如果说长小说是个建筑学概念，短小说就是个光学概念，或者说就是一道光。当我们读到一篇好的短小说时，仿佛看到一道光从里面射出来。好的短小说应是这样：它的原料看似平淡无奇，不过一块木片，一片树叶，甚至一根头发，可在自由精神和巨大内功的作用下，它入木三分，削铁如泥，飞沙走石，发出耀眼的威力。劳马、大解、陈然、曾颖、安勇、秦德龙、陈毓、滕刚等八位作家则构成了这电光火石中最耀眼的一个个光源，他们的思考有时候显得清冷，有时候却又那么炽烈，与现世交相辉映，彼此关照，借助“中国微经典”这一大型出版平台，释放出人性的复杂与温暖。

没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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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个

每天，他都要去医院门口看讣告，看看谁又被贴出来了。然后，他记下逝者的名字，将讣告抄写在小本子上。医院，是通往死亡的平台，隔三岔五，总有人要离开这个世界。有时，一天会送走好几个呢。

看见他抄写讣告，人们就把他当成一个很怪异的人，误以为他有收藏癖，专门收藏讣告。

人们哪里知道，他是个身患绝症的人。死神已经向他招手了，他几乎可以听见黄泉路上的潺潺流水了。

他不想死，真的不想死。每一个有生命的人，都不想死。他也曾经自暴自弃，想一头撞死到墙上。死亡的方法有许多种。也许是出于胆怯，他没有选择自尽，而是硬撑着活下来了。活一天，算一天吧，他这么想。这是个很简单的想法。有时，简单胜于复杂。简单，可以让人看见另一道风景。

忽然，有一天，他在医院门口看见了讣告。过去，他从未留意过医院门口的讣告。而这一次，讣告磁石般地将他吸引了。讣告上是谁，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一道闪电划过脑际，燃亮了他心中的那片死海。

于是，他每天都到医院门口看讣告，看谁又被贴出来了。一个又一个名字，有些是他很熟悉的。熟悉他们的音容笑貌，熟悉他们的家庭子女。于是，他开始一笔一画地抄写讣告。日积月累，他抄写了厚厚的一个本子。

有这么多人，在前面走了，自己对死亡，还有什么可惧怕的呢！讣告上那些沉痛的词语感染着他，燃烧着他。燃烧过后，他的内心反倒平静下来了。如果，有一天，自己的名字真的被加上了黑框，真的被写到讣告上了，应该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真的，在医院门口，人们脚步匆匆，谁会在意一粒灰尘融入大海呢？生来死去，医院不过是一条便捷的通道。

闲下来的时候，他开始整理那些讣告。他将每一条讣告整理成文辞精美的散文。他歌颂死者，超度死亡，心里没有一丝倦怠和杂念。

他有一个朴实的想法，写够99个人，然后，就挂笔，将第100个人的位置留给自己。虽然，他不知道，有谁会把他当作第100个逝者来写，但他相信，会有人来做这件事情。他的心，真的很平静。有99个善良的人，在另一个世界等着自己，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第100个死亡的人，他希望是自己。

他每天都去医院门口抄写讣告，有时，也会空手而归。毕竟，医院也不是天天死人。这时候，他会仰望蓝天，打一个漂亮的响鼻儿，喷出胸中的浊气。然后，他便扯着嗓子唱歌，唱天大地大，唱爹亲娘亲。

有时，他会翻阅那些由讣告改写的美文，一个人独自欣赏。每当这时，便是他最惬意的时刻了。他对着那文章中的逝者说：哦，朋友，想我了吗？不要急，总有一天，我会去找你们的！

死亡，对他来说，已经无所谓了，真的无所谓了。只要上帝来召唤，脚一蹬，说去就去了。

可是，上帝一直没有露面。

先哲说过，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上帝每天都对着他发笑。虽然，他看不见上帝的微笑，但上帝能看见他思考。

后来，有一天，他打算给自己写的那些文章编号，排查一下自己的写作数量。让他吃惊的是，他写的文章，已经超过100篇了。也就是说，他神不知鬼不觉地与死亡擦肩而过！

第100个逝者，不是自己！

他喜出望外！他泪流满面！

医生不相信这个奇迹。医生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直接给每个绝症患者开具《死亡通知书》好了，让患者与死神零距离接触！

他没有和医生争辩。每天，他依然跑到医院门口，抄写讣告，然后，回家整理成文章。

到现在，他还活着。如果，你想找到他，可以去医院门口。在任何一家医院的门口，你都会碰到他这样的人。

眼 神

35年前，他奉命审理一宗案子。犯罪嫌疑人一言不发，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其实，他已经掌握了充分的证据。血气方刚的他，压抑着内心的愤怒，将利刃般的目光，射向了对方。

没想到，对方接触到他的目光，身子剧烈地颤抖着，突然，倒了下去。犯罪嫌疑人竟然猝死了，死在了他的面前。

法医检查了尸体，没有查明死因。

人们对这件事议论纷纷。他是个怎样的人呢？他正值壮年，面部表情极其复杂。特别是那双眼睛，生动而传神，表达内心怒火时，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但是，也不能据此得出结论，他会用眼神杀人。不过，他还是被调离了工作岗位。领导不希望类似的事件再次发生。不管怎么说，即便对犯人执行死刑，也要按法律程序进行。

他被安置在一个可有可无的岗位，做一些可有可无的事情，接触一些可有可无的人员。

有一天，一位可有可无的人，小心翼翼地对他说：“你的眼神太吓人了。真的，像德国鬼子一样可怕。其实，我们什么坏事都没干过。不过，被你剜一眼，仿佛就像干过什么坏事一样，害怕得要命。请你千万不要盯着我们看。万一，我们被你盯出血来了，被你盯死了，你可要杀人偿命呢！”

他很不爱听这些话。很自然地，就用不满的眼神剜了对方一眼。悲剧就在瞬间发生了。对他说话的这个人，身子像石膏般地僵硬了，几秒钟后，在他面前颓然栽倒。这个人扭曲着痛苦的脸庞说：“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你的目光……让我喘不过气来……”

不一会儿，这个人就死掉了。

死者本来是个可有可无的人，死了也就死了。可人一死，就不一样了，就变得很重要了。是的，任何人，只要不犯死罪，就不应该死。死者的家属，要求对“杀人犯”绳之以法，否则，就不火化。领导只好将他“捉”进监狱，悄悄地保护起来了。说到天边，人们也不会相信，他剜谁一眼，就能把对方杀死。

法医认真检查了死者的遗体，没有发现任何外伤。死者当然是猝死了。

虽然，法医做出了结论，人们对他的怀疑却在增加。他是个有“前科”的人啊。他真的能用眼神杀人吗？

来了一群研究他的人，专门研究他的眼神。

专业人员重建了“案发”现场，也就是当年审理犯罪嫌疑人的讯问室。一只猴子被牵了进来，专业人员让他把目光对准猴子，然后，用功能性磁共振成像技术记录猴子的现场反应。

他回忆着当年的情景，把猴子当成了被审问的对象，将愤怒的目光射了出来。猴子刚才还在扮鬼脸呢，此时变得焦躁不安，接着发出了刺耳的尖叫。直到他离开“案发” 现场，猴子才渐渐平静下来。可是，过了一会儿，猴子就咽气了。

他又被带到第二个“案发” 现场，也就是他的工作室。专业人员将一只老鼠送了过来，要他用眼睛瞪这只老鼠。事情就是这样荒诞，人类认为有危险的事，总是拿猴子和老鼠做实验。事情也由此更加荒诞，原本欢蹦乱跳的老鼠，被他犀利的目光一剜，很快就蹬腿了。

专业人员展开了讨论，要不要建立新的“案发” 现场，送一条毒蛇过来？由于两种意见相左，专业人员问他：“你说呢，你要不要与毒蛇对视？”

他摇摇头说：“不必了，结论已经有了。我的目光确实有毒气。也许，我做什么事情，都太投入了，太入戏了。”

真相终于大白。他是一个情绪化的人，剜谁一眼，就能把谁杀死。他被告知，今后，不得以目光凝视任何人。

他记住了这个告诫。每天上街时，戴上墨镜，不再注视任何人。渐渐地，他的目光发散了，似乎什么都不想看了。

有一天，他摘下墨镜，对着镜子查看自己的眼睛，竟发现两个黑洞。

找 死

听说，现在死一个人，给20万了。

留根听到这个消息，心就飘起来了。

留根坐上了火车，来到了省城，来到了劳务市场，交了5块钱买门票。里面的人问：想找份什么样的工作？

留根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干什么都行，只要死了给20万！

里面的人愣了，伸出脑袋看了看留根：你说什么呢？想敲诈呢？

留根说：谁想敲诈？我就是想找一份死亡赔偿20万的工作。有吧？我听说有的。

里面的人板着面孔说：有个屁！你以为天上会掉馅饼吗？

留根说：那我怎么听说有呢？我在火车上也听说了。死一个人，各省赔偿不一样。我就是冲着20万，到这儿来的！

里面的人不耐烦了：那你就到大街上去死一个吧，看有没有人给你20万？

留根知道里面的人生气了。留根自说自话地嘟哝着：不给介绍就算了，何必上火呢！

留根决定自己去找了。既然，有人传，死一个人给20万，那就该能找到。留根想了想，就朝一个很排场的大院去了。大院很大，有小汽车出入，有夹包的人出入。这么大个单位，该有多少万呢？上千万、上万万总是有的吧？

请问，这里用人吗？死一个人，给20万吗？留根问一个看院门的人。

你是谁呀？没病吧？看大院的人冷着脸，把留根赶走了。

留根又去了一家工厂，很大的一个工厂。留根就问看厂门的人：请问，这里用人吗？死一个人，给20万吗？

工厂的门岗拿眼睛瞪他，狠狠地瞪他：从乡下跑出来的吧？滚，滚一边去！

留根就滚到了一边去。他知道，不滚到一边去，可能就要挨打。挨打，他是不愿意的。如果，挨打给钱，留根才可以考虑。

请问，这里用人吗？死一个人，给20万吗？留根见到大院就问，见到厂门就问。也不多问，就问这一句。

留根收到的全是白眼，听到的全是骂声。

一个乡下人，死了也就死了，敢要20万？

一个乡下人，到城里来找死，什么素质啊！

可留根不死心。不死心的原因，是遇见了一个戴眼镜的人。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留根听他是这么说的：如果一个人坐飞机，从天上掉下来，肯定会得到一笔赔偿。正因为这笔赔偿金，国民生产总值会得到上升。而航空公司因此再买一架新飞机，国民生产总值又会再次得到攀升！

留根听不懂眼镜的话。眼镜说自己是个经济学者，正在研究“不幸福的经济学”。眼镜鼓励留根，要干成一件事，一定要有一种执着的精神。眼镜说完这些就走了，扔下留根在大街上发傻。

留根想，眼镜说这些话是啥意思呢？自己没有钱买票坐飞机，就是坐了飞机，也未必会掉下来呀！真是愁死人了！

终于，留根想到了下列可能：

1.到武术馆当陪练。如果被打死了，有可能拿到20万赔偿。

2.到物业公司打工。如果清洗大楼摔死了，有可能拿到20万赔偿。

3.到应急大队当救护。如果下河救人淹死了，或者钻涵洞抓小偷闷死了，有可能拿到20万赔偿。

4.到殡仪馆当搬运工。如果发生了诈尸，自己被吓死了，有可能拿到20万赔偿。

……

留根亢奋起来了，朝着上述目标扑腾去了。

武术馆、物业公司、应急大队、殡仪馆的回答，都很让他失望。都说死了白死，一分钱也不赔！因为，上岗前要签劳动合同的，也就是生死合同。合同规定，发生死亡事故，一律由死亡者自行承担责任。

留根很迷惘。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有人看出来留根是个迷瞪货，就点拨他：死亡要拿20万，就到煤矿去拿！通过劳务市场介绍去。不通过劳务市场去，打黑工，死了也是白死！

留根很高兴，终于有了通往死亡、通往20万的道路了。

于是，留根又来到了劳务市场。留根要求去煤矿，因为，煤矿死一个人，给20万。

里面的人嘴一撇：想啥呢？告诉你！咱这疙瘩没有煤矿！

里面的人又说：你想20万，都想疯了，一门心思找死，太执着了！既然想死，你就死吧。也许，不用去煤矿，躺地上一死，马上就有人给你20万了！

听里面的人这么说，留根的眼球就直了、硬了。留根就躺到了地上。不一小会儿，身子就彻底僵硬了。

留根真的死了。

劳务市场的人说：没见过这么死心眼的人，为了20万，到处找死，不死才怪呢！

几日后，城市晚报发表了某学者的一篇论文：《“不幸福的经济学”如何转化为现实的幸福》。

智障者

有人建议，可以去街上找几个憨子，让他们来清理小广告。憨子大脑简单，四肢发达，干活儿执着，一定能胜任这项工作。

队长说：“这个建议好，可操作性强！”

很快，几个憨子被找来了。队长像查看牲口那样，默默地查看了憨子们的牙口。队长满意地说：“虽然目光发散，脚步蹒跚，但身上有劲，能吃苦耐劳。”

队长又对几个憨子说：“每人发一根火腿肠、两个面包、一瓶矿泉水，把这条街上的小广告清理干净。你们干不干？”

“干！”憨子们眉开眼笑。有人给发火腿肠、面包、矿泉水，为什么不干？在街上穷晃荡，谁给发？

憨子们被领走了，拿着简单的劳动工具，铲子、刷子、水桶、笤帚什么的，清理小广告去了。当然，他们也都拿走了属于自己的火腿肠、面包和矿泉水。

队长感到十分轻松。

这两年，街上的小广告太多了。墙上、电线杆上、报栏里、路面上、大门口，到处都是小广告。像一块块“牛皮癣”，让人看了难受。前天，创建办开会，要求必须把小广告清理干净。队长回来一说，小厮们都皱了眉头，歪了鼻子。难道要我们干活儿吗？这么热的天，太阳晒得冒油，一天干下来，还让不让人活了？再说了，劳保品呢？毛巾、口罩、草帽、手套什么的，有着落吗？中午，单位总得管一顿饭吧？干活儿时，矿泉水总得管够吧？绿豆汤也得有吧？不然的话，中暑了怎么办？

现在好了，找憨子来干活儿，一堆烂事都不存在了。

队长比大伙儿都高兴。找憨子们来干活儿，省心。憨子们傻吃闷睡，一身肥膘，干活儿不讲条件、不讲报酬。这个优势，其他群体比不了。即便他们有什么小要求，给点儿小食品，完全可以打发。

上午，队长到街上转了一圈儿，察看憨子们干活儿。憨子们很卖力，挥汗如雨，很让人感动。队长吩咐：“再给每人加一瓶矿泉水，奖励奖励。”

小厮们围着队长，支上了牌摊儿。没事干了，不打牌干什么？平时，大家就是这么打发日子的；今天，有憨子们干活儿，更该打牌欢乐了。

下午4点多钟，憨子们回来了。一个憨子问：“活儿干完了，可以回家了吧？”

“干完了？”队长大喜过望。干得真快呀，效率真高！队长派了个小厮，骑着电动车，出去转了一圈儿。小厮回来报告说：“确实干完了，干得很不错！”

队长对憨子们说：“你们可以下班了。明天，在街上等着啊，有活儿，再叫你们。”说完，挥了挥手。

憨子们乐呵呵地走了。

下午5点多，创建办过来检查了。他们见到这个地段清清爽爽，没有任何“牛皮癣”了，很是高兴。于是，又追加了一项任务：有一处卫生死角，明天清理干净。

“这不是鞭打快牛吗？”队长囔囔。

“就是用鞭子抽你了，怎么样吧？”创建办的人口气很硬。在创建的非常时期，需要非常硬气的手段。否则的话，怎么雷厉风行、令行禁止？

第二天早上，队长对一个小厮说：“找憨子们来干活儿吧。”

憨子们被找来了。

还是昨天那几个憨子。他们听了队长的讲话，接受了新的任务，去清理卫生死角。他们领走了劳动工具，也领走了火腿肠、面包和矿泉水。

队长说：“多给他们一些食品，今天的活儿多、活儿累。”队长想，憨子们虽然缺心眼，但不偷懒，总该优待优待他们。

憨子们走了之后，小厮们又围着队长支起了牌摊儿。小厮们乐着说，这样挺好，体力活儿，让憨子干。不就是花点儿小钱嘛。

打牌打到上午11点，队长决定出去转一圈儿，看看憨子们干得怎么样？于是，队长带着小厮们来到了卫生死角。大伙儿惊讶地发现，干活儿的人，并不是昨天的那几个憨子。昨天的那几个憨子，正在树荫下打牌呢。

憨子也打牌吗？人不定开哪一窍呢！队长黑着脸笑了。

打牌可以使人变精！小厮们也歪着嘴笑了。

看见队长到来，憨子们连忙收起了扑克牌，抿了几口矿泉水，傻笑。

“喝水把嘴堵住了？怎么不说话呢？”队长问。

打牌的几个憨子，连忙跑到干活儿的地方，对正在出力的几个憨子说：“让我们干一会儿！”

队长注意到，正在出力的这几个憨子，比打牌的那几个憨子还要憨，口鼻歪斜，走路不稳，动作摇晃。显然，他们是更加严重的智障者。

队长下令，把憨子们驱逐了。

再也没有人围着队长打牌了。下午，小厮们全都跟着队长，到卫生死角干活儿去了。

委屈奖

医院设置委屈奖了，不设委屈奖不行了，许多医护人员受不了委屈，纷纷跳槽了。要想留住人，就得有配套的机制。于是，委屈奖出台了。今后，凡是受了委屈的人员，医院都会给他做主，用委屈奖抚慰受伤的心灵。

可是，委屈奖设立了，却没有人申报。不但医护人员不来申报，后勤和服务人员也不来申报。为什么没有人申报呢？院长心里揣上了问号。

院长首先来到了外科手术室。去年，手术室本着“救死扶伤”的态度，给一位老人开了刀。说实话，老人病得很重，医护人员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最终，老人没能下手术台。想不到的是，病人家属冲进手术室，看见穿白大褂的人就打，打得医生头上冒血，还把门踹烂了几扇。过后，手术室的医护人员，到院长办公室静坐了一天。这样的事，该不该发委屈奖？应该，应该，完全应该！

“你们为什么不申报委屈奖呢？”院长问。

“病人永远是对的，顾客就是上帝。”一个医生说。

“我知道，你们受委屈了。所以，我要奖励你们。”院长说。

“我们已经流血了，我们不想流泪。”又一个医生说。

“委屈奖就是为你们讨回公道的。”院长又说。

“拿到这个奖，我们只会流泪。”一个护士说。

“难道，你们真的不要委屈奖吗？”院长叹口气说。

没有人回答，谁都不回答院长。手术室的医护人员，全都选择了沉默。也许，沉默是最好的回答。他们需要什么？他们需要社会的理解和尊重！

院长又去了其他科室。内科、妇产科、五官科、理疗科、传染科、化验室……结果都一样，都没有人申报委屈奖。医护人员纷纷表示，今后，将继续做到“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为病人提供优质服务。

院长最后去了后勤服务科室。后勤服务科室的同志，也是受了委屈的。有一次，一个病人家属闯进收费室，殴打了一名收银员。还有一次，一位保安的睾丸，竟被一个乱停车的妇女踢坏了。前不久，开救护车的司机，也受到了侮辱，有人往他脸上啐了一口唾沫。受到委屈，后勤服务人员同样选择了忍耐。为了医院的利益，为了窗口单位的形象，宁肯自己受委屈，默默地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你为什么不申报委屈奖呢？”院长问收银员。

“我早把那件事忘了。受点委屈算什么，只要我的饭碗不被敲碎。”收银员笑道。

“你为什么不申报委屈奖呢？”院长问保安。

“我早就习惯了。因为，到哪儿我都会挨打！谁让我是从农村来的呢？”保安笑道。

“你为什么不申报委屈奖呢？”院长问司机。

“我开救护车，少不了运送死人。人都死了，啐我一口唾沫，算什么呢？”司机笑道。

院长感动地点着头，不住地点着头。大家受了委屈，不但不要委屈奖，还说出这么感人的话。院长真是感动极了。当然，院长明白，大家心里还有话，还没完全说出来。

院长把一个智囊招呼过来，让他出出主意，怎么将委屈奖发下去？院长说：“大家受了委屈，却不要委屈奖，这可真让我想不到。不管怎么说，这个奖要发下去，还大家一个公道，这也是维护我们医护人员的尊严。再说了，全国许多单位都设置委屈奖了，又不是我们一家！”

智囊想了想说：“也许是奖励细则不够明确，操作性不强？”然后，智囊提出一个方案，把委屈奖做了进一步细化。细化后的细则是这样的：凡是遭受辱骂或被啐痰的人员，可获得50元委屈奖；凡是挨拳头或巴掌而受轻伤的人员，可获得100元委屈奖；凡是挨脚踢或被打倒在地的人员，可获得200元委屈奖；凡是被打流血或致残的人员，可获得300元以上的委屈奖。

奖励细则公布了，却还是没有人申报奖励。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院长召集了扩大的院长办公会议，请大家献计献策，共同想办法，将委屈奖落实下去。院长说，今后，要形成一种长效机制，无论谁受了委屈，都要奖励。因为，医院只要开门，医护人员和后勤服务窗口的职工，就可能继续挨打挨骂，继续受到委屈。

会议开得很热烈，众人七嘴八舌发表了看法。结论几乎是一致的：院长不拿委屈奖，别人没法拿委屈奖。因此，大家强烈要求院长带头拿委屈奖。理由是，院长受的委屈最多，受的委屈最大，他呕心沥血，心都快操碎了。有人举例说：“上个月，一个病人死了，死者家属把死尸抬到了医院门口，对院长百般辱骂。院长忍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和痛苦，把事情摆平了。可是，一波刚平，一波又起，死者火化后，家属又提出了无理要求，并将骨灰盒摆到了院长的办公桌上！死者家属揪着院长的衣领，推来搡去，还扇了院长两个耳光！”

旧事重提，与会者唏嘘不已。

院长含着热泪说：“谢谢大家，谢谢各位。我表个态吧，我要带头拿委屈奖。我不拿，别人怎么拿？按照奖励细则，我就拿100元钱吧。”

众人热烈鼓掌，给院长鼓掌。

院长的思路被掌声激活了。院长擦干眼泪说：“我有个想法，委屈奖这个名称要改。改了，大家会更容易接受。叫什么呢？叫敬业奖吧！领取敬业奖，同志们该不会有心理障碍吧？”

会议室再次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没表情

没表情是一个人的绰号。也就是说，这个人该哭不哭，该笑不笑，一天到晚，总绷着张木头脸。

这样一个人是很难和群众打成一片的。许多人都烦他，有说他半阴不阳的，有说他没心没肺的，总之是瞧不上他。

其实，看不上他，是不对的。没表情不等于没心情，不能和群众打成一片，不等于不能和领导打成一片。直到有一天，没表情被提拔上去了，人们才认识到这一点。认识到也晚了，没表情已经百尺竿头，比别人高出一大截子了。

上级领导为什么会赏识没表情呢？

就因为他没表情。

比如，没表情从不在公众场所大声喧哗，也不在暗地里说三道四，更不在领导面前自吹自擂。他表现得少言寡语，看上去十分忠诚，十分谦卑。这样一个不事张扬的人，是很容易让领导产生好印象的。领导们一致认为，没表情这个人听话，不惹是生非，是个值得培养的好苗子。

没表情就这样一步一个脚印地上去了，上到很重要的领导岗位了。

这时候，大家再看没表情，更显得没表情了。他的表情更像一块木头了，连话都懒得说了，除了开会做报告，很难听见他和谁说话。即便听见了，也都是些短句子，如“考虑考虑”、“研究研究”、“再说吧”……让你听着发急，恨不得扇他的耳刮子。但又万万不能扇，谁让他掌握着你的事业线呢。

谁都说不清，上级的上级是怎么发现没表情的，开来部高级轿车，说把他挖走，就把他给挖走了，挖到上边做更大的官去了。从此以后，大家就更难见到他的真人真面目了。也只是在电视里看见他，看见他，也听不见他讲话，只能看见他挥手、拍手、握手，好像是在哪儿哪儿视察、调研……人们就指着电视，对熟人瞎说一气。瞧，那个没表情的，就是从我们单位爬上去的，一天到晚，听不见他说话，我们还以为他很傻呢，其实，人家是贵人不说废话！

也有人指着电视，教育自家孩子：要想有出息，就要管住嘴巴，不能瞎咧咧。言多必失，沉默是金！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后来，很多孩子长大了，都变得不爱说话了，脸上也基本上没表情了。

可是，谁也没想到，没表情回到他工作过的老地方来了。他是陪着一位大人物过来的。这位大人物，听说这儿有一拨儿弱势群体，就过来慰问他们。没表情就当了向导，在警车上引着路，呼啸着回来了。

没表情把大人物领到了一个特困户家。这个特困户，有个不满三岁的小孙子。大人物看着小孙子好玩，就把小孙子抱过来了。大人物亲亲小孙子的脸蛋，又摸了摸小孙子开裆裤露出来的小宝贝，爱不释手。大人物拨弄着小宝贝，笑眯眯地问：“小朋友，告诉爷爷，这是什么呀？”小孙子感觉大人物很陌生，于是，就在大人物面前表现得没表情。一圈儿的人，都干赔着笑脸，希望小孙子能和大人物对话。记者也早就拉开了机器，打算录像采访。

没表情感觉出点什么。他知道，该自己出面说话了。于是，他把小孙子抱了过来，拨弄了一番小宝贝，然后，他用很标准的土话问：“这是啥？”

小孙子感受到了乡音的亲切，当即回答：“小鸡！”

“弄啥用的？”

“尿哩！”小孙子笑道。

“还能弄啥？”

“日你娘！”小孙子童声稚嫩，脱口而出。

乡间俚语，出自儿童之口，众人“轰”一声，全都笑翻了。那位大人物，笑得直咳嗽，还流出了眼泪。只见他咳嗽不止，连假牙都掉出来了。

没表情也笑了，一边笑，一边帮着大人物安装假牙。他的笑容不三不四，不阴不阳，显得很有层次感。

人们都目睹了没表情的笑容，就把这事传开了。后来，人们在电视上再看见他的时候，发现他的表情丰富多了，居然也会微笑了，眼珠子也会转圈了。人们都说：这家伙，终于有表情了！

政治待遇

当领导的，即使退下来了，也还有个政治待遇。李领导就享受了这个待遇 ，由公家给免费订了份报纸。每天，邮递员准时把报纸送来。泡上一杯茶，浏览着报纸的各个版面，那个惬意，就甭提了。普通工人呢，就没这个待遇了，想看免费的报纸，只能站在马路边，往报栏里伸脖子了。

可是有一天，李领导的报纸忽然断档了。问邮递员，邮递员说没有订单了。怎么会没有订单呢？享受了几年的政治待遇，可不能说没有就没有了。李领导就跑到原单位去查，查来查去，也没查出来马虾从哪头放屁。有人悄悄对李领导说，换老一了，你不知道？李领导这才明白为什么了。李领导就正了正衣冠，清了清嗓门，摸到新老一的办公室去了。

一份报纸，一件比小拇指都小的破事，惊动了新老一。新老一就把有关部门的负责人喊来了，装神弄鬼地腌臜了一顿。有关部门的负责人，向李领导，不，向老领导做了道歉。新老一还把这些天的报纸，都塞给李领导，让他拿回家看。

报纸就这么找回来了，政治待遇就这么恢复了。李领导的心情就很爽，就很想把这事对大家说说，也包括居民楼的楼长老林。之所以要说给老林听，是想压压老林。这个老林，退休之前，总是看着领导有缺点，动不动就挡在楼门口，对领导班子说三道四。李领导烦死他了。李领导有免费报纸看这个政治待遇，估计老林也是有看法的。你有看法，你能怎么地我？谁让你当了一辈子小科员？谁让你当不上大干部？你当不上大干部，就享受不了免费看报纸的政治待遇！

李领导就站在楼门口，把恢复政治待遇的事说给老林了。老林似乎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老林说：“老李呀，你看电视了吧？汶川发生大地震了，死伤惨重啊！现在，该我们奉献爱心了。社区组织捐款，你捐多少呢？”

李领导很不高兴。一听到老林喊他“老李”，他就很不高兴。“老李”是你喊的吗？我在职的时候，你怎么不敢喊我“老李”呢？我不在职了，你就喊“老李”了？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李领导瞟了老林一眼，用鼻子哼了一声。

“老李，你用鼻子哼这一声，是啥意思呢？是捐还是不捐呢？”老林问。

“我没说不捐。”李领导阴着脸说。

“那你捐多少呢？”老林又问。

“20元。”李领导伸出两个手指头，晃了晃。

“20元？你才捐20元？你这个级别的领导，不得少于200元！”老林直言不讳地说。

“捐多捐少，原则是自愿，你懂不懂？”李领导教训着老林。

“老李呀，不是我说你。你想想，20元，拿得出手吗？名单往墙上一贴，不是让群众戳脊梁骨吗？你在职的时候，坐在主席台上，是怎么唱高调的？你忘啦？”老林不客气地说。

“我已经退下来了，我和你们都一样了，都是退休职工！”李领导叫道，“就20元，我就捐20元。谁想说，让他随便说！”

“老李，我还得说说你，你和我们不一样。且不说你在职的时候，拿年薪。就说你退下来吧，公家给你免费订了一份报纸。这是没人能和你比的！”

“这你也眼红啦？一份报纸，也眼红啦？”

“不是眼红不眼红的问题，是你的一切言行，都涉及到政治待遇问题！”

“你这是什么意思？”

“老李呀，”老林压低了声音说，“你就不想想，我为什么提醒你捐款不得少于200元？这也是个政治待遇！别人谁敢超过你？你若是捐20元，别人就只好捐19元、18元、17元了。真的，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都看着你呢。捐多少，你还是好好考虑考虑吧。”老林说完这些话，扔下李领导走了。

李领导愣愣地望着墙，脑子里出现了空白。怔了许久，他才摸回了家。李领导屁股陷在沙发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浏览着刚拿回来的报纸。报纸上几乎全是抗震救灾的消息。看到这些消息，他耳边就不断地响起老林说的那些话了。特别是“政治待遇”这四个字，闹得他很不安生。他又拿起一张报纸看，有一篇文章的标题吸引了他：《抓住灵魂救赎的机会》。文章说的也是捐款。作者劝说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应“带头”向灾区捐款，而且，要捐得比一般人多，才能让“有罪的灵魂得到救赎”，“否则的话，灵魂将永远不得安息”。

文章很有锋芒，显然是说贪官的。

“我是贪官吗？我不是贪官！”李领导反问着自己，否定了自己是个贪官。既然，自己不是贪官，大灾面前，总该动情、动容、动心的。不然的话，群众真的会骂自己是贪官了。联想到“政治待遇”，李领导决定以一个“老领导”的名义捐款，向灾区慷慨解囊。

李领导主动爬上五楼，敲开了楼长老林家的门。“老林，我捐500元！而不是你说的200元！”李领导的口吻很坚硬。说完，掏出500元钱，塞到了老林的手里。

老林喜出望外：“我就说嘛，你是老领导了，你的政治待遇，一般人比不了！”又说：“你捐得最多，目前，还没人超过你呢！”

第二天，社区贴出了捐款的大红榜，李领导名列榜首。

可是，第三天，捐款名单又张贴了一榜，有3个人，分别捐了3000元、2000元、1500元。

这仨货，是谁啊？李领导盯着红榜上的3个人，眼睛都要冒出血来了。

弯曲的脊梁

社会身份？

民工。

再说一遍。

民工。也叫打工仔，女的叫打工妹。

说详细些。

民工。男的叫打工仔，女的叫打工妹。实际上，俺就是个乡巴佬。

还有别的说法吗？

民工、打工仔、打工妹、乡巴佬。对了，还有一个称呼：游民。

嗯？什么？

就是无业游民。也就是马克思说的流氓无产者吧。

马克思说过吗？马克思说的是工人，不是说农民。

俺不敢胡编。反正，民工、打工仔、打工妹、乡巴佬、游民、无产者……俺都能对号入座。

你以为你幽默吗？你不就是农民嘛。

俺不敢幽默。对了，除了民工、打工仔、打工妹、乡巴佬、游民、流氓无产者之外，城里人也叫俺农民兄弟！

哪个城里人说的？

俺说不准。民工、打工仔、打工妹、乡巴佬、游民、流氓无产者这些称呼都不大好听，都是作践俺！俺还是喜欢城里人叫俺农民兄弟！麦是俺种的麦，面是俺磨的面，城里人吃的，不都是俺农民种出来的吗？俺最骄傲的，就是城里人把俺当兄弟！

你说什么？城里人都拿你当兄弟？

俺不敢。俺是民工、打工仔、打工妹、乡巴佬、游民、流氓无产者，俺只是一部分城里人的农民兄弟。这部分城里人，也是高兴时喊俺农民兄弟，不高兴时，就拿脏话骂俺！

怎么骂的呢？

骂俺是强盗、小偷、流窜犯……有人写文章说，10个罪犯中有8个是民工，俺成了犯罪嫌疑人的同义词！广东那边，有人公开打出来标语，不欢迎河南籍民工；而河南有家公司，清退了所有的民工……其实，谁都知道，俺不光是民工、打工仔、打工妹、乡巴佬、游民、流氓无产者、农民兄弟，俺也是城市建设者呀！

城市建设者？这倒是个褒义词。

这个褒义词，说明了社会对俺还有个起码的尊重！当然，俺也不敢把这个桂冠挂到脑袋上啊，那样的话，俺就找不到饭碗了！俺只敢说俺是进城务工者。说白了，俺进城来，就是挣城里人不愿意挣的那份血汗钱。城里到处都是挣钱的地方，可城里人嫌脏、嫌累、怕吃苦。俺不怕，俺最崇尚的口号就是“一怕不苦，二怕不死”！死个民工，说不定比活个民工还风光呢，咋的不也得给几千块钱丧葬费？

别拿死来吓唬人！农民也要自重嘛。从宪法说，农民也是人民民主专政的基石嘛。

这倒是个很好的说法。这么说，俺还有一个闪光的身份——公民？！

当然，这是进了宪法的，农民也有公民权。

您说得太好了，俺们也有公民权！那么，请问，为什么俺们一进城，就要办暂住证呢？为什么不给俺办永久性户口呢？还是把俺当成民工、打工仔、打工妹、乡巴佬、游民、流氓无产者、进城务工者吧。

哎，没办法，谁叫你们是弱势群体呢？

是的，这是最准确的称呼了，农民就是农民，农民就是弱势群体！脸朝黄土背朝天，俺的脊梁永远都直不起来！

是吗？你还怪有脾气呢！你以为你是弱势群体，你就可以跳楼了？

俺不跳楼，就没人搭理俺呀！老板都跑了，俺拿不到工资，俺怎么吃饭？俺跳楼，就是让城里人帮助俺说句话呀！

知道吗，擅自跳楼是违法的！

怎么跳才不违法呢？谁来批准俺跳楼呢？

别扯淡了。你可以走了，站起来，走吧。等一下，我喊人来给你开手铐。还有，拿上你的罚款收据。念你初次跳楼，就罚你5块钱吧。5块钱，你有吧？

变 脸

公众人物走进了整容院，要求老板给他变脸。

老板吃惊地说：您这是怎么了？您这是一张多么英俊的脸啊，为什么要改变呢？改变了您的脸，您的社会形象、社会地位……

公众人物说：少废话，叫你变，你就变吧，我给你钱！

老板摇着头说：可惜了，真是可惜了！您的这张脸，是公共资源啊！如果您没有这张脸了，您还是个公众人物吗？

公众人物吁了口气说：理解万岁吧。

老板说：我知道了，您这张脸，不但给您带来了鲜花和掌声，也给您带来了尴尬和麻烦，是吧？

公众人物说：你真是一个喜欢说话的人！也好，在我变脸之前，我就陪你说几句废话。不然的话，你会怪我不通情理的。你也知道，现在，有许多人，喜欢在背后说人家的坏话！

老板说：哪里，我听见的，都是说您的好话！

公众人物说：其实，我这个人是不怕别人说坏话的。因为，我就是在骂声中长大的！被人家背后议论，也是个好事嘛，说明我这个人还是有价值的嘛！

老板说：那是的，您是公众人物，您从事的是公益性事业，免不了有人说三道四。不过，那都是些小人！小鱼是翻不起大浪的！

公众人物笑道：你真会说话！你嘴甜，能发大财的！

老板说：托您的福呢！不过，我实在是不明白，您这么好看的脸，为什么要破坏掉呢？我真不忍心损害您在公众中的形象！

公众人物说：你真是个好人。实话对你说吧，我不是因为有人说我的坏话，我才要整改这张脸的。而是因为越来越多的人喜欢我，我才要改变这张脸的！

老板问：怎么，被更多的人喜欢，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吗？

公众人物说：是的。你不知道，只要我一出门，只要我在公共场合一出现，总是有些人，姑且称之为追星族吧，跟屁虫一样追着我，同我拥抱、握手、合影、接吻、献花，让我签名。不管我心情怎么样，不管我高兴不高兴，真是烦死我了！你不知道，有一天，成千上万的人和我握手，握得我的手都肿了！

老板说：真是烦人！以后，您可以谢绝握手！

公众人物说：哎，走到哪里，我都要承担“密切联系群众”的义务，我累不累呀？

老板说：我理解您了，完全理解您了，我马上安排给您做整容手术。不过，在改变您这张脸之前，我有个小小的心愿，请您同鄙院全体员工合影留念，并接受员工代表向您敬献的鲜花！如果，某个员工自愿同您拥抱、接吻、握手，也请您务必满足她们的心愿。因为，您的善举，将激励我的员工们更加热爱本职工作！您也知道，精神原子弹的作用，是威力无穷的！请多关照。

公众人物说：我可以答应你，就算我进行一次义务劳动吧。

老板说：太好了！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您，您的换脸手术，免单了！

老板说到这里，一声招呼，整容院的小姐们都跑过来了，围绕着公众人物，握手、合影、签名。有两个最漂亮的小妖，在献花的同时，还向公众人物献上了热吻。公众人物想：吻就吻吧，谁让我是个公共资源呢！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给公众人物换一张什么样的脸了。

老板打开电脑，从资料库里调出了脸谱菜单，让公众人物自己挑选。公众人物随意地浏览了一番，摇摇头说：这些脸谱，没什么特色，体现不了我的气质和志向。这样吧，还是为我重新设计一张脸吧。

老板说：好的，我们完全可以根据您的要求，特制一张适合您的脸谱。不过，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能不能把您这张脸给我？我的意思是说，我也顺便换一张脸，就换您这张脸，反正您也不要这张脸了。您不要了，我要！

公众人物凝视着老板的脸，少顷，大笑：好吧，把我的脸给你，我这张脸，不要了！扔也是扔了，干吗不成全你呢？不过，我要强调的是，你要我这张脸，干坏事，可不行！

老板大笑：我怎么能用您给我的脸干坏事呢！

换脸手术如期进行。手术十分成功。

老板为公众人物换上了一张陌生的脸，谁都不认识的脸。公众人物罩上新面孔后，清静多了，十天半月都没人打搅，仿佛大家都把他忘记了。

倒是整容院的生意火了起来。每天，整容院都是人来人往，嘈杂纷乱。

公众人物私下里说：怎么样？我的一张脸，提升了一个服务单位的效益！公众人物就是个资源，而且是个特殊的资源！

公众人物的长期打算是：每隔一段时间，就换一次脸，把换下来的脸，提供给需求者。这样，要不了几年，政界、商界、学界、娱乐界、体育界，就都是自己的人了。

2

害怕睡觉的人

他听说，有个人睡了一觉，竟然睡死了，头天晚上脱掉的鞋子，第二天早晨穿不上了。

他感到了恐慌，前所未有的恐慌。他不知道这样的事情，会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旦发生了怎么办？天啊，他真的不想死啊！

他鼓励自己，走出恐惧，寻找不让自己睡觉的方法。终于，有了良策，喝茶或咖啡。拼命喝茶，拼命喝咖啡，不让自己睡觉，不让自己闭眼睛。哈哈，效果是有的，三天，三天没合眼了。他瞪着一双大眼睛，精力充沛地生活了三天！

当然，这三天里，他也不是什么事情都没做。他以失眠者的身份，住进了一家医院。目的是体验生活，对病人进行睡眠观察，以获得第一手资料。他注意到，那些被观察的对象，睡觉时的样子十分难看，有咬牙切齿的，有癔话连篇的，有歪嘴斜眉的，有打鼾放屁的……而清晨醒来后，这些人拉屎、撒尿、咳嗽、吐痰、清嗓子、擤鼻涕、掏耳朵、揩眼屎、挠痒痒、打哈欠、流哈喇子……一个个如魔鬼般狰狞。

这就是死而复生吗？他厌恶极了。

更让他恐慌的是，在医院潜伏的三天里，确实看到有人睡着后就没再醒来，直接被推进了太平间，然后被送到了火葬场。据医生讲，这些死者，通常是在夜间突发心脏病或脑中风的。换言之，夜间是最容易死人的。

有了这三天的亲历，他更不敢睡觉了，更害怕在睡梦中去见上帝了。于是，他又拼命喝茶、喝咖啡，严防自己进入昏昏欲睡的状态。

可坚持了几天，实在坚持不下去了，瞌睡虫开始咬他的眼睛了。这表明，茶或咖啡已经无效了。对这两样东西，他的身体出现了生理排斥。怎么办呢？当然，只能去医院了，让医生开兴奋剂，用化学的方法，增强抵御瞌睡的能力。

医生瞪着眼睛问：“你要用兴奋剂？你不想睡觉？真是太可笑了！”

“是的，我害怕在睡梦中死去。睡过去了，活不过来，怎么办？”

“怎么会呢，睡觉是有利于健康的。”

“医生，你说服不了我，不睡觉是我的自由，拒绝死亡是我的自由。如果你不帮助我，你就是希望我死亡。我一旦死亡了，你就是凶手。你要承担法律责任的！”

“好了，你不要说了。这样吧，我给你介绍一家医院吧，那儿的医生，专治你这种毛病。出门坐402路公共汽车，向西坐，坐到终点，一下车就看见那家医院了。”

“真的吗？太好了，你怎么不早说？谢谢了啊。”

他谢过医生，出了门，果然看见了402路的站牌。他跳上了向西的公共汽车，一直坐到终点站。

他发现只有自己一名乘客。他对自己赞许着：智者往往是孤独的。

一下车，他就看见了精神病院的牌子。牌子很大很花，在蓝天里向他微笑。自己是个精神病患者吗？他很严肃地思考了这个问题，包括自己的身份和社会地位。很快，他排除了自己是个精神病患者的假说，大步流星地走进医院的大门。

刚一进门，他就被两个大汉架住了。大汉不由分说把他架到了医生面前。医生充满爱怜地问：“不要紧张哦，请问，发病多久了？”

“发什么病？我没病！”

“没病？你没病到这里来干什么？哈哈，每一个到这里来的人，都不承认自己有病。说说看，哪里不舒服？”

“我只是害怕睡觉，担心睡过去，就死掉了，就被送到火葬场了。我喝了许多茶和咖啡，不让自己睡觉。我已经好几天没睡觉了，真的，我怕睡死过去，永远醒不过来了。我还去了一家大医院，让他们给我开兴奋剂。可他们不给开，把我介绍到这里来了。我是坐402过来的，坐到了终点站。”

医生盯了他10秒钟，然后，开始写病历。医生写道：“据病人自述，有间歇性精神障碍……”

“医生，给我开几盒兴奋剂就行了，要不然，打针也行，我不怕打屁股的。”

医生没吭声，写完了病历，挥了挥手，让两个大汉把他架到病房去了。

一到病房，他就被捆到铁床上了。接着，有个护士过来，扒掉他的裤子，往他屁股上扎了一针。

他笑道：“没必要捆我嘛，不就是打针嘛，我不害怕的！”

他刚说完不久，脑袋就昏沉沉的了。很快，他就有了困意，趴在病床上睡过去了。

他睡了三天三夜。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站了家人。家人一见他醒了，喜极而泣：“你，终于活过来了！”

医生笑眯眯地望着他：“怎么样？这一觉，睡得香吧？”

忽一下，他坐了起来，吃惊地问：“什么？我在这里睡觉了？我怎么会在这里睡觉呢？我没有死掉吗？我还是原来的我吗？”

“你说呢？好了，恭喜你恢复了健康，你可以回家睡觉了。”

“什么？让我回家睡觉？你怎么能违背我的意愿呢？瞧，我在这里睡了一觉，把我的家人都吓坏了！现在，我宣布，我有不睡觉的权利，我有拒绝死亡的权利！”

医生耸耸肩：“既然这样，你就继续住院治疗吧。”

一个护士走过来，又往他的屁股上扎了一针。这一次没有捆绑他，因为知道他不怕打针。

很快，他又呼呼地睡着了。

医生对他的家人说：“看来，他要留在这里了。”

家人说：“不，还是请救护车把他送回家吧。我们会定时给他服用安眠药。他这个病，只怕是要永远处于安眠状态了。就全当他死了吧，总比让我们守着个精神病强。不然的话，他闹起来，会让我们疯掉的。”

就这样，趁他睡觉，家人把他弄回家去了。

观察他的睡相，很沉醉，很安逸，很香甜。

家人就骂：“死鬼，真舒坦，真快活！”

戴口罩的人

记者来到卫生局采访，马局长戴上了口罩。口罩很大，遮住了马局长的大半个脸。马局长在口罩里说：“对不起啊，我患了感冒，千万别传染你啊！”

记者后退一步说：“马局长，我不怕传染。”说着，将手臂伸得老长老长，伸过来一只话筒，请马局长讲话。

马局长在口罩里说：“你想问什么？我实话实说。”

“请问，有个5岁的小女孩误呑了一根弯针，医院给她做了217项检查，其中包括艾滋病、梅毒、类风湿等。两天后，小女孩通过大便，将弯针自行排了出来，但医疗费却高达3366元。对此，您有何评价？”

“这个事，我知道，但不会发生在我市所属的医院。你是从网上看到的吧？你不知道，很多大项目是可以化为小项目的，所以，你以为真的就是217项。”

“请问，有位市民骑车上街，不慎摔伤了颌骨，仅住院两天，竟被要求做艾滋病、梅毒、肝炎等多项检查。对此，您有何评价？”

“这件事，我知道，但不会发生在我市所属的医院。你是从网上看到的吧？进行必要的检查，完全符合卫生部的相关规定，一旦发生医疗纠纷，检查单据可以作为打官司的证据。”

“请问，医生‘左右不分’这种事，有吧？右脚有病，左脚挨刀；左边的牙齿坏了，却把右边的好牙拔了。对此，您有何评价？”

“这种事，我知道，但不会发生在我市所属的医院。你是从网上看到的吧？这不是天方夜谭吗？即便，你说的是真的，我相信也会有补偿措施。例如，把卸掉的好腿重新接上，把拔掉的牙齿重新种上。”

“请问，医生做剖宫产手术，会把纱布遗忘在妇女的腹腔里吗？有的医生，还把手术刀忘在病人肚子里呢。对此，您有何评价？”

“这类事，我知道，但不会发生在我市所属的医院。你是从网上看到的吧？这怎么可能呢？现在，医疗技术很成熟呀。如果，确实发生了个案，也要按鉴定结果来处理。但是，患者要主动出钱鉴定。谁主张，谁举证。”

“请问，千元挂号费有吧？十几元的挂号费，为什么要到上千？缺失了什么？对此，您有何评价？”

“这些事，我知道，但不会发生在我市所属的医院。你是从网上看到的吧？怎么，稀罕事都被你看到了？实话实说，千元挂号费并不为过。因为，患者可以享受到贵宾式的优质服务啊。花一千元，就不用排队了，这不好吗？对心急求医的人来说，这比什么都强！”

“请问……”

“不要问了。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你一定是看报纸看多了，或上网上瘾了。你说的事，我都知道。我比你知道得还多。什么救护车跑了7公里，要价千元啊；什么六旬老人排7次队，爬了192级台阶啊；什么某教授去了医院10次，才装上新的假牙啊；什么患者手术费未交够，医生把缝上的针又拆掉了啊；等等等等，我都知道。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你，这些事情，都不是发生在我市所属的医院。我只是让你明白，医院非吵架之地，与医生争吵是不利于高效医疗的。同时，我也提醒你，要听听医生怎么说？你不知道，据医师协会发布的消息，超过九成的医生不满意目前的工资收入，不满意执业环境！”

“所以，医院的名言就是‘只要来医院，一定是病人’，‘只要一体检，人人都有病’。没病看成有病，小病看成大病，大病看成死病。看病的结果，每个人都需要治病。真不知医生是治病呢还是致病。”

“你究竟代表谁说话？”

“我是讲医者仁心。”

“你不要跟我讲这些。我看，你就是来医院捣乱的！”马局长摘下口罩说，“你给我出去，我有权不上镜！”

“公众可以有权选择自由，官员没有权利不上镜！”

马局长伸手挡住记者的镜头，大叫：“我有权不接受采访，有权不说话！”

撵走了记者，马局长怒不可遏。过了许久，他才让自己平息下来。他摘下了大口罩，打了个电话，报名参加即将举办的卫生系统新闻发言人学习班。他知道，自己的脾气得改一改了，当个局长，不会说话怎么行呢？会翻船的。

一周后，马局长戴着口罩来到了学习班。同僚们全都戴着口罩，他并不感到惊奇。让他惊奇的是，讲课老师，竟是那位采访过他的记者。

无组织的人

王老太太的灵魂升天了。解除了病痛的折磨，她自由自在地在天空中飘着游着。她以俯瞰的姿态，观察着儿女们为她操办的葬礼。该做的一切，儿女们都在有条不紊地做着，这让她感到很欣慰。说到底，葬礼是做给活人看的。这也算是她最后一次对儿女们的关照，希望儿女们出色。筹备葬礼的每个细节，她都仔细观察过了，满意，基本上满意。只有一件事，她放心不下，就是由谁来主持她的葬礼。

她听见大儿子给单位的领导打电话，希望德高望重的领导出面主持葬礼。可领导却为难地说:“你母亲是社会上的人，咱单位没有她的人事关系啊！”

她在天上瞧着人间的一切，听着人间的对话，无奈地发出了苦笑。没错，大儿子单位的领导说的没错。不是人家的人，人家凭什么给你主持葬礼？二儿子和闺女那里呢，就更不用说了，他们的领导，也不会来主持葬礼。

王老太太的人事关系究竟在哪里呢？这真是个不得不说的话题。王老太太三十二岁时就守寡了，丈夫死于工伤。好在那时候还有政策，子女可以进厂接班。十四岁的大儿子，改了改年龄，穿上了工装。可大儿子一个人的工资，几十块钱，怎么养得活全家四口人呢？于是，王老太太就开始做小买卖了，支个地摊，养家口。有几次，王老太太还跟人到过广州，倒腾些服装鞋袜和小电器，在工人村叫卖。孤儿寡母吃的那些苦啊，一火车都拉不完。就这样，总算把三个孩子拉扯大了。老二被送去当了兵，三年后转业回来进了工厂；闺女考上了技校，毕业后也分配当了工人。一晃，就是三十多年，枝繁叶茂了，树大分杈了，三个孩子都有了自己的小窝，王老太太也当上了奶奶！

可是，当上了奶奶的人，离开人世的时候，却没有人事关系！这奇怪吗？说奇怪也不奇怪，谁让自己当年没加入国营、集体单位呢？虽说自己做过小生意，每年也按时交税，可死后能去找税务局给治丧吗？开玩笑嘛。也许，只能去找社区了，向社区报告这件事，请社区给主持葬礼。

去社区报告“母亡”的二儿子回来了。二儿子垂头丧气地说:“社区说，咱妈的户口，不在本区，本区不管。人家叫咱去找户口所在地的社区！”

户口所在地远着呢，这些年也没在那边住啊。

闺女说话了:“大哥、二哥，别着急。”又转脸对着王老太太的遗像说:“妈，您也别着急，三天后，让您准时上路。”

王老太太的遗像含着笑，默默不语。

闺女说:“哥，我看这样吧，咱妈多年摆地摊，一定加入过个体劳动者协会。找‘个协’联系一下，让‘个协’出面主持葬礼！”

很快，就联系上了“个协”。不久，“个协”来了个副秘书长。

副秘书长肃穆着脸，朝老太太的遗像鞠了个躬。副秘书长对着老大和老二，沉痛地说:“请节哀吧。我很遗憾地告诉二位，‘个协’的档案室里没有王老夫人的资料。也就是说，令堂未参加过‘个协’。因此，我们也不能为老太太主持葬礼。说到底，‘个协’也没有她的人事关系！”

“那怎么办呢？”兄妹仨异口同声地问。

副秘书长叹口气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举例说吧，我们‘个协’的主席在省里挂了个副主席的牌子，假如，他不幸逝世了，省里也不会给他主持遗体告别仪式，只会给他送个花圈。为什么呢？因为他的人事关系不在省里！这就叫属地管理，是约定俗成的。”

副秘书长说完，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

兄妹三人愁眉不展！无论如何，得有人主持葬礼啊，得给老母亲发丧啊！

这一切，王老太太在遗像里都看到了。真想不到，自己死了，让儿女们如此为难！王老太太决定，给儿女们指点迷津。夜里，儿女们为她守灵，难免会困得打盹。只要一打盹，托个梦就成了。

果然，天亮之后，大儿子宣布:“有钱能使鬼推磨，去找礼仪公司吧。”

第三天早晨，王老太太发丧的时间到了，礼仪公司为王老太太操办了一场隆重的葬礼。儿女们披麻戴孝，不但有人帮着哭丧，还从寺庙请来了几个念经的和尚。发丧的队伍，浩浩荡荡，吹吹打打，从早晨热闹到午后。

许多人羡慕地说:“王老太太多风光啊，儿女们真孝顺！”

不跪的人

说来说去，大刚就是一头倔驴。因为他梗着脖子不肯下跪。别人都跪下了，就他不跪，你说他是不是倔驴？

老爷子正在手术室急救，家里人已经跪倒了一片。家里人一遍又一遍对着手术室祈祷：保佑啊保佑，如果有1%的希望，一定要100%地抢救啊！只有大刚梗着脖子不肯下跪。

真的，不跪不行了。不跪，万一手术进行中，医生接打电话怎么办？万一医生中断了手术，提出请专家会诊怎么办？万一肚子打开了，专家来不了怎么办？跪吧，该跪一定要跪。跪，体现着家属的态度，看在苦苦哀求的分上，医生那颗冷酷的心，一定会被泡软的！

可是，亲属们都跪下了，只有大刚不跪！

大刚啊大刚，你为什么不跪呢？你不想救老爷子了吗？

大刚一言不发。谁都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难道，他真的是驴子托生的吗？

“大刚啊，如今这社会，住房要下跪，吃低保要下跪，上学要下跪，打官司要下跪……什么事不下跪呢？你跪下了，又能怎么样呢？救的可是老爷子呀！”有人数落着大刚。

大刚的泪水下来了，可他只流泪，不下跪。

“你以为你是谁啊？人命关天，你还讲什么尊严？”

铁塔似的大刚，黑着脸，流着泪，仍然不跪。

“这年轻孩子，膝盖骨真硬。”

简直拿他没法子了。不跪就不跪吧，不懂事就不懂事吧。亲人们都不理睬大刚了，都当他可有可无了，都望着手术室发呆，期待医生妙手回春，把老爷子从黄泉路上拽回来。

几个小时后，护士把老爷子从手术室推了出来。

手术成功了！那些曾经下跪的亲属，来到医生办公室，再次跪倒成一片。他们感激涕零，一遍遍表达着谢意。大刚还是没跪，他站在门口，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医生矜持地笑着，开出一个很长的账单。可是，那些下跪的亲属，却没人去接账单。大刚伸手接过账单，默默地到收费处交钱去了。

老爷子醒过来了。那些曾经下跪的亲属，纷纷讲述了自己下跪的体验，有人还扒出膝盖，叫老爷子看他下跪的部位现在一片通红。

老爷子苍白着脸，淡淡地笑着，什么都没说。

只有大刚，没向老爷子谝什么下跪的经历，他也没资格谝。老爷子并没责怪他。

谁都没想到，老爷子的病情会反复。一天夜里，老爷子还是被鬼捉去了，医生再无回天之术。

在老爷子的葬礼上，孝子贤孙们哭成了一片，也跪倒了一片。只有一个人没跪，这个没跪的人还是大刚。他只是用手抹眼泪，将眼睛抹得通红，如一只无奈的兔子。

有人看不下去了，绕到大刚身后，一脚跺了过去。“扑通”一声，大刚被跺倒了，跺成了跪姿。

人们不哭了，看着跪下的大刚，忍不住笑了。

大刚跪着哭了起来，号啕大哭。哭了一会儿，有人把大刚扶了起来，拉到了板凳上坐下。大刚拆下那条被跺的假腿，看了看说：“跺坏了，得去假肢厂重配。”

人们望着被跺坏的假腿，什么都不说了。

人们这才想起来大刚的那条假腿是怎么来的。大刚被一个开车的老板撞了，亲属们在老板面前跪了3天，老板赔了他一条假腿。

不说话的人

老黄发现自己不会说话了。主要是不敢说话。一开口，尽是病句，前言不搭后语，显得特别没文化。得出这个认识，是参加了一次酒会。酒会上，那些郎才女貌的人，伶牙俐齿，妙语连珠，令老黄瞠目。老黄感到自己特别笨，比猪八戒他二姨都笨。

知道自己笨，那就缄口不语吧。可早晨一上班，见到领导从厕所出来，还是忍不住要问候。吃了吧？您哪。老黄说完，才发现领导的脸绿了。于是，连忙改口说，是啊，领导进了厕所，啥都不想吃了。说完这句话，自己也吓了一跳。好在声音很小，领导没听见。老黄气得直想扇自己的耳光。

一上午，老黄憋着不说话，快要憋死了。中午回家的路上，碰见两个熟人。是一对夫妻。夫妻指着路边的鞋店对老黄说，进去擦擦皮鞋。又问老黄，你擦不擦？老黄顺嘴就说，不擦不擦，瞧我这破鞋。说着，扬起了一只脚，让人家看鞋。那对夫妻早笑弯了腰，指着老黄说，你说你是破鞋，你说你是破鞋！老黄“呸呸”地吐着唾沫，似乎想要把自己说的脏字吐干净。

有了这两件事，老黄更不敢开口说话了。不得不说话时，就显得很紧张。他甚至变得特别敏感，别人一说话，他就竖起耳朵听，听人家说没说错话。如果，别人说了错话，他就忍不住哈哈大笑。有一天，老黄肚子疼去医院，看到医生让一个病人把嘴张开，又问病人这几天大便好不好啊？听到这里，老黄放声大笑，笑得喘不上气来，肚子竟不疼了。还有一次，老黄见到一个喝酒的人，这家伙喝得满脸通红，骄傲地对老黄说，我一喝酒就上脸！老黄蹲在地上，笑岔了气。老黄心说，喝酒脸红，那叫上头，不叫上脸。上脸，是不要脸！那个喝酒的人，照着老黄的屁股踹了两脚，一边踹，一边骂，笑个屁呀，你个浑蛋！

老黄不得不接受教训了，尽量回避与人交谈，免得自己说错了话，或听见别人说错了话，让自己掉进坑里。真的，现在到处都是不会说话的人，到处都是病句，让人犯糊涂。搁过去，老黄早就耐不住性子了，早就展开批评了。比如门岗不叫门岗，叫什么“安全识别系统”；又如，饼干不叫饼干，叫什么“克力架”，再如，某单位解散了不说解散，而说“重组”……什么玩意儿啊，玩的都是文字游戏，连人话都不好好说了。

当然，现在看不懂的词语越来越多了。就不说网上吧，老黄是不上网的，网上的事是说不清的。就说电视里吧，总是莫名其妙地出现什么CEO、GDP、CIP、VIP、ERP等花里胡哨的舶来货。老黄不明白国人为什么热衷于舶来货。这些舶来货是很令人头痛的，不知要耗费多少脑细胞，也未必能理解透彻。老黄问了许多人，没一个人能把舶来货解释清楚。他当然不敢鹦鹉学舌，生怕惹出更大的笑话，把人笑死。

老黄的这个状态，这个闭嘴不说话的状态，并没引起人们的注意。人们不在意老黄，主要是因为他老了，不重要了，可有可无了。是的，举目一望，满世界都是年轻人的面孔，尤其是公共场所，年轻人嘁嘁喳喳，哪在乎老黄存在不存在呢？他说不说话，有什么关系呢？

老黄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更不敢开口说话了。

当然，说话的机会还是有的。老黄退休的时候，领导给他开欢送会，让他讲几句。人们这才意识到，很长时间没听老黄说话了。于是，拼命鼓掌，热烈欢迎老黄发表退休演说。

老黄的脸，憋得通红。他想讲，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讲吧，又没人捂你的嘴。有人向他调侃，希望他能放松放松。

老黄却趴在桌子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哭得很伤感，很悲痛。

同志们却认为老黄哭得很欢畅。退休了，自由自在了，天高任鸟飞了，老黄是激动得啊，激动得说不成话了。

有人当场作出打油诗一首，献给老黄：“世事洞明真神仙，闭口不语装君子！”

老黄听了，哭得更嘹亮了。

不爱听表扬的人

人一上了岁数，连表扬也不爱听了。老刘被院长表扬了一顿，表扬得很不高兴。不但老刘不高兴，受到表扬的老同志都不高兴。上午，在老年书画院的总结大会上，院长是这么说的：“我们一些老同志，为了创作百米长卷，不顾年老体衰，忍受多种疾病的痛苦，坚持作画。比如，老刘同志，是个多年的老病号，但他与病魔进行顽强的抗争，挥毫泼墨。又如，老李同志，身患癌症，但他重伤不下火线……”

是这么表扬老同志的啊，难怪老同志不高兴。虽然，院长言辞恳切，一口气表扬了十来个参加百米长卷作画的老同志，但老同志听了以后，普遍都不高兴。倒不是他们对院长有成见，主要是院长不该说老同志有病。人一老，谁没有病呢？不是有这病就是有那病。可是，老同志哪个愿意被人说有病啊？

老刘就是为这个不高兴的。老李也是为这个不高兴的。被表扬的老同志，全都为这个不高兴。

这些不高兴的老同志，有几个人回家了，剩下的都去了创作室，黑着脸，闷闷不乐。老年书画院的青年干事小金，是个料事如神的人精。小金嘻嘻哈哈地说：“刘老，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回家吃个豆，放个响屁，郁闷就随之放掉了。”

被称作“刘老”的老刘笑了：“你这毛孩子，欠打嘴巴！以后，不许叫我刘老，叫我老刘！”

老李在一边笑道：“不叫你刘老，就怕你不高兴啊。你在职的时候，是正处级。正处级，就是正县级，你比大家都高级，不是刘老是什么？”又说，“我老李，就不能叫李老，因为我一辈子都是个群众，群众只能叫老李！”

老刘矜持地说：“我退下来了，现在不也是个群众？今天，院长就是惹我这个群众生气了，他怎么能在大会上说我是多年的老病号呢？这不是说我快不中了吗？快进火葬场了吗？”

小金插话说：“院长也是好意嘛，说你带病坚持工作，是奉献……”

老刘打断小金的话说：“说实话，创作百米长卷的时候，我把病痛全忘了！工作着是快乐的！”

老李接话说：“是的嘛，让院长一表扬，我真觉得癌症严重了，现在就想去做化疗！”

其余的几个老同志，也随声附和，都说院长把大家都给表扬病了。

小金哈哈大笑，笑了一通，息事宁人地说：“院长真的是好意！表扬你们，是说你们劳苦功高！是吧？刘老？李老？王老？张老？黄老？魏老？董老？”

老刘忍不住笑了：“你这毛孩子，又叫我刘老！”

老李故作嗔怪地说：“让这毛孩子一叫，不老也得老！”

小金唱了个肥喏：“刘老不算老，好画真不少，爱护老同志，大家都不老！”

听小金唱这么个肥喏，大家都开心地笑了。

老刘说：“小金，你还年轻！等你到了我们这个岁数，你就知道了，为什么不愿意让人说带病坚持工作，更不愿意听人家说什么老病号！”

老李也说：“还有，也不愿意过生日！活一岁，少一岁喽！”

小金笑道：“不，应该是活一岁，多一岁，天增岁月人增寿嘛！你们个个都是老神仙！”

老神仙们哈哈大笑，脸上的乌云，一扫而光。

老神仙们正笑着，走进个人来。正是院长。院长问：“笑什么呢？是不是被我表扬得高兴了？”

老刘收起笑容说：“以后，不要再表扬我们了！”

老李也严肃地说：“记住，不要再说我们带病坚持工作了！”

院长疑惑地说：“你们就是有病嘛，怎么说没病呢？”

话不投机半句多。老刘瞪了一眼院长，起身走了。老刘一走，老李也跟着走了。老同志们跟着他俩，全都默默无语地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打，把院长甩成了一个感叹号。

院长疑惑地望着大家，百思不得其解。

小金趴在院长的耳边说：“他们真的没病！”

院长愣愣地说：“那是谁有病？”

小金笑道：“谁说他们有病，谁就有病！”

喜欢开会的人

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开会。没错，他就是个专门开会的官。他是单位的副职，经常代表单位，外出开会。新疆、海南、上海、香港、哈尔滨……都去过了，他的足迹踏遍了大半个中国。每次开会回来，他都带着大包、小包，向同志们和亲戚们示好，奉献外地的土特产品。

亲戚们都羡慕他，羡慕他可以到处开会。有时候，亲戚们找不到他，就会打他的手机：“又去外地开会啦？开什么会呀？”

他笑笑，告诉亲戚们，正在哪儿哪儿，开什么什么会。

他很自豪。因为他是公家的人，可以到处开会。假如，某段时间没有外出开会，他就很寂寞。特别是冬季，人们处于冬眠状态，外边的会议很少。这时候，他盼望漫长的冬天尽早结束，温暖的春天、烂漫的夏天、迷人的秋天，快点降临，以便能到处开会。

他渐渐地意识到，外出开会的机会越来越少了，本地的会议却在与日俱增。换言之，他由外出开会为主转向本地开会为主了。不过，在本地开会也有许多想不到的实惠。各类开幕式、闭幕式、论证会、研讨会、剪彩、宴会……五花八门，应接不暇。明说吧，许多会议都是给红包的，给纪念品的。有道是，不拿白不拿，白拿是白拿，白拿谁不拿？

他爱开会，不管是去外地开会，或是在本地开会。

说实在的，他开会，不是为了那点实惠，而是为了认识人，为了结交朋友，为了建立更广泛的人际关系。更何况，开会可以拓宽视野。那些政治的、经济的、文化的、军事的会议，很让他开眼，增长了很多见识。比如，通过开会，他知道了怎样在选举中获胜，知道了炒股如何赚钱，知道了写书法的境界，知道了打靶必须闭上左眼。他深深地体会到，开会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接近大领导，建立秘密通道，办成一般人办不成的事。有一次，他拿着报告，利用一次高规格的会议，见到了一位大领导，弄了个批示。也正是有了这个批示，让他稳坐钓鱼台，成了不倒翁，呼风唤雨，没人敢不拿他当个菜。

当然，大型会议是个大锅饭，几乎没什么特色。而小型会议则显得神秘，非同寻常。因为，小型会议往往掌握着本单位的命脉。一般人是进不了决策层的，也是不能接近核心机密的。但是，他能。因为，他是单位的领导，他是班子成员。他经常参加各种小型会议，讨论、决策单位的重大事项，特别是人事。每当这时，他便充满了严肃的使命感。

他生长在体制内，虽然是个副职，但总是有会可开。这一点，体制外的人，是没有体会的。说白了，在社会上混，没有会议可开，是没有出息的，没有前途的。因为，你没有组织。没有组织的人，谁会管你呢？就是死了，都没有人给你开追悼会呢。

可是，有一天，他却无会可开了。

改革了，原来坐主席台的人，全被轰下来了。“一刀切”后，他也被“内退”回家了。虽然，衣食无忧，生活有保障，可是，没有会议可开，让他难受死了。

他的那些亲戚，再也不打电话找他了。见了面，也不问他最近又开什么会了，又去哪儿开会了。

他的心在隐隐作痛，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尤其是他不敢面对80岁的老母亲，不敢让老人家知道，他在家里赋闲了。

但是，老母亲还是知道了。有一天，老母亲拉着他的手说：“儿呀，是不是你不开会了，心里憋得慌？想哭，你就哭吧。反正，你干不成公家的活儿了。”

听了老母亲的话，他泪流满面。

是啊，在不在会议里，这是干不干公家活儿的一个标志啊。任何人都有自己生存的土壤，离了这块土壤，就无法生存。

他利用人脉，注册了一家会议公司。

会议公司的生意很火爆。现在需要进入会场的人、需要有仪式感的人，越来越多了。谁不需要开会呢？连庙里的老和尚，都成了这委员、那委员的，胸前挂个牌子，到处当会议代表呢。据他观察，似乎每个人都需要开会。就说现在搞婚礼吧，搞得和大型会议一样，主婚人、证婚人、介绍人、新郎、新娘轮流发言。老公公若是有社会地位，主持人还要请他上台讲两句呢。还有追悼会，人死了，总要举行个遗体告别仪式，致致悼词，说些很动听的话，令人感慨万千、缅怀不已。

总是有各行各业的客户，找到他的公司，联系开会。他按照客户的不同要求，安排高、中、平三个档次，提供优质服务，赢得了广泛的赞誉。

不过，他似乎很不甘心，觉得自己的身份，尚不够味。有一天，他作出了奇怪的决策，凡是来找他承办会议的，必须给他留个席位，而且，要让他上主席台。他可以不讲话，哪怕是坐在一角，但会议不可以没有他。

客户很好奇。但还是满足了他的要求。

就这样，他煞有介事地坐在主席台上，面前摆个领导人的牌子。别人讲话的时候，他就端着茶杯喝水。偶尔，也瞄瞄写有自己名字的牌子。

他很飘飘然。只有这时候，他才感觉到自己真是个神仙。

3

植树节

还是到去年去过的地方植树。去年植下的树，被人拔掉了，今年需要补种。也好，刨过的地方土松。大家打着呼哨，说说笑笑，往去年去过的地方奔去。

路上，大家看见一些少年，背着画夹，走在春天里。大家想，他们肯定是去作画的，在纸上画出最新最美的春天，画出春意盎然的绿色。这些孩子！大家在心里感叹着。

不久，大家就到了去年植树的地方。运送工具的卡车也到了，满载着镐头、铁锨、水桶以及草帽、手套和矿泉水。当然，树苗也运过来了。可是，大家并未动手卸车，直到领导们坐着小车出现，才有人凑了过去。

“领导，怎么没有毛巾呢？出了汗，总得擦擦汗呀。”

“领导，有香皂吗？干完活儿，总得洗洗手呀。”

“领导，仅有矿泉水是不够的，还应该有保温茶桶呢。”

“领导，中午在哪儿吃饭呢？饭店定好了吗？”

……

领导刚一下车，大家就将一个个问题甩了出去。有了问题，不找领导找谁呢？领导就是服务嘛。又不是在街上，有了困难可以找警察。领导笑眯眯地望着大家。

领导秘书说：“先干活儿吧。活儿没干，就提条件，算怎么回事？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大家，你们提出的问题，领导早就想到了。放心，我会安排好的！要记住，电视台的记者一会儿就来，可别给我掉链子！”

大家嘻嘻笑着。都知道记者肯定要来，不然的话，不会弄出这么大动静。终于，电视台的记者来了。打狼似的，来了一大群。记者们扛着长枪短炮，有两个人还掂着铁锨，说是要和大家同劳动。大家都咧嘴笑了，知道记者们最会耍花腔。一条新闻，署好几个人的名字，哪怕是条简讯，也这么不要脸地干。这年头，真是什么烂事都有。

劳动工具已经卸下了车，大家七手八脚，很快就拿完了工具。没拿到工具的，被领导安排去做未尽事宜了。比如，买毛巾、买香皂、订饭店什么的，只要你来了，就得有事干。领导考虑得很周到，没事干，也会为你找事干。

大家都有了事干，忙忙碌碌的，穿穿梭梭的，显得热闹非凡。当然，电视台的人，也没闲着，他们跑前跑后，调试着镜头，忙得不亦乐乎。

劳动真是一件很愉快的事。大家谈笑风生，将平日的烦恼一扫而空。有人感叹地说：“劳动多好啊，真快活啊！”又说：“真羡慕农民啊，天天都能舒展筋骨！”有人插话说：“是啊，干点儿体力活儿，绝对能睡个好觉！绝对不失眠！”

也有人反驳说：“真让你当农民，真让你出大力、流大汗，你就不这么说了！”

有人忍不住嘴痒，问领导：“您说，是吧？”

领导笑而不答，似乎啥都没有听见。

大家看看领导，领导正在慢腾腾地植树呢。植树这活儿，不知是该快还是该慢，心眼活的人，就学着领导的样子，很认真地、很细致地植好手里的树，植完了，还用脚踩一踩土坑。须知，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总不能明年还来这个地方植树吧？

终于，熬到了中午。终于，植好了最后一棵树。

领导望望大家说：“同志们辛苦了！尤其是电视台的同志，你们用巧手，绘制了人间最新最美的图画！当然，今天参加植树的每个同志，贡献都是大的。几十年后，我们成了老人，可这一带，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将来，人们过来参观了，会留下难忘的记忆，会想起我们这些植树造林的人！”

大家热烈地鼓掌。电视台的记者把生动的场面拍了下来，笑着说，美不美，看结尾。

在去饭店的路上，大家兴高采烈地唱起了歌，深沉而豪迈。

可是，唱着唱着，歌声就停止了。

大家看见了来时的那些少年。少年们正捧着画夹，潜心作画呢。有人凑过去，看见少年们画的都是生机盎然的树木。

城市新闻

市长时不时有出格的举动，让人摸不着头脑。早上，市长打电话给司机，说不用开车接他了，他坐公共汽车上班。司机忙得早饭都没吃，直接找到办公室主任，做了紧急报告。

办公室主任也有些发懵，掀开了手机盖，向有关部门发出了短信息。

市长已经从家里出来了，步行到公共汽车站牌下等车。有人认出了市长，但又不便于打招呼。谁知道市长为什么要坐公共汽车？别是遇到了什么倒霉的事吧？就算是他微服私访，还不是想作秀嘛？市长要作秀，就更不要搭理他，让他尴尬，让他难受。

公共汽车开过来了，市长上了车。市长像普通乘客一样，投了一枚硬币。没人给市长让座，市长抓住栏杆，随着车身摇摆起来。

第一站到了，有人下车，有人上车。交通局局长上了车。交通局局长快步移到市长面前，夸张地说：“市长，早晨好！”市长微微一怔：“早晨好！”

交通局局长站稳了身子，对一个中年人说：“同志，请您把座位让给市长，好吗？”

中年人看了看市长，刚要起身，市长连忙按住他说：“不用，不用，我站着挺好。”

第二站到了，有人下车，有人上车。公安局局长上了车。公安局局长快步移到了市长面前，夸张地说：“市长，早晨好！”市长微微一怔：“早晨好！”

公安局局长站稳了身子，对一个青年人说：“小伙子，把座位让出来好吗？让给市长。”

市长连忙说他：“不用，不用，我站着挺好。”

第三站到了，有人下车，有人上车，城建局局长上了车。城建局局长快步移到市长面前……

第四站到了，有人下车，有人上车，宣传部部长上了车……

第五站到了，有人下车，有人上车……

……

第十站到了，到了市政府门前。

市长下了车。交通局局长、公安局局长、城建局局长、宣传部部长、人事局局长、民政局局长……全都下了车。九个局、部、委的头头身后，都跟着一两个随从。市长一看就乐了。市长掰着手指，一个个清点人数。“好家伙，刚才那一车，老百姓都下去了，把咱们装了一车！”

局、部、委的头头们都堆出了笑容，都说是乘公共汽车上班，碰巧与市长同乘一辆车子，心里真高兴。

市长说：“真是这样，同志们就太可爱了！”

办公室主任已经在市政府门前恭候多时了，是小车司机把他接过来的。办公室主任交给市长一个文件夹，告诉市长，今天的工作安排，都在夹子里。

市长说：“谢谢你的安排。不过，今天，我想自己安排安排，在市区里转转！”

办公室主任做出低眉顺眼的样子，说车子老早就准备好了，去哪儿随时出发。

市长说：“今天，就不用小车了，坐公共汽车，挺好！”市长说着，跳上了才开过来的一辆公共汽车。

各局、部、委的头头，也随在市长的身后，跳上了公共汽车。办公室主任也跳上来了。办公室主任一跳上车，就对司机发话：“开车！”

市长看着司机，咧嘴乐了，竟是给他开小车的专职司机。司机红着脸说：“市长，我已经到公交公司工作了！今天，是我开出的首班车，欢迎市长乘坐！”

市长哈哈笑道：“好啊，办事效率真快呀！”

每到一站，市长就撵下去一个，一站撵下去一个。到第十站，连办公室主任和司机一块撵下去了。市长自己开着车，开到了公交公司。

然后，市长搭乘了不同线路的公共汽车，像普通市民逛街一样，转悠了一天。

第二天，城市早报头版头条刊登了记者采写的独家新闻：《市长乘坐公交车，得民心之举》。报纸送到市长办公桌上，市长抓起笔来，在报头批了两个字：“放屁！”

主任拿着报纸，到各局、部、委传达去了。

领导随意

王大肚习惯了当领导，习惯了有酒喝。每次，王大肚去吃席，都有人争着给他敬酒。那些敬酒的人，总要谦恭地说：“领导随意，领导随意！”

“领导随意”，多么令人惬意的甜言蜜语啊。每逢听到这句话，王大肚都要心花怒放。想想看，过去的皇帝，也不过如此吧！

王大肚找到了皇帝的感觉，就要时不时地耍一耍酒疯，骂骂这个，臭臭那个。比如，那些哈巴狗，虽说很听话，可也让他瞧不起。当哈巴狗给他敬酒时，他就要臭骂两句，让对方学狗叫，学猫叫，否则，他就不表示“领导随意”。又比如，身边那些顺毛驴，虽说都是能干活的好驴，可也常常惹他生气。因为驴子总是要耍二百五的，即便嘴上貌似戴个口罩，但丝毫不影响叫唤。驴子一叫唤，王大肚就心烦。因此，当驴子们给他敬酒的时候，他必然要对驴子给以重罚，把驴子们灌懵。倘若，哪头驴子不按照他的要求喝酒，他就让这头驴子滚到一边“蹲着尿去”，羞辱驴子是个娘儿们。驴子是不甘心当娘儿们的，往往要端着酒杯高呼：“领导随意，我全干完！”

王大肚对敬酒者心中有数，哪些是哈巴狗，哪些是顺毛驴，哪些是笑面狐，哪些是老鸹嘴，哪些是翘尾猴，他都分了类，定了位。无论哪路货过来敬酒，他都能保持在“领导随意”的高度上，谈笑风生。

那些给王大肚敬酒的人，都是一些有荣誉感的人。须知，一般人是没有机会给王大肚敬酒的。因此，很多人都在想法子接近王大肚。能给王大肚敬酒，让“领导随意”，难道不是自己的福气吗？

是的，王大肚的上面，也有领导，他也经常安排酒席，让上面的“领导随意”。其实，这也是他的本职工作。他从放羊娃成长为一个放屁砸坑的人物，不就是因为他一直都在让“领导随意”吗？没有他让“领导随意”，焉有下属们让他“领导随意”？

这次，王大肚决定让市里的一位领导过来“领导随意”。他特意找来几个退职的老干部作陪。这几个老头子退下去后，没多大油水了，能有一次喝酒的机会，也都高兴得不得了。席间，王大肚端着酒杯，恭恭敬敬地给他们敬酒。“领导随意，我全干完！”王大肚说罢，一扬脖，把一杯酒喝了个底朝天。

没想到，有个老干部不乐意了。只听他话里有话地说：“这么好的酒，你让我们随意，你全干完，什么意思嘛？”

市里来的那个领导，当即笑得喷茶。老干部们也都笑得东倒西歪，指着王大肚说：“你小子，和老子们争酒喝，有多少好酒不够你喝？”

王大肚的脸，当场就绿了。

这顿酒席吃得十分潦草，王大肚怎么也找不到那份“领导随意”的美妙感了。

数钱的感觉

要过节了，又该发东西了。这回，发什么呢？办事大厅里的小厮们，都在议论。

“千万别发什么锅碗瓢盆。那些东西，谁家没有啊！”一个小厮说。

“也别发购物卡。过年时，我给老丈人两张卡，老丈人说，那不是钱！”又一个小厮说。

“最好是发现金。不过，发现金，怎么走账呢？”第三个小厮说。

“你不用操心，领导有的是办法！”第四个小厮说。

……

小厮们叽叽喳喳，翘首以盼。有个工作单位真好啊，逢年过节发东西，真好！比那些扫马路的、蹬三轮的强！他们有什么？咱们有工资发着，有福利发着，一年到头，总过节，真是美死了。

很快，就有人过来通报，这次过节，领导要发现金，每人五百块！财务科正在造表！钱马上就要到手了！

果然，第二天上午，就有人喊：“到财务科领钱喽！”

大家就兴冲冲地去了财务科，鱼贯而入。

没想到，领导正在财务科坐着。领导笑眯眯地看着一个个进来的小厮，亲切慈祥地望着大家数钱。“怎么样，数钱的感觉很好吧？”领导笑着问。

领到钱的小厮，向领导奉献出生动的笑脸。是啊，数钱的感觉就是好！这回，可以过一个肥节喽！

小厮们都这么认为。数钱的感觉就是爽！若是天天都过节，天天都发钱，那就好了！

领过钱，小厮们笑逐颜开。

这件事，却似乎没完。谁都想不到，领导会来查看办事大厅。领导穿过办事大厅的小格子，同大家亲切地握手。领导一边握手一边问：“怎么样，数钱的感觉很好吧？”

“好！”小厮们异口同声。

领导满面笑容地说：“本来，我想给大家发东西。说实在的，就是应该发东西。因为，大家看到东西，才能想起来领导的关怀。就像过去给工人发茶缸，上面印着字，啥时候都是个念想。可是，发什么东西好呢？这可让我作了难！众口难调啊，一人难称百人意！是不是？再说了，发东西，也许会好心办坏事，长的短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大号的小号的……意见一大堆！弄不好，还会有人嘴臭，告到上面去！那就不发东西吧，发购物卡！想买什么，自己就去买！可是，又一想，还是会有人说三道四！何况，购物卡是消费卡，一消费，什么都没有了。想来想去，我决定给大家发现金！让大家的腰包鼓起来！当然，财务有财务的制度，现金是不能乱发的。真是愁死我了！好在，什么事都是可以变通的，怎么变的，你们就不要问了，也不要管了！关键是，我要让大家找到数钱的感觉。这是什么？就是利用过节，提高单位的凝聚力！你们可以发挥想象力——领导为什么要给大家发钱？就是为了激发大家的积极性、创造性，忘我地投入每一天的工作！”

有人带头给领导鼓起了掌。大厅里的小厮们，全都从自己的小格子里站了起来，向日葵般地绽开了笑脸。

领导微笑着离开了办事大厅。

下午，有人放出话来，领导的儿子要结婚了，领导要请大家喝喜酒了。

小厮们一时愣住了。

要不要封个红包，去喝喜酒？当然要去了，领导家办喜事儿，怎么能不露面呢！可是，才发到手的钱，还没捂热呢，就要出手吗？郁闷，真是郁闷，真是喜忧参半！

给领导多少钱呢？领导给咱发五百块，咱给他二百块行不行？二百块也拿得出手了，自己还剩三百块呢。真不行的话，就给他五百块。不是刚发了五百块嘛。捡的麦穗磨的面，丢了就丢了吧。

有人就开始找红纸封红包。有人索性去街上买了专门包钱的双喜红包。

不久，小厮们就排着队，轮流敲领导的房门了。

领导的房间里，不时传来爽朗的笑声。

每个人都心照不宣。领导不是给了五百块钱吗？还是给领导五百块钱吧。

只是，往外掏钱的时候，每个人都有一种被割肉的感觉。

让领导记住名字

领导总是记不住下面人的名字。领导走在大街上，总是有群众和他打招呼。领导也不知道打招呼的人是谁，只是笼统地“啊啊啊”地回应着，脸上挂着普遍性的微笑，如同电台播发的通稿。

记不住下面人的名字，能怪领导吗？是你和领导打招呼的，领导又没让你打招呼！再说了，领导即使记住下面人的名字，又有什么用处呢？

打过招呼的，领导也不会在意他，一般情况下，随时就给省略掉了。比如，有个很面熟的人，是个络腮胡子，虽然他经常和领导打招呼，领导就是记不住他的名字。有一次，领导下去检查工作，和络腮胡子握了握手，也问了他叫什么名字。可过了几天，走在大街上，领导再看见络腮胡子，就是想不起来他叫什么名字了。络腮胡子只好又一次向领导汇报了自己的名字。然而，几天后，领导又遇见了络腮胡子，又想不起来他的名字了。领导只好把大脸扭到一边去，装作不认识络腮胡子。络腮胡子本来已经准备好了笑容，想和领导打招呼，可热脸碰上个冷屁股，只好窝着火，闪到一边去。

说实话，领导已经到了爱忘事的年纪，能否记住下面人的名字，已经是无所谓的了。谁让下面的人那么多呢？都是蝼蚁之人，领导能记得过来吗？倘若把每个人的名字，都吃到肚子里，那还不把领导累死了？

当然了，能不能记住下面人的名字，那还要看领导是否受到了美好的刺激。主要是感官刺激。视觉系统受到刺激后，反馈给大脑，大脑再通知心脏，发生一连串的心理整合作用，领导就能记住一个人的名字了。说白了，就是对一个人有美好的印象时，很容易就把这个人的名字记住了。比如，领导新近发现了一个女同志，只听人家说了一遍她的名字，领导就把她的名字默诵出来了。记得清清爽爽的，好比种子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这个新发现的女同志，名字叫王静。

王静真是好啊，好得不得了。袅袅婷婷的身材，白白净净的皮肤，围一条鲜红的纱巾，骑着电动车，一手提着裙角，裙角扯在车把上，那叫一个“飘”！

这样的女同志，让领导心神荡漾，让领导获得好心情，领导不记下她的名字，是没有道理的。

可是，突然有一天，领导很吃惊地把王静和络腮胡子联系到了一起。因为，领导看见了他和她并肩走路，说说笑笑，亲密无间。他们俩的身边，还跟着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孩子。领导看见这一幕，眼珠子都要射出来了。

人家是两口子！

当领导得出这个结论时，不禁仰天长叹。可惜了，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看的美女，怎么会嫁给工人？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好在领导是个明白人，没有望着人家的影子再纠缠下去。领导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物，很快就豁然开朗了。领导的感官受到了刺激，领导突然想起来络腮胡子的名字了。

“刘百顺！”领导在心里念叨着，只念叨了一遍，就把他的名字记到心坎里了。

以后，在大街上，再见到络腮胡子的时候，领导总会热情地和刘百顺说话，而且是先打招呼。见到王静呢，也是先说话，没有一点领导的架子。他和人家两口子说这说那，说刘百顺同志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贡献大，既是老黄牛，又是千里马。他这么说的时候，王静的脸上布满了红霞，刘百顺的脸上也布满了红霞。

领导真的记住了刘百顺的名字。有时，领导也会在不同的场合，提到刘百顺同志。每次提到刘百顺，领导都要补充一句：“啊，就是王静那口子！”说的次数多了，上上下下的人，都随着叫“王静那口子”了。时间一长，就没有人叫刘百顺的名字了。

刘百顺好像也没表示什么意见，一天到晚，笑呵呵的，脸蛋子刮得干干净净，像个青皮土豆子。刘百顺已经不当工人了，每天上班都穿着白领子衬衣。

有一天，领导又见到了刘百顺。两个人说了半天话，领导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的名字了。领导实在忍不住了，就问：“喂，你是谁来着？”

刘百顺笑道：“我是王静那口子！”

收藏家

大包有个爱好，专门收藏领导的讲话稿。但市级以上领导的讲话稿，他不收藏；联合国领导的讲话稿，他也不收藏。他只收藏本系统、本单位领导的讲话稿。几十年下来，他收藏的讲话稿装了满满一排书柜。

本单位是个很大的单位，从历史沿革上看，时而直属于国家部委，时而隶属于地方政府，折腾了好几回。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体制更迭，领导走马灯似的换，积攒下来的讲话稿，多如牛毛。大包将收藏的讲话稿分类整编，打理得像文物一样，很是赏心悦目。闲暇的时候，大包泡上一杯茶，一边品茶，一边赏析“文物”，产生很大的成就感。

这些讲话稿，反映着时代变迁，是单位历史的缩影。几十年前，没有打字机，领导的讲话稿，都是写在稿纸上，写得十分潦草。领导多是大老粗，讲完了话，稿子随手就扔。如果不是大包心细，及时给收起来，今天哪能见得到这么珍贵的史料！后来，有了打字机，领导的讲话稿就铅印得齐头整脸了。可是，越是整洁的讲话稿，领导越是喜欢用红铅笔圈圈点点、勾勾画画。今天看来，这些红色的笔迹，显得弥足珍贵，那是领导们工作思路的调整和进一步明晰！此外，最有价值的，是领导人随手用铅笔写在纸片上的只言片语。越是大领导，越是喜欢用铅笔，越是水平高的领导，越是言简意赅！

收藏这么多领导的讲话稿，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是一件很吃苦的事。有些讲话稿，是大包跟在领导屁股后面要的。有些讲话稿，是他用笑脸和香烟换来的。也有些讲话稿，是冒着受处分的危险，顺手牵羊得来的。领导的讲话稿，应该是有人管着的，轮不到大包收藏。可是，大包偏要收藏。大包理直气壮地说：我收藏领导的讲话稿，有什么不好？我是在学习中收藏，在收藏中学习！难道这有什么错误吗？

现职领导也动员过大包，要他把老领导的讲话稿，交给公家收藏。尤其是讲话稿的原件，更应该拿出来，存入档案。领导的讲话稿，是公共资源，个人是不能吞占的。大包说：什么叫个人吞占？我是开放性收藏，如果需要的话，可以来我这里复印嘛。就算我是民间收藏吧，等我死后，总要作为一笔遗产交公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现职领导也只能装聋作哑了。既然，大包有这个爱好，就成全他吧，反正又不是干坏事，为什么不从善如流呢？现职领导专门拨了一笔资金，要大包用在保护讲话稿上。大包很高兴，买来了樟脑丸、温度计、湿度计、防爆灯、灭火器、报警器等，把存放讲话稿的房间武装成了弹药库的水平。

一个喜欢收藏领导讲话稿的人，一定是个有作为的人。人们发现，大包收藏的东西，真是太有用了！写史志的时候，要查阅老领导的讲话稿；写“三爱”教育材料的时候，要参读老领导的讲话稿。老领导们写回忆录，更要重温当年的讲话稿，回顾激情燃烧的岁月。还有，老领导去见马克思了，更少不了要调阅老领导的讲话稿，写一篇无限缅怀的悼词！

这时候，大包就成了个得意的人物，成了个不可替代的人物。大包是个美誉度很高的收藏家。

当然，大包是与时俱进的。为了丰富讲话稿的总体藏量，大包贴了海报，广泛地在本系统、本单位内部征集老领导的讲话稿。许多老同志被大包打动了，不但送来了发黄的讲话稿，还送来了珍藏多年的老照片。他们语重心长地鼓励大包：这是一项公益性事业，一定要扎扎实实做好！大包深受感动，决心将收藏讲话稿的事业进行到底！他向老领导们表了态：合理开发讲话稿资源，写论文，出专著，将老领导的讲话稿汇编成书，让其流芳百世！

然而，谁都没想到，这些话会成为大包的遗言。大包在整编讲话稿的工作中，突发心肌梗死，倒在了一堆领导的讲话稿上！

许多老领导和现职领导，参加了大包的追悼会。按照大包生前的遗愿，他收藏的那些讲话稿，全部由单位接收了。应该说，大包死而无憾了。可是，在向大包的遗体告别之后，大包的一双儿女哭天抢地，不让把大包火化。他们声泪俱下地说：俺爸为什么还睁着眼睛？他一定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人们都拥过来看大包，果然，大包死不瞑目。

领导们毕竟是有经验的。有个老领导出了个主意，让刚才给大包致悼词的那个现职领导，把悼词烧掉。烧悼词，也就是烧讲话稿。现职领导照办了，一边烧悼词，一边说：大包同志，你收好了啊，专门给你开的大会，专门给你做的讲话稿！

悼词很快就化成黑色的蝴蝶了，漫天飞舞。

众人再看大包，他已闭上了眼睛！

好了，大包已经把讲话稿收藏好了，他安息了！

侧面像

他的任务就是给公众人物照相。简短地说，就是瞅机会，给公众人物抓拍几张标准像。是的，公众人物除了身份证是标准像外，其他的都是侧面像。当然了，拍摄标准像是很不容易的。往往是，镜头对准他了，焦距也调好了，公众人物却转过脸去了。这表明，公众人物是很不喜欢拍摄标准像的。

没错，公众人物照过许多侧面像。公众人物为什么偏偏喜欢侧面像呢？真让人费尽了思量。有些话，是不能问的。公众人物架子很大，总不能问公众人物为什么喜欢这样，为什么不喜欢那样吧？

他调阅了公众人物的所有照片，细心揣摸，试图找到答案。他也看到了公众人物的那张身份证，望着那唯一的标准像发呆。的确，这张标准像，并不好看，五官走样儿，看上去很像罪犯。

当然，人不可貌相，公众人物不是罪犯。

他也近距离打量过公众人物，注意到这样一个细节：公众人物和所有人说话的时候，都侧着脸。同公众人物说话的那些人，也都侧着脸，保持着45度的角度。

这可真奇怪。他悄悄扯住一个人问：“怎么回事啊？你们都侧着脸。”

对方笑笑，神秘地说：“互相尊重嘛！”

他似有所悟，来到礼仪公司咨询。礼仪公司的人告诉他，侧着脸讲话，的确体现着尊重。

真是这样啊。

他对公众人物产生了好感，不再跟在公众人物的屁股后面瞎转了。他要等机会，等公众人物闪现最佳表情的时候，再抓拍所谓的标准像。为了拉近与公众人物的感情，他有意识地为公众人物多拍了一些侧面像，让公众人物高兴。

公众人物注意到了这一点，露出了喜悦之色。有一天，公众人物拿出几本影集给他看。公众人物得意地说：“你随便翻翻，这些照片记录着我走过的足迹！”

他翻看着影集，欣赏着公众人物在不同时期的光辉形象。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影集里的照片，优于社会上炒作的那些老照片，具有丰富的史料价值。因为，公众人物给他看的这些照片，大都是与各级领导人的合影。这些领导人，有的已经去八宝山睡觉了，有的正在去往八宝山的路上。照片上，领导人亲切地微笑着，神采奕奕地同公众人物握手，公众人物红光满面，激动和幸福之情难以言表。

合上影集，他充满激情地对公众人物说：“这些珍贵的老照片，将来要捐给博物馆吧？”

公众人物拍着沙发笑道：“小伙子，我给你看这些照片，可不是让你恭维我的。也许，你还没懂得我的意图。”

他脸上一红：“请您教导我。”

公众人物却什么也没说，将影集放进了书柜里。

难道要我自己悟吗？他想。

他将自己关在了屋子里，回味着公众人物给他看的那些老照片。他的脑子很乱。那些老照片一张张叠印着，让他越发理不出头绪了。

他索性走出了斗室，来到中心广场。广场上有人放鸽子，也有人站在报栏前读报。他望了一会儿高飞的风筝，也站到了报栏前。就在这一刻，他的眼前突然一亮。他看见了报纸上的几张照片，领导人全都侧着身子，同外宾握手，或者在基层调研。

他欣喜若狂地在广场上奔舞起来。他终于明白公众人物为什么喜欢照侧面像了。

回到斗室，他利用电脑，为公众人物制作了几张标准像。这几张标准像，虽然都是假的，但五官很对称，看不出一丝瑕疵。这也简单，利用的是“直线”原理。从理论上说，多数人的五官都应该是对称的。但拿一根直线，在眉心处下垂，多数人的五官却是不对称的。公众人物也是如此，脸型也非标准，也不对称。怎么办呢？用公众人物的半张脸就够了。用这半张脸，制作另半张脸，左右就对称了。他的电脑技术很熟练，很快就把公众人物的标准像制作好了。

他把标准像拿给公众人物看，让公众人物确认。公众人物接过标准像，摇头笑道：“这是我吗？我有这么标准吗？一看就是用电脑做出来的！”又说，“假的就是比真的好看啊！”

公众人物指着自己的脸，让他看。他仔细一看，看出毛病了。公众人物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右脸颊还有个小疤痕。公众人物笑的时候，嘴角还有点歪呢。

公众人物的这些缺点，照侧面像，是看不见的。

应急预案

馆长召集大家开会，讨论拟定应急预案。不拟定应急预案不行了，博物馆就要对外开放了，一旦“爆棚”了怎么办?一旦游客变成了“洪水猛兽”怎么办?因此，集思广益是必要的，应急预案是必不可少的。

馆长说：“大家知道，有些博物馆，免费开放的初期，是很不成功的，遭遇了很多尴尬。有家博物馆，大象的尾巴被拽了下来，恐龙标本的脚趾也被扯断了。还有家美术馆，一个小男孩居然在齐白石大师的作品下面撒尿。更离奇的是，某展览馆竟出现了乞丐!我们今天讨论拟定应急预案，就是要防患于未然，应对各种困难、复杂的局面!”

A副馆长说：“我完全拥护馆长的意见。从目前的情况看，几家大型博物馆免费开放，有经验，也有教训。我认为，突出的问题是游客的素质。比如，成年人在展厅里吸烟、拍照、拥挤、呐喊、扔杂物；儿童随地大小便，大呼大叫……所以，当务之急是借助媒体，向全社会呼吁：理性参观，理性配合!”

B副馆长接着说：“我个人的看法是，目前，我们还未完全具备免费开放的条件，人员严重不足，设备超载运行。仅噪声一项，就很难控制在五十五分贝之内。可以预见，达到八十五分贝是常见病。这将严重危害博物馆的安全和游客的健康。我建议，等一等，看一看，吸收成功的先进经验，再开放也不迟。急于免费开放是要出乱子的，也许会造成另一种灾难……”

馆长的眉头皱了起来严肃地说：“不是让你们来发牢骚、来拖后腿的，免费开放，大势已定。望大家端正态度，理清思路，心劲朝着应急预案上使，不要当绊脚石，更不要开倒车。”

听馆长这么一说，几个想唱反调的人，全都闭上了嘴巴。

大家纷纷开动脑筋，说出了以下建议：

1.免费不免票，凭身份证领票，排队入场。

2.一人一票，当天有效，总量控制，每天限量发票三千张。

3.团体(五十人以上)参观，提前预约。

4.社会各界，可打电话或网上预约。

5.将重量级文物珍品“雪藏”起来，以免毁坏。

6.禁止三种人参观：衣冠不整者、醉酒者、精神病患者。

7.严禁携带易燃易爆品、管制械具、法定危险品等进馆。

8.增添十台通风设备，改善空气质量。

9.增设六十名现场保安、一百名备勤保安，并请特警支持，随叫随到。

10.进行旅游工艺品的衍生性开发，借此吸引一部分游客，以缓解馆内游客众多的压力。

馆长一一做了记录，尔后，针对各条建议，做了批讲：

1.随身带身份证的人不多，到了博物馆，没有身份证，领不到门票，很自然的，大部分人被排除了。

2.一人一票和限量发票，会克制某些人的“从众心理”，这部分人也可排除掉。

3.团体预约的单位，一般不会多。大部分单位组团旅游，多是游山玩水或在饭店喝酒，这部分人也可排除。

4.全社会能上网的人低于50％，按这样的概率，50％×50％×50％……上网订票的概率会越来越低，又可排除一大批人。

5.有些人是冲着重量级文物来的，看不到想看的东西，自然而然就不会来了。

6.禁止三种人参观，便于灵活掌控，看谁不顺眼，找个理由，不让他进馆就是了。

7.严禁携带“四品”入馆，类似于飞机场的安检规定，参照空中管制条例执行，任何人都必须遵守。违者拒绝入馆，强行闯馆者，扭送公安机关。

8.增添通风设备，是把双刃剑，在改善空气质量的同时，也会使儿童和老人伤风感冒。这样的话，相当一部分人会自动放弃参观。

9.增添保安和警力，也是双刃剑。据心理学家研究，许多人一看见大盖帽就紧张，看见电子眼也紧张，这又可以排除掉一部分人。

10.有些人本来就是来凑热闹的，买了旅游工艺品，不让他们往馆里带，他们也就不会进馆了。

听了馆长的批讲，与会的同志们都乐了。好啊，馆长使用了“排除法”，排除了这么多人，还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呢?馆长真是太有才了，太会当领导了。于是，大家纷纷鼓掌，把热烈的掌声献给了馆长。

馆长笑道：“应急预案的内容是很丰富的，核心理念是以人为本。这样吧，申请一笔资金，编一本书，发给大家。书名就叫“××市博物馆应急预案”。望大家认真学习，加强领会，落实到位。”

一周后，博物馆的同志们，都拿到了《××市博物馆应急预案》。书印得很厚。馆长接受了电视台的专访。馆长在电视里说：“我们的应急预案，相当于一部中篇小说了。”

馆长把这部“中篇小说”存进了馆内的玻璃展柜。每逢有同行来取经，馆长总要隔着玻璃展柜，指着“中篇小说”，滔滔不绝。

只是进馆参观的人，越来越少了。不久，就没人来参观了。人们从不同途径得到了这本“中篇小说”，把自己关在家里读了，读得津津有味。

职业临时工

“这事儿，就是临时工干的。现已查明，这事儿就是临时工干的。想见见那个惹事儿的临时工？对不起，他已在上个月辞职了。当然，不是我们让他滚蛋的，是他自动滚蛋的。”

金生混进了新闻发布会的会场。台上有人正对着麦克风讲话。

“请允许我说句实话。临时工确实是惹事儿的祸包，是全社会的不安定因素。没办法，临时工就是这个素质，怎么教育都提高不了他们的素质。是不是？报上已经登过了，临时工肇事的事件已经不是一起两起了。野蛮执法的是临时工吧？粗暴回应媒体的是临时工吧？公文造假的又是临时工，锦旗上出现错别字的责任者，还是临时工……我说的没错吧？也许，你们会问，为什么把脏水全都泼到了临时工身上？为什么出了事故，总是有临时工救场？是的，我承认诸位的怀疑或许有道理。但是，我请你们注意，街上开店的人，开公司当老板的人，哪个是体制内的正式工？说到底，他们也是临时工！既然，可以自己挂牌当老板，为什么就不能混进单位当临时工？诚然，许多单位的急难险重的任务，都是由临时工来完成的。因此，出了事故，临时工不承担责任，谁承担责任？”

人们交头接耳，似乎认同了新闻发言人的说辞。现在，各行各业的效率都很高，一旦出了事故，新闻发言人很快就会出来解释。目的就是要澄清老百姓的糊涂认识，特别是网民的质疑，让责任者水落石出。

为了找工作，金生每天都在关注新闻媒体。近两年，总是有事故，总是拿临时工说事，原因都是临时工。每次出了事故，在取证调查的同时，新闻发言人都要出来说话，给全社会败败火气。当然，金生心里知道，临时工不过是替罪羊。像许多人那样，金生渐渐地表现得麻木了。

然而，人才市场并未麻木。他们看准了巨大的商机：几乎所有的用人单位，都欢迎临时工，都在大量使用临时工。

金生已经不止一次往人才市场跑了，人才市场的人，不断地忽悠着那些想找工作的人。“临时工，干不干？干的话，就签劳动合同。”

说实话，“临时工”这个概念，金生是下了一番功夫才弄明白的。从法律上说，“临时工”是一个并不合法的词，相关的法律早就明确规定，只要存在劳动关系，就要签订正式的劳动合同。也就是说，在法律上，大家都是平等的正式工。可眼下找工作，能和人家“理论”这些吗？能和人家讲法律条文吗？

许多人找不到正式工作，只有当临时工了。

人才市场的人，不断地在人群里鼓噪：“要知道，许多用工单位，用的就是临时工。因为，他们在工作上依赖临时工啊。离开了临时工，什么都玩不转。”又说，“当几年临时工，肯定有转正的机会。好好干吧，争取早日转正。”

人们无话可说。要知道，现在找份工作真的很难。大学毕业生，人家都不要呢，只要研究生、博士生。用钱砸行吗？不知道。花10万块钱，能找到一份可心的工作吗？想都别想。也许，这就是用工制度的改革。也许，使用临时工，就是用工制度改革的方向。

金生知道，生意兴隆的还有各类培训机构。培训机构开了许多职业培训班，就是专门为用工单位培训临时工的。

金生掂量着自己的斤两，打算报名参加短期培训班，获取一技之长，以便去应聘临时工。也许，一种职业干不到头，就要换另一种职业，或者，不断地换下去。金生有充分的思想准备。不就是临时工吗？不干临时工干什么呢？干吧，只要给工资。

金生就是这么想的。先干上临时工，然后，等机会转正。为了这个理想，他豁出来了。这辈子熬上了，总有转正的机会吧？

他会为自己的理想奋斗一辈子的。怀着为理想而奋斗终生的念头，金生报了名，成为临时工职业大军中的普通一员。

人才市场的人，不断地发出欢笑。他们每天都要开心地欢笑，因为，每天都有人愿意当临时工。在他们的心目中，临时工就是个职业，并不存在、也不需要转正不转正的问题。就像他们一样，不也是临时工吗？他们就是专门招收临时工的临时工呀。源源不断地招收临时工，是他们的本职工作。每天，都有人报名当临时工，这不好吗？有什么可愁的呢？

4

不结婚的坚硬理由

杨瑛瑛还没结婚，三十多岁的大姑娘了，至今还没结婚。是她不谈对象吗？非也。她谈的小伙子有一个排了，且各有各的优势和特色。那她为什么不结婚呢？抻什么劲呢？要抻成明日黄花吗？

爹娘也很着急，一遍一遍催促杨瑛瑛结婚。杨瑛瑛笑笑，不给爹娘一个明确的回答。逼急了，杨瑛瑛会没心没肺地闭上眼睛装睡觉。

没有理由，不做解释，杨瑛瑛是一根闷筋，女闷筋。其实，杨瑛瑛不结婚，是有理由的。她之所以不结婚，是因为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这个细节，让她感到了婚姻的不牢靠，不保鲜。放大了说，婚姻就是爱情的坟墓。

什么细节呢，使她这么在意？

这个细节就是，她发现爹和娘已经很多年不接吻了。不但爹和娘不接吻，身边的那些人到中年的夫妻们，似乎都不接吻了。

真是可怕。夫妻之间不接吻，还有什么意思呢？还有什么情趣呢？爱情，不是名存实亡吗？

在杨瑛瑛的印象中，爹和娘原先是接吻的。记得自己小时候，爹和娘经常在家里跳交谊舞，爹搂着娘，娘依偎着爹，随着录音机，嘭嚓嚓地跳舞。他们跳得很投入，很动情，跳着跳着，会将面颊贴到一起，会将嘴唇吻到一起。这时候，杨瑛瑛就会插在爹和娘中间，把爹和娘分开。虽然，她的眼睛很小，耳朵很小，却能看见爹和娘面色潮红的状态、听见爹和娘呼呼喘气的声音。那时候的杨瑛瑛，幸福极了。

小时候的杨瑛瑛，感觉幸福极了。能看到爹和娘亲吻，真的感觉幸福极了。

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看不到爹和娘跳舞了，看不到爹和娘亲吻了。她看到的是爹和娘无休止的争吵，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可以点燃汽油桶，或者，冷上半个月的脸。

有了这个发现，有了这种感受，杨瑛瑛就不能不在意了。她可不想和未来的丈夫过那种冷战的日子，过那种脸上挂霜的日子。

当然，杨瑛瑛和男朋友是接过吻的。她谈过的那些男朋友，只要到了美好的火候，用接吻表示热爱，是没什么不可以的。说实话，接吻的感觉是很奇妙的，很浪漫的。每当他和男朋友接吻的时候，总会感到激情澎湃，总会感到热血沸腾。不过，接吻的时候，她也时常保持着理智，进行着理性思考：就这样红唇相吸，能吸一辈子吗？能陶醉一辈子吗？

问题就来了，烦恼就来了。她不止一遍地对自己说，将来，无论谁做了自己的丈夫，都要求他天天吻她！

有了这个想法，她就对男朋友坦言了。男朋友笑道：“你可真会折磨人！天天接吻，累不累？等将来，我们成了老头老太太，牙齿都掉光了，嘴巴都瘪了，还接什么吻呢？”

就因为男朋友说了这句话，杨瑛瑛就把他打发掉了。

杨瑛瑛发誓，一定要找一个能相亲相爱一百年的人，一定要找一个能天天保持接吻状态的人！

杨瑛瑛的这个想法，几近痴狂了。虽然，爹和娘猜不透，熟人猜不透，但他们还是看出了几分端倪：杨瑛瑛要求尽善尽美的爱情，而这样的爱情，走到天涯海角，也是找不到的。

于是，就不再管她了，不再说她了。爹和娘，都闭上了嘴巴，不问她结婚的事了。她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她结不结婚，是她自己的事。还有，熟人也懒得管她了，天下想结婚的人多了，跟着谁不是喝喜酒呢？

奇怪的是，杨瑛瑛追求完美爱情的状态，打动了许多适龄的男人。当然，他们尚不知道，杨瑛瑛对爱情的要求，只有一个“百年接吻”的硬指标。他们一个个轮番上阵了，轮番向杨瑛瑛示爱。凡是看着顺眼的，杨瑛瑛就和他拍拖。结果呢，当然是没结果。这一个走了，那一个又来了，候补委员，源源不断。只是，每个男人被淘汰的时候，都弄不明白：杨瑛瑛这么可爱的女人，究竟有什么理由不结婚呢？

不结婚就是不结婚。杨瑛瑛是不做任何解释的。她在等。她相信，总有一个可爱的男人，会和她建立“百年接吻”的联盟。她在等这个人。即便，等不到这个人，那就让男人们一个个做替补队员好了。总之，没有“百年接吻”的承诺，自己是不会结婚的。

于是，人们的议论就有了，说杨瑛瑛喜欢与各种各样的男人谈恋爱，喜欢品尝丰富多彩的爱情。

杨瑛瑛不辩解，不生气，付之以浅浅的一笑。

杨瑛瑛的这个状态，令许多人欣赏。

你和谁在一起

“乔庄，你和谁在一起？朋友？男朋友，女朋友？新朋友，老朋友？拍张照片过来，让我看看。”

每当听到妻子在手机里叫嚷，乔庄都烦得要死。没办法，乔庄转了个身，对准身边的某个行人，用手机拍了张照片，给妻子发了过去。

“乔庄，这个人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他？！告诉你，我的手机安装了测谎系统！”妻子又在手机里叫了起来。

乔庄不无讥讽地说：“你再去安装人脸识别系统好了！”乔庄说罢，索性把手机关上了。

乔庄真是郁闷。郁闷得不得了。什么事啊，一部GPS定位手机，就把自己给锁死了，再也没了人身自由。本来，GPS定位手机是单位给发的，是便于老板监控员工用的。凭什么妻子要做无缝对接呢？郁闷，真是郁闷。

发手机那天，老板笑眯眯地说：“给业务人员发GPS定位手机，是为了让我随时都知道你们在哪儿，目的是遏制逃岗、离岗，确保你们无一脱管漏管。记住，临时越界，一定要事先请假！当然，只要你们一越界，我马上就能发现，马上就知道你在干什么，和谁在一起！”

碰上这种老板，本来就够郁闷的了。可是，妻子却雪上加霜，这不是让人更郁闷吗？人和人之间是需要有空间的，需要有安全的距离。不然的话，自己就死定了。

乔庄开始了胡思乱想。人总是这样，胡思乱想，能碰撞出来智慧的火花。想来想去，乔庄想到了双胞胎。自己若是有个双胞胎的兄弟就好了，可以让双胞胎兄弟当替身呀。可是，双胞胎兄弟是没有的。不过，用替身还是可行的。记得有一回，自己雇过一个替身，给了10块钱，让替身代替自己去开了一个不咸不淡的破会。想到这里，乔庄笑了，何不再找个替身，把GPS定位手机给他，自己不就自由了吗？

于是，乔庄来到了替身公司，说明了自己的想法，要求找一名与自己形似而且神似的替身。

替身公司可谓人才济济，无所不能。很快，就有一名替身站到了乔庄的面前。乔庄打量着替身，几乎惊呆了。替身的长相、气质、语音，几乎与他别无二致。乔庄甚至怀疑他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同胞兄弟，只是不知道父母当初为什么要将这个兄弟送人。

乔庄紧紧地握着替身的手说：“兄弟，可找到你了，哥有难处，你要帮哥一把！”

替身温文尔雅地笑着：“大哥，没问题，为用户服务，是我必须做的！”

乔庄满意地笑了，向替身叙说了自己的郁闷。他摘下GPS定位手机，交给了替身，并将需要注意的细节，一一做了交代。

替身说：“大哥，放心吧，一切交给我好了！我保证天衣无缝，让你的老板和你的妻子，把我当成你！不折不扣地当成你！”

乔庄大喜，告别了替身，到自己想去的地方去了，找自己想找的人去了。

三个月过去了，平安无事。乔庄随时与替身保持着秘密联系，指导他如何应对公司老板和自己的妻子。替身也时常打电话向他汇报相关事项的动态。乔庄对替身的表现相当满意。他是个粗心大意的人，三个月内，竟未亲自到公司去过一次，也未回家同妻子照过一次面。他相信，替身会把一切都做到位的。替身嘛，就是代替自己干活的人嘛。

有一天，乔庄心血来潮，摸回了公司。可当他出现在公司的时候，老板却将他赶了出去。老板盯着他问：“你是谁？你敢冒充乔庄！”老板说着，拨打了乔庄的GPS定位手机，很快，替身就冒了出来。老板指着替身说：“他才是我公司的业务员乔庄，你算哪根葱啊？你有GPS定位手机吗？滚吧！”

乔庄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他希望替身能帮他做些解释，替身却露出了轻蔑的冷笑。

乔庄想到了妻子。一日夫妻百日恩，妻子总不会翻脸不认人吧？

可是，当他奔到家门口时，妻子却将他拒之门外了。妻子盯着他的脸说：“你是谁？你敢冒充我丈夫乔庄！”妻子说着，拨打了乔庄的GPS定位手机。不久，替身就闪了出来。妻子指着替身说：“他才是我丈夫乔庄呢，你算哪根葱啊？你有GPS定位手机吗？滚吧！”

乔庄百般解释都没用，他央求替身说明实情，替身却冷笑不语。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乔庄打量着替身，发现他竟真的变成了自己。替身挎着GPS定位手机，成了彻头彻尾的乔庄。乔庄恍惚了，乔庄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了怀疑：难道，自己已经不是乔庄了吗？

乔庄流落到了街头。

后来，替身找到他，请他吃了饭，把他送到替身公司打工去了。

把老婆变成情人

经过三年之痛、七年之痒后，马大卡觉得老婆平淡寡味了。老婆一天到晚素面朝天，咋看咋像个家庭妇女。马大卡很严肃地给老婆指出过这个问题，希望老婆注意。可老婆却说：烦我了？你可以去找小妖啊！

老婆说的小妖，是街头那些花花绿绿的女子。在老婆的眼里，凡是花枝招展的女人，通通都是小妖。

当然，老婆从前也是青春美白的小妖。可现在，保鲜期过了，陈旧得不能再提了。马大卡想到了另一种可能——要恢复老婆的本来面目，就得把老婆变成情人！

于是，马大卡开始实施这个目标了。首先，是和老婆分居。马大卡住到东城区，老婆住到西城区。好在他们有两套房子。夫妻俩也不做饭了，饿了，就去吃饭馆。孩子也不管了，送到老爷子家去。老婆倒乐得轻松，没有了家庭负担，走路都在唱歌。时光开始倒流，老婆也越来越爱美了，很快就像个未婚的女青年了。

到了晚上，马大卡特别想老婆。老婆也想他。马大卡就到老婆那边去，或者，老婆到他这边来。这是一种多么美妙的生活啊。可来往了几次，两个人都感到不新鲜了，又找不到热恋的感觉了！这不是浪费光阴吗，人啊，总不能自欺欺人啊！于是，马大卡又提议，到宾馆去幽会，睡遍全市的星级宾馆！

是的，是应该到宾馆去。不然的话，也不像是情人啊。老婆欣然同意。

每次，到宾馆去，都是马大卡先订好房间，先钻进去洗澡，然后，老婆才姗姗而来。马大卡和老婆相拥而眠，这才算是真正找到了做情人的感觉。感觉还真不错，毕竟是在宾馆的房间里。落地窗帘、白色床单、床头柜、写字台、大镜子……宾馆的感觉是新鲜的，是刺激的。最富有刺激的是，当他们一前一后，悄悄潜入宾馆的时候，有一种怦然心跳的体验，有一种贼头贼脑的状态。当然，这副模样，即便被查房了，也是有惊无险的。为了保证无险情发生，他们特意带上了户口本、身份证、工作证、结婚证。四证齐全，就不会有嘴说不清了。

可他们实在是多虑了，这些证件，根本就没用上。根本就没人来查房。现在的宾馆，只要给钱，就随便住，管你什么真夫妻、假鸳鸯。而且，宾馆为客人考虑得更周到，房间里配上小雨衣，随便你呼风唤雨，随便你刮大风下大雨。

没人管，没人问，又不是偷情，才换了几家宾馆，夫妻俩又觉得没意思了。而且，马大卡竟莫名其妙地心灰意懒了！老婆幽怨地说：算了吧，还想让我当情人呢，看来，我只能当你的老婆了！

马大卡不服气。马大卡想，究竟怎样才能把老婆变成情人呢？

搜肠刮肚，马大卡又有了主意——给老婆放生，充分地放生。就像捉到一只猴子，再把猴子放回森林里去。马大卡想，只要给老婆放生，放回原始森林去，老婆就会恢复女人的真本性，就会变成可爱的情人。

老婆一听说马大卡要给他放生，当场就高兴得跳起来了：好啊，到大自然里去！可别来宾馆了，人不人鬼不鬼的！

马大卡说：请不要忘记你的使命！我将你放生，是要把你打造为情人的！

老婆说：我也要告诉你，在我离开你的日子里，望你洁身自好，别节外生枝！

马大卡挥挥手说：去吧去吧，离我远点去，越远越好！

老婆当即抒情：我要到海南岛去，到天涯海角去！啊，海南岛！啊，天涯海角！阳光、海浪、椰风、沙滩……

马大卡说：你就是跑到天涯海角，也还是我老婆！

老婆飞了个媚眼说：你不是要我当你的情人吗？我走了以后，你可要想我哦！

马大卡笑道：老婆可以不想，但情人总是要想的！

老婆说走，第二天，就坐飞机去海南了。剩下马大卡一个人在家，竟不时地望着天花板发呆，很痛苦地发呆。

十几天后，马大卡终于完成了一次蜕变，基本上忘记老婆了，基本上不想老婆了。

可老婆却在这时回来了，从海南回来了。老婆晒得很黑，成了个黑妹。

老婆一进门，就拱到了到马大卡怀里，婴儿般地拱来拱去。

小别胜似新婚。终于，马大卡意识到什么了。于是，马大卡将老婆推开，嘟哝了一句：这不还是我老婆嘛，还不是情人！

老婆用小手捶着马大卡的胸脯：想什么呢？老公！我就是你老婆嘛！

马大卡说：可是，我希望把你变成情人！

老婆盯着马大卡说：那就离婚吧。也许，离婚后，我们再见面，才能有这种感觉！

马大卡一拍脑袋：离婚，马上离婚！

马大卡真的和老婆离婚了。不吵不闹地离婚了。

果然，三个月后，马大卡再看见前妻的时候，有了异样的感觉。这种感觉真好，真动心！这是见了情人般的感觉！

在他眼里，前妻已经变成个很迷人的小妖了。

离婚者宾馆

老罗和老婆住进了离婚者宾馆。不知是谁的创意，这家宾馆专门收住打算离婚的人和已经离婚的人。许多人对它感兴趣，是因为在这里有可能找到新生活的另一半。当然，原配的男女双方也可以随时在此恢复婚姻关系。

宾馆把男女隔到了不同的楼层，1、3、5层为男性住宿区，2、4、6层为女性住宿区。总体来说，还是男女混杂。按照宾馆的安排，老罗住到了3楼，老婆住到了6楼。老板笑道：“让距离产生美吧，不管你们以什么方式离开宾馆，我都会祝愿你们幸福快乐。”

老罗白了老板一眼，又白了老婆一眼。

老婆也白了老板一眼，又白了老罗一眼。

住宾馆的日子开始了。

第3天，老板派人通知大家，听经济学家作离婚经济学报告。都是过来人了，听什么报告呢?不过，老罗还是和许多人一样，去了多功能会议厅。作报告的是个秃头谢顶的学者。这个秃头谢顶的学者望着众多离婚者说：“从感情上我理解你们。但是，从经济成本上，我不支持你们。知道吧，在西方国家，多数人是离不起婚的。只是十分有钱的人或者穷光蛋才敢离婚。为什么呢?因为，离一次婚，意味着被扒一层皮。”学者以美国为例，分析了离婚时男人必须支付的前妻抚养费、子女教育费，以及为此需要多支付50％的家庭水电费。学者煽情地说：“先生们、女士们，有谁愿意并能够承担巨大的离婚成本呢?”

学者的话，引起了老罗的共鸣。离婚成本的问题，他不是没考虑过。可是，男人仅仅盯着离婚成本，还叫男人吗?报告会结束的时候，老罗看见了老婆。老婆很不屑地朝他瞟了一眼，那意思是说，你是离得起婚的人？

又过了几天，离婚者宾馆又搞了一次活动——诗歌朗诵会。朗诵诗歌的人，全是些婚姻不幸的人。诗人A首先朗诵：“婚姻是一把伞／伞下的浪漫是互助的／可是／有贼胆的人／却偷走了我的伞……”诗人B接着朗诵：“婚姻是一台冰箱／我们原以为它可以保鲜／结果／炽热的爱情却被冰冻……”诗人C随后朗诵：“婚姻是一场骗局／否则的话／不会在离婚的时候／回味未婚时的美好时光……”诗人D朗诵：“婚姻是一个魔方／你原本有什么／它都会加倍还给你／你背叛／它也背叛／你刻薄／它也刻薄……”

老罗的心绪，被诗人们感染了，不由得湿了眼角。老罗用余光寻找老婆，发现老婆在悄悄地抹泪。

离婚者宾馆的活动很丰富。每过几天，就搞一次文化沙龙。印象最深的，是两位男女作家的“铿锵二人行”。男作家侃侃而谈：“人类有一个最笨拙的贡献，就是发明了婚姻。婚姻这部机器，需要不断地调试、维修，直至报废。婚姻强调爱情至上，越是强调婚姻的基础是爱情，婚姻就越不稳定。”女作家慷慨激昂地说：“据我调查，1/3以上的夫妻都不应该结婚，不具备结婚的资格。某城市每周公布一次离婚报告，离婚率在15％～23％之间，有时高达30.33％!因此，我建议，要实行婚姻资格考试，考试不及格者，不准结婚!”

这样的讲座，是别开生面的，不但男人喜欢听，女人也喜欢听。老罗听了报告，就想和老婆谈谈心。老婆也想谈谈心。于是，他们约好了，晚上到老婆的602房间谈心。

老罗稍稍做了点准备。晚上，一到老婆的房间，他就拿出了一听易拉罐装的八宝粥。老罗说：“喝点粥吧，免得夜里饿了。”

老婆冷冷地说：“冰凉的，怎么喝?”

老罗掏出打火机说：“我给你加热吧。”说着，老罗点燃打火机，开始生火烤粥了。

老婆抿着嘴，心里窃笑。

打火机很烧手，持续点燃，还有可能爆炸。老罗断断续续地烤着，烤了多次，终于把易拉罐烤出了温度。老罗对老婆说：“暖暖手吧。”

老婆接过易拉罐，矜持地说：“不是看你这么玩火，早把你赶跑了。”

这一夜，老罗留在老婆的房间里没走。第二天早上，他和老婆结账离开了宾馆。老板乐呵呵地给了他们9折优惠。

可是，回到家里没多久，他们又开始闹离婚了。不得已，他们又住进了离婚者宾馆。老板依旧笑呵呵地表示欢迎。

在离婚者宾馆住了些日子，他们又和好，又结账回家了。

可回家以后，还是免不了要打架。于是，又再次回到离婚者宾馆。吃宾馆的饭，睡宾馆的床，参加宾馆的活动，体验心动的感觉。有了心得体会，又凑到一起交流，交流之后，和好了，再回家。如果还是过不到一块，他们依旧再回到宾馆来。

就这样，老罗和老婆成了宾馆的一对常客。

每次他们来，老板都要开玩笑：“两个房间包给你们了，在宾馆安享晚年吧!有人给你们打扫卫生，到点开饭，服务员随叫随到，神仙过的日子!”

老罗和老婆笑笑，真的把两个常住的房间包下来了。一个301，一个602，想在哪个房间谈心，就去哪个房间谈心。

老罗和老婆都觉得，这件事别具一格，很有味道。味道在于，夫妻之间，谁也不欠账。

生命不能承受之真

我开公司是靠获取别人的隐私来赚钱的。当然，是婚姻方面的隐私。现在，许多人都有这方面的隐私，一拿一个准。因为我出手快，下手稳，总是受到客户的青睐。不夸张地说，我的客户，多数人是依据我提供的影像证据而夫妻反目的。说实话，看到人家妻离子散，我的心里一直很不安，真的很不安！我终于决定金盆洗手不干了。

可就在这时，来了一个男性客户。姑且称他为张三吧。张三拿出他妻子的照片，要我调查她对他的不忠。我接过照片看了看，这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任何一个男人看了她，都愿意和她有肌肤之亲。或者说，任何一个男人看见她和别人成亲，都会感到可惜，可叹。

就是这样一个漂亮的女人，让我产生了恻隐之心。我把张三作为最后一名客户，答应了他的请求，调查他的妻子，用影像资料说话。

根据张三提供的背景资料，我很快就找到了那女人，发现了她另有所爱的蛛丝马迹。她常常与人幽会，并深情接吻。我不需要知道这个人是谁，我敢断定，此人一定在某些方面比张三更为优秀。如果，这个人不如张三，女人是不会暗地里和他幽会的。可是，当我拍下了一些影像资料后，却不由自主地想入非非了。如果，和这个女人约会的是我，结果会怎么样呢？

看着女人的影像资料，我发现了她的种种可爱之处。是的，我很嫉妒和她幽会的那个男人。那男人再优秀，也让我感到不舒服。我说过的，这样一个漂亮的女人，落到任何一个男人的手里，别的男人都会为她而惋惜。

我决定保护这个女人了。

这很容易。我用电脑处理了有关这个女人的所有影像资料。我把与她幽会的那个男人，全部改头换面了，替换成那女人的丈夫张三。当确信天衣无缝后，我把这些资料交给了张三。

张三瞪大了眼睛，一遍遍审视着资料。张三的表情是复杂的。看得出来，他内心充满了疑惑，充满了矛盾。

我的心情也随着张三的表情复杂起来。如果，张三指出这些资料是假的，怎么办？我是在拿我的信誉打赌啊。可我，凭什么要打这个赌呢？

终于，张三的眼睛离开了资料。张三的神色变得很欣慰。张三握着我的手说：秦老板，谢谢您，为我老婆正了名！画面中的那个男人，就是我嘛！我就是与老婆偷偷幽会的那个人！我们假装情人幽会，是玩浪漫的，但却被人所嫉妒，被人传出了绯闻！我要在一定场合公布这些资料，让大家看看，我老婆，是我永远的爱人！让那些流言蜚语通通见鬼去吧！没有任何人，可以夺走我的爱人！

张三说完，甩给我一把钞票，迈着蛤蟆步走了。

我的心，忽地飘了起来。张三，为什么要认同我的作假？男人啊，生命不能承受之真！

当天夜里，张三的老婆带着和她幽会的那个男人，找到了我，千恩万谢，说我大善大德。这反倒让我很难为情。我竟不知该对他们说什么好了！清晨，当我从睡梦中醒来，回忆梦境，却越发糊涂了，那女人领来的男人，怎么好像就是我呢？怎么会是我呢？百思不得其解！

张三又来了，带来了自己的女人。因为夜里梦见了这个女人，我在她面前显得很腼腆。

张三对女人说：谢谢秦老板吧，他挽救了我们的婚姻，拯救了我们的幸福家庭！

张三的女人，真是个美丽的女人。她轻启朱唇，说了许多感谢我的好话。她说着说着，弯下腰来，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张三夫妻俩携手而去。望着他们的背影，我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渐渐地，我的心平静下来了。我又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将婚姻调查公司继续开办下去。不同的是，宗旨要改了。这就是，化腐朽为神奇，利用电脑，偷梁换柱，挽救那些濒临破裂的家庭。

我签了一单又一单，不停地到外面调查、拍摄、取证，然后，用电脑把资料做出来。当我把那些经过改头换面的作品交给当事人时，没有一个人指责我欺骗了他们。他们都夸我做的资料好，拍下了他们夫妻间最浪漫最神秘的情感瞬间。

真的是这样吗？我反复在心里自问。当然，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说破！真的，望着夜空里的满天星斗，我真的不能说破！

一说破，就错！

公家女人

公家女人就是挣公家钱，吃公家饭，穿公家衣，坐公家车的公职女人。起初，公家女人只是个坊间女人，也不知得了哪方的贵人相助，摇身一变，就成了公家女人。

公家女人自然是脸蛋漂亮的、身材婀娜的年轻女人。这样的女人，不管藏在办公楼的哪个房间里，都会被公家男人们嗅出来。公家男人们，有事没事都爱到公家女人的房间里走走，套套近乎。喝酒的时候，也自然要喊上公家女人。有公家女人的宴席，必定是有滋有味的。每逢这时，公家女人都会嫣然一笑，堪有“绿叶配红花”的靓丽风姿。

公家男人们，很容易对公家女人想入非非。当然，想也是白想。不过，想一想，又不犯法，谁能怎么地呢？

后来，公家男人们才知道，公家女人已经名花有主了。

花主是位公众人物。当然，公众人物也是个公家男人。只不过，他不是个普通的公家男人，他是个能管住普通公家男人的公众人物。

于是，公家男人们就潮水般地后退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背后窃窃私语了。说些什么呢？无非是骂公家女人“卖身求荣”了。骂完之后，无奈地叹气。

公家男人们坚信，坊间女人能成为公家女人，完全是公众人物设计安排的。公众人物想办的事，没有办不成的。办不成就不叫公众人物了，就等同于一般的小男人了。

公家女人跟了公众人物，做个花瓶就可以了。公家的事，干与不干，干多干少，干好干坏，都一样。每个月有固定的纹银，不会少拿一分。对此，公家男人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没看见。即便有个别相貌平平的女人看不惯，也只能背地里怄气啐唾沫了。

公家女人是养尊处优的。公家女人的优越感，令公家男人们汗颜。公家男人们恨不能把自己阉了，让自己变成个公家女人。有个公家男人开玩笑说：“我为什么不是个女人呢？我要是个女人就好了！”

开这个玩笑的是个官不大的公家男人，是个有野心的公家男人。这家伙，希望全世界的男人都死光，以便他在全世界的范围内挑选成千上万的美女做老婆、做小妾。这样的公家男人，是很可怕的。因为，他有颠覆意识和冷箭意识。

这个有颠覆意识和冷箭意识的公家男人，是不甘寂寞的。有一天，他开始了行动。过了些日子，他将公家女人约了出来，约到了咖啡馆。公家女人自从跟了公众人物后，男人们都和她疏远了，这曾使她高度郁闷。现在，有公家男人约她出来，她就抑制不住好奇与冲动了。当然，这种好奇与冲动，并不是那种“红杏出墙”的式样。公家女人只是想看看墙外面有哪些鲜亮的风景。

然而，一出墙，她就错了。因为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那个有颠覆意识和冷箭意识的男人，甩出了一些照片，让她观赏。她的目光刚刚触及照片，头皮就炸了。她看到了公众人物与别的女人在一起的丑态。照片上有不同的女人，不同的女人一个个风骚无比。那个有颠覆意识和冷箭意识的男人，对公家女人察言观色。等待着，一旦公家女人晕过去，他就将她揽入怀中，并在适当时机给她做人工呼吸。

然而，他想错了。

公家女人瞅了瞅那些照片，愣了几秒钟，炸开的头皮自动缝合上了。动物界都有自我修复肌体的功能，何况公家女人。公家女人冷冷地一笑，喊了声“埋单”，甩了两张百元大钞，飘然而去。

公家女人没有流泪，回到家，也没有流泪。她早就学会了让泪水流进肚子里。跟定了公众人物后，她就做好了打算，规划好了生存的底线。一不哭，二不闹，三不上吊，四要装傻。装傻，是公家女人最高的境界，最聪明的选择。

公众人物也知道公家女人装傻。公众人物对公家女人的装傻很满意。于是，公众人物也装傻，装傻老头子，装傻小孩子。

倒也相安无事。

可是，公众人物对说他坏话的公家男人却不装傻，对背地里搞他的公家男人，更不装傻。很容易就破案了，他把那个具有“颠覆意识和冷箭意识”的家伙给炒了。把那家伙从公家男人变成了非公家男人，把他蹬出了体制外，扒了他的公职服装，赶到街上找饭碗去了。

公家男人们都被镇住了，都缝上了嘴，再没人敢说什么了。

有一天，公众人物问公家女人：“要不要给你弄个官当当？”

公家女人笑了：“有你这句话，我就知足了。就算我人老珠黄了，不也还是个公家女人吗？”

公众人物感叹道：“你啊，修炼成精了，修成正果了。”

思想家

张三和李四经常在一块喝酒，去小酒馆喝酒，故意不回家吃饭。但他们从不在背后骂老婆。背后骂老婆算什么？真正的男人从不这么干。其实，他们心里是很恨自己的老婆的。共同的仇恨，让他们走到一起来了。

说起张三的老婆，李四知道；说起李四的老婆，张三也知道。他们的老婆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这就是瞧不起自己的男人，敢和自己的男人吵架，甚至敢在大街上骂。男人总是要面子的，娶个爱吵架的老婆，这可真让人受不了。受不了，躲得了吧？张三和李四就互相扯着，去酒馆喝酒，借酒浇愁。不过，他们没有借机谩骂自己的老婆，而是对老婆大唱赞歌。

“我老婆，年轻的时候，才漂亮呢。说她貌若天仙，一点都不过分。尤其是走路的样子，风摆杨柳，大辫子打在屁股上，把我的魂都勾跑了。”张三呷了一口酒说。

“我老婆，那就是潘虹第二，号称小潘虹。电影演员潘虹长什么样，我老婆就长什么样。说实在的，能和貌似潘虹的女人结婚，这辈子够本了。”李四也呷了一口酒说。

“可老婆不爱我了。唉，原因在我。因为我不是大款，不能给她宝马香车，不能给她带来幸福生活。”张三叹了口气。

“我和你一样。悲哀呀悲哀，这是男人的悲哀！”李四也叹了口气。

两个男人都不再说话，相互斟满了酒，“咣”一声干了。

他们就这样喝着闷酒，把自己麻醉。

现在，该说说他们的社会职业了。他们都是文化干部，在文化系统混吃喝。虽然，碗里没有多少油水，但也饿不死人。只是，社会太让他们迷惘了。社会进入了多标准时代，做什么事情，自己都感到可疑！好在，他们是有艺术追求的人，尽管艺术的道路充满了坎坷，常常让人感到孤寂，但他们的舟船尚未倾斜，还在沿着既定目标，艰难地前行。

他们常在一起讨论艺术上的得失，也常在一起谈论自己的未来。这天，张三有个重大的发现，在阅读中，他看到了一位世界级大师的一句话：“娶个好老婆，你会成为艺术家；娶个赖老婆，你会成为思想家。”张三兴奋地叫了起来，把大师的话指给李四看。李四看了之后，激动地说：“喝酒，喝酒！我请客，我请客！”

于是，他们跳着，奔跑着，进了小酒馆。

“为了这句话，干杯！”张三真诚地提议。

“为了这句话，干杯！”李四热烈地响应。

然后，他们开始讨论大师的这句话。世界级大师说得真好啊，说出了每个男人的心声。是的，他们曾梦寐以求娶个好老婆，让自己成为艺术家。可现实是，他们全都成了思想家！这怨谁呢？这怨自己当初眼瞎了啊。自己瞎了眼，娶了个赖老婆，那就只有当思想家了。由老婆说开去，他们针砭时弊，向一切恼人之处开火，煞是痛快。

看来，以往只检讨自己，不责怪老婆，是不对的，是不彻底的。但责怪老婆，却又让男人疼惜不已。

张三说：“女人是用来疼的，不是用来打击的。”

李四说：“女人是一架钢琴，男人弹奏出来的，应该是悦耳的韶乐，而不是噪音。”

问题又回到了原点，一切都不是老婆的错，而是男人的错。

当然，男人娶了好老婆，一定会成为艺术家的，这是毋庸置疑的。搞艺术的男人，无论作曲、跳舞、唱歌、画画、写书法、雕塑、摄影……都需要要有良好的艺术心境。这样，才能化腐朽为神奇，拿出惊人之作，甚至传世之作。就像喝酒一样，喝美酒时若有美人助兴，焉能不豪饮？可惜的是，有时只有美酒，没有美人；或者，有时有了美人，却没有美酒……总之，二者很难同时具备。这样的话，就只有成为思想家了，而绝不能成为艺术家！

张三和李四喝了很多酒，喝得酩酊大醉。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都骂了老婆。老婆不在身边，想怎么骂，就怎么骂，只要心里高兴。

喝完酒，骂完老婆，他们各自打车回了家。

张三回到家，搂住了老婆。老婆推开他：“一身酒气，滚一边去！”

李四也如是。

第二天，他们按时上班，来到了办公室。

昨天喝醉酒的事，只字不提。

后来，他们还是经常在一块喝酒。

他们像许多人那样，都成了喋喋不休的思想家。有时夸夸其谈，有时语出惊人。

认证时代的爱情

社会进入了认证时代，谈恋爱也需要进行认证了。认证，是对相爱的人负责。否则的话，一旦一方欺诈了另一方，就会给社会增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男女双方互相查看了身份证、户口簿后，确认了对方的有效身份。然后，他们又从网上查询了对方的学历以及人生简历。经过这样一番认证，男人和女人正式开始了接触。

但是，男人却不敢放心大胆地步入爱河。男人端详着女人的面孔，提出了自己的问题：“对不起，小姐，在和您确立恋爱关系之前，我还有几个问题想弄明白。”

“好的，您随意。”女人露出了矜持的笑容，“无论您提出什么问题，我都可以提供相关的证件。”

男人点了点头。男人一口气说出了五个疑虑：一、女人的飘飘秀发，是粘接上的吗？二、女人的眼睫毛，是栽种的吗？三、女人的高鼻梁，是用隆鼻术垫起来的吗？四、女人的红嘴唇，抹唇膏了吗？五、女人的一对耳环，是纯金的吗？

女人爽快地掏出了五个证件。女人说：“先生，您自己看吧，我可以保证，我的这些证件绝对是真的，是经过认证后发下来的。”

男人很认真地查看到了五个证件。女人的长发果然是粘接的，飘飘美秀发店颁发了证书；女人的眼睫毛，确实是栽种的，爱优美靓目堂奉送了幸运卡；女人的高鼻梁的确实施过隆鼻术，真优美医院印制了美容手术单；女人的红嘴唇，涂抹的是法国唇膏，美眉化妆品公司派送了会员卡；女人的耳环是纯金的，美石真珠宝店开具了购物发票。

男人说：“果然不出我之所料。不过，还好，您提供了有效证明。看来，您没有骗我。但我还有两个难以启齿的问题，不知该怎样向您讨教？”

女人嫣然一笑：“先生，我知道您想问什么。虽然，您的担心是多余的，但也是有道理的。为了和您谈恋爱，我对自己身体的每个细节都做了认证。”女人说着，又掏出了两本证书，递到了男人的面前。

男人接过证书一看，眼睛亮了起来。一本证书，证明女人有一对健康饱满的乳房；另一本证书，证明女人有完整的子宫和处女膜。好啊，女人真是个好女人！男人看过证书，激动得血脉贲张，张开双臂，就要搂抱女人。

女人伸手推开了男人。女人笑道：“先生，急什么？我还没有对您验明正身呢！”

男人耸了耸肩，绅士般地说：“喔，当然，我愿意接受您的任何验证。”男人说着，打开了密码箱，女人看见了满满一箱子证件。男人说：“小姐，请您过目。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我身上的每一个疤痕，都有证书为凭。一言以蔽之，我是个诚实的健康的好男人，是个名牌加身的帅男人。”

女人笑笑，拿起那些证书，一一审读。女人审读的时候，用手捏捏，又对着光线照照，如同验证钞票真伪。拿不准的证件，女人挑到了一边。最后，女人掏出个验证机，用机器扫了一遍又一遍。

很好，男人的证件，全是真的。男人没有欺骗女人。

经过双方的认证，男人和女人彼此取得了信任。

男人和女人反倒羞涩起来了，不敢撩起眼皮，打量对方。

后来，男人鼓足了勇气，对女人说：“让我们开始吧，开始谈恋爱。”

女人羞涩地一笑，目光与男人平视了。

男人和女人手牵着手，在河边漫步。女人把脑袋偏过来，寻找男人的肩膀。男人歪过头来，深情地望着女人说：“我——爱——你！”

男人说着，掏出了一本红色的证书，证书上标着“我爱你”三个字，这三个字，取得了法律认证。

女人笑了，也望着男人说：“我——爱——你！”

女人也掏出了一本红色证书，证书上也标着“我爱你”取得了法律认证。

男人抱起女人，在河边疯狂地转起了圈子，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天昏地暗。

男人和女人登记结婚了，领到了红色的结婚证书。

举行婚礼那天，男人和女人说了许多海誓山盟的话。证婚人把他们说的话都记录下来了，用电脑记录的，并当场打印成文，请新郎和新娘签字盖章。婚礼也制成了音像光盘，存入了家庭档案。当然，这一切，都请公证处做了公证。

婚后，他们的状态是很幸福的。

其实，他和她都欺骗了对方。他早就不是处子了，她也早就不是处女了。但是，他和她宁愿相信证书。只要经过认证，一切都可以当成真的。只要证书不是假的，他们就有理由相守一辈子。

梦中演说家

他这个人很有意思，白天想什么，夜里做梦能说出来。这也不奇怪，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嘛。不过，认识他的人都说可不敢被他看见，当心夜里把你讲出来！

所以，这个人就多年独身，谁也不肯将手里的小妮儿说给他当媳妇。

终于，有个女人还是糊里糊涂地嫁给了他。

老婆不是省油的灯，对他夜里说梦话这件事，放在了心上。每天早晨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告诉他夜里说了什么梦话。接下来就察言观色，看他有什么反应，主要是看他心里是否有鬼。

他一笑，不就是说梦话吗？你在我身边躺着，我能说什么？我能说和某个女子有约会吗？

老婆就掐他，一边掐，一边哧哧地笑。

他就和老婆闹。一边闹，一边说，我即便说梦话，也不是什么都说的，有些话，要烂在肚子里的，烂一辈子。

老婆看看他，没有接话。这家伙，城府怪深呢。

当然，他做梦时说的许多事，老婆是听不明白的。老婆也不需要听明白。老婆只明白一件事，他说梦话时，不说哪个女子就行。

他明白老婆的心思，说梦话时从来没说过某个女子。

老婆就把他的这个状态讲给一些人听，说丈夫的梦境里没有其他女子。只有人生那些鸡毛蒜皮的烂事。

听的人就笑。心说，男人心里有鬼，会告诉你呀？

也有人把他爱说梦话的事汇报上去了，请领导考虑，要不要对他展开调查？汇报的人强调，说梦话也是一种病态，发展下去必然是胡说八道。因此，防患于未然是必要的。

领导矜持地说，这是人家的隐私嘛，还是不要上纲上线吧。

但是，领导在心里记住了这件事，找了个机会，派两个人去出差，其中有一个就是他。

坐火车、换汽车、住宾馆，他是很高兴的。平时，没有机会出差，能出一次差，确实很高兴。他和另一个人住在宾馆里，说啊说啊，很是兴奋。另一个人打着哈欠，告诉他，该睡了。他这才意犹未尽地关掉了床头灯。

很快，他就发出了香甜的鼾声。

另一个人也在打鼾，不过，是装出来的。为什么要装呢？这个人有个很重要的任务，就是观察他怎样说梦话？说什么梦话？回去后向领导汇报。

他当然要说梦话了，说了几十年梦话，不会因为换了个地方睡觉，就成了个闷葫芦。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始了梦中漫谈，讲领导如何派他出差，自己到了什么城市，住在哪家宾馆，同伴儿是谁，都是所见所闻，丝毫也不夸张。虽然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但基本意思是能听出来的，他很感恩领导。

同伴儿就偷笑，笑着笑着，就呼呼大睡了。

他梦呓了一会儿，闭上了嘴巴。宾馆的标间里，只能听见两个人打鼾的声音。

同伴儿装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回去后，就把他的表现作了汇报。领导沉吟着问，他真的没有胡说八道吗？

同伴儿认真地说，没有，真的没有，他还在说梦话时歌颂您呢。

领导果断地说，做梦都是反的，说梦话也是反的！

同伴儿吓了一跳。

过了一段时间，他在出差期间说的那些话，原汁原味地传了出来。传来传去，就有人添油加醋了，说他是梦中演说家，把人都笑死了。

老婆也听见了传言，回家说给了他听。

你信吧？他笑笑。他像小学生背诵课文那样，把自己在那天晚上说过的梦话复述了一遍。

老婆看看他，咯咯地笑了起来。

陌生人俱乐部

周末，我去了陌生人俱乐部。在俱乐部门口，我买了张陌生人面膜，贴到了脸上。将自己换成陌生的面孔，不会有熟人认出我来。果真，俱乐部的任何人都是陌生的，我没见过他们，他们也不认识我。

孤独的心豁然开朗。我选了个临窗的座位，品味着咖啡，望着窗外的风景。我庆幸自己来到这里，庸常生活中的所有压力，在这一刻释放殆尽。

我的心帆飘若轻云。凝望着那些低声细语的人，我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陌生人在这里有了亲情，真是不可思议。我心中升起了一种异样的冲动，希望能与某个陌生人聊聊天。

“先生，我可以坐在这里吗？”一位女士飘然而至。

“当然可以，请坐！”我喜出望外，女士的风度吸引了我。

“我们彼此不问姓名好吗？”女士提议。

“当然。”我笑了，“名字对陌生人来说，是不重要的。”

女士也笑了。她的笑容很优雅。

彼此心照不宣，我们开始海阔天空地聊了起来。她说她去过美丽的西双版纳，我说我去过神话般的内蒙古草原；她说她到过东方莫斯科哈尔滨，我说我去过南疆的西沙群岛……我们说啊笑啊，像年轻人一样欢畅。我的心理年龄瞬间变得年轻起来，如一位情窦初开的翩翩少年。看她的样子，面色绯红，如一位怀春的少女。我想，如果时光倒退30年，我一定会向她表达爱慕之心。

可是，接下来的话题，却渐渐地沉重了，我是个性格忧郁的人，每逢快乐的时候，总会想起一些不快乐的事情。我已经把对面的女士，视为红颜知己了，何不借此机会向她倒倒苦水？于是，我将人生的种种苦恼、坎坷、困惑、愤恨和盘托出，井喷式地袒露无遗。她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士，不住地点头表示理解和同情。并适时地举杯，邀我共饮，化解郁闷，湿润喉舌。我特意加重了语气告诉她：“最和我过不去的人，是我的女上司，她太霸道了，我真想杀了她！”我这么说，是潜意识告诉我，女人通常是疾恶如仇的，尤其是女人对女人。何况，我是男人，我是弱者。

听了我的讲述，她的目光中充满了柔情，甚至有几许母性的慈悲。“忘记过去吧，你是男人嘛。男人不能和女人过不去。你的女上司，是个女人，她也不容易，而女人通常需要找个能出气的倒霉蛋。”她温情脉脉地望着我，令我的心中沉疴化无。

“听我讲讲我的故事吧，我也需要你这样的听众。”女士的神色忽然变了，变得十分忧伤，“实话对你说，在日常生活中，我扮演的是另外一种角色，也就是你痛恨的那种人。我打理着一家公司，我是公司的经理。你不要紧张。我们现在是陌生人，你和我都是在陌生人俱乐部里。每天一上班，我就开始扮演女上司的角色，只有8小时之外，我才恢复本真的自我。你所遭遇的那些事情，似乎在我的公司里都有影子，只不过我和你的身份不同。我建议，你要理解你的女上司，因为，她每天是戴着面具上班的。如果，她不戴着面具，就无法扮演女上司的角色。你说，是吗？”

“可是……”我心有余悸地望着她。

“来，让我们跳个舞吧？”女士大概看出了我的心思，索性中断了话题，邀我走进舞池。

我的心绪被欢快的舞曲冲刷着，旋风般地和她舞了起来。渐渐地，我忘记了她的职业，而更相信她是一位娇媚温柔的女人。我们舞了一曲又一曲，华尔兹、布鲁兹、福克斯、恰恰、伦巴……我们成了一对配合默契的舞伴。

曲终人散的时候，我和她走出了陌生人俱乐部。

当我揭掉陌生人面膜的同时，下意识地瞧了瞧她。我很想弄清她的庐山真面目，一睹其芳容。她也和我有同样的举动，向我这里投来探测的一瞥。瞬间，我和她都惊呆了。原来，她正是我所痛恨的女上司，而我则是她手下那个倒霉的出气筒。

我和她相视片刻，彼此无语。

接下来的每个周末，似乎受到神灵的指引，我都要到陌生人俱乐部去，买一张陌生人面膜戴上，寻找心灵的家园。总会有某位举止优雅的女士，戴着面膜，陪我聊天，与我共舞。虽然，我们每次都要变换不同的面孔，可总能在心里感觉到彼此是谁。

我相信，她和我一样，已成为陌生人俱乐部的终身会员。

5

每周死亡报告

电视台和殡仪馆扯上了关系，每周都要播发死亡报告。这是个令人心惊的电视版块，但收视率却不低。

从某种意义上说，电视台开播的每周死亡报告，就是死亡预警。人们通过研究每周死亡报告，发现了死亡规律，平均每周本市有232人离开人世。换言之，按简单预测法，以后每周都将有232人加入火葬场的花名册。这是个令人恐惧的数字。人们最担心的，莫过于自己的死亡了。什么时候死亡？以什么方式死亡？死亡的后果如何？这一系列令人焦虑的问题，谁都无法回避。

死亡恐惧症在这个城市无休止地蔓延。而对此最敏感的是那些公众人物了。公众人物都是经历过磨难的成功人士，他们比普通人更有理由不愿意死掉。有个王公众说：“死掉一个公众人物，就会消失一个社会资源。我们就是死，也要按社会贡献率来排名先后吧。公众人物为社会创造了那么可观的效益，就算10000个人里死一个人，也轮不上我们中的一个吧？”

按王公众的说法，那就是该平民百姓死了。但没有一个平民百姓接受王公众的观点。有个老百姓说：“每天有那么多好看的电视剧，就凭这一条，我也不愿意死掉啊！”

是的，大家都不想死，那就看老天爷喜欢谁了。

王公众认真研究了上周的死亡报告。他发现，上周死去的232人中，有212人属于正常死亡。什么是正常死亡？就是病死。非正常死亡18人。非正常死亡，应该是指交通事故、生产事故和自杀、他杀吧。王公众掏出计算器算了一下，正常死亡占92%，非正常死亡占8%。如果，自己是在上周死亡的，肯定不属于是正常死亡，肯定属于非正常死亡。因为，自己没病。没病，就不会正常死亡，只会非正常死亡。在非正常死亡中，自己会是怎么个死法呢？交通事故？有可能，因为自己常常喜欢驾车出去疯。生产事故？不大可能。因为自己不是下苦力的工人，更不会下到矿井里去。自杀也不可能。一个拥有幸福生活的人，怎么会舍得自杀呢？而他杀，则是最有可能的！谁让社会普遍存在着一种仇富心理呢？

想到自己有可能死于非命，王公众冒出了一身冷汗。

王公众决定改变命运的坐标，让死神远远地离开自己。

王公众给电视台打了一个电话。“电视台吗？我是你们忠实的观众。我最喜欢的栏目就是每周死亡报告！当然了，作为一个热爱生活的人，我是极其珍惜生命的。因此，我要向电视台奉献一个策划。贵台欢迎吗？”

“欢迎欢迎，当然欢迎！”电视台当即表态。

“是这样的，根据煤矿事故发生的频率，我预计近期内，将有某个煤矿发生透水事故。出了事故，肯定是要死人的！我的建议是，一旦事故发生，请电视台搞个特别节目，姑且叫作死亡预测吧。也就是说，让电视观众参与，竞猜这次事故会死掉多少人？电视台与观众互动，肯定是精彩的看点。当然，这个节目，要放在黄金时段播出，用最好的节目主持人！”

“好的，很有创意，待我们请示领导后，再和您联系。”

王公众笑了，心满意足地笑了。王公众想，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但化悲痛为快乐，不也是一种境界吗？但愿上帝能体察俺这一份苦心！

几天后，果然有家煤矿发生了透水事故。但不是国内的煤矿，而是国外的煤矿。电视台采纳了王公众的建议，立即开播了“死亡预测”特别栏目，请广大电视观众参与。观众可以打电话，也可以用手机发送短信息。凡猜中死亡人数者有奖，奖品是手机、彩电、笔记本电脑。

参加者十分踊跃。人们不再为本市的“每周死亡报告”而揪心，人们普遍表现出了化悲痛为快乐的大境界。人们都说，既然死人，那就让外国人死吧。上帝的花名册是有指标的，多死几个外国人，咱的人就能多活几个了！

王公众策划栏目有功，为公益事业做出了贡献。经电视台与火葬场、公墓等有关方面磋商，为王公众颁发了荣誉证书。证书上注明了王公众应该享有的待遇：王公众可随时到火葬场挑选吉利编号，到公墓选定风水宝地，价格优惠50%。

王公众接过荣誉证书，竟一命呜呼，再没还过魂来。

王公众就成了公益事业的形象代言人，电视台收视率飞速攀升，火葬场和公墓也名声大噪。一些公众人物，似乎受到了某种启迪，纷纷预订了吉利号和风水宝地。有的干脆就给自己修建了豪华墓地，美曰“人生后花园。”

到汜城去

鬼使神差，我跳上了这辆开往汜城的汽车。车上人很多，连个座位都没有，我像烤鸭似的被吊环吊着，随着车体的移动摇摆起来。

到汜城去，一直是我的向往。早就听人说，汜城是个美好的地方，人人平等，没有尔虞我诈。我就是想去汜城感受一下，亲身体验做人的尊严和做事的严谨。

令人惊讶的事却在瞬间发生。当我环视车上的乘客时，几乎要叫了出来。他们全都是对眼儿！他们的两只眼睛，朝着中间聚焦，直瞪瞪的如同异类。这是怎么回事？真是滑稽！

很快，我就确认，他们是一群病人，目光里充满着病态。我听见有人在悄声议论，汜城哪家医院的眼科最好？而更多的人，则在谈论同一个话题，到汜城去配眼镜。

面对这些眼疾患者，我无话可说。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都会被认为是幸灾乐祸。

我知道，人眼的构造很复杂。据说有600万个视锥细胞和1.2亿个视杆细胞，左右着人的眼睛。我想，这些对眼儿天生就是这样，无法逆转。当然，即便是遗传的因素，他们也有权利和正常人一样生活，用两只雪亮的眼睛注视世界。

“喂，您怎么和我们不一样啊？”坐在我旁边的一个对眼儿妇女对我笑道。 “他站着，我们坐着，当然不一样了。”一个男人怪声怪气地说。当然，他也是个对眼儿。

“要不然，我们挤一挤，您坐下来好了。”对眼儿妇女友好地说。

我连声说：“谢谢！”并表示不必了。

“您别让他。他和我们坐在一起，不就和我们一样了吗？”那个对眼儿男人阴阳怪气地说。

车厢里一阵哄笑。

我知道，他们在排斥我。但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排斥我？难道就因为我是一个双眼正常的人吗？这些对眼儿！我在心里很不屑地说。

我的目光透过车窗，向前面的路段望去。这时，我才注意到，司机戴着一副深色墨镜。这种墨镜有过滤功能，难道他要将什么过滤掉吗？我想起来一个养鸡专业户，为了让公鸡老老实实地长肉，竟给公鸡制作了特殊的眼镜。公鸡戴上眼镜后，居然变得斯文起来了，不再发生争斗和奔跑。戴眼镜的公鸡，看不到更远的东西，只对脚下的食物感兴趣。车上这群到汜城配眼镜的对眼儿，难道也是这样吗？

想到这里，我兀自笑了起来。

“您笑什么？您嘲笑我们吗？”给我让座的那位妇女问我。她问话的时候，两只眼睛朝着我的鼻子聚焦，向我的鼻梁发射雪白的眼球。

我装作没听清楚，优雅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这一切，我做得很得体，因为，汽车正在马路上摇摆。

我当然不能正面回答她。那样的话，激起众怒怎么办？我明白，无论我怎样回答，她都有话说。她是那种喜欢无话找话的妇女，发言的欲望非常强烈。

我抓着车上垂下来的吊环，闭上了眼睛。我做出了假寐的姿态。意图很显然，懒得说话。那位妇女不再和我搭讪了，很快，便同身边的男人嘀咕了起来。

一条鱼的记忆，不过只有3秒钟。鱼在鱼缸里游来游去，根本就不记得自己游过的路径。这就是生存的无奈。我把车厢里的对眼儿们全都想象成了鱼缸里的鱼。鱼的眼睛，长在鱼头的两侧。我不知道鱼类专家怎么看，鱼们是否也处于对眼儿的状态呢？

汽车驶进了汜城。

车上的对眼儿们兴奋地叫喊着，提示司机该走哪个路口，可以到达眼镜大世界。司机一直闷声不语。他熟练地拐了几个弯，将车子开进了停车场。

就是这里了。人们鱼贯而下。我很好奇，这些对眼儿，是怎么看清脚下的路的？

人都下完了，只有我一个人还在车上。我已坐到了一个座位上，细心打量着汜城。汜城果然不一样，像个美丽的大花园，处处秩序井然。

“您怎么不下车呢？”司机对我说。

“我又不配眼镜，下去干什么？”

“您真的不需要配眼镜吗？”

“我既不斜视，也不对眼儿，更不是瞎子，我配眼镜干什么？”

司机指着驾驶席上方的后视镜说：“您看看自己的眼睛吧。”

我走到后视镜前面，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不禁愕然。我怎么成了对眼儿了？上车时，我的眼睛还好好的呢，眉清目秀。

司机说：“您还是去配副眼镜吧。不然的话，您就是另类了。”

我哑口无言。司机说得有道理。一车人都配眼镜，我凭什么不配？

我走进了眼镜大世界。同车的那位妇女看见我，哈哈大笑：“您以为您和我们不一样啊？”

我昂起了高贵的头，却怎么也打不起精神。

踩影子

现在，全城的年轻人都在玩这个游戏——踩影子。你踩我的影子，我踩你的影子，互相追逐着，争取踩到对方的影子，谁踩住了对方的影子，谁就可以随心所欲地拿走对方一样东西。年轻人玩这个游戏十分刺激，获胜的一方，可以用嘴巴吃对方。所谓“吃对方”，就是亲吻对方的每一寸肌肤。

不知是谁，引进了这个游戏，让人们神魂颠倒。人们都想踩住对方的影子，拿走对方的东西，特别是对方的心。这对于两情相悦的男女来说，感到很有趣，踩住了对方的影子，或自己的影子被对方踩住，然后，心甘情愿地撕咬在一起，彼此都会畅快淋漓。永释和吴颖，就是这样一对妙人。恋爱中的男女，影子和影子踩在一起，丝毫不感觉到疼痛。

直到某一天，永释和吴颖发现，两只影子不必天天黏在一起；两只影子，需要若即若离。

于是，永释的影子和吴颖的影子便产生了距离。只是，永释的影子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吴颖的影子。有时候，他会悄悄地踩上去，踩住吴颖的影子，为吴颖创造一份惊喜。吴颖呢，却似乎在和永释玩捉迷藏。她发现，只要站在路灯的正下方，就可以把自己的影子藏在自己的脚下了。于是，她选择了这个位置，让永释踩不到她的影子。永释反其道而行之，发现正午的时候，自己站到阳光下，实际就是站在自己的影子里了。永释也选择了这个位置，当吴颖想念他的时候，却踩不到他的影子。

永释和吴颖不知不觉地开始了七年之痒。

人们津津有味地观察着永释和吴颖的状态，并由此延伸到那些一厢情愿的男女。是的，一方总在躲避另一方，不让自己的影子被对方踩住，不让自己变成对方的俘虏，并被对方肆意侵吞每一寸肌肤。

当然当然，人们也看得很清楚，任何人都希望心里相中的那个人来踩住自己的影子，而不希望自己的影子被不喜欢的人踩住。是的，每个人都在想办法，或者让自己的影子快速奔跑，或者将自己的影子藏起来。像吴颖那样，藏在路灯下方；像永释那样，藏在正午的阳光里。别的地方藏不住。比如，柜子。柜子根本就藏不住影子。也不能藏到乌云下。乌云密布的时候，是没有影子的，“踩影子”游戏将自动终止。只有在阳光下，或者华灯四射的时候，“踩影子”游戏才能玩出心跳来。于是，有人就开始主动出击，寻找梦中人的影子，让自己成为愉快的侵略者和占有者。

许多年后，永释和吴颖已经不再热衷于“踩影子”的游戏了。他们像许多中老年人一样，影子跟着影子，或影子牵着影子，在街头漫步。他们会怜惜那些没有伴侣的人，同情那些孤单的影子。形影孤单，如同孤树寒鸦。孤单单的影子，没有人踩，没有人牵，多么不幸啊。

不过，他们更在意一茬茬涌现出来的年轻人。这些年轻人，忘我地玩着“踩影子”的游戏，乐此不疲。有时，他们很想走上前去，指导年轻人怎样玩这个游戏，告诉他们，前人有过哪些经验教训。但又觉得大可不必。年轻人总要犯这样或那样的错误。否则的话，一帆风顺，很容易就踩住对方的影子，人生的海洋怎会涌起欢腾的浪花？

其实，所有的中老年人和他们都一样，渐渐地开始关注自己了。他们都在心里暗自思忖：怎样踩住自己的影子，捕捉自己的灵魂？他们都发现，讲述自己的灵魂，是一件很难启齿的事。人啊，到了年龄，总会自然而然地站在旁观者的位置上，不动声色地讲述别人的故事。

这也许就是“踩影子”游戏的归宿。

永释常对吴颖说：“我们身处边缘，不属于任何一方。”

吴颖笑道：“保持疏远，才能保持清醒。”

他们在阳光下行走，彼此的影子拉得很长，且非远非近。是的，他们不再踩对方的影子。因为，对方的影子就在彼此的心里。

后悔药

世界上有卖后悔药的吗？

有啊，网上就有，网上卖什么的都有。枪支弹药、祖传秘方……只要你肯掏钱，快递公司就会给你送上门来。

龙崎需要吃点后悔药。前几天，他干了件蠢事，肠子都悔青了。那天，他去银行排队存款，排队的人很多，让他很心烦。前面的人恰好要取款。龙崎对那个人说，你不是取款吗？干脆我把钱给你吧。又自作聪明地说，我存的钱就等于你取的钱。说完，他就把钱掏给了那个人。然后，就恹恹地走了。后来，他想起来这件事有些不对。等到他赶回银行时，那个人早已经无影无踪了。

这事儿办得窝囊不窝囊？龙崎真想扇自己两巴掌。

龙崎放不下这事儿，心里总是不静，想弄点后悔药吃吃。他打开了电脑，搜索“后悔药”的词条，竟有好几百个。再打开某个词条，竟看见了“后悔药”的药瓶照片，还附有文字说明：食用时配合捶胸顿足。一看价钱，丰简自便，最便宜的一角钱一瓶，最贵的二百元一瓶。

龙崎来了兴趣，马上给网店打了十块钱过去，要买一瓶后悔药。付款成功后，网店很快就发过来了后悔药的信息，原来是几十份文件。点开文件，竟是一些幽默笑话、人生哲理和缓解压力、消除心理障碍的所谓秘诀。

真是扯淡。龙崎望着自己买来的“后悔药”，真后悔，白白又花了十块钱！

后悔的事情能改变吗。龙崎越想越郁闷。网店说得再好，他也不相信了。什么“对后悔具有治愈和免疫作用”！见鬼去吧！买来这种“后悔药”，只能使自己更后悔！

怎么办呢？当然是不再后悔。但这是不可能的。错事做了一件又一件，怕是要永远后悔了。

那就看看别人是怎么后悔的吧！这个念头冒出来后，龙崎便把心里的悔意扔到了爪哇国。

龙崎决定沿着“后悔药”这条路线走下去。但他不在网上卖TXT文件，不用逼真的假药瓶，去忽悠那些因为后悔而痛苦的人。

他开了一家药店，取名“后悔堂”。店面不大，就在马路边，方便行人购买。他卖的“后悔药”，是什么药呢？他从医药公司批发来一些价廉的药片，都是用来调节神经的药，花钱不多，量却很大。龙崎认为，那些需要吃后悔药的人，主要是脑神经系统出了故障，不然的话，他们就不会脑袋发热干傻事了。

很快就来了一对男女。男的一进门就说，老板，您有什么后悔药，卖给我好了，我们吵了一夜，我真后悔和她结婚！女的也提高嗓门说，老板，快给我拿后悔药，嫁给这家伙，我真后悔死了！

龙崎微笑着说，天上下雨地上流，小两口吵架不记仇！床头吵架床尾和，夫妻哪有隔夜的仇！

男的一拱手说，老板，您说得真好听！我买您两瓶药！

女的当仁不让，挡住男的手说，老板，这钱算我的！

龙崎拿出两瓶药来，收了女人递过来的钱，千哄万劝，让这对夫妻回家吃药去了。

一会儿，又来了一老一少。老者一把拉住龙崎说，您给评评理，凭什么呀，孙子骗走我两千块钱？我真后悔当他爷爷！孙子指着老者说，要说后悔的，该是我，我凭什么给他当孙子？当了二十多年！

龙崎一看就明白了，拿出两瓶药说，每人吃一瓶，吃完了来见我！

爷爷掏钱买了药，孙子则不停地向天空发射白眼。

开业的当天，竟卖出了几十瓶药。以后，天天都是如此，各种人物因为千奇百怪的原因，到他这里来买药。龙崎也不多卖，不管是谁，只卖给两瓶。时间一长，“后悔堂”竟有了名气，顾客都说，人家让你不后悔，真的不让你后悔，想治后悔病，就去“后悔堂”！

闲下来的时候，龙崎会时常想起那些来过“后悔堂”买药的人。不知他们吃了他卖的药片，还后悔吗？想想也就罢了，从来没有人找他算账，说他用廉价药忽悠人。有时候，店门口会走过几个穿制服的大盖帽。大盖帽也没来找过他的麻烦，好像“后悔堂”是路边的一株小草，随它摇摆。

龙崎知道，世界上需要吃后悔药的人很多，仅凭“后悔堂”卖药，是难以满足需求的，特别是有些人，吃了“后悔堂”的药，并未彻底解决问题，该后悔的时候，照样后悔。经过进一步分析，那些办了傻事而后悔的人，大致分为“高、中、平、低”四类。第四类人，吃了药片，通常不再后悔；而其他三类人，就很难说了。苦思冥想之后，龙崎决定扩大“后悔堂”的经营规模和业务范围。

半个月后，“后悔堂”焕然一新了。

当然，看家本事还是卖价格低廉的药片，供那些不太后悔的人服用，而后悔程度较重的人，龙崎也想好了办法。把他们领到后院去，让他们摔空酒瓶子，一边摔，一边高喊：“我不会后悔，我不会后悔！”奇迹果然发生，一些人摔过酒瓶子后，出了一身大汗，痛快淋漓地走了，再也不说什么后悔了。

还有一些更严重的人，龙崎把他们弄到郊外，让他们在旷野里燃放爆竹。这些人像小孩子似的，捂住耳朵，点响了红彤彤的鞭炮。随着一声声炸响，这些人胸中的块垒荡然无存，邪火得到了宣泄，高高兴兴地回家去了，也没什么后悔可言了。

最难办的，也是最后悔的那一类人。人数虽然不多，心里却结着死结。吃药片、摔酒瓶、放鞭炮，都不奏效。他们找到龙崎，要他想办法，尽快帮他们脱离苦海，不再后悔。

龙崎笑笑，请他们上车。龙崎已经联系好了，要带他们参观三个地方。哪三个地方呢？监狱的死囚室、医院的太平间、火葬场的焚尸炉。参观了这三个地方，这些后悔心最严重的人，全都默默地流泪了。他们握着龙崎的手说，感谢你救了我们，让我们感到了人生的珍贵！吃点亏算什么呢？有什么值得后悔的呢？比起那些死去的人，我们幸运多了！我们受教育了，永不后悔了！

龙崎什么都没说。他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每个人心里的结都能化解，无论他曾经多么后悔，总能把后悔遗忘。而遗忘，是最好的良药，是真正的后悔药。

怎样看到自己的眼睛

“怎样看到自己的眼睛呢？”老莫一直为这个问题所困扰。当然，老莫是有眼睛的。因为，他能看到周围的一切。而且，他的眼睛能流泪。这说明，看到不同的景象，眼睛能作出相应的反应。

老莫时常在想，自己有一双怎样的眼睛呢？

其实，问题很简单，找面镜子照照，就知道自己的眼睛是什么样了。不是浓眉大眼，就是丹凤小眼嘛。可问题是，老莫照过镜子之后，仍未找到满意的感觉。镜子里的眼睛，太痴呆了，好像印模印出来的，无神无光，无色无彩。

“你能看到自己的眼睛吗？”老莫突然把这个问题抛给了一个朋友。朋友被他问得抓耳挠腮。须臾，朋友抓起老莫的一只手，按在了他的鼻子上。朋友说：“摸摸你自己的鼻子，知不知道自己是谁？”

老莫摸着自己的鼻子，笑了。他当然知道自己是谁了。问题是，他想弄清自己有一双什么样的眼睛，他想知道这个答案！

种种努力似乎都是徒劳的，他不知道如何能看见自己的眼睛。也没人告诉他，怎样看到自己的眼睛。

他困扰得不能自拔了，整天在大街上转悠，如疯子一般，家都不想回了。

一个漆黑的夜晚，老莫走在了一条看不见五指的巷道里。因为，他想起了一位诗人写下的名句：“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老莫要用自己的黑色眼睛，寻找属于自己的奥秘。

当然，这也是徒劳的。因为，老莫是个平凡的人，头脑中不会刮起哲理的风暴。他只能在夜色中谨慎地走路，不让自己摔跟头。

神奇的发现竟在无意中。老莫看见，有人打着手电筒，从对面过来了。当这个人走到面前时，老莫发现他戴着墨镜！漆黑的夜色中戴着墨镜，莫非是个盲人不成？可盲人为什么又要在黑夜里打亮手电筒呢？

“朋友，谢谢您为行人照亮了道路。”老莫有礼貌地说。

“哦，不必谢我。我还要谢您呢。”对方说。

“为什么呢？是您用手电筒为我照亮啊。”

“我为你照亮，你就会看见我这个盲人了，就不会撞到我了！”

老莫的心一动。盲人的寥寥数语，竟点亮了老莫心里的孤灯：可以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眼睛！

第二天，老莫的心情特别爽朗。他计划好了近日的活动安排，以便进一步验证盲人带给他的灵感。

老莫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参加一个同事的婚礼。他看到所有来宾的表情，都是喜气洋洋的。从对方高兴的眼神里，他相信自己的眼神，也一定充满了喜色。

老莫做的第二件事，是和一个人吵架。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与对方吹了胡子瞪了眼睛。从对方愤怒的眼神里，他相信自己的眼神，也一定充满了愤怒。

老莫做的第三件事，是去吊唁一位德高望重的尊师。死者的家属，全都哭红了眼睛。从对方悲哀的眼睛中，他相信自己的眼神，也一定充满了哀痛。

老莫做的第四件事，去参加一群朋友的聚会。所有的朋友都露出了欢乐的笑容。他和朋友们开怀大笑，纵情高歌。从朋友们欢乐的眼神中，他相信自己的眼神，也一定充满了快乐。

……

喜怒哀乐，老莫一件事一件事地做着。在做事的过程中，他越来越相信这样的真理了：你看对方是佛，对方看你就是佛；你看到了对方的眼睛，你就看到了自己的眼睛。

老莫不再为看不到自己的眼睛而困扰了。每天，他都实实在在地活着，活得有滋有味。

老莫不知道，别人也都在看着他呢。从老莫的眼睛里，人们也看出了生活的种种味道。

壶  幻

马老板患上了死亡焦虑症。近段时间，“死亡”二字总是追着他，让他夜不能寐。是的，到了这个岁数，人总会想到死亡。当然，谁都不愿意死。马老板也是人，也不愿意死。但他还是扳着指头算了算，自己已经64岁了，就算活到70岁吧，还有6年，也就是2190天。

这样，马老板就开始倒计时了。

有人建议他，找个大师问问，如何能长寿？

哪里有大师呢？只有云游天下了，说不定，真能遇见个大师。马老板翻遍了旅游图，找到一处白云山，奔了过去。

见到白云大师，马老板奉上了一炷高香。

白云大师问：“为何到此？”

马老板谦虚地说：“请求指点。”

白云大师矜持地说：“贫僧能为你指点什么？”

马老板说：“我想欲穷千里目。”

白云大师话中含着禅意：“那就更上一层楼吧。”

马老板做顿悟状：“大师所言极是！”

白云大师瞥一眼马老板，不再说什么了，轻步离去。

马老板在山顶租了一间客房。房主在室内摆了一壶茶，请他品茗。马老板眼前一亮：这不是广西钦州的坭兴壶吗？这种陶壶，他知道，已有1300年的历史，是中国的一绝，号称四大名陶之一，与江苏宜兴紫砂陶、四川荣昌陶和云南建水陶齐名！这坭兴壶与其他壶有所不同，不但壶体用料考究，做工细腻，而且造型活灵活现，寓意深长。眼前的坭兴松鼠壶，一看就令人情不自禁地欢喜。只见壶体上，一只松鼠昂着头，胡须刺向天空，眨着亮晶晶的眼睛，似与松树逗趣。松鼠温柔、可爱、乖巧、活泼，一向以无拘无束和自由自在著称，善于在松树上攀爬、跳跃，而蓬松的尾巴起着平衡的作用……马老板突然醒悟到，真正的和谐来自于善心，人、鼠、树和谐相处了，自己才能活得有滋味……

俗话说，“有壶人有福”。看来，自己是遇见高人了。他明白，好壶需要养，越养越好。于是，他情有独钟，一日十遍、百遍，尽量以手轻抚壶体，用心摩挲，使得壶体光润如玉。

每日养壶，与蓝天白云为伴，凭山风洗面，马老板的内心安静了许多。

白云大师对马老板的举动了若指掌。他从对方的五官上看了出来，马老板心火极旺，需要用坭兴壶泡过的铁观音，慢慢清火。

马老板来过几次，求见白云大师。每次来，总要虔诚地说几句感悟，然后，若有所思地走人。

白云大师紧闭金口，很少说话。什么样的香客他没见过？马老板这种人，见得多了，来山上住几天，然后，一拍屁股走人，又爬到滚滚红尘里了。

在山上住了些时日，马老板来向白云大师告辞。

白云大师问：“你修成正果了吗？”

马老板低下头说：“修炼是永生永世的事，非一蹴而就。”

白云大师颔首不语。

马老板又说：“养壶即养性，坭兴壶是有生命的。”

白云大师淡然一笑：“这把茶壶，就送与你吧，咱们后会有期。”说毕，操起身边的坭兴壶，递了过去。

马老板唯唯诺诺，捧着坭兴壶，下山去了。

小厮们见他回来了，纷纷跑来请安。一个嘴甜的小厮说：“马老板，我们都等着您回来拿主意呢，一圈子人，都不拿事儿！”

马老板笑笑，在一批单子上签了字。

忙完手头上的事，马老板捧过坭兴壶，开始细心地擦拭。只见他沉默不语，不断地摩挲壶体。小厮见状，什么都没问。他们都明白，马老板这趟出门，一定是受到了高人的点化。

过了些日子，有个小厮告知马老板，账面上的数字，少了许多。小厮把原因说得清清楚楚。

马老板当然心里有数。这一切都是他自己折腾出来的。但在这段时间里，他是快乐的。因为，“死亡”二字，在脑海里无影无踪了。

忽一日，小厮来报：白云大师来到。

马老板又惊又喜，快步迎了出去，向白云大师请安。

白云大师笑道：“我是来喝茶的！”

马老板鞠躬施礼，将白云大师请进了茶室。

白云大师扫了一眼，看见了那把坭兴壶。只见坭兴壶安然地置放在宽大的茶几上，露出细腻、晶莹的光芒，如玉似鉴，给人以古朴的神韵之美。

“养壶者养心，求得天下之和谐！”

“只有养心，才能宁静，才能宠辱不惊！”

“养壶久了，能吸收茶香，赏心悦目！”

“坭兴壶神奇之妙，人人皆知！”

……

马老板与白云大师彻夜长谈。

天一亮，白云大师就走了。

马老板召集小厮们开会。马老板推心置腹地说：“当个有钱的穷人，就是我以后的奋斗目标！”

小厮们面面相觑，似乎听不懂他的话。

马老板手抚坭兴壶，动情地说：“百年之后，我会变成一只小鸟，在枝头上蹦来蹦去。想到这个，我为自己而感动！”

小厮们似乎都懂了。

再看那坭兴壶，刚才还韬若隐士呢，此时却金光灿烂，呈现华贵之相。壶性之妙，竟如此神奇，着实令人叹为观止。

握手公司

老蔡想好了，退下来后，成立个握手公司。也就是把手里的政治资源转换为经济资源，让需要的人和领导人握上手。当然，是有偿握手。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能和领导人握上手，许多人高兴都来不及呢。

说干就干，也不用挂牌子，也不用去工商局注册，扯根电话线，拉张旧桌子，握手公司就开张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下雨天打孩子，不妨在闲着中做点闲事。再说了，某些领导人也希望同下面的人握手，握完了手，再把手放回原处，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老蔡想干点儿事，不是一天两天了，也曾经百爪挠心，空虚得很。他想过去街上发广告，一天能挣二十块钱；也想过办书法培训班，教青少年书写漂亮的毛笔字；还想过上老年大学，做个爱学习的老顽童……可这一切，都因种种原因，迟迟下不了决心。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成立握手公司的灵感闪现了。说实在的，在领导身边混了一辈子，没少和领导人握过手。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望着自己那双白白胖胖的厚手，老蔡总要骄傲地说出一些如雷贯耳的名字。当然，这是一些领导人的名字，老百姓都知道他们，广播里有音儿，电视里有影儿，报纸上有名儿。

很快，就来了第一单生意。

来谈生意的是个胖子。胖子的要求很简单，三天内，和一位现职领导人握上手、合上影。为了表示自己的心意，胖子当场拍出了一万块钱。

老蔡笑吟吟地答应了胖子。

经过一番运作，老蔡很轻松地就把事儿办成了。在约定的时间、约定的地点，让胖子和指定的那位领导人握上了手。胖子拉住领导人的手，久久不肯松开。摄影师顺利地抓拍了精彩的瞬间。

事后，老蔡对老婆说，那位领导人是个鼻涕娃，小时候，偷喝过俺家的绿豆汤。

老蔡一发而不可收，不断地搜索自己的记忆，检索报纸和电视上的资料，挖掘一切可以利用的政治资源。

当然，并不是事事都顺利。比如，来个客户，希望和本地的一号领导人握上手。可这事儿偏偏办不成。因为，一号领导人外出开会去了，再说了，一号领导人的手，也不是谁想握就能握得上的。老蔡就和客户商量，一号握不上，握二号行不行？如果，二号也握不上，一定安排客户和三号握上手。总之，要达到客户的满意，让客户和领导人握上手。也有的客户很矫情，与领导人握手的时候，不希望秘书、保镖什么的在场。这也好办。先用数码相机把握手的场面照下来，再用电脑把不需要的人删掉。电脑能干这个，电脑神奇着呢。电脑可以让秃子长出头发，可以让小眼睛睁大，还可以让躺下的人坐起来。至于割头换脑袋的事，更是易如反掌。老蔡虽然不会用电脑，但是街上照相馆的人会。只要给钱，就有人帮老蔡弄得漂漂亮亮。

几个月下来，老蔡的名声就在外了。想和领导人握手的，都来找他，请他给安排安排。来者不拒，老蔡统统答应。明说吧，想同谁握手，咱就同谁握手；想怎么握手，咱就怎么握手！

老蔡的胆子，越来越肥了。有些远在天边的领导人，他也敢安排客户过去握手！怎么操作的，最好别问，这是商业机密，也涉及个人隐私。真应了那句话，没有做不到的，只有想不到的。

握手公司的生意好得很，总是顾客盈门。

有一天，突然来了一位老领导，要求加盟握手公司。这位老领导说，老蔡，你是了解我的。我马上就要退下来了，我来给你打工，你看好不好？当然，我不是白打。我手里有一批领导人的名单，我掌握着一些人的政治命脉……怎么样？

老蔡连声说，好好好，欣然接受了老领导的请求。

老领导果然弄得风生水起，呼风唤雨。

以后，又不断地有一些退下来的老领导加盟握手公司。老蔡一一接纳了。有什么业务，打个电话，一锤子搞定，乘风破浪！

老蔡得意着，为握手公司的做大做强得意着。有那么多的老领导做支撑，什么硬骨头啃不下来呢？

许多老领导都夸奖老蔡是个人精，说要是让他去联合国任职，他非把老外的鼻子气歪了不可。国内的人，每天都会请他安排安排，同联合国的领导人握手呀，握手！

老蔡笑而不语。他心里自有老主意。这辈子去联合国发展或到外太空发展，是不大可能的了，倒不如脚踏实地地做好握手公司的工作。他已经拿定了主意，有的人，是不能让他随便和某个领导人握上手的。为什么？因为握手是一项很崇高的事业，只有让一些人跳不高、够不着，这个事业才能永葆旺盛的青春！

盲人指路

有个乡下人来城里找亲戚，迷了路。前几年，乡下人来过城里，知道亲戚住哪里。乡下人以为自己胸有成竹，也不问路，在城里摸来摸去，摸出了一身汗，也没摸到要找的地方。问了几个人，都说不知道。眼瞅着天要黑了，乡下人急蒙了。

有个好心人提醒他，你去问问瞎子吧。

问瞎子？乡下人以为听错了，瞎子哪儿都看不见，找瞎子问路，这不是开玩笑吗？

好心人又说，你就得问瞎子。天下的事，没有瞎子不知道的。说着，好心人给乡下人指了指盲人按摩诊所。

乡下人迟疑着，推开了诊所的玻璃门。

按摩吗？听见门响，瞎子就知道来人了。

不，不按摩。乡下人吭吭叽叽地开始问路。凭着印象，说出了一个六角厕所。那是个公共厕所，房顶四周有六个房角。

乡下人上次来城里，住到亲戚家，不好意思上亲戚家的厕所，就上外面的六角厕所。这次，乡下人就是认准六角厕所来找亲戚的。可是，他怎么也找不到六角厕所了。他哪里知道，隔几年没来，六角厕所早扒了。

瞎子说，你要找六角厕所啊，我知道，早就扒了。瞎子以为乡下人要上厕所，就说，你尿尿的话，就在我店里解决好了，不用满街找厕所了。瞎子知道，很多乡下人来城里，因找不到厕所而尿了裤子。

乡下人连忙说，我不上厕所。又说，我知道，城里的银行比厕所多，城里的商店比厕所更多。

瞎子嘿嘿笑道，你不上厕所，你问厕所干什么？

乡下人不好意思地说，您眼神不好，我也不敢哄您。我有个亲戚，就住在六角厕所附近。我找到了六角厕所，就找到了亲戚。

瞎子大笑，原来如此啊！

瞎子就对乡下人说，那你还去老地方找吧。然后，瞎子告诉乡下人，六角厕所原来在什么位置，现在改成了垃圾中转站，在新光街和香悦街的西北角，走路10分钟就到了。

乡下人说，垃圾中转站啊，我下午就见到了。又说，谢谢您啊，师傅！乡下人高高兴兴地道了谢，出门找亲戚去了。

瞎子笑笑，打烊关板了。

第二天早晨，瞎子刚开门，乡下人又来了。乡下人一进屋就说，没找到人，亲戚搬家了！

瞎子问，你在哪儿过的夜？

乡下人说，垃圾中转站啊。又说，俺乡下人不惜力，我帮上夜班的工人干了点活儿，人家让我在桌子上趴了一夜。

瞎子问，你打算怎么办呢？是回乡下呢，还是继续找人？

乡下人说，继续找人啊。

瞎子说，你要找的亲戚，什么社会身份？从事什么职业？有什么特长？有什么爱好？姓什么，叫什么？家里有几口人？瞎子问了一大堆问题，要乡下人回答。

乡下人有的能回答，有的不能回答，需要想半天。

这时候，有人来做按摩了，瞎子就开始工作。乡下人立在一边观察瞎子工作。他发现，瞎子特别能聊天，什么都聊。谁家有气管，能给自行车打气；谁家的爷们有手艺，会磨剪子会戗菜刀；谁家的媳妇心灵手巧，会做衣裳会绣花……乡下人发现，大事小情，瞎子没有不知道的。乡下人还注意到，偶尔，也会有人伸进来脑袋问路，问瞎子知不知道啥啥地方，在什么路？坐几路车？瞎子有问必答。乡下人从心里佩服瞎子是幅活地图！

终于，乡下人想起了什么。乡下人说，他要找的那个亲戚，会剪纸，还玩根雕。

瞎子说，那你就到民间艺术家协会去问问，准能找到。

瞎子又告诉乡下人，民协在哪儿哪儿哪儿。

乡下人一拍大腿，乐得直想蹦。

乡下人一步三跳地蹿出门外，到民协找亲戚去了。

爬梯子

他又梦见自己爬梯子了。

梯子吊在半空中，上边是天，下边是地，左边是云，右边是风。他在梯子上爬着，艰难地爬着，一不小心，就可能会掉下去。掉下去，肯定是粉身碎骨。这样的梦境，总是让他心惊肉跳，胸口里如揣了一只疯狗。

他经常梦见自己爬梯子，每次从梦中醒来，都是大汗淋漓。

在官场上混，谁不想爬到金字塔尖上去？有梯子要上，没有梯子，创造梯子也要上。他知道，往梯子上挤的人很多，只有把别人挤下去，才有可能让自己爬上去。因此，他左踹一脚，右跺一腿，干掉了一个又一个想露脸逞能的家伙。但他心里总是不净，总是梦见自己爬梯子。这让他非常痛苦，他就在心里琢磨：又该修理谁了？

说实话，他没少修理人。那种铜头钢脸铁脖子的货，一看就是杠子头，对这号货，有一个灭一个。而另一种闷不叽的蔫货，真恨不得揭开那人的脑瓜盖，咕咚咕咚喝了他！最倒胃口的，是那种半男半女的阴阳货，只要掐一把，除了冒酸水还是冒酸水。在他看来，隔三岔五，就要把这些货捞出来，修理一顿，不然的话，他们就可能在暗地里锯他的梯子——哪怕是拉个小口子，也会让他一落千丈。

有时，他也在想，算了吧，自己能耐再大，也未必能干到联合国。后来又一想，这个思想要不得，真是要不得。你不去联合国，有人去联合国。去联合国的梯子很高很长，你不爬，有人爬，等别人一步一个台阶爬上去了，你不就成了跟屁虫了吗？

一想到跟屁虫，他的脸色就绿了。他不想拾别人的屁吃，只想让别人拾他的屁吃。路只有一条，那就是往上爬。他也知道，往上爬，飘忽不定，是要冒风险的。因此，他每次看见消防战士爬云梯，看见民工爬高楼刷墙面，他都要头晕，都要惊出一身冷汗。

是的，每次梦见爬梯子，就说明又有坎坷了。可是，他又希望梦里有梯子。只要梦里有梯子，就表明自己仍然有高升的可能。坎坷算什么？只要有梯子可爬，吃些苦头也是在所难免的嘛。

记得有一次，他在梦里爬梯子，爬来爬去，爬到了一条江边。他也不明白，明明是向上爬的，怎么会爬到了江边？真是荒诞！荒诞的还在后面。江边有人在做“升棺”表演，也就是把棺木从船上吊到空中，而后，再拉入峭壁上的洞穴里。这也叫“悬棺”表演，是千古奇绝。就在他爬着梯子，兴致勃勃地观赏“升棺”表演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棺木在上升的过程中，突然断了绳索！棺木从半空中掉了下来，砸到了水里。一具死尸从棺木里飞了出来，落到了水里，被鱼儿分食。他爬过去看那死尸，死尸的脸，居然是他的脸！他当时就吓醒了。不错，前些年，去南方旅游，的确是看过“升棺”表演的，可当时棺木并没有从空中掉下来呀！梦见棺木掉下来了，而且，死尸是他的脸，可把他吓得不轻。他从床上爬起来，提上裤子，就去银行提款了。该烧香的烧香，该拜佛的拜佛，见庙就磕头，心里才渐渐平静下来了。

他就是这样落下来毛病的。他常常对着冷月叹息：当官真危险啊！当官，是最有风险的职业！当然，这样的感叹，也只是说给自己听的，是不能对外人说的，说了人家也不信，人家反而会骂他作秀，骂他腐败！

让他想不到的是，他正在梯子上爬着，日复一日地爬着，饶有兴趣地爬着，却忽然间“软着陆”了。上边下来了“一刀切”的政策，他这个年龄线的人，像割韭菜一样，全被割下来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谁不想多坐一小会儿呢！他心里真不平衡啊，可又有什么法子呢？！

从梯子上下来后，虽然意犹未尽，他还是把自己混同于普通老百姓了。其实，他和普通老百姓是不一样的，他还吃着一份俸禄呢，衣食无忧。他每天上街闲转，看见一片树叶落了，也会发出一声冷笑。这天，转来转去，他转到了一家装饰公司的门前。有几个工人正在忙着。让他眼前一亮的是，他看见了一架梯子！

他简直高兴死了，弯下身去，爬开了梯子。

几个工人都笑他：“这个人，神经了，梯子在地上躺着呢，爬什么爬？”

他听见了工人们的谈笑。于是，直起了身子，愣愣地看着躺在地上的梯子。

他在心里恨恨地骂着：“妈的，梯子本来就是在地上躺着的，我却爬了几十年！这几十年，我一直在地上爬着！”

6

热线电话

老孟爱打电话，打广播里的热线电话。有天晚上，老孟打开了收音机，听见专家正在里面说话。说的什么话呢？说的是看病的话。听专家说话，老孟很感兴趣。专家描述的病灶，怎么和自己的状况一样呢？老孟静心聆听，就听见专家开始公布热线电话，说凡是打进来热线电话的，都可以得到奖励。

老孟抓起电话，打了进去。没想到，居然打通了。专家在电话里为老孟颁了奖，并鼓励他说，只要坚持拨打热线电话，一定会得到源源不断的奖品。

第二天，老孟按照专家的指引，兴冲冲地跑到百花大楼领奖去了。百货大楼的人告诉他，领奖在负一楼。负一楼，也就是地下室。

进了地下室，老孟报出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很顺利地领到了奖品。奖品是一本书，是关于健康方面的书。老孟如获至宝，捧着书回了家。

这本书真厚，讲的都是有利于健康的道理。

老孟津津有味地看着书，儿子回家来了。平时，儿子是很少回家的。成家立业的人了，早就独立自“煮”了。是老伴儿给儿子打了电话，要他无论如何回家一趟。

老伴儿朝老孟努努嘴，示意儿子，别让老爹中毒。儿子从老孟手里拿过书，翻了翻说，这是本假书嘛！

老孟夺过书说，这是专家发给我的奖品！

儿子笑了，什么专家？穿个白大褂，就是专家了？

老孟说，你胡说！什么白大褂？我没见过？我只是给专家打了个热线电话！

儿子指着书说，瞧，印刷质量多么低劣！不是假书是什么？说着，儿子就拿出手机，按照封底上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打了几次，都没打通。儿子说，怎么样？电话号码是假的！

老孟说，这能说明什么？反正，我认为书上说的，就是有道理！

儿子说不通老孟，转身对老娘说，我爹已经中毒了，看好他，别让他给骗子拿钱就是了。

老孟一声冷笑，并不搭理儿子。

儿子扮个鬼脸走了。儿子知道，有老娘虎视眈眈地盯着，老爹再迷瞪，也晕不到哪里去，总不至于白给人家送钱去。

老孟对老伴儿赔下笑脸说，老婆子，你的眼睛不要瞪那么大好不好？放心，我不会往水里扔钱的。

老伴儿警惕地说，你想拿钱打水漂，我可不答应！

老孟笑笑说，放心，我只拨打专家热线，只领奖品，行不行？

老伴儿“扑哧”一声笑了。老东西，天上能掉馅饼吗？能掉你怀里吗？

晚上，老孟又打开了收音机，又听见专家在里面说话。专家不停地接着热线电话，鼓励各种声音的男男女女。在老伴儿的监督下，老孟拨通了热线电话。

专家听出了老孟的声音。专家高兴地告诉老孟，恭喜您今天又获奖了！

老孟抑制着兴奋，奖品还是书吗？

专家说，这次不给您发书了，这次奖给您的是一盒保健品！明天，去百货大楼提货吧！

老孟问，还是负一楼吗？

热线电话却断了，专家开始接另一个听众的电话了。

放下电话，老孟对老伴儿说，怎么样，今天的电话没白打吧？弄了一盒保健品！

老伴儿不以为然，让你上钩呢，先让你尝尝甜头，再拉你下水！

老孟黑着脸，不理睬老伴儿了。

次日一早，老孟又去了百货大楼。这回路熟，直接去了负一楼。进了地下室，小姐让他等一会儿，说是奖品断档了，需要去公司拿。老孟只好坐下来，与小姐东拉西扯地胡聊，等待有人送奖品过来。小姐对老孟说，大叔，不如您干脆买十盒吧，买十送三，多实惠呀。另一个小姐敲着边鼓说，今天搞活动，最后一天，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走过路过，千万不可错过。

老孟心里盘算，是比较划算，可以省百十块钱呢。

老孟动了心，准备掏钱买十盒。可一摸口袋，钱包不见了。老孟想，一定是老伴儿干的好事，悄悄把钱包拿走了。

老孟正在尴尬，忽见一只大老鼠从柜台里钻了出来，探头探脑，吓得小姐们哇哇大叫。一个男人跑过来训斥说，嚷什么嚷？有什么好奇怪的！地下室能没老鼠吗？

闻听此言，老孟不由得笑了。地下室的老鼠这么肥，吃保健品吃的吧？

想到这里，老孟钻出了地下室。

室外的阳光很灿烂，晒得他睁不开眼。

老年款

人老了，说不中用就不中用了，不但眼花了，耳朵也不好使了。孩子们几次建议，要给我买个手机。就买那种老年款的，字大，看着省力，还可以听广播，也可以当手电筒用。

我摇摇头，表示婉拒。我要那玩意儿干什么？我又不给谁打电话，也没人给我打电话。当然，孩子们每天都想给我打电话，看我是否还活着。不是我心疼花钱，而是我的心受不了，我需要安静，需要养心。

看我这个状态，孩子们便不再要求为我配置手机了。但他们都表示说，一定要能随时找到我，要我不脱离他们的视野。

难道孩子们要监控我吗？我瞪起了眼睛。

前些年，孩子们就开始了对我的监控，给我的脖子上挂了个卡片。卡片上写着我的姓名、年龄、血型、家庭住址，以及孩子们的联系方式。我一旦出了问题，路人马上就可以按照卡片上的信息，联系到我的孩子。我戏称这张卡片是“老年卡”。每天，我戴着老年卡，在街上晃来晃去。晃了几年，也没用上。因为，我没出任何意外呀，老年卡有什么用？反而，我遭到了熟人们的讥笑，笑我煞有介事，像个不开会的会议代表。

我扯掉了老年卡，孩子们又为我配了个BP机。这玩意儿，不大，像个黑匣子。据报纸上说，美国的农场主把它挂在牛脖子上，一呼，牛就知道干活了；再呼，牛就知道该吃饭了……辛苦了一辈子，当牛做马，大概我也就这点本事了。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我把BP机从腰间解下来，丢进了厕所的下水道里。

那几天，孩子们呼我，我都没有反应。这可把孩子们吓坏了。他们一齐跑过来，敲开了我的门，看到我安然健在，竟愤愤不已。老大说：“爹，您怎么搞的？给您买的BP机，是摩托罗拉的呀，两千多块钱呢。”

老二说：“爹，我以为您死了呢。美国有一位孤独的老人，死了几天，尸体都臭了，没人知道！”

老三说：“爹，您别闹了，让我们当儿子的过几天消停日子行不行？”

我无话可说。我错了，我打扰了孩子们。为了孩子们，我决定让自己宁静下来。我哀求着孩子们，不要再琢磨我了，行不行？我不要老年卡了，也不要BP机了，全当我死了行不行？

老大说：“爹，这可是您自己说的，不是我们不孝敬您！”

老二说：“爹，您真有个三长两短的，与我们无关！”

老三说：“爹，不是我们不管您，是您不让我们管您！”

我挥挥手，让孩子们走了。孩子们都很忙，让他们忙自己的去吧。

没有老年卡了，没有BP机了，我的感觉很轻松。我像个顽童一样，跑到了公园的小树林里。对，公园有片小树林，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和谁说话就和谁说话。小树林掩护着我，把我掩映在浓郁的绿色中。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过了几个月吧，也许是过了几年，孩子们到公园里找到了我。他们用手将嘴巴围成了喇叭，大声地呼唤我的名字。我怎么能和自己的孩子玩捉迷藏呢？于是，在一片开阔地上，我显形了。

“爹，我可找到您了！”老大眉开眼笑。

“爹，我找您找得好苦！”老二摸了摸我的头。

“爹，我们相信您一定活着！”老三拉了拉我的手。

接下来，孩子们把一个手机塞到我的怀里，告诉我了这个手机的号码，并教我如何使用。

老大说：“爹，这是一个朋友新近开发的老年款，什么功能都有，为了上市用的。”

老二说：“爹，人家是免费奉送的，只要两年内，您坚持用这个号。”

老三说：“爹，这款老年型，很受欢迎！无论老人走到哪里，无论给谁打电话，子女都可以实施监控！”

我像甩掉一只烫手山芋似的扔掉了这部老年款的手机。孩子们望着我，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而我也像不认识自己的孩子似的，甩开他们，钻进了茂盛的小树林。

我要让自己的孩子永远找不到我。

老徐的哭声

年过半百的老徐，给自己订了一条规矩：从今往后，有三件事情不能做，一是不给别人介绍对象，二是不介绍别人入党，三是不为别人写表扬文章。

老徐告诫自己，黄土埋半截了，已经能闻见泥土的芳香了，扯这些干什么呢？

没错，老徐在这三方面都有过教训，很严重的教训。老孟一直感到很郁闷，不说别的，半个世纪过去了，自己还在原地踏步，并没有因做过好事而被人高看一眼。

先说给别人介绍对象吧。成人之美，牵线保媒，这是个善事。可老徐却做得不甚理想。他介绍过几对恋人，虽然都成家了，但后来大都离婚了。剩下没离婚的那对，也是打打闹闹，鸡飞狗跳。有时候，在大街上见到那些已经离婚或准备离婚的男女，总想躲开他们。可他们却抓住老徐不放，说这说那，甚至充满怨恨地说：“给我介绍的是什么对象！”老徐无话可说。毕竟，喝过人家的喜酒，把人家拉扯到了一块。

再说介绍别人入党吧。老徐是个老党员，是单位里的积极分子。这就比别人多了一个神圣的任务，培养那些积极要求进步的人，把他们吸收到党组织中来。当然，成熟一个，发展一个，绝不搞火线入党。前前后后，老徐共介绍了八个人入党。可是，这八个人一入党，脸都变了，不再听老徐的话了，反而和老徐对着干。老徐这才看清，他们入党的目的不纯，态度不端正，是为了升官发财的。老徐就批评他们，可他们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更别说有急难险重的任务找他们了。老徐真想扇他们俩耳刮子，把他们扇醒。老徐常想，当初，难道自己看走眼了吗？

最后说说老徐为别人写表扬文章吧。因为老徐文笔好，领导总是分配他宣传某个人。老徐把宣传对象当作英雄模范来写，让他们报纸上有名、广播里有声，电视里有影。可没想到，宣传谁，谁倒。似乎他们只有五分钟的热度。凡是老徐宣传过的人，纷纷倒台了，或者摔耙子不干了。这真是一件很伤心的事，也是一件很无奈的事，更是一件很残酷的事。

这些事情，真的让老徐很郁闷，郁闷得不得了。

这算怎么一回事呢？自己活了几十年，怎么竟干这种没成色的事呢？真的，再也不能当傻子了。人啊，要为自己活着呀。以后的日子，要活出一个本真的自我，潇洒的自我！

有了这个想法，老徐就把“三不做”的规矩，向熟人们、向朋友们宣布了。

老王笑道：“老徐，你的想法很不错。望加强个人修养，早日成为大佛。成不了大佛，也要成个小佛。”

老黄也说：“是呀，老徐，你该‘知止’了，‘知止’是个境界呢。不要以为，离了你，地球就不转了。”

老孟则说：“不对，老徐，你的想法不对。‘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你不做好事，群众不会答应的。”

老徐狐疑地看看老王、老黄、老孟，不知道谁说得对，谁说得不对。但他明白，这三个老家伙，都在涮他呢，都在装正经或装不正经。

老徐认真地说：“请你们严肃点好不好？”

三个老家伙齐声说：“我们很严肃啊！”然后，哈哈大笑。

老徐想，这三个老家伙，一定是把我当傻子了。心里就很生气，也很孤独。于是，就信步去了老年活动中心。许多人在活动中心里活动，快乐地打牌、下棋、读书、看报……老徐选了个墙角，闷闷不乐地抽起了香烟。

马上有人来制止他：“喂，喂！公共场所不许吸烟！懂不懂文明？”说这话的人是个小姑娘，横眉立目，一丝儿也不温柔。

老徐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这样的训斥，令他无地自容！老徐张了张嘴，竟呜呜地哭了起来。

听到哭声，人们转过脸来，认出了老徐。有人走过来，安慰老徐，又对那个小姑娘讲道理，希望她注意工作态度。

小姑娘翻了翻白眼，昂着头走了。

安慰老徐的人，都是老徐帮助过的人。他们看见老徐哭，就动了恻隐之心。他们围在老徐身边，说了许多宽慰他的话。

后来，有人把老徐送回了家。

老徐心安理得地被人照顾着。老徐想，是自己柔弱的形象，打动了人们。这么想着，就经常向隅而泣了。

忽一日，老徐似乎明白了，自己受了委屈，也是有人体谅的。

这么一想，心情渐渐开朗起来。

老徐拿定了主意，以后，就扮演爱哭的角色吧，让人们关注自己，关爱自己。

人们倒是被弄糊涂了，曾经很开朗的老徐，怎么爱哭了呢？

教授喝粥

教授喜欢喝粥。在家的时候，经常让老婆熬粥。

到南方出差，问题就来了，老婆不可能跟着他去南方熬粥。而且，坐飞机去，飞机上也没有粥啊。怎么办呢？教授说，买两罐八宝粥带着，不就妥了吗？

教授买了两罐八宝粥，带到了飞机场。同伴告诉教授，飞机上是不让带流汁的，八宝粥属于流汁，肯定是不让带的。

问题是难不住教授的。教授对同伴说，你们等着我，我去把粥喝掉。说着，教授背着小包，跑出了候机楼，到外面喝粥去了。

同伴们望着教授的背影，笑笑，什么都没说。

很快，教授就回来了，用餐巾纸擦着嘴角。这一切表明，教授把粥喝进肚里了，万事大吉了，不存在携带违禁品的问题了。

可是，教授却扬起手里的小包说，我还有一罐，实在喝不下去了，要没收就没收吧。

其实，教授说的并不是心里话。他知道飞机上的东西都是免费的，他要留着肚子呢。教授把剩下的那罐八宝粥装进了旅行包。教授这么做，也是心存侥幸，安检的时候，万一能混过去呢？

嘿，果然如教授想的那样，教授的八宝粥竟通过了安检。安检的时候，教授把钥匙、手机都掏了出来，却没掏那罐八宝粥。不知为什么，安检门没有发出“滴滴”的响声。

教授露出了得意之色。教授悄悄告诉同伴，八宝粥混过来了！

飞机起飞后不久，空中小姐送来了饮料，还有盒饭。教授的胃口真好，想喝什么就喝什么，几样饮料都喝了一遍，盒饭也吃个精光。教授又吃又喝，并不狼吞虎咽，表现得温文尔雅。

下了飞机，到了南方，住进宾馆，吃的是自助餐。教授是个美食家，专拣营养丰富的吃。当然，教授也没忘记喝粥。每天早晚，他都要喝一碗粥，无论白米粥、红米粥、黄面粥、鸡蛋粥……教授优雅地说，喝粥就是灌缝儿呢。

五天的会议，结束了。

旅行包里，还有一罐八宝粥呢。教授已经想好了，回去的时候，带到飞机上喝。

进了机场，喇叭里不断地提醒旅客，不要带什么，不能带什么，不许带什么……同伴问教授，您的那罐八宝粥，怎么办啊？

怎么办？凉拌呗。教授胸有成竹地说。

教授的心里自有主意，来的时候，安检没问题，回去的时候，安检也应该没问题。

教授想错了，南方机场的安检很严格。安检人员让他把旅行包里的金属物品掏出来，放到小筐里。没办法，教授掏出了那罐八宝粥，诚实地说，是一罐八宝粥，我马上将它喝掉！

安检人员看看教授，没说什么。从教授的衣着打扮上看，就是个文化人，不会是犯罪嫌疑人。

教授举着八宝粥，当着安检人员的面，喝了个底朝天。

同伴们已经通过了安检，坐在里面的候机区等着教授。同伴们都知道教授在干什么，免不了要发出感叹。

一个同伴说，这就是教授啊，那个年代的人，什么都不舍得！

另一个同伴说，这不仅是一罐八宝粥，这是宝贵的精神，不浪费一粒粮食！

第三个同伴说，这反映了一种消费理念，也是一种思维模式。

同伴们议论纷纷，议论教授，议论那罐八宝粥。

教授脚步匆匆地赶过来了，八宝粥吞进了肚子，很顺利地通过了安检。

当然，教授没听见同伴们的议论。即便，听见了，也没什么。教授的感觉很正常。不就是一罐八宝粥嘛，我自己掏钱买的，凭什么要浪费？

飞机起飞了，从南方飞往北方。

教授用自己的肚子，把属于自己的八宝粥带到了飞机上。

起飞没多久，教授的肚子却山呼海啸地响了起来。

教授没说，没对任何人说。教授咬着牙，忍住了。

盲  点

一

老马是我的盲人朋友。他请我帮个忙，查一查医保卡账户，公家往他的卡上打了多少钱？他个人消费了多少钱？

当着老马的面，我拨打了医保中心的电话。

电话长时间占线，拨了多少次也没拨通。看来，查医保账户的人很多。

电话终于拨通了。话筒里传来一个机械的女声：“查询什么什么请按1，查询什么什么请按2,查询什么什么请按3……查询什么什么请按1，查询什么什么请按2，查询什么什么请按3……查询什么什么请按1，查询什么什么请按2，查询什么什么请按3……查询什么什么请按1，查询什么什么请按2，查询什么什么请按3……”

真是越听越糊涂，我“啪”一声撂下了电话。记得有段相声讽刺过语音电话，老百姓听不懂的事太多了。

老马却不信这个邪，抓起电话拨了起来。盲人会打电话，一点都不奇怪。奇怪的是，老马那种持之以恒的态度。他一遍一遍地拨啊拨，终于，拨通了电话。电话里的语音提示他:“查询什么什么请按3”。于是，他兴致盎然地拨了过去。电话里的语音却说：“自动查询已停机，请使用人工系统查询。”

老马对我说：“看来，你只有到医保中心去一趟了。”

二

我没有马上去医保中心。我向老马要了医保卡的密码，打算上网给他查一查。

老马迟疑地把密码告诉了我。我告诉他，没有密码，网上不能查询。

回到家中，我开启了电脑。输入老马的密码后，电脑跳出了医保中心的页面。按照程序，我一步步操作着。老马的个人信息闪了出来。可是，只有最近五年的数据，以前的没有。没有就没有吧。我将这五年的数据考到U盘上，去打印店打印了出来。

我将打印的数据念给老马听。老马执拗地说：“数据很不全，我需要全面掌握。你必须到医保中心去一趟，调出我的全部资料。”

“人家不会给打印。”

“为什么不给打印？”

“人家太忙。”

“那你就用笔记！”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盲人老马，太较真了。医保中心的账户，用电脑管着，会出错吗？

三

换了三次车，我来到了医保中心。

蓝颜色的医保大厦，巍然耸立，大厅里散坐着几个保安。按照保安的指引，我去了一楼大厅的服务窗口。

一楼的一个窗口接待了我。工作人员查看了我的身份证，听我叙述了事由，很快就调出了老马的数据，和我在电脑上查询的一模一样。工作人员告诉我：“您若是有疑问，可以上三楼详细查询。”

三楼的一个柜台接待了我。工作人员查看了我的身份证，听我叙述了事由，很快就调出了老马的相关数据。如我预料的那样，人家根本就不给打印。可以念给我听，让我做记录。但是，五年前的数据仍然没有。工作人员解释说：“没有切换。”我问：“什么叫切换？”工作人员翻着白眼说：“跟你说你也听不懂！你可以去二楼问问！”

二楼的一个柜台接待了我。工作人员查看了我的身份证，听我叙述了事由。工作人员严肃地说：“你可以上五楼。五楼是电脑机房，什么资料都有。”

五楼的一扇铁门里藏着电脑机房。工作人员接待了我，查看了我的身份证，听我叙述了事由。工作人员认真地说：“我们怎么能随便接待任何人呢？除非，本人来查询。当然，原则上，我们也是不接待的。”又说：“其实，也很简单，您到一楼大厅去吧，那儿有两台触摸屏，随便摸一台，您就可以得到想要的任何数据。”

一楼大厅里果然有两台触摸屏。上前一摸，全都冷冰冰的，没有任何反应。我不敢插卡，唯恐插了卡吐不出来。我问保安怎么回事？保安说：“两台触摸屏都坏了，也没人修。您还是去大厅的窗口查询吧。”

望着一楼大厅那些明亮的窗口，我叹了口气。

天黑的时候，我见到了老马。我将查询的经过讲述了一遍：“一楼让我去三楼，三楼让我去二楼，二楼让我去五楼，五楼让我去一楼。若不是有电梯，腿儿都溜断了！”

老马似乎不领情，突然问：“什么叫切换？”

我如实禀告：“不知道。”

老马语气很硬地说：“我知道结果就是这样！”又说：“看来，我得自己去一趟！”

我相信老马，什么事他都会弄个水落石出的。

因为，他是个盲人。

他自信地说：“你们办不到的事，我都能办到！”

因为你瘦得像条狗

茂台被捉走了，糊里糊涂地被捉走了。茂台正在夜幕里哼着《绿岛小夜曲》，迎面过来两个人，不由分说，架着茂台，就给捉走了。

民工队的人，都在说这件事。都想不明白，茂台这样一个老实蛋子，怎么说给捉走就给捉走了。

老板也听说茂台被捉走了。老板黑着说：茂台这个蔫货，神不知鬼不觉地放了个蔫屁！

有人央求老板出面，去把茂台弄回来。

老板一听这话，脸色更黑了。我还不知道马虾从哪头放屁呢，上哪儿去把他弄回来？你们说说，茂台最可能犯的是哪方面的罪行？老板瞪着血红的眼珠子说。

偷盗？不可能。茂台瘦得像条狗，搬不动大件。

抢劫？不可能。茂台瘦得像条狗，抢不过人家。

强奸？不可能。茂台瘦得像条狗，扳不倒妇女。

……

总之，茂台这家伙太瘦了，犯啥罪都不可能。

老板说：我早就说过了，吃过饭，关上门睡觉，不要胡球跑。城里处处是陷阱，可你们就是不听！天一黑，你们就出去疯，上公园看人家跳舞，上河边看人家亲嘴。不就是过过干瘾嘛，有啥意思呢！茂台这熊货，唱什么小夜曲，浪摆个啥呢！

老板又说：我再强调一下纪律，吃罢晚饭，上床睡觉，养精蓄锐，迎接下一个工作日！我可不想知道有人又被捉走！

老板说到这里，手机响了。老板掀开手机盖，开始接听。老板听着听着，大叫起来：什么？你们怀疑他吸毒！这狗日的，他怎么会吸毒！

老板合上手机说：听到了吧，茂台吸毒！

有人说：他不吸毒呀，没看见他吸毒！

也有人说：他连烟都不吸，怎么会吸毒呢？

还有人说：他有病都不舍得吃药，不会吸毒吧？

老板说：怎么不会呢？他如果不吸毒，人家能抓走他吗？你们看他那个瘦样，瘦得像条狗，还真的就像个吸毒犯呢！一顿饭，他能干掉5个馍，他要是不吸毒，哪来那么大的饭量呢？他不吸毒，他吸什么？我让你们说说！

谁都不说。没人说。说什么呢？既然老板也说他吸毒，那他就吸毒了。

老板说：人，也就算找到了。还活着。当然，他到底吸不吸毒，吸什么毒，一切都会水落石出。不过，我估计，今晚上，怕是看不见他了。睡觉吧，都睡觉吧！

老板说完，摇晃着脑袋，回屋睡觉去了。

伙计们叹着气，也回屋歇息去了。

月亮很白，夜色很闷。

茂台回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上午了。

看见茂台回来了，大家都围了过来。老板凶着脸说：茂台，昨晚上干什么去了？

茂台说：尿尿去了，有人要化验我的尿。

伙计一听，哄一声，都笑了。

老板说：你开什么玩笑？你还以为我不知道吗？人家捉你，是因为你吸毒！

茂台说：我要是真的吸毒了，能放我回来吗？他们看我长得瘦，就怀疑我吸毒，就把我捉去化验。我怕他们化验吗？乖乖地放我回来了！

老板说：你的释放证呢？你不会是自己偷着跑出来的吧？

茂台说：什么释放证？没谁给我发证！

老板说：没有释放证，就不能说明你是无罪释放。乡里乡亲的，我也不愿意害你，更不愿意人家再来捉你！你还是去找他们，开一张释放证明吧。要不，你就远走高飞！说实话，我现在看你，咋看咋像个吸毒犯！你呀你，你怎么瘦得像条狗呢？

茂台说：我真的化验过了，我没吸毒！

老板说：你赶紧走吧。我们这个集体，不能因为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吧？大家说说，我让大家都说说！

没人说话。都知道，说了白说。白说，谁还说呢？老板想干掉谁，那是铁嘴钢牙，板上钉钉。

茂台拖着很瘦很瘦的影子，孤零零地走了。

茂台找到了那个关押过他的地方，见到了那两个捉他去化验的人。茂台说明了来意，那两个人一听就笑了。

一个人说：我们并没有逮捕你，也没有拘留你，要什么释放证？

另一个人说：告诉你，我们捉你有道理，放你也有道理！

茂台说：那么，我的清白呢？

一个人说：你要什么清白？谁让你长得那么瘦？

另一个人说：你真笨，以后，吃胖点，吃成个大胖子，就没有人怀疑你吸毒了！

432号井盖

井盖又丢失了。在这个城市的街道上，隔三岔五，就有一个井盖丢失。井盖像长了腿儿似的，跑得无影无踪。

指导员让吴小手去找井盖。指导员说：今后，你的主要任务之一，就是看护井盖。少一个井盖，罚你50块钱；找回来一个井盖，奖励你50块钱。

吴小手心一冷，又一热。

就去大街上找井盖。

该死的井盖！

井盖真的该死。每失踪一个井盖，就会出现一个陷阱。不但会掉下去儿童，还会掉下去大人。去年下大雨，有个大活人，就掉进窨井里了，就因为窨井上没有井盖。没有井盖的窨井，是吃人的陷阱，不但拿人，也拿自行车、摩托车。有时，也拿汽车，拿住汽车的一个轮子，让汽车趴窝熄火，动弹不得。

市民们总是拨打媒体热线，声讨偷井盖的人。偷井盖的人，把井盖砸成碎铁，卖废铁，卖良心。

吴小手来到了光明大街，看见了那个没有井盖的窨井。窨井张着肮脏的大口，随时准备吃人。“432号井盖”，吴小手判断出了丢失的那个井盖的编号。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到城乡接合部去，找废品收购站，找回432号井盖。马上就去，去晚了，432号井盖就粉身碎骨了。

先去了城东废品收购站，没有发现432号井盖的踪影。又去了城西废品收购站，也没发现432号井盖的踪影。然后，又去了城南，又去了城北。东西南北，所有的废品收购站，都没有发现432号井盖的尸体。而且，也没发现任何一个井盖的碎骨头烂皮。

吴小手的神色有些沮丧。吴小手揪住一个破烂王说：你告诉我，哪里有井盖？

破烂王说：什么井盖？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打死我也不知道！公安局有命令的，不许收购井盖！

吴小手塞给破烂王10块钱说：我要找432号井盖，你告诉我，在哪里能找到？

破烂王说：你找不到，你根本找不到！你去铸造厂吧，买一个新的好了，你说要多少号，厂里就给你砸多少号。

吴小手眼睛一亮，就往铸造厂去了。

铸造厂在一个都市村庄。果然，在铸造厂的院子里，吴小手看见了一堆井盖。井盖码在大棚里，码得齐头整脸。

厂长问：你是来买井盖的吗？

吴小手说：我不买井盖，我来调查。

厂长笑了起来：调查？调查什么？是不是调查小偷把井盖卖到我这里来了？笑话，真是笑话。

吴小手说：什么笑话，我不开玩笑。我是协管所的，我有协理员工作证。

吴小手说着，掏出来胸卡，佩戴到胸前。

厂长说：你要怎么样呢？

吴小手说：我参观吧，请把翻砂工找来，我还要看化铁炉。

厂长说：生产车间不在这里，这里没有翻砂工，也没有生产设备。

吴小手说：这就不对了，厂门口挂着铸造厂的牌子呢。

厂长说：挂牌子也不是工厂，是销售部。工厂都在乡下。城里不让开工厂，有污染。

吴小手一时语塞。这时候，一群人围了过来。他们手里拿着铁棍，气色凶恶。

吴小手心一抖。吴小手说：这样吧，我买一个井盖。

厂长笑道：这就对了嘛，说吧，你要多少号？当场砸号。

吴小手说：432号。

厂长叫过来一个工人。工人搬下来一个井盖。工人看了看井盖，叫道：这就是432号，不用砸号了！

吴小手笑了，厂长也笑了，一圈儿的人都笑了。

厂长让工人跟着吴小手，把井盖送到光明大街。走到那个没有井盖的窨井旁，工人放下井盖就走了，喊都喊不回来。工人生气了，生吴小手的气。吴小手没有给他小费。

看来，吴小手只好自己安放井盖了。

吴小手想到了窨井里可能会有儿童玩耍。吴小手就下到了窨井里。就在他刚刚埋下身子，刚刚消失在地平面的时候，井盖“咣当”一声，复位了。不知是谁，把井盖安放得严丝合缝。

“救命！”

“救命啊，救命！”

加黑框的名字

老某的名字印出来了，加上黑框印出来了。老某拿着那张名字加了黑框的报纸，逢人就说：看看，我的名字印出来了，我可以笑慰九泉了！

人们打趣地说：是啊，给你加上黑框了，可以盖棺定论了，可以画句号了！

老某说：怎么样？就凭这个，阎王爷请我喝酒！

老某就这样渲染着他的闪光点，也是最亮的一个闪光点。

没错，老某一辈子都想出人头地。要想出人头地，就得做大英雄，或者做大学问。老某做不成大英雄，就选择了做大学问。他拼命写文章，试图在报刊上发表。可他的文章没人给发表，编辑部说他连个写作爱好者都称不上。他想将稿子交给出版社出版，出版社也不给他出版，说他写的东西不过是一堆文字垃圾。

老某在痛苦中徘徊，多次想到另一个世界寻找知音。就在这样的心绪中，他突然闪现了灵感。那是他看到了报纸上的一篇文章，作者的名字加着黑框。老某的眼睛一亮。加上黑框的名字太醒目了，太有价值含量了！接着，他又在杂志上发现了一个加着黑框的名字。又在电影上、电视剧上，看见了一个又一个加着黑框的名字。那些名字加着黑框，在他眼前闪闪发光。他得到了启示，名字加上黑框，最易受到社会的尊重，最能体现人生的价值！

就这样，老某来到了户籍管理处，要求注销自己的户口 。老某说，我谨以我个人的名义，真诚地自绝于人世，不涉及任何谋杀，与任何人没有关系。请理解我的正当请求吧。我每天大约消耗0.75公斤粮食、0.25公斤蔬菜、0.5公斤水果、30支香烟、0.5公斤白酒，或2公斤啤酒，还有水、电、气等资源。1天消耗这么多资源，1年我将消耗多少资源？10年呢？50年呢？100年呢？请你们帮我算一算。我就是不能为社会做贡献，也不能白白消耗这么多资源啊！因此，我请求你们注销我的户籍！

老某说得口干舌燥，居然打动了户籍管理员。户籍管理员随手扯下一张《死亡证明书》，让他自己填写。户籍管理员说：其实，你这样的人，真不如去另一个世界寻找快乐！要死你就死吧，就别在这里烦人了！

就这样，老某获得了《死亡证明书》，高高兴兴地走人了。

老某先来到了报社，让报社看他的《死亡证明书》，然后，递上自己的文稿，要求报社发表时将他的名字加上黑框。

老某又来到杂志社，又如是说。

老某又来到出版社，亦如是说。

报社、杂志社、出版社都在找卖点。社会生活中，每天都有许多新闻发生，但充其量不过是狗咬人。即便是人咬狗，也不稀罕了，也值不了多少钱了。如果人变成了狗，或者，狗变成了人，互相咬一咬，兴许还能让受众找到新的兴奋点。 老某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出现了，以人变成鬼的面目出现了。报社、杂志社、出版社怎能不为之亢奋呢？

报社当下就买断了老某的著作权和肖像权，并派出资深编辑，编发了老某的文稿，名字加了黑框，让老某如愿以偿。报社比起杂志社和出版社来得快捷，在第一时间内做成了这件事。

几乎一夜之间，老某就名扬天下了。人们望着老某加了黑框的名字，无不肃然起敬。老某啊老某，你的遗作是如此的动人！人们唏嘘有声，口耳相传。老某在世的时候，我们为什么没有发现他的才华？美，就在身边，我们缺少的是发现美的眼睛！

社会的一些阳光部门，也都在讨论这件事情。他们从不同角度、不同渠道挖掘出老某的闪光点，授予老某一个又一个灿烂的称号，为老某开纪念会、座谈会、研讨会……

老某的遗风，传遍了每一个角落。人们都在问：难道，难道我们都要等到死后，才能被这个世界所追忆？

不久，就有许多人的名字，加了黑框，上了报纸，上了杂志，上了电影，上了电视。卖点特别好。有学者撰文说：“在汗牛充栋的文化市场里，我们欣喜地发现了有事半功倍赏析效果的黑色幽默，让人开卷有益！”

老某就这样成为公众人物，引领了文化市场的一款时尚，或者说是裂变，也可以说是颠覆。总之是，老某成为文化名流了，不再破帽遮颜过闹市了。然而，他又面临着一个两难的选择，他是个注销户口的人，他已经没有任何理由活在世界上了。

好在理解他、关心他的人，总还是有的。某神经病医院把老某请了过去，让他出任首席医师，条件是不参加任何社会活动，不在社会上抛头露面。这样，老某就真的和死了一样了。

老某医治病人，还是有一套的。神经病患者，说到底，都是让“名利”二字闹的。老某就给他们的名字画上了黑框，照片也画上了黑框。这一招，很灵，患者们号啕大哭后，混沌顿开，全都老老实实的，不再闹腾了。

只是，老某时常独自发呆。只怕是他要永远活在黑框里了。

大师之隐

大师病了，病得不轻。目光混浊，耳朵失聪，嗅觉不灵，吃嘛嘛不香，喝嘛嘛不辣。这不是感冒发烧拉稀，扛一扛就过去了。这一定是中枢神经系统出了故障。大师惊恐不安，不得不去了医院。

大师做了一番化装，化装成普通老百姓，免得有人认出来自己。一般人认出来了，还无所谓。若是医生认出来了，那就要狮子大张口了。

大师挂了专家号。问诊的是位半睁着眼皮的专家。专家好像还没睡醒，或者说，睡醒了还在想梦里的事情。

“哪里不舒服？”专家懒洋洋地问。

“哪儿都不舒服，头晕、眼花、耳聋、鼻塞、口干、舌燥……”大师顺口溜道。

“先拍个片子吧。”专家使用了祈使语气。

“拍什么片子？”大师一惊。大师一听见拍片子就头皮发炸。

“CT、彩超、核磁共振、脑电图、心电图……你拍哪一种？”专家打了个哈欠说。

“我不拍片子，不拍任何片子！”大师冷静地说。

“你这个人真怪，你是来看病的吗？”专家提出了质疑。

“我当然是来看病的，我挂了专家号。”大师回敬道。

“既然你来看病，又挂了我的号，就不要不舍得花钱嘛。”专家循循善诱。

“为什么一上来，就要我拍片子？说说理由看。”大师不客气地说。

“哈，说理由？说什么理由？不拍片子，怎么看病？”专家生气了。

“没有正当理由，我就不拍片子。”大师也动真了。

“好吧，给你一个理由。你的病，是在脑袋上，对吧？你的脑袋，是一个很美观的脑袋，对吧？你的脑袋，大、平、正、方，对吧？哈，开个玩笑，你不要介意。开玩笑，是为了消除你的紧张或误解。实话说，据观察，你的脑袋，从外表看，没什么问题。耳朵是耳朵、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嘴巴是嘴巴。但是，你出现了视觉障碍、听觉障碍、嗅觉障碍，乃至味觉障碍。这说明了什么呢？对，脑袋里面可能出了问题。什么问题，总不能拿菜刀切开看吧？脑袋毕竟不是冬瓜、西瓜、南瓜、甜瓜。对，要拍片子，要照CT，要做彩超，要做脑电图，要做核磁共振……理由充分吧？何况，我们把选择权给了患者，这难道不是民主医疗吗？”专家由浅入深，由表及里地阐述道。

“不管怎么说，我不拍片子，不拍任何片子。”大师坚定地说。

“你这个人真怪，脑子就是有毛病。社会上有些人，总是把医生妖魔化，你一定误听了那些妖魔化宣传！众所周知，所谓的‘茶水发炎’事件，就是记者在恶搞嘛。”专家说着，表现出了极大的气愤。

“但愿如此吧。”大师不想再多说什么了。反正，他是不会拍片子的，什么片子都不要拍。至于“茶水发炎”事件，大师是知道的。有个记者，为了制造新闻，将茶水拿到10家医院化验，结果，好几家医院都检测出茶水有炎症。另外，550万元的天价医药费事件，大师也是知道的。还有，医院向男性患者收取“子宫附件彩超费”、向儿童收取“专业性尸体整容费”等丑闻，大师都了若指掌。大师是干什么的？大师是专门研究人的，人间的丑闻，大师没有不知道的。只不过，大师还腾不出手来修理医院。若是大师腾出手来，医院早就黄摊儿了，医生早就喝西北风了。

大师再次表明态度，不拍片子，绝不拍片子。

专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专家质问大师：“你是来捣乱的吧？”然后，厉声警告：“我请你立即出去，出去！不然的话，我就要把你送进精神病院了！”

大师矜持地笑了，笑而无言。

“你还在笑？你笑什么笑！你不要在这里笑！说，你到底是干什么的？社会身份？职业？在哪儿工作？是不是正式工？”专家发出了一连串质疑。

大师还在笑，依旧不答话。

专家怒目而斥：“你怎么不说话？你自身或家族成员，有神经病史吗？你本人有过犯罪记录吗？你为什么惧怕拍片子？”

大师忽然大笑，笑声如雷。大师的脑子里，闪过一桩国际新闻。英国破获了一起恐怖袭击案，8 个嫌疑犯，居然都在医疗系统工作。恐怖分子借助职业掩护，将医院变成了“沉睡的恐怖据点”。

专家歇斯底里地叫道：“真是个疯子！算我今天倒霉，遇上了你这个疯子！”专家随手按响了电铃。电铃一响，进来了两个男护士。男护士手重，一人一巴掌，将大师击晕。然后，他们将大师抬了出去，送进了化验室。他们抽取了大师的血样，又采集了大师的指纹。他们将验血结果和指纹报告输入了电脑。很快，大师的真实身份，得到了确认。

“天啊，他怎么是那位洞察世事的大师呢！”专家看了报告，大惊失色。

专家立即实施复苏术，将大师从沉睡中唤醒。

大师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不拍片子！”

专家笑道：“尊敬的大师，鄙人能一睹您的尊容，荣幸之至！十分感谢您亲自光临指导！我们这些庸医，和您比起来，是治标不治本的！”

大师僵硬地笑了：“不要谦虚嘛，任何艺术都是独立的，但也是相通的。告诉我，不给我拍片子，我的病能治好吗？”

专家笑道：“当然。拍什么狗屁片子呢！针也不用打，药也不用吃。依我看，您的情况，就是心太累了！累，莫大于心累啊！您只需要不再累心，就可以了。我的意思是说，‘粗茶淡饭、布衣草鞋’，这就是您的良药！不再窥测任何人的隐私，不再分析任何人的欲望，可确保您健康长寿，百病皆无！”

大师拊掌大笑，笑掉了一口假牙。

7

毒馒头

王先生决定给老鼠投毒。家里出现了一只大老鼠，闹得人不得安宁。老鼠太嚣张了，不但夜里东啃西咬，白天还出来探头探脑，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着实令人气恼。

王先生就到市场去买老鼠药。市场的西北角，每天都有个黑脸汉子在叫卖老鼠药：“老鼠药，老鼠药，药住老鼠跑不掉！”看起来，老鼠药不会是假的，不然的话，黑脸汉子不会在这里推销。

“老鼠药是真是假啊？”王先生仍有些不放心地问，就像问卖瓜的瓜甜不甜一样，问得很傻。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天天来卖老鼠药，老鼠见了溜墙角！”黑脸汉子拍着胸脯说。

“怎么让老鼠吃药呢？”王先生问。

“你去买两个馒头，把馒头浸泡在毒药里，再把毒馒头放在老鼠必经之地！”黑脸汉子说。

王先生颠颠地跑去买了三个馒头，自己吃了一个，剩下两个掂回来，让黑脸汉子泡成了毒馒头。

王先生掂着两个毒馒头，去了小区的健身园。

健身园在小区的院里，有几样崭新的健身器材。王先生把毒馒头绑在了铁栅栏上，将所有的健身器材都玩了一遍。可他准备拿着毒馒头回家时，却傻了眼。

毒馒头不翼而飞！

王先生吓出了一身冷汗。在保安的陪伴下，闯进了小区的物业办公室，告知了事情的原委。物业主任闻讯，赶紧调看了小区的监控录像。从录像上看，一目了然。拿走毒馒头的，竟是一位穿红马夹的老太太。

那就看看这位老太太是谁吧。王先生站在小区的门口，盯着每一位老太太细看。看得那些老太太很不好意思。早几十年前，自己被男人这么看过吗？

王先生立在小区的大院门口，把穿马夹的或没穿马夹的老太太看了一遍，却不能确定谁拿走了毒馒头。

在物业的帮助下，王先生在小区门口贴了告示，说明了毒馒头的来历、用途，希望拿走毒馒头的人，千万不要误食，并尽快把毒馒头送回来。

可是，并没有人把毒馒头送回来，所有看见告示的人，全都视而不见。

王先生只好走进派出所了。说是报案，似乎小题大做；说是自首，却无法立案。民警说，这几天，没有人误食了毒馒头而中毒啊。

王先生突然猛醒，该去市场上问问黑脸汉子，到底毒馒头的毒性有多大？会不会致人死命？

黑脸汉子挤出笑脸说：“我的毒馒头，老鼠吃了有事儿，人吃了没事儿！老鼠吃了，会感到很害羞，会认为人类算计它，会跑到一边去悄悄地自杀！人呢，感觉就不同了，咬一口，感觉有毒，就会扔掉！是吧？你又不是老鼠，你紧张什么？”

王先生严肃地说：“你不要跟我胡扯，我只问你，到底有毒没有毒？”

黑脸汉子压低声音说：“实话告诉你，毒馒头没有毒！所谓的老鼠药，就是用麦子和小米的面粉混合的。”

王先生狠狠地盯着黑脸汉子，眼睛几乎冒出了血。

黑脸汉子挠着头皮说：“我真搞不明白，你究竟是希望有毒呢，还是希望没有毒？”

王先生不再说什么，丢下黑脸汉子走了。

这不是愚弄人嘛！没毒，也敢跑这儿来卖老鼠药！王先生真的没想到，荒诞的社会新闻会在自己身上重演，以往的假药事件一桩桩在眼前浮现。农妇喝了假农药自杀，当然不会死，其丈夫给卖假药的送锦旗……

但这事，还是不能掉以轻心。俗话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即便，黑脸汉子说的是没毒，也不能完全相信。万一，有毒呢？万一，真的毒死了人呢？自己如何能脱得了干系！一定要把那两个毒馒头找到，彻底销毁！

每天，王先生都要在小区的门口站站，宣讲毒馒头的害处，以期引起人们的关注。有时候，他会去小区的几个垃圾箱扒扒，希望能看见被人抛弃的毒馒头。甚至，他还会跑到附近的医院，查看有没有中毒的患者。以至于后来，他还专门去了一趟火葬场，问问有没有中毒的死者。

他确信那两个毒馒头是有毒的。因为，黑脸汉子一直在市场卖老鼠药。

奇怪的是，王先生家的那只大老鼠，竟然再没出现。

人是虫

老谢对我说：“人啊，就是虫子。每天，吃饭、睡觉、拉屎、撒尿、走路、性交……和虫子有什么两样？不就是干这些事吗？奇怪的是，人居然发明了书报杂志、电视电影……有什么意思呀？说到底，人不就是虫子吗？”

我不置可否，笑笑。

老谢的说法，某种程度上对，某种程度上不对。我揶揄老谢说：“你是富有浪漫主义情怀的人，怎么会冒出这种奇怪的想法呢？”

老谢笑道：“不就这么回事嘛。老虎叫大虫，麻雀叫小虫，毒蛇叫长虫；明白某人的心思了，就叫某人肚里的蛔虫；还有，懒虫、馋虫、会虫、瞌睡虫、母大虫……不都是说人的吗？”

我很惊奇老谢的胡思乱想。老谢爱好诗歌，也总该热爱生活吧？可老谢的某些做派，我实在不敢恭维。这么说吧，他在本市有几处房子，全都租了出去，自己一套都没留。夜里，他就睡在办公室里。他的办公室有沙发，拉开就是床；柜子里有枕头、被子、褥子，想睡觉了，铺到沙发上就能睡。办公室里夏天有空调，冬天有暖气，还有饮水机，一年四季都有电。他离婚后，曾经对领导说，只住6个月，可他已经住了6年了。不但门岗有意见，同志们也有意见，都说要向他学习，搬到办公室来住，打造节约型社会。

我们都想戳穿老谢，但又怕他犯精神病。有一次，不知谁惹了他，他竟扬言要放火烧掉办公楼！

怎么说他呢，这个号称有上千万资产的家伙，这么委屈自己，这与他的“虫子”理论不矛盾吗？这种脑子不正常的人，也许，一千个单位才会有一个。

老谢向我阐述虫子理论后，很长时间，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没有露面。我知道，他正在上网，与网友聊天，不能自拔。他已经生活在网上的虚拟空间里了，将虚拟的人生视同了真实的人生。我也不敲他的门，不去打搅他。既然，他自诩为虫子，就让他“冬眠”吧。

这个世界精彩纷呈，几乎每天，都有稀奇古怪的事情发生，令人瞠目或热血沸腾。这几天，我做了下面的日记：

一名劫匪身捆炸药包，劫持了幼儿园的36名儿童。女警察展开智斗，解救人质成功。

五口之家惨遭杀害，犯罪嫌疑人逃脱。案件扑朔迷离。亲属号啕痛哭，社会议论纷纷。

著名歌星来本市表演，一票难求。大批警察上街维护秩序。万巷皆空，坏人趁机打砸抢。

……

这些事件震动了全社会，老谢似乎与世隔绝，表现得无动于衷。

老谢不出现，不表态，不说话，让人费解。因为，大家都出现了，都表态了，都说话了，而且，众说纷纭，议论不休。

我知道，这时候，让老谢站出来很难，也没必要。他出来干什么？对人们阐述虫子的生存状态吗？如果他什么都不说，一锥子攮不出来一滴血，三脚跺不出来一个屁，怎么办？就让他在屋里闷着吧，全当他死了，全当他逝世了吧！

我想起来在网上看到过一幅漫画：大海里的鱼，上了岸，变成了爬行动物，爬行动物变成了猴子，猴子站起来行走，变成了人，人把捕捉到的鱼，放进了大海……

我曾将这幅漫画推荐给老谢，老谢则勾画出另一幅漫画：虫子变成了猴子，猴子变成了大腹便便的人，人变成了蹒跚而行的猪，猪变成了蠕动的虫子……

老谢指着他的杰作，很哲理地问我：“难道，鱼不是虫子吗？”

我无话可说，我明白老谢的意思。他认为，人就是虫子，千变万化，经过了几千万年，人还是虫子。

我问老谢：“你打手机为什么？你上网为什么？你看电视为什么？你打扮自己为什么？”我将一连串的“为什么”射向了他，就是想把他射翻。

但老谢没有被我射翻，而是随手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条很肥很肥的虫子。他以教导我的口吻说：“看一看，肥头大耳，像不像你？”

我依样画葫芦，画了一条细细弯弯的虫子，赠送给老谢：“拿着吧，这就是你！”

老谢接过我的画的虫子，揉成了团，放进嘴里吃掉了。

望着老谢故作潇洒的神态，我话里有话地说：“你可不要做一只害人虫啊！”

“杀虫剂能杀死我吗？”老谢玩世不恭地笑笑，捏了个响指，迈着细腿走了。

我从高楼上俯瞰，人群涌动，如似虫蚁，哪个是老谢呢？

我理解老谢的状况。他首次婚姻失败后，便开始了写诗，很快，爱上了另一个女人。可是，那个女人却对他没感觉。老谢像一匹狼似的围绕在女人家的楼下，奔跑了10圈儿，最终看见女人上了别人的轿车，绝尘而去。从此，老谢便沉默寡言了。可我根本就没想到，他会把人类想象为一群虫子。而且，自己也是虫子的一员。

牙签鸟

广五从南方回来，给王领导带回来了一只鸟。此鸟非一般的鸟，唤作牙签鸟。广五说，这鸟可以当牙签用，剔牙很舒服。说着，广五就让王领导吃了一块肉。王领导说，肉丝塞住牙了。广五让王领导张开嘴，一招手，牙签鸟就飞了过来。牙签鸟飞到王领导的嘴边，一口一口地叼王领导的牙缝。很快，就把王领导牙缝的肉丝叼干净了。王领导的牙齿变得清清爽爽。

王领导很高兴，问牙签鸟的来历。广五说：牙签鸟生长在南方的原始森林中，是专给老虎剔牙的。老虎吃肉，也塞牙缝。老虎就张开嘴，让牙签鸟吃牙缝里的肉渣。老虎很舒服，牙签鸟也有了肉吃。老虎不吃牙签鸟，它们友好相处，结成了利益共同体。

王领导笑道：是这样啊，真是一只宝鸟！

广五又说：这次您派我到南方开会，我在鸟市上发现了牙签鸟，感觉稀奇，就给您带回来了一只。

王领导说：不错，是个乐子！发票拿过来吧，我给你签字。

广五就把发票掏出来，让王领导签字。王领导签完了字，又说：这样吧，我也没时间养鸟，你就替我养着吧，等有饭局的时候，我叫你，你带上牙签鸟，一块儿出席宴会！

广五说：随叫随到，随时随地给您剔牙！

广五就带着牙签鸟回家去了，精心饲养着，准备随时出席领导布设的饭局。

果然，王领导心里有了牙签鸟，到哪里吃饭，都要喊上广五，让他带上牙签鸟。由于有了牙签鸟助兴，宴会上总会出现意想不到的热闹。每次，王领导都要表演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像是梁山泊的豪杰首领。王领导吃了肉，就要塞牙缝，就要牙签鸟飞过来表演。王领导仰在躺椅上，张开大嘴，由着牙签鸟啄击牙齿。王领导表现得很惬意，眯着眼睛，似睡非睡地进入了仙境。围观的人，屏着呼吸，观赏着牙签鸟的表演。同时，也有几分担心，唯恐牙签鸟叼瞎了领导的眼睛。牙签鸟很利索，很快就把领导的牙齿叼得干干净净。每当这时，人们便由衷地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当然，王领导不但吃肉，也喝酒。喝酒，总有醉酒的时候。王领导喝醉，广五就要受罪。有时，即便王领导没醉，也要装醉。王领导装醉，广五就要加倍受罪。有一次，王领导确实喝醉了，喝汤喝不到嘴里了，嘴角流了很多肉汤。广五连忙给王领导擦嘴。王领导却不叫他用香巾纸擦，非叫他用舌头舔。广五笑笑，就趴在王领导的嘴边，把王领导的嘴角舔得干干净净。更多的时候，王领导要求广五喝他喝剩下的肉汤，而且，还要求广五吧咂出声响效果来。王领导说，每次听见有人吧咂嘴，总能产生丰衣足食的豪迈感。

广五受罪的时候，牙签鸟就站在一边冷眼旁观。

广五总要瞟一眼牙签鸟，表情似笑非笑。

广五不止一次地在心里骂自己。

广五忍耐着，只有忍耐。谁让自己想在领导的身边混了？想拾取领导的牙慧，就得做一只牙签鸟！

王领导的电话又来了。王领导又通知广五，带上牙签鸟，出席重要宴会。王领导特别交代，有一位大领导将亲自出席宴会，希望牙签鸟有更出色的表演。

一个念头，突然在广五的脑子里闪现出来了。广五将门窗紧闭，对牙签鸟进行了一场强化训练。他相信，通过这个项目的训练，牙签鸟的才艺水平将得到全面提升。

广五提着牙签鸟，准时来到了宴会厅。

果然，有位大领导来了。大领导是王领导的领导，是提拔了王领导的总领导。大领导已经听说了牙签鸟，这次是特地过来考察的。

酒过三巡，菜过八味，王领导示意牙签鸟可以表演了。

大领导刚刚吃过了肉，已经准备好了姿势，仰着头，张开了大嘴，等着牙签鸟剔牙。广五打了个响指，牙签鸟就飞了过来，飞到大领导的脸前，盘旋了几圈，却不给大领导剔牙。只听广五说：牙签鸟要出场费呢！

王领导赶紧摸了摸口袋，摸出一张百元大钞，装进了大领导的衣兜。牙签鸟见状，鸣唱了一声，俯下了尖嘴，叼向了大领导的牙齿。叼完一颗牙齿，又飞了起来，又在空中盘旋。王领导赶紧又摸出一张百元大钞，塞进大领导的衣兜。牙签鸟见状，这才又俯下了身子，埋头剔牙……

牙签鸟给大领导清理了10颗牙齿，进账1000元。

大领导嘎嘎大笑，欢喜得合不拢嘴。

大领导已经决定，把牙签鸟连同广五，一卦收走！

只要狗过得比我好

要办暂住证。

必须办暂住证。这个城市的秩序很严格，任何一个异乡人来到这个城市，都必须办暂住证。

狗剩听人家说，哪儿哪儿有个大厅，专门办证。

狗剩问了几个人，才找到那个大厅。

果然看见大厅的一个窗口上贴着“办证”的红字，很耀眼。

狗剩看见一些人正在排队，于是，就站到了队伍里。

让狗剩惊异的是，排在他前面的那些人，怀里都抱着狗。都是些怪模怪样的狗，都是些在乡下见不到的狗。怀里抱狗的人，互相打着趣，交换着快乐。狗也在互相打趣，汪汪地叫着，交换着快乐。

狗剩听着人们说话，听着狗叫唤。忽然，他明白了，他排队的这个窗口，是给狗办证的窗口。

狗剩跳出了队伍，跑出了大厅。

狗剩知道城里人养狗要办证。

狗剩也知道城里的狗主贵。在乡下看电视，常看见城里的狗过着幸福生活。城里的狗，喝牛奶，吃香肠，洗澡，理发，挂铃铛，穿好看的马夹。城里还有宠物医院，狗有病了，有专家门诊。城里还有宠物宾馆，狗的主人外出旅游了，就把狗寄存到宾馆，有专人照管。

就因为看见了狗在电视上摇头晃脸，狗剩才决定到城里来的。“只要我过得比狗好……”狗剩是一路上唱着改编的这首歌，来到这座有狗的城市的。

现在，狗剩亲眼看见了，城里人在窗口排队，给狗办证。

那么，异乡人该在哪个窗口办证呢？

又问了几个人，都说在大厅。有个好心人说得很详细，说来说去，是狗剩去过的那个窗口。

狗剩说：那是个给狗办证的窗口。

好心人说：人也在那个窗口。

狗剩一惊：人和狗一个窗口吗？

好心人说：是的，原来是两个窗口，人狗分开的。也不知为什么，两个窗口合成一个窗口了，人狗合一了。

狗剩出了一身冷汗。

也只能到给狗办证的窗口去办自己的暂住证了。

于是，又来到了大厅。再排队，前面的一些人，还是都抱着狗。城里的狗主贵，走哪都要抱着。狗剩把自己的皮帽子摘下来，也抱在了怀里，看上去也像是抱了一条狗。很快，狗剩的后面也有人排上了，也都是怀里抱着狗。办证的队伍像肠子似的弯曲着。只有狗剩的怀里没抱狗，抱的是自己的帽子。

狗剩看见有人拿眼剜他。

狗剩知道自己是这条肠子中的一个另类。

狗剩一步一步往前蹭着，一步一步接近窗口。快到窗口的时候，狗剩看见了前面的人交钱。一条狗，办个证，交3000块，还要交600块钱检疫费！狗剩的脑袋轰一声，冒出了冷汗。他不知道，自己在城里苦一年，能不能挣到一个狗证的钱。

轮到狗剩办证了。

狗剩交了5块钱。

狗剩听见有人在他身后哂笑。他知道，那是在笑他，笑他的证不如狗的证值钱。狗剩突然也想笑。于是，就笑了笑。一边笑，一边昂着头，“汪汪”地学开了狗叫。

所有的狗，都听见了狗剩学的狗叫。所有的狗，都跟着“汪汪”地欢叫起来。

狗剩学的狗叫，是正宗的乡下的狗叫。也许，在城里的狗看来，乡下的狗，好比野花或野菜，具有别样的风情或风味，是最淳朴的乡音。城里的狗，听见这种乡音，就产生了强烈的冲动。从内心里说，城里的狗需要和乡下的狗交流。必要时，也可以把乡下的狗称为“农民朋友”。

狗叫声此起彼伏。

狗叫的声音很嘈杂。狗的主人们烦了。狗的主人们纷纷用绅士的腔调责怪狗，批评狗。也用温暖的手掌抚摸狗，安慰狗。须知，狗的风度，亦体现着主人的风度。狂吠不止，成何体统？这不是让主人出丑吗？

狗的吠唱终于平息了。狗的主人们用恶狠狠的目光电击狗剩，他们已经恨不得将狗剩剜出个洞来了。

你是属狗的吧？有人瞪着狗剩说。

对，我看你就是个属狗的！其他人，也跟着说起来了。

狗剩的眼里，滚出了泪。狗剩知道，自己是不能还嘴的，还嘴了，就可能走不出大厅。

狗剩明白，自己只不过是一条来自乡下的狗。

乡下的狗，是最受苦的狗。除了护夜，就是忍着委屈挨打挨骂。吃剩饭，啃骨头，舔小孩的屎屁股，这就是乡下的狗。乡下的狗，就是乡下的狗。乡下的狗，不是城里的狗。乡下的狗，天天在地上跑。而城里的狗，却在城里人的怀抱里撒娇。

狗剩攥着暂住证，离开了办证大厅。

有个人牵着狗，撵上了狗剩。

伙计，进城打工的吧？那人问。

狗剩点点头。

替我养狗吧，你干不干？就是请你给狗当保姆。那人说。

狗剩的眼球发直了。

我不亏待你，狗吃啥，你吃啥。狗吃牛肉，喝牛奶，你也一样待遇。狗睡软床，你也睡软床，都是鸭绒被子。那人又说。

狗剩点点头，又点点头，不住地点头。

我很欣赏你学的那两声狗叫。纯的，纯农村的狗叫。城里听不到的。我还喜欢你的性格，狗一样优秀的性格。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狗剩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问。

狗剩。狗剩答。

好，这名字好！跟我走吧。把暂住证交给我。那人向狗剩伸出了手。

狗剩把暂住证给了那人。狗剩跟在那人的身后，跟在狗的身后，甩着腿走了。狗剩眼里含着泪，一边走，一边悄声唱：只要狗过得比我好，只要狗过得比我好……

白熊的隐私

白熊这家伙是通人性的。通人性，就有隐私。你看它，从不当众大小便。如果，需要办事的话，不管大事还是小事，都要跑进熊洞里去。时间久了，熊洞就弄得又臊又臭了。

动物园实行人性化管理，考虑到白熊的隐私，专门在熊洞的一侧，为它搭建了简易的厕所，供它办事方便。

动物是供人欣赏的，进一步说，是供人类研究其习性的。不能因为它有隐私，就什么也不去看，或什么也不知道。在专家的指导下，管理员在熊洞、熊山、熊池中安装了电子眼，以掌握白熊的一举一动。起先，白熊对人类的聪明之举，一派茫然，充满了困惑。它甚至用熊爪舞弄、抓挠电子眼，试图把电子眼抠掉。它觉得这很好玩。越是不明白的东西，越容易产生新奇感。管理员通过监控录像看到了白熊的表现，马上采取更隐蔽的方式，让白熊感觉不到偷拍了。

这只白熊太珍贵了，它来自遥远的北极。北极熊啊，勾起人们多少无尽的联想。一定要好好保护它，决不能让它出现任何意外，更不能让它死于非命。

在电子眼的监控下，白熊似乎很安逸。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该睡睡，未出现任何异常的迹象。

随着白熊日益长大，动物园考虑，该给白熊找配偶了。于是，根据专家的建议，从其他动物园引进来一只母熊，让它们成亲生子。不知为什么，白熊对新来的异性不理不睬，无论母熊如何亲近它，骚扰它，它都视而不见。也许，它看人家不顺眼吧。那就再引进一只母熊，不信它坐怀不乱。可是，面对新的异性，白熊仍未摩擦出爱情的火花，它眼神里没有丝毫激动、慌乱、爱慕的色彩。新的异性气坏了，扑上去，撕咬起来。白熊被追得落荒而逃，跌入了水中。

配偶计划失败了。

专家出谋划策说：“也许，白熊是不懂得爱情的，那就让它观看录像吧，启发启发。”

管理员找来了熊猫交配的录像，让白熊观看。

白熊懵懵懂懂地看着录像，看到了熊猫交配的全过程。而且，录像中还有熊猫的产子经过，以及小熊猫茁壮成长的经历。

反复看了几次录像，白熊似乎上道了，望着游客中的异性发呆。

第三只母熊引进过来了。一来到，先是矜持一番，然后就对白熊动手动脚了，欲想在光天化日之下成就美事。白熊却吓得捂住脸，逃进了熊洞，还把铁门关上了。无论野蛮女友如何嚎叫，它就是不肯出来。

配偶计划又失败了。

管理员百思不得其解。白熊究竟要找什么样的对象啊？是只母熊就可以嘛。难道还要挑模样、选身材不成？送上门来都不要，怎么成全它呢？

动物园召开了为白熊找配偶的专题讨论会。

专家说：“真是想不到，这只白熊这么有个性。这说明，它有高贵的血统，不肯向普通的母熊就范，它是为了保持自身的纯粹性。它真是个纯爷们。”

管理员却说：“也许，它是害怕电子眼吧？大概，它不想让我们掌握它求偶、交配的隐私？可能，它是想保护自己的隐私？或许，它害羞？”

