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黄帝内经

颜氏家训

孔子家语

围炉夜话

淮南鸿烈

目录

出版说明

《黄帝内经》导读

素问

上古天真论篇

四气调神大论篇

生气通天论篇

金匮真言论篇

阴阳应象大论篇

灵兰秘典论篇

六节藏象论篇

五藏别论篇

异法方宜论篇

移精变气论篇

汤液醪醴论篇

脉要精微论篇

玉机真藏论篇

经脉别论篇

宝命全形论篇

热论篇

欬论篇

痹论篇

调经论篇

标本病传论篇

至真要大论篇

疏五过论篇

灵枢

九针十二原篇

邪气藏府病形篇

寿夭刚柔篇

本神篇

经脉篇

营卫生会篇

海论篇

逆顺肥瘦篇

天年篇

通天篇

名句索引

出版说明

为什么要阅读经典？道理其实很简单——经典正是人类智慧的源泉、心灵的故乡。也正因如此，在社会快速发展、急剧转型，也容易令人躁动不安的年代，人们也就更需要接近经典、阅读经典、品味经典。

迈入二十一世纪，随着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不断提高，影响不断扩大，国际社会也越来越关注中国，并希望更多地了解中国、了解中国文化。另外，受全球化浪潮的冲击，各国、各地区、各民族之间文化的交流、碰撞、融合，也都会空前地引人注目，这其中，中国文化无疑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相应地，对于中国经典的阅读自然也就拥有了不断扩大的潜在市场，值得重视及开发。

于是也就有了这套立足港台、面向海内外的“中信国学大典”的出版。希望通过本套丛书的出版，继续搭建古代经典与现代生活的桥梁，引领读者摩挲经典，感受经典的魅力，进而提升自身品位，塑造美好人生。

中信国学大典收录中国历代经典名著近六十种，涵盖哲学、文学、历史、医学、宗教等各个领域。编写原则大致如下：

（一）精选原则。所选著作一定是相关领域最有影响、最具代表性、最值得阅读的经典作品，包括中国第一部哲学元典、被尊为“群经之首”的《周易》，儒家代表作《论语》、《孟子》，道家代表作《老子》、《庄子》，最早、最有代表性的兵书《孙子兵法》，最早、最系统完整的医学典籍《黄帝内经》，大乘佛教和禅宗最重要的经典《金刚经·心经·坛经》，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第一部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中国最古老的地理学著作《山海经》，中国古代最著名的游记《徐霞客游记》等等，每一部都是了解中国思想文化不可不知、不可不读的经典名著。而对于篇幅较大、内容较多的作品，则会精选其中最值得阅读的篇章。使每一本都能保持适中的篇幅、适中的定价，让大众都能买得起、读得起。

（二）尤重导读的功能。导读包括对每一部经典的总体导读、对所选篇章的分篇（节）导读，以及对名段、金句的赏析与点评。导读除介绍相关作品的作者、主要内容等基本情况外，尤其强调取用广阔的国际视野和当代眼光，将这些经典放在全球范围内、结合当下社会生活，深入挖掘其内容与思想的普世价值，及对现代社会、现实生活的深刻启示与借鉴意义。通过这些富有新意的解读与赏析，真正拉近古代经典与当代社会和当下生活的距离。

（三）通俗易读的原则。简明的注释，直白的译文，加上深入浅出的导读与赏析，希望帮助更多的普通读者读懂经典，读懂古人的思想，并能引发更多的思考，获取更多的知识及更多的生活启示。

（四）方便实用的原则。关注当下、贴近现实的导读与赏析，相信有助于读者“古为今用”、自我提升；卷尾附录“名句索引”，更有助于读者检索、重温及随时引用。

（五）立体互动，无限延伸。配合图书的出版，开设专题网站，增加朗读功能，将图书进一步延展为有声读物，同时增强读者、作者、出版者之间不受时空限制的自由随性的交流互动，在使经典阅读更具立体感、时代感之余，亦能通过读编互动，推动经典阅读的深化与提升。

这些原则可以说都是从读者的角度考虑并努力贯彻的，希望这一良苦用心最终亦能够得到读者的认可、进而达到经典普及的目的。

需要特别提到的是，国学大师饶宗颐先生慨然应允担任本套丛书的名誉主编，除表明先生对出版工作的一贯支持外，更显示出先生对倡导经典阅读、关心文化传承的一片至诚。在此，我们要向饶公表示由衷的敬佩及诚挚的感谢。

倡导经典阅读，普及经典文化，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工作。期待本套丛书的出版，能够带给读者不一样的感觉。

《黄帝内经》导读

天佑中华有中医

苏晶

《黄帝内经》是中国现存医学文献中最早的一部典籍，它比较全面地论述了中医学的基本理论和学术思想，为中医学的发展奠定了基础。中医学发展史上出现的许多著名医家和医学流派，从其学术思想的继承性来说，基本上都是在《黄帝内经》理论体系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因此，历代医家非常重视《黄帝内经》，尊之为“医家之宗”。《黄帝内经》所揭示的生命活动规律及其思维方式，对当代以及未来生命科学的研究和发展也有一定的启示作用。

现存《黄帝内经》，包括《素问》和《灵枢》两部分，每部分八十一篇，合计一百六十二篇。《黄帝内经》成编后，《素问》和《灵枢》既有同时传世者，也曾分别流传。张仲景写作《伤寒杂病论》时曾用过《素问》和《九卷》，辑录了《素问》和《九卷》的全部文字。历史上最早给《素问》作注的是齐、梁年间的全元起，但其书已佚，仅从唐代王冰的《次注》之中可以窥其一二。现存最早的注本就是王冰的《重广补注黄帝内经素问》，但其原书也已亡佚，现在见到的是经宋人林亿和高保衡整理的版本，被称为《次注》。明清时期，为《素问》作注者较多，著名的有马莳的《黄帝内经素问注证发微》，吴昆的《吴注黄帝内经素问》，张志聪的《黄帝内经素问集注》，以及高世栻的《素问直解》等。《灵枢》历史上一直以《九卷》之名流传，后晋人皇甫谧撰《针灸甲乙经》称其为《针经》，至唐代王冰将其改名为《灵枢》。宋朝史崧以“家藏旧本《灵枢》九卷”，“参对诸书”整理成《灵枢》的定本，称为《黄帝内经灵枢经》，流传至今。马莳的《黄帝内经灵枢注证发微》是《灵枢》最早的注释本。把《素问》和《灵枢》合编注释的有明代张景岳的《类经》。

《黄帝内经》作为重要的医学典籍，其理论体系包含着丰富的思想内容，其主要理论观点如下：

一、阴阳五行学说

阴阳五行是中医学认识世界的基本框架。《黄帝内经》认为阴平阳秘是生命存在的前提，古人认为作为天地万物本源的气，具有运动化生的本性。气的运动展开为阴阳五行，整个世界就是以气为内在本质，以阴阳五行为外在形态表现的动态统一系统。万事万物通过阴阳五行联系为一个统一的整体。阴阳学说属于中国古代哲学的范畴，《黄帝内经》将其引入医学领域，用以阐释人体生命活动过程和现象中相互对立而又统一的两个方面，指导对疾病病理的认识、诊治和预防。阴阳和平是中医学最高的价值追求。追求宇宙万物的和谐是中华民族的永恒价值观。人之所以生病，根本原因就是气血阴阳的逆乱失调，所以中医的具体治疗原则虽有很多，但都以平调阴阳气血为最后目的。在养生上，调和阴阳，达到和同经脉、气血皆从、内外调和是最终目标。

二、藏象学说

藏象学说是《黄帝内经》医学理论的核心，《黄帝内经》根据这一思想建立了以五脏为中心，在内联系六腑、经脉、五体、五华、五窍、五志等，在外联系五方、五时、五味、五色、五畜、五音、五气等，形成一个表里相合、内外相关的整体，借相互关联、相互作用的整体医学宇宙观，用以说明人体的生理功能和病理变化。以藏家学说为基础形成的脏腑辨证是中医认识疾病的基本思维模式。

三、天人合一思想

天地万物由一气所化。中国古人认为气是宇宙和生命的本源，人与天地万物都由气所化生。天与人之间之所以存在着相应的关系，源于天人一气。气是沟通天人万物的中介。气是人与万物生死存亡的根据，是生命的本质。在气论自然观的宇宙图景中，整个宇宙是一个大生命体，是由气所推动的大化流行过程。就人来说，生命取决于气，保气、养气、调气是养生和治病的根本要求。《黄帝内经》基于人与自然、社会的密切联系，建构了天地人“三才”医学模式，使《黄帝内经》医学理论能够真实反映人体生命活动的客观过程。这种医学模式重视人与自然、社会的协调，将人与生存环境的和谐、人体身心的和谐视为健康的基本标准，并贯穿于疾病的防治和延年益寿的理论与实践之中，这是《黄帝内经》对于世界医学的贡献。它与近年医学界提出的“社会—心理—生物”医学模式的基本观点是相通的，但其可贵之处是，它已完全融入自己的理论，并作为临床的基本原则和方法实施于医疗活动之中。

四、形神统一观

重神轻形是中医区别于现代医学的基本特征。古人认为，天地万物由气所化生，具体说来，是由在天之气（阳气）和在地之形（阴气）合和而成。就人来说则是形神合一。神是气之功能的极致表现，神本质上也是气。人的生命活动虽然要以形体为依托，但终究以气为本质，气在生命存，气去生命亡。所以古人在生命观上重气轻形。最佳的生理状态应该是形气相得，在病理状态下则是气胜形则生，形胜气则死。因此，与重视人体生理解剖结构研究，从有形的物质存在着眼的现代医学不同，中医重视对无形的生命之气变化过程的研究。

五、独特的生命观

（一）人体观。在古代哲学“精气论”、“道器观”的影响下，《黄帝内经》将人视为精气聚合、离散之器，生命现象是精气升降出入运动的过程和结果，主要是从整体机能活动的方式、方法及其相互联系的“道”的方面，研究生命过程及其机制与规律，提出“以四时之法成”的生命机能结构学说，“阴平阳秘”与五行生克制化的生命机能稳态学说，“奇恒”、“回转”的动态生命过程学说，集中体现在藏象、经络、精气神等理论中。

（二）疾病观。在“奇恒常变”观念的指导下，结合丰富的医疗实践，《黄帝内经》确立了有关疾病的理论。关于疾病的概念，诸凡饮食起居、劳作情志等一切身心活动反生理之常者，均可使阴阳失调而致病。它不以形质结构及其物量变化的超标作为衡量疾病与健康的单一标准，而是更强调整体机能的紊乱与失常。关于疾病的发生，《黄帝内经》以“邪正相争”阐明其机理，以六淫疫邪侵袭，饮食、劳伤与七情失调概括其致病方式，从致病因素与机体抗病能力相互作用的结果，审求其病理意义，即“审证求因”。关于疾病变化的机理，《黄帝内经》着眼于宏观、动态地分析其整体机能失调的方式、状态和过程，提出了以脏腑、经络、气血津液病变为基础的疾病传变等理论，成为临床诊病论治的理论基础。

（三）诊治观。《黄帝内经》提出审机论治的诊治原则，是辨证论治的雏形。审机，即审察病机，就是通过对临床病症的收集、整理、分析、综合，确定其病变本质。它是对疾病过程中致病因素与机体相互作用所产生的整体机能失调之本质概括，因时而异、因人而别，作为诊断过程，后世演化为“辨证”，于是“证”成为诊断和治疗的关键，由此决定了中医治疗学的基本特点是在整体机能协调的基础上，将治疗个体化，强调治患病之人；提倡各种方法配合应用，强调综合疗法；在治人与治病的关系上，更重视人；在整体与局部、机能与形质关系的处理上，更重视整体、重视机能；对病变共性和个性的关注上，更重视个性。对于疾病的预防上，提出以增强体质为核心的健身防病思想，有效指导了各种自我健身法的实施，在世界保健医学上独树一帜。

《黄帝内经》医学论著写作于诸子百家学术争鸣的年代，与诸子之学相互唱和，对诸子学说多有吸收，并深受其影响。从文本上看，黄老道家、《周易》与《黄帝内经》关系最紧密。还广泛地吸收了天文、历法、地理、气象、生物、社会、心理、哲学等中国古代传统的人文、自然等多学科的研究方法与成果，说明医学科学与其他自然及人文学科之间的密切联系，是一部关于哲学和自然科学的综合著作。西方有的医学家认为与其说医学是自然科学，不如说是社会科学更为合适。与人有关的学科就不仅是自然科学所能涵盖的，必然蕴含着社会文化的内容。中国古代的医学家从来没有把医学看成是为医学专家所垄断的孤立的专门学问，而是把它放在天地自然和社会文化的大视野中来思考。所谓“道者，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事，可以长久”（《素问·气交变大论》）。这种学科间的联系、渗透、融合，正是中医学至今仍有强大生命力的根本原因。《黄帝内经》的医学理论之所以与诸子百家之学有着如此密切的关系，是因为中国古代的学术是一个统一整体。中国古代的学问并不像源自西方的现代学术那样有明显的学科划分，而是存在一个普遍的大道贯穿于一切学术之中。不同的学术都是这同一大道的显现。古人把包括人在内的整个宇宙看成是一个大生命的流行化育过程，一切学问都是对这大生命流行化育的揭示，医学与其他学术之间并不是外在的关系，而是内在统一的，都是关于生命的学问。

本书的编写目的，是在中华传统文化大背景下，介绍《黄帝内经》有关生命的认识。对原文的选录，以北京中华书局姚春鹏本为底本，进行增减，选择了最能反映中医学术思想特点的篇章或段落，对于比较具体论述疾病或理论内容深奥的部分则略去。通过“导读、注释、译文、赏析与点评”等四部分为读者提供阅读门径与参考。本书《素问》卷根据《重广补注黄帝内经素问》（四部丛刊上海涵芬楼影印本）校订，《灵枢》卷根据《灵枢经》（商务印书馆一九五五年重印本）校订。《黄帝内经》与中国古代文化是一个博大精深的整体，理解《黄帝内经》的医学也必须进入中国文化这一大背景才行。因此，在注释时多引证诸子之言，以加深对其思想的理解。古人讲做学问要懂得溯本求源，既要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这样才能把学问贯通起来，才是真学问，因此，在注释某些词语时，阐明其词义由来的逻辑关系，力求使读者逐渐养成求索语源、贯通学问的习惯，才能进入中国医学这一智慧的殿堂。

人类在探索未知世界时，最难认识的就是人类自己，人是既开放又相对封闭的复杂系统，生命活动不仅随着自然界时空的变化而改变，同时要承受人类改变自然、征服自然所带来的结果，如环境污染、气候暖化、辐射侵袭；还要面对社会发展带来的精神压力、物欲膨胀、内心失衡，这是全人类共同面对的挑战。二○○八年《黄帝内经》学术研讨会在香港举行，海内外的专家对这部中医学的奠基之作给予了高度的评价，来自伦敦大学的马堪温教授将《黄帝内经》的核心理念概括为“重生、尊生、保生”六个字，道出了沉淀五千年的东方文明对生命及生命规律的认知心路，也开阔了我们面对未知疾病时的防治新思路。

（一）重生：在《黄帝内经》的开篇《素问·上古天真论》首论生命的重要，称养生得道的人为“真人”、“圣人”、“贤人”、“至人”。提出“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的养生方法，告诫人们“外避虚邪贼风，内养精神情志”，“恬惔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的养生原则。

（二）尊生：尊重生命，就是尊重生命的规律，生长壮老已是生命的客观规律，中医的理念是根据生命活动的不同阶段特征进行调养，如：青少年时期要健康成长；中年人要保证其精力旺盛；老年人要减少疾病，提高生命质量，健康长寿。尊重生命，还要尊重生命赖以生存的客观环境，“人以天地之气生，四时之法成”，“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提倡顺从自然规律的和合天人观，而不是征服自然、改造自然，更不是战胜自然。

（三）保生：中医强调治未病，包括在未病之时加以防范；已病之初及早治疗，防止传变；无论是疾病的诊断，还是治疗用药，均以保护人体的正气为核心理念，尽量采用平和的方法，在不破坏人体基本生理活动的前提下，帮助人体恢复健康。阴平阳秘，正气存内，病安从来？

在中国古代先哲看来，只有对天地宇宙有一个正确的认识，养成高尚的道德人格，建立一种合理的生活方式，才是保持身心健康、免除疾病困扰的关键所在，才是“跻斯民于仁寿”的恒久之道。在一定意义上说，《黄帝内经》给我们的启示是一种积极的生活方式，是一种生存的智慧。

素

问

上古天真论篇

本篇导读

本篇是《黄帝内经》的开篇，“上古”即远古，指人类生活的早期时代；“天”指先天；“真”指元真之气，也指人体禀赋的自然寿命。由于本篇主要论述的是上古之人保养天真以却病延年的原则、方法，以及先天元真之气在人体生长发育过程中的重要作用，故以此名篇。

全篇论述了《黄帝内经》保养天真之气的养生观，以上古之人长寿及古时人早衰为例，阐述养生的方法与原则，并论述肾气在人体生长壮老以及生殖功能活动中的重要作用。通过“肾者主水，受五藏六府[1]之精而藏之，故五藏盛，乃能写[2]”，阐释肾的生理功能特性及补肾延缓衰老的机理。本篇提出的养生的原则、方法，以内因为主的防病防衰思想，及肾气在人体生长发育和生殖功能活动中的作用的理论，特别是肾气与天癸冲任的关系，至今仍指导着中医老年医学和妇科学的临床。

[1] 藏：通“脏”，指脏器，心、肝、脾、肺、肾为五脏。府：通“腑”，胃、胆、三焦、膀胱、大肠、小肠为六腑。——编者注

[2] 写：通“泻”。排泄，泄下。——编者注

昔在黄帝[1]，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2]，长而敦敏，成而登天。

1 黄帝：传说中的古代帝王，为中华民族的始祖，古代许多文献，常冠以“黄帝”字样，以示学有根本。

2 徇齐：此指思维敏捷，理解事物迅速，处理事物周全。

译文

古代的轩辕黄帝，生来就异常聪明，幼年时就善于言辞，少年时就对事物有着敏锐的洞察力，长大后，敦厚朴实而又勤勉努力，到了成年就登上了天子之位。

乃问于天师曰[1]：余闻上古之人，春秋皆度百岁[2]，而动作不衰；今时之人，年半百而动作皆衰者。时世异耶？人将失之耶？岐伯对曰：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3]，和于术数[4]，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5]，而尽终其天年[6]，度百岁乃去。今时之人不然也，以酒为浆，以妄为常，醉以入房，以欲竭其精，以耗散其真。不知持满，不时御神[7]，务快其心，逆于生乐，起居无节，故半百而衰也。

1 天师：黄帝对岐伯的尊称。

2 春秋：指人的年龄。

3 阴阳：天地变化的规律。

4 术数：各种技术，这里指采用任何一种调养精气的养生方法，都要做到适宜，无太过，无不及。

5 形与神俱：形体与精神活动统一协调。

6 天年：自然界赋予人的自然寿命。

7 御神：控制精神情志活动，以免过度消耗精气。

译文

黄帝问岐伯道：我听说上古时代的人，年龄都超过了百岁，但行为动作没有衰老的迹象；现在的人，年龄到五十岁，动作就显得衰老了。这是时代的不同呢，还是人们违背了养生之道的缘故呢？

岐伯回答说：上古时代的人，大都懂得养生之道，取法天地阴阳的变化规律，选择适当的养生方法来调和保养精气，饮食有节制，起居有规律，不过分劳作，所以形体和精神能够协调统一，享尽自然的寿命，度过百岁才离开世间。现在的人就不同了，把酒浆当作水来贪饮，把任意妄为当作生活的常态，醉后还勉强行房，纵情声色，以致精气衰竭，真气耗散。不知道保持精气的盈满，不明白控制精神情欲，一味追求感官快乐，违背了生命的真正乐趣，起居没有规律，所以五十岁左右就衰老了。

赏析与点评

形神是中国哲学及中国医学的重要范畴。古人认为人是形与神的统一体，形体来源于地的阴气，精神来源于天的阳气，二者结合化生为人，二者的分离就是人的死亡。因此，养生的要义就是要形神共养，以保证形与神的统一，才能健康长寿。

夫上古圣人之教下也[1]，皆谓之虚邪贼风[2]，避之有时。恬惔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是以志闲而少欲，心安而不惧，形劳而不倦。气从以顺，各从其欲，皆得所愿。故美其食，任其服，乐其俗，高下不相慕，其民故曰朴。是以嗜欲不能劳其目，淫邪不能惑其心。愚智贤不肖不惧于物，故合于道。所以能年皆度百岁而动作不衰者，以其德全不危也。

1 圣人：通晓养生之道的人，即下文所论养生有成就的四种人：真人、至人、圣人、贤人。

2 虚邪贼风：中医把一切致病因素称为邪。四时不正之气乘人体气虚而侵入人体致病，故称“虚邪”。贼风，中医认为风为百病之长，因邪风伤人，故称“贼风”。

译文

上古时期，通晓养生之道的圣人教诲人们，对于四时不正之气，都要及时回避。思想上清静安闲，无欲无求，真气深藏顺从，精神持守于内而不耗散。这样，疾病怎么会发生呢？所以他们心志闲定，私欲很少，心情安宁，没有恐惧，形体虽然劳动，但不过分疲倦。真气从容和顺，每个人的希望和要求，都能得到满足。无论吃什么都觉得甜美，穿什么都觉得舒适，喜欢社会习俗，人与人之间也不羡慕地位的高低，人们日渐变得自然朴实。所以过度的嗜好，不会干扰他的视听，淫乱邪说也不会扰乱他的心志。无论是愚笨的人还是聪明的人，能力强或者能力弱的人，都不追求酒色等身外之物，而合于养生之道。因而他们都能够度过百岁而动作不衰老，这是因为他们的养生之道完备而无生命的危机。

赏析与点评

精神情志既是生命活动的基本体现，又能影响人体脏腑的功能，故太过或不良的情志活动是引起气血运行紊乱，导致脏腑功能失调，进而形成疾病的重要因素。所以《黄帝内经》的养生观重视内养精神，保养真气，并提出以内养为主的原则。

帝曰：人年老而无子者，材力尽邪？将天数然也[1]？岐伯曰：女子七岁，肾气盛，齿更发长。二七而天癸至，任脉通[2]，太冲脉盛[3]，月事以时下，故有子。三七，肾气平均，故真牙生而长极。四七，筋骨坚，发长极，身体盛壮。五七，阳明脉衰[4]，面始焦，发始堕。六七，三阳脉衰于上[5]，面皆焦，发始白。七七，任脉虚，太冲脉衰少，天癸竭，地道不通[6]，故形坏而无子也。

1 天数：天赋之数，即天癸之数，指自然的生理变化规律。中医认为人的生殖能力根源于肾，肾在五行属水，属天干之“癸”，故生殖之精也称为“天癸”。

2 任脉：奇经八脉之一，循行于人体前正中线，从百会穴至会阴穴。主调月经、孕育胎儿。任，接受的意思，受纳一身阴经之气血，故名任脉。

3 太冲脉：奇经八脉之一，能调节十二经的气血，主月经。冲脉之“冲”源于《老子》：“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也。”中医认为冲脉为十二经之海，气血大聚于此，故称冲脉。

4 阳明脉：指十二经脉中的手阳明、足阳明经脉，这两条经脉上行于头面发际，如果经气衰退，则不能营于头面而致面憔发脱。

5 三阳脉：指会于头部的手足太阳、手足阳明、手足少阳六条经脉。

6 地道不通：指女子断经。女子属阴、属地，所以女性的生理功能称为“地道”。

译文

黄帝问道：人年老了，就不能再生育子女。这是因为精力不足呢，还是自然的生理变化规律就是这样的呢？

岐伯回答说：女子到了七岁，肾气开始充实，牙齿更换，头发生长。到了十四岁时，天癸发育成熟，任脉畅通，冲脉旺盛，月经按时而来，所以能够孕育子女。到了二十一岁，肾气平和，智齿生长，身高长到最高点。到了二十八岁，筋骨坚强，毛发长到了极点，身体非常强壮。到了三十五岁，阳明经脉开始衰弱，面部开始憔悴，头发也开始脱落。到了四十二岁，三阳经脉之气从头部开始都衰退了，面部憔悴，头发变白。到了四十九岁，任脉空虚，太冲脉衰微，天癸枯竭，月经断绝，所以形体衰老，不能再生育子女。

赏析与点评

天癸是指肾精中具有促进生殖功能作用的一种物质，它源于先天，充盛于后天，二七十四岁，女子肾气充盛，天癸发育成熟，冲任二脉气血隆盛，冲为血海，任主胞胎，气血注于胞宫，所以月经按时来临，具备了生殖能力。

丈夫八岁，肾气实，发长齿更。二八，肾气盛，天癸至，精气溢，阴阳和[1]，故能有子。三八，肾气平均，筋骨劲强，故真牙生而长极。四八，筋骨隆盛，肌肉满壮。五八，肾气衰，发堕齿槁。六八，阳气衰竭于上，面焦，发鬓颁白。七八，肝气衰，筋不能动，天癸竭，精少，肾藏衰，形体皆极[2]。八八，则齿发去。肾者主水，受五藏六府之精而藏之，故五藏盛，乃能写。今五藏皆衰，筋骨解堕，天癸尽矣，故发鬓白，身体重，行步不正，而无子耳。

1 阴阳和：此处指男女交合。

2 形体皆极：形体衰弱至极。

译文

男子八岁时，肾气开始充实，头发生长，牙齿更换。到了十六岁时，肾气盛满，天癸发育成熟，精气满溢，如男女交合，就能生育子女了。到了二十四岁，肾气平和，筋骨强劲，智齿生长，身高也长到最高了。到了三十二岁，筋骨粗壮，肌肉充实。到了四十岁，肾气开始衰退，头发开始脱落，牙齿干枯。到了四十八岁，人体上部阳明经气衰竭了，面色憔悴，发鬓斑白。到了五十六岁，肝气衰，经脉迟滞，天癸枯竭，精气少，肾脏衰，手足运动不灵活了，身体感到为病所苦。到了六十四岁，牙齿头发脱落。人体的肾脏应自然界冬天寒水之气，主闭藏，它接受五脏六腑的精华以贮存之，所以脏腑功能旺盛，肾脏才精气充实，而能排精于外。现在年龄大了，五脏皆衰，筋骨无力，天癸竭尽，所以发鬓斑白，身体沉重，走路不稳，不能再生育子女。

赏析与点评

肾主藏精，是人体生殖功能和形体盛衰变化的主导因素。肾与五脏六腑有先后天相辅相成的关系，肾既藏先天之精，是五脏六腑功能活动之本，同时又藏五脏六腑后天之精，才能源泉不竭。“五藏盛，乃能写”，一是指五脏之精气盛，乃能泄藏精气于肾，一是指五脏精气盛则肾能泄精于外。

帝曰：有其年已老而有子者何也？岐伯曰：此其天寿过度[1]，气脉常通，而肾气有余也。此虽有子，男不过尽八八，女不过尽七七，而天地之精气皆竭矣[2]。

1 天寿：先天禀赋，即上文之“天年”。

2 天地：指男女。

译文

黄帝问道：有人年纪已经很大，还能生育子女，是什么道理？

岐伯说：这是因为他的先天禀赋超过了常人，气血经脉还畅通，而肾气有余。虽然能够生育，但在一般情况下，男子不超过六十四岁，女子不超过四十九岁，到这个岁数男女的精气都穷尽了。

帝曰：夫道者年皆百数，能有子乎？岐伯曰：夫道者，能却老而全角，身年虽寿，能生子也。

译文

黄帝问：养生有成的人，年纪都达百岁，能不能生育呢？

岐伯说：善于养生的人，能够延缓衰老，保全身体如壮年，所以即使年寿很高，仍然能生育。

黄帝曰：余闻上古有真人者[1]，提挈天地[2]，把握阴阳。呼吸精气[3]，独立守神，肌肉若一。故能寿敝天地，无有终时。此其道生。中古之时，有至人者，淳德全道，和于阴阳[4]。调于四时[5]，去世离俗。积精全神，游行天地之间，视听八达之外。此盖益其寿命而强者也。亦归于真人。

1 真人：至真之人，养生修养境界最高的一种人。《黄帝内经》依养生成就之高低分为真人、至人、圣人、贤人四种。

2 提挈天地：把握住自然的变化规律。

3 呼吸精气：吐故纳新，汲取天地精气的导引行气方法。

4 和于阴阳：符合阴阳变化之道。

5 调于四时：适应四时气候的变迁。

译文

黄帝说：我听说上古时代有真人，他能与天地阴阳自然消长变化的规律同步，自由地呼吸天地之间的精气，来保守精神，身体与精神合而为一。所以寿命就与天地相当，没有终了之时。这就是因得道而长生。中古时代有至人，他道德淳朴完美，符合天地阴阳的变化。适应四时气候的变迁，避开世俗的喧闹。聚精会神，悠游于天地之间，所见所闻，能够广及八方荒远之外。这是能够延长寿命，身体强健的人。这种人也属于真人。

其次有圣人者，处天地之和，从八风之理[1]，适嗜欲于世俗之间，无恚嗔之心。行不欲离于世，举不欲观于俗。外不劳形于事，内无思想之患。以恬愉为务，以自得为功。形体不敝，精神不散，亦可以百数。其次有贤人者，法则天地，象似日月。辨列星辰，逆从阴阳[2]。分别四时，将从上古。合同于道，亦可使益寿而有极时。

1 八风：指东、南、西、北、东南、西南、西北、东北八方之风。

2 逆从阴阳：顺从阴阳消长的变化。

译文

其次有圣人，能够安居平和的天地之间，顺从八方之风的变化规律，调整自己的爱好以适合世俗习惯，从来不生气。行为不脱离世俗，但举动又不仿效世俗而保持自己独特的风格。在外不使身体为事务所劳，在内不使思想有过重负担。以清静愉悦为本务，以悠然自得为目的。所以形体毫不衰老，精神也不耗散，年寿也可以达到百岁。其次有贤人，能效法天地的变化，取象日月的升降。分辨星辰的运行，顺从阴阳的消长。根据四时气候的变化来调养身体，追随上古真人，以求合于养生之道，这样，也可以延长寿命而接近自然的天寿。

赏析与点评

本段论述反映了先秦道家思想对于《黄帝内经》养生理论与方法的影响。在养生观上，本于道家的天道观，《黄帝内经》主张养生法道，道法自然，奉养天真，返本还原。在养生原则上，《黄帝内经》以道法清静为指导原则，强调精神的修养，静神宁志，颐养天真之气。在养生方法上，重视“术数”等养生方法，“呼吸精气，独立守神，肌肉若一”、“象似日月，辨列星辰”等，似道家的养生之术。道家对《黄帝内经》养生思想的影响，体现了中华民族文化传统一脉相承的特点，也是学习和研究中医养生学的关键所在。

四气调神大论篇

本篇导读

“四气”指四时，即春夏秋冬；“神”指人的精神意志活动。“四气调神”是指顺应自然界四时的生长收藏的变化和规律来调养人体的精神意志活动，以达到健身防病的目的。全篇着重告诫人们要顺应四时气候的特点，以调摄精神情志，故以此名篇。

本篇主要论述了顺应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四时气候的变化规律来调神养生的方法及逆之的危害性，认为自然界四时气候的剧烈变化可能给生物和人类带来危害，只有顺四时、善养生，才会“生气不竭”。同时提出“春夏养阳，秋冬养阴”四时养生的基本原则，说明顺应四时阴阳的重要性。并从养生的角度，强调“治未病”的积极意义，体现了《黄帝内经》以预防为主的思想。

春三月[1]，此谓发陈[2]。天地俱生，万物以荣[3]。夜卧早起，广步于庭。被发缓形，以使志生。生而勿杀，予而勿夺，赏而勿罚[4]。此春气之应，养生之道也。逆之则伤肝，夏为寒变[5]。奉长者少。

1 春三月：指农历的正、二、三月。按节气为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

2 发陈：推陈出新。

3 万物：古人常指草木。物，本意为杂色牛，在古代文献中，多引申为有生命之物。

4 “生而”三句：“生”、“予”、“赏”，象征顺应春阳生发之气的神志活动，“杀”、“夺”、“罚”，指与春阳生发之气相悖的神志活动。

5 寒变：夏季所患寒性疾病之总名。

译文

春季三个月，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大自然生机勃发，草木欣欣向荣。适应这种环境，应当早睡早起，在庭院里散步。披开束发，舒缓身体，以使神志随生发之气而舒畅。神志活动要顺应春生之气，而不要违逆它，多放生而不要杀生，多奖赏而少惩罚，多给予而少夺取。这就与春生之气相适应，是养生的方法。违背了这个方法，会伤肝，到了夏天就要发生寒变。这是因为春天养生的基础差，供给夏天成长的条件也就不足了。

夏三月[1]，此谓蕃秀[2]。天地气交，万物华实。夜卧早起，无厌于日。使志无怒，使华英成秀[3]。使气得泄，若所爱在外。此夏气之应，养长之道也。逆之则伤心，秋为痎疟[4]。奉收者少，冬至重病。

1 夏三月：指农历的四、五、六月。按节气为立夏、小满、芒种、夏至、小暑、大暑。

2 蕃（fán）秀：草木繁茂，华美秀丽。

3 华英：这里指人的容貌面色。

4 痎（jiē）疟：疟疾的总称。

译文

夏季三个月，是草木繁茂秀美的季节。天地阴阳之气上下交通，各种草木开花结果。适应这种环境，应该夜卧早起，不要厌恶白天日照时间太长。心中没有郁怒，使容色秀美。并使腠理畅通，就好像被所爱之物吸引一样，使阳气疏泄于外。这就是与夏长之气相应，是养育生长的方法。如果违背了这个道理，会损伤心气，到了秋天就会患疟疾。这是因为夏天长养的基础差，供给秋天收敛的能力也就差了，冬至的时候就会得重病。

秋三月[1]，此谓容平[2]。天气以急，地气以明。早卧早起，与鸡俱兴。使志安宁，以缓秋刑。收敛神气，使秋气平。无外其志，使肺气清。此秋气之应，养收之道也。逆之则伤肺，冬为飱泄[3]。奉藏者少。

1 秋三月：指农历的七、八、九月。按节气为立秋、处暑、白露、秋分、寒露、霜降。

2 容平：草木到秋天已达成熟阶段。

3 飱（sūn）泄：完谷不化的泄泻。飱，本意为晚餐，引申有水浇饭之意。

译文

秋季三个月，是草木自然成熟的季节。天气劲急，地气清明。适应这种环境，应当早卧早起，和鸡同时活动。保持意志安定，从而舒缓秋天劲急之气对身体的影响。精神内守，不急不躁，使秋天肃杀之气得以平和。不使意志外驰，使肺气清和均匀。这就是与秋收之气相应，是养收的方法。如果违背了这个方法，会损伤肺气，到了冬天就要生飱泄病。这是因为秋天收敛的基础差，供给冬天潜藏之气的能力也就差了。

冬三月[1]，此谓闭藏[2]。水冰地坼，无扰乎阳。早卧晚起，必待日光。使志若伏若匿，若有私意。若已有得，去寒就温。无泄皮肤，使气亟夺[3]。此冬气之应，养藏之道也。逆之则伤肾，春为痿厥[4]。奉生者少。

1 冬三月：指农历的十、十一、十二月。按节气为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

2 闭藏：密闭潜藏。指万物生机潜伏。

3 气：指“阳气”。亟（qì）：频繁，多次。夺：被耗伤。

4 痿厥：四肢枯痿，软弱无力。

译文

冬季三个月，是万物生机潜伏闭藏的季节。寒冷的天气，使河水结冰，大地冻裂。这时不能扰动阳气。适应这种环境，应该早睡晚起，一定要等到太阳出来再起床。使意志如伏似藏，心里很充实，好像已经得到满足。还要避开寒凉，保持温暖。不要让皮肤开张出汗，而频繁耗伤阳气。这就是与冬藏之气相应，是养藏的方法。如果违背了这个道理，会损伤肾气，到了春天，就要得痿厥病。这是因为冬天闭藏的基础差，供给春季养生的能力也就不足了。

逆春气，则少阳不生[1]，肝气内变。逆夏气，则太阳不长，心气内洞[2]。逆秋气，则太阴不收，肺气焦满。逆冬气，则少阴不藏，肾气独沉[3]。夫四时阴阳者[4]，万物之根本也。所以圣人春夏养阳，秋冬养阴，以从其根。逆其根，则伐其本，坏其真矣[5]。故阴阳四时者，万物之终始也，死生之本也。逆之则灾害生，从之则苛疾不起。是谓得道。道者，圣人行之，愚者佩之。从阴阳则生，逆之则死，从之则治，逆之则乱。反顺为逆，是谓内格[6]。

1 少阳：指春季。根据阴阳学说春季为少阳，夏季为太阳，秋季为少阴，冬季为太阴。

2 内洞：内虚。

3 独沉：衰惫。

4 四时阴阳：指春温、夏热、秋凉、冬寒一年四季阴阳的变化规律。

5 坏其真：“真”有“身”义，即坏其身。

6 内格：古病名，即关格。临床表现为水谷不入（关闭），二便不通（阻格）。

译文

如果违背了春天之气，那么少阳之气就不能生发，会使肝气内郁而发生病变。如果违背了夏天之气，那么太阳之气就不能生长，会使心气内虚。如果违背了秋天之气，那么太阴之气就不能收敛，会使肺热叶焦而胀满。如果违背了冬天之气，那么少阴之气不能潜藏，会使肾气衰弱。四时阴阳的变化，是万物生长收藏的根本。所以圣人顺应这个规律，春夏养生养长，秋冬养收养藏，以适应养生的根本原则。假如违背了这一原则，便会摧残本元，损坏身体。所以四时阴阳的变化，是万物生长收藏的由来、死生的本源。违背它，就要发生灾害；顺从它，就不会得重病。这样才可以说掌握了养生规律。不过这个养生规律，只有圣人能够奉行，愚昧的人却会违背。如果顺从阴阳变化的规律，就会生存，违背阴阳变化的规律，就会死亡；顺从这个规律就会安定，违背了，就要发生祸乱。如果不顺从阴阳四时的变化而违逆，就会生病，病名叫关格。

赏析与点评

对于“春夏养阳，秋冬养阴”的解释，主要有四种观点：

一以马莳为主，认为养者顺也。春夏顺其生长之气即养阳，秋冬顺其收藏之气即养阴。倡顺时令调阴阳之养生观。李时珍从四时药物的配伍规律，强调顺时之治的原则。

二以王冰为代表，认为养者制也。善养生者当借药食寒热温凉之性，以制四时阴阳之盛，通过互制，达到互养，使阴阳不偏，以保健康。“春食凉，夏食寒，以养于阳”，以制其过盛之阳；“秋食温，冬食热，以养于阴”，以制其过盛之阴。

三以张介宾为代表，主张建立四时疾病互治的规矩。阳为阴之根，养春夏之阳是为了养秋冬之阴；阴为阳之基，养秋冬之阴是为了养春夏之阳。如今之冬病夏治、春病冬治之类，即体现了这一精神。

四以张志聪为代表，认为养者补也。春夏阳盛于外而虚于内，故当补其内虚之阳；秋冬阴盛于外而虚于内，故当补其内虚之阴。

是故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此之谓也。夫病已成而后药之，乱已成而后治之，譬犹渴而穿井，斗而铸锥，不亦晚乎？

译文

所以圣人不治已发生的病而主张未病先防；不治理已形成的动乱，而注重在未乱之前的疏导预防。假如疾病形成以后再去治疗，动乱形成以后再去治理，这就好像口渴才去挖井，发生战斗才去铸造兵器，那不是太晚了吗？

赏析与点评

治未病的含义有二：未病先防，防患于未然；既病防变，防微杜渐。《黄帝内经》提出的“早期诊断、早期治疗，预防为主”的学术观点，对中医治疗学产生了较大的影响。

生气通天论篇

本篇导读

“生气”一指阳气，二指阴阳之气。《素问直解》云：“生阳之气，本于阴精，互相资益，以名阴阳之气，皆为生气。”“通”指通应、贯通。“天”指自然界。本篇论述人体的阴阳之气与自然界阴阳之气息息相通，以及阳气在人体生理、病理中的重要作用及其临床意义，故以此名篇。

本篇以人体与自然界相通应为其本，在阴阳协调统一是生命活动存在之根源的基础上，展开讨论阳气的生理功能、阳气的病理变化、阳气与阴精的关系、饮食五味过用对五脏的危害等。强调人体阴阳之气与自然界阴阳之气变化相通应，即“天人相应”整体观，“凡阴阳之要，阳密乃固”的尚阳思想及在临床中的指导作用。

黄帝曰：夫自古通天者，生之本，本于阴阳。天地之间，六合之内[1]，其气九州、九窍、五藏、十二节[2]，皆通乎天气。其生五[3]，其气三[4]。数犯此者，则邪气伤人。此寿命之本也。

1 六合：东、西、南、北四方，加之上下（天地）共为六合。

2 九州：古指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为九州。九窍：上七窍，指耳二、目二、口一、鼻孔二；下窍二，指前阴、后阴。十二节，指四肢各有三大关节，分别是上肢的腕、肘、肩和下肢的踝、膝、髋，共十二节。

3 其生五：“其”指天之阴阳，“五”指金、木、水、火、土五行。

4 其气三：一指阴阳之气各有三，即三阴三阳。一指天、地、人三才。

译文

黄帝说：自古以来人的生命活动与自然界的变化就是息息相关的，这是生命的根本，生命的根本就是阴阳。在天地之间，四方上下之内，无论是地之九州，还是人的九窍、五脏、十二节，都与自然之气相通。天之阴阳化生地之五行之气，地之五行又上应天之三阴三阳。如果经常违反阴阳变化的规律，那么邪气就会伤害人体。所以说阴阳是寿命的根本。

苍天之气[1]，清净则志意治[2]，顺之则阳气固。虽有贼邪[3]，弗能害也。此因时之序。故圣人传精神[4]，服天气而通神明[5]。失之则内闭九窍，外壅肌肉[6]，卫气散解[7]，此谓自伤，气之削也。

1 苍天：自然界。

2 治：平和调畅。

3 贼邪：泛指外界致病因素。

4 传：通“抟”（tuán），专一，集中。

5 服天气：即《上古天真论》之“呼吸精气”，吸取天地之气。

6 壅：阻塞。

7 卫气：属于阳气的一种，如同保卫于人体最外层的樊篱，所以称卫气。

译文

自然界的天气清净，人的意志就平和，顺应这个道理，阳气就固密。即使有贼风邪气，也不能侵害人体，这是因为依照了四季变化的时序。所以善于养生的圣人，能够聚集精神，呼吸天地精气，而与天地阴阳的神明变化相统一。如果违背这个道理，在内会使九窍不通，在外会使肌肉壅阻，卫阳之气耗散，这是自己造成的伤害，而使阳气受到削弱。

阳气者若天与日，失其所则折寿而不彰。故天运当以日光明，是故阳因而上，卫外者也。

译文

人体的阳气，就像天上的太阳一样，太阳不能在其轨道上正常运行，万物就无法生存；人体的阳气不能正常运行于人体，就会缩短寿命而不能使生命成长壮大。所以天体运行不息，是借着太阳的光明，同理人体健康无病，是依赖阳气的轻清上浮保卫于体表。

因于寒，欲如运枢[1]，起居如惊[2]，神气乃浮。因于暑，汗，烦则喘喝，静则多言[3]，体若燔炭，汗出而散。因于湿，首如裹[4]，湿热不攘[5]，大筋緛短[6]，小筋弛长，緛短为拘[7]，弛长为痿。因于气，为肿，四维相代[8]，阳气乃竭。

1 运枢：天寒，人当深居周密，如枢纽之内动，不应烦扰筋骨，使阳气发泄于皮肤，而为寒邪所伤。

2 惊：妄动。

3 “烦则”两句：指阳证热证的一种表现。

4 首如裹：头部沉重不爽，如有物蒙裹。

5 攘：排除。

6 緛（ruǎn）短：收缩。

7 拘：蜷缩不伸而拘挛。

8 四维：古人认为天由四柱支撑，称作“四维”。这里指人的四肢。

译文

人感受了寒邪，阳气就会像门户的开阖一样相应抗拒，起居不宁；如果起居妄动，神气浮越，阳气就不能固密了。如果感受暑邪，就会多汗，烦躁，甚至喘促，喝喝有声；及至暑邪伤气，即使不烦喘时，也会多言多语，身体发热如炭烧，必须出汗，热才能退。如果伤于湿邪，头部就会沉重，如物蒙裹，如果湿热不能及时排除，就会出现大筋收缩不伸，小筋弛缓无力。大筋收缩不伸叫拘，小筋弛缓无力叫痿。如果气被风邪所缚，发为气肿，四肢交替肿痛不休，这是阳气已衰竭了。

阳气者，烦劳则张[1]，精绝[2]，辟积于夏[3]，使人煎厥[4]。目盲不可以视，耳闭不可以听，溃溃乎若坏都[5]，汩汩乎不可止[6]。阳气者，大怒则形气绝，而血菀于上[7]，使人薄厥[8]。有伤于筋，纵，其若不容[9]。汗出偏沮[10]，使人偏枯[11]。汗出见湿，乃生痤疿[12]。高梁之变[13]，足生大丁，受如持虚。劳汗当风，寒薄为皶[14]，郁乃痤。

1 张：亢盛而外越。

2 精绝：是指精气衰竭。因阳气亢盛而导致阴精伤耗。

3 辟积：病久积累。

4 煎厥：病名。因频繁劳伤，阴精被煎熬，阴不敛阳则阳亢，临床表现为耳鸣、目盲，突然昏厥，称为煎厥。

5 溃溃：溃决。都：水泽所聚之处。

6 汩汩（ɡǔ）：象声词，形容水势汹涌而不可遏止。

7 血菀（yùn）于上：血淤于头部。

8 薄厥：即“暴厥”，发病急骤之厥证，多因大怒，气血上逆而致突然昏厥。

9 不容：指肢体不能随意运动。

10 汗出偏沮（jū）：此指半身无汗、半身有汗之症。

11 偏枯：半身不遂。

12 痤（cuó）：小疮疖。疿（fèi）：汗疹。

13 高：同“膏”，指肥甘之味。梁：同“粱”，即细粮、精米。

14 皶（zhā）：粉刺。

译文

人体的阳气，由于过度烦劳，阴精耗竭，导致不能内敛，阳气就会亢盛外越，病拖延到了夏天，就容易使人发生煎厥病。主要症状是眼睛昏蒙看不清东西，耳朵闭塞听不见声音，病势危急，就像湖水溃决，流速迅急，不可遏止。人体的阳气，大怒时会造成形与气隔绝，气血上冲于头部，使人发生暴厥。阳气运行受阻，那就会伤筋，筋受伤，弛缓不收，肢体行动不自如。半身无汗半身汗出的，会发生偏枯病。汗出以后感受湿邪，会发生小疖和汗疹。多吃肥甘厚味，能够使人生大疔疽，发病就像拿着空器皿盛东西一样容易。劳动之后，汗出当风，寒气阻遏于皮肤，会成为粉刺，郁积不解，可成为疮疖。

阳气者，精则养神，柔则养筋。开阖不得，寒气从之，乃生大偻[1]。陷脉为瘘[2]，留连肉腠[3]。俞气化薄[4]，传为善畏，及为惊骇。营气不从，逆于肉理，乃生痈肿。魄汗未尽[5]，形弱而气烁[6]，穴俞以闭，发为风疟。

1 大偻（lóu）：曲背。

2 陷脉：邪气深入脉中。瘘（lòu）：凡日久成脓溃漏，都叫作“瘘”。

3 留连：滞留。肉腠：肌肉纹理。

4 俞（shù）：通“腧”，经络的孔穴。

5 魄汗：自汗。

6 气烁：气消。

译文

人体的阳气，养神则精明，养筋则柔和。如果腠理开阖失调，寒邪乘机侵入，就会发生背部屈曲的大偻病。邪气留滞在肌肉纹理，日久深入血脉，可以形成瘘疮。外邪从背部腧穴侵及脏腑，会出现善畏和惊骇之证。如果寒气入于经脉，营气不能循经脉运行，阻滞在肌肉之中，会发生臃肿。汗出不透，形体衰弱，阳气消耗，腧穴闭塞，就会发生风疟。

故风者，百病之始也，清静则肉腠闭拒。虽有大风苛毒[1]，弗之能害。此因时之序也。

1 苛毒：苛，暴也，苛毒，指致病性强的邪气。

译文

风是引发各种疾病的始因，但是，只要精神安静，意志安定，腠理就能闭密，就能卫外。即使有大风苛毒，也不能造成伤害。这是顺应四时气候变化规律来养生的结果。

故病久则传化[1]，上下不并[2]，良医弗为。故阳畜积病死[3]，而阳气当隔，隔者当写，不亟正治，粗乃败亡[4]。故阳气者，一日而主外，平旦人气生，日中而阳气隆，日西而阳气已虚，气门乃闭[5]。是故暮而收拒，无扰筋骨，无见雾露。反此三时[6]，形乃困薄。

1 传：病邪传入其他经络或脏腑。化：变生其他病证。

2 上下不并：上下之气不相交通。

3 畜：同“蓄”，蓄积。阳气蓄积之后就乖隔不通，所以说“阳气当隔”。

4 粗：粗工，技术低下的医生。

5 气门：汗孔。中医认为肺主气，司呼吸，外合于皮毛。故皮肤的汗孔称为气门。

6 三时：指平旦、日中、日暮。

译文

所以病的时间长了，就会传导变化，发生其他症候；如果病人上下之气不能交通，再高明的医生，也无能为力了。人的阳气过分蓄积，也会致死，因为阳气蓄积，隔塞不通，应该用泻法。如果不及时治疗，技术低下的医生就会败亡人体正气而致病人死亡。人身的阳气，白天都运行于人体外部，日出时人体的阳气开始生发，中午阳气最旺盛，到日落时阳气衰退，汗孔也就关闭了。这时就应当休息，阳气收藏于内而拒邪气于外，不要扰动筋骨，不要冒犯雾露，如果违反了平旦、日中、日暮阳气的活动规律，形体就会为邪气所困，而日趋衰弱。

岐伯曰：阴者，藏精而起亟也[1]；阳者，卫外而为固也。阴不胜其阳，则脉流薄疾[2]，并乃狂[3]；阳不胜其阴，则五脏气争，九窍不通。是以圣人陈阴阳，经脉和同，骨髓坚固，气血皆从。如是则内外调和，邪不能害，耳目聪明，气立如故。

1 起亟（qì）：指阴精不断生起而与阳气相应，说明阴精是阳气的来源。

2 薄疾：急迫而快速。

3 并乃狂：阳气亢盛而致神志狂乱。

译文

岐伯说：阴是把精气蓄藏于体内，而不断充养阳气；阳是保卫人体外部，坚固腠理，以保护阴精。如果阴不胜阳，那么经脉往来流动就会急迫快速，而发为狂病；如果阳不胜阴，那么五脏之气就会不调，以致九窍不通。所以圣人调整阴阳，使之各安其位，才能经脉舒和，骨髓坚固，气血畅通。这样内外阴阳之气调和，邪气不能侵害，耳聪目明，真气运行正常。

风客淫气[1]，精乃亡，邪伤肝也[2]。因而饱食，经脉横解[3]，肠澼为痔[4]。因而大饮，则气逆。因而强力[5]，肾气乃伤，高骨乃坏[6]。

1 客：邪气从外面侵入，如客从外来。淫：渐渐侵害元气。

2 伤肝：见《阴阳应象大论》：“风气通于肝。”所以说风邪伤肝。

3 横解：横逆弛缓。

4 肠澼（pì）：泻下脓血，即痢疾。

5 强力：勉强用力，劳累过度；又指房事过度。

6 高骨：腰间脊骨。

译文

风邪侵入人体，渐渐损害元气，精血就要消亡，这是由于邪气伤害了肝脏。这时，如果再过饱食，会使胃的经脉横逆弛缓，而形成下泻脓血的痢疾，进而引发痔疮。如果饮酒过度，肺气就会上逆。如果勉强入房，就要损伤肾气，使脊椎骨损坏。

凡阴阳之要，阳密乃固。两者不和[1]，若春无秋，若冬无夏。因而和之，是谓圣度[2]。故阳强不能密，阴气乃绝；阴平阳秘，精神乃治；阴阳离决，精气乃绝。

1 不和：指阴阳偏胜。

2 圣度：最好的养生方法或治疗方法。

译文

大凡阴阳的关键，在于阳气固密于外，阴气才能持守于内。如果阴阳失去平衡和谐，就像一年当中，只有春天没有秋天，只有冬天没有夏天一样。因此，调和阴阳，是最好的养生方法。如果阳气过于亢盛，不能固密，阴气就要亏耗而衰竭；阴气和平，阳气周密，精神就会旺盛；如果阴阳分离而不相交，那精气也就随之而耗竭了。

赏析与点评

“凡阴阳之要，阳密乃固”，概括了阳气在阴阳平衡协调中的主导作用，在正常的生理活动中，只有阳气致密，阴精才能固守，从而保持阴阳的动态平衡协调，所以说阳气是阴阳平衡协调的关键。如果“阳强不能密”，可致“阴气乃绝”之病变，从病理方面印证了阳气的主导作用。重视阳气的理论对后世医家有很大影响，成为温补学派的理论依据。“阴平阳秘，精神乃治”，说明只有阴精宁静不耗，阳气才能固密不散，阴阳双方保持动态平衡协调，才能使精神旺盛，维持正常的生命活动。如果两者失调，就会导致阴阳偏盛偏衰等病变，甚者发展到“阴阳离决”，则会导致“精气乃绝”的严重后果。

因于露风[1]，乃生寒热。是以春伤于风，邪气留连，乃为洞泄[2]；夏伤于暑，秋为痎疟；秋伤于湿，上逆而欬[3]，发为痿厥；冬伤于寒，春必病温。四时之气，更伤五藏。

1 露：露水。这里引申作动词，有“触冒”之意。

2 洞泄：急泻，泻泄如洞。

3 欬：同“咳”，咳嗽。——编者注

译文

如果触冒风邪，就会发生寒热。所以，春天被风邪所伤，邪气留滞不去，到了夏天，就会生洞泄病；夏天被暑邪所伤，潜伏于内，到了秋天，就会发生疟疾；秋天被湿邪所伤，到了冬天，就会气逆而痰咳，进而发展为痿厥病；冬天被寒邪所伤，到了春天，必然发生温热病。风寒暑湿四时邪气，会交替伤害五脏。

阴之所生，本在五味[1]，阴之五宫[2]，伤在五味。是故味过于酸，肝气以津[3]，脾气乃绝；味过于咸，大骨气劳，短肌[4]，心气抑[5]；味过于甘，心气喘满，色黑，肾气不衡；味过于苦，脾气不濡[6]，胃气乃厚[7]；味过于辛，经脉沮弛[8]，精神乃央[9]。是故谨和五味，骨正筋柔，气血以流，腠理以密，如是则骨气以精。谨道如法，长有天命。

1 五味：酸、苦、甘、辛、咸。这里指饮食的五味。

2 五宫：即五脏。古人认为，五脏是储藏精气之所，故命名为“藏”。后又造“脏”以与普通藏物之处相区别。

3 津：满溢，过度之意。

4 短肌：皮肤干枯，不润泽。

5 气抑：气郁滞不舒。

6 濡：濡滞。

7 厚：此指胀满。

8 沮：败坏，衰败。

9 央：通“殃”，受伤。

译文

阴精的产生，来源于饮食五味的营养，但是，贮藏精血的五脏，又因为过食五味而受伤害。所以过食酸味，会使肝气过亢，肝木乘脾土，脾气就会衰弱；过食咸味，会使骨气受伤，水盛则侮土，肌肉枯槁，水气凌心，心气也就郁滞了；过食甜味，会使心气喘闷，脸色发黑，火不足，水气乘之，肾气就衰弱了；过食苦味，会使脾气不滞，胃气痞满；过食辛味，辛入肺，过辛则肺不布津，会使经脉渐渐衰败，精神也就颓废了。所以谨慎地调和五味，使得骨骼正直，经脉柔和，气血流通，腠理固密，这样就会气精骨强了。谨慎地按照养生之道去做，就可以享受自然的寿命。

赏析与点评

饮食五味对人体有“养”、“伤”作用的二重性。人体阴精的化生来源于饮食五味，饮食五味正常，则能滋养人体五脏及各组织器官，使生命保持健康。因五味各走其所喜，先入所喜之脏，再滋养其他脏腑，故五味偏嗜时，首先导致所喜之脏的失调而发病，并按乘侮（乘：乘虚侵袭；侮：恃强凌弱）规律引起脏腑间的一系列病变，如原文所述既能损伤五脏本身，还可破坏五脏间的相互关系，使阴阳失调，产生各种病变，犹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在日常生活中应当“谨和五味”，注重饮食五味的调节与均衡，不可偏嗜，这对普罗大众的饮食调养有一定的指导意义。

金匮真言论篇

本篇导读

“匮”是贮藏物品的家具，这里指藏书之器。匮以金名，是说内藏之书，乃帝王家所有，不可轻易外传，珍贵如金，故名金匮。“真言”即见道之论，至真至要之言。为强调本篇内容的重要，故以此名篇。

本篇是《黄帝内经》阐发阴阳五行学说较为完整的一篇，也是阴阳五行学说在医学中运用较为突出的一篇。首先讨论由于四时八风导致的五脏病变，说明人的生命活动与自然界有不可分割的关系。继而根据“天人相应”的观点，阐明人体脏腑组织、形态结构的阴阳属性，指出人与自然一样，是众多阴阳构成的相互联系的统一体，反映出生命的对立统一运动观。最后采用五行归类的方法，论述了“五藏应四时，各有收受”的理论，将人的生命活动与大自然统一起来。

黄帝问曰：天有八风，经有五风[1]，何谓？岐伯对曰：八风发邪，以为经风，触五藏，邪气发病。所谓得四时之胜者，春胜长夏，长夏胜冬[2]，冬胜夏，夏胜秋，秋胜春。所谓四时之胜也。

1 五风：指肝风、心风、脾风、肺风、肾风。

2 长夏：夏秋两季之间，相当于农历六月。

译文

黄帝问道：天有八方之风，人的经脉有五脏之风，是指什么呢？

岐伯回答说：八方不正之邪风，侵犯经脉，触动人的五脏，因而发病。所说的感受四时季节邪气相克的情况是指春胜长夏，长夏胜冬，冬胜夏，夏胜秋，秋胜春。这就是所谓的四时季节相克。

东风生于春[1]，病在肝[2]，俞在颈项[3]；南风生于夏，病在心，俞在胸胁；西风生于秋，病在肺，俞在肩背；北风生于冬，病在肾，俞在腰股；中央为土，病在脾，俞在脊。

1 东风生于春：春主甲乙木，其位东，故东风生于春。南风、北风、西风可以类推。

2 病在肝：根据五行学说，春季与东方及人的肝脏对应，东风成为致病邪气则伤肝，所以说病在肝。其他，在心、在肺、在脾、在肾可以类推。

3 俞在颈项：俞，通“腧”，有运输气血的意思。腧穴既是气血积聚处，也是外邪侵入人体的通道。

译文

东风生于春季，病变多发生在肝经，而表现于颈项；南风生于夏季，病变常发生在心经，而表现于胸胁；西风生于秋季，病变常发生在肺经，而表现于肩背；北风生于冬季，病变常发生在肾经，而表现于腰股；中央属土，病变常发生在脾经，而表现于脊背。

故春气者病在头[1]，夏气者病在藏[2]，秋气者病在肩背，冬气者病在四支。

1 气：外界气候。

2 藏：内脏。此处指心。

译文

所以春气为病，多在头部；夏气为病，多在心；秋气为病，多在肩背；冬气为病，多在四肢。

故春善病鼽衄[1]，仲夏善病胸胁，长夏善病洞泄寒中[2]，秋善病风疟，冬善病痹厥[3]。

1 鼽（qiú）：鼻流清涕。衄（nǜ）：鼻出血。

2 寒中：寒气在中，指里寒证。

3 痹（bì）厥：手足麻木逆冷。

译文

所以春天多生鼻流清涕和鼻出血的病，仲夏多生胸胁病，长夏多生里寒洞泄病，秋天多生风疟病，冬天多生痹病。

故冬不按[1]，春不鼽衄；春不病颈项，仲夏不病胸胁；长夏不病洞泄寒中，秋不病风疟；冬不病痹厥、飱泄而汗出也。

1 按：按摩导引。这里指扰动筋骨的过度活动。

译文

所以冬天不做剧烈运动而扰动潜伏的阳气，春天就不会发生鼽衄。春天不发生颈项病，仲夏也不会发生胸胁病，长夏不会发生洞泄寒中病，秋天不会发生风疟病，冬天也不会发生痹证、飱泄、汗出过多的病。

夫精者[1]，身之本也。故藏于精者，春不病温。夏暑汗不出者，秋成风疟。

1 精：饮食所化之精华、人类生殖之原质都叫精。

译文

精对人体就如同树木的根，是生命的源泉。所以冬季善于保养精气的，春天就不易得温病。夏天暑热之时，应该汗出而不出汗，到了秋天就会得风疟病。

赏析与点评

本段提出冬季养生的关键是闭藏。突出了肾之精气对四时发病的重要影响。冬天不做剧烈运动去扰动潜伏的阳气，春天就不会发生鼽衄。张介宾注：“三冬元气伏藏在阴，当伏藏之时而扰动筋骨，则精气泄越，以致春夏秋冬各生其病，故冬宜养藏，则春时阳气随生，阴精自固，何有鼽衄及如下文之患。”

故曰阴中有阴，阳中有阳。平旦至日中[1]，天之阳，阳中之阳也；日中至黄昏[2]，天之阳，阳中之阴也；合夜至鸡鸣[3]，天之阴，阴中之阴也；鸡鸣至平旦[4]，天之阴，阴中之阳也。故人亦应之。

1 平旦至日中：清晨至中午，即六至十二时。

2 日中至黄昏：中午至日落，即十二至十八时。

3 合夜至鸡鸣：日落至半夜，即十八至二十四时。

4 鸡鸣至平旦：半夜至清晨，即零时至六时。

译文

所以说，阴中有阴，阳中有阳。从清晨至中午，自然界的阳气是阳中之阳；从中午至黄昏，自然界的阳气是阳中之阴；从日落到半夜，自然界的阴气是阴中之阴；从半夜到清晨，自然界的阴气是阴中之阳。所以人的阴阳之气也是如此。

夫言人之阴阳，则外为阳，内为阴。言人身之阴阳，则背为阳，腹为阴。言人身之藏府中阴阳，则藏者为阴，府者为阳。肝心脾肺肾五藏皆为阴，胆胃大肠小肠膀胱三焦六府皆为阳。所以欲知阴中之阴、阳中之阳者，何也？为冬病在阴，夏病在阳；春病在阴，秋病在阳。皆视其所在，为施针石也[1]。故背为阳，阳中之阳，心也；背为阳，阳中之阴，肺也；腹为阴，阴中之阴，肾也；腹为阴，阴中之阳，肝也；腹为阴，阴中之至阴[2]，脾也。此皆阴阳、表里、内外、雌雄相输应也[3]。故以应天之阴阳也。

1 针：针刺。石：砭石。

2 至阴：根据中医理论，脾属土。古人认为天为最大的阳，地为最大的阴，即至阴，所以脾为至阴。

3 阴阳、表里、内外、雌雄：这些相对的名词都是用取象比类来说明阴阳的。输应：相互对应、呼应的关系。

译文

就人体阴阳来说，外部为阳，内部为阴。就身体部位来说，背为阳，腹为阴。就脏腑来说，脏属阴，腑属阳。肝、心、脾、肺、肾五脏都属阴；胆、胃、大肠、小肠、膀胱、三焦六腑都属阳。为什么要知道阴中有阴、阳中有阳的道理呢？这是因为冬病发生在阴，夏病发生在阳；春病发生在阴，秋病发生在阳。都要根据疾病所在部位来进行针刺或砭石治疗。所以说，背部为阳，阳中之阳为心；背部为阳，阳中之阴为肺；腹部为阴，阴中之阴为肾；腹部为阴，阴中之阳为肝；腹部为阴，阴中之至阴为脾。这些都是人体阴阳、表里、内外、雌雄的相应关系。它们合于自然界的阴阳变化。

帝曰：五藏应四时，各有收受乎[1]？岐伯曰：有。东方青色，入通于肝。开窍于目，藏精于肝，其病发惊骇。其味酸，其类草木，其畜鸡，其谷麦。其应四时，上为岁星[2]，是以春气在头也。其音角[3]，其数八[4]，是以知病之在筋也，其臭臊。

1 收受：同气相求，各有所归。

2 岁星：木星。

3 角（jué）：五音之一。宫、商、角、徵、羽为五音，分别与五行相配，角属木、徵属火、宫属土、商属金、羽属水。

4 其数八：“八”为“木”的成数。根据易理，数生五行：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地二生火，天七成之；天三生木，地八成之；地四生金，天九成之；天五生土，地十成之。肝属木，所以说“其数八”。

译文

黄帝说：五脏与四时相对应，都各有所用吗？

岐伯答：有。东方青色，和肝相应。肝开窍于目，精华藏于肝脏，它发病多在头部。比象来说，在五味中为酸，在植物中为木，在五畜中为鸡，在五谷中为麦，在四时中上应于岁星，所以肝病多发生在头部。在五音中为角，在五行生成数中为八，所以肝病多发生在筋；在五气中为腥臊。

赏析与点评

五脏是人体与自然外界联络的核心，即肝应春，心应夏，脾应长夏，肺应秋，肾应冬。五脏通过经络联络内与五窍、五华、五色、五体、五音、五味相通；外与五方、五时、五气相应，将人体与自然界合为一个天人相应的有机整体，这是中医学整体观的重要内容。

南方赤色，入通于心。开窍于耳，藏精于心，故病在五藏。其味苦，其类火，其畜羊，其谷黍。其应四时，上为荧惑星[1]。是以知病之在脉也。其音徵，其数七，其臭焦。

1 荧惑星：火星。

译文

南方赤色，和心相应。心开窍于耳，精华藏在心，发病多在五脏。比象来说，在五味中为苦味，在五行中为火，在五畜中为羊，在五谷中为黍。在四时中上应于荧惑星，所以心病多发生在血脉。在五音中为徵音，在五行生成数中为七，在五气中为焦。

中央黄色，入通于脾。开窍于口，藏精于脾，故病在舌本。其味甘，其类土，其畜牛，其谷稷。其应四时，上为镇星[1]。是以知病之在肉也。其音宫，其数五，其臭香。

1 镇星：即土星。

译文

中央黄色，和脾相应。脾开窍于口，精华藏在脾脏，发病多在舌根。比象来说，在五味中为甘味，在五行中为土，在五畜中为牛，在五谷中为稷，在四时中上应于土星。所以脾病多发生在肌肉。在五音中为宫音，在五行生成数中为五，在五气中为香。

西方白色，入通于肺。开窍于鼻，藏精于肺，故病在背。其味辛，其类金，其畜马，其谷稻。其应四时，上为太白星[1]，是以知病之在皮毛也。其音商，其数九，其臭腥。

1 太白星：金星。

译文

西方白色，与肺相应。肺开窍于鼻，精华藏在肺脏，发病多在背部。比象来说，在五味中为辛味，在五行中为金，在五畜中为马，在五谷中为稻。在四时中上应金星。所以病多发生在皮毛。在五音中为商音，在五行生成数中为九，在五气中为腥。

北方黑色，入通于肾。开窍于二阴，藏精于肾，故病在溪[1]。其味咸，其类水，其畜彘[2]，其谷豆。其应四时，上为辰星[3]，是以知病之在骨也。其音羽，其数六，其臭腐。

1 溪（xī）：指肘膝腕踝。

2 彘（zhì）：猪。

3 辰星：水星。

译文

北方黑色，与肾相应。肾开窍于二阴，精华藏在肾脏，发病多在四肢关节。比象来说，在五味中为咸味，在五行中为水，在五畜中为猪，在五谷中为豆。在四时中上应于水星，所以肾有病会发生在骨骼。在五音中为羽音，在五行生成数中为六，在五气中为腐。

故善为脉者[1]，谨察五藏六府，一逆一从，阴阳、表里、雌雄之纪，藏之心意，合心于精。非其人勿教，非其真勿授，是谓得道。

1 为脉：诊脉。

译文

所以善于诊脉的医生，小心地审察五脏六腑的气血逆顺以及阴阳、表里、雌雄的所以然，把这些道理牢记心中，用心精思以知常处变，灵活运用。这样的脉学是宝贵的，但不要传授给不适当的人，不是真正的医学理论也不要向人传授，这才是医学传授之道。

阴阳应象大论篇

本篇导读

本篇是《黄帝内经》阐发阴阳、五行学说至为重要而又较为完整的一篇，其内容丰富广泛，既阐明阴阳的概念、阴阳五行学说的基本内容及其运用，又论证了人体脏腑的生理功能和病理变化及人与自然相通应的理论，故以此名篇，是学习《黄帝内经》的重点篇章。

本篇以阴阳学说为主线，全面系统地论述了阴阳的基本概念、基本内容，及阴阳学说在人体生理、病理、诊法、治则、养生及药食气味等方面的具体应用。学习本篇，要重点掌握阴阳五行学说基本概念及内容，联系人体生理、病理活动的变化，理解阴阳学说作为中医学重要的思想方法论的作用，培养运用阴阳五行学说以分析、认识、解释中医学理论的能力。

黄帝曰：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1]，变化之父母[2]，生杀之本始，神明之府也[3]，治病必求于本[4]。故积阳为天，积阴为地。阴静阳躁，阳生阴长，阳杀阴藏。阳化气，阴成形[5]，寒极生热，热极生寒。寒气生浊，热气生清。清气在下，则生飱泄。浊气在上，则生䐜胀[6]。此阴阳反作，病之逆从也[7]。

1 纲纪：有纲领的意思。总的为纲，分支为纪。

2 变化之父母：万物生长变化的根源。

3 神明：变化不测谓之神，品物流行谓之明。推动万物生成和变化的力量称为神明。

4 本：根本。这里指阴阳。

5 阳化气，阴成形：这里的气指能力、力量。

6 䐜（chēn）胀：上腹部胀满不舒。

7 逆：病的异常称逆证。从：病的正常称顺证。

译文

黄帝说：阴阳，是天地间万物变化的普遍规律，是一切事物的纲领，是万物发展变化的起源，是生长毁灭的根本，是万物发生发展变化的动力源泉，因此，治病必须寻求治本的方法。清阳之气，积聚上升，就成为天；浊阴之气，凝聚下降，就成为地。阴主静，阳主动，阳主发生，阴主成长，阳主杀伐，阴主收藏。阳能化气，阴能成形。寒到极点会转化生热，热到极点会转化生寒。寒气的凝聚，能产生浊阴，热气的升腾可产生清阳。清阳之气在下，当升不升，就会发生飱泄。浊阴之气在上，当降不降，就会发生胀满。这是违反了阴阳运行规律，因此疾病也有顺证和逆证的不同。

故清阳为天，浊阴为地。地气上为云，天气下为雨。雨出地气，云出天气。故清阳出上窍[1]，浊阴出下窍[2]。清阳发腠理，浊阴走五藏。清阳实四支，浊阴归六府。

1 上窍：指眼耳口鼻七窍。

2 下窍：指前后二阴。

译文

在自然界，清阳之气变为天，浊阴之气变成地。地气上升就成为云，天气下降就变成雨。雨虽从天气下降，却是地气所化；云虽形成于地气，却有赖天气的蒸发。这些都是由于阴阳相互转化造成的。同样，在人体的变化中，清阳出于上窍，浊阴出于下窍。清阳发散于腠理，浊阴注入于五脏。清阳使四肢得以充实，浊阴归六腑，以降为顺，使六腑能够相安。

赏析与点评

阳气轻清，轻者上升，故积阳为天；阴气重浊，重浊者下降，故阴凝为地，以天地之阴阳说明阴阳的相互对立。“清阳”和“浊阴”所指各不相同，但通过对清阳之气向上、向外、升发，浊阴之气向下、向内、沉降等特性的论述，说明人体生理变化，也为后世多种治疗方法提供了理论依据。如治疗耳目失聪采用益气升提法，治疗表证的宣肺发散法，治疗手足厥逆的温阳法，治疗胃肠积滞的攻下法，治疗水肿的利水逐水法等，都是在该理论的启发下建立起来的。

水为阴，火为阳。阳为气[1]，阴为味[2]。味归形，形归气[3]。气归精[4]，精归化[5]。精食气[6]，形食味[7]。化生精，气生形[8]。味伤形，气伤精[9]。精化为气，气伤于味[10]。

1 气：指功能或活动能力。

2 味：泛指一切食物。

3 形：指形体，包括脏腑、肌肉、血脉、筋骨、皮毛等。归：生成、滋养。

4 气归精：真气化生精。

5 精归化：精血充盛，又可化生真气。

6 精食（sì）气：精仰赖气化而成。食，仰求、给养或依赖。

7 形食（sì）味：形体有赖食物的营养。

8 化生精，气生形：气化、生化的作用，促进了精的生成，同时又充养了形体。

9 味伤形，气伤精：味和气太过，也能伤害人体的形和精。

10 精化为气，气伤于味：精可以化生气，产生功能，饮食五味失调也可以伤气，损伤功能。

译文

水属于阴，火属于阳。阳是无形的气，而阴则是有形的味。饮食五味进入身体中的胃腑，胃能够腐熟运化出水谷中的清气。清气进入五脏与五脏中的精气结合，而化生成为人体生命活动的营养物质。精仰赖水谷清气的补养，形体仰赖饮食五味的补给。饮食经过生化生成精，精气化后来充养形体。饮食不节，也能伤害形体，气偏盛，也能损伤精。精血充足，又能够化而为气，气也能被五味太过所伤害。

阴味出下窍，阳气出上窍。味厚者为阴[1]，薄为阴之阳。气厚者为阳，薄为阳之阴。味厚则泄，薄则通。气薄则发泄，厚则发热。壮火之气衰[2]，少火之气壮[3]。壮火食气[4]，气食少火[5]。壮火散气，少火生气。气味辛甘，发散为阳，酸苦涌泄为阴。

1 味厚者为阴：根据中医药学理论，药物之性包括四气五味。四气源于一年四季寒热温凉的变化，所以药气分为温、热、凉、寒四大类。五味源于地气，分为酸、苦、甘、辛、咸五大类。因四气源于天所以属阳，五味源于地所以属阴。但气味又有厚薄的不同。气厚的为纯阳，味厚的为纯阴，气薄的为阳中之阴，味薄的为阴中之阳。

2 壮火：药物、食物中气厚者，即纯阳之品，因纯阳亢盛，易伤人体的正气，后世引申为病理之火。

3 少火：药物、食物中气味温和之品，因其有滋养人体的作用，后世引申为生理之火。

4 壮火食气：壮火侵蚀，消耗元气。

5 气食少火：元气依赖于少火的充养。

译文

味属阴，所以趋向下窍；气属阳，所以趋向上窍。五味之中，味厚的属于纯阴，味薄的属于阴中之阳。气厚的属于纯阳，气薄的属于阳中之阴。味厚的有泄下作用，味薄的有疏通作用。气薄的能够向外发泄邪气，气厚的能助阳发热。亢阳能使元气衰弱，微阳能使元气旺盛。因为亢阳会侵蚀元气，而元气有赖于微阳的煦养。亢阳耗散元气，微阳却使元气增强。气味之中，辛甘有发散作用的属阳，酸苦有涌泄作用的属阴。

阴胜则阳病，阳胜则阴病。阳胜则热，阴胜则寒。重寒则热，重热则寒。寒伤形，热伤气。气伤痛，形伤肿。故先痛而后肿者，气伤形也；先肿而后痛者，形伤气也。风胜则动，热胜则肿，燥胜则干，寒胜则浮[1]，湿胜则濡写[2]。

1 浮：浮肿。

2 濡写：湿泻。

译文

阴气偏胜，阳气就会受病；阳气偏胜，阴气也会受病。阳气偏胜会生热，阴气偏胜会生寒。寒到极点，会出现热象；热到极点，又会出现寒象。寒邪会损伤人的形体，热邪会损伤人的真气。真气受伤会产生疼痛，形体受伤会发生肿胀。凡是先疼后肿的，是因为真气先伤而影响到形体；先肿后痛的，则是形体先伤而影响真气。风邪太过，就会发生痉挛动摇；热邪太过，肌肉就会发生红肿；燥邪太过，津液就会干涸；寒邪太过，就会发生浮肿；湿邪太过，就会发生泄泻。

天有四时五行，以生长收藏，以生寒暑燥湿风。人有五脏化五气[1]，以生喜怒悲忧恐。故喜怒伤气，寒暑伤形；暴怒伤阴，暴喜伤阳。厥气上行[2]，满脉去形。喜怒不节，寒暑过度，生乃不固。故重阴必阳，重阳必阴。故曰：冬伤于寒，春必温病；春伤于风，夏生飱泄；夏伤于暑，秋必痎疟；秋伤于湿，冬生欬嗽。

1 五气：五脏之气，由五气而生五志，即喜怒悲忧恐。

2 厥气：逆行之气。

译文

自然界有春夏秋冬四时的推移、五行的变化，形成了生长收藏的规律，产生了寒暑燥湿风的气候。人有五脏，五脏化生五气，产生喜怒悲忧恐五种情志活动。所以过喜过怒可以伤气，寒暑外侵，会损伤形体；大怒会伤阴气，大喜会伤阳气。如果逆气上冲，血脉阻塞，也会神气浮越，离形体而去。因此，不节制喜怒，不调适寒暑，生命就不会稳固。阴气过盛会转化为阳病，阳气过盛也会转变为阴病。所以说，冬天感受寒气过多，到了春天就容易发生热性病；春天感受风气过多，到了夏天就容易发生飱泄；夏天感受暑气过多，到了秋天就容易发生疟疾；秋天感受湿气过多，到了冬天就容易发生咳嗽。

帝曰：余闻上古圣人，论理人形，列别藏府[1]；端络经脉[2]，会通六合[3]，各从其经；气穴所发，各有处名；溪谷属骨[4]，皆有所起；分部逆从，各有条理；四时阴阳，尽有经纪。外内之应，皆有表里。其信然乎？岐伯对曰：东方生风，风生木，木生酸，酸生肝，肝生筋，筋生心。肝主目。其在天为玄，在人为道，在地为化。化生五味，道生智，玄生神。神在天为风，在地为木，在体为筋，在藏为肝，在色为苍，在音为角，在声为呼，在变动为握，在窍为目，在味为酸，在志为怒。怒伤肝，悲胜怒；风伤筋，燥胜风；酸伤筋，辛胜酸。

1 列别：分别，分辨。

2 端络经脉：审察经脉的相互联系。此指推求经脉的起始及循行分部。

3 六合：四方上下为六合。另十二经脉的阴阳配合也称六合。这里包含这两个意思。联系自然界的四方上下六合来排比十二经脉的阴阳六合。

4 溪谷：两山之间的夹道或流水道称“谷”。山间的河沟为“谿”，同“溪”。中医借用来指肌肉会聚之处。因肌肉会聚处肌腱交迭而形成凹陷似“溪谷”。属骨：骨相连之处。

译文

黄帝问道：我听说古代圣人，谈论人体的形态，排列辨别脏腑的阴阳；联系会通四方上下六合，来审察十二经脉阴阳六合的起止循行与络属关系；气穴各有它所发的部位和名称；连属于骨骼的“溪谷”，都有它们的起止点；皮部浮络的属阴属阳，为顺为逆，也各有条理；四时阴阳变化，有一定规律；外在环境与人体内部的对应关系也都有表有里。真是这样吗？

岐伯回答说：东方属春，阳气上升而生风，风能滋养木气，木气能生酸，酸味能养肝，肝血又能养筋，筋又能养心。肝气上通于目。它的变化是在天为玄，在人为道，在地为化。化能产生五味，道能产生智慧，玄能产生神。神在天为风，在地为木，在人体中为筋，在五脏中为肝，在五色中为苍，在五音中为角，在五声中为呼，在人体的变动中为握，在七窍中为目，在五味中为酸，在情志中为怒。怒能够伤肝，但悲伤能够抑制怒；风气能够伤筋，但燥能够抑制风；过食酸味能够伤筋，但辛味又能够抑制酸味。

南方生热，热生火，火生苦，苦生心，心生血，血生脾。心主舌。其在天为热，在地为火，在体为脉，在藏为心，在色为赤，在音为徵，在声为笑，在变动为忧，在窍为舌，在味为苦，在志为喜。喜伤心，恐胜喜；热伤气，寒胜热；苦伤气，咸胜苦。

译文

南方属夏，阳气大盛而生热，热能生火，火气能产生苦味，苦味能养心，心能生血，血能养脾。心气上通于舌。此时阴阳变化，在天为六气中的热，在地为五行中的火，在人体中为血脉，在五脏中为心，在五色中为赤，在五音中为徵，在五声中为笑，在人体的变动中为忧，在七窍中为舌，在五味中为苦，在情志中为喜。过喜能伤心，但恐可以抑制喜；热能伤气，但寒气可以抑制热；过食苦味能伤气，但咸味可以抑制苦味。

中央生湿，湿生土，土生甘，甘生脾，脾生肉，肉生肺。脾主口。其在天为湿，在地为土，在体为肉，在藏为脾，在色为黄，在音为宫，在声为歌，在变动为哕，在窍为口，在味为甘，在志为思。思伤脾，怒胜思；湿伤肉，风胜湿；甘伤肉，酸胜甘。

译文

中央属长夏，蒸发而生湿，湿能使土气生长，土能产生甘味，甘味可滋养脾气，脾气能够滋养肌肉，肌肉健壮能使肺气充实。脾气通于口。它的变化，在天为六气中的湿，在地为五行中的土，在人体中为肌肉，在五脏中为脾，在五色中为黄，在五音中为宫，在五声中为歌，在人体的变动中为干哕，在七窍中为口，在五味中为甘，在情志中为思。思虑可以伤脾，但怒可以抑制思虑；湿气能伤肌肉，但风气可以抑制湿气；过食甘味能伤肌肉，但酸味可以抑制甘味。

西方生燥，燥生金，金生辛，辛生肺，肺生皮毛，皮毛生肾。肺主鼻。其在天为燥，在地为金，在体为皮毛，在藏为肺，在色为白，在音为商，在声为哭，在变动为欬，在窍为鼻，在味为辛，在志为忧。忧伤肺，喜胜忧；热伤皮毛，寒胜热；辛伤皮毛，苦胜辛。

译文

西方属秋，天气劲急而生燥，燥能使金气旺盛，金能产生辛味，辛味能够直通肺气，肺气能够滋养皮毛，皮毛润泽又能滋生肾水。肺气通于鼻。它的变化，在天为六气中的燥，在地为五行中的金，在人体中为皮毛，在五脏中为肺，在五色中为白，在五音中为商，在五声中为哭，在人体的变动中为咳，在七窍中为鼻，在五味中为辛，在情志中为忧。忧能伤肺，但喜可抑制忧；热能伤皮毛，但寒可以抑制热；过食辛味能伤皮毛，但苦味可以抑制辛味。

北方生寒，寒生水，水生咸，咸生肾，肾生骨髓，髓生肝。肾主耳。其在天为寒，在地为水，在体为骨，在藏为肾，在色为黑，在音为羽，在声为呻，在变动为栗，在窍为耳，在味为咸，在志为恐。恐伤肾，思胜恐；寒伤血，燥胜寒；咸伤血，甘胜咸。

译文

北方属冬，阴凝而生寒，寒气能使水气旺，水能产生咸味，咸味能滋养肾气，肾气能滋养骨髓，骨髓充实又能养肝。肾气通于耳。它的变化在天为六气中的寒，在地为五行中的水，在人体中为骨髓，在五脏中为肾，在五色中为黑，在五音中为羽，在五声中为呻吟，在人体的变动中为战栗，在七窍中为耳，在五味中为咸，在情志中为恐。恐能伤肾，但思可以抑制恐；寒能伤骨，但燥可以抑制寒；过食咸能伤骨，但甘味可以抑制咸。

故曰：天地者，万物之上下也；阴阳者，血气之男女也[1]；左右者，阴阳之道路也[2]；水火者，阴阳之征兆也；阴阳者，万物之能始也[3]。故曰：阴在内，阳之守也；阳在外，阴之使也。

1 血气之男女：借用男女气血来说明阴阳的相对关系。

2 “左右者”两句：古人认为，阴气右行，阳气左行。

3 能（tāi）始：变化生成之开始。

译文

所以说，天地上下是负载万物的区宇；阴阳是化生气血，形成雌雄生命体的动源；左右是阴阳运行的道路；而水火则是阴阳的表现；总之，阴阳的变化，是一切事物生成的原始。再进一步说，阴阳是相互为用的。阴在内，有阳作为它的卫外；阳在外，有阴作为它的辅助。

帝曰：法阴阳奈何[1]？岐伯曰：阳胜则身热，腠理闭，喘粗为之俯仰。汗不出而热，齿干以烦冤，腹满死。能冬不能夏[2]。阴胜则身寒，汗出，身常清[3]，数栗而寒，寒则厥，厥则腹满死。能夏不能冬。此阴阳更胜之变，病之形能也[4]。

1 法：取法，运用。

2 能：音义同“耐”。

3 清：同“凊”（qìnɡ），寒。

4 能：通“态”。

译文

黄帝说：人怎样取法阴阳呢？

岐伯回答说：阳气太过，身体就会发热，腠理紧闭，喘息急迫，呼吸困难，身体俯仰摆动。汗出不畅并且发热，牙齿干燥，并且心里烦闷，再有腹部胀满，就是死证。患者耐受得冬天，而耐受不得夏天。阴气太过，身体就会恶寒、出汗，身上时常觉冷，甚或时常打寒战，寒重就会出现手足厥冷，手足厥冷之后再有腹部胀满，就是死证。患者耐受得夏天，而耐受不得冬天。这就是阴阳偏胜所引起疾病的症状。

帝曰：调此二者，奈何？岐伯曰：能知七损八益[1]，则二者可调；不知用此，则早衰之节也。年四十，而阴气自半也，起居衰矣；年五十，体重，耳目不聪明矣；年六十，阴痿，气大衰，九窍不利，下虚上实，涕泣俱出矣。故曰：知之则强，不知则老，故同出而名异耳。智者察同，愚者察异[2]。愚者不足，智者有余。有余则耳目聪明，身体轻强，老者复壮，壮者益治。是以圣人为无为之事，乐恬惔之能，从欲快志于虚无之守，故寿命无穷，与天地终。此圣人之治身也。

1 七损八益：一指女子月事贵在时下，因女性以七年为生命节律变化周期称七损。八益：男子精气贵在充满，因男性以八年为生命节律变化周期称八益。

2 “智者”两句：聪明人在未病之时注意养生。愚蠢的人，发病之后才知道调养。

译文

黄帝问：怎样调和阴阳呢？

岐伯回答说：能够知道七损八益的道理，就可以调和阴阳；不知道这个道理，就会早衰。人到四十岁，阴气已经减损了一半，起居动作显得衰退了；到五十岁，身体笨重，耳不聪，目不明；到六十岁，阴痿，气大衰，九窍功能减退，下虚上实，流鼻涕、淌眼泪等衰老现象都出现了。所以说，懂得养生的人，身体就强健，不懂得养生的人，身体就容易衰老，因此，同时出生，来到世上生活，最后的结果却不相同。聪明人，在没病时，就注意养生；愚蠢的人，在发病时，才知道调养。愚蠢的人，常感到体力不足，聪明的人却感到精力有余。精力有余，就会耳聪目明，身体轻捷强健，即使年老了，还显得健壮，强壮的人就更加强健了。所以明达事理的人，顺乎自然而不做无益于养生的事，以恬静的心情为快乐，持守虚无之道，追寻心志的快乐与自由，因此，他的寿命无穷尽，与天地长存。这就是圣人的养生方法。

天不足西北，故西北方阴也，而人右耳目不如左明也。地不满东南，故东南方阳也，而人左手足不如右强也。帝曰：何以然？岐伯曰：东方阳也，阳者其精并于上，并于上则上明而下虚，故使耳目聪明而手足不便也。西方阴也，阴者其精并于下，并于下则下盛而上虚，故其耳目不聪明而手足便也。故俱感于邪，其在上则右甚，在下则左甚，此天地阴阳所不能全也，故邪居之。

译文

天气在西北方不足，所以西北方属阴，而人与天气相应，右边的耳目也就不如左边的聪明。地气在东南方是不满的，所以东南方属阳，人左边的手足也就不如右边灵活。黄帝问道：这是什么道理？

岐伯回答说：东方属阳，阳气的精华聚合在上部，上部就旺盛了，而下部就必然虚弱了，所以会出现耳聪目明，而手足不便利的情况。西方属阴，阴气的精华聚合在下部，下部就旺盛，上部就必然虚弱了，所以就会出现耳不聪目不明，而手足却便利的情况。因此，同样感受外邪，如果在上部，那么身体右侧严重；如果在下部，那么身体左侧严重，这是由于天地阴阳之气的分布不均衡，而在人身也是如此，身体阴阳之气偏虚的地方，就是邪气滞留的所在。

故天有精，地有形。天有八纪[1]，地有五里[2]。故能为万物之父母。清阳上天，浊阴归地。是故天地之动静，神明为之纲纪。故能以生长收藏，终而复始。惟贤人上配天以养头，下象地以养足，中傍人事以养五藏[3]。天气通于肺，地气通于嗌[4]，风气通于肝，雷气通于心，谷气通于脾[5]，雨气通于肾。六经为川[6]，肠胃为海，九窍为水注之气。以天地为之阴阳，阳之汗，以天地之雨名之；阳之气，以天地之疾风名之。暴气象雷[7]，逆气象阳[8]。故治不法天之纪，不用地之理，则灾害至矣。

1 八纪：立春、立夏、立秋、立冬、春分、秋分、夏至、冬至八个大节气。

2 五里：指东、南、西、北、中央五方。

3 人事：日常饮食和情志。

4 嗌（yì）：喉下之食管处，即“咽”。

5 谷气：两山间通水之道路称为“谷”。

6 六经：即太阳、阳明、少阳、太阴、少阴、厥阴，为气血运行的道路。

7 暴气：忿怒暴躁之气。

8 逆气象阳：比喻气之有升无降，有阳无阴。

译文

所以天有精气，地有形质。天有八节的气序，地有五方的布局。因此，天地能成为万物生长的根本。清阳上升归于天，浊阴下降归于地。所以天地的运动和静止，是由阴阳的神妙变化而决定的，因而能使万物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循环往复，永不休止。只有圣贤之人，对上与天气相配合来养护头；对下与地气相顺来养护足；居中，则依傍人事来养护五脏。天气与肺相通，地气与咽相通，风气与肝相通，雷气与心相通，谷气与脾相通，雨气与肾相通。六经好像大河，肠胃好像大海，九窍好像水流。如果以天地的阴阳比喻人身的阴阳，那么，人的汗就好像天地间的雨；人的气就好像天地间的疾风。人的暴怒之气，就好像雷霆；人的逆气，就好像久晴不雨。所以养生不取法于天地之理，那么疾病灾害就要发生了。

故邪风之至，疾如风雨，故善治者治皮毛，其次治肌肤，其次治经脉，其次治六府，其次治五藏。治五藏者，半死半生也。故天之邪气，感则害人五藏；水谷之寒热，感则害于六府；地之湿气，感则害皮肉经脉。

译文

外界邪风到来，迅猛如急风暴雨，所以善于治病的医生，能在病邪刚侵入皮毛时，就给以治疗；医术稍差的，在病邪侵入到肌肤时才治疗；更差的，在病邪侵入到经脉时才治疗；再差的，在病邪侵入到六腑时才治疗；最差的，在病邪侵入到五脏时才治疗。病邪侵入到五脏，治愈的希望与死亡的可能各占一半。如果感受了天的邪气，就会伤害五脏；如果感受了饮食的或寒或热，就会伤害六腑；如果感受了地的湿气，就会伤害皮肉经脉。

故善用针者，从阴引阳，从阳引阴[1]。以右治左，以左治右。以我知彼[2]，以表知里，以观过与不及之理。见微得过，用之不殆。

1 “从阴”两句：取阴经之穴，以治阳经之病；取阳经之穴，以治阴经之病。

2 以我知彼：用正常人与病人比较，来推测病变情况。

译文

所以善于运用针刺的人，有时要从阴引阳，有时要从阳引阴。取右边穴以治左边的病，取左边穴以治右边的病。用自己的正常状态比较病人的异常状态；从在表的症状去了解在里的病变，这是为了观察病人的太过和不及的原因。发现病人的细微变化，就能够诊断疾病，用来指导治疗实践就不会有危险了。

善诊者，察色按脉，先别阴阳。审清浊，而知部分；视喘息[1]，听音声，而知所苦；观权衡规矩[2]，而知病所主；按尺寸，观浮沉滑涩，而知病所生。以治无过，以诊则不失矣。

1 喘息：指呼吸的气息和动态。

2 权衡规矩：指四时不同脉象，即春弦中规，夏洪中矩，秋毛中衡，冬沉中权。

译文

善于治病的医生，看病人的面色，按病人脉象，首先要辨别疾病属阴还是属阳。审察浮络的五色清浊，从而知道何经发病；看病人喘息的情况，听病人发出的声音，从而知道病人的痛苦所在；看四时不同的脉象，从而知道疾病在哪一脏腑；切按尺肤和寸口，了解脉象浮沉滑涩，从而知道疾病所在的部位。这样，在治疗上，就可以没有过失；在诊断上就不会有什么失误了。

故曰：病之始起也，可刺而已；其盛，可待衰而已。故因其轻而扬之[1]，因其重而减之[2]，因其衰而彰之[3]。形不足者，温之以气；精不足者，补之以味。其高者，因而越之[4]；其下者，引而竭之[5]；中满者[6]，写之于内；其有邪者，渍形以为汗[7]；其在皮者，汗而发之；其慓悍者，按而收之[8]；其实者，散而写之。审其阴阳，以别柔刚[9]。阳病治阴，阴病治阳。定其血气，各守其乡，血实宜决之，气虚宜掣引之。

1 轻：病邪轻浅，病在表。扬：用轻宣疏散方法驱邪外泄。

2 重：病邪重深，病在里。减之：以攻泻方法祛除病邪。

3 衰：正气衰弱。彰之：给予补益之剂。

4 越之：使用涌吐方法。

5 引而竭之：使用通便方法。

6 中满：胸腹胀满。

7 渍：浸泡，热浴法以取汗。

8 其慓悍者，按而收之：病情发越太过，可用抑收法。

9 柔刚：柔剂、刚剂。即药性平和或猛烈的药剂。

译文

所以说，病刚发生时，用针刺就可治愈；若邪气盛时，必须等到邪气稍退时再去治疗。所以治病要根据病情来采取相应的措施：在它轻的时候，要加以宣泄；在它重的时候，要加以攻泻；在病邪衰退正气也虚的时候，要以补益正气为主。病人形体羸弱的，应用气厚之品补之；精不足的，应用味厚之品补之。如病在膈上，可用吐法；病在下焦，可用通便之法；胸腹胀满的，可用攻泻之法；如感受风邪的，可用辛凉发汗法；如邪在皮毛的，可用辛温发汗法；病情发越太过的，可用抑收法；病实证，可用散法和泻法。观察疾病属阴属阳，来决定应当用柔剂还是用刚剂。病在阳的，也可治其阴；病在阴的，也可治其阳。辨明气分和血分，使它互不紊乱，血实的就用泻血法，气虚的就用升补法。

赏析与点评

本段提出因势利导的治疗原则如下：

一、根据邪气的部位施治。以邪实为主的病证，应根据邪气所在部位和性质采取相应措施，使之从最简捷的途径，以最快的速度排出体外，以免病邪深入而过多地损伤正气。

二、根据邪正盛衰而择时治疗。周期性发作的疾病，应在其发病之前治疗。因为这个阶段的邪气较弱，正气相对较旺盛，如果给予适宜的治疗，可收到较好效果。病邪正盛之时，要等待邪气稍衰后而针刺治之，以免损伤正气。

灵兰秘典论篇

本篇导读

“秘典”乃秘藏之典；“灵兰”乃灵台兰室，是古代帝王藏书之所。本篇所论属于中医基础理论藏象学说的内容，为强调所论内容的重要性，故以此名篇。

本篇以“十二官”为喻，论述了十二脏腑的主要功能活动及其相互关系。提出“凡此十二官者不得相失也”，说明十二脏腑是一个协调的统一体，生理功能上相互联系，病理变化上互相影响，体现了《黄帝内经》的整体观思想。特别提出“心为五藏六府之大主”、“故主明则下安”、“主不明则十二官危”的理论。

黄帝问曰：愿闻十二藏之相使[1]，贵贱何如[2]？岐伯对曰：悉乎哉问也！请遂言之。心者，君主之官也[3]，神明出焉。肺者，相傅之官[4]，治节出焉。肝者，将军之官[5]，谋虑出焉。胆者，中正之官[6]，决断出焉。膻中者[7]，臣使之官[8]，喜乐出焉。脾胃者，仓廪之官[9]，五味出焉。大肠者，传道之官[10]，变化出焉[11]。小肠者，受盛之官，化物出焉。肾者，作强之官，伎巧出焉。三焦者，决渎之官，水道出焉。膀胱者，州都之官[12]，津液藏焉，气化则能出矣。凡此十二官者，不得相失也。故主明则下安，以此养生则寿，殁世不殆，以为天下则大昌。主不明则十二官危，使道闭塞而不通[13]，形乃大伤，以此养生则殃，以为天下者，其宗大危，戒之戒之！

1 十二藏：指心、肝、脾、肺、肾、膻中、胆、胃、大肠、小肠、三焦、膀胱十二个脏器。相使：相互联系。

2 贵贱：主要与次要。

3 官：职守。

4 相傅：辅佐君主的宰相。相，为佐君者。傅，为教育太子及诸皇子者。

5 将军：以将军比喻肝的易动而刚强之性。

6 中正：即中精，胆为清净之府，藏清汁。

7 膻中：心脏的周边组织，也叫心包。

8 臣使：即内臣。因膻中贴近心，故为心的臣使。

9 仓廪（lǐn）：贮藏粮食的仓库。脾胃有受纳水谷和运化精微之能，故称“仓廪之官”。

10 传道：传送运输。

11 变化：饮食消化、吸收、排泄的过程。

12 州都：水液聚集的地方。

13 使道：这里指十二脏腑相互联系的通道。

译文

黄帝说：我希望听听十二脏器在体内的相互作用，有无主从的区别？

岐伯回答说：问得真详细啊！让我说说吧。心就像君主，智慧是从心产生的。肺好像宰相，主一身之气，治理调节人体内外上下的活动由它完成。肝好比将军，谋虑是从它那来的。胆是清虚的脏器，储藏精汁，具有决断的能力。膻中像内臣，心的喜乐，都由它传达。脾胃受纳水谷，好像仓库，五味转化为营养，由它产生。大肠主管输送，食物的消化、吸收、排泄过程在那里最后完成。小肠接受脾胃已消化的食物后，进一步分清别浊。肾是精力的源泉，能产生技巧。三焦主疏通水道，周身行水的道路，由它管理。膀胱是水液聚会的地方，经过气化作用，才能把尿排出体外。以上十二脏器的作用，不能失去协调。当然，君主是最主要的。心的功能正常，其他脏腑就能相安。依据这个道理来养生，就能长寿，终身不致有严重的疾病；根据这个道理来治理天下，国家就会繁荣昌盛。反之，如果君主昏庸，功能失常，那么十二官就出问题了。而各个脏器的活动一旦闭塞不通，彼此失去联系，形体就会受到伤害，对于养生来说，这是最大的祸殃。这样治国，国家就有败亡的危险，要千万警惕啊！

赏析与点评

本段认为五脏六腑的功能活动要互相配合，相使相用，不得相失。特别强调心在十二脏中的主宰作用。因为心主血脉，气血是机体各种功能活动，包括精神意识思维活动的物质基础，所以心主的功能活动正常，则其他脏腑的功能活动就正常；心主的功能活动失常，也会影响其他脏腑的功能，因此，临床上治疗脏腑功能失常的病证，既可以从某一脏腑自身的功能活动去调治，也可以从脏腑间相互联系的角度去调治，更可以从调养心神、滋补心血、温通心阳等角度来进行施治。

至道在微，变化无穷，孰知其原[1]？窘乎哉[2]！消者瞿瞿[3]，孰知其要？闵闵之当[4]，孰者为良？恍惚之数[5]，生于毫牦[6]，毫牦之数，起于度量，千之万之，可以益大，推之大之，其形乃制。

1 原：本源。

2 窘（jiǒnɡ）：困难。

3 瞿瞿（jù）：惊疑貌。

4 闵闵：忧愁貌。

5 恍惚：似有似无。

6 毫牦（lí）：形容极微小。

译文

医学的道理极其微妙，变化没有穷尽，谁能了解它的本源呢？困难得很哪！形体日渐消瘦的人虽然很惊疑，谁能明白其中的原因呢？纵然对自己的身体非常担忧，谁能知道如何做才好？事物发展的一般规律都是从似有似无极其微小开始的，虽然极其微小，也是可以度量的，千倍万倍地增加，事物就一步步地增大，扩大到一定程度它的形状就明显了。疾病的发生发展也是这个道理，由极其隐微逐渐发展而成。

黄帝曰：善哉！余闻精光之道[1]，大圣之业。而宣明大道[2]，非斋戒择吉日[3]，不敢受也。黄帝乃择吉日良兆，而藏灵兰之室[4]，以传保焉。

1 精光：精纯明白。

2 宣明：通达光明。

3 斋戒：洗心曰“斋”，诚意曰“戒”。即诚心诚意。

4 灵兰之室：黄帝藏书的地方。

译文

黄帝说：说得好！我听到了一番精纯明白的道理和圣人的事业。这些通达光明的道理，如不诚心诚意选择吉日，是不敢接受的。于是就选择了吉日良辰，把这些道理，保存在灵台兰室，如同宝物一般，让它流传下去。

六节藏象论篇

本篇导读

本篇“天以六六之节”为依据，科学地论证了天体运行的规律。同时本篇也是《黄帝内经》中论述“藏象”较为完整的一篇，对每一脏，均从其性能、其华、其充、阴阳所分，四时通应等方面进行分析，反映出中医“藏象”的基本含义，即以五脏为中心的五大功能活动系统的理论特点，故以此名篇。

本篇首论天象，阐述天度、气数的建立，以应“六节”为主题，提出了天气的周期变化有“候”、“气”、“时”、“岁”之分，继则又通过地和人有“九九制会”的阐述，揭示了人体脏腑功能活动与自然变化相通应的道理，突出了中医学“天人相应”的整体观思想。同时提出了大自然是人类赖以生存的源泉，人的生命活动必然要受自然的制约和影响。最后提出“藏象”一词，并对五脏生理功能进行了概括性论述。