专家板起面孔说：“你这叫什么话？什么‘也许’、‘大概’、‘可能’、‘或许’？模棱两可！这就是你的思维逻辑吗？素质！我要批评你的素质！须知，找配偶是无师自通的，需要保护什么隐私吗？说实话，动物有什么隐私？值得你大惊小怪？”

受到专家的批评，管理员哑口无言了。

专家又说：“不是我批评你，我除了怀疑你受到动物保护组织的蛊惑，我不能怀疑别的。”

可是，谁都没想到，就在当天夜里，白熊撞墙自尽了。

管理员是在早晨发现白熊遗体的。白熊躺在熊洞里，磕得头破血流。不用法医鉴定，肯定是自杀，而不是他杀。

动物园为白熊举行了葬礼，不管怎么说，它生前为动物园做出过贡献，它是棵摇钱树，带来过可观的门票收入。

根据专家的提议，动物园还举行了追思会，邀请社会各界人士参加。不这么做，似乎说不过去。社会各界得知了白熊的死讯，皆表现出极大的愤慨，许多知名人士利用媒体，发表了抨击动物园的檄文。人们讨论着白熊的死因，一种很深刻的说法是，白熊死于没有隐私。而没有隐私，则意味着没有尊严。没有尊严了，活着还有什么劲呢？

在动物保护组织的干预下，动物园撤销了所有的电子眼。

虎王看戏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虎王喜欢看戏了。每次外出视察、调研，各地的兽王都要请虎王看戏。虎王的领地真大啊，只要能跑到的地方，无论山岭、草原、森林，都有各种动物迎接它，招待它看戏。虎王也不挑剔，什么猴戏、鸟戏、熊剧、豹剧……都能入目，哪怕听驴子嚎两声，也会乐得捧腹大笑。

虎王这么爱看戏，下属就纷纷争宠了。

各地都养起了专业剧团，打造精品剧目，恭候着虎王。平时，小兽们自己也演演，取取乐子。或曰练兵，为的是让剧目精益求精。当然，各剧团都有地方特色，也称看家本事，为的是取悦于虎王。

忽一日，睡狮接到小鸟飞报，说是虎王今日南下，今晚入住金海岸旅馆。睡狮觉得自己的资历和能力不亚于虎王，但怎奈老虎头上有个“王”字，造次不得。睡狮深谙韬光养晦之道，心里的想法并不刻在脸上。听了小鸟的飞报，老谋深算的睡狮，当即吩咐小兽，立即做好准备，请虎王观看演出。为了确保虎王欢笑，睡狮特意点名让两个滑稽演员猪大嘴和金鸡腿上台，用方言演出独角戏《水淹七军》。

虎王果真来到了，夹着一身威风，站到了睡狮的面前。

睡狮笑道：“您亲自来了，不要急于开展工作嘛。何况，现在又是晚上，我请您看戏如何？”

虎王以王者的口吻说：“有什么拿手好戏？快快献来！”

睡狮将虎王引入戏院说：“保您欢乐开怀！今晚，最优秀的滑稽演员猪大嘴和金鸡腿将奉献精彩节目！”

虎王矜持地说：“不要告诉它们，我在台下看戏，免得它们紧张。不然的话，它们会担心我跑上台去，将猪和鸡吃掉！”

睡狮笑道：“您真会开玩笑，您就是吃了它们，也是它们的荣幸！因为，不是哪个动物都有资格让您随意吞噬的！”

虎王哈哈大笑。虎王边笑边说：“让演员随便演，想怎么演，就怎么演！”

演出开始了。看得出来，猪大嘴和金鸡腿特别卖力，专心致志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虽然，它们不知道虎王坐在台下观看演出，但它们的表演都很到位，丝毫没有任何懈怠。观众们（经过严格挑选的小兽们）不时地报以热烈的掌声和开心的大笑，烘托演出气氛。也是的，猪大嘴和金鸡腿都是著名的滑稽演员，现场搞笑，绝对小菜一碟。可以说，它们的一招一式，乃至每个插科打诨，都会带来“笑果”。

猪大嘴听到观众席欢笑如潮，忍不住得意地向台下扫了一眼。这一眼，却把它看傻了。它在观众席里看见了虎王！虎王瞪着铜铃般的大眼睛，虎视眈眈地望着它，炯炯有神地望着它！猪大嘴激动了，不由得紧张起来，一个劲朝着虎王傻笑，忘记了自己正在演出。

金鸡腿很纳闷，猪大嘴这是怎么了？好在它反应得快，意识到了什么，接过腔来，将台词连接得天衣无缝。猪大嘴这才慢慢地缓过神来，但再演下去，却是牛头不对马嘴了。

再偷眼观看台下，虎王已经离席而去了。

散戏后，演员们留下来开会。主持会议的睡狮说：“好好检讨一下，为什么虎王没有看完演出？”

猪大嘴内疚地说：“祸是我惹的。但我的出发点是好的。我想演得更精彩一些。也许，我的演出不对路数？虎王看见我油腔滑调的样子，肯定很生气。也怪我，我的社会形象就是傻吃闷睡。”

金鸡腿争辩道：“也不能全怪猪哥，我也有责任。也许，我的演出太过火了，抢了主要演员的戏。而且，我还多次露出了厚颜无耻的笑容。虎王能不生气吗？”

化妆师大白兔认真地说：“责任不能全由演员承担。我也有责任。也许，我给演员化妆画得太浓了，影响舞台形象，让虎王觉得惨不忍睹。”

灯光师斑马坦诚地说：“真的，我把灯光打得太亮了，就怕虎王看不清楚。大概，影响了虎王的视觉，进而影响了虎王的心情。”

……

睡狮意味深长地说：“这件事，教训是深刻的。以后，虎王不再看我们的演出了，怎么办？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的饭碗可能被自己敲掉！想想吧，等待我们的结局，很可能是被遣散回家！”

小兽们这才感到了问题的严重，全都呜呜地哭了起来。

小兽们各个忐忑不安。几天过去了，备感度日如年。

睡狮前往打探消息，终于从虎王身边回来了。一回来，它就召集小兽们开会，通报虎王离开戏院的原因。睡狮如实说：“其实也没什么，虎王听不懂我们的方言。”

众兽交头接耳。

猪大嘴说：“好在虎王听不懂方言，也不知我们开过检讨会。不然的话，它知道了会议内容，我们就死定了。”

金鸡腿说：“我不这么认为。虎王明明知道我们的方言难懂，为什么还要观看我们的演出？而中途，却又拂袖而去。这究竟是为什么？这不是故意的吗？”

闻听此言，小兽们都不吭气了。

睡狮却笑了：“滑稽，真滑稽！这件事，真滑稽！”

猪咬死人之后

猪咬死人了！屠宰场的一口生猪，咬死了屠宰工王大孩！嚯嚯嚯，屠宰工王大孩，被一口大肥猪咬死了！

都在传这个新闻。狗咬死人听说过，猪咬死人，还真没听说过！消息传到了生猪屠宰协会。协会认为，有必要召开研讨会，研讨研讨事故的原因和危害。这些年，协会养了几个专家，专家们吃得又白又胖，早就急着下基层搞调研了。于是，协会组成专家组，来到了屠宰场。

会长艾福先生主持了会议。艾福先生开门见山地说：“诸位，猪咬死人的事件，不幸发生了。想必，大家都有话要说。那么，我就抛砖引玉吧。我认为，应着重分析一下猪咬死人的原因，以绝后患。众所周知，肇事的猪，太肥大了，重达200公斤，而死者王大孩的体重不过70公斤。双方力量如此悬殊，这是导致事故发生的客观原因。此外，主观上也有原因。这口大肥猪，是怀着对屠宰工的刻骨仇恨，下嘴咬死人的。请问，猪为什么仇恨人类？在猪和人之间，谁是弱者？显然，弱者是人，是屠宰工王大孩。因而，今后，有必要加强屠宰工的劳动保护，严禁单人杀猪，要硬性规定——必须两人以上方能杀猪！”

副会长艾赤先生紧接着发言：“我完全同意会长的意见。多年以来，只有人吃猪的道理，哪见过猪吃人的怪事？如今，怪事发生了，就发生在我们身边。我们要认真反思这件事情。必须明确一点，只能人吃猪，不能猪吃人，决不允许类似事件再次发生，决不能让我们的屠宰工成为猪饲料！”

首席专家艾欧先生跟着说：“俗话说，狗急了跳墙，兔子急了咬人！因此我认为，猪咬人是动物的本能反应。老虎咬人不咬人？狼咬人不咬人？老鳖咬人不咬人？鸡子惹恼了，也会用嘴叼人哩！只要动物有反抗意识，必然会与人为敌！为什么？人要杀它嘛。这表明，动物也在寻求命运的平等，动物也有保护自己生命的权利。当然，我不是替猪说话。我是说，我们能不能根据动物福利法则，对猪实施安乐死？据说，有家杀猪场，杀猪之前，给猪播放《蓝色多瑙河》……”

资深专家艾木先生打断艾欧先生的话说：“从屠宰成本来考虑，不要把杀猪问题复杂化了。杀猪就是杀猪，不是为了把猪培养成音乐爱好者。杀猪吃肉，天经地义，就这么简单。否则的话，老百姓的餐桌上见不到猪肉，是要骂娘的！”

屠宰场场长忙打圆场说：“二位专家说得都对。为了让群众吃肉，我们已经牺牲了一名工人。总起来说，血的教训是沉痛的。你们不知道，死者的家属要求赔偿多少钱？30万！30万能买多少猪啊？愁死人了。经过多方协商，勉勉强强谈到了14万。没办法，按法律，死这个人，要算工伤的！”

屠宰场副场长接话说：“唉，真是没办法，我们太作难了。难就难在，我们面对的是猪八戒的后代。大概它们身上有猪八戒的基因，太强大了。猪八戒力大无比，降妖伏魔，仅次于孙悟空。请诸位专家理解我们，从理论上和实践上，大力支持我们！”

专家组成员达鼻留忍不住笑道：“怎么支持你们呢？我只能提醒你们注意，猪是有猪格的，和人有人格一样，可杀不可辱！你杀不掉我，我就咬死你！要明白，猪的牙齿比人的牙齿大，而且，锋利得多！”

另一位专家组成员阿尔也说话了：“从文化的角度上，研究这个案例，有许多文章可做。毕竟，猪也是有思想的动物。有思想，就不会束手待毙。有压迫，就会有反抗；有屠杀，就会有反屠杀。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人是这样，猪亦如此。”

又一位专家组成员艾克斯插话说：“我倒是认为，应研究一下死者王大孩的杀猪心态。面对这口巨猪，王大孩一定是害怕了。关键时刻，他畏惧了，手软了。结果呢，反倒被猪咬死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必须提高工人的心理素质，要定期给他们检查身体，要让他们看心理医生。通过必要的心理干预，指导他们战胜心理恐惧！”

会长艾福先生弹了弹桌子，环视众人说：“大家都发言了，都有自己的见解，可谓见仁见智。这样吧，我们还是实地考察一下屠宰车间，看看猪的作案现场，并顺便向王大孩同志战斗过的地方默哀！”专家组成员一致说好。

场长和副场长在前面带路，众人来到了屠宰车间。屠宰车间显得很冷清。出了猪咬人这样的大事，工人们都在消极怠工，都不敢杀猪了。会长艾福先生与副会长艾赤先生咬了咬耳朵，然后，对场长和副场长说：“职工是第一生产力，屠宰工更是屠宰场的第一生产力。我们建议，召开杀猪大会，把那口咬人的猪当众杀掉，以此祭奠以身殉职的王大孩同志。然后，吃掉它的肉，让大家解除心头之恨，以调动工人们的杀猪积极性！”

场长如实相告：“出事当天，工人们就把那口肇事的猪杀了。可是，没人吃它的肉！给谁吃谁都不吃！都说它是猪精，吃了猪精的肉，会变成猪精的。后来，有人提出把猪精送去火化，让它升天。”艾福会长吃惊地说：“火化了？这不是迷信嘛。”副场长抢答说：“也没舍得火化，把猪肉冻冻到冰柜里了。专家组若是不嫌弃，中午可以饱餐一顿。”众专家发出一片嘘声，纷纷叫嚷着开路，不留下吃午饭了。

车子开过来了。专家们上车了，齐刷刷地走了，没吃午饭就走了。场长对副场长笑道：“你是不是偷吃猪肉了？比猪精还精！”又说，“抓紧时间，把那口咬人的猪做成标本，没准弄个吉尼斯纪录哩！”

做个彬彬有礼的猴子

龙湖景区的猴子太不像话了，一点也不讲文明，把游客给吓跑了不少。景区要协管所帮助想想办法，怎样治理猴子。吴小手说，猴子是最接近人类的动物了，可以按照人类社会的管理法则，制定个《猴子文明礼貌行为准则》。经过缜密的构思，吴小手拿出来个“十不准”，让指导员审查：

1.不准哄抢游客，要做彬彬有礼的猴子。

2.不准硬拉游客照相，要做到文明待客。

3.不准骚扰游客，尤其是女游客。

4.不准同游客恶作剧，尤其是未成年人游客。

5.不准偷窃游客财物，要保一方平安。

6.不准撕咬游客，违者禁闭15天。

7.不准随地大小便，以免污染环境。

8.不准亮出猴屁股给人看，要洁身自好。

9.不准当众交配，以免诱惑青少年犯罪。

10.不准和异类动物谈恋爱，杜绝艾滋病发生。

指导员说：写得很好，很全面，既有超前意识，又有可操作性。现实生活往往比小说还要荒诞。只有关口提前，才能防患于未然。比如，第10条，前瞻性特征很明显，代表了我们观察事物的高度，反映了我们思考问题的深度。

指导员又说：当然了，我们还要听听景区管理处的意见。人家花钱请我们拿方案，我们就得让人家认可，人家认可了，才能让制度上墙，才能以此来指导、规范猴子的言行。

吴小手和指导员就打了出租车，去了龙湖景区。管理处白处长看了看“十不准”，也没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我们就是为了多赚钱！说完，就领着他们进到景区参观，参观完去吃饭，吃完去洗澡，洗完澡又去唱歌。想美声唱法就美声唱法，想民族唱法就民族唱法，想通俗唱法就通俗唱法。

让吴小手奇怪的是，每一个环节，不但有小姐陪同，也有猴子陪同。白处长特意说明，这些猴子都是精心挑选的小母猴子，十分清纯，如果他们进化到人类，绝对是可爱动人的美眉。

半个月后，龙湖景区游客激增。白处长专程来到协管所致谢，说“十不准”写得好，执行起来非常有效果，景区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看点、热点和焦点。

吴小手说，请具体谈谈嘛，我正写工作总结呢，有了实例，总结才会生动。

白处长说：请你听我批讲。第一条，不准哄抢游客——许多游客来景区，就是冲着要被猴子哄抢的，不哄抢，就不热闹。通过哄抢，心中的郁闷一扫而空。为了让大家愉快，我们给猴子穿上了宋朝梁山好汉的衣裳，让猴王扮成了山大王宋江。

第二条，不准硬拉游客照相——许多游客来看猴子，就是准备与猴子合影留念的。猴子拉客百媚生！当然，主要是母猴子拉扯游客，我们给母猴子穿上了旗袍，大腿开衩的那种旗袍。

第三条，不准骚扰游客——反其道而行之，游客来看猴子，不也是对猴子的骚扰吗？其实，更多的游客，尤其是女游客，喜欢骚扰猴子，尤其是异性骚扰！猴子被骚扰的时候，发出了尖叫。游客喜欢猴子的尖叫，录了音，说是原汁原味。

第四条，不准同游客恶作剧——游客来景区玩，是为了什么？说穿了，就是寻找刺激嘛，猴子与人做游戏，也是助人为乐啊。

第五条，不准偷窃游客财物——有的游客故意把东西藏起来，就是逗猴子来盗取的，这样可以增强反扒窃能力和破案能力。

第六条，不准撕咬游客——实际上，游客的防范意识很强，至今，尚未发生一起游客被猴子咬伤的事件，这充分反映了游客具有较强的反恐能力。

第七条，不准随地大小便——有的游客是专门过来收集猴子粪便的，说是回去搞研究的，他们还自愿交纳了猴粪购置费。

第八条，不准亮出猴屁股给人看——许多游客来了就是想看猴屁股的，尤其是一些司机朋友，说猴屁股红红的，让他们随时想起来红绿灯，有助于强化安全交通意识。

第九条，不准当众交配——学校里的生理卫生课，老师根本就不讲解人类怎样交配。而学生们能在景区看到猴子交配，那是多么珍贵而又生动的第二课堂啊。

第十条，不准和异类动物谈恋爱——动物世界，之所以和谐相处，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得清的。城里人，可以把狗当儿子养，把猫咪当情人看，把金丝雀当小蜜宠，猴子就不能和其他动物眉目传情吗？当然，艾滋病是不会发生的。艾滋病只是咱们人类这种高级动物才有的高级病。山里的猴子，尚未进化到人类呀！

白处长一条条批讲着，吴小手听得直咂舌。这是骂我呢？还是夸我呢？

指导员说：好啊，好啊，“十不准”这篇文章做得好！

白处长说：我们想请小吴同志去一趟，给工作人员开个讲座，也许，效果会更好！

傻子说

1

心事分享社

有一个人经常把自己的心事拿出来进行翻晒，他把每一件心事都写成字条，一件一件摆在地上，接受阳光的暴晒。一天，他正在晒心事时，忽然来了一阵风，把所有字条都刮跑了，从此，他一件心事也没有了，他的内心变得十分空虚。

他的遭遇受到了许多热心人的关注，人们纷纷到事发地点帮助他去寻找那些失散的字条。我有幸捡到两张，一张写的是：我曾伤害过某某，非常对不起；另一张写的是：我曾得到过某某的帮助，尚未表示感谢。

人们发现他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都情愿把自己的心事送给他，以解除他内心的空虚。由于关爱他的人太多，人们争相献出自己的心事，一时间他收到的心事都无处存放了。后来，他以这些心事为基础，创办了一个“心事分享社”，人们可以到社里无偿领取心事。后来，人们都把心事存放在“心事分享社”里，共享这些资源。从此，这个社区里的人们没有隐私，也没有秘密，人人都过得透明、坦荡。由于人们内心干净又充实，个个都精神饱满，身心健康，整个社区生活一派和谐。

传 说

从前有个杀手，一刀砍断小路，然后拔腿就走，大风拦截也不停下。没想到小路尾随而至，直到杀手过了一条河，才摆脱了小路的追踪。

多年以后，杀手死了，小路从无数个方向来到他的坟前，并在坟的周围绕了许多圈，从空中看去，这个坟就像是一张蜘蛛网的核心，刮风的时候，这张网在不住地飘动。

小路把杀手牢牢地控制在张张网里了，没想到，这正好为杀手提供了方便，每到夜晚，他的灵魂都沿着无数条小路同时出游，浪迹天涯，然后返回。

据史料记载，这个杀手从没有杀过人，他只试过一次刀，砍在地上，然后拔腿就走，大风拦截也不停下。

另据史料记载，小路从来就没有追过人，更没有在地上织过网，它只受过一次刀伤，伤愈以后，多次看望过一个死者。其他传说概不足信。

意外砸伤

一片树叶从树上落下来，正好砸在一个老头的头上，老头当时没有在意，看是一片枯黄的杨树叶，就走了。可是回到家后，他的头上慢慢起了一个包，并且疼痛，去医院检查后，结果让他大吃一惊，他被砸成轻微脑震荡。

这件事的起因非常简单，就是一片枯树叶，但是回到家后，老头越想越不对，一片树叶为什么正好砸到我的头上？假如这是一块石头从天上落下来，可怎么得了，非把我砸死不可。就算不是什么大石头，一块小石头也是不轻啊！老头越想越后怕，慢慢地就把这片树叶转换成了石头，而且是从天顶上直接落下来，正好砸在他的头颅正中央，把他当场砸晕。他这么想时，就真的晕倒在了地上，这才有了医院检查的结果。

由于是轻微脑震荡，老头没住院，检查完就回家了。回家的路上，又一片树叶从高处飘下来落在路边。老头想，这样一片树叶，就能把我砸成脑震荡？他有些不敢相信，于是捡起树叶，决定再试一试。他用树叶往自己的脑袋上砸了几下，发现树叶被砸成骨折。从此，他相信了意外伤害的危险性。

名人之家

从前，有一个人出了名，拜访他的人络绎不绝，每天家里都挤满了人，使他无法正常生活。于是他和家人都躲了起来，搬到另外的地方居住。

名人躲藏起来以后，人们还是不断地到他家里去，参观他的房子以及他用过的东西，搜集他曾经说过的话和他的经历。由于寻访他家的人太多，他的家里渐渐有了看门的人，卖票的人，卖书的人；后来又有了维持秩序的人，打扫卫生的人，开饭店的人；最后官府任命了管理这个院落的官员和副官，官员又聘请了账房先生，雇用了勤杂人员等等。于是，名人的家演变成了一个参观游览的场所。

多年以后，名人偷偷地溜回家里，想带走一些东西，不料被看管人员当作窃贼擒获，揍了一顿。名人报上自己的姓名，可人们根本不信，又把他当作骗子打了一顿。名人不愿张扬自己被打的丑闻，偷偷溜走了，从此他再也没有回过这个家。

后来，他的家成了远近闻名的旅游景点。他想带走的东西被加上了罩子，摆放在屋里，并增加了说明：某年某月某日，此珍贵文物曾被冒名者偷窃，经官府侦破并当场捉住罪犯，将其追回。

捉拿罪犯的看守们得到了官府的嘉奖。窃贼的画像被贴在墙上，供人们唾骂。人们纷纷议论，说，瞧这个窃贼，伪装得还真像那位名人。

模 范

有一个人当了一辈子官，他的日常工作就是开会，在会上讲话时一直拉着长腔，慢慢的就成了习惯。发展到最后，他不拉长声说话就感到难受。

有一次他遇到了比他级别更高的官员，说话的腔调比他拉得更长，这使他感到很失落。他想学习这种腔调，但由于级别不够，不敢学。

后来，官场上形成了一种不成文的潜规则，按职务高低不同，说话的腔调长短不一，每个人都守着这个规则，不敢擅自把声音拉长，否则将有越级之嫌。

这个官员临终时，上级组织部门特殊照顾他，允许他拉长声说一句话，声音长度可以超过他的职务两个级别。可惜的是，这时他的力气已经不足，尚未拉到他平常讲话时的长度就断了气。在他的追悼会上，上级官员追认他为遵守制度的模范。

影响世界的一只蚂蚁

一只蚂蚁被摄影师跟踪拍摄以后，成了动物明星。一天，这只蚂蚁要路过城市的一条主要街道，为了保证它的顺利通过和身体安全，交通部门对这条路实行了临时管制，来往车辆和行人一律禁止通行。这个路口车辆堵塞以后，不料发生了连锁反应，整个城市的交通都发生了堵塞。其中一个路口与火车线路交叉，火车也被迫停运一段时间，处于临时关闭状态。这条铁轨关闭以后，整个铁路交通枢纽都临时改变了行车时间，最后影响到全国的铁路交通，一时间整个国家的铁路和公路都处于混乱甚至瘫痪的状态。

可是这只蚂蚁并不知道发生了这些事情，它不慌不忙地在街道上溜达，并不急于横穿马路。好不容易等到它快到马路边缘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又转过头来，回到马路中央。它在那里发现了几块面包屑，竟然把其中的一块叼起来，开始搬运。等它把几块面包屑全部运到路边的时候，五个小时已经过去。

道路全面瘫痪以后，车辆和行人都耽搁在路上，全国各大城市机场的国际航班也因乘客不全而延误，致使许多国家的机场秩序发生混乱。有些国家还因此发生了骚乱和罢工，社会矛盾激发，导致了政府的更迭。当人们知道这次世界性事件是因为一只蚂蚁出行所导致的结果，都给予了充分的谅解。可是后来所发生的事情，却真的让人发愁了。这只蚂蚁发现十字路口中心的交通指挥塔下面是个好地方，就在那里安了家，并且引来了许多蚂蚁。

秘 密

有一个山洞里藏着秘密，许多人曾进洞寻找这个秘密，都没有找到。有一个人仗着年轻，干脆就住在山洞里面，一边寻找，一边等待秘密出现，许多年过去都没有收获，但他依然坚持找下去。

多年以后，人们渐渐淡忘了这件事情。一天，一个打柴人偶尔发现了这个山洞，便进去看看，结果在洞里发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这个老人就是多年前住在山洞里寻找秘密的那个人。他最初进入山洞是为了寻找秘密，后来渐渐对山洞有了依赖，再后来他习惯了这个山洞，感觉住在里面很适合自己，就一直住了下来。人们看到这个老人后，经过推算，得知他已经在洞里住了五十年。时间改变了他的心理和习惯，进而改变了他的生存方式，使他变成了一个另类。

他始终没有找到秘密，他本身却成了一个秘密。

会飞的扫帚

一个妇女在家扫地时，骑着扫帚飞到了屋外。这显然是不可能的。理由是：一、这个妇女不是巫婆；二、她身上没有翅膀，也没有羽毛，更没有飞翔的历史，她根本不会飞；三、她做梦的时候确实飞过，但醒来后就失去了飞翔的能力；四、她扫地使用的是一把普通的扫帚。根据以上推断，她不可能骑着扫帚飞到屋外。

为了证伪，我根据上面这些文字进行追查，找到了这所房子，在房子里见到了这位妇女，妇女已经扫完了地。我拿起她扫地用的扫帚，骑在上面，试了试，没有飞起来。她的女儿接过扫帚骑在上面，也没有飞起来。由此可以推断，人是不能骑着扫帚飞翔的。

后来，这个故事被修正为这样：妇女在扫地的时候，不要骑在扫帚上；男人在家也应该扫地；男人和女人没有必要一齐扫地；如果还没有房子，就不用扫了，预备扫帚也没有用；既然没有用，一个人就把扫帚撇到了空中；就在扫帚被撇出去的这一瞬间，人们看见了扫帚在空中飞翔的过程；这时，假如有人恰好骑在这把会飞的扫帚上，这个人就可能是天使，即使他是一个男人。

一群老太太

我曾经在一首诗里写过：“三个老太太手拉手，也挡不住深秋的来临。”现在看来，这句话需要更正，因为我曾亲眼看见一群老太太在上访途中，把汽车截在路上。她们具备拦截的能力。后来才知道，她们上访的原因是：绝不能再继续衰老下去！

这个问题最初没有得到妥善解决，是因为政府的回答非常草率，一看就是不负责任的说法。市长给出的答复是：去找钟表制造商，让他们把表针的转速调慢一些。

事情并不是人们想象的那么简单，老太太们也不是好惹的。她们继续上访，找到了上一级主管部门，并且打出了横幅标语：让时间停下来，否则我们就立刻消失！

老太太们的条件越来越苛刻，政府只好责成信访部门好言相劝，先把她们安顿下来，然后再想对策。政府并不是怕这些老太太，而是怕她们的老头，一旦把她们的老头也牵扯进来，事情就大了。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老头们对这种提法并不感兴趣，甚至持反对意见。政府摸清了这些底细以后，终于下了决心：给每个上访的老太太免费赠送十斤雪花膏，再辅以化妆技术，让她们返老还童。老太太们得到了这些答复，满意地回去了。

在回家的路上，一群老太太手拉手，唱起了儿童时期的歌曲，像是一队放学回家的小学生。

真理持有者

一个人得到真理以后，把真理据为己有。他把真理锁在柜子里，只拿出衍生品出示给人们。后来，他专门经营这个真理，组建了真理协会，人们出于对真理的仰慕，纷纷加入了真理协会，真理协会又组建了许多相关的机构，机构下面又组建了许多机构，整个真理协会组织越来越庞大，深入到社会的各个层面。

有一天，一个小偷潜入协会内部，撬开了藏匿真理的柜子，发现柜子里只有一张纸，纸上一个字也没有，此外别无他物。小偷在突然醒悟的一刻，被人击毙。真理没有丢失，但已经被人窥视。

摆 脱

一个人在路上奔跑，想摆脱掉影子的追踪。他认为，只要有足够的速度，就一定能够把影子甩掉。为此，他练习了多年，却一直没有成功。

得知他的困境后，我找到他，一眼就发现了他的问题。一、他跑步时摆臂幅度太小；二、没穿跑鞋；三、应该先迈左腿，并注意控制节奏；四、穿得太多，建议去掉外面三层衣服，只保留里面的两层；五、出汗后应适量喝一些盐水。此外，我还提了一些细节性的建议，对他做了针对性地教练。五年以后，我再去看他，发现他已经与自己的身影拉开了两米以上的距离，但还没有彻底甩掉。我鼓励他继续练习，加快奔跑速度。二十年以后，我又去看他，他已经成了教练，在教授他人跑步。八十年后，我又去看他，只看见一个影子站在地上，没有看见他本人。

后来，我把奔跑的要领传授给了影子。我真是没有想到，影子奔跑时带动了整个黑夜。

假新闻

某地方小报曾经有过这样的报道，说：三个清洁工在凌晨清扫大街时，把月光也给扫进了垃圾堆，里面还夹杂着落叶。

我看后当即断定，这是一则假新闻。我可以用人格担保，甚至亲自验证，推翻这条新闻。第二天凌晨，我找不到铲子，就把自家的炒勺拿去，到路上去铲月光，结果证明，月光是铲不掉的，更别说清扫了。

后来，天文台的专家也站出来，用科学的方法论证了月光的不可清扫性。专家说，月光落在地上，是无法清扫的，必须用干净的毛巾蘸上酒精后反复擦洗，才能擦掉。其科学原理是，月光随着酒精慢慢挥发到空中去了。但是根据物质不灭原理，月光并没有消失掉，而是存在于空气里，时间长了还会沉积在地上。

这条假新闻受到民众的广泛关注和批评，迫于舆论压力，15天后该报纸刊发了道歉信，承认这是一条假新闻，并给予当事人停职73 年的处分。为此，全市的清洁工放假三天，以示庆祝。可是，由于没有及时清扫，三天以后，月光在地上堆积了三层，夜晚路上又滑又亮。对此，许多人感到疑虑，莫非记者的报道属实？人们思考至今，依然感到不解。

月光溪流

燕山东部有一条山谷，由于土壤中含有稀有元素，致使月光落在地上后，与土壤中的元素发生反应，在地表上形成一层浮光。这些浮光顺着山坡向下流动，汇集在山谷的低凹处，形成一条月光的溪流。

每到月圆的夜晚，月光溪流就会变得最大，附近的人们就到山谷里享受月光浴。尤其是夏夜，人们在月光溪流里沐浴，除了清爽，还可以起到安神、益智、健脑等作用，对治疗皮肤病、老寒腿等也有明显效果。有些少女在月光溪流里沐浴次数较多，皮肤变得细腻白润，富有弹性和光泽。

前些年，由于山谷的上部植被遭到破坏，致使水土流失，稀有元素流失严重，地表浮光现象已经弱化，只有戴上特殊的眼镜才能看到。去年我去探访，听说当地政府已经把恢复月光溪流列入经济发展规划，吸引了大量资金，正在开发这种罕见的自然资源。依我看，真正恢复到原始的月光溪流状态，至少需要三千年。我这辈子是赶不上了，但愿未来的子孙们获得厚福。

望见了自己的后背

一个人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后背，他想不通过任何介质（比如镜子、水坑等），用自己的肉眼直接看一看自己的后背。这个想法并不荒唐，却很难实现。因为人的眼睛长在前面，只能往前看，无法看见自己的后脑勺和后背。对此，他简直是一筹莫展。

我听说他有这个想法后，特意给他写了一封信，告诉他一个秘诀：练习视力。我的理论是，人们之所以看不见自己的后背，皆因目光短浅，看得不够长远。

经过多年的练习，这个人的视力不断提高，看得越来越远。终于有一天，他的目光到达了天涯，然后继续往前延伸，延伸，无限地延伸，他的目光绕过地球一周，看见了一个背影。他看见这个背影站在高处，正在往远处眺望。从这个背影可以断定，这个人就是他自己。

此后不久，他写信告诉我，他成功地望见了自己的后背。他感慨地说：离他最远的人就是他自己。

我给他回了信，鼓励他继续练下去。我在信中说：这只是第一步，再练下去，你的目光将穿透自己的后背，发现自己体内的灵魂；如果你能够穿透自己的灵魂，你将看见自己的前生；穿过无数个前生，然后转过身来，你就会看见自己的未来，以及未来后面那些隐而不露的秘密。

故 居

从前，有一个小姑娘，她特别小的时候，曾经住在母亲的身体里。母亲的身体是她的故居。

她出生以后，就住在自己的身体里。

后来她结婚了，自己也成了母亲，曾经有几个孩子在她的身体里居住过，因此她的身体成了孩子们的故居。

多年以后，她成了祖母，她的身体成了一个遗址。

另一个我

前一段时间，我发现了一种排遣孤独的新方法。我通过照镜子，然后把镜子里的那个假我请出来，坐在一起聊天、喝茶。有一天，我和那个假我正聊得开心，老婆从外面回来了，她听见家里有两个人在交谈，以为来了客人，可是进屋一看，只有我一个人，家里并没有其他人，她感到很纳闷。

有好几次这样的情况，我都是在老婆进屋之前，让那个假我回到镜子里，然后装作没事一样。

有一天，我又在照镜子，镜子里的那个假我从里面走出来，趁我不备，突然把我推到镜子里，而他成了我家的主人。我的傻老婆，根本不辨是非，把他当成了我。现在我郑重声明，自从我进入镜子以后，人们在我家里看到的那个我，不是真正的我，而是我的影像。他所做的一切，都将由他承担法律责任。

现在，我已经找到走出镜子的办法。我要等待时机，一旦那个假我前来照镜子，我就立即走出镜子与他互换。和他互换以后，我将永远不再照镜子，不再给他出去的机会。

梦境聊天室

有一段时间我爱做梦，我在梦里遇见了两个老朋友，谈性未尽，约好明天在梦里再聚。第二天，我们在梦里如期而聚。就这样第三天……第三十天，我们每天都在梦里聚会，畅谈不已，并且形成了习惯。突然有一天，我们之中的一个人失踪了，剩下我们两人，话头越来越少，到后来竟然相对无语。我们陷入了空虚。为了弥补这个空缺，我们利用网络，向全社会公开征集朋友。具体要求如下：年龄：1 岁以上，上不封顶，越老越好。身高：不限，越高越好。身高者，高人也。性别：男女均可。有意者请与失踪者联系。联系地址：不详。联系电话：不知。联系人身体特征：无。

过了几天，我们之中那个失踪者又回来了。原因是他遭到了网络的人肉搜索，在几天内收到了无数个人的电话和信件。后来，人们包围了他的住所，都要与他交朋友。他不堪忍受这种狂热的友情，从梦里偷偷跑出来，潜入到我的梦里。他感慨地说，还是我们在一起聊天最开心。

没想到，人们通过心理探测和跟踪装置，顺着他的梦境找到了我的梦境，纷纷要求加入我们的梦境聊天室。我这人心软，经不住几句好话，就答应了人们的请求。如今，我们的梦境聊天室已经有几万个会员，新申请者不计其数。有时我刚一入梦，大门就被挤破，我只好改革开放，来者不拒。凡来我梦境里聊天的人，都是我的朋友。尽管我们之间并不相识，却都非常友好。

现在，我的两个老朋友，也都组建了自己的梦境聊天俱乐部，忙起来以后，我们就没有时间在梦里相聚了。时间长了，我们渐渐成了陌生人。

招魂启事

我的一个朋友坐在火车上睡着了，到站的时候还没有醒，我把他强行拖下车。由于下车时他还处在睡眠状态，灵魂离开身体到别处游玩去了，至下车时未回，至今也未回。试想，灵魂回来时，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离开了火车，怎么也找不到了，该是多么着急。而我的朋友自从丢失了灵魂以后，只剩下一个身体，已经不算是一个完整的人了，他已经变得迷离、恍惚、失魂落魄。

望好心人见到此广告后，能够口口相传，以人挨人、人碰人、人挤人、人找人的方式，帮助我的朋友寻找灵魂。据推测，他的灵魂可能还在火车上，当时我们乘坐的车次是：人间列车000 号，如您在这次列车上发现有飘忽不定的雾状体，请及时捉住并将其装在布袋里，或拨打电话1234567i，也可登陆网址：www.aiyowodemaya.com，写下您的留言，失主当面有谢。

骑火车

一列火车非常胆小，每次走夜路时都要大叫几声，给自己壮胆。尤其是走山路时，更加胆怯。有一次，它被闪电追击了几十里，幸亏它跑得快，没有被击中，当它气喘吁吁地停靠在一个车站时，吓得几乎昏过去。

考虑到火车普遍胆小的问题，铁路局在建设规划中，废弃了许多山路，尽量改为钻山洞。火车进入隧道以后，就有了安全感，仿佛它们天生就适合于在隐秘的洞穴里爬行。

有一次，我骑在火车的背上，走了两个小时以后，被铁路巡警发现，强行把我劝了下来。后来，我尝试骑在飞机的背上，在天上飞了两千多公里，可是骑上以后我就后悔了，没想到飞机上升到万米高空后，气温降低到零下五十多度，差一点把我冻死。

后来，我用切身经历作为教训，告诉我的孩子们，千万不要骑飞机和骑火车。要想出行，就老老实实地坐在火车里，或是坐在飞机里。如果你有本事乘坐一张机票，也能到达远方，这个我倒是一点也不反对。

2

农药依赖症

我在火车上听到一件新鲜事，说一个城里干部到极其偏远的山区下乡任职，一去就是三年。他去的那个山区还处在非常原始的生产和生活状态，连化肥和农药都买不到，因而当地人所吃的都是绿色食品，绝对没有污染。

一年以后，吃惯了城里饭的下乡干部得了病，他到全国最大最权威的医院——天堂医院——去检查身体，其结果让他大吃一惊：他得的是农药依赖症。也就是说，他一直在城里生活，吃惯了饱含农药的粮食和蔬菜，身体已经形成了农药依赖性，突然改变饮食结构以后，身体极度不适应，必须及时补充体内的农药含量，否则将有生命危险。由于就医及时，经过一个多月的治疗，体内输送了适量的农药，他才保住了性命，身体慢慢得到恢复。

这件事震动了科学界，来自世界各地的顶级科学家纷纷来到乡下，找到这个下乡干部，对他进行研究。一些研究成果发表在权威杂志上。其中一位科学家因此获得了3047年的诺贝尔医学奖。

令人安慰的是，1000 多年以后，这个城里干部的人体标本依然保存完好，因为浸泡他的液体是原浆农药，纯度达到108%。

吸尘器

公元2000 年以前，中国华北平原上的农民一直延续着一个习惯，每年麦收以后，就地烧毁麦秸，作为肥料。在烧麦秸的十几天里，整个华北平原上烟雾弥漫，人们眼睛酸涩、流泪，呼吸困难。地方政府屡禁不止。

有一年，这些烟雾飘到了天堂里，呛得上帝也喘不过气来，有好几次失去了方向感，差一点从天上掉下来。上帝意识到事态严重，就给地方政府写了一封亲笔信，政府也正想制止农民烧麦秸这个习惯，于是上帝与政府联合下发了一道禁令，张贴在每个村庄的墙壁上，内容是：求求你们，别烧了！农民看到告示后，心想，连上帝都哀求我们了，确实不能再烧了。于是他们把收完的麦秸堆在一起，让它们自然腐烂，化为肥料。

近些年，农村的空气确实好了许多，而城市上空的烟尘却越来越浓，对此，上帝感到很不舒服，但他转念一想，既然世上那么多人都能忍受，为什么唯独我不能忍受？我毕竟是上帝，肚量应该比普通人大一些。于是他宽恕了这种行为，任由事态发展下去。

可是有一天，上帝感到呼吸困难，终于病倒了，到医院检查的结果是：肺部积满了烟尘，已经变成了一个吸尘器。从此，上帝最佩服的人就是普通市民，因为他们一直生活在这样的世界上，而且整天呼吸，却一直有人活着。

彩色的云彩

某个城市为了庆祝一个传统节日，在云彩里喷洒了多种色彩，在天空形成了不同颜色的图案。桥东区是红云，桥西区是绿云，桥南区是黄云，桥北区是紫云。这是人类第一次用这种方式在天空制造大型艺术造型，由于云彩的变动不定，再加上当日风向、气候等因素，云彩变幻的艺术效果异常壮观。当日，地方电视台对此进行了直播，引起全城轰动。节目通过卫星传播到全世界，许多艺术家都为之震惊，认为此举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行为艺术之一。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件，媒体却没有进行正面报道，甚至是封锁了消息。

情况是这样：节目过后，风停了，这些分布在天空的染色云彩停止了运动，就地下起雨来，这些雨丝按区域分成一片红，一片绿，一片黄，一片紫，色彩及其斑斓，景象更加壮观。在人们的喝彩声中，这些雨落在地上，形成了彩色的流水，进入了城市的下水道。人们突然意识到，这将形成污染，可是污染已经形成。据说许多生活在下水道里的老鼠受到此水污染后，变成了彩色老鼠，并且改变了食性，从此对颜料特别感兴趣。

在后来的很长时间里，人们看见天上出现彩云，就心怀疑虑，甚至担心晚霞也是经过染色而形成的。

深度病毒

有一本印刷精美的书，由于在排版时就中了病毒，上市不久后，页码上凡是倒数第三行的字全部消失，只剩下了空白。这给书店造成了很大经济损失，这些书被迫撤架，成为废品。可问题并没有完结，其他几种书也受到了轻微感染，页码上的个别字不翼而飞，只是读者买书时轻易发现不了，也就没有太大的影响。

发现这件事以后，国家相关部门把它当作绝密，封锁了消息，并对此进行调查。

经过技术攻关小组的研究发现，是电脑排版系统出了问题，电子文件感染了一种叫作“溜之乎也”的病毒，凡染此毒的文件在打印或印刷出版以后，文字仍然会从纸上溜走，留下空白。

找到原因以后，一个电脑高手编制出了反病毒软件，具体思路是：在每页第三行左数第一个字前面加上一层暗网，相当于给文字上了一道锁，截住它，防止这行字按顺序排队溜走。这个软件果然成功遏制了病毒，保障了印刷和出版业的安全。

后来，这个攻关小组获得了国家某部委颁发的科技进步奖。由于是秘密进行研究，颁奖没有举行公开仪式，除了研究人员外，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城市空洞

一家化工厂的毒气泄漏事件，使全城百姓都忙了起来。人们把受过污染的空气装在塑料袋里，然后用汽车、自行车等运输工具，运往城外的一条沟里，进行无害处理。运走这些污气后，由于新的空气没能及时填充，致使城市上空出现了巨大的空洞。也就是说，在这个空洞里，没有空气。一旦飞鸟误入空洞，非常危险。为了避免造成灾难性后果，人们从城外往里运送新鲜的空气，填充这个空洞，又忙了许多天。

前些日子，我从这个城市经过，看见这个空洞填充得不够严实，边缘上还有许多空隙，我出于良知和道义，及时指出了纰漏，市府当时就采纳了我的建议，进行了修补。现在，这座城市上空的空气已经基本恢复原状，即使有些微小的空隙，也不会造成危险。只是闪电进入空隙后，容易把天空撕裂，但这种可能性极小，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夜晚照明计划

在联合国总部召开的全球科学大会期间，出于郑重，我用毛笔写了一封建议信给大会代表，内容是这样的：“为了解决全球能源紧缺问题，我建议全世界联合起来，实施一项工程——用特制金箔把月球包裹起来，这样就会使月球的反光度增加几十甚至上百倍。月球的反光度增加以后，地球的夜晚照明问题将得到解决，地球的各个区域内，至少有半个月的时间，夜晚是明亮的。这将给人类提供许多便利，同时也将减轻能源消耗和环境污染的压力，人们的工作和生活也将发生巨大变化。”

这个建议提交以后，得到了代表们的高度重视，有关科学家甚至开始考虑光照增加以后，地球变暖等问题的解决方案。可是，就在代表们热议之时，大会又接到了另外一封信，是全体逝者联合会写来的，内容是：“惊闻有人建议包裹月亮以增加亮度，使夜晚亮如白昼，这势必将改变地球常态，尤其是广大逝者，不能借助夜色掩护而出行。须知，地球上的逝者总量是活人的无数倍，其众寡悬殊，厉害分明，当谨慎行事。如不考虑我们的建议，一意孤行，我们将联合全体逝者同时出游，使地球表面上挤满灵魂，是时，将无处不是拥塞，世界秩序尽失。此绝非危言，我们将说到做到。”

接到这封建议信后，代表们为难了，考虑到逝者众多，并尽量尊重他们夜晚生活的习惯，就把我提交的这个方案暂时搁置下来。后来，有关机构曾试图跟逝者联合会沟通一下，寻找解决问题的途径，但由于双方意见分歧较大，始终没有达成协议。但我想，我的这个建议有利于人类的和平与进步，是个积极的设想，将来或许有实现的一天。

天上的棉花垛

最近，我的家乡也遭遇了洪水灾害。下雨的前三天，我接到一个新疆朋友发来的短信，说是当地的棉花储藏库遭遇了一股龙卷风的袭击，把库存多年的棉花给卷到了天上，随着西风向东飘去。接到这个短信后我就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随后我每天都拿出望远镜观察天上的云彩，终于在第三天发现了云层中有几座高耸的棉花垛，越过群山飘到我的家乡上空。我当即向有关部门做了报告，但为时已晚，已经来不及了。因为这些棉花从新疆飘到河北，沿途几千里，吸收了空气中飘浮的大量水汽，已经达到饱和，飘到我家乡上空时再也挺不住了，于是在一个雷霆的诱发下，水从棉花垛中漏了下来。由于这些饱含水分的棉花太沉了，风已经推不动它们，它们也懒得飘了，索性就停在我的家乡上空，一直到把水漏完为止。我的家乡在燕山东部的浅山区，经不住太多的降水，于是就出现了洪灾。但是中国有句古语，叫作“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我的家乡在受灾的同时也得到了好处，这些漏完水的棉花就地落在了地上，就像大雨之后又紧接着下了一场大雪，把整个山川都覆盖上一层洁白。等到新疆棉花储藏库派人沿途追到河北时，这些过水的棉花已经堆在农民的院子里，家家都有棉花垛。虽然这些棉花最终都上缴给国库了，但农民却得到了相应的收集费。我收集的虽然不多，却

因此也发了一笔小财。

治理道路

时下，对于道路的治理，确实到了不治不行的程度了，因为这些麻绳般的道路四处延伸，爬满了大地，并且交织成网，已经把地球装在了一个道路织成的网兜里。殊不知，地球运行在宇宙间，绝不是为了被捆绑而存在。凡事都有极限，地球的忍耐也是有限的，一旦把它激怒，后果不堪设想。

对此，我提出一些建设性的意见，供联合国参考：1.利用电子网络，实行全球信息化办公，尽量减少人们出行的次数。2.根据道路指数，控制各国汽车持有量，从源头上解决道路增加而土地减少的经济学难题。3.有条件的国家和地区，可率先发展空间技术，鼓励人们乘坐云彩出行，有关组织应尽量按照公平原则配置云彩，并借此促进全球雨量分配的合理化。4.以社区为试点，尝试社区生活的社会化，即小而全的资源配置，使人们足不远行就可以解决日常生活所需。5.把一些不常用的道路像胶布一样卷起来，非急需不得擅自使用。6.给耕地以特权，允许耕地膨胀，侵占道路，实现退路还耕。7.鼓励树木越位，到公路上去安家，逐步实现生物占领，增加地球绿化率。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我提出这些建议后，有一条小路在夜深人静时偷偷爬到我家门口，表示抗议。我发现后抓住这条小路的一端，用火一烧，它就弯曲了。这条小路逃走时如同一条惊慌的蛇。

说真话

传说，人类历史上曾经有过这样一个国家，这个国家的官员们争相说假话，并把说假话的能力作为官员们晋升的标准。后来，这些假话逐渐形成了一定的套路，演化成为通用的套话。相关部门把这些套话编成课本，再灌输给孩子们，于是这个国家的人从小就学会了说假话和套话。时间太长了，人们的遗传基因也随之发生了变化，说假话的功能已经作为人们的基本素质，通过DNA 分子结构向下遗传，成为人们身体的一部分。

很久以后的一天，上帝来到这个国家，想听听人们到底在说些什么，结果他听到的全是假话和套话，没有一句真话。上帝感到非常奇怪，就问一个老人，老人流着泪说，在我们这个国家，真话早已失传了。

上帝听后泪流满面，为这个庞大的族群而惋惜。但他发现有些孩子天性未泯，还有挽救的可能，就授予他们新的智慧，恢复了他们的良知。后来，这些孩子传授人们真话，经过几代人的努力，人们才恢复了说真话的能力。但是说假话所留下的民族后遗症却非常明显，表现在认知和行为上：分辨是非的能力普遍低下，人与人之间很难建立互信，谎言和欺骗时有发生，社会公德普遍缺失等等；表现在身体特征上：阴影普遍加大，微笑不自然，嘴唇变薄，说话语速变慢，额头皱褶明显增多等等。几百年后，这些后遗症才逐渐消失。

人口问题

中国是个人口大国，从民国初期到2000 年，人口从4.5亿猛增到13 亿。由于人口暴涨，死亡的人数也相应增多，致使冥界人满为患，许多新魂在冥界不能及时上户口，灵魂得不到安息。一时入不了户口的，只能办理暂住证。根据死者的生前单位性质制定出几个等级，划分为行政、事业、国营、集体、私营等等；按工种划分为干部、工人、合同制、临时工、农民工、纯农民等等；按生前的户口性质划分为城镇户口、农村户口、黑户口（即没有户口）等等。一个好的安魂之处，非大笔冥币不能获得。

一个老头做了新鬼，前去报道，由于他没钱贿赂冥界官员，不得进入冥界，被驳回人间。于是，这个老头又活了过来，在世上活了许多年。据统计，世上有许多长寿老人都是因为无钱贿赂冥界官员而被驳回人世的。这种做法招致人界和冥界的双方不满。一方面是冥界腐败，拒绝了许多穷人入内，无法正常进入安魂之地，灵魂怨声载道；另一方面是人界的许多老人无法死去，造成人间的人口膨胀，社会保险压力增大。更让人担忧的是，老人过多将造成人口老化现象，民族活力减退，缺乏竞争力。

为此，政府曾多次与冥界协商，以求达成协作，但由于双方诚意不足，都没有成果。最后，政府做出三项决定：一是加大计划生育工作力度，控制人口增长，从源头上遏制这种恶性循环；二是鼓励人们在适当的时机退出人间，对于60岁以前死去的人，给予10 亿元冥币的奖励。三是加大空间探索投入，尽快寻找另外的星球，以便实现外星移民，缓解地球人口压力，为人类的和平进步做出自己的贡献。

建筑师

一个建筑师想建造一所最小的房子，供自己居住。这所房子的最佳效果是：恰好能容纳自己，又轻又薄又柔软，坚固耐用，可以随身携带，能够居住一生。他按照这个要求设计了许多方案，做了许多模型，都不满意。

建筑师去求助他的父亲。他的父亲说，这很容易。于是，他的父亲带着他往回走，把他领到他出生以前：他的父亲用古老的方法创造了他，给了他一个身体。

建筑师抚摸着自己的皮肤，满意地说：不错，正合我意。

于是，建筑师按照这种古老的方法，创造了一个更小的身体，送给了他的儿子。后来，他的儿子评他为优秀建筑师。

无药可医

某制药厂研制出一种新药，能包治百病，甚至死亡不超过一个小时的人，灌进此药后就能够复活。此药一上市，就被老百姓抢购一空。后来，许多家药店打出招牌：某某药三月后到货，顾客需提前七年预订。

对此，国家药监部门不置可否，科学界却给予了充分的肯定。许多死而复活的人深有体会地说：“我都死了将近一个小时了，家人给我灌进此药后，我居然又活了过来。”这件事在阴间的反响更大，死者们抱怨纷纷，说，为什么死后一个小时的人能够复活，我们这些死亡十年以上的人就不能复活？这是严重的不公平！于是他们纷纷给药厂写信，要求延长治疗期限，凡死亡百年以内者都应该包括在内，望厂家在研发新药时给予充分考虑。

对此，药厂并没有立即给出答复，而是加大资金投入，加快研发进程。厂长拍着别人的胸脯，信誓旦旦地说，我们力争满足所有生者和死者的要求，生产出好药，救死扶伤，为人们的身体健康做出自己的贡献。

可是，没过多久，这个发誓的厂长却得了暴病，经抢救无效而死亡。新闻发言人说，厂长的死因是：为了死守秘密，他吞下了药的秘方，因此他的死无药可医。

照片上的雪山

我有一张以雪山为背景的照片，随着气候逐渐变暖，我发现，照片上的雪山和冰川也在不断融化，有的地方露出了山体岩石。刚开始我还以为是我的眼睛出了问题，后来我发现确实是冰雪在融化，并且在我的身边形成了一条小溪。由于我是照片上的人，常年站在雪山下面，鞋都湿了，也不敢擅自移动。

出于对环境变化的深度关切，我向气象监测部门反映了这些情况，立即得到他们的高度重视，并组成了专门调查组前往实地进行考察，考察结果证实了我的报告。为了不至于浪费掉来自冰川的水，当地政府在小溪旁边又建起一座水厂，专门生产“冰川牌”纯净水，小溪得到了有效利用，同时也免除了把我冲走的危险。

最近我打开我的影集，发现这张照片上的雪景又恢复了以前的状态，冰雪的覆盖度有所增加，原因是当地下了几场大雪，把裸露的山体都给覆盖了。由于我站在照片里不动，积雪已经把我的脚都给埋上了。如果积雪继续增加，我决定走出这张照片，只在原地留下一行脚印。

水污染治理

近些年，随着经济的发展，自然环境遭到破坏的案例屡见不鲜，有些地方发生了灾难性的污染。比如一些水域，污染严重，到了危害动植物健康的程度。我公司下属的一个研究机构，最近获得一项研究成果，可以治理水污染。具体原理是：向污染水域撒入一种无害的清洁剂，使浊水漂浮在水面，然后把最上层的污水像卷起一层塑料布一样揭下来，进行回收处理，变废为宝。

这项技术虽好，但实施中有一定难度。一是必须借助微风，先把水面吹皱，然后再派出一百只蜻蜓把波浪卷起，推向岸边。二是劝说水里的鱼虾保持安静，一旦小鱼吐出气泡，将造成水面出现空洞，清除不彻底。三是不能有云彩在水中留下倒影，因为云彩酷似抹布，会把水面擦脏，出现毛玻璃现象，达不到治理标准。四是这些水必须是经过沉淀的水，不能掺杂洪水，因为洪水太容易激动，脾气暴躁，搞不好会掀起泥沙，给治理添乱。五是在治理施工中不能有腐败行为，否则将对水体造成再度污染，加大治理成本。六是不许污染者在现场，一旦出现水域抗议事件，必将掀起大浪，后果难以收拾。此外还有一些阳光、空气等条件，不再详细赘述。

神奇的滴眼液

最近，我的眼睛不好，老是视物模糊。经医生开方，我用了一种叫作“一滴可扫盲，十滴看后世”牌滴眼液，只用了一滴，视力不但恢复了，而且看清了以前不曾看见过的事物。比如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上午，我能看见满天的阳光中夹杂着微弱的星光。由于这些星光来自不同的方位，在射向地球时发生了交叉，我能看见它们细微的光束，以及它们之间的交叉角。由此可见，阳光也并不纯粹，里面也有杂质，只是一般人无法分辨。到了夜晚，我看见的东西就更多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被我发现，这里就不一一细说了。

我终于相信世界上确实存在神药。我继续使用这种滴眼液，滴过第十滴后，我真的看见了自己的后世。但药品说明书上说，看见后世以后不能说出，否则就将失明，并且无药可医。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另外一些发现，我超过了说明书上所说的用量，连续滴了一个月，结果看见了自己的前生，一直看到第十代。这是我没有想到的。

我相信自己的感觉，这种滴眼液一定还有意想不到的效力。我继续滴，用了整整一年以后，我的视力达到了极致，我不但看见了人类的整个历史，也看清了人类的全部未来。我向天空仰望时，一眼就看见了上帝，他的头顶上方有一个炫目的光环，这个光环刺伤了我的眼睛，我感到一阵眩晕，倒在了地上。不知过了多久，等我醒来时，发现自己的视力又回到了用药前的水平，并且更差，两眼视物模糊，看什么都是一片渺茫，有时连自己都看不清了。于是我只好用手摸自己，但我摸到的自我与我看到的自我，有着很大的差别，有时像是在摸另外一个人。

后来，我给这个生产眼药水的厂家写了一封信，建议他们在说明书上明确标明，此药水的最大用量不能超过十滴，或遵医嘱，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药厂是否采纳我的建议，将考验他们的社会责任感和道德良知。

领 跑

一辆前去救火的消防车在路上疾驰，一路响着警报器。由于太着急，警报器的声音越喊越大，超出了正常的音量，惊动了全城百姓。可是不一会儿，警报器的嗓子就变得嘶哑，最后彻底哑了。于是消防员一齐用嘴喊，代替警报器。人们看到这种景象，知道是某个地方着了火，于是都跟着消防车奔跑，前去救火。人们边跑边喊：“呜……呜……呜……”声音起起伏伏，和警报器非常相似。

后来的结果在预料之中，大火被扑灭了。因为救火，我还上了电视。在当晚的新闻节目中，播放了感人的场面：几万人在大街上跟着消防车奔跑，我看到密麻麻的人流中，有半个黄豆粒那么大的一个脑袋，是我。这是我第一次上电视，我激动得流下了眼泪。当晚我就在日记中写道：“今天，在前去救火的人潮中，我跑得特别快，我曾一度跑到了消防车的前面。我边跑边喊：呜……呜……呜……若不是消防车瞪了我一眼，我还能领跑一公里。”

越 位

在某博物馆收藏的汉代大型石刻上，雕刻着驾车出游图，图案古朴粗犷，精美绝伦。

可是在一夜之间，石刻上的一辆马车不见了，仿佛是自然脱落，石头上并没有留下盗窃的痕迹。后来人们发现，这辆丢失的马车在另一块石头上慢慢地浮现了出来，几个月后完全呈现出原来的图案。

刑侦人员化装成古代的一个大夫，潜入石刻内部，查清了原因：原来是驾车的石像赶着马车绕道而行，超越了前面的车辆，由于刹车失灵，马车冲出了石板，跑到了另外一块石板上。

查清原委以后，博物馆采取了防护措施，以防其他的马车再次出轨。他们利用科技手段，在每一辆马车的前面安装了隐形的隔离层，防止这些石像超越自己的位置。

尽管如此，总还有一些车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蠢蠢欲动，但慑于博物馆里的监管措施严密，他们没敢轻举妄动，只是偶尔有一些大夫跳下车辆，到地上散步，一般情况下走不多远，只是放松一下，然后又回到原位。

对此，博物馆的管理人员出于人道和关怀，假装视而不见，允许他们自由活动，但不许他们走远和消失。

拖拉机感染症

我居住的城市正在进行城区改造工程，因此经常听见拉砖的拖拉机突突突地从城区经过。我一听到这种声音，心跳的声音就立刻变大，无法工作和休息。去医院检查后，医生告诉我，这是“拖拉机感染症”，一旦心跳声超过300 分贝，就会引起全身性颤动，并从胸腔里发出拖拉机的突突声。医生给我开了一些镇静药，吃后也未见效。后来我想出一个办法，我在自己的胸脯上安装了一个扩音器，跟在拖拉机的后面跑步。由于我的心跳声被放大无数倍，超过了拖拉机的声音，震得拖拉机不能正常行驶。为了保证施工进度，施工部门指派三个人专门负责阻止我，不让我跟随拖拉机跑步。这件事惊动了城市管理部门，调查处理的结果是：禁止拖拉机进城，凡施工一律改为汽车运输。此后几个月，我的症状消失了，但拖拉机却落下了后遗症，它们一遇见我，就吓得加速逃跑，因为它们害怕我的心跳声。

对面的高楼

我家对面的高楼顶上，有人设置了一张捕鸟网。一天上午，我看见一片云彩从楼顶上飘过，不慎被网罩住，再也飘不动了。我看到后，立即跑到那个楼顶，把云彩解救出来。没想到，我把这件事报道出去以后，引起了人们的热议。有人说，不就是一片云彩嘛，值得你去救吗？有人说，云彩干吗飞得那么低，纯粹是自找的，活该。有人说，那张网是用来挡风的，不是捕鸟的，你说得太玄了，是在作秀。有人说，我根本不相信会有这么结实的网。

对此，也有人提出了不同的看法，给了我一些支持。他们的说法不一，大致有以下几点：1. 你的做法是对的，我们支持你。2. 今后凡超高建筑，楼顶都应安装警示灯，以防不测。3. 尚未安装警示灯者，应临时安装一个警示牌，写上：鸟和云彩请绕行，此处危险。4. 建议环保和交通部门给鸟和云彩设立安全通道；在此前提下，凡不遵守规则、乱闯乱跑者，后果自负。5. 建议给鸟和云彩发放特殊通行证。6. 不得在高楼顶上随意设置障碍。

迫于舆论压力，最近，楼顶上那张捕鸟网已经被撤走。有时朝霞从上面飞过，停留或盘旋一会儿，并不轻易落下，也不再有危险，让人省了不少心。

筛子的用途

有一段时间，我居住的小区里空气质量极差，需要用筛子将空气过滤之后才能呼吸。但筛过的空气毕竟有限，堆放在小区的院子里，只能就地呼吸，不方便携带。为此，我发明了一种小筛子，可以戴在脸上，比传统的口罩通透，既轻便又能过滤空气，走到哪里都能用，适合于所有的人。在那些年里，满大街都是脸上戴着筛子的人。

戴上这种筛子以后，给女人吃零食带来了不便，因此有了意外的减肥效果。一时间，大街上苗条的女人突然增多，大有美女成群的势头，着实让女人们占尽了风光。

后来，政府受不了这种挂在脸上的讽刺面具，加大力度治理空气污染，取得了明显成果。空气好转以后，人们渐渐去掉了筛子，但留在脸上的筛子阴影却很难消失，看上去像是戴着一张隐形的面纱。

如今，筛子的用途已经非常广泛。有人用筛子过滤阳光，方形的阳光因此涨价数倍。更有甚者，用改装的筛子去捞星星，以流星最为宝贵，需要三吨月光才能换取一颗。渐渐地，人们忘记了筛子的最初用途，把它当成了捞取财宝的工具，正是我始料所不及的。

刮胡刀

去年，我从商场里买回一个刮胡刀，到家后一试，发现质量不合格，一根胡子都刮不掉。我懒得退换，就使用到今天。由于我一直使用这个刮胡刀，胡子越长越多，人们只能看见我的胡子，很难找到我的脸。这倒是有一点好处，能够为人遮丑。我把这个发现写信告诉了生产刮胡刀的厂家，没想到厂家为此申报了专利。一时间，满大街都是大胡子，就是使用这种刮胡刀的缘故。

正所谓好景不常，这种刮不掉胡子的刮胡刀很快就滞销，退出了市场，原因是一种新型刮胡刀已经问世。这种新型刮胡刀可以刮掉人的一层脸皮，使皮肤变得白里透红。听说，这个厂家锐意创新，正在研制一种能够刮掉皱纹的刮胡刀，已经通过了搓衣板的刮削试验，效果良好，不久即将上市。看来，我额头上的皱纹有望变得平展了。

调节城市温度

近些年，由于建筑材料的创新和发明，使得楼房的隔热效果很好。这些隔热材料，不是在墙体表面抵消了阳光和热量，而是阻止热量向楼体内部传导和扩散。由于能量是守恒的，光热被阻挡以后，并没有随之消失，而是顺着墙壁上升，在楼顶上空形成一定厚度的热笼罩。楼层越高，热笼罩的能量越大。在楼群内部区间风的作用下，这些热量会流动起来，一部分参与内部循环，一部分会溢出小区，向外围疏散。

为了减小城市的热压力，我建议有条件的地方建造空气库，把冬天的冷气储藏在库房里，在夏天释放出来，用来调节气温。库房里的冷气释放干净以后，再把城里多余的热气通过管道抽取储藏起来，用于冬天取暖。根据空气的伸缩原理，可以采取压缩措施，增大库存储量。利用节能无害的自然资源调节气温，达到环保效果。

还有一种办法更便捷，即：城里的每个人都加大呼吸，使空气流速加快，改变区域温度。为了加快呼吸，可以跑步。为了跑步顺畅，可以拓宽街道。如果哪座楼房占据街道中央，拒不让路，就把它捆绑起来交给法院。这一切都做了，倘若热浪还不移动，可以采取适度的推搡，拍打，劝慰，直至它们出城。

不过分的要求

让一棵玉米长到大树那么高，有些不现实，但让大树的枝头上结出玉米，却并非是妄想。我的思路是：通过基因技术，让一棵玉米退化为不结籽的草本植物，用同样的办法让一棵树也退化到原始状态，然后在木本植物和草本植物的临界点上，找到一个具有共性的基因。然后对这个基因进行培育，使其演化为具有玉米和树木的双性植物。这样，树木就有可能结出玉米。

这个思路还没有进入实验阶段，因为我正在忙于另一项实验。为了治理沙漠，我研究出一种向下生长的植物，也就是说，这种植物的根系十分发达，密布的根须可以在地下延伸几十米，而露在地表上的茎和叶子却很小，几乎没有多少蒸发量。这种植物特别适合生长在沙漠地区，具有很强的固沙作用。

在此之前，如果哪个科研机构率先攻克了玉米生长在树上的难题，我将祝贺他们。但我必须声明，这个思路是我最先提出来的，我将对我提出的这个概念申请专利。我要求的回报是：每棵树上生长的每个玉米棒上的一粒，属于我。这样的要求总不算过分吧。

3

解救大山计划

我的家乡有一座山，被密集的羊肠小道紧紧缠住，已经多年无法动弹。这些小路像是一条条绳索，从山脚缠绕到山腰，盘旋而上，一直到山顶，没有一点松开的意思。村里人也曾有过解救的想法，但人们每次上山都使小路更加结实，反而加剧了对于大山的缠绕。

类似的情况在别处也曾有发生，人们大多采取默认的态度，不去计较。但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引起了人们的关注，有些山竟然被小路缠绕窒息而死，幸亏医生救治及时，经过抢救又活了过来。

为了保护自然生态，最近有环保组织提出“救救大山”的倡议，我表示支持。我建议使用特制剪刀，从根部剪断一些小路；也可采取生物治理办法，给一些小路注射反生长素，让他们逐渐萎缩。但所有这些建议必须经过环保组织的讨论和评估，然后经全民表决通过后方可实施。

看到这些进展，我家乡那座被缠绕的大山，流下了感激的泪水。渐渐地，这些的泪水成了一条河流的源头。

乡村小路

在乡村，最初的道路是羊肠小路，后来慢慢地生长，小路支出了岔子，岔子上又支出了岔子。后来出现了大路，土地被道路分割成碎块。从交通地图上看，大地被一张道路网络所覆盖；若从地球仪上看，地球不过是包裹在网兜里的一个球。

我认识的一个老农抱怨说，他经常迷路，原因就是小路的岔子太多。为此，他在夜黑人静的时候带刀出去，趁人不备砍断了几条小路。可是没过多久小路又恢复了，路边还多出了一块木牌，上面标示着上下东西南北六个方向，木牌的背面写着“请看此牌的另一面”。后来，这个老头沿着向下的方向走了，他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我认识的老农不只他一个。也有沿着另外的方向走的，甚至走到了资本主义的道路上去。我亲眼见过一个人从乡下走进了城市，隐藏在路边的一座楼房里。他用网名上网，用笔名发表文章，用利剑指出民族前进的方向。我不能说出他的名字，但我可以透露出他的地址：×× 市×× 大街×× 胡同×× 楼×× 号。沿着他的履历表，你可以走回他出生的乡村，那里的小路盘根错节，其中有几条小路带着刀伤，从上一段文字可知，那是谁干的。

放风筝

某人爱放风筝，他放的风筝飘到高空几十里。他不断地放线，风筝越飞越高，不料竟然飘到了月亮上，被月球表面的一块石头卡住。这样一来，他手中的风筝线就成了地球和月亮之间的连线。这件事本来没有什么，问题出在放风筝的人身上，他想收回这个风筝，就使劲收线，没想到月亮这个天体行星，竟然像气球一样轻飘，被他轻轻一拽，就偏离了轨道。这件事非同小可，弄不好就会造成整个太阳系的灾难。首先发现月球偏离轨道的是英国格林尼治天文台的近地行星观察小组，他们通过射电望远镜发现月球表面有一个风筝，并顺藤摸瓜找到了放风筝的人，是中国山东潍坊市的一个老头。通过国际间的快速协调，一场大灾难才免于发生。

这个问题看起来很大，但解决起来却出人意料，只用一把剪刀，剪断了风筝线，危险就解除了。如今这个风筝还卡在月亮上，无法取下来，风筝的线在天上飘着，据说有两个蜘蛛顺着这条线爬到了月亮上。由于蜘蛛登月，月球的重量增加了，月球的引力随之也发生了变化。这个变化正好抵消了月球轨道偏移的问题，使它回到了正轨。这件事遗留的问题是：飘着风筝线的这个区域被国际空间组织设置为禁飞区，主要是考虑到飞行器有可能被线所缠绕；再就是保护这个奇迹，供人们参观。至于这个风筝和放风筝的老头都因此上了吉尼斯世界纪录，并不重要，也不值得人们效仿。

大雁飞过天空

天空中，在一群飞翔的大雁队伍里，有一个不是大雁，而是一本书。这本打开的书，书脊朝上，混杂在雁阵里，已经飞了上千里，其他的大雁居然没有发现。在越过一个山口时，雁阵遇到了高空里的强风，把书页吹得哗哗响，但这本书挺住了吹拂，扇动着书页，坚持飞过了山口，并没有掉队。

这时，一个孩子在地上玩耍，当他仰望天空时，看见了这群大雁，并从雁阵里发现了这本书。由于他的视力特别好，能清晰地看见书上的文字，是他学过的课文，于是他仰头望着这本飞翔的书，读了起来：“秋天到了，天气凉了，一片片黄叶从树上落下来。一群大雁往南飞，一会儿排成个人字，一会儿排成个一字。啊，秋天来了。”

孩子朗读完这篇课文，还想看看下一篇，但还没有来得及翻页，雁阵就飞到了远方，天空里只剩下一丝丝的云片。这个孩子心想，明年再过雁阵的时候，我一定注意看。他甚至幻想养一只这样的大雁。晚上，这个孩子做了一个梦，他梦见天上飞翔的雁阵全是由书本组成，这些飞翔的书在越过他的头顶时，发出了阵阵叫声。

甜蝴蝶

有一个英俊的少年，用彩色纸折出许多蝴蝶，撒在花园里，说出几句真言之后，纸蝴蝶就飞起来，采花游玩，翩翩起舞。这个少年非常慷慨，折出的纸蝴蝶随意送人。因此，这个春天里蝴蝶格外多，至少有一半以上是纸做的，但人们已经分辨不出其中的真假。

由于蝴蝶增多，这个春天，花朵开得格外鲜艳，并且延长了花期。人们发现这个现象以后，纷纷去找这个少年，想看看他长得什么样，但没有找到。据说，他去了北方，有人在草原上发现了一个头戴花冠的少年，身边跟随着成群的蝴蝶。后来，他沿着小路回到了神的故乡。在那里，他用包裹糖块的透明纸折叠了许多蝴蝶，这些蝴蝶是甜的，它们采花时，花朵会轻轻摇摆，发出细微的歌声。

去年，我在南方游览时，真的见到了这种甜蝴蝶，并在草丛中发现了那个少年的脚印。

雨门帘

我经历过特大暴雨，但是游泳池那么大的雨滴，我一次也没有见过。说实话，那样的雨滴落下来很危险，若是砸到人的头上，容易把人淹死。与此相反，我见过特别细的雨丝，当时我用剪刀从空中剪断一根半米长的雨丝，与少女的头发做了比较，结果发现这雨丝比发丝还要细，并且柔软透明。我突发奇想，当即用这种雨丝做了一个门帘，挂在老家的门口，非常好看。但好景不长，雨停后门帘就消失了。随着雨过天晴，一道光瀑从天空中直泻而下，正好落在我家门前，雨帘换成了光瀑，更加美丽。我用放大镜一看，阳光的光束更细，比雨丝还要细无数倍，我甚至发现了构成阳光的透明的粒子，成串地排列着，像串在一起的珠子。能够拥有这样的门帘，哪怕只是一分钟，也是享受了上帝的恩典。而在我的老家这是经常的事，人们并不稀奇，依然各做各的事。去年夏天，我回老家，赶上了一场大雨，门口出现了水帘，瀑布顺着房檐连成一片。在水帘的后面，连绵的青山犹如罩上了几层毛玻璃，隐约而飘忽。当时我没有照相机，只好把这些风景储存在眼睛里。现在，一家信息公司正在开发一种新技术，试图把影像从眼睛直接输入到电脑里，这项技术应用后，我将通过电脑让你领略那些美丽的景象。

河流记事

多年以来，我试图把闪电固定在天空，多次尝试都没有成功，原因是闪电出现的时间太短，还没等我搭好梯子，它就消失了。这个愿望没有实现，我有些不甘心。后来我在燕山东部找到了一条类似闪电的河流，我用三根钉子，钉在了河流的上中下三处，结果这条河就被固定住了，整个冬天都无法流动。到了春天，我拔出钉子后，这条河才恢复流动。

这是一条弯曲的河流，我曾在这条河里捞过鱼，也从水里捞出过太阳和月亮，养在水盆里。我能把月牙养胖，但我养的星星可实在是不怎么样，永远是那么小。

后来，我发明了一种捉住闪电的办法，就是在它闪烁的一瞬间，用照相机把它拍摄下来，即使我捉不住闪电，也能捉住它的灵魂；即使我捉不住它的灵魂，也能捉住它的影子；即使我捉不住它的影子，也能捉住它的一道光；我把这道光储存起来，体验它那令人震颤的一瞬。

而这条类似闪电的河流，永远是那么从容，既不闪烁，也不消失，我很容易就能捉住它。有一次我抚摸它的水面，它竟然痒得扭动起来，柔软而飘忽，仿佛是一缕流向远方的炊烟。

一块石头

有一块百斤重的石头，特别向往到远方去，于是就来到河流的中心，随着波浪向前滚动。多年以后，当它到达河流的下游时，被严重磨损，变成了一个麻雀蛋大小的石子。

又过了许多年，它被磨成了一粒沙子，最后变成了一粒尘埃。有一天，我在飞机上看见它正在一万多米的高空里飞翔。这时它已经失去了体积和重量，不需翅膀而遨游天空，仿佛自己就是风的一部分。

后来，我在十万倍的显微镜下，又见过它一次，当时它正在回忆自己的一生。它想起了自己从山体上轰然崩塌的一瞬，它在河床里滚动了无数年，终于把自己磨损，一点点分解，直至还原为泥土。它对自己的一生非常满意。

看到这里，我用几亿倍的放大镜，把它放大为一块岩石，做成照片，挂在墙上。它就像一座尚未风化的悬崖，充满了力度，似乎随时可能崩塌，但又是那么沉稳、坚硬，除了它自身，仿佛没有什么力量能够把它击碎。

小花出嫁

在大草原上，有一朵白色的小花，脖子细长，正在轻轻地舞蹈。今天，它把自己打扮得格外美丽。它要出嫁了。整个草原都知道它的婚期，整个草原跟着它轻轻地摆动。这时，微风从远处回来，从草叶上取下了饱满的露珠，而蜜蜂和蝴蝶正在花瓣上，一边整理它们的触须和腿上的花粉，一边舔食着嘴角上残留的蜜。

一朵小花就要出嫁了。据说，每一朵花都有自己的心事，它们在表露情感时会情不自禁地舞蹈，并发出细微的歌声。只有地丁花的花瓣那么小的手才能触摸它们的脉搏，只有三寸高的孩子才能知晓它们的秘密。

小花就要出嫁了。它没有多余的穿戴，也没有嫁妆，只有美丽。但它是富有的。整个草原都是它的家，世上所有的花朵都是它的姐妹，天空就是它的房子，星星就是它的灯盏。它出嫁时，花瓣完全张开，从花蕊里飘出了醉人的香气。

这个春天，我正好从草原上经过，目睹了这一切。让我震惊的是，就在小花出嫁的同时，整个草原上的花朵都绽开了花瓣。我这才意识到，我赶上了草原花朵的集体婚礼！在这盛大的仪式上，我作为一个幸运的人，虔诚地献上了我的祝福，同时也向草原上所有的生灵表达了我的敬意。

不知所措

有一天我沿着马路往西走，在不经我同意的情况下，道路突然向北拐去，好像北方才是它要通往的地方。据我所知，北方是神的住地，不是谁都可以前往。我只好停下来，向北望去，直到黄昏降临。之后，北极星在遥远的天边闪烁，在那光芒的下面，有一条路暗自向北延伸，甚至到了空中。我若是一直往前走，在道路的尽头，有可能一脚踩空，掉在星空里。

出于安全考虑，我决定在道路拐弯的地方转身，往下走，无奈眼前的土地平展而封闭，我没有找到向下的洞口或缝隙；我转而打算往上走，但上面是天空，没有悬梯根本上不去；我只好按原路返回，一直往回走。由于我走得太快，超出了时间的运行速度，差一点回到童年。幸好我及时伸出一只胳膊，把自己拦住，否则我有可能走回童年，变成一个婴儿。

如今我散步时再也不敢走得太远，也不敢太快或者太慢，尤其是在道路转弯的地方，我都要注意东西南北上下六个方向。遇到北方我就停下来观望。有一次，在神允许的情况下，我到了北方以北，看见了空旷无边的草地和上面的星空，其中一颗星星冲我不住地眨眼，我没有领会它的意思，没敢擅自前往。

彩 虹

古时候，两个石匠要造一座桥，正好赶上雨后出现了彩虹，为了省事，石匠就把彩虹搬来，架设在了河流上。但彩虹又高又陡，一直无人敢从上面走过。

一天，来了一个会轻功的人，从彩虹的一端走到了另一端。当他走到彩虹的顶端时，还摸到了天上的云彩，看到了远方的山脉。

这件事被天神发现了。天神认为彩虹是上天之物，不可以随便践踏，就下令把彩虹搬到了别处。后来，人们果然在另外的地方发现了彩虹，与河流上空的一模一样。

搬走彩虹以后，天神赐予两个石匠以智慧，让他们按照彩虹的形状建造了一座石拱桥，架设在那条河流上。有时天神也从石桥上经过，或者停留，在桥上安排河流的去向，倾听流水的声音。

光环与彩虹

有一天我在公园的长椅上晒太阳，发现阳光中有一个光环，我就把它戴在了自己的头上。戴上光环以后，引来了许多人的围观，有人给我拍照，有人把光环借去戴一下，然后又还给我。有了这个光环以后，我感觉自己浑身都增添了光辉。

可是好景不长，太阳落下以后这个光环就消失了。第二天我又去公园里等待光环出现，一直没有等到。就这样时光流逝，秋去冬来，冬去春来，终于有一天，我发现那个我曾经戴过的光环，已经长大，变成了雨后的一弯彩虹，出现在远方的地平线上。一个年轻人健步穿过这道彩虹，像是穿过了辉煌的凯旋门，充满了自信和活力。我当即迎面走去，也穿过这道彩虹，仿佛走进了一个神秘的王国。

其实，所有彩虹都是圆的，人们所看到的彩色圆弧只是它露在外面的一小部分，圆环的其余部分都藏在地下。一个煤矿工人在地下挖煤时曾经挖到过彩虹的其他部分，但没有保存好，拿到手以后就融化了。如果我在场，我一定把它戴在头上，给我什么样的桂冠我都不换。

两棵树

我有一个朋友，多年前与他心爱的女人乘船游到一座无人居住的小岛上，在那里过起了隐居的生活。但由于岛上生活物资匮乏，他不得不让女人留守在岛上，他自己乘船到大陆购买生活用品。

由于种种原因，延误了归期，等到他回到岛上，已是多年以后。他发现自己心爱的女人由于等待过久，长时间站在一个地方不动，脚下已经长出了根须，身上长出了叶子，完全变成了一棵人体植物。

让人惊奇的是，这棵女人树还结出了一枚果子。与其他落叶乔木不同的是，所有树木的果子都结在枝头上，而她的果子结在体内。一天，这颗果子成熟后自己脱落到地上，发出了哭声。他抱起来一看，是一个可爱的婴儿。

这个婴儿长大后回到了大陆，用钢缆把这座小岛拉到大陆的边缘，从此小岛成了一座远近闻名的旅游胜地。

去年我去过岛上一次，发现我的这位钟情的朋友也变成了一棵树，与他的女人树抱在一起，几乎形成了一棵树。他们看见我，还亲切地摆了摆他们的枝叶。我当即写了一块牌子，挂在他们身上，我写的具体是什么，你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不足0.1 毫米

太行山东面有一座白色的城市，坐落在华北平原上。多年以前，城市周围是无边无际的麦田，每到五六月，金色的麦浪簇拥着白色的楼群，仿佛一座神话中的岛屿。随着经济的发展，近些年进驻城市的人口逐渐增多，这座城市渐渐发胖，腰围已经达到了六十多公里，还在不住地膨胀。为此，一个减肥医生建议：首先缩小城市的胃口，再用环城路作为城市的腰带，使其越勒越紧，从而达到减肥的目的。还有一个外科医生建议给城市施行手术，去掉两个城区，把多出的部分搬到别处去。而我的办法是：控制城区面积，让城市向天空发展。我的建议得到采纳后，城里的高楼渐渐增多，最高的一座楼离天只有三尺。有时神也搭乘高楼的电梯，往来于天地之间。

如今，站在太行山上往下看，这座城市已经非常漂亮。周围的麦浪依然起伏，高峻的白色楼群像是一片片白帆，在海面上航行。唯一让我不满意的是，这样一座高大的城市，它的地图还是那样扁平，印在一张纸上，其厚度还不足0.1毫米。

震动了动物界

根据光的波粒二重性，我设计了一种采光板，利用阳光获取能量。采光板的设计原理是通过一种感应装置，把波的震荡效应转换为物理能量，从中得到清洁的能源。同时，还可以附带利用阳光的热效应进行取暖。这种装置适用于汽车、航空、海运以及加工制造等多种行业，为人类获取新能源开辟了一条新路。若是把宇宙背景辐射也考虑在内，其能源总量可以说是无限大。这种设备将彻底取代传统的煤电、水电以及铀、氚、氘等多种核能，改变原有的产业结构，甚至改变人类的生活方式，应用前景极其广阔。

我的这个设计理念刚一提出，就得到了科学界的高度评价和普遍赞誉，甚至震动了动物界。一只北极熊流着鼻涕，感激地对我说：有了这种设备，我们就可以利用星光取暖，再也不用担心被冻死了。我说：是的。如果实在太冷的话，可以考虑直接用星光烤手。

偷天大盗

前天晚上，我在欣赏晚霞的时候，发现其中有一片云彩有些异样，我通过望远镜观看，发现这片晚霞是假的。我当即向气象部门做了报告。随后，当地警方对此进行了调查，很快就找到了线索，是一个盗窃团伙用染色棉絮偷换了一片晚霞。真正的晚霞被盗走后，藏匿在一座仓库里，由于保管不善，已经褪色变质，失去了红晕。

这只是冰山一角。经过审讯，这个盗窃团伙还交代，他们曾经利用月食的机会，偷盗过月亮。他们盗走月亮不是用来发光，而是作为食物，喂养他们豢养的天狗。此外，警察还从他们的窝点里搜出了几颗流星，几把刀具、锤子，甚至还有用于隐身的乌云。据说这个团伙曾经到过古希腊，亲身接受过普罗米修斯的培训，他们在实习课上成功地窃取过天庭的火种。

这些偷天大盗落网后，媒体并未发表消息，警方对此也守口如瓶。但我不想隐瞒这些，否则我将内心有愧，看见晚霞就会脸红。

懒 虫

有一条欢快的河流，多年前被懒虫咬过一次，之后就患了懒病，懒洋洋地在地上爬行。人们反复劝说，激励，挠痒痒，甚至把它扶起来，它都不情愿。凡是这条河里的东西，也都传染了懒病，据说有几片云彩沉在水底，几年来都没有移动过，比石头还懒。从这条河里取水吃的人们，走路慢腾腾，说话慢条斯理，时间经过他们的村庄，仿佛也放慢了脚步。就是这样一条河流，最近火了起来。一家公司用这条河里的水，治疗性格急躁症、更年期综合征、心慌、心悸等，效果极其显著。现在已经到了一瓶水难求的程度。商家在广告中说：喝了这种水，你的生活节奏会慢下来，你将体验到真正的悠闲。

实际上，还有比这水更有效的秘方，我不能说出来。一旦我说出这个秘密，懒虫将被大量捕捉，用于制药业，这种生物将面临灭绝的危险。所以我劝人们，要想治病，还是喝水吧。即使水不治病，也是最好的饮料。

追 风

从前，有一个牧羊人，善于奔跑，甚至超过了风速。一天，一个人说错了一句话，说完就后悔了，请求牧羊人把这句话追回来。牧羊人答应了，他顺着风跑，居然跑到了风的前面，截住了这句话。从此他名声大振，不再牧羊，专门为后悔的人追赶话语，多年从未失手。

牧羊人所追赶的话语，大多是些小声说出的话语，即使被风吹走，也不会太远。这使他感到很不过瘾。有一天，他决定自己大喊一声，看看能否追上。于是，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了一句，随后就追过去。由于声音传得太远，他追到了遥远的远方，从此没有再回来。

多年以后，有人在风里看见了他的影子，并听到了他的喊声的余音。据说他无法停下来，也无法超过自己的喊声。他喊的是自己的姓名。

抓住一道闪电

如果住在雨滴里的小闪电对我发怒，我将置之不理，甚至嘲笑。但我不敢激怒更大的闪电，一旦它把天空撕裂，将很难缝补。

我最喜欢的是住在毛毛雨中的小闪电，它的光隐藏在水分子内部，像一个刚刚形成的胎儿，透明，脆弱，需要呵护。遇到这样小的闪电，我就希望它永远不要长大。它越小越好，小到看不见的程度，小到它所发出的细微的雷声，连它自己都听不见。

事实好像并不是如此。它们不会满足于住在水滴里，它们将联合起来，在广阔的天空里游走，遇到什么就劈开什么，从不犹豫。它们把雷霆推下山巅，一直滚到深谷；它们把云彩撕成烂棉花，用于擦拭黑锅底。它们的光，使瞎子看见，使聋哑人发出嘶鸣，使暴君也为之战栗。

我曾有过在天空中狩猎的经历，一次在追赶雷霆时，我顺手捕获了一道巨大的闪电。由于我抓住闪电以后无处存放，只好松开了。

现在，我只对小闪电感兴趣。我用鱼缸养了几万个水滴，专门用于培育小闪电，估计五千年以后才能初见成效。也就是说，我培育出来的闪电，只有后人才能看到。为了这期待中的成果，我提前感到了骄傲。

站起来的河流

有一位工程师，想把一条河流竖起来，在大地和天空之间建设一道独特的风景。这个想法很大胆，但设计上却有难度。因为河流已经习惯于在地上爬行，根本不愿站起来。即使你费力把它扶起来，它假装流向天空，可是用不了多久，它又会躺在地上，回复原状。对于这种软体动物，最好不要动它。

工程师找到我，请我帮他设计，我当场就拒绝了。我提出了以下几点：一，河流没有骨头，站起来会很累，时间长了会累死；二，河流一旦站起来，遇到大风必将来回摇摆，甚至折断，会酿成灾难；三，河流站起来以后，势必造成下游河床干涸，土地的水源补给缺失，自然生态发生变化；四，不能强迫河流改变多年的生活习惯，倘若河流站起来以后感到不适，甚至晕倒，怎么办；五，由于重力作用，河流站起来以后，下部水体压力会成倍增加，容易崩溃，造成严重伤害；如此等等，都是问题。

工程师找不到另外的帮手，又加上我的劝阻，就停止了这个设想。但在这个世界上，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我亲眼见过一条小河从地上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我意识到事情的危险性，及时冲上去把它按倒在地，否则它将直立着走向大海。这些不懂事的小河，总以为大海是一片乐园，岂不知那是水的墓地。

重 谢

一天，我仰面躺在草地上晒太阳时，发现天上有一行脚印，向西而去，而且略有些前八字。什么人能把脚印留在天上呢？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我查阅了许多古籍资料，据不确切推测，可能是女娲补天时期，一个大神从天上经过时留下的足迹。

我把这个发现报告给天空清洁队，他们搭设云梯，正准备擦拭时，文物保护组织出面干预，给制止了。他们认为这样的脚印属于物质文化遗产，应该加以保护，供人们欣赏。

现在，每天前来仰望脚印的人很多。为了阻止人们循着这行脚印走下去，越走越远甚至消失在蓝天里，我写下一个警示牌，告知人们：“此行脚印去向不明，请勿追随。”但这个牌子如何挂在天上，一直没有想出好办法。如果哪位读者持有高见，请您不辞万里之辛苦，跑步前来告诉我，我将以半句好话作为重谢。

超级大风

这世上，让人操心的事情总是很多。比如昨天夜里的大风，把城外的一座山刮远了，据《燕赵晨报》报道，向外推移了16 米。也就是说，过去一直使用的以这座山的主峰作为测量基准点所得到的数据，现在都需要修正了。另外，还有几十个夜间作业的环卫工人在返城途中被风刮走，据说被刮到了山的背面，到记者发稿时为止，这些人仍然下落不明。

昨夜的风确实很大，大约零时2 点左右，我去卫生间时，看见窗玻璃像丝绸一样抖动。我隔着玻璃望了望夜空，星星都被刮走了。我一直担心楼顶上安装的热水器，会不会被风掀翻，早晨我上去看了看，还在原地，只是固定水箱的钢筋被扭成了麻花。

现在，风还在刮，但小了许多。风刮过电线时发出的尖啸声，与穿城而过的火车鸣叫声混合在一起，更加剧了紧张的气氛。我催促老婆赶紧找出蒸汽熨斗，把皱巴巴的窗玻璃熨平，否则我们看窗外时，会形成皱褶和波浪。老婆答应着，但行动非常缓慢，因为风在客厅里形成了涡流，她要想穿过这个涡流，必须搬起一块石头来加大体重。平时我收藏的奇石，这回终于派上用场了。而石头被风刮到一个角落里，堆在一起，它们的棱角已经被风磨圆，搬起来很费劲。

我一直疑问，有关民工的消息为什么没有报道，他们住在建筑工地上的临时帐篷里，怎么能抵御这么大的寒风。我打开电视想看看相关的新闻，却看到了美国第44 任总统奥巴马的就职演说，充满了激情。

推 手

傻子站在风中，看见风从远方来，他想，一定有一种神秘的力量推动着风，使得这些空气流动起来。要么就是有人在后面追赶，吓得空气集体逃跑；或者是有人在前面引领，把空气领上高山，穿过原野，遇见江河也不停下。

傻子对风特别感兴趣，想做一次风的引领者，于是他选择一个合适的出发点，向前跑了起来。风看到一个人在奔跑，出于习惯和兴趣，就在后面追赶。傻子看见自己身后起了风，就加快了速度，没想到他跑得太快，风追不上他，渐渐失去了兴趣，不追了。

傻子看见风不追他了，就改变了方法。这一次他站在风的后面，做风的推手。他推着大团的空气向前走，没想到空气的前面是更多的空气，他推动了整个北方的空气，使得地球季节的转换提前了三天。傻子惊讶地发现，自己竟有如此大的力量，但他不知道这力量来自何处。

此后，傻子逢人就讲他推动空气的奇迹。出于情面，我没有揭穿他。实际上，他推动空气那天，我也在场，我看见他的身后，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推动着他的身体，给了他无穷的力量。但这究竟是谁的手，我不能说出。

蛇 吞

去年秋天，我去太行山里，在一所小学校附近发现一条蛇，正在吞吃自己的尾巴，已经吃进了半截。看来这条蛇是饿急了，实在找不到吃的，就把自己的尾巴当成食品吞了下去。当时它的身体已经形成了一个圆环，我用一根棍子把它挑起来，挂在树杈上。

回来后，我把这个见闻写成文章，发表在报纸上，立刻引起人们的好奇，后来一个生物学教授还专门写了一篇论文，认为此事不可能。他提出了三点：一、蛇吃自己尾巴的时候会疼痛难忍；二、蛇不喜欢吃自己的肉；三、我是属蛇的，我连自己的手指头都舍不得吃，更不用说吃掉半个身子。对此，我也提出了自己的观点：一、蛇可能是在尝试一种新的吃法，如果吃掉旧尾巴，还能长出一个新尾巴，那么今后就不愁吃喝了，可以自给自足；二、蛇想自杀，没有人帮它，它只好自己把自己吃掉；三、既然想死去，留着身子和尾巴也没用了，还不如最后饱餐一顿，自己把自己吃掉，免得死后被别的动物吃掉。

为了这次争论，我和教授都到事发地点去寻找那条蛇，结果发现那条蛇还挂在树上，保持着原来的形状，看上去像一个铁环，我用石头敲了敲，果然发出了铛铛的金属音。没想到我这一敲，山村小学的学生们以为是下课了，从教室里蜂拥而出。

我开始怀疑自己，莫非我当时看到的原本就是一个铁环？

非 马

很久很久以前，一个从未见过马的人，看见一匹飞奔而过的马，决定把它画下来。于是他顺手捡起一根草棍在地上画起来。他画出了飞扬的鬃毛，画出了马的轮廓和四条腿，他感觉画得不像。他擦掉重画。他去掉了马的肉体，他把肉体简化为线条，画出了马的姿势和精神。他画出了一匹非马。于是，“马”字就诞生了。

从此，他知道，文字不是事物本身，而是事物的灵魂。文字可以离开事物而存在，并且衍生出另外的文字。他依照这个马字，画出了另外的马，他在地上画出了文字组成的抽象的马群。

当又一匹马从他眼前飞奔而过时，他没有去画它。他觉得画下了文字的马以后，真正的马已经不重要，可以被忽略甚至取消。到了暮年，这个创造了马字的人，去掉了自己的身体，或者说从身体中抽出了自己的灵魂。有人看见他的灵魂骑在一匹马的灵魂上，从天边一掠而过，许多秀才从手中的书卷里听到了他们远去的回声。

穿衣服的狗

一个特别有爱心的人，养了一只宠物狗。过冬时，她怕小狗冻着，就给它做了一身棉衣，特制了四只小皮鞋。小狗非常乐于穿这些保暖的衣服和鞋，慢慢地就习惯了这种穿戴。到了春天和夏天它也要及时更换服装，甚至不穿衣服和皮鞋它就拒绝出去散步。于是主人就依了它，让它一年四季都穿戴整齐。

这只穿衣服的小狗，处处向人学习，模仿人的行为。它能够用两只后腿走路，还能像人一样把两只前腿背到身后去，走起路来像一个绅士。时间长了，它已经适应了两只腿走路，每次出去散步它都是用两只腿走，有时两只前腿还能一前一后地摆动，远远看去，像是走在主人身边的一个孩子。

后来，这只小狗学会了使用电脑，经常在网上浏览，它所搜索的页面都是有关狗的趣闻和图片，它有时也在网上留言，一般情况下，它的留言都比较简单：旺，旺，旺旺，旺旺旺。许多人见到它的留言都很高兴，因为在汉语里，旺，旺旺，是兴旺发财的意思。后来，这只小狗成了动物明星，有许多狗崇拜它，还有许多人到医院去整容，把自己变成狗的模样，凡是这样的人，见面打招呼都使用狗语：旺。旺。旺旺。

4

地球这颗星星

我算过一笔账，要想到天上的星星上去，修路是最笨的办法，造价昂贵不说，技术上的难度也太大，路途也过于遥远。那么有没有离我们最近的星星呢？

经过精密的计算，得出的结果是：离我们最近的星星是地球，距离为零。这个结果使我兴奋不已，并且恍然大悟，原来我一直就生活在一颗星星上！

有了这个重大发现以后，我注意到，地球是颗美丽的星星，能够登陆这样的星星，是祖先的造化，也是我的幸运。更加幸运的是，我在这颗星星上获得了永久的居住权。在地球上，一切都是免费的，只要你出生了，就有了生存权，活到多久都行，死后还可以埋在这颗星星上，参与生命的大循环。

如此好的环境和优惠的条件，不到地球上来一趟简直是傻瓜。因此，有那么多人争先恐后地来到世上，我就是其中之一。

在此，我要感谢我的先人，是他们先于我发现了地球，并把我带到这里，我来后，顺便带来了我的子女。我的子女们表示，地球这颗星星确实不错，既然来了，就永久地住下去，并打算在此绵延不绝。我知道，许多人都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现在，我要做的是，在地球这颗星星上，能走多远就走多远。走累了，我还可以住在这颗星星上，随着地球的自传而遥看白昼和星空。当遥远的星星上生存的智能生命看到我们这颗星星时，一定会羡慕地说：看，那颗神秘的星星上有一些动物，是上帝创造的，名字叫作人。

撤销方案

一家装修公司请我给他们当总策划和设计师，我终于有机会提出我的大胆的方案：打造一架天梯，一直通到月亮上。也就是说，在地球和月亮之间建立一条通道，在天梯的正反两面各安装一架电梯，一个上行，一个下行，运行时各不相扰，就像高速公路或者上下山的索道。修建天梯的材料选用上等的蛛丝，而不是钢铁。这个工程设想非常诱人，但并非一家公司所能承揽，修建天梯所需的费用也数额巨大，施工难度超过人们的想象。最难的还不是这些，而是力学问题。一些物理学家提出，在天梯的重力作用下，月亮和地球之间的距离会被拉近，两个星球的运行平衡被破坏之后，会引起星球引力的变化而导致两星相撞，太阳系的平衡也将被打破，甚至出现银河系外部边缘的局部塌陷，带来整个宇宙的灾难。

经过多年的论证，我的这个方案一直悬而未决。考虑到地球生命的安全和整个宇宙的秩序，现在我决定撤销这个方案。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建议政府出面干预，解散这家装修公司，以免他们暗自施工，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地球的重量

有一个科学家，想称量一下地球的重量，但一直苦于找不到办法。后来，他通过日食效应得到了月亮在地球上的投影，再根据光速反射到地球的时间，计算出了月亮到地球的距离，然后通过距离和投影面积计算出了月亮的直径。参照地球物质的密度和重量，大致算出了月球的重量。有了月球的重量，他又根据月球的投影以及地球与月球的间距，计算出了地球的直径，这样，地球的体积和重量就出来了。

根据这个原理，这位科学家计算出了银河系的重量，然后根据引力作用找到了宇宙间存在的暗物质，并计算出了整个宇宙的重量。这件事相当于探知了上帝保留的谜底，惹得上帝很不高兴。上帝趁他不注意，在他的计算公式里偷偷地添上一个模糊常数，使他计算的结果总是与实际有偏差。后来科学界把这个计算公式称作“测不准原理”。

有一天我找到这位科学家，告诉他计算地球重量的简单办法，他听后非常震惊。我说的办法是：抓住自己的头发离地三尺，就可以得到地球的引力，然后根据地球引力和你自身的体重就可以算出地球的重量。他依照我的说法反复试验，都没有成功，原因是他力气不足，抓着自己的头发，没有把自己拔离地面。

云彩被子

这些日子，杨树开花了，花絮的绒毛到处乱飞，只要一开窗子，就会进来许多花絮。但我又不能不开窗子，因为春天里人们更喜欢通风透气。前天早晨，我打开窗子，随着花絮而来的，还有一片云彩，进入了我家的客厅。我拿放大镜一看，当即认出这片云彩来自于燕山，因为里面带着一些燕山独有的花粉。

我的老婆一看家里飞进这么多花絮，就从柜子里找出几块布，铺展在地上，经过一天的时间，上面落了厚厚的一层，她利用这些花絮做了两床被子。我用手摸了摸，发现一个问题，一床被子里装的是花絮，另一个被子里装的是云彩。她说她小时候，她的母亲就用云彩做过一床被子。她是跟母亲学的。

晚上我盖着这个云彩被子睡觉，感到又轻又柔。昨天，我在上班时提起此事，同事们感到很新鲜，回家后效仿，但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成功，不知是手艺问题还是其他问题。

天 震

据天文台报道，在2009 年初春的一个夜晚，天空中的一颗星星发生了内部地震，震级达到8 级以上。那天晚上，我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正好看见了这颗星星，我看见它哆嗦了一下，接着又哆嗦。刚开始，我还以为是我的眼睛出了问题，总感觉这颗星星的光一闪一闪的，后来我看清了，它确实是在颤抖。我想，时间虽已是初春，但毕竟天气还很凉，尤其是高空，温度恐怕是更低，颤抖是自然的事情，并没有想到是它的内部发生了地震。可是，当天夜里电视台就做了报道，证实了我所看到的结果。

接下来的许多个夜晚，我都坐在同一个地方看星星，这一看不消说，我看见许多星星都在颤抖，仿佛是受到了那颗星星的感染。我揉了揉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但经过细看之后，我下了断言，那一片星星都在颤抖。晚间我打开电视，等待官方发布的消息，到了很晚才有人出来，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说，今天晚上，天空中没有发生天震事件，更没有一片星星在天上颤抖，如果你看到了什么异常现象，肯定是你的眼睛出了问题。

第二天我就去了医院眼科，经过检查，我的眼睛确实出了毛病。可是医生开出的药方却不是吃药或滴眼液，而是仰头遥望夜空，让我注意远方的事物。医生还反复叮嘱，一旦看见自己的眼睛里冒出金星，要立刻停止仰望，否则容易晕倒，撞到一颗星星上。我问：会撞到哪颗星星上？医生回答说：地球。

非常危险

夏天蚊子多，我设计了一种粘板，专门用来粘蚊子。原理很简单，就是在一块板子上涂抹一种黏稠的诱饵，专门吸引蚊子，蚊子落在板上后，脚就被粘住，再也飞不起来。这种粘板投入使用后，效果显著。唯一的副作用是，星光落在粘板上以后，也被粘住，致使星星被光束拖累，造成移动困难。一个天体物理学家发现个别星星在运行中偏离了正常轨道，出现运行滞后现象，就顺着星光的线索查找原因，最终找到我家的窗台，发现是一块粘蚊子的板子在作怪。当我把粘板翻过去，星空立刻恢复了正常。没想到我的一块板子，差点引起宇宙的灾难，可见宇宙也是很脆弱的，需要人们的呵护。

后来，为了星空的和谐运行，我对粘板进行了改造，只粘蚊子，不粘星光。但星光从这里经过时，还是非常小心，甚至绕行。据说曾有一束星光被粘住以后，星星按照自然惯性继续运行，致使星光被拉细，细到极细时，差一点把星光拉断，你说多危险。

两个月亮

我把玩过的玉璧即使再光润，也不如月亮。但以我的身高和能力，不可能摸到月亮，即使摸到了也不能用手攥住。我的手只能抚摸山脉，却也无力把山脉推动或者拍醒。

有时我不信这一套，在夜晚偷偷打造梯子，企图去往天空。被航天局发现并制止以后，我气得三年不写月亮，也不吃月饼。也不上山顶。我怕我到了山顶以后控制不住自己，一手抓住月亮，把它装在裤兜里。我将因抢劫罪而获刑。

后来我想出一个办法，我以放牧的名义，把一群鸭子赶到月亮上去，这样既合法又合情理。可是那些不争气的东西，嘎嘎地叫着，宁可奔向烤鸭店也不去往天空。它们太懒了。这有点像我那些死去的老乡，宁可睡在坟堆里，也不接受天堂的邀请。

说来我还是聪明，我只用一张宣纸就解决了这个问题。我在纸上画出了一座高山，在山顶上站着一个人，这个人一伸手就摸到了月亮，只是轻轻一拧，月亮就像熟透的苹果掉了下来。可是让我想不到的是，这个画中人居然不听我的话，径直走到山下，把月亮放进河里，我用箩筐和鱼钩，甚至使用渔网，也没能把它打捞上来。后来我一看，月亮已经变成了两个，一个在水里，另一个又回到了天空。

有些事情确实让人费解，比如月亮，它是如何变成两个的，我查遍了资料，也没有弄懂。

月光灯

尽管中国将每年的3 月15 日设立为消费者维权日，但消费者上当的事还是经常发生。比如前些日子，我从市场上买来两个日光灯，回到家安装后，发现这两个日光灯发出的光跟月光一样。我一想，月光就月光吧，反正点灯的时间都是在晚上，家里能有月光，倒也添了许多情趣。可是，让我想不到的是，这两个月光灯的亮度随着时间而变化，变化的周期跟月亮出现的时间一致。也就是说，出月牙的时候，灯也变成了月牙，只亮一个边角；到了月圆的时候，灯的亮度达到最大。有了这样两盏灯，我就能通过光度直接推断今天是农历几号，而不用看日历了。我把这些情况反映给销售商场，商场反映给厂家，没想到，厂家借机行事，把这种型号的日光灯改名为月光灯，推向市场，而且一炮打响，销售旺盛。为此，月光灯具厂还给我颁发了一个奖项，奖品是：真正的月亮。颁奖时，厂长指着天上的月亮动情地说：大解先生，这个月亮的所有权，今天就属于你了。

再造一个天空

我研究过，女娲补天时所用的材料都是普通的石头，经过冶炼后变成熔岩，用于堵塞天上的窟窿和裂缝。当时的天空不像现在这么高，站在最高的山顶上就可以摸到，因此，补天工程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大，只用四十九天就完工了。

以我们人类现在的能力，莫说是补天，就是再造一个天空也并非没有可能。我计算过，只需三根钉子，就可把一片彩霞固定在天幕上，外加几个木匠，把星星和气泡镶嵌在穹顶，天空就成了。造完天空以后，再给它一个推力，让它旋转起来，构成永恒的运动。但这推力不是一般的力量，天体物理学上称其为第一推动，这个力量来自于上帝。

有些年，我想到天顶上考察一下，看看女娲补过的天空是否结实，以便为再造天空时积累一些数据。为此，我曾试图把火车铁轨竖起来，当作天梯，被铁路工人发现后制止。后来，我又设计出多种登天的方案，由于找不到满意的施工队，至今都没有得到实施。

太阳神

从前，有一个老人喜欢看夕阳。他发现，每天落下的都是同一个太阳。也就是说，他的祖先所看到的太阳与他现在所看到的太阳是同一个太阳，因此他断定这是一个老太阳。

他想，老太阳在天上已经运行了无数年，总有一天会暗淡的。太阳暗淡了，世间万物就会陷入黑暗。于是他率领子孙们在地上开挖一个水潭，用水潭的反射功能给太阳补光。

水潭越挖越大，最后成为一个湖泊。太阳的光得到了补充，延缓了暗淡的过程。多年以后，老人死在了开挖湖泊的工地上。死后，他不愿意就此歇下来，他的灵魂继续留在工地上，坚持和子孙们一起开挖。很久很久以后，他的子孙们也都效仿他，死后灵魂也不离开工地，坚持着加大湖泊的工程。

无数年以后，这个湖泊成了大海。太阳为了感谢这些人，就把他们的灵魂接到太阳里。后来，这些灵魂参与了阳光的创造和散发，成为一群太阳神。

星星的数量

从前，有一只生活在井底的青蛙，数清了它所看到的星星。

牧羊人打水的时候，青蛙跟他说出了这个秘密。牧羊人听后哈哈大笑，说，我已经数了很多年星星了，据我统计，天上的星星比你说的多十倍。

在井边浇地的老农听到牧羊人的话，也笑起来，说，傻小子，你说错了，我在山外的大村庄里住过一宿，据我所知，天上的星星比你说的多三倍。

青蛙、牧羊人、老农，三者争执不下。这时，恰好一个老和尚经过这里，听了他们的争论，笑而不语。他扳倒了这口井，让水自动流出来，下自成溪。后来，青蛙进入了溪流，牧羊人走到了山外，老农溶化在泥土里。

在他们上空，星星闪烁而飘忽，经年运行，白昼也不停止。星星的数量成了悬疑。

三个假月亮

把月亮分成四瓣，均匀分布在地球周围，就可以解决地球的夜晚照明，消除朔望月。但这样做有悖自然伦理，施工难度也太大，另外，把完整的月亮分开也太可惜。我的建议是制造三个与月球大小相等的特殊气球，等距离放置在太空里，让它们围绕地球做匀速运转，把太阳的光反射到地球上。这样一来，原有一个月亮，外加三个假月亮，地球人就有了四个月亮，夜晚将不再漆黑。

你们不要以为我是在瞎说，我已经制定好了完整的计划，准备在未来的某一年实施。当你看到不夜之光出现在美丽的夜空，请不要惊讶，那就是我愿望实现了。在这里，我私下透漏一点秘密：我请的施工队员，都是伏羲氏的后代，它们曾经凿月而歌，像是敲击一块铜板。

光 环

神在北方的一座山巅上召集星星大会，结果先期到达的都是明星，有电影演员、歌手、舞蹈家、演说家、商务领袖、地产大亨、慈善家、政客等等，而真正发光的星星在夜空里闪烁，没有一颗前来赴会。

为了调节气氛，使会议增辉，我头戴光环出现在会场。没想到我的光环引燃了人们内心的光芒，所有人都因此加快了心跳，并且渐渐发热，散发出光来。这些微弱的光，引发了星星的好奇，许多星星聚集到会场上空，前来观看。后来，整个北方的星星都聚集在山巅，形成了真正的星星大聚会。

在辉煌灿烂的星光下，所有的人都因光芒的映射而变得通透。南方人，北方人，男人和女人，老人和婴儿，都得到光芒的照耀。望着这个山巅，地上的人们都燃起了内心的渴望。

这一切都是神的安排。神为了奖励我，亲手用星光编织了一个花环，套在我的脖子上。从此，我拥有了更大的荣耀。

罪 人

傻子从夜空中摘下许多星星，然后把星星加工成项链，拿到夜市上去卖，生意非常火爆。许多女人争相购买这种星光项链，戴在胸前，闪闪发光，夺人眼目。宝石行业遭受冷落以后，向国际空间组织告发了傻子偷盗星星的犯罪行为。傻子贩卖星星的非法所得被全部没收，之后走上了被告席。

法院的判决结果是，责令傻子限期回收已经卖出去的星星，并按照原来的秩序，将星星归回原位。傻子确实是这样做了，但还是令人不满。因为有些星星本来就比黄豆还小，经过他的加工去皮，变得更小了。还有些星星放得不够牢固，没过几天就从天上掉下来，成了流星。更让人不能容忍的是，傻子将一颗最亮的星星私藏在自家住宅的地下室里，伪装成照明灯具。若不是一个维修工在修理电路时发现了这颗星星，他将一直藏匿下去。

傻子又一次走上了被告席，由于事关天空，上帝也列席了审判。傻子以罪人的身份见到了上帝，而法庭上的其他人，带着原罪见到了上帝。法官的宣判结果是：在上帝面前，我们都是罪人。

星星峪

相传，远古时期，有个特殊的村庄，凡是在这个村庄里出生的女子都会飞。传说她们是女娲的后代，嫦娥和飞天仙女都出自这个村庄。

一天夜里，女子们正在月光下游戏，发现有一颗流星从天而降，落在了西山的后面。她们出于好奇，就飞过去看个究竟，果真在西山的后面找到了这颗流星——一颗发光的圆形石头。她们捡起这块石头，决定把它送回天上。

趁着月光，女子们起飞，把这颗流星送到了自己村庄的上空。后来的许多年里，每当有星星降落，女子们都要飞过去，找到这些星星，然后把它们送到自己村庄的上空。时间长了，这个村庄的上空比别的地方多出了许多星星，夜晚也比别的地方明亮。

后来，天上的女娲知道了这件事情，怕这个村庄的夜空太拥挤，承受不了太多的星星，就下令不允许女子们再向天空送星星，并收回了她们飞翔的能力。

尽管这个村庄上空不再增加新的星星，可是已有的星星就足以使夜晚格外明亮，女子们不用点灯也可以绣花。凡是这个村庄出生的女子，在星光的滋养下，比一般的女子都要光鲜美丽。

这个村庄因此得名星星峪，意思是：星星居住的山谷。

判 决

傻子以窃取公物罪被人告上了法庭。在法庭上，他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他是这样陈述的：那天夜里，皓月当空，我趁人不备，走到屋外，装了满满三箩筐月光，搬进了自家的地下室里，私藏起来。下面是法官和傻子的对话：

法官：你的同伙是谁？

傻子：小傻。

法官：小傻是谁？

傻子：小傻是我的儿子。

法官：你们搬运月光时，有没有想过把月亮也窃为己有？

傻子：想过，但没有办法。

法官：你没有听说过地球和月亮之间有一条隐秘的小路吗？

傻子：听说过，但没有找到。

法官：那你和月亮里的嫦娥有过往来或者通信关系吗？

傻子：我给嫦娥寄过几次信，都没有回音。

法官：那你见过月亮里有一只兔子跑出来过吗？

傻子：我家有一只兔子，是我老婆收养的，我敢保证，绝对不是月亮里的那只。

法官：好，我相信你。你要为你说出的话负责。

傻子：是的。

法官：现在我宣判：傻子与嫦娥有私密往来，虽属婚外关系，但傻子有情有义，且敢于异想天开，可以理解。本法庭宣布，判处老张有期徒刑0年。宣判完毕。

法庭上的人们面面相觑，都相互问道，老张是谁？

我当场举手问道：请问法官先生，老张是谁？法官说，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仰望星空

几年前，我看见一个人戴着墨镜仰望星空。我感觉这个人有些怪，经过交谈以后才知道他是一个盲人。他仰望星空只是一种愿望，实际上他看不到星星。但他经常这样仰望。他说他能够感受到星星的光芒。

后来，我把自己收藏的一块小陨石送给他。我告诉他，这块陨石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星星，它曾经在天上闪闪发光，现在依然在发光。他接受了我的礼物，一直把它揣在胸口，贴身珍藏。

前不久我又看见了他，我告诉他，我撒了谎，实际上这块小陨石已经不能发光了。他说他早就知道这些，但他相信这块陨石肯定有过闪光的历史，也许我们曾经接受过它的照耀，它的光不在此刻，而在它昔日的辉煌。

作为一个盲人，说出了这样的话，让我震惊。他对于光的理解，不仅来自外界，更多的是源自于内心。借着这内心的光，他看见了深远的事物，并有着灵魂的穿透力。与他相比，我忽然感到了自己的肤浅和内心的黯淡。

时空比较

为了能够理性地看清自己所处的位置，我选择了时间和空间作为参照系。

从时间上看，我生于公元1957 年，公元纪年始于第四季冰川期以后，第四纪冰川期末期距今大约300 万—350 万年左右，这次冰川期出现于地球形成后45 亿年以后，地球在宇宙中是比较年轻的一个星球，已知的宇宙年龄不小于145 亿年。

从空间上看，我的住房处于一个小区里，小区在城市的西北部，这座城市在中国的北方，中国在地球上靠近太平洋的一块陆地上，地球处于太阳系里，太阳系处于银河系的边缘，银河系是由2000 多亿颗恒星组成的恒星系统，很多个类似银河系的星系构成一个星系团，几千亿个星系团构成宇宙的一部分。

经过比较，我发现我在时空坐标中非常渺小而短暂，简直不值一提。后来，我改变了比较方式，出现了另外的结果。我把时间分割成无限小的段落，在每个微小的时间段里，时间约等于静止，飞箭都几乎不动。我的生活由这些极其短暂的时间段构成，是多么漫长。从空间上看，宇宙间的所有星球都由物质构成，物质由分子构成，分子由原子构成，原子由原子核和电子构成，原子核由质子和中子构成，质子和中子由三个夸克构成……与这些微小的元素相比，我简直是一个庞然大物。

做了大和小的比较之后，我又自己跟自己做了一番比较。我从无到有，获得这样一个身体；我从小到老，获得这么多时间；我依靠这个身体，活在世上，不但望见了深远的星空，我还占有了星空中一个运转不息的星球。这是多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我又和他人做了一番比较，我发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尊严，每个动物的生命都值得尊重。只要你活在世上，你就是生命的奇迹。只要你拥有生命，就应该创造奇迹。

做完这些比较以后，我看清了自己的位置，也知道了生命的价值和意义。

自己的光

有一天夜里，我独自赶路。当时是阴天，云缝中只露出一颗星星，就凭这一颗星的光，我居然走回了老家。为了感激这颗星星并且记住它，当天夜里我就在地上竖起一根木杆，指向这颗星星。由于当时做这些事的时候，我只记住了云缝和夜晚，忘记了具体的时间，以至于后来寻找这颗星星时，费了很多周折。

为了准确找到这颗曾经照耀过我的星星，我买了许多棉花，撕成云絮状，模仿出云彩的面积、厚度和高度，架设在夜空里，然后选择同月同日的夜晚，我假装从老远的地方赶夜路走回老家，抬头遥望夜空，企图从棉花的缝隙中看见那颗星星，结果令人失望，赶上阴天，我什么也没有看到。

后来我试图找出原因，又一次模仿当时赶路的情形：阴暗的黑夜没有一丝光亮，我摸黑赶路，一直低头行走，已经非常疲倦，在猛然抬头的一瞬间，我的眼睛里冒出了一群金星，这些星星在我的眼前飘忽，一个一个熄灭，最后只剩下一颗，飘到高处，经久不散。我想起来了，那天夜里我所看见的那颗星星，是我自己眼睛里冒出来的。这颗虚幻的星星虽不是我心中升起的灯盏，却照亮了我的路程。我感激这颗假星星，我把这微弱的光，视为自己精神中不灭的光源，储存在心里，在极度黑暗的时候，升起来，升到自己的天穹，照耀自己。

我与天使

我曾经多次警告过人类，不要把楼房建到云彩以上，否则会遇到麻烦。但人们就是不听话，反而建得越来越高。有一天终于出事了，一个在云彩中飞翔的天使不小心撞到了楼上，幸好楼房的窗子是打开的，天使通过窗子直接飘进了屋里，把房子的主人吓了一跳。当时我正在这家做客，看见窗外飘进一个美丽的天使，万分惊讶。由于天使的翅膀有些轻微的擦伤，我帮她做了简单的包扎，然后亲自把她送到医院。在她养伤的这段时间里，我对她照顾有加，我们成了好朋友。

后来，天使回到了天上，她来看我的时候，只进入我的心灵，并不显现形体。有时她进入我的梦里，带我飞翔。由于我有恐高症，她就让我把眼睛闭上，她带我飞到一颗星星上，我睁眼后感到这颗星星非常眼熟，仔细辨认后发现，这颗星星就是我生活的地球。天使跟我开了一个玩笑。

对于撞伤天使这件事，当地政府在一个非正式场合做了道歉，并对楼房建设下达了限高令，必须和云彩保持半米以上距离。有些胆大的楼房暗自长高一两层，后来迫于天空的压力，又悄悄地缩了回去。

如今，旅游部门已经把飞进天使的那间房子作为一个景点，供游人参观，但解说词中没有提到我的名字，只说一个好心人在此救了天使。我暗自得意，这个好心人就是我。

我的一点建议

以大胜小，胜强凌弱，是自然界的规律。星际间的运行也是如此。地球围着太阳转，月亮围着地球转，都是遵循着这个规律。在遥远的太古代，月亮也曾拥有围着自己旋转的许多小行星。有些小行星由于体积太小，被临近的稍大一点的行星吞噬掉，而那些稍大些的行星在多年的运行中渐渐接近月球，被月球的引力捕获，最终被月球所吞噬。大约在6500 万年前，围绕月球旋转的最后一颗小行星在运行到月球和地球中间时，最终被地球的引力夺走，成了地球的一部分。地球从空中得到了一块大石头，却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小行星撞击地球所形成的震荡和烟尘，使恐龙时代的许多生物灭绝了。

也许在遥远未来的某一天，月亮也会被地球所捕获。为了不至于出现更大的灾难，我建议地球人密切关注月球的运行，必要时可以利用地球磁场的排斥性能来抵消一部分引力，使其保持平衡。也可以激活宇宙间的暗能量，产生空间膨胀效应，以此来加大星球之间的缝隙。但是这样做所带来的副作用不可估量，最好不要擅自行动。我有一个最简单的办法，那就是人类登月，在月球上架起一定数量的帆板，利用太阳风的作用使月球转速加快、离心力增强，以此来增加对于地球的逃逸力，以便使地球和月球的运行保持相对平衡。

没想到，我的这些建议，几亿年后却遭到了人们的嘲笑，他们认为我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在嘲笑我的人中，其中有一个人露出了他的龅牙。

5

一个名人的消失

有一个人名声很大，他的每一个言行举止都被人关注，并且被传播、议论、评价，久而久之，他成了一个文化符号。从此，这个人就不再是一个普通的人，他代表了一个群体的，进而是一个阶层的、甚至是一个民族的精神形象。他的言行被公共化，他不再有隐私。由于这些，这个人被扩大为公众的心理期待和心理需求的寄托者，他的空间膨胀为无限大，而自我却从中消失。他所做的一切，成了他人、群体、阶层，乃至民族的象征。他开始按照固定的框子思考，按照人们普遍接受的方式说话、走路、办事。渐渐地，他失去了自由的思想，鲜明的个性，独立的空间，成了一个无我的人。一个无我的人，即不是自我，也不是他人；从身体上说，他更不可能是全体人的集合，因此他成了一个虚在。人们看不见他的魅力，就把视线转向了别处，一个名人从此消失。

寿 星

喜欢安静的王老太，家里的水管坏了，一直滴答滴答漏水。老太太听到滴水声就伤感，感觉时间在消逝。她请人修好了水管，可是墙上的钟表还在咯噔咯噔地响，她又伤感了，认为时间消逝得太快。她摘掉了钟表，屋里彻底安静下来了，可是由于太安静，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比滴水和钟表还要准确，而且一刻不停。这时她终于明白，生命的计时器一直就埋伏在人体内，而且从胎儿时期开始就进入了倒计时。这就是人的宿命，只要你出生了，就无法逃避。

王老太想明白以后，就不再伤感了。她又把钟表挂回墙上，也不再计较心跳的声音，她甚至觉得人世的喧嚣是生命繁盛的表现。她开始热爱沸腾的生活，积极锻炼身体，参加集体活动，身心逐渐健朗起来。后来，她请钟表厂专门为她特制了一个钟表，表针每天只跳一小格，转一圈正好是一年。这样一来，时间在她的感觉中也慢了下来。

总之，在多种因素下，她活到公元2146 年时，还在电视节目中做嘉宾，向人们传授养生之道。那时，她已经218岁了，还不知要活到什么年代。她成了世界上最老的寿星。

真正的大师

有一个画家，画过了世间万物以后，最后迷恋上了空气，便以画空气而闻名。无论在画布或宣纸上，他画出的空气都可以达到让人看不见的程度。空。空无。空虚。不着一物，又充盈万物。画到极致时，他甚至不着一笔，只是向纸上轻轻地吹一口气，画就成了。

在一次画展上，展出了他的几幅《空气》系列作品，看上去都是空白。不懂画的人还以为他什么也没有画，实际上他已经通过命名表现了空气的意韵，犹如呼吸，让人感到空气无处不在，又不可视见和触摸。他通过无形化解了有形，达到形消而神在。

后来，我搞了一个恶作剧，把一个空空的画框挂在墙上，也参加了展出，名字也叫《空气》。他看后找到我，严肃地说：你才是真正的大师。

二三四

有一个被称为四叔的人，是三叔的弟弟，三叔是二叔的弟弟，二叔是大叔的弟弟。但是经过追查，大叔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由于大叔根本不存在，二叔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根据。由于二叔失去了存在的根据，三叔也变成了一个可疑的人。由于三叔的可疑，四叔的身份就陷入了无法确认的处境。

但四叔坚持认为，他就是三叔的弟弟，三叔肯定是二叔的弟弟，即使大叔这个人根本不存在，至少他们的排行顺序是正确的，因为四叔与三叔和二叔之间的排行符合逻辑关系。于是，四叔就根据排行关系，把这个假说推定为真理，并对此深信不疑。

后来的情况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侄子消失了。没有了侄子以后，叔的身份已不存在，于是四去找三，三去找二，二找不到一，一确实不存在。

二三四，成了莫须有的人。

比 武

古时候，有一个大力士，可以拔着自己的头发离地三尺。另一个人善于奔跑，谁也追不上。两个人到一起比武。在比试力气时，善跑的人输了。在比试奔跑时，大力士输了。

事后，两个人都不服气，要再比一次，这一次是自己跟自己比。

善于奔跑的人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拼命奔跑。终于，他奔跑的速度超过了自身，他冲出了自己的身体，成为一个外人。

大力士也不甘示弱，他用一只手与自己的另一只手对攻，打得难解难分，无人能够阻止。最后，他战死在自我搏斗中，成为一个自杀的人。

还有第三种比武的方式，没有来得及尝试，即：用更快的奔跑速度，跑到自己的前面，截住自己；用更大的力气，抱住自己不放，把悲剧控制在发生之前。

母亲的发现

有一个女人，至少有三个人在她的身体里面练过拳脚，并从他的身体里出走，使她成为母亲。她数了数，世界上有很多母亲。她又数了数，所有的人都是母亲所生。作为母亲，她感到很自豪。

可是有这么多母亲负责生育，那么谁负责死呢？她想，一定有人负责死。于是，她带上一些干粮和水，就上路了。她要去寻找负责死的人。

她走了很多路，找了很多年。直到有一天，她老得走不动了，快要死了，才发现，死是在人体内发生的事情。是自己的身体使自己死亡。

原来自己就是负责死的人。

临死前，她对自己的一生很满意。她终于看见了死。她数了数，已经死去的人有很多。她又数了数，所有死去的人都曾经生活过。她发现了这个重大的秘密之后，幸福地闭上了眼睛。

山洞和金子

从前，有一个撒谎的人，说：西山上有一条小路，小路的一侧有一个山洞，山洞里面藏着许多金子。人们信了他，都去找山洞，结果没有找到。人们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地方，于是下决心找，一找就是几十年。

慢慢地，寻宝的人们内部产生了分歧，有人提出了新的假说，有人开始反驳，双方展开了激烈的争论，争论的焦点不是关于山洞是否存在，而是人们寻找山洞的方法。在这场持续多年的争论中，产生了许多著名的学者，并发展成为一种新的学说。

多年以后，撒谎的人老了，他临死前良心发现，忏悔自己的过错，说穿了自己的谎言，其中包括山洞藏金这件事。

他的忏悔立即遭到了人们的反对。人们不承认他说的是谎言。人们认为，虽然所有的人都已经淡忘了山洞和金子，但是与之相关的学说已经确立，学说的发展就成为必然，并且是不可改变的事情。

后来，为了证明金子、山洞、小路、西山确实存在，人们就找到一座山，把它命名为西山；在西山上开辟出一条路，命名为小路；在小路的一侧开凿一个洞，命名为山洞；在山洞里放置许多金子；然后再找到一个人，授意他言辞，让他说出金子的秘密。于是一切都顺理成章，有了根据。

书法家

古时候，有位书法家，从来不用笔，他只用木棍在沙滩上写字，写完以后立刻擦去。人们只能在沙滩上欣赏他的书法，却无法得到他的字迹。他认为生命无常，人生不过是匆忙的过客，没有必要在世上留下痕迹。

这件事，被另一个书法家知道了，决定要找他比试一下书法的功力。这位书法家从来不用笔，也不用其他工具，他只用手指，把字写在空气里，连痕迹都不留下。他认为，书法的最高境界是大象无形，手随心到，化有为无，让字迹随涨随消，与天地万物融为一体。

两个人来到沙滩，正要比试。这时来了一位老和尚。和尚说，你们不要比试了，你们的功夫都很了得。但老衲以为，字迹都属于有，而心迹为无。老衲写字从来不用笔墨工具，连手也不用，我只用心写。心，大可无边，小如毫发，变换无穷。用心写，不与物象比拟，不与山川争形，吞吐八荒，书而无法，心象合一，物性天成。和尚说罢，两人顿悟，遂跪于高僧脚下，拜为师。日后，两人悟透人生，藏书于胸怀，万法归心，成为一代宗师。

祖先公社

古时候，有一位石匠，看到一块大石头，他认为这块石头里藏着一个人，就用锤子把石头的外表一层层扒开，去掉包裹的部分，真的在里面找到了一个人。但是这个人已经与石头融为一体，成为一个石头人。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开了，远近的人们都去看望这个石人。有些人认出来，这个石人就是传说中的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位老人。于是，人们便把这个石人抬回村庄，供奉起来。

此后，石匠又从另外的石头里发现了其他一些古人，并把他们从石头里解救出来。石人们回到这个世界以后，并不参与人们的生活，他们只作为旁观者，静态地关注人们的生死，即不说话，也不随便走动。

后来，许多先人都从石头里走出来，回到他们曾经生活过的世界。随着石人的逐渐增多，这个地方成了古人聚集的村落，最后形成了一个祖先公社。

有一天夜里，这些石人被一群灵魂附体，慢慢恢复了活力，开始秘密地走动。石人们发现，他们拥有一个共同的祖先，而这个祖先不知藏在何处，一直没有到场。他们决定，要找到这个祖先。于是他们请来石匠，全体石人与石匠一起开山凿石，多年不止。

最古老的祖先名叫古，有时也称盘古。盘古知道了石人们的行动，就自己从山脉里走了出来。盘古怕石人们的行动影响这个世界，就把他们领到了不可知处。从此，这个祖先公社就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了。

祖先公社消失以后，还有许多古人和动物困在石头里，尚未得到解救，他们急于追赶祖先公社，就在洪水季节里沿着河道向下滚动。

监视者

从前，有一个寨主，对一个属下有些不太信任，就派一个人秘密监视他的行动。可是，他对秘密指派的监视者也有些不信任，就委派另一个人监视这个监视者。由于寨主对第二个监视者也有些不太信任，后来，这个监视者的身后就有了另一个监视者。这个链条很长，寨主通过这个监视链条掌握着全寨人行动的秘密。

慢慢地，人们隐约感觉到，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时间长了，人们不再多说，做事也非常小心，整个寨子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

多年以后，这个寨主死了，监视者所监视到的秘密从此无人可告，憋在心里非常难受。于是，有一个人找到他所监视的人，把他这么多年所做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并得到了被监视人的原谅。

监视者发现，只有把心里的话全部说出来，才能一解心头之块垒。于是，监视者纷纷去找自己监视过的人，诉说这些年监视他的过程。人们发现，一时间全寨子的人都在倾诉，全寨子每个人都是监视过别人的人，都曾经在背后伤害过别人，每个人都有过不光彩的历史。人们悔悟自己的过错，为此集体痛哭了一场。

哭过之后，人们发现，全寨子的人，每个人都被别人监视过，每个人都是被伤害过的人。想到这里，人们非常痛心，又一次集体痛哭了一场。

哭过之后，人们发现，通过倾诉和痛哭，人们之间不再有隔阂，彼此之间该说的话都说了，也不再相互监视，也不再有告密者。从此这个寨子又回到了遥远的从前的状态，人们相互信任，相互关爱，人人都感到了幸福和快乐。为此，整个寨子感动不已，又一次集体大哭了一场。

哭过之后，人们通过集体推选，选出了新的寨主。后来这个寨子逐渐发展壮大，成为一个国家。

水 坑

从前，荒漠上有一个人牧羊人，遇到一个小水坑，他往下看时，发现水坑里面有一个人也在看他，跟他做同样的动作，把他吓坏了。于是他用土把小水坑填满，把那个人埋了起来。过了一些日子，他不放心，扒开那些土，想看看究竟。当坑里又出现了水，他发现那个人并没有死，居然还在水坑里，他吓得拔腿就跑，从此不敢再去那里。

多年以后，牧羊人老了，可他一直还记得水坑这件事，想在有生之年弄清水坑里那个人到底是谁，是否还活着。他找了许多天，没有找到。年深日久，沙土掩埋了原来的地貌，水坑早已不见了。对此，他感到非常遗憾。

牧羊人死后，终于在天堂里见到了水坑里出现的那个人，可是那个人已变得老态龙钟。牧羊人虽然见到了他，却依然不知道他是谁。

三个木匠

从前，有一个木匠打制了一个巨大的木框，架设在旷野上。人们透过这个木框，可以看到远处的风景。人们觉得，是这个木框突出了远处的山水风光，使人们领略到了大自然的诗情画意。

多年以后，木匠的儿子给这个木框的底部安装了轮子。移动这个木框，人们可以看到不断变化的更多的风景。人们惊叹这个创举，纷纷前来观看风景，并且赞不绝口。

又过了许多年，两代木匠都死了，老木匠的孙子拆毁了这个木框，恢复了自然原貌。没有木框以后，人们看到了无边的风景。这时，人们才恍然大悟，正是这个木框限制了人的眼界，也限制了人的思维方式，使人看到有限的事物。后来，这个拆毁木框的木匠，得到了人们的拥戴，成为一代建筑宗师。

隐藏在衣服里

前天，我老婆去商场里购物，买了一身新衣服。她穿上这身衣服后，整个人就藏在了衣服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两只手。毫不夸张地说，她彻底成了衣服的附属物。如果她戴上眼镜和口罩，我将认不出她是谁。

幸好我有认人的独特本领。一般情况下，我用排除法找人。首先，我要走到大街上，从满世界的人流中排除掉男性；然后在女性中排除掉老年和青年；然后在中年妇女中排除掉杨氏以外的姓氏；然后在杨氏中找到一双眼睛；然后在她目光的吸引下，目不转睛地走过去，近前一看，不是。然后继续排除，直到我一无所获，疲惫地回到家里，坐在沙发上睡着了，这时一个女人悄悄地走过来，给我身上盖上一件毛毯。她，就是我的老婆。

醒来一看，老婆就在我的身边。她穿着那件新衣服，仿佛一件物品配置了华丽的包装盒。

我的排除法继续下去将是这样：一个人去掉衣服，还有身体；去掉身体，还有灵魂；在灵魂深处，你也看不到真相。

幸福的眼泪

春天来了，我和老婆去春游。老婆看见一棵垂柳的枝条又细又长，在风中飘拂，仿佛少女的发丝，她就站在树下，把这些枝条梳成了许多辫子，看样子就像在给女儿梳头。经她一番打扮，这棵树变得更加美丽而窈窕，高兴得不住摇摆，当时就长高了一米多。

从此，我们就把这棵树当作是自己的女儿。那时，我们真正的女儿还小，大约三岁，她就管这棵垂柳叫姐姐。

如今，姐姐长成了大姐姐，老婆成了老太婆，每当想起那些难忘的往事，就让人感慨，仿佛回到了年轻时代。

关于这个故事，我愿意这样结尾：如今垂柳已经松开了自己的发辫，她经常想起曾经给她梳头的老妈妈，如果不能亲自去看望妈妈，就让吹过枝条的风，带去她的祝福。

老婆看到这样的结尾，接受了她的祝福，并流下了幸福的眼泪。

敌 人

从前有一个人，敌对心理很强，他经常假想出一个敌人，然后想方设法与这个敌人明争暗斗，使出浑身解数。后来，他的这种想法逐渐延伸到实际生活中，他在周围的人中寻找敌人，把某个人想象成对手，与其暗暗较劲。其结果是，他的假想敌人尚不知情，而他却已经累得疲惫不堪，身心憔悴。

时间长了，他周围的所有人都被他树立成敌人，最后他找不到新的敌人，就把自己当做对手。他想方设法折磨自己，变得非常残暴和凶险。终于有一天，他对自己下了毒手，经过一番生死搏斗，他把自己给杀了。人们发现他的尸体时，看见他的双手紧紧地扼着自己的脖子。

当他死后，他的后人繁衍不息，发展成一个氏族。

坏 人

古时候，有个国王下令要抓住一个坏人。这个坏人之所以被定性为坏人，就是因为他反对国王。

这个坏人一次次躲过了国王派出的杀手，并不断发展壮大自己的势力，最终推翻了国王的统治，自己当上了国王。若干年以后，这个国家又出现了新的坏人。这个坏人之所以被定性为坏人，唯一的理由就是他反对国王。

这个坏人一次次躲过了国王派出的杀手，并不断发展壮大自己的势力，经过多年的战争，最终推翻了国王的统治，自己当上了国王。

可是，坏人又出现了，而且总是不断地出现。每一个国王都使用同一个办法去追杀坏人，而每一个坏人都使用同一个办法获得成功，成为新的国王。

后来，人们弄不清到底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了，因为唯一的标准掌握在国王手里，而国王的好与坏由自己说了算。后来，这个国家被强国所灭，留下了巨大的废墟，一部分在土地上，一部分在后人的精神里。

泥 人

有一个老头会做小泥人，他做了一个又一个，摆放在野地里，下雨以后全部摊在地上。他不灰心，继续做。终于有一天，其中的一个小泥人躲过雨水，活了下来，并且渐渐长大，成了他的传人。多年以后，这个会做泥人的老头在一场大雨中，溶化成了一摊泥土。人们这才知道，他不是一个真人，而是泥人的后代。

他死后，又过了许多年，他所做的泥人也老了。有一天，这个泥人感觉到自己时日不多了，便剖开自己的胸脯，从里面取出一块土，做成一个小泥人。后来这个小泥人活了下来，成了一个新人。

老泥人完成了自己的传承之后，喝了大量的水，从内部把自己泡软，悄悄溶化在野地里了。他溶化的时候非常隐秘，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也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据说，世界上有相当一部分人是泥人的后代，他们活跃在生活中，生老病死，代代传承，与真人已经混淆了界限，一般情况下难以辨认。

匠 人

古时候，有一位年迈的书法家，白须飘飘，长可过脐。在一次聚会时，豪饮过后，兴之所至，抓起自己的胡须，蘸墨而书，狂草成章，令人拍案叫绝。后来，许多书法家纷纷效仿他，也都留起了胡须，但是这些人不是因为胡须太短，或是功力不足，很少有成就者。

这个用胡须写字的书法家，经过几十次生死轮回，前不久，出现在一次笔会上。他的胡子已经写秃，现在改用毛笔了。尽管如此，向他索字的人依然很多，有的人跟踪了几十代才得到这次机会，他们把会议室的门口都给堵塞了。我挤进去一看，书法家正在狂草，而他的经纪人已经收取了大量现金，其中还有冥币。

据权威人士说，这个辗转了几十代的书法家，早已不比当年，如今他已完全被金钱所驱使，成了一个平庸的匠人。

牧羊人

从前，有一个牧羊人，唱歌特别好听，有时羊群都忘了吃草，围拢在他的身边，听他唱歌。

他牧羊，从来不用鞭子。他走在羊群的前面，用歌声引领羊群。他唱欢快的歌时，羊群就随着他的歌声轻轻地舞蹈；他唱伤心的歌时，羊群就低下头去，默默地流泪。

他的名声在草原上传开了，许多人牧羊人都效仿他，用歌声引领羊群。当两个牧羊人遇到一起时，他们就合唱，歌声传到远方，引来了更多的羊群。当许多个牧羊人遇到一起时，便有了更大规模的合唱，歌声传到了天上，惊动了女神。女神听到了他们的合唱，来到草原上，聆听他们的歌声。

后来，女神也加入了合唱，并在草原上组建了牧羊人歌队。从此，女神就留在了草原上，与牧羊人结为夫妻，生育了许多孩子。

后来，女神的孩子遍布了整个草原，他们每个人都是天生的歌手。有时在草原的外面，也能听见他们的歌声。

梦游人

有一个梦游人，经常在有月亮的夜晚出游。他梦游的路线大致不变。因为他为了避免走错路，每次都是跟着自己的影子走。他把自己的影子当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可以信赖的朋友。

一次，云彩突然遮住了月亮，影子消失了。他陷入了茫然，失去了方向，走到了不可知处。天亮以后，他发现自己走到了梦的外面。

没有月亮的夜晚，这个梦游人也并不总是走失。当他感到迷路时，就伸出一只胳膊把自己拦住，或者伸出一只脚，把另外一只脚绊倒，这样，他就会停下来，细细地辨别方向，然后向梦的深处走去。

有时，他在夜里奔跑，想甩掉影子，但影子像一个无赖紧紧地贴在他的身边。有一次他背着一条麻袋，想把影子装进去，但他忙活了半宿，无功而返。

终于有一天，这个梦游人走失了。有人在地上发现了他的影子，但没有找到他本人。

不死的人

有一个老头，决定把自己的生命过程倒过来，从老到小，重活一次。他得到了神的允许。

于是他又重新经历了自己的一生。他从衰老走向年轻，从结果走向原因。就像倒放的电影胶片，他回到了壮年和少年时期，看到了许多早已死去的人。

由于他的生命过程自己都已经知晓，所以他的生活没有一点悬念，他顺利地回到了自己的幼年，直到变成母亲腹中的一个胎儿。

他越变越小，最后，他熄灭在母亲的身体里，成了一个不存在的人。

多年以后，人们考察他的个人史，发现他来过这个世界，并且活了两次，却无法找到他的坟墓或者骨灰。因为他回避了死亡，成为一个不死的人。他从小到老然后又回到了小，使自己的身体原路返回，消失在生命的起点。他实现了不死而灭。

后来，有很多人要求重活一次或者多次，都被神否定了。神考虑到生命的尊贵，只允许人们生活一次，并且不可更改。为了纪念这个不死的人，有人设计了一种反向旋转的钟表，专门计算回溯的时间。

空缺一人

有一天，我坐在家里看电视，正在播出的一部电视连续剧里，有一个演员是我的熟人，我指着电视屏幕问他：“嘿，小子，你什么时候成了演员了？”他诡秘地小声跟我说：“嘘，别声张，我正在演电视剧，你跟我说话，我的台词就乱了。”

虽然他是小声说话，但由于这部电视剧是在播出的过程中，还是被细心的观众发现了。后来，有人给电视台写信，说某某演员在电视剧播出的过程中跟人聊天，缺少职业道德。为此，剧组专门向观众道了歉，并给了这个演员一次处分。

后来，在接下来播出的几集连续剧中，这个演员愤而出走，离开了剧情，因而每到该他出场的时候，屏幕上都有一处空白。导演为了说明这件事，每到此处，就在屏幕下方打出一行字幕，解释说：此处空缺一人。

三个糊涂人

有一个人，费力搬起一块石头，但他搬起以后就想起了一句古语：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取灭亡。他不想灭亡，无奈之下，他只好搬着石头，走了很远的路，才遇到到一个路人，他把石头砸在了这个路人的脚上。他因此而获刑。

在法庭上，他辩解道：我已经搬起了石头，既然不能砸在自己的脚上，那就只能去砸别人的脚，除此，难道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尽管他自认有理，但法官还是庄严地进行了宣判：“1.石头砸在了路人的脚上，石头犯了故意伤害罪，判处石头有期徒刑三年。2.搬起石头的人，犯了随意搬动自然物品罪。待石头三年刑满释放以后，限期将石头搬回原位。”

三年以后，被砸伤脚的人，由于仇恨这块石头，花光了毕生的积蓄，在石头的原址上专门修建起一座监狱，把这块石头囚禁在里面。他怕石头跑掉，从此就住在这座监狱里，亲自看守这块石头，一直到死。

一个又一个人

从前，有一个能人，练就了穿墙破壁的功夫，什么样坚固的牢笼都能穿透，没有什么能够囚笼住他。

有一天，他遇到一个老和尚。和尚问他，听说你什么样的墙壁都能穿透，那你能从自己的皮肤里走出来吗？

能人用尽浑身的力气，飞速奔跑，也没能冲出自己的皮肤。能人回到老和尚身边，抱歉地说，我可以穿透一切，但不能走出自我。

和尚笑了笑，说，你已经走出了自我。你走出了你的前生，到达今世，你还将穿过今世，走向来生。你将生生不息。从此，这个人幡然醒悟，不再穿墙破壁，而是努力修身养性，完善自我，最终成为一个又一个人。

6

照相机

前不久，我买了一个数码相机，拍出的片子都是重影。就是说，我拍的是一个人，结果显示出来的却是一个人的系列投影，像是正在行走的一个队列，至少有十几个人。我去找经销商，售货员解释说，不是相机的质量问题，而是你拍的人灵魂外露造成的结果。我有些怀疑，觉得不大可能。

为了证实真伪，回来后我就找到那个被我拍摄过的人，建议他去医院检查一下，看看身体是否真的出了问题，他坚决不去。我反复催促之后，他转身就走了。他走得非常快，我当即就发现，他离去的时候，身体的后面有一个长长的影子序列，像是一个人的后面，排队跟踪着一群人。

这个发现让我震惊不已，随后我就写出了研究论文，投给英国《自然》杂志，但可惜的是，既没有刊发，也没有回音。

后来，我专程去相机经销处，请售货员把相机调试一下，结果给调坏了：拍出的片子里可以看到人体内部的构造，尤其是发现了一个人的心里，堆放着十几年前的一桩心事，由于年深日久，一直没有化解，都已经成了化石。

影子大厦

有这样一个地方，人的影子落在地上以后，会逐渐加厚、黏滞、变沉，对人形成沉重的拖累。更有甚者，影子把人拖住，造成行走困难；即使费力走了，影子印在地上，许久也不消散。影像学家和地质学家们对此展开了科学调查，共同研究发现，这个地方的土质很特殊，从文化层上分析，土壤中的阴影已经积累了三千多年，非常深厚。人从地上走过所留下的影子，与土壤中的历史积淀产生呼应，在地表上发生了微妙的化学反应，形成了影子黏滞和加厚现象。

找到原因以后，地质学家们提出了土地过滤方案，意在清除几千年留在土壤中的积存，但由于涉及的土地面积太大、造价过高而无法实施。有人发明了钛合金佩剑，专门用于斩断影子，但由于携带不便，很少有人应用。也有人避而远之，不从那里经过，免得受到拖累。我的一个朋友发明了一种喷雾剂，喷到影子上后，影子就分解并蒸发掉，但行人们随身带着一个喷雾器，毕竟不太方便，最终也没有投产使用。现在，我和一个地产开发商正在进行联合开发，在这片土地上建造一座大厦。我们的做法是：就地取材，利用这片土地的影子叠加效应，使影子不断加厚，使其达到一定的厚度，然后从地上把阴影撬起来进行加工，制造出以阴影为主要原料的建材，用于建造大厦。

我建造这座大厦的目的，不是为了居住，而是在里面堆放火焰，用来自内部的光，把这些阴影全部摧毁。

真理追求者

一个青年要去追求真理。确定这个目标以后，他打起行囊就上路了，一路小跑去追求真理。可是在追求的过程中，他发现自己没有真理跑得快，追了很远还没有追到。在这里，一种必然的假定就成了前提：

1. 真理总是在人脸的方向，而不在后脑勺那个方向。

2. 真理在快速移动，否则谈不上追。

3. 真理只有一个。假如真理很多，人们随意就能碰到，就没有必要追了。

4. 追到真理以后，不能私藏，也不能被某个团体据为己有，否则其他追求者只能通过抢劫和窃取才能得到这个真理。

5. 真理被先天确定为真理，不证自明，否则人们追了很久，好不容易追到以后，发现这个不是真理，而是伪货，怎么办？谁有资格为真理命名？

6. 没有追到真理却累死在途中的人，也算为真理而献身。

7. 一群人同时追到真理以后，把真理围在中间或高高举起，不能拥挤或者相互踩踏。

8. 真理是一种道理，每人可以分一点，如果每人都能分

得全部，说明真理可以分解，具有再生性。

9. 真理所在的方位不确定，大小不确定，移动速度不确定。

10. 没有追求，却撞上了真理的人，是幸运的人。

11. 撞上真理以后却不认识真理，与真理擦肩而过者，实属可惜。

12. 不追求真理的人，得到真理的机会很小。

13. 反对真理和践踏真理的人，是真理的敌人。

这个追求真理的青年，在几十年后终于追到了真理，他得到了一个证书，上面写着：真理获得者。但是人们问他真理是什么，他说不清。而那些没有追到真理的人，由于追求的过程漫长而遥远，身体得到了锻炼，都成了善于长跑的人。

内心租赁

前一段时间，我总感觉心里太杂乱，许多事情装在心里没有一点用处，应该想办法忘却，可就是忘不掉。于是，我模仿电脑里的删除程序，对过往的事情进行梳理，凡是可有可无的记忆，立即删去。经过几天的紧张工作，我卸掉了许多累赘，身上感觉轻松了许多。

可是，卸掉心理包袱以后，我的内心却感到了空虚。就像一个大库房，过去一直堆满了杂物，现在清理得干干净净，里面只剩下了两个火柴盒，其余的地方都是空气。我突然感到空了，有些受不了。我想恢复那些往事，但为时已晚，我把它们彻底删除了，已经不可恢复。于是我试图在内心里重新填充记忆，不管什么大事小事，统统装在心里，一点也不忘记。由于我最近没有做什么大事，只有一些家务琐事，今天早晨我到内心里查看了一下，发现里面是这些东西：蒜皮，葱，酱，小米，盘子，碗，筷子，勺子，洗涤剂，水，厕所，搋子，垃圾袋，等等。说出这些，我感到很丢人。

现在我特别羡慕那些心事重重的人。如果可能的话，我想从别人的心里借一点心事，哪怕是烦恼，装进自己的心里。可是我找了好几个人，他们都不愿意借。没办法我只好替别人分忧，把自己的内心作为临时货场，租赁出去，现在已经接到了几项业务，其中一项是书店的业务，他们准备圈起一块地方，堆放世界名著。

眼 病

最近，我的视力明显下降，有时看东西出现重影。严重的时候，能把一个人看成两个人，一个是实的，一个是虚影，那些虚影就像是人的灵魂露在外面。我去求教医生，医生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给我开了一些眼药膏。涂过眼药膏后，我的视力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严重了，视物出现了多重虚影，看上去犹如一个人的后面跟随着人群系列，就像这个人在不经意中泄露出自己的家谱和身世，有风吹过的时候，这些虚影还在身后来回地飘忽。

为了捕捉这些虚幻的影像，给医生提供医学资料，我特意拍摄了一些照片。由于我的拍摄技术有限，有时没有拍到真人，只拍到了真人后面的那些连续的虚影。我用电脑成像技术对这些虚影进行分析，竟然从中发现了不同的性别和体貌，甚至看到了人的祖先。

现在，我已经不打算治疗自己的眼睛了。也许这是上帝的特许，允许我看透一个人的历史，并从这个人的身上透视整个人类的历程。我发现每个人身体里都携带着人类生命的全部信息，这些信息隐现出文明的序列和痕迹。只是在漫长的进化史中人们的眼睛退去了这种透视的功能，看不到人体后面的影像。我的眼睛由于有病而得福，真是我的幸运。感谢上帝给了我这样一双眼睛。

勇敢之星

一个电子狗在抢救一个孩子时，不幸牺牲了，它的事迹感动了全城。原因是一个孩子在路上玩耍时，来了一辆汽车，差一点撞到孩子，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电子狗冲了上去，把孩子推到一边，使其安全得救，自己却在车祸中丧生。这个电子狗被相关部门追认为“勇敢之星”，在它的追悼会上，人们无不泪下。后来，我到它出事的地点亲自采访过，并见到了它救的孩子，是个女孩，长得非常可爱，身上毛茸茸的，我捏了捏她的脸，是个布娃娃。

小城堡

前不久，有一个朋友请客，叫了一桌人，有熟人，也有陌生人，其中一个吃到中途就消失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手机也关了。没想到大家找了好久，他从桌子底下钻出来了。

原来他喝多了，顺势就溜到了桌子底下，正好有桌布盖着，谁也没看见，他就在下面睡了一觉，醒来时发现人们正在找他。那天，人们发现桌子底下是个休息的好去处，都争着往下钻，但下面毕竟地方小，容不下很多人，大家就轮流钻到桌子底下，享受这种待遇。过一会儿，饭店服务员进来了，发现有人在桌子下面说话，就掀起桌布看了看，笑着走了。

过了一些日子，我们又来到这家饭店，看见他们推出了一项新的业务，即：加大了桌子下面的空间，在里面备置了坐垫和小马扎，作为客人们的临时休息室。没想到这项业务非常受人欢迎，我听到许多人在桌子下面聊天，谈生意，场面极其隐蔽而热闹。后来，这家饭店把这种餐桌命名为“小城堡”。一时间，来小城堡就餐的客人极其火爆，成了人们消闲的时髦场所。

飞 翔

有一段时间，我做梦总是与飞翔有关。我动不动就梦见自己飞起来，有时能飞两丈多高，几百米远。

我怀疑自己心理上出了什么问题，就去医院找医生。医生说：“这不算奇怪，身体好的人可以飞过山顶，有的人甚至能飞几十里，就像小飞机。”医生说：“这样吧，我给你开个方子，是外用药，睡前把药膏涂在两臂上。”我按照药方买了药，涂了，效果非常明显，我在梦里再也飞不起来了。我问医生是怎么回事，医生说：“这不奇怪，我用的是麻醉剂，你的两臂麻醉了，张不开，你自然就飞不起来了。”

有一天，我搞了一个恶作剧，偷偷潜入机场，往机翼上涂了一层这种药膏，结果飞机的两个翅膀立刻松软下来，垂在地上，致使飞机延误十多个小时才起飞。后来机场安全部门查出了这种药的成分，追查到药厂，药厂做出了经济赔偿，我却逍遥法外。

从此，我禁用这种药，任其飞翔。我仰面睡的时候就仰飞，顺便巡视一下星空；趴着睡时就俯身飞翔，正好俯瞰大地；有时侧身飞，脑袋下面还枕着一个枕头。有一次我在飞行途中看见了医生，他也在飞，不过他飞的时候保持了坐姿，好像坐在诊室里。

照片上的变迁

星期日去郊外踏青，发现草地上有一朵白色的野花，脖子细长，叶子菲薄，花朵有五个花瓣。我给它拍了一张数码照片，存放在电脑里。几天以后，我打开电脑，发现这朵花的花瓣已经凋谢。花朵上空的一片云彩也飘走了，风把地上的青草吹得来回摇晃。几只蝴蝶从草地上飞过去，并不落下。我知道时过境迁，虽然只是几天时间，一切都已经发生了变化。

几个月以后，我再次打开电脑，查看这张照片时，看见照片里出现了一只羊，在地上吃草，顺便把这棵枯萎的花茎也吃掉了。

在后来的很长时间里，我不再打开这幅照片。我知道这只羊也会消失的，风吹拂着广阔的原野，许多事物在兴衰。

直到多年以后，我在寻找一幅图片时，偶尔打开电脑中的文件夹，看见了这张照片。这时，照片上的草地已经被一片厂房所取代，野花开放的地方变成了水泥地面。

军事机密

据说，在二战时期，一架德国飞机在执行任务时，不小心撞伤了正在高空中飞翔的一只鹰。这只鹰养好伤后，又一次在空中与这架飞机相遇，飞机努力扇动翅膀，也未能逃脱鹰的追击。鹰追击了上千里，终于使飞机活活累死。

后来，战史研究人员一直不解，认为此事有些蹊跷，就查阅了当天的雷达记录、气象、星象等相关的空间资料，经过仔细研究发现，那天追击飞机的不只是一只鹰，而是一群鹰，其中还夹杂着一只公鸡。但真正对飞机造成致命伤的不是鹰和公鸡，而是一只啄木鸟，这只啄木鸟啄破了飞机的油箱，致使飞机漏油而死。

出于军事机密，这次飞行事件一直没有对外公布。我是在一次野外旅行时，在森林里听到的。当时一群鸟正在炫耀它们祖先的业绩，一只啄木鸟提到了此事。它们以为我听不懂它们的话，但巧的是，我身边正好有一位朋友略懂鸟语，就知晓了它们的秘密。

排 队

有一次，我想把自己的身体折叠起来，以此来测试一下肉体和精神的双重压抑，然后推导出一个公式，用这个公式来计算人的承受力。于是我蹲在地上，一个176 厘米的人身高被折叠成75 厘米。身体受到压缩以后，精神也跟着矮了下来，我蹲在地上，感到了人的卑微和渺小。

我在做这项实验的时候，一个人走过来，他以为我蹲在地上肯定是在等待什么，于是他也蹲在了我的身后，他这一蹲引起了许多人的不解和好奇，也都跟着蹲在后面。我偶然间回头，看见自己身后已经排起了一个蹲着的长队，感到非常可笑。我看到人们蹲得很自然，很舒服，没有一点压抑感，大家都安心地排着队，好像在等待一个必然出现的结果。

看到这种情景，我搞了一个恶作剧。我站起来，冲着蹲伏的队伍大喊一声：“大家原地向后转，站起身，齐步走。”我的喊声刚落，大家都很规矩地转向了后面，真的站起身向前走了起来。尽管队伍很长，最前面的人没有听到我的喊话，但是看到人们转身起立，也都跟着转身起立。后面的人推动前面的人，向前走，整个队伍谁也不知道究竟要走向哪里，但却开始了行走。这时我悄悄地离开队伍，站在远处偷偷发笑。

随后，我就得到了我要求得的公式。

一尊雕塑

某个公园里需要一尊人物雕塑，雕塑家雕完以后，对于作品很满意，甚至对这个人物产生了崇拜心理。在人们所见到的文字资料中，这个人物是个圣洁、高尚、纯粹的人，几近完美。可是在运输过程中，由于搬运工不小心碰坏了这尊雕塑的一块皮肤，这一碰不消说，人们发现这个人物的内部结构，并从这个伤口露出了里面的灵魂，与其传说大相径庭，甚至完全相反。人们发现这是一个十足的伪君子，是个内心狭隘、妒恨、虚伪、肮脏、极端卑鄙的小人，干尽了丑恶的勾当，却一直以善良、正直、博爱标榜自己，甚至把自己伪装成人类灵魂的典范。

人们通过雕塑看穿这个人的真相以后，感觉受到了极大的欺骗，都因自己的盲目宠信而蒙羞。有人气愤地要砸碎这尊雕塑，以解心头之恨，被雕塑家制止了。雕塑家认为自己不仅雕出了他的形体，还因损坏而意外地发现了他的灵魂，他认为这是他一生中最成功的雕塑作品。

现在，这尊雕塑即将摆在一座公园里，如果你见到了他，先不要指责和嘲笑，你先想一想，如果把这尊雕塑换成你，会是什么样。

元 子

一个人想进入明天，总是不能到达。他刚熬过子夜零点，以为自己终于到达明天了，可他发现自己进入的是一个新的今天，明天仍在远处。为此，他练习跑步，加快行走速度，试图赶在时间前面到达明天。鉴于他对未来的憧憬和探索精神，我给他出了一个主意：让他把时间的尺度进行细分，以秒为单位，把秒无限分割下去，使时间的最小单位接近零，然后在接近零的这一点上，试图突破和跨越。

他采纳了我的建议，最近正在研究时间的尺度问题，据说，他已经找到了电子围绕原子核运行一周所需的时间。不仅如此，他还通过研究质子、中子、夸克等等，找到了构成物质的最基本单位“元子”。在元子内部，没有物质，没有形态，只有能量，也不存在时间和空间。他通过对元子的观察，发现构成宇宙的最基本的物质竟然是“无”。知晓这些以后，他感到了真正的空虚，同时也看到了上帝所隐藏的全部秘密。如今，他只是把明天当作一个人为设定的时间界限，不再追索它的奥秘。

够了，狗了

傻子被人揍瘪了。消息一传出，我立刻前去解救。到了现场一看，惨了，傻子被人揍成了一个瘪人，像是一个泄了气的空布袋躺在地上。我立刻向他的嘴里吹气，后来干脆用打气筒，终于把傻子的身体吹鼓起来。

傻子苏醒后，开始练习拳击，每天击打沙袋。后来改为击打大树，据说他一拳就能把大树打出一个洞（实际上那些树洞是啄木鸟的窝，根本不是他打出来的，他又在吹牛）。一天，他去挑战，扬言要把那个人揍瘪，可是没过两招，那个高大勇猛的大力士，几拳就把他砸进了地里。散场后，是我抓住他的头发，把他从地里拔了出来。

回来的路上，我说，你又输了。傻子说，我没输，我一拳能把大树打出一个洞，但这还不够，今天我要尝试一下，看我能否用自己的身体，把地球砸出一个洞，我成功了。

看到傻子在狡辩，我就逗他，你只练一次还不够，能不能回去，让那个大力士再砸你一次，以便增加你的功力？傻子立刻推脱：不，不不。一次就够了，狗了。

他说话时的声音都变了，把够了说成“狗了”。我问他，狗了是什么意思？他解释说：“狗，就是这样的狗。”说着，他吐出了自己的舌头，用四肢在地上跑了起来，一边跑，还发出了旺旺的叫声。

水 神

傻子完成了一件冰雕作品，是一个美女。然后他与这个美女一起在冰原上舞蹈。傻子和冰雕美女的双人冰上舞蹈堪称绝世之美。

在广泛参与的投票中，冰雕美女当选为火炬手，参与了一场大型运动会的火炬传递活动。不料，在火炬传递过程中，冰雕美女经不住火炬的炙烤，当人们发现她不住地流汗时，为时已晚，她已经开始融化了。当她耗尽全部体能坚持跑到终点时，她已经缩小成一个不足一尺高的冰美人，最后只剩下一滴水，融化在地上。她用生命跑完全程的壮举，让在场的所有人感动得落泪。

人们把对冰雕美女的热爱，都转嫁到傻子身上。傻子成了大明星，受到了人们的追捧。为了纪念这个冰雕美女，傻子用水做了一个同样的美女，并让她生活在江河里，接受水的滋养，永远不再死亡。

后来，人们在许多条江河里见过这个水雕的美女，都把她当作水神，感叹她的神圣和美丽，却无法描绘她的形态。

快 刀

傻子用传统的方法，在铁匠铺亲手打制了一把锋利的大刀。打制完成以后，他在空旷的场地上耍了一阵，当时正好有一片云彩从他面前飘过，被他一刀劈成两半。

傻子扬言，这把刀能够劈开一条河流。他表演那天，许多人前来观看。只见他运足力气，手起刀落，河流当即被他劈开一道缝。河流受伤以后，疼得浑身痉挛，变得更加弯曲。观看的人们对他的刀法佩服不已，但对他伤害河流的行为却极为反感。

由于刀伤太深，傻子劈开的水流三天都没有愈合。看到他对自然的伤害，我抓住他的脖领，把他揪到河边，让他向河流认罪，并责令他治愈刀伤。傻子自知犯了错误，跪在河边，承认了自己的罪过，并亲手抚平了流水的伤痕。

后来，为了不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傻子决定毁掉这把刀。他用这把快刀的利刃，劈开了这把刀的刀背。他是怎样劈的，无人知晓。

影 子

有一天，我同时要办两件事情，实在分不开身，就把自己和影子分开，分别去办事。我的进程很顺利，可是影子却遇到了麻烦。因为影子看上去模糊一片，并且紧贴地面移动，引起了许多人的围观。影子被人识破后，简直是无地自容，真想钻进地缝里。事情就是这么巧，当时地上真有一个缝，影子当场就钻了进去。

得到这个消息后，我立即前去找影子，但为时已晚，影子已经钻到深处，溶化在那片土壤里了。不得已，我只好挖出这片土壤，用筛子进行过滤，费时好多天，终于把影子筛了出来。但由于影子渗透较深，还是流失了不少，没能完全回收。

从此，我的影子比正常人稀薄，分量也轻很多，并且紧紧贴在身边，寸步不离。往年冬天，我经常把影子披在身上御寒，如今影子变薄以后，只能勉强用于挡风。

绝对真理

有人说，谎言说到一千遍就会变成真理。为了验证这句话是否正确，我说了一句谎话，然后重复了一千遍，结果发现这句话仍然是谎言。怎样才能获得相反的结果呢？我求教了许多人，都没有上策。

一天，我把这句谎言放在一堆真理中，经过反复搅拌，使其完全混淆在一起。几个小时以后，我发现这堆真理中有一半以上变成了谎言。仔细研究后我发现，不是我的谎言污染了真理，而是有些伪真理的包装在搅拌时被磨损，露出了里面的真相。这个发现让我震惊不已，原来我们深信不疑的某些真理竟然是经过伪装的弥天大谎。

为了证实这个实验的有效性，我用相反的思路又做了一次。这一次，我把一个真理放在一堆谎言中，经过反复搅拌，结果这个真理却依然是真理。我用显微镜仔细观察，发现这个真理不是来自一般事物的相对真理，而是绝对真理。

后来，我追查这个绝对真理的来源，经过漫长的路程找到了上帝。

当面评估

在某个行业中掌有权力的一个重量级人物，想称量一下自己到底有多重，于是就量了一下体重，是150 斤。显然，这个体重与他的名声相比，实在是太轻了。那么本体和虚名之间的差异到底有多大呢？他陷入了困惑。为此，一个科学小组对他的各项指标进行了精确的测量和计算，得出的结果是：他的身高和崇高之间，差距是12345 米。他的心和良心之间，距离是6789 光年。他的手和手段之间，距离为10 米（也就是说，基本一致，但手段不太高明）。他的话语和谎言之间，距离为0 米（这说明他的话句句都是谎言）。

这个结果令他很不满意，于是他在特定的人群中做了一次调查，要求对方当面对他作出评估，结果他得到了几乎一致的评价：他的身高等于崇高；他的心就是良心；他只有手，没有手段；他只有话语，没有谎言。

我回头看了看，这个人群，其数量之众，分布之广，让我一眼望不到边际。

真丝衣服

前天，我老婆洗衣服时，不小心把一件真丝衣服也放在洗衣机里洗了，没有想到，洗完后衣服缩水严重，竟然缩成一团，再也不能穿了。有人想出一个办法，说是找到线头，能把丝线抽出来。老婆试了试，还真行，真的从这个皱巴巴的衣服里抽出了丝。她决定把这些丝线缠起来，留作他用。由于当时没有找到可用的东西，她就把丝线缠在了自己的身上。我回到家一看，她已经把自己织在了一个大蚕茧里。等我剪开蚕茧的时候，她已经变得又白又胖，身体略微透明。有人说，幸亏你发现得早，否则她将变成一只蚕。老婆对此却不以为然，她缠绕丝线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在织毛衣。

快与慢

去年以来，为了增加运动量，我每天下班坐一段公交车，然后在半路下车，走半个小时的路，正好到家。坚持了一些日子之后，感觉身体非常爽，走路健步如飞。有时走到家门口还无法停下，在惯性作用下又往前走了一里多。因为这，有时也耽误事情。有一次我出差，步行去火车站赶火车，由于在路上走得太快，到了火车站也没能及时停下来，又往前走了很远，结果错过了车次，让同事们笑话至今。

后来，我努力让自己慢下来，不管遇到什么样的急事，我都尽量慢慢走。有时连我的影子都走到了我的前面，我依然不着急，不想超过他。这样有意练习一段时间后，有了明显的效果。比如有一次我在路边散步，即使是站着不动的人都能超过我，人们问我如此之慢的秘诀，我就是不告诉他们。现在，看在你阅读我的文章的情分上，我私下透露给你，你千万不要泄露给其他人：当时我是在倒行。

上帝就是顾客

某个城市的商场里，打出了标语：顾客就是上帝。

正好上帝在这个城市里私访，化妆成普通百姓，进入了这家商场。上帝看到这幅标语，有些不解，就问服务员：既然顾客都是上帝，那么我是谁？服务员随口回答，你也是上帝。上帝突然感到，这个世界上，上帝太多了。既然人人都是上帝，我留在世上还有什么用。于是他离开了这个世界，躲到天上，过起了隐居的生活。

可是，过了一些年，上帝出于好奇，又一次来到了这座城市，他装扮成顾客再次进入了这家商场，不料被服务员当场认出。上帝受到了围观和膜拜，请求签名者不计其数。这家商场因此名声大振，生意极其火爆。

后来，为了招揽顾客，说明上帝曾经莅临此店，这家商场打出了神的招牌，把标语改写为：上帝就是顾客。

一句脏话

我和傻子一起去钓鱼，走在半路上，傻子正想说出一句话，被我打岔，把要说的那句话给忘了。他苦思冥想，怎么也想不起来，急得直冒汗。我提示他，这句话还没有说出，不会丢在别处，肯定还在你的嘴里，你不妨在嘴里找找。

一路上他都心不在焉，在回想那句要说的话。突然，他发现自己的舌头下面有一句话，正是他丢失的那句话。他惊喜地告诉我：找到了，那句话终于找到了，原来它根本没有丢失，一直就在自己的嘴里。

他正想说出这句话时，习惯性地咽了一口唾沫，这一咽不要紧，把这句要说的话咽到了肚子里，再也说不出来了。可怜的傻子，捶胸顿足，用了许多办法，都没有效果。后来，我对症下药，用话来勾引话，终于把他肚子里的这句话给引了出来。这句话从他的嘴里一出来，我就放心了。

大家肯定想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但我不好开口。因为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后，就掉在了地上，粘上了许多脏东西，变成了一句脏话。对于一句脏话，我还是不说为好。

小女儿

在实际生活中，一个人或动物的身体若是纸片那么薄，就显得太扁，不利于行走，很容易被风刮走。但在电视动画片里，所有的人和动物都像纸片那么薄，紧贴在屏幕上，却照样生存，而且都很可爱。基于这种想法，我想有一个像纸片那么薄的小女儿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这种想法非常不切实际，没有人能生出这样的孩子，而我又非要不可。于是我就从老婆那里得到了一张纸，她说，拿去吧，这就是你的小女儿。我一看，还真是我所说的那种像纸片一样薄的女儿，但是假的，她在拿一张照片唬我。

我可不是好欺骗的。为了实现理想，我已经暗地里与一个生命科学小组签约，正在联合研究这个具有幻想性质的课题。如果哪一天，你在大街上真的看见了纸片一样薄的人，也不要惊讶，那就是我们的研究成果问世了。当然，首先出生的一定是我的小女儿，她将整天跟在我的身后，喊我：爸爸，爸爸。不耐烦时，我就指着她说：去，找你妈去。

走

以一颗萤火虫为照明设施，傻子在漆黑的夜里上路了。他要去哪里，他自己也不清楚，反正必须要上路，因为时候到了。他往东走了一阵，然后转而向北，又走了一阵，转而向西，又走了一阵，转而向南，又走了一阵，转而向东。他在不知不觉间绕了一个圈子，又回到了原处。

夜路很不好走，他想停下来歇一会儿，可是他没有歇息的权利，他必须往前走，这是他的宿命。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走，也不知道究竟要走向哪里。他恍惚意识到有一个终点，但终点在什么地方他完全不知。

傻子磕磕绊绊地走了很久，他感到自己好像已经走了一生，依然没有尽头。突然，他问了一句自己：我为什么要走呢？当然，没有人回答。

傻子看了看世人，也都在走，就不再问了。在茫茫无际的人海中，傻子匆忙地走着，好像一只蚂蚁。

这时，北极星的光出现了。

世外新闻

1

往日的刑法

狱警打开牢门，准备把布兰托拖出去处决时，发现布兰托正在发高烧。法医从布兰托口腔中测得的体温是40℃。布兰托的死刑只能推迟执行。克尔萨斯州的法律规定，一个人在生病时是不可以被执行死刑的，只有等他病愈了才能处决。

克尔萨斯州至少有半年没有举行处决仪式了，来刑场观看的人比往年要多。人们身着节日的盛装，一早就坐在刑场的环形看台上，翘首以盼。虽说处决布兰托只需一粒子弹，但警方为筹备一次死刑所耗费的人力和财力，不亚于准备一台著名歌星的演唱会。尤其是布兰托的亲朋好友们，他们是从遥远的乡下坐马车来的，他们运来了一口漂亮的水晶棺，并且做好了接受布兰托死刑的一切精神和物质的准备。大家都盼望法医能妙手回春，尽快将布兰托的体温降到37℃以下。法医给布兰托服用了大剂量的退烧片、抗生素，注射了三剂退烧针，法医甚至剥光布兰托的衣服让他躺在巨大的冰块上，布兰托的体温始终居高不下。法医终于放弃努力，辜负了大家的期望。布兰托的死刑被宣布延期举行，延期到他退烧那天。虽说对一个判了死刑的人来说，处决是迟早的事，但在一个法律至高无上的国度，谁都不会以任何借口去干违法犯罪的事。处决是为了维护法律的尊严，延期处决同样是为了维护法律的尊严，对一个正在发高烧的人延期处决，恰恰说明情与法是多么的密不可分。

在监狱医院，医生们对布兰托进行了近一个月的检查和治疗。由于一直未能找到布兰托发烧的病因，在布兰托身上所尝试的一切退烧措施当然是徒劳的。高烧使布兰托的生命得以暂时延长，可持续高烧带来的巨大痛苦是布兰托难以承受的。布兰托多次恳求警方早点把他处决。既然处决是迟早的事，为什么不让他早点解脱高烧带来的痛苦呢？警方虽然对布兰托的处境表示理解和同情，但警方无法满足布兰托的愿望。警方也想把这件事早点处理掉，可谁敢为了同情去犯法呢？

警方和监狱医院不可能放弃努力。他们邀请国内著名的发热待查专家和疑难杂症专家对布兰托进行会诊。结果专家们仍然找不到布兰托发烧的原因，当然也就开不出退烧的良方。在会诊即将结束的那天傍晚，一位来自某医科大学的教授，一番异想天开的解析，得到与会专家的认同。他说：“显然，此人既不是感染性发烧，也不是非感染性发烧。他是由于恐惧，由于恐惧死刑引起的高烧。只有消除他对即将到来的行刑的恐惧，才能退烧。而消除这种恐惧，我们医生是无能为力的。”警方立即请来神父帮助布兰托消除对死刑的恐惧。神父对布兰托进行了近一个月的开导，布兰托的高烧始终不退。束手无策的神父对警方说，让布兰托退烧的唯一办法是暂时改死刑为有期徒刑，等布兰托退烧后再重新宣判死刑从而立即执行。神父同时强调从人道主义考虑，一直顶着高烧的布兰托也该体验一下人的正常体温了。神父的建议显然是荒唐的、可笑的。在一个法律至高无上的国家，怎么可以拿法律当儿戏，对一个已经判了死刑的人改判呢？即使改判了，他的温度降下来了，重新判他死刑，他的温度还会上来，死刑不是照样无法执行吗？

如果布兰托依然这样没完没了地烧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修改法律。只有修改法律关于死刑犯生病不能处决这一条款，才能使法院的判决最终得以执行，让罪犯得到应有的惩罚。但克尔萨斯州的法律一百年才能修改一次，而这项法律公布至今才四十年。这就意味着布兰托可能在六十年以后才能被处决，意味着布兰托还要忍受六十年的高烧。往日的刑法总是这样耐人寻味。

证 人

那天下午，布兰克路过法庭，看见一堆人正往里挤，上前一问，才知道马上有公审。布兰克也挤了进去，在后排的一个旁听席坐下。

被告跟布兰克一样，穿着西装，但没打领带。被告被指控杀了人。控方的证据是被告具备作案时间，被告辩护的理由是案发当天下午他一直在家。但是，近两个小时的法庭调查和辩论，被告未能拿出证据证明，案发当天下午他在家，不在案发现场，结果被法官判了死刑。这让布兰克大惊失色，他连忙问坐在他旁边的一位戴夹鼻眼镜的先生：“请问先生叫什么名字？”那位先生说：“我叫弗兰德。”布兰克说：“我叫布兰克。我想，你能证明我今天下午一直在法庭。”弗兰德先生说：“对不起，我只能证明你现在在法庭，至于你跟我说话前，你是否在法庭，我不能证明。”布兰克急了：“整个下午我都跟你坐在一起，我一步都没有离开这个座位，你怎么不能证明呢？”刚刚走下审判台的法官看见他们俩在纠缠，走了过来。布兰克说：“我确确实实整个下午都在法庭，我一直坐在他的旁边。”法官说：“你自己说了没用，你得有证人！有人证明你今天下午都在法庭吗？”布兰克望着弗兰德，弗兰德摇摇头。法官说：“幸好还没有人指控你！”布兰克惊出一身大汗。

布兰克出了法庭，挤上公共汽车。布兰克拿着售票员撕给他的票问：“你这票能够证明我今天下午五点左右在你们车上吗？”售票员说：“我们的票只能证明你乘过我们的车，不能证明你在什么时间乘的车。我们是公共汽车。”布兰克小心翼翼地把车票放进内衣口袋。临下车前，他问售票员：“请问小姐芳名？”售票员说：“我叫玛丽娜。”布兰克指着自己的额头说：“我叫布兰克。记住，我这儿有个刀疤。”下了公共汽车，布兰克走进一家面包店。他要了一盘沙拉，一块面包。他跟服务员要发票。服务员说：“我们这样的小店没有发票。”布兰克说：“刚才那个被告说他案发那天下午三点曾下楼到面包店吃过点心。那家面包店不肯证明，他又拿不出发票之类的证据，结果被判了死刑。”服务员给他写了张条子，证明他某日某时某刻在他们店用过餐。布兰克临走前指着自己的额头说：“我叫布兰克。记住，我这儿有个刀疤。”

布兰克刚到家门口，就敲响了邻居的门。他对邻居说：“你看见了，我现在进门了，你能证明我到了家，我在家里。”布兰克关上门，倒在沙发上睡着了。他醒来，一惊，拉开门，敲开邻居的门说：“你看到了，我在家里。”邻居说：“我只能证明你两次敲我门的时候你在家里，至于其他时间你是否在家，请谅解，我不能证明。”布兰克急得在屋里乱转。他看见了床头柜上的电话机。他打通了一个朋友的电话。他说：“我打电话给你，是想让你证明我在家，万一将来有人指控我，你可以为我证明。”朋友说：“从来电显示看，你是在家。但我只能证明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你在家，至于不打电话的时候，你是否在家，对不起，我不能证明。”就这样，布兰克不断敲邻居的门，不断打朋友的电话。夜深了，他不能再敲邻居的门，不能再打朋友的电话。他仰在床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想到自己无法证明一个人在家睡觉，他恐惧极了。他下了楼，来到街对面的一个朋友家。他睡在朋友的身边说：“你能证明，我今晚是跟你睡一起的。”朋友打起了呼噜，他却睡不着觉。想到法庭上那个被判死刑的人，布兰克发现自己以前的生活是多么的危险。他一直一个人生活，他一直过着没有证人的生活，他甚至刻意追求这样孤独的生活。万一有人指控他，他真的会跟那个被告一样，因为没有证人而被判死刑的。他再也不能一个人生活了，那是不可以的，那太危险了。他决定明天就找个证人，一起生活。

隐 喻

1875年6月的一天傍晚，一个专门收购遗言的商贩出现在长江平原南部的一个小城。他挑选护城河边的一个小客栈住下。当天午夜，他在小城的大街小巷张贴了十几张广告。广告这样写道：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黄金有价，遗言无价。一个人的临终遗言是他留给人类最宝贵的财富，本人专门收购遗言，每份遗言十块大洋。欢迎出售遗言，本人服务上门。联系地址：新北门客栈西厢。

这个消息很快传遍小城，在平静的小城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人们首先要核实这一消息的真假。因为这个消息听起来不可思议，居然有人专门收购遗言，而且出这么高的价钱，比废铜烂铁贵一百倍。但是去过新北门客栈的人都证实这不是玩笑，是千真万确的。头上扎着红头布的商贩不仅告诉前来打听的人确有其事，而且告诉人们他这一行当的规矩。不是所有的遗言都可以收购的，必须是即将死亡的人向他口授的遗言，他才收购，他才会出这么高的价钱。商贩还向好奇的人们演示了他手中的拨浪鼓。那是一个神秘的装置。把写有遗言的纸从它侧面的缝隙插进去，旋转几下，就卷进去了，再也打不开。商贩说，没人能打开。但是，善良的市民们在证实这一消息的真实性后，很快发现这件事情有许多可疑之处，甚至是个骗局。首先是他为什么收购遗言？对此，商贩的解释和他在广告上说的一样，他一再强调，人间没有什么比遗言更值钱的了。他会反问你，你能说出什么东西比遗言值钱吗？更让人们可疑的是，他出这么高的价钱买遗言，这些遗言他做什么用？作为一个商人，他如何赚钱？他把遗言卖给谁？谁会出更高的价钱买遗言？对这个问题商贩讳莫如深，从不正面回答。不过，他说，不是你们给我钱，是我给钱给你们，我骗你们什么呢？

尽管人们对商贩议论纷纷，将信将疑，但有一点人们是坚信不疑的，那就是没有人会出售遗言给他，没有人会为了十块大洋出售遗言给他。何况，一个人的遗言，或多或少会涉及个人及家庭的隐私，人们怎么会把秘密或隐私告诉一个素不相识的商贩呢？

家住城门口的钟表匠，是商贩来小城后，第一个濒临死亡的人。钟表匠当初也和市民们一样，觉得商贩十分可笑十分可疑，坚信不会有人出售遗言给他。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突然恳求家人把商贩请来，他要出售遗言。家人坚决反对。钟表匠流着泪说，我临死前就这一个要求，请你们满足吧。家人只好把商贩请来。商贩在膝盖上铺一块红布，用纸记下钟表匠的遗言，看着钟表匠咽下最后一口气，把遗言卷进拨浪鼓，丢下十块大洋，扬长而去。

说起来叫人难以置信，以后小城的人临死前都会把商贩叫过去口授遗言，这已经成了小城人死亡之前不可缺少的仪式。商贩就这样，在小城站住了脚，生意越来越红火。人们永远困惑不解的是，商贩收购这些遗言干什么？他怎样赚钱？为什么那些临终的人都会把商贩叫去把遗言卖给他？

1878年7月的一天傍晚，商贩赶着马车离开了小城。商贩一边摇着拨浪鼓一边喊道：“收购遗言啰，十块大洋一份！”小城的人目送商贩，看着商贩手里那个装有遗言的拨浪鼓，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晃悠晃悠的。

世外新闻

精神病医生布兰迪怎么也没想到，他的精神病定义，竟然让克尔萨斯人从此都成了幸福的人。

早在16世纪40年代，克尔萨斯就出现了人们暂时称之为精神病的病人，但是直到17世纪60年代，精神病人如雨后春笋，克尔萨斯已经拥有三家精神病院，关于什么是精神病，克尔萨斯医学界尚未有明确的界定。由于没有统一的明确的标准，医生们都凭借自己的直觉和经验诊断，有些病人在甲医生那里是精神病人，在乙医生那里却不是精神病人。一些精神病人没有得到及时发现和治疗，更多的非精神病人被送进了精神病院。这就使克尔萨斯的精神病领域显得混乱不堪。只有尽快给精神病一个明确的界定，才能结束这种混乱不堪的局面。克尔萨斯医学会把这一艰巨的任务交给了精神病医生布兰迪，请他尽快为精神病起草一个定义，提交医学会专家委员会讨论。

作为克尔萨斯第一个开设精神病专科门诊的医生，布兰迪医治的精神病人成百上千，但是真正要他给精神病下个定义，他却感到十分为难。和克尔萨斯的所有精神病医生一样，布兰迪也曾企图给精神病下个定义，结果都放弃了。因为精神病是个新生事物，它不像其他疾病那样具有明显的症状和客观的指标。但是他又不能辜负医学会对他的信任。布兰迪知道给某一事物下定义，就是要找到这一事物的共同特征。给精神病下定义，也就是要找到所有精神病患者的共同特征，而恰恰精神病患者们的共同特征难以把握。布兰迪思考了整整一个冬天，发现精神病人只有一点是共同的，那就是他们都认为生活是痛苦的，或者说因为他们认为生活是痛苦的他们的精神才有了病。一个快乐的人精神是不可能出问题的，精神病归根结底问题出在精神上。据此，布兰迪给精神病下了一个定义——所谓精神病就是那些认为生活是痛苦的从而使精神出现异常的病人。布兰迪知道这一定义有些牵强，但是作为一个先驱者，作为第一个给精神病下定义的人，他实在拿不出比这个定义更准确的定义。

医学会把布兰迪的精神病定义提交专家们审议和讨论，专家们都认为这个定义牵强，甚至有点荒诞，但是大家又想不出比这个定义更好的定义，而尽快给临床一个统一的标准又迫在眉睫，有定义总比没定义好，最后大家勉强通过了这一定义。医学会主席杰弗兰在总结时说：“科学家们当初认为地球是圆的，后来才知道地球是椭圆的，我们不能苛求这一定义一开始就至善至美，我们可以在实践中不断修改和完善！”

根据布兰迪的精神病定义，凡是认为生活是痛苦的人都被确诊为精神病人，都被关进了精神病院。和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的精神病院一样，对付精神病人，或者说为了让精神病人早日康复，除了强迫他们服用大量镇静剂等红红绿绿的药片外，主要的治疗手段还是靠关禁闭和严刑拷打，电棒是治疗精神病最有效的手段。因为对精神有问题的人，你真的没什么道理可讲。精神病人当然受不了精神病院的生活，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仅仅因为自己认为生活是痛苦的，就被当成了精神病人关进了精神病院。但是既然精神病定义是这么说的，他们也没什么可说的。他们唯一要做的是尽快出院，而要出院，他们唯一要做的就是改变自己以前的错误想法，让自己成为一个幸福的人。只要你认为生活是幸福的，并且真的看上去幸福了，他们就让你出院了。出了院的人害怕重新回到精神病院，他们即使在生活中遇到再大的打击也不会承认生活是痛苦的，他们时时刻刻把自己扮成一个快乐的人。那些没有进过精神病院的人听说了精神病院里面的情况，都怕进去，都怕自己被当成精神病人，所以他们都不敢说生活是痛苦的，为了怕别人误解，那些出了院的人和那些从来没有进过精神病院的人，只要在有人看见的地方，他们都在脸上摆出甜蜜的微笑。一个脸上整天挂着甜蜜笑容的人当然不会是精神病人。没过多久，精神病院的病人纷纷出了院，也没有人因为精神病而被关进精神病院。克尔萨斯没有了精神病人，克尔萨斯人都成了幸福的人。这样的结局是克尔萨斯医学会和布兰迪没有想到的。他们怎么会想到，一个定义，会让所有人都成了幸福的人呢？其实，你仔细想想也不足为奇。生活本来就是这么回事，你认为它是幸福的它就是幸福的，你认为它是痛苦的它就是痛苦的，关键看你怎么认为。

我们是在一个百花盛开的春天踏上这个位于地中海西岸的美丽城市的。我们发现克尔萨斯处处充满欢声笑语，人人脸上挂着甜蜜的微笑。你问任何一个人：“你的生活怎么样？”每个人的回答都是一样的：“我的生活真是太幸福了！”

克尔萨斯的下半夜

我醒来时全身是汗。看一下时钟，已经是克尔萨斯的下半夜。一个人到一座陌生的城市出差，不应该在旅馆里虚度美好的夜晚。这是我临睡前的想法，但我竟然睡着了。现在我醒了，虽然是下半夜，真正的夜才开始。我毫不犹豫地跳下吊床，趿着旅馆的木制拖鞋，穿过走廊，走出大门，闯入了克尔萨斯的夜色之中。克尔萨斯的下半夜很静，灯光很亮。我点燃一支雪茄，沿着铺着鹅卵石的大道踽踽独行。克尔萨斯的下半夜像个熟睡的裸体女人，我能嗅到她匀称的气息，我很奇怪这么美好的夜晚大街上居然阒无人迹。我穿过十字路口，刚来到克尔萨斯广场，一辆装猪用的卡车停在我身边。一个身材高大的人站在驾驶室外面的踏板上跟我要身份证。我说我没带，放在旅馆里了。从车上跳下两个人，把我双手反铐，用蒙眼布把我眼睛蒙起来，然后把我抛到车厢上。卡车离开了广场。听声音我知道坐在我对面的人就是刚才蒙我眼睛的人。他的声音比他的长相要温和得多。他告诉我，我将被送到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他友好地告诉我，以后再到克尔萨斯出差，下半夜不要出来，即使出来一定要带身份证。他告诉我，很久以来，克尔萨斯一直执行着这样的法律：凡是下半夜没有身份证在街上行走的人一律抓起来，然后把他们送到对这个城市安全的地方。我试图向他说明他们这样做会发生过错。他说，这么多年的经验告诉他，凡是下半夜出来而没有带身份证的人绝不是好人。我又对克尔萨斯下半夜的景色进行了赞美，我甚至提出克尔萨斯的下半夜不应该这样灯火通明。他有点嫌我啰唆了，尽管他没有说，我能感觉出来。

卡车骤然刹车，我被人扔下车，蒙我眼睛的人帮我解开蒙眼布，把几块硬币塞进我手里，说：“路费。”车就开走了。我眼前漆黑一片，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从闻到的农药味，我判断自己正站在田埂上；又从叫嚷声中判断，我周围至少有三四十个人，他们都是忘了带身份证或者根本就没有身份证的人。我问旁边的人这里为什么如此漆黑。他说，不远处有一座山，挡住了月亮。他说这也许是地球上月亮唯一照不到的地方。他要我不要轻举妄动，他说这是四个城市的交界处，在下半夜或者说天亮之前你到其中任何一座城市，只要你没有身份证，他们都会把你送到这个地方来。我只能站着，等待天亮，听周围的人唱歌或讲故事。我正准备向旁边的人打听，天亮了如何才能找到回克尔萨斯的路，就听见在我不远处发生了格斗。我听到了金属碰撞的声音，我感到了危险，但我什么也看不见。我只能凭自己的听力让自己的身体离他们远些。但是我越是努力离他们远些，我的身体就离他们越近。当我的身体被别人推来撞去时，我知道我已经身陷其中了。我努力离开他们已经不可能了，我只有站在原地不动。在激烈的金属碰撞声中我的胸部一阵刺痛。我用手一摸，好像在流血。激烈的搏斗持续了近一个小时，一个声音突然喊道：“他死了！”格斗就停止了。大家坐在原地喘息。后来天亮了，人们发现那具尸体，尸体身上至少被刺了30刀。警察封锁了现场，我们被带到附近一家农舍，我们都将接受审讯。我相信，只要我说一句话，告诉他们我有身份证，我的身份证在克尔萨斯旅馆里，他们就会立刻放了我，并且会向我道歉。但是警察把我喊到里面时，说：“你被捕了。”我有些惊讶。他接着告诉我，你不要狡辩了，狡辩也没用。当时天色漆黑，没有人承认杀了那个人。你身上有伤，凡是有伤的人肯定参与了格斗，当然也就参与了杀人。我真的不好狡辩什么，等待我的将是法律的制裁。我想起蒙我眼睛的人说的话，一个人在下半夜不带身份证出来，肯定不干好事，我证实了他的话。但我真的很喜欢克尔萨斯下半夜的景色，一个熟睡的裸体女人，这个绝妙的比喻足以让我自豪一辈子。

一个边防兵的秘密情节

翻过两座雪山，已经是午夜十二点了。斯蒂文和上尉分手后，没有潜入敌人的山庄，而是向迪里尔山谷滑去。只要赶在天亮前，和上尉在分手的地方会合，向上尉汇报他早已熟悉的敌情，上尉绝不会怀疑他的。万一有人怀疑他，上尉将成为他的证人。

月光照耀着白雪皑皑的迪里尔山谷，边防兵斯蒂文划着雪橇行走在迪里尔山谷的盘山公路上。从迪里尔山谷划雪橇到斯蒂文的故乡要走两个小时的路。两个小时后，斯蒂文将在故乡杀掉他的母亲，然后连夜赶回迪里尔山谷和上尉会合。不会有人怀疑斯蒂文杀了自己的母亲。这个谋杀计划斯蒂文已经策划了很长时间，不会出差错的。

斯蒂文是在结婚的第二天上午被抓到边防来当兵的。如今他在边防已经十一年了。和所有的边防兵一样，斯蒂文来到边防那天，就想回家，就想逃跑。因为迪里尔边防太冷，他无法忍受迪里尔的寒冷。但是军方规定，战争一天不结束，边防兵就一天不能回家。而所有的边防兵都知道，战争永远不会结束，他们的国王热爱战争。所以边防兵只有一种结局，要么在战场上战死，要么在边防冻死，没有其他出路。也有边防兵逃跑的事发生，但是这些逃兵最终都被抓住，并被斩首示众。根据军方规定，边防兵只在一种情况下可以回家，那就是自己的亲生父母死亡，边防兵必须回去服丧。只有服丧，边防兵才能永远回到自己的家。但是，服丧的情况毕竟少见。每当有士兵家中死了父母，边防兵们都很羡慕他，但是这样的边防兵有几个呢。一般来说，边防兵都比较年轻，他们的父母年龄也不大，所以边防兵的父母还没死，边防兵就早已冻死，或是战死了。

和所有的边防兵一样，斯蒂文也曾幻想过自己的父母死亡。这是罪恶的念头，每个边防兵都有过这种罪恶的念头。但是像斯蒂文这样企图谋杀自己亲生母亲的倒是绝无仅有。当然，斯蒂文有他的特殊情况，有他的特殊理由。每个杀人者都有他的理由。首先，他的母亲很爱他。斯蒂文是他母亲活着的唯一理由，他的母亲每次来信都这么说。他的母亲甚至在信中说，她的身体很好、很棒，为了能够见到她的儿子，她要养好身体，让自己长寿，这让斯蒂文看了多么辛酸。母亲多么幼稚。母亲不知道，她越健康越长寿，她就越是见不到儿子，她的儿子越是会冻死在边防，战死在边防。所以只有杀掉母亲，他才能早日回到母亲身边。斯蒂文谋杀母亲的第二个理由是怕冷。世界上没有人比斯蒂文更怕冷了，斯蒂文实在太怕冷了，他一刻都不能忍受边防的寒冷，只有杀掉母亲他才能摆脱寒冷。斯蒂文谋杀母亲的第三个理由是怕死。只要在边防一天，他就要打仗，他就会死亡，他不想死，他怕死。而他不死的唯一希望就是他的母亲死。

当然，这都不是斯蒂文杀害母亲的真正动机。斯蒂文杀害母亲的真正动机，是他想念他的妻子。他的妻子是个十分美丽的女人，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她，想念她的身体，他难以忍受占有妻子的欲望。但是，如果不能服丧，他将永远见不到他的女人，他的女人将会落入别人的怀抱，他甚至怀疑他的女人已经落入别人的怀抱。只有杀了母亲，他才可以借服丧的名义回乡，才能享受妻子那美丽的身体。

边防兵斯蒂文划着雪橇来到他的故乡已经是凌晨两点了，他潜入他家的小院，进入母亲的房间，杀了他的母亲。斯蒂文回到迪里尔山谷的时候，天还没有亮。他向上尉汇报了他虚构的敌情，便和上尉回到了营房。

斯蒂文一觉醒来，上尉便来通知他，他的母亲被人杀了，要他回去服丧。在士兵们艳羡的目光中，斯蒂文划着雪橇，离开了边防。

砂 袋

米勒在迪里尔集市找了半天，终于看见那个吉卜赛女人和挂在墙上的砂袋。米勒说：“听说你卖的这种砂袋，能长久保温？”吉卜赛女人说：“你把开水灌进去，放进被窝，能保温二十四小时。”米勒说：“这可是神袋了，我买。”吉卜赛女人问：“要几个？”米勒用手量了一下砂袋，又用手把自己从头到脚量了一遍，说：“二十六个。”吉卜赛女人惊讶道：“你买这么多干什么？”米勒说：“有用。”

米勒驾着马车回到他在河边的那座小屋，烧了一锅开水，把砂袋全都灌上热水，放进被窝，然后坐在床边，每隔一个小时，把手伸进被窝。正像吉卜赛女人说的那样，砂袋一直保持着最初的热度。米勒脱去外衣，钻进被窝，躺在砂袋上体验片刻便下了床。

米勒走到门口，看见诺瓦克和里克特朝他走来。诺瓦克小声对他说：“米勒，我们找你呢，跟我去散传单。”米勒说：“好。”米勒回头锁好门，跟着他们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说：“散传单会坐牢的吧？”

诺瓦克说：“是啊，这有什么吗？”

米勒说：“是这样的，我不怕坐牢，但我不能坐牢。”

诺瓦克惊讶道：“米勒，你说出这样的话，真让我惊讶。”

米勒说：“我现在说出来你们肯定会误解，你们跟我到屋里看看就知道了。”

米勒把他们带进小屋，拉开一个抽屉，全是热水袋。又拉开一个抽屉，又是一抽屉热水袋。米勒掀开被窝，指着正在冒热气的砂袋说：“这是我刚从迪里尔集市买回来的，能保温二十四小时。”

诺瓦克说：“米勒，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米勒说：“我患有疼痛症，十五年了，每天夜里都疼得死去活来，我只有躺在热水袋上才能挺过去。没有人知道，知道了也不会相信。但你们现在要我去散传单，我必须告诉你们，因为散传单会坐牢，而牢房是不可能给犯人提供热水袋的，我不是怕坐牢，我是不能忍受疼痛，你们不知道那是怎样的疼痛。”

诺瓦克说：“你太过分了，要你去散传单，你居然搞出这些名堂，你这个胆小鬼，你怎么对得起迪里尔，怎么对得起你父亲。”

米勒说：“我不是怕坐牢，更不是怕死，假如你们要我上战场，要我做人肉炸弹，我马上就去，我渴望死，但我不能坐牢。”

诺瓦克说：“你不去就算了，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

诺瓦克和里克特走出屋子，里克特对诺瓦克说：“这家伙这么胆小，他也许会去告密，那样我们的计划就会失败。”

诺瓦克沉思片刻说：“把他杀掉。”

他们返身走进小屋，一人捅了米勒一刀。

米勒临死前说：“谢谢你们帮我解除了痛苦。”

出门时，里克特说：“这家伙牢不敢坐，却不怕死，还谢谢我们。”

克尔萨斯大学的掌声

民俗学家勒雷布尔终于经不住克尔萨斯大学掌声的诱惑，携带妻子和女儿从遥远的北方来到南方名镇克尔萨斯。克尔萨斯大学坐落在克尔萨斯镇西部的一座海岛上。这所州立大学虽然创建不到一百年，因为荟萃了天下第一流的学者和学生，而成为Ｓ国最有声望的大学。对一个学者来说，他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不是发现了什么真理、获了什么奖或者赢得了什么头衔桂冠，而是他能否站上克尔萨斯大学的讲坛，并且赢得那里学生的掌声。但是去过克尔萨斯大学的人都知道，要赢得那里学生的掌声谈何容易。实际上克尔萨斯大学的学生对你讲的学问之类的东西根本不感兴趣，你把你的学问讲得再透彻再玄乎再精彩，他们也不会鼓掌。他们的手掌是很吝啬的。由于克尔萨斯大学是国王唯一恩准可以发表自由言论的大学，因此，只有你敢于抨击和讽刺国王，他们才会鼓掌。而你一旦发表抨击国王的言辞，你走下讲坛立刻就会被安全局的便衣警察们逮捕。这就使那些向往克尔萨斯大学掌声的学者们，要么冒着被逮捕的危险，要么就在克尔萨斯大学的讲坛上备受冷落而名誉扫地，要么就不去克尔萨斯大学而遗恨终生。

勒雷布尔教授是民俗学界的泰斗。他一直向往克尔萨斯大学的掌声。但他天生是个胆小怕死的人。一想到要离开美丽的妻子和可爱的女儿，要被流放到爱琴海上的一个什么岛抬石头，他就放弃了每一次去克尔萨斯大学演讲的机会。如今勒雷布尔教授已入耄耋之年，他觉得死神在向他招手，他离死神越近就越是向往克尔萨斯大学的掌声，他常常在梦中听到克尔萨斯大学的掌声。在一本介绍当代名人的辞典上，那些成就远逊于他的学者，因为在词条上比他多一句“曾经在克尔萨斯大学的讲坛上赢得长时间的热烈的掌声”而排在他的前面，这件事使他衰弱的心脏受到大大的刺激。他觉得，无论如何，他应该给自己的学术生涯画一个灿烂而完美的句号。因此当克尔萨斯大学学生会向他发出第十一次邀请时，他欣然前往。

勒雷布尔和妻子、女儿跨进克尔萨斯大学校门时，看见克尔萨斯大学的墙壁上到处贴着这样的布告：

勒雷布尔 勒雷布尔

勒雷布尔

勒雷布尔 勒雷布尔

勒雷布尔 勒雷布尔

地点：天棚一号 时间：下午两点

勒雷布尔看见自己的名字如此耀目地出现在克尔萨斯大学的墙壁上，激动得热泪盈眶。他觉得自己正走向人生的顶峰。

勒雷布尔教授站上天棚一号讲坛。台下座无虚席。实际上勒雷布尔教授为这个演讲已经准备了一辈子，因此他的演讲很放松很流畅很精彩，大有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之势。但是他在几个精彩处故意停了几秒钟，没有掌声。天棚里一片死寂，勒雷布尔一急之下，终于亮出自己的撒手锏，讲起了“民俗学与当代人性生活”的话题，他以为这一问题一定会使奇迹出现的。但是天棚里开始出现咳嗽声，开始出现了一些对勒雷布尔心脏不利的声音。他的眼睛红了，他觉得一阵阵眩晕。他觉得自己正在人生的顶峰坠落，坠落。他想攻击国王，但他看到妻子那张苍白的脸，妻子每天晚上只有躺在他的臂弯里才能睡得着。他干脆就在民俗与性的问题上大讲特讲。他心里喊着，算了，算了，算了。

突然，第一排学生站起来，走了。

第二排学生站起来，走了。

第三排学生站起来，走了。

第四排……

勒雷布尔怎么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事，怎么也不能承受这样的打击，怎么也不能这样倒在克尔萨斯大学的讲台上。

他把眼睛一闭，说：“根据民俗，国王只能娶本国的女人为妻。可是我们的国王呢？不要脸，他居然娶摩瓦多族族长的女儿做老婆，还不是看中人家的肥奶子。”

掌声雷动。

掌声一浪高过一浪。

勒雷布尔泪流满面。他不知道自己是在高兴，还是在恐惧，他不知道他接下去讲了什么，反正掌声一浪高过一浪。

勒雷布尔走下讲坛，看到门口站着两个人，他尿都吓到裤子上了。当门口的两个人挽住他的手臂时，他不知朝什么方向做了一个飞吻动作，就昏过去了。

2

仿 佛

天刚亮张三就去桥头的五草堂给父亲抓药。五草堂还没开门。张三敲响了门，听见里面有人喊：“来啦，来啦。”就在这时，张三看见一伙御林军骑马从街那头冲过来，张三以为马队往西头的，却不料马队停在了五草堂门口。张三听见里面有人喊：“来啦，就来啦。”张三听出是阮元甲的声音，御林军已经撞开了门，把张三也撞了进去，有人问：“是阮元甲家吗？”阮元甲扶起张三说：“我就是阮元甲。”张三看见为首的御林军从袖筒里放出一张宣纸说：“抄家。”御林军就冲了进去，封锁了所有的进口和出口。几个御林军从马背上抬下一个工具箱，拿出工具，冲进了阮家的宅子。张三被当成了阮家的人，所以他平生第一次目睹了抄家的全过程。御林军离去后，张三三步一回头，以最快的速度奔到了家。

张三进门就说：“怕人怕人，世界上没有比抄家更怕人的了。你们没看过抄家，我全看见了。”

父亲说：“抄到了吗？”

张三说：“抄到了，你们不知道抄家是怎么抄的，怎么会抄不到，抄光了。”

张三把屋里扫视一遍说：“你们开玩笑，这样放东西还不被抄光。如果你们知道抄家怎样抄，绝不会这样放。阮元甲一点准备都没有，他早准备有人抄他的家，绝不会抄得这样惨。我到外面望风，你们把东西藏一藏。”

父亲说：“会抄我们家吗？”

张三说：“我问阮元甲，他说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抄他的家，这就说明谁的家都可能被抄。你们不能等，他们的速度很快，我才看见他们的马队，他们就撞开了门。”

张三爬上门前的大树，在树上系了一个风铃。从树上下来后，他把耳朵贴在门前的青石板路面上。如果有马队，几公里外就能听见。父亲出来说：“藏好了，你来看看。”

张三说：“我来了。”他让儿子爬到树上，说，“看到马队，听到马蹄声，就摇铃。”

张三进了屋子，一家人洋洋得意地望着他。屋里跟先前不一样，有些东西不见了。

张三拿起一把榔头，对准灶房的那口大缸，“咣当”，缸砸碎了。藏在缸底的东西露了出来。全家人大惊失色。

张三说：“他们就是这样抄家的。你们这样放根本没用。你们一定要知道他们是怎样抄的。”张三拿起一根铁棍，冲到父亲的房间，只几下，就把父亲的大床砸散了，藏在床肚里的东西露了出来。全家人大惊失色。

张三说：“我出去望风，你们继续藏。你们刚才看到了，人家是怎样抄家的，你们就应该知道怎样藏，他们才抄不到。”

张三把耳朵贴在门前的青石板路面上。

邻居赵三把耳朵凑过来说：“知道阮元甲家被抄了吗？”

张三说：“我在现场。”

赵三说：“下一个会是谁？”

张三说：“你家，我家，任何一家，都说不定。”

“什么时候？”

“我正听着呢。”

赵三爬起来就往家奔。

父亲出来说：“好了。”

张三爬起来，跟树上的儿子做了个手势，就进了屋。

张三拿起榔头，对准壁橱砸去，壁橱被砸了个稀巴烂。没有发现任何东西。

张三拿起铁棍砸碎了几个花瓶，什么都没有。

父亲他们得意地笑着。

张三拿起榔头，从门口开始，一边轻轻地敲墙，一边用耳朵听。张三敲到西房墙壁，听到了空心声。他抬头看全家人，全家人手挽着手十分紧张。张三挥起榔头，对准空心墙，连砸三下，一个暗橱露了出来，张三掏出了藏在里面的东西。全家人大惊失色。

张三说：“抄家就是这样抄的，你们这样藏肯定不行。”

父亲说：“但是有些东西他们还是抄不到。”

张三说：“是吗？你看过抄家吗？”张三到门后拿了一把锯子，随手拿过一张竹椅，只几下，就锯下了椅子的把手，藏在把手里的东西露了出来。张三又锯桌腿，桌腿锯断了，藏在桌腿里的东西露了出来。张三拿来梯子，爬上屋梁，锯断了一根椽子，藏在椽子里的东西掉了下来。全家人大惊失色。

父亲说：“他们要是这样抄，我们真没有办法了。”

大家把要藏的东西放在张三面前。

父亲说：“你看过抄家的，你知道应该怎样藏的。”

张三捧着那些东西在屋里转了几圈，来到锅灶前，把东西放进灶膛，然后在上面放了个铁锅。张三仔细看了看，拿起榔头，向铁锅和锅灶砸去，藏在灶膛里的东西暴露无遗。张三说：“不行，这样不行。”张三来到院子里，挖了个坑，把东西放了进去，然后用土埋好，还在表面栽了葱。

父亲说：“藏好了？”

张三说：“藏好了。”

父亲他们拿着钉耙、铁锄等工具冲进院子，只几下，就把那个坑刨了出来，藏在坑里的东西像垃圾一样被扔在坑边。

父亲说：“他们是这样抄的吗？”

张三说：“看样子还真没办法，难道我们就这样等他们抄吗？”

石 头

张三来到病房时，母亲正在给父亲喂药。母亲转身对张三说：“你得请假了。”

张三说：“嗯。”

母亲说：“你爸昨晚突然不能下床了，身边得有个男人，万一要下床什么的，我哪里弄得动。”

张三说：“嗯。”

张三走到父亲身边，对父亲说：“我请假。”

父亲笑，很过意不去的样子。

张三刚在床边的椅上坐下，护士推着轮椅进来说：“7床，做B超。”张三见大家都望着他，才想起把父亲抱上轮椅是他的事。他走到床对面，用手托住父亲的背，把父亲扶得坐起来，把父亲的两条腿挂在床边，然后望着父亲，想着怎样把父亲从床上抱上轮椅。他知道以他的力气把父亲抱上轮椅几乎是不可能的。他想请护士或母亲帮他，又不好意思开这样的口。他转身见大家都望着他，知道没有任何指望，便用左手托住父亲的背，右手托住父亲的腿，猛地把父亲抱得悬了空。他转身把父亲往轮椅上放时，双手坚持不住，突然松开，“咣当”，父亲滑坐在轮椅上。张三连说：“我没站好，我没站好。”父亲说：“不要紧，不要紧。”母亲说：“他今天不错了，他一袋米都拎不动。”

母亲正要推轮椅，护士指着张三说：“他去。”张三愣了一下，推着轮椅跟护士来到B超室。护士推开B超室的门，指着里面的那张床说：“把病人抱上去。”张三一惊，想不到又要抱父亲。他想去叫母亲，又觉得不妥。他想不出其他办法，硬着头皮把父亲推进B超室，左手抱住父亲的背，右手抱住父亲的腿，抱了几次才勉强抱起来。他本想把父亲慢慢放上床的，但是他的双手怎么也抱不住，“扑通”，父亲仰倒在床上。坐在电脑前的女医生惊讶道：“你干什么？”父亲说：“他没劲，他没劲。”

张三坐在B超室门口的椅子上，想到等会儿还要把父亲从床上搬上轮椅，不知如何是好。他恨自己平时没有锻炼身体，早知道要抱父亲，他一定会锻炼身体的。如果因为自己没劲，把父亲弄个三长两短的，怎么对得起父亲。他正在发呆，护士说：“好了。”他一惊，赶紧把轮椅推进B超室，双手抱住父亲。父亲双手勾住张三的颈部，拼命把身体往上提。他知道父亲在配合他，知道父亲在减轻他的压力，他鼻子一阵发酸，咬紧牙齿，发动全身力气把父亲抱了起来。他转身把父亲往轮椅上放时，腿一软，和父亲一起栽倒在地上。他赶紧喊道：“爸爸。”父亲说：“不要紧，不要紧。”护士说：“你这人怎么回事。”父亲说：“不要紧，不要紧，他没劲。”护士帮他把父亲扶上了轮椅。

张三推着轮椅来到病房，正要抱父亲，父亲对母亲说：“你帮帮孩子，他一个人搬不动。”母亲说：“一个大男人，人都抱不动。”张三叉住父亲的双臂，母亲抱住父亲的双腿，把父亲抬上了床。张三走到床头，仔细打量父亲的头部，看看父亲有没有受伤。父亲笑，很过意不去的样子。

张三坐了会儿，走出病房，来到护士办公室，问刚才那个护士：“请问小姐，我爸还要做哪些检查？”

护士说：“多啊，CT，磁共振，多普勒，同位素扫描。”

张三说：“你们可以到病房去做，我们可以多给钱。”

护士说：“你见过谁到病房做CT的？”

张三说：“你们这里有男护士吗？”

护士说：“你什么意思？”

张三说：“没什么意思，我问问。”

张三坐在走廊中央的长椅上不知所措。他知道还要抱父亲，他知道再抱父亲肯定要出事。但他又想不出其他办法。家里除了父亲，就他一个男人。他想请朋友过来帮他，又觉得不妥。他拿起手机给在健身房上班的老七打电话：“老七，怎样在短时间内让自己有力气？”

老七说：“那要看你干什么。”

他说：“抱人。”

老七说：“抱人？抱什么人？”

他说：“抱我父亲，我父亲在医院生病，我必须抱他。”

老七说：“举重。”

张三说：“举重？现在到哪里去举重？”张三正欲去病房，母亲从病房出来对他说：“你爸睡着了，你回去拿点钱来，明天手术，我怕钱不够用。”张三下楼打了个的，直奔家里。张三刚到家门口，手机响了，母亲说：“你快过来，你爸不行了。”张三大惊，立刻打的回到医院。张三在楼梯上就听见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他走进病房看见父亲身上已经罩上了白色床单。他奔到医生办公室，问正在洗手的陆医生：“我父亲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陆医生说：“是心脏病猝死。”张三说：“我今天几次抱他，都没抱好，最后一次还让他跌了跟头，会不会跟这个有关？”陆医生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办完丧事，张三就决定赶紧锻炼身体。他一刻都不能等了。他还有母亲，有祖母，有岳父岳母，他们随时都可能住院，随时都需要他去抱他们。但他走遍城里的体育用品商店，没有找到理想的锻炼器材。头七这天早晨，张三看见几个民工在门前的小山下抬石头，眼前一亮，跑到山下，抱起一块石头往山上跑去。

奔 丧

一天早晨，张三去菜场买菜，在出口处遇到单位的老王。老王告诉他，质检科的柳克勤昨晚死了。张三问他去过没有。老王说上午去单位打一下卡就去。张三又问人情怎么出。老王说，老规矩吧，一床被面。你想厚一点，再送一个花圈。回到家，张三把这事告诉老婆，让老婆去后街的布匹店买一床被面。老婆问他大概买多少钱的。张三说你看着办吧。老婆说那要看你们平时交情如何。张三说，仅仅是认得，上下楼点个头，说一两句寒暄话，算是同事，人死了，尽个礼节而已。毕竟是一个单位的，不去不好。吃完早饭，张三拿着老婆买的粉红色被面，到单位打了卡，就直奔柳克勤家。在大街上，张三看见几个同事手里都拿着花圈，觉得自己拎一床被面有点寒酸，就去花圈店买了个花圈。花圈价格不高，但往手上一拎，就很像一回事。张三想到柳克勤的家属看到他，全家都要叩头下跪，不禁全身发麻。

张三听人说柳克勤住在河东宿舍区，但不知道住哪一户。张三走进大院，一看就知道是哪户人家了。吊唁的人在一个临时搭建的棚子前排起了队，两个戴孝的人坐在一张铺着蓝色台布的桌前登记。张三跟几个熟人点了头，站到队伍里。从张三站的地方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前面。张三数了一下，他的前面有九个人。登记的人先问来人姓名，收下人情封子或被面，在一张红纸上用毛笔写下姓名。如果有花圈，专门有人接过去，展示在规定的地方。吊唁的人走进堂屋，里面就一阵哭，孝子们跪下，旁边还有人告诉死者谁来看你啦。吊唁的人叩三个头，就可以走了。不走也可以。张三正看得入迷，轮到了他。他递过被面和花圈，戴眼镜的问他：“先生贵姓？”

张三说：“我叫张三。”

戴眼镜的又问：“是机械厂二分厂的张三吧？”

张三说：“是的。”

戴眼镜的说：“你等一下。”进去叫了一个人出来。这个人出来后，又回头叫了一个年纪大的出来。这个人说：“我是柳克勤的大儿子，叫柳向东，这是我大舅，是上祖。对不起，你不能进去。”

张三问：“为什么？”

柳向东说：“我爸临终前写下了遗言，说他死了以后不准你来看他，更不准收你的东西。”说着示意戴眼镜的把被面和花圈退给张三。

张三说：“你们大概弄错了，或者你爸弄错了。怎么会不让我进去呢。”

柳向东从怀里掏出父亲的遗书给张三看。张三一看，这遗书就一项内容，“我死不见张三(机械厂二分厂的张三），不收张三的东西。”

张三说：“他弄错了吧？”

柳向东说：“我爸过世后，我们在枕头下面发现这封遗书，他从没有跟我们说过此事，我们也觉得蹊跷。但对他的遗言，我们做儿子的应该执行，这个你应该理解吧？”

张三说：“这就很荒唐了，你们大概不知道，我跟你爸并不熟悉，打过几个招呼而已，他为什么对我这样呢？我本来可来可不来的，这一下倒好。”

柳向东说：“我们很忙，你就早点回去吧。”

张三拎着花圈和被面站在大棚外面进退不是。张三仔细回忆和柳克勤的交往，发现自己和柳克勤除了点头、打招呼外没有任何交往，更谈不上深仇大恨。他想不通柳克勤为什么这样做，只有柳克勤知道，而柳克勤死了，却把他拖进了万丈深渊。

将近中午的时候，张三拿着花圈和被面离开河东大院，来到大街上。街上的人三个一群，五个一堆的，显然他已经成了人们的议论中心。他来到花圈店。花圈店店主说：“花圈是特殊商品，好出不好退。”张三说：“我没地方放，你无须退钱。”店主说：“不行，退回来的花圈有邪气。”张三拿着花圈奔到大堤上，趁人不注意，把花圈扔进了长江。张三到家时，老婆正站在门口等他。张三正要往屋里走，老婆夺过被面，扔在地上，说：“这东西能拿回家吗？”

老婆问：“你和那个死鬼怎么啦，人家死了，为什么这么损你？”

张三说：“你知道了？”

老婆说：“怎么不知道？全世界都知道了!都在说这件事。还没听过这种事，死了不让见，连花圈都不收，这是天大的仇啊。”

张三说：“什么天大的仇？他妈的什么天大的仇？我跟他就点过几次头，打过几次招呼，他这样搞我简直荒唐透顶。这事只有他知道，他死了，我跳进长江都洗不清。大家都以为我跟他肯定有什么。”

老婆把他喊进屋里，小声问：“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

张三甩过去一个嘴巴，说：“去你妈的，旁人问算了，你也这么问，我的的确确跟他没有任何事情。这么多年你看我跟你提过这个人么？”

下午一到单位，主任就把张三喊到办公室。

主任说：“你和柳克勤怎么了，他要这么做。”

张三说：“我跟他就点点头，打打招呼，除此没有任何关系，更不要谈什么深仇大恨，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他疯了，他这样搞我，真是莫名其妙。”

主任说：“张三啦，我们都不是小孩啦，柳克勤写下了遗书，这不是开玩笑，人家不可能无缘无故，你应该跟我们说实话，你们之间肯定有事情这个你不要辩了。这个事情影响很大，大家都想知道为什么？刚才总厂厂长打电话过问此事，因为社会反响确实太大了，你要是不说清楚，对你个人名声有影响不谈，我们都感到难堪。”

张三说：“看样子他这样做，是成功了，但他为什么这样做呢？为什么选中我呢？我跟他无冤无仇的，我现在说什么都没人信。”

下班后，张三就来到柳克勤家。

柳向东正在门口整理花圈。

张三说：“你真的不知道你爸为什么这么做吗？”

柳向东说：“我们真的不知道。”

张三说：“他从没有跟你们说过此事？”

柳向东说：“没有。我们也觉得这封遗书很奇怪，但我们做儿子的应该执行遗言，不论你们之间有过什么。”

张三说：“我跟你爸爸确实什么都没有，就点过几次头，打过几次招呼，绝不至于让他这么对我。现在他死了，这事只有他知道，但大家都以为我知道，都肯定我们之间有什么，他才这么惩罚我。我们之间真的有什么，他这么惩罚我，倒也罢了。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这个惩罚可不是一般的惩罚了。”

柳向东问：“真的什么都没有？”

张三说：“哄你不是人。”

柳向东说：“蹊跷。我爸为什么这么做呢？你就权当没这回事，我们也不记恨你。”

张三说：“什么不记恨我？我怎么能不当回事？你们不让我进去，不收东西，这事大家都知道了，大家肯定我知道原因，但我的确不知道，我将永远背这个黑锅，如果你爸真要惩罚谁，这一招的确厉害，但他为什么选择我呢？”

张三到家时天已经黑了。老婆要他吃晚饭，他不吃，他吃不下去。他到房间给他在美国的一个朋友打电话，这个朋友最了解他，他把这事告诉了朋友，并且问朋友有什么办法知道柳克勤为什么这样做。朋友说：“很简单，这事只有你知道。”张三放下电话大哭起来，说：“这是世界上最大的惩罚啊！”

七月流火

7月中旬，张三头又疼了。以往他只要到洗头房洗个头做个头部按摩，头就不疼了。这回他不能去洗头房了，他的母亲刚刚去世，他这个时候去洗头房，别人看见了会误解的。但是不去洗头房洗头，头疼又好不了，他没有其他办法，只好来到五十公里外的酆城。

张三刚走出酆城车站，一个穿黄色背心的车夫推着三轮车迎上来说：“老板，送一送？”

张三跨上车，坐下，说：“给我找家洗头房。”

车夫瞄了一眼张三的左臂，说：“我们这里到处是洗头房，不知老板要什么样的洗头房？”

张三说：“僻一点，越僻越好。”

车夫说：“我懂了。”

车夫一边踏车一边说：“老板从哪里来？”

张三没有搭腔，他望着左臂上的孝愣了会儿，取下别针，从口袋里掏出不锈钢名片盒，把别针放进去，然后把孝褪下，叠好，放进左边的裤袋。

三轮车穿过三条小巷，在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上停下。车夫跳下车，指着河边那座小屋说：“就是这家，够僻吧？”张三下了车，看了看那座小屋，又把周围看了看，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递给车夫。车夫接过钱，瞄了一眼张三的左臂。

张三走到小屋门口，跟坐在门口嗑瓜子的小姐点了一下头，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一个穿红色吊带衫的小姐迎上来说：“老板，洗头？还是按摩？”

张三说：“洗头。”

张三刚在靠窗的椅上坐下，一个高个子男人掀开门帘走进来，径直走进里面的房间，坐在墙角的那个女子跟着走进去，嘭地关上门。

小姐给张三系好围裙，从台子上拿过一瓶洗发精。

张三说：“不用洗发精，不用洗发精。”

小姐说：“不用洗发精？不用洗发精怎么洗头？”

张三说：“不用洗发精，一用洗发精他们就知道我去过洗头房了，你只要给我做个头部按摩，用水把头洗一下就行了。”

小姐把洗发精放上台子，双手按住张三的太阳穴说：“听口音，老板不是本地人。”

张三说：“是邙州人。”

小姐说：“是邙州人，怪不得口音这么熟，到这边做生意？”

张三说：“不做生意，我是专程到这边来洗头的。”

小姐说：“到这边来洗头？你专门到酆城来洗头？”小姐把嘴贴到张三耳边小声说，“我知道你来干什么了。”

张三说：“是洗头的，是洗头的。我头疼，不知什么原因，我这个头疼只有你们这种按摩才能治好，吃什么药都没用。”

小姐说：“你骗人，洗头，你们那边没有洗头房？”

张三说：“有洗头房，怎么会没有洗头房，可我不能在那边洗，我的母亲刚刚去世，我这时候去洗头房洗头，别人看见了会怎么想。”

小姐笑道：“你这人真幽默。”

里面突然传来女人的尖叫声。

张三说：“干什么？”

小姐说：“干什么？你说干什么？”小姐又把嘴贴到张三的耳朵上说，“进去按摩吧？吹拉弹唱，随便你。”

张三说：“我不按摩，我肯定不按摩。”张三从裤袋里掏出孝在小姐面前晃了晃说，“我的确是因为头疼，因为母亲去世，怕别人误解，才到这边来洗头的。”

小姐说：“这里又没人认识你。”

张三把孝放进右边的裤袋说：“不行，不行，没人认识也不行，我只洗头。”

小姐说：“你说你母亲去世，我相信。你说你头疼只有洗头才能洗好，你哄鬼啊。”

张三说：“这就是我最大的痛苦。我这个头疼的确只有洗头，做头部按摩才能治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对人说过，说了也没人相信。现在我母亲去世，我更不能说我是为了治头疼才洗头的，没人相信的。”

小姐说：“我知道你在讲故事，我知道你怕什么。”

张三说：“我怕什么？”

小姐说：“你怕不安全。”

张三说：“不是。”

小姐说：“你放心，我们有人在门口放哨，看见公安来了，喊一声‘长江’，里面的人三秒钟就收拾干净了。”

张三说：“公安来过吗？”

小姐说：“来过一次，但里面的人早收拾干净了，抓谁啊？”

张三说：“你快点按吧。”

小姐说：“你怕什么，你又没那个。”

张三说：“要是平时，我不怕，我怕什么？但这次我却怕，他们要是来了，一定会查我的身份证，问我来干什么的，我怎么说？我说不清的，我说不清麻烦就来了，事情就闹大了，你还是快点按吧。”

张三话音刚落，外面有人喊：“长江！”张三一惊，站起来，来不及解围裙就爬上窗台。小姐说：“你干什么？”张三跳下窗台，向西奔去。

张三奔到马路边，掉头看见几个公安追了上来，转身向马路对面奔去。一辆沙石车突然从西面开过来，张三躲闪不及，被撞倒在路边。

张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床上，他的家人都戴着孝站在床边，他的姐姐正用棉签擦他的嘴唇。他想用手解开围裙，但他不知道自己的手在哪里。他想说话说不出来。姐姐把嘴贴在他耳边小声说：“先把你救活，再跟你算账。”

惊 悉

住在龙沙街的张三，在中秋节这天傍晚，发现自己的母亲不知去向。他是去给母亲送月饼时发现的。那扇古铜色的门紧锁着，可窗户是用报纸糊的。张三用手机天线将窗户穿了个洞，小屋空无一人。张三又问邻居王阿姨。王阿姨说：“好些天没见她了，没去你们那里啊？”张三用手机给大哥张一、二哥张二、弟弟张四分别打电话，都说母亲没去他们家。张氏兄弟火速会集母亲住处。他们撞开房门。小屋显然经过不同寻常的整理，翻箱倒柜，没有发现留言条之类可以暗示或指引母亲去向的线索。他们立即分头寻找母亲。母亲是不可能走到哪里去的。母亲除了四个儿子，没有亲戚，也没什么朋友，何况她已七十高龄，腿部尚有残疾。母亲虽然一人独居，但四个儿子跟她住在一个社区，要是按解放前老街去论，那就等于住在同一条街了。住得最近的张四离母亲只有一公里，最远的张三也只有两公里。真的有什么事她会跟儿子们说一声的。这一阵子四个儿子都很忙。实际上他们一直都很忙。张一忙公司开业，张二忙装修房子，张三忙儿子升学考试，张四忙打官司，忙得他们都将近一个月没去看母亲了。张氏兄弟找遍码头、车站、公园、医院等母亲可能去和不可能去的地方，没有发现母亲踪影。龙沙街的张氏兄弟在中秋节这天晚上发现跟他们住在同一条街的母亲失踪了。他们立刻报警，并开始更加盲目而艰辛的寻母行动。母亲失踪后的第二十一天，他们在离龙沙街仅三公里的龙沙医院惊悉，早在三十七天前（中秋节前十五天），他们的母亲就在龙沙医院病逝，并且火化了。

回过头来看母亲的失踪和死亡，能够推测和确认的事情经过是：9月12日（帮助回忆的向梅医生说，这个日期是准确的，那天是她的结婚纪念日）傍晚，母亲胃有些不舒服。母亲腿不灵便，所以只能坐三轮车去龙沙医院。从母亲住处到龙沙医院有三条路，母亲走其中任何一条路，都必须经过张一、张二或张四家。没有谁看到母亲从门前经过。急诊室的向梅医生一开始对母亲的病情就很警惕。她问母亲，你的儿女呢？令张氏兄弟和所有参与回忆者费解的是，从一开始母亲就隐瞒她的真实身份。母亲对向梅说，我没有子女，也没有任何亲戚，我从北方来，路过龙沙镇的。母亲是北方人，可她五十年前就嫁到南方来了。向梅说：“她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不可能怀疑她的话。”向梅回忆时把这句话重复了几遍。母亲下楼去做CT的时候，向梅给CT室打了电话，说报告不好就不要给老太看。但是写有晚期癌症明确诊断的CT报告还是由母亲亲手交给向梅的。向梅立刻安排母亲住院。母亲以假冒的姓名、年龄、住址在龙沙医院第七病区十一床住了下来。住院部的赵阿姨曾细心地跟母亲要身份证。母亲说，水淹过来，命都保不住了，钱都不要了，还要什么身份证。提起十一床，第七病区的医生护士都有些激动。“坚强，幽默，平静。”所有的医生护士都这样评价母亲。母亲在第七病区度过了生命中的最后十四天。母亲用纯正的北方口音编造的北方发大水的故事，医生护士们至今记忆犹新。母亲惊人的平静、对死亡的坦然、对疼痛的抵抗以及对医疗费、护理费、火化费、随身物品处理等滴水不漏的周到安排使得这里的医生护士根本不可能想到，这个幽默、平静的老太，就住在龙沙镇，在龙沙街还住着她的四个儿子、四个儿媳妇和四个孙子。9月16日下午（住院第二天）母亲回了一趟家，这个日期也是可以确认的。那天下午邻居王阿姨的儿媳妇赵慧兰看到了母亲，还跟母亲拉了几句家常。赵慧兰说，日期不会错，那天我来月经，我的月经从来都很准的。9月26日傍晚，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母亲显然要跟帮她吸痰的护士说什么，护士最终没能听清母亲发出的声音。负责填写死亡记录的吴医生在母亲咽下最后一口气后，看了一眼带日历的手表：1999年9月26日下午6点。两位给母亲注射过杜冷丁的护士把母亲推到了太平间。火化需要死亡证明。派出所的同志费尽周折，终于打通了母亲假冒住址的当地派出所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同志说，我现在是在屋顶上跟你说话，人都跑光了，村庄都没有了，怎么去查户口呢？母亲的遗体是由医院带拖箱的三轮卡拉到火葬场去的。问到骨灰、骨灰盒，火葬场的同志说，丢了，那是我们工作失误。可你们当时为什么不派人在火化炉出灰口等呢?

仪 式

天没亮，父亲就从乡下打来电话，告诉我母亲死了。父亲问我能不能今天就结婚。我说大概不行，我跟向梅谈了还不到半年，还没有正式谈过结婚的事，何况在这个时候，时间又这么急。父亲说，这是你妈的遗嘱，你也应该尽一回孝心了。你妈也是为你着想。你不趁这时候结婚，你三年之后才可以结婚。三年之后你多大了？你跟人家说一下，请她帮个忙，很简单，只做个仪式。我答应父亲去做向梅的工作，成与不成都回个电话。

我到向梅家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听我说明来意，向梅哭了。后来向梅的母亲也哭了。向梅的父亲穿着囚服一样的睡衣双手反剪在背后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很显然，他们是为难的。他们当然不愿意向梅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跟我结婚。但是这个时候不跟我结婚，要到三年之后才能结婚。何况向梅跟我早已同居了。我说：“我不为难你们，事情就是这样。这是我母亲的遗嘱，我做儿子的不能不尽孝心。我母亲人很好，从不对别人提要求，所以我想请你们帮个忙。”向梅和她的母亲还是哭。向梅的父亲突然提高嗓门说：“你们不要光是哭，人家小张在等你们回话。”他转身问向梅想不想嫁给我，向梅点点头，放声大哭。她父亲说：“你既然肯定要嫁给他，就应该跟人家回去尽这个孝心。我们城里不这么做，但你既然想嫁给人家，就应该按人家的规矩办。”向梅拿了一身换洗衣服和一支口红，就跟我走了。

在车站，我给父亲打了电话。听声音父亲很高兴，他让我顺便从车站带一挂一万响的鞭炮回去。我们乘的是上午九点钟的公共汽车。省城离乡下两百多公里，我们要坐七个小时的公共汽车。我对向梅说，感谢你帮了我这个忙，让我尽了孝心，这样对谁都有交代。我说，如果你不答应，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办。向梅搂着我说她怕。我问她怕什么。她说不知道。我说你见了我妈就知道了，她一点都不让人怕。我估摸她一定是怕在死人身边举行婚礼。我告诉她，仪式很简单，我见过，我们那儿这种情况下结婚的很多。我说在病人没死前结婚，叫冲喜。人死后结婚，那叫孝里冲。向梅双手冰凉冰凉的，身上却滚烫滚烫的。我紧紧搂着向梅，想，世界上的事真是说不清，如果不是我妈死，我和向梅也许不会成为夫妻。我安慰向梅说，三年之后，我带你去新马泰遛一圈，算是补办婚礼。我一再叮嘱她，你马上就是张家的儿媳了，言谈举止都要入乡随俗。

我们到龙沙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站在村外马路上等我们的大舅，吩咐他孙子拿了鞭炮回去报信。一会儿工夫，就响起了鞭炮声。

我和向梅进了屋子。母亲头朝南脚朝北躺在堂屋正中的门板上，身上穿着她生前出门才穿的花布棉袄，那是我在省城给她买的。靠窗的木架上停着一口漆黑的棺材，屋梁上挂着一只一千瓦的大灯泡，东房间的门上贴着红双喜，那一定是我的新房了。听到母亲的死讯，我就一直克制着自己。但是看到母亲，看到母亲慈祥的遗容，我还是忍不住失声痛哭。向梅也哭起来，然后周围的人都哭了起来。后来，我和向梅被人扶起来，让我们向母亲鞠躬，向父亲鞠躬，外面就响起了鞭炮声，然后我们就被关进了洞房。起先乐手们还在奏乐，乐手们一停，外面就很安静了，偶尔只听到守灵人克制的咳嗽声。

我们坐在床上，保持着一拳之隔的距离，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大约凌晨三点，向梅突然抖起来。我让向梅躺下，从衣柜里拿出一床棉被盖在向梅身上。向梅还是抖。我小声问：“你是冷吗？”向梅说：“我怕。”我说：“别怕。”我又给她加了一床棉花胎。向梅抖得更厉害了，她在床上滚起来，把床弄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我很紧张，生怕外面人误会。我紧紧抱着向梅，要她无论如何不能动，不能弄出声音。但是向梅显然失控了，床的声音更大。我不知所措，想打开门，打开门又有什么用呢？谁又能让她不抖呢？我把棉花胎铺在地上，把向梅抱到地上。向梅仍然在抖，仍然在滚，向梅牙齿的磕碰声在夜空中回响。直到天亮，向梅才不动了。

早晨我走出房门，发现父亲、舅舅脸上气色不对。吃完早饭，我问舅舅上午怎么安排。他说等会儿送你妈妈下田。他说：“你们就不要去了。”我问为什么。他说：“你还问人为什么？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太不像话了，太过分了，你们夜里干的事大家都听见了。要你们只做个仪式，你们怎么能当真呢？你妈妈尸首未寒，你们居然一墙之隔做这样的事，你这样的不孝子是不能送你妈妈下田的。”我说：“你们误会了，她怕，她抖。”舅舅说：“你不要辩了。等出田回来，我们再看看拿你怎么说。”

失 踪

农历腊月十九这天下午，张三从红十字医院回到家，看见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盒录像带，录像带侧面的蓝色标签上印着两个字：失踪。张三不知道是谁借回来的录像带。张三打开电视，把录像带推进放像机。是电影。片子没放完，张三已经泪如雨下了。是一部日本片。讲述名古屋的一个摄影师由于久病不死备受家人的嫌弃和冷落，在一次圣诞晚会上摄影师意外失踪，失去亲人的家属才知道摄影师对他们多么重要，他们历经艰辛终于找到了摄影师。这个摄影师的遭遇和张三惊人的相似，只不过张三没有失踪而已。跟片中的摄影师一样，张三曾经是家庭的顶梁柱，他的喜怒哀乐就是家人的喜怒哀乐，他一次小小的感冒都会惊动全家。在他生病的最初岁月里，家人给了他足够的温暖和关怀。但他的病一发不可收，他患上了十一种慢性病，他因此而失去了工作、地位和收入，无边无际的医药费使家庭陷入贫困的边缘，他永无止境的咳嗽和间歇性的大小便失禁，把家庭搞得像病房和公共厕所，家人终于开始表现出厌烦、嫌弃和冷落。张三无法让家人像当初那样爱他，他知道他连累了他们。也许正如这部片子讲述的那样，只有失去张三，他们才会发现张三对他们多么重要，才会像当初那样对他关怀备至。

晚上全家人围着饭桌吃晚饭。张三打开电视，把那盘录像带推进放像机。张三捧着饭碗坐在沙发上，观察家人的表情，他预感将会出现感人的场面。可是家人无动于衷，他们一边看片子一边谈笑风生。张三担心他们听不清那些感人的台词，把电视机的声音调得很大很大。但是家人说笑的声音更大了，哥哥和嫂子甚至踏着片中感人至深的背景音乐跳起了四步。张三十分震惊。他想用片子教育家人，唤醒他们的良知，哪知道他们跟摄影师的家属一样，不见棺材不掉泪，只有不幸真的降临，他们才会如梦初醒。想象自己失踪后，全家人四处寻找，痛不欲生的情景，张三不禁潸然泪下。他不愿意让家人经受这样的打击。第二天中午，全家人一起吃中饭，张三再次播放那部片子，全家人仍然无动于衷嘻嘻哈哈时，张三决定失踪了。他要让他们尝尝真的失去他是什么滋味，他要唤醒他们的良知。其实他不想这么干，是他们逼他这么干的，他不是没有给他们机会。

农历腊月二十这天下午将要过去，傍晚就要来临的时候，张三神秘地失踪了。其实张三没有走远，他对自己的失踪日程作了十分周密的安排。他带了一身换洗衣服和足够的一周吃用的药片、干粮和钞票，来到郊外护城河边的茅屋。那是祖父生前买下来钓鱼用的。家人都知道这个地方，特别是家里的女人，受了气都喜欢到这个小屋睡两三天。张三知道要不了三四天，家里人就会在小屋找到他。他不想让他们找不到他，他的失踪是手段，不是目的。他不想在春节即将来临的时候，让全家人急得死去活来。他只是想让他们知道，他们不能失去他，他们不应该冷落他，仅此而已。

农历腊月二十六，张三失踪后的第七天，邻居马良找张三借止痛片，张三的家人才发现张三失踪了。大家仔细一回忆，张三失踪已经七天了。其实张三失踪的当天晚上大家就发现张三不见了，只不过没人点破罢了。当马良来找张三的时候，最初惊呼张三失踪的是张三的嫂子。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左邻右舍。她对邻居们说：“我们家张三失踪了。说他精神有问题吧，这回真的出问题了。”张三失踪的消息很快传开了。张三的家人张罗着找张三。第一个嚷着出去找张三的是他的嫂子。她根本没去找，她去美容院做了一次面膜。她到家时已经是深夜了。她说：“我鞋都跑破了，我找遍了车站、码头、医院、茅房等一切可能去的地方，没有发现他。”第二天去找张三的是他的大哥。他没去找张三，他利用这个美丽的借口到郊区的宾馆开了一个房间，不慌不忙地跟情人干了四次。大哥回家往床上一仰说：“我累死了，我找遍了大街小巷。”张三的弟弟跟父亲要了打的费，他说他要打的浏览张三可能去的所有地方。他用这笔钱钻进一家网吧，跟一个不知是男还是女的网友聊了十个小时。张三的父亲说是去派出所报案的，他在派出所详细询问一个人失踪后什么时候生效怎样注销，然后去蒸了个桑拿。只有母亲是真的想去找张三的。她走出城门，看见护城河边的那个茅屋，想到张三回来后全家又将被搅得不得安宁，转身回了家。一家人找了几天没找到，大家证实张三真的失踪了。

农历腊月三十晚上，大雪纷飞，张三终于走出小屋。他想回家。实际上，他失踪后的第三天，家人没有到小屋来找他，他就知道他们根本没有找他，他就知道他们实际上希望他失踪了，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过度的悲愤使他的病情雪上加霜。想象自己回家后将会遭遇家人更大的冷遇，想到自己再也不愿跟这样的家人共同生活，他忍着病痛蜷缩在小屋里。但是今天再不回去他会死在小屋里的。他所有的病都发作了，他的药和干粮已经吃光，钞票也用完了。在离家仅百米的桥头，张三看见全家人正欢天喜地地在挂着小灯笼的屋檐下放爆竹、放烟火。在烟火的照映下，张三看见自己那张旧式板床被搁在东山墙，他一眼就能认出那张床。那张床的床柱上系着根红绸子——今年是他的本命年。张三泪流满面。想到自己突然出现后全家人可能出现的场面，张三没有勇气往前走，不忍心往前走，他拖着沉重的身体，消失在漫天大雪之中。

枣庄的名单

晚上九点，德顺才告诉刚刚做完作业的两个孩子，第二天要带他们去马良山动物园看大象。两个孩子兴奋得半天睡不着觉，妻子则忙着煮茶叶蛋。因为晚上多喝了两杯酒，德顺先睡了。十二点左右，被小便胀醒的德顺发现妻子不在身边。他走进孩子的房间，看见妻子和两个孩子拥在一起睡得正甜。大概凌晨三点左右，有人潜入他们家的小院，用铅丝把前门、后门、院门固定死了，然后沿墙脚倒汽油，然后点了火。这是德顺和刑警对火灾经过的回忆和推测。这场大火烧死了他的妻子、儿子和小女儿，烧毁了他们家的三间两厢，他的大女儿因为去县城参加奥数比赛躲过了这场灾难。他是被邻居从东房间的窗户拖出来的，他被烧得面目全非。现在他躺在县医院烧伤科的病房，全身被纱布包得只剩一双眼睛。刑警说：“现在可以肯定是有人故意放火。你想想，你有没有仇人？你得罪过什么人？这不是一般的仇恨，要不然不会下这么大的毒手。”德顺说：“我真的没有仇人。”刑警说：“你仔细想想，一定有。不会有人无缘无故放这个火的。你怀疑谁，就立刻告诉我。”

德顺目送刑警离开病房，内心充满恐惧和困惑。他努力回忆自己认识的每个人。德顺认识的人很少，他一直生活在这个村庄。这个庄上总共七户人家。大林家住在庄东。德顺和大林因为孩子打架吵过一次嘴，这是他们唯一有过的冲突，后来和好了，大林不可能因为这次吵嘴放火。村长家和他们家的关系一直很好，唯一不愉快的是他们家1984年盖的房子比村长家高，之前村长家的房子最高，他们家房子盖好后，村长有一段时间对他不理不睬，村长绝不会因为他的房子比他们家高而放火。二愣就更不会了。他们相处一直很好，经常在一起喝酒。上个月二愣跟他借钱，他没借，二愣不高兴。二愣不可能因为没借钱给他而放火。和赵小龙家为房基的事闹过，但是德顺让步了，而且放火的人倒汽油的时候，汽油已经蔓延到赵小龙家的东厢，赵小龙是不会放这场火的。赵四也不可能。赵四本来是跟德顺现在的妻子谈恋爱的，谈到要结婚的程度了，是他妻子回了赵四以后他才跟她谈的，他中途绝没有插足，妻子也不是因为他而回了赵四的。关于这件事他跟赵四理论过几次，赵四不可能为这事放火。跟赵五也没仇。他从没有得罪过赵五。虽说赵五为人蛮横，但你不惹他，他对你蛮好的。大林因为得罪过他，吃了不少暗苦，但德顺家从没有得罪过他，他不会放这个火的。总之，德顺在枣庄没有仇人，没有人有理由要放这场火。德顺是一个守本分、胆小怕事的人。多年来他一再告诫妻子和儿女，凡事忍着，千万不要得罪任何人。在邻庄，德顺只认识赵军。后来他发现赵军是小偷，就不跟赵军来往了，赵军不可能因为德顺知道他是小偷，就放火。再认识的人就是他和妻子双方的亲戚。他们双方的亲戚本来就少，而且都很胆小。亲戚几乎没有什么来往，更没有仇恨，碰到大事偶尔在一起吃一顿饭。妻子倒是和她妹妹因为财产的事闹过一次，她妹妹不可能因为一组柜子放火的。德顺想到他的父母。他五岁时父母就先后去世了。即使父母在世时有什么仇人，仇人也不可能在四十年后从西安追到枣庄放火，何况他和老家已经多年失去联系，老家没人知道他住在这边。德顺再往下想，就是不认识的人了。不认识的人是不可能有仇恨的，更不可能放火。

女儿端着热好的稀饭走进病房。德顺让女儿在床边坐下，说：“你帮爸爸想想看，我们认识的人中，哪个会放这个火。”女儿从书包里撕下一张作业纸，写下他们家的熟人名单。父女俩望着那份名单发呆。

筹 码

仲夏一个星期四的晚上，张三在他的寓所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说她的头又疼了。张三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打的去母亲的住所，而是登上了马路对面的无轨电车，这样他就会比往常迟半个小时到母亲那里，母亲一定会因此责备他，而他正好借此跟母亲好好谈谈。

母亲是去年夏天开始因为头疼给他打电话的。起初是一个月打一次，后来一周打一次，而现在则发展到一周打两次，有时甚至隔一天打一次了。实际上他第一次接到母亲的电话，火急火燎地赶到母亲住处，看着头上扎着毛巾的母亲向他诉说头疼时，就怀疑母亲的头疼是假装的了，但他没有往深处想。后来母亲频频头疼，频频给他打电话，他就证实自己最初的猜想是正确的了，只不过他一直没有说，他不敢说，也不好说。他知道这是母亲和妻子的新一轮较量。十多年来，母亲和妻子虽然表面上和和气气的，从未发生过正面冲突，但暗地里一直进行着惊心动魄的较量。尽管她们在一轮又一轮的较量中各有胜负，但母亲最终还是以失败而告终了，因为母亲一直是想跟他们住一起的，妻子虽然口口声声要母亲跟他们住一起，骨子里却是巴望母亲早日搬出去的。但是不知为什么，母亲去年夏天死活要搬出去，而且搬到了离他们很远的西城区。这样母亲不要说想跟他们住一起了，就连跟妻子较量的机会都没有了。现在母亲头疼——如果说这是母亲打出的一张牌，这真是一张绝妙的牌。他不知道母亲是怎么想到出这样一张牌的。尽管母亲每次给他打电话，都说你知道就行了，你不要来。但他是不可能不去的。母亲头疼，做儿子的怎能不去呢？何况母亲头疼的目的就是要他去的。妻子也不好阻拦他，也从没有阻拦过他。妻子显然对母亲这张牌束手无策。但妻子绝不会就此罢休的。虽说他每次去看母亲，无论多迟都赶回来睡觉——他这样做是为了让妻子感觉她手里至少还有一张牌，尽管这张牌不足以和母亲手里的那张牌抗衡。但他这样做是不能阻止妻子向母亲发起反攻的。妻子迟早会出牌的。他不知道妻子会出什么样的牌，但他预感妻子的牌一旦亮出，婆媳俩多年的地下较量就会公开化，那就不得了了，那样母亲将永远不能和他们住一起，他的处境将更加困难。他必须抢在妻子出牌之前跟母亲好好谈谈，他要阻止事态进一步发展。

无轨电车终于停靠在四牌楼，母亲就住在站台对面那栋灰色的楼房里。张三摸黑爬上二楼，用钥匙打开门，里面一片漆黑，他心里一惊，喊了一声：“妈。”没有人答应。他赶紧用双手按门厅的开关，灯亮了，母亲不在客厅。他又喊了一声：“妈。”没有人答应，他跑到东房间，打开灯，没人，又跑到西房间，打开灯，看见母亲躺在床上。

他走到床边说：“堵车，路上堵车。”

母亲不理他，把脸转向里面。

他在床边坐下，说：“好点了吧？”

母亲转过脸，说：“你少跟我假心假意的，你不想来，就不要来。”

他说：“是堵车了，路上堵得厉害。”

母亲说：“你少跟我说谎，堵车，什么堵车。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来看我，你怕你女人，你女人不让你来看我，但你没有办法，因为我是你母亲，你至少要做给世人看一看，你至少要让世人知道你是个孝子，但你终于顶不住了，你终于没有斗过你女人。今天你虽然来了，但你迟来了半个小时，你是故意迟来的，是想看看我的态度，我如果什么都不说，你的诡计就得逞了，下次你就可以迟一个小时，再下次你就迟两个小时，再下次你就可以不来了。其实你根本不需要这样，因为我根本不在乎你来不来，我从来就没有要你来。”

他站起来，由于过分激动，他不知道双手怎样放，最后他把双手绞在一起，说：“你这么说，我就可以跟你说了，因为你真的冤枉了我。你每次头疼，我都很紧张，我真的很紧张，我都在第一时间赶到，还有什么事比你头疼更重要？但我今天是乘电车来的，因为我乘电车就会晚来，晚来你就会生气，而你生气我就可以跟你开口，否则我还真不知道怎样跟你开口，现在你果真生气了，我就可以跟你说了，我要说的其实很简单，就是不能这样下去了，再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母亲突然坐起来说：“什么不能这样下去？什么不能这样下去？我头疼难道是我要它疼的？不能这样下去，就是说我的头不能再疼下去了？我让它不疼它就不疼了？你是说我的头疼是假装的？”

他把双手分开，又绞在一起，说：“不是，我怎么会说你的头疼是假装的呢？我的意思是慧芳是不会这样袖手旁观的，她真的做出什么，或者当着你的面说出什么，那事情就闹大了，那你们的矛盾就会公开化，你们的矛盾一公开，我就不知道怎么办了，我们就永远不能跟你住一起了，而你一个人住，我是无论如何不放心的。”

母亲说：“你今天说话怪怪的，什么会出事？什么不能跟你们住一起？我什么时候说想跟你们住一起了？”母亲躺下，又坐起来，说，“什么不会袖手旁观？我头疼关她什么事，她不让你来看我，你就不要来看我，那会出什么事呢？真是好笑，你说了半天，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是说我的头疼是假装的，那么我告诉你，我头不疼了，你可以走了，我以后头疼也不会给你打电话了。”

他用手擦去额头上的汗，又把手绞在一起，说：“我的意思你没有听明白，我怎么会说你头疼是假装的，也许我不会说话，我是怕事情会闹大。”

母亲突然用手指着他，说：“滚！”

他吃了一惊，又一次不知手怎样放，最后他把双手绞在了背后。

母亲躺下，又坐起来，说：“你滚！我永远不想见你。”

他眼里闪着泪水，他想不到事情会这样，他后悔自己跟母亲开这个口。他跑到客厅，搬来一张躺椅，放在母亲床边。他决定今晚不回去了，他就睡在母亲身边，直到母亲原谅他。

经 过

回过头来看张三的暴死，能够确认的事实经过是：6月10号上午，市长一行人到光辉小区视察危房。中午十一点，市长一行来到张三家。市长跟张三家的人一一握手道别的时候，外面忽然下起了倾盆大雨。张三的父亲一直站在市长身后。他不知道这样站对不对，或者说他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按照常理，下这么大的雨，不要说是市长，即使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张三的父亲此刻也应该主动留客人吃饭，最起码也应该说句客套话。但是张三的父亲毕竟是个住危房的普通百姓，他以前只是在电视上看到过市长，要不是因为住危房，就是做梦也不会想到市长会到他们家，会跟他们握手。从市长进门开始，他就紧张得连呼吸都不会了，他根本不会想到留市长吃饭，或者说根本不敢有这样的想法。所以当市政府秘书长跟居委会赵主任耳语几句，赵主任把张三的父亲喊到一边，问他能否留市长吃个工作餐时，张三的父亲激动得热泪盈眶。他立即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声音把这个喜讯告诉了家里的每个人。在告诉张三的时候，他故意咳嗽了一声，并且用右脚踩了一下张三的左脚。张三的父母把家里能做成菜的东西全搬了出来，没费多少工夫，就变戏法似的做出十二道菜。市长一行围着那张危房一样危险的八仙桌坐了下来。市长示意赵主任要张三全家都上桌吃饭。市长一行包括市长、市政府秘书长、民政局局长、电视台女记者和居委会赵主任。张三一家包括父亲、母亲、大哥、二哥和张三。正好十个人一桌。张三的母亲用围裙搓着手说，你们先吃吧，就是没有客人我也不上桌。市长说，这哪行，这不是歧视妇女嘛，这不是三从四德嘛，你不上桌，我们就不动筷子。市长说这话时，随行的人吃了一惊。刚才市长要张三全家人都上桌时，随行的人就很吃惊了。后来回忆这段经历，市政府秘书长说，那天市长太感人了，太平易近人了，哪里像个市长。毕竟市长的面子大，张三的母亲上了桌。大家坐定后，张三的父亲突然甩了自己一个嘴巴说：“忘了。”当着众人的面钻到床肚子下拿出一瓶藏了十年的五粮液（那是他十年前一次见义勇为行为后对方给他的酬谢品）。张三的父亲开了酒瓶，开始给大家斟酒。张三的父亲先从市长开始斟，他不知道这个顺序对不对，但是把张三放在最后一个斟，却是经过思考的。按照客人官职的大小，按照家里辈分年龄大小，他一一斟了酒。因为市长没有拒绝，所以大家都没有拒绝，连他老婆都没有拒绝。但是当他给张三斟酒的时候，还是被张三用手挡开了。张三说：“我从不喝酒，你是知道的。”张三的父亲说：“你先倒上。”他用脚踩了一下张三的脚。张三用手捂住酒杯说：“我肯定不喝。”张三的父亲尴尬地站在张三的旁边。在第一次审讯时张三的父亲就说，当我打开酒瓶时，我就预感到要出事了，但不知道出这么大的事。我那狗日的儿子不是个正常东西，写两句臭诗，神经兮兮的。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你天大的面子天大的本领都不能让他喝酒。就因为得过胰腺炎，他坚决不喝酒，不问任何场合，不顾任何情面。我早知道不让他上桌，就不会出这么大的事情了。市长饶有兴趣地问赵主任张三是怎么回事。市长听了赵主任的介绍，说：“哪有这样的事，把酒瓶给我。”市长从张三父亲手中接过酒瓶，把酒瓶伸到张三酒杯旁边，说：“我给你斟酒。”张三一愣，连忙用双手捂住酒杯说：“你是市长，按理说这杯酒我怎么也应该喝，但我的确不喝酒，这不意味着对你不尊重。你要我干什么都可以，打我肯定不喝酒，希望你不要不愉快。”在场的人大惊失色。市长拿着酒瓶，满脸通红。市长站起来，走到张三身边。张三把酒杯放进自己的口袋说：“我的身体一喝酒就会出事的，我肯定不喝。”市长满脸通红地回到座位上。市长一声不吭地吃饭，大家也都一声不吭地吃饭。吃完饭，外面的雨停了。市长一声不吭出了门，随行的人也跟着出了门。客人一走，张三的父亲甩过去踢了张三一脚，把张三踢倒在地上。在第二次审讯时，张三的父亲说，我越想越气，这狗日的简直不是东西，市长给你倒酒，你居然不喝。世界上有几个人有资格让市长倒酒？我们怎么对得起人家市长，你就是胰腺炎发作了又怎么样？我越想越气，甩过去又是一脚。张三的母亲说，我一边收拾碗盆一边抖，太对不起人家市长了。我们家怎么会养这样的杂种呢？市长给你倒酒都不喝，天下哪有这样的事。我恨，我气，连碗带盆砸到他身上去了。张三的大哥说，三弟太过分了，太气人了，太不是东西了，我们怎么对得起人家市长，我们以后怎么做人？我甩过去，就是一脚。张三的二哥说，你们当时不在场，若在场也会踢他一脚。你想想，市长给你倒酒，你居然不喝，你算老几？你这种人简直不是人了。看到大哥踢他一脚，我也甩过去一脚。就这样，因为市长给张三倒酒，张三居然拒绝了，结果，他的家人把他踢死了。

罗小卫之死

罗小卫是在四十九岁那年秋天的一天傍晚决定自杀的。那天傍晚他在市红十字医院被确诊患有风湿性关节炎，在走出医院的瞬间，他突然决定自杀。罗小卫并不是因为患了风湿性关节炎决定自杀的。他是个意志坚强的人，不可能因为小小的关节炎而决定自杀。他身上的病实在是太多了，多得他都不好意思对别人说。从结婚那年起，他陆陆续续患上了十一种慢性病。每一种病都是终身病，每一种病的主要症状都是疼痛。他一直和病魔进行着顽强的斗争，一直忍受着缠缠绵绵没完没了的疼痛，从未有过自杀的念头。但是当他被告知患有风湿性关节炎时，他突然对自己厌倦起来，突然对生活失去了信心。他皱着眉头走出医院大门，一个念头突然像闪电划过他大脑的上空——自杀，像父亲一样自杀。

他把病历放进口袋，正准备拦的士去父亲当初自杀的酆城大桥投江自杀，一个男子抱着小孩从他身边走过，他突然想起父亲自杀前曾经去他读书的学校看过他。父亲在学校门口的草坪上盯着他看了会儿，什么话也没有说，用手轻轻摸了一下他的头便转身离去。父亲自杀二十多年了，这个画面常常浮现在他眼前，常常使他泪流满面。他想他也应该像父亲那样，自杀前去看看女儿，去摸一下女儿的头，给女儿留下美好而无尽的回忆。他对停在身边的出租车司机抱歉地笑了笑，伸手招了一辆三轮车，来到外贸大楼。他从未去过女儿单位，所以当女儿和男友从电梯出来时，女儿显得很激动。女儿说：“爸爸，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他本想留两句话给女儿的，想到父亲当初不留一句话给他，一定有他的道理，所以他坚持不说一句话。他傻傻地看了一会儿女儿，用手摸一下女儿的头，便转身离去。他知道女儿一定在看他的背影，知道女儿一定在纳闷，但他不敢掉头，他怕女儿看到他泪水盈盈的眼睛。他在十字路口拦了一辆的士，来到酆城大桥，在桥上走了两个来回，最终没有跳下去。他不是不想自杀，他是舍不得女儿。刚才看女儿时，女儿的男友在一旁不停地翻手机，这个细节说明那小子不把女儿当回事，如果把女儿当回事，不可能这样对待女友的父亲。这个细节勾出他对女儿所有的担忧。他想他和父亲不一样。父亲自杀后留在世上的是男孩，他自杀后留在世上的是女孩。男孩和女孩不一样。没有父亲的男孩遇到困难可以靠男人的意志挺过去，没有父亲的女孩如果被人欺负将孤立无助任人宰割。他思来想去，决定再忍受几年病痛，等女儿结了婚生了孩子再自杀。因为根据他的人生经验，男人有了孩子之后不会轻易抛弃自己的老婆，即使女儿被丈夫抛弃了，女儿靠对孩子的爱也能活下去。

罗小卫第二次决定自杀是在五十一岁那年夏天的一天傍晚。他本打算在外孙女出生那天自杀的，想想女儿月子里不宜悲伤，把时间改在了外孙女满月的第二天傍晚。那天傍晚，他来到女儿住所，女婿正抱着外孙女亲嘴。他抱了一下外孙女，摸了一下女儿的头，便离开女儿住所，出门拦了一辆的士，直奔酆城大桥。车到长江大道时，他发现座位上躺着一本画册。他随手拿起画册，看见画册封底躺着的半裸女人，突然想起因为病痛已经几个月不和妻子做爱了。他一直想在自杀前对妻子做点什么，但不知做什么好。他想他自杀后妻子也许再也享受不到做爱的快乐了，如果和妻子做一次爱再自杀，也许能给妻子留下美好而无尽的回忆。出租车把他送上酆城大桥后，他在桥上选好跳江的具体位置，便乘公共汽车回家了。也许是压抑太久了，当天夜里他和妻子做爱时，妻子的呻吟巨大而弥久。妻子的呻吟令他惊恐不已，他突然想到他自杀后妻子将怎样熬过那些漫长的夜晚。以他对妻子的了解，妻子不可能改嫁，不可能跟其他男人睡觉，不可能用自慰器，那样妻子将活活忍受性欲的折磨，那太残忍了。他思来想去，决定等妻子绝经后再自杀。因为根据他掌握的生理知识，女人绝经后一般不会有强烈的性欲，他在妻子绝经后自杀，妻子就不会遭受性欲的折磨，他也算对得起妻子了。

罗小卫第三次决定自杀时已经五十三岁了。那天傍晚，他正在煎药，发现准备给女儿送鸡汤的妻子，把两包卫生巾塞进了手提袋。他指着手提袋里的卫生巾问妻子：“你带这个给阿玲干什么？”妻子脸红了一下，说：“我再也不需要用这个了。”他喜不自禁。他知道妻子已经绝经了，他可以放心地去自杀了。妻子出门后，他把药罐里添了一杯冷水，把煤气关掉，把西装脱掉换成夹克，把手机和皮夹放在枕下，刚走到门口，从厢房传来母亲的咳嗽声。他犹豫一下，走到厢房，看见母亲正坐在床上发呆。他突然想起父亲自杀后，祖母就是这样坐在床上发呆的。祖母在床上呆坐一个多月便从床上栽在地上死掉了。他一直觉得这是父亲一生犯下的最大错误，父亲不应该在祖母死前自杀，这对一个老人太残忍了。他想如果自己现在就自杀，母亲将无法承受丧夫又失子的悲痛，母亲很可能像祖母那样活不了多久。他不能只顾解除自己的痛苦，不顾母亲死活，那样太自私了。他思来想去决定等母亲过世后再自杀。尽管他已经无法忍受身体的病痛，但他只有忍下去。

罗小卫第四次决定自杀是在五十五岁那年秋天的一天傍晚。那天傍晚他带母亲去医院看病，医生证实他的判断是正确的，母亲患了老年痴呆症。这意味着他自杀不会给母亲带来任何痛苦，意味着他可以放心地去自杀了。他回到家，把母亲安顿好，把手机和钱包放在枕下，正准备出去自杀，电话铃响了，是妻子打回来的，说要给他一个惊喜。他刚搁下话筒，电话铃又响了，是女儿打来的，女儿也说要给他一个惊喜。他突然想起自己自杀将会给妻子女儿带来怎样的惊吓。他想起父亲自杀，家里人经受的那场惊吓。祖母知道父亲自杀的消息后，当场就栽倒在地上，栽得满脸是血。母亲惊得脸都歪过来了。而他知道父亲自杀的消息后突然小便失禁，直到现在他都有小便失禁的毛病。他想他不能这样就去自杀，不能让妻子女儿经受那样的惊吓。他想到同事王虎城。王虎城自杀后他家里人一点都不吃惊，因为王虎城一直嚷着要自杀，所以王虎城真的自杀后他家里人一点都不吃惊。他想他也应该像王虎城那样，等家人有了心理准备后再自杀。当天晚上他把自己要自杀的决定告诉了妻子和女儿，告诉她们他自杀是因为他忍受不了病痛。妻子和女儿吓得瘫在地上，她们抱着他哭了半天，求他不要自杀。她们轮流守在他身边，不让他出门。后来他天天对她们说自己要自杀，直到11月7日那天傍晚，女儿一家过来过双休日，他再次对她们说自己要自杀时，发现她们没有一点反应，他知道她们已经麻木了，知道他自杀不会使她们受到惊吓了。他到房间把手机和皮夹放在枕下，正准备出门去自杀，突然感到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他知道那是谁的眼睛，他本不想看那双眼睛的，但他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墙上的父亲的遗像。看到父亲的遗像，他的眼前突然浮现父亲那张被江水浸泡过的浮肿而变形的脸。二十多年了，那张恐怖的面孔常常浮现在眼前，常常使他从梦中惊醒。他想自己被从江里捞上来后，面孔也会像父亲那样令人恐惧。他决定不像父亲那样自杀，不把恐怖的面孔留给妻子和女儿，他要找到一种完美的不给妻子女儿留下恐怖面孔的自杀方式。他在房间里踱了几个来回，突然想到一个完美的自杀方式。他到枕下拿出皮夹，从皮夹里拈出三张一百的钞票放进口袋，把皮夹放回枕下，把床头柜上的打火机放进口袋，到客厅跟外孙女挤了一下眼睛，摸了一下女儿的头，出门拦了一辆的士来到恒丰兽药厂，买了一瓶毒药，然后到兽药厂路南的加油站买了五十公升汽油。他拎着汽油桶准备去望谷山时，突然想到应该把自杀的地点和方式告诉妻子女儿，以免妻子女儿以为他没有死而到处找他。他来到加油站对面的邮政所，跟柜台里漂亮的女营业员要了一张特快专递详情单和一张纸，伏在大理石柜台上给妻子写了封信，填好详情单，把信和详情单递给营业员。营业员把信放进信封，把详情单贴在信封上说：“本市用特快专递？是求爱信吧？”他笑了笑说： “几时能到？”营业员说：“两个小时。”他看了一眼墙上的石英钟说：“时间够了。”他出了邮政所，打的来到望谷山下，跟一个樵夫买了九捆柴火，请樵夫把柴火挑到山上的一块朝南的空地上。樵夫走后，他像铺床一样把柴火铺在地上，把汽油倒在柴火上，把身体平躺在柴火上，把毒药喝了下去。在临近死亡的那一刻，他用打火机点燃了柴火。

3

婚姻状况

张三在他结婚第十年的冬至这天，突然全身疼痛不止。省人民医院的医生们彻底检查他的身体，没有发现他的身体有任何病变，更没有发现他身体疼痛的原因。医生对他使用了包括杜冷丁在内的所有止痛针剂，他的疼痛非但没有止住，反而愈疼愈烈。两个月后，回天无力的医生终于放弃了对他的检查和治疗。医生预言，要不了一个月他会因疼痛而死去，疼痛也会疼死人的。张三流着泪跟那些曾经拯救过他的医生们握手告别后，被妻子用板车拉回家。

张三本来就对疼痛十分敏感，近两个月的疼痛把他折磨得失去了人形，他再也无法忍受这无边无际的疼痛了，在板车上他一再恳求妻子协助他自杀，让他早一点结束痛苦。妻子终于把他拖到家，把他扶到厢房那张能照到阳光的床上。妻子按照医生死马当活马医的医嘱，准备给他喷洒已喷了两个月没有一点效果的止痛喷雾剂。为了便于药水吸收，喷药前必须将患者皮肤用温水洗净，然后用手按摩，促进血液循环，从而确保药水的全面吸收。

一直陪伴丈夫的妻子对护士的操作流程已十分熟悉，她像护士一样熟练地用温水帮张三清洗皮肤，然后脱去手镯，用手轻轻地在张三胸部按顺时针方向按摩。奇迹发生了，妻子手到之处他的疼痛就立刻消失，他停止了呻吟，拽住妻子的手让她按摩他的全身，按摩他身上所有疼痛之处。仅仅一刻钟，他的疼痛完全消失。他把妻子紧紧搂在怀里。妻子十分惶恐。省人民医院的专家们对他妻子用手解除他的疼痛感到不可思议。他们仔细研究她的手，无法解释她的手为什么能解除张三的疼痛，他们只能视为奇迹。这以后张三的疼痛症总是周期性发作。但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只要妻子给他按摩，他的疼痛就会立即消失。

但是张三在发病后的第二年冬天却坚决要跟妻子离婚。实际上早在十一年前结婚的第二天他就想离婚了，只不过现在这种欲望比任何时候都强烈。就像他的疼痛别人无法理解一样，人们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要跟妻子离婚。尽管妻子身上有他不能忍受的永远无法改正的致命缺点，但那不是他离婚的主要原因。他是从根本上不能忍受婚姻，他是对婚姻本身的厌恶。他不能容忍自己在婚姻中消耗余生，他看透了婚姻。对他来说最大的难题就是离婚后他的疼痛症发作怎么办。他找法院的朋友帮忙。他说，我什么都不要，只求法院判决时要求我妻子在我疼痛发作时必须履行为我按摩的义务。朋友说，那一定要你妻子同意，法院不可能帮你这样的忙，这不是刑事判决。妻子同意离婚，但拒绝离婚后帮他治疗疼痛。他的那位愿意跟他终身保持性关系而不结婚的情人说，你们不离婚你跟你妻子当着我的面性交我都不会反对，但你们离婚后，你的妻子不可以再接触你的身体，这是一个基本常识。他也曾经在疼痛发作时，试着请别人（包括别的女人）给他按摩，但没用。他甚至想过情愿忍受疼痛，也要离婚，但一想到那要命的疼痛他又犹豫不决。这使他陷入无边的痛苦之中。这就意味着因为疼痛，因为妻子那双手，他将无法离婚。他不理解他的疼痛怎么来的，他不理解为什么他的疼痛只有妻子能治疗，他不理解妻子那双手为什么具有那样神奇的魔力，他不甘心自己坠落在婚姻之中。

张三终于到了不堪重荷的地步。在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他的疼痛空前发作，妻子大汗淋漓地为他按摩一个小时后倒在他身边睡着了。妻子那双手搁在他的手背上。他泪流满面地审视妻子那双手。这是他婚后第一次审视妻子的双手。

他还记得第一次审视这双手的情景。那也是个月色皎洁的夜晚，那是他们第一次亲密接触，他把妻子那双洁白如工艺品的手放在自己的嘴唇上。现在这双手显然不是工艺品了，粗糙、苍白，但青筋毕露有力量。他久久凝视这双既能帮他解除疼痛又使他无法摆脱婚姻的手。他把这双手贴在他的耳边，希望它们告诉他，这其中的奥秘。

怀念夏榆

夏榆到家时天已经黑了。他刚把自行车搬进堂屋，就听见妻子赵洁在厨房喊他。夏榆赶紧奔到厨房。赵洁说：“去买盐，盐没有了。”夏榆拉开碗橱抽屉找零钱。赵洁说：“快点，鱼已经下锅了。”夏榆说：“就来就来。”

杂货店在桥东。夏榆一路小跑上了铁索桥。一架广告飞艇盘旋在桥的上空，桥上站着许多看飞艇的人。夏榆顾不得跟熟人打招呼，顾不得看飞艇，径直往桥东走去。夏榆刚下桥，就听到一声巨响，夏榆本能地扑倒在地上。夏榆在一片惊叫声中爬起来，转身一看，桥没有了。夏榆的第一个反应是有人炸了桥，第二个反应是赶紧跑。夏榆飞快地跑进附近的树林。夏榆跑了大约三公里路，终于跑出那片茂密的树林，跑到国道边。夏榆拦下一辆从北边开过来的客车。司机摇下车窗，夏榆问司机：“车去哪儿？”司机说：“南平。”夏榆说：“就去南平。”夏榆上了车，买了票，在后排找了一个位子坐下。汽车拐弯的时候，夏榆听到刺耳的警笛声。夏榆想，一定是警察去红兴桥了。

夏榆不知道南平是什么地方，但他想一定是遥远而陌生的异乡。想到自己将永远离开老婆，永远失踪，在遥远的异乡开始自由自在的生活，他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和惬意，他十分放松地把两只脚跷在前座的靠背上。

夏榆婚后一直想离开老婆，但他一直没有找到好的办法和机会。如果再不离开赵洁，他会崩溃的。没有人知道他的痛苦，没有人知道他的婚姻是世界上最失败的婚姻，没有人知道他的老婆是世界上最可恶的女人。他不知道上帝怎么会造就这样的女人。她是那种没文化，以为自己很有文化的女人。她是那种不漂亮以为自己很漂亮的女人。她是那种不让别人说话自己整天唠叨的女人。她几乎厌恶一切。她讨厌抽烟，所以他就不能抽烟。她讨厌酒，所以他不能喝酒。她讨厌打牌，所以他不能打牌。她讨厌交友，所以他就不能交友。她讨厌吃肉，所以他就永远吃不到肉。她讨厌电话，所以他们家至今没有装电话。她讨厌那些女明星，所以他不能看电影电视。他几乎什么都不能干。她只喜欢他整天陪着她，而他一刻都不能忍受她。他只要稍不顺她的意，她就回娘家，她就不说话不睡觉不吃饭，直到他向她承认错误她才罢休。夏榆一直想跟她离婚，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赵洁对他说过：“你要是跟我离婚，我就自杀。”别的女人说自杀是要挟是恐吓，赵洁是真的，她是说什么就干什么的女人。他想过考研究生，赵洁说你考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他想过出国，赵洁说，你出国我就跟你出国。所以他一直想失踪。只有失踪他才能彻底摆脱赵洁，才能彻底摆脱这个噩梦般的婚姻。但他知道，赵洁是个疯子，只要他失踪，赵洁会发了疯地找他，寻找他的启事将贴遍祖国和世界各地，他最终将被找到。所以有一次看电视，看到某地歌舞厅发生爆炸，死了多少人，失踪多少人，夏榆就有了这样的念头，他要是趁一次意外事件失踪就好了。那是自然失踪，赵洁将永远不会找他。他知道这个念头荒唐。只有饱经折磨的人才会有这样的奇思妙想。他知道这样的机遇千载难逢。但他一直有这样的念头，这是他摆脱赵洁的唯一出路。所以，发现桥被炸，他立刻决定趁机失踪。尽管他不知道桥为什么被炸，但他肯定桥上的人无一生还。他老婆知道他是去买盐的，那个时候那个地点他应该在桥上，赵洁绝不会想到他会趁这个事件失踪，赵洁肯定以为他遇难了，赵洁现在一定在向警察一遍又一遍地讲述他出门买盐的经过。赵洁将不得不接受他遇难的事实，赵洁永远不会找他，他将永远摆脱赵洁，开始新的生活。尽管他知道今后的生活很艰苦，但是只要是没有赵洁的生活，再大的苦他都能承受。

夏榆醒来时，汽车已经停在了南平。夏榆下了车，看一看天，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他向人打听哪儿有报亭。在路人的指引下，夏榆找到一个报亭，买了一份《南平晚报》，翻到第四版，一个标题跳入他的视线：

酆城发生特大爆炸案

【本报讯】21日晚酆城发生特大爆炸案。一出租车司机把装满炸药的出租车停在酆城东部的红兴桥上，因为对讲机开着，总台听到事发前出租车司机和他女友的对话。出租车司机说：“我在车上装了炸药，你不答应嫁给我，我就引爆炸药，跟你同归于尽。”女的说：“我不同意。”随即一声巨响，桥当即炸毁，二十六人遇难，三人失踪。据警方说，由于桥下是山间激流，失踪者生还的可能性很小。

夏榆吻了一下报纸，飞快地奔上附近的大堤。他终于遇难了，他终于失踪了。夏榆像断了线的风筝在大堤上飞翔。

痕 迹

吴谅回到病房就脱下病员服，换上自己的衣服。邻床的老王问：“你干什么？”吴谅说：“我去八楼，医生、我老婆问，就说我去八楼了。”老王翻身下床说：“你去八楼，为什么换衣服？”吴谅胡乱做了个手势，就走出病房。他本想从安全楼梯下去的，走到电梯口，感觉老王正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他，就跨进了电梯。到了八楼，他转身从安全楼梯走到一楼，穿过传染病区，从医院后门出去，在路边拦了一辆的士，对司机说：“去三元桥。”

32床刚才告诉他，他患的不是肝腹水，是肝癌。他大脑里闪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赶紧回家。离妻子下班还有两个小时，他必须在这两个小时内把那些可能暴露自己隐私的东西处理掉。这也许是他最后的机会。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不在自己死之前把这些东西处理掉，妻子、儿女、甚至单位的同事将会从他的那些遗物中发现他的隐私。尽管他没做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但他不希望他死后别人知道他的隐私，不想别人知道另一个吴谅，不希望妻子和儿女因为那些遗物对他产生误解，不想破坏自己在妻子和儿女们心目中的形象。他必须不留一点痕迹，让自己的隐私跟自己一起消失。

出租车停在他们家楼下。邻居吴娌十分惊讶地望着他。他说了声“你好”就径直上了楼。进屋后他到厨房的吊柜里拿了一个方便袋，走进书房。他的秘密都在书房。他在写字台的第二个抽屉里翻出一本通讯录和两本日记。这本通讯录里有他的许多秘密。有他的两个女网友的QQ号，有女同事马兰的电子信箱，有两个色情网站的网址，有他初恋情人的手机号码。记日记的时候虽然使用了障眼法，但如果细读，还是能发现他的内心隐秘的。他拿了把椅子，站上去，在书柜的顶层找到《史记》第七册。这本书的107页夹着他的另一张手机卡。他和初恋情人一直用手机短信联系，后来情人买了张手机卡给他，他跟她联系就用这张卡。他把这些东西装进塑料袋后，忽然想到挂衣柜夹层，那里面有他的两盒避孕套、一盒早泄灵、一瓶印度神油和一盘G级光碟。他死后妻子应该记得把这些东西处理掉的，但是妻子记性不好，他死后妻子过度悲伤，也许会忘了处理这些东西，要是让儿女们看到这些东西，要是让孙女看到那盘标着“地雷战”的色情光碟，那还了得。他出了一身冷汗。他刚把这些东西塞进塑料袋，电话铃响了，他一惊，看来电显示，是妻子的手机号，这才想起此刻妻子、医生、护士一定在到处找他。他把所有的抽屉打开，把所有有他文字的东西统统塞进塑料袋。他在门厅站了会儿，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便出了家门。

他打的来到单位时天已经黑了。传达室的赵师傅惊讶道：“你不是住院了吗？”他说：“医生要我的个人履历表。”他说出这句话才知道说错了，医生要他的个人履历表干什么？他上了楼，走进办公室，直奔写字台。那是第二个隐藏他秘密的地方。他打开右边第一个抽屉，拿出那份病历，那是他在南京金陵男科医院就诊的病历，他一直想把它毁掉，但是每次复诊医生要对照前后化验单，他只有留着。他把下边的几个抽屉拉开，把所有留有他文字的东西都装进塑料袋。最后才打开中间的抽屉，拿出文件夹里的牛皮信封，那里面是他的私房钱。他点了一下，还有两千块。妻子之所以信任他，是因为他把所有工资奖金都交给了妻子，他身上从不带钱，没有钱的男人是出不了轨的。但他有灰色收入。他常用这些钱去宾馆开房间找个小姐聊聊天、按摩按摩，他太累了，需要放松放松。现在他望着这些钱不知如何处理。不能给妻子，毁掉又不忍心，他一时想不出好办法，就放进了口袋。他拎着塑料袋，下楼到门口打了个的，来到护城河边。他掏出打火机，点燃塑料袋。看着这些东西化为灰烬，他松了一口气。他唯一担心的就是两千块现金，他几次想把它们扔进火中都下不了决心。

吴谅打的来到医院才发现自己还没有想好失踪两个小时怎么向妻子解释。好在他什么都不担心了，即使现在死去他都不担心了。他走到病房大楼楼梯口，听见有人喊吴谅，是妻子的声音，他一惊，赶紧伸手捏住口袋里的钞票。再仔细听，声音是从楼上传来的，在上楼梯的一刹那，他把钞票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替 身

知道家里没人，慧芳到房间换内衣时，还是习惯地掩上房门。她脱光衣服，拉开橱门，突然想起黎阳临终前对她说的那句话：“我给你买了件礼物，放在壁橱的暗柜里，你不要当着孩子的面打开。”黎阳说这话的时候她正给黎阳做脚部按摩，没有在意黎阳这句话，或者说根本没有心思问什么礼物，现在突然想起这句话，她既激动又紧张，黎阳临终了还送什么礼物给她？为什么不能当着孩子的面打开？他是什么时候买的礼物？这一连串的疑问使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她顾不得换内衣，拽下挂衣架上的睡袍裹在身上，就去写字台的笔筒里拿钥匙。她把笔筒里的东西倒在写字台上，没有钥匙。她把手伸进笔筒，笔筒里空空如也。暗柜是当初装修时请木匠做的，专放首饰、存折、钞票等贵重物品，后来家里有了保险柜，暗柜就专放她和黎阳的私生活用品。暗柜就一把钥匙，他们一直把它藏在笔筒里，她已经几个月不开暗柜了，黎阳一直在医院，钥匙到什么地方去了？她转身去看暗柜，暗柜锁得好好的，她使劲拉拉不开。她又回到写字台前，把写字台里里外外找个遍，然后又去床头柜、博古架、碗柜、吊柜、窗台、书橱、电脑桌等所有可能放钥匙的地方找，没有找到那把钥匙。她再次回到写字台前，望着那个笔筒，突然想起黎阳，一定是黎阳放礼物时忘了把钥匙放在笔筒里了。她想到黎阳的口袋。她到壁橱里拿出黎阳的西服。看到黎阳的西服，想起黎阳穿着这套衣服雄赳赳的样子，她眼泪夺眶而出，抱着黎阳的西服大哭起来。这几天她只要看到黎阳用过的东西就哭。黎阳得了绝症后，一再叮嘱她两件事，一是要她把他的遗物全部毁掉，一是要她一定要嫁人。黎阳说我死后你一定要把我的东西毁掉，你看我的东西会触景生情的，你不能生活在我的阴影中。她说不。她绝不。黎阳死后她不让任何人碰黎阳的东西，她要永远保留这些东西。黎阳一再劝她一定要嫁人，黎阳有好几次说得都要急脸了。黎阳说，你一定要嫁人，你还年轻，你不要苦了自己。她说不。她绝不再嫁人。没有人能代替黎阳，她只要有黎阳的爱就能活下去。她绝不会把自己的身体让别人去用。她的身体永远属于黎阳。慧芳一边哭一边伸手去掏黎阳的西服口袋，她掏遍黎阳的口袋，没有找到那把钥匙。她突然想起保险柜，如果保险柜里还没有，她就把暗柜撬开，她太想知道是什么礼物了。她到厨房拿钥匙开保险柜时，发现暗柜的钥匙就扣在自己那串钥匙上。她又惊又喜，用手拍打自己的脑袋，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把这把钥匙扣在钥匙链上的。她冲进房间，打开暗柜，看见一只纸盒。她把纸盒拿到床上，打开盒盖，看见一个形状古怪的东西，旁边有几个汉字：女性自慰器。她看不出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也不知道女性自慰器是什么。她把那东西取出来，发现一张便条，是黎阳写的：

慧芳：

我最担心的就是我走后你不肯嫁人，我跟你说了那么多，我什么话都说到了，你就是不听。你不要学你母亲，你母亲虽然得到了别人的尊重，但她自己守寡几十年，是没有意义的。你才三十二岁，你还年轻，生活的路还长。

我知道我说了还是白说，你是死脑筋，所以给你买了这份礼物。这是我在性用品商店买的，外国人常用的，你可能没听说过也没见过，看看说明书就知道了。

你就把它当作我的替身吧。

黎阳

慧芳还是不明白这礼物是什么东西，她看说明书，先是满脸羞红，然后抱着黎阳的西服失声痛哭。

马原报告

我们都知道世上不存在幸福的婚姻。但我的朋友马原否认了这种说法，他甚至把“怎样拥有幸福的婚姻”作为一项课题研究。我想，他这样做，大概基于以下两个原因。第一，他是专门研究黑洞的天文学研究员，他相信这世界没有什么比黑洞更深奥。第二，他正在进行一场如火如荼的恋爱，就像我们当初婚前对婚姻怀着美好的憧憬一样，他对婚姻怀着美好的幻想。

和我们所有结过婚的人一样，婚后不久马原和他的女人就进入战火纷飞的年代，三天一吵，五天一架。战争，冷战，和平。再战争，再冷战，再和平。循环往复，以至无穷。但是饱受婚姻折磨的马原并没有绝望，他认为不是世界上不存在幸福的婚姻，是人们一直没找到导致婚姻痛苦的根源。找出根源，进而解决问题，幸福的婚姻也就水到渠成。

从结婚那天起，马原对他和妻子的一言一行就做了详细的记录。马原对这些记录进行分析研究，发现他和妻子每次冲突都是发生在他们说话以后，都因误解对方的语言发生冲突。他在报告中这样写道：“导致婚姻冲突的不是男女双方，而是语言，语言是婚姻的敌人。语言从它产生的那天起就不能也不可能准确表达人的本意。后来语言像钞票一样，在‘流通’过程中变得又脏又臭。我们拿这样的语言跟别人交流时，语言已经歪曲了我们的思想，加之对方用他（她）自己的思想去理解这样的语言，所以我们一说话就注定会引起误解，注定会冲突。既然语言是婚姻的敌人，我们应该尽可能寻找那些文化层次较高的配偶结婚，因为他（她）们对语言的理解更接近语言的本义，从而把由语言引起的冲突降低到最低程度。”

在这一理论指导下，马原离婚后跟一个硕士研究生结了婚。但是婚后马原才发现，这个研究生比他第一任妻子有过之而无不及。她对语言太敏感，她太容易受语言伤害，他几乎不能跟她说话。她对他的话逐字逐句分析，她对他的每句话都能分析出若干含义，她在他的每句话里都能找到借喻、暗喻、隐喻、讽喻，她在他的每句话里都能找到对她伤害的成分，所以他不能说话，一说话就冲突。马原在报告中这样写道：“既然语言是婚姻的敌人，我们应该寻找那些文化层次较低的人结婚，因为他（她）们自身的文化水平差，对语言的理解更直接更朴实，不会从语言中寻找延伸义和深层义，从而最大限度地减少对语言的误解。”

所以马原和第二任妻子离婚后找了个洗衣工。但是这个不识字的洗衣工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死就怕受气，只要马原一说话她就生气，她一气就回娘家，就喝农药。她记忆力很差，但她记得马原伤害她的每句话。她不识字，但她总是把马原的每句话往最坏处想。她甚至为了马原的一句话气三年。因为一句在马原看来无关紧要的话，她差点把刀子捅进马原的心脏。

马原毕竟是个天文学家，虽然屡遭打击，但他并没有失去信心。告别第三次婚姻后，经过反复思考，他跟一个聋哑人结了婚。马原当初和这个聋哑人结婚的时候，我们都很吃惊，都百思不得其解。但是马原结婚后，他们从未有过冲突，从未有过战争，从未有过冷战。直到现在，结婚十一年了，他们的婚姻是我们见过的世界上最幸福的婚姻。马原在报告的最后一部分这样写道：“既然语言是婚姻的敌人，我们应该避免双方语言交流，很显然，你如果跟聋哑人结婚就不会有语言的交流，就会拥有幸福的婚姻。”

马原报告发表后，越来越多的人选择聋哑人结婚，越来越多的人拥有了幸福的婚姻。我也想找个聋哑人结婚。那天我去残疾人联合会，那里的负责人说，现在聋哑人很紧缺，你先登记一下吧。

给我一片药

她正跪在地板上擦地板，他拎着皮箱从房间出来，走到她身边，把皮箱放在地板上，在她身后的折叠椅上坐下。

早饭做好了，在碗柜里，她一边擦地板一边说。

早饭来不及吃了，我要赶八点的火车。他说。

赶火车？她转过身，看看他，又看看皮箱说，赶火车去哪里？

文清，我想了一夜，决定我们还是分手。我们不能再这样折腾下去了，我不想再这样折腾下去了。你不要再说什么，说了也没用，我已下了决心。他说，他用手摸了一下她的头。

她瘫坐在地板上。真的要走？她说。

真的，他说，他又摸了一下她的头，你自己要保重，你身体不好，我会常来看你的。

到她那里？她说。

不到她那里，到邙州，他说。

我知道你是到她那里，你一定是到她那里，我知道。她的眼睛突然紧闭，脸部突然变形，他赶紧用左手托住她的后脑勺，用右手掐她的人中。

给我一片药。她说。她用双手按住太阳穴。

他起身从博古架上取下白色药瓶，倒出一粒白色药片，放进她嘴里，她头一仰，吞了下去。

你不能这样 ，文清，你不能这样，你要学会接受现实，他说。

我哪里不如她？我到底哪里不如她？她说。

跟她没关系，我说过多少遍了，跟她没关系，是我自己想走，是我讨厌你，是我想一个人过，我这样说，行了吧。他说。

你不要骗我了，我知道是因为她，我知道。你说，我怎么才能留住你？你如果嫌我个子没她高，我可以增高，增到跟她一样高。你如果嫌我皮肤没有她白，我可以把皮肤漂白。你如果喜欢她眉心那颗黑痣，我可以在眉心纹一颗。你如果嫌我乳房没有她挺，我可以做隆乳手术。你如果嫌我生过孩子没有她紧，我可以做紧缩手术。你如果嫌我没有她放荡，我可以像她一样放荡。你如果喜欢她那闽南话，我也可以学闽南话。我不知我哪里不如她，真的，我想不通她哪里跟我不一样？她跟我不一样的只有那张脸，你如果喜欢她那张脸，我可以去整容，整得跟她一模一样。只要能留住你，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她哭道。

你说什么啊，你越说越没边了。他说。他站起来，拎起皮箱。我不让你走。她抱住他的皮箱。她的脸再度扭曲变形。给我一片药，她说。她用双手按住太阳穴。

他从博古架上取下药瓶，倒出一粒白色药片，放在她手心里，她把药片放进嘴里，头一仰，吞了下去。

你说，我怎么才能留住你？你只要说得出来，我都做得到。你要是嫌我嘴贫，我保证以后绝不多说一句话。你要是嫌我对你盯得死，我保证以后不盯你，你在外面玩到什么时候我都不会说一句，都不会给你打一个电话。你要是嫌我对你妈不够孝顺，我保证以后对她百依百顺。你要是讨厌我吃咸肉，我保证以后不腌咸肉。我现在头疼，我现在头昏，我有些话可能没说到，我没说到的你提醒我。我知道我脾气不好，但我可以改。早知道要扔下我，你当初就不要娶我，我当初就不会嫁你。可我已经嫁给你了，你就不能扔下我，你知道没有你我没法活。她说。

你越说越离谱了。他说。他看了一下手表，站起身，她抱住他的腿，她的脸突然扭曲起来，她用左手搂住他的腿，右手按住太阳穴。给我一片药。她说。他转身到博古架上取下药瓶，倒出一粒药片，放在她手心里，她把药片放在嘴里，头一仰，吞了下去。

要不，你把她接到我们家来，我保证不说任何话，只要你不走。她说。

你说什么啊，他说。

要不，让她做你小老婆，我绝不会说个不字，只要你不走。她说。

他用双手掰开她的手，弯腰拎起皮箱。

要不，她做大老婆，我做小老婆。她说。

你不要再纠缠了，我说过了，你说什么都没用了。他说。他向门口走去。

要不，我跟你同去，我给你们做保姆。真的，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她说。

他跨出门，伸手拦住一辆的士。

给我一片药。她跪在地板上，双手按住太阳穴，对着他的背影大声喊道。

湿 谷

秋萍把白兰花放进菜篮，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放在卖花姑娘手中。

“秋萍。”

秋萍站起身，四下张望。一个穿红色吊带衫的女子突然从背后抱住她。

“秦娥！吓我一跳。你怎么在这儿？”秋萍说。

秦娥双手勾住秋萍的脖子，眯着眼睛。

“看什么？”秋萍问。

“看你乳房！”秦娥笑道。

“鬼东西！问你呢，怎么到湿谷来了？”秋萍说。

“忘了？我姑妈家在湿谷。想给你一个惊喜，昨天一到湿谷就到处找你，没人知道你们这对老鸽子住在哪里，当真隐居啦？”秦娥说。

“住观音庙后面，向梅来过一次。”秋萍说。

“马文呢？”

“在家睡觉。本来他每天都陪我买菜的，他今天头有点昏。要不你这就跟我回去，马文很久没见你了，看到你一定很高兴。”

“我跟姑妈讲一声。”秦娥转身跑进菜场，跟一个正在打肉的老太耳语几句，连蹦带跳回到秋萍身边。

秋萍挽着秦娥穿过马路，走进菜场对面的小巷。

“你胖了。”秋萍说。

“114斤！”秦娥说。

“怎么样，上海男人不错吧？”

“离了。”

“又离了？我的天，怎么？”

“又离了。男人心，秤秤七八斤，你永远无法知道他们脑子里到底想的什么。秋萍，我们几个都完了，马兰完了，向梅完了，赵芳完了，就你最好，最幸福，我们都羡慕死你了。”

“我长得最难看。”

“哎，不要嗳肥肉味好不好！”

“说实话，他当初生病在家，不能上班，后来工作没有了，工资没有了，我蛮难过的。一个大男人整天待在家，靠我一个人的内退工资，日子怎么过？现在想想，日子虽然苦一点，但两个人好比什么都好，对不对？我哪儿痒了，就有人抓。哪儿疼了，随时有人捶。心里闷了，随时有人说个话儿。对一个女人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幸福？六年了，我们天天在一起，真的是形影不离，一下都没有分开。他现在一刻都离不开我，我到后院晒一下衣服，他都四处喊我的名字。”

“你们天天在一起干什么呢？哪有那么多话说呢？”

“我们每天的日程是这样的。早上一起买菜，买完菜吃早饭，吃完早饭，去花鸟市场，大概十点钟，回来煮饭，他洗菜，我烧菜，吃完中饭，睡午觉，两点钟起来他看书，我听广播，到五点钟，煮晚饭，吃完晚饭，到对面公园散步，回来睡觉，我们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是这样的。”

“马文真好，在家待得住。我那些臭男人没有一个在家待得住的。”

“有我陪他，他当然待得住。只要有我在他身边，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我们也找乐的。有时候两个人玩小猫钓鱼，下跳棋，玩牌下棋我哪是他的对手，可他每次都输给我，我知道他是让我高兴。”

“你们不吵不骂也不打？”

“不，从来不。要我说，关键是双方不要有任何隐瞒，他从不瞒我，我也从不瞒他，他心里想的什么我都知道，他什么时候想干什么我都知道，我对他比对我自己还了解。如果说有什么经验，这就是我的经验。”

“真让人眼红，你怎么就遇上这样的好男人？”

“主要是我对他太好了。”

“不是这个原因，我对那些男人不好？你命好，天下就这么一个好男人，正好让你给逮住了。”

“到了。”秋萍指着前面的红瓦房说。

秋萍让秦娥提着菜篮，自己拿钥匙开门。两个人走进院子，秋萍说：“你站在这儿别动，我去喊他，给他一个惊喜！”秦娥点点头，用手拽拽吊带衫的下摆。

秋萍一边喊着马文，一边走进里屋。“一定是上厕所了。”秋萍从里屋出来，跟秦娥做了个鬼脸，走进厢房东侧的卫生间。卫生间突然传来秋萍的尖叫声。秦娥冲进卫生间，尖叫一声，昏倒在地上。马文吊在热水器上，秋萍趴在马桶上。

闻声赶来的邻居把秋萍和秦娥抬到堂屋，掐人中，喂糖茶。几个男人把马文从热水器上解下来。马文手里握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秋萍，我走了。

孝 子

他从乡下回到家，把自行车搬进院子，拉亮走廊上的电灯，在堂屋门口说了声“我回来了”，就钻进厢房西侧的卫生间。

她正跪在房间的地板上擦地板，他穿着睡衣来到她身后。

“你不做你的事，站在这儿干什么？”她说。

他蹲下身看她擦地板。

“擦地板有什么好看的，神经兮兮的。”她说。她挪了块地方，继续擦地板。

他伸出双手捧起她的长发。

她弯腰擦地板，她的长发从他手中滑落。他跪在她后面，再次用双手捧起她的长发。

“干什么？”她说。

“记得春香吧？”他说。

她不说话，继续擦地板。

“她死了。”他说。

她不说话，继续擦地板。

“真想不到，才三十几岁，说是累死的。人假得很，说走就走。我不让你那么苦了，我们要珍惜每一天，要看得开。”他说。他突然抱住她的腰。

“干什么？我在擦地板。”她用双肘推他，他紧紧搂住她。

“我要珍惜你，我要对你好，我要你开心，我不让你苦。”他说。他吻她的头发，吻她的颈项。“我怕失去你。”他说。他捧住她的下巴，吻她的耳朵，吻她的眼睛，吻她的鼻子，吻她的额头。“我要你快活。”他说。他吻她的嘴。她扔掉手中的抹布，双手勾住他的脖子，闭上眼睛，仰起头。

“说，你爱我。”她说。

“我爱你，我爱你，我要你。”他说。他扒光她的衣服，把她放倒在床上。

她用左脚蹬去右脚的袜子，用右脚蹬去左脚的袜子。

他脱光衣服，扑到她身上。

“你知道你多久不要了？”她说。

“我知道。忙，太累。我以后天天要你，天天让你开心。你太好了，太辛苦了。”他说。他吻她，从头吻到腿，从腿吻到头。

“上来。”她说。

“我要你开心，我要你快活。”他说。他抱住她的左脚吻起来。

“上来。”她说。

“我妈晕病发了，我想明天把她接过来。”他一边吻她的右脚一边说。

她不说话。

“就一个星期。”他说。他吻她的脚背。

“下去！”她说。

他继续吻她的脚背。

“下去！”她吼道。

他从她身上滚下来。

“卑鄙！”她说。

“蠢货！”他说。

旁 白

一天早晨，张三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浑身难受，他体味半天，发现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形容自己的症状。他去卫生间小便，冲水时发现小便发红，大惊，奔到厨房，准备告诉老婆，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话来。老婆见状，问：“是不是不舒服？”

张三虚汗淋漓，说不出话。

老婆说：“一定是受凉了，感冒了。”

张三知道自己一定得了大病，做了两个手势，老婆没看懂，张三从床头柜翻出病历卡，老婆才知道他要去医院。

老婆说：“其实喝点生姜茶就好了，你一定要去我就陪你去。”老婆收拾一下，把张三扶到门口，叫了一辆人力三轮车，来到市人民医院。

张三排在第七位。

好不容易轮到张三。

老婆把张三扶到医生对面的候诊椅上坐下。

医生问张三看什么。

张三张了张嘴，挣扎半天没说出话。

老婆说：“受凉了，感冒了。”

医生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又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老婆说：“前天他鼻子有点不通，打过几个喷嚏，还咳了几下，昨天晚上受凉，今天早上就感冒了。”

医生说：“还有哪里不舒服？”

老婆想了一下说：“头昏，胸闷。”老婆摸了一下张三的头发说，“没劲，口味不香，喉咙不舒服。”

医生在病历上又写了几行字，问：“他怎么不说话？”

老婆说：“难过呗。我感冒也不想说话。”

医生拿听诊器听了张三的前胸后背，托住张三的下巴看了看咽喉，问：“有痰吗？”

老婆说：“没有，没看到他吐痰。”

医生说：“睡眠怎么样？”

老婆说：“睡眠很好，还打呼呢。”看见张三弯下腰，老婆握住他的手说，“别急，马上就好。”老婆发现张三手掌发烫，说，“是感冒了，他的手热乎乎的，我感冒时也是手脚发热。”

医生又问：“大小便正常吗？”

老婆说：“大小便好的。”

医生撕掉处方笺下方的报查联，开始在处方笺上开药。张三突然夺过医生手中的笔，医生一惊。

张三在处方笺的反面，想写“请让我住院检查”，只写了一个“请”字，手一软，就写不下去了。他觉得整个身体在倒着飘。医生抬头望张三老婆。

老婆说：“他请你开中成药。我们家先生只吃中药，不吃西药，他认为西药副作用大。你就开点板蓝根之类的吧。”

医生开好了处方，对张三老婆说：“这个一天吃两顿，一顿三颗。这个一天三次，一次一包。这第三种一天三次，一次一粒。多喝水。”

老婆扶张三起来，张三赖在椅上不肯走。老婆用力拉了一下张三说：“你看你一病就像小孩子似的。”老婆把张三扶到一楼大厅的休息椅上坐下，说：“不要急，吃了药就好。”老婆划价、缴费，拿了药，跟扫地的阿姨要了一杯水，冲了一杯板蓝根，要张三赶快喝下。

张三甩手打掉茶杯，一脚把老婆蹬倒，冲上三楼内科诊疗室，一脚把医生踢倒，自己也倒在了地上。

有人打了110。保安闻风过来把张三一顿拳打脚踢。

老婆冲上楼抱住张三的头说：“你心里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打我不要紧，打人家医生干什么。你的脾气越来越古怪了。”

110民警把张三从地上拉起来时，张三堵在喉咙里的东西终于吐了出来，是血块。张三对民警说：“赶紧送我去病房。”

挽 歌

雨一停，张老太就推着张三来到小区对面的城市花园。张老太沿着花园林荫道走到花园中央的喷泉广场。张老太刚在喷泉东侧的一张长椅上坐下，坐在轮椅上的张三就示意张老太推他到大街上去。张老太从轮椅后备箱里拿出轮椅遥控器。这是一辆全自动电脑遥控轮椅。在遥控器的遥控下，轮椅可以像汽车那样行驶、拐弯、刹车。张老太望了一眼张三，按了一下遥控器，轮椅沿花园鹅卵石铺成的甬道缓缓行驶。当轮椅驶上花园南侧的人行道，张老太突然按了一下遥控器的黄色按钮，口中念道：“你喜欢跑呢！你坐在轮椅上都想跑！我让你跑，让你跑。”轮椅以每小时四十公里的速度在人行道上奔驰。张三双手握着轮椅的把手，全身痉挛地靠在轮椅的靠背上。我让你跑！让你跑！你在家一分钟都待不住。你刚进门，就要出去。你想方设法都要出去。你刚进门，电话就响了。你一出去，就到半夜三更。我怎么叫你，你都不回头。你在家总是唉声叹气，这儿不舒服那儿痛。朋友一喊，你就浑身是劲。朋友，朋友，朋友是你的命。你们在一起无非是打牌、喝酒、吹牛、谈女人、看球、下棋。你为什么在家待不住呢？为什么喜欢在外面？为什么不能像恋爱时脚前脚后跟着我？为什么不能耐心陪我逛商场、逛公园、逛菜场，为什么不能耐心在家陪我？轮椅穿过马路，驶上马路北侧的人行道，当轮椅来到张三的铁哥儿赵二凡家门口时，张老太按了一下遥控器，口中念道：“给我回来。”轮椅一个急刹，转身以每小时五十公里的速度驶向花园，回到张老太身边。张三脸色煞白，目光像受惊的兔。花园里人多了起来，几个老太用轮椅推着老伴在花园的交叉小径散步。张三神情呆滞地望着他们。张老太说：“你去玩吧。”张老太按动遥控器，轮椅沿鹅石甬道缓缓行驶。当轮椅驶上花园北侧的人行道，张老太按了一下遥控器的黄色按钮，口中念道：“你喜欢跑呢，我让你跑，我让你跑。”轮椅以每小时四十公里的速度在人行道上奔驰。你在家一分钟都待不住。你一回来就要出去，一出去手机就关机，你都说手机没电了，你说谎！你跟我说了一辈子谎！你在外面玩女人，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从不戳穿你，是为孩子着想。你在美容院玩女人，你在休闲中心玩女人，你到宾馆开房间玩女人，你天天按摩、洗头，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全知道！你天天打着为家庭为儿子为我挣钱的幌子，天天打着陪客人的幌子，天天打着陪朋友的幌子，在外面玩女人，我对你没有一点办法。轮椅穿过马路，驶上马路北侧的人行道，到达一家休闲中心门口。两个礼仪小姐走下台阶迎接张三，张老太突然按动手中的遥控器，口中说道：“给我回来！”轮椅一个急转弯，以每小时五十公里的速度驶向花园，回到张老太身边。张三脸色煞白，大汗淋漓。张老太掏出手帕，给张三擦擦汗，从轮椅的后备箱里拿出一瓶橙汁，给张三喝了几口，说：“你去玩吧。”张老太按动遥控器，轮椅沿花园鹅卵石甬道缓缓行驶。当轮椅驶上花园东侧的马路，张老太按动遥控器，口中念道：“你喜欢跑呢！我让你跑，我让你跑！”轮椅以每小时一百公里的速度在高速公路上奔驰。张三双脚蹬住踏板，双手紧紧握住轮椅把手，整个身体靠在轮椅后背上。你只要有一口气都想往外跑。你跑不动了，你终于待在家里，待在我身边不出去了。你是跑不动才不出去的。是的，你现在在我控制中，我让你跑你就跑，我让你回来你就回来。可是有什么用呢？你好不容易待在我身边，你却一点用都没有了，我只能服侍你，只有我侍候你。你为什么不找那些朋友，那些女人侍候你呢？你太残忍了。你精力充沛的时候，把我扔在家里，在外面玩，玩出全身的病，玩成了废品，扔给了我。你现在一步都离不开我，一步都不能离开我，没人要你了，你跑不动了，你不能自理了，你才知道我的价值。轮椅在高速公路上奔驰。轮椅见车超车。当轮椅超越所有的汽车，张老太按了一下遥控器的按钮，口中说道：“给我回来！”轮椅一个急刹，掉头以每小时一百公里的速度驶向花园，回到张老太身边。张三大口喘着气，目光像受惊的兔。张三说：“我哪儿都不想去了，我想回家！”张老太帮张三擦擦汗，推着张三向花园对面的小区走去。

4

姓 名

张三正要出门，电话铃响了。朋友要他去参加一个重要的宴会。张三立刻换了衣服，打了领带，连蹦带跳赶到约定的饭店。

包厢门口站着一个女服务员。张三走进包厢，里面已经站着十来个人。除了朋友，都是生面孔。张三可能是最后一个到的客人，张三刚进来，朋友便掩上门，开始介绍客人。

“这位是市府办郝主任。”

郝主任在指定位置坐下。

“这位是市贸易局王局。”

王局在指定位置坐下。

按照正在进行的顺序，下一个就轮到张三了。张三忽然紧张起来，怎么介绍他呢?这位是张三。张三是谁?张三是什么?

“这位是七里乡夏乡。”

站在张三左侧的夏乡在指定位置坐下。

下一个就是张三了。张三呼吸困难，张三觉得要出事。

“这位是市计委财务科赵科。”

张三身子动了一下，腿没有跨出去。叫作赵科的人从张三右侧跨向座位。朋友显然机智地跳过了张三。朋友显然遇到了困难，他必须把张三搁一搁。朋友一定在绞尽脑汁。叫张三显然是不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张三?江苏人张三?已婚男人张三?城市人张三？张三先生？张三同志?先生是谁?同志是什么?不行，不行。张三觉得自己太让朋友为难了，他有些过意不去。

“这位是市残疾人联合会李主席。”

张三这才发现站在窗口的人是残疾人。李主席不是坐到椅子上去的，是趴到椅子上去的。

“这位是一江春水休闲中心首席擦背大师汤擦。”

张三忽然觉得整个包厢都亮起来。汤擦?这个姓汤的可以这样介绍，何不称他为张捕快呢?小时候街坊里抓小偷总是他第一个抓获，乡亲们就叫他张捕快。这是张三有记忆以来唯一有过的称呼。虽然是十五年前的事，朋友应该记得的。他注视着朋友，希望朋友从他的表情或眼神中获得提示，但是朋友根本不看他。朋友显然正在绞尽脑汁。

“这位是九鼎国际商务咨询有限公司刘总。”

刘总跨出去的时候，张三发现又跳到了左边。张三有些恼火，这种跳来跳去的顺序显然不是按照先来后到高矮胖瘦职务大小，显然是要跳开张三。但是张三左右各剩一人。无论怎么跳，都跳不过去了。他是朋友请来的客人，朋友会安排他坐下来的。

“这位是东方易燃易爆品连锁店谢经。”

谢经跨向座位。只剩下张三和另一个身份不明的人了。张三忽然不希望朋友介绍他，随便朋友用什么介绍他都不行。朋友可以换个方法，比如拍拍他的肩膀，或者做个手势，哪怕拍一下屁股，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坐下来了。总之，不要介绍，千万不要介绍，他会万分感谢朋友的。

“这位是市二中周老师，教高三的。”朋友说罢，看都没看张三一眼，就拉着周老师的手坐下了。张三十分震惊。不错，是他为难了朋友，可他是朋友请来的客人，他们是多年的好朋友，朋友请他吃饭，怎么能让他站着，自己却先坐下呢?他望着朋友，朋友正在跟残联主席说话，朋友看都不看张三一眼。朋友和残联主席之间空着一个位置，那肯定是他的位置。张三想走过去，自己坐下，又觉得不妥。正在张三盯着那个位置犹豫不决的时候，残联主席突然做了一个很夸张的动作，把他那根雕花的拐杖挂在张三的座背上。张三一惊。接着其他人把皮包、保温杯、外套、围巾、帽子放在张三的座位上。张三惊呆了。他望着朋友，朋友面无表情。

张三往门口退。他想走，又觉得那样做不妥。那样朋友会怎样想呢?但他总不能这样站着吧？他不知道两只手该怎样放。

郝主任突然侧身问张三：“五粮液有吧？”

张三一惊，掉头，拉开门问女服务员，然后掩上门，说：“有。”

朋友说：“那就开始吧。”

女服务员从门外把酒递给张三，张三开始给客人们倒酒。

酒席很快进入了高潮。

女服务员轻轻推开门，小心翼翼地问张三：“可以上热菜了吧？”

“上。”张三说。

女服务员把菜递给张三，张三把菜端到桌子上。女服务员在外面轻轻报一声菜名，张三吆喝着菜名把菜端上桌。张三给客人们倒酒，给客人们换碟子，给客人们上毛巾。张三奔波在女服务员和酒桌之间。张三忙得不亦乐乎，忙得浑身是汗，浑身是油污。

酒桌上掀起一阵又一阵高潮。

张三轻便的身体抑扬顿挫地在包厢中穿梭。

张三到门口接烤鸭时，一个手拿对讲机的女人问门口的女服务员：“怎么不进去服务?”

女服务员苦着脸道：“里面的客人自己带了服务员。”

客人们终于酒足饭饱。客人们终于按照饭前介绍的顺序离开了包厢。朋友是最后一个离开包厢的。朋友握着张三的手，紧紧地，紧紧地。

当客人们在饭店门口消失，张三飞身下楼，三步并两步，连蹦带跳赶到家。

妻子说：“今天酒吃得快活吧?”

张三说：“我的朋友真是太好了，他终于没有介绍我，太让我感激了。”

张三说着走到厨房，捧起电饭锅，把一锅粥喝了个精光。

百花凋零

百花凋零，如今我已到了不惑之年。

遥想二十多年前，语文老师给我们念杨菊花的作文。杨菊花人长得漂亮，爸爸又是供销社主任，所以每次作文评讲课，语文老师总是念杨菊花的作文给我们听。杨菊花不论写什么作文，开头第一句都是百花凋零，所以每次语文老师捧着杨菊花的作文本一张口，我们全班同学就会齐声喊道——百花凋零，然后就哄堂大笑，语文老师和杨菊花也跟着笑。后来百花凋零成了我们班的口头禅，毕业二十多年了，我们五班的同学无论写信，还是见面打电话，第一句话都是百花凋零，就像部队的接头暗号。

王亮是我们五班成绩最差的，所以他后来发了财做了大老板。和所有暴发户一样，王亮经常请人喝酒，也经常做些异想天开的事。有一天我们在一起喝酒，又谈到杨菊花，谈到那些女同学。王亮突然说：“我们把五班的同学拉到邙州来搞一次聚会，怎么样？”我知道他又发神经了。我说：“不可能。”他说：“怎么不可能，不就是银子吗？”我说：“不是银子，那么多人，都在天南海北，那些女生我们甚至不知道她们在哪里，怎么召集？”他说：“这有什么难的，我从公司调几个人出来，成立一个联络处，还怕找不到人？”

第二天王亮真的组建了一个联络处，还封我做了联络处处长。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不到一个月，除了已经自杀的徐小明，其余同学，包括十一个女生，都联系上了。

聚会的那天下午，王亮率领先期赶到的男生去火车站接女生，我和马克留在酒店的多功能厅布置会场。杨菊花昨天打电话来，说女生都已经到了她那里，她们将在同一时刻抵达邙州。想到火车站可能出现的激动人心的场面我身上不断起鸡皮疙瘩。

我用白色KT板把百花凋零四个大字刻好，就站上凳子把字往红色平绒幕布上粘。马克像个指挥官，在台下高一声低一声的喊，我怎么放他都说歪了歪了。他说：“你是不是心不在焉了？”我说：“你才心不在焉。”

我的确有点心不在焉。虽说如今这个年代，男人玩女人很容易，但是想到那些女同学，我还是有些莫明其妙的激动。我们五班当初被称为美女班，十一个女生个个生得鲜艳可口，大概因为生得漂亮，毕业后都嫁到外地去了，二十多年不见了，她们是否像当年那样美丽动人？

我刚把字粘好，就听见门外有人喊：“皇后驾到！”我听出是赵锋的声音，知道他们已经到了，我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儿。我跳下舞台，和鱼贯而入的女生握手。尽管我大呼小叫的，但我是装的，我身上不断起鸡皮疙瘩。这些女生，这些令我魂萦梦绕的女同学，太令我失望了，因为她们是我的同学，我不忍心也不能用任何贬损她们的词形容她们，我只能告诉你们，百花凋零，百花真的凋零了。现场的气氛跟央视春节晚会现场观众的喝彩声一样热烈而不真实。我知道其他男生跟我一样失望，这瞒不过我。王亮进来后就一直坐在墙角落把头埋在裤裆里打手机，他一旦对某件事不感兴趣就打手机，我知道他有这样的毛病，我知道他在给谁打电话。

大家坐定后，主持人马克提议大家先作自我介绍，他说：“女士优先，女士优先，杨菊花先来。”

杨菊花在热烈的掌声中走向舞台。昔日苗条的杨菊花如今已经成了个油桶，每走一步都气喘吁吁的。

杨菊花刚拿起话筒，我们就齐声喊道：“百花凋零。”然后就全堂哄笑，杨菊花也笑。

杨菊花说：“百花凋零。杨菊花，离婚，膝下有一小女，现单身，居南京。”

我们鼓掌，拍桌子，吹口哨。我们想不到杨菊花会这样自我介绍，太幽默了，太精彩了。

第二个上去的是毛晓蓉。

毛小蓉说：“百花凋零，毛小蓉，刚离婚，膝下有一小女，现单身，居徐州。”

我们愣了一下，鼓掌，拍桌子。我想，怎么又一个离婚的？

第三个上去的是赵晓娜。

赵晓娜说：“百花凋零。赵晓娜，离婚，膝下有一小女，现单身，居德州。”

我们愣住了，这回我们真的愣住了，没有鼓掌。

不可思议的是，接下来的八个女生，自我介绍都是离婚，单身，膝下有一小女。当最后一个女生马莉走下舞台时，全场出现了五分钟的冷场。

马克仿佛从梦中醒来，说：“跳舞，请女生跳舞。”

音乐响起。

灯光渐暗。

只有一束灯光打在背景幕布上，打在百花凋零四个大字上。

王亮仍坐在墙角落把头埋在裤裆里打手机。

预 感

Ｗ君早晨下床时，忽然一个可怕的意念像闪电一般划过他意识的上空——今天可能被汽车撞死！这个意念来得很突兀。W君觉得这种意念的出现不是无缘无由的。是一种预感。人死之前总是有预感的。关于人死之前是否有预感，Ｗ君原先是将信将疑的。可最近发生的一些事使Ｗ君对此深信不疑。

前天上午，Ｗ君家门前的马路上接连出了两起车祸，死了两个人，一位是花匠，一位是教师。两人都被车轮碾成肉酱。后来人们的考证证明，他们死之前都有预感。据说花匠在遇难的那天早晨，睁开眼睛便沉默不语，面呈死相。更怪的是他下了床便洗澡，剪指甲，穿了一身崭新的衣服。一个人居然会在早晨洗澡，这在当地是前所未闻不可思议的事。花匠死亡之前的怪异表现说明他对自己的死是有预感的。至于那位教师就更奇了。据说他在遇难之前一个月就开始焚烧他的日记、信件和其他手稿了。他甚至写信给他的朋友们，要回他以往写给朋友们的信。总之，他几乎把这世上所有留有他文字的东西都化为灰烬。那天上午，他踏上柏油马路不久，就有一辆刹车失灵的卡车盯着他追。他一边呼喊一边狂奔，结果还是被压死在轮胎底下。

Ｗ君认为他们之所以死，是因为他们没有重视预感。既然有了预感，就该不惜一切去避免预感实现，决不能听之任之。所以，Ｗ君决定今天坚决不出门。

汽车总不会冲进屋里来撞他。

他漱洗完毕，就对妻子说：“今天一天我不上班也不出门，我在后院看书。天塌下来你都不要叫我，有人来找我就说我不在家。我今天有重要的事。什么重要的事你不要问，问我我也不知道。就这样。”他说完就拿了一本小说书和几块面包，钻进后院放杂物的土坯屋里去了。

Ｗ君没头没脑的话把妻子搞得晕头转向如入五里雾中。Ｗ君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从不迟到早退，即使有病也坚持上班，今天怎么突然不上班了？为什么要到土坯屋读书？他以前可是从未去过土坯屋的。妻子几次想去问他都没敢。Ｗ君从来是说一不二的。妻子去单位请了假，便匆匆回到家里。不论怎么说她不能让Ｗ君一人待在家里，她想他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

从早晨八点至下午四点，先后有十四个人来找Ｗ君，都被妻子拦在门外。下午四点一刻的时候，Ｗ君单位里的经理来找他，说有十万火急的事，要他赶快去上班。来者是经理，又有十万火急的事，他妻子不敢怠慢，便把经理领到后院。

“我不去！我今天哪儿也不去！你什么话也不用说了，你开除我我也不会去。什么原因你不用问，我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以后你们会知道的。你走吧！”Ｗ君挥舞着手臂声色俱厉地说。他急得虚汗淋漓。这时候发生十万火急的事，本身就是不祥之兆，是死亡的召唤。他没法让经理理解他的态度和做法，他现在不能说出预感，预感说出来肯定凶多吉少。待预感消失后，他会好好地向经理解释的。

经理被他搞得莫名其妙。经理出门前对他妻子说：“再观察一段时间，情况严重，就去叫医生。”他妻子含泪点头。

大约晚上七点光景，一辆重型卡车飞驰在一条柏油马路上。临近三岔路口时，为了避免和一辆违章行驶的客车相撞，卡车急转弯冲向路边的小道，撞倒一堵围墙和一座土坯小屋后停住了。

人们把Ｗ君从乱砖中扒出来时，他已经咽气了。

Ｗ君之死使人们震惊不已。这一奇特的事件在当地传为奇谈。以后人们谈到人死之前是否有预感时，总拿Ｗ君之死作为例子。如果他没有预感，他怎么会突然一天不出门？突然钻进给他带来灭顶之灾的土坯屋？又怎么会说那些奇怪的话呢？

七月四日

向梅坐在厢房的窗前。厢房的窗户朝北。从窗口可以看见厨房、客厅、院子以及东房间的门帘。

去年老伴去世时，儿女们悲痛欲绝。向梅担心儿女们永远无法摆脱失去父亲的痛苦，担心儿女们因为思念父亲无法正常学习和工作。但是三七刚过，儿女们就开始了有说有笑的生活，就忘了他们的父亲。这让向梅震惊。平时工作忙忘了情有可原，四七、五七、六七、百期、七月半、大冬等等都是重要的日子，照理都要烧纸祭奠的。如果他们心中有父亲，不应该忘记这些日子的，他们连这样的日子都忘了，太过分了，太令人寒心了。老伴在世时对他们多好，老伴奋斗一生、辛苦一辈子都是为了他们，他们居然这么快就把他忘了。起初向梅还提醒他们，后来干脆不告诉他们了。每逢特殊的日子，她就坐在厢房的窗前，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看看他们心中到底有没有父亲，看看一个人死后别人是怎样把他抛到九霄云外去的。她总是在这一天即将结束或者他们玩得正高兴时突然告诉他们今天是什么日子，然后看到他们内疚、自责、如梦初醒，她才感到解恨。今天是七月四日，是老伴逝世一周年纪念日。一个月前她就天天念着这个日子。她断定儿女们不会记住这个日子。她当然不会告诉他们。今天一早她就坐在窗口观察他们。中午她偷偷去老伴的墓地供了饭，烧了纸。她不会让他们察觉她的行踪的。现在已经是下午五点了，可以肯定他们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他们不仅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她刚刚才知道，他们今晚居然要在客厅举办化装舞会，欢送他们的一个朋友出国！她当然不会阻止他们。现在他们正在客厅张灯结彩，他们马上就要狂欢了。向梅正看得入神，女儿突然闯进来说：“妈，帮我们去西街买几根彩带，要红黄两种颜色的。”女儿没等她答应就在窗口问大哥：“买几根？”老大做了个手势说：“三十根。”向梅没有拒绝，她不会拒绝他们的。

向梅一路小跑，回到家，客厅里的追光灯已经亮了，音响也调试好了。儿子要榔头、洋钉。向梅去后院翻来榔头、洋钉，就开始帮他们拉彩带。儿子在北头，她在南头。她站在方凳上，女儿怕她跌下来，要她下来。她说：“不要紧。”看到母亲帮忙，看到母亲这么高兴，儿女们多么激动多么兴奋。平时来客人就怕母亲不高兴，今天他们就是怕母亲阻止先斩后奏的。母亲不仅没有阻止，还帮忙，多让人高兴啊！彩带拉好后，向梅双手叉腰，站在客厅门口，左看看，右看看，说：“好啦。”

吃完晚饭，向梅又坐在厢房的窗前。

客人们陆续来了。

向梅看到大儿子手拿话筒走到客厅中央。所有灯都亮了，前奏曲停止了。

向梅突然冲出厢房，走进客厅问儿女们：“你们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儿女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目瞪口呆。

向梅说：“今天是七月四号，是你们的父亲逝世一周年纪念日。你们不仅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们居然在父亲逝世一周年这天举办舞会，跳舞狂欢，太不像话了！你们怎么对得起你们的父亲！”

儿女们大惊失色。

客人们大惊失色。

不知谁熄了灯。

冬 至

镇上建养老院的消息，是本地电视台晚间新闻播报的。

奠基仪式庄重而热烈。镇长说，谁说老人没人养，呸!那是万恶的旧社会。没有皱纹的养老院女院长用指挥棒指着养老院的模型说，给你一个五星级的家，养老院是所有老年人的梦想，是所有孝男孝女们的心愿。

养老院成了饭桌上的唯一话题。

大家想不到小镇上有这么好的养老院。

张老和张老太饭咽不下去。

张老和张老太回到房间。一个坐在床东，一个坐在床西，发呆。

张老说：“我不去养老院，到那地方等于等死。”

老太说：“我也不去，家里这么大，还有两个房间没人住，儿孙满堂的，家里多好。你跟老大说一说，就说我们肯定不去养老院。”

张老发火道：“这事情怎么能点破呢，你这个龟儿子，从上初中开始，你要他做的事情他偏不做，你不要他做的事情他偏要做。”

两个人又发呆。

老伴说：“儿女们为什么要送老人到养老院呢?哪个老人不希望靠着儿女呢？”

张老说：“儿女最怕老人生病，生活不能自理，不好服侍。”

老伴说：“我们身体蛮好的，还能跳交谊舞。我们明天就开始锻炼，把身体练得棒棒的，他们就不会送我们去了。”

张老说：“还有，你话太多，太啰唆。年轻人最怕老人啰唆。你不要整天跟儿子唠唠叨叨的，你这样做很危险的，会进养老院的。随他们干什么，他们哪怕杀人，你都不要多嘴。”

老伴说：“我知道了，我尽量不说话。”

第二天天一亮，老两口就出去锻炼身体了。

老两口晨练回来，儿子问他们这么早干什么去了。张老太夸张地做了一个踢腿动作，笑了一下，没说话。她不会再多说一个字的。

养老院封顶的新闻，是本地电视台午间新闻播报的。封顶仪式很隆重。镇长讲话，老年代表发言，十八个老太时装表演，十八个护士做老人心脏病突发急救表演。

养老院成为饭桌上的唯一话题。

老两口称胃不好，先后回到房间。

老张说：“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老伴说：“怎么办?”

老张说：“儿女们最不喜欢跟老人住在一起，影响他们的生活。下午跟儿子说，就说我们搬到院子里的厢房住，那里阳光好。饭也单独烧，他们不喜欢跟老人在一起吃饭。你也是的，曾经的校花，现在呢，每次吃饭，吃得嘴巴、下巴都是饭粒。”

老太说：“你不要说别人，你每次吃饭，鼻涕一直挂到胡子上，还往嘴里抹。”

下午，老两口跟儿子一说，儿子立即同意，老两口搬进了厢房。

养老院开业的那天早晨，本地电视台搞了现场直播。

电视台主持人采访首披住进的二十个老人，这些老人都流着泪，说不出话。主持人说：“他们太激动了，他们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儿女们看得津津有味。

儿女们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去了。

老两口在家里发呆。

张老说：“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你身上有多少钱？”

老太把存折翻出来，说：“我有三万。”

张老从衣柜的夹层中取出存折，说：“我有四万。”

张老说：“中午把存折给儿子看，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有钱，他们如果要，我们把存折给他们。”

中午吃饭时，张老太把存折丢在桌边对儿子说：“你们在外面不要太辛苦，我们还有些钱，你们要用可以拿着花。”

媳妇说：“我想给小春买台钢琴。”

张老说：“拿我的。”

老太说：“拿我的。”

养老院举办首届老人文化节的新闻，是本地电视台的午间新闻播报的，正在朗诵诗歌的老人是张老的一个朋友。张老对老伴说：“他进去后，老多了，说话、神志没以前清楚。”

新闻一结束，居委会主任过来串门。儿女们连忙倒茶。

居委会主任说：“我现在在外面都抬不起头来。东园居委会80%的老人进了养老院，西园进了70%，我们南园才进了10%，难道我们南园的儿女不孝顺?”

居委会主任说：“你们老两口可以分步走，先进去一个，等经济条件允许了再进去一个。”

张老和老伴脸色煞白。

老伴指着张老说：“他先去。”

张老指着老伴说：“她先去。”

儿女们走到一边去了。

中午吃饭时，张老突然指着老伴对儿子说：“她还有两万存款没告诉你们。”

老伴说：“他天天骂你，骂你龟儿子，骂你不是东西。”

儿子脸色煞白。

冬至这天是张老的生日，老伴的生日比他晚三天，所以，每年他们的生日都一起过。孙子和孙女每年都给他们送生日礼物。老两口早晨一起来，就把孙子孙女这么多年送他们的各种稀奇古怪的礼物放在院子里的晒台上展示。张老最喜欢孙女送给他的照片。是孙女用电脑合成的，孙女把张老十岁时的照片跟她合影，叫作“孙女和她的爷爷”。老太最喜欢孙子用电脑合成的照片。孙子把她十岁时的照片跟她合影，叫作“孙子和他的情人”。这么多年了，孙子和孙女在生日这天都会给他们一个惊喜。一个月前，孙子孙女就嚷开了，说，这一次礼物，一定会给你们一个惊喜。

吃完午饭，孙子说要给爷爷奶奶送礼物。

孙子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叠得十分整齐的信封，孙子将信封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叠得同样整齐的信封。孙子再打开信封，又是一个叠起来的红色信封。

张老和张老太紧张得气都接不上来。

孙子打开信封，大家看到一把铜制的钥匙。

张老和张老太脸色煞白。

孙子说：“爸爸早就在养老院给你们订了房子，五星级的家。”

张老和张老太泪流满面。

儿子要送他们去养老院。

老两口蹲在地上，不肯走。

儿子抱起张老说：“儿子花这点钱应该的。”儿子把张老抱上了三轮车。儿女们像抢劫一样，只几分钟，就把老两口的东西搬上了门口的三轮车。儿子又把张老太抱上了三轮车。

门口放起了爆竹。

张老和张老太在邻居们羡慕的目光中，去了养老院。

消 失

马医生是在查房时发现陈潜病情恶化的。根据他多年的经验，陈潜只能活四个小时。当初陈潜入院时再三恳求马医生，发现他不行，第一个必须告诉他本人。马医生每次都安慰他，你的病虽然顽固，但不至于有生命危险。然而，仅仅过了个双休日，陈潜就发生了多脏器衰竭，这是马医生没有想到的。因为病人事先有明确交代，所以马医生犹豫再三，在护士给陈潜量完血压拔下吊针后，还是把自己的判断告诉了陈潜和他的妻子何晴。

陈潜看上去很冷静，他甚至向马医生表达了感激之情。何晴第一个反应是到挎包里拿手机。陈潜摇摇手，示意何晴不要打电话。

马医生和护士退出病房后，陈潜问何晴：“你爱不爱我？”

何晴泪如雨下。她握着陈潜的手，点点头。

陈潜又问：“你真的爱我？”

何晴拼命点头。她哭得更厉害了，她不知道陈潜这个时候问这话干什么。

陈潜叹口气说：“没用，我现在说什么你都答应。我一死，一切就不同了。别人想把我怎样就怎样。”

何晴说：“不会的不会的，你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陈潜说：“那么我告诉你，你现在不要通知任何人。我一旦咽气，你就把我推到太平间。医院有运尸车，你把我送到火葬场，等我成了骨灰后，你再打电话告诉该告诉的人。”

何晴说：“那怎么行呢？”

陈潜说：“我说我说了没用吧。死亡是我自己的事，关别人什么鸟事。我一死，就死了，就消失了。我什么都不怕，什么遗憾都没有，就怕死后别人折腾我，把我当玩偶，停尸三天，你看他看，哭哭啼啼，吹吹打打，大吃大喝，各种仪式。对一个死者最大的尊重，就是立刻把他烧掉，让他永远消失。你一消失，人们只记得你活着时候的样子。你把尸体躺在那个地方，人们永远记得你死去的样子。在我变成骨灰前，你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你一旦告诉他们，一切就由不得你了，更由不得我了，我就惨了。你一定要先斩后奏。你不要担心，有责任我负，我可以写个遗言。”

何晴说：“遗言就不要写了，我照你说的做就是了。”

陈潜说：“我还是不放心。我对你好，这是有目共睹的。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只要你生病，哪怕是感冒，我都会立刻来到你身边。我知道你孝顺，每个月给你爸安排两条烟，天下有我这样的女婿吗？即使你有了外遇，我都原谅了你。我临死前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你应该成全我吧？就算你对我的报答。你如果不按我说的去做，我会恨你的，你就不是我老婆。”

何晴跪下来号啕大哭：“你不要说了，我知道了。”

陈潜说：“那么你发誓，在我变成骨灰前不要通知任何人。”

何晴说：“我向你保证。”

陈潜咽气后，何晴哭得很厉害。她怕，她不知所措。她想不到会遇到这样的事。她是三个月前陪陈潜来南京治疗的，现在陈潜突然病故，她不敢想象按陈潜古怪的要求去做，会出什么样的事，但是时间容不得她多想，她既然答应了陈潜，只能按陈潜说的去做。

尽管这样，在陈潜的尸体拉进火葬场后，何晴还是拨通了陈潜父亲的电话。陈潜的父亲大惊：“你必须立刻停止你干的蠢事，否则我告你。我们三个小时内赶到南京。”何晴吓了一跳。陈潜的交代是对的，不能通知任何人。好在主动权在她手里，她只要对得起陈潜就行了。所以当火化炉的同志告诉她将把陈潜推进火化炉，她没有阻止。

陈潜的父亲见到儿子的骨灰盒后，甩了何晴一个耳光，他不听何晴的解释。他去了医院。他怀疑他的儿子是不是病死的。马医生和护士听了都很震惊。马医生说：“我们只知道她把陈潜的尸体拉到了太平间，她为什么这么着急火化呢？她怎么可以这么做呢？”陈潜的父亲又去医院附近的派出所报了案。派出所何所长听了他的陈述，觉得何晴十分可疑。他们把何晴带到了派出所。何晴向何所长详细陈述了陈潜临终前的交代。何所长说：“你这样说如何叫人相信？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人死了之后，停尸三天，亲朋好友见最后一面，弄点花圈，放点哀乐，做一些仪式，怎么可以什么不做就火化呢？亲友们怎么能承受呢？就是陈潜本人有这个意见，也不对，死亡怎么会是他自己的事呢？人怎么能这样消失呢？何况你一点证据也没有。你编造的理由根本站不住脚，你太不正常了，你必须配合我们的调查，如实交代事情的真相。”

这一事件，在当地引起了巨大的轰动，成了人们议论的话题。人们肯定何晴有不可告人的事情，要不然她是不可能这么做的。人们都说这个女人这一手真辣，你很难将她绳之以法，因为陈潜已成骨灰，已经消失，你找不到证据。何晴则欲哭无泪，她想不到陈潜古怪的要求使她陷入如此悲惨的境地，她已经拒绝对任何人辩白解释了，因为这事只有她和陈潜知道，现在陈潜成了骨灰，陈潜已经消失，她永远无法让人们相信她的话。

直到今天，对何晴的调查仍在进行。

献给PATRICIA的梦呓

1989年7月18日深夜，在南京莫愁路的一套公寓里，张三准备给父亲打电话，手机响了，弟弟从医院急诊室打来电话，说父亲夜里突然昏倒在卫生间，现在只是暂时脱险，医生说父亲的生命最多只能维持四五天，眼下最要紧的是不能经受任何刺激。弟弟说最后一句话时语调特别重。张三搁下电话，缓缓地梦幻般地走出公寓，招手拦了一辆的士，赶到医院。张三走进观察室，一个护士正在给父亲打针。父亲转过身来看见了张三，那表情仿佛一个受伤的小孩突然看见了自己的父亲。张三躲开父亲的目光，走到父亲床边，用手把本来已盖得严严实实的被子，放开，重新盖好。张三把这个动作重复做了好几遍，然后找了借口，离开急诊室，来到离医院不远的中心广场。

张三坐在长椅上，望着过往的行人。虽然是深夜，广场上人依然很多，一对对男女分布在广场各个角落，使广场充满了色情意味。张三知道自己编造的借口是经不住推敲的谎言，但他毕竟没有在父亲面前笑起来，这要比解释借口好多了，他只能躲过一时，他终归要去医院，终归要陪父亲直到父亲去世。一想要在父亲身边待那么长时间，他十分恐惧。他不能保证自己不在父亲面前笑起来，实际上刚才离开急诊室的那瞬间，已经笑了，只不过他头埋着，别人没察觉罢了。张三对自己的处境无能为力。碰到这种情况，他就会回忆过去，张三可怕的生活从1988年开始。1988年9月10日，张三清楚地记得那个日子。那天下午，他和几个同事拿着花圈孝幛去吊唁公证处的一个头头。他们在欢畅明快的乐曲声中走进死者的家。张三向死者致默时突然想笑。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捂住脸假装咳嗽，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他捂住脸奔到对面的公共厕所里大笑一场，厕所里两个蹲着的人吓得拎起裤子就奔。从此以后，只要是庄严肃穆或者说是不该笑的场合，张三都会抑制不住地笑出声来。

张三几乎走遍了这座城市的所有医院。他希望尽快治好自己的病。如果不能治好病，至少也能得到一张疾病诊断证明书，他好以此获得别人的谅解。可是所有的医生都否认他的这种生理现象是病。医生说只有你心里想笑的时候你才会笑。医生们在他的恳求下开给他的红红绿绿的药片不仅没有治好他的病，反而使他患上了严重的便秘。由于他神志异常清醒，思维缜密，反应敏捷，连精神病院也拒绝证明他有精神病。他花费两只金华火腿，叩开了某医学权威的大门。这位权威认定他的反常现象跟他的童年经历有关，权威对他进行了近一个月的催眠治疗，每一次治疗都因张三的失声大笑而告终。张三无法理解自己身上怎么会有这种病。他很清楚自己的笑跟自己的心理因素无关，就像他十七岁那年有过的大小便失禁一样。只不过这次失禁的不是大小便，而是笑。他生来就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他不喜欢笑，或者说根本就没有什么事值得他去笑。至于嘲笑别人嘲笑一切神圣庄严云云，更跟他沾不上边。他唯一相信的就是命了，尽管他在这之前从来不信命。更让张三痛苦的是，他不仅得不到别人的理解，反而遭到别人的冷目嘲笑指责谩骂，亲戚朋友同事上司，没有一个肯听他的解释。在别人的眼中他是个“变态者”。他唯一可做的就是闭门独处，少跟别人接触，躲避一切可能使他失态的场合，过着度日如年般的囚犯式生活。

现在父亲躺在病床上，别人他可以躲避，但不能躲避父亲，虽说这么多年来他和父亲关系一直很紧张。父亲的武断、自信、多疑、软弱、反复无常常常会引起他的反感，但在内心深处他是爱着父亲的。他常常为父亲的身体担忧。一旦听到父亲深重的咳嗽声，他的心就揪成一团。他同情父亲在仕途上的遭遇，常常想象有朝一日出人头地要让父亲东山再起。他没有按照父亲的要求去做人，去发展自己。他所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跟父亲作对，但他在自己的领域取得成就时，最关心的就是父亲的态度。他甚至不止一次地祈望得到父亲的夸奖。而他成功的时候，就是他和父亲矛盾最激烈的时候。他知道他和父亲矛盾的根源在于他的性格，但他无法改变自己的性格，就像他无法向父亲表达他的爱心一样。自从他患了这种怪病，父亲的咳嗽声变得更加深重了。父亲甚至拖着病重的身体去陶城旅游。父亲是从来不出远门的，父亲是在躲避他，可他实在没办法。他知道是他加重了父亲的病情。为了减轻父亲的痛苦，他和妻子在外面租了一套公寓。现在父亲生命垂危，他无论如何不能在父亲面前笑，不能让父亲在他的笑声中离开人世。他想起他十七岁那年做手术时，父亲躺在他旁边把血输给他的情景，他苏醒后父亲抱着他失声痛哭。他知道父亲实际上是很爱他的。他也想在父亲临终前一诉自己的衷肠，表白自己的内疚和爱心。但他对自己是否会在父亲面前笑起来没有把握。他不敢想象果真在父亲面前笑起来，父亲会怎样的痛苦。

张三看了看表，六点，离开医院已经六个小时了。时间再也由不得他犹豫了。他奔到附近的私人诊所，买了一瓶镇静剂，在夜市商店买了一瓶矿泉水，服了五片镇静剂，就到岔路口叫了一辆人力三轮车。

张三走下人力三轮车，走进弥漫着甲醛溶液气味的急诊大厅时，忽然忍不住要笑。他奔到走廊尽头的厕所里笑了一阵，然后穿过走廊，走到急诊大厅北侧的观察室门口。他走进观察室的时候，觉得观察室里无数双眼睛看着他，他双膝发软，头晕目眩。他走到父亲床边，父亲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

张三眼泪扑簌簌流下来。“不要哭，”父亲说，“我知道你怕在我面前笑起来。不要紧，爸知道你的痛苦，你这几年受了不少委屈。我知道我不行了，一家人都蛮好的，小明结婚了，小娟拿到了通知书，文文的画还在日本得了奖。我最舍不得的就是你，你的身体。我去陶城夫子庙，都说那里的香灵验，爸给你烧了炷香。爸帮不了你，只能在下面为你保佑了……”

“爸……”张三跪在父亲面前。他有许多话要对父亲说，但说不出来。他哭得不能自已。父亲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张三想笑。他全身痉挛，拼命咬住自己的牙齿。父亲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父亲的目光平静而安详，张三知道自己肯定要笑了。他想逃走，但不能。父亲说：“小三，握紧爸的手。”父亲的手温暖而潮湿。

张三知道自己要笑了，要笑了，要笑了。他咬紧牙齿全身颤抖。他从父亲手中抽出右手，摘下挂在裤腰带上的一串钥匙，握住挂在钥匙链上的弹簧水果刀，用力戳进自己的大腿。剧烈的疼痛使他脸部扭曲，终于没有笑出来。

父亲的手松开了。

在医生、护士杂乱的脚步声中，在母亲、弟弟、妹妹的呼喊声中，张三“扑通”一声，倒在血泊之中。

肺结核

1947年3月11日，张三从码头回到工棚，接到典当行老板赵四爷的电话。赵四爷说：“我得了肺结核，是一种传染病，就这样。”赵四爷只说了这么一句，就把电话搁了。张三搁下电话，跟老板请了假，叫了辆黄包车，直奔赵四爷家。张三对赵四爷在电话中没有给他讲话的机会感到很难过，他不知道赵四爷讲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是什么意思。其实，赵四爷得肺结核的消息，早在一个月前张三就知道了，就连赵四爷得肺结核后的处境他也知道得一清二楚。据说，自从得了肺结核，赵四爷的亲戚和朋友都离他远远的，赵四爷现在很凄凉，自己烧饭吃，自己煮药喝，连用人都没雇到。实际上，刚知道这个消息，张三就准备去了，就是天下人都不去，他都应该去，何况他们是多年的朋友。可是，他有他的难处。两年前他借了赵四爷五万块钱，与朋友合伙做生意，结果血本无归。而现在，他在码头做跟班，连吃饭都成问题，哪有钱还债?赵四爷虽然至今没有跟他要债，但他一直很内疚，他一直躲着赵四爷。何况，对肺结核，他多少有些恐惧。但是想到赵四爷有病，他居然不去，欠人家钱连人家有病都不去看，太不近情理，赵四爷一定会生气的，赵四爷甚至会因此而跟他要债的。所以，最近一个月张三如坐针毡。现在赵四爷突然打来电话，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他也得去。路过水产市场，买了两只甲鱼，很快就到了赵四爷家。

一见到赵四爷，他就跟赵四爷握手。赵四爷不肯跟他握手，他还是紧紧握着赵四爷的手。握完手他去卫生间想洗手，但赵四爷跟着他，他没机会洗手。回到客厅，他一口咬定自己真的不知道赵四爷生病，他说，狗日的知道。他责怪赵四爷太不像话了，这么重要的事都不通知他。赵四爷大概很长时间不跟人说话了，从张三进门他就一刻不停地说话。赵四爷并没有讲他为什么打电话给张三，他只讲他的肺结核，讲他得了肺结核后体验到的世态炎凉。赵四爷变了，变得特别细心，连来看他的人喝不喝他倒的茶都十分的计较。他不关心他的病，他特别在意别人对他的态度。所以张三一个劲地喝赵四爷给他倒的茶。张三起先坐在离赵四爷两米远的地方，后来张三坐到了赵四爷身边，他甚至能感受到赵四爷病态的呼吸。眼看要到中午，赵四爷说他肚子饿了，张三亲自下厨，把甲鱼杀了，炒了两个菜，他知道不在这儿吃饭已经不可能了。他与赵四爷面对面共进午餐的时候，知道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所以他在吃饭的每一细节上都注意不让赵四爷看出破绽，不让赵四爷受伤害，连赵四爷筷子动过了的菜他都拣过来吃掉，最后他把赵四爷捞甲鱼捞剩下来的汤捧起来一饮而尽。收拾碗筷时，他发现赵四爷的眼睛有点湿润。

吃完饭，他挽着赵四爷到河边散步。赵四爷突然问他：“你欠我多少钱?”张三一惊，说：“五万。”赵四爷说：“错，四万。”张三满脸通红。下午张三一直想找机会逃走，他知道那双眼睛在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他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告辞会发生什么事情。傍晚，他试探性对赵四爷说，码头那边还有不少事等着他去做。赵四爷没有答腔，脸色有点难看。晚上，他陪赵四爷吃了晚饭。他没有回家。赵四爷没有要他回家，他怎么能回家呢?他干脆与赵四爷同床共枕。

第二天刚起床，赵四爷说：“医生说我这个病，要游山玩水，我想出去旅游，你有空吗?”张三别无选择。张三陪同赵四爷踏上了旅游之路。他们的旅游线路是杭州——苏州——无锡——常州。离开杭州的那天晚上，赵四爷问张三：“你欠我多少钱?”张三一惊，说：“四万。”四爷说：“错，三万。”在后来的旅途中，每离开一个城市，张三的债务就减少一万。离开常州的那天晚上，赵四爷与张三去长江边散步。赵四爷的脸上气色好多了，说话声音也响亮多了，而张三则开始一阵又一阵咳嗽。赵四爷问张三：“你欠我多少钱?”张三说：“一万。”赵四爷说：“错，你已经不欠我的了。”赵四爷从内衣口袋掏出张三的借条，撕碎，扔进长江。

回到南京，赵四爷欢天喜地地拉张三去医院。经检查，赵四爷肺结核好了，张三患上了肺结核。分手时，赵四爷跟他握手。他走出医院大门，发现赵四爷还没出来，他知道赵四爷肯定是去厕所洗手去了。

精神分裂症

1998年7月18日，我的朋友张三去嘉和医院看病。开始他以为遇上了好医生，因为他陈述病情时，那个姓王的主任手托下巴十分专注地听他诉说。这和张三此前遇到的医生可不一样。那些医生根本不让张三说话，所以张三的病一直没有确诊，更不可能治愈。因为第一次有人如此认真听自己诉说痛苦，张三抓住这个机会痛快淋漓地说了一番。

谁知王主任听完张三的陈述，突然抬头对张三的妻子赵芳说：“他还有哪些不正常的地方?”

张三对王主任突然撇开他跟他妻子说话感到吃惊。赵芳显然没有听懂王主任的话，十分窘迫地望着王主任。

王主任做了个手势说：“我是说，他还有哪些不同于我们正常人的地方?”

赵芳想了一下说：“他冬天游泳。”

赵芳说完后望着王主任，王主任点点头，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赵芳说：“他不肯要孩子。他天天半夜三更爬起来写文章，写完后不拿去发表，却把它们烧掉。他只穿一种颜色的衣服。他说他只活到七十岁，如果到七十岁还不死他就自杀。他笑就意味着他痛苦，他哭就意味着他高兴。”

张三觉得妻子越说越离谱了，他说：“你把家里的话拿到这里来说干什么，真是女人之见。”

王主任显然对赵芳的话来了兴趣，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示意赵芳继续说。

赵芳想了一下说：“他想辞职。他说他不要养老保险，要自由。他说婚姻是一座坟墓。他母亲死了他不哭。他还说将来他死后在他的墓穴里装一盏电灯，他不喜欢黑暗。”

张三十分惊讶地望着王主任和赵芳，但是他们根本不理他。

王主任沉思片刻，合上病历对赵芳说：“他患的是一种精神病，是精神分裂症，要隔离治疗。”

张三大惊，站起来说：“什么?精神分裂症?你弄错了吧?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我精神这么正常，怎么会有精神病?”

王主任拉下脸说：“你的精神有没有问题不是由你自己说的，那得看我们医生怎么看。我说你是精神病你就是精神病。世界上没有一个精神病人承认自己有精神病的。”

张三说：“太荒唐了，太可怕了，他居然把一个好好的人说成精神病。”张三对赵芳说，“我们走，别听他的。”赵芳说：“你还是听王主任的吧。”张三正准备逃跑，从后门进来两个身材高大的人把他架到了精神病房。

张三在病房向我讲述他入院前这段经历时，我很吃惊一个精神病人竟能如此清醒地讲述自己的经历，他甚至能用文学语言描述当时的细节。据张三说，精神病院里像他这样正常的不止他一个人。张三说：“我进来后才发现几乎所有精神病人都很清醒，都没有精神病。不是我们有精神病，是别人认为我们有精神病，我们才有了精神病。他们和我一样被别人误会了。如果是普通人误会倒不要紧，但这回误会我的是一个医生，一个专家，我就成了精神病。他有这样的权力。我给许多部门写过信，我给法院写了起诉书，但他们说我的病是经过专家鉴定的，他们只相信专家的话，不相信我的话。我要他们让我出院，他们说只有那个专家同意我出院我才能出院。我显然把那个狗日的主任给得罪了，他每次来查房，看都不看我一眼，他对他手下的医生说，我是个顽固的病人。”

我问他是否适应精神病院的生活。

张三说：“简直是非人的生活，明知自己没有精神病，却过着精神病人的生活，世界上没有比这更痛苦的了。每天还要吃那么多药。你不吃，他们就灌，就用电棒。我知道我要是承认自己有精神病，就会早日出院。但我要是承认自己有精神病，就证明了那家伙的诊断是对的，将来永远说不清。”说到此处张三流了泪。在我的朋友中，张三算是个坚强的人，他流泪，足见他心里是有委屈的。

有一次我在医院门口遇到赵芳。赵芳看上去瘦多了。她说：“他老是怀疑人家医生。人家医生说你有精神病你就是精神病。我只知道他不同于常人，不知道这就是精神病。既然有病，就应该配合治疗。”我问她经济上有什么困难。赵芳说：“这次经济上倒好，以前他就是得了感冒，他的头儿都不给他报销。但这次听说他得了这个病，一下子用转账支票转了五万到医院，够他住三五年的费用了。”

上周我去医院看张三的时候，张三神情呆滞，说话语无伦次，显然不像一个正常人了。我心里有点难受。我问医生，上次我来看他还很清醒，这次怎么这样了。医生说，这就是典型的间歇性精神分裂症。

老年痴呆症

在浅水湾大院的六个老人中，最幸福的当然是张老了，因为他患有老年痴呆症。

在这些老人中，刘老级别最高，曾经官至副厅。就像他在位时候的风光普通人无法体验一样，他退休后的痛苦也是普通老人不可能有的痛苦。就痛苦的层次而言，刘老在六个老人中，痛苦的层次最高，是从一定的高度走下来才会有的痛苦，是高处不胜痛。刘老每天都在对比。对比当初他在台上别人对他怎样前呼后拥百依百顺，他退休后别人对他是怎样的冷漠无情。强烈的对比，强烈的反差，使他每时每刻都处在极度愤慨痛苦之中。他怎么也不理解，人为什么这样势利?他恨自己不能东山再起，重返官场指手画脚。

赵老在六位老人中年龄最小。除了老年痴呆症，他几乎患上了所有的老年病，高血压、高血脂、动脉硬化、冠心病、肥胖、骨质疏松、风湿痛、前列腺肥大、白内障等，应有尽有。对他来说，老年意味着生病，意味着看病、吃药、打针、吊水、接氧、住院，意味着每时每刻要承受病魔的折磨。他无法理解，人老了为什么要生这么多的病?如果不是怕死，他早就把自己结果了。与刘老相比，就痛苦的层次而言赵老无法与刘老相提并论，但要说到肉体痛苦的程度，赵老在六位老人中是登峰造极高山仰止的。

至于说到吴老，胸前佩戴着放大镜的吴老，他是浅水湾大院中最有思想的老人，如果你说他是哲学家也无妨。这就决定了吴老的痛苦具有深刻的思想性，吴老的痛苦是哲学家的痛苦。吴老是个高度敏感、高度多疑的人。1974年，他就怀疑某人会谋杀他，虽然某人至今尚未下手，但他肯定某人一定是没找到机会。吴老每天睁开眼睛就观察自己的肉体，同伴的肉体，看一个老人的肉体是如何逐渐衰老，如何走向死亡的。他目睹自己的视力一天天退化，牙齿一个接一个脱落，头发一天天脱光，皱纹一天天加深，皮肤一天天老化，身体一天天在缩小，性功能一天天在丧失。他身体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躲不过他那双敏感的、多疑的眼睛。身体每个细微的变化像针刺在他心上。他不能忍受一个老人是这样一步步走向死亡的，他目睹自己肉体的从小死亡局部死亡最终走向大死亡整体死亡。

在六位老人中，何老对子女的疼爱是最可歌可泣的。他一生为儿女耗费了多少心血?因为过多为儿女操劳，使他比普通人提前十年进入了老年。何老对子女好，除了他这个人天生儿女心重外，指望自己年老体弱后儿女多多对他关怀照料也是重要原因之一。与其他几个老人比，何老的痛苦缺乏层次，缺乏深度，但他的痛苦是那种让人流泪的痛苦，是一种饱含辛酸的痛苦。关于他儿女在他晚年如何让他痛苦，我就没有必要一一叙述了。最让他难以忍受的是家里房子那么大，房子是他还了一辈子债盖的，他们居然用种种借口把他赶进厢房，而他们却在装修豪华的房间里唱歌、跳舞、做爱。他们嫌他老，嫌他多余，希望他早点死去。每当想到这些，坐在大院里的何老会突然泪流满面。

在谈我们故事的主人公之前，我想我们有必要说说黄老。一位作家说，老人是靠回忆生活的，美好的回忆等于再活一次。黄老是六位老人中记忆力最好的。黄老惊人的记忆力使他的一生取得了许多辉煌的成就，但也给他的晚年带来莫大的痛苦。因为他记忆力太好，所以他记得他一生中经历的每一件令他痛苦的事。这所有的痛苦经过反复回忆，深深地沉淀在他的大脑皮层里，使他的大脑变成痛苦的海洋，使他的记忆变成痛苦的记忆。由于他记忆力太好，他常常会身临其境。有一次六个老人坐在院中晒太阳，黄老回忆1983年遭人陷害的情景，身临其境，居然突然卧倒，把大家吓了一跳。

现在我们终于说到这篇小说的主人公张老了。可以这么说，其他五位老人有的痛苦，他都应该有。他的级别虽然没有刘老高，但也曾官至处级。他也患有大部分的老年病，他也是个异常敏感的人，他也曾为子女呕心沥血，他也是个记忆力不错的人，但他们有的这些痛苦，他都没有，因为他患了老年痴呆症。他丧失了记忆，丧失了思维，对过去发生的事、正在发生的事和将要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他每天在太阳下晒太阳，和太阳一样，他不知道什么叫痛苦。一个人如果没有痛苦，就是快乐，就是幸福。

肠功能紊乱

据说犹太人只在一种情况下给孩子吃糖——在孩子读书的时候。我不知道父亲是否知道这个有关犹太人教育方式的传说。父亲只在一种情况下给我吃糖——在他给我读《三字经》的时候。

当我还在摇篮牙牙学语的时候，父亲就开始读《三字经》给我听了。每次读《三字经》之前，父亲都用筷子蘸点白砂糖，在我唇边轻轻一点。以后只要吃到糖，我就会想到《三字经》。直到现在，提到《三字经》，我嘴里就会甜滋滋地渗水。大概因为糖的诱惑，三岁的时候，我就能熟背《三字经》。

父亲把修养看得比什么都重。父亲说，修养高低是衡量一个人成败得失的唯一标准。受了父亲的言传身教，我从小就很注意自身修养，连走路、吃饭的姿态都与同龄人不同，街坊邻居都对我交口称赞，说我太像父亲了。

我至今还记得小时候跟父亲形影相随的情景。印象最深的是每天清晨。我们的起居很有规律。我们总是在第一声鸡叫的时候起床。面对墙壁背诵《三字经》，喝一杯凉开水，然后去厕所大解。这是我们的清晨三部曲。我们里弄住着近四十户人家，只有一个厕所，是蹲厕，两个蹲位。另一个厕所离我们里弄将近三公里，所以这个离水井不远的厕所很忙。尤其是早晨，每天都要排队。最长的要排一个小时。回忆和父亲排队等人家大便的情景，我的肚子总会隐隐作痛。街坊里的男人们哪里是在大便，简直是在享受。他们总是旁若无人地叼根烟，拿张报纸，有板有眼地蹲在那个地方，没有半小时不肯离开那个坑。很多情况下他们肚里根本没有东西拉，但他们仍占在那儿。他们对站在旁边等候的人视而不见，你跺脚，深呼吸，揉肚子，咬牙，收肛门，他们无动于衷，没有最起码的修养。特别是那个叫作赵二明的家伙，每次完事后，还要蹲在坑上做提肛嗑齿操，三十六节！我父亲是个凡事都为别人着想，修养很深的人。他每次蹲下去，只要有人等他，他马上就会站起来，前后不到一分钟。受父亲的影响，我每次蹲下去，只要有人等我，我都不忍心人家等着，我知道等人的滋味，我总是很快擦了屁股，把位子让出来。其实我知道，我肚里的东西并没有拉完，那种没有拉完的感觉真是很难受。父亲总是在人少的时候进行第二次或者第三次大解，我也一样。日子久了，我们便有了每天排几次大便的毛病。我们想纠正，已经不可能了，我们每天都要排五六次便。我们每次大解都感到没解完，我们的身体永远有要大便的感觉。直到后来，我们家有了抽水马桶，我们每天还要大便五六次。我们看了很多医院，吃了许多药，做了许多检查，医生告诉我们，我们患的是肠功能紊乱，是肠内菌群不平衡造成的紊乱。但是，我们吃了许多调整肠内菌群的药，无济于事。

在南京一家医院，我告诉那位肠道专家，我的肠功能紊乱跟我童年的经历有关，跟我个人太注重修养有关，我甚至说到跟《三字经》有关。我给他讲我们父子俩当初上厕所的故事，希望他能由此找到对症下药的办法。专家大笑，专家说肠功能紊乱跟人的修养没有任何关系。

这个病真的很痛苦，然而我却永远无法摆脱。

5

绿 尸

王松打开房门，沙桐那绿色的尸体又浮现在他的眼前。他打开电视，从一个频道调到另一个频道，但是那具绿色的尸体已经占据了他的大脑，他甚至不知道电视屏幕上放的什么。

赵青说：“你怎么又发呆了？”

他说：“没有，我没有发呆。”

赵青说：“我洗个澡。”

他说：“你洗个澡。”

赵青说：“你是在发呆，你在想什么？”赵青脱掉风衣，说：“你转过身去。”他转过身。赵青把衣服扔在床上，冲进卫生间，关上门，卫生间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他的眼前浮现赵青的裸体，他的身体又膨胀起来。他刚站起来，赵青的裸体旋即变成绿色的尸体。他把门上了保险，拉上窗帘，打开所有的灯。雅琴说，那是你的幻觉，尸体是不可能变成绿色的。他说，我看见了，是绿色的，像青苔。

他开始铺床。他把枕巾垫在床中央。前天晚上，他就是这样铺床的，他脱光赵青的衣服，他们亲热了半天，但他没有做。他想起了沙桐那绿色的尸体。

他说：“你想想看，是哪个女孩？”

沙桐说：“我不知想过多少遍了，我不知道是哪个女孩传给我的，我好过的女孩哪个不像天使一样纯洁美丽？”

他说：“怎么才知道女孩没有病呢？”

沙桐说：“无法知道，防不胜防，你不知道她跟你睡觉前有没有跟其他人睡过，你不知道跟她睡的是什么人。你从她们的身体看不出任何征兆，这种病毒潜伏期很长。你不知道她们的处女膜是真是假。”

他说：“你不是都用避孕套吗？”

沙桐说：“医生说，这种病毒能穿透避孕套。”

他说：“那怎么才不被传染呢？”

沙桐说：“不相信任何女人，不跟任何女人睡觉。你只要相信了一个女人，就会像我一样灭亡。”沙桐伸出他那已经发绿的手臂说，“让护士再给我喷点药，我受不了了。”

他把床上的被子搬到另一张床上。

卫生间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他的眼前又浮现赵青的裸体，他的身体膨胀起来。

沙桐死后他曾经发誓永远不碰女人，但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没有女人活在世上干什么？他相信自己一定能找到干净的女孩。他终于发现了赵青。他绝不会看错。她的父母是医生，她刚从学校毕业，她的身体一定跟她的眼睛一样清纯。他已经两次把她带到宾馆，但他没有做，他想起了沙桐那绿色的尸体。

他刚跑到卫生间门口，门开了，穿着米色内衣的赵青说：“你偷看？”

他说：“没有。”他把赵青抱在怀里，一边吻她一边说：“我什么都不想。”他拼命把注意力集中在赵青的身体上。

他把赵青抱到床上，脱去赵青的内衣。赵青双手蒙住眼睛，裸身仰在床上。

他脱光衣服，从包里取出一个避孕套戴上。

沙桐说：“医生说，这种病毒能穿透避孕套。”

他又戴上一个避孕套。

赵青双手蒙住眼睛，双腿像麻花绞在一起。

他伏在赵青身上，用手找到赵青的位置，眼前又浮现沙桐那具绿色的尸体。沙桐说：“你只要相信一个女人，就会像我一样灭亡。”在身体即将接触的一刹那，他说了句：“不行。”跳下床，冲进卫生间，用手处理。最后，他叫了一声。

他回到床上，赵青已经用浴巾盖住了身体。

赵青说：“你叫干吗？”

他说：“没叫。”

赵青说：“你实在难受我就给你。书上说，男人跟女人不一样。”

他说：“不行，那样不好，那样太过分了。”

赵青说：“你真好。”

他说：“我好。”

赵青说：“怕我怀孕？”

他说：“不是。”

赵青说：“我再猜。怕从此甩不掉我？”

他不说话。

赵青说：“假如我不在乎呢？”

他说：“你不在乎也不行。”

赵青说：“为什么？”

他说：“我不想伤害你。”

赵青说：“伤害？”

他说：“你不懂，我如果做了，你就会受伤害。我不做，你就不会受伤害。”

赵青说：“假如我情愿被伤害呢？”

他说：“那也不行。”

赵青说：“你真好。”

他说：“我真好。”他的眼前又浮现沙桐那绿色的尸体。雅琴说，那是你的幻觉，尸体是不可能变成绿色的。他说，我看见了，是绿色的，像青苔。

赵青说：“你转过身。”

他转过身。

赵青穿好衣服说：“你真好。”赵青哭了起来。

他说：“从明天起，我要写个长篇，要写三年。”

赵青说：“我见不到你了？”

他说：“我也不知道。”

惊 蛰

3月下旬，张家桥的生活中又出现一次危机。他把丫鬟佳慧的肚子弄大了。以往他把女人的肚子弄大了，根本不当一回事。她们把孩子生下来也好，打掉也好，跟他没有一点关系。但这回不行。他必须让佳慧把孩子打掉。这个孩子是他在母亲死去的第二天晚上在佳慧肚里埋下种子的，如果佳慧把孩子生出来，家里人就能推算出他在服丧期间和佳慧干过那事，那他将无脸在这个世界活下去。但是他跟佳慧说了几次，佳慧执意要把孩子生出来，他没有办法，只好把佳慧带到郊外的望谷寺。

他们坐着轿子来到望谷寺，已经是晚上十点了。张家桥把轿夫打发走，挽着佳慧来到后门。开门的是智空和尚。张家桥把赏银塞在智空手里，说：“你出去一下。”

智空跨出门槛，刚走到井边，张家桥追上去说：“里面有热水吗？”

智空说：“有，西屋的暖壶里有。”

张家桥说：“你在外面转一个时辰再过来，懂吗？”

智空说：“懂了，老爷。”

张家桥返身走到门口，挽住佳慧的手跨进门槛，转身关上门。

佳慧站在门右侧的屏风旁边，把庙堂后厅打量一番，最后把目光锁在墙上的那幅画上。这是一幅水墨人像画，画上的男子双手握剑，左眼戴着眼罩，右眼半睁着。佳慧把身体移动几次，发现她站在哪个方位那只半睁着的眼睛总是盯着她看，她打了个寒战，转身问张家桥：“老爷，他是谁啊？”

张家桥没有答话。他进来后发现烛台上的火苗左右摇摆，以为西边的窗子没关好。他把西边的窗子关好，回到烛台前发现火苗前后摇摆，他跑到前厅把大门关好，回到烛台前发现火苗开始上下晃动。他看看屋顶，又看看火苗，不明白火苗为什么上下晃动。

佳慧走到张家桥身边，用手拽一下张家桥的膀子说：“老爷，问你呢，墙上这个人是谁？”

张家桥转身看了一眼人像，把佳慧的手拿在手里把玩会儿说：“知道为什么带你到这里来吗？”

佳慧嘟嘴说：“不知道，人家哪里知道，你这几天鬼兮兮的，谁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佳慧感到那只眼睛还在盯着她，转身指着人像说：“他是谁啊？”

张家桥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人像，说：“我今天就是带你来见他的。”

“见他？”佳慧一把抱住张家桥说，“我不见他，我不要见他，这个人太怕人了。”

张家桥用手拍拍佳慧的脸说：“别怕，他是好人，他已经归天了。”

“归天了？”佳慧惊讶道，“归天了你还带我见他？”

张家桥笑道：“我带你来是要讲他的故事给你听。”

佳慧说：“他是谁？”

张家桥说：“他死前是这里的和尚。他做和尚前是蚌埠一个大户人家的老爷，很有钱，比我有钱多了。人家那么有钱，为什么不远万里到这里来做和尚？”

佳慧说：“为什么？”

张家桥说：“他跟老爷一样，喜欢玩女人。玩女人不要紧，男人活在世上本来就是为了玩女人的。可他玩过头了，居然玩他的侄女。他也是一时冲动才玩的，玩过之后知道自己犯了弥天大罪，在侄女面前跪了两个小时，求她不要告诉任何人。后来侄女告诉他怀了他的孩子，他吓得在侄女面前跪了一个下午。如果侄女不怀他的孩子，万一侄女哪天说出来，他还可以抵赖。但怀了孩子，那就铁证如山了。他求侄女无论如何把孩子打掉。但是不知为什么，他到死都不知为什么，侄女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他是个善良之人，不可能对侄女下毒手，但是如果事情败露他又无脸在这个世上活下去，他没有办法，只好逃出来做和尚。”

佳慧说：“后来呢？”

张家桥说：“后来他向蚌埠过来的人打听他家的情况，得知侄女生了个女儿，他女儿知道这个孩子是父亲埋的种，用剪刀自尽了，他兄弟也就是他侄女的父亲，当时就气瞎了眼，他弟媳妇撞了三次墙。为了惩罚自己，他用匕首戳瞎了自己的左眼。”

佳慧赶紧抱住张家桥说：“老爷，不讲了。”

张家桥说：“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他自杀之前跟我说过他打算怎么死，我以为他在讲故事，结果他真的那么死了。他在山顶上的一棵大树下栽了十八把刀，然后爬到树上俯身跳下。”

佳慧说：“老爷，别说了，太怕人了。”

张家桥说：“现在该说到我自己了。是的，我玩的女人够多，我玩一千个女人一万个女人都不要紧，但不能在服丧期间玩女人，更不能在老太太没有下葬时就玩女人。尽管那天我是因为恐惧才跟你做那事的。因为守夜的时候老太太脸上的蒙脸布被风吹掉了，我去把蒙脸布给老太太盖上，老太太的脸把我给吓着了，我没有办法，只好跑到你厢房跟你做那事。因为只有做那事，我才能摆脱恐惧。但这不是理由，再多的理由，在服丧期间干那事都是大逆不道的，所以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知道了我将无脸在这个世界活下去。但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你就是不理解，你不理解在服丧期间干那事意味着什么，现在我跟你讲这个人的故事，你应该知道后果了吧。人家不过是玩玩侄女，我在服丧期间偷情，比他严重多了。”

佳慧说：“这是我自己算出来的，他们不一定能算出来。”

张家桥说：“能算出来，大奶奶专门喜欢算这个。你只要把孩子生出来，他们根据孩子的出生日期，就能推算出我在服丧期间跟你干过那事。所以你必须把孩子打掉，你把孩子打掉就永远没人知道了。”

佳慧说：“老爷，我真的不想打。”

张家桥说：“你坚决不打，我也没办法。我只有逃到无人知晓的地方，只有做和尚，只有捅瞎眼睛，只有栽十八把刀。”

佳慧说：“老爷你不要那样说，我打好了。”

张家桥说：“打吧，我保证让你再怀一个。”

佳慧说：“你保证？”

张家桥说：“我保证。”

佳慧说：“那就打。”

张家桥拍拍佳慧的脸奔到西屋把暖壶拿过来放在烛台边，又奔到前厅拿来一只供碗，把暖壶里的水倒进供碗，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铁葫芦，把铁葫芦放在火苗上烤了会儿，把葫芦里的药倒进供碗，把碗递在佳慧手里说：“这是马天师给我的秘方，他说喝下去几秒钟就能打掉。”

佳慧说：“现在就打？”

张家桥说：“现在就打。”

佳慧捧过碗流着泪说：“老爷，我真的不想打。”

张家桥说：“你真的不想打，我不会勉强你。”

佳慧把药喝下去，说了声：“老爷，我肚子疼得厉害。”就捂着肚子瘫在地上。

张家桥蹲下身子捧着佳慧的脸说：“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昨日再现

傍晚，子川坐在丽马湖公园南岸的一张长椅上晒太阳，一个穿米色风衣的老太从假山那边走过来。

“子川。”老太低声喊道。

子川抬了一下眼皮，又把眼皮合上。

“子川。”老太又喊了一声。

子川睁开眼睛，看看老太，又看看左右，说：“是你叫我吗？”

“是我。不认识我了？”老太说。

“不认识，刚才是你喊我名字吧？”子川说。

“是我。你仔细看看，我是谁？”老太把脸凑到子川眼前。

“声音有点熟。”子川说。子川用手遮住眼睛上方的阳光，突然跳起来说：“张蓓！天啦！张蓓！你从哪里冒出来的？吓死我了！”

“我吓死你了？”张蓓说。

子川环顾左右，说：“我们去湖边。”

子川把两只手抄在袖筒里快速向湖边走去，张蓓紧跟在子川后面。张蓓伸手去挽子川的手臂，被子川甩掉了。张蓓又伸手挽子川的手臂，子川又甩掉了。

“你找我干什么？”子川说。

“不干什么。”张蓓说。

子川继续往前走，张蓓紧跟在后面。

“对不起。”张蓓说。

子川不说话。

“对不起。”张蓓说。

子川不说话。

“我知道我不该来找你。”张蓓说。

“你知道不该来找我，为什么来找我？”子川停下来，望着张蓓说。

“我老得让你害怕了吧？”张蓓说。

“何止害怕，是发抖。你知道我们多大了？”子川说。

“我六十，你七十三，明天是你的生日。”张蓓说。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子川说。

“你天天下午来这儿晒太阳，我也天天下午来这儿。”张蓓说。

“你一直跟踪我？”子川说。

“我没跟踪你。”张蓓说。

“你不是去淮阳了吗？”子川说。

“我是去淮阳了。但第二天我又坐船回邙州了。”张蓓说。

“你不是答应我永远待在淮阳吗？”子川说。

“我是答应你，可我……”张蓓说。

“你没嫁人？”子川说。

“我没嫁人。”张蓓说。

“天啦。你真没嫁人？这么多年了，多少年了？将近三十年了，我不是要你嫁人吗？你不是答应我嫁人的吗？”子川说。

“我不嫁人。”张蓓说。

“你就这么一直跟踪我？三十年？”子川说。

“我没有跟踪你。”张蓓说。

子川转身向湖边走去，张蓓紧跟在后面。

“对不起，是我食言了，我答应永不见你的。”张蓓说。

“你靠什么生活？”子川说。

“你给我的钱，还有我舅舅，一直接济我。”张蓓说。

“你舅舅知道我们？”子川停下来说。

“不知道，没人知道。”张蓓说。

“真的没人知道？”子川说。

“我向你保证过的。”张蓓说。

“你向我保证？你不是保证你永远在淮阳吗？你不是保证嫁人吗？你不是保证永不见我吗？”子川说。

“我见你没有任何意思。”张蓓说。

“知道你这叫什么吗？”子川说。

“叫什么？”张蓓说。

“背叛。”子川说。

“背叛？”张蓓说。

“对，背叛。你想想看，我们说的事你哪样做到了？你这样要出事的，要出大事的。张蓓，你不要误会我对你这个态度，你不嫁人绝对是不对的，早知道你不嫁人，我当初就不那样跟你了断了，我也许会跟你结婚，无论付出多大代价。现在我们多大了？我已经是儿孙满堂的人了，要是让他们知道了，让别人知道了，那是什么后果？我怎么办？”子川说。

“我只是想见一见你，没其他意思，见过了，就不再见了。”张蓓说。

“你住在哪里？”子川说。

“老街。”张蓓说。

子川继续往前走。张蓓紧跟在后面，张蓓伸手去挽子川的手臂，子川也伸手挽住张蓓的手臂。

“我还做了件背叛你的事。”张蓓说。

子川不说话，继续走路。

“我说了你不要害怕，跟你没关系的。”张蓓说。

“你说啊，你反正没好事干。”子川说。

“我有孩子。”张蓓说。

“喔。”子川说。

“我有儿子，也有儿媳妇、孙子，也是儿孙满堂。”张蓓说。

“你不是没有嫁人吗？”子川停下来说。

“我是没嫁人，我说了你一定会生气，但你不要怕，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没有其他意思。”张蓓说。

“你越说越玄乎了，你说啊。”子川说。

“他们是，你的后代。”张蓓说。

“我的后代？什么我的后代？”子川说。

“你送我到淮阳时，我已经有了你的孩子。”张蓓说。

子川不说话。

“我没有告诉你，告诉你你不会答应的，我想要你的孩子。”张蓓说。

“张蓓，你真是疯了，你知道我们多大了？你这个时候告诉我这个？”子川说。

“我只是告诉你，没其他意思。”张蓓说。

“你真是疯了。”子川说。

“这跟你无关，我只要有你的孩子，就能活下去。”张蓓说。

子川把停在湖边的船拽过来，说：“我们上船吧。”子川搂着张蓓的腰把张蓓扶上船。

张蓓坐在船头。

“你是个疯子。”子川一边划船一边说。

“我背叛了你。”张蓓说。

“你背叛了我。要是让别人知道了，那还了得。”子川说。

“我不会让别人知道的。”张蓓说。

“他们知道吗？”子川说。

“谁？”张蓓说。

“你的子孙知道我们吗？”子川说。

“不知道，我怎么会让他们知道，奇怪，他们就没有问过。”张蓓说。

“你真是疯了。”子川说。

“我说了你又要生气，你不要怕，我不会让你有麻烦的。有时候我真的想告诉他们，他们有一位伟大的父亲和爷爷，有时候你在电视上讲话，我真想告诉他们，你是谁。”张蓓说。

“你疯了，你迟早会说出来的，你真的疯了。”子川说。

“人一老，就糊涂了，老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老想让人知道自己的过去。”张蓓说。

“你疯了，是老糊涂了，迟早要出事的。”子川说。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张蓓说。

“记得，在船上，对了，你船划得好，你来划吧。”子川说。

“我也许划不动了。”张蓓说。

张蓓走过来，把手提包递给子川，拿过划桨。子川站在张蓓的后面，捧住张蓓的屁股，把张蓓抛进湖中。

张蓓的头冒出水面，又沉下去，冒出水面，又沉下去。

子川一边把船往岸边划，一边说：“她疯了，她真的疯了。”

较 量

207病房离医生办公室只有几步之遥，蒋红走出医生办公室，没有直接去207病房，而是拐弯走向四病区。从四病区绕道去207还有将近一刻钟的路，她要在这一段有意延长的时间里，决定采用何种策略，让赵波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说出她想知道的事。

十分钟前医生把她叫到办公室，告诉她，她丈夫至多只能活一两个小时了。虽说赵波的死她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他的病迟早会死的，但她想不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只剩一两个小时了。她感到恐惧。她不是恐惧他死，而是恐惧他死后，她将永远无法知道他的秘密，永远无法知道这么多年他瞒着她干了什么。她将是一个彻底的失败者。回想她与赵波二十多年的婚姻，简直就是一部战争史，一部侦探小说。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赵波殚精竭虑不让蒋红知道他的隐私，蒋红则千方百计要知道他的隐私，他们较量了二十年，直到现在，她没抓到一点把柄，发现一点线索。赵波是个十分古怪的人。他活着的唯一目的似乎就是不让任何人接近他，了解他。他不处朋友，不跟任何人沟通，不打电话，不用BP机，不用手机，不写信，不写日记，不说梦话，他总是独往独来，不留痕迹。人们除了知道他在图书馆做资料保管员，喜欢收集民谣，有糖尿病，有个老婆，家住光辉小区，其余便一无所知了。这世界极少有人像他这样如此煞费苦心地保护自己的隐私。在蒋红看来，他之所以这样，根本目的是要瞒着她，她实际上是他的唯一敌人。她一直在跟踪他，监视他。凭直觉她知道他一定是干了对不起她的事。尤其是1997年6月，1999年10月，2001年11月，他先后失踪了三个月。他说他收集民谣去了。她知道他所谓的收集民谣不过是他精心策划的一个可以让他独往独来的美丽的借口。以往他至多消失两三天，这三个月，他消失这么长时间，到底干什么去了？她知道一个人要是存心不让你知道他在干什么，你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但她没有放弃，她绝不认输，她相信只要他活着，她终有一天会战胜他。但是，现在赵波将很快死去，将永远消失，她唯一的、最后的希望和机会就在这一两个小时，她必须牢牢抓住这个机会。赵波虽然知道自己会死，但他不会想到死亡来得这么快，他还没有真正面对死亡。如果蒋红现在去病房，把医生的判断告诉赵波，告诉他，他在这个世界只有一两个小时了，他也许会对她说出一切的。人都要死了，还有什么要隐瞒的呢？还有什么必要让活着的人受折磨呢？

蒋红走进病房，赵波那双特工一样的眼睛就一直盯着她。

蒋红坐在床边，犹豫片刻说：“医生说你只剩一两个小时了，我本不想告诉你的，又怕你有什么话要留下。”

赵波微微一笑，说：“我没什么可说的。”

蒋红说：“我尊重你的个性，但我跟你二十年了，你总不能让我对你一无所知吧？你放心，你告诉我，即使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我也不会怪你的。我只要知道就行了。”

赵波说：“我不说，看你有什么办法！你死了这个心吧。”赵波说完，把眼睛和嘴闭上。随蒋红怎么哭怎么说，他就是不睁眼睛，不说话。

在一阵激烈的呕吐和喘气后，赵波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赵波的嘴角挂着一丝只有蒋红才能看出来的笑意。蒋红被赵波最后的笑容激怒了。她看着赵波的遗体，突然灵机一动，擦干眼泪，冲到医生办公室，要求医生对赵波的尸体进行解剖。她说：“我一定要知道他到底干了什么！”在蒋红的鼓动下，医生把赵波的尸体拖进尸体解剖室。

医生剥光赵波的衣服，说：“哇，你丈夫有包皮！”

蒋红说：“这我知道，我要知道我不知道的。”

在蒋红如饥似渴的目光中，医生挥舞着手中的手术刀十分熟练地解剖赵波的尸体。赵波的五脏还冒着热气。

医生说：“他有糖尿病？”

蒋红说：“这我知道。我要知道他到底瞒着我干了什么，我要知道他的隐私！”

医生说：“别急，别急，会找到的。”

医生从赵波身上取下一块块标本，放在显微镜下，仔细研读。

医生突然说：“哇，你丈夫有过性病？”

蒋红说：“真的？他有性病？什么性病？什么时候有的？”

医生又从赵波身上取下几块标本，在显微镜下看了半天，说：“天哪，他有过三次性病，都做过治疗！第一次大概是1997年6月，是淋病。第二次是1999年10月，还是淋病。第三次大概是2001年11月，是梅毒！”

蒋红拍了一下赵波的屁股说：“怪不得要瞒着我！怎么样？我知道了吧，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我说我一定会知道的！”蒋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胜利者的微笑。她对医生说：“继续找，继续找，好戏还在后头呢！”

天净沙

我十八岁时，正在安徽读高中。于红梅当时十七岁，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有一天学校组织我们上山采茶，于红梅和我分在一组。我和于红梅虽然同学三年，但平时很少说话，所以刚开始我们都只顾采茶，一言不发。太阳快下山的时候，于红梅突然指着山顶上的那座寺庙问我：“你到那里玩过吗？”我说：“没有。”她又指着山脚下的那座监狱问我：“你到那里玩过吗？”我说：“没有。”她又问：“你知道为什么把庙和监狱建在一座山上吗？”我一时语塞。虽说我一直知道这座庙和这座监狱，也知道是唐代吴世贞建的，但从没想过为什么把它们建在一座山上，于红梅这么一问我倒觉得有点好奇，我说：“为什么？”她说：“人犯了罪，怎么办？”我说：“坐牢。”她说：“你只说对了一半，人犯了罪，除了坐牢，还可以逃。”我说：“逃？往哪儿逃？”她说：“逃到庙里。古人犯了罪，为了逃避惩罚，常常跑到庙里做和尚或者尼姑，吴世贞把庙和监狱建在一座山上，就是告诉人们，人犯了罪，除了坐牢，还可以往庙里逃。”我豁然开朗，对于红梅佩服不已，到底是学习委员，看问题就是有深度。于红梅用手捋了一下刘海，说：“你如果犯了罪，是坐牢，还是逃到庙里去？”我说：“我不会犯罪，我怎么会犯罪。”她笑道：“假设，假设你犯了罪？”我说：“假设我犯了罪，我宁愿坐牢绝不做和尚。”她很惊讶：“为什么？”我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我死活不做和尚。”她笑，我也笑。后来我们就围绕这个话题讨论，她坚持一个人犯了罪应该逃到庙里去，我坚持一个人犯了罪应该坐牢，但我们都只有论点，没有论据，所以谁也说服不了谁。直到山下监狱的铃声响起，我们才发觉同学们都不见了，山上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们赶紧向山下奔去。

山上空荡荡的，可以清晰地听到我和于红梅的喘气声。我们走到一个缺口，缺口前面有一个大约两米深的坑，我看看周围没有其他路可走，就纵身跳了下去。我正要往山下走，听见于红梅在后面说：“哎，你就这样走了？”我掉头一看，于红梅正站在坑顶上。我想她一定是不敢往下跳才叫我的，就张开双臂做出接应她的姿势。于红梅蹲下身子晃动双臂做了一个立定跳远的预跳动作，但她向下跳时却把整个人向我掼过来，我抱住她滚倒在地上。奇怪的是我们都没有爬起来，我们面对面躺在坑底，我望着她，她也望着我。我的目光掠过于红梅起伏的胸部时，脑子里突然闪出一个念头，我知道这个念头不好，但我无法克制。我浑身燥热，呼吸急促，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于红梅的鼻子。她说：“干什么？”也伸手捏了一下我的鼻子，我又伸手捏了一下她的鼻子，她又伸手捏了一下我的鼻子。就这样我们来回捏对方的鼻子。后来我又用手捏她的腰，她就抱着腰笑得不行，她笑完之后也用手捏我的腰，她捏我腰的时候我猛地扑到她身上，她拼命挣扎，我亲她，用手解她的衣扣，她一边说：“不要，不要！”一边推搡我，后来她不挣扎了，有一刻好像还搂紧了我，我就做了那件事。做完后我才知道自己做了傻事，我连说：“对不起，对不起。”于红梅起先不说话，望着天空发呆，我把她扶起来的时候，她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哭得我头皮发麻手足无措。她说：“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我说：“我知道，我知道。”她突然指着山顶上的寺庙对我说：“你必须到庙里坐一夜，作为对你的惩罚。你要是不去，我就告诉山下的警察，说你强奸我，让你坐牢。”我大惊，说：“我不去，我不去，我怕。”她说：“你不去，我就到山下告诉警察。”她说着就要往山下走。我说：“我去，我去。”于红梅像押送犯人一样，把我送到庙里。庙里空无一人。见我在庙堂中央盘腿坐下，于红梅才含泪离去。我在庙里度过了人生最恐怖的一个夜晚。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一头雾水走进教室，正好撞见于红梅，于红梅朝我点了一下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后来我和于红梅再也没有说过话。长大后于红梅嫁给了山下派出所的独眼民警，他们常常手挽手大摇大摆地走在大街上。而我从那次事件后则患上了梦游症，不分昼夜地在街上游荡。

念奴娇

1991年8月的一天晚上，我和袁雅茹在芭芭拉夜总会一见钟情。1991年8月或9月的一天晚上，我和袁雅茹在她的宿舍发生了第一次性关系。但是一直到1993年8月我们都没有分手，原因很简单，袁雅茹说如果我跟她分手她就自杀。我一直拿不准她这句话的真假，所以一直不敢提出分手。

实际上和袁雅茹发生第一次性关系后我就想跟她分手了。不知为什么我总是在和女孩上床后产生分手的念头。我不是那种玩弄女性的男人。每次爱上一个女孩我都是真心实意的，都觉得自己爱上的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女孩。但是只要一上床，我就会讨厌对方，就想分手。有这种苦恼的不止我一个人。我的所有男性朋友都有这样的苦恼。我们曾经多次彻夜不眠地讨论过这个问题，但我们找不到答案。

袁雅茹是在第一次跟我上床后提出自杀的。她一边系胸罩一边说：“你要是跟我分手，我就自杀。”她第一次说这话我倒没当回事。因为这样的女孩我遇到过。以前也有女孩跟我说过这样的话，但是分手后并没有自杀。自古以来女孩子恋爱时都喜欢说这句话，但真正自杀的微乎其微。我们这座小城每天不知道有多少男女分手，如果真的因为这点小事自杀，我们这座小城早就尸横遍野了。但是后来袁雅茹经常对我说，她不仅做爱之后说，任何时间任何场合，她都会突然冷不丁地说出这句话，就不像是假的了，就不能不引起我的警惕。虽说女孩因为分手而自杀的可能性很小，但毕竟是有过的，毕竟有这样的女孩。这就跟空难一样，每年只发生那么一次，而你正好赶上这一趟。虽说袁雅茹自杀是她自己的事，但毕竟是一条人命。何况她一旦自杀，我一生都不会心安。因为一直拿不准袁雅茹的话是真是假，所以我一直不敢提出分手，我们的爱情一直在苟延残喘。为了判断她的真假，我曾经去过自杀预防控制中心，了解这样的女孩一般有哪些特点。结果我得知1980年到1990年，我们这个城市只有两个女孩因为跟男孩分手而自杀。根据我们这座小城的人口比例，我粗略算了一下，这十年，至少有两万对男女分手，也就是说只有万分之一的女孩自杀。自杀预防控制中心的人告诉我这些女孩没有什么特征，全看你的运气。我的朋友看我们迟迟不分手，知道我一定是怕她自杀才没有分手。他们都劝我不要想那么多，他们说不可能的。他们说我们分了那么多手的，哪一个自杀的？何况你明知道不会娶人家，你不早了断，会误了人家青春的。他们说得也对，我这样做，不仅对自己不负责，而且对袁雅茹也不负责。有时看到袁雅茹脸上的皱纹我心里蛮难受的。但我不可能按他们说的去做。他们不了解袁雅茹。袁雅茹是那种有万分之一可能的女孩，我一直有这样的预感。袁雅茹也看出我的心思，她对我说：“我知道你是怕我自杀才不跟我分手，你分你的手，我自杀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没关系，你何苦这么一拖再拖的。”

但是这种情况到了1993年9月不能再拖下去了，因为我们全家即将搬到南京去，我必须在走之前做个了结。而且我又爱上了一个女孩，这个女孩是我见过的世界上最好的女孩。这个女孩也要求我跟袁雅茹分手。她说：“她不会自杀的，我是女孩，我知道。”1993年9月的一天傍晚，我的几个朋友再次来我家鼓励我把这个故事结束。我下不了决心。最后阿龙对我说：“这样吧，你试探一下，如果她真的有自杀的念头，你再收回也不迟，你这样老拖下去不是个事。”我觉得这样也好。我想先试探一下也无妨，要是发现她真有自杀倾向，我就说我是说着玩的。

我拨通了袁雅茹的电话。我结结巴巴地说：“我们还是分手吧。”那边电话就搁了。我再打她不接，再打她还不接。我全身冒汗，夺门而出。阿龙他们几个也跟着我狂奔。奔到袁雅茹宿舍，我们敲门，她不开门。我们撞开了门，袁雅茹不在。我们问在门口晒衣服的房东老太有没有看到袁雅茹，她说：“茹茹往天桥那边走了。”我们向天桥奔去。我们还没有到天桥，就听从那边过来的人说，一个穿红衣服的女孩，刚从天桥跳下去。我腿一软，栽倒在地上。

点绛唇

我二十七岁那年，实现了我人生的两大理想：一是知道了埃及金字塔里藏的什么，二是看到了歌星AnLa的裸体。

那年秋天的一天早晨，我正坐在电视机前观看埃及金字塔揭秘直播，我的朋友秦汉从广州给我发来一条短信，要我火速登陆AnLa个人网站。我立刻把电视机屏幕转向电脑，奔到电脑前，一边上网一边看电视。我登上AnLa个人网站后大吃一惊。AnLa正面向全球男歌迷举办“男人是什么？”征文，谁的答案跟她心中想的一样，她将把她的裸体给他看，时间就在今天上午。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虽说对AnLa做出反常举动我已经习以为常，因为AnLa每次被男友抛弃后，都会做出诸如在演唱会上突然把裙子撩起来或者让录音师背着她在马路上狂奔等怪异举动，但我想不到她居然把裸体给获奖者看，居然用这种方法报复刚刚抛她而去的男友。

我一生有两大理想。一是想知道埃及金字塔里藏的什么。打从知道埃及金字塔那天起，我就想知道埃及金字塔里藏的什么。我一直以为这个理想不会实现，因为诚如考古专家PuLy所言，除了炸掉金字塔，人类永远无法知道它里面到底藏了什么，而金字塔是不能炸的。今天，聪明的考古学家让现代机器人带我们进入胡夫金字塔，进入一个从未开启的通道，我和全世界所有想知道埃及金字塔秘密的人，今天上午就会知道埃及金字塔里藏的什么。我人生的另一个伟大理想是想看到AnLa的裸体。打从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AnLa，我就想看到她的裸体。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种古怪的念头，只要能看到AnLa的裸体，就是让我去做人肉炸弹我都在所不辞。我知道实现这个理想比知道金字塔的秘密还难。因为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我一介歌迷怎么可能看到国际歌星AnLa的裸体呢？今天AnLa居然给了这样的机会。虽然这个机会只有千万分之一，但毕竟有一线希望。我立刻搜索枯肠，在键盘上敲好征文，把征文连同我的个人档案用电子邮件发给了AnLa。

我回到电视机前的时候，执行这次揭秘任务的机器人已经出现在屏幕上。一个小时后，这个机器人将进入那个神秘通道，用随身携带的钻头在通道前方的阻路石门上钻出一个伤孔，然后把随身携带的高精密电视探头穿过伤孔，我们就能看到石门后面藏的什么。当主持人请考古学家介绍胡夫金字塔的时候，写字台上的电话突然响了，我拿起话筒，一个女子说：“我是AnLa的经纪人Kety，我很荣幸地通知你，你的征文获奖了。根据AnLa小姐之前的承诺，你将获得亲眼看见她裸体的奖励，你务必在上午10点前赶到AnLa的邙州别墅。”我激动得差点晕过去。我想不到我真的能见到AnLa，真的能看到AnLa的裸体。我正准备打点行李，突然发现我人生的两大理想发生了冲突。我如果想知道埃及金字塔里藏的什么，就无法看到AnLa的裸体。我想看到AnLa的裸体，就无法在第一时间亲眼看见埃及金字塔的秘密。我查了一下来电显示，拨通Kety的电话，说：“Kety小姐，能不能把我看AnLa裸体的时间改在下午或晚上。”Kety说：“不行，必须在今天上午，过期不候。”我说：“是这样的，我的人生有两大理想，一是想知道埃及金字塔里藏的什么，二是想看到AnLa的裸体。现在电视台正在直播埃及金字塔揭秘，一个小时后秘密就要被揭开，我如果现在去见AnLa，就无法在第一时间知道埃及金字塔藏的什么。”Kety说：“你真迂得可爱。埃及金字塔里藏的什么，你事后可以知道，但你错过今天上午，你将永远不可能再见到AnLa的裸体，你知道全球多少男人想实现这个梦想吗？”我说：“我知道，我怎么不知道。那么，你们那里有电视吗？”Kety说：“废话，怎么会没有电视。”我说：“能收到中央1台吗？”Kety说：“废话，怎么会收不到中央1台。”我说：“那么请你帮我个忙，你把AnLa的卧室里放一台电视机，把电视调到中央1台，这样我一边看AnLa的裸体，一边看金字塔揭秘直播。”Kety说：“真是个迂夫子，好吧，我帮你办。”

我打的来到AnLa别墅的时候，别墅门前的草坪上已经围满了记者。Kety和一个酷似姚明的保安架住我的双臂突破记者的重重包围进入了别墅。Kety挽着我踏上楼梯时，我紧张得浑身发抖，抖得蹲在楼梯上无法前行。酷似姚明的保安奔上楼梯，像举石头一样把我举到AnLa卧室门口。我走进AnLa卧室，看见 AnLa 穿着薄纱睡衣坐在床边梳头。我再次浑身发抖，抖得蹲在地上。AnLa走过来扶起我说：“不要紧张，不要紧张。”我站起身，看见床对面的电视正在播放埃及金字塔揭秘，机器人正掮着钻头在阻路石门上钻孔。主持人说，还有几分钟石门就会被穿透，埃及金字塔的秘密将会揭开。主持人说，此刻全世界都仿佛停止了呼吸。我双手抓住脖子，正准备向前跨一步，听见AnLa在我身后说：“你到底是看埃及金字塔，还是看我的裸体？”我转身对AnLa说：“AnLa小姐，我一生有两大理想，一是想知道埃及金字塔里藏的什么，二是想看到你的裸体。现在埃及金字塔的秘密就要揭开，等我看到金字塔的秘密，再看你的裸体好吗？”AnLa 说：“神经，金字塔有什么好看的，好的，我等你。”我刚转过身，看见钻头已经穿透石门，机器人把摄像探头放进钻孔，我睁大眼睛，屏住呼吸。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金字塔里什么也没有，主持人喊道。我盯着电视看了片刻，石门后面真的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藏。我赶紧转身看AnLa ，AnLa 褪下薄纱裙，双手伸到背后像是要解胸罩，我紧张得闭上眼睛，我的脖子仿佛被吊在了屋梁上。我睁开眼睛，AnLa 已经一丝不挂地站在我面前，我盯着AnLa的裸体看了片刻，发现AnLa的裸体跟我老婆的裸体没什么不同，我失望地转过身。

在别墅门口一个操广东口音的记者问我：“请问你看到AnLa 裸体有什么感受？”我说：“我刚刚看了埃及金字塔揭秘直播，结果发现埃及金字塔里什么也没有。”他说：“我问你看到AnLa 裸体有什么感受，你说埃及金字塔干什么？”我说：“正如金字塔里什么都没藏，AnLa 裸体没有任何神秘之处。”

九张机

我三十八岁那年跟一个自称安尼的女人发生过多次性关系，但我至今没看过她的脸蛋，不知她的真实姓名和身份。如今，这个神秘女人已经三年不跟我联系了，而我却没有她的任何线索，这让我十分恐惧。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那年秋天的一天晚上，也就是车臣黑寡妇闯进莫斯科一家剧院的第二天晚上，我和秦汉到芭芭拉夜总会寻找猎物。我们走进夜总会大厅的时候，里面正在举办假面舞会，舞池上空的四台液晶电视机正一遍又一遍地播放车臣黑寡妇的特写镜头。秦汉到吧台要了一个面具便消失在舞池里。我坐在舞池南侧的水晶看台上，一边喝啤酒一边看舞池里的人跳舞。我喝完第三杯酒，正准备起身到吧台拿面具，一个穿黑衣服的蒙面女人突然站在我面前，我大吃一惊，本能地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黑衣女人说：“别紧张，我不是黑寡妇，我刚从舞池上来。”我看看她，又看看电视上的黑寡妇，看不出她和黑寡妇有什么区别。她伸出戴着黑手套的右手说：“认识一下，我叫安尼，安全的安，尼姑的尼。可以在这里坐下吗？”我握了一下她的手说：“可以，当然可以。”我们面对面坐下。我看了一眼她藏在蒙眼布里面的那双眼睛，觉得她眼睛背后还有一双眼睛。她倒了一杯啤酒，喝了一口，说：“找到了吗？”我惊讶道：“找什么？”她说：“找什么，找女人。找到你要找的女人了吗？”我说：“你怎么知道我是来找女人的？”她说：“我怎么不知道，你每个星期五都和你这位朋友来这里找女人。”我说：“你在监视我？你是谁？”她笑道：“你看你紧张的，不是监视你，是在关注你。你能找猎物，我就不能找猎物？找到你想要的猎物了吗？”我说：“还没找到。”她说：“你想找的女人，既要让你开心，还要不找你麻烦，甚至永远不知道你是谁，永远没法跟你联系，对不对？”我惊讶道：“你怎么知道的？”她说：“你们男人心里那点鬼我能不知道？怎么样，我合适吗？”我望着她不知如何回答。她说：“我和其他女人不一样，我不仅不会找你麻烦，而且不会让你找我麻烦，我要你永远不知道我是谁，永远无法跟我联系。”我说：“你能把面具摘下吗？”她说：“不行，我这面具从不摘下，我这面具是二十四小时戴着的。”我说：“你为什么二十四小时戴面具呢？”她说：“这你不要问。”我说：“你能告诉我，你是谁？你是哪里人吗？”她说：“无可奉告。”她又喝了一杯啤酒，说：“怎么样，我们去开个房间？”我说：“开房间就开房间。”

我们发生第一次性关系的经过是这样的。我们到了房间后，我建议她先洗个澡。她坚持要我先洗。我从卫生间出来，以为她会把蒙脸布除掉把外衣脱了进卫生间的，她不仅什么都没脱，她连包都带进了卫生间。我把眼睛贴在卫生间门上，找了半天没找到缝隙。我打开吸顶灯，想找找她有什么东西留在外面，发现她把手机留在了写字台上，我欣喜若狂，拿起她的手机，却发现手机显示屏上显着一排字：本机已上锁，请输入密码。我鼓捣半天没有打开手机，听到卫生间门响，我赶紧把手机放在写字台上。她戴着面具衣冠整齐地从卫生间出来，走到写字台前，拿起她的手机说：“你动我手机了吧？”我低头不语。她说：“以后我的东西你不要碰，假如有定时炸弹呢。”我惊出一身汗。我们上床时我再次恳求她把面具摘下，我说我总不能不知道你长得什么样就跟你睡觉吧。她坚决不同意。就这样她戴着面具跟我发生了关系。事后，她把烟缸放在我肚皮上，一边抽烟一边说：“你们男人最大的梦想不就是搞了女人，女人永远不找自己麻烦吗？你永远不知道我是谁，我永远不会找你麻烦，这对我们都好。”

这以后我们发生过多次性关系。每次她都用隐去号码的手机给我打电话，每次我们都在她指定的地点幽会，每次她都戴着面具。每次我都要她除掉面具，她都不同意。每次我都跟踪她，她都成功地把我甩掉。

车臣黑寡妇袭击莫斯科地铁的那天晚上，我和她在秦淮河边一家私人旅馆发生关系后，她突然伏在床上哭起来，哭得很伤心，我问她哭什么，她不说。那晚之后，她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跟一个女人睡过觉，但我至今没看过她的长相，至今不知道她是谁，至今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而她却再也不出现，我每每想起来都怕。

蝶恋花

我四十六岁那年受朋友之托，照看他老婆。

男人对朋友的老婆都有过非分之想。这是人之常情。古人说：“老婆人家的好，儿子自家的好。”我对张三的老婆向梅就一直有挥之不去的非分之想，以至于我每次看到向梅头上都会冒汗。但我绝不会做出对不起朋友的事。虽说张三远在哈尔滨，向梅常常在家独守空房，但张三不在家的时候我从没有去看过向梅。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我天天路过向梅家，却从没有进去过。这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古人说：“朋友妻，不可欺。”但是张三请我照看他老婆是我没有想到的。美国世贸大楼遭遇恐怖分子袭击的那天晚上，张三从哈尔滨给我打来电话，说他搞情人的事被他老婆发现了，他老婆最近神思恍惚，多次扬言自杀。他说：“我真担心她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人有时候就是一念之差，可我不在她身边，请你无论如何帮我照看她，开导开导她。”

我每次去看向梅，向梅都声泪俱下地控诉张三的罪行，我头上、脸上总是不停地冒汗。我一冒汗向梅就起身去洗手间给我打毛巾。向梅对我不停地出汗也觉得奇怪，她说她从未见过这么爱出汗的人。后来我都不大想去看向梅了，原因很简单，我每次去看她她都哭，她一哭我就想搂住她，这样迟早要出事的，我绝不能做对不起朋友的事。有一天向梅突然问我能不能告诉她，张三是怎样把别的女人搞到手的。她说：“在我看来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这个问题我怎么也想不通。他有什么样的本事，能把别的女人搞到手?”我当然不会把男人的那点秘密告诉她，那样我就出卖了张三。但是向梅说：“这个问题如果想不通，我会发疯的，你是他的朋友，你有责任告诉我。”见她说到这个份上，而且要发疯，我说：“这很简单，只要下工夫，一个男人可以把任何一个女人弄到手。”向梅说：“我不信，怎么可能呢?怎么下工夫呢?又不跟人家结婚，人家怎么可能跟他睡觉呢?要是我，一个男人不跟我结婚，要我跟他上床那是不可能的。”我说：“这个说是说不清楚的。”向梅说：“这有什么说不清楚的呢?比方说我就是张三搞的那个女人，你就是张三，你说说他是怎样把女人搞到手的。”我说：“这个办法也好，这个办法容易把事情说清楚。”我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德芙巧克力给向梅。向梅脸色顿时绯红：“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德芙巧克力?你怎么知道的?”我说：“十一年前我第一次看到你和张三，你当时对他说，你只吃德芙巧克力，我就一直记在心里，我第一次来看你就带在身上了，但你是我朋友的老婆，我不能那么做，现在你要我揭露张三的秘密，我才拿出来的，为的是让你明白他们通常采用什么卑鄙手段勾引女人。”向梅眼里闪着泪花说：“你对我太好了，太让我感动了，从没有人像你这样对我这么好。”见她黯然神伤，我说：“他们就是这样，开始对女人下手的。”向梅如梦初醒：“你是说，他们用一块巧克力就把女人骗到手了?不可能不可能。继续，继续，我看看你们还有什么招数。”我头上冒汗，向梅起身去打毛巾。向梅这回打来的是热毛巾。我说：“我从不出汗，在女人面前从不紧张，但不知为什么，每次看到你我就紧张，就出汗。”向梅满脸绯红，说：“你是因我而出汗?我又不好看凭什么让你出汗?”我说：“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不过，一个女人能够让我这样的人出汗，足见这个女人的魅力了。”见她丧魂失魄，我说：“他们就是这样，知道女人喜欢甜言蜜语，三言两语就把她们搞得晕头转向了。”向梅如梦初醒，说：“你是说，他们用一块巧克力，一句甜言蜜语，就把女人搞到手了?不可能，不可能。你继续说，蛮有意思的，我倒要看看你们还有什么花招。”我说：“不能说了，再说就出事了。”我踉踉跄跄出了门。这以后我很长时间没有去看向梅。游戏应该结束了，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的。有一天向梅把电话打到我单位，说：“你怎么不来了，你只讲了一半，你不要自作多情的，你们的那点把戏根本骗不了我。”见她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清，我决定把张三的那点卑鄙伎俩全部告诉她。元旦那天晚上，我拎着一盒生日蛋糕去看向梅。向梅刚开门，我就说：“祝你生日快乐。”向梅满脸绯红，热泪盈眶。她说：“我都忘了自己的生日了，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日的?”我头上冒汗，她去拿毛巾。她这回来拿来的是她自己的毛巾。她说：“你对我太好了，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有你关心我，我心满意足了。”她说着哭起来。我说：“他们就是这样，一步步把女人逼到没有退路。”她还是哭。我紧张起来了，我说：“向梅你醒醒，你可不能当真，是你要我讲给你听的。”向梅突然夺过我手中的毛巾边擦眼泪边说：“不可能，不可能，你们靠这一两个花招，就把人家搞到手了?你继续说，我倒要看看，你们还有什么花招。”我说：“下次再说。”就夺门而逃。我发誓再也不去了。我知道她已经不能自拔了。有一天向梅再次把电话打到我单位说：“你再不讲清楚，我会发疯的。”美国攻打阿富汗的那天晚上我们这里下起了倾盆大雨，为了让向梅彻底明白张三是怎样把女人搞到手的，我去电大给向梅送伞。我故意站在雨中把全身淋湿。向梅从教室出来，看我像落汤鸡一样站在雨中，泪流满面：“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上课的?”我说：“他们就是这样，知道女人心软，故意把身上淋湿，然后使她们束手就擒。”向梅说：“你对我太好了，你太让我感动了，从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向梅到家后一直坐在床边发呆。见她魂不附体，我心生怜悯，一把把她搂在怀里。向梅起初闭着眼睛紧紧抱住我，我正要吻她她突然推开我说：“不行，不行，这样不行。”我说：“你这样做是对的，但我以后永远没脸见你了，你多保重。”我转身要走，她背靠门泪流满面地说：“你留下来吧。”我正想把她往床上推，她已经仰倒在床上了。事毕，我蜷着腿耷拉着脑袋说：“他们就是这样，把女人搞到了手。”向梅失声痛哭：“你们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虽然我现在看到向梅不出汗了，但我想到这件事就出汗。因为我知道，这种事要是让人知道了，就是在美国，也是丑闻。

6

伏羲伏羲

家福一再提防，还是被人推下了水。家福知道一定是债主把他推下水的。那时候下午即将过去，傍晚即将来临，他和村民们在村外的铁索桥上看飞机。家福担心债主会趁人多把他推下水，他双手紧紧握住铁链，背靠栏杆，尽可能让所有人在他的视野里。飞机即将消失的时候，有人在他背后猛推了一下，家福全身晃动，一只脚悬了空，他正想掉头看是谁在推他，他的背后又被人推了一把，在村民们的尖叫声中，家福头朝底脚朝上像伏明霞跳水一样，栽了下去。村民们下去是准备收尸的，发现家福仍在水中挣扎，把他救上了岸。做完人工呼吸，村民们把他抬到他们家的院子里。村民们一走，家福向他的老婆宣布：明天中午办酒请客。全家人大吃一惊，他们不知道办什么酒。家福吩咐儿子去供销社买来一百零八张请柬。家福拟定了格式，开了一份名单，让儿子一一填写，然后送到村民们家中。请柬这样写道：

兹定于七月四日中午在寒舍举办：热烈庆祝王家福大难不死，回报乡亲救命之恩喜宴。恭请阁下光临。

王家福顿首七月三日

儿子填好请柬，就挨家挨户去送。家里人立即分工，有的杀猪宰羊，有的借桌椅板凳，有的借锅碗瓢盆，有的买烟花爆竹，家福跟隔壁的王五借了五百块钱。天一黑，就有人送来了人情封子。送人情的一走，家福拆开一看，大喜，一百块，和死人一样的人情，这是家福没有想到的。

家福是在村民们给他做人工呼吸时决定办酒的。家福有将近十年不办酒了。在龙沙村，办酒出人情是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除了种田，就是办酒请客。几乎每隔三五天，就有人请客，就要出人情。龙沙村人在四种情况下可以请客或者说必须请客，吃酒的人则必须出人情，这已经是几千年的传统了。第一是孩子满月、百露、抓周，人情三十块；第二是整岁生日，人情四十块；第三是结婚，人情五十块；第四是死人，人情一百块。一个一百零八户近六百人的村庄，平均每三天就有人办酒，平均三天就要出一次人情。这是龙沙人的习俗。庄上曾经有一个人坚决不办酒，不收人情，也坚决不吃酒，不出人情，庄上没有人跟他说话。没过多久那人就掉到水中淹死了，他一定是被人推下水的。当然如此庞大的人情开支一般人难以承受，但你不要多，你一年只要办一次酒，请一次客，收到的人情足以把你放出去的人情全部收回，足以支付你一年的人情支出。这是祖上设计好的游戏规则。但是家福的情况罕见，家福将近十年不办酒了。他们家真是遇到了百年不遇的大旱。本来媳妇好不容易怀孕了，但她流产了，流产不可以请客。一流产就失去满月、百露、抓周三次请客的机会。家福母亲患了一种病，估计很快会死去，那是一次人情大回收。但他母亲却在一个春天的傍晚失踪了。失踪不可以请客。眼看妻子要过五十岁，她远在云南的母亲却在她生日前两天中风死了，根据她们那里的风俗，父母死后三年内不可以办喜事。好不容易等到家福过五十岁。外地是男不做三，女不做四。本地却规定男不做五，女不做六。这就使得家福十年来光吃酒，不办酒。光出人情，不收人情。一个种田的人哪来那么多的钱呢？家福只有借钱出人情，家福的债主太多了。不出人情无法生存，不借钱无法生存。离儿子三十岁还有三年，要不了三年，他早就被债主推下水了。家福一直在寻找机会请客。但是办酒不是想办就办的，得有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这次家福被人从离水面三十米高的桥上推下水，本该死的，死了也好，家里人可以收回人情把债还了。但他居然没死，这不是天大的喜事是什么？人间还有什么事比应该死却没有死更值得庆祝？所以家福决定抓住这个机会请客。本来家福的心里没底，毕竟这是前无古人的举动，村里人会不会响应是个未知数。但是请柬才送出去一小时，就有人出了人情，而且一出就是一百，跟死人一样的档次，这是家福万万没想到的。毕竟村里人欠他的人情太多了，毕竟他是大难不死。

家福一边指挥全家人筹办酒席，一边接收村民们送来的人情。到午夜十二点，所有收到请柬的人都送来了人情封子，都是一百块，好像开会商量过似的，家福大喜过望。家福把门锁上，跟妻子在床上数钱。拿算盘一打，除去还债，除去办酒开支，剩下的钱足以让他们出三年的人情，过三年好日子。家福把身体平躺在床上，想到今后不必担心有人推他下水，很快就呼呼大睡了。

隔水青山

一个农民在他们村庄前面的公路上拦住了我，请我到他们家去吃饭。我对一个陌生人突如其来的邀请和莫名其妙的热情缺乏心理准备。我说不必客气了，我只是路过这个村庄，再走两公里就有一个站台。他说，你路过我们村，不请你吃个饭，我们过意不去。他说他没有其他意思，他和他的家人仅仅是好客而已。他甚至令我震惊地说了一句唐诗：“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他握着我的手，搂着我的腰，简直就要强迫我了。我说下一次路过这儿一定去你们家。他生气了，他说我看不起他，不给他面子。他的表情表明他受到了伤害。我不忍心看他受伤害的样子，我知道我想逃脱已经不大可能。我只好接受他的邀请。他笑了。他牵着我的手沿着山间的羊肠小道向村里走去。正在田间劳作的村民和路上扛着农具、牵着牛的村民纷纷过来，争先恐后地跟我握手、打招呼，请我到他们家去吃饭。农民牵着我的手一路喊着：“我先请的，我先请的。”在村民们艳羡的目光中，农民把我牵进他那没有围墙的院子。农民一进院子，就用手在嘴边做成喇叭形高喊道：“来客人啦。”农民家里的人像四处埋伏的敌人，包围了我。他们欢呼雀跃，倒茶的倒茶，打毛巾的打毛巾，淘米的淘米，杀鸡的杀鸡。邻居纷纷过来问：“你们家来客人啦？”“刚到，刚到。”农民的妻子说。农民牵着我的手，在村里挨家挨户走了一圈。每到一户人家，农民便介绍道：“这是我们家客人。”村民们就跟我握手，打招呼，请我吃饭。农民说：“这一天由我安排吧。”农民又带我参观了属于他自己的自留田、酿酒池、牛棚和树林。天一黑，农民牵着我的手来到他们家的堂屋。桌上已经摆好了丰盛的酒菜。农民安排我在朝南的位置坐下来。他和他的家人执意不肯坐上桌，他说客人在家里人不可以坐上桌。这是他们龙沙村的规矩。他说他们全家人会敬我酒的。我仿佛在一座眼睛的花园中吃饭。我有些不自在，我的每一个动作都会引起他们的惊讶和笑声。从大人到小孩，他们每人敬了我一杯酒，每人用筷子拣了一个肉丸放在我的饭碗上，看到我吃下去，他们才退到原位。他们看我吃得很香，多高兴啊，高兴得两手直搓，高兴得用手中的筷子打击手中的搪瓷酒杯。农民的妻子说：“菜不好饭可一定要吃饱。”我吃完一碗饭，农民的妻子又给我盛了满满的一碗。我把第二碗饭吃光，就用双手盖住碗口坚决不让他们装饭，我说我的确吃饱了。我说我实在吃不下去了。他们一起喊道：“没有菜，饭一定要吃饱。”我发现农民使了一个眼色，他们全家人忽然扔下手中的筷子和酒杯，拍起巴掌，跳起舞，唱起歌。我很惊讶，他们用极简单的曲调唱着这样的歌词：

到龙沙不来吃饭，是你的错。

来吃饭没有吃饱，是我的错。

装饱是所有客人的礼节。

盛饭是我们龙沙妇女的绝活。

在歌声和掌声中，农民的妻子双手叉腰，头顶一碗饭，迈着猫步从厨房向我走来。我双手紧紧捂住碗口，十分恐惧。农民的妻子绕到我身后，在我身后跳来跳去。掌声忽然停了，我发现双手发热，我松手一看，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已经盛到我的碗中，我掉头一看，农民妻子头上的碗已经空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把饭装到我的碗中的，我的双手一直捂得很紧的。在众人喜不自禁的得意笑声中，我勉强咽下了第三碗饭，掌声又响起来了。我把碗口朝下，紧紧捂住碗底，说：“我饱了，我真的饱了。”农民的媳妇在节拍声中头顶一碗饭向我逼过来。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一碗饭已经装进我的碗中。简直是魔术。我刚把第四碗饭勉强咽下去，农民的母亲又在掌声中头顶饭碗向我走来，他们全家人用十分虔诚的目光看着老太婆的表演。我把饭碗放进我的衣兜里。老太婆在我对面做了一个盛饭的动作，她头顶上的饭碗便空了，而我衣兜里的饭碗却装满了饭。当我咽下老太婆装的饭，已经不能动弹了。我用手指伸进口中，发现饭已经顶到我嗓子眼儿了。他们确认我饱了，把我抬到院子中央，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下。他们点起了篝火，邻居和远处的村民举着小火把站在院子四周。农民一家人每人表演了一个节目。他们每个人只有看到我哈哈大笑才会停止表演，我只有假装大笑，我的笑声一定很难听。表演一结束，早就等候在一边的村民们拥上来，握住我的手，请我到他们家去吃饭。最后他们决定抓阄。一个身材高大的村民抓到了阄，他一把抱住我，把我举到空中。但农民死活不让我走，他说他无论如何要留我住一夜，他说明天吃过早饭就把我送过去。高大的村民依依不舍地放下了我。村民们一散，农民和他妻子就把我抬到他们的房间。那是他们家唯一的房间，唯一的床，唯一的凉席。他们一家十几个人则睡在堂屋地上。他们轮流到我房间，给我打蚊子，送我小礼品，他们显得很兴奋。他们说要等客人睡着了，他们才能睡觉。我已经无法呼吸。我假装睡着了。我必须尽快逃离这个村庄。我确认他们一家都睡着了，蹑手蹑脚离开农民家，离开了这座村庄。

触 摸

山子正在门前的空地上搭假山，石虎从东头奔过来，说：“山子，棍子爷要死了，去玩不？”山子把手伸进裤裆捏了捏小鸡鸡，推倒假山，拍拍屁股，说：“走！”

山子和石虎翻过后山，沿着盘山公路向村东奔去。村里的男女们正三三两两地向村东走去。山子和石虎赛跑。刘老棍每次看到山子都要摸他的小鸡鸡，山子一边奔跑一边下意识地把手伸进裤裆，山子一摸小鸡鸡，速度就会慢下来，所以石虎始终跑在山子前面。

刘老棍家在后庄。山子和石虎来到刘家大院时，几个木匠正在门口搭灵棚，刘老棍的二媳妇曲兰和一个陌生人在门口支锅生火。山子在木屑堆里捡了一块木砖，跨进院子，看见他娘、石虎他娘正和村里的几个女人坐在井边嗑瓜子。

看见山子，石虎他娘扯着嗓门说：“山子也来啦，你不怕刘老棍摸你的小麻雀？”几个女人笑了起来，山子娘也跟着笑。山子红了脸，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裤裆，女人们就又一阵笑。

山子转身找石虎，石虎不见了。山子看见人们从东厢房进进出出，山子想，棍子爷一定在那里面。山子正犹豫，从外面进来的曲兰，拍了一下山子的脑袋，说：“想看就进去看吧。”

山子走到东厢房门口，从里面出来的有田家的女人吐出口中的瓜子壳，对山子身边的大人说：“快了，已经吐了一回气。”山子挤进去，看见了石虎。石虎用手指了指里面，山子看见棍子爷侧身躺在床上，像睡着了一样。

棍子爷的儿子有树见人进来就拱手作揖，递香烟。一个穿和尚服的人隔一会儿把手指头放在刘老棍鼻端，说：“再等会儿，再等会儿。”山子认识这个人，是土供，去年山子爷死的时候也请了他。听娘说，土供很有本事，他知道人什么时候死。娘说，人真的死了，身体硬了就无法穿寿衣，必须在将死不死的时候穿寿衣，这个火候只有土供知道。所以土供每次把手指放在棍子爷的鼻端，山子就屏住气。他知道，只要土供把手一挥，说：“穿！”几个人就会像杀牛一样冲过去把棍子爷架起来。

站在山子右侧的有庆接过有树递过来的烟，点上，说：“八十好几了吧？”

“八十二了。”有树说。

“那就是喜事啦。”有庆说。

“是喜事，是喜事。”有树说。

“躺在床上好几年了，你孝子啊。”有庆说。

“应该的，应该的。”有树说。

站在山子左侧的有龙走到棍子爷身边，左看看，右看看，退回来问有树：“几时不吃了？”

有树伸出三个手指头说：“三天。”

“那就快了。”有龙说，“人死之前，他就不吃了。我爹死时也是三天不吃，有山他爹死之前也是滴水不进，不是不给他吃，是喂不进去，你喂了吧？”

有树说：“喂了，早上还喂了蛋糕，但他牙齿咬得紧紧的，喂不进去。”

“这就快了，人要死他就不肯吃了。”有龙说。

石虎从后面挤过来，给山子看他手里的东西，是木头小菩萨。山子问：“哪里的？”

石虎说：“门掩里，还有几个呢。”

土供又把手伸到棍子爷鼻端，说：“再等会儿，再等会儿。”

倚在窗口的有山家的女人说：“我还没看过人死，最后怎么知道他死了呢？”

有龙家的女人说：“你仔细看，他最后会接连吐气，吐气，然后吐白沫，然后咽气。也有老死的，不吐气，也不吐白沫，不知怎么死的就死了。不知棍子爷最后是吐还是不吐。”

有树说：“刚才已经吐过一回气了。”

在城里念高中的曲红一直站在山子的后边，她突然对有树说：“你声音小点，他听到了多不好。”

有树一惊，说：“听不到了，早听不到了。几天之前喊他就听不到了，不信我喊给你们听。”有树说着扔掉手中的烟头，走到床头，声音由小到大喊道：“爹！爹！爹！”棍子爷没有一点动静。有树转身说：“我说听不到了吧。”

有龙家的女人说：“我来喊喊看。”就走到床头，扯开嗓门喊道，“刘老棍！刘老棍！”刘老棍没有反应。有龙家的女人说，“真听不到了。”

有山家的女人说：“我来喊喊看。”就走到床头，喊道，“刘老棍！刘老棍！”棍子爷没有反应，她又喊了声，“刘老棍，去打麻将哦！”自己先笑了起来，屋里也有人跟着笑。

又有几个人轮流上前喊。有山家的女人把石虎拉到床前，说：“喊！”石虎喊道：“棍子爷！棍子爷！”棍子爷没反应。

有山家的女人又过来拉山子。山子说：“我不喊，我不喊。”有山家的女人说：“好玩呢。”山子说：“我不喊。”有山家的女人说：“呆瓜。”

土供又把手指头伸到棍子爷鼻端，说：“等会儿，等会儿。”村里的会计进来对土供说：“你过来一下，跟你商量请上祖的事。”土供把香烟夹在耳朵上，走了出去，屋里的人也跟着出去几个。

山子看看身边的人不多了，小心翼翼地走到棍子爷身边，贴着他耳朵喊道：“棍子爷！”棍子爷没反应，山子又喊了声，“棍子爷。”山子的下裆正好贴着棍子爷放在床边的手，山子感到棍子爷突然用手捏了一下他的小鸡鸡，山子一惊，用手捂住裤裆转身喊道，“他听到了，他听到了。”没人理他。山子说：“他听到了，他真的听到了，他用手捏了我的小鸡鸡。”

有山家的女人说：“你胡说。”

山子说：“他听到了，他真的听到了，他摸了我的小鸡鸡。”山子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没有人理他，山子就哭了起来。

土供和有树走了进来。土供把手指往棍子爷鼻端一放，挥手说：“穿！”几个大男人就冲过去把棍子爷架起来。

山子在一旁喊道：“他没死，他刚才还摸了我的鸡鸡，我没有骗你们。”

有庆家的女人在门口喊道：“山子娘快过来，你儿子在胡闹。”山子娘奔过来。有庆家的女人说：“这孩子胡闹，他说刘老棍摸他的小麻雀了。”山子娘用手摸摸山子的额头说：“这孩子中邪了。”就拽着山子往外跑。

山子一边哭一边说：“棍子爷没死，他摸了我的小鸡鸡。”山子走到院门口，掉头看见几个人正搭着棍子爷的手脚往堂屋的门板上抬。

山子娘一边说：“这孩子中邪了，这孩子中邪了。”一边抱起山子往外跑。

九月授衣

山子从灵堂出来，看见二叔、三叔正往东边的小店走去，山子朝身后的石虎挥挥手，向小店奔去。

山子和石虎奔到小店，二叔和三叔正在小店的玻璃柜台前挑骨灰盒，店主正把货架上的骨灰盒往柜台上搬。店主把一个红色骨灰盒搬上柜台，用手掸掸衣服的前襟说：“这些都是眼下流行的款式。”

二叔指着柜台上的白色骨灰盒问店主：“这个多少钱？”

店主说：“五百。”

二叔说：“贵了，能不能便宜点？”

店主说：“不行，这是汉白玉的，拿价就四百大几，我没赚你钱。”

二叔转身问三叔：“去年老娘用的哪一种？”

三叔说：“记不清了。”

二叔用手摸摸山子的头说：“山子，奶奶去年用的哪种，记得吧？”

山子踮起双脚，身体倾伏在柜台上，手像弹钢琴一样从柜台东边滑到西边，指着柜台里的一个黄色骨灰盒说：“这个。”

二叔问店主：“这个多少钱？”

店主说：“三百。”

二叔问三叔：“买哪个？”

三叔指着白色骨灰盒说：“就拿这个吧，先前有庆他爹也用的这种，爹当时还夸过这种盒子。”

二叔刚把钱数给店主，远处有人喊二叔，山子转身看见土供在大烟囱下的黑屋前向这边招手。二叔说：“烧好了。”捧起骨灰盒便往外走，山子和石虎也跟着奔出小店。

山子和石虎正在大烟囱下仰头看烟，乐队突然吹起来，紧接着女人们齐声哭起来，山子转身看见二叔从一个穿黑色大衣戴白口罩的人手里接过骨灰盒。山子正望着骨灰盒发愣，土供走到二叔身边举手喊道：“长头孙，长头孙呢？”

山子他娘从围墙那边奔过来，用手推一下山子的后背说：“山子，叫你呢。”

山子奔到土供身边，土供从二叔手中捧过骨灰盒递给山子。山子接过骨灰盒，骨灰盒突然向下沉去，山子赶紧把骨灰盒贴在肚子上。

土供说：“捧得动吧？”

山子点点头。

土供在山子身后喊道：“排队，排队，按来时的顺序排好。”

山子正准备把骨灰盒放在地上重新捧，土供用手拍拍山子的头说：“出发。”

山子捧着骨灰盒向车队走去。山子走到打头的面包车前，左脚跨上车厢，右脚跨了两次没能跨上去。山子把骨灰盒贴在肚子上，把腰一挺终于把右脚跨上车厢。山子刚在驾驶员后面的座位坐下，面包车便启动了。山子把骨灰盒放在腿上，一边活动手指，一边望着骨灰盒发呆。他不明白这个骨灰盒为什么这么重。去年奶奶死也是他捧的骨灰盒，那个骨灰盒比这个轻多了，但他捧到家还是费了很大劲。从村外到家要走很长时间的路，他担心自己能否把爷爷的骨灰盒捧到家，担心自己把骨灰盒掉在地上。他转身想对二叔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说了也没用。去年他跟二叔说过不想捧，二叔说不行，二叔说你是长孙，你必须捧。后来他问母亲，为什么必须长孙捧，母亲说她也不知道。

山子正望着骨灰盒，想着怎样捧才不吃劲，车队在村处那条新铺的水泥路路口停下了。山子捧着骨灰盒走下面包车，领着队伍向家里走去。

山子走了不到一百米，就觉得双手坚持不住，他把骨灰盒贴在肚子上走了会儿，双手还是坚持不住，他把骨灰盒放在地上，准备重新捧一下，土供奔过来说：“捧起来，快捧起来，骨灰盒不能放在地上。”

山子赶紧把骨灰盒捧起来。

二叔奔过来说：“怎么了？”

土供说：“这孩子怕是捧不动。你们也是，知道是孩子捧，就不该买这么重的。”

二叔说：“光想着买好的，没想着谁捧。”

土供说：“那怎么办呢？这段路是非走不可的。”

二叔问山子：“是捧不动吗？”

山子点点头。

二叔蹲下身子，指着山子的手指说：“把手指往下面去一点，尽量用巴掌捧，不要用手指捧，手指吃不消。”

山子把手指往下面去了一点。

二叔说：“对，就这样，坚持住，一定要坚持到家。”

山子点点头，捧着骨灰盒继续向前走。山子走了几步就觉得双手坚持不住，他把骨灰盒贴在肚子上走了不到五十米，想把骨灰盒放在地上换一下手，想想不能放在地上，他急中生智，把骨灰盒搁在膝盖上换了一下手。就这样，山子一会儿把骨灰盒贴在肚子上，一会儿把骨灰盒搁在左膝盖上换手，一会儿把骨灰盒搁在右膝盖上换手，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走了不到两百米，觉得骨灰盒要从手中滑下去，他赶紧把骨灰盒贴在胸口蹲在地上。

土供奔过来说：“捧不动了，是吧？”

山子点点头。

二叔走过来说：“还是捧不动？”

土供说：“这孩子怕是真捧不动了。”

二叔说：“怎么办？像这样到晚也到不了家，要不我来捧？”

土供说：“不行，你不能捧。”

二叔说：“那还有谁可以捧？”

土供说：“除了他，其他人都不能捧。有长孙，长孙捧，没长孙，长孙女捧。没有长孙长孙女，长子捧。这是自古以来的规定。要是让其他人捧，将来出事怎么办？”

二叔说：“那怎么办呢？”

土供说：“我也不知道，我从没遇到过这种事。”

二叔蹲下身子对山子说：“山子，叔叔不能帮你捧，你一定要坚持住，一定要坚持到家。”

山子点点头，捧着骨灰盒继续向前走。山子刚走几步，就觉得骨灰盒要从手中滑下去，他正想把骨灰盒贴在肚子上，骨灰盒突然脱离他的手，掉在地上。风卷起骨灰在空中打转，山子喊了声：“爷爷。”扑倒在地上，把骨灰盒抱在了怀里。

烟花三月

那天傍晚，张三在他潮湿的寓所里收到一份传真，要他七点前赶到邙州宾馆参加一个会议，逾时作自动弃会处理。张三对这份传真很有意见。传真刚收到，七点就要报到，口气居然这么强硬。他本想打电话问一下是什么会，看一下表，已经是下午五点，从酆城打的到邙州，路上不耽搁，七点前能赶到，到了那里再问也不迟。张三跟妻子说了一下，拎了个密码箱，到门口打了个的，直奔邙州。

到达邙州宾馆，差五分七点。张三问总台服务员，在哪儿报到。服务员说会务组在102房间。

张三来到102房间。报到的人说：“你是最后一个报到的，差一点就不给你报到了。”报到的人反复埋怨张三来得太迟了。张三连说：“对不起，对不起。”张三问是什么会议，报到的人给了他一把房间的钥匙，说：“快去餐厅吃饭吧，迟了就吃不到啦。”张三来到餐厅，餐厅里十几桌人在用餐，一部分人已经起身离席了，人群里有他熟悉的面孔。他本想找一个熟人问一下是什么会议、会议的日程安排，又怕吃不到饭，就伏在靠主席台的一张桌上吃饭。张三狼吞虎咽，三口并两口把饭吃光，抬头一看，大厅里已经空无一人。

张三拎着密码箱来到401房间，洗了个脸，把外套放进壁橱，出门准备找人问一问是什么会议，怎么安排，看见隔壁房间门上挂着“请勿打扰”，他想敲门，又觉得不妥。他从楼道东走到楼道西，发现四楼所有房间门上都挂着“请勿打扰”。他乘电梯上上下下走遍所有楼层，发现所有房间门上都挂着“请勿打扰”，他莫名其妙。他乘电梯来到一楼会务组房间，会务组的房门上也挂着“请勿打扰”。

张三来到总台，问服务员：“他们人呢？”

服务员说：“谁？”

张三说：“开会的人。”

服务员说：“不都去了房间吗？”

张三说：“所有房间门上都挂着‘请勿打扰’。你知道是什么会议吗？”

服务员说：“那要问你们会务组的人。”

张三说：“会务组的门上也挂着‘请勿打扰’。我可以打扰他们吗？”

服务员一笑：“你说呢？”

张三一夜未眠。这一夜，他乘电梯上上下下跑了十几次，所有房间门上依然挂着“请勿打扰”。张三疲惫至极，躺在床上，等待天亮。他想，晚上不要打扰，白天就不会了。

第二天一早，张三走出房间，把左右房间一看，乘电梯上上下下走了一遍，所有房间门上挂着“请勿打扰”。他想等一等吧，也许他们昨晚睡迟了，他们终归要出来吃早饭，终归要出来开会的。

但是，张三等到十点，没人出来。

张三来到总台，问服务员：“你们能去帮我敲门问一下吗？”

服务员说：“客人要我们不要打扰，我们就不能打扰，这是我们对客人最起码的尊重。客人房门上的‘请勿打扰’，一刻不取下来，我们就一刻不好打扰客人。”

张三说：“太荒唐了，太不可思议了！他们叫我来开会，却没人问我，连饭都不知道在哪儿吃，我到现在连开什么会都不知道，他们不让人打扰，我怎么办？”

张三找到宾馆大堂副理，说：“你们可以让服务员假装送水，或者假装打扫房间，顺便告诉他们，就说他们有一个来开会的人在外面。”

大堂副理说：“你简直开玩笑，客人门上挂着‘请勿打扰’，我们怎能打扰呢。说实话，我们也跟你一样着急，也想问一问是什么会议，但他们吃过晚饭，人就没有出来，都挂了‘请勿打扰’，我们怎么问。”

张三想，等就等吧，他们终归要出来的，终归要开会的，终归要吃午饭的。他从楼上跑到楼下，从楼下跑到楼上。直到中午，没有人出来，所有房间门上依然挂着“请勿打扰”。张三简直要疯了。他想过去敲他们的门，想过打他们的手机，想过打房间的内部电话，甚至想过打110报警，但他没有那样做。既然人家不让打扰，要是打扰了，别人会怎么想呢？

整个下午，张三一边吃着饼干，一边像侦察兵在宾馆上下跑来跑去。当夜幕降临，所有房间门上仍然挂着“请勿打扰”，张三真的疯了。他已经无法忍受，他再也不能等下去了。他回房间拎了密码箱，把钥匙扔进总台，到门口打了个的，回到酆城。

妻子问他开的什么会，他说，我不知道开的什么会。他说：“我真的很痛苦，我参加了一个会，但不知道是什么会。”张三想给参加会议的熟人打电话，问问是什么会议，想想人家不让打扰，还是不打扰为好。

第七个罪犯

南方那些大大小小的城镇在1831年梅雨季节经历了一场空前未有的洗劫。说起来这跟这一年梅雨季节没有下一滴雨有关。在南方，每年这个时候都是犯罪的旺季。南方的梅雨季节是一年中最炎热的季节，根据犯罪学家们的理论，天气炎热是会诱发犯罪的。旺季一结束，政府就会做补救的措施，以期来年再也不会悲剧重演。但是对1831年梅雨季节发生的事情，亡羊补牢当然是不行的，政府这一次动了真格。虽然靠着海边的克尔萨斯小镇的情况，远比它毗邻的那些小镇要好得多。但是在7月初，克尔萨斯镇的官员们仍然接到了政府下达的指标：必须在7月15日前逮捕七个罪犯上缴给州政府。虽然在犯罪的季节里，给人的感觉是满街的罪犯，但是镇上警察所的警察们施展了浑身解数，他们甚至把镇上所有的人都逐一进行排队，结果只抓了六个罪犯。只有六个人有戴手铐的资格。本来他们准备随便找一个人绑起来缴上去再说，但对一个讲究法律的国度来说，这是不可以的。六个，还差一个，指标是不能不完成的。再抓一个，违法的事是不能干的。

警察所所长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给州警察署挂了电话。

局长说：“七个，七个都完成不了？我们给你们的指标已经很少了，人家那么多指标都完成了，有的还超了，你们怎么搞的？知道为什么给你们七个指标吗？七个，说明你们那儿犯罪的严重程度。六个，六个罪犯就把你们克尔萨斯糟蹋成那个样子，你们那儿就没人犯罪了，就从此太平无事了，再也不会发案了吗？后天，后天再不缴上来，就把你们全都撤了！”

警察所所长和镇长立刻召开了有关部门的联席会议，会议分析了形势，回顾了局长电话里讲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会议上宣布成立了由警察所所长率领的特别行动小组，制订了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

当天晚上，克尔萨斯的所有商店都接到政府的通知，敞开大门，连商店的保卫人员都撤走了。这也许是克尔萨斯镇历史上最平静的一个夜晚，整个小镇似乎停止了呼吸。但是警察所所长他们在商店周围隐秘的建筑物里，埋伏了一个通宵，一无所获。第二天晚上，镇上的两家私人银行接到通知，把门大敞四开，钞票和金币放在银行的柜台上，远远地便能看到金光闪闪的金币。警察所所长本来以为今晚抓个把人是不成问题的，就连警察所所长看到金光闪闪的金子，都有一阵阵冲动和不安。但是镇上的人好像都中了邪，他们路过银行时对那些金子视而不见，连最有希望逮捕的无业游民吉姆在门口站了片刻，还是没有去干大家所盼望发生的事情。这使克尔萨斯的首脑们急得坐卧不宁，手足无措。还剩下一天时间了，他们不得不请出梦迪娜。梦迪娜曾经在1828年的卫国战争中，凭自己的聪慧和色相，生擒了摩瓦多族的首领，并因此而获得克尔萨斯人民发给她的一把金钥匙。

梦迪娜在1831年7月14日晚上十点左右，穿着睡袍，拎着一张折叠式麻布床，躺在克尔萨斯镇第二条大街上。梦迪娜一边躺着，高跷起那诱人的大腿，一边唱着那些古老的情歌，梦迪娜甚至唱了下流的歌曲。可是教堂的钟敲响了十二下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发生。那些年青小伙子都在梦迪娜旁边旁若无人地一走而过。梦迪娜干脆脱去所有的衣服，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做着淫秽的动作，口中发出阵阵呻吟。第一个小伙子路过时，站了几秒钟，走了。第二个小伙子路过时，站了两分钟，走了。第三个小伙子路过时，径直朝梦迪娜走过去，刚想弯下腰，又转身离去。“脓包！”这时梦迪娜喊了一声。小伙子听到这句话，立刻打住脚，转身走到梦迪娜身边，说：“你说谁，你说我是脓包？我是脓包？你以为我不是人，我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梦迪娜不答理他，继续用手抚摩她那双坚耸的乳房。小伙子终于涎着口水，扑到梦迪娜身上。“救命啊！抓流氓啊！”梦迪娜突然尖叫起来。埋伏在路边的警察所所长他们一跃而下，擒获了这个强奸犯。

在警察所所长上缴给州警察署的名单上，一共有七个罪犯。第七个罪犯的名字叫吉姆，他的罪名是：强奸未遂。

拈 阄

吃完晚饭，吴思和就开始拈阄。自从住进医院，吴思和每天都在这个时候拈阄。医生说他得的这种病，要是在从前直接弄好的吃吃准备后事，而现在则可以用手术治疗了。虽说手术的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三十，但毕竟有百分之三十的希望。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有百分之三十的幸运，他只能用拈阄来预测。入院二十六天，他拈了二十六次阄，都没有拈到百分之三十。明天就要手术了，明知没有希望，他还想拈一次阄，他要跟命运做最后一次赌博。他从枕下拿出一个灰色布袋，打开枕边的玻璃球盒，拈出三个红球放进布袋，又拈出七个黑球放进布袋，左手抓住袋口，右手伸进布袋，闭起眼睛，屏住呼吸，拈出一个球，睁开眼睛一看，黑球，他像中了弹一样仰倒在床上。

他正寻思着怎么跟老伴交代遗言，坐在床边看报纸的老伴突然说：“七十，七十，百分之七十。”

他说：“什么七十？”

老伴摘下老花眼镜，用眼镜腿指着报纸的右下角说：“这上面说，你这种病，邙州医院的手术成功率是百分之七十。”

他忽地坐起来，把报纸看了几遍，说：“百分之七十，百分之七十是多少？”他把布袋里的球倒进球盒，从盒中拈出七个红球三个黑球放进布袋，然后把手伸进布袋，闭起眼睛，拈出一个球，睁开眼睛一看，红球，是红球。他说：“老太婆啊，你救了我一命啊。”他把红球放进布袋，双手拎着布袋在空中摇了几下，把手伸进布袋，拈出一个球，又是红球。“不一样，不一样，百分之七十就是不一样。”他转身对正在洗脚的7床说：“我有救了，我有救了。”

7床说：“怎么有救了？”

他说：“我老婆刚才在报纸上发现，邙州医院做我这种手术，成功率是百分之七十。我刚才用百分之七十拈了两次阄，都拈到了红球，百分之七十就是不一样。我明天不手术了，我明天就去邙州，我当然去做百分之七十的手术。”

7床说：“你保险了吗？”

他说：“什么保险？”

7床说：“医疗保险，你投了医疗保险了吗？”

他说：“保了，怎么不保，我早就保了。”

7床说：“那你去不了邙州。”

他说：“去不了？为什么去不了？”

7床说：“你当然去不了，你如果没有保险，你可以去，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你保了险，就去不了，哪儿都去不了。假如这家医院对你这个病没有手术能力，他们可以给你开转院证明，但它现在有这个能力，他们不会同意你转院的，他们不出这个证明，保险公司就不认你的账。”

他说：“可他们这里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三十，人家是百分之七十，百分之七十和百分之三十是什么概念，我拈阄拈给你看。”

7床连连摇手说：“不要拈不要拈，百分之七十和百分之三十是不一样，但他们不会为这个理由让你转院的，像你这样的理由都转院，这家医院不喝西北风。”

他说：“我去跟医生说，他们会同意的，他们真的不同意，我还是去，我不要保险公司的钱就是了，我不能不要命。”

7床说：“你这个病好像要十几万吧？十几万不是小数目。”

他说：“十几万就十几万，我儿子很孝顺，我让儿子跟他们说。”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给儿子打电话。他把详细情况对儿子说了，要儿子火速赶到医院找医生。

过了大约半小时，儿子来了。

他说：“找过医生了？”

儿子说：“找过了，医生说不行。”

他说：“你找过了？你没有找！”

儿子说：“找过了，陆主任在值班室，不信我去把他叫来。”

儿子出去把陆主任叫了进来。

他说：“陆主任，我儿子把情况跟你说了吧？”

陆主任说：“说了。”

他说：“他大概没有说清楚，我跟你也说不清楚。”他把布袋里的球倒进球盒，拈出三个红球七个黑球放进布袋，说：“这是百分之三十。”他把手伸进布袋，拈出一个球，是黑球。他又把球倒进球盒，拈出七个红球三个黑球放进布袋，说：“这是百分之七十。”他把手伸进布袋拈出一个球，是红球。他说：“你看见了吧？这就是百分之三十和百分之七十的区别。我用百分之三十去拈，拈了二十七次，从没有拈到百分之三十。我用百分之七十去拈，一拈一个。你们只有百分之三十，为什么不让我去百分之七十呢？”

陆主任说：“我们不会同意你转院的，保险公司也不会同意的，至于你说的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七十，这是讲不清的。”

他说：“讲不清？我都拈给你看过了，还讲不清？你们不同意，我自己去。”

陆主任说：“你自己去就你自己去。”

陆主任走后，吴思和说：“我们三个人开个会，我的情况你们看到了，如果在这里，等于死路一条，如果去邙州，我就死不掉，但人家不让我们去，因为我保了险。我要保险，就会把命送掉，我假如不要这钱，我的命就能保下来。你们说我去还是不去？”

老伴和儿子望着他不吭声。

他对老伴说：“你说。”

老伴说：“你自己定。”

他说：“我要你说。”

老伴说：“就转院，可我们保了那么多年，白保了，十几万眼睁睁拿不到。”

他对儿子说：“你说。”

儿子说：“你自己定。”

他说：“我要你说。”

儿子说：“就到邙州。不过妈妈说得也对，明明可以不花钱看病，却要花钱，心里总觉得不甘。”

他说：“你们都要我自己定，就是不想让我去，你们还是舍不得钱。我自己定，我不心疼钱？我明明可以报十几万，却不报。这样，你们不定，我自己也不定，我再拈一次阄，如果拈到红球我就不去，如果拈到黑球就去。”

老伴和儿子不说话。

他把布袋里的球倒进球盒，拈出三个红球七个黑球放进布袋，双手拎住布袋在空中摇了一遍又一遍，最后闭起眼睛，把手伸进布袋，猛地拈出一个球，睁眼一看，是红球。

他泪水直流，说了声：“命该我死啊。”仰倒在床上。

把时光回溯到七天前

把时光回溯到七天前，我和沙戈、秦娥在时光酒吧喝酒。当时酒吧里就我们三个客人，连不远处的海滨浴场也肃杀无人。秦娥脸上露出无限感伤之情，问我俩：“我们三个在一起几年了？”沙戈说：“三年。”我掰着手指算了算，说：“三年零七天。”秦娥叹口气说：“三年了，时光过得真快，我们在一起三年了。”

把时光回溯到三年前，我们三个人第一次在时光酒吧相聚。那天秦娥刚离婚，我们两个有妇之夫苦苦陪她直到天明。在此之前，我们虽然认识秦娥，并且一直垂涎欲滴，但她是有夫之妇，我们除了非分之想外无所作为。那天她从法院大门出来撞见我们俩，我们正准备去时光酒吧。秦娥看上去一脸哀伤。我们心生怜悯，问她需要什么帮助。秦娥说她刚刚离婚。这个消息令我们眼睛一亮。我们说如果你不介意可以跟我们去时光酒吧，到那个地方你有多少忧愁都会被白兰地浇得无影无踪。这以后我们三个人常在时光酒吧聚会。我们在一起虽然也谈战争、暴力、性、死亡，但我们更多的时间是在开涮。我知道沙戈喜欢秦娥，我总是拿他俩开涮。沙戈知道我喜欢秦娥，不断拿我和秦娥开涮。这一涮居然涮了三年，结果我到现在都没有真的涮过秦娥，沙戈看样子也没有真的涮过秦娥，而时光却过了三年。我们之所以跟她玩是想泡她，但不知为什么，我们到现在都没泡成。秦娥在此期间当然不断有男人追求她，但秦娥都没看上，或者说秦娥压根儿就没打算跟其他男人好，秦娥一定以为我们俩终有一个迟早会对她下手的，结果我们俩一个都没下手，结果我们三个人什么都没干成什么都没发生，却结成了这种钢铁般的不同寻常的友谊，好像我们一开始就是为了建立这种友谊而走到一起似的，真是莫名其妙哭笑不得。

秦娥说：“还真没有人像我们这样，两个男人一个女人处这么好，这么长时间，这么纯真。”

沙戈说：“真的没有，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世上只有两个男人或者两个女人可能保持这么长时间的友谊，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这样长期在一起玩还真没见过。两个有妇之夫和一个离过婚的女人这样相处更是闻所未闻。”

秦娥说：“但愿我们能永远像现在这样，永远是朋友，一直到老。”

沙戈喝了口酒动情地说：“把时光推到五十年后。假如五十年后，我们三个人还坐在这里，五十年后我们多大了？秦娥多大了？秦娥八十一岁了，我八十五，老赵八十九了。”

秦娥说：“太感人了，太令人向往了，五十年后我们三个人还像现在这样在一起多好。我们能做到的，不是已经下来三年了吗，为什么不能五十年？为什么不能创造奇迹创造神话？”秦娥侧身对我说：“你是老大，又是策划人，你说我们一定能做到是不是？”

我：“五十年后我们三个人还像现在这样，可能倒是有可能，但我们必须解决几个问题。”

秦娥说：“你说，你说，你说到我就能做到。”

我们：“首先，我和沙戈两个人中的一个人不能跟你有实质性的关系。”

秦娥说：“什么叫实质性关系？”

我说：“说白了就是性关系。”

秦娥脸刷地红了，说：“讨厌。”

我说：“如果沙戈跟你有了性关系，他就不会这么长时间这样跟你在一起玩，更不可能坚持五十年。我之所以断定沙戈到现在跟你没性关系，就因为沙戈一直坚持陪你玩。假如你们有了性关系，我就不可能跟你们玩，那样我成什么人了？因此这个三人组合就会解散。”

沙戈说：“这个我能做到，就怕你做不到。”

秦娥说：“这个没问题，还有呢？”

我说：“同样，我也不能跟秦娥有性关系。如果我跟秦娥有了性关系，我就不可能这样长期跟秦娥在一起玩，沙戈也会自动离开我们，三人组合就会解散。”

秦娥说：“这个也没问题。”

我说：“我也没问题，就怕沙戈坚持不住。”

沙戈说：“你才坚持不住。”

秦娥说：“这两个都没问题，还有问题吗？”

我说：“再有就是秦娥不能嫁人，秦娥必须永远像现在这样单身一人。秦娥如果有了丈夫、有了家庭，我们俩人是不可能这样跟她在一起玩的。她老公也不允许她跟我们这样玩，她自己也不再需要这样的友谊，三人组合也会解散。”

秦娥拍着手说：“这也没问题，这也没问题。不就是永远单身吗？世界上没有一样东西比我们三个人的友谊更值得我珍惜了，我做得到，我永不嫁人。”

沙戈：“你这小子太残酷了，你自己不下手，还不让别的男人下手，这就意味着我们的秦娥永远有人爱，没人疼。”

秦娥说：“没人疼就没人疼，只要你们两个永远像现在这样对我好就行了。”

“最后一点。”我望着秦娥美丽的眼睛说，“你必须永远像现在这样年轻这样美丽。”

秦娥脸色刷白。

沙戈一脸惊愕。

我说：“我说的是实话。你像现在这样年轻这样美丽，我们俩会跟你玩。哪一天你不像现在这样年轻这样美丽了，我们是不可能这样跟你在一起玩的。”

秦娥眼里闪着泪花。

见秦娥流泪，沙戈眼睛也红了。

我端起酒杯对秦娥说：“祝你青春永在！”秦娥酒到嘴边，没能喝下去。

把时光回到今天傍晚，秦娥给我打电话，约我晚上去时光酒吧。我问她通知沙戈没有。秦娥说沙戈今晚不去，沙戈说他今晚有重要会议。一听沙戈说开会，我知道坏了，这是男人离开女人的常用托辞，一定有什么情况了。我问秦娥今晚还有什么人。秦娥说：“没什么人，就一个工程师，别人帮我介绍的，年龄虽然比你俩大，但我三十一岁了，不能再挑肥拣瘦的了。我想请你们帮我参谋参谋，看看这个男人行不行。”

我说：“对不起，秦娥，我有言在先，你有其他男人，我就不跟你在一起玩了。”

傻瓜是怎样产生的

人们说，傻瓜的产生是由于遗传、近亲繁殖和乱伦，其实并不尽然。我在龙沙村一段有趣的经历，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我乘着一辆涂得花花绿绿的大篷车抵达龙沙村的时候，那里正飘扬着节日的气氛。村民们正像蜜蜂一样成群结队地向村东飞去。这天拂晓，村东的一位新婚不久的妇女，生下一个奇特的男孩。男孩落地后双眼一眨不眨，注视着天花板，目光深邃而幽远。村民们都为本地生下一个神童癫狂不已。可是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个男孩之所以生下来便与众不同，因为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关于这个傻瓜是怎样产生的，成了龙沙村的热门话题。绝大多数村民认为，傻瓜的产生跟傻瓜的祖父是白痴有关。如果那位妇女继续生产仍然不能排除生傻瓜的可能。不过也有极少数村民认为连续生两个傻瓜的事例历史上不多见。恰恰相反，第一个孩子是傻瓜第二个孩子是天才的事例倒是时有所闻。至于那位妇女以及她的丈夫、双亲都因生了个傻瓜感到奇耻大辱无脸见人。一个傻瓜显然是不能担当传宗接代的重任的，更不用奢谈光宗耀祖了。至于养育一个傻瓜的难度那就更不用说了。那位妇女不相信自己会生出一个傻瓜，她和她丈夫都同周围的人一样不缺胳膊不少腿。虽然她不知道自己错在什么地方，但她觉得自己应该对此负责任，傻瓜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她觉得对不起丈夫对不起家里人。她发誓一定要好好地养一个给大家看看。她要为自己为这个家庭争口气。

虽然当地的法律规定，一对夫妇只能生一个孩子，但法律同时也规定，如果生下来的孩子是傻瓜，可酌情再生一个。这对夫妇正值身强力壮的年龄，加之急于求成，没费多少时间，那位妇女的腹部便挺了起来。她临产的那天下午，全村的人都着了魔似的向村东奔去。那天下午，我正在写我的长篇小说《不出所料》的第三章。不知怎的我写不下去。说实话，打从发现那位妇女腹部隆起后，我和村民们就料到事情的结果了。但不知为什么我们都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我搁下笔骑着单车向村东飞去。我和许多善良的村民们一样，围着那座蘑菇顶的白房子，踮着脚，竖着耳朵，伸长脖子。

结果这一胎生了两个傻瓜。

这样的结果太残酷了！产妇和她的丈夫当场昏厥。产妇醒来后就企图自杀。虽说这样的结果不出大家所料，但是村民们都大吃一惊，都对命运这样不公平表示愤慨，有些善良的妇女在同情心的驱使下流了泪。费了这么大的事，吃了这么大的苦，生了三个傻瓜，实在太残酷了。村民们围绕着要不要再生一胎和会不会再生出傻瓜的问题进行了讨论。村长通常都在这样的紧要关头站出来作出决断。他握住那位妇女的手表示安慰。产妇流着泪哽咽着说不知道今后该怎么办。村长说：“不要伤心不要失望，有我有大家。说实话你真不简单。其实这样的结局我们大家都有责任。你第一胎生下来后，我想劝你不要再生的。我想生了一个傻瓜已经够惨的了，不要再生第二个，可不知怎的我没有劝你。现在你吃了这么大的苦，我想这苦不能白吃。刚才我们大家合计过了，你应该继续生。虽说还有可能生傻瓜，可是三个傻瓜都养了，再养一个或两个傻瓜又算什么呢？这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差别。何况这不仅关系你个人和你家庭的名誉，还关系着我们村的名誉。不管怎么说，现在只有养出一个好的，这些苦才不算白吃，才能为你和你的家庭以及我们村挽回面子。我就不信你真的不能生出一个甚至两个好的来。法律那边你们别管。法律规定如果生下来的孩子是傻瓜，可酌情再生一个，但法律没说连生三个傻瓜怎么办。总之，你不要伤心不要灰心一定要有信心，你没有错，你要挺住，你要想到我们大家。全体村民支持你们！”产妇感到责任重大激动得热泪盈眶。

与此同时，龙沙村一妇女连生三个傻瓜的消息引起了有关部门和有关学者的关注。电视台来拍了新闻，某研究所派来了考察小组驻扎在龙沙村研究“傻瓜是怎样产生的”课题。村民委员会利用村民们的捐款为三个傻瓜雇了两个保姆。那位妇女不负众望，没费多少时，腹部又挺了起来。结果当然不出大家所料，又生了一个傻瓜。龙沙村人愤愤不平纷纷表示决不甘心这样的失败，鼓励她再生。这以后，每逢那位妇女生养的日子，龙沙村就像节日一样热闹。村民们丢下手中的活儿成群结队地向村东飞去。各路专家记者纷至沓来。就这样那位妇女总共生了七个傻瓜。后来大概是由于长期的精神刺激以及成天跟傻瓜生活在一起的缘故，那对夫妇自己也变成了傻瓜。龙沙村人只好认了，共同担负起这一家人的生活。

我离开龙沙村的那天上午，晨曦初露，我看见九个傻瓜像一群蚂蚱在麦田里爬行。他们远远地向我招手致意！

7

新微型小说

这篇微型小说的结尾是：农历正月十六凌晨，庄五发现孙女小红死在后院的茅坑。

我之所以一开始就把这篇小说的结尾告诉你，是想告诉你这篇微型小说不同于你以往读过的微型小说。是新微型小说。它一开始就把结尾告诉你，说明它没有出人意料的结尾。因此你在下面的阅读中不要有那种准备和期待。当然你也休想获得一看开头就猜到结尾从而对作者嗤之以鼻的满足。

马陀其实只是个过路的盐商。在即将走出沙漠的那天傍晚，马陀遭遇一伙沙漠劫匪的殴打和抢劫。一个好心的和尚用袈裟裹住马陀赤裸的身子，丢下几块铜圆便匆匆离去。手拿指南针走上盘山公路的马陀又一次迷了路。马陀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山路上走着走着，跌倒了，睡着了。马陀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三角形的草堆上，山民们正围着他跪在龟裂的盐碱地上。他的身边放着一个木盆，里面供着酒酿、馒头和山芋。马陀从山民们虔诚的目光中判断，自己被他们误作神灵了。饥寒交迫、末路穷途的马陀于是将错就错。在这个饱受自然灾害的美丽山庄，一个名叫马陀的禅师开始了他占卜算卦的生涯。从庄东到庄西，马陀的占测被一一应证。马陀的占测只有凶险没有吉利，只有灾难没有幸福。马陀像巨大的龙卷风盘旋在山庄上空，美丽的山庄从此乌云笼罩，风声鹤唳。农历正月初九，马陀站在草堆上指着庄五家的院子说，不出一个星期，庄五家就会死一个人。庄五家立即成为全庄关注的焦点。庄五家一共六口人，谁来承担和应验马陀的占测成了庄民们争论的话题。大家一致认为，庄五和庄老太凶多吉少。他们俩上个世纪就开始咳嗽了，咳到现在都没有死。现在终于要死了，庄五和庄老太哪个先死呢？

我再一次告诉你，这篇微型小说的结尾是：农历正月十六凌晨，庄五发现孙女小红死在后院的茅坑。庄五和庄老太都没有死，我没有骗你，我没有那样的恶习，因为我正在写的是新微型小说，它没有出人意料的结尾。

太阳就要落山了。小红和小黑在院墙外面的树林里用石头垒假山。爷爷坐在水井旁咳嗽，奶奶躺在床上咳嗽，爸爸在牛棚里喂牛。一个木匠在后院用芦席搭的工棚里打棺材，母亲从工棚里把木匠用下来的木屑装到厨房生火。天很蓝，山很静，空中回荡着木匠的锯木声和爷爷的咳嗽声。

小黑问小红：“你猜，爷爷死，还是奶奶死。”

小红说：“奶奶死。”

小黑说：“爷爷死。”

小红说：“奶奶不能下床了。”

小黑说：“爷爷咳出血了。”

小红突然推倒垒好的假山说：“告诉你一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小黑说：“小狗才。”

小红说：“不能说，说出来我会死的。”

小黑说：“胡说，没有老怎么会死。”

小红说：“我不说，我不说。”小红说着就往山下奔去，小黑追下山去。

你不要看到小黑追小红就想到是小红怎么死的。你甚至会猜测小红死亡与小黑有关。没有关系。实际上小红怎么死并不重要，只要她死了就行，只要她应验马陀的占测就行。我们没有必要制造另一个没有圈套的圈套。说实话，写到这个地方我是有点悔意的。如果我一开始不告诉你，是小红死了，你们怎么也不会想到是小红死了，你们看到结尾会大吃一惊、拍案叫绝、高呼作者万岁的。但我现在写的是新微型小说，我就不能留恋往日微型小说结尾被读者叹为观止的那种快感了。

农历正月十五，离马陀测算的日期还有一天，全庄人都沉浸在紧张、恐惧和兴奋之中。庄五早晨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既意外又担心。意外自己居然没死。担心自己不死，灾难会降到下一代身上。庄五到厢房一看，老伴也活着，更担心了。自从马陀的预言诞生，庄五的心里一直就很烦。木匠打棺材已经打了一个月了，还没有打好，都是上好的木料。自己则一直没有证实马陀的预言。离正月十六还有十几个小时。如果自己这期间还不死掉，这个灾难就可能降到儿孙身上。饱经风霜的经历告诉他，命运深不可测。这么一想，庄五趁人不注意就从后山投河自尽了。但是山民们把庄五救了上来，庄五被儿子锁进屋里。

月挂树梢。

小红从房间溜出来，蹑手蹑脚跑到后院。工棚门半掩着，小红走过去。母亲双手伏在棺材上，木匠叔叔站在母亲的身后，像拉锯一样，来回拉。母亲的喘息像狗。母亲转身准备换个姿势，看见了站在月光下的小红。

这篇微型小说的结尾是：农历正月十六凌晨，庄五发现孙女小红死在后院的茅坑。

我没有骗你吧。

小幸福

1

垃圾山上的风筝

王志和是我十几年记者生涯中遇到的无数奇人中最不奇的一个，他是成都城外龙泉垃圾山上捡垃圾的，从没有得过50元以上的体彩足彩奖，也没有患过需要向社会求助才能康复的重症，他的老婆也没被人拐卖过，他也没有和生产队长以上的领导打过架，他身上甚至连生五胞胎之类的渣渣社会新闻也没发生过。

然而，在龙泉的垃圾山上，他绝对算是奇人一个，这倒不是因为他平时很超然，从不加入为争抢垃圾而发生的争斗;他身上有着与垃圾山“主流情绪”完全不同的生活态度。

在垃圾山上，汇集着从四乡八野来的各色人等，他们中有郊县的农民，有在城里找不到工作的民工，在他们眼中，城里人扔到这里来的那些臭气熏天的垃圾，就是他们一个又一个的机遇，因而，在垃圾山的主流情绪中，热爱垃圾并积极投身到捡垃圾事业中，将捡来的垃圾以尽可能高的价格卖出去，最终把那些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角分小心揣到怀里，便是他们的最高人生准则。为了这个准则，他们中的很多人可以不分白天黑夜，不管刮风下雪，只要一听见垃圾车响，便会不顾一切地去拼命扒拼命挖拼命抢……

王志和在他们中，绝对是另类的，他可能是捡垃圾者中唯一一个坚持８小时工作制，并严格执行双休的人。在８小时“上班”时间内，他和大多数捡垃圾的人一样，蓬头垢面，在臭气和灰尘中追逐每一块可以卖钱的塑料袋、玻璃和易拉罐。但只要８小时一到，无论后面还有多少垃圾车，无论垃圾车上还有多少值钱的纸板、铁屑，他都会收起家什，回到自己的窝棚中，把身上的尘垢和汗渍洗得干干净净，然后用全垃圾山上最干净的一套餐具，为自己煮一顿不敢说丰盛但绝对是可口的饭菜，吃完后，就换上干净衣服，开始他一天最重要的娱乐活动——到垃圾山顶放风筝。

风筝是王志和自己做的，样子虽然像他一样粗眉大眼，但却有他永远不能的本领——随风直上九天，在远离垃圾山的上空中俯瞰春夏秋冬中的一切喜怒哀乐。随着风筝的飘摆，王志和觉得自己也飞了起来，翱翔在春天之上的感觉令他激动得想哭。

每当这个时候，风筝下，垃圾山脚捡垃圾的人们都会叹息：王志和这娃算是没救了。

到过王志和窝棚里的人都会觉察出他的另类。他的窝棚和别的窝棚严格说起来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同样的只有一张捡来的床垫，同样的只有一扇小小的可以透气的他们管它叫窗的窟窿，同样的只有最简单的一个蜂窝煤炉和几样最简单的餐具。所不同的是，他的床垫很干净，他的小窗户上，四季都有一个小酒瓶，小酒瓶里插着四时的小野花，即使在无花的季节，也会有一枝树叶。

我曾经很好奇地问过王志和关于如何看待生活的问题，他很羞怯但很认真地说：我没想过人的一辈子是好长一段时间，我只晓得，一辈子就是由一天一天凑拢的，过好每一天，就过好了一辈子。

有人说，人最怕的不是生活贫困，而是心也穷了。冲着这句话我知道，王志和的心没有穷。

转眼，两年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听说龙泉的垃圾山改革了，引进了外地的公司化管理，同时削减和优化掉了一大批富余人员，我不知道像王志和这样不“敬业”的捡垃圾者会不会被“优化”下来，我只是在想，那座垃圾山上，如果没有了那只风筝，春天还会再光临吗?

我的不环保生活

主席、评委和会场保安：

你们好！

请原谅我不请自来到台上来发表自己对“环保”的看法，按理说像我这样来自贫困山区的学生是没有资格和兴趣来参加这个以环保为主题的演讲比赛的，这就如同一个乞丐不能也不愿意和一群阔佬坐在一起讨论鱼翅和燕窝的做法和吃法一样。

我之所以来会场，主要是冲着各位手中的易拉罐和矿泉水瓶子，粗略算了一下，今天到会差不多有一千人吧，如果人手一瓶的话，易拉罐1毛，矿泉水瓶5分一个，也应该有几十元钱吧？如果都归我的话，那我未来一个星期的伙食费应该有着落了。

请大家安静一下，保安先生请你也不要红脸，容我把话说完，因为关于环保我也有几句话要说。本来我不打算说的，但刚才演讲的前几位同学在演讲中分析造成当前环保危机的根源是因为农民的思想太落后太愚昧这个观点，我非常不赞同，因此，我必须上来说上两句。

坦率地说，我能够磕磕绊绊读上大学，并且至今都没有退学，主要得益于我父亲的破坏环保行为。

请不要惊奇，评委老师请把你张大的嘴巴合上，保安请你把棍子收起来，容我讲下去，五分钟，就五分钟！

我家田少，每年地里产出的东西，除了缴各种费用之外，剩下的就只够把肚子混得半圆的了，如果年景差点，半圆还要打点折扣。父亲为了多挣点钱，可谓想尽了办法，上山下河，打鸟捉鱼，砍柴摘菇，什么都干过。

我家屋背后小溪里生长着的成群的梭边鱼，在我读小学的时候被父亲捉完了，全卖进城里换回钱来缴了学费。

我读初中的时候，我家后面那片小树林便遭了殃，父亲一棵棵地将树砍掉卖进城里抵换回钱来，也缴了学费。他说国家规定他有义务必须这么做。读高中时，家里已没什么好卖的了，父亲就打起了院里那株老银杏树的主意，那棵树是父亲的父亲的父亲种下的，有一百多年历史，林业部门还专门挂了牌，说是受保护的树。父亲和我对它都有很深的感情，我家的小院因为有那棵树才优美如画。但没办法的是，优美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当学费用。因此，父亲下了狠心，说等咱娃考了大学，咱再栽！起重机来了，把树吊走，在院中，留下一个巨大的坑。买树的是一家经营老树的大公司，专门到乡下收购城里已砍得没有影儿的老树，卖给急需老树去充绿化门面的城市，从中赚大把的钱。他们很有实力，因此，有关部门也没来找过什么麻烦。

后来，我考上大学，就在我爹为学费伤脑筋并打算把祖屋卖掉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两个天大的喜讯。一个是城里人开始喜欢用根雕来装饰新居，这让父亲想起当年砍掉的那片小树林的剩余价值；而在父亲挖树根的时候竟在我家的后山坡上发现了煤。村里首富牛娃决定投资，大家都有份入伙。我父亲终于可以找到一个可以卖力气的地方了，此前他进城打过工，因为文化太低且年纪太大最终没有成功。

在我讲这句话的时候，他老人家也许正赤着膊在地下几十米或更深的地方很不环保地挖着煤，那地方既肮脏又危险而且随时面临取缔。我现在所用的每一分钱，都沾着他手上的煤灰和汗（幸好还没有血）。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乞求老天爷让时间过快一点，让我早点再早一点完成学业，让我在父亲遭遇矿难之前，将他从那里拯救出来。

我想对大家说的是，贫穷不是大家不注重环保的理由。但贫穷如果不得到治理甚至根除，那环保只能是镜花水月海市蜃楼。不是农民愚昧得懂不起享受新鲜的空气和干净的水还有美丽的风景，而是他们中的很多人还暂时没有那个能力和心态去关注那些东西。对他们简单粗暴的指责是无用的。

我就说这些，感谢主席、评委和保安先生让我把话说完。如果大家在离开时将手中的易拉罐和矿泉水瓶放在桌上的话，就更感谢了！

新闻线人施大川

施大川来红花堰之前在乡里当过通讯员，常在县报的中缝和报尾发表百字文，挣个2到5元不等的稿费。这些钱他从不去取，只将汇款单和剪报贴在一起，装订成一个本，宝贝似的藏着。每有空闲，便会拿出来翻一翻，一脸幸福的样子。搞得同住的老乡以为是一本黄色小说，隔三岔五想偷去看。

施大川不会做生意也不屑到餐厅洗碗当小工，因为他觉得那样有失身份。毕竟自己还算是发表过文章的，哪能跟那些叫不出名堂的傻小子一个样啊！

直到他在红花堰碰到一个写过诗并出版了两本诗集的诗人正在帮人算账，他才开始反思自己的求职要求是不是太高的问题，他的委屈感和怀才不遇感才稍稍弱了些。这时，正好同住的一位云南人需要推销二胡，管吃饭，卖一个提成5元。施大川想这工作多少也有点文化味，于是决定去卖二胡。

他背着一堆二胡拉着当年在乡下学会的小调走街串巷，他发现城里人别说买二胡，就是愿意听二胡声音的人也越来越少。三天下来，除了脚上的几个水泡之外他一无所获。

就在他沮丧地在河边挑水泡的时候，他看到一位当年到他们乡上来讲过文学课的作家老师从他面前走过。那老师当然认不得他，以为扑过来的他想要强卖二胡给他。他费力地解释，老师才称回忆起有这么一回事，于是寒暄两句，扔下一张名片，说你平时常在社会上转悠，有什么新闻一定要通知我，老师现在不当作家当记者了。

施大川拿着那张精致的名片，恍恍惚惚觉得自己的人生转折点就要来了。从第二天起，他便把二胡甩给云南人，开始吃新闻饭去了。

他向他的作家老师提供的第一条新闻线索，便是离他驻地不远的一家米粉店往粉里掺吊白块，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这事太不仗义了。这条新闻很快见报，得线索费60元，相当于卖12支二胡，可以供他生活10天。之后，他又向老师透露了一群外地人强迫小女孩上街卖花的事。这事又挣来了200元钱。报社做了一个既悲情又伤感的专题报道。之后，他又揭露了他的邻居——一个骑车上下班的“瘫痪”乞丐，报社派了三个摄影记者拍下了他装乞丐的全部过程和细节。此稿据说获了什么新闻奖，他也破天荒地得到了500元线索费。

当然，他也有失手的时候，有一次，他看见城管队员在打一个小贩，他觉得是新闻，急急忙忙打电话给老师，老师说这不算新闻。他于是白白损失4毛电话费。还有一次，他看到一个开宝马的人打一个骑车人，他报料，也损失了4毛钱。此后，凡遇上这样的事，他就不报了。

这以后，他先后又报过假发票贩子，偷窨井盖的团伙。除此之外，他也报过一些流浪狗被人砍伤、消防队员搭救小猫等新闻。每条新闻都剪下来装订成册，每篇稿子旁边都郑重其事地写着：稿费××元。

他在民工和外来人口密集的地方转悠着，以每天一到三条的线索往外提供着。他的客户，也由他的老师而发展到其他报社和电视台的记者。为了工作方便，他还买了个“小灵通”，随时向新闻媒体提供线索。

据一位与他合作过的记者讲，施大川这小子很会来事，往往能摸准记者想要什么。有些新闻，如果现场错过了，还可以请他进行“新闻重放”。比如某家电视台就请他“演”过偷窨井盖的全过程，播出来之后，效果奇好。

据我所知，施大川绝不仅仅“演”过偷窨井盖的，他还“演”过半夜上街贴牛皮癣的外来人，写血书请求女朋友回心转意的民工，还曾经受某记者委托在宠物婚礼上当过主婚人。

随着业务的增加，施大川的演技和镜头感越来越好，每次都能很认真很投入地摆出令记者满意的Poss。照完之后，他还会更认真地提醒记者：记着蒙眼睛。

他说：可别三两下就穿帮了，我还指望着再演两年，供娃上大学呢。

冒充记者的女清洁工

艳姐是下岗工人，在一次“再就业”公益活动中被招进报社当清洁工。她姓什么或究竟是叫燕姐还是严姐，没人知道也没有人有工夫去探究。在这家有300多名员工的城市晚报，除了那几个常把玉照发表在报纸显眼位置的体育、娱乐和气象美眉记者之外，大多数人都默默无闻地劳作着，像一只只勤奋的工蚁。没有哪只工蚁有兴致和时间去了解另一只工蚁。

虽然没有人关注，她每天必须在上午和下午各打扫一次厕所，然后还要拖两次楼道，除此之外，她还必须在编辑和记者工作之前抹干净他们的桌子和电脑键盘，并将桌下的垃圾带走。这些工作相对于仅有1.58米的娇小个头来说确实显得沉重了些。而且，相对于她一个月300元的收入来说，则更显得有些不近情理。但艳姐却从未因此而懈怠。因为来报社之前，四十岁的她在劳务市场碰了太多壁，她说，300元虽然不多，但总能贴补儿子在学校里的伙食费。像我们这样的人，有个事做就知足了。我的好多同事，恨不能求别人来剥削自己呢。

正因为有如此的心理准备，艳姐的工作让报社唯一一个关注她的人——行管科长点头满意，说请这一个清洁工比以往请两个还管用。

艳姐虽然没有因此而涨一分钱的工资，但有了这句表扬，她显得很高兴，她比原来更认真更勤快也更欢快了。这让那些每个月挣四五千元钱还愁眉苦脸的编辑记者感到不可理喻。

活儿再多也有做完的时候，做完活的时候是艳姐最难受的时候，她本可以坐下来看取之不竭的报纸，但总觉得不适合自己的身份。她曾经还带过毛线偷偷地织，但在行管科长不经意地看到一次之后，便再没织过了。

但就在这时候，艳姐找到一件事。确切地说，是事找到了她。

这是一个无聊的下午，艳姐像往常那样做完了自己的工作，坐在办公区门口与保安有一句没一句地拉着家常。这时，从外面来了一个乞丐样的年轻女子，她背着一个硕大的包裹。看样子走了很远的路，很疲惫的样子。她几乎是扑着进了报社的门，眼神极像急切冲进庙门的祥林嫂。不用说也知道，这又是一个心里有冤屈的人，像她的许多同类那样，在有关部门碰得没辙之后，把最后一点希望押到新闻媒体。

如果这些可怜人所遇到的难事仅限于小孩走丢了或亲人治病没钱医或考上大学没钱读或受到村支书以下级别官员的欺负或遭到三个门面以下的商家欺诈之类的话，大多数记者还是愿意伸出援手的，因为这些都是不错的新闻线索，把当事人往镜头前一拉，搞个声泪俱下的特写镜头，然后再写一段让人动容的文字，文章后面加个援助热线之类，既助人又助己，其乐融融，皆大欢喜。

但事实上，找到报社来的大多数都不是幸运者，不是拿出几斤重的上访材料的老者就是十几年前胜诉官司至今没有执行的伤残人士；或者就是祖屋被强拆。用新闻业内人士的话说，这些都是“高压线”人士，谁碰谁倒霉。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做出稿子大多发不出来。即便万一中的万一报出去了，也难保不是一个“惨胜”的结局。因此，每当遇上这类事，所有编辑记者都是避之犹恐不及的，一个个与来访者的关系像同性的电子一样，始终保持一段距离。心好的，大多装着看看材料，送上一声同情的叹息，然后自己忙自己的事，任来访者在那里自言自语。心狠点的，则直接叫保安。

那天那个青年女子恰属后者，遇上的是报社无法帮她的事，保安是个乡下后生，他让女子进去，碰遍了所有部门，最后灰溜溜地回来。最后，他向那可怜女子提供了最后的帮助——给她一把椅子，让身体眼看就要散架了的她坐坐。

她就坐在艳姐身旁。

艳姐成为她唯一的听众。

她讲着，哭着。

艳姐听着，也跟着抹泪。

那天，艳姐听得忘了下班，几年里第一次错过给老公做晚饭的时间。那年轻女子走时，给她磕了头，感谢她能听听自己心里的憋屈。

自那以后，艳姐工作之余就多了一些事——听那些没人接待的来访者讲自己的故事。在那些绝望的人们眼中，她毕竟是报社的一员，尽管她的工作与记者有天大的差距，但他们并不知道。

艳姐也知道这种差距，于是，努力想缩小它。起码，在外形上也可以做这种尝试。

人们发现艳姐突然爱打扮了。她破天荒买了女记者们爱穿的套装，梳了女编辑常梳的发型。她穿这身行头扫厕所显得特别扭，如果不打扫清洁则确实有点像个新闻工作者了。

这样，隔三岔五陪那些上访客的，俨然是报社的一个工作人员了。艳姐依然听他们讲，并陪他们流泪。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这种状况被一位专写卧底报道起家的副总发现。这位一贯从坏处着眼看人的领导恰好主管后勤工作。其时正值报社每年一次的整风活动，他觉得这个清洁工有冒充记者的嫌疑，而这背后，很可能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

保安科和后勤科联合调查，看艳姐是否冒充过记者，看她在这种冒充中捞取过何种好处，她是否有向来访者收取和意图收取钱物的行为。

在接受调查时，艳姐说自己从未主动向别人说过自己是记者，只是含混地说自己是报社工作人员，只是别人叫自己记者时，没有明确否认而已。至于得了什么，那些人身上除了投诉材料和虱子之外便只剩下悲伤了。他们把悲伤分了些给我。

调查人员认为不可理喻，问她动机是什么？她回答说：想这么做就这么做了，没有动机。

大家不相信，于是决定加大力度，去找那些来访者调查。报社一位中干看不过眼了，悄悄将这事报告给老总，老总是一位干了三十年新闻工作的老人，他听了这事之后，沉吟了很久，叹息说：想不到本报没有麻木的竟只剩一名清洁工人了。

他当即下令不要再查了，并让行管科给艳姐安一张办公桌到门口，立一个“接待处”的牌子，让她在做完清洁之后，可以体体面面地代表报社听那些可怜人们诉诉苦。

宠物记者李小毛

李小毛是我的好朋友，他是我所在的这座城市里销量最大的一家日报发稿量最大的记者，这家报纸上登得最多的鸡和鸭子相恋耗子企图强奸猫之类的社会新闻十有八九都出自他的手笔。他也因此成为我们这群朋友中收入第二高的人，比一个在国企当总经理助理的美眉仅低几个百分点。

李小毛原来在一家工厂里主办发行量约1000份的厂报，从一版到四版，既当记者又当责编还兼职做校对和发行员，终日写些三车间实现开门红五车间半个月无人迟到厂长书记亲临生产现场发表重要讲话之类“新闻”，惹得同他一起进厂的兄弟们极其愤怒，说：有种你娃也写一篇负面报道，说说咱们厂投资失误干的在山顶上修鱼塘之类的蠢事，或揭露一下保卫人员和煤贩子一道以次充好拿煤矸石当好煤卖的丑行。最不济，你也该报道一下伙食团那几个腰杆一天比一天粗的炊事员的腰围与黏稠度一天比一天稀的稀饭和肉的比重一天比一天少的荤菜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

李小毛年少气盛，权衡了半天，终于选了最不济的一件——给伙食团几个胖厨师曝了光。这一事件，使厂报有史以来第一次发挥了除垫坐和擦屁股之外的又一种功能——阅读。工人们高高兴兴地阅读高高兴兴地讨论着。伙食团也在几天之内进行了整改，除了李小毛之外，全厂所有工人的伙食都得到了一次质的提高。

如果仅仅是伙食团几位胖厨师报复性地少舀饭菜的话，李小毛倒不是太在乎，大不了费点事自己煮饭，这样还可以依着自己的口味做点好吃的。但问题就在于，厂里的领导已感觉出李小毛一天比一天更强烈的舆论监督意识使他不太适合再办厂报。于是，以节约开支为理由，厂报停办，李小毛被分到最需要他发光发热的第一线，在发光发热发噪声的机器前，李小毛感觉自己是一块铁，发红、发热、变形，整个过程都让他很难受。

后来，县里的电视台招聘记者，李小毛凭着一大堆铅印的厂报，居然混成了电视台的记者，进电视台之初，他干了两件蠢事，第一件便是赶在第一时间拍下了城管队打菜农的镜头；第二件，则是比消防队还早地赶到一家失火的娱乐城门口，用镜头拍下了娱乐城的小姐为了逃生从窗口跳下来的镜头。但千不该万不该，他不该忘了在大火扑灭之后拍下县上的领导亲临现场抢险的镜头，被主任骂得灰头土脸。

尽管这两条新闻都没发出去，也就没有造成多少不良的社会影响，但在主任心目中，这小子已完全不具备当一名电视记者的素质了。

失去领导赏识的李小毛在三个月一次的优化中被淘汰下来。因为当初离开厂子时有点雄赳赳气昂昂的味道，显然厂是没法回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往省城发展去。背着1000元钱和那本他最喜欢的《新闻与正义》，他雄心勃勃地来到省城。

在第一家报社，他实习了两个月之后被赶走了，理由是这娃容易惹祸。

在第二家报社，他因为写一个企业的发迹稿而惹起该企业前任领导的不满和投诉，只好从报社自动消失。

当他来到第三家报社的时候，他的口袋里只剩20元钱，而房子的租期只剩下20天了，一位比他先入道的前辈见他可怜，于是点拨他说：你先要把自己养活了，不要老想济世救人。

他看着前辈语重心长的样子，既懂又不懂，但隐隐约约觉得自己眼前似乎有了一些模模糊糊的光。直到这天下午他在城郊的一条臭水沟旁发现了一只猫和一只小鸭子的时候，他的灵感来了，他觉得鸭子像个笨笨的小男生，猫像一个乖乖的小女生，他们正在谈恋爱。于是，一篇《鸭哥哥爱上猫妹妹》的新闻从他笔下写出来，他多年后回忆说，这极可能是他饿花眼了产生的幻觉。

稿件很快见报，主任和前辈拍着他的肩说：你娃终于开窍了。

于是，他就继续开窍，又写出了《给宠物割声带》《想妈的小鸟撞死在笼里》《杜鹃大战画眉鸟》《流浪狗的爱情》等，据报社发行部的同志反映，他的稿子极受读者的欢迎。值得一提的是，他近期做了两篇极人文极有爱心的稿子，一篇是《妙手医生给老狗狗取下腹中肿瘤》，还有一篇，是给一只患尿毒症的黑猩猩输血的故事。那天，他是推掉了一个失血儿童和一个患尿毒症的乡村教师的采访而到动物园去的，到动物园时，正赶上猩猩弥留的一刻，他用相机拍下了猩猩渴望活下去的眼神……为此，他获得了报社的奖励，并得到了天南海北很多家报社雪片一般飞来的稿费单和约稿信。

蒲公英的歌唱

教育局来信了。

老周拿着那个印着火红大字的牛皮纸信封，如拿着一颗不知道该怎么拆卸的炸弹。作为一个外来民工子弟学校的校长，他从来没有遭遇到如此隆重的事情。此前，教育局要找他，都是一个电话，内容大多是让他协助调查邻校的打架事件或卖花团伙招未成年人上街行骗等事情。或者，就是严斥他那只有半个篮球场的校园体育设施不达标……

他硬着头皮打开信封，以最坏的打算读完那封短短的信。信上说：“六一”儿童节将至，请贵校组织节目，参加区上的文艺调演。

犹如大牢里的死刑犯，原以为接到的执行判决居然是无罪释放，高兴得差点没跳起来。他把信反复读了几遍，确信不是自己眼花了，一颗兴奋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一份演出通知，犯得着如此激动吗？如果你知道老周和他的学校几年来的遭遇，就一点也不奇怪了。这些年，由于办学场地不能达标，他的学校始终没有被教育部门承认，为了让学校里的孩子们感觉与城里学校孩子们一样，他每年也评三好，每年也搞统考，只是把城里孩子们上一年的考卷涂改复印，很山寨的统考而已。如今，手上这份通知是千真万确的，是教育部门对他的承认，这是他多年盼望但却一直没有得到的。

他当即召集老师们开会，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大家。大伙听了，也高兴了一阵。光高兴没用，当务之急，是得想出个好的节目，才不辜负上级的承认。

盘点各班的文艺骨干是件寒碜的事。与城里孩子从幼儿园就开始学钢琴跳舞唱歌不一样，老周的学生自幼跟父母出外打工或做生意，除了学会各种方言的吆喝，便是像电视里的超女们那样扭捏着唱歌，要想从这三百多个孩子中选出几个人，不丢脸地拿到全区其他学校精心编排的节目前，确实是件天大的难事。但如果就此放弃，那么，好不容易得到的被承认的机会，就这样白白浪费掉，其后果可能就是再也得不到这种机会。这无论如何不是老周愿意看到的，他决意不会放弃。

当务之急，是去找老师。他进城到艺术馆想去请那里的老师们帮忙。老师们都很忙，一听说他连三百元一小时的课时费都交不起，而且还要坐两路公交再转火三轮才能到达他的学校，于是果断地拒绝了他。整整一天，他得到的结果都一样，不同的只是有人听他说完而有人只听他说了一半或更少。

晚上，错过末班车的老周走在雨后的大街上，心情像他的影子一样绝望。就在他不知道该向谁说说委屈的时候，从远处桥洞下传来一阵凄凉的吉他声，那声音如泣如诉，令他忍不住走了过去，看见琴声起处，一个犀利哥样的长发男人蹲在桥墩旁，脚边乱七八糟地躺着一堆酒瓶。

他小心地走过去，那人也只当他是一阵风，没有理会，继续弹着吉他并唱起歌，那歌是老周从没听过的，讲的是一个失去女儿的父亲在大地上流浪却再也找不到那个可爱的小天使。老周也是一个女儿的爸爸，特别能引起共鸣，听他唱着唱着，不觉已是泪流满面。

因着这几滴泪，他们接上话来，并一直聊了起来，聊累了唱，唱累了喝酒抽烟，喝足了继续聊。两个男人像一对受伤的动物般彼此舔着伤口，到天明时，老周已大体明白对方是个音乐家，因为女儿得了脑癌不治身亡而痛不欲生，四处漂泊地想挣脱痛苦，而且，老周还知道并坚信，这是天可怜他，给他送来了排练节目的老师。

他扛着老天送来的老师回到学校，等了一整天，老师才醒，虽然说话依旧有些颠三倒四，但大致能明白老周的请求，于是爽快地答应了。

老师的衣着不正常，言语举止不正常，但一触碰到音乐就正常，而且可以说是才华横溢，在和老周几夜的酩酊大醉之后，写出了一首歌曲，歌词大意是讲一个不知道父母是谁的蒲公英在星空下寻找人生的答案，并且发出为什么只有美丽的鲜花才有明天的感叹。但最终，蒲公英看到普照的阳光，并寻找到生命的意义，它落地生根，开枝散叶，长成一株美丽的生命。

老周很喜欢这首歌，曲调很美，意境与学校孩子们的心境相契合，蒲公英的困惑，也是她们的困惑，最令他喜欢的是结局，也是他希望他的学生们都能得到的历尽艰难最终迎来光明的结局。

没有伴奏，音乐家为他们设计了无伴奏童声合唱。经过几天的排练，杂乱失控的声音，便被天籁般流畅和谐的演唱所代替。仓库改造的学校，有史以来第一次传出了悠扬的歌声。

为了配得起这歌声，老周决定花血本为孩子们订制了一套城里孩子们穿的校服，浅蓝的裙子白色的衬衣，把小家伙们包装得鲜亮整齐。为此，他推迟了给老师们发工资，但老师们并没像以往那样不高兴，纷纷说，这事，值得支持。

演出那天，一个跑野的家长开着他的金杯车把孩子们送到演出的剧场门口，音乐家也破天荒理了发，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帅气地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二十几天的辛苦终于结出了果实，老周脸红红的，眼亮亮的，微笑着，一语不发。

当老周带着他的队伍走进剧场去签到时，负责签到的张科长很困惑地问：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收到通知来的。”老周既兴奋，又有些惴惴不安地递上通知。

科长把通知捻过来，像检验伪钞一般仔细看了一遍，然后一拍脑门说：发错了，这是谁干的？明明是通知你们关闭学校，限期把学生转移到别的学校，怎么装成文艺调演通知了？这不是乱弹琴吗？

老周像被太阳晒过的泡泡糖，软软地飘了回去，他不知道该怎么向孩子们解释这次不知是自己还是别人犯的错误，他觉得这比让他结束办了多年但终于还是没修成正果的学校更让他难过。

远处飘来一阵蒲公英的吟唱，那是他的孩子们在做最后一次练习，周围路过的人们都感叹：

这歌真好听啊！

恶爸爸

和所有到报社来投诉并相信报社能为他们解决困难的人一样，农民陈显富的眼睛里闪着游移的光，这使得他整个人显得空空的，总让人感觉他的灵魂仿佛一只风筝那样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地飘着。

半个月前的一天，他那原本不富裕但还算太平的家突然发生巨大变故，他和妻子在田里忙活，丢下5岁的儿子在家玩。对于农家的孩子来说，这本是极平常的事，而且儿子从1岁到5岁，也都是这么一路玩过来的。但就在这一天，可怕的事发生了，5岁的儿子已开始爱看小人书了，这个爱好使陈显富夫妇兴奋快乐过，但今天却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悲伤，孩子点着煤油灯在床上看书，煤油灯倒了，浇了煤油的被子眨眼之间燃起熊熊大火，和蚊帐一道将小孩子包住，等火光和浓烟被田里的陈显富发现时，他那脆嫩可爱的儿子已变成了灶膛里的山芋。

从家里到乡卫生院，平常1小时的路程陈显富只花了18分钟，他的脸上流满泪，他的身上流满汗，他的手上沾满了他亲生儿子被火煎出来的油。

从乡卫生院转院到县医院用了一个半小时，县医院急诊室的医生们等财务室的通知用了两个小时，最后，在确切知道陈显富的老婆怀揣着的沾满谷屑和泥土的5000元人民币不是假钞之后，抢救行动开始。

对于一个三度烧伤创面达98%的病人来说，5000元的医药费等于是给河马嘴里喂了一颗花生米。钱很快用完了，医院财务人员开始催陈显富想办法，因为在此之前医院遇上类似的情况也不少，往往医完之后病人没钱给，一年下来要造成数十万的损失，因而，医院加强管理，将责任落实到人，财务人员和医护人员没一个敢自作主张。

陈显富于是又四处借钱，当他把平生懂得的不多的几句好话和笑脸赔尽之后，他又得到了4000元钱，这使得他的儿子的医疗又顺利地进行了一个星期。

一星期眨眼就过了，能卖的能借的办法都想绝了，有好心的医务人员告诉他，让他去找报社。于是他平生第一次踏进报社的大门。

按道理讲，报社对这类新闻是欢迎的，因为这又不是惹祸的负面报道，又可以表现一点点人文关怀，更重要的是可以吸引读者的同情，但无奈版面上换肾抽脊髓移植肝的求助事件太多了，因而，当陈显富的儿子那张烤鸭一样的图片发表出来时，反响平平，只有零星几个捐赠电话，报社为了使这个事不冷场，又自己拿出5000元钱，用红纸封了，在病房里组织一场捐赠仪式，让陈显富的老婆对着镜头哭了半小时……

之后，一切归于平静，陈显富也实在想不出别的招了。看着5000多元钱像冰块放在烤箱里从大到小最终消失，陈显富感到恐慌和绝望，在失眠了两夜之后，他作出了一个重大决定——抱着儿子回家。

有好心人发现病孩失踪，又给报社打电话。这事比求助更有新闻性，于是报社派记者追踪。当记者驱车追至陈显富家里时，他们见到了一脸愁容的陈显富夫妇，却没有发现他的儿子。

之后又一天，有人在城南加油站背后发现一具小孩的尸体，小孩全身烧伤，样子很恐怖。

全城电视广播和报纸又一次将注意力集中到陈显富身上。公安局开始展开调查。一场“亲情与冷漠”的讨论在社会上展开，陈显富作为恶父的典型，频繁地出现在各个媒体上。

我曾经亲自参与过以陈显富为主角的一次谈话节目，这档节目是以让主人公在节目中流泪并惹得观众流泪为卖点的，那天陈显富显得很木讷，并没有如主持人和导播之愿流下眼泪，他只是很机械地说：那天，抱他去赶车，所有的人都说臭，不准我上，最后只有走路回家，可日头太毒，为了给孩子医病，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实在走不动了，就把孩子放在了加油站的后面……

节目制片人对他的表现很不满意，说这小子说到这里都还不流一滴眼泪，真是太TMD了，待会给路费时，少给他50。

2

民工斗雨

盛夏时节，住在工棚里的民工们最渴望的是下雨，最害怕的也是下雨。

渴望下雨是因为天气实在太热，闷热的空气像一团滚烫的棉花，沉沉地堵在他们脸上，使他们身上除了汗腺之外的所有零件都变得运转不畅。只有清凉而冰冷的雨能让他们在这个沉闷而痛苦的夏天里体会到一点点难得的清爽和幸福，有时他们甚至认为这是老天可怜他们，给他们送洗澡水来，因而，如果你看见下雨时民工们在雨中一面往身上抹肥皂一面唱歌的镜头千万别奇怪。尽管淋在他们身上的有可能是酸度和灰尘含量超标的脏水，但他们饱经生活磨砺的皮肤似乎已经百毒不侵了，毕竟，酸雨还不算他们在生活中遭遇到的最恐怖的东西。

如果这场雨在民工们抹完肥皂唱完歌之后都还没停的意思的话，那就可以算是恐怖了。

工棚的地势很低，当初包工头设想的是，只要他们正在兴建的这幢大楼起来第一层，民工们就可以搬进去，因而，在工棚的制作成本上便大打了折扣，盖的是旧油毛毡，太阳一晒，软沓沓地往下流黑水，大雨一淋，则脱生生地往下落黑皮。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由于当初选址的潦草，使得工棚成为工地上雨水的集散地，每一次下大雨，最先淹的便是这个地方。

洗完雨水澡的民工们见雨还没有停的意思，于是赶紧跑回工棚，开始准备和雨水的战斗。通常，他们最先是将自己不多的行李甩上木板床，以防被水浸湿或漂走，接下来，他们开始将洗脸盆等盛水的工具攥在手中，看着雨水像魔影一样慢慢地爬过他们修了无数次的警戒线。如果雨水就此止步的话，他们于是就会拍手欢呼，甚至蹲在床上逗雨水说：有种你上来，上来啊！

然而，今天的雨显然不想给他们嚣张的机会，它很不费力地翻过门沿，慢慢地往前推进着。地上的干灰在水的裹挟之下也变得有些兴奋，空气中湿湿的一股灰尘味道。

民工们于是开始加固护堤并用盆子饭盒和碗等容器往外舀水，以往，他们曾经打过现代化的主意，想到保管室借一台抽水泵，只要用那玩意儿一抽，再大的雨他们也不怕。但包工头和保管员似乎和雨是一伙的，坚决不肯帮他们。碰了几次钉子之后，民工们便再也没有非分之想，只好下定决心地自力更生去了。

如果花大力气努力舀的话，工棚里这十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和他们手上的武器大致还是可以和雨打个平手的。但是，今天的雨似乎比往日决心更大也更有智谋，在地面进攻不行之后，就开始空袭。

油毛毡盖着的工棚空洞得像一只鼓，在大雨的猛烈敲击之下，发出令人心烦的声音。接下来，原本就有旧伤的棚顶开始破裂，一个阵地失守，引发连锁反应，很快，几个大洞出现在民工头上，几根漂亮的银链，悬挂在工棚中央。这时，灯泡被雨淋炸了，工棚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民工们知道工棚中央那几个洞和银链对他们意味着什么，于是赶紧组织“敢死队”，冒险爬上棚顶，以堵枪眼战术，用塑料布和雨披将那几个漏洞堵住，他们的手和脚被钉子扎出血，工棚里于是就有了些咸咸的腥气。

雨似乎像是见了血的公牛，开始更勇猛更狂野地冲击。民工们开始节节退缩，他们开始搬床，把床尽可能向没有漏雨的地方搬。本来，照这样的局面，他们应该弃城逃跑了，但无奈身后那容纳几百万人口的大城市实在没有地方可以容纳他们了。

这时，他们的脚下已有了一条河。所有的床像他们家乡的吊脚楼一样杵在河中，塑料袋纸屑和垃圾则像树叶一样在吊脚楼下面游荡着，翻卷着。他们知道，再干下去已是徒劳，于是各自收了脚，往床上一坐，开始掏烟，又发现烟和火柴已湿，于是稀稀拉拉又是一阵叹息。

一闲下来，才发现肚子的存在，他们猛想起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没做，那就是吃饭。米倒是可以不用淘了，但柴却没有一块干的。有人提议上街去买些馒头。而更多的人则说：要买肉，还要买酒，天老爷不怜惜咱，咱自己怜惜。

连平常最节俭的人都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混着汗水和雨水的5元钞票，三名年轻的后生拿了钱，勇士一般冲入雨中，不一会儿，便带回一大包猪头和鹅肉，还有一塑料桶酒。

工棚里于是就有了肉香和酒气，这似乎是民工们对付雨的最后一招了，饶是再大的雨，在肉香和酒气面前，都显得没有了威力和脾气。只有周围住宅楼里的城里人觉得不可理喻，他们说：这些乡下人，一下雨就喝酒，真正是比诗人还有气质。

民工洗澡

天气一天天热起来了，每天晚上洗澡成为民工们最苦恼的事，夏天洗澡本来比冬天洗澡还好办一些，把水管子往僻静处一牵，衣服裤子一脱，黑夜成为最好的大浴室，又通风，又凉快，一天的劳顿和疲倦被凉水一冲，像身上的尘垢和泥土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这是多么惬意而舒坦的事啊！

然而，很快开始安全文明生产了，民工们觉悟很低，理解不到安全文明生产的重要意义，只是觉得那些坐在空调车里的大人物们想出来的新招使他们感到难受，首先，严禁赤膊施工，因为这样很不文明，包工头们很不情愿地接受了文明，在处理品市场买回一大堆不透气不吸汗的厚衣服，把民工们扎扎实实地文明了起来。接来下，报纸的记者们又以暗访和卧底的形式，将民工们半夜在楼上洗澡和小便的镜头偷拍了下来，引起了有关部门的高度重视，又进行了一次专项治理。

天气实在太热，不洗澡确实难以入眠，民工们于是决定以文明的方式到浴室去洗澡，在寻找的过程中他们发现，在三环路以内，很难找到一个浴室，他们每天下班去洗澡，来回的路程足以使他们再出一身大汗。而且，在浴室里文明地洗一回澡，几乎要消耗他们在毒日头下不文明地劳动挣来的几分之一的工钱。这条路自然也堵死了。

后来，有头脑灵光者发现公共厕所其实是个洗澡的好地方，那里气味虽然差点，但有水有地盘，花上几角钱门票，可以在里面美美地冲一回水。这个发现使民工们快乐了十天，在第十一天的时候他们发现，每晚十点，也就是他们下班的时候，厕所的水龙头上就会多一把锁。

民工们又只好黏腻腻地回工棚睡觉，在充满潮气和汗味的工棚里，平常不请自来的瞌睡却怎么也不肯光临。

有人憋不住了，悄悄溜出去，把水管牵进尚未竣工的大楼里悄悄地洗，他们可以止住自己不吹口哨不唱歌不发出任何表达他们洗澡时的快乐的声音，却制止不了水流在地上的声音，这个低弱的声音，却重重地刺激了大楼周围住户们一天比一天脆弱的神经。于是，一个个窗户亮了，接下来就是一片叫骂之声。有人拨110；有人打报社热线。

民工洗澡问题成为新闻媒体最关注的社会问题，专家和学者们在电视上无限痛苦和愤怒地指出：提高外来人口素质的紧迫性和重要性。

民工们看不到报纸但看得到电视，他们说，我们不想要素质，我们只想一个洗澡的地方……

民工过年

车票船票和各种各样与民工回家相关的费用都大幅度上涨了,这并没有难住民工们渴望回家过年的心情，尽管民工们都很爱惜得来不易的钱，但他们更爱一年难得的一次与亲人的聚会。

年纪小的，口里鼻里早就充满了母亲炮制的老腊肉的香气，还有米坛里装着的那些在秋天梦境里一次又一次出现过的红枣。尽管枣已干了，但那甜味却可以由眼入胃直暖于心的。

年纪稍大点的后生，夜里莫名地就多起梦来，对于他们来说，温暖而充满阳光的梦历来是奢侈品，像包工头的笑脸那样不多见。在这些七彩斑斓的梦中，他们的小莉小芳翠花大菊们正冲着他们羞怯地笑呢！这样的梦使后生们回家的路程变得漫长而亲切，车厢里散发着各种异味的拥挤也不再让他们烦躁不安。

结了婚的大男人们心中想得更多的是家中的床，在外面打工，盖的是铁板样充满汗味和灰土味的被子，既不贴身更不贴心。而家中的被子却不同，虽然也是补了疤的，但洗得很干净，枕头里秋天新摘的芦花散发着阳光的味道让人不喝酒都感觉到晕乎乎的。

老男人们也许是因为老了的缘故，想老伴手中的酒壶多过想她本人。而他们想得更多的也许是儿孙们：老大在南方打工，今年不会像去年那样被人昧了工钱？老二去年在工地砸伤了脚，今年该是完完整整地回家？他们都能带够孙儿们的学费回来吗？还有，孙儿孙女们捧出来的写着各式各样密密麻麻搞不懂的文字的本本上红钩钩会不会越来越多？

火车装着这些欢乐的和不欢乐的问题日夜兼程地飞奔着。当车窗外小贩们的叫卖声已不再难懂的时候，他们知道：家，近了！

不知是家因为年而亲切还是年因为家而快乐。回到家的民工们已不再是民工了。他们不再穿着包工头们从二手市场买回来的旧工作服，那些让汗水和水泥灰浆得如同铠甲一样的衣服让他们感觉低人一等。回家了，自然要穿家里的衣服，虽然样式老土些，但暖和干净。年轻后生们，则把在城里想穿但不敢穿的各式城里人穿的衣服从包裹里抖了出来，用水盅装上开水熨平，蹦跳着走乡串户，一脸扬扬得意的气息。但他们脸上在阳光下劳作所留下的印记却让他们常常在不经意中发出一声叹息。

中年夫妻们一回家就关门脱裤子，将男人裤裆里藏着的一沓金贵的大小钞票取出来。女人这时也会从坛子里取出一个本，然后将落满灰的算盘摆上炕头，三下五除二地将这一年来男人出外打工家里欠下的种子钱化肥钱娃娃的学费等等一一扣去。如果剩下的还比较多，男人就会得意地冲着妻子一脸坏坏地笑。如果所剩得不多，男人就低头不语，抓着酒瓶喝得一屋子酒气，往往在这个时候，女人会在他喝醉之前轻叹一声悄悄躲得很远。

半大后生们想念的小莉小芳翠花大菊们也在他们的期盼中闪亮回家了。妹子们比哥哥们混得好，有的坐豪华空调车有的坐飞机。她们有的还是带着一个胖胖的中年人打的回来的。她们一个个穿戴得鲜亮无比，把破旧的村子和小后生们的心情都显得暗淡起来。

之后，便是无休止的聚餐。亲戚和朋友以及民工本人们似乎都觉得应该犒劳一下亏待了一年的胃。他们的幸福感，大多都建立在胃的充实感之上。酒虽不好，但醉人绰绰有余。烟虽不贵，但管够是没问题的。一处处农家小院蜡梅树下摆开酒席，在外打工的人们通常被视为有见识的人而破格与叔伯辈们坐在上座，口若悬河地聊起那座他们为之付出血和汗的城市。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别的原因，那座曾经让他们感觉暗淡和悲切的城市，竟有那么多令他们兴奋和骄傲的东西。连那些用冷眼看他们的城里人和专抓他们的破自行车的执勤老太太都变得亲切而新鲜。

鞭炮照例要放，小麻将还是要打打的。但打着打着，小后生们莫名地就开始往远方眺望了。他们开始觉得家乡人迹渺渺的青石板让他们有些不习惯。他们发现家乡慢镜头一样走动着的乡亲们让他们有些恐慌。他们发现多年不变的家乡的山水和小街已经有很多东西让他们有些不适应了。他们开始相约：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他们像在大城市里想念家乡那样想念大城市了……

民工回家

在报社组织的一场“帮助民工讨工钱”活动中，民工陈二狗终于拿到被拖欠了三年的工钱。三年前，他和一个老头被人请去守一座烂尾楼，说好250元一个月但一直没兑现，他和那老头就这样被套住了，靠捡垃圾和向那几个住在烂尾楼里的外来人收点米和菜苦苦地撑了下来。在希望和失望轮番折磨中过了漫长的三年。

当他从报社记者手中接过那沓厚厚的人民币时，竟突然有一种中了大彩的兴奋，尽管他知道那笔钱本来就应该属于他。

在向报社领导们鞠躬并对摄像机和照相机说了无数声感谢之后，他决定回家。他已经三年没回家了，趁着车票还没涨价，他决定回家看看。

因为讨工钱惹恼了建筑方的领导，烂尾楼明年开春显然是守不成了。这就决定着陈二狗必须将他这个破烂的家收拾掉。他先把必须带走的收音机、衣服和那床虽然已经漆黑但曾经是他家最好的一床棉被包裹起来，扎成一个大包。余下的锅碗瓢盆之类的东西，想卖给那几个捡破烂的，又开不了口；但送给他们呢，他又确实舍不得。因为这些东西如果放在他那个三年没有见的穷家里，绝对是一件又一件的好家什。他想了半天，决定下下力把包裹再裹紧些，把这几件家什挤了进去。

第二天，陈二狗裤裆里夹着7000多元钱，腰上挂个铁锅，背上背着山一样的大包裹，带着14个馒头晃晃悠悠地上路了。天下着小雪，每走一步，腰上的锅都会“当”的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在训斥和责骂声中，他坐公交车来到火车站广场。今年，和他一样想早早回家的人似乎很多，他扛着大包很渺茫地排在队列的最后。五个小时后，他终于拿到写着家乡名字的一张小小车票。其间，他吃了2个馒头，拒绝了十几个票贩子，还忙里偷闲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一个胖老太太拿着罚单要罚他5元钱，吓得他几乎哭了，老太太看他可怜，居然饶了他。

在车站又待了10个小时，吃了3个馒头，大厅里暖暖的空气让他的眼皮想往一处凑，他掐了自己的大腿几把，坚定地把瞌睡撵走了。

上车，背包和锅让他吃了很多苦头。在另几个后生的帮助之下，他终于坐到了属于他的硬座位上，与他同坐的是几个青年民工，这几个穿着城里小青年们爱穿的休闲衣的小后生，脸上都留着民工才有的被阳光开垦过的痕迹。

小后生们花钱大手大脚，凡列车上卖饭卖酒，一例是大手大脚来者不拒。这让陈二狗感觉有点恐慌。总觉得自己是一只钻进狼群的小羊。小后生们请他喝啤酒，他不喝，怕遭蒙汗药。给他递烟，他也不抽，害怕遭迷烟。其间拉家常时，他尽量多听少说。偶尔迫不得已要发言，也只是面红筋胀大骂包工头太狠欠工钱不还，让他在城里待了三年也没挣一分钱，还欠下一大笔账。他不是个善于撒谎的人。每当说到此时，都会脸红。小后生们从他脸红中读出的更多是愤怒，于是也纷纷附和，也一路骂着包工头一路脸红了起来。

又过了两天，消耗馒头8个，家突然离得很近了，在他下车的时候听见前面几节车厢里传来新闻：一个老年民工因为恐惧而精神失常，把包里的钱一张一张地发给车上的旅客们。而另一车厢里的乘客们就没这么幸运，他们被一个突然精神失常亮出刀来要砍人的青年民工吓得半死。

从市到县，汽车5小时。从县到乡，拖拉机3小时。从乡到家还有两三个小时的山路。陈二狗摸摸怀里最后一个馒头，算一算一路所花的钱，决定自己走回去。

此时已是晚上10点多，他背着大包走在通往家的那条山道上，这条走了三十多年的路使他感觉非常亲切。他张大嘴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突然有一种想唱歌的冲动，于是他唱了：马铃儿响嘞玉鸟唱，我陪阿诗玛回家乡，远远离开热布巴拉家，从此妈妈，不忧伤……

他发现，已经远离他三年之久的唱歌功能正在恢复。他的歌声和腰上锅儿发出的脆响在山谷里传得很远，很久没有见过的星星，像顽皮小孩的眼睛一样闪啊闪……

离家最后半小时的路他几乎是冲刺着跑回去的。这是经过了上千公里的跋涉之后的最后冲刺，在黑夜中，他的眼前分明是那个被他叫作花花的女人含羞的一笑，还有残破但还算温暖的炕上，他那不知已长成什么样相貌的儿子初是惊恐后是甜美地叫他一声爹。还有，久违了的味道不怎么好但劲道还不错的苕酒，辣子旺汤宽的宽叶面条。几天来，只和馒头打交道的肠胃被他的想象搞得难受起来。

小院里那棵脱光了叶的老银杏树已出现在眼前。他知道，那树下就有他想要的一切。他三步并作两步往前走，腰上的锅像快节奏的小锣。

但就在他举手拍门的时候，突然又凝住了，他突然想起烂尾里那几个拾破烂的人给他讲的故事，说很多打工仔急急忙忙跑回家，想给老婆一个惊喜。结果摸上炕发现多了一双腿。他害怕这样的场面出现。虽然他知道自己三年没音讯，女人在家没个帮手也确实难过，但他还是怕。

他的手凝在半空中。他发现一路累出的大汗正在变成冷汗。他定了定神，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点好笑，于是决定敲门。

就在他敲门的时候，他发现门被一把大铁锁锁着，锁上面已是锈迹斑斑。

陈二狗其实并不知道，在他离开家的第二年，妻就把田租给别人，带上孩子出去打工了。邻居吴老二说：再过二十多天就是春节了，那时，兴许他们能回来！

民工看病

民工赵大的肚子痛了三天了。睡在工棚里，他恨得牙痒痒的：不就是吃了几个冷馒头喝了几口自来水吗？咋就翻江倒海没完没了了？这该死的肚子太不争气了！想当年，公社修水渠，一把炒面一把雪，不都扛过来了吗？想当年，家里穷得只剩下玉米棒子，每天啃得牙龈出血，不也没出什么毛病？这几年，虽然没有别的肚子那样盛香的装辣的溜阔滚圆一肚子油水。但三顿白米饭还是能混得过去的，咋就越来越娇气了呢？

赵大暗暗骂着自己的肚子，想着因为肚子作怪而被扣去的工钱，心也隐隐地痛了起来。拖了三天疼痛都没消失，他知道自己确实病了。他决定找点药来吃，他知道邻床的福娃子箱里应该有药。因为福娃子每次从家乡来的时候都会到镇医院开各式各样的药，他姨父是医院院长，医生们不烫他，总给他开又便宜又管用的药，针对未来一年中有可能发生在他身上的各种病，一种病一包药，分门别类装在各种塑料袋里，并且在袋口上写上“感冒”、“消炎”、“镇痛”、“外伤”、“痔疮”等字样。福娃说：出门在外，背着这些东西心里踏实些。

赵大找到福娃，福娃一看他一脸虚汗，自然知道他的来意，如果换别人，福娃肯定不会理，因为他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能力助人为乐。但赵大与他是同乡，这种关系非同一般，福娃于是抽出藤条箱，在箱里一通翻，翻了半天，他不无遗憾地发现，装“镇痛”药的口袋早就空了，那玩意儿似乎是这工地上最受欢迎的药，每一回都最先用完。

福娃子很遗憾地对赵大说：你咋不生痔疮呢？这药我倒还是有一些！

福娃也很遗憾自己没生痔疮。他又转悠到比他年纪大的老丁身边。老丁以前在乡下当过几天民办教师，在工棚里算是有点见识的人，平常大伙有个头痛脑热的都问他。老丁也常能想出些土法子为大伙排忧。他曾经用锅墨帮人治喉痛；也用壁虎酒为别人治过红疮。

老丁对赵大说：肚子痛，我们乡下有个土方，就是用玉米棒子烧成灰，兑水喝。

赵大说：这地方哪找玉米棒子哟？

老丁说：还有一个方，你到石灰池旁舀一点清石灰水喝下去，镇痛也有效。

赵大想了想，觉得有点玄，不敢试。于是决定出门到民工街去看看。

民工街原不叫民工街，因为周围工地的民工爱来这里看录像喝酒，于是便成了民工街，这街上有两家小诊所，面向民工服务，收费也不贵。

赵大来到第一家诊所，发现门面已拆了一半，旁边卖甘蔗的女人说：这里已经拆迁了，买药你到前面老江湖的店里去吧！

他到老江湖店里，老江湖正因为有关部门要求他把诊所扩大一倍而生气呢！因为有关部门说他的门面太小达不到文件上规定的标准，要他限期整改。他正打算将旁边的杂货店盘下来，搞成性病诊所，只有这样才扛得住成本。赵大进店时，他刚和杂货店老板谈判失败而生着气呢，也没把赵大当回事，随意甩出两包药，开价四十元，这可是赵大一个星期的工钱，吓得赵大落荒而逃。

赵大拖着疲倦的身子走着。在河边公园里，草丛里谈恋爱的小情人们嗡嗡嗡的情话让他直犯困。他决定睡一会儿。

在梦中，他听到救护车的尖叫和人来人往杂沓声音，他想起来看看热闹，但怎么努力都睁不开眼。

等他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睡在一间白色病房里，邻床的人对他说：你可真能睡，一睡就是三天。

护士告诉他说他得的是急性肠炎，不大的病，但拖得险些要了他的命。她说医药费用了两千多，快让家人来结账。

赵大觉得自己的肚子不痛了，但头却痛得厉害。他想说自己没钱，又不敢。他想说自己没打算医，是医院强给自己医的，但又确实说不出口。

他呆呆地坐了半天，决定逃出医院。他知道，只有这样，自己今年的工才不至于白打。

他轻轻扯下吊针，偷偷溜出病房，悄悄地从门诊大厅穿过，飞快地溜出医院大门。在医院大门口，他心里过意不去，就冲门诊大楼用力地鞠了个躬。

第二天各大报纸上纷纷曝出新闻：又一个被抢救的民工逃出医院，社会呼唤道德良知。

电视里，医院院长很痛心地说：每年他们要承担几十万元这样的损失。

看电视的赵大把头埋得很低，他知道，那几十万里肯定就有自己那一份。从这一刻起他在心中暗暗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吃冷馒头,再也不生病了！

民工跳楼

铁路、公路等交通运输部门都在谋划着开涨价听证会的时候，民工廖大成知道，年关要来了，他必须在欠他工钱已经六个月的包工头面前做点什么。

其实，这个想法他早就有了，他曾经很谨慎地对包工头提起过工钱的事，尽管他谨慎得像一只小老鼠，但仍然惹起了包工头的愤怒，包工头敲着桌子吐着酒气满脸肌肉都移了位地呵斥他说：你不要忘了本，不是我带你出来，你娃能有今天？你看天天站在劳务市场傻等的那些大脑壳，哪个有你日子过得好。人嘛是要讲良心的，不就是几个月工资吗？你怕我给你赖了不成？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子打麻将，随便乱放一炮也不止这个数啊！

听了包工头的这息话，民工廖大成自己都觉得有点瞧不起自己了，是啊！就为了那不到1000元钱的工钱，自己的行为是不是真有点小气而没有良心？

又过了一个月，收谷子的季节到了，娃娃又要开学了，这两桩别人眼里的喜事让廖大成更伤感了，收谷子要请人帮忙，没钱不成。娃娃读书，更不用说了。

这一次，廖大成决定不找包工头了，他去找有关部门，他想，包工头总得听当官的吧。

这次找有官部门的行动除了使他知道世界上还有那么大的办公室而且夏天还把人冷得直打哆嗦之外，便再无什么收获了。

接待的同志态度还算可以，只是他觉得对方说的很多话他不是太懂，譬如劳动合同，譬如最低工资保障。人家问什么，他都只能摇头，当他摇第十五次头的时候，对方也开始摇头了，他知道，没戏了。

在此后的半个月里，民工廖大成还想过很多招法，譬如用袜子蒙住脑壳趁包工头打牌时去抓赌;或干脆把包工头的那个心肝宝贝二奶抓起来当人质，喊他拿自己的工钱来赎。但这些招法让他想想也觉得睡不着觉：我只是想要自己的工钱，又不是想犯罪。

就在廖大成踌躇着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邻近工地上传来一个消息，有一位和他一样想领工钱想得快发疯的民工一怒之下上了几十米高的塔吊，报纸电视台110、120、119来了一大堆，包工头吓得软了，乖乖地把钱拿了出来。

正在廖大成琢磨着该不该学那位兄弟也上一回塔吊的时候，他所在的这个城市的东西南北门的建筑工地上纷纷传来民工上塔吊上井架上楼顶的事。随着年关将近，其规模呈急剧上升的趋势。

当报纸上出现18个民工同时上楼顶的新闻之后，媒体对民工跳楼的新闻不再感到兴奋，就像是对报道贪污金额100万以下的贪官一样。民工跳楼讨工钱这一社会现象，也遭到来自各方面的批评。有专家指出，这是一种作秀，必须立法对此进行整治，谁要是不通过合法途径而是采取跳楼秀的方式来追债，应该按扰乱治安论处。

民工廖大成从来不看报纸，消息自然很闭塞。当他喝下半斤老白干下定决心战战兢兢地走上塔吊顶端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很孤独，城市在自己的脚下，很平静很自在地运行着，街上买菜的女人刷皮鞋的男人和修自行车的小工都像蚂蚁一样平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没有记者没有警察没有医务人员，甚至没有在一旁喊“加油，快点跳！”的观众。站在塔吊顶上的廖大成有一种骑虎难下的感觉。平日里吵得令人心烦的世界这时候突然变得很静，他听见风刮在衣服上发出了呼呼的响声。

这时，他突然想起他的母亲，临出门时她老人家说，自己这辈子还没穿过一次棉裤，一定要带一条回来，年纪大了，一天比一天怕冷了。

他还想起他的妻子，那个不美丽但很可爱的女人，她想要一瓶甘油，她说那样冬天做活手就不会裂口。

他还想起了他的儿子，这小子比较奢侈，想要一个新书包。

廖大成已盘算过无数回，并已无数次在地摊上为自己的亲人们梦想要的几样东西与小贩们谈妥最低价。但是，那伸手可及的东西，也就是亲人们伸手可及的幸福，怎么一下子就变得遥不可及。

廖大成有些愤怒了，从恨自己开始，恨包工头，恨天，恨地，恨风，恨用鄙夷眼光看他的城里人。

这时，他看见包工头的摩托从塔吊下冲过来，他感觉这家伙一定又喝了很多酒。想着他那被酒精鼓舞得夸张的一脸横肉，廖大成心中冒出一股强烈的苦味。突然，一种要用血和脑浆溅谁一脸的冲动使他莫名地想往下飞。

借着酒劲和风力，他飞了。

民工廖大成这辈子很难有一次按自己心愿顺利做成一回事情。这一次也不例外，在他飞的时候，空中的一根钢缆将他挂住，等再次落地时，劲道已消了大半，他没有肝脑涂地，只有一条腿血肉模糊。

廖大成成为本市第一个真正跳楼成功的民工。第一个肯定有新闻价值。包工头虽然喝了酒，但还是明白这个道理。除了封锁消息之外，他积极地想办法给他治腿。腿最终没保住，他只有硬着头皮找廖大成私了。他开出的条件是：除了工资和医药费之外，一次性再给他6万元钱。

工地上的民工们开始沸腾了，有的甚至开始羡慕廖大成了，他们算了个账：依廖大成现在的收入状况，他起码要苦挣20年，而且要不吃不喝一分不花才能攒够这个数。想不到才一条腿就换到了。

有人甚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廖大成说：如果换成我，再添三根手指头也愿意。

在民工们的羡慕和议论声中，廖大成拄着拐杖上路了，他背上背了一个大包，里面是母亲要的棉裤和妻子要的甘油以及儿子要的书包。尽管因为医疗他已错过了春节，但他还是为即将到来的团聚以及错过了春运的高价车票而兴奋不已。

民工的婚礼

快过年的时候，民工张三觉得自己该结婚了。结婚本来不是什么特别的事，他所在的这座大城市，每天都会有上百对的新人在各式各样的花车簇拥之下走入洞房，那些新娘子身上漂亮的白褂褂让张三的女朋友羡慕得舌头都长了几寸。看着女朋友那副馋相，张三打心眼里觉得难过。

女朋友是进城来之后认识的，不漂亮，漂亮的女孩子不会在饭馆洗盘子更不会嫁给张三。与她同来城的女孩子，有的给大款当了小蜜，有的去干一天挣几百元的好工作去了，最逊的，也嫁给了在城里做小买卖的小贩，只有她，还像刚来那样，蓬着枯黄的头发在小饭馆里混日子。张三就是在常来饭馆蹭汤认识她的。张三这种寒酸客人，是老板娘最讨厌的。

其实，除了太穷之外，张三这人其实并不讨厌。为了能在寒冬腊月向老板娘讨一口热汤泡饭，他时常免费为饭馆运煤倒泔水，这些力气活没能感动老板娘，却感动了和他一样苦着的乡下妹子，他们相爱了，张三觉得万分幸福，他发誓要让女孩子跟了自己之后，能够幸福。

经过两月的筹划，他们在三环路之外的农舍里找到了一间月租金100元的房子，这间这座城市最便宜的房子将耗去他们月收入的五分之一，接下来，他花钱买了涂料，将那九平方米的小屋粉刷了一次。小屋虽然还是那么黑暗，但毕竟干净了不少。因为房子太小，床又太贵，他们只买了一块床垫放到地上。这已使张三和她的未婚妻非常满足了，因为从小到大，这张床垫已是他们睡过的最好的床了。

之后，他们决定去照一张照片做留念，他们换上干净衣服来到公园里，照相之前，张三特别嘱咐摄影师，一定要把远处一幢高楼照进去，因为去年他就在那里做工，而且险些摔死。

喜酒照例是要摆的。抠门的饭馆老板娘破例优惠张三，八折为他摆一桌。张三想了半天，决定还是只要了半桌，倒不是他想省钱，而是他实在想不出，在这城里近一千万人中，有谁会来赴他的喜宴。最后，终于有三个工友和邻近的一位打工的诗人来赴宴，大家真诚地为张三高兴。

因为没当地身份证，他们没有办结婚证。没有结婚证的新娘也是新娘，她不漂亮的脸上洋溢着漂亮的笑容。在喝第一杯酒之前，由新郎致辞。张三脸憋得通红，说：只要锅里还剩一碗稀饭，我都会让你先捞干的……

众人笑了，新娘哭了。流着泪的新郎幸福地用散装白酒和低档烟向大家表达了他们的谢意。在她举瓶掺酒的时候，她身后的马路上，一列长长的迎亲车队浩浩荡荡地掠过，那轿车里的新娘子，头上的花瓣随风飘扬着，非常的美丽……

民工看球

民工钱二果的女儿小莲在捡垃圾的时候，捡到两张花绿绿的足球票，凭着在民工子弟学校上过几天学，小莲知道这张票还没有过期，她于是像平常捡到水泥袋啤酒瓶一样，高高兴兴地交到父亲手上，因为那上面印着的80元钱一张的面值足以使她在吃晚饭的时候不被父亲骂成吃白食的。

钱二果拿着价值160元的两张薄纸感到有点不知所措。虽然在城里待了一年多，不再像刚来时那样看到什么东西都大惊小怪，但他还是对这两张金贵的薄纸产生了敬畏的感觉。拈着这两张纸，他感到有些惶恐而不知所措。这样一笔钱是可以买几十斤大米、几十斤土豆甚至还可以买几斤肥肉的，这些东西足以让他的三口之家美美地吃上一个月，而有人却把它拿来换成两张薄薄的纸，而且还漫不经心地把它丢掉。

就在民工钱二果为怎么处理那两张足球票而困惑的时候，工棚里的人们早已沸腾了。这沸腾的成分中，除了夹杂着跟钱二果一样的困惑外，更多的是羡慕，都说小莲运气好，说得满脸都是灰尘和汗水的小莲咯咯笑。

有人建议拿出去卖，160元卖100元，保证好卖。但马上有人反对，他们认为失主肯定会到体育场门口找，去卖票等于自投罗网送货上门，找揍。

有人建议拿到小卖部去换东西，小卖部那个小老板经常冲着电视机狂吼乱叫，肯定是个球迷，拿去找他换烟换豆瓣花生和酒，大家可以美美乐一场。

这个建议大家都乐意，但钱二果不愿意，他觉得自己凭什么要让大家高兴而让自己不高兴呢？即便是捡来的东西，但总归还要值160元钱啊！再不济，60元钱应该归自己才成啊！

几个小后生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就说：不如这样子，你把票给我们，我们帮你捡水泥口袋，我们大家都得点实惠。

双方约定，至少要捡够价值80元的水泥纸，并请工棚里年龄最大的耿二爷做公证人。于是，4个渴望现代生活的小后生成为球票的新主人。

有盼望的日子过得很慢，但终归还要过去。在慢吞吞的时间里，4个小青年为周末的球赛做了很多准备，他们买了饼干并用捡来的矿泉水瓶装了自来水。由于只有两张票，他们商定一人看半场，就像他们平时喝酒那样，不一定非要喝足，大家尝尝是啥滋味就成了。

一连几天，他们都兴奋着，甚至在为钱二果捡水泥的时候他们都没停嘴。搞得工棚里的人们都说：这几天耳朵都快被足球磨出茧子了。

周末终于来了，球赛晚上7：40开场，虽然这一天工地照例加班，但包工头看到4个毛头后生眼中熊熊燃烧的火光，于是破例让他们先下班。小后生们一个个欢天喜地，跑回工棚洗了个冷水澡换上件新衣服，高高兴兴地赶车去体育场。

他们到达体育场时，这里已是人山人海了，很多人身上插着旗脸上涂着油彩像在跳大神，还有很多人举着彩旗狂吼着，一副激动的样子。

经过猜拳定出输赢，两个幸运的后生先进去，他们在另外两个后生的要求下赌咒发誓，保证看到一半就出来。之后，他们兴冲冲地冲进球场，虽然他们的矿泉水瓶在门口很扫兴地被挡了下来，他们还是止不住的兴奋。

上万人在一起喊叫真是过瘾。球开场了，两只足球队在场上厮杀，由于没有望远镜且不懂规则，他们只是觉得几十个人在场上跑，一个球在四处乱窜。他们感觉场外的场面更好看，他们看见那些穿得很少的城里妞尖声狂叫着，浑身的肉都在乱颤，他们觉得特别养眼。

纸条在乱飞着，彩旗狂舞着。人浪一圈一圈地飞转。想着这巨大的人浪是由花80元以上的票进来的人组成的，他们惊呼着惊呼着，突然就没了语言。

上半场很快就结束了。双方球队交换场地。4个小后生也换了位置。先前进场的两个后生发现，原来，先进场的不是幸运，而是不幸。听着场里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和叹息，他们觉得时间像瘸腿的大象走路那般让人难受。

好不容易等着散场。因为今天主队失利了，当初敲锣打鼓的人们显得非常沮丧，一个个拖着旗帜耷拉着脑袋，有的男人还哇哇哇哭得伤心。在门口等同伴的两个后生觉得他们特别可怜。

他们的同伴最后出来，这时广场上的人已经很少了，外面等得不耐烦的两位责怪他们说：你们愣要看到关灯才肯出来嗦？

后来出来的两个后生怀中抱着一大堆废报纸和塑料喇叭，说：这些都可以卖钱，你看地上还有这么多，快捡快捡，拿去卖了，我们今天车费就有了……

他们于是开始捡纸，越捡越多，除了卖车票之外，他们几乎还可以为他们这辈子看的第一场球赛捡上一瓶庆祝的酒了。

请客未遂的民工

那个中年民工在办公室门口徜徉了半天，终于鼓足勇气走到我的面前，黑黑的皮肤居然遮不住他脸上红红的羞怯。以他这副装束，要从保安威严的审视下通过，并努力使自己腿不打闪地走到我的办公桌前，他的确费了不少力气。

可能是因为费了太大的力气，以至于他说出一句话也很困难，在憋了半天之后，他毕恭毕敬地向我鞠了一躬，其力度和深度颇有点像是在最值得尊敬的长辈的灵堂上的三鞠躬。

无端受此大礼，哪有不惊不诧的。何况此时同事们的眼神，也使我不敢不惊不诧了。于是，我放下手中的工作，仔细端详这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在记忆中搜索与他相关的信息。

这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外来民工的脸。阳光和生计在他的脸上留下了太多的痕迹。看得出来，对于今天到报社来的这个举动，他是做了充分的努力和准备的。他身上那套并不太整齐的廉价西装很不合身地暴露了他在来之前局促而紧张的打扮。

老实说，我实在想不出他究竟是谁？我们在哪里见过？他为什么对我行此大礼？这些问题点燃了我的好奇心，使我决定问他是怎么回事。在此后的半个小时里，我从他不太灵巧的叙述中，连推测带启发地知道了我想知道的答案。

原来，在不久之前，我们组织过一次为民工追讨工钱的行动，在那次活动中，有很多被拖欠工钱没法回家过年的民工都拿到了工钱。他也是其中的一位，他在成都一家小饭馆里被拖了一年的工钱终于讨了回来，虽然是不多的一千多块钱，但是，足以把他即将垮掉的房子和散掉的家重新修补一下，还可以把他即将失学的儿子又重新送回学校，这使他感到万分感激。他发自内心想感谢那位帮过他的记者，他只记得那个记者长得胖胖的，却并不知道记者所在的部门以及他的姓名。所以，一进办公室，选个最胖的就开始鞠躬，而办公室唯一的一个胖子我不得不代人领功，愧受一份大礼。

那中年男人鞠完躬之后，并不打算马上就走，而是在办公室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一面找，一面悻悻地说：“你们这里怎么没有厨房？你们平常吃饭怎么办？”

这时，我才注意到，他脚旁一直放着个菜篮子，菜篮子里放着一块肉，一把蒜苗和几个鸡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想请你吃顿饭，又请不起，就只好把家里最好的东西带来，炒给你吃，请你千万别嫌弃。

他脸上一脸让人心酸的诚恳。看着他因为炒菜计划不能实施的紧迫感，我打心里替他难过。

同事们笑得前仰后合。他们说这个民工好喜剧，居然不知道我们新装修的办公室不准带吃的进来。

后来，保安来了，他一面自我检讨自己刚才去厕所，将这个人放了进来，一面把民工带了出去。那个没炒成菜的汉子很不情愿地走了，一面走，一面很不理解地摇头叹：报社怎么会没有厨房呢？

此后的几天，那个想炒菜的中年民工的形象一直在我眼前闪动。我那位曾经帮助过他的同事，也许他只是凭着自己的良心，做了一件分内的事，而且他也很可能和大家一样，听到本报这个“民工炒菜”的笑话，和大家一样哈哈大笑。而我在心中，却还是对他有一种莫名的敬意，尽管我直到最后也不知道他是谁。

不要和农民聊矿难

一句无心的话险些让一位农村老太婆送了命，这事听起来很玄乎，但却是真的。

那天，我和电视台一位记者出去采访一个带着伤残老公出嫁的女人，这种题材做得多了，做起来很顺手并且很安全，因而是酷暑天最轻松不过的活儿。

我们的车在半路上出了故障，司机一脸痛苦地钻下车底去修理，我们在车里坐着，眨眼间就被烘得全身汗流。有眼灵的人看见前面有两间茅草屋，枝繁叶茂的树投下的一片阴凉像个美丽的女子一般冲我们抛着媚眼。这使得我们一行人三步并作两步，像一块块炽热的炭，从炉中冲入水中一般地冲进那片绿荫。

树荫下放着几块石头和一把竹椅，一个六十岁上下的老农正在那里编晒席，看得出他正在为即将到来的秋天做准备，在他身后不远处，他的妻子正在宰猪食，刀砍在木板和菜叶上，空空地响。

这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小院，除了斑驳的泥墙显得比别的农家更贫穷以外没有任何异样。两位老人见我们来了，也没停下手中的活计，只是很狐疑地看着我们，好像想问什么，但又什么都没问。

我们自作主张地坐下，主动和老人套两句近乎，说说天气和今年收成之类的话，这些话使老人对我们放松了戒备，停下手中的活，叫老伴给我们倒水喝。

不一会儿，太婆端着两个有点残破但还算干净的碗出来了，碗里盛着散发着清凉气的凉水。她端水的手像是石头刻成的一样，上面有很多很黑的裂纹，裂纹里累积了多年来艰苦劳作的痕迹。

有了水，有了树荫，我们自然轻松起来，开始聊天。从拉登袭击美国到以色列围困阿拉法特一直聊到前两天吉林发生的矿难，有二十几个四川民工困在井下。

我发誓我们聊天纯属信马由缰，没有什么目的。但我却看见一直埋头干活的老农民停了下来，手中的竹刀开始颤抖。这时，他的身后，他白发苍苍的妻子轻飘飘地倒在地上，手中的刀很清脆地响了一声。

我们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有人说老人是中暑，赶紧掐人中，有人则想起自己采访包里还有藿香正气液，赶紧去拿。大家手忙脚乱一通忙活也不见效，有人提议赶紧送医院。

幸好，汽车在我们最需要它的时候修好了，乡卫生院离得不远，十几分钟就到了。医生乡里乡亲的也算熟人，对老人的病似乎也很有把握，半小时的抢救，老人终于醒过来了。忙活完的医生一面洗手，一面对我们说：这老婆婆经不起刺激。

“我们自己聊天，没刺激她啊！”我们感到很委屈。

那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不就是拉登阿拉法特吉林煤矿埋了二十几个人吗？

医生把眼镜一扶说：这还不算刺激？老人的两个儿子都在外面打工。

在外面打工，也不一定就是啊！

医生一脸正色地说：你想想，你们这一路人，又是摄像机又是采访车的，莫名其妙地就进了她家，还矿难矿难的，这年头，她们能捞着被采访的机会恐怕就只有家里人在外面死了，你想想吓不吓人啊？

我们还是有点迷糊，说：老人的儿子在吉林打工吗？

医生说：这倒不清楚，我上次抢救她时，好像是她听了广西出矿难的消息。我们这里通信不方便，后生们出去打工，都像树叶一样，飘到哪儿是哪儿，960万平方公里土地上所有的矿难都会让他们的家人心惊肉跳。

听了医生的话，我们感到震惊和惭愧，在用车送老人回家时，我们拍着胸口向毛主席保证，我们只是路过她家讨口水喝的，跟他的儿子们没有任何关系。

老人眼里空空的点头表示相信。

我们眼里湿湿的踏上了归程。在路上，我们几个发誓，从此不再在农民面前讲矿难之类的事……

3

舞者阿霞

像孔雀那样跳舞，是阿霞多年的梦想。阿霞生在山里，爹妈只想她本本分分地嫁个好人家。

阿霞在出嫁之前的那个晚上出走，和村里的另一个女孩一起到了省城，她出走的原因在村人眼中简单得近乎愚蠢，她说她想找一个懂她的舞的人。嗬，就为这，她让村里姑娘们梦想着要嫁的煤老板第一次尝到了被人拒绝的滋味。

看过阿霞跳舞的人都说，阿霞的舞跳得很美，没有舞台让她跳，是舞台的悲哀。阿霞在城里很落寞地待了将近一个月，这期间当过餐厅服务员，还替建筑工地搬过砖。而同来的女伴，在和她激烈地争吵了一回之后，就离开了她，据说找到了一个好职业，一天能挣好几百元钱。

没有舞台又没有同伴的阿霞变得异常孤单，但好在她还有她的舞。每当夜色降临之后，她就会跑到公园河边的树荫里，对着城市的夜光独自跳上一曲。只有在这个时候，世上的尘嚣和纷争才远远地被她抛在身外，她的耳边只有水声和巴乌凄清的独奏，还有树上的落叶拥抱大地的扑簌声。

舞蹈着的阿霞，时而像初春寒风中轻柔的柳枝，时而像冬天残雪中的梅。时而如疾风之中的行云，时而像清泉之中静静的月……

每一次舞蹈，总会有散步的人远远地看她，远远地为她土气的外衣下包裹着的令人惊叹的舞姿而暗暗称奇。

终于有一天，一个和她同样没有舞台的诗人被她的舞惹哭了，执意要帮她。诗人现在是记者，认识很多演出团体的老板。

几天的奔波，在白眼和拒绝使他们即将绝望的时候，一家夜总会的老板决定请她，他说阿霞的舞有特色。

阿霞在夜总会上班的第三天就跳楼了。有很多报纸都报道过这件事，夜总会老板涉嫌逼良为娼而被逮捕，在戴手铐的时候，他非常后悔说不该留下这个跳舞跳得痴了的山里妞，三千元陪客人睡一次，她居然不肯……

经过几天的抢救，阿霞的命算是被救了回来。妇联、学校和商家纷纷伸出了援助之手，人们感叹当今世风之中居然有如此烈性的女子，纷纷鼓励她医好伤之后好好站起来。

然而，从生理学的意义上讲，她站起来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她那双会蹦跳出各种好看舞姿的脚已不再接受大脑的指挥。除了泪腺之外，她全身其他器官的功能正在萎缩。轮椅厂为她送轮椅的时候，她的表情非常凄惨，她说，不知哪一天，科学会发达到让轮椅可以帮人跳舞……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连心肠最硬的外科男医生也忍不住背过了身去……

想给猪焗油的人

好不容易放个大假，美美睡过一个懒觉之后，才发现前些日子忙昏了头，居然忘了理发，头上的一头乱毛，怎么看都有点像行为艺术家突发奇想的一件作品，想咱这浑身不带艺术相的身板怎消受得起这等洋派？再说翻遍衣柜也找不到和它相配的衣服。在买衣服重换形象和理发之间，我做了一次成本比较，最终决定去理发馆。

走进理发店刚刚坐下，还没等小伙计给我扎上围脖，玻璃门外就走来一个中年男人，他穿着一件没有拆袖口商标的西服，衣服上很清晰的皱褶印记暴露出他此刻的拘谨，但是从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得出他有着农村中比较精明那一类人的智商，只是他背上背的一个大背篓，在他的精明和智商前面打了一个巨大的负号，把他显得傻傻的。

他很生硬地问老板：焗油多少钱？

老板压根儿没把他当成目标消费者，因而很不耐烦地说：贵的一二百，便宜的五十。

那农村汉子想了想又问：是焗彩色那种呢？

我看得出老板眼睛里一堆问号都要冲出来了：你？还焗彩色？

农村汉子很憨地笑，笑得很有点不好意思，愣了半晌，才说：“我焗啥子哟，是给它们焗。”话音未落，他揭开背篓盖，背篓里冒出两头小猪的脸，由于闷得太久了，两个小家伙对突如其来的光明有些不适应，长嘴一拱一拱地像是想发问。

我看见发廊老板的眼睛里那一堆问号都拉直成了感叹号，我想如果此时他能够变成一条喷火龙的话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那个农村汉子和他的一对宝贝小猪烧成三堆黑炭。

不用说，那农村汉子和他的宝贝小猪被赶出了理发店。那汉子临出门时，很不理解地摇摇头，说：给它们焗一下有啥子关系嘛？有钱都不赚吗？

出于职业的敏感，我决定追出去看个究竟。那位吃了闭门羹的汉子此时似乎正需要一个听众，于是向我诉起苦来，他说他在城郊搞了一个农家乐，这两年城里人吃腻了山珍海味，对农家的粗茶淡饭突然感起兴趣来，这使得他的生意还不错。但好景不长，由于这个项目投资少，见效快，很快就有很多人也开始搞了，竞争激烈，生意就不好做了。这些都不算啥，最让他不服气的是，他的竞争对手打垮他的武器，不是住宿条件，不是服务质量，也不是饭菜的口味，而是一些怪招。后门的张家，攒了两年攒出一头千斤重的大猪，放在后院招徕顾客，前院的李家，给几只兔子喂又麻又辣的烧烤，愣是把草食动物改造成了肉食动物。隔壁的陈二娃就更离谱了，全家上下十几口不分男女一律剃成光头，连眉毛都不留。这些怪招，经过报纸电视一炒，居然都成了卖点。城里人喜欢看稀奇看古怪，因而，他们的生意好得一塌糊涂。

于是，你就决定焗两头彩色猪和他们那些千斤大肥猪光头女郎和吃烧烤的兔子火拼？

“可惜城里的理发店一家都不肯干。”中年男子一副壮志未酬的样子。

“那你觉得如果有人帮你焗，你就一定会成功吗？”

他一脸正色地回答：那当然啊！焗好，我就去打新闻热线，记者保证要来。你不晓得，现在这样的新闻，俏着呢！

说着话，他觉得有点耽误他再找下一家理发店，于是告辞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想着他的话，我不禁有点懵了。

大假结束，一上班，我就向同事们打听：有没有彩色猪的消息？问的人多了，大家都用一种怪怪的眼神看我。看来，那位渴望炒作的农家乐老板大概可能也许最终没有打动理发店的老板们，对此，我心中有一丝丝儿异样的感觉，这种感觉怪怪的，不知是高兴还是失落。

卖油灯的盲人

他在路边静坐着，以至于过往的人们将他误认成城市街道边新设的一座雕像。他的手中拿着一柄十字架一样的东西，上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油灯，这些油灯的前身，是各式各样大小各异的药瓶，有的标签还没撕，有的撕了一半，像一队刚打了败仗的杂牌军。

仿佛是有意嘲弄他，他身后的不远处，有一家现代化的灯饰城，橱窗里金碧辉煌的各种灯饰，像盛宴中的贵人一般珠光宝气，不可一世。

但好在他已看不到这番情景。他最近一次看到阳光，已是四十年前的事了。之后，他便再没有看到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样东西，连梦里也不例外。

之前，他是个非常好的油灯匠，他做的油灯既好看又省油，只要一送到城里，很快便能一销而空，他的妻子，就是卖油灯娶的。

眼瞎手却没瞎，在黑暗世界中，他开始摸索着做油灯，不知砸破了多少次手掌，划破了多少次手指，他终于顺利地做出了一盏灯，由妻子送到城里去卖，一送就是十几年。

之后，城里有了电灯，就往乡镇送，直到乡镇也有了电灯。

油灯卖不出去的时候，妻子渐成了老伴。老伴不忍心告诉他油灯卖不出去了，只一个劲将油灯送出去，在亲戚家里借屋堆起来，然后到城里贩鸡蛋，把卖蛋赚来的钱交回他手上。到老伴逝世那天，油灯整整堆了三间屋。

老伴死的时候，队上要定他作五保户，他不愿意，他说他有手艺，能养活自己。队长沉吟了半天，就走了。

老头就加班加点地做油灯，对他来说，白天和黑夜都一样。做好之后，就托队长送他到城里，他想亲自卖一次油灯。

城里人像看外星人一样地看他，指指戳戳，像看滑稽戏。幸喜，这一切他都看不到了，我说过，他最近一次看到城市已是在四十年以前了，他只觉得身边这个城市里的声音听起来非常陌生。他感到有些没底。

之后，就有人来问油灯的价钱，接着，又有人买了。盲老人觉得暖烘烘的太阳照得他暖洋洋的，使他体会到久违了的温暖。

油灯很快就卖完了。

盲老人快乐地笑着，他想：等队长来，一定好好请他喝一盅。喝完，回去加把油再干……之后，每月月初，盲老人就会在城里出现，每一次，在离他不远处，总有一个中年人在向人们发钱，希望人们能去买一盏油灯，这人便是队长，他要用老人乐意接受的方式，给他发五保户生活补助……

猪儿的理想

猪儿是宏顺的小名，因为长了个与20世纪70年代的中国农村不相称的胖身子，所以人们都叫他猪儿，久而久之，连他自己也管自己叫猪儿了。

在我们心目中，猪儿被叫成猪儿的理由不仅仅由于他的长相，他的许多举动的确只能让人把他和猪联系在一起。譬如玩游戏，只要猪儿在，扮坏蛋的就非他莫属，“坏蛋”这个概念，对70年代的孩子们来说，是非常可怕的，相当于90年代的孩子们对“穷鬼”这个概念的感受。宏顺几乎每一次都不情愿当坏蛋，小伙伴们就威胁说只有你长得像坏人，你不当谁当？我们想当还当不了，哪一个坏人瘦得像猢狲？你若不干，大家干脆别玩了。这种威胁对宏顺绝对管用。

猪儿读书的难度绝不亚于真把一头“架子猪”弄进教室。教室是半间牛棚隔成的，农村孩子顽皮，木桌椅几天就被折腾成了“残废”，独这石桌，小猴崽子们再顽皮也拿这些“显考显妣”们没有办法。这些石桌子不仅结实，而且夏天一坐冰凉冰凉的，但冬天一到，就显得有些不近情理了，不弄几把草垫上就没法坐，农村孩子衣服薄，冷得蜷成一团，像立着走的海马。冬天在教室里能睡着觉的，除了宏顺就没第二人了，对宏顺来说，书就仿佛是催眠药，使他原本就多的瞌睡成倍地长，有时，他的鼾声实在让课没法上下去，老师就会拎着耳朵把他弄醒，摇头说：你这样，长大干什么呀？

长大该干什么干什么，农村的孩子从没把长大要干的事跟读书挂上号，喂鸭子背“九九表”干吗？锄地要念“啊，喔，鹅”干什么？于是对长大干什么这个问题的思考纯属多余。然而，每当这个时候，宏顺就会神情黯然，再疲倦也要打起精神保持10分钟以上。因为他怕老师告诉队长大伯，那样，长大后队长就会不让他开拖拉机了。

宏顺梦里都开拖拉机，常常突突突地模仿着拖拉机声被老师从梦里拎出来，桌上流下一大摊清口水。宏顺开拖拉机的理想，是那几里外的部队派拖拉机来帮队上耕地时立下的，拖拉机司机每到一处，都喝白糖开水，吃凉拌豌豆、白米饭，把猪儿馋得直翻白眼。队长大伯乐呵呵地说：等今后，咱们队上也买拖拉机……

除了宏顺之外，谁也没有在意队长的这句话，队里一个工分只值8分钱，没谁相信买拖拉机不是神话，但猪儿相信，并从那时开始讨好队长。捡了麦子，别人都用衣服兜了往家里跑，连麸做成水粑子馍，喷香地吃。唯独猪儿捡了，就往队长怀里送，嘴里不断地说：“队长伯伯，捡了麦子交公。”乐得队长笑呵呵地夸猪儿乖，书没白读。猪儿尽管也馋水粑子馍，但还是忍住口水美滋滋地乐，恨得小伙伴直骂宏顺是猪。

然而，宏顺到死也没开成拖拉机。几年后，在一次和邻队抢水的械斗中，队长一努嘴，猪儿孤身杀入对方阵中，被锄棒打成重伤，满脸血淋淋的，拉着队长的手，半天闭不上眼睛。

此后十几年，我一听到理想这个词，就会想起猪儿弥留的那一刻……

诗人张士比亚

张士比亚名叫张士宾，来自川西龙门山脉青嘴山下，来成都之前是一家电厂的电工，因常用糖引诱小孩子听他念诗而被疑为神经病，领导怕他乱拉电闸，于是趁“优化组合”的时候将他优了下来。他也没怎么言语，揣了卖工龄得来的薄薄一沓钞票和二十几本诗集便到了省城。

在省城的最初几天，他挨门拜访了很久之前就想拜访的诗友们，和他们一起为诗歌的命运长吁短叹一回之后，他觉得自己应该去找门差事干干，在这里生活，口袋里的钱就像冰块放进烤箱里那般经不住折腾。

在他找工作的几天里，他的额头几乎被拒绝碰出了茧疤。文凭有吗?发表过许多诗，对不起，您还是去把诗换成文凭再说吧!什么?连电脑都不懂还来应聘，嗬!开什么玩笑?