黄帝问曰：余闻天以六六之节[1]，以成一岁，人以九九制会[2]，计人亦有三百六十五节以为天地[3]，久矣。不知其所谓也？岐伯对曰：昭乎哉问也！请遂言之。夫六六之节，九九制会者，所以正天之度[4]，气之数也[5]。天度者，所以制日月之行也，气数者，所以纪化生之用也。天为阳，地为阴；日为阳，月为阴。行有分纪[6]，周有道理[7]。日行一度，月行十三度而有奇焉[8]。故大小月三百六十五日而成岁，积气余而盈闰矣[9]。立端于始[10]，表正于中[11]，推余于终，而天度毕矣。

1 六六：六十日为一甲子，是为一节。“六六”就是六个甲子，合为一年。

2 九九制会：以九九之法，与天道会通。

3 节：指腧穴，是人体气血交会出入的地方。

4 度：周天三百六十五度。

5 数：一年二十四节气的常数。

6 行有分纪：日月是按照天体中所划分的区域和度数运行的。

7 周有道理：日月环周运行有一定的轨道。

8 “日行”两句：奇（jī），余数。地球绕太阳公转一周（三百六十度）要三百六十五天，平均每天运行近似一度。古人认为地不动而日行，故曰日行一度。月亮绕地球运转一周约二十七天，平均每日运行十三度有余，故曰“日行一度，月行十三度而有奇”。

9 积气余而盈闰矣：气，节气。闰，谓置闰，古历月份以朔望计算，每月平均得二十九点五日。节气以日行十五度来计，一年二十四节气，正合周天三百六十五点二五度，一年十二个月共得三百五十四日，因此，月份常不足，节气常有余，余气积满二十九日左右，即置一闰月。故三年必有一闰月，约十九年须置七个闰月，才能使节气与月份归于一致。

10 立端于始：端即冬至节。古历确定冬至节为一年节气的开始。

11 表正于中：以圭表测量日影的长短变形，计算日月的运度，来校正时令节气。表，即圭表，古代天文仪器之一。

译文

黄帝问道：我听说天是以六个甲子日合成一年，地气是以九九之法与天相会通的，而人也有三百六十五节，与天地之数相合，这种说法已经存在很长时间了，但不知是什么道理。

岐伯回答说：问得真高明啊！我就说说吧。六六之节和九九之法，是确定天度和气数的。天度，是用来确定日月行程、迟速的标准；气数，是用来标明万物化生的循环周期的。天是阳，地是阴；日是阳，月是阴。日月运行有一定部位，万物化生的循环也有一定的规律。每昼夜日行周天一度，而月行十三度有余。所以有大月小月，合三百六十五天为一年，而余气积累，则产生了闰月。那么怎样计算呢？首先确定一年节气的开始，用圭表测量日影的长短变化，校正一年里的时令节气，然后再推算余闰，这样，天度就可全部计算出来了。

帝曰：余已闻天度矣，愿闻气数，何以合之？岐伯曰：天以六六为节，地以九九制会。天有十日[1]，日六竟而周甲[2]，甲六复而终岁，三百六十日法也。夫自古通天者，生之本，本于阴阳。其气九州、九窍，皆通乎天气。故其生五，其气三。三而成天，三而成地，三而成人。三而三之，合则为九，九分为九野，九野为九藏，故形藏四，神藏五[3]，合为九藏以应之也。

1 天有十日：“天”指天干，天干有十，即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古以天干纪日，故曰“天有十日”。

2 日六竟而周甲：即十个天干与十二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相合，凡六十日为甲子一周，故称为周甲。

3 形藏四，神藏五：人身形藏指胃、大肠、小肠、膀胱。神藏指心、肝、脾、肺、肾五脏。即心藏神、肝藏魂、脾藏意、肺藏魄、肾藏志。

译文

黄帝道：我已听到关于天度的道理了，希望再听听气数是怎样与天度相配合的？

岐伯说：天是以六六之数为节度，地是以九九之法与天相会通的。天有十个日干，代表十天；六个日干周期，叫作一个周甲；六个周甲成为一年，这是三百六十日的计算方法。从古以来，懂得天道的，都认为天是生命的本源，生命是本于阴阳的。无论地之九州还是人之九窍，都与天气相通。因为它们的生长禀受了自然界的五行和三阴三阳之气。天有三气，地有三气，人有三气，三三合而为九。在地分为九野，在人分为九脏，即四个形脏五个神脏，合为九脏，以与天的六六之数相应。

帝曰：余已闻六六九九之会也，夫子言积气盈闰，愿闻何谓气？请夫子发蒙解惑焉[1]！岐伯曰：此上帝所秘，先师传之也。帝曰：请遂闻之。岐伯曰：五日谓之候[2]，三候谓之气[3]；六气谓之时，四时谓之岁。而各从其主治焉[4]。五运相袭[5]，而皆治之；终期之日，周而复始。时立气布[6]，如环无端，候亦同法。故曰：不知年之所加[7]，气之盛衰，虚实之所起，不可以为工矣。

1 发蒙解惑：启发蒙昧，解释疑惑。

2 五日谓之候：五日称为一候。候，指气候。

3 三候谓之气：三候称为一个节气。

4 各从其主治：治病就应顺从其当旺之气。四时各有当令之主气，如木旺春、火旺夏等。

5 五运相袭：五行运行之气，相互承袭。

6 时立气布：一年之中分立四时，四时之中分布节气。

7 年之所加：指各年主客气加临情况。

译文

黄帝说：我已知道了六六与九九相会通的道理，但夫子说积累余气成为闰月，那什么叫作气呢？请夫子启发我的愚昧，解除我的疑惑！

岐伯说：这是上帝所隐秘，而由先师传给我的。

黄帝道：希望讲给我听听。

岐伯说：五天叫一候，三候成为一个节气；六个节气为一时，四时为一年。治病就应顺从其当旺之气。五行气运相互承袭，都有主治之时；到了年终之日，再从头开始循环。一年分立四时，四时分布节气，如圆环一样没有开端，五日一候的推移，也是如此。所以说：不知道一年中当王之气的加临变化、节气的盛衰、虚实产生的原因，就不能当医生。

帝曰：五运之始，如环无端，其太过不及何如？岐伯曰：五气更立[1]，各有所胜，盛虚之变，此其常也。帝曰：平气何如？岐伯曰：无过者也[2]。帝曰：太过不及奈何？岐伯曰：在经有也[3]。帝曰：何谓所胜？岐伯曰：春胜长夏，长夏胜冬，冬胜夏，夏胜秋，秋胜春，所谓得五行时之胜，各以其气命其藏。帝曰：何以知其胜？岐伯曰：求其至也，皆归始春。未至而至[4]，此谓太过。则薄所不胜，而乘所胜也，命曰气淫[5]。至而不至，此谓不及。则所胜妄行，而所生受病，所不胜薄之也，命曰气迫。所谓求其至者，气至之时也，谨候其时，气可与期。失时反候，五治不分，邪僻内生[6]，工不能禁也。

1 五气更立：木、火、土、金、水五运之气更替主时。

2 无过：没有太过不及。

3 经：指古医经。

4 未至而至：前一“至”指时令，后一“至”指气候。“未至而至”，就是未到其时令而有其气候。

5 气淫：气太过。

6 邪僻：不正之气。

译文

黄帝道：五运的起始，循环往复，像圆环一样没有开端，那么它的太过和不及如何呢？

岐伯说：五行运气，更迭主时，各有其所胜，所以实虚的变化，这是正常的事情。

黄帝问：平气是怎样的？

岐伯说：没有太过，也没有不及。

黄帝道：太过和不及的情况怎样？

岐伯说：经书里有记载。

黄帝问：什么叫作所胜？

岐伯说：春胜长夏，长夏胜冬，冬胜夏，夏胜秋，秋胜春。这是五行之气以时相胜的情况，而人的五脏就是根据这五行之气来命名的。

黄帝说：怎样可以知道它们的所胜呢？

岐伯说：推求脏气到来的时间，都以立春前为标准。如果时令未到而相应的脏气先到，就称为太过。太过就侵犯原来自己所不胜的气，而凌侮它所能胜的气，这叫气淫。如果时令已到而相应的脏气不到，就称为不及。不及则己所胜之气因无制约就要妄行，所生之气也因无所养而要受病，所不胜之气也来相迫，这叫气迫。所谓求其至，就是在脏气来到的时候，谨慎地观察与其相应的时令，看脏气是否与时令相合。假如脏气与时令不合，并且与五行之间的对应关系无从分辨，那就表明内里邪僻之气已经生成，这样，就连医生也无能为力了。

帝曰：有不袭乎？岐伯曰：苍天之气，不得无常也。气之不袭，是谓非常，非常则变矣。帝曰：非常而变，奈何？岐伯曰：变至则病。所胜则微，所不胜则甚。因而重感于邪则死矣。故非其时则微，当其时则甚也。

译文

黄帝问道：五行气运有不相承袭的情况吗？

岐伯回答说：自然界的气运不能没有规律。气运失其承袭，就是反常。反常就要变而为害。

黄帝道：反常变而为害又怎样呢？

岐伯说：这会使人发生疾病。如属所胜，患病就轻；如属所不胜，患病就重。假若这个时候再感受了邪气，就会死亡。也就是说，五行气运的反常，在不当克我的时候，病比较轻，而在正值克我的时候，病就重了。

帝曰：善！余闻气合而有形，因变以正名[1]。天地之运，阴阳之化，其于万物，孰少孰多，可得闻乎？岐伯曰：悉哉问也！天至广不可度，地至大不可量，大神灵问[2]，请陈其方。草生五色，五色之变，不可胜视；草生五味，五味之美，不可胜极。嗜欲不同，各有所通。天食人以五气[3]，地食人以五味。五气入鼻，藏于心肺，上使五色修明，音声能彰；五味入口，藏于肠胃，味有所藏，以养五气，气和而生[4]，津液相成，神乃自生。

1 正：确定，定正。

2 大神灵问：所提问题是涉及天地阴阳、变化莫测、微妙难穷的大问题。

3 天食（sì）人以五气：天供给人们五脏之气。

4 气和：五脏之气协调正常。生：生化机能。

译文

黄帝道：说得好！我听说天地之气化合而成形体，又根据不同的形态变化来确定万物的名称，那么天地的气运和阴阳的变化，对于万物所起的作用，哪个大哪个小，可以听听吗？

岐伯说：你问得很详细啊！天很广阔，不容易测度，地很博大，也难以测量，不过既然你提出了这样的问题，那么我就说说其中的道理吧。草有五种不同的颜色，这五色的变化，是看不尽的；草有五种不同的气味，这五味的美妙也是不能穷尽的。人的嗜欲不同，对于色味，是各有其不同嗜好的。天供给人们五气，地供给人们五味。五气由鼻吸入，贮藏在心肺，能使面色明润，声音洪亮；五味由口进入，藏在肠胃里，所藏的五味，来供养五脏之气。五气和化，就有生机，再加上津液的作用，神气就会旺盛起来。

赏析与点评

人的生命源于天地之气，天之五气泛指四时周期变化制约下的阳光、雨露，具体释为四时主气；地之气泛指饮食、水谷等。天地之气相互作用，生成人类，所以，大自然为人类生存及生命演化提供适宜环境与物质基础。天地的五气、五味由人体受纳，经脏腑气化而生精血津液等生理物质，在此基础上，人类特有的精神活动随即产生，体现了《黄帝内经》的生命观。

帝曰：藏象何如[1]？岐伯曰：心者，生之本，神之变也；其华在面，其充在血脉，为阳中之太阳，通于夏气。肺者，气之本，魄之处也[2]；其华在毛，其充在皮，为阳中之太阴，通于秋气。肾者，主蛰[3]，封藏之本，精之处也；其华在发，其充在骨，为阴中之太阴，通于冬气。肝者，罢极之本[4]，魂之居也；其华在爪，其充在筋，以生血气，其味酸，其色苍，此为阴中之少阳，通于春气。脾、胃、大肠、小肠、三焦，膀胱者，仓廪之本，营之居也，名曰器，能化糟粕，转味而出入者也。其华在唇四白，其充在肌，其味甘，其色黄，此至阴之类，通于土气。凡十一藏取决于胆也。

1 藏象：人体内脏机能活动表现于外的征象。

2 魄：人体的精神活动之一，表现为感觉和动作。

3 蛰：虫类伏藏于土中。这里有闭藏的意思。

4 罢（pí）极：即四极、四肢。肝华在爪，充在筋，以生血气，所以为四肢（罢极）之本。

译文

黄帝问道：人体内脏与其外在表现的关系如何？

岐伯说：心是生命的根本、智慧的所在；其荣华表现在面部，其功用是充实血脉，是阳中之太阳，与夏气相应。肺是气的根本，是藏魄的所在；其荣华表现在皮毛，其功用是充实肌表，是阳中之太阴，与秋气相应。肾是真阴真阳蛰藏的地方，是封藏的根本，精气储藏的所在；其荣华表现于头发，其功用是充实骨髓，是阴中之太阴，与冬气相应。肝是四肢的根本，藏魂的所在；其荣华表现在指甲，其功用是充实筋力，可以生养血气，其味酸，其色苍青，是阴中之少阳，与春气相应。脾、胃、大肠、小肠、三焦、膀胱，是水谷所藏的根本，是营气所生的地方，叫作器，能排泄水谷的糟粕，转化五味而主吸收、排泄。其荣华表现在口唇四周，其功用是充实肌肉，其味甘，其颜色是黄。这些脏器都属于至阴一类，与长夏土气相应。以上十一脏功能的发挥，都取决于胆的功能正常。

赏析与点评

本节强调了胆在十二脏腑生理功能及相互关系中的重要作用。据李东垣之说，胆主少阳春生之气，一年四季中只有春气能正常地生发，其他季节才能正常地变迁，在人体也是如此，只有主生发的胆功能正常，其他脏腑才能正常发挥其功能活动，因此说“十一藏取决于胆”。也有人认为“十一”为“土”字之误，即本句应为“土藏取决于胆”，决乃疏通之意。所谓“土藏”，即通于土气的脾及胃、大肠、小肠、三焦、膀胱等主饮食物消化吸收的器官。这些脏腑的功能有赖于胆气疏泄才能发挥正常的功能。

五藏别论篇

本篇导读

“五藏”指包括奇恒之腑在内的脏腑的总称；“别论”指别有所论，与一般论法不同。本篇从“藏”和“写”两方面论述了脏腑的不同功能特点，因为这种论述方法，与其他各篇的论述方法有所不同，是对脏腑理论的补充，故以此名篇。

本篇首先论述了五脏、六腑、奇恒之腑的功能活动特点及其区别，并阐释脏腑藏泻功能的相互关系及其临床意义；之后从胃气与五脏六腑关系入手，阐发寸口脉之所以能诊察脏腑病变的原理以及上察鼻窍﹑下察魄门﹑中察气口在诊断疾病中的意义。

黄帝问曰：余闻方士[1]，或以脑髓为藏，或以肠胃为藏，或以为府。敢问更相反，皆自谓是，不知其道，愿闻其说。岐伯对曰：脑、髓、骨、脉、胆、女子胞[2]，此六者，地气之所生也，皆藏于阴而象于地，故藏而不写，名曰奇恒之府[3]。夫胃、大肠、小肠、三焦、膀胱，此五者，天气之所生也，其气象天，故写而不藏，此受五藏浊气，名曰传化之府[4]。此不能久留，输写者也。魄门亦为五藏[5]，使水谷不得久藏。所谓五脏者，藏精气而不写也，故满而不能实。六府者，传化物而不藏，故实而不能满也。所以然者，水谷入口，则胃实而肠虚；食下，则肠实而胃虚，故曰实而不满，满而不实也。

1 方士：这里指医生。

2 女子胞：即子宫。

3 奇恒之府：异于一般的腑，其形态似腑而功能似脏。

4 传化之府：指五腑，即胃、大肠、小肠、三焦、膀胱。

5 魄门：即肛门。

译文

黄帝问道：我从方士那儿听说，有的把脑髓叫作脏，有的把肠和胃叫作脏，但又有把肠胃叫作腑的。他们的意见不同，却都自以为是，我不知到底谁说得正确，希望听你讲一下。

岐伯回答说：脑、髓、骨、脉、胆和女子胞，这六者，是感受地气而生的，都能藏精血，像地之厚能盛载万物那样。它们的作用，是藏精气以濡养机体而不泄于体外，这叫作‘奇恒之腑’。像胃、大肠、小肠、三焦、膀胱，这五者，是感受天气而生的，它们的作用，像天之健运不息一样，所以是泻而不藏，它们受纳五脏的浊气，叫作传化之腑。它们受纳水谷浊气以后，不能久停体内，经过分化，要把精华和糟粕分别输送和排出。魄门也属于五脏。它的作用是使糟粕不能长久留存在体内。五脏是藏精而不泻的，所以虽常常充满，却不像肠胃那样，被水谷所充实。六腑是要把食物消化、吸收、输泻出去，所以虽常常是充实的，却不能像五脏那样被精气充满。水谷入口以后，胃里虽实，肠子却是空的；等到食物下去，肠中就会充实，而胃里又空了，所以说是实而不满、满而不实的。

赏析与点评

脏腑分为五脏、六腑、奇恒之腑。其区别在于五脏与奇恒之腑藏而不泻，具有满而不实的特点。六腑是泻而不藏，具有实而不满的特点。脏腑藏泻联系非常密切，五脏所藏精气，是全身营养及各种功能活动的物质基础。六腑转化水谷，“写而不藏”、“以通为用”，“以降为顺”是五脏藏精气的基础。魄门即肛门，是大肠的下口，其功能是排泄水谷糟粕，即参与六腑传化；亦与五脏有密切关系。魄门的启闭要依赖于心神的主宰、肝气的条达、脾气的升提、肺气的宣降、肾气的固摄，方能不失常度。而魄门功能正常，又对内脏的气机升降有重要影响。

帝曰：气口何以独为五藏主[1]？岐伯曰：胃者，水谷之海，六府之大源也。五味入口，藏于胃以养五藏气。气口亦太阴也，是以五藏六府之气味，皆出于胃，变见于气口。故五气入鼻，藏于心肺，心肺有病，而鼻为之不利也。凡治病必察其下[2]，适其脉，观其志意，与其病也。

1 气口：诊脉部位，即掌后桡动脉部位。中医认为五脏六腑的脉气在此表现最为明显，故称气口，也叫“脉口”、“寸口”。

2 下：指大小便。

译文

黄帝问道：诊察气口之脉，为什么能够知道五脏六腑十二经脉之气呢？

岐伯说：胃是水谷之海，六腑的源泉。凡是五味入口后，都存留在胃里，经过脾的运化，产生精华物质来营养脏腑血气。气口属于手太阴肺经，而肺经主朝百脉，所以五脏六腑之气，都来源于胃，而其变化则表现在气口脉上。五气入鼻，进入肺里，肺开窍于鼻，而肺一有病，鼻的功能也就差了。凡是在治疗疾病时，首先要问明病人的二便，辨清脉象，观察他的情志以及病证如何。

拘于鬼神者，不可与言至德；恶于针石者，不可与言至巧；病不许治者，病必不治，治之无功矣。

译文

如果病人为鬼神迷信所束缚，就无须向他说明深奥的医学理论；如果病人厌恶针石，就无须向他说明针石技巧；如果病人不同意治疗，病一定治不好，即使治疗也不会有效果。

异法方宜论篇

本篇导读

“异法”即不同的治疗方法；“方宜”指地方环境不同，其治各有所宜。本篇讨论了自然环境不同，人们的生活条件、风俗习惯也各有所异，居住不同地方的人在体质上必然会形成各自不同的特点，在发病方面也各不相同，因此在治疗上必须因地制宜，各有所异。故以此名篇。

本篇讨论了不同地区、不同自然环境和生活习俗，使人的体质各不相同，在发病上也具有不同的特点，强调了医生要根据地土方宜而施治，创立了砭石、毒药、九针、导引按摩等各种不同的治疗方法。特别指出，医生必须综合掌握运用多种多样的治疗方法，才能做到治疗各得所宜，才称得上“知治之大体”。

黄帝问曰：医之治病也，一病而治各不同，皆愈，何也？岐伯对曰：地势使然也[1]。故东方之域，天地之所始生也[2]，鱼盐之地。海滨傍水，其民食鱼而嗜咸，皆安其处，美其食。鱼者使人热中[3]，盐者胜血[4]。故其民皆黑色踈理，其病皆为痈疡。其治宜砭石，故砭石者，亦从东方来。

1 地势：指地势高低、气候燥湿等因素。

2 始生：开始生发。取法春生之气。

3 热中：热邪滞留在肠胃里。因鱼性属火，多食使人积热于中，而痈发于外。

4 盐者胜血：盐味咸，咸能入血，少则养，过则害，多食则伤血。

译文

黄帝问道：医生治病，一样的病，而治法不同，但都痊愈了，这是什么道理？

岐伯答说：这是地理因素造成的。东方地区，气候像生发的春气，是出产鱼和盐的地方。由于靠近海边，当地居民，喜欢吃鱼和盐这类东西，习惯于他们居住的地方，觉得吃得好。但是鱼性热，吃多了，使人肠胃内热；盐吃多了，会伤血。所以当地的百姓，大都皮肤色黑，肌理疏松，多生痈疡一类的病。在治疗上，适合用砭石，所以砭石疗法，来自东方。

赏析与点评

本段论述了因地制宜的治疗思想。由于地理环境水土气候、生活习俗的影响，不同地域的居民，各有其生理特点，因而在疾病的发生和病理变化上也表现出相当大的差异，所以必须根据地理环境的差异，采取不同的方法来治疗五方居民之病。

西方者，金玉之域，沙石之处[1]，天地之所收引也[2]。其民陵居而多风[3]，水土刚强。其民不衣而褐荐[4]，其民华食而脂肥[5]，故邪不能伤其形体，其病生于内。其治宜毒药，故毒药者[6]，亦从西方来。

1 沙石：即流沙，今称沙漠。

2 收引：收敛引急，秋天的气象。

3 陵居：依山而居。

4 褐荐：用兽毛或麻布为衣、细草为席。

5 华食：指吃鲜美酥酪、肉类食物。

6 毒药：泛指治病的药物。

译文

西方地区，出产金玉，是沙漠地带，气候像收敛的秋季。那里的百姓都是依山而居，多风沙，水土性质刚强。当地居民不穿丝绵，多使用兽毛或麻布和草席以御风寒。喜欢吃肥美、容易使人发胖的食物，所以外邪不易犯害他们的躯体，他们的疾病是由饮食、情志造成的，容易生内脏疾病。治疗上，就需用药物，所以药物疗法，来自西方。

北方者，天地所闭藏之域也。其地高陵居，风寒冰冽。其民乐野处而乳食[1]，藏寒生满病[2]。其治宜灸焫[3]，故灸焫者，亦从北方来。

1 乐野处：乐于野外居住，即游牧生活。

2 藏寒生满病：内脏受寒，而发生胀满等疾病。

3 灸焫（ruò）：一种治疗方法，即用艾灼烧皮肤以祛寒邪。

译文

北方地区，气候像闭藏的冬季。地势高，人们住在山上，周围是寒风凛冽冰冻的大地。当地居民习惯于游牧生活，吃牛羊乳汁。这样，内脏就会受寒，容易生发胀满病。治疗上，应该使用灸焫，所以灸焫疗法，来自北方。

南方者，天地所长养[1]，阳之所盛处也。其地下[2]，水土弱[3]，雾露之所聚也。其民嗜酸而食胕[4]，故其民皆致理而赤色[5]，其病挛痹[6]。其治宜微针[7]，故九针者，亦从南方来。

1 长养：南方的气候水土，适宜生长养育万物。

2 地下：地势低洼。

3 水土弱：水土卑湿。

4 胕：即“腐”。经过发酵腐熟的食物。

5 致理：肌肤密致。

6 挛痹：筋脉拘挛，麻木不仁。

7 微针：小针。

译文

南方地区，气候类似于长养万物的夏季，是阳气盛大的地方。地势低洼，水土卑湿，雾露聚集多。当地百姓喜欢吃酸类和腐臭的食品，所以当地人的皮肤致密色红，容易发生拘挛湿痹等病。治疗上，应该使用微针，所以微针疗法，来自南方。

中央者，其地平以湿，天地所以生万物也众。其民食杂而不劳[1]，故其病多痿厥寒热。其治宜导引按蹻[2]，故导引按蹻者，亦从中央出也。

1 食杂：所食之物繁多。

2 导引按：古代保健和治病的方法，类似于气功和按摩。

译文

中央地区，地势平坦多湿，是自然界物种和数量最为丰富的地方。那里食物的种类很多，人们不感觉烦劳，多发生痿厥寒热等病。在治疗上，应该使用导引按蹻的方法，所以导引按疗法，来自中央地区。

故圣人杂合以治[1]，各得其所宜，故治所以异而病皆愈者，得病之情[2]，知治之大体也。

1 杂合以治：综合各种疗法，用以治病。

2 得病之情：能够了解病情。

译文

高明的医生综合各种疗法，针对病情，采取恰当的治疗，所以疗法尽管不同，疾病却都能痊愈，这是由于了解病情，掌握了治病根本方法的原因啊！

赏析与点评

此篇一是要求医生根据天时、地利、生活习惯、体质等不同情况使用不同治法，即个体化治疗法则；二是倡导各种治法和治疗措施的配合应用，如药物与食疗相配合、针刺与汤液相配合、针砭与药物及灸法相配合等。

移精变气论篇

本篇导读

“移精变气”即运用某种疗法，转变病人的精神，改变其气血紊乱的病理状态，从而达到治疗疾病的目的。由于篇首从“古之治病，惟其移精变气，可祝由而已”谈起，故以此名篇。

“移精变气”所强调的是精神意识对于生理机能的重要影响，即中医心对身的调控作用。本篇介绍了移精变气疗法的适应症，提出祝由疗法，并论述了色诊、脉诊的重要性，特别强调问诊在临床中的意义。

黄帝问曰：余闻古之治病，惟其移精变气[1]，可祝由而已[2]。今世治病，毒药治其内，针石治其外，或愈或不愈，何也？岐伯对曰：往古人居禽兽之间，动作以避寒，阴居以避暑。内无眷慕之累，外无伸官之形[3]。此恬惔之世，邪不能深入也。故毒药不能治其内，针石不能治其外，故可移精祝由而已。当今之世不然。忧患缘其内，苦形伤其外，又失四时之从，逆寒暑之宜，贼风数至，虚邪朝夕，内至五藏骨髓，外伤空窍肌肤，所以小病必甚，大病必死，故祝由不能已也。

1 惟其移精变气：通过思想意识调控来改善精气的活动状态。

2 祝由：通过祝说病人疾病原由等语言的开导、劝慰，来改变病人的精神状态，达到治疗某种疾病的一种疗法。

3 伸官：求取做官。

译文

黄帝问道：我听说古时治病，只是转变病人的思想精神，用祝由的方法就可以治愈。现在治病，用药物从内治，用针石从外治，结果还是有好有不好的，这是什么道理呢？

岐伯答说：古时候，人们穴居野外，周围都是禽兽，靠活动来驱寒，住在阴凉地方来避暑。在内心没有爱慕的累赘，在外没有奔走求取官宦的形役。这是恬惔的时代，外邪不易侵犯人体。因此既不需要毒药治其内，也不需要针石治其外。只需要改变精神状态，断绝病根就够了。现在就不同了。人们心里经常为忧虑所苦，形体经常被劳累所伤，再加上违背四时气候和寒热的变化，这样，贼风虚邪早晚不断侵袭，就会内犯五脏骨髓，外伤孔窍肌肤，所以小病会发展成为重病，而大病就会病危或死亡，因此，仅依靠祝由是不能把病治好的。

赏析与点评

《黄帝内经》论精神疗法，包括移精变气、开导劝慰、以情胜情等疗法。移精变气法，又称祝由疗法，主要通过祝说病由，或辅以其他措施，转移患者对疾病的注意力，解除或减缓病人的心理压力，调理气机，达到治疗疾病的效果。适用于邪入不深、病情较轻的患者；开导劝慰疗法，即运用语言，对患者进行劝说疏导以治疗疾病的方法，主要适用于精神情志性疾病。以情胜情疗法，是利用五志之间的五行相克关系，通过属性相反的情志来矫正情志过激导致的疾病，即一种治疗情志过极所致疾病的方法。

帝曰：善。余欲临病人，观死生，决嫌疑，欲知其要，如日月光，可得闻乎？岐伯曰：色脉者，上帝之所贵也，先师之所传也。上古使僦贷季[1]，理色脉而通神明，合之金木水火土，四时、八风、六合，不离其常，变化相移，以观其妙，以知其要。欲知其要，则色脉是矣。色以应日，脉以应月，常求其要，则其要也。夫色之变化，以应四时之脉。此上帝之所贵，以合于神明也。所以远死而近生，生道以长，命曰圣王。中古之治病，至而治之。汤液十日，以去八风五痹之病，十日不已，治以草苏草荄之枝[2]。本末为助[3]，标本已得，邪气乃服。暮世之治病也则不然。治不本四时，不知日月[4]，不审逆从，病形已成，乃欲微针治其外，汤液治其内，粗工兇兇[5]，以为可攻，故病未已，新病复起。

1 僦（jiù）贷季：古时名医，相传是岐伯的祖师。

2 草苏草荄（ɡāi）之枝：即草叶和草根。苏，叶。荄，根。枝，茎。

3 本末为助：在医疗活动中病人与医生的配合是治疗的关键。

4 不知日月：不了解色脉的重要。

5 粗工兇兇（xiōnɡ）：技术不高明的医生，大吹大擂。兇兇，与“凶凶”、“匈匈”通假。

译文

黄帝说：很好！我希望遇到病人，能够观察疾病的轻重，决断疾病的疑似。掌握其要领时，心中就像有日月一样光明，可以让我听听吗？

岐伯回答说：对色和脉的诊察，是上帝所重视，先师所传授的。上古时候，有位名医叫僦贷季，他研究色和脉的道理，通达神明，能联系金木水火土，四时八风六合，不脱离色脉诊法的正常规律，并能从相互变化当中，观察它的奥妙，了解它的要领。所以要想了解诊病的要领，那就是察色与脉。气色就像太阳一样有阴有晴，而脉息像月亮一样有盈有亏，经常注意气色明晦、脉息虚实的差异，这就是诊法的要领。总之，气色的变化跟四时的脉息是相应的。这一道理，上帝是极重视的，因为它合于自然界和人体规律。掌握了这样的诊法，就可以避免死亡而生命就安全，寿命也就延长了，人们要称颂为圣王啊！中古时候的医生治病，疾病发生了才加以治疗，先用汤液十天，祛除风痹病邪，如果十天病还没好，再用草药治疗。另外，医生和病人也要相互配合，这样病邪才会被驱除。后世医生治病就不这样了。治病不根据四时的变化，不了解色、脉的重要，不辨别色、脉的顺逆，等到疾病已经形成了，才想起用汤液治内、微针治外，还大肆吹嘘，自以为能够治愈，结果，原来的疾病没好，又添上了新病。

帝曰：愿闻要道。岐伯曰：治之要极，无失色脉。用之不惑，治之大则。逆从到行，标本不得，亡神失国。去故就新，乃得真人。帝曰：余闻其要于夫子矣。夫子言不离色脉，此余之所知也。岐伯曰：治之极于一。帝曰：何谓一？岐伯曰：一者因得之。帝曰：奈何？岐伯曰：闭户塞牖[1]，系之病者，数问其情，以从其意。得神者昌，失神者亡。帝曰：善。

1 闭户：关门。塞牖（yǒu）：关窗。

译文

黄帝说：我希望听到有关治疗的根本道理。

岐伯说：治病最重要的，在于不误用色诊脉诊。使用色脉诊法，没有疑虑，是诊治的最大原则。如果把病情的顺逆搞颠倒了，处理疾病时又不能取得病人的配合，这样就会使病人的神气消亡，身体受到损害。所以医生一定要去掉旧习的简陋知识，钻研新的色脉学问，努力进取，才可以达到上古真人的水平。

黄帝说：我从您那儿听说了治疗的根本法则。您这番话的要领是，治疗不能丢弃气色和脉象的诊察，这我已经知道了。

岐伯说：诊治的极要关键，还有一个。

黄帝问：是什么？

岐伯说：这个关键就是问诊。

黄帝说：怎么去做呢？

岐伯说：关好门窗，向病人详细地询问病情，使他愿意如实地主诉病情。经过问诊并参考色脉以后，即可作出判断：如果病人面色光华，脉息和平，这叫得神，预后良好；如果病人面色无华，脉不应时，这叫失神，预后不佳。

黄帝说：说得好。

汤液醪醴论篇

本篇导读

汤液和醪醴，是用稻米五谷制成，用以治疗疾病的一种酒剂，其清稀液薄的为汤液，稠浊甘甜的叫醪醴。本篇主要讨论治病的疗效问题，首先从汤液醪醴的制作及应用谈起，所以用“汤液醪醴”名此篇。

本篇首先以古今对比的方法，论述汤液醪醴的制备和用途，体现了当时医学的发展及对后世方剂学产生的影响；之后以“形弊血尽，而功不立”突出了“神机”对治病疗效的重要作用；提出了“标本不得，邪气不服”及“病为本，工为标”的理论，阐明病人与医生相互配合，是治愈疾病的关键；最后，以水肿病为例阐述五脏阳已竭水肿病的发病机理与治疗原则和方法。

黄帝问曰：为五谷汤液及醪醴奈何[1]？岐伯对曰：必以稻米，炊之稻薪。稻米者完，稻薪者坚。帝曰：何以然？岐伯曰：此得天地之和，高下之宜，故能至完，伐取得时，故能至坚也。

1 汤液醪醴：稻米五谷制成，用以治疗疾病的一种酒剂。

译文

黄帝问道：怎样用五谷来制作汤液和醪醴呢？

岐伯答说：用稻米来酝酿，用稻秆来做燃料。因为稻米之气完备，而稻秆之性坚硬。

黄帝说：这是什么道理？

岐伯说：稻谷得天地和气，生长在高低适宜的地方，所以得气最完备；又在适当的季节收割，所以稻秆之性最坚实。

帝曰：上古圣人作汤液醪醴，为而不用[1]，何也？岐伯曰：自古圣人之作汤液醪醴者，以为备耳，夫上古作汤液，故为而弗服也。中古之世，道德稍衰[2]，邪气时至，服之万全。帝曰：今之世不必已，何也？岐伯曰：当今之世，必齐毒药攻其中[3]，镵石针艾治其外也[4]。帝曰：形弊血尽而功不立者何？岐伯曰：神不使也。帝曰：何谓神不使？岐伯曰：针石，道也[5]。精神不进，志意不治，故病不可愈。今精坏神去，荣卫不可复收。何者？嗜欲无穷，而忧患不止，精气弛坏，荣泣卫除[6]，故神去之而病不愈也。

1 为而不用：制备后用来祭祀和宴请宾客而不用以治病。

2 道德稍衰：追求合乎道德的生活方式的人逐渐减少了。

3 必齐（zī）：必用。

4 镵（chán）石：即砭石。

5 道：引导气血。

6 荣泣：荣血枯涩。卫除：卫气消失。

译文

黄帝说：上古时代的医生，制成了汤液醪醴，只是供给祭祀和宴请宾客之用，而不用它治病，这是什么道理？

岐伯说：上古医生制成了汤液醪醴，是以备万一的，所以制成了，并不急用于治病。到了中古时代，社会上讲究养生的少了，外邪乘虚经常侵害人体，但只要饮些汤液醪醴，病也就会好的。

黄帝说：现在人有了病，虽然也吃些汤液醪醴，而病不一定都好，这是什么道理呢？

岐伯说：现在人有病，必定要内服药物，外用镵石针艾，然后病才能治好。

黄帝说：病人形体衰败，气血竭尽，治疗不见功效，这是什么原因？

岐伯说：这是因为病人的精神已经不能发挥应有作用了。

黄帝说：什么叫作精神不能发挥应有作用呢？

岐伯说：针石治病，只是引导血气而已，主要还在于病人的精神志意。如果病人的神气已经衰微，病人的志意已经散乱，那病是不会好的。而现在病人正是到了精神败坏、神气涣散、荣卫不能恢复的地步了。为什么病会发展得这样重呢？主要是由于情欲太过，又让忧患萦心，不能停止，以致精气衰败，荣血枯涩，卫气消失，所以神气就离开人体，而疾病也就不能痊愈了。

赏析与点评

医生给病人实施的各种治疗措施，都要通过病人神气的运行才能发挥应有的效用。因此，医生在临证时，要努力使病人精神振作，树立起战胜病魔的信心和决心，情绪乐观，方能充分调动起患者的精、气、神，使针药得神之应，共同发挥助正抗邪的功效。

帝曰：夫病之始生也，极微极精，必先入结于皮肤。今良工皆称曰，病成名曰逆，则针石不能治，良药不能及也。今良工皆得其法，守其数，亲戚兄弟远近，音声日闻于耳，五色日见于目，而病不愈者，亦何暇不早乎？岐伯曰：病为本，工为标；标本不得，邪气不服。此之谓也。

译文

黄帝说：病在初起的时候，是极其轻浅而隐蔽的，病邪只是潜留在皮肤里。现在，医生一看，都说是病情严重，结果针石不能奏效，汤药也不管用了。现在的医生都能掌握医道的法度，遵守医道的具体技术，与病人的关系像父母兄弟一样近，每天都能听到病人声音的变化，每天都能看到病人五色的改变，可是病人却没有治好，是不是没有提早治疗的缘故呢？

岐伯说：病人是本，医生是标，二者必须相得；病人和医生不能相互配合，病邪就不能驱除。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啊！

赏析与点评

关于“病为本，工为标”的论点精辟地描述了病人和医生、疾病和治疗之间的辩证关系，对医生和患者在治疗过程中提出了基本的要求。对于医生来说，要认识到“病为本”，病人及其病情是第一位的，必须全面、准确地收集病情数据，科学地分析这些资料，才能够采取符合病情、针对病情的有效治疗措施。相反，如果主观片面，先入为主，就是本末倒置，将会导致医疗的失败。对于患者来说，“病为本，工为标”，要求首先要客观、真实地向医生反映自己的实情，使医生的诊疗与自己的病情契合。其次，在治疗中同医生密切配合，遵守医嘱。同时，要认识到自己是治疗中的主体，充分发挥自己的主观作用，使自己的精、气、神处于最佳状态，才能使医生的治疗充分发挥功效。

帝曰：其有不从毫毛而生，五藏阳以竭也。津液充郭[1]，其魄独居，孤精于内，气耗于外[2]，形不可与衣相保，此四极急而动中。是气拒于内，而形施于外。治之奈何？岐伯曰：平治于权衡[3]。去宛陈莝[4]，微动四极，温衣，缪刺其处[5]，以复其形。开鬼门，洁净府[6]，精以时服。五阳已布，踈涤五藏，故精自生，形自盛，骨肉相保，巨气乃平。帝曰：善。

1 津液充郭：津液充满皮肤之内及胸腹腔。

2 “其魄独居”三句：魄，指阴精。精得阳则化气行水。今阳气被阻遏，体内阴精过剩，水液停留，所以说“其魄独居”。阴盛则阳愈衰，被阻遏更甚，所以说“孤精盛于内，气耗遏于外”。这是病理上的连锁关系。

3 权衡：指衡量病情的轻重缓急。

4 去宛：去淤血。陈莝（cuò）：消积水。

5 缪（miù）刺：即病在左取之右，病在右而取之左的针刺方法。

6 开鬼门，洁净府：鬼门即汗孔，开鬼门即发汗法；净府即膀胱，洁净府即利小便。

译文

黄帝说：有的病并不先从体表发生，而是五脏的阳气被阻遏，以致水气充满于皮肤及胸腹腔，使阴气独盛内，则阳气更消耗于外，形体浮肿，原来的衣服不能穿了，四肢肿急，影响内脏。这是阳气隔拒于内，而水气弛张于外。对这种病怎么治疗呢？

岐伯说：要根据病情衡量轻重缓急平复水气，去淤血，消积水，并叫病人轻微地活动四肢，穿温暖的衣服，使阳气渐渐传布，然后用缪刺方法，使他的形体恢复起来。再使汗液畅达，小便通利，使阴精归于平复。待五脏阳气输布了，五脏郁积荡涤了，那么精气自然会产生，形体自然会强盛，骨骼和肌肉也就会相辅相成，正气自然就恢复了。

黄帝说：讲得很好。

赏析与点评

本篇所论水肿，基本属于实证。实则宜泻，故当“去宛陈莝”。水肿病首宜使滞留的水液排出体外，故发汗、利小便是稳妥有效的两种治疗方法，应当首先选用，故本篇将“开鬼门，洁净府”定为大法。若肿而血脉盛满者，则可泻去其恶血，用放血或通血脉之法。五脏阳已竭，其治本之法，更当着眼于阳。阳虚者当补，阳郁者宜通，历来治水名方，无不由此推究，正如张景岳云：“盖水之与气，虽为同类，但阳王则气化而水即为精，阳衰则气不化而精即为水。故凡病水者，本即身中之血气，但其为邪为正，总在化与不化耳。”

脉要精微论篇

本篇导读

“脉要”指切脉的纲要；“精微”是精湛微妙的意思。由于本篇讨论望、闻、问、切四种诊断方法，其中尤以论脉更为精要深微，故以此名篇。

本篇首论诊脉的基本原则，如：时间、部位、方法；后论各种诊法的诊病原理和具体运用，强调“四诊合参”；最后论脉与四时相应，五脏失守的病症及尺肤诊病法。

黄帝问曰：诊法何如？岐伯对曰：诊法常以平旦，阳气未动，阴气未散，饮食未进，经脉未盛，络脉调匀，气血未乱，故乃可诊有过之脉[1]。

1 有过之脉：有病之脉。

译文

黄帝问道：诊脉的方法如何？

岐伯回答说：诊脉常在清晨，因为这时阳气未曾扰动，阴气还未散尽，又未用过饮食，经脉之气不亢盛，络脉之气也调和，气血未扰乱，所以容易诊出有病的脉象。

赏析与点评

诊法常以平旦的原则，其实质是诊病必须保持宁静，以使病人气血不受其他因素干扰，这样，才便于辨出病脉。当然，诊脉不可能全在平旦，更多的是其他时间，但诊病时令病人平和，保持环境安静，对平旦诊脉的时间规定不必拘泥，而只宜守其法度。

切脉动静而视精明[1]，察五色[2]，观五藏有余不足，六府强弱，形之盛衰，以此参伍[3]，决死生之分。

1 动静：脉象搏动的变化。精明：即精光，两目的瞳神。

2 五色：面部红、黄、青、白、黑五种色泽。

3 参伍：相参互证，对比异同。

译文

在诊察病人脉象动静变化的同时，还要看他的两目瞳神、面部色泽，从而分辨五脏是有余还是不足，六腑是强还是弱，形体是盛还是衰，将这几个方面加以综合考察，来判别病人的死生。

夫脉者，血之府也[1]。长则气治[2]，短则气病[3]，数则烦心[4]，大则病进[5]。上盛则气高[6]，下盛则气胀。代则气衰[7]，细则气少[8]，涩则心痛[9]。浑浑革至如涌泉[10]，病进而色弊；绵绵其去如弦绝[11]，死。

1 脉者，血之府：脉是血液聚会的地方。

2 长：指长脉，脉体过于本位。治：有顺的意思。

3 短：短脉，脉体短而不及本位。

4 数：数脉，即一息六至或以上。烦心：心里烦热。

5 大：大脉，脉象满指，大实有力。病进：病势正在发展。

6 上盛：上部脉，寸脉搏动有力。盛，搏动有力。下文“下盛”，下部脉，尺脉。

7 代：代脉。来数中止，不能自还，为一种有规律的间歇脉。

8 细：细脉。应指脉细如丝。

9 涩：涩脉，往来滞涩，如轻刀刮竹。

10 “浑浑”句：王冰有云：“浑浑，言脉气乱也。革至者，谓脉来弦而大，实而长也。如涌泉者，言脉汩汩，但出而不返也。”

11 “绵绵”句：王冰有云：“绵绵，言微微似有，而不甚应手也。如弦绝者，言脉卒断，如弦之绝去也。”

译文

脉是血液聚会的地方，而血的循行，要依赖气的统率。脉长说明气机顺达，脉短说明气分有病，脉数说明心里烦热，脉大是表示病势进增。若见上部脉盛，是病气塞于胸；若见下部脉盛，是病气胀于腹。代脉是病气衰，细脉是病气少，涩脉是病气痛。脉来刚硬混乱，势如涌泉，这是病情加重，到了危险的地步；若脉来似有似无，其去如弓弦断绝，那是必死的。

夫精明五色者，气之华也。赤欲如白裹朱，不欲如赭[1]；白欲如鹅羽，不欲如盐；青欲如苍璧之泽[2]，不欲如蓝；黄欲如罗裹雄黄[3]，不欲如黄土；黑欲如重漆色[4]，不欲如地苍[5]。五色精微象见矣，其寿不久也[6]。夫精明者，所以视万物，别白黑，审短长。以长为短，以白为黑，如是则精衰矣。

1 赭（zhě）：色赤而紫。

2 苍璧之泽：色泽青而明润的玉石。

3 罗裹雄黄：黄中透红之色。

4 重漆色：色泽黑而有光泽。

5 地苍：地之苍黑，枯暗如尘。

6 “五色”两句：吴昆有云：“真元精微之气，化作色相，毕现于外，更无藏蓄，是真气脱也，故寿不久。”

译文

眼目、面部五色，是精气的外在表现。赤色应该像白绸裹着朱砂一样，隐现着红润，不应像赭石那样，赤而带紫；白色应该像鹅的羽毛，白而光洁，不应像盐那样，白而晦暗；青色应该像苍璧，青而润泽，不应像青靛那样，青而沉暗；黄色应该像罗裹雄黄，黄中透红，不应像土那样，黄而沉滞；黑色应该像重漆，黑而明润，不应像地苍色那样，黑而枯暗。假如五脏真藏之色显露于外，那么寿命也就不能长了。人的眼睛，是用来观察万物，辨别黑白，审察长短的。如果长短不分，黑白颠倒，就证明精气衰败了。

五藏者，中之守也[1]。中盛藏满、气胜伤恐者，声如从室中言，是中气之湿也。言而微，终日乃复言者，此夺气也。衣被不敛，言语善恶，不避亲疏者[2]，此神明之乱也。仓廪不藏者[3]，是门户不要也[4]。水泉不止者[5]，是膀胱不藏也。得守者生，失守者死。

1 五藏者，中之守：五脏作用是藏精气而守于内。

2 不避：不别，不分。

3 仓廪：指脾胃。谷藏曰仓，米藏曰廪。仓廪指储藏米谷的仓库。中医认为脾胃有受纳腐熟水谷、运化精微的功能，故称脾胃为仓廪。

4 门户不要：大便失禁。

5 水泉：小便的美称。

译文

五脏的作用是藏精守内的。如果腹气盛，脏气满溢到对身体有害的时候，说话声音重浊，像从内室中发出的一样，这是中气被湿邪阻滞的缘故。如果讲话时声音低微，好半天才说下句话，这表明正气衰败了。如果病人不知收敛衣被，言语错乱，不分亲疏远近，这是精神错乱了。如果肠胃不能纳藏水谷，大便失禁，这是肾虚不能固摄造成的；如果小便失禁，这是膀胱不能闭藏造成的。总之，如果五脏能够内守，病人的健康就能恢复；否则，五脏失守，病人就会死亡。

赏析与点评

五脏藏精气于内，是生命活动的基础。察五脏失守与得守，能反映五脏精气盛衰，成为病症诊断的依据，可从闻声及问病入手。声音重浊，则是中气为湿邪所困，为脾失守。声音低微，言不能续，则是气被劫夺，为肺失守。不知羞耻，不避亲疏，则是神明之乱，为心失守。泄利不禁，门户不固，则是脾胃失调，为脾失守。小便失禁，则是膀胱失约，为肾失守。

夫五藏者，身之强也。头者，精明之府[1]，头倾视深[2]，精神将夺矣。背者，胸中之府，背曲肩随，府将坏矣。腰者，肾之府，转摇不能，肾将惫矣。膝者，筋之府，屈伸不能，行则偻附[3]，筋将惫矣。骨者，髓之府，不能久立，行则振掉[4]，骨将惫矣。得强则生，失强则死。

1 精明之府：精气聚集的处所。

2 头倾视深：头部侧垂，两目深陷无光。

3 偻附：曲背低头。

4 振掉：动摇。

译文

五脏是人体强健的基础。头是精明之府，如果头部下垂，眼胞内陷，说明精神要衰败了。背是胸之府，如果是背弯曲而肩下垂，那是胸要坏了。腰是肾之府，如果腰部不能转动，那是肾气要衰竭了。膝是筋之府，如果屈伸困难，走路时曲背低头，那是筋要疲惫了。骨是髓之府，如果不能久立，行走动摇不定，那是骨要衰颓了。总之，如五府能够由弱转强，就可复生；否则，就会死亡。

赏析与点评

五脏精气藏于内，养身形于外，身形强弱亦反映五脏精气盛衰。察五脏得强与失强，可审查身体的头、胸、腰、膝、胫（骨）五府。头颅内藏脑髓，外通七窍，若头低垂不举，目陷无光，则五脏精气已衰，神气将失。胸背内藏心肺，若背曲肩垂，为心肺精气衰败，不能上营肩背之象。腰部为肾所居，腰痛转侧困难，为肾气败坏之征。肝主筋，膝为诸筋所聚，膝关节屈伸不利，走路弯腰扶物，为肝气败坏之征。骨中藏髓，不耐久行，行则摇摆，为骨气衰败，肾脏失强之征。

岐伯曰：反四时者，有余为精，不足为消。应太过，不足为精；应不足，有余为消。阴阳不相应，病名曰关格。

译文

岐伯说：脉气有时会与四时之气相反，如相反的形象为有余，这是邪气胜了精气；相反的形象为不足，这是由于血气先已消损。按照时令来讲，脏气当旺，脉气应有余，却反见不足的，这是邪气胜了精气，脉气应不足，却反见有余的，这是正不胜邪，血气消损而邪气猖獗。这种阴阳气血不相顺从、邪正不相适应的情况，发生的疾病名叫关格。

帝曰：脉其四时动奈何？知病之所在奈何？知病之所变奈何？知病乍在内奈何[1]？知病乍在外奈何？请问此五者，可得闻乎？岐伯曰：请言其与天运转大也。万物之外，六合之内。天地之变，阴阳之应，彼春之暖，为夏之暑；彼秋之忿[2]，为冬之怒[3]；四变之动[4]，脉与之上下[5]。以春应中规[6]，夏应中矩[7]，秋应中衡[8]，冬应中权[9]。是故冬至四十五日，阳气微上，阴气微下；夏至四十五日，阴气微上，阳气微下。

1 乍：突然。

2 忿：急。此指秋气劲急。

3 怒：此指严冬的气势。

4 四变之动：春夏秋冬四时的变迁。

5 上下：往来。即脉象浮沉盛衰的变化。

6 春应中规：形容春脉应合于规之象，圆滑流畅。

7 夏应中矩：形容夏脉应合于矩之象，洪大方正。

8 秋应中衡：形容秋脉应合于衡之象，轻平虚浮。

9 冬应中权：形容冬脉应合于权之象，沉伏下垂。

译文

黄帝问道：脉有四时的变化是怎样的？从诊脉知道疾病的所在是怎样的？从诊脉知道疾病的变化是怎样的？从诊脉知道疾病忽然在内是怎样的？从诊脉知道疾病忽然在外是怎样的？请问这五个问题，可以讲给我听吗？

岐伯答说：让我说说这五者的变化与天地运转的关系吧。世间万物之外，四方上下六合之内。天地的变化，阴阳的反应，如春天的舒缓，发展成为夏天的酷热；如秋天的劲急，发展成为冬天的严寒；脉象的往来上下与这四时的变迁是相应的。春脉之应象中规，夏脉之应象中矩，秋脉之应象中衡，冬脉之应象中权。所以四时阴阳的情况，冬至一阳生，到四十五天，阳气微升，阴气微降；夏至一阴生，到四十五天，阴气微升，阳气微降。

赏析与点评

脉应四时，是人与天地相参在脉象上的反映。一年之中阴阳二气的消长决定了春温、夏热、秋凉、冬寒的变化，人与天地相参，受此影响，人的脉象也随季节更迭而有春天圆滑、夏天方大、秋天浮毛、冬天沉石的不同。冬至和夏至是阴阳消长的两个转折点，冬至一阳生，冬至后四十五日以至立春，阳气渐长，阴气渐消；夏至一阴生，夏至后四十五日以至立秋，阴气渐长，阳气渐消。阴阳消长，四季更迭，循环往复，年年如此。脉象规矩权衡，相期而至，是为正常，否则为病，为死，并可依此周期推断病死之时。所以，必须把握人与天地如一的规律，方能察脉辨病，预决死生。

阴阳有时，与脉为期。期而相失，知脉所分；分之有期，故知死时。微妙在脉，不可不察；察之有纪，从阴阳始。始之有经，从五行生；生之有度，四时为宜。补写勿失，与天地如一。得一之情，以知死生。是故声合五音[1]，色合五行[2]，脉合阴阳。

1 声合五音：人的声音和五音相适应。

2 色合五行：人的气色，青合木，黄合土，赤合火，白合金，黑合水。

译文

这阴阳升降，有一定时间性，与脉象的变化相一致。假如脉象和四时不相应，就可从脉象里知道病是属于何脏；再根据脏气的盛衰，就可以推究出病人的死期。这里的微妙都在脉象上，不可不细心地体察；而体察是有一定要领的，必须从阴阳开始。阴阳亦有开端，它是借着五行产生的；而它的产生又是按一定的法则，即以四时的变化为其规律。看病时就要遵循着这个规律而不能偏离，将脉象与天地阴阳的变化联系起来考虑。如果真正掌握了这种联系起来看问题的诀窍，就可以预知死生了。所以说，人的声音是与五音相适应的，人的气色是与五行相适应的，而人的脉象则是与天地四时的阴阳变化相适应的。

是故持脉有道，虚静为保。春日浮，如鱼之游在波[1]；夏日在肤，泛泛乎万物有余；秋日下肤[2]，蛰虫将去；冬日在骨，蛰虫周密[3]，君子居室。故曰：知内者按而纪之，知外者终而始之。此六者[4]，持脉之大法。

1 如鱼之游在波：比喻春脉浮而未显。

2 下肤：脉搏由浮而微沉，非轻举所能触知。

3 蛰虫：藏伏土中越冬的虫。

4 六者：指春、夏、秋、冬、内、外。

译文

所以持脉有一定的要诀，虚心静气是宝贵的。脉象随着季节的不同而不同。春天脉上浮，像鱼游波中一样；夏天脉充皮肤，浮泛像万物充盛似的；秋天脉见微沉，似在肤下，就像蛰虫将要入穴一样；冬天脉沉在骨，像蛰虫密藏洞穴，人们深居室内似的。所以说：要知道脉之在里怎样，必须深按才能得其要领；而要知道脉之在表怎样，则要着重根据病情来推究致病的本源。以上春、夏、秋、冬、内、外这六点，就是持脉的大法。

玉机真藏论篇

本篇导读

“玉机”有珍重之意，“真藏”则指真脏脉。由于本篇主要讨论四时五脏的平脉（正常脉象）及太过和不及的病脉，特别是重点论述真脏脉的形成机理及临床意义等，还讲了五脏疾病的传变规律、五脏虚实之证的生死等，内容非常重要，应刻在玉版上以示珍重，故以此名篇。

本篇内容有以下几方面：一、系统地叙述了五脏之脉在顺应四时气候变化的情况下，所表现的正常、太过、不及的脉象，并对太过、不及的脉象所主的病证作了分析。二、用五行生克乘侮的关系说明五脏疾病的一般传变规律，提示人们知常达变，联系实际具体分析。三、叙述了五脏真脏脉的脉象、产生机制及临床意义。四、阐述了诊疗疾病时，必须全面地观察病人的形体、神气、色泽、脉象等，进行综合分析，才能诊治无误。五、以五实五虚为例，阐述了实证和虚证的机转，从而为虚、实两种证的治疗奠定立法基础。

黄帝问曰：春脉如弦，何如而弦？岐伯对曰：春脉者肝也，东方木也，万物之所以始生也。故其气来[1]，耎[2]弱轻虚而滑，端直以长，故曰弦，反此者病。帝曰：何如而反？岐伯曰：其气来实而强，此谓太过[3]，病在外；其气来不实而微[4]，此谓不及[5]，病在中。帝曰：春脉太过与不及，其病皆何如？岐伯曰：太过则令人善忘[6]，忽忽眩冒而巅疾[7]；其不及，则令人胸痛引背，下则两胁胠满[8]。帝曰：善。

1 气：指脉气。

2 耎（ruǎn）：同“软”。——编者注

3 太过：是说脏气大盛。

4 不实：脉不充盈。微：脉来微弱。

5 不及：是说脏气不足。

6 善忘：忘，当作“怒”。善怒，易怒也。

7 忽忽：恍惚而精神不清爽；眩冒：即眩晕昏乱。巅疾：巅顶的病，如头痛、头晕之类，还指猝然扑倒。

8 胠（qū）：腋下胁肋部位。

译文

黄帝问道：春天的脉象如弦，那么怎样才算弦呢？

岐伯答说：春脉内应肝脏，属东方的木，具有万物生长的气象，因此它的脉气软弱轻虚而滑，正直而长，所以叫作弦脉。与此相反，就是病脉。

黄帝问：相反的脉象是什么样子呢？

岐伯答说：脉气来时，实而且强硬，这叫作太过，主病在外；脉气来时不实而且微弱，这叫作不及，主病在内。

黄帝问：春脉太过与不及，都能够发生什么病变呢？

岐伯回答说：肝气太过了，会使人易怒，发生目眩冒闷头痛；如果不及，则使人胸部疼痛，牵引背部，向下两胁胀满。

黄帝说：说得好。

帝曰：夏脉如钩[1]，何如而钩？岐伯曰：夏脉者心也，南方火也，万物之所以盛长也。故其气来盛去衰，故曰钩，反此者病。帝曰：何如而反？岐伯曰：其气来盛去亦盛，此谓太过，病在外；其气来不盛去反盛，此谓不及，病在中。帝曰：夏脉太过与不及，其病皆何如？岐伯曰：太过则令人身热而肤痛，为浸淫[2]；其不及则令人烦心，上见欬唾，下为气泄[3]。帝曰：善。

1 钩：指夏天的脉象来时浮洪盛大去时渐衰，喻如钩。

2 浸淫：指湿热伤肤表的浸淫疮。

3 气泄：矢气，俗称放屁。

译文

黄帝问道：夏天的脉象如钩，那么怎样才算钩呢？

岐伯答说：夏脉内应心脏，属南方的火，具有万物盛长的气象。因此脉气来时充盛，去时反衰，犹如钩的形象，所以叫作钩脉。与此相反，是病脉。

黄帝说：相反的脉象是什么样子呢？

岐伯说：其脉气来时盛去时也盛，这叫太过，主病在外；脉气来时不盛，去时反而充盛，这叫不及，主病在内。

黄帝说：夏脉太过与不及，都会发生什么病变呢？

岐伯说：太过会使人发热、皮肤痛、发浸淫疮；不及会使人心烦，在上部会发生咳唾，在下部会发生矢气。

黄帝说：说得好。

帝曰：秋脉如浮，何如而浮？岐伯曰：秋脉者肺也，西方金也，万物之所以收成也。故其气来，轻虚以浮，来急去散，故曰浮，反此者病。帝曰：何如而反？岐伯曰：其气来，毛而中央坚[1]，两傍虚，此谓太过，病在外；其气来，毛而微，此谓不及，病在中。帝曰：秋脉太过与不及，其病皆何如？岐伯曰：太过则令人逆气而背痛，愠愠然[2]；其不及，则令人喘，呼吸少气而欬，上气见血，下闻病音[3]。帝曰：善。

1 毛：指脉气来时，轻浮如毛。中央坚：中央坚实。

2 愠愠（yùn）：郁闷不舒的意思。

3 下闻病音：在喉下胸中可以听到喘息之音。

译文

黄帝问：秋天的脉象如浮，那么怎样才算浮呢？

岐伯答说：秋脉内应肺脏，属西方的金，具有万物收成的气象。因此脉气来时，轻虚而且浮，来急去散，所以叫作浮脉。与此相反，就是病脉。

黄帝说：相反的脉象是什么样子呢？

岐伯回答说：其脉气来时浮软而中央坚实，两旁虚空，这叫太过，主病在外；其脉气来时浮软而微，这叫不及，主病在里。

黄帝说：秋脉太过和不及，都会发生什么病变呢？

岐伯说：太过会使人肺气上逆，背部作痛，郁闷而不舒畅；如果不及，会使人喘促，呼吸气短、咳嗽，上，会因气逆见咯血；下，在胸部可听到喘息的声音。

黄帝说：说得好。

帝曰：冬脉如营[1]，何如而营？岐伯曰：冬脉者肾也，北方水也，万物之所以合藏也。故其气来，沉以搏，故曰营，反此者病。帝曰：何如而反？岐伯曰：其气来如弹石者[2]，此谓太过，病在外；其去如数者[3]，此谓不及，病在中。帝曰：冬脉太过与不及，其病皆何如？岐伯曰：太过则令人解[4]，脊脉痛，而少气，不欲言；其不及则令人心悬如病饥，中清[5]，脊中痛，少腹满，小便变。帝曰：善。

1 冬脉如营：比喻冬季合脏之脉，虽沉而内隐生机。外如壁垒之护卫坚实，内而蕴含生机。即沉脉、石脉。

2 弹石：指脉气来如弹石击手。

3 如数：脉虚软，指非实热所致的数脉。

4 解：即四肢懈怠无力。

5 （miǎo）：指季胁下挟脊两旁的空软处。

译文

黄帝问：冬天的脉象如营，那么怎样才算营呢？

岐伯说：冬脉内应肾脏，属北方的水，具有万物闭藏的气象。因此脉气来时沉而濡润，所以叫作营脉，与此相反，就是病脉。

黄帝说：相反的脉象是什么样子呢？

岐伯说：其脉气来时如弹石击手，这叫太过，主病在外；如果脉象浮软，这叫不及，主病在里。

黄帝说：冬脉太过与不及，发生什么病变？

岐伯说：太过会使人身体倦怠，脊背经脉疼痛，气短，不愿说话；不及会使人的心像饥饿时一样感到虚悬，季胁下空软部位清冷，脊骨痛，小腹胀满，小便出现异常变化。

黄帝说：说得好。

赏析与点评

这几小段讲的是人体的脉象，也要顺应四时阴阳变化而变化。春天的脉象对应内在肝脏，就像东方冉冉升起的太阳和草木勃发的青春朝气。脉象弱小中透发着后天不息的胃中生气，向上生发舒展。夏天的脉象对应内在的心脏，就像南方的气候炎热蒸腾，万物生长旺盛，脉象来势盛大去转微弱。秋天的脉象对应内在的肺脏，就像西方的落日余晖，阳气逐渐收敛下降，庄稼收割果实归仓。冬天的脉象对应内在肾脏，就像北方的寒水之气，天地万物处于闭藏状态，脉象也显沉伏之状。

帝曰：四时之序，逆从之变异也，然脾脉独何主？岐伯曰：脾脉者土也，孤藏以灌四傍者也[1]。帝曰：然则脾善恶，可得见之乎？岐伯曰：善者不可得见，恶者可见[2]。帝曰：恶者何如可见？岐伯曰：其来如水之流者，此谓太过，病在外；如鸟之喙者，此谓不及，病在中。帝曰：夫子言脾为孤藏，中央土以灌四傍，其太过与不及，其病皆何如？岐伯曰：太过则令人四支不举；其不及则令人九窍不通，名曰重强[3]。

1 孤：独特；四傍：春夏秋冬四季。言脾脏特殊不独主时，但却运化水谷津液以灌溉于肝心肺肾四脏或春夏秋冬四时。

2 “善者”两句：正常的脾脉体现于四季的脉象中，有柔软和缓之象，而不能单独出现，所以说“善者不可得见”。有病的脾脉则可单独出现，脉见关中，所以说“恶者可见”。

3 重强：脾病则肢体沉重，舌本强，所以说四肢不举及九窍不通。

译文

黄帝说：四时的顺序，是导致脉象逆顺变化的根源，但是脾脉主哪个时令呢？

岐伯说：脾属土，是个独尊之脏，它的作用是用来滋润四旁其他脏腑的。

黄帝说：那么脾的正常与否，可以看出来吗？

岐伯说：正常的脾脉看不出来，但病脉是可以看出来的。

黄帝说：那么脾的病脉是怎样的呢？

岐伯说：其脉来时，如水流汹涌，这叫太过，主病在外；其脉来时，如鸟啄食，这叫不及，主病在里。

黄帝说：您说脾是孤脏，位居中央属土，滋润四旁之脏，那么它的太过与不及，都会发生什么病变呢？

岐伯说：太过会使人四肢不能举动，不及会使人九窍不通，身重而不自如。

赏析与点评

脾脏并不如其他几脏分主春夏秋冬四时，但脾脏主运化，化生水谷津液而滋养其他脏腑，“四傍”均要靠脾来滋助。这其实是强调脾胃在人体中的重要地位，也是后世“脾胃为后天之本”的理论基础。

帝瞿然而起[1]，再拜而稽首曰[2]：善。吾得脉之大要，天下至数。五色脉变，揆度奇恒，道在于一[3]。神转不回，回则不转，乃失其机。至数之要，迫近以微，着之玉版，藏之藏府，每旦读之，名曰《玉机》。

1 瞿然而起：迅速立起，犹如受惊之状。

2 稽（qǐ）首：古时一种跪拜礼，即叩头至地。

3 道在于一：为医之道在于气血神机的运转如一。

译文

黄帝惊异地站了起来，跪拜后说：好！我已懂得了诊脉的根本要领，和天下的至理。考察五色和四频率象的变化，诊察脉的正常与异常。它的精要，归结在于一个神字。神的功用运转不息，向前不回，倘若回而不运转，就失去了生机。这是最重要的真理，是非常切近微妙的。把它记录在玉版上，收藏在机要府库里，每天早上诵读，就把它叫作《玉机》吧。

五藏受气于其所生[1]，传之于其所胜[2]，气舍于其所生[3]，死于其所不胜。病之且死，必先传行至其所不胜[4]，病乃死。此言气之逆行也[5]，故死。肝受气于心，传之于脾，气舍于肾，至肺而死。心受气于脾，传之于肺，气舍于肝，至肾而死。脾受气于肺，传之于肾，气舍于心，至肝而死。肺受气于肾，传之于肝，气舍于脾，至心而死。肾受气于肝，传之于心，气舍于肺，至脾而死。此皆逆死也。一日一夜五分之[6]，此所以占死者之早暮也[7]。

1 “五藏”句：五脏所受的病气，来源于它所生的脏。

2 传：指病气相传。所胜：所克之脏。

3 舍：留止。

4 传行：指病气的传变。

5 气之逆行：指病气的逆传。

6 一日一夜五分之：一昼夜分为五个阶段，配合五脏：平旦属肝，日中属心，薄暮属肺，夜半属肾，午后属脾。

7 占：推测，预测。

译文

五脏所受的病气来源于它所生之脏，传给它所克之脏，留止在生己之脏，死于克己之脏。当病到了要死的时候，必先传到克己之脏病人才死，这所说的就是病气逆行的规律。如肝受病气于心，传行到脾，病气留止于肾，传到肺就死了。心受病气于脾，然后传行到肺，病气留止于肝，传到肾就死了。脾受病气于肺，再传行到肾，病气留止于心，传到肝就死了。肺受病气于肾，再传行到肝，病气留止于脾，传到心就死了。肾受病气于肝，然后传行到心，病气留止于肺，传到脾就死了。这都是病气逆行的传变规律，以一昼夜的时辰来归属五脏，就可推测出死亡的大体时间。

赏析与点评

疾病的发生与发展有规律可循。五行的相生相克关系是说明五脏疾病传变规律的主要内容。其传变或者按五行的生克顺序来传变，如肝病传脾、脾病传肾等，称为顺传；或者逆行于五脏生克顺序传变，如肝病传到肺、心病传到肾等，称为逆传。顺传病轻，逆传病重。此句讲病气的传递规律，首先遭受病邪的我生之脏将病邪传至于我，如肝受气于心，然后我又传与我克之脏，如肝病传之于脾；若不传与我克之脏，病气将留舍于生我之脏，如肝之病气舍于肾，进而再传于克我之脏（肺），此时即有死亡的可能。

黄帝曰：五藏相通，移皆有次。五藏有病，则各传其所胜。不治[1]，法三月若六月，若三日若六日[2]，传五藏而当死，是顺传所胜之次。故曰：别于阳者，知病从来；别于阴者，知死生之期，言知至其所困而死。

1 不治：不及时治疗。

2 “法三月”两句：指患病传变过程的快慢。

译文

黄帝说：五脏是相通的，病气的转移，都有它的次序。五脏如果有病，就会传给各自所克之脏。若不及时治疗，那么多则三个月、六个月，少则三天、六天，只要传遍五脏就必死。这是顺所克次序的传变。所以说，若能够辨别脉的胃气，就可知病在何经；能够辨别真脏脉，就可知危在何日，就是说某脏到了它受困的时候，就死了。

是故风者百病之长也[1]。今风寒客于人，使人毫毛毕直，皮肤闭而为热，当是之时，可汗而发也；或痹不仁肿痛，当是之时，可汤熨及火灸刺而去之。弗治，病入舍于肺，名曰肺痹，发欬上气。弗治，肺即传而行之肝，病名曰肝痹，一名曰厥，胁痛出食。当是之时，可按若刺耳。弗治，肝传之脾，病名曰脾风，发瘅[2]，腹中热，烦心出黄[3]，当此之时，可按可药可浴。弗治，脾传之肾，病名曰疝瘕，少腹冤热而痛[4]。出白，一名曰蛊[5]。当此之时，可按可药。弗治，肾传之心，病筋脉相引而急，病名曰瘛[6]，当此之时，可灸可药。弗治，满十日，法当死。肾因传之心，心即复反传而行之肺，发寒热，法当三日死，此病之次也。

1 风者百病之长也：六淫之气始于风，故称之为“长”。

2 发瘅（dān）：发黄。

3 出黄：小便黄。

4 冤热：蓄热。热极而烦闷。

5 蛊：病名。指病深日久，形体消瘦，精神萎靡，如虫食物故名。

6 瘛（chì）：指筋脉拘急相引一类的病。

译文

风为六淫之首，所以说它是百病之长。风寒侵入人体，就会使人的毫毛直立，皮肤闭塞而发热。这时，可以用发汗的方法治疗。有时会出现麻痹不仁、肿痛等症状，此时可用热敷、火灸或针刺等方法治疗。如果治疗不及时，病气就会内传并留止于肺部，形成肺痹，发为咳嗽上气。如果还不治疗，就会从肺传到肝而形成肝痹，也叫肝厥，会发生胁痛、食欲不振等症状，这时，可用按摩或针刺等方法治疗。如果仍不及时治疗，病气从肝传到脾，这时的病叫作脾风，会发生黄疸、腹中热、烦心、小便发黄等症状。这时，可用按摩、药物和汤浴等方法治疗。如再不及时治疗，病气从脾传到肾而形成疝瘕，会出现小腹蓄热作痛、小便白浊等症状，又叫作蛊病。这时，可用按摩、药物等方法治疗。如继续耽误下去，病气从肾传到心，就会出现筋脉相引拘挛的症状，叫作瘛病。这时，可用艾灸、药物来治疗。如仍不治疗，十天以后，就会死亡。倘病邪由肾传到心，心又反传到肺脏，又发寒热，三天就会死亡，这是疾病传递的次序。

赏析与点评

风邪为中医外感六淫之一，其致病广泛。或一年四季皆有因感受风邪而病者，或其他邪气常借助风邪侵袭人体而致病，所以风邪是外感病因中最主要的致病因素。

然其卒发者，不必治于传，或其传化有不以次。不以次入者，忧恐悲喜怒，令不得以其次，故令人有大病矣。因而喜大虚则肾气乘矣[1]，怒则肺气乘矣，悲则肝气乘矣，恐则脾气乘矣，忧则心气乘矣。此其道也。故病有五，五五二十五变，反其传化。传，乘之名也。

1 乘：乘虚侵袭。

译文

但假如是猝然发病，就不必根据这个传变的次序治疗。有的传变也不一定完全依着这个次序。忧、恐、悲、喜、怒这五种情志就会使病气不按着这个次第传变，而突然发病。如过喜伤心，克它的肾气就因而乘之；怒伤肝，克它的肺气就因而乘之；过思伤脾，克它的肝气就因而乘之；过恐伤肾，克它的脾气就因而乘之；过忧伤肺，克它的心气就因而乘之。这就是疾病不依次序传变的规律。所以病虽有五变，但能够发为五五二十五变，这和正常的传化是相反的。传，是‘乘’的别名。

赏析与点评

疾病也有不依五行规律传变者，诸如外邪、瘟疫流行、虫兽咬伤、外伤、情志失调等所导致的病变，就不应该拘泥于五行的脏腑传变。在实际当中，既要了解和掌握疾病一般的传变规律，又要学会变通。这也充分体现了中医在探求疾病规律过程中既“知常达变”又“实事求是”的认知原则。

急虚身中卒至[1]，五藏绝闭，脉道不通，气不往来，譬于堕溺，不可为期。其脉绝不来，若人一息五六至，其形肉不脱，真藏虽不见，犹死也。

1 急虚身中卒至：正气一时暴绝，外邪突然中于身，客邪突然至于内脏而产生的病变。

译文

正气一时暴虚，外邪突然侵入人体，五脏隔塞，脉道不通，大气已不往来，就好像跌坠或溺水一样，这样的突然病变，是不能预测死期的。如果其脉绝而不至，或一息五六至，形肉不脱，就是不见真脏脉，也要死亡。

真肝脉至，中外急，如循刀刃责责然[1]，如按琴瑟弦，色青白不泽[2]，毛折，乃死。真心脉至，坚而搏，如循薏苡子累累然[3]，色赤黑不泽，毛折，乃死。真肺脉至，大而虚，如以毛羽中人肤，色白赤不泽，毛折，乃死。真肾脉至，搏而绝，如指弹石辟辟然[4]，色黑黄不泽，毛折，乃死。真脾脉至，弱而乍数乍踈，色黄青不泽，毛折，乃死。诸真脏脉见者，皆死不治也。

1 责责然：刀作响的声音。

2 不泽：不光润。

3 薏苡子：药名。即薏苡仁。累累然：形容心之真脏脉象短而坚实。

4 辟辟然：形容肾之真脏脉象沉而坚硬。

译文

肝脏的真脏脉来的时候，内外劲急如同循着刀刃震震作响，好像按在琴瑟的弦上，面色显著青白而不润泽，毫毛也枯损不堪，是要死亡的。心脏的真脏脉来的时候，坚强而冲击着手指，像在抚摩薏苡仁那样小而坚实，面色显著赤黑而不润泽，毫毛也枯损不堪，是要死亡的。肺脏的真脏脉来的时候，洪大而又非常虚弱，像毛羽触人皮肤，面色显著白赤而不润泽，毫毛也枯损不堪，是要死亡的。肾脏的真脏脉来的时候，既坚而沉，像用手指弹石头那样硬得很，面色显著黑黄而不润泽，毫毛也枯损不堪，是要死亡的。脾脏的真脏脉来的时候，软弱并且忽快忽慢，面色显著黄青而不润泽，毫毛也枯损不堪，是要死亡的。总而言之，凡是见了真脏脉，都是不治的死证。

黄帝曰：见真藏曰死，何也？岐伯曰：五藏者，皆禀气于胃，胃者五藏之本也。藏气者，不能自致于手太阴[1]，必因于胃气，乃至于手太阴也。故五藏各以其时，自为而至于手太阴也[2]。故邪气胜者，精气衰也。故病甚者，胃气不能与之俱至于手太阴，故真藏之气独见。独见者病胜藏也[3]，故曰死。帝曰：善。

1 手太阴：指寸口脉。

2 “故五藏”两句：五脏之气各自在一定的时候，以不同的脉象出现于手太阴寸口。

3 病胜藏：指邪气亢盛，正气衰竭。

译文

黄帝说：见了真脏脉象，就要死亡，这是什么道理呢？

岐伯说：五脏之气，都依赖胃腑的水谷精微来营养，所以胃是五脏的根本。但五脏之气，不能直接到达手太阴的寸口，必须借助于胃气，才能到达手太阴寸口。所以五脏才能各自在一定的时候，以不同的脉象显现于手太阴寸口。如果邪气盛了，精气必然衰败，所以病气严重时，胃气就不能同脏气一起显现手太阴，那真脏脉就单独出现了。独见就是病气胜了脏气，那是要死亡的。

黄帝说：说得好。

赏析与点评

真脏脉，即五脏真气败露的脉象，是五脏的病变发展到严重阶段时，该脏精气衰竭、胃气将绝时，显现出的特别脉象。不同脏表现的真脏脉虽然有区别，但其共同特点是没有“胃、神、根”的脉气，尤其没有从容和缓之象。现代临床也证实，真脏脉多见于器质性心脏病和一些垂危病人。

黄帝曰：凡治病，察其形气色泽，脉之盛衰，病之新故，乃治之，无后其时。形气相得，谓之可治；色泽以浮[1]，谓之易已；脉从四时，谓之可治。脉弱以滑[2]，是有胃气，命曰易治。取之以时。形气相失，谓之难治；色夭不泽[3]，谓之难已；脉实以坚，谓之益甚；脉逆四时，为不可治。必察四难而明告之[4]。

1 色泽以浮：气色浮润，颜色明润。

2 脉弱以滑：指有病之脉，弱而流利。

3 色夭：颜色晦暗。

4 四难：指病人出现的“形气相失”、“色夭不泽”、“脉实以坚”、“脉逆四时”四种病危的症状。

译文

黄帝说：治病的一般规律，是要先诊察病人的形气怎样、色泽如何，以及脉的虚实、病的新旧，然后再治疗，而千万不能错过时机。病人形气相称，是可治之证；气色浮润，病易治愈；脉象和四时相适应，是可治之证。脉来弱而流利，是有胃气的现象，属易治的病。以上都算可治、易治之证，但要及时地进行治疗才行。形气不相称，是难治之证；气色枯燥而不润泽，病不易治愈；脉实并且坚硬，是更加严重的病证；如果脉象和四时不相适应，那就是不可治之证了。一定要察明这四种困难，清楚地告诉病人。

所谓逆四时者，春得肺脉，夏得肾脉，秋得心脉，冬得脾脉，其至皆悬绝沉涩者[1]，命曰逆。四时未有藏形[2]，于春夏而脉沉涩，秋冬而脉浮大，名曰逆四时也。

1 悬绝：是说其脉独见与其他各部悬异殊绝。

2 四时未有藏形：五脏脉气未能随四时变化显现于外。

译文

所谓脉与四时相逆，就是春季探得肺脉，夏季探得肾脉，秋季探得心脉，冬季探得脾脉，而且脉来的时候都是独见而沉涩，这就叫逆。五脏脉气未能随四时变化显现于外，在春夏季节里，反见沉涩的脉象；在秋冬季节里，反见浮大的脉象，这都叫作逆四时。

病热脉静，泄而脉大，脱血而脉实，病在中脉实坚，病在外脉不实坚者，皆难治。

译文

病属热而脉象反见平静，发生泄利而脉象反倒洪大，出现脱血而反见实脉，病在里而脉象反倒不坚实，这些都是脉证相反的情况，不易治愈。

赏析与点评

要想准确地诊断和判断疾病的预后转归，就必须对病人的形体、正气、色泽、脉象、病程等进行综合分析，才有利于疾病的判断和治疗，并对其预后做出准确预测。就形气而言，如果形体的盛衰与正气的强弱变化一致，本质与现象相统一，就说明病情比较单纯，不仅易治，且预后转归也好；反之病情难治预后也差。就色泽而言，色泽亮丽光明，说明邪气轻浅，血气未败，容易治疗；反之，色泽晦暗者，邪气较重，血气已败，难以治疗。就脉诊而言，脉象顺应四时阴阳寒暑春夏的变化而变化，并脉有胃气，从容和缓，表明人体具有主动适应外环境的能力，后天生气充足，即便有病，也轻浅易治；反之“脉逆四时”，脉坚实不柔无后天生生之胃气，则病重难治，预后差。

黄帝曰：余闻虚实以决死生，愿闻其情。岐伯曰：五实死，五虚死。帝曰：愿闻五实五虚。岐伯曰：脉盛、皮热、腹胀、前后不通、闷瞀[1]，此谓五实。脉细、皮寒、气少、泄利前后、饮食不入，此谓五虚。帝曰：其时有生者，何也？岐伯曰：浆粥入胃，泄注止，则虚者活；身汗得后利[2]，则实者活。此其候也。

1 闷瞀（mào）：烦乱。

2 后利：指大便通利。

译文

黄帝说：我听说根据虚实可以预先判断死生，希望听听这其中的道理。

岐伯说：凡有五实的死，凡有五虚的也会死。

黄帝说：那什么叫作五实五虚呢？

岐伯说：脉来势盛，皮肤发热，肚腹胀满，大小便不通，心里烦乱，这就叫作五实。脉象极细，皮肤发冷，气短不足，大便泄泻，不欲饮食，这就叫作五虚。

黄帝说：就是得了五实五虚之证，也有痊愈的，这是为什么呢？

岐伯说：如果病人能够吃些浆粥，胃气渐渐恢复，泄泻停止，那么得五虚之证的人就可以痊愈；而患五实之证的人如果能出汗，大便又通畅了，表里协调了，也可以痊愈。这就是根据虚实而决断死生的道理。

赏析与点评

五实，反映邪气深入而弥漫；五虚，则反映五脏之气衰绝，二者均为难治之证。其转生之机是，“五虚”在于“浆粥入胃，泄注止”，即正气渐复；而“五实”在于“身汗得后利”，即邪有出路。

经脉别论篇

本篇导读

“别”一则指区别，三阴三阳经脉各不相同；二则指特殊而不同于一般，即指本篇论诊断经脉的变化，可以决人之死生，并非一般论述经脉的文章。本篇以论述经脉的病变为中心，与一般常论不同，故以此名篇。

本篇首先说明饮食的消化、吸收，精微的输布以及糟粕的排出过程；之后论述诊察寸口脉在诊断中的意义，提出气口成寸、以决死生的观点。

岐伯曰：故饮食饱甚，汗出于胃；惊而夺精，汗出于心；持重远行，汗出于肾；疾走恐惧，汗出于肝；摇体劳苦，汗出于脾。故春秋冬夏，四时阴阳，生病起于过用，此为常也。

译文

岐伯说：所以饮食过饱的时候，由于食气蒸发而出的汗来自于胃；受惊而影响精神的时候，由于心气受伤而出的汗来自于心；带着重东西远行，由于疲劳而出的汗来自于肾；由于走得快并且害怕而出的汗来自于肝；由于肢体摇动劳累过度而出的汗来自于脾。所以春秋冬夏四时阴阳变化之中，生病的原因，多是由于体力、饮食、劳累、精神等过度而来，这是一定的。

食气入胃，散精于肝，淫气于筋[1]。食气入胃，浊气归心[2]，淫精于脉。脉气流经，经气归于肺，肺朝百脉[3]，输精于皮毛。毛脉合精，行气于府。精神明，留于四藏[4]。气归于权衡，权衡以平[5]，气口成寸，以决死生。

1 淫气：滋润，浸润。

2 浊气：谷气。人体营养，一为源于天的空气，古人称为“清气”；一为源于地的五谷之气，古人称为“浊气”。

3 肺朝百脉：百脉会合于肺。

4 四藏：指心、肝、脾、肾四脏。

5 权衡：指阴阳气血平衡。

译文

食物入胃，经过消化把一部分精微输散到肝脏，经过肝的疏泄，将浸淫满溢的精气滋养于筋。食物入胃，化生的另一部分浓厚的精气，注入于心，再由心输入血脉。血气流行在经脉之中，上达于肺，肺又将血气送到全身百脉，直至皮毛。毛脉与精气相合，运行精气到六腑。六腑的精气化生神明，输入留于四脏。这些正常的生理活动，取决于阴阳气血平衡。其平衡的变化，就能从气口的脉象上表现出来，气口脉象变化，可以判断疾病的预后。

赏析与点评

气口，亦称脉口，由于其长一寸九分，故云“气口成寸”。寸口脉之所以主五脏、决死生，是由于寸口的部位在手太阴肺经的经脉上。肺有“主治节”、“朝百脉”的作用，选择此处作为切诊的部位，可以察知十二经脉气血的盛衰与否。

手太阴肺经起于中焦，还循胃口，上膈属肺，与后天之本脾胃的关系密切。脾胃为五脏六腑之海、气血化生之源，“五藏六府之气味，皆出于胃，而变现于气口”，“气口亦太阴也”。因此手太阴肺经能反映脾胃的盛衰，即五脏六腑、十二经脉气血的盛衰。此外，《黄帝内经》还认为，寸口之处的太渊穴能反映肾命元气的盛衰。肾为先天之本，元气之所藏，肾间动气（元气）通过三焦而畅达人体全身各处，所到达的腧穴即为“原穴”，而太渊穴就是手太阴肺经的原穴。所以寸口脉能反映肾脏先天之精的盛衰情况。

饮入于胃，游溢精气[1]，上输于脾；脾气散精，上归于肺，通调水道，下输膀胱。水精四布，五经并行，合于四时五藏阴阳，揆度以为常也[2]。

1 游溢：敷布分散。

2 揆（kuí）度：测度。

译文

水液进入胃里，分离出精气，上行输送到脾脏；脾脏散布精华，又向上输送到肺；肺气通调水道，又下行输入膀胱。这样，气化水行，散布于周身皮毛，流行在五脏经脉里，符合于四时五脏阴阳动静的变化，这是可以测度的经脉的正常现象。

赏析与点评

水液入胃，游溢布散其精气，上行输送于脾，脾气升清，将水液上输与肺。肺气肃降，通调水道，下输膀胱。肺为水之上源，肾为水之下源，水液属阴，赖肾气与膀胱的气化得以变化为津液。如此，则水精四布，外而布散于皮毛，内而灌输于五脏之经脉，对全身具有滋润和濡养作用。水液代谢还要靠三焦气化得以正常敷布与转输。水液代谢与肺、脾、肾三脏关系密切，后世治水肿病也多治肺、脾、肾，有一定的临床指导意义。

帝曰：太阳藏何象？岐伯曰：象三阳而浮也。帝曰：少阳藏何象？岐伯曰：象一阳也，一阳藏者，滑而不实也。帝曰：阳明藏何象？岐伯曰：象大浮也。太阴藏搏，言伏鼓也；二阴搏至，肾沉不浮也。

译文

黄帝说：太阳经脉的脉象怎样？

岐伯说：太阳经脉象三阳经脉那样极盛，同时它还轻浮。

黄帝说：少阳经脉的脉象怎样？

岐伯说：少阳经脉与一阳经脉一样，脉象是滑而不实的。

黄帝说：阳明经脉之象怎样？

岐伯说：脉象大而且浮。太阴经脉搏动，其脉象沉伏而实鼓指；二阴经脉搏动，是肾脉沉而不浮的现象。

宝命全形论篇

本篇导读

“宝”为保命，即保持生命而不夭折；“形”指生命所依附的形体。“全形”指形体物质结构与精神心灵统一协调完整。本篇着重讨论如何掌握人与自然阴阳变化的关系，从而养生治病保命全形，故以此名篇。

本篇主要阐述了天地之间的万物，人是最宝贵的。人生于天地之间，气血阴阳的生命变化必然与自然息息相关，只有掌握了人与自然阴阳变化的关系，才能够达到生命自身中形体与精神的统一，以及生命与自然的统一，从而保持健康长寿。

黄帝问曰：天覆地载，万物悉备，莫贵于人。人以天地之气生，四时之法成。君王众庶，尽欲全角，形之疾病，莫知其情，留淫日深[1]，着于骨髓。心私虑之，余欲针除其疾病，为之奈何？岐伯对曰：夫盐之味咸者，其气令器津泄；弦绝者，其音嘶败；木敷者，其叶发[2]；病深者，其声哕。人有此三者，是谓坏府，毒药无治，短针无取，此皆绝皮伤肉，血气争黑[3]。

1 留淫：淫，指侵犯人体的邪气。留淫日深，指稽留邪气日久不除，会日渐深入加重。

2 木敷者，其叶发：陈旧的树木木气消散衰惫，则叶落凋败。

3 争黑：指气色暗晦枯槁。

译文

黄帝问道：天地之间，万物俱全，但没有什么比人更为宝贵的。人禀受天地之气而生存，随着四时规律而成长。无论是君王，还是平民，都愿意保持形体的健康，但往往身体有了疾病，自己也不知其所以然，因此病邪就积累日深，潜藏骨髓之内，不易去掉了。这是我心中所担忧的，我想用针刺来解除他们的疾病痛苦，怎样办呢？

岐伯回答说：诊断疾病，应该注意观察它所表现的症候：比如盐贮藏在器具中，能够使器具渗出水来；琴弦快断的时候，会发出嘶破的声音；树木弊坏，叶子就要落下来；疾病到了严重阶段，人就会出现呃逆。人有了这样四种现象，说明脏腑已有严重损伤，药物和针刺都不起作用，出现皮肉衰败、气色晦暗枯槁，此时再治就很难治愈了。

赏析与点评

人是天地间万物中最为可贵的，生命源自天地自然的进化，是在天地自然万物的进化过程中不断完善而产生的。它不仅依赖自然界，而且在与自然界相依为命的过程中，形成了顺应天地阴阳四时寒暑变化的适应性。人的生命，包括生理活动和病理变化均与自然阴阳五行的变化息息相关，人只有顺应天地四时阴阳的变化规律，生命才能健康地生长发育，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生命都只有一次，健康长寿是人们共同的期盼。

帝曰：余念其痛，心为之乱惑反甚[1]，其病不可更代[2]。百姓闻之，以为残贼[3]，为之奈何？岐伯曰：夫人生于地，悬命于天[4]，天地合气，命之曰人。人能应四时者，天地为之父母；知万物者，谓之天子[5]。天有阴阳，人有十二节[6]；天有寒暑，人有虚实。能经天地阴阳之化者[7]，不失四时；知十二节之理者，圣智不能欺也；能存八动之变[8]，五胜更立[9]；能达虚实之数者[10]，独出独入[11]，呿吟至微[12]，秋毫在目。

1 惑：惶惑，迷乱。

2 不可更代：不能以自己替代病者之身。

3 残贼：残忍不仁。

4 悬命于天：与天相关联。

5 天子：此处指掌握自然规律的人。

6 十二节：指上肢的肩、肘、腕和下肢的股、膝、踝关节。

7 “能经天地”句：能效法天地阴阳的变化。经，效法，遵循之义。

8 能存八动：能够观察八风的变动。

9 五胜更立：指五行递相衰旺。

10 能达虚实之数：能够通晓邪正虚实的病变机理。

11 独出独入：见解独特。

12 呿（qū）吟：指呼吸，形容变化极小。

译文

黄帝道：我很感伤病人的痛苦，心里惶惑不安，如果治疗不得法，反使病情加重，我又不能替代他们。百姓听了，都会认为我是残忍的人，怎么办好呢？

岐伯说：人虽然是生活在地上，但片刻也离不开天，天地之气相合，才产生了人。人如果能适应四时的变化，那么自然界的一切，都会成为他生命的泉源；如果能够了解万物变化规律的话，那就是天子了。人与自然是相应的，天有阴阳，人有十二骨节；天有寒暑，人有虚实。所以能效法天地阴阳的变化，就不会违背四时的规律；了解十二骨节的道理，就是所谓圣智也不能超过他；能够观察八风的变动和五行的衰旺，又能够通达虚实的变化规律，就能洞晓病情，即使病人细微不易察觉的变化，也如秋毫在目，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赏析与点评

天有三阴三阳之变动，人有十二经脉之流行；天有阴阳寒暑之更替，人有阴阳虚实之变化。如果能遵循天地阴阳变化规律，就不会违背四时气候养生之宜，也就能够掌握十二经脉流行运动之道理，并能洞察四时八风变动，掌握五行更相胜负规律，从而使生命和自然和谐并统一，确保生命活动的正常。

帝曰：人生有形，不离阴阳；天地合气，别为九野[1]，分为四时。月有小大，日有短长，万物并至，不可胜量，虚实呿吟[2]，敢问其方。岐伯曰：木得金而伐，火得水而灭，土得木而达，金得火而缺，水得土而绝。万物尽然，不可胜竭。故针有悬布天下者五，黔首共余食[3]，莫知之也。一曰治神[4]，二曰知养身，三曰知毒药为真[5]，四曰制砭石小大，五曰知府藏血气之诊。五法俱立，各有所先。今末世之刺也，虚者实之，满者泄之，此皆众工所共知也。若夫法天则地，随应而动，和之者若响，随之者若影。道无鬼神，独来独往[6]。

1 九野：八方和中央九个方位。

2 虚实呿吟：上文“能达虚实之数者，独出独入，呿吟至微，秋毫在目”的简缩语，引申指病人的痛苦。

3 黔首：秦代对百姓的称呼。余食：指饮食。百姓耕田赋税养家糊口。

4 治神：有三义。一指平日的养神；二指全神贯注治疗；三指医患在治疗中的配合神妙。三义皆通。精神情志养生义更适。

5 知毒药为真：指掌握药物的真假、性能、功效。

6 “道无”两句：医道并非有鬼神在暗中帮助，只要对医道有深刻把握，在治疗实践中就会有独来独往般的自由。

译文

黄帝道：人生而有形体，离不开阴阳；天地之气相合以后，生成了世界上的万物。从地理上，可以分为九野；从气候上，可以分为四时。月份有大有小，白天有短有长，万物同时来到世界，实在是度量不尽的，我只希望解除病人的痛苦，请问应该用什么方法呢？

岐伯说：治疗的方法，可根据五行变化的道理分析。如木遇到金，就被折断；火遇到水，就会熄灭；土遇到木，就要松软；金遇到火，就要熔化；水遇到土，就要遏绝。这种种变化，万物都是这样，不胜枚举。所以有五种针法已向天下公布了，但人们只知饱食，而不去了解它们。那五种治法是什么呢？第一要精神专一，第二要修养形体，第三要了解药物的真假性能，第四要制定大小砭石以适应不同的疾病，第五要懂得脏腑血气的诊断方法。这五种治法，各有所长，先用哪个，要视具体情况而定。现在针刺的疗法，用补治虚，用泻治实，而这是普通医生所共知的。至于能够取法天地阴阳的道理，随其变化而施针法，就能取得如回应声、如影随形的疗效。这并没有什么神秘的，只是功力积久，就有这样的高超技术。

赏析与点评

该段将“治神”作为养生防病治病的第一要法。“治神”既可从医生角度来理解也可从患者角度来理解。从医生角度来理解，就是要求医生要精神高度集中，要“如临深渊，手如握虎，神无营于众物”，才能“静意视息，观适之变”，全心专注于对病人的诊断，仔细体察病人的寒热虚实阴阳变化。从患者角度来讲，在治病时，要注意调整患者的精神情绪，纠正失衡的心理变动，不要单纯追求形体脏器修复，也不要单纯偏重于药物的使用。应该使病人情绪稳定，充满信心，积极配合治疗。此外，还要了解个体体质的差异而适应四时寒暑变化来养身，或依时令而注意生活起居饮食睡眠，或因寒暑加减调整药物温凉与分量，还要掌握药物性味功效宜忌，学会针灸推拿刮痧拔罐等各种具体治疗方法。

帝曰：愿闻其道。岐伯曰：凡刺之真，必先治神，五藏已定，九候已备，后乃存针。众脉不见[1]，众凶弗闻[2]。外内相得[3]，无以形先[4]，可玩往来[5]，乃施于人。人有虚实，五虚勿近[6]，五实勿远[7]，至其当发，间不容瞚。手动若务[8]，针耀而匀[9]。静意视义，观适之变，是谓冥冥[10]，莫知其形，见其乌乌，见其稷稷[11]，从见其飞，不知其谁，伏如横弩，起如发机[12]。

1 众脉：真脏脉，即真气衰败的各种脉象。

2 众凶：五脏的各种危象。

3 外内相得：脉证相符，形气相合。

4 无以形先：不能仅从外形上观察。

5 可玩往来：病的发展变化。

6 五虚：五脏精气虚；或指《玉机真藏论》脉细、皮寒、气少、泄利前后、饮食不入。

7 五实：五脏邪气盛；或指《玉机真藏论》脉盛、皮热、腹胀、二便不通，闷瞀。

8 手动若务：指手动用针时精神须专一。

9 针耀而匀：针要明亮清洁，运针还要从容坚定。

10 冥冥：经气所至无形可见。

11 稷稷：形容气盛像稷一样繁茂。

12 发机：指起针如发箭迅速。

译文

黄帝道：我希望听一下其中的道理。

岐伯说：针刺的正法，要先集中精神，待五脏虚实已定，脉象九候已备知，然后再下针。在针刺的时候，尤其要观察有无脏气衰竭的各种脉象及其他危重症候。同时还要色脉相参，不能仅看外形，必须将发病的机理揣摩清楚，才能给人治病。病情有虚有实，见到五虚的症状，不能随意去补；见到五实的症状，也不可远而不泻，在应该进针时，就是一瞬间也不能耽搁。在手捻针时，什么事也不想，针要光净匀称。针者要平心静气，观察病人的呼吸。那血气的变化无形无象，虽不可见，而气至之时，好像群乌一样集合；气盛之时，好像稷一样繁茂。气之往来，正如见鸟之飞翔，而无从捉摸它形迹的起落。所以用针之法，当气未至的时候，应该留针候气，正如横弩之待发；气应的时候，则当迅速起针，正如弩箭之疾出。

帝曰：何如而虚？何如而实？岐伯曰：刺虚者须其实，刺实者须其虚。经气已至，慎守勿失。深浅在志，远近若一[1]。如临深渊，手如握虎，神无营于众物[2]。

1 远近若一：取穴无论远近，得气的道理是一样的。

2 神无营于众物：即精神专一，不为外物所干扰。

译文

黄帝道：怎样刺虚？又怎样刺实？

岐伯说：刺虚证，须用补法；刺实证，须用泻法。经气已经到了，应慎重掌握，不失时机。无论针刺深浅，无论取穴远近，得气是一样的。在捻针的时候，像面临深渊时那样谨慎；又像手中捉着老虎那样坚定有力，集中神志，不为其他事物所干扰。

赏析与点评

在治疗疾病，尤其针刺时，不仅要诊断明确，掌握病证，治疗还要不失时宜，精神专一，全心专注于病人的诊断治疗中。在这里用人在悬崖行走和手按猛虎这种危机情景来比喻在针灸治疗时必须做到精神高度集中，不能有丝毫的分心。

热论篇

本篇导读

本篇讨论了热病的病因、主证、传变规律、治疗大法以及预后和禁忌等，是一篇系统而全面论述热病的重要文献，故以此名篇。

首先，文章重点阐明热病的概念、形成原因、热病六经传变规律及临床特点。其次，讨论了热病“各通其藏脉”的治疗原则和“其未满三日者，可汗而已；已满三日者，可写而已”的具体方法。再次，护理方面提出“热甚不可强食”的防止余热再起的措施，以及病后恐脾胃虚弱不可“食肉”的禁忌。最后论述了表里两经同时受邪的“两感”热病的脉证特点及预后。

黄帝问曰：今夫热病者[1]，皆伤寒之类也[2]。或愈或死，其死皆以六七日之间，其愈皆以十日以上者，何也？不知其解，愿闻其故。岐伯对曰：巨阳者[3]，诸阳之属也。其脉连于风府[4]，故为诸阳主气也。人之伤于寒也，则为病热，热虽甚不死。其两感于寒而病者[5]，必不免于死。

1 热病：指一切外感发热性疾病，如温病、暑病、风病等。

2 伤寒：指广义的伤寒，即多种外感病的总称。

3 巨阳：即太阳。

4 风府：穴名。在项后正中入发际一寸，属督脉。

5 其：如果。两感于寒而病者：表里两经同时受邪发病，也就是阴阳俱病。

译文

黄帝问道：一般所谓热病，都属于伤寒一类。同是热病，有的痊愈了，有的死亡了。死亡的都在六七日之间，痊愈的大约在十日以上，这是什么道理？我不知其中的缘故，希望听听其中的道理。

岐伯答道：足太阳经，是诸阳联属会合之处。它的经脉上连风府，所以能够为诸阳主气。人为寒邪所伤，就要发热，如果单是发热，即便热得很厉害，也不会死。但假如阳经、阴经同时感受寒邪为病，就必然死亡。

赏析与点评

《难经·五十八难》提出“伤寒有五：有中风、有伤寒、有湿温、有热病、有温病”。伤寒是一个病名，有广义和狭义之别，广义的伤寒泛指感受四时邪气而引起的外感热病，是一切外感热病的总称；而狭义的伤寒是单指感受寒邪，感而即发导致发热的病证。此处的伤寒和《难经》中的前一个伤寒皆是广义伤寒之义。

帝曰：愿闻其状。岐伯曰：伤寒一日，巨阳受之，故头项痛，腰脊强。二日，阳明受之，阳明主肉，其脉侠鼻络于目，故身热，目疼而鼻干，不得卧也。三日，少阳受之，少阳主胆，其脉循胁络于耳，故胸胁痛而耳聋。三阳经络皆受其病，而未入于藏者，故可汗而已。四日，太阴受之，太阴脉布胃中，络于嗌，故腹满而嗌干。五日，少阴受之，少阴脉贯肾络于肺，系舌本，故口燥舌干而渴。六日，厥阴受之，厥阴脉循阴器而络于肝，故烦满而囊缩[1]。三阴三阳，五藏六府皆受病，荣卫不行[2]，五藏不通，则死矣。

1 烦满而囊缩：烦闷并且阴囊紧缩。

2 荣卫：营气，卫气。

译文

黄帝道：希望听听伤寒的症状。

岐伯说：伤寒第一天，太阳经感受寒邪，所以头项疼痛，腰脊僵硬。第二天，病邪传到阳明，阳明经主肌肉，它的经脉挟鼻，络于目，所以身热、目疼、鼻干，不能安卧。第三天，病邪传到少阳，少阳主胆，它的经脉循行于两胁，络于两耳，所以胸胁痛，耳聋。如果三阳经络都已受病，但还没有传入到脏腑里的，可以用发汗法来治愈。第四天，病邪传到太阴，太阴经脉分布于胃，络于咽嗌，所以腹胀满，咽嗌发干。第五天，病邪传入少阴，少阴经脉通肾、络肺，连系舌根，所以口燥、舌干而渴。第六天，病邪传入厥阴，厥阴经脉环绕阴器，络于肝，所以烦闷、阴囊紧缩。如果三阴三阳经、五脏六腑都受了病害，营卫不运行，腑脏不通畅，那就要死了。

赏析与点评

本段详述热病传变规律。当热病没有发生“两感”时，其传变是按照六经由表而里，由阳而阴的顺序，即太阳、阳明、少阳、太阴、少阴、厥阴依次传。这里的一日、二日、三日等，是指热病的传变次序和阶段，并非具体的日数。三阳主表，正气尚足，邪正斗争激烈，故以发热、身热等热象明显，以及各种疼痛和循经部位的病症，多表现为实证；三阴属里，当邪热不解，由阳入阴，则热邪不仅更盛，且逐步耗伤阴液正气。

其不两感于寒者，七日，巨阳病衰，头痛少愈。八日，阳明病衰，身热少愈。九日，少阳病衰，耳聋微闻。十日，太阴病衰，腹减如故，则思饮食。十一日，少阴病衰，渴止不满，舌干已而嚏。十二日，厥阴病衰，囊纵[1]，少腹微下，大气皆去[2]，病日已矣。

1 囊纵：阴囊松缓。

2 大气：邪气。

译文

如果没有两感于寒邪，到第七天，太阳病就会减轻，头痛也就会稍好一些。到第八天，阳明病会减轻，身热也会渐渐消退。到第九天，少阳病会减轻，耳聋也会好转而能听到点声音。到第十天，太阴病会减轻，胀起的腹部也会平软得和往常一样，就会想吃东西了。到第十一天，少阴病会减轻，口渴胀满诸症也消失，舌也不干了，还会打喷嚏。到第十二天，厥阴病减轻了，阴囊也松缓下来，小腹也觉得舒服。之后邪气全退了，病也就好了。

帝曰：治之奈何？岐伯曰：治之各通其藏脉，病日衰已矣。其未满三日者，可汗而已；其满三日者，可泄而已。

译文

黄帝又问：怎样治疗呢？

岐伯回答说：治疗的方法，应根据脏腑经脉的症状，分别施治，疾病就会日渐衰退。受病未满三天的，病在表，可以通过汗法治愈；病已超过三天的，病在里，可以通过泻下法治愈。

赏析与点评

结合上段的“三阳经络皆受其病，而未入于藏者，故可汗而已”，本处提出对于热病的治疗原则：一、通其脏脉。指用针刺法疏通、调和有病经脉的气血，通利经隧。二、具体治法有满三日和未满三日的区分。未满三日，邪在三阳，病尚浅而在表，可用发汗解表法；如果已满三日，则表明邪已入阴，病已渐深，可用清泄里热的方法来治疗。

帝曰：热病已愈，时有所遗者[1]，何也？岐伯曰：诸遗者，热甚而强食之，故有所遗也。若此者，皆病已衰而热有所藏[2]，因其谷气相薄，两热相合[3]，故有所遗也。帝曰：善。治遗奈何？岐伯曰：视其虚实，调其逆从，可使必已矣。帝曰：病热当何禁之？岐伯曰：病热少愈，食肉则复，多食则遗，此其禁也。

1 遗：指病邪遗留，余热未尽。

2 热有所藏：残余之热未尽。

3 两热：指病的余热和新食谷气的热。

译文

黄帝道：热病已经好了，常常遗有余热，为什么？

岐伯说：凡是余热，都是因为发热重的时候，还勉强吃东西造成的。像这样，病虽然已经减轻，可是余热未尽，于是谷气与余热搏结在一起，所以就有余热现象。

黄帝说：说得好。那么怎样治疗余热呢？

岐伯说：只要根据病的或虚或实，而调其阴阳，清其余邪或泻或补；病就会好的。

黄帝道：患了热病有什么禁忌呢？

岐伯说：热病稍好些时，马上吃肉类食物，就会复发，如果多食，也会有余热残留不退，这就是热病的禁忌。

赏析与点评

热病患者的饮食禁忌，是热病调养的一个重要问题。病患者体内本已邪热过盛，正气受损，若强进谷食，则谷气与热邪相搏，使热势更盛，久而热势不退。而当病势稍减之时，因热邪并为退尽，若饮食过多，尤其是进食肉类等助热难消化之物，更可使余热复起。

帝曰：其病两感于寒者，其脉应与其病形何如？岐伯曰：两感于寒者，病一日，则巨阳与少阴俱病，则头痛，口干而烦满；二日，则阳明与太阴俱病，则腹满，身热，不欲食，谵言[1]；三日，则少阳与厥阴俱病，则耳聋，囊缩而厥[2]。水浆不入，不知人，六日死。帝曰：五藏已伤，六府不通，荣卫不行，如是之后，三日乃死，何也？岐伯曰：阳明者，十二经脉之长也。其血气盛，故不知人，三日其气乃尽，故死矣。

1 谵（zhān）言：神志不清，语无伦次。

2 厥：指四肢逆冷。

译文

黄帝道：假如两感于寒的病人，它的脉象和症状怎样呢？

岐伯说：两感于寒的病人，第一天太阳和少阴二经都患病，就有头痛、口干、烦闷而渴的症状；第二天阳明与太阴二经都患病，就有腹满、发烧、不想吃东西，甚则语无伦次的症状；第三天少阳与厥阴二经都患病，就有耳聋、阴囊紧缩、厥逆的症状。如果再发展到水浆不入口，昏迷不醒，第六天就得死。

黄帝说：病情发展到五脏都已损伤，六腑不通，营卫不和的地步以后，三天之后就死亡了，这是为什么？

岐伯说：阳明经是十二经脉中最重要的。这一经血气与邪气都盛，正邪相搏病人容易神志昏迷，三天以后阳明经气已尽，所以就死亡了。

凡病伤寒而成温者[1]，先夏至日者为病温，后夏至日者为病暑。暑当与汗皆出，勿止。

1 温：此指温热病。

译文

凡伤于寒邪而变成温病的，在夏至以前发病的叫作温病；在夏至以后发病的叫作暑病。暑病应当发汗，使热从汗出，而不能止汗。

欬论篇

本篇导读

“欬”指咳嗽。本篇就咳嗽的形成原因、分类、症状、病理改变、针治大法等进行了详细的讨论。因全篇专论咳症，故以此名篇。

本篇全面讨论了咳嗽的病因、病机、辨证分型、证候表现、传变规律，以及针刺原则，不仅提出咳本属肺，还从整体观的高度提出“五藏六府皆令人欬，非独肺也”的论点，并指出五脏对相应的季节时邪有一定的易感性，和五脏久咳不已必传为六腑的规律。

黄帝问曰：肺之令人欬，何也？岐伯对曰：五藏六府皆令人欬，非独肺也。帝曰：愿闻其状。岐伯曰：皮毛者，肺之合也。皮毛先受邪气，邪气以从其合也[1]。其寒饮食入胃，从肺脉上至于肺则肺寒，肺寒则外内合邪[2]，因而客之，则为肺欬。五藏各以其时受病[3]，非其时，各传以与之。人与天地相参[4]，故五藏各以治时感于寒则受病[5]。微则为欬，甚者为泄为痛。乘秋则肺先受邪，乘春则肝先受之，乘夏则心先受之，乘至阴则脾先受之[6]，乘冬则肾先受之。

1 邪气以从其合也：风寒等邪气侵袭于皮毛，再深入于肺。

2 外内合邪：外，皮毛感受风寒邪气；内，胃有寒饮食在内。二者相合而伤肺，这就是“外内合邪”。

3 五藏各以其时受病：五脏各有所主的时令，如肝主春，心主夏，脾主长夏，肺主秋，肾主冬，各在主时易受病。

4 相参：相合，相应。

5 治时：指五脏所主的时令，也叫旺时。

6 至阴：农历六月为至阴，指脾之主时长夏。

译文

黄帝问道：肺脏能使人咳嗽，为什么？

岐伯回答说：五脏六腑都能使人咳嗽，不只是肺脏能使人咳嗽。

黄帝道：希望听听具体情况。

岐伯说：皮毛主表，和肺是相配合的。皮毛受了寒气，寒气就会侵入肺脏。假若喝了冷水或者吃了冷东西，寒气入胃，从肺脉上注于肺，肺也会因此受寒。这样，内外的寒邪互相结合，留止在肺脏，就会引起肺咳。至于五脏六腑的咳嗽，是五脏各在所主的时令受邪，如不在肺所主的秋令，五脏所受邪气会分别传给肺而致咳。人与天地自然相参应，五脏各在它所主的时令中受了寒邪，便能得病。若轻微的，就是咳嗽；严重的，寒气入里，就成为泻泄、腹痛。一般情况是在秋天肺先受邪，在春天肝先受邪，在夏天心先受邪，在季夏脾先受邪，在冬天肾先受邪。

赏析与点评

无论任何原因，只要影响肺的宣发肃降，导致肺气上逆，均可导致咳嗽，咳嗽为肺之本病。但该句从中医整体观念出发又提出了“五藏六府皆令人咳，非独肺也”的观点，不仅突破了咳嗽治肺的局限性，扩大了咳嗽的病理范围，更重要的是提示了咳嗽与五脏六腑的密切关系。启示临床，必须考虑其他脏腑功能失调对肺气宣降的影响，应分清标本先后、轻重缓急，探求其深层次的病因病理，注重调理相关脏腑。

本节阐述了两个观点。其一是咳嗽的成因分为内、外两方面，外则从皮毛而入，影响肺脏而致咳嗽；内则寒凉饮冷入胃，循肺脉上行至肺发为咳嗽。其二是从天人相参角度分析，提出不同季节的时令邪气常侵犯相应脏腑，进而波及肺而致咳嗽，这一方面说明五脏对相应季节时邪的易感性，一方面也反映了《黄帝内经》中重要的四时五脏的发病观，对临床辨治咳嗽具有指导意义。

帝曰：何以异之？岐伯曰：肺欬之状，欬而喘，息有音，甚则唾血[1]。心欬之状，欬则心痛，喉中介介如梗状[2]，甚则咽肿喉痹。肝欬之状，欬则两胁下痛，甚则不可以转，转则两胠下满[3]，脾欬之状，欬则右胁下痛，阴阴引肩背[4]，甚则不可以动，动则欬剧。肾欬之状，欬则腰背相引而痛，甚则欬涎[5]。

1 唾血：血随咳唾而出。

2 介介：形容喉中有物如梗塞状。

3 两胠：左右腋下胁肋部。

4 阴阴：即隐隐。

5 欬涎：咳出黏沫。

译文

黄帝问道：怎样来区别这些咳嗽呢？

岐伯说：肺咳的症状，咳嗽的时候，喘息有声音；严重的还会唾血。心咳的症状，咳嗽的时候，感到心痛，喉中像有东西堵塞；严重的会咽喉肿痛闭塞。肝咳的症状，咳嗽的时候，两胁疼痛；严重的不能行走，如果行走，两脚就会浮肿。脾咳的症状，咳嗽的时候，右胁痛，隐隐然痛牵肩背；严重的不能活动，一活动，咳嗽就加重。肾咳的症状，咳嗽的时候，腰背互相牵扯作痛，严重的就要咳出黏沫来。

帝曰：六府之欬奈何？安所受病？岐伯曰：五藏之久欬，乃移于六府。脾欬不已，则胃受之；胃欬之状，欬而呕，呕甚则长虫出[1]。肝欬不已，则胆受之；胆欬之状，欬呕胆汁。肺欬不已，则大肠受之；大肠欬状，欬而遗矢[2]。心欬不已，则小肠受之；小肠欬状，欬而失气[3]，气与欬俱失。肾欬不已，则膀胱受之；膀胱欬状，欬而遗溺。久欬不已，则三焦受之，三焦欬状，欬而腹满，不欲食饮。此皆聚于胃，关于肺，使人多涕唾而面浮肿气逆也[4]。

1 长虫：指蛔虫。

2 遗矢：即大便失禁。

3 失气：即矢气，俗称放屁。

4 涕唾：稠痰。

译文

黄帝道：六腑咳嗽的症状怎样？又是怎么得病的呢？

岐伯说：五脏咳嗽，日久不愈，就要转移到六腑。脾咳不好，胃就要受病；胃咳的症状，咳而呕吐，厉害的时候，可呕出蛔虫。肝咳不好，胆就要受病；胆咳的症状，咳嗽起来，可吐出胆汁。肺咳不好，大肠就要受病；大肠咳的症状，咳嗽的时候，大便失禁。心咳不好，小肠就要受病；小肠咳的症状，咳嗽时要放屁，经常是咳嗽和放屁并作。肾咳不好，膀胱就要受病；膀胱咳的症状，咳嗽的时候，小便失禁。以上各种咳嗽，如果经久不愈，那么三焦就要受病；三焦咳的症状，是咳嗽的时候，肚肠胀满，不想吃东西。这些咳嗽，无论是哪一脏腑的病变，其寒邪都是聚合于胃，联属于肺，使人多吐稠痰，面目浮肿，气逆。

赏析与点评

咳嗽虽与五脏六腑均有关系，但重点是肺和胃。就肺而言，其重要性不言自明，然咳为何与胃有关系？可以从三个方面来理解：其一，胃（脾）为五脏六腑之海，气血生化之源，若胃弱则化源不足，脏腑失于充养，抗病力弱，易于感受外邪而病咳；其二，肺之经脉起于中焦，下络大肠环循胃口，所以胃独受邪或由其他脏腑内传于胃的邪气，均可通过肺的经脉上传于肺而为咳嗽；其三，胃主受纳，脾主运化，若脾胃损伤，水津失运，停聚于胃则为痰饮，痰饮上逆于肺而为咳嗽。

帝曰：治之奈何？岐伯曰：治藏者，治其俞[1]；治府者，治其合[2]；浮肿者，治其经[3]。帝曰：善。

1 俞：输穴。

2 合：合穴。

3 经：经穴。输、合、经穴之义，详见本书《九针十二原》篇。

译文

黄帝问道：治疗的方法怎样？

岐伯说：治疗五脏的咳嗽，要取腧穴；治疗六腑的咳嗽，要取合穴；凡是由于咳嗽而致浮肿的，要取经穴。

黄帝说：说得好！

痹论篇

本篇导读

“痹”同“闭”，是闭阻不通的意思。“痹证”是指经络阻滞，气血凝聚不畅而致的病症。本篇较系统地论述了痹症的病因、病机、证候分类以及治法和预后等，故以此名篇。

本篇首先从病因上提出“风寒湿三气杂至”是痹症发生的外因，而五脏真气不足，营卫运行失常是导致痹症的内在因素。其次，从证候分类上，不仅从病因学方面分为风痹、寒痹、湿痹；还从病位上分为五体痹、五脏痹，甚至从病性上分为偏寒和偏热的痹症。再次，指出各类痹症的主要症状、病理机制及其辨证要点，并探讨了痹症的预后和痹症随病、随经取穴的针刺治疗原则。

黄帝问曰：痹之安生[1]？岐伯对曰：风寒湿三气杂至合而为痹也。其风气胜者为行痹[2]，寒气胜者为痛痹[3]，湿气胜者为著痹也[4]。

1 痹：闭阻不通。

2 行痹：又称“风痹”。表现为肢节疼痛，游走不定。

3 痛痹：又称“寒痹”。表现为肢体疼痛较重，得热则缓，遇冷加剧。

4 著痹：又称“湿痹”。表现为肢体疼痛重著，固定不移，或肌肉麻木不仁。

译文

黄帝问道：痹病是怎样发生的？

岐伯回答说：风、寒、湿三气混杂在一起入侵人体而形成痹证。风偏重的，叫行痹；寒偏重的，叫痛痹；湿偏重的，叫作著痹。

赏析与点评

痹症主要是由风寒湿三种邪气混杂侵犯人体，致机体经络闭阻，营卫之气凝涩而发生，而且由于三种邪气的偏盛不同，会有不同的症状表现，进而又有不同的病症分类。

帝曰：其有五者何也？岐伯曰：以冬遇此者为骨痹[1]；以春遇此者为筋痹[2]；以夏遇此者为脉痹[3]；以至阴遇此者为肌痹[4]；以秋遇此者为皮痹[5]。

1 骨痹：病名。表现为骨痛，身重，四肢沉重难举。

2 筋痹：病名。表现为筋脉拘急，关节疼痛，难以屈伸。

3 脉痹：病名。表现为不规则的发热，肌肤有灼热感，疼痛，皮肤或见红斑。

4 肌痹：病名。表现为肌肉麻木，或酸痛无力、困倦、汗出等。

5 皮痹：病名。表现为皮肤枯槁麻木，微觉痛痒。

译文

黄帝道：痹病分为五种，都是什么？

岐伯说：在冬天得病的叫骨痹；在春天得病的叫筋痹；在夏天得病的叫脉痹；在季夏得病的叫肌痹；在秋天得病的叫皮痹。

赏析与点评

本段从三个方面对痹症进行分类。一是从感邪偏盛的不同和病邪性质来分，有行痹（风痹）、痛痹（寒痹）、著痹（湿痹）三种。二是按受邪部位不同而分为皮痹、筋痹、脉痹、肌痹、骨痹。痹症的发生与季节气候密切相关，肾主骨，通于冬气，冬季肾气虚感受邪气，侵犯于骨就会发生骨痹；肝主筋，通于春气，春季肝气不足感受邪气，侵犯于筋就会发生筋痹；心主脉，通于夏气，夏季心气不足感受邪气，侵犯于脉就会发生脉痹；脾主肌肉，通于长夏之气，长夏脾气不足感受邪气，侵犯于肌肉就会发生肌痹；肺主皮毛，通于秋气，秋季肺气不足感受邪气，侵犯于皮毛就会发生皮痹。第三方面还从痹症的发展，讨论了五体痹久而不愈，正气虚损，或重感邪气，会内舍于其所合之脏，从而形成五脏痹。

帝曰：内舍五藏六府，何气使然？岐伯曰：五藏皆有合，病久而不去者，内舍其合也[1]。故骨痹不已，复感于邪，内舍于肾；筋痹不已，复感于邪，内舍于肝；脉痹不已，复感于邪，内舍于心；肌痹不已，复感于邪，内舍于脾；皮痹不已，复感于邪，内舍于肺。所谓痹者，各以其时重感于风寒湿之气也[2]。

1 内舍：指病邪居留潜藏于内。合：五脏与五体内外相应。

2 各以其时：指五脏所主的季节。

译文

黄帝道：痹病的病邪有内藏于五脏六腑的，这是什么气使它这样的呢？

岐伯说：五脏都有外合的筋、脉、肉、皮、骨，病邪久留在体表不去，就会侵入它所相应的内脏。所以骨痹不愈，又感受了邪气，就内藏于肾；筋痹不愈，又感受了邪气，就内藏于肝；脉痹不愈，又感受了邪气，就内藏于心；肌痹不愈，又感受了邪气，就内藏于脾；皮痹不愈，又感受了邪气，就内藏于肺。所谓的痹病，是在五脏所主季节里感受风、寒、湿三气所形成的。

凡痹之客五藏者，肺痹者，烦满喘而呕。心痹者，脉不通，烦则心下鼓[1]，暴上气而喘[2]，嗌干善噫，厥气上则恐。肝痹者，夜卧则惊，多饮数小便，上为引如怀。肾痹者，善胀[3]，尻以代踵[4]，脊以代头[5]。脾痹者，四支解堕[6]，发欬呕汁，上为大塞[7]。肠痹者，数饮而出不得，中气喘争[8]，时发飱泄。胞痹者，少腹膀胱按之内痛，若沃以汤[9]，涩于小便，上为清涕。

1 心下鼓：即心悸。

2 暴上气而喘：气逆上冲而致喘。

3 善胀：肿胀，胀满。

4 尻（kāo）以代踵（zhǒnɡ）：能坐不能行。

5 脊以代头：背曲头俯不能仰，脊骨高耸反过于头。

6 四支解堕：四肢困倦无力。

7 大塞：即痞塞。

8 中气喘争：肠胃之气上迫于肺以致喘息气急。

9 若沃以汤：好像浇了热水的样子。汤，热水。

译文

凡痹病侵入到五脏，肺痹的症状，是烦闷，喘息而呕。心痹的症状，是血脉不通，心烦而且心跳，暴气上冲而喘，咽喉干燥，经常嗳气。逆气上乘于心，就令人惊恐。肝痹的症状，是夜间睡眠多惊，好饮水，小便次数多，上引少腹，膨满像怀孕时一样。肾痹的症状，是浑身肿胀，胀得能坐而不能行，能低头而不能仰头，好像用尾骨着地，又好像颈骨下倾、脊骨上耸一样。脾痹的症状，是四肢倦怠无力，咳嗽，呕吐清汁，胸部痞塞。肠痹的症状，是常常喝水而小便困难，肠胃之气上冲迫肺，喘而急迫，有时要发生飱泄。胞痹的症状，是手按小腹、膀胱，内有痛感，且腹中觉热，好像浇了热水一样，小便涩滞，上部鼻流清涕。

阴气者[1]，静则神藏，躁则消亡。饮食自倍，肠胃乃伤[2]。淫气喘息，痹聚在肺；淫气忧思，痹聚在心；淫气遗溺，痹聚在肾；淫气乏竭[3]，痹聚在肝；淫气肌绝，痹聚在脾。诸痹不已，亦益内也。其风气胜者，其人易已也。

1 阴气：此处指五脏精气。

2 饮食自倍，肠胃乃伤：如果饮食过多了，肠胃就要受到损伤。

3 乏竭：气血衰败，疲乏力竭。

译文

五脏的阴气，安静时就精神内藏，躁动时就易于耗散。假如饮食过多了，肠胃就要受伤。脏气淫乱失其平和而喘息迫促，那么风寒湿的痹邪就容易凝聚在肺；脏气淫乱失其平和而忧愁思虑，那么风寒湿的痹邪就容易凝聚在心；脏气淫乱失其平和而遗尿，那么风寒湿的痹邪就容易凝聚在肾；脏气淫乱失其平和而疲乏口渴，那么风寒湿的痹邪就容易凝聚在肝；脏气淫乱失其平和而过饥伤胃，那么风寒湿的痹邪就容易凝聚在脾。各种痹病日久不愈，会越来越往人体的内部发展。如属于风气偏胜的痹证就比较容易痊愈。

赏析与点评

痹症不仅与外因有关，尚与内在脏腑之气的强弱以及饮食劳逸有关。如果五脏精气充足，精神内藏安定，阴阳平和秘藏，邪气就不会内袭，如果脏气不足，精神躁扰妄动，精神耗散，扰动气血，内脏失和，则外邪内侵为病。饮食脾胃是后天之本，如果饮食不当过饱伤脾胃，进一步还可伤及其他脏腑功能，致脏腑气血紊乱而为病。

帝曰：痹，其时有死者，或疼久者，或易已者，其故何也？岐伯曰：其入藏者死，其留连筋骨者疼久，其留皮肤间者易已。

译文

黄帝问：痹病时有会死的，有疼痛很久不好的，有很快就好的，这是什么缘故？

岐伯说：痹病侵入五脏的，就会死亡；缠绵在筋骨里的，疼痛就会长久不好；如邪气只留在皮肤的，那就容易好。

帝曰：其客于六府者，何也？岐伯曰：此亦其食饮居处[1]，为其病本也。六府亦各有俞，风寒湿气中其俞，而食饮应之，循俞而入，各舍其府也。

1 “此亦”句：饮食不节，居处失宜，是腑痹致病的根本原因。

译文

黄帝道：痹病有的侵入到六腑，是什么情况？

岐伯说：这也是由于饮食不节，居处失宜所致，也是腑痹的根本原因。六腑各有腧穴，风、寒、湿三气从外侵袭了一定的腧穴，而又内伤饮食，外内相应，病邪就循着腧穴而入，各自潜留在本腑。

帝曰：以针治之奈何？岐伯曰：五藏有俞[1]，六府有合[2]，循脉之分，各有所发，各随其过，则病瘳也[3]。

1 五脏有俞：即五脏各有输穴。如肝输太冲、心输大陵、脾输太白、肺输太渊、肾输太溪。

2 六腑有合：六腑各有合穴。如胃之合三里，胆之合阳陵泉，大肠之合曲池，小肠之合小海，三焦之合委阳，膀胱之合委中。

3 瘳（chōu）：病愈。

译文

黄帝道：用针刺治疗痹证应怎样？

岐伯说：五脏有输穴，六腑有合穴，循着经脉所属的部分，各有发生疾病的部位，只要在各发生疾病的地方进行针剌治疗，病就会痊愈的。

帝曰：荣卫之气，亦令人痹乎？岐伯曰：荣者[1]，水谷之精气也。和调于五藏，洒陈于六府[2]，乃能入于脉也，故循脉上下，贯五藏络六府也。卫者，水谷之悍气也[3]，其气慓疾滑利，不能入于脉也，故循皮肤之中，分肉之间，熏于肓膜[4]，散于胸腹。逆其气则病，从其气则愈。不与风寒湿气合，故不为痹。

1 荣者：指荣气，也称营气。

2 洒陈：散布。

3 悍气：强悍之气。

4 肓膜：心下膈上之膜。

译文

黄帝道：营气、卫气也与风、寒、湿三气相合而成痹病吗？

岐伯说：营气是水谷所化成的精气。它调和于五脏，散布在六腑，然后进入脉中，循着经脉的道路上下，贯通五脏、联络六腑。卫气是水谷所化生的悍气，其气急滑，不能进入脉中，所以只循行皮肤之中，分肉之间，上熏蒸于肓膜，下散布于胸腹。如果卫气不顺着脉外循行，就会生病，但只要其气顺行，病就会好。总之，卫气不与风、寒、湿三气相合，就不会发生痹病。

赏析与点评

本段论述内在营卫之气与痹症的密切关系。若内在营卫之气充足且运行正常，风寒湿邪不易侵袭，则不发生痹症；若营卫亏虚或运行失常，风寒湿邪就会乘虚内袭，从而发生痹症。故原文说“逆其气则病，从其气则愈。不与风寒湿气合，故不为痹”。说明痹症既有风寒湿邪外袭，又有营卫气血不足的内因。

帝曰：善。痹，或痛，或不痛，或不仁，或寒，或热，或燥，或湿，其故何也？岐伯曰：痛者，寒气多也，有寒故痛也。其不痛不仁者，病久入深，荣卫之行涩，经络时疏[1]，故不痛；皮肤不营，故为不仁。其寒者，阳气少，阴气多，与病相益，故寒也。其热者，阳气多，阴气少，病气胜，阳遭阴，故为痹热。其多汗而濡者，此其逢湿甚也。阳气少，阴气盛，两气相感[2]，故汗出而濡也。

1 疏：通。

2 两气：指湿气与阴气。

译文

黄帝道：说得好！痹病有痛的，有不痛的，有麻木的，并有寒、热、燥、湿等不同情况，是什么原因？

岐伯说：痛的是寒气偏多，有寒气就疼痛。麻木不痛的，那是病程日久，病邪深入，营卫运行迟滞，但经络有时还能疏通，所以不痛；皮肤得不到营养，所以麻木不仁。寒多的，是素体阳气少，阴气多，再感受了风寒湿的痹气，所以寒更盛；热多的，是素体阳气盛，阴气少，病气过强，阴不胜阳，所以是痹热。多汗出而沾湿的，是感受湿气太甚。阳气不足，阴气有余，阴气和湿气相感，所以多汗出而沾湿。

帝曰：夫痹之为病，不痛何也？岐伯曰：痹在于骨则重，在于脉则血凝而不流，在于筋则屈不伸，在于肉则不仁，在于皮则寒。故具此五者，则不痛也。凡痹之类，逢寒则急，逢热则纵。帝曰：善。

译文

黄帝道：痹病有不痛的，这是什么缘故？

岐伯说：痹在骨的则身重，痹在脉的则血凝滞而不流畅，痹在筋的则屈而不伸，痹在肌肉的则麻木不仁，痹在皮肤的则寒凉。所以有这五种症状的，就不会有疼痛。大凡痹病之类，遇到寒气就挛急，遇到热气就弛缓。

黄帝说：说得好！

调经论篇

本篇导读

“调”是协调、调和或调整之意；“经”是指经络、经脉。本篇主要论述如何通过调和经络气血阴阳，进而调整经络内属脏腑或外连肢节的病变，故以此名篇。

本篇提出了五个观点：一、经络是人体气血运行的通道，人体感受邪气则经络气血运行失常并产生种种疾病，故疾病的诊治皆以经络作为依据；二、血、气、神、形、志五方面，是人体生命物质及其功能活动的概括，本篇论述这五者与五脏的关系及其在病理上产生“太过”、“不及”的表现和治疗方法；三、论述气血相并形成虚实的病理，以及血并、气并、气血相并等各种病变的表现；四、阐述了阴阳偏盛偏衰产生的病理机转及症状；五、论述了根据虚实病变，采用相应的补泻手法，以及对不同病位的施治方法。

黄帝问曰：余闻刺法言，有余写之，不足补之，何谓有余？何谓不足？岐伯对曰：有余有五，不足亦有五，帝欲何问？帝曰：愿尽闻之。岐伯曰：神有余有不足，气有余有不足，血有余有不足，形有余有不足，志有余有不足。凡此十者，其气不等也。

译文

黄帝问道：我听刺法上说，病属有余的用泻法，病属不足的用补法。什么是有余，什么是不足呢？

岐伯回答说：有余有五种，不足也有五种，你要问哪一种呢？

黄帝道：希望都听听！

岐伯说：神有有余和不足，气有有余和不足，血有有余和不足，形有有余和不足，志有有余和不足。这十种情况，随气流变，变化无穷。

帝曰：人有精气津液，四支九窍，五藏十六部[1]，三百六十五节[2]，乃生百病，百病之生，皆有虚实。今夫子乃言有余有五，不足亦有五，何以生之乎？岐伯曰：皆生于五藏也。夫心藏神，肺藏气，肝藏血，脾藏肉，肾藏志，而此成形。志意通，内连骨髓，而成身形五藏。五藏之道，皆出于经隧，以行血气。血气不和，百病乃变化而生。是故守经隧焉[3]。

1 十六部：指手足十二经脉，加上冲脉、督脉、任脉、带脉。

2 三百六十五节：指人的全身关节。

3 经隧：经脉流行之道。

译文

黄帝问道：人有精气津液，四肢、九窍，五脏、十六部，三百六十五节，能够发生各种疾病，而各种疾病发生，均有虚实的不同。现在，夫子您只说有余的有五种，不足的也有五种，究竟是怎样发生的呢？

岐伯说：都是从五脏发生的。心藏神，肺藏气，肝藏血，脾藏肉，肾藏志，因而生成人的形体。而志意通达，与内部骨髓互相连系，而形成了人的身体五脏。五脏之间相互联系的通道，都是出自经脉之间，从而运行血气。如果血气不调和，就会变化发生各种疾病。所以诊断治疗，要以经脉作为根据。

赏析与点评

虽然有神、气、血、形、志的有余和不足多种病变，但这些病变的实质均是五脏病变，只有意志治，方能保证五脏功能正常，如意志有余或不足，则不仅影响五脏之气，还可影响经脉气血的虚实。五脏病变的发生其实也常常是经脉气血失调所致，经脉气血一旦失调，“百病乃变化而生”，故对于五脏病变的治疗仍然要立足于“守经隧”，即通过疏通经脉，调理气血而治疗五脏的虚实病变。这也正是本文“调经”的本旨。

帝曰：神有余不足何如？岐伯曰：神有余则笑不休，神不足则悲。血气未并[1]，五藏安定，邪客于形，洒淅起于毫毛，未入于经络也，故命曰神之微[2]。帝曰：补写奈何？岐伯曰：神有余，则写其小络之血，出血勿之深斥[3]，无中其大经，神气乃平。神不足者，视其虚络[4]，按而致之，刺而利之，无出其血，无泄其气，以通其经，神气乃平。帝曰：刺微奈何？岐伯曰：按摩勿释，著针勿斥，移气于不足，神气乃得复。

1 血气未并：血气未有偏聚。

2 神之微：心经的微邪。因心藏神，故有此说。

3 深斥：推针深刺。

4 虚络：指虚而陷下的络脉。

译文

黄帝问：神有余和不足的情况如何？

岐伯说：神有余就大笑不止，神不足就悲忧。如果病邪还未与血气混杂，那么，五脏还是安定的，这时病邪只是滞留在身体表面，只是肌肤毫毛恶寒，尚未进入经络，这叫作心经的微邪。

黄帝又问：治疗时怎样使用补泻之法呢？

岐伯说：神有余的，就刺它的小络之脉，使之出血，使之出血但不要推针深刺，更不要刺伤大的经脉，这样，神气就自然平调了。神不足的要用补法，看准那虚络，按摩以达病所，再配合针刺通利经气，不令出血，也不使其气外泄，只是疏通它的经脉，神气就平调了。

黄帝又问：针刺微邪应该怎样？

岐伯说：按摩病处，不要停止，针刺时不向深推针，只是引导转移病人之气，使之充足，神气就能恢复。

帝曰：善。气有余不足奈何？岐伯曰：气有余则喘欬上气，不足则息不利少气。血气未并，五藏安定，皮肤微病，命曰白气微泄。帝曰：补写奈何？岐伯曰：气有余，则写其经隧，无伤其经，无出其血，无泄其气。不足，则补其经隧，无出其气。帝曰：刺微奈何？岐伯曰：按摩勿释，出针视之，曰我将深之。适入必革，精气自伏，邪气散乱[1]，无所休息，气泄腠理，真气乃相得。

1 “精气”两句：精气贯注于内，邪气散乱于浅表。

译文

黄帝道：很好！气有余和不足的情况是怎样的？

岐伯说：气有余就喘咳、上逆，气不足就呼吸不利、气短。如果邪气尚未与气血混杂，那么五脏还是安定的，这时皮肤只是微病，病势尚轻，这叫作肺气微虚。

黄帝又问道：补泻的方法怎样？

岐伯说：气有余就泻经隧，但不要伤了经脉，不能出血，不能气泄。如气不足的，就要补经隧，不能出气。

黄帝又问道：针刺微病时应怎样？

岐伯说：应按摩病处，不要停止，同时拿出针让病人看，并佯说准备深刺。但是刚进针还是改为浅刺，这样病人的精气自然贯注于内，而邪气就散乱于浅表，无处留止，邪气从腠理发泄了，真气自然就能恢复正常。

帝曰：善。血有余不足奈何？岐伯曰：血有余则怒，不足则恐。血气未并，五藏安定，孙络外溢，则经有留血。帝曰：补写奈何？岐伯曰：血有余，则写其盛经出其血；不足，则视其虚经，内针其脉中。久留而视，脉大，疾出其针，无令血泄。帝曰：刺留血奈何？岐伯曰：视其血络，刺出其血，无令恶血得入于经，以成其疾。

译文

黄帝说：很好！血有余和不足的情况是怎样的？

岐伯说：血有余就易发怒，血不足就易恐怯。如果邪气尚未与血气混杂，五脏还安定，只是孙络邪盛外溢，经内就会有淤血现象。

黄帝又问道：补泻的方法怎样？

岐伯说：血有余，泻他的盛经，刺之出血；血不足，看他虚弱的经脉，把针扎在经脉上。在进针后，如病人脉象正常，留针时间就要稍长；如脉见洪大，就要立刻拔针，不使出血。

黄帝又问道：刺留血的方法怎样？

岐伯说：看准哪有留血的络脉，刺出其血，但注意不要让恶血回流入经脉，而引起其他疾病。

帝曰：善。形有余不足奈何？岐伯曰：形有余则腹胀，泾溲不利[1]；不足则四支不用。血气未并，五藏安定，肌肉蠕动，命曰微风。帝曰：补写奈何？岐伯曰：形有余则写其阳经[2]，不足则补其阳络。帝曰：刺微奈何？岐伯曰：取分肉间，无中其经，无伤其络，卫气得复，邪气乃索[3]。

1 泾（jīnɡ）溲不利：大小便不利。

2 阳经：和下文的“阳络”，指足阳明经脉、足阳明络脉。

3 索：消散。

译文

黄帝道：很好！形有余和不足的情况是怎样的？

岐伯说：形有余就腹胀，小便不利；形不足则手足不灵活。如果邪气尚未与血气混杂，五脏还安定，只是肌肉有些微微蠕动的感觉，这叫微风。

黄帝又问道：补泻的方法怎样？

岐伯说：形有余就泻足阳明胃经的经脉之气，形不足就补足阳明胃经的络脉之气。

黄帝又问道：针刺微风之病应怎样？

岐伯说：刺其分肉间以散其邪，不要刺中经脉，也不要伤及络脉，卫气能够恢复，邪气就消散了。

帝曰：善。志有余不足奈何？岐伯曰：志有余则腹胀飱泄，不足则厥。血气未并，五藏安定，骨节有动[1]。帝曰：补写奈何？岐伯曰：志有余则写然筋血者[2]，不足则补其复溜[3]。帝曰：刺未并奈何？岐伯曰：即取之，无中其经，邪所乃能立虚。

1 骨节有动：骨节之间有微动感。

2 然筋：即然谷穴。

3 复溜：穴名。在足内踝上二寸处，属足少阴肾经。

译文

黄帝道：很好！志有余和不足的情形是怎样的？

岐伯说：志有余就要腹胀飱泄，志不足就手足厥冷。如果邪气尚未与气血混杂，那么五脏还是安定的，只是骨节间有微动感。

黄帝又道：补泻的方法是怎样的？

岐伯说：志有余就刺泻然谷穴出血，志不足就在复溜穴采取补法。

黄帝又问道：在邪气与血气尚未相混的时候，怎样刺治呢？

岐伯说：就刺骨节微动的地方，不要伤及经脉，只刺邪所留止处，病邪马上就能除去。

赏析与点评

上述分别讲了神、气、血、形、志有余和不足所形成的虚实病证。心藏神，神病多属于心。心（神）有余，见“笑不休”，心（神）不足，见“悲”。证之临床，心火亢盛，神不守舍，见“笑不休”的狂证；而心气不足，神气弛缓，见抑郁悲哀，情绪低落的癫证。肺主气，气病多属于肺。肺气有余，失于宣降，则发为喘咳的肺气雍实之证；肺气不足，宣降无力，则发为少气不足以息，动则气促的虚损病证。肝藏血，血病多属于肝。肝主怒而有余，则疏泄升发太过而为烦躁多怒；肝气不足，肝胆相表里，则胆气虚怯。脾主肌肉而充形体，故形病多与脾有关。水湿雍盛于脾，脾不健运，故见腹胀，二便不利等症；脾虚则化源不足，四肢失充养，久则萎废不用。肾藏志，志病多属于肾。肾为胃之关，肾病则关门不利，水聚而为腹胀、飱泄等症。肾藏元阳，肾阳不足，不温手足，四肢逆冷。

帝曰：善。余已闻虚实之形，不知其何以生。岐伯曰：气血以并，阴阳相倾[1]。气乱于卫，血逆于经，血气离居[2]，一实一虚。血并于阴，气并于阳，故为惊狂。血并于阳，气并于阴，乃为炅中[3]。血并于上，气并于下，心烦惋善怒[4]。血并于下，气并于上，乱而喜忘。帝曰：血并于阴，气并于阳，如是血气离居，何者为实？何者为虚？岐伯曰：血气者，喜温而恶寒。寒则泣不能流，温则消而去之[5]，是故气之所并为血虚[6]，血之所并为气虚。

1 阴阳相倾：阴阳失去平衡。

2 血气离居：血气失去正常状态。

3 炅（jiǒnɡ）中：内热。

4 惋：闷。

5 温则消而去之：温暖则气血散开而流走。

6 并：偏胜。

译文

黄帝道：很好！我已经听到关于虚实的各种情况，但还不知道是怎样产生的？

岐伯说：虚实的发生，是由于邪气与血气混杂，阴阳失调。这样，气窜乱于卫分，血逆行于经络，血气都离了本位，就形成了一虚一实的情况。如果血与阴邪相混，气与阳邪相混，就会发生惊狂的病证。如果血与阳邪相混，气与阴邪相混，就会发生内热的病证。如果血与邪气在人体上部相混杂，气与邪气在人体下部相混杂，就会心中烦闷，多怒。如果血与邪气在下部相混杂，气与邪气在人体上部相混杂，就会使人气乱健忘。

黄帝道：血与阴邪相混，气与阳邪相混，像这样血气分离不循常规，怎样才算实，怎样才算虚呢？

岐伯说：血和气都喜欢温暖而厌恶寒冷。寒冷会使血气涩滞不能畅通，温暖就能使血气消散而易于运行，所以气若偏胜，就有血虚的现象；而血若偏胜，就有气虚的现象。

帝曰：人之所有者，血与气耳。今夫子乃言血并为虚，气并为虚，是无实乎？岐伯曰：有者为实，无者为虚，故气并则无血，血并则无气，今血与气相失[1]，故为虚焉。络之与孙脉俱输于经，血与气并，则为实焉。血之与气并走于上，则为大厥[2]，厥则暴死，气复反则生，不反则死。

1 血与气相失：血和气失去了相互联系。

2 大厥：突然昏倒，中风之类疾病。

译文

黄帝说：人体最宝贵的，就是血和气了。现在夫子您说血偏胜、气偏胜都是虚，那么就没有实了吗？

岐伯说：多余的就叫作实，不足的就叫作虚。因为气偏胜，血就显得不足；血偏胜，气就显得不足。加之血和气失去了正常联系，所以就成为虚了。大络和孙络里的血气都流注到经脉，如果血与气混杂，那就成为实了。如血和气混杂后，循着经络上逆，就会发生大厥证，得了大厥证，就会突然昏死过去，如果气能恢复就能活，否则就会死去。

帝曰：实者何道从来？虚者何道从去？虚实之要，愿闻其故。岐伯曰：夫阴与阳皆有俞会[1]。阳注于阴，阴满之外，阴阳匀平，以充其形，九候若一，命曰平人。夫邪之生也，或生于阴，或生于阳。其生于阳者，得之风雨寒暑；其生于阴者，得之饮食居处，阴阳喜怒[2]。

1 阴与阳：阴经和阳经。

2 阴阳：指男女，此指房事操劳。

译文

黄帝道：实是从什么途径来的？虚又是从什么途径去的？虚实的关键，我希望听听其中的缘故。

岐伯说：阴经和阳经，都有输入和会合的腧穴。阳经的气血，灌注到阴经，阴经气血充满了，就流走到其他地方，这样阴阳平衡，来充实人的形体，九候的脉象一致，就是正常人。凡邪气的发生，有生于阴分，有生于阳分。生于阳分，是感受了风雨寒暑；生于阴分，是由于饮食不节，起居失常，房事过度，喜怒无常。

赏析与点评

《黄帝内经》将病因分为阴阳两大类，由风寒暑湿燥火侵袭所致的，为“生于阳”的外邪；由于饮食不当、居处不宜、喜怒失节、房事劳倦所致者，为“生于阴”的内邪。后来张仲景在《金匮要略·脏腑经络先后病脉证第一》中提出“千般疢难，不越三条”，为宋代陈无择创立“三因学说”提供启示。现在也通常都将病因主要分为：内因、外因、不内外因三类。

帝曰：风雨之伤人奈何？岐伯曰：风雨之伤人也，先客于皮肤，传入于孙脉，孙脉满则传入于络脉，络脉满则输于大经脉，血气与邪并客于分腠之间，其脉坚大，故曰实。实者外坚充满，不可按之，按之则痛。帝曰：寒湿之伤人奈何？岐伯曰：寒湿之中人也，皮肤收[1]，肌肉坚紧，荣血泣，卫气去，故曰虚。虚者，聂辟气不足[2]，按之则气足以温之，故快然而不痛。

1 收：急而聚，拘急。

2 聂（zhé）辟（bì）：即褶皱的意思。此处指皮肤上的皱纹。

译文

黄帝道：风雨伤人的情况如何？

岐伯说：风雨伤人是先侵入皮肤，然后传入孙脉，孙脉充满再传到络脉，络脉充满就注入大经脉，血气和邪气混杂于分肉腠理之间，其脉象坚大，所以说是实证。实证外表坚实充满，肌肤不能够按触，按触就会疼痛。

黄帝又问：寒湿伤人的情况如何？

岐伯说：寒湿伤人，会使皮肤拘急，肌肉坚紧，营血凝涩，卫气耗散，所以说是虚证。虚证，多见卫气不充养皮肤，皮肤松弛而有皱纹。按摩就会血脉流畅，则气足而温暖了，所以感觉舒服不痛了。

帝曰：善！阴之生实奈何？岐伯曰：喜怒不节则阴气上逆，上逆则下虚，下虚则阳气走之[1]，故曰实矣。帝曰：阴之生虚奈何？岐伯曰：喜则气下，悲则气消。消则脉虚空。因寒饮食，寒气熏满，则血泣气去，故曰虚矣。

1 下虚则阳气走之：下部阴气不足，阳气就来凑合。

译文

黄帝道：很好！阴分发生的实证是怎样的？

岐伯说：多怒不节制，就会使阴气上逆。如果阴气上逆，下部的阴气就要不足，下部的阴气不足，阳气就乘虚下行，所以说是实证。

黄帝又道：阴分发生的虚症是怎样的？

岐伯说：喜乐太过，其气下陷；悲哀太过，其气消散。气消耗，血脉就虚了。若再吃寒冷的饮食，寒气趁虚而充满于经脉，就会使血涩滞而气耗散，所以说是虚证。

帝曰：经言阳虚则外寒，阴虚则内热，阳盛则外热，阴盛则内寒。余已闻之矣，不知其所由然也。岐伯曰：阳受气于上焦，以温皮肤分肉之间。今寒气在外，则上焦不通。上焦不通，则寒气独留于外，故寒慄。帝曰：阴虚生内热奈何？岐伯曰：有所劳倦，形气衰少，谷气不盛，上焦不行，下脘不通。胃气热，热气熏胸中，故内热。帝曰：阳盛生外热奈何？岐伯曰：上焦不通利，则皮肤致密，腠理闭塞，玄府不通，卫气不得泄越，故外热。帝曰：阴盛生内寒奈何？岐伯曰：厥气上逆，寒气积于胸中而不写，不写则温气去，寒独留，则血凝泣，凝则脉不通，其脉盛大以涩，故中寒。

译文

黄帝道：古经上所说的阳虚产生外寒，阴虚产生内热，阳盛产生外热，阴盛产生内寒。我已听到了这种说法，但不知其所以然。

岐伯说：诸阳都是受气于上焦的，来温养腠理之间。现在寒气侵袭于外，就会使上焦之气不能达于肤腠之间。上焦之气不达于肤腠之间，以致寒气独留在外表，所以恶寒战栗。

黄帝又问：阴虚产生内热是怎么回事？

岐伯说：劳倦过度，形体气力衰疲，谷气不足，上焦不能宣发五谷之味，下脘不能布化五谷之精，胃气郁遏生热，上熏胸中，所以阴虚生内热。

黄帝又问：阳盛产生外热是怎么回事？

岐伯说：上焦之气不畅通顺利，皮肤紧密，腠理闭塞，汗孔不通，卫气不能发泄外越、所以就发生外热。

黄帝又问道：阴盛产生内寒是怎么回事？

岐伯说：由于厥逆之气上冲，寒气积在胸中而不得下泻，寒气不泻，使阳气消散，而寒气独留，因而血液凝涩，血液凝涩则脉不通畅，其脉虽盛大却兼涩象，所以成为寒中。

赏析与点评

本段所讲阴阳虚实内外寒热的病理含义和现今临床所指不尽一致。“阳虚生外寒”是外感寒邪早期的恶寒症状，并非虚寒，现代临床所讲的阳虚生外寒，是指阳气不足，不温肌表腠理的畏寒。本段所讲的“阳虚生内热”是脾气虚发热，与现代临床所讲的“阴虚不能制阳”的虚热不同。本段所讲的“阳盛生外热”是寒邪犯肌腠，腠理闭塞卫气内郁不得外布郁而发热，与现代临床所讲的阳热亢盛的各种实热证不同。本段所讲的“阴盛则内寒”是因寒气积于胸中，使血脉凝涩不畅，久则损伤阳气而产生的内寒，仅限于胸中，虽属阳虚阴寒之邪过盛，但与现代临床阴盛则寒所讲的一切脏腑之寒证不同。

帝曰：阴与阳并，血气以并，病形以成，刺之奈何？岐伯曰：刺此者，取之经隧，取血于营，取气于卫，用形哉，因四时多少高下。帝曰：血气以并，病形以成，阴阳相倾，补写奈何？岐伯曰：写实者气盛乃内针[1]，针与气俱内，以开其门，如利其户[2]。针与气俱出，精气不伤，邪气乃下[3]。外门不闭[4]，以出其疾，摇大其道，如利其路，是谓大写。必切而出，大气乃屈。帝曰：补虚奈何？岐伯曰：持针勿置[5]，以定其意。候呼内针，气出针入[6]。针空四塞，精无从去。方实而疾出针，气入针出，热不得还。闭塞其门，邪气布散，精气乃得存。动气候时，近气不失，远气乃来，是谓追之[7]。

1 气盛乃内针：邪气盛才进针。

2 如：而。

3 邪气乃下：邪气才退。

4 外门：针孔。

5 持针勿置：拿针不立即刺入。

6 气出针入：在呼气时将针刺入。

7 追之：针刺中的补法。

译文

黄帝道：阴与阳相混杂，同时又与血气相混杂，病已经形成，刺治的方法应怎样？

岐伯说：刺治这样的病证，取其经隧刺之，并刺脉中营血和脉外卫气，同时还要观察病人形体的长短肥瘦和四时气候的不同，而采取或多或少或高或下的刺法。

黄帝又道：邪气已经和血气混杂，病形已成，阴阳失去平衡，这时补法和泻法怎样运用呢？

岐伯说：泻实的方法是在邪气盛时进针，使针与气一起入内，从而开放邪气外泄的门户。拔针时，要使气和针一同出来，精气不受伤，邪气就会消退。不闭塞针孔，让邪气出尽，这就要摇大针孔，从而通利邪气外出的道路，这就叫大泻。拔针时一定要急出其针，邪气才会退。

黄帝又问：补虚的方法又是怎样的？

岐伯说：拿着针先不要忙着针刺，必须定神定志。等待病人呼气时下针，呼气出而针入。这样，针孔四围紧密，使精气没有地方外泄。待气正实的时候迅速把针拔出，气入而针出。这样，针下的热气不能随针而出。堵住其散失之路，而邪气散去，人的精气就能保存了。总而言之，在针刺时，不论入针还是出针都要不失时机，使已得之气不致从针孔外泄散失，使未至之气能够引导而来，这就叫作补法。

赏析与点评

此段讲的是针刺补泻的基本手法。具体的泻法是：吸气时进针，摇大针孔，针中病邪，呼气时出针；具体的补法是：呼气时进针，针孔四塞，得气后再等呼气时起针，扪闭针孔。后世又在此基础上创造了疾徐补泻、捻转补泻、提插补泻等各种手法。但无论何种手法，都必须依靠经络的气化运动，才能有效地达到补泻的目的。

帝曰：夫子言虚实者有十[1]，生于五藏，五藏五脉耳。夫十二经脉皆生其病，今夫子独言五藏。夫十二经脉者，皆络三百六十五节，节有病必被[2]经脉，经脉之病皆有虚实，何以合之？岐伯曰：五藏者，故得六府与为表里。经络支节，各生虚实。其病所居，随而调之。病在脉，调之血；病在血，调之络；病在气，调之卫；病在肉，调之分肉；病在筋，调之筋；病在骨，调之骨。燔针劫刺其下及与急者[3]。病在骨，焠针药熨；病不知所痛，两为上[4]；身形有痛，九候莫病，则缪刺之；痛在于左而右脉病者，巨刺之。必谨察其九候，针道备矣。

1 虚实者有十：神、气、血、肉、志各有虚实，计有十种情况。

2 被：波及之意。

3 燔针劫刺：针刺入后，用微火烧其针。

4 两：即阴阳脉。

译文

黄帝道：你说虚实有十种，都产生于五脏，具体说是与五脏相联系的五脉。可是人身有十二经脉，能够产生各种病变，现在夫子您只是谈了五脏。那十二经脉，联络人体的三百六十五个气穴，每个气穴有病，必定波及经脉，经脉的病又都有虚实，它们与五脏的虚实关系如何呢？

岐伯说：五脏本来和六腑有表里的关系，其经络和支节，各有虚实的病证。根据病变的所在，随时调治。病在脉，可以调治其血；病在血，可以调治其络；病在气，可以调治其卫气；病在肌肉，可以调治其分肉；病在筋，可以调治其筋。病在骨，可以调治其骨。用火针劫刺病处和拘急的地方。如病在骨，可用火针深刺，并用药温熨病处；如病人不知疼痛，最好针刺阳阴二脉；如人身的形体有疼痛，而九候的脉象没有变化，就用缪刺法治疗；如疼痛在左侧，而右脉出现病象，用巨刺法治疗。必须谨慎审察病人九候的脉象，然后进行针治，这样，针刺的道理就算完备了。

标本病传论篇

本篇导读

“本”是指草木的根；“标”指草木的枝叶末梢。《黄帝内经》用标本来代表相对应的事物，以病发先后主次论标本，“本”是指先发的主要病症，“标”则是后续出现的较为次要的病症。辨明疾病标本是正确施治的前提，不知标本，治疗就会陷于盲目。本篇先论疾病标本与治法逆从，后论疾病传变与预后，故以此名篇。

本篇先讨论疾病的标本与治法的逆从及应用；之后讨论疾病的传变，并根据传变进行预后的推测。

黄帝问曰：病有标本，刺有逆从[1]，奈何？岐伯对曰：凡刺之方，必别阴阳，前后相应，逆从得施[2]，标本相移[3]。故曰：有其在标而求之于标，有其在本而求之于本，有其在本而求之于标，有其在标而求之于本。故治有取标而得者，有取本而得者，有逆取而得者，有从取而得者。故知逆与从，正行无问，知标本者，万举万当；不知标本，是谓妄行。

1 “病有”两句：疾病有标病、本病，治法有逆治、从治。

2 逆从得施：施行逆治，从治。

3 标本相移：标病与本病的治疗，可根据具体情况相互转移。

译文

黄帝问道：病有标病、本病，刺法有逆治、从治，是怎么回事？

岐伯回答说：大凡针刺的原则，必定要先辨别疾病的阴阳属性，把病情的前期和后期联系起来研究，然后确定是用逆治还是从治，治标还是治本。所以说：有的病在标而治标，有的病在本而治本，又有的病在本而治标，有的病在标而治本。所以在治疗上，有治标而取效的，有治本而取效的，有反治而取效的，有正治而取效的。所以懂得了治疗的逆从法则，那么就可以放手治疗而无所疑虑；懂得了治标治本的法则，就能屡试不爽，万无一失；如果不懂得标本，这叫胡乱施治。

赏析与点评

文中虽言针刺，实乃泛指各种治疗方法的基本原则。分辨和把握矛盾的主次先后、轻重缓急是中医治疗疾病的一个重要思想。大凡治病，有病之本为主为急而从本而治者，也有病之标为主为急从标而治者，这均属从治法。还有见标反而治本，见本反而治标的逆治法。更有标本先后、标本缓急的兼治。因此只有把握了标本的关系和变化，才能有效地治疗疾病。

夫阴阳、逆从、标本之为道也，小而大，言一而知百病之害；少而多，浅而博，可以言一而知百也。以浅而知深，察近而知远，言标与本，易而勿及。

译文

阴与阳、逆与从、标与本，作为一种原则，可以使人由小到大地认识疾病，从某一点，就能知道各种疾病的害处；还能由少到多，由浅到博，从一种疾病而推知各种疾病。从浅就能知深，察近就能知远，谈论标与本的道理，这两个字容易理解，但真正掌握与熟练运用却不容易做到。

治反为逆，治得为从[1]。先病而后逆者治其本，先逆而后病者治其本[2]，先寒而后生病者治其本，先病而后生寒者治其本，先热而后生病者治其本，先热而后生中满者治其标，先病而后泄者治其本，先泄而后生他病者治其本。必且调之，乃治其他病。先病而后生中满者治其标，先中满而后烦心者治其本。人有客气[3]，有同气[4]。小大不利治其标，小大利治其本。病发而有余[5]，本而标之，先治其本，后治其标。病发而不足，标而本之，先治其标，后治其本。谨察间甚[6]，以意调之，间者并行[7]，甚者独行[8]。先小大不利而后生病者治其本。

1 治反为逆，治得为从：逆其病情而治为逆治，顺其病情而治为从治。

2 逆：指气血不和。

3 客气：即新感受的邪气。

4 同气：同，当作固，固气，即原在体内的邪气。

5 有余：指邪气有余。

6 间：病轻浅。甚：病深重。

7 并行：标本兼治。

8 独行：单独用治标或治本的一种方法。

译文

背逆病情而治的为逆治，顺从病情而治的为从治。先患某病，然后发生气血逆乱的，治疗它的本病；若先气血不和，然后才患病的，应先调治气血逆乱；先感受寒邪而后发生其他病变的，应当先治其寒；先患病而后生寒变的，当先治其本病；先患热病而后发生其他病变的，应当治其热病；先患热病而后生胸腹胀满的，则应治胀满这个标病；先患病而后发生泄泻的，应治其先病之本病；先患泄泻而后又生其他病的，则应先治它的泄泻本病，一定得先把泄泻治好，才可治疗其他病证。先患病而后发生中满的，应当先治中满这个标病；先患胸腹胀满证，而后又增加了心烦不舒的，应当治中满这个本病。人体有新感邪气，也有旧有病症。大小便不利的，应当先治其标病；大小便通利的应当先治其本病。如发病表现为有余的实证，应当用本而标之的治法，即先治其本，后治其标；如发病表现为不足的虚证，应当用标而本之的治法，即先治其标，后治其本。要谨慎地观察病情的轻重，根据具体病情而治疗，病轻的可以标本兼治，病重的就要根据病情，或治本或治标。先大小便不通利，而后并发其他疾病的，应当先治其本病。

赏析与点评

本段判别标、本的标准是以时间的先后次序，即疾病发生的过程中先起作用或先出现的为本，后起作用或后出现者为标。无论以何种标准判别标本，原则上应以治本为先，治标在后。但对于后生之中满和病中出现的二便不通以及病发而不足者，又须先行治之，即治标为急，治标在先。另外，一般来讲，病轻者，可标本同治；而病重者，则当单治标或单治本，治当精专。

至真要大论篇

本篇导读

“至”表示极；“真”表示精微；“要”表示切要、纲要。“至真要”言其极为精微重要。本篇着重论述五运六气的规律及临床应用，指出六气所致疾病的证候、病机、诊断及治疗原则、用药规律、制剂方法等，这些内容对学习中医极为精要，故以此名篇。

本篇论述了六气司天之化，以及司天在泉间气与所产生的五味、五色等的关系，强调治病“必明六气分治，五味五色所生，五藏所宜”。并提出“六气胜复司天在泉为病”的辩证关系和治疗原则，讨论了客气外感和六气为病所应脉象、预后顺逆等问题。尤其是根据五运六气的胜复所致病证性质，归纳总结了著名的病机十九条，来说明疾病类型和五脏六气的关系，作为分析证候，审察病机的范例，成为后世指导辨证的重要原则。另外，还论述了五味在治疗中的作用，并在调解阴阳以平为期的总精神指导下，针对不同病理变化，制定出寒热补泻、内外逆从等治疗原则，对处方学的君臣佐使、七方制剂也作了说明。本书主要节选了该篇中病机、治则、制方等相关内容进行讨论。

黄帝问曰：五气交合[1]，盈虚更作[2]，余知之矣。六气分治[3]，司天地者，其至何如？岐伯再拜对曰：明乎哉问也！天地之大纪[4]，人神之通应也[5]。帝曰：愿闻上合昭昭，下合冥冥[6]，奈何？岐伯曰：此道之所主，工之所疑也。

1 五气：在五运的基础上产生的风、火、湿、燥、寒五种气候的变化。

2 盈虚更作：五运的太过、不及，相互交替。

3 六气分治：指风、寒、湿、热、燥、火六气分时主治。

4 天地之大纪：天地变化的基本规律。

5 人神之通应：人体与天地变化是相适应的。神，指自然现象。

6 昭：明亮之义。上合昭昭，意合天气之明光。冥：幽远之义。下合冥冥，意合地气之幽暗深远。

译文

黄帝问道：五运之气交相配合，太过不及互相更替，这些道理我已经知道了。那么六气分时主治，其司天、在泉之气到来时所起的变化又怎样？

岐伯拜了两拜说：问得多么清楚啊！这是天地变化的基本规律，也是人体与天地变化相适应的规律。

黄帝问道：我希望听听它怎样能上合于昭明的天道，下合于玄远的地气？

岐伯说：这是医学理论中的主要部分，也是一般医生所不太理解的。

帝曰：气有多少[1]，病有盛衰，治有缓急，方有大小，愿闻其约奈何？岐伯曰：气有高下，病有远近，证有中外，治有轻重，适其至所为故也[2]。《大要》曰：君一臣二，奇之制也[3]；君二臣四，偶之制也；君二臣三，奇之制也；君二臣六，偶之制也。故曰：近者奇之，远者偶之；汗者不以奇，下者不以偶；补上治上制以缓，补下治下制以急；急则气味厚，缓则气味薄。适其至所，此之谓也。病所远，而中道气味之者，食而过之，无越其制度也。是故平气之道，近而奇偶，制小其服也；远而奇偶，制大其服也。大则数少，小则数多。多则九之，少则二之。奇之不去则偶之，是谓重方[4]。偶之不去，则反佐以取之[5]，所谓寒热温凉，反从其病也。

1 气：指阴阳之气。

2 适其至所：指药力达到病所。

3 奇：指奇方，即单方。下文“偶”，指偶方，即复方。

4 重方：即复方。

5 反佐：即从治。

译文

黄帝问：阴阳之气有多有少，疾病有盛有衰，治法有缓有急，处方有大有小，希望听听划分标准是什么？

岐伯说：邪气有高下之别，疾病有远近之分，症状有表里之异，治法有轻有重，总以药力达到病所为准则。《大要》说：君药一味，臣药二味，是奇方之制；君药二味，臣药四味，是偶方之制；君药二味，臣药三味，是奇方之制；君药二味，臣药六味，是偶方之制。所以说：病位浅处用奇方，病位深用偶方；发汗不用奇方，攻下不用偶方；补上部、治上部的方制宜缓；补下部、治下部的方制宜急；气味迅急的药物其味多厚，性缓的药物其味多薄。方制用药要恰到病处，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如果病位深远，而在中途药力就已不足，就当考虑饭前或饭后服药，以使药力达到病所，不要违反这个规定。所以平调病气的方法是，病位浅近居上焦，不论用奇方或偶方，其制方服量要小；病位深远居下焦，不论用奇方或偶方，其制方服量要大。方制大的，是药的味数少而量重；方制小的，是药的味数多而量轻。味数最多可至九味，味数最少仅用二味。用奇方而病不去，就用偶方，这叫作重方。用偶方而病仍不去，就用反佐之药来治疗，即用寒、热、温、凉的药顺从病情来治疗。

帝曰：善。夫百病之生也，皆生于风寒暑湿燥火，以之化之变也[1]。经言盛者写之，虚则补之。余锡以方士[2]，而方士用之，尚未能十全，余欲令要道必行[3]，桴鼓相应[4]，犹拔刺雪污[5]，工巧神圣[6]，可得闻乎？岐伯曰：审察病机[7]，无失气宜[8]，此之谓也。

1 以之化之变：气之正者为化，邪者为变。气之邪正，皆由于风、寒、暑、湿、燥、火。

2 方士：此处指医生。

3 要道：指医学中重要的理论与技术。

4 桴：鼓槌。

5 雪污：洗除污秽。

6 工巧神圣：指高超的医疗技术。

7 机：发动指所由，变化之所生。病机，即疾病发生发展变化的机理。

8 气宜：六气主时之所宜。

译文

黄帝说：讲得好！大凡各种疾病，都由风、寒、暑、湿、燥、火六气的化与变而产生。医经中说，实证用泻法，虚证用补法。我把这些方法，教给医生，而医生使用后还不能达到十全的效果，我想使这些重要的理论得到普遍的运用，达到像桴鼓相应的效果，好像拔除芒刺、洗雪污浊一样，使医生能够达到工、巧、神、圣的程度，可以讲给我听吗？

岐伯说：仔细观察疾病的机理，不违背六气平和的原则，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赏析与点评

大多数疾病均是风寒暑湿燥火六气的变化而导致，并由于六气的演变而产生各种各样的病理变化，因此，仅仅掌握虚实补泻的治疗原则远远不够，还必须仔细审察和分析病变发生发展的规律，只有遵循六气变化的基本规律，才是治疗疾病的关键。

帝曰：愿闻病机何如？岐伯曰：诸风掉眩[1]，皆属于肝。诸寒收引[2]，皆属于肾。诸气膹郁[3]，皆属于肺。诸湿肿满[4]，皆属于脾。诸热瞀瘈[5]，皆属于火。诸痛痒疮[6]，皆属于心。诸厥固泄[7]，皆属于下[8]。诸痿喘呕[9]，皆属于上[10]。诸禁鼓栗[11]，如丧神守[12]，皆属于火。诸痉项强[13]，皆属于湿。诸逆冲上，皆属于火。诸胀腹大，皆属于热。诸躁狂越[14]，皆属于火。诸暴强直，皆属于风。诸病有声，鼓之如鼓，皆属于热。诸病胕肿，疼酸惊骇，皆属于火。诸转反戾[15]，水液浑浊[16]，皆属于热。诸病水液，澄澈清冷，皆属于寒。诸呕吐酸，暴注下迫[17]，皆属于热。故《大要》曰：谨守病机，各司其属，有者求之，无者求之，盛者责之，虚者责之，必先五胜[18]，疏其血气，令其调达，而致和平。此之谓也。

1 掉眩：掉，摇也，指肢体动摇；眩，指视物动幻不定。即指肢体动摇不定，头目昏花等症状。

2 收引：指经脉拘急挛缩，关节屈伸不利。

3 膹郁：烦满郁闷。即胸部痞闷阻塞，呼吸急迫。

4 肿满：浮肿胀满。

5 瞀（mào）瘈（chì）：视物昏花，手足筋脉拘急抽搐。

6 疮：此为痈、疽、疡、疖的通称。

7 厥：一指突然晕倒，不知人事；一指肢体和手足厥冷。固泄：固，指二便不通；泄，指二便泻利不禁，与固相反。

8 下：指下焦肝肾。

9 痿：指肺痿和痿躄。无论肺痿还是痿躄皆由肺热叶焦津液不布所致。喘：咳喘气逆。

10 上：指上焦。

11 禁：同“噤”，牙关紧，口不开。鼓栗：寒战发抖，上下牙齿叩击。

12 如丧神守：心神烦乱不安。

13 痉：身体强直，筋脉拘急。

14 躁：躁动不安。狂：神志狂乱。越：举动失常。

15 诸转反戾：指筋脉拘急的三种不同现象。

16 水液：指人体排出的液体，如尿、汗、痰、涕、涎等。

17 暴注：突然急泄。下迫：里急后重。

18 五胜：五气中何气所胜，五脏中何脏受病。

译文

黄帝说：希望听听病机是什么？

岐伯说：凡是风病而发生的颤动眩晕，都属于肝。凡是寒病而发生的筋脉拘急，都属于肾。凡是气病而发生的烦满郁闷，都属于肺。凡是湿病而发生的浮肿胀满，都属于脾。凡是热病而发生的视物昏花，肢体抽搐，都属于火。凡是疼痛、搔痒、疮疡，都属于心。凡是厥逆、二便不通或失禁，都属于下焦。凡是痿证喘息气逆呕吐，都属于上焦。凡是口噤不开、寒战、口齿叩击，心神烦乱不安，都属于火。凡是痉病颈项强急，都属于湿。凡是气逆上冲，都属于火。凡是胀满腹大，都属于热。凡是躁动不安，发狂而举动失常的，都属于火。凡是突然发生强直的症状，都是属于风邪。凡是肠鸣腹胀有声，在触诊时有如鼓音的，都属于热。凡是浮肿，疼痛、酸楚，惊骇不安，都属于火。凡是转筋挛急，排出的尿液浑浊，都属于热。凡是排出的尿液稀薄清亮、寒冷，都属于寒。凡是呕吐酸水，或者突然急泄而有窘迫感的，都属于热。所以《大要》说：要谨慎地遵循病机，了解各种症状的所属，有邪气要加以推求，没有邪气也要加以推求，如果是实证要看为什么实，如果是虚证要看为什么虚。一定得先分析五气中何气所胜，五脏中何脏受病，然后疏通其血气，使其调和畅达，而回归平和，这就是有关病机的道理。

赏析与点评

这一段就是后世称之为“病机十九条”的原文，向来为医家所重视。它们的句式结构完全一样，均为“诸……，皆属于……”。十九条病机中包括五脏病机各一条共五条，上、下病证机理各一条，六气病证机理十二条，其中属火者五条，属于热者四条，风、寒、湿各一条。

十九条的基本精神可概括为两点：一是为“审证求机”提供执简驭繁的法则和方便。根据相关病症与脏腑和病邪的内在关系，把相关证候分别归类于脏腑病位和六淫病因之中，为临床辨证提供了一个原则，对于临床辨证具有非常方便的使用价值。二是体现了“证机异同”和“病治异同”的思想。但是，十九条本身也只是探讨病机的示例而已，由于历史的局限性，十九条的作者不可能在那个时代把复杂的病机分析得系统而全面。

其次，本段还讨论了探求病机的步骤。一般来讲可分三步：第一步，探求病因。“有者求之，无者求之”。病因有外感、内伤之分。有外邪的，要辨明外感何邪；无外邪的，要辨明内伤何因。第二步，辨明虚实。“盛者责之”，就是对于实证要辨明何种邪气盛以及邪实的病机；“虚者责之”，则是说对虚证要辨明究竟是何脏之气而虚以及虚的机理。第三步，整体定位。“必先五胜”就是要根据五行更胜规律，分析自然环境与机体的整体联系，从人与自然以及人体脏腑的统一之中进行全面分析和判断。这也正是前文“审察病机，无失气宜”的意思。

帝曰：善。五味阴阳之用何如？岐伯曰：辛甘发散为阳，酸苦涌泄为阴[1]，咸味涌泄为阴，淡味渗泄为阳[2]。六者，或收或散，或缓或急，或燥或润，或耎或坚，以所利而行之，调其气使其平也。帝曰：非调气而得者，治之奈何？有毒无毒，何先何后？愿闻其道。岐伯曰：有毒无毒，所治为主，适大小为制也[3]。帝曰：请言其制。岐伯曰：君一臣二，制之小也；君一臣三佐五，制之中也；君一臣三佐九，制之大也。寒者热之，热者寒之，微者逆之，甚者从之，坚者削之，客者除之，劳者温之，结者散之，留者攻之，燥者濡之，急者缓之，散者收之，损者温之，逸者行之，惊者平之，上之下之，摩之浴之，薄之劫之，开之发之，适事为故[4]。帝曰：何谓逆从？岐伯曰：逆者正治，从者反治[5]，从少从多，观其事也。帝曰：反治何谓？岐伯曰：热因热用，寒因寒用，塞因塞用[6]，通因通用[7]。必伏其所主，而先其所因。其始则同，其终则异。可使破积，可使溃坚，可使气和，可使必已。帝曰：善。气调而得者何如？岐伯曰：逆之，从之，逆而从之，从而逆之，疏气令调，则其道也。

1 涌：吐。泄：泻。

2 渗泄：利小便及通窍。

3 适大小为制：根据病情轻重，确定剂量的大小。

4 适事为故：适应病情为原则。

5 逆者正治，从者反治：逆其病情而治为正治法。顺从病情而治为反治法。

6 塞因塞用：反治法之一，指用补益收敛的药物治疗有壅塞假象的疾病。

7 通因通用：反治法之一，指用通利药物治疗有通利假象的疾病。

译文

黄帝说：说得好！药物五味阴阳的作用是怎样的？

岐伯说：辛、甘味的药物，其性发散，属于阳；酸、苦味的药物其性涌泄，属于阴；咸味的药物其性也是涌泄作用，属于阴；淡味的药物其性是渗泄，也属于阳。这六种性味的药物有的收敛，有的发散，有的缓和，有的迅急，有的干燥，有的濡润，有的柔软，有的坚实，要根据它们的不同作用来使用，从而调和其气，归于平和。

黄帝说：病有不是调气所能治好的，应该怎样治疗？有毒的药和无毒的药，哪种先用，哪种后用，希望听听这里的规则。

岐伯说：用有毒或用无毒的药，以能治病为准则，应根据病情来制定剂量的大小。

黄帝说：请你讲讲方制。

岐伯说：君药一味，臣药二味，这是小剂的组成；君药一味，臣药三味，佐药五味，这是中剂的组成；君药一味，臣药三味，佐药九味，这是大剂的组成。寒证，要用热药；热证，要用寒药。轻证，逆着病情来治疗；重证，顺着病情来治疗；病邪坚实的，就削弱它；病邪停留在体内的，就驱除它；病属劳倦所致的，就温养它；病属气血郁结的，就加以疏散；病邪滞留的，就加以攻逐；病属枯燥的，就加以滋润；病属急剧的，就加以缓解；病属气血耗散的，就加以收敛；病属虚损的，就加以补益；病属安逸停滞的，要使其畅通；病属惊怯的，要使其平静；或升或降，或用按摩，或用洗浴，或迫邪外出，或截断邪发，或用开泄，或用发散，都以适合病情为原则。

黄帝问：什么叫作逆从？

岐伯说：逆就是正治法，从就是反治法，至于所用反治药的多少，要根据病情来确定。

黄帝说：反治是什么意思呢？

岐伯说：就是热因热用，寒因寒用，塞因塞用，通因通用。要制伏其病之根本，必先找出致病的原因。反治之法，开始时药性与病情之寒热现象似乎相同，但是它所得的结果却与病性本质并不相同。只有这样才可以破除积滞，消散坚块，调和气血，使疾病得到痊愈。

黄帝说：说得好！有六气调和而得病的，应怎样治？

岐伯说：或用逆治，或用从治，或主药逆治而佐药从治，或主药从治而佐药逆治，疏通气机，使之调和，这是治疗的正法。

首先，本段提出正治与反治的治疗原则。正治，即逆疾病表象而治，所选药物的属性与疾病的性质相反，又名逆治。适合于病势轻浅，病情单纯，疾病表象与病机一致的疾病。反治，顺从疾病假象而治，所选药物属性与疾病表象的属性一致，又名从治。适合于病势急，病情深重、复杂，疾病表象与病机本质不完全一致的较危重病症，所谓“甚者从之”。如寒因寒用，热因热用，塞因塞用，通因通用等。反治是针对病症假象而治，从本质上来看，药性与疾病的性质仍然是相反的，与正治相同。

其次，本段根据病情严重程度和复杂性的不同，将方剂分为大、中、小三类。本篇另处还有：奇方、偶方、缓方、急方、重方的提法。

帝曰：善。病之中外何如？岐伯曰：从内之外者调其内；从外之内者治其外；从内之外而盛于外者，先调其内而后治其外；从外之内而盛于内者，先治其外而后调其内；中外不相及则治主病。

译文

黄帝说：说得好。病有内外相互影响的，怎样治疗？

岐伯说：病从内生而后发展于外的，应先调治其内；病从外生而后发展于内的，应先调治其外；病从内生，影响到外部而偏重于外部的，先调治它的内部，而后治其外部；病从外生，影响到内部而偏重于内部的，先调治它的外部，然后调治它的内部；既不从内，又不从外，内外没有联系的，就治疗它的主要病证。

帝曰：论言治寒以热，治热以寒，而方士不能废绳墨而更其道也[1]。有病热者寒之而热，有病寒者热之而寒，二者皆在[2]，新病复起，奈何治？岐伯曰：诸寒之而热者取之阴，热之而寒者取之阳，所谓求其属也。帝曰：善。服寒而反热，服热而反寒，其故何也？岐伯曰：治其王气[3]，是以反也。帝曰：不治王而然者何也？岐伯曰：悉乎哉问也！不治五味属也。夫五味入胃，各归所喜，故酸先入肝，苦先入心，甘先入脾，辛先入肺，咸先入肾。久而增气，物化之常也；气增而久，夭之由也。

1 绳墨：规矩。

2 二者：指寒与热。

3 王气：即旺气，亢盛之气。

译文

黄帝说：前人的经论中曾说，治寒病用热药，治热病用寒药，医生不能废除这个准则而灵活变通。如有些热病服寒药而更热，有些寒病服热药而更寒，原来的寒热二证还在，又发生新病，应该怎样治呢？

岐伯说：各种用寒药而反热的病证，治疗应该滋阴，用热药而反寒的，应该补阳，这就是求其属类的治法。

黄帝说：说得好。服寒药而反热，服热药而反寒，道理何在？

岐伯说：只治其偏亢之气，所以有相反的结果。

黄帝说：有的没有治偏亢之气也出现这种情况，是什么原因？

岐伯说：问得真详尽啊！这是不了解五味与五脏亲和关系所造成的。五味入胃以后，各归其所喜的脏器，所以酸味先入肝，苦味先入心，甘味先入脾，辛味先入肺，咸味先入肾，积累日久，便能增加各脏之气，这是五味入胃后所起气化作用的一般规律。脏气增长日久而形成偏亢过胜，这也是导致病夭的原因。

赏析与点评

在临床实践当中，既要中规中矩，又要灵活变通。无论是中规还是变通，均应“谨守病机，各司其属”，要辨识病象，探求其发生的原因、部位和性质等，才能有效地治疗疾病。本处列举虚寒和虚热为例，指出不能僵守“寒者热之，热者寒之”的原则，对虚寒、虚热证也采取“治寒以热，治热以寒”的治疗方法。而应该“求其属”并学会变通。对于因阳气不足，无以配阴的虚寒证，或阴气不足，无以制阳的虚热证，如果仅对其相对偏盛的阴或阳，用热性药或寒性药来治疗，则愈伤其本已不足的阴或阳，从而导致阴更盛或阳更亢。对虚寒证要补阳抑阴，对虚热证要滋阴制阳，也即后世王冰的“壮水之主，以制阳光”，“益火之源，以消阴翳”，这是后世治疗寒证和热证的方法，是治疗虚寒和虚热的圭臬。

帝曰：善。方制君臣何谓也？岐伯曰：主病之谓君，佐君之谓臣，应臣之谓使，非上中下三品之谓也。帝曰：三品何谓？岐伯曰：所以明善恶之殊贯也。

译文

黄帝说：说得好！制方有君臣的分别，是什么道理呢？

岐伯说：主治疾病的药味就是君，辅佐君药的就是臣，附应臣药的就是使，不是上中下三品的意思。

黄帝道：三品是什么意思？

岐伯说：所谓三品，是用来说明药性有毒无毒的。

帝曰：善。病之中外何如？岐伯曰：调气之方[1]，必别阴阳，定其中外，各守其乡[2]，内者内治，外者外治，微者调之，其次平之，盛者夺之。汗者下之，寒热温凉，衰之以属，随其攸利。谨道如法，万举万全，气血正平，长有天命。帝曰：善。

1 调气之方：调治病气的方法。

2 乡：处所，病之所在。

译文

黄帝说：说得好！疾病的内外表里不同，怎样治疗？

岐伯说：调治病气的法则，必须分别阴阳，确定在内在外，各依其病之所在，在内的治其内，在外的治其外，病轻的调理，较重的平治，病势盛的就攻夺。出汗多的话就使之平复，要分辨病邪的寒、热、温、凉，根据病气的属性，使之消退，要随其所宜。谨慎地遵守如上的法则，就会万无一失，使气血平和，确保健康长寿。

黄帝说：好。

赏析与点评

临证处方用药首先要辨别阴阳，即辨别内外、表里、阴经阳经、在脏在腑、在上在下等，根据在内在外的不同部位，而采取相应的治疗措施。同时还应当分清病之轻重程度，尤其是邪气的微、甚，而采取有差别的治法、组方、遣药。本段将外袭的邪气分为“微”、“次”、“盛”三种程度，并提出相应“调之”，“平之”和“夺之”方法，这就提示我们在处方遣药中要根据病之程度，或寒或凉，或热或温；或缓和、或峻烈，或药少量轻，或药多量重等等，从而达到“衰之以属”的治疗目的。

疏五过论篇

本篇导读

“疏”即陈述、列举的意思；“五过”指诊治疾病时的五种过失。篇中逐条阐述了五种过失的原委，示人以警戒，故以此名篇。

首先，本篇提出了诊治疾病时的五种过失，这五种过失除了专业知识方面的一些问题外，大多与社会地位、精神情绪、心理气质、经济生活等有关。其次，分析了五种过失的原因是“皆受术不通，人事不明”，即理论不扎实技术不熟练，而且不明社会人际之人情事理，这实际上是强调社会性因素在发病和诊断治疗中的重要性。在《素问·着至教论》也曾告诫医生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事”。

黄帝曰：呜呼远哉！闵闵乎若视深渊[1]，若迎浮云。视深渊尚可测，迎浮云莫知其际。圣人之术，为万民式[2]，论裁志意[3]，必有法则，循经守数[4]，按循医事，为万民副[5]。故事有五过四德，汝知之乎？雷公避席再拜曰：臣年幼小，蒙愚以惑[6]，不闻五过与四德，比类形名，虚引其经，心无所对。

1 闵闵：形容医道深奥无穷。

2 圣人之术，为万民式：圣人的医术，是众人的典范。

3 论裁：讨论决定。

4 循经守数：遵守常规和法则。

5 为万民副：为众人谋福利。

6 蒙愚以惑：愚笨而又不明事理。

译文

黄帝道：哎呀，真是太深远了！深远得好像注视深渊，又好像面对空中浮云。深渊还可以测量，而浮云就很难知道它的尽头了。圣人的医术，是众人的典范，他讨论决定医学上的认识，必然有一定的法则。遵守常规和法则，依循医学的原则治疗疾病，才能给众人谋福利。所以在医事上面有五过和四德的说法，你知道吗？

雷公离开座位两次拜谢说：我年岁幼小，愚笨而又糊涂，不曾听到五过和四德的说法，只能在疾病的表象和名称上进行比类，空洞地引用经文，而心里却无法对答。

帝曰：凡诊病者，必问尝贵后贱，虽不中邪，病从内生，名曰脱营[1]。尝富后贫，名曰失精。五气留连[2]，病有所并。医生诊之，不在藏府，不变躯形，诊之而疑，不知病名。身体日减，气虚无精，病深无气，洒洒然时惊[3]。病深者，以其外耗于卫，内夺于荣。良工所失，不知病情。此亦治之一过也[4]。

1 脱营：与下文的“失精”，皆病证名。皆为情志郁结所致。

2 五气：即五脏之气，实指五脏所生之情志而言。

3 洒洒（xiǎn）然：恶寒貌。

4 “此亦”句：这是诊治上第一种过失。

译文

黄帝道：凡是在诊病的时候，必须询问病人是否以前高贵而后来卑贱，那么虽然不中外邪，疾病也会从内而生，这种病叫脱营。如果是以前富裕而后来贫困而发病，这种病叫失精。这两种病都是由于情志不舒，五脏气血郁结，渐渐积累而成的。医生诊察时，疾病的部位不在脏腑，身躯也没有变化，所以诊断上发生疑惑，不知道是什么病。但病人身体却一天天消瘦，气虚精耗，等到病势加深，就会毫无气力，时时怕冷，时时惊恐。这种病会日渐加深，就是因为情志抑郁，在外耗损了卫气，在内劫夺了营血的缘故。医生的失误，是不懂得病情，随便处理。这是诊治上第一种过失。

凡欲诊病者，必问饮食居处。暴乐暴苦，始乐后苦，皆伤精气，精气竭绝，形体毁沮[1]。暴怒伤阴，暴喜伤阳，厥气上行，满脉去形[2]。愚医治之，不知补写，不知病情，精华日脱，邪气乃并[3]。此治之二过也。

1 毁沮：毁坏。

2 满脉：脉气壅满。去形：形体羸瘦。

3 邪气乃并：邪气愈加盛实。

译文

凡是诊察病人，一定得问饮食起居的情况。精神上有没有突然的欢乐，突然的痛苦，原来生活安逸后来生活艰难，这些都能伤害精气。精气衰竭，形体毁坏。暴怒会损伤阴气，暴喜会损伤阳气。阴阳受伤，厥逆之气就会上行而脉气壅满，形体羸瘦。愚笨的医生诊治时，不知道该补还是该泻，也不了解病情，以致病人脏腑精华一天天损耗，而邪气愈加盛实。这是诊治上的第二种过失。

善为脉者，必以比类、奇恒、从容知之[1]。为工而不知道，此诊之不足贵，此治之三过也。

1 比类：取类相比。奇恒：了解异常。从容：细心观察。

译文

善于诊脉的医生，必然能够别异比类，分析奇恒，从容细致地掌握疾病的脉象变化规律。作为医生而不懂诊脉，那他的诊治就没有什么值得称许的了。这是诊治上的第三种过失。

诊有三常[1]，必问贵贱。封君败伤，及欲侯王。故贵脱势，虽不中邪，精神内伤，身必败亡。始富后贫，虽不伤邪，皮焦筋屈，痿躄为挛[2]。医不能严，不能动神，外为柔弱，乱至失常[3]，病不能移[4]，则医事不行。此治之四过也。

1 三常：这里指贵贱、贫富、苦乐三种情况。

2 躄（bì）：足痿弱不能行走。

3 乱至失常：诊治上失去常法。

4 病不能移：病患不能除去。

译文

诊病时，对于病人的贵贱、贫富、苦乐三种情况，必须先问清楚。比如原来的封君公侯，丧失原来的封土，以及想封侯称王而未成功。过去高贵后来失势，虽然不中外邪，而精神上先已受伤，身体一定要败坏，甚至死亡。如先是富有的人，一旦贫穷，虽没有外邪的伤害，也会发生皮毛枯焦，筋脉拘挛，成为痿躄的病。这种病人，医生如不能认真对待，去转变患者的精神状态，而仅是顺从病人之意，敷衍诊治，以致在治疗上丢掉法度，那么病患就不能去除，当然也就没有什么疗效了。这是诊治上的第四种过失。

凡诊者，必知终始，有知余绪[1]。切脉问名[2]，当合男女，离绝菀结[3]，忧恐喜怒。五藏空虚，血气离守。工不能知，何术之语。尝富大伤，斩筋绝脉，身体复行，令泽不息[4]，故伤败结，留薄归阳，脓积寒炅。粗工治之，亟刺阴阳，身体解散，四支转筋，死日有期。医不能明，不问所发[5]，唯言死日，亦为粗工。此治之五过也。凡此五者，皆受术不通，人事不明也。

1 余绪：末端。既察其本，又知其末。

2 问名：问症状。

3 离绝：指生离死别。菀结：情志郁结。

4 令泽不息：使津液不能滋生。

5 不问所发：不问发病的原因。

译文

凡是诊治疾病，必须了解疾病的全部过程，同时还要察本而能知末。在切脉问证的时候，应注意到男女性别的不同，以及生离死别，情怀郁结，忧愁恐惧喜怒等因素。这些都能使五脏空虚，血气难以持守。如果医生不知道这些，还谈什么治疗技术。比如有人曾经富有，一旦失去财势，身心备受打击，以致筋脉的营养断绝，虽然身体还能行动，但津液不能滋生，过去形体的旧伤疼被引发，血气内结，迫于阳分，日久成脓，发生寒热。粗率的医生治疗时，多次刺其阴阳经脉，使病人的身体日见消瘦，难于行动，四肢拘挛转筋，死期已经不远了。而医生不能明辨，不问发病原因，只能说出哪一天会死，这也是粗率的医生。这是诊治上的第五种过失。以上所说的五种过失，都是由于所学医术不精深，又不懂得贵贱、贫富、苦乐人事的缘故啊！

赏析与点评

在诊治疾病过程中虽有“五过”，但最根本原因还是“皆受术不通，人事不明”，即理论不扎实技术不熟练，而且不明人情事理，这里的“人事”就是社会人际之事，包括社会的政治、经济、文化、教育、宗教、道德、风俗、信仰以及人的性别、年龄、体质、性格、心理等。这实际上是强调社会性因素在发病和诊断治疗中的重要性，而且在《素问·着至教论》也曾告诫我们医生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事”。人的生命和健康不仅与天地自然环境密切相关，而且与其所处的社会环境也是紧密相关，本篇尤其强调了社会的急剧动荡和变革给人的健康，尤其是精神心理上带来的损伤，这种损伤既和人的形体脏腑有关，又和人的心理气质有关，这实际上是现代医学的自然-社会-心理医学模式的雏形。

故曰：圣人之治病也，必知天地阴阳，四时经纪，五藏六府，雌雄表里[1]，刺灸砭石，毒药所主。从容人事，以明经道，贵贱贫富，各异品理[2]，问年少长，勇怯之理，审于分部，知病本始，八正九候，诊必副矣。

1 雌雄表里：此指经脉而言。如六阴为雌，六阳为雄，阳脉行表，阴脉行里。

2 贵贱贫富，各异品理：指由于贵贱贫富的不同，其体质亦异。

译文

所以说，高明的医生治病，必须知道天地阴阳，四时经络，五脏六腑的相互关系，经脉的阴阳表里，刺灸、砭石、毒药所治疗的主要病证。认真地联系人事的变迁，掌握诊治的常规。贵贱贫富及各自所形成的不同体质，询问年龄的少长，分析个性的勇怯，再审查疾病的所属部分，就可以知道疾病的根本原因；然后参考八正的时节，九候的脉象，那么诊治就一定精确了。

赏析与点评

本段在前述“五过”的基础上进一步提出诊断疾病的几个要点：

一、“天地阴阳，四时经纪”：天地四时阴阳的消长变化，地理环境的高下缺失，都会影响人的健康和疾病，作为医生一定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二、“五藏六府，雌雄表里，刺灸砭石，毒药所主”：作为医生还必须掌握阴阳五行、脏象经络等生理病理基础，以及针灸、中药等治病的技术和方法。

三、“从容人事，以明经道。贵贱贫富，各异品理，问年少长，勇怯之理”：另外，医生还应当了解社会人情事理，即社会地位经济状况的变化、个体性格心理的差异、年龄老少、喜怒哀乐、体质强弱等，这也是诊断的常规。

四、“审于分部，知病本始，八正九候，诊必副矣”：最后还要掌握各种诊断技术，使诊断与病症相一致。无论是把握面部色泽分部变化的望诊、三部九候脉象变化的脉法，还是全面了解病证始末的问诊，作为医生都必须了然于心，才能作出准确的诊断。

治病之道，气内为宝[1]，循求其理。求之不得，过在表里。守数据治，无失俞理。能行此术，终身不殆。不知俞理，五藏菀热[2]，痈发六府。诊病不审，是谓失常。谨守此治，与经相明。上经下经，揆度阴阳，奇恒五中[3]，决以明堂[4]，审于终始[5]，可以横行[6]。

1 气内为宝：指观察病人元气的强弱是治病的关键。

2 菀热：郁热。

3 五中：即五脏，因脏腑在体内故也称五中。这里指五脏的气色。

4 明堂：明堂为古时朝廷议政的大堂，一般位居皇宫中央。因鼻位居面部中央，故以明堂喻鼻。这里泛指面部颜色。

5 终始：始为初病，终是现病。

6 横行：遍行，自由行走。

译文

治病的关键，在于深察病人元气的强弱，来寻求邪正变化的机理。假如不能切中，那么过失就在于对表里关系的认识了。治疗时，应该守数据治，不要搞错取穴的理法。能这样进行治疗，可以一生不发生医疗过错。若不知取穴的理法，妄施刺灸，就会使五脏郁热，六腑发生痈疡。诊病不能审慎，就会失去常规。谨守常规来治疗，自然就与经旨相合了。气的流通，病理的变化，都是研究揆度阴阳奇恒之道的。五脏之病，表现于气色，取决于颜色，能从望诊上了解病的终始，就可以无往而不胜。

赏析与点评

治疗疾病有两个原则：

一、“气内为宝，循求其理，求之不得，过在表里”：治疗必须以保护内在元气为宗旨。或寻求疾病过程中正邪的盛衰变化机理而扶正祛邪，或审查外在邪气的表里部位出入变化而治之。

二、“守数据治，无失俞理”：遵守脏象气血，阴阳五行，表里经络的医学道理而治疗，恪守针灸、腧穴主治取穴用针施灸的规则。只有这样才能避免误诊误治，取得良好疗效。

灵

枢

九针十二原篇

本篇导读

本篇是灵枢经的开篇，学习本篇方可知针灸之大法，即“必明为之法”。全篇介绍古代九种针具的名称、形状、用途以及有关针刺的疾、徐、迎、随、开、阖等手法和补泻作用；并叙述了分布在肘、膝、胸、脐等处的十二个原穴及脏腑疾病分别取用十二原穴的道理。故以此名篇。

首先，本篇介绍了古代所用的九种针具的形状及其用途。其次，论述了针刺的疾、徐、迎、随、开、阖等手法和补泻的作用。最后，介绍了十二原穴及其主治脏腑病变的原理，并指出疾病是可治的，“言不可治者，未得其术也”。

黄帝问于岐伯曰：余子万民[1]，养百姓[2]，而收其租税。余哀其不给，而属有疾病[3]。余欲勿使被毒药[4]，无用砭石，欲以微针通其经脉，调其血气，营其逆顺出入之会。令可传于后世，必明为之法。令终而不灭，久而不绝，易用难忘，为之经纪[5]。异其章，别其表里，为之终始，令各有形，先立《针经》。愿闻其情。

1 子万民：爱万民。

2 百姓：百官。

3 属（zhǔ）：连续。

4 被：受。毒药：治病药物。古人以药能治病，谓之毒药。

5 经纪：条理。

译文

黄帝问岐伯说：我养万民、养百官，而征收他们的租税。很怜悯他们不能终尽天年，还接连不断地生病。我想叫他们不服药，也不用砭石，只用细针，刺入肌肤，就能疏通经脉，调和气血，使气血运行，在经脉中逆来顺往出入会合。使这种疗法，可以传到后世，就必须明确地制定出针经大法。为使针法永远不会磨灭，历久相传而不断绝，在学习中，容易运用，难以忘记，这又必须制定出微针使用的准则。另外，更要辨章析句，辨别表里，讲明用针的终始之道，把九针的形状写清楚，首先编成一部《针经》。我希望听到实际内容。

岐伯答曰：臣请推而次之，令有纲纪，始于一，终于九焉。请言其道。小针之要[1]，易陈而难入[2]。粗守形，上守神[3]。神乎神，客在门[4]。未覩其疾，恶知其原？刺之微，在速迟。粗守关，上守机[5]。机之动，不离其空[6]。空中之机，清静而微。其来不可逢，其往不可追[7]。知机之道者，不可挂以发[8]；不知机道，叩之不发。知其往来，要与之期。粗之暗乎，妙哉！工独有之。往者为逆，来者为顺[9]，明知逆顺，正行无间。逆而夺之，恶得无虚？追而济之，恶得无实？迎之随之，以意和之，针道毕矣。

1 小针：也叫微针，即今之毫针。

2 易陈而难入：简单的容易操作，精微的难以掌握。

3 粗守形，上守神：技术低下的医生拘泥于有形的刺法，而高明的医生却能够把握气血变化和精神而施针。

4 神乎神，客在门：人身气血精神的运行通道，也是客邪侵入人体的门户。

5 粗守关，上守机：粗率的医生仅知道守着四肢关节附近的穴位施针，高明的医生等待经气的到来而施以补泻手法。

6 不离其空：经气的往来离不开腧穴。

7 其来不可逢，其往不可追：当邪气正盛时，不可迎而补之；当邪气衰，正气未复时，不可用泻法。

8 不可挂以发：诸家解释都认为是指标刺技术精深之义。但对其本意未有确解。

9 往者为逆，来者为顺：往，指经气去；来，指经气至。去者为逆，来者为顺。

译文

岐伯答道：我愿意把所知道的按着次序来谈，这样才有条理，从一到九，终始不乱。先谈谈针刺治疗的一般道理。小针的关键所在，说起来容易，可是达到精微的境界却很难啊！粗率的医生拘守形体，仅知在病位上针刺，高明的医生却懂得根据病人的神气变化针治疾病。神啊！神啊！气血循行经脉，出入有一定的门户，病邪可从门户侵入体内，医生看不出是什么病，哪能了解病变的原因呢？针刺的巧妙，在于如何运用疾徐手法。粗率的医生拘守四肢关节局部的穴位治疗，高明的医生却能整体观察经气的运行情况。经气的循行，离不开腧穴。邪气随着经气而流动，腧穴所体现的经气虚实变化是清静微妙的，必须仔细体验。当邪气盛时，不可迎而补之，在邪气衰而正气未至时，不可追而泻之。懂得气机变化的道理，就不会有毫发的差失；不懂得气机变化的道理，就像箭紧扣在弦上而难以射出一样。所以针刺必须掌握气的往来顺逆盛衰之机，才能确有疗效。粗率的医生对此昏昧无知，这种妙处，只有高明的医生才能有。什么是逆顺呢？正气去叫作‘逆’，正气来复叫作‘顺’，明白逆顺之理，就可以放胆直刺，无须四顾询问了。那正气已虚，反而用泻法，怎么不会更虚呢？邪气正盛，反而用补法，怎么不会更实呢？必须迎其邪而泻，随其去而补，对于补泻手法，能用心体察，那么针刺之道，也就尽在其中了。

凡用针者，虚则实之，满则泄之，宛陈则除之[1]，邪胜则虚之。《大要》曰：徐而疾则实[2]，疾而徐则虚[3]。言实与虚，若有若无[4]。察后与先[5]，若存若亡[6]。为虚与实，若得若失[7]。虚实之要，九针最妙。补写之时，以针为之。写曰：必持内之，放而出之[8]，排阳得针[9]，邪气得泄。按而引针，是谓内温[10]，血不得散，气不得出也。补曰：随之，随之，意若妄之[11]，若行若按[12]，如蚊虻止，如留如还，去如弦绝。令左属右[13]，其气故止，外门以闭，中气乃实。必无留血，急取诛之。持针之道，坚者为宝[14]，正指直刺，无针左右，神在秋毫，属意病者，审视血脉，刺之无殆。方刺之时，必在悬阳[15]，及与两卫[16]，神属勿去，知病存亡。血脉者，在腧横居，视之独澄[17]，切之独坚。

1 宛（yù）陈则除之：血气淤滞日久，当排除之。

2 徐而疾则实：进针慢，出针快，出针后急按针孔的刺法，属补法。

3 疾而徐则虚：进针快，出针慢，出针后不闭针孔的刺法，属泻法。

4 言实与虚，若有若无：针下有气为实，无气为虚。有气指针刺后在刺穴周围产生的酸麻胀痛之感，甚至沿经脉传导，在医生手下有紧滞感。无气则为针刺后没有感觉，医生下针如刺豆腐。气本无形，故云若有若无。

5 察后与先：审察疾病的标本缓急，先病为本，后病为标，再决定治疗的次序。

6 若存若亡：根据气之虚实，而决定是否留针及留针的久暂。

7 为虚与实，若得若失：形容针刺补泻手法的作用。实证，泻而取之，使患者若有所失；虚证，补而实之，使患者若有所得。

8 放而出之：摇大针孔，使邪气得出。

9 排阳得针：有三说。一、阳指皮肤浅表部位，排开浅表部位，使邪气随针外泄。二、阳指表阳，排开表阳，以去邪气。三、排阳，推扬，转针。

10 内温：气血内蕴。

11 意若妄之：随意而为，好像漫不经心。

12 行：行针导气。按：按压孔穴以下针。

13 令左属右：右手出针，令左手急按针孔。

14 坚者为宝：针刺时要紧固有力。

15 悬阳：凡刺时必举阳气为主，故曰悬阳。

16 两卫：卫气在阳，肌表之卫。脾气在阴，脏腑之卫。二者皆神气所居，不可伤犯。凡用针首宜顾此。

17 视之独澄：看得很清楚。

译文

凡是针刺时，正气虚用补法，邪气实用泻法，有淤血的用破除法，邪气胜的用攻邪法。《大要》说：慢进针而快出针，急按针孔的为补法，快进针而慢出针，不按针孔的为泻法。说到针下有气感为实，针下无气感为虚，因为气本无形，所以似有似无。根据疾病的标本缓急及气的虚实来决定补泻的次序，根据气之虚实，而决定是否留针及留针的久暂。总的说来，如掌握得法，就能达到补虚泻实的目的，使患者感到补之若有所得，泻之若有所失。补虚泻实的要点，在于巧妙地使用九针。或补或泻，用针刺手法来解决。泻法的要领是：持针纳入，得气后，摇大针孔，转而出针，这可使邪气随针外泄。假如出针随即按闭针孔，会使邪气蕴郁于内，淤血不散，邪气不得外泄。补法的要领是：顺随经脉循行的方向进针，好像漫不经心地轻轻刺入。在行针引气，按穴下针时，像蚊虫叮咬一样似留似去的感觉，得气以后，急速出针像箭离弓弦一样快。右手出针，左手急闭针孔，经气因而留止，针孔已闭，中气就会充实了。如有皮下出血，应该速予除去。持针的准则，以手下坚牢有力最可贵。对准腧穴，端正直刺，针不偏左不偏右，行针者的精神要集中在针端，注意观察病人，仔细看其血脉，进针时避开它，这样，就不会发生危险了。要进针的时候，一定要注意病人的精神状态及卫气、脾气的状况，而针者也须聚精会神，毫不疏忽，从而测知病气的存亡。血脉之所在，横布在腧穴周围，看起来显得很清楚，用手去摸按也会感到坚实。

九针之名，各不同形：一曰镵针[1]，长一寸六分；二曰员针，长一寸六分；三曰铍针[2]，长三寸半；四曰锋针，长一寸六分；五曰铍针[3]，长四寸，广二分半；六曰员利针，长一寸六分：七曰毫针，长三寸六分；八曰长针，长七寸；九曰大针，长四寸。镵针者，头大末锐，去写阳气；员针者，针如卵形，揩摩分间，不得伤肌肉，以写分气；鍉针者，锋如黍粟之锐，主按脉勿陷，以致其气；锋针者，刃三隅以发痼疾；铍针者，末如剑锋，以取大脓；员利针者，大如牦[4]，且员且锐，中身微大，以取暴气；毫针者，尖如蚊虻喙，静以徐往，微以久留之而养，以取痛痹；长针者，锋利身薄，可以取远痹；大针者，尖如挺[5]，其锋微员，以写机关之水也。九针毕矣。

1 镵针：因其针形尖锐，故名镵针。

2 铍针：因其针形似箭而得名。

3 铍针：因其针锋如剑而得名。两刃小刀。

4 牦（máo）：牦牛尾，也指马尾。

5 尖如挺：大针尖如折竹之锐。

译文

九针的名称不同，形状也各异。第一种叫镵针，长一寸六分；第二种叫作员针，长一寸六分；第三种叫作鍉针，长三寸五分；第四种叫锋针，长一寸六分；第五种叫铍针，长四寸，宽二分半；第六种叫员利针，长一寸六分；第七种叫作毫针，长三寸六分；第八种叫作长针，长七寸；第九种叫大针，长四寸。镵针，针头大而针尖锐利，适于浅刺以泻皮肤之热；员针，针形如卵，用于按摩分肉之间，既不会损伤肌肉，又能够疏泄分肉的邪气；鍉针，针尖像小米粒般微圆，用于按摩经脉，流通气血，但不能深陷肌肉之内，否则反伤正气；锋针，三面有刃，用以治疗积久难治之病；铍针，针尖像剑锋一样锐利，用以刺痈排脓；员利针，大小像马尾，圆而锐利，针身稍粗，用于治疗急证；毫针，针尖像蚊虻的嘴，轻缓地刺入皮内，留针养神，可以治疗痛痹；长针，针锋锐利，针身薄而锋利，可以治疗久痹证；大针，针尖如折竹一样锐利，其锋稍圆，可用以泻去关节积水。所有九针的情况，大致如此而已。