就在他走投无路准备到九眼桥下的一元店里做最后挣扎的时候，正碰上远房亲戚耿二爷，耿二爷是一家工地上的小包工头，他于是跟着耿二爷到了工棚里。最初，他发自内心瞧不起工棚里的民工们，觉得他们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粗人，殊不料这群粗人却是天下最好相处也是最难相处的主儿，他们信奉“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的人生准则，反之亦然。于是乎，诗人很快便有了张士比亚这个绰号，粗人们说：“莎士比亚如果活着，肯定没他架子大。”

诗人每天早出晚归去找工作，他坚信这又潮又热的工棚绝不是他实现梦想的地方。直到有一天吃晚饭时，某一个粗人敲着锅骂“世上只有猪才吃白食”的时候，他才终于低下头来承认自己百无一用，并主动求耿二爷给他安排活计，成为工棚里正式的一员。

在工地上，除了整出一大堆笑柄之外，他几乎没干成过一件事。最令他愤怒的是，他放在床头上的一株种在罐头瓶里的小草居然将他刺得满手起水泡。这个“引狼入室”的故事成为粗人们经久不衰的经典笑话，每讲必笑，笑声如锯齿般消磨了张士比亚对自己的最后一分信心，他决定将自己生命的句号画进府南河里。他跳河时，怀中抱着他所钟爱的所有诗集，嘴里哼着风萧萧兮易水寒……

想不到这一跳居然还跳出了运气。打捞垃圾的船正好路过，也顺便将他打捞了起来。他和河中散乱的诗集成为第二天报纸上的一则社会新闻。他被救起时对着镜头翻白眼的照片正好被一位在报社兼差的诗友看到。诗友同病相怜，鼎力向主编举荐他。诗人于是成了报人，写新闻居然很快上路，每天玩命地奔波在新闻之间，写稿挣分在报社名列前茅，同事们开玩笑问他：你这么拼命干啥？想当名记嗦？

诗人笑着回答：“我只想证明，热爱诗歌并不妨碍人好好活着……”说这话时，他一脸的真诚。

盼望停电的女人

吃过晚饭，陈婶开始收拾碗筷。老公连茶也来不及喝一口，就坐到书桌前写他的策划方案去了。女儿像猫一样蜷在沙发上看电视里的港台明星们哭笑打闹。儿子则早已被CS游戏勾引，饭才吃了一半便逃到电脑面前去了。陈婶摇摇头，心中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以往，晚餐时间是陈婶最盼望的，一家四口坐在一起，一面吃着饭，一面说着各自单位上的各种趣事和见闻。欢笑声和可口的饭菜，使大家一身的疲惫都消失殆尽，特别是陈婶，每天忙累了一天，却觉得幸福舒畅。

然而，这一切随着老公单位的解体而消失了。

老公由业余的文学爱好者变成了职业的广告策划人，便有了写不完的方案和想不完的点子，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终日有体无魂般生活在家中。他以牺牲家庭气氛为代价，为家里赚回了一大笔钱。赚钱之后，他为儿子买了一台电脑，于是饭桌前便再也没有了儿子的踪影，吃饭时，只剩女儿呆望着电视机，问一句，答半句，像态度极不老实的犯罪嫌疑人在接受调查。

从此，陈婶就觉得煮饭很累，厨房的油烟味很呛人，碗碟上的油和洗洁剂腻得让人想发吐。她心里常常莫名其妙地感到烦。

就在她很不舒畅地洗好最后一个碟子时，突然，灯熄了，外面有人喊：停电了。

屋里几乎同时传出老公、儿子和女儿的咒骂声。随后，有人找手电有人找蜡烛，不一会儿，一星点小小的火光充满了小屋，这火光不足以点亮老公的灵感，更点不亮电视机和电脑，但却点起了家中人们久违了的说话热情。全家人又一次坐在一起开始聊天，从孩子们的童年趣事到网上笑话，从昨天的清贫困苦到今天的安逸富足。每张脸被烛光浸染得美满而生动，陈婶觉得自己心里痒痒的脚下软软的像在一个梦中。她多希望今晚一直停电，直到天亮啊。但老天爷和电力工人们却不想满足她这个小小愿望。电很快就来了，老公、儿子和女儿，又各自回到方案、电视机和电脑前，只把陈婶一个人丢在饭桌旁，守着那盏在电灯下显得很弱的烛光。

从这天起，她便有了一个小小的心愿，她多希望每天晚餐后都能停一次电，哪怕一次只有几分钟时间。

姚算盘

姚算盘，庸城西门外麻柳巷人氏，一辈子没有什么大的业绩可言。其最大特长是善打算盘，蒙上眼睛也能把算盘珠子拨拉得毫厘不差。但这样的手艺，在庸城也算不上稀奇，与他本事相当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至少不下十人。别人都没有得到“算盘”的名号，独他得了，显见也是有些出奇的因缘。

其实，姚算盘这个算盘，并非是一个名词，而应该是一个形容词。庸城有句老话，形容一个人精明和会算计，就说：“这娃才凶喃，把算盘都打来立起了！”姚算盘的名，大概就有点这个意思。

姚算盘的名，得自于“三年困难”时期。

那时候，所有家庭都吃食堂，食堂的食物，由干到稀由白到青，直观地显示着国家的经济状况。最后，干脆没有粮食，而改成瓜菜代了，有人小声嘀咕说：“天天吃菜叶，跟猪一个样。”结果被打成现行反革命，连菜叶也没得吃了。

很多人的脚都肿了，抬到医院，医生也没办法，只悄悄说：“这病，只有白丸药能治。”白丸药者，米饭也。恰是当时最紧缺的东西。于是，很多人无药可救，一命归西。这在庸城的历史上，是罕见的。庸城自古土地肥沃物产丰富，从没出现过这样的场面，即便是明朝末年天下大乱，全县人十死八九，但都是被杀死的，而不是被饿死的。

姚算盘那时已是四个孩子的父亲，带着两儿两女，拖着一家六口人的生计，平日里就发动家人挖鼠洞捉青蛙掏菜根摘树叶，到吃饭时间，就整队去食堂。

姚算盘一家绝对算食堂里除大木桶中那绿多白少的稀粥之外又一大招眼的风景。每当吃饭的时候，姚算盘就带着他那穿着五颜六色衣服，从高到矮呈阶梯形排列的队伍迈着整齐的步伐进到食堂的操坝里，每人手里都拿着一个与其身材极不相称的大盆。这是姚算盘的独门算法，他知道没人会傻到将他们手中的盆装满，但盆子一大，舀进碗里的粥摊平后，显得太可怜了，再配上一脸楚楚动人的期待相，多少也能感动一下厨房的大师傅们，勺下留情，也许就多那么一丁点。

姚算盘的另一个特异功能，便是能精确判断出自己的队列，恰好能排到厨师舀桶底那一部分。他比别人先明白，所有干货，都在桶底，这样的一勺，与别人的一勺，在内容上是完全不一样的。其实，这也是经过严格算计的，桶的容量，除以勺的容量，就等于每桶供应的人数，而依这个数，恰到好处地排在倒数前几位，是保证他能与桶底的食物见面的关键。有时，为了等时间，他甚至会让猴急的人们先排，而自己一家人却在一旁闲玩。

打到的“饭”，并不立即就倒进嘴里，而是集中起来，重新分配。他不仅带了算盘，还带了秤，把一家六口的饭食，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地分给大家。成年人三两，半大孩子二两，小孩子一两。严格按上级定量标准，不多给，也不少给。

旁人觉得姚算盘和娃娃计较，太过分了。多数父母都是把碗中的干货捞给娃娃，自己喝些稀汤。姚算盘的孩子偶尔以此为据，发泄不满时，姚算盘不生气也不动容，只小声地说句：“你懂个球！”

那些令孩子们羡慕的慈父慈母，因为吃得太少而病倒甚至死去，留下的孩子命运如何就可想而知了。姚算盘一直坚持背着他的秤和算盘，即使在食堂解散各家独自开伙，也没有变。每个人的粮食，严格按定量，大家都半死不活，但终究没有死去，并终于等来了困难过去的日子。

姚算盘后来还做过小生意，一辈子坚持，该谁多少谁就多少的原则，为此，一些与他合作而获利的人，都夸他为人有原则，绝不独占利益；而一些与他合作亏了钱的，则对他咬牙切齿，说这龟儿子死脑筋，一点都不让自己吃亏！

而往往，说这些话的，都是相同的一批人。有的，甚至两种话都说过。

农民赵四伯的教育生意

仲夏时节，农民赵四伯的儿子财娃考上大学，他是本乡乃至本县的状元，自然少不得要庆贺一番。众人欢天喜地的到赵四伯家的小院里来庆贺，赵四伯的几个戏友还把锣鼓家什抬了来，把能想到的历朝历代状元打马赴琼林宴的片段一一唱过。平日从不喝酒的赵四伯那天喝得烂醉，蜷在堂屋里的神龛下和列祖列宗们说了一夜话。

很快，录取通知书和入学缴费通知单来了，那薄薄的几页纸上写着一串串的零让赵四伯感觉非常沉重。他从床底下翻出多年都没用过的算盘，开始盘算起他的家底。

这几年风调雨顺，家中也没什么人得大病，养猪猪肥养羊羊壮，鸡鸭也是能吃会长又不害瘟。加之全家只负担一个财娃，家里还算有些积蓄。虽然比那收费单上要求的还差点，但与那些一分钱都没有拿着录取通知书比拿到亲人的病危通知书还恼火的家庭相比要好得多。用赵四伯的话说便是：人家缺的是整件衣服，而咱老赵只缺一只袖子了。

为了这只袖子，他开始在自家小院里来回转悠。他决定将猪和鸡拿去卖了。老婆认为猪离出栏还差些时日，恐怕卖不起好价钱。而鸡正在生蛋，卖了鸡就等于卖了生钱的机器。她建议，要么去借点，要么请几桌客庆贺庆贺收几个礼钱。

赵四伯是个好面子的人，借钱他是万万不干的。即或是他要借，村里比他家境好且能借出钱来的人也绝对不多。而摆酒庆贺这招也不灵，这些年，村里无论娶媳妇住医院生老病死都兴请客，请客也无非就是募几个钱。但请客本身也是要花成本的，赵四伯可不想像别家那样，摆一桌苕酒豆腐宴，请来一堆南瓜白菜。

在权衡了半天之后，赵四伯还是决定卖猪。因为卖完之后还可以再养。

这样，赵四伯成为本乡第一个不欠债就把儿子送入大学的人。

秋天，财娃走了。赵四伯送他出门时，既牵肠挂肚，又欢欣鼓舞。因为他知道，只需再过几年，今天他儿子消失的土路尽头将走过来一个体面的城里人，说不定他还会是乡长局长甚至县长……总之不管他是什么，他是咱儿子！

之后，赵四伯便开始更勤快地忙碌和劳作。他觉得，在远方那座自己从没见过的大城市里正有一辆属于自己的拖拉机在突突突地开垦着，而拖拉机的油箱，正需要自己输油过去。

邻居陈旺和廖狗儿对他每天不分白黑地劳作颇为不屑，时不时地凑过来劝他两句，让他悠着点，有时，为了扯起话头，他们还会骂骂城里人办大学办得贼贵，这不是安心挤咱的血么？

赵四伯却不这么认为，他说：我觉得收钱读书很公平，你说要是像早几十年，读书名额拴在公社书记的裤腰带上，男知青读书要破财，女知青读书要破色。而且咋个轮都轮不到咱们农民娃头上。相比而言，我还是觉得现在好，你管交钱，他管教书，两不亏欠。况且，读了书是给你自家挣钱哇！这就像种田要种子，做生意要本钱。

赵四伯这些话于是就在村里传开了，有人点头，有人摇头。但不管是点头的还是摇头的，见面打招呼都会半开玩笑地问赵四伯：你那生意怎么样？

赵四伯于是就会如数家珍，向别人报道：财娃坐过电梯了；财娃会电脑了；财娃学会OICQ了；财娃昨天和人PK了；财娃会用网了……

每一次播报，那些生僻得咬口的新词都能让村人肃然起敬。赵四伯早年读过初中，他也对财娃信中的语言肃然起敬。他觉得城里和乡下确实不一样，初中与大学确实是没法比的。

随着对财娃所掌握的新知识的播报，财娃写信来催要钱的信越来越多，今天说要添件不被城里同学嘲笑的衣服；明天说想买台和城里同学一样的电脑。信的字越来越少，要钱的数目越来越大。

一年过去，赵四伯在卖完了家里最后一只鸡之后决定进城去打工，他觉得田里刨出的钱是经不起儿子在城里用的，还是得到城里去挣钱才行。老婆哭着说：这一把老骨头了，还要进城，谁要啊！

赵四伯甩下一句：“有没有人要走着瞧！”就从财娃当初走的土路上出发，一路到了城里。

到城里他才发现，像他这个年纪的人想从后生们手中抢到工作确实很难。事实上，在城里能找到工作的后生也不多，这让他感觉很苦恼。眼见着口袋里的钱越来越少，他开始恐惧起来。他最恐惧的，倒不是自己饿肚子或回家乡面子上不好过。而是他的财娃，眼见着这笔生意已做了四分之一了，就这样停下来，不是亏大了吗？

于是，他一咬牙，跟着同村的刘在到一个地下采血点，在撩开袖子那一刻，他眼前闪过的全是电影里勇士炸碉堡的镜头。

之后，他又在城里住下了，白天捡垃圾，上下班高峰期就拎一支打气筒到街边给自行车加气，隔周到采血点去抽一次血，这样下来，一个月居然能挣八九百元。听说有些城里人还没他挣得多，他感到十分高兴，嘴里常常哼着小调。让周围几个同住的乡下人感到不可理喻。

财娃一如从前地需要钱，据他说：随着人际交往的增加，自己必须要建立自己的交际圈子，因为现代社会，关系是第二生产力。

赵四伯虽然没听过关系是第二生产力这句话，但他知道建立关系的重要性。当初要是自己与乡长有关系的话，那贷款、鱼塘承包和乡上首富的名号哪一样轮得到陈胖子头上啊！

不用说，当然要支持儿子交际！

赵四伯于是更卖力地捡垃圾、打气、卖血。

深秋时节，赵四伯看着满天满地飘落的树叶，突然想去见一见近两年都没有见到的儿子。因为这半年来，除了让他往储蓄卡里存钱之外，财娃还没有对他讲过一句他想听到的话。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熄灭不了，这样会花掉他上百元的路费也吓不住他。

爬货车啃冷馒头喝自来水，赵四伯终于到了省城，当他一脸漆黑费尽周折站到儿子学校教务处时，儿子的老师很惊诧，怎么也不相信这位乞丐样的瘦男人是赵财同学所说的当包工头的爹。

又费了一大番口舌，老师相信他是财娃他爹了，于是将一个更大的坏消息告诉了他，由于长期沉迷于网络游戏，他的儿子很久没上课了，有同学说他跑出去打工去了。学校给你们家发的通知你们没收到？

赵四伯觉得自己头很晕。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省城的。当他跌进自家小院时，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村里人早就知道学校通知的事，都摇头。几个老戏友想来劝劝赵四伯，走到门边又回去了。只有陈旺和廖狗儿拎了两只鸡过来。一进门，没等他们开口，赵四伯就说话了，他说：你们别劝我，我知道，世上哪有只赚不赔的生意呢？咱就当今年天干，种子都烂地里了。

他说这话时，所有的人都沉默不语。只廖狗儿手中那只待宰的鸡也许预感到危险，很无奈地扑了几下翅膀。

这时，夕阳从窗外照进来，将窗条的影子牢牢地钉在小屋的墙上，像一个个巨大的惊叹号。

首富赵大达

赵大达是庸城首富，至少在敢把钱拿到桌面上来曝光的人当中，他的钱是最多的。至于有些暗富的人，虽然心里不太服气，但不敢把钱拿出来见光，表面上还是不否定他的这个称号。

赵首富虽然有很多钱，但却被很多人瞧不起，因为他赖以起家的本事实在太烂。

关于赵大达的烂，已经查实的有以下几件事情。第一件事是他的原配妻子吴芳儿讲出来的，说早年赵大达刚开始做生意时，专门跑到坟地里挖老坟，把坟里的棺木挖出来雕成观音和佛像拿去当文物卖，得了第一桶金。

第二件事是赵大达的弟弟赵二达讲的，说他哥哥做生意，专门向人打听，什么东西滞销买什么。比如有一年大理石滞销，各大理石厂主都恨不能采取跪式服务去推销的时候，他跑去，以近乎白送的价格把大理石包了，拿去堆到仓库里。然后又跑去国营厂家，以预付部分货款的方式，拉来畅销的冰箱电视机之类。卖完之后，钱偷偷藏起来，然后等国营厂来收货款，一收二收三收都收不到，然后打官司，查封货仓，并最终用大理石抵了债。要把这些贱价买来的大理石以正价抵出去，除了要能开到发票，最重要的是要打点好国有企业的老总和法院工作人员。这样的业务他干了很多起，很多国企，就是这样被他搞垮的。

第三件事是赵大达的一位发小讲的。这哥们是一家国营发电厂的锅炉车间主任，赵大达不知怎么就瞅中了他车间里的球磨机，觉得那机器里易耗的铁球，里面有很大的商机。于是从外地倒腾来一批铸铁球，要这位发小给单位推荐，别人要3000元一吨，他只要2800元，而他的实际进价为1800元，有1000元利润，二人平分。车间一月要用好几十吨铁球，这哥们动了心，于是就答应了，但用了半年后发现，他那所谓的2800元一吨的铁球，实际成本是800元，而且，损耗率比以往高了四倍。小哥们因此丢了饭碗，还险些进了班房，而赵大达却赚得盆满钵满，肥了一大圈。

赵大达最凶猛的一次业务，来自于啤酒。那一年正值隆冬的时候，他跑到一家知名啤酒公司去订十五车皮的啤酒。啤酒厂厂长正愁冬天酒不好卖，于是以极其优惠的条件，只缴了点订金，就把货发到了庸城。赵大达拿到货之后，也不马上就卖，而是在全城翻箱倒柜收相同品牌的啤酒，过期的、生泡的、浑浊的、有虫子的。以旧换新，换了半间仓库，于第二年春天啤酒厂派人来催款时甩了出来，哭着喊着闹啤酒有质量问题，呼天抢地要找媒体来曝光，强烈要求啤酒厂把货拉回去。其时正值春运，找车皮之难难于上天，啤酒厂也不想在即将开始的旺季引起恶劣影响，于是自认倒霉，尾款都不要了，还把订金退给他，聊补损失。那一年，整个庸城都获了福利，被赵大达跳来的啤酒醉得晕乎乎的。好多人的啤酒瘾，也是在被那一年的便宜啤酒种下的。

之后，赵大达还从新疆贩过玉米，800元一吨买回来，800元一吨卖出去，人们并不知道利润在哪里。直到有一次喝醉了酒，赵大达才说出了其中的秘密——新疆那边的一吨，是裸称，净玉米；而这边的一吨，是用麻袋装好称的，每只麻袋净重十斤左右，每吨玉米一百多袋，而且麻袋本身还卖10元一条，利润在哪儿，你自己去算。

总之，赵大达做生意的方式，既下作，又神奇，同时又令人不十分服气。大家想得出不一定干得了，干得了，又不一定想得出。而像赵大达这样，兼具二者的，实在不多。正因为如此，赵大达成为庸城不多的富人。

但成了富人的赵大达并不快乐。妻子和他离婚了；兄弟与他不和；唯一的儿子除了要钱之外基本不和他说别的话。他的车被人刮过，还有几个杀手曾远道而来找他，这让他失眠多梦焦虑加虚汗过多。为了身心的安全，他在省城买了房子，并时常待在那里，他觉得，没有熟人的世界，才是最美好的世界，在那里，他可以以一个衣着光鲜的绅士形象，平静而安全地走在阳光下。那里的人们，不会像庸城那些没见识的乡亲一样仇恨他的成功。

4

聋子行贿

聋子和他的媳妇哑巴在我住的小区谋生已经有六七年了，聋子是鞋匠，专门帮人修鞋。哑巴没什么技术，就在聋子的修鞋摊旁摆了一个刷鞋摊，也算是一个配套工程。

小夫妻俩的老家在哪里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打算知道，小区的人们只觉得这一聋一哑的小夫妻已成了小区门口的一种固定装饰。两人感情好的时候，就凑在一个煤油灯改制的小炉上吃白水煮萝卜，你挑一块给我，我挑一块给你。虽然锅里除了白萝卜之外便再没有别的东西，但对方挑过来的白萝卜似乎总比自己挑的更有味，吃得聋子和哑巴一脸幸福。

小夫妻也有不愉快的时候，这种时候甚至比他们恩爱的时候更多，在他们的生活中实在不缺少让他们痛苦和不愉快的各种理由。有时也许是哑巴没收到刷鞋的钱；有时也许是聋子买的菜比别人买的贵几分钱；有时也许是聋子上厕所时贪玩跑去看别人打麻将等等。这些理由，都能使他们痛苦地争吵；他们吵架的样子很有喜剧味道：聋子总是像个大领导一样，背着手在哑巴面前踱来踱去，用他残存的一点听力能听到的大嗓门训斥哑巴。而哑巴则在旁边咿咿呀呀，间或用手中的鞋把地上拍起一片灰尘。也许是因为语言不通，他们的对骂并不像平常夫妻们的对骂那样伤感情。吵过骂过之后又会很快和好。往往经常是哑巴的脸上还挂着泪水，聋子便不知从哪里弄出一只青苹果或梨，用围裙擦擦，递到她面前。而这时候哑巴基本上就会破涕而笑。只有一件事除外，那便是如果哑巴骂聋子使用了绝招——用脚在地上画一个圈，然后往里吐口水，聋子便会生很久气，无论如何也不会去找苹果或梨……

哑巴和聋子就这样平静而凡俗地过着虽然有些苦涩但还算平静的生活。直到前些日子市上要加大城市环境美化工作。

新上任的市长觉得要让这座城市在他手中变得令人耳目一新，这种想法是对的也受到大多数人的拥护，因为环境是生活质量最重要的一个条件。于是，城市展开了前所未有的装饰和改造。旧楼涂上了新的颜料；旧巷子扩成了新的马路，街边歪歪扭扭的老树都被砍掉了，行道树下安了彩灯。城市果然在不久的整改中变得鲜亮整齐起来，省报专门对此事做了报道，报纸上，市民们在宽阔的大街上笑逐颜开地走着，很幸福很快乐。

聋子显然没有这种幸福感觉，因为他知道，凡一说市容，必危及他的生计，因为小鞋摊和他本人，都是市容卫生的绊脚石。以往每一次“创卫”，他都会躲回乡下老家去休息一大阵，等风声一过，才会穿一件干净衣服，把补鞋的工具擦洗得干干净净地来到城里，他觉得这样至少不会太影响市容。人们也许会因为他的努力而让他在路边继续补鞋。

但这次再没有以往那么幸运了，据说这次确实是动真格的了。上面已制订出了一揽子包括“坐商归店，行商归市”的严格市容规范。聋子算了算，无论怎样他都算不得商，而且就算他每天把手补肿哑巴把手刷断也难以承担起房租和其他各种费用。当然，他也可以按市场管理部门的要求那样，把鞋摊移到指定的“刷鞋一条街”上去，但一想起百多个刷鞋匠和修鞋匠坐在一条街上像吃鞋动物般眼露饿光地瞪着每一个行人的脚时，聋子就有些绝望和憋气。凭着多年资深的补鞋经验他知道，没有一个顾客愿意提着一只烂皮鞋从城这边跑到城那边去找他补鞋的。因为路费不比鞋便宜。

眼看着这次连换新衣服都救不了自己了，聋子有些心慌。他决定为自己和哑巴做点什么，去找人托关系。他的听力虽不好，但隐约听得现在流行这个。

但真正要托关系他才发现他其实没有什么关系，因为用得着的关系都不会穿需要他补的皮鞋，而除了补皮鞋之外，聋子就再没有别的社交活动了。

他首先想到的是社区主任王婆婆，这是他见过的最大领导，带着50个鸡蛋一只乌骨鸡，聋子悄悄地来到王婆婆家，把鸡蛋和鸡往地上一放，脸憋得通红，声音洪亮地感谢王婆婆多年的照顾和关心，王婆婆正因为自己被“年轻化”了而失落着呢，见聋子来了，自是非常高兴，说整个社区就聋子一个人有良心！

带着对鸡和蛋依依不舍的心情，聋子从王婆婆家出来，又返回菜市场，买了40个鸡蛋和一只鸭，拎着径直到新上任的社区主任小刘家。小刘新官上任，自是不敢接他的礼物。她说帮聋子介绍城管队的余铁哥，看看余铁哥有没什么办法。

余铁哥聋子认识，这些年，聋子的缝纫机至少每年被他的铁腿踩扁一次。他听到这个名字都有些胆战心惊。

像一个发抖的战俘，聋子被小刘主任押着找到正在街边喝酒的余铁哥。余铁哥正喝得满脸溅朱，见小刘主任来了，一脸涎相，问：小刘妹，来陪你铁哥喝一碗！

小刘压住厌恶，把来由说了。余铁哥一巴掌把胸膛拍得通红，他说：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你小刘妹开口，还有什么说的呢？来，陪哥喝一碗！

那晚，余铁哥一如既往地喝醉了。聋子依惯例为他付了账，因为钱不够，他把鸭子和蛋也抵给了老板。

这晚，聋子睡了市容整顿以来第一个好觉。

不知是余铁哥喝了太多酒，已伤了记性还是那晚光顾着想摸小刘主任的手而忘了聋子的事。聋子的摊最终还是被拆了，拆摊那天，余铁哥一如既往地冲在最前面，表现得最勇敢最顽强。

聋子和哑巴从此在小区消失了。他们摆摊的空地上改成了一个小花圃，栽上月季花，月季花开了，美得让人有点伤感。

夫子偷铁

王夫子，名清正，字净尘，号万卷园主，知名文化人，诗书画皆绝。在庸城，无论官绅还是贫民，识字的还是文盲，皆以得到他的片纸为荣，此风俗一直维持到革文化之命的年代，一夜之间，连唐伯虎都进了火堆，何况王老夫子。

王老夫子自认比不过唐伯虎，因而，自己的诗书画被送入火堆变为灰烬，虽然心痛，但还不至于绝望。读书人，腹中自有诗书万卷，且手脚脑皆在，说不定哪天云开雾散，又可以写写画画了。他总是这样安慰自己，理顺了心态，最终没有像他的老朋友白樵生那样，忍气不过，夫妻双双跳了太平泉。

他的好心态，是一以贯之的。早几年，几亩田入了社，夫子以塞翁失马自劝，从此免了为几块小租金算账的麻烦，倒也安乐；自己的书画，换几斗谋生的米面，应该不难；及至万卷诗书被焚为一堆灰，卖画谋生的念头断了，他就自念“原本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想想连自己都不存在，何况那几册书乎？就是在学习班里被他一向瞧不起的汪打鼓呼来喝去，他也在心中暗暗笑两声：“凭你那张不念几个白字就说不出话的嘴，又能张狂几时？”果不其然，不久，汪打鼓就在念一篇顶重要顶重要的社论时，认错了字，被人告发，瞬间由学习对象变成了斗争对象，与王老夫子邻舍而居。

王老夫子也并非到了不食人间烟火对一切都失了喜怒的状态。好在早年读过的一些佛书让他一直坚信此生所受的磨难，自是有它必受的因由，从而能超然于世外，以旁观者的眼光和心态去看待。于是，所有的痛苦、屈辱也显得更容易接受些。这也让他挺过了运动最初几年尖锐的触及肉体的斗争，而当斗他的大将小将们循着斗争的哲学互斗去了的时候，他却在夹缝中生存了下来，从学习班出来之后，他被送回街道，管制劳动，扫厕所。

扫厕所这活儿，最大的难度，不在于它的脏和累，而在于它对人的羞辱。这对于常人是这样，对于王老夫子却没用，夫子深信，一个天天念叨劳动最光荣的地方，拿劳动来惩罚人是荒唐的。而如果你不把它当成羞辱，也就没什么辱可言了。相反，扫厕所的时候，面对的是不会打人不会骂人不会白眼恨人的粪便，倒也还算清静，你就是心里念诗，扫帚画画，也没人来找你麻烦。

扫厕所也有坏处，就是收入太低，一个月下来所挣的，连自己果腹都很困难，更别说要养活他那几十年没上过一天班却没怎么吃过粗粮的老妻。看着她每天对着只有几粒盐和菜叶多于米的粥一脸苦相的样子，他心中就隐隐作痛。

他也曾想过别的办法，比如写几个字或画几幅画，去找人换点细粮。但这办法显然行不通，因为这不仅可能给他带来皮肉之苦，而且可能连厕所也扫不成了。即便侥幸不被发现，但谁又敢买？谁又能买呢？遍观整个庸城，能买他画的人，又有哪个的日子过得不比他惨？

自己的字画，虽不像大家那样，可以换一幢宅院，但拿出去换只鸡鸭甚至猪羊，是蛮可行的。这是他唯一的手艺，但这时看来，比木匠或泥瓦匠们显得无用。

就在他求财无门，为老伴一天坏过一天的身体焦虑时，一条财路出现在面前——在他管辖的厕所背后，有一家铁工厂，厂里工人闹革命去了，没怎么生产，整个后院里，摆满了各种废铁，这些东西，恰是废品收购站需要的，一小块拿去换两个鸡蛋几个水果糖，甚至半斤白面或米，是完全有可能的。

念头一动，就如火星落到干草堆里，一发不可收拾。在经历了多次的煎熬和挣扎之后，他决定下手，用一根竹竿，前面加个绳套，做成套筒，把绳套套到铁块身上，一拉绳，便如钓鱼一般将铁钓住，从厕所的梅花洞里拉出来。得铁之后，他也从不亲自去废品站换东西，而是交给旁边玩的孩子，到手之后，分一两粒水果糖给他。

事情是在第五次时败露的。王老夫子的行动，被一个警惕性高的群众发现并举报，铁工厂布置埋伏，在老夫子钓到有史以来最大一块铁时，抓了个现行。于是，照例开批斗大会，会上，人们义正词严地批判他破坏生产，思想道德败坏，拉拢腐化革命儿童，有辱斯文！

这是王老夫子最感沉痛和伤心的一次批斗，人们用一根细细的铁线，将那块大铁挂在他脖子上，押着游街。事隔多年以后，他还清晰地记得那锥心刺骨的疼，一直痛得钻进了心，痛了半生。

他说：世上最邪恶的事，莫过于先逼良为娼，再审判你的道德。

他说这话时，已是二十多年后的事情了，此刻，他的一幅画，已能换到一套二居室的房子，但因为没有老伴分享，他觉得换什么对他来说都没有意思了。

卖半天

“卖半天”是庸城一家老字号米粉店，它究竟有多长时间的历史，谁也说不清楚，在无数代庸城人的儿时记忆里，都曾飘起过那略带发酵酸味的米粉香气，爷爷儿子或孙子说起，差异都不是很大，许多远行的游子，几乎就将这酸味当成了故乡的味。在外面游走，心中想的，便是那味道，而远道回来，放下包袱，第一件事就是冲往小石巷的“卖半天”，急切而欢快地冲老板喊：“大份，红汤熟浆，一份姜汁猪耳一份红油豆腐一份五香花生，二两梅子酒。”

以上这些一句话就能喊完的，便是“卖半天”店里所有的产品，他家就是凭着这老五样，在庸城那条并不太显眼的巷子里站住脚跟一经营就上百年。

“卖半天”的老板姓黄，但因为店面名声太大，而时常被人改姓卖。老板并不介意人们这种改法，因为这是对他品牌的最好认可，他不介意人们怎么叫他，但他介意人们对他做的米粉和小菜是否满意。

这一代“卖半天”老板黄炳齐，已是第四代，与前三代不一样的是，他中途曾经离开过米粉店20年，原因是“卖半天”公私合营后变成了“红卫小食店”，不仅名字改了，而且也不只卖半天，所做的米粉和小吃，味道也大变，有几次，甚至从发酵池里爬出了蛆虫，他看了又急又气，向经理反映，经理不听，向经理的上级反映，结果却是说他不满公私合营而向无产阶级发难，甚至怀疑是他在搞破坏，于是组织批斗会，以触及皮肉和灵魂的方式，让他闭嘴。他受此大辱，气恨不过，将他祖辈留下的招牌，从柴房偷了出来，裹上麻布和黄油，深埋起来，然后悄悄跑出去，加入到“盲流”的行列，在新疆建设兵团煮饭，一煮就是十几年。

当他再次回到庸城时，“红卫小食店”已濒临倒闭，黄炳齐跑到政府要求“落实政策”，归还他的店面和小院。但最终只要回了小院，他把招牌挖了出来，挂在后院门上，对老婆和孩子说：“只要我们把味道做好，招牌挂在后门，也照样做生意。”

于是，一个奇怪而滑稽的场面出现在庸城街头。原本前店后院的一家米粉店变成了两家，前店几个穿着脏兮兮工作服的国营店员从早到晚守着的生意，远不如后院一家三口在小院中央摆着几张小桌只做半天的生意。通常是前店门可罗雀，后店顾客如织，大伙冲着那块老招牌，也是冲着那老招牌下纯正的味儿去的。

“卖半天”对米粉的味道，有近乎偏执的坚持，他的米粉和小菜，不仅仅只让食者的口舌舒服，而是要让人的眼睛、鼻子和心情都能享受得到。因而，他在色香味方面，做足了功夫，他常对妻儿说：“厨者偷安，吃者随便，饮食之大弊。我们虽然做的是小吃，但心思却不能太随意！”这段话其实是他祖爷爷传下来的，那时他在一个大户人家当厨师，负责做米粉和凉菜，东家常跟他念叨这句话，他觉得非常有理。

要做到不偷安，可不是件简单的事。这也就是“卖半天”为什么只卖半天的道理。其实，还有另外半天，小店一家三口，从蒸米捣浆压粉酵粉准备各种调料，就像唱戏那样，台上揭幕唱了小半天，而后台梳妆打扮忙活一大半天。而且，梳妆和准备的过程，远没有舞台上表演那样光鲜夺目，于是关门谢客，只留精彩示人。“卖半天”之所以用这样的方式待客，道理也就在此。

一年后，“红卫小食店”宣布结业，除了经理之外，包括小店的几名厨师和服务员，以及全城的食客都表示欢迎。“卖半天”的招牌，又一次挂到前店的门楣上，在经历了20多年的折腾之后，“卖半天”又一次回到姓黄的手中。

自那以后，黄炳齐继续带着他的妻儿和伙计，坚持着从制粉到煎芝麻油，从葱花的切法到桌椅灶具的整洁度都近乎吹毛求疵的要求。最重要的是，他依然坚持只卖半天。从早晨7点开门，到中午1点收工，而且最怪异的是，限制客人点菜，一人一份，绝不超标。其理由是每个人的食量都有限度，胃口是越逼越大的，吃得越多，耗钱就越多，挣钱的欲望越强烈而人也就越累。而对于做菜者也一样，每天早晨他认认真真做200个人吃的东西被100人吃了，还有100人就吃不到了，而要另100人吃得到，就得加班再做，这样，不仅人更累了，品质也无法保证了。

他的说法，一半人赞成，一半人反对。赞成的多是老人，觉得这是悟透人生的智慧；而反对者多为年轻人，认为这是不思进取不求上进的表现，照他这样的技术和名气，早就该开分店了，一传十，十传百，搞不好真能搞出个中国的肯大爷麦当当呢！

黄炳齐可不管支持还是反对，都不紧不慢，不疾不徐，坚守着只卖半天的原则，余下的半天，喝茶、钓鱼、看书、睡觉，不富不穷，怡然自得，而他的这种怪异，加上他的手艺，使“卖半天”成为庸城一绝，每有远道而来的客人，人们都会带他们来品味和见识一下，这里已渐不是个食店，而成了县城的一景。

“卖半天”传奇的高潮，来自于几年前一个法国代表团造访庸城。政府接待办为了搞好这次史无前例的接待，专程从省城请来了法国厨师。但客人们并不买账，他们觉得，到中国来吃法国菜，与在法国请中国人吃中餐一样，是滑稽而怪异的。他们希望吃到当地最有特色的东西，接待办主任想来想去，觉得除了“卖半天”，还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于是命人到“卖半天”来通知黄炳齐，做好清洁卫生，并准备好外国朋友趁手的刀叉和餐具。

黄炳齐听后，不以为然，说：“如果我刻意打扫清洁，就表明我日常的清洁不合格，这种说法显然是有辱我平常所付出的劳力的。刻意打扫，就说明我对乡亲父老的标准，低于外国人。另外，刀叉和西餐具，本店也是坚决不备的，因为本店历来只用筷子和勺子，你要体会我的特色，就是这个。你知道中餐在外国为什么总是被轻视吗？因为他们总是想适应老外，无论是口味，还是餐具，都向老外看齐，反倒被人瞧不起。你到法国餐厅去要筷子试试，看人家不笑你土老帽才怪呢！”

代表团来的时候，黄炳齐没做任何刻意改变，将他们当成常客一般，一碗米粉、一份姜汁猪耳、一份红油豆腐、一份五香花生、梅子酒愿饮者二两，免费。法国人吃着到中国以来最简单的一顿饭，但样子似乎特别开心。

砸乞丐碗的城管队员

难得的一个不加班的星期天，一大早起床，还债似的拉上老婆去逛街。妻说：再不上一次街，都找不到上街的路了。

我们一路向正在建设的号称CBD的区域走，妻的话没错，城市正以一月一小变、一年一大变的速度在疯长着。我们虽不至于夸张到找不到路，但那个熟悉而亲切的南方秀美城市正在离我们远去，代之的是一个没有个性缺少植物冰冷而没有生气的建筑堆。

我们一路怀旧一路感叹地来到商业步行街。街面依旧繁华，人潮依旧汹涌，橱窗里的商品，依旧用半是诱惑半是嘲弄的神情面对过往着的行人。

妻像一条小鱼，欢快地游入了热烈的商业气氛中，活蹦乱跳地这里看看，那里摸摸；间或将一件休闲装套在身上或将一个发夹别在头上冲我做鬼脸。但不知是太久没有逛街还是大多数男人都有的逛街恐惧症又发作了，我始终形神恍惚、如游魂般游移在专情消费的人群之外，感觉像在飘。

猛想起前几日本地商家正在炒作的“老公寄放处”，不觉开始搜索，只要找到那地方，不用老婆亲自动手，我肯定会自力更生，自己寄放自己。

正胡思乱想间，忽听一声巨响。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黑制服的城管员正在踩着一个黄色的搪瓷碗，那搪瓷碗在三脚之内变成一块铁片。在不远处，一个乡下女人眼神绝望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直至愤怒的城管把那块铁片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看来，她是那个碗的主人。

周围的人们看得呆了。有人摸出钱来，塞到老太婆手上，有的大人把钱交到自己的小孩子手上，让他送给老婆婆。大家一面嘀咕着骂城管，一面掏着腰包。很快，老太婆核桃壳般的手上就捏满了各种元票和角票。

城管有点得意，嘴角撇了撇准备离开，我又忍不住了，就说：你的壮举我都拍下来了，很英勇，明天肯定可以上头版。

那城管一愣。这时，我看清他的脸，瘦而黑的脸上挂着的，是一眼就能看出的在乡下生活了多年的痕迹。

披上一层城市的衣服就比城里人更鄙视乡下人的乡下人是我最厌恶的。这是典型的弱者向更弱者施暴，加之砸乞丐的碗在我看来是最下作最恶劣的事。因此，我竟忘记自己正在休假，而自动进入角色。我知道这类报道发出去的可能性很小，但吓唬吓唬他，帮那可怜的老人出口恶气也是好的。当然，这得有被勇猛的城管队员打成熊猫的勇气才成。要知道，能在三脚之内将水压机冲压而成的铁碗还原成铁片，没一点实力可不成。

既然跳将出来，我也就没顾着那么多。

那城管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出来。转身拨开人群往外走。

妻担心他是去叫人，拉我赶紧走。我嘴上说没事，心里其实也有些怕，因为我没带记者证，要是被薅住了还不吃大亏。

我们于是开始逃。

很快，看热闹的人群、娇艳的模特和原本迫切的购物愿望都被远远地甩在身后。

我们走了很远，但一直有个声音在跟着我们。回头发现那个农村老妇人正一瘸一拐地追着我们。

我想，她肯定是想道声谢。于是一挥手示意她，我又没做什么，没什么好谢的。

老妇人不理会，走得更急。嘴里急切地说着一些难懂的方言。

我看后面没有城管追来，于是停下来，想听听她要说些什么。

她走到我面前，又是拱手又是叽里呱啦的一通叫，什么都听不懂。

我请她讲慢点，她于是讲得慢了些，我半推测半联想才听懂她的意思：她是求我不要报道这事。

你是怕他报复？

她摇摇头，连比带画地说：那娃是好心人，你别报他。

我被搞得一头雾水。

老妇人又比画了半天我才搞明白，她是从外省来的，老伴在一家工地打工，病了，靠她讨钱吃饭和治病。而现在的人都不相信乞丐，有关部门号召大家不要给乞丐钱，好让他们去找救助站。报纸电视又常拍些揭露丐帮和假乞丐骗钱的事。她讨钱很难。那个当城管的小青年，以前跟他老伴是一个工地的，他知道，只有砸了讨饭碗，才能博得人们的同情，于是，隔三岔五，就砸她的碗，砸一次，她就能讨到几天的药钱和生活费。而那些碗，都是他给买的。

老太婆一直求我别报。我听了这个离奇的故事，嘴张得半天合不拢。

这天，当了十几年记者的我第一次有了想配一副眼镜的冲动。但我知道，我想要的那种可以窥透人心直指事物本质的镜片，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地方卖。

刷鞋人的绝招

郊区开往市区的无人售票公交车上，车门开了，一大群赶着上班的人和挑着担子背着包袱的外地小商贩蜂拥着挤上车来，投币声和刷卡声滴滴答答响成一片。喇叭里，电子女人字正腔圆但全无感情色彩地念叨着：本车为无人售票车，请自觉刷卡或投币……

该上的上完了，关车门。司机冲一个小个子乡下人喊：请自觉投币！

小个子理了理肩上挎的小木箱，把手中的木凳往地上一放，坐下，很反感地盯了一眼司机，想说什么，但忍住了。从他衣服上闪闪发光的黑色油痕和他随身携带的板凳和木箱我们看得出，他是一个刷鞋人。

司机并没因他的反感而放过他，嘴里又说了一声：大家没有投币刷卡的，请投币刷卡。

嘴里说是大家，但眼睛只盯着刷鞋人。刷鞋人有些不自在了，他扬起头对司机说：我投了的。

投了怎么没听见响呢？

是纸币！

哼，纸币，你们这些乡下人……

司机冷笑着摇摇头，开始发动车子，准备出发。

这时，出乎他预料的一幕出现了，那个看起来一巴掌打不出三个屁的小个子乡下男人突然跳起来说：乡下人怎么了？乡下人就该被你怀疑？乡下人给钱坐车还要看你的白眼？

司机出乎预料的遭到反击，有点蒙了，他把车熄了火，扯下手套，回过头来准备认真地和刷鞋人吵一架。他说：乡下人怎么了？乡下人了不起？乡下人坐车可以不给钱。你看你们那伙子人，上七八个人，投一两个硬币，还有五毛甚至一毛的。我还冤枉了你们不成？

刷鞋人说：别人买不买票我不知道，我投了币买了票，你就不能冤枉我！

车上赶着上班的人们开始鼓噪，司机觉得吵下去没意思，就转身准备继续开车，嘴里却有些不甘地说：你投没投，只有天知道了！

说罢，戴上手套，吹起口哨，准备开车。他的表情激怒了刷鞋人，刷鞋人蹭地钻到驾驶台前，一把抢下车钥匙，大叫着：天知道，今天就要让天不知道，把钱箱打开，验钱！

司机仿佛是遭到小鸡突然袭击的老鹰，一下子没回过神来。待他反应过来之后，马上恢复了鹰的本色，从工具箱中取出一把铁扳手说：钥匙拿来！要不，老子把你当抢劫犯给收拾了。

刷鞋人两眼血红地瞪着他说：你今天就是打死我，也要把这事搞清楚！

车上的人来劝架。有劝司机忍口气把扳手放下的，有劝刷鞋人想开些把钥匙交出来的。更多的人，则是因为上班快迟到了，焦急地跺着脚说：算了，我再投一元钱，求求你们，开车了吧！

刷鞋匠梗着脖子说：今天一定要开箱，看看我到底投钱没有？

不一会儿，110来了，警察对刷鞋人说：就算你买了票的，别闹了，行不？

刷鞋人梗着脖子说：不行！得开箱！

司机扳手握得紧紧的，但当着警察的面又不敢有所作为。急着上班的人都坐别的车去了，只剩几个不太急的人在车上看热闹。

警察没办法，就对司机说：你就把钱箱打开吧！遇上这犟人了，你还真没办法。

司机说：钱箱贴了封条的，只有公司的财务人员能打开。

警察给公司打了电话，半小时过后，公司一个经理和财务人员赶来了。经理说：这不是瞎胡闹吗？这么一箱钱，你就能认出你那一块？

刷鞋匠从口袋里扯出一个牛皮纸做的钱包，里面整整齐齐地排着几张一元面额的钞票。他说：你查，里面保准有一张钱像这些钱一样，左上角有一小块黑胶布。

经理从钱箱里果然找出了一张左上角贴着一小块黑胶布的钱，说：对，是有这么一块。好了，我宣布你是投了币的。

刷鞋匠梗着脖子一下子软了，他得意地冲司机一扬头说：“听着，是……投……了……的！”声音中竟带有几分哽咽。

车继续开。我蹭到刷鞋匠旁边坐下，问他：你咋想出这招的。刷鞋匠说：如果你遭怀疑和挨白眼的次数和我一样多的话，你也会想出来的。

你这可是毁损人民币啊！是违法行为！

不碍事，能抠掉，一抠就掉！

刷鞋人一面说着，一面很认真地抠下一块，给我做示范。

这时，又一站到了，又一大群人拥了上来，司机想说几句什么，喉头动了几下，但终于什么也没说出来。

令人心酸的理想

民工子弟学校办学人老邹请我去参加他们办的主题班会，想让我去给孩子们讲讲励志故事，在他看来，我所干的还算是个正当而有出息的差事。

我来到他们那所废弃仓库改造的学校，在一间并不太规则的教室里和孩子们面对面，这些孩子来自于几个不同年级，老邹觉得机会难得，于是把孩子们尽可能多地召集来。

我坐在讲台上，道貌岸然得有些心虚地看着台下那些闪放着殷切光彩的眼睛。按老邹的意思，本节主题会是谈理想，我于是设计，请同学们先说说自己的理想，也就是长大之后想干什么？

孩子们举手并不踊跃。我点了前排几个八九岁左右的孩子，请他们谈谈理想。他们并不太利索地说了，有说要开包子店，有说要卖饼子，有说要开皮鞋美容店的，偶尔有一两个说要当超级男声或女声，则立马引来一阵哄笑。老邹悄声对我说，孩子们的所谓理想，并没超出他们父母的职业。这与我在城里一些学校和孩子们的交流大相径庭，后者眼界更广阔，动辄就是当博士研究航天飞机或当大老板办大企业。与他们相比，民工子弟们连想象也怯生生的。这让我对电视里那些支棱着要让他们与别人比明天的虚妄说词充满了担忧。

让我刻骨铭心的一段回答来自于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她说：我要好好读书，长大之后去当城管。

为什么要当城管呢？

我当城管，在街上碰到妈妈的菜摊时，可以慢慢追，慢慢撵！

孩子们都哄笑起来，甚至发出鄙视的吼叫。而我不知为什么，却忍不住心里一阵发酸。

老邹告诉我，那女孩的妈妈，前几天卖菜时，因为躲追赶，撞在电线杆上受了伤。可能受此刺激，她才有了这样的理想。

小保安和老收荒匠

在城里生活的人都知道，保安和收荒匠是天敌，像猫和老鼠，因其职业特征的不同本能地对立着。

保安的职责是守门，把一切有可能影响小区安全和安静的因素堵在小区大门外。而收荒匠的职业特征，则是要在小区的旮旯里四处转悠，把城里人不要了的旧电视机冰箱洗衣机以近乎白给的价格收回去，再转卖到乡下，他们南腔北调的吆喝，就成了影响小区安静的主要因素，因而他们也成为保安们主要防范的对象。

在我所住的小区里，前些日子新来了一个小保安。由于物管公司经营不是很理想，保安的生活待遇一降再降，因而，换保安之类的事也算稀松平常。小保安来了很长一段时间也没引起人们太大的注意。但收荒匠们却注意到这样的细节，因为每换一次保安，就意味着他们前一阶段所做的公关工作包括赔的很多笑脸和说的很多套近乎的话都白搭了，一切还得从头再来。小保安嘴上无毛一脸嫩相虽然不值得尊敬，但他身后那几百户人家的旧彩电冰箱洗衣机却值得。

于是，新一轮公关工作开始，赔笑脸套近乎发烟，这些对小保安似乎都没什么效果，因为小保安不吃这一套，他这个工作，是费尽千辛万苦托熟人介绍的，他非常爱惜，决不愿意轻易地拿一支烟和几个陌生的笑脸去做交换。

收荒匠们公了几次关之后，见小保安水泼不进，于是各自心灰地走了。小保安耳根清净了，每日穿着崭新的保安制服，提着高压电棒手电筒在花园里转悠，感觉良好极了。

然而，这种好日子终于没有维持太久。

六月里的一个中午，太阳把蝉儿烤得惨叫，小保安照例在认真巡视院子，烈日下，他觉得自己头上有焦煳的味儿。当他巡视到后门时，他发现一个老收荒匠在铁栅墙外面睡午觉。按道理讲，这是在他的管区以外，他没必要管，但老收荒匠那头花白的头发和身后那块小得可怜的树荫使他隐隐有点难受的感觉，老收荒匠那满脸油汗甜甜的睡相使他想起他那当了一辈子铁匠的爷爷，他老人家劳碌一生，最大的快乐也无非就是抽张木头板子在别人家高房子的阴影下睡个午觉，他没吃过什么好的也没穿过什么好的，最知足最快乐的也就只有中午这1个多小时的清凉和安静。

想着他那位死于食道癌的铁匠爷爷，小保安心里酸酸的，他在最短的时间里，做出了他进城以来最大的一个决定，他要让老收荒匠到小区的地下车库的通风口去睡午觉，那里既安静又荫凉，而且很少有人经过。

天大的好消息落在老收荒匠头上犹如横空砸下一个大馅饼，把老头砸得有点懵，他很惶惑地看着小保安，迟迟不敢接招。在端详了小保安半天，确信他的笑脸背后没有什么阴谋之后，他最终决定接受小保安的好意，到小区的地下停车场的通风口去睡午觉，他们约定，不许在小区里吆喝，不许做睡午觉以外的任何事，不许让人知道。

老收荒匠从烈日的小树荫下进到小区的地下停车场，仿佛乞丐从茅草棚进了皇宫，一连几天反而睡不着觉了，总觉得提心吊胆。小保安就安慰他说：你放心睡吧，我已向领导汇报过了，他同意了。小保安一句谎言，让老收荒匠从此安静地睡着了，夏天就在这平静幸福中慢慢地走进了秋天。

中秋节前夕，天气依旧还是闷热，幸福了整整一个夏天的老收荒匠决定要感谢那些让他幸福的人们，他把目标锁定在小保安和他的领导身上，当他把他这辈子买过的最贵的20元一盒的月饼送到保安主任面前，并诚惶诚恐地感谢他的时候，他看到主任的脸像猪肝一样充满了乌血。

小保安被扫地出门，像老收荒匠送的月饼一样，主任点着他的鼻子说：你以为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帮助人？你配吗？小保安没言语，从地上捡起月饼，很脆地咬了一口。这时候，中秋节的月亮从东边的楼群背后探出头来，像一只困惑的眼睛，惊愕地注视着让它越来越搞不懂的人间。

送你一杯家乡水

那个乡下后生不知是第几次在小区门外探头探脑了。此前，他曾通过正式和非正式的途径想进入小区，但都没有成功。这个全城售价最贵的楼盘，安保措施无疑也是最严密的。

他最初来是通过保安室登记身份证，请求进门。如果换成别的小区，这样也就成了。但由于本小区住的都是些害怕劫匪和穷亲戚的富人，因此还有一条与别的小区不同的规定，即：登记身份证后必须与求见户主联系，户主如果同意接见才放行，如果不同意就免谈。

那年轻后生就属后者。他被求见的户主“免谈”后，还不死心，使出第二招，对守门的保安痛说自己如何必须要见到那位成功的同乡。他的急切表情，不仅没引起保安同情，反倒引起了警惕。他们不由得想起几个月前被开除的一个同事就是因为耳根软，把一个医不起病的乡下人放进去找老表借钱，结果被人投诉，连饭碗都丢了。

之后，他还想出过翻围墙和钻地沟，这些图谋均被电网摄像头和大狼狗粉碎，和其他试图混入小区卖保险和收破烂的人一样，除了付出裤子被撕烂腿被咬伤的代价外，便再无所获。

整整五六天，想了很多办法均没成功，他仍然没有放弃，依然像幽灵一样，在小区周围飘来飘去，像一个灵敏的病毒在测试程序的漏洞那样无孔不入，只要保安有半点疏忽，便乘虚而入。有一次，他甚至险些得手了，不知他用什么法子把送牛奶的小工说服了，让他蜷在送奶车的冰柜里，险些冻成冰棍，但还是被发现了。

他这种疯狂的执着，引起所有保安的好奇。大家为了知己知彼，时不时会和他寒暄，而他也有心想跟大家套近乎，于是就有了些交流。

保安们最好奇的是他为什么如此执着地想进去。

他说：“我是受全村人之托来见他的。”

“找他要钱还是拉赞助？他好像是煤老板，赚了不少钱！”

“不是要钱也不是拉赞助，是给他送东西。”

“送东西？什么东西？”

“这不能告诉你们！”

“可人家连见也不见你，你怎么送？”

“他不见，我就在这里等，总有一天他会出现！我跑一千多里路都不怕，还怕多等几天吗？”

“可人家即使从这里过，也都是车进车出，高档车玻璃黑着呢，他看得见你，你看不见他！”

……

那后生被这个信息愣住了。半晌，才从背上取下包袱，搂在怀中，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说：“我答应父老乡亲们，一定亲自送到他手上，可……”

经过几天的折腾，他的脸已脏得不成样子，蓬乱的头发里落满了白扑扑的粉尘，裤管已破得像刷把，破裤子里，被狗咬过的腿上血齿痕清晰可见。

保安大多是乡下人，看着他的样子，已有些不忍，纷纷帮他想办法。有人再去打电话，希望业主见见这个同乡，但对方仍旧拒绝；有人给他买来面包和矿泉水；有人提议，干脆把业主的车牌号告诉他，在对方通过门栅时，故意拖时间，让他看清楚对方究竟是不是他想要找的人，这样做虽然违反纪律，但至少可以让他死心，早点离开，大家也可以省心。

大伙觉得可以试试。后生这才止住了哭，满是泪水的脸绽开墨菊一样的笑容。

半天后，他要找的那家男主人开着那辆挂着五个“8”牌照的白色宝马来了。保安小李故意慢半拍地和他交接停车证，一面用眼神询问那后生，让他看看是不是他要找的人。

那后生往半开的车窗端详片刻，神色突然凝重起来，拎起手上的口袋，扑到车窗前，话音颤抖地说：“村长，你可真不好找啊！”

车里那人先是一愣，很快也认出他来，厉声道：“陈二旺，你咋找这里来了？找我？找我做甚？”

那后生怯生生地说：“自打你悄悄从村里迁走后，乡亲们怪想你的，托我给你送样东西来。这不，寻了一千多里地，打听了几十个人才找到你。”

“送东西？啥？”

保安们为谜底即将揭开而有些莫名兴奋，都伸长脖子。

那后生理开破布口袋，取出一个橡皮塞医用玻璃瓶，高高举过头顶说：“送给你一杯家乡水，一杯被你的煤厂和化工厂祸害得发酸发臭没法再喝也没法再用来种地的家乡水！”

话音一落，玻璃瓶已砸在白色宝马车上，瞬间成为一幅泼墨山水。顿时，空气中弥漫起一股酸臭气息。

众保安一见，慌了神，赶紧上前按住他，以免发生更严重的后果。

宝马车上的人脸色铁青，嘴里恨恨地骂：“这些狗日的瘟神，老子避了这么远都避不开！”说罢一踩油门冲进小区。不一会儿，保安室电话里便响起经理气急败坏的叫骂声。

那乡下后生后来被110带走了，临走时，他面含微笑地对保安们说：“本来，我一直寻思着在他家堂屋墙上来这么一家伙，唉，你们警惕性太高了，太高了！”

他快意神情背后，有一丝壮志未酬的遗憾……

乞丐的善心

在冬天最冷的一个晚上，市郊废弃的别墅里，有一个老乞丐即将死去。和他同住的另一个年轻乞丐翻遍了周围所有的垃圾桶，把凡是像药片的东西都翻捡了回来放进他嘴里，也没有阻挡住他的脉搏一点点弱下去。

年轻乞丐再也想不出什么办法了，只有搓着手，来回在屋里走着。

老乞丐抬起眼睛。像风中残烛一般的目光告诉小乞丐，他似乎想说什么。

年轻乞丐伏下身子，他看到老乞丐核桃壳一样苍老生硬的脸上竟有一种大愿未酬的遗憾。他想：在临死之前，每个人或许都会有一点不甘心的吧?但那似乎是吃穿不愁活着有点滋味的人们的专利。你这个老乞丐多活一天，不过是多遭一点白眼多换几声斥骂而已，有什么不甘的?

老乞丐咳嗽了两声，带着厚重的痰音说：小伙子，难为你在我这么危难的时候还帮助我，这说明你非常善良。为了这份善良，我想求你帮我办三件事，行不行?

年轻乞丐想，让一个即将死去的人放不下心总不是什么好事，于是就点头答应了。

第一，你帮我报报信，让人们来把我收拾收拾。行不?在得到对方点头之后，他又说，第二，把我口袋里的几十元钱拿去帮我买点香蜡纸钱……我……下辈子不想……再讨口。另外，我的这些锅、碗、草席、棉衣全送给你。这两件事都是比较容易办的。

那第三件呢?

在离这里两里地，有一家冬冬杂货店，你记得吗?

我记得，那老板又凶又恶。你是不是受过他的气，让我半夜给他房子上扔砖头?

不，不是。

那是为啥?

冬冬杂货店的老板，有一个老妈妈，她信佛，而且非常善良。她经常被儿子打骂。过得比我们还苦。她唯一的乐趣，就是把家里的剩菜剩饭悄悄给我们吃。你知道，现在咱们这一行，有几个还在要饭?我看过她儿子打她骂她，就觉得，如果我再不帮她把饭吃掉，对她的伤害更大。

我于是隔不久就要从她店门口走过，让她能够帮助我一回。在她看我吃饭的那一刻，我觉得她是幸福的。尽管很多时候，她为了不被儿子发现，把剩饭都藏得有点馊了。

年轻乞丐摇摇头说：真难为你了。

老乞丐说：第三件事，就是求你每一个星期从冬冬杂货店门口过一次，接受老婆婆的款待。尽管很可能吃许多馊东西，还有可能受到她儿子的追打，但我希望你能去，并对她表示你的感激。

在说完这番话的当天夜里，老乞丐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小乞丐很难过，老乞丐的话让他觉得世上不一定只有有权有钱的人才可以帮助人，他其实也能。他决定帮老乞丐完成他的愿望。他先求人拨打110请他们来为老人收尸。又买来一大包纸钱和香烛，在别墅外面熊熊地烧了一回。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想也没想便大踏步地向冬冬杂货店走去。

5

向往天空的鱼

在一次心理学讲座上，主讲的心理学家为我们讲了一个故事：从前有一条小鱼，它每天都对着天空发呆，幻想自己有一天能像鸟儿那样飞到天空去，在白云和蓝天之间翱翔。同伴们对它的愿望都觉得不可理喻，认为鱼儿本应该生活在水里，在山涧里和水草嬉戏，在清澈的河水里，有吃不完的食物和吸不尽的氧气。在水中悠闲自在地生活，本应是鱼儿的本分，而天空，是鱼儿不该有的梦想，除了让自己不开心之外，便再无别的用处。

小鱼儿并不这么想，它觉得天空之所以美丽就在于它的遥不可及，在水里，在一眼望得到底的现实里，没有梦想的生活跟一块石头有什么区别？

它于是开始向自己梦想的天空飞跃，一次次努力挣扎着跃出水面，拼命摆动着尾巴，努力向上挣扎着，体验一次又一次短暂的飞翔，它的头，一次一次地撞在水面和山涧边的岩石上，鲜血和鱼鳞四散飞扬……

心理学家讲到这里，突然停顿下来对在场的朋友说：“接下来的故事，我想请大家来帮我讲，看看大家能为这条小鱼设计出什么样的结局？”

坐在前排的一个中年男人说：“也许小鱼在撞了几次之后，发现天空真的如伙伴们所说那样，除了带来伤痛之外，便什么都没有了。于是，它从此不再飞不再跳，安安心心地待在水中，渐渐适应以往那些看不顺眼的水中生活，并开始心安理得地享受鱼本来应该过的日子……”

一位戴眼镜的小伙子说：“小鱼摔伤摔痛，但它觉得每一次的痛苦挣扎，都离它的目标更近一些，在一次比一次高的跳跃中，小鱼渐渐体会到了飞翔的感觉，尽管是短暂的一瞬，却让它看到水里没有的山花、树林和冒着炊烟的小木屋，还有偶尔从夜空中划过的流星和萤火虫，这些东西，是在水中生活二十辈子也看不到的……”

一位老者说：“鱼儿跳出水面时，它不知道自己的周围充满了危险。一只在岸边观察了许久的鱼鹰终于决定动手，在空中将它抓住，在水面上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然后逆向展翅高飞。在鹰的铁爪下，小鱼看见自己生活的山涧一点点变小，周围的高山村庄和田墅都在脚下，它终于如愿地以鸟的视点审视了世界，它也因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临死前，它半是悲伤半是欣喜地长叹了一口气……”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说：“为什么把结局想得那么悲惨呢？也许是因为小鱼的坚韧和执着感动了上苍，上苍派鱼鹰来实现它的梦想，像猫妈妈叼着小猫那样，鱼鹰小心地拎着鱼，让它在天空尽情地体会飞翔的快乐……”

另一个更稚嫩的声音说：“那上苍为什么不再慈悲一点，干脆把小鱼直接变成一只鸟？”

各式各样的答案还有很多，心理学家说：“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这样一条鱼，我们心中，都或多或少地存在着一个梦想，它就像鱼儿眼中的天空一样遥不可及。有人因为它太遥远，而根本不去想；有的人，因为其具备挑战性，而挣扎着去接近；有人因此受伤甚至付出生命；有人牛刀小试之后发现不过尔尔，而重新回到了以往的生活中；有人被遥不可及的梦想逼迫，每天过着焦灼紧迫的生活；有人则为实现自己的梦想，而把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

鱼和天空，永远是一对矛盾。向往天空的鱼，注定是痛苦而挣扎的鱼，只是因为挣扎的方式不同，而悲伤和痛苦的程度不同而已。很多人终其一生在做的，便是理顺两者之间的关系。

黑鼻子的饼

每个孩子的童年记忆排行榜中，总会有一个位置是留给糖果店老板的，其深刻和生动程度，比一些不常走动的亲戚要强得多。

我童年记忆中的糖果店老板，就是黑鼻子大叔，吃了他几十年的糖，居然不知道他姓什么，这是因为他鼻子上那块黑色胎记太拉风，大家都将它当成了他的招牌，就像再明亮的星星在月亮旁边都会被忽略一样，人们只记得他的黑鼻子，而忽略了他原先的姓氏，我曾听别人喊过他周师傅或钟师傅，但并不确切。而我更愿意像别的孩子一样，叫他黑叔叔。

照说，黑鼻子叔叔的长相，是不适合做入口生意的，他的鼻子不仅黑，而且大，上面还像月球的表面，布满了陨石坑。如果没有感情因素在里面，是很影响食欲的。

但问题就在于，大家对黑鼻子叔叔的感情，是足以抵消他脸上的任何负面表情的，而这感情，一半来自黑鼻子叔叔童叟无欺永远笑眯眯的态度，另一半，则来自于对他做糖果手艺的认可。

黑鼻子叔叔的糖全是他自己做的。他手艺是祖传的，据说他家四代都是做糖果的，一百多年以来，只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停业了十几年，其余时间全是做糖的，我家乡那座小城里的人们，祖辈与甜蜜相关的记忆，都与他的家族有关。

黑鼻子做的糖种类很多，有芝麻杆金钱酥绿豆糕白麻糖牛皮花生苕丝糖核桃酥高粱饴等，这些糖我都吃过，而最对我胃口的，便是他做的红糖月饼，虽然其他的川式广式月饼他也做，但我觉得特色都不足。

黑鼻子的红糖月饼，是一种很薄的干饼，大小如碗口，分单面芝麻和双面芝麻两种。单面的没有糖心，售价是双面的一半。两种饼的共同特征是表面坚硬，但咬起来酥脆，味道既甜又香，而且入口即化，让人有吃到喉咙，甜到肚脐的感觉。这种甜不是让人发腻的刺激感觉，而是柔和而温暖的，其区别，如同花露水与蜡梅花香味的比较。

自打长牙起，我从外公外婆手中接过一小块红糖月饼，口水兮兮地品它的甜味，并从此铭记于心，直至多年后离家出外谋生，每次回老家，都不忘去黑鼻子的小店里买上几封红糖饼，特别是每年过中秋前，我更是要用大提包装一大包带回成都，送给那些被成百上千元一盒的高档月饼吃坏了胃口的朋友，让他们从两元多钱的红糖饼里，找回一些往日的感觉。

黑鼻子也是恨高档月饼的。几年前，他的一个师弟拉他出去做高级月饼，说现在这个时代是包装的时代，你这么好的手艺，再加上我的资金和包装能力，我们做的月饼不卖一千，至少也应该卖八百。

黑鼻子只轻轻说了一句：“我的鼻子虽黑，但心不黑！”便自顾自地做事去了，把师弟杵得鼻子发红半天说不出话。

并不是黑鼻子和钱有仇，而是他太明白师弟那些钱是怎么来的了。他的食品厂，油是处理油，核桃是次品，馅料是去年卖剩的月饼回炉，为了压住异味，拼命加香精。那哪是给人吃的？做这种事，是会连累子孙的！

别看他现在一网一网抓大鱼，我这儿是一根一根钓小鱼，但我这小鱼吃着安心，而且长久，但他却不成！

仿佛是有意与他作对，师弟的生意越做越大，越来越好。那些印着花花绿绿标记的大盒子月饼，一度让他的生意跌入低谷。看着老主顾们拎着那些和毒药差不多的月饼躲闪着从他店门口过去，或师弟开着挂了四个圈的汽车故意放慢速度打他面前悠过时，他在心中暗暗骂：“没长眼啊！没长眼！”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骂人还是骂老天爷。

老天爷没有眼，但记者却有。记者们悄悄将他师弟工厂的制作过程，特别是从旧月饼上挖馅料的细节偷拍下来，在电视上闪了几回，顿时如一只大槌砸在镜子上，师弟从此退出食品行道，跑到小城去做建材了，临走前，还差人用礼品盒往黑鼻子店里送过一只死老鼠，他深度怀疑是黑鼻子的线报让记者开了眼。

黑鼻子接了礼物，不高兴也不难过，洗了手继续做他的红糖饼，而且特意在门口写下一个大招牌：现做现卖，童叟无欺。

黑鼻子经历的最大一次危机，戏剧性地结束了。此后几年，他的生意始终不好不坏，直到去年他患胃癌去世，儿子继续做着糖果，虽然工艺依旧，但我却总觉得不是那个味，再后来，我查出糖尿病，就彻底与它绝了缘。

那饼，就如我故乡的许多事物一样，渐渐地沉入到我记忆深处。

小幸福

有一天，在回学校的路上，我看到保安老陈正在教训一个小女孩，让她快点走开，更不要试图从哪个墙角的洞里钻进去，里面有大狼狗，别一不小心就直接钻进狗肚子里去了。

作为这所全市收费最贵的私立学校的保安队长，老陈有着异乎寻常的责任心和敏感度，他知道学校里那些娃娃，每一个指甲皮都比他的命还金贵，他曾亲眼看到前任保安队长因为误关门闸把一个小孩的脚后跟刮破一块皮，自扇耳光下跪赔罪，但最终没有保住饭碗。因此，他对工作特别小心细致，他也常因为揪住试图混进学校的小贩和打算劫持娃娃向其父亲讨债的人而立功。

我开玩笑说：“陈队长，又在吓唬小孩啊？”

老陈见是我，赶紧认真地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说：“徐老师，您回来了。这小家伙，老是想混进去，指不定是哪家文具店的托，或者是绑匪的眼线。”

小女孩惊恐而愤怒地说：“我不是眼线，你才是眼线呢！”

小姑娘黄黄的头发因愤怒而四散纷飞着，眼睛里有一种被人误解的委屈泪光。看样子，她的年纪有八九岁，和我班上的孩子们差不多，只是个子显得要小一号。她身上的校服还算干净，但质地和样式都很差，一看就是外来人口学校专用的那种，不好看，但结实耐用。

我蹲下来问她：“小同学，你要进学校干吗？”

她审视了我一眼，问：“您是老师？”在得到我肯定回答后，她说：“老师，事情是这样的，我在路边捡垃圾时，捡到了这个，呶，36色真彩水彩笔，盒子上面写的是这个学校三（2）班的丁小萌，于是我就坐了好远好远的公交车来到这里，想交还给那个小朋友，她丢了水彩笔，该多着急啊！我知道那东西有多贵，36色啊！我想买盒24色的，妈妈说画画不能帮我找到工作，不给买，我就自己捡矿泉水瓶攒钱，易拉罐一个一毛，矿泉水瓶五分，我都攒够买12色的钱了，但我不买，因为色彩太单调了，画彩虹不好看。”

“你喜欢画画？”

“是的，我喜欢画好漂亮好漂亮的彩虹，我想画爸爸妈妈还有我在彩虹桥上玩。爸爸在深圳打工，都几年没回家了，有彩虹接他，就省得买火车票了。”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把这盒水彩笔留下自己用呢？那样你不就可以画最美的彩虹了？”

“不，我妈妈说，如果用来路不明的东西，画的图再绚丽，也不美。而且，如果我自己留下这盒笔，那别的小朋友不能画美丽的彩虹，会伤心的。所以我要还给她。老师，三年级二班，你知道么？丁小萌，请帮我送还给她，这笔还崭新的呢，可能是新买的，她一定很着急。”

三（2）班恰好是我的邻班，我决定帮她这个忙。接过水彩笔时，女孩很高兴，同时不好意思地说：“老师，我能在这儿听你的信儿吗？”看得出，她很期待分享丁小萌小朋友失而复得水彩笔的快乐——那是让一个小朋友的彩虹不再灰暗的快乐。

我拿着水彩笔来到三（2）班，找到丁小萌，丁小萌一看水彩笔，很诧异，说那是自己扔掉不要的，她本来想要盒子上是喜羊羊的，结果妈妈买成了灰太狼，还擅作主张在盒子上写了她的名字，她很生气，就扔出车窗外了。

我想还给她，但她不要，说爸爸已重新买了喜羊羊给她。想让她留下给别的同学，更不可能，这里的孩子，谁会要别人扔掉的东西啊！

拿着水彩笔往回走，我有点尴尬。我想干脆把水彩笔送给门口那个小女孩，但又实在不愿意告诉她真相，扫她的兴，我知道从她所说的地方到我们这里，需要怎样一番周折，我怎么能让她觉得花了大半天时间穿越半个城市跑来做的这一切，是一次滑稽的自作多情呢？

我决定不告诉她真相，只告诉她，如她所愿，另一个孩子的彩虹，不再灰暗了。

孩子听了我的话，高兴地笑了，在夕阳的映照下，她黄黄的头发和瘦削的脸上镀上一层好看的金边。

我请她留下地址，说丁小萌也许会送她一幅鲜艳的彩虹。我知道，这种可能性不大，但好在彩虹我也会画，这不难。我的目的，不是想送画给她，而是以送画的名义，给她寄一盒水彩笔。

地址让她很为难，她说：“我们租的房，没有门牌号，我的学校，也不好找，就，就写妈妈摆摊的地方吧：东大街帝乐小区东门左20米废品摊，黄妈妈转兰兰收。”

她在我的本上，工整地写下上述地址。

这地址颇让快递公司为难，快递员说：“小姐，你确定这个地址真可以收到吗？”我说收不到就给我拿回来嘛！

快递员面有难色地走了。我也惴惴不安地等待着。

一天。

三天。

五天。

我没敢打电话查询货的走向，但我打心眼里希望，在这个世界的某处，有一个善良的孩子，会因为能画出鲜艳的彩虹而开心微笑。

爸爸不是手机

转过那道山垭口，就可以看到家了。确切地说，是看到撑在家房顶上的那棵树，树像一把伞，将房子紧紧抱在怀中，这让洪贵对树荫下的小院，充满了无限的幻想——离开四年了，妈妈是不是变得更老了？家中的房子，是否因他寄回的每一笔钱而变得更新？老婆是不是比以前更好看了？还有那个素未谋面的儿子，会不会搂着他的脖子亲得一脸鼻涕口水？

想着这些，原本已如强弩之末的身体，仿佛又注射了兴奋剂一般振作了起来。几天来，为了赶时间也为了省钱，他坐地铺，爬火车，蹭汽车，一路星夜兼程，不眠不休地往家赶。四年没有回家了，他实在太想家了，也就顾不得老板拍着他肩膀说他办事牢靠是个人才之类的夸奖话了，这些话以前很好使，夸一次，洪贵就放弃一次假期，投入到公司最需要的工作中去。但后来，洪贵发现，老板夸归夸，但就是不涨工资，敢情是把表扬也当福利来发了。恰好外面传说现在劳动力紧俏，打工仔好找工作了，以往休假就会被炒的担心不见了，洪贵于是鼓足勇气，向老板请假，理由很简单：“我要回家看儿子！”这一次，老板没夸他，也没阻拦他，只说：“给你十天时间，快去快回！”

十天时间，相对于离家两千多公里的路程来说，简直就像让一只小猫去啃大象。在没有借助飞机和动车之类高档运输工具的前提下，他愣是以蚂蚁啃骨头的精神，一忽儿火车一忽儿汽车一忽儿电动三轮，辗转腾挪，分秒必争，终于在第三天将要结束的时候，来到家的脚下。

从看得到家的山垭再到家，平常要走两小时左右，今天洪贵只用了一个小时。他盯着那棵大树，不知道哪里来的劲，直跑得脚下的风如同小狗一样乱窜。

树影渐近，树下的灯影渐近，灯影中晃动着的人形渐近，从屋里飘出的柴火味中，他闻出了土豆面的味道，那是他最爱吃的家乡美食，母亲做得很好，老婆做得更好！

当他汗流满面地叩响家门，应声而来的是他朝思夜想的老婆，背对着灯光的老婆像一盏金色的雕像，身上散发出耀眼的光彩。他扑上去，想抱她，想亲她。老婆也想他抱，也想他亲，但忍不住顾忌地往后看。

循着老婆的眼神，他看见儿子正瞪着大眼惊奇地看他。这样的场景在梦里出现过千百回了。他不好意思地放开老婆的手，蹲下身，向儿子伸出双臂，像在梦里那样，期待儿子向他飞过来。

儿子疑惑而紧张地看他。

老婆赶紧说：“虎子，爸爸回来了，爸爸回来了！快让他抱抱！”

儿子一听说爸爸，更加困惑，转身就跑了。

洪贵和老婆疑惑地跟进屋。

只听见屋里，儿子奶声奶气地喊：“爸爸，爸爸！”

洪贵看见，儿子拿着妈妈的手机，无限甜蜜地喊：“爸爸，爸爸！”

这声音是洪贵熟悉的，在外面上班时，累了，想家了，就会拨两分钟电话，一分钟给老婆，听她讲屋里的家长里短，另一分钟给儿子，听他叽里呱啦地牙牙学语。

爸爸在这儿，爸爸在这儿。

洪贵再次伸手，想孩子能向他伸出手臂。

孩子看看他，不理，继续脸贴着电话，表情亲昵如贴着爸爸的脸。

洪贵简直有点嫉妒那台破旧的二手电话了，他焦急地喊：“爸爸在这儿，爸爸在这儿！”

他的声音太大，孩子被吓哭了。

老婆说：“你别急，慢慢来，你没在家里时，孩子就把电话当成爸爸了！”

洪贵看孩子哭得伤心，悄悄退出屋，掏出自己的电话，拨响了老婆的手机。

很快，孩子接了电话，破涕为笑地喊：“爸爸，爸爸！”

洪贵拿起电话，高兴地喊：“虎子乖，爸爸回来看你了，爸爸就在你身后，爸爸不是手机！”

洪贵说完这句话时，眼泪稀里哗啦地淹没了整个世界。

之后三天，洪贵像偷鸡贼用米勾引小鸡一样，每天给儿子打电话，并一点一点地接近他。

在无数次的努力之后，洪贵终于如愿以偿，像千百回梦到过的那样，将虎子搂入了怀中。

那一刻，阳光像蜂蜜一样甜蜜而温暖地包裹着他们。

老婆小声提醒：该出发了！

一连三声，他都没听见。

慈 悲

方儿４岁的时候患了小儿麻痹症，下肢萎缩，行动不便。14岁的时候，父亲拿来一辆手摇三轮车说：“这样待着也不是办法，干脆你去卖报纸吧！”

于是，在成都天祥寺一带便多了一个摇着三轮车的女报童，她的轮椅上方打着一把伞，轮椅下方挂着一个尿瓶子。她的父亲每天早晨上班前到报社批发一大堆报纸回来，用塑料布分类包好，小心地放在三轮车的正前方。然后，她就摇着三轮车晃晃悠悠地出门了。如果生意好的话，下午五六点就会收工，反之，则会在街上晃悠到九点钟。这种情况往往是她手中的报纸没有卖出去。

在成都街面上竞争最激烈的行业莫过于擦皮鞋和卖报纸。此二者因行业起点很低，又没有资金和技术的要求，因此人满为患。在茶馆里喝半小时的茶，至少可以看到20个擦皮鞋的和10个报贩子的笑脸。和那些骑着自行车嘴里连珠炮般喊着“商报、日报、晚报、早报”的报贩相比，摇着三轮的方儿非常弱势，她的叫卖声悠缓而有几分凄凉感，街边的人们常常说听到她喊“卖——报——纸”这三个字时，都会有些背脊发冷的感觉。

方儿因此也就有了一些固定客户。天祥寺街边上很多店铺的老板都在她那里买报纸。

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是好心肠，方儿有时也会遇上一些刁蛮的人，为买一份报纸会故意刁难她很久。

这天，方儿遇上了一个想找点事的年轻人，他发现欺负方儿是一件风险最小又最好玩的事，他将她的三轮车拦下，他自己站在房子的阴影里，而方儿的车却在阳光的直射中。小青年问：“报纸几角一份？”

方儿答：“五毛。”

“人家都卖一元三份，你为什么卖五毛？”

“可我一直卖的五毛啊！定价是这么多啊！”

“不行！就一元三份！不许卖高价！”

小伙子一副维权勇士的样子。方儿的脸因为急、因为阳光而涨得通红。她怯怯地说：“卖一份我只挣一毛钱，叔叔，你放过我吧！”

小伙子很得意，他觉得方儿凄惨的表情很好玩。

旁边有一位老人看不过眼了，怒斥他：“你要买就买，什么东西！”

小伙子回头看是一位头发雪白的老人，正打算臭骂他几句，但他发现远远的正有两个巡警朝这边走来，于是溜了。

白发老人的脸气得通红，他对方儿说：“孩子，别怕，遇到这种事一定不要被吓倒！这些家伙都是欺软怕硬的孬种！”

方儿想哭，她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老人轻推一把，三轮车就晃晃悠悠地走了，世界在泪光中变得一塌糊涂。

之后，每天下午方儿都会碰到那位白发老人，老人每天都会买两到三份报纸。有时甚至是同一种报纸买两三份。方儿觉得过意不去，就说：“爷爷，你不要买重了。”老爷爷笑着说：“我帮邻居带一份，他和我都喜欢看报，不看报睡不着。”

之后的半年时间里，方儿和老爷爷似乎形成了一种默契，每天下午总会在天祥寺街口相遇。

日子就在平静而温暖的气息中进入了冬天。就在冬天这个最渴望温暖的季节，方儿却一连十几天没有看到老爷爷。她开始担心起他了，她想：“老爷爷该不是生病了？他没有报纸看怎么睡得着呢？”

她决定去看看老爷爷，给他送份报纸。她问了街边几个人，终于打听到老人住在附近的一个小区里。

还没进小区，就听见锣鼓和唢呐的声音，这让她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待她走进临时搭的灵棚，从打麻将的人们身边穿过，她看见灵堂中央的黑白照片上微笑着的正是她所熟悉的那张脸。

她一下子哭了。旁边打麻将的老人的亲戚们都很奇怪地看着她。

她努力地把车往前摇，这使得不宽的灵棚出现一阵拥挤。

老人的儿子放下麻将说：“小妹，你挤什么？”

“我……我给爷爷送报纸……他说不看报睡不好的。”

“那……你给我吧，我烧给他！”

“我可以亲手烧给他吗？”

老人的儿子想想说：“好吧，我把火盆给你端出来。”

火盆端出来，方儿抹着泪，点燃了报纸，报纸上那些五颜六色的文字和图片很快变成火和烟。老人的儿子也帮着烧，一面烧，一面自言自语地说：“老爷子，您一个字都不认识，怎么搞成不看报纸睡不好了呢？”

他的话很轻，却让方儿的头上像挨了一闷棒。

泪光中，方儿看见火里有一个老人冲着她笑了笑……

蛋 糕

从菜市场回来，福嫂觉得浑身上下只有酸胀的腰是自己的了。

自从下岗以来，她便每天到菜市场上帮人杀鸡鸭，赚一些内脏和毛之类的杂物，分类卖给火锅店和废品收购站，一月下来也能赚几百元钱，钱虽不多，帮补家用倒是能应应急，就是人太吃亏，太阳晒，水汽蒸，人声扰耳，一天下来，人就像要散架了一般。

屋里照例没人，女儿小兰正读高三，这岁数的孩子，日子比劳改犯也好不到哪去，课内温习课外复习早晨预习晚上补习，整个儿一个读书机器。有时，看着女儿目光空洞的样子，她真有些于心不忍。但不这样又有什么办法呢？老一辈吃了没文化的亏，还能让她也接着吃？

小兰爸厂子的效益也不好，为了预备培养家族里第一位大学生，不惜一切代价，拼命地攒钱。白天在厂子里上班，下了班还去租别人的三轮上火车站拉客，一家人日里夜里很难有个照面。

她放下菜篮子，感觉屋里的空气有些异样。

有什么异样呢？

沙发上，小兰的课本乱翻翻地仰躺着，桌上没来得及洗的脏碗筷几年如一日地在那里勾引苍蝇。

但她觉得的确有异样，并很快发现了它——一块生日大蛋糕，粉红的塑料外壳把阳光反射成满屋红晕。

她感到有些诧异：这种看来华而不实的奢侈品在家中已绝迹多年了，今天是怎么了？她本能地掐指算来：今天是小兰的生日吗？小兰是春天生的，早过了。那该是小兰爸的？不，也不对，他该是在冬天，那……

她于是跑到挂历前，努力地想确定今天是几月几号，但面对挂历上红红绿绿的数字，她确实有些茫然且笨拙。许久以来，日子是三月五月或八月，是一号十号二十号，对她来说几乎是一样，她判定日子，都是以季节为单位，春天的鸭子嫩，扒毛不费力，夏天的鸭子老气，扯起来费劲。

小小日历今天却的确把她给难住了。

她判定时间，还有另一个经验：一般，星期天她的生意很好，而星期一最差。她捶了捶腰，想判定今天的劳累程度。然而，她的努力又失败了，由于近来风湿病的发作，她杀一只鸭和杀十只鸭的劳累程度几乎一样。

就在她的努力濒于失败的时候，窗外的广播响了，新闻节目福音一般将答案送入窗来：今天是八月十六日，农历七月十五。她一听，乐了：这东扑西扑整天忙活，怎么把自己的生日忘了，农历七月十五，关鬼门这天不是自己的生日吗？

夕阳在窗边，把微笑样的霞光抛进屋子。也抛在她的脸上，她忽然觉得屋里有一股暖洋洋的香味从某个角落里升起，这味已阔别小屋许久了，她知道，那是幸福。

在酒一样的幸福感怂恿下，她决定好好地炒几个菜，为自己，为家庭，也为这一个蛋糕，她要置办一顿丰盛的晚宴。在她看来，这蛋糕早已不是一个蛋糕了。

从洗锅开始，她便开始猜测蛋糕的来历，她首先想到的便是他，她记得结婚前，每年的这天，他都会带着白糖花生之类紧俏东西到厂子里来看她，对她说些比糖和花生更甜更香的话。一晃二十年转眼就过去了，这二十年里，回想起那些话，依旧是那么甜蜜而温馨。

只可惜，婚后的他逐渐变得粗枝大叶起来，很难再有当初那份兴致，送送小礼物或说说心里话之类的兴致逐渐被生活中琐碎的争端代替了。这有时引起她的嗟怪，每当这个时候，他脸上都会闪过不可理喻的表情：要买什么钱都在抽屉里，见着什么可心买什么，又没人拦你，还用我送？你们女人家，咋就喜欢在半空里过活？两口子过日子，要那么多好听的干什么？每当这种时候，她便不言语了，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特别是近两年，她下岗，他的单位效益不景气，两人的话就更少了。

今天，亏他还记着呢。

她开始洗菜，水唱着欢快的歌从笼头里奔涌出来，在菜叶和她的指间绕濯着、舞蹈着，像一群调皮的精灵。她忍不住想抓住他们，他们却顽皮地从她指缝中溜脱了，空气中充满了孩子笑声般的水音，这使她想起她的小兰。买蛋糕肯定也该有她的份，她分明记得小兰在很小很小的时候说过的那句话：“妈妈，你真好！每年生日都给我买蛋糕，等我长大了，一定给你买个好大好大的蛋糕……”

总之，不管他也好，小兰也好，有蛋糕就好，最好是他们两人都想到了并合伙买来的，那样就最好了。她甚至还想出爷俩瞒着她密谋时神秘兮兮的场景，不觉笑出声来。

油在锅里唱了起来，引得她也想唱两嗓子，可唱来唱去只会两句：谢谢你，给我的爱。油烟一冲，满天满地香气汹涌，一下子把歌声呛回她的肚里。

她炒了丈夫最爱吃的鸭肠，女儿最爱吃的鱼香肉丝，还凉拌了全家最爱吃的萝卜丝，并且还把原本打算送到火锅店去的一堆鸭爪用来炖了一锅花生鸭爪汤。在不到两小时的时间里，她置办了以往五天也置办不了的一桌菜。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自己身上有使不完的劲冲击着，推搡着，支使她干每一件事，还怂恿她把柜里珍藏了很久的一瓶全兴大曲拿出来。

一切都办妥之后，她像一个刚画完巨作的画家一般疲惫而愉悦地审视着自己的作品，室内的温度很高，汗水落在嘴里咸咸的。

像风景画少了山和水一样，她总觉得桌上少了些什么。这才想起：忘了蛋糕。她讪笑着：唉，瞧这通忙的，差点把主角给忘了。于是腾出位置，把蛋糕放到正中央，像祥林嫂端着祝福用的猪头，小心翼翼，害怕有什么闪失。

几只蝙蝠像抹布一样把窗外的天空抹得漆黑。从玻璃上，福嫂看到一个胖女人的影子，蓬乱的头发像政见不同的政客一般各自骄傲地分立着，彼此不相理会。这是自己么？她举举手，玻璃里的胖女人也举举手，她知道，那是自己。这时，她才想起：自己不照镜子已经很久了。

她急急忙忙跑进女儿的卧室，从瓶里挤出些摩丝，使头发暂时和平相处了，又从抽屉中拿出唇膏，很笨拙地往自己嘴上抹。她很想涂得好一点，但手却老不听使唤，轻一笔，重一笔，使她看起来像个刚吃过人血的僵尸。她左看右看不满意，干脆用纸擦了。残留的红一下子变得自然了，这才放下镜子，换上一件久已不穿的蓝绸裙，以往很合身的裙子像紧箍咒一样勒得她难受，她努力屏住气，挺胸，收腹，感觉才稍有好转。

这时，门铃响了，她如同一颗石子从弹弓中飞出一般扑向门口，她要和他们一样，给对方一个惊喜。

门开了，不是小兰，也不是小兰爸，而是邻居郑大妈，郑大妈满头大汗，笑着说：“福嫂，中午我钥匙锁在家里了，寄放了一块蛋糕在你家，我来取。”

“蛋糕？”

“对对对！生日蛋糕，红皮。”

福嫂觉得空气中“咚”的一声闷响，随后有一只小虫从她的左耳一直穿到右耳，而后飞得无影无踪。

她的头一下子昏沉沉的：蛋糕，蛋糕，怎么会？怎么会？

她提起桌上的蛋糕问：“是……是……这个么？”

“对对对！”郑大妈接了蛋糕道谢走了。福嫂觉得自己心里像有一包马蜂，被郑大妈一捅，乱哄哄地炸了窝。

郑大妈走了几步，回头说：“差点忘了，小兰让我告诉你，晚上她同学过生日，不回来吃饭了，你家那口子说今天生意不好，要迟些回来吃饭……”

福嫂点点头，轻轻地关上门，门在很远的地方重重地响了一声。

拿走蛋糕的桌上，留下很大很大一块空当。

这时，黑夜从四面八方漫入屋来，福嫂觉得，浑身上下，除了酸痛的腰之外，她一无所有了。

鞋 童

我对街头卖艺的人总有一种同命感，尽管我手中握的是笔，而他们手中操持的是二胡、吉他或提琴，但这些作为谋生工具原本就没有什么区别。所不同的是，他们的音乐能在天桥或街头的任意一个空坝很直接地换成晚餐钱，而我的文字，还得贴邮票经邮局再转手到报社，而后经编辑审处之后，如果有幸“及格”，才能变成一纸汇单辗转到我手上。从方便省事的角度来看，我有时更羡慕他们。

任何一种艺术形式，一旦沦为谋生的工具，其灵性和鲜活力就可想而知了。在我被生计逼迫着写那些艰涩的谋生稿时，我敢断定自己的眼神中令人揪心的东西绝不比那在寒风中拉《二泉映月》的老者更少，在这种时候，所有卖艺者断然不会把自己手中的活儿与艺术挂上钩，尽管那也是一些由音符构成的东西，一如我手中羞于让熟人见识的文字。

然而，却有一个年轻的艺人在一个平淡的中午改变了我的想法。

那是一个星期天，按惯例，我与散居在小城各个角落里的文友齐聚茶馆里，从充斥着股票古董和玄龙门阵的话语中，挤出了一小片属于缪斯的天地。各自拿出从老婆爪下和孩子哭闹声中幸存下来的文字互相品评，这是大家难得的一次“精神聚餐”，窘迫的生存状态、儿女的学费以及单位烦琐的人际关系都不必想，天陡的宽了，地豁然辽阔，满是痰渍和烟垢的茶馆，俨然就成了一座圣殿，尽管我们水平都不高，但我们很快乐。这是我们一周一次的节日，有的朋友每周为了这次聚会，不惜从家里坐车赶几个小时的山路……

在我们谈得忘乎所以的时候，我感到有双眼睛在看着我们。有人看我们这群怪人并不奇怪，奇怪的是那眼神不是惯常的鄙夷与不屑一顾，而是向往与羡慕，这使我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他的年龄不大，十五六岁，瘦弱的身子顶着“小萝卜头”似的一个头，眼睛明澈而清纯。他身边放着一个小水桶和一个木匣子，这是本地刷鞋童的统一行头。

文友们也发现了他，就说：“小伙子，别处找生意吧，这里没人光顾你，我们的鞋都不好……”小孩眨眨眼，腼腆地笑笑说：“我……不是等生意，听听……成吗？”

如是几个星期，小孩子与我们也逐渐熟识，我们谈诗歌或小说时，他总是一眼不眨地成为忠实的听众，我们也因为多了一名成员而高兴，尽管他只是个刷鞋童。

有一天，我们又聚在茶馆，鞋童又准时来了，我发现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就问：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他说：没……没有。本地杂痞素有欺负鞋童的传统，我不放心，掰住他的头仔细看，才发现他脸上涂的是油彩，演戏勾脸谱的那种，由于急着出来，擦得匆忙，留下青一块紫一块的残痕。有位老年文友是戏迷，恍然大悟道：他……他是戏班子的学徒。他们戏班子很多人都是晚上唱戏,白天刷皮鞋!

鞋童见自己被识破，怕给班主丢脸，慌忙逃掉了。早知戏剧不景气，却不知竟不景气到这种程度，联想到大家钟爱的文学处境，各自都黯然无语了。

又过了一星期，鞋童又来了，依旧腼腆而羞怯地远望我们，我们向他招手示意，他才走过来，但并没拿桶和木匣，我问他为什么不把东西拿过来，他支吾半天说：今天是我的生日，我……不刷了……

我说：干脆你把我们这几双鞋刷了，去买个蛋糕，如何？

他高兴地答应了。那天，我们几位穷文友破天荒第一次让人刷了一回鞋，有的鞋上已生满了补丁，却也给了双倍的价钱。小伙子接了钱，高兴地走了。我和文友们齐声祝他生日快乐。走出门很远，我看见他在用袖子擦眼睛。

半小时过后，他又匆匆忙忙地跑回来，将两张戏票塞到我手上说：叔叔，我请你看戏。

老实说，自从满八岁不再被母亲操持行踪那日起，我便再没去过剧场，但我这天却决定去看戏，为什么，我也说不清楚。

那天夜里的戏并不精彩，偌大的剧场，只有前几排稀稀拉拉坐了几十个老头，一人一支烟杆，呛得人难受，时不时还有小孩子叫喊着追来撵去，嘈杂而烦乱。

妻几次拖我走，我却不甘心，总想看看鞋童的表演，左等右等，终于等到最后一出《南阳关》，鞋童终于出现了，他饰演配角尚师徒，总共只有两句台词，但我感觉出他是非常努力的，因为他相信，在台下的某个角落，一定有两双眼睛属于他，我也因为没有辜负他的一片好意而松了一口气。

几天后，戏班走了，茶馆也少了一个刷鞋童，而别处又将多出一个眼里闪着希望的刷鞋少年，只要还有希望，一切或许便不会糟到哪去，我和文友们都这么想。此后很久，每当我提笔写稿时，眼前就会闪过他的身影，心中常常闪过一个疑问：是他辱没了戏剧？还是戏剧拖累了他？这个问题，实际也是我一直苦苦难以回答的问题。但文友们说得对，只要还有希望，一切便不会糟到哪去，这一点，我信。

鲜花的力量

刘大爷的家在背街，院门前有一道长达十几米的小巷。因为远离路灯，小巷里能见度很低，恰好成为某些干见不得人的事情的好天地，小青年男女打Kiss的，半夜出门乱扔垃圾的，以及对门烧烤摊上那些喝得找不到厕所的醉鬼们，都以此作为方便之地，直接将刘大爷这十几米曲径通幽的小巷直接变成了屎臭之路。周围邻居还拿刘大爷打趣，不用花路费，就可以看到“丝绸之路”，气得刘大爷一看到电视上演大漠骆驼或飞天女时就喊换台。

为了解决这件事，刘大爷可是费了不少脑筋，他先后想过在墙上用粉笔写“在此撒尿，全家死绝！”之类标语，也画过大剪刀剪小鸡鸡的涂鸦画，还设想用玻璃瓶装上货真价实的尿，坐在门后，一听外面有响动便雷霆出击。他甚至还想过往巷子里拉根电线接上电……

以上诸招，效果均不理想。“全家死绝”标语和小鸡鸡旁，被人分别添上了他的名字。而扔尿瓶的武功险些使他打麻将晚归的老伴尿流满面。拉电线的项目因为风险太大，而最终没有实施。

因为没有有效的反制措施，长达半年的时间里，刘大爷的小巷依旧是“屎臭之路”，他也一如既往地仇恨大漠骆驼和飞天。

这事被他在外地读大学的孙女知道了，小姑娘在大城市待了几年，多少有些见识，知道爷爷的烦心事后，就拍胸口说：给我几天时间，我帮你除掉这个难言之隐。

趁着假期，小姑娘干了几件事。第一，抹掉墙上的咒骂和涂鸦；第二，在小巷里安上一盏路灯；第三，在巷子的两边，摆上了十几盆花；第四，在墙上用木牌规整地写上温馨提示：厕所，右转50米即到。

刘大爷半信半疑地看着小姑娘折腾，总觉得不靠谱——我喊打喊杀这么久都不管用，而你这点花花草草，能起啥作用？

但是，刘大爷这次的疑惑，在工程完成后的第二天得到消解。这天夜里，小巷出奇的宁静，没人来拉屎拉尿。刘大爷觉得是碰巧。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也一样，大爷就更困惑了，忍不住拨孙女的手机，问她有什么玄妙？

女孩咯咯笑着说：“爷爷，我可是用了个系统工程帮你啊！抹掉骂人的话，是消除敌意；摆上花盆，是表明此处有人管理，也让人们不忍下手破坏；而装灯，既方便了人们走路，又方便了他们的丑态被发现；至于指明厕所方位，是为了给人家找出路。这几条，既有善意的表示，又有监督的措施，还有明确的方位指向，从多角度消除了人们乱拉屎撒尿的心理及生理条件，比起你纯粹的喊打喊杀有用得多，事实也证明，你那种方式，是只有情绪宣泄，而没有解决方法的。”

听完孙女的一席话，刘大爷恍然大悟，他一拍后脑勺，高兴地说：“想不到这小小的事情，还有这么大的学问，看来，我是真老了！”

6

借 脸

凤明在茶馆里喝茶，远远看见一个年轻人笑呵呵地向他走来，很热情地和他打招呼，并自作主张地拉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和他从天气开始寒暄起来，其亲切微笑着的表情，仿佛是饥饿者面对丰富的饭菜。

这表情是凤明熟悉的，近半年来，常有类似的场面，他无论走到哪里，都会遇到一个或几个陌生人向他微笑甚至跑过来和他握手问好，让他既感到惊奇，又觉得惶恐。因为他确信面前那张可掬的笑脸，确实是没见过的，他可不是贵人，记忆也没衰退到见过谁没见过谁都不记得的地步，他唯一的解释便是对方认错了——他可能恰好与某个人缘极好的人长得很像，对方误把他当成别人了。

今天可能也是这种状况。

堂倌给年轻人泡上茶。年轻人用茶杯盖轻刮了几下茶水，把茶叶搅匀，轻吹了一口气，然后浅尝了一口说：我终于找到你了。

凤明说：你可能认错人了吧？我好像不认识你。

年轻人说：是啊，你不认识我，但我早就知道你了。

我？我一个中年下岗工人，又没什么长处，你……怎么知道我？

年轻人笑笑说：反正我知道嘛。

年轻人的笑让凤明有一种心发虚的感觉。他自问自己没做什么亏心事，而且身上和家中也没什么值得让别人惦记的东西。于是很坦然地笑笑说：我有什么值得让人知道的？

年轻难说：不瞒大叔说，我知道您，是因为您长得很像我的一个长辈……

他死了？

不，不，他挺好！不，不，他现在……他需要您的帮助。

帮助？我能帮他什么？

他……他老人家最近出了点事……不不不，是他老人家最近遇到点事，需要您帮忙。

什么事？

他……他有个女儿在国外读书，最近生病了，他想去看看孩子，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他……他是国家公务人员，出国手续比较烦琐。

国家公务人员？出国怎么会烦琐？应该更方便、简单才是！

他……他不是任了点职吗？现在干部出国，不是那么方便了，而且，他不想让大伙知道他女儿的病，因此，他需要你帮忙。

帮忙？我能帮什么忙？

咱们就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了，请你帮忙，把护照借出来用用，你放心，不白用，一定重重感谢！

护照？我一个下岗工人，哪有那玩意儿？

可以办啊！我们帮你，钱我们出，你只需要借出你这张脸就行了，护照到手，就付你一万元租借费。

一万元？

凤明听了之后，脚趾禁不住抓了一下鞋底。半年来遭遇的各种没来由的热情，终于找到答案。但小伙子的提议，还是让他有些震惊。

他说：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是认真的，不信我们马上去拍照办手续付定金。

别急别急。我还得想想，至少要知道需要我帮助的人是谁吧？

这个嘛……你放心，不是坏人。

我没说他是不是坏人，我只想知道那个长得像我的人是谁？没准是我不认识的亲戚呢！

这话让年轻人很为难，迟疑了半晌，他拿出手机到远处一阵嘀嘀咕咕之后回来，说：好吧，我告诉你，你要帮的是县国土局陈局长，你和他长得很像，只要理理发换件衣服，就一模一样了。现在情况也说明了，你快确定吧，我待会儿就开车送你去取户口和身份证，今晚去市里办护照。

凤明说：等等，容我想想。

大叔，你是不是嫌钱少，可以再加点的，一万五，不！两万吧！我想你也是有儿女的人，就帮帮他吧！

凤明说：这事，容我想想，好好想想。

年轻人叹口气，说：好吧，你再想想，这是我的名片，想好尽快打电话给我！

凤明接过名片一看，名片上写着“翔龙房产公司董事长陈翔龙”，这名字好像在电视广告上听到过，据说是本县首富。按平时，凤明要走近他身旁5米都很难。

这天夜里，凤明失眠了，他把白天的奇遇给妻子讲了。妻想了想说：兴许不是看女儿吧？

那是？

出逃！如果是那样，你可就是帮凶。不过也没啥，谁没有受骗上当的时候啊？一个护照，就当是被偷了，卖两万元，够咱家吃三年了。兴许人家真是去看女儿呢？我听说他老婆女儿都在国外呢！

老婆的话，让他原本就悬着的心拎得更紧了。他眼前闪过2万元人民币、手铐以及几年前被强拆了的老宅，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这夜的床板如烧烤架之于鱼一般，令他难受。

天刚亮的时候，他跑出门，找了一部离家很远的公用电话对半梦半醒的陈董事长说：对不起，我不能帮你！

是不是钱的问题？我们再商量！

不，不是！咱这一辈子，穷得只剩这张脸了，我借给你，就没法出门见人了。

……

三个月后，电视上报道，国土局陈局长因贪污和收受贿赂被捕，他是在用假护照登机时被扣下的。

凤明看着屏幕上局长那张垂头丧气的脸，觉得和自己一点都不像！

偷 酒

阿梅第一次偷酒的时候没有觉得自己是在偷，她只是觉得自己是将那些即将被倒进泔水桶的好酒进行了一次拯救，这些几百元一瓶的酒如果随着泔水一起倒进猪圈里，不仅是太糟践东西，而且对猪的健康也不利。

这个想法是阿梅进餐馆当服务生的第一天就有的，但真正下定决心要将桌上酒杯里残剩下来的酒收集拢然后装入自己随身带来的小酒壶并最终别在腰上带回宿舍，却是半个月之后的事。在这15天中，阿梅仔细观察了，酒楼对酒杯和酒瓶中的剩酒，大多是信手倒进泔水盆里的。如果瓶中剩的酒还多的话，领班会把酒连瓶一起收起来，晚饭时拿到后面厨房里和大师傅们一起分享。

阿梅不会喝酒，但当她知道经她手中倒掉的那一小杯晶莹的液体，每一杯的价值都相当于她一到两天的工钱时，她就开始有点下不去手了。她觉得让这一杯散发着芬芳气息的液体混入污浊油腻的鸡骨头鱼脑壳之中，确实是一种罪过。更重要的是，她的眼前，还闪过她父亲那双混浊的眼睛。父亲一生嗜酒，长年喝的都是一元多钱一斤的烧酒，他的酒杯中，永远都没有香味，只有些刺鼻冲人的烧锅气息，而且，越喝眼睛越浊，直到这两年，干脆就看不清东西了。

阿梅记得自己在很小的时候，就听父亲无限神往地说到过一些酒的名字，五粮液、茅台、剑南春、汾酒。像一个从未娶过老婆的光棍讲仙女的故事那样口水嘀嗒，无限倾慕。那时，阿梅就稚声稚气地说过：等我长大了，挣到钱，一定买给你喝！

阿梅长大了，但挣不到钱。好不容易到这家餐馆来打工，一个月的工资，不吃不喝也买不到一瓶酒。

“买不起咱就不买，几十年没喝过好酒也没死啊！”父亲总是这样劝她。她也觉得父亲说的话没错。至少，在她眼见着各种好酒倒进泔水桶之前，她觉得这话没错。

但是，当她看着眼前那些衣着光鲜面放油光的人像开矿泉水一样开着各种各样她这辈子都买不起的名酒时，她就觉得有点憋气。特别是那些人像灌药一样相互捏着耳朵掐着脖子说着半真半假的气话激对方多喝一点，并撒得满身满地都是酒的时候。阿梅就觉得很心痛，她甚至很怪异地在心里算账，撒进脖子的，20元；倒在地上的，20元；剩在杯里的，40元；吐进茶杯，10元。

算着算着，她竟有一种想哭的感觉。她觉得，自己如果不把这些酒装回瓶里，简直是一种罪过。

之后，她便在自己管辖的雅间里收酒。她给自己定了个规矩，只收残酒，不拿瓶中的酒，免得领班和厨师没酒喝而发现。

即便这样，她的收获也不小，在短短一个月时间里，她就收集了满满四大瓶，约有二十几斤酒，分类装在宿舍床下的大瓶子中。这些酒，在领班的一次例行查房中被搜了出来。按酒店管理条例，阿梅偷酒，开除并扣罚全部工资。

酒被抬走了，据说倒进了厕所。阿梅背着行李，落寞地离开了酒店。出门时，一个平时常对她傻笑的服务生悄悄塞给她一个瓶子，里面装着刚才销毁酒时偷偷接下来的一瓶，他说，里面茅台五粮液和剑南春都有，是一瓶极品名酒。

泪光中，阿梅为半个月之后父亲六十大寿时能一口喝到这辈子一直梦想喝到的几种好酒而轻轻地长叹了一口气。

宝宝霜

从录像厅出来，三娃的身体，像喝了辣椒酒一样，充满了一股热辣辣的劲。刚才电视上那些不穿衣服的女人，如一串明火，点燃了他体内那只浇满了汽油的老鼠，让它疯狂乱窜着，一路狂奔。所过之处，留下一片血红的火光。

三娃觉得自己的血管、眼睛、耳朵、太阳穴，都被火光笼罩着。整个世界，只有自己的心脏战鼓一般鸣响着，压住了所有的声音。他被自己的心跳催促着站起身来，想出门透透气。

他掀开布帘走出门去，迎面是老板娘一张洞察心事的笑脸。她说：“要走了？不再看一会儿？要不要到里面卡座里坐坐，我让幺妹给你泡杯茶解解渴。”

三娃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先前有几个工友不知道，缴了差不多半月工资做了学费之后才知道。三娃可不傻，冲老板娘傻笑两声，就出门了。

他出门的第一反应，是想去找老婆小翠，他们已经有一个月没见面了。眼见着快过年了，小翠打工的那家鞋厂生意很好，小翠也想加班挣点钱好回家过年。他们约定暂时不见面，三娃虽然想见她，但一想着她乘一个多小时公车满脸疲倦满身散发着刺鼻的胶水味来和自己见面，他就觉得是一件特别作孽的事情。

但他这阵，的确想见她，想把她抱在怀里，想像三年前结婚那天晚上，用鼻子嗅她脸上好闻的宝宝霜味道……

看看表，已十一点，公交车也已停了。如果打的，至少要花30元钱，再花80元去招待所，小翠不把他杀了才怪。

街上的冷风和脑海中莫名闪过的两个数字，把他刺得一激灵。

身体里的火，顿时开始降温。就在他以为今夜又像以往很多个夜晚所面对的那些危机一样，会由强到弱直至于无的时候，一个女声叫住了他。

“大哥，要我陪陪你吗？”

三娃循声望去，一个女人，推着一辆自行车站在路边。三娃知道她是做什么的。

女人样子不算漂亮。漂亮的女人不会在路边招人，也更不用等到现在。

但她是个女人，是声音软软身上泛着香气的异性，是此刻三娃身体里即将熄灭的火烬最不能遇见的油。

三娃怯生生地问：“你……你要多少钱？”

“你找地方50，去我那，80。”

三娃摇摇头说：“还是算了吧。”

“你是嫌贵？”

三娃觉得不贵，但她怕女人会像工友们传说的那样，等事成之后又喊加钱，甚至喊人来打他一顿。

“去吧，就当是帮帮我！还可以便宜一点，我可以给你全套服务。”

女人似乎已受了太多拒绝，不想放过最后这个希望。三娃想走，但女人说话时隐隐约约传过来的香气让他心里一激灵——那是5元钱一包的宝宝霜，小翠最喜欢用的那种。

三娃低着头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我，我只有四十几元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竟会说出这句话。

女人沉吟了一下，说：“四十几？”

“四十八。”

女人想了想，说：“好吧，就这样吧！”

女人把车交到他手上，他们像工友们传说的那样，骑车走了很远的路，来到城中村一处僻旧的出租房里。在那间只有一张床和堆放着各种杂乱衣物的小房间里，三娃闻到久违的宝宝霜味道，这味道，让他眼前闪过了许多和小翠在一起的画面。

他看见小翠扛着锄头从半山腰回来，太阳在她背后散着红红的晕光……

他看见喜床上，小翠眼里闪闪发亮的红烛……

他看见来城市的列车上，小翠托着下巴，盘算打工挣来钱之后的未来……

他看见小翠近乎疯狂地想早点挣够了钱回家而咬牙切齿的表情……

他发现，这表情与此刻身体下那女人的表情，惊人的相似。

就像有人横空浇下一盆冷水，让他全身冰凉。刚才体内汹涌狂奔着的那股热流，一瞬间冻成了冰凌。

他僵在了女人身上，眼里噙满了泪水。

女人问：“你……不满意？”

“不，不，我突然想起了我老婆。脑子里全是她……”

女人沉吟了，说：“刚才，我脑子里也全是我男人。”

“那……那咱们，还……”

“唉，正因为想着他，我才……他住在医院里，等我送钱呢。”

三娃脸一下红了，说：“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女人叹了口气说：“如果刚才在路边，你梗着脖子走了，才对不住。现在，我得谢你，你在帮我，我很久没交房租，房东明天就要赶我了。”

空气像一团蘸了水的棉花，让人呼吸困难。三娃有些出不了气。

他把口袋里所有的钱都掏出来，连同内裤里那张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拿出来的100元钞票，再加一张前些日子刚买的新IP卡，放到床上。

女人说：“谢谢。”

三娃像挨了一耳掴般的难受。

屋外没灯，在迷宫一样的屋群中，他跌跌撞撞找了很久，才回到来路上。

他的手上，有一股好闻的宝宝霜味，在寒冷的夜空中传得很远。

天上，月亮也闻到了一般，很奇怪地冲他笑了笑。

刘大财的媳妇要来了

从下午1点开始，民工刘大财就开始在寝室里转悠，逢人就赔笑，在这个人身边站站，又到那个人身边站站，一副坐立不安欲言又止的样子。寝室里其余几个室友都知道，刘大财的媳妇要来了。

刘大财是去年10月结的婚，至今也有一年多了，他的媳妇在城市另一端的一家皮鞋厂上班。鞋厂老板似乎对已婚的女人有仇，宣称自己厂里决不招已婚女工，他说到做到，凡已婚的女工都从他厂子里消失了，报社和妇联都关注过这事，但最后都不了了之。

刘大财就和老婆当了一年多的“地下夫妻”。他们平时难得一聚，为了省钱电话也很少打，但一到周末，妻子就会洗掉身上浓烈的皮鞋胶水味而涂着一脸好闻的香味来找他，他俩就能在一起幸福而快乐地度过半个美好夜晚。在末班车来临之前，他们便会分开，之后的两天，刘大财连手也不洗，任妻子的味道在指尖由浓到淡直至于无。之后，便又是长长而揪心的又一次等待。

在等待的这些日子，刘大财也会和同寝室里几个后生一道去那些躲在深巷里的录像厅看录像，但他通常只看一元钱一张票的“素片”，而不愿看2元一张票的“荤片”。他不看荤片的理由有三个：一是为省钱。2元钱已是他一天十分之一的收入了，划不来。二是他觉得看那些胀死眼睛饿死×的东西，除了让自己更难受之外再没有什么益处。他邻床的小福，每天宁肯少吃饭都要看荤片，每晚回来窝着被子弄得床板乱响睡不着觉，脸只剩二指宽了，还不是让荤片给折腾的？除此之外，他不看荤片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觉得这样会很对不起自己的老婆，他怕看惯了那些皮肤粉白透红身材凸陷分明的美女之后，再看自己的老婆会嫌她太胖太黑脸上有雀斑……

其实，他的最后一个担心是多余的，因为他从来也没有也不可能对自己的妻子产生厌倦感。因为他们平时在一起的时间实在太少也太稀罕，他疼她爱她的时间还不够，哪还有工夫嫌她啊！

想着即将到来的妻子和由她带来的幸福生活，刘大财的脸有些红润了。他终于鼓足勇气，对寝室的老大哥付大汉说：大汉，今晚，我……那什么？

付大汉心领神会，点点头说：“今晚我老乡请我喝酒。十一点之前不会回来！”

刘大财感激地笑了。

之后，刘大财又转悠到正在下棋的老马和老方身边，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今晚……

老马和老方笑笑说：我们到保卫室那里去下棋，怎么样？

刘大财又笑了，说：赶明儿你们老婆来了，我也……

老马和老方都笑了。

刘大财又来到最难对付的小福身边，讨好地说：小福，你今晚？

小福懒懒地说：刘大财，你难道不敢花几十元钱去找家旅馆好好爽一回，干吗老是跟做贼似的？

刘大财很尴尬地笑笑说：你也知道，不是哥哥我怕花钱，外面旅馆不安全，老是查卖淫嫖娼，上次我和你嫂子被挡住，还不是你送结婚证过来才解的围吗？

小福故意抬杠说：那到高档宾馆去住一回啊！那里绝对没有查的！

刘大财一虎脸，转身走开了，一面走，一面没好气地说：老子要是有那钱还用在这里低声下气求你？

小福见他急了，赶紧说：算了，大财哥，跟你开玩笑的，这样吧，你给我两元钱，我今晚看录像去。

最难办的小福被2元钱打发了。之后，刘大财开始忙活。他从床下拖出小煤油炉，用小锅开始煨妻子最爱吃的肥肠汤，他还特地把毯子翻了一面，把前些天加班时发下来没舍得吃的矿泉水和两个面包整齐地放在上面。

这时，夕阳斜斜地从窗外照进来。小屋里肥肠汤开始散发出勾人的香气。刘大财偎在炉边，悠悠乎乎地进入梦乡，这是难得的一个好梦，梦里，他如愿攒够了买打米机的钱，成为家乡方圆几里唯一的一个打米匠，挣下一幢大房子，买下了一张城里人睡的大床……

这个梦很甜也很长。等他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寝室里空无一人。而本该到来的妻子却没有来。煤油炉已经熄了，整个房子里只剩下一股怪怪的味。

过了很久，从保卫室传来老马的声音：刘大财，你老婆刚才来电话，说她今晚加班，不能来了！

尽管这不是第一次，但刘大财还是感觉很失望，他木然地开始喝略有些焦煳味的肥肠汤，并为自己下午被小福敲去的2元钱暗暗心痛起来。

这时，月亮在窗外很怪地冲他笑了一下。

扮个有钱人

一连几天，财娃被一个问题纠结着：如何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有钱人？

邻铺的易老大说：办法很简单，你只需要跑上咱工地的23楼，一直往前走，不要朝两边看，掉下去摔死后，下次投胎重新找个好人家，脸生圆一点皮肤生白一点，头发生得有油气一点，眼睛生得饿气少一点，兴许就会像有钱人了！

板房宿舍年长的秦哥说：老大，你娘的不要那么不积口德，财娃若没遇上事，问你干吗？你能答就答，不能搭不要乱答，整出祸事来你担当不起。

易老大说：本来嘛！别说财娃，就咱板房里这几副颜色，哪一个不重新投胎能整得像有钱人？你要晓得，有钱人都装穷，只有穷人才会想装有钱！

钢筋工小齐说：易老大你娃负能量太充足了，什么事被你一说都变得难听。人家财娃只是问问如何让人看着像有钱人，这……有点难，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易老大：你是说打肿脸充胖子？像钢筋组那个吴矮子，借些名牌穿在身上跑去相亲，结果被人家诓进酒吧，一晚上消费了小半年工资……

小齐：那哪是相亲嘛？明明是酒托敲诈嘛！

易老大：总之，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他不装成有钱人，哪个敲得到他的钱？你看我，浑身上下看不出一丝丝富气，就没人来敲诈我。

小齐：是啊，连你婆娘都不来烦你，不晓得是不是跟人家跑了？

秦哥：你两个就不要在那里换手抠鼻屎相互恶心了。说点正经的，帮帮财娃，看样子他确实摊上事了。这几天就没看他舒心过，昨天上班心不在焉险些被钢绳绊下楼去。

易老大：三十好几还没找对象，确实让人烦。

小齐：你怎么知道人家是为这事烦喃？兴许是找到新工作，去见工呢！财娃肯钻，都考了好几个证了，将来肯定有出息。

易老大：我还是那句话，那么会钻，当初投胎怎么没有好好钻研一下？

小齐：看来你小子嘴里是吐不出象牙了！财娃，走，我们出去逛逛。投胎咱是没钻研清楚，分宿舍倒是要钻研清楚，下次坚决不要和那些自己不痛快就要搞得全世界不痛快的人同屋！

小齐拉着财娃出门，把易老大和他的牢骚远远地甩在身后。

工地外不远就是地铁站，小齐说，这里是城里最热闹的地铁口，我们去看看城里有钱人是啥模样。

蹲在地铁口两个多小时，他俩算是看出些门道。第一，有钱人手里拿的手机跟众人是不一样的，要么块头特别大，要么颜色特别惹眼。

他们观察的第二个结果，是有钱人穿的衣服不一样，提的包包上面巨大的字母，看起来很难看但很霸气那种。

还有一点，就是有钱人看人，即使个头再矮也是眼仁向下，呈俯瞰和不屑状。

他们看了半天，以为获得了些心得，但终究还是不得要领，不知道怎么做才能把自己搞得像有钱人的模样。

小齐提议找他表姐枝枝咨询一下，枝枝在会所上班，见过的人很多，全村后生里，也只有她打扮得最像有钱人。

枝枝接电话时，鼻子差点笑歪，说：你两个瓜娃娃，跑到地铁口去找有钱人，哪个有钱人没有豪车，还用去挤地铁？还有什么衣服上挂字母脖子上拴狗链链，那都是没有品位没有内涵的土豪，真正的富人，只看手上的表，裤腰上的带，坐的啥车穿的啥鞋？手腕上挽的是啥妞？妞的手上牵的是啥狗？既要高端大气上档次，又要低调奢华有内涵，懂吗？

财娃怯生生地问：那这么整一下，得花多少钱？

枝枝：反正六位数里是扛不住的，七位数得往远处想。

财娃在心中暗暗数了一下零，沮丧地说：可不可以简单点，哄哄乡下老太太就行了？

枝枝：那就简单，买一身名牌西服，不剪商标，手上戴四个金戒指，钱包里挤一大沓钱，脖子上挂拇指粗的金项链。

财娃：这得多少钱哦？

枝枝：如果用真的，当然要不少钱，但假的戒指项链旅游用品商店都有，几十元上百元不等，衣服鞋子可以上网买A货，也不贵，至于钱嘛，殡葬用品商店有，仿真的，装钱包里晃一眼，看不出来。

枝枝说完挂了电话。财娃并没听出她语气中的不耐烦和揶揄，觉得她说的可行，于是，就和小齐一起，忙活开了。他们按枝枝的指点，买了各种扮阔用品。小齐说：你要是哄得乡下老太太开心，当了你丈母娘，一定要请我大吃一顿，也不枉我这几天帮你操的心！

财娃表情复杂地点头答应。

三天后，财娃穿着A货新西服，脖子上挂着巨粗的项链手指上戴着四个戒指钱包里装着半假半真的钞票来到家乡县城的医院，冲着病床上一脸难色的母亲说：妈，你不用担心我的婚事，我在城里包下工程，有钱了，你存给我结婚的钱，还是放心地拿出来做手术吧！

无辜的字母

医院门诊大厅，一个老人颓然地坐在台阶上，眼眶里无休止地往外冒着水，他低垂的手上拎着一张化验单，像枯树上挂着的吊死鬼一样，面色苍白，魂不附体。

这又一个被宣告了死刑的可怜人。

过往的人们，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了死一样的绝望。

天很冷，台阶很凉，老人的鼻尖，挂着一滴不知是鼻涕还是眼泪的黏性液体，在风和地心的引力下一点点壮大，有摇摇欲坠的趋势。

旁边一位比他更老的太婆过去拍拍他说：大兄弟，快起来，小心着凉了。

像敲在树桩上，没有任何回应。

太婆更担心他，就说：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医学发达了，啥病都有得治，你看我，二十年前就查出乳腺癌，现在还不照样好好的？

老头这才意识到有人在和他说话，用手背把鼻子上的悬挂物蹭掉，说：大姐，谢谢您关心，我没事，没事。

他说话间，化验单脱手，被风带着，飞了很远。

太婆赶紧上前帮他捡起，乘机拿起来对着光看看，以满足好奇心。久病成医，她能从化验单上，看出些道道来。

但化验单上，除了血脂一项偏高之外，基本没有任何异常。她还从没看过谁拿着一张血脂偏高的血液化验单像拿着癌症晚期诊断书。

她把化验单拍到老头手上，说：大兄弟，你这年纪，各项指标还这么好，要是换成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只是血脂高了点，少吃肥肉就行了，没事，没事。

老头抬起脸，眼睛里是无底洞一样的绝望，他哽咽着说：大姐，您……您不懂，这化验单，可是要了我的命了！

为什么？

您看那血型。

血型，A，有什么异常？

可多年前我查过，是AB型。好多年没进过医院，前段时间住院，查，居然是A型，今天，我是来复查的，不成想还是A。

查错了或者记错了是常有的事，我以前还老说错自己的血型呢，只要没输血，就不碍事！不就是少了个B吗？没关系！

可就是这个B，把我害惨了，它毁了我的生活！

哪有这么严重？

三十多年前，我和妻子生了一对双胞胎，龙凤胎，我们俩都在机关工作，收入也可观，她漂亮，我有才。两个孩子的到来，如锦上添花一样漂亮……

这挺好的，挺幸福！

可在女儿2岁时，一次住医院，查血，居然是O型。

O型？这有什么奇怪的？

我妻子是O型血，我当时记得自己是AB型，我在乡下当过赤脚医生，知道，AB型和O型，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生下O型血的孩子的！

于是，你怀疑孩子不是你的？

对，不仅仅是怀疑，而是恨！恨妻子，恨孩子，恨天，恨地，恨所有笑着的人，因为我是唯一一个从此没有欢乐的人。一想着妻子的背叛，一想着我爱着并为之付出的孩子竟是别人的，我都快要疯掉了。我连杀人放火的心都有了，我的妻子甚至不知道我为什么变得这么可怕。而当她知道原因后，第一反应，就是决定和我离婚，她说不能忍受这无端的猜忌，而我却觉得她做贼心虚，我们什么事都干了，唯一没干的，就是重新查查自己的血型，我甚至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血型会有什么错。可现在才发现，错，真是错了，如果我只是A型，那孩子O型血就很正常。这一个小小的B，像一块巨大的石头，砸烂了我本来美满如画的生活！让我怀着深深的恨意，独自过了几十年。

那，她和孩子们，现在怎样？能不能去告诉她们？

告诉？谈何容易啊！她和孩子们离婚第二年就迁到省城去了，因为恨他们，我也从没留意过他们的下落，况且，即使知道他们的下落，我哪有脸再去找他们，孩子们可能早已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我这么一个人！

这个故事，是太婆在半年后当成奇闻讲给我听的，她说：一个小小的字母，可以毁灭一个人的生活。但我却觉得，在整个事情中，字母都很无辜。

打 贼

长途车已开了十几个小时，车上的旅客们都处于疲惫状态。这时，坐在前排的三个乘客站起来，开始从前往后搜索乘客的行李。乘客大多都已睡着了，少有的几个没睡的看到那三个人手上明晃晃的刀子，也战战兢兢地装睡着。空气仿佛已经凝住了，可怕的沉静像一个大塑料口袋样死死地罩在汽车上。

有人发现自己的口袋破了口，刚想开口大叫，就看见贼刀锋一样的眼光，赶紧低头闭嘴。

有人发现自己手机丢了，正要嘟囔两句，贼向他做了个鬼脸，他一下子便不言语了。

随着醒来的人越来越多，偷就变成了抢，贼也就变成了劫匪。劫匪们看见大家似乎都很害怕，于是胆气更足，也不再小心翼翼害怕惊扰了谁。一路放心大胆地将乘客们的手机、钱包和首饰等钱物揽过来，装进事先预备好的旅行包。其中最年轻的劫匪还忙中偷闲地摸了漂亮女乘客的脸蛋和胸口……

人们心有不甘而无可奈何。

劫匪们从车头搜到车尾，不过用了五分钟，车上的人们却感觉像是过了五年。他们低着头，像屠宰场里待宰的羊一样绝望而无助。

劫匪们完事之后，叫司机停车，哼着小曲下车。

他们像是刚从羊圈里饱餐之后归来的狼一样得意扬扬，忘乎所以。

就在前两个劫匪下车后，车门猛地关上了，走在最后的年轻劫匪被关在车内。他回头想找司机算账，却迎来司机迅雷不及掩耳的一铁棒打在他脸上。他当场仰面倒地，再也爬不起来。

车外的两个劫匪拼命砸门。司机一踩油门，车飞一般往前冲，很快将那两个气急败坏的身影甩得无影无踪。

司机冲乘客们喊：“大家帮个忙，把这家伙绑起来！”

乘客们没动，只呆呆地看着他。

司机说：“快把他绑起来，要是他醒了就麻烦了。”

前排两位男乘客怯生生地走过来，小心地试探，发现劫匪确实昏着。将他手边上的刀踢开，然后像换了个人一样，对着劫匪的头就是一脚。

身后的几个乘客，特别是刚才被他摸过的女乘客的男朋友这时也像大力水手吃了菠菜一样，腾地站了起来，抓起椅子背后的拖布，用木头柄向地上那早已失去还手能力的劫匪捣去。

人们一阵乱打乱踢。

劫匪最初还呻吟，后来就不吭气了。

血流了一地。

有人说：“贼最会装死，别理他，打死算了！”

司机说：“大家冷静点，把他送到公安机关去，别打出事了。”

人们不听，继续踢打着，发出一阵阵皮肉相撞的闷响声。

司机忍不住了，一踩刹车，跳到人们面前，扬手要拦他们。

人们打红了眼，拳头棍棒也冲他打过来。司机脸上身上挨了几下，鲜血瞬地喷了出来。他手中高举着铁棒，大叫着：“都停手，哪个再打，老子铁棍侍候！”

众人最初一愣，见他满脸鲜血手举铁棍棒的样子很凶悍，于是讪讪地各自回座位，意犹未尽地开始怀念自己刚刚失去的那些手机和钱物了。

这事是那个司机半月后讲给我听的。他说：很多人，在强势的坏人面前是羔羊，而在已经制服的坏人面前却像暴民。正是这些人的这种本性，使世间的坏事变得更坏了。

他说这段话时，被人们打落的门牙还没镶上，有些口齿不清。

7

看 戏

收完谷子缴过公粮，陈二伯决定犒劳犒劳自己，去城里看场戏。

选个晴天，他背着40斤米一大早就上路了。为了把这40斤大米拿出来做今天的娱乐费用，他的内心是经历了剧烈的斗争的。最终他认为，经过从春天到秋天三个季节弯腰劳作，他完全有资格消费这40斤上好的大米，他完全有资格用这40斤大米为自己换一场好看的戏以及由此带来的一整天或许更久的惬意的。

但节俭惯了的他依然觉得自己想用40斤大米消费一天的想法有些纨绔，因而，他没好意思邀别的老头一起上路，他怕自己成为别人教育儿女的话柄。

今年的米不好卖，这是他始料不及的，他在米市上转悠了一大圈，最终也没舍得将自己亲手种的大米以沙石般的价格卖出去。他在城里转悠着，眼见着脚下的影子一点点变小，午场的戏就要开演了。

尽管市声很嘈杂，老人仍能隐约听见戏的锣鼓声，这使他感到很紧迫。有几次，他都打算将肩上的米忍痛卖出去，但他知道，这样会使自己伤心的，自己不是来找伤心的。因此，他决定不卖了。他打算扛着米到戏场子外听一场白戏，他以前也这么听过。

戏场就在一家茶馆里。现在的戏班子已很少有人敢在县剧院里演出了，他们付不起场租。陈二伯在简陋的剧场门口选定一个位子时，又来了几个老人，大概也和他一样，是来听白戏的。他们不认识，但彼此脸上的皱纹和破旧的衣服以及关于米和秋收的话题使他们很快就熟络起来。在戏开演之前这段时间，他们先后谈了收成、双金款、儿孙的学费，最后，无话可说了，就摆新近枪毙的贪官，据说那人贪污了1800万元，乖乖，能换好多斤谷子好多斤米哟。

看门收票的是戏班子里的武生，前些日子伤了脚，只好守门。他眼瞅着时间一分分消失，而场子里的观众和他手中的钞票却并没有因此多起来，就有些丧气，就对陈二伯他们几位听白戏的老人说：“你们还是进场看吧，我们……今天又亏本了。”

陈二伯和老人们很惭愧，挺对不起他地笑了笑说：“我们，没现钱。”

武生叹了一口气说：“你们有什么就给点吧，反正我们也要买。”

武生的票桌上于是就多了一撮米，几个茄子，几个黄瓜和一堆毛豆。陈二伯和老人们欢天喜地地进了场，把竹椅挤得叽叽嘎嘎一阵乱响。

场子不大，因为观众很少而显得很空旷。今天午场演的都是悲剧，演员们因为没有观众而显得懒心无肠，很机械很木讷地诠释着帝王将相们的悲欢离合。这一切，离场上的演员和场下的观众都很遥远。

戏在木讷而干瘪的锣鼓声中结束了。演员们顾不上擦脸上的油彩，就开始煮饭炒菜，他们通常都是在午场演出之后才吃饭，陈二伯看见那演皇帝的演员正被灶里的烟熏得掉泪，而贵妃娘娘一面嚼着冷馒头，一面给孩子喂奶。这场景让陈二伯觉得心酸酸的。

陈二伯和老人们提议，把手中剩下的东西全送给戏班子。大家迟疑了一下，就同意了，他们送东西时，戏班的一位老生正与班主为了5角钱的补助在吵架，看到他们时，很不好意思。

这天，陈二伯从早到晚没有吃饭，但他并不觉得饿，好歹他今天消费了40斤米呢。踏着夕阳往家走时，他心里感觉美滋滋的。

草台班子

秋收一过，小镇就有戏看了，这对青年后生们不算什么好消息，但对忙累了半个月的老人们来说，却是个天大的喜讯。

小镇这几年变化很大，家家户户盖了新楼也买了彩电，前段时间又安了村村都通的有线电视，那一根细线线就将外面五彩缤纷的世界引进到山里人的视野里，小镇的夜，也因为多了这些五彩缤纷的光影而变得精神抖擞。年轻后生们一个个兴奋得像是喝了酒的熊，甜得美着晕着，一个个梦也多了，穿戴也花哨洋派起来，有的干脆在电视机前发一通慷慨陈词之后背着被盖卷溜进城去了。

和年轻后生相比，老年人对电视的态度则显得有点复杂，倒不全是因为那玩意儿里穿花超短裙的娘们儿把他们的儿子孙子迷了去。儿孙自有儿孙路嘛，既然老天爷要把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送进山里来，自然，他们的儿子孙子的出走也是老天爷的安排。只要是老天爷安排的，自然就有老天爷的道理。只是这年轻后生一走，田里的活就更累人了，老人们有时候觉得老天爷的安排也有不合理的时候，但谁又没有犯过错呢？兴人犯错，就不兴老天爷犯？

年轻后生们走了之后，小镇的电视机自然就多了休息的机会。这并不是因为在家的老人们吝惜电，而是觉得那二十几个台的节目居然没有一个是专门唱川戏的，这使他们感到很憋气，难道城里的人们已经不看戏了？这哪有一点天理哟。

于是，中秋之后到来的小戏班子给老人们带来的欣喜是可想而知的。戏班子从班主到演员，几天前都还在自家田里收谷子，打好晒好，颗粒归仓之后，才背上箱柜行头出门来，从现在到春节之前这段时间，他们演出的上座率将决定他们来年春节是快乐还是不快乐地过。对于庄户人来说，这很重要。

今天到镇上来的这个班子只有十一个人，包括生旦净末丑外加琴师鼓师打杂师，平均一个人担任了三个以上的角色。之前，他们在另一个镇演出了两场，其最大的收获是他们的当家武生在做一个高难度的空翻动作时扭断了腿，这不是因为他想逞强，而是现在的观众眼刁，只要演得稍稍不到位，明天就别想再卖票。你别小看那二元一张的票，那可是戏班子的命。

因为出了演出事故，在邻镇他们算是没命了。他们来到这个小镇时，已经改任售票员的武师仍掩饰不住自己的忧伤。他的腿上绑着石膏和绷带，很无望地坐在剧场门口，这对于一个曾经在舞台上骄傲而自豪的武师来说是非常残酷的，但这又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呢？总不能再让别的人来卖票吧，因为他的受伤，别人的活就更重了，他在门口展览自己的伤腿时，自责显然是多于屈辱的。

这时离演出还有两个小时，今晚唱《长坂坡》，饰演赵子龙的武生正在舞台下用三个石头架着一只锅煮红苕。他的妻子——即将在剧中演刘备夫人的青衣正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给年幼的儿子喂奶。在化妆之前，他们跟川西坝子里所有的中年农民没有什么两样，只是他们的眼神里稍多了一丝忧伤，这是艺术对他们的唯一惠赐。

与此同时，兼职演刘备的班主遇到了一个巨大的难题——几分钟之前，他得到一个消息，他亲手培养出来的女弟子，这个班子的当家花旦——他们今晚的卖座保证突然离他而去了，据说是投奔到另一个班子去了。那个班子的班主给他许愿说每场演出多给1元5角钱出场补贴。人总是往高处走的嘛！他这样叹着。

正在这时，他派出去找帮手的人回来了，带来的消息不算太让人失望——因为人手少的原因，他们每到一地都得请当地的票友来充充场子。今天，他派人去请的鼓师正好有空，他说他还能帮一次忙，下一次就不知道还敲不敲得动，毕竟他已经老了。

太阳一点点落下山去，

月亮一点点升上天来。

在蓝色夜雾中，小镇响起了久违的川剧锣鼓声。七村八乡的乡路上，隐约能看到一个个苍老的身影如朝圣般寻着锣鼓声往同一个方向走去。这天夜里，老人们都觉出今年的戏班又比去年差了很多，但都没有忍心喝出倒彩来，这使演刘备的班主非常感动，他唱到摔阿斗时，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摔出了眼泪。在售票处，裹着石膏的武生也哭了，照理说今晚破天荒多了一百多张票，他不应该哭的……

爷爷骗猪

那是上世纪70年代的故事，当时我只有4岁，但大致已记得一些事了。其时“文革”已进入尾声，物质供应依然紧张，正因为如此，革命大小将们割“资本主义”尾巴的热情也大不如前了，因为他们也已开始明白“革命也要吃饭”的道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爷爷从乡下抱回一头猪来。

小猪的样子很可爱，颇有点像多年后看到的美国电影里那只梦想当牧羊犬的猪宝贝。只是与那只用高科技武装起来的小猪不同，我们养的猪不会讲话，但它的眼神和肢体语言却能大致表达它的意愿。无论肚子饿了还是想拉屎了，都能看得出来。它还有一个别的任何猪都没有的优良品性——决不乱拉屎，不把它放出屋它是决不会拉的，即使胀得面红筋胀乱跳也一样。

当铁匠的爷爷一下班就侍弄那头猪，他把从菜市场捡回的菜渣铡得很细，然后再加些淘米水煮成稠稠的粥端给小猪，通常这时也是我的吃饭时间，我也会端上一个小搪瓷碗坐在猪的对面，爷爷就用慈爱的眼光看着我们两个小东西一边吃一边成长。

小猪是个非常贪玩的家伙，它对这个世界有着永远无法消弭的好奇心。它总是像风一样不停地在爷爷家那座旧式的老庭院里穿进穿出，一会儿在天井里拱拱青苔，一会儿到皂角树下对着蚂蚁洞撒尿。在那一百多平方米的小院里，像养了五头猪一般，抬头低头都能看到它的影子。

随着它一天天成长，它对外面的世界也多了幻想和好奇。它开始喜欢跟爷爷和我出去散步，很长一段时间，在离爷爷家不远的铁路边，我们仨成为夕阳下的一道风景：爷爷后面跟着我，我后面跟着猪。

有时，爷爷加班，不能带我们出去，小猪就会显得很郁闷，它会百无聊赖地卷着尾巴在大门口静静地往外看，那眼神，与任何一个盼望大人回家的小孩并没有什么两样。

如果运气好的话，爷爷会在它的盼望中回家，离家很远，小猪就感觉到了，而通常，我也是从小猪的神态中，推测爷爷离家的距离。我们通常是在同时冲出门去，而每当这时，爷爷都会面带笑容满脸汗水地站在我们的面前，左手拿一个糖果，给我。右手拿一块萝卜或黄瓜，给猪。有时候，猪还会很过分地扯着爷爷的裤管往铁路方向拉，每当这时，姥姥就会在一旁快乐地嘲笑爷爷说：你的猪儿子想散步了！这个时候，爷爷也会发自内心地笑得胡子乱颤。对于这个十口之家唯一有经济收入的家长来说，他这样的笑并不多。

走得最急的总是最快乐的时光，长大意味着烦恼的开始。这句人类的格言对猪也很适用。一年时间很快过去了，猪长大了。猪长大了意味着什么，大家心里再清楚不过了。虽然比起当今这些被“三月肥”催大的同类来，它已算是长寿的了，但再长寿的生命在终结的那一刻总会带来悲伤的。

本打算自己杀，但爷爷怎么也下不去手，我的舅舅和姨妈虽然久不吃肉，早就不怀好意地盯了猪很久了，但真让他们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地把猪放倒，他们却没有这勇气。

最后，爷爷决定把猪卖到食品厂去，用自家的猪换钱买别家的猪肉吃。

那天，我们全家起了个大早。猪似乎预感到什么，缩在屋角，四蹄紧紧地拄在地上，任你怎么拖怎么拉，就是不出来。最后，全家一齐上阵，将猪抬上板车。那天早晨，妈妈怕吓着我，没让我起床，但猪从没有过的充满愤懑和绝望的尖叫声我却听见了，并一生难忘。

那天卖猪并不顺利，爷爷和小舅舅拉车进城，在食品厂，猪一直很委屈地惨叫着，并张口咬任何一个敢于接近的人，从板车上下来到过磅，先后有5个人的手被它咬了。过完磅之后要送到食品厂的大圈里，这段几百米的路程把大伙难住了。这时，爷爷说了一句让他一生都后悔的谎话，他说：“算了，干脆不卖了，回家！”

这时，奇迹出现，那猪竟听懂了他的话，居然自己爬上板车，高高地站在上面。人们于是三下五除二，将满以为要回家的猪送入待宰的大圈中。

爷爷说，那是他这辈子说的极少的几句谎话之一。那天，家里所有的人都很开心地吃了一顿回锅肉。我的忧伤，也在喝完两碗肉汤之后忘得精光。只有爷爷一直闷闷不乐，虽然大家都劝他说：“猪本来就是喂来吃的嘛，那是它的命。”但爷爷最终没有动一筷子肉。

从那以后，爷爷就再没有喂过猪了。

偷 鸡

在江亭县，偷鸡最厉害的就算我们永红公社的成都知青，我是他们的头儿。我们曾经成功地使方圆5里之内听不到鸡打鸣，还明目张胆地在后山腰上开过三县知青联办的百鸡宴。那一次，闻讯从各地赶来的知青哥们儿肩挑背扛怀揣手提弄来了一大群鸡，白的黑的花的麻的，乱哄哄一阵忙活，血，黑了一坡，入夜时分那些白的黑的花的麻的鸡们便成了白斩的红烧的凉拌的火烤的了，之后，便是一通暴啃，留下满坡的鸡骨头，惹得附近村子的狗一两个月之后还常往坡上转悠。

我偷鸡是黑娃教的。

黑娃是五中的学生，在成都就练就了一身偷艺。下乡的头几年，他几乎包揽了我们所有的打牙祭的开支。我们只需往镇上的食堂里一坐，粮票酒票自然会从黑娃口袋里跳出来。即或当时没有，他只需出去转悠一圈，不等我们一人一口酒转过一轮，他便笑嘻嘻地出现在门口，也不管轮到谁了，抓起酒就是一大口。当然，有时也少不了要失手，鼻青脸肿，满脸鲜血地逃回来，自然，我们报答他的机会也就来了，一场恶斗自不在话下，不把弄花他脸的人的脸弄得比他的脸还花绝不罢手。久去久来，人们见他来了，便躲得远远的，捂着口袋还不放心，生怕他来个隔空取物。

这样，我们的油荤自然少了。黑娃见我们一个个清汤寡水的样子，就觉得对不起我们似的，一咬牙一狠心说：今天去跳凤凰舞。

凤凰舞者，偷鸡也。

黑娃偷鸡是一绝，他似乎懂得鸡的语言，嘴里咯咯咯咯的总能让鸡们感到亲切。当然，许多时候他也用道具，有时是一把酒泡过的米，有时是一根细竹管。当然，酒在我们知青点不是常有的东西，大多数时候，他都是用一把干米代替了，将米捏在手中，拇指一弹一颗，很均匀地几尺一颗，均匀地铺成鸡们的死亡之路。如果鸡离得很远，就用细竹管吹，这一招屡试不爽，没有一只鸡能拒绝大米的诱惑，说实话，那个时代，鸡也饿啊。

每当鸡被它生命中最后的几粒米吸引到黑娃身边时，黑娃的绝活便出来了，他不惊也不躁，只平心静气地慢慢靠近那鸡，那鸡居然像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困住，不吵也不逃，就乖乖地被黑娃一双大手捧住，任他从翅膀上拔下一根长羽毛，往后脑勺一插，一弹腿就去了另一个世界。

此后的几年里，我几乎学会了黑娃所有的偷鸡绝技，唯独没学会用鸡毛杀鸡这一招。这一招，也随着黑娃被邻队的农民锄毙而从此失传。

黑娃死后，我自然成了大家吃鸡的依靠，直到我被推荐上工农兵大学返城那天。我返城时，全大队几乎人人都举手同意推荐我。知青们推荐我，倒是能理解，而社员们推荐我，则让我有些头懵，直到多年以后，支书老余进城办事，我炖鸡款待他，趁着酒劲我还没忘问他这事，老余满脸透红地说：你想想，你一走，咱村里的鸡不就安全多了么？咱们乡下人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捧你，让你离开。这一招，现在还常用着呢……

七婶唤狗

小胖是七婶家的小狗，两年前从一家远房亲戚那里抱回来时，虎头虎脑圆嘟嘟的像一头小熊仔，故而得名小胖。尽管两年来七婶家的伙食非常差，它已基本变成一条素食狗，瘦得只剩一张皮，但大伙依然叫它小胖。主要是因为小胖已接受了这个名字，如果喊它小瘦或柴棒之类，它会茫然的。

小胖虽然瘦点，但体质还很不错，因为身上没有什么负担，它显得特别精神，它很快在七婶家的家禽家畜中建立起统治地位，鸡鸭猪甚至比它大几倍的牛在它面前都服服帖帖的。

和所有人家里的狗一样，小胖对主人的忠诚是绝对没话说的。尽管主人给它的食物不过就是些冷饭冷菜，但小胖绝对是以全身心的投入来报答的。它不仅做好自己看家护院的本职工作，之外，还无师自通地自学了一些马戏团里那些狗明星的动作，什么拱手作揖、后腿走路等，最绝的是，它还有一招“装死”的绝活，只要主人将手中的土豆或别的东西扔给它时，它就会装着被击中，倒在地上，四脚伸直。每当这个时候，七婶那破烂的小院里便会传出七叔和七婶难得的笑声，七叔从田里回来，无论多累，都会和小胖玩玩这个他俩百玩不厌的游戏。

老天爷给七叔开心的时候并不多。去年腊月，七叔被诊断患了肝癌。家里原本不多的积蓄很快用尽，之后，家里的黑白电视机以及牛和鸡鸭也一个个从小院里消失了。

家只剩下空空的四壁的时候，无门可看的小胖也被一条绳子牵着到了集市上。

这是小胖这辈子第一次赶集，集上那么多的车轮和那么多的人腿让它恐惧地夹着尾巴。

在血腥气冲天的狗市上，七婶看着那些狗屠夫用一根铁棒狠狠砸在狗的后脑勺上，一声闷响，狗应声倒下，很快一把剔骨尖刀轻盈地剥掉它的皮，将热气腾腾的狗肉袒露出来。

七婶站了半天，决定离开。她拉着被吓得只剩下半条命的小胖又在集市上逛。她很想找一个买狗看门的主顾，但买狗的人们不是嫌狗太瘦就是怕养不熟。他们出的价低得让七婶想哭。

转了半天，七婶最终还是来到狗市上，她之所以下定决心，是因为通过半天的转悠，她发现像小胖这样的土狗除了狗屠夫之外，基本没有人愿意买了。除此之外，她还想：卖完小胖之后，家里就只剩下自己身体里那一腔血可以卖了。大家总是要牺牲点什么的呀。

狗贩子以50元买下了小胖，这已是小胖今天的最高身价了。七婶拿了钱，逃也似的跑了。她跑出人群逃出集市把市声远远地甩在身后。但她身边始终响着铁棍砸在狗头上沉闷的响声和小胖绝望的哀号。

这时，狗屠夫骑着一辆摩托追上来将她拦住，嘴里骂骂咧咧地说：想不到你家的狗还会装死，老子杀了半辈子的狗，居然阴沟里翻了船！

原来七婶离开时，小胖在铁棍砸向它的时候装死，竟咬伤狗屠夫跑了出来。狗屠夫于是追了出来要七婶还钱。

七婶说：狗交到你手上，让它跑了，怎么怪得我？你要讲道理嘛。

狗屠夫脸上的横肉直抖，一拍腰上的刀说：老子不管啥道理，我只知道给了钱一定要拿到狗。喏，你看，它狗×的还在前面山坡上，你得给我唤回来，要不退钱。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七婶看见不远的山坡上，小胖正怯怯地看着她，脖子上的毛被血凝成一缕一缕的。

七婶这辈子也难以忘记小胖那刻的眼神，像一个被母亲出卖了的小孩那样，眼里充满了绝望。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任何人可以帮它了！

七婶唤：“小胖——小胖——”

小胖竖起耳朵，警觉地听。

七婶又唤：“小——胖——”

小胖很矛盾很犹豫。

七婶再唤：“小——胖——”

像在巨大磁场的铁屑一样，小胖身不由己地移动脚步。在它头脑中也许闪过的是七婶将钱退给狗贩子，随后他们一道回到那个贫穷但还算安全的家。

但这一切并没有发生，在小胖摇着尾巴，扑向七婶的时候，狗屠夫亮出了雪亮的刀子……

整个情景，就像多年前一部日本电影演的那样：一个私生子哭着扑向自己的母亲时，迎接他的是一把锋利的刀子。

小胖用生命换来的50元钱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半月后，七叔死了，小院只留下孤独的七婶和她无尽的回忆。

姨妈杀鹅

1977年，知青大返城，当了9年知青的姨妈最后一批返城。其时，她所在的知青点只剩她一个人了。

返城之前的几天里她就开始做准备，她将带不走的床、桌子和锅送给了平常关系比较好的乡亲，而除此之外，她仅有的财产就只剩两只鸡和一只鹅了，这几只动物是姨妈在孤寂冷落的知青点里唯一的陪伴。许多日子，姨妈就是靠着和鸡和鹅们说话来驱赶黑夜背后那些凄清和恐怖的。

鸡是平常的鸡，鹅是平常的鹅。但在姨妈的眼中，这三个小东西却并不平常，它们是姨妈从十里以外的孵房里背回来的，和它们一起来的还有其他十几个鸡兄鹅妹，但它们还在童年的时候就被老鼠、野猫和黄鼠狼当成夜宵了。幸存下来的一鹅两鸡，身上都有无数伤痕，但它们却奇迹般地长大了。

姨妈给这三个小家伙起了名字，鹅体积最大，就取名叫老大；而两只鸡根据它们的毛色取名为芦花和阿黄。这样，姨妈所住的那所原本可以容纳三十个知青的院里就多了些生气。姨妈每天下工，就用糠拌上饭，一阵吆喝，老大、芦花和阿黄就会从各个角落里钻出来。它们的嘴壳敲在搪瓷碗上的声音很欢快很空灵地响在空气中。这时候是姨妈最轻松也最开心的时候。通常这时她会哼着小曲为自己烧一锅烟火味十足的土豆饭，然后捧着碗坐在门槛上，看月亮，看她脚下因她而存在的三条小生命。间或用筷子撒几颗饭逗逗它们。

在离开之前的几天里，姨妈为如何处理这三条小生命而犯难了。杀吧？下不了手！不杀吧，这可是自己知青生涯积攒下来的唯一财富，要从每天8分的工资里抠出一份口粮喂它们，确实也是不容易的。要知道，这三个小家伙身上的十几斤肉可让全家人过上一个富足的年的啊！

最终还是决定杀。这个决定虽不比一个母亲下决心杀自己的小孩那样难，但显然也容易不到哪去。

姨妈不忍下手，请了村里多年来帮她次数最多的一个后生来帮她最后一次。那后生眼睛红红地杀了芦花和阿黄之后，又拔刀向老大，他拔掉老大脖子上的毛，之后用刀狠狠地切进它的脖子，但就在这个时候，老大用尽全身力气，扑扇着翅膀从他手中挣脱出去，血光羽毛满天乱溅。它像一架即将起飞的飞机箭一样冲过平日无法企及的院墙，把姨妈和一脸懊丧的后生甩在院里。

这天，他们什么话都没有说，直到月亮像刀片一样挂上天空。

第二天一大早，姨妈背上行李出发，她要走十几里土路到镇上去赶班车。在离开空无一物的土屋时，这个9年来她日思夜想离开的地方却莫名让她有些伤感。就在这时，鸡圈里传出一些细碎的声音，昨天逃走的那只白鹅正伸出血淋淋的脑袋在看她。在它的身后，有一只白生生的大鹅蛋……

26年后，那个已变成老头的后生进城，对已变成老太婆的姨妈说：那鹅后来他又养了多年，最后是老死的……

母亲与油灯

我的家在一个偏远的小山村。小山村偏远得连电都不肯光顾。村子的主要照明工具是煤油灯和松明。近些年，有些家境稍好的后生仔也用过电筒，但被大多数村民认为是败家的奢侈行为而终究没有推广开。

我是村里自光绪年间到现在唯一一个大学生。这与我母亲有不可分的关系。其实，村里的后生仔比我精灵的还很多，只可惜他们没有一个不吝惜煤油的妈。

自我爹去世那年起，我们家成为全村最穷的人家。但我家却有全村最奢侈的举动——每晚在天黑之后，还可以点一个小时的灯让我看书。为了这一个小时，母亲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对此村里人摇头不已，都说她疯了，几年几月炒菜都没听见过油响的人家，居然敢比村长家亮灯还久。

但少年时代的我却是非常不懂事的，常常嫌这珍贵的一小时太短太短。特别是有时被一本刚从几十里外借来明天就要归还的书吸引住不想丢手的时候，母亲准时来取灯的行动总会在我心中惹起强烈不满。为此，我曾在被子里哭过许多回。母亲也是。

后来，年纪稍长，心眼多了，我开始偷油灯。估计母亲睡着之后，半夜摸到她房里，将她的老式铜锁扯开，偷出油灯来，在蚊帐里读个痛快。为了不让她发现油耗，我甚至往油灯里灌过水。

水跟油是不相溶的，母亲发现了，很生气，长叹了一口气，说，你太不懂事了。

说这句话时，母亲的语气很软，但我觉得很重，重得刻骨铭心。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这事在母亲的记忆中刻得更深。

后来，我到重庆一所学校读书。这期间，我靠卖报纸和帮人干一些杂活，已基本上放开了母亲肩上的担子。我想只要母亲不再为我每晚消耗那一个小时的煤油而疲于奔命，累一点又算得了什么呢？但母亲却不这样认为。每有人从家乡来，总会捎来她的口信，让我好好读书，别怕费油，妈给你攒着呢。直到她去世的那一年，她一共为我攒了64瓶半油，她是在为我挣第65瓶油的时候落下山去的。

在我回家奔丧的时候，我一路默默流着泪，特别是我在她床下看到那式样各异的瓶子一尘不染地立在那里时，我终于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母亲啊母亲！我在城里终日只想着打工挣钱为你分担辛劳，竟忘了写信告诉您，城里早就不用油灯了。我将为这个小小的“失误”而痛悔一生。

牙 祭

四川人向来以语言贴切生动著称，牙祭便是其中一个绝好的例子。

古人有初一、十五设家祭的习俗，这一天，家中老少男女必向家神及祖先顶礼膜拜，家境好的，通常是三牲齐全，家境稍一般的，则雄鸡刀头是要略备一二的；家境再穷的，也会买一块肥肉切成正方形，往“天地君亲师”及列祖列宗灵位前香气扑鼻地一摆。香烛一燃，由家长带队的，向空气中念叨一通，有问候有汇报，更多的却是在祈求老先生们看在香烛和肥肉的面上，保佑自己或发财，或阖家平安，或五谷丰登，若家中尚有不开怀的女人，则更不忘添上一句保佑早生贵子之类的话题。总之，人有多少种愿望，祭祀中就有多少种语言。

死去的祖宗们对香味的兴趣，远多于对那块俗肉的兴趣，祭礼一毕，香味散尽的供品自然要派上另一个用场——牙祭。这“典礼”通常是在初二、十六的中午进行，人们把祖先享受过的肉切成大块大块的片，和着蒜苗炒成回锅肉，全家上下油噜噜地大嚼特嚼，以使吃了十几天斋的牙受到点奖赏和安慰。久去久来，牙祭便成了吃肉的代名词。

余生也晚，没赶上从显考显妣鼻下拾余唾的乐趣，但并不因此便对“牙祭”这个词陌生，因为，我的童年时代，肉是要凭票供应的，一个人一月半斤，再潇洒的人，也不敢大手大脚“牙祭”一回，无怪乎，那个年代，杀猪匠特别好找对象，其抢手程度无异于80年代的大学生和90年代的大款。在当时，“一人嫁个杀猪匠，全家要吃正保肋（猪身上最肥的部分）”，这绝不是玩笑话。

当工人的父亲和无业的母亲显然不是享受“正保肋”之类特殊待遇的人选，前些日子，有人撰文，说90年代腐败风气太厉害，使他怀念五六十年代，那是一个社会风气纯正的时代。这篇文章使我非常反感，你说风气正，那几十年里，所有的猪的保肋肉到哪儿去了？难道压根儿就没有长？在那些一月只能吃一次肉（牙祭是一月两次）的日子里，父亲常常因为把本月的肉票被人烫成了一块熬不出油的精瘦肉而受到母亲的责怪，这使父亲感到委屈，要知道，在我们这样一个靠一个人的工资支撑四口人生活的家里，有钱时不一定有肉票，有肉票不一定有钱，待二者齐全了，却又很难有精力从头天夜里就开始去排队买肉，故而，精瘦肉也是包含了多少的爱和艰辛的。

我印象最深的牙祭，是在1977年春天里打的，此时，正是改革春风初吹的日子，天气也像政治气候一般出现了欣欣向荣的喜色。但供应依然很紧张，由于邻居赵大娘娶媳妇，借走了我家的肉票，我们全家整整一月没见半颗肉星了，大人还能忍住，我和弟弟却像两头小狼一般，忍着快生锈的肚子的折磨。那段时光，我们是靠回忆两月以前最后的那一顿回锅肉而支撑着过的。外婆从我们看别人吃肉时的眼神里看出了我家的困难，就把自己攒下的一斤肉票（老天爷，不知她是怎样从每月半斤的定量中抠下来的）交给爸爸，恰巧爸爸兜里还有钱，于是紧赶慢赶跑去肉店。这时的肉店，被许多昨夜就带着棕垫来排队的人围着，猪肉还没送来，人们像鹅一样伸长劲子观望着，等待着。

一位熟人给爸让了一个位子，这时，有人大叫：肉来了——！犹如拳击台上的钟声，人们松散的注意力一下子集中起来，整齐的队列一下子变成躁乱的蚁阵。人们拥挤着，嘈杂着，呼舅子声，喊老表声，以及小孩的哭声和大人的叫骂声使排队的不像是正在等待购买货物的人们，而更像一群正在等待施舍的饥民。

卖肉的胖子打着赤膊穿条血油腻腻的皮围腰，手中拿把刀，像吆喝猪一样粗鲁而无礼地吼：站好站好，不然不卖！

队列稍稍静了些。胖子见自己的命令生效，快乐地开始割肉。这时，队列又开始骚乱，有人隔着很远就开始给胖子递烟，或谀笑着喊胖子的乳名，甚至有人从队列外用晾衣服的叉子叉进票和钱，又叉走肉。买到肉的一个个笑得跟熊一样，没有买到肉的人，则咬牙切齿地一面骂着，一面老鸹盯死狗一样盯着剩下的肉算计着自己的位置。父亲计算剩下的位子，在他之前的十个人早已属绝望之列了，却死死等着，巴望着能有人中途退场或再有肉拉来之类的奇迹发生。然而，直到最后几块骨头被人提走，这奇迹也没发生。

父亲很失望，萎靡地往回走，他迟迟不愿回家，他实在不想看到我和弟弟失望的眼神。这种眼神使他感到受折磨一般难受。在离家不远时，主意突然来了，肉没有买到，给孩子们钓几条鱼，总能沾点荤气吧。

说干就干，他从朋友那儿借来鱼竿，蹬上自行车，去十里外的双盛河坝钓起鱼来，不知是那天他手艺超水平发挥还是天可怜我们，回来时，带回了几斤活蹦乱跳的鱼，我和弟弟顿时也活蹦乱跳起来。这时，对门的陈婆婆跑来说她儿媳生孩子没奶，想把鱼全买了，炖给她催奶。父亲不干，说：孩子们太久没沾油，想给他们解解馋。陈婆婆说这还不简单，踮着小脚飞跑回去，不一小会儿就拿来一大块正保肋肉说：干脆我们换，这可是她在肉店门口睡了一夜才弄来的，父亲想想，同意了。弄鱼太费油，要知道，油也是要凭票供应的。

一大堆白菜和肉煮成一锅白汤，香气令所有路过的人侧目。肉煮七成熟，捞起来，油闪闪切成片，放到锅里炒成一块块凹状的片，像花瓣一样，而后放进豆瓣、豆豉，然后将蒜苗切成段放进锅里，那香味足以使任何有嗅觉的动物失去理智。

母亲那段时间正在一家街道工业干临时工，很晚才回家，父亲和我就拖两只凳子蹲在门口等她，像两只石狮子。那天晚上，我们从很远很远的街灯下迎来每一个女性的身影，又把她们目送很远，在这样一次次激动又一次次失望的等待中，我和弟弟渐渐睡着了，直到母亲把我们从睡梦中叫醒，母亲责怪父亲不该让我们饿着等她，父亲嚅嗫着说：一家人，有福时哪个也不能丢下……

那天的回锅肉和白菜汤，是我一生中最难忘的。尽管二十年后，我干上了民谣中称为偶尔可以解解馋的宣传工作，也上过一些父母今生不可能去的酒店，吃过一些他们想也不敢想的食物，且随着社会往后发展，在我的有生之年里还可能更多更好地吃到，但我敢打赌，我今生最美的一餐已在1977年春天吃过了，真的。

8

劝世文

从我记事开始，卖劝世文那个老头就在那里了。他随身永远只有三件东西：一张写着“行善弃恶、敬老爱幼”字样的红布横幅；一面旧时道士们常用来唱道情的竹鼓；一堆用传统的木版印刷的《养儿难》《孝经》《莫生气》《善恶因果报》等小册子，偶尔还有几本《增广》和《声律启蒙》。所有的东西加在一起，给100元还要找零。这是我所见过的最小规模的生意，仅比乞丐和算命先生强——稍稍讲究点的算命人，小摊上胡乱放个铜财神，就能轻易把他比下去。

他究竟靠什么来生存？这个问题曾经困扰过我好多年，以至于我对他的行为特别地留意和关注。我曾经不下二十次长时间地关注他的小摊，但在我观察的几十分钟甚至更长时间里，从没看过他卖出过一本小册子。倒是偶尔有人停下来听他唱“养儿才知父母恩”，“只有豺狼不认娘”，这些人大多是没什么购买力的乡下老人，他们偶尔会被他唱的内容感动，给他留下一个鸡蛋或广柑，但真正花1元钱买小册子的并不多。

从他演唱的内容中，我感觉他似乎是个受过什么刺激的人，要么是妻子背叛，要么是儿孙忤逆。但知道内情的茶友却不这么看，他们说：这个老头姓刘，住在离城15里地的车家辗，家里有两个儿子，一个在种大棚蔬菜，一个在跑运输，对他都很好。

这种说法得到我所看到的场景证实。我曾经看到他的两个儿子，一个来给他送饭，一个用三轮摩托把他送进城。这样的情景让我担着的一颗心落下地来：此前，我曾担心过他的生计，也曾担心他是一个受了委屈求告无门，多年如一日无望地在街边摆地摊告地状的可怜人。很庆幸，他不是！但他的外形实在太像了。

在我记忆中，他的相貌和装束从来没有变过。除了头发由最初的灰黑变成了银白之外，他的老蓝布长衫和黑色围裙已像肌肤一样与他融为一体。他的眼神很忧伤，特别是在唱到现今世上不尊敬父母、贪财好色、不节俭、人与人之间不信任不团结时，眼里充满了绝望。

他的绝望眼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我心中的一个最最凄冷的意象。在他身后，高楼在疯长，人们的欲望在疯长，整个城市，唯一收缩的，是人们的良知和女人裙子的长度。这些，都是卖劝世文那个老人不愿看到的。但最终，他没有如愿引来他想劝的人们，听一听或看一看他的劝世文。

据说早年间他也是有同行的，但后来大家都改行了。有的去印《素女经》《房事养生》去了，有的则是去印《周公解梦》《猪年运程》。虽然生意也不算太火，但读者倒也还不少。这，是让卖劝世文老人最感痛苦的。一度时期，连他的儿子也为他难过，还专门拿钱请人去帮忙买他的劝世文。但儿子们的小花招很快被老人识破，因为他们做得太过了，那天一口气卖出20本，比一年都还多。

老人也曾想过为儿子们减轻些负担，他打算重操旧业，找出当年祖传的印版来替人印家谱，以解决自己只消耗不生产的问题。很快，就有人找上门来，这些人大多是乡里新富起来的人们，他们出手大方，但每每都有些奇怪的要求，比如，姓刘的总想把刘玄德改成自己的祖宗；姓朱就想扯上朱元璋。这些在他们看来是小小改动的地方，却是卖劝世文老人认为不能超越的底线。最后，印家谱的生意没做成，老人的摊上，又多出一本《诚信做人》的劝世文……

后来，我出门打工，再没有看到过卖劝世文的那个老人。前年回家乡时，小城已完全变了样，一幢幢簇新的披着瓷砖的房子间，一辆辆崭新的挂着新牌的车辆在狂奔，街上最兴旺的是自动麻将机厅和酒楼，人们醉醺醺的眼神，比霓虹灯还刺眼。老人当初卖劝世文的地方，变成一幅巨大的丰乳广告牌……

我向人们打听那个卖劝世文的老人，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有的人甚至根本不知道，我们这座小城，曾经有过这样一个人。他们疑惑的眼神，甚至让我怀疑，那个老人和他的劝世文，是不是我头脑中的一段幻影——像我那曾经清秀宁静的家乡……

别不相信微笑可以救你的命

从火热的公交站跨上空调车的那一瞬，胥富感觉一股森森的凉气，这些凉气，来自汽车上方的通风管道，也来自车上乘客们的眼睛。

照说胥富是不该上这辆空调车的，因为这车的票价比别的公交车贵出一元钱。那一元钱，可以买将近两斤糙米再加几钱盐巴，足以够他吃上一天。

但今天，他决定要上而且坚决地要上，因为他今天要做一件大事情，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很难得做一次大事情，总应该选一辆对得起这件大事的漂亮车才行。于是，他选了一辆最新最漂亮的空调汽车。为此，他在车站上足足多晒了10分钟。

售票员卖完票后，很不耐烦地说：“往后站往后站！”

胥富不知道是自己身上的旧工作服还是自己被太阳晒得泛着黑色油光的脸惹他不舒服了。他恨恨然地咬咬牙，但想着他即将要做的大事，他又忍住了，只下意识地捂紧身上的黄挎包。

这时，身后一个脆脆的声音喊：“叔叔。”

胥富没理睬，这个城市里没人会这样喊他。

“叔叔！”

又一声，也是脆脆的。

胥富回头，看到一个大约10岁的小女孩正冲自己笑。

“你的脚上有伤，来坐吧！”小女孩发出邀请。

胥富仔细看看小女孩的眼睛，那清澈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奸猾，他又看看小女孩让出的半个位子，那上面也没有口水或泡泡糖之类的东西。

小女孩指指自己的脚，说：“我的脚也有伤，只能让你半个位子了。”

胥富看着她的脸，禁不住想哭。但一个大男人在公交车上在一个小女孩面前哭实在是不光彩的事，于是，他咬住牙，对女孩说：“叔不累，你坐。”

“可你的伤口还在化脓啊，你来坐吧！”

女孩伸手拉他，她的手嫩嫩的，胖胖的。这使他想起自己女儿的手，细细的，黑黑的。一晃已经三年没看到她了，不知她是不是胖了一些。

他坐下。周围有人开始捂鼻子。女孩问：“叔叔，你的腿是怎么受伤的？”

“钢筋扎的，在工地上。”

“我的伤是滑滑板摔的。对了，你怎么没医？”

“没钱，包工头已经八个月没发工资了。他……跑了。”

“那……你就这么拖着？”

“不，我涂了药的，你看，那黄的就是，壁虎酒，可管用了，我们伤风感冒蚊虫叮咬都用它。”

“可是已经化脓了。”

“哦……那是脓吗？”

小女孩努力挤了挤身子，从背后把书包拎过来，取出两盒药，说：“这个送给你吧，我的伤快好了，我不想吃了。喏，再给你半瓶水，你别嫌我喝过，你快把药吃了吧，很快就不疼了。”

小女孩像个小老太太，在胥富眼里一片迷蒙地唠叨着。

胥富吃过药，只觉得心里凉乎乎的。

这时，车到站了，女孩说：“叔叔，我要下车了，您走好。我妈妈说，无论是什么伤，都会好起来的，您保重。”

胥富点头，泪如雨下。

小女孩一瘸一拐下了车，车开了，胥富盯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把手中的黄挎包抱得更紧。

车又静静地朝前开。

世界依旧在静静地运行着。

小女孩永远都不知道，胥富的黄挎包里装着3公斤炸药和7只雷管。她更不知道的是，因为她的几句胥富久未听过的亲切话语，使胥富放弃了干一件惊天大事的冲动。

胥富想干的大事就是让一辆最漂亮的空调车与自己一起在城市最热闹的地方化为灰烬。

一米树荫下的慈悲

夏天像一壶热巧克力，既热且闷还有些黏稠地浇到我们头上。

在酷热而无处可逃的夏天里，我的情绪有点绝望。我决定在墙上画一道门逃出去。这道门，就是离我工作生活的城市一百多里外的故乡，那里的人不挤，那里的树还比较多，那里没有热岛效应和令我哭笑不得的人和事。

我如往常一样来到昭觉寺车站。周围的景物被白辣辣的阳光包裹着，摇摇欲坠。我也像一个从冰柜里逃出来的冰激凌，淌着水，步履沉重地从公交站挣扎着走向长途车站。这短短的200多米，突然变得比诺曼底登陆时的奥马哈海滩更让人恐惧。

在我昏昏沉沉摇摇欲坠往前走时。突然，一幅画面把我怔住了，我看见前面路边上一片小树荫下坐着两个乞丐，他们的背后，是一家单位的围墙，树荫是从围墙里支出的，小小的，长宽都只有一米左右。以往我从此地经过，看到那老乞丐躺在树荫下睡觉，稍不留心，便会把脚伸到阳光里，而今天，这小小的一米树荫，却装下了两个乞丐。这小小的一米树荫是周围几百米范围内唯一一个可以让乞丐藏身的地方。其余的地方，除了商铺还是商铺，要么就是火星直冒的阳光地带。

这是我在最酷热的夏天里看到的唯一一幅清凉的画面，它让我心里突然打了一个激灵。我觉得在这小小的一米树荫下，我看到了自己在空调房间中没有体会到的那份宽容与仁爱，那是人与人之间最应该有的感情。我拐到两个乞丐栖身的一米树荫下，拿出5元钱。我知道这很俗，但我一时确实想不出更好的方法表达我此时心中的感觉。我看见那老乞丐面前的铁桶里，零钱比平常他一个人在那里时多了许多。

我想，他也许永远不知道，今天“生意”特别好的原因。但我知道——他把自己仅有的一米树荫与人分享的举动，触动了很多人的心。

石 榴

一群十多年未见的儿时伙伴因为一个偶然的由头而相聚。像所有类似聚会一样，大家都衣着光鲜满面春风地来赴会，半真半假地喝酒吃饭，半荤半素地聊天，彼此感觉，既熟悉又陌生。大家聊得最多的无非两个话题：一个是当下的事业发展及家庭状况；二个则是当年谁喜欢过谁谁是谁的梦中情人。聊前者的目的，无非是忙中偷闲为自己这次聚会找点剩余价值，看看是否能将旧友变成新资源；而后者，则多半是中年人聚会特有的一个节目，大家在半真半假的笑谈中，想寻找出一些自己曾经年轻过的证据，来安慰自己日渐衰老的身心。

所有的人都是那样的光洁、美满甚至幸福。经商的，日进斗金；从政的，年年有进步。健壮的依旧健壮；可爱的依旧可爱。大家像电视台选秀大赛中的才艺表演那样肆无忌惮地秀着自己的幸福。在热烈而欢乐的气氛中一醉方休。

冰小姐作为聚会的一员，虽然也秀过自己作为一个营销经理每年都超额完成任务年年都升职加薪的骄人业绩，但她觉得自己是聚会中唯一一个不快乐的人，因为前几天，她刚结束了自己的第二次婚姻：她的丈夫——那个她深爱着并愿意为之做一切事情的男人，为了一个打工妹而离开了她。这事几乎让她选择去死，她是挣扎着去参加聚会的，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尽量掩饰自己的愁容，展示着自己美丽开心的一面。周围欢快的气氛，让她如同钻进烘箱的冰那样的不自在。她喝了很多酒，偏偏倒倒回到空无一人的家时，突然感到异常的绝望。她觉得此刻的自己，是世界上最伤心最落寞的人。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闺蜜小芳的电话，小芳是她唯一的倾听者兼心理劝导者，如果没有她的倾听与安慰，冰也许早就成为一具四分五裂的尸体了。

小芳也是聚会参与者，也喝了不少酒，她们在电话里聊了很多，也许是酒的原因，小芳今天的声音也并不像平常那么温柔和理性，在醺醉的状态下，她反客为主，向冰倒起了自己心中的苦水：结婚十多年了，她一直未育，表面上讲是要当丁克夫妻，私底下不知找过多少医生吃过多少药打过多少针吵过多少架，她的丈夫，也是聚会参与者，他们在大家面前展示出的相亲相爱，曾让冰羡慕得牙痒。

小芳对冰说：“你不要把自己当成世界上唯一一个遭受痛苦的人，其实每个人都像一个石榴，外表油亮鲜艳，内心却伤痕累累。就拿今天聚会中级别最高的王县长来说吧，他的母亲得了老年痴呆症，他是个孝子，为了母亲的病几乎牺牲了所有的休息时间，看看也有些心力交瘁的感觉；开奔驰的阿彭，前段时间和妻子离婚，妻子找了律师团，要将他的公司拆分；始终笑呵呵的老刘，就是我们都羡慕他健壮的那个，前段时间他的妻子下岗了，他正焦急着为她找工作；而一直耍宝讲笑话的老邹，前段时间借钱炒股被套，险些喝了百草枯。

“其实，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些不与人言的伤痛。老天爷像给物体以影子一样，将幸福与不幸同时给了我们。”小芳最后幽幽地说了一句。

不知是酒精渐渐挥发，还是小芳的话起了作用，冰的眼前突然开朗了许多，卧室也不再显得那么空旷和绝望。她发现，以往，她只看见自己的不幸福，并把自己当成世界上唯一不幸福的人那样顾影自怜，是多么狭隘和愚蠢的事情。既然肩膀是老天给的，那么挑子也自然是老天给的。她现在能做的，便是珍惜自己被别人赞美和羡慕着的一切，然后以此为药，去疗治自己的伤。

就在她想通这一切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不看号码她也知道，一定是那个聚会时说起少年时代的她时眼睛里闪过一丝忧郁光彩的男人打来的，他多年来一直单身不结婚，大家都不知道原因，只有她知道……

不要为你是一只鹰而感羞愧

大学毕业的时候，他被分配到很偏远的一座水电站工作，这里离最近的一个小镇有二十多公里，电站内部食堂、小卖部、幼儿园样样都有，自成一个小社会。

电站有正式员工一百多名，加上家属和小孩，共有五六百人。在这个偏远而封闭的小社会中，男人女人们热衷于打麻将和讲一些飞短流长的事情，让他觉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喜欢看书，喜欢听外国音乐看欧洲影碟，每次进城都会买些新书和碟片回来。这让别的同事们感觉不可理喻，他们说：每天打麻将的时间都不够，还有时间看书？电视里演不完的电视剧，还花钱买碟，真是钱烧的！

如果分歧仅止于这些的话都要好些。问题就在于，长年生活在山里的老工人们又异乎寻常的热情，他们常会快乐地来到他寝室门口喊：

“打麻将？三缺一！”

“我套了只野狗，来喝口汤？”

“别看书了，喝酒去！”

打麻将、吃狗肉、喝酒都是他不喜欢的。他更不喜欢的是在干这些事情时，人们叼着烟卷赤着膀子乌烟瘴气地讲荤笑话。最初去过几次，因为受不了烟熏火燎酒刺激，心中恐惧，后来渐渐找理由不去了。这就变成了不合群，傲众，瞧不起人。在这小山沟里，背上这样名声的人通常是惹人厌恨的。因此，他的工作生活就不那么顺利了。人们渐渐对他开始怀有敌意，在一个充满敌意的环境中，随时面对别人的刁难和苛责，让他觉得生活没有任何趣味，受挫折感极其强烈。

为此，他绝望得想发疯。他给上大学时的老师写了封信，讲述自己的苦恼。他说，在他生活的空间里，他与别人从内到外都不一样，周围的环境和事物运行规律与他理解的完全不同，他感到很无力，不知该怎么办？究竟是委屈自己，放弃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去向自己并不认同的周边环境看齐；还是坚持自己所喜爱的东西，我行我素旁若无人地走下去？

很快，老师回信了，信上是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只鹰蛋不小心落到了鸡窝里，被当成鸡孵了出来，从出生那天起，他就与鸡窝里的兄弟姐妹们不一样。他没有五彩斑斓的羽毛，不会用泥灰为自己洗澡，不会三喙两嘴就从土里掏出一只小虫来。矮小的鸡窝总是碰他的头，而鸡们总是笑他笨。

他对自己失望极了，于是跑到一处悬崖，想跳下去，结束自己的生命。但他纵身跃下的时候，本能地展开翅膀，飞上云天，他才发现，自己原本是一只鹰，鸡窝和虫子不属于他。他为自己曾因自己不是一只鸡而痛苦的往事感到羞愧……

你不要因为自己是一只鹰而感到羞愧！

老师的信末尾是这样写的。

他看了这封信，心中豁然开朗。他不再因为周围的人的不认同而痛苦绝望甚至扭曲自己。他继续读书，并在两年后顺利考上研究生，后来，成为一家外企的经理。老师信末尾的那句话，成为他一生的座右铭。

误入厕所的蜜蜂

大学即将毕业，三位学生分别去给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辞行，不约而同地讲了自己的困惑：假如在未来的就业中遇到不适应的环境该怎么办？

老教授没有正面回答他们的问题，而是给他们提了一个问：有一只迷路的蜜蜂不小心撞入了厕所，你知道，这本不是它应该去的地方，在厕所里，蜜蜂很痛苦，面对恶臭的空气和粪便以及无所不在的苍蝇，它无时无刻不在挣扎着寻找离开的方法，而离开的可能性之小，也是超出想象的，只有万分之一的把握，因为所有出口都布满了足以致命的蜘蛛网。在这样的情况下，假如你是那只蜜蜂，你会选择以下的哪种方式来应对？

A.坚决拒绝认同自己所处的恶劣环境，以九死一生的勇气去面对几乎渺茫的希望，甚至不惜挣扎得肢残体破也要飞出去，到自己应该去的花园中，尽管逃出去之后，也不一定能够找到花园。

B.对自己所处的恶劣环境进行冷静的评估和分析，计算出自己逃出去的概率如何？在清醒地明白自己逃出去与活下来之间的代价不成比例后，决定接受现实，尽管如此，你很清醒地知道你是蜜蜂而不是苍蝇和蛆，你每天要做的，除了让自己活下来之外，更多的则是和自己内心的坚持做斗争。内心的声音无时不在告诉你，你是一只蜜蜂，生活在厕所中是无奈而不情愿的事，你逃不出去，但有逃的愿望。虽然这愿望除了让你内心更痛苦之外，再无别的价值。

C.在经历了痛苦的挣扎和对环境的冷静评估之后，你发现逃出去很渺茫，而挣扎除了让自己身心受折磨之外便再无别的意义，于是选择了对现实的认同，从心灵深处，将自己先前作为蜜蜂时树立起的世界观彻底放弃，而选择更接近现实的审美观，让自己放弃鲜花是香的而屎是臭的，蜜蜂是可爱的而苍蝇是讨厌的之类的既成观念。学习与苍蝇为伍，把粪便当成美食，由最初的不适应到逐步适应，最终发展为爱之若狂。最后，干脆和苍蝇小姐结了婚，在厕所的一角筑下一个爱巢，生下一大堆蛆虫，在食之不尽的粪便中度过并不太长的一生。

因为是个游戏题，三个同学心无顾忌地做出了自己觉得合适的答案。老教授用信封将它装了，封存起来，放入到一个装满了各种相同信封的箱子中。

多年后，在一次校庆聚会上，老教授又遇到这三个同学，聊起了近况，也聊起了那次游戏。

老教授说：在我看你们的答案之前，请你们先告诉我你现在在干什么？

学生甲答：我在一家私立学校当外语老师，这是我留学回来之后干的第八个工作，我一直在寻找和适应当中，但总觉得无所适从。

学生乙答：我在一个局级机关里当小科长，每天被一些无聊杂事和人事争端搅得不胜其烦，苦恼得很。

学生丙答：我在一家国企当老总，小小挣了些钱，日子还算可以，几乎没有不适应的感觉。如果说有，那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老教授笑着说：不用再看，我也知道你们当年选择的答案了。在此之前我已连续做了十年实验，基本上没什么出入，小蜜蜂们，你们的生活状态，直接决定于你对现实这个大厕所的态度。

三个同学有些不信，纷纷要求印证。

老教授指着他们三个说：你们甲、乙、丙三个同学分别选的是A、B、C。

打开箱子，取出当年封好的信封拆开印证，果然。

一劳永逸的梦想

九禄一辈子都在做的一件事，就是一劳永逸地解决好困扰自己生活的所有麻烦。他的理想，是有一间自己的房，有一个知冷知热的女人，还有关上门一个月也不饿肚子的粮食。睡在大米、白面、花生和芝麻堆成的家中，随时和老婆说着贴心话或干干不可告人的事，那该多美啊！

以上的画面，是九禄自童年开始就有的人生理想。这理想在他23岁那年得以实现，这一年，他和春梅结婚，父亲给他两间新瓦房，屋里堆满了粮食，新婚的前10天，他真如在梦中一般，关上门在家中美了10天。

到11天上，春梅说话了，她说：“咱们也该想想下一步该怎么生活了？你看这村上，没出去打工的年轻人还剩几个？咱也该出去，至少挣个大电视，待在家里才不闷。”

九禄觉得这样待着也不错，当然，有台电视机也不错，有了那玩意儿，武打片自动送进屋，免得两个人关起门来大眼瞪小眼，毕竟两个人在一起，多数时间也是闲着，买个电视机，就消停了。

于是进城，九禄去打包，春梅洗碗。两个人加起来一月能挣500元钱，乖乖，那可是全家种田一年的收成。很快，电视机买上了。睡在装满粮食的房里看电视，九禄心中有说不出来的美。

从电视上，九禄看到有人骑摩托车，据说还可以拉客挣钱，比打包有前途且轻松多了，于是发誓，要买一辆。他对春梅说：等买了摩托车，我天天出去挣钱，你就回家煮饭看电视，每天晚上突突突回家，那该多美啊！

小两口就开始向着想象中的美日子进发，几个月之后，终于攒够了买摩托车的钱，拿到车那天，九禄驮着妻子一路飞奔，在村前村后的黄土路上扬起梦幻般的灰尘。他觉得自己又一次站在了梦的正中央。

就在这个时候，妻子呕吐了，不是晕车，而是怀孕。九禄对此异常高兴，认为是双喜临门，于是悄悄在心中给孩子起名叫双喜，无论儿女都一样。而春梅却不觉得这是多大一件喜事，因为她比谁都清楚，孩子的出生意味着什么。

养儿育女是个长远的系统工程，很难在短时间之内算清成本和花销，但到医院生娃儿的费用，却是个实在而迫在眉睫的数字，加上摆酒庆贺之类花销，应不少于一辆摩托车。

九禄于是骑上摩托车，快马加鞭地进城挣钱。摩托车不仅跑得快，挣钱也快，只是时常要被交通缉查拦那么一回，在他挣够了娃儿的手术费和喜酒钱之后，他的梦想已变成了买一辆汽车，摩托是肉包铁，日晒雨淋冬冷夏热不说，还不安全。那汽车可是铁包肉，坐在里面冬暖夏凉，舒舒服服地挣钱。

两年后，九禄买了汽车，虽然是二手货，但毕竟包得住肉，拿进城去拉客，比摩托跑得更欢实。而就在这个时候，麻烦又来了，他的汽车挣钱比摩托快，目标也比摩托大，被抓住的机会也明显上升，抓一次罚几百，让他既肉痛，又羡慕那些有“顶子”的车，于是，“顶子”又成了他的新梦想。他想，等开上有顶子的合法出租车，每天安安心心挣钱，回家交给春梅，喝上二两酒，吃上半斤猪头肉，然后冲上个冷水澡，左手抱春梅，右手抱娃娃，一觉睡到天亮，就一个字，美！

连借带凑等机缘，总算买上出租车。没有美几天，春梅说你都是个小老板了，还每天蹲在小瓦房里，娃娃也没个好的上学地方，不如进城买房吧！

说买房就买房，县城的房价虽不贵，好歹也要挣几年。九禄如参加汽车拉力赛一般，进了一站，马上又要出站，每当他以为可以歇下气来好好消停一番的时候，出发的哨声又响了。

再接下来是娃娃读大学。

再往下，娃娃毕业找工作的花销。

再往下，娃娃找对象了，要买房结婚。

再再往下，九禄发现自己已变成个老头，他最大的目标，是趁自己的腰还没劳损得直不起来时，置两个门面，一个给自己，一个给老伴，养老。

像这辈子其他的梦想一样，他想等两个门面到手，每个月领着租金，没事找老伙计们打打麻将喝喝小酒，有空再养只鸟或狗。那日子，该多……

但他似乎也知道，这事想想也不错，但可以肯定地说，在门面拿到手之后，马上还会有新事找上门来。也许是儿子或媳妇的就业，也许是孙子幼儿园借读费，也许是……

省略号后面是老伴和自己的病，他想了一阵，便不再往下想了。他恍惚依稀感觉，那个一劳永逸的梦想，确乎如身下的影子，离自己那么近，又那么远！

冬日阳光

在一家街心花园咖啡吧喝茶时，看到一个白头发老人蹒跚着走来。这是冬日难得的一个艳阳天，许多人都出来晒太阳了。

老人选了一个向阳的位置坐下，服务员跑过去问他喝啥茶？老人说走累了，歇歇行不？

服务员的脸色顿时不好看起来，说：“一茶一座，不喝就起来。”

老人面色尴尬，小心地问：“那……多少钱一杯茶呢？”

“十元！”服务员的声音既冷且硬如一根冰棒，他看老人的穿着与长相，都不像是他的目标消费者。

老人扶着椅子，摇摇头说：“太贵了，太贵了！我没记错的话，这里是街心花园啊！”

“对啊！是街心花园。可现在承包给我们开咖啡吧了。”

“可当初拆迁我的房子时，没说要开什么吧啊！他们说是修街心花园。如果说是吧，杀死我我也不会答应搬走的！”

服务员裹着一股冷风走了，他对与卖茶无关的絮叨没有什么兴趣。而老人的一脸无奈的表情，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接下话头，和老人聊起来：“您以前住这？”

老人点点头，指指不远处一棵银杏树说：“那就是我的天井，有一个小花圃，出太阳的时候，周围的楼房缝隙正好错开，可以晒半天太阳呢。我以前也和你一样，喜欢泡杯茶晒肚子。”

“那您现在住哪儿？”

“我搬三环路外安置房去了，拆迁时我因为钱不够就选择了异地安置。本来我两间房一个天井，换这里一套电梯公寓是没问题的，可人家说地不算钱，我如果想搬回来，就要补一点，所以就搬出去了。我在这里生活了五十年，肯定舍不得，可人家说是要修街心花园，我想这也是好事情，好歹都是给国家做了贡献，可现在……”

老人语音中有一些颤抖和伤感。

他转身，颤巍巍走到白果树下，轻轻抚摸了一下树身。

这时，仿佛有什么感应，一阵风轻轻地吹来，满树金黄的树叶，如受惊了的蝴蝶，旋转着，飘摇着，缱绻着，落在老人的头上，肩上和胡须上，然后打着滚，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声轻细的叹息。

老人的眼睛迎着阳光，有一股亮光在闪动着。

他再一次轻轻拍了拍树身，如好友告别一般，转身走了，身后弯而蹒跚的影子，如沙包一般沉重。

这一次，树没有掉叶。

在很远的地方，我听到老人轻轻的一声叹息：“唉！就这点阳光，也被他们骗来卖了！”

老人的声音很轻，却有一股震人的力量，这时，又一阵风起，满天树叶，如金色的羽毛，铺天盖地飞落下来。

墙

芳和兰同年同月出生在相邻的两间小房子里，房子与房子的直线距离是五米，她们在彼此的啼哭和嬉闹声中长大并成为同学。当她们第一次在小学的教室中认识对方的时候才知道她们原来是邻居，只是中间隔了一道围墙。

这是一道工厂家属区的围墙，芳在围墙里，兰在围墙外。这并不妨碍她们成为好朋友，她们经常隔着围墙问作业或喊对方起床上学，有时甚至会骑上墙头上去看星星或捉萤火虫，她们像许多小伙伴一样分享着童年的友谊带给她们的快乐。

很多人都说，这两个女孩子像一对孪生姐妹一样漂亮而欢快。

她们一同读了初中、高中，并成为很多男生梦中的初恋情人。

她们一同参加高考，并双双落榜。

在落榜的那些日子，她们常坐在围墙头上，叹息人生和未来。

有一天，芳得到消息，应届高中生可以参加招干考试，兴冲冲地约了兰一起去报名。兰因为没有报名必需的城市户口，脸涨得通红地悄悄地走了几天没有出现在围墙上。

芳考上干部了，给兰报喜，并安慰她说：“你的成绩比我好，会有机会的。”

兰没有回答，只是很远很陌生地看着芳，眼神怪怪的。

芳被分到公安局上班那天。兰也出门去打工了。

很久很久以后，在高中毕业五周年的同学会上，她们又见面了。芳刚和局长的儿子结了婚，穿着一件漂亮的红色套装，远远地看见兰穿着一条白色的纱裙像芭比娃娃似的向她款款走来。她们很有礼貌地点点头，笑了笑。想说点什么，却怎么也张不开口。

芳拉着兰在咖啡厅坐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就没话找话地回忆起她们共同的一些童年往事。

兰咂了一口咖啡，礼节性地笑笑说：“你的记性真好！”

这话像是在空气中喷了一股“敌杀死”，把芳说话的愿望干净彻底地消灭了。她觉得兰突然变得阴阳怪气的了。

但她并不知道，几年来，兰想得最多念得最多的却是她，还有那比天涯更远的五米距离。为了踏破这距离穿上和她一样漂亮的衣服来这里和她一起喝咖啡，她所付出的代价让任何话都显得多余。

芳当然不明白这些，虽然她觉得兰的手已不再像当年那样柔软细滑。

三个月后，在一次打击卖淫嫖娼突击行动中，她们再次见面了。在撞开一个包间的房门时，芳看到赤裸着的兰惊恐的眼神。

这时，她的眼前闪过的，是那一道并不太高却非常厚实的墙……

一种假设

1

梦 境

石城北街的傻子阿木，在一天早晨醒来后，心里突然有了他人生的第一个理想——他打算到街边去做一名乞丐。

在过去的十八年里，不断有人问阿木同一个问题，你的理想是什么？或者，你以后要做什么事？阿木每次的回答都一样——翻翻眼睛，然后茫然地傻笑。于是，大家就认为阿木是个傻子。几天前，他的父母在一夜之间双双去世，他身无分文，不得不考虑生计问题。很自然地，阿木想到了去乞讨。

但这个想法仔细想想却有一些难度，阿木不太喜欢平白无故地向别人伸手。他想，我起码应该像有些乞丐似的演奏些乐器吧！那么，我应该演奏什么乐器呢？天知道为什么，他第一个想到了二胡。但他的家里并没有二胡。那就动手做一把吧！这个想法很可笑，因为他并不懂制作二胡的方法。于是，他到一家制造乐器的工厂去工作，拼命学习各种乐器的做法，尤其是他准备使用的二胡。

五年后，他成了整个工厂里技术最好的乐器制作师。

一天早晨，阿木对厂长说：“谢谢你这几年里对我的照顾，我要走了。”厂长问他要去哪里，他笑了笑说：“我要回家去，做一把自己的二胡，然后到街上去乞讨。”

阿木心满意足地辞去了工作，并且很快做出了一把漂亮的二胡。但是，当他把精心制作的二胡拿在手里时，这才突然发现，原来自己还不会演奏一支像样的曲子。在工厂里制琴，只要能把音阶分清就可以了。看来，离去乞讨还有一段日子呢！他用在工厂里挣到的钱四处去求访二胡演奏家，悉心向他们学习演奏技巧。心中的渴望激发了他的全部热情，他学得异常刻苦。只是有一点让他感到奇怪，每当他回答说，他学习二胡是想到街边去乞讨时，人们总是感到万分惊讶。

在学习二胡的日子里，阿木有时候想，只有二胡会不会让人感到单调呢？于是，他同时又学习了笛子、箫、喇叭、扬琴等几十种乐器。后来他又想，仅仅是民族乐器似乎还有些不够。这样，他又学习了手风琴、萨克斯、小号、长号、小提琴等几十种西洋乐器。

学习所有这些乐器用去了他三十年的时间。三十年里，他只要一睁开眼睛，就开始反复不停地演奏他的各种乐器。为了制作和购买这些乐器，他把房子卖掉了，住在一幢破房子里，又断断续续地找了很多种工作。

三十年后的一天早晨，阿木认为自己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到街边乞讨了。他和他的乐器一起迎着阳光走出屋门，来到大街上。最后他站在了石城音乐大厅门口。阿木向周围看了一眼后，摆开架式，演奏了他的第一首二胡曲。接着，他又变着花样地演奏了随身携带的其他几样乐器。当他抬起头准备接受过路人的零钱时，他看到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很多人，大家都用惊讶的目光望着他。他还不知道，音乐大厅里刚才还在看演出的观众，现在都已经围在了他的周围。包括在大厅里演奏的音乐大师们，也都走了过来，惊讶地看着他。阿木觉得很奇怪，这么多围观的人里，竟然没有一个人给他钱，哪怕是一分的硬币。

阿木本来不是一个太爱理会别人的人，他只顾自己一首接一首地演奏他的音乐。把自己带的乐器演奏完了，又有人给他拿来一些其他的乐器。不论是什么乐器，阿木都很熟练地演奏一支曲子。音乐结束后，人们热烈地鼓起掌。阿木冲鼓掌的人们笑了笑，等了一会儿，见大家谁也没有打算给钱的意思，他只好挤出人群，走回自己暂住的那幢破房子里。

第二天，全城的报纸都刊发了一个惊人的新闻：一名神秘男子在音乐厅门前即兴演奏，令人惊叹的是，他几乎精通任何一种人们能够想起来的乐器。虽然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但他无疑是本世纪最伟大的演奏家。

此时，阿木正躺在破房子里，望着从屋顶上垂下来的灰尘出神。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听完音乐，还鼓了掌，却不肯给他零钱呢？

仇 恨

袁五谷和袁丰登做了一辈子的仇敌。在我看来，这两个人都有致对方于死地的决心和勇气。

比如说吧，一条路，如果袁五谷刚走过了，袁丰登就说啥也不肯再走，宁可绕远走另一条路。实在没有另一条路呢，袁丰登在这条路上走一步，就冲着想象中的袁五谷的背影吐一口唾沫，再走一步，又吐一口唾沫。吐完了就骂一句：袁五谷你真不是个人。当然了，如果走在前面的是袁丰登，袁五谷也照样会连吐带骂的，说袁丰登你真不是个人。

我十岁那年，袁五谷从乡政府调到了县政府。转年，袁丰登也从乡中学调到了县教委。没多久，上级就开始调查袁丰登的问题，查来查去，发现袁丰登这个同志是清白的，没啥问题。袁丰登也弄明白了，是袁五谷给上级写了封信揭发他的问题，意思就是想把他再弄回农村去。不久后，上级又开始调查袁五谷，查来查去，发现这个同志也是清白的。不用问，是袁丰登回报了一封举报信。

某一天早晨，在县医院旁边的一座石拱桥上，袁五谷和袁丰登狭路相逢了。两个仇人一东一西，像两轮不共戴天的太阳似的，升到拱桥中间的弧顶处时，就同时停住了。袁五谷不说话，拿眼睛使劲瞪着袁丰登。袁丰登也不说话，拿眼睛使劲瞪着袁五谷。他们俩的影子投到桥下的河水里，一个伸着脖子，另一个也伸着脖子，看起来像两只斗架的公鸡。袁五谷不肯让路，袁丰登也不肯让路，都是钉子似的，在桥上钉着。后来，两个人，四只眼，都瞪得要冒血了，四条腿也不停地打哆嗦。这才同时把头扭过去，冲后面“呸”地吐一声，下桥，找另一条路去了。隔着河他们又同时回过头来，冲着对方“呸”了一声。

袁五谷和袁丰登虽然仇深似海，但他们俩对我都非常好，他们一个是我的亲二叔，另一个是我的亲三叔。而且在我心里，他们也都是挺不错的人。我一直想搞清楚，在他们这对亲兄弟之间到底埋藏着什么仇恨？是什么事情让他们成为咬牙切齿的仇敌的。当然了，我更希望他们能解开心里的疙瘩，丢开仇恨。一家人和和美美地相处，不是更好吗？

我曾经不止一次地问过父亲、母亲、爷爷、奶奶，二叔和三叔究竟是因为什么成为仇人的？但每次问，他们都摇摇头说不知道，知道的就是他们俩有仇。没办法，我只好去问两位当事人，在这个问题上，二叔袁五谷和三叔袁丰登的回答是相同的，他们都告诉我六个字：袁丰登（五谷）不是人。我如果接着问为什么就不是人了呢，他们就都瞪着眼睛大发雷霆，摆出一副恨不得吞了对方的架势。至于为什么不是人的事，他们都闭口不提。

在二叔和三叔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成了我心头最大的一个疑团。后来我又问过原来老家里的好多人，包括二婶和三婶在内，他们都知道二叔和三叔有仇，有大仇，但没有一个人能说清楚仇恨的根源。

我二叔袁五谷在七十岁那年得了重病，临死前指名要见我最后一面。我握着他的手泪流满面，想不起来该对他说点什么，最后竟然又问了他和三叔的仇恨。已经奄奄一息的二叔听到三叔两个字，立刻瞪圆了眼睛，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他不是人。这也是二叔临死说的最后一句话，算是他的遗言吧！

二叔死后，三叔大笑了三天，逢人就说那个不是人的家伙袁五谷死了。第四天早晨睁开眼睛，三叔还准备接着笑时，突然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我们大家赶到时，三叔已经不行了。如果三叔也死了，那么我心头的疑团就永远也解不开了，所以一见面我就毫不犹豫地问三叔，他和二叔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

当时，三叔的脸上还有一缕没来得及绽放的笑容，那笑容像花骨朵一样在肉皮里含着。这次三叔没有告诉我袁五谷不是人。他好像仔细想了想，然后重重地摇了摇头，告诉我四个字。四个字刚说完，一歪头就走了。

我三叔袁丰登的墓地在县城边的一座小山上，左边是棵老松树，右边是另一个墓地，是我二叔袁五谷的墓地。安葬了三叔后，我在两个叔叔的墓碑前哭了一整天，边哭边想着三叔说的最后四个字，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三叔说的竟然是：记不清了。

这四个字是三叔在世上说的最后一句话，也算是他的遗言吧！

桥

我去见一位朋友，他住在皇家花园A座。那幢楼像一根长方形的大钉子，笔直笔直地钉在城市的中心。我住的皇家花园B座像另一根长方形的大钉子，被钉在A座的旁边，A、B两幢楼呈直角形排列，我们刚好住在直角的顶点上，都是二十层。我家的阳台斜对着朋友家的阳台，我们经常能在阳台上见面。我们站在阳台上时，直线距离大约不会超过三米，偶尔，我们会把自己的烟扔给对方。

开始，我们在阳台上遇见时只是点点头，笑一笑。后来就开始说天气不错什么的，最后我们每天都会到阳台上聊会儿天儿，说些乱七八糟的话题。这时候，我们都渴望能面对面地交谈，握一握对方的手。

从B座到A座非常近，只需上电梯，下电梯，然后再上电梯，再下电梯，就可以了。两个楼门间的距离不超过二十米。

我乘电梯下了二十楼，从B座走出来时，发现外面起了大雾。刚才在楼上时还没看到雾，雾大概是在我乘电梯时下起来的。雾很大，我失去了方向感，近在咫尺的A座也在雾中消失了。我凭着感觉向A座走，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后，雾开始散了，我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停在了A座左侧的一个花坛旁边。我看看方向，再次冲着A座的楼门笔直走过去，走出十几步后，雾气又弥漫起来，A座再次在雾中消失了。我按着刚才看好的方向，又走了十几分钟后，雾气散开了，我看见自己停在了A座右侧的另一个花坛旁边，离A座大概几十米远。

我记下方向，再次走向A座，十几分钟后，我看见自己进了一幢楼里。这幢楼不是A座，而是B座。我无可奈何，只得上了电梯，回到二十层的自己家里。满头大汗地跑到阳台上。朋友正在阳台上抽烟，他见到我很惊讶，问我怎么还没动身。我告诉他雾很大，我迷了路。朋友把脑袋从窗口探出来，上下左右地看。其实不用他看，我也早就发现了，二十层的高空中根本就看不到一点儿雾的影子。朋友说：“你等我，我马上去你家。”我说：“好，我等你，你快点来。”

我站在阳台上等了很久，边等边注意听着门铃声。门铃一直没有响，又过了一会儿，满头大汗的朋友出现在对面的阳台上。他说：“雾确实很大，我也迷了路。”我说：“怎么办呢？我们应该握握手。”朋友说：“我有个好办法。”说完朋友离开了阳台。十几分钟后，我看见他又出现在阳台上，肩头上扛着一块大木板。

朋友说：“我们在空中搭一座桥，这样就不会迷路。”朋友把木板递过来，我接住，搭在我家的阳台上。朋友拍拍他那边的木板说：“现在好了，我们可以从这座桥上走过去。”我也拍拍我这边的木板说：“这主意真不错，这是座非常漂亮的桥。”

我们俩夸了一会儿桥后都不再说话，拿眼睛看着对方。

好久好久，我和朋友一起说：“那么，我们俩谁来过桥呢？”

较 量

石先生住院一周后，石小山惊讶地看见，父亲竟然对他露出了笑脸。

在石小山的记忆里，几十年来父亲的脸一直板得像一把刀，说不定什么时候，这把刀还会挥起来，冲他来那么一下子。石先生的微笑让石小山很警惕，他预感到父亲可能有什么企图。

石先生冲儿子笑过后，又拉住他的手说：“儿子，你告诉我实话，爸爸是不是得了不治之症？”石小山连连摇头，“没有，医生说你只是一般的炎症，打点儿针，吃点儿药，很快就能好。”

“你骗不了我，我自己的身体我心里有数，我得的肯定是不治之症。”

“爸爸，我没骗你，你现在的任务是安心养病，少胡思乱想。医生说了，后天就可以办理出院手续。”

“医生是不是还说，回家后，想吃点啥就让他吃点啥吧？”

“爸爸，医生没这么说，这话是你自己说的，没有任何根据。”

两天后，石小山打一辆出租车，把父亲接回家里。他刚把背上的父亲放到床上，就听见石先生厉声吼道：“石小山，你给我跪下。”石小山看见父亲的脸又板成了一把刀，犹豫了一下，还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你这个不孝顺的东西，胆大包天，竟敢欺骗自己的父亲！”

石小山连连摇头。

“刚才你办手续时，我已经问过医生了，他说我得的是不治之症。”

石小山忽地从地上站起来，二话不说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石先生的吼声追上来，“浑账东西，你要干什么？”

石小山扭回头，恶狠狠地答：“我去问问那个狗日的医生，凭什么胡说八道，无事生非。”

石先生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最后摆摆手，“这事和医生无关，是我自己的猜测。”

石小山服侍父亲吃药时，石先生又拉住他的手，“儿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故意隐瞒病情。但你要想一想，你爸爸和别人不一样，我活着时是个明白人，明白了一辈子，不想稀里糊涂地死。爸求求你，就说实话吧！”

石小山看见父亲的眼睛已经有些湿润了，眼圈儿也跟着一红，哽咽着说：“爸爸，我真没骗你，你得的确实是一般的炎症，你不该胡乱猜测。”

“你可能以为告诉我实际病情后，我剩下的日子会很痛苦，但你不知道，如果稀里糊涂地死了，我会更痛苦。”

石小山不停地摇头。

石先生口气突然又严厉起来，冲着儿子喊道，“我问你，我是不是你爸爸，你是不是我儿子？”石小山愣愣地点了点头。石先生说：“既然你承认我是你爸爸，那就立刻告诉我实情。”石小山说：“爸爸，你想听什么实情？”

“告诉我，我得的是绝症。”

“爸爸，你根本就没得绝症，就算我是你儿子，你也不能硬逼着我编瞎话骗你！”

石先生突然捂住脸，呜咽着说：“儿子，你是你，我是我。咱们谁也没权利替别人做什么决定，你说是不是？”

石小山也捂住脸，呜咽着说：“爸爸，我只是告诉你实话，根本没替你做什么决定。”

石先生怒吼一声：“你给我滚。”

一个月后，石先生又一次住进医院。

一天晚上，石先生再次对儿子笑了，“现在，你该告诉爸爸实话了吧？我得的是绝症。”石小山摇摇头，“医生说了，你这次的病和上次根本没关系，是另一种病。”石先生突然泪流满面，“儿子，你究竟要骗爸爸到什么时候？”石小山也泪流满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爸爸，我根本就没骗你。”

石先生抹把眼泪，“你把我的病历拿来，我要自己看。”石小山转身出去，好长时间才回到病房里，“爸爸，医院有规定，病历保密，不能外借。”石先生说：“你把我扶起来，我要下地。”石小山把父亲扶起来，站到地上。石先生指指对面的墙说：“你站到墙边上去。”石小山站在了墙边。石先生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石小山面前，“儿子，爸爸求求你了，就告诉我实话吧！”石小山赶紧也跪在了地上，用手去扶父亲，“爸爸，儿子求求你了，我说的就是实话，就别逼我骗你了！”

石先生甩开他的手，双手打着地面说：“爸有权利死个明白！即使死之前这段日子很痛苦，那也是我自己的痛苦，与你无关，与旁人都无关。”

石小山满脸流泪，使劲摇着头，又来扶父亲。石先生再次甩开他的手，“我最后再问你一次，我得的到底是不是绝症？”石小山用力摇头。

“我宣布，从现在开始，你不是我儿子。”

说完这话，石先生站起来，突然一头撞向墙壁……

光 头

石城北街肉铺掌柜王二麻子正专心对付一块骨头，他八岁的儿子王有才跑了过来，挺着小胸脯，郑重其事地说：“爹，我想剃个光头。”王二麻子手里的那块骨头不太好剃，似乎是他十几年屠夫生涯中遭遇到最难剃的一块骨头。王二麻子心里就有些发烦，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说：“你给老子滚一边去！”王有才不想乖乖地滚，父子间就发生了争吵。王二麻子在王有才的屁股上踢了一脚，说：“想剃光头，除非我死了。”

从此，王有才最大的心愿就是要剃个光头。尽管他一直盼望奇迹出现，但王二麻子的身体在他看来比猪还要健康，丝毫也没有要告别人世的迹象。十几年来，他只能在梦里拥有自己的光头。

十八岁那年，王有才考取了大学，要离开石城到外地去读书。多年来，他第一次感觉光头离自己非常近了。他暗暗地想，到学校的第一件事就是剃个光头。

但开学第一天，校长宣布的校规让王有才立刻绝望了——学校不允许学生剃光头。他除了搜集一些光头名人的画片之外，再不敢有什么违规的行动。四年后，当他带着众多光头明星的画片毕业时，他想，我终于可以剃光头了。

一切似乎都和王有才的光头过不去，单位的领导是一个非常刻板的人，第一次开会就宣布看不惯年轻人剃光头、穿喇叭裤。虽然多年来王有才对光头的渴望越来越强烈，但他还没有愚蠢到因为一个光头而影响自己前途的程度。

几年后，老领导退休了，但王有才热恋中的女朋友非常讨厌光头男人。王有才用一生远离光头的代价娶回了老婆。多年以后，王二麻子去世了，但王二麻子死与不死都已经不是王有才剃光头的障碍了。

王有才七十岁那年，差一点就拥有了光头。他发现脑袋上的头发开始不断地脱落。遗憾的是，没等头发全部落光，他就怀着此生对光头的遗憾，极不情愿地告别了人世。

王有才走在去西天极乐世界的路上时，他唯一的企盼就是来世能剃个光头。佛祖总结了他的一生——他前世一直谨小慎微，既无大功，也无大过，宣布下一辈子他还可以做人，而且他有权选择做什么样的人。王有才说：“我想做和尚。”佛祖宽厚地笑了。

一切进行得非常顺利，王有才出生在一个笃信佛教的家庭里。他长到八岁时，他爹说：“我送你去当和尚吧！”光头离他真正地近了。

他爹笃信佛教，非常讲究缘分，装了一口袋干粮，领着他上路了。临出门他爹说：“这一口袋干粮吃完了，走到哪个寺院，就在哪里出家吧！”

他们走了一天又一天，一次又一次地从寺院门前经过。王有才感觉自己循环往复地接近又离开了渴望中的光头。干粮吃光时，他们却出人意料地停在了一座道观门前。他爹惶恐地念过阿弥陀佛后，认为一切都是佛祖的安排。王有才成了道观里的一名道童。

因为每天都想着光头，无法潜心修炼，做了一辈子老道的王有才没能成仙。在七十岁时，又一次死去了。

王有才走在去西天极乐世界的路上时，心里已经彻底绝望了。他只想问问佛祖，剃个光头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佛祖听了王有才的话，压低了声音说：“你知道千百年来我最想做什么吗？”他疑惑地摇摇头。佛祖笑了笑说：“我一直都想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但我是佛祖，参透了万事万物，我不能哭，这世上有谁听到过佛祖的哭声呢？”

王有才听了佛祖的话似懂非懂，说：“来世我再不想剃光头了，请让我浑身长满毛，做一只绵羊吧！”佛祖宽厚地笑了。

作为绵羊的王有才在草地上漫步时，已经不再想什么光头了。这样，日子就过得无忧无虑，他很快长得肥肥大大，被送进了屠宰场。他没像同伴们一样凄惨地嚎叫，躺在案板上时，他想起了多年前石城北街的那家肉铺，想起了王二麻子……就淡淡地笑了。这一生他终于毫无遗憾地闭上了眼睛。

王有才又一次走在去西天极乐世界的路上时，看见自己的肉被送上柜台出售，皮被制成了一只足球——像光头一样在球场上滚来滚去。

填 表

宋玉很忙，经常忙得把自己的父母忘在脑后。这次能想起来，是因为单位要填一张表。单位里几十年都不填表了，突然来这么一下，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宋玉走进家门时，看见母亲正坐在沙发上脑袋一点一点，似睡非睡地打盹。母亲的脑袋像一朵很大的白花，开一下，又合起来。合起来，过一会儿，又开一下。宋玉十五年前有了自己的家，但还留着一把父母家的钥匙。

宋玉开门的声音惊醒了母亲，母亲睁开眼睛，随口喊了一声：“儿子！”宋玉答应一声：“哎！”却看见一条白毛小狗从房间里跑出来，绕着母亲撒欢，一边用红色的小舌头舔母亲的手，一边冲着他警惕地吠叫。

母亲这才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宋玉指着小狗问：“妈，刚才你是叫我还是叫它？”母亲揉揉眼睛说：“本来是想叫它，没承想，连你也一起叫了。”宋玉走过去，站在母亲身后，用手揉母亲的肩膀，揉了几下，刚想说话，母亲抢先开口说：“儿子，别在你妈的肩膀上兜圈子，有啥事就痛快地说吧！”那条小狗疑惑不解地看看母亲，又看看宋玉，弄不懂自己到底哪里兜了圈子。

宋玉突然显得很不好意思，说：“我爸，他老人家，在家吗？”

母亲冲着屋子里喊：“老头子！老头子！”

宋玉记得，过去母亲喊父亲都是“你爹”，父亲喊母亲都是“你妈”，估计现在父亲可能喊母亲“老太太”。屋子里没人应声。母亲提高了声音，又喊一遍老头子。突然有一条大些的狗，喘着粗气，从什么地方跑了出来，手忙脚乱地在客厅的地砖上滑了一跤后，爬起来，把前腿搭在母亲的膝盖上。母亲抬手把它的腿打掉，嗔怪地说：“我喊的不是你，是会说话会抽烟的那个老头子。”

宋玉为两条狗的名字暗中皱皱眉头，问：“我爸还练书法吗？”

母亲摇摇头说：“不知道。”

宋玉说：“我想求我爸写个条幅。”

母亲说：“你好像从来都不喜欢书法，尤其是你爸的书法。”

宋玉说：“最近我突然喜欢上了。”

母亲看看自己的儿子，笑了笑说：“有什么事就直说吧，别绕来绕去的，跟妈玩心眼儿，那没有用，别忘了你是我儿子。”

宋玉也笑了笑，笑得有些尴尬，说：“是这样，单位里要填一张表。”母亲挥挥手，冲着围在身边的两条狗说：“老头子、儿子，我有正经事，你们到一边玩会儿去。”

宋玉听母亲叫两条狗的名字，心里觉得有些不舒服。看它们跑到了阳台上，才接着说：“表里有一项是：父亲的姓名。”母亲不说话，看着自己的儿子，等着听他下面的话。

宋玉的脸突然一红，低下头小声说：“我忘记了我爸的名字，怎么想都没想起来。”

母亲拍拍手，哈哈大笑，“你想让你爸写幅字，从字的落款签名上找他的名字，对不对？”

宋玉点点头：“妈，你老人家真聪明，不愧是我妈。这事情，不好直接问，他毕竟是我爸，按道理上讲，我不应该忘记的。”

母亲说：“儿子，你直说不就完了嘛，干吗还扯到条幅上。你爸的名字妈告诉你。”

宋玉说：“妈，那你说，我爸叫什么名字？”

母亲故意卖个关子，说：“你爸姓宋。”

宋玉说：“我也知道他姓宋，所以我才姓宋，他的名字叫宋什么？”

母亲的脸色突然紧张起来，嘴里念念有词道：“你爹，老头子，儿子呀，他叫宋什么来着？”

那两条正在阳台上嬉戏的狗，以为母亲喊它们，撒着欢迅速跑了过来。

只讲事实的小孩

神童刚一出生就表现得与众不同。他不哭不闹，瞪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把身边围着的人逐个打量了一遍。他的父亲——石城卖豆腐的李老三，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拍大腿说：“天啊！这孩子是个哑巴！”他的话音刚落，神童突然开口说话，“爸爸，你讲话要有根据，不出声不等于是哑巴！”众人目瞪口呆，神童的称呼由此得名。

神童出生的第十天，李老三因为五天前的一笔豆腐账和北街肉铺的王二麻子争执不休，但争来争去谁也想不起当时的具体情况。躺在床上的神童突然开口，不但把那笔账说得一清二楚，而且还把两个人当时说过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李老三和王二麻子都惊讶得张大了嘴巴，甚至忘记了那笔账目。隔了好一会儿，王二麻子抹一把闪着油光的麻脸说：“三哥，你儿子会不会偏向着你说话？”没等李老三回答，神童冷冷地答道：“绝对不会，我只说事实。”

开始，人们还以为神童只是具有超强的记忆能力，每天都有人带着录音机提着礼物，来到李老三家，录下一段对话后再让神童复述。每次结果都相同，神童重复的话与录音机一字不差。众人纷纷赞扬一番，放下礼物离开。但每次神童都会说一句：“把东西带走，事实不需要礼物。”后来，人们惊异地发现，即使神童并不在场，仍然能准确无误地说出当时的情况。甚至是几百年前发生的事情，神童也说得一清二楚。也就是说，神童掌握着全城过去和现在所有的“事实”。

这样一来，神童出生后的几年里，所有的人都不再为一些记不清的事情而无端争执，只要他们找到神童，一切就会真相大白。神童能够轻易地让过去的一切重新回到人们面前，分毫不差历历在目。全石城的人在事实不清，需要证明人时，都会带着钱物来求神童。神童有求必应，但从不收东西。神童说：“事实发生在过去，它不属于任何人，所以根本不需要回报。”

开始，神童受到了全城所有人的尊重和崇拜。人们甚至还制作了一座神童雕塑竖立在城中心广场上，雕塑上刻着：让神童告诉我们事实。

但是，准确无误的“事实”也让一些人非常恐慌，甚至让他们失了业。比如说靠混淆是非生存的诈骗犯们，他们一看到神童就不寒而栗。不久，连一些历史学家和考古学家也开始对神童有意见，他们认为，神童的出现让他们的工作变得毫无意义。不仅如此，紧接着人们很快又发现，所有在暗地里进行不宜拿到明面上的事情，都能被神童赤裸裸地公之于众。后来，又有一些人发现，“事实”这个东西有时候非常讨厌，它让很多事情都变得冷冰冰的，毫无悬念。有了“事实”，就失去了想象和回忆的空间和自由。慢慢地，神童就变成了不受欢迎的人。虽然明知道毫无用处，但不管在哪里，只要看到神童，大家都立刻闭口不语。神童六岁那年的一天夜里，广场上立着的雕像上被人加了一句话：让事实见鬼去吧！几天后，雕像不知被什么人推倒了。这其中的事实神童当然也很清楚，但他却没有对任何人说。

神童的出现也让石城国王坐立不安，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王国的绝对权威，而且就连他的所作所为，也时刻处于神童的语言陈述范围之内。所有政治上和他个人生活中的隐私都能轻易地大白于天下。一天晚上，国王在地下室里，召开了秘密会议，讨论如何处理神童。

三天后，七岁的神童在豆腐房里离奇死去。李老三赶来时，神童还有最后一口气，他拉着儿子的手问：“孩子，告诉爹，是谁害了你？”神童笑了笑，摇了摇头。李老三泪流满面问：“你不知道他们要害你吗？”神童又笑了笑，“我知道，什么时间，几个人来，我都清楚。”李老三吼道：“你真傻，那你为啥不逃跑呢？”神童摇摇头，脑袋就歪到了一边，永远合上了双眼。

关于神童之死，石城有各种不同的传言和解释，大家争执不休，但都认为自己的说法最合情合理，最接近事实。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在国王的授意下，神童和神童之死，没有写进历史。

天 使

在天使没来之前，石城人生活得很不好，应该说是非常糟糕。

在石城，每个人都有一套独立的语言系统，大家只会讲自己的话，却听不懂别人的话。就连一些简单的交往，也无法正常进行。更糟糕的是，每一个词语在大家的语系里都存在，但表达的意思却截然不同。比如说，某一个词在这个人的语言里，代表的是赞美和欣赏，但在另一个人的语言里，代表的就是讽刺和挖苦，甚至还会是谩骂和污辱。这样一来，石城人就经常因为语言的歧义，吵得面红耳赤，打得头破血流。