夫气之在脉也，邪气在上[1]，浊气在中[2]，清气在下[3]，故针陷脉则邪气出[4]，针中脉则浊气出[5]，针大深则邪气反沉[6]，病益。故曰：皮肉筋脉，各有所处，病各有所宜，各不同形，各以任其所宜。无实无虚，损不足而益有余，是谓甚病，病益甚。取五脉者死[7]，取三脉者恇[8]。夺阴者死，夺阳者狂。针害毕矣。刺之而气不至，无问其数；刺之而气至，乃去之，勿复针。针各有所宜，各不同形，各任其所，为刺之要。气至而有效，效之信，若风之吹云，明乎若见苍天。刺之道毕矣。

1 邪气在上：风热阳邪侵犯人体上部。

2 浊气在中：寒温不适，饮食不节，浊气留于肠胃。浊气，饮食积滞之气。

3 清气在下：清冷寒湿之邪，侵入人体必从足部开始。

4 针陷脉则邪气出：各经腧穴多在人体凹陷部位，驱寒邪，需刺各经陷脉，经气行，则邪气出，所以取阳邪在上部。

5 针中脉则浊气出：针足三里可排除肠胃浊气。中脉，中部阳明之合穴，即足三里穴。

6 “针太深”句：应浅刺之病，深刺反会引邪深入。

7 五脉：五脏腧穴。

8 取三脉者恇（kuānɡ）：泻手足三阳经穴，致形气虚弱。

译文

邪气在人体经脉之内，风热之气常在上部；饮食积滞之气常停中部，寒湿之气常留下部，因而针刺部位也就不同了，刺上部各经腧穴可使风热之气外出；刺阳明之脉，可以排除胃肠积滞；病在浅表而针刺太深了，能够引邪入里，加重病势。因此说：皮肉筋脉各有它的部位，病证各有它的适应孔穴，情况不同，就应该随着病情慎重施针。不能实证用补法，虚证用泻法，这就是损不足而益有余，会加重病情。精气虚的病人，误泻五脏腧穴，会致人于死；阳气不足的病人，误泻三阳经的腧穴，可以致正气怯弱，神志错乱。总之，误泻阴经，耗伤了脏气，会致死；误泻阳经，损伤了阳气，会发狂证。用针不当的害处大致如此。针刺时，需要候气，如刺后尚未得气，不应拘泥手法次数的多少，必须等待经气到来；如果针已得气，就可去针不再刺了。九针各有不同适用证，针形也不一样，在使用时，要根据病情分别选用。总之，针刺的关键，是要得气，针下得气，必有疗效，疗效显著的，就像风吹云散，可以看到明朗的天空那样。这些都是针刺的道理。

赏析与点评

本节提出“气至而有效”的针效标准。气至，现今称“得气”，是针刺中腧穴，引动经气，经气来至的反应，因而是针刺治疗取效的前提和基础。气至与未至，一是施术者针下如有所见，如微感沉涩而紧等；二是患者有针下麻、胀、酸等感觉，即沿着经脉循行部位出现针感；三是与患者的虚实状态有关，从脉象盛衰变化上体现出来，即实证脉象由盛实变为虚弱，虚证脉象由虚弱变盛大时，即为有效。

黄帝曰：愿闻五藏六府所出之处[1]。岐伯曰：五藏五腧，五五二十五腧[2]；六府六腧，六六三十六腧[3]。经脉十二，络脉十五[4]。凡二十七气，以上下所出为井[5]，所溜为荥[6]，所注为输[7]，所行为经[8]，所入为合[9]。二十七气所行，皆在五腧也。节之交，三百六十五会[10]。知其要者，一言而终；不知其要，流散无穷。所言节者，神气之所游行出入也，非皮肉筋骨也。

1 五藏六府所出之处：脏腑各自连属的经脉脉气所出之处。

2 二十五腧：每脏有井、荥、输、经、合之五腧穴，五脏共二十五穴。

3 三十六腧：每腑有井、荥、输、原、经、合六腧，六腑共三十六腧穴。

4 络脉十五：十二经各有一络脉，加任、督及脾之大络，共十五络。

5 所出为井：古代以泉源出水之处为井。人之血气，出于四肢，故脉出处，为井。

6 所溜为荥（xínɡ）：形容脉气流过的地方，像刚从泉源流出的小水流。

7 所注为输：形容脉气流注到此后又灌注到彼，其气渐盛。

8 所行为经：脉气由此通过。

9 所入为合：形容脉气汇合处。

10 “节之交”两句：节之交，人体关节等部交接处的间隙。这些间隙共有三百六十五个，为经脉中气血渗灌各部的汇合点。

译文

黄帝说：我希望听到脏腑脉气所出之处的情况。

岐伯说：五脏经脉，各有井、荥、输、经、合五个腧穴，五五共二十五个腧穴；六腑经脉，各有井、荥、输、原、经、合六个腧穴，六六共三十六个腧穴，人体有十二经脉，每经各有一络，加上任督之脉各一络和脾之大络，共十五络，这二十七脉之气循行周身。脉气所出之处叫井，脉气流过之处叫荥，脉气灌注运输之处叫输，脉气通过之处叫经，脉气汇聚之处叫合。这二十七气出入于上下手足之间，它的脉气由始微而趋向正盛，最后入合于内。这二十七气流注运行都在这五腧之中，昼夜不息。人体关节等相交部位的间隙，共有三百六十五个会合处。知道这些微妙所在，就可以一言以蔽之，否则就散无边际了。这里所说的节，都是血气游行出入和络脉渗灌诸节的地方，不是指皮肉筋骨说的。

观其色，察其目，知其散复；一其形，听其动静，知其邪正。右主推之[1]，左持而御之[2]，气至而去之[3]。凡将用针，必先诊脉，视气之剧易，乃可以治也。五藏之气已绝于内，而用针者反实其外，是谓重竭。重竭必死，其死也静。治之者辄反其气，取腋与膺。五藏之气已绝于外，而用针者反实其内，是谓逆厥。逆厥则必死，其死也躁。治之者反取四末刺之。害中而不去则精泄；害中而去，则致气。精泄则病益甚而恇，致气则生为痈疡。

1 右主推之：指右手进针。

2 左持而御之：指用左手护持针身。

3 气至而去之：得气之后即起针。

译文

在针刺时，注意察看患者的面色和眼神，可以了解血气的耗散与还复；从病人形态动静、声音变化，可以了解邪正虚实。然后右手推而进针，左手护持针身，等到针下得气，就可出针了。凡用针的时候，必先诊察脉象以了解脏气的和与不和，然后治疗。如五脏之气已绝于内，属阴虚，而用针反补在外的阳经，会使阳愈盛而阴愈虚，这叫重竭。重竭必死，死时安静。这是因为医生每违反经气补泻原则，误取腋和胸的腧穴，使脏气虚竭所致。五脏之气已虚于外，属阳虚，而用针反补在内之阴经，阴愈盛而阳愈虚，引起四肢厥冷，这叫逆厥。逆厥必死，死时烦躁。这是误取四肢末端穴位，使阳气愈竭而致。针刺的要害，刺已中病而不出针就会耗伤精气；不中病而出针，会使邪气留滞不散。伤经气会加重病情而使人虚弱，气滞很容易发生痈疡。

五藏有六府，六府有十二原，十二原出于四关[1]，四关主治五藏。五藏有疾，当取之十二原。十二原者，五藏之所以禀三百六十五节气味也。五藏有疾也，应出十二原，而原各有所出，明知其原，覩其应，而知五藏之害矣。

1 四关：即两肘两膝之四个关节。

译文

五脏联系在外的六腑，六腑之外有十二原联属，十二原穴出于四肢关节，四关原穴主治五脏病变。所以五脏有病，就应该取十二原穴。因为十二原穴，是五脏聚三百六十五节经气而集中的地方。因此五脏有了病变，就反映到十二原，而十二原也各有所属之内脏，了解原穴的性质，观察它的反应，就可知五脏的病情。

今夫五藏之有疾也，譬犹刺也，犹污也，犹结也，犹闭也。刺虽久，犹可拔也；污虽久，犹可雪也；结虽久，犹可解也；闭虽久，犹可决也。或言久疾之不可取者，非其说也。夫善用针者，取其疾也，犹拔刺也，犹雪污也，犹解结也，犹决闭也。疾虽久，犹可毕也。言不可治者，未得其术也。

译文

现在五脏有病，好比肌肉扎刺，物体被污染，绳索打了结，河水淤塞一样。但是，扎了刺虽然日子长，还可以拔掉；污染日子虽久，还可以洗净；结拴了好久，还可以解开；河道淤塞时间虽然长些，还可以疏通。有人认为久病就不能治愈，这样说不对。善于用针的医生治疗疾病，就像拔刺、涤污、解扣、疏淤一样。疾病的时间虽然很长，还可以达到治愈效果。说久病不能治，是因为未掌握针刺技术。

邪气藏府病形篇

本篇导读

本篇重点论述了邪气侵犯人体的不同原因和部位，以及五脏六腑发病后的症状即病形和治法，故以此名篇。

本篇首先根据病因分类及邪气所伤部位的差异，将致病因素分为内外两大类：一是外感受于风雨寒暑之类邪气，称为外因；二是内伤于饮食、情志、房事、起居之失调，称为内因。之后详尽阐述了察色、按脉、问病、诊尺肤等诊法的重要性；并列举了五脏病变的缓、急、大、小、滑、涩六脉及其症状和针刺治疗原则、六腑病变的症状及取穴法与针刺法。

黄帝问于岐伯曰：邪气之中人也，奈何？岐伯答曰：邪气之中人高也。黄帝曰：高下有度乎？岐伯曰：身半已上者，邪中之也；身半已下者，湿中之也。故曰：邪之中人也，无有常。中于阴则溜于府，中于阳则溜于经。

译文

黄帝问岐伯说：外邪伤人的情况怎样呢？

岐伯回答说：邪气伤人会在人体的上下部。

黄帝又问说：部位的上下，有一定的常规吗？

岐伯说：上半身发病的，是受了风寒外邪所致；下半身发病的，是受了湿邪所致。因此说，外邪侵犯人体，没有固定部位。外邪侵犯阴经，会流传到六腑，外邪侵犯阳经，也可能流传在本经的循行部位而发病。

黄帝曰：阴之与阳也，异名同类[1]，上下相会，经络之相贯，如环无端。邪之中人，或中于阴，或中于阳，上下左右，无有恒常，其故何也？岐伯曰：诸阳之会，皆在于面。中人也，方乘虚时，及新用力，若饮食汗出，腠理开，而中于邪。中于面则下阳明，中于项则下太阳，中于颊则下少阳，中于膺背两胁亦中其经。

1 异名同类：人体三阴三阳之脉名虽然不同，但都由气血流行所贯通。

译文

黄帝说：经脉的阴和阳，名称虽然不同，其实同属于经络系统，上下互相会合，经络之间彼此连贯，如圆环没有开端。外邪伤人，有的侵入阴经，有的侵入阳经，或上、或下、或左、或右，没有固定部位，这是什么道理呢？

岐伯说：手足三阳经，都聚合到头面部。邪气伤人，往往都是趁着体虚之时，以及刚劳累用力后，或热饮热食出了汗，腠理开泄，而被邪气侵袭。邪气侵入面部，就会下行至足阳明胃经；邪气侵入项部，就会下行至足太阳膀胱经；邪气侵入颊部，就会下行至足少阳胆经；如果邪气侵入胸膺、脊背、两胁，也会分别下行它所属的阳明经、太阳经、少阳经。

赏析与点评

头为诸阳之会，即阳明经、太阳经、少阳经之汇聚之处，足阳明胃经布于面部；足太阳膀胱经行于项背部；足少阳胆经行于侧颊部。所以外邪侵犯人体，多循经脉，上下传变，出现不同部位的症状。

黄帝曰：其中于阴，奈何？岐伯曰：中于阴者，常从臂胻始[1]。夫臂与胻，其阴皮薄，其肉淖泽[2]，故俱受于风，独伤其阴。

1 胻（hénɡ）：足胫。

2 淖（nào）泽：在此作“柔软”解。

译文

黄帝问道：邪气侵入阴经，会怎么样呢？

岐伯回答说：邪气侵入阴经，往往是从手臂或足胫开始的。因为手臂和足胫内侧的皮肤较薄，肌肉柔润，虽身体各部都可以感受风邪，但这些部位最易受伤。

黄帝曰：此故伤藏乎？岐伯答曰：身之中于风也，不必动藏。故邪入于阴经，则其藏气实，邪气入而不能客，故还之于府。故中阳则溜于经，中阴则溜于府。

译文

黄帝又问道：这邪气也会伤及五脏吗？

岐伯回答说：人身感受风邪，不一定会伤及五脏。假若外邪侵入了阴经，而脏气充实，即使邪气入里也不能留住，必还归六腑。因此阳经受了邪，就流注于本经而发病；阴经受了邪，就会流注于六腑而发病。

黄帝曰：邪之中人藏，奈何？岐伯曰：愁忧恐惧则伤心。形寒寒饮则伤肺[1]。以其两寒相感，中外皆伤，故气逆而上行。有所堕坠，恶血留内，有所大怒，气上而不下，积于胁下则伤肝。有所击仆，若醉入房，汗出当风则伤脾。有所用力举重，若入房过度，汗出浴水则伤肾。黄帝曰：五藏之中风，奈何？岐伯曰：阴阳俱感，邪乃得往。黄帝曰：善哉。

1 形寒寒饮则伤肺：喻昌说：“肺气外达皮毛，内行水道。形寒则外寒，从皮毛而入；饮冷则水冷从肺上溢，遏抑肺气，不令外扬下达，其治节不行，周身之气，无所禀仰而肺病矣。”

译文

黄帝问：邪气伤及五脏是怎样的？

岐伯说：愁忧恐惧会使心脏受伤。形体受寒，又喝了冷水，就会使肺脏受伤。因为两种寒邪交感，内外受伤，就会发生肺气上逆的病变。如从高处跌坠，淤血留滞体内，又因大怒刺激，气上冲而不下，郁结胁下，就会伤肝。被人打击跌倒，或醉后行房，出汗冒风，就会伤脾。如用力举重，或房事过度，或出汗以后，浴于水中，就会伤肾。黄帝又问：五脏为风邪所伤，为什么呢？

岐伯说：一定是内脏先伤再感受外邪，内外之邪结合，风邪才能侵入内脏。

黄帝说：说得好！

赏析与点评

《黄帝内经》依据受邪发病的部位，将致病因素分为内外两大类：一是外感受于风雨寒暑之类邪气，称为外因；二是内伤于饮食、情志、房事、起居之失调，称为内因。由此形成在病因、发病特点、传变途径与规律、转归预后以及治则治法、处方用药均有很大不同的内伤与外感两大类疾病。

黄帝问于岐伯曰：首面与身形也，属骨连筋，同血合于气耳。天寒则裂地凌冰，其卒寒，或手足懈惰，然而其面不衣，何也？岐伯答曰：十二经脉，三百六十五络，其血气皆上于面而走空窍。其精阳气上走于目而为睛，其别气走于耳而为听，其宗气上出于鼻而为臭，其浊气出于胃走唇舌而为味。其气之津液皆上熏于面，而皮又厚，其肉坚，故天热甚寒，不能胜之也。

译文

黄帝问岐伯说：人的头面和全身形体，都是由筋骨来支撑联系，由气血来滋养的。当天寒地裂，滴水成冰的时候，如突然感受寒气，手足就会瑟缩不伸，麻木不灵，可是面部却不用衣物御寒，这是什么缘故？

岐伯回答说：这是因为周身十二经脉和三百六十五络，所有血气都上行达到头面部，分别流入各个孔窍，那精阳之气上注于目，使眼睛能看；那旁行的经气上达于耳，使耳能听；那宗气上出于鼻，使鼻能嗅；那由胃生出来的谷气，上走唇舌，使唇舌有味觉。所有这些气和津液，都上行熏蒸于面部，面部的皮又厚，肌肉坚实，因此面上的阳热充盛，就是天气极寒冷也能适应。

赏析与点评

经脉是人体气血运行的通路，担负着运行气血，营养脏腑组织，沟通表里内外等重要功能。以经脉为中心形成的经络学说，是中医学理论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对于认识人体的生理、病理、诊断、治疗等均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经络理论，可以普遍应用于临床各科，尤其是指导针灸治疗，故经文反复强调：“经脉者，所以能决死生，处百病，调虚实，不可不通。”

黄帝曰：邪之中人，其病形何如？岐伯曰：虚邪之中身也[1]，洒淅动形；正邪之中人也微[2]，先见于色，不知于身，若有若无，若亡若存，有形无形，莫知其情。黄帝曰：善哉。

1 虚邪：四时反常的邪风，即虚邪贼风。

2 正邪：四时正常的风气，也能乘人之虚，侵袭人体而引起疾病。

译文

黄帝说：外邪侵犯人体，发病的症状是怎样的呢？

岐伯说：虚邪伤了人，病人会战栗恶寒；正邪伤人发病比较轻微，先看到气色方面有点变异，身上没有什么感觉，像有病又像没有病，似有症状又似没有症状，不容易发现它的病情。

黄帝说：讲得好。

黄帝问于岐伯曰：余闻之，见其色，知其病，命曰明；按其脉，知其病，命曰神；问其病，知其处，命曰工。余愿见而知之，按而得之，问而极之，为之奈何？岐伯答曰：夫色脉与尺之相应也，如桴鼓影响之相应也[1]，不得相失也。此亦本末根叶之出候也，故根死则叶枯矣。色脉形肉不得相失也，故知一则为工，知二则为神，知三则神且明矣。

1 桴（fú）鼓：比喻事物相应，就像用鼓槌击鼓而有声一样。

译文

黄帝问岐伯说：我听说医生看病人气色，就知道病情的叫明；按病人脉象，就知道病情的叫神；通过询问，就知道病情的叫工。我希望听一下，闻声、望色就能知道病情，切脉就能得到病况，问病就可彻底了解病苦的所在，怎么做才能达到如此水平呢？

岐伯回答说：病人的气色、脉象、尺肤都与疾病有相应关系，就像如响随鼓、如影随形一样，不会有差错。这也像树木的根本和枝末一样，其根衰败，其枝叶必然枯萎。人的面色，脉象与皮肉外形的表现与内在脏腑的功能相一致的。所以，知其一为工，知其二为神，知其三就是神医了。

黄帝曰：愿卒闻之。岐伯答曰：色青者，其脉弦也[1]；赤者，其脉钩也[2]；黄者，其脉代也[3]；白者，其脉毛[4]；黑者，其脉石[5]。见其色而不得其脉，反得其相胜之脉则死矣[6]；得其相生之脉则病已矣[7]。

1 弦：弦脉端直以长，如张弓弦，为肝脉。

2 钩：钩脉来盛去衰，为心脉。

3 代：此处为脾之平脉，有更代的意思。

4 毛：毛脉轻虚而浮，为肺脉。

5 石：石脉沉濡而滑，为肾脉。

6 相胜之脉：相胜就是相克，如肝病见肺之毛脉，是金克木，这就是相胜之脉。

7 相生之脉：如肝病见肾之石脉，是水生木，即为相生之脉。

译文

黄帝说：希望听你详尽解释。

岐伯回答说：面色青的，脉象应弦；面色红的，脉象应钩；面色黄的，脉象应代；面色白的，脉象应毛；面色黑的，脉象应石。如果看到面色与脉象不合，反而诊得相克脉象，就病情危重；若能诊得相生脉象，疾病就会痊愈。

黄帝问于岐伯曰：五藏之所生，变化之病形，何如？岐伯答曰：先定其五色五脉之应，其病乃可别也。黄帝曰：色脉已定，别之奈何？岐伯曰：调其脉之缓急、小大、滑涩，而病变定矣。

译文

黄帝问岐伯说：五脏所生疾病的变化和表现是怎样的？

岐伯回答说：必先确定五色和五脉的相应关系，疾病就可以区别。

黄帝说：气色和脉象已经确定了，怎么区别病情呢？

岐伯说：只要诊察出脉的缓急、小大、滑涩，病变就确定了。

黄帝曰：调之奈何？岐伯答曰：脉急者，尺之皮肤亦急；脉缓者，尺之皮肤亦缓；脉小者，尺之皮肤亦减而少气；脉大者，尺之皮肤亦贲而起；脉滑者，尺之皮肤亦滑；脉涩者，尺之皮肤亦涩。凡此变者，有微有甚，故善调尺者，不待于寸；善调脉者，不待于色。能参合而行之者，可以为上工，上工十全九；行二者为中工，中工十全七；行一者为下工，下工十全六。

译文

黄帝说：诊察的方法如何呢？

岐伯回答说：脉急促的，尺部的皮肤也紧急；脉弛缓的，尺部的皮肤也弛缓；脉象小的，尺部的皮肤也瘦小；脉象大的，尺部的皮肤也大而突起；脉象滑的，尺部的皮肤也滑润；脉象涩的，尺部的皮肤也涩滞。以上六种变化，有轻有重，所以善于诊察尺脉的，不必等诊寸脉；善于诊察脉象的，不必等望色。能够察色、辨脉、观察尺肤三者配合起来而进行诊断的，称为上工，上工治愈十分之九；能够运用两种方法诊察的，称为中工，中工治愈十分之七；仅能运用一种方法进行诊察的，称为下工，下工治愈十分之六。

黄帝曰：肤之六变，刺之奈何？岐伯答曰：诸急者多寒[1]，缓者多热，大者多气少血，小者血气皆少，滑者阳气盛、微有热，涩者多血少气、微有寒。是故刺急者，深内而久留之[2]；刺缓者，浅内而疾发针[3]，以去其热；刺大者，微写其气，无出其血；刺滑者，疾发针而浅内之，以写其阳气而去其热；刺涩者，必中其脉，随其逆顺而久留之，必先按而循之，已发针，疾按其痏[4]，无令其血出，以和其脉；诸小者，阴阳形气俱不足，勿取以针，而调以甘药也。

1 急：紧脉。

2 深内：深刺针。

3 浅内：浅刺针。

4 痏（wěi）：泛指针孔。

译文

黄帝问道：尺肤出现六种脉象变化，怎样针刺呢？

岐伯回答说：凡是脉象紧的多属寒，脉象缓的多属热，脉象大的多属气有余而血不足，脉象小的多属气血都不足，脉象滑的属阳气盛而微有热，脉象涩的血少气少而微有寒。因此，在针刺急脉的病变，进针要深，留针时间要长；针刺缓脉的病变，进针应该浅，出针要快，以散其热；针刺大脉的病变，略微泻其气，不能出血；针刺滑脉的病变，应快出针，浅刺，以泻阳气，排除热邪；针刺涩脉的病变，必须刺中经脉，随着气行的逆顺方向行针，留针时间要长，还要先按摩经脉，使脉气舒缓，出针以后，赶快按住针孔，不使出血，以调和经脉；凡是脉象小的，阴阳形气都虚弱，不宜用针刺，而用缓和之药调治。

黄帝曰：余闻五藏六府之气，荥输所入为合，令何道从入，入安连过？愿闻其故。岐伯答曰：此阳脉之别，入于内，属于府者也。黄帝曰：荥输与合，各有名乎？岐伯答曰：荥输治外经，合治内府。

译文

黄帝说：我听说五脏六腑的脉气，都出于井穴，从荥、输而进入合穴。这是从哪条经脉进入合穴的？进入后又和哪些脏腑经脉有联系呢？希望听听其中的缘故。

岐伯回答说：这就是手足阳经，由别络进入内部而又属于六腑的。

黄帝说：荥、输与合穴，在治疗上各有不同的作用吗？

岐伯说：荥、输的脉气浮浅，可以治外经的病，合的脉气深入，可以治疗内腑的病。

黄帝曰：治内府奈何？岐伯曰：取之于合。黄帝曰：合各有名乎？岐伯答曰：胃合于三里，大肠合入于巨虚上廉，小肠合入于巨虚下廉，三焦合入于委阳，膀胱合入于委中央，胆合入于阳陵泉。

译文

黄帝说：治疗体内的腑病，怎样取穴呢？

岐伯说：应取合穴。

黄帝说：合穴各有名称吗？

岐伯回答说：胃的合穴在三里，大肠的合穴在巨虚上廉，小肠的合穴在巨虚下廉，三焦的合穴在委阳，膀胱的合穴在委中，胆的合穴在阳陵泉。

黄帝曰：取之奈何？岐伯答曰：取之三里者，低跗取之；巨虚者，举足取之；委阳者，屈伸而索之；委中者，屈而取之；阳陵泉者，正竖膝，予之齐[1]，下至委阳之阳取之；取诸外经者，腧申而从之。

1 正竖膝，予之齐：即正身蹲坐，竖起膝部，使两膝齐平。

译文

黄帝说：怎样取合穴呢？

岐伯回答说：取三里穴，应足背低平；取巨虚穴，应举足；委阳穴，应先屈后伸下肢取穴；委中穴，应屈膝取穴；阳陵泉穴，应正立竖膝使两膝齐平，至委中的外侧取穴；凡取治在外经脉的病变，应该用或摇或伸的方式取穴。

黄帝曰：愿闻六府之病。岐伯答曰：面热者，足阳明病；鱼络血者[1]，手阳明病；两跗之上脉竖陷者，足阳明病。此胃脉也。

1 鱼络血者：是说手鱼际的部位血脉郁滞或有淤斑。

译文

黄帝说：希望听一下六腑的病变。

岐伯回答说：面部发热是足阳明的病变；手鱼际部出现郁滞的血斑是手阳明的病变；足背的冲阳脉出现坚实而极隐伏的现象，也是足阳明的病变。这是胃的经脉。

大肠病者，肠中切痛而鸣濯濯[1]，冬日重感于寒即泄，当脐而痛，不能久立。与胃同候，取巨虚上廉。

1 濯濯（zhuó）：肠鸣的声音。

译文

大肠病，肠中痛如刀割，阵阵肠鸣，冬天再感受寒邪，就会泄泻，当脐部疼痛，痛时不能久立。肠与胃有密切联系，可取胃经的上巨虚穴治疗。

胃病者，腹胀，胃脘当心而痛，上肢两胁，膈咽不通，食饮不下，取之三里也。

译文

胃病，会出现腹胀满，胃脘当心部位疼痛，支撑两胁，胸膈和咽喉间不通，饮食不下，可取足三里穴治疗。

小肠病者，小腹痛，腰脊控睾而痛，时窘之后[1]，当耳前热，若寒甚，若独肩上热甚，及手小指次指之间热，若脉陷者，此其候也。手太阳病也，取之巨虚下廉。

1 时窘之后：痛甚窘急，而欲大便。

译文

小肠病，小腹作痛，腰背牵引睾丸疼痛，大便窘急，觉得耳前发热或发冷，或只是肩上很热，以及手小指与无名指间发热，若络脉虚陷不起，这就是手太阳小肠经病变的症候。手太阳小肠病变，可取下巨虚穴治疗。

三焦病者，腹气满，小腹尤坚，不得小便，窘急，溢则水留，即为胀。候在足太阳之外大络，大络在太阳少阳之间，亦见于脉，取委阳。

译文

三焦病，腹部胀满，小腹胀满尤甚，小便不通，感到窘迫难受，水溢于皮下成为水肿，留在腹部为胀病。三焦病候也会呈现在足太阳外侧的大络上，这络脉在太阳经和少阳经之间，三焦有病，此处脉现异常，取委阳穴治疗。

膀胱病者，小腹偏肿而痛[1]，以手按之，即欲小便而不得，肩上热若脉陷，及足小指外廉及胫踝后皆热。若脉陷，取委中央。

1 小腹偏肿：是说小腹部肿。中医以脐下三寸以下为小腹。

译文

膀胱病，小腹部偏肿而痛，用手按揉痛处，就要小便，又尿不出来，肩部发热，或脉陷不起，以及足小指外侧，胫骨和足踝后都显有热象。若络脉虚陷不起，可取委中穴治疗。

胆病者，善太息，口苦，呕宿汁，心下澹澹，恐人将捕之[1]，嗌中吤吤然[2]，数唾。在足少阳之本末，亦视其脉之陷下者灸之，其寒热者取阳陵泉。

1 澹澹（dàn）：水波动貌。这里指心慌心跳。

2 嗌中吤吤（jiè）然：咽喉中如有物作梗，咯吐不舒。

译文

胆病，经常叹气，口苦，呕出苦水，心跳不安，好像怕人逮捕他一样，咽喉里如物梗塞，频频咳嗽、吐唾沫。在足少阳经起点至终点的循行通路上，也会出现络脉陷下的情况，可以用灸法治疗；如胆病而有寒热现象的，可取足少阳经的合穴阳陵泉刺治。

黄帝曰：刺之有道乎？岐伯答曰：刺此者，必中气穴[1]，无中肉节[2]。中气穴则针游于巷[3]，中肉节即皮肤痛。补写反则病益笃，中筋则筋缓，邪气不出，与其真相搏乱而不去，反还内著。用针不审，以顺为逆也。

1 气穴：即腧穴。腧穴和经气相通，故称气穴。

2 肉节：肌肉之间的节界。

3 针游于巷：即刺中穴位后，即沿着经脉循行路线出现针感。

译文

黄帝说：针刺有一定的规律吗？

岐伯回答说：针刺这些穴位，一定要刺中气穴，不可刺中肉或刺中节。因为刺中气穴，则经气运行于脉道之内，经脉就通了；如果误中肉节，只能损伤好肉，使皮肤疼痛。如果补泻手法用反了，就会加重病情；如果误刺中筋，筋就会弛缓，邪气也出不去，与真气相争，由于邪气扰乱不去，反回到内里为病。这都是用针不审慎，反顺为逆的恶果。

寿夭刚柔篇

本篇导读

本篇主要论述人的体质有刚柔不同，而刚和柔可以从形体的缓急、正气的盛衰、骨骼的大小、肌肉的坚脆、皮肤的厚薄等方面进行分辨。体质刚柔不但与发病和治疗密切相关，而且与人的寿命长短有着直接联系，因此观察形气的是否相称，可以预测寿命的长短。由于文中内容以“寿夭刚柔”为主，故以此名篇。

本篇首论人体素质不同与寿命寿夭的关系，以阴阳学说来分析人体内外和脏腑组织的阴阳属性。并根据病邪性质的不同及其侵袭人体部位的区别，提出了相应的治法。

黄帝问于少师曰[1]：余闻人之生也，有刚有柔，有弱有强，有短有长，有阴有阳，愿闻其方。少师答曰：阴中有阴，阳中有阳，审知阴阳，刺之有方，得病所始，刺之有理，谨度病端[2]，与时相应。内合于五藏六府，外合于筋骨皮肤，是故内有阴阳，外亦有阴阳。在内者，五藏为阴，六府为阳；在外者，筋骨为阴，皮肤为阳。故曰病在阴之阴者[3]，刺阴之荥输；病在阳之阳者[4]，刺阳之合；病在阳之阴者[5]，刺阴之经；病在阴之阳者[6]，刺络脉。故曰病在阳者命曰风，病在阴者命曰痹，阴阳俱病命曰风痹。病有形而不痛者，阳之类也；无形而痛者，阴之类也。无形而痛者，其阳完而阴伤之也，急治其阴，无攻其阳；有形而不痛者，其阴完而阳伤之也，急治其阳，无攻其阴。阴阳俱动，乍有形，乍无形，加以烦心，命曰阴胜其阳，此谓不表不里，其形不久[7]。

1 少师：相传为黄帝之臣。

2 谨度（duó）病端：意谓慎重地推测疾病发生的原因。

3 病在阴之阴者：指病变部位在脏。内为阴，五脏为阴中之阴。

4 病在阳之阳者：病变部位在皮肤。外为阳，皮肤为外之阳，故云阳之阳。

5 病在阳之阴者：病变部位在筋骨。外为阳，筋骨为外之阴。

6 病在阴之阳者：病变部位在腑。内为阴，六腑为阴中之阳。

7 其形不久：即预后不良。

译文

黄帝问少师说：我听说人的先天禀赋，有刚柔、强弱、长短、阴阳的区别，希望听一下其中的道理。

少师回答说：就人体阴阳来说，阴当中还有阴，阳当中还有阳，只有了解阴阳的规律，才能很好地运用针刺方法，了解疾病发生的情况，才能在针刺时作出适当的手法，同时要认真地揣度发病的经过与四时变化的相应关系。人体的阴阳，在内合于五脏六腑，在外合于筋骨皮肤，所以人体内有阴阳，体外也有阴阳。在体内的，五脏为阴，六腑为阳；在体外的，筋骨为阴，皮肤为阳。因此，病在阴中之阴的，当刺阴经的荥输；病在阳中之阳的，当刺阳经的合穴；病在阳中之阴的，当刺阴经的经穴；病在阴中之阳的，当刺阳经的络穴。这是根据阴阳内外与疾病的关系，而选取针刺穴位的基本法则。阴阳也可以作为疾病的分类准则，病在阳经的叫风，病在阴经的叫痹，阴阳两经都有病的叫风痹。病有形态变化而不疼痛的，属于阳经一类；病无形态变化而疼痛的，属于阴经一类。没有形态变化而感到疼痛的，是阳经未受侵害，只是阴经有病，赶快在阴经取穴治疗，不要攻治阳经；有形态变化而不感觉疼痛的，是阴经未受侵害，只是阳经有病，赶快在阳经取穴治疗，不要攻治阴经。阴阳表里都有病，忽然有形态变化，忽然又没了，更加上心烦，叫阴病重于阳，这是所谓的不表不里，预后不能良。

黄帝问于伯高曰[1]：余闻形气，病之先后、外内之应，奈何？伯高答曰：风寒伤形，忧恐忿怒伤气。气伤藏，乃病藏。寒伤形，乃应形。风伤筋脉，筋脉乃应。此形气外内之相应也。

1 伯高：相传为黄帝之臣。

译文

黄帝问伯高说：我听说形气与发病有先后内外的相应关系，是什么道理？

伯高回答说：风寒外袭，先伤形体，忧恐忿怒的精神刺激，先伤内气。气逆伤了五脏之和，就会使五脏有病。寒邪侵袭形体，就会使肌表皮肤发病。风邪伤了筋脉，就会使筋脉发病。这就是形气与疾病外内相应的关系。

黄帝曰：刺之奈何？伯高答曰：病九日者，三刺而已；病一月者，十刺而已。多少远近，以此衰之[1]。久痹不去身者[2]，视其血络，尽出其血。黄帝曰：外内之病，难易之治，奈何？伯高答曰：形先病而未入藏者，刺之半其日；藏先病而形乃应者，刺之倍其日。此外内难易之应也。

1 以此衰之：意谓按比数递减。

2 久痹不去身：病邪内闭，经久不愈。

译文

黄帝说：怎样针刺治疗呢？

伯高回答说：病九天的，刺三次可以好；病一个月的，刺十次可以好。病程时日的多少远近，都可以根据三日一刺的标准来计算。经久不愈的痹证，根据血络变化，尽力去掉淤血。

黄帝又说：人体在内在外的疾病，针刺难易的情况怎样呢？

伯高回答说：形体先有病还未传入内脏的，针刺的次数，可以根据已病的日数减半计算；内脏先有病而形体也有反应的，针刺的日数就要加倍。这就是疾病有内外、针治有难易的对应关系。

黄帝问于伯高曰：余闻形有缓急，气有盛衰，骨有大小，肉有坚脆，皮有厚薄，其以立寿夭，奈何？伯高答曰：形与气相任则寿，不相任则夭；皮与肉相果则寿，不相果则夭；血气经络胜形则寿[1]，不胜形则夭。

1 胜形：血气经络不但与外形相称，而且要更为强盛才能长寿。

译文

黄帝问伯高说：我听说人的外形有缓有急，正气有盛有衰，骨骼有大有小，肌肉有坚有脆，皮肤有厚有薄，从这些怎样来确定人的寿夭呢？

伯高回答说：外形与正气相称的多长寿，不相称的多夭亡；皮肤与肌肉结合紧密的多长寿，不紧密的多夭亡；血气经络充盛胜过外形的多长寿，血气经络衰弱不能胜过外形的多夭亡。

黄帝曰：何谓形之缓急？伯高答曰：形充而皮肤缓者则寿，形充而皮肤急者则夭。形充而脉坚大者顺也，形充而脉小以弱者气衰，衰则危矣。若形充而颧不起者骨小，骨小则夭矣。形充而大肉坚而有分者肉坚[1]，肉坚则寿矣；形充而大肉无分理不坚者肉脆，肉脆则夭矣。此天之生命，所以立形定气而视寿夭者。必明乎此立形定气，而后以临病人，决死生。

1 （jùn）：肌肉突起处。

译文

黄帝说：什么叫作形体的缓急？

伯高回答说：形体充实而皮肤柔软的人，多长寿；形体充实而皮肤坚紧的人，多短命。形体充实而脉气坚大的为顺；形体充实而脉气弱小的属于气衰，气衰是危险的。如果形体充实而面部颧骨不突起的人，骨骼必小，骨骼小的多短命。形体充实而臂腿臀部肌肉突起坚实而有肤纹的，称为肉坚，肉坚的人多长寿。形体充实而臂腿臀部肌肉没有肤纹的，称为肉脆，肉脆的人多短寿。这是自然界赋予人生命所形成的形体与生气的自然状态，可据此来判断人的寿命长短。医者，必须了解形体与生气的状态，然后可以临床治病，判断死生。

黄帝曰：余闻寿夭，无以度之。伯高答曰：墙基卑，高不及其地者[1]，不满三十而死；其有因加疾者，不及二十而死也。黄帝曰：形气之相胜，以立寿夭奈何？伯高答曰：平人而气胜形者寿；病而形肉脱，气胜形者死，形胜气者危矣。

1 “墙基卑”两句：这是以比喻的方法来说明面部形态。墙基，在此指耳边下部。地，指耳前肌肉。大意是说面部肌肉陷下，四周骨骼显露。

译文

黄帝说：我听说人有寿夭，但无法推测。

伯高回答说：衡量人的寿夭，凡是面部肌肉陷下，而四周的骨骼显露，不满三十岁就会死的；再加上疾病影响，不到二十岁，就可能死亡。

黄帝说：从形与气的相胜，怎样用它去确定寿命长短呢？

伯高回答说：健康人，正气胜过形体的可以长寿；有病的人，形体肌肉很消瘦，即使其气胜过形体，也是要死的；即使形体尚可，但元气已衰，也很危险。

本神篇

本篇导读

“本”即本原、根本，这里有溯本求源的意思，可引申为推求。“神”指精神意识思维活动，包括神、魂、魄、意、志、思、虑、智。本篇通过对神与五脏的关系，以及神失常病变等内容的论述，阐明神的概念、分类、作用以及神在辨治疾病中的意义，故以此名篇。

本篇叙述了精、神、魂、魄、意、志、思、智、虑的概念及神与治疗、养生的关系，提出了“凡刺之法，先必本于神”的观点；之后讨论了七情变化对五脏功能的影响与危害，指出了情志过激的致病特点；最后讨论了五脏藏五神及五脏虚实的病理表现，并强调治疗时“必审五藏虚实”。

黄帝问于岐伯曰：凡刺之法，先必本于神[1]。血、脉、营、气、精、神，此五藏之所藏也。至其淫泆离藏则精失[2]，魂魄飞扬[3]，志意恍乱[4]，智虑去身者，何因而然乎？天之罪与？人之过乎？何谓德、气、生、精、神、魂、魄、心、意、志、思、智、虑[5]？请问其故。岐伯答曰：天之在我者，德也；地之在我者，气也。德流气薄而生者也[6]。故生之来谓之精，两精相搏谓之神[7]，随神往来者谓之魂，并精而出入者谓之魄，所以任物者谓之心[8]，心之所忆谓之意，意之所存谓之志，因志而存变谓之思，因思而远慕谓之虑，因虑而处物谓之智。

1 神：指广义的神，概括了人体整个生命活动现象。包括下文所讲“血、脉、营、气、精、神”等生理活动的内容。

2 淫泆（yì）：指七情过度，任性恣纵。

3 魂魄：魂，是精神活动之一。魄，是先天的本能，如感觉、运动等。

4 志意恍乱：思想混乱，茫然无主。

5 德、气：古代哲人认为万物由天之气、地之形和合化生。有时天气也称为“天德”，包括上文所提到的精、神、魂、魄等。人死后，精神魂魄又回到了天上，所以古人祭祀祖先，是相信祖先的灵魂在天上存在。

6 德流气薄：在天之气下流与在地之气结合。

7 两精相搏：即男女交媾，两精结合。

8 任：负担，主持。

译文

黄帝问岐伯说：针刺的法则，必须先研究病人的精神状态。因为血、脉、营、气、精、神，这都是五脏所藏的。至其失了正常，离开所藏之脏，五脏精气走失，魂魄也飞扬了，意志也烦乱了，智慧和思考能力都离开了自身。为什么会这样呢？是上天的惩罚呢，还是人为的过失呢？什么叫德、气、生、精、神、魂、魄、心、意、志、思、智、虑？希望听到其中的道理。

岐伯回答说：天赋予我们人类的是德，地赋予我们人类的是气，由于天德下流与地气上交，阴阳相结合，使万物化生成形，人才能生存。所以，人体生命的原始物质，叫精；阴阳两精相结合产生的生命活动，叫神；随着神的往来活动而出现的知觉机能，叫魂；跟精气一起出入而产生的运动机能，叫魄；可以支配外来事物的，叫心；心里有所忆念而留下的印象，叫意；意念所在，形成了认识，叫志；根据认识而反复研究事物的变化，叫思；因思考而有远的推想，叫虑；因思虑而能定出相应的处理事物方法，叫智。

赏析与点评

一、关于“神”的含义：

神的概念十分广泛而丰富，就其内容来看，主要包括以下三个方面：其一，神指自然界事物的运动变化及规律，万事万物都无时无刻不处于运动变化之中，其运动变化及其规律性，均可以用“神”来概括。其二，神是对人体生命活动及现象的高度概括。其三，神指人的精神、意识、思维、情志活动，也就是狭义上的神。

二、“凡刺之法，先必本于神”的诊治原则：

神是生命活动的主宰及集中体现，针刺及其他治法的使用，都必须在充分调动和发挥神气作用的前提下，才能取得最佳治疗效果。本文虽言针刺，但实则包含药物、推拿等治法在内。

故智者之养生也，必顺四时而适寒暑，和喜怒而安居处，节阴阳而调刚柔，如是则僻邪不至，长生久视[1]。

1 长生久视：是寿命延长，不易衰老之意。

译文

因此，智者养生必定顺着四时来适应寒暑的气候，调和喜怒而安定起居，节制房事，调和刚柔。这样，虚邪贼风就不能侵袭人体，自然可以延寿，不易衰老了。

是故怵惕思虑者则伤神[1]，神伤则恐惧，流淫而不止。因悲哀动中者，竭绝而失生。喜乐者，神惮散而不藏[2]。愁忧者，气闭塞而不行。盛怒者，迷惑而不治。恐惧者，神荡惮而不收。

1 怵（chù）惕：恐惧的样子。

2 神惮（dàn）散而不藏：意谓神气耗散而不能归藏于心。

译文

所以过分的恐惧忧思，就会损伤心神，损伤心神就恐惧，使阴精流失不止。悲哀过度伤了内脏，会使气机竭绝，丧失生命。喜乐过度，会致喜极气散不能收藏。愁忧过度，就会使气机闭塞，不能流畅。大怒，就会使神志昏迷，失去常态。恐惧过度，就会由于精神动荡而精气不能收敛。

心，怵惕思虑则伤神，神伤则恐惧自失，破脱肉，毛悴色夭，死于冬。

译文

心过度恐惧忧思，就会伤神，神伤，就会时时恐惧不能自控，时间久了，肌肉消瘦，毛发憔悴，面色异常，死在冬季。

脾，愁忧而不解则伤意，意伤则悗乱[1]，四支不举，毛悴色夭，死于春。

1 悗（mán）：闷也。胸膈苦闷。乱：烦乱。

译文

脾过度忧愁不能解除，就会伤意。意伤，就会苦闷烦乱，手足乏力，不能抬起来，进而毛发憔悴，面色异常，死在春季。

肝，悲哀动中则伤魂，魂伤则狂忘不精，不精则不正，当人阴缩而挛筋，两胁骨不举，毛悴色夭，死于秋。

译文

肝过度悲哀影响内脏，就会伤魂，魂伤，会出现精神紊乱症状，导致肝脏失去藏血作用，使人阴器萎缩，筋脉挛急，两胁不能舒张，进而毛发憔悴，面色异常，死在秋季。

肺，喜乐无极则伤魄，魄伤则狂，狂者意不存人，皮革焦，毛悴色夭，死于夏。

译文

肺过度喜乐，就会伤魄，魄伤，会形成狂病，狂者思维混乱，不识旧人，皮肤枯槁，进而毛发憔悴，面色异常，死在夏季。

肾，盛怒而不止则伤志，志伤则喜忘其前言，腰脊不可以俛仰屈伸，毛悴色夭，死于季夏。

译文

肾大怒不能遏止，就会伤志，志伤，就容易忘记自己说过的话，腰脊不能随意俯仰，进而毛发憔悴，面色异常，死在季夏。

恐惧而不解则伤精，精伤则骨酸痿厥，精时自下。是故五藏主藏精者也，不可伤，伤则失守而阴虚，阴虚则无气，无气则死矣。是故用针者，察观病人之态，以知精神魂魄之存亡，得失之意，五者以伤，针不可以治之也。

译文

过度恐惧而解除不了，就会伤精，精伤，就会发生骨节酸痛和痿厥，并常有遗精。所以五脏是主藏精气的，不可被损伤；伤了，就会使精气失守，形成阴虚，阴虚则阳气的化源断绝，离死就不远了。所以运用针刺的人，必定要观察病人的形态，以了解他的精、神、魂、魄等精神活动的旺盛或衰亡，如果五脏精气已经损伤，就不能用针刺治疗了。

肝藏血，血舍魂[1]。肝气虚则恐，实则怒。脾藏营，营舍意。脾气虚则四肢不用，五藏不安，实则腹胀，经溲不利[2]。心藏脉，脉舍神。心气虚则悲，实则笑不休。肺藏气，气舍魄。肺气虚，则鼻塞不利，少气；实则喘喝，胸盈仰息。肾藏精，精舍志，肾气虚则厥，实则胀，五藏不安。必审五藏之病形，以知其气之虚实，谨而调之也。

1 血舍魂：意即魂的功能凭依于血。

2 经溲不利：大小便不利。

译文

肝贮藏血，魂依附血液。肝气虚，会恐惧；肝气盛，容易发怒。脾贮藏营气，意念依附营气。脾气虚，会使四肢运用不灵，五脏不能调和；脾气壅实，会使腹部胀满，大小便不利。心藏神，神寄附在血脉中。心气虚，会悲伤；心气太盛，会笑而不止。肺藏气，魄依附在肺气中。肺气虚，会感到鼻塞，呼吸不便，气短；肺气壅实，会大喘，胸满，甚至仰面而喘。肾藏精，意志依附精气。肾气虚，会手足厥冷，肾有实邪，会腹胀，并连及五脏不能安和。因此说：治病必须审察五脏病的症状，以了解元气虚实，从而谨慎地加以调治。

赏析与点评

一、七情虽产生于五脏，但七情太过或持续不解又会导致五脏功能失调、气机紊乱，产生不同的情志症状和形体症状。其致病特点与规律有以下三点：其一，五志首先伤心，表现出心功能失调的病证；其二，五志自伤本脏：喜伤心，怒伤肝，悲忧伤肺，思虑伤脾，惊恐伤肾；其三，五志互伤它脏：多为本脏不虚而它脏先虚所致。

二、五脏与精气神的藏、舍关系：

神是在脏腑精气的基础上产生的，精气充养脏腑、组织、器官等形体便产生了神的活动。因此，精、气、神是构成生命活动的三大要素。精气化生于脏腑，藏于五脏，所以神与五脏的关系尤为密切、分属于五脏，故五脏又有“五神脏”之称。神与五脏的配属关系，即本篇所言：“肝藏血，血舍魂”；“脾藏营，营舍意”；“心藏脉，脉舍神”；“肺藏气，气舍魄”；“肾藏精，精舍志”。这种理论反映了《黄帝内经》整体观思想，它与“心主神”共同构成了《黄帝内经》脏腑与神志关系的主要理论。

经脉篇

本篇导读

“经”即径也，犹言路径；“脉”是流通气血之道路。经脉，是人体中重要的组织系统。经脉系统，包括了经脉和络脉两个内容，经和络是相对而言的，经为主干，而络是经的分枝。本篇虽然讨论了十二经脉和十五络脉的生理、病理、诊断与治疗，但仍以“经脉”名篇。正如《灵枢注证发微·卷二》云：“此篇言十二经之脉，故以经脉名篇……凡《黄帝内经》全书之经络，皆自此而推之耳。”

本篇以讨论经络的循行部位为主，同时也论及了经络的生理、疾病、诊断以及治疗等问题，是《黄帝内经》论述经络最完整、系统的一篇。经脉内属脏腑，所以在病理情况下，疾病的表现基本上与经脉的分布走向和所相关的脏腑功能失调相一致。所以它可以分析疾病的浅深，在何经、何脏、何腑，从而为确定治疗提供可靠的依据。

雷公问于黄帝曰：《禁脉》之言，凡刺之理，经脉为始。营其所行，制其度量。内次五藏，外别六府。愿尽闻其道。黄帝曰：人始生，先成精，精成而脑髓生；骨为干，脉为营，筋为刚，肉为墙；皮肤坚而毛发长。谷入于胃，脉道以通，血气乃行。雷公曰：愿卒闻经脉之始生。黄帝曰：经脉者，所以能决死生，处百病，调虚实，不可不通。

译文

雷公问黄帝说：《禁脉》篇说过，针刺的道理，从研究经脉开始。揣度它的运行，知道它的长短，向内联系五脏，在外联系六腑。希望详细地听听其中的道理。

黄帝说：人最初生成，首先形成精，由精发育而生脑髓；此后就逐渐形成人体。以骨为支柱，以经脉作为营运气血的通道，以坚劲的筋来约束骨骼，肌肉像墙一样卫护机体；到皮肤坚韧、毛发生长，人形即成。出生以后，水谷入胃，化生精微，脉道内外贯通，血气即可在脉中运行不止。

雷公说：我希望听到经脉最初发生的情况。

黄帝说：经脉的作用，可以决断死生，处理百病，察明虚实，作为医生，不可不明白。

赏析与点评

本节提出了重要的中医理论：

经脉是人体气血运行的通路，担负着运行气血，营养脏腑组织，沟通表里内外等重要功能。以经脉为中心形成的经络学说，是中医学理论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对于认识人体的生理、病理、诊断、治疗等均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经络理论，可以普遍应用于临床各科，尤其是指导针灸治疗，故经文反复强调：“经脉者，所以能决死生，处百病，调虚实，不可不通。”

肺手太阴之脉，起于中焦[1]，下络大肠[2]，还循胃口[3]，上膈属肺[4]。从肺系横出腋下[5]，下循臑内[6]，行少阴心主之前，下肘中，循臂内，上骨下廉[7]，入寸口，上鱼[8]，循鱼际[9]，出大指之端；其支者，从腕后直出次指内廉，出其端。

1 中焦：指中脘部位。

2 络：联络。凡萦绕于与本经相表里的脏腑均称络。

3 还：指经脉循行去而复回。胃口：指胃上口贲门与下口幽门。

4 属：隶属。凡经脉连于其本经的脏腑均称属。

5 肺系：指与肺连接的气管、喉咙等组织。

6 臑（nào）：上臂。

7 廉：边缘。

8 鱼：手大指本节后掌侧肌肉隆起处，形状如鱼，故名。

9 鱼际：“鱼”的边缘为鱼际。

译文

肺手太阴的经脉，从中焦腹部起始，下绕大肠，返回循着胃的上口，上膈膜，属于肺。再从气管横走而出腋下，沿着上臂内侧，行在手少阴与手厥阴两经的前面，下至肘内，沿着臂的内侧和掌后高骨下缘，入寸口，沿着鱼际，出拇指尖端；它的支脉，从手腕后，直出食指尖端内侧，与手阳明大肠经相接。

大肠手阳明之脉，起于大指次指之端，循指上廉，出合谷两骨之间[1]，上入两筋之中[2]，循臂上廉，入肘外廉，上臑外前廉，上肩，出髃骨之前廉[3]，上出于柱骨之会上[4]，下入缺盆络肺[5]，下膈属大肠；其支者，从缺盆上颈贯颊，入下齿中，还出挟口，交人中，左之右，右之左，上挟鼻孔。

1 两骨之间：即第一、二掌骨之间，俗名虎口，又名合谷。

2 两筋之中：指手腕背侧，拇长伸肌腱与拇短伸肌腱两筋间陷中，有穴名叫阳溪。

3 髃（yú）骨：为肩胛骨与锁骨相连接的地方，即肩髃穴处。

4 柱骨之会上：肩胛骨上，颈骨隆起处，即大椎穴处。因诸阳脉会于大椎，故称会上。

5 缺盆：即锁骨窝。

译文

大肠手阳明的经脉，起始于食指尖端，沿食指上侧，出合谷穴拇指、食指歧骨之间，上入腕上两筋凹陷处，沿前臂上方，入肘外侧，再沿上臂外侧前缘，上肩，出肩端的前缘，上出于肩胛上，与诸阳经会合于大椎，向下入缺盆络肺，下贯膈膜，会属于大肠；它的支脉，从缺盆上走颈部，通过颊部，下入齿缝中，回转过来绕至上唇，左右两脉交会于人中，左脉向右，右脉向左，上行挟于鼻孔两侧，与足阳明胃经相接。

胃足阳明之脉，起于鼻之交頞中[1]，旁纳太阳之脉，下循鼻外，入上齿中，还出挟口，环唇，下交承浆，却循颐后下廉[2]，出大迎，循颊车，上耳前，过客主人，循发际，至额颅[3]；其支者，从大迎前下人迎，循喉咙，入缺盆，下膈，属胃，络脾；其直者，从缺盆下乳内廉，下挟脐，入气街中[4]；其支者，起于胃口，下循腹里，下至气街中而合，以下髀关，抵伏兔，下膝膑中，下循胫外廉，下足跗，入中指内间；其支者，下廉三寸而别，下入中指外间；其支者，别跗上，入大指间，出其端。

1頞（è）：鼻梁。

2 颐：在口角的外下方，腮的前下方。

3 额颅：即前额骨部，在发下眉上处。

4 气街：又叫“气冲”。在少腹下方，毛际两旁。

译文

胃足阳明的经脉，起于鼻孔两旁的迎香穴，旁入足太阳的经脉，下沿鼻外侧，入上齿缝中，回来环绕口唇，下交于承浆穴处，再沿腮下后方，出大迎穴，沿颊车穴，上至耳前，通过客主人穴，沿发际，至额颅部；它的支脉，从大迎穴的前面，向下至人迎穴，沿喉咙入缺盆，下贯膈膜，会于胃腑，与脾脏联系；它另有一支直行经脉，从缺盆下至乳房的内侧，再向下挟脐，入毛际两旁气街部；另一支脉，起胃下口，下循腹里，至气街前与直行的经脉相合，循髀关穴，至伏兔部，下至膝盖，沿胫骨前外侧，下至足背，入中指内侧；另一支脉，从膝下三寸处别行，下至足中指外侧；它另一支脉，从足背面，进入足大指，直出大指尖端，与足太阴脾经相接。

脾足太阴之脉，起于大指之端，循指内侧白肉际[1]，过核骨后[2]，上内踝前廉，上踹内[3]，循胫骨后，交出厥阴之前，上膝股内前廉，入腹，属脾，络胃，上膈，挟咽，连舌本[4]，散舌下；其支者，复从胃，别上膈，注心中。

1 白肉际：又称赤白肉际，是手足两侧阴阳界面的分界处。阳面赤色，阴面白色。

2 核骨：是足大趾本节后内侧凸出的圆骨。形如果核，故名。

3 踹（chuǎn）：小腿肚。

4 舌本：舌根。

译文

脾足太阴的经脉，起于足大指尖端，沿着大指内侧白肉处，经过核骨，上行至内踝前面，再上小腿肚，沿胫骨后方，与厥阴肝经交叉出于其前，上行膝股内侧前缘，入腹，属脾、络胃，上过膈膜，挟行咽喉部，连于舌根，并散布于舌下；它的支脉，又从胃腑分出，别出上走膈，注入心中，与手少阴心经相接。

心手少阴之脉，起于心中，出属心系[1]，下膈络小肠；其支者，从心系上挟咽，系目系[2]；其直者，复从心系却上肺，下出腋下，循臑内后廉，行手太阴心主之后，下肘内，循臂内后廉，抵掌后锐骨之端[3]，入掌内后廉，循小指之内出其端。

1 心系：指心脏与其他脏器相联系的脉络。

2 目系：眼球内连于脑的脉络。

3 锐骨：指掌后小指侧的高骨。

译文

心手少阴的经脉，起于心脏里，出属于心的脉络，下贯膈膜，联络小肠；它的支脉，从心系的脉络上行，挟于咽喉，关联到目珠连于脑的脉络；它另有直行的经脉，又从心脏的脉络上行于肺部，向下横出腋下，再向下沿上臂内侧的后缘，行于手太阴肺经和手厥阴心包络经的后面，下行肘内，沿着前臂内侧的后缘，到掌后小指侧高骨的尖端，入掌内后侧，沿着小指的内侧至指端。

小肠手太阳之脉，起于小指之端，循手外侧上腕，出踝中[1]，直上循臂骨下廉，出肘内侧两筋之间，上循臑外后廉，出肩解[2]，绕肩胛，交肩上，入缺盆络心，循咽下膈，抵胃属小肠；其支者，从缺盆循颈上颊，至目锐眦[3]，却入耳中；其支者，别颊上䪼抵鼻[4]，至目内眦[5]，斜络于颧。

1 踝：此处指手腕后方小指侧的高骨。

2 肩解：即肩后骨缝。

3 目锐眦（zì）：眼外角。

4 䪼（zhuō）：眼眶的下方，包括颧骨内连及上牙床的部位。

5 目内眦：眼内角。

译文

小肠手太阳的经脉，起于手小指尖端，循行手外侧，上入腕部，出小指侧的高骨，直上沿前臂骨的下缘，出肘内侧两筋之间，再向上沿上臂外侧后缘，出肩后骨缝，绕行肩胛部，交于肩上，入缺盆，联络心脏。再沿咽部下穿横膈膜，至胃，再向下属于小肠；它的支脉，从缺盆沿头颈上抵颊部，至眼外角，回入耳中；另有支脉，从颊部上眼眶下，至鼻，再至眼内角。斜行络于颧骨部，与足太阳经相接。

膀胱足太阳之脉，起于目内眦，上额交巅[1]；其支者，从巅至耳上角[2]；其直者，从巅入络脑，还出别下项，循肩髆[3]，内挟脊，抵腰中，入循膂[4]，络肾，属膀胱；其支者，从腰中下挟脊贯臀，入腘中；其支者，从髆内左右，别下贯胛，挟脊，内过髀枢[5]，循髀外，从后廉下合腘中，以下贯踹内，出外踝之后，循京骨[6]，至小指外侧。

1 巅：指头顶正中最高点，当百会穴处。

2 耳上角：即耳廓的上部。

3 肩髆：即肩胛骨。

4 膂（lǚ）：挟脊两旁的肌肉。

5 髀（bì）枢：指股骨上端的关节，即环跳穴处。为髀骨所嵌入的地方，有转枢作用，故称髀枢。

6 京骨：足外侧小趾本节后突出的半圆骨，又穴名。

译文

膀胱足太阳的经脉，起于眼内角，向上过额部，会于头顶之上；它的支脉，从头顶至耳上角；它的直行经脉，从头顶入络于脑，还出，另下行过项，沿肩胛骨内侧，夹脊椎两旁，直至腰部，沿脊肉深入，联系肾脏，会于膀胱；它另有支脉，从腰中，会于后阴，通过臀部，直入膝腘窝中；它又有直脉，从左右肩胛骨内侧，另向下行，贯穿肩胛，挟行脊内，过髀枢部，沿大腿外侧后缘，向下行合于膝弯内，又向下通过小腿肚，出外踝骨的后边，沿着京骨，至小指外侧尖端，与足少阴肾经相接。

肾足少阴之脉，起于小指之下，邪走足心，出于然谷之下，循内踝之后，别入跟中，以上踹内，出腘内廉，上股内后廉，贯脊，属肾，络膀胱；其直者，从肾上贯肝膈，入肺中，循喉咙，挟舌本；其支者，从肺出络心，注胸中。

译文

肾足少阴的经脉，起于足小指之下，斜向足掌心，出于然谷穴之下，沿着内踝骨的后方，另入足跟，上小腿肚内侧，出腘内侧，上行股部内侧后缘，穿过肾脏，与膀胱联系；其直行的经脉，从肾脏向上经过肝和横膈膜，进入肺脏，沿着喉咙，归结于舌根；它的支脉，从肺联系心脏，注于胸中，与手厥阴心包经相接。

心主手厥阴心包络之脉，起于胸中，出属心包络，下膈，历络三焦[1]；其支者，循胸出胁，下腋三寸，上抵腋，下循臑内[2]，行太阴少阴之间，入肘中，下臂，行两筋之间，入肘中，循中指出其端；其支者，别掌中，循小指次指出其端。

1 历络三焦：自胸至腹依次联络上中下三焦。

2 臑（nào）：上臂。

译文

心主手厥阴心包络的经脉，起于胸中，出属于心包络，下穿膈膜，依次地联系胸腹的上中下三焦；它的支脉，循行胸中横出胁下，当腋缝下三寸处，又向上行至腋部，沿着上臂内侧，行于手太阴肺经与手少阴心经的中间，入肘中，下循臂，行掌后两筋之间，进入掌中，循中指，至指端；它另有支脉，从掌内分出，沿无名指直达指端，与手少阳三焦经相接。

三焦手少阳之脉，起于小指次指之端，上出两指之间，循手表腕[1]，出臂外两骨之间，上贯肘，循臑外，上肩，而交出足少阳之后，入缺盆，布膻中，散落心包，下膈，循属三焦；其支者，从膻中上出缺盆，上项，系耳后直上，出耳上角，以屈下颊至；其支者，从耳后入耳中，出走耳前，过客主人前，交颊，至目锐眦。

1 手表腕：指手与腕的背面。

译文

三焦手少阳的经脉，起于无名指尖端，上出小指与无名指之间，沿着手背，出前臂外侧两骨的中间，向上穿过肘，沿上臂外侧，上肩，而交出于足少阳胆经之后，入缺盆，分布于膻中，散布于心包，下过膈膜，依次会属于上中下三焦；它的支脉，从膻中上出缺盆，上颈项，夹耳后，直上出耳上角，由此屈而下行额部，至眼眶下；它另有支脉，从耳后进入耳中，再出走耳前，通过客主人穴的前方，与前支脉会于颊部，而至眼外角，与足少阳胆经相接。

胆足少阳之脉，起于目锐眦，上抵头角，下耳后，循颈行手少阳之前，至肩上，却交出手少阳之后，入缺盆；其支者，从耳后入耳中，出走耳前，至目锐眦后；其支者，别锐眦，下大迎，合于手少阳，抵于下，加颊车，下颈合缺盆，以下胸中，贯膈络肝，属胆，循胁里，出气街，绕毛际[1]，横入髀厌中[2]；其直者，从缺盆下腋，循胸过季胁，下合髀厌中以下，循髀阳[3]，出膝外廉，下外辅骨之前[4]，直下抵绝骨之端[5]，下出外踝之前，循足跗上，入小指次指之间；其支者，别跗上，入大指之间，循大指歧骨内出其端，还贯爪甲，出三毛[6]。

1 毛际：耻骨部生阴毛之处。

2 髀（bì）厌：髀枢。

3 髀阳：大腿的外侧。

4 外辅骨：即腓骨。小腿骨有胫骨、腓骨两支，胫骨为主，腓骨为辅，且在外侧，故称外辅骨。

5 绝骨：在外踝直上三寸许腓骨的凹陷处。腓骨至此似乎绝断，故称绝骨。

6 三毛：足大趾爪甲后生毛处。

译文

胆足少阳的经脉，起于眼外角，上至额角，向下绕至耳后，沿颈部，行于手少阳三焦经的前面，至肩上，又交叉到手少阳三焦经的后面，而进入缺盆；它的支脉，另从眼外角，下行至大迎穴附近，与手少阳三焦经相合，至眼眶下，向颊车，下颈，与前入缺盆的支脉相合，然后下行胸中，贯膈，络肝，属胆，沿着胁内，出少腹两侧的气街，绕过阴毛际，横入环跳部；它的直行经脉，从缺盆下走腋，沿胸部过季胁，与前支脉合于环跳部，再下沿髀部外侧，出阳陵泉，下行于腓骨之前，直下抵阳辅穴，下出外踝之前，沿着足背，出足小指与第四指之间；它的另一支脉，由足背走向足大指间，沿着大指的骨缝，到它的尖端，又返回穿入爪甲，出三毛与足厥阴肝经相接。

肝足厥阴之脉，起于大指丛毛之际[1]，上循足跗上廉，去内踝一寸，上踝八寸，交出太阴之后，上腘内廉，循股阴入毛中，过阴器，抵小腹，挟胃属肝络胆，上贯膈，布胁肋，循喉咙之后，上入颃颡，连目系，上出额，与督脉会于巅；其支者，从目系下颊里，环唇内；其支者，复从肝别贯膈，上注肺。

1 丛毛：即上文“三毛”。

译文

肝足厥阴的经脉，起于足大指丛毛上的大敦穴，沿着足背上侧，至内踝前一寸处，向上至踝骨上八寸处，交叉于足太阴脾经的后方，上腘内缘，沿阴股，入阴毛中，环绕阴器一周，至小腹，夹行于胃的两旁，属肝，络胆，上通膈膜，散布于胁腹部，沿喉咙的后侧，入喉咙的上孔，联系眼球深处的脉络，与督脉会合于巅顶的百会，它的支脉，从眼球深处脉络，向下行于颊部内侧，环绕口唇之内；它另有一支脉，又从肝脏通过膈膜，上注于肺脏与手太阴肺经相接。

经脉十二者，伏行分肉之间，深而不见；其常见者，足太阴过于外踝之上，无所隐故也。诸脉之浮而常见者，皆络脉也。六经络手阳明少阳之大络，起于五指间，上合肘中。饮酒者，卫气先行皮肤，先充络脉，络脉先盛，故卫气已平，营气乃满，而经脉大盛。脉之卒然动者，皆邪气居之，留于本末；不动则热，不坚则陷且空，不与众同，是以知其何脉之动也。

译文

十二经脉，隐伏在体内而行于分肉之间，其深不能看到；经常可以见到的，只是手太阴肺经在经过手外踝之上气口部分，这是由于该处骨露皮浅无所隐蔽的缘故。其他各脉在浅表而经常可见到的，都是络脉。在手足六经络脉中，手阳明大肠经，手少阳三焦经的大络，分别起于手五指之间，上合于肘中。饮酒的人，它的酒气随着卫气行于皮肤，充溢络脉，首先使络脉满盛。就会使卫气均平，营气满盛，那经脉也就很充盛了。人的经脉突然充盛，这都是邪气侵袭于内，留在脏腑经脉里，聚而不动，可以化热。如浮络不现坚实，就是病邪深入，经气虚空，不与一般相同，所以知道哪条经脉发病了。

雷公曰：何以知经脉之与络脉异也？黄帝曰：经脉者常不可见也，其虚实也，以气口知之，脉之见者，皆络脉也。雷公曰：细子无以明其然也。黄帝曰：诸络脉皆不能经大节之间，必行绝道而出入[1]，复合于皮中，其会皆见于外。故诸刺络脉者，必刺其结上甚血者[2]。虽无结，急取之以写其邪而出其血，留之发为痹也。凡诊络脉，脉色青则寒且痛，赤则有热。胃中寒，手鱼之络多青矣；胃中有热，鱼际络赤。其暴黑者，留久痹也；其有赤有黑有青者，寒热气也；其青短者，少气也。凡刺寒热者皆多血络。必间日而一取之，血尽而止，乃调其虚实。其小而短者少气，甚者写之则闷，闷甚则仆，不得言。闷则急坐之也。

1 绝道：指经脉不到的间道（偏僻的小路）。

2 结上：络脉有血液淤结之处。

译文

雷公说：怎样能够知道经脉和络脉的不同呢？

黄帝说：经脉在平常是看不到的，它的虚实从气口切脉可知。显露在外的脉，都是络脉。

雷公说：我不明白这种区别。

黄帝说：所有络脉，都不能经过大关节之间，而行于经脉所不到之处，出入流注，再结合皮肤中的浮络，共同会合而显现在外面。所以针刺所有络脉的病变，必须刺其聚结之处。若血聚过多，虽然没有显现淤结之络，也应该急刺，泻去病邪，放出淤血。如果淤血留内，会发为痹证。凡是察看络脉：脉现青色，是寒邪凝滞并有疼痛；脉现赤色，是有热。胃里有寒，手鱼部的络脉多现青色；胃里有热，鱼际的络脉会出现赤色。鱼际络脉出现黑色的，是日久不愈的痹病。如兼有赤、黑、青三色出现的，是寒热错杂的病变。如青色而短，属于气弱。凡是针刺胃里或寒或热的病证，都是多刺血络。必须间日一刺，把淤血泻完为止。然后察明病证的虚实，如脉现青色而短，是气衰的病人，过用泻法，就会使病人感到心里烦乱，烦乱极了，就会跌倒，不能说话。对于这种烦乱的病人，赶快扶他坐下，施行急救。

营卫生会篇

本篇导读

“营卫”指营气和卫气；“生会”即生成与会合。本篇主要是通过对营卫二气的生成、运行与会合的论述，阐明营气和卫气的生理作用、相互关系及其失常所出现的某些病证，故以此名篇。

首先，本篇论述营卫的生成及其性质，提出营卫皆化生于水谷，其清者为营，浊者为卫，营行脉中，卫行脉外的理论。其次，阐述营卫运行规律，营卫昼夜各运行周身五十度，夜半而大会；营卫运行直接影响着人之睡眠；营卫与血汗的关系。最后，讨论了三焦的划分、功能及其与营卫气血的生成、敷布、转化关系。

黄帝问于岐伯曰：人焉受气？阴阳焉会？何气为营？何气为卫？营安从生？卫于焉会？老壮不同气，阴阳异位，愿闻其会。岐伯答曰：人受气于谷。谷入于胃，以传于肺，五藏六府，皆以受气。其清者为营，浊者为卫。营在脉中，卫在脉外。营周不休，五十而复大会。阴阳相贯，如环无端。卫气行于阴二十五度，行于阳二十五度，分为昼夜。故气至阳而起，至阴而止。故曰：日中而阳陇为重阳，夜半而阴陇为重阴。故太阴主内，太阳主外。各行二十五度，分为昼夜。夜半为阴陇，夜半后而为阴衰，平旦阴尽，而阳受气矣。日中为阳陇[1]，日西而阳衰。日入阳尽，而阴受气矣。夜半而大会，万民皆卧，命曰合阴。平旦阴尽而阳受气。如是无已，与天地同纪。

1 陇：隆盛的意思。

译文

黄帝问岐伯说：人的精气来自哪里？阴和阳在哪里会合？什么叫作营气？什么叫作卫气？营卫之气是从哪里产生的？卫营之气在哪里会合？老年人和壮年人气的盛衰不同，昼夜气行的位置各异，我希望听听会合的道理。

岐伯回答说：人的精气，来源于饮食。当饮食入胃，它的精微就传给了肺脏，五脏六腑都因此接受了营养。其中清的称为营气，浊的称为卫气。营气运行于脉中，卫气运行于脉外。在周身运行不休，营卫各运行五十周次又会合。阴阳相互贯通，如循环一样没有开头。卫气行于阴分二十五周次，又行于阳分二十五周次，昼夜各半。所以卫气的循行，从属阳的头部起始，到手足阴经为止。所以说：卫气行于阳经，中午阳气最盛，称为重阳；夜半行于阴经，阴气最盛，称为重阴。太阴主管人体内部，太阳主管人体外部，营卫在其中各运行二十五周次，都是以昼夜来划分的。半夜是阴气最盛的时候，夜半以后阴气渐衰，黎明阴气衰退而阳气继起。中午阳气最盛，日落而阳气衰退。当日入黄昏，阳气已尽而阴气继起。到夜半，营卫之气始相会合，这时人们都入睡，这叫合阴。到黎明阴气衰尽，而阳气又继起了。如此循行不止，和自然界日月运行的道理一致。

赏析与点评

《黄帝内经》关于卫气运行的记载，归纳起来有三个方面：一是营行脉中，卫行脉外，二者并行。二是本篇所述，昼行于阳，夜行于阴，各二十五周。三是卫行脉外，散行于肌肉、皮肤、胸腹、脏腑。卫气的三种运行途径中，第一是基本方式，第二、第三种是调节方式。体现了它分布广泛，运行迅速，应激能力强的特点，是完成温煦、卫外等功能的前提和基础。

黄帝曰：老人之不夜瞑者，何气使然？少壮之人不昼瞑者，何气使然？岐伯答曰：壮者之气血盛，其肌肉滑，气道通，营卫之行，不失其常，故昼精而夜瞑[1]。老者之气血衰，其肌肉枯，气道涩，五藏之气相搏，其营气衰少而卫气内伐[2]，故昼不精，夜不瞑。

1 精：此指神清气爽，精神饱满。

2 伐：衰败。

译文

黄帝说：老人往往夜里入睡困难，是什么气使他这样呢？青壮人白天往往不睡觉，是什么气使他这样呢？

岐伯回答说：壮年人的气血充盛，肌肉滑润，气道通畅，营气卫气的运行不失常规，所以白天神气清爽，夜里睡得香。老人的气血衰退，肌肉消瘦，气道涩滞，五脏之气损耗，营气衰少，卫气内乏，所以白天神不清爽，夜里也不易入睡。

赏析与点评

“故气至阳而起，至阴而止。”人体正常睡眠的条件是气血盛，营卫强，气血运行之道通畅，营卫能够正常运行而阴阳相交。老人昼不精、夜不瞑，是因为其气血衰，其肌肉枯，气道涩，五脏之气相搏，其营气衰少而卫气内伐；而少壮之人昼精而夜瞑，则是因为其气血盛，其肌肉滑，气道通，营卫之行，不失其常。这就是营卫与寤寐的关系。

若卫气不能入于阴分而与营气相交，导致阳分之气盛而阴分之气虚，这是造成失眠的重要机理。由此推之，凡外感、内伤等因素，一旦扰乱了营卫的正常运行，均有可能导致失眠或嗜睡等证。临床上，对于睡眠失常的病证，辨证运用调和营卫之法。如《黄帝内经》用半夏秫米汤治失眠，《金匮要略》用桂枝龙骨牡蛎汤治失眠，皆与调和营卫之法有关。

黄帝曰：愿闻营卫之所行，皆何道从来？岐伯答曰：营出于中焦，卫出于下焦。黄帝曰：愿闻三焦之所出。岐伯答曰：上焦出于胃上口，并咽以上，贯膈而布胸中，走腋，循太阴之分而行，还至阳明，上至舌，下足阳明。常与营俱行于阳二十五度，行于阴亦二十五度，一周也。故五十度而复大会于手太阴矣。黄帝曰：人有热，饮食下胃，其气未定，汗则出，或出于面，或出于背，或出于身半，其不循卫气之道而出，何也？岐伯曰：此外伤于风，内开腠理，毛蒸理泄，卫气走之，固不得循其道。此气慓悍滑疾，见开而出，故不得从其道，故命曰漏泄。

译文

黄帝说：我希望听到营、卫二气的运行，都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岐伯回答说：营气发于中焦，卫气发于上焦。

黄帝说：希望听一下发于上焦的情况。

岐伯回答说：上焦之气从胃上口发出，并食道上行，穿过膈膜，散布胸中，横走腋下，沿手太阴肺经范围下行，返回到手阳明大肠经，上行至舌，又下流注于足阳明胃经，卫气与营气一样都是运行于阳分二十五周，运行于阴分二十五周，这就是昼夜一周的大循环。所以卫气五十周次行遍全身，再与营气大会于手太阴肺经。

黄帝说：人在有热时，就会饮食刚入胃，其精微之气还未化成，汗就先出来了。或出于面，或出于背，或出于半身，并不沿着卫气运行的道路而出，是什么道理呢？

岐伯说：这是为风邪所伤，以致腠理舒张，皮毛为风热所蒸，腠理开泄，卫气行至肌表疏松的地方，就不沿着它的流行道路走了。卫气的性质慓悍滑利，见到开泄的地方就走，所以不能从它正常运行之道而出，这叫漏泄。

黄帝曰：愿闻中焦之所出。岐伯答曰：中焦亦并胃中，出上焦之后。此所受气者，泌糟粕，蒸津液，化其精微，上注于肺脉，乃化而为血。以奉生身，莫贵于此。故独得行于经隧，命曰营气。黄帝曰：夫血之与气，异名同类，何谓也？岐伯答曰：营卫者，精气也；血者，神气也。故血之与气，异名同类焉。故夺血者无汗，夺汗者无血。故人生有两死，而无两生[1]。

1 人生有两死，而无两生：人体夺血会致死亡，夺汗也会致死亡，所以说“有两死”。血与汗两者缺一则不能生，所以说“无两生”。

译文

黄帝说：希望听到中焦的出处。

岐伯回答说：中焦的部位与胃并列，在上焦之后。这里主化生水谷之味，泌去糟粕，蒸腾津液，化生精微，向上传注于肺脉，再化生而为血液。用它奉养周身，没有比它更宝贵的了。所以独能行于经脉之内，叫作营。

黄帝说：血和气，名称虽不一样，而其实却是同类，这是为什么？

岐伯回答说：营和卫都是水谷精气化成；血是精气化生的最宝贵物质，称为神气。因此血和气，名虽不同，却属于同类。凡失血过多的人，临证不可发其汗；出汗过多的人，其血亦少，临证不可刺络放血。所以说人体既夺血又夺汗者预后不良，血与汗缺一则不能生存。

赏析与点评

“血汗同源”，血足则津充而汗源充足，血虚则津少而汗源不充，为了避免“虚虚”之诫，所以原文强调“夺血者无汗，夺汗者无血”。其意是说大失血者，其津液已伤，不宜再发其汗；大汗伤津液者，其血液已伤，不宜再伤其血。临床上，对于大失血之人，不可再夺其汗，如《伤寒论》有“衄家不可汗”、“亡血家不可汗”之告诫。对于大出汗之人，则应避免再伤其血，如妄用活血化瘀、刺络出血等法。因特殊情况而非用不可者，则当辅以补血或益津之法。如对大失血而兼外感者，治宜养血益津，兼以发汗；对大出汗而兼血瘀者，治宜补血益津，兼以化瘀。

黄帝曰：愿闻下焦之所出。岐伯答曰：下焦者，别回肠，注于膀胱，而渗入焉。故水谷者，常并居于胃中，成糟粕而俱下于大肠，而成下焦。渗而俱下，济泌别汁，循下焦而渗入膀胱焉。黄帝曰：人饮酒，酒亦入胃，谷未熟而小便独先下，何也？岐伯答曰：酒者，熟谷之液也，其气悍以清，故后谷而入，先谷而液出焉。黄帝曰：善。余闻上焦如雾，中焦如沤，下焦如渎，此之谓也。

译文

黄帝说：我希望听到下焦的出处。

岐伯回答说：下焦可另将糟粕输送到回肠，又将水液渗透注入膀胱。所以水谷一类，常并存在胃中，经过消化，形成了糟粕，向下输送到大肠，成为下焦的主要功能。至于水液，也都是向下渗灌，排去其水，保留清液，其中浊秽部分，就沿着下焦而渗入膀胱。

黄帝说：人喝酒，酒入胃中，谷物还未腐熟，而酒液先从小便排泄，这是什么缘故？

岐伯回答说：酒是谷类发酵而酿成的液体，其气慓悍清纯，所以比食物后入，反比食物先从小便排出。

黄帝说：很对。我听说，三焦的功能，上焦像雾一样，中焦像沤物池一样，下焦像水沟一样。

海论篇

本篇导读

“海”是百川汇聚之所，又是生物赖以生存的水分之源。本篇以自然界之东西南北四海为比喻，说明胃、冲脉、膻中、脑四者是水谷、血、气、髓汇聚之处，在生命活动中有重要的作用，并分述其生理、病理、症状及治疗原则，所以篇名为“海论”。

本篇先论人有四海，以应自然界之四海，喻示其在生命活动中的重要地位。后论四海输穴的部位及名称、四海逆顺、有余不足的病变及治疗原则。

黄帝问于岐伯曰：余闻刺法于夫子，夫子之所言，不离于营卫血气。夫十二经脉者，内属于府藏，外络于肢节，夫子乃合之于四海乎？岐伯答曰：人亦有四海、十二经水[1]。经水者，皆注于海，海有东西南北，命曰四海。黄帝曰：以人应之奈何？岐伯曰：人有髓海，有血海，有气海，有水谷之海，凡此四者，以应四海也。

1 四海：古人认为海为江河之水汇聚之处，海有四。人身髓、气、血以及饮食物也有其所汇聚之处，故比称为“四海”。

译文

黄帝问岐伯说：我听夫子您讲过刺法，您所讲的离不开营卫气血。十二经脉，在内连属于五脏六腑，在外网络于四肢关节，怎么把它和四海相配合呢？

岐伯回答说：人体也有四海、十二经水。十二经水的流行，都从四方汇合注入大海，海有东西南北，所以叫四海。

黄帝说：人体怎样和四海相应呢？

岐伯说：人体有髓海，有血海，有气海，有水谷之海，以上四者，和四海相应。

黄帝曰：远乎哉！夫子之合人天地四海也。愿闻应之奈何？岐伯答曰：必先明知阴阳表里荥输所在[1]，四海定矣。

1 荥输：在此作流转、输注解。

译文

黄帝说：讲得真深远啊！先生把人体和天地四海配合起来了。希望再听听它们是怎样相应的？

岐伯说：必先明确知道经脉的阴阳表里荥输的部位，就可以确定髓、血、气、水谷这四海了。

黄帝曰：定之奈何？岐伯曰：胃者，水谷之海[1]，其输上在气街，下至三里；冲脉者，为十二经之海[2]，其输上在于大杼，下出于巨虚之上下廉；膻中者，为气之海[3]，其输上在于柱骨之上下[4]，前在于人迎；脑为髓之海，其输上在于其盖[5]，下在风府。

1 “胃者”两句：胃能容纳饮食物，故称“水谷之海”。水谷为五脏六腑所需营养物质的根本来源，因此又称胃（阳明）为五脏六腑之海。

2 “冲脉”两句：即上文所说的“血海”。

3 膻中：此指胸中部位。

4 柱骨之上下：指项后的哑门与大椎二穴。柱骨：亦称“天柱骨”，指全部颈椎。

5 盖：指脑盖骨。

译文

黄帝说：究竟是怎样确定呢？

岐伯说：胃是水谷之海，它的输注要穴，上在气冲，下在三里穴；冲脉是十二经之海，也就是血海，它的输注要穴，上在大杼，下在上巨虚和下巨虚穴；膻中是气海，它的输注要穴，在柱骨上的痖门、柱骨下的大椎，前在人迎穴；脑是髓海，它的输注要穴，上在百会，下在风府穴。

赏析与点评

“胃为水谷之海”：其意是强调胃有受纳水谷，化生精微，滋养人体五脏六腑之功，说明人之精气血津液等均由胃之水谷而化，胃在人体生命活动中有重要的意义。

“冲脉为血之海”：冲脉为奇经之一，上至于头，下至于足，贯穿全身，成为气血的要冲。冲脉在循行过程中与诸经有着广泛的联系与交会，并蓄足少阴肾经、足阳明胃经之经气，而肾与胃，是精血所生、所藏之脏，故冲脉不仅藏血最盛，也可以将所藏之血渗灌脏腑诸经，故称之为血海、十二经之海。

“膻中为气之海”：这里的膻中指胸中，与肺关系密切。《灵枢·五味》说：“其大气之抟而不行者，积于胸中，命曰气海，出于肺，循喉咽，故呼则出，吸则入。”《灵枢·邪客》说：“宗气积于胸中，出于喉咙，以贯心脉，而行呼吸焉。”宗气是肺吸入的自然界清气与脾胃化生的水谷精气结合于胸中而成，它上走息道以司呼吸，下贯血脉以行气血，正是由于宗气对人体生命十分重要而积于胸中，故称膻中为气之海。

“脑为髓之海”：《素问·五藏生成》说：“诸髓者，皆属于脑。”肾主藏精，精化髓，髓充于骨腔之中，通过脊髓，向上汇聚于脑。脑髓来源于先天，补充于后天，脑髓的盈亏可以影响人体的肢体活动、耳目的聪明、精神、思维、意识的活动，正如本篇所云：“髓海有余，则轻劲多力，自过其度；髓海不足，则脑转耳鸣，胫酸眩冒，目无所见，懈怠安卧。”脑在人体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器官，与生命活动有重要关系，故本篇把它作为四海之一。

黄帝曰：凡此四海者，何利何害？何生何败？岐伯曰：得顺者生，得逆者败；知调者利，不知调者害。

译文

黄帝说：关于人身的四海，怎样会有益？怎样会有害？怎样会生机旺盛？怎样会衰退？

岐伯说：人身的四海顺乎生理规律的就生机旺盛，反之就会衰退；懂得调养四海的就有益于身体，否则就有害。

黄帝曰：四海之逆顺奈何[1]？岐伯曰：气海有余者，气满胸中，悗息面赤；气海不足，则气少不足以言。血海有余，则常想其身大，怫然不知其所病[2]；血海不足，亦常想其身小，狭然不知其所病[3]。水谷之海有余，则腹满；水谷之海不足，则饥不受谷食。髓海有余，则轻劲多力，自过其度[4]；髓海不足，则脑转耳鸣，胫酸眩冒，目无所见，懈怠安卧。

1 逆顺：保持正常，或虽有病而趋向好转者为顺；发生病变，甚至逐渐恶化的为逆。

2 怫（fú）然：形容病势进展缓慢，自己不觉得有病。

3 狭然：狭小的样子。

4 自过其度：超过常人一般的水平。四海之有余不足共八条，唯有“髓海有余”而见“轻劲有力，自过其度”一条，诸家都认为是无病之象。

译文

黄帝说：四海的逆顺情况怎样呢？

岐伯说：气海有余，是邪气盛，就会气满胸中，呼吸急促，面赤；气海不足，就会气短，说话无力。血海有余，因为血多脉盛，就会想象身体似大起来，虽然心情怫郁，而说不出病来；血海不足，就会经常感觉身体轻小，虽然心情不舒，也说不出病来。水谷之海有余，就会腹部胀满；水谷之海不足，就会觉得饥饿而不想吃东西。髓海有余，就会使身体轻劲多力，耐劳超过常度；髓海不足，就会脑似旋转，耳鸣，小腿发酸，眩晕，眼睛看不见东西，懈怠，嗜睡。

黄帝曰：余已闻逆顺，调之奈何？岐伯曰：审守其输[1]，而调其虚实，无犯其害。顺者得复，逆者必败。黄帝曰：善。

1 审守其输：审察和掌握四海所流注部位的输穴。

译文

黄帝说：我已听到逆顺的情况，怎样调治呢？

岐伯说：精确掌握那些与四海相通的上下输穴，来调治，依据虚则补之，实则泻之的法则，不犯虚虚实实的错误。能这样做，病人就会安康；否则，病人就会衰败。

黄帝说：说得好。

逆顺肥瘦篇

本篇导读

“逆顺”指经脉循行走向及气血上下运行；“肥瘦”言形体之肥壮与瘦小。明逆顺，则可掌握病人的血脉情况而知其内；明肥瘦，则可了解病人的形体强弱而知其外，内外互察，方能根据病人的体质与病情而正确施治。由于本篇重点讨论了经脉走向规律、气血滑涩以及形体的肥瘦壮幼，并以此作为施治的依据，故以此名篇。

本篇举人之肥瘦壮幼以及性情为例，阐明根据气血强弱和清浊滑涩等不同生理特点而施治之理。十二经脉循行的走向规律。冲脉的循行及其生理特点。

黄帝问于岐伯曰：余闻针道于夫子，众多毕悉矣。夫子之道应若失，而据未有坚然者也。夫子之问学熟乎？将审察于物而心生之乎？岐伯曰：圣人之为道者，上合于天，下合于地，中合于人事。必有明法，以起度数、法式检押，乃后可传焉。故匠人不能释尺寸而意短长，废绳墨而起平水也；工人不能置规而为圆，去矩而为方。知用此者，固自然之物，易用之教，逆顺之常也。

译文

黄帝问岐伯说：听夫子讲针道，知道很多了。根据夫子的理论针刺，常常手到病除，从没有坚不可除的病证。先生是向前辈的先生询问继承的呢，还是从审察事物中而发明的呢？

岐伯说：人所作针刺的道理，对上合于天文，对下合于地理，对中合于社会人事。一定有明确的法则，以立尺度长短，模式规矩，然后才可传于后世。所以匠人不能丢掉尺寸而妄揣短长，放弃绳墨而求平直；工人不能丢开规而去画圆，去了矩而去画方。知道运用这一法则的，是顺应了自然的物理，是便于应用的教法，也就是衡量逆顺的常规。

赏析与点评

本段先以圣人为道有明法的道理，论治病讲究规矩方圆，合于自然物理。次论治病之道法于自然，认为万物之生化，不能以人力代替，四时之规律，亦不能随意违背，从而提出“化不可代，时不可违”的治疗思想。此语虽是针对“病去而瘠”的康复治法而言，但它的精神具有普遍意义。提示人们，各种治疗方法，其作用主要是协助人体自身生化机能，从失调无序的病态转向有序和谐的健康状态，作用要点在于调节。这种治疗思想为提高中医治疗水平、端正中医科研思路提供了理论基础。

黄帝曰：闻自然奈何？岐伯曰：临深决水，不用功力，而水可竭也；循掘决冲[1]，而经可通也。此言气之滑涩，血之清浊，行之逆顺也。

1 循掘决冲：沿着窟处来开要塞之意。

译文

黄帝说：希望听听自然之道是怎样的？

岐伯说：到深河那里放水，不用多大功力，就可以把水放完；从洞穴里开地道，则直行的大道很容易通开。这是说人身的气有滑有涩，血有清有浊，气血的远行有逆有顺。治疗时应该顺应其自然。

黄帝曰：愿闻人之白黑肥瘦小长，各有数乎？岐伯曰：年质壮大，血气充盈，肤革坚固，因加以邪。刺此者，深而留之，此肥人也。广肩腋项，肉薄厚皮而黑色，唇临临然[1]，其血黑以浊，其气涩以迟。其为人也，贪于取与。刺此者，深而留之，多益其数也。

1 唇临临然：形容口唇肥厚下垂。

译文

黄帝说：我希望听听人的白黑肥瘦少长，在针刺时，是否有不同呢？

岐伯说：壮年而体质强壮的人，血气充足旺盛，皮肤坚密，在感受病邪时，针刺这种人，应该深刺、留针，这是刺肥壮人的标准。另有一种人，肩腋很开阔，颈项肉薄、皮厚、色黑，唇厚，血色黑浊，气行涩迟。这种人，贪图便宜，追求利益。针刺是应该深刺，留针，多增加针刺的次数。

黄帝曰：刺瘦人奈何？岐伯曰：瘦人者，皮薄色少，肉廉廉然[1]，薄唇轻言。其血清气滑，易脱于气，易损于血。刺此者，浅而疾之。

1 廉廉然：形容肌肉瘦薄。

译文

黄帝说：针刺瘦人用什么针法呢？

岐伯说：瘦人皮薄颜色淡，肌肉消瘦，唇薄，语声低。他的血清稀而气滑利，像这样，气、血都容易虚脱、损耗。针刺时应该浅刺、急速出针。

黄帝曰：刺常人奈何？岐伯曰：视其白黑，各为调之。其端正敦厚者，其血气和调，刺此者，无失常数也。

译文

黄帝说：针刺普通人用什么针法呢？

岐伯说：观察他的肤色白黑，分别配合针刺深浅的标准。属于端正纯厚的人，它的血气和调，针刺时依据正常的针法标准。

黄帝曰：刺壮士真骨者奈何？岐伯曰：刺壮士真骨[1]，坚肉缓节监监然[2]。此人重则气涩血浊，刺此者，深而留之，多益其数。劲则气滑血清，刺此者，浅而疾之。

1 真骨：坚固的骨骼。

2 坚肉：结实的肌肉。缓节：筋骨坚强，关节舒缓。

译文

黄帝说：针刺壮士用什么针法呢？

岐伯说：壮士骨骼坚固，肌肉丰厚，关节坚大。这样的人，性情稳重的，气涩血浊，针刺就当深刺、留针，并且增加针刺次数。而性情好动的，气滑血清，针刺就当浅刺而急速出针。

黄帝曰：刺婴儿奈何？岐伯曰：婴儿者，其肉脆血少气弱，刺此者，以毫针，浅刺而疾发针，日再可也。

译文

黄帝说：针刺婴儿用什么针法呢？

岐伯说：婴儿肉软、血少、气弱，针刺时用毫针，浅刺进针要快，一天针刺两次就够了。

黄帝曰：临深决水，奈何？岐伯曰：血清气浊，疾写之，则气竭焉。黄帝曰：循掘决冲，奈何？岐伯曰：血浊气涩，疾写之，则经可通也。

译文

黄帝说：临深决水，运用于针刺上是怎样的？

岐伯说：血清气浊的人，用疾泻的针法，就会使真气衰竭。

黄帝说：循掘决冲，运用于针刺上是怎样的？

岐伯答说：血浊气涩的人，用疾泻的针法，会使真气通畅。

天年篇

本篇导读

“天年”即天赋之年，自然应有的寿命。因本篇论述了从出生到百岁这一段生命过程中生理上、体态上、性格上的变化，从而说明保养先天后天之精是延缓衰老以及摄生防病的重要环节。故以此名篇。

本篇阐述了人的胚胎生成、发育的过程及其机理，并以十年为阶段，论述人出生到百岁的生命过程及各阶段的生理特点。再论长寿的先天禀赋条件与特征，提出了早衰的先后天因素及重视先后天互补的养生秘诀。

黄帝问于岐伯曰：愿闻人之始生，何气筑为基？何立而为楯？何失而死？何得而生？岐伯曰：以母为基，以父为楯[1]。失神者死，得神者生也。黄帝曰：何者为神？岐伯曰：血气已和，荣卫已通，五藏已成，神气舍心[2]，魂魄毕具，乃成为人。

1 以母为基，以父为楯（shǔn）：人体胚胎的形成，全赖父精母血的结合而成。

2 神气舍心：即神气舍藏于心。

译文

黄帝问岐伯说：人在生命开始的时候，是以什么为基础？以什么作为外卫？失去什么就会死亡？得到什么才会生存呢？

岐伯说：以母血为基础，以父精为外卫。没了神气就会死亡，有了神气才能生存。

黄帝说：什么叫神呢？

岐伯说：血气已经和调，荣卫已经通畅，五脏已经形成，神气潜藏于心，魂魄具备了，就成为人。

赏析与点评

“以母为基，以父为楯”：人体胚胎的发生，是以母之阴血为基础，以父精所化阳气为护卫，阴阳交感，精气相结合而成，这是中医关于胚胎发生的理论。

“失神者死，得神者生”：神在胚胎发生和发育中生成，即所谓先天之精化气、气生神，反过来又是胚胎发育和出生后生命活动的主宰，神的得失关乎生命存亡，而神的存在和盛衰，体现在包括精神、意识和思维在内的一切生命活动，如精神状态、面部气色、眼睛活动与视觉、脉象之中，故临床可以通过各种诊察方法判断神的盛衰存亡。

黄帝曰：人之寿夭各不同，或夭寿，或卒死，或病久，愿闻其道。岐伯曰：五藏坚固，血脉和调。肌肉解利[1]，皮肤致密。营卫之行，不失其常。呼吸微徐[2]，气以度行。六府化谷，津液布扬。各如其常，故能长久。

1 肌肉解利：形容肌肉之间，气行滑顺通利而没有涩滞的现象。

2 呼吸微徐：指气息调匀，不粗不疾。

译文

黄帝说：人的寿命长短各不相同，有的命短，有的寿长，有的突然死亡，有的患病日久，希望听到其中的道理。

岐伯说：五脏形质坚固，血脉和顺协调。肌肉滑润，皮肤细密。营卫之气的运行，不背离常规。呼吸徐缓，经气循度而行。六腑消化谷物，津液布散周身。以上各方面，都能正常活动，寿命就能长久。

黄帝曰：人之寿百岁而死，何以致之？岐伯曰：使道隧以长[1]，基墙高以方[2]。通调营卫，三部三里起[3]。骨高肉满，百岁乃得终。

1 使道隧以长：人中沟深而且长的意思。

2 基墙高以方：有三说。一说指明堂。基墙高大方正，为长寿的表现。二说指面之地部为基，墙指蕃蔽而言。高以方，是指高厚方正的意思。三说指面部而言，骨骼为基，蕃蔽为墙。

3 三部三里起：一说指面部的上、中、下三停。二说指身之上、中、下三部，三里指手足阳明之脉，皆起发而平等。

译文

黄帝说：人怎样才能活到百岁才死呢？

岐伯说：长寿者的鼻孔深而长，鼻的部位，高大方正。营卫循行畅通无阻，面部的三停高起而不平陷，骨骼高起，肌肉丰满，这种健壮的形体，是能活到百岁的象征。

赏析与点评

本段论述长寿的先天禀赋条件与特征：

先天禀赋强壮，是人长寿的基本条件之一，可以通过多方面观察。一是脏腑发育良好、功能健全。五脏发育良好，则气血得以化生，精神魂魄旺盛；六腑发育良好，则水谷化为精微，津液润养全身；呼吸微徐，是脏气安定而神气内守不外泄之征，乃肺主治节良好的表现。二是经脉发育良好，荣卫气血运行通利和调，循常不乱，则脏腑肢节得养。三是腠理致密，抗邪能力强，可外避虚邪。

长寿的先天禀赋特征，则主要是观察头面发育状态。头面部骨肉血脉及五官状态，是禀赋强弱、厚薄，先天发育是否良好的标志。如：头面部骨肉丰满，人中深邃而长，说明禀赋强壮、先天发育良好，则生命活动有丰厚基础，则得以长寿。

黄帝曰：其气之盛衰，以至其死，可得闻乎？岐伯曰：人生十岁，五藏始定，血气已通，其气在下，故好走。二十岁，血气始盛，肌肉方长，故好趋。三十岁，五藏大定，肌肉坚固，血脉盛满，故好步。四十岁，五藏六府十二经脉，皆大盛以平定。腠理始疏，荣华颓落，发颇斑白，平盛不摇，故好坐。五十岁，肝气始衰，肝叶始薄，胆汁始灭，目始不明。六十岁，心气始衰，苦忧悲，血气懈惰，故好卧。七十岁，脾气虚，皮肤枯。八十岁，肺气衰，魄离，故言善误。九十岁，肾气焦，四藏经脉空虚。百岁，五藏皆虚，神气皆去，形骸独居而终矣。

译文

黄帝说：人的体气盛衰，从幼年直到死亡，可以听听吗？

岐伯说：人生到十岁，五脏才开始健全，血气已经通畅，这时他的经气还在下肢，所以喜跑。到了二十岁，血气开始旺盛，肌肉正在发育，所以喜快走。到了三十岁，五脏完全健全，肌肉坚固，血脉盛满，所以喜欢缓行。到了四十岁，五脏六腑和十二经脉已发育很好，并且稳定。腠理开始稀疏，面部华色开始衰落，发鬓斑白，经气平定盛满至极，精力已不十分充足，所以喜欢坐。到了五十，肝气开始衰退，肝叶薄弱，胆汁逐渐减少，眼睛开始有不明的感觉。到了六十岁，心气开始衰退，经常有忧虑悲伤之苦，血气运行缓慢，所以喜欢躺卧。到了七十岁，脾气虚弱，皮肤干枯。到了八十岁，肺气衰退，魂魄离散，所以言语常常错误。到了九十岁，肾气焦竭，肝、心、脾、肺四脏和经脉都空虚了。到了百岁，五脏就都亡衰竭，神气也都无以依附内舍，这时，就仅留下形体空壳而死亡了。

黄帝曰：其不能终寿而死者，何如？岐伯曰：其五藏皆不坚，使道不长。空外以张，喘息暴疾。又卑基墙薄，脉少血，其肉不石。数中风寒，血气虚，脉不通。真邪相攻，乱而相引。故中寿而尽也。

译文

黄帝说：有人不能享尽天年就死了，是为什么？

岐伯说：那是五脏都不坚实，人中不深长。鼻孔向外张开，呼吸急速。鼻梁骨低，脉小血少，肌肉不坚实。屡受风寒，血气虚弱，经脉不通。正邪相攻，体内血气失常，引邪深入。所以中年就会死。

赏析与点评

不能终寿而死的先天因素：

一是禀赋薄弱，先天发育不良。主要是五脏发育不育，功能不健全，精气神弱，特别是肺脏先天发育不良，失于治节，表现为呼吸急促，代谢过速，自耗精气，促其消亡。二是气血虚弱，不能营养脏腑组织，抗邪能力薄弱，邪气易伤，耗损精气，也是早夭的原因之一。其形貌特征主要表现在头面部：一是面部瘦薄，骨肉塌陷，鼻孔外翻，鼻道短浅；二是面部枯萎无神。

不能终寿而死的后天因素：

后天调养是人寿夭得以实现的条件，若恃强妄为，逆于生乐，则竭精耗真，虽先天禀赋充足，仅能取中下寿。先天禀赋薄弱者，若能后天调养得当，亦可中寿；但若不能调养，甚或放纵嗜欲，反复伤邪，无异对薄弱生命雪上加霜，必致短命夭折。因正难御邪，正邪交争，气血紊乱，必致邪盛正衰而死。

通天篇

本篇导读

本篇根据禀赋不同、阴阳属性差异，将人划分为太阴、少阴、太阳、少阳、阴阳和平等五种不同类型，并分别描述了他们在意识、性格上的特征，提出了因人施治的法则。认为人的体质，有阴阳气血偏多偏少之分，他们的形态有不同，筋骨有强弱、气血有盛衰，皆出于天然禀赋，故此篇以“通天”为名。

首先，本篇提出人的体质性格可以划分太阴、少阴、太阳、少阳、阴阳和平五种类型，并分别说明五种类型人的性情的特点。其次，说明这五种类型人由于体质性格上的差异，其发病上有所不同，治疗上应有所区别，因此，我们在临床上应引起重视。最后，又分别说明阴阳五态之人在体态与行动表现上的特征。

黄帝问于少师曰：余尝闻人有阴阳，何谓阴人，何谓阳人？少师曰：天地之间，六合之内，不离于五，人亦应之，非徒一阴一阳而已也。而略言耳，口弗能徧明也。黄帝曰：愿略闻其意，有贤人圣人，心能备而行之乎？少师曰：盖有太阴之人，少阴之人，太阳之人，少阳之人，阴阳和平之人。凡五人者，其态不同，其筋骨气血各不等。

译文

黄帝问少师说：我曾经听说人有阴与阳的不同，什么是属阴的人？什么是属阳的人？

少师说：天地之间，四方上下之内，都离不开五行，人也和五行相应，并不是仅有相对的一阴一阳而已。这只是大概一说，至于其复杂情形，用语言难以说清。

黄帝说：希望听到大概的情况，有贤人圣人，他们是否能够达到阴阳平衡呢？

少师说：人大致可以分为太阴、少阴、太阳、少阳、阴阳和平五种类型。这五种类型的人，他们的形态不同，筋骨强弱，气血盛衰，也各不相同。

黄帝曰：其不等者，可得闻乎？少师曰：太阴之人，贪而不仁，下齐湛湛[1]，好内而恶出[2]，心和而不发[3]，不务于时，动而后之[4]，此太阴之人也。

1 下齐：是形容谦虚下气，待人周到，假装正经。

2 好内而恶出：就是好得恶失，喜进不喜出。

3 心和而不发：指心情和顺，而不外露，即“喜怒不形于色”。

4 不务于时，动而后之：即不识时务，而只知利己，看风使舵，行动后发制人。

译文

黄帝说：那不同情况，可以让我听听吗？

少师说：属于太阴的人，性情贪婪不仁厚，表面谦虚，假装正经，内心却深藏阴险，好得恶失，喜怒不形于色，不识时务，只知利己，见风使舵，行动上惯用后发制人的手段。具有这些特性的，就是太阴之人。

少阴之人，小贪而贼心，见人有亡[1]，常若有得，好伤好害，见人有荣，乃反愠怒，心疾而无恩[2]。此少阴之人也。

1 亡：泛指损失、不幸之事。

2 心疾而无恩：对人心怀妒忌之心而忘恩负义。

译文

属于少阴的人，贪图小利，而有害人之心，看到别人有了损失，就像拣到便宜一样高兴，好伤人，好害人，看到别人光荣，就恼怒，心怀嫉妒，没有同情心。有这些特征的，就是少阴之人。

太阳之人，居处于于[1]，好言大事，无能而虚说，志发于四野[2]，举措不顾是非，为事如常自用[3]，事虽败而常无悔。此太阳之人也。

1 于于：自满自足之貌。

2 志发于四野：形容好高骛远。

3 为事如常自用：指常常意气用事，而自以为是。

译文

属于太阳的人，平时自鸣得意，好讲大事，无能却空说大话，言过其实，好高骛远。行动不顾是非，做事经常自以为是，做事虽然失败，却没有后悔之心。有这些特征的，就是太阳之人。

少阳之人，諟谛好自贵[1]，有小小官，则高自宜，好为外交而不内附。此少阳之人也。

1 諟（shì）谛（dì）：审慎，即反复考查研究，做事仔细。

译文

属于少阳的人，做事审慎，好抬高自己，有了小小的官职，就自以为了不起，向外宣扬，好交际，而不能踏踏实实地工作。有这些特征的就是少阳之人。

阴阳和平之人，居处安静，无为惧惧，无为欣欣，婉然从物[1]，或与不争，与时变化，尊则谦谦，谭而不治[2]，是谓至治[3]。古人善用针艾者，视人五态乃治之。盛者写之，虚者补之。

1 婉然从物：善于顺从和适应事物的发展规律。

2 谭而不治：用说服的方法以德感人，而不是用强力的方法统治人。

3 至治：即最好的治理方法。

译文

属于阴阳和平的人，生活安静，心安无所畏惧，不追求过分喜乐，顺从事物发展的自然规律，遇事不与人争，善于适应形势的变化，地位虽高却很谦虚，以理服人，而不是用压服的手段来治人，具有极好的治理才能。具有这些特性的，就是阴阳和平之人。古代善用针灸疗法的医生，观察五类人的形态，分别给以治疗。气盛的用泻法，气虚的用补法。

黄帝曰：治人之五态奈何？少师曰：太阴之人，多阴而无阳。其阴血浊，其卫气涩。阴阳不和，缓筋而厚皮。不之疾写，不能移之。少阴之人，多阴少阳，小胃而大肠[1]，六府不调。其阳明脉小而太阳脉大，必审调之。其血易脱，其气易败也。

1 小胃而大肠：即胃小肠大。肠是指小肠而言。

译文

黄帝说：针治五种形态的人，是怎样的？

少师说：属于太阴的人，阴偏多，却无阳。他们的阴血重浊，卫气涩滞。阴阳不调和，形体表现为筋缓皮厚的特征。像这样的人，不用急泻针法，就不能去除他的病。属于少阴的人，阴多阳少，他们的胃小而肠大，六腑的功能不协调。因为他的足阳明经脉气偏小，而手太阳经脉气偏大，一定要审慎调治。因为他的血容易耗损，他的气也容易败伤。

太阳之人，多阳而少阴。必谨调之，无脱其阴，而写其阳。阳重脱者易狂[1]，阴阳皆脱者，暴死，不知人也[2]。

1 阳重脱者易狂：虚阳浮越，易发狂躁，为阳气欲脱的先兆。

2 暴死：有二解，一指突然死亡；一指突然不省人事的假死，急救得当，尚能回生。

译文

属于太阳的人，阳多阴少。一定谨慎地进行调治，不能再耗损其阴，只可泻其阳。阳大脱就易发狂躁，如果阴阳都耗损就会突然死亡，或不省人事。

少阳之人，多阳少阴，经小而络大[1]。血在中而气外，实阴而虚阳，独写其络脉，则强气脱而疾，中气不足，病不起也。

1 多阳少阴，经小而络大：络脉浅，在表属阳；经脉深，在里属阴。多阳，指络脉大。少阴，指经脉小。

译文

属于少阳的人，阳多阴少，经脉小而络脉大。血在中而气在外，在治疗时，应当充实阴经而泻其阳络，但是单独过度地泻其阳络，就会迫使阳气很快地耗损，以致中气不足，病也就难以痊愈了。

阴阳和平之人，其阴阳之气和，血脉调。谨诊其阴阳，视其邪正，安容仪。审有余不足。盛则写之，虚则补之，不盛不虚，以经取之。此所以调阳阳，别五态之人者也。

译文

属于阴阳和平的人，他们的阴阳之气和谐，血脉调顺。在治疗时，应当谨慎地观察他的阴阳变化，了解他的邪正盛衰，看明他的容颜表现。然后细审是哪一方面有余，哪一方面不足。邪盛用泻法，正虚用补法，如果不盛不虚，就治疗病证所在的本经。这就是调治阴阳，辨别五种不同形态人的标准。

黄帝曰：夫五态之人者，相与无故，卒然新会，未知其行也，何以别之？少师答曰：众人之属[1]，不如五态之人者，故五五二十五人，而五态之人不与焉。五态之人，尤不合于众者也。

1 众人：指《灵枢·阴阳二十五人》而言，与五态之人不同。

译文

黄帝说：与五种形态的人，素不相识，乍一见面，很难知道他们的作风和性格属于哪一类型的人，应怎样来辨别呢？

少师回答说：一般人不具备这五种人的特性，所以‘阴阳二十五人’，不包括在五态人之内。因为五态之人是具有代表性的五种类型，他们和一般人是不相同的。

黄帝曰：别五态之人奈何？少师曰：太阴之人，其状黮黮然黑色[1]，念然下意[2]，临临然长大[3]，腘然未偻[4]。此太阴之人也。

1 黮（dǎn）黮然：形容面色阴沉的样子。

2 念然下意：指故作姿态，谦虚下气。

3 临临然：长大的样子。

4 腘然未偻：形容假作卑躬屈膝的姿态，并非真有佝偻病。

译文

黄帝说：怎样分别五种形态的人呢？

少师说：属于太阴的人，面色阴沉黑暗，而假意谦虚，身体本来高大，却卑躬屈膝，故作姿态，而并非真有佝偻病，这就是太阴之人的形态。

少阴之人，其状清然窃然，固以阴贼，立而躁崄，行而似伏。此少阴之人也。

译文

属于少阴的人，外貌好像清高，但是行动鬼祟，偷偷摸摸，深怀阴险害人之贼心，站立时躁动不安，显示出邪恶之象，走路时状似伏身向前。这是少阴之人的形态。

太阳之人，其状轩轩储储[1]，反身折腘[2]。此太阳之人也。

1 轩轩储储：形容高贵自尊，骄傲自满的样子。

2 反身折腘：是形容仰腰挺胸时，身躯向后反张，膝窝随之曲折的样子。

译文

属于太阳的人，外貌表现高傲自满，仰腰挺胸，好像身躯向后反张和两腘曲折那样。这是太阳之人的形态。

少阳之人，其状立则好仰，行则好摇，其两臂两肘则常出于背。此少阳之人也。

译文

属于少阳的人，在站立时惯于把头仰得很高，行走时惯于摇摆身体，常常反挽其手于背后。这是少阳之人的形态。

阴阳和平之人，其状委委然，随随然，颙颙然，愉愉然，（xuán）然，豆豆然，众人皆曰君子。此阴阳和平之人也。

译文

属于阴阳和平的人，外貌从容稳重，举止大方，性格和顺，善于适应环境，态度严肃，品行端正，待人和蔼，目光慈祥，作风光明磊落，举止有度，处事条理分明，众人都说有德行。这是阴阳和平之人的形态。

名句索引

一画

一曰治神，二曰知养身，三曰知毒药为真……。五法俱立，各有所先。

二画

十二经脉，三百六十五络，其血气皆上于面而走空窍。

三画

凡阴阳之要，阳密乃固。……阴平阳秘，精神乃治。

凡十一藏取决于胆也。

凡治病，察其形气色泽，脉之盛衰，病之新故，乃治之，无后其时。

三阴三阳，五藏六府皆受病，荣卫不行，五藏不通，则死矣。

凡刺之方，必别阴阳，前后相应，逆从得施，标本相移。

凡刺之法，先必本于神。

四画

今时之人……不知持满，不时御神，务快其心，逆于生乐，起居无节，故半百而衰也。

以恬愉为务，以自得为功。

天食人以五气，地食人以五味。

五脏者，藏精气而不写也，故满而不能实。六府者，传化物而不藏，故实而不能满也。

内无眷慕之累，外无伸官之形。此恬惔之世，邪不能深入也。

五藏者，中之守也。得守者生，失守者死。

五藏者，身之强也。得强则生，失强则死。

五藏受气于其所生，传之于其所胜，气舍于其所生，死于其所不胜。

风者百病之长也。

气归于权衡，权衡以平，气口成寸，以决死生。

水精四布，五经并行，合于四时五藏阴阳，揆度以为常也。

天覆地载，万物悉备，莫贵于人。人以天地之气生，四时之法成。

天有阴阳，人有十二节；天有寒暑，人有虚实。

五藏六府皆令人欬，非独肺也。……人与天地相参，故五藏各以治时感于寒则受病。

风寒湿三气杂至合而为痹也。

心藏神，肺藏气，肝藏血，脾藏肉，肾藏志，而此成形。……五藏之道，皆出于经隧，以行血气。血气不和，百病乃变化而生。

以母为基，以父为楯。失神者死，得神者生也。

五画

冬三月，此谓闭藏。水冰地坼，无扰乎阳。…… 使志若伏若匿，若有私意。

若己有得，去寒就温。无泄皮肤，使气亟夺。

四时阴阳者，万物之根本也。所以圣人春夏养阳，秋冬养阴。

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

东方青色，入通于肝。南方赤色，入通于心。中央黄色，入通于脾。西方白色，入通于肺。北方黑色，入通于肾。

主明则下安，以此养生则寿，殁世不殆，以为天下则大昌。

圣人杂合以治，各得其所宜，……得病之情，知治之大体也。

平治于权衡。去宛陈莝，……故精自生，形自盛，骨肉相保，巨气乃平。

四变之动，脉与之上下。……春应中规，夏应中矩，秋应中衡，冬应中权。

圣人之治病也，必知天地阴阳，四时经纪，五藏六府，雌雄表里，刺灸砭石，毒药所主。从容人事，以明经道，贵贱贫富，各异品理，问年少长，勇怯之理，审于分部，知病本始，八正九候，诊必副矣。

圣人之为道者，上合于天，下合于地，中合于人事。

六画

有真人者，提挈天地，把握阴阳。……故能寿敝天地，无有终时。

阴气者，静则神藏，躁则消亡。

邪之生也，或生于阴，或生于阳。

阳虚则外寒，阴虚则内热，阳盛则外热，阴盛则内寒。

血之与气，异名同类焉。……故人生有两死，而无两生。

七画

志闲而少欲，心安而不惧，形劳而不倦。

医之治病也，一病而治各不同，……地势使然也。

诊法常以平旦，阴气未动，阳气未散，……故乃可诊有过之脉。

针各有所宜，各不同形，各任其所，为刺之要。气至而有效，效之信，若风之吹云，明乎若见苍天。刺之道毕矣。

八画

肾者主水，受五藏六府之精而藏之，故五藏盛，乃能写。

法则天地，象似日月。辨列星辰，逆从阴阳。

其卒发者，不必治于传，或其传化有不以次。

经气已至，慎守勿失。……如临深渊，手如握虎，神无营于众物。

治反为逆，治得为从。

审察病机，无失气宜。

治病之道，气内为宝。……能行此术，终身不殆。

审五藏之病形，以知其气之虚实，谨而调之也。

经脉者，所以能决死生，处百病，调虚实，不可不通。

其清者为营，浊者为卫。……阴阳相贯，如环无端。故气至阳而起，至阴而止。

九画

春三月，此谓发陈。天地俱生，万物以荣。……生而勿杀，予而勿夺，赏而勿罚。

秋三月，此谓容平。天气以急，地气以明。……使志安宁，以缓秋刑。收敛神气，使秋气平。无外其志，使肺气清。

胃者，水谷之海；冲脉者，为十二经之海；膻中者，为气之海；脑为髓之海。

春脉者肝也，东方木也，万物之所以始生也。夏脉者心也，南方火也，万物之所以盛长也。秋脉者肺也，西方金也，万物之所以收成也。冬脉者肾也，北方水也，万物之所以合藏也。脾脉者土也，孤藏以灌四傍者也。

逆其气则病，从其气则愈。

十画

夏三月，此谓蕃秀。天地气交，万物华实。……使志无怒，使华英成秀。使气得泄，若所爱在外。

病为本，工为标；标本不得，邪气不服。

诸寒之而热者取之阴，热之而寒者取之阳，所谓求其属也。

调气之方，必别阴阳，定其中外，各守其乡，谨道如法，万举万全，气血正平，长有天命。

诸阳之会，皆在于面。

十一画

清阳为天，浊阴为地。

十二画

善用针者，从阴引阳，从阳引阴。

十三画

谨和五味，……骨气以精。谨道如法，长有天命。

嗜欲无穷，而忧患不止，精气弛坏，荣泣卫除，故神去之而病不愈也。

谨守病机，各司其属，……疏其血气，令其调达，而致和平。

愁忧恐惧则伤心。形寒寒饮则伤肺。

中信国学大典

名誉主编

饶宗颐

编委会成员（按姓氏笔画排序）

李焯芬 陈万雄 陈鼓应 陈耀南 单周尧 郑培凯

黄帝内经

导读

苏晶

医学博士，中医基础专业博士生导师，北京中医药大学基础医学院中医基础理论系副主任。

袁世宏

医学博士，曾任北京中医药大学教授、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现任香港大学中医学院高级教学顾问。全国五百名老中医学术思想与临床经验继承人之一，获国家中医药管理局首批优秀中医临床人才称号。

译注

苏晶 袁世宏 姚春鹏

哲学宗教

历史地理

先秦诸子

文学

《周易》

《左传》

《论语》

《诗经》

《礼记•孝经》

《战国策》

《孟子》

《楚辞》

《心经•金刚经》

《史记》

《老子》

《唐诗三百首》

《净土三经》

《汉书》

《庄子》

《宋词三百首》

《六祖坛经》

《后汉书》

《墨子》

《元曲三百首》

《黄帝内经》

《三国志》

《孙子兵法》

《古文观止》

《孔子家语》

《资治通鉴》

《韩非子》

《世说新语》

《颜氏家训》

《盐铁论》

《大学•中庸》

《徐霞客游记》

《淮南鸿烈》

《贞观政要》

《荀子》

《梦溪笔谈》

《传习录》

《山海经》

《管子》

《搜神记》

《近思录》

《水经注》

《列子》

《东坡志林》

《围炉夜话》

《人物志》

《鬼谷子》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

《商君书》

《吕氏春秋》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黄帝内经 / 苏晶、袁世宏导读，苏晶、袁世宏、姚春鹏译注. —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3.9

（中信国学大典）

ISBN 978-7-5086-4073-0

Ⅰ.①黄… Ⅱ.①苏… ②袁… ③姚… Ⅲ.① 《内经》-译文 ② 《内经》-注释 Ⅳ.①R221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127887号

本书中文简体字版由中华书局（香港）有限公司授权中信出版社在中国大陆独家出版和发行

黄帝内经

导读：苏晶 袁世宏

译注：苏晶 袁世宏 姚春鹏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电子书排版：张明霞

中信出版社官网：http://www.publish.citic.com/

官方微博：http://weibo.com/citicpu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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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说明

为什么要阅读经典？道理其实很简单——经典正是人类智慧的源泉、心灵的故乡。也正因如此，在社会快速发展、急剧转型，也容易令人躁动不安的年代，人们也就更需要接近经典、阅读经典、品味经典。

迈入二十一世纪，随着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不断提高，影响不断扩大，国际社会也越来越关注中国，并希望更多地了解中国、了解中国文化。另外，受全球化浪潮的冲击，各国、各地区、各民族之间文化的交流、碰撞、融合，也都会空前地引人注目，这其中，中国文化无疑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相应地，对于中国经典的阅读自然也就拥有了不断扩大的潜在市场，值得重视及开发。

于是也就有了这套立足港台、面向海内外的“中信国学大典”的出版。希望通过本套丛书的出版，继续搭建古代经典与现代生活的桥梁，引领读者摩挲经典，感受经典的魅力，进而提升自身品位，塑造美好人生。

中信国学大典收录中国历代经典名著近六十种，涵盖哲学、文学、历史、医学、宗教等各个领域。编写原则大致如下：

（一）精选原则。所选著作一定是相关领域最有影响、最具代表性、最值得阅读的经典作品，包括中国第一部哲学元典、被尊为“群经之首”的《周易》，儒家代表作《论语》、《孟子》，道家代表作《老子》、《庄子》，最早、最有代表性的兵书《孙子兵法》，最早、最系统完整的医学典籍《黄帝内经》，大乘佛教和禅宗最重要的经典《金刚经•心经•坛经》，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第一部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中国最古老的地理学著作《山海经》，中国古代最著名的游记《徐霞客游记》等等，每一部都是了解中国思想文化不可不知、不可不读的经典名著。而对于篇幅较大、内容较多的作品，则会精选其中最值得阅读的篇章。使每一本都能保持适中的篇幅、适中的定价，让大众都能买得起、读得起。

（二）尤重导读的功能。导读包括对每一部经典的总体导读、对所选篇章的分篇（节）导读，以及对名段、金句的赏析与点评。导读除介绍相关作品的作者、主要内容等基本情况外，尤其强调取用广阔的国际视野和当代眼光，将这些经典放在全球范围内、结合当下社会生活，深入挖掘其内容与思想的普世价值，及对现代社会、现实生活的深刻启示与借鉴意义。通过这些富有新意的解读与赏析，真正拉近古代经典与当代社会和当下生活的距离。

（三）通俗易读的原则。简明的注释，直白的译文，加上深入浅出的导读与赏析，希望帮助更多的普通读者读懂经典，读懂古人的思想，并能引发更多的思考，获取更多的知识及更多的生活启示。

（四）方便实用的原则。关注当下、贴近现实的导读与赏析，相信有助于读者“古为今用”、自我提升；卷尾附录“名句索引”，更有助于读者检索、重温及随时引用。

（五）立体互动，无限延伸。配合图书的出版，开设专题网站，增加朗读功能，将图书进一步延展为有声读物，同时增强读者、作者、出版者之间不受时空限制的自由随性的交流互动，在使经典阅读更具立体感、时代感之余，亦能通过读编互动，推动经典阅读的深化与提升。

这些原则可以说都是从读者的角度考虑并努力贯彻的，希望这一良苦用心最终亦能够得到读者的认可、进而达到经典普及的目的。

需要特别提到的是，国学大师饶宗颐先生慨然应允担任本套丛书的名誉主编，除表明先生对出版工作的一贯支持外，更显示出先生对倡导经典阅读、关心文化传承的一片至诚。在此，我们要向饶公表示由衷的敬佩及诚挚的感谢。

倡导经典阅读，普及经典文化，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工作。期待本套丛书的出版，能够带给读者不一样的感觉。

目录

《颜氏家训》导读

卷 一

序致第一

教子第二

兄弟第三

后娶第四

治家第五

卷 二

风操第六

慕贤第七

卷 三

勉学第八

卷 四

文章第九

名实第十

涉务第十一

卷 五

省事第十二

止足第十三

诫兵第十四

养生第十五

归心第十六

卷 六

书证第十七

卷 七

音辞第十八

杂艺第十九

终制第二十

名句索引

《颜氏家训》导读

沦为冷血路人，抑或育成通识专才？

李小杰

近年，频闻善向教师提无理要求的“怪兽家长” 出招，令备感压力的教师更加惶恐。这些家长过分保护子女，化身为“直升机父母” 垂直监视子女，比如二○一一年英国发生大风雪，部分港人父母要求政府包机护送子女回港，如此“贴身服务”，使自理能力甚低的学生更是形同“宝贝”。在各家庭自拥心肝宝贝的同时，又惊闻社会上出现了各种食物安全、社会心态及道德问题，譬如内地的冷血“佛山十八路人” 事件。社会上种种光怪陆离的现象，令人不禁发出疑问：这个社会怎么了？塑造社会各色人等素质的教育是否出现了问题？

重视家庭教育，是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中国早在周朝便出现了“家训” 。南北朝时，《颜氏家训》问世，受到历代推崇。宋代晁公武称《颜氏家训》：“述立身治家之法，辨正时俗之谬，一训子孙。”明人傅太平在其刻印本《序》中说：“盖《序致》至终篇，罔不折衷古今，会理道焉，是可范矣。”清人赵曦明在《抱经堂丛书•颜氏家训•跋》中誉其为：“苟非大愚不灵，未有读之而不知兴起者。”无论是宋人“立身治家之法，辨正时俗之谬”的评论，还是明人“罔不折衷古今，会理道焉，是可范矣”的赞誉，抑或是清人“未有读之而不知兴起者”的肯定，都把《颜氏家训》的家庭教育意义放在“修齐治平”这个至高的位置，这与当代家长以“消费意识”要求学校包办学生顺利升学、建立良好操行的观念迥然不同。《颜氏家训》在今日的意义，不仅仅是规范世人，振奋人心，更重要的是向世人展示家庭对道德与教育的主动承担。

一、道德的荒原：以无耻对抗无耻

“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近年，中国崛起，处处可见大国踪迹。不过与此同时，中国却发生了不少颠覆国人传统道德伦理的现象，如倒地老人无人搀扶，官二代、富二代嚣张跋扈，部分人炫耀财富等。有人说这是道德最败坏的时代，于是，不少人选择以无耻对抗无耻，他们认为只有更无耻才能符合这个“过把瘾就死”的时代。人们开始把责任归咎于群体，越来越多人沦为“乌合之众” ，他们采取“以无耻对抗无耻”这种软弱的态度来对抗冷漠和释放欲望。

或许，我们应该先对比一下颜之推所处的那个历史上最混乱的时代，再反省自身有没有理由将道德的荒原完全归咎于时代，才更合理吧。

颜之推身处于一个狼烟四起、兵连祸结的战争年代。南北朝两百年间共出现了九个王朝，分别是北朝的北魏、东魏、西魏、北齐、北周；南朝的宋、齐、梁、陈。臣废君，子弑父，朝代更迭，社会动荡不安，人民流 离失所。颜之推虽然身为官二代，历经四朝，但他不但没有以门第自居，反而勘破了时代的重重迷雾，以传统儒学的忠、孝、仁、义和中庸之道来“提撕” 子孙，教化家庭成员修身齐家。

颜之推，字介，琅琊临沂（今属山东）人，出生于书香门第。西晋末年，颜之推的九世祖颜含随琅琊王司马睿南渡，是“中原冠带随晋渡江者百家” 之一。至其祖父颜见远，因随南齐的南康王萧宝融出镇荆州，举家从金陵迁居江陵。《梁书•文学传》称颜见远“博学有志行”，而且在梁武帝萧衍代齐之后，“乃不食，发愤数日而卒”。颜之推的父亲颜协，曾任湘东王萧绎的王国常侍等职，亦有“博涉群书，工于草隶”之誉。由此可见，颜之推的家族不但世代为官，且属侨姓高门之列。

颜之推自幼好学，博览群书，辞采华茂，深为梁湘东王赏识，十九岁任湘东王国左常侍。后来梁亡，颜之推仕于北齐，历二十年，累官至黄门侍郎。公元五七七年，北齐为北周所灭，他被征为御史上士。公元五八一年，隋灭北周，他又于隋文帝开皇年间，获召为学士。颜之推自叹“三为亡国之人”，身仕四朝，可谓屡经世变。但他在晚年回首过去，撰写《颜氏家训》之时，不但没有传授厚黑术 ，反而着重以儒家的伦理道德规范教育子孙。综观《颜氏家训》全书，除了《序致第一》篇外，作者从《教子第二》至《终制第二十》篇都论及以家庭为依托的人的一生，包括伦常关系、风操品格、学习文章、实际应务、养生归心、音辞杂艺等诸多方面，而儒学的“修齐治平”的理想始终贯彻在具体的日常生活道德实践中。

有人说中国人的传统道德价值是建立在熟人社会下的“耻感文化” 中。耻感文化，顾名思义就是注重廉耻的一种文化心态。这种文化的特征是非常在乎别人怎么看、怎么说、怎么议论，因此人们的行为被诸多的外在社会因素和标准规范所制约和支配。儒家孔孟的思想蕴含了耻感形成的伦理道德体系，如《论语•宪问》中说：“子曰：‘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论语•为政》言：“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不论是孔子提倡以道德来引导，以礼法来约束人们，还是孟子以“羞恶之心”作为人与生俱来的特性，两者都是儒家伦理道德体系对人所形成的约束。然而，现代社会打破了以往由大家族组成的规范社会，逐渐演变为以小家庭为单位的个人主义社会。群体社会规范湮灭，个人主义兴起，都标志着儒家文化所形成的耻感文化的坍塌。世俗的道德观念受到冲击，更让“以无耻对抗无耻”这种去耻感化的文化有了生长的土壤。

颜之推处于政权更迭频繁的时代，不过他没有抱怨环境，入仕北齐后，他对自己的行为时感愧怍，于是在作品中有“未获殉陵墓，独生良足耻” 、“小臣耻其独死，实有愧于胡颜” 等句子，表露出内心的愧疚与沉痛。不过，颜之推没有从此沉沦不起，反而“知耻而后勇”，在晚年把自己的经历及思想沉淀成一本有益于子孙后代的书，成为后世榜样。

二、错位的教育：拼爹还是拼实力？

门阀制度自东汉开始发展，至颜之推的时期已臻顶峰，不少家族如清河崔氏、范阳卢氏等不知已经传到富几代、官几代。东晋南朝的门阀世族为了控制社会生活各个领域，独霸社会往上流动的资源，于是竭力保持士庶之间的距离。大多数的世族子弟傲视一切，处处标榜自己门第的高贵与优越，不屑俗务，甚至对朝代更替也不甚留意，唯独对自己家族的门第和利益百般维护。

南北朝讲究出身，现代人依靠父荫，两者同样是拼爹 的时代。颜之推家是“中原冠带随晋渡江者百家”之一，属于侨姓高门之列。不过颜之推与今天中国那些官二代、富二代的父母并不一样，现在的父母会为儿女攒下偌大的身家，希望子孙可以一世无忧，富贵传家；而颜之推却反其道而行之，所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他特别重视对子孙后代的教育。

当代中国教育家，言必称欧美。甚少人知道，中国历史上，其实并非没有本土的教育思想，只是中国的教育思想缺乏系统的阐述，且往往散见于不同的典籍，故容易被人忽略。在《颜氏家训》之前，虽有王僧虔的《诫子书》、三国诸葛亮的《诫子书》等，但它们均以规范道德言行为主，除了散见儒家经典的片言只语外，真正触及教育理论的绝无仅有。至于《颜氏家训》则是相对较系统化的著作，它厘定及肯定了家长在孩子教育上的责任，并进行了较完整的阐述。

中国古代的典籍，很早已开始讨论胎教的重要性。《大戴礼记》：“胎教之道，书之玉板，藏之金匮，置之宗庙，以为后世戒。”胎教，顾名思义就是对未出世的胎儿实施教育。当妇女确知自己怀孕之后，中国古代胎教之法会要求妇女别处静室，闭门而居，据说这样才能产下聪慧、秉性正直、长相端正的婴儿。虽然这种古代的胎教有点故弄玄虚，甚至近乎巫术，不过，近年科学研究却证实了胎教确实有独特的功效。现代医学、心理学家和教育家认为，所谓对胎儿实施教育，其实是刺激胎儿的感觉器官，促使其迅速发育成熟，增进对事物反应的敏感度。胎儿在三个月时，人形已基本“塑造”成功，各器官包括大脑和神经系统已分别形成，胎儿对母亲的情绪变动和外界的刺激已有反应。

《大戴礼记•保傅》中曾这样阐述胎教的出发点：“正其本，万物理，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颜氏家训•教子第二》说：“古者，圣王有胎教之法：怀子三月，出居别宫，目不斜视，耳不妄听，音声滋味，以礼节之。”作者提出具体的胎教方法，可见他对早期教育的重视。平民百姓假如不能实施严格的胎教，亦应在孩子出生后尽早教育，因此作者又提出“当及婴稚，识人颜色，知人喜怒，便加教诲，使为则为，使止则止”，认为家长必须在婴孩年少时便加以教诲。

孩子出生后，该用什么方法教导呢？颜之推提出与后世西方教育家十分相似的教育理论——“寓慈于严”。寓慈于严即寓慈爱于严格的教育之中，父母教子不失爱心，爱子不忘严教，如《颜氏家训•教子第二》说：“父母威严而有慈，则子女畏慎而生孝矣。吾见世间，无教而有爱，每不能然。”他这种寓慈于严的教育方法暗合现代儿童教育思想中的“恩威型”。现代育儿风格可大致分为四个类型：恩威型、专制型、纵容型和疏忽型 。大量研究指出育儿风格对儿童和青少年的学业成绩有重要的影响。优秀的学生有高度温暖、严格管理、允许儿童心理自主、积极介入学校教育的父母，这类父母多为恩威型父母。教育学家认为恩威型是对孩子最有利的一种教养方式，故建议父母采用，恩威并重，“寓慈于严”，慈严并重，既严格教导，又慈爱呵护。假如父母过度放纵孩子或过度专制，可能会把子女养成不知进退，难于适应人类丛林法则的怪兽，贻害子孙。

三、多元与守一：打造通识专才

西方的柏拉图在两千多年前提倡“七艺”：文法、修辞、 逻辑、算术、几何、天文及音乐，而中国的孔子大约在同一时期提出“六艺”：礼、乐、射、御、书、数。近年，各大学、中学、小学都设立通识科，原来这种教育理念源于十九世纪，目的是培养学生独立思考的能力，并且让学生对不同的学科有所认识，能将各种知识融会贯通，最终培养出完全、完整的人格。

汉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中国的文化由多元转趋单一。唯魏晋南北朝恰好是王纲解纽的时代，是中国历史上一段思想自由的时期。东汉末年以来，社会矛盾日益加深，社会秩序急剧动荡，上层的统治者已无暇钳制人们的思想。一度在意识形态上具有支配地位的儒学，此时失去了统治地位，于是知识分子借机跨越儒学的藩篱，在思想理论上别有发展，社会上呈现出百花齐放的姿态。葛洪在《抱朴子》中称当时士人“皆背叛礼教而从肆邪僻” ；而《颜氏家训》也没有专于一时一事，反能容纳三教九流，描写南北差异，其多元文化元素历来被人看重。

与当时一般的士大夫不同，颜之推既有才华，又注重实际，其勤奋严谨的治学精神非常值得后世学习。他善于观察社会万象，勤于积累数据，对于建康、江陵，或是邺下、关中的所见所闻，以及南北各朝朝野士庶中的各类人物、各地风物俗尚，都能加以笔录整理，并且结合文献做出准确的考证。

《颜氏家训》全书共二十篇，内容广泛，知识丰富。除首篇《序致第一》说明全书宗旨、末篇《终制第二十》叮嘱后事、《归心第十六》篇崇佛外，其余十七篇，可分为“家庭伦理”、“品德智能”、“思想方法”、“养生处世”和“其他知识”几个方面，题材多样。

当中《杂艺第十九》篇分论书法、绘画、射箭、卜筮、算术、医药、音乐、投壶、博弈、游艺等诸多方面。作者指出当时的知识分子对琴棋书画、医卜星相，都必须略知一二，因为“尺牍书疏，千里面目也”，书法代表了人的脸面。身为文人雅士，必善一门乐器，以陶冶性情，“犹足以畅神情也”。此外，医学是实用知识，可用于救急，如能微解药性，“居家得以救急，亦为胜事”。另一方面，颜之推历经刀光剑影，故唾弃那些装饰性的“弱弓长箭”，反而讲究实用性，“弧矢之利，以威天下，先王所以观德择贤，亦济身之急务也”。

不过，对于这些技艺的熟练程度，颜之推另有独特的见解，他在《杂艺第十九》说：“真草书迹，微须留意。”又言：“谈棋亦近世雅戏，消愁释愦，时可为之。”他认为一个合格的文人必须懂得这些技艺，但不应花太多时间，只可偶而为之，因为人的精力有限，应该学有专精。颜之推对实务非常重视，在《涉务第十一》中将国家大事分为六种，而一般人只能做好一种：“能守一职，便无愧耳。”

范文澜称颜之推为“当时南北两朝最通博最有思想的学者，经历南北两朝，深知南北政治、俗尚的弊病，洞悉南学北学的短长，当时所有大小知识，他几乎都钻研过，提出自己的见解。” 作为一本家训，论及如此庞杂的内容，既论杂艺，又论风操和实务。显然作者不是为了炫耀知识，而是希望提撕子孙，教导他们既要掌握知识，也要拥有相称的节操；既要家庭和睦，也要教育好后代。他认为选择这样的生活方式，并以此为起点，便是对人对己负责了。

王利器先生高度肯定了《颜氏家训》一书的历史文献价值，指出该书对研究南北诸史、《汉书》、《经典释文》、《文心雕龙》等专门学问，有重要参考价值。他又专门指出《音辞第十八》一篇，“尤为治音韵学者多当措意”。颜氏辗转多地，学风严谨，的确为后世留下不少珍贵资料。

不过，此书写于一千多年前，难以避免有一些对今人来说不合时宜的消极内容。比如根深蒂固的男尊女卑、歧视妇女的观念，或是宣扬迷信、明哲保身的思想等。颜氏后裔颜嗣慎在明万历刻本的跋中说：“观者诚能择其善者，而各教于家，则训之为义，不特曰颜氏而已。”故此，阅读《颜氏家训》应择善而从之。

宋人陈振孙在《直斋书录题解》定音：“古今家训，以此为主。”故此，中国和日本都对此书做了不少研究。王利器于一九五八年出版的《颜氏家训集解》，进行了详细的校勘、考证、辨伪、增补，汇聚了近世诸家成果，为近代的《颜氏家训》研究奠下较好基础。《颜氏家训》的研究一般可分为教育思想、伦理道德、版本和文论研究四种。中国内地方面以研究教育及家庭伦理为主，自八十年代起至今有四十多篇，大多对颜之推的教育方法持认同意见，认为《颜氏家训》对现代教育具有参考价值 。而中国台湾研究者除了关注《颜氏家训》的家庭伦理，还对其版本及资料爬梳做出贡献，如周法高在一九六○年出版了《颜氏家训汇注》，尤雅姿在九十年代发表了版本和思想方面的研究 ，交通大学的吕棋昌又根据不同版本做出颜氏家族的世系表，为后人研究提供不少方便。至于日本对六朝文学素有传统，日本汉学界比较注重《颜氏家训》中的文学论。林木虎雄早在一九二七年在《中国诗论史》就有所论述，另有林田慎之助的《颜之推的生活与文学论》，兴膳宏《六朝文学论稿》中的《颜之推的文学论》。而近年各大高校的硕士、博士论文也有相关的研究，不过并未脱离以上三种套路。

卷

一

序致第一

本篇导读

本篇是《颜氏家训》的自序，作者交代此书的写作目的为“整齐门内，提撕子孙”，即是要端正自家门风，教诲子孙后辈。基于这一宗旨，作者提出了两个明确的观点：一是长辈对幼辈的耳提面命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同言而信，信其所亲；同命而行，行其所服”；二是家庭教育应从小抓起，否则“习若自然，卒难洗荡”。作者更在这篇中以亲身不同阶段的经历告诫人们，家庭教育宜早不宜迟。

夫圣贤之书，教人诚孝[1]，慎言检迹，立身扬名，亦已备矣。魏、晋已来，所著诸子，理重事复，递相模效，犹屋下架屋，床上施床耳。吾今所以复为此者，非敢轨物范世也，业以整齐门内，提撕子孙。夫同言而信[2]，信其所亲；同命而行，行其所服[3]。禁童子之暴谑[4]，则师友之诫，不如傅婢之指挥；止凡人之斗阋[5]，则尧、舜之道，不如寡妻之诲谕。吾望此书为汝曹之所信，犹贤于傅婢寡妻耳。

1 诚孝：即“忠孝”。作者为避隋文帝杨坚之父杨忠的名讳，改用“诚”字。

2 同言：同样的话。

3 服：信服、敬服。

4 暴谑：过分的笑闹。

5 斗阋（xì）：家庭内兄弟之间的争执。

译文

古代圣贤的著作，教诲人们忠诚孝顺，言语谨慎，行为检点，建功立业，传扬美名，道理已经说得非常完备。自魏、晋以来，各种阐述圣贤道理的书，道理重复，互相抄袭，犹如屋里建屋，床上叠床。现在我之所以又写这种书，不是为了规范世人的言行，只是为了整饬自家门风，提醒子孙后辈。同样一句话，有的人会相信，因为说话者是他们所亲近的人；同样一个吩咐，有的人会遵行，因为吩咐者是他们所敬服的人。要禁止孩童过分顽皮淘气，师长的告诫，还不如保姆的劝阻有效；要制止兄弟间的斗争，则尧、舜的教导，还比不上他们妻子的规劝诱导。我希望此书为你们后辈子孙所信服，那它就胜过了保姆、妻子所起的作用了。

吾家风教，素为整密。昔在龆龀[1]，便蒙诱诲；每从两兄，晓夕温凊[2]，规行矩步，安辞定色，锵锵翼翼[3]，若朝严君焉。赐以优言，问所好尚，励短引长，莫不恳笃。年始九岁，便丁荼蓼[4]，家涂离散，百口索然。慈兄鞠养，苦辛备至；有仁无威，导示不切。虽读《礼传》，微爱属文[5]，颇为凡人之所陶染，肆欲轻言，不修边幅。年十八九，少知砥砺[6]，习若自然，卒难洗荡[7]。二十已后，大过稀焉；每常心共口敌，性与情竞，夜觉晓非，今悔昨失，自怜无教，以至于斯。追思平昔之指[8]，铭肌镂骨，非徒古书之诫，经目过耳也。故留此二十篇，以为汝曹后车耳[9]。

1 龆龀（tiáo chèn）：垂髫换齿之时，指童年。龆，通“髫”。

2 温凊（qìnɡ）：冬天温被，夏日扇凉。

3 锵锵翼翼：锵锵，犹“跄跄”，形容步趋有礼节；翼翼，恭敬的样子。锵锵翼翼，形容人行走时恭敬而有礼。

4 丁：当，遭逢。荼蓼：苦菜名，喻指辛苦。这里指作者父母去世，家境困苦。

5 属（zhǔ）文：写文章。

6 砥砺（dǐ lì）：磨炼。

7 卒：通“猝”，忽然，短时间。

8 指：通“旨”，即意旨、意向。

9 后车：后继之车，引申为借鉴。语出《汉书•贾谊传》：“前车覆，后车诫。”

译文

我们家的门风家教，素来严谨。早在孩童时代，我就得到长辈的诱导教诲。我时常跟随两位兄长，早晚服侍双亲，冬天温被，夏日扇凉，做事循规蹈矩，言语平和，神色安详，走路时恭敬有礼，就像给父母大人请安一样。长辈们经常勉励我，询问我的喜好志向，鼓励我改正短处，发扬优点，无不恳切诚笃。在我九岁之时，父母亲相继去世，家道中落，一个百口之家毫无生气，冷落萧条。慈爱的兄长把我抚养大，备尝生活的艰辛；兄长仁慈却缺乏威严，对我的督导不够严厉。我虽然读过《周礼》、《左传》一类的书，也略微喜欢写文章，但与世俗平庸之人交往而受到熏染，放纵自己的私欲，随意说话，且不修边幅。到了十八九岁之时，才稍知要磨炼自己的品性，但习惯成自然，很难一时更改。二十岁以后，我很少犯大错，但经常口是心非，理智与情感总是互相矛盾，晚上察觉到自己在白天犯的过错，今天悔悟昨天的过失，自己哀怜没有得到良好的教育，以致落到这般境地。追想平生所立的志向，感受真是刻骨铭心，那绝不同于古书上的告诫，仅仅看一看，听一听而已。因此，我特意写下这二十篇文章，作为你们的前车之鉴吧！

赏析与点评

中国哲学是实践的哲学，历代儒家典籍皆晓谕人们践行道德伦理。作者在此篇不惜自揭其丑，以个人的经历告诫人们家庭教育的重要性，并作前后对比，使人一目了然！作者丧父之前得到良好而严谨的教导，故能睦兄、侍亲、修身，并用儒家的伦理道德规范自己；可是后来父母亲去世，家庭陷入困境，作者受到习俗熏陶而放纵私欲。成年后，习惯成自然，虽能反省悔悟，但理智与情感却常常互相矛盾，这都是因为没有得到一以贯之的素质教育。是故，作者以亲身的经历来演活他所写的家训，作为后人的前车之鉴。其中“吾家风教，素为整密。昔在龆龀，便蒙诱诲；每从两兄，晓夕温凊，规行矩步，安辞定色，锵锵翼翼，若朝严君焉。”一节展现了现代中国少见的温情画面——冬天为父母温被，夏天为双亲扇风，尤其是兄弟相处时，兄为弟范，亲密无间。现代人鼓励人际间的竞争，凡事讲求效率，慢慢失去了这样的家庭风景。

教子第二

本篇导读

作者在这一篇延续了《序致第一》教诲子孙的宗旨，较为详细讨论了有关子女教育的问题。他认为儿童的教育应从“婴稚”之时开始，因为儿童此时已能“识人颜色，知人喜怒”，强调教育子女之时，必须把握好严教和慈爱间的尺度，并列举数例说明父母对孩子过分溺爱的害处。作者认为要保证教育效果，首先，要维持父亲在子女面前的威严；其次，对所有孩子要一视同仁，不可有所偏爱；最后，作者强调品德教育的重要性，告诫子孙不可为了仕进而谄事权贵。

上智不教而成，下愚虽教无益[1]，中庸之人[2]，不教不知也。古者，圣王有胎教之法：怀子三月，出居别宫，目不邪视，耳不妄听，音声滋味，以礼节之。书之玉版，藏诸金匮[3]。生子咳提[4]，师保固明孝仁礼义[5]，导习之矣。凡庶纵不能尔[6]，当及婴稚，识人颜色，知人喜怒，便加教诲，使为则为，使止则止。比及数岁，可省笞罚。父母威严而有慈，则子女畏慎而生孝矣。吾见世间，无教而有爱，每不能然；饮食运为[7]，恣其所欲，宜诫翻奖，应诃反笑，至有识知，谓法当尔。骄慢已习，方复制之，捶挞至死而无威，忿怒日隆而增怨，逮于成长，终为败德。孔子云：『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是也。俗谚曰：『教妇初来，教儿婴孩。』诚哉斯语！

1 上智不教而成，下愚虽教无益：语出《论语•阳货》：“唯上知与下愚不移。”

2 中庸：这里指中等之材。

3 金匮（ɡuì）：亦作“金柜”，即铜制的柜子，用以收藏文献或文物。语出《大戴礼记•保傅》：“胎教之道，书之玉版，藏之金匮，置之宗庙，以为后世戒。”

4 咳提：指小孩啼哭，笑闹。

5 师保：古代担任教导皇室贵族子弟职责的官员，有师有保，统称师保。西周时，有太保、太傅、太师，谓之“三公”；又有少保、少傅、少师，谓之“三少”。

6 凡庶：寻常百姓，普通人。

7 运为：言行。

译文

智力超群的人，不用教导也能成材；智力低下的人，虽受教导也于事无补；智力中等的人，不教导就不懂事理。古时候，圣贤的君王就有胎教的方法：妃嫔怀胎三月时，就要住在专门的房间，眼不看不该看的东西，耳不听不该听的声音，所听的音乐和所嗜的口味等，都要按礼仪加以节制。胎教的方法还要记录在玉片上，收藏在铜制的柜子里。孩子出生后，尚在襁褓之时，就要安排太师、太保对其进行孝、仁、礼、义等方面的教育，并加以训练。平民百姓纵然不能做到这样，也该在孩子成为幼儿，会辨认大人的脸色、能感知大人喜怒的年龄时，就开始教育他，做到大人允许他做才做，不允许他做就立刻停止。这样等孩子长到几岁大时，就可省得对他使用鞭、杖的惩罚了。父母对孩子既要保持一定的威严，又要不失慈爱，那么子女就会敬畏谨慎而产生孝心。我见世上有些父母，对子女不加教育，只是一味溺爱，每每不以为然。他们对子女的饮食言行，总是任其为所欲为，该告诫阻止的反而夸奖鼓励，该呵斥的反而一笑置之。孩子长大懂事以后，便会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孩子已经养成骄横傲慢的习性，才想到要制止或纠正过来，就算把孩子鞭抽、棍打个半死也难以再树立父母的威信，父母的愤怒导致子女的怨恨之情日益加深，等到子女长大成人，终会成为道德败坏的人。孔子说：“少年若天性，习惯如自然。”说的正是这个道理。俗谚说：“教导媳妇要趁新娶的时候，教育儿子要在婴儿的时候。”这话说得很有道理。

赏析与点评

学者研究指出，古典音乐能促进胎儿感觉神经和大脑皮层感觉中枢的发育，对胎教有相当的益处；同样，按照现代的怀孕指南，孕妇怀孕首三个月要服用叶酸，这正与书中“音声滋味”的见解相符。现代心理学指出，一岁左右的婴儿的自主意识开始发展，慢慢能够“识人颜色，知人喜怒”，故此这时父母应加以劝止儿童的坏习气，并且做到威慈兼备，这样才能培养孩子良好的生活习惯。虽然在孩子的“婴稚”时期加以约束会花许多心力，但是教得越早，麻烦越少！

凡人不能教子女者，亦非欲陷其罪恶；但重于诃怒，伤其颜色，不忍楚挞惨其肌肤耳[1]。当以疾病为谕，安得不用汤药针艾救之哉[2]？又宜思勤督训者，可愿苛虐于骨肉乎？诚不得已也。

1 楚挞（tà）：杖打。楚，打人用的荆条。

2 艾：草本植物，叶制成艾绒可供针灸用。

译文

凡是不善于教育子女的人，并不是想让子女作恶犯罪，他们只是不愿意大声怒斥子女，令他们脸色变得沮丧，更不忍心用荆条抽打子女，使其受皮肉之苦。对于这样的父母，应当以治病救人的道理来打比方，一个人生了病，哪有不用汤药、针灸就能治好的呢？也应想想那些勤于督促训导子女的父母，难道他们愿意苛刻地虐待自己的骨肉吗？这确实是不得已啊。

王大司马母魏夫人，性甚严正。王在湓城时[1]，为三千人将，年逾四十，少不如意，犹捶挞之，故能成其勋业。梁元帝时，有一学士，聪敏有才，为父所宠，失于教义。一言之是，遍于行路[2]，终年誉之；一行之非，掩藏文饰，冀其自改。年登婚宦[3]，暴慢日滋，竟以言语不择，为周逖抽肠衅鼓云[4]。

1 湓（pén）城：也称盆口，湓浦，是湓水汇入长江之处，即今天的江西九江。

2 行路：路上的行人，汉、魏、南北朝人习用语，犹言陌生人。

3 婚宦：结婚和为官。这里指成年。

4 衅（xìn）：以牲血涂抹器物进行祭祀。

译文

大司马王僧辩的母亲魏老夫人，秉性十分严谨方正。王僧辩驻守在湓城时，已经是一位统率三千士卒的将领，年龄已超过四十岁，可是当他的言行稍为不顺从母亲的意思，老夫人仍用棍棒教训他，因而成就了王僧辩的勋业。在梁元帝时，有一位学士，聪明机敏有才华，从小被他的父亲娇宠，管教失当。他若说对了一句话，他父亲就到处宣扬，巴不得过往行人都晓得，整年都挂在嘴边；如果他做错了一件事，他父亲就极力为他遮掩粉饰，希望他能自觉改正。这学士成年后，粗暴傲慢的恶习日益滋长，最终因说话不检点，得罪了周逖，被周逖抽出肠子，还用他的血去祭战鼓。

父子之严，不可以狎[1]；骨肉之爱，不可以简。简则慈孝不接，狎则怠慢生焉。由命士以上[2]，父子异宫[3]，此不狎之道也；抑搔痒痛，悬衾箧枕[4]，此不简之教也。或问曰：『陈亢喜闻君子之远其子，何谓也？』对曰：『有是也。盖君子之不亲教其子也。《诗》有讽刺之辞，《礼》有嫌疑之诫，《书》有悖乱之事，《春秋》有邪僻之讥，《易》有备物之象：皆非父子之可通言，故不亲授耳。』

1 狎（xiá）：亲近而不庄重。

2 命士：指受朝廷爵命的士。

3 宫：房屋，住宅。

4 悬衾（qīn）箧（qiè）枕：把被子捆好悬挂起来，把枕头放进箱子里。

译文

父子之间要严肃，不可以过于亲昵；骨肉之间的亲情之爱，不可以简慢不拘礼节。不拘礼节就不能做到父慈子孝，过分亲昵就会产生放肆不敬之心。从有地位的读书人往上数，都是父子分室居住，这就是防止父子过分亲昵的方法。当长辈身体不适时，晚辈为他们按摩抓搔；长辈每天起床后，晚辈为他们整理卧具，这些都是讲究礼节的教育。有人问：“孔子的弟子陈亢听到孔子疏远自己的儿子而高兴，这是什么缘故呢？”回答说：“这是有道理的。因为君子不亲自教授他的孩子。《诗经》里有讽刺君主的言辞，《礼记》中有自避嫌疑的告诫，《尚书》里有违礼作乱的事，《春秋》中有对淫乱行为的讥讽，《易经》里有备物致用的卦象，这些都不是父亲可以直接向子女讲解的，所以君子不亲自教导自己的孩子。”

赏析与点评

孔子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西汉的董仲舒提出“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目的就是要捍卫君臣、父子这绝对的权威，只有绝对的权威得到维护，才能捍卫父亲在家庭和政治上的绝对管制权，至于儿女往往就变成了从属品。在现代的家庭里，父亲一般都会唱黑脸，并和孩子拉开一定的距离，否则当要运用权威来镇住孩子时，就难于成功。

齐武成帝子琅琊王，太子母弟也，生而聪慧，帝及后并笃爱之，衣服饮食，与东宫相准[1]。帝每面称之曰：『此黠儿也[2]，当有所成。』及太子即位，王居别宫，礼数优僭[3]，不与诸王等；太后犹谓不足，常以为言。年十许岁，骄恣无节，器服玩好，必拟乘舆[4]；尝朝南殿，见典御进新冰[5]，钩盾献早李[6]，还索不得，遂大怒，诟曰[7]：『至尊已有，我何意无？』不知分齐[8]，率皆如此。识者多有叔段、州吁之讥[9]。后嫌宰相，遂矫诏斩之，又惧有救，乃勒麾下军士，防守殿门；既无反心，受劳而罢，后竟坐此幽薨[10]。

1 东宫：太子所居之处，代指太子。准：比照。

2 黠（xiá）：聪明。

3 礼数：古代按名位而分的礼仪等级制度。

4 乘舆：皇帝的车子，后用以代指皇帝。

5 典御：古代主管帝王饮食的官员。

6 钩盾：古代官署名，主管皇家园林等事项。

7 诟（ɡòu）：骂。

8 分齐（jì）：本分定限的意思。

9 叔段：春秋时期郑庄公的弟弟，因为从小受到母亲的溺爱，行事不守礼制，起兵谋反，被击败，逃亡至共地，因此称为共叔段。州吁：春秋时期卫庄公的儿子，受到庄公的宠爱。庄公的另一个儿子桓公即位后，州吁作乱，自立为君，被大臣除掉。

10 坐：获罪。薨（hōnɡ）：古代称侯王死为“薨”。

译文

齐武成帝高湛的三儿子琅琊王高俨，是太子高纬的同母弟弟，他天生聪慧，武成帝和皇后都非常喜欢他，他的饮食和衣服跟太子没有两样。武成帝经常当面称赞他说：“这是个聪明的孩子，将来应当有所成就。”后来太子即位，琅琊王搬到其他宫殿居住，不过他的待遇仍然十分优厚，超过其他诸侯。即便如此，太后还认为不够，常为此向皇帝诉说。琅琊王才十来岁，就骄横放肆，毫无节制，他在吃穿用住等方面都要与皇帝相比。有一次琅琊王到南殿朝拜，见典御官向皇帝进献新从地窖里取出的冰块，钩盾令进献早熟的李子，于是他回府后就派人去索取，未能如愿，他就大发脾气，骂道：“皇帝已经有的东西，我为什么没有？”他的言行不知分寸，在其他事情上也是这样。有识之士大多指责他好像古代的共叔段、州吁一样。后来，琅琊王假传圣旨，杀了与他有嫌隙的宰相，行刑时他担心有人来营救，竟命令手下的军士守住皇帝所在的宫殿大门。他虽然本无反叛之心，受到安抚后也撤了兵，但最终还是因此事被皇帝下密令处死。

赏析与点评

因溺爱子女而产生的悲剧，并不鲜见，可惜人们没有把历史淬炼成经验，当代有许多父母仍然过分“溺爱”子女。除了因为父母加倍宠爱独生宝贝外，他们另有自私的原因：父母把子女当成自己生命和身体的延续，是自我的延伸，他们不想子女再遭受一次自己经历过的磨难，于是尽力帮助他们避开。可惜，一叶遮目，因爱成障！父母因为过分溺爱子女，于是选择性地遗忘了每个个体的生命轨迹都必须面对磨难才能圆满，没有人能代替。本章首段说：“吾见世间，无教而有爱，每不能然。”不督导子女，只知溺爱，爱人往往变成害人。近年，有些报道指责“港孩”自理能力低，有些小学六年级学生甚至连简单的绑鞋带、洗头等都不会。试问孩子离开父母后应如何独立生活？在内地，每年学期伊始，同样能看到九零后大学生离开父母后，在学校宿舍不懂得洗衣叠被的新闻，这不禁让人感叹！《战国策•触龙说赵太后》便借怜爱其幼子的太后道出：“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今天的父母应明白，放手，才能握在手。

人之爱子，罕亦能均；自古及今，此弊多矣。贤俊者自可赏爱，顽鲁者亦当矜怜。有偏宠者，虽欲以厚之，更所以祸之。共叔之死[1]，母实为之。赵王之戮[2]，父实使之。刘表之倾宗覆族，袁绍之地裂兵亡，可为灵龟明鉴也[3]。

1 共（ɡōnɡ）叔：即叔段。

2 赵王：汉高祖与戚夫人的儿子赵隐王如意。汉高祖曾经想立他为太子，后因大臣阻止而作罢。高祖死后，吕后将戚夫人囚禁，并把她制成“人彘”，并毒害如意。

3 灵龟明鉴：古人以龟壳占卜，以铜镜照形，故以此二物比喻可资借鉴的事。

译文

人们疼爱自己的子女，很少能做到一视同仁。从古到今，这造成的弊病太多了。那聪慧俊秀的孩子，固然值得赏识喜爱；至于那些顽劣愚钝的孩子，也应当得到怜惜和爱护。那些偏宠孩子的父母，虽然想厚待他们的孩子，但是反而害了孩子。共叔段之死，实际是他母亲造成的；赵王如意被杀，其实是他父亲促成的。刘表的宗族倾覆，袁绍兵败失地（皆有子弟不和的原因），都可说是像灵龟显示的卦象和明镜照出的影子一样值得借鉴啊。

赏析与点评

中国人说：“爱之深，责之切”，但是事实往往变成“爱之深，害之切”。父母不可人为地为小孩制造一个温室，因为总有一天，父母要离去，孩子要走出这个温室，面对现实，与别人交友互动。

齐朝有一士大夫，尝谓吾曰：『我有一儿，年已十七，颇晓书疏[1]，教其鲜卑语及弹琵琶，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2]，无不宠爱，亦要事也。』吾时俛而不答[3]。异哉，此人之教子也！若由此业，自致卿相，亦不愿汝曹为之。

1 书疏：指文书信函等的书写工作。

2 伏事：即服侍。伏，通“服”。

3 俛（fǔ）：同“俯”，低头。

译文

齐朝有一个士大夫，曾经对我说：“我有一个儿子，已经十七岁了，能写文书、信札等，教他学鲜卑语和弹琵琶，他也逐渐掌握了。他以这些本领来为王公大臣服务，没有人不宠爱他的，这也是一件重要的事啊。”我当时低头不语，没有回答。这个人教育孩子的方法真奇怪啊！如果是靠这些事来取悦别人，就是能当上卿相，我也不愿你们去做。

兄弟第三

本篇导读

作者认为夫妇、父子和兄弟，“一家之亲，此三而已矣”，指出这是人伦中最重要的三种关系。在宗法制度长期延续的中国，父子是纵向代际传承，兄弟关系是横向的关系，二者是伦理关系的重要组成部分，而和睦的兄弟关系更是家庭单位的表率。颜之推认为兄弟之间骨肉情深，“分形连气”，理应相亲相爱。如果兄弟之间不友爱，那么子侄之间的关系就会疏远，进而影响家族的团结。作者还论述了一些影响兄弟感情的原因，包括妻子、仆婢的挑拨，以及妯娌之间的冲突。他认为倘若人能不断自省，处事公正，兄友弟恭，兄弟间便不会不相爱了。

夫有人民而后有夫妇，有夫妇而后有父子，有父子而后有兄弟：一家之亲，此三而已矣。自兹以往，至于九族[1]，皆本于三亲焉，故于人伦为重者也，不可不笃。兄弟者，分形连气之人也[2]。方其幼也，父母左提右挈[3]，前襟后裾，食则同案，衣则传服[4]，学则连业[5]，游则共方，虽有悖乱之人，不能不相爱也。及其壮也，各妻其妻，各子其子，虽有笃厚之人，不能不少衰也。娣姒 之比兄弟[6]，则疏薄矣；今使疏薄之人，而节量亲厚之恩，犹方底而圆盖，必不合矣。惟友悌深至[7]，不为旁人之所移者，免夫！

1 九族：指本身以上的父、祖、曾祖、高祖和以下的子、孙、曾孙、玄孙。也以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为“九族”。

2 分形连气：形体各别，气息相通。

3 挈（qiè）：领，扶持。

4 传服：指大孩子穿过的衣服留给小孩子穿。

5 业：古代书写经籍的大版。连业是指哥哥用过的书籍，弟弟又接着使用。

6 娣（dì）：弟妹。姒（sì）：嫂。娣姒，兄弟之妻的互称，即“妯娌”。语出《尔雅•释亲》：“长妇谓稚妇为娣妇，娣妇谓长妇为姒妇。”

7 友：兄弟相亲。悌（tì）：敬爱兄长。

译文

先有人类而之后才有夫妇，有了夫妇之后才有父子，有了父子之后才有兄弟，一个家庭中的亲人，仅此三者而已。由此延续推广，直到所谓九族，都是来源于“三亲”，因此说“三亲”是人伦关系中最重要的，不可不重视。兄弟，是一母所生、形体不同而气血相通的人。在他们小时候，父母左手拉着一个，右手扯着另一个；这个牵着父母衣服的前襟，那个抓着衣服的后摆；吃饭时兄弟共享一个案盘；哥哥穿过的衣服再传给弟弟；哥哥用过的课本弟弟接着用；游玩时，兄弟同去一个地方。兄弟之间即使有悖礼胡闹的人，也不能不互相爱护。等到兄弟都长大了，各自娶了妻子，抚养自己的孩子，即使是忠诚厚道的兄弟，感情也比小时候淡薄疏远。与兄弟相比，妯娌间的感情是疏远淡漠很多的。如今让感情疏远淡薄的妯娌来节制度量兄弟的感情，就好像给方形的底座配上圆形的盖子，必定不会适合的。惟有兄弟间互相爱护，感情深厚，不会因别人的影响而疏远关系，才可避免上述情况！

二亲既殁[1]，兄弟相顾，当如形之与影，声之与响；爱先人之遗体[2]，惜己身之分气[3]，非兄弟何念哉？兄弟之际，异于他人，望深则易怨[4]，地亲则易弭[5]。譬犹居室，一穴则塞之，一隙则涂之，则无颓毁之虑；如雀鼠之不恤，风雨之不防，壁陷楹沦[6]，无可救矣。仆妾之为雀鼠，妻子之为风雨，甚哉！

1 殁（mò）：死。

2 先人：指已死亡的父母。遗体：古人认为自己的身体是父母死后遗留下来的，故称“遗体”。

3 分气：分得的父母的血气。

4 望：期望，责望。

5 地亲：地近情亲。弭：止息。

6 楹：厅堂前的柱子。沦：没落，塌陷。这里指摧折。

译文

父母去世后，兄弟之间更应互相照顾，要如同形体与它的影子、声音与它的回声一样亲密。互相爱护先辈所给予的躯体，互相珍惜从父母那里分得的血气，不是兄弟的话，谁会这样互相爱怜呢？兄弟之间的关系与旁人是不同的，彼此期望过高就容易产生不满，而关系密切的话，不满也就容易消除。比如一间房子，发现有一个洞就马上堵塞住，有一条缝隙就马上涂盖住，那么就不用担心这房子会有倒塌的危险。如果对麻雀、老鼠的危害不放在心上，对风雨的侵蚀不加防范，当墙倒柱断时，就无法补救了。奴仆、侍婢好比麻雀、老鼠，妻子好比风雨，他们的危害是更加厉害的呀！

兄弟不睦，则子侄不爱；子侄不爱，则群从疏薄[1]；群从疏薄，则僮仆为仇敌矣。如此，则行路皆踖其面而蹈其心[2]，谁救之哉！人或交天下之士，皆有欢爱，而失敬于兄者，何其能多而不能少也！人或将数万之师，得其死力，而失恩于弟者，何其能疏而不能亲也！

1 群从：与“子侄”同辈的族中子弟。

2 踖（jí）：践踏。

译文

兄弟之间不和睦，子侄之间就不会互相爱护；子侄不互相爱护，家族中的所有子弟都会互相疏远，感情淡薄；族中子弟的关系疏远，感情淡薄，他们的僮仆就会互相仇视敌对了。如果变成这样，那么当陌生的路人任意践踏、侮辱他们时，谁还能救助他们呢？有些人能和天下之士交朋友，且相处融洽，却不懂得敬重自己的兄长，为什么能和那么多人结交，却不能善待自己仅有的一两个兄长呢？有的人能统率数万人的军队，使部下为他拼死效力，但他对自己的弟弟却薄情寡恩，为什么对关系疏远的人能广施恩惠，对关系亲密的人却不能爱护呢？

娣姒者，多争之地也，使骨肉居之，亦不若各归四海，感霜露而相思，伫日月之相望也[1]。况以行路之人，处多争之地，能无间者，鲜矣。所以然者，以其当公务而执私情，处重责而怀薄义也；若能恕己而行[2]，换子而抚，则此患不生矣。

1 伫（zhù）：久立。

2 恕己：用宽恕自己的态度去对待别人。

译文

妯娌之间是易生争执的，即使是同胞姐妹，让她们成为妯娌住在一起，倒不如让她们各嫁一方，这样，她们会因长久分离，而感叹霜露降临，互相思念，企盼日月而期待相聚。更何况妯娌本来就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她们处于容易产生争执的环境里，能够没有隔阂，实在是很少发生的。她们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在处理家庭中的公共事务时，大家都各怀私心，肩负家庭的重要职责时，又心怀各自微不足道的恩义。假如妯娌能以宽大仁爱之心去办事，把对方的孩子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抚养，那么妯娌不和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人之事兄，不可同于事父，何怨爱弟不及爱子乎？是反照而不明也。沛国刘琎，尝与兄瓛连栋隔壁，瓛呼之数声不应，良久方答；瓛怪问之，乃曰：『向来未着衣帽故也[1]。』以此事兄，可以免矣。

1 向来：刚才，刚刚。

译文

有些人没有像侍奉父亲一样来对待自己的兄长，那又何必埋怨兄长对自己的爱护不如对他的孩子呢？由此反省自己就知道自己的不理智。沛国人刘琎，曾经与他的哥哥刘瓛住在两间只隔一道墙壁的房子里。有一次刘瓛呼叫刘琎，叫了好几声都没人答话，过了一会儿才听见刘琎回答。刘瓛感到很奇怪，问他原因，刘琎回答说：“因为刚才我还没有穿好衣帽。”以这种态度事奉兄长，就不用担心哥哥对弟弟的爱护不及对他自己的孩子了。

赏析与点评

孟子所说的五伦：“父子、君臣、夫妇、长幼和朋友”就有家族的“长幼”一伦。颜之推认为：“人之事兄，不可同于事父，何怨爱弟不及爱子乎？”这不是一种绝对主义，而是一种相对主义，哥哥或弟弟并非具有一种绝对性的权力或处于绝对的地位。由此可见，颜之推虽遵守人伦秩序，但并不是一个食古不化的人。

江陵王玄绍，弟孝英、子敏，兄弟三人，特相友爱，所得甘旨新异[1]，非共聚食，必不先尝，孜孜色貌[2]，相见如不足者。及西台陷没，玄绍以形体魁梧，为兵所围，二弟争共抱持，各求代死，终不得解，遂并命尔[3]。

1 甘旨：美味的食物。

2 孜孜：勤勉的样子。

3 并命：为汉、魏、南北朝人惯用语，即相从而死。

译文

江陵人王玄绍，与弟弟孝英、子敏三人特别友爱，谁若得到美味新奇的食物，如果不是三个人一起享用，谁也不会自己先吃。兄弟三人热诚的样子都在神态上显露出来，他们每次见面，都觉得在一起的时间不够。到西台被敌人攻陷时，玄绍因为身体魁梧，被敌军包围，两个弟弟争着抱住他，各自请求代替哥哥去死，但最终未能解脱厄运，兄弟三人同时被杀害。

赏析与点评

“食则同案，衣则传服，学则连业，游则共方”，兄弟亲密无间，确实令人羡慕。不过在儒家的集体主义下，很容易忽略了一个事实，兄弟之间关系疏远，比如分家，不仅仅是由妻子或妯娌间的冲突所导致的，有时侯更可能是因为成年男人要开展其新的人生阶段和树立独立的人生观而迈出的一步，这是成年男人生命成长的代价，有的人甚至可能会迫不得已地“弑兄”，以达到他们的目标。假如把全部责任归咎于女性，这并不公平。其中“人之事兄，不可同于事父，何怨爱弟不及爱子乎？是反照而不明也”，兄弟成年后关系疏远应如何修补？如人们能像上面所说，经常反省观照自我，即使“各妻其妻，各子其子”，兄弟间仍能相亲相爱。文中间有歧视女性之话语，如“仆妾之为雀鼠，妻子之为风雨”，有诋毁女性之嫌，我们应在理解当时的历史背景的同时，直指其非。

后娶第四

本篇导读

这一篇主要讨论妻子死后，丈夫考虑再娶之事。颜之推在本篇大谈后娶之害，对续弦不以为然。作者从历史、地域等不同的角度，说明后娶的妻子往往会与前妻的子女产生矛盾，从而导致“离间骨肉”，崩析家庭，甚至导致“子诬母”、“弟黜兄”等情况。此外，作者又分析后夫和后妻对待前人子女的不同态度：“后夫多宠前夫之孤，后妻必虐前妻之子”，以及解释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本篇还记述了当时南北地区后娶的不同习俗。

吉甫[1]，贤父也，伯奇[2]，孝子也，以贤父御孝子[3]，合得终于天性[4]，而后妻间之，伯奇遂放。曾参妇死[5]，谓其子曰：『吾不及吉甫，汝不及伯奇。』王骏丧妻[6]，亦谓人曰：『我不及曾参，子不如华、元[7]。』并终身不娶，此等足以为诫。其后，假继惨虐孤遗[8]，离间骨肉，伤心断肠者，何可胜数。慎之哉！慎之哉！

1 吉甫：尹吉甫，周宣王时的大臣。

2 伯奇：尹吉甫的长子。伯奇的生母早死，其后母想立自己的儿子伯封为继承人，便诬陷伯奇非礼她，尹吉甫一怒之下，放逐伯奇。伯奇将冤屈寄托于琴曲《履霜操》。尹吉甫后来知道真相，射杀后妻，并召回伯奇。

3 御：驾驭，控制。此处指约束、管教。

4 天性：天然的质量或特性。这里指父子之间互相关心爱护的天性。

5 曾参：曾子，名参，字子舆，孔子弟子，以孝著称。

6 王骏：西汉成帝时的大臣，效仿曾子，妻死而不续娶。

7 华、元：即曾华、曾元，曾子之子。

8 假继：继母。

译文

尹吉甫是一个贤明的父亲，伯奇是一个孝顺的儿子，以贤明的父亲来教诲孝顺的儿子，应当能完全符合父慈子孝的美德。可是由于吉甫的后妻从中挑拨离间，伯奇被父亲放逐。曾参丧妻后，对儿子说：“我比不上尹吉甫贤明，你们也不如伯奇孝顺。”王骏丧妻后，也对劝他再娶的人说：“我不及曾参，我的儿子也比不上曾华、曾元。”曾参、王骏都终身没有再娶。这些事都足以让人引以为诫。在曾参、王骏以外，继母残酷虐待前妻的孩子，离间父子骨肉的关系，让人伤心断肠的事，真是数不胜数。因此你们在娶后妻这件事上，一定要慎之又慎啊！

江左不讳庶孽[1]，丧室之后，多以妾媵终家事[2]；疥癣蚊虻[3]，或未能免，限以大分[4]，故稀斗阋之耻[5]。河北鄙于侧出[6]，不预人流[7]，是以必须重娶，至于三四，母年有少于子者。后母之弟，与前妇之兄，衣服饮食，爰及婚宦，至于士庶贵贱之隔[8]，俗以为常。身没之后，辞讼盈公门[9]，谤辱彰道路，子诬母为妾，弟黜兄为佣[10]，播扬先人之辞迹[11]，暴露祖考之长短[12]，以求直己者，往往而有。悲夫！自古奸臣佞妾，以一言陷人者众矣！况夫妇之义，晓夕移之，婢仆求容，助相说引，积年累月，安有孝子乎？此不可不畏。

1 江左：即江东，长江下游以南地区。庶孽（nìe）：古代称妾侍所生的子女为庶孽。

2 妾媵（yìnɡ）：古代诸侯贵族子女出嫁，从嫁的妹妹或侄女称媵，后来通称侍妾为妾媵。终：结束，这里是继续管下去的意思。

3 疥癣蚊虻（ménɡ）：这里指家庭内部的一些小矛盾纠纷。

4 大分：名分。

5 斗阋：兄弟相争相斗。

6 河北：黄河以北地区。侧出：妾所生的子女。

7 人流：有身份者的行列。

8 士庶：士族和庶族。

9 讼：诉讼，打官司。

10 黜：贬低。

11 辞迹：言语，行迹。此话指传扬先辈的隐私。

12 考：指已去世的父亲。祖考：指祖先。

译文

江东一带的人不避忌婢妾所生的孩子，正妻死后，大多由妾侍来主管家事，家庭内小的纠纷虽然不能避免，但限于婢妾的地位名份，因此很少发生正妻与婢妾子女间的内讧和羞耻的事情。黄河以北的人却鄙视婢妾所生的孩子，不给予他们平等的社会地位，因此当正妻死后，就必须再娶，甚至会娶三四次，有的后妻的年龄比前妻的儿子还小。后妻生的儿子，与前妻所生的儿子，从衣服饮食的待遇，以至婚配、做官，都有着士人与庶人、贵族与下等人的差别，而当地人对此也习以为常。当父亲去世之后，家庭成员之间的纠纷往往要闹到官府提出诉讼，诽谤辱骂之声在路上都听得到，前妻之子诬蔑后母是婢妾，后妻之子贬黜前妻之子为佣仆，各人到处宣扬亡父的私事，争相暴露祖先的是非长短，想以此证明自己有道理，这种事在那些再娶的家庭经常发生，真可悲啊！自古以来，奸臣佞妾以一句话就陷害了别人的事太多了！何况后母借夫妻间的情义，日日夜夜都可以改变丈夫的态度，奴婢为了争取主人的欢心，就会从旁帮着劝说引诱，这样长年累月下来，怎么会有孝子呢？这不能不让人感到畏惧。

凡庸之性，后夫多宠前夫之孤，后妻必虐前妻之子；非唯妇人怀嫉妒之情，丈夫有沉惑之僻[1]，亦事势使之然也。前夫之孤，不敢与我子争家，提携鞠养[2]，积习生爱，故宠之；前妻之子，每居己生之上，宦学婚嫁[3]，莫不为防焉，故虐之。异姓宠则父母被怨[4]，继亲虐则兄弟为仇[5]，家有此者，皆门户之祸也。

1 沉惑：沉迷、迷惑之意。僻：不良嗜好。

2 鞠（jū）养：抚养，养育。

3 宦学：做官和进学。

4 异姓：前夫之子，因为子女跟从夫姓，和继父不同姓，所以称“异姓”。

5 继亲：后母。

译文

一般人的秉性，后夫大多宠爱前夫的孩子，后妻则必定会虐待前妻的子女。这并不是说惟有妇人才怀有嫉妒的性情，而男子则有溺爱孩子的毛病，实际上这只是事物发展的形势所导致的。前夫的子女，不敢与后夫的子女争夺家产，这样，后父从小照顾抚养他们，日子一长自然就会产生爱心，因此后父就会宠爱他们。前妻的孩子，年龄地位一般居于自己的子女之上，无论做官、读书还是娶妻生子，没有一样不要提防的，因此后母就要虐待他。父母宠爱异姓孩子会被自己的孩子埋怨，继母虐待前妻的子女则会使兄弟之间反目成仇，凡是家中有这些事情，都可说是家门的灾祸啊。

思鲁等从舅殷外臣[1]，博达之士也。有子基、谌，皆已成立，而再娶王氏。基每拜见后母，感慕呜咽，不能自持，家人莫忍仰视。王亦凄怆，不知所容，旬月求退，便以礼遣，此亦悔事也。

1 思鲁：字孔归，颜之推的长子。从舅：母亲的叔伯兄弟称从舅。

译文

思鲁等孩子的堂舅殷外臣，是一位博学通达的人。他的两个儿子殷基、殷谌，都已经长大成人，殷外臣在妻子死后续娶王氏。殷基每次拜见后母时，都因思念生母而失声痛哭，感情不能自控，家人都不忍心抬头看见他那悲痛的神情。王氏见了也不禁感到凄苦悲伤，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因此结婚不到半个月就请求退婚，殷外臣只好按照礼节将她送回娘家，这也是一件让人后悔的事啊。

《后汉书》曰：『安帝时，汝南薛包孟尝，好学笃行，丧母，以至孝闻。及父娶后妻而憎包，分出之。包日夜号泣，不能去，至被殴杖。不得已，庐于舍外[1]，旦入而洒扫[2]。父怒，又逐之，乃庐于里门[3]，昏晨不废[4]。积岁余，父母惭而还之。后行六年服，丧过乎哀[5]。既而弟子求分财异居，包不能止，乃中分其财：奴婢引其老者，曰：「与我共事久，若不能使也[6]。」田庐取其荒顿者[7]，曰：「吾少时所理[8]，意所恋也。」器物取其朽败者，曰：「我素所服食[9]，身口所安也。」弟子数破其产，还复赈给。建光中，公车特征[10]，至拜侍中。包性恬虚，称疾不起，以死自乞。有诏赐告归也。』

1 庐：指搭建草棚。舍：房子。

2 洒扫：洒水扫除污垢。语出《诗经•大雅• 抑》：“夙兴夜寐，洒扫庭内，维民之章。”

3 里门：乡里之门。古人聚族列里而居，里有里门。

4 昏晨不废：坚持早晚给父母请安，从不废止。

5 丧过乎哀：守丧超过哀礼的限制。古代时，父母死去，子女须服丧三年，薛包服丧六年，因此说“丧过乎哀”。

6 若：你。

7 荒顿：荒芜废弃。

8 理：整治。

9 服：用。

10 公车：汉代官署名。卫尉的下属机构，设公车令，掌管宫殿中司马门的警卫工作。臣民上书和征召，都由公车接待。

译文

《后汉书》记载：“汉安帝时，汝南有位姓薛名包字孟尝的人，他勤奋好学，品行忠诚。他的母亲已经去世，薛包因特别孝顺而闻名乡里。后来他的父亲娶了后妻，因而逐渐憎恶薛包，将他逐出家门。薛包日夜痛哭流涕，不愿离开，以至被父亲用棍棒殴打。薛包逼不得已，只好在家门外搭间庐舍栖身，每天早上都回家打扫房屋。他的父亲十分恼怒，又把他赶走，于是薛包就只好在里巷外面搭间小屋居住，但每天早晚仍不间断地向父母请安。这样过了一年多，他的父母也感到惭愧，让他搬回家。他的父母逝世后，薛包守孝六年，超过一般守孝三年的礼法惯例。不久，弟弟要求分家居住，薛包不能劝止他的要求，只好将家产平分。自己主动分取奴婢中年老体弱者，说：‘这些人与我共事的时间很长，你使唤不了他们。’田地房屋中荒芜破败的分给自己，说：‘这些是我小时候整治过的，情意上十分依恋。’器具物品则拿了些腐朽破旧的，说：‘我平素使用的，已经习惯了。’分家后，他的弟弟多次用光了自己的家产，薛包一次又一次资助他。建光年间，朝廷特意征聘他，直到官拜侍中。薛包生性恬淡，就声称自己卧病在床，快要死了，乞求回家养病。皇帝只好下诏书让他保留官衔回家了。”

赏析与点评

颜之推生活的南北朝，距今约有一千五百年，故这篇文章所表现的男权文化，现今读来难免有偏见之嫌。作者认为女性（后妻）善妒，甚至会“离间骨肉”，其实这跟古代“传嫡不传庶”的时代环境有密切关系，不合理的传承制度，绞杀了本来就易生冲突的后母与遗孤的关系，迫使后妻在自己儿子前途与别人儿子前途的零和博弈之下，只能“惨虐孤儿”。幸好，现今社会法律无嫡庶之分，人们也相对开明，这样的事情较少发生。《颜氏家训》虽有歧视女性之嫌，不过作者在一千多年前，仍能得出“前夫之孤，不敢与我子争家，提携鞠养，积习生爱，故宠之”的结论，可见他对人性有深刻的理解，故此，其言仍有可取之处。

治家第五

本篇导读

作者在这一章主要阐述了治家的观点。早在《礼记•大学》中就有“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的看法，人们视齐家为治国的前提。作者认为齐家最重要的就是家庭成员间“上行于下”，互相影响的关系：父母想要子女孝顺，就应对子女慈爱；兄长想要弟弟恭敬，就应该对他友善；丈夫想要妻子顺从，就应该对妻子重义。作者强调要勤俭持家，不过须宽严有度，“俭而不吝”。面对子女的婚嫁问题时，必须以端正态度来对待。作者认为婚配十分注重伴侣的“清白”，反对“卖女纳财，买富输绢，比量父祖，计较锱铢”这种市井之风。接着，本篇还比较了南北地区的妇女在家庭地位上的差异，描述了重男轻女和虐待儿媳的现象。此外，作者又强调治家要从小事着手，丝毫不容懈怠。

夫风化者[1]，自上而行于下者也，自先而施于后者也。是以父不慈则子不孝，兄不友则弟不恭，夫不义则妇不顺矣。父慈而子逆，兄友而弟傲，夫义而妇陵[2]，则天之凶民，乃刑戮之所摄[3]，非训导之所移也。

1 风化：风俗、教化。

2 陵：侵侮，欺侮。

3 刑戮（lù）：刑罚。摄：通“慑”，使人畏惧。

译文

有关风化教育的问题，是由上面推行到下面，由前人影响后人的。因此，如果父亲不慈爱，子女就不会孝顺；兄长不友好，弟弟就不会恭敬；丈夫不讲情义，妻子就不会温顺。假如父亲慈爱有加而子女忤逆不孝，兄长爱护备至而弟弟桀骜不恭，丈夫情义深厚而妻子盛气凌人，那么这些人就是天生的凶恶之徒，只能用刑罚去威慑他们，不是教育感化所能改变的。

笞怒废于家[1]，则竖子之过立见[2]；刑罚不中[3]，则民无所措手足。治家之宽猛，亦犹国焉。

1 笞（chī）：用鞭或竹板打。

2 竖子：未成年的人。

3 中：适当，合适。

译文

在家庭内，如果废除鞭笞等体罚手段，那孩子的过失马上就会出现；如果刑罚不适当，那老百姓就无所适从。治理一个家庭的宽严标准，就像治理国家一样。

赏析与点评

香港的高考曾出过这样的题目：“你是否赞成体罚？”对于体罚，各方都有不同的意见。其实根据儿童心理学，孩子一至两岁时不能打，因为这样会摧毁他们的安全感，七岁之后也不能随便打，因为要维护他的自尊，不过研究认为三至六岁这段时间可以实施体罚。体罚的目的不是要让小孩感到痛楚，而是要让他们知道错误，故此，只能徒手击打臀部，而不应用皮带之类抽打。过分虐待小孩不仅会带来身体的伤害，还会增加儿童反社会的行为。

孔子曰：『奢则不孙，俭则固；与其不孙也，宁固[1]。』又云：『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2]。』然则可俭而不可吝已。俭者，省约为礼之谓也；吝者，穷急不恤之谓也。今有施则奢，俭则吝；如能施而不奢，俭而不吝，可矣。

1 “奢则不孙”四句：语出《论语•述而》。孙：通“逊”，恭顺。固：鄙陋。

2 “如有周公”三句：语出《论语•泰伯》。周公：姬旦，周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武王死后，辅佐成王。

译文

孔子说：“一个人如果奢侈就显得骄傲，过于俭朴就显得寒伧，与其骄傲，宁可寒伧。”孔子又说：“假如才能比得上周公，但却骄傲自大且吝啬，他其余的方面也就不值得一看了。”这样说来，就是可以节俭而不可吝啬。节俭，是简约地按礼法办事；吝啬，则指即使对于穷苦急难的人也不救济。现在舍得施舍的人就奢侈无度，节俭的人却变得吝啬小器。假如能施舍于他人而自己又不奢侈，勤俭节约却不吝啬，那就可以了。

生民之本，要当稼穑而食[1]，桑麻以衣。蔬果之畜，园场之所产；鸡豚之善，埘圈之所生[2]。爰及栋宇器械，樵苏脂烛[3]，莫非种殖之物也。至能守其业者，闭门而为生之具以足，但家无盐井耳。今北土风俗，率能躬俭节用，以赡衣食；江南奢侈，多不逮焉。

1 稼穑（jià sè）：泛指农业生产。

2 埘（shí）：鸡窝。圈：猪圈，牛羊圈。

3 樵苏：做燃料用的柴草。脂烛：古人用麻蕡灌以油脂，点燃作照明用。

译文

人民生存的根本，应当是种植庄稼来获取食物，种植桑麻来纺织衣服。蔬菜瓜果的积储，来自于果园菜圃的生产，鸡肉、猪肉等美食，来自于鸡窝猪圈的畜养。至于房屋器械、柴草蜡烛等，无不源于种植的产物。那些善于掌管家业的人，不用出门，生活所需的物品都够用了，只是家中没有盐和井罢了。现在北方的风俗，大都勤俭节约，以保障衣食所需；而江南一带却风尚奢侈，大多比不上北方人那样懂得持家。

梁孝元世，有中书舍人[1]，治家失度，而过严刻，妻妾遂共货刺客，伺醉而杀之。

1 中书舍人：官名，原称中书省通事舍人，为中书省属官，任起草诏令之职，参与机密，权力甚重。

译文

梁朝孝元帝时，有一个中书舍人，治家有失法度，处事过于严厉苛刻，他的妻妾就共同买通刺客，趁他喝醉时把他杀了。

世间名士，但务宽仁；至于饮食饷馈[1]，僮仆减损，施惠然诺[2]，妻子节量，狎侮宾客，侵耗乡党[3]：此亦为家之巨蠹矣[4]。

1 饷馈：馈赠。

2 然诺：应允诺言。

3 乡党：泛指乡里。

4 蠹（dù）：蛀虫，这里指为害家庭的人或事。

译文

世间有些知名人士，治家只知一味宽大仁厚，以至于日常饮食和用来馈赠亲友的东西，僮仆都从中克扣，减质减量；对于答应接济他人的钱物，妻妾子女却减少其数量，以致轻视、侮辱了宾客，侵吞克扣乡里百姓，这也是家庭的一大祸害呀。

齐吏部侍郎房文烈，未尝嗔怒，经霖雨绝粮，遣婢籴米[1]，因尔逃窜，三四许日，方复擒之。房徐曰：『举家无食，汝何处来？』竟无捶挞[2]。尝寄人宅[3]，奴婢彻屋为薪略尽[4]，闻之颦蹙[5]，卒无一言。

1 籴（dí）米：买米。

2 捶挞：杖击、鞭打。

3 寄人宅：以宅寄人，把房子借给别人居住。

4 彻：拆毁。

5 颦蹙（pín cù）：皱眉蹙额，不高兴的样子。

译文

齐朝的吏部侍郎房文烈，从未对人发过怒，一次家中因久雨断粮，他派一个婢女外出买米，那个婢女借此机会逃走了，过了三四天，方才捉住那婢女。房文烈和缓对她说：“全家人都没有食粮，你从哪里回来呢？”竟然没有要责打她的意思。房文烈曾将自己的住宅借给别人住，奴婢们把房屋拆了当柴烧，都几乎烧完了，他知道后只仅仅皱了眉头，始终没说一句话。

裴子野有疏亲故属饥寒不能自济者，皆收养之。家素清贫，时逢水旱，二石米为薄粥，仅得遍焉，躬自同之，常无厌色。邺下有一领军[1]，贪积已甚，家僮八百，誓满一千；朝夕每人肴膳，以十五钱为率[2]，遇有客旅，更无以兼。后坐事伏法，籍其家产，麻鞋一屋，弊衣数库，其余财宝，不可胜言。南阳有人，为生奥博[3]，性殊俭吝，冬至后女婿谒之，乃设一铜瓯酒[4]，数脔獐肉[5]；婿恨其单率，一举尽之。主人愕然，俯仰命益[6]，如此者再。退而责其女曰：『某郎好酒，故汝常贫。』及其死后，诸子争财，兄遂杀弟。

1 领军：官名，东汉建安四年置此官，后改为中领军，掌管禁兵。

2 率：规格，标准。

3 奥博：富裕，积蓄丰厚。

4 瓯（ōu）：酒器。

5 脔（luán）：切成小块的肉。獐（zhānɡ）：一种像鹿的野兽。

6 俯仰：周旋，应付。

译文

裴子野每当有远亲、旧部属陷于饥寒而不能自救时，都尽力收养他们。裴子野家素来清贫，有时碰上水旱灾害，便会用二石米煮成稀薄的粥饭，仅仅能让大家都喝到。裴子野自己也一同喝粥，从没有厌烦的表情。邺下城有一个领军将军，贪得无厌，有家奴八百人，他还发誓要达到一千人。他家里每人每天的饮食开支，都以十五钱为标准，遇到有客人临时住宿，也不增加。后来这位将军因犯罪被处以死刑，没收他的家产时，发现他收藏了整整一屋子的麻鞋，破旧的衣服也装满了几个仓库，其余财宝，多得说不清。南阳有一个人善于营生，积累丰厚，但性情特别节俭吝啬。冬至以后，他的女婿来拜见他，他只准备了一小铜壶酒和几小片獐肉来招待。女婿恨他过于吝啬小气，就把酒肉一下子全吃了。主人惊呆了，过了一会儿叫人给女婿添加食物，接着又添了一次。退席后他就责备女儿说：“因为你丈夫爱喝酒，所以你才经常处于贫困当中。”这个人死后，儿子们互相争夺财产，哥哥竟杀了弟弟。

妇主中馈[1]，惟事酒食衣服之礼耳，国不可使预政，家不可使干蛊[2]；如有聪明才智，识达古今，正当辅佐君子，助其不足，必无牝鸡晨鸣[3]，以致祸也。

1 中馈：指妇女在家中主持饮食等事。

2 干蛊（ɡǔ）：主事。

3 无：勿，不要。牝（pìn）鸡：母鸡。牝鸡晨鸣，比喻女子主事。

译文

妇女主持家务，只要办好酒食衣服等礼法规定的事项就行了。一个国家不可以让妇女干预国政，一个家庭不可以让妇女掌管家政。如果有聪明能干、通晓古今的妇女，也只应当辅佐自己的丈夫，弥补他的不足之处，千万不可像母鸡代替公鸡报晓一样凌驾于男子之上，而招致灾祸。

江东妇女，略无交游，其婚姻之家，或十数年间，未相识者，惟以信命赠遗[1]，致殷勤焉。邺下风俗，专以妇持门户[2]，争讼曲直，造请逢迎[3]，车乘填街衢，绮罗盈府寺[4]，代子求官，为夫诉屈。此乃恒、代之遗风乎[5]？南间贫素，皆事外饰，车乘衣服，必贵整齐；家人妻子，不免饥寒。河北人事[6]，多由内政[7]，绮罗金翠，不可废阙，羸马悴奴[8]，仅充而已；倡和之礼[9]，或尔汝之[10]。

1 信命赠遗：派使者传达书信问候，赠送礼物。

2 持门户：掌管家庭事务。

3 造请：登门晋见。

4 府寺：官署，汉代郡国设置属官，亦如公府，故称郡国官署为府寺。

5 恒：恒，恒州，今山西大同市东北。代：代郡，今河北省蔚县东。

6 人事：交际应酬。

7 内政：家庭内部事务。这里借指主持家务的妻子。

8 羸（léi）：瘦弱。悴（cuì）：衰弱，疲萎。

9 倡和：夫唱妇随。

10 尔汝：指夫妻间互相轻贱的称谓。

译文

江东的妇女，日常没有什么交游，即使是儿女亲家之间，有的结亲十余年了，也不太认识，他们一般都只以书信问候或派人互赠礼品来表达情意。至于邺下城的风俗，却专靠妇女来主持家务，她们会亲自出面与别人争论是非曲直，又会到处应酬交际，她们坐的车子挤满了大街小巷，她们穿着锦衣华服挤在官府，有的会代儿子求官，有的会为丈夫申冤。这就是北魏时恒州、代郡一带鲜卑的遗风吧？南方地区即使是贫寒人家，都很注重出门时外表的装饰，他们的车辆和衣服等用品，一定要华贵完备；不过家人妻儿，便免不了受饥寒之苦。而河北一带人家的交际活动，多由妇女出面，因此妇女们穿的绫罗绸缎，戴的珠宝首饰是不可缺少的，至于使用瘦弱的马匹和憔悴的奴仆，那不过是为了充数而已。夫妻之间一唱一和的礼节，恐怕已经被彼此轻贱的称谓所代替了。

河北妇人，织纴组之事[1]，黼黻锦绣罗绮之工[2]，大优于江东也。

1 织纴（rèn）组（xún）：纴为缯帛，组和为丝带。这里借指妇女从事的织作事务。

2 黼黻（fǔ fú）：古代礼服上所绣的花纹。

译文

黄河以北的妇女，在纺织方面的事情，以及刺绣、织锦工艺，都大大优于江东的妇女。

太公曰[1]：『养女太多，一费也。』陈蕃曰[2]：『盗不过五女之门[3]。』女之为累，亦以深矣。然天生蒸民[4]，先人传体，其如之何？世人多不举女，贼行骨肉，岂当如此，而望福于天乎？吾有疏亲，家饶妓媵（yìnɡ），诞育将及，便遣阍竖守之[5]。体有不安，窥窗倚户，若生女者，辄持将去[6]；母随号泣，使人不忍闻也。

1 太公：姜太公。西周开国名臣。

2 陈蕃：东汉名臣，曾上书朝廷，以养女太多易致家贫的道理，劝告皇宫不可蓄养太多妃嫔。

3 盗不过五女之门：指生养五个女儿要准备五套嫁妆，其花费会使家里一贫如洗，连盗贼都不会盗窃该家庭。

4 蒸：众。

5 阍（hūn）竖：守门的僮仆。

6 辄：就。

译文

姜太公说过：“抚养太多女孩，实在是一种耗费。”陈蕃也说过：“连贼人都不去养有五个以上女儿的人家偷窃。”女儿对家庭的拖累，是十分深重的。然而天生众民，有男有女，女子也是先人遗传下来的骨肉，对此能怎么样呢？世上的人大多不愿生养女孩，有的甚至残害自己的女儿，难道这样做，还指望老天会降福给他们吗？我有一个远房亲戚，他家里有很多家妓媵妾，每当她们要生孩子时，就派家仆守在门外。当她们身体一有要临盆的动静，就从窗口窥视或等在门边，假如看到诞下的是女婴，就立刻把孩子抱走，母亲只有号哭，这情境真使人不忍听闻啊。

妇人之性，率宠子婿而虐儿妇。宠婿，则兄弟之怨生焉；虐妇，则姊妹之谗行焉。然则女之行留，皆得罪于其家者，母实为之。至有谚云：『落索阿姑餐[1]。』此其相报也。家之常弊，可不诫哉！

1 落索：当时俗语，冷落萧索。阿姑：婆婆。

译文

妇女的性情，大都宠爱女婿而虐待儿媳。宠爱女婿就会使兄弟们产生怨恨，虐待儿媳，就会使姊妹们的谗言得逞。既然这样，那么女子不论是嫁到婆家还是待嫁在家，都要得罪家人，这实在是母亲造成的啊。以至于有谚语说：“最冷落萧索的就是婆婆吃饭啊。”这就是宠婿虐媳的报应。这些都是许多家庭常有的弊端，能不引以为诫吗？

婚姻素对[1]，靖侯成规[2]。近世嫁娶，遂有卖女纳财，买妇输绢，比量父祖，计较锱铢[3]，责多还少，市井无异[4]。或猥婿在门，或傲妇擅室，贪荣求利，反招羞耻，可不慎欤！

1 素对：清白的配偶。

2 靖侯：即颜之推九世祖颜含，字宏都，谥曰靖侯。桓温曾经请求与颜家结成婚姻，颜含认为桓温势力过于强盛，故此没有答应。事见《晋书•孝友传》。

3 锱铢（zī zhū）：均为古代很小的计量单位，比喻微小的事物。

4 市井：指商贩。

译文

男女婚配要找清白的人家，这是我家祖上靖侯立下的规矩。近年来世人在嫁娶的事上，利用婚嫁卖女儿赚取钱财，有的为买媳妇而拿出彩礼，互相攀比衡量对方父辈和祖上的门第，斤斤计较对方的钱财，要求的多而付出的少，这与商贩没有两样。结果有的招了个猥琐卑劣的女婿上门，有的娶了个凶悍傲慢的媳妇主宰家政。因为贪图荣华追求钱财，反而招来羞耻，嫁娶之事不能不慎重啊！

借人典籍，皆须爱护，先有缺坏，就为补治，此亦士大夫百行之一也[1]。济阳江禄，读书未竟，虽有急速，必待卷束整齐[2]，然后得起，故无损败，人不厌其求假焉。或有狼籍几案，分散部帙[3]，多为童幼婢妾之所点污，风雨虫鼠之所毁伤，实为累德。吾每读圣人之书，未尝不肃敬对之；其故纸有《五经》词义，及贤达姓名，不敢秽用也[4]。

1 百行：古代士大夫所订的立身行己之道，共有百事，称之为百行。

2 卷束：南北朝时，书籍是抄写在绢帛上，然后卷成一卷收藏，称之为书卷。这里是指卷起束理。

3 部：部分，类别。古代书籍多按内容分为部类收藏。帙（zhì）：古人用以装书卷的布套。

4 秽用：用在不干净的地方。

译文

借了别人的书籍，都必须加以爱护，如果书本原先就有缺损残破，就要替人修补整治，这也是士大夫立身处世的行为准则之一。济阳的江禄，读书还没结束时，即使有赶着要办的事，也必定把书籍收拾卷好后才离开，因此他的书籍都没有损坏，别人也不厌其烦地乐意把书借给他。有些人将书籍散乱地堆放于几案上，同类的书分散各处，包书的书套都散开了，以致书本大多被小孩和婢女侍妾弄脏，或者被风雨侵蚀，遭受虫蛀、鼠咬损坏，这实在是缺乏道德的事。我每次读圣贤的书时，从来没有不肃然起敬地看的。如果旧纸上写有《五经》的词义和圣贤的姓名，我决不敢把它用在污秽肮脏的地方。

赏析与点评

“其故纸有《五经》词义，及贤达姓名，不敢秽用也”，二三十年前本港仍保持这样的风俗，时人称有字的纸张为“字纸”，不敢随便擦用，显示了在书本及知识并不普及时，大家对中国文字和背后所承载的知识的尊重。现今随着互联网的兴起，网络的无限复制功能打破了知识的樊笼，儒家的“道”在现代知识面前似乎一无是处，反而传播的工具“器”，更能得到人们的青睐。

吾家巫觋祷请[1]，绝于言议；符书章醮[2]，亦无祈焉，并汝曹所见也。勿为妖妄之费。

1 巫觋（xí）：男女巫的合称。女为巫，男为觋。祷请：向鬼神祈祷请求。

2 符书章醮（jiào）：旧时道士用来驱鬼招神或治病延年的神秘文书。

译文

我家对于请巫医求神赐福消灾之事，从来没人提起，也不请道士画符祈神，这些都是你们见到的。你们切勿花钱去做这种妖妄的事。

赏析与点评

中国历来有“身教”一说，强调榜样以身作则的作用，比如历史上著名的“孟母三迁”。本篇就是专门谈治家必须注意的种种事项，诸如父兄要注意以身作则；治家不能没有章法，但又必须宽严适度；既要躬俭节用，又要乐善好施。

故此，作者认为一家之主，作为下人的榜样，不能一味讲究宽厚仁慈，这样只会被奴婢仆人欺负，只会败家，不利于治家。这与一般“和其光，同其尘”的和稀泥做法或所谓“中庸之道”很不一样，可见这是颜之推从生活中得出的经验之谈，即使在今天也是值得借鉴的。

卷

二

风操第六

本篇导读

风操是指士大夫的风度节操。士大夫历来推崇“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如果说《治家第五》所讨论的是“齐家”，那么这篇所讨论的就是“修身”。在这一篇，作者以传统经学对礼的规定为出发点，结合当时的社会情况，对孝、避讳、称谓、风俗等士大夫待人接物应该注意的问题展开了论述。他认为士大夫讲究风度节操是必要的，但食古不化并不可取。他反对一味尊崇古制、一成不变，主张待人处事宜视具体情况而定。

吾观《礼经》，圣人之教：箕帚匕箸[1]，咳唾唯诺[2]，执烛沃盥[3]，皆有节文[4]，亦为至矣。但既残缺，非复全书；其有所不载，及世事变改者，学达君子，自为节度，相承行之，故世号士大夫风操。而家门颇有不同，所见互称长短；然其阡陌[5]，亦自可知。昔在江南，目能视而见之，耳能听而闻之；蓬生麻中[6]，不劳翰墨[7]。汝曹生于戎马之间，视听之所不晓，故聊记录，以传示子孙。

1 箕（jì）：畚箕，收集垃圾的器具。帚：扫帚。指家内洒扫之事。匕箸（zhù）：汤匙和筷子。

2 咳唾：比喻人的言论。

3 沃盥（ɡuàn）：倒水洗手。

4 节文：节制修饰。《礼记•坊记》：“礼者，因人之情，而为之节文，以为民坊者也。”

5 阡陌：途径。

6 蓬：蓬草。蓬生麻中比喻人生长在好的环境中。语出《荀子•劝学》。

7 翰墨：笔墨。王利器《颜氏家训集解》怀疑此处或有阙文，或“翰墨”为“绳墨”之误，绳墨本指木工取直的工具，后比喻法度。结合前句意思，比喻人生长在良好的环境，不用规范也能成为正直的人。

译文

我看《礼记》上有关圣人的教诲：为长辈清扫脏物时应如何使用畚箕、扫帚，进餐时如何拿匙和筷子，应答谈吐等行为态度，以至为长辈拿蜡烛、端水洗手等日常小事，都有明确的礼节规定，可说是极为详备了。但此书已经残缺不全，没有恢复原来的样子，当中还有一些礼节未能记载，有些礼节则随社会变化而改变了。学问通达的君子，自己会定下一些礼法节度，互相承袭实行，由此被世人称为士大夫风操。然而各自家庭的情况颇有不同，所得见解也不一致，但他们修身养性的途径却是可以知道的。从前我在江南的时候，眼睛所看到的，耳朵所听到的，都有礼法规矩。人在这种环境中自然会懂得礼节，就像蓬草生长在麻中，不用依靠绳墨也长得很直一样。你们生长于战争动乱的年代，看不到也听不到这些礼节，所以我姑且记录下来，以传给子孙后代看。