曾经有一位语言学家来到石城，看到这种状况，就研究出一种新语言。他想，只要人们都学会了这种话，交流起来就轻松自如了。这想法有些天真。石城人对他的新语言无动于衷，不屑一顾。大家都认为，只有自己的语言才是最好的语言，没人愿意学什么新语言。语言学家做了很长时间努力后，和他的新语言一起，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天使就是在这时候来到石城的。它在旷野上流浪了几天几夜，穿过大片大片的玉米地后，小心翼翼地跑进了城市里。一进城，就跟在一个卖柴人的身后，试探性地跑。偶尔，还会大胆地用鼻子嗅嗅卖柴人的鞋子。

卖柴人的日子过得很沮丧，虽然他力大无比，砍柴的手艺高超，却无法成功地把柴卖出去。只要他一开口说话，就会和买柴的人们发生摩擦。经常是，柴没卖成，却吵得不可开交。卖柴人已经对自己的生意和生活都不抱什么希望了，把柴扔在集市上，就转身去了别处。他对自己说：“他娘的，世界上还能找到像我这样徒有虚名的卖柴人吗？”

不久，来了一个买柴人，围着那捆柴转了几圈后，想问问价钱。他没找到卖柴人，却看到了蹲在旁边的一条狗。于是就试探地问：“这柴卖吗？”狗不说话，因为它根本就不会说话，它看着那人摇了摇尾巴。买柴人又问：“这柴卖多少钱？”狗继续摇尾巴。买柴人认为狗的意思是同意出卖，就接着问：“十块钱卖吗？”狗仍然摇尾巴。买柴人把十块钱放在天使身边，担起柴离开了。

卖柴人回来时，看见柴不见了，放柴的地方有一条狗和十块钱。他很快搞清楚了，是这条狗帮助他做成了有史以来第一笔生意，就捡起钱，在狗的脑袋上友好地拍了拍。从此，卖柴人每天都会带着这条狗，并且感激涕零地叫它天使。

慢慢地，天使就成了城市里最重要的角色，它不仅仅能卖柴，还能帮助很多人买卖东西。过去，因为语言不通，石城的商人们，很少能成功卖出货物，当然也就很少有人能成功地买到货物。有了天使，一切就变得简单多了。如果有人要买肉，只要带着天使来到肉铺，把钱装在袋子里，系在天使的脖子上，天使就会冲着肉铺的老板摇尾巴。卖肉的老板知道天使要买肉，就取下钱，按钱数称好肉，把肉装在另一只袋子里，系在天使的脖子上，交易就轻松地完成了。

因为有了天使，原来纷纷关门倒闭的店铺又重新开业了，人们的脸上也有了难得一见的笑容。天使的作用不仅如此，它还能传递信息、和恋爱的人们一起去赴约会、帮人们调解矛盾。甚至还会参与一些大型的谈判、组织政府选举……石城的经济、文化、政治等等，都不同程度地有了长足的发展。在这座城市里，不管是谁，只要看到它友好地摇着的尾巴，就会露出开心的笑容。有史以来，石城出现了第一个统一的词语，不管使用什么语言的人，都把这条狗叫作天使。

为了表达对天使的感激和尊重，大家共同出资，在石城最大的广场上，立起了一尊天使塑像。塑像旁，用最好的材料，给天使搭建了宫殿似的住宅。每天，都有很多人到塑像前顶礼膜拜，献上一只烧鸡腿，或者是一块肉骨头。与此同时，天使的任务更加繁重了，城市里到处能听到呼唤它的声音，每一条街道上都能看见天使匆匆忙忙奔跑的身影。天使，无处不在。

就在一个深夜，每天疲于奔命，早已积劳成疾的天使，完成了一项任务后，疲惫不堪地倒在了路边，就再也没能爬起来。

捉 拿

石城打短工维生的赵小六，在一天早晨，扛着一根木头从石城码头去北街王二麻子的肉铺。走到一个大上坡时，赵小六就开始后悔——没吃早饭前选择最重的这根木头很显然是犯了个愚蠢的错误。虽然明知道没有人会帮助他，赵小六还是下意识地向街两边看了看。

在石城，没有人会帮助别人，人们之间充满了敌意，每个人时刻都在做两件事——保护自己，打击别人。他们无法正常交谈，只要一开口就会吵架。如果老张对老王说：“今天天气不错。”老王就会斜眼看老张：“你什么意思？难道我连天气好坏都分不清楚？”如果老赵遇到一位熟人，随口说一句：“老李你好。”老李就会气哼哼地回答：“你有病，我好不好与你何干？”石城的人全都板着面孔，脸上没有一丝微笑。如果你笑着在街上走几分钟，就会有人恶狠狠地问：“混蛋，你觉得我很可笑吗？”

但这天早晨，赵小六却意外地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人正站在街边，微笑地看着他。他脸上的笑容像初升的太阳一样灿烂。赵小六很生气，恶狠狠地对这个无知的年轻人说：“小子，你笑什么？”年轻人继续保持着微笑说：“早晨好！”赵小六冷冷地说：“你有毛病，我好不好与你何干？”年轻人还在微笑，伸出手说：“我们能成为朋友吗？”赵小六没理年轻人的手，紧张地问：“你想干什么？”年轻人笑着摇摇头说：“我毫无企图，只想问问，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赵小六傻乎乎地站着，甚至忘记了肩膀上的那根木头，诧异地问：“你为什么要帮助我？”年轻人说：“不为什么，我们可以成为朋友，你说是不是？”慢慢地，赵小六就被年轻人的微笑和热情打动了，同意年轻人和他一起抬木头。

两个人抬着那根木头，一前一后地走在大街上，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一路上，不断有人冲他们指指点点——在石城，还从来没有两个人做一件事情的先例，大家都拒绝合作。最明显的例子就是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男女都拒绝结婚，过着独身生活。即使有几个结婚的人，也拒绝合作生孩子。石城没有孩子。石城也没有朋友。

年轻人对所有的人都回以善意的微笑，热情地帮他们做事情。很快，这座城市里的人们就都认识了这个善解人意的年轻人。大家都愿意和他说话，求他办事，和他做朋友。这个脸上挂着微笑的年轻人，就像一股春风，走到哪里，都会把人们脸上硬硬的坚冰融化掉。慢慢地，石城里有一些人的脸上也出现了笑容。偶尔，也会有人进行几句正常的交谈。在年轻人的影响下，不时地，也会有两个人合作干一件事情。不知不觉中，吵架的人也明显减少了。

那个年轻人，已经成了城里最受欢迎的人，所有的人都信任他，认为他是个善良的好人，大家经常会把贵重的钱物交给他保管，或者请他做最重要的事。不论是什么事，这个年轻人完成得都让对方很满意。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家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那个整天微笑的年轻人突然不见了。紧接着人们又发现，和他一起不见的，还有自己积攒了多年的财产。人们不约而同地聚集在一起，在小城里拉网似的找了三遍，最后只得承认——他们过去的那位朋友，已经带着东西逃跑了。他是个狡猾而可耻的骗子。

愤怒的人们很快得出了一个结论：凡是善解人意，理解别人，能和他人交流、愿意帮助他人的人都是骗子。于是，这座城市出现了历史上最大的一次混乱，所有那些向别人微笑、愿意听别人说话、愿意帮助别人的人都会被毒打一顿后捉拿归案，扔进监狱里。

不久后，小城恢复了正常。又一天早晨，赵小六扛着一根木头走到一个大上坡时，就开始后悔——没吃早饭前选择最重的这根木头很显然是犯了个愚蠢的错误。虽然明知道没有人会帮助他，赵小六还是下意识地向街两边看了看。

魔术师的房子

魔术师是牵着那座房子走来的。开始，人们都以为跟在他身后的是一条狗，肉铺掌柜王二麻子还慷慨地扔过去一块肉骨头。房子长着狗脑袋、狗身子、四条狗腿，还有一条会摇晃的狗尾巴。

魔术师把房子牵到城中心的十字路口上，蹲在地上抽完一斗烟，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石城上空的太阳。站起身，笑眯眯地扫视一圈围观的人们，咳嗽一声说：“谁想第一个走进去？”没有人回答，谁也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走进一条狗的肚子里。魔术师笑了笑，用手拍一下狗脑袋，狗的嘴巴缓缓张开，变成了一道门。

打短工的赵小六撇撇嘴问：“吃饱了撑的咋地，俺们为啥要进这座怪房子？”

“这是座神奇的房子，里面有你想要的东西。”

“我想要老婆，里面也有吗？”

“有，除了老婆，还有其他你想要的东西。”

赵小六从人群里走出来，紧紧裤带，弯腰走进了房子里。

人们都盯着房门，等着赵小六带着老婆从房子里走出来。

魔术师拍拍房子问：“找到老婆了吗？”房子里有人回答：“找到了，一共三个，一个大老婆，两个小老婆。”是赵小六的声音。

魔术师满意地点点头，“他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不会再出来了。谁想第二个走进去？”

王二麻子拍着自己的大肚子问：“俺想要个一百头猪的养猪场，一个宽敞的大肉铺，里面也有吗？”

魔术师点点头说：“有，里面应有尽有。”

王二麻子往回缩了缩肚子，走进了小房子。卖豆腐的李老三挤挤眼睛问：“里面还有地方没？俺想要钱，好多好多的钱。”魔术师笑着看看他，“我说过，这是座神奇的房子，里面很宽敞，能装得下所有人。”李老三第三个走进了房子里。

人们不知不觉在房子前排起了队。

第四个人想要当官；第五个人相拥有天下所有的美女；第六个人是位体弱多病的老者，想要长生不老；第七个是个女子，想要最美的容貌；第八个是算命的瞎子阿三，想要一双好眼睛……

第十个人刚走进房子，有两个捕快分开众人，厉声对魔术师说：“根据本城法律规定，任何人不得随意在街头表演，我们要没收你的房子，带你去见老爷。”魔术师伸出手，冲着两个人抓了一把，将什么东西扔进了房门里。横眉立目的捕快转眼变得和颜悦色，自动排到了队伍后。众人疑惑不解，纷纷询问。魔术师回答说：“我把法律扔进了房子里，从现在起，大家都可以不再受法律的约束。”

三天三夜后，全城的人们一个跟着一个都走进了房子里。

房子外面除了魔术师，只剩下了一个人，就是北街的傻子阿木。几天里，阿木一直歪着脑袋，看着那座房子笑，却不肯走进去。魔术师拍拍阿木的肩膀问：“你为什么不进去？”阿木疑惑地看看他，“我为什么要进去？”

“房子里有你想要的东西。”

阿木摇摇头：“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什么也不想要。”魔术师叹口气，不再说什么，弯下腰，把房子前的街道慢慢地卷起来，一点一点地往房门里拉。整个石城从四个不同的方向缓缓被拖进了房子里，最后，石城彻底消失了，就像它从来就没存在过一样。

阿木傻乎乎地看完了这一切，笑嘻嘻地走过来，拍拍魔术师的肩膀问：“那你呢，你想要什么？”魔术师摇摇头，“我和你一样，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说完，魔术师像来时一样，牵着那座房子离开了。

你们为什么都这么懒

早晨醒来时我咽了一口唾沫，忽然很想吃煎鸡蛋，就冲着窗外喊：“芦花，芦花！鸡蛋，鸡蛋！”不大一会儿，我家的芦花鸡跑进了屋，捧着两只鸡蛋递过来，“新鲜的，刚下的，一只是我的，一只是黑花的。”我喊了一声：“碗来！”一只青花瓷碗推开橱柜门从里面走了出来。我喊一声：“蛋去！”两只鸡蛋摇晃着胖胖的身子走过去，一只先跳起来，“咔嚓”一声撞在碗边上，歪歪身子，把蛋清和蛋黄倒进了碗里。接着，第二只也学着第一只的样子“咔嚓”了一下子。我喊：“筷子！”两只筷子靠着肩膀从筷子笼里跳出来，很快把鸡蛋搅成了合格的蛋糊。我喊：“油！”油瓶子自己拧开盖子，偏偏脑袋倒了一些进炒锅里。我喊：“火！”火快乐地燃烧起来。油不一会儿就烧开了，发出了“滋滋”的声音，屋子里忽然充满了油烟味。我有些生气了，呵斥：“吸油烟机，你还在想什么？”吸油烟机这家伙忙不迭地应一声，诚惶诚恐地转动起来，开始吸屋子里的油烟。碗看出我脸色不太好，没等吩咐主动把蛋糊倾进了锅里。我喊：“铲子！”铲子从墙上跳下来，晃晃锃亮的脑袋站在炒锅边，不时翻动一下锅里的鸡蛋。“盘子！”盘子装好了煎得焦黄的鸡蛋，迈着圆步，走到我的面前。我还不打算起床，所以就没喊衣服。躺在床上吸吸鼻子，煎鸡蛋很香，让我很有食欲。我冲着盘子里的煎鸡蛋喊：“过来！”一块煎鸡蛋高高兴兴地凑到我的嘴边，我张开嘴吃了下去。

吃完鸡蛋后，我眼皮子打架很快又睡着了。

再醒过来时屋子里有点黑，可能是到傍晚了。我喊：“灯！”灯自己点亮了。肚子吵个不停，一声接一声地“咕咕”叫，我命令肚子不许叫，想了想准备吃一只鸡。在芦花和黑花之间我权衡了一下，最后喊了一声“黑花！”黑花嘴里答应着跑了过来。我喊：“拔毛！”黑花手脚很麻利地把身上的毛都拔净了。我喊：“去厨房！”黑花光着身子，自己走进了厨房里。我喊：“刀！”刀寒光一闪，抹了一下黑花的脖子，又三下五除二地开了膛。我喊：“火！砂锅！调料！水！”黑花就炖进了砂锅里。过了一会儿，香味飘了出来。

我实在太饿了，吃掉了一整只鸡，只剩下一只鸡爪子和一只鸡脑袋。吃完后，我又舒舒服服地睡着了。

又睁开眼睛时，不知道是早晨还是晚上。我打个哈欠，扭头四处看了看，顿时火冒三丈。不知怎么搞的，屋子里竟然乱得出奇。头顶上的灯开着，地上扔着一堆鸡毛，厨房地上溅满了鸡血。盛过煎鸡蛋的那只盘子没有洗，落了好几只苍蝇。带血的刀倒在菜板上，刀和菜板上也落了几只苍蝇。砂锅敞着盖，一只盆子里装着吃剩下的鸡头和鸡爪子，厨房的地上还扔着鸡肠子和鸡肚子……

我大发雷霆，喊了一声：“灯！”灯听话地灭掉了。我喊：“苍蝇！”苍蝇“嗡嗡”叫着问我干什么。我说：“赶快出去！”讨厌的苍蝇笑了笑，“对不起，我们不属于你，不归你管，所以不能听你的话！”我喊苍蝇拍。苍蝇拍四处飞着扑打苍蝇，结果打碎了棚顶上的灯。我喊：“垃圾筒！”垃圾筒答应一声问我干什么。我说：“收拾屋子！”垃圾筒说：“收拾屋子不归我管！我只负责装垃圾！”我喊：“拖布！”拖布说：“我只能拖地，不会收拾屋子！”我喊：“黑花！收拾自己的毛、血、肠、肚！”黑花半天没应声。我又大声喊了一遍。盆里的鸡头回话说：“对不起，黑花已经死了，没办法干这些事。”我喊水让它洗碗洗盘子。水说：“对不起，我干不了这事！”我喊盘子、盆子、碗让它们自己洗自己。这几个家伙一起说：“没办法，我们洗不了自己。”

我暴跳如雷，大吼道：“那这些该谁来干，你们为什么都这么懒？”

半天，屋子里除了我愤怒的回音，还是一片静寂。看来，我得自己收拾了。从床上坐起来，我下意识地喊了一声：“衣服！”衣服躺在旁边无动于衷。我只好自己穿上。

2

一次失败的劫持

我把那个孩子弄出来时正是一天里最热的中午。

知了的叫声锯似的割着我的耳膜，一只黄狗蜷缩着在树下午睡，我走过它的身边时，它竟然毫无察觉，我冲它撇撇嘴，立刻断定这是个不值一提的蠢货。孩子的父母也在午睡，如果他们发现孩子已经不翼而飞了，就会后悔，在抢走别人的孩子后，午睡真不是什么好习惯。

一路上那孩子都在睡觉，均匀的鼻息痒痒地吹在我的脸上。这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我的孩子们，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我把那个孩子轻轻地放在妻子的面前，妻子默默地看我一眼。我立刻把头扭到一旁，我不敢看她红红的眼睛，昨晚她哭了一夜，把所有的眼泪都哭干了。在她的哭声里我想到了劫持一个孩子换回自己孩子的主意。

妻子望着那个孩子默默地发呆，从昨天开始，发呆就是她对这个世界唯一的认知方式了，我不知道除了发呆她还能做什么。我很理解她此时的心情，一颗母亲的心已经破碎了。我说了一句，“如果三个钟头内还不见我回来，你就把这个孩子杀掉吧！”说完我悄悄走出家门。边走边想着下一步的行动计划。按常理那人应该能够自动找上门来，但如果他像那只黄狗一样愚蠢的话就很难说了。

我想，如果那人能够发现我故意踩下的脚印，就会自然而然地找到我。但我对他的智慧并不抱太大的希望。所以我打定主意主动去找他。在树林的边缘我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因为我突然感觉到了空气中一种熟悉的气息。昨天留在我家里的，正是这种气息。在前面几十米远的地方我见到了那个人，他正赶着一头牛在耕地。看来我估计得没错，他还没有发现自己的孩子已经被劫持了。

我缓缓地走向那个人，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冷静和勇气，因为我是一个父亲。最先发现我的是那头牛，它恐惧地喷了一个响鼻。这时那个人也看到了我，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默然地看了看他，咧开嘴向他笑了笑说：“你好先生，你可能还不知道你的孩子已经被我劫持的事吧！”他不说话，惊恐地看着我。

我接着说：“如果你想要回你的孩子，就把我的孩子们给我送回来吧！我以一个父亲的名义起誓，我不会伤害你的孩子。我们来一个公平的交换好吗？”为了让他能够正常思维，我向后退了两步。

我说：“你应该能理解一个父亲的心情，而你的妻子也应该能理解一个母亲的心情。因为孩子的事，我们很难过。”

他终于从地上坐了起来，胆战心惊地说：“你是说你劫持了一个孩子？”我点点头：“是的，他是你的孩子。”

他说：“你不想伤害我，只想换回你的孩子们？”我又点点头说：“请你考虑一下吧！”他说：“好吧，我同意你的要求，你在这里等着我，我马上就把你的孩子送回来。”说着他赶着他的牛出了树林。

我等着他时心里想，当父母的心情果然是一样的，孩子是未来，是希望嘛！我甚至为自己想出的这个主意自鸣得意起来，但任何时候沾沾自喜都是不明智的，等我发现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我时，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出现这样的情况是我始料不及的，有几秒钟的时间我的头脑一片空白。但很快我就镇定了下来，看着他和他端起的枪口说：“你为什么要干这样的蠢事呢？如果我不回去我的妻子就会杀了你的孩子。”

他淡淡地笑了笑说：“孩子，我老婆明年就能给我再生一个，但你和你的孩子却能给我换来一大笔钱，你以为我会愚蠢地和你交换吗？”

听到这句话时我知道我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我不该用自己的观念衡量他的观念。我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声枪响，空气中立刻弥漫了一股刺鼻的火药味。我的右腿上一沉，我随之倒在了地上。脚步声传了过来。但想抓到我没有那么容易，在他走到我眼前的一瞬间，我腾身而起，箭一样地射了出去。

我流着血跑到家门口时，用力喊了一句，“杀死那个孩子。”但家里却传出了妻子的喊声，“不！不！别忘了，我是个母亲。”我看到，妻子正把那个孩子搂在怀里，慈爱地抚摸着他的后背，而那个孩子的嘴里正含着妻子的一只乳头。

此时，作为一只狼我只得承认，妻子的选择是正确的，她是个伟大的母亲。

与狗无关

我每天晚上都会在楼门口遇见吴欣欣和吴大刚。吴欣欣站着，手扶着楼门口的一根水泥柱子。吴大刚坐着，把身体缩在门边的墙角里。他们都对我很友好。吴欣欣说：“你好，爸爸。”吴大刚跑到我的脚边嗅一嗅，尽力摇着尾巴。我进门时吴欣欣还会及时地说一句：“爸爸，再见！”

我刚认识他们时吴欣欣就对我这样友好，我发现他对所有的男人都是这样友好。所以我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吴欣欣这孩子很可能是个傻子。只有傻子才会随随便便对所有的人都这么友好，也只有傻子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管所有的男人叫爸爸。关于这个问题不久后的一天夜里，做完爱后我问过张腊梅。她说，吴欣欣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傻子，他只是在爸爸的问题上表现得非常偏执，别的事情都很正常。我还问了她那只长毛狗为什么要叫吴大刚。她说，吴大刚过去是她的丈夫，现在是个连狗都不如的混蛋。

吴大刚开始时对我并不友好。我第一次见它时误认为它是谁家放在门边的一只拖布。我准备在拖布上踢一脚时，拖布突然跳了起来，尖利地叫了一声，咬住了我的裤子。这时我才搞清楚原来它是一只黑色的长毛狗。熟悉以后吴大刚就对我友好起来了。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叫吴大刚的这只长毛狗比吴欣欣这个男孩儿要聪明一些。

很快我就和搬到我楼上的张腊梅熟悉了起来，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熟悉起来是不需要太多理由的。熟悉两天后的一个晚上我就敲响了张腊梅家的房门，此后每个晚上我都会去敲张腊梅家的房门。有时做过爱后我会在她的身边睡上一会儿，有时不睡，说上几句话后穿上衣服立刻下楼回家，我从来没在张腊梅家过夜。因为在另一个房间里睡着吴欣欣和吴大刚，我还没有想做吴欣欣爸爸的打算。所以我不想让孩子看到我。这是我的原则。

做爱后张腊梅往往非常唠叨，她会迫不及待地说许多话。因此有时我会想，她真正需要的并不是一个合适的性伙伴，而是一个可以倾诉的听众。

张腊梅说她属羊，属羊的女人命都苦，属腊月羊的女人命更是苦上加苦。她说，你想想，没有草吃的羊能不苦吗？她说，我追求了三十年感情，最后还是被吴大刚这个狗东西骗了。她这么说时，吴大刚会从另一个房间里跑过来，在我们正躺着的床边上嗅上一阵，它很可能误认为张腊梅刚才叫了它的名字。

但我和她的看法不太一致，我觉得她并不很苦，吴大刚（他的前夫，而不是那只狗）和她离婚时留给了她一笔钱，这笔钱差不多够她和吴欣欣用一辈子了。有了钱不就有了一切吗？感情算个什么东西呢？这年头谁还会谈什么看不见摸不着不顶吃不顶喝的感情呢？

当然，我没有把这个观点告诉张腊梅，我发现张腊梅对感情无比的渴望，我们交往了几天后她就开始对我倾注感情了。她说，她本来的想法是戏弄我一下，等我爱上她时，再一脚把我踢开，让男人们也尝尝受伤的滋味。但是她做不到，反而不知不觉地爱上了我。

我当时想：真他妈奇怪了，我有那么好吗？

为了试探张腊梅是否真的对我有感情，在三个月后的一天夜里，我第一次提出了向她借钱。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随手给了我一张存折。甚至她都没问我要钱做什么。她只说了一句话：“你用和我用是一样的。”这让我有些意外，事情太顺利时就会让人感觉意外。你会觉得这事情背后是否隐藏着什么看不见的阴谋。

又过了一个月后，我再一次提出向她借钱时，她像上次一样毫不犹豫地给了我一个存折。我终于不再顾虑重重了，我把她定位成了一个比她儿子吴欣欣还傻的人，用她的话讲，她是在感情这个问题上表现得非常偏执。

我从张腊梅的手里累积拿到二十万元的那天晚上，从她的房间里走出来后我没再回楼下自己的家，我搬到了几天前刚租下的另一座房子里，想到明天晚上张腊梅等不到我敲她的房门，到楼下敲我家门的样子时，我淡淡地笑了。

三个月来，我用张腊梅的钱开心地过着日子。我出入所有上档次的娱乐场所，找各种不同的小姐。我开心极了。有时躺在床上时我会想起那个叫张腊梅的女人，想起吴欣欣和吴大刚。想着想着我就会笑出声来说，傻×。再想想我还会笑出声来说，不是傻×谈什么感情呢？

有一天，在黑马大酒店我看到一个背影很像张腊梅的女人，她一闪身走进了一个包房里。我问正被我搂在怀里的小姐刚才那个小姐叫什么名字。她说不熟，来了没有几天，只知道这家伙很疯，啥动作都敢做，啥花样都敢玩，最厉害的一次一个人同时陪了三个男人。小姐突然在我的胳膊上拧了一把说：“缺德，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从原来的地方离开四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我悄悄回去了一次，打算把房子卖掉。在楼门口我听到有人说：“你好，爸爸。”我看见了吴欣欣，却没有看见吴大刚。我就问吴欣欣吴大刚哪去了？吴欣欣把我拉到了楼前的花坛边，指着花坛的沿子说：“它在这。”

我看到那里只有一团暗淡的红色，并没有吴大刚。吴欣欣说，它从楼上落下来时就掉在了这里，那是它的血。当时流出来的除了血之外还有它绿色的肠子和红白相间的脑子。吴欣欣说，它当时看上去非常美丽，很像花坛里的花，灿烂地开放了。

我说：“它，吴大刚，是怎么掉下来的。”吴欣欣说：“在窗口边，妈妈一推，它就掉下来了。妈妈推的时候说，所有的男人都该死。”我说：“是吗！”

在我准备走进楼门时吴欣欣说：“它死的时候不叫吴大刚了，妈妈给它起了个新名字，叫‘男人’。”听到这句话后，我立刻觉得从脚跟到头顶过电似的一麻，我放弃了上楼的想法，转身走开了。

在我的身后一个声音追上了我，我知道说话的人是吴欣欣，他说：“爸爸，再见！”

西双版纳

魏小湖从小就不喜欢自己的名字。想起来就会和名字发一通脾气。她对自己说，为什么我要叫魏小湖呢？叫魏小溪、魏小河、或者魏小江不行吗？有什么必要非叫魏小湖不可呢？然后，她往往会把矛头指向已经去世的爷爷，埋怨老人家太霸道了，还没见到孙子孙女们的影子呢，就提前把名字做了强制性的规定。魏小湖说，当初爷爷怎么不想一想湖是一潭死水，千百年也不会流动一次呢！

结婚之前，或者更早一点，在魏小湖上大学的时候，她对自己的未来做过好多种美丽的设想。比如说，她喜欢旅游和摄影，就曾经想象过和将来的丈夫一起牵着手游遍全国各地的风景名胜。国内的景点看完后，甚至还想过到国外去转一转，一路走一路留下一些美丽的瞬间，回到家里再一张张翻看那些照片，对各处的景致评头品足。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等待自己的不是这些浪漫甜蜜的日子，而是一湖死水一样的生活。

魏小湖宿命地认为，自己如今的生活，都是小湖这个名字带来的。她的丈夫是一家公司的业务员，常驻南方的一个办事处。平时天南海北地跑，就是很少跑回家里。结婚十年，魏小湖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像一潭湖水一样，在孤独和寂寞中度过的。多年来，湖面上静得出奇，不管是一点波浪，还是一道飞鸟的影子，都从来没有出现过。想起当年旅游的设想就更令人沮丧了，她和丈夫的工资都不太高，儿子一天天长大了，需要用钱的地方很多。连续几年的黄金周来临之前，魏小湖都下过决心要出去走走，最后考虑各种各样的原因，又都不了了之了。

魏小湖是在5月3日下午接到何为电话的，当时她正躺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里关于黄金周的报道，一边和自己的名字生气。不夸张地说，何为的电话像一颗石子一样，把她平静的湖面击破了，并且泛起了一圈儿又一圈儿涟漪。何为是魏小湖的大学同学，她一直觉得他们当初有那么点意思，只是谁也没有说破罢了。接电话时魏小湖的眼前就晃动着一个帅帅的男人形象，开始她没明白是谁，放下电话后恍然大悟，那个人就是何为。

毕业后他们有过一些联系，后来就慢慢地淡了，再后来基本上就断了。虽然每次打电话只谈一些在学校里的往事和当年的同学们，但魏小湖在潜意识里还是觉得如果再继续交往下去有点对不起自己的丈夫，就有意不再联系了。

何为是在昆明给魏小湖打的电话，他告诉她他正在云南旅游，非常凑巧和另一个来旅游的同学住在同一家酒店里。魏小湖说：“好啊！好啊！”往下就没什么话讲了。没想到紧接着何为问她能不能来，说明天他要去西双版纳，如果来了可以一起去玩。魏小湖半开玩笑地说：“就算我想去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赶到昆明啊！”何为说：“怎么不能，坐飞机几个小时就到了。”魏小湖笑笑说：“我可买不起飞机票呀！”何为说：“来了我给你报销。”本来这事情魏小湖没当真，放下电话笑一笑也就完了，她知道何为毕业后就在南京的珠江路上开了一家电脑公司，如今已经有几千万的资产。但人家有钱毕竟是人家的事，一个玩笑还能当真吗！没想到不一会儿何为又打来了第二个电话，十分肯定地让她一定要去，何为打电话时旁边另一个同学也说魏小湖你一定要来，十多年没见了，我们都想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魏小湖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说了“好的”两个字。何为说：“那就这样，我等你电话，你来了我们一起去西双版纳，不见不散。”

接下来的时间过得飞快，魏小湖先把儿子送到了妈妈家，跑到民航售票处买了一张去昆明的机票。第二天下午起飞，晚上到达。她本来想打电话告诉何为自己到达的时刻，但何为的手机关机了，魏小湖想既然不见不散，估计没什么问题。她所在的城市没有直达昆明的班机，需要到另一个城市去乘坐，简单收拾一下，带了几件衣服后，她就踏上了到另一座城市的火车。

火车开动后，魏小湖就有点后悔了，虽然多年来她一直渴望去西双版纳看一看，但和何为一起去还是觉得有点不太合适。她心里隐隐约约地觉得，是不是此行会发生点什么呀？但第二天，魏小湖终于给自己找到了理由，她对自己说，西双版纳是个风景如画的好地方，我的目的是去旅游，想别的事情未免有些多余了。她这么想着时飞机正划过蔚蓝色的天空，穿行在朵朵白云之中。魏小湖感觉自己多年来第一次冲破了名字的宿命，真正地奔流起来了。

何为接到魏小湖的电话是在5月4日的晚上，也就是他给魏小湖打电话的第二天晚上，当时他正在南京的一家酒店里陪客户吃饭。魏小湖先是问他在哪里，他说了在南京后，魏小湖就开始大发雷霆。何为搞不明白魏小湖为什么发脾气，说他是骗子，还骂他不是东西。没等魏小湖的话说完，他就果断地挂断了电话。放下电话后他心里有个念头闪了一下，是不是昨天下午和同学在昆明时酒喝得多了些，对魏小湖说过什么话呢？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已，紧接着他又和客户谈他的生意了。此时，魏小湖正站在昆明的大街上望着眼前的车流人丛发呆呢！

玉佛手

赵一达是在魏小湖从云南回来后得病的，病根是一只玉佛手。

魏小湖从云南回来，带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水果，她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桌子上，嘴里就开始不停地说丽江、说雪山、说苍山洱海、说西双版纳、说哈尼族……最后就说到了邀请她去的那位同学。赵一达听到这里，眉头就不自觉地皱了皱。魏小湖毫无觉察，低头按着计算器算旅游的花销，一笔笔地向赵一达说明。赵一达说，你玩得开心就行了，没必要向我汇报。魏小湖是个精打细算的女人，即便赵一达这样讲，她还是把所有的账目报告了一遍，就连买矿泉水的钱也没忽略。

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魏小湖仍然很兴奋，说等攒够了钱，咋地也要让赵一达和女儿去云南开开眼界。赵一达一下把魏小湖搂到怀里，说：“这事咱慢慢计划吧，我先沾点儿你身上的云南气儿！”魏小湖出去了十多天，真有点儿小别新婚的感觉了。也就是这天晚上，赵一达发现了那只玉佛手。

第二天，赵一达在脑袋里仔细回忆了一遍，又偷偷查了魏小湖算好的账单后，终于确认无疑——挂在魏小湖脖子上的那只玉坠儿没有入账，来历不明。得出这个结论后，赵一达就又像昨晚一样，感觉胸口上一凉，好像又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似的。

魏小湖正背对赵一达在镜子前化妆，赵一达看见了她脖子后的一小段红线绳。他走过去先说了说女儿最近的表现，绕了一个圈子后说，你脖子上戴的东西叫什么，挺好看的。魏小湖拽着红线把玉佛手从衣服下拉出来，说：“这是用玉做成的佛手，你看看是不是像只手？”赵一达看了看，点点头说：“确实像只手。”赵一达刚想问问玉佛手的来历，家里的电话突然响起来。他走过去接电话，是个男人，自称是魏小湖的同学。魏小湖接电话时，赵一达听到魏小湖和对方提到了玉佛手。

魏小湖放下电话就匆忙出门上班，赵一达把女儿送到学校，也去上班。坐在办公桌前面，他突然想起来，那只玉制的佛手，好像不偏不倚，正坠在魏小湖的两乳之间。不知怎么，就觉得心里非常不舒服。一整天在办公室里，赵一达的心都七上八下，他想，晚上一定要问一问玉佛手的来历。但见到魏小湖时，他突然又改变了主意，他觉得，即使不问，魏小湖也应该主动告诉他，如果她不说，那就证明心里可能有鬼。

魏小湖晚上没有说玉佛手的来历，只是黏在他身上，暗示他需要亲热一下。本来，赵一达也想要亲热一下。但赵一达抱住魏小湖时，感觉到有一只小手硌在他胸膛上，身体里的冲动就立刻烟消云散了。赵一达说：“明晚吧，今天活儿多，太累了。”

几天里那只玉佛手折磨得赵一达寝食难安，不管在哪里，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魏小湖脖子上的那条红线绳，顺着红线下去，那只非常像手的玉佛手，刚好暧昧地落在魏小湖的两乳之间。每当这时，赵一达就会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一句他妈的。

一天晚上，女儿摸着魏小湖脖子上的玉佛手问是什么东西。魏小湖说了，女儿眨眨眼睛又问：“爸爸让我问问你，这玉佛手值好多钱吧，是谁给妈妈买的？”赵一达听女儿这么说，脑袋就嗡的一下子。魏小湖冷冷地看看赵一达，没说话。这以后，夫妻二人就开始冷战。

尽管几天后冷战结束，魏小湖也主动告诉赵一达玉佛手是一个旅游点赠送的礼品，根本就不值什么钱，但两个人之间好像突然隔了些什么，怎么解都无法解开似的。这期间，晚上躺在床上时，两个人又亲热了几次，但每次都无法尽兴，草草收场。每次赵一达胸口一挨着冷冰冰的玉佛手，就会落荒而逃。赵一达翻来覆去地想，谁能相信那么好看的一个玉佛手，会是白送的呢？一个月后，赵一达发现自己出了问题——他阳痿了。

赵一达心里非常清楚自己的病根，他没打针没吃药，也没去医院检查。

一天早晨，魏小湖在镜子前化妆时，突然发现脖子上每天都挂着的玉佛手不见了。她没喊没叫，只是使劲咬了咬自己的嘴唇。

当天晚上，赵一达眉飞色舞，满怀信心地把魏小湖搂在了怀里。但事情和他想的不太一样，在他紧紧地抱着魏小湖时，突然又感觉到胸口上硬硬地一凉，好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身体就不由得一抖，下意识地问：“魏小湖，你脖子上挂着什么？”魏小湖淡淡地答：“玉佛手丢了，没挂什么。”赵一达把手伸过去摸了摸，脖子上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雪白的馒头

钻井队做饭的老白端着一笼屉馒头从伙房里出来时，看见通往荒草地的土路上走来一个人。

荒草地不是一片草地，是一个小村的名字。这个小村子很像是被鸟衔来的一粒种子，就那么随随便便地被扔在了野地里。几十户人家，破破烂烂地挤在一起。钻井队在这里竖起钻塔、搭上帐篷，打一眼上千米的深井。

老白把饭菜摆上桌子，十几个钻工围着桌子坐下来。井队里爱开玩笑的老林咽下一口馒头，从嘴里吐出一个荤笑话，众人的笑声就和馒头、粉条的香味混合在一起，从饭桌子上升了起来。

第一个看到来人的是地质员小罗，他捅捅机长老刘的胳膊，向前面扬扬下巴。那个人已经走到一辆汽车旁边，是个瘦高瘦高的男人，披一件破棉袄，手里提着一根碗口粗的棒子，拧着眉头正向他们怒目而视。老刘看这架势就猜出个八九不离十，漫无目的地冲饭桌骂一句：“他娘的，就会给老子找事。”

这时，来人手里的那根棒子已经抡起来，带着一股风声砸向汽车。老刘跨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子，冷冷地问：“你要干什么？”男人不说话，用力挣扎几下，没有摆脱老刘像铁钳子似的大手。老刘却主动把手放开，指着汽车一阵冷笑说：“你砸，你砸，砸完了咱们一起卖废品，换酒喝。”

男人低下脑袋，不看老刘，手里的棒子冲着汽车举起来，在空中抖了几次，突然又无力地垂下来。男人抬起头，对着远处马上要沉进荒草里的太阳凶巴巴地说：“你们，太欺侮人了！”老刘不答话，眼睛像两把刀子似的盯着他。男人把投向远方的目光收回来，正好撞上老刘虎视眈眈的目光，赶忙低下头，看自己的两只脚，却看到了鞋窟窿里露出来的一只大脚趾头。男人立刻显得很慌乱，努力把那只脚趾往鞋里退，试图藏起来。他穿的其实已经算不上一双鞋，只是用一根绳子胡乱绑起来的碎布片。

老刘把脸色缓和一下，拍拍男人的肩膀，“我是井队的队长，有啥事你冲我说，别拿汽车撒气。”男人看看老刘，迟疑不决地说：“你们，太欺侮人了！”老刘说：“把事情说明白，我们怎么欺侮人了？”男人的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突然一下子蹲在地上，两手抱住脑袋呜呜地哭起来。

老刘蹲在他身边，又拍拍他肩膀说：“有啥事，你就说吧！”男人只顾着哭，在哭声的间隙里断断续续说：“你们的人……拿馒头……睡我老婆……”说到馒头这个词时，男人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老刘听到男人的肚子里传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响声。

老刘冲着饭桌喊：“老白，盛一碗菜，拿几个馒头。”老白把馒头和菜端过来，放在男人面前的土地上。猪肉炖粉条和面粉的香味扩散开来。老刘说：“兄弟，先吃饭，有啥事，吃完了再说。”男人的两道目光试探着伸出来，看一眼面前的食物，马上又缩了回去。老刘拿起一个馒头递过去，“兄弟，先吃，后说。”男人接第一个馒头时有些吃力，犹豫了一阵子。接下来就顺利多了，一碗菜眨眼间见了底，三个馒头也进了男人的肚子。男人抹一把嘴，有意无意地冲饭桌的方向看一眼。老刘喊：“老白，再盛一碗菜，拿几个馒头。”

男人头也不抬地吃下三碗菜、七个馒头后，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饱嗝，有些惬意地从地上站起来。老刘掏出一根烟递过去，男人爽快地接了。老刘给他点上火，自己也点上一根烟，问：“地里的收成还不错吧！”男人摸索一把荒草似的头发，摇摇头，“球！前年大旱，今年发水，村子里不少人家都断了顿，有几户出去要饭了。”老刘叹口气说：“农民靠天吃饭，不容易呀！”老刘和男人蹲在地上，言来语去，聊起家长。天色已经暗下去，两只烟头忽明忽灭。

老刘把第二根烟递过去时，男人搓搓手，不好意思地说：“你看看，大哥，这个，这个，光抽你的烟了。我带着老旱烟，不晓得你得意不得意！”男人撩开身上的棉袄，从裤带上解下一只烟口袋，双手捧着递过来。老刘笑笑：“不瞒你说，我还就得意这一口，抽着过瘾，比烟卷强。”老刘卷一袋烟，很享受地抽一口。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男人向西边的草地上看了看说：“那啥，大哥，天黑了，我得回去了。”老刘伸出手，握住男人的手说：“好，闲着没事时就来找我。”男人握住老刘的手，很郑重地点点头。老刘让老白拿两个馒头过来说：“兄弟，这两个馒头你带上，给孩子吃。”男人赶忙摆手，“够麻烦你们了，连吃带拿地太不像话了！”老白还是把馒头硬塞进了男人的怀里。男人隔着衣服摸摸两只馒头，突然弯下腰，给老刘鞠了一个躬，“大哥，谢谢你了！”扭过头，向村子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在老刘的脚底下划拉一气，绰起了那根棒子，笑笑说：“收了秋，拿它打苞米，省着用手搓了。”男人说完这句话，又把手冲老刘伸过来，“那啥，这附近南北二屯地要是有啥事，大哥就言语一声，我当着个村长，大小也算个干部，说句话，谁他娘的也不敢不听。”老刘说：“好，好，兄弟，有事我肯定去找你。”两个人就在黑暗中很爽朗地笑起来。

笑过后，男人扭身而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你干的好事

我认为我这个人算不上什么坏人。除了把老婆孩子扔在家里不管，自己一个人在外面坑蒙拐骗之外，我没有什么太大的劣迹。说实话，让我犯点大事儿，做个大案，我还没那个胆子呢！至今我也搞不懂，我之所以被关进了监狱，理由竟然是我对社会学做出了独一无二的贡献。通俗地讲，我发现了现代人心理阴暗的一面。

这是半年前的事了。我一个人喝完了酒，摇摇晃晃地走在大街上，心里想着怎样才能不费吹灰之力，又能源源不断地搞到钞票。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来。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我抬头一看，撞我的是一个公用电话亭。我脑子里立刻来了灵感，酒也差不多醒了。我火速去银行用假身份证办了一张储蓄卡，然后躲在旅店里等着天快些黑下来。

晚上十二点多钟，我用手机随便拨通了一个号码，请大家注意“随便”两个字，这充分体现了我天才的想象。接电话的是一个男人，很显然他对于半夜有人打电话感到非常的气愤。我没有给他嚣张下去的机会，压低了声音说：“你干的好事。”男人已经有些害怕了，问：“你是谁？你要干什么？”我接着说：“我是掌握你秘密的人，要想事情不被别人知道，就乖乖地按我说的做。”男人立刻软了下去，小声说：“你让我做什么？”我冷笑两声说：“按我说的卡号打进去一千元钱，三天之内不办，你就等着瞧吧！”说完我就按断了电话。应该说明的是，直到我被关进了监狱，我也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当然也不知道他干过什么好事。

第二天，我的卡上果然多了一千元钱。初战告捷让我大受鼓舞，这之后我开始了神话般地敛钱行动，您可能不太相信，我打十个电话，有九个按我说的去做了，只有一个求了我很长时间，说是实在拿不出一千元钱，那就算了，我是个能够设身处地为别人考虑的人，办什么事都会留有余地。

过了几天，我觉得每次只要一千元似乎少了点儿，我应该加大一些力度。一天晚上，我又随便拨了一个号码，接电话的是一个女人。说实在话，我不喜欢女人，这是因为我有一个当着处长的老婆，她始终让我有一种强烈的自卑感。所以每次打电话，只要是女人接的，我就会拿出非常凶恶的声音。我说：“你干的好事。”那个女人开始还虚张声势说：“你是什么人？”我不理她说：“我知道你干过了什么，要想保住秘密，往我说的卡里打进去一万元钱。”看来那个女人的心里素质不错，还不想立刻就范说：“你胡说什么？你究竟是什么人？”我提高了声音说：“别管我是谁，我最后说一遍卡号，三天之内看不到钱，你就等着瞧吧！”

第二天，我的卡里存进了一万元钱。但这个女人惹恼了我，晚上我又重拨了她的号码，又向她要了一万元。她按我说的去做了。从这件事情上我看出了两点。一、她很有钱。二、她干的事很大。所以，我决定每天晚上给她打一个电话。

在这个女人往我的卡里存进了五十万元后的一天中午，我在旅店里被警察生擒活捉了。我意识到这次是我做得太过分了，我忘了给人家留一些余地，但既然已经成了阶下囚，我也就听天由命了，固执己见的公安们，一点也没有考虑我对社会学做出的贡献，以敲诈勒索罪把我关进了监狱。

一个月后，我十五岁的女儿来监狱看我。说起来真是惭愧，孩子从小到大我也没照顾着她什么。我说：“女儿啊，你和你妈好好过日子吧！就当没有我这个爹吧！”女儿哭了，说：“我妈也因为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被关进了监狱。”女儿走后，我心里平衡了一些，暗自想，女处长也有今天。

半个月后，我在监狱里翻看报纸，看到了这样一条新闻：敲诈出的女贪官。说的是一个女处长，被敲诈了五十多万，不得已向警方报了案，自己也因为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被关进了监狱。我怎么看怎么像说的是我和我老婆的事，但没有确凿的证据，我不好妄下结论。后来我就把这件事忘了，我想世界上不会有那么巧的事儿吧！

感 情

房间里有些昏暗，杀手A静静地坐在沙发上，今晚对付的人非比寻常，他需要立即知道结果。A看上去有些落寞，自从有了B后他经常会觉出一丝落寞，他想，一个杀手不去杀人，就会觉得落寞。有时候他甚至有些后悔，当初就不应该花大价钱搞来B。

B是突然出现在他身后的，无声无息地有如一阵轻风。但A还是知道B已经回来了，他面前一只指示灯亮了起来。

“办成了？”A没有转身问。这句话问得有些多余，B还从未失过手。沉默。B不知为什么没有回答。

“办成了吗？”A转过身来问。

“失手了。”B低着头说。这是B第一次失手，A想不出究竟会是什么原因。A的两道目光尖刀一样扎在B的脸上，等着听B的解释。B依旧无语，好久才说了句，“主人，我愿意接受惩罚。”

“是不是那女人身边有高手保护？”A说。

“没有。”B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会失手？”

“那女人旁边睡着一个孩子。”

A突然笑起来，笑得有些怪异。“一个孩子，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对吗？”

B 点点头说：“对，孩子正在吮着妈妈的乳头。”A的笑声戛然而止，声音冷得像铁：“你是因为可怜那个孩子才失了手，对不对？”“是的主人，你可能忘了我们俩之间的关系。”

“我没忘，但你不知道这个女人活着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她会出卖我们。我可以代替你去死，求你放过女人和孩子吧！”

A无语。开始迅速收拾衣服和用具，几分钟后A站在屋门口背对着B说：“跟我走。”然后消失在夜色里。B无声地跟了上去。

卧室里，女人和孩子睡得正熟，孩子的嘴里还吮着妈妈的乳头，一只小手放在妈妈的肚子上。床头的墙上挂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女人、孩子和一个男人。A示意B摘下墙上的照片。B默默地做了。

A看了一眼照片，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抽出身上的匕首准确地刺进了女人的胸口，无声无息地，仿佛插进了一团棉花里。B的身体抖了一下，他看见血从女人的胸口缓缓地流出来，流过一只乳房，又流过另一只乳房，流进了婴儿的嘴里。婴儿的嘴蠕动着，在梦中吮吸着母亲的血液。一只小手也顷刻被红色的河流淹没。

A的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对着婴儿举起了匕首。

门外突然响起了警笛声。A惊愕地望着B说：“你敢背叛我？”“主人，我不想让你伤害孩子。”B低着头说。A又一次举起匕首，用力插了下去。这一次他没有成功，他的手在空中被B抓住了。

警察冲了进来，灯亮了。

警察们发现屋子里站着两个一模一样的男人，两个人两只手同时握着一只匕首，一个人的手上拿着一张照片。一个老警察看了看照片，又看着两个人说：“你杀了自己的妻子？”两个人都不说话。老警察说：“你还想杀了自己的孩子？”床上的孩子哭了起来，脸上和嘴上沾满了鲜血，身体也被血染红了。老警察盯着两个人说：“为了杀人灭口，你不顾自己的孩子，残忍地对自己的妻子下了毒手，你还有没有一点人性？”这时候，他看到拿画的那个人身体抖动了一下，眼里流出了两行眼泪。他说：“原来你也懂得流泪？”他摆摆手，示意将拿画的人铐起来。又对另一个人说：“告诉我你是什么人？”另一个人回答说：“我是他的孪生兄弟，接到弟媳的电话赶来时，正看到他杀人。”老警察默默地点了点头说：“请你回去协助我们的调查。”

几个小时后，A从警察局里走了出来，心里有些疑惑，按照自己的脑电图制成的控制芯片，这样的机器人怎么会有感情呢？

没有用的事

父亲很忙，但再忙也没忘了教育儿子。自己的儿子嘛，和自己的老婆要区别对待。老婆是别人家的好，儿子呢，是自己家的好。谁的儿子谁不爱呢？

儿子拿起一本故事书，刚要看，父亲说：“不许看，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要干没有用的事，你为什么不听呢？”儿子嘴里嘟囔一句，把书放下。

父亲说：“你刚才说什么？”

“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你说了什么？是不是不服气？对我的话有抵触情绪？”

儿子转身走开，把电视按亮，调到动画片节目。

父亲说：“不许看，这也是没有用的事。把电视关掉。另外，你还没回答我的话，你刚才说了什么？”

儿子不动。父亲走过去关掉了电视。正在电视里舞着乾坤圈的哪吒，咔嚓一声，没影了。

儿子嘟囔一句，拿起一张纸，摆开画笔，准备画画。

父亲说：“不许画，这还是没有用的事，你为什么总喜欢干没有用的事呢？干有用的事不行吗？你说说为什么？另外，你又说了句什么话？”

儿子嘟囔一句，站在窗前，看天空。天空上有一朵挺白挺白的云，一会儿像羊，一会儿像牛，不停变换着角色。

父亲走过来，顺着儿子的目光看了看，问：“你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

“没看什么你看什么？是不是在看云彩？你说说，看云彩能看出什么花样来吗？这也是没有用的事，没有用的事就不要干。”

儿子嘟囔一句，又要走。这次被父亲拉住了。父亲说：“不许走，我们谈一谈，你说说，你到底是不是我儿子？”

“你说我是不是你儿子？”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我儿子，如果你继续干没用的事，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那我是谁儿子？”

“我不知道你是谁儿子，反正不是我儿子。”

儿子嘟囔一句，又要走。

父亲又一次拉住他，说：“你给我站住，这次你必须回答我的话，以后你还干不干没有用的事，另外，你嘟囔的都是些什么话？”

儿子叹口气说：“好吧！那么你得告诉我，什么才是有用的事？”

“怪不得你总干没有用的事，原来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有用的事。有用的事有很多，比如说吧，学习就是有用的事。好好学习，将来你就能考上好大学，毕业后就能找到份好工作，工作后就能干得好，干得好就能当领导，当了领导呢……我就不说了，反正你当了领导时，就知道我说的有道理了。现在你告诉我，刚才你都说了些什么话？”

儿子说：“既然你非要听，那我就说了，但我要先声明，我并不想说，是你逼我说的，你不许生气。”

父亲说：“好，我不生气，你说。”

“如果看故事书是没有用的事，那为什么出版社要出这些故事书呢？如果看动画片是没有用的事，那为什么要有人搞动画片呢？如果画画是没有用的事，那为啥要生产画笔和图画纸呢？如果看云彩是没有用的事，天上为什么要有云彩呢？他们是不是也在做没有用的事？”

父亲笑了笑：“好，下面我就告诉你为什么。出版社出书是为了挣钱，搞动画片的人也是为了挣钱，工厂生产笔和纸呢，当然也是为了挣钱。你不给钱，人家能白送给你吗？这道理显而易见。所以说，他们都在干有用的事。挣钱就是有用的事。把我刚才的话和现在说的话总结一下就是，当官和挣钱，就是有用的事。别的都是没用的事。这道理你一定要记住。本来这些话是不能公开讲的，但你是我儿子，就无所谓了。至于天上为什么要有云彩呢？这个问题你问得就很不讲理，天上有云彩是自然现象，和有没有用无关，和你看不看也无关。下面你告诉我，你最后一句嘟囔的是什么？”

儿子笑了笑：“既然只有当官和挣钱是有用的事，那你为什么还要生我这个儿子呢？你把我弄来做儿子，就是干了件没有用的事。我刚才说的话就是，你对我说这些话，也是在干没有用的事。”

你是我的儿子：“所以我才教育你。”

你说过的：“我有可能不是你的儿子！”

母亲就是这时候走进屋子的，她很生气，指着父亲的鼻子说：“你个狼心狗肺的家伙，凭什么怀疑儿子不是你的儿子？”

两个人就吵了起来。

儿子躲在旁边看起了动画书，看了一页后，他叹口气说：“唉！他们这些大人呀，总喜欢干些没有用的事。”

爷爷是什么虫子

爷爷最近的心情不太好，有点灰暗。领导干部嘛，涉及一些事情时心情不好，也是可以理解的。但爷爷看到孙子还是会眉开眼笑的。爷爷有时候会很纳闷儿，小家伙咋那么会长呢？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脸蛋儿上一边还有一个小酒窝。忍不住就想亲一口，刚亲了，又忍不住，就再亲一口。在爷爷眼里，孙子就像一缕阳光，奔跑着，就把他的心情照亮了。

爷爷带着孙子去公园。孙子指着落在花上的一只蜻蜓喊：“爷爷，爷爷！”爷爷就笑了，说：“那是蜻蜓，你不该指着它喊爷爷。”那只蜻蜓听不懂爷爷的话，当然也不知道自己刚刚占了别人的便宜，傻呵呵地在花上转着小脑袋。它没有单位工作的经历，虽然是一位领导的话，它照样表现得无动于衷。孙子说：“我要，我要！爷爷给我捉蜻蜓。”爷爷摇摇头，“孙子乖，蜻蜓是益虫，不能捉。”

孙子说：“爷爷，什么是益虫呀？”

爷爷说：“益虫嘛，就是对人有益的虫子。”

孙子眨眨眼，把一对小眉毛皱得挺严肃，使劲想了想说：“爷爷，什么是‘有益’呀？”

“有益呀，就是有好处。比如说吧，蜻蜓能抓蚊子，抓了蚊子呢，蚊子就咬不到我们，吸不到我们的血了，所以蜻蜓就对我们有好处。”

爷爷向一片花叶上指了指，“你看看，那是只七星瓢虫，它吃的是蚜虫，不让蚜虫们破坏植物，这样花才能开得艳，开得好看。所以这种瓢虫也是益虫。但也不是所有的瓢虫都是益虫，只有七星的这种是益虫，别的不吃蚜虫的，就不是益虫。”

孙子说：“爷爷、蚊子和蚜虫是益虫吗？”

爷爷皱一下眉，孙子把他和两种害虫并列，这种表达方式让他有些不太舒服。但孙子说话的历史还很有限，还不了解中国汉语的奥妙，所以爷爷不舒服了一下，也就接受了。爷爷用手摸一把孙子的头顶说：“蚊子吸人血，对人有害，所以它们不是益虫，是害虫。凡是对人有害的虫子，都叫害虫。蚜虫呢，它们这些家伙吸植物的汁液，所以也是害虫。”

孙子似乎对这个问题非常感兴趣，歪着小脑袋想了想说：“爷爷，蚊子吸人血是害虫，但蚜虫只吸植物的汁液，怎么也是害虫呢？”

爷爷说：“蚜虫破坏植物，让人看不到美丽的花，漂亮的叶，让我们不能赏心悦目，影响我们的情绪，所以也是害虫。”

孙子摇摇头，还是没有搞清楚这个问题。

爷爷是位比较有耐心的爷爷，说：“打个比方说吧，生活中有些坏人，他们对别人有害，像小偷了，贪污……”爷爷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什么，就把后面一个字留起来，没有说。“他们影响了社会治安，就是害虫。有些人呢，对爷爷没害，却对你有害，所以在爷爷心里，他们也是害虫。”爷爷说完这些，心情就又有些灰暗了。

孙子想了想，差不多把这个复杂的问题搞清楚了，但轻易他还不打算转移话题，又问：“爷爷，这些事情，害虫们自己知道吗？”

爷爷没听清孙子的话，他心里正想着别的事情。孙子就又问一遍：“爷爷，害虫们知道自己是害虫吗？”

爷爷抬起头，看了看天，天上有两朵云，不停地变换着形状，像人生一样，让人捉摸不定。爷爷说：“害虫们其实是不知道的，它们也是为了生存，但如果它们害得太过头，就要出危险了。”爷爷后面的几句话已经不是对孙子讲的，更像是自言自语了。说这些话时，爷爷也沉到了某种情绪中，一副若有所失的表情。

孙子拉拉爷爷的手，把爷爷从那种奇怪的情绪里拉出来，又问：“爷爷，那我呢？我是益虫还是害虫呢？”

爷爷被孙子的话逗笑了，刮一下孙子的小鼻子说：“孙子不是虫子，所以也无所谓是益虫还是害虫了，如果孙子是虫子呢，当然是益虫了。”

孙子的小眼珠转了几圈说：“但是爷爷，蚊子和蚜虫又是怎么想的呢？”

爷爷没听懂孙子的话，愣愣地看着孙子。

孙子说：“我打蚊子时，对于蚊子来说，是不是也是害虫呢？瓢虫吃蚜虫时，蚜虫是不是也认为瓢虫是害虫呢？”

爷爷想了很久，最后叹口气说：“也许蚊子和蚜虫确实是这样想的吧！”

孙子就咧开嘴，很灿烂地笑了，笑着笑着又问了一句：“爷爷，那你是益虫还是害虫呢？”

这句话让爷爷突然抖了一下，像一只被拍了一巴掌的蚊子似的，一下子定格了。

真正的朋友

老邱的儿子小邱要到北京去读大学，头一天晚上，老邱交给儿子一封信：“有什么大事，找信封上的这个人。”老伴儿说：“人家现在是名人，还能记着你一个小学教师，要不你给他打个电话？”老邱沉着脸，不理老伴儿，对小邱说：“记住，不是大事不许去。”小邱说：“我就说是您的儿子？”老邱说：“不用，你就说你让他做什么。”

小邱在北京读了三年大学，风平浪静，没出什么大事，慢慢就把那封信忘了。第四年的时候，一天晚上小邱突然腹内剧痛，送到医院一检查，急性胃溃疡，需立即手术切胃。那就切吧！医院不给切，要交押金一万元。切了给不起钱怎么办？小邱没有，同学们也没有。一着急小邱想起了三年前老邱的那封信，那信压在小邱的皮箱底下。让一个同学赶紧去宿舍找，火速去见信上的那个人。

手术后第二天，那个同学对小邱说：“真神了，我把信交给他，他又拿出一封信放在一起看了看。问了我一句话，‘让我做什么？’我回答，‘要一万元钱。’那人二话不说，把钱和信一起给了我。”

小邱打开信封，看到是一幅画，画的是一只伸出的手。

转眼放寒假，小邱出院回家。老邱问：“他还好吧？”小邱说：“我正想问您呢，您那个朋友怎么是个年轻人？”老邱久久无言，有两行泪从脸上流了不来，喃喃道：“原来他已经先走了。”

不久，老邱出了车祸，临终前对小邱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记住，以后如果有人拿着同样的画来找你，把两张画叠起来，只要两只手握在了一起，别问他是谁，按他说的做，要不然我就没有你这个儿子。”

3

真 相

赵斯文晃着一颗闪着青光的秃头，一连在小城里转了十天，直到小城每条街道上都留下了他那颗秃头的影子后，终于在丁香街的十字路口上，扯住了李保权的脖领子。

赵斯文把自己的秃脑袋伸到李保权的眼皮子底下，咬牙切齿地问：“李保权，你还认不认识老子？”李保权淡淡地笑了笑，“斯文兄弟，你出来了就好，今后我俩还像过去一样经营药材行！”

“别和我提药材行，老子出来了，从今往后你就再没好日子过。你敢不敢再说一遍，七年前那件事到底是谁的主意，是我，还是你？”

“时过境迁了，说这些事还有意思吗？你刚出来，晚上大哥请你喝酒，给你接风洗尘。”

“李保权，你放狗屁，我不稀罕你的酒，只要你一句话，出主意的是你，还是我？”

他们的身边很快围了很多人，大家都傻乎乎地看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李保权看看周围的人，一只手放在赵斯文的手上说：“斯文兄弟，这么干事情可不是你的性格，放开手，有话好好说。”赵斯文张开嘴，把一口痰吐在李保权的胖脸上。“呸！谁和你是兄弟！你算个人的话，就把真相说出来，然后我扇你七个嘴巴子，我在监狱里待了七年，一年一个嘴巴子，咱们就从此两清了。”

李保权看看赵斯文，笑了笑，掏出手绢，很庄重地擦净了脸上的痰，把手绢折起来，放进口袋里，冷不防喊了一嗓子：“杀人了！”

一个警察很快跑过来，扯开了赵斯文的手，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赵斯文低下脑袋小声说：“没有事，我们兄弟闹着玩！”等他再抬起头时，李保权不见了。

李保权连夜搬了家，扔下药材行，跑到离小城一百里的一座小镇上，开了家药材店。五年后的一天早晨，他打开门准备营业时，看到了站在一根木杆子底下的赵斯文。那根杆子上挂着一面写着李记药店的旗。

赵斯文一步步走进店里，把李保权逼到柜台后，一字一顿地说：“李保权，你跑不了，不说出真相，我就跟你一辈子。”李保权手里抓住一只算盘子，看着赵斯文说：“你想听什么真相？”赵斯文吼道：“你少装糊涂，十二年前的那件事到底是谁的主意，是我，还是你？”李保权一阵苦笑，“赵斯文，十几年前的事了，说不说真相还有意思吗？”

“有意思，你说出真相我就扇你七个嘴巴子，咱们就两清了。”

“赵斯文，你要是真想扇我嘴巴子，现在就来吧，我不还手，七个不够，你就扇十七个、二十七个。”

“李保权，你放屁，你不说出真相，我凭什么扇你嘴巴子？”

“赵斯文，既然你认为那个主意是我出的，那我就顺着你的意思说是我出的，你就名正言顺地扇我嘴巴子吧！”李保权说完，把自己那张消瘦的脸伸给赵斯文。赵斯文没有动手，张开嘴，把一口痰吐在李保权的脸上。李保权假意把手伸向口袋，突然把算盘子冲着赵斯文扔过来，乘赵斯文躲闪的空隙，带着脸上那口痰从后门跑了出去。

李保权跑出一百里地，一路乞讨，最后在一个小山村里落下脚，从山上挖些草药，摆起了一个药材摊子。

十年后的一个下午，太阳光把赵斯文的影子投在了李保权的摊子上。李保权推倒摊子，转身就跑。他穿过几片玉米地，越过三条小河，扑倒在一面小山坡上，张着嘴不停地喘粗气。不一会儿，他看见赵斯文倒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像他一样地喘着气。李保权赶忙爬起来，接着跑。他翻过一座座山，穿过一个个村庄，在傍晚时分来到一个小镇上。又跑了一段路后，他看见了十年前自己扔下的那个药材店。几间房子已经倒塌，院子里长满野草，门口立着的那根杆子长成了一棵大树。李保权靠在树上喘气时，看到赵斯文一步一步挪着向他走过来。李保权挣扎着爬起来，又跑。跑了一个晚上，再跑了一个白天后，他看见自己回到了当年离开的那座小城。想着再跑时，腿已经不听使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了扑通一声响，就挣扎着往前爬。在他身后，赵斯文也吃力地爬起来。最后，赵斯文终于在一个十字路口上赶上了李保权。他们看到，那条街正是丁香街，路口正是十五年前的那个路口。

赵斯文和李保权背靠着背，坐在地上，两人都感觉到对方的身体像一根木柴。赵斯文用胳膊肘捅捅李保权问：“你还跑不跑？”李保权没说话，他笑了笑，摇摇头。

怪 物

春节前接到弟弟一封信。

哥，见字如面。最近临江市里出了一件怪事。

绿柳街得意楼的吴老板，就是二十几年前卖豆腐的吴麻子，我们俩跟在他后面学过他的吆喝声，也就是想跟你搞对象的那个吴二丫她爸，听说这家伙靠往菜里放大烟壳子发了财。有一天晚上，吴老板睡在一位二奶家里。这个二奶你也认识，就是你的小学同学魏小红，你可能不承认，但我知道，你暗恋过她。吴老板睡到半夜时被一个梦吓醒了，出了一脑门子的白毛汗。魏小红也醒了，是被吴麻子捏醒的。当时，他的一只手正按在魏小红的一只乳房上，在梦里较了劲。魏小红在临睡前刚刚和吴麻子提出了临江别墅的事，遭到了拒绝。所以被弄醒了就有点儿不满。骂了吴麻子一句：“缺德。”吴麻子告诉她自己做了一个怪梦，梦见孙子吴小宝让一个大脑袋怪物一口吞进了肚子里，他怎么抢都没抢回来。魏小红就又骂了他一句：“有病。”吴麻子发了一会呆，想了想，觉得自己确实有病，一个梦还能当真吗？就把两只手分别放在魏小红的两只乳房上，睡下了。

也是这天晚上，绿柳街德生药房的李老板也做了一个梦。就是二十几年前劁猪骟狗的李兽医，我们俩跟在他的后面捡过狗卵子，小时候咱家那条黑狗就是他劁的。他当天在另一个城市收了一批劣质药材，心里高兴，盘算着回去后又能狠挣一笔。请人吃饭时多喝了几杯。喝完了借着酒劲到发廊里领回了一个小姐，折腾半宿后睡下了。李老板睡到半夜时被一个梦吓醒了，出了一脑门子的白毛汗。他梦见孙子李小民让一个大脑袋怪物一口吞进了肚子里，他怎么抢都没抢回来。

还是这天晚上，你初中的同学赵钢铁也做了个梦。你知道的，这小子从小就调皮捣蛋，打爹骂娘，咱们俩小时候合伙揍过他。现在赵钢铁成了临江市里的一霸，平时在大街上摇着膀子横晃，谁也不敢惹他。那天他在一条胡同里抢了一个人，抢完一棒子把人家打晕了。当晚，他数了一遍抢到的钱，一共是三百零六块五。他骂了一句“穷鬼”，然后睡下了。睡到半夜他被一个梦吓醒了，出了一脑门子的白毛汗。他梦见儿子赵义让一个大脑袋怪物一口吞进了肚子里，他怎么抢都没抢回来。

天刚蒙蒙亮时，吴麻子接到儿子吴大强的电话，他的孙子吴小宝失踪了。早晨，李老板也接到家里的电话，孙子李小民失踪了。最奇怪的是赵钢铁的儿子赵义。当晚赵钢铁就睡在儿子旁边，早晨醒来一看，儿子没了。我不多说了，告诉你一个数字，这天早晨，临江市一下子失踪了一百个孩子。这些孩子的家长有你认识的，像你的高中同学钱飞，这家伙靠倒卖假烟发了财。也有你不认识的，像副市长高升，据说是个贪官。有一点相同，他们在头一天晚上都做了那个有关怪物的梦。

市公安局接到一大串报案后着手进行了调查。结果一无所获，一丁点线索都没找到。一百个孩子好像突然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哥你知道，江边不是有个望江寺吗，寺里有一座挺高挺高的镇江塔。我要说的是寺里那个老和尚，就是小时候我们俩偷偷敲钟，他冲咱们念阿弥陀佛的那个老和尚。谁也不知道他多大岁数了，好像一百岁也不止。怪物这事出了三天后的一天中午，他突然走进了吴麻子家里，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后说了一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魔由心生，回头是岸。说完了，转身就走。当天老和尚又跑到其他九十九个孩子的家里说了这句话。弄得神神叨叨的。

老和尚走后的当天晚上，你初中同学赵钢铁到公安局投案自首了。交代了抢劫钱财的罪行，又把几年来犯下的罪孽全部坦白出来。当时就被关进了号子里。我要说的是十几天后法院公开审理他的案件时，旁听席上他的老婆身边就坐着他失踪的儿子赵义。这孩子莫明其妙地回来了。像失踪时一样，令人摸不着头脑。

现在这事还没完，开始失踪的那一百个孩子有一些像赵义一样突然回来了，有一些一直也没回来。临江市里又不断有别的孩子突然失踪。现在，望江寺里香火很旺，每天都有人烧香磕头，抽签还愿。老和尚一视同仁，谁来都念阿弥陀佛，说那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魔由心生，回头是岸。

看完这封信后我火速给父母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们我三天后就回临江市，我要去西山精神病院看看我弟弟，马上就要过年了，他的病情有可能会加重。

鸵 鸟

老全往往是把自己灌醉后开始讲他老婆的，所以他老婆每次都是从酒气里袅娜着走出来，很妩媚地站在我面前的。

我第一次见到老全时，他正弯着腰用一根扁铲抠钻杆儿里的泥。他的动作很笨拙，给我的感觉好像他正在和那根钻杆儿搏斗似的，嘴里还“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我没看到他的脸，看到的是一个摇摇摆摆，像座小山似的臀部。很奇怪，现在只要我想起老全，想到的仍然是那个臀部。

老全的腰弯得超过了九十度，看起来很像一只鸵鸟。他从两腿之间露出一张脸，友好地向我打了招呼。十几分钟后，我第二次见到他时，机长对我说：“从今天开始他就是你师傅了。”机长还说，“他叫老全，你就叫他全师傅。”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我才知道，老全其实根本就不姓全，姓金。但整个机台上没人叫他老金或者金作发，都叫他老全，或者是全作废。

很快我就知道了，老全有一个好老婆。她类似于传说中的田螺姑娘，美丽善良，温柔体贴，会做饭，会喂猪，会生孩子，还从来不乱发脾气。老全说：“能娶到这么好的老婆，作为一个老爷们儿，这辈子也该知足了吧！小安子，你说是不是？”没等我回答，他已经抢先打起了呼噜。打一会儿呼噜，他还会问一句：“小安子，你说是不是？”

我们的机台已经在这个叫荒草店的地方驻扎了两个月，据说是要打一眼几百米的深井。这项工程可能还要几个月才能完工。这期间，机台上的工人们陆续回了几次家，再返回时除了带一些食品外，还带回了有关他们老婆的话题。他们讲得很具体，也很色情，好像不这么讲就显得不够意思似的。

一次也没回去的只有我和老全。有一次我问他：“全师傅，你怎么不回家看看？”老全说：“老夫老妻的了，没有他们年轻人奔得亲了，忍一忍就过去了。”也就是那天老全第一次让我看了他老婆给他写的信。

老全冲我神秘地笑笑，在被子里掏了半天，把一封信递给我说：“我老婆写的，你看看吧！”

我说：“我不看，这是你的个人隐私，我看了不合适。”

老全就急了，问我他是不是我师傅，如果是，看信就没什么不合适的。

我说虽然你是我师傅，但我也不应该看你的信，再说了，我这人也没有窥私欲。老全听我这么讲，突然把脸埋进两只手里，好半天才抬起头说：“小安子，你就看看吧，就算我求你了还不行吗！”

老全老婆的信写得很短，大概不会超过二百个字，每个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的。那封信现在我还能记起来，在这里引用一下，希望我的师傅老全能够同意。

老全，你这一走又有两个多月了，眼瞅着家里的老母猪就要生了。没办法，谁让咱们是这个命呢，咱们要是也像三民子似的有做生意的脑瓜，就用不着你累死累活地出野外，守钻机了。听人说三民子前两天让警察给抓住了，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家挺好，我挺好，孩子也挺好，你就不用操心了。

信的最后写着：

少干活，多吃饭，少喝酒，别抽烟。拉倒吧，我要给二小子做饭去了。

老全说：“小安子，你说说我的老婆是不是个好女人？”我说：“真是个好女人。”

第二天，老全喝完酒，讲完他老婆，又神秘地冲我笑笑，把手伸进被子里，掏了半天，把一封信递给我。我在老全的苦苦哀求下看了信。从这天以后，只要他喝完酒就一定要让我看信，看完信他都会问我一句：“小安子，你说说我的老婆是不是个好女人？”我每次都说：“真是个好女人。”后来我觉得只有这六个字太单调了，就又加了句：“也不知道你家的老母猪能不能平安生产。”

一个月后，老全喝完酒，讲完他老婆，又神秘地冲我笑笑，把手伸进被子里，掏了半天，但这次他什么也没掏出来。老全愣愣地看了看我，我避开他说：“全师傅，我出去转一转。”

第二天中午，老全爬上钻塔顶整理钻具时，从二十五米高的塔上掉下来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一句话没说，就咽气了。

机长说：“全作废这下算彻底报废了。”我提了个建议，让老全的老婆来料理他的后事。机长说：“老全在十年前的一次事故中家伙事就废了，从来就没娶过老婆，所以他才叫全作废。”

当天晚上，单位来了一辆汽车，把老全的尸体运走了。那天我第一次喝了酒，喝完了跑到一个水坑边号啕大哭了一场。

那个水坑里扔着我读了三十遍的一封信。

偷 酒

李彩霞打电话说老文不行了，他现在还剩最后一口气，这口气有点奇怪，我不去，说啥也咽不下去了。我打出租车赶到医院，在门口的商店里买了一瓶酒，二百五十毫升装的老龙口，扁瓶子的那种。掏钱时我问那个女售货员酒是不是真的，她用眼皮子抹答我一下，没说话。

大华机械厂会议室的门被人一脚踢开了。当时，厂长正在严肃地讲话，在座的有厂党委书记、三位副厂长、一到五车间的主任。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把脑袋转过去，看会议室门口。门口站着的是老文，他目空一切地指着一车间主任喊：“姓高的，你给老子滚出来。”据很多人讲，当时高主任听到这句话后，气势汹汹地从会议室里走了出来，老文平时在他心目中的形象让他产生了错觉，他没有预料到会挨打，尤其是挨老文打。他皱着眉头走到老文面前说：“老文，你搞什么鬼？”这句话刚说完，他的左脸上就挨了一巴掌。这一下子就把高主任打晕了，是那种始料不及的晕。高主任用手去捂左脸时，右脸又挨了一巴掌。高主任把两边的脸都捂住，傻乎乎地问老文：“你怎么，敢，打人？”老文冲着他哈哈大笑，笑完了，扬长而去。

直到下岗前，我和老文在一个车间里工作了三年。在三年里，我看见的老文总是笑眯眯的，即使别人欺侮他，拿他寻开心，他还是笑眯眯的。三年里，我们车间所有的好事都与他无缘，所有的坏事差不多都会落到他头上，直到最后下岗。我们都认为，老文是那种老实得有些窝囊的人。他老婆李彩霞的话说得更直接一些，李彩霞说：“老文这家伙，三扁担都压不出个瘪屁来。”

那天，老文开始的时候很拘谨，一条胳膊在身边毕恭毕敬地垂着，用眼睛讨好地看着我，发现我没注意他，才慌慌张张地把另一条胳膊抬起来，做贼似的夹一口菜吃。老文说：“兄弟，不好意思，让你破费了。”又说，“你喝，你喝，我胃有毛病，喝不了酒。”我忘了老文是怎么开始喝起来的，只记得他对我说：“兄弟，你一定要替我保密。”我说：“行，可你得告诉我啥事要保密。”老文说：“就是喝酒的事，你千万不能说出去，尤其是不能告诉李彩霞。”后来，我们俩都喝得晕头转向，在随意小吃部门口分手时，老文拍着我的肩膀说：“兄弟，明天，上班见。”我说：“老文，明天咱们见不着了，咱们俩都下岗了。”老文瞪着眼睛看着我问：“是谁让咱们下岗的？”我告诉他上午高主任刚刚宣读了下岗人员名单，他排在第一位，我排在第二位。我还告诉他，宣布名单时，他也在下边坐着听呢。老文看看我，冲地上吐口唾沫说：“操，太欺侮人了。”我说：“老文，你喝酒的事我肯定不告诉别人。”老文恶狠狠地盯着我说：“他娘的，用不着保密，我老文怕谁！”这是我能想起来的，老文第一次偷酒喝。没想到，十几分钟后，他就打了高主任。

老文下岗后买了一辆倒骑驴，每天在我们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里拉客人。我遇到过他两次，一次他从火车站去南大桥，另一次他从东五里去士英街。这两次老文的肩膀上都搭着一条毛巾，脖子上淌着机油似的热汗。我说：“老文，啥时候咱喝酒。”老文冲我挥挥手说：“你喝，你喝，我胃有毛病，喝不了酒。”

那时候，李彩霞已经承包了大华机械厂的酒店，每天都站在酒店门口，冲着客人们堆起一脸颤动着脂肪的微笑。除了老文，她看到谁都像是见了上帝似的。老文在她面前毕恭毕敬的，连大气都不敢出。就是这样，老文还是经常被她训得像三孙子似的。经济基础决定了上层建筑，这事谁也没有办法。

我和老文每年春节都在随意小吃部见一次面，有时候是年前，有时候是年后。每次见面，老文开始时都说：“你喝，你喝，我胃有毛病，喝不了酒。”然后他就让我替他保密。再然后，我们就一起酩酊大醉地离开。在小吃部门口，他每次都恶狠狠地盯着我说：“他娘的，用不着保密，我老文怕谁！”

老文家对门住的王大妈是个热心肠，她宁可不管自己家里的事，也要管别人家的事。据她讲，每年春节前后，老文都会下死力气把李彩霞收拾一顿。每次都收拾得李彩霞鬼哭狼嚎地喊救命。这时候，王大妈就会迅速冲过去敲门，把李彩霞的命从老文的手里救下来。但她说，李彩霞一点也不冤枉，一年里她只有这一天被老文收拾，剩下的那三百多天，都是她欺侮人家老文。我统计了一下，每年的那一天正是我和老文喝酒的日子。

我看见病床上的老文时，老文已经不能说话了。他看了看我，似乎还礼貌地笑了笑。我坐在他的床边，用衣服遮住李彩霞的目光，让他看了看我怀里的那瓶酒。然后，我把嘴贴在他的耳朵上说：“老文，你喝吧，我替你保密。”我看见老文好像又笑了笑。我拧开瓶盖时，酒气就无法阻挡地飘了出来，迅速弥漫在病房里。我看见老文吸了吸鼻子，脑袋就歪向了一边。

让我想不到的是，李彩霞哭成了一个泪人，她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哭着问我：“老文在十年前就得了严重的胃病，根本就不能喝酒，可他还总是偷酒喝，你说说他到底是图喜个啥？”我看了李彩霞好一会儿，最后总算想起了一句话，我说：“从今往后，老文他，再也不会偷酒喝了。”

变 化

老刀的羊吃了我的狼。老刀的羊不但吃了我的狼，还亲口吃了老刀。

五年前，一只鸽子飞进我的竹林。我气鼓鼓地杀死最后一只猎狗，把肉扔在地上。骂了一句他娘的，然后开始看老刀带给我的信。老刀的这只鸽子太操蛋了，既不吃大米也不吃虫子，只吃肉。为了它，几年来我每隔两个月就杀一只猎狗。

老刀邀我去山中狩猎。

在森林里走了两天后我发现了老刀，我先闻到了他的脂肪味，接着看到了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肥头大耳的肉食者老刀。老刀说：“草食者，你还没死吗？”我没理他，率先向山里走去。

狩猎结束时我们捉到了一只小羊和一只小狼。老刀非要把狼分给我，他说小狼的个头看上去要大一些，算是照顾我了。我说：“这怎么行呢？狼吃肉，我的竹林里没有肉，只有竹子和草。”我的话还没说完，老刀已经骑着马跑了。他一向是这个德性。几年后，他抱走的那只羊亲口吃了他。

这只小狼让我很苦恼，竹林里除了我算是长肉的动物外，再找不到别的动物了。我不可能把我自己杀了喂它吧！那该喂它些什么才好呢！

我采了些嫩嫩的竹笋，用嘴嚼碎喂给它。第一天它不吃，第二天它也不吃，第三天它已经饿得奄奄一息了。我想，如果再不吃明天早晨它就会死。当天夜里，我悄悄走到笼子旁，打算看它最后一眼。我看见小狼正一点点地把竹笋舔进嘴里。

从此，我的小狼开始吃竹笋。后来，它又吃起了地上的青草。它长得很茁壮，已经长成一只大狼了。性情越来越温柔，不时像羊一样咩咩地叫一声，很乖的。我非常喜欢它，甚至开始盼望哪一天它会给我产出些羊奶喝。

几年来，老刀那只鸽子像过去一样，每隔两个月就飞来送信，每次来它的脖子上都会挂一只小布袋，袋子里装着肉块。老刀告诉我在他的启发下，那只小羊喜欢上了吃肉，而且食量越来越大，已经吃掉了他许多只狗。最后一封信里，老刀只写了两个字：快来！

我带着我的狼上路了，走了好多天后，我到了肉食者老刀的领地。地面上随处都扔着白骨头。我推开老刀的小屋子，喊了一声“老刀”。老刀没回答，我看见一副人形的骨头摆在地上，骨头旁边站着一只目露凶光的羊。看上去我还是来晚了。我的狼这时做了件傻事，它走过去友好地和那只羊打了个招呼。我听到那只羊像狼一样叫了一声，一下子把狼扑倒，一口咬断了它的喉咙。我一个箭步从屋子里跑了出去，撒开腿跑起来。

跑了十几里地后，我停下来，哭了。我认识到一个事实：老刀的羊吃了我的狼。老刀的羊不但吃了我的狼，还亲口吃了老刀。

旅 行

好像没什么理由，我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坐在一列火车里。

火车从哪来，要到哪去，我一无所知。

车厢里有很多人，老年人、中年人，也有年轻人。他们都对着我笑，大概很欢迎我加入旅行的行列。我对面的一对年轻夫妇和一对老年夫妇，笑得比别人都灿烂。我也对着他们很灿烂地笑了笑。

火车一直在开，车轮和铁轨的摩擦声美妙动听。

车窗外的风景美丽异常，飞快地出现又飞快地消失。我手舞足蹈，兴奋异常。对面那对年轻夫妇看着我的样子，笑了笑。他们说：“很快你就会明白，窗外的景色很平常，除非你能换一节车厢。”

在每一个车站，车厢里都会有几个人下车。他们恋恋不舍地和大家告别，留在车上的人也会和他们告别，大家的样子都很痛苦。

那对年轻夫妇说的没错，窗外的景色确实很平常，看着看着就看够了。我开始想，连接这节车厢的是一节什么样的车厢呢？那节车厢外又有什么样的景色呢？

我走到车厢头，从这里能依稀看见另一节车厢的影子。但两节车厢间拦着一道门，门锁住了。在一段时间之内，打开这扇门，到另一节车厢去成了我最大的心愿。我对面的那两对夫妇也支持我这么做，给我出了好多主意。门边有几个人和我的想法相同，他们也想着把门打开。有几个人成功了，骄傲地走进另一节车厢。我一直在努力。火车又开了几站地后，我终于打开了那扇门。

那节车厢里果然别有一番天地，看起来要豪华很多。最美妙的是车窗外的景色发生了变化，增加了很多新的内容。我认识了一些新乘客，一些人对我的到来表示欢迎，也有一些人似乎不太满意，他们觉得我很可能会占他们的座位。

我在车厢尾部的一个座位坐下来，座位的另一端坐着一个很美的姑娘。我们谈了很多让人愉快的话题，我们都说要结伴走完剩下的旅程。

我带她回到最初的那节车厢里。我发现，几站地前坐在我对面的那对年轻夫妇不见了，换成了一对中年夫妇，他们像那对年轻夫妇一样对着我们灿烂地笑着。我没找到那对老年夫妇，我想他们很可能在某一站下车了，像很多乘客一样。

火车一直在开，车轮和铁轨的摩擦声美妙动听。

我和那位姑娘一起坐了几站路后，旅行让我焦躁起来。

我想，旅行的内容不该仅仅如此吧！好几次，我悄悄走到车厢的头部，透过车门打量另一节车厢，那节车厢看上去要更好些。但两节车厢间也隔着一扇门。我试着开门，门无动于衷。我做了很多努力，结果无济于事。

这时，我面前的车门打开了，一个姑娘从那节车厢里走了出来。也许她在那节车厢坐得闷了，想到这节车厢里随便转转，也许她只是一时好奇。我很快和她熟悉起来，火车又开出一站地后，我请她把我带到那节车厢去。

原来和我同座的那位姑娘对我说：“难道你忘了吗？几站路前，你说过我们要一起走完剩下的旅程？”我摇摇头，表示无奈。她哭了，很伤心。我转过身，把她的眼泪抛在身后。

这节车厢窗外的景色非常美，美得让人炫目。我贪婪地盯着车窗外，不肯放过任何一点细微的风景。为了看得更好，我想着各种方法不断调换座位，从车厢尾部换到中部，后来坐到车厢头部。这时，大家都对我很友好，不停地对我笑。我认为，这样的旅行才有意义。

想不到，这样的旅行也会让人厌烦。我开始打另一节车厢的主意，我相信，另一节车厢的窗外一定会有更好的风景。对隔着的那扇门，努力了很久后，我不得不承认，这扇门我根本无法打开。

也许是天意，在我身边，另一个努力开门的人把门打开了。在他准备走进另一节车厢时，我撞开他，抢先闯了进去。这种做法多少有些卑鄙，但我顾不了那么许多了，我知道，几站路之后，我也会下车。

进入这节车厢后我迫不及待地打量窗外的景色，结果让我无比失望，窗外的景色很平常，甚至不如最开始的那节车厢窗外更美。

在车轮的铿锵声中我想了很多。慢慢地想明白了，所有车厢外的景色其实都一样，旅行的途中根本没有必要为了换车厢而煞费苦心。这时，我想起了第一节车厢，第二节车厢，那对中年夫妇，那个姑娘，还有在门边被我撞开的那个人。

我穿过车厢，一路寻找他们，结果一无所获。我回到最初的那节车厢里，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怅然若失。我不得不承认，此次旅行，我一无所获。

火车一直在开，车轮和铁轨的摩擦声非常急切。

火车在不觉中停下来。列车员碰碰我说：“你到站了。”我说：“再坐最后一站，行吗？”列车员摇了摇头：“对不起，我无能为力，你的旅行结束了。”

走下列车，迎接我的是一块白色的石碑，碑上刻着几行字，我看见其中有两个字是我的名字。石碑后有一扇门，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慧 眼

老婆经常告诫我出门在外一定要小心，少惹是非，多动脑子，谨防上当受骗。她说现在的骗子多如牛毛，搞不好就会碰上那么一两根。她还说，骗子们要真是牛毛也就无所谓了，那东西没有什么攻击性，但骗子们基本上都是牛刀，你碰上他就会被宰，就会受伤，就会流血。所以，你要有一双明辨是非的慧眼。

三天前，我和老婆从沈阳乘车回锦州。

火车是傍晚时分开出的，车上人不多，我和老婆坐了一个三人座位。对面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一上车就把头伏在茶桌上，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老婆捅捅我，咬着我的耳朵说了两个字，我没听清楚，老婆又说了一遍，她说的是“骗子”。我不明所以。老婆压低了声音说：“等着瞧，她很快就会和咱们搭讪。”

火车开出一站地后，我出去抽烟。回来时姑娘真的正和老婆说话。姑娘长得挺秀气，大眼睛、瓜子脸，左眉毛上有一颗挺大的美人痣。只是两只眼睛红红的，很显然刚刚哭过。姑娘说自己在沈阳一个生产方便面的厂子打工，厂里有一个叫大力哥的车间主任，经常欺侮女工。顺从他的给涨工资，派好活，不从的就被打击报复。大约半小时前，大力哥把她喊到办公室。她刚进去，大力哥把门插上，一把抱住她。姑娘使出九牛二虎的力气，拼命反抗，这才从大力哥的办公室里逃出来，一口气就跑到了火车站。姑娘的遭遇让人同情，我刚想说点什么，老婆用胳膊肘在我肋骨上捣了一下，捣得我一激灵。一气之下，我又出去抽烟。一会儿，老婆走过来说：“小心上当，她马上就会说忘记带钱了。”

老婆有点像神仙似的，我们刚回到车厢里坐下，姑娘果然说她跑得匆忙，好多东西都没有带。还说她也是到锦州下车，然后再转车去朝阳，到朝阳后还要再转汽车去一个叫六间房的小乡村。老婆话题一转，说六间房那地方她以前去过，印象中风景不错。我忍不住说：“这车到锦州可能要九点多钟，恐怕就没有去朝阳的车了，即使有去朝阳的车，下车后大半夜的也不可能再有去六间房的汽车了。”姑娘就一脸茫然地看着我老婆，一副走投无路的表情。老婆躲开姑娘的目光，偷偷向我挤挤眼睛，示意我闭嘴。

老婆的表现让我很气愤，我把她拉出车厢说：“我们该建议姑娘住在车站旁边的旅店里，明天天亮时再走，这样会安全一些。”老婆认为，如果我们这样说了就会迈出上当受骗的第一步，姑娘紧接着会告诉我们她的钱不够，或者是身份证也忘带了，住不上旅店。然后，很有可能会说：“大姐、大哥你们能不能帮我找个住的地方。你心一软就会毫无原则地借钱给她，或者是脑袋一热，把她带回家里去，姑娘自然会感激涕零，连声夸你是个好人。你把她带回家，自己就像一个好人似的心满意足地睡着了，明天早晨睁开眼睛一看，姑娘踪影皆无，和她一起失踪的还有咱们家那点可怜的现金，搞不好还有我们两岁的儿子。到那时你就明白自己是让人家给骗了。”

老婆说得耸人听闻，我没听她的话，回到座位上就建议姑娘今晚住在车站附近的旅店里。姑娘的回答竟然和老婆设想的一样，果然是身上的钱不够，而且忘记带身份证了。所以下面的话我就不敢说了。老婆及时地接过话头，问姑娘在锦州有没有亲戚朋友。姑娘想了想说：“好像有一个远房的姑姑，小时候来过，现在不知还找到找不到了。”姑娘说到这里眼泪就无声地流下来，看着让人心痛。我刚想说要不然我们带你去找姑姑。老婆暗中在我胳膊上拧了一把，用眼神示意我看过道另一边。我看见那边坐着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我搞不明白老婆是什么意思，但没有再说下面的话，咽进了肚子里。

火车很快就到锦州车站了，老婆拉着我迅速下了车。过出站口，来到站前广场上，老婆告诉我：“男人和那个姑娘是一起的，在车上时不时地看那个姑娘一眼。他们很可能是一个诈骗团伙。你带着姑娘回家，男人就会在后面跟着，说不定会怎么对付你。”我们说话时果然看见长着美人痣的姑娘和那个男人并排从出站口走出来，两人一路说着什么话，然后一起上了一辆出租车。

在今天中午之前，老婆一直为她在火车上的机智而自豪，说来说去，最后都要炫耀一番她的那双慧眼。然后她还会说一句，“要是你肯定就受骗了。”但中午以后她就一言不发了。今天中午，市电视台播报了一条凶杀案件的新闻，还有一个尸体认领启事。那个罪犯是先奸后杀，手段非常残忍。受害者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左眉毛上长着一颗很大的美人痣。

看完新闻后我一直不说话，老婆也低着头一声不响，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抬起头：“快点儿，穿上衣服跟我走。”“你又想干什么？”“我眼神好，已经记住了那个坏蛋的长相，咱们现在就去公安局提供些线索，一定要把他绳之以法！”

非 洲

在一段时间内，确切地说是我和孟倩倩结婚后，我和她经常会从一些东西上联想到非洲。开始时是电视里出现的一片沙漠或者一个黑人，尽管那不一定是非洲的沙漠和非洲的黑人。

这时候，我会很突然地转过脸去看孟倩倩，我发现，她也一样在看着我。我们默默地互相注视一会儿后，我说：“听说非洲那地方很热，不太适合东方人生存。”孟倩倩说：“非洲那地方好像非常喜欢流行各种奇怪的疾病。”然后，我和她都不再说话，把脸扭开，分别把目光放在一件什么东西上，尽管我们对那东西没有任何兴趣。

沉默好久后，我说：“大刚出去有三年了吧！”孟倩倩说：“三年零三个月。”接着我们往往同时说，“也许他早就……”话说到这里我们会同时停住，互相看一眼。我们都知道没说出口的字是什么，这个字让我们有种犯罪感，好像一说出来就无法避免地成了凶手。我俩能做的是尽量少看电视。

后来，我俩从一些黑色的物体上也会很容易地想到非洲。比如黑皮鞋、黑色塑料袋、黑衣服、黑色轿车、甚至炒勺的黑底子，最后发展到每到天黑就会想到非洲，想到非洲后当然就会想到赵大刚。事实上问题还要严重得多，不仅仅是颜色，即使是一些词语也会让我和孟倩倩想到非洲。比如，飞、飞快、飞行、飞奔、非常、周到、周而复始、稀粥、想入非非、周全、非常可乐、飞黄腾达、四周等等，最后这些词语都会无一例外地指向赵大刚。非洲和赵大刚似乎在很多的东西里隐藏着，轻轻一碰，就会一下子跳出来。

三年前的一天晚上，我接到朋友赵大刚的一个电话，他说他马上就要去非洲，家里的事情让我帮着照顾一下。他还说：“哥们儿，三年后，有一个百万富翁会站在你面前，亲手把一颗正宗的非洲钻石交给你。”我问他那个百万富翁是谁，他说：“还能有谁，当然是我。”但三年已经过去了，我不但没见到那位百万富翁和那颗钻石，而且没收到一点有关他的消息，这家伙彻底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

好多个想起非洲的晚上，我都会和孟倩倩在床上预演赵大刚突然回来的场面。这时，我们好像看见赵大刚提着装满钻石的密码箱，就站在卧室的门口一样。孟倩倩说：“真有那么一天，可怎么办呢？”我想了想说：“永远不会有那么一天了，三年早就过去了，他不可能再回来了。”我虽然这样说，其实心里也不知如何是好。谁也说不清非洲和赵大刚还要继续折磨我们多长时间。

赵大刚去非洲的第四年春天，有一天晚上，我正和孟倩倩在床上想着非洲时，有人敲门。我打开门，门口站着赵大刚。这时孟倩倩也从卧室里走了出来，我们一起看着门口的赵大刚发呆。赵大刚拍拍我的肩膀说：“怎么地哥们儿，不认识我了？”赵大刚向身后招招手，说：“我给你们介绍一个人，我现在的夫人——韩雪女士。”我这时才发现，原来在赵大刚身后还站着一个女人。

赵大刚坐在我家的沙发上讲了一大堆有关非洲的奇闻异事。我和孟倩倩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都被他打断了，从非洲回来的赵大刚似乎非常能讲，对中国话无比亲切。最后我总算找到一个机会说：“大刚，我和孟倩倩……”赵大刚摆摆手不让我往下说，他说：“我理解，不瞒你们说，两年前我就和韩雪在非洲结婚了。”说完他还夸张地拍了一下韩雪的屁股。韩雪把屁股扭了扭说：“缺德。”我们四个人就全笑了。

这以后，我和孟倩倩就不再想有关非洲和赵大刚的事情了。赵大刚已经回来了，他虽然没成为百万富翁，但也挣了不少钱，娶了一个叫韩雪的女人，现在住在另一座城市里。生活变得非常平静和自然了。

赵大刚回来后那年秋天，有一天中午我接到一个电话。打电话的是市医院的一位医生，他问我是不是宋玉，如果是就马上到医院来一趟。在一间办公室里医生告诉我，你的朋友赵大刚不行了，他想见你最后一面。

我跑进急救室时，看见赵大刚正在病床上躺着，身上盖着一条很白的床单。他费了好大的劲冲我笑了笑，说：“哥们儿，求你最后一件事，一辈子都要对孟倩倩好。”我问他韩雪哪去了，这时候为什么不在医院陪着他。赵大刚说：“韩雪凭什么要陪我，她根本就不是我老婆。我是怕你们心里不安，才演了那出戏。这辈子我只有一个老婆，她叫孟倩倩。”赵大刚喘口气说，“现在她是你的老婆。我看着她挺幸福，就没什么牵挂了。一年前你们结婚时，我看见她笑得很开心。”我目瞪口呆，问：“你到底是什么时候从非洲回来的？”赵大刚很吃力地摇了摇头说，我从来就没去过非洲……

我的朋友赵大刚死于一种慢性疾病，他第一次发病是在四年前。对此，孟倩倩一无所知，赵大刚临死时告诉我，如果把这事告诉孟倩倩，我就不是他的朋友。

4

花匠老丁

老丁原来是一位卡车司机，整天开着汽车从南跑到北，从东跑到西的，总也没有闲着的时候。老丁爱开玩笑，收了车，一进家门就冲着老伴儿嚷，老太婆，把车洗洗，晚上我要开。老伴儿撇撇嘴，不搭理他，晚上躺在床上还故意给老丁一个后背。老丁一把把老伴儿扳过来说，我就不信了，大卡车我都能摆弄，还开不了你这台小吉普了咋地？

二〇〇〇年春天，老丁到南方拉了一次货，回来后双腿就没了。

那天，老丁从医院的病床上睁开眼睛后，先看见了老伴儿和女儿的四只红眼圈儿，开始还有点儿纳闷儿。手向下一伸，就摸到了两只空荡荡的裤腿管。老丁就又把眼睛闭上了，再睁开时，老丁笑了，说了一句话。老丁说：“老太婆，从今往后，你再也不用给我买鞋花钱了。”

那一年，老丁其实并不老，刚刚五十岁。

老丁没了双腿，不可能再到单位上班了，单位给了他一份工伤补偿，从医院出来，老丁就办了病退手续。

回到家里的老丁开始让老伴儿很担心，他一连几天都靠在窗台边，眼睛呆呆地看着窗外。老伴儿就琢磨，这老丁是不是要跳楼啊！老伴儿就有事没事地跟他说话。老丁明白了她的意思说，“老太婆，就算想跳楼，我也不能从这跳啊，咱们家住的是一楼呀！”

几天后，老丁就摇着轮椅出了门，费了好大的劲终于来到了窗底下的那块空地上。那块空地无人料理，长满了荒草。老丁看了一会，就开始拔草。从这天起，老丁正式进入了他的花匠生涯。几年后，老丁就拥有了他自己的一座花园。

老丁的花园南北宽五米，东西长十米。所以从规模上看，老伴儿认为应该叫花圃才更准确些。但她每次叫花圃，老丁都会冲她瞪眼睛，瞪得她浑身长了刺似的不自在。在老丁锐利的目光威胁下，老伴儿最后也放弃了原则，认可了花园的说法。

这些都是后话了，我还是接着说老丁建花园的过程吧！

老丁拔了半天草后，就发现他急需一条供轮椅行走的甬道。那块空地是土地面，轮椅一压上去，就很难再移动了。老丁用了一下午的时间，丈量了尺寸，又在晚上做了计算。他计划是用砖做材料，建造纵横交叉的两条甬道。一条十米长，另一条五米长。老丁计算的结果是，他需要三百九十块砖。

老丁先花了三天时间，用三块木板和四只轴承做了个简易的小车，拿一根绳子系在他的轮椅后面，就胸有成竹地上街了。老伴儿试图帮忙，被老丁摆摆手赶回了家里。

一块砖五斤重，老丁一次运十块，五十斤。卖砖的地方离得不远，老丁每天往返三次。十三天后，终于把所有的砖都运到了那块空地上。

接下来，老丁遇到一个难题，怎么把砖变成道路让他有点头疼。后来，他从砖厂搬砖的砖夹子上受到了启发，自己改装了一个加长形的工具。然后他又制作了一个加长的橡胶锤子，砖放下后，用锤子敲几下，砖就老老实实地待着不动了。

老丁用了五天的时间，终于铺好了两条甬道。用橡胶锤又在每块砖上敲了一遍后，就扯着嗓子喊老伴儿。老伴儿以为老丁出了啥事呢！着急忙慌地跑出来。老丁说：“老太婆，现在是某某年某月某日几点几分，我宣布，花园的甬道正式通车了。”说完，老丁就摇着轮椅从南到北走一次，又把车倒回来，从东往西走了一次。老伴儿看一眼老丁，背过身去，眼泪就下来了。

甬道建好后，老丁把镰刀头固定在一根竹竿上，做成了一个锄草工具。几天后，老丁就把空地上的荒草全部锄净了。老丁又改装了一个松土工具，把整个园子里的土都松了一遍。秋天的时候，老丁摇着轮椅，又兴致勃勃地上街买花籽去了。

第二天，老丁很仔细地把花籽种进了土地里。从那以后，他就把整个心思都用在了花园里，施肥、浇水、捉虫子，忙个不停。十几天后，第一颗小芽从土里钻了出来，两天后，园子里就有了一片希望的绿色。

老丁的花长势不错，挺起花茎，舒展开叶片，争先恐后地都长高了。不久，花茎的顶端就都冒出了一个让人浮想联翩的花骨朵。又过了几天，花骨朵们越来越大，像一张张含着笑容的小嘴巴似的，都露出要开口说话的迹象了。老丁对老伴儿郑重地宣布，我已经看到花骨朵里面的花了，用不了三天，它们就会全部开放。

老丁的花种得有些晚了，他说完这句话的第二天，突然下了场秋霜。早晨，老丁看到，满园子的花们都垂下了脑袋，冻死了。站在他身后的老伴儿就有点替他担心。老丁摇着轮椅，从南走到北，又从东走到西，最后在花园的角落里停住了，指着花丛像个孩子似的喊：“老太婆，你快看，还有一朵花没死呢！”

老伴儿果然看到了一朵很小的花骨朵，可能是因为它太矮了，没机会沾到秋霜，现在别的花都垂下了脑袋，就把它露了出来。老丁和老伴儿一起，给这朵花骨朵扣了个塑料棚子。

三天后，这朵花终于开了。那花是粉红色的，很小，也不太美，一副胆战心惊的样子。它一点也没想到，自己是老丁的花园里开出的第一朵花。

五一是几号

爹一共来过我的学校两次，两次都让我丢尽了脸面。

第一次，爹送我报到，走到学校门口，突然停下来，把行李从左边的肩膀换到右边，咳嗽一声，冲地上重重地吐一口痰，用他山里人的嗓门儿冲我吼道：“老丫头，给爹念念，这木牌子上写的啥玩意儿？”我看见好多道含义复杂的目光，像训练有素的士兵听到口令一样，整齐划一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最后全都落在我和爹的身上，好像我和爹都是怪物。这些目光烤得我脸红心跳，我跺跺脚，没理爹，逃似的跑进了校园里。

爹根本没发现我已经不高兴，迈着大步，咣咚咣咚地从后面追上来，固执地把他的问题又问了一次。我无可奈何，小声说了我考上的那所大学的名字。走向宿舍的一路上，爹非常兴奋，只要遇到人，不管人家理没理他，他都扯着嗓门儿，用手指着身边的我，自豪地说我是他的老丫头，考上了某某大学。还说，我从小就是学习的材料。爹可能一点儿也没想到，在这座校园里说这话，非常不合适。最后，我实在忍不住，带着怨气喊了一声爹。爹却不以为然，在宿舍里，对同学们又介绍了我一遍。然后，爹卷一只旱烟，心满意足地吸两口，又补充道：“俺家老丫头是个要强的孩子，这回可家伙有了大出息！”

爹第二次来是在一年前，像现在一样，正是五一节前夕。同宿舍的姐妹们都在说黄金周的假期，计划着去哪里旅游。爹没有敲门，咣当一声推开宿舍门就闯了进来。惹得姐妹们顿时一阵惊呼，慌作一团——天气热，她们都穿得很少。爹一点儿也没意识到人家为什么尖叫，一进门就喊老丫头，问我，带的山野菜吃没吃光。对我说，妈让他给我又送一袋子来。爹的肩上背着一只鼓囊囊的麻丝袋子。我看看姐妹们，再看看爹，脸上一阵发烫，不知道该对爹说些什么。爹打开口袋，妮子妮子地叫着，用他的两只大手，从袋子里捧出一把把野菜，自作主张地放在姐妹们的床上。即便人家拒绝他的礼物，他仍然把它们一一送了出去。还不厌其烦地说，菜已经用盐腌好了，拿热水泡一泡，就能下饭吃。

爹送完了礼物，卷一袋烟，毫不理会姐妹们捂住鼻子嘴，坐在我床上有滋有味地吸了几口后，听见了姐妹们说黄金周旅游的事。不知道爹为什么会对这件事特别好奇，他站起身，问她们：“黄金周是什么意思？”一个姐妹憋住笑告诉他：“黄金周就是七天的长假，可以不用上课，还可以出去旅游。”爹就显得更加纳闷儿，问：“好端端的，学校干啥要放长假？”那个姐妹轻声地笑了，另有两个姐妹也笑出了声。一个姐妹忍住笑说：“因为要到节日，五一劳动节，所以学校才放假。”爹又问：“劳动节是什么节？”

我无法忍受爹再这样傻乎乎地问下去，抢着告诉他：“劳动节就是全世界劳动者的节日，也叫五一节。”

爹似乎明白了学校为什么要放假，点着头，反复念叨着劳动节和五一，从嘴里吐出一口浓浓的烟，突然又问了一句：“劳动者是些啥人呢，谁答应让他们过节的？”

爹这句话说完后，宿舍里的姐妹们再也忍不住，一齐发出了响亮的笑声。爹也咧开嘴笑了笑，摸着自己的脑袋问我：“老丫头，你告诉爹，那个劳动节——五一是几号呢？”我羞愧得满脸通红，抱怨地喊了一声“爹”，眼泪就流了下来。爹没看到我的泪水，又接着问姐妹们：“旅一次游得花多少钱？”

爹离开学校五天后，我收到了他寄来的三百元钱，在附言里写着旅游两个字。半个月后，我收到了爹的信。爹不识字，信是我的小学老师帮着写的。在信里，爹问我，寄的钱是不是已经收到了。爹还说：爹的老丫头和别人比，不缺啥也不少啥，人家去旅游，你也得去旅游，钱可能不太够，找便宜的地方去游吧！在信里，爹还说，他已经知道了劳动节是全世界劳动者的节日，也知道了五一是五月一号。爹说，他还知道了，原来自己也是一个劳动者。最后，爹让我放心去旅游，不用惦念家里！在信纸的背面还写着一句话：祝老丫头劳动节快乐！

我没想到，暑假回到家时，竟然看见爹瘸了一条腿。爹看见我，有些慌张，咧开嘴笑了笑，响亮地冲着屋子里喊：“她妈，赶紧杀鸡，咱老丫头回来了！”

妈告诉我，爹的腿是在崖上采山野菜时摔断的，那面崖很陡，但长的野菜很新鲜，一看就知道能卖好价钱。妈还说：“你爹盼着多采些野菜，好快点还上那三百元钱的债！”

爹从此再没来过我的学校。

我刚刚给他和妈寄了一封信，信的末尾写着两句话：祝爹劳动节快乐！祝妈劳动节快乐！写下这两句话时，我哭了，眼泪滴到了信纸上。

烟囱里的兄弟

一天晚上，我打开吸油烟机想要炒菜时，忽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我以为是吸油烟机出了毛病，关掉后，那声音还响着。这次听得很清楚，“叽叽”“叽叽”，声音发自吸油烟机的烟囱里。我站在厨房仔细听了一会儿，泪不由得在眼眶里打转，这声音我太熟悉了，在老家的屋檐下，在房上的瓦缝间，在思乡的梦里，我都无数次地听到过这样的声音。这声音我听了二十几年，它只能属于一窝刚出生不久的麻雀。

我决定不再炒菜，迅速跑出屋门，站在楼下的马路上，抬头看着五楼从厨房伸出的那截烟囱。我惊喜地看见，在烟囱的缝隙间挨挨挤挤地伸出三个小脑袋，小脑袋上和我想象的一样，全都长着稚嫩的黄嘴丫。我能准确地判断出，他们出生绝对不会超过三天。我知道这三个小兄弟现在还不会飞行，每天只能躲在家里，等着爸爸妈妈叼回食物来喂他们。他们的父母此时一定正飞行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里，焦急地寻找着食物。城市里没有虫子，更不可能有打谷场，他们要到哪里去给孩子们找东西吃呢？

若是在农村，寻找食物就不会是个难题了，依靠他们敏捷的身手，即使是从鸡鸭的嘴边也可以轻易地夺得食物喂饱孩子们。麻雀呀！麻雀，你何苦要到生存艰难的城市里来安家呢？有可能小家伙父母的父母就生活在城市里，他们已经过惯城市的生活，适应了城市的环境，就像我的女主人一样，高傲地认为自己是只城里的麻雀。也可能小家伙的父母像我一样进城不久，城市的高楼大厦，灯红酒绿让他们充满了惊奇。他们终于决定不再飞回熟悉的农村，从今以后在城市里安家。他们大概是飞过了一条又一条大街小巷后，才在这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找到了这个相对柔软安全的地方。

那一天我在马路上看了很久，直到三兄弟的父母叼着食物飞回来，我才放心地离开。从那天开始，我炒菜时不再使用吸油烟机了，我认为排出的气体不利于小麻雀的生长。我需要保护住在烟囱里的三位兄弟。

女主人很快发现了我的反常行为，她嗅到了屋子里的油烟味。即刻提出了质疑。那时我正站在厨房里陶醉地听着三兄弟的叫声，我已经能够准确地分清他们声音中的微小差异了，有一只不叫我就会心事重重。女主人说：“傻瓜蛋，有吸油烟机不用，你丫神经病啊？”我刚给她干活时，她对我的称呼是四个字——文学青年。这四个字用她地道的北京话发出来，显得无比的恶毒，基本上和傻B画等号。雇用我三个月后，她叫我的就是这三个字——傻瓜蛋，她说之所以没有解雇我，是因为我看上去不像别的人一样吓她一跳。

我示意她小声一点，低声说：“烟囱里有一窝小麻雀，他们是我的兄弟。”女主人上上下下地看了我一遍（好像我是个什么怪物），扭身走出了厨房，在门口她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农民。我喜欢这个称呼，虽然它同样恶毒，但我确实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我认为做个农民并不可耻。

我每天都会久久地站在厨房里听兄弟们的叫声。有时候他们的叫声很焦急，我也跟着着急，我知道他们一定是饿得慌了，而他们的父母还没有飞回来。有时候他们叫得很开心，我也跟着兴高采烈，我知道他们一定是吃饱喝足了，望着楼下的车流人丛渴望着他们的飞行呢！

我的行为终于让女主人愤怒了，那天我站在厨房里发呆时，她对我说了一个字——滚！文学青年——傻瓜蛋——农民——滚，从四个字到一个字，我到城里后的第一份工作就这样结束了。

此后，每天我都会站在马路上，抬头看着烟囱里的三位兄弟。在我估计兄弟们要出飞的这一天早晨，我早早地来到了那幢楼下的马路上，我看到烟囱的缝隙间一共伸出了五个小脑袋，加上一个我，出飞的仪式显得无比庄重。

他们的父母开始轮翻地飞出去，在空中转一圈又飞回烟囱里，叽叽喳喳地叫着鼓励他们学着去做。我把手握成了拳头，默默为三兄弟加油。不久，第一只长着黄嘴丫的小麻雀终于离开了烟囱，摇摇晃晃地飞了十几米又赶忙回到了父母身边。接着第二只，第三只也同样飞了出去。三兄弟不停地飞出去，又飞回来，慢慢地他们飞行的路线越来越长了，飞得也越来越稳了。最后，五只麻雀一齐从烟囱里飞了出去，飞上了城市的天空，在令人迷茫的城市里消失了踪影。我知道他们不会再回到烟囱里了，我也再不会听到那亲切的“叽叽”声了。我知道三兄弟在城市的生活绝不会一帆风顺，他们的前途并非一片光明。我在心里说了句：兄弟们，不行的话，就回农村老家吧！

转身离开时，我意外地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我的脸上已经流满了泪水。

找中指

阿强和阿丽结婚五年了，还喜欢做一些小孩子的游戏。晚上躺在床上，脸对着脸，一个人用一只手攥住另一只手的手指，只露出五个圆圆的指尖，让另一个人来找中指。找对了，刮对方一下鼻子，错了，要被对方刮一下鼻子。阿丽输的时候往往要耍赖，把身子转过去，让阿强刮不到她的鼻子。阿强说一句“又想耍赖了是不是？”突然把两只手伸进她的腋窝里，阿丽回过头来，也把手伸进阿强的腋窝。于是，两个人的笑声像两只皮球一样在房间里欢快地跳跃起来。他们需要让屋子里经常充满这样的笑声，要不然，屋子里会显得很冷清。

五年前进行婚前检查时，查出阿丽患有一种血液病。医生告诫说：“这种病千万不能怀孕，否则极易引起大出血，有生命危险。”五年来，他们一直小心谨慎，步步为营。他们的两只床头柜里，一只装着一盒盒的安全套，另一只装着一瓶瓶的避孕药。

五年来，两个人一看到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夫妻纷纷抱上了可爱的小宝宝，心里就想着他们也应该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但想起医生的告诫，又只得一次次作罢。

阿强是搞测绘工作的，长年在外地作业，每次阿丽送阿强出野外，都会给他买一大堆小食品，隔着车窗说：“多吃饭，少抽烟，干活别玩命。”听起来就像是对待一个大孩子。阿强在外地，每星期都会给阿丽打两三次电话，每次都要叮嘱阿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注意身体。那口气，也仿佛是在对一个孩子说话。

阿强在家时，两个人每天晚上都会去公园散步，遇到蹒跚学步的孩子，阿强看得发呆，阿丽也看得发呆。晚上躺在床上时阿丽就说：“医生说的是‘极易’，没说是一定。”阿强叹口气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于是他们只好把对孩子的渴望又一次深深地埋藏到心底，继续做他们找中指的游戏。

双方的父母急着要抱孙子外孙子了，两家时不时地会对他们说一句：“到时候了，还等什么？”阿强总是低着头说：“不急，不急。”阿丽红着脸说：“我们心里有数。”老人渐渐地就不再问，只是默默地独自叹口气说：“这两个孩子，搞不清到底是咋想的。”

好在两个人并没有因为孩子的事闹过什么矛盾，阿强从未怪过阿丽，阿丽也越发地体贴阿强。他把她当成孩子，她也把他当成孩子，两个大孩子就这样在儿童的游戏中打发着二人世界的时光。

一天晚上，出了三个月野外的阿强回到了家里，上床时阿强打开床头柜，发现里面空空如也，阿丽拉着阿强的手说：“没关系，我吃药了。”不久，阿强又出了野外，这一去就是两个月。

这天，阿强突然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让他火速回家。路上，阿强以为是长年生病的父亲出了意外，当他跑到医院，却出乎意料地看到了奄奄一息的阿丽。

阿丽的脸惨白如纸，妈妈告诉他，是失血过多造成的。听到阿强的呼唤，阿丽勉强睁开眼睛，羞涩地笑了笑说：“我想给你生个孩子，结果，还是没有做到。”阿强的泪不由自主地滚落下来，哽咽着说：“都怪我，我那天回来时本来买了，却没拿出来用。”阿丽吃力地笑了笑说：“不，柜子里的东西是我藏起来的，我故意没有吃药，我听到你几次说梦话时喊了‘宝宝’……”

阿强扇着自己的耳光说：“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阿丽摇了摇头说：“真的不怪你，我自己也想着能做妈妈。”阿强抓着阿丽的手，哭成了泪人。

阿丽轻轻抚着阿强的头发说：“听话，别哭，让我再找一次你的中指吧！”阿强含着眼泪，用一只手攥住另一只手的手指，泣不成声地说：“找吧！输了，可不许耍赖。”

阿丽睁大了眼睛，吃力地看了看，伸出一只手按在了阿强的中指上，断断续续地说：“松开手，看我找的对不对。”阿强松开自己攥紧的手指，阿丽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一只手指弯曲着，伸向阿强的鼻子，阿强把鼻子凑上去，闭着眼等着阿丽来刮。

阿丽的手指在阿强的鼻尖上轻轻掠过，如一片羽毛般飘落在病床上。

仲夏的夜里

这是一个仲夏的夜里，老孟和老伴并排躺在床上。窗外，不知什么虫子不停地撞着玻璃，“啪嗒”一声落了下去，以为不会再来了，沉寂了一会儿，又不厌其烦地卷土重来了，非要粉身碎骨才肯罢休的样子。远处，澄净的蛙鸣被风断续地吹进屋子里，搅散了两位老人的梦。“它们是在东大坑叫吧！”老伴缓缓翻了个身说。“听起来像是在西大坑。”老孟说。

“我说是东大坑，你耳朵不灵喽！”

“应该是西大坑，我耳朵灵着呢！是你自己耳朵不灵喽！”

“你耳朵灵，前天后街老王头，喊你半天你也不应？”

“我那是逗老王头玩呢！”

“你想不逗来着，你得听得见啊！”老伴说着剧烈地咳嗽起来。老孟翻过身来，轻轻地给老伴捶着后背说：“我仔细听了，确实是东大坑。”老伴不咳了，也转过身来，和老孟脸对着脸，抬起手来推了老孟一把说：“老东西，就会顺情说好话，捋杆儿往上爬。”老孟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老伴也笑了，咯咯地笑出了声。老孟说：“想起啥事儿了，这么高兴？”老伴不回答，还是不停地笑。天上，一轮皎洁的月被老伴的笑声震得一颤一颤的，抖着。

“生春生那年，杏子到底下没下来啊？”老伴说。

“说过多少次啦，肯定是下来了嘛！不下来，你咋吃进嘴里的？”

“老东西，那时才刚开春啊！杏花还没开呢？”

“反正是下来了，要不，我上哪给你讨弄去？”

“春生今年五十岁了，这事儿我纳闷了五十年，今儿晚你告诉我句实话，那杏到底是哪来的？”

“想听实话，像当年那样叫我一声，我就告诉你。”

“那时候我挺着个大肚子，就觉得嘴里头没味，我就跟你说了‘大刚哥，俺想吃杏呢！’过了几天你从外面进来，给了我一个手巾包，我打开一看，全是鼓溜溜的青杏，吃一口，酸得我直流口水，真解馋啊！我叫过了，你说吧！”

“这不算叫，你这是讲故事呢！我想听你像当年似的，正儿八经地叫一声。”

老伴张了张嘴，突然又咯咯地笑了起来说：“多长时间不叫了，还真叫不出来呢！”说着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老孟轻轻地捶着老伴的后背说：“叫不出来就算了，还是告诉你吧！那年正好后街老王头到南方出差，我让他给你带回来的。”老伴喘着气说：“我说的吗，咱这地方杏还没下来呢！老东西，瞒了我五十年呢！”“最后还不是告诉你了？”两个人都笑了，笑过一阵，忽然都不说话了，屋子里显得空荡荡的。老孟拍了拍老伴的肩膀说：“他妈，又想春生了吧？”

“不知道美国那边现在是啥季节呢？”老伴幽幽地说。

“啥季节也冻不着那个兔崽子。”老孟突然很气愤。

“老东西，不兴你叫他兔崽子，他是我儿子。”

“他还是我儿子呢！总也不回家他就是兔崽子。”

“他忙啊！”

“忙，忙得爹妈都忘了。”

“上回打电话来，不是说今年春节肯定回家吗？还说把重孙子也抱回来呢！”

“这个兔崽子，去年打电话也是这么说，你看着他人了吗？”

老伴又咳起来。老孟拍着老伴的后背说：“想想也是，他确实是忙啊！”

老伴喘息了一阵说：“瞅照片，重孙子长得好看啊！”

“倒是像老孟家人。”

老伴又咯咯地笑了说：“你老孟家祖宗八代有长那么好看的吗？他是混血儿，混血儿才那么好看，懂不懂，老东西。”老孟也笑出声来说：“你说的对，还不行吗？这辈子你净揭我的糊嘎巴。”

两人一时都不说话了，窗外的虫子还在撞着玻璃，蛙声沉寂了，大概青蛙们已经睡了。

老孟说：“娃他妈，睡了吗？”老伴说：“还没呢！后背痒得难受，给俺挠挠吧！”老孟把手伸进老伴的衣服里，轻轻地给老伴挠起了后背。老伴说：“向上，再向上一点儿，再向左一点儿，对了，使劲。”老孟挠着说：“想起来你这后背挠了一辈子了，我就没整明白，你是真痒痒还是假痒痒？”老伴不应声。老孟放慢节奏，最后把手停在了老伴的后背上，心里想，娃他妈这是睡了呀！一阵困倦袭来，老孟把手抽回来，也打算睡了，突然听到老伴喊了一声“大刚哥”，看老伴时，老伴却一动不动地躺着，想来是梦话吧！翻个身，也跟进了梦里。

老孟不知道，老伴已经永远睡在梦里了，再也不打算起来了。

黑暗中，老伴的脸上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容呢！

嫁 衣

老孟坐在床上，他的周围是一大堆的碎皮子。

老孟想到自己该做点什么后，就到市场上买回了这堆碎皮子。买的时候卖皮子的说：“您老这是要做垫子吧！这东西做的垫子最好了，老年人散步累了，走到哪往身下一垫，坐着它，隔潮，还舒服。”

老孟笑着摇了摇头说：“我是要做衣服呢！”

“这巴掌大的东西能做衣服？”

“能做，能做。”

“就算能做，哪个裁缝店愿意给您做呢？”

“不用裁缝店，我自己做。”老孟蹲在摊子前，一块皮子一块皮子地挑选，用了半天的时间终于选好了，把装得鼓鼓囊囊的一只大包袱背回了家。

老孟把身边的皮子按颜色归笼到一起，一共是二十几种颜色，摆了二十几堆。白的、黄的、红的、绿的、黑的……老孟拿起一块白色的皮子轻轻摸了摸想，这白色就像是女儿的童年啊！

妻子开怀晚，到他四十岁那年才生了这么个女儿，女儿一出生，妻子只看了一眼就死了。他一个人带着女儿过日子，一把屎一把尿的，总算是把女儿拉扯大了。那时候老孟正开着一家裁缝店，他做衣服的时候女儿就在他的身前身后转，拿起这块布在身上比一下，又拿起那块布在镜子前面照一照。想起来心酸啊！那时候女儿从来就没穿过一件整块布做的衣服，所有的衣服都是他拿剪裁下来的碎布块给女儿拼的。女儿也从不挑剔，穿上了那样的衣服还美得在屋地上转圈，嘴里说：“好看，真好看啊！”搂着他的脖子说，“爹的手可真巧啊！”然后，就麻溜把新衣服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地放进柜子里说：“还是等着过年时再穿吧！过年时爹就不用再给我做了。”说着就到厨房里烧火做饭去了。女儿七岁就会给他做饭了，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呀！没有妈的人家，日子过得苍白啊！

放下白色的皮子，老孟又拿起了一块黄色的皮子。皮色很柔和，给人暖暖的感觉。女儿不知不觉中一点儿一点儿地长大了，上小学，读初中，念高中。女儿懂事，一点儿都不用他操心，洗衣服做饭也没误了自己的学业。想起女儿当年学习的事儿，老孟心里就暖烘烘的，女儿聪明，从一上学开始，成绩就是全班的第一名。只有一次考了个第五，那回是他得了病，女儿在医院侍候了他半个月。女儿高中毕业了，有一天拿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跑回了家，高兴了一阵子突然说：“爹呀，我不想去念大学了。”老孟沉着脸看着女儿。女儿说一句“我走了，就没人给你洗衣服做饭了”，泪就流了下来。老孟说：“你走你的，爹这么大人了还照顾不好自己吗？”眼泪不由得也流了下来。最后是他硬逼着女儿走的。送站那天，他站在站台上流泪，女儿站在车厢里流泪。模糊的泪眼里，他看到了女儿身上穿的那件花衣服，那是女儿长这么大，他给做的第一件整块布的衣服。

老孟放下那块黄皮子，忽然发现自己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挂上了两行泪珠，自言自语地说一句：“老了，老了，越老越没出息了。”

女儿三年前大学毕业了，说什么也要回这座城市。女儿说：“从小在这里长大的，感觉亲切！”老孟知道女儿是想着和他做个伴，给他洗衣服做饭照顾他的生活呢！

工作后的女儿每个月都把工资全交给他，说什么也不让他再做衣服了。我的工资就能养爹了，六十多岁的人啦，也该歇歇了。不久，女儿恋爱了，却迟迟不肯结婚，老孟知道女儿是不愿意扔下他一个人。是他硬逼着说：“你二十五了，爹还盼着抱外孙子呢！再不结婚爹就真生气了。”这样女儿才定下了结婚的日子。婚礼十天后举行。

老孟抚摸着一块块皮子，仿佛摸着从前女儿在他身边时的一个个日子。二十五年，三百个月，九千多天，这些日子流水一样从他的指尖上滑过了。他开始给女儿做衣服了。选料、剪裁，一针一针细细地缝着。

女儿结婚这天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女儿身上的衣服吸引住了，那是一件有着红、黄、白、黑、绿等等二十几种颜色的皮衣，做得天衣无缝，就像是有着几十种色泽的一块皮子做成的。人们都说，这衣服太美了，新娘子太美了。

老孟听着大家的议论，看着女儿穿着他亲手做的衣服举行结婚仪式时，满意地笑了。那衣服上有一个秘密，他还没有告诉女儿呢！

这件衣服上一共有二十五种颜色，用了三百块皮子，缝了，九千一百二十五针。

帽 子

早晨，送完女儿回到家里，她忽然觉得很不安。

本来在十字路口上，按她的意思还想往前送一段路，穿过那两条马路后再返回，可女儿刚好看见一个同学，就急三火四地摆摆手，和她说了声再见。等她再想说什么时，女儿已经拉着同学的手跑远了，留给她的只是一个小小的背影。

丈夫还在床上睡着，几个房间里都流动着睡眠的味道。她用鼻子嗅了嗅，从空气里就闻到了属于女儿的气味。回忆起来，女儿的气味已经不知不觉地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从开始时淡淡的奶香，变成了如今活泼的青春气息。女儿呢，也从咿呀学语的婴儿，成了一名背着书包上学的小学生。想一想，这些仿佛都是一眨眼间的事情。

她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到底还是忍不住，走进大房间里，推醒了丈夫。丈夫揉着眼睛，嘟嘟囔囔地问：“出了啥大事，是天塌下来了，还是地陷了下去。”她没有马上回答，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后，才淡淡地说一句：“我有点儿后悔，刚才不应该让孩子戴帽子。”丈夫听了她的话，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伸出手摸她的额头：“你没发烧吧，怎么头上一句脚上一句的，说起了胡话。”她打开丈夫的手，撇撇嘴：“你才发烧呢，我说的是正经事。”丈夫就不再理她，翻身下床，躲进了厕所里。她走到厕所门边，还想再说什么时，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有点隐隐的担忧，自己会不会一语成谶？

在办公室里，整个上午，她的心里一直慌慌的，手上的工作也干得丢三落四，顾头不顾尾。眼前始终晃动着女儿戴着帽子的形象。她看见女儿背着书包，戴着帽子走在去学校的路上，眉飞色舞地笑着兴奋地和同学谈论超级女声。两个孩子还因为喜欢的对象不同，发生了一点小小的争执。然后，她就看见女儿准备要过马路……想到这里，她就赶忙闭上眼睛，再也不敢想下去。

到中午的时候，她的心更加慌起来。她和丈夫午休的时间都不长，每天中午，女儿都不回家吃饭。每次早晨送女儿时，在路上她都会叮嘱几遍，中午进教室前别忘了给妈打个电话。她看看表，女儿放学的时间已经到了，但手机却静悄悄的，毫无反应。单位里的一个同事喊她去吃午饭，她嘴上答应一声，脚下却没动，还坐在办公桌前呆呆地看着手机出神。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时，屋子里很静，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女儿下午上课的时刻已经过了，但手机始终也没响起来。她突然想立刻就去女儿的学校看一看。就在她打算出门时，领导交给她一份报表，告诉她一定要在下班之前赶出来。

她的业务水平在单位里是很棒的，如果在往常这件事情她一个小时就能轻松地做好。但今天却不行，她发现自己每统计一次，结果的数字都不一样，最后，那些数字像一只只小虫子似的从纸上飞起来，让她眼花缭乱，无所适从，她想抓住任何一只，都非常难。当她终于把报表做好，交给领导时，她看见时钟已经马上就要指向女儿放学的时间了。她又一次看见女儿戴着帽子，心不在焉地从校门口走出来，一边挥手和同学说再见，一边穿过马路……她说声：“我得走了，去接女儿。”就急匆匆地跑下办公楼，拦了辆出租车，向女儿的学校而去。

女儿看见她从出租车里走出来时，表现得很惊讶，上上下下地看了她一遍。她也同样上上下下地看了女儿一遍。女儿说：“今天这是怎么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打车来接我？”她的脸突然板起来，狠狠地说：“中午为什么不给妈打电话？”她的声音很大，旁边的几个家长和学生都扭过头来看。女儿觉得很委屈，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围着眼圈儿转。“人家忘了嘛，又不是故意的，再说，也不是第一次忘。”她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搂着女儿的肩膀说：“好了，下次别再忘就行了。”

第二天早晨，她找到了另一顶帽子，把昨天女儿戴的那顶帽子扔在了衣柜的角落里。女儿戴上帽子时有些不解，问她干吗换来换去的。她端详了女儿一会儿，淡淡地说：“昨天那顶帽子，帽檐太长了，挡眼睛。”

门 铃

十一点四十五分，她把炒好的两盘菜摆上了餐桌。

辣椒炒鸡蛋，是丈夫爱吃的。丈夫喜欢吃辣，辣得满头大汗，嘴里“哈哧哈哧”地长出气，还说舒服极了。豌豆炒肉丁，是儿子爱吃的。本来，这个季节豌豆已经下市了，她转遍了整个农贸市场，最后总算在一个角落里找到那个郊区来的菜农。那人价钱要得很高，一副爱买不买奇货可居的架势。她没有犹豫，爽快地买了。这可能是今年最后一批豌豆，以后，儿子再嚷着要吃，只好等到明年了。盘子里的那些豌豆，每一颗表面都布满了细微的小褶皱，闪烁着一点点亮亮的油花，好像是一只只眨动的眼睛。仔细看时，一些油花又悄悄地消失了。豌豆们好像也很顽皮，和儿子一样，喜欢捉迷藏，喜欢恶作剧。

她想象了一下儿子吃豌豆时的模样，不由自主地笑了笑。

家离学校很近，如果路上不贪玩，儿子十分钟后就能到家。儿子总是要按一下楼下单元门的对讲门铃，然后才“窟窿窟窿”很大声地跑上来。这幢楼的单元门本来没有上锁，但儿子说：“我这么一个大人物回来，咋能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儿子有点儿像他爸，偶尔喜欢虚张声势地吹点儿小牛皮。每次，听到门铃声，她就把饭盛好，摆在餐桌上。儿子午休的时间很短，午饭也总是吃得着急忙慌狼吞虎咽的。为此，她说过好多次，可儿子就是改不了。儿子读四年级之前，每天她都是做好午饭后骑自行车去接，五分钟就能到家。读四年级后，儿子要求自己走，儿子拍着胸脯说：“我已经大了，再接让同学笑话。”

十一点五十分，丈夫回来了。

丈夫冲她笑一笑，闻了闻盘子里的菜说：“咱吃饭吧！”

她看了看丈夫，“等几分钟吧，儿子回来，咱仨口人一起吃。”

丈夫笑了笑，样子有些无奈。

五分钟后，门铃没有响。

她拿起一块抹布，却忘记了要擦什么地方，只好又把抹布放下。

丈夫正坐在沙发上抽烟。

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丈夫说：“儿子是不是又在路上贪玩了？按理说该到家了，要不给儿子的班主任打个电话，问一下放没放学？”

丈夫不说话，轻轻地叹了口气。尽管声音很低，但她还是听到了。

“叹气有什么用，小孩子得一点点管教，你小时候就一点儿也不贪玩，不调皮捣蛋？”

她站在门口的鞋架旁，等着门铃一响，就把门打开。丈夫走过来，拉住她一只手，“要不然，咱们，还是先吃吧！菜要凉了。”

她有些生气，甩开丈夫的手。

十二点过五分，门铃仍然没有响。

丈夫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好像已经睡着了。她火气腾一下上来了，走过去拉起丈夫，把他拖到门口。

“你这个当爹的咋没心没肺的，麻溜下楼，去迎迎儿子。”

丈夫靠在鞋架上，眼睛看着她，不下楼，也不说话，就那么僵持着。

她忍无可忍，打开门，把丈夫的鞋子扔在门外，用力推丈夫出门。

“去去去，把儿子接回来。”

手扶着门框的丈夫突然张开臂膀，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

“求求你，别再胡思乱想了。”

她使劲推开丈夫，拿出自己的鞋，准备出门。

丈夫又一次抱住她。

“你冷静点，儿子不会回来了。”

“儿子干吗不回来，他一定是在路上贪玩，忘记了时间。”她用力挣扎着，试图摆脱丈夫。丈夫却把她抱得更紧了。

她四肢剧烈地扭动，用拳头擂，用嘴咬，用脑袋撞。丈夫不动，就那么等着她来打。丈夫的胳膊非常有力，她怎么也挣脱不开。她尖叫一声，像一头发疯的猛兽用手抓丈夫的脸，用脚踢丈夫的腿。大声地咒骂，继而是大声的哭号。几分钟后，她晕了过去。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脸上伤痕累累的丈夫正看着她，脸颊上有两行眼泪。她有些不好意思，喃喃地说：“我怎么睡着了，门铃响了没？我给儿子做了他爱吃的豌豆呢！”

李晓明的桃花

红的，粉的，白的，桃花，开在春天的桃树上。

小区路边的桃树下，几个孩子仰着头，指着树上的桃花。

“这朵是我的。”

“那朵是我的。”

“除了这两朵，剩下的都是我的。”

“那，哪一朵，是我的呢？”

“李晓明，你也想要一朵桃花吗？”

“李晓明，这棵树上没有你的桃花，你的桃花还没开呢！”

“李晓明，你没有爸，没有爸的孩子没有桃花。”

“我有爸，我每个月都去看他。”

“李晓明有爸，他爸是个罪犯，罪犯的孩子不配有桃花。”

“李晓明，你爸是罪犯，你妈也不是好人，这树上没有你的桃花。”

“求你们，给我最小的一朵，行吗？”

“不行，别做梦了，你滚，这棵树上都是我们的桃花。”

李晓明的衣服撕破了。回到家门口时，屋门上挂着一块牌子。李晓明知道他不能进去。妈妈说的门上挂牌子时他就不能进去。他坐在楼梯上，心里想，哪一朵是我的桃花呢？想着想着他睡着了。桃花，开在李晓明的梦里。

红的，粉的，白的，桃花，开在春天的桃树上。

学校操场的桃树下，一群孩子围着桃树，仰头看着树上的桃花。

“这朵是我的，这朵也是我的。”

“那朵和那朵是我的。”

“这两朵是我的。”

“这边的三朵是我的。”

“那，哪一朵，是我的呢？”

“李晓明也想要一朵桃花，你们说哪一朵是他的桃花？”

“哈哈！李晓明，这树上没有你的桃花，你的桃花还没开呢！”

“李晓明，你是个坏孩子，你不配有桃花。”

“李晓明，你是个坏孩子，你爸是坏人，你不配有桃花。”

“李晓明，你是坏孩子，你爸是坏人，你妈也是坏人，你不配有桃花。”

“最小的一朵，也不行吗？”

“不行，滚开，你的桃花永远也不会开。”

坐在教室里的李晓明想，我的桃花在哪里呢？

“河里开的是什么花？李晓明，你回答。上课时间你为什么低着头？”

“桃花。”教室里轰地笑开了。

“李晓明，你家的桃花开在河里吗？你是不是故意破坏课堂纪律？对待你这样的学生唯一的办法就是严厉惩罚。你出去站到走廊里，不喊你，不许进来。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红的，粉的，白的，桃花，开在三楼的窗外，开在李晓明的眼前。

下课时，走廊里没有了李晓明。老师喊：“李晓明，你给我出来。”同学们喊：“李晓明，你躲到哪去了？”

李晓明没有回答。他正躺在楼下的水泥地上，身体下盛开着一朵，鲜红的桃花。那是他的桃花。好大，好红，像火一样燃烧在春风里。李晓明的桃花，开了。

门

还是在女儿两岁时，刚刚断奶不久，他和她就把孩子赶进了小房间里。那时，女儿觉得很委屈，搞不清楚突然之间，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反抗的意识很强烈，哭得惊天动地荡气回肠的。但他和她的态度很坚决，板着脸，谁也不肯主动去哄她。几天后，女儿又哭了一场，换来的还是两张严肃的脸。从此，女儿就不再哭了，认可了这样的安排。但有一个条件，小房间和大房间的房门都要敞开着。女儿瞪着乌溜溜的眼睛认真地说，这样可以离爸爸妈妈近一点儿。大房间和小房间门对着门，每天晚上，女儿都会看到他和她。临睡前女儿还会说一句：“妈晚安！”隔一小会儿，再说一句：“爸也晚安！”开始时，他和她都郑重其事地答应一声：“晚安！”后来就有些不耐烦，拉着长腔敷衍一声，“安！”

十二岁的女儿已经有了一些青春期的特征，小胸脯开始发育，脸上长出了小红疙瘩，身体也慢慢变成了一弯优美的曲线。一天晚上，女儿很正规地对他和她提出了要关上自己房间门的要求。女儿说这话时，表情很严肃，一只手就扶在门把手上，和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他和她保持着一段距离。刚刚听女儿这么说时，他和她都愣了愣，两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后来还是他先说了一个字：“好！”

女儿转过身，抓紧门把手，打算关门。但，那扇门十几年一直很悠闲地敞开着，始终没有关过，没有像一扇真正的门那样为主人出过力。不知不觉地，门已经忘记了自己的使命，出现了严重的变形，再不能履行作为一扇门的责任和义务了。女儿努力了几次，到底也无法如愿。最后，门的下沿卡在了地板上。女儿不说话，脸红红地看着他和她。他走过去，用力试了试，门并没有因为他是强壮的男人就妥协，照样和主人拧着劲，摆出一副谁也拿它没办法的架势。他又试了试其他几扇门，凡是经常敞开着的，现在全都关不上了。他把门重新敞开，对着女儿摇摇头，“爸没办法，门已经坏了。”说完这句话，他的心里不知为什么，竟然有一丝得意的窃喜。女儿没说话，使劲看他一眼，转身进了小房间。

也就是从这天晚上开始，他和她才突然发现，原来已经好久没听到女儿问晚安的声音了。女儿房间的灯已经关上了，不一会儿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那声音像一只柔柔的手，轻轻地抚摸着他和她的耳朵，让他们不自觉地就想起了很多往事。他和她也关了灯，两个人在黑暗中躺着，静静地听着女儿的鼾声，谁也不说话。过了好久，她先说了一句：“你说，孩子，会不会是，有啥心事？”他用力摇摇头，还笑了笑：“这么大点儿的孩子，能有啥心事？反正，那扇门，也没关上。”

但是，几天后，女儿又一次提出关门的要求。他对着女儿笑笑说：“门坏了，没办法关了。”他也知道，自己这么说有点儿赖皮，一点儿也不理直气壮。女儿的态度比上次还要坚决，她看了看门，又看了看他和她，只说了一个字：“修。”

黑暗中，他问：“你看，那扇门，修吗？”她久久也不回答。等到他以为，不会再听到她的答案时，她才说了一句：“要不，那扇门，修吧！”

第二天，他就去了零工市场，回来时，带着一个老木匠。

老木匠把每一扇变形的门都看了一遍，拍着门边对他和她说：“这就是你们的不对了，门这东西啊，只有常开常关，才能叫门。要不然，安它还有什么用？”这话说得他和她的心里酸酸的，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老木匠忙了一气走了，地上留下了一片片卷曲着的刨花。那刨花很美，还散发着木材特有的香气。

女儿放学回来看到那扇门，就一下子扑进她的怀里，打着坠儿喊了一声：“耶！”

当天晚上，女儿关门之前冲着他和她笑了笑，说：“妈晚安！”隔一小会儿，又说一句：“爸也晚安！”他和她赶忙慌慌张张地答应一声：“晚安！”

樱 桃

樱桃的妈妈去世那年，她就从校园里来到了农贸市场上。

樱桃本来不叫樱桃，她的名字与樱桃一点也不沾边。自从她到市场上卖樱桃后，周围摆摊的人们就叫她樱桃了。这也挺好理解的，像一对卖川白肉的夫妻，大家就都叫他们川白肉。女的叫川白肉，男的也叫川白肉。所以，周围的人叫她樱桃时，她就笑笑，点点头，认可了这个名字。

樱桃都是早晨才从家里的树上摘下来的，每颗上都披着一层若隐若现的小绒毛，挂着亮亮的露水珠。摆在一只柳条编成的篮子里，很像一只只蒙着睫毛的小眼睛。阳光一照，还一眨一眨的。樱桃摘它们时，一直小心翼翼的，顺便还摘了些碧绿碧绿的树叶。柳条蓝装满了，叶子就盖在樱桃上面。樱桃开始卖樱桃时，还穿着孝服。她站在樱桃筐前，人是白色的，樱桃是红色的，叶子是绿色的，三种颜色相互辉映，景色一下子就出来了。买樱桃的，不买樱桃的，都会朝着她多看那么几眼。尤其是有一些男人，看过来时，目光总会停得时间长一些，好像铁器，被磁石吸住了一样。这时候，樱桃就把头低下来，盯着自己的樱桃看，脸也慢慢地红了，像筐里的樱桃一样红。

慢慢地，樱桃就和周围摆摊的人们混熟了。樱桃的嘴像她卖的樱桃一样甜，大妈、大叔、大哥、大姐，叫得很亲热。有人问她：“樱桃，你多大了？”樱桃就脆生生地说：“俺十七了。”“家里还有兄弟姐妹吗？”“有两个弟弟，正读初中呢！”“你为啥不读书呢？”樱桃听到这，就不说话了。眼睛垂下来，不知不觉就有几滴泪，啪嗒啪嗒地落在筐里的樱桃上，也像露珠一样，亮亮地，闪着光。

很快地，大家就都注意到一个年轻人。他每天都来买樱桃，每次买得都挺多。年轻人好像不是本地人，来了，也不多说话，更不讨价还价，交了钱，看一眼樱桃，拎起装樱桃的袋子就走。年轻人的目光看过来时，樱桃就赶忙把自己的眼神躲起来，看筐里的樱桃。第二天，年轻人又来买。

大家就纷纷说：“樱桃，要小心呀，这人不知道要打什么主意呢！”也有拿樱桃取笑的，说：“樱桃，有人看上你了呀，还别说呢，你们俩在一起，还真是一对呀！”樱桃听到这，就羞得低下头，再不敢看旁边的人们了。

那个年轻人再来时，樱桃想起大家说的话，就有些不好意思，称樱桃、接钱、找钱，都手忙脚乱的。年轻人似乎不以为然，看一眼樱桃，转身就走。

有那么几天，年轻人没有来。樱桃不知为什么，心里忽然觉得有些空空的，好像自己的心突然不在原来的地方跳动，跑到别处跳去了似的。一整天站在市场上，都魂不守舍的。

年轻人失踪了三天，樱桃的心就空了三天。第四天中午，那个年轻人又来买樱桃了。樱桃看他远远地走来了，就故意摆出没看到的样子。称樱桃时，也是爱理不理的，好像根本就不认识他，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顾客。年轻人还是老样子，接过樱桃，看她一眼。这次，樱桃没有低头，也把眼睛迎了上去，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年轻人反而先把目光躲开，转身走了。

有一天中午，那个年轻人在樱桃的柳条筐前站了一会儿，好像有些犹豫不决，最后说：“这筐樱桃我都买下了，你能不能帮我送到旅店去？”樱桃答应了，年轻人在前面走，她就挎着筐，跟在后面。经过一个个摊子时，就有人悄悄冲她使眼色。卖川白肉的妻子还在她的耳边小声说：“妹子，加小心呀！不能跟他去，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呢？”樱桃点点头，又摇摇头，还是跟在了年轻人的后面。

那天下午，樱桃是哭着跑回市场上的，一回来就被大家围住了。大家说：“樱桃，那个人是不是坏人？他是不是欺侮你了？”樱桃点点头，又摇摇头，光哭，不说话。川白肉妻子拉着樱桃的手说：“走，妹子，我带你去报案，抓他个狗娘养的。”

樱桃甩开川白肉妻子的手，抹一把眼泪说：“他已经让警察抓走了，是我报的案。”

川白肉妻子说：“罪有应得，谁让他年轻轻地不干好事呢。妹子，要不，我送你回家吧，你出了这事，就别在这里站着了。”

樱桃听她这么说，就摇摇头说：“你们想错了，我没出什么事。他是因为杀人才被抓起来的。他在家乡杀了人，为了他妹妹杀了一个坏男人。他讲完自己的事，就让我报了案。”说完，樱桃又捂住眼睛哭起来。

大家长出一口气，然后就都觉得纳闷儿说：“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哭呢？”

但是，樱桃就是忍不住要哭，那天下午，眼泪一直像断线的珍珠似的，从她的眼睛里滚下来，一滴跟着一滴，落到地上。她蒙眬地觉得，自己是因为一句话哭。刚才，年轻人除了告诉她杀了人的事，还对她说了句话，他说：“你长得很像我妹妹。”

客 气

徐老师和余老师两个人客气了一辈子。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介绍人家里。介绍人端来一杯热茶，转身去倒第二杯时，两个人就把那杯茶推来推去地让，“余老师，您先请。”“徐老师，还是您先请。”那杯茶被他们推了几个来回后，杯子里的水先不耐烦了，跳出来烫了两人的手。徐老师顾不得自己的手，赶忙站起来鞠躬，“余老师，对不起！”，余老师也赶忙站起来鞠躬，“徐老师，对不起！”两颗脑袋就“咣”的一声撞在了一起。

不久，徐老师和余老师客客气气地商量了结婚的事，又客客气气地举行了婚礼。晚上，宾客散去，两个人进了新房。一个坐在桌子边的凳子上，一个坐在窗台下的椅子里。徐老师面带笑容，正襟危坐。余老师也是面带笑容，目视前方。两个人谁也不说什么，谁也不看屋子里的那张床。隔一会儿，徐老师欠欠身子，冲余老师笑一笑，说：“余老师好！”再隔一会儿，余老师欠欠身子，冲徐老师笑一笑，说：“徐老师好！”两个人就那么一直坐着，笑了二十几次，问了二十几次好，就把东边的天光熬白了。徐老师率先看了一眼那张床，冲余老师笑笑说：“余老师，您看……”余老师也看一眼那张床，冲徐老师笑笑说：“徐老师，您看呢！”

徐老师师范毕业，教高中数学，余老师也是师范毕业，教初中语文。两个人都很敬业，都是本校的业务骨干。晚上下了班，两位老师都会把一大摞学生作业捧回家里。他们的家很小，一厨一卫一居室，找不到客厅在什么地方。卧室里只有一张桌子，徐老师不肯用，指着桌子说：“余老师，您请用。”搬一只小马扎坐在床边上。余老师也不肯用桌子，“徐老师，还是请您用。”搬一把椅子凑到窗台边。桌子就在那里冷冷清清地空着，想不明白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毛病。

每逢教师节家里总会来一些学生，有徐老师的学生，也有余老师的学生。两位老师对学生都很好，学生们一来，两个人就忙来忙去地找椅子洗杯子，先让学生们坐下，然后每人倒上一杯茶。屋子里只剩下了一张空椅子，徐老师不坐，搬到余老师的身边，指着椅子说：“余老师，您请坐。”余老师也不坐，隔一会儿又把椅子搬到徐老师的身边，“徐老师，还是您请坐。”两个人把那张椅子搬了十几个来回后，最后就不再客气了，都站着和学生们聊天儿。学生们看看那张椅子疑惑不解，那张椅子自己也有些纳闷儿。

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是儿子，起名徐相敬。孩子出生时，徐老师一直在医院忙前忙后地照顾。余老师被推进了分娩室，徐老师就在门外面来来回回地转圈子。听到余老师的呻吟声，他的头上就冒汗，心脏也会剧烈地抖一下。母子平安，婴儿发出了第一声啼哭，徐老师才长出一口气。两人见面时，都是满头大汗。徐老师拉着余老师的手说：“对不起余老师，让您受苦了。”说完，眼泪就流了下来。余老师也流了泪，摇头说：“别这么说徐老师，这是我应该做的。”按徐老师的意思，再不肯让余老师受苦，但余老师还想着要一个女儿，最后徐老师还是接受了余老师的意见。女儿比儿子小三岁，取名余如宾。让她姓余，自然是徐老师的主意。

相敬和如宾互相撵着就长大了，上小学、读初中、读高中，最后又都大学毕了业。不知不觉，徐老师和余老师的鬓角上都有了如霜的白发。两个人同一年办理了退休手续，从讲台上下来走回到了家里。时间一下子变得宽裕起来了。每天早晨，两个人穿过三条马路，一起去市场上买菜，徐老师总是选余老师喜欢吃的菜，余老师也总是挑徐老师爱吃的菜。菜买回来了，两个人一起进厨房，再一起坐到餐桌边，一个人不坐下，另一个绝对不会先吃一口。两个人都举起了筷子，一个说：“徐老师请！”另一个说：“余老师请。”晚上吃过了饭，两人又一起到附近的公园里去散步。

日子就这么客客气气地过去了。一转眼，两个人已经结婚五十年了。儿子和女儿大惊小怪地张罗着要给他们办金婚。

儿子和女儿们先去了酒店，订餐位排食谱。一会儿女儿打电话，一会儿儿子打电话，都是催他们快点出门打车赶过去。徐老师和余老师就相携着出了门，酒店离住处只隔了两条街，他们不想打车，准备步行过去。那一天阳光出奇地明媚，徐老师走着走着说：“余老师，您看没留神五十年就过去了。”余老师说：“谁说不是呢徐老师，真是岁月无敌啊！”徐老师说：“余老师，咱们先说好了，哪天要走咱就一起走。”余老师没说话，用力攥了攥他的手。

两个人穿过第二条马路时，冷不防一辆汽车就冲了过来。这次徐老师没客气，一把将余老师推开了，自己却被车撞出了十几米。余老师从地上爬起来，找到徐老师时，只见他满身满脸都是血。徐老师的嘴唇抖了抖说：“对不起您了，余老师，我可能得先走了！”余老师嘴唇也抖了抖，回一句：“您太不像话了，徐老师！”

5

商品时代的爱情

商品时代就像一只顽皮的兔子似的，突然就蹦到了人们眼前。

垂柳轻拂的湖边，宋玉和孟倩倩并肩走在一起。两人相识时间不短了，彼此都非常有好感，但关系却一直没有突破性的进展。

他们离得很近，每走几步，胳膊就会轻轻地互相撞一下。宋玉认为，此时最应该做的是拉住孟倩倩的手。他的手接触到对方手指的一瞬间，孟倩倩突然停住脚步，公事公办地说：“宋先生，尽管说过几次了，但还是有必要声明一下，拉手的收费标准是二十元。”宋玉看看孟倩倩，认真地想了想说：“孟小姐，买一只猪手不过十几元，拉手二十元有些过高，五元怎么样？”孟倩倩摇摇头，“上厕所解手，一次还五角呢，这价格我不能接受。”宋玉：“八元？”孟倩倩：“十五元！”宋玉：“九元？”孟倩倩：“十三元！”宋玉：“十元？”孟倩倩：“好，十元成交。”宋玉拉起孟倩倩的手。孟倩倩和宋玉分别从皮包里掏出小本子，用笔记下些什么。两人拉着手走了一会儿，宋玉提议到湖边的椅子上坐一坐。

微风徐徐，湖面上碧波荡漾，两个人都很惬意。孟倩倩下意识地把头靠向宋玉的肩膀。宋玉迅速起身，一本正经地说：“对不起孟小姐，在你靠我的肩膀之前，我要声明一下，靠肩膀的收费是十五元。”孟倩倩打量一下宋玉说：“首先，你的肩膀很瘦，看上去全是骨头，靠起来不会太舒服。其次，我靠在你的肩膀上，你就可以嗅到我头上的香味，这是双赢行为。十五元的收费不太合理，五元行吗？”宋玉：“十三元！”孟倩倩：“八元！”宋玉：“十一元！”孟倩倩：“九元！”宋玉：“十元！”孟倩倩：“九点五元。”宋玉：“九点五元成交。”孟倩倩靠在宋玉的肩膀上。孟倩倩和宋玉分别从皮包里掏出小本子，用笔记下些什么。

宋玉装好本子，说：“请问，我的胳膊搂你的肩膀怎么收费？”孟倩倩回答：“十元，不能讲价。”宋玉皱皱眉头，咬咬牙，把胳膊伸了过去。

两个人坐在椅子上说了一大堆情话，此时他们的心里都觉得下一个动作应该是接吻了。但谁也不想主动提出来，因为主动提出的一方要付费。最后，宋玉说：“我觉得我们应该再做点什么！”孟倩倩点头，“我也觉得应该再做点什么！”宋玉：“正规的恋爱，男女双方都会接吻！我们是不是也要接一下？”孟倩倩：“是应该接一下，但怎样算账呢？”宋玉想了想，“这样吧，我们先摆好架式，然后我数一、二、三，嘴唇同时碰在一起，谁都可以不必付费了。”孟倩倩同意。

宋玉数：“一、二、三。”两个人的嘴唇碰在一起。突然又同时分开了，宋玉说：“如果是我先伸舌头，你的收费是多少钱？”孟倩倩抹抹嘴说：“一百元，不讲价，你呢？”“八十元，不讲价。”孟倩倩说：“我们一替一下地伸，你付我二十元怎么样？”宋玉说：“好的，我同意。”两个人激烈地吻在一起。吻完一次，互相看看，宋玉又数了一、二、三……

两个人离开公园，去餐馆吃了饭，分别点了自己喜欢吃的菜，然后各自付了账。走出饭店，宋玉拦了一辆出租车。在车里，孟倩倩拿出小本子，“宋先生，关于今天的约会，我的记录是这样的，你拉我的手三次，每次十元，合计三十元。搂肩膀两次，每次十元，合计二十元。接吻三次，每次需付二十元，合计六十元。扣除我靠你的肩膀两次，每次九点五元，计十九元，你应该付给我九十一元。今天我们玩得很开心，你可以付我九十元。”宋玉点点头，给了孟倩倩九十元。

车停在孟倩倩家楼下，宋玉抢先打开车门，说：“开车门的收费是每次五元，不讲价。”孟倩倩给了宋玉五元钱。宋玉接过钱，孟倩倩转身向楼门走去。宋玉忽然喊了一句：“等一等！”孟倩倩停住脚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宋玉说：“我们相识一年多了。”孟倩倩：“一年零十五天。”宋玉：“我能，陪你上去吗？”孟倩倩低下头，小声说：“楼道里很黑，我每次都很害怕……”

两个一起走进了孟倩倩的房间，坐在沙发上互相对视一眼，眼睛里都燃起了火花。宋玉说：“我再数一次一、二、三，可以吗？”孟倩倩不说话，闭着眼睛点点头。两个人吻在一起。

宋玉从钱包里抽出二十元钱交给孟倩倩，看着她把钱装进口袋里，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很费力地说：“请问，上床，怎么，收费？”孟倩倩说：“这要，好好，想想。”两个人向卧室走去。

商品时代的婚姻

结婚两年后的一天傍晚，宋玉和孟倩倩坐在沙发上，宋玉说：“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孟倩倩说：“我也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不过我们还是先算账吧！”两个人分别拿出小本子。自从结婚后，他们每个周日都要仔细地算账。在他们的家庭里每一项事情都有固定的收费标准。比如，做一次早饭二元、午饭五元、晚饭八元、收拾屋子二十元、洗碗三元、洗衣服一件四元、袜子一双一元、挠后背一元、搓澡二元……要求对方拥抱一次五元，要求说一句“我爱你”需要支付十元，等等。

三个小时后，两个人结清了本周的账目。双方支出和收入基本相等。孟倩倩忽然想起来，宋玉曾经在街上冲美女飞眼两次，按每次二十五元计算，应付五十元。宋玉也忽然想起来，孟倩倩曾经接到神秘男人电话一次，应付一百元。孟倩倩拿出五十元给宋玉，宋玉接过钱说：“有件事我还是想和你商量一下。” 孟倩倩说：“我也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宋玉：“你先说！”孟倩倩：“还是你先说吧！”两个人互相看看，谁也不先说。因为谁先说就要向对方付费。

宋玉想了想说：“你觉没觉得我们的屋子里缺点什么？”孟倩倩说：“是呀，我们的屋子里有点冷清，但是缺点什么呢？”宋玉：“别人家里都有个会跑的东西，一边跑一边还喊爸爸。”孟倩倩：“这个小东西也会喊妈妈！”宋玉：“别绕圈子了，我们一起说出心里的想法吧！”两个人同时说：“孩子！”

虽然要一个孩子是他们共同的愿望，但在孩子孕育到出生这个过程中，彼此的付出却不一样。孟倩倩认为，她需要怀胎十月，还要冒生命危险产下孩子，起主导作用。宋玉认为，孟倩倩怀孕后家务活将全部由他承包，而且还要照顾她，贡献也很大。最后，两个人考虑各种因素，综合数种情况，达成最终协议，孩子出生后，宋玉需要付给孟倩倩一万一千二百元。宋玉和孟倩倩的希望工程正式启动。

孟倩倩很快就成功地怀孕了，两个人都很兴奋。定期去医院检查，每次结果都是一切正常。在离预产期还有一周的一天晚上，两个人商量着准备给未来的孩子起名。宋玉说：“你看叫宋小玉怎么样？男孩儿女孩儿都合适。”孟倩倩躺在床上，摸着鼓起的大肚子说：“我觉得应该叫孟小玉，如果他姓你的姓，那么我就廉价给你们老宋家生了个孩子。”宋玉说：“按照传统，孩子都是随父姓的，这很正常。”孟倩倩说：“别忘了，现在是商品时代，不讲传统，我不可能做亏本的买卖。”两个人经过商议，给孩子起了两个名字——宋小玉、孟小玉，两个名字一替一周使用，不偏不向。但两人很快想到，户口本上只能写一个名字，经过讨价还价，宋玉同意再付孟倩倩二千元。

几天后，孟倩倩出现了产前阵痛，宋玉急忙打出租车把她送到医院。经过一天一夜的折腾后，孟倩倩顺利产下一个八斤四两的男婴。护士把筋疲力尽的孟倩倩从产房里推出来后，宋玉激动地握住她的手，“辛苦你了，谈好的那笔钱稍后即付。”孟倩倩虚弱地点点头，“早知道这么痛苦，我就该多要一点钱，这次我亏本了。”宋玉推着孟倩倩回到病房。

一个医生和抱着婴儿的护士走进来，婴儿大哭不停。医生说：“你们的孩子有点奇怪，出生后就一直哭个不停。”宋玉顿时紧张起来，“那怎么办呢？”医生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一切都很正常，就是一个劲地哭。”

宋玉抱起孩子，仔细看了看，孩子也睁着乌黑的小眼睛看着他。宋玉问：“他是不是饿了？”孟倩倩接过孩子，打算给孩子吃奶，但孩子使劲扭头，说什么也不吃。众人都束手无策。孟倩倩抱着孩子对宋玉说：“既然他一切正常，也无所谓，我们还是按着惯例结账吧！”宋玉数出一沓钱递给孟倩倩，“这是一万一千二百元，你数一数，咱们两清了。”

就在孟倩倩接过钱，拿到眼前的一瞬间，一直大哭的孩子突然停止了哭声，一只手抓住钱，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过 关

宋玉接到一个奇怪的电话。听起来那人声音挺冷的，冒着寒气。宋玉感觉打电话的人很有可能是一块冰。

冰块说：“你是不是宋玉？”“你是谁？”“看来你是宋玉。我是谁无关紧要，孟倩倩是不是你女朋友？”“是我的女朋友怎样？不是我的女朋友又怎样？你到底是谁？”

冰块笑了，是那种很冷的笑。笑得宋玉毛骨悚然的。“我已经说过了，我是谁无关紧要，我再说一遍，我是谁无关紧要，从现在开始不许再问。孟倩倩不是你女朋友就算了，如果是你女朋友，你明天晚上七点准时到市府路57号楼三单元13号。记住，带上身份证、户口本、毕业证书、出生证明、健康证明、银行存折、房屋产权证，再有十岁、十五岁、二十岁以及近照各一张……”“用不用再带一张单位介绍信？”我的话还没说完，你最好别打断我。另外再带一副手铐。”“手铐这东西不太好买，带根绳子行不？”冰块似乎考虑了一下说：“就带绳子吧！反正是你用。”

第二天晚上，宋玉准备好所有的东西，准时来到了市府路57号楼三单元13号门前。孟倩倩是他女朋友，几次送她回家，就是这个地址。

给宋玉开门的是孟倩倩，宋玉刚想问问她这是搞什么名堂，她指了指一扇门说：“进去！”

靠墙角摆着一张大桌子，一个老头儿坐在桌子后面。屋地当中放着一只方凳。宋玉估计这人可能是孟倩倩的老爸，准备上前打个招呼。他摆摆手示意宋玉闭嘴，问：“东西都带来了吗？”声音很冷，感觉像是冰块。

老头儿看宋玉一眼说：“来人，把他捆上。”宋玉说：“为什么？”“捆上！”“不捆行吗？”“不行！”

孟倩倩进来把宋玉捆上了。把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挂在他脑袋上。

老头儿：“挂在你脑袋上的东西是测谎仪，现在对我提出的问题，你要如实回答。你的名字？”“不是你让我来的吗？”“如实回答，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冒名顶替的。”宋玉告诉他自己叫宋玉。老头儿看了看身份证和户口本，在一张纸上写了几笔。

老头儿：“你的性别？”“这事你应该看得出来吧！”“如实回答，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变性人？”“男。”

老头儿把三张照片摆在一起，看了一阵问：“做过整容手术吗？”“没有。”“仔细想想，如实回答。”“小时候切过包皮，算数吗？”老头儿抬起头：“什么是包皮？”宋玉笑了笑小声告诉了他，老头儿一拍桌子，厉声喝道：“胡闹，严肃点儿！”

老头儿：“你的年龄？”“身份证和户口本上都写着呢！”“如实回答，我怎么知道你做没做过手脚。”

经过一系列的询问后老头儿拿起一张纸，念道：“宋玉，男，二十五岁，大专毕业，个体经营者，有存款三万元，一居室房子一处，未婚。你敢为自己的回答负责吗？”宋玉说敢。老头儿说：“好，按上你的手印。”

老头儿把那张纸放在了一只抽屉里又接着问：“你和孟倩倩是什么关系？”“恋人。”“你们接过吻吗？”“接过。”“几次？”“也许十次，也许二十次，记不清了。”“仔细想想，不许含糊其辞。”“十五次。”“做过爱吗？”“做过。”“几次？”“三次半。”“什么叫三次半？”“三次成功，另一次半途而废。”

“和别的女人做过爱吗？”“没有。” 宋玉脑袋上的那个测谎仪突然响了起来。 “如实回答，不许撒谎。”“有过。”“是谁？几次？”“初中同学王小花，一次。高中同学赵兰兰五次。”“还有没有别人？”“没有了。” 宋玉脑袋上的测谎仪响了起来。“大学同学余小娥，十次。”

“好，很好。还想过和别人做爱吗？”“想过。”“是谁？”“电影里的，玛丽莲·梦露。”“想过几次，什么时候？”“两次，一次看她的电影，另一次看她的网上图片。”

“你爱孟倩倩吗？”“应该是爱。”“肯定回答。”“爱。”“你准备爱她多长时间？”“一生一世行吗？”“胡说，你知道以后会遇到什么事吗？”“不知道。”“那怎么可能是一生一世？这个问题你可以待一会儿再回答。你喜欢钱吗？”“喜欢。”“和孟倩倩比起来你更喜欢哪一个？”“说不清。”“必须回答。”“是孟倩倩。”宋玉脑袋上的测谎仪响了。

“如果你成了百万富翁，会不会包二奶？”“没想过。”“必须想。”“不会。”测谎仪又响了。

“你准备包几个二奶？”“一个。”测谎仪响。“两个。”又响。“三个。”响。“越多越好！最好能像皇上似的有个三宫六院七十二偏妃的。”

老头儿第一次冲宋玉笑了笑：“好，现在你回答，能爱孟倩倩多长时间？”“一有钱就把她甩了。”

老头儿第二次冲宋玉笑了笑说：“好。”

他走过来拍了拍宋玉的肩膀说：“通过你的回答，我们得出了如下的结论，你是一个爱财如命的好色之徒。对于这一点，你还有什么辩解的吗？”

宋玉摇摇头。

老头儿说：“好，很好，现在你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吧？”

宋玉非常想把老头儿掐死，可惜他的手被绑了起来。

老头儿第三次冲宋玉笑了说：“宋玉，我宣布，因为你很诚实。你过关了，你可以娶我的女儿，你们明天就可以去登记。”他把宋玉手上的绳子解开，脑袋上挂着的东西摘下来说：“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手机链，让它响它就响。”

宋玉说：“是吗！”老头儿哈哈大笑：“是的。其实你可以一直说谎。但你没有。说实话，你的想法我能理解，我也是个男人。”

遗 忘

宋玉在一棵法国梧桐下等孟倩倩，等着等着把为什么要等的事情忘记了。宋玉急得抓耳挠腮，绕着树不停转圈子。“急死人了，我为什么要在这里等孟倩倩呢？”“可能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是什么重要的事呢？”“想不起来了。”“你一定要想起来，要不然就太不像话了，太对不起人家孟倩倩了。”“我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事？”“我不知道。”

宋玉转了十几圈儿后，发现了两颗心。那两颗心刻在梧桐树的树干上，被一支箭连在一起。看起来好像是被那只箭钉上去的。一颗心里写着一个男人的名字，另一颗心里写着一个女人的名字，两颗心上面写着一个“爱”字。宋玉就笑了笑，对自己说：“有意思，这是搞什么名堂呢？干吗要在树上刻这些东西？破坏植物吗？”绕着树走了一步，宋玉又看到了另外两颗心，和刚才那两颗心一样，也是被一支箭穿在一起，心里面也写着名字。宋玉又走一步，很快又发现第三对心，和刚才的两对心一样，也被一支箭穿在一起，里面写着名字。宋玉绕着树转，又找到了第四对心，第五对心，第六对心，第七对心……这些心拉起手，把那棵梧桐树抱得紧紧的。宋玉把一对对心看完后，站在树下想，“奇怪了，他们到底搞什么鬼呢？这么弄想证明什么呢？”

宋玉稍稍抬起头，向高一些的树干看了看，又发现了一对心。绕着树干转一圈儿，他发现了另一圈儿心，它们拉着手，把梧桐树抱得紧紧的。宋玉再向更高些的地方看，很快又找到了另一圈儿心。让他更加惊奇的是，其中有一对心，一颗里面写着：宋玉，另一颗里写着：孟倩倩。宋玉觉得更奇怪了，“这里怎么会有我和孟倩倩的名字？我和孟倩倩干吗要把名字刻到这棵树上呢？我们有病吗？”宋玉又绕着树转了转，又发现一颗心里面有“宋玉”两个字，挨着的那颗心里刻的是“赵兰兰”。宋玉继续转，又找到了孟倩倩的名字，挨着的那颗心里写着的是赵一达。然后他又找到了“宋玉、王小花”“孟倩倩、李大龙”。宋玉想，这事真太奇怪了，待会儿我要问问孟倩倩，也许她记得是怎么回事。

宋玉正百思不得其解时，孟倩倩来了。“宋玉，你像头毛驴似的，绕着树转来转去干什么？这棵树能磨出豆腐来吗？”宋玉指指树，“孟倩倩，我不是在磨豆腐，我发现一个秘密，这棵树上有许多心。”“什么心不心的，你胡说什么，别忘了我们有正经事。”宋玉摆摆手，“先别急，这件事太奇怪了，你说说，人们干吗要在树上刻这些心？”“我怎么知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有关系，你向那看，那里有我的名字，也有你的名字，而且还有好几个。”孟倩倩向宋玉指的地方看了看，摇摇头说：“无聊，我对这些东西没兴趣，不管它们是谁的心，都和我无关，我们还是干正经事吧！”

宋玉说：“你再好好想想，当初我们为什么要在树上刻这些心？不仅仅是破坏植物或者是有病吧！”孟倩倩低下头，努力想了想，最后摇摇头说：“我真记不住了，我们还是办我们的事吧！”宋玉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好吧！我们这就去办。”

他们俩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又互相看一眼，同时说：“走，我们这就去办。”但说完了谁也不迈步。宋玉把一只脚抬起来，做出迈步的架势说：“走，我们马上去办。”但脚却迟迟不落下去。然后他们又互相看一眼，笑一笑，同时问：“我们要办的是什么事？”

宋玉四处看了看，孟倩倩也四处看了看。最后，宋玉的目光停在了马路对面的一块牌子上。那块牌子挂在一个大门口，上面写着：某某区婚姻登记处。宋玉一拍脑袋说：“孟倩倩，我想起来了，我们今天是来登记的。”

登 记

宋玉和孟倩倩来到婚姻登记窗口前。窗口里有两个工作人员，一男一女。两个人都是面色苍白，脸上不停往下流汗。

宋玉说：“我们准备登记。”男的没抬头问：“你们登多少钱的记？”宋玉和孟倩倩疑惑不解。男的指指窗口玻璃上贴的一张纸。纸上写着：2000元、1000元、500元、100元、50元、免费、奖励100。金额后写着：1年、3年、5年、10年、20年、30年。孟倩倩问：“这是什么意思？”窗口里那个女的抹一把脸上的汗说：“你们可能也看到了，来我们这里的人非常多。现在的人好像都喜欢结了婚后就离婚，离婚后又结婚，不瞒你说，我们是冒着生命危险从事这项工作的。经常有同志累得在岗位上吐血。所以，为了尽可能地保护我们的健康，我们这里新出台了一项规定，如果结婚时间短的收费就高些，如果20年不离婚，那就免费，如果30年不离婚，我们还会额外奖励100元。你们俩准备几年后离婚？”

宋玉说：“我说几年就几年吗？事实上这事情谁也说不清楚。”男的说：“是这样，我们实行多退少补、违约加罚的原则。如果你登记5年的婚姻，结果3年就来离婚，那么我们不仅要加收差额，而且加倍。现在你明白了吗？”宋玉和孟倩倩同时说：“明白了。”窗口里的两个工作人员也同时说：“好，你们商量一下，别急着做决定。”

宋玉和孟倩倩商量了一下，最后决定登记5年的婚姻。窗口里的那个男的冲着旁边的一个门指指，“好，你们去那个屋，宣一下誓。”

宋玉和孟倩倩离开窗口，推开宣誓室的门，屋里坐着一个老太太，老太太的身后是国旗和国徽，很庄严。老太太说：“我们也知道宣誓这东西没什么用，但还是搞一下好。调查表明，搞过宣誓的夫妻比没搞宣誓的夫妻婚姻解体的时间大约可以延迟5至6个月。”

老太太问：“你们的姓名？”宋玉和孟倩倩说了。老太太说：“首先请你们俩如实回答下面的问题。你们是自愿结婚的吗？”宋玉和孟倩倩刚要回答，老太太摆摆手，“有三个答案供你们选择。A.自愿。B.不自愿。C.说不清楚。”宋玉和孟倩倩同时选择了C。

老太太问：“夫妻在家庭中的地位平等，你们能做到吗？A.能做到。B.做不到。C.看情况而定。” 宋玉和孟倩倩同时选择了C。

老太太问：“夫妻双方有互相抚养、照顾的权利和义务，你们能做到吗？A.能做到。B.做不到。C.到时候再说。” 宋玉和孟倩倩同时选择了C。

老太太问：“你们能自始至终地善待双方的老人吗？A.能。B.不能。C.给钱就能，不给钱不能。” 宋玉和孟倩倩同时选择了C。

老太太问：“你们能忠于对方，保证不出轨吗？A.能。B.不能。C.不知道。” 宋玉和孟倩倩同时选择了C。

老太太问：“你们准备在什么时候出轨？A.1年。B.3年。C.随时。” 宋玉和孟倩倩同时选择了C。

老太太说：“好，下面请跟着我宣誓。我说一句，你们学一句。我们在说不清楚的情况下打算结为夫妻。我们夫妻在家庭中的地位视情况而定。能否互相照顾抚养到时候再说。双方老人如果给钱我们就会善待他们。我们不知道能不能出轨，也就是说我们保留随时出轨的权利。”

防 范

宋玉和孟倩倩准备要一个孩子。

宋玉去南京出差之前，孟倩倩板着脸说：“宋玉，你不希望咱们的孩子一出生就是个性病或艾滋病患者吧？”宋玉点点头：“我当然不想那样。”孟倩倩说：“那么，我宣布，从今天开始除了你的固定情人之外，不许再和身份不明的女人鬼混，直到我顺利怀孕为止。”宋玉说：“我也有个要求，在这段时间里你不能和别的男人上床，如果你非要和他们上床，必须让他们带上避孕套。否则我很难断定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孟倩倩点头同意，说：“你去南京之前，我们也要演习一下。”

宋玉同意演习。孟倩倩说：“准备好了吗？那就开始吧！”

宋玉说：“我是早晨六点三十五分下的火车，一下车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鸭子味。你知道的，那座城市的人民非常喜欢吃鸭子。不知道他们在历史上和鸭子有什么仇恨，他们吃鸭子的花样也很多……”

“停，首先我要提醒你端正自己的态度，别拿一件严肃的事当儿戏。我们说的是你，不是鸭子。另外，你是怎么到南京的，路上的事情为什么不说？不说就说明你心里有鬼。”

“晚上十二点钟，天上挂着月亮和星星，地上有一层薄霜，我打着哈欠上了火车，找到自己的铺位就睡着了，睁开眼睛……”

“我再次提醒你端正自己的态度，在下面的叙述中不许再抒情。另外，难道你没见到乘务员吗？乘务员多大年龄？是男的还是女的？长得好看不好看？”

“乘务员长得挺瘦，一张脸板得像一块铁，我猜人家可能非常不欢迎我上车。她打开手电筒，哈欠连天地帮我换了牌子。这时候我才发现，原来她是个女的。我心里想，这女的长得咋跟老爷们儿似的！”

“人家长得啥样你跟着瞎操什么心？你别看我，我不喊停你就接着往下说。”

“我找到自己的铺位就睡着了，睁开眼睛……”

“停，半夜里你没醒过来吗？你前列腺不是有毛病吗？”

“我睡了一会就迷迷糊糊地醒了，摸索着找到厕所，然后回来又接着……”

“停，你醒了后没有东张西望？你的上下左右都躺着什么人？其中有没女的？”

“我是下铺，所以我的下面不可能有人。车厢里很黑，另外几个方向我也没看清楚。”

“你说过闻香识女人，你的鼻子灵着呢，你别想骗我。”

“我醒来后吸了吸鼻子，发现对面的中铺躺着一个女人。她用的好像是茉莉香型的香水。”

“好，接着往下说，你是不是发现她的毯子要掉下来了，然后怜香惜玉地给人家盖好？她从睡梦中醒来，温柔地对你说，谢谢先生……”

“我没注意什么毯子，你想想，一个憋着一泡尿的人有那闲心吗，他最渴望去的地方应该是厕所。”

“那么从厕所回来以后呢？这时候你轻松愉快，又闻到了茉莉花香水味。”

“我顺着茉莉花味看去，发现了一张皱纹密布的脸，不夸张地说，那张脸比你妈的脸还老。我就躺在铺位上睡了，醒来时我就……”

“我还要提醒你严肃一点儿，另外，我警告你，这是你第一次侮辱我妈，也是最后一次。”

“醒来时我就上了出租车，然后……”

“站前广场上是不是有个行踪诡异的小娘们儿，突然拦在你的面前，说，先生，要不要住宿？然后一边往你身上蹭着，还冲你飞眼，飞得你晕晕乎乎的……”

“我远远看到有个奇怪的小娘们儿向我走来，估计她不是好人，就加快脚步，拦了一辆出租车。坐着车就到了宾馆里，然后给客户打了电话。我们……”

“停，住进宾馆后应该有人先给你打电话吧，而且还问你，先生，你寂寞吗？需要特殊服务吗？”

“我估计会有人来这一手，所以一进房间我就拔掉了电话线，然后用手机给客户打了电话，我们……”

“停，这时候应该有一个人来敲门吧，你打开门，看见门口站着一个让你直淌哈拉子的靓妞，你神魂颠倒地问，小姐，你找谁。她说，老板，敲了你的门，当然是找你。说着话还用鼓囊囊的胸脯撞你的胳膊。你就嬉皮笑脸地把她拉进屋子……”

“是有人来敲门，我打开门，看见门口放着一个暖瓶，我以为是暖瓶敲的门，四处看看，发现一个服务员的背影。”

“好，那就说和客户见面以后的事吧！”

“我们在一个酒店里见了面，把生意谈妥，庄严地签了字，然后我握握他的手说，合作愉快，后会有期。我坐出租车到了车站，买了车票就……”

“停，他是你的客户，请你喝了酒后怎么可能轻易放你走，是不是还介绍了一些娱乐场所给你？还眉飞色舞地说在什么地方有一个小姐……然后就像淫贼似的笑。”

“我们喝完酒，客户说，来一次不容易，我先请你去洗桑拿，洗完桑拿再唱歌，唱完歌再跳舞，红玫瑰舞厅里有一个小姐……然后就像淫贼似的笑。我摊摊手说，很抱歉，我是个正经生意人，我不会唱歌，不会跳舞也不喜欢洗桑拿。我的时间有限，马上就得赶回去。我坐出租车到了车站，买车票就回来了。然后，就见到了你。”

“对你的回答我基本上还算满意，演习大体成功。临走之前把这条新短裤穿上，不许洗，不许耍花样，回来我要检查。”

宋玉像自己设想的一样，没出任何波折地和客户见了面。喝酒的过程中他还在对自己说，我是个正经生意人，我不会唱歌，不会跳舞也不喜欢洗桑拿。我的时间有限，马上就得赶回去。但他喝得有点多，头有点儿晕。客户说出“小姐”两个字，又像淫贼似的笑过后，他也跟着像淫贼似的笑了起来。他们就一起去了舞厅，找了个小姐。他和小姐来到一个单间，兴奋地把小姐压在身下。准备脱掉短裤时，突然发现，那条短裤竟然脱不掉。就在他急得满头大汗时，那条短裤说了一句话：“欢迎使用本公司的最新产品，好男人牌贞洁裤。”

悬 赏

宋玉和孟倩倩经过一段时间的筹备，悬赏处男处女的消息铺天盖地地发布出来。很快，临时租的办公室前面，排起了两列长长的队伍。一排是来应征的处女，另一排是来应征的处男。

宋玉拉着孟倩倩的手站在队伍旁边，笑着说：“我就不信了，这么多人里挑不出一个处女来。” 孟倩倩也笑笑说：“咱们走着瞧吧，我也希望能找到一个处男。”这时，宋玉在队伍里看到了一个老太太，宋玉认得她，她是自己的母亲。孟倩倩也从应征处男的队伍里发现一个老头儿，他是自己的父亲。

宋玉问：“妈，你怎么来了？”老太太说：“我怎么不能来，我是处女。我要得奖金。”宋玉说：“妈，你不是处女，你要是处女，我是从哪来的？”老太太说：“虽然我是你妈，我也生了你，但我就是处女。不信可以让医生检查。”宋玉说：“妈，你别胡闹，这是一件严肃的事情。”老太太从队伍里走出来，狠狠看了宋玉几眼说：“本来以为可以走走后门，没想到你小子六亲不认，白白花了我两千元钱做修补。”

孟倩倩对自己的父亲说：“爸，你怎么也来了？”老头儿说：“我是处男，我怎么不能来？”孟倩倩说：“爸，你不是处男。处男不可能有亲生女儿。”老头儿嘟囔一句，“胳膊肘往外拐。”也走出队伍。

十天的漫长筛选后，通过询问、面试、医生检查，淘汰了一大批假处女、假处男、人妖、变性人、生理残疾者，在第十天的晚上，工作人员打电话汇报：还剩下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等待宋玉和孟倩倩来最后审查。宋玉想立刻就赶过去见见那位宝贵的处女，孟倩倩也想去看看那位稀世珍宝般的处男。但工作人员说，现在不行，有好多人围着不肯离开，好像那一男一女是一对外星人。屋子被围得人山人海，无法让宋玉和孟倩倩正常审查。宋玉和孟倩倩示意工作人员，把那一男一女火速转移到一个隐蔽的地方。第二天再最后审查。

宋玉对孟倩倩说：“怎么样，只要努力，面包会有的，处女也会有的。”孟倩倩撇撇嘴说：“难说，走着瞧吧。不过我那个处男终于浮出水面了。”

第二天，宋玉和孟倩倩赶到转移后的那个秘密地点。工作人员指指一个屋门说：“他们很安全，就在这间屋子里。”宋玉和孟倩倩示意工作人员先带那个处男出来。

处男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只有一条腿。宋玉问：“你是处男？”老头儿不说话，毫无反应。宋玉又问：“你没和女人干过？”老头儿不说话，毫无反应。宋玉说：“你为什么不说话？”工作人员旁边站着的一个男人说：“他又聋又哑。”宋玉说：“即使是少一条腿的聋哑人，但也不至于找不到女人啊！他是不是很穷？”男人说：“这个老头儿很有钱，不过他住在一座孤岛上，岛上只有两个人，他没有机会搞到女人。我看到你们发布的悬赏后，偶然经过那座孤岛才把他带了出来。” 宋玉点点头。孟倩倩嘴角露出了得意的微笑。那个男人问：“可以给钱了吧？”

宋玉说：“别着急，我们准备搞个颁发奖金的仪式。到时候处男和处女一起颁奖。把那位处女带出来。”

处女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长得奇丑无比，少了一条腿，还瞎了一只眼。孟倩倩看看老太太说：“即使是少一条腿、瞎一只眼，长得难看点，也不至于找不到男人啊？她是不是身无分文？”刚才那个男人又说：“这个老太太很有钱，她也住在那座孤岛上。”孟倩倩看看老头儿，又看看老太太，说：“既然他们俩住在同一座岛上，不正好组合在一起吗？”男人说：“开始我也觉得奇怪，后来才发现，那座岛一分为二，老头儿住在东面，老太太住在西面。东西之间隔着一条一米宽的深沟，他们谁也无法过去。”

宋玉和孟倩倩点点头，刚想宣布处男和处女的审查通过。这时，老太太和老头儿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太太说：“感谢你们给我俩这个见面的机会，四十年了，我们隔着深沟相望，昨天晚上终于到一起了。我现在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女人，他也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钱我们不会要，但我们不再是处女和处男了。”

屋子里的人们一阵哄堂大笑。

我和我的两个秘密

我的第一个秘密出现在半小时前，它有点儿像一截导火索，哧哧地冒着烟，把我点燃了。我现在升上了空中，随时准备着像一只二踢脚似的，爆炸一下子。当然了，这只是一个比喻。

把儿子从幼儿园接回来的路上，儿子问我什么是理想。我说，理想就是心中要实现的目标。说完这句话，我眼前出现了孟倩倩的身影。给我的感觉，理想这两个字就像一句咒语，我一念它，孟倩倩就从神灯里跳了出来。毫无疑问，孟倩倩就是我心中的目标，是我的理想。而现在，我的理想马上就要实现了。

儿子皱着眉，想了想说：“如果明天老师再问我的理想是什么，我就告诉她是再吃一次妈妈的咂。”我严肃地告诉他：“这不算理想，理想要远大，而且要有一定的难度。”儿子又想了一会儿说：“那我的理想就是像过去一样，每天都能吃到妈妈的咂。”

把儿子送到姥姥家后，我给老婆打了电话，告诉她今晚单位要加班。我还特意骂了一句：“领导真不是个玩意。”

说到这里，可能你已经有点明白了。和你猜的一样，我的第一个秘密与孟倩倩有关。孟倩倩是我的同事，是个让所有男人想入非非的女人。还有，我渴望和她上床，据我的观察，她似乎也有同样的愿望，只是我们一直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半个小时前，她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今天我老公出差，你来吧！

去孟倩倩家这段路非常有弹性，每走一步我都像一只皮球似的，快乐地跳跃着，一步步走向孟倩倩时，我感觉自己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那个家伙。

在孟倩倩家门口，按响门铃后，我忽然觉得什么地方有点不对劲。我仔细地想了想，发现了第二个秘密。这个秘密和我的右脚有关，确切地讲是我的袜子和右脚合伙制造了这个秘密。它好像就在孟倩倩家的门口埋伏着，我一走到那里就中了它的圈套。通俗地说是这样的，我的袜子被右脚大脚趾头顶了一个洞。现在大脚趾头已经从洞里钻了出来。如果大脚趾头是一个人，那么，现在，破洞的边沿刚好勒住了它的脖子。很显然，被勒住脖子的滋味是很不好受的，不管它是人还是脚趾头。

我暗中把脚趾头从破洞里退了出来，尽量让它躲开那个洞。可无济于事，只有几秒钟，大脚趾头这家伙又重新回到了洞里，不知死活地从洞中露出头来。好像故意同我做对似的，你说气不气人。

因为冷不防地出现了第二个秘密，坐在孟倩倩家的沙发上时，我就显得有点心事重重的。进门时，孟倩倩递给我一双拖鞋。我考虑到袜子上的破洞，果断地拒绝了。

看上去孟倩倩刚洗了澡，头发湿漉漉的在肩膀上垂着。她一定设想好了将要发生什么事，身上只穿了一件睡衣。随着她的动作，我不时能看到，她左边的那只乳房若隐若现地在向我打招呼。她的善解人意让我在一段时间之内有点热血沸腾，几乎就把破洞的事儿忘在脑后了。但破洞却不肯轻易地放过我，只要我的脚一动，它就提醒我注意它的存在。这事儿真他妈的让我头疼。

孟倩倩还有些矜持，随便和我说着一些闲话。我明白这只是一个正常的过度，我们的目标都不是谈话，而是上床。想到上床我心里就有些不安，很明显，我不可能穿着鞋和她上床，如果我脱掉鞋后那个破洞势必就要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我觉得一个女人对一个大脚趾头从袜子里伸出来的男人，印象肯定好不到哪去。这样一想，我对她的话就有点心不在焉。好几次都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孟倩倩显然注意到了我的心不在焉，睁大眼睛疑惑地看着我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我确实是有事，但这事却不好和她挑明。我傻呵呵地冲她笑笑说：“没事，我能有什么事。”说完这句话后我想起了一个古老的谜语。天不知，地知。你不知，我知。这个谜语的答案就是袜子上的洞。

我们又谈了一会儿后，我发现，孟倩倩已经有些急不可待了，不时那样地冲我笑一笑，用眼睛看看卧室的门口。我明白她的意思，只要我现在走过去，拉住她的手，就可以很轻易地把她牵到床上去。我向她走了两步，正要伸出手时，那个破洞拦住了我，好像在说，你小子把我忘了吗？我停下来，很尴尬地冲孟倩倩笑了笑。孟倩倩没笑，一转身自己走进了卧室里。走出来时，身上披了一件外衣。她看看我，公事公办地说了句：“对不起，我要出去一下。”看来，今天我的理想是无法实现了。就这样，我和我袜子上的破洞一起被孟倩倩驱逐出门了。

这件事情过了几天，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向孟倩倩解释一下，如果解释得好，也许一切还可以重新开始。那天，我写了一个纸条偷偷放在她桌子上。纸条上写着的就是那个谜语：天不知，地知。你不知，我知。（打一物）。我的想法是如果她猜出来了，我就再给她写个纸条，告诉她，那天我的袜子上就有这么个洞，就是这个家伙让我心神不安的。不一会儿，我收到了她回给我的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字：神经病！

这似乎不是正确的答案。

三 天

宋玉到锦城后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孟倩倩。

当时，宋玉正肩膀上扛着行李，手里提着一只挺大的包，低着头通过锦城地质队的大门。那扇门只开了一部分，行李有些大而且挺重，宋玉像和行李摔跤似的，费了好大的劲才走进了门里。没留神，就和一个人撞在了一起，宋玉赶紧说：“对不起，对不起，真是对不起！”被撞的那个人没说话扑哧一声笑了，一闪身，一阵风似的从他身边跑了过去。宋玉闻到风里有一股鲜花般的幽香，回过头就看到了一个女孩儿花枝样的背影。后来，宋玉曾经问过孟倩倩那天为什么笑。孟倩倩听他问就又笑了，说：“撞了别人一下，连着说了三个对不起是不是有点儿傻啊！”

宋玉很快搞清楚了，他撞的那个女孩儿叫孟倩倩，是锦城地质队的家属，和他一样也是今年新毕业的大学生。不久，宋玉和孟倩倩的爱情自然而然地开始了。

事情出在两年后他们马上就准备结婚前的一个晚上。那天，宋玉像每天一样去家属院里找孟倩倩。他想和孟倩倩再商量一下结婚典礼的一些细节问题。孟倩倩没在家，孟倩倩的父母也说不清她去了哪里。宋玉想孟倩倩也许是有什么事情，婚礼的事明天在班儿上说也一样。但第二天上班时宋玉仍然没找到孟倩倩。当天晚上宋玉又去了孟倩倩家，孟倩倩还是没在家。孟倩倩的父母说女儿昨晚就没回来。说起来有点儿让人难以置信，孟倩倩就这样莫名其妙地从宋玉面前消失了。

对于这件事，宋玉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猜测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孟倩倩出了什么意外，就在他准备去公安局报案时，三天后的早晨，孟倩倩突然出现在宋玉的面前。关于这三天，孟倩倩的回答是淡淡的六个字：“有事，你别问了！”宋玉认为这种解释有些苍白无力。

几天后宋玉和孟倩倩举行了婚礼。孟倩倩的爸爸是地质队的一个科长，结婚这天来了不少客人，婚礼的场面热闹非凡。但孟倩倩失踪的那三天却像三个大问号似的，时刻悬挂在宋玉的心头。后来，宋玉从档案室的科长嘴里了解到，孟倩倩失踪的前一天曾经接到过一个电话，打来电话的是一个男人，自称是孟倩倩的同学。这样，那三个问号就又扩大了几倍。结婚后，宋玉曾经数次尝试着让孟倩倩说出那三天的去向，但孟倩倩似乎对这件事非常敏感，他刚一开口孟倩倩就赶忙把话头岔到别的地方去了。

结婚十个月后，宋玉的儿子宋朝出生了。在医院，护士把儿子抱给宋玉看时，他观察得非常仔细。他心里一直在问自己一句话：这个小家伙真是我的儿子吗？

多年来，宋玉心头的那三个问号一直像三把锋利的钩子似的牢牢钩着他的心，只要稍微一动心就会猛然地疼一下。后来，随着时光的流逝那三个问号慢慢地拉直了，宋玉以为自己可以不再计较那三天的事情了，但他又很快发现拉直的问号变成了三根绳索，它们紧紧地拧在一起，始终捆在他的记忆里。绳索不断地延长着慢慢地在他和孟倩倩之间堆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墙壁，这道墙壁让宋玉始终无法真实地走近孟倩倩。

宋玉在工作上很出色，毕业五年后就被提拔为中层干部。那时候地质队已经从原来国家划拨任务开始向市场经济过度，宋玉经常会有一些场面上的事情需要应酬。宋玉进步最大的是他的酒量，原来几乎滴酒不沾，现在喝个半斤八两跟没事儿人似的。市场上的事情往往就要投甲方所好，人家喜欢喝酒，宋玉陪喝酒。人家喜欢跳舞，宋玉就带着去舞厅。时间长了宋玉就认识了一些舞厅里的小姐，这些小姐嘴都很甜，一律叫他玉哥哥，把宋玉当个财神似的供着。开始宋玉对这种称呼有点儿不太习惯，一叫他就会脸红。后来就慢慢习惯了，她们一叫，他还会抬手在小姐们的脸上摸一把说：“这几天想我了吗？”

宋玉第一次和别的女人上床是在陪一个外地来的大客户吃过饭之后。那天那个客户在喝酒时讲了一个小笑话，说有一个男人，妻子经常红杏出墙，男人却视若不见，同事送给他一副对联。上联是：只要日子过得去，下联是：哪怕头上有点绿，横批是：忍者神龟。这个笑话让宋玉心里一紧，孟倩倩多年前失踪的那三天立刻又回到了他的眼前，恍若昨日。宋玉在心里骂了一句，他妈的，说不定我这些年就一直扮演着忍者神龟的角色呢！酒宴结束，宋玉给那个客户找小姐时，也同时给自己找了一个。进入那个小姐的身体时，宋玉恶狠狠地想，孟倩倩，你说，那三天你到底干了些什么？

半年后，宋玉因为成绩突出提了副队长，又半年后他有了第一个情人。女孩儿是新毕业的一个大学生，宋玉把她弄到身边做了秘书，还给她安排了一套住房。做这些事情时宋玉认为自己心安理得，他觉得这是对孟倩倩失踪那三天的一种回应，是一次合情合理的复仇行动。他想，我他妈的也一样能让别人成为忍者神龟。

宋玉出车祸是在几年后的一天傍晚。那天他是去外地谈一笔合同，回来时在高速公路的下道口他的车被一辆载重汽车追了尾，开车的司机只受了些轻伤，坐在后座上的宋玉当时就昏了过去。

四个小时后，宋玉在医院的急救室里最后看了孟倩倩一眼。他看见孟倩倩正泪流满脸地望着他，宋玉想如果当年她不失踪那三天生活该多么完美呀！接着他把手艰难地伸出去，试图做最后一个动作，还没有做完他的手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在雪白的床单上，他伸出的三根手指像三条岔路一样，僵硬地指向三个不同的方向。

有 病

情人节前三天，我接到宋玉的电话，他让我到肥牛火锅城喝酒。虽然不太情愿，但我还是去了。宋玉以前是我的朋友，后来有一段时间成了我的情敌，但最终他还是我的朋友。既然是朋友，我就只能配合他演戏。他有病。

宋玉的样子比我想象得要好一些，一见面就在我胸脯上擂了一拳说：“操，你小子怎么才来呢！真不够意思。”喝了两杯酒后这家伙就变模样了，咧开大嘴呜呜地哭。我踢他一脚说：“你个鸟人，怎么一喝酒就这德性呢？”宋玉说：“哥们儿，告诉你一件事，我要和魏小湖离婚。”我喝干了一杯酒问：“为什么？”宋玉也干了一杯酒，抹一把下巴上的泡沫说：“一言难尽啊！”

火锅城里人声鼎沸，几辆推免费扎啤的车在人丛里像鱼似的游来游去。宋玉说：“这事情开始他妈的怪我，到现在我也想不明白，本来日子过得好好的，我为啥要鬼迷心窍去找孟倩倩呢？你说我是不是有病？”我说：“你没病，是感情这东西有病，你想想整天看一个人，就算她是一朵花也有看够的时候。”宋玉说：“但我还是有点想不通，你也知道，孟倩倩以前就是我的女朋友，早知道有一天她会变成我的情人，当初我为什么不和她结婚呢？”我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说：“这有啥想不明白的，古人都说了，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还不如偷不着呢！你小子连古人都不如。”宋玉愣愣地看着我问：“这世界上所有的男人都这样吗？”我说：“不能说所有的男人，但百分之八九十的男人都这样，你想想，人这一辈子也就那么几十年，谁心甘情愿在一棵树上吊死呢！”宋玉说：“想不通啊，真是想不通，早知道有一天会这样，当初我干吗要和你争魏小湖呢？”我摆摆手说：“想不通你就别想了，喝酒！”

我们俩喝干了五大杯免费扎啤，从扎啤车上又拿了第六杯，说话都有点不利索了。宋玉说：“哥们儿，咱还是接着说我为啥要和魏小湖离婚吧！”我说：“好啊，你说说我为啥要和魏小湖离婚。”宋玉哈哈笑了说：“哥们儿，你喝多了吧，是我，不是你为啥要和魏小湖离婚，你小子占我的便宜。”我使劲晃了晃脑袋，一直晃到看清对面坐着的宋玉后说：“甭管谁要和魏小湖离婚，你还是接着往下说吧！”

宋玉说：“俗话说得好，纸里包不住火呀，后来，魏小湖就知道了我和孟倩倩的事。开始她挺难受，哭着求我以后再也别找孟倩倩了。我也答应了，但一转脸我又和孟倩倩在旅店里开了房间。你说说魏小湖那么求我，我为啥还去找孟倩倩，我是不是有病？啊！你说说。”我说：“从现在开始，你就别问我你有没有病了，再问，你就是有病，还是接着往下说吧！”

宋玉摇了摇脑袋想了想说：“哥们儿，我有点喝多了，后来的事想不起来了。”我打他一拳说：“你小子真他妈的没出息，请我喝酒，自己先多了。后来，我和孟倩倩的事又让魏小湖发现了，她就又求我，我就又向她保证肯定不会那样了，但没几天，我又和孟倩倩勾搭上了。”宋玉说：“哥们儿，你说的对，不过你还是说错了，是我又和孟倩倩勾搭上了，你小子他妈的又占我便宜了。再后来魏小湖就不哭了，也不劝我了，没过几天，刚好是情人节，我早晨发现她的手袋里有一个金戒指，晚上就一路跟着她，然后就看见了她们公司的经理。魏小湖一见那家伙就挎住他的胳膊，接着他们就一起进了一家宾馆。不用问了，魏小湖给我戴了一顶绿帽子，现在你知道我为啥要和她离婚了吧！”

我喝干了杯子里的酒说：“知道了，你有病，这么屁大点儿事都想不开，兴你在外面找情人，就不兴人家魏小湖在外面找情人了？”宋玉把一杯酒举起来，晃了半天最后全倒在了脖领子里：“哥们儿，你说得对呀，凭什么我能找情人，魏小湖就不能找情人呢，我想明白了，那就不和她离婚了。”我说：“不离了，还是接着过日子吧！情人这事情里有个秘密我还一直没告诉你呢！你想想，每个男人都想找别人的老婆当情人，那么反过来说，肯定就会有一些男人的老婆给别的男人当了情人，要不然情人都是从哪来的，这话你听明白了吗？”宋玉好像没听明白，我看见他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我拍拍他，也就势倒在了桌子上。

我和宋玉摇摇晃晃地从肥牛火锅城里出来时，已经是后半夜了。出大门时我听见身后的服务生说：“这两个人有病。”

我把宋玉送回去，回到家里，我老婆魏小湖还没回来。我给孟倩倩打了电话，约她情人节见面，然后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第二天，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赶紧给宋玉的父母打电话，告诉他们情人节要到了，注意点宋玉，他可能又要犯病了。

自从三年前的情人节我把和魏小湖结婚几年来发生的事情告诉宋玉后，一到情人节他都会犯一次病，把我当成他，反复说自己有病。五年前，宋玉和我争夺魏小湖失败后，他至今还没结婚。他有病！

昏迷不醒

宋玉是在过马路时被一辆汽车撞飞的。这天刚好是二月十四日，情人节。

宋玉听到嘎的一声后就像一只大鸟一样飞了起来，给人的感觉是他的脚准确地踩在了路面上事先布设好的一只弹射器上。三十五岁的宋玉有些发福了，所以他飞行时看起来显得笨拙可笑。飞行的路线也仅有七八米的距离。他的身体撞在路边一棵银杏树上后，此次飞行便砰的一声宣告结束了。

现在，宋玉正躺在医院的手术室里，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宋玉的身上插着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管子。一大群医生和护士在他周围紧张地忙碌着。

离他十几米远的手术室外，有一个叫孟倩倩的女人正在不停地哭。她起先是一下子昏了过去，醒过来后就开始哭。边哭边想着她和宋玉十年来的婚姻生活。宋玉是个好男人啊！对她体贴入微，任劳任怨的，十年间除了抽点儿烟，喝点儿酒之外再也找不到别的什么陋习了。养小蜜，找小姐的勾当从来没见他干过，甚至和异性说句话，都会脸红半天。孟倩倩不止一次地想过，嫁给宋玉真是人生中最幸福的事啊！多年来她一直为她的婚姻自豪。现在，她幸福的根源正昏迷不醒，幸福很有可能戛然而止，你说说，她能不哭吗？

经过医生的紧急抢救，宋玉慢慢地醒了过来。他觉得浑身上下都很疼。紧接着他想清楚了，很疼是因为自己遇到了车祸。他又想起自己之所以遇到车祸是因为急着过马路去花店里买一束玫瑰花。花是准备送给丽丽的。接下来他又想，丽丽今晚在老地方等不到他会不会很着急呢？他们已经说好了，争取商量一个稳妥的办法，让孟倩倩心甘情愿地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现在看来这个计划只能延迟了。

宋玉在对丽丽的思念和对未来生活的渴望中，很快康复了。出院后的宋玉虽然一只脚略有些跛，其他一切都没什么改变，还算是个正常的男人吧！于是，在某一个夜晚，宋玉在老地方和丽丽幽会时终于研究出了一整套的离婚妙计。在午夜时分，宋玉，一个已经变了心的跛脚男人，推开家门后对孟倩倩正式提出了离婚。

孟倩倩一下子惊呆了，她的大脑出现了十几秒钟的空白。接着她的泪就无声地流了出来。孟倩倩说：“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宋玉说：“是。”孟倩倩说：“你和她，那个女人，在一起几年了？”宋玉说：“整整四年了。我们是真心相爱的。什么事情都要有结束的那一天，长痛不如短痛。再这样下去，对你，对我，对她，都不公平，要什么条件你就说吧！”孟倩倩大声地哭了，说：“你是说四年了，你一直瞒着我，和另一个女人鬼混？”宋玉说：“我要提醒你一下，我们是真心相爱的，并不是什么鬼混。”孟倩倩说：“无耻，你们是真心相爱，那我呢？我算什么？”宋玉没说孟倩倩算什么，他摔门而去了。他已经和丽丽商量好了，孟倩倩同意离婚最好，不同意他就离家出走。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什么都想开了。

现在孟倩倩面对的是一张离婚协议和一个顷刻之间支离破碎的家庭。

宋玉走后，孟倩倩就不停地哭起来。边哭边想着她和宋玉十年来的婚姻生活。她一直以为宋玉是个好男人呢！对她体贴入微，任劳任怨的，十年间除了抽点儿烟，喝点儿酒之外再也找不到别的什么陋习了。养小蜜，找小姐的勾当从来没见他干过，甚至和异性说句话，都会脸红半天。孟倩倩不止一次地想过，嫁给宋玉真是人生中最幸福的事啊！十年来她一直为她的婚姻自豪。现在，一瞬间突然全都变了。她幸福的根源被无情地截断了，幸福戛然而止，一切原来都是可耻的欺骗。你说说，她能不哭吗？

事实上，现在，宋玉正躺在医院的手术室里，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宋玉的身上插着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管子。一大群医生和护士在他周围紧张地忙碌着。关于他醒来后的一些相关描述出于我的杜撰和想象，如果对你的情感造成了伤害，我表示深深的歉意。但有一点却是事实：宋玉真有个情人叫丽丽，而且他们已经偷偷地好了四年了。

我也不知道宋玉还能不能醒过来。

探讨另一种可能性

孟倩倩接到宋玉的电话是在一天晚上。

她当时正在看一部电视剧，那个剧已经播了十几天，看样子还要播十几天或几十天。谁也说不上什么时候能完。孟倩倩觉得这没什么不好的，就像自己活了三十年，不是还得接着活下去吗？儿子在小床上已经睡了，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从房间里传出来。孟倩倩的这个夜晚和过去的夜晚没有任何区别，一点儿也没有让她遭遇灭顶之灾的迹象。

这时，电话铃响了。孟倩倩估计有可能是宋玉，他正在外地出差。她拿起电话时还笑了笑，挺甜蜜的样子。她打算向丈夫报告一下，儿子又长了颗新牙。

宋玉先是咳嗽了一声，接着说了下面的话。

宋玉说：“孟倩倩，我不得不告诉你，从今天开始，你准备找个新丈夫吧！当然了，找不找都是你的自由，我只是给你提个建议。几天后你就能收到离婚协议，签个字就行了。当然了，你不签也没关系，反正我不打算再回去了。我只是通知你一下。”

孟倩倩当时就呆住了，好像电话线就是一管枪膛，宋玉的话就是射出的一梭子子弹。宋玉的枪法很高明，每一颗子弹都正好打在孟倩倩的心脏上。她一下陷入了被击中后的僵硬状态。下意识地问了三个字：“为什么？”

宋玉笑了笑，“很简单，我已经，不爱你了。”

这时候，孟倩倩的身体终于反应过来，像中弹后一样，靠着墙壁，慢慢地倒了下去。孟倩倩重新站起来时，电话里传出了嗡嗡的忙音，杀手宋玉已经把电话挂断了。

孟倩倩站起来后就一直傻傻的，头脑一片空白。她也知道自己该干点什么，但具体干什么她却说不清。这件事来得太突然，就像一条路，走得好好的，你根本就没发现路上有什么陷阱机关啥的，一迈步，突然就掉了下去。孟倩倩甚至以为是在做梦，她使劲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希望一睁眼醒来后，把宋玉的话彻底留在梦里。她没能如愿，大腿很疼。

孟倩倩不是一个脆弱的女人，她认为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蹊跷。她对自己说，我了解宋玉呀！他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男人啊！这事不可能啊！接下来的几天里孟倩倩打了好多电话，给宋玉和所有与他有关的人。宋玉的手机毫无反应，每次打都是关机。宋玉的父母和同事都不了解情况。

在孟倩倩走投无路时，突然接到了赵凡的电话。赵凡是和宋玉一起出差的同事。他说，宋玉遇到了车祸，很严重。孟倩倩当时就笑了，她笑是因为终于替宋玉找到了理由。孟倩倩认为这个理由非常充分，宋玉正是怕拖累她才狠心打了那个电话的。

车祸后的宋玉高位截瘫，生活不能自理了。但孟倩倩更爱他了，看到他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真傻，干吗要瞒着我？”宋玉的脸色像张白纸，他笑了笑，没说话。

大约又过了四五天后，孟倩倩收到了宋玉寄来的离婚协议。她把信拿给宋玉看时，宋玉笑了笑，没说话。后来有一天，孟倩倩看信时，宋玉说了句：“把它撕掉吧！”孟倩倩嗔怪地看了宋玉一眼说：“不，我要保存下来，它是咱们，爱情的见证。等儿子长大后就给他，我还要给他讲爸爸妈妈的爱情故事。”

他们的儿子此时正在搭积木，他好像听懂了什么，扭过头，冲着宋玉和孟倩倩笑了。

宋玉挂断电话后笑了笑，他仿佛看见美好的生活已经在不远处等着他了。他脚步轻快地穿过一条大街去邮局寄信，信封里装着的就是和孟倩倩的离婚协议。有一瞬间他想，自己这么做是不是有点缺德？但紧接着他就对自己说，婚姻是用爱情来维系的，没有爱情的婚姻不是一样不道德吗？

转过一条街他看见了邮局的信筒，过了马路就可以把信放进去，放进去后一切就完活儿了。他哼着歌心情愉快地把信扔进了邮筒里，扔完了还说了句：“拜拜了，孟倩倩。”他返身准备穿过马路回宾馆，过了马路除了能找到宾馆外，他还能找到幸福的生活。在那个生活里有一个叫莫丽丽的女人，她很年轻，也很漂亮，当然了，她还很性感。

就在他过马路时有一辆出租车撞了他一下，他像一只鸟一样飞了出去。这样的事情城市里每天都会发生，撞到谁都不奇怪。

如果你是孟倩倩

在你的耐心还没有失去之前，我要声明一下，我这篇文章里有若干个疑问句，你完全可以不理它们，因为我并没有权利要求你回答，强迫别人的事我是不喜欢干的。

如果你是孟倩倩，遇到这样的事情会不会觉得很奇怪呢？你可能会说，有病啊？我认识孟倩倩是谁呀？

孟倩倩是个一连哭了三天的女人，三天里她哭够了想，想着想着又哭。现在她的眼睛非常的红，看上去像一只马上就要烂掉的桃子。她正躺在床上望着棚顶的吊灯发呆。吊灯是枝字形的，有点像一朵绽放的雪花。是十年前孟倩倩和林力一起到灯具市场上买回来的，在棚顶上挂了十年，吊灯显得疲惫不堪，露出了暗黄色的疲态，随时打算着要下来歇一歇的样子。孟倩倩想，什么东西放上十年都会不由自主地变色的，就像她和林力的婚姻一样。离孟倩倩头顶十几厘米的床头柜里放着一张纸，上面的字是林力在三天前写的，内容我不说了，只告诉你打头的四个字是“离婚协议”。孟倩倩想，爱情真是易碎的东西呀！十年的感情竟然敌不过一个风骚的婊子啊！

就在这时候，屋子里响起了脚步声。孟倩倩随之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鼻子虽然有些堵，但她还是判断出，这是玫瑰花的香气。因为那只花此时就在她的鼻子前面。她吃惊地发现拿着花站在她面前的人是林力。

现在你觉得有些奇怪了吧！刚刚写了离婚协议的丈夫为什么要向老婆献花呢？

“亲爱的，祝你生日快乐！”林力说完这句话，双腿弯了一下，摆出了下跪的姿势。孟倩倩费了好大的劲才想起来，今天还真是自己的生日。

林力抓起她的手，一只钻戒戴在了孟倩倩的手指上。林力说：“亲爱的，嫁给我吧！”孟倩倩没同意也没反对，她使劲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用疼痛确认了现在不是在梦中。她想起十年前她生日这天，林力就是这样拿着玫瑰花和戒指向她求婚的。难道时光倒流了吗？真要是那样接下来林力会扑通一声跪在她的面前说：“倩倩，我会爱你一生一世。”然后她就该把林力扶起来，一头钻进他的怀里。

扑通一声，林力果然跪在了她的面前，说：“倩倩，我会爱你一生一世。”孟倩倩没有动，她现在需要做的是仔细地观察和思考。昔日重来的场面让她感觉荒诞不经，别忘了，床头柜里还躺着离婚协议呢！如果你是孟倩倩会怎么做呢？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有些怪异，十年前的林力和现在的孟倩倩开始了新的生活。林力千方百计地讨着孟倩倩的欢心，对她呵护倍至，体贴入微。但孟倩倩却提不起兴致来，因为她非常清楚，幸福充其量只有十年的长度，十年后林力会写好一张离婚协议命令她签字。如果你是孟倩倩会不会有同样的感觉呢？

我不想把林力突然回到十年前的原因一直拖到结尾再说出来，我觉得那是一个陋习，也并非是我的本意，我写这篇文章的目的并不是要玩弄你的智慧。

一天晚上，孟倩倩接到了这样一个电话。打来电话的是一个男人。男人说：“您好，请问林总的身体好了吧！”孟倩倩说：“您是哪位，林总怎么了？”男人说：“您是林总的爱人吧！我是锦城的老王啊！怎么你还不知道吗？林总在我们这遇到了车祸，还好有惊无险……”孟倩倩终于明白了，是这场车祸让林力失去了记忆，意外地回到了十年前。我不想就这件事情的真实性做太多的探讨，这同样不是我的目的，你只需记住，是一场车祸让林力突然回到了十年前就足够了。

孟倩倩接电话时林力正把嘴凑在她的耳朵上摩擦着，林力现在非常喜欢缠着孟倩倩，每晚都要求和她做爱，一天不干就活不下去似的。十年前的林力就是这般模样的。接完电话后孟倩倩想了很久。她想到了如下两个问题：

1.如果她也能回到十年前的话，那么他们还可以过上十年恩恩爱爱甜蜜幸福的日子，但十年后她还会遭遇林力的离婚协议。就像现在一样。

2.如果马上就把林力送到医院，用医学的手段把他弄回现在来的话，她立刻就会失去林力。

我现在又要问了，如果你是孟倩倩你会怎么做呢？这时你可能已经大发雷霆了，你会说，凭什么你总问我怎么做呢？如果你是孟倩倩你又会怎么做呢？

我现在就告诉你我的答案，我们都不用回答这个难缠的问题，因为事实上我们都不是孟倩倩。

6

十分钟

这件事情很奇怪。

我就从一年前说起吧！那时，赵一达还是单位的领导干部。那么，现在他不是领导干部了吗？不是了，赵一达已经在十几天前莫明其妙地疯了，组织部门是不会同意让一个神经不健全的同志当干部的。这道理显而易见。

一年前的那个傍晚，赵一达走到钟鼓楼下时，抬头看了看时间，正好是17点30分，也就是说再有五分钟，他就可以像往常一样回到家里了。他想象了一下，蓝玉很可能已经把他爱吃的红烧肉摆上了桌子，还在冰箱里给他准备了一瓶啤酒。想到这他认为应该提个要求，恳求蓝玉破个例，同意他喝两瓶啤酒。红烧肉就是一个充分的理由。

就在他准备过马路时，有人喊了一声：“赵一达，你站住！”

赵一达转回头，就看见了高中同学王腊梅。赵一达笑笑说：“你好，王腊梅，怎么这样巧呢！”

王腊梅也笑了笑，说：“无巧不成书，说明咱俩有缘呗！”赵一达就嘿嘿地笑了，从本质上讲，他是个厚道人。

接下来，他们就站在街角上东拉西扯地说了几句，说的都是同学的一些事情。一个说，好久不见那个谁了，也不知道他的情况怎么样？另一个说，那个谁不是上深圳了吗？听说已经当上老板了，老婆和汽车都换好几个了。一个又说，那谁是不是和那谁结婚了？另一个说，好像是结了，不过听说几天前又离了……

最后，两个人努力想了一会，再想不出什么话题来了，就自然而然地分了手。

赵一达走进家门时是17点45分，比平时晚了十分钟，他觉得应该对这十分钟做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他说，巧了，刚才在路上遇到一个同学。

蓝玉把啤酒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桌子上，问：“是不是那个当交警的李钢铁呀！”

赵一达就是在这时犯下了第一个错误，他点点头，没有更正，他和王腊梅在学校里曾经有过一段蒙眬的恋情，这件事蓝玉也知道，他不想给自己惹什么麻烦。

当晚，赵一达如愿以偿地喝到了两瓶啤酒。半夜起来上厕所时，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需要给李钢铁打个电话，告诉他如果在街上遇到蓝玉，一定要说今天他们见过面。李钢铁好像正在睡觉，含含糊糊地答应一下，就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上班后，赵一达觉得有必要再给李钢铁打电话叮嘱一下，因为李钢铁每天都站在马路上，遇到蓝玉的可能性极大。李钢铁这次没睡觉，正在路口上教训一个违章的司机，心情看来很愉快。李钢铁说：“老赵，你是不是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了？”赵一达说：“没有，就是不想惹麻烦，昨天我见到王腊梅了，耽误了十分钟。”

李钢铁呵呵地笑了，说：“我就知道你小子不是正经人嘛，十分钟也够用了。”赵一达说：“干什么够用了？”李钢铁说：“干什么都够用了。”赵一达说：“靠，我看你小子才不是正经人呢！”李钢铁说：“哥们儿，我帮你撒谎，你请我喝酒。”

赵一达放下电话，又想到了王腊梅，拔了她的号码，说：“如果哪天看见蓝玉，千万别提昨天我们见面的事。”王腊梅问：“不说和你见面说什么？”赵一达说：“爱说什么说什么，别提我这个碴就行了。”王腊梅说：“但我俩确实是见面了。”赵一达说：“那你也不能说，就算我求你了还不行吗？”王腊梅好像考虑了一会儿，说：“行是行，但老赵你要请客。”赵一达说：“没问题！”

赵一达准备晚上请客，把李钢铁也叫上。去酒店之前，他给蓝玉打了电话。他觉得要尽量避免提起王腊梅和李钢铁，就随口说了句：“单位里晚上会餐。”

请客后的第二天，赵一达突然又想到一个问题，需要和单位的同志们交代一下，如果看见蓝玉，一定要说昨晚确实会餐了。赵一达用了一上午的时间分别找同志们谈了话。

中午，赵一达突然又想到，同志们的家属也需要统一口径，如果遇到蓝玉，不要把会餐的事说漏。于是，他下午又找同志们谈了第二次话。要下班时，赵一达又想到该去酒店叮嘱一下服务员和老板。那个酒店蓝玉也经常去，店里的人都认识。

走出酒店，赵一达猛然又想到王腊梅和李钢铁的家人，蓝玉认识王腊梅的丈夫和李钢铁的老婆。赵一达火速给两人打了电话。刚放下电话，赵一达又想到了酒店老板和服务员的家属，他们难免也有认识蓝玉的，赵一达又转身跑进酒店里。

在酒店里还没开口，赵一达突然想到，今天他已经来了两次酒店，但一次也没有正当理由，他告诉老板和服务员，千万别说今天看到过他。话没说完，他急三火四地给单位的同志打电话，告诉他们谁也不能说今天谈话的事，放下电话，他又嘱咐老板和服务员，千万别说他打电话的事……

再往后的事我就不说了，总而言之，赵一达疯了。

这件事情是不是很奇怪？

奸 臣

岳小湖第一次带秦松回家时，岳忠良正坐在桌子边，守着一只半导体听《岳飞传》。岳小湖把秦松推到他面前，满怀期待地喊了一声爸，说：“这就是小秦，秦松。”岳忠良从秦松的头看到脚，又反过来从脚看回头，眉头就皱成了一只大疙瘩。秦松毕恭毕敬地把手里的礼物递过去，礼貌地叫了声“伯父”。岳忠良没接东西，鼻子里哼了声，站起身，拂袖而去，把秦松晒成了一根呆木头。半导体里的说书人“啪”一拍醒木，吓得他浑身一抖。这时，岳忠良去而复返，秦松以为有了希望，讪笑着喊声“伯父”。岳忠良抓起桌上的收音机，又冷冷地哼了一声。那天，一直到秦松离开，就再没见到岳忠良。

几天后，秦松心事重重地问岳小湖：“你爸他，是不是看我不顺眼？”岳小湖听他这么问，就笑成了一团，说：“我爸说你长得像奸臣，将来要变成秦桧。”秦松试探着问：“咱们俩的事是不是要够呛？”岳小湖说：“你要是秦桧，我就当王氏，死心塌地和你一起跪在西湖边。”

当天晚上，秦松对着镜子看了自己半个钟头，到底也没弄明白他和奸臣究竟有什么关系。但从此，秦松在岳忠良的面前就表现得格外谨小慎微，生怕一不小心就露出奸臣的迹象来。但他越是这样，岳忠良就越认定他是个奸臣——虚伪狡诈，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一年后，在秦松和岳小湖的婚礼上，岳忠良借着酒劲，拍拍秦松的肩膀说了四个字：“好自为之！”秦松咬咬牙，在心里回了句：等着瞧，看看我到底是不是奸臣！

秦松为了尽量远离奸臣，时刻严格要求自己，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单位，做人都小心翼翼循规蹈矩，表现得也特别出色。不时地，秦松会问岳小湖：“你爸还认为我会变成奸臣吗？”岳小湖的回答每次都一样，我爸说了：“你迟早有一天要当奸臣。”

秦松的表现得到了单位领导的重视，不久就提拔他当了科长。秦松把喜讯带回家，岳小湖很兴奋，岳小湖的母亲也很兴奋，两个女人张罗着要庆贺一下。岳忠良却面沉似水，冷冷地说：“这不是什么好事，秦桧也是个当官的，可陷害忠良，祸国殃民。”

五年后秦松当处长时，表现得很平静，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但岳忠良仍然不依不饶，自言自语地说：“官越大越危险，路还长着呢，从量变到质变，只是时间问题！”

多年来，不管身在何处，秦松总感觉有一双眼睛像刀子似的盯着他看，时时刻刻都让他如坐针毡，如履薄冰。开始他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后来终于想清楚了，是岳忠良给他下的奸臣结论始终在监视着他。岳忠良的手好像就悬在他的头顶上，手里拿着一顶写着奸臣的帽子，如果他稍不留意，这顶帽子就会扣到他的脑袋上。

又是几年后，秦松当了局长。但他越是不断升官，岳忠良就越是认定他离奸臣又近了一步，甚至岳忠良还倚老卖老装糊涂，不时地把秦松的名字故意喊成秦桧。有时候岳忠良不理秦松，模仿说书人的语气对着空气来一句：“秦桧，你这个奸臣！”

秦松局长多年来经受了各种各样的考验，每次只要心里稍微动一点坏念头，耳朵边就能听到有人喊他秦桧。那声音沙哑低沉，还带着点幸灾乐祸。秦松每次都是咬咬牙，战胜了诱惑，暗自说一句：等着瞧，看看我到底是不是奸臣！秦松当了二十五年官，始终清正廉洁，金钱美女都不沾边儿。

秦松五十三岁那年市里发生了一桩大案。一位副市长跳楼身亡，紧跟着一大批领导干部纷纷落马。全市八大局有六个局长被撤职查办，秦松是幸免的两人之一。秦松得知这一结果后没有喊司机，跑着去了医院。八十高龄的岳忠良，像枯木头似的已经在医院躺了一个月。秦松拉着岳父的手涕泪横流，说：“如果不是你老人家用特殊的方式警告了我二十八年，现在我就……”岳忠良身体不行了，但思维还非常清晰，他听岳小湖说完了情况，像二十八年前那样，冷冷地哼了一声说：“秦桧，在我眼里你还是秦桧！”

岳忠良又奇迹般地活了两年后去世。在临死之前，秦松问他：“现在你承认自己看错人了吧？我秦松是个好人，不是秦桧，更不是奸臣。”岳忠良盯着秦松看了很久，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了最后一句话：“没看见你变成秦桧，我死不瞑目！”说完，就睁着眼睛离开了人世。

岳小湖遵照父亲的遗嘱，把骨灰盒摆在了她和秦松的家里。遗嘱里还有句话，她没敢告诉秦松——就算死了，我也要看到这家伙变成奸臣的那副嘴脸！

料理完岳父的丧事后，秦松就办理了退居二线的手续。不再做领导的秦松每天都有很多时间，不时地他就会对着岳父的骨灰盒想起一些往事，经常想着想着就会问一句，你说说，咱们俩到底是谁错了？

病 人

袁大海把所有家庭成员招呼到床边，就开始剧烈地咳嗽。他咳得很用力，把一张惨白的脸咳成了一挂长着鼻子眼睛嘴的猪肝。他母亲看着心疼，想过去给他捶捶背，被他摆摆手制止了。袁大海向地上吐了一口痰，把每个人都看了一遍，说：“我要死了。”又指指地上的痰说，“你们看看，痰里有血。”

当时，在场的除袁大海之外，还有七个人——袁大海的父亲、母亲、袁二海、袁三海、袁大湖、袁二湖、袁三湖。本来当初袁大海的父母预计的生育计划是五湖四海——五个女儿四个儿子，结果只完成了三湖三海。这七个人，十四只眼睛都看着那口痰。他们也知道袁大海活不了多久了，医生在几天前已经下了结论。

袁大海说：“医生说了，我的病不能生气，一生气随时都会见阎王。”最小的袁三海插嘴说：“大哥，那你就别生气呗！”袁大海说：“老三，不是我想不生气就可以不生气，问题在于，你们从今往后谁也不能惹我生气。”大家听到这里就明白了，袁大海的父亲看看三湖两海又看看妻子，说，“你们记住，从现在开始，谁也不能惹大海生气，谁惹他生气就等于是要他的命。”袁大海说：“爹，也包括你，也不能惹我生气。”袁大海的父亲点点头，“对，也包括我。”

从此，袁大海就成了袁家的老太爷。凡是他想干的事，大家没有人敢反对。凡是他不同意的事，谁也不能干。

不久，袁二湖喜欢上了县高中的一位教师，打算嫁给他。对这门婚事，袁大海表示反对。袁大海没有说他为什么反对，只是说了六个字：“不行，我不同意！”袁二湖开始试图用眼泪打动袁大海，低声下气地求了大哥三天三夜，最后还扑通一声跪在了袁大海的病床前。袁大海翻翻眼睛，冲地上吐口浓痰，告诉她的还是那六个字：“不行，我不同意！”又咳嗽了几声后，袁大海加了四个字：“绝对不行，我肯定不同意！”袁二湖见软的不行了，就想来硬的，冲着袁大海吼道，恋爱是我的自由，你没权利干涉！她的话刚说完，袁大海就犯了病，一头倒在床上，不停地翻白眼儿。

家里人火速把袁大海送到医院，好歹算是抢救了过来。袁大海睁开眼睛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袁二湖，她是个凶手，想要我的命！”袁二湖到底也没敢嫁给那位人民教师，三年后，委屈地嫁了一个工人。那个工人脾气不好，喜欢喝酒，喝了酒就喜欢打人，隔三差五就把袁二湖打得鼻青脸肿。袁二湖在一天夜里被毒打一顿后，哭了半宿，哭着哭着就睡着了。早晨醒来时，一出门见谁都笑，笑还不好好笑，笑着笑着转脸就哭，袁二湖变成了神经病，疯疯癫癫地活到五十岁时，在一天中午，把一条闪着白光的河当成了柏油马路，一脚踏进河里，就再也没上来。

袁三海大学毕业，踌躇满志地打算去南方发展，遭到了袁大海的反对。袁三海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他前脚刚走，家里的电报就跟踪而至——袁大海犯了病，生命垂危。最后，袁大海又一次被抢救过来，而袁三海只得按袁大海的意思，回到县城里。从此，整天借酒浇愁，慢慢地就喝成了肝硬化，并迅速转化成肝癌。袁三海去世时是六十一岁。袁三海去世时说的是，这辈子活得窝囊！

多年来，袁家人小心谨慎不敢招惹袁大海，生怕他犯病。袁大海的父亲和母亲去世时说的最后一句都是：“老大有病，你们谁也不能惹他生气。”袁大湖七十二岁去世，临死时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千万不能惹袁大海生气。第二年，七十一岁的袁二海去世时，说了和袁大湖同样的话。转过年，六十七岁的袁三湖去世时，说的还是这句话。

袁三海去世后的那年春天，袁大海的心情很好，坐在病床上总结了一下，几个兄弟姐妹当年身体都比他好，但纷纷死在了他前头。再回忆一下自己从二十八岁起就被医生判了死刑，但直到现在还活着，他认为自己创下了一个医学上的奇迹。袁大海想了想就笑了，几十年来第一次要出去走一走。

他坐在轮椅里，由孙子推着去了县城公园，看了一次牡丹花。在公园里，碰到一个过去的熟人。熟人见到他吓得面无人色，拍着自己的脑袋惊问：“你是不是袁大海？”袁大海点点头。熟人说：“我是见到人了，还是见到鬼了？”袁大海笑而不答。熟人又说：“你不是死几十年了吗？”袁大海摇头说：“我还活着呢，今年刚好八十岁。”

我招谁惹谁了

单位里的两位上司——第一副局长老黄和第二副局长老王一起到南方出差，点名让我这个办公室秘书陪同。这事儿意义重大，搞好了没准他们二位谁就能拉我一把，搞不好就难说了。好在两位局长平时关系极好，在我眼里就像一对铁哥们儿似的，不分彼此。两人又都非常随和，夹在他们中间的那种尴尬也就不存在了。

这次出差很不凑巧，正赶上旅游旺季，一下火车找住处成了大问题。小旅店咱不能去，大宾馆又全部满员。我把两位领导安顿在一家酒店里，要好了菜让二位先吃着喝着。然后坐着出租车转了半天，最后好歹在一家宾馆里找到一个三人间。我请示两位局长。老黄说“没关系，没关系”。老王说“无所谓，无所谓”。既然领导没意见，当晚我们三人就在这家宾馆里住下了。

我睡下后一直警惕着，两位领导都五十多岁了，没准哪位半夜就许上个厕所什么的。迷迷糊糊地睡到后半夜，老黄醒了说：“老王啊，招工的事你怎么能那么做呢？”口气严厉，出乎我的意料。“你不是明摆着把自己的亲属往局里弄吗？”这事儿可是局里不公开的秘密，老王利用招工把自己的儿子弄到局里当了司机。没想到老黄会公开和老王提出来。

这时老王搭话了：“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都有三套房子了，这次分房不是又弄了一套吗？说心里话我最看不起的就是你这种人。”坏了，两位领导吵起来了。老黄：“你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了，还整天往人家小李的办公室里钻，丢不丢人啊？”小李是新来的打字员，大家私下里都猜测老王对她图谋不轨。老王：“女老刘跟你眉来眼去十多年了，你们关系就正常了，瞒得了别人你还想瞒我呀！”“你给我记住，这次出国你别想和我争。”“呸！我劝你还是别和我争。”“让你出国就是丢咱们局的脸。”“让你出国是丢咱们国家的脸。”

老黄：“老赵退休，局长的位子就是我的。”老王：“没门儿，谁当局长也轮不上你当。”局长老赵马上就要退休了，谁当正局的事儿也是全局一个敏感的话题，平时老王和老黄都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今天突然把话说到明面儿上了。老黄：“你滥用职权道德败坏，有什么资格和我争？”老王：“彼此彼此，你又有什么脸面和我抢。”

“明天我就给纪检写信揭发你的问题。”“你会写信，我就不会写了，上级的眼睛是雪亮的。”老黄：“你这人蛮不讲理，简直是个混蛋。”老王：“你不可理喻连混蛋都不如。”这下更坏了，两位说着说着怎么骂上了。我现在真是左右为难，劝谁都不好，干听着也不是办法，急得我满头大汗，束手无策。

老黄：“呸，你无耻！”老王：“呸！你卑鄙！” 两个人互相骂了这么句后谁也不理谁了，都气得呼呼地喘粗气。我心里一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这一场战争终于结束了。真没想到平时好得什么似的两个人心里竟然结了这么大的疙瘩，都恨不得把对方吃了的样子。看来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想着想着，上眼皮和下眼皮直打架，不知不觉地我就睡着了。

等我醒来睁开眼睛，见老黄和老王坐在椅子上，脸沉得像水似的，正看着我呢！我心想，坏了，昨晚睡得太迟了，领导醒了我还没醒，真是太不识时务了。我赶紧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不好意思地冲两位领导笑了笑：“二位领导，今天准备怎么安排呀？”谁知老王和老黄谁也不理我。老王看了看老黄说：“老黄啊，你看这事儿咋办好？”老黄说：“你的意见呢？”两位领导交流得非常正常，一点儿也看不出昨晚吵架破口大骂的样子。

老王严厉地盯着我说：“老黄啊！我看这样吧，现在就让他回去，让局里再派个秘书过来。”我心里莫名其妙，搞不清自己到底惹了什么祸，让两位领导如此气愤。但既然领导要赶我走，我也无可奈何了。临出门时老黄板着脸说：“回局里好好想想你的问题，我奉劝你一句，年轻人别太狂。”我心里纳闷儿，真是怪了，我一直小心谨慎的，啥地方狂了呢！

谁知，更倒霉的事儿还等着我呢，老黄和老王从南方回来不久，局里就下发了一个文件，公布了对我的处理决定：撤销秘书职务，留局察看一年，认真反省自己的问题。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我被处分的原因竟然是胆大包天，谩骂了老王和老黄两位领导。真是天大的冤枉啊，巴结还来不及呢，借我个胆子我也不敢骂他们啊！

接受处分的当天晚上，回到家我喝了不少酒，闷闷不乐地醉倒在床上。正睡得迷迷糊糊时突然被老婆推醒了。老婆说：“我明白老王和老黄为啥那么恨你了，你还真是骂人家了。”我揉揉眼睛说：“不可能啊，我可啥时候骂过他们啊？”老婆说：“刚才我都听到了，你躺下不久就说起了梦话，一直都在骂老王和老黄，骂的话还挺难听呢！”

我一下子恍然大悟了，一定是那天晚上睡着后我在梦里骂了老王和老黄。接着我又想清楚了一个问题，老王和老黄互相对骂也一定是在梦中，听说有些人说梦话时你跟他搭上碴，他就会和你说个没完没了。偏偏我倒霉，人家两人对骂时都在做梦，我骂他们时人家已经先醒了，正在旁边听着呢！

这事一想明白我说啥也睡不着了，翻来覆去唉声叹气，埋怨自己祸从口出。老婆已经睡着了响起了鼾声，我正想着该用什么办法才能做些补救时，就听旁边的老婆说话了：“败家老爷们儿，狗屁能耐没有，还惹了这么大个祸。”

一只乌龟

那是一只土青色的小乌龟，在小区人行道的边上静静地伏着，如果不留神，很可能误认为是一块小青石。

张嫂弯下腰，仔细地观察这只龟，乌龟的小脑袋迟钝地转动着，两只乌黑的小眼睛一动一动，似乎也在观察着张嫂。不知什么时候，一楼赵嫂的儿子小虎站在了张嫂的身边，张嫂说：“乌龟呀！”小虎说：“乌龟怎么啦！”张嫂说：“多有趣的乌龟呀！”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很快，四楼王嫂三楼李嫂和一楼的赵嫂两口子也加入到了观察乌龟的行列。

不久，这幢楼里的所有住户都来看这只龟。乌龟好像受到了惊吓，缓缓地移动起来，沿着人行道向前而去。人们跟在它的身后也缓缓地移动起来。乌龟拐了个弯，踏上了另一条人行道，人群也跟着拐了个弯。张嫂为了保住自己的最佳位置暗地里使了许多蛮力。

这时乌龟爬出了小区，爬上了门口的马路。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迈着与乌龟一致的步伐前进，每个人都想看看这只龟究竟要去哪里。

交通已经被阻塞了，因为不断地有开车的司机走出车门加入了人群。但今天没有人管他们，因为交通警察同志也加入了看龟的行列。乌龟走过的那条马路上形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队伍在乌龟的率领下怪异地前进着。

乌龟有时候会停下来休息一会儿，这时候大家就会议论纷纷交换自己的意见。 “这只龟到底有没有目的地呀？”“我看它没有，人都不知道一天该干什么，它能知道？”“跟着看吧！”“跟着看吧！” 乌龟似乎很悠闲，稍作休息又继续前进。

电台、电视台、报纸的工作人员相继出现了，照相机、摄像机对着这只龟紧张地工作。直播的电视节目同时在电视上进行了播映，全城的人们都知道了这只龟，人们从东西南北各个方向加入到了看龟的队伍，万人空巷，今夜无人入睡，为了这只乌龟。按理说此时此刻应该是小偷先生的最佳时机，但不必顾虑，本城所有的小偷正在乌龟的后面缓步而行。

那只龟穿过一条马路，又穿过了一条马路，笔直地向城市的西方前进。西边有什么呢？在第三个十字路口乌龟改变了方向，拐上了向南的马路。人们跟着它拐了弯。南面有什么呢？

乌龟笔直地向南，穿过了一条马路，又穿过了一条马路，又是在第三个十字路口乌龟向东拐弯了。东边有什么呢？乌龟似乎也不知道东边有什么，因为它向东穿过两个十字路口后，在第三个十字路口又向北边拐去。

首先发现乌龟又转了回来的是走在队伍前面的张嫂等人。他们一抬头看见自己住的楼房了。张嫂说：“怪了，乌龟怎么又转回来了？”这句话连绵起伏地传递到一个又一个人的耳朵里，大家都说：“怪了，乌龟怎么又转回来了？”

这时，赵嫂的儿子小虎走出人群，一把抓起那只乌龟说：“奇怪了，你们这些人干吗对我的遥控乌龟这么感兴趣呢？”“什么？这是一只玩具乌龟？”这句话是张嫂说的，又接连不断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大家都说：“是一只玩具乌龟呀！”人们议论纷纷，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最后人们得出了一致的结论说：“无聊，真是无聊啊！”

可爱的机器

孟倩倩早晨起来准备儿子的早餐时，发现一件怪事——厨房里电冰箱旁边，莫明其妙地多出一台机器。开始她看到的只是一个黑影，以为是自己的丈夫宋玉，打开灯才发现那是一台怪模怪样的机器。

机器是黑色的，长方形，有一人多高，中间一个方形的开口向前突出着，用手一摸，冷冰冰的。孟倩倩抬起手想再仔细摸一下，突然听到一个声音说：“别摸我，我怕痒。”是谁在说话？孟倩倩吓得倒退了两步，厨房里只有她一个人，难道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她又抬起手伸向那台奇怪的机器。“别摸我，我怕痒。”这次孟倩倩听清了，说话的是面前的机器。孟倩倩使劲揉揉眼睛，用力掐自己的大腿，疼得直咧嘴，终于确认不是在做梦，这可真是见鬼了。孟倩倩连滚带爬跑出厨房，去储藏室里找丈夫。自从孟倩倩认定宋玉是个窝囊废后，宋玉就被她安排在储藏室里过夜。屋子里没人，宋玉的床上空空如也。“这个没用的东西，每次用到他时总是找不到他。”孟倩倩在心里骂了丈夫一句。

这时，儿子宋小玉起床了，揉着眼睛问：“妈妈，今天早晨吃什么？”孟倩倩心里发毛，还在想那台机器，没有回答。宋小玉自言自语地说：“要是能吃到汉堡包、薯条，再加一杯牛奶该多好啊！”宋小玉说完去卫生间洗漱了。孟倩倩忽然听到厨房里一个声音说：“没问题，保证办到。”接着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

孟倩倩胆战心惊，走到厨房门口向里面看，怪了，从那台机器伸出的方形开口里，送出了汉堡包、薯条、一杯牛奶。孟倩倩把眼睛睁得老大，吃惊地把这些东西摆上餐桌。这顿早餐宋小玉吃得非常高兴，边吃边说，味道好极了。

孟倩倩把儿子送到学校回到家里，径直进了厨房。她想验证一下自己的判断，随口说了句：“我要是也有一件羊绒大衣该多好啊！”“没问题，保证办到。”一件崭新的羊绒大衣转眼间从开口处冒了出来。孟倩倩接过大衣高兴地跳起来，果然没错，这是一台可以满足人心愿的神奇机器。

接下来，孟倩倩的一天过得近乎疯狂的快乐。把自己春、夏、秋、冬的衣服按最流行的款式准备齐全后，她发现每个季节的衣服都需要一只单独的大衣柜才装得下，那台机器同样满足了她的要求。她又向机器要了十年前结婚时丈夫没有送给她的金项链、金戒指和金耳环，又把结婚时买的那套旧家具换成了高档的红木家具，把旧电视机换成了最新款的数码彩电，儿子一直喜欢的好孩子童车、高档玩具汽车、轮滑鞋、滑板车等等一应俱全后，她开始和机器做起了游戏，只要是想起过去一直梦想得到的东西她就告诉这台机器，机器全部满足了她的要求。屋子里的东西很快堆得满满的，这让她感到现在住的房子似乎小了点，她在心里想，不知道要一幢房子机器是否能办得到。她带着试探的口气说：“要是能有一幢别墅该多好啊！”

机器里面一阵哗哗的响声过后，出口处送出了一张卡片和一串钥匙。孟倩倩看了一眼卡片上的地址，是本市刚刚落成的富豪别墅区。她刚说了句，要找几个搬运工才能把这些东西搬过去，门口就有人敲门了。下午，孟倩倩神话般地住进了豪华别墅里，当然，搬家时她没忘了带上那台宝贝机器。

要了一个保姆负责收拾房间后，孟倩倩想起来应该去学校接儿子了，新家离学校似乎远了点，要是有一辆汽车就好了。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机器。走出屋门时她果然看到一辆崭新的跑车正停在眼前。她开着车走在路上时，觉得终于过上了多年来梦寐以求的日子了，心情无比舒畅。

搬到新居后机器就一直摆在孟倩倩的卧室里，只要是她提出的要求，即使是说梦话时想要的东西，第二天早晨都会出现在房间里。孟倩倩越来越喜欢这台机器了，每天在它突出的方口上亲吻无数次，搂着机器说成千上万遍：“我爱你，亲爱的！”

一天，宋小玉哭着对孟倩倩说：“妈妈，我已经有一年没见到爸爸了，我要找爸爸。”孟倩倩说：“乖儿子，妈妈已经想好了，今天就去办离婚手续，你那个窝囊废爸爸我永远也不想见到了。”儿子说：“那谁当我的爸爸呢？”女人在机器上亲了一口说：“以后你可以管他叫爸爸，我决定了，明天就正式嫁给他。”

这时，一个声音从机器里传了出来——“那就不必了，十年前你不是已经嫁给我了吗？”

一种假设

我是在舞厅里遇到孟倩倩的，从跳第一支曲子开始，我一直牵着她的手，最后把她牵到了我的床上。我把她弄到床上时，还不知道她叫孟倩倩。我想，我打算做的事情和她的名字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所以我没像一些男人那样，很俗地问一句：“小姐贵姓？”

舞厅是个不错的地方，它很适合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短时间内达成某种协议。做个比喻，我觉得它很像摇奖机，一个男人随意地按一下按钮，几秒钟后就会有一个小球欢快地跳出来，打开球后你会发现，里面藏着的是一个女人。反过来，一个女人也会很容易地找到一个男人。这个游戏充满了悬念和意外的惊喜，所以我经常会玩一玩。我打开小球时里面的人就是孟倩倩。

孟倩倩现在就坐在我的床上，离我坐的沙发有大约半米左右的距离。一进门我就要求她把外衣脱掉了，现在她身上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内衣。我一边抽烟一边静静地欣赏她。她很年轻，也很美。我很想知道，如果她不穿内衣会不会更赏心悦目些。

我的手很自然地伸向她的内衣，作为一个男人，我认为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听说天神也是个好色的老头，而且他每次风流都不替女方着想，从不采取预防措施，留下了一大批儿女。孟倩倩对我淡淡地笑了笑，看得出来，对我的行动她并不反对。

就在我的手碰到她内衣的一瞬间，出了一件怪事。有人说了句：“对不起，请首先输入密码。”我看了看孟倩倩，她还是那样笑着，没有说过话的迹象。我想一定是我听错了，刚才根本就没人说话。我的手再次落在内衣上时，又听到了那句话。这次我听得很清楚，说话的不是别人，而是那件淡紫色的内衣。

孟倩倩向我摇了摇头，“没办法，这件衣服是我爸爸给我的，它经常会这样莫明其妙地说话。我爸爸是个科学家。”我说：“把密码告诉它不就行了？”她说：“不行，我也不知道密码是什么。”

为了解开密码，我做了好多努力，开始我试图不理内衣的话，强行脱掉它。但这个家伙非常难缠，你不理它的话，它就会突然放出一股电波。我试着用剪刀什么的把它剪碎，但衣服非常结实，使了好多蛮力也无济于事。

应该说，我和孟倩倩的交往，初衷是不怀好意的。我主要的目的是为了解开密码，最终脱掉她的内衣。交往的初期，我一直没有放弃努力，每天都花样翻新地对内衣说密码，但不管是“芝麻开门”还是别的什么，内衣都无动于衷。后来我就把密码的事忘在脑后了，我发现即使不和孟倩倩干什么，她仍然那么迷人。

不知不觉中，我竟然爱上了孟倩倩。有一天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时，我突然意识到，我的单身生活马上就要结束了。

第二天，我正式向孟倩倩提出结婚的要求。孟倩倩比我要冷静些，她低着头想了想说：“别忘了密码的事。”我说：“我没忘，但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我一直以为‘爱’这件事只有‘做’才有意义，现在我明白了，爱本身才是最重要的。”孟倩倩看着我点了点头。我说：“真该好好感谢你爸爸，没有他送给你的衣服，这辈子我也无法明白这个道理。”孟倩倩说：“可惜，几年前他已经去世了。”

结婚的当天晚上，我和孟倩倩脸对着脸躺在床上。房间里的灯光很柔和，眼前的孟倩倩美丽异常。我对着她说了三个字：“我爱你！”然后我俩紧紧抱在一起。天亮时，我们俩同时想到了一个问题，昨晚，那件内衣竟然没说：“对不起，请首先输入密码。”我们俩同时说出了密码，它就是爱。

我很想现在就结束这篇文章，那样一切都会显得很美好。就像电影里的男女主角们历经磨难后终于结合到一起一样。观众也会跟着叫好。但现在我认为这事情不太现实，男女主角历经磨难走到一起后，他们面临的将是非常实际的生活，谁也不可能活在生活之外。所以我还要接着讲下去。

七年后的一天晚上，我的手伸向孟倩倩的内衣时，突然又听到内衣说：“对不起，请首先输入密码。”

心理素质

一艘轮船触礁后沉没了。几个幸运的人抓到了一只救生圈。救生圈在大海上漂了一天一夜，天亮时把他们带到了一座孤岛上。他们是一个女人和四个男人。

岛上长满了荒草，到处都是大石头，根本找不到一点吃的东西。几天后，他们饿得奄奄一息，马上就要见阎王了。也许是天意吧！一天晚上，他们奇迹般地抓到了一只兔子。但兔子太小了，只够一个人吃的，他们决定比一下心理素质，谁的心理素质最好，谁就可以独享这只兔子。

他们把昏迷不醒的兔子放在草地上，围着它坐在了一起。

一个瘦瘦的年轻男人最先说了话。他说：“说起心理素质你们谁也比不上我，我是职业小偷，每天昼伏夜出地四处作案，要防备让失主发现还要和警察周旋，随时随地都要装出一副好人的架势。五年了，整天提心吊胆，心惊胆战，没有好的心理素质能行吗？”

一个白白净净五官端正的男人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说：“和我比起来你的心理素质根本就不值一提，有十年了我一直瞒着老婆和另一个女人偷情，但我一直泰然自若，没露出过一点马脚。现在我还是老婆眼里的好男人，众人心中的模范丈夫，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他妈是个什么东西，你们评评，没有很好的心理素质做得到吗？”

这时一个挺胸叠肚肥头大耳的男人开口了，他咳嗽一声说：“大家都仔细地看着我，你们谁能看出来我是个贪污受贿上千万的大贪官呢？不瞒你们说，我当了三十年领导，贪了十五年了，可是一直深藏不露。至今我还是上级眼中的好下属，群众心里的好干部。前不久我还得了一面‘为政清廉，两袖清风’的锦旗呢！你们说，我一天心里得装多少事啊！又怕纪检调查，又怕群众举报，在人前装腔作势，艰苦朴素，在人后贪赃枉法，巧取豪夺，没有过人的心理素质能做得到吗？”

五人中唯一的一个女人说：“呸！不要脸的东西，你的心理素质和老娘比起来还不是小菜一碟？在座的几个人，你们谁敢指天发誓没和我上过床？”小偷、模范丈夫和贪官都低下了头，他们确实都和这个女人保持着情人关系，不时地就会幽会一次。女人说：“你们想想，作为一个女人我瞒着自己的丈夫，躲避着世人的眼光多年来和你们鬼混，我容易吗？没有好的心理素质我承受得了吗？如果你们有一点良心就不该再和我争这只兔子了。”四个男人里刚才说过话的三个男人都低下了头，只有第四个男人抬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女人。

他说：“事到如今，为了这只兔子我不得不告诉你们一个真相了，其实我就是这个女人的丈夫，而且我早就知道你们和她之间的关系了，但为了能有钱，为了能当官，为了过人上人的好日子，我全都默默地忍了，你们说，最有理由吃这只兔子的是不是我呀？”

女人和另外三个男人都不说话了，他们只得承认女人的丈夫才是五个人里心理素质最好的人。女人丈夫的手伸向了那只兔子，准备拿起它，用火烤了吃。

就在他的手刚刚碰到兔子的一瞬间，一直躺在地上的兔子突然跳了起来，从他们坐着的缝隙间钻了过去，一溜烟似的跑掉了。

几个人大惊失色，叫苦不迭。这时，跑出十几米的兔子突然停了下来，坐在草地上，望着他们大声地说：“几年前，我被一只老鹰抓到了这座孤岛上，侥幸逃脱后一直像鲁滨逊似的孤苦伶仃地生活着。这岛上太静了，除了野草和石头，没有任何动物，更不用说是母兔子了。好容易遇见了你们，我忍不住装死和你们玩一玩，要想吃我，你们简直是做梦一样，你们以为我是一只普通的兔子吗？”兔子说完，一转身跑得无影无踪了。

最后，五个人得出了一致的结论，岛上心理素质最好的是那只兔子。

伊人寂寞

1

伊人寂寞

是那场突然降临的死亡出卖了她。

灾难降临之前，她是个不久就要当妈妈的女人。那时她的妊娠反应已经过去，对食物的热爱又回到她心里，睡眠也回到她的眼睛里，她的精神很好，看上去健康而强健，有旺盛的精力。她生活得很好，即便她的肚子高高地隆起来了，腰身的粗壮使原来的衣服不再适合她，但是春天的到来却使她很容易打扮自己，她穿着宽松舒适的孕妇裙，看上去是那样的闲适自在。

是一个周末，她要去郊外镇上看望一位女友。女友在电话里不止一次跟她描述小镇油菜花开的样子，麦苗儿青青菜花儿黄，那情景她是熟悉的，只是好多年没看见了。现在，怀孕使她从容起来，那就去看看吧。

她拒绝了丈夫的陪同，她说，离预产期还早呢，没那么金贵，一个人去得了。她心疼上夜班的丈夫，就靠白天的睡眠补精神，她不想让他缺觉。

丈夫送她出门，随手理了理她耳边的头发，使她的头发更整齐。

他陪她走到巷子口，那里有一路公共汽车，可以载她去女友所在的小镇。他看着她上了公共汽车，他们相互挥手道别后，他就回家了。他睡觉。他的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一个完整的晚班的确使他疲累。他的睡眠一片黑暗，那里很少有梦。

他不知道正有什么在他的昏睡中发生。那辆公交车，载着他妻子和将要出生孩子的公交车被一辆迎面而来的车子撞到了路基下。他的妻子和他未来的孩子就在那一瞬间永远地弃他而去了。

他在医院里看见他们，准确点说，是看见他的妻子，他妻子的身体。

跟他谈判的是医生。医生说，她死了，在撞车的一瞬就死了，她撞坏了大脑，她没有痛苦。医生替他揭开那块白布，他看见她的脸，她的身子。她的身子和脸都是完好的，区别是它们现在看上去僵僵的，没了血色。他仔细地看她，他看见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那里没有恐惧，只有吃惊，像是看见什么叫她不明白的事情正在眼前发生。从前他惹她生气时她多半就是那表情，吃惊无辜地看着他，看得他心软，把所有的过错自觉承担在自己身上，不管事情的起因怪不怪自己，他都甘心。现在，那样的目光再次出现在他眼前，他立即就有了要承担什么的义务感了，可这一次，他能承担什么呢？

我们医院想买您妻子的身体，当然，这得您肯成全。医生在说话，在对他说。

等他终于听明白医生的话，他的直觉反应就是把自己善于操持钢铁的拳头砸在医生脸上。但他控制住了自己，他虽然活得粗糙，但这并不意味他缺少教养。

我们很想把您妻子的身体留在这里，您不知道，这对医学研究，有多高的价值。医生更加小心地寻找字词，生怕伤害了那做丈夫的情感。

谈判是艰难的。一方是刚刚痛失亲人的丈夫，一方是对科学秉承严谨态度的医生。

总之这桩谈判最后定下来了。丈夫终因那笔他不再有力气拒绝的金钱而放弃了他的坚持；而医生，一个视人体研究如同性命的人得到了那具人体：一个怀孕六个月的年轻女人的健康完整的身体。

据说，那个女人的身体用了世界上最尖端的技术，被栩栩如生地保存了下来。

我是在一个名为“人体奥秘”的展览里见到她的。于我，那只是那几天众多参观中的一次参观，是一个不明就里就走进去了的一次观看。讲解的先生一再说，一定要进去看看，这里有中国仅此一家的珍藏。讲解先生说的“仅此一家的珍藏”，指的就是那个怀孕六个月女人的身体，她在这里有一个名字：惊鸿。那是一个很诗意的名字，但在这里我看不见诗意，也因此怀疑，那不是她的本名。

讲解先生说了她的来历，她现在的身价，那是一个惊人的数字。只因为，她的遭遇的偶然性导致了它科学研究价值的珍贵和奇缺。

时光过去了二十年（这也是讲解先生告诉的），她依旧保持着二十年前那一瞬发生时的表情，让她“永恒”的技术的确高超，她站在那里的样子大方周正，大睁的吃惊的眼睛叫她的表情看上去无辜而年轻。她的双乳饱满坚挺，鼓荡着生命力，她四肢和腹部的肌肉纹理结实有韵致，她孕育和护佑她婴儿的那个地方现在像一扇永远敞开的窗，向遇见她的每一双眼睛打开她身体里的秘密：她是一个怀孕六个月的女人，你看她的宝宝多健康，仿佛随时都会在她的子宫里伸个懒腰踢一下腿似的。

我回到博物馆外，九月海滨的阳光明亮清润，空气里有青草的浓浓香气。我使劲摇头，想摇落那女人在我记忆里的目光。可是摇不掉。

我再回头，看见明亮的阳光使博物馆待在黑影里。

那里，藏着科学的凉意。

名 角

陆小艺她爹一生最大的遗憾是演了一辈子戏，跑了一辈子龙套。

陆小艺她妈结婚二十年也没生下一男半女。四十岁那年突然花开一树，生下了陆小艺。果实落地那天，那女人却如熬干了油的灯，熄了。陆小艺她爹中年得女，且以老伴的性命为代价，自然宝贝小艺得厉害。

小艺长得美。小艺她爹夸小艺:你看我家小艺，那肤色、那眉眼，天生一个美人像！真是天上没有，地下无双。左邻右舍初听这话，本是要骂的，又想这小艺自小没妈，她爹夸她两句，算是补偿她一份母爱，也便跟她爹唏嘘一番。

许是从小看爹演戏，小艺竟无师自通。一次剧团演出，演小旦的王小玉崴了脚，急得导演跳脚。小艺在后台看她爹化装，见了，小声问导演：您看我行吗？导演瞪着眼睛瞅小艺。小艺见导演充满疑惑的眼神，就比比画画地在后台唱了起来，导演没想到会有这样好的替补演员，高兴得抱起小艺直转圈。小艺自此加入了演艺圈。