《礼》曰：『见似目瞿[1]，闻名心瞿。』有所感触，恻怆心眼；若在从容平常之地，幸须申其情耳。必不可避，亦当忍之。犹如伯叔兄弟，酷类先人，可得终身肠断，与之绝耶？又：『临文不讳，庙中不讳，君所无私讳。』益知闻名，须有消息[2]，不必期于颠沛而走也[3]。梁世谢举，甚有声誉，闻讳必哭，为世所讥。又有臧逢世，臧严之子也，笃学修行，不坠门风。孝元经牧江州，遣往建昌督事，郡县民庶，竞修笺书，朝夕辐辏[4]，几案盈积，书有称『严寒』者，必对之流涕，不省取记[5]，多废公事，物情怨骇[6]，竟以不办而还。此并过事也。

1 瞿（jù）：恭谨的样子。

2 消息：斟酌。

3 颠沛：颠覆，扑倒。这里形容人们听到先人名讳后立即趋避的狼狈样。

4 辐辏（còu）：车轴集中于轴心，此喻信函聚集于官署。

5 省：检查。

6 物情：人情。

译文

《礼记》说：“见到与死去的亲人相像的人，或听到与死去的亲人相同的名字，心中都会感到惊恐不安。”这是因为有所感触，从内心自然而发的哀伤；若在闲时平常的地方发生这类事，就可把感情宣泄出来。遇到无法避开家讳的时候，也应当强自忍耐不表露出来。这就像自己的伯伯、叔叔、兄弟等人，酷似（故世的）父母，难道要一辈子伤心断肠，断绝和他们来往吗？《礼记》中又说：“写文告时不避讳，在祖庙中说祝辞时不避讳，与国君谈话时不避自己父母的讳。”由此可进一步知道，在听到有关先人的名字时，必须斟酌一下当时的具体情况，而不必慌忙地避开离去。梁朝的谢举，很有声誉，可是当他一听到先父先母的名讳就会失声痛哭，被当时的人所讥笑。还有臧逢世，他是臧严的儿子，学习勤奋而品行端正，不失其好门风。梁元帝在当江州刺史的时候，派他到建昌督察有关事宜，郡县的市民百姓，竞相上书言事，信函从早到晚聚满了公堂，几案上堆满了文书，臧逢世在处理公务时，凡是书信中写有“严寒”的字样，都必定对着书信流泪哭泣，以至忘记查看和回复，因此多次荒废了公事，以致大家都对他抱怨，结果臧逢世因办不好公事而被遣还。以上讲的都是一些过分讲究避讳的事。

赏析与点评

颜之推一方面认为事事避讳会过于矫情，陷于形式主义；另一方面，他告诉我们做事要审时度势，学会变通，认清何为特殊情况，何谓一般情况，应分清主次，不可贻误正事。

近在扬都[1]，有一士人讳审，而与沈氏交结周厚[2]，沈与其书，名而不姓，此非人情也。

1 扬都：扬州。

2 周厚：关系亲密。

译文

近来在扬都，有一士人忌讳“审”字，而他又与一个姓沈的人交情深厚。姓沈的朋友给他写信时，为避他的讳而只署名，不写上姓，这就不合情理了。

凡避讳者，皆须得其同训以代换之[1]：桓公名白[2]，博有五皓之称[3]；厉王名长[4]，琴有修短之目。不闻谓布帛为布皓，呼肾肠为肾修也。梁武小名阿练[5]，子孙皆呼练为绢；乃谓销炼物为销绢物，恐乖其义。或有讳云者，呼纷纭为纷烟；有讳桐者，呼梧桐树为白铁树，便似戏笑耳。

1 同训：同义词。

2 桓公：齐桓公，春秋五霸之首，名小白。

3 博：博戏，古代的一种局戏。

4 厉王：西汉淮南厉王，姓刘，名长。

5 梁武：南朝梁武帝。

译文

凡是要避讳的字，都应该找和原字意义相同的字来代替。如齐桓公名叫小白，博戏中的“五白”就被称为“五皓”；西汉淮南厉王名叫“长”，他的儿子刘安编著《淮南子》时，就把琴的长短说成“修短”。但却从没听说谁把布帛称为“布皓”，把肾肠称为“肾修”的。南朝梁武帝的小名叫阿练，他的子孙都称“练”为“绢”，假如把“销炼物”称为“销绢物”，恐怕就违背原意了。还有讳“云”字的人，把“纷纭”称为“纷烟”；有讳“桐”字的人，把“梧桐树”称为“白铁树”，这便近似于开玩笑了。

周公名子曰禽，孔子名儿曰鲤，止在其身，自可无禁。至若卫侯、魏公子、楚太子[1]，皆名虮虱；长卿名犬子，王修名狗子，上有连及[2]，理未为通。古之所行，今之所笑也。北土多有名儿为驴驹、豚子者，使其自称及兄弟所名，亦何忍哉？前汉有尹翁归，后汉有郑翁归，梁家亦有孔翁归，又有顾翁宠；晋代有许思妣、孟少孤[3]，如此名字，幸当避之。

1 魏公子：应为韩公子。

2 连及：联系涉及。

3 妣（bǐ）：死去的母亲。

译文

周公给儿子取名叫伯禽，孔子给儿子取名叫鲤，这类名字的意义只限于他们儿子自身，自然可以没什么禁忌地使用。至于像卫侯、韩公子、楚国太子的名字都叫虮虱，司马相如的小名叫犬子，王修的小名叫狗子，这就牵连到他们的父辈，在道理上是讲不通的。古时人们所实行的，正是今人所讥笑的。很多北方人给儿子取小名为驴驹、小猪，让儿子自称这样的名字，以及让他的兄弟也这样叫他，又怎么能受得了呢？前汉有人叫尹翁归，后汉有个人叫郑翁归，梁朝也有人叫孔翁归，又有人叫顾翁宠的；晋代有人叫许思妣、孟少孤，像这样的名字，还是应当避免。

今人避讳，更急于古。凡名子者，当为孙地[1]。吾亲识中有讳襄、讳友、讳同、讳清、讳和、讳禹，交疏造次[2]，一座百犯，闻者辛苦，无憀赖焉[3]。

1 为孙地：为孙辈留有余地。

2 交疏：应为“疏交”，指相交之远者。

3 无憀（liáo）赖：无所依从。

译文

现在的人对于避讳，比古代更加讲究。凡是为儿子取名字，都应当为孙辈留些余地，使其不因避父讳而陷于尴尬境地。在我所亲近熟悉的人中，有讳“襄”字、讳“友”字、讳“同”字、讳“清”字、讳“和”字、讳“禹”字等常用字，大家聚会的时候，交往疏远一点的人仓猝之间不知所讳，结果触犯了很多人的家讳，使听者伤心悲苦，大家也无所适从。

昔司马长卿慕蔺相如，故名相如，顾元叹慕蔡邕，故名雍，而后汉有朱伥字孙卿[1]，许暹字颜回，梁世有庾晏婴、祖孙登，连古人姓为名字，亦鄙事也。

1 孙卿：即荀卿。

译文

从前，司马长卿因仰慕蔺相如，所以改名为相如；顾元叹仰慕蔡邕，所以改名为雍。而东汉有朱伥字孙卿、许暹字颜回，梁朝有人叫庾晏婴、祖孙登，这些人连古人的姓都一起拿来作自己的名或字，这是很鄙俗的事。

昔刘文饶不忍骂奴为畜产[1]，今世愚人遂以相戏，或有指名为豚犊者。有识傍观，犹欲掩耳，况当之者乎？

1 畜产：畜生，是骂人的话。

译文

从前，刘文饶不忍心辱骂奴仆为畜生，而现在一些愚蠢的人却以此互相戏骂，还有人指名道姓说谁是小猪小牛。有识之士在旁边听闻了，还要掩住耳朵，何况那些被辱骂的人呢？

近在议曹[1]，共平章百官秩禄[2]，有一显贵，当世名臣，意嫌所议过厚。齐朝有一两士族文学之人，谓此贵曰：『今日天下大同，须为百代典式，岂得尚作关中旧意？明公定是陶朱公大儿耳[3]！』彼此欢笑，不以为嫌。

1 议曹：汉代郡守所辟属吏之称，掌言职。

2 平章：商量处理。秩禄：俸禄。

3 陶朱公：春秋时期越国大夫范蠡的别称。范蠡佐越王勾践灭吴后，辞官归隐陶称朱公，以经商致富。相传他的次子在楚国因杀人被抓，他的大儿子带着千金前往营救，因为舍不得花钱，弟弟最终被杀。

译文

最近我在议曹参加商议百官的品级俸禄之事，有一个显达尊贵的人，是一位当代名臣，他认为大家所商议的俸禄过于优厚。北齐有一两个原属齐朝士族文学侍从的人，对这位权贵说：“现在天下统一，应为后代树立典范，岂能还按原来在关中时的那一套办事呢？你一定是陶朱公的大儿子吧！”大家听了一起欢笑，也不因此而有什么嫌隙。

昔侯霸之子孙[1]，称其祖父曰家公；陈思王称其父为家父[2]，母为家母；潘尼称其祖曰家祖[3]：古人之所行，今人之所笑也。今南北风俗，言其祖及二亲，无云家者；田里猥人[4]，方有此言耳。凡与人言，言己世父[5]，以次第称之，不云家者，以尊于父，不敢家也。凡言姑姊妹女子子[6]：已嫁，则以夫氏称之；在室[7]，则以次第称之。言礼成他族[8]，不得云家也。子孙不得称家者，轻略之也。蔡邕书集，呼其姑姊为家姑家姊，班固书集，亦云家孙，今并不行也。

1 侯霸：字君房，东汉人，官至大司徒。

2 陈思王：曹植。

3 潘尼：西晋文学家，潘岳侄。

4 田里：农村里。猥人：鄙俗之人。

5 世父：大伯父，后为伯父的通称。

6 女子子：女子。

7 在室：指女子未出嫁。

8 礼成他族：指女子出嫁到婆家。

译文

从前侯霸的子孙，称他的祖父为家公；陈思王曹植称他父亲为家父，母亲为家母；潘尼称他的祖父为家祖。古人这些称呼，已被今人当作笑柄了。现在的南北风俗，称呼其祖上和父母亲时，没有人说“家”字。只有那些村野中的鄙贱之人，才会有这样的称呼。凡是与人交谈，谈到自己的伯父时，就按照父辈中的排行来称呼他，不冠以“家”字的原因，是因为伯父尊于父亲，所以不敢称“家”。凡是提及姑母、姊妹等女子时，已经出嫁者，就用丈夫家的姓氏来称呼她，没出嫁的就按兄弟姊妹中的排行顺序称呼她。也就是说女子出嫁后就成为婆家的人，故不能称“家”。对于子孙不能称“家”，是因为要表示对晚辈的轻视。蔡邕的书信集中，称呼他的姑母、姐姐为“家姑”、“家姊”；班固的书信集中也说到“家孙”，现在都不这样称呼了。

凡与人言，称彼祖父母、世父母、父母及长姑，皆加尊字，自叔父母已下，则加贤字，尊卑之差也。王羲之书，称彼之母与自称己母同，不云尊字，今所非也。

译文

凡是和别人交谈，称呼对方的祖父母、伯父母、父母及年长的姑母，都要在称呼前加“尊”字，自对方叔父母以下，则在称呼前加“贤”字，这是为了表明尊卑差别。王羲之在信中，称呼对方的母亲与称呼自己的母亲一样，在称呼前不加“尊”字，现在的人认为这是不对的。

南人冬至岁首，不诣丧家；若不修书，则过节束带以申慰[1]。北人至岁之日[2]，重行吊礼；礼无明文，则吾不取。南人宾至不迎，相见捧手而不揖，送客下席而已；北人迎送并至门，相见则揖，皆古之道也，吾善其迎揖。

1 束带：整饬衣冠，束紧衣带，表示恭敬。申慰：以示慰问。

2 至岁：指冬至、岁首二节。

译文

南方人在冬至、岁首这两个节日里，是不会到办丧事的人家去吊唁的；如果不写信致哀的话，就过了节再整饬衣冠亲自去表示慰问。北方人在冬至、岁首这两个节日中，特别重视吊唁活动，这在礼节上没有明文记载，而我是不赞同的。南方人有客人光临时不会去迎接，见面时只是拱手而不行弯腰礼，送客时仅仅离开座席而已；北方人迎送客人会走到门口，相见时作揖行礼，这些都是古代的遗风，我赞许他们这种迎来送往和揖手弯腰的礼节。

昔者，王侯自称孤、寡、不谷[1]，自兹以降，虽孔子圣师，与门人言皆称名也。后虽有臣、仆之称，行者盖亦寡焉。江南轻重[2]，各有谓号，具诸《书仪》；北人多称名者，乃古之遗风，吾善其称名焉。

1 不谷：不善，不好，古代诸侯自称的谦词。

2 轻：地位低。重：地位高。

译文

过去，王公诸侯都自称孤、寡、不谷，从那以后，即使是孔子那样的至圣先师，与学生谈话时也都自称名字。后来虽然有人自称臣、仆，但这大概也不多。江南的人不论地位高低，都各有称号，这都记载在《书仪》之中。北方人多自称其名，这是古人的遗风，我赞许他们自称名字的做法。

言及先人，理当感慕，古者之所易，今人之所难。江南人事不获已[1]，须言阀阅[2]，必以文翰[3]，罕有面论者。北人无何便尔话说[4]，及相访问。如此之事，不可加于人也。人加诸己，则当避之。名位未高，如为勋贵所逼，隐忍方便，速报取了；勿使烦重，感辱祖父。若没[5]，言须及者，则敛容肃坐，称大门中[6]，世父、叔父则称从兄弟门中，兄弟则称亡者子某门中，各以其尊卑轻重为容色之节，皆变于常。若与君言，虽变于色，犹云亡祖亡伯亡叔也。吾见名士，亦有呼其亡兄弟为兄子弟子门中者，亦未为安贴也[7]。北土风俗，都不行此。太山羊侃[8]，梁初入南；吾近至邺，其兄子肃访侃委曲[9]，吾答之云：『卿从门中在梁，如此如此。』肃曰：『是我亲第七亡叔[10]，非从也。』祖孝征在坐，先知江南风俗，乃谓之云：『贤从弟门中，何故不解？』

1 不获已：犹不得已，没有办法。

2 阀阅：本作伐阅，指世家门第。

3 文翰：指信札、公文书。

4 无何：无故，没有由来。

5 没：同殁，去世。

6 大门中：对别人称呼自己已故的祖父和父亲。

7 安贴：妥帖，贴切。

8 太山：泰山。羊侃：南朝梁末大将。

9 委曲：事情的始末经过。

10 亲：汉魏至隋，人们习惯在亲戚称谓之前加“亲”字，以示其为直系的或最亲近的亲戚关系。

译文

说到先人的名字，按理应当产生感念仰慕之情，这对古人是很容易的，而今天的人却感到困难。江南地区的人除非是迫不得已，否则与人谈及家世的时候，必定是以书信的形式讨论，很少会当面谈论的。北方地区的人会无缘无故地找人聊天，甚至到家中相访。像这种谈及家世的事，还是不要施加于别人的身上。如果别人把这样的事施加于你，你就应该设法避开它。你们的名声地位都不高，如果被权贵所逼迫而必须言及家世，你们可以敷衍一下，赶快作答，结束谈话，不要让这种谈话烦琐重复，以免有辱自家祖辈父辈。如果自己的祖父、父亲已经去世，谈话中又必须提到他们时，就要表情严肃，端正坐姿，口称“大门中”；对伯父、叔父则称“从兄弟门中”；对已过世的兄弟，则借兄弟的儿子某某之名，来称兄弟为“某某的门中”，并且要各自依照他们的尊卑轻重，来确定自己在表情上应掌握的分寸，无论谈到哪个已逝者，表情都要与平常有所不同。如果是与国君谈话提及自己过世的长辈，虽然表情上也有所改变，但还是可以说“亡祖、亡伯、亡叔”等称谓。我看见一些名士，也有称呼他的亡兄亡弟为兄之子“某某门中”或弟之子“某某门中”，这是不妥当的。北方的风俗，完全不是这样的。泰山的羊侃，是在梁朝初年来到南方的。我最近到邺城，他哥哥的儿子羊肃来访，问及羊侃的具体情况，我回答他说：“您从门中在梁朝时，具体情况是这样的。”羊肃说：“他是我嫡亲的第七亡叔，不是堂叔。”祖孝征当时也在座，他早就知道江南的风俗，就对羊肃说：“就是指贤从弟门中，您怎么不明白？”

古人皆呼伯父叔父，而今世多单呼伯叔。从父兄弟姊妹已孤[1]，而对其前，呼其母为伯叔母，此不可避者也。兄弟之子已孤，与他人言，对孤者前，呼为兄子弟子，颇为不忍；北土人多呼为侄。按：《尔雅》、《丧服经》、《左传》，侄虽名通男女，并是对姑之称。晋世已来，始呼叔侄；今呼为侄，于理为胜也。

1 从父：伯父叔父的通称。

译文

古代人都称呼伯父、叔父，而现在多只单称伯、叔。堂兄弟、姊妹的父亲死后，在他们面前，称他们的母亲为伯母、叔母，这是无法回避的。兄弟去世，他们的儿女成了孤儿，你与别人谈话时，在他们面前，称他们为兄之子或弟之子，就很不忍心；北方人多数称他们为侄儿。按：在《尔雅》、《丧服经》、《左传》等书中，侄这个称呼虽然男女通用，但都是对姑姑而言。晋代以来，才开始称叔侄。现在全都统称为侄，从道理上说是恰当的。

别易会难，古人所重；江南饯送，下泣言离。有王子侯[1]，梁武帝弟，出为东郡，与武帝别，帝曰：『我年已老，与汝分张，甚以恻怆。』数行泪下。侯遂密云[2]，赧然而出[3]。坐此被责，飘飖舟渚[4]，一百许日，卒不得去。北间风俗，不屑此事，歧路言离，欢笑分首。然人性自有少涕泪者，肠虽欲绝，目犹烂然；如此之人，不可强责。

1 王子侯：皇室所封列侯。《汉书》有王子侯表。

2 密云：无泪，指强作悲凄之态而不掉眼泪。

3 赧（nǎn）然：羞愧的样子。

4 飘飖（yáo）：飘荡。渚：水中小块陆地。

译文

离别容易相会难，古人很重视离别。江南人在为人饯行送别时，谈到分离就掉眼泪。有一位王子侯，是梁武帝的弟弟，将到东边的郡上任职，前来与武帝告别，武帝对他说：“我已年老了，与你分别，真感到伤心。”说着说着，几行眼泪就往下掉。王子侯就做出悲痛的模样，却挤不出眼泪，只好羞愧地离开了皇宫。他因为这件事而被指责，在舟船岸渚间飘荡了一百多天，最终还是不能离开。北方地区的风俗，就不看重这种事，在岔路口谈起别离，都是欢笑着分手。当然，有些人天性本来就是很少流泪，他们有时悲痛到肠断欲绝，眼睛仍是炯炯有神。像这样的人，就不要勉强去责备他。

凡亲属名称，皆须粉墨[1]，不可滥也。无风教者，其父已孤，呼外祖父母与祖父母同，使人为其不喜闻也。虽质于面，皆当加外以别之；父母之世叔父，皆当加其次第以别之；父母之世叔母，皆当加其姓以别之；父母之群从世叔父母及从祖父母，皆当加其爵位若姓以别之。河北士人，皆呼外祖父母为家公家母；江南田里间亦言之。以家代外，非吾所识。

1 粉墨：白与黑。此处指须像黑白一样明确区分。

译文

凡是亲属的名字，都应该分辨清楚，不可胡乱使用。有些缺乏教养的人，在祖父母去世后，对外祖父、外祖母的称呼竟与祖父祖母一样，使人听了不高兴。即使在外祖父外祖母面前，也应加上“外”字以示区别；父母的伯父、叔父，都应当在称呼前加上排行顺序以示区别；父母的伯母、婶母，都应当在称呼前加上她们的姓以示区别；父母亲的堂伯父、堂伯母、堂叔父、堂叔母以及堂祖父、堂祖母，都应当在称呼前加上他们的爵位或姓氏以示区别。河北的男子，都称外祖父、外祖母为家公、家母；江南的乡间也是这样称呼。用“家”字来代替“外”字，这我就弄不懂了。

凡宗亲世数，有从父，有从祖[1]，有族祖[2]。江南风俗，自兹已往，高秩者[3]，通呼为尊；同昭穆者[4]，虽百世犹称兄弟；若对他人称之，皆云族人。河北士人，虽三二十世，犹呼为从伯从叔。梁武帝尝问一中土人曰：『卿北人，何故不知有族？』答云：『骨肉易疏，不忍言族耳。』当时虽为敏对，于礼未通。

1 从祖：父亲的堂伯叔。

2 族祖：祖父的堂伯叔。

3 秩：官吏的俸禄。引申为官吏的职位或品级。

4 昭穆：古代宗法制度，宗庙或墓地的辈次排列，以始祖居中。二世、四世、六世，位于始祖的左方，称昭；三世、五世、七世、位于始祖的右方，称穆。这是用来分别宗族内部的长幼、亲疏和远近。后亦泛指家族的辈分。《周礼•春宫•小宗伯》：“辨庙祧之昭穆。”这里是同一祖宗之意。

译文

凡是同宗之亲的世系辈份，有从父、从祖，有族祖。江南的风俗，从这往上数，对官职高的，通称为尊，同宗又同辈分的，即使隔了一百代，仍然互相称作兄弟。如果是对别人称呼自己宗族的人，则都称作族人。河北地区的士人，虽然已隔了二三十代，仍然称作从伯父、从叔父。梁武帝曾经问一位中原人说：“你是北方人，为什么不知道有‘族’这一称呼呢？”中原人回答说：“亲属骨肉之间的关系容易疏远，所以我不忍心用‘族’来称呼。”这在当时虽然是一种机敏的回答，但从礼仪上却是讲不通的。

吾尝问周弘让曰[1]：『父母中外姊妹[2]，何以称之？』周曰：『亦呼为丈人[3]。』自古未见丈人之称施于妇人也。吾亲表所行，若父属者，为某姓姑；母属者，为某姓姨。中外丈人之妇，猥俗呼为丈母[4]，士大夫谓之王母、谢母云。而《陆机集》有《与长沙顾母书》，乃其从叔母也，今所不行。

1 周弘让：南朝陈汝安南城人，曾隐居茅山，后仕侯景。

2 中外：中表亲。中指舅父子女，为内兄弟；外指姑母子女，为外兄弟。

3 丈人：通称老人。这里是对亲戚长辈的通称。

4 丈母：古称父辈的妻子为丈母，今指岳母。

译文

我曾经问周弘让说：“对于父母亲的中表姊妹，应怎样称呼她们？”周弘让回答说：“也把他们称作丈人。”自古以来没有见过把丈人的称呼用于妇人的。我的亲表们所奉行的称呼是：如果是父亲的中表姊妹，就称呼她为某姓姑；如果是母亲的中表姊妹，就称呼她为某姓姨。中表长辈的妻子，俚俗称呼她们为丈母，士大夫则称呼她们为王母、谢母等等。而《陆机集》中有《与长沙顾母书》，其中的顾母就是陆机的从叔母，不过现在已不这样称呼了。

齐朝士子，皆呼祖仆射为祖公[1]，全不嫌有所涉也，乃有对面以相戏者。

1 仆射（yè）：古代官名，置于秦朝，宋以后废。这里指北齐的祖珽。

译文

齐朝的士大夫，都称仆射祖珽为“祖公”，完全不顾忌这样称呼会与祖父的称呼混为一谈，甚至还有人会在祖珽面前用这种称呼开玩笑。

古者，名以正体，字以表德，名终则讳之，字乃可以为孙氏[1]。孔子弟子记事者，皆称仲尼；吕后微时，尝字高祖为季；至汉爰种[2]，字其叔父曰丝；王丹与侯霸子语[3]，字霸为君房；江南至今不讳字也。河北士人全不辨之，名亦呼为字，字固呼为字。尚书王元景兄弟，皆号名人，其父名云，字罗汉，一皆讳之，其余不足怪也。

1 氏：上古时期，人们不仅有姓，还有氏。姓是一种族号，氏是姓的分支。战国以前，男子只称氏，不称姓，战国以后，人们往往以氏为姓，姓氏渐渐合一。汉代时，通称为姓。古代诸侯的儿子称公子，公子的儿子称公孙，公孙的儿子往往以其祖父的字为氏，所以文中说“字乃可以为孙氏”。

2 爰（yuán）种：西汉大臣爰盎之侄。

3 王丹：字仲回，东汉兆下筦人。侯霸：字君房，东汉大臣。

译文

古时候，名是用来表明自身，字是用来表示德行的。人死后，就应避讳他的名，字却可以作为孙辈的氏。孔子的弟子在记录孔子的言行时，都称他为仲尼；吕后仍是卑微的时候，曾经称汉高祖刘邦的字“季”；到汉代的爰种，称他叔叔的字“丝”；王丹与侯霸的儿子说话时，称侯霸的字“君房”，江南至今不避讳称字。河北的士大夫们对名和字完全不加区别，名也称作字，字当然更称作字。尚书王元景兄弟俩，都是有名望的人，他们的父亲名叫王云，字罗汉，他们对父亲的名和字全都加以避讳，其他的人诸多避讳，就不足为怪了。

《礼•间传》云：『斩缞之哭[1]，若往而不反；齐缞之哭[2]，若往而反；大功之哭[3]，三曲而偯[4]；小功缌麻[5]，哀容可也，此哀之发于声音也。』《孝经》云：『哭不偯。』皆论哭有轻重质文之声也。礼以哭有言者为号，然则哭亦有辞也。江南丧哭，时有哀诉之言耳；山东重丧，则唯呼苍天，期功以下[6]，则唯呼痛深，便是号而不哭。

1 斩缞（cuī）：旧时五种丧服中最重的一种，用粗麻布制成，左右和下边不缝。子、未嫁女对父母，媳妇对公婆，承重孙对祖父母，妻对夫都服斩缞。《礼记•丧服小记》：“斩缞括发以麻。”

2 齐（zī）缞：丧服名，五服之一，次于斩缞。以粗麻布制成，因其缉边缝齐，故称齐缞。为继母、慈母服齐缞三年，为祖父母、妻、庶母服齐缞一年，为曾祖父服齐缞五月，为高祖父母服齐缞三月。

3 大功：丧服名，五服之一，服期九个月。其服用熟麻布制成，教齐缞稍细，较小功为粗，故称大功。旧时堂兄弟、未婚的堂姊妹、已婚的姑、姊妹、侄女及众孙、众子妇、侄妇之丧，都服大功；已婚女为伯父、叔父、兄弟、侄、未婚姑、姊妹、侄女等服丧，也服大功。

4 偯（yǐ）：哭的尾声。

5 小功：丧服名，五服之一，用较粗的熟布制成，比大功为细，较缌麻为粗，服期五个月。《仪礼•丧服》：“小功者，兄弟之服也。”缌（sī）麻：丧服名，五种丧服之最轻者，以熟布为之，比小功为细，服期为三月。凡疏远亲属、亲戚如高祖父母、曾伯叔祖父母、族伯叔祖父母、外祖父母、岳父母、中表兄弟、婿、外孙等都服缌麻。

6 期（jī）功：古代丧服名称。期，服丧一年。功，指大功和小功。

译文

《礼记•间传》上说：“穿斩缞这种丧服居丧时，要痛哭至气竭，好像再也哭不出第二声一样；穿齐缞这种丧服居丧时，要哭得死去活来；服大功孝服的人哭泣，第一声有几个高低，最后还要拉长余音；服小功或缌麻孝服的人，只要哭得有悲哀的样子就可以了。这些就是不同程度的悲哀在声音上的表现。”《孝经》上说：“孝子痛哭父母的哭声，气竭而后止，不会发出余声。”这些话都论说哭声有轻微、沉重、质朴、和缓等种种区别，礼制中，哭泣时杂有言语者叫作号，这样，哭泣也可以带有言辞。江南地区在丧事哭泣时，经常杂有哀诉的话语；山东一带在服重丧时，哭泣时只是呼天抢地，在服一年以下的轻丧时，便只是倾诉自己悲痛多么深重，这就是号而不哭。

江南凡遭重丧，若相知者，同在城邑，三日不吊则绝之；除丧[1]，虽相遇则避之，怨其不己悯也。有故及道遥者，致书可也；无书亦如之[2]。北俗则不尔。江南凡吊者，主人之外，不识者不执手；识轻服而不识主人[3]，则不于会所而吊，他日修名诣其家[4]。

1 除丧：除去丧服。

2 如之：如同那样，即如同对待“三日不吊”者一样。

3 轻服：五服中较轻的几种，如大功，小功、缌麻之类，即与死者关系较远的人。

4 名：名刺，相当于今天的名片。

译文

江南地区，凡遭逢重丧的人家，如果是与他家相识的人，又同住在一个城镇里，三天之内不去丧家吊丧，丧家就会与他断绝交往。解除丧服之后，丧家的人即使与他在路上相遇，也会避开他，因为恨他不怜恤自己。如果是另有原因或路程遥远而不能前来吊丧的，也可以写信表示慰问，如果连书信也不写，丧家也会像对待同城邑而不亲来吊丧的人一样对待他。北方的风俗则不同。江南地区凡来吊丧者，除了主人之外，对不认识的人是不握手的；如果吊丧者只认识披戴较轻丧服的人而不认识主人，就不会到治丧的地方去吊唁，而是改日准备好名刺再到丧家去表示慰问。

阴阳家云：『辰为水墓，又为土墓，故不得哭。』王充《论衡》云：『辰日不哭，哭则重丧[1]。』今无教者，辰日有丧，不问轻重，举家清谧[2]，不敢发声，以辞吊客。道书又曰：『晦歌朔哭[3]，皆当有罪，天夺其算[4]。』丧家朔望[5]，哀感弥深，宁当惜寿，又不哭也？亦不谕。

1 重丧：再死人。

2 清谧（mì）：清净。

3 晦：阴历每月的最后一天。朔：阴历每月初一。

4 算：寿命。

5 望：阴历每月十五日。

译文

阴阳家说：“辰为水墓，又为土墓，所以辰日不得哭泣。”王充的《论衡》说：“辰日不能哭泣，哭泣就一定会再死人。”今天那些没有教养的人，辰日有丧事，不问轻丧重丧，全家都静悄悄的，不敢发出声音，并谢绝吊丧的客人。道家的书说：“晦日唱歌，朔日哭泣，都是有罪的，上天要削减他的寿命。”丧家在朔日望日，悲痛万分，难道因为珍惜寿命，就不哭泣了吗？我也弄不明白。

偏傍之书[1]，死有归杀[2]。子孙逃窜，莫肯在家；画瓦书符[3]，作诸厌胜[4]；丧出之日，门前然火[5]，户外列灰[6]，祓送家鬼[7]，章断注连。凡如此比，不近有情，乃儒雅之罪人，弹议所当加也[8]。

1 偏傍：不正。

2 归杀：也作归煞、回煞。旧时人们认为人死之后若干日，灵魂会回家一次，这称为“归杀”。

3 画瓦：在瓦片上画图像以镇邪。

4 厌胜：古代一种巫术，谓能以诅咒制服、压服人或物。

5 然：点燃。

6 户外列灰：古人认为在门外铺灰，可以观察死人魂魄之迹。

7 祓（fú）：古代除灾祈福的仪式。

8 弹议：舆论批评。

译文

旁门左道的书说：人死之后灵魂会返家一次。这天家中的子孙都逃避在外，没有人肯留在家中；用画瓦和书符可以镇邪，念咒语可以驱鬼；出丧那一天，门前要燃点火种，屋外要铺灰，要进行除灾祈福仪式以送走家鬼，上章天曹祈求断绝死者殃祸家人。诸如此类的例子，都不近人情，是儒雅君子的罪人，应当对此进行批评。

己孤，而履岁及长至之节[1]，无父，拜母、祖父母、世叔父母、姑、兄、姊，则皆泣；无母，拜父、外祖父母、舅、姨、兄、姊，亦如之。此人情也。

1 履岁：一年之始，指元旦。长至：夏至的别称。不过据《礼记•月令》：“是月也，日长至”。因为夏至后日渐短，冬至后，日又渐长，故冬至称长至。此处当指冬至。

译文

父亲或母亲去世后，在过元旦及冬至这两个节日里，若是失去了父亲的，在拜望母亲、祖父母、世叔父母、姑母、兄长、姐姐时，都要流泪；若是失去了母亲，在拜望父亲、外祖父母、舅舅、姨母、兄长、姐姐时，也要流泪。这是人之常情啊。

江左朝臣，子孙初释服，朝见二宫[1]，皆当泣涕；二宫为之改容。颇有肤色充泽，无哀感者，梁武薄其为人，多被抑退。裴政出服，问讯武帝[2]，贬瘦枯槁[3]，涕泗滂沱，武帝目送之曰：『裴政之父裴之礼不死也。』

1 二宫：指皇帝与太子。

2 问讯：僧尼等向人曲躬合掌致敬叫“问讯”。因为梁武帝信佛，所以裴政以僧礼拜见。

3 贬瘦：枯槁消瘦。

译文

江南的大臣，他们的子孙刚除去丧服，去朝见皇帝和太子的时候，都应该哭泣流泪，皇帝和太子会为之动容。但也有一些肤色丰满光泽，没有一点哀痛的人，梁武帝看不起他们的为人，这些人大多被贬降谪退。裴政除去丧服后，行僧礼朝见梁武帝，他憔悴瘦削，泪如雨下，涕泪交流，梁武帝目送着他出去说：“裴政的父亲裴之礼虽死犹生啊！”

赏析与点评

孟子说：“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皇帝提倡孝悌，从上而下，固然可喜，不过却容易为“影帝”、野心家所用；再者，如果一个社会的道德要求过高，而一般人做不到时，那么这样的道德标准便会形同虚设，且容易流于虚伪。

二亲既没，所居斋寝[1]，子与妇弗忍入焉。北朝顿丘李构，母刘氏，夫人亡后，所住之堂，终身锁闭，弗忍开入也。夫人，宋广州刺史纂之孙女，故构犹染江南风教。其父奖，为扬州刺史，镇寿春，遇害。构尝与王松年、祖孝征数人同集谈宴。孝征善画，遇有纸笔，图写为人。顷之，因割鹿尾[2]，戏截画人以示构，而无他意。构怆然动色，便起就马而去。举坐惊骇，莫测其情。祖君寻悟，方深反侧[3]，当时罕有能感此者。吴郡陆襄，父闲被刑，襄终身布衣蔬饭，虽姜菜有切割，皆不忍食；居家惟以掐摘供厨。江宁姚子笃，母以烧死，终身不忍啖炙[4]。豫章熊康，父以醉而为奴所杀，终身不复尝酒。然礼缘人情，恩由义断，亲以噎死，亦当不可绝食也。

1 斋寝：斋戒时居住的旁屋。

2 鹿尾：鹿的尾巴，是古代珍贵食品。

3 反侧：惶恐不安。

4 啖（dàn）：吃。炙（zhì）：烤肉。

译文

父母亲去世之后，他们生前斋戒时住过的旁屋，儿子和媳妇都不忍心进去。北朝顿丘郡的李构，他母亲是刘氏，刘氏死后，她生前所住的房子，李构终身将其锁闭，不忍心开门进去。刘氏是宋广州刺史刘纂的孙女，所以李构也受到江南风教的熏陶。他的父亲李奖，是扬州刺史，镇守寿春时被人杀害。李构曾经与王松年、祖孝征几个人聚在一起喝酒聊天。孝征善于画画，见有纸有笔，就画了一个人。过了一会，他因为割取宴席上的鹿尾，就开玩笑地把人像也割成几截给李构看，但并没有其他意思。李构却悲伤得变了脸色，立刻起身乘马离去了。在座的人都十分惊讶，没有人能猜出其中的原因。但祖孝征随即就省悟了，这才深感惶恐不安，当时却很少有人能感知这件事。吴郡的陆襄，他的父亲陆闲遭到刑戮，陆襄终身穿布衣茹素，即便是生姜，如果用刀切割过，他都不忍心食用，家人只好用手掐摘蔬菜供厨房之用。江宁的姚子笃，因为母亲是被烧死的，所以他终身不忍心吃烤肉。豫章的熊康，父亲因酒醉后被奴仆杀害，所以他终身不再喝酒。然而礼是因为人的感情需要而设立的，感念父母的情分则可根据事理而断绝，假如父母亲因为吃饭噎死了，也不能因此而绝食吧。

《礼经》：父之遗书，母之杯圈[1]，感其手口之泽，不忍读用。政为常所讲习，雠校缮写[2]，及偏加服用，有迹可思者耳。若寻常坟典[3]，为生什物，安可悉废之乎？既不读用，无容散逸，惟当缄保[4]，以留后世耳。

1 杯圈：一种木制饮器。

2 雠（chóu）校：校对文字。

3 坟典：三坟五典。伏羲、神农、黄帝之书叫三坟；少昊、颛顼、高辛、唐、虞之书，叫五典。这里指书籍。

4 缄保：封存。

译文

《礼经》上说：父亲遗留的书籍，母亲用过的口杯，能够感受到上面留有父母手和口的温泽，就不忍心阅读或使用。只因为这些东西是他们生前经常用来讲习，校对缮写，以及特别偏爱使用的，上面留下了父母的痕迹可引发哀思之情。如果是平常所用的古书，或生活中常用的各种物品，怎么能全部废弃它们呢？父母的遗物既然不阅读使用，就不要让它们散失亡逸，应当封存保护，以留传给后代。

思鲁等第四舅母，亲吴郡张建女也，有第五妹，三岁丧母。灵床上屏风，平生旧物，屋漏沾湿，出曝晒之，女子一见，伏床流涕。家人怪其不起，乃往抱持；荐席淹渍[1]，精神伤怛[2]，不能饮食。将以问医，医诊脉云：『肠断矣！』因尔便吐血，数日而亡。中外怜之[3]，莫不悲叹。

1 荐席：垫席。淹渍：浸泡，淹浸。

2 伤怛（dà）：悲伤痛苦。

3 中外：指中表亲属。

译文

思鲁几弟兄的四舅母，是吴郡张建的女儿，她有一位五妹，三岁时母亲就死了。那灵床上的屏风，是她母亲平时使用的旧物。这屏风因房子漏水而被沾湿了，被人拿出去曝晒。那女孩一见，就伏在床上流泪。家人见她一直不起来感到奇怪，就过去抱她起身，只见垫席已被泪水浸湿，女孩神色哀伤，不能够饮食。家人带她求医，医生诊脉后说：“她已经伤心断肠了！”女孩因此吐血，几天后就死了。中表亲属都怜惜她，没有不悲伤叹息的。

《礼》云：『忌日不乐[1]。』正以感慕罔极，恻怆无聊，故不接外宾，不理众务耳。必能悲惨自居，何限于深藏也？世人或端坐奥室，不妨言笑，盛营甘美，厚供斋食；迫有急卒[2]，密戚至交，尽无相见之理：盖不知礼意乎！

1 忌日：父母去世的日子。

2 卒（cù）：同“猝”，仓猝。

译文

《礼记》说：“父母的忌日不宴饮作乐。”正因为有说不尽的感伤思慕，郁郁不乐，所以这个日子不接待宾客，不办理纷繁的事务。如果确能做到伤心独处，何必把自己局限于深室呢？世间有些人端坐于深宅之中，却并不妨碍他谈天说笑，尽情享用美味的食品，摆出精制素餐。可是一旦有危急的事情发生，即使至亲朋友来访，他们却认为没有相见的理由：这种人大概是不懂得礼的意义吧！

魏世王修，母以社日亡[1]。来岁社日，修感念哀甚，邻里闻之，为之罢社。今二亲丧亡，偶值伏腊分至之节[2]，及月小晦后[3]，忌之外，所经此日，犹应感慕，异于余辰，不预饮燕、闻声乐及行游也。

1 社日：祭祀社神之日。

2 伏腊：伏祭和腊祭之日。伏祭是在夏季伏日，腊祭在农历十二月。分：春分、秋分。至：冬至、夏至。

3 晦：农历每月的最后一天，即朔日的前一天。

译文

魏朝王修的母亲是在社日这天去世的，第二年的社日，王修感念亡母，十分哀痛，邻居们听说后，为此而停止了社日的祭祀庆祝活动。现在，父母亲去世的日子，如果正碰上伏祭、腊祭、春分、秋分、夏至、冬至这些节日，以及忌月晦日的那一天，除了忌日这天外，凡在上述的日子里，子孙仍应对父母亲感怀思慕，与别的日子有所区别，不应参加宴饮，不听音乐和不外出游玩。

刘绦、缓、绥，兄弟并为名器[1]，其父名昭，一生不为照字，惟依《尔雅》火旁作召耳。然凡与文正讳相犯[2]，当自可避；其有同音异字，不可悉然。刘字之下，即有昭音[3]。吕尚之儿，如不为上；赵壹之子，傥不作一[4]：便是下笔即妨，是书皆触也。

1 名器：著名人物。

2 正讳：指人的正名。

3 昭音：昭的读音。因为旧体刘字上从卯，下从钊，钊的读音正与昭同音，是同音不同字，所以文中说“刘字之下，即有昭音”。

4 傥：同“倘”，假使，如果。

译文

刘绦、刘缓、刘绥三兄弟，同为名人，他们的父亲名叫刘昭，所以他们兄弟便一辈子都不写照字，只是依照《尔雅》用“火”傍加“召”来代替。然而凡文字与人的正名相同，当然应该避讳。如果行文中出现同音异字，就不该全都避讳了。“刘”字的下半部分就有“昭”的音，吕尚的儿子如果不能写“上”字，赵壹的儿子如果不能写“一”字，便会一下笔就有阻碍，一写字就犯讳了。

尝有甲设燕席，请乙为宾；而旦于公庭见乙之子，问之曰：『尊侯早晚顾宅？』乙子称其父已往。时以为笑。如此比例，触类慎之，不可陷于轻脱。

译文

曾经有位甲君安排宴席，准备请乙君来做客。早上在官署见到乙的儿子，就问他说：“令尊大人何时可以光临寒舍？”乙君的儿子却说他父亲已经去了，当时的人以此为笑柄。像类似的事例，凡碰上后就该慎重对待它，不可那样轻佻。

江南风俗，儿生一期，为制新衣，盥浴装饰，男则用弓矢纸笔，女则刀尺针缕，并加饮食之物，及珍宝服玩，置之儿前，观其发意所取，以验贪廉愚智，名之为试儿。亲表聚集[1]，致燕享焉。自兹已后，二亲若在，每至此日，尝有酒食之事耳。无教之徒，虽已孤露[2]，其日皆为供顿[3]，酣畅声乐，不知有所感伤。梁孝元年少之时，每八月六日载诞之辰[4]，常设斋讲[5]；自阮修容薨殁之后[6]，此事亦绝。

1 亲表：亲属中表。姑母的子女叫外表，舅父姨母的子女叫内表，互称中表。

2 孤露：魏晋时人以父亡为孤露，亦称“偏露”，孤单无所荫庇的意思。

3 供顿：设宴待客。

4 载诞之辰：生日。

5 斋讲：斋素讲经。

6 修容：三国时魏宫内女官名，南朝宋改为昭容，至隋仍置修容，为九嫔之一。阮修容是指梁孝元帝的母亲。薨：死亡，多指王侯死亡。

译文

江南的风俗，孩子生下来一周年，就为他缝制新衣裳，给他洗澡和装饰打扮，若是男孩，会拿来弓、箭、纸、笔，若是女孩，会拿来剪子、尺子、针线等，还要加上一些饮食物品，以及珍宝玩具等物，把它们放在孩子面前，观察他（她）想抓取的东西，以此来检验孩子今后是贪婪还是廉洁，是愚蠢还是聪明，这种风俗称为“试儿”。这一天，亲戚们都聚在一起，设宴招待。从此以后，父母亲只要还在世，每到这个日子，就要置酒备饭，吃喝一顿。那些没有教养的人，有的虽然父亲已不在世，到了这天仍照常设宴请客，尽兴痛饮，纵情声乐，不知道应该有所感伤。梁孝元帝年轻的时候，每到八月六日生日这天，常常是设斋坛讲经。自从他母亲阮修容去世之后，这种事也就停止了。

人有忧疾，则呼天地父母，自古而然。今世讳避，触途急切[1]。而江东士庶，痛则称祢[2]。祢是父之庙号[3]，父在无容称庙，父殁何容辄呼？《苍颉篇》有侑字[4]，《训诂》云[5]：『痛而呼也[6]，音羽罪反[7]。』今北人痛则呼之。《声类》音于耒反[8]，今南人痛或呼之。此二音随其乡俗，并可行也。

1 触途：各方面，处处。

2 祢（nǐ）：亡父在宗庙中立主之称。

3 庙号：父殁后在宗庙所立的木主的称号。

4《苍颉篇》：古代文字学著作，李斯所作。

5《训诂》：一本解释《苍颉篇》的书。

6 呼：大声呼叫。

7 反：反切。中国古代的一种注音方法，取反切上字的声母和反切下字的韵母，并且取上字的声调和下字的平仄，然后合起来成为另外一个字的注音。

8《声类》：书名，魏人，李登所作，音韵学著作。

译文

人有忧患疾病，就呼喊天地父母，自古以来就是这样。现在的人特别讲究避讳，处处都比古人来得严格。而江东的士人百姓，悲痛时就呼叫祢。祢是已故父亲的庙号，父亲在世时不允许立庙号，故不能喊，父亲死后怎能随意呼叫他的庙号呢？《苍颉篇》中有“侑”字，《训诂》解释说：“这是因悲痛而呼喊的声音，读音是羽罪反”。现在北方人悲痛时就呼叫这个音。《声类》指出这个字的音是于耒反，现在南方人悲痛时有的就呼叫这个音。这两个音随人们的乡俗而定，都是可行的。

梁世被系劾者[1]，子孙弟侄，皆诣阙三日[2]，露跣陈谢[3]；子孙有官，自陈解职。子则草屩粗衣[4]，蓬头垢面，周章道路[5]，要候执事[6]，叩头流血，申诉冤情。若配徒隶，诸子并立草庵于所署门，不敢宁宅[7]，动经旬日，官司驱遣，然后始退。江南诸宪司弹人事[8]，事虽不重，而以教义见辱者，或被轻系而身死狱户者，皆为怨雠，子孙三世不交通矣。到洽为御史中丞，初欲弹刘孝绰，其兄溉先与刘善，苦谏不得，乃诣刘涕泣告别而去。

1 劾（hé）：审理、判决。

2 诣阙（yì què）：赴庙堂。

3 露：指露髻，即不戴帽子露出发髻。跣（xiǎn）：光着脚不穿鞋。

4 草屩（jué）：草鞋。

5 周章：惊恐不安。

6 要（yāo）候：中途等候，迎候。

7 宁宅：安居。

8 宪司：魏晋以来，御史的别称。

译文

梁朝被拘囚弹劾的人，他的子孙弟侄们，都要赶赴皇帝的殿廷，整整三天，披头散发，光着脚，陈情请罪。如子孙中有做官的，就主动请求解除官职。他的儿子们则穿上草鞋和粗布衣服，蓬头垢面，惊恐不安地守候在道路上，拦住主管官员，叩头流血，申诉冤情。如果这人被发配去服苦役，他的儿子们就一起在官署门口搭起小草棚居住，不敢在家中安居，一住就是十来天，直到官府驱逐才退离。江南地区各御史弹劾某人，案情虽不严重，但若某人是因教义而受弹劾之辱，或者因被拘留而身死狱中，两家就会成为死对头，子孙三代都不相往来。到洽当御史中丞的时候，开始想弹劾刘孝绰，到洽的哥哥到溉早就与刘孝绰关系友好，他苦苦规劝到洽不要弹劾刘孝绰而未能如愿，就前往刘孝绰处，流着泪与他告别，然后就离去了。

兵凶战危，非安全之道。古者，天子丧服以临师，将军凿凶门而出[1]。父祖伯叔，若在军阵，贬损自居，不宜奏乐宴会及婚冠吉庆事也[2]。若居围城之中，憔悴容色，除去饰玩，常为临深履薄之状焉[3]。父母疾笃，医虽贱虽少，则涕泣而拜之，以求哀也。梁孝元在江州，尝有不豫[4]；世子方等亲拜中兵参军李猷焉。

1 凶门：古代将军出征时，会凿一扇向北的门，然后由此出发，如办丧事一样，以示必死的决心。

2 冠：冠礼。古代男子二十岁行成人礼，结发戴冠。

3 临深履薄：“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缩语，形容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的样子。

4 不豫：天子有病称不豫。

译文

兵器都是凶器，战争都是危险的事，都不是安全之道。古代打仗之前，天子要身穿丧服去检阅军队，将军要凿一扇凶门，然后由此出征。某人的父祖伯叔如果在军队里，他就应该贬抑约束自己，不宜参加奏乐、宴会，以及婚礼、冠礼等吉庆活动。如果某人被围困在城邑之中，他应该显得面容憔悴，而且脱下各种装饰品，时时表现得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样子。如果他的父母病重，即使那医生地位低、年纪轻，他也应该向医生哭泣跪拜，以求得到医生的怜悯。梁孝元帝在江州的时候，曾经生了病，他的大儿子萧方等就亲自拜求过中兵参军李猷。

四海之人，结为兄弟，亦何容易。必有志均义敌[1]，令终如始者，方可议之。一尔之后[2]，命子拜伏，呼为丈人，申父友之敬；身事彼亲，亦宜加礼。比见北人，甚轻此节，行路相逢，便定昆季[3]，望年观貌，不择是非，至有结父为兄，托子为弟者。

1 敌：相当。

2 一尔：一旦如此。

3 昆季：指兄弟。长为昆，幼为季。

译文

四海之内的异姓人，结拜为兄弟，是多么不容易的事。他们必须是志向相同、义气相投，能够对朋友始终如一的人，才可以考虑结交。一旦与人结拜为兄弟，就要让自己的孩子向他伏地下拜，称他为“丈人”，表达孩子对父亲朋友的尊敬。自己对结拜兄弟的父母亲，也应该待之以礼。近来见到一些北方人，很轻视这种结交的礼节，两人陌路相逢，就结为兄弟，有的只看看对方年龄、外貌，不管是非，以至于有把父辈当成兄长，把子侄辈当成弟弟的。

昔者，周公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餐，以接白屋之士[1]，一日所见者七十余人。晋文公以沐辞竖头须[2]，致有图反之诮。门不停宾，古所贵也。失教之家，阍寺无礼[3]，或以主君寝食嗔怒，拒客未通，江南深以为耻。黄门侍郎裴之礼[4]，号善为士大夫，有如此辈，对宾杖之。其门生僮仆，接于他人，折旋俯仰[5]，辞色应对，莫不肃敬，与主无别也。

1 “周公”三句：周公，西周初年政治家，辅佐周成王，制礼作乐。相传周公因忙于接待天下贤人，往往洗一次头会中断多次，吃一次饭也中断多次。白屋之士：指平民。古代平民住房不施彩，故称其住屋为白屋。

2 晋文公：春秋五霸之一，姓姬，名重耳。沐：洗头。竖：小臣。《左传•僖公二十四年》记载竖头须求见晋文公，晋文公以正在洗头为由，拒绝见他。竖头须说洗头时低头顺水，心亦朝下，怪不得思维颠倒，晋文公便接见了他。

3 阍（hūn）寺：豪贵之家的守门人。

4 黄门侍郎：秦官名，汉因之，因给事于黄门，故称黄门侍郎。

5 折旋：曲行。古代行礼时的动作。

译文

从前，周公洗一次头要三次停下握住头发，吃一顿饭要三次中断，把口中的食物吐出来，为的是接待来访的平民寒士，他一天之内接见的士人达七十多人。而晋文公以正在洗头为由拒绝接见侍臣头须，以致遭来思维颠倒的讥诮。不能让宾客滞留在门口，这是古人所看重的。那些没有教养的人家，他们的守门人也没有礼貌，有的以主人正在睡觉、吃饭或发脾气为借口，拒绝为客人通报，江南地区的人家深以这种事为耻。黄门侍郎裴之礼，被称作为人楷模的士大夫，如果他家中有这类慢待宾客的仆人，他会在客人面前用棍子打仆人。因此他的门生、僮仆在接待客人时，进退礼仪，言行举止，无不毕恭毕敬的，与主人没有什么两样。

赏析与点评

如我们认为古人讲究“风操”，是因为圣人的教诲及执政者循循善诱而造成的，这也许并不错。不过更深层次的原因是：圣人的教诲与儒家文化的氛围形成了一种“耻感”的社会文化。例如孟子指出“羞恶之心”是人与生俱来的特性，并认为“无羞恶之心，非人也”，即视“羞恶之心”是人之为人的特性。故此，以儒家文化为主的社会耻感文化，形成了道德体系，有效约束人的欲望，其效果如《论语•为政》：“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文中举例说：“失教之家，阍寺无礼，或以主君寝食嗔怒，拒客未通，江南深以为耻”，如果主人因门僮失礼而怠慢客人，应感到耻辱；更有甚者，官员一旦犯罪，其子孙亦因羞而辞职，“子孙有官，自陈解职”。如果社会能够形成这种耻感氛围，所谓的失范、失德、失节操的事情，相信会大大减少。

慕贤第七

本篇导读

慕贤，即仰慕贤人之意。作者认为人年少时性情尚未定型，故攀附景仰圣人，可收“潜移默化”之功，久而久之，能提高自己的品德修养。不过贤人大多不容易被认同，因为“世人多蔽，贵耳轻目，重遥轻近”，所以我们应尽量宣扬他们的功绩。颜之推以史为鉴，以齐梁时代的贤臣名将为例，阐述人才与国之兴亡的关系。他主张重视人才、善待人才，切勿妒贤嫉才，以至黄钟尽去，长城自毁。

古人云：『千载一圣，犹旦暮也；五百年一贤，犹比髆也[1]。』言圣贤之难得，疏阔如此[2]。傥遭不世明达君子，安可不攀附景仰之乎？吾生于乱世，长于戎马，流离播越[3]，闻见已多。所值名贤，未尝不心醉魂迷向慕之也。人在年少，神情未定，所与款狎[4]，熏渍陶染，言笑举动，无心于学，潜移暗化，自然似之。何况操履艺能[5]，较明易习者也？是以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自芳也。与恶人居，如入鲍鱼之肆[6]，久而自臭也。墨子悲于染丝，是之谓矣。君子必慎交游焉。孔子曰：『无友不如己者。』颜、闵之徒[7]，何可世得！但优于我，便足贵之。

1 髆（bó）：肩胛。比髆指并肩，挨得近。

2 疏阔：间隔久远。

3 播越：离散，流亡。

4 款狎：款洽狎昵，彼此关系亲密。

5 操履：操守德行。

6 鲍鱼之肆：卖盐渍鱼的店铺，气味腥臭。这里比喻坏人与小人聚集的地方。

7 颜、闵：指孔子弟子颜回、闵损，有贤德之人。

译文

古人说：“一千年能出一个圣人，就如同从早到晚那么快了；五百年出一位贤士，密得像肩碰肩一样了。”这是说圣贤难得，旷世不遇。倘若有幸遇上了人世罕有的贤明君子，怎能不去攀附景仰他呢？我生于乱世，成长在兵荒马乱的年代，颠沛流离，听到见到的已经很多了，但只要遇到有名望的贤人，未尝不心醉魂迷地向往钦慕他。人年轻的时候，精神性情尚未定型，常与那些志趣相投的朋友朝夕相伴，受其熏陶感染，一言一笑，一举一动，虽然没有存心学习朋友，但在潜移默化中，自然就跟朋友变得相似了。何况操守德行和技艺才能，是明显容易学到的东西呢？因此，与好人住在一起，就像进入满是芷草兰花的屋子中一样，时间一长，自己也变得芬芳起来；与坏人住在一起，就像进入满是卖盐渍鱼的店铺一样，时间一长，自己也会变得腥臭难闻。墨子看见人们染丝就叹惜，说的也就是这个意思。君子与人交往一定要慎重。孔子说：“不要和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像颜回、闵损那样的贤人，哪是我们在人生里可以遇见的？只要是比我好的，就足以让我尊重他了。

世人多蔽，贵耳贱目，重遥轻近。少长周旋[1]，如有贤哲，每相狎侮，不加礼敬。他乡异县，微藉风声，延颈企踵[2]，甚于饥渴。校其长短，核其精粗，或彼不能如此矣。所以鲁人谓孔子为东家丘[3]。昔虞国宫之奇[4]，少长于君，君狎之，不纳其谏，以至亡国，不可不留心也。

1 少长：指从年少到长大成人。周旋：交往。

2 延颈企踵：伸长脖子踮起脚跟，形容殷切盼望。

3 东家丘：东边的邻居孔丘。当时鲁国人不清楚孔子的价值，把他看作平常人，称之为“东家丘”。

4 宫之奇：虞国大夫，年纪稍长于国君。虞君自幼与他相熟，因此不重视宫之奇劝谏他不要借道给晋国的意见，最终亡国。事见《左传•僖公五年》。

译文

世间的人多有一种偏见，就是对传闻的东西很看重，对亲眼所见的东西却很轻视；对远处的事情很感兴趣，对近处的事情却不放在心上。从小到大在一起相处的人，其中或有贤人智士，人们却往往轻慢侮弄他们，并不以礼相待；至于处在远方异土的人，凭着风传的一点名声，就能使大家伸长脖子、踮起脚跟去朝思暮盼，渴望之情甚至超过了饥渴。其实比较一下两者的长短，审察二人的优劣，也许远处的人还不如身边的人。正因如此，鲁国人称孔子为“东家丘”。从前虞国的宫之奇，与虞国国君从小一起相处，国君与他太亲近了，因此没有采纳他的劝谏，以致亡国了，这个教训不可不永记在心啊。

用其言，弃其身，古人所耻。凡有一言一行，取于人者，皆显称之，不可窃人之美，以为己力；虽轻虽贱者，必归功焉。窃人之财，刑辟之所处[1]；窃人之美，鬼神之所责。

1 刑辟（bì）：刑法，刑律。

译文

采用了某人的意见却抛弃那人，古人认为这种行为是可耻的。凡采纳一个建议、办理一件事情，如得到别人帮助，都应公开称赞，不可窃取别人的成果，把它当作是自己的功劳。即使对方是地位低下的人，也一定要把功绩归于他。窃取别人的钱财，会遭到刑法的处置；窃取别人的成果，会遭到鬼神的谴责。

梁孝元前在荆州，有丁觇者，洪亭民耳，颇善属文，殊工草隶。孝元书记，一皆使之。军府轻贱[1]，多未之重，耻令子弟以为楷法，时云：『丁君十纸，不敌王褒数字。』吾雅爱其手迹，常所宝持。孝元尝遣典签惠编送文章示萧祭酒[2]，祭酒问云：『君王比赐书翰[3]，及写诗笔[4]，殊为佳手，姓名为谁？那得都无声问[5]？』编以实答。子云叹曰：『此人后生无比，遂不为世所称，亦是奇事。』于是闻者稍复刮目。稍仕至尚书仪曹郎[6]，末为晋安王侍读[7]，随王东下。及西台陷殁[8]，简牍湮散，丁亦寻卒于扬州。前所轻者，后思一纸，不可得矣。

1 军府：时萧绎都督六州军事，故称其治所为军府。

2 典签：本为掌管文书的小官，后来权力甚大，称为签帅。

3 比：近来。

4 诗笔：六朝人以“笔”对“言”，“笔”指无韵之文。

5 声问：声誉，名声。问，通“闻”。

6 仪曹郎：古代官名。

7 晋安王：指梁简文帝萧纲，他于梁天监五年被封为晋安王。侍读：诸王属官，职责是给诸王讲学。

8 西台：指江陵。

译文

梁孝元帝过去在荆州时，有一位叫丁觇的手下，是洪亭人，很会写文章，特别擅长草书和隶书，孝元帝的文书抄写，全都交给他做。军府中那些地位低下的人，大都看不起他，耻于让自己的子弟去临习他的书法，当时流行的话是：“丁君写上十张纸，也比不上王褒写的数个字。”我非常喜爱丁君的书法墨迹，常常把它们珍藏起来。孝元帝曾经派一位叫惠编的典签送文章给祭酒萧子云看，萧子云问惠编：“君王最近写给我的书信，以及他的诗歌文章，书法非常漂亮，那代笔者定是一位书法高手，他姓甚名谁？哪里会一点名声都没有呢？”惠编据实回答了。萧子云感叹道：“此人在后辈中没有人能与之相比，竟然不被世人所称道，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从此以后，听说这事的人慢慢对丁觇刮目相看。丁觇后来渐渐升任到尚书仪曹郎的位置，最后任至晋安王的侍读，随晋安王东下。后来江陵陷落的时候，那些文书信札一起散失了，丁觇不久也在扬州去世。从前轻视他书法的人，后来想得到只言片纸也不可能了。

赏析与点评

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莫言由开始写作到得奖时已写作了三十余年，拿奖前后，待遇迥异，有出版社要为他立专章，部分读者甚至认为他可比肩鲁迅和狄更斯。这是由于得奖后莫言的水平立即就提升了，还是读者的欣赏能力因莫言获奖而突然提高了？两者都不是，原因只是“问者稍复刮目”，莫言得奖后得到所谓的认同而已。如要真正做到慕贤识士，就必须培养自己的眼光；光是靠别人的指点，是难以到达事物的深处的。

侯景初入建业[1]，台门虽闭[2]，公私草扰，各不自全。太子左卫率羊侃坐东掖门，部分经略[3]，一宿皆办，遂得百余日抗拒凶逆。于时，城内四万许人，王公朝士，不下一百，便是恃侃一人安之，其相去如此。古人云：『巢父、许由[4]，让于天下；市道小人，争一钱之利。』亦已悬矣。

1 侯景：南朝梁人，曾发动兵变，攻破梁都建康。建业：梁时称建康，即今天江苏南京。

2 台门：禁城之门。晋、宋时称朝廷禁地为台，台城即禁城。

3 部分：部署安排。经略：策划处理。

4 巢父、许由：俱为尧时人，尧以天下让此二人，皆不受。

译文

侯景刚攻入建业城的时候，台城的门虽然仍紧闭着，但城内的官吏百姓都已惊恐不安，人人自危。这时，只有太子左卫率羊侃坐镇东掖门，部署策划御敌方略，仅一个晚上就策划好了，于是争取到一百多天的时间来扺抗凶恶的叛军。当时，台城内四万多人，其中的王公大臣不下一百，就只靠羊侃一人来安定局面，他们之间的表现差距竟如此之大。古人说：“巢父、许由把天下都推辞掉了，而市井小人却为一文钱而争执不休。”两者的差距太悬殊了。

齐文宣帝即位数年，便沉湎纵恣，略无纲纪；尚能委政尚书令杨遵彦，内外清谧，朝野晏如[1]，各得其所，物无异议，终天保之朝[2]。遵彦后为孝昭所戮，刑政于是衰矣。斛律明月，齐朝折冲之臣[3]，无罪被诛，将士解体[4]，周人始有吞齐之志，关中至今誉之。此人用兵，岂止万夫之望而已哉！国之存亡，系其生死。

1 晏如：安然的样子。

2 天保：北齐文宣帝高洋的年号，起于五五○年，止于五五九年，共十年。

3 折冲之臣：指军事栋梁，重要武臣。冲，古代战车的一种。折冲，意思是使敌人的战车后撤，即击退敌军。

4 解体：人心离散。

译文

北齐文宣帝即位几年后，便沉缅酒色，放纵恣睢，毫无纲常法纪。不过他尚能将政事交给尚书令杨遵彦处理，故朝廷内外，清静安宁，朝野上下，安然无恙，群臣各得其所，大家都没有什么不同的议论，这种局面一直保持到了天保朝才结束。杨遵彦后来被孝昭帝所杀，国家的刑律政令从此就衰败了。斛律明月是齐朝安邦却敌的重臣，可是无罪被杀，军队将士因此而人心涣散。北周人于是萌生了吞并齐国的欲望，关中一带人民至今仍对斛律明月称誉不已。这个人用兵，岂止是众望所归而已啊！他的生死，是牵系着国家的存亡。

张延雋之为晋州行台左丞[1]，匡维主将，镇抚疆埸[2]，储积器用，爱活黎民，隐若敌国矣[3]。群小不得行志，同力迁之。既代之后，公私扰乱，周师一举，此镇先平。齐亡之迹，启于是矣。

1 行台：凡朝廷遣派大臣督诸军于外，谓之行台。

2 疆埸（yì）：国界，边界。

3 隐：威重貌。敌国：相当于一国。

译文

张延雋任晋州行台左丞时，辅助支持主将，镇守安抚边疆，储藏聚集人才物资，爱护救助百姓，其威严庄重可与一国相匹敌。一些卑鄙小人因不能随心所欲，就联合起来排斥他。那些人取代了他的位置之后，把晋州上下弄得一片混乱，北周的军队一起兵，晋州城就最先被攻克。齐国的灭亡，就从这里开始了。

赏析与点评

“天下治乱系于用人”，这是北宋史学家范祖禹从历史经验中总结出来的至理名言。

世上一切竞争，归根结底，都是人才的竞争。因此，平时我们要以贤人为师，从而“见贤思齐”。颜之推认同孔子所言：“三人行，必有我师。”不过这种“我师”，不是不加选择的，他认为“但优于我”，即是孔子所言“无友不如己者”，我们首先要发现贤人，一旦发现了贤人，除了向他们学习之外，还应向人推介，不可剽窃他们的成果，这样才能从慕贤人，进而推良才。作者在文中以日常生活和历史贤臣名将为例，展现了他独到的眼光和宽阔的胸怀，这显然是与中国古代重才敬贤的思想一脉相承的。

卷

三

勉学第八

本篇导读

《荀子》有《劝学》篇，《颜氏家训》亦有《勉学》篇。两篇相去数百年，虽然其论证角度和写作背景都各不相同，但两篇皆强调学习的重要性。颜之推指出两朝贵族子弟平时养尊处优、不学无术，“射不能穿札，笔则才记姓名”，以致当发生动乱，朝代更替时，他们便颠沛流离，窘迫度日。作者认为“人生在世，会当有业”，不论哪个行业，学好了，都可以安身立命。他鼓励子弟要学会一技之长：“积财千万，不如薄伎在身”。本篇还讽刺了“博士买驴，书券三纸，未有驴字”的迂腐之徒，提倡要重视“眼学”，而勿信“耳学”；反对“空守章句，但诵师言，施之世务，殆无一可”的空疏学风。

自古明王圣帝犹须勤学，况凡庶乎！此事遍于经史，吾亦不能郑重[1]，聊举近世切要，以启寤汝耳[2]。士大夫子弟，数岁已上，莫不被教，多者或至《礼》、《传》，少者不失《诗》、《论》。及至冠婚，体性稍定；因此天机，倍须训诱。有志尚者，遂能磨砺，以就素业[3]；无履立者[4]，自兹堕慢[5]，便为凡人。人生在世，会当有业：农民则计量耕稼，商贾则讨论货贿，工巧则致精器用，伎艺则沉思法术，武夫则惯习弓马，文士则讲议经书。多见士大夫耻涉农商，差务工伎，射则不能穿札[6]，笔则才记姓名，饱食醉酒，忽忽无事[7]，以此销日，以此终年。或因家世余绪，得一阶半级，便自为足，全忘修学；及有吉凶大事，议论得失，蒙然张口，如坐云雾；公私宴集，谈古赋诗，塞默低头，欠伸而已[8]。有识旁观，代其入地[9]。何惜数年勤学，长受一生愧辱哉！

1 郑重：这里是频繁的意思。

2 寤：通“悟”。

3 素业：清素之业，即士族所从事的儒业。

4 履立：操行。

5 堕慢：散漫。

6 札：铠甲上用皮革或金属制成的叶片。

7 忽忽：恍惚。

8 欠伸：倦时打哈欠和伸懒腰。

9 入地：羞愧入地。

译文

自古以来的圣明帝王，尚且需要勤奋学习，何况是普通老百姓呢！这类事情在经籍史书中随处可见，我不能列举太多的例子，姑且举几个近世重要的事说说，借以启发你们觉悟。士大夫家的子弟，在几岁以后，没有不受教育的，学得多的已学习了《礼经》和《春秋三传》；学得少的也学完了《诗经》和《论语》。等到他们二十岁行冠礼或结婚以后，体质性情逐渐成型，应根据他们的天生灵性，加倍对他们进行教育和诱导。那些志气高尚的人，就能经受磨炼，成就清素的儒家事业；那些没有操守的人，从此懒惰下去，就成了平庸的人。人生在世，都应当有一定的职业：农民要计划筹算怎样耕田种地，商贩要商讨买卖生财之道，能工巧匠要精心制作器具，艺人要深入研习技艺，武士要熟习骑马射箭，文人要讲论儒家经典。我常常见到一些士大夫耻于从事农商，又羞于研习手工技艺，射箭连铠甲也射不穿，动笔仅仅能书写自己的名字，他们整天酒足饭饱，恍恍惚惚，无所事事，以此消磨时光，以此了结一生。有的人靠着祖上的荫庇，得到了一官半职，便自我满足，完全忘记了学习修业。当碰上吉凶大事，与人议论得失时，就懵懵懂懂，张口结舌，如堕云雾之中。在各种公私宴会上，大家谈古论今，吟诗作赋，他们却像被塞住了嘴巴一样，低头不能吭声，只好打打呵欠，伸伸懒腰罢了。那些有见识的旁观者，都替他们害羞，恨不能钻到地下去。这些人为什么不勤学几年，而宁愿受一生的愧辱呢！

梁朝全盛之时，贵游子弟[1]，多无学术，至于谚云：『上车不落则著作[2]，体中何如则秘书[3]。』无不熏衣剃面，傅粉施朱，驾长檐车[4]，跟高齿屐[5]，坐棋子方褥[6]，凭斑丝隐囊[7]，列器玩于左右，从容出入，望若神仙。明经求第[8]，则顾人答策[9]；三九公宴[10]，则假手赋诗。当尔之时，亦快士也[11]。及离乱之后，朝市迁革，铨衡选举[12]，非复曩者之亲[13]；当路秉权，不见昔时之党。求诸身而无所得，施之世而无所用。被褐而丧珠，失皮而露质，兀若枯木，泊若穷流，鹿独戎马之间[14]，转死沟壑之际。当尔之时，诚驽材也。有学艺者，触地而安。自荒乱已来，诸见俘虏。虽百世小人，知读《论语》、《孝经》者，尚为人师；虽千载冠冕，不晓书记者，莫不耕田养马。以此观之，安可不自勉耶？若能常保数百卷书，千载终不为小人也。

1 贵游子弟：无官职的王公贵族称为贵游。这里泛称贵族子弟。

2 著作：即著作郎，古代官名。

3 体中何如：当时书信中的客套话。这里是指这些贵游子弟无才无学，仅仅能写一般问候起居的书信而已。

4 长檐车：一种用车幔覆盖整个车身的车子。

5 跟：穿屐。高齿屐：一种装有高齿的木底鞋。

6 棋子方褥：一种用方格图案织品制成的方形坐褥。

7 凭：倚。隐囊：靠枕。

8 明经：通晓经术。

9 顾：通“雇”。答策：即对策。

10 三九：即三公九卿，封建王朝执掌中央政权的高级官员。

11 快士：优秀人物。

12 铨衡：衡量，品评。选举：选拔人才。

13 曩（nǎnɡ）：过去。

14 鹿独：颠沛流离的样子。

译文

梁朝极盛时期，无官职的贵族子弟大多不学无术，以致谚语说：“只要登车不跌跤，便可当著作郎；只要能写‘身体好’，便可当秘书。”这些贵族子弟没有一个不以香料熏衣，修剃脸面，涂脂抹粉的。他们乘着长檐车，穿着高齿屐，坐在有方格图案的丝绸坐褥上，倚着五彩丝线织成的靠枕，身边摆着各种古玩，不慌不忙地进进出出，看上去仿佛神仙一样。到参加明经科考试以求取功名的时候，他们就雇人顶替自己回答策问；在三公九卿出席的宴会上，他们就请别人替自己吟诗作赋。这时候，他们也算是快意之士。及至动乱之后，改朝换代，选人用人的，不是往日的亲朋；当政掌权的，不再是过去的同伴。这些贵族子弟想靠自己去求得一官半职却无所获，想在社会上发挥作用又身无长技。他们只能身穿粗布衣服，丢掉自己的品格，剥下华丽的外表，露出无能的本质，呆头呆脑像一截枯木，有气无力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在兵荒马乱之中颠沛流离，最后抛尸于荒沟野壑之中。这个时候，这些贵族子弟的的确确成了蠢材。而有学识、有技艺的人，则到处可以安身。自从兵乱以来，我见过不少俘虏。即使世代是平民百姓，只要懂得《论语》和《孝经》，还可以当别人的老师；有些人虽然是年代久远的世家大族，但因为不会动笔作文，没有一个不去耕田养马。由此看来，人们怎能不自励自勉、努力学习呢？如果能够经常研读几百卷书籍，就是再过一千年也不会成为贫贱的人。

夫明『六经』之指[1]，涉百家之书，纵不能增益德行，敦厉风俗[2]，犹为一艺，得以自资。父兄不可常依，乡国不可常保，一旦流离，无人庇荫，当自求诸身耳。谚曰：『积财千万，不如薄伎在身。』伎之易习而可贵者，无过读书也。世人不问愚智，皆欲识人之多，见事之广，而不肯读书，是犹求饱而懒营馔，欲暖而惰裁衣也。夫读书之人，自羲、农已来[3]，宇宙之下，凡识几人，凡见几事，生民之成败好恶，固不足论，天地所不能藏，鬼神所不能隐也。

1 六经：指《诗》、《书》、《礼》、《乐》、《易》、《春秋》六部儒家经典。

2 敦厉：敦促砥砺。

3 羲：伏羲氏，中国古代传说中的三皇之一。农：神农氏，中国古代传说中教人衣耕、亲尝百草的人。

译文

通晓“六经”旨意、涉猎百家著述的人，即使不能增强道德修养，砥砺世风习俗，仍算有一艺之材，可借此谋生。父亲兄长不能长期依赖，家乡邦国不能常保无虞，一旦流离失所，没有人庇护周济时，就得靠自己了。俗话说：“积蓄千万财产，不如身有薄技。”技艺容易学习而又可贵的，莫过于读书了。世人不管愚蠢的还是聪明的，都希望认识的人多，见识的事广，却不肯读书，这就好像想饱餐却懒得做饭，想身体暖和却懒得裁衣一样。大凡读书人，从伏羲、神农的时代以来，在这世界上，认识过多少人，见识过多少事，对一般人的成败好恶，根本不用细说了，就连天地万物的道理，鬼神的事情，也是瞒不过他们的。

有客难主人曰[1]：『吾见强弩长戟[2]，诛罪安民，以取公侯者有矣；文义习吏，匡时富国，以取卿相者有矣；学备古今，才兼文武，身无禄位，妻子饥寒者，不可胜数，安足贵学乎？』主人对曰：『夫命之穷达，犹金玉木石也；修以学艺，犹磨莹雕刻也。金玉之磨莹，自美其矿璞[3]；木石之段块，自丑其雕刻。安可言木石之雕刻，乃胜金玉之矿璞哉？不得以有学之贫贱，比于无学之富贵也。且负甲为兵，咋笔为吏[4]，身死名灭者如牛毛，角立杰出者如芝草[5]；握素披黄[6]，吟道咏德，苦辛无益者如日蚀，逸乐名利者如秋荼[7]，岂得同年而语矣。且又闻之：生而知之者上，学而知之者次。所以学者，欲其多知明达耳。必有天才，拔群出类，为将则暗与孙武、吴起同术[8]，执政则悬得管仲、子产之教[9]，虽未读书，吾亦谓之学矣。今子即不能然，不师古之踪迹，犹蒙被而卧耳。

1 主人：作者自称。

2 弩（nǔ）：一种用机械力量发射的弓。戟（jǐ）：古代一种结合戈与矛的长柄兵器。

3 矿：未经冶炼的金属。璞：未经雕琢的玉石。

4 咋笔：操笔。

5 角立：像角一样挺立。芝草：即灵芝草。

6 素：即绢素。黄：即黄卷。素、黄均代指书籍。

7 荼：菅茅等植物的白花，因其秋天花开茂盛，故文中以秋荼比喻繁多。

8 孙武、吴起：春秋时期著名军事家。

9 管仲、子产：春秋时期著名政治家，管仲相齐，子产相郑。

译文

有客人诘难问我说：“手持强弓长戟，诛灭罪人，安抚百姓，以此取得公侯禄位的人，我看是有的；阐释礼仪，研习吏道，匡正时世，使国家富足，以此获取卿相职位的人，我看是有的；而学问贯通古今，才能兼备文武，却身无俸禄官职，妻子儿女挨饿受冻的人，却数也数不清。这么看来，何必看重学习呢？”我回答他说：“一个人的命运是穷困还是显达，就好比金、玉与木、石。研习学问和技艺，就好比琢磨金、玉和雕刻木、石。经过琢磨的金、玉，比矿石、璞玉更美；一段一块的木、石，比经过雕刻的木、石丑陋。怎么可以说经过雕刻的木、石，就胜过未经琢磨的矿石、璞玉呢？所以，不能以有学问的贫贱人，与无学问的富贵人相比。况且，披起铠甲当兵的人，和操笔充任小吏的人，身死名灭的，多如牛毛；卓然挺立的，少如灵芝。勤奋攻读，修养品性，含辛茹苦的人，像日蚀那样少见；而闲适安乐、追名逐利的人，却像秋荼那样繁多，二者怎能同日而语呢？况且我又听说：生下来就明白事理的是上等人，通过学习才明白事理的是次一等的人。人之所以要学习，是想增多知识，通达道理。如果说有天才存在的话，那就是出类拔萃的人，他们如做将领，便具备了与孙武、吴起相同的军事谋略；若做执政者，他们先天就获得了管仲、子产那样的政治教养，虽然他们没有读过书，我也认为他们是有学问的人。现在你们没有这天分，不去师法古人的作为，就像蒙着被子睡大觉，什么也看不见了。”

人见邻里亲戚有佳快者[1]，使子弟慕而学之，不知使学古人，何其蔽也哉？世人但见跨马被甲，长矟强弓[2]，便云我能为将；不知明乎天道，辨乎地利，比量逆顺，鉴达兴亡之妙也。但知承上接下，积财聚谷，便云我能为相；不知敬鬼事神，移风易俗，调节阴阳，荐举贤圣之至也[3]。但知私财不入，公事夙办，便云我能治民；不知诚己刑物[4]，执辔如组[5]，反风灭火[6]，化鸱为凤之术也[7]。但知抱令守律，早刑晚舍[8]，便云我能平狱；不知同辕观罪[9]，分剑追财[10]，假言而奸露，不问而情得之察也。爰及农商工贾，厮役奴隶，钓鱼屠肉，饭牛牧羊，皆有先达，可为师表，博学求之，无不利于事也。

1 佳快：优秀的意思。

2 矟（shuò）：即槊，古代的兵器。

3 至：周密。

4 刑物：给人做榜样。

5 辔（pèi）：马缰绳。组：用丝织成的宽带子。执辔如组本指马车驾得好，这里喻指御民有方。

6 反：同“返”，回的意思。《后汉书•儒林传》载江陵令刘昆向火叩头，能降雨止风。

7 鸱（chī）：即猫头鹰，食其母，古人视为恶鸟。《后汉书•循吏传》载仇览感化陈元孝母之事，时人有化鸱为凤之誉。

8 早刑晚舍：用刑宁早，纵舍宁迟。

9 同辕观罪：将犯人系在同一车辕，使其明白自己所犯的罪行。

10 分剑追财：《风俗通》载沛郡富人临死之际，将家财全部交给女儿，并给女儿一把剑，吩咐她等弟弟十五岁时，便要把剑还给弟弟。弟弟十五岁时，姐姐不肯还剑，于是姊弟打起官司来。太守何武将全部家财判给弟弟，并指那个父亲是怕女儿害弟弟，于是等儿子十五岁时，让他索回剑。剑的寓意就是决断。

译文

人们看见邻居、亲戚中有出人头地的人物，便让子弟仰慕及学习他们，却不懂得让子弟向古人学习，这是多么无知啊。世人只知道骑骏马，披铠甲，手持长矛强弓，就说自己能当将军，却不知道将领要了解天时的阴晴寒暑，分辨地理的险易远近，比较权衡战争中的逆境与顺境，审察历史上兴盛衰亡的种种奥妙。世人只知道善于上下应酬，积财储粮，就说自己能当宰相，却不知道宰相要懂得敬重鬼神，移风易俗，调节自然变化，荐贤举能等周密的工作。世人只知道不谋私财，公事及早办理，就说自己能管理好百姓，却不知道管理百姓要诚恳待人，为人楷模，御民有方，止风灭火，具备化恶为善的本领。世人只知道依照法令条律，判刑宜早，赦免宜迟，就说自己能秉公办案，却不知道有同辕观罪、分剑追财、用假言诱使诈伪者暴露、无须反复审问就使案情自明的种种洞察力。至于农夫、商贾、工匠、僮仆、奴隶、渔民、屠夫、喂牛的、放羊的人中，都有贤德的前辈，可以作为学习的榜样，广泛向这些人学习，对事业不无帮助。

夫所以读书学问，本欲开心明目，利于行耳。未知养亲者，欲其观古人之先意承颜[1]，怡声下气，不惮劬劳[2]，以致甘腝[3]，惕然惭惧，起而行之也。未知事君者，欲其观古人之守职无侵，见危授命，不忘诚谏，以利社稷，恻然自念，思欲效之也。素骄奢者，欲其观古人之恭俭节用，卑以自牧，礼为教本，敬者身基，瞿然自失[4]，敛容抑志也；素鄙吝者，欲其观古人之贵义轻财，少私寡欲，忌盈恶满，赒穷恤匮[5]，赧然悔耻，积而能散也；素暴悍者，欲其观古人之小心黜己，齿弊舌存，含垢藏疾，尊贤容众，苶然沮丧[6]，若不胜衣也；素怯懦者，欲其观古人之达生委命[7]，强毅正直，立言必信，求福不回，勃然奋厉，不可恐慑也：历兹以往，百行皆然。纵不能淳，去泰去甚[8]。学之所知，施无不达。世人读书者，但能言之，不能行之，忠孝无闻，仁义不足；加以断一条讼，不必得其理；宰千户县[9]，不必理其民；问其造屋，不必知楣横而棁竖也[10]；问其为田，不必知稷早而黍迟也；吟啸谈谑，讽咏辞赋，事既优闲，材增迂诞，军国经纶，略无施用，故为武人俗吏所共嗤诋[11]，良由是乎！

1 先意承颜：指孝子先父母之意而顺承其志。

2 劬（qú）劳：劳累。

3 腝（ér）：肉烂熟。

4 瞿然：惊愕的样子。

5 赒（zhōu）：周济，救济。恤：体恤，表示同情。匮：缺乏。

6 苶（nié）然：疲劳的样子。

7 达生：不受世务牵累。委命：听任命运支配。

8 去泰去甚：去其过甚。

9 千户县：指最小的县。

10 楣：房屋的横梁。棁（zhuō）：梁上的短柱。

11 嗤（chī）诋：讥笑嘲骂。

译文

人读书求学，本来是为了开发心智，增加认识，有利于行动。对那些不知道奉养父母的人，就要让他看看古人如何体察父母的心意，按父母的愿望行事；如何轻言细语、和颜悦色地与父母谈话；如何不怕劳苦，为父母罗致香甜软嫩的食品；从而使他们感到畏惧惭愧，起来实行孝亲之道。对那些不知道侍奉国君的人，就要让他们看看古人如何笃守职责而不侵凌犯上；如何在危急关头，不惜牺牲性命；如何不忘忠心进谏，以利于国家；使他们痛心疾首地反省自己，进而想去效法古人。对那些骄横奢侈的人，就要让他们看看古人如何恭谨俭朴，节约费用；如何谦卑自守，以礼为教化的根本，以恭敬为立身的基础；从而使他们震惊变色，自感若有所失，收敛傲慢的态度，抑制那骄奢的心思。对那些平时浅薄吝啬的人，就要让他们看看古人如何重义轻财，少私寡欲，忌讳过分地贪财；如何周济穷人，体恤贫民；使他们脸红耳赤，懊悔羞耻，从而能积财又能散财。对那些平时暴虐凶悍的人，就要让他们看看古人如何小心恭谨，约束自己，懂得齿亡舌存的道理；如何宽仁大度，尊重贤士，容纳众人；从而使他们垂头丧气，好像连衣服也穿不上一样。对那些平时胆小懦弱的人，就要让他们看看古人如何看透人生，听天由命；如何刚强坚毅，正直不阿；如何信守诺言，祈求福运，而又不违祖道；从而使他们能奋发振作，无所畏惧。由此类推，各方面的品行都可采取以上方式来培养，即使不能使风气淳正，也可去掉那些过分的不良行为。从学习中所获取的知识，没有哪里不可运用。然而世上的读书人，只知空谈，不能实践。他们忠孝谈不上，仁义也欠缺；加上他们审断一桩官司，不一定了解了其中道理；管理一个千户小县，不一定管理好百姓；问他们怎样造房子，他们不一定知道楣是横放而是竖放的；问他们怎样种田，不一定知道高粱下种的季节早，而黍子下种的季节晚；他们整天吟咏长啸，谈笑戏谑，写诗作赋，悠闲自在，只增加一些迂阔荒诞的技能，对治军治国则毫无办法。因此他们被武官俗吏共同嗤笑辱骂，确实是有原因的。

夫学者所以求益耳。见人读数十卷书，便自高大，凌忽长者，轻慢同列；人疾之如雠敌，恶之如鸱枭[1]。如此以学自损，不如无学也。

1 鸱枭（chī xiāo）：猫头鹰，古人认为猫头鹰是不吉祥的恶鸟。

译文

学习是为了求进步。我看见有些人读了几十卷书，就自高自大，冒犯长者，轻慢同辈。大家仇视他就像对待仇敌一样，厌恶他就像对待鸱枭一样。像这样因学习反给自己招来损害的，还不如不学习。

古之学者为己，以补不足也；今之学者为人，但能说之也。古之学者为人，行道以利世也；今之学者为己，修身以求进也。夫学者犹种树也，春玩其华，秋登其实；讲论文章，春华也，修身利行[1]，秋实也。

1 修身利行：涵养德行，以利于事。

译文

古人求学是为了充实自己，以弥补自身的不足；现代人求学是为了向别人炫耀，只能夸夸其谈。古人求学是为别人，即奉行大道而有利于世；现代人求学是为自己，即修身养性以求仕进。求学就像种树一样，春天观赏它的花朵，秋天摘取它的果实；至于讲论文章，就好比观赏春花；修身利行，就好比摘取秋果。

赏析与点评

随着钱钟书、季羡林等大师的陨落，文化界显得文化凋零，国学寂寞。媒体上充斥着各式的文化掮客，推销着各类的文化便当。当然，这也反映了社会的需求，快速的生活节奏和铺天盖地的电子信息，不断挤压都市人的空余时间，大家都不愿花精力埋头阅读经典，反而通俗的心灵鸡汤，更能滋润浮躁的心。

人生小幼，精神专利[1]，长成已后，思虑散逸，固须早教，勿失机也。吾七岁时，诵《灵光殿赋》，至于今日，十年一理，犹不遗忘；二十之外，所诵经书，一月废置，便至荒芜矣。然人有坎壈[2]，失于盛年，犹当晚学，不可自弃。孔子云：『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魏武、袁遗，老而弥笃，此皆少学而至老不倦也。曾子七十乃学[3]，名闻天下；荀卿五十，始来游学，犹为硕儒；公孙弘四十余，方读《春秋》，以此遂登丞相；朱云亦四十，始学《易》、《论语》；皇甫谧二十，始受《孝经》、《论语》：皆终成大儒，此并早迷而晚寤也。世人婚冠未学，便称迟暮，因循面墙[4]，亦为愚耳。幼而学者，如日出之光，老而学者，如秉烛夜行，犹贤乎瞑目而无见者也。

1 专利：专注集中。

2 坎壈（lǎn）：困顿，不得志。

3 七十：亦有书作“十七”。

4 因循：守旧法而不知变更。此处指不愿再重新学习。

译文

人在幼小的时候，精神专注敏锐；长大成人以后，思想容易分散。因此，对孩子确实须及早教育，不可坐失良机。我七岁的时候，背诵《灵光殿赋》，直到今天，隔十年温习一次，仍然不会遗忘。二十岁以后，所背诵的经书，搁置一个月不温习，便到了荒废的地步。然而，人生如有挫折，年轻时失去了求学的机会，还应在晚年学习，不可自暴自弃。孔子说：“五十岁时学习《易经》，就可以没有大的过错了。”魏武帝和袁遗，年纪越老，学习兴趣就越浓厚，这都是年轻时勤奋学习直到老年也不厌倦的例子。曾子七十岁时才开始学习，却名闻天下。荀卿五十岁时才到齐国游学，仍然成了大学者。公孙弘四十多岁才开始读《春秋》，靠这些学问登上了相位。朱云也是四十岁时才开始学习《易经》、《论语》的；皇甫谧在二十岁时才开始学习《孝经》、《论语》，他们最后都成了大学者。这些都是早年迷惑而晚年觉悟的例子。世人到成年还未开始学习，就说晚了，拖拖拉拉过日子，好像面对着墙壁，一无所见，也够愚蠢了。从小就开始学习的人，就好像太阳初升时的光芒；到老来才开始学习的人，就好像手持蜡烛在夜间行走，但还是比那种闭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的人好。

学之兴废，随世轻重。汉时贤俊，皆以一经弘圣人之道，上明天时，下该人事[1]，用此致卿相者多矣。末俗已来不复尔，空守章句，但诵师言，施之世务，殆无一可。故士大夫子弟，皆以博涉为贵，不肯专儒。梁朝皇孙以下，总丱之年[2]，必先入学，观其志尚，出身已后，便从文史，略无卒业者。冠冕为此者[3]，则有何胤、刘瓛、明山宾、周舍、朱异、周弘正、贺琛、贺革、萧子政、刘绦等，兼通文史，不徒讲说也。洛阳亦闻崔浩、张伟、刘芳，邺下又见邢子才：此四儒者，虽好经术，亦以才博擅名。如此诸贤，故为上品，以外率多田野闲人，音辞鄙陋，风操蚩拙[4]，相与专固，无所堪能，问一言辄酬数百，责其指归[5]，或无要会。邺下谚云：『博士买驴，书券三纸，未有驴字。』使汝以此为师，令人气塞。孔子曰：『学也禄在其中矣。』今勤无益之事，恐非业也。夫圣人之书，所以设教，但明练经文，粗通注义，常使言行有得，亦足为人；何必『仲尼居』即须两纸疏义，燕寝讲堂[6]，亦复何在？以此得胜，宁有益乎？光阴可惜，譬诸逝水。当博览机要，以济功业；必能兼美，吾无闲焉[7]。

1 该：备具，完备。

2 总丱（ɡuàn）之年：指童年时代。丱，儿童束发成两角的样子。

3 冠冕：此处为仕宦的代称。

4 蚩：无知的样子。

5 指归：意旨，意向。

6 燕寝：闲居之处。

7 无闲：无话可说。

译文

学习风气的兴盛或衰败，是随着社会对学习的轻视或重视而变化的。汉代的贤士俊才，都是靠精通一部经书来弘扬圣人之道，上能说明自然界的变化，下能洞悉人事，凭着这种特长而得到卿相职位的人有很多。汉末风气改变以后，就不再是这样了，读书人都空守古书的章句之学，只知背诵老师的话，如果只靠这些东西来处理实际事务，大概不会有任何用处。因此士大夫的子弟都以广泛涉猎为贵，不肯专攻儒学。梁朝从皇孙以下，在童年时就一定先让他们入学读书，观察他们的志向爱好，步入仕途后，就参与文官的事务，大约没有一个人把学业坚持到底。当官后还能坚持学业的，只有何胤、刘瓛、明山宾、周舍、朱异、周弘正、贺琛、贺革、萧子政、刘绦等人，这些人兼通文学和史学，不只是口头说说而已。我也听说在洛阳城的崔浩、张伟、刘芳三人和邺下的邢子才：这四位儒者，虽然都喜好经术，但也同样以才识广博而著名。以上诸位贤士，都是人才中的上品。他们之外，就大多是些村夫闲人，他们言语粗俗浅薄，风度笨拙愚昧，彼此之间固执己见，什么事也干不了。问他一句，他就会答出几百句，若问他话中的主旨，却没有一点要领。邺下有谚语说：“博士买驴，契约写了三大张，还没有写出个‘驴’字。”如果你们以这种人为老师，真令人气死。孔子说：“学习吧，你的俸禄就在其中了。”现在人们忙于一些毫无益处的事情，恐怕不是正当的事业吧。圣人的书，是用来教育人的，只要熟读经文，粗通注释和含义，使之对自己的言行有帮助，也足以在世上为人了。何必对“仲尼居”三字用两张纸去疏解呢？把“居”解作闲居之处或讲习之所也好，现在又在何处呢？在这种问题上争个输赢，难道会有什么好处吗？光阴最可惜，就像流水般一去不复返。我们应当广泛阅读书中那些精要的学说，以求对自己的事业有所裨益。如果能把博览与专精结合起来，我就再无什么可议论了。

赏析与点评

时移世易，随着社会结构性的调整，各个行业便需要不同的人才。除了医生、律师等专业人士外，许多行业都需要通才，而不是“专才”。行业需要通才来整合知识，为本来程序化的行业带来革命性、创造性的改变。当然，如能兼美博览与专精，就更胜一筹。

俗间儒士，不涉群书，经纬之外[1]，义疏而已。吾初入邺，与博陵崔文彦交游，尝说《王粲集》中难郑玄《尚书》事。崔转为诸儒道之，始将发口[2]，悬见排蹙[3]，云：『文集只有诗赋铭诔[4]，岂当论经书事乎？且先儒之中，未闻有王粲也。』崔笑而退，竟不以粲集示之。魏收之在议曹，与诸博士议宗庙事，引据《汉书》，博士笑曰：『未闻《汉书》得证经术。』收便忿怒，都不复言，取《韦玄成传》，掷之而起。博士一夜共披寻之，达明，乃来谢曰：『不谓玄成如此学也。』

1 经纬：经书和纬书。经书指儒家经典著作，纬书是汉代混合神学附合儒家经义的书。

2 发口：开口。

3 排蹙：斥责。

4 赋：有韵之文。铭：称述功美的有韵之文。诔（lěi）：哀悼死者的文章。

译文

世间的读书人，不涉猎群书，只在经书和纬书之外，学学解释这些经典的注疏而已。我初到邺城时，与博陵的崔文彦交游，曾谈起《王粲集》中有责难郑玄《尚书》的事，崔文彦转而与几位读书人谈起此事，刚一开口，就被他们无所依据地指责，他们说：“文集中只有诗、赋、铭、诔等，难道会有论及经书的事吗？况且在先儒中，没听说有王粲这个人啊。”崔文彦笑了笑，便告退了，终于未把《王粲集》给他们看。魏收任议曹时，与博士们议及有关宗庙之事，引《汉书》作为根据，博士们嘲笑说：“我们没有听说过《汉书》可以验证经学。”魏收很生气，一句话也不再说，把《汉书》中的《韦玄成传》扔给他们，就起身走了。博士们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共同翻检此书，寻找有关内容，天亮时，他们走来道歉说：“想不到韦玄成还有这等学问啊。”

夫老、庄之书，盖全真养性，不肯以物累己也。故藏名柱史[1]，终蹈流沙；匿迹漆园，卒辞楚相，此任纵之徒耳。何晏、王弼[2]，祖述玄宗，递相夸尚，景附草靡[3]，皆以农、黄之化[4]，在乎己身，周、孔之业，弃之度外。而平叔以党曹爽见诛，触死权之网也；辅嗣以多笑人被疾，陷好胜之阱也；山巨源以蓄积取讥[5]，背多藏厚亡之文也；夏侯玄以才望被戮，无支离臃肿之鉴也[6]；荀奉倩丧妻[7]，神伤而卒，非鼓缶之情也[8]；王夷甫悼子[9]，悲不自胜，异东门之达也[10]；嵇叔夜排俗取祸[11]，岂和光同尘之流也[12]；郭子玄以倾动专势[13]，宁后身外己之风也；阮嗣宗沉酒荒迷[14]，乖畏途相诫之譬也；谢幼舆赃贿黜削[15]，违弃其余鱼之旨也[16]：彼诸人者，并其领袖，玄宗所归。其余桎梏尘滓之中，颠仆名利之下者，岂可备言乎！直取其清谈雅论，剖玄析微，宾主往复，娱心悦耳，非济世成俗之要也。洎于梁世，兹风复阐，《庄》、《老》、《周易》，总谓《三玄》。武皇、简文，躬自讲论。周弘正奉赞大猷[17]，化行都邑，学徒千余，实为盛美。元帝在江、荆间，复所爱习，召置学生，亲为教授，废寝忘食，以夜继朝，至乃倦剧愁愤，辄以讲自释。吾时颇预末筵，亲承音旨，性既顽鲁，亦所不好云。

1 柱史：柱下史的省称，为周秦时官名，相当于汉代以后的御史。

2 何晏：字平叔，魏代名士。王弼：字辅嗣，魏代名士。

3 草靡：赞同，臣服。

4 农、黄：神农氏和黄帝。

5 山巨源：山涛名巨源，竹林七贤之一。

6 支离：《庄子》书中寓言的人物，形体怪异臃肿。

7 荀奉倩：荀杰，字奉倩，魏名士。

8 缶（fǒu）：瓦器。鼓缶之情是指庄子在丧妻后击鼓盆而歌的通达态度。

9 王夷甫：王衍，字夷甫，西晋名士。

10 东门：即东门吴，战国时期秦国人，为人达观乐命，儿子死后还表现得很乐观。后来成为达观者的通称。事见《战国策•秦策》。

11 嵇叔夜：嵇康，字叔夜。

12 和光同尘：同样看待光荣和尘浊。语出《老子》：“和其光，同其尘。”

13 郭子玄：郭象，字子玄。

14 阮嗣宗：阮籍，字嗣宗。

15 谢幼舆：谢鲲，字幼舆。

16 余鱼：比喻多余的东西。语出《淮南子•齐俗篇》：“惠子从车百乘过孟诸，庄子见之，弃之余鱼。”

17 大猷（yóu）：治国的大道。

译文

老子、庄子的书，讲的是如何保持本性、修养品性，不被外物拖累自己。因此老子甘任柱下史，埋名隐姓，最后隐遁于沙漠之中；庄子隐居漆园为小吏，最后拒绝担任楚相，这两人都是任性放纵之人。后来何晏、王弼宣讲玄学的深奥意旨，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夸夸其谈，如影子依附形体、草木顺风倒伏一样，都以为奉行神农、黄帝的教化，就在于自己，而把周公、孔子的学业置诸度外。然而，何晏因为党附曹爽而被杀，这是触到了贪恋权势的罗网上了；王弼因多次讥笑别人而招来怨恨，这是掉进了争强好胜的陷阱里了；山涛因为贪吝积敛而遭到议论，这是违背了聚敛越多丧失越大的古训；夏侯玄因有才能声望而遭到杀害，这是没有借鉴支离疏以疾病保全生命的教训；荀奉倩在丧妻之后，因太哀伤而致丧命，这就不具有庄子在丧妻之后敲缶而歌的超脱情怀；王衍因悼念儿子而悲不自胜，这就和东门吴面对丧子之痛所抱的达观态度不同了；嵇康因排斥俗流而招致杀身之祸，这哪能算是“和其光，同其尘”的人呢？郭象倾慕权力，仗势专权，他难道有甘于人后的风度吗？阮籍纵酒迷乱，不合于险途应小心谨慎的古训；谢鲲因贪污而丢官，这违背了不贪多余财物的宗旨。以上这些人，都是玄学中人们心目中的领袖人物。其他像那些在尘世污秽中身套名缰利锁，在名利场中摸爬滚打之辈，就更不用说了！这些人只不过是选取老庄书中的清谈雅论，剖析玄妙细微之处，宾主在清谈中互相问答，只求娱心悦耳，但这些并不是拯救社会、形成良好风气的急要之事。到了梁朝，这种玄谈的风气又流行起来，《庄子》、《老子》、《周易》被总称为“三玄”。武帝和简文帝都亲自讲论。周弘正向君主讲述以玄学治国的大道理，其风气流行到大小城镇，各地学徒达到一千多人，实在兴盛极了。后来元帝在江陵、荆州的时候，也十分爱好并熟悉此道。他召来一些学生，亲自为他们讲授，废寝忘食，夜以继日，以至他在极度疲倦、忧愁烦闷的时候，也靠讲授玄学来自我排解。我当时也在末位就座，亲耳聆听元帝的教诲，但我资质顽钝愚鲁，对玄学缺乏兴趣。

赏析与点评

《老子》、《庄子》等虽然成书在两千多年前，但他们的思想却十分符合现今的社会，故我们应领会其精神，再结合现实的情况实践出来，而不是生搬硬套。

齐孝昭帝侍娄太后疾，容色憔悴，服膳减损。徐之才为灸两穴，帝握拳代痛，爪入掌心，血流满手。后既痊愈，帝寻疾崩，遗诏恨不见太后山陵之事[1]。其天性至孝如彼，不识忌讳如此，良由无学所为。若见古人之讥欲母早死而悲哭之，则不发此言也。孝为百行之首，犹须学以修饰之，况余事乎！

1 山陵：帝王或皇后的坟墓。这里指孝昭帝母亲的丧事。

译文

北齐的孝昭帝护理病中的娄太后，脸色憔悴，饭量减少。徐之才为太后针灸两个穴位，孝昭帝握住自己的手，为母代痛，指甲嵌入掌心，以致血流满手。太后的病痊愈之后，孝昭帝因积劳成疾，不久去世了，临终留下遗诏说：他遗憾的是不能够为娄太后操办后事。他的天性如此孝顺，却又如此不知忌讳，这确实是由没有学问造成的。他如果知道古人讽刺那些希望母亲早死而痛哭的人，就不会在遗诏中说出那样的话了。孝在各种善行中是首位的，还须要通过学习去培养完善，何况其他的事呢！

梁元帝尝为吾说：『昔在会稽，年始十二，便已好学。时又患疥[1]，手不得拳，膝不得屈。闲斋张葛帏避蝇独坐[2]，银瓯贮山阴甜酒，时复进之，以自宽痛。率意自读史书，一日二十卷，既未师受，或不识一字，或不解一语，要自重之，不知厌倦。』帝子之尊，童稚之逸，尚能如此，况其庶士，冀以自达者哉？

1 疥：疥疮，一种皮肤病。

2 葛帏：用葛布制成的围帐。

译文

梁元帝曾经对我说：“我从前在会稽的时候，才十二岁，就已喜欢学习了。当时，我身患疥疮，手不能握拳，膝不能弯曲。我在闲斋中挂上葛布帏帐，避开苍蝇独坐，银盆内装着山阴的甜酒，不时喝上几口，以减轻自己的疼痛。我随意读一些史书，一天读二十卷，没有老师传授，有时不认识某字，有时不理解某句，这就需要自己重复去读，反复理解，从不感到厌倦。”元帝以帝王之子的尊贵身份，在孩童闲适之时，尚且能够如此用功学习，何况那些出身普通却希望通过学习以求仕途显达的人呢？

古人勤学，有握锥投斧[1]，照雪聚萤[2]，锄则带经[3]，牧则编简[4]，亦为勤笃。梁世彭城刘绮，交州刺史勃之孙，早孤家贫，灯烛难办，常买荻尺寸折之，然明夜读。孝元初出会稽，精选寮寀[5]，绮以才华，为国常侍兼记室[6]，殊蒙礼遇，终于金紫光禄。义阳朱詹，世居江陵，后出扬都，好学，家贫无资，累日不爨[7]，乃时吞纸以实腹。寒无毡被，抱犬而卧。犬亦饥虚，起行盗食，呼之不至，哀声动邻，犹不废业，卒成学士，官至镇南录事参军，为孝元所礼。此乃不可为之事，亦是勤学之一人。东莞臧逢世，年二十余，欲读班固《汉书》，苦假借不久，乃就姊夫刘缓乞丐客刺书翰纸末[8]，手写一本，军府服其志尚，卒以《汉书》闻。

1 握锥：指战国时苏秦以锥刺股之事，比喻用功刻苦。事见《战国策•秦策》。投斧：指文党投斧求学之事。文党和人一起到山中砍树，和人说：“我想到远方求学。现在我来试一下，我把斧子扔出去，一定会挂在高高的树上。”文党仰头扔斧子，果然挂在树上，于是他就到长安求学去。

2 照雪：指晋人孙康映雪读书的事。聚萤：指晋人车胤借萤火虫之光读书的事。他读书十分用功，因为家里穷常常买不起灯油，夏天的时候他就把捉来的萤火虫装在白丝袋子里照明。事见《晋书•列传第五十三》。

3 锄则带经：汉倪宽在下田耕作时仍带书学习。

4 牧则编简：汉路温舒在牧羊时编蒲草为书简，抄写阅读。

5 寮寀（liáo cǎi）：官吏。

6 记室：官名，掌管章表书记文檄。

7 爨（cuàn）：烧火煮饭。

8 客刺：名刺，名片。

译文

古代勤奋好学的人，有用锥子刺大腿以防止打瞌睡的苏秦；有投斧于高树，下决心求学的文党；有在夜间靠雪地反光勤读的孙康；有收聚萤火虫以照明的车胤；倪宽耕种时也不忘带上经书；路温舒在放羊时编蒲草为简，用来写字。他们都能勤奋刻苦。梁代彭城的刘绮，是交州刺史刘勃的孙子，年少时父亲便死了，家境贫寒，难以置办灯烛，常买来荻草，按一定尺寸折断，点燃照明夜读。梁元帝任会稽太守时，精心选拔官吏，刘绮凭着自己的才华当上了太子府中的国常侍兼记室，很受尊重，最后官至金紫光禄大夫。义阳的朱詹，世世代代住在江陵，后来到了建业，十分勤学，家贫无钱，竟连续几天没有生火煮饭，他经常吞食废纸充饥。天冷时没有被盖，就抱着狗取暖睡觉。狗也十分饥饿，跑到外面去偷吃东西，朱詹呼唤狗也不见狗归家，悲哀的呼声惊动了邻里。然而他仍不荒废学业，终于成为学士，官至镇南录事参军，为元帝所尊重。朱詹所做的，是一般人不能做到的。这也是一个勤学的典型。东莞人臧逢世，二十多岁时想读班固的《汉书》，但苦于借来的书不能长久阅读，就向姐夫刘缓要来名片、书札的边幅纸头，手抄一本。军府中的人都佩服他的志气，后来他终于因精通《汉书》而出了名。

齐有宦者内参田鹏鸾[1]，本蛮人也。年十四五，初为阍寺[2]，便知好学，怀袖握书，晓夕讽诵。所居卑末，使彼苦辛，时伺闲隙，周章询请。每至文林馆[3]，气喘汗流，问书之外，不暇他语。及睹古人节义之事，未尝不感激沉吟久之。吾甚怜爱，倍加开奖。后被赏遇，赐名敬宣，位至侍中开府。后主之奔青州，遣其西出，参伺动静，为周军所获。问齐主何在，绐云[4]：『已去，计当出境。』疑其不信，欧捶服之，每折一支[5]，辞色愈厉，竟断四体而卒。蛮夷童丱，犹能以学成忠，齐之将相，比敬宣之奴不若也。

1 内参：太监。

2 阍寺：阍人、寺人，皆为宫门守门人。

3 文林馆：官署名，北齐置，掌著作及校理典籍，兼训生徒，置学士。

4 绐（dài）：哄骗，欺骗。

5 支：同“肢”，肢体。

译文

北齐有位太监叫田鹏鸾，本是少数民族。在十四五岁刚当上守门太监时，就十分好学，怀中袖中带着书，早晚诵读。他所处的地位十分低下，工作很辛苦，但他仍能经常利用空闲的时间，四处求教。他每次到文林馆，气喘汗流，除了询问书中不懂的地方外，就顾不得讲其他的话。每当他从书中看到古人讲气节、重义气的事，就十分感慨，赞叹不已。我很喜欢他，对他倍加开导勉励。后来他得到皇帝的赏识和知遇，赐名为敬宣，职位到了侍中开府。北齐后主逃奔青州的时候，派敬宣到西边观察北周军队的动静，被北周军队所俘。北周军问他北齐君主在何处，他骗北周军队说：“走了！估计已出境了。”周军不信他的话，便殴打他，企图使他屈服。他的四肢每被打断一条，言辞神色就更加激烈，最终被打断四肢而死。一位少数民族的少年，尚且能够通过学习形成忠诚的节操，北齐的将相们，比敬宣这个奴仆都不如！

邺平之后，见徙入关。思鲁尝谓吾曰[1]：『朝无禄位，家无积财，当肆筋力，以申供养。每被课笃[2]，勤劳经史，未知为子，可得安乎？』吾命之曰：『子当以养为心，父当以学为教。使汝弃学徇财[3]，丰吾衣食，食之安得甘？衣之安得暖？若务先王之道，绍家世之业，藜羹缊褐[4]，我自欲之。』

1 思鲁：颜之推的长子，精于文字音韵。隋朝时曾任东宫学士，入唐后，任秦王府记室参军。

2 笃：查视，督促。

3 徇：谋求。

4 藜羹：用嫩藜煮成的羹饭，此指粗劣的食物。缊（yùn）褐：泛指贫者所穿的粗陋衣服。

译文

邺城被北周军队平定之后，北齐君主被流放到关内。思鲁曾对我说：“我们在朝廷中没人当官，家里也没有积财，我应当尽力劳动，以尽供养之责。但我常常被您督促读书，致力于经史，我不知道如何尽人子之道，这能安心学习吗？”我教诲他说：“当儿子的应当把修养放在心上，当父亲的应当以学业教育子女。如果让你放弃学业去赚钱，使我丰衣足食，我吃东西怎么会香甜？穿衣怎么会感到温暖呢？如果你致力于先王的儒家之道，继承祖传的事业，纵使喝野菜汤，穿麻布衣，我也心甘情愿。”

《书》曰：『好问则裕。』《礼》云：『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盖须切磋相起明也[1]。见有闭门读书，师心自是[2]，稠人广坐，谬误差失者多矣。《谷梁传》称公子友与莒挐相搏，左右呼曰『孟劳』。孟劳者，鲁之宝刀名，亦见《广雅》。近在齐时，有姜仲岳谓：『孟劳者，公子左右，姓孟名劳，多力之人，为国所宝。』与吾苦诤[3]。时清河郡守邢峙，当世硕儒，助吾证之，赧然而伏。又《三辅决录》云：『灵帝殿柱题曰：「堂堂乎张[4]，京兆田郎。」』盖引《论语》，偶以四言，目京兆人田凤也。有一才士，乃言：『时张京兆及田郎二人皆堂堂耳。』闻吾此说，初大惊骇，其后寻愧悔焉。江南有一权贵，读误本《蜀都赋》注，解『蹲鸱[5]，芋也』，乃为『羊』字；人馈羊肉，答书云：『损惠蹲鸱[6]。』举朝惊骇，不解事义，久后寻迹，方知如此。元氏之世[7]，在洛京时，有一才学重臣，新得《史记音》，而颇纰缪[8]，误反『颛顼』字[9]，顼当为许录反，错作许缘反，遂谓朝士言：『从来谬音「专旭」，当音「专翾」耳。』此人先有高名，翕然信行[10]；期年之后，更有硕儒，苦相究讨，方知误焉。《汉书•王莽赞》云：『紫色蛙声，余分闰位。』谓以伪乱真耳。昔吾尝共人谈书，言及王莽形状，有一俊士，自诩史学，名价甚高，乃云：『王莽非直鸱目虎吻，亦紫色蛙声。』又《礼乐志》云：『给太官挏马酒[11]。』李奇注：『以马乳为酒也，揰挏乃成[12]。』二字并从手。揰挏，此谓撞捣挺挏之，今为酪酒亦然。向学士又以为种桐时，太官酿马酒乃熟。其孤陋遂至于此。太山羊肃，亦称学问，读潘岳赋：『周文弱枝之枣』，为杖策之杖；《世本》：『容成造历。』以历为碓磨之磨。

1 起：启发，开导。

2 师心自是：本指以己意为师，后指固执已见，自以为是。

3 诤（zhènɡ）：争辩。

4 堂堂乎张：出自《论语•子张》，原文为：“曾子曰：‘堂堂乎张也，难与并为仁矣。’”

5 蹲鸱：大芋，形状像蹲伏的鸱。

6 损惠：谢人馈送礼物的敬辞。意谓对方降抑身份而加惠于己。

7 元氏之世：指北魏。元氏为北魏皇帝之姓。

8 纰缪（pī miù）：差错，谬误。

9 反：反切，中国古代的标音方法。

10 翕然：聚集的样子。

11 挏（dònɡ）：摇动撞击。

12 揰（chònɡ）挏：上下撞击。

译文

《尚书》说：“喜欢提问，便知识充足。”《礼记》上说：“独自学习而没有与朋友讨论，就会学识浅陋，见闻不广。”学习必须共同切磋，互相启发，这是很明白的。我看到那些闭门读书，自以为是，在大庭广众之中口出谬误的人有很多。《谷梁传》叙述公子友与莒挐搏斗，左右的人呼叫“孟劳”。孟劳是鲁国宝刀的名称，这个解释也见于《广雅》。我近来在齐国，有位叫姜仲岳的人说：“孟劳是公子友左右的人，姓孟，名劳，是位大力士，被鲁国人所看重。”他和我苦苦争辩。当时清河郡守邢峙也在座，他是当今的大儒，帮助我证实了孟劳的真实涵义，姜仲岳才红着脸认输了。此外，《三辅决录》说：“汉灵帝在宫殿柱子上题字：‘堂堂乎张，京兆田郎。’”这是引用《论语》中的话，偶然以四言句式，来品评京兆人田凤。有一位才士却解释成：“当时张京兆及田郎都相貌堂堂。”他听了我的解释，开始时感到非常惊骇，后来又感到惭愧懊悔。江南有一位权贵，读误本《蜀都赋》的注解“蹲鸱，芋也”时，把“芋”字错作“羊”字。有人馈赠他羊肉，他回信说：“实在有损您的身份来惠赐蹲鸱。”满朝官员都感到很惊讶，不了解他写的是什么意思，经过长时间查究事情的来龙去脉，才知道是这么回事。北魏元氏时，在洛阳，有一位有才有学而位居要职的大臣，新得了一本《史记音》，当中有很多错谬，如写错了“颛顼”一词的反切，“顼”字应当为“许录反”，却错注为“许缘反”。这位大臣就对朝中官员们说：“过去一直把颛顼读成‘专旭’，应该读成‘专翾’。”这位大臣以前名气很大，故此大家一致赞同并采用他的读法。一年以后，又有大学者苦苦地研究探讨这个词的发音，才知道那个大臣的错误。《汉书•王莽赞》说：“紫色蛙声，余分闰位。”是说王莽以假乱真。过去我曾经和别人一起谈论书籍，谈到王莽的模样，有一位颇有才气的人，自夸通晓史学，声名很高，却说：“王莽不但长着猫头鹰一样的眼睛，老虎一样的嘴，而且拥有紫色的皮肤，青蛙的嗓音。”还有《礼乐志》上说：“给太官挏马酒。”李奇的注解是：“用马乳熬成酒，要经过撞击、搅动才能做成。”“揰挏”二字的偏旁都从手。所谓揰挏，这里是说把马奶上下撞击拌动，现在做酪也是用这种方法。刚才提到的那位学士又认为李奇注解的意思是说，等到种桐树时，太官酿造的马酒才熟。他的学识浅陋到了这个地步！泰山的羊肃，也称得上有学问的人，他读潘岳赋中“周文弱枝之枣”一句，把“枝”字读作杖策的“杖”字；他读《世本》中“容成造历”一句，把“历”字认作碓磨的“磨”字。

谈说制文，援引古昔，必须眼学，勿信耳受。江南闾里间，士大夫或不学问，羞为鄙朴，道听涂说，强事饰辞：呼征质为周、郑[1]，谓霍乱为博陆[2]，上荆州必称陕西，下扬都言去海郡，言食则糊口，道钱则孔方[3]，问移则楚丘[4]，论婚则宴尔[5]，及王则无不仲宣[6]，语刘则无不公干[7]。凡有一二百件，传相祖述[8]，寻问莫知原由，施安时复失所[9]。庄生有乘时鹊起之说，故谢朓诗曰：『鹊起登吴台。』吾有一亲表，作《七夕》诗云：『今夜吴台鹊，亦共往填河。』《罗浮山记》云：『望平地树如荠。』故戴暠诗云：『长安树如荠。』又邺下有一人《咏树》诗云：『遥望长安荠。』又尝见谓矜诞为夸毗[10]，呼高年为富有春秋[11]，皆耳学之过也。

1 质：典当，抵押。《左传•隐公二年》曾记载：“周、郑交质。”故人们有此误。

2 博陆：汉代大臣霍光封博陆侯，人们于是把霍乱与博陆混为一谈。

3 孔方：钱的代称。晋鲁褒《钱神论》：“亲爱如兄，字曰孔方。”

4 楚丘：代替迁移。《左传•闵公二年》：“齐桓公迁邢于夷仪，封卫于楚丘。邢迁如归，卫国忘亡。”

5 宴尔：欢乐的样子，代指新婚。《诗经•邶风•谷风》：“宴尔新昏，如兄如弟。”

6 仲宣：王粲，字仲宣，东汉末年文学家，建安七子之一。

7 公干：刘桢，字公干，东汉末年文学家，建安七子之一。

8 祖述：效法遵循前人的行为或学说。

9 失所：使用不当，用的不是地方。

10 夸毗：阿谀卑屈地取媚于人。

11 富有春秋：指年纪小。春秋，指年数。

译文

谈话写文章，援引古代典物，必须亲自去学书上的记载，而不要相信听闻。江南乡里，有些士大夫不做学问，又羞于被视为鄙陋粗俗，于是就道听途说，牵强附会，修饰言辞。比如，把“征质”说成“周、郑”，把霍乱叫作“博陆”，上荆州一定要说去陜西，下扬都就说去海郡，谈起吃饭说是“糊口”，提到钱就称为“孔方”，问起迁徙的地方就说是“楚丘”，谈论婚姻就说“宴尔”，说起姓王的人无不代称为“仲宣”，谈起姓刘的人无不呼作“公干”。这样的例子有一二百个，士大夫在流传中互相学习。如果向他们寻根问底，谁也不知道这些说法的缘由，他们使用时又往往用得不恰当。庄子有“来时鹊起”的说法，所以谢朓的诗就说：“鹊起登吴台”。我有一位表亲，作《七夕》诗说：“今夜吴台鹊，亦共往填河。”《罗浮山记》说：“望平地树如荠。”故戴暠的诗就说：“长安树如荠。”邺下有个人的《咏树》诗说：“遥望长安荠。”我还曾经见过有人把“矜诞”解释为“夸毗”。称“高年”为“富有春秋”，这些都是“耳学”的错误。

夫文字者，坟籍根本[1]。世之学徒，多不晓字：读《五经》者，是徐邈而非许慎[2]；习赋诵者，信褚诠而忽吕忱[3]；明《史记》者，专徐、邹而废篆籀[4]；学《汉书》者，悦应、苏而略《苍》、《雅》5。不知书音是其枝叶，小学乃其宗系[6]。至见服虔、张揖音义则贵之[7]，得《通俗》、《广雅》而不屑。一手之中，向背如此，况异代各人乎？

1 坟：大。

2 徐邈：晋东筦人，见闻广博，著有《五经音训》。许慎：东汉经学家、文字学家，对经籍素有研究，著有《说文解字》，对后世研究文字有重大影响。

3 褚诠：褚诠之，南朝人。吕忱：字伯雁，任城人。

4 徐：徐野民，南朝宋中散大夫，著有《史记音义》。邹：邹诞生，南朝宋轻车都尉，著有《史记音》。篆（zhuàn）：指小篆。籀（zhòu）：指史籀大篆。篆籀，指篆书。

5 应：应劭，字仲瑗，东汉人，博览多闻，著有《汉书集解音义》。苏：苏林，字孝友，东汉人，博涉多闻。《苍》：《三苍》，即字书《苍颉篇》、扬雄《训纂篇》及贾访《滂喜篇》。《雅》：即《尔雅》，古代文字训诂书籍。

6 小学：汉代为文字学训诂学的专称，隋唐以后是文字学、训诂学、音韵学的总称。

7 服虔：东汉经学家。张揖：三国时魏国人，著有训诂书《广雅》。

译文

文字是书籍的根本。世上求学者多不懂得学文字的重要：读《五经》的人，都肯定徐邈而非议许慎；学习辞赋的人，信服褚诠而忽略吕忱；读明了《史记》的人，都精通徐野民和邹诞生的著作，而废弃了对篆籀文的钻研；学习《汉书》的人，喜欢应劭、苏林的注释，而忽略《三苍》、《尔雅》。他们不明白语音只是文字的枝叶，而字义才是文字的根本。以至有人见了服虔、张揖对个别音义的解释就十分重视，而得到他们所著的《通俗文》、《广雅》，却不屑一顾。对同出一人之手的著作，居然这样厚此薄彼，何况对不同时代不同人的著作呢？

夫学者贵能博闻也。郡国山川，官位姓族，衣服饮食，器皿制度，皆欲根寻，得其原本；至于文字，忽不经怀[1]，己身姓名，或多乖舛[2]，纵得不误，亦未知所由。近世有人为子制名：兄弟皆山傍立字，而有名峙者[3]；兄弟皆手傍立字，而有名机者；兄弟皆水傍立字，而有名凝者。名儒硕学，此例甚多。若有知吾钟之不调[4]，一何可笑。

1 忽：轻视。经怀：留心。

2 乖舛（chuǎn）：违背，错乱。

3 峙：宋本作“歭”。

4 钟之不调：语出《淮南子•修务》。颜氏借用乐工听不出钟音不协调之典故，讽刺“名儒硕学”看不出命名不妥之处。

译文

求学的人都以博闻为贵。他们对于郡国山川、官位姓族、衣服饮食、器皿制度，都要寻根究底，弄清它们的本源；对于文字，他们却忽视而漫不经心，甚至连自己的姓名，也往往出现谬误，即使不出错误，也不知道它的由来。近世有些人为孩子起名字，几个兄弟的名字都用“山”作偏旁，当中就有取名为“歭”的；几个兄弟的名字都用“手”作偏旁，当中就有取名为“机”的；几个兄弟的名字都用“水”作偏旁，当中就有取名为“凝”的。在那些知名的大学者中，这类的例子有很多。如果他们明白钟音不协调这个典故，就会感到这是多么可笑了。

吾尝从齐主幸并州[1]，自井陉关入上艾县[2]，东数十里，有猎闾村。后百官受马粮在晋阳东百余里亢仇城侧。并不识二所本是何地，博求古今，皆未能晓。及检《字林》、《韵集》，乃知猎闾是旧余聚，亢仇旧是亭，悉属上艾。时太原王劭欲撰乡邑记注，因此二名闻之，大喜。

1 幸：特指皇帝到某处去。

2 井陉（xínɡ）关：即井陉口，要隘名。

译文

我曾经跟从北齐的君主到并州去，从井陉关进入上艾县，从那里往东几十里，有一个猎闾村。后来百官都在晋阳以东百余里的亢仇城旁边接受马粮。大家都不知道上述两处在历史上本是什么地方。我广泛查阅古今书籍，都没有弄明白。直到翻检《字林》、《韵集》，才知道猎闾就是原来的余聚，亢仇原来叫亭，都属上艾县。当时太原的王劭想撰写《乡邑记注》，我把这两个旧地名说给他听，他非常高兴。

吾初读《庄子》『螝二首』1，《韩非子》曰：『虫有螝者，一身两口，争食相龁[2]，遂相杀也』，茫然不识此字何音，逢人辄问，了无解者。案：《尔雅》诸书，蚕蛹名螝，又非二首两口贪害之物。后见《古今字诂》，此亦古之虺字[3]，积年凝滞，豁然雾解[4]。

1 螝（huǐ）：虫蛹。

2 龁（hé）：咬。

3 虺（huǐ）：毒蛇。

4 雾解：像雾一样消散。

译文

我开始读《庄子》“螝二首”时，发现《韩非子》说：“有一种叫螝的虫，一个身体两张口，为了争夺食物而互相撕咬，导致互相残杀。”我茫茫然不知道这个“螝”字读什么音，碰到人就问，却没有一人答得上。按：《尔雅》等书说，蚕蛹名螝，但不是有两个头、两张口、贪吃有害的动物。后来读了《古今字诂》，才知道这是古代的“虺”字，我多年来积滞在胸中的疑难，一下子像大雾一样散开了。

尝游赵州，见柏人城北有一小水，土人亦不知名。后读城西门徐整碑云：『洦流东指。』众皆不识。吾案《说文》，此字古魄字也，洦，浅水貌。此水汉来本无名矣，直以浅貌目之，或当即以洦为名乎？

译文

我曾经游宦赵州，看见柏人城北面有一条小河，当地人也不知道它的名字。后来我读了城西门徐整写的碑文，上面说：“洦流东指。”大家都不知道它的意思。我查阅了《说文》，这个“洦”字就是古“魄”字。洦，水浅的样子。这条河自汉代以来就没有名字，人们只把它当作一条浅河看待，或许就应当用这个“洦”字给他命名吧！

世中书翰，多称勿勿，相承如此，不知所由，或有妄言此忽忽之残缺耳。案：《说文》：『勿者，州里所建之旗也，象其柄及三斿之形[1]，所以趣民事[2]。故悤遽者称为勿勿[3]。』

1 斿（liú）：古代旌旗的小垂吊饰物。

2 趣：即“促”，催促，督促。

3 悤遽（cónɡ jù）：匆促。

译文

世上的书信，当中多有“勿勿”二字，历来如此，互相传写，却不知道它的来源，有人妄下断言说这就是“忽忽”的缺笔省写。按《说文》说：“勿，是乡里所树立的旗帜。这个字像旗杆和旗帜末端三条飘带的形状，是用来催促民事的。所以就把匆忙急迫称为‘勿勿’。”

吾在益州，与数人同坐，初晴日晃，见地上小光，问左右：『此是何物？』有一蜀竖就视[1]，答云：『是豆逼耳。』相顾愕然，不知所谓。命取将来，乃小豆也。穷访蜀士，呼粒为逼，时莫之解。吾云：『《三苍》、《说文》，此字白下为匕，皆训粒，《通俗文》音方力反。』众皆欢悟。

1 竖：僮仆。

译文

我在益州的时候，与几个人在一起闲坐，天刚放晴，阳光明晃晃的，我见地上有些小小的光点，问左右的人：“这是什么东西？”有一个蜀地的僮仆走近看了看，回答道：“是豆逼。”大家听了惊讶地互相看着，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我叫他拿过来，原来是小豆。我曾经一一询问过蜀地的人士，他们都把“粒”叫作“逼”，当时没有谁能解释清楚。我说：“《三苍》、《说文》中，这个字就是‘白’下加‘匕’，都解释为‘粒’，《通俗文》注作方力反。”大家高兴地领悟了。

愍楚友婿窦如同从河州来[1]，得一青鸟，驯养爱玩，举俗呼之为鹖。吾曰：『鹖出上党，数曾见之，色并黄黑，无驳杂也。故陈思王《鹖赋》云：「扬玄黄之劲羽。」』试检《说文》：『雀似鹖而青，出羌中。』《韵集》音介。此疑顿释。

1 友婿：即连襟，是同门女婿相互之间的称呼。

译文

愍楚的连襟窦如同从河州来，得到一只青色的鸟，把它驯养起来，喜爱地玩赏，所有的人都习惯地称这只鸟为“鹖”。我说：“鹖出产在上党，我曾经多次见过，羽毛都是黄黑色的，没有其他杂色。故此曹植的《鹖赋》说：‘鹖扬起那黑黄色有力的翅膀。’”我尝试翻检《说文》，上面说：“雀与鹖相似，但毛色是青色的，出产于羌中。”《韵集》的注音为“介”。这个疑问顿时就消除了。

梁世有蔡朗者讳纯，既不涉学，遂呼蝃为露葵[1]。面墙之徒[2]，递相仿效。承圣中，遣一士大夫聘齐，齐主客郎李恕问梁使曰[3]：『江南有露葵否？』答曰：『露葵是蝃，水乡所出。卿今食者绿葵菜耳。』李亦学问，但不测彼之深浅，乍闻无以核究[4]。

1 蝃（chún）：蝃菜，浮在水面的水草，可供食用。露葵：或称“莼菜”，长于河川湖泊，嫩叶可作汤，味道鲜美。

2 面墙之徒：如面壁而立，一无所见。比喻蒙昧无知之人。

3 主客郎：官名，主要负责对外接待。

4 核究：查验，核实。

译文

梁朝有位叫蔡朗的人忌讳“纯”字，他没有什么学问，把“蝃”叫作“露葵”。那些不学无术之徒，也就一个跟着一个仿效。承圣年间，朝廷派一位士大夫出使北齐，北齐的主客郎李恕问这位梁朝的使者说：“江南有露葵吗？”使者回答说：“露葵就是蝃菜，那是水泊中出产的，您今天吃的就是绿葵菜。”李恕也是有学问的人，但不了解对方学识的深浅，当下听他的回答，也无法核实追究。

思鲁等姨夫彭城刘灵，尝与吾坐，诸子侍焉。吾问儒行、敏行曰：『凡字与咨议名同音者[1]，其数多少，能尽识乎？』答曰：『未之究也，请导示之。』吾曰：『凡如此例，不预研检，忽见不识，误以问人，反为无赖所欺，不容易也。』因为说之，得五十许字。诸刘叹曰：『不意乃尔[2]！』若遂不知，亦为异事。

1 咨议：刘灵的官号。

2 不意乃尔：没想到是这样的啊！

译文

思鲁等人的姨夫彭城刘灵，曾经与我同坐闲谈，他的几个孩子在旁边陪伴着。我问儒行、敏行说：“凡与你们父亲名字同音的字，它的数目有多少个，你们都认识吗？”他们回答说：“没有研究过这个问题，请您指导指示一下。”我说：“凡是像这一类的字，如果不预先研究翻检，忽然发现自己不认识时，拿去问错了人，反而会被无赖所欺骗，不能轻率啊。”于是我就给他们解说这个问题，共找到了五十多个字。刘灵的几个孩子感叹道：“想不到有这样多！”如果他们一直都不知道，那也确实是怪事。

校定书籍，亦何容易，自扬雄、刘向，方称此职耳。观天下书未遍，不得妄下雌黄[1]。或彼以为非，此以为是；或本同末异；或两文皆欠，不可偏信一隅也。

1 雌黄：矿物，可制作成颜料。古人以黄纸写字，有误，则以雌黄涂之。

译文

校勘核定书籍，又谈何容易！只有扬雄、刘向才胜任这个工作。没有看遍天下的书籍，就不能妄自改动书籍中的文字。有时那里认为不对的地方，这里却认为是对的；有时主要内容是相同的，而枝节上有所不同；有时两种版本都有欠缺，不能偏信一个方面。

赏析与点评

治学与治国类似，不能过于“清谈雅论”，好高骛远，而是要务实。香港自董建华时代提倡的“中药港”、“数码港”、“八万五”等口号，再到曾荫权的“十大基建”施政想法，始终是雷声大，雨点小，充斥了“大”和“空”，只有愿景，而无实景，犹如此篇所言的空疏学风。这篇文章前半部分是作者的宏观论点，论证了勤学之必要；而后半部分以其学问解决实际问题，既显出对大局之掌握，又可见细节的夯实，历史本如镜，唯借镜者少而已。

卷

四

文章第九

本篇导读

本篇讲述了各式文体的起源，并且评论了一些古代著名文人如屈原、宋玉等。颜之推认为，好的文章应以“理致为心肾，气调为筋骨，事义为皮肤，华丽为冠冕”。他针对当时文人片面追求华丽辞藻的情况，指出应先注重文章体制大义，然后才兼顾辞藻的修饰。他十分欣赏沈约文章的“三易”，即易见事、易识字、易读诵，反对穿凿补缀。在为文和德行方面，他看重的是文人德行，并指出一些有乖常理的文人行为，以此告诫子孙要“深宜防虑，以保元吉”。

夫文章者，原出五经：诏命策檄[1]，生于《书》者也；序述论议[2]，生于《易》者也；歌咏赋颂[3]，生于《诗》者也；祭祀哀诔[4]，生于《礼》者也；书奏箴铭[5]，生于《春秋》者也。朝廷宪章，军旅誓诰[6]，敷显仁义，发明功德，牧民建国，施用多途。至于陶冶性灵，从容讽谏，入其滋味，亦乐事也。行有余力，则可习之。然而自古文人，多陷轻薄：屈原露才扬己，显暴君过；宋玉体貌容冶，见遇俳优[7]；东方曼倩，滑稽不雅；司马长卿，窃赀无操；王褒过章《僮约》；扬雄德败《美新》；李陵降辱夷虏；刘歆反复莽世；傅毅党附权门；班固盗窃父史；赵元叔抗竦过度[8]；冯敬通浮华摈压[9]；马季长佞媚获诮；蔡伯喈同恶受诛；吴质诋忤乡里；曹植悖慢犯法；杜笃乞假无厌；路粹隘狭已甚；陈琳实号粗疏；繁钦性无检格；刘桢屈强输作；王粲率躁见嫌；孔融、祢衡，诞傲致殒；杨修、丁廙，扇动取毙；阮籍无礼败俗；嵇康凌物凶终；傅玄忿斗免官；孙楚矜夸凌上；陆机犯顺履险；潘岳干没取危；颜延年负气摧黜；谢灵运空疏乱纪；王元长凶贼自诒；谢玄晖侮慢见及。凡此诸人，皆其翘秀者，不能悉记，大较如此。至于帝王，亦或未免。自昔天子而有才华者，唯汉武、魏太祖、文帝、明帝、宋孝武帝，皆负世议，非懿德之君也[10]。自子游、子夏、荀况、孟轲、枚乘、贾谊、苏武、张衡、左思之俦[11]，有盛名而免过患者，时复闻之，但其损败居多耳。每尝思之，原其所积，文章之体，标举兴会，发引性灵，使人矜伐，故忽于持操，果于进取。今世文士，此患弥切，一事惬当，一句清巧，神厉九霄，志凌千载，自吟自赏，不觉更有傍人。加以砂砾所伤[12]，惨于矛戟，讽刺之祸，速乎风尘，深宜防虑，以保元吉[13]。

1 诏命策：古代由皇帝颁发的命令。檄（xí）：古代官府用以征伐或声讨的文书。

2 序述：相当于记叙文。论议：相当于议论文。

3 歌咏：诗歌。赋：古代一种辞藻华丽的文体。颂：古代用于赞颂的文体。

4 祭：祭文。祀：古代祭祀的乐歌。哀诔：哀悼死者的文章。陆机《文赋》：“碑披文以相质，诔缠绵而凄怆。”

5 箴：以规诫为主体的文体。铭：赞颂的文章。

6 诰（ɡào）：用于告诫或勉励的文体。

7 俳（pái）优：古代以歌舞作谐戏的艺人。

8 抗竦：高傲，倨傲。

9 摈压：摈弃压抑。

10 懿（yì）德：美德。

11 俦（chóu）：同辈。

12 砂砾：此处借喻为语言。

13 元吉：大吉。

译文

文章，来源于“五经”：诏、命、策、檄，产生于《尚书》；序、述、论、议，产生于《易》；歌、咏、赋、颂，产生于《诗经》；祭、祀、哀、诔，产生于《礼经》；书、奏、箴、铭，产生于《春秋》。朝廷中的典章法制，军队里的誓辞诰文，传播和发扬仁义，阐发和彰明功德，统治人民，建设国家，文章的用途多种多样。至于以文章来陶冶性情，或婉言劝勉他人，或深入体会其中的趣味，也是一件乐事。行有余力，可以学习这方面的东西。然而，自古以来的文人，大多陷于轻薄：屈原显露才华宣扬自己，揭露国君的过失；宋玉相貌艳丽，被人当作俳优对待；东方朔言行滑稽，缺乏儒雅；司马相如窃取卓王孙的钱财，不讲节操；王褒在《僮约》中自我暴露过错；扬雄在《剧秦美新》中歌颂王莽，损害自己的品德；李陵向外族匈奴投降而受辱；刘歆在王莽的新朝反复无常；傅毅依附权贵；班固剽窃父亲写的史书；赵元叔过分倨傲；冯敬通秉性浮华遭压抑；马季长谄媚权贵遭讥讽；蔡伯喈与恶人同受惩罚；吴质横行乡里；曹植傲慢犯法；杜笃向人索求，不知满足；路粹心胸过分狭隘；陈琳确实粗枝大叶；繁钦不知检点约束；刘桢性格倔强，被罚做苦工；王粲轻率急躁，遭人嫌弃；孔融、祢衡放诞倨傲，招致杀身之祸；杨修、丁廙搧动生事，自取灭亡；阮籍蔑视礼教，伤风败俗；嵇康盛气凌人，不得善终；傅玄负气争斗，被免官职；孙楚恃才自负，冒犯上司；陆机违反正道，自走绝路；潘岳唯利是图，遭到伤害；颜延年意气用事，致遭废黜；谢灵运空虚粗疏，扰乱朝纪；王元长凶恶残忍，自取恶果；谢玄晖轻忽傲慢，遭到陷害。以上这些都是出类拔萃的文人，我不能全都记载下来，大致如此吧。至于帝王，有时也难以避免。过去有才华的天子，只有汉武帝、魏太祖、魏文帝、魏明帝、宋孝武帝等数人，但他们都遭到世人的议论，并不是具有美德的君主。子游、子夏、荀况、孟轲、枚乘、贾谊、苏武、张衡、左思等人，有盛名而又能避免过失的，不时也可以听到，但他们中遭到祸患的人还是占多数。我常常思考这个问题，推究其中所蕴含的道理，文章的本质，是揭示兴味、抒发感情的，因而容易使人恃才自夸，忽视节操，急于追逐名利。当代的文人，这个缺点更加严重，若是一个典故用得妥当，一句诗文写得新奇，就神采飞扬，直到九霄，心高气傲，雄视千载，独自吟诵赞叹，不觉世上还有旁人。尤其是言辞所造成的伤害，比矛、戟等所带来的伤害更大，讽刺别人而招祸，比狂风闪电还要迅速。你们应该特别防备，以保大福。

赏析与点评

作者认为屈原之死是因为他“露才扬己，显暴君过”，由此说明中国文人自古恃才傲物，通过屈原、杨修等例子，我们可以知道，恃才可纵一时之意，却容易为人生埋下悲剧的种子，故此才气固然重要，可是太过骄矜的人，难养天年。

学问有利钝，文章有巧拙。钝学累功，不妨精熟；拙文研思，终归蚩鄙。但成学士，自足为人。必乏天才，勿强操笔。吾见世人，至无才思，自谓清华，流布丑拙，亦以众矣，江南号为詅痴符[1]。近在并州，有一士族，好为可笑诗赋，誂撆邢、魏诸公[2]，众共嘲弄，虚相赞说，便击牛酾酒[3]，招延声誉。其妻，明鉴妇人也，泣而谏之。此人叹曰：『才华不为妻子所容，何况行路！』至死不觉。自见之谓明，此诚难也。

1 詅（línɡ）痴符：古代方言，指没有才学却又喜欢夸耀自己的人。

2 誂撆（tiǎo piē）：戏言嘲弄。

3 酾（shī）酒：倒酒斟酒。

译文

做学问有聪明与迟钝的分别，写文章有精巧与拙劣的分别。做学问迟钝的人，只要不断努力，就不会妨碍他达到精通熟练的境界；文章写得拙劣的人，即使钻研思考，终归鄙陋。只要能成为有学之士，也足以在世上为人了。如果确实缺乏写作天才，就不要勉强握笔作文。我看见世上某些人，极无才思，却说自己的文章清新华美，让丑陋拙劣的东西到处流传，这种人也太多了，江南一带的人称他们为“詅痴符”。最近并州有一位士族，喜欢写一些可笑的诗赋，嘲弄邢邵、魏收诸人，大家嘲弄这位士族，假意称赞他，他就杀牛酾酒，宴请客人，以招延声誉。他的妻子是一位明白事理的妇人，哭着劝阻他。他叹息说：“我的才华不被妻子所明白，何况陌生的路人呢！”他至死也没有觉悟。自己能了解自己，才算得上聪明，做到这点，确实不容易啊。

学为文章，先谋亲友，得其评裁，知可施行，然后出手；慎勿师心自任，取笑旁人也。自古执笔为文者，何可胜言。然至于宏丽精华，不过数十篇耳。但使不失体裁，辞意可观，便称才士；要须动俗盖世，亦俟河之清乎！

译文

学习写文章，应该先向亲友征求意见，得到他们的批评意见，知道怎样写了，然后才下笔写作。千万不要固执己见，自以为是，以致被人耻笑。自古以来执笔写文章的人，多得说不完，不过能达到宏伟精美的，不过几十篇而已。只要文章不脱离它应有的结构规范，辞意可观，就可称为才士了。如果一定要使自己的文章惊动众人，超越当世，只怕要等到黄河变清的时候了！

不屈二姓，夷、齐之节也；何事非君，伊、箕之义也。自春秋已来，家有奔亡，国有吞灭，君臣固无常分矣；然而君子之交绝无恶声，一旦屈膝而事人，岂以存亡而改虑？陈孔璋居袁裁书[1]，则呼操为豺狼；在魏制檄，则目绍为蛇虺。在时君所命，不得自专，然亦文人之巨患也，当务从容消息之[2]。

1 陈孔璋：陈琳，字孔璋，先跟从袁绍，后降曹操。

2 消息：斟酌。

译文

不屈身于两个王朝，是伯夷、叔齐的气节；可以侍奉任何君主，是伊尹、箕子的道理。自春秋以来，士大夫家族奔窜流亡，邦国也时常被吞并灭亡，国君与臣子本来就没有固定的名分。然而君子之间的交情，即使断绝了也不会互相攻击辱骂。一旦屈膝侍奉别人，怎能因对方的存亡而改变初衷呢？陈琳曾为袁绍撰文，称曹操为豺狼；后来降曹后起草檄文时，则称袁绍为毒蛇。因为这是受当时君主之命，自己不能做主，但这也是文人的大毛病，应该认真斟酌一下。

或问扬雄曰：『吾子少而好赋？』雄曰：『然。童子雕虫篆刻[1]，壮夫不为也。』余窃非之曰：虞舜歌《南风》之诗，周公作《鸱鸮》之咏，吉甫、史克《雅》、《颂》之美者，未闻皆在幼年累德也。孔子曰：『不学诗，无以言。』『自卫返鲁，乐正，雅、颂各得其所。』大明孝道，引《诗》证之。扬雄安敢忽之也？若论『诗人之赋丽以则，辞人之赋丽以淫』，但知变之而已，又未知雄自为壮夫何如也？著《剧秦美新》2，妄投于阁，周章怖慑[3]，不达天命，童子之为耳。桓谭以胜老子，葛洪以方仲尼，使人叹息。此人直以晓算术，解阴阳，故著《太玄经》，数子为所惑耳；其遗言余行，孙卿、屈原之不及，安敢望大圣之清尘？且《太玄》今竟何用乎？不啻覆酱瓿而已[4]。

1 雕虫：比喻微不足道的小技艺。

2《剧秦美新》：扬雄所作歌颂王莽的文章。

3 周章：惊惧貌。

4 不啻（chì）：不过。瓿（bù）：小瓮。

译文

有人问扬雄说：“你年轻时喜欢作赋吗？”扬雄说：“是的。不过作赋好比儿童学写虫书和刻符，成年人是不会做的。”我私下反驳他说：“虞舜吟唱《南风》诗，周公写《鸱鸮》诗，尹吉甫、史克写了《雅》、《颂》中的一些美好篇章，没听说过他们在幼年时因写作而损坏了品行。”孔子说：“不学《诗》，就不善辞令。”又说：“我从卫国返回鲁国后，订正了《诗》的乐曲，使《雅》乐和《颂》乐都各得其所。”孔子为了弘扬孝道，就引用《诗经》中的诗句来佐证。扬雄怎么敢忽视这些事实呢？如果说“诗人的赋华丽而规范，辞人的赋华丽而过分”这句话，只不过表明扬雄懂得辨别二者的区别而已，却不知道他作为成年人怎样去选择？扬雄写了《剧秦美新》，却稀里胡涂地从天禄阁上往下跳，惊慌恐惧，不能通达天命，这才是孩童的行为啊。桓谭认为扬雄超过了老子，葛洪拿扬雄与孔子相提并论，这实在让人叹息。扬雄只不过通晓算术，懂得阴阳学，所以写了《太玄经》，那几个人就被他迷惑了。他的言辞德行，连荀子、屈原都比不上，哪里能与大圣人相提并论呢？况且，《太玄经》在今天究竟有什么用处呢？不过用来盖酱瓿罢了。

齐世有席毗者，清干之士，官至行台尚书，嗤鄙文学，嘲刘逖云：『君辈辞藻，譬若荣华，须臾之玩，非宏才也；岂比吾徒千丈松树，常有风霜，不可凋悴矣！』刘应之曰：『既有寒木，又发春华，何如也？』席笑曰：『可哉！』

译文

齐朝有位叫席毗的人，是位清明干练的士人，官至行台尚书。他讥笑和鄙视文学，嘲讽刘逖说：“你们的辞藻，好比开放的花朵一般，只供片刻观赏，算不上栋梁之材，哪比得上我们这样的千丈松树，尽管常有风霜侵袭，也不会凋零憔悴！”刘逖回答他说：“既是耐寒的树木，又能绽放春花，怎么样呢？”席毗笑着说：“那当然可以了！”

凡为文章，犹人乘骐骥[1]，虽有逸气，当以衔勒制之，勿使流乱轨躅[2]，放意填坑岸也。

1 骐骥（qí jì）：良马，千里马。

2 轨躅（zhuó）：本指车辙，引申为法度规范。

译文

写文章好比骑着千里马，即使马匹骏逸奔放，也应当让它口衔铁勒来受到控制，不要让它放任自流，乱了法度，纵意而行以至陷入沟坑中。

文章当以理致为心肾，气调为筋骨，事义为皮肤，华丽为冠冕。今世相承，趋末弃本，率多浮艳。辞与理竞，辞胜而理伏；事与才争，事繁而才损。放逸者流宕而忘归[1]，穿凿者补缀而不足。时俗如此，安能独违？但务去泰去甚耳。必有盛才重誉，改革体裁者，实吾所希。

1 流宕（dànɡ）：流浪漂泊。

译文

文章应当以义理情致为心肾，以气韵才调为筋骨，用典合宜为皮肤，华丽辞藻为冠帽。今人继承前人，趋求末节，放弃根本，所写文章大多浮浅华艳。文辞与义理相竞，文辞强而义理弱；内容与才思相争，内容繁杂而才华亏损。放纵者的文章随意散漫，忘却了主旨；穿凿拘泥的，虽补辑连缀，却文采不足。时下习俗如此，怎能独自避免呢？但求不要太过分罢了。如果有一位才华横溢、声名远播的人来改革这种文章体制，那实在是我所盼望的。

古人之文，宏材逸气，体度风格，去今实远；但缉缀呆朴[1]，未为密致耳。今世音律谐靡，章句偶对，讳避精详，贤于往昔多矣。宜以古之制裁为本，今之辞调为末，并须两存，不可偏弃也。

1 缉缀：指文章的撰写连缀。

译文

古人的文章，气势宏大超群，其体势和风格与今天的文章有很大差别。不过古人在遣词造句方面比较粗疏质朴，不够严密细致。现在的文章，其音韵格律和谐华丽，篇章语句对偶工整，避讳精确详尽，比过去优秀多了。应当以古人的体制剪裁为本，以今人的文辞音调为末，两者并存，不可偏废。

赏析与点评

颜之推认为“制裁”与“辞调”应两者并存，不可偏废。同样，当今世界，事事要求一石二鸟，以体现其价值。比如，写小说需要形式与内容并重；政治人才要执政能力与演讲能力并重；选美要美貌与智慧并重；连洗发水也要去屑与柔顺并重。如文中所言“理致为心肾，气调为筋骨，事义为皮肤，华丽为冠冕”，心肾即为事物核心，筋骨即是事物形式，冠冕就是事物外表，就像某品牌的智能电话，既有颠覆行业的用户体验理念，又有流畅新颖的设计，还有华丽独特的外表。我们工作犹如写文章，必须不断增值，才能保值。

吾家世文章，甚为典正，不从流俗；梁孝元在蕃邸时，撰《西府新文》，讫无一篇见录者，亦以不偶于世，无郑、卫之音故也[1]。有诗赋铭诔书表启疏二十卷，吾兄弟始在草土[2]，并未得编次，便遭火荡尽，竟不传于世。衔酷茹恨[3]，彻于心髓！操行见于《梁史•文士传》及孝元《怀旧志》。

1 郑、卫之音：《论语•卫灵公》中指“郑声淫”，此处指浮艳的文风。

2 草土：居丧。古代居父母之丧者寝苫枕块，故称草土。

3 酷：惨痛，痛恨。

译文

先父的文章十分典雅纯正，不会跟从社会上流行的风气。梁孝元帝为湘东王时，编撰《西府新文》，可是先父的文章竟没有一篇被收录，这也是因为他的文章不迎合世人的口味，没有郑、卫之音的缘故。他有诗、赋、铭、诔、书、表、启、疏等共二十卷，我们几兄弟正在守丧，来不及编辑整理就遭遇火灾，焚烧殆尽，最终文章未能流传于世。我怀痛含恨，痛彻心肺骨髓啊！先父的节操品行，见于《梁史•文士传》及孝元帝的《怀旧志》。

沈隐侯曰[1]：『文章当从三易：易见事，一也；易识字，二也；易读诵，三也。』邢子才常曰：『沈侯文章，用事不使人觉，若胸臆语也[2]。』深以此服之。祖孝征亦尝谓吾曰：『沈诗云：「崖倾护石髓。」此岂似用事邪？』

1 沈隐侯：沈约，谥曰隐侯。

2 胸臆：心，心怀。

译文

沈约说：“文章应当遵从‘三易’的原则：容易理解的典故，这是第一点；容易认识的文字，这是第二点；容易诵读，这是第三点。”邢子才常说：“沈约的文章，用典让人感觉不到，好像发自内心的话。”因此深深佩服他。祖孝征也曾经对我说：“沈约的诗说：‘崖倾护石髓’，这难道像在用典吗？”

邢子才、魏收俱有重名，时俗准的[1]，以为师匠。邢赏服沈约而轻任昉，魏爱慕任昉而毁沈约，每于谈宴，辞色以之。邺下纷纭，各有朋党。祖孝征尝谓吾曰：『任、沈之是非，乃邢、魏之优劣也。』

1 准的：标准。

译文

邢子才和魏收的名声都很大，当时人们视他们为榜样，奉他们为宗师。邢子才欣赏和佩服沈约而轻视任昉，魏收爱慕任昉而诋毁沈约，他们每次在宴会谈论时，都争辩得改变了脸色。邺下的人对此看法不一，两个人都各有拥护者。祖孝征曾对我说：“任昉和沈约的是非，实际上就是邢子才和魏收的优劣。”

《吴均集》有《破镜赋》。昔者，邑号朝歌，颜渊不舍[1]；里名胜母[2]，曾子敛襟：盖忌夫恶名之伤实也。破镜乃凶逆之兽[3]，事见《汉书》，为文幸避此名也。比世往往见有和人诗者，题云敬同，《孝经》云：『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不可轻言也。梁世费旭诗云：『不知是耶非。』殷澐诗云：『飖扬云母舟[4]。』简文曰：『旭既不识其父，澐又飖扬其母。』此虽悉古事，不可用也。世人或有文章引《诗》『伐鼓渊渊』者，《宋书》已有屡游之诮；如此流比，幸须避之。北面事亲，别舅摛《渭阳》之咏[5]；堂上养老，送兄赋桓山之悲[6]，皆大失也。举此一隅，触涂宜慎。

1 舍：停止，停留。孔子弟子颜渊曾与曾子、子路、宰予出游，路过朝歌而不停留。

2 胜母：古地名。孔子弟子曾子是一名孝子，他曾因避讳“胜母”而不肯踏入此地。

3 破镜：一种恶兽，也称獍。《汉书•郊祀志》：“古天子常以春解祠，祠皇帝用一枭、破镜。”

4 飖（yáo）扬：飘扬。

5 摛（chī）：传布，舒展。《渭阳》：秦康公送别舅舅晋文公至渭水，想起已死去的母亲，于是写作《渭阳》一诗。见《诗经•秦风•渭阳》。

6 桓山之悲：《孔子家语》曾记颜回在道中听见某人的哭声悲切，与桓山一只母鸟送别成长后的孩子的哭声相近，从而推断那人经历生离之痛。孔子于是打发人去问那人，发现那人家里贫穷，无钱殓葬死去的父亲，于是卖了儿子换钱。他因为要与儿子永久诀别，所以哭声悲恸。因此后来以“桓山之鸟”或“桓山之悲”比喻父死且与亲人离别。

译文

《吴均集》中有《破镜赋》。古时候有座城邑名“朝歌”，颜渊不在这里停留；有个小村名叫“胜母”，曾子到此赶紧整饬衣襟，他们大概是担心这些不好的名称会损害事物的本质。破镜是一种凶恶的野兽，它的典故见于《汉书》，你们写文章时宜避开这个名词。近代常常看见有人和诗，题上“敬同”二字，《孝经》说：“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这两个字是不能随便说的。梁朝费旭的诗说：“不知是耶非。”殷澐的诗说：“飖扬云母舟。”简文帝讥讽他们说：“费旭既不认识他的父亲，殷澐又让他的母亲四处飘荡。”这些虽然都是旧事，但都不可以随便乱用。有人在文章中引用《诗经》“伐鼓渊渊”的诗句，《宋书》已讥讽他不懂反语。诸如此类的诗句，希望你们一定要避免使用。有人尚在侍奉母亲，与舅舅离别时却吟唱《渭阳》诗；有人父亲尚在，送别兄长时却引用“桓山之鸟”的典故，这些都是大大的失误。列举以上部分例子，你们写文章时应触类旁通，处处慎重。

江南文制，欲人弹射[1]，知有病累，随即改之，陈王得之于丁廙也[2]。山东风俗，不通击难。吾初入邺，遂尝以此忤人，至今为悔；汝曹必无轻议也。

1 弹射：用言语指责。这里是指批评文章。

2 陈王：陈思王曹植。

译文

江南地区的人写文章，要求别人指正，知道了毛病之所在，会立刻改正，曹植从丁廙那里学到这种习惯。山东地区的风俗，不允许别人批评自己的文章。我刚到邺城的时候，曾因此而得罪了一些人，至今后悔。你们一定不要轻率地议论别人的文章。

凡代人为文，皆作彼语，理宜然矣。至于哀伤凶祸之辞，不可辄代。蔡邕为胡金盈作《母灵表颂》曰：『悲母氏之不永，然委我而夙丧[1]。』又为胡颢作其父铭曰：『葬我考议郎君。』《袁三公颂》曰：『猗欤我祖[2]，出自有妫[3]。』王粲为潘文则《思亲诗》云：『躬此劳悴，鞠予小人；庶我显妣，克保遐年。』而并载乎邕、粲之集，此例甚众。古人之所行，今世以为讳。陈思王《武帝诔》，遂深永蛰之思[4]；潘岳《悼亡赋》，乃怆手泽之遗[5]。是方父于虫，匹妇于考也[6]。蔡邕《杨秉碑》云：『统大麓之重[7]。』潘尼《赠卢景宣》诗云：『九五思龙飞。』孙楚《王骠骑诔》云：『奄忽登遐[8]。』陆机《父诔》云：『亿兆宅心[9]，敦叙百揆[10]。』《姊诔》云：『伣天之和[11]。』今为此言，则朝廷之罪人也。王粲《赠杨德祖诗》云：『我君饯之，其乐泄泄[12]。』不可妄施人子，况储君乎？

1 夙：早上。

2 猗欤（yī yú）：叹词。

3 妫（ɡuī）：姓氏。

4 永蛰（zhé）：长眠，指死亡。

5 手泽：先辈的遗墨、遗物。

6 考：父亲，后指已死的父亲。

7 大麓：统领国家之事。

8 奄忽：比喻死亡。登遐：对帝王死的讳称。

9 亿兆：极言众多。

10 百揆（kuí）：百官。

11 伣（qiàn）：譬喻。《诗经•大雅•大明》：“大邦有子，俔天之妹。”

12 泄（yì）泄：和乐，闲散自得的样子。“泄泄”是郑庄公和母亲重归于好时说过的话。

译文

凡是为别人写文章，都使用对方的语气，道理上应该如此。至于涉及哀悼伤痛、死亡灾祸一类的文章，不可随便代笔。蔡邕替胡金盈写的《母灵表颂》说：“悲痛母亲寿不长久，为何丢弃我们早逝？”又替胡颢写他父亲的墓志铭说：“埋葬先父议郎君。”还有《袁三公颂》说：“我的祖先，出自有妫这一姓氏。”王粲替潘文则写的《思亲诗》说：“您亲自劳苦，抚育我辈儿女；希望我们的亡母，能保住灵魂，永获安宁。”这些都刊载于蔡邕、王粲的文集中，例子很多。古人是这样写的，今天就被认为是犯讳了。曹植在《武帝诔》中用“永蛰”表示对父亲的思念；潘岳在《悼亡赋》中用“手泽”抒发看见亡妻遗物而引起的伤感。这是把父亲比作昆虫，把妻子等同于亡父。蔡邕的《杨秉碑》说：“总管天下的重大事务。”潘尼的《赠卢景宣》诗说：“皇位正盼有飞龙出现。”孙楚的《王骠骑诔》说：“迅速登遐。”陆机的《父诔》说：“百姓归心，百官和睦。”《姊诔》说：“她像天女一样。”如果在今天，谁写这些话就是朝廷的罪人了。王粲的《赠杨德祖诗》说：“我君设宴送别，其乐泄泄。”这种话是不可以胡乱用于一般人的孩子的，何况是太子呢？

挽歌辞者，或云古者《虞殡》之歌[1]，或云出自田横之客，皆为生者悼往告哀之意。陆平原多为死人自叹之言[2]，诗格既无此例，又乖制作本意。

1 《虞殡》：古代挽歌之名。

2 陆平原：陆机，曾为平原内史。

译文

挽歌辞，有人说是古代的《虞殡》歌，有人说是出自田横的门客，都是活着的人用来追悼死者、表达哀思的。陆机写的挽歌诗大多是死者自叹之辞，诗的体例中既没有这种例子，又违背了作诗的本意。

凡诗人之作，刺箴美颂，各有源流，未尝混杂，善恶同篇也。陆机为《齐讴篇》，前叙山川物产风教之盛，后章忽鄙山川之情，殊失厥体[1]。其为《吴趋行》，何不陈子光、夫差乎？《京洛行》，胡不述赧王、灵帝乎？

1 厥：其。

译文

大凡诗人的作品，讽谕的、规谏的、赞美的、颂扬的，各有各的源流，不曾混杂，从来没有将贬恶扬善的内容混杂在同一篇中。陆机作《齐讴行》，前面部分叙述山川、物产、风俗、教化的兴盛，后面部分却突然抒发鄙薄山川的情感，大大背离了此诗的风格。他的《吴趋行》，为什么不陈述子光、夫差的事情呢？至于《京洛行》，为什么不陈述周赧王和汉灵帝的事情呢？

自古宏才博学，用事误者有矣；百家杂说，或有不同，书傥湮灭，后人不见，故未敢轻议之。今指知决纰缪者[1]，略举一两端以为诫。《诗》云：『有鷕雉鸣[2]。』又曰：『雉鸣求其牡。』《毛传》亦曰：『，雌雉声。』又云：『雉之朝雊，尚求其雌。』郑玄注《月令》亦云：『雊，雄雉鸣。』潘岳赋曰：『雉以朝雊。』是则混杂其雄雌矣。《诗》云：『孔怀兄弟。』孔，甚也；怀，思也，言甚可思也。陆机《与长沙顾母书》，述从祖弟士璜死，乃言：『痛心拔脑，有如孔怀。』心既痛矣，即为甚思，何故方言有如也？观其此意，当谓亲兄弟为孔怀。《诗》云：『父母孔迩[3]。』而呼二亲为孔迩，于义通乎？《异物志》云：『拥剑状如蟹，但一螯偏大尔。』何逊诗云：『跃鱼如拥剑。』是不分鱼蟹也。《汉书》：『御史府中列柏树，常有野鸟数千，栖宿其上，晨去暮来，号朝夕鸟。』而文士往往误作乌鸢用之。《抱朴子》说项曼都诈称得仙，自云：『仙人以流霞一杯与我饮之，辄不饥渴。』而简文诗云：『霞流抱朴碗。』亦犹郭象以惠施之辨为庄周言也。《后汉书》：『囚司徒崔烈以锒铛锁。』锒铛，大锁也；世间多误作金银字。武烈太子亦是数千卷学士，尝作诗云：『银锁三公脚，刀撞仆射头。』为俗所误。

1 纰缪：疏忽，谬误。

2 鷕（yǎo）：雌雉的叫声。

3 迩（ěr）：近。

译文

自古以来，有宏才博学的人，错用典故的大有人在。诸子百家的学说，内容各不相同，书籍已如湮灭，后人读不到，所以不敢随便谈论它们。现在且指出肯定是错谬的事例，略举一两件，让你们引以为戒。《诗经》说：“野鸡鸣叫。”又说：“野鸡叫着找雄性。”《毛诗古训传》也说：“，是雌雉的叫声。”又说：“野鸡早晨鸣叫，还在寻找雌性。”郑玄注解《月令》也说：“鸲，雄雉的鸣叫声。”潘岳的赋却说：“野鸡 地在早晨鸣叫。”这就混淆了雌雄的区别了。《诗经》说：“孔怀兄弟。”孔，是“很”的意思；“怀”是思念的意思。“孔怀”即十分想念的意思。陆机《与长沙顾母书》，叙述从祖弟士璜之死，却说：“痛心绞脑，好像孔怀一样。”内心既然悲痛，就是十分思念，为什么说“好像”呢？看他这句话的意思，应该是说亲兄弟是“孔怀”。《诗经》说：“父母很近。”把父母亲称为“孔迩”，在意义上说得通吗？《异物志》说：“拥剑的形状像螃蟹，但有一只螯偏大。”何逊的诗说：“鱼跳跃得像拥剑。”这是没有分辨鱼和螃蟹的区别。《汉书》说：“御史府中栽种了许多柏树，常常有几千只野鸟，栖宿在树上，晨去暮来，被称为‘朝夕鸟’。”而文人们往往把它们误作“乌鸢”来使用。《抱朴子》说项曼都诈称遇见了仙人，自言：“仙人拿一杯流霞给我喝，我从不饥渴。”而梁简文帝的诗说：“霞流是抱朴子的碗。”这就好像郭象把惠施的辩说当成庄周的话了。《后汉书》说：“用锒铛锁把司徒崔烈囚禁起来。”锒铛，是大铁链锁，世上的人大多把“锒”字误写成金银的“银”字。武烈太子也是饱读数千卷书的学者，他曾经写诗说：“用银锁锁住三公的脚，用刀撞击仆射的头。”这是被世俗的写法误导了。

文章地理，必须惬当。梁简文《雁门太守行》乃云：『鹅军攻日逐[1]，燕骑荡康居，大宛归善马，小月送降书。』萧子晖《陇头水》云：『天寒陇水急，散漫俱分泻，北注徂黄龙，东流会白马[2]。』此亦明珠之颣[3]，美玉之瑕，宜慎之。

1 鹅：古代的阵名。日逐：与下文的“康居”、“大宛”、“小月”都在西域，简文帝诗写燕、宋之军，不相涉。

2 “天寒”四句：陇在西北，黄龙在北，白马在西南，不在同一流域。

3 颣（lèi）：缺点毛病。

译文

文章中涉及地理的，必须恰当。梁简文帝的《雁门太守行》竟说：“鹅军攻击日逐，燕骑扫荡康居，大宛送来善马，小月送来降书。”萧子晖的《陇头水》说：“天寒陇水湍急，都散漫地分泻，北边流注到黄龙，东边与白马渡相接。”这些都是明珠中的缺点，美玉中的瑕疵，应该慎重对待。

王籍《入若耶溪》诗云：『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江南以为文外断绝，物无异议。简文吟咏，不能忘之，孝元讽味，以为不可复得，至《怀旧志》载于《籍传》。范阳卢询祖，邺下才俊，乃言：『此不成语，何事于能？』魏收亦然其论。《诗》云：『萧萧马鸣，悠悠旆旌[1]。』《毛传》曰：『言不 哗也。』吾每叹此解有情致，籍诗生于此耳。

1 旆（pèi）：古代旗帜的统称。旌（jīnɡ）：用牦牛尾和彩色鸟羽做杆饰的旗。

译文

王籍的《入若耶溪》诗说：“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江南文人认为这两句诗已达到极致，没有异议。梁简文帝常常吟咏，不能忘记这两句诗，梁孝元帝吟诵回味，也认为再无人能写得出来，以至他在《怀旧志》中把这两句诗记载于《籍传》中。范阳人卢询祖，是邺下的俊才，却说：“这两句不算诗，怎么说他有才能呢？”魏收也同意他的评论。《诗经》说：“萧萧马鸣，悠悠旆旌。”《毛诗故训传》说：“此诗意在安静而不嘈杂。”我时常赞叹这个解释有情致，王籍的诗句就是由此产生的。

兰陵萧悫，梁室上黄侯之子，工于篇什。尝有《秋诗》云：『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疏。』时人未之赏也。吾爱其萧散，宛然在目。颍川荀仲举、琅琊诸葛汉，亦以为尔。而卢思道之徒，雅所不惬。

译文

兰陵人萧悫，是梁朝上黄侯萧晔的儿子，擅长作诗。他曾有《秋诗》写道：“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疏。”当时没有人欣赏这两句诗。我却爱它清雅闲散，其情其景宛然在人眼前。颍川人荀仲举、琅琊人诸葛汉也认为是这样的。但卢思道一班人，不太喜欢这两句诗。

何逊诗实为清巧，多形似之言；扬都论者，恨其每病苦辛，饶贫寒气，不及刘孝绰之雍容也。虽然，刘甚忌之，平生诵何诗，常云：『「蘧车响北阙[1]」，盝盝不道车[2]。』又撰《诗苑》，止取何两篇，时人讥其不广。刘孝绰当时既有重名，无所与让；唯服谢朓，常以谢诗置几案间，动静辄讽味。简文爱陶渊明文，亦复如此。江南语曰：『梁有三何，子朗最多。』三何者，逊及思澄、子朗也。子朗信饶清巧。思澄游庐山，每有佳篇，亦为冠绝。

1 蘧：指蘧伯玉，春秋末卫国士大夫。

2 盝盝（huà）：乖戾。

译文

何逊的诗确实清雅奇巧，较多生动形象的语句；扬都评论他的诗的人批评他太多深思苦吟，意境太过萧索清寒，及不上刘孝绰的温文尔雅。虽然这样，刘孝绰还很嫉妒他，平时读何逊的诗，常常说：“‘蘧伯玉的车声响彻北阙’，这是一种乖离情理、没有礼节的车子。”他又撰写《诗苑》，其中只选取何逊的两首诗，当时人们都讥笑他取材不广。刘孝绰既有大名声，又不谦让，他只佩服谢朓，常常把谢朓的诗放在几案上，起居作息总会诵读玩味一番。梁简文帝爱陶渊明的文章，也是这样。江南人说：“梁朝有三个姓何的人，子朗的诗最多。”三个姓何的人，指何逊、何思澄、何子朗。子朗的诗确实清雅奇巧，何思澄游庐山时，常有佳作问世，也是冠绝群伦的。

名实第十

本篇导读

“名”与“实”是魏晋南北朝文士喜欢谈论的话题。在本篇中，颜之推就专门讨论“名”与“实”的关系，不过他没有像时人般摆弄哲学概念，而是从现实的角度出发，强调为人处事要言行一致，表里如一。他讽刺了那些“不修身而求令名于世者，犹貌甚恶而责妍影于镜”的人，指出好的名声是靠自己“德艺周厚”、“修身慎行”而取得的；那些利用卑俗手段的人，在机缘巧合下，虽能得到一些虚名，但终会露出马脚，最后为人所笑。在文章末，他还指出人皆有慕名向善之心，执政者倘能以圣人的言行声名为号召，就能勉励众人一心向善，进而树立良好的社会风气。

名之与实，犹形之与影也。德艺周厚[1]，则名必善焉；容色姝丽，则影必美焉。今不修身而求令名于世者，犹貌甚恶而责妍影于镜也。上士忘名，中士立名，下士窃名。忘名者，体道合德，享鬼神之福佑，非所以求名也；立名者，修身慎行，惧荣观之不显[2]，非所以让名也；窃名者，厚貌深奸，干浮华之虚构，非所以得名也。

1 德艺：德行才艺。周厚：亲密笃厚。

2 荣观：即荣名、荣誉。

译文

名与实的关系，好像形体与影子的关系。德才兼备亲厚的人，他的名声必然是好的；容貌秀丽的人，他的影子一定是美丽的。现在有些人不注重修身养性，却企求在世上有好名声，这好比相貌丑陋，却要求有漂亮的形象出现在镜中一样。上德之人忘记名声，中德之人努力树立名声，下德之人窃取名声。忘掉名声的人，体悟到事物的道理，言行符合道德规范，因而会受到鬼神的赐福和保佑，他们的言行不是去求取名声；树立名声的人，修养品德，谨言慎行，担心不能显扬个人的荣誉，他们对名声是不会谦让的；窃取名声的人，貌似忠厚，却心怀奸诈，追求浮华的虚名，他们是不会得到真正的好名声的。

人足所履，不过数寸，然而咫尺之途，必颠蹶于崖岸[1]，拱把之梁[2]，每沉溺于川谷者，何哉？为其旁无余地故也。君子之立己，抑亦如之。至诚之言，人未能信，至洁之行，物或致疑，皆由言行声名，无余地也。吾每为人所毁，常以此自责。若能开方轨之路[3]，广造舟之航[4]，则仲由之言信[5]，重于登坛之盟[6]，赵熹之降城[7]，贤于折冲之将矣。

1 颠蹶：翻跌，倾跌。

2 拱把之梁：即独木桥。拱把，两只手合围或一手握满。梁，桥。

3 方轨：两车并行。

4 造舟：连船为桥，即浮桥。

5 仲由：即子路，孔子弟子，以信守承诺著称。

6 登坛：升登坛场。古时候帝王即位、祭祀、会盟、拜将，多设坛场，举行隆重仪式。

7 赵熹：东汉人，其事迹记载于《后汉书》。更始年间，赵熹曾劝降舞阴城。

译文

人们的脚能踩到的范围，不过是几寸的土地，然而在一尺宽的路上行走，一定会从山崖上摔下来；在直径大如两手合围大小的独木桥上走过，往往会淹没于河中。为什么呢？因为人的脚旁没有余地。君子要立身处世，也是这个道理。最诚实的话，别人不会相信；最高洁的行为，别人往往产生怀疑，这都是因为这类言论、行动的名声太好，未留有余地。每当我被别人诋毁时，常常以此责备自己。如果你行事为人能像走在开阔平坦的大道、加宽的浮桥上般留有余地，就能像子路那样说话真实可信，胜过诸侯登坛结盟的誓约，也像赵熹那样能招降对方盘踞的城池，胜过却敌善战的将军。

赏析与点评

颜之推认为不少君子在社会上身败名裂，是因为没有为自己留下余地。世人都喜欢名大于实，好让自己获得从名带来的更大享受，他们认为实大于名的人是傻瓜，殊不知名大于实是难以长久的，终有一天他们会“功绩损败”。

吾见世人，清名登而金贝入[1]，信誉显而然诺亏，不知后之矛戟，毁前之干橹也[2]。虙子贱云[3]：『诚于此者形于彼。』人之虚实真伪在乎心，无不见乎迹，但察之未熟耳。一为察之所鉴，巧伪不如拙诚，承之以羞大矣。伯石让卿[4]，王莽辞政，当于尔时，自以巧密；后人书之，留传万代，可为骨寒毛竖也。近有大贵，以孝著声，前后居丧，哀毁踰制[5]，亦足以高于人矣。而尝于苫块之中[6]，以巴豆涂脸[7]，遂使成疮，表哭泣之过。左右僮竖，不能掩之，益使外人谓其居处饮食，皆为不信。以一伪丧百诚者，乃贪名不已故也。

1 金贝：金钱，货币。

2 干：抵御刀剑之类的小盾牌。橹：抵御矛戟的大盾牌。

3 虙子贱：孔子的弟子。

4 伯石：春秋时的郑国大夫，曾三让卿之位，但并非出自真心。

5 哀毁：哀痛使身体容貌都受到损害。

6 苫（shān）：草垫。块：土块。苫块代指居丧。古人居丧，会于先人墓边搭庐而住，以苫为席，以土块为枕。

7 巴豆：巴地的一种豆形植物，有毒。

译文

我看见世上有些人，树立了清白的名声之后，就敛聚钱财，信誉传扬出去以后，就不信守诺言，这些人不知道他们后来的行为，把前面建立的名声全毁掉了。虙子贱说：“在这方面有诚信，便为那方面树立了榜样。”人们的虚实真伪发自内心，没有不在形迹中显露出来的，只是别人观察得不仔细罢了。一旦被人看出真相，巧伪的人就不如拙诚的人，他所受到的羞辱也就更大了。伯石辞让卿位，王莽辞谢政权，在那个时候，他们自以为做得乖巧周密。后人把真相记载下来，留传到万代，使人们读后毛骨悚然，不寒而栗。最近有位大贵人，以孝义著称，前后几次守丧，其悲伤的行为都超过了礼制的要求，也足以说明他超越常人了。然而他曾在服丧的时候，用巴豆涂在脸上，使脸上长出了疮疤，以佯作他哭泣得非常厉害。他身边的僮仆，却没有遮掩这一作假的事实，这就更加使外人认为他在居处饮食方面所表露的行为，都是不可相信的。因为一次虚伪而毁掉了百次诚实，这是不知满足地贪求名声所导致的。

有一士族，读书不过二三百卷，天才钝拙，而家世殷厚，雅自矜持，多以酒犊珍玩[1]，交诸名士，甘其饵者，递共吹嘘。朝廷以为文华，亦尝出境聘。东莱王韩晋明笃好文学，疑彼制作，多非机杼[2]，遂设宴言，面相讨试。竟日欢谐，辞人满席，属音赋韵，命笔为诗，彼造次即成，了非向韵。众客各自沉吟，遂无觉者。韩退叹曰：『果如所量！』韩又尝问曰：『玉珽杼上终葵首[3]，当作何形？』乃答云：『珽头曲圜[4]，势如葵叶耳。』韩既有学，忍笑为吾说之。

1 酒犊：酒和牛。此处指吃喝。

2 机杼（zhù）：原指织布机，这里比喻为诗文创作中的构思和布局的精巧。

3 玉珽（tǐnɡ）：玉笏，古代朝臣上朝时所执的手版。

4 曲圜：弯而圆。

译文

有一位出身士族的子弟，读的书不超过两三百卷，天性迟钝笨拙，但家里非常富足，自诩甚高，常常拿出酒肉珍宝来结交名士，那些甘心受他利诱的人，纷纷为他吹嘘。朝廷以为他有才华，曾经聘他出来做官。东莱王韩晋明非常爱好文学，怀疑那士族子弟的诗文作品大多不是出自他的创作构思，于是摆设宴席，约他谈论，拟当面试试他。欢宴当日，满座词人骚客，他们按声韵提笔赋诗，这位士族子弟也提笔赋诗，快要写好了，但其诗却全然不似向来神韵。宾客们都在沉吟低唱，没有人发觉他的诗作有问题。韩晋明退席感叹地说：“果然像我料想的一样！”韩晋明又问他说：“玉珽机杼上安装的终葵之首，应该是什么形状？”他回答说：“珽头弯曲，大概像葵叶吧。”韩晋明颇有学问，忍着笑跟我说这件事。

治点子弟文章[1]，以为声价，大弊事也。一则不可常继，终露其情；二则学者有凭，益不精励。

1 治点：润饰修改文章。

译文

帮助子弟修改和润饰文章，以此抬高他们的身价，这是一大坏事。一是不可能永远替他们这样做，因为最终都会露出真相；二是初学者有了依靠，更加不会努力奋发了。

邺下有一少年，出为襄国令，颇自勉笃。公事经怀，每加抚恤[1]，以求声誉。凡遣兵役，握手送离，或赍梨枣饼饵[2]，人人赠别，云：『上命相烦，情所不忍；道路饥渴，以此见思。』民庶称之，不容于口。及迁为泗州别驾[3]，此费日广，不可常周，一有伪情，触涂难继，功绩遂损败矣。

1 恤：体恤。

2 赍（jī）：送东西给别人。

3 别驾：官名，州刺史的佐吏，也称别驾从事史。因随刺史出行时令乘车，故称别驾。

译文

邺下有一位年轻人，出任襄国县县令，相当勤勉踏实，办公事尽心尽意，对下属体恤，希望以此博取好名声。每当派遣男丁服兵役时，他都亲自握手送别，有时还送他们梨子、枣子、糕饼等食物，还给他们临别赠言：“上级的命令，有劳各位，我内心实在不忍。你们路上饥渴，凭此薄礼可以看到我的思念之情。”百姓很称颂他，赞不绝口。后来他升任泗州别驾后，这类费用一天比一天多，无法面面俱到，时间一长，势必矫情虚饰，难以为继，原有的名声也因此而受损。

或问曰：『夫神灭形消，遗声余价，亦犹蝉壳蛇皮，兽迒鸟迹耳[1]，何预于死者，而圣人以为名教乎？』对曰：『劝也，劝其立名，则获其实。且劝一伯夷[2]，而千万人立清风矣；劝一季札[3]，而千万人立仁风矣；劝一柳下惠[4]，而千万人立贞风矣；劝一史鱼[5]，而千万人立直风矣。故圣人欲其鱼鳞凤翼，杂沓参差，不绝于世，岂不弘哉？四海悠悠，皆慕名者，盖因其情而致其善耳。抑又论之，祖考之嘉名美誉，亦子孙之冕服墙宇也[6]，自古及今，获其庇荫者亦众矣。夫修善立名者，亦犹筑室树果，生则获其利，死则遗其泽。世之汲汲者，不达此意，若其与魂爽俱升，松柏偕茂者，惑矣哉！

1 迒（hánɡ）：鸟兽或车辆经过的痕迹。

2 伯夷：商周之际贤人，曾让君位，耻食周粟，饿死于首阳山。

3 季札：春秋时吴国公子，以仁义著称。

4 柳下惠：春秋时鲁国人，以贞著称。

5 史鱼：春秋时卫国大夫，以正直著称。

6 冕服墙宇：衣帽房屋，代指上辈留下的遗产。

译文

有人问道：“人的灵魂湮灭，身体消失，留下的名声就像蝉蜕下的壳，蛇脱掉的皮，鸟兽留下的足迹，这与死者有何相干，圣人何以还要以此作为教化的内容呢？”回答说：“那是为了劝勉大家，劝勉大家树立好的名声，并做到名副其实。况且劝勉人们向伯夷学习，就会在成千上万的人中形成清白的风气；劝勉人们向季札学习，就会在成千上万的人中形成仁爱的风气；劝勉人们向柳下惠学习，就会在成千上万的人中形成忠贞的风气；劝勉人们向史鱼学习，就会在成千上万的人中形成正直的风气。因此圣人希望世人无论天赋如何都要追随伯夷、史鱼等人，并世世代代延续下去，这意义不是很大吗？四海之内，百姓众庶都爱慕名声，应该根据他们这种情感，引导他们走向善道。或许还可以这样说，祖先们的美好声誉，就好像是子孙们的礼服和房屋，从古到今得到它的庇荫的人也是很多的。广修善事，树立名声，好像建筑房屋和栽种果树，活着时能得到它的好处，死后也可把恩泽遗及后人。世上急迫追逐名利的人，不明白这个道理，他们希望自己的名声能与魂魄一起升华，像松柏一样长青不衰，这就令人疑惑了！”

赏析与点评

许由说：“名者，实之宾也。”就是说，名不过是实的影子，是次要的角色。不过在政治方面看来，未必如此。香港特别行政区行政长官选举之后，还要获得中央的确认，以示正名，简单来说，就是获得治理的合法性。正如孔子所说：“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故此近几年香港的各类抗争此起彼落。

涉务第十一

本篇导读

涉务，即专心致力于世务。南朝后期，门阀制度在南方已日趋没落。士族子弟不学无术，不事生产，对社会一无所知。故此作者在这篇讲述涉务，指出“士君子之处世，贵能有益于物”，批评了那些整日高谈阔论，“不知几月当下，几月当收”的士族子弟，告诫自己的子孙要接近实际，成为一个于国于民有用的人。作者又认为不论哪一种事物，只要能做到精通的地步，就能有益于国家，有益于自身。

士君子之处世，贵能有益于物耳，不徒高谈虚论，左琴右书，以费人君禄位也。国之用材，大较不过六事：一则朝廷之臣，取其鉴达治体[1]，经纶博雅；二则文史之臣，取其著述宪章，不忘前古；三则军旅之臣，取其断决有谋，强干习事；四则藩屏之臣，取其明练风俗，清白爱民；五则使命之臣，取其识变从宜，不辱君命；六则兴造之臣，取其程功节费[2]，开略有术，此则皆勤学守行者所能辨也。人性有长短，岂责具美于六涂哉？但当皆晓指趣，能守一职，便无愧耳。

1 治体：指国家的体制、法度。

2 程功：衡量功绩，计算完成工程的进度。

译文

君子生活在世上，贵在能对社会有益，不能光是高谈空论，弹琴写字，耗费君主给予的俸禄官爵。国家使用人才，大体上不外乎六件事：第一种是在朝廷处理政务之臣，需要他们通晓政治方略，满腹经纶，博学文雅；第二种是掌管文史之臣，需要他们撰写典章制度，使今人不忘前代的经验教训；第三种是统领军队之臣，需要他们指挥果断有谋略，坚强干练，熟悉战阵；第四种是驻守边疆之臣，需要他们通晓民情风俗，清正廉洁，爱护百姓；第五种是出使外邦之臣，需要他们洞察时势，应变恰当，不辜负国君交付的使命；第六种是负责兴造之臣，需要他们考核工程，节约费用，有创办工程的办法。这些都是勤于学习、坚守操行的人所能分辨的。人的资质各有高低，怎能要求一个人把以上六事都办得完美呢？只要明白要旨，做好其中一项职务，也就问心无愧了。

吾见世中文学之士，品藻古今[1]，若指诸掌，及有试用，多无所堪。居承平之世，不知有丧乱之祸；处庙堂之下，不知有战陈之急；保俸禄之资，不知有耕稼之苦；肆吏民之上，不知有劳役之勤，故难可以应世经务也。晋朝南渡[2]，优借士族；故江南冠带[3]，有才干者，擢为令仆已下尚书郎中书舍人已上，典掌机要。其余文义之士，多迂诞浮华，不涉世务；纤微过失，又惜行捶楚，所以处于清高，盖护其短也。至于台阁令史，主书监帅，诸王签省，并晓习吏用，济办时须，纵有小人之态，皆可鞭杖肃督，故多见委使，盖用其长也。人每不自量，举世怨梁武帝父子爱小人而疏士大夫，此亦眼不能见其睫耳。

1 品藻：评议鉴定等级。

2 晋朝南渡：指建武元年（公元三一七年）西晋灭亡，司马睿南渡并在建康建立东晋一事。

3 冠带：士族、缙绅的代称，以其戴冠束带故称。

译文

我看世上那些文学之士，品评古今，如同指点掌中物一般明白，等到任用他们时，却大都不能胜任。他们生活在社会安定的时代，不知道有丧国乱民的灾祸；他们在朝中为官，不知道战事的激烈急迫；他们有稳定的俸禄收入，不知道耕种的辛苦；他们肆意横行于吏民之上，不知道劳役的艰辛，所以难以靠他们去应付世变和处理公务。晋朝廷南渡后，朝廷优待士族，因此江南的士人，凡有才干的，都被提拔为尚书令、尚书仆射以下，尚书郎、中书舍人以上的官员，掌管机要大事。其他只懂得谈文弄墨的书生，大都迂阔荒诞，华而不实，不接触社会实际事务；当他们有小小过失，又怜惜他们受到杖责，因此只能安排他们在名高职轻的职位上，以掩盖他们的弱点。至于尚书省的令史、主书、监帅，诸王身边的典签、省事等，都熟悉官府事务，能成功地办理一时的重要政务，他们纵有小人的行为，但仍可施行鞭打杖责的惩罚，严加督促，因此他们多被委以重任，这运用了他们的所长。人往往没有自知之明，大家都埋怨梁武帝父子亲近小人而疏远士大夫，这就像眼睛看不见自己的睫毛一样。

梁世士大夫，皆尚褒衣博带，大冠高履，出则车舆，入则扶侍，郊郭之内，无乘马者。周弘正为宣城王所爱，给一果下马[1]，常服御之，举朝以为放达。至乃尚书郎乘马，则纠劾之。及侯景之乱[2]，肤脆骨柔，不堪行步，体羸气弱[3]，不耐寒暑，坐死仓猝者，往往而然。建康令王复性既儒雅，未尝乘骑，见马嘶喷陆梁[4]，莫不震慑，乃谓人曰：『正是虎，何故名为马乎？』其风俗至此。

1 果下马：古时名马，身高三尺，骑之可从果树下过，故名。

2 侯景之乱：侯景，南朝梁人，于梁武帝末年发动兵变，攻破梁都建康。

3 羸（léi）：瘦弱。

4 嘶喷：马嘶鸣。陆梁：跳跃。

译文

梁朝的士大夫，都爱穿宽袍阔腰带，戴大帽，穿厚底鞋，他们出门要乘坐车舆，进门靠僮仆服侍，无论他们到城内或郊外，都不会骑马的。周弘正很受宣城王的宠爱，宣城王送他一匹果下马，他时常骑着外出，满朝官员都认为他放达不羁。如果尚书郎骑马出入，是会被纠察弹劾的。侯景之乱时，士大夫肌肤细嫩，体格柔弱，不堪步行的奔波，加上身体羸弱，气血不足，受不了严寒酷暑，在仓猝变乱中死去的，往往是这些人。建康令王复，性格温文尔雅，从未骑过马，一看到马嘶叫跳跃，就吓得魂飞魄散，便对别人说：“这正是老虎！为什么把它叫作马呢？”当时的风气竟柔弱到了这种地步。

古人欲知稼穑之艰难，斯盖贵谷务本之道也。夫食为民天，民非食不生矣，三日不粒，父子不能相存。耕种之，茠 之[1]，刈获之，载积之，打拂之，簸扬之[2]，凡几涉手，而入仓廪[3]，安可轻农事而贵末业哉？江南朝士，因晋中兴，南渡江，卒为羁旅，至今八九世，未有力田，悉资俸禄而食耳。假令有者，皆信僮仆为之，未尝目观起一坺土[4]，耘一株苗；不知几月当下，几月当收，安识世间余务乎？故治官则不了，营家则不办，皆优闲之过也。

1 茠（hāo）：除田草。（chú）：农具名，即锄。

2 簸（bǒ）扬：把谷物抄起，以风分隔抖落当中的谷壳、灰尘等。

3 仓廪（lǐn）：盛粮食的仓库。

4 一坺（fá）土：一犁土。，耕地翻起的土块。

译文

古人亲自耕种是为了体验务农的艰辛，这是使人珍惜粮食、重视农业劳动的方法。吃饭是民生的首要大事，百姓没有粮食就不能生存，三天不吃饭，父子都不能互相照顾救助。耕种、除草、收割、运载、脱粒、扬谷，共要经过几种工序，粮食才能入库，怎么可以轻农业而重商业呢？江南的士大夫，随着晋朝中兴，从北方南渡长江，最后寄居江南，到现在已有八九代了，但他们却从未下田耕作过，完全依赖朝廷的俸禄生活。即使家里有田地，也全靠僮仆耕种，从未亲眼看过人翻起的泥土，从未种过一株苗；更不知道哪月下种，哪月收割，哪里懂得世间的其他事务呢？因此他们当官不晓得如何做，治家不懂得如何经营，这都是养尊处优的弊病。

赏析与点评

子曰：“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 ”南朝这些士大夫工作时漫不经心，何以他们仍能保住饭碗？只因他们出身贵族，拥有特权。可是偏偏就是这种特权害了他们。这些纨绔子弟平时只会抹粉涂脂，手无缚鸡之力，一旦身处乱世，只能坐以待毙。真正的在上位者，应能致力实务，反馈社会的给予，又忠君报国，把时代扛在自己的肩上。

卷

五

省事第十二

本篇导读

省事，通俗而言，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换句话说，做什么事情，都要把握好分寸，做好分内的事，不可逾距。在本篇中，颜之推介绍了他这套处事哲学，并对先秦及秦汉时期流行的上书陈事之风加以斥责，他认为上书之人大都空疏浅薄，他们这样做不仅于事无补，反而破坏风气。接着，颜之推从人生经验的角度，告诫自己的后辈做事要专心一致，与其样样精通，不如专精一门；对于禄位，不可刻意追逐，应听从命运的安排；对自己不熟悉的人和事，不可妄加评议；要以道自守，不追求虚名。

铭金人云[1]：『无多言，多言多败；无多事，多事多患[2]。』至哉斯戒也！能走者夺其翼，善飞者减其指，有角者无上齿，丰后者无前足，盖天道不使物有兼焉也。古人云：『多为少善，不如执一；鼫鼠五能[3]，不成伎术。』近世有两人，朗悟士也[4]，性多营综[5]，略无成名，经不足以待问，史不足以讨论，文章无可传于集录，书迹未堪以留爱翫[6]，卜筮射六得三[7]，医药治十差五[8]，音乐在数十人下，弓矢在千百人中，天文、画绘、棋博，鲜卑语、胡书，煎胡桃油，炼锡为银，如此之类，略得梗概，皆不通熟。惜乎，以彼神明，若省其异端[9]，当精妙也。

1 铭：刻在器物上用以记叙生平、事业或警戒自己的文字。

2 “无多言”四句：告诫人们不要多说话，言多失多；不要多事，多事便会多祸患。事见刘向《说苑•敬慎篇》：“孔子之周，观于太庙，右陛之前，有金人焉，三缄其口，而铭其背曰：‘古之慎言人也，戒之哉！戒之哉！无多言，多言多败；无多事，多事多患。’”

3 鼫（shí）鼠：鼠名，也叫石鼠、土鼠。《尔雅•释兽》郭注：“鼫鼠，行大如鼠，头似兔，尾有毛，青黄色，好在田中食粟豆。”五能：指鼫鼠有五种技能。《说文•鼠部》：“鼫，五技之鼠也，能飞不能过屋，能缘不能穷木，能游不能渡谷，能穴不能掩身，能走不能先人，此之谓五技。”

4 朗悟：聪敏。

5 营综：经营综理。

6 翫（wán）：同“玩”。

7 卜筮：古人预测吉凶，以龟甲为占称卜，用蓍草称筮，合称卜筮。射：猜度。

8 差（chài）：病好了。

9 异端：古代儒家称持不同见解的学派为异端，后泛称不合正统者为异端，《论语•为政》：“攻乎异端，斯害也已。”

译文

周朝太庙里的铜人背上刻着：“别多话，多话就多失；别多事，多事就多祸患。”这一训诫是多么重要啊！能跑的，不长翅膀；会飞的，没有前爪；有角的，没有上齿；后腿发达的，前足退化。这大概是大自然不让动物兼备各种长处。古人说：“做得多而好处少，不如专心做好一件事；鼯鼠有五种技能，却没有一种成了技术。”近世有两个人，都是聪明颖悟的士人，兴趣广泛，涉猎很广，却没有一样成名，因为他们的经学知识经不起盘问，史学知识不足以与人讨论，文章没有被收录于集子中以留传下去，书法手迹不值得留以观赏，卜筮六次只有三次准确，治病开药十次只有五人病好了，音乐造诣在几十人之下，射箭技能在千百人里只算中等，至于在天文、绘画、棋艺、鲜卑语、胡人文字、煎胡桃油、炼锡成银之类的事情上，只了解些大概情况，都不精通。可惜啊，凭他们的聪明，如果割弃其他的爱好，肯定能使自己的专业达到精妙的水平。

赏析与点评

通识，在部分人眼中，就是统统都识，这样或许只能培养出“样样精通，样样稀松”的庸才。通识的目的是让人学习不同范畴的科目，不过在学习时应留意科目之间的相关性。比如说，修读中文系的人同时学习历史、哲学、艺术等相关科目，科目之间便会互相激荡，使人在本业中更上一层楼。

上书陈事，起自战国，逮于两汉[1]，风流弥广。原其体度：攻人主之长短，谏诤之徒也[2]；讦群臣之得失[3]，讼诉之类也；陈国家之利害，对策之伍也；带私情之与夺，游说之俦也[4]。总此四涂[5]，贾诚以求位[6]，鬻言以干禄[7]。或无丝毫之益，而有不省之困，幸而感悟人主，为时所纳，初获不赀之赏[8]，终陷不测之诛，则严助、朱买臣、吾丘寿王、主父偃之类甚众[9]。良史所书，盖取其狂狷一介[10]，论政得失耳，非士君子守法度者所为也。今世所睹，怀瑾瑜而握兰桂者，悉耻为之。守门诣阙，献书言计，率多空薄，高自矜夸，无经略之大体，咸秕糠之微事[11]，十条之中，一不足采，纵合时务，已漏先觉，非谓不知，但患知而不行耳。或被发奸私，面相酬证，事途回穴，翻惧愆尤[12]；人主外护声教，脱加含养，此乃侥幸之徒，不足与比肩也。

1 逮（dài）：及，至。

2 谏诤：直言规劝，止人之失。刘向《说苑•臣术》：“有能尽言于君，用则留之，不用则去之，谓之谏；用则可生，不用则死，谓之诤。”

3 讦（jié）：直言不讳。

4 俦：同类。

5 涂：同“途”，道路。这里指途径。

6 贾（ɡǔ）诚：出卖衷心。

7 鬻（yù）言：出卖言论。

8 不赀（zī）：不可计量。

9 严助、朱买臣、吾丘寿王、主父偃：四人同为汉武帝时人，曾显贵一时，后皆死于非命。

10 狂狷：激进与拘谨保守，因为二者皆偏于一面，后泛指偏激。狷，洁身自好。《论语•子路》：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

11 秕糠（bǐ kānɡ）：秕子和糠。比喻没有价值或没用的东西。

12 愆（qiān）尤：过失，罪咎。

译文

给人主上书陈述意见这种事，起源于战国时期，到了两汉，此风流行更广。推究它的体制，指责人主长短的，是直言不阿一类；批评群臣得失的，是好讼一类；陈说国家利害的，是对策一类；带着个人感情进行褒贬，属游说之士。总括这四类人的做法，都是贩卖他们的忠心来换取官位，出售他们的言论来谋求利禄。他们的意见有的无丝毫益处，反而会因君主不理解而招致困厄，假如侥幸感悟了人主，被时人采纳，他们起初也能获得不可估量的奖赏，但最终还是会招来不可预测的杀身之祸，就好像严助、朱买臣、吾丘寿王、主父偃这类人有很多。优秀的史官所记载的，大概只选取洁身自好、耿介不阿的人，以评论时政得失罢了，但这不是谨守法度的君子所做的。现在我们所见到的，怀才抱德的人，都耻于这样做。那些守候公门，出赴朝廷，给皇帝献书言计的人，大都空疏浅薄，自傲自夸，毫无治理国家的方略，都谈些没有意义的琐事。十项建议中，没有一项值得采纳，即使偶有切合时务的意见，人主却早已知道了，不是人们不知道，只是担心知而不行。有些献书言计者被揭发包藏私心，假如当面追查考问，他们因事情变化无常，反会畏惧自己的错失；即使人主为了对外维护朝廷的声誉和教化，或许对他们加以包涵，但他们是些侥幸之徒，不值得与之为伍。

谏诤之徒，以正人君之失尔，必在得言之地，当尽匡赞之规[1]，不容苟免偷安，垂头塞耳；至于就养有方[2]，思不出位，干非其任，斯则罪人。故《表记》云[3]：『事君，远而谏，则谄也；近而不谏，则尸利也[4]。』《论语》曰：『未信而谏，人以为谤己也[5]。』

1 匡赞：匡正辅佐。《南齐书•王晏传》：“隆昌以来，运集艰难，匡赞之功，颇有心力。”

2 就养：侍奉、奉养。

3 《表记》：《礼记》篇名。

4 尸利：是指身居官位接受俸禄而无所作为。语出《礼记•表记》：“事局，远而疏，则谄也；近而不谏，则尸利也。”

5 谤（bànɡ）：诽谤、毁谤。文中所引出自《论语•子张》：“子夏曰：‘君子信而后劳其民，未信，则以为厉己也；信而后谏，未信，则以为谤己也。’”

译文

谏诤者的责任是纠正人主的失误，这就必须在能够说话的地方，并且应当尽量匡正辅助人君，决不可苟且偷安、垂头塞耳。至于侍奉人主，要万事适当，不要超越职权，如果干涉职责以外的事，就会成为朝廷的罪人。因此《礼记•表记》说：“事奉人君，如与君主关系疏远，却去劝谏，有谄媚之嫌；如关系亲近，而不劝谏，就是白食俸禄。”《论语•子张》说：“没有得到对方信任而劝谏，对方就会认为你在讥谤他。”

君子当守道崇德，蓄价待时[1]，爵禄不登，信由天命。须求趋竞，不顾羞惭，比较材能，斟量功伐[2]，厉色扬声，东怨西怒；或有劫持宰相瑕疵，而获酬谢，或有  聒时人视听[3]，求见发遣；以此得官，谓为才力，何异盗食致饱，窃衣取温哉！世见躁竞得官者，便谓『弗索何获』；不知时运之来，不求亦至也。见静退未遇者，便谓『弗为胡成』；不知风云不与，徒求无益也。凡不求而自得，求而不得者，焉可胜算乎！

1 蓄价：蓄养名誉身价。

2 功伐：功劳，功勋。

3 聒（ɡuō）：喧嚣刺耳。

译文

君子应当坚守正道，提高自身道德修养，蓄养身价名望，等待合适的机会，就算不能得到高官厚禄，那也是上天的安排。要是主动奔走索求，不顾羞耻，和别人比较才能，评论功绩，面带怒容高声呼喊，整天怨这怪那，或者以宰相的短处相要挟，以获得酬谢；或者在世人面前哗众取宠扰乱视听，以求早日被派遣官职。通过这些手段得到官职，并以为是有能力，这跟偷吃东西使自己饱足，偷衣服来使自己温暖有什么区别呢？世上的人看到那些到处奔走求谒而得到官职的人，便说“不主动索取，哪里会有收获？”他们不知道一个人的时运临到时，不去寻求也能得到。看到那些恬淡谦退而没有得到重用的人，他们便说：“不去争取怎么会有所成呢？”他们不知道时势不允许，白白追求也是没用的。所有不索求而获得的人，索求而不获的人，多得数也数不清。

齐之季世[1]，多以财货托附外家，喧动女谒[2]。拜守宰者，印组光华[3]，车骑辉赫，荣兼九族，取贵一时。而为执政所患，随而伺察，既以利得，必以利殆，微染风尘，便乖肃正；坑阱殊深[4]，疮痏未复[5]，纵得免死，莫不破家，然后噬脐[6]，亦复何及。吾自南及北，未尝一言与时人论身份也，不能通达，亦无尤焉。

1 季世：末代，衰败时期。汉代桓宽《盐铁论•授时》：“三代之盛无乱萌，教也；夏商之季世无顺民，俗也。”

2 喧：喧闹。女谒（yè）：谓通过宫中嬖宠的女子干求请托，后泛指通过有权势的妇女干求请托。

3 印组：印信和系印信的丝带。古人在印信上系有丝带，佩戴在身。

4 坑阱（jǐnɡ）：用以捕兽或擒敌的陷阱。常比喻害人的圈套。

5 疮痏（wěi）：疮疡，伤痕。

6 噬（shì）脐：自啮腹脐，比喻后悔不及。《左传•庄公六年》：“亡邓国者，必此人也。若不早图，后君噬脐。”杜预注云：“若啮腹脐，喻不可及也。”

译文

北齐王朝的末代时期，很多人用财物贿赂依附外戚权贵，他们通过宫中的宠姬来为自己干求请托。一旦被授为地方长官，则身上官印绶带光华闪耀，车马光鲜显赫，荣耀遍及九族，荣华富贵一时而得。然而这些人往往为执政者所厌恶，随即对其进行侦视监察。既然是通过钱财取得的好处，也必定会因为钱财而招致危亡，稍微沾染世间庸俗之事，便违背了端正之道。陷阱太深，受的创伤没有恢复，即使免于一死，也还是免不了家门离散，这时候后悔莫及又有什么用呢？我从南方到北方，未曾跟别人说起过一句论及身份地位的话，不能够亨通显达，也没有怨言。

王子晋云[1]：『佐饔得尝[2]，佐斗得伤。』此言为善则预，为恶则去，不欲党人非义之事也。凡损于物，皆无与焉。然而穷鸟入怀，仁人所悯；况死士归我，当弃之乎？伍员之托渔舟[3]，季布之入广柳[4]，孔融之藏张俭[5]，孙嵩之匿赵岐[6]，前代之所贵，而吾之所行也，以此得罪，甘心瞑目。至如郭解之代人报仇[7]，灌夫之横怒求地[8]，游侠之徒，非君子之所为也。如有逆乱之行，得罪于君亲者，又不足恤焉[9]。亲友之迫危难也，家财己力，当无所吝；若横生图计，无理请谒，非吾教也。墨翟之徒[10]，世谓热腹，杨朱之侣[11]，世谓冷肠；肠不可冷，腹不可热，当以仁义为节文尔。

1 王子晋：周灵王之太子，传说他死后成仙，即王子乔。

2 佐饔（yōnɡ）：协助制作菜肴。

3 伍员：即伍子胥，春秋时期楚国人，其父兄都被楚平王杀害，他逃至吴国，后领兵打败楚国。传说他在出逃时曾经得到一个渔人的帮助。事见《史记•伍子胥列传》。

4 季布：楚人，项羽的将领，曾经多次围困刘邦。广柳：古代运送棺柩的大车。刘邦灭项羽之后曾以千金重赏求捕季布，季布为逃避刘邦，隐姓埋名，卖为鲁朱家为奴，藏身于广柳车之中。事见《史记•季布栾布列传》。

5 孔融：东汉末期鲁人，字文举，建安七子之一，后为曹操所杀。张俭：字符节，山阳高平人。他曾投奔孔融的哥哥孔褒，当时孔褒不在家，孔融便自作主张收留了他。事见《后汉书•郑孔荀列传》。

6 赵岐：字邠卿，京兆长陵人，因为得罪宦官，出逃至北海，得到孙嵩的救助。事见《后汉书•吴延史卢赵列传》。

7 郭解：字翁伯，汉代游侠，以替人报仇来结交朋友，事见《史记•游侠列传》。

8 灌夫：西汉人，字仲孺。为人刚正不阿，后被田蚡以不敬罪弹劾族诛。事见《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

9 恤：体恤，怜悯。

10 墨翟：春秋、战国时期的思想家，墨家学派的创始人，主张“兼爱、非攻、尚同”。

11 杨朱：战国时期魏国人，字子居，又称杨子、阳子或阳生。年代晚于墨翟，早于孟子，他的学说重在爱己，不以物累，不拔一毛以利天下，与墨子的“兼爱”思想相对。

译文

王子晋说：“协助别人做菜可以吃到佳肴，帮人打架会受到伤害。”这话是说别人做好事要参与，别人做坏事要避开，不要和人结伙做不正当的事。凡是损害别人利益的事都不参与。然而当无处可去的小鸟飞到自己的怀里时，仁慈的人都会怜悯它，更何况是敢死的勇士前来投靠我，难道要舍弃他么？伍子胥托身渔舟，季布被人藏在广柳车中，孔融收留张俭，孙嵩隐藏赵岐，这些都是前人崇尚的行为，也是我所遵从奉行的，即使因此而获罪，也心甘情愿死而瞑目。至于像郭解那样因小利而替别人报仇，灌夫为人怒责田蚡索求田户，这类游侠，不是君子所为。若是因为谋逆叛乱的行为，受君主和长辈的怪罪与责罚，这就不值得同情了。亲友处在窘迫危难的时候，应当毫不吝啬自己的财产和能力；要是有人图谋不轨，提出一些无理的请托，那不是我教你们怜悯的人。墨家学派的人，世人认为他们心肠太热；杨朱学派的人，世人认为他们心肠冷漠。心肠不可过冷，也不可过热，应当以礼制和道义来节制。

前在修文令曹，有山东学士与关中太史竞历[1]，凡十余人，纷纭累岁，内史牒付议官平之[2]。吾执论曰：『大抵诸儒所争，四分并减分两家尔。历象之要[3]，可以晷景测之[4]；今验其分至薄蚀，则四分疏而减分密。疏者则称政令有宽猛，运行致盈缩，非算之失也；密者则云日月有迟速，以术求之，预知其度，无灾祥也。用疏则藏奸而不信，用密则任数而违经。且议官所知，不能精于讼者，以浅裁深，安有肯服？既非格令所司[5]，幸勿当也。』举曹贵贱[6]，咸以为然。有一礼官，耻为此让，苦欲留连，强加考核[7]。机杼既薄，无以测量，还复采访讼人，窥望长短，朝夕聚议，寒暑烦劳，背春涉冬，竟无予夺，怨诮滋生，赧然而退[8]，终为内史所迫：此好名之辱也。