小艺她爹死时，小艺已演过十部很有影响的戏了。小艺她爹临死感慨地说：小艺啊，你一年顶得上爹一生了！说完这话，闭目含笑死去。

小艺哭她爹。小艺的哭声里透着艺术气，圈内人评说小艺的情感炽烈逼真，但不知怎么，总让人想起小艺在台上演戏的情景。

小艺十八岁那年演的一部戏荣获了国家大奖。被一著名导演识中，那导演就带着小艺离开了小城。不久，在令人眼花缭乱的报纸、电视上，小城人获知小艺又演了一部什么戏，又获了一个什么奖。

小艺二十岁生日那天，在导演为她举办的生日酒会上结识了导演的儿子。导演的儿子刚从法国归来，一眼看见小艺，就说他是铁片遇见了磁铁，就跟导演说他要娶小艺。导演爱小艺，更爱儿子，就成全了这一对玉人。

婚后的小艺越发美丽出众，她的美丽有一种慑人的力量。初时，小艺的千娇百媚，富于戏剧化的言行逗得燕尔新婚中的丈夫开怀，对小艺越发生出一种化解不开的爱，常常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拿在手上怕跌了。

日子久了，小艺戏剧性的泛滥在丈夫那里只能换来宽厚温情的一瞥，然后是目不转睛地盯到他的报纸上去。小艺便有些不悦。一次，小艺又百般纠缠丈夫，导演的儿子就在小艺的耳边轻笑一声：小艺，我现在觉得你跟我在床上都像是在演戏呢！小艺便灰了脸。以后排完戏回家，就慵倦地卧在沙发上，样子极像是她家的那只狮子狗。丈夫逗她，她也不理。丈夫倒极体贴，以为她拍戏累了，问她冷暖温饱，而小艺终是慵倦，终日难见笑影。

可是只要一入戏，小艺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全都活泛过来。仿佛是上足了力的木偶人，急切渴望释放出全部的力。

《霸王别姬》剧组挑小艺去演虞姬。小艺的演技在这部戏里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她把那个虞姬演得千般柔情，万般刚烈，连导演都被她感动得涕泪滂沱。特别是项羽被困垓下，虞姬舞剑自刎的那一场戏，那每一个眼神、每一句唱白都让人为英雄美人垂泪，直至虞姬在剑光中揉碎芙蓉红满地。

小艺竟从这部戏里醒不来了。她说中国只有项羽一个男人，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放射出一种让人心碎的光芒。她把项羽的扮演者当成了项羽的化身。

《霸王别姬》封镜。之后，“项羽”在一部警匪片里演一个警察。按剧情需要，警察需从十层高楼跳下。当然这一切都是特技，那警察也只是一个穿着衣服的木头人。当木头警察从高楼上坠下的一瞬间，摄影师从镜头里看见一个白色人影，仿佛是一只敛着翅膀的鸟儿，也跟着一起坠下去了。她落在了木头警察旁边，在摄影师的镜头里定格成一只静美的蝴蝶。她的白色羽衣洇在了一片绯红之中。

只有导演的儿子不哭。他说：小艺是上帝精心制作的一件艺术品，俗世里的生活她不快乐，于是上帝就将她收回去了。而人生，又怎能时时刻刻都在戏里啊！

怎么回事

经过近半个月侦探摸底，他在这个下午进入了那扇门。

年轻女人的房间。他迅速判断，此女独身，而且像修女一样简单纯洁。

他的眼睛像精密的探测仪，从床到衣柜，到卫生间，到厨房，最后又回到小小的客厅。他在心里微笑。

更可喜的，是那姑娘很美，神情庄重，气质高贵，恰到好处的矜持，一点点的幽怨要细心识别才能发现。

现在那姑娘在墙上，静静打量他这个贸然闯入者。

门后的衣架上挂着她的外套和围巾，它们搭配在一起的色调让他觉得赏心悦目。他走过去，把围巾和外套摘下来，又走上前去，搭在照片上的姑娘的颈脖上，他现在连她的身高都能判断出来，甚至她的味道也仿佛可闻。他顺势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像一个彬彬有礼的绅士，一个情郎见到他的爱人那样。

为了延续他的幸福感，他走到衣柜前，把每一扇门、每一个抽斗都打开，那里井然有序地放着她的日常用品，她的不为人知的小秘密。他用两根指头挑起一件胸罩，在自己的胸前比画了一下，之后他矫正了自己刚才的拥抱姿势，把手臂往里缩了两厘米，心里说，这样的拥抱才适合你。

行动干净利索，决不能迟疑犹豫拖泥带水，这是干他们这行应该的，但是今天，他违背了自己的准则，他在犯规。

他一直是个谨慎小心的人，不在“工作”时冒任何一个危险。鬼知道他今天是怎么回事？

现在你再看他，从容走到姑娘的床边，在床上躺下，让他觉得美好的气息在那里格外浓郁，差不多立即就进入梦乡。他睡了十分钟，或者半分钟，之后他猛然醒来，惊跳而起，仿佛刚醒悟自己此刻置身此地的真正原因。他迅速走到梳妆台前，一一打开那些抽屉，把他认为值钱的东西迅速装进自己的袋子。

该走了。

但他的目光却停留在镜子里，他低头从放在镜子边上的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又借用了主人的圆珠笔，仿照孩童的笔迹，十分稚拙地写下一行字：妞，我想亲死你。

他把纸条放在梳妆台正中，用笔压住，确定主人归来即便得知自己遭盗的不幸事实时，也能在临昏厥前看见这个字条，读完这一行字。

之后他拍拍自己戴手套的两只手，带着他的获得，离开现场。

这依然会是一桩在警察那里挂着的案子！挂着挂着，连警察、连失主都会忘掉这事，世界太大了，大到这样的事件连本市晚间新闻都上不了。晚上躺在自己的床上，他不无遗憾地这般想。他想，若是能上新闻，说不定他就有机会在记者的镜头里看见失窃姑娘的真实容颜呢。

时间一天天过去，现在，他改行了。“金盆洗手”以前是一个词，现在是他心里能体会到的真切感受：轻松、自在、释然。

他带着释然之后的轻松和自在，衣冠楚楚地走进一家豪华购物中心，一阵香风扑上他的脸，使他心旷神怡，等他从迷蒙的香气里醒过神，就见到那个姑娘，正站在一排高高低低的名贵香水瓶子后面迎面而立。他眼睛一亮，满心欢喜，不由得冲着她“嗨”了一声：是你啊？原来你在这里上班？

他热情相迎，忘了过往，只是惊讶与欢喜。

那姑娘准把他当成了一位久未谋面的熟人，没准是自己十年不见的小学同学呢。他没看错，这确实是个有教养富美德的姑娘，她对他也是笑脸相迎，一边期盼他能早点报出大名好让她免受尴尬。

他一直走到她跟前，他把脸凑上去，直到姑娘独一无二的香气清晰可闻。他用低沉的嗓音在姑娘耳边细语：妞，我想亲死你。

然后他像是说出了一个深藏心间已久的心愿似的安静退去。

他不能回头，因此他没法看见那可爱姑娘脸上的笑容是怎样一点点冻结在脸上，红晕如何一点点退去，苍白又是如何铺满了那张迷人的脸蛋。

警察找上门来的时候他正在睡觉，他惊讶谁一大早就来敲他的门，不做贼就不怕谁敲门，是的，他早就不当贼了，他也早没了警惕心，因此当他打开房门，看见警察的一瞬，他还是有点吃惊，但他立即就明白了，并且明白自己无路可逃。

于是，他和那个比自己年轻几岁的警察开玩笑：要不是我提供线索，就是再过十五年，你也不会破案的。

年轻警察谦虚点头，在他的手腕上拍一下，说，我承认你是个奇迹。

离 婚

上午九点半钟，白里曼法官准时出现在法官席位上。在审理完今天的案件之后他将退休，彻底告别这个他效力了三十年的法庭。

白里曼法官今天审理的是一桩离婚案，被告是婚姻中的丈夫，原告是妻子。

在提问前，白里曼法官照例认真打量双方，这是他三十年里养成的习惯，不管案件当事人因何来到这里，白里曼法官都会用平等的、近于神父的目光打量他们，似乎希望借此把他普世的爱赠予对方。

白里曼法官温和地打量这对夫妻，丈夫高猛威壮，妻子细瘦伶仃，仿佛在过去的生活里，他们一个用狠了加法，一个用狠了减法。

注视过他们之后，白里曼法官用温和的声音询问原告方。

白里曼：“你确定要和你的丈夫离婚？”

妻子：“是的，法官先生。”

白里曼：“你丈夫有外遇了吗？”

妻子：“这个我不确定，法官先生。”

白里曼：“他虐待你吗？”

“这个……”瘦弱的妻子神情更加迟疑。

“你离婚的理由是什么呢？”白里曼法官停顿一会儿，温和地问。

“我结婚的头一个月就确定我不能和我的丈夫在一张床上睡觉。”

“是何缘故？”

“他打呼噜，我没法形容他的呼噜，但是，法官先生，你想象一下你整夜睡在冰山和冰山之间的风口上是什么感觉。无论我盖多厚的被子，都没用。”

“ 你就因为这个要和他离婚？”

“也不是，法官先生，我和我的丈夫在过去的二十年，没在一张床上度过一个通宵。上个月，我们结婚整二十一年。”

“你在二十一年之后提出离婚，另有缘故吗？”

“我的丈夫，无论什么食物，到他嘴里，好像都无须咀嚼，两下就吞咽下去，我每次看他吃东西，都要替他担心，担心他被噎住，尤其吃鱼的时候，我都捏着一把汗，到头来，我自己完全忘掉了食物的滋味，我几乎不想再吃东西了。一顿又一顿，只要是我丈夫和我一起进餐，我只能看着他吃。”

难怪她那么瘦弱。白里曼法官想。“你是因为这个理由要与你的丈夫离婚？”

“也不全是，法官先生。他总是那么重的关门，他开关水龙头也非常用力，是的，法官先生，就是‘狠狠的’，仿佛他在生门或水龙头的气。我家的水龙头和门锁都是更换得最勤的物件，或者正是这个缘故。我请求他轻点关门、轻点开关水龙头，但二十一年过去，他都做不到。我每次听见水龙头开到极限发出的哗哗流水声，我就有尿涨的感觉。我不由地想，若是我家的水龙头每秒出水一吨，我丈夫恐怕也会开到极限。”

法官白里曼听到这里，觉得遇见职业生涯的难题了，在过去的三十年里，他判过那么多的离婚案件，分明和眼下这桩大不相同。

就在白里曼先生犹豫沉吟之际，他听见瘦弱的妻子继续说——

“一年四季，我丈夫只有在冬天才不会在家里光膀子，他那么爱光膀子，夏天如此，春天和秋天也是那样。我在厨房里炸鸡腿，他光着上半身在边上看，使我紧张不安，为他的光身子操心，结果几次误把味精当盐放了。法官大人，就在昨天晚上，我的丈夫把家里很多‘不完美’的瓷碗、瓷盘、瓷杯子都打碎在地上了，不是因为他和我吵架，是因为他觉得那些‘有印痕的’瓷碗、瓷盘、瓷杯子难看，他说那些印痕、划痕洗不掉，就有不洁净感，不完美。法官大人，那些瓷器是在厨房的地砖上击碎的，当我丈夫用力使它们碰撞在地板上破碎的时候，我感到我的牙齿在咀嚼沙砾，又像是脖子的骨头被什么东西压碎了。法官大人，我确信我不能再和我的丈夫在一个屋顶下过下去了。我恳请法官大人同情我，准予我和我的丈夫离婚，若是法庭不同意离婚，我将撞死在法庭之外的第一根廊柱上。”

白里曼法官看见妻子低下头，不再言语，似乎在啜泣。

那一直不说话，在边上听他妻子诉说的气鼓鼓的丈夫，这时候大声向白里曼法官提出抗议，他说，若是法庭同意他妻子离婚，他将撞死在法庭之外的第二根廊柱上。高猛威壮的丈夫说完这话，气哼哼地向法庭之外走去，边走边解衣服的扣子，三步之外，上衣已经在他手上了。白里曼法官看着那个哆嗦着一身肥肉离去的背影，禁不住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白里曼法官再次确信这是三十年职业生涯里遇见的最叫他踟蹰不决的案件，禁不住发了一回呆，随即他被一声巨大的关门声震醒过来。一团灰尘遮住了白里曼法官的视线。刚才猛烈的关门声震毁了白里曼法官头顶那副悬挂多年的“中正”条幅，落下来的那个“正”字这会儿恰好盖住了白里曼法官的脑门。

白里曼法官狼狈地宣布休庭。

走到隔壁的法官室，白里曼法官从窗户向外看，他看见那丈夫挥舞着手上的外套，一步两级地跨下了台阶，他继续向前，走过了第一根廊柱，走过了第二根廊柱，随后，连第七根廊柱都走过了。

不久，那个细瘦的身影也出现在白里曼法官的视线里，她小心地走下每一级台阶，仿佛台阶是玻璃做的，她不确定是否会踩碎它们，或者，那台阶上正结着一层光滑的白冰似的。

那妻子走到了第一根廊柱边，停了下来，白里曼法官大吃一惊，直到看见那妇人并没有把身子撞上去，而是把她消瘦的脸紧紧地依偎在廊柱上，才放下心来。

这是深秋季节，白里曼法官无端想象那张瘦脸贴在冰凉的石柱上会是那么的寒冷。

他叹息一声，想到自己明天就要退休，今天还遇见这样一件离婚案，无奈地摇了摇满头白发的脑袋。

这辈子

现在，他躺着，她站着，在这高高山巅。风送草木香，燃烧柏枝的香气格外浓郁。

这从前的一对夫妻，现在一个坟里，一个坟外。她看丈夫新土的坟，感叹他比自己有福。她葬他，谁葬她呢？

白云飘动的样子像她的心情，散漫去，无拘谨。回顾二十年的婚姻，之于她，就像一所学校，她如幼童，从123，从aoe学起。

起初她一点不明白，觉得他们的不睦是他的错误，分明是他在挑剔，他在嫌弃她。嫌弃什么呢？说东说西，最后其实就是嫌弃她本人。那些看在别人眼里分明的优点，在他眼里都成缺憾。直到某一天，她明白了他那样待她的理由：他在平衡他对另一个女人的亏欠，那个才是他的所爱，但他无力选择和所爱相守一生，因为他对母亲的孝敬，即便母亲的决定违拗自己的本心，他却会放弃所爱，成全母亲。

成全了母亲就是成全了她么？天知道。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条不归路，她被选择，被拘谨，她作为妻子活着，却是夹缝里的花，磐石下的草。

她尊敬他的母亲、她的婆婆，她也是尊敬她的丈夫的吧？因为在这方圆百里的城中，谁不知道她的丈夫啊！在所有外人的眼里，他们的婚姻正是郎才女貌的现实版。

她这夹缝里的花、磐石下的草，也要保持花的娇媚、草的强劲。哪怕有一个爱的敌人，横在她和他之间。

他凝目看她，她看见他瞳孔中的女人，不是自己。他爱怜她，那痴迷也是给另一个女人的。这种种，就算再迟笨一点，都能感觉得到，何况她从来都是谨慎敏感的一个女人。

隔着一个人，他和她的距离。如此近，却分外远，远到他注目她，都成偏见。

那时他的寡母健壮地活着，她对她的夸赞、抬举就是一顶遮蔽风雨雷电的保护伞。等那顶伞倒下时，她已从一株羞涩的小苗长成一棵根深叶老的大树了。

搬走她，已经要考验他的勇气了。

他力不从心了么？

或者，时间漫长得连他都忘了自己当初的心？

而她，早已按他的审美塑造了全新的自己，养成他喜欢的生活方式。他胃不好，她天天给他熬粥，二十年不间断，他从不说什么。抹布永远洁净芬芳，厨房洁净明亮，最灵敏的鼻子都嗅不出刚刚烹饪过复杂饭菜的踪迹。衣柜里的衣服，一定是经过熨烫之后才挂进去，在厨房穿过的家居服一定不能穿进卧室。没事坐着，哪怕一个人，也要挺直了腰背，不能塌着哈着，他说这叫“慎独”。她还学会了跳复杂的舞步，优雅地、十分专业地跳。黄土地养育大的她，也学会了咿咿呀呀的黄梅戏……

零零碎碎的、一点一点的不适，现在都成了她的习惯。

习惯了就好了，什么爱不爱、喜欢不喜欢的。她有一次对镜咿呀，冷眼对镜中人语。

隔着，也习惯了。习惯了，也平衡了。

因此，当他身染重病只能用躺着的角度，有充足的时间重新审视她和他的“这辈子”，重新体味她之于他生命的意味的时候，他这个校长检讨了，检讨他给她的压力、限制、冷漠与隔离。他真诚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她对他无私的照顾。而她，即便此刻，面对他这个“负担”，她脸上也是三春晖。

她笑着，说，感谢他这个校长，把她从一个不谙世事的村姑培养成一个在如此大的城市里也能游刃有余的优雅女人。把一个只能简单炊事的粗糙妇人培养成一个能烹制精致淮扬菜的巧妇。她说正是这清爽的淮扬菜，滋养了她的好皮肤好身材呢，她早已不喜欢家乡饭菜的重油与肥腻，而是真心喜欢淮扬菜的清淡。她说当她吟唱黄梅调的时候，仿佛身处叮咚的鸣泉边，让她在这个干燥的大城里从来都没有干涸之感。

她差不多要深情倾诉：我爱我现在的生活，爱现在的自己。

他却偏要跟她诉说自己的困惑，他说他怀念家乡饭菜的味道了，那味道让他想起童年的梦想。从前那么渴望逃离的地方，现在却被他梦魂萦绕。他说自己对母亲的敬爱与畏惧。他说他的困惑就是如果他接受她，安然接受，就是对另一个女人的背叛，如果都是背叛，他选择背叛两个人，而不是一个人，或者，他背叛了三个人。他说他的遗憾，就是不能给自己生命中最密切相关的两个女人一个完美的人生。

她想宽慰他，却找不到词语，只好不说什么。

他很快走完了自己的路。死亡终止一切。

就像现在，他躺着，她站着。一个坟里，一个坟外。在这高高山巅。她觉得此刻他们是如此的平等。

——这都是我自己修行的结果。

——我满意自己，真的很满意。

——我是一个好妻子。

她承认这就是此刻她的心情能像白云飘飞的原因。

这时候有人过来跟她说，那个真正的淮扬女人也来参加他的葬礼了，在另一面山坡上，眺望这边的葬礼。

在就在吧。她向那一面山坡上望一眼：她想站着，或是坐着，随她。她又说，不要打扰她。

于是，她向山下走去，她觉得自己脚步轻快，无拘无束，像一片飘动的云。

走西口的哥哥回来了

嫂嫁过来的早上，唢呐的高音要把青天吹破,弟和狗剩们迎过山崖,戴红花的哥拉着驴走，端坐驴背的嫂比岩畔的桃花好看。狗剩说，他想和嫂睡觉，弟当即冲上去和狗剩撕破了脸。

闹过新房的夜晚，像鞭炮燃过的地面，狼藉而荒凉。嫂出来喊躺在磨盘上的弟回去睡觉，嫂用一根手指在弟的脸上戳一下，弟觉得有热血从那里涌出来，那个夜晚的深处，弟脸上的热也没能退去。他竖起耳朵向哥嫂的那边听，似乎什么也没听到，又似乎听见无边的喧嚣。

这是黄土腹地一个简单的三口之家。哥、嫂、弟。父母去世早，弟在哥的背影里找到父亲的依靠，现在，他又从嫂身上体味母亲的气息和温度。这个家庭也是贫瘠的。大风一年刮一次，从初一刮到三十。哥就算把年轻身体里的力气都祭献给身下的土地，土地的出产也难养活他们三张嘴。

哥要走西口。哥离家的那个早上，嫂的眼泪流啊流啊。嫂一天里几次惊慌慌地走到道场边，向哥离去的方向望，暮去朝来，嫂快站成道场边另一棵歪脖子枣树了。弟怯怯地看嫂，弟在嫂的惊慌里惊慌慌的。一天天，一月月，只有野地的风，殷勤敲打他们的门窗。夜里的敲打声响起，嫂屋里的灯就会亮了灭，灭了亮。

弟盼哥早点回来，弟想要替哥走西口，让哥留在嫂屋里。弟把心思说给嫂听，弟看见嫂久违了的笑容，活泼如那根在他脸上一戳的手指，弟的心长出了翅膀，呼啦啦要飞起来。

惊雷滚滚的暗夜，弟看见嫂屋里的灯亮起，又被闪电湮没，他听见嫂的喊声，在他耳边溅出一片火花。弟担心窑被震塌，赤脚奔到嫂门口。有我呢，有我呢，我不叫嫂害怕，弟在心里宣言。嫂扑出来的一瞬，和门口的弟撞在一起，倒在地上。弟和嫂像是游过了一片海，又仿佛门外的大雨浇到两人身上。湿淋淋的嫂和她的弟。

现在，站在崖畔望哥的，是弟，在屋里望崖畔弟弟的，是嫂。时间走得既慢又快。腊月到了，家家走西口的人儿陆续回来了。弟在嫂的回眸里，看见一片云影，一片霞光。弯弯的羊肠般的小路上，哥的身影出现了，只一眼，弟就认出，正是自己的亲哥。

哥归来的夜里，弟不见了。无声无息，像一滴水消失在哥脚下的黄土里，又像一粒尘土归于一片黄土世界。哥努力回忆被弟迎接拥抱的感受，而此刻，只有大风入怀，猛烈得使他窒息。哥当然要找他的弟，他没有找回他的弟，他摔下了崖畔，也没能用自己的腿脚把弟带回来。弟死了，所有人都这么说。

现在让我承认，我就是那个弟。

他在哥归来的夜里，在嫂窗上的光暗去后，长跪不起，他喊爹娘、哥嫂，砰砰有声地磕过十二个头之后，离乡了。踏着哥归来的脚印，越走越远地离开了故乡。这一走，三十二年。他走到哥嫂今生都无法走到的远处，他遇见过好几位姑娘，他和她们谈过几场半途而废的恋爱。这一年，他五十岁了，他在报上偶然读到一则新闻，说一条公路要修到一个叫漾儿洼的地方，他放下报纸，沉吟良久，嘱咐秘书给当地政府打电话，说他要捐资修那条公路。他想，有了公路，哥就能有一辆最好的轮椅，轮椅将变成哥刚强的双腿。

公路开通的那天，他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故乡物是人非，荒冢累累，其中一堆是哥的。只有嫂在照耀得山川一片暖色的秋阳里，迎接他。嫂的笑容沧桑，却撼动他半枯的心，他仿佛看见十八岁那年的自己，以及那个馨香的嫂。

还能那么欢乐吗

两个人，正在幽会。当然是一男一女。

气氛是热烈的，场面却不能公开。

但是他们中的一个忽然脑袋缺氧，说，如果我们的另一半这会儿也和我们一样，在相似的房间，做同样的事情，我们还会这样欢乐吗？

场面到此，热烈的身体迅速降温。男人最早意识到危机，想要扭转局面，晚了。

只好停下来。等待。

等公共汽车一样，等待激情的到来。但是，那些幻想出来的画面真切立在眼前，像一面沮丧的镜子，一目了然，没有掩饰。还有谁需要辩护？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样做公平吗？上天啊！怎么会这样！他们各自在心中呐喊。

现在女人已经冷静下来，她从枕上抬起头，双手托住下巴，很认真地打量身边的男人。第一次，她看见自己以前没有看见的，隐藏在他表情深处的那些真实，比如冷漠、比如自私。他也是一个冷漠的人啊？她发现这一点，几乎有点吃惊；他也可以是自私的凶狠的吧，虽然在此之前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朝这个方向想。她甚至回想了这几次和男人在一起的种种细节，最后她得出结论，爱是不堪闻问的，比如，他们互相吸引、从两个彼此一无所知的陌生人变成这么亲密的两个人，但是，他们真的在彼此的心灵中、灵魂里亲密了吗？她说过她爱他吗？他说过他爱她吗？两个彼此都没有说过爱的人，却能做爱人在一起做的事情吗？

怎么了？哪里出了差错？他们在一起的感觉不是很好吗？激情，缠绵，忘我。

但是，那是否是饥饿的人遇见美好的吃食，之后他饱了，但是，这个吃饱了的人还记得食物吗？他需要记住食物吗？你吃过那么多次饭，你记住哪顿饭了？

她被自己的胡思乱想搅得心烦意乱，几乎要哭了。

她的脸色一定极其难看，因此他也不能继续抽他的烟，他在床头的烟灰缸里压灭了烟头，抬起胳膊，扭过身体，想要把她拉进怀里，但她像一条光滑的鱼，滑溜溜地游出了他的臂弯。他有点悻悻的，这使她刚才推断他也是冷漠、自私的那些表情符号越发分明了些。

她把脑袋抵近他，他以为她要重回他的怀抱，但是，她只是做了一个像哭一样的笑的表情，离开了。他看着她快速地穿好衣服，这使他觉得自己赤裸地坐在她面前的样子很滑稽、很尴尬。他也行动起来，快速地穿戴整齐。

他安抚她坐下，给她和自己各泡了杯茶，希望这个美好的下午不至于就这样收场。

她把袅着水汽的茶放在鼻尖，深吸一口，很夸张地说，香。

香！他喝一口，附和着说。

他们几乎同时开口，想要开启新的话题。但她抢在了前面，于是他笑了，做出一个礼让的手势。

她给他讲看过的一部电影。电影讲一个美国作家在法国某小城邂逅了一位法国女郎，但他眼看就去机场了，他们不得不匆忙分手，分手前他们相约，五年之后，还在他们相遇的地方见面。

五年过去，美国作家想起这个约定，答应书商去法国为自己的新书做宣传，宣传的大幅海报贴在女郎所在城市的各个角落，自然，女郎知道他来了。

再次见面依然匆匆，但足够他们把当年走过的路线再走一遍，走过公园，走过天桥，走过塞纳河的某一段……女郎带他去了她的公寓，他坐在她的单人床上，听她用吉他演奏她谱写的一首爱情歌曲，听她讲述五年来不成功的几次恋爱。女郎提醒他，只有半小时了。他们看着对方，微笑，觉得时间珍贵，却不确定能做什么。

他们拥抱。回到塞纳河畔，他们上了一条船，她在电话里通知接他的法国司机等候的码头，这样他们就能在一起多待十分钟。眼见着接他的司机来到眼前，女郎最后问他，你结婚了吧。他们看着彼此，长久地微笑。再次拥抱，挥手永别。

她长长地叹一口气，为漫长的电影介绍做了结束语。

他们没有突破限制，时间的、空间的限制。她看着他说，他们没有做爱，初见，以及再见。导演不让他们做。导演高明。

不见得就高明，他说。想要去摸她的手，她却站起来，说，我该走了。

他收回手，说，这就走吗？看她的眼睛，看她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就说，那好吧。

她走到门边，折回脸，他适时地拥抱住她。她把整个身体都转过来，贴在他的胸口，他觉得她的拥抱像是一只猫的拥抱。轻。他用力地抱她，直到她的身体恢复了重量，她似乎在哭，他感到她的哆嗦，他们拥抱着倒在身后的床上。

月光下

苏红妹夜里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被一个怪物追赶得撒腿狂奔，鞋都跑丢了。回头就见那怪物捧着自己的鞋怅然张望，一副要还她鞋子的样子。

苏红妹就在这时分醒来，满头大汗，心口怦怦直跳，摸着鼓胀的腹部，明白自己是在梦中，慢慢安下心来，想，亏着是梦，要是真跑，还不把肚里的胎儿给跑丢了？

要是真跑掉了呢？那最好！苏红妹想。对肚子里的孩子是要还是不要，苏红妹一直没想好。说真话，她不想现在就有孩子，但孩子不想自来，使她心生了好些烦恼。但既然有了，苏红妹也没像别人那样坚决去医院拿掉。因为她小的时候，就不止一次听她母亲说，她就是母亲不想要的时候怀上的，要是那时母亲狠心想个办法把自己弄掉，这世上就没有她了。

怀孕五个月了。随丈夫来城里打工一年零五个月。这一年多，她很少做梦，偶尔做梦也全是现实的烟火色，比如拿工钱了，比如找到比现在这个窝棚好出一大截的房子，而租金又不贵的，比如攒够了一大笔钱，再出来打不打工都无所谓了。但是眼下，那一切都还是属于未来的一个遥遥无期的设想。

这就是苏红妹不想要孩子的原因，对她来说，在城里养一个孩子，是艰难的。

在苏红妹的迟疑犹豫中孩子勇猛生长，直到苏红妹想要拿掉孩子的时候，已经晚了。

苏红妹躺在黑暗中，感到一点伤感，一点茫然。她不由设想起有了孩子后的生活。前几年，好在孩子还小，只要吃饱穿暖，等孩子上幼儿园、上小学的时候，也许自己的境况就好些了呢。走到哪个山再唱哪个山上的调吧。苏红妹把身体放到一个舒服的角度，希望重新入睡。天一亮，她还要买菜，给工地的二十个工人做饭呢。

七月的一个早上，苏红妹的孩子降生了。是个男孩，一个缺了一只耳朵的男孩。刚刚苏醒过来的苏红妹再次昏晕过去。

这个孩子我丢定了。苏红妹大喊大叫，哭得泪腺都干涸了。她本来就不想要他，他还跟她打鳖子。苏红妹觉得心里又厌恶又委屈，她硬心不给他吃奶，想把刚刚下来的奶水又给憋回去。孩子饿了哭，冲点廉价奶粉喂他，竟像给他喝琼浆玉液似的，“吭吭”地，发出那么幸福满足的吃奶声，一口气就能把奶瓶里的奶喝干净。饱了，就那么安静着，睁大着一双黑亮亮的眼睛，看着苏红妹，不知是不是给苏红妹表达着讨好与巴结。要是这两天找不到要这孩子的人家，她就趁黑把他丢到出门见到的第一个十字路口。苏红妹心想。

那夜，苏红妹被胸口火烧火燎的感觉闹醒，抬头见一轮清明的朗月升起在窝棚外面的椿树枝杈上。月光照耀得苏红妹的床头一片光亮，孩子睡在苏红妹脚底，恰好就在那片银光里，月光下孩子熟睡的脸安静如一朵莲花，惊得苏红妹发了半天愣，忍不住爬到床那边，认真地、正眼端详她的孩子，第一次，她看出了孩子的漂亮和美。饱满的、宽阔的天庭，通直端正的鼻子不都是自己的翻版么，棱角分明的嘴唇像孩子爸爸的，但比爸爸的更好看。看到孩子那只完好的耳朵的时候，苏红妹一阵伤心，大概因为只有一只耳朵吧，这只耳朵就长得格外尽力，渴望尽善尽美，它简直就是一只丰满的银元宝。孩子是否知道他的母亲在打量端详自己呢，所以把那只残耳提前藏匿好了，他偏脸向她，这使他看上去就是个没有缺点的好孩子。苏红妹忍不住去捏孩子的手，孩子的手心是那么的柔软温热，在她捏他的时候孩子醒了，安静地看着月光里那张打量自己的脸，母亲和孩子在月光里互相打量端详，凭着本能，孩子第一次向自己的母亲撒娇，他努着嘴巴，像是在寻找母亲的气息，苏红妹下意识地向孩子送上自己的奶头，有点紧张、有点羞涩，还有点慷慨大方地把奶头向孩子的嘴唇递去，孩子一下子就逮住了母亲的奶头，满怀感谢与喜悦地紧紧含住，用力吸吮。苏红妹觉得一股热热的液体从身体深处，从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汩汩涌出，使她身体里难言的拥堵和不适立即消散，使这一刻的她心思如此的柔软静好。苏红妹俯身在孩子脸前，她闻见孩子脸上好闻的味道，忍不住凑近孩子的额头，她亲了孩子一口，孩子显然吃饱了，他放了奶头，却不把自己的脸拿开，就那样眯着眼睛，半张着嘴巴，任由母亲温热的奶水如喷泉似的淋洒在脸上，那一刻，苏红妹的眼泪滴答落下，一起洒向自己的孩子。

是不是因为我总不想要你才害你缺了一只耳朵呢？

那个梦中追赶我的怪物，是不是你早在担心会被我遗弃？

你已经吃了我的奶，你不是我的孩子你还能是谁家的孩子呢？

我要把你给扔了你就尝不到老家的沙地甜瓜，是比母亲的奶水还甜的甜；沙鼬从一个洞跑进另一个洞，只是你眨一下眼的工夫，你信不信？我要真把你丢了谁带你去看那些？

进城后苏红妹一直积极学习普通话，在买菜讨价还价、在公共汽车上给乘务员报站的时候，她尤其努力要把自己的普通话说得没有家乡味儿。但是这一刻，苏红妹俯身在孩子脸上，一边流泪一边对孩子说话，用的是自己地道的家乡话。她跟自己的孩子是要说家乡话的，即便将来儿子的普通话说得和城里孩子听不出分别，她也要让自己的孩子先会说家乡话。

收集天香的人

收集天香。这念头，是老郝在一次来得猛烈、去得莫名的头痛之后有的。

那次头痛仿佛一个启示，一个竖在老郝漫漫人生路上的醒目路标。这之前，老郝经营着“老郝羊肉泡馍庄”。取“庄”，而非“馆”，老郝的道理是要取“庄”之庄重、郑重。老郝觉得心里的道理没法跟人说，倒不是担心别人心生歧义笑话他，要是他那么在意别人的说法，老郝也不是老郝了。很简单，老郝最见不得眼下人们心里普遍存在的不郑重。

郑重的老郝郑重地经营着他的“老郝羊肉泡馍庄”。“老郝羊肉泡馍庄”的生意从开张第一天直到更换主人的那天都是门庭若市的。

那么好的生意却要改弦更张，这是为什么呢？

好端端的、从不头痛的老郝，那天突然晴天霹雳般地头痛起来。身材比老郝娇小两倍的丁一笑，用出吃奶的劲试图搬动老郝肥大的身子，送他去医院，痛得咬牙切齿的老郝感到他像一块铁板的神经猛然松动了，因疼痛扭结的眉展开了，老郝停下挣扎，问丁一笑：我猛然闻见一股荷的香气，我头不痛了。老郝摇了摇脑袋，脖子果然是柔软的、轻盈的。真的不痛了，老郝说。

老郝捧着丁一笑的脸，在她的脖颈肩窝嗅了又嗅，他闻出了兰蔻香水在丁一笑耳边挥发出的暖暖的香味，雅诗兰黛精华液在她眉目间传递出的琥珀的味道。但是，那缕分明的，却又是幽隐的，类似于荷的香气，老郝却是没能找到源处。老郝以前自学过几天中医，对中医的药草有些认知，于是就去查香味与疼痛的关系，虽然结果暧昧不明，但是，一个异常大胆的，又是十分美好的假设在老郝心中茁壮生长。他要经营天香，把香气卖给那些像自己一样需要香气拯治的人。在充满假设和玄想的那些日子，老郝甚至希望那次猛烈的头痛再次降临，为此，他早已在门前的草坪上种好了两大缸荷花恭候。但是，这之后老郝胸闷过、胃痛过、鼻炎发作过，但头，却没有再痛过一次。即便是前面所说的这些疼痛发生，老郝固执地选择去寻找能够医治疼痛的香，不奇怪，他都一一找到了。胸闷的时候，他忽然莫名想念上幼儿园的时候幼儿园里那棵苍郁的老柏树，凭着记忆找到幼儿园所在的位置，但是，现在那里像纪念碑似的耸立着一家五星级酒店，柏树的魂都没有了。胸闷催逼着他的脚，也引领着他。他在植物园门口停下脚步，他看见那里正有一棵柏树，像一个久违的老朋友那样在等候他。老郝差不多是扑过去的，他站在树下贪婪地呼吸。奇迹般的，他的胸像有一扇看不见的窗向外界打开了。

这之后，老郝身体别的部位出过这样那样的、各种不同的痛。胃痛的时候他想要闻五味子的气味，打嗝的时候他想念在火锅里烫过的薄荷叶的味道。有次左眼皮狂跳不止，他也没有“要发财”的欢喜，却那么深不可测地怀念起中学时代在半坡的一次春游中，自己举着一朵蓬勃的蒲公英，让胖丫咕嘟着嘴唇吹的情景。奇怪的，他想到蒲公英淡如秋露的味道的时候，他的眼皮不跳了。

嗨，奇迹被我遇上了。老郝想。

“老郝羊肉泡馍庄”为老郝带来的滚滚钱财，现在铺设了一条又一条或宽或窄。或远或近的道路，条条道路通往广阔的原野，终端在某一棵树下，或是某一株藤萝边。有时是波涛连天的浩渺大海，有时是一条铺满青荇的小溪。现在老郝知道大海的气息能使他目明、阔叶灌木林畅快的香气利尿，而针叶灌木林的香却使他有饥饿感。除了自己闻那些他能够抵达的香源外，老郝收集那些香，把不同的香气装进各式各样的大大小小的瓶子里，再把一个个瓶子插入架子，把架子镶进专门的箱子，箱子放在车上。车是辆好车。老郝驾车上路，他听见瓶子里的香气们或打瞌睡，或轻声交谈，偶尔争辩，都是美好。老郝就那么宽慰、那么舒服地笑了。

老郝收集天香的脚步终止在一片桦树林边，一面向南的山坡。老郝到达那里的时候正是下午三点钟，太阳那么温暖地照耀着桦树林，仲秋已过，桦叶深红深黄，衬着梦幻一般的白色树干，美得让老郝伤心。老郝把车停在一个僻静的角落，蹚过眼前大片没膝的茅草。他闻到了他认为至高的、他唯一想要的终极香气。他幸福到不想赞叹，满意到不能形容。他走到那片桦树林边缘，在桦树和草甸的交界处，他躺下。开始他听见松子落进草皮的声息，一只松鼠跑过去的声音。没有一丝风，世界真安静真温暖啊，多么像一只舒服的摇篮。老郝尽情地向外部世界伸展他的身体。老郝的全部意识最后完全沉陷进他不想赞叹也不能形容的境界里去了。他装在口袋里的车钥匙，像得到密令似的，探出口袋，纵身一跃，完全是一副向主人学习的样子。

世界归于安静。依然无风。

2

化 蝶

“落架的凤凰不如鸡。”这样的感叹都不足以形容他的心情。

而在他的同事、朋友、亲戚眼里，从前的他是那么的高高在上。那么高高在上的人，怎么会忽然坠落至谷底，跌地即成罪犯呢？同时，他们怨恨他，觉得他的行为伤害了他们的信任。于是，从前的同事说，这人藏得多深啊！朋友也说，其实我们一点也不了解他！亲戚也跟着感叹，在我们老实巴交的族群里，他从来就是一个异类。

这些嗡嗡嘤嘤的议论，他已经听不见，因为监狱的大墙是那么的高，在他看来，高到连白云都飞不过去。

他绝望极了，了无生趣，生不如死。

只有妻子没有放弃他，每一个探视日都来监狱看他，每一次短暂的会面，她都刻意打扮得光鲜亮丽，把微笑毫无保留地给予他。有一次，通过电话线，她对他说，没有办法亲近你，只能把笑脸灌进你的大脑，让你想要忘掉我都不能够。

妻子的言语使他羞愧，以前妻子是一个多么单纯不善表达的女人啊，现在她对他笑，却难掩饰她的心事重重。

他应该自责，正是自己的贪欲，把妻子和儿子推进眼下难堪的境地。

妻子坚持在每一个探视日都来看他。他知道这多不容易。

这一次，妻子带来了他们的儿子。儿子是他一直渴望见到但从来不敢说出口的奢望。此刻，儿子就坐在他面前。儿子的小手贴在玻璃的这面，他的大手贴在玻璃的另一面，掌心相对，他忽然想：儿子心中的父亲，还是那么可靠与高大吗？

儿子正处在一个心里装着“十万个为什么”的年龄。

但是今天，儿子的提问让他心里一片塌方。

儿子问他：爸爸，犯人是什么变的？

他看见儿子瞳孔中反照出的自己，是如此的陌生与奇怪。

儿子眨动着眼睛，说他和班上的同学争论，罪犯是啥变成的？

小篼说：“犯人是老鼠变的，喜欢在暗处偷偷摸摸，偷这偷那。”

小离说：“犯人是猴子变的，要不怎么会被关在笼子里呢？”

黑牛说：“犯人是潜水艇变的，喜欢潜着，潜进一个地方很久都不露脸。”

我觉得这些和爸爸都对不上号，爸爸说犯人是什么变的？

妻子下意识要阻止儿子，但瞬间又沉默了，温柔地保持沉默，低头看看孩子的脸，再抬头看看丈夫的脸，如同一场辩论赛中深沉的裁判。

知道他面对儿子提问时内心的惭愧与尴尬，聪明的妻子解释说，她最近正给儿子读《昆虫记》。那本书还是他从前在家时买的。

妻子的话倒是提醒了他，他猜测，在孩子的意识里，还弄不明白什么是犯罪，只知道犯人就是坏人，困惑着像爸爸这样的好人怎么会是罪犯？像爸爸这样的罪犯什么时候才能变回好人？一定是这样的。

于是，他轻声反问儿子，是否留意到《昆虫记》中蝴蝶那一章节？记不记得蝴蝶是由昆虫衍化而来的？一只昆虫变成彩蝶的每一个过程，可否记得清楚？

高鸣枝头的蝉也是蝉蛹经过好多年在泥土里的修炼之后才蜕变成的。他微笑着解释。

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看着那清澈瞳孔中自己的映像，他像个小学生回答老师的提问一样认真，一字一句——

在爸爸看来，当人的心，还有大脑，出现故障的时候，这个人可能会做一些不该做的事情，当他做了那些事情，就要受到法律的惩戒，这是他应该付出的代价，比如被囚禁，失去自由，这些失去促使他重新思考人生。就像爸爸现在，期待新生，如同蝉蛹在泥土里忍受黑暗的煎熬、渴望有一天变成枝头唱歌的蝉一样。

隔着厚厚的玻璃墙，他的手做出一个紧握儿子那只手的姿势，仿佛那一握，能给自己力量，也能给儿子传递信任。

现在，爸爸的答案是，每一个犯人可能都是一只蛹，学好了就变成了蝴蝶，变成了蝉，如果学不好，就永远只能是一只蛹，被埋在黑暗的泥土里。

当然，阳光、花香，是蛹化蝶化蝉的动力。

他说话越来越快，越来越流畅，仿佛在发表一个千人倾听的演讲，而不只是对着一堵玻璃墙外，只能从听筒里和他通话的他的小小的儿子。

孩子忽然问：爸爸，那你什么时候才能变成蝴蝶呢?

他愣住，忘了回答。

妻子好听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替他做了回答：爸爸再有两年就变成蝴蝶了。

白 马

三天前，他看见那匹马，只一眼，爱已无药可治。马在黎明的地平线上向着太阳驰骋，轮廓金红，但经验告诉他，马是白马。他注视着马的背影起伏又起伏，直至消失。在短短的三分钟里，他经历了爱与离别。

他在马离去的蹄声中失魂落魄。蹄声如鼓点敲击，大地的余音不绝，振荡到他的脚心、膝盖，再到他的小腹，在那里盘桓。

他一整天都神不守舍，不时倾耳而听，期待那独一无二的蹄声再次响起。白天过去，四野寂静，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东方再次亮起前，他一夜不眠的守候里，那匹马光彩熠熠地出现，几乎是在他眨一下眼睛的时分出现，在此之前多一秒，马肯定不在那里。

马静立着，让他联想到一个词：稳静。这一刻看马，马的剪影甚至是黑的，马的鬃毛像一排密集的黑色旗帜，但他依然确信，马是白马，白云的白。

他“嗨”了一声，那一声“嗨”寄托着他对马仅仅一天一夜过去就凝集了一生的情感，他敏感地意识到马明白他的情感，马的双耳陡然一竖，黎明的地平线忽然一亮，“哗啦”一声，点亮天地之间那匹伫立的马。几乎同时，马一个打挺，在他目不转睛地注视里，完成从起步到驰飞到止步的一个完美过程，像是诚意报答他的守望，又像是要自夸给他看，马鬃耸起，状如飘雨，四蹄飞翻，色白如霜。他虽然站着，却觉得耳后生风，鼻头出火，像醉酒之人站不稳脚。小白马、小白龙、龙龙……他在喉咙里咕哝着，踉跄着向马靠近。

他向马远远地伸出他的右手，他想走得姿态洒脱，但却走得磕磕绊绊，他控制不住战栗，但他还是靠近了马，近到能在马泉眼般的眼神中照见自己，头发如马鬃高高飞扬，眼睛里火焰升腾，正是巨大爱情降临时的光焰。太阳悬于马的身后，他看见马从灰、到红、再到白的三变色。他几乎是一跃而起，在他就要触及马背的一瞬，马闪电般地向他扬起后蹄，他感到小腹一麻，马蹄却在离他一寸的距离收住。马90度的一个转身，向着天边飘然而去，使他再一次地失魂落魄，在马如鼓点敲击大地的蹄声中，他小腹的麻酥从腹部扩大到他的双腿、膝盖，一直到脚心，大地在他的脚心下长久地震颤。

他忽然想起他的经验，两天来退隐的经验这一刻被唤醒。他要用经验拥有这匹马。

是的，他是驯马师，草原上最优秀的驯马师，驯服野马是他一生的光荣。他是野马的敌人，也是野马的知己。千里马之于伯乐，野马之于他，都是彼此的存在意义。

带上驯马师的套索、鞭子以及嚼子，它们从祖先那里传递过来。他想起他的工具，却决定放弃工具，赤裸的马，天籁一般妙不可言的马，任何工具对它，都是侮辱。他决定徒手对待白马。

他在第三天黎明前夕等在他遇见马的地方，他预感马会来和他约会。

他捕捉到风中马的气息，循着气味，他看见那匹马，他耸动鼻翼，心醉神迷，但他清醒着眼前的约会，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动作，把身体变成一朵云，袅袅升腾，飘上马背。他感受到了马背的温度、弹性，但几乎同时，他像一滴难以栖息在树叶上的水珠一样，在马背上弹跳而起，跌落在马身后的草地上，溅起草的浓香、露珠的清香、铁线莲薄凉的冷香，穿过这些混合的气味，白马独一无二的气息扑进他的鼻腔。

他再次把身体聚拢成一朵云，飘向马背。他依然白费力气，再次坠地。白马稳立不动，目露促狭，像是在奚落他，又像是在嘲讽他。

他仰脸躺在地上，向白马伸出双手，喃喃自语：小白马、小白龙、龙龙……

他听见四周哄然而起的笑声。

你还是驯马师吗？

你像个发了情的娘们儿，水汪汪的。

你忘了你的鞭子、套绳、马嚼子啦？

他的那些驯马的搭档，他们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真是昏了头，忘了潜伏在白马身边的危机。

多么漂亮的一匹马啊！伙伴们赞美道。

去野马那里，带上你的马鞭和嚼子，你忘了这些了，一个驯马师怎能忘了这些！奚落他的同伴，把一根长长的套索向白马抛去。

他从草地上跃起的同时，看见三根套马索从三个角度抛向他心爱的白马的脖子。把腾空的马从半空绊倒在地，马在脊背触地的刹那再次腾起，像一团火焰跑远了，脖子上的绳索在它的身后哆哆嗦嗦，一路延伸，似乎也可以延伸到天边。太阳猛然一跃，马卷裹的那团火焰在天边再次被绊倒，绊倒又挣起，像夏日雷雨天在草地深处炸响的连环雷。一团火焰，又一团火焰。三个驯马师拉着套索滚下各自的马背，被白马拖拽着在草地上犁过，却都不松手。又有三个驯马师齐刷刷抛出手上的套索，把他们像石头般沉重的身体坠在各自的套索上，一起对付那孤胆英雄。冷铁的马嚼子穿过白马的嘴唇，缰绳也已套上，天光大亮，所有的人都看清眼前这匹马，熠熠生辉，仿佛神就住在它那一边。

一个胆大妄为的家伙拉着马缰绳跃上白马优美的脊背，但他旋即像被利剑刺中一般滚落下来。另一个知难而上，被马闪电般地一踢，也跌下去了。

同伴的号叫唤起驯马师心中更大的野性。六根套索如死亡的绞索，把马拉翻在地。跃起，摔倒。摔倒，跃起。似乎一千次。嫣红如红宝石的血滴从衔铁口滴滴跌落。

即便这个时候，他心爱的白马依然睁着那双不染一尘的眼睛，它不知道不屈服的马儿在驯马师这里是不存在的。被驯马师捕获的马儿，只能站在他们一边。

白马最终的结局可想而知。马被杀死，变成驯马师胃囊中的物质，马的精神将来到师的身体里，马的勇气、力气、无畏、不屈，这些都是驯马人看重的。宰杀烹食马肉的过程，也以欢庆的方式，男人举杯痛饮，女人载歌载舞，孩子为争一块马的拐骨扭打在一起。

奇异的肉香不可阻挡地冲进他的鼻腔，刺激他的眼泪滚滚。

他渴望得到马的头骨，哪怕他要为此和那个杀死马的驯马师决斗，他也不放弃这最后的机会。他想要珍藏它，像珍藏可以一生缅怀的爱情。

当夜晚的虫鸣被睡神宽大的袖笼收没，寂静的草原夜，只有他和他的马头琴醒着，如泣如诉。他恍惚看见白马驮着他驰飞，马鬃飞扬，状如飘雨，四蹄翻飞,色白如霜，使他耳后生风，鼻头出火。

爱情鱼

庄子在下雨起雾的日子也要去河里捕鱼。寒冷的冬日也不例外。

庄子总能或多或少地带些鱼回来。

庄子的鱼很少自家吃，不是慷慨地送左邻右舍，就是用盐浸了，用绳子穿了，挂到楼顶上去。庄子的妻子说，她压根儿就烦那股味道。

我搬来剧团的第二天，有人敲门。门没锁，就被撞开了一道缝儿，我看见了一兜鱼，再就看见了一张瘦的、表情温厚的脸。那脸说，我是庄子，给你送几条鱼来。

在不知多少次吃过庄子送来的鱼之后，也就认识了庄子的妻子梅子。梅子长得美。我感谢庄子的鱼，赞美梅子的美。我说庄子福气，娶了这样美的梅子。庄子笑声嘿嘿，脸上却无表情。我想，那要么是被赞美声宠坏了的极端的自信，要么就是一种与己无关的冷漠。

剧团冷清得门可罗雀。我这个编剧就整天练书法，写小说。舞美庄子仍是一日复一日地扛了渔具去河里捕鱼。

庄子在妻子的抱怨声里把鱼串到楼顶上去。那些晾干了的鱼随风摇摆，像经幡，像旗帜，又像是远逝的图腾。惹得附近的猫夜夜在楼顶上打架，把剧团冷清的夜吵闹得格外热闹。

一日，我去资料室找一份材料，在蒙尘的纸堆里我发现了一叠剧照，其中一张就是梅子，穿着古装，在舞台上。比台下的梅子瘦削一些，妩媚一些。我拃着灰手把照片装进了口袋。

那天吃饭时，我问导演老徐，梅子演过戏？徐导说没有。我让他看照片。徐导说，那是妙儿。我问妙儿是谁。妙儿就是妙儿。徐导给嘴里填一块馒头，再喝一口汤，咽下去，不理我。我也不说话，只盯着他的嘴看。徐导被我看得不自在了，终于说：“庄子以前的女朋友，剧团的台柱儿……”从徐导那里我知道了妙儿是杭城人。妙儿嗜鱼，庄子爱妙儿。庄子每天给妙儿捕鱼熬汤喝。贫瘠的北方小城总算有这样一条丰饶的河做庄子爱的牧场。妙儿快乐的汤碗里涡着庄子的幸福。人家笑庄子是妙儿的影子。庄子说，妙儿是他的太阳。

妙儿在一次文艺调演后鸟儿似的飞走了。妙儿是一只丽鸟。良禽择木而栖。妙儿飞向更高的枝头。

没了太阳，庄子的天空是阴沉的。沉默中，庄子买了昂贵的渔具。捕鱼，成了庄子每天的课目……

多年后剧团去了乡下演出，庄子在如鸦的人群中发现了一张脸。那张脸如暗夜里的灯盏，照亮了庄子心中的黑暗。庄子带着那姑娘进城，团里人一片唏嘘，都说整个儿一个妙儿。

我后来再见梅子，就觉得她那张脸美得有些缥缈，仿佛是某一张脸的叠影。我知道这是我的心理在作怪。

倒是庄子，仍是平静地去河里捕鱼。或慷慨送人，或是把鱼用盐浸了，用绳子穿了，晾到楼顶上去。

那些鱼惹得附近的猫夜夜在楼顶上打架，把剧团冷清的夜吵闹得格外热闹。

我在这样一个被猫们煽动得充满了鱼腥味儿的夜里，忽忆起曾经看过的一首诗：

你走了以后

我把美丽的爱情鱼

养活在生命里

……

春风沉醉的夜晚

春风轻轻地吹，种子问蚯蚓：外面是什么？

蚯蚓说：外面是春风，春风召唤咱们到外面去。

外面什么样？也是这么黑吗？

不，外面亮得很……简妮在这个春风拂面的晚上，想起小学语文课本里的内容。

简妮从沙发上跃起，走到窗边。窗外黑了，但又能黑到哪里去？城市的夜晚，愈黑愈美丽。

二十四楼的阳台，春风荡漾，荡出简妮心上的涟漪，噗噗有声。

简妮渴望在这美好的夜晚和谁约会。爱情在别处，近水楼台月。简妮心里乱纷纷的。她就是这样的女人，既在虚无缥缈处，又能时时立足现实。

简妮想到的第一个人是索尔贝，她刚把一声“喂”送过去，电话里的索尔贝就能和简妮紧密纠缠，似两根在一起长了一百年的藤。等简妮腾出嘴巴问索尔贝此刻身在何处，答，刚下飞机，刚到印度。简妮差点昏厥。

春风轻轻地吹，种子问蚯蚓：外面是什么？

蚯蚓说：外面是春风，春风召唤咱们到外面去。

简妮想起阿丘。阿丘在第一秒就能接起电话，沉声说，在开会。简妮懊恼地把电话摔进沙发里。电话却响了，是休蝉。休蝉问简妮，在干吗？想不想出来？唱歌？喝酒？泡温泉？简妮轻叹。要是休蝉是索尔贝，是阿丘，该多好。可见人生处处缺憾，处处无奈无聊，简妮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顺带伸出了深深的倦意，假意说，白天工作累了一天，想早点歇着，不出去了。休蝉诺诺，休蝉总是诺诺，仿佛他的愿望永远都是透明轻薄到能轻轻拿起轻轻放下。此刻的简妮只剩下气恼，索性关了手机。她下楼。站在一棵盛开的樱花树下做几个简单的瑜伽动作，无效；又慢跑到广场上，她看见一群年龄参差的女人正在劲头十足地跳舞，风吹杨柳哗啦啦，千江有水千江月。简妮的目光一一掠过那些舞者，她们或舞姿袅娜，或不那么袅娜，但都无限投入、无限激情，似乎身体里积攒了无限的力量要借此释放。简妮站在高台上观望，灵魂出窍，这使得那些舞蹈的人看在简妮眼里，如傀儡木偶。简妮想到索尔贝，想到阿丘，想到休蝉，一阵春风吹来，把灵魂送回到简妮身体里。眼前跳舞的人群再次活过来，简妮看见舞蹈的队伍赶过来、撵过去，向左、向右、向前、向后，退三步，进两步，原地旋转，停顿，向上提升身体，双手有节奏地击打，啪啪有声。简妮不觉笑出了声，她似乎能从每一个舞蹈的人的身上看出一些她们的隐私来。

简妮看见跳舞的人数还在一个又一个地添加，放在花台上的录音机，音乐从《月亮之上》到《荷塘月色》，从《卓玛》到《喀秋莎》，从《遇见》到《珍重》。天上人间，东方西方，相见分别。简妮自觉对音乐旋律的把握，以及身上的那些舞蹈直觉，完全能顺利混进这群跳舞的人中，她并不刻意去模仿这群舞者中谁的动作，而是迅速根据曲子的节奏独创舞步。探戈就探戈吧，那简妮跳的是一个人的探戈，收起，又放开，试探、挑逗，欲擒故纵。怎的又改街舞了？那好吧，如处无人之境，身不由己，身属自己。圆舞曲？简妮觉得自己是虚怀若谷，她把双手收于身侧、身后，点着舞步，旋出一个个小小的圆圈，像受了伤的鸟儿挣扎着渴望到天上去。还是沙漠花朵遇雨，低眉是为了仰起更丰盈的脸？简妮的鞋子早不在脚上了，她的裸足在大理石的光滑地板上，贴紧又分离、飞起又降落，世界喧哗又静止，那些跳舞的人纷纷为她收拢手脚，停下来观她跳舞。人群慢慢围拢，围成一个人圈，只有简妮在中间，舞蹈。她向左，人群向左；她向右，人群向右；她向外，人群扩大；她向内，人群紧缩。从高台上看下去，那场面吸引人心生好奇。只有赤脚的简妮，却像穿着魔女的红舞鞋，难以停下她的舞步。

疲惫终于使得简妮停了下来，她躺倒在地上，收缩起双腿，用胳膊挡在眉前。她看见天上的弯月亮，那么近，又如此远，她听见人群里的笑声、喧哗声、掌声、赞叹声、议论声，如此近，又那么远。

人群终于散开了吧？简妮再次感到清新的、带着花香、草叶香气的微暖的春风吹在脸上、身上，使她有点幸福、有点疲倦、有点伤感地渴望睡去。她也许真的睡着了半刻钟。她忽然醒来，再次感受到身下地板的温热，简妮向四周尽力伸展自己的身体，把身体摊成一个“大”字摆在地上。

简妮在深夜回家，在电梯里待了很久，才发现她忘记按电梯楼层了，终于上到二十四层，打开自家的房门，手上拎着鞋子。客厅灯光璀璨，电视机开着，简妮看见她的丈夫老聃，摊手摊脚地打横在沙发上。洗衣房里的洗衣机嗡嗡有声。不知从哪天起，只要老聃出差回来，都会抢着把自己里里外外的衣服扔进洗衣机里注水洗涤，而平时，老聃是绝不会洗他的哪怕一只袜子的。

听见简妮进门，老聃没抬头，闷声闷气地问，可否忘了他归来的日期？

简妮哧的笑一声：听说外面最近闹禽流感呢，你注意点很好。

简妮把鞋子在玄关处放下，边走边脱衣服，直接把自己送进了淋浴房。

惊 蛰

春江水暖鸭先知。岸上的春天，定是猫先知道的，和暖想。猫第一次叫春的时候，和暖在心里笑话猫：真不知羞，几天的猫娃，就知道叫春了！

猫是秋天赭石从江北外婆家抱来的，抱来时猫刚满月，赭石说猫是老二，猫妈头胎生，共生了仨。“头虎二豹三猫四鼠”，这猫英武呢，就叫豹子算了！和暖就“豹子”、“豹子”地唤猫，猫从蒿窝窝里抬起黑亮的脑袋，黑眸子盯住和暖的眼睛，赞叹一般地叫：“妙！”相见欢。猫与和暖似乎都很满意对方。现在，这个家的成员是赭石、和暖、叫豹子的猫和叫大白、二白、三白的三只鸭子。

转年的春天，赭石沿着门前那条弯弯的、开满黄的油菜花、紫的苜蓿花的花间小径走了。和暖看扛着背包行囊的赭石走在花径上，心里忽然涌上难于言说的惆怅。她知道赭石要走到汉江边，过江，再等一趟长途车载了他到火车站，再坐上火车，到那个叫康城的地方，去那里的一个建筑队当工人。

赭石只让和暖送他到家门口。赭石说，这样我就能记住你站在咱家门口等我的样子了，和暖。两人间的话，赭石总是说得软软的柔柔的，赭石的话和暖总是爱听的，这也是她在一大堆求婚的男人中单挑了赭石的理由吧。

“咱们的好日子刚开始，晚一年再出去，行不？”和暖问赭石。

“迟早要出去的。年轻人都出去的。”赭石说。

“趁现在还没孩儿，攒点钱，等咱有了孩儿，我就不出去了。”赭石还说。

和暖想也对。蓝水河那些外出打工的年轻人都把孩子托给老人看管，而她和赭石的父母都不在世上了。

和暖出神的工夫就看见赭石的身子在一个转弯处一晃，不见了。和暖一阵心跳、一阵心慌，然后脑子里空空的，心里空空的。和暖又在柑子树下站了吃完一碗饭的工夫，知道站在那里再也看不见赭石，就退回到院子里。和暖要给自己找点活儿干，来止住突然空出来的这片空虚，使这空虚不再延展，毕竟她的空虚是有甜美的企盼来填补的，毕竟她和赭石共撑的这些日子是她想要的好日子呢。

大白、二白、三白在傍晚自觉归来，今天它们似乎也知道男主人外出不在家，没让女主人费一星唾沫就乖乖进了鸭棚。猫更是乖觉，猫在夜里该熄灯的时候跳上床尾，猫看了看和暖的脸色，见女主人没有呵斥自己的意思，就心安理得地把身子安置在那里了。和暖在夜里醒来，听着猫细细的呼吸声，感觉着脚底被猫身压着的分量，和暖会故意蹬一下腿，把猫蹬醒。偶尔月光入窗的夜晚，和暖看见月光在猫的黑毛衣上照出一片粼粼波光，禁不住在心里感叹一声：真是只俊猫啊！

现在，赭石走时开花的油菜结了饱满的籽，被和暖收获了、归仓了。在麦鸟一声紧似一声的叫唤声里，后坡的小麦也晒到院场上了。忙着收获的和暖除了干活，喂饱自己和猫鸭，就是把充满疲惫的身子再歇息过来，而一旦身体像吸足了水分的植物那样饱满舒展的时候，和暖会那么深、那么狠地想念赭石。

日子如庄稼地，种下什么，随后是穿越季节的等待和盼望，等待生长，盼望收获。当风把后坡上的槲树叶吹红了的时候，赭石还没有回来。和暖知道自己还要再等过一个季节，赭石回来会是临近年关。一年回来一次，蓝水河外出的人总这样，就像候鸟。

和暖在冬至那天开始给赭石做鞋，和暖以往没有做鞋的经验，她和赭石的鞋都是赶集时在蓝水镇上的商店买来的。

但是这个冬天，和暖那么渴望给赭石做一双鞋，她依赭石的一双旧鞋剪出鞋样，她要全部手工做一双布鞋给赭石。和暖坐在炕上给赭石纳鞋，把她的想念密密缝进针脚。她算计好了，无论多精细的手工，中间有多少耽搁，鞋都会在腊月里赶在赭石归来时做好。她要让带着自己手上温度的、柔软的布鞋去体贴赭石那双攀高走低的脚。

一天早上醒来，和暖发现下雪了。下雪是蓝水河的冬天罕见的，但是接下来雪天天下，一下就是很多天。这真是稀罕！和暖最初看见雪的欢喜慢慢变成了担忧，她担心大雪会阻隔赭石归来。那些天和暖天天看电视里的天气预报，得知康城也在下雪，和暖就忧愁就睡不着觉。康城的天气时好时坏，和暖的心情也时好时坏。尤其是做梦梦见赭石被堵在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时候，和暖就会从梦中惊醒。醒了，就想赭石在外奔波，吃了很多的苦，自己没法分担，就自责、就落泪。

这个夜晚，和暖再次从梦中惊醒。伸腿蹬脚下的猫，发现猫不在。猫去哪里了？和暖从枕上抬头，同时隐约听见院墙上有响动，心上一惊，正疑虑间，就听见一声急促的猫叫，叫声惊得和暖在枕头上哆嗦了一下，猫分明是在叫春了，和先前一次比，猫的叫声简直算嚎。

和暖慢慢推开木格方窗，想要唤猫回来，刚把一扇窗推开，猫冲着身后的灯光更大地嚎了一声。没等和暖喊出声，一道黑亮的光一闪，猫跳上了墙，猫在墙头稍作停留，随即翻身到墙那边去了。

和暖呆了一呆，就看清雪花，纷纷扬扬的雪花，在窗口泄出的那片光亮里，纷乱地舞。

3

出 神

十几年的光阴随水流去，江河归位，空气中又能闻见成熟庄稼的芬芳气息，孩子的笑闹声随炊烟在村庄上空明亮升起……

禹觉得郁积在胸口的一股气慢慢散开，让他的身子仿佛要飘起来，又仿佛终于能够放下似的觉得轻松。从山巅向下望，阳光照耀着河流，照耀着村庄，照耀着田里劳作的男女。那些人，他们现在在路上遇见他，都要远远站住，静静垂下双臂，把头偏向一边，微微地向他笑，低低地唤他一声“禹爷”，然后目送他走远。那景象让禹有点幸福，有点疲惫，还有点莫名的感伤。人民的拥戴声和欢呼声让他心惊，他只能微笑，可笑着笑着笑容就失了温度，僵在脸上冷冷的，使他难受了。

他越来越不爱出门，无聊地躺在石榻上，看着墙上裂缝中一株雨季里长出后又枯死的灰白的草发呆。呆着，不觉想到了来世，今生似乎没甚可想了。那来世呢？若是真有来世，还做一个治水的贤人么？禹独自呵呵地笑了。

来世？自己倒愿意变作一棵树，禹想。不做激流中的石头，不做可以轻松飞过湍急流水的飞鸟，就做一棵苍苍的枝深叶茂的树，长在人迹不能至的山之凹，自在之外，顺便给远行的飞鸟停停脚，让劳顿的兽在它的枝干上蹭蹭痒……

呵呵，禹感觉快乐，感觉宽慰，再次笑了。他听见耳边飒飒的、簌簌的、淅淅的声响，恰似风吹树叶的声息，树枝沐浴在雪中雨中的声息，多么好啊！禹仿佛真的感觉到鼻息之间那树叶清苦的潮润气息，闻见当风到来、雨到来、雪到来时，树散发的各种不同的美好气息。

被这种念头拧着心，禹不觉并拢了双脚，伸直身子，双手合十，用力向上提升身体，同时向右旋转。禹慢慢旋转，慢慢把重心转到一只脚上，并且越来越快地旋转，快到自己感觉都要飞起来了。他真的是飞起来了吗？禹听见身体中噼噼啪啪的声响，仿佛体内正在开花，在一声紧似一声的噼啪声中，他感到上半身越来越轻，而他的双脚似乎合二为一了，那么牢靠、那么扎实地和大地亲密相融。他真切地感到脚下泥土松软的温热气息了。

惊喜和幸福涨满内心，让禹有点昏晕，他顺其自然地昏晕了半刻钟。随后他慢慢从那种昏晕里醒过来。低头打量自己的身体，他看见自己的下半身已然是一截苍苍树木了，他将信将疑地沿着树身向上看，他看见自己的头上正顶着一棵高大茂盛的树冠，巨大的幸福感冲击着禹的头，使他沉沉睡去。

醒来的第一个念头，禹就是热切地等待妻子。他一心一意地等妻子到来，他一定要说服她也变成一棵树。想当年三过家门不入，的确使她颇受了些冷落和委屈，现在，如果妻子也愿意变成一棵树，那他从此将根根叶叶、枝枝杈杈地终日与她厮守一起，还有什么遗憾呢？再说，单是变树时的美妙感觉，无论如何，也要说服她试一试。

要是她不肯听他的呢？那就一把抱住她，哄她、教她——收拢双脚，双手合十。帮她旋转、飞升。看，变成树了吧。变树的感觉如此美妙，体会到了，她也不会埋怨的吧。

可是，妻子怎么还不到来呢？禹打算像一棵树那样伸展身体，向着远处张望张望。却只听见脚底下“啪”的一声，犹如瓦钵摔碎在地的声响。禹惶然低头，却看见自己依然端坐在神龛上，在终日缭绕、从不肯有片刻歇息的香烛烟雾里。禹仿佛做梦似的长久地发了一回呆。

被长年的烟火熏炙，禹感觉自己的眼睛是那样肿胀，他的肩背僵硬如同死了一般，治水时落下的腿病使他的双腿沉重，没有一丝想要动弹一下的欲望。

收回视线，端正目光，从深沉的恍惚中清醒，禹还是在神龛上尽力地坐正自己的身子。

褒 姒

一个人太美了会是一宗罪，会被视为不祥。你相信吗？

褒姒相信。

褒姒出生的时候她的父亲以为会是个男孩，急切地去孩子的两腿间检视，旋即失望了。他哼了一声，又哈了一声，顺手把她丢回到兽皮褥子上。他离开时旋起的一角甲胄，冰痛了她的腿，她本想哭一两声抗议与撒娇的，但立即打消了念头似的噤了声。她睁大眼睛，想要看清墙上的松石纹和一只羚牛的画角。但是她的父亲，那个英武威仪的族长，走了又回来了。他俯身向她，仔细打量她的脸，然后说出那句著名的话：这孩子是个妖精，她美得邪气，这不吉利。这句话注定了她在这个家族的命运。他离开时鬼使神差地又回了下头，这一回头，他只觉眼前一阵金花四溅，他从瞬间的晕眩里醒悟过来，意识到这异样来自她的笑，她对他笑。他踉跄着出门，像呼吸一样念叨着一个词：妖精。

这一别，他们再也没有见过。后来等她长大，他却战死了。陪他死去的还有家族的许多男人。活着的人像遍地燃起的滚滚烟火，这里一堆，那里一堆。

后来他们被串在一根绳子上，成了俘虏。褒姒也是其中的一个。她被串在黑漆漆的他们之中，却像暗夜里升起的月亮一样光明。那个王发现了她，他喜欢她的美。喜欢是什么呢？喜欢就像把水从河里取回，装进罐子，放在火焰上，然后听水发出吱吱的喊声吧。褒姒这样联想。但她不喜欢那吱吱喊声，觉得那跟圈养的彘被杀死前发出的声音相似。现在，她穿着华贵的佩环叮咚的衣裳，她习惯裸着的双脚包在软底的白狐靴子里，她的衣服和鞋子阻挡她到旷野上去。她不再看得见星星，她睡在鲜花环绕的高榻上，在整夜不息的灯烛的光明中，去亲近那个给她暖的男人。

但是这个美丽的女人似乎并不开心，王发现了这点。你为什么不笑呢？你为什么从来不肯对我笑呢？你有什么不欢的？王有这么多的女人，但王夜夜只跟你在一起，王给你锦衣玉食，给你最好的屋子最好的床榻，给你王的身体，你还要什么？只要王有的，王都给你！他看着她那张他怎么看也看不够的脸，决然地说。她看着他，有点惘然地看着他，摇头。她的眼睛像是两汪无限诱惑的深井，让他有跳进去的冲动。他当然要昂然地跳进去。

偶然的，他带她去看烽火台。春天的烽火台，野花和春草向着原野伸展，大地像一块锦绣毯子。天那么深、那么蓝、那么高。王看着山下坚固的宫殿绵延的城池，得意扬扬。他向他的妃、他的臣民演讲他的雄心他的壮志。她像每一次那样安静倾听，不打断、不呼应。但他住了嘴，呆呆地痴痴地看她，他看见他期盼了那么久，以为已经无望，却终于见到的绚烂现在褒姒脸上。这让她的脸生动如一块稀世的宝石，光华灿烂，夺人心魄。他惊喜地缘着她的目光，探寻唤醒欢颜的巨大力量，他看见她的所见：一匹白马正从地心驰过，向着无限春色，向着天尽头，飘然而去。白马四蹄生花，万草为之摇曳。

现在，朝中的所有大臣都知晓王的心思，那就是想要爱妃的脸上重现宝石开花一般的笑容。虢石父来了，他给伟大的王出了个了不得的主意，要在骊山上把烽火点起来。想想看，烽火点燃了，众诸侯仗剑荷戟，急急从八方赶来，那气势岂是那匹奔跑的白马能够比及的？郑伯友也站出来了，他劝谏周幽王，燃烽火博得美人笑的实验万万做不得，想那烽火台是为了战时救急用的。这样嬉闹的结果肯定会失信于诸侯，为往后埋下隐患。王看着两个大臣你一言我一语，如看着两只公鸡斗。他常常看见这两只公鸡斗，早都有点腻了。他先是笑着听他们争，再板着脸听，却听出了心思，当年跟诸侯相约有战事以烽火为号的约定还没有机会一试呢，他倒要看看他在这些诸侯心中的位置，试一试他们的忠诚度。谁说不高明呢？

烽火点燃了。狼烟滚滚。风把消息带到远方。

王率领臣子妃子在高台上观望。王感受到为王的威仪。王看见他分封的诸侯战马长枪，银甲鲜亮地到来，仿佛是他隐秘的虎威从天而降，拱地而来。王豪壮地大笑，呼应王的笑的，是褒姒脸上噼啪的花开声。王大为满意。王太满意了。王要将这军事演练进行下去。

这样的军事演练进行到第N次的时候，王没有看见他的后备军从八方来，但是这一次，敌人来了。敌人如洪水，势不可挡。逃跑时王依然没有忘记他的妃，他要带她飞到没有敌人的地方去，但他们没有翅膀。王被流矢所中，他以手捂胸，感到疼痛的来处，他挣扎着找他的妃，她脸上如宝石开花的绚烂笑容晃花了他的眼，让他片刻忘记了他的疼和痛。

秦时月

掰着指头算，兵算出自己离家五年了。他记得离家时，门边硷畔的迎春正爆出星星点点的黄。那黄就摇曳在兵心头，这许多年。

兵的娘后来想儿子哭泣的时候，心里总算安慰：赶制的一件棉袍、一双棉窝窝，是兵带着走的。兵的爹老了，于是筑长城的劳役，该兵这样的年轻人替代。兵无所谓，北方，是自己迟早要去的，筑长城、守边，都一样。

兵不停地走在路上，就把麦田走到了身后。接着迎来了山，又走出了山。然后兵就看见无边的枯草，到处都是草，风呼呼吹过时，草低低地伏下，臣服于风的力量之下。兵看见长城时停下，长城在兵眼里，像一条蟒蛇，在平展展的荒草滩上蜿蜒伸展，直到兵目力不能及的地方。兵现在来延展这条蟒蛇的长度。

兵和另一些兵，被教练着和泥、填土、挖沟。不久，兵被固定在和泥这道工序上，因为兵最擅长和泥，兵和泥和得又快又匀，同样的米汁被兵和进泥土，就能筑出冷铁一般的墙。将官用铁戈来戳，戳不透，和兵一起筑墙的人因此得到嘉奖，若是被将官的铁戈戳透呢？那筑长城的兵将被填埋进一段新土墙里去。

第二年的时候，兵和一群兵又被选去种植榆树。那时候，衰草退了黄，添了绿，空气里鲜草的清香一阵阵扑进兵的鼻腔，兵觉得真是好闻极了。一些早开的野花像夜晚的星星一样明亮醒目，真是好看。榆树有大有小，兵严格按照规定的尺距把榆树呈三角形栽下。这些榆树阵，阻挡飞一般驰骋的匈奴骑兵的马腿。一个老兵回答了兵的疑惑。

兵早都闻说匈奴兵是些喜食腥膻的虎狼一样的野蛮人，挥舞大刀，骑高头大马，来如疾风，去如闪电，常常跟随在一股黑风的后面而来，眨眼就掠走了南人的马匹、牛羊、地里成熟的庄稼、屋里煮饭的妇女、河边浣衣的姑娘，简直是一群魔鬼。兵和更多的兵辛苦着筑长城、植榆树，就是为了挡住这疾风、这闪电和比这疾风闪电更可怕的大刀。

在榆树发出呼啦啦明亮响声的时候，兵听说了一个可喜的消息，蒙恬将军打了胜仗。消息是从北方退回来养伤的兵带来的。这个缺了屁股的兵倒不在乎丢了半边屁股在匈奴骑兵的大刀下，他大咧咧地说：就当是喂了饿狼了，命还在，好得很。像他这样的残兵就不用再上前线，不出意外，倒能活着回去见老娘。

兵现在驻守这个叫五里墩的烽火台，和那个缺了屁股的兵，为了区分彼此，下面叫兵为末，叫屁股残缺的兵为老。叫老，叫末，你记住了没？

大批的兵从五里墩烽火台上撤走，只留下叫老与末的两个兵。没有人告诉他俩要留多久，回头会有谁来接替。没人说。时间像草尖上的风，有些摇摆、不定、恍惚。日举烟，夜举火的烽火台有好些日子都是沉默安详的样子，有时候末站在五里墩上向北遥望，他只看见大片的草一天向南倒伏，一天向东倒伏，不好把握的样子。五里墩也不再像以前那种两个时辰一换岗的紧张与警惕。老和末有时候很是诧异，但他们同时说，没有狼烟和火把吵嚷的日子难道不好么？日子像他们在烽火台上摊开的身体，放松，再放松。

就这样，又一个春天来了。

一个漫漫的和风吹脸的春日，靠在土墩上晒太阳，老对末说：你没有打过仗，你没有看见蒙恬将军的弩车从直道上开过来的阵势，你也没扳过弩机。“放——”，老模仿发弩机的动作。“嗡”——老比拟弩飞驰的声音。像是有一万只大黄蜂朝一只羊猛扑过去。人仰马翻，当然是匈奴骑兵。老描述。

匈奴骑兵统统被赶回老家去了。你不信，你笑，你啥也没见过。你当然笑。

我修过长城，我和泥得到过领军的嘉奖，和我一道修长城的人都沾过光。末终于想出一件属于自己的光荣。末当然不会跟老说，他在北上前，是村里有名的砖瓦匠，他烧的砖，远近闻名哩。

我栽的榆树，大概都能活。这话是末在心里念叨的。因为末想，泥瓦匠是属水属土的，好水好土当然滋养木。

又一个夜晚，躺在烽火台上吹风，老笑嘻嘻地，神秘地对末说，你连女人都没见过哩，你见过啥！月洒清辉，虫鸣叽叽。

老的话末早听见了，但他默声，不理老。女人他咋没见过？他离家那年，隔壁喜良刚娶了媳妇，新媳妇来他门前井台上打水，隔着一把辘轳站着，一个人手上的温度传给下一个人，怎说他没见过女人？喜良去筑长城，比他早走一个月呢。

但末还是有点伤感，因为从他家的辘轳井台，末联想到老娘，以及老娘灶台上弥漫的饭菜的香气。他多久没吃娘做的饭菜了？他几乎都忘掉大白馒头的麦香气了。他鼻翼抽动，像狗觅食似的嗅，却还是只闻见清朗月光下青草清寡的香气。

【后记：公元前215年，嬴政以蒙恬为帅，统领三十万秦军北击匈奴。在黄河之滨，以步兵为主的秦军与匈奴骑兵展开了一场生死之战。秦军在蒙恬的指挥下，以弩重创匈奴骑兵，秦军以锐不可当之势，迫使匈奴远遁大漠。蒙恬修长城，建直道，栽榆树。此后很长时间，匈奴“不敢南下而牧马”。即便秦末，中原陷入战乱，北方的匈奴也长久不敢南犯。这是后话。而彼时那两个兵，唯有坚守与期盼……】

做一场风花雪月的梦

盖青觉得自己是一位秦国女子。她刚刚跟荆轲比完剑，这会儿正要去寻找剑法无敌的哥哥盖聂。她穿着秦国的衣服，仗一把长剑，款款地走在秦国的旷野上。

春意明显地浓了，虽然旱，草木依旧开始转绿，早开的桃花也已妖妖娆娆地绽放了，风吹到人脸上有了淡淡的暖意。

一行人出了王宫，其中走在中间的一人格外引人注目，此人身长八尺有余，魁梧健壮，额头高耸，双目长大，隆准虎口，其容貌并不漂亮，甚至可以算是难看，但却有无比的英武与威仪。自然，他就是秦王嬴政了。

不知是嬴政走向盖青，还是盖青走向嬴政，总之，这一天他们相遇了，在秦王宫外的咸阳古道上。

话还得从嫪毐说起，随着嫪毐在宫中势力一天天地增长，已直接威胁到嬴政的王权。扫除嫪毐，这想法已在嬴政心中酝酿很久了。这天秦王微服出城，就是约见李斯商讨对策的。

一路行来，秦王趁势向田间劳作的农人询问一下旱情。已近城外，突然从路两旁跳出一伙儿黑衣刺客，刀剑出鞘，均是冲着秦王。众护卫奋力护驾，难分难解之际，只见一个蓝色身影如风卷来，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一群刺客就如落叶一般静伏在秦王脚下。盖青就这样站在了秦王的面前。

一个声音脆脆地说：“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打架，只是看着他们鬼鬼祟祟地躲在暗处，脸上蒙着黑布，料想他们不是好人。”

望着眼前这个容貌美丽、剑法超人的女子，秦王心中无限欣慰，虎目中露出无限思慕。而盖青根本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秦王，她留意到他眼中一晃而过的惊喜，又见他神色中那无法隐匿的肃然。禁不住一抱拳：“公子高姓？”“嬴政。”声音一出口，连嬴政自己都吓了一跳，但见盖青那里没有一点异常反应，也就放了心。

只听盖青问：“他们为什么要杀你呢？”嬴政神色更加肃然，道：“这事说来话长，若姑娘愿听，可跟我一起进宫，日后自会明白。”

尽管是初次相遇，盖青心中却有种说不清楚的牵挂，她迷惑于他脸上瞬息而变的决绝与茫然，还有他神情中的肃然。她直觉那是她十八岁的经历无法破译的。但这疑问却牵绊着她，她要去破译那其中的秘密。

入宫已有好几个月了。当盖青明白那人就是秦王的时候，她并没有因此而慌张，而惊喜。仿佛这是她出生以前心中就已明白了的。反而在她心中不时会浮起一种说不清楚的忧伤。那忧伤又仿佛是镜中的雾，无法捕捉，无法驱逐。盖青觉得自己像他的一个侍卫，又像是他的一个知己。她听他向自己倾诉心中的苦闷，和他那统一六国的抱负。他活在苦恼中，矛盾中，挣扎中。他要和那么多的人和事斗，要和自己抗争。他时而激昂，时而消沉，时而暴躁如闪电迅雷，时而又恬静如若静水。她看见过他兴奋快乐地绽放过孩子似的笑脸，又感受过他那无法靠近岸的溺水者的孤独……

她越来越深地关注这个男人。他似乎总是在发愁，而且有那么多的事要做。他身边的人把他看成大王，可她只觉得他可怜。她又一次陷入这种思绪中发呆的时候，她听见他声音低切地对她说：“不用为我担心，若是你小时候当过人质，听见吵闹声和马蹄声就吓得偷偷地哭，你就会知道，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不可忍受的。”那声音让她的心发寒。她觉得自己的眼泪夺眶而出，打湿了他扶在案上的大手。

“假如活着，这一生必将和这样的男人连在一起，”盖青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吟着，“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以他的事业为事业，以他的意志为意志，分享他成功的快乐，也分担他失意的痛苦。”

月落日升，盖青依旧伴随在秦王身边，仿佛他的侍卫，又仿佛他的知己。她觉得没有人能理解他的柔弱，他们都觉得他强大，包括那个总能看出他心中想法的李斯。

嬴政永远有做不完的事情。当然，在他看来，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平嫪毐之乱。这计划定在秦王心中已经很久了，只是不到万无一失的秦王是不会轻易下手的。

时机总算到了。

这是一个异常晴朗的早上，嫪毐被宣入宫。尽管有太后撑腰，嫪毐一向肆无忌惮，但面对秦王日益强大的威仪，嫪毐不得不暗自小心。他早已做好了准备。万不得已，就来个鱼死网破。

漫长又短暂的过程定格在那一声“车裂弃市”的断喝声中。秦王在一片如死的静寂中，只来得及看着一个蓝色影子扑进自己的怀抱。只是一个刹那，盖青就在秦王怀里奄奄一息了，她的背上插满了芒刺一般的东西。

秦王托着盖青的腰深深地脆了下去。他俯下他含泪的火一般光明的大眼睛紧紧瞅着她。她努力睁开她的眼睛，然而仿佛是承受不住他眼中的热力似的，她又合上了它们。她隐约听见他在她耳边说：“我是要让你当我的王后的。”

她觉得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流到了耳根，他呼吸的气息在那里制造出一片冰凉。

“醒醒吧，盖青！”盖青觉得有一只手在使劲摇她。从梦中哽咽着醒来，见是自己的男朋友吴归，正俯在身边茫然地打量着自己。见她醒了，吴归半戏谑半嘲讽地说：“又做什么风花雪月的梦了，挺动情的吧！瞧枕头都快漂起来了。”又催道，“赶忙起来收拾收拾，我带你去吃麦当劳。”

吴归这几天不知跑哪儿去了，任她打爆了呼机也不回话，这会儿又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

盖青听见吴归在外面发动车子的声音，转身朝里睡去。她知道睡是睡不着了，但她很希望就那样躺着。

如水一般的凉意淙淙着，从四周向盖青漫过来。

焦尾琴

曹操年轻的时候胸有抱负但却很不自信，他到处寻找能把脉自己未来的高人。曹操拜访桥玄 ，桥玄像玉匠琢磨一块璞石那样打量曹操半天，评估说，天下就要乱了，能够使乱世安稳的人，难道不是你吗？曹操拜访何颙，何颙说得更明白，何颙说，汉朝就要亡了，能安天下的，除了曹操，还能有谁？曹操心里欢喜，但还是将信将疑，于是决定拜访当时以识人著称却又十分傲慢的许劭。几番周折总算见到许劭，许劭赠给曹操一句话：“君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曹操听了，又惊又喜。

蔡邕呢？蔡邕是当时闻名遐迩的文学家、书法家。曹操拜蔡邕为师，经常去蔡府和老师探讨天文、音律和辞赋方面的知识。蔡邕并不像桥玄、何颙、许劭那样评价曹操。某次曹操请蔡邕评价自己，蔡邕竟然命侍女请出蔡文姬弹琴，蔡邕拈须沉吟，微笑面对曹操，说，且来听文姬弹奏的琴曲是何等的曼妙。

这是曹操第一次见到蔡文姬，第一次见到那把传说中的“焦尾琴”，第一次聆听了琴声的曼妙，目睹了文姬的妙丽无双。

曹操再见文姬，却是十多年后。这是后话。

还说蔡邕。蔡邕越是不评价曹操，曹操越是想让老师评价。每每曹操有此期待，蔡邕总是用他独一无二的沉默挡开曹操探究与期待的目光，他会默默把一勺滚烫的茶倾进曹操的茶碗，只说一个字：“请！”

蔡邕越是这样，曹操越敬爱他，只要在京城，就三天两头地带着礼物去拜望老师，谈论一回音律、天文或辞赋。从老师那里出来，曹操每次都感受到内心获得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安静和满足，尽管那安静和满足短暂如白驹过隙。

蔡邕被董卓连升三级的消息传到曹操耳中，曹操只说了一句话：恩师休矣！蔡邕果然不久即被王允所杀。消息传到曹操耳中，曹操觉得自己的头颅像是钻进了一只马蜂，嗡的一声，让他在一瞬间恍然失忆，眼前现出一片灰白。在那片灰白的死寂中，曹操听见焦尾琴激越如马蹄的嗒嗒声，从那片灰白之上，跳荡着跑向幽暗的深处。

马蹄嗒嗒，曹操醒悟自己正奔走在无处歇止的急行军的泥泞道路上。

奔走、杀伐，这是曹操的现实。他没有办法停下脚步。“君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 每每这个时候，总有许劭的声音像号角一样响起。

某年秋天行军，看着大片茫茫伸展向天际的秋草，看见秋草被大风吹倒又顽强挺起；看着一群大雁从北方来，从头顶急急飞过，终于消失在南面的天际，曹操把目光从那遥远不可知的惆怅里收回，大声呼喊军士前来问话，他问的是，可打听到了蔡文姬的准确消息？

建安十三年春天，曹操派使者周近带上珍贵的璧和华丽的锦出使匈奴，赎回流落匈奴十二年的蔡文姬。

曹操又亲点才华出众、仪表堂堂的董祀做蔡文姬的夫君。安排完婚事，曹操觉得长期压迫心头的某种东西被放置下来，他觉得满意与轻松，幻觉里，他似乎听见焦尾琴发出如水的清明长音。

曹操第二次见到蔡文姬是在文姬归来后的第二年。董祀犯了死罪，按律当斩。曹操正在府上烦闷，忽听门外一阵下人阻挡来宾的喧嚣声，曹操猛然抬头，就见一瘦削女子单衣薄裙、披发赤脚而来，如一片风中的树叶飘然匍匐于自己脚边，曹操脑海里再次蹦出久违了的焦尾琴清越的琴音，如初相闻。曹操沉声说：“文姬请起身。”但那个身影依然匍匐于地，幽咽难言。曹操看见文姬暴露在裙边的伶仃的赤脚，心间猛然一抖，曹操觉得自己的头就要炸裂了。曹操向外大喊一声：“来人，拉我快马，传我赦免令，免董祀死！”

一天早上，府上人抬进来一个大箱子，说是蔡文姬派人送来的，说里面装着的，是丞相最想要的东西。

曹操在这个美好的早上得到的，正是他梦寐以求的、自己从前在蔡邕府上见到过的那些珍贵图书中的一部分。蔡邕府上的那些书籍早已在战乱中遗失殆尽，现在文姬凭借记忆，整理出其中的十之三四。曹操大喜过望，当即下令赐给文姬空青鸟纹锦十匹。

曹操得到消息说，文姬已经随夫君董祀离开都城，去山青水媚之处隐居，不再回来了。

某一天，曹操翻阅文姬整理的书卷，慨然而叹。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蔡府聆听文姬弹奏焦尾琴的情景，那首激越的琴曲，到底是什么曲名？他还想亲自问一问,坊间关于焦尾琴的那个传说:蔡邕当年路过吴地，见一老妇烧火煮饭，噼啪作响的火光中，有隐约的清越琴声，因此断定正在化成烈焰的柴薪是块不平凡的可以制琴的好木料，于是抢救出残木,做成了一把七弦琴。用此琴弹奏，琴声优美，无以言表。因琴尾还留有火烧之后的残痕，故琴被蔡邕爱称为“焦尾”。

曹操很想当面问一问文姬，但是，她在哪里呢？

曹操再也没有听见过焦尾琴的声音。即便是在梦里。

旅行者

旅行者来到一个神秘国度。他似乎名叫托马斯，托马斯A，或者托马斯B，都无关紧要。旅行者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这是个一辈子都在旅途上的人，他喜欢“在路上”的感觉，路上的种种“遇见”，让他有“活着”的充实感。同样，旅途上的片刻歇息，也能使他倦鸟归巢，重整羽翼，再度飞行。门关不住他，他是天生的浪子。

直到这一天——

托马斯到达的神秘国度使他惊喜赞叹。神秘国度拥有数千年的古老文明。街巷井然，建筑精美，人民心存对祖先的敬重，延续着祖先的文化和传统，他们在路上相遇，都要互致问讯，诵祷吉祥。他们的语言，在网络语言盛行的今天，依然像天籁之音般不被篡改。

托马斯来到神秘国度那天，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置于圣坛上，那颗据说比他们的祖先还要老的宝石失窃了。消息不胫而走，居民人心惶惶。人们首先怀疑外来者，因为圣坛上的神圣宝石是被神秘的咒语诅咒过的，靠近必招致灾难，这几乎是神秘国度居民融进血液里的警戒。至于能带来什么灾难，虽没得到过验证，但凡拥有宝石者必死的说法，神秘国度的居民深信不疑。

旅行者托马斯在神秘国度宽敞的街道上悠闲漫步，大气的建筑构件上雕刻着丰富的浮雕图案，细腻生动地传递着文明古国的信息。井然有序的街道边，建筑各具风神，恰当地留出美好的环境空间。谦和的行人、繁华的市场、悦耳的叫卖声……无论老孺稚童，长老雅士，宛转蛾眉，哪怕他们身着黑衣，也让旅行者有华丽新异之感。

但宝石失窃带来的恐慌迅速降临到安静祥和的神秘之境，如突至的沙尘，使人人惊慌，人们担心灾难殃及自身和家人，谣言乍起，像阴霾降临无人能够阻挡。

神秘之国的侍卫出动了，他们机警如猎犬，但一天天过去，失窃的宝石仍无着落。街上开始有人神秘地死去。第一个死者背靠神殿后面的一棵大树，脸上的表情怪异，很难一言说出那表情是幸福还是痛苦，就是三言两语也说不清，甚至千言万语，也够不着他弥留之际的那声叹息。那表情又似乎带着某种暗示，仿佛在说，我之所见，你们亲历才能知晓。

神殿后的死者给公众带来的恐慌可想而知。随之又有一人在毗邻闹市的一条巷道中死去，一样的脸上神秘不可解的表情。细心人留意到死者手势的相似，向外伸出的手臂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却显得徒劳绝望。第三、第四个死者出现，现在人们推测，死者脸上神秘不可解的表情就是贪婪，至此，人们终于理解了那说不上痛苦还是幸福的模糊表情的含义。

现在人们确信，神秘宝石，谁得到，谁必死。

但依然有人死去，人死去的样子像多米诺骨牌倒下，推倒他们的，是神秘宝石的力量。活着的人祈祷神灵，让宝石出现在死者身边、手中，哪怕是被秘密缝制在死者的衣襟底，只要能找到宝石，就有办法终止死亡。他们将心怀虔敬与忠诚，用圣水洗濯宝石，用神香缭绕宝石上人间的欲孽，再在万民的祈福祷告声中，把宝石放归原位。但是，人们只见死去的人，却不见失窃的宝石。心灰的人说，末日来了。

末日真的来了吗？眼见着死人越来越多，今天这里明天那里，但没人认领死去的人，因为认领了，无异于认领了羞耻，只好任由死者的尸骨风吹日晒，不堪目睹。行人掩鼻，神秘之国再也不是那个昌隆和平之境了。

只有野狗和乌鸦在寂寞的尸体之间忙碌，传播小道消息，却都是坏消息。死人越来越多，现在几乎没有人有兴趣猜测死者死去的因由。活着的人紧闭门窗，城市寂寞如死。

托马斯想到离开的时候业已迟晚，交通瘫痪，没有合适的工具，也没有人力能够送他离开。旅行者那颗习惯在路上、从不畏难的心现在疲惫不堪。他找不到可口干净的食物和水，旅行者皮包骨头，气喘吁吁，他想要总结自己的所见，想把自己模糊的思考写在纸上记录下来，他担心某天早上，太阳升起，他却再也不能站起。他的担心是正常的，因为在旅行者身后，城市一片死寂，以前在旅行者眼里是那样庄严神圣，让他想要流下感激热泪的建筑，现在像是巨大的废墟，散发出废墟才有的颓废味道。

旅行者挣扎着爬行到了海边，他向大海伸出手臂，但是大海涌起巨浪，浪头发出黑光，就在旅行者倍感绝望之时，一道璀璨光芒耀花了他的眼睛，光芒泄露自一只巨鸟的翅膀底部。托马斯从未见过那颗传说中的宝石，但他确信璀璨光芒一定来自传说中的宝石，那只神秘的大鸟把宝石当成了自己的一枚蛋，把它紧紧地抱在怀里。

旅行者陡增精神，他抬起上半个身子，与此同时，他惊讶地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嘹亮的、类似婴儿的啼哭。

与比尔同行

一切靠自己。这句话印在《犟驴》登山手册的封面上。设备自备，保险自买，责任自负。紧接着的这三句话像是一句的余音。但这并不构成阻碍，越过夕阳西下静默的群山，我只看到被夕照照亮的嘎日山迷人的峰顶。

我曾和我认识的登山者探讨登山的话题。

“为什么登顶？”

“无限风光在险峰嘛！”这个人打着伟人的哈哈，但他的感受显然和说这话的伟人不同。

“主峰浓缩了山的精华。”这回答好像具体了点。

“从山顶俯瞰，看有骨骼的山，会增加人的骨气。”有一次，一个人对我这么说。

“人往高处走，本性使然么！”

“那又是怎样的本性呢？”

那个被我问的人没了答案。

这次，我决定和六个登山者一起登上嘎日山的峰顶，我渴望自己能有一个答案。

按俱乐部的规定，带着头灯和手电，带着睡袋和棉袄，带着雨具和蛇药，带着大量的水和少量的食物，带着二百块钱放下银行卡，我与他们集结了。

一个黑脸男站在队列前开门见山地宣读手册上的一段话：“所有参与者需本着对自己生命安全负责的态度；所有参与者即视为自愿接受本次户外活动可能面临的全部风险，并愿意独立承担可能发生的风险后果。”

随后，黑脸男用一篇外国小说做启动仪式发言。为省字

数，我代替黑脸男，用最少的字介绍这位美国作家杰克·伦敦的小说《热爱生命》。书中说的是两个淘金者带着金子从极地返家，他们饥饿、寒冷、疲乏。其中一个感觉腿每迈动一下，骨头在关节臼里的转动都让他痛苦。他那叫比尔的同伴也好不到哪儿去。在又一次艰难抬腿时，这个人扭伤了右脚腕，伤得厉害，他向死寂荒原里唯一的同伴求救，但比尔不看他，走远了。天黑了又亮了几次，这人已无力计算，他早已丢弃全部金子，匍匐爬行。他吸吮狼啃过的还残留有一丝肉腥味的驯鹿骨头，他用石头将骨头砸碎，吞下去。某一天，他看到了比尔的枪和金子，以及摊在地上的人骨。他无声地注视并走开。不久，他发现一头和他一样孱弱的病狼，正尾随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舔舐他留下的血迹。狼一定是希望他先死，好吃掉他。而这个被饥饿弄得奄奄一息的人也这么想。最后人赢了，他用牙齿磨破了狼的皮，狼血流进他的胃……现在这个人几乎失明，只能像虫子一样在地上蠕动，虽然缓慢，但一直在动。终于，一条捕鲸船上的科考人员发现了他。三个星期后，他在捕鲸船上醒来。再后来，这个人的余生只对一件事情感兴趣，那就是偷面包，把面包藏在屋子里，席子下。“好了，”黑脸男最后说，“你们七个人，都可以自比小说中幸运活下来的人，且把对方当成‘比尔’，你们是与比尔同行，明白了吗？一切靠自己。出发！”

这仪式特别，叫我喜欢。

前五公里，我如风般地走在前面。我闻见空气中树叶和百草千花混合出的迷人味道，在心里一次次借用古人诗句抒发情怀。接下来五公里，我依然保持匀速前进。又一个五公里过去了。渐渐地，有人超越了我。渐渐地，我落在了后面。渐渐地，我距他们越来越远。这时我想起以前听一个登山者抱怨自己不该跟一个专业登山队去冒险：“你撒一泡尿，就需要三小时才能再次赶上他们，假如他们不停下休息，你真就追不上了。”这一瞬间我心里想，我得努力别落下太远。我的背上像有一条小溪在流淌，脸上的汗滴在脚下石头上的声音清晰可闻。鸟呢？林中鸟为啥不叫了？我突然听见一声脆响来自我的右脚踝，一股火苗顿时蹿过右脚脚背，我大叫一声，蹲坐在地。

等我脊背一片冰凉地站起来，试探我的右脚，钻心地疼痛让我确定自己不能再前行了。我抬头，向嘎日山熠熠生辉的峰顶无声遥望，万般沮丧。

我把身子挪进一片山毛榉林中，我试图弄断一根树枝充当拐杖，好依靠它的支撑返回山下。时间过去一小时了，我在前有队友后无救援的登山半道上把那句“与比尔同行”的话重温无数遍。

但前面有人返回了？我早上没有看清的我六个队友中的某张脸突然现于眼前，这次我不能再漠视这张脸了，我认真打量这张脸，方正、亲近、可信。

“猜你遇见麻烦了，半小时前我才发觉。”同伴说，“我慢慢向前走，走得很慢，希望你能赶上来。二十分钟过去，却总不见你。”同伴又说，“前后不见人，我心里闷得慌，开始担心你，这担心一直困扰着我，我把我登上山顶的畅快情景，与知道你有麻烦却不回转的困扰对比了一下，发现我只能原路返回了。”方脸队友一口气说了这么多。

“手册里说，我们都是彼此的比尔。”我有气无力地回应。

“可我首先是警察。”说这话时，他的表情让他那张脸看起来格外动人。

“不论职业，不论性别，一切靠自己。”这句我在手册上读到的话我再没有说给我的同伴听。因为傍着他的手臂行走大大减轻了我的疼痛和恐惧，我的心里早已升腾起无比踏实且温暖的幸福感。

又 见

我用十句中国式英语，给侯森解释一见钟情的意思，他摇着那颗卷毛脑袋，紧皱眉头，似懂非懂。他看我的眼神使我心碎。他一次次地说，只要我看见你的眼睛我就懂得，但是，现在，我让他看见，他其实还是不懂，我一时悲从心生，想，还有多难逾越的障碍横在我俩之间？其实侯森的英语也好不到哪儿去，果然，他说，在他的祖国，他说阿拉伯语。他却反问我，你想学英语还是阿拉伯语？为了证明我喜欢他的程度，我说，我想学阿拉伯语。侯森想了想说，你先学习英语。

现在，我和侯森一句一句完成语词的拼接，尽力让对方知晓彼此要表达的本意，让对方知晓自己此刻的心情。当侯森一连发来问号而我终究不明白他词语中漏掉的字母是哪一个的时候，我不由心生一个修行千年的狐仙被一朝废掉法力的哀伤。我必须把文学语言变成口语，把抒情变成叙事，让我们言语间的误会尽量少点。

为什么会喜欢侯森，大概他的神知晓。

在伟大的兵马俑前，侯森把他的相机举到我眼前，请我帮他们拍照。后来回想，在流水一般的人群中，侯森选择了我，完全可能是我手中的专业相机给了他判断，在用他的相机帮他拍照之后，我用我的相机为他们留影，侯森不失时机地给我写下他的邮箱地址，指着自己的胸口：发照片给我，一定！我用英语说没问题，他立即释然。回眸一笑，阳光一地。

走出三步之后侯森又倒退回来，请求和我合影，在我同行的起哄声和他同伴的“OK”声中，我们彼此的相机里存下一张合影照片，照片上的侯森脑袋俯在我头上，努力做出含情脉脉的表情，我看着，忍不住放声大笑。

侯森说，笑一下。你的笑脸，花一样。这些平常的词在他的表达里，有说不出来的力量。

我并不知道侯森在我的城市，他当时参加中科院在此举办的农业项目技术推广培训。他回国后在邮件里解释这些，但这时，我们隔着六个小时的时差。你需要睡觉。你必须睡觉。侯森在那边说。凌晨两点钟，我确实需要睡眠。我说，我去睡觉，你却醒着。他羞涩地蹦出几个字：在埃及，现在是夜里八点钟。

他问，你结婚了没？我说我有一个丈夫，一个女儿。他问，是真的吗？真的吗？又说，那为你高兴一下。

他问我，我和你说话，你的丈夫在干什么？是不是在喊你？是不是睡着了？

我回答他，我丈夫睡着了，在他的房间里。他十分不解这句话，觉得我和丈夫不睡在一个屋子里，一张床上，是有问题的。一切都和爱有关，说话、吃饭、睡觉，每一件事情。蹦豆一般，侯森说了这许多。

我没法回答他，我只告诉他，我的生活没有问题，我们多年如此。他坚持说这不对、不好，劝我积极改变现状，生活是可以被改变的，你们漫长的岁月中，还有很多有趣的事情等在未来。这样的追问每次都在和他的对话里。他有次问我，不睡在一张床上，是不是因为你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的缘故？

他像一个医生，渴望对我“有病的生活”望、闻、问、切。

但我偏偏像那个蔡桓公。

侯森比扁鹊固执，按他的说法，婚姻中的男女，没有吻，没有拥抱，彼此单独睡觉，是世上最大的错误之一。他说你必须改变生活，就算你结婚八年，也是能改变的，就从你出差回家的这个特别的晚上开始，你要专注于这个特殊的夜晚。然后沉默，仿佛这样就能腾出空间给我勇气、时机，然后静候我的“佳音”。

半小时后，他试探问我，嗨，你还在么？我说，我在。他立即问我，你的丈夫呢？我说，他在他的床上，睡着了。侯森立即发来一张悲伤的、困惑的脸谱。

我在那一瞬心怀感动，难道侯森关心我的身体甚于我自己？难道他了解我的身体甚于我自己？

可我是谁啊？侯森迫使我这样追问。

我在和侯森通话的过程里慢慢珍重起他来。

当又一个夜晚，我和他说话，他再次追问我的丈夫在干什么？我不知道该怎么给他说清“应酬”这个词的意思，该怎样向这个心灵简单干净如撒哈拉沙漠、如埃及十二月天空的男人解释。于是我说，他访朋友去了。他追问，需要到这个时候？我说，朋友在另一个城市。他终于气馁：他有没有女朋友？我说，我不知道，他不告诉我。长长的沉默之后，他说，宝贝，你现在可以和别的男人做爱了。

不必在意，不必等待。这是我多年修炼的内力，现在，这个异域青年隔着时差、隔着语言的障碍、隔着文化背景的不同，告诉我，你可以和别的男人做爱了。

如果有禁忌，这个人说，不必顾忌，可以打破。

真的就能打破么？

我悲哀于我的一个女友的感叹，她说，我已经知道我眼前放的是什么东西了，我还需要伸手去感受一下么？我不用伸手！

是的，我也不用伸手。在我的生活中，我用眼睛看到的，就是终极的判断，我不必烦劳自己再伸手。

我任凭侯森追问，你孤单么？你孤单么？

这一次，我潮湿着眼睛回答他：我不孤单，即使我的丈夫永远都不回家，我也不觉得孤单，相反，我觉得内心安宁、阔大，是从未有过的充实与完整。

我使用短句，力图表达出我的本意。

认识侯森半年之后，我去了埃及。十二月是埃及最好的季节，阳光明媚、天空湛蓝，走在开罗的街巷中，身体像是从什么东西里解放出来的坦然与安妥。

拜访闻名已久的胡夫金字塔、狮身人面像、帝王谷、卢克索神庙、埃及博物馆……之后我去了红海边，享受上帝在那里布下的美景，蓝色海洋、银白沙滩，绸子一样的海风拂过我的皮肤，心里是难言的柔软。

我最后去了阿斯旺，因为那里有侯森的研究项目在推广，温暖的阳光下，我和那些正在生长的作物彼此陌生。

侯森说，Vanilla，如果你来埃及，我要拥抱你。Vanilla，如果我去中国，我也要拥抱你。

我面对沙漠微笑，流到脸上的泪水被沙漠的热风迅速吹干。

4

看星星的人

这三个女人是阿黄、阿紫、阿黛。现在她们相信，有几个知己知彼、惺惺相惜的女友是那么的有益健康。她们不时会聚一次。一杯咖啡或茶，几块精致可口的点心，寻繁华大街上僻静的一角，就可以打发掉一个下午。城市很大，她们总能找到她们要找的地方。

这一次，她们去的是一家日本料理，紫藤掩映着小小的店门，清酒使她们脸染酡红。她们在酒的微醺里各自要讲一个自认为浪漫的故事。该阿黛了。活泼的阿黛一时沉默，仿佛潜入回忆的深潭。

阿黛说，那一年。

那一年，阿黛在陕西南部，做关于南水北调中线水源涵养区生态补偿问题的调研，陪同他们做调研的，有个当地的宣传部部长。他对那片地域的了解和思考，他一路上的风趣和周到，都给她留下了美好的印象。

在草木茂盛的八月，他们沿着植被茂密、一江清流的汉江走，每一天都是景象万千。超乎平常的运动使阿黛的肌肉结实，脸上退去苍白，代之黑亮有光泽的健康肌肤。

远离喧嚣的乡野使人心变得简单安详，当地人近似沉寂的生活态度，近乎原始的劳作方式，都让阿黛重新思考生活本身。沿着江，走到秦岭的最高处，上溯那条江的源头。日落黄昏，江上渔火，黎明时向着太阳飞的鹭鸟，彩云一般的朱鹮……被美好打动，阿黛感慨，其实上天对人是公平的，无论它赐给你贫穷还是富有，无论生于繁华都市还是荒僻乡野。

调查结束时是又一个月圆时分，从未见过的一个又大又圆的月亮，圆满得叫人心生伤感。当地政府热情相送，山里自产的菜蔬用了五星级的厨艺去做，每一道菜都像一个脱胎换骨的女孩儿，叫人不敢轻易确认。身微醺，心已醉。

阿黛在后来的回忆里确定，那天自己肯定说了不少留恋的话，抒情的话。但是有个人，把她的感慨记住了。

还说那个宣传部部长吧，他来给考察队的人送行，他把一个个好看的纸盒装进载阿黛他们回去的车里，说里面装着的，是那一带茶山上出产的富硒茶。很少喝茶的阿黛回来后把那些茶都喝了，她在茶的香气里把那五十多个日子又过了一遍，她仿佛又看见江上的雾气是怎样弥漫过那片美好的山水。现在，那些凝在茶尖上的露珠随着茶汁来到她的身体里。

也许过了半年，也许一年。一天晚上，接近十一点钟的时候，阿黛的电话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但电话里那个人的第一句话说出时，阿黛就反应过来了：是那个宣传部部长。电话里说，我就在你家附近，你要是愿意出来，我带你去秦岭看又大又亮灿若金币的星星。

阿黛说噢。语气的平静自己都觉吃惊。阿黛赤脚跑到阳台上，天空果真是晴朗的，但哪里有金币一样的星星啊。他说，去了就看见了。看星星要到星星待的地方去。

听到这里，阿黄、阿紫一声惊呼，那你去了么？

去了。阿黛的回答使阿黄、阿紫兴奋。没人追究阿黛是怎么去跟丈夫解释午夜出门的理由的。撒谎，还是说实话？我们知道的结果是，阿黛跟那个宣传部部长去秦岭峡谷看星星了。

风浩大、清爽，吹过皮肤叫人觉出皮肤的洁净。

全世界的星星都聚拢到这条深邃的峡谷里来了吧？他们仿佛无意走入上帝的金库，那些星星啊，仿佛是被风吹拢，又像是被魔女的扫帚聚合，又大又亮，密密堆积，光灿夺目，伸手可及。那是阿黛从小到大从未看见过的星空，阿黛幸福得有点晕眩。

听那个部长讲他童年记忆里的星空，讲在乡下外婆家度过的小时候，和那时就在他心里驻下的、从不曾离开的孤独感。什么是无限？人能抓住的又是什么？这个长大了的人依然会像小时候一样迷茫。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告诉阿黛他从汉江边的小城开车到这里要走二百六十公里的山路，当他到达她家的那个路口时，离他出发已三个小时过去了，但他断定那是他带她去看星星的好时分。即便是接上她，他们还要再开一个小时的车进入山里。但行走过那段路程的阿黛能想到这些。

他在小城的傍晚里看见难得一见的云朵堆积西天，童年获得的观察天象的经验告诉他，那样的呈现预示着这个晚上会有最美最清澈的星空。他甚至从容地回到电脑前，在网上查看了她那边连日来的天气，然后他就出发了，他要帮她实现她的愿望：去看钻石般美丽的星星。

假如他在她家附近给她打电话而她恰巧关机呢？那他可不就奔了几百里的一个空么？他知道她住在那一带，但他根本不知道哪扇门是她家的。这贸然听上去似乎荒唐，但这个人显然不这样想。即便他没能在那个夜晚带她去看星星，想来他也不觉得自己的行动是不值得的、是可疑的吧。但上天在这个夜晚回应了他的诚恳。

阿黛讲完了她的故事。

她看阿黄、阿紫。她看见她们眼里的蒙蒙烟雾。

海岸线

火车上。对面女子面前的那束鲜花里，像藏着一个魂，总把我的眼光吸引去。

我和鳗鱼的爱随夏天气温而高涨，夏天过去一半时鳗鱼跟我说，再不离开M城她非死不可。我爱鳗鱼，我决定带鳗鱼旅行，去N城。

从M城开往N城的直达快车早7：15始发，18：10到达，真正的朝发夕至。这趟列车开通不久，一切都是崭新的，柠檬黄的窗帘、烟灰的靠背和坐垫、咖啡色的几案以及铺在上面的白色麻质桌布，无不给我和鳗鱼明亮愉悦的心情再添一份愉悦和明亮。

我们的目的地是此前在地图上找见的一个海岛，我们打算关掉手机，在那里待十天，让世界只是我们两个人的。

海鲜新鲜上市，我们来得恰好。大海的慷慨赠予使鳗鱼感慨，她说刚刚明白，人类的嘴唇只该有两个用途：接吻和品尝各种美味。出去吃饭，回来做爱，累了睡觉，醒了发呆。能够安静真好啊！敢于关机真勇敢啊！但是仅仅过去两天，我就开始心慌，坐卧不宁，起初我不敢把这情绪冒出来，只在心里强做压抑。但是不久我发现鳗鱼背着我偷偷看手机，发短信。奇怪的是我发现了鳗鱼的举动，非但没生气，反而幸灾乐祸。我说，要不咱们还是把手机开着吧，这样你就不用跟个贼似的了。鳗鱼脸一红，又一黑，冷然说，多没意思啊，你好像不觉得自己是贼似的。这哪里像那个一向机智幽默的鳗鱼的话，我不禁呆了一呆。

手机还是开了，我们顷刻跌进千里之外我们的日常生活，仿佛我们不是在N城的海滨旅馆里。我一看见鳗鱼在电话里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就立即调转脸，走到外面去。我在海滩上漫无目的地走，也趁着这时分在电话里梳理几爪远方乱麻似的生活。

蓝色海岸线，金黄沙滩，人迹杳然的天然浴场，这是两天前让我们欢喜雀跃，感慨想要待上一辈子的天堂所在，也似乎不像第一天那么吸引人了。

鳗鱼开始担心海水里游泳会使她皮肤太黑，太黑的皮肤会暴露她的行踪，顿顿海鲜又使我俩肚子同样不适，美味变得索然，不出去就只能待在旅馆房间里，窗帘制造出的暗叫人压抑，心思慵倦，身体恹恹，我们忽然都不太好意思面对对方的身体了。

算一算，是我们出行的第四天。我在鳗鱼再一次在电话里吞吞吐吐的时候下决心说话，我小声地、讨好地、假装无所指地说，要不，我们先回去吧，往后想来的时候再来这里。鳗鱼这次没恼，她跨过我的身子，直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大声说，嗨，我们游泳去吧。

这夜，我们像刚来那一两天一样亲密、美好、缠绵、不舍。

在入睡前那近似幸福的疲惫里，我听见鳗鱼在我耳边呢喃：我们明早就回M城吧。

M城和N城之间是对开车，车上熟悉的景象让我恍惚，我差不多都处在发呆状态。鳗鱼也是懒洋洋的，只有眼光在掠过对面那束鲜花时会被花的生动晃一下。但那束鲜花的主人，那个女子，一整天把一个明亮的发髻冲着我们，一路沉睡，无知无觉。

列车快到终点站时，那女子才从深远的睡眠中醒来，茫然四顾，终于明白自己是睡在一列高速开动的火车上，她伸了伸懒腰，向车窗外望了又望，然后，像是对即将到达的终点心里有些不确定似的发了长久的一个呆，一缕从玻璃窗上反照过来的余晖照在女子的脸上，使她那经过一天饱睡的脸显得饱满。

女子从包里取了化妆包去洗漱间，女子再回来的时候光彩夺目。妆容整洁的女子开始打电话，一天之中第一次听到女子的声音，感觉好奇，女子的声音很好听，她说的话也悦耳，悦耳的声音说：亲爱的，半小时后我就能到站，待会儿见。然后把手机装回到手袋里，女子站起来，抱起一整天占据我们桌面的那束新鲜如初的花，朝着两节车厢之间的蓝色废物桶走去，手臂一扬，抛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把那束花投了进去。

女子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我和鳗鱼像一个偷窥到别人秘密的人一样，赶紧把目光投放别处。

列车到站，那女子利落下车，等我们走出车厢，再次看见那女子欢呼着投身于一个男人的臂弯，鸟儿似的一路叽喳着走了。

尽管知道两人不会有谁来接站，但我和鳗鱼还是各自向外走。我们慢慢拉大距离，到最后看上去完全像两个不相干的旅人了。

地 震

苏梅红捡起丈夫两月前忘在自己枕边的半包烟，举到眼前细看，直到烟盒上慢慢洇出她丈夫陈长安那张在苏梅红看来是那么得意的、油汪汪的脸。她对这张浮幻的脸认真打量，想要逮住他闪烁不定的眼神，但是没用，她总是逮不住它。她长吁一口气，吹散了那张脸。她从烟盒里摘出一根烟，给自己点上，第一口，她就呛着了。苏梅红忍着一声声的咳嗽，把烟盒丢进自己的包里，一边想：要是自己能把这红色烟盒变成一顶绿帽子，她一定会毫不迟疑地把它请到陈长安的脑袋上。

正在苏梅红努力搜寻大脑里有没有更为积极的愿望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老豪。她至今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但这又有什么关系，你知道一个人的名字你就一定了解他吗？嘿！苏梅红和老豪在网上说话半年了，但她从来不打算在现实里认识他。无端的，苏梅红觉得老豪一定不漂亮，尽管这并不构成她不想见他的理由。

苏梅红知道自己喜欢漂亮男人是三十岁那年，一次她和她的两个哥们儿坐在大学南路一家新疆烤肉摊上吃烤肉，忽然邻座就来了个外国人。一个多么漂亮多么年轻的外国男人啊！年轻漂亮的外国男人独自坐下，用咬伤舌头的中国话给小伙计说他的愿望，苏梅红舌尖上的外国语忽然小鸟一样的飞起来。他显然一下子明白了她，而且是满怀欢喜与感谢的。隔着三米的距离，他们交换着光芒与电流。苏梅红的表现当场被她的两哥们儿追究，不料苏梅红给了这样的解释：我不是好色，我这是追求完美。

现在，老豪在电话里说他要来看苏梅红了。见面这话老豪以往也语气弱弱地说过，但这次，苏梅红觉得老豪有不能被拒绝的坚定。为什么要来呢？现在这边闹地震，大家走都怕走不及，你却偏向虎山行？

我昨天去果园摘到了最好的葡萄，这可是人家专门生产冰酒的，顶顶著名的葡萄。我只是去送葡萄给你，不会有多久的耽搁，我来回你那边，不就两个小时的路程么。

你看我们连对方长啥样都不清楚，要在人群里挑出彼此来也太费事。

我已经快过篮关收费站了，你不见也不行了。

苏梅红脑子里如焰火升腾。然后苏梅红就笑了：还怕一个老豪不成？苏梅红想起自己刚刚咬牙切齿发下的誓愿，由不得哈哈大笑起来。一路大笑着奔到衣柜前。苏梅红对自己的那些套装、淑女装看也不想看一眼，好不容易挑出件可以挽救的体恤，苏梅红毫不犹豫就在衣服胸口的那个位置用剪刀剜出个洞，又在右边衣袖靠肩头的地方斜斜地剪了道口子，苏梅红把体恤在双手间绞缠揉搓后，又翻出件灰蓝的牛仔裤，打算就这样穿戴着去见老豪。

苏梅红刚把一个简单的发髻挽在脑后，老豪的电话就来了。

尽量愉快着心情下楼，苏梅红再次想到老豪的长相，她再次确定他是长得不好看的，也是寂寞的。

在人群里找人怎么也是容易的啊，苏梅红倒有些感叹地想。她惊讶于自己对老豪的想象，她对他的座驾的猜想和现实是一致的。接着就要看见一张表情落寞的、平淡无趣的脸了！苏梅红不由闭了下眼睛。黑色奥迪的玻璃窗缓缓降下，在漫长的天地永恒的安静里，苏梅红睁开自己的眼睛，她看见那样一双清澈无雨无渔无虞的眼睛。对，无雨无渔无虞，苏梅红确实是这么联想的。苏梅红不知道一个人的眼神竟能有叫打量他的人看不见他脸上别的器官的能量，在后来的时光里，苏梅红觉得自己忘记了挑剔，她有一瞬间的慌张。

你送我可以酿冰酒的葡萄，那我就请你喝冰酒吧。古人把这种美好的事情叫“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苏梅红说。这家西餐馆的冰酒是顶好的，有一年我跟一个腐败团出游，在塞纳河的豪华游轮上喝到的，就是这个牌子的冰酒。

我是不能喝酒的，一滴都不能喝。老豪紧张地说。

你一小时前在电话里说冰酒的时候，我听见你吞咽口水的声音了。苏梅红笑嘻嘻地说。

我说的是真话，我不撒谎。我不能喝酒，一喝就出事。

是怕喝酒控制不住自己犯错误吧？

你看你看，叫你误解真不好意思。那就喝一杯，喝多了会出人命的。

你看这么好的地方最近也是门可罗雀，就是怕出人命。这段日子来饭店吃饭的人，都怕地震到来自己没法从屋子里跑出去，择座都要挑门口的。就我俩不怕死，还要了这顶里面的屋子。苏梅红努力让自己把话说得风情一些。

她“叮铃”一声和老豪碰了杯，也不看老豪，仰起脖子一饮而尽，又“汩汩”地给自己斟好了酒。然后看老豪。就见老豪正用他那“无雨无渔无虞”的眼睛打量她，低低地说：我得趁这会儿能看清你的时候多看你一眼，要不一会儿我就看不了了。

隔着桌子，苏梅红把自己的脸向着老豪凑了凑，在淡淡的酒意淡淡的香气里，苏梅红替老豪想，这张脸是经得住你老豪打量的吧。

老豪喝酒的姿势蛮有观赏性的，苏梅红由此确定老豪说自己不能喝酒近似于一个谎言。她双手捧了酒瓶给老豪“汩汩”地又斟好了一杯。老豪这次却不推让，由着苏梅红的心意倒。

但是，苏梅红忽然发现老豪是那么安静，安静得她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能隔着长长的走廊听见服务生走过的脚步声。在那片异样的寂静里，苏梅红看见老豪以一个慢动作的姿势倒在了面前的桌子上，大概是努力控制了自己的缘故，他的头刚好落在杯子、盘子和刀叉之间那片小小的空白处。

苏梅红的吃惊一定不小，她张大了嘴巴，茫然四顾，不知所措。老豪倒下的样子在她看来，简直就是电影里的英雄主角中弹时候的样子。她忽然那么莫名其妙地，也像电影里的人那样，伸出手，在老豪的鼻子尖试了一试，她不知道他这会儿是死了还是活着，但她想他多半是死了的。她起身就跑，还没忘了顺手把自己的包抓在手中，返身关好房间门的时候，苏梅红甚至还想到了自己留在地上的脚印，留在杯子、叉子上的手印唇印什么的。

苏梅红一路脚步很响地敲过大厅，她的高跟鞋击打地面的声音在她的耳朵里真是清亮得可怕，不久她就听见这声音仿佛能够传染似的，在她身后，一路纷乱的脚步声响紧随在她的清脆之后。嘈杂声中，她还能听见有人在喊，快跑，走安全通道！这使得苏梅红不再顾忌地奔跑起来。

这一队奔出来的人给大街上制造了混乱，使大街上走着的人以为地震了，忙乱地寻找宽阔的地方。也有清醒的人忙乱中仰望天空，想要看清那些高楼是否还在那里安静地屹立着，这是地震这段日子直接教给他们的经验：高处比低处会有更强的震感。

苏梅红仰望逼仄的天空，有一种想要坐下的虚脱感。

接下来的两天，苏梅红每天买来这个城市的各种报纸，每一行字都不放过，她想知道发生在葡国餐厅的那个惊心场面最终的真相。但是报纸的脸色那么平静，并没有可怕的字眼出现眼前。第三天，苏梅红鼓足勇气再次走进葡国餐厅。熟悉的音乐，熟悉的门迎欢迎光临的声音。苏梅红走到吧台那边，小声探问两天前闹地震的那场虚惊中可有人遇到不测，吧台里的女子用相当迷人的微笑告诉苏梅红，没有。一切都是正常的。

苏梅红再次要了她请老豪吃饭的那间屋子，在那天自己的位子上坐下，给自己点了份奶油蘑菇汤和烤鳕鱼。看着对面的那片虚空，苏梅红想，她和老豪，一个是寓言，一个是童话吧。至于自己的丈夫陈长安，是不是更像一篇冗长的小说呢？

苏梅红心里竟有了一瞬间的伤感。

看电影

多少年没看电影了？这可真得好好算算。因此当她说要请他看电影的时候，他愣了一下。他是预设过他们的见面地点、环境，以及见面后会做什么，单单没想到会是看电影。

也不错。他心想，答应和她一起去。

现在的电影院咋这么宽松舒适呢？让他生出坐在会议室给属下开会的恍惚感。他的身前身后环绕着年轻人。和他们比，他真有点老，因此电影院给他的第一感觉是新异、诧异，还有点惶恐。惶恐的感觉是他觉得坐在此时此地突兀抢眼，他可不想在这里突兀抢眼。

银幕上在展示广告，楼盘、时装、汽车、美食、珠宝，一一端出来，像是等待他的检阅，使得他心里烦躁。好在灯光暗下去了，这使他被人认出来的担心减小了一点。他的身份、他的地位，与他这会儿和一个年轻女子坐在电影院里看电影这件事联系起来，于他，是冒险。但即使冒险，也已经开始了。

他希望她主动。他早已不会把一个女人在情感上分析来分析去，但他却在分析她，分析的结果是他确信她是个聪明人，她喜欢漫长点儿的开场，他得陪她。他的底线就是恰到好处地做到不主动，但会积极迎接。

她似乎不那么主动，但也不是不主动。“真麻烦！”他心里笑着嘟哝。确定自己喜欢“这点儿麻烦”。

慢慢地，电影里的情节还是吸引了他，他看懂电影在讲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故事，欲擒故纵，放开是为了收得更紧。“每次跟老易在一起，就像是洗了个热水澡，因为什么都是有目的的。”他逮住电影里女主角的这句台词，联想自己，他这会儿倒是最想走进一池热水里。她不更像是他渴望的热水吗？他是多么愿意去她这眼热泉里泡一泡，泡他为人所知的得意和辉煌，以及不为人知的无奈和寂寞。

“我不喜欢电影院里的黑暗。”电影里的男人在说，他拿来对照自己，不觉笑了——他倒是很喜欢黑暗。虽然他也怕黑暗中有注视他的明亮的眼睛。眼下趁着这黑暗，他捏住了她的手，他进一步延伸到她的手腕，她身体的一小部分。电影里的男女呼应着他的心思，他们在厚厚的窗帘背后彼此下手，这也是他的心思，他今天也想要这样的结果。他把她的手指捏痛了，她提醒他她的痛。他们在电影结束而灯光还没有再次亮起时心照不宣地一起起身，离座，离开了电影院。

来的时候是她去接的他。他当然不能带上司机，更不能自己开车。归去时，他依然坐在她的身后，把身体深陷进座位里。这个动作说明他的紧张感还没有消失。

车子驶进酒店停车场的时候，他忽然回忆起，眼前这奢华的五星级酒店耸立的地方，在二十多年前坐落着一家电影院，名叫“光明电影院”，而眼前酒店的名字叫“香格里拉酒店”。他还想起二十多年前，他是最喜欢请同学看电影的，他请男同学看，请女同学看，直到被他经常请看电影的那个女生后来做了他的妻子。这对当时的他是一件十分完美的事情。他们常常在看完电影回学校的路上放声高歌，他拉着她的手，转过午夜无人的街角，发愁买不到一包烟去巴结看门的大爷为他们开门。

他在后座上想得出神，不觉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她在驾驶位置上侧脸询问。他忍着笑意说，我笑我的心思。我想你若是能把车停在路边，把车窗都敞开，把你的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我们安静地看一会儿今晚的月亮，会不会很好呢？

这次是她在笑，肩膀耸动，哈哈大笑，她让车兜绕一圈，之后稳稳地停在一顶亭亭如华盖的棕榈树下。他们从汽车的天窗仰望出去，越过棕榈婆娑的树影，看这阴历初七八的夜晚，晴朗的天空上这一弯银月亮。

鹊桥仙

黄昏的时候，我找到了昨天我在青城就预定好的这家饭店。

从服务生手中接过房卡的时候，我同时得到了一句祝福：情人节快乐。

抬头瞥见挂着七八只钟表的墙上的日历牌，特别用彩笔勾出了一个红红的心，心里包着这句话：七月七日，情人节。

奔波劳碌的日子叫我早已学会了随遇而安，随时随地地享受生命，更不会特意留心公共节日。我相信真正的节日是属于个人的，但这样的日子也不会太多吧？对我来说，比如有人问我结婚的日子，女儿来到人世的日子，虽不至于忘记，但也要颇费思量才能够回答得上。

我的行踪不会因为这些节日而改变。

电梯升往十二层。一出电梯门，正对着的就是我要找的那扇门。

我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门口，把一个安静的肩正对着我。突然走出来的人大概吓了她一跳。她仓皇地回头，嘴巴因为吃惊微微地张着，眼睛睁得很大，看见我没有离去的意思，猜想我大概是这间屋子临时的主人，仓皇让向旁边，像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解释她为何这会儿站在这里，对着一扇紧闭的门发呆。

看着女子胸口搂着的花，我替她解释：是不是找人，但不敢肯定住在哪个房间了？

就是这里。1203房间。女子声音微弱，语气却很是坚定地回答我。

那你要找的人肯定离开了，今晚这房间属于我住。

是的，是的。女子喏喏地应。

我一时间弄不明白她的意思，又不知道该怎样打发走她，就老实说，我实在是要进屋子里了，你瞧我满脸的风尘。

她轻声说对不起，又像是鼓足勇气地说：如果您不介意，我想进您的房间去。女子像是刚从自己的思绪里跳出来，追问我：我还没请问您呢，我可以进您这个房间看一眼吧？我只是想在今夜把这花插到这个房间里。

我想我遇见了一件一两句话说不明j白的事情，就只好开门进去。顺便请她进房子里来。

我匆匆地去了洗手间。出来，见那女子坐在临窗的沙发上发呆，胸口仍旧搂着那束花。看我出来，她就进去。出来时手里捧了装水的玻璃瓶子，瓶子里装着她带来的花。她说：香雪兰，很适合做插花。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是插了这种花的。

我知道她说的“我们”一定不是眼下的我们，就不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下面就是这个陌生女子讲给我的：

我在两年前遇见他。那时我不知道我会爱上他。他走之后我们开始通信。在通信的两年里，我发现我不可救药地爱上他了。这是一个注定不会花好月圆、寿终正寝的爱情。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爱情。好在爱情也许说到底就是一个人的事情吧。就像你爱花，难道你也要痴想花也应该爱上你么？你看这花悦目，花就得对着你微笑么？

可你也知道人是很怪的，他可以在道理上想得清楚，却在现实中烦心。

我为此暗自祈祷：如果再次相逢，我将听凭命运的安排。

两年后的今年，就是三个月前的今天，他再次到来。在今天的这间房子里，我们见面了。

我知道我的爱走到了山顶上，从此以后，不管是从哪个方向下去，我都只能走向谷底。

可也没有什么是要后悔的吧？这一切，都是我从前祈祷过的。

他走了，我留下来，留在他留给我的思念里。

三个月里，我每天从这家酒店门前过，我每次都看这扇窗，有时灯明，知道又有人入住，但不会是他。有时一连几天窗子都黑着，心里就盼望窗子里的灯能再次亮起。

今天黄昏，我从楼下过，我很想上来看看，看看今晚这房子会不会有人住？会住着谁？我就买了这花，我上来，就遇见你了。

你干吗不告诉那远方的男人一声你的心情，说你在想念他。我刚刚得到提醒，今天是七夕，中国传统的情人节啊。就算问个好，打个电话也是应该的么！

我想念他就得告诉他知道吗？还是让他安静着吧！她又恢复了那种自言自语的说话方式。

我面前的女子看上去分明固执，却也很有主张吧。尽管我不懂她的逻辑，但她说的似乎也有道理。于是就问，你来到这里只是为了把一束花插在这个房间里？假如这房子今晚并没有人住，你怎么办？

我就把花别在门口，然后走掉。那样，不管随后到来的人是男人还是女人，不管是年老还是年轻，今夜住在这房子里的人都将看到这样一束花，反正是情人节了，门口的一束花也合情合景。

我只好说，幸亏我预订了这房间，不然我就和你的花失之交臂了。

她站起来要走。我又一次不知道是该挽留她再坐一会儿呢，还是随她的便。就在我犹豫的片刻，女子已经走到了房门口，她回头冲着我说：祝福情人节快乐。

祝福情人节快乐。我跟着小声说。

我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为她打开，又合上。

我在情人节遇见了一个有点怪异却也美好的女子。我这样想，心中有一瞬间的感动。

“金凤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古人这样感慨过了，但我想我遇见的这个女子心中也是有这句诗的。

寒冷的子宫

子安不吃槐花饭，尽管柯文是那么爱吃。一个被窝里的两个人，不爱同一样东西，这也不奇怪。

子安不爱槐花饭，直接的理由是槐花散发的气味让她联想到精液的气息，这让她反感。子安永远记得，她和柯文第一次做爱，就差点被那气息弄呕吐的尴尬，她惊讶那么洁净的柯文竟然会释放这样不洁的气息。子安觉得那气味就是横在她和柯文之间的障碍，难以逾越。她想，婚前要是试一试，她没准就不和柯文结婚了。

但是，别的男人呢？别的男人也是那种气味吗？

柯文在子安耳边喃喃，他说会好的！会好的子安！

往后再和子安亲近，柯文都要仔细清洁身体，他甚至在私处抹子安喜欢的那种带木香调的香水，但是没用，子安仍会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进洗手间，然后，柯文的耳朵里就是那像秋雨淅沥连绵的花洒喷淋的水声。

你把自己洗得都可以去做祭品了。柯文有一次冲着洗手间大喊。他不确定子安听清楚了没有，洗手间的水声停了片刻，又再度响起。

柯文是一个凡事都不喜欢深究的简单的男人，正如他追求子安，因为子安是自己喜欢的，那子安到底是否喜欢自己呢？谁喜欢过子安？只要子安最后能嫁给他，他就满足，就觉得自己胜利了。这一次，当子安惊跳起来冲进洗手间，柯文真的觉得无趣和懊恼，但是，他睡着了，却又在子安的惊呼中清醒过来。子安说，你竟然不去清洗？你要我一晚上都笼罩在你的那种气味里？

哪种气味？天下女人有像你这样的吗？柯文不悦，但他太渴望睡觉了，他匆匆去了洗手间，再回来倒头就睡，睡得理直气壮。他用脊背告诉子安，你是不是太矫情了？

既然时间都不能治愈子安的病，那就算了，反正那病又不要人的命。柯文想。

槐花饭是柯文最喜欢吃的，但是，自从和子安结婚后，这种只有在自家厨房才能烹制出来的鲜美味道，在柯文的食谱里消失了，消失了多年后的这个五一节，却又注定出现在柯文面前。

这个五一节，柯文带子安去邻近的小城看姐姐，正是槐花鲜美的时节，姐姐亲自去山上采摘了槐花蕾，用心做了槐花饭招待柯文夫妇。

柯文在一盘槐花饭前的表情就像是当着妻子的面会见初恋情人，尴尬、紧张、兴奋、小心翼翼。

柯文有几分羞涩地把嘴凑到盘子上，吞了一小口，然后终于控制不住，不管不顾地把脸俯在那盘槐花饭上，左右开弓，直到一大盘槐花饭一粒不剩。

子安看得目瞪口呆，她甚至忘了弥漫整个屋子的淡淡槐花味。看见柯文眼里的贪婪，子安联想到饥饿的狼把羊压在身子底下，柯文的欢喜看在此刻的子安眼里近于可耻。

子安再看柯文姐姐，姐姐脸上那份因为柯文的满足而派生出的满足和幸福，叫子安嫉妒。她想，她这一生大概都不能在柯文那里种植出这样的一株奇葩。姐弟俩的亲情远胜于他们的爱情？柯文的口腹之美远胜于他们的床笫之欢？子安不由联想。

子安觉得一股热流顺着自己的双腿，不可阻挡地汹涌而出。

竟然在不知道自己怀孕了的状态下流产了。这样的糊涂事情却在子安这里发生了。子安觉得自己大概属于天都不爱的那种人吧。

因为不喜欢那股槐花味，子安和柯文亲近时都用杜蕾斯。柯文反抗，子安用独睡对抗。柯文只好投降。时光流逝的样子恰像是他们在一起的样子，温吞的，说不出不好也说不出好，说不清快还是慢。

直到他们想要孩子的心思冒上心头，但是，子安却怀不上孩子了。柯文某次说，大概是子安内心对槐花味的抵触导致了她寒冷的子宫对精子的谋杀。

寒冷的子宫？柯文的声音萦绕在子安耳边，如咒。

有哪个胎儿愿意住在寒冷的子宫里呢？子安想。

但是，她和柯文不是一直用杜蕾斯吗？

是杜蕾斯出卖了她？还是柯文？

现在，这个不想待在寒冷子宫里的孩子提前出走了，把她、把柯文、把杜蕾斯集体嘲笑了一回。

子安把手搭在腹部，她刚刚准确知道子宫在身体里的位置。她觉得一股似曾相识的热流涌出了身体，用手去摸，手心里是一把自己的眼泪。

泪眼模糊的子安看见柯文的脸在房间门口探进来，让她联想起那天柯文在姐姐家俯在槐花饭盘上的脸，一股难以压抑的厌恶从子安心里、胃里奔涌而上。

焰

这是五月的一个黄昏，男人走出自家院子，看见东方大片冰冻似的水晶般的天空，蓝得透明而纯粹，西边的一轮落日，却有着玛瑙般透明的质感，落日下面，火烧云几乎铺满了西天，那份绚烂让男人看着莫名地想要落泪。风从麦田吹来，空气中涌动着麦子饱满的香气，田野的深处有麦鸟在叫，高一声、低一声，很是动听。

男人黑且瘦小，因为逆着光走，使他的面孔更加模糊，只有他右手握着的那把弯勾镰，在落日的映照下光闪闪地脱颖而出。男人要去田埂割一把艾。因为老婆说她近来腿痛，怕是腿痛病又犯了，叫他割些艾回来熬了水冲洗。男人差不多立即就出了门，他本是一个本分而有责任心的男人，心痛老婆似乎更甚一些。

男人已经看到了一丛艾，在一块田边水灵灵地绿着，远远地，他就从众多的香气里辨识出了那份特别的香气。可男人这会儿却绕开了它，向着田野的深处走，仿佛大自然在这会儿显示了某种强大的力量，叫渺小的人身不由己。

如果换一个角度，你会发现男人现在置身于一片成熟麦子所汇聚的汪洋之中，这让男人看上去像漂浮在那片漫漶金黄海上的一张帆，帆随浪鼓涌，就有了十分的动荡。男人艰难而执着地挺进，寻寻觅觅，却不知所寻何物。

男人突然就驻了脚步，像万里跋涉者终于到达终点似的停住了脚步。世界在这儿打了一个小小的休止。

准确点说，男人看见了一个女人，她就站在麦田之中，一个出现在此刻既显得如此真实却又分外虚幻的女人。

这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她站在麦田之中，以稻草人的姿势向西天张开手臂，夕阳给她裸露的肌肤镀上一层金色，风在她张扬的头发上突显出形状。男人想，她想要拥抱住什么呢？落日？云霞？麦田？麦田上的风？还是他这个不期而至的男人？男人看见女人的嘴唇翕张，就猜想她在唱歌。男人倾耳去听，却只听见风行走在沉甸甸的麦穗间所撞出的声音。

被某种力量鼓舞，男人向女人迈近了一步，他现在能清晰地看清女人的眼睛。女人的眼睛像冬天的泉，雾气蒙蒙的，氤氲的雾气使她的眼神分外迷离。这迷离让男人有些站立不稳，于是他的身子就向女人站立的方向倾斜过去，他触到了她的指尖。男人握住了女人的指尖，他感觉女人的身体终于找到了方向似的倾过来，他适时地调整重心，好让她靠得舒服些。她的头枕在他的肩上，她的头发婆娑在他的耳际，使他的血液循环以正常速度的几何倍上冲。他吻女人的头发，又扳过她的头吻她的额、眉、鼻、嘴——这真是一个魔幻的下午，一个胆小拘谨的、从来没吻过任何女人的男人学会了亲吻，那感觉多神奇、多美妙啊！当男人再一次吻女人的眼睛的时候，他吻到了一股泉，他看见女人眼中泉水上涌，让她和他的脸湿淋淋的……在男人最后的意识中，他看见大片的麦子在女人身后轰然倒下，他感觉到麦子巨大的战栗，他闻到了那股浓烈的香气，他听见女人内容模糊指向分明的呢喃，男人最后像狼似的发出了一声长啸。世界刹那间黑暗，西天的火烧云只剩下一堆燃过的灰……

黑夜之后缀着白天，无数个昼与夜的交替之后，男人终于明白自己是多么希望能在现实中将女人从那个黄昏里剥离出来。他终于等来了这一天，男人看见女人和另一个女子走在大路上，他追随她们而去。他紧走几步赶过她们，又掉转头迎着她们走。他看清了她那清瘦的脸上清澈的眼睛，她仍然穿着那件在那个黄昏所穿的白短袖衫，那份熟悉让他怦然心动。让男人失望的是他并没有从女人的眼睛里找到那个黄昏中自己的影子。男人回转，重新超越她们，又转回头迎着她们走。两女子终于明白了他的用意，以为他在耍幽默，就冲他捂嘴而笑。她分明不认得他。作为男人的他在她的世界里从未出现过，是什么在那个神奇的黄昏制造了奇迹呢？他看着她们扬长而去，留下他站在那里独自犯傻。

遇见红灯向右拐

他们从酒吧出来，已是凌晨两点钟了。车辆稀少，街道空阔，不见行人，最后一班交警也早已下班。这样，他们才能把车子在街道上开得像是跳舞一样。

红灯亮起时，他却能及时刹稳车子。让坐在旁边的她由此判断，他把车子开得扭扭捏捏，并不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而是他想这样开。

等绿灯的时候他们都不说话，阿菲的歌从背景音乐中脱颖而出，满满地流淌在车子里：

“爱上一个天使的缺点，用一种魔鬼的语言……”

五个小时前，他们相遇在“真爱”酒吧里，一大群真正陌生却又似乎能找到相熟线索的人的一次偶然相遇。一圈子介绍下去，一片啤酒瓶磕碰出的脆响中就算熟人了。

接下来不像开始那样喝得气势汹涌，改成了慢慢地喝。开始唱一些歌，有一些慷慨的掌声。后来似乎觉得彼此没有必要这样客气，索性想唱的就唱他的歌，想说话的只管说他的话，谁想干什么谁就干什么吧。

她挤过去找歌唱。他挪了挪屁股，殷勤地说，想唱什么歌啊，我替你点。他不会点，她也不会。折腾了半天，她的歌出来了，是王菲的《流年》：

“你在我身边，打了个照面……”

她看着荧屏唱。他看着她的嘴唱。

停顿的时候，他就给她鼓掌。眼睛里全是笑，真真假假，却很明媚。

“你还唱什么啊？瞧我刚学会了点歌，总不能这样白白浪费掉了才能？”她唱完一首，他立即说。

她大笑。他就说，有合唱的歌吗？你说一首我俩合唱。

她想了又想，老老实实地说，我记不住歌名。他就点了《双截棍》，听原声。

一首首唱下去。他会自觉不自觉地把手臂伸过来，环一下她的肩，或是在她的头发上抚一把。

她感觉到了，可觉得没必要太认真。回过眼睛去看带她来的人，酒已经喝到七八成了。她偷偷看他一眼，说热，坐得远了一些。

他说：“热？干吗不把外套脱了，你的体形也不是太难看！”

她想这人是怎么说话的啊，看他的眼睛，却见他并不看她，就赌气似的把外套脱了。他像是早都忍不住似的一笑：“你早该脱的，这里这么热，你也不怕待会儿出去感冒了？”

她现在才明白他起身两次都是去调空调的，心里莫名的动了一下。

发愣的片刻，听见他的声音：“等一会儿走，我送你回去，好不好啊？”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想，有那么多人，谁知道谁会跟谁顺路呢？在刚才简单的对话中她知道他今天下午才到达她的城市，他请他认得的朋友喝酒，朋友又唤了朋友，朋友的朋友连带上朋友就连带到她这里了。

她去了趟洗手间，出来就见他在埋单。见她回来，看着她的眼睛说：“我送你啊！”

还是上了他的车。因为带她来的哥们儿也上了吧？他依次送他们几个人，最后是她。

第三个人下去的时候，他说：“你坐到前面来吧。”

“我没有要害你的意思。”他似乎笑了一下。其实她没有看见他笑，但忍不住这样去想。

“你坐到前面我觉得心安。”

“你可别指望我会带路。前面路口向南走，我还能说清楚，你要是走别的路我也许就说不清楚了。”她跳下去，坐到副驾驶的位置。

红灯再次亮起，他说：“下一个路口，如果还是红灯，我们不等了，向右拐。遇见红灯向右拐，你同不同意啊？”

有一瞬间，她想到了家，想到了床。她想这会儿要是能立即回家，洗个热水澡，躺在自己的床上，翻书到天明，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很多个周末，她就是这样过的。可她却说：“好啊！只是那样，也许我就真的不能给你带路了，你也许不相信，我经常坐车坐过了站的。”

下一个路口，红灯。他像提前预言的那样，立即右拐。车子开进了一条更宽的马路。十分钟后，又是一个路口。绿灯，他接着直走。直到再一个路口。红灯，他流畅地右拐，车子进入了一个窄小的胡同。他们看见胡同两边的梧桐树巨大的枝干俯压在道路之上，形成好看的穹门，不由得同声赞美胡同的幽静，住在胡同里的人的安宁。

出了胡同，是一个小小的十字路口，没有红绿灯，他笑着问她：“往哪里走啊？”

“向右拐！”她大笑着说。她早已迷失方向，所到之处只觉得陌生，还有新异感。她从来没有以这样的方式在这个城市行走过。而今夜，她终于知道这个生活了多年的城市竟然有这么多她从未到过的地方，有她不曾看到过的夜景，黑暗以及明亮。她觉得这个城市阔大、空旷，有点美丽，也有些粗糙。真是恍惚如同梦游一样。

这样拐下去能走到自己的家吗？虽然南北不分，东西莫辨，可她却很想问他一个问题：“你知不知道这个城市是一座方城，不知我们今天这样转下去，转回原地的概率有多大？”

“要是能画出今夜的行踪路线图就好了。”她心里不无遗憾。

“要是越拐越远，拐到城外去了呢？”这种概率也应该是有的啊。

她是不讨厌他的，而他分明正喜欢她，这就是他们听由车子右拐下去的理由吗？

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身子疲惫极了。她的疲惫的身子充满了对床的渴望，她觉得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遥远，隐隐约约，如在梦中，如梦中人语。

王菲的歌在午夜里唱，叫人觉得唱的人和听的人都有一种微醺的感觉。她的脑袋只需要一个可供停靠的地方，它似乎真的找到了停靠的地方，一下子就踏实了、安宁了。

她是一下子清醒过来的。从他的肩头望出去，她看见一棵绿荫匝地的枇杷树静静地立在草地上，像她每一个晨出暮归时看见的那样，站在那里，默无一言，不惊不奇地看着她。视线收回，聚焦在他的脸上，她看见他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正静静地笑望着她。

车窗外面，是她家小区的一个路口，车子静静地泊在路的右边。

“我是不是睡着了？”她问他，突然觉得十分的不好意思。

他嘴角一翘，算是回答。

王菲还在唱：“紫薇星流过，来不及说再见，已经远离我，一光年……”

“你怎么知道我家住在这里？”

“喝酒的时候我问过你。”

“那我告诉你了吗？”

“应该是告诉了的。”

“可是，你今天下午，哦，是昨天下午，才从珠海来！”

“你的家又不在外星球。”

“可你还是叫我吃惊。”

他莞尔一笑。牙齿洁白，眼神明亮。

她看见在他的身后，太阳光把几片枇杷树的树叶照得亮闪闪的。

她跳下车，又回头冲他挥了挥手。不知道是说“再见！”还是说“你回去吧！”他冲着她的背影“嗨”了一声。

她没有再回头，一跳一跳地走了。

回 家

男人告诉妻子他要出一趟门。他装作漫不经心，却用眼睛后面的眼睛看，用耳朵背后的耳朵听。但她只那么轻轻“噢”了声作为回答。

自然，他是经常出门的。他从不事先大张旗鼓地收拾行囊，无论走多远，去多久，都是那样。而她，似乎也早已习惯了他的这种说回就回，说走就走。仿佛生活就该是这样的：放飞以及等待。

这一次，他却提前一晚上收拾行装，把行李箱打开，再合上，合上，再打开。像是决定不了要拿什么走。他甚至问她是带休闲装好还是西装合适。她回答说春天去海边穿休闲装更好一些。她还说，穿休闲装让他更显气质。

他还是忍不住告诉她，他把“海边”强调出来，希望她问他，去海边干什么？待多久？但是她始终不问。她不问，他就连自己面临说真话还是会撒谎的考验都不会有。

这次去海边他是要见一个年轻女子。他虽没见过她，却在网络里交往已久。她所在的城市是他早都想去的地方，这样，经她的一再盛情相邀，他打定主意去见她。

临出门的时候，她走到他的跟前，踮高脚尖用嘴唇在他的额头上碰了碰，他得了机会似的立即搂紧了她的腰，故意调和出恋恋不舍的味道。

海滨城市的三天是快乐的。那女孩子用她饱含激情的双脚把他迅速引向这个陌生城市的角角落落。在她的热情感召下，他似乎找回了久逝的青春，他们在海里游泳，埋在沙子里晒太阳，她闪着珍珠光泽的半裸身子叫他怦然心动。他们在海潮退后爬上滑溜溜的礁石，跟那些贼头贼脑的小沙蟹捉迷藏。夕阳西下，他们在丝绸般的海风里吃她早早备好的晚餐，她涡着余晖的笑靥叫他怦然心动。她是喜欢他的，是敬慕里生出的喜欢，这样的状态下是应该发生些什么的吧？当调皮的海风把她的头发偶尔吹到他的脸上，当她剥了湿淋淋的牡蛎填进他的嘴里，这都叫他心旌摇晃，血脉上冲……

他回家了。他当然得回家了。

他一进门就看见门廊边那盆新添的碧绿的植物，廊灯恰到好处地映衬着植物的碧绿，叫他眼前一片新鲜。他的拖鞋安静地泊在门边，静候他的脚归来。

妻子接过他的包，看着他换好鞋子，笑一笑，说：我去放洗澡水，你自己先喝杯水，饿了冰箱里有吃的东西。又说，厨房里的灯坏了，女儿不让打电话告诉爸爸。妻子的话，在他的心里溅起一片涟漪。

夜里，像每一次出门归来一样，他们做爱。这一次，他格外有激情，她也回应得十分热烈……他没有像通常那样立即沉沉睡去，他反复轻拂她的脊背，一下、一下，直到她背沟里的汗都被他手指上的热气吸走。

她的气息吹拂着他的脸，他看着睡中女人的脸，忍不住在心里埋怨一声：你怎么不问啊？

你为什么不问啊？

可忽然的，那个念头再次闪出，如果她真问了，他会说真话吗？

如果他的真话就是他对海边的女孩只是心动而没有行动，他们在一起的三天里他无数次的拥有过行动的机会，但他没有行动。

他说出这样的真话，可她会相信吗？他被这个念头吓着了。

他纠缠在这个念头里，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

他自问自答，直到深深睡意覆盖了他。

5

魔术师

暗夜有奇迹，这是我四岁的经验。空气是一盆清水，夜如墨汁，一滴滴地浸入，天就黑了。夜的黑还浸入了别的，使夜显得格外诡异、拥挤。我模糊觉得，黑是最丰富的颜色。比如有人趁黑穿墙而入，比如明明是师傅的房间，却总有陌生女人暗夜来访。

我结巴着问师傅，这个我生活中最有学问的人。

嗨，你看见的是你的幻觉，要不你干脆想，这是魔术，魔术就是创造奇迹。师傅看着我的眼睛，若有所思地说。

那你变一个师母吧，我想趁白看清她的眉眼，看她是否有我妈那样的眼神，我差不多都快忘记妈妈的长相了。我小声嘟哝。师傅摸一下我的脑袋，说，师傅给你变一根棍子吧。看好了，小子。

师傅伸出他的左右手掌，在我的眼前晃晃。空的。我说。

是空的，师傅说。师傅开始晃动他的右手臂。在我的眼前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加速摇晃，晃得我眼花。师傅喊一声停，他的右手恰巧停在我眼前，手里端端拄着一根细长的棍子。噢呀！我由衷对师傅赞叹，心里着实欢喜。

我从一根棍子走上我的魔术师生涯。从一个舞台走向下一个舞台，如永动器一样不能歇止。像童年的那些个夜晚一样，我总是看见一滴墨汁入水，制造了夜的黑与暗，我在那黑暗的掩护下识辨、飞翔、捕获，如蝙蝠。黑与白——魔术师最钟情的色彩。

魔术师生活开始的那些年，我总是分裂人体，男人的、女人的身体，当那些完好的身体在我的魔棒指挥下呈分裂状态的时候，我觉得美、觉得痛快，不单我这样想，那些被分裂者，仿佛也是欢喜的，他们笑意盈盈，因此，我使他们分裂又复合的魔力就呈现了一种悲欣交集的感动。现场的观众发出波涛汹涌的呼喊：“好！好！”

我变出一只长长的手臂，是那个拥有它的身体的好多个倍数。它不被控制，为所欲为，它得意，忘形，忘却自己，最后失掉自己。如果你能看见我的暗夜，你就能看见一张苍白的脸，似笑非笑的魔术师的脸，能看见同样苍白的貌似柔若无骨的不断翻出花样的手，那是我的脸，我的手。伟大的、呼声日益高涨的、走到哪里都会创造奇迹的魔术师的脸和手。别的都是隐匿着的，隐匿在黑中。外面的黑连同我身处的暗互为隐匿。那些道具，是魔术师的后台。他头上笼罩着思想的白雾。魔术师醒着的每一秒都在思考，为“奇迹”思考，从一个“奇迹”到下一个“奇迹”，马不停蹄。思想是有形状的，差不多的时候，魔术师的头上顶着一缕如雾如烟的物质，那是他思想时释放出的，有时这烟雾会凝结，坚硬如猛兽的犄角、如生猛的钢丝。

偶尔我也变出鸽子、鲜花和少女，那时我的心底会像是在曲终人散时的静谧里，主人可以歇息，可以放松下来的疲惫感。但是，鸽子、鲜花和少女不会过多出现在我的前台，我要的就是“见证奇迹”的这一瞬。但是，奇迹是什么呢？我有一次偶然问自己，结果我被自己惊吓，并且没有答案。

使不可能成为可能，可以颠倒黑白，任意美丑，可以使生死，使死生，并且永远是假的。这就是魔术么？因此在魔术师心里，这世上根本没有奇迹，魔术师和观众，他们合谋了骗局，这不荒诞么？我看穿了这些，因为我是魔术师，但我总是要假装惊喜惊奇地说：又到了见证奇迹的这一刻，也因为，我还是魔术师。

好了，又到了见证奇迹的这一刻！我再一次坐在美女靓仔的人圈里，我跟他们大声宣布，跟黑漆漆的现场如鸦的人群宣布：“又到了见证奇迹的这一刻，让我们睁大眼睛，一起看——”

这一次，我说，我能自己把自己的身体分开。

我听见现场没心没肺、只求奇迹的呼喊声、跺脚声、尖叫声响起。

好吧。我在心里跟自己说。

我又宣布，这一次，我要从我沉重的头颅做起。我的话音还没落稳，我的助手，也是我出于蓝的徒弟，就把一把明晃晃的，我看着都觉寒冷的利刃塞进我手里，到底是助手、徒弟，我一闪而过的心思也逃不过他的眼睛。我只好握紧刀柄，把刀刃抵近自己的脑袋，我感觉在刀冷森森的锋芒里，我头上那坚硬的思想之角慢慢地长出来了。大概他们都看见这奇迹了，因为我再次听见欢呼声，虽在耳边，却分外模糊遥远。

我顺水推舟地告诉他们，我可以把这个割下来给他们看。他们齐呼万岁。我的徒弟带头鼓起了掌。

好吧，割下来。我说到做到，脸上的表情是魔术师那职业化了的欲擒故纵。

我把我思想的分泌物、那个像鹿角一样的东西放在距离我如此近切的男女的面前，他们一点不嫌弃，摸摸捏捏的，说软说硬，谈笑风生。现场当即出现了一个高潮。这时我的徒弟说，古代有个叫比干的人，他是个极端聪明的人，因此有人断定他的心和大众的不同，有九个窍，因此最后有人提议开胸验心，辨辨真假。古人的试验害那个叫比干的聪明人死了。但是，伟大的魔术师是不会死的。我的徒弟大声宣布，现在才是真正见证奇迹的时候了。现场的观众发出山呼海啸一般的赞同声。在这呼声中，我的搭档、助手、朋友、徒弟煽情说：“电视机前的亿万观众，我知道你们都在屏气等着这最最精彩的一刻早点到来，请你们端正身子，睁大眼睛，一起来见证这光辉灿烂的奇迹吧。”

十年为徒，我寡言的徒弟何时练就了如此好的口才？使我不觉地配合起他的表演来。我同时惊讶地发现我手中的刀简直有了生命一般活泼泼地在呼唤我了。

好吧。我对我的徒儿莞尔一笑，请他帮我解开身上黑色外衣的纽扣，我的徒儿索性一气解开了三层衣服，使我苍白的肌肤一下子暴露在现场那些美妞靓男面前，暴露在电视机前看直播的观众面前。

我再次对我的徒弟，也是对着我的现实以及虚拟的观众说：

让我们一起来见证“真实”，我在“真实”两个字上用了点力，来看看一个魔术师的真心到底是怎样的？我说。

现场发出终极的欢呼，只有我的徒弟用意味深长的微笑和我的目光对接。

好吧。这次我对自己说，没有人比我更渴望奇迹，那在魔术师心里早已打翻在地的奇迹。我要低头看看我的心。我像传说中的武士那样，把刀的锋利从自己胸部划过，为了使我的动作稳健优美，我也选择半跪的高贵姿势。

我用双手，把一颗心捧出，像热恋中的青年向心爱的姑娘表达爱情时那样。虔诚无比。

胖 人

胖人身懒，在桑拿天的七月，更是一动弹一身水,索性除了必须做的那点点事，胖人就喜卧在竹榻上，手捧闲书，吹电扇送来的微风。胖人不喜空调，觉得电扇送来的风，有山林植物的气息，使她身虽在水泥的高楼间，心却能在天地间自由呼吸。

胖人身子懒怠，脑子却极勤快。此刻胖人就在琢磨，是什么阻碍了人之外的其他动物的进化？为什么动物不能强大到足以和人类抗衡？猴子若是懂得搬起石头，会准人类的脑袋，还是自己的脚背？狼和人的故事里，狼叼住了人的衣袖，狼却最终放弃了人，不是狼力气不够，是狼被那个大喊救命、拉住树枝不松手的动物完全搞懵了，这如同贵州山林里那只老虎最初面对驴子的情景。

胖人还担心地球上的人越来越多，总有多到需靠火拼求生存的那一天。胖人操心操得闲远，胖人因此孤独。孤独的胖人自言自语：或许没事，某一天，一颗来自太空的陨石直冲地球，砰然一击，火光冲霄汉，地球上的生命终止，新的生命开始缓慢轮回。嗯，现代战争带来的毁灭性破坏也可以使地球重新找到平衡，但战争太残酷。假如气候变化更为剧烈，星球冰冻，倒是来得干净。白茫茫地球真干净。这是人类的咎由自取，你别不爱听！造孽，就是自己做了自己受。

关心完地球和人类的大命运，胖人又来关照我们的个体身心：你们都爱旅行，仿佛觉得那才是享乐了人生。我早没了游走的愿望，到处都一样，塑料景区，去那些偏远小镇？一样，因为人性是相同的。

闹市中也有微风，也有清凉，得看你怀什么心情。当个看客很美妙，而且我自觉是相当棒的看客，我虽然偶尔也在边上发言，偶尔语言暴力，但那是骨髓里的深刻。你刚发现胖人的自信自负，她却忽然叹息——

你看我，每天下班回家，只能把电视从头到尾翻几十遍，在竹椅上躺到十二点，再挪到床上躺着。我买了那么多书，福克纳、帕慕克、马特尔、桑塔格、库切、本尼迪克特、梅萨藤、卡佛……书快堆到天花板了，我每天读，却还是读不完。但我还会买书，我睡不着啊，我要用这些来打发走我的时间。按说谈恋爱最消磨时间，问题是，我和谁谈？在现实里，和男人走得近，说你是骚；和女人走得近，说你是同性恋；和尼姑和尚走得近，说你离婚被打击了不热爱生活了；和宠物走得近呢，又斜眼猜测你是否性奴了动物……我什么都不能恋，最后只好自恋，我说自恋的人是因为没人恋，信不信由你。

胖人不等我回答信与否，接着诉说，再说男人吧，任何一个男人，我都会看到他鼻孔一厘米处的鼻毛，这真是件悲哀的事。嗨，今天晚报上的新闻你看到了吧？其实这哪里算新闻！胖人对着我，自问自答。

自从认识胖人，我不读报纸也不担心世界发生了大事而留我在无知的暗处。胖人愤，你看我们的同胞，把土地污染了，把河流污染了，把食物里面掺毒了，于是他们就想起喂养人，全绿色的人，喂人干什么？当奶人！他们喝奶人的奶，求得自身的康健。我一边飞快移动手指回复胖人，一边按动一扇大门的门铃。

是的，我按的正是胖人的门铃。胖人是个离婚五年的单身女子，她离婚，是因为她那个超有钱老公把一个“奶瓶”女的肚子弄大了，有钱老公离婚时给胖人诉苦，我一吃“奶瓶”的奶，就忍不住想和“奶瓶”做爱。“奶瓶”的大肚子里有了三胞胎男孩……胖人终于忍无可忍，又十分不忍，于是自己搬出了那幢豪宅。

现在，我来敲胖人的门，我要和她谈恋爱，她说谈恋爱最消磨时间，可见这是个会谈恋爱的主，不会谈的人会说，上床容易床下难。

而且，我知道她喜欢漂亮的，三十三岁的男人，这是我们长达一年的网聊里她传递给我的信息。我自知我符合她的审美，而且，我们的言语，从第一天到此刻，都是如此的投机。我要把她从“骚”、“同性恋”、“不热爱生活”、“性奴动物”的恐惧里解放出来。当然，如果我运气好，博得了胖人的芳心，我将获得胖人以及梅萨藤、库切们……和他们为伍，我十分甘心。

当然，我没忘记把修鼻毛的剪子小心地探进我的鼻孔，我想胖人不管如何细心，她也只能看见一个干净如南极天空的鼻腔。

胖人是她的网名，我知道，胖人不胖，且身材窈窕，姿态娇媚。我们是在实名网站认识的，谁长啥样有十张个人生活照为证。

嗨，我要敲你门了

陆羽走进小区大门，看见公示栏前簇拥着一圈脑袋，每张脸上的表情都有点嬉皮。陆羽凑上去，见一张A4白纸上龙飞凤舞地写着：请不要在早上寻欢！

陆羽心中窃笑，纵然人家早上寻欢，只要是在自己卧室，还要征询你的意见？她把被指责一方欢乐的场面和乱了心的邻居都想象一回，觉得生活真是有趣。

尽管搬来两年，可陆羽不认得这里所有的人。陆羽当初买这套房时丈夫是坚决反对的，但反对无效。陆羽实在喜欢这样的社区，住在一群陌生人中对她来说有鱼返回浩渺之水的安全感。陆羽不打算和这里的任何人混熟，她喜欢有距离的人际关系。

比如自己楼上住着的那对夫妻，她就从未有想要认识他们的心思。

陆羽楼上的两口子显然属于相对安静的人，安静到你根本判断不出家里有人还是没人。从偶尔制造的动静可以判断出他们的生活规律，每隔两周的周末，楼上才会有响动……就连他们的争吵似乎都有规律。开场似乎都一样，先是女人低声控诉，男人如寒蝉噤声，偶尔爆一声低低的抗议……间隔不久，是女人隐忍不住的穷追的声音，很重的摔打声，最后，终于有一件东西碎在地上。争吵声到此会有一个休止。

为什么会这样呢？陆羽每次都会在对方的吵闹摔打声中追问生活。

尽管被惊扰，好在不是天天如此，陆羽竟一次次谅解楼上的“两人战争”。因为知道对方相比自己更不痛快？从对方的不堪生活中比照出自己是幸福的？一次陆羽在办公室偶尔说起这事，对桌的同事说，如果我是你，我就上去敲他们的门：凭什么要让邻居陪着他们的打斗呢？陆羽笑意盈盈地说，我不敢去，我担心人家会把气撒到我头上。

陆羽淡淡地说，他们吵的时候我就搬到老聃的屋子里睡觉。老聃是陆羽的老公。老聃经常出差，不在家的日子居多。

自从陆羽度完蜜月，就和老聃分房睡了，她忍受不了老聃的呼噜声。就这样，结婚五年，陆羽再也不能和老聃在一个床上度过一个通宵。

陆羽觉得自己是把婚姻思考得透彻的女人，她知道自己对婚姻的期许，作为一个外地人，在这个每天都拥动着数百万人口的城市里，居有定所，身有所依，有自己想要的安静如水的生活，不是很好么？陆羽不像很多女人那样，吃丈夫的醋，盯丈夫的梢，她明白如果一个人要背叛你，你是看不住的，唯一积极的办法就是设法保持自己在对方心中的魅力。当初陆羽嫁给老聃的时候，就被她的熟人圈子戏称为天鹅肉被癞蛤蟆吃了。陆羽笑着说，我们就是一对和睦相处的癞蛤蟆和天鹅，这有什么不合适呢？蛮好的。找个一辈子能把握的男人，就是陆羽对婚姻的最初设想，她自信能够好好经营她和老聃的婚姻。

现在，她以楼上那对夫妻为镜子，照见生活的千疮百孔，觉得自己和老聃的安静就是幸福。陆羽想，老聃和自己也有意见分歧的时候，但是，只要她闭紧嘴巴，耐住性子，不和老聃说话，要不了一天，老聃自然会想办法和她和解。这就是生活。

但是这次，老聃在和陆羽吵架后离家了，吵架后不回家，还是头一次。

又一个周末深夜，陆羽再次听到楼上夫妻千篇一律的争吵。

“咚”的一声，惊得陆羽急看天花板上的灯。

老聃不在，陆羽搬去老聃的卧室。

她看老聃枕边的书——《希区柯克小说精选》，这本书似乎在老聃枕边放很多年了。陆羽随手一翻，就翻到《恩爱夫妻》那篇，说一对彼此有了外遇的恩爱夫妻，丈夫觉得假如自己提出离婚，无疑如杀妻。妻子觉得丈夫把她当生命和荣誉一样爱着，如果自己提出离婚，必定置丈夫于灾难之中，唯一的办法就是杀了丈夫。丈夫也觉得只有自己先杀了妻子才是善良的。

陆羽奇怪一本跟随老聃多年的书自己竟然第一次翻阅，正打算看下一篇，楼上恰恰爆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喊叫，如冰川雪崩。不知是被小说迷惑，还是受了同事的多次挑唆，陆羽连拖鞋都没换，径直上了楼。

陆羽敲门,轻轻的；再敲门,怯怯的；再敲,这回，就有点不罢休的意思。门在陆羽不抱希望、准备退回去的时候豁然打开,陆羽眼前一亮,旋即一黑,陆羽的脑袋被一件当头飞来的布蒙住了,陆羽在暗中听见一声吼:你滚开,今生都不要再让我看见你！“呯”的一声，门关闭了。

陆羽把脸从那块布中解放出来,见蒙住自己的是一件灰色男式西装,陆羽陡然看见一枚闪光的啄木鸟袖扣，把自己吓了一跳，这枚袖扣不正是上月老聃过生日时自己送给他的礼物么？陆羽下意识地在衣服口袋里乱摸，她竟然摸出了老聃的皮夹子。

陆羽站在那扇紧闭的铁门前，只觉眼前有无数的羽毛在飘飞,又似乎是茫茫的一片白雾兀自弥漫。

蓝瓷花瓶

那段日子对她来说，是一杯清清的茶。

新婚中的她，爱情是醒里梦里的一片绿洲。

有朋友也要走进围城。朋友送来了大红的请柬。她和丈夫商量了好一阵，决定送一份礼物去。仅仅为了省钱，他们便没去任何商店。最后她说，就送咱家这只蓝瓷花瓶吧。丈夫没听懂似的看她：她正看着那只蓝瓷花瓶，目光静寂得像夏夜的一片月光。丈夫知道蓝瓷花瓶是她母亲送给她的结婚礼物，是她最心爱的东西。

蓝瓷花瓶便送了朋友。

在送完花瓶的第二天，他们便离开小城去了南方。走时仅带了几本书和几件随身的衣服，看看屋子，倒也没多少东西可带，带不走的和带着也没什么用的。

渐渐地，他们有了些钱，日子也不再如从前那般清贫。后来她和丈夫开了一家工艺品商店，专营一些美丽的仿古工艺品。也许丈夫天生就是块做生意的料，他们的生意很好。她也渐渐迷上了瓷器收藏，常常宝贝似的在灯下看了这件看那件。她便常常跟丈夫提起那只当年送了朋友的蓝瓷花瓶。忙碌在生意里的丈夫总要几经提醒才能和她回到同一话题上。她便有了些痴，总是一遍又一遍地说，再也遇不见那么好的工艺了，再也看不见那样奇妙的蓝色，还有那样恬静的白色睡莲，就像是一群栖息在蓝色湖波上的天鹅。她和丈夫说这话的时候，依旧是目光静寂地望着不可知处，只是眼睛里多了两片火焰。

那一年，家里来信说她母亲病重，想着店里眼前的一大堆业务，又想贫苦惯了的母亲一向总是将苦难和着粗茶淡饭吞咽下去，料想这回也依旧抵熬得住，便想等忙过了这阵儿再回去。她万万没有料想自己一念之间会铸成终生的遗憾。不久，一封告知母亲病故的电报将她击得昏天黑地。

他们回到不再有母亲的小城。和丈夫一起去看朋友，一进朋友家门，她一眼就看见了那只蓝瓷花瓶。朋友将蓝瓷花瓶放在漂亮的红木家具上。朋友夫妇一再感谢婚礼时她送给他们那么美丽的礼物。他们的话题反反复复地环绕在花瓶周围。而她，更是执着地如同一只扑向火焰的飞蛾。

后来她有事没事地去朋友那里泡时间。朋友不知道她心里的故事。每次朋友都非常热情地待她，说欢迎她这么忙的人经常来看她。

看得出朋友和她一样爱着那只花瓶，花瓶从未染上过一粒微尘，朋友坚持不给瓶子里装任何饰物，即便是鲜花，朋友说，配不起。

这就让她那句话永远只能萦回在心里成一声幽幽的叹息。

她现在已经有能力去买一件更贵重的礼物给朋友了。她甚至想过要用昂贵的礼物去换回那只花瓶，但她不能啊。

她再次去看朋友，她和朋友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谈笑。她借故起身取一样东西，然后仿佛是不经意地、重重地拂掉了那只花瓶。

她不记得是怎样走出朋友家的，也不记得朋友都说了些什么。她只看见这一刻的月亮，一轮冷寂的圆月亮，如镜似的悬在中天之上。

她站在一片月亮地里。

她看见自己月光下的影子是那么的落寞与孤单。

她缓缓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碎瓷片，就着月光，她看见躺在手心中的那片瓷，像一块残缺的镜子，又像是一团水珠。

她轻轻地唤了声“妈”，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滴滴落在洒满月光的地上。

两个老人

我外公看一盅酒的眼神，一个字形容：贪。准酒鬼这词，送给他，我看合适。

酒醉心里明，这话大概是真的，要不酒醉后摇摇晃晃，站脚不稳的我的外公，怎能准确找到我的学校，站在我的教室门口，直接呼喊我的小名？

渴望有个地洞钻，就是我那会儿看见这样一个外公的心情。羞耻、愤怒、惊惶、厌恶……综合着我的心境。

我的班主任，故意装模作样地问：这是谁的家长啊？请站起来认领！我的羞愤抵到墙角了，我须得快速站起，冲出教室，跑向外面，耳朵依然躲不掉猛追上来的哄笑声，同学哈哈笑，老师呵呵笑，最后只剩下我那沉陷在酒精中的外公嘶哑的、咬字不清的呼喊声：你跑忒快我怎赶得上？你这昧良心的女女，嫌我给你丢脸了！忘了我疼你？

我终于停步，等他。看着他几欲倒地，又歪斜着努力站稳，终于还是扑趴在地上了。大雨过后依然细雨如诉的积水的地面，他不顾泥水，挣扎而起，终归没能把自己撑起来，让我无端联想起朱自清的《父亲》，那个爬在栏杆上难以越过的笨胖的身躯，一样的不雅，难堪。我忍着气，走过去，半拽半拖地把眼前这个瘦小的老头拎起来，让他的重量放到我的一个肩上，驾着的感觉，我一瞬间就懂了。

我努力协调他的醉步，否则还得回到原点上。我现在只能理智些，把他早点带回家，交给我外婆。走出学校操场，是一段煤渣铺成的窄马路，不再积水难行。行人寥落，我庆幸我们别扭的行走没谁在意。

煤渣小路穿过绵延的玉米地，纷披的玉米叶子在雨中像披着蓑衣的人，显出寒冷萧索的样子。现在是中午，若是晚上，走在这样的路上，需要点胆量。我外公也是这么想的吧，反正只要轮到我值周，我晚归走到这条路上，在小路一端的入口，准有外公在等我。知道我放学晚，我外公会多走两里地，等在煤渣路的一端，远远看见一个黑影子，烟袋锅的火星一明一灭，那火星是属于我外公的。

猛然出现心中的这个黑影子在这一刻平息了我心中的恼意，我平定情绪，努力忍受外公的酒气，慢慢地扶着他走上河桥，过了桥，就到家了。我带外公停在桥栏上，托扶着他的手臂，使他无力的双腿得到休息，看着河里翻腾的浑黄的河水，低头看软弱的外公的脸，想，这一刻没我，外公也许会掉进河里淹死。一个念头堵在心中：为什么外公总要喝醉呢？

外公每次进城必要喝醉，每次酒醒后都跟外婆解释：遇见以前店里的老伙计了，哪有不醉的理！

以前外公是开染坊的，在城里，前店后作坊，很是风光了些日子，据说美妾都娶了一个。我有次大胆问外公美妾的往事，心怀了挨耳光的准备，不料他倒洒脱：哪里是妾？是正房!不会生养嘛，才被家里逼迫着休了嘛。

休了前妻的外公娶了方圆几十里闻名的程先生的女儿。程先生的女儿就是我现在的外婆，这会儿她坐在干燥的炕头，见我掮着酒气醺醺的外公回来，一点不抱怨，笑眯眯地：死老头子又喝醉了！进城就喝醉！喝醉就辛苦我女女！外婆赶两步把外公接过去，帮外公换拖鞋抹袜，扶外公躺平，热水袋也暖在外公脚下了。嘱咐都小声，说，睡一觉就好了。女女你也去喝杯水，劳累你了。

外婆这时候点着她那双残脚，不紧不忙地去给外公生火做饭了。永远是姜丝萝卜丝豆腐丝白菜丝的疙瘩汤。外婆说，喝醉的人睡醒后喝上一碗这面汤，不伤胃，不烧心，清醒得快。

说起远近闻名的程先生的女儿，闻名的理由就是她那个先生爹不准她缠脚，外婆的母亲缠一次，外公喝令放一次，三缠三放之后，我外婆的脚彻底残了。外婆一生都认为一个携带着一双大脚的女人，且是半残的脚，连天足都称不上，这个女人就是丑女人。当年嫁不出去的我外婆打好了当一辈子老处女的准备，没料想休了不会生养的媳妇的我外公来娶她。即便自己从城里嫁到了山里，心里却是感激的。这感激嫁接在另一个女人的痛苦上，使得我外婆觉得她的感激需要噤声。

被外公休了的女人后来占有了外公的染坊，这是外公的赔偿，所以我外公每次进城都醉，我外婆总以为是外公的良心逼迫外公醉酒，所以外婆从不拦挡外公进城，不阻挡外公喝酒。

等后来孩子们长大了，外公外婆弃了山里的老屋，搬到川道来住。我外婆甚至把自己变成了外公的同好，外公喝酒的时候也给外婆倒半杯。老头一杯，老太半杯，我这两个祖先半辈子的早上都是这样开始的。早、中、晚各一杯酒，不知从哪天起，成为我外公保持到老的生活习惯。

尽管喝了一生酒，我外公却说自己辨不出酒好酒坏。给他好酒喝，他自己说糟蹋了酒，说啥酒在他嘴里也只是个辣。只要便宜的酒。散的苞谷酒正合他的意思。要是嫌花钱少心里过意不去就买西凤大曲，四块钱，够了。我外公嘱咐给他送酒的晚辈。

西凤大曲在相当长的时间都是我们去看外公的必备礼物。

直到外公去世那天，外公床后的酒积攒了满满一箱。外婆说，酒还放在那里，她每天喝半杯，看看这酒还能折去几瓶？

外公走的前一天晚上，外婆梦见外公给她说话，嘱咐外婆要叫孩子们在他新屋前栽迎春花，外婆梦中答应了外公，就走出了梦境。枕上纳闷，想，外公在哪里有了新屋？只听见脚下一声紧似一声的我外公的呼吸声。外公晚年患有哮喘，外婆惊慌地爬过去看，就见外公给她眨巴眼睛，头一歪，去了。

外公是八十四岁去的。外婆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你们都别嚎，我明年也要去的。大家算一算，外婆这年正好七十二岁。

外婆如她预言的那样，果然在满七十三岁的那年去了，从容，如归。老衣早已招呼几个舅娘帮她裁缝好了。外婆是在腊月天去世的，送她去墓地的人都看见外公外婆坟头的迎春竟然爆出了星星点点的黄，看着暖送葬人的眼。走在黑漆漆的人群里，我第一次觉得，死亡原来也有温暖的意味。

我回忆外婆说话的神情，外婆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你们不准嚎。

静默着送外婆，这是我们能够给予逝者的尊重。

假若树能走开

我是一个林场看林人。

在林场还叫林区的时候，我就在这边工作。那时我是个伐木工人，后来禁伐了，我的伙计们陆续去山外另谋生路。我实在舍不得林区才会有的这股子好闻的味道，我甚至觉得，若是我离开林区，我会死于肺病，于是我设法留下来，用两条贵烟换来林场看林人这份差事。

我就像一条老狗，除了对故园的忠诚，几乎没有用处。打这比方的是我的场长，他说，林场要创收，要不你真就活成了一条可有可无的寂寞老狗。

场长比我年轻二十多岁，他不喜欢寂寞是很自然的，他需要更多的钱也是自然的。好在他的点子比林子里的蘑菇还多。他说，我们要趁市里开发旅游的好势头，让林子恢复禁伐前的热闹。靠山吃山，我们终归要在“山”字上动脑子。

春天，这一带绵延百里的杜鹃花吸引很多城里人来看，一时间，蜿蜒的山道挤满了不辞路远前来赏花的城里人。安静了小半年的“农家乐”也一时火爆起来。王场长眨动眼睛，想出了一条他认为绝好的创意。他找来林区仅存的一个画匠，帮他把创意实现在一张广告牌上。广告牌上画的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巨树，巨树藤萝缠绕，仿佛天宫里的场景。但我知道这棵树在现实中有原型，它的原型是山林中那棵据说有一千九百八十八岁的红豆杉。一群白颊噪鹛、灰喜鹊、黄臀鹎在红豆杉的枝杈间闹腾，真是生动极了、美好极了。看见的人都夸赞说，这真是张有想法的广告牌。

我们在那个春天推出了一个旅游项目，项目的名称就叫：来吧，来认养一棵永不背弃你的树！王场长说，我们的项目就是要吸引那些有闲钱、有闲情、有闲时间的城里人来给我们送点钱花。当然，那棵被认养的树在名义上属于认养人，树的归属还归林场、归国家，认领树的人绝对不能砍伐。这不违背我们护林的职责。

在森林里认养树？亏他想得出来。树又不是孤儿，无须谁来领养。但奇怪的是这个项目一推出，还真吸引了不少人来。来认养树的，有恋爱中的年轻人，有鳏寡老人，有中年夫妇。

第一对来认养树的老夫妇给了我深刻的印象。他们说要认养一棵三十八岁的树，还要那种挺拔的树种。判断树的年龄，对我来说，就像喝一杯苞谷烧般容易，我立即给他们挑了棵三十八岁的梓树。那对夫妇听到梓树这名字，立刻两眼发光，他们说，好啊，梓树，太吉祥了，就梓树。他们还说，原来在古人的诗句里读到梓树，还以为是传说呢。

为啥要三十八岁的树？老夫妇解释，他们有一个儿子，今年恰好三十八岁，但是他们的儿子去了加拿大，年前刚刚拿了一张什么卡，往后是不会回来长住了。现在，他们要在林子里认养一棵不离开的树，任何时候，只要他们来，树总在老地方等着他们。他们愿意给更多钱，只要求我们不要使那棵梓树的四周有别的杂木。这要求被我断然拒绝。老夫妇还算讲理，妥协一步，我也妥协一步，我为他们在那棵梓树的旁边立一块牌子，牌上写：李国衡的领地。李国衡是他们儿子的名字。

杜鹃花快要开的时节，山道上开来一辆红色跑车。跑车风一般刮来，停在林场大门边，从车上下来一个打扮时尚的年轻女人。能接待这样的女人我深感愉快。

年轻女人一开口，我的快乐心情立即像炽热的火盆遭到冰块覆盖。我鼓起勇气问她，您想要我们为您做什么？同时把我们的项目单递给她。她摘下眼镜，傲慢地反问我，你们都有哪些业务能吸引我？我再次请她看我们的项目单，以及一系列认养条款对应的收费价目。她“呯”一声把那张纸拍到我面前的桌面上，她的举动吓我一跳。我摸摸我的脸，还好，冰冰凉的。我猜，这个很美的女人准是被她的男人甩了，要不哪来这满脸的冷气？我第一次知道，如此美丽、看上去又富有的女人，也可能是不快乐的。

我能帮您什么，女士？我尽量和颜悦色地和她说话，我们王场长说，要把每一个顾客，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当成是我们的上帝。我再次说，我很乐意为您效劳。

她说，你们的广告牌子是真的吗？我看是假的！假的你们就是糊弄人。我可以告你们。

我吓出一身汗，辩解说，广告牌子上的树肯定是真的，我知道它长在那里。

我要认养牌子上的那棵树。她说。

那棵树长在林子深处，根本没有路通往那里。像您穿戴得这么讲究，是很难走到那里去的，光那些荆棘就够您受的。我为难地说。

何况这林子里好看的树多了，您可以选一棵自己够得着的树，这更实际、更有意思吧？我的口气很真诚。

女人想了想，决定让我帮她挑出这片树林中最高最粗的那棵树，属于她的树总归是要与众不同的。我说好，这能做到，您这么不一般的女士，拥有一棵与众不同的树，是应该的。

女人冰冻三尺的脸总算进入了春天。

女人后来挑了一棵高大的领春木。她说她的名字中有个春字，而她男人的名字中恰好有个领字。领与春，再也不分开！

分不开！我肯定地说。尽管心里很不确定，但能使顾客满意是我的责任。半年业务做下来，我发现我再也不是半年前的那个人了，我有点得意，又有点惆怅。

尽管树的名字里包含着领与春，但女人仍坚持要把一句话刻在树身上。我反对无效。她说人都能文身，树上就不能刻字了？这让我心疼，是原来伐木时都没有过的心疼，真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

“今生，领永远都不离开春。”这行字现在镌刻在那棵领春木身上，像一道符。

树被文了身，白花花亮出芬芳的肉。看得我心惊。

一年后，这种白花花在林子里直晃我的眼。

我下决心离开林区，哪怕被那越来越强烈的死于肺病的忧虑终日笼罩。

尽管不知道能去哪里，我还是打好了铺盖卷。

我现在就站在林区中间这条唯一通往外界的曲折小径上。

卜吉寺的钟声

他很久不做那个梦了，但是昨夜，那个似乎逝去的梦重又找到他，猝不及防。他梦见自己攀爬在那堵灰色的墙上，他奋力向上，那堵墙仿佛也在生长，任他前进一步，墙也跟着增高一截，使他陷进绝望里。

他大喊一声，同时被那喊声惊呆，那是从前自己的声音啊，难道这许多年，他没有彻底改变过来？满心疑惑地回过神来，他看见夕阳叩门，自己此刻正打坐在蒲团上。刚才自己是睡着了？还是醒着？他不能确定。一种伤感潮水一样漫过他的心头。

慧明法师这时候走进来，轻声说，门外来了两个人，要找宽明法师。

他就是宽明法师。宽厚贤明，宽大清明。谓之宽明。当初赐他法名的智慧法师在给他剃度的时候这样对他解说过。

他以为来的是求医的人。虽然寺院不是医院，但是，自从他来到卜吉寺不久，自从他救活那个滚下岩来、摔得奄奄一息的采药汉子，他医术了得的传说就不胫而走，一夜间成了卜吉寺方圆几十里地能起死回生的神医。求医问药者盈门，他成了随时可以普度众生的僧人。

回想初到卜吉寺的那天，在大山里疲于奔命的他，满脸倦色地来到卜吉寺的山门下。那一刻，夕阳正自沉没，山川一派辉煌，一列列山脉向着远天寂静伸展，仿佛是伸向天国的阶梯。

他多么渴望自己的灵魂能沿着那些阶梯走到天上去。天国里能有他的栖身之处么？寺院的钟声在他的头顶悠然响起，不知是向他召唤，还是在回答他的疑问，那一刻，他像是一个即将被冻僵的人遇见了温润的泉水，让他紧缩的、皱巴巴的心灵得到舒展。他如同一块肮脏的冰在那神圣的钟声里慢慢融化，那被融解释放的，还有他的满面泪水。他在一种巨大的虚脱中沉沉睡去。

醒来时，他看见自己躺在床上，身体包裹在一件旧的但却洁净柔软的僧袍里。智慧法师俯身在他脸上，说，菩萨会收留每一个生病的、饥饿的人。灵魂需要救赎，身体也需要，留下来吧。

这一留，十七年过去了。

十七年间，寺院后院的那棵银杏树都长高长粗了许多，当年收留他的智慧法师也圆寂五年了。五年前，宽明法师接替智慧法师，担当寺院的住持。

十七年前的那个早晨，在寺庙如烟如缕的晨光中，面对智慧法师宽仁的追寻的目光，他差不多就要坦白自己的罪恶了，他曾是一个小有名气的中医，因一场婚外情杀害了自己的妻子，犯下弥天罪过。是的，他是从监狱里逃出来的，他不是像风一样自由地飘来，而是像贼一样躲避、逃亡、藏匿。

青灯佛卷，宽明法师刻苦修炼，静心修为，以求有善的业报， 诵读《因果经》“欲知过去因，见其现在果；欲知未来果，见其现在因”，在过去与现在之间，存于宽明法师心中的一个最大疑惑就是，智慧法师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似乎是不知晓的，但有时候，宽明法师又确信，智慧法师似乎早已洞悉自己的一切，知道他的来处，知道他的困境，在他到来的第一天。但是，智慧法师如何就能宽恕自己呢？在打坐念经的间隙，宽明法师拷问自己卑微的灵魂。

时光流逝，宽明法师越来越觉得自己罪孽深重，面对智慧法师，自己有不被宽恕的不诚实。而妻子惊慌的眼神似乎从来都不曾在他的眼前消失过，他为妻子的亡灵超度，他救死扶伤，积善行善，只祈愿换来内心片刻的安宁。

光阴荏苒，如寺院门外的斑驳树影，来了，又去了。宽明法师忙于佛事，忙于看病，忙于采药，忙于把自己的医术传授给后来的慧明法师。十七年间，他不曾云游，不曾走出大山一步，唯一的一次是上周去市里参加了佛教协会召开的理事会。

此刻，当宽明法师看见那两个持枪来人时，明白昨晚的梦所预兆的了。他谦恭地请他们在僧房坐下，请茶。来人向他出示警官证后，把一副手铐戴在他枯瘦的手腕上。

宽明法师请求给他一点时间，他必须交代几件事。他静静地在大殿里换完香，把禅杖和药箱从自己的僧房取出来，亲手交给慧明法师。像当年他从智慧法师手上接过禅杖一样，他用同样宽仁如水的目光看着慧明法师，用一样能抚慰世间所有坎坷的语气交代慧明法师料理寺院的一切事务。

宽明法师跨出寺院的大门时，回了一下头，他望见慧明法师目光平定地看着他的离去，并没有一点惊慌和不解。这使得他的心里有一种莫大的宽慰，那一刻，宽明法师再次感受到卜吉寺的神圣与庄严。

阿弥陀佛！宽明法师在心里诵了声佛，双手合十，但此刻，他的两只手掌竟完成不了这样的一个动作。他的心里，那份从来不曾放下的沉重却在他一步一步地离去中放下了。宽明法师再次想到《因果经》中那句：“欲知过去因，见其现在果；欲知未来果，见其现在因。”

宽明法师再次在心里诵了声佛。

望镇的爱情

我和妻子闹到即将成为彼此前夫前妻的时候，突然接到弟弟从老家望镇打来的电话，弟弟说，你奶妈去世了，你快赶回家。

我当然得回家。我跟妻子解释，得宽限几天，等我参加奶妈的葬礼回来再办离婚手续。妻说，我陪你回一趟，眼下你奶妈还是我奶婆婆。

望镇深藏巴山深处，汉江蜀河在此交汇，一度成就望镇作为水旱码头的辉煌。至今，古镇风貌保存完好，精致如小家碧玉的明清建筑随处可见。

一路无话，进入天蓝水清的故乡，这段日子张牙舞爪的妻子安静了许多。我暗自诧异，若是山水能改变妻子的脾性，我何不早带她来，何苦要走到离婚这一步？

奶妈奶爸是老家最让妻子敬爱的两个人。妻子多次感慨，两个相爱的人，就是彼此的天堂！奶爸奶妈一生恩爱，这是奇迹，也是童话。当年妻子随我回老家，看见我奶爸奶妈的默契与恩爱，很有信心地说，你吃过奶妈的奶水，又被奶爸照拂过，她相信我们有福气经营好我们的婚姻。

因此，当某天我俩大打出手的时候，她声嘶力竭地呐喊，“你是一个变异的杂种！”这句话与我们最初的盟约有关，是对誓言彻底的灰心。

世上的幸福是相似的。在我奶妈奶爸这里，描述幸福的图景需用万语千言。两口子活到八十岁高龄依然恩爱如初，用万语千言说他们的一生肯定不过分，但是，从哪里说起？

说他们尚属青春的日子。

那时，他是地主家才华横溢的小儿子，她是老秀才的闺女，但她一生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后来，他们结婚了，那么恩爱的两个人却不能生养，结婚二十多年后爱情的果实突然坠地，但那个孩子却不幸夭折，奶妈从此再不能生养。奶水汹涌的奶妈慷慨喂养邻家奶水不足的孩子，于是他们成了我一生的奶妈奶爸。我后来远离故乡，远离那个饱含爱的家庭，这是我的遗憾。奶爸这样安慰失落的奶妈，如果奶妈想孩子，他愿意一生当她孩子，孝敬她。奶妈透过幸福的泪水看丈夫一眼。一生只需这样的一眼。

说他们的中年。

奶爸因出身被反绑着臂膀跪在碎砖上挨批斗，身边陪绑的永远是他忠诚如影子的妻子，在他痛苦绝望寻求自杀的时候，她把绳子刀子藏匿起来，晚上担心自己睡着丈夫寻短见，她把自己和他的手臂用一条布帕缠在一起才敢睡去。等他们从一场场危机中走出来的时候，奶妈哭着感叹，她为自己保全了一个丈夫，一个好人。

奶爸呢？奶爸说，他真的应该叫奶妈小妈妈，是她给了他第二条命。

说他们的暮年吧。

奶爸那时已经把经营了几十年的店铺赠予我弟弟，他只说了一句话，无论望镇走到哪一天，望镇有“杨氏汤粉店”，望镇就是一个永远有念想有气味的镇子。

“你把这门手艺里的学问弄明白了，你就有安宁的日子过。”这是奶爸对弟弟的忠告。

汽车进入望镇铺满木纹石的小街，热腾腾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东家油坊榨芝麻的香味刚刚散开，西家新鲜出锅的花馍馍就呼出一锅白雾呼应，上街小媳妇正把一块松明般透亮的腊肉闷进锅里……所有的忙碌都是为那个刚刚离世的人，唯独下街剃头店今天挂出歇业的牌子，因为他要恭恭敬敬地去为逝者守灵。

奶爸奶妈家在镇子的最高处，离汉江最远，但江涛声却在窗下，汩汩的江涛声就是在纷乱热闹的此刻，也听得清晰。

我们去奶妈的灵前上香、磕头。我们再去宽慰奶爸，奶爸坐在那把老椅子中，表情安详。我想大概人太老的时候，连悲伤的方式也是不一样的，毕竟悲伤也是需要耗费气力的。我惆怅地想，如果我和妻子能活到八十岁，我们应该也不会有力气吵架了。奶爸宽慰我们说，奶妈走得安稳，她睡前还跟他唠嗑呢，她是在梦中走远了，找不着回来的路了。

“我说过陪她一辈子的话，说到做到了。”我感觉奶爸似乎长吁了一口气，似乎还笑了一下。

奶妈在家停灵三天，三天后的早上，起灵的那一刻，突然有人大喊：“老爹爹走了！”

我们跑到奶爸跟前，只见他依旧坐在那把老椅子中，很安详地离去了。

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日死。我的奶妈奶爸啊，他们就是奇迹，就是神话。我们送奶妈奶爸去他们的合葬墓地，把他们都送上山。送上山，在望镇，就是安葬死者的意思。

离开望镇的那天早上，我和妻子再次来到奶妈奶爸的墓地，从那里，能够俯瞰整个镇子的风光，看见汉江和蜀河在山下如两条阴阳鱼般合抱，把整座镇子衍化成一个神似太极的图形。山川的景象如此俊美，生命又是如此神秘不可言说，让人心生敬畏。

我忽然觉得手掌中我妻子的手和我的手紧紧相握。

6

减 法

现在，米根老爹已经不记得是否教过孙子一加一等于二这道算术题。他一辈子当村小学校长，好为人师按说是职业习惯。但他现在真是一点想不起自己是否教过孙子这算数。很多事情他现在都说不准。儿子第一次带孙子回来，孙子还是襁褓中粉嫩粉嫩的小毛芽，第二次来，就是一个能用网兜捕蝉的顽劣小子了。这都是时间的力量。时间使孩子长大，大人变老。

你看，时间就增加了米根老爹额头上的印痕。

印痕不算什么。但是自从在菜地边的小水渠上跌了跤，米根老爹竟躺倒了。在学校、在林中、在地里、在河边行走，原本对米根老爹来说是那么简单的事情，现在，却是横在米根老爹面前最大的难题。

这一躺倒，三年过去了。三年，米根老爹清楚听见窗外的树叶刷刷掉落过三场，当树叶又一次在枝头如鸟雀雀跃的时候，米根老爹清楚感到自己体内，有一根细丝悠悠荡荡地，要离开他的身体的牵扯到远处去，米根老爹无端想象自己正如一根大萝卜，正在慢慢变糠心，从最核心处往外糠。外表看，看不出来，糠是在心里的。

没有遗憾，不管是对自己，对老伴，还是对儿子。

现在死亡是横在米根老爹面前最平常的一件事情。老伴那么好，三年对他都像第一天那样有耐心，还有什么遗憾呢。儿子呢，他在城里，忙，是真忙，儿子是公家的人，做公家的事情。不能常回来，却也尽了最大努力多回来陪米根老爹，每回都像要抢回一分一秒那样，恨不能把一分钟当两分钟过。这还不够么？太够了。孙子呢，都上大学了，将来是要去很多的地方，更远的、更大的地方的。但是无论走多远，去哪里，却都是从米根老爹生活了一辈子的米仓山出发的，走到哪里这里都是出发点。想到这一点，米根老爹真是有贴心贴肺的欣慰和满足。

还有什么遗憾呢，真的没有了。

当身体内那根丝线悠悠荡荡的感觉越见分明的时候，米根老爹觉得自己最紧要的，是要做一道层层递减的减法题了，余数越小，他的内心会越发安妥。那样，他才会有最后的妥当，最后把身体和心灵摆放平展。

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在老伴手上吃掉半碗粥之后，米根老爹靠在被垛上，平静地对老伴说，天是公道的，天使他躺了三年，使他想了三年，三年他想明白了以前很多年没想过的事情，他说这三年他得了福，现在该他要走了，走在老伴前头。这三年，老伴也有得，那就是他这三年对她的拖累使她能接受他的死，能安然平静无太多牵绊地接受他的离世。

儿子提前对父亲尽了孝道，也好。米根老爹对老伴说。

现在他还剩下几句话要交代。

一呢，从前好的时候预备下的棺材是柏木的，柏木棺材太沉太重，现在的晚辈都像自己的孙子，天生不长力气，没力气，怎抬得起那么沉那么重的棺木？下葬的时候他们可要吃苦了！要换成桐木的，桐木轻巧，不太费力气。

还有，以前选的墓地离村子太远、太僻，山高水长，路也不通，埋葬的时候肯定会从庄稼地走，就算是在冬天，踩不坏庄稼，却天寒地冻的，娃娃们辛苦，改在屋后林子里选棵树下，埋了好。往后，老伴若是还在老宅住着，也离得不远，抬头就能见到；若是随儿子去城里住，他在林子里待着也够得着看家护院。啥风水不风水的，能使心安妥的地方就有好风水。

米根老爹眼见着老伴以及晚辈们答应了自己：把柏木棺材卖掉，重新打了桐木的棺材。把新的墓地再画出来，长舒一口气，平静地，听任那根细丝悠悠荡荡地飘出身体去。

夏天终于过完了，连那个秋天秋老虎的尾巴也消失了。米根老爹说自己可以死了，因为渐渐凉爽的天气使死亡将要带走的那具躯壳能在人眼前保持最后的安静、最后的尊严。而不必使人在它面前屏气敛息。

米根老爹在立冬那天早上死了。

米根老爹的儿子去抱米根老爹到灵床上，儿子觉得父亲轻轻的，像一个婴孩那么重，他惊讶地张了张嘴，用目光去寻母亲，就见自己的母亲正用圣母一样慈悲平定的目光注视着他。

于是，米根老爹的儿子收住目光里的惊讶，把父亲那轻如婴孩的身体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身体上。

沉默者

我表婶对我说，她看见我表叔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表叔，往后五十年，这喜欢都没减去一分。表婶说，一个女人嫁给啥样的男人，是天注定的。

沉默了一会儿，表婶叹息一般地说：“其实你表叔也喜欢我，要不他能那样对我笑？”

“咋样对你笑？”

“牙齿那么白，眼睛那么亮，一门心思地看着我！”

我表婶就这样对表叔一见钟情。

表叔呢？当他得知这个对母亲殷勤备至的女子就是母亲为他挑选的未来媳妇时，他急了，怒了。为了表示反抗，他即刻返回部队，两年都不曾回家。两年，他以为自己扭转了局面，但是，当他的老母亲带着那姑娘找到远在新疆的部队时，他才知道，自己始终拗不过强硬的母亲。

“你和部队首长的女儿自由恋爱啦？”老母亲大声嚷嚷，“首长的女儿咋能不讲道理呢？咋能仗着自己当官的爹欺压老百姓的闺女呢？”

几句话，就让我那可怜的表叔复员了。

表叔即刻恢复了农民身份。

重新挑起扁担，上岭、下河，表叔沉默得像他的影子。他的目光不和任何人对接，他挺直着腰来去，仿佛空气都无法亲近他的身体。

母亲看中的姑娘娶进了门，表叔和没说过一句话的表婶拜了天地。婚礼当天的气氛热烈却又怪异。所有人的热情遇上表叔的冷脸，都变得潮湿了，试图解读表叔的目光穿不过他的脸皮，没人能看透他的心。表叔不对生活作一句点评，他的沉默又使旁人心生同情，觉得他是委屈的：他是可以留在部队的吧？他是可以不当农民的吧？他还可以娶部队首长的女儿吧？可如今，咳！咳！

即便我，也是遗憾的，表叔从此不再去新疆，我也不再吃得到那么甜的葡萄干、无花果干了，那些包装精美，内容神秘的礼物带给我的惊喜也将不再有。我对着天空吹了一个泡泡，看着那个泡泡破裂消散，觉得一切美好的东西都会破灭，不由心生伤感。

现在，即便我的表叔是农民了，他也和周围的芸芸众生自然区分，他有着见过大世面的气质，连他的沉默，也似乎格外有力量。他娶的媳妇美丽、贤惠，但她没念过几天书，她还是不能和部队首长的女儿比。

他的老妈，真是糊涂呀。

我表奶在二十年后离世时总结表叔的婚姻，她说：“他们当初都怨我糊涂，做了糊涂事，你们看我为我儿子挑了一个多好的贤惠媳妇。部队首长的女子，不行的！”我表奶的逻辑是，男人的福气就是娶个一心待他好的女人，她给表叔找了一个能一生待他好的女人，准没错。

还是说表婶吧，哪怕爱表叔爱得委屈，表婶却说，表叔是她的命，一个人，要听命。表婶从不灰心，她心劲十足地相信，表叔已经是她的人了，表叔的身与心，迟早也是她的。急啥？不急。

表叔伺候地里的庄稼，格外尽心用力，茄子几行、辣椒几行、豆角几块、大葱几列，列队成行的庄稼阵挂紫披红、绿意深浓，仿佛神气十足的兵阵，随时可以正步前进，放出嘹亮的呐喊。表叔只有在看着他侍弄的那些庄稼时，目光里才盛满无限深情。

表叔在庄稼地里干活时，晌午不到，表婶就早早提一个竹篮来，竹篮里是葱油煎饼和一碟咸菜，另一只手上是一小罐米粥。走到地头，表婶向地深处呼喊：“开饭喽！”然后她坐回到树荫里，目光里波光潋滟，就那样看着表叔，直到表叔走出他的庄稼地，走到她的竹篮跟前。看着表叔吃光喝净，表婶脸上的满足和欣慰让野草都动容。

黄昏不到，表婶又会走到地里迎接表叔，地有多远，表婶就走多远，她等地里的表叔在地边的水渠里洗了手，扛上锄头，她就跟在表叔身后，腰肢一扭一扭地如唱歌，回家去。

看见表婶那么夸张地扭腰送胯，旁边的媳妇偷笑：“扭得再欢，你的肚子也是平的，咋不鼓起来？”表婶哪管谁人笑，依然扭呀扭。

终于，表婶的细腰一天天粗壮起来，肚子也越来越圆，现在简直是圆滚滚。

表婶笑眯眯地修正一句谚语，她说：“都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是痴心妄想，我看呀，这癞蛤蟆只要心思用够了，天会掉下一只天鹅到蛤蟆嘴里的。”

新生儿庆满月的那天，表婶第二次看见表叔牙齿那么白，眼睛那么亮地笑。

这明亮落在表婶心里，使她的心底一片豁亮。

他们的孩子一天天长大，我表叔也变成了另一个孩子，他和女儿一起嬉闹，他编小猫小狗，他糊风筝，那风筝能飞到白云身边；他放烟灯，那烟灯摇摇摆摆，像是飞进了月宫。

表婶被表叔精巧的手艺惊得目瞪口呆，难怪部队首长的女儿也爱他。表婶感叹，自己是一个多有福的人哪！

时间过得似乎格外地快，他们的小孩大了，离开了家，漂洋过海去了很远的地方。现在，那个安静的小院只剩下表叔表婶两个老人，像两只老鸟，半天都不扑棱一下。

表婶现在走路慢慢腾腾，表叔呢？他很久都不能自己走路了。

走着走着，表叔就走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表婶没有掉泪，她嘴唇翕动，喃喃地说：“死老头子，我可真是稀罕了你一辈子。”

石匠的夏天

石匠打第六口石棺材的这年春天，杏花开得格外繁密，简直是繁花满枝。石匠想，他不爱吃杏，再黄的杏，也让他的牙有酸疼感，真遗憾。

石匠这年进入六十岁，是一个老汉了。石匠的第六口石棺材打得细致缓慢。叮叮当，叮叮当当，石匠琢磨石头的声音听着悦耳，仿佛他的劳作并不使我们产生死亡的联想。

石匠二十岁那年和他打造家什的那家女人好上了。女人是寡妇，石匠住下来，一住十五年。直到寡妇意外跌进深谷，石匠匆忙为寡妇赶造出一口石棺材。这是石匠打下的第一口石棺材。埋葬了寡妇，石匠重新上路。

石匠是手艺人。上天不饿手艺人。他走到哪里，都有人需要他，那些邀他做活的人家，从石匠打磨的石磨、石碾、石鼓、石碓窝上，琢磨石匠的为人、趣味、格调、心怀。

石匠的童子功是从一个个石狮子开始的。小小的石狮子，放在孩子炕头，憨态可掬，用狮子的童年陪伴孩子的童年，这是我们那一带乡村独有的幽默与贴切。

笑嘻嘻的石狮子，学猫步的石狮子，作揖打躬的石狮子，刚刚打了一个滚儿起来的石狮子……无不惟妙惟肖，让看的人都要忍不住笑，让吵闹不休的孩子在哭着闹着的时候，冷不丁和这狮子打个照面，这一愣，哭声停歇，孩子和狮子玩去了。

时间在叮叮当当中消逝。石匠在异乡行走的第二年结识下一个女人，石匠和女人一见钟情。认识的当年，石匠就着手打造他生命中的第二口石棺材。女人起初不让石匠打，说家里放那东西，看着瘆人，石匠用食指在女人的嘴唇上抹一下，“嘘”一声，女人觉得自己的小腹一麻，就依了石匠。棺材打成，工艺精良，看着悦目，女人感叹自己当初的担心真是多余。石匠在女人家的第三年，女人听说自己失踪多年的丈夫有了消息，女人就去寻她的丈夫。女人再回来，变成了一个骨灰盒。石匠默默地把那个盒子放进石棺材里。

石匠再一次上路。石匠低头行走，看上去有点伤感。

这之后，石匠又打下一口石棺材。那是在一个岔路口，石匠被一个女人拦住，女人请求石匠去她家，女人说，反正你一个人，你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那是一个看上去有点苍白的女人。女人请求石匠为自己量身打造一口石棺材，女人对石匠说自己快死了。

叮叮——当当——石棺材慢慢显出形状，女人满心欢喜，天天围着石匠和石棺材转。这个女人和前面的女人相反，对石棺材有无限的热情。某个夜晚，趁着石匠出门解手，女人爬进那个石棺材，安静躺着，仿佛提前死了，很吓石匠一跳。女人不和石匠睡觉，女人拿出一笔钱给石匠，但石匠没有接受。石匠在棺材打成的第二天上路，神情依然有点忧伤，因为那女人躺在石棺材中的样子他怎么都忘不掉，相比之下，前两个女人的样子却难以回忆起了。

石匠在路上走，第一次把棺材和死亡联系在一起。石匠一直喜欢夏天，石匠现在明白自己喜欢夏天的理由了，夏天生机盎然，万物生长，他打磨石头的声音都是清凉悦耳的，他在树荫里做活儿，知了的叫声使他觉得时光悠长。

石匠被这一家人请去做活儿，却是要为两个小人儿做石棺材。那两个孩子在上学路上遭遇车祸，于是两家的父母打算把那一男一女的小小孩子埋在一起，好有个玩伴儿。

虽然是两口小棺材，石匠依然打造得尽心尽力。他自己做主，在两口石棺材里各打造出两个小石狮子，狮子神态可爱，孩子一定会喜欢。石匠自言自语，这是我送你们的礼物。

石匠依然走在路上，某一天，忽然觉得自己走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石匠心神恍惚，半天才明白回到了很久前出发的自己的村口。石匠在村口徘徊，末了石匠叹息一声，慢慢向自己的村庄走去。

于是，我们这个叫果子沟的村庄响起了石匠凿打石头的声音。

当果子沟繁密的杏花全部掉落，杏子由青转黄的时候，石匠打造的第六口石棺材落成了。

那是后山石匠的祖坟地，石匠把石棺材打造在父母的坟边。石棺材庞大，像一座“石坟”。那天早上，所有人都聚集到“石坟”前，点评那座“石坟”。

夏天来到，坟地鸟鸣啾啾，在青青草色中，“石坟”真是个漂亮工程。人们在明亮的晨光中发现，石匠是那么的老，像是有八十岁了。石匠的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后生，石匠像鲁班一样细心地给后生讲解石坟的机关，后生脸上的敬畏与痴迷告诉每个看他的人，自己应承下的，是一个重大庄严的秘密。

那个年轻后生是石匠的侄儿，在石匠启程去另一个世界的那天，后生将要遵照石匠的嘱咐，开启石匠早已预设下的机关，指引一扇坚固的石门开启又闭合。

偶然的一夜，年轻后生梦见自己指挥了那扇石门，他看见年迈的石匠缓步走进那道神秘又安详的石门。石门缓缓闭合。

不能说的秘密

滔滔河水在某一段被辟出去，分流出一条渠，一些鱼随波逐流，来到渠中，是清波荡漾渠水中最生动的部分。渠水穿过开黄色花的油菜田，聒噪着蛙鸣的稻田，扭啊扭啊地一路向前，像一条活力无限的小青蛇。

渠水在靠近水磨房的那片竹林边被收束住，跌下去，跌出一股猛力，这力拍打在水车的翅膀上，水车就飞快地转动起来，轰嗡嗡，轰嗡嗡，昼夜不停止。

苫麦草的水磨坊的屋顶，在远离村子的山边，像一朵老蘑菇。

日夜交替，只有守磨坊的阿淘，知道那里黎明与暗夜的颜色是否和村子里的一样。

阿淘是能人，能在漆器上画画，画花鸟虫鱼，听说他画的花引来过蝴蝶和蜜蜂，他画的虫鱼被鸡误以为真，鸡硬邦邦的喙啄坏了一张崭新的斗柜。

阿淘还能打卦占卜，有孩子早上起床莫名地害了红眼，孩子的母亲就带着孩子去阿淘那里请教偏方，阿淘两只冰凉的手捧住战战兢兢的孩子的脸，眯眼琢磨孩子的眼睛，又放开孩子的脸，抬头对着青白的天，半闭着自己的眼睛念叨，低声对肃立一旁的孩子的母亲说，窗角的那只蛛网，回去不吭声，挑了就好了。总之，这孩子的红眼转天就变得黑白分明了。

还有更厉害的说法，说阿淘能从一个病人身上散发的味道，断定病人的阳寿，据说他若是长久地盯着一个人看，这个人将遭遇诡异的事情。这些传闻使我在旷野遇见阿淘，就会低头迅疾走过，我对他的神秘力量心怀恐惧。但是野外的兔子、羊鹿遇见阿淘，却只能在阿淘的咒语中挪步不得，傻呆呆地等着他的老猎枪伸到眉心。

阿淘还能把清凉的水转化为炽烈的电，电可以点灯，可以发动水车带动磨子，于是我们村子第一次不必依靠人推驴拉而能磨出细白的面粉，榨出芬芳的豆油。

有了这些，就算阿淘是老地主的儿子，也没人真心嫌弃自己村里的这个能人，哪怕阿淘时不时地仍会被带上纸糊的帽子在村巷中被游斗，但游斗他的人显然在说自己是不得已的，因为被游斗之后的阿淘，当晚就会在自家门外发现两只鸡蛋，或一把挂面。阿淘望一眼村子，收下这不知来自何人的馈赠，把心放到平展展的地方了。

水磨坊的磨子转啊转啊，金色的麦粒变成白花花的面粉；金贵的黄豆变成扁扁的豆饼，豆饼被挤压出清亮的芳香的豆油，油流进罐子里。阿淘的手指在罐子口抹一下，这根抹过油的手指会被阿淘放进自己的嘴唇里，十分享受地吮一下。日子犹如这一吮，自有它幽隐的芳香和甜蜜。

水磨的渠口，有一个退水渠，每当水磨停止歌唱的时候，水会从这里畅快地排出，在低处跌出一个十多米高的瀑布。某个清晨，阿淘在瀑布旁湿漉漉的乱石堆里，捡出了八条青鱼，最小的，也有一拃长。阿淘望着瀑布，明白了鱼儿出水的真相。他欣喜极了，但他压抑了自己的欣喜，把它揣进心底。

这以后，水磨停歇的早晨，阿淘都会格外早起，走到那道瀑布边上，他看见有五条鱼在湿漉漉的乱石堆里等待他，有时是三条，哪怕只一条，也是够的。阿淘感恩上天的这份赐予，把不能言说的喜悦深藏心里，如果遇上活着的小鱼，阿淘会把鱼儿丢回到水里去。

捡回来的鱼被阿淘去鳞、盐渍，用搪瓷盘扣紧放在水磨房的阴凉中，只待深夜完工，阿淘再从榨油机的油槽里控出一点点油，将鱼煎得金黄灿烂，或者把鱼变成一碗泛着奶白色光芒的鱼汤。鱼香飘在磨坊里，有穿越漫长岁月的能量。

要是有一个女人来分享我的快乐，该有多好！一个人守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日子久了，这秘密会不会撑破他的肚子？四野寂静，阿淘偶尔的一声慨叹，大概天听见了。

于是，一个落日熔金的黄昏，阿淘在磨坊门口搀扶起一个面黄肌瘦、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女人。阿淘给女人喂了水，喂了粥，女人醒了，但却不会说话，不久阿淘明白女人的不会说话是永久的。她是一个哑女。

哑女不说话，但哑女分明在说——

哑女说，她不走了。

哑女说，赶，也不走。

哑女说，她知道他是一个人。

哑女说，一个人加一个人，是两个人。又有一天，哑女说，可能还是三个人，或者五个人。

时间在这里陷入荒蛮。在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世界里。

阿淘给哑女喝鱼汤。

是不是那些鱼汤的功劳呢？总之枯瘦的哑女迅速滋润起来，如桃树走出冬天进入春天，由不得阿淘赞美。

阿淘的目光越过哑女手中的鱼汤碗，看见哑女的嘴唇，娇艳正如四月的桃花瓣。

恐 高

我们村在50年前住过苏联专家，专家走了很多年，但他们的影响还在，比如我们说一个人有学问，会给这人的名字后缀一“斯基”。“斯基”我们村有3个，惭愧，我就是其中之一。我叫杨克斯基。

——我在一个同乡会上结识杨克斯基。这是一个有趣的人，这一点从他的自我介绍中能听出点来。

杨克斯基在生活里总结了许多的哲理，比如他说，人的一生就是在和一个高度问题相处。

人比蚊子复杂，蚊子能到达的高度是3层楼房。杨克斯基的理论来自他的大学认知，入学的时候，杨克斯基带着母亲省吃俭用给他买的一顶雪白蚊帐，母亲担心他干瘦的身体禁不住城里蚊子的欺负，但4年大学毕业，那顶蚊帐压在杨克斯基的棕箱底没使用过一回，杨克斯基的宿舍在4楼，没有蚊子，3楼却有。杨克斯基于是判断，蚊子飞不过4层楼房的高度。

时隔十五年，杨克斯基在这座城市上到二十四层的高度，拥有了两百平方米的居室。住进去的第一晚他心情好极，正想着要把自己的好心情和谁分享，却听见一声清晰的蚊子的鸣叫，像一根草箭擦耳而过，他睁大眼睛，感到震惊。杨克斯基分析的结果是，城市扩张，生活前进，但蚊子的飞行能力并没进化。是电梯，电梯驮送了我们的身体，也把蚊子送上二十四层的高度。

杨克斯基无法把心得和躺在墓地里的母亲分享，他在心里喊“娘”，眼泪汪汪。他走到窗边向下俯瞰，一阵巨大的昏晕地震般降临，使他差点倒向地板，杨克斯基确知自己恐高，心中充满疑惑。

大学毕业，杨克斯基在一个乡村中学当了两年老师，因为与校长哲学论战翻脸，一气之下辞职，随一个朋友去城里搞建筑，杨克斯基甚至当过建筑工人，攀高爬低，在朝阳晚霞的剪影里砌楼房，在忙碌的空隙里琢磨一下关于高度的哲学命题。

鸽子震响鸽哨从他身边蓬勃地飞过，在楼房和楼房的空隙里留下转瞬即逝的飞行轨迹，鸽群的高度只是这么高吗？但是那些长途奔袭的信鸽呢？信鸽是鸽子中的优秀分子，如人类中的精英。

一个明媚的早上，蹲在工棚外吃胖嫂为他蒸的馒头，杨克斯基眼见着一群麻雀在他脚边觅食，用灵活明亮的眼睛揣度是否能从他那里得到吃食，他停住咀嚼，对胖嫂说，我杨克斯基是麻雀，也是鹰。

建筑工人杨克斯基是不恐高的，恐高他就不能工作。但是，此刻身居24层的杨克斯基却被自己的恐高困惑着。

可见一切都是不确定的。杨克斯基醉眼迷离地说。他说他高中的时候暗恋过一个女生，确信她是仙女中的仙女，尽管女生对他嗤之以鼻，说他黑瘦如鬼，他贫窄的胸脯最多只能依靠一支竹竿。15年后再见，杨克斯基的身体倒是高了宽了，但见那个仙女成了个满嘴坚硬方言的邋遢女人，杨克斯基偷偷躲到牛气哄哄的牛圈搂着牛脖子痛哭了一场，问牛，你知道我为啥长高了长宽了？我进城里吃粮食多了嘛。可仙女为啥不是仙女了？杨克斯基问牛牛不语，眼泪蒙眬地放下长达15年的暗恋。

杨克斯基带着多年的积蓄在那个春天回到故乡，承包了别人撂荒的土地和山间林地，一心一意地当起了农民。当然他是有现代意识的农民，他种树，养猪养鸡，猪是土猪、鸡是土鸡，他的产品广告语里说他的猪与鸡，是听松涛喝山泉赏野花的猪与鸡，他的猪肉鸡蛋走的都是会员消费渠道，自然也是好价钱，他现在是杨克农庄的庄园主，做全绿色的养殖种养。

杨克斯基说，你们来我庄园，开大车来。看上什么拿什么，能装多少装多少。

几个同乡齐声欢呼，好！中秋假就去。大家约定，要在杨克庄园小憩后顺道去登华山。说及华山，杨克斯基勃然变色，虚弱地摇头，说他陪不了，他只能在庄园温酒等候，因为他听见华山两字都晕眩。他说上月在一本地理杂志上看见航拍的华山，头晕目眩，心悸难忍，提醒他恐高的存在。

几位女士说不信，肯定是他偷懒，说你以前攀高爬低，也没见个晕。不会是现在身子贵了？

但看杨克斯基灰白的脸色，只好作罢。

中秋假日，杨克斯基约定的人马准时到达农庄，在山庄吃过农家菜带上补给后，他们去了华山，杨克斯基看着空空的院落，感到落寞，他想，这落寞会不会是属于鹰的？

这个朋友们带来喧哗也带来寂寞的早上，盘旋在杨克斯基脑海里的，是一只孤独高飞的鹰，高空的鹰能俯视方圆百里的视域，鹰的心情谁能体会？杨克斯基当即决定追随他的朋友朝觐华山，他选择从临近华山的另一面温和的山攀登。

杨克斯基直接开车从华山南麓攀升，在车轮下不断长高的山叫仙鹿山，和华山比肩，却因秀丽逶迤，树木高茂，掩饰了山的险峻，站在仙鹿山山顶，越过一道深邃的峡谷，杨克斯基清楚看见华山北峰在青碧的天宇下，如劈、如削，险峻高拔，寂寞如斯。

鹰乘着山谷的气流扶摇直上，越过了山巅，把翅膀贴上碧空，久久不动，像是要飞往天堂。杨克斯基仰脸，等待那股巨大的晕眩袭击自己。但是，他依然清醒着，他清醒地感到眼睛里噙满了眼泪，泪水滑过腮边，山风使他的两颊凉冰冰的。

赶 花

管桩桩十七岁那年，管父以一个苍凉的手势作别了他十分留恋的阳世。管父是个养蜂人。现在，养蜂人死了，怎么办呢？管桩桩能做的，就是子承父业，做养蜂人。

父亲每年赶花的时间和线路，管桩桩和他母亲都知道。虽然他们没走过那路线，但彼此爱着的人，心和心是相通的，一个人的行迹会在另一个人心里留下印记。那么多年，管父赶花的线路画在他们心上了。现在，管桩桩就是把心中的线路在现实中用脚勘踏一遍。他知道在那条路上，什么时间会有什么花在什么地方等着他和他的蜜蜂来。

一月底的时候管桩桩和他的蜜蜂到达荆州，荆州的油菜花早的，在二月就有开的；晚的，会开至四月。管桩桩在荆州待到四月底，五一前后转场至河南，平顶山、三门峡、陕县，在这段路程里，迎接他们的是一路的槐花。跟着槐花的脚步走，就赶到了山西高平。正是六月时节，高平的野生黄荆条花开得漫山遍野都是。管桩桩有时会给一个诗意的比喻，说那是大自然的心花一朵朵开足了。

时间很快走进七月、八月。河南的芝麻开花了，他们就折回去赶芝麻花。

阳光、花香、温暖，似乎还有父亲的气息，淡淡的，有一点点甜。管桩桩想，在路上，自己的脚印没准儿会和父亲的脚印重叠呢，自己这回搭帐篷的地方，是否正是父亲上回停留的那片地？这样想的时候，管桩桩心里会有一片朦朦胧胧的幸福与安详。

九月到来，管桩桩他们就不去更远的地方了，他们当然可以一年在路上追着花走，一年都活在春天里，如果他们愿意的话。但是，他们在九月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回家。管桩桩一直在说“我们”。“我们”，从前是他和他的蜜蜂，现在是他和妻子和蜜蜂。让妻子待在自己和蜜蜂之间，管桩桩心里的欢喜没法和外人道，但他就是这样排序的。从前，管桩桩回家是要看母亲，现在回家，是看母亲和自己四岁的儿子。

管桩桩在独自赶花的第三年结的婚。管桩桩觉得自己的心旖旎如四月的油菜花田，但他是多么腼腆多么羞怯啊。倒是他的新娘大方、主动。她主动跟他说，她嫁给他，就因为他是个赶花人。她说一个赶花人，成天跟那些花啊蜜蜂啊蜂蜜啊在一起，他的脸虽然被太阳晒得黑里透黑，看上去远比实际老，可他的身体是年轻的，心透得像孩子。这样的男人不会对妻子不好，就算偶尔不好，也不过小孩子赌气，不是大事。管桩桩仔细看妻子的脸，又拿起妻子的白手翻来覆去地看，他觉得这个女人的话真英明，这个女人真了不得。

结婚第二年，他们一起上路赶花了。生活真好。管桩桩叹息一般在心里说。从前管桩桩听父亲说，做赶花人，就是“做神仙、做老虎、做狗”。所谓做神仙，是说养蜂人到了转场的地点，和周围村子的人关系打点好了，蜂箱卸好了，帐篷搭好了，天却下起雨来了。下雨蜜蜂采不成蜜，养蜂人没事干，就会穿着干净衣服去周围溜达，或者去另外的赶花人那里聚会喝酒，优哉游哉，仿佛神仙。做老虎呢？就是要赶场，要把蜂箱钉好装车，要卸车，在产蜜高峰期，要摇蜜、要起蜂王浆，忙得养蜂人跳着走，像跳老虎。至于做狗，是说常年颠簸的苦，到了转场地无处落脚的苦，在住户附近凑合的苦，不敢得罪地方上人的苦，活得跟个狗似的。但是，就算遇上这种种的苦，在管桩桩那里都有心力去化解。自从有了妻子之后，他觉得自己简直有使不完的力。这点点烦难，算得了什么呀。

四月的一天，管桩桩在如海的油菜花田间忙着摇蜜，抬眼的间歇，看见一辆汽车一颠一颠地向自己这边开来，因为太忙，他没十分在意来人，他猜他可能是来这里采风的艺术家吧，反正每年管桩桩都会和类似的旅游者、画家、摄影爱好者相遇。那人倒安静，顾自忙自己的，停车，选地方，搭帐篷。

黄昏收工后，那人来到了管桩桩的帐篷前，主动请管桩桩夫妇喝了点啤酒，吃了点铁盒子装着的食物，管桩桩就用蜂蜜水招待来人，还挖了一大勺蜂王浆劝客人吃，管桩桩说：你吃了吧，保管你这一年都不得感冒。第二天，当他们又忙着摇蜜时那人开车走了，只把一顶帐篷留在那里。

那人傍晚归来，果然带着如枪炮的照相机，折过管桩桩的帐篷，再次请他和妻子吃先一次吃过的东西，和他们聊天，问他们的收入，每年赶花的线路，零零碎碎的话。管桩桩问他是不是记者，他说不是。那你是做什么的呢？那人就在一个本上画了一座很好看的房子。你是个盖房子的？那人呵呵笑了，说差不多，是收拾房子里面的。管桩桩推测说，那你是个泥水匠了？刷房子的吧？这倒真是不像。但是，就算猜错了又有什么关系呢。

第二天一大早，那人就拔帐篷走了。看着他的车子像来时那样一颠一颠地开走。“嗨，他倒是赶场赶得快呢！”管桩桩心里说。一个理想油然产生，并迅速生根，转眼枝繁叶茂。管桩桩想要一辆能装得下自己和妻子，以及五十箱蜜蜂的大车子。那样，在往后赶场的日子里，车子就是他们的房子，是他们在路上的家，车子的样子大概就是大卡车的样子，改装后一边摆放蜂箱，一边做他和妻子的起居间。

那时候，自己就开着这车，带着妻子和蜜蜂，在青空下追赶着鲜花的踪迹，他们到达的区域将会扩大，他们要从海南沿海北上，要去云南罗平、贵州安顺、安徽歙县、江西婺源、江苏兴化、甘肃陇南、新疆昭苏大草原，还要去青海湖，去陕西汉中……那都是他听别的赶花人说过的地方，他们夸说那些地方的美，说那里的油菜花田是世界上最动人的风景。

开着那辆车，追着赶着，没准他们就把中国走遍了呢。

自从有了这理想，管桩桩觉得日子真是空前的美好。

姑娘楼

人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莲雾村嫁出去的姑娘，哪怕是水，也能绕流回来。

城市像一只大章鱼，爪子一伸，莲雾村就被揽进章鱼嘴里了。村子的地不可抗拒地被征了去。

征了只能征了，像大多数的城中村一样，村民用自己的地换来分红，换来高楼上的房子。莲雾村那些没有儿子只有姑娘的人家会多分到一套小小的住房（当然这套房子是要交纳一部分建房基金的），以方便那嫁出去的姑娘照顾老人。村人给这类住户聚集的那栋楼起个温暖的名字：姑娘楼。

现在，一个叫苟福的年轻人和莲雾村的姑娘楼有了关系，和莲雾村姑娘楼的一扇窗子有了关系。

说苟福吧。

苟福一次和人抬杠，争论山里人为啥吃苦耐劳。我告诉你为啥！比如我要挑一担大粪从村里到山上的洋芋地，半山上我不能歇，我一歇，粪桶就倒了，我得咬牙挣扎到自己的地边，才能放挑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就把隐忍当成了习惯。听的人觉得苟福的语气虽然粗暴些，但话有道理，服了。

苟福不是抱怨，相反，他是感恩知足的，是少见的懂得满足和感恩的人。苟福说自己以前要挑大粪，但那时不乏力气，一气把粪担挑到地里，不是多难为的事。

后来，苟福进城了。

苟福从一个建筑工地上的小工开始。不再挑大粪，苟福喜滋滋的，他那么喜悦着能参与一幢幢高楼的生长，就像笋子从地壳冒出来，吱吱地往空中长。这是苟福的联想。

几年后，苟福从小工变成领工。他越发喜滋滋。

苟福做梦都不会想自己有一天会接工程，会召集建筑工人，会做小老板。但是命运对这个爱笑的人也是笑眯眯的。苟福真从一个同乡手里承包了一幢小楼的建设。那幢楼有个别致的名字：姑娘楼。

掰着指头算，苟福进城才八年。八年，他走了多远啊。比在山里翻越几座大山可是远多了。苟福说。

这座被莲雾村人称做作姑娘楼的楼上有一个姑娘看上了苟福。那是一个好美丽的姑娘，苟福把自己和这个姑娘的姻缘巧合看成天赐。可不正是天赐的嘛，若是自己那天快一步慢一步，不就遇不上那个爆了摩托车胎的姑娘了么？那他就没法帮那姑娘把车子推到修车铺子，若是那姑娘那天没有忘带钱包，他不也就没机会给姑娘垫钱，也就没机会再见那姑娘了么？可见自己实在是个幸运的、有福的人，他甚至感激父亲给了他苟福这个名字。

一来二去的，那姑娘看上苟福了。

我可是山里人，只有一个老娘，几间瓦屋，几亩山地，我贫呢。苟福说。

我有老父老母，我连地也没有了，地要盖房了，不过，我能在“姑娘楼”里分得一套小单元房子。这个叫莲巧的姑娘说。苟福觉得这个城里姑娘真善良，怕自己不愿意两人相好似的。于是苟福用抒情的、真诚的语气跟莲巧说，他很幸运能遇上她，更感谢她能看上他这个山里的孩子，他是有力气的、有良心的，他愿意一心一意对她好。

不久，苟福确定自己将要建设的那幢楼恰是莲巧村里的姑娘楼，一想到自己一手建起的楼里，将有一扇窗子是属于莲巧和他的，苟福觉得这真是世上最美好的期待。

那幢楼开工了，打地基了，出地面了，一层层长高起来了……苟福觉得自己从来都没有现在这么幸福过，幸福得想要摇摇摆摆的了。

姑娘楼交付验收的那个晚上，苟福对自己奢侈了一下，他把每户的灯都拉亮，他慢慢绕楼房一圈，仰望每一扇亮着灯火的窗子，感受一种深沉的晕眩感。透彻骨头的幸福是晕眩的。苟福总结自己的感觉。

莲巧，不管哪扇窗子属于咱们，我都喜欢。

每一块砖都是放心砖。莲巧你放心，我要对得起你，对得起我们将来的好日子。苟福看头顶那片星光一样的灯火，觉得春风刮过无人野地的声息像极了自己的心声。

大野地

现在是夏收之际，五月的阳光在大野地流荡，把麦子的焦香四处播撒。大野地的深处，有一个黑点慢慢移动，慢慢地，越来越近，直至看得分明。

看分明了，是一对拉着板车的老夫妇。老夫妇确实够老，但你却难判断他们的具体年岁，也许六十，也许七十。长途的跋涉与劳累，加上夏天骄阳的暴晒，使他们看上去苍老委顿得犹如两截枯木桩子。

望不到边际的麦田和他们身后的景象比，已是另一片天地，平地使他们的板车走得略显轻松了些，现在，是老妇坐在板车上，老夫拉车。老妇怀里搂着一个通常被称作蛇皮袋子的大口袋，没人知道，里面装着的是馒头，形状、大小、成色不一的馒头。看得出，它们来自不同的厨房，出自不同女人的手。当然，袋子最底下，有十二个馒头看上去是一样的，那是老妇从家里带出来的，她亲手蒸的馒头，家里旧年的最后一点陈麦子，陈麦子蒸馒头劲道，儿子最爱吃她蒸的馒头，因为揉面团下了功夫，口感瓷实，劲道，就这点诀窍。

想到儿子，昏昏欲睡的老妇振作了一下。她眯着眼睛尽量向大野地的远处望，她嘱咐老夫停车，她下了车，活动有点麻木的腿脚，走进路边的麦茬地，蹲下去，站起来的时候她手上是两个沉甸甸的麦穗。她呼喊老头把车停稳，腾出手和她一起去捡拾麦穗。他们果真捡拾到了一大把麦穗，他们在一个无风的垄沟点燃了一窝麦茬，用麦茬燃起的火焰烧熟了麦穗，把焦黑的麦穗在手心揉搓后，吹掉麦壳，张大嘴巴，把麦粒投进各自的嘴巴。慢慢咀嚼，吞咽下去。这就是他们的午餐了。他们一路上除了偶尔向人讨要吃的果腹，这是他们最自在的午餐，因为在他们看来，从不动声色的大地那里讨施舍总比从表情丰富的人那里讨要安心些。

他们从北方来，向南面走，一路上，他们总有麦穗可捡。他们尽量减少去村庄讨要的次数，妇人每次在向人家伸手的时候总要鼓起勇气说，要是有馍馍，就给我一个馍馍，一个就好。有次她刚刚走到一家的大门边，就迎上一股麦香气，老妇沉迷住了，她像中了蛊的人似的迷迷瞪瞪地说，我闻见馍馍的香气了，我就要一个馍馍，请给我一个馍馍吧。那刚好走出来的年轻女人把老妇脸上的沉迷当成了赞赏，当成对她蒸馍手艺的最高赞赏，一高兴，就给了老妇两个刚出笼的大馍馍，说，就让您老先尝尝我家新麦子蒸的馍馍吧。

老妇捧着两个馍馍回到板车边上，她和老夫轮流闻新蒸馍馍的香气，仿佛香气也能填充他们的辘辘饥肠，最后，那两个馍馍还是躺到了板车上，躺在靠近车前辕的木板上，在那里，被夏天的骄阳迅速暴晒成了两坨馍干。老妇人闻了闻，麦子的香气大不如前了，但她还是把两个缩小了的干馍馍放进蛇皮袋子里，她听着袋子里克拉拉的响动，像富翁听见金币响一样感到宽慰。她想，这些馍馍，足以给她儿吃上好几个月的。

老夫老妇的儿子，他们唯一的儿子进监狱快一年了，儿子三番五次地捎信给父母，说，别人都有家里人去探看，唯独他没有，为此他被同监室的人嘲笑。这一次，儿子更是说了狠话，要是父母嫌弃孩子了，现在就断交。断交这话伤了老夫妇，老夫连夜去把放在后窑的板车修理了，他们决定拉着板车去看儿子。板车在白天是他们的交通工具，他和老妇可以轮流在上面坐着歇息，晚上打开铺盖还可以供他们栖息，这样，能省下来去的盘缠。

他们早算好了，一定要在出门的第八天赶到儿子所在的监狱，因为那天是探视日。

现在，趁这对老夫妇还在路上，让我们来想象一下，那袋差不多和他们一般苍老的馍馍干，被小心翼翼地推到那个年轻人面前时的情景吧。

有意思

1

情况反映

我写了份《情况反映》，准备寄给北京的一家报社。

为了写好这份情况反映，我花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向上级和媒体反映情况一定要客观、真实，不能有任何水分。我为此做了充分的准备。各类数据和事例都在动笔之前做了反复的核实，援引的上级文件和领导讲话我也一一做了校对。在确保一切都准确无误的情况下，我才把材料打印好，封装在一个大牛皮纸信封里，把它寄给了报社。

写这份《情况反映》纯粹是我的个人行为，并不是组织或领导交给我的任务。我觉得作为一名普通的基层干部，有责任和义务向上级部门或媒体反映发生在我们身边的一些应该引起关注和重视的真实现象。我原本想直接把这份材料寄给中央领导，转念一想觉得不妥，因为他们日理万机太忙了，偌大一个国家每时每刻要发生多少大事啊！相比之下，我反映的情况太微不足道了，我可不想给他们添麻烦，耽误他们的宝贵时间。再说我的《情况反映》写得拉拉杂杂，琐琐碎碎，措辞造句也不讲究，字数却超过了五万字，冗长而又粗糙。没办法，我又没有润色修饰的本事，只好寄给报社。如果报社的大记者大编辑们能在百忙之中翻一翻，瞄一眼，然后引起他们的关注，我就十分满意了。我可不指望他们全文或摘要发表它。噢，对了。还有一点我得郑重申明，我写的可不是什么举报信或匿名信之类的告状材料。我敢说我写的材料和我的名字一样真实。所以我把自己的通信地址和真实姓名端端正正地署在了文字材料的最后。

我做梦也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两个月后，我收到了报社寄来的报纸。我的《情况反映》竟然发表在了该报的《副刊》上，而且是连载，连载了半个月。

我吓坏了。不仅我的名字作为作者印在了报纸上，而且我材料里出现的真人真名，也未加任何技术性处理地公开示众。更让我大惑不解的是，报纸把我写的材料当成了中篇小说而刊登在“精彩阅读”的栏目下。

于是，我就突如其来、莫名其妙地成了“作家”，而且是“当红作家”。

报社打电话约我写一篇创作谈，还要搞一个长篇专访。

因为“小说”发表后在读者中引起了强烈轰动。他们要窥视小说作者的私人生活。

我一连几个月睡不踏实。我躲到一个朋友家里，惶惶不可终日。朋友误认为我是杀人畏罪潜逃，怕受到牵连，背着我报了警。警察呼啸而来，不由分说就把我铐起来带走了。好在我们生活在一个法制的社会，多数人还是能依法办事。警官们虽然一开始把我的交代视为痴人说梦、天方夜谭，是对国家机器的戏弄和公安人员智商的嘲讽，但是最终他们还是接受了我那绘声绘色的解释。他们不仅把我放了，临别时还请我在他们的调查笔录上签名留念。

这篇名字叫《情况反映》的“中篇小说”被多家报纸杂志转载，最后竟被评为当年的年度小说金奖。我一直没敢回家，至今仍寄住在一个偏远的亲戚家里。我不敢去参加什么 “隆重的颁奖典礼”，更不想惹出什么新的麻烦。我在电话里跟老婆检讨，千错万错都是自己的错。我请她谅解并不要对孩子说出真相。我妻子在一段时间内为我承受了很大的压力，她面对着苍蝇似的记者和评论家，不得不扯些谎话，比方说“他得了传染病不能接受采访”或者“他面部从小烧伤无法提供照片”等等，终于阻止了媒体进一步炒作的企图。

老婆的临危不惧和宽宏大量让我感恩戴德。她平生讨厌的就是“作家”，我也搞不懂在她的内心深处怎么会把作家和流氓骗子画上了等号。我通过熟人向她传话：“等这场风波过后，我一定重新做人，决不再写什么《情况反映》之类的臭东西了。”

我有一支枪

区武装部的一位中校军官在办公室里跟我说：“你的那把枪，由我们保管吧！”

“枪？什么枪？”我瞪大眼睛，十分诧异地盯着他。

“手枪，五四式的。”他斜靠在沙发上，往前倾了倾身子，把烟灰弹到烟缸里。

“开玩笑，我哪来的什么手枪呢，真的，假的？”我紧张地笑了笑，从他对面的椅子上站了起来，摊了摊双手。

“真的。你确实有一把枪，是我们发给你的。”中校又往烟缸里弹烟灰，但烟头掉到了茶几上。他慌忙把它捡起来，又拍了拍裤子，把散落的火星拍到了地板上。

“嘁，简直是笑话，你们什么时候发给我枪了？”我认为这位肩上扛着“两毛二”肩章的家伙在恶搞。

“去年就发给你了。”他平静而肯定地说。

“去年？我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怎么会发枪给我呢？”我感到莫名其妙。

“您不是普通老百姓，您是领导干部并分管民兵预备役工作。”中校特意用了“您”来尊称我。

“我只是建筑公司的负责人，又不是军人，怎么会持有枪支呢？”我还是希望他明白。

“是的，您不该自己持枪，所以我们替您保管。”他诚恳地向我解释。

“可是我没有枪，不存在由你们替我保管的问题。”我争辩着。

“您有枪，这是规定。”中校一字一句地说，“您的职务和您分管的工作，都需要配给一支手枪。这是规定，也是您的待遇。您公司的职工中有相当一部分属于预备役士兵，所以您一定要有枪。我说明白了吗？”

“你是说明白了，可是我却听糊涂了。”我急得面红耳赤，“问题是我从来就没有见到你所说那把枪，你明白吗？”

“是的，明白。不管您见没见过那把枪，您实际上都拥有那把枪。手枪，五四式的。现在我们请求您把枪交给我们保管，这是枪支管理办法里明确规定的，请您配合。”中校从沙发上站起来，严肃地看着我。

“真是荒唐。我确实没有枪，你们可以彻底地搜查嘛，谁都知道私藏枪支是违法的，我怎么会弄把枪藏着呢？”我焦躁不安地大声嚷着。

“您说得对。正因为私人不能持有枪支，所以我们区里枪支管理部要统一保管。”中校保持着立正的站姿。

“可我没有枪，你难道听不懂我说的话？”我急得想跳起来。

“不是我没听懂您的话，而是您没听懂我的话。从理论上讲，您的确有一支枪，手枪，五四式的。但它不能由您随身携带，得由我们归口管理，必须存放在上级指定的军械库里。”中校耐心地告诉我。

“你等等，让我把头绪理一理。因为我的职务和分工，我好像应该拥有一支手枪……”

“不是好像，是真有一支手枪。”他打断了我。

“好吧，就算我有吧。”我摆了摆手。

“不是算有，是真有。”中校又打断了我。

“好吧，我算服了你啦！那就真有一把枪，我却从未听过，也从未见过，今天你专门来取这支根本就不存在的五四式手枪并要替我保管，是这样吧？”我彻底迷惑了。

“差不多吧，就是这样。”中校勉强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那你拿走吧。”我绝望地摊摊手。

“不行。凡事都要有程序，何况是枪支管理这种大事呢，更是马虎不得。”他口气威严。

“那好吧，什么程序。我大喊一声‘手枪’，你听到后回答我，‘由我保管’如何？”我几乎要疯掉。

“没那么简单，这不是儿戏。”中校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这是枪支保管委托书，请您签字。”

“好吧，我签。”我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签字笔。

“还有，这是两份收据。”中校又掏出两张薄薄的小纸条递过来。

“这是什么？”我不解地望着他。

“这是枪支保管费。一张收据是补交去年的，另一张是预交明、后两年的。”

我赶紧让财务部门把钱交给中校。从此以后，我也就成了一位有枪的人。

一封遗书

亲爱的老师、同学们：

在你们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离开了这个世俗的世界。天堂里多了一位博士。

早在高中时代我就萌发了自杀的念头。只是觉得在一个讲求学历的社会里，没有拿到一张大学文凭就自杀显得太没面子啦！于是我咬紧牙关，终于考上了大学。我计划着在大学毕业典礼后便义无反顾地告别人生。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四年以后，我突然发现，大学学历多如牛毛，一个小本科生简直没有资格去死。我只好继续苦读，放弃就业的机会又复习了两年，顺利地考上了硕士研究生。读本科期间，我的父母卖菜、卖粮、卖血为我提供了高昂的学费，而攻读硕士学位时，他们卖掉了唯一的栖身之地，三间破瓦房。

获得硕士学位后我没有跳楼，因为中国的教育事业突飞猛进，研究生学历也大打折扣了。我不得不再一次推迟自杀的时间。发誓一定要拿到博士学位，为自杀者争得一份尊重和尊严。现在我如愿以偿了，我可以无愧于两年前为我筹措生活费而捐出肾脏的父亲了。我可以自豪地说，我是一个有知识高学历的自杀者……

难啊，这年头连自杀都得有个博士学位。我的博士论文成绩优秀，我的博士帽已于昨天的学位授予仪式上戴上。我可以走了，走得体面踏实。

别忘了在我的骨灰盒或墓碑的名字后写上“博士”二字。

永别了。

×××

×× 年× 月× 日

探 视

我的导师赵先生有一个特别的爱好——喜欢探视病人。

有一次他过生日时，我们几个弟子门生为他摆了桌祝寿宴。他那天很兴奋，多喝了几盅，就把这个心底的秘密说了出来。

赵老师说，系里的同事或自己认识的熟人或同学生病住院时，他总愿意去看看，问候一番。我们很感动，内心里对他关心别人、珍惜友情的品德钦佩不已。

赵老师接着说，我去看病号，绝不是出于什么爱心，我是另有考虑。他又干了几盅白酒，兴致极高。

他说，世上的竞争说到底都是个人和个人的竞争。什么国家与国家、地区与地区、企业与企业、学校与学校间的竞争，那都不关我的事儿，都没有个人间的比拼有劲头儿。竞争一般都是在熟人之间展开的，比方说同学、同事、同僚等熟悉的人，甚至包括兄弟姐妹，最容易产生竞争。陌生的人，不认识的人，你不会跟他较劲。

他很得意地告诉我们，到目前来讲，他是个成功者。成功在哪里，主要是身体健康。

他说，他每次一听到周围的同事或昔日的同学、朋友因病住院，他就有一种莫名的兴奋感从心底迅速升腾。他要去医院里看望。

他说，在那一时刻，他觉得自己很满足。别人躺在病床上，或呻吟叫唤、或龇牙咧嘴、或抽搐挣扎。那种情景让他心花怒放。有时他会看到生病的同事、同学身上插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管子，他会庆幸那幸亏不是自己。当痛苦发生在别人身上时，最容易忍受。

他连续给我们举了几个实例并加以说明：

有位老师，为了评上教授竟然给领导和同行写检举信，说我的一部教材有剽窃、抄袭的行为，结果把我的职称拖了整整三年。后来他如愿以偿了，比我早两年评上了教授，风光了一阵子。结果怎么样，住进了医院，肝癌晚期！我是冒着大雨去病房探视他的，他痛苦不堪，连话都说不出来，我呢，谈笑风生。

还有一位我过去的同班同学，留校任教后处处跟我争高下，把本来属于我的副主任的位子弄到手了。结果如何呢？心脏病！光搭桥就花了好几万。现在怎样呢？不仅副主任的位子丢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我当时也去医院看过他，瘦得像条狗似的，真可怜呐！

还有与我同一年留校的老钱，能争能抢。房子比我早分了一年半，瞧他当时得意的，恨不能满世界显摆，十年前，就得了脑血栓，走路得小步快跑，一刹不住闸就摔趴下了。现在跟我没法比喽，我一顿能吃一斤酱牛肉，喝半斤白酒。他呢，跟死人比就差一口气。我去医院看他的时候，那家伙还挣扎着要坐起来，差一点背过气去。我在病房里当着他的面，给他表演了100 个俯卧撑，把那老头儿气得鼻子都歪了。我们听了导师的酒后高论，倍感他幸福美满、健康快乐，并对他的教诲铭记不忘。

不久前，他老人家因前列腺出了问题而动了手术，现仍住院治疗。我们这些做弟子的，本应绕床服侍、终日陪护，但考虑到导师对于探视病人的独特心态，我们推人及己，不敢贸然趋前，生怕让我们的恩师误解，所以至今未去探视，只能在心里为他默默祈祷，祝他老人家早日康复并能以探视者的身份一如既往地去看望他那些患病就医的同学、同事和朋友。

宅 人

杜先生死了。

我是从报纸上得知这一消息的。有点晚了，若早一天获知他的死讯，我至少能赶去参加遗体告别仪式。报道中称，他的遗体已经火化，不少学界同行出席了追悼活动，一位职位很高的领导还送了花圈。

很遗憾，也很内疚。杜先生是我的老师，我是听过他课的数以千计的学生之一。不管于情于理，我都该去送送他。可惜，我事先不知道他去世了。他死后一周才火化的，我本应该知道的。错过了一时，便错过了一世，我真的没听说他已经死了。这让我心里一直很纠结。如今只有写篇文章追念他了，愿他在天堂里仍然谈笑风生，不再怪罪我的冷漠。我确实是从报上才看到他的死讯，而且是火化的第二天。严格说来，这也不能完全怪我。

掐指算来，杜老师已卧床十年了。我几乎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萌动前往探望的心愿，但理智总在提醒和警告我，探望老师的学生一定络绎不绝，时间还长着呢，你就别去凑热闹啦！尤其是逢年过节的时候，我去看望老师的冲动格外强烈，有几回我差一点穿上衣服准备出门了，又是一种冷峻的声音制止了我的脚步：冲动是魔鬼！我不得不重新坐回沙发上，掐着虎口和大腿，让自己的血液尽量调整到正常的流速，脑袋不能过热。中间至少有两次，我的同学在电话里告诉我，说先生提起了我，似乎有嗔怪我不去探访的意思。并且这位同学还约我方便时一起去老师家里坐坐，我迟疑了一阵子，十分为难地向他解释我最近太忙了，等有空一定去拜见他老人家。然而，时光飞逝，日月如梭，一晃竟过去了十年。

我很惭愧，也很自责。我准备写一篇回忆文章，用真诚感人的文字纪念他，向他表达我深情的哀思。

文章从何写起呢？我只能实话实说：“我与杜先生是邻居，住在同一幢公寓同一个门洞的同一层，他住6 号，我住7 号……”

请不要指责我，我的文章只写了一半就中断了。因为我父亲病了，已住院近两年。我是从网上看到的。在教师节前夕，一位省级主要领导去医院里慰问他老人家，还登了照片。父亲也是位专家，名气与我的老师杜先生不相上下。但他并不与我住一起，而是住在大楼的另一头。虽说距离略显远了点，我还是决定先去看看他，然后再把那篇追忆文章写完。

新闻线索

“消防中心着火了！”新闻热线的电话里传来了一位男子急促的声音。

“说出具体位置。”我边问边把记者采访包挎在了身上。

“在莲花门西街76 号。”对方气喘吁吁地说道。

“什么时间？”我问。

“大概10 分钟前，我正好路过那里，发现大火从后院蹿出。”那位男子很着急。

“好！谢谢你提供的新闻线索，请你明天上午10 点到晚报社来领取报酬。请你把姓名和联系方式告诉我。”我急着四处找笔和纸。

“我姓魏，用的是公用电话，你们能给多少钱？”对方问。

“一百块！”我答。

“才一百块，这不是一般的火灾新闻啊！你有没有搞错，这可是消防队着火了。我又是第一时间向你们报告。怎么也不止一百块吧？”对方在讨价还价。

“对、对、对，魏先生，你说得对！我现在需要马上赶到现场，如果你说的是事实的话，这条新闻线索确实值钱，至少会给你五百块。”

“绝对是真的，大火正着着呢！说定了，五百块，我明天去领。”对方挂了电话。

我赶到现场时，大火刚被扑灭，浓烟还在冒着，看来损失不算大。消防队员们正在垂头丧气地清理火场。“×× 市消防中心”的大牌子被火烧得变了形，但字迹依然清晰。我赶紧抓拍了几个镜头，采访了几个目击者。

当日赶印出来的晚报把这次事故的消息放在了头版显著位置，还配发了几幅照片，特别是“消防中心”那块大牌子在浓烟和消防队员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具有讽刺意味。

第二天，那位姓魏的男子应约来到了报社，高兴地领走了500 块钱。新闻线索提供人奖励制度的建立确实很有效果，我和同人们再一次慨叹道。

五天以后，正巧还是我值班。新闻热线的电话又响了，我拿起话筒：“喂，这里是新闻热线，有话请讲。”

“喂，我姓魏。”对方的声音很急促，“前几天，消防中心着火的案子破了，是人为纵火，嫌犯已被公安局抓获。”

“喂，喂，喂，你是谁？”还没等我问明情况，那边的电话就挂上了。听声音有点熟悉，有点像前些天那位提供消防中心火灾新闻线索的男子。

我急忙赶到公安局，请求采访犯罪嫌疑人。

警察一边审查我的记者证件，一边调侃说：“你们记者的鼻子可真灵，比我们的警犬反应得都快。行啊，看来不是吃白饭的。”

等了将近三个小时，我才被获准前往一个看守所采访。

在预审室里，我第一眼就认出了那位纵火嫌疑犯——正是当时提供新闻线索的那位“魏先生”。

“刚才是你打的电话吧？”我不解地问。

“对、对、对，正是我，这次能给多少钱？”姓魏的有些迫不及待了。

“先别说钱，你是怎么给我打的电话？”我越发迷糊了。

“他们抓捕我的时候，我知道跑不掉了，就冲到一个公共电话亭里给报社打了电话。刚说了两句，警察就一拥而上把我按倒了。”听口气他有些遗憾。

“消防中心的火是你放的？”

“是的。”

“为什么？就为了领那500 块钱？”

“不光是为了钱，消防队着火了，你不觉得有意思吗？

多好玩啊！太有趣了。新闻得有刺激性，生活也需要刺激，你说对不对？你该谢谢我才是，说不定你拍的照片还能获得新闻摄影大奖呢……” 他兴奋得两眼放光。

后来我了解到，这个姓魏的犯罪嫌疑人曾经读过大学新闻专业，大三时因病退学。

夙 愿

“我不愿意当官，我总是把机会让给别人。”老师逢人便讲。课堂上，开会时，只要一有机会他就重复他已经讲过上百遍的话题。

老师去世时享年75 岁，我最后一次听他表白，大约在他死前一年，也就是他74 岁的时候。那一天是他的生日，我记得很清楚。我和几位同学去祝寿，像往年一样，送去了一个大大的蛋糕。

老师很兴奋，一边嗔怪我们太破费了，一边动手切蛋糕。喝酒时，他批评我们说：“你们这些当官的，不要自以为了不起，其实，很多人都比你们有本事、有能耐，只是他们不愿意选择当官而已。”我们点头称是，但对于老师把我们这几个小科长、小处长也称为“官”，心里总不是滋味。

“比方说我吧，”老师的话匣子一打开就以自己为例，现身说法，“读中学时老师曾让我当班长，我不干，好事要让给别人。后来就选了一个成绩比我差的人当班长，这个班长毕业时被推荐进政府当通讯员，再后来他当上了市长，离休时是市里的政协主席，占了不少便宜。

“大学毕业时，我可以进机关，可我不愿意当官，这你们是知道的。我坚持留在学校教书，同学中凡是毕业进政府部门的，后来都当上了局长、司长，还有两个当上了副部长。他们个个威风，哼！

“1962 年7 月，系里让我兼任办公室主任，我表示自己志不在此，水平也不够，就把位子让给了我们教研室的老董。他后来放弃了教学，慢慢爬到了学校秘书长的位置，住房比我大多了，工资也比我高。

“‘文革’后，对，也就是1977 年8 月学校组织部找我谈话，说是教务处缺一位副处长，希望我能考虑。我婉言谢绝，又把机会让给了同事。这位同事虽然水平不如我，但工作热情高，干了几年后调到另外一所学校当上了副院长，享受的待遇比我强多了。

“1983 年4 月，校长亲自动员我担任工会副主席，这个级别在当时可不算低，我犹豫了半天，还是放弃了。我建议学校要多提拔年轻人。那位顶替我的副主席，现在升为主席了，享受副校级待遇，还出了三次国。

“退休时，学校老干部处还想聘我做顾问，虽然没什么级别可也有不少实惠，我又没有接受。嗨，我从小就不愿意当官，这也怪不得别人，没办法。对于官，我不感兴趣。再说，人不能光想着自己，要把好事让给别人，你们说是不是啊？我是不是常这么说啊？”

“是，是，是……”我们连声附和，争先恐后地颂扬老师高风亮节，淡泊名利，不求闻达于处局级。老师乐了，乐得有些勉强。

老师去世时，我们这些做弟子的前去吊唁，并协助料理后事。师母告诉我们，老师临终前一再叮嘱，要求组织上在他的生平里一定要写上他不愿意为官，多次谢绝做官的经历。人事部门很为难，终未能形成文字。师母不甘，曾私下问我，治丧小组组长的职务能否由死者担任。我摇头，她叹气。为了了却恩师的生前夙愿，我追记此事，以示缅怀。

三 笑

丁丑是个严肃的人，平常一脸正经，神色庄重，不苟言笑。据丁丑讲，他这一辈子记忆中只笑过三回。而且每次都

以笑开始，以哭告终。因此，在丁丑看来，笑不是个好东西，祸从笑生。他认为自己这一辈子就倒霉在这仅有的三次笑上了。

丁丑五六岁那年，爸爸在一次吃饭时不小心让鱼刺卡住了嗓子。他爸爸先是往嘴里塞满了窝窝头，试图靠吞咽把那该死的刺儿带下去，他两眼瞪得溜圆，满脸憋得通红，吃了三个窝头还无济于事。接下来把手指头伸进嗓子眼儿里抠，又把吃进去的所有食物统统吐了出来仍不见鱼刺的踪影。一个小小的鱼刺儿把这位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折腾得满地打滚，四处乱蹦，丁丑像看表演一样目不转睛地欣赏着爸爸的滑稽动作，忍不住哈哈大笑。他父亲痛苦至极，恼羞成怒抡着巴掌给了儿子一大耳光。那一瞬间，丁丑的耳朵聋了，爸爸的嗓子通了。

丁丑第二次开心大笑是中学时代。有一回，上课铃声响了，丁丑还在座位上大声喧哗，因为他有一只耳朵不好使，经常听不见有用的东西。老师从他侧面悄悄地走过来，用拳头在他的脑袋上狠狠地捶了两下，同学们哄堂大笑。丁丑羞得无地自容。就在老师得意地转过身走向讲台时，不知是哪位捣乱的同学把啃剩下的西瓜皮反扣在地上，老师正巧踩了上去，滑了个仰面朝天，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砸在一位女同学的膝盖上。同学们吓呆了，只有丁丑一个人大笑不止。结果，老师的后脑勺上起了个大包，女生的膝盖粉碎性骨折，而丁丑被退了学。

丁丑后来花了很多钱才把耳聋的毛病治好。他还参了军，在部队当话务兵。

复员转业后他分配到了县政府的机关工作。工作了十几年，凡是认识他的人都从未看见他笑过。丁丑因此得了个绰号，叫“丁老板”，就是老板着脸的意思。同事们想尽办法逗他乐，他却永远地皱着眉头。有一次，朋友拿丁丑打赌，把他按在地上不停地抓他的腋下，挠他的脚心，最后丁丑哭了，朋友输了。

丁丑的第三次大笑发生在两年前的一个追悼会上，他所在的那个局的局长因喝酒过量猝死，被定为因公殉职而举行了隆重的追悼会。那场面庄严肃穆。在哀乐停下来后，上级领导开始致悼词。悼词中回顾了局长光辉而短暂的一生，高度评价了局长生前的丰功伟绩和高风亮节，参加追悼活动的许多人都被感动了，会场内一片抽泣声。丁丑皱着眉头，神色凝重、聚精会神地逐字逐句听着悼词的内容。他突然觉得他好像参加错了追悼会，要么是死错了人，要么是领导念错了稿子。当领导用低沉的声音念到“我们今天悼念的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时，他才恍然大悟，忙问身边的同事，今天到底死了几个人？怎么这么多人同时开一个追悼会？同事不解地看着他，嘴角向上动了动。

丁丑再也憋不住了，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他笑得直不起腰，捂着肚子蹲到了地上，死者的家属愤怒地冲过来对他拳脚相加，还是止不住他那遏制不住的笑声。不少参加葬礼的人被丁丑肆无忌惮的笑声感染了，终于跟着不自觉地“哈哈”、“嘿嘿”起来。

后来丁丑被分流了。他现在开了一家小水果店，仍是一副不苟言笑的严肃面孔。人们劝他随和一点，和气才能生财。丁丑正色道：“那不行，祸从笑中来。”

早晨起来欠了一屁股的债

与我合租同一处简易平房的出租车司机老李在共用的同一间厕所里与我相遇了。

他一手拎着裤子，腾出另一只手抹眼屎。他擦完眼屎，抖了抖下身，侧过脸来瞄了我一眼。我误以为这是一种问候，相当于喊一句“早安”。我冲他笑了笑，用目光问他“早晨好！”

老李又瞄了我一眼，脸红红的，还点了点头儿。

在系裤带的那一瞬间，老李突然开了口：“能借我点钱吗？”那声音如炸雷般，吓得我一哆嗦，裤腿差点沾到地上的污水。太突然了！老李的脸色发紫，两眼里布满了血丝。在厕所里吼着借钱，发出的是爆破音，有抢劫的嫌疑。我定了定神儿，笑容僵在脸上，边扣腰带边故作轻松地问：“有困难？”

老李终于打开了话匣子，在刺鼻的骚臭味中向我敞开了心扉：“他妈的，这叫他妈的什么事嘛！早晨一睁眼就欠了一屁股债。你知道的，每天车没上路就先欠300 块份子钱。老婆上礼拜犯了阑尾炎，一个小门诊手术花了5000 多元，麻醉师、主刀大夫和护士长个个都得给个红包；女儿幼儿园的老师生孩子给家长发短信，又交了100 块；我公司一个狗屁小头儿的丈母娘死了，又收走了200……从这个月开始，房租、水电费又涨价了，再拖欠房东就他妈的让我卷上铺盖滚蛋，实在是挺不住了。老兄，你属于白领，挣钱比我容易，救救急，帮我一把吧！”

白领？我心里一阵酸楚，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我抹了把鼻涕告诉老李：白领白领，就是说一个月下来，挣的那点钱除了交房租、水电和孩子的学费以及买点米面油盐，基本上两手空空，那份工资算是白领了。

老李失望地跟着我走出厕所：“听说你是部门经理，哪至于呢？”“啥，部门经理？我跟你说实话吧，我在一家小公司替人卖山寨版电脑送配件，每天挤公交钻地铁，夏天一身汗，冬天一脸土，从不敢打出租。儿子上小学还要交赞助费，欠了一大笔饥荒，就差卖血卖肾了。前天儿子的班主任老师发来请柬，说是下星期天要结婚，我正犯愁呢。昨天英语课老师又把我喊到学校，劈头盖脸地教训了我一顿，说孩子在课堂上说脏话骂人，要我交罚款，这不是第一次了。前些日子德育老师就因为我儿子骂人罚我二十块钱，这次又是英语老师，要罚四十元。我问怎么罚款还涨价？老师说，没涨呀，二十块钱交德育老师，二十块钱归英语老师。我问为什么？她认真地解释说：骂人是品德问题，罚二十。在英语课上骂人要用英语，若不会用英语骂就得多罚二十。你孩子是用中文说脏话，这是水平问题，必须罚双份！老李，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嘛！我昨天只带了二十块钱，今天还得去补上欠下的……”

老李是个通情达理的豪爽人，他不仅没有怪我，还特意回屋里取了十块钱塞给我，让我先用着，他说学好英语是大事儿，可别耽误了孩子。

2

生命线

“别怪我说话不好听。我告诉你，你的病到死也治不好！取药去吧！”校医院的布仁大夫边说边撕下一张处方笺，直着胳膊甩给了我。

我接过处方，木呆呆地愣在那里，嘴里“那、那、那”地想说句完整的话。

“那什么那？”布大夫很不耐烦地冲我龇着大牙，挥手示意我出去。

我神情恍惚地磨蹭到药房，把鸡爪挠地般潦草的那张纸塞进拳头大小的取药口，如往常一样，很快就从另一个窗口里吐出了一堆花花绿绿的药盒。很久以来，我一直很疑惑那些发药员是如何辨认出医生们鬼画符般的字迹的。

布大夫具备作为医生的两条基本特征：一是字迹潦草，谁也别想看懂他在药方上写的什么；二是脾气暴躁，如果你想跟他探讨病情只能赚取耳朵轰鸣和一脸唾沫星子。只要穿上那件沾满了油污血迹的白大褂，他就气哼哼的，骂骂咧咧地给师生看病。布大夫说话从不绕弯，直来直去地能把活人噎死。他每次给我开药，总忘不了重复这几句话：“你这病谁也没法治”，“死马当成活马医吧”，“想开点，不会三两天就死的”，“你的病到死也治不好”！患者给他提意见，他委屈得青筋暴涨，理直气壮地吼：“我这是对病不对人！医生一发现疾病，就像遇见敌人仇人一样，用不着那么客气！我就是这么个脾气，有啥说啥，不会细声细气地用娘娘腔哄人。”

若赶上下午看病，十有八九能闻到布大夫嘴里呼出的浓浓酒气。酒精会使他的态度变得亲切一些，他甚至会一边让你伸舌头，一边讲几段他过去的从医经历。几次下来，我便知道布大夫年轻时曾在一个叫杜尔伯特的蒙古族自治县的乡下当过赤脚医生，既做兽医又兼给农牧民治病。内科、外科、骨科、妇科、小儿科全干过，且“医术精湛”。这四个字是他反复强调的，他曾同时在羊圈里给母羊和女主人接生过羊羔和婴儿。“那天可把我忙晕了，都难产，我一只手伸进羊肚子，一只手伸进人肚子，左右开弓，一块儿往外拽，好家伙，一下子救治了六条命！他妈的，没想到人和羊都是双胞胎！”

布大夫不光脾气大，下手也狠，并自称有祖传正骨秘技。有一次他为一个崴了脚的学生演示了一把，结果造成了粉碎性骨折，学生毕业时拄着拐杖离开了学校。

自从布大夫断定“你的病到死也治不好”之后，我就再也没敢去挂他的号。一天中午，我班上的一位学生兴高采烈地跑来找我，说有一个天大的喜讯要告诉我。我正在单身宿舍里用电炉子熬中药，试图借助中华传统医学阻止死神的追逼。“啥好事？”我无精打采地应付他。“绝对是喜讯，布大夫死啦！”他边说边做了个刀抹脖子的手势。“他才死不了呢！那家伙体壮如牛，一顿能喝二斤白酒。”我揭开砂锅盖子，用筷子慢慢搅拌草药。

“让你猜对了！听说昨晚他喝了大酒，今天早晨他老婆催他起床，一摸身子，又冷又硬。估计前半夜就没气了。”

他瞪着眼睛给我比画，还打了个寒战。

“真的，你没骗我？”我直勾勾地盯着学生问。

“真的，没骗你。”他诚恳地点着头。

“是的，他没骗我，”我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说我的病到死也治不好真是说对了。这家伙太吓人了，我还以为是我患了绝症了呢，原来是指到他死时也治不好我的病。我怎么当初没想到这层意思呢？”我捶胸顿足地感慨了一番，精神一下子振奋了许多。望着春天的窗外，阳光还真有点明媚。

布仁大夫遗体告别那天，我特意去火葬场为他送行。尽管去的人不多，每个人的脸上还是挂着哀伤和悲痛之情。很凑巧，我在现场竟然碰上了三年前毕业的同班同学大刚。他说他是陪那位当年被布大夫用祖传正骨技法捏碎了脚脖子的老乡一块来的。大刚的手里还拿了几本书，见了我硬塞给了我一本。他告诉我，这是他最近刚出版的回忆录。

“回忆录？谁回忆？你吗？你今年高寿了？”我有一连串的好奇。

“是我写的回忆录，回忆我的一生。我今年快二十六岁了。”他答。

“二十六岁就写回忆录？你太性急了吧？”

“天有不测风云，黄泉路上无老少。你看布大夫不也很突然吗？”他故作老练地长叹了一口气。

回到学校，我漫不经心地翻开大刚自费出版的取名为《生命线》的“回忆录”，书中记录了他的童年、中学和大学时代的一些鸡零狗碎的所谓逸闻趣事，和煞有介事的人生感悟，读来了无新意，且有“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诗强说愁”的自恋和自怜。但“后记”中的一段话却吸引了我：“我之所以迫不及待地在二十五岁生日之际写下这些回忆文字，只源于布仁大夫两年前，即在我毕业体检时对我的诊断：他十分肯定地告诉我，从你手掌纹路的‘生命线’判断，你没有中年，更谈不上晚年。你自己瞧瞧，生命线你总认识吧，你看看你的这条线，短得让我替你捏把汗。要用这条线衡量，你活到今天已算是奇迹啦！你再看看我的生命线，一直延伸到手腕处。一看就是长寿命，一百岁绝对打不住。他说得如此肯定，再想想自己从小到大一直体弱多病，于是倍感凄惶。赶在死神到来之前，我决定记录下自己短暂而充实的一生……”

一晃近三十年了，我和大刚每次相逢都会谈起此事。彼此在感慨中笑着，在笑声中感慨着，并相互仔细端详对方掌纹的变化。大刚的生命线依然短得令人揪心，而我的病确实至今仍未治愈。大刚说，他那本回忆录——《生命线》只剩下不到一百本了，这些年来每到农历七月十五他都会找一个十字路口，烧几本送给布大夫。

荣 耀

新出版的《县志》“人物卷”中有一个叫“王大锅”的传主，生平非常简短。全文如下：王大锅（1931—2006），男，汉族，本县碾子沟乡人，著名人士。

能入地方志的，一定是所在地区的杰出人物，即所谓的 “著名人士”。王大锅作为著名人士想必在该县有一定知名度，因为从生卒年代推断，他是新近去世的，至少应是市级以上劳模或其他方面有突出贡献的代表，《县志》编撰的入志标准就是这么规定的。但这个人物词条行文过于简单，给出的信息语焉不详，让我心生蹊跷。从名字分析，此人不可能出自书香门第，“大锅”很具象，也很通俗日常。也许他生前是一位能工巧匠，以制锅为业，且做出了名堂。

我打听县史室的工作人员，他们也说不出更多的内容，都摇头摆手，表示一无所知。编《县志》的副主编老于，年前死于脑溢血。同事们说，若他活着，肯定会给出翔实的答案。

出于好奇，我专程去了趟碾子沟乡。乡里的领导也没听说过王大锅这个人。我按照他们的指点，又拐到了王大锅所在的村子。村里的干部和村民都认识我要查实的人。纷纷向我介绍，据他们说，王大锅是个普通的村民，一个因子女不孝，老无所养的人。死前的若干年，他除了捡拾垃圾之外，就是挨门挨户乞讨，偶尔还小偷小摸，偷一些田里的瓜果蔬菜充饥果腹。他原先住的三间破平房，因年久失修倒塌了两间。他最后死在东头那间漏雨透风的西墙角，蜷缩着像狗一样。村长还特意强调，老头死后就运往县城里的火葬场火化，而没有埋在当地。当然，从政策上讲，村子里也不允许土葬了。他还说，王老头有一个儿子在县政府给领导开车，很有出息，但老头活着的时基本没回来看望过。“嗨 ，这老头可惨了，要不是我们村委会和邻居们平时给弄点吃的穿的，他早就饿死冻死了，哪会活到七十多岁。”村长感叹着。

没费多大周折，我就找到了王大锅的儿子。他确实在县里工作，给电业局局长当司机。在我的反复追问下，他才支支吾吾地挤出了点牙膏：“因为我认识县长的司机。”

认识县长的司机，便能把一个拾垃圾为生的普通庄稼汉列入县志人物志？为什么？

“父亲活着时我们做儿女的没尽到孝心，心里很不踏实，就想把后事办得体面排场一些。”

“于是你就托人把你父亲编进县志了？”

“不、不，没有，我不知道什么鸟县志，是他们自己干的。”

“他们是谁？”

“是那些编书的人吧。”

“你没去找，他们怎么会知道你父亲？”

“因为县长参加了我爸的遗体告别仪式，县长参加的活动是大事情，要记下来。”

“你跟县长很熟悉！”

“不，我只认识他的司机。我托他的司机求的县长，给了他两千块钱，还有两条烟。”

“县长就去了？”

“县长开始没答应，后来听说副省长送了花圈，他就推 掉了别的事情，去父亲的遗体旁鞠了三个躬，又绕着尸体走了一圈，还跟我握了手。”

“副省长为什么送了花圈？”

“县长的司机说认识副省长的司机，又送了他两千块钱。他就说可以以副省长的名义送个花圈。副省长送了花圈，县长二话没说就赶到火葬场了。”

我终于大体上弄清楚了传主变成著名人士的基本脉络：一个叫王大锅的穷苦老汉，在离开人世时其儿女为了挽回不孝的骂名而操办了一场有县长亲自出席的遗体告别仪式。因托人求得了一个以副省长名义送的花圈而变成了著名人士，故被立传，永载史册。

一个人的聚会

重阳节那天，老爷子比平时起得更早。

“这么晚还没睡？您又叮咣地折腾啥呢？”孙子冲着他喊，边揉眼睛边打哈欠。

“瞎喊啥呀，就你嗓门大？他这是起得早，不是睡得晚。”

我也跟着爬起来，受儿子的传染，也揉眼睛、打哈欠，还伸伸懒腰。

“天气真好！蓝蓝的天！”老爷子望着窗外，自言自语。

“天还没亮呢，您怎么知道天是蓝的？爸，爷爷的眼睛是不是出毛病啦？”儿子扭过头懒懒地问我。

“净胡说。他眼睛好着呢，能看见遥远的未来。就是耳朵背，听不见一句坏话。”我跟儿子打哈哈。父亲的确老了，常常黑白不分，一会清楚，一会糊涂。毕竟是快90 岁的人，能活到这把年纪本身就是个奇迹。

我把老爷子扶到沙发上坐下，凑近他耳朵说：“不着急，聚会11 点才开始呢，咱10 点出发就来得及。”

“最晚9 点走，堵车，不能晚了。”父亲皱着眉头向我喊。

“中午聚会，这才5 点刚过。着哪门子急嘛，真够恶搞的，我再睡会儿，把刚才的梦接上。”孙子用拳捶着后腰回到自己的房间。

老爷子只喝了杯热豆浆，就起身换衣裳了。还是那身十几年前仿制的灰布学生装，左胸前挂满生锈变色的校徽和奖章，正中间佩戴一朵鲜艳的绸制大红花，又反反复复地对着镜子把稀疏难见的几根白头发梳理摆放到他认为满意的地方。“几点了？”每过几分钟，他就问一句。

“还是早点走吧？”等孙子一上班，他就不停地催促我。

我终于忍不住，刚熬过8 点半，就开车送他去学校。

父亲着急参加的是一场同学聚会。从70 岁开始，他们每年都要聚会一次，时间定在不冷不热的重阳节。他是此项活动的发起人和积极参与者，除一次因胃部手术外，从未缺席过。每到聚会前一个月，他就变得兴奋而忙碌，不停地打电话通知提醒。戴着老花镜，在涂满各种符号标记的通信录上反复核实变动的信息。有时他会给已经去世三四年的同学儿女打电话，通知聚会时间地点，惹得人家很不高兴。随着年纪的增长，记忆力开始明显衰退，遗忘的越来越多，记住的越来越少。但不论忘了什么，聚会这件事他却从没有忘记过。

9 点刚过，我和父亲就到了大学餐厅。老爷子离休前一直在母校任教，这也是他不厌其烦地张罗校友同学长年相聚的原因之一。餐厅的大门上着锁，显然我们来得太早了。我只好陪他老人家在校园里先散散步。他边走边指点着一处处建筑，向我介绍它们的历史沿革并掺杂着当年的人与事。有些故事我早就知道了，但又不得不装出头一次听说的兴奋。人老了，回忆渐渐变成其独特的健身方式。

我和他走走停停，还在树丛中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总算过了一个钟头又返回到餐厅。校方的校友办公室找来了十几位大学生志愿者站在餐厅门口迎候与会的“师爷师太”们，鲜嫩的脸庞与糙老的面孔对比强烈。

陆陆续续来了二十多位父亲当年的老同学，有拄拐的，有坐轮椅的，也有身板硬朗能独立行走的，但都需要有人陪护。陪护人员的数量远远超过正式参会者。有儿孙跟来的，也有因当年级别职务较高至今仍配备秘书、警卫、司机、保姆的。一位矮个子小老头儿，身前身后围了五个工作人员，其中两位是穿着军装的现役士兵。我凑近父亲耳边问：“这个老头当年是干什么的？”父亲摇摇头说：“不知道！”我指向邻座的一位老太太问父亲：“她叫什么名字，我过去在电视上总看见她？”父亲答：“不认识。”当我把手又指到一个方向时，父亲不耐烦地说道：“你别再问了，我不知道他们姓甚名谁！”

我十分诧异地看着老爷子，心里琢磨着是不是哪句话没说好惹他生气了。人老了，有时会变得跟幼儿园里的孩子似的，情绪一天多变。父亲神情沮丧地告诉我：“他们都是我的同学，我们当年在延安读书时一共有四百多位，都是十六七岁的男男女女。我们叫队不叫班，我那个分队64 人。整天在一起学习、训练、打球、唱歌，从不打架。嗨，现在都老了，不少同学早就走了。我是70 岁那年开始组织聚会的，每年见一面，来的人越来越少，陪的人越来越多。18 周年啦！年轻时的好同学，退休后的老朋友，多熟悉啊！可现在能叫上名字的人没剩下几个了，差不多全忘了。头十年我不光能叫出他们的名字、籍贯，还知道他们的工作单位，包括老婆孩子，现在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去年还记得的姓名，今年就记不住了。连面孔都陌生了，完了，老了，痴呆了。”老爷子情绪低落，语气伤感。我连忙开玩笑安慰他说：“这种事很平常，年轻人也有记性差的时候。我就不记得教我中学语文的蔡老师姓什么啦！”父亲不解地瞪着我：“你说啥？快要上菜啦？”

趁着吃饭的机会，我终于打听到了一位姓叶的老太太。她是我父亲当年的初恋。据我母亲讲，这位“生活作风存在严重问题”的叶阿姨年轻时与我父亲有过一段“眉来眼去”“打情骂俏”的暧昧关系。前年84 岁的母亲去世前还愤愤不平地留下遗言：“我死后不能让你爸和那个小妖精鬼混在一起！”因为那位小妖精50 年前曾亲口央求过我母亲，说如果有一天你走在我前头了，我就搬过来和他一起住。躺在病床上的母亲咬牙切齿地告诉她：“姓叶的，你活不过我！”叶与母亲同岁，虽然母亲最终还是先走了，但她拖着多病之躯活过了84 岁，也算是竭尽全力了。母亲死后没多久，父亲还是打起了与叶老太太合住一处的念头。我当时已办退休手续，十分震惊地问父亲：“叶阿姨也有这个意思吗？”他非常肯定地点点头。尽管我被两位老人执着的追求深深打动，但还是维护了母亲临终嘱托，劝说父亲打消这个惊世骇俗的荒唐想法。

叶老太太来迟了，等她露面时桌子上的菜差不多吃完了，有几位老人已离席提前告辞回家午睡了。父亲仍坐在那里，不时地四下张望。当叶老太太走到他面前时，他的眼睛似乎真的增加了亮度。两位老人握了握手，没说什么。叶阿姨挨着父亲身边坐下，我这才注意到那个椅子原来一直空着，父亲把胸前的大红花摘下来放在座位上替她占着。他俩旁若无人地相互凝视着，半天不开口。我不得不凑到父亲耳边替他打破僵局：“这位是？”他缓过神来，扭头告诉我：“你要叫叶阿姨！”我叫了，她微微笑着，说：“身体还好，我们一年只见这一面！”父亲的听力恢复了正常，点着头说：“明年还聚！”“对，还聚！”她兴奋地附和着。“最后只剩下咱俩，也要聚！”“一定一定！”叶阿姨没穿灰布军装，而是身着一件鲜红绣花的绸缎夹衣。一头雪白的银发，梳理得整齐利落。

临走时， 父亲站在车门前突然问我：“ 那个女生是谁？”“女生？哪个女生？”我不解地反问道。“就是刚才一直跟我说话的那个老太太，”他边说边抬起颤抖的手指向远处。“你是说树底下那位穿红衣服的老太太？那不是叶阿姨吗？”我诧异地盯着他。“叶阿姨？她是……”父亲一脸茫然。

镀金的听诊器

领导准备去医院做一次体检，让秘书陪同。

他说：“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就行，不许其他人跟着。我没病，只是做个例行身体检查。事先不准通知医院，不挑选医生，与普通患者一样。明天一早就去，抽血肯定要空腹，我懂。你也别吃早餐，顺便查查。记住了，不准事先安排，我要切身体验一下群众反映的看病难问题，看一看到底难在哪里？”领导还解释说，自己过去看病都去北京、上海，不为别的，只怕给本地医院添麻烦。

秘书连连点头。虽没带记录本，但领导讲的话他都一一记在了心上。

深秋的北方，太阳比夏天贪睡，领导坐上车时，东边的天空才刚刚放亮。领导打了个哈欠，吩咐秘书说：“早去早回，不用排队，九点前一定赶回政府，别误了开会。”秘书点点头说：“明白！”

走进体检大厅，灯火辉煌。造型别致的水晶吊灯闪着耀眼的光，领导皱了皱眉头，刚想侧身与秘书说句什么，就被簇拥而上的白衣天使们迷人的笑脸和悦耳的语音层层包围，“欢迎您的光临！”她们恭敬地给领导和秘书同时送上了鲜花和哈达，彬彬有礼地站成两排。两位如花似玉身着粉色工装的美女先后伸手示意：“请贵宾这边走！”并娇声嗲气地自我介绍：“尊敬的贵宾，我是6 号导医员，负责给您更换体检专用服装！”

踩着厚厚软软的红地毯，走到更衣室，早有手捧托盘的一男一女侍立在门旁，“请用毛巾！”另有二位身穿淡绿旗袍的女服务员前来搀扶入座，并弯腰递上拖鞋，“这是澳大利亚进口的袋鼠真皮拖鞋，请换上。”接下来，她们又笑吟吟地从衣柜里拿出崭新的体检服装请客人换上，“这是新西兰纯羊绒制品，一次性的，请穿上！”

换完了衣服，领导与秘书又在8 号和9 号导医员的陪护下，走进礼宾厅。一位被介绍为医院院长的中年男子——头发有些秃，体态有些胖，脖子有点歪，笑容有些假，双手合十，像多年前的西哈努克亲王恭迎着前来体检的顾客。他用甜美精细的颤音，向客人致上辞藻华丽的欢迎词，祝愿每位贵宾身体健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他还亲手端上一杯温热的盐水请客人漱漱口，并告诉客人这只漱口杯是当代著名工艺美术大师所作，且经过佛家高僧吉日开光，杯底有大师及高僧本人的亲笔签名，赠予体检者珍藏，能祛病免灾，获益终生。

接下来，身高体重、血压血糖、耳鼻喉眼、口腔肛门、内科外科、CT、B 超、核磁共振、血黏血稠、骨松骨密、气通气堵、尿清尿浊、屎稀屎臭，等等等等，一一细查。所有大夫胸前均挂有学位学衔、职级职称，个个都是名家名医、大师大腕，个个都谦虚低调、和蔼可亲，没有一丝一毫盛气凌人的医霸作风。他们翔实细致地向客人介绍各种进口仪器设备的功能与先进性，说“就连这个不起眼的听诊器也是镀金的”。每位前来检查的贵宾，都在进口仪器和著名专家的精心诊断下心服口服地乖乖变成了患者和病人。

领导和秘书也不例外，至少他们的前列腺不同程度地出了点问题。同时，他俩也都属于亚健康状态。几乎每位医生都笑容可掬地给他们提出改进日常生活方式，从起居、饮食到性生活等方方面面的科学建议并推荐了相应的保健药品。

等所有的检查项目做完后，出水芙蓉般的礼宾小姐们又分列两队，在大厅门口夹道欢送。院方告知详细的体检报告将于一周内送达到每位贵宾手上，同时还奉上本次检查的全程录像光碟及精选影集一册，另赠高尔夫球杆一根和两张某会所洗浴优惠金卡。

领导坐在返回的车上，脸色越来越难看。在过第四个红绿灯时，脾气终于爆发了。他从交通拥堵说起，捎带着把秘书的阳奉阴违，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竟敢违背领导意图，事先安排所谓豪华体检的把戏统统拆穿。秘书满脸通红地呆坐着，一声不吭。等汽车堵在第12 个红绿灯的丁字路口时，他趁着领导擦鼻涕的机会，才吞吞吐吐地发表自己的意见。当然，他没有就城市交通状况提出看法，只是想澄清领导关于体检问题的误解。他发誓说自己并没有事先做过安排，这家由普通的社区医院改建的体检中心只是本市数十个类似机构之一，是秘书昨晚从网上随机查找的，并不认识院方领导，也没有通知任何人，根本不是为领导做的专场检查，只要肯花钱就行。况且在体检过程中，至少还有其他七八位顾客在场。领导半信半疑地盯着一脸委屈的秘书，说了句宽慰的话：“我量你小子也不敢背着我干这种事。”

汽车又在第23 个红绿灯前停下了。领导焦急地看着表，轻叹了一口气：“看来上午的会议赶不上了，通知他们改天吧，别等啦！看病难，看病难，确实难啊！我才弄明白看病难主要是难在一个交通拥堵上，取消几个红绿灯就解决啦！”

秘书侧着身子怔怔地望着领导补充道：“是啊，还是领导英明，一下子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您要不说，我还以为看病难，难在钱上呢！”

幸福百分百

受一个半官方组织的委托，由五十多位专业人士组成的课题组要展开一项关于老年人幸福感问题的专项调研。委托方是一个全国性的协会，承担者则由大学里的教授、副教授、讲师以及他们的研究生们组成。

此项调查的目的是及时准确地了解城市人口中老龄人当下的生活状况，进而为政策制定者提供第一手真实材料，作为他们的决策依据，提高其解决问题的针对性。“摸清情况是科学决策的第一步”，委托方的负责人反复强调这一点，他说这句话时声音极其诚恳，标准的“语重心长”。

调研组根据委托者的要求，认真仔细地商定调查的方法。数以亿计的老年人分布在城市与乡村，普查是力不从心的，况且调查的经费十分有限，只能采取抽查的办法来完成。为方便取样，他们决定选取四个大城市中的二十个社区来进行，每个社区随机选取十位老人，登门访谈，以获取最真实的信息。

小组分兵四路，奔赴四大城市。有一个难题摆在了课题组的面前：没有上级主管部门的介绍信或口头通知，社区居委会对于课题组均不予以接待。于是，他们分别去居委会的上级部门——街道办事处去请求帮助。而街道办事处则要求专家们去找更上级的领导批示。区里又请示了市里的民政部门，最后花了一周的时间，才把关系理顺，手续补齐。

教授、副教授们带领的调查小组试图在每个城市随机抽取五个社区展开工作，但市里说你们人生地不熟的，连居委会的名字都说不上来，这等于瞎子摸象。我们也搞不清社区居委会的分布，不如推荐一个区你们找他们联系为好。

区里热情地接待了他们。相关领导在听取了调查小组的意见后同样认为这个思路有问题。因为有的街道的领导办事拖拉或公务繁忙，不一定能接待好调查组。于是，区里指定了几个办事能力相对较强的办事处负责协助调查组的工作。出于同样的考虑，街道办事处又把调查组的专家们引荐给了工作成绩突出的社区居委会。一切都顺理成章。

居委会冲着上级的面子和信任，殷勤周到地接待远方而来的客人。

所到之处的社区居委会办公条件堪称一流，会议室的墙壁上挂满了奖状、锦旗以及各种规章制度、标语口号和便民服务措施等。居委会的负责人几乎全都是中年女性，且一律面带笑容热情好客，不停地劝专家们喝茶、吃水果、嗑瓜子。当得知调查组的意图后，她们纷纷表示要积极配合：“没问题，别说找十位老头老太太，就要找二十、三十位也不费吹灰之力，你们不必辛苦了，我们把他们喊来就行了。”

当调查组的师生们说，我们想采取走门串户的方式，进行个别访谈时，居委会的主任还是满腔热忱地表示，那更没问题，我给你们带路，陪你们去一家一家地访谈。

调查组的几个人小声交换了一下意见，认为这种调查方式不一定能了解到真实的情况，就婉拒了居委会干部们的好意，坚持自己入户访问。

那怎么行呢？居委会主任显然不同意这种做法。你们又不认识他们姓甚名谁，住在哪楼哪号，两眼一抹黑地误打误撞，弄不好让人当是坏人了呢！这法子不行。

您能把社区老人的花名册给我们看看吗？我们想做非概率抽样。带队的教授提议道。

啥？您说啥，非啥抽样？居委会主任没听过这个说法。

噢，就是我们想从老年人花名册上随便选十个人，然后去访谈，您觉得怎样！教授解释说。

那敢情好！主任让工作人员很快找出了一个硬皮夹子，翻开后摊到教授面前。您自己瞧吧，社区的老头、老太太全在这里了，你们自己选吧。

于是，调查组的师生们围在一起，指指点点地选定了十位老人的名字。

噢，这个人不行，早就老糊涂了，就是老年痴呆了。连老婆都不认识了。没法回答你们的问题。这个胡老太也不成，大小便失禁，床上拉屎、尿的，那屋子根本就进不去人，比公共厕所还臭呢！还有这个曲老头儿也说不了话，他年轻时就哑巴了，耳朵聋得连煤气罐爆炸了也听不见，去年差一点被炸死。这个霍大爷更不成，早就不住在这儿了，他让儿子儿媳撵走了，那间两居室的房子生生被儿子霸占了。这几个也没选对，一个去年冬天煤气中毒死在家里，开了春才被发现，尸体都腐烂了，还有一个是上个月下楼时不小心摔死的，这两个人的户口怎么还没销掉呢？应该从花名册上涂掉的。小王你也太马虎了。还有这位就喜欢捡垃圾，天天睡在垃圾堆里，你们根本就找不着他……还是我们帮你们选吧，这不怪你们，你们是外人，不像我们熟悉情况，对他们我们可关心啦！

调查组又重新选了几个，还是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不适合访谈。最后，只能按照居委会的建议，确定了十个人的名字，调查组的成员一一登门做了调查。

这十位老人的身体健康状况都很好，而且精神状态也很积极，他们个个对晚年的生活都相当满意，幸福感溢于言表，并不断夸奖现行的老年人优待政策以及各级政府特别是社区居委会无微不至的关怀。

四路调查小组分别汇总了调查情况，在科学分析的基础上得出的结论是：城市老年人的幸福感是百分之百。

一碗面条

一碗面条把考察团的教授们划分为两派，即吃面条的一派和未吃面条的另一派。这碗普普通通的面条成了一把尺子、一面镜子，它衡量对照着每一个人。

故事是这样的。一个大学教师（主要是教授）考察团一行22 人在英国访问期间曾遇到过这么一件小事：一天，他们下榻的某个小旅店，被告知不能提供晚饭。当领队和导游把这个消息通知给大家的时候，教授们一片哗然。“这怎么行呢！难道要把我们饿死不成！”大伙儿冲着领队（又叫团长）吼了起来。

团长说：“各位不要激动，我提一个建议，看看这么解决行不行。一种方案是我们一起租一辆车到城里吃饭，因为这附近没有餐馆；另一个方案是，我们把餐费发给大家，由个人选择。在旅店的左右两边各有一家咖啡馆和酒吧，不想吃饭的老师可以泡泡酒吧，喝喝咖啡，体味一下英国小镇的夜生活。如果有人想吃饭，就自己结伙儿打出租车到城里去。据导游介绍，这里距城里约有10 公里，那里有一家中国餐馆，可以吃到汤面，一碗面条大概是5 英镑。各位吃完了面条还可以顺便逛逛街，买买东西。怎么样，是同意第一个方案一起去吃面条，还是每人发10 英镑自己安排？”话音刚落，几乎所有的人都异口同声地喊：“发钱！”于是每位教授当即领到了10 英镑。

钱拿到手后，有几位教授说，今天中午吃多了，现在肚子还胀得很，晚饭一口也吃不下了。

还有几位教授表示，出国这几天体重增加了，得想法子减减肥了，正好可以从今天做起。

另有几位对建议去酒吧坐坐的一个年轻人说，酒吧咱中国有的是，何苦“不远万里”跑到这鬼地方装作有情调呢？那位年轻人碍于情面没好意思再坚持。

其中有一位于教授说得最爽快：花5 英镑去城里喝碗面条，还要打出租车，谁去谁有病！连面带车还不得10 英镑啊！合人民币150 块钱，那面条是金丝做的啊！不去，宁肯勒紧腰带也不去，省了。谁爱去谁去，我舍不得花钱。我回屋睡觉了，俗话说得好，“营养不足睡眠补”，睡着了，就不觉得饿了。

最后有四位教授经过反复斟酌犹豫，还是选择了去吃面条。他们三男一女合伙儿打了辆出租车，一块进了城。而那位女教授事先做了声明：“我一点都不饿，我是想去城里逛逛商店。你们男的先吃面，我在门口等着。等你们吃完了饭，陪我一起逛。”这位女教授自认为独具慧眼，一路上不放过任何地摊、小店，她好像比警犬还灵敏，四处寻找比中国便宜的袜子、内裤之类的，不停地在嘴里唠叨着各种商品的比价。

故事还没有结束。在整个考察团中，吃面条的是少数，仅有4 个人（其实，只买了3 碗面，在男士的劝说下，那位女教授要了个空碗，从其他三个人的碗里各分了一点，她说只是尝尝）。这四位教授由于采取了与大多数人不一致的选择，而受到了众人的群起嘲笑，在他们进城的那一刻起，这四位便成了考察团中的“另类”了。

“这几个家伙简直是臭极了，一个个自私自利的，看见吃的就红了眼了。”

“嘁，这号人不值得一提，跟猪似的，除了吃还知道啥？”

“哎？那个老王不是你们系的嘛，他是不是很有钱啊？”

“是啊，他老婆是学校财务处的副处长，哪能缺钱花呢！”

“还有你们院的那个老李，听说平时尽在外边赚钱，课讲得挺臭，钱挣得倒不少，是吗？”

“嗨，这年头，老实人吃亏呗，那些有钱人有几个好东西！连5 英镑一碗的面条都敢吃，人品能好吗？”

“倒也不能这么说！我们不是舍不得花钱，也不是没有钱。有了钱也不能摆阔吧，瞧这几位刚才看我们那种眼神，好像我们是乞丐似的。咱也有钱，不比他们穷！牛什么呀！”“等他们回来就知道了，肯定后悔啦。说不定餐馆关门了呢。”

“要我说，这里的中餐馆卫生条件肯定不行。面条里弄不好还有苍蝇、蟑螂呢！你们瞧着吧，这几个家伙没等回来就跑肚拉稀啦！”

“哎，咱们应该先把厕所里的手纸给藏起来，看他们怎么办！”

没进城的这些人中有十来位一直饿着肚子站在小旅馆的门口等着看吃面条的恶棍们回来时的惨相，另外几位自带了饼干、方便面的老兄老姐心态相对平和一些，他们为多得了10 英镑而喜悦，当然也为没有去中国餐馆吃上面条而有些愤愤不平。

可恨的是那四位“脑袋有病”的“有钱人”，竟然兴高采烈、手舞足蹈地回来了。他们夸张地打着饱嗝，拍着肚皮，说话那口气，好像不是喝了碗面条，倒像是在皇宫里吃了什么大餐似的。

兜里揣着10 英镑，肚子里却咕咕叫的这伙人，群情激愤，把这4 位吃面条的富人骂了个狗血喷头。幸亏“面条派”的这几位见势不妙，未敢顶嘴，否则，那天晚上搞不好能弄出血案来呢！

在剩下的几天里，考察团中的“面条派”明显地陷入了孤立状态。没有人主动帮助他们拍照，更没有人帮他们照看行李。而那些非面条派的教授们都变得趾高气扬了。

“吃碗面条，看似小事，实为大事，处理得不好，会影响稳定的大局。因此，我们要学会从讲政治的高度，看待一些平平常常的小事情。”团长讲得对，不少人都这么认为。

柔软的一团

我兴致勃勃地夹了块三文鱼片，在眼前的酱碟里蘸了蘸，塞进了嘴里。一股热浪火烧火燎地涌上心头。眼睛像闹了水灾似的，哗哗淌泪。我慌忙抓起左手边的纸巾，堵住了汹涌而来的泪水，以防流进塞满食物的嘴巴。

坐在对面的张照，目睹了我面部表情和脸色的剧烈变化，紧张而焦虑地问我：“你没事吧，不会猝死吧，要不要叫辆120 急救车？”

“没事！作为一位作家，我突然觉得自己处在一个伟大的时代却没有写出一部伟大的作品而深感惭愧和自责。我不配吃这么丰盛的佳肴，这怎能不让我痛哭流涕呢！”我的真诚把同桌的朋友们感动得目瞪口呆。他们用惊异的目光锁定我，半天缓不过神来。

张照首先活了。他也夹了块鱼片在碟子里狠狠地蘸了两下，若有所思地塞进了嘴里。他的反应更加剧烈，啊啊地捂着嘴，连蹦带跳地夺门而逃。转眼工夫又泪流满面地坐到了我的对面，我看出来了，他的泪腺像自来水管一样爆裂了。他泪眼蒙胧地紧盯着我，用警察训斥罪犯的口气跟我说：“我真替你的列祖列宗害臊。作为人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喂养大的作家，处在这样一个伟大的时代却写不出一部伟大的作品，真他妈的不可饶恕。即使人民不枪毙你，你也不该心安理得地坐在这里喝酒。我可以把腰带解下来借给你用用，你拿它去上吊算了！及早结束自己的生命，这将是你为人民和国家做出的最大贡献！”他抓起一瓶矿泉水，咕咚咕咚地灌进肚子。

又有几位先后激动地淌下了热泪。他们异口同声地说为什么我的眼里总是饱含了泪水，因为这芥末太辣了，并一致赞同张照的建议，催促我为国家做出最大的贡献。

我不想以这种方式体现自己的价值，更不愿意用张照的裤带套住我的脖子，若换个人的我倒可以考虑。我当即表示，请给我一点时间，我将写出一部惊世的作品，正如给我一把尺子，我就会量出地球的周长，或者借我一个长筒袜，我也能充当蒙面大盗。

一位善解人意的女同学从洗手间出来时，当着全桌同学的面，恬不知耻兴高采烈地把一团透明的长筒袜递给了我。她自认为这带着体温和体味的薄纱，能唤回那逝去的青春并激活那曾经的理想。已经过了姥姥年龄的她仍滞留和沉浸在半个世纪前的少女时代，搔首弄姿嗲声嗲气情意绵绵地咛叮嘱我：“好好珍藏它，就如同珍藏一份最纯真最名贵的感情一样。它是我的化身，把它献给你，就等于把我献给了你。你把它套在头上，抢银行不合适，它太透明了，最多只能当个采花大盗。若把它系在脖子上，照样能起到张照腰带的作用。它是名牌，贵着呢！”她不由分说地把那个软软的纱团塞进我的怀里，还当众在我的脸颊上亲了一下。我吐了，不停地摆着手：“不喝了，不喝了，喝高了，胃里太难受了。”当然，我当时就知道我撒谎了。因为那天的同学聚会我始终没喝酒，我的痔疮犯了，滴酒未沾，但我吐了。

出酒店时我本想随手把那位资深美女的连裤袜扔进垃圾桶里，但一直没有机会下手。除了我，其他同学都一如既往地醉成一群寻衅滋事的匪徒，他们口无遮拦地调戏着门口列队迎送客人的服务员小姐，并大呼小叫地嚷嚷着要去歌厅唱歌，却找不到去往歌厅的准确方向。还有几位坐在饭店大门的台阶上，扯着嗓子吼起了《我们走在大路上》和《二十年后再相会》。幸亏有三四位半醉半醒的优秀分子，在保安的协助下，将一个个烂醉如死的哥们拖进了出租车里。我痛苦地清醒着，后悔没与他们同醉。我担心这团薄纱长袜给我惹下说不清的麻烦，趁着混乱直接扔到了地上。一位保安责任心出奇地强，多事地喊了我：“先生，您的东西掉了。”他恭敬地递给我柔软的一团。

“这不是我的！”我恼火地拒绝接受。

“肯定是您的，我看见是从您手里掉下的。”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这个小保安最讲认真。

“那好吧，谢谢啦！”我不想继续争辩，我把那团薄纱又塞进裤兜里。

如果让我老婆看见这团东西就彻底完了，至今想起来我仍然后怕。但，我没有老婆。这在当时我没有反应过来。多年以来，我一直以为我有妻子有孩子，可事实上我从未结过婚。这种幻觉很奇怪很特别。有时我甚至在酒后跟人说，太晚了，我得回家了，我老婆脾气不好，回去晚了她会揍我的。不熟悉我的人还信以为真呢，都说理解理解。我并非编瞎话骗人，我总觉得自己是个有妻室儿女的人，这大概是下意识在作弄我。下意识是个什么东东？弗洛伊德还有其他那些好事的心理学家们曾经琢磨过，我就不啰唆了。

现在那个揉成一团的“她”就摆在我的书桌上，我是用它系在脖子上上吊呢，还是套在头上冒充一回蒙面强盗去干点影响社会治安的坏事？经过深思熟虑，这两者我都没选择。我把它套在头上，对着镜子照了照，五官在朦胧中清晰着，阳光灿烂的午后窗外有了层薄雾，好奇妙的视觉。

我决定套着长筒袜子写作。它说不定能给我带来百年不遇千载难逢的创作灵感。多年来，小学中学大学的同学们经常逼迫利诱我写写他们，我此时觉得他们的要求和期望是可以实现的。有了这层罩上双眼的半老徐娘的长筒丝袜，我与他们的距离更近了。我要写写他们，都是真人真事，若有巧合，纯属必然。如果同学们今后怪罪于我，那我就说全是这条长筒丝袜惹的祸。

我戴着袜套，做了几个俯卧撑，又做了几个广播操里的 踢腿动作和扩胸运动，然后又点了支烟，隔着丝袜费劲地猛吸了几口，那袜子残留的一丝女人体味被烈性的烟草味迅速赶跑了。我转身走到书桌前，一屁股坐在高背椅子上，双手抓着扶手，孩子般地上下颠了几下，然后拿起了笔，在稿纸上飞快地奔跑起来。

坐电梯

坦白地说，我家里的事全由太太做主。

我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多么丢脸的事情，不像有些人那么虚荣，明明一切都由老婆说了算，却在外面愣充大丈夫，口吐狂言：大事听我的！谁不知道那大事指的是什么——全球气候变暖、防止核武扩散以及美国总统大选而已。

我常如实地告知我的同事，在我们家屁大的事都得听老婆的，我只管比屁还小的事。

老一辈人说：“牛驾辕，马拉套，老娘儿们当家瞎胡闹。”这话虽然既难听，又偏激，可也有一定的道理。女人做主不见得事事都做得对，以我家为例，在买房子这件事情上我老婆就犯了个不小的错误，给我的心理造成了难以抚平的创伤。

按我的想法，楼层不必太高，住三四层就挺方便的。她说我弱智，三十层的塔楼，住在三层跟住在地下室里没什么两样！这叫什么话嘛，三层和地下室怎么会一样呢！我心里不服，但嘴上没说。

最后当然由她拍板，买了二十八层，比选择三层同样的户型多花了二十几万。

住高层的优点很多，光线明亮、视野开阔，连下雨都比楼下的人知道得早。上下楼乘电梯，省时又省力。我也觉得蛮舒服的。

没过几天，一个新的情况摆在我的面前，让我越来越心神不宁、忐忑不安。

负责开电梯的女司机，每天捎带着卖《晚报》，搞起了第二职业。《晚报》摆在电梯里的小桌子上，一块钱一份。很多住户上电梯时都顺手拿一份，再扔下一块钱。有时，开电梯的女工还唯恐别人忘了，对没买报纸的人关心地问上一句：“您不来一份！”我就被她提醒过好几回。我每次都笑着摇摇头或摆摆手，说：“不用了！”时间久了，那女人脸色越来越阴沉，像是挺生气的，对我的态度也变得生硬起来。有几次，她明明看见我跑过来了，却关上了电梯门，让我不得不再等一趟。我觉得问题出在报纸上了。

有一天，就在她关门的那一瞬间我挤上了电梯。“没长眼睛啊，电梯门夹坏了你负责呀！”她没好气地冲我嚷着。我不好意思吭气，电梯里还有别人呢！“来一份报纸吧！”她白了我一眼，“不买了，我家里订了。”我想撒个谎，打消她的念头。“真小气！”她小声嘟囔着，很伤我的自尊。我很少看报纸，各类新闻网上都有，在办公室里早就浏览过了。再说，女人当家，心细如发。我老婆每月只给我留出三十块的零用钱，平均一天一元。她说，男人有钱容易变坏。为了把我塑造成一个道德高尚的人、一个脱离低级趣味的人，她采取了经济制裁的有效手段。如果我每天都买一张晚报，那一个月下来我恐怕连头发都理不了啦！所以，我不买报纸是有充足理由的。

但那开电梯的女工却不管我拮据的经济状况和紧张的心理状态，她不断地用殷勤、热情以及白眼和恶语对我交替施加压力，我终于坚守不住了，不得不也“来一份晚报！”

一连二十多天，她对我的态度都很好，而我口袋里仅剩下四块钱了，我的头发快遮住耳朵了，如果我老婆知道我把理发的钱花在了开电梯的女人身上，她会发疯的，那后果不堪设想。

我决定爬楼梯上下班，尽管我的关节炎一直折磨着我，但那也比心理折磨更容易忍受。二十八层楼啊，对于我这样一位体重接近两百斤，脚上长鸡眼，膝盖里积水的“残疾”人来讲的确是一个致命的考验。我还是要咬牙坚持，每当我眼前浮现出电梯女工那嘲讽鄙视的表情时，我就浑身充满了力量。

我连续爬了半个月，实在熬不下去了，但成绩是显著的，我攒够了理发钱，可以让耳朵重见天日了。我完全有资格大大方方地坐一次电梯，感受一下迅速升起的快乐。

开电梯的女人热情地冲我笑着，像是久别的亲人一般。 “您出差了吧，看您瘦了不少，”她关心地问我，我嗯嗯地点了点头。她弯腰从椅子下面抽出了一沓报纸塞给了我：“这些报纸是我每天替你留下的，一共十五份。”

天呐，我的脑袋一阵晕眩。我正准备用那十五块钱明天去理发呐！

活死人

刺眼的白光唤醒了我的生命意识。数十架照相机争先恐后地按下快门，伴随着一连串的闪电，断断续续的咔嚓声传入我的耳膜。脑袋里像灌满了黄泥汤，混浊而黏稠。有人在说话：“虽经我们全力抢救，他已失去了生命体征。现在我受医疗小组的委托，正式宣布，本次118 车祸事故无一幸存者。谢谢媒体朋友们的关注！”

又是一片急促的咔嚓声和刺眼的白光。我努力睁开眼睛，用来自另一个世界惊悚的目光盯着他们。惊叫声响起，强烈的闪光灯齐刷刷地向我扫射。我退缩着紧闭双眼，脑海里闪现出了上帝的面庞，有点像我的初恋情人，还有几分我老婆和儿子的模样。虽然我不信上帝，但他竟让我从牙齿脱落的嘴里发出了清晰的呐喊：“我还活着！”

闪光灯的强光又一次试图把我生命的信息记录下来，但只留下了我破碎变形的面孔和紧闭的双眼。尖叫与欢呼交织在一起，塞满了我淤血肿胀的耳朵。

“他没死！”

“他说话了！”

“他的嘴唇在颤动！”

“他还活着！”

“他睁眼啦！”

……

“请保持安静！我是本医院的新闻发言人，该死者的死亡结论是经过专业医务人员反复检查鉴定做出的，程序严谨、客观审慎，不会有任何差错。请各位不要听信谣言，以讹传讹……”这高亢有力的强音是通过话筒放大传出的，刺痛了我的耳膜。

“我还活着！”像是有人给我施了魔法似的，那一瞬间我高喊着，还差一点从推床上坐了起来。

“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不要瞎喊，你已经死了，你得相信医生，相信医院，相信科学！”新闻发言人俯下身子，贴着我的耳朵警告我。我直勾地盯着他，那是一张传说中的死神之脸，我不想多看一眼。他假装为我盖好白布单，趁机遮住了我的脸。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他顺手狠狠地掐了一下我的胳膊，我疼得嗷的一声从床上翻滚到地上。

全场一片惊慌，医护人员纷纷后退。有几位沉着老练的记者，冲上前来抢下了镜头。

“他真的没死！”记者中有人替我说话。

“是的，他没死！他肯定没死！”

“对，他还活着，我们都看见了！”

……

“别吵吵了，死没死我们说了不算，这得听医院的。我们新闻界要相信医院的结论，不能误导读者和听众。”一位年轻的女记者说服他的同行要恪守新闻职业道德，与院方保持高度一致。

我在用残存的一丝气力，拼命扭动“尸体”，嘴角发出各种古怪的求救之声。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嘈杂。

新闻发言人为难地搓着双手，焦灼不安地向人群解释：“刚才我已代表院方，向媒体朋友宣布了死亡结论。这个结论是医疗抢救小组集体研究并报请上级领导批准确定的。不管各位信不信，反正我是确信的。鉴于部分记者的质疑和死者本人的声明，我建议我们暂时搁置争议，先把死者，不，应该叫疑似死亡者或死亡嫌疑人存放于太平间，暂时不火化。等我本人向上级报告后，再重新做出裁决。请大家放心，我们一定会本着以人为本的理念，坚持公平、公开、公正的原则，科学认真地作出结论，给公众一个满意的交代……”

在唧唧喳喳的议论声中，大伙儿一致赞成院方的意见。

我恳请推我进太平间的那两位戴着大口罩的老兄不要把我塞到冷柜里去，他俩相互对视了一下，同时摇了摇头。其中那位矮个子男人瓮声瓮气地说：“不放进冰柜里，你的尸体就会烂掉的。”

“我没死，真的没死！放在那里会活活冻死我的。”

高个子更不耐烦：“我们只听领导的。他说你死了，你就死了。我们不敢做主，不把尸体放到冰柜里就会被扣奖金，弄不好还丢了饭碗……”

我急得顾不上剧痛，又一次从床上坐了起来：“请二位兄弟高抬贵手，只要我一出院，我就把你俩被扣发的奖金十倍补上。”

“说话算话？”高个子问。

“你们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哪里能知恩不报？”

“咱俩就信他一回吧！”矮个子动摇了。

“那行，就信你一回！”

于是，他俩把我挪到了太平间潮湿的角落里，还找了几块硬纸壳在我身下垫了垫。

我逐渐恢复了记忆。我知道自己“死”于一场车祸，是桥梁突然坍塌。那天我开着新买的轻型电动三轮车，正好通过一座刚落成的高架桥，那桥就塌了。竣工的庆典尚未结束，在我栽下去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天上飘着的彩色气球和放飞的鸽子……

我不想躺着等死，我担心上级重新复查的结论迟迟做不出来。太平间的大门未上锁，只用一个铁钩虚挂着，一般不会有人到这里偷东西。我费尽力气，爬了出去……

我活了下来，却成了活死人。

因为我的名字已作为遇难者被电视、广播、网络和报纸公布了。而事故原因已查明是因为车辆超载所致。我更不敢露面了 ，那天桥上一共只有几辆小车，若因超载压断了新桥，我肯定脱不了干系。

我成了活死人，至今仍在外边游荡着，不敢踏进家门。因为我心里没底，不知道妻子和儿子会相信医院的结论还是会相信我仍然活着。

3

妄 想

我知道我无论如何也保护不了他了。

不管从法律还是从道德与良知的角度讲，我都站在受害学生的一方。正如家长所断定的那样，老宁确实是教师中的败类，是披着羊皮的狼，是衣冠禽兽，甚至禽兽不如。

在学生父母近两个小时的泣诉、号啕尖叫和拍砸声中，我的脑袋和胸腔几乎炸裂了。那位刚从小学教师岗位上退下来的母亲，一次又一次地扑向我，揪扯着我过生日时老婆送我的藏蓝色夹克，企图把我连皮带肉撕成碎片，若不是学生的父亲理智地拖开她，我难逃衣衫褴褛遍体鳞伤的惨相。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身为教授的老宁，怎么能犯下如此罪不可恕的暴行？他公然以辅导课业为名把一个大二的女生按倒在工作室的写字台上实施了最原始最直接的性侵犯。

绝对不存在恋爱关系，绝对没有任何前兆，在学生走进工作室前，从未与他有丝毫的交往，更谈不上什么暧昧的情感瓜葛。而且从小严苛的家教，一直令女儿对异性厌恶至极。家长指天画日地替女儿悲痛哭泣和愤怒声讨，因为呆坐在一旁的受害人在事情发生后，除了给父母发了条短信，就再也说不出话了。她目光呆滞地盯着天棚上的某一点，偶尔会歇斯底里地尖叫着使劲抓挠头发和前胸。短信只有一句话，我从她母亲的手机上看到的：“我出事了，不想活了！”

父母赶过来时，她已经在宿舍的卫生间里独处了四个钟头。她把门反锁上，无论同学们怎么喊她劝她恫吓她，她都无动于衷。等父亲砸开门后，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她披头散发一丝不挂地坐在马桶上，脱下的衣裤散落在地上，手腕处正在流血。父母哭喊着用床单把女儿包裹着抱出了洗手间。左手腕处滴血部位的划痕约有五六厘米长，伤口很浅，未割破动脉血管。宿舍的另外三个同学惊得目瞪口呆，一动不动地站在旁边竟无人上前帮忙。母亲从洗面台上发现了几张数学作业纸，上面字迹潦草地记下了事情的发生过程。父母让同宿舍的三位女生先回避一下，关起门与女儿单独谈了一个多小时后气势汹汹地冲进了我的办公室，向我这个上任不足两个月的系主任讨个说法。

我从未经历过这种场面。受害者的家长愤怒的情绪几近失控，他们不仅撕烂了我那件新夹克衫，还摔了我桌子上的茶杯、笔筒，砸了饮水机和电脑。我总算在他们的暴怒和悲愤中弄清了事情的原委，又仔细阅读了那几页数学作业纸，虽字迹潦草且有些语无伦次，但基本线索还是清晰可信的。他们的反应与陈述的事实令我不可置疑。我不能为施暴者老宁辩解，更不能因为他是系里的骨干教师和朋友、同事而袒护遮瞒。已经构成了犯罪，只能通过法律手段加以解决。纸包不住火，丑闻总要败露的。不能为了学校的声誉而不顾受害者的生命和尊严。我在向学生和家长表示安慰的同时，劝导他们立即报警，将犯罪嫌疑人尽快绳之以法。系里将为受害者的名誉而保密。

警方的介入使案件迅速得到侦破，但结论却让我大跌眼镜：其一，犯罪嫌疑人老宁事发时并不在作案现场，因为那天他正与另外两同事在外地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人证物证（机票、住宿宾馆的证明等等）俱全；其二，经医院鉴定，自称受到严重性侵犯的那位女生处女膜完好无损，其提供的物证（内衣等），亦无任何他人体液。

面对警方的询问，女生仍一口咬定该老师的犯罪事实成立。而其父母似乎有些迷惑了，他们主动要求撤诉。有心理医生提醒学生家长，应带孩子去专业医院做进一步检查，看看她是否患上了“妄想症”。

风波终于过去了，那位女孩在父母的陪护下接受心理治疗，病情渐有好转。但我的心情却并不轻松，因为老宁又与我不依不饶地纠缠上了。他并不认为那位女生是精神上出了毛病，而认为那位女生是受人指使蓄意败坏他的名声，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他的愤怒与恐惧之情也与日俱增，多次深更半夜打电话向我提供新的案情线索或要我给个说法。一年多来，他罗列了一长串的同事名单，先后指认他们是“强暴”冤案的幕后黑手，到最后他甚至把怀疑的目光紧紧地锁定在我的身上。

实在没办法了，他妻子不得不接受我们的建议，哄他去医院看医生。诊断结果与那位女生几乎完全一样，属于受到某种强烈刺激而导致的受迫害妄想狂。

爱 心

公安局在一天之内接到附近小区居民的7 次报警，均属现金失窃。这7 户人家放在衣橱、写字台抽屉或床头柜里的钞票不翼而飞，少则200，多则10000，数量不等。两户抽屉有撬动的痕迹，三户人家的衣柜有明显被翻动的迹象，另外两家无任何异样。门窗玻璃完好，看不出有外人进入。

当晚案件即被告破，偷窃者均为各家读小学一年级的孩子。他们不约而同地瞒着家长，把偷到手的钱兴高采烈地交给了班主任老师，分别受到了老师的口头表扬。凡1000 元以上者，都获得了一朵以上的小红花。那位奉献10000 元的小女孩，一下子得了六朵红花，其中四朵盖在了作业本上，另外两朵分别印在了胖嘟嘟的手背和汗涔涔的额头上。

老师事后说，这只是一次培养爱心的志愿活动，没有任何强迫的意思，而且老师在头一天布置这项“家庭作业”时非常明确地告诉同学们，只许从自己平时积攒的零花钱和过年的压岁钱中支取，且最多不准超过10 块钱。这项自愿筹集的善款，用于看望两天前因患重感冒而住院的校长。

教导主任对苍蝇般一拥而上的媒体记者们解释说，此事与正在住院的校长无关，她本人根本就不知道事情的发生。看望校长的主意是教导主任跟老师们闲聊时无意中提议的，她只是说各班的老师应抽空去医院里探望一下校长，可以带束花或提一篮水果之类的东西。校长入院时曾跟她反复叮咛：千万不要来探望，一是教学工作很忙，二是她本人也希望能静静地休息几天。

各班的班主任老师以及任课老师并没有集中商量便分头采取行动了。他们也仅仅是在上课前轻描淡写地跟同学们提到了此事而已，募捐之事并非反复动员或强迫交纳。几乎所有的孩子都捐了钱，且制作了精美的慰问卡片和千纸鹤之类的慰问小礼物，这一点出乎意料。

警方、校方以及学生家长和媒体记者各方对此事件作出了强烈反应，观点各不相同。

警方并没有因为孩子的“义举”、“自首”而中止侦破行动。他们把注意力转移至小学教师们身上，“非法募捐”、“违规收费”、“涉嫌诈骗儿童”以及未成年人一次盗窃10000元现金当属“数额特别巨大”等等，均应一一查清。他们以高度负责的职业精神，日夜不停地唤来当事人（包括学生与教师）和旁证人反复问话，笔录的材料迅速增加，一周下来，卷宗厚达一尺以上，光签字笔就用坏了11 支。小学生与老师和家长都不止一次地流下了委屈、痛苦、愤怒、感激、恐惧、疲乏以及其他种种难以归类的眼泪。其中的一条结论是派出所指导员口头做出的，这位文静白皙戴着无边眼镜的年轻人性情温和、语气严厉：犯罪就是犯罪，这一点确定无疑，你们监护人就不必废话了。

接下来，警方联合教育主管部门和街道社区等相关单位，开展了长达半年之久的专项宣教活动，挂出横幅102 条，张贴和散发传单20000 份，召开各类不同形式的专题会议86 场。社区的老年秧歌队、舞狮队、合唱队和健美队等组织了多场广场和街头演出。学校、居民楼和马路旁的橱窗、告示栏里贴满了宣传画和警示语。就这个问题，教师、学生、家长及其他人士撰写了近万篇检讨、体会和建议材料，涌现了一大批先进人物和积极分子。最后，在街道和教育局联合召开的总结表彰大会上，有两百多人获得了奖状和奖杯……

为感谢警方为保一方平安而付出的心血和汗水，学校决定在广大学生中开展向警察叔叔献爱心活动并倡议同学们在完全自觉自愿的前提下，踊跃捐出自己的零花钱，为警察叔叔“买一根冰棍，送一份真情”。

班干部

王广田找到我的那一年正好五十岁，我记得他伸出五个手指头，反复说：我今年都五个整张了，生日刚过，属羊的，五十整了，比你大一岁。

他千里迢迢地进京找我，肯定不是为了跟我比岁数的，我猜他一定遇到了什么难事儿。

广田是我初中同学，他算了算说，自打十五岁以后，他就再没见过我。我心里也算了算，认为他说得对。我十四岁考入县城高中读书，他初中毕业回家赶牛车了。后来我读大学，直接留在北京工作，他赶了四年车后，在村委会谋了个差事，又一步一步地挪到了乡政府当上了干部。

已届半百的王广田虽然脸上布满了皱纹，头顶秃了一块儿，牙齿掉了两颗，但基本轮廓没变，仔细端量，还能辨认出少年时的模样。他说他费了很多周折才打听到我的单位，还给我带了两箱家乡的特产——咸鸭蛋。

寒暄了一阵子，他又从兴奋放松阶段转为紧张局促状态。

他开始吞吞吐吐起来，脸色也变红了。

“广田，有事吧？咱们是老同学，有什么事儿尽管说，不用客气。只要我能帮的，一定尽力。是不是孩子要上学了？”我想替他从窘迫的状态中解脱出来。

他摇了摇头，嘿嘿地笑着。

“那是不是家里有谁生病了，手头紧巴？”我进一步探 询他的真实意图。

他还是摇了摇头，嘿嘿地笑着。

“不会是来上访告状吧，你不像是受欺负的样子。”我也嘿嘿地笑了两声。

“不是，不是，”他摆摆手，“你想到哪儿去了？我其实是想让你替我做个证明，当个证明人。”

“证明人？证明啥？”我还真有点迷糊了。

“是这样，前两个月，乡里发了张《干部履历表》，上边有一个栏目，要填上‘何时何地受过何种奖励’、‘何时何处担任过何种职务’。我从小到大还真没得过啥奖励，连买东西抽奖也没抽中过，这一条我就不填了。咱不能做假，糊弄组织。可是我初一的时候当过半年班长，这事我得写上，所以我这就来找你了，想让你做个证明人。”王广田认认真真地看着我。

“你可真逗！你大老远跑来找我，就这么点事儿？你自己填上不就完了！”我觉得太有意思了。

“这可不是小事，是大事！这涉及任职资历问题。”他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任职资历？中小学当干部也算资历？你要提拔了？”我不解地问。

“提拔个球，我都这把年纪了。过两个月我就退休了，你别笑话我了。”王广田搓着双手，不好意思地咧着大嘴。

“那你填个啥？是不是初中时当班长算离休干部？”我跟他开玩笑。

“那倒不是。咱当过班长就是当过班长，这事儿得写上。”他一脸严肃。

“那就写上呗，谁不让你写上了？”我觉得怪可笑的。

“写是写上了，可栏目后面有个空格，得填上证明人。”他的表情挺沉重。

“那就填上班主任曹老师的名字呗，是曹老师吧，外号叫大瞪眼对吧？”我随口建议道。

“对，对，对，看你的记性多好，连班主任的外号你都没忘，真了不起！不过，不过，曹老师死了好几年了。”王广田犯起了难。

“那咱班当年的同学有四五十个呢，他们不都在当地嘛！你何必舍近求远，坐了一夜火车跑来找我呢？”我皱着眉头问他。

“他们我都找过了，没一个人肯替我证明的。你记得‘大面桶’吗？就是咱班原先的体育委员，我去找他，你猜他怎么说。他说，啥，你当过班长？你做梦吧，我怎么不知道？你那时要是当班长，那我就是校长。我又去找其他同学，他们一个个跟我来劲，都说我是想当官想疯了，说我脑袋让牛角顶了，还骂我神经病，说我小时候除了淌鼻涕没干过别的。没人肯证明我当过班长，他们还起哄说，你要是敢填上班长这两个字，我们就到乡里告你，乡里要是不管，我们就去县里、市里、省里上访，不行我们再去中央。你说这叫什么事嘛！”王广田越说越气愤，端杯子的手都有些发抖了。

“那你真的当过班长没？”我也认真起来了。

“怎么没当过？连你也忘了？嗨，这年头到哪儿说理去，我算说不清了。我为啥花钱坐车来找你，还以为你能记住呢！闹了半天，你也不相信我说的话。咱班的同学都跟你一样，都假装不知道。他们说，咱班的班长只有一个，从小学一直当到毕业，那就是老马，别人没干过。人家学习好，门门功课都是五分。说我是个大泥包，连乘法口诀‘小九九’都背不全，不可能当班长。老马，你当班长这不假，可初一下学期，你闹痢疾，半年没上课，那会儿就是我当班长嘛，这你还记不住？”王广田坐立不安地来回走动。

“是吗，我还真记不清楚了。对了，你爹外号叫王大疤，是吧？” 我似乎想起点什么。

“嘿嘿，对、对，一点不错，你还记得我外号吗？”他充满期待地问我。

“王小疤呗，对吧？”我挺兴奋。

“还有一个外号，你记得吗？叫‘班干部’！”王广田急切地提醒我。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你是叫‘班干部’。你爹当生产队长，一年四季披着灰上衣，呢子做的。两只袖子从不穿在胳膊上，走路一甩一甩的。两手总爱叉着腰，把衣服支棱着，挺有派的，像个大干部。你小子老学他，在学校也披个破褂子，小手叉腰上，鼓个瘪肚子，挺个小胸脯，说话拿腔拿调的，对，对，就是你，大伙儿有时喊你‘班干部’，你还挺美。对，一点没错，‘班干部’，王广田。”我眼前朦朦胧胧地浮现出他初中时的典型形象。

“我没说错吧，我就知道你脑瓜儿好使，能记住我。我当过班长，要不大伙儿怎么叫我班干部呢，一点不错。我就是那段时间当班长的。你当班长时间长，这我知道。但我也干过，这错不了。”他显然心里踏实多了。

“不管你当没当过，反正你叫‘班干部’，你回去写上吧。证明人就写我，没问题，我给你做证。”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当过，当过，我肯定当过。”王广田态度极其坚定， “你不能含含糊糊的，这关系到我的任职资历。以后遇上别人，我可以拍胸脯向天发誓，我当过初一下学期的班长，有你证明，我就更有底气啦！”

王广田没在我这儿多逗留，当天夜里坐火车返回了老家。临走时，他还一再向我解释，他这样做不为了提拔，也长不涨工资，只是为了荣誉。

生日庆典

我们正在筹备导师的生日聚会。

导师一向很低调，反复跟学生们讲：“凑在一起吃顿饭即可，不要弄复杂啦，别像赵亚兴和鲁东明那么张扬！”赵、鲁二位教授与我们导师同岁，退休前在一个教研室工作，不久前分别搞了庆生活动。大师兄说：“不复杂，随老师的意愿办！”

导师今年七十九岁，该过八十大寿。过虚不过实，民间有这个习俗。加上半年前他被确诊为前列腺癌，生日更得提前庆祝。导师开始不同意，非要等到满八十周岁时再举办，不想紧随赵、鲁之后，这种自信固然可敬，但弟子们心里没底，生怕留下永远的遗憾。所以不断劝说他老人家按通常的习惯“以虚为实”，入乡随俗。导师最终接受了弟子们的建议。

八十大寿非同一般，总得操办得体面一些，这不仅要对导师有个交代，对我们做学生的也是个面子问题。于是大师兄牵头，先搭了个筹办小组，总的原则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没钱没力的至少要出出点子。经过若干次的充分讨论，我们把策划方案当面向导师做了汇报。

方案分为大小两个：大方案为“某某教授八十华诞庆典”，地点放在人民大会堂。聘请某电视台著名艺人主持整个活动。基本程序是主持人宣布开始并介绍与会领导与嘉宾；宣读某位重量级领导的贺信；某部原部长致辞，某现任副部长级协会会长致辞，学校某校长致辞；导师的老同学发言、学生代表（大弟子）发言；展示部分社会名流题词及礼物；学生代表献花；各届毕业生一一列队向导师鞠躬敬礼；寿星本人讲话；中间有专业乐队演奏串场曲目。主持人宣布第一阶段活动结束，茶歇二十分钟，转入下一环节，聘请某歌舞团提供五十分钟专场演出（包括一名当红歌星）。最后是庆祝酒会。

方案二比较简单，规格和规模适当下调。搞一场“唯物主义与经验批判主义”学术研讨会暨某某教授诞辰八十周年庆祝会，地点选在香格里拉大饭店，参会人数为八十人，活动由大师兄主持，与会者自由发言，会后合影留念并共进生日晚宴。聘请的发言专家，每人发交通补贴（车马费）两千元，并附赠印有导师头像和生日快乐字样的上等红酒一瓶等等。

导师十分专注地听取了我们关于筹备情况的汇报，不时地露出满意的微笑。他详尽地询问了会场及宴会厅里的各种布置与陈设，连桌布、餐具、条幅、话筒、窗帘的质地与颜色、签到簿、名签、文件夹、茶具等等细节，还说要先尝尝那种为活动专门订制的上好红酒。

学生们以为导师一定会选择相对低调的研讨会方案，一定会把会场选在校内的教室，一定取消生日礼品，万万没想到他老人家说，这两个方案都可以，最好是合起来，上午办庆典，下午搞研讨，晚上组织一场生日派对。

听了导师的意见，大师兄的脸色惨白，汗水一个劲地往外涌。大伙儿面面相觑了好一阵子，才缓过神来。导师让我们先回去，再把方案细化一下，最好能把会场的实景拍摄下来，再请几家媒体，若时间允许再赶印个会议影集，即导师本人画传之类的，作为会议材料，装进专门印制的纸袋里。我们几个迷迷怔怔地离开了导师家，一连几天没敢合眼，人人都瘦了一圈，怎么办呢？全是大师兄惹的祸，他没事找事，非说最了解导师的脾气，向我们捶胸顿足地发誓说，导师最不喜欢排场张扬，能和我们吃顿便饭就知足了。天呐，这下看怎么收场，我们一直建议大师兄趁早去死吧！

隔了一周，我们不得不硬着头皮去见导师，为防止意外，大师兄还为导师准备了一个氧气袋和几粒速效救心丸，怕导师经不起实话的打击而提早告别人世。

那天，导师的精神状态出奇地亢奋。我们一进门他就热情地招呼我们坐下，客厅的茶几上还特意摆放了几盘水果和坚果小吃。没等大师兄开口，老人家就滔滔不绝地讲上了，“本想再听听你们的方案策划，高兴啊，教书一辈子能教出你们这些好学生真是不枉此生啊！老朽何德何能，竟享受了如此荣耀！谢谢你们啊，谢谢你们！在人民大会堂办生日庆典，各级领导百忙之中前来祝贺，各界名流纷纷献辞……这是何等荣耀……这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你们都做到了！这怎能不让我激动、兴奋！谢谢你们，再次谢谢你们！可话又说回来了，有些事情想了不一定说，有些事情说了就等于做了。你们把事情已经说出来了，我觉得就跟做了一样！有这份心就行了，不一定非要花那份钱，出那份力，遭那份罪。光听说你们的设想，我就兴奋得好几天没睡踏实，想象那金碧辉煌的宴会大厅，高档豪华的研讨会场，热情洋溢的精彩致辞，我八十岁的虚荣心早就满足啦，谢谢你们，快吃点水果，嗑点瓜子，今天就算给我过生日了，绝对不再重复举办啦！”

那场精心策划的导师生日庆典至今仍停留在我们这些学生的口头上，但导师却逢人便讲这场被他“坚决制止”了的豪华庆典，尤其在碰到赵、鲁二位教授时，他总会兴致勃勃地一遍又一遍地提起那些想前来祝贺生日的领导者的名字以及整个庆生活动的欢乐场面。

辅导员

“你抽时间去看看武老师，他挺想大家的。我前几次去看他，他每回都念叨我们。”这是去年夏天老邱出差到成都时跟我聊天时说的话。

武老师是我读大学时的辅导员，相当于班主任。老邱还告诉我，武老师两年前得了脑血栓，差一点过去了。不过，他愈后效果不错，记忆力很好，全班四十个学生的名字都能一一叫上来。去年校庆时，我们班有二十多位同学返校聚会，武老师见了大家的面很激动，脑血栓又犯了，住了三个多月的医院才缓过来。人老了，挺寂寞的。武老师的老伴死了四年多了，现在就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当年他欣赏的那几个班干部很少露面。有的做了官，忙啊，连我们也难见一面。团支书孙长脖子当了市委书记后腐败了，被判了十四年。嗨，上大学时他可是武老师的心肝宝贝儿，指望不上了。所以，老邱临走时一再叮嘱我，下次到北京开会，一定抽空去看看班主任。“你现在快当上院士了，武老师肯定会为你骄傲，上次校庆聚会你没去，武老师挺遗憾的。”

听了老邱的建议，我心里还真有些内疚。说实话，从上大学算起，到今年正好三十年了，还从未回去看望过武老师。不知为什么，大学这段时光在我的脑海里一直挺模糊，不像中小学时代那么清晰。能记住的大学老师也很少，想来想去能想起来的，还真是只有辅导员了。那时的武老师才四十来岁，从部队刚转业到学校工作，担任系党总支副书记兼任我们的辅导员。辅导员不给学生上课，只负责学生们的日常生活和思想状况。其实，在学生们的心目中，辅导员是个没学问、没本事的角色。跟那些著名教授比，他们在学校和学生眼里都没啥地位。但话又说回来了，总有些积极要求进步的学生跟辅导员走得很近，他们一般都是学生干部。还有些同学因为遇到了经济、健康等方面的问题也与班主任结下了深厚的感情，比如老邱，他虽不是干部但是有名的“病号”，三天两头跑医院。四年大学，他连看病加住院差不多占了小一半时间。武老师因此为他花费了不少精力和工资，他对武老师一直心存感激。我当时是班上最不起眼儿的普通学生，既没当干部，又没得过大病，好像没跟班主任说过几句话。不过，现在回想起来，武老师留给我的印象还是挺温暖的，而那些大腕教授却大多记不住了。

我答应老邱下次到北京，保证挤些时间到班主任武老师家坐坐，毕业这么多年了，辅导员还念叨着他的学生，让我心里十分感动和惭愧。老邱是位有情有义的人，我俩在一个宿舍里住了四年，感情很深，他说的话我很在意。

春节快到了，我正巧去北京参加一个项目评审会，晚上没事儿，我去了武老师家。

武老师见到有客人来，非常高兴。两只脚在瓷砖上急促地蹭着，拽着我的手往沙发上让坐。

“我是您的学生，还记得吗？”我一进门就自我介绍。

“记得，记得。你可出息大了，那么有名，谁不认识你啊？”武老师一个劲儿地拍着我的手。

“哪里，哪里，都是老师您教育的结果。”我的眼圈湿润了，“这么多年，一直想来看您，可总不凑巧。真不好意思，

我这个学生太不合格了，太让您失望了。”

“你忙，你忙，我知道。你不像我，一个大闲人，啥事都没有。身体又不好，净给组织添麻烦。你现在干啥呢，还当市委书记？”他拉着我一同坐下，关切地问。

“我没当书记……”

“又高升啦！好哇，我就知道你能干，有这个本事。在大学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是这块料，能当官儿。当官好啊！咱班出了好几个司局级的干部。除了你，还有小柳，叫柳小萌，她现在也当上副市长了。王名成，你们班的组织委员，现在是司长了，还有班长赵大胡，那家伙也行，先当官，后来下海经商，把生意做到外国去了，听说还办了绿卡，成了外商了……你年轻，正是干事的好时候。”武老师兴奋得眼睛放光。

“不年轻啦，我也五十出头了。”我附和着。

“五十出头，正是当官的好年龄。我一想起你啊，心里就特别满足自豪。前些日子，有人说你被双规了，真是胡说八道。这年头，谣言多得很呢！为啥这么说，嫉妒呗！这回你又升了，谣言不攻自破。”武老师替自己的学生愤愤不平。

“武老师，咱班的同学您都有印象吗？”我试探着问。

“当然了，别看我七十多了，走路两条腿不大听使唤了。

可脑袋瓜儿没问题，清楚着呢！你们这届绝大多数人的名字我都能叫得上来。”他自信地做了一个跷大拇指的动作。

“孟新宁您还记得吗？”我报上了自己的大名。

“孟新宁？是你们这届的吗？”武老师一时没想起来。

“是，就我们这个班的，个子不高，四川人。”我提醒他。

“噢，我记不大清楚了。是不是那个平常不大愿意参加集体活动，有时爱说个怪话，毕业分配回老家一个重点工程工作的小平头？”武老师的记忆力很棒，“他现在干啥？”

“他还在那儿工作，当上了全国劳模。”我如实地告诉他。

“好啊，人这一辈子其实干什么都一样。劳模也不错，凭双手吃饭，累是累点，心里踏实。你们同学之间还得相互帮助，你这个当大官的，要多安慰安慰他，别自暴自弃。”武老师深情地嘱托我。

“放心吧，挺好的，过得很充实。您要多注意身体，别老惦记我们这些学生了，平时多吃点有营养的。我给您带了点滋补品，再给您留点钱，自己喜欢什么就买点。”我随手塞给了他一个信封。

“哎哟，你这是怎么说的。让你太破费了。谢谢，谢谢。这不光是你个人的心意，也是党和政府的关怀。您一个大领导，百忙之中来看我，还给我送这送那，真让我过意不去，我要是告诉别人说孙书记来看我，他们得羡慕死。”武老师客气地坚持要把我送到楼下，我费了好一番口舌才把他拦在门口。

后来，我特意给老邱打了个电话，告知他我去看过经常念叨我们的辅导员了。但我没细说整个过程，更没有说老师真正记住并想念的是孙长脖子们，而我是替他看望了当年栽培过他的辅导员。

咳 嗽

在评上教授之前，老莫并不咳嗽。

咳嗽是一种毛病，这不用医生下结论，连三岁的孩子都这么认为，但莫教授的咳嗽是个例外。在大学里教书，谁不想奔个教授职称? 为了这个人人皆知的身外之物，不知有多少人绞尽脑汁，废寝忘食，忍气吞声，胸闷腹胀。

一年一度的职称评定，搅得那些自以为是的教师们心神不宁，没有哪位不坚信树梢上那几颗让人垂涎欲滴的“教授”果子非己莫属。风一摇、人一晃，眼睁睁地看着果子从自己眼前消失，落到旁人手里。那种滋味能好受吗？恼羞成怒者开始写举报信，罗列种种“事实”，指控幸运者作弊，认定其研究成果除了抄袭、剽窃之外一无所有；捶胸顿足者乃仰天长叹，世事不公何至于此，上苍有眼无珠竟能犯下如此大罪；潇洒超然者大笑不已，滔滔不绝地嘲讽教授之名如粪土，心里却急切地等着下一次能有人把自己也喻为肥料。

老莫苦苦熬了几十年，脑袋上屈指可数的几根头发早已失去了本色。他那只枯枝般的手终于紧紧攥住了这颗并不新鲜的果子——教授，他梦里曾经千百次替别人称呼自己为莫教授。

老莫，同事们以后将改口尊称为莫教授。尽管早就过了容易冲动的年龄，但当得知评审结果时，老莫还是吃了两颗速效救心丸。

老莫，不，莫教授开始中午顶着烈日在校园里散步了。他倒背双手，令人难以置信地挺起凹陷多年的肚子，脸上堆积着精心组织的谦虚的微笑。这笑容像一篇观点鲜明的论文，透露出无可争议的成功信念；同时也像一篇措辞强硬的声明，表达了据理必争的坚定立场。

莫教授变得宽容随和了，否定性的态度消失了。讲课和发言前，总是礼节性地咳几声，透着沉稳和自信。学生和同事们对于莫教授新添的咳嗽节目，还是认同的，都以微笑表示理解，甚至觉得这声音中蕴含着丰富的学问，而没有丝毫病态矫作的成分。

莫教授的脸上撒下了片片红云，看上去年轻了许多。他兴奋地散步、讲课、开会，持续不断地用咳嗽强调自己并表达他内心的喜悦与尊严。

又过了一段时间，咳嗽变得不可控制了。咳嗽声把完整的一句话撕扯得支离破碎。同事们开始产生疑问，这咳声似乎不是大家通常理解的职称晋升反映。学生们也不大满意，因为课堂上除了咳嗽，几乎听不到新的内容。莫教授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他镇定地去了医院，期待着再一次公正。

医生故作轻松地告诉他，只是一般的肺病，大概是结核。

莫教授如释重负。

医生立即通知其家属：肺癌晚期，不要心存侥幸。

莫教授一生只痛痛快快地咳嗽了三个月。

博学的人

老孟因学识渊博而失去了很多朋友，只剩下一只老黑猫与他相伴。每到黄昏时分，他总是抱着那只昏昏欲睡的老猫，呆坐在厨房阳台的破藤椅上，絮絮叨叨地给它讲天文地理、音乐绘画和古希腊神话。

天资聪慧的老孟自幼好学，五岁时能熟背唐诗三百首，有神童之誉。小学三年级便达到了中学生的水平，知识覆盖面极宽，不但同学们有难题向他求教，就连不少任课老师，也常常私下里与他探讨，深得同学的钦佩崇拜和老师的欣赏器重。这么说吧，读小学时他像个中学生，读中学时他像个大学生，读大学时他像个教授。后来在教授圈子里，都称他为“教授的教授”。

但“教授的教授”并不是教授。老孟大学毕业留校时没能去教书，而是去了图书馆做一名资料员。不是他不想当老师，而是按规定他不符合做教师的资格，教师必须具备博士至少是硕士的学位。老孟当时正处于骄傲的峰巅，声称全校没有哪位教授配得上做自己导师。他的目中无人和唯我独尊，让他失去了“传道授业解惑”的大好机会，只能屈就于图书馆的一隅，与圣人伟人窃窃私语，谈天说地、评古论今。老孟至今仍引以为傲，自称与天往还，不与鼠辈为伍，整天“于珠峰之巅，俯视丘陵上爬来爬去的蝼蚁”。

因学问宽厚、思想深邃且审美趣味曲高和寡，老孟的眼里始终无人，包括女人。他对古代美女了如指掌，对希腊美女心仪已久，却对身边走动的血肉之躯嗤之以鼻：“俗，而且太俗，俗不可耐！”老孟宁可忍受“独怆然而泪下”的孤独，也不肯放低身段，与他人共处一个屋檐下。

演员需要舞台，教师需要讲台，官员需要主席台。学富五车的老孟一直找不着一个合适的场所，尽情地展示自己的满腹经纶。没有掌声，没有喝彩。没有听众的激励，就缺乏成就感和价值感。老孟在享受孤独的同时，也常常心里憋得发慌。他是个述而不作的博学者，善讲而不善写，没有讲台和听众，等于英雄无用武之地。老孟的学问无人分享。

只要有同学聚会，老孟必定参加。不管生人熟人，老孟开口便讲，滔滔不绝。无论什么话题，他总能拦腰截断，以我为主。老孟无所不知，无所不懂，平平常常的一件小事，他总能从远古找到根源，起码从尧舜开始，一路讲来，细致入微，并伴以“你们不懂”、“我知道你没有知识储备”、“这个有些深奥，你肯定不明白”、“嘁，这是个常识，连这个你都不知道？”之类的穿插短语，令听者不爽。同学们了解他，一般不愿与他辩论。当然大伙儿也自知浅薄，无法说服他，就任由他一人夸夸其谈，而其他人该喝酒喝酒，该聊天聊天，并不在意他到底讲了什么真知灼见。遇到场面过于混乱时，老孟会十分愤怒，用力拍打桌子，让大伙静下来。同学们嘻嘻哈哈地嘲弄他几句，又闹闹哄哄地相互敬酒了。

老孟经常慨叹世风不古和时代浅薄，像他这样的人未能受到应有的尊重和器重，他与柏拉图一样，渴望实现“哲学王”的梦想。

同学聚会越来越少请老孟参加了，偶尔他出现时，总有人借口有事而提前离开。老孟有满肚子的学问要讲给他人听，却无人捧场。老孟并没有别人理解的失落感，依然骄傲地鄙视着他看到的一切人。回馈他这种态度的，是所有人都同样鄙视他，不能理解他为什么有那么多的学问却仍然不通人情世故，总把社交场合当成他一个人的讲坛，把交谈变成独语。在一个人人都想发言的时代，谁还会容忍一个人的话语垄断呢？

只有那只老猫甘做老孟的铁杆粉丝，轻轻地打着呼噜，在半睡半醒中倾听老孟枯燥乏味的喋喋不休。

终身教授

在导师眼里，我不光是学生，有时也是小偷、强盗、警察、推销员、收水电费的、领导……甚至是他死去多年的父亲和远在国外的儿子。

导师在学界名气很大，曾培养过许多杰出人才。我能投在他的门下，在他老人家的精心指导下钻研学术，攻读博士学位，真是三生有幸，祖坟无疑是冒了青烟。

当系里通知我被导师录取时，我激动得彻夜难眠。“名师出高徒啊！”一位十年前毕业的同门师兄就曾自豪地向我夸耀道，“我当年就是追随恩师走上了探寻真理之路的，他确实与众不同，如果你能够在他身边学习几年，绝对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师兄是我的硕导，我更应该称他为老师，但他告诫我说：“只要你做了恩师的博士生，就只能喊我师兄了，这是必须的！”

我明白“师兄”的低调谦虚，当着博导的面，我可以冒昧地喊他师兄，但私下里我仍尊称他为老师。

经反复联系，我终于盼到了面见导师的机会。按照电话里确定的见面时间，我手捧一束鲜花来到了教授住宅楼三层的一套单元房门前，按响了门铃。屋里没反应，我又重新按了两遍并敲了几下。过了几分钟，门突然开了，一盆凉水迎面泼来，吓得我一激灵，手里的鲜花掉到了地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冲我挥着拳头吼道：“快滚，我不要你的菜刀，去别处推销去！”没等我定过神来，门咣的一声又关上了。我不得不重新敲，结果又是一盆水，臭烘烘的，不知道是用它洗什么啦！接下来，我学乖了，敲门后迅速躲在一侧，当水泼出来后，我乘机钻进家里。我赶紧做自我介绍，告诉他我是新报到的学生。他气哼哼直勾勾地盯着我，用疑虑而混浊的目光打量着我，终于相信了我。“噢，对不起！我以为又是该死的推销员了！”

他示意我在客厅里坐下，又端量了我好一阵子，然后问：“你是出版社的？稿子不是取走了吗？”我愣愣地纠正说：“不，老师，我是您新入门的博士生。”“噢，瞧我这记性。你刚才好像说过了，你叫什么名字？”他和蔼地问。我把名字报上，并告诉他老家在湖南。“噢，湖南人，湖南好啊！那你从湖南大老远地跑来我家有什么事吗？”老人的口吻很亲切。“老师，我是您新录取的博士生，跟您求学来了！”他又乐了，“噢、噢、噢，对、对、对，你是我的学生，今年刚录取的，好啊！欢迎！瞧我这记性，你老家在哪里呀？”“湖南。”“对，湖南好啊！你从湖南跑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最后的几分钟，导师终于把我的身份和来拜访他的目的确定下来了，并跟我约定，每周三上午十点准时到他家里听他讲课并与他一起讨论。从那以后，我从未迟到缺课过。一学期下来，我被导师误认成了各种人物，每次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一次，导师在跟我探讨苏联红军当年在中国到底有没有强奸过中国妇女时，突然命令我站起来，把衣服口袋都翻给他看，然后愤愤地说：“像你这样的小偷我见多了，别以为我不知道！”还有一次他讲完了“美帝国主义及其反动派都是纸老虎”的观点后，让我回去动员亲朋好友把家里的锅、铲、钩、勺等铁器统统拉到学校的操场上去大炼钢铁，以支援国家建设。

还有两次，他把我当成了入室抢劫的盗贼，假装与我周旋，偷偷地躲到卧室里拨打了110 电话，让警察把我严厉地审查了一遍。

更令我惊恐的是，他有时会向我低头认罪，把学阀、特务、坏分子、反革命等莫名其妙的名词往自己头上扣，泪流满面地请求我宽大处理，给他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

在我百思不解、走投无路之时，我不得不向我的硕士导师兼博士师兄求助，请他帮我解释恩师的种种怪异表现。

师兄很不以为然地瞅了我一眼：“这很正常嘛！老师是终身教授，只要一息尚存，就要诲人不倦！他现在还爬着锻炼吗？”“爬着？我没见过。”我答。“年岁大了，爬不动了。我做他的学生时，他每天都会在屋子里爬来爬去，那时他才八十岁刚出头，说是爬行有利于健康长寿。去年过九十大寿时，你还没入门，那场面相当壮观，所有的弟子都来为他祝寿，连联合国教科文卫组织还专门发来了贺信。那天恩师就想当场做一个爬行示范，被学生们搀扶着拦住了，怕累坏了。”“老师是不是老年痴呆了？”我怯怯地问。

“别瞎说。这事儿千万要保密。咱导师是大师，是名家，不会痴呆的。十年前他就这样啦，我们历届师兄师弟师姐师妹都用理智保持沉默，不能跟别人说我们的导师痴呆疯傻之类的坏话。如果那样，我们这些学生们如何赢得同行们的羡慕？有一种默契叫作心照不宣，你懂吧？”

师兄的开导让我迷迷怔怔地继续追随恩师探求真理，但导师总是把我当成别人的教学方式实在令我尴尬和不安。比方说昨天吧，他非把一把明晃晃的切肉钢刀递给我，恳请我给他做开颅手术，他显然认定我是外科医生了，一声声地喊我大夫，我真担心有一天我会被他误导。

有意思

小侯是系里最年轻的教授，跟我在同一个教研室。

他从经济学的角度对腐败问题进行过研究，发表了几篇颇有影响的文章，在学界小有名气，小侯凭借年龄优势，加上天赋不错，很快就在学术界崭露头角。

成功给侯教授带来了不少好处，出国考察、课题牵头人、成果评奖等都少不了他的份，学校还推选他当上了市政协委员。

小侯说话的口气比以前明显地大了起来。除了对同行和前辈不以为然外，更不把当官的放在眼里，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操，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知识分子普遍瞧不起当官的，这既是一种传统又是一种时尚，我也有这个毛病。大学里的教师们凑在一起闲聊时，谈论学术的少，议论政治的多。而说起政治来，似乎个个都很内行。谈政治离不开官场，讲官场又免不了说政客，政客泛泛而论包括了古今中外所有的大大小小的官员。读书人议论政治，往往从纯而又纯的抽象原则开始，到俗而又俗的具体现象结束，援引的事实基本上源于道听途说、街谈巷议和地摊报刊上传播的各类逸闻趣事。这么说吧，在许多学者眼里，当官的生来就是愚蠢、无能、贪婪、腐败和不学无术的化身，他们的唯一价值就是为知识阶层提供了饭后茶余嘲讽谩骂的靶子。小侯在对当官者的蔑视态度上，超过了我们所有人。每次瞎侃时，他最后都激动得脸红脖子粗，动作很不协调地挥着拳头，吼叫道：“操，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他们习惯于在大粪池里洗手！”

就是这位嫉“官”如仇的侯教授，当得知系里将选派一名教师到县里任副县长的时候睡不着觉了。据说他私下里做了大量的工作，终于如愿以偿——任东部沿海地区某县级市的副市长（挂职），时间为一年。

同事们不再好意思去刨根问底地探讨他一反常态的选择背后的动机。有些人背地里把他描述成口是心非、双重人格的两面派，甚至讥讽他做官就像有些男人对小姐的行为一样，嘴上骂着，心里还想着，只要没人注意就会偷偷地捏一把。其实，这些人跟我一样，对于他当副市长这件事儿，内心里是既羡慕又嫉妒。

小侯（还是按规矩叫侯市长好），也就是侯副市长到任三个月后来京开会，他让当地驻京联络办的下属们派车把我们系里的十几位老师接到了一家很有名气的五星级酒店。在那里他请我们吃了顿丰盛的晚宴。说实话，那的确是我大半辈子见到的最豪华的餐厅，也是至今所能吃上的唯一一次最高档次的饭菜了。

侯副市长那一天派头很大，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就像是在官场里千锤百炼过的老手，与三个月前的侯教授判若两人。说话也拖着长音，每句话的开头和结尾都加上几个“啊”、“啊”，完全是从他过去所嘲笑的对象那里克隆复制过来的。趁着他给我们做“政府工作报告”喘口气的间歇，我小声地打断了他：“你别讲得太复杂了，你能不能用一句话概括你当官的感受？”

侯市长略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大声告诉我：“就三个字——有意思！”

“有意思？”我重复了一句。我觉得他的回答很有水平，也很有意思。这三个字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一年过去了，挂职期满，但小侯没有如期回校。据说，根据其工作表现和本人的强烈要求，上级决定让他继续留任，而且是改挂职为任职。我们也都为失去这样一位同行而感到骄傲。

又差不多过了一年，有消息说小侯被免去了副市长的职务且被移交到司法部门处理。系里有些人提供了不少关于他的传说：贪污啦，受贿啦，包二奶啦，养情妇啦，挪用公款啦，甚至与当地的黑社会有牵连啦等等。反正不管怎么说，小侯算是完蛋啦！

有人问我对小侯的事情有何感想，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有意思！”

4

尴 尬

朋友老邹说，有一位高人想和我一起坐坐。我一听就明白，老邹又在设局。推辞了几次，老邹开始说怪话了，讽刺挖苦加恫吓，这是他的惯用伎俩。碍于情面，更念及当年他对我的帮助，便气哼哼地答应了。

高人并不高，比我矮小半个头。不是什么预知未来的大师，而是一位司局级的领导干部。老邹称他为史局，省掉一个“长”字显得更亲密。我也跟着喊史局，距离一下子拉近了。史局长属于激情燃烧的那类人，不管见到谁都如火如荼。初次认识便有一见如故和相见恨晚般的欢呼，握手时不停地摇晃着对方的胳臂，用力很猛，幅度很大。没有一点矜持傲慢的官架子。

老邹请客时告诉我，这次是个小范围的聚会，只有他、 “高人”和我三个人一起喝顿小酒。他知道我生性腼腆，人一多就紧张。到了餐厅的包间后，我才意识到老邹又一次忽悠了我，围着餐桌一共坐下了十三个人，顿感心慌憋闷。据说，这是许多饭局设计者常耍的小把戏，请甲时说乙特别欣赏你，很想一起坐坐，跟乙说甲非常崇拜你，很想一块聊聊，等到见面时才发现又冒出了A、B、C、D 等若干陌生人，彼此都称朋友，其实大多都头一次认识。一顿饭下来，甲与乙并没有聊几句，倒是那些A、B、C、D 们推杯换盏谈起了生意、扯上了关系。吃这种饭总有一种被涮的感觉。老邹开导我说：“被涮也说明你有一定的价值。”他原本介绍说，高人史局长对我写的小说评价特高，属于我的铁杆粉丝，十分渴望得到我的签名。我半信半疑地准备了两本新出的作品，恭恭敬敬地签上了赠语，随身带去了。但那天史局自始至终没提起这个事儿，倒是问了我一句：“你是干什么的？”我如实告诉他我是个靠爬格子写小说谋生的人。他皱了皱眉头，表情十分怪异地又问我：“现在还有人看那东西吗？”没等我回答，他又十分同情地叹了口气，“嗨，干什么都是干，人活着都不易啊！”

落座后，大伙儿先简单地相互做了介绍，然后就端起了杯子，开始天南海北地神侃起来，一点都不生分。我也快速结识这些身份不凡的高人们，除了史局，有搞私募基金的老板，有获过大奖的国画家，有一字千金的著名书法家，有养生专家，有活佛级的大和尚，还有发明预测命运“软件”的星相大师，咨询公司的老总，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等等。确实都属世间高人，个个都有惊人绝活。

不管他们怎么高，都高不过史局长。他身居官位，主座非他莫属，他象征性谦让了几句，便恭敬不如从命地端坐在那里。我自然而然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与史大人斜对面的最下位，因为老邹抢占的位子对着史局，他说他是主陪，并负责买单，应与主宾面对面。

史局那天的话格外多，这跟他坐在主位上有关，主席台上的人当然享有发言权了。酒喝到一半时，史局的话题扯到了某些大人物身上，他的话里话外，透露出许多他与这些大领导们非同一般的关系，好像他天天都在“海”里泡着，对上层的工作和生活了如指掌，说了不少鲜为人知的“秘事”。听得我们晕晕乎乎，频频举杯敬他。当他得知那位律师事务所合伙人的原籍在某省时，又快活地回忆起了当年自己曾在那个省工作的经历，说现任的某中央首长原来在省里任职时他还为他当了几年秘书，与地方领导至今仍保持相当熟络的关系，并豪气十足地拍胸承诺：“你家乡有事一定找我！”

没想到，那位律师并不领情，用一种十分不屑的口气问史局：“你知道我姓什么吗？”史局愣了一下，没等反应过来，年轻的律师就拍了下桌子，把筷子震到了地上。“老史同志，亏你还是个有职务的人，怎么几两猫尿下肚就不知自己姓什么了？你还记得你爸你妈姓甚名谁吗？真是的，还大言不惭地说那些没用的。我告诉你吧，你说的那位领导正是我父亲。听明白了吧，你什么时候当过他的秘书？我怎么不知道？”他边说边接过服务员递来的新筷子，使劲敲了敲几下眼前的菜碟。

史局结结巴巴地半天说不出话：“别、别、别当真，我也是酒喝多了，开、开、开开玩笑而已。”酒精染红的面部，变成了紫色。

那天的饭局在史局和我们大伙儿前所未有的尴尬中结束。回去的路上，老邹愤愤地跟我说，那个律师太过分了，他根本就不是什么高干子弟，史局提到的那位中央领导根本就没有儿子！

别以为我不知道

作为人口逼近千万的大城市的市长，其地位是何等显赫，公务是何等繁忙，这完完全全超出一般人那贫乏而可怜的想象。

“其实，用不着想象，我每天考虑和处理的都是小事。但这些鸡毛蒜皮支零离破碎的小事关系到近千万市民的切身利益，与他们的衣食住行吃喝拉撒紧密相连，因此，也就成了大事。群众生活中的小事，都是我们心中的大事。比如说，春节就要到了，我除了要关注市场供应之外，还要倾听群众的呼声，争取解除不准燃放烟花爆竹的禁令，不仅要让广大市民都能吃上饺子，还能放上鞭炮，过一个有民俗特色欢乐祥和的传统佳节……”市长在接受电视台专访时就是这样说的。他面带笑容，语气和缓而坚定，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副亲民形象。“群众的事情再小，也是我的大事”，这是市民最爱听的一句甜言蜜语了。

市人大常委会的部分官员对市长电视采访中关于解除燃放烟花爆竹禁令的说法颇有疑虑，他们认为禁令是五年前由人大做出的决定，具有地方法规的效力。在人民代表大会未作讨论的情况下，市长个人公开发表解除的建议实属不妥，至少程序上是违法的。再说，当年为了制定这个禁令，上上下下紧锣密鼓地折腾了两个多月，听证会、座谈会、民意调查问卷，以及宣传会、张贴画、散发传单、致市民的一封信、标语横幅等等，犹如发动了一场浩大的社会政治运动，这才举全市之力，改变了百年千年的陋习。当时动员了各方各界的专家名人，出数据、举实例、讲道理，形成了巨大的宣传攻势。医院方面给出了近十年来燃放鞭炮而致死和致残以及入院救治的各类统计，死亡的不算，光是炸伤手指、手腕、胳膊、大腿、小腿、踝骨、膝盖、嘴唇、牙齿、胸腔、肚子、屁股、心、肝、肺、胃以及摘除眼球等等的分类数字就大得令人瞠目结舌。消防部门提供了每年正月期间，全市消防队出动的次数，均达到数千以上。烧毁的房屋、车辆、家具、设备不计其数，损失惨重，仅此一项若补给市民增添节日菜肴，每户至少多加一盘红烧肉。一位环卫女工在电视上说到激动处竟号啕大哭，因为前一年为清理春节鞭炮所产生的垃圾累死了她的两位姐妹。而空气检测显示，烟花鞭炮燃放时所产生的有毒气体，不仅导致呼吸道疾病频发，同时还会加剧血压、血糖、血脂升高，并有致癌的危险。人们平常只知道烟雾会影响视力，其实他们更容易影响智力。最新的科学实验表明，喜欢放鞭放炮的儿童，其智商普遍偏低……当然还有噪声把人逼疯等等。总而言之，燃放烟花爆竹有百害而无一利，全体市民应珍爱生命，远离鞭炮。为了一步到位，彻底杜绝，近两年，市、县（区）、街道、社区的各级干部从腊月二十三（小年）开始，就下基层值班巡视，以弥补警力之不足。经过精心组织和策划，在市里的正确领导下，这场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的人民战争终于取得了全面胜利。这作为一大政绩，使新上任的市长收到了上下一致好评，其经验迅速得到推广，许多市、县城市相继也发出了禁放令。

市长得知人大委婉地提出异议时，宽容大度而又认真严肃地指出：“五年前禁放是对的，如今放开也是对的。我们要解放思想与时俱进嘛！文化传统比眼前利益更重要，人民过节的喜悦之情总得有个方式表达嘛！燃放爆竹可以拉动内需促进经济嘛！至于程序上的事，你们抓紧研究尽快补办。同时也要做好宣传舆论引导，让居民通过解禁这件事都能感受到政府的关怀……”

腊月三十，大年除夕，城市鞭炮齐鸣，排山倒海、震耳欲聋般爆发，如同一场大规模的战争一般。市长大人在慰问公安干警后回到了家里。五岁大的小孙子蹦蹦跳跳地扑上来喊爷爷，缠着爷爷和他一起到院子里放礼花。

“先让爷爷喝口茶，歇一会儿。这个小祖宗惯得不成样子啦！”奶奶在一旁嗔怪着。

“我的宝贝孙子，来，先让爷爷亲一口。你说说，爷爷好还是奶奶好？”市长抱着孙子满脸堆笑。

“都好！”孩子用小手捏市长的鼻子。

“还是你爷爷好，奶奶可比不了你爷爷。”奶奶把茶递过来说，“当初生你的时候，正赶上过年，你爸你妈怕放鞭炮的噪音影响你睡觉，非让你爷爷下令禁止燃放爆竹，今年你又整天缠着爷爷放什么满天星，害得你爷爷又为你解除禁令，真是惯坏你啦！”

“你这个老太婆，瞎唠叨啥，别给孩子说这些！”市长瞅了一眼夫人。

“谢谢爷爷！别以为我不知道，妈妈早就告诉我了。”

孙子聪明地眨着眼睛，拉着爷爷那柔软而温暖的大手，一起去点燃那缤纷绚烂的辞旧迎新的礼炮。

没电了

我怕他，怕得要命。

如果不是处长逼着我过年必须到他家里拜年的话，我才不敢主动去呢！

不光我一个发怵怕见他，我猜想局里的绝大多数干部和我有同样的恐惧心理。

他是我们的老局长，已经退下来五年了。他当局长时是一个脾气暴躁、说一不二的人，跟谁都不客气，说拍桌子就拍桌子，想训谁就训谁。他丹田气足，嗓门洪亮，讲话抑扬顿挫，有板有眼，字正腔圆，句尾常缀以“啊”声，拖着长音。“那是标准地道的官腔，透着威严。”同事们背后赞美说，是位高权重者的语音标识。在我等小字辈的喽啰兵眼里，领导俨然一副首长的派头，居高临下，高不可攀。偶尔在办公大楼的走廊里碰见他时，下属们个个弯腰躬背地退避于侧，向他致敬。局长的脸上少有笑意，一年四季冷若冰霜。局里的干部，包括处长们没有不怵他的，极少有人敢跟他套近乎。

我的处长原先是局长的秘书，局长退休时才把他调到了我们处。由于这种特殊的关系，所以处长派我春节前去给局长拜个早年。他还特意叮嘱我，一定要代他向局长问好并替他做个解释，因为年底的工作太忙了，处长没时间亲自前往请安。我知道处长说的是真话，他的确太忙了，那天他要跟几个朋友打几圈麻将，晚上还安排了两个饭局。

处长把拜访老局长这个重要的事情交给我办，是对我的莫大信任。我既感到荣幸又觉得紧张。临行前，我又专门请示了处长，生怕有所闪失。我说，我一个科级干部恐怕没有资格去探望老领导，级别相差太远了，局长会不会跳起来抽我一耳光，然后又一脚把我踹出门去？老局长的脾气您是知道的，他好像很在意这类事情。

怕什么？瞧你这唯唯诺诺的窝囊相，啰啰唆唆的！处长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连眼皮都不抬。我告诉你，你是代表我去的，怎么不够级别？再说了，你的职务比他高，你是现职科长，他呢，啥也不是，跟普通老百姓没什么两样。你有啥好怕的？他现在就像是一根被拉了闸的电线，懂吗？电线还是那根电线，但早就没电啦！你可以随便摸，不会触电的！傻瓜！

可是，仅送一个水果篮，是不是礼轻了点？我仍没把握。

那就不错啦，这已经超标了！你懂不懂？真是书呆子，长个猪脑袋。局里年底看望老同志的标准是五十块钱，咱那果篮花了七十块钱，你会不会算账啊？快去吧，别烦我了！处长摆了摆手把我轰出了办公室。

我只好硬着头皮拎着水果去看望老局长。一路上我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因为老局长很讲究排场和礼数。就他那性格，我敢肯定，只要他扫一眼这点破水果再瞅一下我这个无名之辈，绝对会火冒三丈暴跳如雷，不把我打出去才怪呢！我觉得自己很倒霉，让处长给涮了。十年前，也就是局长退休的前五年，他的小儿子结婚，前去贺喜的人在他家门口排起了长队。局长事先早就说了，他儿子结婚不办宴席，不接受下属的贺礼。他只是要把家里的重大事情向组织上报告一下而已，这是纪律。但同事们还是不听招呼，他们找了个折中的办法！光送礼，不吃饭。所以，那一次，局长家的防盗门只开了个小缝，多数前去道喜的人，只好顺着门缝把一个个红包、信封递进去便扭头就走。我那时刚毕业分到局里工作，也随大流地跟着同事们去凑热闹，想讨一杯喜酒喝。我精心挑选了一对漂亮的玻璃瓶，没承想让局长给扔了出去，摔得粉碎。他向我吼道，少来这一套，我从不收礼！

如今我又拎着果篮来惹他生气了，这不是自讨没趣吗？那结果真是不堪设想。

我透过车窗，远远地就看到老局长站在楼门口凛冽的寒风中。不知是激动还是畏惧，我下车时绊了一跤，差一点跪在了老局长的面前。他疾步迎上前来，紧紧地握着我的双手，两眼闪着泪花。他说，我已恭候多时了，真盼着你能早点儿来，刚才电话一放下，我就下楼等着你啦！

他热情地拉着我的手，招呼我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又兴奋地为我倒上了一杯热乎乎的茶水。他说，你们工作那么忙还来看我，真是过意不去。瞧，还送水果给我，太破费了。他顺手拉过了一把马扎，坐到了我的对面。我起身让他坐在沙发上，他说什么也不肯。

我仔细地端详了老局长的面孔，心里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触摸摆在我面前这根粗大的“电线”。他身体依然健壮，只是少了些许头发，多了几条皱纹。从外表上看，他跟当年的局长没什么两样。但说话的声调口气柔和了，脸上的表情神态慈祥了，一举一动都与五年前判若两人。也许处长说得对，他真的没电了。

老局长深情地回忆起在局里工作的美好时光，并认真地向我“汇报”了他退休后的生活细节。我的心情从紧张惧怕转变为轻松自信了，不时地插话鼓励他几句，结尾处不知不觉地增加了一个很有力度的“啊”声。临别时，我还下意识地拍了拍老局长的肩膀，希望他能继续发挥余热，多为人民做贡献。老领导频频点头，嘴里连续说了好几个“是、是、是”。

坐在车上，我突然觉得浑身发热。我深深地意识到我自己也是根电线，虽然很细很细，但它是通着电的，而且在老局长眼里，我这根电线的电量很足。

重要情况

赵科长说有重要事情向我汇报，我不得不停下手头的工作，专门腾出时间约他到办公室里面谈。

“处长气色不错呀！是不是有什么喜事啊？人逢喜事精神爽嘛！”他一走进办公室就满嘴抹了蜜似的。

“啊，啊，”我敷衍地笑了笑，示意他坐下。

“看来让我猜对了，您还真有喜事，而且是喜事盈门。

听说您去年买基金发了大财，赚了两百多万，该请客了吧？”他屁股还没落座就胡扯上了。

“哪里，哪里。”我皱着眉头。

“去年的基金邪了门了，成倍地涨，不少人都翻了番地赚。妈的，我就没那眼光和运气。不像您，还是领导站得高，看得远啊，能把握大局，抓住机遇。对了，说到机遇，听说您又要高升了，上面准备考查了，这好事您怎么不向我们这些小兄弟透露透露，也好让我们庆贺庆贺蹭顿饭吃？”他一脸馋相。

“那个，那个……”我试图委婉地打断他。

“对、对、对，那个、那个，那个嫂夫人最近挺好的吧！我是说新夫人，据说特年轻漂亮。什么时候也让我们开开眼，一睹芳容，过过眼瘾。有个成语怎么说的来着？叫金屋，金屋，对，金屋藏娇。老藏着不见阳光就会发霉长毛的。呸，您看我这臭嘴，把嫂夫人说成奶油蛋糕了。不过这个比喻也不算错，奶油蛋糕甜啊！谁不想咬一口！不像我那个老婆，简直就是一个糠面窝头，咬上去牙碜，吞下去剌嗓子。我早就想换一个了，没法子，那家伙是一个母夜叉、母老虎，一听说我有那心思就怕不能掐死我。就我这副身子骨，哪儿打得过她呀，就剩下挨揍了。这跟您可没法比，有权有钱又有魅力，哪个小姑娘看见您还不是轰地一下子扑上来，要我说，您真没必要金屋藏娇，应该走红旗不倒、彩旗飘飘的路子。”这个家伙一反常态地肆意胡说。

我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开始低头看文件，不再搭理他了。

“对，金屋藏娇，光顾着说‘娇’了，忘了说说金屋了。男人就这副德性，一提起女人就两眼放光、两腿发软。处长，听说您那新房装修得很豪华，也很有品位。得花不少钱吧？这年头，什么都贵，房价呼呼地涨。就您新置办的那套房子至少也得一百多万，不过现在又涨了，越往后升值的空间越大，说不定过个三五年，您那房子没有个千八百万还真下不来呐！真行，您不光有实力，还真有眼光。不是我拍领导的马屁，我确实佩服您。不像有些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他好像没在意我的表情变化，仍在滔滔不绝地胡诌八扯。

“您儿子怎么样？他在哪个国家留学来着？瞧我这记性，我想起来了，英国，对，英国。都说那个国家的大学办得不错，不像咱们国内的有些大学，全他娘的误人子弟。让孩子到国外留学好，我赞成。就是学费高了点，一般人可负担不起。英镑那玩意儿也太值钱了，比人民币高十五六倍，凭什么呀？明明是欺负中国人嘛！不过，处长您有条件，我觉得这个钱花得值，真值！有些人虽然当了官、赚了钱，可就是没把自个儿孩子的事搞明白，那绝对不算成功。天大地大不如孩子的事大。您又要说我拍马屁了，真的，您相当有远见。把孩子安顿好了，下半辈子就万事大吉了。我得像您学习，将来勒紧裤带也要把丫头送出国门。”他越说越离谱。我把文件夹狠狠地往桌子上一摔，把他吓得一哆嗦。

“你小子今天是喝醉酒了，还是吃错药了？”我用手指着他的鼻子咬牙切齿地问道。

“没、没、没有哇，我没喝酒也没吃药。”他挠了挠头。

“那你的脑袋是不是被狗咬了？”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嘿嘿，狗哪能咬到这地方。”他又挠了挠头。

“那你今天干什么来了？”我气得直抖。

“汇报呗！”他答。

“汇报什么？”

“工作呗！”

“什么工作？”

“重要工作。”

“什么重要工作？”

“我忘了。”他嬉皮笑脸地拍了拍脑袋。

“你给我滚出去，滚得远远的，快滚！滚！”我怒不可遏地抓起笔筒向他砸去。

这小子比猴子的反应还快，“嗖”地一下就蹿出了门外。

我气得半天缓不过劲来，心里盘算着要好好收拾这个王八蛋。没等我想好法子，赵科长的半张脸又从门缝里探了进来。

“对不起，处长。我想起要向您汇报的重要情况了。昨天到咱们厅新上任的厅长是我的亲舅舅。”

老 史

老史这个人很了不起，我对他越来越佩服。

他在领导面前能放得开，不像我们通常看到的那些下属（包括我自己在内），一遇见领导心里就打鼓，一副毕恭毕敬、唯唯诺诺、战战兢兢的样子。

老史的确与众不同，他跟领导说话很随便，连请示汇报也嘻嘻哈哈的，常把领导弄得哭笑不得。他虽然只是个处级干部，但在我们厅里很吃得开，上下左右关系融洽，没有谁会跟他过不去。

我给张厅长当过多年秘书，看惯了下级在上级面前千篇一律的拘谨谦卑的表现，只有老史是个例外。

老史约见厅长时总先给我打个电话：“赵大秘，厅长忙吗？看看他现在有没有空儿，我得见见他！”

“哟，史处座，老张忙啊！现在不行。”我如实回答。“厅长幸亏不姓刘，要不你就得说老刘忙（流氓）。那算了，你通报他一声，就说我没啥事儿，就想给他敬个礼。要不你替我向他打个立正举个手算啦！”他干净利索地挂了电话。

下次见到厅长时，老史保证要跟领导当面核实一下：“赵秘书说要替我向首长您敬个礼他办了没有？”他总称厅长为首长。

有一次厅里开大会，很多干部遇到厅领导都争先恐后地挤上去握手，而老史却旁若无人地远远地躲在一边抽烟。等大家都落座了，老史突然站起来，大声嚷嚷：“哎，搞什么搞嘛！都是厅里的同志，怎么还弄成了两种待遇。领导要握手就都得握，凭啥就把我先丢下啦？有的女同志还握了两三遍，我可都看到啦！”于是厅长只好在哄堂大笑声中主动走过来双手拥抱他一下。“瞧，咱这待遇，拥抱礼，懂吗？咱能不替领导卖命嘛！”他得意扬扬地坐下来。

老史特别善于汇报工作，简明扼要，生动有趣，绝不像其他下属那样拖泥带水。别人花一个钟头才开了个头，他三言两语就能把事情说得明明白白。“完了？”领导还想接着听。“完了。得留下时间听首长指示。”他一脸正经。“嗨，你说得也太简单了吧！”厅长挺失望。“我说一万句，不如领导说一句。还是听您做指示吧！再说，我平时做得多，说得少，这您最清楚。我那些工作您了如指掌，用不着浪费首长的宝贵时间。总而言之，我负责的那些工作成绩是主要的，都是您领导有方，缺点和失误当然也有一点，都是我执行不力。”他回答得很诚恳。

老史也擅长自我检讨。若遇到重大工作失误时，他总能主动拿起自我批评的武器毫不留情地“向我开炮”。“报告首长，有件事情让我搞砸了。我觉得太对不住您了，连自杀的心思都有了。昨天我差一点投了河，那一刻要不是想到您的恩情，我今天就不会站在您面前了。当然，那护城河里的水还真他妈的凉，我用手试了试，浑身一激灵。嘿嘿。不过，我已经安排了事故处理的各类补救措施，保证把损失降到最低点。这回责任完全由我个人承担，嗨，错就错在没有不折不扣地按照您的指示办！”厅长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老史的肩膀：“其实也没啥事，你别太往心里去，我知道你尽力了。这事幸亏是你负责的，要是换了别人，还不知搞成啥样呢！结果肯定会更惨。再说，其他部门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这我心里很清楚。你用不着上火，先休息几天，散散心，天塌下来……”领导本来想发火批评，最终都变成了安慰表扬。老史有时也求领导替自己办点私事，但他没有一点不好意思的神情。有一次，他事先没预约就闯进了厅长办公室，厅长正在批阅文件。

“忙啥呢，首长？写检查啊！”他打着哈哈。

“老史，快坐！你就没句好话，修改一份上报给省里的经验介绍，怎么成了检查啦？”厅长起身招呼，“你有什么事？”

“说汇报吧，还真没啥可说的。说请示呢，也没个啥难题儿。不请示不汇报又缺个幌子做掩护。嗨，实话实说吧。最近厅里分房子，我听说差不多所有的人都来找过您。我要是不来一趟，又怕您觉得我眼里没有领导，心里瞧不起厅长。所以，我只好礼节性地来拜见首长。没啥儿，我走了，就是给您请个安。”他好像没说请厅长关照，但，我知道那次调房，老史分的房子面积最大、楼层和朝向最好。

我没见过老史给厅长送过什么名贵礼品，但他偶尔也有些特别的表示。有一次，我见他大摇大摆地走进厅长办公室，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大信封。那天里屋的门没关严，我在外间的秘书室里能清楚地听到他们的谈话。

老史说：首长啊，快过年了，我给您送点礼。

厅长连忙谢绝，说，咱俩就别整那些俗气的了。

老史说，您说的对，我给您整点雅的。我这个礼物很特别，是“赠言”，就是送给您几句格言。我把它逐条摘出来，抄在几张贺年卡上，您回去抽空看看。我本来想用毛笔写，可又不会使那玩意儿。就用我儿子小时候用剩下的铅笔头，像小学生一样工工整整地抄了几段，全是马恩列斯毛的经典语录，您不会拒绝吧？对了，我记得有这么一条：“凡事办不一定成，不办肯定不成！”您听，马克思说得多好，绝对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啊……

我想我的领导肯定会欣然接受老史的特殊礼物，至于那句名言是不是出自马克思之口，我就搞不明白了。

反正新年过后不久，老史便升为副厅级巡视员了，而我对他也越发钦佩了。

潜台词

潜台词是一种表达艺术，在某些特定场合和特定人群中普遍流行。它指的是不明说的言外之意。俗话讲“敲锣听声，说话听音”，就是让你去用心体会弦外之声，话外之音。

我的朋友老鬼对潜台词很有研究，他深知其中的奥妙，并能学以致用，触类旁通。在领会领导意图方面，他尤其技高一筹，因此深得上司信任和欣赏。

潜台词属于暗示行为之一种，比使眼色还隐蔽，相对于黑夜中的眉目传情，它更像是美女戴着面纱，又半抱琵琶，若隐若现，忽明忽暗，需要听者和观众用心揣摩。老鬼深谙此道，烂熟于心。当然，过度关注上司的“话外音”也可能导致“会错意”的严重后果，这就属于“言者无意，听者有心”了，搞不好则是“弄巧成拙”。

老鬼有一次约我喝酒，专门给我上了堂“潜台词”课，其中他讲了个他最得意的精彩案例，让我印象深刻。老鬼是个生意人，常要与企业主管部门的领导打交道，他练就了一双善解人意的火眼金睛。

有一次，他请某位主管处长吃饭，企图借机办点小事。领导对他所托之事未做正面表态，临别时有意无意地夸了句老鬼：“你这条领带挺漂亮。”

老鬼心领神会，第二天一上班就给处长送去了一条高级领带。领导笑纳了，老鬼挺得意。

没过两天，老鬼开始后悔了。他责骂自己怎么这么笨呢，领导穿的是圆领衫，那领带直接系在脖子上啊？于是，又赶紧买了两件名牌衬衫去了处长的办公室。领导说了句谢谢，但没提他托办的那件事儿。

老鬼回来后又抽了自己两个嘴巴，心里把自己定性为蠢驴。他觉得自己太不会办事了，怎么能只送两件衬衣呢？简直是昏了头了，太不成熟了。

接下来老鬼又送去了一套高档西装和一双进口皮鞋，连换洗的袜子也准备了一打。处长那天给他让了座，为他倒了杯茶水笑着说：“这种衣服我平时也没机会穿！”并向他表示那件事正在研究之中。

老鬼的心里踏实了许多，走出大楼门口时，他还不由自主地哼了几句流行歌曲，那是他跟儿子学的，叫“喜唰唰，喜唰唰”。

又过去了一个多月，老鬼还没得到准信儿。他妈的，他心里又犯嘀咕了。难道领导的潜台词还有别的意思？哎呀，他猛然一拍脑袋，差一点晕死过去。“这种衣服我平时也没机会穿”，这不是说到家了吗？真是榆木脑袋！

老鬼以最快的速度组了个由三人组成的企业家考察团，亲自陪同处长一道出行欧洲各国。与处长朝夕相处了半个月，开阔了眼界，加深了了解，增进了感情，原先说的那点破事儿根本不值一提。处长坐在回国的航班上拍着胸脯说，以后你老鬼有什么难事尽管找我。他还深有感慨地说，欧洲之行收获不少，回去后要鼓励儿子争取到德国留学。

老鬼这回算是听明白了，当即表示，孩子留学的事情就包在我身上了。

所以，最近老鬼很忙很得意，他告诉我他又拿到了一个大项目，同时忙着替领导的孩子办理留学手续呢！他说等他忙过了这阵子，再找个机会请我喝酒，他还想深入细致地给我单独做一个系列讲座，继续探讨“潜台词”的绝妙之处。

脑 袋

老婆说我长了个木瓜脑袋，我很生气。但后来细细地想一想，她的判断也有一定的依据。

局长住院半个月了，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要不是物业公司的保洁员小殷向我打听局长的病情，我还被蒙在鼓里呐。

对于我一无所知的茫然表情，小殷十分紧张。她说，全局上下的干部职工早就排起长队到医院探望两轮了，你竟然还像个傻瓜似的没有知觉。她真有点替我着急和害臊。连一个打扫厕所的保洁员都敢当着我的面说我是个傻瓜，这要比我老婆的“木瓜”说更伤我的自尊。

领导生病对于下属来讲是一个百年不遇、千载难逢的表现机会。领导经常教导我们要抓住机会，可是当这个机会真的摆在你面前时，你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天下还有比这更让人追悔莫及的吗？

我决定立即前往医院向局长表达我对他的忠诚和敬意。为了弥补自己后知后觉的罪过，我绞尽脑汁地盘算着探视时要说的慰问话以及必须呈送上的慰问品。这两者都很重要，因为自己毕竟知道得太晚了。若不事先准备好一番巧妙的说法并呈上颇具特色的礼品，局长是不会原谅我的。

老婆说我只长了半个脑袋，我很愤慨。但冷静下来，我还是觉得她说的有一定道理。

局长对我姗姗来迟的探望一点都不介意，甚至表现得很高兴。他还试图从床上欠起身子跟我握手，让我扑上前去按住了。他说谢谢你小王，这么忙还来看我。

这句话让我很失望，因为我姓张，显然局长因病有些认不清下属了。我不好当面纠正领导的口误，再说领导永远都是正确的，如果他认为我姓王，那我只好姓王了。况且，我二姑父就姓王，这也不算什么大错。局长的夫人告诉我，领导只是做了个小手术，切除了阑尾。我也认为这种手术太小儿科了，简直不足挂齿。我说，这个手术我两年前就做过了，手术的第二天我就上班了，而且还打了场篮球。局长对我的这种乐观态度并没有产生共鸣，他可能认为我把他的住院行为看成小病大养了。我从他的表情上意识到自己口无遮拦的毛病又犯了，赶紧设法补救，我说领导的阑尾与群众的阑尾有着本质的区别，局级的阑尾炎比处级、科级和一般办事员的要严重得多，一定要精心治疗。为了挽回我的过失，我赶紧打了盆热水，替局长洗了脚。局长很感动，说咱们局的同志们真好，每次来探望都帮我洗头洗脚的，今天已经洗了四次了。他拍拍我的肩膀，说，小王啊，今后要再接再厉好好干。

我不得不向领导报告，我三十年前就改姓张了。对于我精心挑选的礼物，局长再三推辞，最后还是经不住我这类犟种下属的执拗，只好笑纳了。

老婆说我根本就没长脑袋，我再也忍无可忍了，真想给她一记响亮的耳光。因为我摸了摸脖子上面，那圆滚滚的东西明明摆在那儿，但后来我还是不得不接受老婆的尖刻批评。

我去医院探视回来的一周左右，又遇到了那个眼尖嘴快的专门负责刷厕所的保洁员小殷。她见四处无人，便凑近我的耳边，小声打探，问我去看过局长没有。我赶忙退后一步，点了点头，我的鼻子受不了她身上的硫酸味道。她特紧张地告诉我，那你算笨到家了。据这位以刷厕所为掩护的“间谍”透露，局长得的不是阑尾炎，而是晚期肝癌，完全没救了。所以，这些日子几乎没人再去探视了。另据可靠消息，某副局长正在暗中调查这段时间前往医院表忠心的人员名单，他是接替局长宝座的第一候选人。

我的脑袋嗡嗡作响。木瓜脑袋会响的，半拉脑袋也会响的，但没有脑袋怎么会响呢？我老婆最后的结论肯定错了。

佩 服

我打心眼儿里佩服庄领导。多年以来，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当面赞美一番，以表达我对他由衷的崇敬之情。但这个机会太难找了，比抓足球彩票中奖的概率还低。他是司局级的大官员，我认识他，他不见得认识我。像我这种基层低级干部，只能在会场上离主席台一百多米的后排伸着脖子一睹他眉目模糊的神秘风采。据有幸坐在会场前排的职级比我高一些的干部们说，庄领导讲话绝对有水平，像浇花的喷壶一样“润物细无声”，每当他慷慨激昂时，总是唾沫四溅。还有人告诉我，若从近距离观察，你会发现讲话中的庄领导的两个嘴角能“卷起千堆雪”——其实，这肯定是个别下属的奉承，只不过是堆起两堆而已。

庄领导令我钦佩景仰的地方正是他的讲话水平。像我这样一个天生少言寡语的小干部，每到必须讲几句的场合，若没有事先准备的稿子，简直无法张嘴，只会三言两语地草草收场。即使拿着稿子，也是结结巴巴地挑几段重点念念，绝不会照本宣科地长篇大论一番。我觉得自己很自卑，生怕讲长了别人不爱听。然而庄领导给我等树立了光辉的榜样，也为我打消了长期困扰自己的自卑心理。他的秘书曾跟我说过庄领导确立自信心的秘诀：你不要把听众当人看，你把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当成萝卜白菜。如果你非要把他们当人看的话，那也是一群啥也不懂的傻瓜。那样，你就会放开讲了，你要坚信，不管你讲什么，都是他们最需要、最喜欢听的。我不知道庄领导私下里是否是这么说过，但从他在公开场合的讲话当中，我似乎悟到了这一点。

庄领导一坐上主席台便显得异常兴奋，目光充满激情。他一开口总是说，今天参加这个会议非常高兴。接着便很谦虚低调地向大家表示道歉，因为前一个会议刚刚结束，所以来晚了，让各位久等了。然后又说，下一个会议安排在几点几点，因此只能简单地讲几句，讲完还得赶到下一个会场，等等，请大家原谅！在掌声激烈地响过之后，他便从容不迫地“简单讲几句”，这几句其实很不简单，没有三两个小时是绝对讲不完的。熟悉庄领导的干部，背后里常说：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老庄来讲话。他们十分有经验地在公文包里装点饼干、面包、巧克力等零食，以防领导兴之所致讲忘了时间，好随时垫垫肚子，免得出现头晕、恶心、低血糖、虚脱等不良反应。

有人显然是头一次听庄领导做报告，因此显得焦躁不安，不时地皱眉头、晃脑袋、看手表。我记得有一次我邻座的一位资深基层干部就不时地看手表，另一位坐在他前排的同事说，庄领导讲话你不能看手表，得看日历！我深有同感。庄领导能将简单的事情讲得复杂漫长，这的确是一绝，不管多长时间，他都不够用。从一件芝麻大的小事情他能总结提炼出高不可攀的大道理，而且他怕讲话水分大，讲话时从不喝水。

若庄领导照稿子讲话，大伙儿心情就会放松许多。稿子再长，也有念完的时候，总有个盼头儿。不像信口开河那样滔滔不绝、无边无际、遥遥无期。当然，有时也会出现一些小小的意外。比方说，前不久的一次会上，我就亲眼看见从主席台上走下来的庄领导当众批评他的秘书：“你是怎么搞的，把稿子写得这么长。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只讲一小时，可是你让我念了整整三个钟头。”秘书满脸通红，那种羞臊的表情让我都替他难受。他小声辩解说：“对不起，领导，我忘了把另外两份准备存档的复印件抽出来了。”一份讲话稿，反复读了三遍，一般领导是绝对觉察不出来的，这我相信。问题是，一千多位听众，包括我这种一贯聚精会神洗耳恭听的人在内竟然也没有任何疑问，这可太令人难以置信了。我知道，有些同志总是缺觉，工作一忙睡眠肯定不足，因此他们常常在领导口若悬河之际偷偷地打打瞌睡。但开会时头脑清醒、眼睛圆睁的人还是不在少数，怎么会听不出领导把稿子一口气读了三遍呢？结论只有一个，那就是这个稿子写得太好了，别说仅仅读了三遍，就是反复念上三十遍，大家还是喜欢听，百听不厌。

这就是我作为一名基层干部佩服上级领导的真正原因。

祝福的底线

两道交错开闭的电动铁门先后打开，我们终于走出了监狱。

脸上紧绷的肌肉松弛了下来，嘻哈的表情和气氛又回到了我们中间。

跨进监狱大门的那一刻，我们被禁止说笑，警官还宣布了其他注意事项：女人不准穿裙子、手机统一保存于监外的收发室、不准与犯人交谈等。

尽管每个人胸前都挂着贵宾牌，尽管每个人都要进去走一圈，但大家还是相互谦让着往后躲闪，都不愿意被戏称为“第一个进监狱的人”。带队的班主任老师嗔怪地笑着喊道： “怕什么？两个小时就出来了。不用推辞，反正统统都得进去。按大小个排队，小个儿在前，大个儿在后，两人一排，两路纵队。”个子矮小的踮起了脚尖，尽量不打头。高个的也挺胸昂首，不让矮个子们蒙混过关。

在警官的“押解”下，我们依次参观了监区的各类生活、劳动和学习、改造设施，包括监舍、厕所、食堂、阅览室、劳动车间、医务室、探视厅、操场等。在黄色警戒线外，观摩了正包装某种化妆品的囚犯们。在这个监狱服刑的犯人都属于职务犯罪，刑期均在十五年以上直至死缓改判的无期徒刑。警官说，当有客人参观时，他们都很兴奋，总想多看几眼。我们已经注意到了，他们一边埋头工作，一边偷偷地用眼睛扫着我们。这些人入狱前都担任一定的职务，最高的是地市级领导干部。

虽然只是走走看看，但监狱里特有的压抑感对许多人都会诱发紧张而焦虑的情绪反应。我们中间有好几位的脸色明显变白，额头上沁出一层闪闪发亮的汗珠。据说这是党校体验式教学的有效成果，让领导干部们在身临其境的真实状态下触及内心深处的敏感神经，以起到“防腐倡廉”的强烈警示作用。

走出了监狱大门，大家都夸张地长长吐了口气。有人掏出手帕擦着脸上的汗水，抱怨天气太热；有人摇着脑袋慨叹为官之路的危机和风险；更多人争着说自己是第一个出狱的，最先呼吸到自由的空气，还有两个脸色铁青一声不吭，两眼发直，使劲儿地抽烟……

“请大家等等，先不要上车，我们还要参观一下反腐教育展览馆。”班主任老师挥动着手中的三角旗，招呼着我们第十八期县处级干部培训班的学员们跟着走。

展览馆与监狱仅隔一条小路，修建得端庄气派。展厅里摆放和陈列着各种图片、实物，并摆放着典型案例的音像资料。许多一度熟悉的名字和面孔再次浮现在我们眼前。他们透过屏幕向参观者忏悔着，时有呜咽哽噎、泪流满脸的声音和画面呈现。大家皱着眉头不时发出“啧啧啧”的惋惜和感叹……

步出展室，班主任让我们走进报告厅，向我们介绍了坐在主席台的一位姓高的女法官。她是专门审议职务犯罪案件的，据说只要经过她的手，没有一个贪官能逃脱罪责的。她是法院系统的先进人物，曾多次立功受奖，其事迹在各大媒体上均有宣传。

高法官形象娇美，表情亲和，没有一丝凶相。她微笑着做了几句自我介绍，态度谦虚而低调。她说，由于时间关系，我就不向各位领导详细汇报我所审理的各类职务犯罪案件了。我受邀专程赶来，只想为各位祝福，祝各位及家人幸福快乐！所以我今天发言的题目就是《真诚的祝福》。于是，在接下来的近一个小时里，她声情并茂滔滔不绝地给我们算了“十笔账”并赠送了十二个祝福，听得个个毛骨悚然，比实地考察体验监狱更震撼。这些祝福包括：祝福各位领导首先不要丢了脑袋，帽子掉了还可以再买，脑袋没了哪里也买不到了……不要丢了老婆孩子，进了监狱，老婆就是别人被窝里的人了……不要丢了父母……所以她真诚地祝福大家在未来的三年五年八年十年里脑袋依然长在自己的肩膀上，“这就是一个领导干部最大的成功！”她在慷慨激昂的语气中结束了演讲，台下稀稀拉拉地响了几下掌声。

这是两年前的事了。这两年间我们那期培训班的同学中有人高升了，也有人确实被高法官的“祝福”言中了，丢了脑袋，丢了老婆孩子，丢了父母……而我则认为：防止腐败的最有效办法就是不去做官。我想到做到，早已辞官务农了。

但最近我从报纸上获知，当年那个高法官也犯了徇私枉法的受贿罪，不知是真是假，因为这年头假新闻太多啦！

5

等一会儿

“该起床了。”我喊了第四遍了。

“等一会儿。”儿子也回答了四遍。

“快洗脸去。”他妈妈至少催了三回，“等一会儿。”

儿子同样回答了三次。

从儿子上小学的头一天起，我们每天早晨都重复着这同样的一问一答。每学年末，学校返给家长的通知单上，记录着全年几乎一天不漏的儿子迟到的劣迹。

“该做作业了。”我和妻子每天晚上一遍又一遍地催促着儿子，“等一会儿。”儿子一边不厌其烦地换着电视频道，一边不厌其烦地应答我们的催促。于是，我们经常接到儿子未完成家庭作业的电话通告。

“该洗袜子了。”在睡觉前我们轮番提醒儿子，生怕他忘了。“等一会儿。”他不耐烦地冲我们嚷嚷。结果，每到周末我们要从他的床底下和书桌的抽屉里找出一双双臭气熏天的袜子，然后替他集中洗完。

“快把水龙头关上。”儿子每次刷完牙，总是咧着嘴反反复复地对着镜子欣赏他那口不知有何美感的牙齿，而不顾自来水哗哗地流着。“等一会儿。”他还是不紧不慢地龇着牙。我们急着去赶班车。晚上回来后，家里灌满了水，他站在没膝深的水中，悠然自得地对着镜子欣赏那口该死的牙。

有一次，我和妻子同时出差，又一同回到了家。“快开门，我们没带钥匙。”我俩喊了无数遍。“等一会儿。”他坐在地上玩电脑，无数遍地让我们等着。我和妻子从傍晚等到天亮。

儿子后来出国了。到国外时，我们曾给他打过电话，他在电话的那头说，“等一会儿，我给你们打过去。”从那时起，我们就一直守在电话机旁。五年过去了，直到今天，我们老两口还没接到儿子那“等一会儿”打来的电话。

陪 读

学生公寓的门前聚集了一百多人，这还不包括值班人员花了三天时间劝退的两百多人。

“我们准备起诉校方，让校长和你们这些看门狗统统进监狱，亲自尝尝法治社会的铁律，到那个时候有你们好看的。”

“我们这些学生家长可不是好惹的。我儿子他三姨夫在公安局里当干部，二舅是法院执行庭的庭长，他最小的小姨跟市长的关系非同一般，你们不要狗眼看人低，小瞧了我们的能量，惹急了我们啥事都能办出来……”

“说得好！我老公可是现役军官，上校军衔，他要是发起脾气来我可劝不住，说句话能把一个团的兵力拉过来，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我是电视台的记者。我女儿也住在这栋楼里。我不信你们就不怕曝光？别说这么所破大学，环球食品集团怎么样，我说它液态制品里大肠杆菌超标就超标，媒体一报道，说垮就垮，老板都跳楼了，早干什么啦，劲儿劲儿的，连点原始股票都舍不得送。我让你牛……”

“咱家可有人在审计部门工作，专门审计高校的。只要我打声招呼，你们这大学就甭办了。这年头谁敢说经得起审计？财务上违规的事多了去了，你们可别不识相，我们家长可是给学校留足了面子，可别给脸不要脸……”

“就是嘛！上大学又不是蹲监狱，凭啥管得那么严。再说现在的监狱也都人性化了，宽松得很。”

“什么叫娇生惯养啊！我那孩子可是市里的状元，别说自己洗衣服了，就连每天挤牙膏我都舍不得让他干。哪能让他分散精力呢，这事儿他爷爷奶奶爸爸全包了……”

“我儿子也是学校里的尖子生，将来顶不济也能成个科学家，怎么能浪费宝贵的时间去洗碗叠被呢！那可不行，人才需要保护，这可是原则问题……”

“我女儿可是个天才，不仅数理化门门全优，钢琴过了八级，舞蹈比赛还拿过大奖呢！从小到大我们全家没让她干过一点粗活儿，每天晚上睡觉都是我哼着催眠曲哄睡的，要是离开了我，失眠了谁负责啊……”

“咱得上升到讲政治的高度来认识这个问题。我们培养的可是社会主义事业的建设者和接班人，那是国家的未来。我们可不能让学校的这些不近人情的规定妨碍了人才的健康成长，如果校方不让我们这些家长和保姆陪住，那就是不讲政治……”

学校经过研究，决定部分接受家长的建议，同意每天下午三点至五点，晚上七点至九点允许家长或保姆进入宿舍为学生叠被、铺床、梳头、洗衣服，但刷牙洗脸上厕所等事必须由学生本人独立完成。

校方决定一经公布，多数家长表示可以理解。只剩下十几位家长仍坚持己见并扬言要在学生公寓大厅和过道里日夜静坐。

奖 励

我一个同事的小孩叫闹闹，两岁时进入幼儿园，很快就成了班里的先进分子。

幼儿园里有一套完善的奖励制度和评价机制，随时表彰那些表现优秀的乖孩子。优秀的表现包括吃饭快、拉屎快、穿衣服快、系鞋带快……不剩饭、不掉渣、不打人、不哭、不笑、不说……以及捡到东西要上交，遇到违反纪律的小朋友要及时向老师举报等等，内容庞杂，名目繁多。

表扬与奖励的权力归老师所有，即表扬谁与不表扬谁全由老师一人说了算。奖励的方式以精神鼓励为主，偶尔辅助于物质刺激，奖品多为小红花和小红旗。

小红花是用橡皮刻制的图章盖在孩子们人手一册的评价本上的，有时老师还会直接把图案印在孩子的手心、手背和额头、脸颊上，突出奖励的时效性。手上、脸上的小红花容易被擦掉，所以每当获得此种奖励时，闹闹总想方设法避免洗手、洗脸，必须洗时也格外小心，生怕一不留神抹杀了自己的光荣。

闹闹对于小红花和小红旗相当在意，绝不轻易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得到奖励的机会。他吃饭、拉屎的速度从全班最慢变成了第一名，赢得了无数个小红花。为此，他有好几次差一点被包子噎死，有一回喝汤呛得鼻口流血被送到了医院抢救。后来，他逐渐摸索出一条既不被撑着噎着而又能夺得冠军的秘诀，那就是趁着老师不注意时，便把馒头、米饭抓着塞到衣兜、裤衩、背心、鞋袜等隐蔽处，再若无其事地专心把碗盘舔干净。闹闹从不掉米粒，餐具舔得能当镜子用。即使偶尔弄撒了饭菜，也会坚决机智地把责任推到邻座的小朋友身上。

至于在拉屎方面，闹闹简直是个神童。当动作慢的孩子还没来得及蹲下时，他已经提上裤子啦！他学会了憋，经常憋得肚疼脸紫，每当他妈妈在幼儿园的大门口亲到一天未见的宝贝脸蛋时，准有一股臭气从裤筒里迅速升腾。他妈妈鼓励说：儿子，为了荣誉，值！妈妈愿意天天给你洗裤子。

小红花积累到十枚以后，老师就加盖一面小红旗。每个小朋友红花和红旗的获得情况被制成一个图表展示在教室后面的宣传墙上。闹闹多次名列榜首。个别月份他被排在第二第三名，这会使他变得很沮丧，他的妈妈——也就是我的同事也会跟着情绪低落。每当遇到这种情况时，她总向我抱怨和声讨世道的不公以及社会风气的腐败，因为据她了解，那两个跃到她儿子前面的孩子的家长是当官的，有权有势，老师不敢惹，于是，她便隔三岔五地给闹闹的班主任老师送点小礼物。

闹闹越来越多地掌握了获奖的窍门，他觉得光靠吃饭、拉屎不行，还要在其他方面有所突破，自己要想在光荣榜上永居第一，不仅要自己争的红花、红旗多，还要让别人少得表扬。他有时会故意把饭粒扔在旁边小朋友的桌子底下或者偷偷地把小伙伴的鞋袜藏起来。闹闹更热衷于向老师告状，瞪大眼睛不知疲倦寻找他人的错误和毛病。如果老师不及时地给他盖上小红花，他甚至会去找园长连老师一块儿告。

闹闹强烈的荣誉感一直保持至今，他现在已经是一名中学生了。自上小学起，他的妈妈便把学校和单位里的各种奖励办法运用于家庭教育当中。她先后为儿子自制了各类奖状、奖杯、奖牌，并不时地为儿子颁发奖金。所以，闹闹的成长过程充满了激励和赞美。

与此同时，闹闹的妈妈也就是我的同事深受孩子的感染，只要一有机会，便不遗余力地去争取获得她“应得”的荣誉。几年下来，她多次获得了“工会积极分子”、“爱国卫生标兵”、“热心人奖”、“广播体操大赛最佳观众奖”、“合唱节优秀加油手”等等，去年的超女比赛她疯狂参与，还跳到台上手舞足蹈了一阵子直到被轰下来为止。她为此还赚了一张“勇气可嘉”证书。

她很为自己的儿子骄傲，常死拉硬拽地逼着同事到她家里参观闹闹自幼儿园开始所赢得的各项奖励的实物证据。我先后瞻仰了不下十次。她热切地期待着每位参观者的观后感，大家无不“哎哟”、“哎哟”惊叹一番。有一次，她满含热泪地望着我，让我替她预测一下儿子的未来，我深思良久，十分肯定地跟她说，闹闹将来一定会成为勃列日涅夫。

我的同事显然对这个古怪的名字感到陌生。她不知所措地笑了笑，希望得到我进一步的解释。我只好告诉她，勃列日涅夫是一个大人物，苏联的最高领袖，他一度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他对于荣誉的向往达到了无人可比的程度。他的胸前总是别满了勋章，以至于把衣服脱下扔到地板的一瞬间，能把天花板上的吊灯震落。有一次，当他走进克里姆林宫时，一位官员惊讶地问他，亲爱的勃列日涅夫同志，您今天怎么没戴上勋章？他低头一看，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自言自语地说，天哪，我忘了从睡衣上摘下来了。你的闹闹将来一定会有出息，像苏联的最高长官一样，到那时，他就可以给自己颁奖啦！

我的同事对我的预测不置可否，但从她那傻乎乎的笑容里，我能感觉出她的无限憧憬。

上个礼拜，我的同事忙着给儿子申请大学的保送生资格，她雇了辆小面包车，拉着闹闹从小到大的四箱子获奖证据直奔大学。大学招生部门的负责人很负责地答应她，你儿子的这些奖励一半是假的，一半是无用的。她非常气愤，在那里哭闹大半天，好不容易在保安人员的劝说下把奖状、奖杯、奖牌和其他奖品拉回了家。

调 研

能陪教授们吃饭，朱二可的心情是既激动又紧张。他头一天除了遵照乡长的指示，精心安排好饭菜之外，还特意做了两方面的准备：一是找了个小本本，想请教授在那上面签名并打算随手记下他们饭桌上的绝句妙语；二是从儿子那里借了本成语辞典，连夜背了二十来个成语，争取在与教授们的交谈中派上用场。

据乡长说，这回一下子来了五位学者，都是著名的大牌教授，他们能来穷乡僻壤调研“三农”问题，是我们莫大的荣幸，一定要接待好，不得出任何差错。乡长还说，你朱二可当年差三分没考上大学，但也算半个文化人了。这回给你个机会，让你近距离地陪同教授，算是你的造化，也算是乡领导给你的奖赏，年终发奖金时你就别再斤斤计较了。朱二可点头称是，一连向乡长说了十多遍“谢谢”。

朱二可在乡里当文书，握笔杆子的时候多，握锄头的时候少。乡政府公务员的编制少，他一直属于编外身份。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是一个“写字的农民”。他的儿子正读中学，朱二可最大的梦想是希望孩子能考上大学，他觉得这比自己当上公务员更重要。朱二可本想让儿子也来拜见教授们，能在家门口见到大学教授，这对孩子无疑是一种极大的激励，但乡长不同意，说弄个小毛孩子跑来跑去不成规矩，朱二可只好红着脸放弃了努力。

教授们的年纪都不大，穿戴也很随便，全都是牛仔裤、T 恤衫或花格子衬衣。朱二可自己倒扎了条斜纹领带，头发上还抹了油，显得很正式。

乡长热情地把教授们让到餐桌旁坐下，并亲自为客人们斟上当地最好的白酒，教授们连连拍手推辞说不会喝。乡长说：“喝不喝，先倒上。”一位有名的教授拒绝道：“不喝就别倒了。这年头，到处都是假酒，中国的假货百分之九十以上销往农村，在这儿喝酒那等于玩儿命。”其他四位客人也附和着，认为乡长的这一举动无异于谋杀。

乡长尴尬地自己先仰脖干了一大杯，然后说：“不喝就不喝吧，只要感情有，喝啥都是酒，咱以茶代酒，欢迎远道而来的尊贵客人。”朱二可也赶紧换上了茶杯，接着乡长的话茬表示进一步的欢迎，还用了句 “蓬荜生辉”的成语。一位教授打趣说，你们的棚顶挺干净的，没生什么灰呀！

乡长趁着吃饭的机会，见缝插针地为他们介绍乡里的情况，因为他们的事情多，下午要赶回县城，原定的调研时间压缩了，不能专门开会，只好边吃饭边听汇报。乡长顾不上吃东西，一个劲儿说数字。但没说几句，就被调研组的组长，一位姓张的博士生导师给打断了：“你用不着说那么详细，其实农村的情况我们很清楚。这次我们下来，也就是做做样子。这个调研课题才给了不到三十万的经费，用不着费那么大的劲。我们这几位，都是有名的专家，心里都有数得很。”他拍拍乡长的肩膀，示意他不必讲了。

乡长跟朱二可大眼瞪小眼地僵在那里，只好听他们之间的高谈阔论。

专家们谈笑风生。一个说最近的股市真他妈的“熊”，闹得他一天损失了七八万块钱。另一个说他们研究所的副所长欺人太甚：“竟敢勾引我的女研究生。”还有一个骂自己的老婆不是东西，背着他跟一个公司的小老板眉来眼去。吴教授一个劲儿地讨好那个组长张博导，请他帮忙在学科评审委员会谋个委员的职位，好争取拿到百万元以上的科研经费，并表示事成之后亏待不了他。张博导笑嘻嘻未做允诺，只是说他最近想换辆越野车，打算明年暑假开车去趟西藏。其中一位教授还提到了他的小姨子，说她在吴教授的单位工作，一直没评上副高级职称，因此请吴教授多关照一下。吴教授拍着胸脯称没问题，又色迷迷地问了句：“你小姨子长得水灵吗？我得跟她私下谈。”他们最后一起讨论回到县城后究竟到哪家洗浴中心去找小姐好好地按摩一番。

教授们虽未喝酒，却都很尽兴。临走时他们纷纷夸乡长豪爽，一个人就喝了一瓶酒，还夸菜做得有特色，都是绿色食品，没有任何污染。朱二可代表乡长把事先备好的各类干果、干蘑装进面包车里，他们客气地笑纳了。

望着汽车远去的背影，乡长对朱二可说你今天可算开眼了，年底就别跟我要奖金了。朱二可沮丧着嘟囔道：“下次你还是让别人开眼吧，他们连句成语都没说！哼，真是亏大了！还好，幸亏没让儿子来！”

手 镯

曼姐的女儿十分优秀，从小学到高中成绩一直保持在年级的前几名，曼姐为此骄傲得浑身是劲儿。

只要一提起女儿，她就乐得面部变形。若再问上一句：“你是怎么培养的？”她就会挤眉弄眼扭屁股，打开话匣子跟你说上大半天，直到你起了要掐死她或者自己寻短见的可怕念头。

以前同事们总拿她开玩笑，说曼姐你是不是当初抱错了孩子？如果没这女儿，我们还真看不出你有什么优点。现在谁也不敢再这么调侃了，因为曼姐会抓起杯子摔到你脸上或者直接冲过来抽你两个耳光子。她越来越严肃地反复强调：孩子的成功完全是她一手培养出来的。

曼姐没读过大学，却逐渐形成了一整套教育孩子的“科学方法”。

据她说，女儿入小学之前差点被她那“该死的没出息的爸爸”也就是她当年“瞎了眼嫁给的比窝囊废还窝囊一百倍的男人”给耽误了前程。那时的曼姐正“豪情万丈地打拼天下”，在汹涌澎湃的商海中“乘风破浪”。而那位“比狗屎还臭的饭桶草包”竟然“光顾着抽烟喝茶外带勾引收垃圾的老女人”，根本就没把培养女儿的事情放在心上，致使孩子错过了学前的扎实教育，连钢琴、二胡、舞蹈、数学、外语都没学过。幸亏曼姐发现得早，她毅然在事业即将成功的那一刻，也就是“已经看见了胜利曙光”之际，放弃了“基本上已经攥到了手里的巨额财富”，转向了对女儿的精心教育。她常说：“谁是最富有牺牲精神的人？是我！谁是与亿万富翁擦肩而过的人？是我！谁是视金钱为粪土的人？还是我！”

丈夫在被曼姐雇人打断了一条腿后滚出了家门，且收到了“离婚后永远不准见女儿”的严正警告，“只要敢来看女儿，另一条腿和两只胳膊就会不翼而飞”。

曼姐独自一人担负起了把女儿培养为“当今世界最优秀女人”的重任。小学一年级时，她每天都辅导女儿学习到深夜。从二年级起，她不得不承认“现在的课本太难了”，于是由辅导变成监督，依然陪女儿做作业，并为孩子做各种营养餐。女儿非常争气，直到读初二各门功课均名列前茅。曼姐总是人前替女儿谦虚：“其实这孩子可笨了，关键是看家长的教育方法。小学一年级最重要了，基础必须打得跟混凝土浇灌一样结实。一年级是我手把手教的，不信你问她？”女儿一脸茫然地配合着，“嗯、嗯、嗯”地紧着点头。

曼姐教育培养女儿的妙方很多，比如她经常把孩子领到五星级宾馆或名牌服装的橱窗前循循诱导：这地方高不高级，这服装漂不漂亮，高级吧，漂亮吧，喜欢吧，那我就告诉你，你如果学习不好，考不上顶尖大学，你就做梦吧！你同桌的小晶这回考得比你分数高，等将来她要是穿上这身衣服，住进总统套房里，你就跳楼去吧！有时，曼姐会气冲冲地拽着女儿到乞丐讨饭的天桥上，厉声呵斥：“你睁开眼睛看看，明天你就跪在这里要饭吧，你这回数学才考了全班第三，呸，你不当乞丐才怪呢！ ”

到了初三，女儿长了点脾气，开始与曼姐拌嘴斗气了。曼姐听老师和别的家长说过，这是青春期的正常表现。斗争了几次，曼姐没占到上风，便大哭大嚷了几场，都没有取得她预想的效果。于是她转而求助佛祖的力量，经常跑庙里烧香拜佛。只要听说哪儿有算命的大师一定去请人给看一看，说一说。拜完了，算完了，就按照高人的指点回去“作法”，今天在女儿的腰带上系个红绒线布条，明儿个又往女儿的兜里塞张黄纸片，后天又让孩子进教室时先迈右脚，大后天又叮嘱孩子不要用手扶门框等等，把女儿搞得晕头转向。如果哪天孩子考试拿了高分，曼姐就眉飞色舞地大肆渲染:“怎么样，听老妈的话错不了。妈可神啦，你的每一步成功都离不开你老妈我的相助。”孩子常常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或者绝望地扔下一句：“你有病吧！”

久而久之，孩子多少受到了心理暗示，偶尔遇到难题或学习成绩下降总怀疑是妈妈背后捣的鬼，私下写日记称她为WP 和YG，意思是“巫婆”、“妖怪”。

今年高考前一周正好赶上女儿的生日，曼姐认为这个生日非同寻常，早早地找高人给策划了一番。过生日那天，曼姐特别邀请了几位所谓的“大师”，云山雾绕地比比划划一通，把女儿吓得夜里噩梦不断。第二天一早，曼姐神神秘秘地反复叮嘱女儿一定要把头天的生日礼物——经过“开光”的玉镯戴在手腕上，它能保佑你考上最好的大学。

孩子连蹦带跳地往教学楼跑时，在门口的台阶上一不小心跌了个跟头，偏偏把手镯摔成了四瓣。她心里既硌硬又沮丧，尤其觉得回家跟妈妈没法交代，猜不出母亲又会生出多少“妖术”。放学的路上，孩子神情恍惚地被一辆出租车给撞上了，一下子住进了医院，生命虽无大碍，但头晕恶心，属于严重的脑震荡，只好放弃了高考。

曼姐原打算等女儿以优异成绩被名牌大学录取后为下一届和下几届的学生家长传授她的教子秘方，到全省或全国各地做巡回演讲，前文中的一些加引号的表述就是她准备讲的“硬词”，但女儿不争气，让她极其失望。

曼姐一直怀疑是女儿不相信她的话，故意把玉镯摔了才惹的祸，她已托“大师”为女儿再请一副开了光的银手镯，明年高考时一定戴得紧紧的。

墓 碑

因为在同一间教室里听过课，于是她就成了我的同学。因为是同学，于是就有了不好意思拒绝的心理定式。因为我的不好意思拒绝，于是她就很好意思地经常找我，没完没了地向我倾诉一些鸡零狗碎的无厘头琐事……

她受过高等教育，拥有一份只领工资而无须上班的稳定工作和一套联体别墅、两辆高档汽车、数量可观的银行存款以及一位对她体贴入微的做生意的丈夫。然而，所有这些令人羡慕的优裕生活条件，却无法阻止和替代她的另一种嗜好——无休止地抱怨。

简单地说，她的快乐与幸福是建立在对自己想象和杜撰的各种不幸之中。她会不知疲倦地向他人倾诉她的种种不幸，声泪俱下地指责父母、兄弟姐妹和亲戚朋友对自己的不公，能清楚地记起五岁那年母亲曾把一个大苹果塞给了比她小两岁的弟弟，而扔给她的那个明显小许多。这给她幼小的心灵造成了巨大的伤害，导致她长期怀疑自己是否是母亲的亲生女儿，直到她的长相完全变成妈妈当年的模样为止。她愤愤地告诉我：“这不是一个苹果的问题。我不在乎苹果的大小，而在意我在父母心目中的位置，他们重男轻女，从小就没把我当人看。”

她曾给母亲买过一件花衬衫，给父亲拿过一百元钱，这是她孝敬父母的铁证，至少跟我念叨了二十年。她还送给嫂子一双塑料凉鞋，这我也听了不下上百遍。她甚至还给弟弟家的小孩送过一件“顶高级”的新书包，“你凭良心说，我这个人孝顺吧，大方吧？就是嘛，做人不能不讲究！不管他们怎么对我不好，我都不计较。该孝敬父母就孝敬父母，该照顾弟妹就照顾弟妹。买衣裳、买凉鞋、买书包不得花钱呀，我心疼了吗？没有！我就是这么个人，不记仇，不跟他们一般见识，父亲说要治病了，我立马给邮去了一百块钱，没说过二话。为给我妈买那件花衬衫，我都快临产了还挺着大肚子满街转，累得我腰疼腿酸，差一点晕倒在大街上……”她的高尚与无私大方，总离不开衬衫、凉鞋、书包和一百块钱……

前年秋天，她母亲去世了，与头两年病死的父亲合葬于老家的祖坟上。她很伤心，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觉得自己刚过中年就成了孤儿。

“后事办得顺利吗？”我递给她几张擦面纸。

她揉了揉鼻子，瓮声瓮气地说：“不知道，我没回去！”

“为什么，你母亲去世了你也不回去送终？”我惊讶地瞅着她。

“我才不回去呢！他们太气人了，没有这么办事的，他们实在是太缺德太过分了！”她气得又哭了起来。

“他们是谁？兄弟姐妹？”我问。

“还能有谁？就是那群王八蛋！”她又抹了一把鼻涕。

“他们干什么事了，不让你回去奔丧？”

“他们可缺德了，在父母的墓碑上不刻我的名字。你说这叫什么事嘛，哪有这样办事的？”她气愤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问。?

“太不像话了！子女立碑怎么能把你排除在外呢？”我也替她抱不平。

“可不是嘛，说我没交钱。立块破碑要花两百块钱，还让我出二十，凭什么？我又没占父母的便宜，还给他们买衣服、凉鞋、书包，凭什么让我再出钱？这不是钱的事，是争个理儿！你说哪有这么不讲理的……”我实在听不下去了，不知是哪根筋出了问题，我猛地挥手抽了她一耳光。多年的同学，我怎么能动手打她呢？事后我有些后悔。

她一年多没再找我了。人都是有脸有皮的，我失去了一位老同学。

去年的正月，她突然打来电话，说是刚从医院回来，想找我聊聊。

“病了？没什么大事吧？”我关心地问她。

她在电话里哭了，说没病，是让大嫂给打了：“那个乡下泼妇太过分了，揪住我的头发就往石碑上撞，把我的额头撞了个大口子，流了大半碗血，这事没完，我没那么好欺负……”从她的哭诉中我理清了事故的大概经过：她春节期间开着宝马回老家给父母上坟，用事先准备好的铁锤砸那块未刻上自己名字的墓碑，正巧碰上了前来烧纸的哥嫂，于是厮打了起来，嫂子还用夺下来的锤子砸碎了宝马的车灯……

吴英的病

过了四十岁后，吴英只对健康和疾病的话题感兴趣。在与朋友和同学聚会时，如果不让她尽情地讲述自己多年来与各种莫名其妙的疾病作斗争的光辉历史，并送上一句“吴英要不是身体不好，咱们谁都比不过她”之类的感叹，她就会一脸的愤怒，甚至会愤然告辞。

她父亲曾对她母亲说过：“这丫头的病就是你给宠出来的。”就因为父亲的口无遮拦，让女儿至今怀恨在心。吴英三十多年没再搭理过爸爸，她早就发过誓了：“我一辈子不会再看他一眼，我没有这个父亲。到他死那天，我也不稀得掉一滴眼泪。我说话算话，否则天打雷劈！”

吴英聪颖而好强，自打上小学起一直表现积极，学习成绩在全班、全年级名列前茅，且好跑好跳，是学校体育比赛中引人注目的奖牌获得者。到了中学依然当班长，偶尔考个第二名或第三名，就歇斯底里地哭鼻子，把衣服撕得一条一条的，然后拿出塑料皮儿的日记本抄录一段段名言警句，并有感而发地写几句自我励志的狠话，诸如：“人生只有一个第一，没有第二”，“我的字典里没有亚军一词”，“不想当居里夫人的女人就不配做女人”等等。合上笔记本，她会大喊一声，在原地跳几跳，用力跺跺脚，然后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地出现在同学们面前。

父母、老师都以吴英为骄傲，同龄人也把她视为典范和标杆。吴英当之无愧，信心满满，高中三年一般不正眼看人。有几个男生暗恋过她，但均未敢有进一步的表示，生怕吴英啐他一脸唾沫。“吴英的心在天上，居里夫人的眼里怎么会有居里？”他们私下里醋溜溜地谈论她。

高考结束后，吴英差一点走上绝路，若不是妈妈寸步不离地照看她，她肯定寻了短见。由于考试临场发挥不理想，吴英仅考上了一所不知名的大学，与她所设定的目标和同学们的期待相去甚远。她不仅不想读，也不想活了。母亲逢人便替女儿解释，说这孩子去考场时发着40℃的高烧，又赶上生理期，肚子疼得头上直冒汗，能咬牙坚持下来已经是万幸了。妈妈善意的谎言，多少替吴英挽回了些面子。她也渐渐顺着母亲编的故事讲下去，又增添了一些新的细节。讲的次数多了，她自己便信以为真，冲着父母理直气壮地叫：“发高烧、闹肚子、五脏六腑疼得钻心，没死在考场上就算命大了。你俩够有造化了！”

大学四年，吴英依然保持着过去亢奋向上的精神状态，除了各门功课成绩优异外，还担任学生干部，积极组织各类集体活动。同时抄录豪言壮语的笔记本摆了一摞。除了“存在先于本质”、“人与人是狼”之类的引进流行哲理外，还添加了“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竞争就是把失败的机会留给别人”等妙语。

但走别人的路，别人也不一定让你走。吴英毕业时本想挤进政府部门，实现其“撒切尔夫人”之梦，却未能如愿。又想去大型企业或外资公司狠赚一把，堆座金山银山，也没能成真；她还想了许多别人走过的成功之路，同样无法走通。于是，她回到家乡的县城在自己的母校做了一名中学教师。虽说有一定的落差，但吴英当时仍能以饱满的热情面对那些纯真的学生。这是她的母校，是她倍感骄傲与自豪的过去，是培育她自信和自负的一片沃土，如今她重新回到这里，在夏日的微风中，仰望着操场边那一排排参天大树，她激动得心潮起伏，泪流满面。

吴英挑起了高一班主任的重担，暗下决心要在两年内担任年级组长，三年内升至副校长，五年内主持全校工作，接下去则要越过教育局长，直接当主管教育的副县长，她推测，到那时她不应该超过三十岁。再往后，吴英没有清晰的岗位职务和时间表，但她有信心也有决心在四十岁前后成为同学们可望而不可及的人生偶像。

然而在三十岁生日聚会时，她哭得一塌糊涂。她向昔日的同学讲述了自己身体上的种种不适，头疼、腰酸、胃寒、肾虚、肺热、失眠、惊悸……凡是能想起的各种症状，她都一应俱全，所以她至今不仅未能当上年级组长，而且连做班主任也因体力不支而辞去了。有知情的同学私下说：“吴英啥病没有，尽是装的。”她很变态，一心想当官，既瞧不起校长，更瞧不起同事，人际关系极其紧张……

吴英一如既往地努力着。“在成功的路上，各种疾病蜂拥而至，围追堵截。同事们的嫉妒也与日俱增。”她自己在日记中写道。她屈身下嫁给了县医院的一位医生，这又是她“倒霉的开始”，“是一辈子的悲剧”，“是瞎了眼的结果”，她常跟同事们谈起这个“窝囊废”、“草包”、“饭桶”。

因为这位生性腼腆善良的男人整天围着她转，像呵护婴儿般小心翼翼精心侍奉自己心中的“公主”，而傲慢的“公主”却骂他根本不像个男人……

吴英现已申请病退，在她发现自己已超过了升迁的年龄后，她又得上了若干种新的疾病。她守着当医生的丈夫，却四处求医。她说西医没用，都是唬人的，常以她丈夫为例，把医生贬损得一无是处。只要听说哪里有巫医神汉、和尚道士、看相抽签算命的，她必定前往叩拜……尝试了无数民间偏方，直至奄奄一息。她的丈夫一次次把她从死亡线上拽了回来，换来的都是无休止的数落和谩骂……

只有当同学们去看她时说一句：“吴英若不是身体不好，我们谁也比不了她！”她的脸上才会露出些许得意的笑容。

无法唤醒的记忆

在老家闹哄哄的集市上，一个操着北方口音的年轻女子拽了一下他的胳膊，他与她说了几句话。她又拽了拽他的胳膊，他边甩边退。西下的日光不该那么刺眼，他回头望那个女人时，还用手在额头下搭了个遮阳檐舌，那逆光直刺而来，来不及避闪，雷电一般击中了他。眼前一黑，他倒下了。耳边有尖叫声、跑踏声，急促而混乱。他睁开眼睛，看到了一摊从肚皮里流出的肠子，又一黑，上下眼皮就紧紧地贴到了一起。

再次醒来时，他惊恐地仰望着正俯下身子为他擦脸的女人，只听到一声尖叫，那声音清脆刺耳，仓促地拖着长长的尾音，没有嘈杂的背景，单一直接，然后是哭泣，既悲且喜，像母亲拥着新过门的儿媳妇那样。

“你是谁？”他含含糊糊地问，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她，一眨不眨。

“死鬼，你连老婆都认不出了？”她双手捂着脸颊，眼泪雨水一般淌着。

“老婆？有点像。不是，你到底是谁？”他声音干涩细弱，吐词生硬吃力。

“是你老婆，不骗你！”她把脸贴向他的脸。

他试图转动脑袋，却力不从心。她用脸蛋蹭着他的脸颊，他慌乱地拒绝着，想推开她，但两手不听使唤，只勉强地动了动。

“这是哪里？什么鬼地方？”他有气无力地自言自语。

“是租住的地下室。”女人哽咽着说。

“地下室？为什么住地下室？新买的房子呢？”他的眼睛里有了光。

“卖啦！”女人用勺子往他的嘴里喂牛奶。

“卖了？为什么要卖？”他把头扭向一边。

“治病、打官司。”女人抹了抹眼角。

“治病？给谁治病？”

“给你治病。”

“我？我得了什么病？”

“植物人病！”

“植物人病？”

“对，你个死鬼，整整昏睡了两年，跟个木头似的。”女人抽泣着。

“躺了两年？为什么？”

“谁知道为什么，所以惹了官司。”女人又往他嘴里喂牛奶。

“什么官司？”他又把头歪了过去。

“嗨，说来话长，等你身体好点再说吧！”女人叹了口气。

“你是谁？”他一脸迷惑的神情。

“我是你老婆，又忘啦？”女人提高了嗓门。

“不，你不是，我老婆头发是黑的，你是花白的。我老婆皮肤白嫩，你的脸上全是褶子。”他的脑袋在枕头上左右摇着。

女人哭了，哭得很投入，悲伤而漫长。

他的体力渐渐恢复了，意识仍很模糊。

妻子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讲述着同一个故事，希望能唤醒他的记忆。

两年前，你回老家探望父母。下车路过农贸市场时，看到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被绊倒了，嘴唇磕了个口子，流着血。你把她扶起来，喊她的亲人。孩子的妈妈很快出现了。她从你怀里抢过孩子，一边哄着孩子，一边凶狠地盯着你。当你转身离开时，她上前拽住了你的胳膊，要讨个说法。你向她解释了事情的经过，她仍不依不饶，要你赔偿给孩子一千块钱。她不相信你的解释，更没有感谢的意思，而是一个劲地骂你推倒了她的宝贝女儿，还把她抱在怀里图谋不轨。你气愤地用力甩开了她，但只走了几步，就被她的丈夫，一个在集市上卖肉的屠夫猛扑过来，把杀猪刀捅进了你的肚子，接下来，你就倒下了，肠子流到了卖鱼大嫂的摊位前，让她呕吐了好一阵子。

开始打官司了，你在医院昏迷不醒，警察无法听取口证，只能任由那个小女孩的父母随意发挥了。开始时你家乡的父老有几个为你愤愤不平，但那个屠夫一一登门送了礼和钱，腰上还别了把杀猪刀。他们就改口了，说那天集上人多没看清……你是那村子里走出的大学生，他们都麻木得不认识了。

无论妻子如何提醒，他始终摇着头，表示一切都记不起了。后来妻子的目光呆滞了，像鲁迅笔下的祥林嫂一样地喃喃自语。他无法核实妻子向他叙述的故事，只是不断地问她：“那个三四岁的小女孩长大后会有记忆吗？”

6

脚不沾地的人

金波总在天上飞，越来越引起朋友、熟人和他太太的同情、猜疑、焦虑和困惑。

“别以为你是天使，其实你是个地地道道的鸟人。”偶尔陪他一起飞的哥们儿嘉君多次恶毒地调侃他。

金波没长翅膀，是位做生意的商人。坐飞机来来往往本无可非议，关键是他坐飞机上瘾，已变成了某种令人担忧的依赖症。

头一次坐飞机的奇特感觉他至今仍记忆犹新。先是有心疼的症状，昂贵的机票让处于艰难起步阶段的商人压力不小。若乘火车就便宜许多，省下的钱能买下两年都吃不完的大米。时间来不及了，对方厂家约定的会面只有坐飞机才能赶到。接着是心慌和心跳，毕竟是第一次上天，那庞大的金属物体真的能平稳地飞上去吗？他甚至担心排在前面的人把座位给抢光了，因此还拜托先登机的一位老太太替他占个空位子。空姐十分轻蔑地笑着告诉他：“你这个人还真幽默！飞机上是对号入座，不卖站票。”他脸红了，尴尬地咧着嘴：“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如果没有空位，我就坐在飞行员的位子上。”空姐收起了笑容，留下一脸的愤懑与不屑：“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地方。你敢再胡说坐飞行员的座位，我就报警了。这是劫机恐吓。”

首次飞行给金波带来了好运，生意谈得成功顺利。从此以后，他每次出行只要能坐飞机，就绝不选择其他的交通工具。在天上飞来飞去让金波有了巨大的满足感和丰厚的生意回报。

飞机成了金波的迷恋与迷信，他与朋友谈论的逸闻趣事几乎都是机场和机舱里的见闻以及机上读物登载的故事。若干年前，坐飞机出差还是极少数人的偶然事件，他的家常便饭一般的乘机经历，赚取了不少朋友和熟人的羡慕和嫉妒，尤其是当他讲到空姐迷人的笑容和妩媚的体态以及对顾客体贴入微的精细服务时，总有一种暧昧的口气和神情。

时间久了，金波对飞机产生了依赖。不再为了做生意而坐飞机，不管有事没事他总喜欢在飞机上待着，不停地在天上飞来飞去。坐飞机几乎成了他的生活目的。他觉得在飞机上吃饭，在飞机上睡觉比在家里舒服。躺在家里的床上，他整夜地失眠，只要一坐在机舱里，他便鼾声大作，像躺在母亲怀里般踏实，还能梦见儿时爬树偷杏吃的情景。

金波做生意赚的钱有相当一部分用于买机票了，剩下的那些积蓄也准备通过坐飞机的方式全部捐给航空公司。对此，航空公司也十分感激，授予他金卡乘客的尊贵称号。金波的口袋里有各大航空公司的金卡、银卡和钻石卡，随便坐哪个航班都能得到相应的礼遇和照顾，对于一年飞行六十万公里以上的他来说，航空公司多做一点周到的服务是理所应当的。

上个月的一天，我给金波打了个电话，他的手机处于关机状态，不用说他肯定又在天上飞了。这些年，他不是在机场，就是在机上，偶尔会在去机场的路上。第二天，我终于拨通了电话。

“你在哪儿呢？”我问。果然不出所料，他答：“在哈尔滨机场呢！”“准备去哪里啊？”我又问。“还没想好呢，哪班飞机飞得早我就坐哪班。”他答。“那就来北京吧，好久不见了，一起喝顿小酒怎样？”我建议道。“好啊，我这就买票，咱晚上六点见。”他高兴地接受了我的邀请。

我了解金波的习惯，他到哪里都坐不住，不可能停留很长时间。于是我把饭店订在了机场附近，约好了几个朋友，六点钟前赶到了那里。五点刚过我又给他打了电话，他的手机关了，肯定是在飞行途中。

六点半了，仍不见金波的人影，多次通话，手机也一直关闭。我们都饿了，只好边吃边等。等到了八点多钟，他仍未出现。我们又坚持了一会儿，多喝了瓶白酒。等我们买了单准备散去时，他给我打来了电话。

“你在哪儿？”我生气地问。

“在海南三亚机场呢！”他还嘿嘿地笑着。

“真能扯淡。不是让你来北京喝酒吗？”

“真不好意思。稀里糊涂地飞到了海南。”他歉意地解释。

“怎么会呢，坐错飞机啦？”我很不理解。

“不是，我本来买好了去北京的机票，是下午三点的，这是最早的航班。我一想要在机场里等两个多钟头，心里就着急。一看有一个航班飞往大连，马上就能起飞，我就退了北京的机票，改飞大连，想从大连转飞北京。到了大连机场再一看，去北京的航班得四点半起飞。我又急了，就买了去上海的机票。你知道，上海飞北京的飞机半个小时一班。我算了一下时间，六点多钟赶到北京，就想从上海转机。到了上海机场才知道去北京的下一个航班晚点了，推迟起飞一小时二十分钟。我又急了，就搭乘飞往三亚的航班，那个航班不用等。没想到误了咱们喝酒了，真对不起。我正在预订下一个航班，明天一定到北京会合，我请你吃饭。”金波的语气十分遗憾。

第二天、第三天……一个多月过去了，他仍然没有露面，酒也就没能喝成，为了赶上这顿饭，这段时间他飞过昆明、腾冲、太原、乌鲁木齐、库尔勒、成都、长春、无锡、大庆、银川、呼伦贝尔、厦门、宁波……直到今天，他一直在路上，为了能喝上我请的这顿酒而在机场上转来转去。

我的理财经历

星期天的上午，我准备去银行存上两万元钱。银行星期日也不休息，我替他们感到辛苦。

那家银行离我的住宅区很近，但我从未进去过。当然，别的银行我也没去过。凡涉及家里的金融事务，均由我老婆统一打理，她就是我的银行。这两万块钱是我多年的私人积蓄，属于“私房钱”，又称男人的小金库，不在预算之内，因而她并不知道。

其实我对银行一直不太信任，自从美国华尔街那些银行家们差一点把全世界的钱都塞进自己的腰包后，我越发对他们心存戒备了。大量舍不得花钱的穷人把钱借给舍得花钱的富人，这大概就是银行的全部秘密业务。穷人攒钱，富人花钱。穷人存款，富人贷款。存款的人多，贷款的人少。穷人说到底就是那些节衣缩食攒钱给少数富人花的多数人。没办法，人性就是如此，天生的，与制度无关，也怨不得银行。我邻居一曹姓毛头小伙子，连“小九九”都背不顺溜，照样在银行谋了个好差事，光“过节费”一项就超过我全年的收入，人家命好。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这小家伙从小就常敲门跟我借东西，毛巾、菜盘、椅子、光碟、油盐酱醋、啤酒、手纸、挂面等都借过，除了那把椅子被我强行抢回来外，其他都没还给我。我对银行不信任，不把余钱存在那里，多少和姓曹的小子有点关系。

当然，这都不是主要原因。因为我的工资卡一直攥在老婆手里，我同事中的男人大多数与我一样，都把老婆视为“行长”。家庭银行条件更苛刻：只准存，不准取！真正的霸王条款。

我为什么又下定决心把两万元钱悉数存入我并无好感的银行呢？一是邻居小曹调走了，二是同事老赵家被盗，他多年从牙缝里抠出来的那点私房钱都让小偷一扫而光，所以我决定把钱存入银行更放心。

于是，我选了个黄道吉日（那天正好是星期天）偷偷地钻进银行营业大厅——这主要是怕老婆发现，编了个瞎话，绕了个大弯子才进去的。当然，我是昂首挺胸、大摇大摆地“偷偷”跨入大厅的。银行这种地方很势利，嫌贫爱富，我不能让他们小瞧我，我不仅在头发上抹了油，还往腋下洒了几滴香水，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我是个腰包不瘪的殷实白领。我读过加拿大作家里科克写的一篇小说，笑死人了，那家伙跟我一样也想去银行存点钱，可一走进银行就慌了手脚，变成了没头没脑的傻子，惹得大家哄堂大笑。我可不能丢人现眼，我是有备而来的。在正式存款之前，我事先早就踩过点了，弄懂了基本程序，省得让人笑话。

我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到了一个窗口前，像是经常出入银行的大款般把鼓鼓囊囊的信封口袋“啪”的一声扔进玻璃洞口下的不锈钢凹槽内。

“几号？喊你了吗？”柜台内的一位小姐皱着眉头丢了我一句。

“什么几号？”我脑袋有点晕。

“去，去，去，到那边取号去！按号排队，喊你再过来。”

她边说边拿起一个小化妆镜，照着描眼影。

我只好去取了个号，坐在空荡荡的大厅里等她叫我。那天人格外少，用不着排队。

“4 号。”过了二十多分钟，扩音器传出了喊声。

“来了，到！”我赶紧朝小窗口奔去。

“你是缴煤气费，还是缴违章罚款？”她头也不抬地问我。

“什么？噢，我是来存钱的。”我满脸堆笑，掏出纸巾擦着脸上的汗。

“存款在隔壁的窗口。”她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

我想发火，但还是压了下去，“注意素质”，我在心里告诫自己。

隔着的那个窗口里面，坐着位小伙子，头发梳得很亮，穿着藏蓝色西服，领带很鲜艳，我仔细打量了一下，不是小曹。

“存款是吧？存什么款？”他侧脸问我，态度比刚才那位姑娘好多了。

“存人民币。”

“我知道存人民币，美元欧元你也得有啊！我是问你怎么存，活期还是死期？”他的口气变硬了。

“存钱还讲死活？”

“这不是废话吗？活期是随时可取。死期又叫定期，可存三个月、半年、一年、两年、十年都可以，到期才能取！”

“那就活期吧，随时能取，方便！”我声音有点颤。“存活期不如你揣在自己兜里，想花就花，存我这儿取起来不够添麻烦的，又没多少利息。”他摆了摆手。

“那就定期吧，利息多少？”

“也没多少，还得交利息税。要我说你不如买点理财基金，利息高多了。”

“那好，听你的，我买理财基金。”

“别听我的，你自己定，买吗？”

“买，买。”我赶紧把信封掏出来递过去。

“你得先填单子。”他把一大沓表格和信封一并推给我。

我趴在柜台上，蒙头蒙脑地填了好一阵子，末了问了句：“买基金保险吗，会不会赔了？”

“那可说不好，一般不会的。”他答。

我脸上的汗水又淌下了，我摸摸口袋，纸巾全用完了，只好尴尬地用袖子擦着脸。

“那，那，那，那还是算了，我不买理财基金了，真对不起。”我的嗓子眼干涩热辣。

“你到底有没有个准主意？真是瞎耽误工夫。”他一把夺走我手里那沓表格，刷刷刷地撕成了碎片，一甩手扔进他柜台下的垃圾桶里。“噢，对了，买保险基金最保险，你买不买？”他说。

“银行也卖保险？”

“卖，跟存款一样。利息照付，如果你遇到了意外伤害，还能获得一大笔赔偿。到期连本带息全给你。这个产品是新开发的，我看比较适合像你这样胆小谨慎又想赚钱的人。”小伙子笑了笑。

“那好，那好，就听你的。”我两腿有些发抖，脑袋更晕了。

接下来，我又按照小伙子的指点，填了更厚的一堆表格，终于办妥了我的全部业务。我从心底里吐了口气，走出银行大门时，恨不能狂喊几声。

自从我买了这份保险基金后，隔三岔五总能收到保险基金公司的温馨短信。“尊敬的客户”是他们一贯的称呼，接下来便是提醒我今天下雨，别滑倒了摔死，下雪了别冻死、游泳时别淹死、喝水别呛死、喝酒别醉死、吃饭别噎死、吃鱼别卡死、走路别让车撞死、加班别累死……这些善意的提醒，把我搅得心绪烦乱，不管干啥，心里总没有底儿。

我实在忍受不了了，就去银行申请退保，银行并没有刁难我，只是再让我填一堆表格。然后经过复杂的计算告诉我，退还给你八千块钱。“天哪，我存的是两万，怎么半年就变成了八千？”我控制不住情绪，提高了嗓门。

“你嚷嚷啥？这是规定，你买保险时这些条款你是看过的，瞧，这上面还有你的签字呢！”

“不是比存款利息还高吗？你说的到期连本带息一起付，这怎么反而少了呢？”我快哭了。

“不是没到期吗，这保险是十年期的，按理说这八千块钱也不该给你。我们这半年光是温馨提示短信就给你发了上千条，服务费还没算呢！”

不提那些短信还好，我实在受不了那些温馨短信提示了。“退”，我宁可损失一万二，也不想再天天收到那些诅咒式的祝福了。

走出银行的那一刻，我立刻感受到了生活的美好。

从那时起，我只收到一条“温馨提示”：尊敬的客户，谢谢您光临本行。不管是赔是赚，都要笑对明天，不要因为赔钱而气死。

买邻居

按照房地产开发商的说法，现代人的居家理念应彻底改变，买房子主要是买环境、买邻居。环境优美，邻居高贵，自然能提升人的品位和房子的价格。开发商要赚钱，消费者要改善居住条件，二者不谋而合——寻找好邻居，达到双赢。

我对买房子就是买邻居的主张格外拥护，并费了很多唾沫说服劝诱我那观念守旧死不开窍的老婆。为了让她搬家，我从“孟母三迁”的典故说起，整整用了一个月的工夫，把嘴皮子愣是磨破了，终于让她相信拥有一个好邻居简直就是一笔财富，当然是无形资产。不像我现在的这些邻居，一个个蓬头垢面，贼眉鼠眼，与他们为伍，八辈子也不会成为受人尊重的名流。

我开始寻找有好邻居的住宅。什么是好邻居呢？当然是有名望的人物。我和老婆最大的理想是选择一处前后左右分别住着著名歌唱家、作家、科学家和公安局长这种邻居的地方。我希望我女儿的哑嗓子能在歌唱家免费的歌声熏陶下发出悦耳动听的声音。我们还打算她能与著名作家的儿子交往，说不定会得到作家的亲自指导，用不了多久就会在某项全国作文大奖赛中脱颖而出。科学家邻居肯定是位热心人而且独具慧眼，只要经他一点拨，我孩子就会茅塞顿开，大彻大悟。到那时，看我怎么教训她的数学老师。他有一次竟敢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骂我女儿是个白痴，还断定她是父母近亲结婚的产物。至于选择公安局长做邻居，这个道理我不说别人也会知道，图个安全呗。与这种有权有势的人物做邻居，谁还敢碰咱，连防盗门都不用安。没准儿，有人送礼认错了门儿，我们还能白捞个意外之财呢！

我跑遍了名人住宅，四处打听歌唱家、作家、科学家和公安局长的住址。呸，没人肯告诉我们。有人还说我得了脑炎，应该找个医生当邻居。乍一听，我觉得挺有道理，后来一琢磨，敢情是骂我。我是得过脑炎，那是小时候的事儿。现在的我，智商早超出了一般人，哪个不服气，比比看到底谁的钱多。呸！

我终于找到了一处叫作“名人豪居”的住宅住了下来，虽然周围的房子还都空着，我相信，用不了多长时间，歌唱家、名作家、科学家和公安局长就会搬过来。

不到一个月，我隔壁的那套房子就有人入住了。打眼一看，就知道是位知名人士，但说不准是艺术界还是科学界的。只要他或她一练嗓子，我保准儿能区别出来。

果然不出我所料，这位邻居是位音乐家，从进住的当天起，他家白天黑夜都开着音响，那声音把我家客厅新安装的吊顶灯都给震下来了。

我很想结识这位邻居，但一直没见他出门，贸然拜访又怕人笑话。正当我在屋子里想辙的时候，门铃响了，我一开门，正是我那位名流邻居，我赶紧把他迎进客厅。没等我开口，邻居便问，您是导演吧？噢，不，不……那您是作家吗？噢，不，不……那您肯定是歌唱家或者市长喽！不，不……您别客气，邻居从兜里掏出个精美的笔记本，不管您是什么家，都请您帮我签个名。我儿子就是冲着这里住着的邻居都是名人才逼着我买下这座房子的……呸，我把他赶了出去。

后来，我周围的那几间空房子都搬进了住户。我家的门铃被按响了许多次，每一次都是让我签名。我无法满足他们的要求。最亏的是我，我本想在我的名片上印上×× 名人之邻居的字样，但至今未能实现。

通向财富之路

金虎答应事成之后送我一支金笔。“纯金打造的，重量不小于十公斤，拿不动没关系，就摆在你的桌子上，看着养眼。”他诚恳地劝我接受，并为此又和我干了一杯。

那天晚上，按金虎原先的打算是想替我镶一口金牙或送我一双金靴子，就为这，我俩争吵了起来，又多喝了整整一瓶白酒。我不稀罕他的馈赠，镶金牙、穿金鞋太不雅观了，与我的身份不符，我不能让步，就跟他吵了起来。饭店里的服务小姐怕我们动起手来，还善意地劝了几句，说项链和戒指她最喜欢。金虎说，你把电话留给我，到时候我给你拎一袋子过来。

六年前，金虎送给我一块色彩鲜艳、形状奇特的珊瑚盆景。那时候他的生意在海上，常在大洋里漂。具体做什么我没细打听，好像与捕捞、运输和走私都有点关系。只记得他曾去过冲绳美军基地和亚丁湾，这两个地方比较敏感，所以我印象深刻。朋友圈子有人喊他“海盗”，不知是指他的实际业务，还是冲着他的长相。他脸上确有一道疤痕，但分不清是刀砍的还是狗咬的。他似乎还干过一段海底文物的打捞营生，因为他送过我一只破碎的瓷碗，上面长了一层硬硬麻麻的贝壳类的东西。他说这是他亲手钻到水下挖出来的，送给我格外有意义。

三年前，金虎又把一块“煤精”摆到了我的面前，还雕成了一只乌鸦的造型。他说乌鸦好，在外国人眼里是吉祥鸟，现在我们与国际接轨，得跟老外信一样的东西。我笑着点头附和并接受了他的好意。他告诉我这两年不在海上漂了，登陆开煤矿了，生意很火，钱赚得堆成了山。他说黑粉和白粉一样，都是现金交易，成麻袋的钞票他懒得存入银行，就堆放在一个隐秘的仓库里，他没事的时候最喜欢在那钱山上爬来爬去。“你知道吗？钱币堆在一起散发出的气味是一股股恶臭，熏得脑仁疼，我现在已经习惯了，那味道叫我兴奋。”金虎连这种话都跟我说，可见我俩的关系非同一般。

我和金虎的关系确实非同一般，交往已有十多年了。刚认识他的时候也是在饭桌上，他当时就很有钱，但表面上都看不出来。半斤酒下肚，他跟我聊起了文学，还提到了三位作家的名字：萧红、钱钟书和马克?吐温。这让我多少有点摸不着东西。当时我遇到的人没有说不爱好文学的，但让他们举个例子，说几个作家或一两部作品的名字，他们就尴尬地表示记忆力不好，看完就忘了。金虎竟然能一连串说出三个作家，而且还准确无误地告诉我马克?吐温不是中国人。我有些猝不及防地惊慌，连忙向他敬酒表达我的钦佩。金虎十分低调地谦虚着：“哪里，哪里，一般一般。我还知道勾股定理呢！小学时我的‘小九九’背得滚瓜烂熟。但我直到现在还是搞不明白宇宙大爆炸到底是谁干的。”

金虎是个讲信用的人，说过的话或答应的事儿都会有着落，不管你是否当真，他总是实实在在的。酒桌上承诺给我的十公斤重的金笔也不是戏言，因为他正筹划着开一座金矿，而且已经取得了探矿权。

探矿权三年过期，许可证上标得清清楚楚。金虎决心半年内要探明储量并完成全部地质资料，他凭借的知识支撑主要来自于他熟悉勾股定理和尚未搞明白的宇宙大爆炸理论。说干就干，金虎雷厉风行，雇用专业队伍往地下钻眼，又聘请更高明的专家分析岩心的矿物成分，每隔几天就给我打电话，报告工程进度。说是岩心的颜色开始淡淡地泛黄了。我不懂岩金开采的技术和含金量的测定标准，但我总觉得金虎看到岩石变黄的说法是爱好文学所致，想象的作用占了上风。因为我听金虎的朋友说，探矿的风险很大，据他们了解那里的地质状况不很理想，金虎可能被忽悠了。我也替他捏了把汗。

又过了大半年，金虎没有跟我联系。我开始相信了朋友间的传言，金虎的投资出了问题。我的金笔化为乌有了，尽管我压根就没指望过，却又感觉受到损失。

那年的正月十三，金虎忽然打来电话，说是到了我的楼下，要到家里坐坐，给我拜个晚年。我连声说着欢迎欢迎。一年多未见面了，金虎的头发秃了许多也白了不少。他屁股刚一坐下，就把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推到了我的眼前，“太忙了，没工夫给你专门做支金笔。这些项链、手镯、戒指你先拿着，送送人挺有面子的。”我打开一看，黄澄澄的一堆，足有二三十件。我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一个劲儿地摆手，一连说了几十个“不”字。

“没事儿，我发财了。这是点小意思，答应过的，你别见外。”金虎点了根烟，急促促地吸着。

“采着金子啦？”我兴奋得半信半疑。

“采着了。”他长长地吐了口烟雾。

“产量大吗？成色如何？”

“大。成色很好，不信你用牙咬咬，绝对四个九。刚开始总也钻不到金矿层，我死的心都有了，本想扔了算了，那两千万就算打水漂玩了。后来一咬牙再坚持一下，你猜怎么着，一下子钻到了地下金库里，打出来的金是成品，包里这些项链、戒指、耳环都是一天挖出来的。哈哈哈，人要是走了运，谁也拦不住。”他笑得眼泪直淌。

金虎就是这样一个有财运的人，也是一个要强好胜信守诺言的人。

过了几天，我从晚报上看到了一条触目惊心的长篇报道，金虎所在的那个市最大的一家黄金首饰专卖店被盗，店主损失惨重，用记者的话叫“洗劫一空”。盗匪从街对道的一间废弃的拆迁房里，开凿出了一条通向金店的地道，长达200多米，钻透店铺厚厚的水泥地面，把店内和库房的所有商品全部运走。警方称，这是该市乃至全国史上最大金店盗窃案，目前案件正在侦破中。

这件事搅得我心神不宁，每天折腾着把那包项链、戒指和手镯东藏西藏的，累得我瘦了两圈，并越来越相信那条通向金店的通道是我一镐一锹挖成的。

好 运

“我这个人总能给别人带来好运，只要我一沾边儿，啥好事都能成。朋友们说我可神了，属于幸运女神式的美女。旺财、旺夫、旺友，太奇怪了，有时连我自个儿都不敢相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谁要是请我吃个饭，给我送点儿礼，转身就能交好运，不是升官就是发财，你说神不神？”担任地产公司联络主管的白丽女士在所有社交场合的开场白和结束语总是这样说。

熟悉她的人当面全都争先恐后地附和她，并能提供一系列神奇事例。在我第一次有幸参加被白丽称为朋友的聚会时，饭桌上有好几位男士向我绘声绘色地描述了白丽美女给他们带来的意外之财和望外之喜。

一位政府部门的处长说，他的提拔就是白姐促成的，“那回我记得很清楚。我，老赵，还有郑总，加上白姐，我们一块儿搓麻将。郑总那天求我办事儿，手气不太好，输了两三万。我那天状态不错，连续和了四回，赢得最多。白姐夸我耳朵和鼻子长得有特色，属于富贵相，早晚能当上处座。结果没出两个礼拜，司长就找我谈提拔的事儿。怎么样，神吧，来，我得敬美女白姐一杯！”

另一位自称是青年科学家的博士立马接过话茬儿：“说到搓麻，我想起了有一回在‘惊涛拍岸’打牌了。那次白美女来晚了，我那天运气可臭了，全是碎牌，打了两个多小时就没赢过。等白姐一到，她往我旁边那么一坐，运气马上就来了。那牌抓的，清一色的大个儿。打到半夜也不犯困，精神头那个足啊，两眼像充了电似的……”

“那是我往你嘴里塞了片西洋参含片，别净说好听的，你和钱处长怎么回报我呢？”白丽娇滴滴地举起了酒杯，“我这个人就是旺友、旺夫，谁都这么说。”“我老公认识我之前，混得没个人样儿，就差睡桥洞了。你看现在，西装革履的，净穿大牌子。哼，你这辈子要是不对我好啊，你瞧着吧，天打五雷轰。”她边说边夸张地揪了一下趴在桌边打盹的老公。“好、好、好，对你好，对你好，我哪敢对你不好呢！”

老公迷迷瞪瞪地连连点头。

还有几位也跟着奉承，列举白姐的种种神奇。反正凡是与白美女见过面的人，事后要么升了职，要么赚了钱，要么分了房，要么出了国，个个都沾了光。就连老赵的小孩也说白姨救了他的命，有一只吃饭让鱼刺卡住了嗓子，正好碰上白姨到家里串门，他一看见美女姨姨不知怎么着，这鱼刺就下去了。

“你们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啊，神通大着呢！你们知道香港是怎么收回的吗？美国怎么就那么顺利占了伊拉克？嗨，说起来你们不见得相信，那都跟我有相当的关系。”白美女自信而神秘地冲在场的先生们逐个抛媚眼儿。

“‘9?11’那天，您要是在美国双子大厦就好了，那飞机肯定撞不上！”虽然此前我并不认识白丽，拿不出真凭实据证明她给我带来的幸运，但我不能光傻坐在那儿忙吃喝，我觉得自己有义务从一个虚拟的角度探讨一种可能性。

“你还甭说，不少人都这么替美国人遗憾。只要我在，那场悲剧肯定不会发生。真的，你看我的眼睛，会刷刷刷地放电，恐怖分子也禁不住我的诱惑。”白丽边说边用眼睛做放电的示范。别人被她电得哈哈直笑，而我的身上起了一层厚厚的鸡皮疙瘩。

吃完了饭，白丽女士要求我送她回家，她老公十分高兴地表示赞同，并约其他各位朋友换个地方喝茶打牌。我很不自然地搀扶着处于半醉状态的白美女下楼。

白丽住的公寓与我们吃饭的酒店只有一条马路之隔，距离不足一百米。白丽女士借着酒劲，不顾红灯禁行的提示，突然跑到快车道上，手舞足蹈地又唱又跳。这可把我吓坏了，我冲上前去一把拽住了她。

等我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医院急救室的病床上，四肢和脑袋上缠满了绷带。白丽女士见我醒来了，一个劲儿地向我表功：“你说你多幸运，要不是我在你身边，你早就给轧成肉馅了。那辆车都撞报废了，你还能活着，简直是奇迹！而且，撞你的是一辆新款宝马，多有档次！我这个人就是旺友，总会给周围的人带来运气，这回你信了吧？”

当时，凭着我重度脑震荡的脑袋，觉得她说的有一定的道理。在我完全康复出院后，我瘸着腿一步一拐地走在路上时，又不时地怀疑白丽女士的说法——我因跟她在一起而发生了车祸，撞成了终生残疾，这怎么会是一种幸运呢？可是话又说回来了，若那天不是她在身边，我会不会一下子就离开了这个世界呢？脑袋疼，想不通。

7

理 想

人人都有理想，丁二伯的理想是痛痛快快地揍关大爷一顿。

这两位老头我都认识，原来住在一个大杂院里。

丁二伯常跟我念叨，说他从小就想狠狠地把姓关的揍一顿，要让他四脚朝天、满地找牙。

关大爷比丁二伯大十岁。据丁二伯讲，他从五岁开始就讨厌姓关的。那时关大爷十五岁，半大小子，跟着他爹弹棉花，有事没事爱欺负个人儿，常弹丁二伯的脑门儿，疼得他嗷嗷直叫，还抢过他的糖葫芦，愣是把丁二伯含在口中的山楂给抠出来塞进自个儿的嘴里。丁二伯气得在地上直打滚，没办法，因为自己太小了，打不过他。

丁二伯十五岁时，关大爷二十五了，孩子都满院子跑了。丁二伯上下学经过院子门口，常能看见剃着光溜溜的脑袋的关大爷哼着小曲，坐在门槛上，那副德性，着实让丁二伯从心里堵得慌。他每每从他身边经过时，姓关的总忘不了朝他翻翻白眼，捎带着说两句风凉话：“小子，读大学了吧，大哥考考你，一加一等于几啊？”丁二伯把拳头攥得紧紧的，但从未打出去，他恨自己长得瘦小，都过了十五岁，个头还不到姓关的肩膀。

二十五岁时，丁二伯越发没信心了，因为发育期已经过去了，自己的脑袋还是停留在姓关的肩膀头子附近，看来在身高方面永远不会比姓关的占有优势。个子不高，四肢也显得单薄。关大爷常奚落他：“我说，丁二啊，你小子是吃屎喝尿长大的？你瞧你的小胳膊小腿，整个一瘦蚊子。吃屎喝尿还能长成个倭瓜样儿，豆芽菜都比你壮，我说，你趴在你媳妇身上她有感觉吗，别让她把你当成蚊子给拍死啦。”丁二伯一听，全身的血直往脑门子上涌，恨不能一脚踢死这姓关的，没办法，还是不敢轻举妄动。

丁二伯立志一定要报仇，总有一天他要当着大伙儿的面，把姓关的打得鼻青脸肿、嘴斜眼歪、头破血流，让他磕头求饶，口服心服。丁二伯从小就树立的要揍关大爷一顿的理想，到了中年时代越发坚定了。

丁二伯三十五岁时，关大爷四十五岁，不行，丁二伯不敢下手。关大爷五十五岁时，丁二伯四十五岁，他掂量着还是不敢动手，因为姓关的扛着一百五十斤一麻袋的大豆还能一溜小跑，丁二伯用不了一百斤就会被压得粉碎性骨折。关大爷六十五了，开始有了老态，走路时腰板不像以前那么直挺了，夜里还常咳嗽。丁二伯觉得时机差不多成熟了，他好几次要动手都未得逞。要么是当时他头有点晕，要么是只有他俩在一起，没其他人在场，他觉得打他没意思，再说也不太保险，万一打不过他，周围总得有个拉架的。

丁二伯终于熬到了六十五岁，关大爷七十五岁的生日刚过。丁二伯敢找姓关的叫板了，他开始在关大爷面前说风凉话了，偶尔当众挤对他。关大爷比过去蔫多了，嘿、嘿、嘿地不像从前脾气那么大了。丁二伯下决心要实现儿时的理想了，他锻炼了十多年了，光沙袋子就打烂了好几个。他觉得有十分的把握，终于可以在众人面前讨回尊严了。真是老天爷不开眼，就在他想动手的头一天晚上，丁二伯肚子坏了，拉了三天的稀，人都脱了相，在床上躺了两个月，出来通通风还得扶着墙。

丁二伯错过了最好的时机。为了恢复体力，他用了整整五年时间，爬山练剑打拳，他觉得这回行了，姓关的走路晃晃荡荡，步子都走不稳了。丁二伯稍稍一展身手，关大爷就得缺胳膊少腿。没想到倒霉的事都让丁二伯给摊上了，就在他要去找关大爷碴儿的那天，关大爷家哭成了一团。他老人家咽气了。

姓关的没等丁二伯动手就撒手西归了，这把丁二伯气得号啕大哭。他恨自己没用，一辈子就这么个理想都没实现。

他捶胸顿足，骂姓关的是胆小鬼，没出息，不敢跟丁某人交手。

丁二伯一口恶气未出，没出一个月，也离开了人世。他儿子说，我家老爷子去阴间找关大爷打架去了。

后来，听他家人说，丁二伯能活到七十岁是个奇迹，他五十岁时得了癌症，大夫说活不过一年，家里人一直瞒着他。

他家里人还说，老爷子能活这么多年，真得感谢关大爷。

欺负人的电表

原先我住在大杂院里，二十多户人家共用一个电表，电费由大伙儿共同分摊。每到收电费时，各家总有意见，都认为自己用电少而交费多，替他人花了钱。先是为顾及面子虽心里有气，但嘴里小声嘀咕几句就算了。日子久了，彼此不再谦让，公开指责偷电者，搞得邻里关系紧张，谁家电灯瓦数大了，熄灯晚了，用了吹风机，开了电风扇等等这些，均会受到监督和揭露。

开始时，大伙儿都朝着省电的方向去努力，尽量早关灯，少用电。比赛着减低照明灯的瓦数，你用40 瓦的，我就用25 瓦的；你用25 瓦的，我就用15 瓦的；你点三盏，我点二盏，你点二盏，我点一盏。个别住户，尤其是年纪大的，干脆不开灯，天一擦黑，就躺到床上睡觉了，全院的用电量果然下降了不少。

时间不长，东南角王姓一家孩子要考大学夜里复习看书，灯泡换成了100 瓦，且深更半夜不关灯。邻居们虽然心疼，但也能理解，毕竟是特殊情况，况且王家主动表示下月交电费时可以多交两块钱。没过几天，西北角的李家二小子结婚，媳妇娘家富裕，陪送的嫁妆是电视机、电风扇还有电吹风，这些东西都要接上电源才能使用。这下子可引起了震动，尽管李家也承诺交双份电费，但邻居们不答应，共同谴责小两口骄奢的消费行为。新婚夫妇不服，一赌气又添了台电冰箱，并把家里的照明灯换成了大瓦数的，天刚黑就点上了，窗口的灯光贼亮，照得满院子晃眼。

既然说服不了李家的年轻夫妻，各家便憋足了劲纷纷仿效，又跟前两年比赛省电似的比赛着费电，好像谁用电少了就吃了多大的亏一样。买不起冰箱的，总能买得起电扇、电饭煲、电水壶、电热毯，不管有用没用，统统通上电。好家伙，一个月下来，不仅用电量剧增，光保险丝就换了好几回，电闸常因超负荷而掉下来。但大伙儿再不计较了，没人去监督邻家了。

后来大杂院拆迁，邻居们住上了经济适用楼。一家一块电表，用电多少自己说了算，不需与对方攀比，不必看邻居脸色了。没承想楼长在收电费时却让各家多交十块钱，原因是有的住户手巧脑瓜灵，在自己电表上动了手脚，故意把表针调慢，这叫偷电。一个月下来各户电表数字加起来远远少于全楼总电表的用电显示。大家只好均摊，不能让国家受损失。邻居们又开始骂骂咧咧，诅咒那些偷电的毛贼生孩子不长屁眼，出门咔嚓一声被车撞死……

去年，我儿子孝顺，为我在高尚社区买了套两居室，逼着我搬过去。他说，那里的物业管理规范，业主素质好，没有偷电现象。他担心我的晚年因纠结于电费问题而错过了幸福生活。于是，我听从了儿子的意见，住进了环境优美的高尚社区。搬家那天，儿子特意告诉我，这里用电要插卡，电卡他已买好，共有2000 度，够用一年了。我心里踏实多了。

住进新屋才一个星期，就有电力公司的来敲门，说是换电表，同时也换新电卡。我说电表是新的，来时才装上的。那位工作人员说，这批电表质量不好，数字显示不准，这回要换电子的。我搞不懂，恳请他不要换。他眼一瞪，那不行，这是规定，不换就断电。我只好又交了120 元的电表钱，叮嘱他帮我把表上数字抄下来，“家里只点一盏小瓦数的节能灯，晚上只看一小会儿的电视，电卡是新买的，两千度电，才用了一星期，剩下的别忘了给我留下。”小伙子笑了笑，说：“没事，亏不了你，这里面还有1900 多度电呢，明天您到物业换卡时给您充上。”我相信了他。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去物业换电卡，没想到有人比我去得还早，排了挺长的队。等开始换卡时，头一个人就跟电力公司收费的吵上了，吵得很凶。交费者认为自己没用那么多电，而电力公司说过去的表不准，得按新换的表计费，那业主不满意，说这新旧两种电表都是你们安的，怎么会出现两个数字？收费者不解释：你别废话了，不交钱就断电。气得老太太号啕大哭。接下来的每一户都称自己多交了钱，但没有什么好商量的，不交费就别想用电。好不容易轮到我了，我哆哆嗦嗦地把卡递上，告诉他以旧换新即可，卡里有不少电呢！那个小伙子把卡在一个机器上划了一下，冷冷地回了句，先补交500 块钱，你这卡还欠着电呢！我的脑袋嗡的一声，两眼发黑，两腿发软，差一点就晕了过去，幸亏后面的姑娘给扶了一下。

我结结巴巴地向他解释，这卡是刚买的，才用了一周时间，里面还有电呢！他瞪了我一眼，没好气地喊到：你自己长眼睛自己看，明明还欠着2000 多度电嘛……

我终于倒下了，住了三天院。儿子安慰我说，电力公司就这样，没办法。他们又不是专门对您一个人的，所有住户不都交了嘛！我无力地摇了摇头说：“给我买几包蜡烛吧，我不需要电了！”“那怎么行呢，您总得看看电视吧？”儿子劝我。“用蜡烛照着看吧！”儿子笑了：“看来您老真是被气糊涂了……”

不管儿子怎么劝我，我至今仍摸黑住在高尚社区的公寓里。

猫眼儿

从门上的猫眼镜中，老婆观察到了我家对面搬来了一位新住户。

老婆兴奋地告诉我，新邻居是一位单身汉，很帅也很酷，像是公司里的白领。三十岁上下，比刚搬走的那位拉扯个先天弱智小女孩的邋遢唠叨寡妇有品多了。她一有空就站在门边，把眼睛紧贴在窥视孔上，观察对面的一举一动，不时地示意我跟她一起分享那位帅哥的背影。

我当然不屑于扮演这种见不得人的偷窥癖一样的下三滥角色，不管老婆如何挤眉弄眼顿足跺脚，我都无动于衷，专心致志地洗袜子、擦地板。直到老婆垂头丧气地离开门后，醋意十足地跟我说：“那家伙不是单身汉，媳妇是个水蛇腰的妖精!”听了她的话，这才引起了我的兴致，我知道老婆嘴里的妖精指的是怎样的长相。

我抖了抖手上臭烘烘的泡沫，迫不及待地贴在门后，取代老婆，把右眼贴近观察孔，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门。老婆几次冲过来试图把我拽开，我犹如一幅不干胶贴画，死死地粘在门上。终于看到了那位新来的妖精：穿着时尚，腰肢纤细，性感可人。我招呼老婆过来一起欣赏，她却骂我是头猪，又说男人都是色狼等等。

过了两个星期，经过我和老婆夜以继日废寝忘食的秘密观察，终于有了惊心动魄的意外发现。为此，我们两口子亢奋不已，为那位帅哥受到的背叛而愤愤不平。但，我跟老婆反复叮嘱，这种天知地知的事情千万不能对外张扬，免得破坏和睦的邻里关系。

女人心里藏不住秘密，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老婆为了守住这个秘密，憋得脸色发紫，上气不接下气，她说她憋不住了。我厉声警告她：“憋不住也得憋！”她又忍了两天，终于支撑不下去了，神秘兮兮地跟对门的那位帅哥说了实话：你那位花枝招展的“水蛇腰”背着你经常往家里带人，而且让邻居们无法容忍的是她挽着胳膊的那位男人竟然年龄比你大、个子比你矮，是个头发已经花白的糟老头儿……

事已至此，我不得不出面去拦堵那位老男人，劝阻他不要陷入危险的境地，不管多有钱，都要避免被帅哥暴揍一顿的厄运……

尽管我和老婆出于善意分头耐心细致地做了两个男人的思想工作，但冲突仍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就在第二天夜里，我家对门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伴随着吼叫和哭泣，还有玻璃器皿摔在地板上发出的脆裂声。没等我们两口子把耳朵从虚掩的门缝里拽出来，这一男一女一老一小就冲到我家，把我和老婆骂了个狗血淋头……

我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原来他俩才是真正的夫妻。

差 错

天上突然下起了雨。大地干旱得太久了，雨点落下来砸得尘土飞扬，大街上弥漫着刺鼻的土味儿。连续阴了好几天，却总不见水气。人们焦急地渴盼着，雨点终于落在了人的脸上。他想起了临产的妻子，她和天气一样，浓云密布却不下雨。他刚从医院出来，心里真有些不耐烦了。大夫说，急什么，是你们记错了日子。你回家等着吧，一个月内不会有事儿的。一个月？简直是胡扯！日子也许记得不太准，但最多误差几天，绝不会差一个多月。大夫比他还急，连推带搡地把他轰了出来。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我干了半辈子接生业务，还不如你吗？大夫告诉他，让他太太住两天医院，好好检查一下胎儿的胎位正不正。大夫催他回去取住院押金，他没等妻子从检查室出来就往回走了。

路上的行人捂着脑袋奔跑。虽然是阴天，但人们对下雨已不抱希望，带伞的人不多。他走在人行道上，神情恍惚地注视着四处躲雨的人群，却又视而不见。有几次，差一点被狂奔的行人撞倒。他满脑子都装着对妻子预产期的疑问。雨打在他的脸上，他似乎没有一丝反应。他暗自在心里反复计算着日子，越想越不对劲，即使是离开家的那天夜里“命中”的话，也该到日子啦。有误差，也是几天的事情，但不可能差到像大夫说的那个程度。难道是在我走后的两个月里，有人趁机“帮忙”？他心里一阵发紧，且有刺骨的感觉。是他，是他，一定是那小子。狗日的，看我怎么收拾你。他的眼睛在往外鼓，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转身拐进了一条胡同。这是通向那个“狗日的”家的路。他要揪住那个家伙的领子，把他拽到大街上，就在这雨天里，用左勾拳揍他的右腮帮子，打掉他三分之二的牙齿，然后把他摔倒在地，用右脚狠踢他的左肋，再把他的狗头按在下水道里……想象力使他解了气，他心里轻松了一些，他仿佛看到了那“狗日的”跪地求饶的惨相。

家里没有人，他用脚踢了几下门，屋里没有任何反应。他气哼哼地绕到窗前，来回踱着步。他愤怒地等了一会儿，再也无法遏制心中的怒火。于是，四处寻找砖头，趁无人发现，迅速抛向“狗日的”窗户。一连扔了十几块砖头。

呼机突然响了，是医院在呼他——“儿子已产下，母子平安，请速来医院。”他怔住了，然后飞也似的奔向医院。下午轰他走的那位大夫没有不好意思，只是说认错了人，把他当成另一位产妇的丈夫了。

讲病情上瘾的人

老胡手术前的口才并不好，甚至有些结巴，未张嘴脸先红，因腼腆而少言寡语。五年前，医生给老胡做了个惊天动地的大手术，不是为了治好他的口吃毛病，而是为了救他的命——肝移植，即换肝手术。一位被载重卡车轧碎脑袋的小伙子的家属同意把罹难者完好的肝脏捐献出来，让其器官在他人身上继续存活并发挥作用。

死者家属的高尚之举，让患上急性肝坏死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老胡重新燃起了生命的希望之火。他后来回忆说，在得知这一消息时，“眼前突然一亮，仰望着病房的天花板，看到了朵朵祥云托着观音菩萨飘然而至”。然而事实上，他早已进入深度昏迷状态，连老婆掐他的耳朵都没有丝毫的反应了。手术做得非常成功，主刀医生走出手术室时疲惫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得意地告诉守候在门外的患者家属们说：“一连九天的九台手术，病人都未能活着抬下手术台。今天是个例外。”他特意要了根卷烟，在贴有禁烟标识的大厅里深深地吸了几口。

术后的老胡体力恢复得很快，半个月就出院了。在老婆孩子的精心护理下，他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四个月后竟然又出现在单位的办公室里，重新回到了原先的工作岗位。

从鬼门关走过一遭的老胡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从生活习惯到性格特点均与手术前判若两人。同事们由私下里的议论变成了当着他面的调侃，都说他除了模样长相外，全都不像从前了。人们开始怀疑那位捐肝者的真实身份，演绎杜撰了不少对死者不敬的故事。有人说肝源来自于警方，是一位因抢劫银行而被枪决的罪犯留下的，所以大家劝老胡上下班不要路经银行网点，怕他一时冲动管不住自己；又有人编排说，捐肝者原先犯的是强奸罪，先奸后杀，手段残忍，于是单位里的女同事见到老胡就躲躲闪闪，神情慌乱；还有人添枝加叶纠正道，肝脏是从一个投毒杀人犯身上取下的，那家伙生前往集体食堂的大锅里投放过老鼠药。这个说法一传开，再也没人跟老胡握手了，凡是他碰过的东西，别人绝对不敢用，害的老胡自己从家里带饭带水。

时间长了，谣言不攻自破，人们的种种猜测自然成了笑资。其实老胡除了比过去健谈了以外，并没有其他变化。

出院那阵子，人们出于好奇和关心，不断地询问和打听老胡的病情及治疗过程。老胡总是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给同事、朋友和熟人们介绍从生病到手术治疗的前前后后，这毕竟是常人罕见的大手术，他讲得详细，别人听得认真，说到痛苦处老胡会哽咽，而听者也随之流泪。探问的人多了，老胡自然讲得也多了。一遍遍地反复讲，几十遍上百遍，几年下来，早就超出了上千遍，老胡越讲越熟，越讲越顺、越讲越生动，他知道听者喜欢什么，哪些细节最能打动人，哪个环节要添加象声词，哪些地方大家不感兴趣容易分神儿，哪些内容听者能瞪大眼睛惊呼怪叫……老胡谈起自己的病情和手术过程，犹如讲评书一般，情节跌宕、激越惊悚，十分吸引人。老胡因此也很得意，讲得很享受。久而久之单位的同事，街坊邻居和大中小学同学早就听腻了，每见老胡一张嘴，就避之唯恐不及。

老胡讲惯了，不讲憋得慌。于是他就利用早晨去公园里蹓跶散步的时间，给那些晨练的老头老太太们讲；逢年过节闲着没事就跑到市场车站上讲；下雨天打着伞站在马路边上讲。若围观的听众多了，他就把上衣的扣子解开，袒露出手术留下的疤痕——三条抻直了的紫色蚯蚓呈现的奔驰商标状的图案——展示于众目睽睽之下，赢得一片惊叫声。老胡英雄般地陶醉于滔滔不绝的讲述之中，在听众的惊恐、同情、啜泣和赞叹声中得到满足……

老胡还会继续讲下去，因为有人核实说那位死于车祸的捐肝者是一位年轻的评书演员，他是在参加一场曲艺比赛获得大奖后返家途中惨遭意外的。

防患于未然

老于当初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当不幸发生后，人们才意识到老于半年前的呼吁和动员是多么有预见性。老于自然成了邻居们的主心骨，纷纷找他想办法。

老于没有计较先前人们对他的不屑和忽视，包括一些人的冷嘲热讽乃至恶言相加。他只是劝大家不要着急，他说亡羊补牢，不算太晚！大伙儿说，这回听你的，一户该收多少钱由你定！

搬进新住宅区的那阵子，老于挨门挨户地动员邻居们要成立一个业主委员会之类的组织，自己自告奋勇要担任委员会主任一职。“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为大伙儿服好务！”

他逢人便做自我介绍，态度十分诚恳。

老于的热情并未赢得业主们的支持，很多人认为他的谈吐和相貌、举止以及他自吹自擂的传奇经历不太能对得上号。他自称自己是当兵出身，参加过“边疆保卫战”，且立过二等功，并把上衣的袖子撸起来，让人验证他胳膊上的“光荣疤痕”。他说他转业后进了红旗机床厂担任过车间的工会主席，后因工厂倒闭而提前退休。老于的朋友很多，有战友、工友和老乡常来常往。他独身一人，住在一居室里，却常有朋友聚会留宿。老于为此很骄傲，总把朋友挂在嘴上，凡跟邻居聊天，开口永远是“我的一位哥们儿（或战友、工友、首长）在某政府（或公司、公安局、部队）当官儿，可有权（或钱、本事）了，跟我的关系钢钢的……”

用这种口气说话并不一定能赢得他人的尊重。有人很反感，会一脸不屑地走开；也有人表示出明显的鄙视，会当面抢白他几句：“你有那么多大官大款的铁哥们干吗住在我们这种经济适用房，还一居室？”他便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低调做人嘛！”

老于积极筹建的业主委员会无人响应，他当主任的梦想自然也就泡汤了。他主张组建的“保洁保姆保健保安保险”所谓“五保”集团公司以及将贵重物品交他统一保管、定期组织居民“读书看报传达中央文件”等具体施政措施均化为泡影。不少邻居背后骂他“有病”，想当官想疯了。

问题是此后的一个月内，住宅小区连续发生了三起入室盗窃案和两起女中学生被性骚扰案，这引起了全体居民的不安和恐慌。

虽说派出所离社区仅一站之遥，但限于辖区太大，警力偏少，难以确保小区的安全和此类案件的侦破。大伙儿在焦虑中想起来老于，重新考虑他曾经竭力倡导的“五保”方案中的合理成分。业主们普遍认同先聘请一批保安的建议，尽管这需要每户缴纳一定数量的保安费，但“花钱买平安”还是必要的。由谁来张罗这件事呢？没人肯牵头揽麻烦。老于交往广、关系多，又热心公益活动，当然是最合适的人选了。于是，他在邻里们的劝说鼓动下，半推半就地接下了去聘请保安队的任务。

老于果然不孚众望，不出三天，就招来了13 位队员并与他们签订了合同——聘期暂定一年，一次性支付20 万元保安费。小区共有400 多家，每户每年按500 元收取。

衣装威武的保安上岗后，小区的秩序有了明显的改观。小商小贩被拒之门外，来访的客人要逐一登记，进出的车辆被严格限制，保安们到各家检查门窗玻璃，提醒业主防火防盗，发放和张贴安全注意事项包括贵重物品的存放方法……虽然这些烦琐措施和保安员的生硬态度给业主带来了某些不方便和不愉快，但大伙儿总体上拥有了安全感，心里踏实多了。

四个月后的一天，小区专门组织了一场消防演习，警报响起时，全区居民都快速离开自己的房间，有秩序地集中在事先指定的离住宅楼约200 米处的一块空地上。那里点燃了轮胎，浓烟弥漫，男女老少在头戴消防面具的专业人员的指导下向燃火处喷撒灭火泡沫、水和沙子，大伙嘻嘻哈哈地热闹了好一阵子，跟过年似的。

等演习结束大人孩子兴高采烈返回家中时，全都傻了眼，各家各户几乎都被洗劫一空，凡是值钱的东西统统不翼而飞，平时站岗巡逻的保安小伙子们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伙儿又想起了老于，却无论如何也找不见他，电话也停机了。有邻居们回忆说，已有好几天没碰见他了。一个星期后，派出所的警官答复称，老于本姓吴，刑满释放人员，是此案的最大犯罪嫌疑人，目前警方正在全力追捕中。

排 队

三岁那年，我哭着喊着被送进了幼儿园。

没等我把眼泪鼻涕擦干净，就开始学着排队。先是用一根绳子牵着，二十多只小手紧紧地抓住绳子，蜈蚣一样地走来走去。再大一点就不用绳子穿串了，小个子站前头，大个子站后头，一个挽着一个。我个头小，站到了第一排。阿姨一喊向前看齐，我就双手叉在腰间，后面的小朋友平举双手与我保持一致，很快就站成了一条直线。这个姿势和队形一直持续到小学毕业。当然，不光走路要排队，早操和课间要排队，坐在教室里也要排队，还是按个子高矮，前矮后高地整齐排列。

中学毕业后便参了军，排队更是每天生活的主要内容。早晨哨声一响，我们就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跳到地上，以最快的速度穿上衣服，边跑边系扣子，气喘吁吁地站到操场上集合、点名、齐步走、前后左右转。上厕所、进食堂、吃饭、洗澡、看电影都先要排好整齐的队伍。

复员到了工厂又得继续排队。分房子要排队、涨工资要排队，这用不着站着，而是等着，等得你心里没底，不知排到猴年马月才能轮着。那些年不论买什么东西都得排队，买米买油买鱼买肉要排很长很长的队，看不见头也望不到尾，好不容易排到你了，东西又卖完了，能把人活活气死。

有一阵子我甚至羡慕那些出身不好或被打成“地、富、反、坏、右”的黑分子们，他们常常被告知不准排队，尤其是购买紧缺商品时。因为，我时常排了几个钟头的队，等挤到柜台前，却被售货员冷冷地丢下一句：卖完了，明天早点来排队！当时我想，同车间的“于罗锅”又他妈的占便宜了，这小子的父亲当过国民党兵，背着“历史反革命”的黑锅，根本没资格购买春节特别供应的一斤猪肉。所以他就免去了排几天队的辛苦。

后来好了，至少买东西不用排队了。可我们那家工厂破产了，领取下岗补助金排队等了两年。想托领导给儿子安排份工作去送礼又得排队，一生气去找上级有关部门提意见还是要排队。送礼的人多，提意见的人更多，一般人根本就排不上。

人一老，身体就不灵了，不是这儿出了毛病就是那儿出了毛病，要去医院找大夫看看吧，还是没完没了地排队，挂号、检查、交费、取药一个个长队，看得你眼晕。大夫说，你能坚持把所有的队排完，那证明你的身体还不错，一时半会儿死不了。若你对排队没把握，千万别去大医院。

如今，我身患绝症，将不久于人世，正排队等着去另一个世界报到。我用尽生命的最后一丝气力，反复催促儿子早一点去火葬场排队，提早帮我选一个小小的存放骨灰盒的地方。不早打算不行啊，这年头的风气越来越坏，干什么都得托人走关系，加塞的人太多了。我原先的那位厂长就比我有福气，年龄虽比我小一岁，可人家十二年前就走了，那时火化用不着排这么长的队。

试 验

有些人总想赶时髦，却老是落伍。在这方面，我可是个幸运儿，不管你信不信，反正几乎所有的新鲜事儿，我都摊上了。这倒不是说我愿意赶时髦，只是我的运气比别人好，总能赶上试验性开创性的好事儿。

刚生下来时，医院的大夫说婴儿在母腹的羊水里就有了游泳的基础，拿我做演示，把我扔进浴盆里，差一点呛死我。三岁时，卫生部门要打一种传染病疫苗，要找一批孩子做试验，我荣列其中。一针下去，我的胳膊肿得比碗口粗，头发一根不留地掉光了，到现在还亮晃晃的。

上小学时，进入试验班，满堂灌一些据说是连博士都搞不大懂的知识。全班同学有一多半不到两个月就进了精神病院，这其中也有我一个。

读中学时，校长突然宣布让我们班使用试验教材。一学期下来参加全市联考，全班没一个达到及格线，于是我和其余的同学统统成了留级生，多念了一年。

正因为这多出的一年时间，使我们又赶上了不用考试就可以读大学的机会——全部到边远的乡下去，到广阔的天地读一本苦书，分数按手上的老茧的厚度来计算。

在农民老师别出心裁的教育下，我断了只手，那是在采石场里掌钎时被房东家二傻子用大炮锤生生砸烂的，当时我是作为头一个左右手各扶一钎的试验者被队长选中的。于是，我毕了业，回了城。

当工人到车间的第一天，厂子里试行超负荷工作法。我三天三夜没合眼，只用一只手便完成了常人半个月才能干完的活儿，我被誉为“独臂英雄”。厂长本想和我握手，以资鼓励。只可惜厂长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我仅有的一只手正忙着抹眼泪呢！

由于上级重视，把我们厂作为“纯洁阶级队伍”的试点单位，说取得经验后在全国推广。 我们兴奋极了，上下努力了三个月，有八成的工人被封上了各种罪名，全都离开了岗位。我比他们幸运，在这场试点中只打瘸了条腿。

再后来，我们又回到了厂里。没过多久，又开始做优化组合的试点改革，我首当其冲地成了优化掉的典型。工友们在大门口夹道欢送我，那场面可感人了。

我现在住进了医院，这也是试点医院，专门收留像我这样的久经考验的无依无靠的患者。大夫说我患上了他从医以来所见所闻所学到的所有疾病，他准备拿我做试验，用各种新发明的药物对我进行综合治疗，我爽快地同意了。因此，每天给我看病的大夫特别多，有来进修的医生，有参加实习的学生，还有成批成批的参观者。我受到了医学界的关注，享受到了无微不至的关怀和呵护。

我曾偷偷地问我的主治大夫，我到底得了什么病，能不能先告诉我几种病的名字，我很好奇。大夫有些不耐烦，他劝我不要着急，说等到尸体解剖时一切都清楚了。

我感谢医院的周到考虑，我请求他们再拿我做一次试验，如果能在我还清醒的时候就动手解剖，那效果一定会更好。

呵 斥

在我即将和这个世界说再见的时候，总想给后辈们留下点什么。

我一贫如洗，只剩下一座储量丰富的金矿，那是我一辈子梦中常看到的金灿灿地带，醒来时便化为乌有。

作为年逾八旬的老人，人生经验是可传给后人的最贵重的财富了，我不想把它带到另一个世界，我要毫不保留地告诉各位。

我认为，在人类的所有教育方式中，“呵斥”是最普遍也是最有效的方式。直到今天，我才悟出了这个秘密和真谛。

“别动，扎手！”这是我降生不久后听到的发自妈妈口中的第一声呵斥。我那时仅仅是想挥动着小手试图去够一根闪闪发亮的别针。

“站到墙边去，小心你的屁股！”上幼儿园的头一天，老师就大声警告我，还冲着我扮凶恶的鬼脸，因为我打翻了饭碗。

“不准你吃饭，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上小学时，我太喜欢我的班主任了，于是给她取了个爱称叫“大眼贼”，没想到喊出来后老师不但不领情，反而错误地理解了我的本意，哭着向我的父母告状，父母几乎异口同声地向我吼了一句。还好，我从未养过狗，因此他们没有打断过我的狗腿。

“你这个混账，你的皮子又紧了！”这是在我中学时期父亲常对我传递的信息，声调往往是恶狠狠的。那时，我非常讨厌我的同桌——一位比其他女孩发育早一截的妖精。她总让我心神不宁，每当她的胳膊从桌子中线越过来碰到我时，特别是夏天，总让我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于是我就准备了一根大头针，予以反击，且屡试不爽，“哎呀”一声，令我“痛”并快乐着。

“你就像个二流子，永远没出息！”刚走上社会时，不想当“劳模”，一门心思扮酷。穿戴让父母看不惯，早晨不起晚上不睡的生活规律，也让他们愤愤不平。

“没有人惯你！”好不容易找到份工作，领班整天盯着你，上趟厕所他还计时，他常呵斥的内容还有：你不想要工钱了？快干活去！懒鬼，呸！你小子，是不是想被收拾了……

“我叫你嘴硬，你等着瞧吧！”结婚后不久，有时夜里回家，老婆总这么喊。后来几十年的主题语是：呸，窝囊废！瞧你那德性！滚蛋，你给我滚蛋，我一辈子再也不想看到你！你是个王八蛋……当然，她也有自我反省的时候，比如：我算瞎了眼了，倒了八辈子的大霉，竟然嫁给了你！

“你真是老糊涂了，越老越不正经，丢人现眼！”老伴死后六年，我觉得邻居夏老太太人挺好，一个人守了大半辈子寡，无儿无女怪孤独的，我想搬过去住，被儿子严词拒绝了。

“呸，老不死的，光会吃闲饭，不会干人活！”儿媳在厨房里骂猫，声音很大。她是个好人，若不是她对我们家的那只老猫有意见，我至今也不会住进养老院里。

“你发什么呆，是不是又尿裤子啦？”幸亏这一嗓子，要不我还不知要写到什么时候了。

“快到墙根站着，让太阳晒晒，老×× ！”

我耳朵有些背了，不知道养老院的管理员喊我“老什么”，大概是老祖宗吧。

你说我说得对吗？呵斥真是我们人类的光荣传统啊！

8

万 能

若不是那头该死的老母猪，我在村子里的名气谁也比不了。

二十年前，我是村子里唯一考上大学的人；二十年后，我仍然是村子里唯一读过大学的人。

大学发榜的那一天，乡亲们放着鞭炮，尽管那些鞭炮是我爹用卖猪的钱买的并挨门挨户分发下去的，我一时成了全家和全村人的希望和骄傲。关于我聪慧好学的传奇故事，在村子里流传了好一阵子。

乡下人日子过得紧巴，乡下孩子进了京城也还是保持了其与生俱来的节俭品格。在京城上学期间，我寒暑假均未返乡，四年下来仅路费一项就替家里减轻了不少负担。

大学毕业后的那年冬天，我终于靠自己的工资凑足了回家的盘缠。

四年没回家，乡亲们对我的热情依然不减。这些年，村子里又添了不少新生人口，不论小子丫头都取了和我一样的名字。

整个正月，来我家做客的邻居络绎不绝。屋子里每天都挤满了人，瓜子皮把地面垫得软乎乎的，走上去咯吱咯吱地响。长者们盘腿坐在炕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小辈人中只有我有资格享受热乎乎的火炕，坐在炕上那感觉如同坐在主席台中央。

年岁大一些的长辈们，我准确无误地分别尊称他们为爷、奶、姥、伯、叔、婶、舅、姨等。他们一遍又一遍地讲述着我儿时的种种趣闻，大家重复地笑着，我也恪尽职守地附和着，那些关于我的有趣的故事多数在我的脑海里没有丝毫的印象。夸我从小聪明、孝顺、懂事的那些感人的情节，我依稀在《雷锋的故事》中读到过。至于那些偷杏、抓蛇、掏鸟窝等乡下孩子常干的坏事，好像主人公只缺我一个人。

三爷是我本家中最有文化和见识的智者。他一连几天坐在炕头上，半闭着眼睛跟我探讨一些重大问题。

三爷问：“你眼下做啥子营生？”

我答：“在学校里教书。”

他点点头，“噢，当教授了。”

我摇摇头，“不，做助教。”

“啥叫助教？”他睁睁眼睛。

“助教是助理教授，帮助教授做事的。”我尽量想说得清楚些。

“噢，那厉害，比教授厉害，教授还得让你帮助。”他又点点头。全屋子里的所有脑袋都随着他上下点着。

“你教算术还是语文？”三爷又问。在他看来，天下的所有学校只开这两门课。

我犹豫了一下：“教语文。”我若不在他给定的二者里选择其一的话，可能更麻烦。

“噢，咬文嚼字我不会。算术我懂，小九九我还能背个八九不离十，年轻时我当过生产队的会计，加法、减法、乘法都会，除法差一些，老啦，都忘得差不多啦！”三爷不失尊严地笑了笑。

那年春节，我过得很开心。村子里的人也很兴奋。

两年之后，我又回了趟家，那是夏天，学校里放暑假。与过年时不同，村子里缺少节日气氛，来我家串门的人与两年前相比明显的少了。三爷没有再来跟我探讨问题，他于一年前去世了。

我想早点回京城，妈妈抹着眼泪劝我多住两天。我只好留下了。现在想起来很后悔，如果我执意要走就好了，不然不会把名声搞得那么臭。

就在我要离开家乡的头一天晚上，外面下着大雨。半夜时分，急促的敲门声把我惊醒了。东院邻居家的三胖子老婆上气不接下气地直嚷嚷，说她家的老母猪病了，要我去帮着给治治。我苦笑着解释，我不会给猪治病，我是学哲学的。她固执地认为，上大学的人啥都会。她还说，手头虽然没现钱儿，但治好了猪病，保准儿不会赖账的。等过年时，一定托人往北京给你捎两个大猪蹄子。

我终于没有冒着雨到她家的猪圈里看看。我去了也是白去。母猪死了，她号啕大哭，心疼着那头母猪，又数落着我的不是，大半个村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我的父母也显得很没面子，第二天送我走时，他们的表情里透着失望。

好多年没回家了。村子里现在流行的笑话中最令人捧腹的就是我不会给猪治病的故事。我在乡亲们心中的偶像地位被那头母猪给彻底地毁了。有几个原来跟我取同样名字的后生们也改叫别的名了。“读书无用论”的思潮在村子里愈演愈烈。

今年过年时，我把本已买好的火车票退掉了。我没有勇气面对乡亲们那一双双嘲弄和失望的眼睛，我决心抽时间学学兽医，一定要在乡亲们那里挽回面子，让他们树立起一个信念：学哲学的也能给猪治病！

表 嫂

1

表嫂是表哥的媳妇，表哥是舅舅的儿子，我是舅舅的外甥，他们喊我大名叫三傻子，其实我不傻，表哥表嫂分得清。

表嫂是个大学生，城里人，她嫁给了乡下的表哥。表哥原来住在农村，后来考上了大学，现在也是城里人。表嫂老喊表哥“乡巴佬”，我搞不大懂。表哥姓金，“乡巴佬”大概是他念大学以后改的笔名。

2

表嫂人长得水灵，说话的声音尖尖的，听多了扎得你耳朵眼儿疼。

她嫁给表哥心里头挺憋屈。结婚办事儿的那天她就好大的不高兴，阴着脸，皱着眉，还捂着鼻子嫌来喝喜酒的乡下亲戚身上臭。

她没给公婆磕头，也没弯腰鞠躬。表哥劝了她几句，她好不容易赏了表哥一个面子，学着当兵的模样，给公公婆婆敬了个举手礼。

表嫂说，她不怕，她长得俊，俊媳妇不怕见公婆。

表嫂还跟我说，嫁给你表哥算我瞎了眼。

我好好地端量了她的眼睛，小是小了点，但没瞎，真的。

3

舅妈告诉我，你表嫂有三大爱好——一好哭穷，二好失眠，三好打扮。除了最后一条，前两条我觉得舅妈说得对。表嫂人挺傲慢，不大爱理人，但跟我的话特别多，她常夸我，说三傻子真聪明。

她跟我念叨，在城里过日子得有钱才行，她没赚过大钱，生活过得很艰难，就连买房、买车的钱还得贷款。表嫂戴了不少首饰，光戒指就戴了好几个。她说没一个值钱的，钻石还不够“克拉”什么的，我也听不大明白。

反正我觉得表嫂挺穷的，真想给她捐十块钱，可惜我没有。

我劝她搬到乡下住，这里的日子好过。她用手指头戳了一下我的脑门，生气地说：“说你傻，你还真傻！”

4

表嫂差不多每年都能来一趟乡下，看望公公婆婆。城里离我们这儿挺远的，坐车得一个钟头。

每年秋收之后的“十一”长假或者是过年的时候，表哥陪着她一同回老家。

表嫂是个念书人，不会做家务活，特别是农村的大锅饭，她一见了就发怵，每回一到家，她就往炕上一躺，斜靠着被垛。

我舅妈赶紧忙着烧炕做饭。外层厨房里热气腾腾，人走在对面都看不清鼻子眼睛。有一回，表嫂经过外屋时踩到了稀饭盆里，幸亏饭是凉的，要不非给她烫残废不可。表嫂笑得直捂肚子，说像是掉到了蒸汽罐里，什么也看不见。她还说，知道的是老婆婆做饭，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张思德烧炭呢！张思德我不认识，估计是表嫂的同学或熟人。

5

表嫂每次在家里只住三五日，然后由表哥开车把她送回城里。

秋收和过年期间，乡下的东西最多。地瓜、棒子、黄米、小米、绿豆、红豆、黄豆、瓜子、花生可多了，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堆得屋里屋外满院子。

表嫂从城里来的时候，总要带几个空麻袋。回城时把汽车的后备箱和座位上都塞得满满的。

舅妈其实挺看不起这个儿媳妇的，她背后常说表嫂的坏话，嫌她抠门儿、爱贪便宜，从不给婆婆家捎东西。

有一次，我把舅妈说的坏话偷偷地告诉了表嫂。表嫂听了很气愤，指着我说：“别听你舅妈瞎说，有一年她到城里看病，我还掏了五元钱呢！不信你去问问她。”

我没敢去找舅妈对证，我觉得表嫂不会撒谎。

6

表嫂总说她睡不好觉，也就是读书人常得的病——失眠。

每次回老家，她都躺在炕上补觉。早饭不吃，一直要躺到晌午才起来。乡下人早晨起得早，天刚蒙蒙亮，家家户户就开始做饭，喝碗稀饭都下地干活去了。表嫂来家住时，舅妈就像做贼一样，走路干活都轻手轻脚的，生怕惊动了睡不着觉的儿媳妇，连嗓子眼痒痒了都得憋着，要跑到大院子外面老远的地方去咳嗽几声清清嗓子。

表嫂临近晌午起来时，永远说两句话：“哎呀，头疼！哼，眼睛又睡肿了！”

从我头一年见到表嫂时，每天起床就这两句话，如今已有二十年了。头疼不疼我不好说，但眼睛肯定不是睡肿的。她天生就长了对肿眼泡，这谁都能看得出来。

7

表哥在改名叫“乡巴佬”之前，外号叫“虎子”，小时候，我们都跟在他的屁股后面喊他“虎哥”。虎哥长得结实，比一般人高半个头。舅舅和舅妈很喜欢这个虎头虎脑的大儿子。虎哥力气大，脾气也大，不管是念书时，还是工作后，同学同事没人敢欺负他，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媳妇——我的表嫂。

表嫂小巧玲珑，就像一根豆芽菜，眼皮里都是水——肿眼泡安在她脸上一点都不难看，把那对小眼睛衬托得水灵灵的。就她那小身子，如果表哥轻轻地拍她一下，说不定能闹出人命来。

可就这么个小媳妇，愣是把表哥驯得服服帖帖。表嫂说东，表哥绝不说西。表嫂说好，表哥从不说坏。真有意思，也许我傻，我猜不透。舅妈常叹气，说这叫“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你表哥是老虎，她就是打虎的武松。

我觉得好笑，天底下哪有长得跟豆芽菜一样的武二郎。

8

表嫂去年过年时又回婆婆家了。我觉得她老了，老得挺快。

表哥说，她老觉着自个儿的眼睛没长好，要把眼皮里的水抽掉，花了不少钱去美容院里做了手术，结果水没了，两个眼窝里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皱纹。

舅妈曾经说过，表嫂爱打扮。我并不同意她的看法。我觉得表嫂在穿着打扮上一点都不讲究：头发从不梳梳，乱蓬蓬的，穿衣服也不合体，可能是缺钱的缘故，衣服裤子让人看着总感到小一号似的，上衣连肚子都盖不上，去年回来时肚脐眼还露在外面，裤子紧绷绷的，裤腰也不够长。村里的人常说闲话，搞得我舅妈好没面子。

开春的时候，我跟我爹去城里买化肥。晌午时，我跟我爹商量着要到表嫂家看看。爹不赞成，说别去添麻烦了。我

说从未去过表嫂家，怪想她的。爹拗不过我，就答应了。

表嫂热情地招待我们，说我们是稀客，还亲自下厨为我们爷儿俩做饭。她说，你们头一回来，我说啥也得做点好吃的。她忙乎了好一阵子，端上了一盘炒土豆，那丝切得很细，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我们两三口就吃光了，以为还有下一盘。表嫂说，这盘菜够他们家吃一天了。

回来的路上，我问爹：“表嫂是不是怪怪的？”爹答：“别胡说，人家念书人，还能跟咱大老粗一个样？”

初一的早晨

正月初一一大早，曹乡长就率领七八个乡干部敲锣打鼓地给村民赵三柱一家拜年。

憨厚老实的赵三柱和他的老婆从未见过这种场面，慌慌张张地迎出门口。老赵面对着向自己拱手作揖的乡领导们竟不知如何回礼，索性拽着老婆一同跪下来冲着他们磕了三个响头，算是答谢。曹乡长等赶快把赵三柱两口子搀扶起来，一个劲儿地替他们拍打裤子上的土，嘴里不停地叨咕：“这怎么行，这怎么行，您二位是中央领导的父母，可不能再磕头了，这要是传出去，我这个乡长就完蛋了。”

“啥，中央领导？”赵三柱目光呆滞，双手紧握乡长软绵绵的大手，又扭头看一眼满脸通红的老婆，哆哆嗦嗦地问。

“赵老爷子，您太低调了！您儿子在北京当了大官，您也不宣传宣传，闹得乡里很被动。”曹乡长深情地嗔怪道，还顺手帮老赵扯了扯棉袄领子。

赵老爷子是谁？赵三柱头一次听人这么叫他，而且是从乡长嘴里冒出来的，这简直让他不敢相信。平时村里的人都喊他三柱子，连老赵都很少有人叫。怎么突然变成赵老爷子了呢？“我才五十多岁。”他觉得脑袋有点晕，眼睛有些花，耳朵也嗡嗡作响，若不是曹乡长一直攥着他的手，他说不定又得跪下去。

“听说您二儿子昨天回家过年了，我们乡里今天头一件事儿，就是给您老两口拜年。也想借机向他汇报汇报工作。您儿子是咱全乡、全县人民的骄傲，他在中央工作那是我们的福气啊！”乡长一边说一边轻轻地拍着赵三柱的手。

“嗨，您是说我家二小子二愣子啊。他是昨天后晌回来的，都大年三十了，原以为不回家了呢！他昨天睡得晚，还没起来。我去里屋把他给您叫来。”赵三柱觉得特对不住乡长，急着要去喊二愣子。

“别，别，别，让领导多睡一会儿。我们改天再来汇报，不打扰他了。噢，等他醒了您告诉他。县里的领导初二也就是明天要请他吃饭，明儿上午县里来车接，千万别忘了。对了，乡里给您准备了点年货，时间太仓促了，考虑得不周全，您就凑合着吧。这点钱请您收下，一点心意。”曹乡长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红包包，塞到了赵三柱的棉袄兜里。

“这可不敢，乡长，这可不敢。我做梦也想不到您会给我拜年。东西和钱是万万不敢收的。”赵三柱带着哭腔推辞着。

“您老可别嫌少，以后乡里还会经常看望您。这点心意，您要是不收，就等于抽我的嘴巴了。大过年的，我要是让人抽了耳光子，这一年可怎么过。您一定得收下！”曹乡长不由分说地把红包又塞进了赵三柱的衣兜里。同时，其他乡干部呼啦啦一起动手，把面包车里装的年货卸了下来。赵三柱活了半辈子还从未见过一次这么多的年货，鸡鸭鱼肉、水果蔬菜、大米白面、烟花爆竹样样齐全，堆了小半间屋子。

老赵两口子瞅着这堆五颜六色的年货发了好一阵子呆，半天说不出话来。等他老婆缓过神来一跺脚说：“咱二愣子是个骗子！他咋就成了中央领导了呢？”这句话又把赵三柱吓出了一身冷汗，“走，咱得问问，可别惹出祸来！”

二愣子迷迷瞪瞪地被他爹妈从炕上拽了起来，好不容易才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儿。看着父母惊恐万状的样子，他觉得又好笑又可气；“我不是中央领导，也不是骗子！这帮家伙就这副德性，拍马屁也不讲究个分寸！都是势利眼。以前我年年放假回家，也没见有哪个干部来看我。现在可好了，乡长亲自拜年，还他妈的敲锣打鼓，县领导还要请吃饭，真是的！”二愣子安慰道，“爸、妈，你们不用害怕，没事的。我心里有数，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他不想跟老两口说得更多，说多了他们也不一定听得懂。

初二上午，县里派车来接二愣子。他坐在车上，心情很复杂，一个乡下孩子，考上大学又读了研究生，毕业以后进了中央领导机关工作，一个工龄不满四年的普普通通的小公务员，回家过个年都受到乡、县两级领导高度重视。如此规格的礼遇，的确让二愣子的脑袋有些晕晕乎乎。走到半路上，二愣子让司机把车停下来，他打开车门冲着雪地“哇哇”地吐了几口，他说他有点晕车。

捐 款

又发生了地震。

一个县全毁了。

从电视画面上看到的是一片片残垣断壁的废墟和一群群惊慌失措灰头土脸的灾民以及一队队精神抖擞斗志昂扬的救灾官兵与一面面迎风飘扬的红旗。

捐款啦，支援灾区恢复重建，我们的行动要迅速。上级有明确的号召。

捐！这次得多捐点。听说咱们领导的家乡灾情严重。

领导老家所在的那个镇子的学校和医院全震垮了。太惨 了！咱们得带着感情捐。

捐衣服被褥行吗？

不行，运输不方便，消毒也麻烦，就捐钱，直接汇过去。各附属单位早就动手了，他们已经捐了三轮了，还在动员，党员干部纷纷解囊，起带头作用。

咱们机关可不能落在后面，数额太少拿不出手，听说领导最后要亲自过目。

领导的儿子上个月结婚，我们不是刚随过礼吗？

嘁，别扯淡了。这是两回事儿。结婚和地震怎么能扯到一块去？我看你是个猪脑袋。这回是救灾，不是领导的个人私事！

那捐多少钱合适呢？

操，越多越好呗！上面没规定数额，只是说完全自愿，尽其所能。

领导本人捐多少？

不知道，这可不好打听，肯定不会少的。听说，领导在家乡可有威望啦，那个镇子这几十年就出了他这么一位厅局级干部。

他家的亲人有伤亡吗？

没有，那怎么会呢！他爸妈早就搬到省城住了。老家估计没有直系亲属了。

噢，那我回去再跟老婆商量商量争取多捐点。说不定领导一高兴，年终多发点奖金就补回来了。

嘁，没出息。各单位的中层干部都憋着劲争表现呢，谁不想讨领导赏识，再升个一官半职的，你那点意思根本就显不出来。我就随大流了，别人捐多少我就捐多少……

一年后，当电视镜头扫过领导的老家小镇时，满眼都是热火朝天的建设场面。一座造型别致的建筑一闪而过，据知情人说那座看上去既不像学校，也不像医院，更不像民宅的楼宇是领导家的祠堂。按规定，所有个人和单位的捐款均可以由捐赠方指定用途，地方负责实施。后来传出消息说，这位领导对此事一无所知。

窒息

1

原 罪

他们是在行刑前被人救走的。他们已经闭上了眼睛，只等子弹穿过胸膛。但突然一阵狂风，把他们刮到了这座荒无人烟的小岛上。

岛是孤岛，四周的水无边无际。他们感到了自由和新生，不禁欢呼起来。马上有人想到了逃跑，可在这里，逃不逃跑是一样的，他们很快打消了这一念头。如果有奇迹，那么他们相信，现在奇迹真的发生了。

他们开始相信这一切是真的。相信他们是没有犯过罪的人。那些追捕和宣判，不过是他们的噩梦。现在，他们已经从噩梦中醒过来了，重新看到了蓝蓝的天空，飞翔的小鸟，鲜艳的花朵。他们趴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本来，他们以为他们的生命彻底完蛋了，没想到竟又绝处逢生。他们对自己说，一定要好好珍惜生命啊，多做好事，不要再干那些傻事了。谁杀了人不会后悔呢，除非他是某个机构或组织的头目。就好像古书上说的，窃国者不算偷，偷鸡才是偷。杀了一个人会判死刑，大规模地杀人（比如战争）反而什么事也没有。

他们先要填饱肚子。他们找到了可饮用的淡水，又用集体的智慧取到了火源，采摘了瓜果蔬菜。虽然是一座荒岛，可上面似乎一般的生活资料都有。即使没有他们也会想办法。

他们又盖起了房子，圈养了牲畜，留下了粮食和蔬菜的种子。他们中有男有女，便按各自所好做了夫妻。当然，其间免不了争斗和使用一些手段。还有的女人没能找到合适的男人，也有的男人没能找到女人。但这些都是无关大局的。

他们需要一个领导者。他们便利用他们之前学过的人类学知识和自己积累的生活经验开始推举。有了领导者，就有了相关的法律法规。大家称领导者为岛长。把相关法律法规称为“岛律”。为了让大家痛定思痛时刻警醒，岛长命令在裸露的岩石还有后来树立起来的墙上写上标语：“我们都是有罪的人。”他带领大家既和大自然和谐相处又和它做斗争，创建了工厂、学校、机关、商场，医院、饭馆，还有军队和法庭。群众按各自特长重新做了一下社会分工，既有工人、农民、个体老板，也有教师、艺术家和学者。还有人甚至想拍电影，如果有条件的话。自从被判刑入狱，很多人就没再看过电影了，要看也是看那些教育他们重新做人的老掉牙的电影。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渐渐地，他们的多样性就显示出来了，他们中有人纯洁、高尚、喜欢过形而上学的生活，也有人吃了饭就知道睡觉，偶尔还偷鸡摸狗。尤其是，自从岛长颁发了“岛律”，很快就有人来触犯它了。触犯的形式和程度各有不同，有的是故意伤害，有的是侵犯名誉权，有的是渎职，有的是贪污。罪行严重的，一样要被判处死刑。对此，一个以前做过教师现在依然担任教师的人说，大概就像编班，不管学校怎么编，重点班、普通班也好，平行班也好，每个班里都有优秀生、普通生和差生，重点班里也是如此。他犯了罪是因为他发现老婆偷人，一气之下便把奸夫淫妇都杀了，然后去自首。

虽然这样，岛上的政治、经济和文化还是在按正常速度平稳发展，甚至因为天时地利人和，比其他地方稍微还快一点。岛上耸起的高楼和工厂的烟囱终于惊动了临岛，他们派人来参观访问，后来又有大批游客来旅游。除了风光和美食独特，他们觉得岛上的居民也温文尔雅，颇有文化素养。但谁也不知道，这个岛上的原始居民原来都是死刑犯。

只有一点他们不明白，岛上裸露的一些岩石和墙壁上，都有石刻或用墨笔写成的标语：我们都是有罪的人。

有一个孩子问他爸爸这是什么意思，做父亲的沉吟了一会儿，然后故作深沉地说道，这大概就是原罪吧。

对他说

亲爱的，你还好吗？我很想你，天天都在想。算起来，我们分手才一年，可在我的意识里，却好像分手了一个世纪。

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那时，你在大学读书，我在一个餐馆端盘子。你经常来餐馆吃饭，我们就认识了。一交谈，我们还是老乡哪。有一次，你问我有没有空，想请我看电影，我的心扑扑跳着。我很高兴你比我勇敢。在电影院里，你一直抓着我的手，我也一直让你抓着。

等你大学毕业，我们就结了婚。你分在啤酒厂。我怀了孕，生了孩子。等孩子上了幼儿园，我也在啤酒厂做了临时工。我后悔那时没好好读书，不然也可以考一所大学和你并驾齐驱。可又一想，如果我考上了大学，又怎么会和你在小餐馆相识？不和你相识，我考上了大学又有什么用呢？所以一切都是缘分，是命中注定的。刚才我听到有人在笑，我起身四处找了找，后来看到了镜子，才发现笑声是我自己发出来的。那是我们最幸福的一段时光，现在想起来，我还会不自觉地笑出声来。

但后来，不知怎么的，我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你在厂里进步那么快，在当选为业务骨干后不久，又被提升为办公室主任。说实话，我既高兴，又有些忌妒。我希望你进步慢一点。后来，你应酬多了，我开始担心和提防着什么。你换下的衣服，我总要仔细地检查，放到鼻子下闻了又闻，看是否有其他女人的气味。有一次，我找到一根来历不明的毛发，跟你大吵大嚷，你赌咒发誓，但我还是撕破了你的脸，甚至把你关在房间里不让你上卫生间，不让你吃饭，不让你上班。如果不是你以死相逼，我是没那么快就放你出来的。

你一再表示，你是爱我的，可我不信，我总在怀疑。你说你爱我，你爱我什么呢？在你身边，比我年轻漂亮的女人多的是。可见你说的不是真话。如果你说，你不爱我，但你不会和我离婚，对我和孩子负责到底，那我或许更相信些——不，我不会容忍你对我说出这样的话。我脑子都糊涂了，不知究竟怎么说才好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你在外面到底有没有别的女人，但我知道防患于未然的道理，吵一吵，给你敲敲警钟，也是没有坏处的。

为了敲山震虎，我还威胁你，如果有一天，发现你有别的女人，或者你要跟我离婚，我会用剪刀把你裤裆里的东西剪掉。为此我经常故意拉着你到超市里买剪刀。每看到一把式样别致的剪刀，我都会当着你的面买下来。

这一招似乎还真管用。你惶恐不安，不停地调整睡觉的姿势，最后，你终于找到了自认为最安全的姿势，那就是，像一只大鸟似的，完全俯身扑在床上。大概你不相信，你的整个身体，还保护不了你的某一个具体部位。为了防止自己梦中翻身，你用手抱住枕头或扣住床沿。看到你规矩的样子，我不禁暗暗感到好笑。

你迷上了打牌，我想，这也是没有坏处的。一个男人，总要有些爱好兴趣，找点自己喜欢的事做。我不反对你打牌。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打了牌，就不会去想别的事情。其实你以前清心寡欲、满脸严肃地坐在那里的样子，我看了还真有些害怕。有时候，正是因为害怕，我才跟你大吵大嚷的，可你不懂我的心，以为我这个人素质差。

其实，我是怕失去你。我是多么爱你啊。

我们也闹过一次离婚。但是我们闹得非常秘密，几乎没有其他人知道。最后，还是你屈服了。我说了，如果你一定要离，我会先杀了你，再杀了孩子，最后自杀。也许，我真的会这么做的。

有一首电视里的歌，我是很喜欢的。现在我唱给你听：“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以前，每当我唱这首歌的时候，你总是露出很恐惧的神情。仿佛它优美的旋律，对你是一种折磨。

要说浪漫，的确是没人有我们浪漫。地震来临时，我们正在吵架。我们感觉房子在晃。难怪之前我烦躁不安，头痛欲裂。还是你精明，最先反应过来。你拉起我的手。但这时，我不知哪来的勇气，忽然抱住你，就像你当年在电影院里抱住我一样。我活得太苦，其实你也很苦，那我们不如同归于尽。或许在另一个世界，我们会很幸福的。

房子倒下来了。可是，你死了，我却没死。我紧紧地抱着你，想让你把我带去，可你怎么也不肯。我哭啊，哭啊，对你那个恨。这个镜头被记者拍了去，还登在报纸上，说我们爱得多么深，你说好笑不好笑？

你变成了灰。我真的失去你了。我们的一个邻居变成了植物人，我想，要是你变成了植物人，那多好啊，那我也可以天天守着你，天天看到你，而你不会有任何反抗。我保证，我不会跟你吵架。

你听见我唱的歌了吗？要不，我再唱一遍给你听吧？其实我们已经不能一起变老了。许多年之后，我肯定会变得很难看，而你还是老样子，到那时，恐怕我又会很自卑，又会没完没了地跟你吵。

……好在事情总在不断地变化，经过这一年的生活，我终于可以欣慰地告诉你，失去你，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如果我早知道这一点，也许我会放过你，跟你离婚。

请你骚扰我

走出法院大门，面对围追堵截的记者，她捂住了脸。

官司输了。

她是乡中心小学的老师。不久前，她一纸诉状把校长告上了法庭，告他性骚扰。校长利用工作之便，经常故意用手接触她的身体，并不断给她发手机短信，挑逗她。不，她觉得那不仅仅是挑逗，而是侮辱。恨只恨自己太软弱，怕得罪了校长，当他接触她身体的时候，她不得不在拒绝他时一边还在笑着。对于那些短信，她也不得不屈辱地回他几句。校长一手遮天，得罪了校长就会落聘，落聘了就没有工资，没工资怎么过日子？她想调走，可校长不放。校长不放谁也没办法。她也向教育局反映过，可局领导说，这点小事，完全靠你自己把握了，以前还有女教师故意这样来要挟她的领导呢。

如果不是那次，被丈夫无意中看到了校长的短信，她也许就这样忍气吞声下去算了。但那天，她在洗澡，电话响了，丈夫帮她接了，接完电话，丈夫看到她的手机屏幕上还有一条未读短信，便打开来看了，上面说：我想你，我每天都梦见你！丈夫很生气，质问她，她才把几个月来的苦楚告诉了丈夫。说着说着，她把头埋在丈夫怀里哭了起来。

可丈夫生硬地推开了她。他不相信。不管她怎么辩白。为了使丈夫相信自己，她只有拿起法律做武器了。律师很支持她。记者也蜂拥而至。但每当她看到律师在媒体面前口若悬河，她忽然觉得律师是不是在借这件吸引眼球的案子在炒作他自己。媒体也是一样。凡是和隐私有关的东西总是那么让人感兴趣。不用说，她在学校也抬不起头。男同事都用奇怪的眼光打量着她，故意和她保持距离。女同事则鼻子里一哼，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如果男女同事开玩笑，女方会故意装出威胁的样子：小心我到法院去告你。男同事心领神会，说，我知道你告我什么，不就是性骚扰嘛。

开庭前，校长的律师到通讯公司打印了她和校长之间的短信清单。她也去打，但公司的人说电脑坏了，一时修不好。不用说，对方只断章取义地出示对他们有利的内容。法庭据此认定性骚扰不成立。就这样，她的官司输了。她请的那位口若悬河的律师居然还显出一副上当受骗的样子，对她说：原来是这样，你怎么不早说。

丈夫说，现在，你还有什么可说的？你总不会说法院冤枉了你吧？

丈夫跟她离了婚。

在学校里，校长当着许多人的面对她说，如果说以前我们还有些两情相悦的话，那么现在我已经很讨厌你了，作为一个男人，总是有权力讨厌一个女人的吧？你不会到法院去告我不该讨厌你甚至遗弃你吧？

校长说，你要调走，可以啊，谁说我不放你？你随时都可以调走，客观地说，你对我们学校的声誉是有不好的影响的。

她要去跟校长拼命，校长说，你们看看，到底是谁骚扰谁？再骚扰我，我要报警了。

她真的孤零零地调走了。父母也数落她不该意气用事。读了一点书、喜欢用成语的父亲说，你看看，现在你是四面楚歌败走麦城了。

她调到了另一个乡里的中心小学。她希望在那里开始新的生活。

为了忘记不愉快的过去，她把全部心思放在工作上。可她已经是全县知名度很高的人物了。走在街上，别人会对她指指点点。在新学校里，大家对她敬而远之。男女同事基本上不跟她聊天。校长从不敢跟她单独谈话。报到那天，她刚进门，掏出报到通知，校长就忙故意把她带到有人的地方。同事们虽然远远看着她，但目光却像锥子似的在她身上挑着，想看看她这只鸡蛋的缝隙到底在哪里。总之她在新学校里也越来越孤立了。这种孤独感像钢锉一样锉着她。上课时她常常走神。答案老是讲错。有时候课上到一半她会忽然跑到门外去一站就是老半天。学生的考试成绩让家长很不满意，他们开始联名向学校告状。

虽然别人不理她，可她却偏偏要向别人靠拢。看到别人在说话，她马上过去问道，你们又在讲我吧？或者说，要不，你们讲讲我吧。

有一天晚上，学校的所有老师几乎同时收到了一条短信：求求你，请你骚扰我。

怪 病

小根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老实到了什么程度呢？有一年，乡里来动员他老婆小花去结扎，小花吓得躲起来了，乡干部进了门，问他小花去了哪儿，他指了指楼上，说躲在楼上的谷具里。

卖粮食之前，他总要把粮食仔细地挑选，担心里面有石子硌人家的牙。卖猪时，别人都要特意把它喂得饱饱的，半夜爬起来喂一次，天刚亮又爬起来喂一次，看到它胀出了屎尿，心疼得要命，恨不得用手捧起来重新塞回去。小根却跟平时一样，该怎么喂就怎么喂。猪停下来翘起尾巴拉屎，他也很高兴，说，呀，真懂事，临走还留下肥料。

可不管他和老婆小花怎么省吃俭用，怎么起早贪黑，家里的收入并不怎么样。儿子高中毕业后，跟人学木匠去了。儿子没考上大学，他既难过又高兴，难过的是儿子还要做农民，高兴的是他不用为儿子筹学费。当然，他没有把他的高兴表露出来。所以当别人说他老实巴交，他不免露出疑惑，他想我老实吗？他觉得自己并不是那么老实的。

正在他盘算着做点什么的时候，爹病倒了。其实爹也是快七十的人了，再不病倒就成精怪了，只有病倒了才说明他还是个人。病了就要治，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爹死。把爹送到乡里的医院，查不出是什么病。送到县里的医院，还是查不出来。他豁出去了，干脆把爹送到了省里的医院。这一下，病查出来了，医生说，这种病很少见，一百万个人里面才可能出一个。他一紧，心想爹果真不是凡人，他问，能不能治好？要多少钱？医生说，试试看吧，但治病不像卖东西，一下子能说出个价钱来。

结果他就跟爹那怪病耗上了。爹的病像是一个洞，他眼睁睁看着家里的钱一点点从那个洞里跑了出去。先是枕头下的，藏在袜子筒里的，墙缝里的，后来是信用社的折子上的，儿子做手艺的，准备给儿子娶媳妇的。再是家里的猪、鸡、牛、谷子、棉花、芝麻，还有小花的一对金耳丝，它们也都变成钱从爹身上的那个洞里跑掉了，可爹的身体并没什么好转。他吃了一惊，心想说不定爹身上是一个无底洞。开始还准备向亲戚借，但这样一来，他就不借了。他瞪着爹身上的那个洞，想看看它到底有多狠，要把他们一家人怎么样。

没有钱，医院就停了药。药一停，爹身上的洞就越来越大，爹整天在那洞里叫唤。他对爹说，让它叫，让那个病在洞里饿死就好了。爹很赞许他的想法。很快，医院把爹从病房里赶了出来。他到外面去买了两只馒头，回来就没有看到爹，后来才在走廊尽头找到。他再也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

他的哭声惊动了一个记者。记者天天要四处找报料。第二天，医院的这种非人道的举动上了报。小根和他爹非常幸运地成为被报纸关注的人物。还有那个病。后来事情之所以越变越大，完全是因为那是一种怪病。不是那怪病，这样的事情也很多，几乎天天有，谁会那么关心呢。有关方面组织专家来讨论这到底是什么病，社会各界也开始关注事态和病情的发展。迫于舆论压力，医院只好重新收治了小根他爹。慈善机构开始给老人捐款。尤其是一些企业家，不失时机地把捐款和写有他们企业名称的匾额送到病房，送到记者的镜头下。那段时间，各家报社几乎每天都有相关情况的报道。

让记者不解的是，小根一直坐在爹的病床前，低着头，什么话也不说，有人暗示要跟他握手他也没反应。许多人在等着他说点什么。为此记者早已举好了闪光灯，或准备好了录音笔，只等他抬起头，眼含热泪说一点什么。

后来，有一个记者终于忍不住了，提醒他说，你怎么不说点什么呢，比如说对所有关心你和你父亲的人说声谢谢之类。谁知这时小根忽然抬起头来，说，你要我感谢谁？感谢医院吗？他们曾把我爹赶了出来，感谢你们记者吗？说实话，你们天天缠着我，我一看到你们就烦，感谢捐款的那些企业吗？他们无非是利用这个机会给自己做广告，其中有一家，我买过他们的东西，才用了三天，就坏了，找他们退，他们理都不理。还有一家，天天把污水排到我们村子里。我不要你们的帮助，我又不是叫花子，我在医院里打开水时，听医生说当医院要他们捐款时，他们说，就当给了路边的叫花子！不，我不说，我说不出，我卖粮食给你们，你们感谢我了吗？我把谷子挑了又挑，怕硌了你们的牙齿，你们感谢我了吗？我每天起早贪黑地干活，拿那么低的收入，你们感谢我了吗？

当然，这次采访没有被记者报道出来。

哭泣比赛

××区委会为了做出政绩，吸引媒体的注意，决定在××节前夕举行一次别开生面的哭泣比赛，主题是，给参赛者一个表达对生活感恩的机会。

接到比赛通知，永仁村居委会就忙开了。居委会工作人员在王大妈的带领下，开始积极地物色和商讨参赛人选。有人说，应该推荐来运街的福贵去参赛，因为福贵这几年做生意发了大财，他不对生活感恩谁对生活感恩？可有人提出了反对意见：福贵现在腰缠万贯大腹便便，他是否哭得出来？有人见过，他经常躺在按摩院里，两个小姐在他身上踩来踩去他都不哼一声。又有人提出，让翠花街的万代兰参赛，万代兰儿子去年考上了清华大学，是全省的理科状元，后来报社一宣传，学费都有人帮她掏，她是不是应该对生活感恩呢？再说她是个女人，哭起来也容易一些。不过也有人反对，说打从记事时起，她就没见万代兰哭过，那时万代兰丈夫喝醉了酒经常打她，但万代兰就是不哭，她是个非常坚强的女人，送这样的选手去参赛，无疑是很冒险的。后来还是王大妈自己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她一拍大腿，说，我看灯笼巷的刘美枝倒是很会哭的，你们看，这几年她家里连遭不幸，先是她和丈夫一起从工厂下岗，丈夫做生意又被人抢劫打断了腿，女儿在外面打工杳无音信不知死活，现在她每天都是到菜市场捡烂菜叶生活，买大米都是买发了霉的，一想起女儿来，便把脸一仰，不管在哪里总要哭几声，她可以从早哭到晚，有时候半夜还在哭，叫她去参赛，我们居委会肯定会得奖的。但马上就有人反对，说这是感恩哭泣比赛，又不是比谁的命运悲惨。王大妈说，不管是感恩还是悲惨命运，哭起来还不是一样的，都有眼泪鼻涕，谁看得出来？大家觉得王大妈说得有道理。哭跟笑不一样，笑有忠笑和奸笑，忠笑像面饼，全心全意扑在脸上，奸笑则是一丝丝的，像狐狸的尾巴。可哭怎么分得出来呢，只要是真哭，是分不出来的，眼泪和鼻涕都是货真价实全心全意的。就这样，大家一致举手通过。

可即使这样，王大妈还是有些心虚，有拿假冒伪劣产品去蒙人的感觉。为了培养刘美枝对生活感恩的心理，她跟大家商量好，决定给刘美枝一家解决一些实际问题，她向刘美枝许诺，如果她在比赛中为大家争了光，居委会除了奖励她三千元现金，还会帮她和残疾丈夫找份工作。就是她那失踪的女儿，居委会也会利用各种线索去寻找。她一再叮嘱刘美枝，这段时间，你啥也别干，一心准备比赛。为防万一，大家还充分发挥集体的智慧，叫她比赛前把双手放在辣椒水里泡一泡，到时候万一被卡住了就用手抹眼睛。为了心里有底，大家还叫刘美枝现场试验了一下，果然，只要一想起家里的伤心事，刘美枝就呜呜咽咽，眼泪叭叭掉个不停。

比赛的日子终于来了，王大妈她们兴冲冲地送刘美枝去参赛。现场人山人海，好多媒体的记者也到了。领导讲话和组织者致辞，大家都没怎么听进去，前几位选手的表演，她们也听得心不在焉的，不过是些儿子上学没有钱，受到了资助，或丈夫下了岗，被重新安排了工作之类，还真的有一个男选手，他说他妻子如何如何。由于对比度不大，也就没有什么回肠荡气的东西。他们的哭声干巴巴的，有的甚至还露出了笑的马脚来。

轮到刘美枝上场了。王大妈稳操胜券地坐在那里。她看到，刘美枝的脸上有忧郁，也有喜悦。这很好，正是比赛所需要的。刘美枝开始讲她家里的悲惨故事。她讲她和丈夫刚下岗时的恐慌和茫然，讲丈夫被抢和受伤时的无助，讲女儿杳无音信时的绝望。末了她说，我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居委会王大妈已经答应我如何如何。这时王大妈恐怖地看着，刘美枝不但没哭反而傻笑了起来，她笑道，如果那样，就好了。王大妈急了，忙暗示她哭，暗示她用手抹眼睛，可刘美枝在用手抹眼睛之后，依然没有眼泪。

结果可想而知，虽然刘美枝把事情讲得很动情，可因为没有哭，她的成绩也就不及格。

等刘美枝走下台来，王大妈气愤地问她，你为什么不哭，刘美枝说，一想到那些好事就要实现，我高兴都来不及，哪还会哭。王大妈又说，那你的手呢？难道你没有在辣椒水里泡过手吗？刘美枝说，我泡了，我泡了一整夜，可它对我的眼睛根本不起作用。

刘美枝只关心一件事，她说，王大妈，你们的许诺什么时候能实现？

王大妈没好气地说，做梦吧你。

这时刘美枝倒像个孩子似的忽然没鼻子没眼地哭起来了。

食 客

我是个摆摊的。每天，我把帽檐扯得低低的，蹲在那里，打量着过往的行人。这是我们县城闹市区的一条街道。每天上午十一点以后，它就渐渐喧闹起来。各个机关单位里的人慢慢踱到这里来，到饭店或酒楼找包厢坐下。他们夹着公文包，打着手机，口里说着一些数量词和方位名词。不一会儿，各个临窗的包厢都已经坐满了人，空调开始往下滴水。油烟滚烫的声音使得空气微微颤动。曾经有一个上面的领导下来检查工作，刚拿起筷子，忽然叹息了一声，说，要是有蛇肉就好了。时值寒冬腊月，蛇都冬眠了，但我们县的领导足智多谋，结果第二顿饭开席时，便端上了冬眠的蛇肉。

见时间差不多了，我便把摊子交给老婆照看，一溜烟跑回家，洗了把脸换了身像样点的衣服。我的衣服口袋里还备有几只不同型号的酒杯。我朝老婆眨了眨眼睛，仿佛对她说，现在，该我上场了。

我掏出酒杯，推开包厢的门，里面的人马上给我斟满了酒。真是好酒啊，一股浓香直扑我鼻孔。我说，我敬大家一杯。他们说客气了客气了。我与他们碰杯然后一饮而尽。接着我推开了另一个包厢的门。他们很客气，不但给我斟了酒，还叫服务员拿来碗碟叫我坐下。他们说，那边你就别去了，先吃点东西再喝。真是好人。我跟他们一起喝酒，吃菜，聊天。我和他们好像天生就熟。我暗暗吃惊，对自己说老兄你行啊，没想到你也是个搞行政的料！酒酣耳热时，我没忘了对服务员说，准备一份盒饭。自然没人问我是带给谁。因为他们中间也有人另要了盒饭。

刚开始，我把盒饭带给老婆，她还紧张地问，能吃吗？我说，不能吃我带给你干吗？她还是不敢吃。我说，你打开来看一下。她说，真香。她狼吞虎咽起来，很快就把饭菜一扫而光。我看了不禁心酸。她喜欢吃饭店里的菜。我们结婚这么多年，她最大的理想就是，什么时候，一家人到一家大饭店里海吃一通。但每当我们痛下决心准备实现这一理想时，她又临阵脱逃了。现在，我带来的盒饭让她多少尝到了理想的滋味。她舔了舔嘴唇，问我，你害怕吗？她又说，你脸红了没？我说，我做好事的时候才脸红，比如在车上给人让座，我一站起来，大家都盯着我，我的脸就唰地红了，而做坏事，我是从来不脸红的。她听了咯咯笑起来，说，现在好了，我天天可以吃上饭店里的饭了！

此后，我就基本上天天到饭店或酒楼里去混酒喝，并且还带一个盒饭回来给老婆。没有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我很奇怪，我摆的地摊和那些饭店仅一步之遥，他们进去之前，大多要从我面前经过。而我清楚地知道他们每个人的名字和职务，因为他们一边前呼后拥一个人叫他×局长，一边又私下里直呼其名。这样，我就能在跟他们喝酒时毫不费力地准确地称呼他们。我甚至比他们自己更了解他们呢。我今天在这家酒店，明天在那家酒店。各家酒店的老板和服务员都认识打着领带的我。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打领带在我们小城十分流行，人们判断一个人的身份的常用标准，就是看他打没打领带，打什么样的领带。一个人再穷，也不能穷了领带。它就像我们县城的街心花园，虽然我们是全省最穷的县，可街心花园在全省是最好的，听说每年光维修费就不下百万。

在包厢里，我被他们介绍成各种身份的人。有的说我是全县有名的企业家，有的说我是××局的当权派，有的说我是县委书记的红人，有的说我是××银行的信贷科科长。不管他们怎么介绍，我都微笑点头。其实我早已发现，他们这样或那样介绍我，无非是为了往他们自己脸上贴金。这是微妙的心理学，很多人不懂。

有一段时间，县里新上任的纪委书记要砸我的饭碗。他多次在常委会上提出，一定要狠刹吃喝风。每天他都带着秘书到各家酒店去检查。一时间，风声鹤唳。在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里，我只得坐在那里乖乖摆我的摊，饿了就打发老婆回家煮面条吃。看着那些迎宾小姐站在那里一脸晦气，小嘴噘得老高，旗袍的两衩像受伤的鸟翅一样无力地垂下来，我想，这不会长久的。果然，没多久就听说各界人士都到县委书记那儿去告纪委书记的状。有的还告到市里和省里去了。各级领导都很重视这件事。任何阻挡经济发展的行为都是犯罪。不久，纪委书记就被调到政协去了。

一场虚惊，大家重新开怀畅饮。整个县城像是在过节。家家酒店爆满。我老婆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天，我几乎喝醉了。我和他们久别重逢，热烈拥抱。还有几个人搂着服务员跳起舞来。服务员也积极配合，仿佛这段时间，她们腰上长出了荒草，正需要有人帮她们锄锄。各家商场和其他消遣场所又开始热闹，县城的经济在短暂的冷清之后又“报复性”地恢复了繁荣（县电视台是这么说的）。

有一次，我还碰到了我以前的厂长。他现在是一家私营企业的老板了。看到他，我吃了一惊，转身想逃。但他用老虎钳般的大手一把抓住我。我眼前一暗，心想完了。好半天，我睁开眼睛，看到他为我斟满了美酒，并把它举到了我面前。他说，王秘书，来干一杯！原来他已经不认识我了，把我当成了不知是哪一个机关的王秘书。干杯后，他继续抓着我的手不放，说，王秘书，那件事就拜托你了！

回来后，我照了照镜子，问我老婆：我是不是不像我了？老婆看了看我，忽然说，真的哩，你以前是单下巴，现在是双下巴，看上去像个坐机关的人了。我也回过头来仔细看了看她，发现她也有了变化。那些盒饭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的，脸像水蜜桃，皮肤像冻猪油。没想到，我在吃着它们的同时，它们也在“吃”着我！我吓出了一身冷汗。我想，这样下去，我和老婆大概都要脑满肠肥，成为废物了！

不行，我必须向他们说明真相。不然，遭到嘲笑的将不是他们而是我。第二天，我扯掉了领带，换上坐地摊时的衣服。为了让他们看得更清楚些，我没戴帽子。将近中午，夹着公文包、打着手机的人又多起来了。他们走过我地摊的时候，我就叫他们的职务和名字。他们愣了一下，看看前面又看了看后面，就是没有正眼看我。我说，是我，昨天我们还在一起喝酒。他们终于想起什么来了，吃惊地问，怎么是你？你在这儿干什么？我老老实实说道：我本来就是干这个的，经常看到你们在酒店里吃喝，一到中午，各家酒店都忙得不可开交，有一天，我忽然想玩个恶作剧，心想，假如到里面去跟你们喝酒，不知你们是否认得出来。我被这个念头怂恿着，折磨着。你们果然没看出来。你们赋予我各种高贵的身份。后来，你们不但跟我互相敬酒，还塞给我红包，各种礼品。现在，我累了，觉得没意思了，不想再玩这个游戏了，要把真相告诉你们了！

他们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拨开我，说，你开什么玩笑。

我说，是真的，我不是开玩笑。

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说，这人是不是有毛病？

第二天，我又拦住了他们，把我的故事又讲了一遍。

终于有一天，他们不耐烦了，打手机叫来了警察。我被拘留了。原因是，我妨碍了公共秩序。

像飞翔一样飞翔

现在，他站在楼顶。几乎可以说是如愿以偿。自从搬到这栋大楼里来住，他就一直有一个强烈的愿望，那就是从被封的楼梯顶口爬上去。这是一栋数十年的老楼。从它建成之日起，它的楼梯顶口就一直封着。一茬一茬的住户想到楼顶上扩胸远眺或晒晒衣物什么的，但看了看那被封的顶口，顶多用手不可为而不为地轻轻推了推，又下来了。时间一长，他们就几乎忘记顶口已被封住这一显而易见的事实了。他们说，封就封住了，又安全，又暖和。但他不行。他一想到那个楼梯顶口，就有一种被戏弄、被摆布的感觉。他想，他必须推倒那个封顶。他已经一天也不能等待了。他性子很急。发现了生活的谬误恨不得拿橡皮擦急切地擦去。为此他总是结结巴巴，脸涨得通红。他晚上睡觉从不关窗户。相对于窒息，蚊子、老鼠和小偷又算得了什么呢。他无比地热爱生命、热爱自己。他极少与人交往。在不得已的集会中总是保持沉默。他的手，一从人群中抽出来，他便要不信任地盯着它们看，把它们吹了又吹。

他的工作在暗中悄悄进行。是的，由于顶口被封，即使是大白天，整个楼道也显得昏暗无比。他每天不声不响地弄下一两块砖，然后把它们放回原处，不让人看出破绽。昏暗中镶嵌着各种眼睛。虽然他知道他们来顶口的可能性极小。他们对顶口已经完全失去了兴趣和信心，但现在，假如他们发现他居然在拆封顶，一定会非常恼怒的。他们会指责他吃饱了没事干，或诬蔑他图谋不轨。在他的工作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差点出了意外。一对新拿到旧钥匙的男女兴冲冲地来到了顶楼。他们想到楼顶去表达一下他们的喜悦。当然那浓重的昏暗使他们有些沮丧。那男的为了表现某种气概，想狠狠踢那封顶一脚。但大概是意识到脚上的新皮鞋，便打消了念头。他们只是貌似深刻地接了一个吻，然后手牵着手，小心翼翼地下楼去了。

他终于把被封的顶口完完全全打开了。灰尘呛得他一阵咳嗽。他像个幽灵一样爬到光明里去。至于爬出去又干什么呢，他并不清楚。所以他刚站在那宽敞自由的屋顶上时竟有些无所适从。在决定怎么利用这突然而至的宽阔敞亮的屋顶前，他决定先四处走走。他感觉这栋大楼就好像地面向天空伸出的一只硕大的拳头，他就站在这个拳头上面。

他在楼顶得意忘形，大声地念出了什么。他不知不觉把步子迈得很快。他舒展双臂，做着扩胸运动。很久没做扩胸运动了。像很多人一样，在逼仄的空间里，不知不觉地把它给忘掉了。即使做，手总是碰到了黑暗中尖厉的家具和墙，胸里吸入了更多的铁屑一样的潮湿。也就是说，在封闭的房间里，做扩胸运动比不做扩胸运动有更大的坏处、更大的损害。现在，新鲜空气夹带着阳光进入他的肺部，使他产生了抒情的冲动。他情不自禁地吟道：

把封闭还给封闭吧，

把自由献给自由；

把戏弄还给戏弄，

把花朵献给花朵；

像飞翔一样飞翔，

像坠落一样坠落……

这时，他离天空无疑很近。他热爱所有离蓝天近的事物。他曾经想做一个飞行员，驾驭飞机穿过白色的云朵。但他在读初中的时候，就得了近视眼。他从体检线上被刷了下来。他开始寄希望于另一种飞翔。为了到达这一飞翔，他热爱了自己。因为他知道，没有自己，这飞翔便无法进行。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敏感，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迟钝。在别人敏感的地方，他常常迟钝，而在别人迟钝的地方，他却惊人的敏感。他总是那么容易地感到了戏弄，受到了伤害。他甚至忍受不了一些名词和动词（它们要么被曲解要么遭滥用）。正是它们，组成了那些僵硬、空洞而又威力无边的句子，众人皆知却又都装聋作哑的谎言。

昨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了自己的飞翔。他可以不停地做着扩胸运动了。他还梦见了字。他每敲一个字，它便活了起来。比如他敲出一个鱼字，便有一条鱼从显示屏上跳了下来。他敲出一个鸟字，便有一只小鸟拍拍翅膀，从窗子里飞走了。他看见了字的灵魂。字的灵魂是自由的，而不是被压缩在某一个软件里。他要做的是，把它们释放出来。就像养鸽者，每天早晨让鸽子铺满了天空。

他经常有一种战斗的冲动。看到那些封闭、谬误、胡说八道，他就想上去战斗。他在屋顶踱步。他的两臂要长出结实的羽毛。他就要飞了。小时候，他一遍一遍地在院子里练习飞翔。有一段时间，他热衷于收集动物的羽毛。他拿连环画、小刀、铅笔、橡皮擦跟同学交换，他许诺跟他们打扑克、钓鱼、捉迷藏。他甚至冒着被嘲笑的危险和女同学交往。因为她们每个人都留有几个又大又漂亮的毽子。尤其令他欣喜若狂的是，有一次，他竟然从独眼表叔那里得到了两根火红的野鸡毛。它们神态飘逸，品质高贵。他偷偷地把各种羽毛编在一起。他也有翅膀了。他想，总有一天，他要爬上树杈或站在院墙上，呼地往下一飞。

现在，他站在屋顶，为了表示他的喜悦，他在屋顶大跨步来去，似乎也要像许多年前那样呼地一飞。他想让人们看到，他已经有了一种多么自由的姿态，或者，作为人，可以达到怎样自由的姿态。他将告诉他们，他已经拆掉了被封住的顶口。他们将会怎样惊奇啊。然后他们也踢踢踏踏跑上屋顶，大口地呼吸新鲜自由的空气。他们会恍然大悟：原来打开封顶这么容易，这么好。他们将和他一起手牵着手，唱歌，跳舞，拥抱，相爱。是的，他看到了他们，看到了他们在向他拥来。他们向他招手。有的还喊着他的名字。他们站在楼下，很快地聚成一堆。

喂，别想不开，生活是美好的，你下来吧，退一步海阔天空，你回过头，往回走，然后下楼，下楼，然后你就什么也不想地睡一觉。等你醒过来，你会觉得阳光是好的，空气是好的，鲜花也是好的。你会对生活感恩。你会哇哇大哭。就像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路，游子找到了娘。

喂，伙计，你这是咋的？要知道，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你想没想过，你从上面跳下来的后果？你将狼狈不堪地躺倒在地上，脸无论是朝上还是朝下都令人恶心。将有一些红红白白的液体从你的身体里流出来。你不是唯美么？你想一想，这就是你唯美的下场。

喂，看在我们做了多年邻居的分上，你别跳楼。这都怪我，平时没找你谈心。是我工作做得不够，我检讨，总行了吧。说实话，我曾发现你在偷偷拆那顶口。但我没想到你是想从楼顶跳下来。我以为你想从那里拆两块砖到房里垫个床脚或桌子什么的。我知道了，但故意装作不知道。一个人在偷东西时，被人抓住是很难为情的。你下来吧，我们好好谈谈。我相信我们会谈出一个好结果来的。你要相信我，相信组织的力量。我们会为你保密。

眼镜，你这是干什么？你以为这样，你就有出息啦？你们看，我早就说过，那小子形迹可疑，平时特立独行，早晚有这一天的。他是个疯子。是危险分子。他对生活不满。他时时感到窒息。你们说，他这不是有病么？谁不让你喘气了？我们生活中有的是空气。他父母怎么生出了这样的不孝之子？要是我，早一巴掌拍死了，喏，就这样，像拍死一只苍蝇。

……他站在屋沿，眼含热泪。这是他完全没料到的结局。他无比地热爱生命，但他已别无选择。他要做的，只能是——像飞翔一样飞翔……

他纵身一跃。

2

报 复

有一件事是难于启齿的，他老婆被她的上司搞了。

本来，他是不会用“搞”这么粗俗的词的，但一想到他老婆被她上司压在身子底下的样子，他就愤怒得手在颤抖，说话也没有完整的句子，好像被牙齿咬碎了。

本来他并不知道这回事。有人说，这样的事，往往是全城的人都知道，就是自己的老公或老婆不知道。一开始，他肯定也是处于这种受了侮辱而不觉的状态。但那天，他跟几个朋友在一起喝酒，其中有一个刚认识的，和他老婆的上司是朋友，说起他老婆的上司跟他经常交谈这方面的心得，就提到了一个女人，那个朋友当然不知道这个女人就是他的妻子。虽有其他朋友马上用脚在下面踹，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那天，他一个人在江边独自坐到很晚才回家。他的眼睛干干的，涩涩的。

他没有质问他老婆。事情已经发生了，质问又有什么用呢？他只是不理她，好像他很忙，没空搭理她似的。

但他想，他是不会咽下这口气的，他一定要报复她那个狗娘养的上司。想到这里，他的心忽然柔软了起来，觉得老婆受了莫大的委屈，便主动地抱了抱她。

他认识那个家伙。有一次，他和老婆在商场购物，碰到一个男人，老婆介绍说，这是我们领导，又对他介绍说，这是我先生。所以有时候去她单位，碰到他，还似是而非地对那个家伙点了点头。一米七几的个头，卷曲的头发，气宇轩昂的样子，说实话，想起那个家伙来，他不禁有些自卑。相对来说，他的形象就差了一些。这样一想，他心里又满是妒火，他想，老婆是什么时候被对方搞上的呢？就是那次在商场见面之后？是不是对方见他其貌不扬便自觉有了可乘之机？这样说来，难道这件事不怪他老婆和对方，反而要怪他自己不成？他气愤地把手从老婆身下抽了出来。

而老婆，睡得像一头猪。

他吃了一惊。他从未用这样粗俗的话形容过他的老婆。其实她侧卧在那里，睡姿是很优美的。身体的轮廓在薄纱里若隐若现。像海岸线。可自从知道了那件事，老婆在他眼里就一点也不美了。

都是那个可恶的家伙。他真的要报复他了。不然他不得安宁。

可是他怎么报复他呢？跟他去吵架，肯定是没意思的。主要是，他的形象比他差，让他很自卑。别人会说，难怪啊，谁叫他形象不如人家呢？但后来，他还是很冲动地向老婆单位跑去。大概是路太远，等他跑到那里去时，他早已气喘吁吁，火气也没开始那么大了。他没有进去，只是在马路对面朝这边瞅着。不一会儿，他果然看见那个家伙从里面走出来。由于对他恨之入骨，他永远记得他的样子。那个家伙，还是那么气宇轩昂，头上打了摩丝，像明星那样湿漉漉的。他的领结也那么高高在上，而他，一直没找到一条适合自己的领带。他的皮鞋那么亮，好像灰尘怎么也掉不到那上面去似的。这时，如果他赶上去揍他，别人大概会以为他是小偷，是抢劫的，因为他们的形象仿佛表明了这一点。事后，他老婆会说，你真丢人啊。

那就到他的上级那儿去告状吧，这似乎是一条可行的办法。他有身份证工作证还有结婚证，人家会相信他的。可这又不是有脸面的事，人家领导肯定是嘴里支吾着，心里却在暗暗发笑，他们毕竟是一家人。再说，你自己的老婆没看紧，怪谁呢？他想了很久，忽然想出一个好办法来。你看，就因为他平时太老实了，以至现在想个坏点的主意都这么难。但一想出来，他还是很高兴，为自己的智商高兴了好一会儿。他给那个家伙的上司也就是他老婆的领导的领导写了一封匿名信。他没说他跟他老婆有暧昧关系，那不等于不打自招么？他说他经济上有问题，用人上有问题，并多次赌博嫖娼。现在，有几个领导在这方面是说得清楚的呢？他设想着对方被检察机关弄得焦头烂额的样子，最后被停职，受处分，甚至被检察机关提起公诉。这样，他既达到了目的，还干得神不知鬼不觉，老婆也不会怪他，他们还会相安无事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似的过下去。可是等了很久，对方一点动静都没有。有几次，他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问老婆，现在反贪反腐风声很紧，你们领导没事吧？而老婆总是说，没有啊。她的样子很轻松。他注意地观察她的脸，上面好像有什么飞过，后来他看清，它不是阴影，而是一只小鸟。他又气不打一处来。后来他从一件小事上受了启发。那天下班时，他看到院子里，一个人被他儿子领着去找另一个人告状，说对方的儿子打了他儿子，于是当着对方的面，那人狠狠骂了一顿儿子，可等对方走远，那个人朝地上呸地吐了一口痰，说，你儿子打不过我儿子，怪谁呢？看来，自己的孩子毕竟是自己的孩子啊，谁不护短呢？

这个办法又行不通。那么，花点钱找人把对方修理一顿？这样的事在这座城市里倒是经常发生。于是他就去找。可他本来是个交游不广的人，别说黑社会，就是红社会的人他也不知怎么找。别看平时看电视，觉得这城里到处都是黑社会，不是雇凶杀人就是团伙抢劫聚众斗殴。可真正要找他们的时候，他不知道从哪里下手。他向人打听：喂，你认识黑社会的人吗？人家奇怪而生气地看了看他，马上离他远远的。没有人回答他这个问题，他到哪里找黑社会去？别看它的名称那么庞大和吓人，其实它是很抽象的东西。就好像一个人在找单位，单位的牌子明明挂在那里，可如果没人跟你说，他是领导，可以代表单位跟你说话，那你怎么也不能找到它。它像是巨大的海绵，你打一拳它缩进去，你抽回手它又鼓出来。黑社会也是一样，它像空气一样无孔不入，可你又找不到它。

他左思右想，不知如何是好。下了班，就把自己窝在沙发里看电视剧，什么事也不愿干，老婆喊他他也爱理不理的。有一天，他忽然从沙发里坐起来。受了电视的启发，他想他是否可以去勾引对方的老婆，这样他们就扯平了。对，这个主意甚好。

于是他设法认识了那个女人。他没想到那个家伙有一个这么漂亮的老婆。真的，比他老婆漂亮多了，跟她相比，他老婆简直就是丑小鸭，可那个家伙，仍然不肯放过他老婆，这说明那是一个多么贪婪的家伙。他听到了自己咬牙的声音。但他还是自卑。他一看到漂亮女人就脸红心跳，说话都结巴。自己这个样子，那女人无论如何是看不上的。他照了照镜子，看有没有办法让自己的形象雄壮些，但越努力，他越没有信心。他对着想象中的那个家伙骂了好几句粗话。

他很消沉。现在下了班，家也不愿回了。他在外面游游荡荡。这一天，来到了他早已听说过的红灯区。本来他没打算进去。他是怀着好奇来看看的，但一个大眼圈的女孩把他拉了进去，于是后来的事情他也懒得去想了。

两天后，他的身体出现了异常。这时，他仿佛又受到了什么启发，忽然高兴起来。他在家里表现出前所未有的热情。然而他心里在往下沉。他悲哀地想他只有这个办法了。老婆对他的改变似乎也比较高兴。他们一起做久违了的事情。然后他就像一个播种的人，满怀希望地等待预想中的事情一步步发生。

不久，他在性病医院里碰到了那个家伙。他对那个家伙笑了笑，那个家伙也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对他笑了笑。不过他还是很心疼，治这种病，毕竟耗费了很多钱。这时他看见那个家伙叫医院里给他开了一张什么发票，并且金额比实际所花的还要多出许多。

什么，他可以报销？甚至还赚了一笔？

这大大挫败了他的胜利感。他觉得这样真不值。他后悔了。几天后，他看到那个家伙又搂着一个他不认识的漂亮女人进入了一家高档商场。不用说，他老婆也被抛弃了。不知怎么回事，他忽然很难过，仿佛被抛弃的是他自己。回到家里，他向老婆忏悔了一切，于是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作一团。

马奈的约会

对于即将到来的约会，马奈已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比如在哪里接人，在哪家小饭馆吃饭，饭后的活动怎么安排，他都考虑得一清二楚。又比如穿什么衣服，打什么领带，皮鞋要不要擦得很亮，穿什么样的袜子才能和皮鞋相得益彰，他也设计得分毫不差。他是个严谨的人，但他希望找一个不怎么严谨、有点儿出格、有点儿反叛意味的女性做妻子。为此他在生活里茕茕孑立了许多年。她们要么恪守传统要么顺应潮流，使得他的青春成了一纸空文。

他和王芳是经人介绍认识的。都是大龄青年了，目的明确，用不着怎么忸怩。介绍人有两个，一男一女。他们是怎么把他和她扯在一起的，他不太清楚。说不定是他们调情调出来的。他和她的第一次见面，说不定是他们某一次调情的副产品。走进介绍人何昭君的家，他就比较明显地感觉到了这一点。他和她不过是他们的道具呢。这有些意思。他朝她望了一眼。这一眼还没有什么感觉。要是那么容易有感觉也就不会是大龄青年了。大龄青年感觉来得慢，感觉点（类似于物理上的沸点）也比较高。在他第一眼看来，王芳是个找不出优点也找不出缺点的大龄姑娘。她的脸盘和身材都再正常不过。皮肤很白，胸部也有高度（但愿与海绵无关），紧身牛仔裤把臀部裹得紧紧的，还有些上翘。但等等这些，仍使他的目光找不到向上向下向前的力量。介绍人何昭君热情地捧出苹果，王芳拿起茶几上的水果刀，一招一式地削起来。苹果慢慢地脱下了衣服。正是这时，马奈忽然眼睛一亮。这个王芳，用的居然是左手！左手削苹果的王芳有一种不羁的反动的美！这一下，他感觉王芳全活了。立体的王芳让他心跳加速。她也似乎感觉到了他勃起的近乎无耻的目光，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

他在洪都路口接到了她。然后在一家“君再来”的小饭馆吃饭。他喜欢看她用左手吃饭的样子。他开了一瓶可乐给她，开了两瓶啤酒给自己。麦芽是个好东西啊，它让生活翻出了浪花。他频频举杯，显然还不知道此举将给他带来恶果。他打算饭后带她到江边小坐，那里有干净的石凳和宽阔的凉风。离他的住处不远。如果进展顺利，他要吻她，甚至把她带到他的住处去。为此，他早已漱净了口。为了不使食物过多地染指他的牙齿和口腔，他吃得很少。要保持一个清洁的接触。一盒避孕套放在他的枕头下面。他还记得买它时脸上堵着的那一坨酡红。

现在，他们坐在江边上。沿江的白色栏杆支撑着身上鼓满了爱情的人们。不要去增加栏杆的负担吧，他们把身体的所有重量都交给了栏杆，这是很危险的。马奈想。作为一个恋爱者，应该和周围的事物搞好关系。他和王芳在微微温热的石凳上坐下来。他握着她的手。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河水里，更显出了夜空的深邃。风在微微地发着酵，夜色像王芳的手一样洁净柔软。王芳的手逃了一下，又飞了回来。现在，他懒得去分辨王芳用的究竟是左手还是右手。在他看来，王芳已浑身都是左手了。

正是在这时，他感觉到体内的水分出了问题。其中的一部分因得不到重用，一气之下就走开了，来到下端的某个部位。那里有一个水库。马奈挪了挪身子，两脚往里并了并。他想安抚安抚它们。别急，别搅和。如此美好的事情，让你们的丑恶嘴脸一搅和，我就成了跳梁小丑了。他什么都考虑到了，怎么就没考虑到这件事呢？真是没有经验，他还傻乎乎地喝了那么多啤酒。要知道，他的尿，可还是童子尿啊。虽然它圣洁无比，但此刻，它显然来得不是时候和地方。并脚的动作增加了水库的高度，它暂时安静了下来。

她已进入了状态。她语声温柔，像个陷阱。她的眼睛微眯着。星光是如此灿烂，她的唇齿发出银光。她已经接受了他的求爱。她那大龄的胸脯有些起伏。她从来没有这样激动过。她叹息了一声。她的幸福感在空气中滑行，掠过她的指尖。她开始掐他的手。她清凉的指尖在他的肌肤上留下了灼热的、深深的印痕。仿佛她要把她的幸福种在他的皮肤里，让它像月牙儿一样慢慢生长。她轻轻咬他的耳垂。她的牙齿慢慢地用力。马奈的耳垂就这样被推到了爱情的最前线。

他的身体晃动了一下。他的水库开始剧烈地摇晃。他忙端正了身子。知道汛情已经到了十分严重的地步。有如三十年未遇的洪灾。超过了历史纪录。他记起读小学的时候。他一向胆小。不敢讲话，也不敢举手。而把举手和撒尿联系起来，更会使他无地自容。那节课太长。好几次，他都感到时间已经停滞不动了。他想万一值日老师的手表坏了怎么办？这节课不就要无休止地上下去了吗？果真，时间已经死在老师的手表上了。他说，表，表。他想以此提醒老师注意。但老师根本没听到，或者老师明明已经听到了，但偏偏装作没听到。他是个十分负责的老师。十分负责的老师都疯狂地热爱拖堂。老师的嘴巴在动，可他听不到他的声音。他的眼睛和耳朵里只有水。它们热情奔放，横冲直撞。他小小的身体在打着哆嗦。一个。又一个。哆嗦使得他的身体慢慢缩紧。终于有什么喷涌而出了。正是冬天。教室里腾起一团烟雾，它直蹿空中。真是一道奇观啊。他从那白色的烟雾里捡回一条小命。他喘了口气，傻傻地瞪着眼睛。舒服极了。教室里静悄悄的。从那时起，他就怕上课、开会等长时间的集体性行动。怕去长途汽车站。可今天，他为了保持一个清洁的胸腔，为了爱情，喝了不少酒。现在，酒开始疯狂地报复他了。上游的水还在源源不断。水流越来越湍急了。白色的浪花飞到了樯顶。他得想个办法。假如她突然昏厥三分钟，那事情就好办了。他可以很从容地把事情解决。不留下一点尾巴。可是她毫无昏厥的迹象。他的眼睛从她的右肩上溜出去，注视着路灯下的景象，希望找到一个可以暂时离开她的理由，比如说去为她买点饮料果脯什么的。但是没有流动小贩。小商店又离得太远，远得和爱情无关。理由始终没有出现。她的手放在他的肩上。她变得放荡起来，猛吸着他。他一动不动。像一具木偶。仿佛不小心一碰，他就会砰的一声倒下。他感觉她的嘴唇木木的。一点味道都没有。他的舌头也越来越笨拙了，不能满足她的需要。她的吻在他的体内奔跑。他双腿越夹越紧。一种似曾相识的颤抖沿着脚跟上爬。紧接着肌肉也颤抖起来。

她觉察出了什么，睁开眼，望着他。

他十分慌乱。你不舒服吗？她问他。他的脸在发烧。昏头昏脑，像得了热病。他很伤心。假如这时，他说出他的生理需要，那会很可笑的。它会阻挡住另一种生理需要。由于莫名其妙的原因，他在两者之间只能选择其中的一种。挺住啊，他对自己说，坚持，再坚持。你怎么啦？看上去怎么有些心不在焉？她以一个大龄青年特有的敏感发出了疑问，并迅速地冷却下来。她的爱情骤然停止了流动，身体像空空的自来水管。完了，一切都完了。任何解释只会使事情越来越复杂，越来越说不清楚。机会一个个失去，事情越来越糟了。假如是别人，假如她没用左手削苹果，也许他就不会顾忌了。他会大大方方地对她说，对不起，我去方便一下。难道恋爱就不允许排泄么？可她是王芳，是一个让他动了心的女人。他一下子绝望了。他想破罐子破摔。但就在他破罐子破摔的途中，他忽然急中生智。他慷慨激昂地说：是啊，我是心不在焉，可你知道我为什么心不在焉吗，因为我爱你，我想请你到我的房间里去，我们都已经不小了，没必要做缥缈的浪漫状了，走吧，别浪费时间了，到我的房间里去吧！

一时间她愣在那里。但她很快地低下头去，满面娇羞，似乎要任他摆布。

走过一片建筑工地时，她说，我要方便一下。说着她就像一段月光，从他的手里脱了出去，一转身跑到了阴影里。

他也迫不及待地对着墙角，拉开了闸门。

等他们在他房里，把准备好的东西都已用上，他想，说不定，正是那伟大的小便，促进了他们爱情的进程。

小荞的故事

一天，娘跟小荞说，她要去外婆家住几天。外婆身体不行了，要人服侍了。娘唠唠叨叨的：猪一天喂三次食，鸡要清早放出，晚上引回，后门口那个鸡洞，夜里要堵上，日里要打开，好让鸡婆下蛋，你可别忘了。

小荞故意爱理不理的。等娘快走出廊口了，她才忽然做惊吓状：娘，夜里我一个人睡么？这么大的屋子，我怕。娘回过头，忽然起了开女儿玩笑的念头，她说：你不会叫芋头给你做伴么？

芋头是小荞眼里常见心里常想的那个人。他们从偷偷地递眼色到公开地相好，已有一年多了。芋头是村里的民办教师，经常很神气地站在黑板前指手画脚，粉笔吱溜一声，一个字就扇着翅膀跳到黑板上去了。仿佛那些字就像小鸟似的藏在他袖子里。小荞喜欢看芋头在黑板上写字。芋头皮肤白白的，眼睛黑黑的，他的脸很好看，手也很好看。所以小荞一见到芋头心里就很舒畅。但至今，他们还只是拉拉手。

别看小荞今天装作很胆小的样子，说，娘，我一个人害怕。其实她胆大得很。和芋头在一起，每一次都是她主动的。她没想到娘比她还要勇敢，竟会说：你不会去叫芋头给你做伴么？！

好哇娘，你以为我不敢么，我真要做给你看看。万一出了什么差错，责任可不在我，都是你老人家吩咐的。小荞瞅着心里面那个自己，微笑着自说自话。

小荞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正在上课的芋头。她说，我娘去外婆家了，要好几天才回，那么大一间屋子，我一个人怕哩。

芋头说，那怎么办？他盯着地面，地面上正有一只蚂蚁在爬。他盯着蚂蚁既细小又巨大的臀部，仿佛要从那里盯出一个答案来。

小荞盯着他：是呀，怎么办？

芋头忽然说，其实，有什么可怕的，又不是小孩子，你怕什么呢？

小荞说，怕的东西可多啦，鬼呀，屋瓦上毛茸茸的风呀，野兽呀，还有贼，听说贼偷东西时，一发现人醒了，就要把人害死。你说我怕不怕？

经小荞这样一说，芋头也害怕起来。他不怕别的，只怕小荞害怕。他说那怎么办呢，要不你也到外婆家去吧？

一听这话，小荞有些生气了。她恨不得拿什么敲一敲他的脑瓜：你怎么这么笨，人家给你一根藤，你就是不知道顺藤摸瓜地往上爬。她希望他说：那有什么难的，我陪你看家。但是他不说。他不敢说。她几乎是怒气冲冲地瞪了他一眼，只好自己伸手拉他：我娘说了，叫你跟我做伴。

话一出口，竟先自飞红了脸。所以她又说，别以为我好作兴你，要不是娘说了，我才不理你呢。

在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芋头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上课走神，领读出错。他恨不得一下跳到夜晚去。

终于看到小荞家的灯光了，她正孤零零地倚门望着呢。但他忽然想，她娘一直对他们的订婚要求不置可否，怎么现在忽然要他去陪她了？他大她两岁。他是男人。或许，小荞的娘正是看中了这些，才让他来给小荞做伴的。这是对他的考验。

而她，觉得自己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已经胆大包天，不像一个好女孩了。她想现在她要做出一副忸怩被动的样子，才有些像话。他们一本正经地进了屋。她递上早已泡好的茶，捧出炒好的蚕豆、南瓜子。他伸双手接住了，说不要忙，不要忙。两个人都客客气气的。这可不是他们的初衷。他们的初衷是隔着老远就开始奔跑，然后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直到夜深，直到天亮，直到结婚的锣鼓敲起来，直到两个人都老了，脸塌下去了，牙齿都掉光。

他们开始看电视。看了许久，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他说，把电视关了吧，我们说说话。在他的感觉里，是有很多话要跟她说的。它们放在心里已经好久了，一升黄豆已经长出十几斤豆芽了。她就走过去，把电视关了。她要听他说话。空气安静得很。她期待着。他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茶。她已经给他续了两回水，茶叶也已经给泡死了。他清了清喉咙，就像每天上课前那样。他一清喉咙，学生们就知道他要滔滔不绝地讲话了。嘿。他笑了一下。笑过之后，才觉得唐突和莫名其妙。你笑什么？他问自己。那笑就像一个调皮捣蛋的学生，不经他允许，擅自从教室里跑出来了。你……他有些气急败坏，跟自己生气了。他拒绝说话了。

她望着他，爱情就要从他的唇中吐出了。她做好了迎接的准备。假如他要求和她睡在一起，她也不会拒绝。假如他不好意思要求，她就要启发启发他，让他生出一点贼胆。她倒要看看他是怎么样做贼的。可是，难道她就不惊慌么，说不定，她会昏过去呢。过几天，等娘回来，她就骄傲地告诉她，她已经给自己定亲了。娘会吓一跳吧。娘会骂她么，不会的，她这可是奉旨行事啊。娘会说，好个大胆的野姑娘，快点准备嫁妆把你嫁出去得啦。但他嗫嚅了很久，并没有吐出爱情。是不是，他的嘴里，没有爱情？或者说，他的爱情不是准备给她的？她的心立刻紧缩起来。她觉得自己受了轻视。她是个要强的姑娘。她仰着脸，可泪水还是涌了出来。它们像羊群一样在大地上奔跑。

而他，完全慌了。好像他的学生哗啦一下，不听他的，全部奔出教室了。他以为她在拒绝他，害怕他。女人的眼泪是比校长，不，是比教育局长还可怕的。他急了。他的思维完全紊乱了。他说你别哭。她却哭得更凶。他说你再哭，我就走了。她抬起头，说你走你走。

几天后，娘回来了。娘问：芋头来了吗？小荞点点头。娘问：他抱你了吗？小荞不答。娘又问：他亲你了吗？小荞还是不答。娘奇怪，说：那你们干什么了？

娘的意思是，这点事都没干，那还干得成什么呢？

娘非常不满。

消费时代

伟珍和再萍在省城的工地上做事。有一天，伟珍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在送往医院的途中就死了。再萍哭得死去活来。她已经是伟珍的人了。他们还打算好，再过几个月，他们就回去做新房子，置办家具，结婚。可现在，她的天一下子塌下来了，怎么办呢。她一时想不开，晚上偷偷爬到伟珍站过的脚手架上，从那里跳了下来。她以为那样，就可以赶上伟珍了。

可怜的姑娘，也死了。

刚好有一个专门搜寻报料的记者从那里经过，听说了这件事，很兴奋。要知道，找报料的工作很辛苦，既累又难以做出成绩，不像搞专题的记者那么神气活现，文章一发就是整版，他的稿子却是专门“补漏”的，哪里缺个口子，就拿它们去塞缝。瞧瞧，这几天他找了哪些劳什子：××路水管破裂无人修，大水一淌就是三钟头；大风刮倒桥边树，砸坏车头没商量；雨天路滑河水上涨；为补车胎街头动粗。那一次，一家早点铺老板的幼女把手送进了绞肉机，让他高兴得要命，因为那篇稿子让他破天荒地上了半个版。现在，他估计，这件事，可以让他再上半个版。

不出所料，主任很大方地用笔一勾，画了半个版给他。他的稿子突出的重点是，工地的安全设施有待完善，有关部门监管不力。

没想到，第二天，另一家报纸站在他们的肩膀上做文章，发了整版的文章，还配了多幅照片，一共差不多占两版。文章大意是说，在现在许多人的价值观和爱情观比较模糊和迷乱的时候，这个纯情的乡下姑娘的殉情，无疑是一道绚丽的风景，让许多人眼睛一亮，又像一根闪亮的钢针，扎痛了许多人的心（原文大意如此）。总之，这件事值得人们深思。

那期报纸卖得非常好。它引发了各个层面的人物对这件事的讨论。为此，每天四处找报料的那位记者还挨了领导的批，说他当初没抓住兴奋点，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题材。作为补救，领导派了一位资深记者去伟珍和再萍所在的边远山区继续深入采访。那位报料记者陪同前往。

到了那里，他们才知道，那里是多么的穷，穷得学生在写“穷”字的时候都特意减少了笔画。资深记者就在生活的“穷”和感情的“忠贞”上做文章。他发人深省地写道：这里，虽然个别地方穷得只看见光秃秃的红土，是那么的触目惊心，可那土又是有骨头的（硬度为证），有血性的（颜色为证），正是这骨头和血性，孕育了再萍这个姑娘对爱情的忠贞不渝。他还在文中列举了现代都市人对感情的麻木和玩弄之种种，和那个殉情的姑娘形成鲜明的对比，从而振聋发聩，达到批判的目的。

这一下，两家报纸总算打了个平手。

现在的报纸大多是上了网的，既从网上引水，也向网上灌水。许多网民就跟在两家报纸的后面灌水。有的说，值。有的说，傻。有的说，直叫人惭愧而死。有的说，真是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啊。有的说，愚昧。有的说，现代人有救了。

紧接着，电视台也对此事件作了报道，并组织了专家进行讨论。

另一家电视台则把双方的父母请到了电视台。虽然老人们表情麻木，或低头不语，但下面掌声热烈，有的观众还在拼命擦眼睛。摄影镜头及时捕捉到了那个哭泣的画面。主持人问老人怎么在那么贫困的环境下教育出了这么好的子女。说到动情处，主持人也哭了。主持人的哭是那种引而不发的哭，看到主持人哭了，观众就更要大面积地哭。顿时，哭声夹杂着掌声，就像玉米夹杂着高粱在风里响成一片（电视的背景画面是希望的田野）。

作为当地有名的市民节目，影响是很大的，平常老百姓聊天的话题，很多就是从那里生发出来的。这一次，它甚至突破了以前的年龄障碍，让不同年龄的观众都受了感染。聪明的商家发现了商机，没多久，市面上出现了一种色彩绚丽并热烈到绝望的装饰品，它们有一个大胆得让人心痛的名字，叫殉情结。一时间，从窈窕少妇到纯清少女，从高薪白领到贫寒学生，都以佩戴殉情结来表示自己对热烈忠贞爱情的向往。听说有的地方，按摩小姐也开始要求那些前来消费的男人们买殉情结送给她们。

有一个写畅销文章的撰稿人，自然早已听到了这个消息。他想这件事情已经炒得差不多了，到了该他动笔的时候了。于是他坐车去那个边远山区采访。车马的颠簸并没使他感到劳累，相反，他有如听到了美妙的音乐，仿佛看到千字千元在向他殷勤招手。作为自由撰稿人，他的文章自然写得很煽情，他把人物和事件都做了大量的艺术化处理，比如伟珍和再萍成长中的一些细节，恋爱中的细节，劳动的细节，夏天吃雪糕的细节，冬天吃烤红薯的细节等等。他知道，他即将投稿的那家或几家杂志，已经有许多家庭主妇的眼泪等在那里，只等风吹草动，就会扑扑掉个不停。

电视台不会放弃继续报道的机会。再一次做节目时，伟珍和再萍他们的村长和以前的中学老师也被请来了。村长说，在他的强烈要求下，他们村已经被评为精神文明村。村长说他是看着两个孩子长大的，他知道他们日后有出息。中学老师说，在他们读书时，他就被两个孩子真挚的感情所打动。不过他马上意识到不妥，忙补充道：当然，那时他们之间还只有纯洁的友情，他们的作文是歌颂友情和青春的。村长说，他正在向上级打报告申请，在他们村设立旅游点，现在有风景旅游文化旅游红色旅游，可还没有纯粹的爱情旅游的。村里将在两个孩子以前在村子附近经常约会的地方开设景点，勘察好的已有初吻台、浣衣石、掸露林和对歌山等处。掸露林是指有一次他们劳动归来路过那里，伟珍看到再萍头发上沾着闪闪发亮的露珠，很美，想为她掸去又怕难为情。他们钻过的草堆也保存在那里，他们洗过澡的池塘，水特别的清澈。不过为了保持景点的连续性，方便游客，村里准备把伟珍遇难和再萍殉情的地方移到附近的一个山谷，那里原来叫夹皮沟，现在改名为殉情谷。到时候，男女游客都可以在那里玩一玩殉情的游戏，闭着眼往下跳。不过请放心，是特别安全的，谷底将垫上厚厚的海绵。口才颇佳的村长补充道。

在被各家媒体频繁地采访后，双方的老人似乎已神志不清。他们说，伟珍是谁？再萍是谁？什么？别再提他们的名字好不好，我听都听烦了，谁生下了那两个小畜生？所以从此之后，再也没人来采访他们了。他们坐在黑暗中，很久很久，才重新想起他们的儿女，想起他们身上缺了一大块。疼痛慢慢回到了他们身上，他们失声痛哭起来。

内心的孤岛

结了婚，她才意识到自己上了当。

她是个爱书的女人。她曾把自己比作一条春蚕，把书比作桑叶。那时她还在中专学校读书。她悄悄地读诗写诗，并在梦中勾画着自己的白马王子。她希望将来嫁给一个比她大三至四岁的男人，一生只恋爱一次。

但毕业那一年，她稀里糊涂地爱上了班里的一个男生。他对她爱理不理的。后来才知道，他当时正和另一个女生打得火热，而那个女生是她瞧不起的那种类型。这使他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大打折扣。当然也不排除她的醋意和逆反心理。所以当他反应过来转而狂热地追求她时，她就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虽然她的内心是那么的痛苦和矛盾。

那是她的初恋。她用了整整两年时间来忘却她的初恋，然后遇到了他。

他第一次在她眼前出现的时候，手里就是拿着一本书的。一本诗集。惊喜的光芒立刻从她眼里闪射出来。他大她不是三岁也不是四岁而是三岁半。她便立时断定，这个男人会成为她的丈夫。

他们结婚如闪电，既快也让人惊讶。她急不可耐地跳进了他们的婚姻之巢。她要在那里放一张床和一张桌子，用来盛载她的爱情、碳素墨水、笔和稿纸。

但当她要在房子里找一本诗集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到。她昨天还看到过它的。她心急火燎，翻箱倒柜。可是，它哪去了呢？

他漫不经心地说，他把它扔掉了。

扔掉？她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他说，结了婚，就该好好过日子，还看诗写诗干什么，那都是让人想入非非的东西。

她说，你不是也喜欢诗么？难道你现在不读诗写诗么？她习惯于把看诗说成是读诗。

他说，他没空，很忙，单位上有写不完的材料，哪还有时间干这些不着边际的事情。

这时，她有了上当受骗的感觉。

但她又承认，她是爱他的。她就是这样一个矛盾和复杂的人。这注定她这辈子是痛苦的。她还有一个女友也写诗，有一次，女友把她的诗拿给自己的丈夫看，并称赞她的诗写得如何好。女友的丈夫看了之后，对女友说，这说明她没有你幸福。女友把丈夫的话和盘托出，这句颇具刺激性的话却让她十分感动。对方真的说到了点子上。

渐渐地，她变得孤僻起来，经常一个人坐在窗前出神。可是，她没办法割舍诗。它已经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她还在做妻子和母亲的夹缝里坚持着。有一天，丈夫在外面喝醉了酒，回来就把她扔在床上。她没有心情，丈夫就把桌上的诗稿撕了个片甲不留。

他说，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他说，你是不是爱上别人了？

他说，我知道你们写诗的人是怎么回事。

从此，他不让她去会见诗友，参加诗会，每天都要检查她的诗稿，想从里面找出什么蛛丝马迹。因为他是懂诗的，找起来往往十分容易。她有记日记的习惯，他就趁她不备，翻看她的日记。如果里面有值得怀疑的句子，他就会大发雷霆，甚至让她尝到皮肉之苦。

他说，你知不知道，巴基斯坦有一个女人，因为在诗里歌颂了爱情，被娘家人赶出家门，接着被丈夫杀死，而且法院里还没判他有罪，我对你已经够宽容了。

或许，她可以离婚，可事实上她不会离婚。她真的很爱她的丈夫，哪怕他现在只剩下了一个幻影。她一生只爱一次。她如爱自己的理想一样爱着那个幻影。

渐渐地，丈夫再也在桌上找不到她的诗稿。他有些高兴，以为她完全放弃了呢，可她的性格还是那么落落寡合。晚上，他进入她的身体，可他感觉她的身体是冰冷的，好像她的体内有一个黑洞，他根本不能到达那里。他们之间好像隔了十万八千里。他恼羞成怒。一有机会，他又翻她的日记。因为他看到，有时候即使在半夜，她也会忽然翻身坐起，在她的日记本上写点什么。可现在，他根本看不懂她日记本上的话。这就奇怪了。他有大专学历。他也读过甚至写过一些诗。那些文字他一个个都认识。可它们排在一起，他怎么就认不出它们了呢？想了很久，他仿佛明白，她写的是现代诗。只有现代诗他是读不懂的。她在用现代诗的形式写她的日记。或者说，她用日记的形式写她的现代诗。

她对他说：以后，对你不能确定的东西，请你不要随便毁坏它，不然，我就死掉。

她说得很坚决。

他有些害怕了。他不知道，她已经是圈内很有名气的现代派诗人了。如果说，每个人的写作都要一个主题的话，那么她的主题就是抒写诗意的失落和对家庭中的专制和暴力的抗议。

她在一篇文章中写道：我为什么要写那种看上去有些晦涩的现代诗呢？因为想干扰和控制我的人不能完全看懂，而我又把自己要说的话说了，从这个意义上说，我的内心永远是一片孤岛。

殉情记

他和她相爱了许多年，但双方父母坚决反对，所有的努力毫无结果。他们绝望了，决定殉情。

他们选择在风景区的山上。那里有一块临江的巨石，许多游客小心翼翼攀登上去，在那里照相。他们也照过。当时很担心掉下去，那甜蜜和惊喜还清晰地记着，没想到，他们现在真的要从那里跳下去了。他们的眼神绝望得像烧红的锅底一样。

他们本来是要抱着一起跳的，但到了那里，他们才发现巨石兀出的地方只能容下一个人。不然，很可能在中途被树枝或其他障碍物抵挡，到时候没能殉情却落下终身残疾，那就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了。他们不想成为笑柄，日后在人世艰难地苟且，于是他们决定一个先跳，一个后跳。

她要求先跳。她是急性子，向来刚烈如火，说一不二。她坚信，即使这样，他们死后还是在一起的。她回头深情地望了他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像一道彩虹从岩顶飘落下去。

她穿了一件火红的衣服。她喜欢红色，说那是热烈感情的象征。然而现在，正是这红色刺痛了他，让他的心剧痛，猛然抱紧了身子。他流出了眼泪。他说过，他的眼泪只为她而流。他眼底最后的眼泪也是献给她的。慢慢地，他把自己松开，朝岩顶爬去。本来，他以为眼底只剩下了绝望，然而眼泪使他重新变得敏感起来。他朝下面看了看，一种钻心的疼痛像钉子一样忽然把他刺穿，他瘫坐在那里竟动弹不得。好像他单薄的身体已经和巨石紧紧地连在一起。

他抱着她的尸体重新出现在大街上。

围绕着她的殉情死亡，双方父母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争执。他的父母拉着重回人间的儿子，像是握着一枚胜利的果实，而她的父母则声称很可能是他谋杀了他们的女儿，要到公安机关去报案。他们指着他的脸说，我女儿死了，你还有脸活在这个世上？你为什么不死？你也去跳崖啊，你这个懦夫！

本来，这样尖利的言辞是谁也抵挡不了的。他即使不去重新跳崖也会羞愧而死。他是在那块伸向死亡的岩石上忽然明白死亡对他来说已经毫无意义。那天，他从穿心而过的那枚钉子上抬起头来，伸直身子，忽然明白死亡对于他们来说是太容易了。只要把眼闭上，往下一跳。甚至不用跳，只要松手，他就会追赶她而去。但是那样，他们留在尘世中的爱很快也会挥发干净。人们在嗟叹一阵之后，很快又去关注别的让他们津津乐道的事情去了。他痛苦地揪住自己的头发，憎恨自己明白得太晚。本来，他是可以阻挡她的。他找到一条乱石嶙峋的小路，爬到岩底，他的脸和衣服都被荆棘划破了。他朝远处的船只呐喊，声嘶力竭的，然后一直跪在那里，求他们打捞出她的尸体。

他对她说，我不死，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们爱得是多么深。如果我们都死了，人们还以为我们的爱是一时冲动和赌气呢。

从此，他在人们含沙射影的白眼和唾沫中生活。人们说，他是个懦夫，他的女朋友为他殉情，而他在关键时刻退了场。他的外套上好像永远沾着一层厚厚的油腻发亮、令人恶心的东西，而他，就那么不嫌不弃地穿着它。

在社会生活中，他是先进工作者、技术标兵。他有良好的人缘，和领导、同事、朋友相处甚欢。他们理解他的爱情，甚至理解和早已原谅了他的“怯懦”——他们也不可避免地认为他当初的逃离是一种怯懦。不过他也不计较他们的“错认”。其实，如果他是他们中的一员，或许他也会这么认为的。他们劝他早日从过去的阴影中走出来。渐渐地，也有异性主动向他表示好感。她们暗示他应该向她们求爱，或主动请他去看电影，跳舞，逛公园，吃饭。他不是木头人，合适的时候，也会赴约的，但他一直保持自己原来的身份，没有让它发生半点变化。

他向对方说，谢谢你的关心，可我真的不能接受你的感情，请原谅，因为我心中已经有了爱情，我爱她，我是永远爱她的。

然而越这样，追他的异性也就越执着。她们喜欢他对爱的忠贞不渝。虽然，这是要以破坏他的忠贞不渝为前提的。

他的拒绝，既坚决，又尽量不伤害她们。

许多年过去了，他还是孤身一人。他经常去墓地看她，春天为她带去一束白花，夏天为她带去一束蓝花，秋天为她带去一束金花，冬天为她带去一束红花。渐渐地，他的父母意识到了他心中坚强的爱，她的父母也意识到了他心中坚强的爱（他们都已经老了，满脸皱纹，白发苍苍），许多人都意识到了他心中坚强的爱，知道他是一个充满了爱的人，知道了那发生在多年前的爱情，还在他心中屹立，还在他心中生长。

后来，他退了休。

他更加老了。

后来，他的步行要靠拐杖支撑，他的睡眠要靠药物维持，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像一根细线，随时都会被风吹得无影无踪。

于是他拄着拐杖，再次来到风景区的那块岩石上。他跳了下去。

仿佛他和她的第一次约会，他面色酡红，有些害羞。在向下坠落的过程中，他喃喃自语：你还那么年轻，而我已老。

珍 藏

省社科院文学研究所的研究员戴晓慧，多年来一直珍藏着一样东西。那东西不一定是古董但收藏起来绝对比古董更麻烦。她把它小心地藏在自己的体内，东躲西闪着，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从中学到大学，从大学到研究生，从研究生到研究员，经历了重重险阻，直到遇上师范大学的教师于无声。

戴晓慧收到第一封情书，是在读初二的时候。作为三好学生的戴晓慧，毫不犹豫地把它交给了班主任。

高中三年，她收到的男生的纸条越来越多。她对他们视而不见。她微微仰着头，从他们面前昂然走过。因此她被称为“冷血动物”或“冰雪美人”。

她压抑的情感，在大二的时候完全像火山那样爆发了出来。那是本系的一个男孩，叫霍兴东。高高的个子，天然卷曲的头发，下巴向前延伸，有些像普希金。而且，他也写诗，是学校春光文学社的成员。

事情来得很突然。那天晚上，他们像往常一样在湖边公园里约会。月光透过树梢洒了进来，像薄薄的衣衫。他突然把她摁倒在地上。他动手扯她的衣服。她问你干什么，霍兴东不说话。他的手像蟒蛇似的已经窜到了她的腰上。她害怕起来，说你是谁？你是霍兴东吗？你怎么不说话？你为什么要扯我的衣服？霍兴东说了一句粗话。她想他怎么能这么没有礼貌地侵犯她的身体呢？他到底是爱她还是爱她的身体？假如是爱她的身体那也完全可以爱上别的身体，身体和身体是没有区别的，就好像这块糖和那块糖没有区别一样。如果他当时碰上的是别人，那他现在想扯开的是别人的衣服。这种想象让她感到恶心。既然如此，她就不能让他扯开她的衣服。她像蚌壳一样紧紧地把自己抱住，使他对她毫无办法。有几次，他甚至想用更卑鄙的手段，她只好也用上了指尖和寒光闪闪的牙齿。他滚鞍落马，捂着脸像不认识她似的，瞪眼望着她。

接下来的几次约会，主要内容都是围绕着身体和衣服进行的。一方想让对方的身体和衣服脱离，一方则极力反对这种脱离。每次争执，他们都归结为一个问题：你爱不爱我？一个说，如果你爱我，你就应该把一切都给我。一个说，如果你真的爱我，你就不应该只在乎那件事。他们在书上、报刊上、生活中多方寻找答案，但答案也没有确定的答案，有的倾向这边，有的倾向那边。随着争辩次数的增加，他们的态度越来越激烈。最后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明确而统一的答案，那就是：你不爱我！

既然明确了这一点，他们几乎同时想到的是：分手。

大学时光很快就过去了。她在书本里找到了更大的乐趣。为了就业，抑或其他，她又继续考试，读了研究生。其间，上衣扣子被扯掉几颗，裤子几次险些被脱掉。最具危险性的是裙子。她想，如果一个女人想勾引男人，最好是穿裙子去和他约会。所以她从不穿裙子去和异性约会。她穿牛仔裤，腰间还扎了货真价实的牛皮带。她使得几个师兄弟简直恨透了牛仔裤和牛皮带。

渐渐地，她成了一个不合时宜的人。分到社科院当研究员后，很快又有了新的社交。现在的社交圈子以大学教师、报社编辑和记者为主。每当她们炫耀自己在私生活上的收获（明确说来就是性生活），她无话可说。回顾自己这么多年来在男女事情上的经历，她觉得自己真是过五关斩六将了，好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的宝贝穿越枪林弹雨。她既是一张白纸，又曾坚决地拒绝过许多诱惑。不觉间她的眼神和手势里有了一丝苍凉。

要说明的是，她不肯跟男人轻易上床，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她自己。她喜欢自己是处女的这种感觉。就好像股票，她不去卖它，也就不在乎它是升值还是贬值了。

对她来说，最危险的诱惑不是来自异性，而是来自于她所从事的工作的内部。作为研究文学的人，她不得不经常亲临阅读现场，披坚执锐地去解读一些段落和句子。这是一件尴尬的事情。作家们的想象力在她的身体上引起了不安，经常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或一石激起千重浪。他们不直接描写一些事物，而运用修辞充分地调动你的感觉器官，使你也卷进他们的想象中去。他们的笔真的有一种魔力。她想她是否该找一个作家做她的丈夫？

这样的机会很快就来了。师范大学的教师于无声就是一个作家。他们是在一次聚会上认识的，彼此有好感。两人互换了名片，然后按图索骥地，按照上面的电话号码拨过去。这里有一个细节有必要一提：他拿起话筒来拨了两次，占线；她也拿起话筒来拨了两次，也是占线。原因是，他们都在同一时间给对方拨电话。幸亏有一方放下话筒，略微等了一下，对方的电话才有机会打进来。如果他们发现对方的电话老是占线，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有耐心继续拨下去。

于无声个子较高，秃顶，今年三十五岁，为了事业，一直把婚姻耽误了。至于谈没谈恋爱，谈过几次恋爱，这是个弱智的问题，戴晓慧不会去问他。似乎她答应和他交往乃至谈论感情更多的是出于理论上的需要。于无声知识丰富，说话风趣，很对她的胃口。两人的物质条件也相当。有几次，他们都谈到了职称和工资级别的问题。在这方面他们也有许多共同语言。当他们意识到电话费渐渐远高于车费的时候，他们开始了约会。他们的约会也是很有规律的，每星期五晚上六点，他在师大门口等她，然后到一家兼营西式餐点的咖啡厅吃东西喝茶。她提议AA制，他似乎想说服她但没有说服，也就不再坚持。他们的交谈是愉快的，过后还有一些回味无穷的感觉。她清楚地看到他是在如何自然而巧妙地缩短他们的距离。他把他的包和她的放在一起。说话时，喜欢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激动起来就情不自禁握住她的手。她发现他越来越激动，所以也就越来越频繁地握她的手。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月亮升上来的时候，他们觉得很美，便开始接吻。当然是他主动。她没有拒绝。既然是谈恋爱，就要有一点谈恋爱的样子。如今她在这方面把握得比较好，和他接吻时没有引起身体其他方面的反应。就像写论文必须要用的论据。她知道用了这些论据说服力就比较强，论点也就站得住脚。果然不出所料，他的手渐渐钻到了她的衣服里面，熟练地解开了她文胸上的扣子。她也没有挣扎。她觉得她应该享受这一点。因为她已经打定主意，如果可能，她会嫁给他的，这个写浪漫小说的现实主义作家。他会让日子过得稳妥而不失趣味。但是他的手继续下移，想突破更重要的防线。她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

她对他轻轻地说，回去吧。

这一声轻轻的安抚很重要，没有使于无声的热情彻底熄灭，还保留了一点火种，它在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又会重新变得很旺。当然她会再浇冷水。也多亏了于无声的耐心。他毕竟不同于那些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懂得不能意气用事，只是他不明白戴晓慧为什么还这么保守，他跟她什么都可以谈，哪怕是性，但就是不能付诸行动。不然，她就会像一只受惊的鸟那样拍拍翅膀飞走了。是有什么隐情吗？或者她在这方面经历坎坷，受过伤害？是不是她很在乎他，担心他发现她不是处女？咳，他一点也不在乎这个。都什么年代了，还指望找个处女做老婆？真的，那真的不重要。他对她之所以有耐心，是因为他觉得她适合做他老婆。学识，职称，姿色，风情，她样样不缺，这样的女人错过了可惜。她说，她不能和他随便做那件事，一定要等到他们结婚的时候。

结婚？那还不简单吗？他马上着手办理，并很快拿到了结婚证。

他说，现在看你往哪儿跑！

她说，我不跑。

他终于做了他想做的事。时已隆冬。事后，他看到了她身下的那团嫣红，凝重的颜色和季节有些不协调。他看了她一眼。但他还是重新俯下身来，轻轻吻了她。好像一个大人面对犯了错误的孩子。

后来有一次，他还是忍不住说了。他说，你何必做那种手术呢？花了很多钱吧？其实不管怎样，我都是爱你的。

3

生活的残疾

儿子很少跟人说话，但总是把嘴巴张着，像是在喘气。他的脸像某种惊恐的情绪从那里流逝之后，而留下来的模型。做父亲的已经离婚了。老婆红杏出墙，跟了有钱的男人，被他知道后，便开始了没完没了的争吵和打骂。但他是个穷鬼，所以在她面前永远处于下风。他是个懦弱而阴沉的男人，作为一种心理补偿，他的阴暗的巴掌便经常在儿子小小的身体上炸响，老婆像狗牙一样尖锐的指尖也经常会划破儿子的皮肤。因为这些，儿子的上学也变得七长八短的，没过多久就草草收兵。他们离婚那天，看上去，儿子竟然有些高兴。老婆嫌儿子累赘，当然不会要他。她变成了一只白色的鸟，一离了婚，便轻盈地飞了起来，在他们的视线里越飞越高，渐渐地，完全不见了。

当父亲意识到儿子已经是他唯一的财产的时候，对他反而爱惜了。他打来一桶水，给儿子洗了一个热水澡。他不相信他儿子是那么邋遢猥琐的。果然，儿子在沐浴后，无比地鲜亮纯洁起来，令他眼前一亮。但他无法洗去儿子的胆怯，眼神的躲闪，沉默和一些莫名其妙的举动，比如，他会忽然从这一句话跳到另一句话去，不管这句话像钢管一样伸在那里还没有说完，或者，他本来坐在那里好好的，但忽然惊慌不安起来，马上夺门而去，好像被谁追赶似的朝着什么地方奔跑起来。有一次，他甚至在奔跑中把衣服脱掉了。他瘦骨嶙峋的身子好像一根极其便宜的笛子在风中呜呜地吹响，发出的声音并不好听。

于是，做父亲的感到了久违的疼痛。这疼痛的感觉像烧红的铁丝插在他心里，让他既温暖又感到辛酸。他暗暗打定主意，他不再找女人了，就这样和儿子过下去，尽自己最大力量让儿子哪怕多一点点幸福。他早出晚归，加班加点。他的背弓着。他的额上有了波浪般的抬头纹。他的手经常裂着口子，生活的酸气和咸气从那里渗进去。虽然还是那么吃力，对付生活，就好像拿一尺布去做三尺长的衣服，但总的来说，比以前踏实和安宁多了。他希望儿子经常露出睡在泥土里的红薯那样健康的笑容。

当儿子跟他差不多一样高的时候，儿子主动要求到街边的理发店当了学徒。做父亲的感觉手里的一根线动了动，被拉紧了，但他也明白，那根线迟早是要放的，所以他就试着放了一点点。儿子干得很卖力。做学徒是很辛苦的，但可以学到手艺啊，所以他狠下心来让儿子继续做学徒。儿子比以前变得开朗了一些。有时候，他回来会高兴地说，他今天学到了什么，或，师傅让他握了剪。儿子的眼睛里是惊喜和还有些胆怯的得意。儿子的表情使他心疼不已，现在他明白了，童年对于一个人的成长来说是多么重要啊，如果一个人在童年没有感觉到幸福，那么他一辈子都不能真正地幸福。童年是人的一只脚，如果它经常受伤害，那么就会让人得小儿麻痹症，好像永远短了一条腿。

果不其然，没多久，儿子在给一位顾客洗头时，不慎把洗发水滴到了那个人的身上。大概那是一件十分考究的衣服，那个人十分愤怒，狠狠给了儿子一巴掌。其他人纷纷向顾客道歉，那位顾客并不领情，要儿子赔他的衣服。现在是顾客是上帝的时代，没有人敢得罪顾客。师傅气极了，也只好给儿子来了一巴掌。儿子眼里全是泪水。可他到哪里去拿那么多钱呢，听说那件衣服要几千块钱。回来，儿子又不敢跟他讲。那个顾客还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找儿子要钱。那件衣服他是真的不要了，脱下来扔在那里。所以儿子看到有人进门就忍不住一阵哆嗦。他就更经常地不慎把洗发水弄到客人身上去。也就更多地挨了打骂。终于有一天他把洗发水放在那里，什么人也不顾径自向外面走去，师傅在背后叫他他好像没听到。

他听到消息的时候，儿子已经在大街上脱了衣服奔跑。他赶上儿子把衣服披在儿子身上，可儿子已经认不出他来了，只是在不停地自言自语：我没钱赔他们，你看，我已经把衣服脱了，我什么也没有了。于是他才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理发店是不会负责的。他们说，你儿子还损害了我们的声誉呢，不信你看，现在生意比以前差多了，以前我们多跑火。他毕竟是个懦弱的人，这时候他的懦弱尤其明显。这样说来，倒是他拖累了人家，他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儿子时好时歹，他想这不是个办法。有人说这是病。既然是病，那就要治。为此他借了很多钱，把儿子送到了郊区的精神病院。说实话，刚把儿子带回家的时候，他还有些一筹莫展，仿佛生活一下子失去了方向和目标，但现在，他又有了，那就是借钱给儿子治病和还债。因此他的已经有些衰老的体内又灌满了劲。以前他不知道有精神病院这么一个单位。精神病是不是神经病？说出去挺丢人的，但现在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他带儿子去的时候，在那里看到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人，有的人在莫名其妙地倒立，有的人在莫名其妙地唱歌，有的人在莫名其妙地哭泣。但那里有医生和护士给他们打针，让他们按时吃药，想到这里，他又宽下心来。

所以当几个月后精神病院通知他去接人时，他高兴地到街边的小酒馆里要了二两囟猪舌头，喝了二两烧酒。其间他去探望过儿子几次，真的，儿子正在慢慢好转。他叫他爸爸的时候竟然会露出有些难为情的神情。这一夜他睡得很踏实，做了很多好梦，以致第二天早晨还醒迟了些。他搭了一段路的车，下车后，他几乎是跑着向医院奔去。但快到门口时，他听到了他熟悉而恐怖的尖叫。他跌跌撞撞赶到那里，看到自己的儿子又脱光了衣服在院子里奔跑，不同的是，他痛苦地捂着自己的下身。

原来，儿子昨晚上卫生间时，忽然被一个埋伏在那里的老头抱住，咬断了生殖器。

这一下，儿子真的要做一辈子残疾人了，他痛苦地想道，但他马上控制不住自己似的哈哈大笑了起来。他身手敏捷，从铁门上翻了进去，和儿子一起奔跑。

落 土

行知梦见爹对他说，他不想待在书架上。

算起来，爹已经在书架上待了差不多十年。

他把爹放在书架上，爹应该是满意的。爹这辈子没别的爱好，只喜欢读书。爹总是跟他说，书是好东西，一读书，人就神清气爽。爹说这话的时候，村里人都在暗暗发笑，所以他听了这话就好像吃了一包老鼠药，走在日光下老担心药性发作。

爹在书架上慢慢移动着，先是在一眼可以望见的地方，后来就躲到一排书的后面去。有一次，一个同事来借书，抽出一本巴尔扎克的《幻灭》，看到了后面那个黑乎乎的东西，不禁吓了一跳，问，这是什么？

他说，是家父的骨灰。

《幻灭》便咚的一声掉到了地上。

行知把书柜抹得很干净。他的工作用书从来不上书架。他把书插回原处。其实他讨厌别人来借书。书在别人那里，大概就像妻子被人掳去任人凌辱，回来时总是衣衫不整。

行知年轻时有一个宏大的理想，那就是把自己的经历写成一部长篇小说。他经常像拉斯蒂涅那样在心里朝着什么地方喊道：“现在咱们俩来拼一拼吧！”

那时他已经是县中学的教师了。爹娘还在乡下。娘死了，他把爹接到中学来一起住。娘死的时候，他简直如释重负似的松了口气。人都是要死的，这没什么好悲伤的。爹说，你都三十多了，还没找媳妇，我跟着你，你就更找不着媳妇了。他说，反正你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加起来还是两个人。

爹就流眼泪。

爹自从有了轻度中风的迹象后，动不动就流眼泪。

县中学分给他的房子只是一个套间，爹住后面，他住前面。爹还像在乡下一样，不愿出门，除了睡觉，就是坐在那里看书。行知把家里的老书都带来了。大部分已经被毁掉了，留下来的，其实也就是那么几本。残缺不全的子曰诗云，诸子百家。所以行知有理由怀疑爹读书已经是徒具形式而没有实际内容了。爹需要活在那个形式里，不然他活不下去。房间里没有卫生间，公共厕场在操场对面，他给爹在房里放了一只塑料桶当便盆，用完就盖上。即使这样，房间里也弥漫着一股很浓的氨气。

他知道，村里人至今都在嘲笑他，奚落他。那年春节，他在大门两边写下一副对联：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娘死的时候，村里人居然不肯出力。人死了，都是村里人帮忙抬上山。谁有那么大力气一个人背得动棺材？可村里人不肯抬他娘上山。他气得浑身发冷。后来还是爹说了话。爹站在塘边，对老天呼号：村里人要是不抬死人上山，他就把尸体停在门口，让它发臭，反正村子里还没死完。

他不得不考虑，以后爹死了怎么办？再以后，他自己死了又怎么办？

爹的死来得悄无声息，跟他预想中的情景相去甚远。他猜想，像爹这样一个一辈子壮志未酬的人，死的时候一定是很痛苦的，要么垂死挣扎，要么死不瞑目。那天他下了课回到房里，做了些杂事，见爹还在那里看书，便叫了他一声。爹没答应。爹反正经常这样。又过了一会儿，他过去拍了拍爹的肩膀，想把书从爹手里抽出来，结果抽不出。他想爹哪里来的力气把书抓得这么紧呢。他把爹的身子摇了摇，才发现爹已经死了。

村里人早就在等着刁难他，看他的笑话。他把爹火化了。他对爹说，你是村子里第一个真正升上了天堂的人。

爹死后不久，他的个人问题也得到了解决。是校长牵的线。对方是一个银行职员，叫张彩霞，外地人，年龄不小。但好像家里有那么一点门路。

他和张彩霞第一次见面就上了床。他闭上眼睛，不看她。他也始终没问过她为什么不是处女。都到了这个年龄，还问这个问题，真是可笑。

他只向张彩霞提了一个要求：让他爹待在书架上。

张彩霞的身子迅速冷却下来。不过她还是答应了。

和张彩霞结婚半年后，她的门路开始发挥作用。她调回了原籍，一个正在发展中的工业城市。不久他也如愿以偿，调入一所大企业的子弟学校。

走之前，张彩霞问他是否把爹安葬了，他说爹不想回村子里。张彩霞说，那么，我们在县城公墓里为爹找一个地方吧？他还是没有答应。

爹就跟着他离开了县城，离开了故乡。他想，这是否算得上背井离乡？或许，对于他来说，爹就是故乡的一种象征吧，可爹，对此肯定是不答应的，爹一辈子都后悔没逃出去，难道到头来，反而要他作为故乡的象征？这决不应该。但是，爹又必须担任这个角色，这是没办法的。书架上的爹，仿佛成了一只蝉蜕，既有形又无形，既实在又空洞，既透明又虚无缥缈。深夜，他总是听到蝉在鸣叫。

张彩霞说，你怎么老是耳鸣，是不是去看看医生？

他说，神经衰弱就像一张网，一直牢牢罩着他，他头痛，耳鸣，失眠，便秘，什么药都不管用。

张彩霞大概为找到了他这么一个成熟、稳健的丈夫而暗暗得意吧，可他要让她知道，她上当了，她捡到的是一个破烂货。这样，他们就扯平了。

在新单位，他们有了一套还不错的房子。凭他的经验和智商，处理各种人际关系如鱼得水，只是张彩霞的肚子一直没鼓起来。她问他，你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他说，我哪知道。她说，反正我是没问题的。

他听了，冷笑一声。

到了晚上，他又看到爹了。他拧亮台灯，移开书，把爹抱出来，像是那时候抱爹到阳台上晒太阳。爹的皮肤还是那么白皙，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光辉。神态还是那么冷漠和高傲。其实他很喜欢爹这种既冷漠又高傲的样子。爹完全配得上这两个词。

可是这次，爹冷不丁地跟他说，他要回到土里去。

他说，难道你把这么多书都读完了？

爹说，读完了。

他说，要不，我再去买点。的确，他已经很久没买书了。

爹忽然厌倦地挥了挥手，说，他已经不愿读书了，他要入土为安。

他说，你确定？

爹说，确定。

他说，回哪里？回乡下吗？故乡？

爹说，去他妈的故乡。

一向斯文的爹忽然骂了一句粗话。他记得爹还有一次说粗话，是在一次游斗中。爹发现胸前的牌子上写错了一个字，便向人索要笔墨，想改过来。那人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摆臭架子显示你的臭优越感啊！爹忽然火了，把牌子取下来重重一摔，吼道：你居然要在我胸前挂个错别字，休想！

回来时，爹的鼻血涂了一身一脸。

他说，既然这样，那好，明天我就去给你找墓地。

爹终于抱着他喜欢的紫檀木还有几本老书，在他和张彩霞的注视下渐渐沉入地下。红土很快遮住了爹的脸。随着这一切的进行，行知觉得自己的鞋底和地面的联系紧密了起来。他不禁握了握张彩霞的手。

他懂爹的意思。爹是要他把他乡当故乡。爹永远不愿做他的故乡。

张彩霞终于解怀了。他这样一想，猛然意识到“解怀”这个词正是村里人对女人生孩子的说法。没想到，虽然他离故乡这么远，可那些词汇还是不时地蹦出来。故乡的概念分解成词语的形式仍然盘踞在他脑海。它们还要占领他多久呢？大概连爹也没意识到，离开故乡这么多年，他和爹说的一直是方言。外人进入不了的方言。

张彩霞为他生了一个儿子。儿子见风就长。有一天，他打量着儿子，忽然吃了一惊：他觉得总有个人站在儿子身后或藏在儿子体内，那个人，就是他爹。

只是，他不会跟他说方言了。

培养大师

这是我儿子，您瞧，他多可爱，这是他六个月时的照片。我后悔，没在更早一些的时候给他拍照。现在，很多名人的画册都是从襁褓之中开始的。您瞧他的头多大！他的额角多么宽敞！他的耳朵多长，耳垂多厚实！他的小嘴多么方正！他几乎不像是我和他爸生的。每隔一个月，我都要带孩子去一次照相馆。有一次，他不肯一个人照，硬要拉我进去，喏，就是这张。我激动了。他这么小，就知道爱妈妈，将来出了国，一定会更加热爱祖国的。

别看我生活在平常之中，但我并不想做一个平常的人。读书时，我迷上了书法。我经常梦见我写的字，像王羲之的“鹅”字那样，冲天飞去了。但是，很多因素决定我不能成为一个卓越的书法家。有一段时间，我几乎忘记理想了。得感谢我的儿子。是他，重新唤起了我对书法的热爱。有一种力量，鼓励我把自己没能实现的理想，嫁接到儿子的身上。

我曾长久地望着摇篮中熟睡的儿子。别人的孩子，都不如我的孩子好。有人说，每个母亲在抱着自己孩子的时候，都仿佛抱着未来的国家总理，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

当时很流行胎教。想孩子成为音乐家的，天天听贝多芬或柴可夫斯基；想孩子成为文学家的，天天听唐诗宋词。但就是找不到书法方面的胎教教材，为此我自己动开了脑筋。我每天坚持练两个小时的毛笔字。我一边写，一边对孩子说：横要这样写，藏锋，运笔，再顿笔，笔锋提起，记住了吗？来，我们再来一遍，让妈妈握着你的手。我就仿佛握着他的小手在用力。我还自编了一套书法胎教教材。都说怀孕期的女人最聪明，就是睡着了，我也用墨汁在半圆形的肚皮上写上大字，让孩子闻到墨香。孩子伸出手，在我的肚皮上摸来摸去。他在临摹那字呢。

日后，等我的孩子成名了，我就会把我编的书法胎教教材公开出版，让更多的母亲和孩子受益。但现在肯定不行。我怎么能傻拉巴叽地培养自己儿子的竞争对手呢？我这不是害他么？要知道，大师的名额是有限的，请原谅一个母亲的自私吧。

儿子和书法的神秘联系从他六个月的时候就开始了。那一天，他大哭不止，我想了很多办法他还在哭，后来我急中生智，抓起写字台上的毛笔往他手里一塞，你说怪不怪，他立时就不哭了，还把笔举起来，眼睛骨碌碌地转，我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看来，我的胎教已经开花结果了啊。孩子在两岁的时候，果然显露出了不同寻常的书法天赋。他忽然说，我要写字！我给他磨墨。他拿起笔来，大大方方地写了一个字：两点加一提，再是两横，一竖，又是一横。他姓汪，你看，这不是个“汪”字吗！

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当初没能把那个“汪”字保留下来。那可是我儿子的处女作啊！一个才两岁的孩子、一个神童、一个未来的书法大师的处女作！它是无价之宝，可是我，竟然一时糊涂，把它给丢弃了！我是一个多么愚蠢的女人啊！

对儿子每一幅习作的珍惜，成了我以后生活的主要内容。除了习字，我还带他去走访名师和名山大川，让他吸取名人和山川之真气。我儿子的字还真的得到了许多当代书法家的赞赏。他们都是书法家协会的会员。他们说我儿子前途不可限量。有一位老先生想收我儿子为徒，但我考虑到他名气不是很大，便婉言谢绝了，我把儿子的每一幅习作都小心地晾干，抚平，再精心地收起。再过若干年，它们都将是国家一级保护文物。你想想，现在就是王羲之洗笔的水池，其价值也相当于一个小地方全年的财政收入了。保护文物就要从它还不是文物时做起，所以我也是在为国家做贡献。我还花高价请一位篆刻家为我儿子刻了一方图章，盖在每一幅习作上。因为我听说，一幅字画没有图章是算不了数的，就像一个人出国没有护照一样。到目前为止，儿子的习作装满了三口大箱子，我正准备腾出一间房来，专门放儿子的作品。每天夜晚，我都看见儿子的习作在闪闪发光。不，那不是金银珠宝，而是精神文明。我还保存了他的课本和作业本。有一次，他的一个作业本被老师弄丢了。但我怀疑是老师故意把它藏起来了，她知道我儿子将来是大有出息的。现在，有的老师师德不行。我到学校去，好言相劝，请她把我儿子的作业本还给我。她不给。她的身子紧紧护住抽屉。我说你打开抽屉让我看看。她脸红脖子粗了。我坚持着，不肯让步。她叫来了保安人员。趁我和保安人员理论时，她迅速把我儿子的作业本转移了。末了我和她大吵了一架，让她自私和贪婪的嘴脸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无遗。

每月为儿子照一次相的习惯，几年来一直保持着。我在每一张照片的背后写上时间地点和当时情景。现在已有的那些名人或伟人的画册、传记总有着这样或那样的遗憾。我儿子的画册和传记，将是世界上第一本资料最详尽、内容最丰富的画册和传记。

还有一件极重要的工作是，我必须教会儿子熟练地签名。我督促儿子反复地磨炼他的名字。毛笔、钢笔、圆珠笔，硬笔、软笔都要适应。作为一个书法大师，他的签名应该漂亮非凡，无与伦比。

丈夫和儿子是小偷

她对自己说，你这一辈子，一点人样子都没有。你没有白吃，没有白喝，不偷，不抢，但你，还是一点做人的样子也没有。你不是你。你是一个贼的婆娘和另一个贼的娘。你安分守己，战战兢兢，但那些鸟粪一样的白色斑点总是落在你身上，开始你还想洗，但后来你根本洗不了。它们被太阳晒干，发出了难闻的气味。它们顽固地把你包裹住，你摆脱不了。它们像胶一样，像窒息一样。有一段时间，你想结束这种生活。你偷偷跟踪丈夫和儿子，再把他们偷来的东西偷偷送回去。或者，把丈夫和儿子的行径四处告诉人。但人们依然没有谅解你。他们说，这不是明摆着的么，还用得着你说？你这不是得了便宜又卖乖么？他们不信任你。他们怎么会信任你呢？为了前一件事，你要遭到丈夫和儿子的踢打。丈夫用荆条把你的衣服抽破，把你的老皮抽破。它们像一层油垢似的痂在你身上。你丈夫把你的皮肉撕开，露出里面乌不溜秋的骨头。

奇怪，你一点也不觉得痛。你的筋都麻木了。你身上的血液像冬天的河水一样，又冷又浅。它们不肯流动。不肯把痛传递到你的感觉里来。它们是紫色的，死了。荆条一下下抽向你的时候，你居然不知道躲避。

是的，你本来是有机会离开这个鬼地方的。那些年，一个外乡的货郎经常来村子里。没有人知道，他是冲着你来的。他在那边兄弟众多，还没有娶亲。他知道了你后，顿生了同情和席卷之心。他接近了你。他不嫌你老（你已经二十五岁了），也不嫌你丑（你有什么好看的呢）。他抓住了你的手，说这么好的手你用得不是地方，这么好的手你把它浪费了。他要你跟他走。他说如果你舍不得儿子，他愿意把你的儿子放在货郎担里挑着。他说他的货郎担一头重一头轻，正要个平衡。他说他是骆驼变的，担子越重他挑得越有劲。他说他又得媳妇又得儿子，双喜临门。

但是，你还是没有走。不是舍不得这个家。也不是舍不得这个丈夫。你就是有点笨。连娘家的人都说你笨。

你还记得，当你第一次发现儿子偷了你瓦罐里的钱，村里的孩子告诉你儿子偷了他的铅笔的时候，你有如五雷轰顶手脚冰凉的情形。从那时起，你就隐约看到了你的命。你用瘦竹棍狠狠地抽着儿子。你像一头发疯的母狮，咆哮着，想把你的命唬住，好让它调转方向。血道道在儿子小小的身体上应声而起，像一条条血蚕在扭曲翻滚，有的还滚到了地上。真可谓痛在儿的身戕在娘的心。竹棍抽断了，你抱住被骇吓得哭不出声来的儿子放声大哭。你拿拳头打自己的头。你狠狠地咬自己。你的脸上都是泪痕和灰，你几乎是跪在地上哀求儿子，求他不要做贼，不要学他爹。你说儿子不管要什么，你哪怕是卖血，也要给他买来。但儿子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痛。你再拿细竹棍抽他，他从你手下一滑，跑出了老远。儿子虎头虎脑，跑起来像一阵风。你赶不上他。你只有等到晚上，他睡着了，才拿细竹棍抽他。你抽得他嗷嗷直叫，像一头挨宰的畜生。要真是畜生就好了。要真是畜生你就可以把他宰了。在密集的抽打里，他抱头答应了你的所有哀求。你照例有一个睡不着的夜晚。照例要把自己折磨得和儿子一样痛。儿子第二天早上起来，厌憎地看了你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你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又惶恐又胆怯。再后来，你惊讶地发现儿子的眉目间也有了他爹的那种又无赖又狡猾的神情。你打他，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等着你打，等你打够了，他就把鞭子横夺过去，折断，扬长而去。于是你只有气得嗦嗦发抖的份。再后来，他长得比你还高，你的鞭子根本抽不上去。你得站在凳子上抽。你的手刚一扬，又彻底地垂下来了。

你对儿子失望了。对自己也失望了。

你讨厌儿子。也讨厌自己。

你讨厌活着。

但你还活着。

丈夫和儿子在商量怎么去偷人家的猪。这是他们刚刚冒出的一个新奇而大胆的想法。他们说，我们去偷一只猪卖吧。他们还从未偷过这么大的活物，不免感到兴奋。偷鸡摸狗的事他们已经嫌不过瘾。村子里的鸡和狗，见了他们都慌忙地逃开。他们的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气味，鸡和狗都害怕。半夜里，他们潜进人家的猪圈，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哄得人家的猪不作声。他们一前一后地赶着猪，像散步一样，把它卖给了屠户王老五。

他们卖了猪，分了钱就去赌博。还是巴交、掂毛、七瓜、二绿那么几个人。起初，丈夫和儿子打合子，也曾赢过几回。但他们很快就被拆开了，规定他们父子俩不能同时上场。他们嘿嘿笑着，也只好接受。没有了帮衬，他们很快又输了。这一天，他们输干了口袋，肚子瘪瘪地垂头丧气地回家。

她像一只破布袋似的在门边喘气。她的心，又开始绞痛了。心一痛，她就要像条狗那样张开嘴巴喘气。她面前摆了一把剪子，一只钉锤，一把割鞋底的条刀。她用灰冷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它们。或者，把它们的位置换来换去。她有些蔑视那只钉锤。因为它过于轻小，像小孩子的玩具。她吃力地，把剪子和条刀磨了又磨。磨得在暗处也能看到。她还记得看刀口的锋利，只要拿头发丝在上面一吹就行。但她现在没有拔和吹的力气了。还不到五十岁，但已经比七十岁的人还老了。以前，她用剪子铰鞋样，用条刀割布片衲的鞋底，用钉锤把楦头打进鞋里去。她剪的鞋样线条流畅，她衲的鞋底宽厚结实，她楦好的布鞋肥瘦合脚。

丈夫踢了踢破布袋，说，今天真倒霉，卖了一头猪，连口肉汤都没喝上。

儿子也踢了踢破布袋，说，还不是怪你，叫你别贪大牌你偏要贪。

丈夫说，你放屁，倒教训起老子来了。

儿子说，老子就比我大了？

啪。做老子的一掌甩在儿子脸上。儿子摸着火辣辣的脸，很快反应过来。一反应过来他就要以牙还牙。但做老子的早有准备，头一偏，儿子的掌扑了空。做老子的得意起来。但没想到，儿子用另一只手给他来了一掌。儿子的两手几乎是完美的合作，像拍打苍蝇一样。做老子的很恼火被儿子当成了苍蝇。两个人便热火朝天地打了起来。

每逢这时，门口的破布袋就剧烈地颤抖起来。它在拳脚交加的光影里手足无措，发出了微弱的声音：别打，别打。或者：打吧，打吧。但是谁也没听到，它就更紧地缩成一团。

以往都是以老子最终狠狠教训了儿子结束。做老子的骂个不休，做儿子的擦着流血的嘴角，夹着尾巴到一边去舔伤口。当然还不忘把门角落里的破布袋再踢上一脚。她是做老子的人的婆娘，他当然要拿她出气。但现在儿子在擦着嘴角的瞬间，忽然瞥见了破布袋脚前的钉锤、剪子和条刀。做儿子的忽然变得聪明和有勇气起来。他操起条刀，一下子插进了他老子的后背。

他怕刀没穿透，还进一步地推了刀把。

破布袋复杂的眼球下，虱子一样渐渐爬上了最后的泪水。仿佛她一直在等着这一天。

丈夫死了。儿子被抓进了班房，再也出不来了。她想了很久，再也想不出继续活下去的理由。她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也没有人来探望。终于有一天，她死了。

在此之前，她洗了一个澡。她很久没洗澡了。她笨手笨脚地洗着，直到在麻木的身子上擦出了痛。擦出了红晕。真不敢相信，它那么平坦，瘦弱，而且，还那么洁白。像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在洗到紧绷在胸前的两只紫黑色乳头时，她满怀羞耻感地、哧哧地笑了……

虫 牙

妻子说苏桥该去看医生。

她说，你的腮帮子都肿两天了，吃多了SMZ对身体也不好，容易在肾里形成结石，再说你那是虫牙，吃药治标不治本，多早就劝你找个医生把它拔了，你一直不听。

苏桥摇了摇头说不急，等等再说。

妻子是小学老师，喜欢看些家庭保健之类的书籍，平时苏桥和女儿有个头疼脑热的，妻子都自告奋勇地去买药。唯独牙疼，苏桥是自己买药，并且只买新诺明。这种药是片剂，很大的一片，上面写有“SMZ”三个字母。它跟舌头的摩擦力很大，服药时要些勇气。这种药很便宜。妻子叫他买好一点的药，苏桥说，似乎只有它对他的牙疼有效。

苏桥曾就这个问题请教过学药剂专业的朋友，既然这种药副作用大，为什么还在不断地生产呢？

朋友说，是这样的，有些疾病，如牙疼、扁桃体炎、肠炎什么的，用很先进的抗生素效果还不一定好，SMZ对人体软组织有相当强的药理渗透作用。

妻子还在唠叨：都等好多年了，拔个牙不是很简单的事么？

苏桥说，干吗要拔？让它留着吧。

苏桥的牙很早就不好了。首先是长得稀，他怀疑他的牙齿都没达到三十二颗的标准。吃东西容易夹牙。其次就是经常闹牙疼。完全没理由的，牙齿就疼了。

那颗所谓的虫牙，里面是否真的有虫子？其实他从来没看见过自己的牙齿里有虫子，但谁都说那是一颗虫牙。

发现母亲的牙齿也不好，是他在发现自己的牙不好之后。因为这一点，他记起了许多小时候的事。那时，经常有走村串户的外乡人，他们自称可以把牙齿里的虫子挑出来。许多牙疼的人跃跃欲试。外乡人叫母亲打来一碗清水，站在门槛上，再叫母亲张开嘴，用一根很长的绣花针在母亲的牙缝里剔着。剔一会儿，就把钢针放在清水里洗洗，说，你看，又一条虫子。大家争先恐后地挤来看，果然看到碗底里有白色的东西在蠕动。外乡人又说，蚜虫不能除根，必须每年都要清理。于是母亲每年都要把挑蚜虫的外乡人请进家里来。母亲每次在挑出蚜虫后，都容光焕发。过了好多年，才听说那些外乡人是骗子，牙齿里根本没有虫。

外乡人不再来了，母亲再牙疼的时候，就含上一口白酒，然后半天不说话。当然，酒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母亲就跑到邻村的赤脚医生关木通那里，他给她开的药就是SMZ。这种药很神奇，两片下去，不一会儿，母亲的牙疼就止住了。

因为母亲，苏桥才知道牙疼是可以遗传的。

但他没告诉母亲他也在牙疼。

有一天，当苏桥发现，他与母亲之间竟存在着那样大的隔阂时，不禁吃了一惊。

那是什么样的隔阂啊。母与子。本来，他是系在她脐带上的小小的命。本来，如果有什么击打在他身上，母亲心里也是痛的。母亲是一条大河，而他，永远是她的支流。

他极少跟人谈及母亲。

从小，他就知道，母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母亲，是万物之源。然而，当他有一天，发现了母亲的狭隘、愚昧、抱怨、吝啬、自私、不公正、甚至冷酷时，他的心就像被谁拿石头砸了一下，又砸了一下。他目瞪口呆。这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放逐。

苏桥很难说清楚，他与母亲之间的隔膜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当他慢慢成熟，慢慢觉察到母亲身上那不像母亲的东西时，他很痛苦。这是母亲吗？这怎么是他的母亲呢？

为此，他也做过种种努力。但努力的结果是越来越疏远。

还有一种可能是，他曾伤害或忽略过母亲。他曾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受了母亲的影响。是不是他用母亲赋予他的东西，反过来针对了她，就像一种毒汁，就像大蛇与小蛇，可以互相致命？或许，他的幼稚，他的莽撞，他的淡漠或许无意中伤害了母亲。

但母亲不知道，为了挤出她遗传给他的毒汁，他付出了多大的努力。大概在大学毕业后不久，他开始了对母亲的反叛。那个他以前根本不熟悉的母亲渐渐在他眼前令他惊讶地呈现出来。起初的反叛手忙脚乱，他完全是凭着一股冲动，把自己推向母亲的反面。

他也曾试图去影响母亲。他多次设想过跟父母促膝谈心的场景。在想象中，父母神态安详面容洁净，他们互相被感动。可事实上，每次回家，他刚刚开始的话题总是被母亲尖刻而泼辣地打断，父亲则在一旁火上加油。他无法改变他们。

但，母亲含辛茹苦把孩子拉扯大，难道就是为了让他们发现她的缺点？

这样，做母亲也是很悲哀的了。

有一段时间，他经常跟父母打电话，关心他们的身体，叫母亲少打牌，要父亲按时到医院量血压。虽然这样做心里很别扭。父母对祖父不好，凭什么还让他们享受到他的孝心？他很矛盾。可作为儿子，他是否有审判自己父母的权力？是否该对父母的作为耿耿于怀？他知道母亲是个记恨的人，可如此，他不也成了一个记恨的人了吗？

他很少跟人提起母亲。电视里播放此类内容的节目，他马上关掉或换台。有时候，他明明知道父母希望他这样，他却偏偏那样，哪怕那样要走弯路要让自己吃苦。他不怕吃苦。他在吃这样的苦的时候，尝到了某种类似于报复的快感。他通过报复自己来报复父母。他希望自己成为母亲口腔里的那颗虫牙，过不了多久就会溃疡发炎隐隐作痛。

苏桥和母亲又有两个月没通电话了。他的牙疼一直没好。SMZ不能长时间服用。期间他只叫妻子给他们寄了一次钱。钱是寄到父亲的单位上。现在是冬天，他想，从邮局里刚取出来的钱一定是冰冷冰冷的。他喜欢这种冰冷的感觉。

说起来父亲也是很可怜的。他似乎一辈子都在求人，求人解决工作，求人给女儿解决商品粮，求人帮他顺利办理退休手续，求人多给一点退休工资，求人让他返聘。他连村里的小队长都不敢得罪。现在，母亲迷上了打麻将，父亲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买菜，捅蜂窝煤炉，倒马桶，捡玻璃瓶。当年的军人本色荡然无存，唯有衣领依然扣得那么工整，总是扣至脖子，并抱怨现在的衣服没有风扣。

祖父是个很专制的人。对此，苏桥也是有体会的。祖父的固执常常使少年苏桥泪光闪闪。他在学校读书时最担心的就是家里吵架，为此他常走五六里夜路偷偷潜回村子，躲在屋后听动静。每到农忙，家里总吵得不可开交，祖父要这样，父母要那样。每次吵架，都以祖父摔坏东西或母亲饮泣而告终。母亲的胸中积聚了太多的怨恨。当衰老在祖父身上降临，她就要复仇了。

可是父母没意识到，他们在反抗祖父的同时，自己也早已成了祖父的一部分。他们的专制、粗暴和琐碎，跟祖父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苏桥其实很想跟父母打电话。他也知道父母很想他给他们打电话。可是他硬起心肠来没打。他没意识到，他在惩罚父母的同时，也在惩罚他自己。他不肯告诉母亲他也犯牙疼。有一次母亲问他牙好不好，他说很好。他想母亲如果知道他牙齿像她，一定会暗暗高兴的。他偏偏不让她高兴。一次，母亲望着他说，他说话的声气和走路的样子很像父亲，他听后，故意换个姿势走路。他把自己藏了起来。他强迫自己不像他们。一次，因事早起，他闻到了口里的一股馊味。这使他想起小时候，经常鸡叫头遍被母亲叫起床，跟母亲走十多里路到县城里去卖豆芽。他不能帮母亲挑担，只能给母亲做个伴。到了城里，母亲的衣衫早已湿透。由于起得太早，他口里有一股馊味。后来他一起早就闻到口里有馊味，一闻到馊味就会想起跟母亲卖豆芽的经历。有一次，卖豆芽的钱被扒手偷去了，母亲竟当街大哭起来。母亲坐在地上，身上手上全是灰尘，泪水糊了一脸。他被深深地震撼了，没想到在他眼中高大完美的母亲被人欺负时竟是这么可怜。这时他觉得大街上每一个人都可能是扒手，他眼睛里射出了愤怒的火焰。

他尽力不去想母亲，可是牙疼每每让他想起母亲。他不知不觉开始喝酒。等他意识到母亲也是这样来止痛时，他已经迷上酒了。他是母亲的虫牙，母亲也是他的虫牙。然而在抵抗父母的过程中，他却发现自己越来越像父母。

他想，难道有一种遗传方式是通过排斥和反抗来实现的吗？

他打了个冷战。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他心痛如锥。他几乎是在一种十分气恼的情况下拿起了话筒。他忽然记起，他曾查过字典，上面说，虫牙是龋齿的俗称。龋齿，则是“病，由于口腔不清洁，食物残渣在牙缝中发酵，产生酸类，破坏牙齿的釉质，形成空洞，有牙疼、齿龈肿胀等症状”。

妻子还在劝他去拔牙，他说，不拔，永远也不拔。

他知道，像母亲一样，牙疼对他的全盘进攻，迟早会到来。

他在等着这一天的到来。

剃 刀

我知道，我这样做有些自不量力。剃刀这么小，而世界那么大。这绝对是一项艰巨的工作。以前，我似乎不知道世界上有这么多脑袋，现在，吓，它们一下子挤到我狭小的店面里来了。每个人都顶着脑袋来找我，使我感到自己的事业很重要。

在此，我不得不佩服我老爹。当我不愿读书退学回到家里，他一扫脸上的阴云，说，好孩子，你终于回来了，你不知道，爹对你多担心，你再那么读下去，迟早要读出问题来。其实，不光爹这么想，我自己也这么认为，只有我们老师没看出来，他还一个劲地鼓励我多读书多做习题。老师说，当你把铁棒磨成针，就会成为李白，当你开始思考苹果为什么不往天上飞而往地上掉你就会成为牛顿。可我既不想成为李白也不想成为牛顿。我最有可能成为的是陈景润。我像他一样，经常走路看书并把脑袋碰到电线杆上。但后来，老师从抽屉里把我的书搜出来，对我说，看这样的书，你永远也成不了陈景润。

我看的是《雪山飞狐》。

爹这辈子，最有脸面的是有一次帮我们县里的书记剃头。那时他还很年轻，县里的书记会亲自来店里剃头。后来，他们就不来了，叫他去。再后来，他们就不要他剃了，据说是坐飞机到北京上海和巴黎去剃。他说，爹的手艺落伍了，领导们不要我服务了，孩子你一定要好好干，争取以后为县里乃至省里的领导们服务，那样，爹的理想也就实现了。

爹说我有悟性。他在把看家的本事都传授给我后，就像个领导似的退居二线了。一次喝多了酒，他醉眼蒙眬地对我说，你办事，我放心。

我想，人真是怪，都要长颗脑袋，而且每颗脑袋里还有稀奇古怪的想法。有时候，我有强烈的冲动，想拔光头发看看那些想法到底是什么。我猜那一定很有趣，就像小时候看万花筒一样。

有人说，我们小城里到处都是文化。的确。其实有很多著名的人物和历史事件就产生在这个小城里，而且还在不断发生。一个教书的先生因失恋离家出走，若干年后他说的许多话都印在书上。一个爱打架和调戏妇女的二流子，在杀人之后跑掉了，后来成了将军。一个女孩子被人抛弃后成了妓女，若干年后她嫁给了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东门的大沙湾，从几百年前甚至更早就成了专门杀人的地方。不同的朝代都在那里杀人，绑匪在那里撕票，痴情女子在那里殉情，黑道双方在那里对决。现在，每年一次或几次的枪决也是在那里进行。有贪官，也有许多人一无所有。在我们小城，还有几个杀人谜案至今未破。有好几部电影和电视剧在我们这里拍摄。至于在我们小城吃喝玩乐后写下文章的人更是不可胜数。

一个月前，我们这里又出了一个贪官，据说他贪污的钱比全省的钱还多。当然他不是在我们这里被抓住的。他在我们这里做书记的时候，发明了许多好玩的戏法，比如他把全县的重要官衔写在小纸条上，让大家抓阄，抓到了哪个职位，它就是你的。所以我们小城里的官都是抓来的。如果你跟人说某某被抓起来了，对方一定不会惊讶，他还以为某某又抓了个好阄。有人提醒书记说我们县里的财政赤字已经很严重，已经把二十年后的钱都用掉了，书记笑着说没关系，这就像很多人担心性别危机，其实是没必要的，男人难道不可以找岁数比他小的女人么？现在我们用二十年后的财政，正是老夫少妻，幸福指数高得很。他升官离开我们县里的时候，许多单位有大半年没发工资，至于那些边远地区的学校，都好几年没发工资了。工业园那些匆匆点火上马的工厂，烟囱早已冷却。红火的厂子也有，但那里树木全死寸草不生，周围的农田长不出庄稼，蔬菜变了颜色，江里的鱼莫名其妙地浮尸，老百姓得了各种莫名其妙的病。他真正离开我们县城的那天，老百姓放起了鞭炮，但市电视台的记者把它说成是盛大的欢送。这不是放屁吗？不久，他又升为市长，市委书记。他被查处的时候，在城里的旺铺不下于五十间。还有人以他为题材写了很厚的反腐小说。不过，这跟我们小县城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当初像颗爆竹似的弹上天时留下的那个大窟窿再也填不上了。现在，我们依然呼吸着被污染的空气，喝着被污染的河水，紧巴巴地过着日子。所以我想，当初如果我在路上碰到了他并且知道他是个贪官便把他干掉了，那多好，即使为此送了命我也在所不惜。

我的这个想法绝不是一时冲动。早在学校读书的时候，对着厚厚的历史课本，我常常想入非非。我唯一有点喜欢的课是历史。我的目光总是在某个历史性的关键时刻流连。我浮想联翩，开始了各种假设。晚上，我躺在黑暗中，设想着那些激动人心的场面，兴奋得睡不着觉。在我的想象里，项羽把刘邦干掉了，诸葛亮取代刘禅当了皇帝，岳飞杀掉了秦桧……

既然谁都是要剃头的，那最有可能改变历史进程的，就是干我这一行的了。事实上，我从没在历史里发现过类似记载，这真是一种遗憾。如果可能，我要成立一个组织，让所有的剃头匠都联合起来。全世界剃头匠联合起来！

我开始留心察看我手下的那些头皮了。我听到他们的各种想法如小溪一般从我手下汩汩流过。有的人在琢磨着怎么和女人约会，有的人在琢磨着怎么多赚钱，有的人在诅咒另一个人，有的人在跟自己的内心搏斗。

这天，一个面容清秀的人来到了我这里。见我正忙着，他不声不响坐在那里，拿起一份县里摊派的报纸随便翻起来。过了一会儿，我给他围上披布，开始梳剪。他心里在嘀咕着什么。于是我便知道，他是一个毕业不久的大学生，本想干自己的专业，可家里人尤其是他的两个姐姐和姐夫却一定要他去考公务员。他们是做生意的，赚了很多钱。他们说，我们家什么也不缺，就缺个当官的，这一次，我们不妨调整一下投资方向，把你送到政界上去，你就沿着我们指引的方向前进吧。起初他不肯，可他们说他忘恩负义。他当初读大学的钱都是他们出的。他咬了咬嘴唇，说，好，那我就听你们的。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他想，总有让他们后悔的一天。而让他们后悔的最好方式，就是眼看着到手的鸽子却飞了。他要一个劲地往上爬（自然，他们的投资也越来越大。要钱的时候，他把手一伸，什么话也不说）。从秘书到办公室主任，再到局长县长市长……现在的省委书记，据说当初不过是个大队的会计呢。要充满信心，迎难而上，破罐子破摔。他将吹牛拍马，阳奉阴违，贪污受贿，无恶不作，然后咔嚓一声被关进牢房，就地正法。他的所有非法所得都将被拍卖充公。这样，姐姐他们的“投资”岂不要完全落空！他越想越兴奋，脑袋甚至得意地摇摆起来。

我想这样下去可不得了。他肯定会把我们弄得更加鸡犬不宁，民不聊生。趁他现在还没成气候，趁某段历史还在萌芽，我用力摁住了他的脑袋，然后用剃刀在他脖子上一划。血喷了出来。我说了，我工作艰巨。我得用一把剃刀阻挡住滚滚洪流。我转过身来，用报纸冷静地擦掉剃刀上的血迹。我恍惚记得，那报纸上有一篇叫作《投资记》的小说。

窒 息

我初中没毕业，就跟一个亲戚到外面做油漆工了。

本来我是可以读到初中毕业的，但爹说，反正又读不起高中，跟人做油漆工也不要毕业证，这后一个学期读不读是无所谓的，还不如趁早出来学手艺。

其实我是很想看到自己的初中毕业证是什么样子的。读了这么多年书，我还没拿过毕业证。我看过别人的。一张彩色照片贴在那里，上面还盖了钢印。我特喜欢那道钢印。用手摸摸，还真的凸出来了，好像有一种很稳妥的感觉。我也照过一些相，但我的照片从来都是散落在钢印之外的。没有钢印对我的照片负责。

师傅在外面给人装修。现在，师傅把我也带到外面来了。因为这一点，我爹娘把师傅看得比我家的祖宗还大。不过这也没什么，日后等我做了师傅，我也可以比别人家的祖宗大了。第一年是学徒，没有工资。现在做手艺不像以前，东家还管饭。东家只是和师傅讲好一个价钱，其他什么也不管。我吃饭也是师傅掏钱。在楼下吃快餐。这是一片新建小区，这些快餐店也是专门对付我们这些装修工人的，三块钱一个菜，饭和开水都是免费的，管够。师傅点了两个菜。跟师傅在一起吃饭，我感觉总不自由，由于是师傅掏的钱，我就更缩手缩脚了。我恨自己要吃饭，要是永远也不饿该多好。不过师傅是好师傅，看到我进步快，总是夸我，每夸一次我，吃饭时便要多点一个菜。但看到师傅破费了，我又很难受。所以有时候我即使进步快，也会装出不快的样子来。

为了让自己不饿，我就在房间里用力吸油漆的气味。因为我发现，闻多了油漆，人就不饿了。其实有的油漆是可以吃的，有一次，我和师傅去建材市场，看到一家公司在市场门口做广告，说他们生产的油漆是“绿色油漆”，对人体无害，为了证明这一点，推销员当着大家的面把油漆吃了下去。吃完了还舔舔舌头。要是师傅也买了那样的漆，那我就不用吃饭，饿了只要吃点油漆就行，反正买油漆的钱是东家出的，这样我就不会有那种不自由的感觉。我问师傅为什么不买那种能吃的油漆，师傅说，油漆怎么能吃？那个人是骗人的。

可我总觉得师傅的话不一定正确。我明明看到那个人把油漆吃下去了嘛。除非他吃的不是油漆。我不知道什么是“绿色油漆”，因为那个人吃的油漆明明是乳白色的。但这件事明显使我受到了启发。

油漆真的可以吃吗？我要试一试。其实刚开始，别说吃，就是闻一闻也很难受。可是正在装修的房子里，到处都是油漆的气味，还有木板散发出来的刺鼻刺眼的气味，我的眼泪都被呛出来了，但我一直忍着。师傅是租了房子的。师傅跟别人租在一起，那个人是做木工的，是我后村的人。师傅叫我跟他们住在一起，我不肯。他们是大人，有大人的话要说，有大人的事要做。我跟师傅说，我就在工地上睡。师傅说，里面气味不好，闻多了伤身体。我说，不要紧的，我把窗子打开就没事了。师傅想了想，也就算了。他也是做徒弟过来的。对徒弟，不要太娇惯了，这对徒弟是没好处的。

渐渐地，我习惯了油漆的气味。有一次，东家带一个朋友来看房子装修得怎么样，刚进门，就被熏出了眼泪，此后东家的那个朋友一直捂着鼻子，还不停地用手在鼻子前面扇来扇去。还不到两分钟，他们就退到门外去了。我觉得有些好笑，这些城里人，干什么都大惊小怪的。

那天晚上，我终于偷偷尝了一点油漆。好像奶油。我没吃过奶油，但我认为奶油大概就这个味道。细细品尝，唇齿间好像还真的很香。那些香气稠稠的，抱住我一颗牙齿，又抱住我一颗牙齿。我很高兴。那么大的房子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自由。我大声地唱歌。我没想到自己的歌唱得是这么好。好像对着扩音器里唱歌一样。听说堂兄下半年要结婚，我想，等堂兄结婚的时候，我就可以大胆地对着扩音器里唱歌了。

师傅不知道，我已经迷上了吃油漆。我已经吃了各种牌子和各种颜色的油漆。如果不吃油漆，我会很难受。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感觉胸口有一点点闷。我把衣服解开来。哪怕是冬天，我也把胸前的衣服解开。后来我不仅觉得胸口闷，连整个房子乃至整个天空都闷起来。我想怎么会这样呢？晚上，我把白天油漆过的那些地方，用铲子刮开。我想刮开了也许就不闷了。我把衣服全脱了。可脱了还是闷。在人世间的最后一晚，我把一桶油漆全倒在自己身上，再拿刷子把它均匀地涂抹开来。

我的照片终于被盖上了钢印，公安局的死亡证明书。不过不是彩色，是黑白的。

4

传 奇

铸剑人久久地盯着炉火。他的瘦而白的胸脯在剧烈地起伏。作为一个铸剑人，怎么会有这么瘦而白皙的胸脯呢？这是一个秘密。其实，那些已经公之于众的秘密，并不是真正的秘密。真正的秘密是不会有公之于众的那一天的。

铸剑人稍稍抬起他的眼睛。它们明亮得近乎失明。作为一个铸剑人，他深知一把剑日后所要担当的使命。每一把剑，命中注定都是要嗜血的。是血，使得剑体雄浑粗壮，光芒不断。现在，铸剑人提前听到了那些呐喊和呻吟。听到了江城五月落梅花，寒光一出江山冷。红梅与白梅争奇斗艳，向来是名利场上的灿烂景象。铸剑人忍不住长啸起来。他此生最大的遗憾是不能亲自参与厮杀。铸剑人的剑从来都不是给自己使用的，这使得他在多年的铸剑生涯中凝聚了太多的向往和痛苦。他的剑越铸越好，然而它们也离他越来越远，最终完全消失在时间深处。这时，一个阴谋狞笑着爬上他的嘴角。

铸剑人感到他一生中的重要时刻已经来临。他闭紧双目。一道白光从炉中升起，穿过了铸剑人的心脏，迅疾地从窗子里飞了出去。

实际情况是，剑的灵魂飞了出去，而它的身体还留在这个茅草搭成的小屋内。许多年后，一个少年在没有任何预知的情况下发现了它。它插在地上，发出了黝亮的光芒，比动物的毛皮还光滑。少年把剑抽了出来。这时，有一粒灰尘掉在剑刃上，少年听到了一粒尘埃被一分为二的巨大声响。少年拿着剑刚走出门外，那茅屋立时就倒下了。

没有一丝烟尘，也没有半点声音。

这件事，少年没告诉任何人。他开始没日没夜地练剑。他惊讶地发现，不是他在指挥剑，而是剑在指挥他。往往是，他的心思还没到，剑锋却早已指向了那里。十八岁那年，少年觉得有必要去外面走走。临行的前夜，他听到那把剑发出了类似于骏马的欢腾。

少年这一走就是十多年。回来的时候，脸已经藏到了深深的胡子里，袖子一抖，就会有风沙洒落下来。他闭门不出。只在夜深时，才有人看到那高宅深门里闪出一道白光，并经常听到跳墙和打斗的声音。当然那声音是非常诡秘的，和其他人的生活毫无关系。金属的撞击和溅射的火星散落在黑暗的夜空。长啸、狂歌还有负伤而逃的恨恨声常常让村里人从睡梦中惊起。有几次，村里人早起，还在墙头发现了迤逦的血迹。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村子里忽然又平静下来了。金属的尖叫声没有了，恨恨声没有了，舞动的白光也没有了。

又过去了很多年，村子里又出了练武的少年。少年到外面去闯荡了一番，带回来一个惊人的消息：原来，高宅深门里的那个人，是当代最有名的剑客，据说他手中那柄宝剑，状似钝铁，像在昏睡，然而关键时刻猛一睁眼，所经处，人影倒下，不见血迹。仿佛它是一条蚂蟥，见血迹便尽数噬去。据说，那人的剑法出神入化，玄妙无比，已经打败了天下所有成名的剑客，现在，只有打败了他的人，才能成为天下第一剑客。为此，许多人来找他比剑，逼他出招。后来他突然失踪，据说到什么地方隐居去了。从此，天下所有想成名的剑客，要做的头等大事就是找到他和他比剑，谁夺到了那把宝剑，他就是天下第一剑客。

故事开始了。

巨 鲸

自从被医生宣布为心脏病以来，葛三秋先生的创作速度明显放慢了。

他是个作家。还在很早的时候，他就经常被文学作品里主人公的悲惨命运感动得泪水涟涟。他是个敏感的人。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后来也成了作家。他至今还记得自己情不自禁地写下第一篇作品时那种既满足又惆怅的心情。后来他甚至把这当作他衡定一篇作品写得好不好的标准，也就是说，只有给他带来了上面说的那种情绪的作品，他才有把握肯定那可能是一篇较好的作品。在他的创作日臻成熟的时候，他常常一边写作一边流泪甚至号啕大哭。一篇作品，连作者自己都不能感动，还怎么指望它去感动别人呢？前些年，有人提倡零度写作，强调作家的客观和冷静，可零度也是温度，不等于没有温度，它不过是作者故意把自己的感情深藏起来，取得一种欲抑先扬、欲擒故纵的艺术效果。就像一件铁器，看起来是冷冰冰的，其实却是经过了淬火一样。没经过淬火的铁器不是铁器，不过是一堆散乱的铁原子铁元素。有时候，葛三秋在他的作品里也是不动声色的，而他的泪水，却止不住成片地掉在眼镜镜片上。一篇作品的艺术魅力的大小，总是和它的感人程度成正比的。

可是现在，医生却对他说：你的心脏已经很脆弱了，不能承受任何哪怕是稍微强烈一点的振动，也就是说，你一定要控制自己的情绪，不然，很可能引发心肌梗塞。可他是一个作家，并且是一个优秀的、为心灵写作的作家。他天天与心灵和情感打交道，怎么能做到不激动呢？那不等于限制了他写作的权力？而不写作，他不就是行尸走肉么？

不行，他一定要想办法。他要安慰他的心脏，做他的心脏的思想工作。他们应该彼此心平气和地谈一谈。他说，喂，伙计，怎么回事呢？你才为我工作了多少年啊，就想打退堂鼓了？你看看托尔斯泰的心脏，为他工作了那么多年，还一点问题也没有嘛，据说托翁死的时候，它还没有一点点衰老的迹象。一个作家，没有心脏还叫什么作家？那不就跟唱流行歌曲的差不多？与其这样，我还不如死掉的好，要知道，我一死，你也活不成了！心脏说，难道我就不想好好为你工作么？每次你激动或痛苦得流泪的时候，我不否认，即使当时我紧紧地收缩着身子，可过后，那种欣喜和愉悦也是无以言表的，我敢肯定，这世界上的其他许多心脏没有我如此幸运，能体验到这一点。但你的经历太多了，经历了那么多的坎坷，叫我不受到一点点损害是不可能的，而且心脏的损害不比其他，是时间可以治愈平复的，它像一道伤疤永远刻在那里。后来你也没注意保养，你不但没像许多人那样回避它，掩盖它，反而继续不断地刺激它，致使伤口越来越大，终于到了现在这样不可收拾的地步。这怪谁呢？你难道没想到，我一停止跳动，哪怕再优秀的作家，也只能和这个世界拜拜？他说，你能不能想点办法？心脏说，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只有听医生的，这是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办法了。

而葛三秋，一向是不把医生的话当话的。比如他爱喝酒，有一次他牙痛得厉害，医生叮嘱他不要喝酒，他不听，还是喝酒，反而把牙痛治好了。还有一次，他咳嗽，吃了许多药也不见效，他一气之下，猛灌了一斤白酒，结果就不咳嗽了。医生就好像一种强权，总是在想办法让你听他的，把你纳入他的控制系统，而不让你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和考虑怎么培养你的抵抗力。医生的药方只有一种，而每个人的身体状况是千差万别的。

也许，只有让他的心脏更加激烈地跳动，才会让它得到康复，就像对于某种痛苦，只有把它细致而深刻地描绘出来才能得到解脱和完全超越它一样。于是在短期的犹豫和创作缓慢之后，他又重新投入了工作。他更加大胆、无所顾忌了。如果他不能全心创作，那他不等于是废物一个么，那么他现在完全可以看作是向死而生废物利用，都是赚来的。这可是一笔本小利大的好买卖啊。不是有很多人忌妒他的激情和才华么，那好，让他们继续忌妒吧！不是有很多人忌讳他么，那好，让他们继续忌讳吧！他就是要让他的心脏成为悬挂在天地间的大钟，他不但不会把心跳掩盖起来，反而要让它的搏动传达至许多人的耳鼓。胸闷和心绞痛成了那只心脏的呼和吸，它们藏在他的心脏里一紧一缩，仿佛假如没有它们，他的心脏反而会停止跳动一样。每当这时，他就赶紧含上一粒药片。当嘴边的皱纹由僵硬变得柔软，他微笑起来。他想，不就是如此么，也没什么可怕的嘛，他完全可以对付得了它。他对心脏说，我说老兄啊，你失算了。心脏咚咚撞了几下他的胸膛，说，那就看谁笑到最后吧。他说，你别威胁我，有一个作家说过，人可以战死但不能被打败。的确，如今他觉得自己就像那个与鲸鱼在海上周旋的老人，他也在与自己的心脏在胸膛里周旋。这种处境甚至比老人与海的关系更加危险。因为他要战胜的是自己体内的鲸鱼。

是啊，心脏就是他体内的鲸鱼，他已经感到越来越难控制它了。他坐在鲸鱼的背上，而他又不会游泳，只能完全任由鲸鱼载着他沉浮。他有时被高高抛起，有时又被带入水底狠狠呛了几口水。药物对它已经没有什么明显的作用。或者说，已经不是他给它喂药，而是它经常从水里昂起头，朝天空喷着油井似的气体，把他手里的药片抢夺了过去，成把成把地往下吞。大概它觉得这种药片很好吃，有一股凉丝丝的味儿。它终于对它们产生了依赖。这时他已写到一部作品的关键处，正在他努力抑制自己的情感写下去的时候，鲸鱼又开始了激烈地反叛。他一时找不到药，或者说，他手头的那点药根本不够用，于是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和那条可恶的鲸鱼同归于尽。

入侵者

一家人正在吃晚饭，忽然闯进一伙人来。

男主人很惊讶，因为他清楚地记得，门是上了锁的。不但上了锁，他还打了保险。最近这段时间，治安不太好，不是有人假扮抄水表的进门抢劫，就是有人装作推销员行骗。听说他们有一种特殊的药粉，只要朝你一吹，你就晕晕乎乎的，任其摆布了。更别说路上飞车抢包，地道口棍击后脑。

那伙人中的一个扬了扬下巴，一家人都吓得不敢动：男女主人，男主人的父亲，女主人的母亲，上幼儿园的孩子。一开始孩子仿佛还因为家里忽然出现了这么多陌生人而高兴，但她马上感觉到气氛不对。她看到爸爸愣在那里，妈妈嘴巴张着。爷爷想去扯爸爸的衣角但又犹豫了。他才从乡下来住了两个月，整天畏首畏尾的，生怕做错了事。外婆起先肯定以为这些人是爷爷带来的，或至少跟爷爷有什么关系，所以她斜着眼睛不满地掠了爷爷一眼。自从爷爷来了之后，外婆总像是吃了很大的亏。因为外婆和爷爷的关系疙疙瘩瘩，爸爸和妈妈有时候也会互相不理。现在，四个大人都不说话，倒显出了少有的统一。

真是难得的安静。孩子居然趴在桌上睡着了。

男主人有些奇怪，没注意到孩子什么时候睡着了。看看沙发上的那只书包，至少有五斤重。还是读幼儿园呢。以后读小学，岂不要有十斤了？但他的目光很快又转移过来。他还在想那个问题：这些人是怎么进来的？接着他又想，他的妻子、丈母娘和自己的父亲又是怎么进来的呢？他一时有些茫然了。他想，他本来是一个人，可现在，一下子冒出这么多人。好像人生来就是要被无意义地消耗掉的。人从一开始，就是要遭到侵占的，比如，课本凭什么随便进入孩子的大脑？各种莫名其妙的规则凭什么堂而皇之地进入人们的生活？难道它们都是孩子和大人欢迎的么？他的目光看来是在那几个入侵者的身上，其实是涣散的。他经常有这样的感觉，眼睛明明在盯着什么，心思却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那几个人两手抄在口袋里，仍然离桌子不远不近地站着，有一个家伙的嘴里还嚼着泡泡糖。那人先拔掉了电话线，接着把男女主人包里的手机翻了出来，卸掉屁股壳上的电池扔进了垃圾篓。女主人尖叫起来。那人在客厅里瞄了一遍，很快发现了鞋柜上的钥匙。他让它们在他手心旋转了一下，然后呼啸一声飞出了窗外。女主人又尖叫了一声。

男主人对着那扇厚厚的防盗门自嘲起来。当初安装它的时候，他强调要牢固、隔音，他们每次下班回家，都要从里面打上保险，没想到现在它不为自己保险，而为强盗们保险。他们家在五楼，窗子和阳台上也装了密密的防盗网。它们越牢固对自己反而越没有好处。这不是防盗而是防“逃”啊。

他的目光逐个扫过家人的脸，父亲，丈母娘，妻子。他想，这些人说不定是父亲放在衣服口袋里带过来的。父亲的口袋里总有几粒秕谷、菜种或石子。这几个强盗肯定是变成秕谷什么的藏在父亲口袋里让他带进来的。现在时机成熟他们就跳出来了。父亲不就是要种个菜嘛，那好，让他在阳台、客厅、厨房和卧室里都种上好了。别看父亲可怜兮兮的，其实他内心里固执得很。他永远相信自己是唯一的赢家。他一来就和丈母娘互相看不惯。刚开始他和妻子还有个好心而又好笑的念头，那就是，如果父亲和丈母娘相处久了产生了感情，小夫妻俩还可以把他们撮合到一块儿。岳丈一辈子病歪歪的，五十还不到就死掉了，丈母娘也不见得尝到了什么生活的乐趣。而父亲身强体壮，能在晚年找个城里老伴，也算是开了洋荤。妻子暧昧地笑了起来，说，那我母女俩的便宜岂不都让你们父子占去了。这个秘密的计划，使夫妻俩的关系得到了短暂的改善。谁知道两个老家伙到了一块儿，竟像土鸡和火鸡，彼此毫不沾边。

有一次，他和妻子在床上调情并弄出了一些响声，后来他急急从卧室奔向卫生间，刚拉开门，他几乎和丈母娘撞了个满怀，后者正站在门口。从此他在和妻子做爱的时候，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的屁股。结果是他压在妻子身上脑子里却是丈母娘。

更多的时候，是妻子和丈母娘团结在一起。这样，女儿就成了重要的争取对象。他们都在想方设法讨得已经上了幼儿园的女儿的欢心，不幸的是，在这方面，他远远不是她们的对手。他唯一的指望是，女儿有那种所谓的恋父情结。但很不幸，他发现女儿不但没有恋父情结，甚至在她们的教唆下，开始用怀疑而惊惧的眼睛打量他了。他担心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她们从这个家里排挤出去。所以母亲的去世并未给他带来太多的悲痛，他反而看到了增加援兵的希望。他把父亲和丈母娘像一公一母两只鸡一样关在一起，希望父亲能像公鸡那样爬上母鸡的背。

这时，孩子还在睡觉。几个强盗在翻箱倒柜地找什么东西。破坏的声音尖锐地在空中飞腾。原来玻璃也有哭声。他很想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们：钱在什么地方，存折在什么地方，密码是多少。就像有一次，在夜晚的街角，他忽然被一把尖刀抵住，他毫不犹豫地把钱包掏了出来，看也不看，只是说，把证件还给我。这种镇静，不像是别人抢了他的钱，倒像是他抢了别人的。他幸灾乐祸地想，让强盗把家里翻个底朝天也不是坏事啊，若没有强盗，他还想这样做呢。

强盗们嘴里发出怪叫。他们把盘子里的菜汁当作墨汁涂在两个老家伙的脸上。在菜汁的作用下，两个老家伙的身份开始模糊，渐渐很难看出什么区别了。他们又把盘子扣在两个老家伙的头上并不许它们掉下来。不然我们就不客气了！他们说。老家伙乖乖就范，甚至还同病相怜。说不定此役过后，他们就要相爱起来。女主人自从刚才发出两声尖叫后，就一直抱着肩膀在不停地发着抖。现在强盗们围着她，脸上浮现出捉摸不定的笑容。他们互相使了个眼色，其中的两个便一左一右架起她，把她拖到卧室里去了。卧室的门被关上了，客厅里什么也听不到。不一会儿，那两个人一边叼着烟卷，一边系着裤带从卧室里走了出来。另外两个人又进去了。

男主人不由得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想，等会儿女主人出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情形呢？她大概不会出来了吧，从此甚至不再走出家门，看人肯定也是躲躲闪闪的。出乎他意料的是，女主人很快就走出了卧室。她容光焕发。

接下来，强盗把男主人的父亲和丈母娘也关进了卧室。在把他们推进卧室之前，强盗们给两个老家伙灌了些酒，把他们的衣服也脱掉了。父亲哭了起来。他的手在口袋里一掏一掏的，仿佛那里有什么魔法，能降住强盗似的。丈母娘则在反抗的罅隙里，开始打量父亲乡下人的身体。说实话，父亲的身体还是很棒的，男主人为父亲的身体而骄傲。卧室里传来了激烈的扭打的声音。不过这一切，很快也平息下去了。大概过不了多久，两个老家伙也会红着脸从卧室里跑出来。

……强盗们的消失和进来一样莫名其妙。忽然响起了急切的敲门声，男主人抬起头，强盗们就忽然不见了，不知他们是从窗子里跳了出去，还是隐身到墙壁里去了。男主人揉了揉眼睛，有一粒眼屎沾到了手上。近来他眼睛里常有眼屎。他听了听，还真有人在敲门。他站了起来。饭菜已经弄好了，孩子趴在桌上睡觉，妻子在邻居家打牌，丈母娘到小区里串门还没有回来。不久前，他的母亲死了，他要把父亲接到城里来。说好了，妹妹今天会送父亲过来的。车晚点了。他想，现在是父亲和妹妹敲门还是丈母娘从外面回来了呢？

血 晕

他知道，作为一个男人，这是一个要紧的缺点。它如同一个人长大了还尿床或年龄很小便能勃起一样，是不好见人的。只不过，它隐藏得更深一些，像一条鱼凝滞在水底，以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自己都没有发现。

没有人说得清楚他为什么对色彩（主要是红色）那么敏感或那么排斥。最先发现这一点的是他的母亲。那是冬天，母亲刚给他喂了奶，让他在怀中睡着了，再把他轻轻放到摇篮里去。这时，母亲还是幸福的母亲。她的胸脯微微发胀，脸上的红晕跟小鸟似的。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支藏了很久的口红。母亲羡慕电影里的坏女人。现在，母亲的这个见不得人的想法终于在镜子面前露出了头。她欺负他是一个才几个月的孩子，因而放心大胆地展示她的痴心妄想。所以当他在摇篮里醒来大声啼哭的时候（许多年以后，母亲对此记忆犹新，仍指责他哭声惊人），母亲惊慌不迭地把他抱起，还没有完全从想象的角色中脱身出来。但是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停止啼哭，反而更加惊恐地大哭起来。

母亲手忙脚乱，用尽了一切办法，仍不能使他的哭声有丝毫的减弱。后来，母亲终于从他的眼神里受到了启发，赶紧把口红擦干净。奇迹发生了，他的哭声戛然而止。母亲简直不敢相信，她忐忑不安地又去搽了一次口红。他的哭声再次响起。

母亲有些发呆。她知道一个人害怕红色意味着什么。它将让他在生活中无处藏身。在不远的将来，她和丈夫的脸上经常会被涂满各种油彩，像劣等动物似的被拉到各处展览。孩子每天都会受到不小的惊吓。唯一的好处是，她轻松地给他断了奶。她在两只乳房上涂了些红墨水，他立刻止住了饥饿的啼哭。

日新月异，或蹉跎岁月。他也只能变得越来越敏感。以至它成了他的粮食，不然，他便活不下去。他对它由害怕变成了依赖。

难怪母亲说，敏感是他的宿命。

嘲笑和捉弄一直没有停止，即使他已长大成人。大家不相信还有见血就晕的人，这太可笑了，他们说，他如何跟一个女人度过她的初夜？除非……他们暧昧地笑了起来。试想，一个男人，哪天不同血打交道呢？又怎么能不同血打交道呢？比如要宰杀那些买来的用作食用的动物，要喝酒斗殴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为荣誉和尊严而战。有时候，城外不远处的那片荒地上还会执行枪决。他们会欣赏到子弹如何让人体一阵痉挛，然后扑通倒下，在血液中慢慢融化。此外，还有电视和印刷品上的画面和图片。斗殴，杀人，交通事故，乃至战争，爆炸，恐怖袭击。他们对此津津乐道。他们说，你真的从不看那些新闻、电影和画片吗？有时候，他们会跟他玩一些恶作剧。如果他晕倒了，他们就大声尖叫，忙成一团，当然是一边忙一边笑着。他们觉得他就像一个孩子那样可爱。他们喜欢在孩子面前，显示他们的成熟和优越感。

有一次，他病了，需要从静脉注射。当护士把针头从他的手臂静脉推进去时，他再次晕倒了。醒来后，他发现自己在一个女人的怀里。护士没有惊叫，也没有嘲笑他，一副学识渊博的样子，有如他的母亲。她用她的学识和柔情包容了他。他竟然觉得正在源源不断滴进他体内的液体让他感到凉爽和轻松。他羞赧地朝她笑了笑。她也朝他笑，示意他别乱动，一直把那瓶生理盐水挂完为止。他问，我还要来吗？她说，要连续注射三天呢。他步履轻快地跟她告别。在接下来的两天里，他又晕倒了两次。奇怪的是，他一点也不怕，仿佛晕倒不过是他的一次深呼吸，对生命是有好处的。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他不禁惊喜万分。后来，他们慢慢地说着话。他跟她谈他的童年，他的皮肤下面那些蹦跳不已的蚂蟥。她也谈了她的童年。她说，跟他相比，她的童年就平淡无奇了。他说，我情愿要你那平淡无奇的童年。这时她的手就游进他的手心。她怕自己不小心伤害了他。她说，你是多么的难得啊，我们一直生活在坚硬和麻木之中，可你仍像一个婴儿般透明，含羞草一样敏感。

他们密切地交往起来。和她在一起时，他很自在。就像鸟在空气里。他愿飞就飞。她总是那么抬起眼，笑眯眯地望着他。后来她也飞了。原来她也有一对小翅膀，毛茸茸的，藏在那里。开始，她飞得不是那么利索，需要他帮她。她还有些不好意思。好像从来没将这对翅膀示人。但她很快就飞得很好了。他们把翅膀放平，让身体在空气中滑翔。如果把空气拍打成波浪形，他们就可以向更高的地方飞去。他们暂时地离开了地面，离开了医院，离开了那间他把自己囚禁起来的屋子。她跟他说，她不喜欢医院，不喜欢那里的气味，不喜欢那里的医生，不喜欢那里的院长和主任。她说，有一次，院长叫保卫科的人趁夜把一个会引起麻烦的病人从医院里扔了出去。第二天，有人在另一个地方发现了他的尸体，经鉴定，他是从医院里逃跑自杀的。就是那些病人，也令人难以忍受。他们频繁地出入其中，认为有医院就可以放心地活下去。他们把医院当成了赎罪和卸掉某种责任及包袱的场所，从外面进来时，他们还愁容满面，而当他们出去时，又谈笑风生对人生指挥若定了……他和她坐在那里，对身后的现实发出了无所顾忌的嘲笑。生活是一只庞然大物，但现在他们一点也不畏惧。

一天，他兴冲冲地去找她。除了艺术，只有爱情是永远欢迎敏感的。这是他们共同拥有的宝藏。但在往日他看到她的地方，没有她的踪影。他坐在那儿等，等了一整天也没看到她回来。第二天他又去。她还不在。他向人打听，可他们说，他们这里根本没这个人。他想这些人真会开玩笑。他找到她的知道他俩在恋爱的一个同事，回答竟然是一样的。他几乎要疯了。他说，怎么可能呢？几天前你还看到我们手拉着手出去。她的那个同事说，对不起，我也从来没看见过你！他说，你连我的名字都知道了。对方断然说，我不知道。他又到别的地方去打听。他每天都去，一天去好多次。他甚至去找了院长。院长说，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带你去人事部查查。人事科科长以无比的热情打开了档案室的大门，说，你自己找吧。自然，他不可能找到有关她的任何纸片。

她失踪了。

一个人的历史被抹去竟是这样容易和莫名其妙。

为了怀念他的这次唯一的恋爱，他试着用针管扎自己的静脉，就像她曾经做的那样。他把针头深深地扎进去，然后松开手，血液立刻流进针管。在眩晕中，他仿佛重新看到了她天使般的微笑。每当他想和她见面的时候，他就会这样做。在那里，他们可以自由来往。那是他们的一条秘密通道。

事情就是这样，一个怕看到出血的人，他最终会在血液中找到宁静。正如一个人，因为老担心自己杀人，结果杀人如麻。他用刀在对方的身上乱砍一气。他杀死的是他的恐惧。不同的是，有的人把刀指向了别人，有的人把刀指向了自己。

他想起了第一次用菜刀划开自己手指头时的情景。菜刀的重量让他很不顺手。就像一个拗口的句子。实际上，那是一次毫无自杀意识的自杀。也就是说，他当时并没有意识到死亡的存在，他的自杀和死亡无关。他不过是在做一次实验。他想，一切都是因血液而起，如果把体内的血液像池子里贮存的水那样放出去，那他就获得解放了，不再受血液的控制和操纵了。于是他开始寻找它的闸门。虽然身体上到处都是可能打开的缺口，可事实证明，他并没有找到最关键的。他曾问过母亲，它在哪里？

现在，他当然是早已知道了。他不断地向它靠近。在靠近它的过程中，他感到了无比的骄傲，因为他并没有变得麻木。他可以跟母亲，还有那个他每天从秘密通道去和她会面的女人说，他们的宝藏越来越大了。在一次又一次冷静地思考之后，他把门关好，拿出早已备好的刀片，在手腕上轻轻一划。

他看到血液像千军万马，缓缓冲出了闸门。

读者来电

一天，我接到一个电话。一个人说我在某篇小说里丑化了他的形象，我写的就是他。他要到法院起诉我。

我问他是谁，他说他是××。

我想起来了。这个人，我在某次会议上见过一次，他给过我一张名片。我也给了他一张名片。

他说，他仔细研究了我的小说，气愤地发现我影射了他。

我说，何以见得？

他说，他发现我极其阴险地把小说中一位主人公的姓和名的第一个字母，安排成他的姓和名字的第一个字母在字母表中的下一个。

他的表述比较费劲，但我还是听懂了，即，如果他的姓和名字各音节的第一个字母是Ａ和Ｍ，那么我小说中的那个倒霉蛋（现在看来，倒霉的很有可能是我）则是Ｂ和Ｎ。

我说，这是巧合。我想，这样的读者真古怪，大概是在拿显微镜读小说。而且还是有折射功能的显微镜。如果没有这种显微镜，大可以开发研制。

他冷笑一声，说，巧合？太巧了就不是巧合吧？那就是蓄意了，是你所谓的“精巧”构思了。

我笑了，说，我干吗要攻击你？我跟你无冤无仇的。

他说，我怎么知道啊，说不定上次开会时我得罪了你，你就怀恨在心了。

我说，除了交换名片，我们总共说了不到三句话。仔细想来，其实就是两句，第一句是你好，第二句是再见。你干脆点，我写了你什么？

他说，比如和学生谈恋爱的那个情节。

我说，老师和学生谈恋爱的事情，生活中有的是。

他说，问题是，那个细节，只有我知道。

我说，你怎么跟你的学生谈恋爱我不管，我小说里这句话，也是根据当时的情境想象出来的。

他说，问题是，你歪曲了我的本意。

我说，我们能不能先划个界限，不要把我笔下的人物和你混为一谈。

他激动地说，对他来说，没办法不“混为一谈”！太明显了！谁都一眼能看出来！你的小说发表后，我的很多同事都看到了。他们在背后对我指指点点。

我说，他们怎么知道是你？

他说，你看你，还在装糊涂，你不是都写了吗？我老婆发现了我和女学生的关系，找领导反映情况，到系里跟我吵，都弄得我没脸见人了。你这人，写都写了，干吗不承认呢？还有抄袭，你也不该写。其实我也知道，抄袭是不对的，谁不知道呢？可谁都在抄，你又怎么样？为什么你偏偏就把我给写了呢？

我说，既然教授们抄袭是那么普遍，你怎么认为我写的是你呢？

他笑了笑，说，我虽然不会写小说，但也知道，小说的情节可以虚构，但细节是不能虚构的，好像有人这么说过，对吧？

我说，你还挺懂啊。

他说，幸亏我懂，不然被人刺了一刀我还不知道是痛是痒呢。

我说，我哪里把你弄痛了？又哪里把你弄痒了？

他说，我真搞不清楚，你怎么对我的秘密知道得那么多。我都怀疑你在我家里安装了摄像头。说实话，看完你的小说我差点报警了。我仔细检查沙发、茶几和书房角落，看是否找得到监视器之类的东西，问老婆最近有没有可疑的人来过家里。我那篇论文，除了你，没有谁能看出来是抄的。我采用了一些非常技术的、隐秘的手段，而你在小说里把它们全写出来了。我敢肯定，有不少人，尤其是大学教授或学生读了你的小说之后，马上会如法炮制。你说你多么恶劣！难怪上面要规定，文学作品不能把犯罪的过程和细节描述得那么详细。我就是把这个理由端上去，法院也会判你有罪。

我觉得这个人实在无聊，居然还冠冕堂皇起来。我也不客气了，说，难道你想在法庭上说，你搞了女学生，剽窃了别人的书稿，而且还理直气壮？你要打官司，我奉陪。

他说，别以为你写的是小说，法院就不会受理。现在，小说侵权的官司可多了，这说明法律还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你这篇小说，不仅仅损害了我一个人，而且损害了广大教授们的形象。

我说，可笑。

他说，一点也不可笑。你忘了，以前有个女作家，写一个人变成了牛，结果被判了刑？你说，一个人，再怎么坏，也不能变成牛，对吧？你们作家，脑子都比较乱，还有一个人，把人变成了甲虫，居然成了大师！就说那个把人变成了牛的女作家吧，虽然她没写真实的姓名和地点，可她还是输了官司。她坐了牢。对方很快把她告倒了，因为事实明摆在那里，他没有变成牛。而且他还证明，他根本没干过小说里写的那些坏事。当时出现了很有意思的场景，女作家找了许多老百姓证明对方怎么怎么坏，原告则到乡政府打了个人格证明，证明他政治觉悟高，是先进个人、新长征突击手，到了法庭上，双方都出示证据，法庭似乎难作决定，但原告律师一句话就把问题解决了，他说，到底是村民的话有说服力，还是乡政府的公章有说服力？

我说，我知道那件事。但我觉得，那个女作家落入了某种圈套。其实她根本没必要去证明什么事情的真假，因为她写的是小说。

他说，你很天真啊。跟你说，在法律上，并没有“小说”这个概念，只有“文字作品”。

我说，毕竟，法制建设也在进步嘛。

他说，要进步也是向我这边进步，而不是向你那边。如果我跟你打官司，我们学校，还有相关的教育部门都会给我开证明。我每年都被评为全校乃至全市先进教师，就是国家级的奖项我也拿过好几次。我的照片常年挂在学校的光荣榜上。

我说，难道你忘了，你跟那个村干部不同，他想证明他不坏，而你恰恰相反。如果你真的起诉了我，你希望他们给你出具什么样的证明呢？证明你搞了人家女学生并剽窃了别人的书稿么？

他说，对，就是这样，我跟女学生谈恋爱，是我的隐私，也是我的自由，我和她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没权力干涉，我抄袭一下别人的书稿，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谁都在这么做，又有什么错？难道你不懂得罪不责众吗？

我说，那你给我准备了一个什么罪名呢？

他说，你这是跟大多数人过不去！你孤芳自赏，自以为了不起，你具有典型的反社会人格特征。像你这样的人，迟早会以危害公共安全罪被抓起来。

他又说，你们作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剽窃的是论文，你们却剽窃了生活。

我说，你还挺幽默。

他严肃地说，这不是幽默，从这个角度说，你们要永远站在被告席上。

我说，照你这么说，受到历史审判的不是那些暴君或暴徒，倒应该是历史学家了？——也许事实的确是这样，我有个朋友是个记者，有一次，没经批准在网上发了一组灾难图片——你知道，在那次火药爆炸事故中，有几十个小学生被炸死。几天后，一帮警察忽然闯进他的住所，搜出了一包雷管——天知道它们是哪里来的。他以危害公共安全罪被刑事拘留，虽然不久又被放了出来，可他失去了工作。

他说，是啊，我们的生活里有那么多好人好事你为什么不写？为什么偏偏要写这些乱七八糟鸡毛蒜皮的事情？一篇好小说，应该是光明的，向上的，要从大局出发。要讴歌，要礼赞。

我说，作家反映的是生活的真实，难道只许你做，不许我写？

他说，你看，你自己已经承认了。

我说，承认什么？

他说，你刚才说，“难道只许你做，不许我写？”这不正好说明，你写的就是我么？

我吓出一身冷汗。这时我才发现，我已经不知不觉接受了一个错误的前提，并沿着它笔直往前跑。我的处境并不比当年那个女作家好多少。我自己也不知不觉把对方和小说里的人物混为一谈了。这太可怕了。我赶紧问，你没录音吧？

他不动声色地笑了起来。

我心虚地说，这样的案子，法院是不会受理的。

他说，我会让他们受理。

大街上

那是个疯子。是的，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成为疯子，那要天分。有些人是注定要成为疯子的，而有些人永远不能。真正的疯子，从外面看上去，和常人没有区别，她的一切，都在内部进行。她紧紧地捂住自己，绝望和恐惧在手上闪烁。她简直不知道怎样藏起她的手。手啊。她已沿着寓城大街游荡多日。她可以没有行李，但不能丢下那只黑色包裹。它将纠缠她一生。现在，她来到了寓城南门新建的贸易市场外面。午后的微微倾斜的阳光顽强地射在她的脸上，刺激得她淌出了泪水。最能伤害眼睛的，不是黑暗而可能是光明。她站在发烫的水泥街道上一个椭圆形绿色垃圾箱旁边，拈花微笑，又似乎在想着什么问题。究竟是什么问题使得她不知疲倦，旁若无人？她离那个垃圾箱还不到两米，上面放着她的黑色包裹，包里是她的孩子。是的，她的孩子，不过，已经没有了生命。几天前，她来到了寓城医院。她排了整整一上午队（大家对医生总是寄予着很高的希望），在医院快下班的时候才挂上号。她在二楼一个拥挤的门前找到了妇产科。这里绿树掩映，生意兴隆，金属器械的碰撞、女人的痛苦呻吟和自来水的哗哗声穿梭交织。她一直等到了下午五点，这时她才发现身后空无一人。医生不易觉察地阴冷一笑，示意她走过去。检查？引产？刮胎？医生快速地摆动着手里的圆珠笔，不耐烦地问。我……我……引产……她支支吾吾。医生把笔叭的一放：引产！又是引产！她把头尽量地低下，以求医生能小点声。恐怕没那么简单，先住下再说吧。医生很快地写了张什么，让她到下面交了钱。然后有人把她领上三楼，打开一间房，扔给她一堆发着怪味的被褥之类的东西。然后又被领到一间嘈杂的病房里，那人指着一张黑乎乎的床对她说，这是你的。她顾不上脏，一屁股坐下，大口地喘着气。这时她才注意到其他人都在看着她。她微微低下头，但不一会她又忽然抬起来。床上的钢丝已断了一些，有锈，仿佛一团团的血迹。她突然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她在走廊里奔跑着，找不到卫生间，只得随地大吐起来。她在医院住了两天。她想早日卸掉身体的重负，重新回到阳光和爱情的世界里去。但医生就是不给她做。她去问，医生不耐烦地说：没家属签字我不能动手，你以为像吐痰那么随随便便么？她气坏了，花十块钱在街上拉了个人来做了家属。医生让她躺下，在她腹部狠狠扎了一针。金属和钙质摩擦的声音十分难听。她想，这一针一定扎在孩子的头上。她忽然意识到，作为一个母亲，应该尽力保护自己的孩子。她忽然苏醒了。她有些愤怒地盯着医生的手（它们白皙纤小，蓝色的血管如海底的水草），骂道：操你娘的王八蛋！你说什么？医生没听懂。她重复了一遍，医生剧烈地颤抖起来，说你冷静点吧，冷静点。她用力一推，医生后退了几步碰着了墙一屁股坐下来。但针头还竖在女人的肚皮上，像逃出圆圈的直径。医生挣扎着，想把它拔出来，可女人迅速地裹紧了自己，逃往门外。

随你跑，看你有多大能耐！医生自语道。但她马上扶着墙站起来——这样很危险，那女人会和她的孩子一起暴死街头的。她立即追了下去。妇产科医生在大街上的匆忙行走，并没有引起人们的不安。很久以来，孕育不过是爱情咀嚼过后的排泄物，而她这个妇产科医生不过是下水道的清洁工。她仔细寻找着，希望发现那个女人。但一连三天都没有结果（可以想象那里积聚了多少等待刮宫引产的女人，院长大人正在大发雷霆）。她想那个女人也许正蜷缩在寓城的某个角落痛苦地呻吟，感染在伤口蠕动，眼里盛满悔恨的泪水。有一次，她下班很晚，在大街上忽然无路可走。她的四面漂浮着幼小的成形或未成形的尸体，他们挡住了她的去路。她高声喊叫直到天亮。这时，早晨的雾散去，她惊讶地发现那个女人——居然还活着！女人坐在一家商店门前的台阶上，怀里多了一只黑色包裹。医生为找到了她终于舒了口气，可这时那女人也转过头来看见并认出了她。她尖叫一声，医生顿时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起来。本来，她想走近她，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叫她注意。可那个女人误解了她。是的，她这一生孽债深重。她的双手血迹斑斑，甚至养不活盆里的花草。她的身体也越来越差了，有时在大街上走着会忽然跪下来。她一跪下来，立时觉得轻松了许多。而那个急待引产而又幡然悔悟的女人，带着催产针从医院里逃出来，十数个小时后，孩子开始苏醒。孩子就要破土而出，菜油的清香在夜晚的街道流淌，红色的野花盛开。孩子已经复活，她却要死了。她睁开眼，看到了花丛里的孩子。她抱起孩子。孩子快活地眨着眼睛，像布满星星的天空。她乳房胀痛，忽然有了哺乳的欲望。她掏出其中的一只送到孩子嘴边，可里面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她换了一只，还是这样。她急得要哭，狠狠地捶打它们。这时她忽然看见了那个妇产科医生。别过来！她恐惧而绝望地抱紧她的孩子，大声喊叫。她匆忙抱起孩子，沿着大街继续逃走。她很快就迷了路，在同一个地方跑来跑去。她紧抱着她的孩子，两眼闪闪发光。她闻到了来自体内的一股异香。现在，她终于来到了寓城南门的贸易市场。寓城是一座坟墓，她带着她的孩子，急于从里面逃出去，大街在身后呐喊。这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房子里的人们在午睡。零星的树荫像稀薄的什么，毫无羞涩之感……妇产科医生已很久没和男朋友做爱了，肌肤之亲使得她扒住床沿，不住地呕吐。她习惯于把两手放在打来的清水里，独自入睡。但第二天，一切照旧，她又怎能清洗得了呢？同时，她的男友开始四处猎艳，然后，怂恿她们来找她。她觉得躺在她对面的是她自己，于是流下了泪水。她给自己做着手术，机器的轰鸣在伤口里疼痛无比。她对自己充满了诅咒，她说你怎么也落得了这一步呢，对面却骂了起来：你这个虐待狂，想整死我啊。她愣住了。那时，她以为妇产科医生是一门多么高尚的职业啊！她不由得对那些装模作样找上门来的女人充满了厌恶。她们恬不知耻地躺在那儿，叉着两腿，等待着她戴着橡胶手套的手的进入。她看着自己的手，觉得它们是那么陌生，她开始有意无意地藏起她的手——不，甚至不配称作手，只能叫作上肢。她几次请求院长给她换个工作，可院长不肯。院长说你的手艺这么好……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已经过去，太阳把树的影子渐渐拉长，像一条可以喘喘气的狗舌头。女人终于又一次走近绿色椭圆形垃圾箱。她一靠近，垃圾箱上便轰地腾起一团蓝色的烟雾，遮住了天空。她仓皇地挥着手，阻止着苍蝇们的再度落下。她一层层解开那只黑色包裹，孩子终于露了出来。女人端着一碗清水，一口口地喂着孩子。她一定为自己没有乳汁而羞愧万分。啊，喔，啊，喔，她想逗孩子说话。她骄傲地想，这是她的孩子，任何人都不能夺去她的孩子。可孩子为什么还哭丧着脸？哦，要是天下场雨就好了，孩子就会舒展一些鲜亮一些了，可这个季节为什么老不下雨呢？没有来自天上的雨，人间万物又拿什么去滋润呢？但孩子刚一睡着，她又立时把他摇醒。她想，孩子在她的手里长时间地睡着，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她抚摸着孩子的头发，捏他的鼻子。苍蝇铺天盖地卷土重来，她抵挡不住，慌忙把孩子放回包裹，严严实实盖住……

对面的女人终于结束了她冗长的叙述。我朝车外望去，那个抱着死婴的女人正向着车子走来，我看见，对面的女人开始痉挛。她的手纤小白皙，蓝色的血管水草般茂盛。她紧张地盯着那个女人，后退着，从另一个车门下了车。我忽然发现，她手里也紧攥着一只包裹。另一个女人平静地上了车，并在我身旁坐下。我不由自主地把身子往里挪了挪。她接着打开了包裹，立时有人捂住了鼻子。

——是一个漂亮的布娃娃。

杀 手

现在，他上路了。

他怀揣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上面有人用红铅笔画了一些线条。读书时，他的地理就不太好。他一直在逃避地图。可没想到，他还是没有逃掉。就好像他并不能完全从生活中逃掉一样。

他把箱子放好，在长途汽车的豪华铺位上斜躺了下来。他照例从包里拿出一本《福尔摩斯探案集》。与别人不同的是，他从来不假想自己是福尔摩斯或他的助手华生，而假想自己是作案者，如何巧妙地逃避福尔摩斯的侦破。

与丰富的现实相比，福尔摩斯其实是多么的机械单调啊。有些案件是无法告破的。每每路过陌生的城市，他都有一种抑制不住的跟福尔摩斯挑战的冲动。

父母死后，抚养小弟和养活自己的责任便完全落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小弟填高考志愿时征求他的意见，他说，你就读警官大学吧。

这样，就有意思了。

望着那个像剪刀一样飘远的背影，他终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现在他才知道，当初他出人意料地给了他们一笔钱是为了什么。那是一个很大的数目，她，还有那个乡巴佬，感恩戴德几乎要给他下跪。

他当时给他们那笔钱的时候几乎是当着全市媒体镜头的面。有一个自由撰稿人还把这件事写成了一篇煽情文章发表在一家畅销刊物上，标题是《义薄云天，百万富翁善待红杏出墙之妻》。

的确，在遥远偏僻的乡下，那笔巨款足可以招来杀身之祸。让溺水的人死得更快的最好办法是，给他们一袋金子。

第二天上午八点，他在××市下了车。然后继续坐车往一个县城。红铅笔的线条到此戛然而止。按约定，那个人明天十二点会在市里的××宾馆××号房间等他，他在如数递上那人需要的东西后，便可带上支票迅速离开。

作为地图的补充，是那个人在地图旁边写下的几个地名。下面他所做的，是用脚把它们串联起来，到达事情的终点。据对方描述，那是一间三层的红砖楼房，它在贫穷的村子里显得鹤立鸡群。村子里，大概还在流传着楼房的男女主人在南方的一段奇异经历。或许在他们看来，南方的那个老板是一个彻头彻脑的傻瓜。

那个人说，自从有了那笔钱，男人果然就开始游手好闲，他们经常吵架，完全没像人们预料的那样过上幸福生活。那男人每天在外面喝酒赌钱。

他眼泡浮肿，皮肤黝黑，眼睛陷在肉里，就像龙眼核。几年前，他决定由自己来安排生活，便娶了一个在他厂里打工的女孩为妻。他焕发了一段时间的青春。但后来他发现她一直在跟厂里的另一个男孩私通。他怒不可遏，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她说他们本来就是恋人。

他有些惨淡地笑了笑。他答应跟她离婚，并鬼使神差地给了她一大笔钱。

中午十二点三十分，他坐在一家饭馆里，炒了一个猪口条，要了一瓶啤酒。电视里正在播一个法制节目。一个村子里发生了投毒案，一个中年妇女成了怀疑对象，被派出所抓了起来。派出所的人说，只要承认了，便可以放她回家。于是她就承认了……

坐在电视机下面的一个人老是想跟他说话，故意把茶杯盖碰得叮当响。见他没理，便把茶杯盖磕得更响了，一边还自言自语。

正在这时，一伙人推推搡搡地进来了，找了一张桌子坐下。被围在中央的那个，长得方面阔腮。跟他相比，其他人都像是猴子。他们七嘴八舌地点菜，每点一道菜，便征求一下阔腮的意见。阔腮一律扬手表示赞同。大家欢呼起来。

那个人还在唠叨不休，后来竟把话明晃晃地指到那几个人的脸上，说，我天天在这里等你们，你们每干一次坏事，我就在记录本上画一横，那上面已经有十几个“正”字了，等凑满二十个“正”字的时候，我就把它报告给纪委。女服务员见怪不怪，在旁边捂着嘴笑。

一个人对女服务员说，哎，你们老板怎么有这么一个孬包哥哥。

女服务员说，有什么办法，我们老板每次把他送到那个地方，他总能偷偷跑回来。

菜上来了。他们说说笑笑，开始吃喝。

他来到大街上，在一个路口，问了一个教师模样的人。他在一辆写有开往××乡标志的中巴车上坐了下来。离开车还有一段时间。太阳照在身上有些燥热，他往旁边躲了躲，靠在座垫后背上打了个盹。

蒙眬中听到说话声。他睁开眼，是几个孩子。

他又想起小弟。上次小弟在电话里说，这学期他们在练习射击。

下午四点，他出现在一个小镇上。小镇在一条小河边，河水微微发烫。他在一家小店买了瓶水。老板说你也是来收古董的吗，刚才有个人跟你口音差不多，也买了瓶水。他的普通话总摆脱不了方言的尾巴。他想他迟早要栽在这上面。

他来到那个偏僻的小村子的时候，正是暮晚。他迅速勘察了全村的地形。他要找的那幢三层红色楼房很远就能看到。

他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躺下来休息了一会儿。

醒过来的时候有一滴露水正滴在他的脸上。天空布满了星星。他一骨碌爬起来，站立了一会儿，朝村子里走去。

远远看到了两个鬼鬼祟祟的家伙。他怀疑他们是小偷。正是这时，他忽然觉得自己要做的事好像有什么不对劲。但究竟什么地方不对劲他一时又想不清楚。石板路散发出微微的光亮。村前是一座石山，那些大小相间错落有致的青石板看上去像是从石山上潺潺淌下的。村里没有人知道，明天一早，他们将会发现一起惊天血案，那对有着传奇色彩的年轻夫妻倒在血泊之中。

门是虚掩着的。刚才还亮着灯，忽然熄灭了。似乎又感觉什么不对劲。不过已来不及多想。一切都在黑暗中进行。很顺手。

第二天上午十二点，他如约赶到市里××宾馆××号房间，敲门没人。他有些奇怪。敲门声惊动了服务员，她问，先生，您找谁？

他是从天上过来的。

让他仍然不明白的是，他到底是因为爱她才这样做，还是因为恨她才这样做？

但不管怎样，有一点是十分明确的，那就是，他要彻底失去她了。

想到这一点，他觉得天空有了尖锐的重量，整个儿压在他胸口上。

这时他才忽然明白，正是对她的爱或者恨支撑着她，让他活了这么久。也就是说，如果没有她，他依然要过着那种活着和死了没什么区别的日子。

而现在，他真的要失去她了。

他忽然坐起来。他要把事情作一些修改。

他可以修改。他也完全有权利修改。

他走到那幢三层红砖楼房前，叫了一个女人的名字。显然，她没料到他来。第一眼，她甚至没认出他来。

她面色凝固了，说，怎么是你。

他说，谈一桩生意，顺路来看看你。

她说，有什么看的，我变老了。

他说，钱没让你幸福，爱情也没让你幸福。

她喊一个男人的名字。男人出来了。显然很吃惊。但没说什么。又能说什么？当初，他给他们钱的时候，这男人几乎跪了下来。

正是这一跪，使他感觉到她日后生活的危险。

他说，我要在你们家吃晚饭，你们准备准备吧。

女人叫男的去买菜。男的临出门却有些不放心地瞅瞅她和他。女人有些恼怒。

男人买菜回来了。女人不一会儿弄好了晚餐。他觉得菜有点变味。好像她的手艺不如以前了。

吃完饭，他对男人说，你还是去打牌吧，久别重逢，我总该跟她叙叙旧，等会儿有人来接我。

他掏出一沓钱来放在桌上，说，输了算我的，赢了是你的。

男人的手已经不像当初那么颤抖了，赌气拿了钱出去。从那时候起，他感觉形式上他是胜利了，可实质上他是失败了。所以他就想法子折磨那些钱，仿佛这样能反败为胜。

但男人出门时别有用心或自作聪明地把门留了一条缝。

不出所料，那家伙还是收起了钱。他不禁怜悯地看了她一眼。

她有些脸红。男人甚至都没瞧她，就拿起钱走了出去，让她受到了侮辱。

他也垂下头，默不作声。

吹进来一阵风。他拉灭了电灯。女人很温驯，竟然没有惊叫。

隐姓埋名

实在不好意思，打乱了会场的秩序，在此，我谨向大会主持人、各位尊敬的领导和与会者表示歉意。我的确很想参加这次大会。在一个人的生命中，这样庄严而意义重大的会议或许只有一次。我是幸运的。感谢读者这么多年来对我的厚爱，感谢评委会给了我这么一个机会。如何参加这次大会，我想了很久，也作了充分的准备。我自以为，条件已经成熟了，我可以把这个谜底揭开了。当然，我说的条件成熟并非指我的功成名就和获奖，而是我有胆量和有能力说出这一切了。也许你们会以为我用了这么多年的时间，开了一个莫大的玩笑，并由此联想到荒诞或行为艺术之类。但我要说的是，我并不是有意在玩什么荒诞，而是为了生存，一个写作者的生存。

要说明的是，我的迟到并非故意。本来，我是完全可以在大会召开前，赶到会场的。但是，我所在的地方，交通还不是那么方便。从我们那个小县城到市里，要过渡。那几乎是长江流域最宽的渡口。洪水季节，渡船载着汽车和人，要在水上行走两三个小时，平时一般也要半个多小时。遇上大风大雾，就会停渡。渡口的管理很混乱，渡船愿开就开，不愿开谁也拿他们没办法。我动身的那天，本来是可以赶到市里过夜，然后坐第二天早上的火车的，但是那天下午，省里的一个什么检查团到达我们县城，为了让检查团满意，随时能过渡，县里做出指示，渡口停渡其他一切车辆。结果，那天晚上，我只好在县城过夜。

说了这么多，还没来得及介绍自己。其实不用说，大家或许也已经猜出了几分。在下正是乔秀竹。乔秀竹是我的笔名，或者说，是我妻子的名字。我的真实姓名是×××。那是一个你们十分陌生的名字。不过在20世纪90年代，也曾数次出现在一些刊物上。后来，就销声匿迹了。同时，一个叫乔秀竹的名字开始在全国各地的报刊上出现。用当时评论界的话来说是一颗文学新星冉冉升起。为了文学，为了自己的文学之梦得以实现，我不得不把自己伪装成女性。

我出生于20世纪70年代中期。我不是一个早慧的作家。不能否认，作家向来是有这么两种，一种是一开始便写得很好，如××、××和××等等，还有一种是开始也许写得并不好，但他们会慢慢地越写越好，比如×××，刚出道的时候写得并不好甚至很差，但因为种种有利条件，他（她）不断地受到鼓励，越写越好终成大家。我大概只能属于后者。我开始写作的时候，有些同时代的人已经在文坛上十分耀眼了。但我遏止不住写作的冲动。我自信我将来也能写出好的东西。一个叫福斯特的英国人是怎么说的，他说，所有的作家不分时代和国籍，都好像是在同一间教室里做作业，并不因谁先交卷就会得分高。慢慢地，我的小说也得到了一些编辑和作家的喜欢。但后来，不知怎么的，文坛上的风气好像忽然变了。我的小说不再那么容易得到发表。有的说，你等一等，稿子很挤。有的说，我们现在比较侧重于发名家的，你的名气还不是那么响亮。有的说，哎呀，我们刊物已经改版了，专门发小品文了。有的说，这两期我们在做女性专号……

我难以忍受作品长期得不到发表的痛苦。我来到了省城，谋到了在一家畅销杂志当编辑的差使。可当了编辑才发现，假如你真的还想对文学有所贡献，那你最好不要当编辑。尤其是畅销杂志的编辑。

使我萌生改名的念头，是有一次，我把一篇小说寄给了××杂志的一位编辑，那是一个在全国比较有名望的编辑，培养了不少的作者，尤其是女性作者。他很快就给我回了信。他在信的开头热情地称我为女士（其实我的名字是比较中性的，或许是我细腻的文风使他产生了错觉）。他说他很喜欢我的小说，写得棒极了。末了，他问我的电话。我就激动地给他回信了。我在信里感恩戴德结结巴巴。在信后我还特意有些幽默地注明我不是女士而是男士。此后，他再也没有给我来信或电话。我等了大半年，很着急，便大起胆子去问，谁知他竟想不起有这么一回事了，嗯嗯啊啊了好一阵子，才说找找看。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又打电话，他终于说找着了。我问什么时候能用出来，他说等等吧，我们刊物有自己的安排。后来我再也没有给他打过电话。我翻了翻新出的他编的杂志，的确，上面不是名家就是女性作者。

就这样，我冒出了恶作剧的想法。下一篇小说，我没署自己的名字，而用了我妻子的名字，也就是乔秀竹。没多久，果然收到了他的来信。他依然称赞了我的小说，并说尽快会用出来。又是要电话号码。我笑着把一切告诉了妻子，她没见过什么世面，吓得发抖。我说你放心吧，难道法院会判我诈骗罪不成？其实我想好了，就是法院判我诈骗，我也是心甘情愿的。因为这本身就是控诉。我模仿女性的笔迹给他回了信，并告诉他电话。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让妻子去接。时间长了，她竟然也能进入角色。几个月后，我的小说就用乔秀竹的名字发表出来了，并且是放在相当重要的位置。

此后，也许是虚荣心作怪吧，我就索性用乔秀竹的名字写作了。这个名字很快就有了影响。经常被评论家注意，或进入各种年度选本，登上排行榜。诸如此类。还有一家杂志，以前我也是屡投不中。不是我的稿子质量不过关。看我稿子的是一位著名的女编辑。当代文学的许多经典作品都是经由她手的。几乎我的每一篇稿子，她都送审了，但都是在终审那儿卡住了。她只好一再向我道歉，说领导对新作者的要求往往比名家高得多，务必请我见谅，并再接再厉云云。她当然不好说得更具体。但是说实话，虽然她没能把我的稿子发出来，我也还是很感激她。她对我的作品的首肯，已经给了我莫大的创作激情和信心，也许这比作品发表出来更重要。我完全信赖她。在此，我要向她表示我衷心的感谢，也要请她原谅。因为我后来用乔秀竹的名字直接跟他们主编联系了，稿子也很快发表出来了。在此，请允许我冒昧地说出她的名字，她就是××杂志社的×××老师。我从未见过她，我不知道她今天是否也来了，但我一定要说出我对她的感激之情。这是一个作者对编辑的最神圣的感情，我愿永远把它保留在心底。

——她没说出的话，我也知道。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文学界形成了各种不同的圈子。这当然不是指流派和风格，而是人际的圈子。有很多作家的水平其实末流，但是由于地利和人和的原因，他们进入了圈子，这样，他们的作品源源不断地得到了发表。久而久之，竟形成一种风格，评论家也开始注意了并搜肠刮肚地为之命名。不幸的是，他们的繁华不过是昙花一现，现在，事实早已证明了这一点。但是，有谁知道，许多有个性和才情的作家却因此而被掩盖和扼杀掉了呢？这是令人惋惜和感到悲哀的。我似乎是换了一个名字就进入了那个圈子，一年之内，那位主编竟连续发表了我两部中篇和一个短篇。于是，我有些滑稽而心酸地看到，我正在出名或已经出名了。

我明白，我不能再在省城里待下去。迟早有一天会露马脚的。再说，我对所谓的文学界也实在厌倦了。于是，我回到了乡下。那里更适合隐居。听说有一次一个什么地方的编辑到这儿来找我。他先找到县文联，县文联说不知道这么一个人。他们说，早些年，我们县里搞文学的人倒是出了几个，但他们都已经在外面发展并且扎下根来了。他们说了几个名字，其中就有我本来的名字，但来人一律摇头。一下子没有了共同语言，县文联的人也有些无精打采。那个人只好怏怏而返。

事后他在信中向我抱怨，我只好向他解释我这人怕社交。并开玩笑说，目前的隐居说不定是为了将来给文坛制造一个惊喜，到那时，你也脱不了始作俑者的嫌疑。他只好笑着咬牙切齿道（我能想象他嘴角的笑纹是如何的向两边蔓延）：总有一天，要找你算总账。

其实，自从我用乔秀竹的名字发表作品后，类似的骚扰就一直不断。一家知名文学刊物的主编主动和我联系，说：××杂志算什么东西，不过是用我们的下脚料罢了，把你的稿子寄给我看看，我给你发个专辑。或者：好好干啊，什么时候，到××（市）来，我们好好谈谈。说实话，应付类似的骚扰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很吃惊于他们的下流无耻。

为了对付这种骚扰，我只能更加勤奋地写作。当我的名气达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他们或许就不敢再来骚扰我，我也可以说出真相。这次大会，我之所以参加，就是因为我想借这次很有影响的大会，告诉大家真相。我是一个男作家，不是一个女作家。虽然对作品本身和将来的读者来说，作者的性别根本不重要。

最后，我想说的是，我不配得××文学奖。不是我的作品不合格，而是我的文学态度不虔诚。我有欺骗行为，我耍了手腕。而文学，永远是人类精神的圣地和灵魂的净土。我玷污了她纯洁的名声。因此，我希望评委会同意我的请求，剥去我的获奖资格。

我的发言完了。

5

歌唱家的奥秘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说话出现了问题。它在舌尖上爬不上去。又像喉咙里有一把大剪刀，我要说的话，一到了那儿，就战战兢兢，不敢向前了。如果我在后面催得很急，它们也只好抱头鼠窜、不顾一切地往前冲。其结果往往很悲惨，它们被剪成结结巴巴的几段，像剥了皮的青蛙，颤动乱跳。那时，说话成了我空前的灾难。每当我张着嘴巴眼珠子乱翻红脸涨颈的时候，祖父便要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壶之类便要整齐地一跳。

祖父说，结结结，结个屌。

这声断喝不亚于雷鸣。于是我就跟我的说话一样战战兢兢站在那里，等着祖父严厉的目光从我的身体里穿过。

有一段时间，祖父企图对我的口吃强制处理，就像把弯曲的铁丝拉直或把拱起的驼背压平一样。他瞪着我，眼睛在我身上睃上睃下，想看看我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毛病。末了，他盯紧了我的脸下部。一个巴掌刮了过来，我来不及躲避，就结结实实挨上了。祖父看着我脸上的指印和嘴角的血水，很满意。他叫我开口说话。我就说。这时，奇迹发生了，我像一个杂耍艺人，要说的话像一条绸子似的从嘴里源源不断地拉扯出来。那是我肚子里原来就有的吗？我很吃惊。祖父在向我招手。他伸出手来，抚摸我。他的手隐去了秃鹫的面目而张开了温柔的翅膀。我的眼泪流了出来。祖父仍沉浸在喜悦之中。他说，你再说几句我听听。我张开嘴。但这回，又和从前一样了。于是祖父的手再次扬起。他说孙啊，你的嘴不听话，我想再打你一下，好不好？我的脸痉挛了一下，肌肉鼓起，做好了挨耳光的准备。我真希望这一巴掌能把我的结巴打好。一道阴影在我脸上掠过，我感到一凉，然后一热。祖父说，快，快说。

可是，还没等我说出话来，就有一颗牙齿，从我嘴里跳出来了。

细想起来，我的口吃源于对小云的模仿。至于小云又是模仿了谁我就不得而知了。口吃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它可以像虱子一样从他身上忽然跳到你身上去。看着别人红脸涨颈结结巴巴，你觉得他是骑在一头尾巴浇了汽油着了火的水牛上，很好玩。可等你骑上去了，才知道下来是那样的难。口吃就这样以一种苦肉计的形式让我们上当。口吃不是月饼，每个人只能分吃它的几分之一。它是一本连环画，有多少人看，它就变成了多少本。

有一段时间，我热衷于模仿。模仿的好处是，使我们可以把自己喜欢的、远不可及的东西在一定程度上据为己有。我们为此乐此不疲。比如我们捏着鼻子模仿鸡鸣，模仿牛叫。我们一发出牛的哞叫声，牛就抬头望我们一眼。这说明我们的模仿得到了老牛的认可。而小云模仿鸡鸣是从不用捏鼻子的。他用的是肚子。他把肚子一瘪，就发出了某种动物的声音，以至我们怀疑他肚子里是否养着无数动物。这是我佩服他的主要原因。正是这种佩服，使我把他的口吃当成了他发明的玩具，而把它偷偷拿了过来。我不知道，口吃正是通过这种方式生生不息，口口相传。

因为口吃，我的自信心受到了严重损害。我躲在屋子里，不敢出去。因为出去就要说话，说话就会露出马脚。有时候，我愿意自己是哑巴。大人都出工了。屋子里大而空荡。我望着黑魆魆的屋顶，忽然产生了说话的冲动。这时我旁若无人，胆大包天。像是在一个夜晚散场后的戏台上。我曾无数次地设想自己穿上戏袍，站在那里大声地乱唱。风吹袍角是多么优美啊。我不顾一切地、翻来覆去地说着。反正，没有人看到，也没有人听到。我把门关上，又把门打开。我想起了那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故事。为什么要关门呢。终于，我嘴里的厮杀开始了。有一些巨大的石块滚了出来，挡住了我的道路。我毫不犹豫地推开了它们。虽然我的姿势很难看。后来，我在一块石头上绊了一跤，结结实实摔在地上。我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这一天，我作为一个结巴的所有丑陋都暴露无遗。但我不怕。就像什么地方长了一个疮疤，我一定要把那个血痂揭开来。我的嘴巴从未经历过如此惊心动魄的场面。我说的话像敢死队一样往上冲，它们企图从悬崖峭壁攀缘上去。它们搭起了人梯。假如上面滚下一块石头，它们将死伤过半，前功尽弃。所以经常听到“啊”的一声。最凄惨的是只有一两个词攀上绝壁，因为后面的跟不上，它们顿时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它们像羽毛一样离开了鸟的翅膀。它们在和石块拼杀，一时间，山崩地裂，血肉横飞。我自己把自己绊得鼻青脸肿，自己和自己同归于尽。

我绝望了，号啕大哭起来。

大概只有哭，是不会结巴的。

我忽然愣住了。为什么哭不会结巴？它那么流畅，像风一样，像河水一样，没有什么能把它阻挡。然而，这又能说明什么呢，难道一个人，可以用哭泣来代替他的说话吗？我很快就把这个想法给否定了。

事情的转机在于那年秋天，村里来了一班人马表演节目。他们是公社宣传队队员和中学里的学生。他们头戴黄军帽，手提马口灯，脸上搽胭脂，雄赳赳气昂昂地在村里的土台上唱《红灯记》和《智取威虎山》。他们走后很久，村子还沉浸在暖烘烘的戏曲的氛围里。男人们下田，举手投足都像李玉和或杨子荣，把耙锄一拄，眼一瞪，浓眉一挑，破衣一甩，唱“临行喝妈一碗酒”或“跨林海，过雪原，气冲霄汉”。女人们下塘塍淘米洗菜时，唱小常宝和李铁梅，“八年前风雪夜大祸从天降”、“我家的表叔数不清”。小孩子则模仿坏蛋王连举，从腰间掏出枪来往自己胳膊上打了一枪，然后扑通往前一倒。不知怎么回事，我眼前老是晃动着李铁梅的影子。我没学王连举，我在家里偷偷地学李铁梅。我不但唱“我家的表叔数不清”，还唱别的。唱着唱着，我就灵机一动：为什么唱歌就可以不结巴呢？

我又试了几次，果真如此。

用哭泣代替说话是不行的，用唱歌，总可以了吧！

于是我开始琢磨唱歌和说话的关系。我发现，唱歌和说话虽然都是顺着同一条声带爬上来的，但它们完全是井水不犯河水。那么有没有一种办法可以把它们联系起来呢，就像把板车从小路上拉到马路上来一样。有一次，我正在唱歌，母亲回来了。她要喝井水。她问我看到瓢了吗？我刚喝过水，便脱口而出：瓢在桌上。母亲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说，你再说一遍！我说，瓢、瓢、瓢在桌上。母亲眼睛里的火花又暗了下去。她以为是另一个人。她问，还有谁？但喝了水，抹抹嘴角，她又没继续问。大概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吧。

母亲的惊讶却提醒了我。是啊，刚才是谁？是我自己。刚才的我没有结巴。那句话跟在歌词的后面，就像我进县城搭上了便车。我很高兴。我又唱一句紧接着说一句。瓢在桌上瓢在桌上。真的没有结巴。过了一会儿，我再说，又结巴。我唱了一句，又不结巴。哈，我终于找到不结巴的办法了！

有一段时间，我成了村里唯一一个与人见了面就唱歌的人。我以唱歌的形式把第一句话说出来。这样，第一句话就被我赋予了华贵的色彩。若嘴巴熄火了，就用唱歌来启动。我感到，我的声带柔软起来，可以像秋千那样荡来荡去。若干年后，我成了第一个从我们村里走出去的歌唱家、演说家、节目主持人。我走上了舞台，走进了电视，走进了北京城。

减肥广告

昨天他挖空心思完成的主任布置给他的任务，今天就已经登在报纸上了。

主任说，充分发挥你的聪明才智吧，你不是写过文学作品吗，你可以海阔天空地展开你想象的翅膀了。主任说话，喜欢带一点学生腔。他认为这样很有文采，符合他高级记者（职称）的身份。主任就是这样。他自己说，他曾写过的青春美文可有影响啦。

现在，报纸上软广告越来越多，主任一个人忙不过来。主任在这方面是很有一手的。他曾给一家医院做了个软广告，居然是以投诉的形式出现的，让大家起初目瞪口呆但很快佩服至极。文章大意是说，一个白领女人以为自己得了严重的妇科病，便去××医院检查。医生在做了耐心细致的检查后，仅给她开了两毛多钱的药。白领女人很愤怒，认为医院不负责任，随便打发她。但相关部门在认真调查后告诉她，她的妇科病并不严重，的确只要用那些药就可以治好。文章结尾故意发了一个感叹：原来是这样。这个软广告堪称经典。刊出后，那家医院的就诊率果然大大提高。

主任说，写这类文章，没什么别的诀窍，多用点悬念。

以前他也帮主任写过几篇这样的文章，主任对他比较满意，破例奖了他几百块钱。

不过跟主任比起来，他还是小巫见大巫。主任可以把这类文章写得更像那么回事。比如新华书店进了一套“金书”，很久没卖掉，来找他们主任。只见主任大笔一挥，写道：纯金版《××××》惊现我省，××部选定为国礼。并说为了弘扬民族文化和优良传统、限量发行之类，再说它曾作为国礼送给×国××领导人。说得有板有眼，言之凿凿。反正越假的事情便越要说得像那么回事，而真实的事情反倒要闪烁其辞了，比如什么地方幼儿园失了火，什么地方鞭炮厂爆了炸，什么地方出现了豆腐渣工程，等等。

这次主任叫他做的是一则减肥药品的广告。他熬了两个晚上，炮制了两个“减肥”的故事。一则是《减肥减出了明星脸》，说一个叫××的女孩，在服用了一种名为××××的药后，减肥成功了，从照片上看，她几乎和韩国影星×××没什么区别了。另一则更有趣：×××在谈起刚刚遇到的“非礼事件”时心情很复杂。“我一点都没想到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她有些惊惶不安，又有些激动兴奋，“说实话，以前我在别人眼里是个胖女孩，一米五几的个子，体重却达六十公斤。因为胖，我很自卑，不敢追求自己的爱情，即使爱上了某个异性，也不敢表露出来。在公共场合，异性的目光很少落到我身上。但不久前服用××××后，感觉情况发生了很大变化，不知不觉，异性投射过来的目光多了起来。没想到不但减了肥，人也变得性感了，以至终于发生了今天在公共汽车上的一幕，我真的好……”

他正在得意地欣赏自己的作品，忽听到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女朋友陶小红回来了。他们同居快一年了。她是个重磅型的女孩。她为此苦恼不已。他跟她开玩笑说，跟她谈恋爱容易引人注目。她两三天没理他。

陶小红来自一个小镇，父母是做生意的，在镇上做了一幢四层的楼房，十分气派。在小镇上，她大概是一个骄傲的公主。可自从他进了报社，她就觉得她跟他有很大的距离，不自信了。她瞪眼看着他，说，看不出来，你这样的人，怎么也能进报社呢？那么高的地方，那里都是那么有文化的人，他们把字变成了报纸，你不是骗我吧？听说记者采访，要收好多钱呢，你有没有？没有？你肯定骗我，以前我做事的那家酒店，有一次，一个记者在菜里吃出了虫子，要老板给出一个解释，老板忙赔小心，可记者说，他要把这件事曝光，老板吓倒了，不但没敢收那个人的饭钱，还送了一千元餐券给他，你说记者神气不神气？你既然干不了这事，那你就不是记者。他也懒得解释。后来她看到他的名字印在报纸上。虽然他写的文章，是小小的一块，可在她看来，却比乡下的稻田还要大，比她家的楼房还要高。她的脾气越来越坏了，经常无缘无故地关他的电脑，好像他们之间地位的不平等，完全是那台二手笔记本电脑带来的。好像把电脑关掉，那些文章就出不来，他就当不成一个记者了。

她当然不知道，他的很多小新闻，是他“想象”出来的。反正那些事情，又没有真实姓名和地点（万一需要，就加上“为保护当事人隐私，用了化名”），不会有人去追究。一个小城市，每天哪里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事发生呢。有一次，他虚构的几则小新闻，还被别的报纸转载了。现在许多报纸都有文摘版，它们互相抄来抄去，抄得像真的一样。至于他虚构的那些广告故事，她更不知道了。他用的是化名。他不想让她知道他的秘密，那样她就要看低他了。何况这两个减肥的故事，还是以她为蓝本的。

她已经上到三楼了，正在转弯。他听出她高跟鞋的带子已经松了。

陶小红很兴奋，一进门，把鞋一甩，说，小丁，你猜我今天买什么啦？

他说，不会是洪七公烧鸡吧？

她把手藏在背后，说，我才不会买那么高热量的东西，来，你瞧——

他一看，差点没晕倒。她手里拿着的，正是他们报纸上刚刚宣传过的减肥药，而且她手里还抓着一张报纸，说，药店送的。

一只马蜂

现在，他正坐在进山的中巴车上。说是开会，其实不过是找个借口玩几天，用以促进旅游事业的发展。大家都在昏昏欲睡，汽车的发动机嗡嗡作响。在这种拥挤的孤独中他却越来越清醒了。如果是十年前，这样不停盘旋和颠簸的山路，早已使他晕车，脸色苍白，几乎把肠子都呕吐出来。可是现在，他已经不晕车了，能从容应付各种出差和会议了。他不知道这值得庆幸还是应该感到悲哀。因为有一天，他在一篇文章中读到，晕车的原因是因为身体敏感。如此说来，他现在不晕车是不是说明他的身体已经麻木了呢？这样一想，他就不由得有些悲从中来了。他以前是一个悲观的人，可是现在你看，他整天都笑嘻嘻的，他的五官在镜子中已经没什么轮廓和起伏，看上去越来越平庸了。他任由自己的身体下沉，然而在水面快切至脖颈的时候，又不由自主地伸出了一只手。

下了车，呼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就准备爬山。据说这是本省境内最高的山，爬上去要将近四个小时。有的人害怕，便留在了山下的旅馆里。但他还是想挑战一下自己。当年他在大学读书的时候，每天早上起来都要跑上五公里，看上去像一个长跑运动员。只是毕业后他没有再坚持。分到了单位上，人就没有那么单纯了，做事都有些畏首畏尾。早晨他也很想起来跑步，但是其他的人都不跑，他想，他们会不会笑我？镇上的人会不会笑我？路上过来过往的人会不会笑我？有几次，他起得特别早，想在别人还没起来的时候到外面去跑步，但等他跑步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起来了。他们都知道了他跑步的事实。于是他抄小路一溜烟跑回房间，想赶快把自己藏起来。他感觉自己的脸像一只火球似的在轰隆燃烧。他当然还可以起得更早些，但那毕竟太吃力了。再说，他当时已经谈恋爱，喜欢在早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回味刚刚做过的美梦。

事情就这样被一拖再拖了下来。他也从镇上调到了拥挤的城里。当他意识到跑步对于身体的重要性，他只能每天穿着泡沫拖鞋，在自家的客厅里原地踏步地跑上半个小时。这样虽然有些滑稽，但对别人的生活没有影响。更主要的是，别人不知道他在跑步，那么就不会遭到别人的嘲笑了。他的身体也不如从前灵活矫健。经常头痛、颈胀、耳鸣，记忆力下降，明显的神经衰弱症状。他还怀疑自己血压偏高和颈椎突出。以前的许多次旅游都比较轻松，即使山很高，也有缆车，所以刚听到这里的情况，他也想打退堂鼓。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坚持到底。但正因为如此，他才决定要试一试。他的身体虽出现了衰老的迹象，但性格的棱角，还没有完全被磨掉。

大家都在放下旅行袋或背包，准备交给挑夫。毕竟是那么高的山，多一点重量到时候都会成为很大的负担。晚上要在山上过夜，听说比山下气温要低十多度，许多人都带了御寒的衣服。他想了想，还是把包背在自己身上。有人说，不用自己掏钱的。他笑了笑。他知道不用自己掏钱。也不是他包里有什么贵重的东西，担心丢失。其实他包里只有一本书，一只茶杯，一条洗脸的毛巾而已。他不习惯用不是自己的毛巾洗脸。他也没带御寒的衣服。本来已经带了，但出门的时候又把它扔了出来。他不相信会那么冷，另外，他不喜欢出门时带很多东西。很多年前，他曾经为一个问题所困惑：比如一个有良知的人，他在大街上碰上了一个拉黄包车的，他是上他的车还是不上他的车呢？上他的车，自己凭什么让别人拉着他？而不上他的车，车夫就会少了一桩生意，如果每个人都像他那样，拉车的不是要饿死么？这个问题让他十分苦恼，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答案。虽然说后来有一种新的理论出来，该理论的大致意思通俗说来就是，有买的就有卖的，反之亦然，一切都要围着这个中心转，但他觉得这并不能从根本上解除他的苦恼和疑惑。就拿今天的情况来说，如果他把自己的包放上去能让挑夫增加收入，他也许会那么干，可现在他的包并不能给挑夫增加收入，不管他的包放不放上去，挑夫都能得到一些数目并不大的钱，那他为什么要增加挑夫肩上的重量呢？你看，虽然他有时候会排斥那个理论，可现在，他还是把那个理论当作了他决定此事的尺度，由此可知它的法力无边。

登山陆陆续续开始了。起先坡度比较平缓，他们还有时间看看斑斓景色。白色的茶花开得正浓，同伴说，山沟对面的那团火红是野柿子。时序已是初冬，山道上积满了落叶，但随着路径越来越陡，石级上的落叶反而少了。大概是风把它们吹到沟壑里去了。在这山上，风就像是一位国画大师，遒劲的笔力直达枯黄而坚硬的草尖。满山里只有寂静。陪同他们登山的一个当地与会者说，在深山里是不可能听到鸟叫的。而他以前读到过许多这样的句子：大山里，鸟清脆地叫了一声，飞向云端里去了。不知不觉，汗水洇湿了衣衫。许多人走一段便要坐下来歇息一阵。他和两三个人走在前头。没想到自己在他们中间身体还算好的。这使他感到高兴。这完全得益于他早年努力向上的生活经历。气喘吁吁爬了许久，遥遥向那位在上面的本地人打听，可还不到三分之一的路程哪。这时，他看到山道上有一只马蜂在爬（也许不是马蜂而是别的东西，他的生物学知识很有限），不知怎么回事，他就毫不犹豫地抬脚踩了过去。

马蜂成了他脚底的一只标本。

但他忽然跳了起来。他想，我为什么要踩死它？难道自己跑了这么远的路来到山上，竟是为了踩死一只马蜂？也许在他抬脚踩下去的刹那，他想到了马蜂是会蜇人的，是可能对人体有害的，因此会有一种决定它生死的价值取向，可造物主从来不因这一点而决定生命本身的存留与否。他没想到，在他完全没有准备的时候，他已经在这座山上犯下了罪过。同伴瞧见了他的脸色，问他怎么回事，他没有把事情告诉他们，否则一定会遭到他们的嘲笑。谁会为踩死了一只马蜂而懊恼呢？可事实上，他的确是越来越后悔了。报纸上有一则消息说，有人打死了一只马蜂，结果引来一群马蜂扑在他的身上。他想，如果真的有这么回事，他将不作任何反抗，让蜂群停泊在他的身上。那时别人从远处看来，他是不是也成了一只很大的马蜂呢？

他郁郁寡欢起来。

白房子

自从那栋白房子在村东头耸起来，整个村子里便没了安宁。

但我们没想到，村子里第一个被送进那里的，是小慧的爸爸马松。

小慧是我们同学，马松是个建筑包工头。逢年过节，大家便看到马松到处买猪屁股送给人家。可一头猪只有一个猪屁股，这让马松很是发愁。据说有一次，他对小慧的妈妈谢美芳说，你要是有个像猪那样的屁股就好了。谢美芳当时就变了脸。有人说，他天天在城里看女人的屁股。他说城里女人的屁股就是好看，有模有样，有的像刚从云层里冲出来的太阳，有的像一艘大船，在大街上乘风破浪。他说得神乎其神，后来他居然开着小车把一个大屁股城里女人带回了家，说是他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大人们形容说，那女人的屁股真的像一艘大船可以乘风破浪，停泊在我们村子里很是惹眼。

这天，他在院子里停好车，刚钻出车门，就被一伙忽然从屋子里窜出来的人抓走了。我们等到一个多月后才见到他。这时他已经不像马松了。我们放了学，看到一个人站在村口手舞足蹈的，旁边许多人在看。那人胡子拉碴的，头发也很长。跑近一看，原来是马松。奇怪的是，小慧看到她爸，反而飞快地跑掉了。我们听到马松气愤地说，哪有这样的道理，对不对？这事我跟他们没完！

原来，马松中了埋伏。谢美芳悄悄给白房子里的人打了电话，他们就来埋伏在那里，等马松一进门，就把他逮了个正着。

第二天一早，我们又听到马松那慷慨激昂的声音。他依然站在树下，胸脯一起一伏。他把上衣解开了，露出了像管风琴一样的一根根的肋骨。他说，你们不知道，他们哪里把我当人？进了门，就把我甩在地板上，上来五六个人，拳打脚踢。我说我没有病。他们冷笑一声说，嘿嘿，到这里来的人都这么说。我不肯吃药，他们就把我的牙齿撬开。那药很阴险，我吃了它，就真的不由自主，受它的控制了，我想动，另一个我说，算了吧，别动了，再怎么动也没用。奇怪，我一下子分成两个我了。我就停下来看着两个我互相争辩。不对，应该还有一个我，我分成了三个我。天啊，现在可好，我可以让一个我在家里陪谢美芳，让一个我陪张娜开车逛街（由此可知那个大屁股城里女人叫张娜），还有一个我谁也不管着，留着自己用。我用力拍门，说我已经好了，放我出去。他们又冲过来几个人，说嚷什么嚷。他们又把我按倒在地，翻我的眼皮，用什么撑开我的鼻孔。我说我是精神病，又不是鼻炎，你们弄我的鼻子干吗？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说，那药效果不错，瞧，他已经承认自己是精神病了。我说，我要是不承认你们又要灌我，我哪吃得消。一个人笑了笑，没作声。我知道坏了。他们不作声我就知道他们又要搞什么名堂。所以我特别害怕他们不作声。果然，另一个医生搬了个什么东西过来，从里面拉出两根电线，摁在我太阳穴上，一通电，妈呀，我全身都控制不住像波浪似的颤抖起来。那个难受啊，像一百条小狗在咬我挠我，浑身像爬满了蚂蚁。不知过了多久，我才从地板上醒了过来。幸亏张娜救了我。她县里有熟人，一个电话，我就被放了出来。这都是谢美芳那个蠢婆娘害的我，我发誓跟她势不两立，我要跟她离婚！现在，我一点也不觉得对不起她了！刚才我已经跟她交代了，我什么也不要，只要自由！等会儿我要买些礼品，去那里看望病友，他们跟我一样，也有好多是被人强行送进去的，还有一个，不过是写了篇曝光的新闻。他们还在水深火热之中。说完，他就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

谁知马松又是一去没回。这回他可是自己送上门去，怪不得别人。他正在跟病友胡吹海聊，医生又把他关了起来。他大声质问医院为什么出尔反尔，医生说他的病还没好，要留下来继续治疗。这期间，村里人看见谢美芳又跑了好几次银行。村里人再一次看到马松，又是一个多月后了。他免不了站在那里又慷慨激昂了一番。不过围观的人已经没那么多了。有的人甚至还故意躲开他。大家问这次是不是又是那个大屁股女人把他救出来的，马松咚地拍了一下胸脯，说，除了她还有谁！我三生有幸，才找到这么一个红颜知己，可别人为什么要破坏呢？

与上一次相比，马松更瘦削了些。脸上手上也多了或深或浅的伤痕。不过他的眼睛大大地露了出来，显得更亮更湿润了。刚一看，会吓人一跳。他说这次他决不心慈手软，要坚决跟谢美芳离婚。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他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服，住到城里的宾馆里去了。他说，现在，他不怕谢美芳叫精神病院的医生来抓他了。宾馆里有保安，他说。

我听见大人们在说，马松到底有没有精神病呢？有时候像没有，有时候又像有。另一个人说，说你有就有，你越说没有就越有。如果有一天你家里也把你送了进去，你怎么办？瞎说，我家里跟我关系好得很。嘿，谁说得清楚，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我家里那位把我送进那里去了，我大喊大叫醒过来，她问我怎么回事，我没理她。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人们互相打量的目光有些鬼鬼祟祟起来。大概他们是在互相怀疑对方是不是得了精神病吧。可精神病究竟是什么样的，他们并不清楚。他们曾经悄悄跑到医院门口扒在什么地方往里看，发现里面的精神病一个个都穿得干干净净，斯斯文文的。有的在下棋有的在聊天有的还戴着眼镜在看书。只有极个别的家伙在那里自言自语或跳舞。

大家吃不好饭睡不好觉。开始烦躁不安。我们听到大人们在厮打，哪怕是晚上，我们也经常被惊醒。那刺耳的声音让我们想起插在围墙上的碎玻璃。一方在吼叫一方在哭泣。你有病！他们互相指责，又被这指责吓得同时发抖。吵到激烈的时候，他们便互相威胁，要把对方送进那栋白房子里去。有几次，有人还真的拿起了电话，不过对方飞快地夺了过来，甚至扯掉了电话线。已经没人去关心马松家的事了。看到他过来，大家纷纷避开。大人也叮嘱我离马小慧远一点。

靠近白房子的几户人家开始要求搬迁了。那里原先还有两家小店，有一天，我们去那里玩，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关门了。他们要村里重新给他们划地皮做房子。可我们村的地皮已经越来越值钱了，搬迁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听说那几户人家比赛着在暗地里给负责这件事的村干部送礼。可即使这样，新地基还是没有批下来。后来，他们就完全失去信心了。白天，他们还敢开一下门窗通通风，到了晚上，就把门窗关得紧紧的。其他人家也不知不觉把门窗关紧了。

村里的有志之士指出，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他们包括一个赤脚医生，一个开录像厅的小老板，一个在镇工厂上班的会计，一个开推土车的司机。后来他们又拉拢了一个在城里给人家搞装修的水电工。既然搬迁没有希望，那就让他妈的白房子滚蛋吧。他们经常在一起密谋。有的说要想办法剪断那里的电线，堵塞他们的水管。有的说要推倒那里的院墙，把所有的病人都解放出来。在用到解放这个词的时候，他们颇为激动。有的说不如挖个地道，冲进去把医生全部赶走。不过这个办法没有得到响应，因为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医生跑了一批又会来一批，一个什么倒下去千万个什么站起来，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他们商量得热火朝天，对我们小孩子也不避讳，大概认为我们小孩子什么也不懂吧。后来他们认为最有价值的一个建议是，大家从地道里进去，把白衣服偷来穿在自己身上，然后把医生和护士关进病房，由我们村里人控制这所医院，那就高枕无忧了。

此计一出，大家连连称妙。

就在大家还沉浸在种种美好设想中的时候，有一天晚上，马松回了家。他给医院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一辆车开了过来，几个白大褂把马小慧妈妈谢美芳拽上了车。

在暗中

队长寅茂吹响哨子的时候，我正躺在凹椅上。我的两只眼睛又红又肿，见不得光，只好闭着。即使这样，强烈的日光依然会刺穿眼皮，让我无端地热泪盈眶。我讨厌这种感觉。有人说，我的眼睛肯定是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奶奶用毛巾把我的眼睛敷了起来。爷爷则扛一把挖锄，在屋子附近东撬西撬，以为我的眼睛被什么压住了。

寅茂喊道，全村男女老少，马上到大队去开会，谁都要去，一个也不能少。寅茂一边喊一边又吹了几声哨子。大概是用了很大力，哨声反而没那么响，听上去有些沙哑。寅茂的哨子用根红布带威风凛凛地挂在胸前。就是睡觉，他也不肯把它解下来。

这时，寅茂吹到了我家廊口。我听屋前的远庆问他：小孩子也要去吗？我家小妹还在发烧呢。小妹是远庆的小女儿，跟我同岁。新学期开始了，我们刚领到了新书。我一遍遍地闻着里面的香味。为了把这股味道保留得长久一些，我要大人用硬纸把它们包起来。这时我爹已经从部队转业，带回了一些画报和电影剧照。于是我的语文书上是杨子荣，算术书上是李铁梅。

我很着急，担心寅茂说小妹可以不去，那我爷爷肯定也不会让我去的。我喜欢开会。喜欢在人缝里穿来插去。每次大队里开会，都像过节一般热闹。有一次，开完会，所有人还要举着板凳排着长队在全大队的十多个小队走一遍，队伍有好几里路长。如果是批斗会，也很有意思，几个人站在台上，脖子上挂着土砖或破鞋，他们中有算命的，打卦的，捉鬼的。遗憾的是，在我们村子里既没有找到地主富农，也没有找到反动派和特务，这让寅茂在外面开会时觉得脸上无光。

爷爷正在屋后沟里做什么。他是个闲不住的人。听到哨子响，他出来问。我忙说，开会了，小孩子也要去！

爷爷说，又开什么会，一开会就不能做事了。别看爷爷手那么大，可他做起地里的事来却像绣花一样。收工后，他总是最晚回家，路上，看到一根红薯藤要捡起来，看到一块狗屎也要捡起来，如果捡到了牛屎，他的脸便笑得像南瓜。七捡八捡的，回到家来篼里就有一大堆。远庆说，再这么捡下去，你迟早有一天也要被划为地主的。

我怕爷爷又不去开会，便极力怂恿他去。以前，大队里开会，他总是叫我奶奶去。寅茂为此还批评了他。可我爷爷成分那么好，寅茂也没有办法，最多在村里开会时让爷爷站站桌子角。但爷爷一到了夜里就要睡觉。他就是站在那里也照睡不误。

爷爷几乎是一口气把我背到了会场。村子里的人都出来了，寅茂的哨子还在响。声音越来越沙哑，哨子里大概全是口水。到处是脚步声。还有说话声。有的人大约还带了鞋底，边走边拉着麻绳。不用说，那是女人。从村里到大队差不多有两里路。远远地，就听到了高音喇叭。里面放着一种很慢的音乐。好像是黑色柏油，在路上慢慢淌着。有一段时间，村子里架起了很大的铁锅，先是说炼薄荷，后来又说炼柏油。因此地里不种粮食，只种薄荷。但大火一烧，薄荷全跑到天上去了。为了炼柏油，寅茂也想了很多法子。他叫大家把石头扔进火炉，烧了三天三夜，结果还是石头。

现在，我却忽然觉得有黑色的柏油在慢慢流淌。淌得让人想哭。像什么把心脏压着。远庆也来了。有人问小妹怎么啦，他说病了。那个人摸了摸小妹的额角，说，这么烫啊，怎么不叫辛芹医生开点没药喝喝？远庆说，找不到辛芹医生，一大早他就躲起来了。辛芹医生爱听广播，他买了一台收音机，听说有时候偷听敌台，他肯定是听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才躲起来了。可他能躲到哪里去呢？他又不是没躲过，可每次，还不是马上被揪出来了？

广播越来越响了。大人都不说话。我问爷爷，到哪儿了？可我没听到自己的声音，好像它们被什么吃掉了。我又大声问了一遍，还是没听到。

正在这时，广播里有人说话了，要大家低头默哀三分钟。广播里又淌起了柏油。大家站在里面，一眼望不到边。我抬起头，什么也看不见。忽然有一只手在我的头上摁了一下。

喇叭里忽然吼道：熊来喜你干什么？你居然还在笑？来喜是神经病。他会在夏天里穿棉袄冬天里穿拖鞋。他三十多岁了还没有老婆也不会自己做饭洗衣服。如果我们小孩子说给他讨媳妇，他也会乖乖跟我们走。我们让他在地上打滚，他就乖乖地在地上打滚，一边滚一边还念念有词。来喜消息灵通，总是最先知道哪里要开会。不管哪里开会，他都要去。而且还企图抢上台去发言。当然不会让他发言。来喜真是来喜，大人们总是这么说。哪怕他不喜欢你，他也是一脸笑。他天生就是一副笑脸。哪怕他爹把他揍哭了，他也还是在笑。他的脸在笑着喉咙却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就好像从猫屁股里生下了一条大狗，让我们惊骇不已。喇叭又叫了一声。人群骚动起来。我听到有人说枪，枪。来喜哭了。但他越哭越像是在笑。喇叭咆哮着。有人踩了我的脚。我站不住了。还好，爷爷从后面抓住了我。广播大声吼道：把熊来喜这样的阶级敌人拎出场外，下面，我们继续默哀。忽然响起了哭声。起先是一个，接着是一团。一大团。一大片。我像呛了水，想张开嘴巴，可我一眨眼，眼睛就针扎似的一阵剧痛。仿佛我的泪水里藏有钢针。它们足以让我失明。

那几天，广播里一直在淌着柏油。为了让村子里悲痛的气氛跟广播里一致，寅茂号召大家痛哭。大声地哭。想怎么哭就怎么哭。他说，他不希望我们队里是死气沉沉的。熊村虽然在大会上出了来喜那件事，让队长根生受了批评，可这几天，他们表现很好，有的人居然可以一直哭到天亮。鉴于我们村里人不善于哭的特点，寅茂要大家经常用辣椒擦擦眼睛。

一天深夜，我忽然发现我的眼睛已经不痛了。我惊喜地叫了起来。我看到了月光。爷爷和奶奶却好像是刚吵过架。爷爷几乎没穿衣服，而奶奶把裤腰抓得紧紧的。见我的眼睛好了，爷爷并没有表现出我想象中的惊喜，只是尴尬地笑了笑，趁我没注意，迅速把短裤穿上。说实话，我知道爷爷要干什么。大人总以为我们小孩子不懂，其实我们什么都懂。这几天，寅茂在这方面抓得很紧，别说人，就是家禽、畜生，也不能做这种事。他号召大家把家里的公鸡和母鸡分开。如果有公狗胆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爬上母狗的屁股，他一定要吹哨子出动劳力把公狗的后腿打断。他说，打断了它后腿，它就不能像人那样站起来了。

这次，真的不知道辛芹医生躲到哪里去了。那天晚上，小妹又发高烧，眼睛往上翻，手脚抽筋。她娘哭了起来。远庆慌了神，忙打来井水，用毛巾敷在小妹额角上，好不容易才把小妹的高烧退下去。

第二天，寅茂的哨子又响了，要大家到大树脚下开会。我们村里，一般是在村前的大树脚下开会的。树上也有一台广播。到了那里，寅茂竟然要大家向大树默哀三分钟。他说，我们村里的人哭得还远远不够，听说其他村子里的人，有的哭哑了嗓子，有的哭瞎了眼睛，还有的人一口气过不去，倒在了地上。这些人都会受到表扬。过几天，又要开大会，我们要抓紧时间哭，到时候不要再给村里丢脸。

正在这时，我看到远庆的小女儿陈小妹走了过来。她眼睛直直的，好像谁也不认识。远庆叫了她一声，她没反应。又叫了她一声，她就朝远庆吐了一口痰，然后咬着手指头吃吃地笑了起来。

每每本纪

本其事而记之，故曰本纪。

——《史记》

在我们村子里，女人的地位向来比男人高。所以当我们跑到三十里路外的学校读书，知道很多地方重男轻女，老师说这是一种旧社会的封建思想的时候，我们便骄傲地想，我们村子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不是旧社会了。我想，这主要是因为我们村与世隔绝的缘故。

我们村子里出美女。她们多得好像我们村里的夜空总是繁星点点，而别处都在下雨。听老一辈的人讲，我们村子里曾出过两位皇妃，八位朝廷一品大员的夫人，至于其他官商人家的老婆或小妾，则不可计数。但现在时代不同了，我们村的女孩子再也得不到当皇妃或诰命夫人的幸运了，只能被成群结队地送到外面去当保姆，好听的说法叫作劳务输出。她们有的比较幸运，可以当后妈。但大多数都混得不太好。要么被男主人欺负了哑巴吃黄连，要么被女主人赶了出来。真正依靠自己创造了传奇新历史的，只有每每。她从村里走出去，一下子就红起来了。

那年，县里下了文件，说我们县里没别的好，只有青山绿水和美女，因此决定放开手脚打旅游牌把经济搞活。美女是我们县的一块大招牌，县长说。因此要在我们村里选一个最漂亮的女孩子做形象代言人。要漂亮到什么程度呢？县长说，要让那些外地客商见了她就走不动步，乖乖拿出钱来。为此，县长带人跋涉大半天在我们村里先走了一圈，看到了每每，县长就走不动了。他对手下人说，就她，

成了形象代言人的每每一下子住到县城里去了。她爹想看到她都难。有一次，一个客人趁着酒兴要每每唱歌，县里的人这才发现了自己工作中的一个重大失误，那就是，因时间仓促，忘了教每每唱流行歌曲。每每唱了一首，客人果然不满意，挥了挥手说，唱山歌嘛，会不会唱山歌？每每说，我一肚子山歌呢。她才唱了一句，客人们就使劲地鼓起掌来。县里的人明白过来，也跟着鼓掌。他们不知道每每肚子里有那么多山歌。这时她好像一只下蛋的母鸡，咯咯叫着，一只接一只地下蛋。

很快，每每唱山歌的地方也从酒店和歌厅扩展到广场上。她带动了全县人民唱山歌的热潮。谁也没想到，以前我们谁也瞧不起的山歌，现在成了宝贝。每隔一段时间，每每就要在县城广场举行一场山歌会，坐在前几排的除了外地客商就是各路领导。我们在县电视台里看到，每每唱到高潮，她唱上一句，台下跟着唱下一句。她唱前半句，台下唱后半句。在她的带动下，全县成了欢乐的海洋。

后来，县里说，光让每每唱山歌是不够的，也太可惜她的嗓子了。县里便把文化馆那些写歌的人召拢，要他们为每每写一首歌。里面要有风土人情，更要有县容县貌。那几个人不愧是写歌的高手，仅花两天时间，就用山歌的形式写了一首歌颂我们县大好风光和大好政策的歌曲。那首歌经每每唱出来，好听得不得了。它在县城广场上掀起了新的高潮。很多人相信，有了这首歌，我们县里的发展就更快了。后来，每每还带着这首歌参加了市里和省里的比赛，都获了奖。每每载誉而归时，她神气得就像带着一大群保镖。

每每不再是那个唱山歌的每每了。现在，要想听她唱山歌，很难。据说她只给县里的翁书记和欧县长唱。在舞台上，她只唱新歌。即使要唱山歌，那些歌词也已经重新写过了。她说原来那些词太土，唱不出口了。

每每比原来更忙了。她几乎每天都有演出。几乎每星期还有一场大型歌会在等着她。那些歌厅的老板休想再得到她的赏光。县里经常开大会，几乎每次大会期间，都会安排一场演出。不用说，每每是当仁不让的主角。她把会议的气氛推向了高潮，掌声要响很久才很不甘心地凋落下来。然后是采访。县电视台的记者，很认真地叫了一声每每同志，问她这次演出的感想。有时候，县里还开展“送歌下乡”的活动。乡里便准备好花炮和彩礼隆重迎接。据说有一次，每每代表县里送歌下乡后，临走，那位乡长笑着对她说，请代问书记好！每每变了脸色。不久，那个乡长就因为贪污被撤职了。

事情是突然起变化的。事后，村里的老人们说，还是古话说得对啊，爬得越高跌得越深啊。我最讨厌大人们这副事后诸葛亮的样子。最讨厌他们拿古话来吓唬人。我不相信古话有那么厉害，但事实是它们就有那么厉害。原来，每每在县里跟人家乱睡觉。她上了一个客商的床。听人说，按道理，上上床也不要紧，本来就是要她上床的，问题是弄出感情来了，连书记和县长也不理了。那个客商，把江边的一座山买下来了（听说可以用五十年），经常把县里的领导请去喝酒跳舞。每每当然也要去。没多久，在山下发现了一具尸体，查来查去就查到了客商头上。又查到了客商送了每每一枚据说可以买下半个县城的钻戒。

客商的事情好解决，问题是，拿每每怎么办呢？她也没犯什么法。既然没犯法，就让她重新登台唱歌吧，因为紧接着县里要搞一项庆祝活动，按惯例每每又有演出任务了。书记和县长审核着节目单，忽然觉得每每不再适合出场了，因为每每已经不是那个每每了。那件事全县人民都知道了。她一出场就会引起人们不好的联想。她现在的形象和歌中所赞美的县容县貌，形成的反差太大了。

他们便拿起笔，把每每的名字划掉了。

不过他们很快发现，不让每每登台，麻烦更大了。观众比以前更想看到每每。他们高喊着每每的名字，把冒唱每每歌曲的人赶下台去。为此，县里还到我们村里找过别的女孩子试唱，但效果都不好。其他的地方更不用说了。他们也曾想过换一首歌，为此他们又把那些写歌的人请来。可新歌根本没有老歌的效果。连他们自己也觉得差太远了。写歌的人说，当初他们为每每写歌时，已经把才华用尽了。

每每在县里待不住了。她爹娘想把她接回家，可她说，她已经回不来了。一些下三烂的歌厅想请她去，她理都没理。有一个奸商想拿她做文章，打算开发我们村里的老母鸡。他散布谣言，说每每已多次堕胎，每次打了胎，就回乡下吃老母鸡，我们乡下的老母鸡很补，能让流血的女人马上止血，让走路没有力气的女人马上奔跑如飞。现在他要生产一种老母鸡保健丸，请每每做广告，开拓市场，销往全省乃至全国。每每也拒绝了。

每每经常哭泣。有人说，她的嗓子已经哭哑了，唱不了歌了。她深居简出，人们已经很难看到她了。但只要县里搞演唱会，大家就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她，就大声喊她的名字。每每出来！我们想念你！类似的呼喊不绝于耳，让县里骑虎难下。没有了每每，投资的客商也越来越少，有的还要撤。书记和县长的讲话也没有了昔日的号召力，上面来视察的领导也板着脸。看来，这不是每每一个人的损失，而是全县人民的损失。与每每个人的损失相比，县里的损失显然更大。

于是不久，我们从电视里知道，那个客商送给每每的钻戒是假的，他欺骗了我们最可爱的每每。而且，正是每每及时报案，才把罪犯绳之以法没让他逃脱。原来，县里早已嗅到了对方的犯罪动向，每每自告奋勇，做了潜伏。在那些难熬的日子里，她牺牲了自己的青春和名誉，忍受着种种嘲笑和误解，以纯洁的心灵和钢铁般的意志，默默为县里的经济发展和安定团结做贡献。这种精神简直撼天地而泣鬼神！为此，县里在征得每每本人的同意后，决定公开真相，还大家一个真实的每每。

随着每每重新登台亮相，我们知道，那件不愉快的事情已经彻底过去了。掌声雷动。只是，据说她的嗓子已经真的哑了，只能象征性地在聚光灯下假唱。

算你狠

毛豆和宝琴从丈母娘家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晚，立了秋的风从山上跑下来，吹在身上凉凉的。两个人说说笑笑，离村子越来越远，看四周无人，毛豆就上前亲了宝琴一下。她脸红了。他喜欢看她脸红。所以就是为了看她脸红也应该亲她一下的。他们是五一结的婚，本来是结婚后又出去打工的，但一结婚，他们都不想那么快到外面去了。他们的想法得到了毛豆爹娘的支持，娘经常拿眼瞄宝琴的肚子，仿佛把她当作了压寨夫人，她不怀上孩子是不会让他们出去的。

风在他们前面带路。它跑过草丛，跃上山冈。这时，有几个人转过山嘴。他们把身子侧了侧，让那几个人过去。毛豆数了数，他们一共有四个。他有些奇怪。这时节，能有几个整齐的劳力在外面闲逛呢。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拉起宝琴的手赶紧走。他听到自己还有宝琴的脚步的沙沙声。谁知，沙沙声越来越大。后面的沙沙声很快超过了他们，停下来。他只好拉着宝琴往回走。可是拉不动她。原来那几个人也拉着宝琴。就像划水时，水草忽然缠住他的脚。他骇然了，放了手。他边跑边喊，跑到丈母娘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和丈人还有村里的几个人拿着铁锹打着手电，吼吼着在半路上碰到了宝琴。他悬着的心落了下来。他大声叫着，宝琴宝琴。他想去抱住她。这时，他不抱住她谁抱住她呢？而宝琴毫不犹豫地推开了他。她瞪了他一眼，说，你给我滚！

其他人也不说话。只闻到越来越浓郁的植物气息。丈人黑着脸，一个劲地抽烟。其他人也各自抽着烟。他后悔自己没学会抽烟，这时他也很想抽烟了。他走快一点，别人就让他上前。他走慢一点，别人就超过他。仿佛他是一个影子，仿佛他不存在。很快，他发现自己真的落在最后了。他希望这时忽然窜出一头狼来把他叼走，他不叫也不作任何反抗。

他该死，不该这么活下来。他怎么把宝琴扔给了那几个家伙，自己却不管不顾地跑掉了呢？他应该跟他们搏斗，哪怕是咬他们一口也好。如果他被他们打死或打伤了，宝琴也会在他身上哭得死去活来。怪只怪，自己胆小。

丈人他们已经走很远了。毛豆站在那里发愣。他跟着去干什么？哪还有脸露面？除非他将功补过。对，他要去做一件事，让宝琴原谅自己。他在黑暗里摸着路前进，胆子比平时大了许多。以前他怕蛇，怕野兽，现在他完全忘记了它们的存在。赶到乡里的时候，还有人坐在店门口看电视。他松了口气。对乡里他是很熟的。他在中学读过书。如果不是暑假，现在肯定还有学生在上晚自习。他拍着派出所的铁门，对值班民警说他要报案。

第二天上午，派出所来了人。村里的孩子在民警后面互相追着。丈人脸色铁青。他对民警说，没这回事。

不管民警怎么启发，丈人始终咬着那一句，没这回事。

民警又问宝琴。她说，昨天什么事情也没发生。民警说，你丈夫已经报了案。她说，他陷害我。他有神经病，我要跟他离婚。

民警走后，宝琴对毛豆说，对，我是要跟你离婚。

他仔细回想那几个人的样子。从他家到宝琴家不过五六里路，中间只隔着几个很小的村子。如果是这些村子里的人，他多少是有印象的，有的还是一个大队，曾经在一个学校读过书。他在那几个村子里转了转。即使不是附近村里的人，也可能沾亲带故，不然他们跑这里来干什么。在一个村子里，忽然有几条四眼狗扑出来咬他，他捡石块还击。后来又找来一根木棍，打得它们落荒而逃。俗话说打狗看主人，他也不管那么多了。狗的主人站在那里怒目而视。他不怕。如果对方讲他，他就跟他吵。打一架又何妨。他一窝火正没处发。奇怪，对方反而没说什么。

在几个村子里他一无所获。他开始到更远的村子里去找。他也顾不上自己的衣服是不是整齐。有时候趿着鞋子，看上去有些游手好闲。别人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他走得越远，别人越觉得他陌生。他们从门背后小心地望着他。在别人眼里，他成了一个脾气很大的人。有一次，他看到两条狗在交尾，很生气，当众打死了一条。狗主人也没找他麻烦。他弄得村子里鸡飞狗跳。还有一次，他看一个人不顺眼，就跟他吵了起来。结果，那人忙向他道歉，并请他到村前的小酒店里吃了顿饭。还有人请他帮忙办什么事。他拒绝了。对方以为价钱开低了，把价钱翻了两倍，并且说，不一定要打架，无非是吓唬吓唬对方。他一想，反正一个人无聊，不如跟那人去看看，说不定能发现新的线索。原来，那个人为了地基和邻居争吵起来，邻居盖新房时想占他的地基。那个人把毛豆带过去，毛豆往对方跟前一站，奇怪的事又发生了，对方忙向他点头哈腰，答应把多占的地基退出来。回来的路上，他问那个人，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人说，我的好哥哥，你不是一般人哪，你往那儿一站，他们就吓到了。大家只见过粗蛮的好汉，没见过你这样斯文的人物，那些五大三粗的家伙只配给你跑腿，你连烟都不抽，这还得了。那人很隆重地请他吃了一顿饭，并送给他一个红包。主动跟他打招呼套近乎的人多了起来。经常有几个人跑到他跟前，这个说怎样怎样，那个说如何如何，然后请他公断。经常莫名其妙地有人请他吃饭。他的名气越来越大。一天，他在一个小酒馆里听到几个人在讲一个神奇的人物，好像是电视剧里的大侠。末了竟发现他们讲的是自己。

在他游游荡荡的过程中，地里的棉花桃已经被太阳光剥开了，就像剥开女人的衣服。天上的云朵落到地上来了，坳里，坡上，一处一处。那天，他路过一块棉地，觉得那个捡棉花的女人长得有点像宝琴。他就过去把她的衣服剥掉了。他本来想捂住那个女人的嘴，奇怪的是，那女人一看他，身子就软了。

后来，他就经常像剥棉花桃一样去剥女人家的衣服了。一剥，棉花就飘出来了。他想看看棉花里是不是宝琴。捡棉花时，她们低着头，戴着草帽，衣服都捂得严严实实的，他忍不住朝她们走去，又忍不住把她们剥开。他没想到剥得那么容易。等他发现不是宝琴时，女人的衣服已经在手上了，而且她（们）紧抱着他不放。他有什么办法？后来他是这么说的。他在秋天的棉花地里如鱼得水，无恶不作。他的身影引起了不小的恐慌。终于有一次，正在他准备从一个女人的衣服里把宝琴掏出来的时候，一根木棒从后面狠狠锤击了他的头部。

他和宝琴再一次见面是在县城的看守所里。他因犯强奸罪被判处七年有期徒刑。宝琴对他说，毛豆，想不到，那个闹得沸沸扬扬的人，原来是你，你安心服刑吧，我等你出来。

临走时，宝琴告诉他，她已有两个月没来例假，肯定是有了。他有些不怀好意地盯着她的肚子，心想不知道是谁的种。

偿 债

佳慧听到一声异常尖锐的刹车在村道上响起。

她心跳加速。她听出来车是男人德贵的。

她在围裙上揩揩手，慌慌张张跑出门。

她远远看到他们家的车撞到了墙上，男人像个可怜虫似的抱着脑袋蹲在那里。她心里安稳了些，但马上意识到，可能更严重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国权的女儿小青被压死了。

男人被交警带走了。什么都不用说，该坐牢就坐牢，该赔钱就赔钱。男人在拘留所。她把该送的东西都送进去了，说，世上没有后悔药吃，外面的事我会尽量处理好。

国权只有小青这么一个独生女儿。她去他们家的时候，国权和他老婆莲芝已经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现在，小青在条台上的相框里望着她。她不禁也哭了起来。其实两家以前关系一直很好。有什么好吃的，互相通个有无。小青也经常到她家里来玩。她把条台上的小青贴在自己胸口上，说，小青啊，我们对不住你！下辈子我变牛变马还你。

她说，国权哥，莲芝姐，马上过年了，你们还是想开一点，有什么办法呢，唉，我也不晓得说什么好了。

他们呆呆地望着她，好像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她说，我晓得，你们恨德贵，恨我，如果我是你们，也是一样的。

他们把头转过去，不理她。不过这也很正常，难道还要他们把她当亲人当救星一样看待么？

她结结巴巴的，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好。安慰别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何况现在还跟自己有关，她就更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们了。有一次，她在路上碰到了以前的一个老师，听说他女儿在爆竹厂被炸死了，看到老师，她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觉得自己的话一点力量都没有。再说，事情刚过去不久，如果老师在尽力忘记这件事，那她不又把它提起来了吗？可装作不知道肯定也不行。结果，她只是对老师笑笑。等老师走过去了，她才大吃一惊，心想怎么能对老师笑呢？这件事折磨了她好久。

除夕夜，她又去了莲芝家里。他们家冷锅冷灶。她想给他们做年夜饭。她打两桶井水把锅碗都洗干净了，又烧了一壶热水，用来发干菜。要用点烧酒，她到条台上找，发现在小青的相框旁边。她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谁知身后忽然响起一身怒喝：你给我放下！

莲芝也说话了。她说，求求你，你走吧。

她已经差不多两天没听到莲芝说话了。还好，她听得出来还是莲芝的声音。她有些惊喜地上前两步，抓住莲芝的手，说，莲芝姐，我跟你们一块过年吧，我当不了你们的女儿，就给你们当妹子吧，你以前不就把我当妹子的吗？

莲芝说，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呢。

她说，有，怎么没有呢，我愿意给你们当牛做马，来还欠下你们的债。

国权吼道：你滚吧，我们不稀罕！

她看到，莲芝也用力剜了她一眼。于是她抹了把脸，从他们家跑出去了。

第二天，她还是想去莲芝家看看。她拿了两包东西，还有一瓶烧酒。村里人开始互相拜年了。小孩子都穿起了花花绿绿的新衣服。然而没有人跟她打招呼。几个平时爱跟她开玩笑的，也避着她。

莲芝显然对她这么早登门有点意外。她看到莲芝点了点头。她鼻子一酸，恨不得上前抱住莲芝痛哭。两家都一样，没一点过年的样子。她把东西放在桌上，问，国权哥呢？莲芝说，从昨晚一直躺到现在。她想到房里去探视一下，又觉得不方便，就犹豫着站在那里。谁知房间里忽然咚咚响起脚步声，国权衣服也没披，跨出房门对她破口大骂：你这个丧门星，这么早跑我家来干什么，你还嫌害我们家不够啊！说完，又气呼呼地回房里去了。

国权的怒骂并没让她难堪。好像她正需要谁的一场骂似的。莲芝安慰她说，国权这两天都这样，你别怪，他也骂我，没带好小青，把我什么都骂遍了。她说，我不怪他。

她还是坚持让自己坐下来。她理解国权。她是个读过书的人。她很羡慕电视里那些知书达理、深明大义的女人。她看她们总是看得热泪盈眶。当然也有的女人文化并不高。比如有一个女人，男人遇到了不幸，欠下了一堆债，而那些债她根本不晓得也没有任何凭证，但她还是答应还它们。嫁给德贵的时候，他们就说好了，要做村里最好的夫妻，最好的人。他们是自己谈的恋爱。当初她爹还不肯，嫌他穷。她费了好大的劲才说服爹。果然，他们没让爹失望。他们成了村子里白手起家最先富起来的年轻夫妻。他们说，我们要做有理想的人，不占小便宜，不搬弄是非，谁有困难就去帮忙。他们发现，做好人是多么愉快的事情。

想到这里，她有些开朗起来。她拉着莲芝的手。莲芝的手割了她一下。她低头一看，见上面有好几个裂开的口子。她说莲芝姐，国权哥的意思我懂。我没有别的意思。到时候，交管部门怎么判，我都认。但我们不要因此成为仇家啊。

莲芝叹了口气，说，你的心意我也懂，但我满眼满脑子全是小青。我也晓得，你以前待小青比自己的孩子还亲。我知道，你是好心人，你家德贵也是好心人，不论上街下县，每次碰到我，都要停下车子来捎我一程。好几次帮我家拉东西都不肯收钱，说是顺路，怪只怪我们命苦，也许我家小青就是这个寿数。

她说，也不能这么说，我家德贵什么都好，就是面子薄，有时候明明不能做的事情，他也要充好汉。有时候人家一句客气话，他也当了真。这次，他要是没喝酒……

莲芝说，唉，男人都这样，爱这个东西，说起来，德贵比我家国权好，他喝醉了酒不是打人就是摔东西，不但打我还打小青，有一次，把小青打得好几天走不了路……

这时，房间里传来国权的哼哼声。两人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莲芝说，佳慧，不谈这些了。

过年后，交管部门的裁决书下来了。德贵被判处三年有期徒刑，同时附带民事赔偿十万元。这个结果在佳慧的预料之中。她把车卖了，加上存款，又向娘家人借了一些，都付给了国权和莲芝。国权对那些钱看都不看一眼。莲芝推托了一下，说，既然小青已经没了，要这些钱又有什么用呢？她说莲芝姐，你要不收下我心里更难受。其实她已经听说国权去县里找了人。其实按道理，德贵判个缓刑也不是不可能的，但国权一心想要德贵坐牢。不过这也是她和德贵应得的下场，所以她对国权并没有一丝的不满。

开春了，她开始往田里播种。种田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妹妹要她一起去外面打工，她没肯。她不想离德贵太远，要经常去探望他。鼓励他争取早点出来，重新开始。

一有空，她照样去莲芝家。帮她做些事。要让两家关系更好，才对得起小青。莲芝又怀孕了。她陪莲芝说话。做针线活。互相做好吃的。莲芝想吃酸的，她就到野地里给她摘“酸眯眼”。她们似乎又重新恢复了以前的亲密无间。国权从地里回来，有时候也在那里坐坐。依然严肃而沉默。只在喝了几口烧酒之后，脸色才有些松动。

这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不知是在自己家里还是在莲芝家里，国权坐在硬木沙发上不停地摁电视机的遥控。看那沙发，更像在自己家里。她怎么会梦见国权在自己家看电视？后来她又跳到了另一个梦里。一个陌生人走着走着，忽然回转身来掐住了她脖子，很痛……

实际上，还真有人掐住她脖子。她很快辨认出来，是国权。他怎么进来的？不知道。她没有叫喊。叫喊的反而是国权。他说，你男人轧死了我女儿，现在，你赔我！

她不怪国权。要怪就怪德贵。怪她自己。她想，或许，她已经把欠国权和莲芝的债都还上了，她现在不欠别人，只欠小青的。是啊，小青的债，她怕是永远也还不上了。她变得小心了。晚上，要仔细检查门扣。她准备了一把剪刀。只是她还没想好，如果真的再发生那样的事，她是把剪刀对准对方还是自己。

后来的一天，再给莲芝摘“酸眯眼”的时候，她自己也忍不住大嚼起来。酸酸的、青涩的汁液顺着嘴角不顾一切地漫出。她有些惊喜又有些麻木地想，说不定小青没有死，她钻到她肚子里来了。她说，小青小青，你的债我也是能还清的。

中国微经典·制作团队

总 策 划：叶  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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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统筹：雷  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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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觉总监：韩  笑

Table of Contents

没表情

1

第100个

眼 神

找 死

智障者

委屈奖

没表情

政治待遇

弯曲的脊梁

变 脸

2

害怕睡觉的人

戴口罩的人

无组织的人

不跪的人

不说话的人

不爱听表扬的人

喜欢开会的人

3

植树节

城市新闻

领导随意

数钱的感觉

让领导记住名字

收藏家

侧面像

应急预案

职业临时工

4

不结婚的坚硬理由

你和谁在一起

把老婆变成情人

离婚者宾馆

生命不能承受之真

公家女人

思想家

认证时代的爱情

梦中演说家

陌生人俱乐部

5

每周死亡报告

到汜城去

踩影子

后悔药

怎样看到自己的眼睛

壶 幻

握手公司

盲人指路

爬梯子

6

热线电话

老年款

老徐的哭声

教授喝粥

盲 点

因为你瘦得像条狗

432号井盖

加黑框的名字

大师之隐

7

毒馒头

人是虫

牙签鸟

只要狗过得比我好

白熊的隐私

虎王看戏

猪咬死人之后

做个彬彬有礼的猴子

傻子说

1

心事分享社

传 说

意外砸伤

名人之家

模 范

影响世界的一只蚂蚁

秘 密

会飞的扫帚

一群老太太

真理持有者

摆 脱

假新闻

月光溪流

望见了自己的后背

故 居

另一个我

梦境聊天室

招魂启事

骑火车

2

农药依赖症

吸尘器

彩色的云彩

深度病毒

城市空洞

夜晚照明计划

天上的棉花垛

治理道路

说真话

人口问题

建筑师

无药可医

照片上的雪山

水污染治理

神奇的滴眼液

领 跑

越 位

拖拉机感染症

对面的高楼

筛子的用途

刮胡刀

调节城市温度

不过分的要求

3

解救大山计划

乡村小路

放风筝

大雁飞过天空

甜蝴蝶

雨门帘

河流记事

一块石头

小花出嫁

不知所措

彩 虹

光环与彩虹

两棵树

不足0.1 毫米

震动了动物界

偷天大盗

懒 虫

追 风

抓住一道闪电

站起来的河流

重 谢

超级大风

推 手

蛇 吞

非 马

穿衣服的狗

4

地球这颗星星

撤销方案

地球的重量

云彩被子

天 震

非常危险

两个月亮

月光灯

再造一个天空

太阳神

星星的数量

三个假月亮

光 环

罪 人

星星峪

判 决

仰望星空

时空比较

自己的光

我与天使

我的一点建议

5

一个名人的消失

寿 星

真正的大师

二三四

比 武

母亲的发现

山洞和金子

书法家

祖先公社

监视者

水 坑

三个木匠

隐藏在衣服里

幸福的眼泪

敌 人

坏 人

泥 人

匠 人

牧羊人

梦游人

不死的人

空缺一人

三个糊涂人

一个又一个人

6

照相机

影子大厦

真理追求者

内心租赁

眼 病

勇敢之星

小城堡

飞 翔

照片上的变迁

军事机密

排 队

一尊雕塑

元 子

够了，狗了

水 神

快 刀

影 子

绝对真理

当面评估

真丝衣服

快与慢

上帝就是顾客

一句脏话

小女儿

走

世外新闻

1

往日的刑法

证 人

隐 喻

世外新闻

克尔萨斯的下半夜

一个边防兵的秘密情节

砂 袋

克尔萨斯大学的掌声

2

仿 佛

石 头

奔 丧

七月流火

惊 悉

仪 式

失 踪

枣庄的名单

筹 码

经 过

罗小卫之死

3

婚姻状况

怀念夏榆

痕 迹

替 身

马原报告

给我一片药

湿 谷

孝 子

旁 白

挽 歌

4

姓 名

百花凋零

预 感

七月四日

冬 至

消 失

献给PATRICIA的梦呓

肺结核

精神分裂症

老年痴呆症

肠功能紊乱

5

绿 尸

惊 蛰

昨日再现

较 量

天净沙

念奴娇

点绛唇

九张机

蝶恋花

6

伏羲伏羲

隔水青山

触 摸

九月授衣

烟花三月

第七个罪犯

拈 阄

把时光回溯到七天前

傻瓜是怎样产生的

7

新微型小说

小幸福

1

垃圾山上的风筝

我的不环保生活

新闻线人施大川

冒充记者的女清洁工

宠物记者李小毛

蒲公英的歌唱

恶爸爸

2

民工斗雨

民工洗澡

民工过年

民工回家

民工看病

民工跳楼

民工的婚礼

民工看球

请客未遂的民工

不要和农民聊矿难

3

舞者阿霞

想给猪焗油的人

卖油灯的盲人

猪儿的理想

诗人张士比亚

盼望停电的女人

姚算盘

农民赵四伯的教育生意

首富赵大达

4

聋子行贿

夫子偷铁

卖半天

砸乞丐碗的城管队员

刷鞋人的绝招

令人心酸的理想

小保安和老收荒匠

送你一杯家乡水

乞丐的善心

5

向往天空的鱼

黑鼻子的饼

小幸福

爸爸不是手机

慈 悲

蛋 糕

鞋 童

鲜花的力量

6

借 脸

偷 酒

宝宝霜

刘大财的媳妇要来了

扮个有钱人

无辜的字母

打 贼

7

看 戏

草台班子

爷爷骗猪

偷 鸡

七婶唤狗

姨妈杀鹅

母亲与油灯

牙 祭

8

劝世文

石 榴

不要为你是一只鹰而感羞愧

误入厕所的蜜蜂

一劳永逸的梦想

冬日阳光

墙

一种假设

1

梦 境

仇 恨

桥

较 量

光 头

填 表

只讲事实的小孩

天 使

捉 拿

魔术师的房子

你们为什么都这么懒

2

一次失败的劫持

与狗无关

西双版纳

玉佛手

雪白的馒头

你干的好事

感 情

没有用的事

爷爷是什么虫子

真正的朋友

3

真 相

怪 物

鸵 鸟

偷 酒

变 化

旅 行

慧 眼

非 洲

4

花匠老丁

五一是几号

烟囱里的兄弟

找中指

仲夏的夜里

嫁 衣

帽 子

门 铃

李晓明的桃花

门

樱 桃

客 气

5

商品时代的爱情

商品时代的婚姻

过 关

遗 忘

登 记

防 范

悬 赏

我和我的两个秘密

三 天

有 病

昏迷不醒

探讨另一种可能性

如果你是孟倩倩

6

十分钟

奸 臣

病 人

我招谁惹谁了

一只乌龟

可爱的机器

一种假设

心理素质

伊人寂寞

1

伊人寂寞

名 角

怎么回事

离 婚

这辈子

走西口的哥哥回来了

还能那么欢乐吗

月光下

收集天香的人

2

化 蝶

白 马

爱情鱼

春风沉醉的夜晚

惊 蛰

3

出 神

褒 姒

秦时月

做一场风花雪月的梦

焦尾琴

旅行者

与比尔同行

又 见

4

看星星的人

海岸线

地 震

看电影

鹊桥仙

寒冷的子宫

焰

遇见红灯向右拐

回 家

5

魔术师

胖 人

嗨，我要敲你门了

蓝瓷花瓶

两个老人

假若树能走开

卜吉寺的钟声

望镇的爱情

6

减 法

沉默者

石匠的夏天

不能说的秘密

恐 高

赶 花

姑娘楼

大野地

有意思

1

情况反映

我有一支枪

一封遗书

探 视

宅 人

新闻线索

夙 愿

三 笑

早晨起来欠了一屁股的债

2

生命线

荣 耀

一个人的聚会

镀金的听诊器

幸福百分百

一碗面条

柔软的一团

坐电梯

活死人

3

妄 想

爱 心

班干部

生日庆典

辅导员

咳 嗽

博学的人

终身教授

有意思

4

尴 尬

别以为我不知道

没电了

重要情况

老 史

潜台词

脑 袋

佩 服

祝福的底线

5

陪 读

奖 励

调 研

手 镯

墓 碑

吴英的病

无法唤醒的记忆

6

脚不沾地的人

我的理财经历

买邻居

通向财富之路

好 运

7

理 想

欺负人的电表

猫眼儿

差 错

讲病情上瘾的人

防患于未然

排 队

试 验

呵 斥

8

万 能

表 嫂

初一的早晨

捐 款

窒息

1

原 罪

对他说

请你骚扰我

怪 病

哭泣比赛

食 客

像飞翔一样飞翔

2

报 复

马奈的约会

小荞的故事

消费时代

内心的孤岛

殉情记

珍 藏

3

生活的残疾

落 土

培养大师

丈夫和儿子是小偷

虫 牙

剃 刀

窒 息

4

传 奇

巨 鲸

入侵者

血 晕

读者来电

大街上

杀 手

隐姓埋名

5

歌唱家的奥秘

减肥广告

一只马蜂

白房子

在暗中

每每本纪

算你狠

偿 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