1 竞历：争论历法。

2 牒：官府公文的一种。

3 历象：推算观测天体的运行。

4 晷（ɡuǐ）景：晷表之投影，日影。景，同“影”。

5 格令：法令。

6 举曹：争论的双方。

7 核：检验、查核。

8 赧然：惭愧脸红貌。

译文

从前我在修文令官署的时候，有些山东学士与关中太守争论历法的问题，总共有十几个人，纷纷扰扰地争执了好几年，内史发文牒请议官评定此事。我提出说：“大体上儒生们所争论的，可分为四分历和减分历两家。历算天象的要点，可通过日晷仪的影像来测定。现在以此来检验两种历法中有关春分、秋分、夏至、冬至以及日蚀、月蚀的情况，可发现四分法疏略，而减分法周密。支持疏略者声称政治法令也有严有松，日月的运行也相应会有不足或超前，并非历法计算的误差；支持细密者则说日月运行有快有慢，用正确的方法来计算，可预先知道它们运行的情况，没有什么灾祸和吉祥之说。使用疏略的四分历，可能隐藏伪诈而失却真实；使用细密的减分历，可能顺应了天象而违背了经义。而且议官所了解的，不可能比争论双方更精深，用浅薄的知识去裁判高深的学问，怎能让人信服呢？这件事既然不属法律法令的范围，希望不要去裁断谁是谁非。”整个官署的人无论地位高低，都认为我的看法是正确的。有一位礼官却认为这样做是一种耻辱，苦苦地缠绕于这个问题上，勉强地对这两种历法进行考核。他对这方面的知识本已很少，又无法实地测算，回过头来，仍去采访争执双方，想借此判断二者的优劣。他们早晚聚在一起议论，由寒到暑，劳顿烦苦，然而从春到冬，终不能作出判断，以致惹来抱怨讥嘲之声，他只得抱愧退场，最后还被内史斥责：这是追求虚名惹来的耻辱。

赏析与点评

作者认为凡事不应过于强求，而应该“守道崇德，蓄价待时”。这不是叫人不要努力，而是要在机会来临之前，不断充实自己，不要在时机尚未成熟时就“见躁竞官”，要等待“风云”扶摇而上。作者反对浮躁，贪多务得，又认为做事水到便会渠成。

止足第十三

本篇导读

止足，意思就是凡事知止知足，不能贪得无厌。本篇指出不论是做官还是积财都要有限度，不能放纵自己的欲望，否则，各种麻烦和祸患就会临到。因此，颜之推告诫其子孙，做官只能做到中品，“前望五十人，后顾五十人”，这样才有保险；至于物质生活，家里的仆人不可超过二十个，良田只需十顷。显然，作者这种“谦虚冲损，可以免害”的想法，与当时的混乱时世有密切关系。

《礼》云：『欲不可纵，志不可满。』宇宙可臻其极[1]，情性不知其穷，唯在少欲知足，为立涯限尔。先祖靖侯戒子侄曰：『汝家书生门户，世无富贵；自今仕宦不可过二千石[2]，婚姻勿贪势家。』吾终身服膺[3]，以为名言也。

1 臻（zhēn）：达到。

2 二千石（dàn）：根据汉朝官制，郡守俸禄为二千石，即每月俸禄为一百二十斛。世人因此称郡守为“二千石”。

3 服膺（yīnɡ）：铭记在心，衷心信奉。

译文

《礼记》说：“欲望不可放纵，志向不可满足。”宇宙还可以到达边缘，人的本性却没有尽头，只有寡欲知足，为自己立个限度。先祖靖侯告诫子侄们说：“你们的家是书香门第，世世代代没有出现过大富大贵之人；从现在起，你们做官不可担任超过二千石的官职；婚姻大事上不可高攀有权有势的人家。”我终生铭记这些话，并把它当作至理名言。

天地鬼神之道，皆恶满盈。谦虚冲损，可以免害。人生衣趣以覆寒露[1]，食趣以塞饥乏耳。形骸之内[2]，尚不得奢靡，己身之外，而欲穷骄泰邪[3]？周穆王、秦始皇、汉武帝，富有四海，贵为天子，不知纪极，犹自败累，况士庶乎？常以二十口家，奴婢盛多，不可出二十人，良田十顷，堂室才蔽风雨，车马仅代杖策，蓄财数万，以拟吉凶急速，不啻此者[4]，以义散之；不至此者，勿非道求之。

1 趣：通“取”，仅仅。

2 形骸：人的躯体。

3 骄泰：骄恣放纵。

4 不啻：不仅，何止。

译文

天地鬼神都憎恶满盈。谦虚淡泊，可以避免灾害。人生在世，穿衣无非是为了御寒，饮食也只为了充饥。在自身身体方面，尚且不得奢侈浪费，自身以外的事情，还要穷奢极欲吗？周穆王、秦始皇、汉武帝，都富有得拥有天下，并且贵为天子，但他们不知道满足，以致招致败损，何况士人和百姓呢？我常常认为，二十口人的家庭，奴婢最多不可超过二十人，良田只需十顷，房屋只求能遮蔽风雨，车马只求可以代替扶杖步行，积蓄几万钱财，只用作预备婚丧急用，积蓄多过这个数量，就该仗义散财；达不到这个数量，不要用不正当的手段来追求。

仕宦称泰[1]，不过处在中品，前望五十人，后顾五十人，足以免耻辱，无倾危也。高此者，便当罢谢，偃仰私庭[2]。吾近为黄门郎，已可收退；当时羁旅，惧罹谤[3]，思为此计，仅未暇尔。自丧乱已来，见因托风云，徼幸富贵[4]，旦执机权，夜填坑谷，朔欢卓、郑[5]，晦泣颜、原者[6]，非十人五人也。慎之哉！慎之哉！

1 泰：通达。

2 偃仰：安居，游乐。

3 罹：被，遭受。谤（dú）：怨恨毁谤。

4 徼幸：非分企求，希望得到意外的成功。

5 卓、郑：旧氏与程郑，皆是《史记•货殖列传》所记载的大商人，富比王侯。

6 颜：颜回。原：原思。都是孔子的弟子。

译文

做官要做得平安，是处在中品的官位，前面有五十人，后面有五十人，这就足以避免耻辱，又没有倾覆的风险。高过这个官位，便应当辞谢，安居家中。我近来担任黄门侍郎，已经可以告退了，当时因客居异乡，怕贸然请辞会遭到诽谤，虽有这个想法，却找不到适当的机会。自从发生丧乱以来，我看见那些乘时而起、侥幸富贵的人，早上还在执掌大权，晚上就尸填坑谷，月初还在高兴自己与旧氏、程郑一样富有，月底就悲泣自己像颜回、原思一样贫穷，这样的人，不止十个五个啊！要谨慎，千万要谨慎啊！

赏析与点评

“中庸之道”、“适可而止”等昔日的处世标准，在现今世界似乎已成为落后者、逃避者的代名词。在这个城市狩猎场里，只有丛林动物崇拜的欲望，才是世界前进之源。人的欲望永无止境，欲壑难填，而世界的资源却是有限的，如何公正地分配稀少的资源，是整个世界面临的难题。如果盲目地追求满足欲望，后果可能如庄子所言：“以有涯随无涯，殆矣。”

诫兵第十四

本篇导读

本篇主要论述作者对习武带兵的态度，作者先从颜氏的祖先讲起，列举本族之中因从武而得祸的例子。他认为士大夫应以儒雅之业为尚，不该参预军事，更不能因读了几部兵书，稍通一点谋略，便以武力自诩，心怀不轨，拥兵作乱。作者告诫子孙应该世习儒雅，恪守士大夫之风以保存门户。

颜氏之先，本乎邹、鲁，或分入齐，世以儒雅为业，遍在书记[1]。仲尼门徒，升堂者七十有二，颜氏居八人焉。秦、汉、魏、晋，下逮齐、梁，未有用兵以取达者。春秋世，颜高、颜鸣、颜息、颜羽之徒，皆一斗夫耳。齐有颜涿聚[2]，赵有颜冣[3]，汉末有颜良[4]，宋有颜延之[5]，并处将军之任，竟以颠覆。汉郎颜驷[6]，自称好武，更无事迹。颜忠以党楚王受诛[7]，颜俊以据武威见杀[8]，得姓已来，无清操者，唯此二人，皆罹祸败。顷世乱离，衣冠之士，虽无身手，或聚徒众，违弃素业，徼幸战功。吾既羸薄[9]，仰惟前代，故寘心于此[10]，子孙志之。孔子力翘门关[11]，不以力闻，此圣证也。吾见今世士大夫，才有气干，便倚赖之，不能被甲执兵，以卫社稷；但微行险服[12]，逞弄拳腕，大则陷危亡，小则贻耻辱，遂无免者。

1 书记：指文学、书籍、文章等。

2 颜涿聚：即颜庚。

3 颜冣（zuì）：事见《史记•赵世家》：“幽缪王迁七年，秦人攻赵，赵大将军李牧，将军司马尚将，击之。李牧诛，司马尚免，赵忽及齐将颜冣代之。赵忽军破，颜冣亡去。”

4 颜良：袁绍属下将领，后被关羽所杀。事见《三国志》。

5 颜延之：字延年，南朝宋人。官至金紫光禄大夫，文章冠绝当时。事见《宋书•颜延之传》。

6 颜驷：汉代人，于汉文帝时为郎，历文帝、景帝、武帝三世，不获任用，老于郎署。事见《汉武故事》。

7 颜忠：汉人，曾参与楚王英的谋反，事发，被诛。事见《后汉书•光武十王列传》。

8 颜俊：三国时人。《三国志•魏书•刘司马梁张温贾传》：“是时，武威颜俊、张掖和鸾、酒泉黄华、西平曲演等并举郡反，自号将军，更相攻击。俊遣使送母及子诣太祖为质，求助。太祖问既，既曰：‘俊等外假国威，内生傲悖，计定势足，后即反耳。今方事定蜀，且宜两存而斗之，犹卞庄子刺虎，坐收其毙也’。太祖曰：‘善。’岁余，鸾遂杀俊，武威王秘又杀鸾。”

9 羸薄：瘦弱。

10 寘（zhì）：置，安置。

11 翘：举。门关：门闩。

12 微行：指悄无声息的行动。险服：不合礼制的服饰，奇异的服装。

译文

颜氏的祖先，源于邹国、鲁国一带，有的分别迁至齐国，世世代代从事儒雅的事业，这全都记载于书籍中。孔子的门生，学问精深的有七十二人，颜氏家族占了八人。从秦、汉、魏、晋，往下数到齐、梁，颜氏家族中没有靠用兵而显达的。春秋时期，颜高、颜鸣、颜息、颜羽等人，都是一些武夫斗士。齐国有颜涿聚，赵国有颜冣，汉朝末年有颜良，南朝宋有颜延之，担任将军之位，但最终因此而败亡。汉朝的郎官颜驷，自称喜爱武术，却没有事迹流传。颜忠因党附楚王而被诛，颜俊因割据武威而被杀，自有颜姓以来，没有高尚节操的，只有这两个人，他们都招致了灾祸败亡。近世遭逢战乱，士大夫们虽然没有武艺，但有的也聚集徒众，放弃历来的儒学，希望侥幸求取战功。我因为身体瘦弱，又想起前人的教训，因此都把心神放在读书上，子子孙孙都应记住这点。孔子的力气可举起城门的门闩，但他不以武力闻名，这是从圣人那里得来的例证。我看见当今的士大夫，只不过有点气力才干，就以此自恃，他们又不能披铠甲执兵器，去保卫国家；只知穿上剑客的服装，行迹诡秘，逞弄拳术，这样做重则使自己陷于危险，轻则为自己带来耻辱，最后没有一个能幸免的。

国之兴亡，兵之胜败，博学所至，幸讨论之。入帷幄之中，参庙堂之上，不能为主尽规以谋社稷，君子所耻也。然而每见文士，颇读兵书，微有经略，若居承平之世，睥睨宫阃[1]，幸灾乐祸，首为逆乱，诖误善良[2]；如在兵革之时，构扇反复[3]，纵横说诱，不识存亡，强相扶戴：此皆陷身灭族之本也。诫之哉！诫之哉！

1 睥睨（pì nì）：斜视。这里可解作窥视、侦伺。阃（kǔn）：门栏，借指军事或政务。

2 诖（ɡuà）误：贻误，连累。

3 构扇：挑拨煽动。

译文

对国家的兴亡，军队的胜败这类问题，如自己具有广博的知识，是可以讨论的。在军中运筹帷幄，在朝廷参与国政，如果不能为君主尽规划之责，以谋求国家利益，这是君子引以为耻的。但是，我常见一些文士，只是粗略读过几本兵书，稍微有一点谋略。如果处在太平之世，他们便窥伺宫廷动静，幸灾乐祸，领头叛乱，连累善良的人；如果处在战争时期，他们便反复挑拨煽动，到处游说引诱，不了解存亡的大势所趋，竭力互相扶持拥戴：这些都是招致杀身灭族的祸根。警惕啊，警惕啊！

习五兵[1]，便乘骑，正可称武夫尔。今世士大夫，但不读书，即称武夫儿，乃饭囊酒瓮也。

1 五兵：五种兵器。所指不一，后泛指各种兵器。

译文

熟悉使用五种兵器，擅长骑马，方可称作武夫。现世的士大夫，只要不读书，就自称为武夫，其实只是一些酒囊饭袋罢了。

赏析与点评

颜之推“一生而三化”，三为亡国之人，其悲惨遭遇多是由武将动乱所致。所谓“侠以武犯禁”，他特别讨厌那些卖弄拳勇，连累善良人的人。颜之推所处的年代，时人颇有“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观念，观其历史原因，不难理解。后来这种风气越加浓厚，唐朝文人尚佩刀剑，李白诗曰：“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到了宋朝，文武分殊，文官地位高，武官地位低，一旦遇到强大外族，朝廷就毫无抵抗能力。孔子之“六艺”尚有射御之术，到了后世分工过细，专注科举，不利于治国抗敌等事。至于近年香港及内地提出“通识”、“博雅教育”等，打破学科限制，发展多元化，实有其必要性。

养生第十五

本篇导读

经过寇谦之、陆修静、陶弘景等人的改造，在南北朝时期，道家逐渐趋向成熟；至于道教追求长生不老，得道成仙的思想亦越来越流行。对于这些情况，作者是有保留的，他列举了一些因服药养生而被药物所害的例子，指出真正的养生必须注意避祸，要将保养身体和修身立世结合起来。文中通过叙述嵇康因傲物而受刑，石崇因贪溺而得祸的例子，来说明如不能全身避祸，再精于养生之术也是无用的。作者虽重视生命，但又认为一个人遇到大是大非的事情时，就不能太爱惜自己的生命。这种“生不可不惜，不可苟惜”的生命态度在今天看来仍然可取。

神仙之事，未可全诬[1]；但性命在天，或难钟值[2]。人生居世，触途牵絷[3]：幼少之日，既有供养之勤；成立之年，便增妻孥之累[4]。衣食资须，公私驱役；而望遁迹山林，超然尘滓，千万不遇一尔。加以金玉之费，炉器所须，益非贫士所办。学如牛毛，成如麟角。华山之下，白骨如莽，何有可遂之理？考之内教，纵使得仙，终当有死，不能出世。不愿汝曹专精于此。若其爱养神明，调护气息，慎节起卧，均适寒暄，禁忌食饮，将饵药物[5]，遂其所禀[6]，不为夭折者，吾无间然。诸药饵法，不废世务也。庾肩吾常服槐实[7]，年七十余，目看细字，须发犹黑。邺中朝士，有单服杏仁、枸杞、黄精、术、车前得益者甚多[8]，不能一一说尔。吾尝患齿，摇动欲落，饮食热冷，皆苦疼痛。见《抱朴子》牢齿之法，早朝叩齿三百下为良；行之数日，即便平愈，今恒持之。此辈小术，无损于事，亦可修也。凡欲饵药，陶隐居《太清方》中总录甚备[9]，但须精审，不可轻脱。近有王爱州在邺学服松脂[10]，不得节度，肠塞而死，为药所误者甚多。

1 诬：虚假，虚妄。

2 钟值：正好遇上。

3 牵絷（zhí）：牵绊。

4 孥（nú）：子女。

5 饵：服食，吃。

6 禀：领受，承受。

7 庾肩吾：南朝梁代人，字子慎，庾信的父亲。工诗赋，有《书品》传世。槐实：槐树的果实，可入中药。

8 术（zhú）：草名。多年生草本，有白术、苍术等数种，根茎可入药。

9 陶隐居：指陶弘景。

10 松脂：由松树树干分泌的树脂，呈黏液或块状固体，相传久服能延年不老。

译文

关于神仙的事，不可认为全是假的；只是人的性命长短取决于天，很难碰到这样的机会。人生在世，到处都有牵绊：少年之时，已有供养父母的辛劳；成年以后，便增加了妻子儿女的拖累。还有穿衣吃饭的费用，公事私事的役使。如果希望隐身山林，超脱尘世，千万人中也遇不到一个。加上炼丹费用高昂，又要设置丹炉、鼎器，更不是贫苦人能负担的。学道求仙的人多如牛毛，而真正成功的却少如麟角。华山之下，求仙未成者的白骨多得像草芥，哪有顺心如愿的情况呢？查考佛教典籍的记载，即使能够成仙，最终还会死亡，不能超脱尘世。我不愿你们把精力放在这事上。如果你们爱惜保养精神，只要调理护卫气息，起居有规律，穿衣冷暖适当，注意饮食禁忌，服用养生药物，便能达到应尽之年，不至夭折，那我也就没什么好批评的了。掌握各种药物的服用方法，不要因此荒废世间的事务。庾肩吾经常服食槐实，七十多岁还能看清细字，头发胡须还是乌黑的。邺中的朝臣们，有人只服食杏仁、枸杞、黄精、白术、车前等，获益良多，我不在此一一细说。我曾经患了牙病，牙齿摇动欲落，饮食过冷过热都相当疼痛。后来我读了《抱朴子》记载的固齿法，早上叩齿三百下为最好；我试行了几天就好了，现在我仍坚持这样做。这类治病的小方子，对我们的事业没有损害，也可以学习。大凡要服药，陶弘景的《太清方》记录得很详备，只是必须仔细了解，不可轻率。最近有一位叫王爱州的人，在邺下效法人家服食松脂，因为不能节制，肠道梗塞而死，这种被药物贻误的例子有很多。

赏析与点评

老子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中国人讲究师法自然，和自然和平相处，作者也认为人如能“爱养神明，调护气息”，起居有规律，根据天气冷暖穿着适当的衣服，注意饮食禁忌，达到应尽之年应该不难。养生要顺从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的自然规律，这就是人法自然的道理。与自然相适应、相和谐，则身体自然健康，否则就会百病缠身。

夫养生者先须虑祸，全身保性，有此生然后养之，勿徒养其无生也。单豹养于内而丧外，张毅养于外而丧内[1]，前贤所戒也。嵇康著《养生》之论，而以傲物受刑；石崇冀服饵之征[2]，而以贪溺取祸[3]，往世之所迷也。

1 “单豹”两句：引用了《庄子》记载单豹和张毅的事迹。单豹注重养生，却被饿虎所杀；张毅善于避祸，却患热病而死。作者以此说明内外均需保养。见《庄子•达生》：“善养者如牧羊，视其后者而鞭之。鲁有单豹者，岩居而水饮，不与民共利，行年七十，而犹有婴儿之色。不幸遇饿虎，饿虎杀而食之。有张毅者，高门县簿，无不走也，行年四十，而有内热之病以死。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毅养其外而病攻其内：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后者也。”

2 石崇：西晋人，以富奢著称，为孙秀所杀。

3 贪溺：贪于财货，溺于美色。

译文

养生的人，首先必须考虑可能发生的灾祸，保全身心性命。有了生命，然后才可能保养它，不能够徒然保养不存在的生命。单豹善于保养身心，却因外界因素而丧生；张毅善于驱凶避祸，却因体内有病而早死。这些都是前贤引以为戒的。嵇康著有《养生论》，却因为人倨傲而受到刑罚；石崇希望服用药物来延年益寿，却因贪得无厌而招致杀身之祸。这些都是因为前人不明白养生与全身的道理。

夫生不可不惜，不可苟惜[1]。涉险畏之途，干祸难之事，贪欲以伤生，谗慝而致死[2]，此君子之所惜哉；行诚孝而见贼，履仁义而得罪，丧身以全家，泯躯而济国[3]，君子不咎也。自乱离已来，吾见名臣贤士，临难求生，终为不救，徒取窘辱，令人愤懑。侯景之乱，王公将相，多被戮辱，妃主姬妾，略无全者。唯吴郡太守张嵊[4]，建义不捷，为贼所害，辞色不挠；及鄱阳王世子谢夫人，登屋诟怒，见射而毙。夫人，谢遵女也。何贤智操行若此之难？婢妾引决若此之易？悲夫！

1 苟惜：以不正当手段爱惜。

2 慝（tè）：灾害，祸患。

3 泯躯：捐躯。济国：利国，对国家作出有益的贡献。

4 张嵊：字四山，镇北将军稷之子，曾领兵讨伐侯景，兵败被杀。事见《梁书•张嵊传》。

译文

生命不能不爱惜，但也不可苟且偷生。涉足险要的路途，做一些招灾惹难的事情，追求欲望的满足而伤及生命，为奸作恶而致死，对于这些事情，君子都会珍惜生命的。尽忠尽孝而被杀害，行仁行义而获罪咎，舍身以保全家庭，捐躯以救护国家，君子对这些是不会怪罪的。自从发生战乱以来，我看见一些名臣贤士，面临危难，苟且求生，最后也救不了自己，只白白地自取羞辱，实在令人气愤。侯景叛乱时，王公将相，大多被杀，妃嫔、公主、姬妾，也少有保全的。只有吴郡太守张嵊，组织义军反抗，虽未取胜，被叛军所杀，但言辞神色没有折服的表现。还有鄱阳王世子萧嗣的夫人谢氏，她曾登上屋顶，怒骂叛贼，被箭射死。这位夫人是谢遵的女儿。为什么贤能智能的王公将相坚守操行这么困难，而婢女妻妾舍身就义反而如此容易呢？真是可悲啊！

归心第十六

本篇导读

佛教自汉代传入中国后，至南北朝，已有四五百年时间。在这段时间，佛教已渗入中国文化内，并改变了中国文化的结构；此外，士大夫对佛教的接受和传播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本篇名为归心，是归于佛心虔诚信佛之意。作者在本篇叙述了自己对佛教的虔诚信仰，他认为佛教不仅博大精深，且其中的道理与儒学多有相契之处，两者可调适融合。他又针对时人对佛教的诘难，从五个方面展开论述，维护佛教思想，并告诫子孙要坚持持戒修行，不可虚度生命。不过，在今天来说，文中一些看法多少有点牵强，特别是论证因果报应思想的例子颇为荒唐，我们阅读本篇时要多加留意。

三世之事[1]，信而有征，家世归心[2]，勿轻慢也。其间妙旨，具诸经论，不复于此，少能赞述；但惧汝曹犹未牢固，略重劝诱尔。

1 三世：佛家以过去、现在、未来为三世。

2 归心：心悦诚服地归附。

译文

佛家所说的过去、现在、未来三世的事情，确实是可信且有证据的，我家世代心归佛门，不可轻视怠慢。佛教中的精妙主旨，全都载于佛教典籍中，我不在此重复赞颂和转述了。不过我担心你们的信念还不够坚牢，故再次略作劝勉和诱导。

赏析与点评

世界上的宗教，只要不是异端邪教，无论其宗旨如何，都有一个共通点：引路光明，导人向善。这种闪亮正气的宗教本质，使人在遇到不可抗力时，能获得正能量，并且激发起内在的潜能。颜之推一生命途多舛，崇信佛教让他有了精神的寄托和依赖。由此可见，宗教给予人的虔诚与念力，是黑暗里的光。

原夫四尘五荫[1]，剖析形有；六舟三驾[2]，运载群生：万行归空，千门入善，辩才智惠，岂徒『七经』、百氏之博哉[3]？明非尧、舜、周、孔所及也。内外两教，本为一体，渐积为异，深浅不同。内典初门[4]，设五种禁；外典仁义礼智信[5]，皆与之符。仁者，不杀之禁也；义者，不盗之禁也；礼者，不邪之禁也；智者，不酒之禁也；信者，不妄之禁也。至如畋狩军旅，燕享刑罚，因民之性，不可卒除，就为之节，使不淫滥尔。归周、孔而背释宗，何其迷也！

1 四尘：佛教用语，是色、香、味、触的总称。五荫：即五蕴，佛教用语，指色、受、想、行、识五者假合而成的身心。色是物质现象，其余四者是心理现象。佛教不承认灵魂实体，认为身心虽由五蕴假合而不无烦恼、轮回。又名“五阴”、“五众”。

2 六舟：即六度，佛教语，又译为“六到彼岸”。“度”是梵文pāramitā（波罗密多）的意译，指令人由生死之此岸度到涅盘（寂灭）之彼岸的六种法门：布施、持戒、忍辱、精进、静虑（禅定）、智慧（般若）。三驾：佛教以羊车喻声闻乘，鹿车喻缘觉乘，牛车喻菩萨乘，称三驾。

3 七经：汉以来历代王朝所推崇的七部儒家经典。东汉《一字石经》作：《易》、《诗》、《书》、《仪礼》、《春秋》、《公羊》、《论语》。

4 内典：佛教徒称佛经为内典。

5 外典：佛教徒称佛教以外的书籍为外典。

译文

推究佛教的“四尘”和“五荫”，就可以剖析世间的事物；借助佛教的“六舟”、“三驾”的方法修行，就可以普度众生：佛教有万种方法让人归入空门，又有千种法门导引人至善良境界，佛教经论中的辩才和智慧，岂只是儒家七经和诸子百家所具有的广博学问？显然不是尧、舜、周公、孔子及得上的。佛教和儒教本来同为一体，只是悟道过程和方式有所不同，境界的深浅也有些差异。内教经典的初级阶段，设有五种禁戒；外教经典中说的仁、义、礼、智、信，都与五禁相符。仁，是不杀生的禁戒；义，是不盗窃的禁戒；礼，是不做奸邪之事的禁戒；智，是不酗酒的禁戒；信，是不妄言的禁戒。至于狩猎、征战、饮宴、刑罚等等，应顺应人民的本性，不可猝然废除，只要对它们节制，不至于过分。如果只知道尊周公、孔子，而违背佛教宗旨，是何等迷惑糊涂啊！

俗之谤者，大抵有五：其一，以世界外事及神化无方为迂诞也[1]。其二，以吉凶祸福或未报应为欺诳也[2]。其三，以僧尼行业多不精纯为奸慝也[3]。其四，以糜费金宝减耗课役为损国也。其五，以纵有因缘如报善恶，安能辛苦今日之甲，利益后世之乙乎？为异人也。今并释之于下云。

1 迂诞：迂阔荒诞，不合事理。

2 诳（kuánɡ）：欺骗、瞒哄。

3 奸慝：奸佞邪恶。

译文

世俗对佛教的诽谤，大体上有五种：第一，是认为佛教讲述的现实世界以外的事和神灵的变化无常是迂阔荒诞的；第二，是认为人世间的吉凶祸福没有得到相应的报应，因而觉得佛教欺诈蒙骗人；第三，是认为和尚尼姑中有很多不清白的人，并指寺庙是藏污纳垢之地；第四，是认为寺庙虚耗财务，不交税，不服役，有损国家利益；第五，是认为既然说有因缘、有善恶报应，怎么会使今天的甲劳苦，而使后世的乙获利呢？因为甲和乙是两个不同的人。现在，我会一并解释这些诽谤。如下。

释一曰：夫遥大之物，宁可度量？今人所知，莫若天地。天为积气，地为积块，日为阳精，月为阴精，星为万物之精，儒家所安也。星有坠落，乃为石矣；精若是石，不得有光，性又质重，何所系属？一星之径[1]，大者百里，一宿首尾[2]，相去数万；百里之物，数万相连，阔狭从斜，常不盈缩。又星与日月，形色同尔，但以大小为其等差；然而日月又当石也？石既牢密，乌兔焉容[3]？石在气中，岂能独运？日月星辰，若皆是气，气体轻浮，当与天合，往来环转，不得错违，其间迟疾，理宜一等；何故日月五星二十八宿，各有度数[4]，移动不均？宁当气坠，忽变为石？地既滓浊，法应沉厚，凿土得泉，乃浮水上；积水之下，复有何物？江河百谷，从何处生？东流到海，何为不溢？归塘尾闾[5]，渫何所到[6]？沃焦之石，何气所然？潮汐去还，谁所节度？天汉悬指[7]，那不散落？水性就下，何故上腾？天地初开，便有星宿；九州未划，列国未分，翦疆区野[8]，若为躔次[9]？封建已来[10]，谁所制割？国有增减，星无进退，灾祥祸福，就中不差；乾象之大，列星之伙，何为分野，止系中国？昴为旄头[11]，匈奴之次；西胡、东越，雕题、交址[12]，独弃之乎？以此而求，迄无了者，岂得以人事寻常，抑必宇宙外也？

1 径：直径。

2 宿：星宿，中国古代指某些星的集合体。

3 乌兔：神话谓日中有乌，月中有兔，故以“乌兔”指日月。

4 度数：以度为单位计量而得的数目。

5 归塘：也称“归墟”，传说为海中无底之谷，是众水汇聚之处。《列子•汤问》：“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尾闾（lǘ）：古代传说中泄海水之处。《庄子•秋水》：“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

6 渫（xiè）：泄漏。

7 天汉：天河。悬指：指定向悬挂。

8 翦疆：划分疆界。

9 躔（chán）次：日月星辰在运行轨道上的位次。

10 封建：封邦建国。古代帝王把爵位、土地分赐亲戚或功臣，使之在各区建立邦国，相传黄帝为封建之始。

11 昴：二十八星宿之一。《史记•天官书》：“昴曰旄头，胡星也。”

12 西胡：古代对葱岭内外的西域的泛称。东越：古代越人的一支，相传是越王勾践的后裔。雕题：指古代南方雕额纹身之部族。交址：又称交趾，原为古地区名，泛指五岭以南。汉武帝时为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相当于今广东、广西大部和越南的北部、中部。东汉末改名为交州。

译文

对于第一种指责的解释：那些遥远巨大的物体，怎么能够测量呢？今人所知道的最大的物体，莫过于天地。天是云气积聚而成的，地是土石堆积而成的；太阳是阳刚之气的精华，月亮是阴柔之气的精华，星辰是宇宙万物的精华，这是儒家的说法。星星有时坠落下来，到了地上就成为石头；这万物的精华如果是石头，就不会有光芒，其特质沉重，是靠什么悬挂在天上呢？一颗星星的直径，大的有一百里，一个星宿的首尾，相距数万里；直径长百里的物体，连成数万里，它们相距宽窄纵横，都有一定的常态，没有盈缩变化。再者，星辰与日月的形状、色泽是相同的，只是大小有别。既然是这样，太阳和月亮也是石头吗？石头很坚固，太阳里的乌、月亮里的白兔如何能置身其中呢？石头在空气中怎么能自行运转呢？太阳、月亮、星星如果都是气体，而气体是轻浮的东西，它们就该与天空合为一体，来回运转，不能错位，其速度的快慢，按理应该一样，为什么太阳、月亮、五大星辰、二十八星宿的运行，各有一定的位置，运行速度不均呢？为什么作为气体的星星，坠落地上忽然变成了石头呢？大地既然是细微实体所聚集而成，按理说应当沉重厚实，可是深挖土地能够挖到泉水，这说明地是浮在水上的；那么聚集的流水下面又是什么呢？长江黄河以及众多的河流从哪里流出？江河水都向东流入大海，海水为什么不会溢出来？传说中水都汇集到“归塘”和“尾闾”，那么其中的水又流向何处呢？如果说海水都被沃焦山的石头烧干了，那么又是什么气体使石头燃烧的呢？海水的潮汐涨落，又是谁在控制？银河悬挂在空中，为什么不会散落下来？水的特性从高处往低流，又是什么原因使它升到天上？天地刚刚开辟的时候，就有了星宿；当时还没有划分九州岛和分封列国，这些星宿划断疆界，区别地域，又是谁为它们在运行轨道上安排位次呢？自从封邦建国以来，又是谁在主宰这些事呢？诸侯国有增有减，而星辰的位置却没有移动，其对应的吉凶祸福都照样发生，并无偏差；天象这样大，星辰如此多，为什么星宿划分的州郡疆野只限于中原地区呢？被称为旄头的昴星是对应匈奴的，西胡、东越、雕题、交址这些地区就被弃置不管了么？这样的问题，要是探求起来是永无尽头的，又怎能以人间事物的寻常道理去衡量宇宙之外的事呢？

凡人之信，唯耳与目；耳目之外，咸致疑焉。儒家说天，自有数义：或浑或盖[1]，乍宣乍安[2]。斗极所周[3]，管维所属[4]，若所亲见，不容不同；若所测量，宁足依据？何故信凡人之臆说[5]，迷大圣之妙旨，而欲必无恒沙世界、微尘数劫也[6]？而邹衍亦有九州之谈[7]。山中人不信有鱼大如木，海上人不信有木大如鱼；汉武不信弦胶[8]，魏文不信火布[9]；胡人见锦，不信有虫食树吐丝所成；昔在江南，不信有千人毡帐，及来河北，不信有二万斛船：皆实验也。

1 浑：浑天说，天体学说之一。认为天地的形状浑圆，天包着地。盖：盖天说，天体学说之一。认为天地是一斗笠，地像覆盖着的盘子，天在上，地在下。

2 宣：宣夜说，天体学说之一。主张天空没有一定的形状，也不是由物质造成的，天空高远无边际，日月星辰都靠气来悬浮在空中。安：安天论，是在宣夜说上的发展，认为天空是有极限的，天体都在极限之下运动。

3 斗极：北斗星与北极星。

4 管维：亦作“莞维”，斗枢，古人指天宇以此为运转的枢纽。

5 臆说：只凭个人想象的说法。

6 恒沙：即“恒河沙数”，佛教语，形容数量多得无法计算。

7 邹衍：战国时期齐国人，曾著书讨论“九州”之事。事见《史记•孟子荀卿列传》。

8 弦胶：即续弦胶。古代传说西海之中有凤麟洲，仙家以凤喙及麟角合煎作胶，名之续弦胶，又名集弦胶、连金泥。此胶能续弓弩已断之弦，连刀剑断折之金，更以胶连续之处，使力士掣之，他处乃断，黏合之处，终无所损。

9 火布：指火浣布，即石棉布。

译文

一般人所相信的，都是自己亲耳听到亲眼看见的事，凡是耳闻目睹之外的事都会加以怀疑。儒家对天的认识，有好几种学说：有浑天说，有盖天说，有宣夜说，有安天论。北斗星和北极星的运行，是依靠斗枢为转轴，若是亲眼所见就不会有不同的看法；若是猜测揣量，又怎么能够说是可靠呢？为什么相信普通人的主观猜测，而怀疑佛祖的精妙教义呢？为何认为没有像恒河沙子那样多的世界，不相信微小的尘埃也曾经历过多次劫难呢？况且，邹衍也曾提出过中国之外还有九州的说法。生活在山里的人不相信有树那样大的鱼，生活在海边的人不相信有鱼那样大的树；汉武帝不相信世界上有续弦胶，魏文帝不相信有火浣布；胡人看见锦缎，不相信那是用吃树叶的虫子所吐的丝织成的。过去我在江南的时候，不相信有可以容纳上千人的毡帐；后来到了黄河以北的地区之后，又发现这里的人不相信有可容纳两万斛的大船。这些都是得到事实验证的。

世有祝师及诸幻术[1]，犹能履火蹈刃，种瓜移井，倏忽之间[2]，十变五化。人力所为，尚能如此；何况神通感应，不可思量，千里宝幢[3]，百由旬座[4]，化成净土，踊出妙塔乎？

1 祝师：能祝物的巫师。

2 倏（shū）忽：忽然，很快地。

3 宝幢（chuánɡ）：即经幢，刻有佛号或经咒的石柱。

4 由旬：古印度计程单位。一由旬的长度，中国古有八十里、六十里、四十里等诸说。

译文

世上有巫师及懂各种幻术的人，他们能踏在火上，在刀刃上行走，撒下种子后立即结果，随意移动水井，在转瞬之间，产生出种种变化。人力的所作所为尚且如此，何况佛祖的神通感应之力，更不可思量，它能够变出高达千里的宝幢，大至千里的莲花宝座，在庄严洁净的极乐净土，使地上涌出座座宝塔！

释二曰：夫信谤之征，有如影响；耳闻目见，其事已多，或乃精诚不深，业缘未感[1]，时傥差阑[2]，终当获报耳。善恶之行，祸福所归。九流百氏，皆同此论，岂独释典为虚妄乎？项橐、颜回之短折[3]，伯夷、原宪之冻馁[4]，盗跖、庄跷之福寿[5]，齐景、桓魋之富强[6]，若引之先业，冀以后生，更为通耳。如以行善而偶钟祸报，为恶而傥值福征，便生怨尤，即为欺诡；则亦尧、舜之云虚，周、孔之不实也，又欲安所依信而立身乎？

1 业缘：佛教语。谓苦乐皆为业力而起，故称为“业缘”。

2 差阑：略迟，较晚。

3 项橐（tuó）：古代的神童。《战国策•秦策五》：“甘罗曰：‘夫项橐生七岁而为孔子师，今臣十二岁于兹矣！君其试焉，奚以遽言叱也？’”颜回：孔子的学生，早亡。短折：夭折，早死。

4 伯夷：商末周初人，因不肯食周粟而退隐山林，最终饿死。原宪：孔子弟子，一生安贫乐道。冻馁：饥寒交迫。

5 盗跖（zhí）：相传是黄帝时的大盗，春秋时期柳下惠的弟弟为天下大盗，所以世人称他为“盗跖”。事见《史记•伯夷列传》。庄跷：战国楚威王时将军，后为大盗。

6 齐景：齐景公，《史记•齐世家》记载他“好治官室，聚狗马，奢侈，厚赋重刑。”《论语•季氏》：“死之日，民无德而称焉。”桓魋（tuí）：春秋时期宋司马向魋，因是宋桓公之后，故称“桓魋”，他对孔子很不友好。事见《史记•孔子世家》。

译文

对于第二种指责的解释：诽谤佛教因果报应之说的那些证据，就好像影子跟随形体、回声伴着声音一样。耳闻目睹的事情，已经很多，这或许是由于诚心不深，业缘还未产生感应，使报应发生误差，没及时到来，但最终还是有报应的。一个人的善行或恶行，最终会为他招来祸或福。九流百家各个学派，都认同这种论点，为什么唯独认为佛经是虚妄的呢？项橐、颜回短命而死，伯夷、原宪受冻捱饿而死，盗跖、庄跷幸福长寿，齐景公、桓魋富足强大，如果说是他们前生积下的善“业”或恶“业”，报应在后辈子孙身上，这就全说得通了。如果因某人行善却偶遭祸患，某人行恶却意外得福，然后产生怨尤，并认为佛教的因果报应说是一种欺诈蒙骗，这就好比指责尧、舜的事迹都是假的。如果周公、孔子的话也不可信，那以后又凭什么信念去立身呢？

赏析与点评

颜之推认为“善恶之行，祸福所归。九流百氏，皆同此论”；同样，西方的康德认为若我们不相信善，那么我们在这个世界所做的一切努力不知有何意义了。本节的重点在于如果我们不相信宇宙有一个最后的裁判者，我们生存的意义和一切的努力便如同虚妄。故此，无论读者是否拥有宗教信仰，在任何一个时空下，把导人向善作为立身处事的信念，都可成为人类存在的原因，以及正常社会的基石。

释三曰：开辟已来，不善人多而善人少，何由悉责其精洁乎[1]？见有名僧高行，弃而不说；若睹凡僧流俗，便生非毁。且学者之不勤，岂教者之为过？俗僧之学经律，何异士人之学《诗》、《礼》？以《诗》、《礼》之教，格朝廷之人，略无全行者；以经律之禁，格出家之辈，而独责无犯哉？且阙行之臣[2]，犹求禄位；毁禁之侣，何惭供养乎？其于戒行，自当有犯。一披法服，已堕僧数，岁中所计，斋讲诵持[3]，比诸白衣[4]，犹不啻山海也。

1 精洁：精粹纯洁。

2 阙行：道德修养上有过错。

3 斋讲：宣讲佛法的集会。诵持：诵念经文并持守之。

4 白衣：指俗家人。佛教徒因为身穿缁衣，所以称俗家为“白衣”。

译文

对于第三种指责的解释：自从开天辟地以来，坏人多而好人少，怎么可以要求每一个僧尼都是清白的好人呢？看见名僧高尚的德行，都放在一旁不说；只要看到了凡庸僧人伤风败俗，就指责非议谤毁。况且，接受教育的人不勤勉，难道是教育者的过错？凡庸僧尼学习佛经，跟士人学习《诗经》、《礼记》有什么分别？用《诗经》、《礼记》中所要求的标准去衡量朝廷中的大官员，大概没有几个是符合标准的。用佛经的戒律衡量出家人，怎么唯独要求他们不可违犯戒律呢？品德很差的官员，还能获取高官厚禄；犯了禁律的僧尼，坐享供养又有什么惭愧呢？对于戒律规范，人们难免会违犯。出家人一披上法衣，就算加入了僧侣的行业，一年到头所做的事情就是吃斋念佛，诵经修行，与世俗之人的德行修养相比，其高低深浅的差距远胜于高山与深海。

赏析与点评

“以《诗》、《礼》之教，格朝廷之人，略无全行者”，作者认为，既然我们不能要求所有官员品行端正，那么，我们也不能要求僧侣不违反戒律。这样的辩解并不成立。首先，政治不能和宗教模拟，人们明显对宗教有较高的标准和要求；其二，僧侣有没有违犯戒律是实然，而他们应不应该违反则是应然，身为僧侣，必定是不该违反戒律的。如按照作者这种想法，人们只会降低对宗教的绝对标准，僧侣也会降低自我的标准，这样便可能导致江河日下，形成道德品行的滑坡。

释四曰：内教多途，出家自是其一法耳。若能诚孝在心，仁惠为本，须达、流水[1]，不必剃落须发；岂令罄井田而起塔庙，穷编户以为僧尼也？皆由为政不能节之，遂使非法之寺，妨民稼穑，无业之僧，空国赋算，非大觉之本旨也。抑又论之：求道者，身计也；惜费者，国谋也。身计国谋，不可两遂。诚臣徇主而弃亲，孝子安家而忘国，各有行也。儒有不屈王侯高尚其事，隐有让王辞相避世山林；安可计其赋役，以为罪人？若能偕化黔首[2]，悉入道场[3]，如妙乐之世，禳佉之国[4]，则有自然稻米，无尽宝藏，安求田蚕之利乎？

1 须达：又称“须达多”，梵语sudatta的音译，意译“善与”、“善给”、“善授”等。古印度拘萨罗国舍卫城的富商，波斯匿王的大臣，释迦的有力施主之一，号称给孤独。后皈依佛陀，与祗陀太子共同施佛法精舍，称祗树给孤独园。流水：即流水长者。

2 黔（qián）首：古代称平民、老百姓。

3 道场：佛寺。

4 禳佉（ránɡ qū）：梵语。印度古代神话中的国王名，即转轮王。也有写作“儴佉”、“蠰佉”。

译文

对于第四种指责的解释：佛教修行的途径有很多，出家仅仅是其中一种。如果心中有忠孝之念，能以仁爱施惠为立身之本，就像须达和流水两位长者那样，是不必剃掉须发出家为僧的。哪能把所有的田地都用来建造佛塔，让所有的百姓都做僧尼呢？都是由于执政者不能合理地节制佛事，才出现大量不守法纪的寺庙，妨碍百姓的农事生产。没有生计来源的僧尼空享国家的赋税，这并非佛教的原意。或者也可以这样说：信佛求道是为自身打算；节省费用是为国家打算。为自身打算和为国家打算，二者不能两全。这就像是忠臣献身君主而不能奉养双亲，孝子安定家庭而忽略了为国家尽义务，各有不同的行为准则。儒家当中有不肯屈身侍奉王侯，以高尚标准行事的人，隐士当中有辞让王爵相位而隐居山林的，怎能计算他们的赋税徭役，并认定他们是逃避徭役的罪人呢？如果能够感化全部百姓，使他们信奉佛教，皈依空门，去往极乐之地、禳佉之国，那就会有自然生长的稻米，无尽的宝藏，哪里还要追求种田养蚕的利益呢？

释五曰：形体虽死，精神犹存。人生在世，望于后身似不相属；及其殁后，则与前身似犹老少朝夕耳。世有魂神，示现梦想，或降童妾，或感妻孥，求索饮食，征须福佑，亦为不少矣。今人贫贱疾苦，莫不怨尤前世不修功业；以此而论，安可不为之作地乎？夫有子孙，自是天地间一苍生耳，何预身事？而乃爱护，遗其基址[1]，况于己之神爽[2]，顿欲弃之哉？凡夫蒙蔽，不见未来，故言彼生与今非一体耳；若有天眼，鉴其念念随灭，生生不断，岂可不怖畏邪？又君子处世，贵能克己复礼[3]，济时益物。治家者欲一家之庆，治国者欲一国之良，仆妾臣民，与身竟何亲也，而为勤苦修德乎？亦是尧、舜、周、孔虚失愉乐耳。一人修道，济度几许苍生？免脱几身罪累？幸熟思之！汝曹若观俗计，树立门户，不弃妻子，未能出家；但当兼修戒行，留心诵读，以为来世津梁[4]。人生难得，无虚过也。

1 基址：建筑物的地基、基础。比喻事业的根基，根本。

2 神爽：指神魂、心神。

3 克己复礼：约束自我，使言行合乎先王之礼。语出《论语•颜渊》。

4 津梁：桥梁。

译文

对第五种指责的解释：人的形体虽然死去，但精神依然存在。人活在这个世界上，遥想自己的后身，似乎是毫不相干的事；等到死后，才发现后身与前身之间的关系，就像老人与小孩、早晨与晚上的关系般。世上有些死者的灵魂，会在活人的梦中出现，有的托梦给仆童、小妾，有的托梦给妻子、儿女，向他们讨求饮食，验证后身需要前世的福佑，这种事也是不少的。现在的人因为生活贫贱痛苦，没有不怨恨前世没有修好功德。从这一点来说，生前怎能不为来世的灵魂开辟一片安乐之地呢？至于人有子孙，也只不过是天地间一个普通人而已，跟我自身有什么相干？可是人们尚且对子孙尽心爱护，将家业留给他们，更何况对于自己的灵魂，怎能舍弃不顾呢？凡夫俗子愚昧无知，无法预见来世，于是就说来生和今生不是一体的。若是拥有能洞察天机的慧眼，看到心念随生随灭，生生死死轮回不断，难道不会感到畏惧害怕吗？再说君子活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是要约束自我，使自己的言行合乎礼制，能够济世救人，对社会有用。治理家庭的人希望家庭幸福美满，治理国家的人希望国家兴旺富强，其实仆人、婢妾、臣子、百姓和自身又有什么相干，要自己为他们辛苦操劳？这也是尧、舜、周公、孔子之道，为了别人而使自己失去欢乐罢了。一个人修身求道，能够超度多少世人？使多少人免脱罪恶负累呢？一定要好好思考这个问题！你们要是关心世俗生计，安家立业，不舍弃妻子儿女，便不能出家修道；可是你们要兼顾修行持戒，留心诵读佛经，以此作为超度来世的桥梁。人生在世很难再得，不要白白度过。

儒家君子，尚离庖厨[1]，见其生不忍其死，闻其声不食其肉。高柴、折像[2]，未知内教，皆能不杀，此乃仁者自然用心。含生之徒[3]，莫不爱命；去杀之事，必勉行之。好杀之人，临死报验，子孙殃祸，其数甚多，不能悉录耳，且示数条于末。

1 庖厨：厨房。

2 高柴：春秋时人，孔子弟子。折像：字武伯，东汉人。事见《后汉书•方术列传》。

3 含生：一切有生命者，多指人类。

译文

儒家的君子，尚且远离厨房，因为他们见到禽兽活着的样子，不忍见到它们死亡；听到禽兽鸣叫的声音，不忍吃它们的肉。高柴和折像，不懂得佛教教义，尚能不杀生，这是仁慈的人用心的自然表现。有生命的东西，没有不爱惜生命的。不杀生这件事，你们必须勉力去做。好杀的人，临死时会有报应，并且祸及子孙。这样的事例有很多，我不能全部记录下来，姑且在本篇之末写下几项给你们看。

梁世有人，常以鸡卵白和沐，云使发光，每沐辄二三十枚。临死，发中但闻啾啾数千鸡雏声。

译文

梁朝有个人，常常用鸡蛋白来洗头发，说这样可以使头发变得光泽亮丽，每洗一次头发都要用二三十个鸡蛋。他临死时，听到头发中传出有几千只鸡雏啾啾的叫声。

江陵刘氏，以卖鳝羹为业。后生一儿头是鳝，自颈以下，方为人耳。

译文

江陵有个姓刘的，以售卖鳝鱼羹为生。后来生了个小孩，头是鳝鱼头，在颈部以下的部分才是人形。

王克为永嘉郡守，有人饷羊[1]，集宾欲燕[2]。而羊绳解，来投一客，先跪两拜，便入衣中。此客竟不言之，固无救请。须臾，宰羊为羹，先行至客。一脔入口[3]，便下皮内，周行遍体[4]，痛楚号叫；方复说之。遂作羊鸣而死。

1 饷：赠送。

2 燕：同“宴”。

3 脔：切成小块的肉。

4 周行：循环运行。

译文

王克担任永嘉太守的时候，有人赠送他一头羊，他邀请宾客准备宴席。解开羊绳时，羊突然来到一客人身边，先跪下拜了两拜，接着钻进了客人的衣服。这位客人竟然不作声，并不为羊向主人求情。不久，羊被杀了煮成肉汤，先送到这位客人面前。他刚夹一小块入口，便觉那肉窜入皮肉，在全身游走，他痛苦得又喊又叫。此时他才说起之前那只羊向他求救的事，最后他发出羊一般的叫声，就死了。

梁孝元在江州时，有人为望蔡县令，经刘敬躬乱[1]，县廨被焚[2]，寄寺而住。民将牛酒作礼，县令以牛系刹柱[3]，屏除形像，铺设床坐，于堂上接宾。未杀之顷，牛解，径来至阶而拜，县令大笑，命左右宰之。饮噉醉饱[4]，便卧檐下。稍醒而觉体痒，爬搔隐疹[5]，因尔成癞[6]，十许年死。

1 刘敬躬乱：指梁武帝大同八年，安城郡民刘敬躬造反之事。

2 廨（xiè）：管舍，官署。

3 刹柱：佛教语，指寺前的幡竿。

4 噉：又作“啖”，食，吃。

5 隐疹：皮肤上起的小疙瘩。

6 癞：恶疮，顽癣，麻风。

译文

梁元帝在江州的时候，有人担任望蔡县令，因刚经历刘敬躬的叛乱，县府的房屋被烧，他寄住在寺庙里。百姓带着牛和酒作为礼物送给他，他把牛系在剎柱上，搬走佛的塑像，他还铺设座位，于佛堂上接待来宾。在快要宰杀牛只时，牛挣脱了绳子，直接来到阶前下拜，这位县令见了大笑，叫手下把牛杀了。他吃饱了牛肉，喝醉了酒，便睡在屋檐下。稍后醒来，觉得身体发痒，他抓搔后身体就出现小疙瘩，因此得了恶疮，十多年后就死了。

杨思达为西阳郡守，值侯景乱，时复旱俭，饥民盗田中麦。思达遣一部曲守视，所得盗者，辄截手腕，凡戮十余人。部曲后生一男，自然无手。

译文

杨思达担任西阳太守时，正值侯景作乱，加上当时又因旱灾歉收，饥民偷走官田中的麦子。杨思达派遣一位部下去看守，凡抓到偷麦子的人，就斩断他们的手腕，一共砍了十多个人。这位部下后来生了一个男孩，天生就没有手腕。

齐有一奉朝请[1]，家甚豪侈，非手杀牛，噉之不美。年三十许，病笃，大见牛来，举体如被刀刺，叫呼而终。

1 奉朝请：官名，古代诸侯春季朝见天子叫朝，秋季朝见为请。因此称定期参加朝会的官员为奉朝请。汉代退职大臣、将军和皇室、外戚多以奉朝请名义参加朝会。晋代以奉车、驸马、骑三都尉为奉朝请，南北朝设以安置闲散官员，隋初罢之，另设朝请大夫、朝请郎，为文散官。

译文

齐朝有一位奉朝请，家中非常富足奢华，如果不是自己亲手宰杀的牛，吃起来总觉得味道不美。他三十多岁时，病得很重，看见有一头牛向自己走来，全身好像被刀割一样，大声呼叫而死。

江陵高伟，随吾入齐，凡数年，向幽州淀中捕鱼。后病，每见群鱼啮之而死。

译文

江陵人高伟，跟随我一起来到齐朝，前后好几年，一直在幽州的湖泊捕鱼。他后来生病，常常看见一大群鱼来咬他，最后因此而死了。

世有痴人，不识仁义，不知富贵并由天命。为子娶妇，恨其生资不足[1]，倚作舅姑之尊，蛇虺其性，毒口加诬，不识忌讳，骂辱妇之父母，却成教妇不孝己身，不顾他恨。但怜己之子女，不爱己之儿妇。如此之人，阴纪其过[2]，鬼夺其算[3]。慎不可与为邻，何况交结乎？避之哉！

1 生资：指嫁妆。

2 阴：冥冥之中，借指鬼神。

3 算：寿命。

译文

世上有一种无知的人，不懂得仁义，不知道富与贵都是由天命所定。替儿子娶媳妇，埋怨媳妇的嫁妆太少，于是恃着公公婆婆的尊长身份，怀着毒蛇般的心肠，对儿媳恶毒辱骂，甚至不顾忌讳，谩骂媳妇的父母，这实际上是促成儿媳不孝敬自己，也不顾忌她心里的怨恨。他们只知道疼爱自己的儿女，却不懂得爱护自己的儿媳。这样的人，阴司会记录他的罪过，鬼神会减掉他的寿命。你们千万不可与这种人为邻居，更不能与之结为朋友。还是避开他们吧！

赏析与点评

无论是儒家的“耻感文化”，还是佛教的“因果报应”说，两者均导人向善，前者以世俗的看法“监视”人类的道德，后者以宗教轮回操控人心。故此，中国在过去二千五百年中，其道德系统都能有效运转。后来，五四运动时“打倒孔家店”及“文化大革命”“破四旧”等口号却连根拔起了人对形而上的信仰，以及对世俗绝对的敬畏，造成中国当代社会的道德危机。现在，中国当务之急不但要响应民众还政于民的要求，还要重塑当代的道德与信仰，即既要巩固其执政合法性，又要维持社会的伦理道德。

卷

六

书证第十七

本篇导读

范文澜称颜之推为“当时南北两朝最通博最有思想的学者，经历南北两朝，深知南北政治、俗尚的弊病，洞悉南学北学的短长。”本篇主要记录了作者对经、史典籍所作的考证，共有四十七条。有学者认为这一篇多为考证之学，应另为一书。在这篇文章中，颜之推既整理自己的读书心得，同时又通过列举例子来告诫子孙要博览群书，不可妄发议论，以免因谬误而被人取笑。颜之推认为文字是典籍的根本，因此他重视《说文解字》，以及解释字义及说明引注，并常常以此为本。然而，他并不拘泥于此，他认为文字尤其是字体，是随时代而变化的，倘若所有字都必须依从小篆，便会显得太过固执，不过他又认为随意增减笔画的“鄙俗”也是不可取的。他提出用字可一分为二，即在著书作文时须参考《说文解字》；而写作一般应用文章时，则使用流行字词，这是非常开明的想法。

《诗》云：『参差荇菜[1]。』《尔雅》云：『荇，接余也。』字或为『莕』。先儒解释皆云：『水草，圆叶细茎，随水浅深。今是水悉有之，黄花似莼[2]，江南俗亦呼为「猪莼」，或呼为「荇菜」。刘芳具有注释[3]。而河北俗人多不识之，博士皆以参差者是苋菜[4]，呼『人苋』为『人荇』，亦可笑之甚。

1 参差：长短不齐的样子。荇（xìnɡ）菜：多年生草本植物，叶呈对生圆形，嫩时可食，亦可入药，睡莲科，初夏开黄色小花。此句出自《诗经•周南•关雎》：“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2 莼（chún）：莼菜，多年生水草，浮于水面，叶子椭圆形，可食。

3 刘芳：字伯文，北魏彭城人，曾撰《毛诗笺音义证》十卷。事见《魏书•列传第四十三》。具：写，撰写。

4 苋菜：一年生草本植物。叶对生，卵形或菱形，有绿紫两色。花黄绿色。种子极小，黑色而有光泽，嫩苗可作蔬菜。

译文

《诗经》里说：“参差荇菜。”《尔雅》解释说：“荇，就是接余。”这个字又写成“莕”。以前的学者解释它的时候都说：“它是一种水草，叶子是圆形的，茎很细，随着水的流动而深浅浮沉。现在凡是有水的地方都有这种植物。它开黄色的花，就好像莼菜一样，江南民间称它为‘猪莼’，也称它为‘荇菜’。”刘芳的《毛诗笺音义证》里都有注释。黄河以北地区的人大都不认识这种植物，博学之士都以为《诗经》里说的这种长短不齐的荇菜就是苋菜，把“人苋”称为“人荇”，十分可笑。

《诗》云：『谁谓荼苦[1]？』《尔雅》、《毛诗传》并以荼，苦菜也。又《礼》云：『苦菜秀[2]。』案：《易统通卦验玄图》曰[3]：『苦菜生于寒秋，更冬历春，得夏乃成。』今中原苦菜则如此也。一名游冬，叶似苦苣而细，摘断有白汁，花黄似菊。江南别有苦菜，叶似酸浆，其花或紫或白，子大如珠，熟时或赤或黑，此菜可以释劳。案：郭璞注《尔雅》4，此乃『蘵』5，黄蒢也[6]。今河北谓之『龙葵』7。梁世讲《礼》者，以此当苦菜；既无宿根[8]，至春方生耳，亦大误也。又高诱注《吕氏春秋》曰[9]：『荣而不实曰英[10]。』苦菜当言英，益知非龙葵也。

1 荼（tú）：苦菜。文中所引诗句见《诗经•邶风•谷风》：“谁谓荼苦，其甘如荠”。

2 苦菜秀：出自《礼记•月令》：“孟夏之月，苦菜秀。”秀，植物开花。

3 《易统通卦验玄图》：《隋书•经籍志》载有《易通统卦验玄图》一卷，不题撰人。当即此书。

4 郭璞：字景纯，晋代河东闻喜人，好经术，工词赋，精通阴阳历算，曾为王敦的记室参军，后因劝阻王敦起兵而被杀。

5 蘵（zhī）：草名，即龙葵。古人误之为苦蘵。

6 黄蒢（chú）：草名，叶子似酸浆，花小而白，中心黄。

7 龙葵：一年生草本植物，叶互生，卵形或椭圆形。夏秋间开白花，结浆果，圆球形，熟时紫黑色。有小毒。全草可供药用，有清热解毒，除湿止痒，消肿生肌的功效。

8 宿根：某些二年生或多年生草本植物的根，这些植物的茎叶枯萎后可以继续生存，次年春天重新发芽，所以叫作宿根。

9 高诱：汉末涿郡人，曾为《吕氏春秋》作注。

10 英：植物开花而不结果实。

译文

《诗经》里说：“谁谓荼苦？”《尔雅》和《毛诗传》都认为荼就是苦菜。另外，《礼记》中说：“（农历四月）苦菜开花。”据考证：《易统通卦验玄图》说：“苦菜长于深秋时节，经过冬天和春天，到夏天才长成。”现在中原地区的苦菜就是这样的。它也叫“游冬”，叶子好像苦苣，但是比苦苣细，掐断后有白汁，花是黄色的，像菊花。江南地区另外有一种苦菜，叶子好像酸浆叶一样，它的花有紫色有白色的，果实像珠子一般大，成熟的时候或红或黑，这种菜可以消除疲劳。据考证：郭璞在注《尔雅》时说，这是“蘵”，就是黄蒢。现在黄河以北地区的人称之为“龙葵”。梁朝讲述《礼记》的人把它当作苦菜，可是这种植物没有多年生的根，又是在春天才发芽，这是个大错误。另外，高诱注的《吕氏春秋》里说：“开花而不结果，叫英。”苦菜应当被称为“英”，由此更可知道它不是龙葵。

《诗》云：『有杕之杜[1]。』江南本并『木』傍施『大』2，《传》曰：『杕，独貌也。』徐仙民音徒计反[3]。《说文》曰：『杕，树貌也。』在『木』部。《韵集》音『次第』之『第』4，而河北本皆为『夷狄』之『狄』，读亦如字[5]，此大误也。

1 杕（dì）：树木孤独挺立的样子。杜：即杜梨，也叫棠梨，一种野生梨。本句出自《诗经•唐风•杕杜》：“有杕之杜，其叶湑湑。”

2 本：书的版本。

3 徐仙民：即晋代人徐邈，他曾撰《毛诗音》二卷。事见《晋书•列传第六十一》。

4 《韵集》：《隋书•经籍志》载有《韵集》六卷，晋安复令吕静撰。

5 如字：一字有两个或两个以上读音，依本音读叫“如字”。

译文

《诗经》里说：“有杕之杜。”江南地区的抄本中的“杕”字都是“木”字旁加“大”字，《毛诗传》里说：“杕，孤独挺立的样子。”徐仙民给它注音为徒计反。《说文解字》说：“杕，是树的样子。”收在“木”部。《韵集》中把它读作“次第”的“第”，而黄河以北地区的抄本都写作“夷狄”的“狄”，读音也如“狄”字的本音，这是大错误。

《诗》云：『駉駉牡马[1]。』江南书皆作『牝牡』之『牡』2，河北本悉为『放牧』之『牧』。邺下博士见难云：『《駉颂》既美僖公牧于垧野之事[3]，何限騲骘乎[4]？』余答曰：『案：《毛传》云：「駉駉，良马腹干肥张也[5]。」其下又云：「诸侯六闲四种[6]：有良马，戎马，田马，驽马。」若作放牧之意，通于牝牡，则不容限在良马独得「駉駉」之称。良马，天子以驾玉辂[7]，诸侯以充朝聘郊祀[8]，必无騲也。《周礼•圉人职》：「良马，匹一人[9]。驽马，丽一人[10]。」圉人所养，亦非騲也；颂人举其强骏者言之，于义为得也。《易》曰：「良马逐逐[11]。」《左传》云：「以其良马二。」亦精骏之称，非通语也。今以《诗传》良马，通于牧，恐失毛生之意[12]，且不见刘芳《义证》乎？』

1 駉駉：马肥壮的样子，亦指肥壮之马。牡马：公马。

2 牝（pìn）牡：鸟兽的雌性和雄性。

3 僖公：指鲁僖公。垧（jiōnɡ）：远郊，野外。

4 騲（cǎo）：母马。骘（zhì）：公马。

5 干：人和动物躯体的主干。肥张：肥壮的样子。

6 六闲：周朝诸侯有六闲。闲，马厩。《周礼•夏宫•校人》：“天子十有二闲，马六种；邦国六闲，马四种；家四闲，马二种。”

7 玉辂（lù）：古代帝王所乘之车，以玉为饰。

8 朝（cháo）聘：古代诸侯亲自或派使臣按期朝见天子。《礼记•王制》：“诸侯之于天子也，比年一小聘，三年一大聘，五年一朝。”郊祀：古代于郊外祭祀天地，南郊祭天，北郊祭地。郊指大祀，祀为群祀。

9 匹一人：意思是每匹良马由一个人来饲养。

10 丽：偶，成对。丽一人，此处指两匹驽马由一个人饲养。

11 逐逐：极速狂奔的样子。

12 毛生：指为《诗经》作传的汉代人毛公。

译文

《诗经》里说：“牡马。”江南地区的书上都写作“牝牡”的“牡”，而黄河以北地区的版本都写成“放牧”的“牧”。邺下的学者对此进行诘难说：“《颂》这首诗既然是赞美僖公野外放牧的事，为什么要限定是公马还是母马呢？”我回答说：“根据考证，《毛诗传》里说：‘，是说良马躯干肥壮。’下面又说‘周代诸侯有六个马厩，四种马：包括良马、战马、打猎骑的马、劣马。’要是解释为放牧的意思，那就是通指公马和母马了，而不能限定只有良马才能得到‘’的美名。良马，天子用它来驾车，诸侯用它来朝见天子、在郊外祭祀天地等活动，它肯定不会是母马。《周礼•圉人职》里说：‘良马，每匹由一个人来饲养；驽马，每两匹由一个人来饲养。’圉人所养的马，也不会是母马。颂诗的作者列举强骏的马来赞美，在意义上是恰当的。《周易》中说：‘良马狂奔。’《左传》中说：‘（赵旃）用他的两匹良马。’也是说马强壮骏美，并不是提到所有马都通用的说法。现在认为《毛诗传》里的‘良马’通指母马和公马，恐怕是违背了作者毛公的本意，况且，难道没读过刘芳的《毛诗笺音义证》吗？”

《月令》云[1]：『荔挺出。』郑玄注云[2]：『荔挺，马薤也[3]。』《说文》云：『荔，似蒲而小，根可为刷。』《广雅》云[4]：『马薤，荔也。』《通俗文》亦云马蔺[5]。《易统通卦验玄图》云：『荔挺不出，则国多火灾。』蔡邕《月令章句》云：『荔似挺。』高诱注《吕氏春秋》云：『荔草挺出也。』然则月令注荔挺为草名，误矣。河北平泽率生之[6]。江东颇有此物，人或种于阶庭，但呼为『旱蒲』，故不识马薤。讲《礼》者乃以为马苋；马苋堪食，亦名豚耳，俗名马齿。江陵尝有一僧，面形上广下狭；刘缓幼子民誉[7]，年始数岁，俊晤善体物[8]，见此僧云：『面似马苋。』其伯父绦因呼为荔挺法师。绦亲讲《礼》名儒[9]，尚误如此。

1 《月令》：《礼记》中的《月令》章。

2 郑玄：字康成，东汉高密人，著名学者，曾经遍注五经。

3 马薤（xiè）：植物名，叶子像薤但是较薤长厚，像蒲草，因此被称为旱蒲，三月开花，五月结实，根可制刷。

4 《广雅》：中国古代的一部字典，三国时期魏人张揖所撰，原书三卷，共一万八千一百五十字。书的体例篇目基本根据《尔雅》，字按意义分部，释义多沿用同义相释的方法。因为这本书博采汉代经书笺注及《三苍》、《方言》、《说文》等字书对《尔雅》进行增广补充，所以称《广雅》。隋朝曹宪在为它作音释的时候，分为十卷，后来因避隋炀帝杨广之名讳，改名《博雅》，现在两名通用。

5 《通俗文》：一部解释经史用字的字典，汉代人服虔所撰，原书一卷，已失传，仅散见于《汉书注》、《文选注》及唐宋类书和诸经音义之中。马蔺（lìn）：蠡实的别名。多年生草本植物。根茎粗，叶子线形，花蓝色。叶子富于韧性，可用来捆东西，又可造纸，根可以制刷子。

6 平泽：平湖，沼泽。率：皆，遍。

7 刘缓：字含度，南朝梁人。

8 俊晤：聪明卓异。体物：描述事物，摹状事物。

9 绦亲：即刘绦本人。

译文

《礼记•月令》中说：“荔挺出。”郑玄解释说：“荔挺，就是马薤。”《说文解字》中说：“荔，形状像蒲草但是比蒲草小，根可以用来做刷子。”《广雅》中说：“马薤，就是荔。”《通俗文》也说它是马蔺。《易统通卦验玄图》说：“若是荔挺不发芽，那么国家就会多火灾。”蔡邕的《月令章句》说：“荔似挺。”高诱注的《吕氏春秋》说：“荔草直立生长。”然而《月令注》认为荔挺是草名，这是错误的。黄河以北地区的湖泊沼泽里到处都长着这种植物。江南地区也有很多这种植物，有人把它种在台阶前的庭院里，把它叫作旱蒲，故而不认识马薤。讲授《礼记》的人就认为荔是马苋，马苋可以吃，也叫豚耳，俗名为马齿。江陵有一个和尚，脸型上宽下窄。刘缓的小儿子刘民誉，年纪才刚刚几岁，聪明卓异，善于描摹事物，他见到这个和尚就说：“和尚的脸像马苋一样。”他的伯父刘绦因此就称这个僧人为“荔挺法师”。刘绦本人就是讲授《礼记》的著名学者，竟然也会错到这种地步。

《诗》云：『将其来施施[1]。』《毛传》云：『施施，难进之意。』郑《笺》云：『施施，舒行貌也。』《韩诗》亦重为施施[2]。河北《毛诗》皆云『施施』。江南旧本，悉单为『施』，俗遂是之，恐为少误。

1 施施：徐行的样子。见《诗经•王风•丘中有麻》：“彼留子嗟，将其来施施。”

2 重（chónɡ）为：指两个“施”字重叠而用。

译文

《诗经》说：“请从从容容来。”《毛诗传》说：“施施，难以行进的意思。”郑玄的《毛诗传笺》说：“施施，缓缓地行走的样子。”《韩诗》中也是重叠用了“施施”两个字。黄河以北的《毛诗传》都写作“施施”。江南地区过去的旧版本，都单作一个“施”字，习俗上就认为这是对的，恐怕这是错误的。

《诗》云：『有渰萋萋[1]，兴云祁祁[2]。』《毛传》云：『渰，阴云貌。萋萋，云行貌。祁祁，徐貌也。』《笺》云：『古者，阴阳和，风雨时，其来祁祁然，不暴疾也。』案：渰已是阴云，何劳复云『兴云祁祁』耶？『云』当为『雨』，俗写误耳。班固《灵台诗》云：『三光宣精[3]，五行布序[4]，习习祥风，祁祁甘雨。』此其证也。

1 渰（yǎn）：阴云。萋萋：云朵弥漫的样子。

2 祁祁：舒缓的样子。以上两句见《诗经•小雅•大田》。

3 三光：日、月、星。宣精：指日月星辰发光。

4 五行：水、火、木、金、土。布序：依次展布。

译文

《诗经》说：“有渰萋萋，兴云祁祁。”《毛诗传》中说：“渰，阴云之貌。萋萋，云朵移动的样子。祁祁，是舒缓的样子。”《毛诗传笺》说：“古代的时候，阴阳调和，风雨按时而来，来的时候非常舒缓，不迅猛。”据考证：“渰”已经是指阴云，哪需再说“兴云祁祁”呢？“云”应当是“雨”，是一般人写错了。班固的《灵台诗》说：“三光宣精，五行布序，习习祥风，祁祁甘雨。”就是这说法的例证。

《礼》云：『定犹豫，决嫌疑[1]。』《离骚》曰：『心犹豫而狐疑。』先儒未有释者。案：《尸子》曰：『五尺犬为犹。』《说文》云：『陇西谓犬子为犹。』吾以为人将犬行，犬好豫在人前[2]，待人不得，又来迎候，如此往返，至于终日，斯乃『豫』之所以为未定也，故称『犹豫』。或以《尔雅》曰：『犹如麂[3]，善登木。』犹，兽名也，既闻人声，乃豫缘木[4]，如此上下，故称『犹豫』。狐之为兽，又多猜疑，故听河冰无流水声，然后敢渡。今俗云：『狐疑，虎卜[5]。』则其义也。

1 “定犹豫”两句：意为判断嫌疑，决定犹豫。语出《礼记•曲礼上》：“卜筮者，先圣之所以使民决嫌疑，定犹豫也。”

2 豫：事先，预先。

3 麂（jǐ）：一种小型的鹿，雄的有长牙和短角，腿细而有力，善于跳跃。

4 缘木：爬树。

5 虎卜：一种占卜的方法。《太平御览》卷八九二引晋张华《博物志》：“虎知冲破，又能画地卜。今人有画物上下者，推其奇偶，谓为虎卜。”

译文

《礼记》里说：“定犹豫，决嫌疑。”《离骚》中说：“心犹豫而狐疑。”前辈学者对此都没有解释。据考证：《尸子》中说：“五尺长的狗是犹。”《说文解字》中说：“陇西地区称狗的幼崽为犹。”我认为人带着狗走路的时候，狗喜欢预先跑在人的前面，等人等不到时，又跑回来迎候，像这样来回往返，整天如此，这就是“豫”之所以表示不确定的缘故，所以才说“犹豫”。有人认为《尔雅》说：“犹，形状像麂，善于爬树。”犹是动物的名字，听到人的声音就会提前爬到树上，这样上下不定，因此称为“犹豫”。狐狸是一种野兽，生性多疑，故此过河时，听到结冰的河里没有流水声之后才敢过河。现在有句俗语说：“狐狸性多疑，老虎会占卜。”就是这个意思。

《左传》曰：『齐侯痎[1]，遂痁[2]。』《说文》云：『痎，二日一发之疟[3]。痁，有热疟也。』案：齐侯之病，本是间日一发，渐加重乎故，为诸侯忧也。今北方犹呼『痎疟』，音『皆』。而世间传本多以『痎』为『疥』4，杜征南亦无解释[5]，徐仙民音『介』，俗儒就为通云：『病疥，令人恶寒，变而成疟。』此臆说也。疥癣小疾，何足可论，宁有患疥转作疟乎？

1 痎（jiē）：隔日发作的疟疾。

2 痁（shān）：伴随着发热的疟疾。

3 疟（nuè）：一种急性传染病。《礼记•月令》：“（孟秋之月）寒热不节，民多疟疾。”郑玄注：“疟疾，寒热所为也。”

4 疥（jiè）：一种皮肤病，又称疥癣。

5 杜征南：指杜预，位居征南大将军，爱读《左传》，自称有“左传癖”，曾为《左传》作注。

译文

《左传》里说：“齐侯得了痎病，后来转成了痁病。”《说文解字》中说：“痎，两天一发作的疟病。痁，是伴随着发热症状的疟病。”据考证：齐侯的病本来是隔天发作一次，逐渐加重，才令诸侯担心。现在北方地区仍然说“痎疟”，读作“皆”。然而世间的传本大多认为“痎”是“疥”，杜预对此也没有解释，徐仙民把“痎”注作读“介”，一般的学者就把它解释成：“得了疥病，使人怕寒，转而变成疟病。”这是主观猜测的说法。疥癣这种小毛病，哪里值得一提，哪有得了疥这种皮肤病而转化成疟病的呢？

《尚书》曰：『惟影响[1]。』《周礼》云：『土圭测影[2]，影朝影夕。』《孟子》曰：『图影失形[3]。』《庄子》云：『罔两问影[4]。』如此等字，皆当为『光景』之『景』。凡阴景者[5]，因光而生，故即谓为『景』。《淮南子》呼为『景柱』，《广雅》云：『晷柱挂景[6]。』并是也。至晋世葛洪《字苑》7，傍始加彡[8]，音于景反。而世间辄改治《尚书》、《周礼》、《庄》、《孟》从葛洪字，甚为失矣。

1 影响：影子和回声，多用以形容感应迅捷。引文见《尚书•大禹谟》：“惠迪吉，从逆凶，惟影响。”

2 土圭（ɡuī）：古代用以测日影、正四时和测度土地的器具。《周礼•地官•大司徒》：“以土圭之法，测土深，正日景，以求地中。”

3 图影：画影。

4 罔（wǎnɡ）两：影子边缘的淡薄阴影。“罔两问影”事见《庄子•齐物论》。郭象注：“罔两，景外之微阴也。”

5 阴景：阴影。

6 晷柱：即晷表，日晷上测量日影的标杆。

7 葛洪：东晋人，崇信道教，著有《抱朴子》、《字苑》等书。

8 彡（shān）：一种部首。

译文

《尚书》当中说：“惟影响。”《周礼》说：“用土圭来测量日影，影朝多阴，影夕多风。”《孟子》说“图影失形。”《庄子》说：“罔两问影。”像这些地方的“影”字，都应当是“光景”的“景”字。所有的阴影，都是依托光明而产生的，于是就称为“景”。《淮南子》称“景柱”，《广雅》中说：“晷柱挂景。”都是这么回事。到了晋代葛洪写的《字苑》里，才在景字旁边加“彡”，读成于景反。而世间的人就擅自改动《尚书》、《周礼》、《庄子》、《孟子》等书中的“景”字，而用葛洪所说的“影”字，这是个很大的错误。

太公《六韬》1，有天陈、地陈、人陈、云鸟之陈[2]。《论语》曰：『卫灵公问陈于孔子[3]。』《左传》：『为鱼丽之陈[4]。』俗本多作『阜』傍『车乘』之『车』。案诸陈队，并作『陈』、『郑』之『陈』。夫行陈之义，取于陈列耳，此六书为假借也[5]，《苍》、《雅》及近世字书[6]，皆无别字；唯王羲之《小学章》7，独『阜』傍作『车』，纵复俗行，不宜追改《六韬》、《论语》、《左传》也。

1 《六韬》：中国古代的兵书名，旧题周姜太公吕望撰，故文中称太公《六韬》。书分文韬、武韬、龙韬、虎韬、豹韬、犬韬六卷。

2 陈（zhèn）：同“阵”，军伍行列，战斗队形。

3 卫灵公问陈于孔子：事见《论语•卫灵公》：“卫灵公问陈于孔子。孔子对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明日遂行。”

4 鱼丽：古代战阵名。《左传•桓公五年》：“为鱼丽之陈”，晋杜预注：“《司马法》：‘车战二十五乘为偏。’以车居前，以伍次之，承偏之隙而弥缝阙漏也。五人为伍。此盖鱼丽陈法。”

5 六书：古人分析汉字造字的理论，包括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假借：六书的一种，谓本无其字而依声托事。汉许慎《说文叙》：“假借者，本无其字，依声托事，令、长是也。”

6 《苍》：指《苍颉篇》。《雅》：即《尔雅》。

7 《小学章》：古代字书。《隋书•经籍志》载：“小学篇一卷，晋下邳内史王义撰。”王利器认为当为王羲之所撰。

译文

姜太公的《六韬》里有天陈、地陈、人陈、云鸟之陈。《论语•卫灵公》里说：“卫灵公问陈于孔子。”《左传》里有“为鱼丽之陈”的话。一般的版本大多数是将以上几个“陈”字，写成“阜”字旁加上“车乘”的“车”字。据考证，表示各种军队陈列队伍的“陈”，都写作“陈、郑”的“陈”字。行陈之义，是取义于陈列，将“陈”写作“阵”，这在六书中属于假借法。在《苍颉篇》、《尔雅》和近代的字书里，“陈”字都没有写成别的字，只有王羲之的《小学章》里，唯独将“陈”写成“阜”字旁加“车”，即使这种写法在世间通行，也不应该再去更改《六韬》、《论语》和《左传》中的“陈”字。

《诗》云：『黄鸟于飞，集于灌木[1]。』《传》云：『灌木，丛木也。』此乃《尔雅》之文，故李巡注曰[2]：『木丛生曰灌。』《尔雅》末章又云：『木族生为灌。』族亦丛聚也。所以江南《诗》古本皆为『丛聚』之『丛』，而古『丛』字似『冣』字[3]，近世儒生，因改为『冣』，解云：『木之冣高长者。』案：众家《尔雅》及解《诗》无言此者，唯周续之《毛诗注》4，音为徂会反，刘昌宗《诗注》5，音为在公反，又祖会反：皆为穿凿，失《尔雅》训也。

1 “黄鸟”两句：见《诗经•周南•葛覃》。意思是黄雀来回飞舞，栖息在丛生的灌木上。

2 李巡：东汉汝南人，曾经为《尔雅》作注。《隋书•经籍志》载：“梁有汉中黄门李巡尔雅注三卷，亡。”其人见《后汉书•列传第六十八》。

3 冣（zuì）：“最”的古字。

4 周续之：字道祖，雁门广武人。事见《宋书•列传第五十三》。

5 刘昌宗：晋人，有《周礼音》、《仪礼音》各一卷，《礼记音》五卷。

译文

《诗经》里说“黄鸟于飞，集于灌木。”《毛诗传》中说：“灌木，就是丛生的树木。”这是《尔雅》里面的话，因此李巡注的《尔雅》中说：“树木丛生称为灌。”《尔雅》中这一解释的末段又说：“树木族生就是灌。”族，也就是丛聚的意思。所以江南地区的《诗经》古版本都写成“丛聚”的“丛”字，而古“丛”字的字形像“冣”，近代的儒生因此就把“丛”字改成“冣”字，并且解释成：“树木中长得最高大的。”据考证：各家的《尔雅》和注释《诗经》的著述都没有这样说的，只有周续之的《毛诗注》把这个字注音为徂会反，刘昌宗的《诗注》把它注音为在公反，也作祖会反：这些都是牵强附会的说法，不符合《尔雅》的注释。

『也』是语已及助句之辞[1]，文籍备有之矣。河北经传，悉略此字，其间字有不可得无者，至如『伯也执殳[2]』，『于旅也语[3]』，『回也屡空[4]』，『风[5]，风也，教也』，及《诗传》云：『不戢[6]，戢也；不傩[7]，傩也。』『不多，多也。』如斯之类，傥削此文[8]，颇成废阙[9]。《诗》言：『青青子衿。』《传》曰：『青衿，青领也，学子之服。』按：古者，斜领下连于衿[10]，故谓领为『衿』。孙炎、郭璞注《尔雅》，曹大家注《列女传》11，并云：『衿，交领也。』邺下诗本，既无『也』字，群儒因谬说云：『青衿、青领，是衣两处之名，皆以青为饰。』用释『青青』二字，其失大矣！又有俗学，闻经传中时须『也』字，辄以意加之，每不得所，益成可笑。

1 语已：即语尾。助句：即语助词。

2 殳（shū）：古代的一种兵器，以竹或木制成，八棱，顶端装有圆筒形金属，无刃，也有装金属刺球，顶端带矛的，多用作仪仗。引文见《诗经•卫风•伯兮》：“伯也执殳，为王前驱。”

3 旅：次序。此句见《仪礼•乡射礼》：“古者于旅也语，凡旅不洗，不洗者不祭；既旅，士不入。”

4 回：颜回。屡空：经常贫困，谓贫困无财。语出《论语•先进》：“回也其庶乎！屡空。”

5 风：风教，教化。见《诗经•小序》。

6 不戢（jí）：不检束，放纵。语出《诗经•小雅•桑扈》：“不戢不难，受福不那。”

7 傩（nuó）：难。

8 傥：倘若，假如，表示假设。

9 废阙：指缺漏。

10 衿（jīn）：古代衣服的交领。

11 曹大家（ɡū）：即汉代人班昭，她是班彪之女，班固、班超之妹。嫁给曹世叔，早寡，屡受召入宫，当皇后及诸贵人的教师，号曰“大家”。大家即大姑，古代对女子的尊称。家，通“姑”。

译文

“也”字是用作句末语气词和句中语助词，文章典籍都会用到这个字。黄河以北地区的经书及传本中，大都省略了这字，然而其中有些地方的“也”字是不能省略的，比如像“伯也执殳”，“于旅也语”，“回也屡空”，“风，风也，教也”，以及《毛诗传》中说的：“不戢，戢也；不傩，傩也。”“不多，多也。”诸如此类的句子，假如省略了“也”字，文章的句意就会残缺不全。《诗经》里说：“青青子衿”，《毛诗传》解释说：“青衿，即青色的衣领，是学子所穿的衣服。”据考证：古时候，衣服领子斜着下来与衣襟连在一起，因此将领子称作“衿”。孙炎、郭璞注的《尔雅》、曹大家班昭注的《列女传》，都说：“衿，就是交领。”邺下的《诗经》的传本，都没有“也”字，许多儒生因而错误地解释说：“青衿，青领，是衣服上两个部分的名称，都用青色作装饰。”用这种说法来解释“青青”两个字，实在是大错特错。还有一些平庸的读书人，听说经书的传注中常用“也”字，于是就根据自己的主观猜测随意添补，往往添补得不恰当，这就更加可笑了。

《易》有蜀才注[1]，江南学士，遂不知是何人。王俭《四部目录》2，不言姓名，题云：『王弼后人[3]。』谢炅、夏侯该，并读数千卷书，皆疑是谯周[4]；而《李蜀书》，一名《汉之书》，云：『姓范名长生，自称蜀才。』南方以晋家渡江后[5]，北间传记，皆名为伪书，不贵省读，故不见也。

1 蜀才：东晋时成汉范贤的自称。贤字长生，曾注《周易》。

2 王俭：字仲宝，琅琊临沂人，著有《七志》、《宋元徽元年四部目录》等书。《四部目录》：分甲乙丙丁四部，计一万五千七百零四卷。事见《南齐书•王俭传》与《隋书•经籍志》。

3 王弼：三国时期魏人，撰有《周易注》。

4 谯周：字允南，三国时期蜀国人。

5 晋家：指西晋王朝。

译文

《易经》有由蜀才撰写的注本，江南地区的学子，竟不知道蜀才是何人。王俭的《四部目录》中，也没有提到他的姓名，只写着：“他是王弼后人。”谢炅、夏侯该都读了几千卷书，都怀疑蜀才就是蜀国的谯周；而《李蜀书》，又名《汉之书》，说：“其人姓范名长生，自称蜀才。”南方地区自从晋朝渡江之后，把北方的经传文章都指为“伪书”，不认真阅读它们，因此就不知道蜀才是谁。

《礼•王制》云：『臝股肱[1]。』郑注云：『谓揎衣出其臂胫[2]。』今书皆作『擐甲』之『擐』3。国子博士萧该云[4]：『「擐」当作「揎」，音「宣」，「擐」是穿着之名，非出臂之义。』案《字林》，萧读是，徐爰音『患』5，非也。

1 臝（luǒ）：同“裸”，露出。股肱（ɡōnɡ）：大腿和胳膊。

2 揎（xuān）衣：捋起衣袖。胫：小腿。

3 擐（huàn）甲：穿上甲胄、贯甲。

4 萧该：南朝梁鄱阳王恢之孙，性笃学，精通《汉书》。事见《隋书•儒林传》。

5 徐爰：南朝宋开阳人，着有《礼记音》。

译文

《礼记•王制》中说：“裸股肱。”郑玄注释说：“是指捋起衣服露出胳膊和腿。”现在的书都写作“擐甲”的“擐”。国子博士萧该说：“‘擐’应当是‘揎’，读作‘宣’，‘擐’是穿着的意思，不是露出手臂的意思。”依据《字林》的内容，萧该的读音是正确的；徐爰读成“患”，是不对的。

《汉书》：『田肎贺上[1]。』江南本皆作『宵』字。沛国刘显[2]，博览经籍，偏精班《汉》，梁代谓之『《汉》圣』。显子臻[3]，不坠家业。读班史，呼为『田』。梁元帝尝问之，答曰：『此无义可求，但臣家旧本，以雌黄改「宵」为「肎」。』元帝无以难之。吾至江北，见本为『肎』。

1 肎（kěn）：“肯”的古字。引文见《汉书•高帝纪》。

2 刘显：字嗣芳，沛国相人。博涉多通，著有《汉书音》二卷。

3 臻：刘臻，刘显之子。

译文

《汉书》中有：“田肎贺上。”江南地区的版本都把“肎”写作“宵”字。沛国人刘显，博览经书典籍，尤其精通班固的《汉书》，梁朝人称他为“《汉》圣”。刘显的儿子刘臻，继承了家传的学业。他读班固的《汉书》时，读成“田肎”。梁元帝曾经问他为什么这样读，他回答说：“这没有什么意义可探究，只是我家的旧抄本中，用雌黄把‘宵’字改成了‘肎’字。”梁元帝也没法诘难他。我到了江北地区后，见到这个字本来就是写作“肎”。

《汉书•王莽赞》云：『紫色蛙声，余分闰位[1]。』盖谓非玄黄之色[2]，不中律吕之音也[3]。近有学士，名问甚高，遂云：『王莽非直鸢髆虎视[4]，而复紫色蛙声。』亦为误矣。

1 闰位：非正统的帝位。

2 玄黄：黑色和黄色，是正色。

3 律吕：古代校正乐律的器具，比喻准则、标准。

4 髆（bó）：胳膊。虎视：像老虎那样雄视，有伺机摄取之意。

译文

《汉书•王莽赞》中说：“紫色蛙声，余分闰位。”意思是说紫色不是玄黄正色，蛙声不合声律标准。近来有位学者，名望很高，竟然说：“王莽不仅像鸢鸟那样双肩高耸，像老虎那样雄视四方，而且还有紫色的皮肤和蛙鸣一样的声音。”这是错误的。

简『策』字，『竹』下施『朿』，末代隶书[1]，似杞、宋之『宋』2，亦有『竹』下遂为『夹』者，犹如『刺』字之傍应为『朿』，今亦作『夹』。徐仙民《春秋》、《礼音》，遂以『筴』为正字[3]，以『策』为音，殊为颠倒。《史记》又作『悉』字，误而为『述』，作『妬』字[4]，误而为『姤』5，裴、徐、邹皆以『悉』字音『述』6，以『妬』字音『姤』。既尔，则亦可以『亥』为『豕』字音，以『帝』为『虎』字音乎？

1 末代：末世，指一个朝代衰亡的时期。这里指秦末。

2 杞、宋：都是古国名。

3 正字：字形或拼法符合标准的字，区别于异体字、错字、别字等，亦指本字。

4 妬：又作“妒”。

5 姤（ɡòu）：《周易》卦名。六十四卦之一。《周易•姤》：“姤，女壮，勿用取女。”

6 裴、徐、邹：南朝宋人裴骃、徐野民、梁人邹诞生。裴骃曾为《史记》作注，徐野民著《史记音义》，邹诞生著《史记音》。

译文

简策的“策”字，是在“竹”下面加“朿”字，秦末的隶书中，这个字的字形类似杞、宋的“宋”字，也有在“竹”字下面写成“夹”的，就好像“刺”字的偏旁应该是“朿”，现在也写成“夹”。徐仙民的《春秋》和《礼记音》中，竟以“筴”字为本字，把“策”作为读音，实在是本末倒置。《史记》中写“悉”字，错写成“述”，写“妬”字，错写成“姤”。裴骃、徐广、邹诞生为《史记》作注时，都把“悉”注音作“述”，把“妬”注音作“姤”。既然这样的话，那也可以用“亥”为“豕”字注音，用“帝”为“虎”字注音吗？

张揖云[1]：『虙[2]，今伏羲氏也。』孟康《汉书•古文注》亦云[3]：『虙，今伏。』而皇甫谧云[4]：『伏羲或谓之宓羲。』按诸经史纬候[5]，遂无『宓羲』之号。『虙』字从『虍』6，『宓』字从『宀』7，下俱为『必』，末世传写，遂误以『虙』为『宓』，而《帝王世纪》因误更立名耳。何以验之？孔子弟子虙子贱为单父宰[8]，即虙羲之后，俗字亦为『宓』9，或复加山。今兖州永昌郡城，旧单（shàn）父地也，东门有子贱碑，汉世所立，乃曰：『济南伏生[10]，即子贱之后。』是知『虙』之与『伏』，古来通字，误以为『宓』，较可知矣。

1 张揖：字稚让，清河人，一云河间人，魏太中博士。著有《广雅》四卷，《埤苍》三卷，《三苍训诂》三卷，《杂字》一卷，《古文字训》三卷。

2 虙（fú）：通“伏”，姓，即伏羲氏，古代传说中的三皇之一。相传他始画八卦，又教民渔猎，取牺牲以供庖厨，因称庖牺。

3 孟康：字公休，三国时期魏安平人，曾注《汉书》。

4 皇甫谧：字士安，幼名静，西晋安定朝那人，工诗赋，曾撰《帝王世纪》、《年历》、《高士传》、《逸士传》、《列女传》、《玄晏春秋》等书。

5 纬候：纬书与《尚书中候》的合称，亦为纬书的通称。

6 虍（hū）：部首的一种，意思是虎皮上的花纹。

7 宀（mián）：部首的一种，意思是房屋。《说文•宀部》：“宀，交覆深屋也。象形。”

8 虙子贱：即孔子的学生宓不齐，字子贱，少于孔子三十岁，孔子曾经称许他为君子，他曾为单父的地方官，政绩卓著。事见《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单父：春秋时期鲁国的邑名。故址在今山东单县南。

9 俗字：即俗体字。旧时指通俗流行而字形不合规范的汉字，别于正体字而言。

10 伏生：汉时济南人，名胜，或云字子贱。原秦博士，治《尚书》。始皇焚书，伏生以书藏壁中。汉兴后，求其书已散逸，仅得二十九篇，以教于齐鲁间。汉文帝即位后，闻其能治《尚书》。欲召之。然伏生年已九十余，老不能行，乃诏太常使掌故晁错往受之。西汉《尚书》学者，皆出其门下。相传所撰有《尚书•大传》三卷，学者怀疑是后学杂录所闻而成。事见《汉书•儒林传》。

译文

张揖说：“虙，就是现在说的伏羲氏。”孟康的《汉书•古文注》也说：“虙，就是现在的伏字。”而皇甫谧说：“伏羲也称作宓羲。”考证各种经书和典籍记载，都没有“宓羲”的名号。“虙”字属于“虍”部，“宓”字属于“宀”部，两个字的下半部分都是“必”字。后世传抄誊写时，错把“虙”字写成“宓”字，而皇甫谧的《帝王世纪》就因此错误地给伏羲氏另立了名号。怎样可以验证这种说法呢？孔子的学生虙子贱曾经做单父地区的地方官，是虙羲的后人。他的姓的俗体字也写作“宓”，或者再加个“山”字。现在的兖州永昌郡城，就是过去的单父地区，郡城的东门有子贱碑，是汉代的时候立的，碑文说：“济南的伏生，就是子贱的后人。”由此可知“虙”字和“伏”字，自古以来就是通用的字，伏羲氏的“伏”被错写为“宓”的原因，就清楚可知了。

赏析与点评

颜之推博览群书，尤精文字、训诂、音韵学等学问。故此他不仅能引证文献，还能以方言口语和实物（如碑刻、文物等）进行印证，这种多方求证的治学方法，严谨负责，实可为后世师法。

《太史公记》曰[1]：『宁为鸡口，无为牛后[2]。』此是删《战国策》耳。案：延笃《战国策音义》曰[3]：『尸，鸡中之主。从，牛子。』然则，『口』当为『尸』，『后』当为『从』，俗写误也。

1 《太史公记》：即《史记》，汉、魏、南北朝人称司马迁《史记》为《太史公记》。

2 “宁为”两句：引文见《史记•苏秦列传》，意思是宁居小者之首，不为大者之后。

3 延笃：字叔坚，东汉时人，曾经从马融受业，博通经传及百家之言，能著文章，当时甚有名气。《隋书•经籍志》载其撰有《战国策论》一卷。其人见《后汉书•吴延史卢赵列传》。

译文

《太史公记》中说：“宁为鸡口，无为牛后。”这句话节录自《战国策》中的文字。据考证，延笃的《战国策音义》中说：“尸，是鸡中的主宰；从，是牛犊。”那么，《太史公记》中的“口”应该是“尸”字，“后”应当是“从”字，世俗的传本是抄写错了。

应劭《风俗通》云[1]：『《太史公记》：「高渐离变名易姓[2]，为人庸保[3]，匿作于宋子[4]，久之作苦，闻其家堂上有客击筑[5]，伎痒，不能无出言。」』案：伎痒者，怀其伎而腹痒也。是以潘岳《射雉赋》亦云：『徒心烦而伎痒。』今《史记》并作『徘徊』，或作『彷徨不能无出言』，是为俗传写误耳。

1 应劭（shào）：字仲远，汉代汝南南顿人，曾为太山太守。《隋书•经籍志》载其撰有《风俗通义》三十一卷。

2 高渐离：战国时期燕国人，擅长击筑，与荆轲十分友好，曾经在易水击筑为荆轲送行。秦统一天下后，他变换姓名，隐居于宋子，终因技痒难耐而显露身份。秦始皇因爱惜他的音乐才能，赦免了他的死罪，只熏瞎了他的眼睛，使他击筑为乐。秦始皇减低了对他的防范之后，高渐离便将铅块藏在乐器中，扑击秦始皇，结果击而不中，被秦始皇诛杀。事见《史记•刺客列传》。

3 庸保：受雇担任杂役的人。

4 宋子：县名，在今河北巨鹿。

5 筑：古代弦乐器，形似琴，有十三弦。

译文

应劭的《风俗通》说：“《太史公记》中说：‘高渐离改名换姓，给人作仆役，藏身在宋子县。时间久了，劳作辛苦，听到家中堂上有客人击筑而歌，他技痒难耐，不能一言不发。’”据考证，所谓技痒，就是怀有某种技艺，因不能展示而心痒难耐。因此，潘岳《射雉赋》也说：“只是心烦和技痒。”现在的《史记》都写成“徘徊”，或者是“彷徨不能无出言”，这是世俗的人传抄誊写错了。

太史公论英布曰[1]：『祸之兴自爱姬，生于妒媚[2]，以至灭国。』又《汉书•外戚传》亦云：『成结宠妾妒媚之诛[3]。』此二『媚』并当作『媢』4，媢亦妒也，义见《礼记》、《三苍》5。且《五宗世家》亦云：『常山宪王后妒媢[6]。』王充《论衡》云[7]：『妒夫媢妇生，则忿怒斗讼。』益知『媢』是『妒』之别名。原英布之诛为意贲赫耳[8]，不得言『媚』。

1 英布：汉六县人。曾犯法被黥面，故又称黥布，秦末时率骊山刑徒起事，归附项羽，封九江王，奉项羽的命令追杀义帝于郴县。楚汉相争时，随何说服他归附汉军，封淮南王，从刘邦击灭项羽于垓下。高祖十一年，韩信、彭越被杀，英布起兵造反。被汉高祖击败后，为长江王诱杀。事见《史记•黥布列传》。

2 媚：逢迎取悦。

3 成结：形成，酿成。

4 媢（mào）：嫉妒。

5 《三苍》：古代三部字书的合称。汉初，合李斯《苍颉篇》、赵高《爰历篇》和胡母敬《博学篇》为一书，称《三苍》，亦统称《篇》，凡三千三百字。魏晋时，又以李斯《仓颉篇》为上卷，扬雄《训纂篇》为中卷，贾鲂《滂喜篇》为下卷，合为一部，亦称《三苍》。

6 常山宪王：即刘舜，汉景帝之子，立为常山王，卒谥号为“宪”。

7 王充：字仲任，会稽上虞人，东汉著名学者，著有《论衡》三十卷。事见《后汉书•王充王符仲长统列传》。

8 贲（fén）赫：汉人，初为淮南王中大夫，后因揭发英布谋反之事而被封为将军。

译文

太史公司马迁在评论英布时说：“灾祸因他的爱姬而引起，根源于妒媚之心，导致邦国灭亡。”另外，《汉书•外戚传》中也说：“杀身之祸是由宠妾妒媚酿成的。”这两处的“媚”字都应该是“媢”字，媢就是嫉妒的意思，它的释义参见《礼记》和《三苍》。而且《五宗世家》也说：“常山宪王的王后为人妒媢。”王充的《论衡》中说：“有妒夫媢妇出现，就会互相忿恨恼怒产生争斗诉讼。”更加可以知道“媢”就是“妒”的别名。推究《史记》之中英布被杀的原因，应是意指贲赫，不能说是“媚”。

《史记•始皇本纪》：『二十八年，丞相隗林、丞相王绾等[1]，议于海上[2]。』诸本皆作『山林』之『林』。开皇二年五月[3]，长安民掘得秦时铁称权[4]，旁有铜涂镌铭二所[5]。其一所曰：『廿六年，皇帝尽并兼天下诸侯，黔首大安，立号为皇帝，乃诏丞相状、绾，法度量则不壹、嫌疑者[6]，皆明壹之。』凡四十字。其一所曰：『元年，制诏丞相斯、去疾，法度量，尽始皇帝为之，皆有刻辞焉。今袭号而刻辞不称始皇帝，其于久远也，如后嗣为之者，不称成功盛德，刻此诏□左[7]，使毋疑。』凡五十八字，一字磨灭，见有五十七字，了了分明[8]。其书兼为古隶。余被敕写读之[9]，与内史令李德林对[10]，见此称权，今在官库；其『丞相状』字，乃为『状貌』之『状』，『丬』旁作『犬』；则知俗作『隗林』，非也，当为『隗状』耳。

1 隗（wěi）林：秦朝丞相。

2 海上：指东海之滨。

3 开皇：隋文帝年号。开皇二年即公元五八二年。

4 铁称权：即铁制秤锤。

5 涂（dù）：以金饰物。后作“镀”。镌（juān）：凿，雕刻。

6 法：通“废”，废弃。度量：用以计量短和容积的标准。则：标准权衡器。

7 左：通“佐”。“诏”与“佐”之间一字为原文缺漏。

8 了了：明白，清楚。

9 敕：委任。写：描摹缮写。读（dòu）：语句中的停顿。古代诵读文章，分句和读，短的停顿叫读，稍长的停顿叫句。后亦把“读”写成“逗”。这里应该是标点、点断的意思。

10 对：核对，校对。

译文

《史记•始皇本纪》中记载：“二十八年，丞相隗林、丞相王绾等人，在东海之滨议事。”所有的版本都写作山林的“林”。隋文帝开皇二年五月，长安地区的百姓挖到秦朝的铁秤锤，铁秤锤的侧边有两处镀铜的铭刻。其中一处刻着：“二十六年，皇帝吞灭兼并了天下所有的诸侯国，百姓太平无事，（秦王）立号为皇帝，于是命丞相隗状、王绾废除不一致或不明确的度量衡器，令其变得明确统一。”原文共四十个字。另一处说：“元年，制诏丞相斯、去疾，法度量，尽始皇帝为之，皆有刻辞焉。今袭号而刻辞不称始皇帝，其于久远也，如后嗣为之者，不称成功盛德，刻此诏□左，使毋疑。”一共五十八个字，其中一个字磨损消失了，能看见的有五十七个字，都可以清楚辨明。铭文的字体都是古隶书。我被委派抄写、点断这些铭文，与内史李德林相校对，看到了这个秤锤，它现在保存在官库里。它上面的“丞相状”几个字，就是状貌的“状”，在“丬”字旁加“犬”字；由此可知世人写作“隗林”是错误的，应当是“隗状”。

《汉书》云：『中外禔福[1]。』字当从『示』。禔，安也，音『匙匕』之『匙』，义见《苍》、《雅》、《方言》2。河北学士皆云如此。而江南书本，多误从『手』3，属文者对耦[4]，并为『提挈』之意[5]，恐为误也。

1 禔（zhī）福：安宁幸福。引文见《汉书•司马相如传》：“遐迩一体，中外禔福，不亦康乎？”

2 《方言》：全名《轩使者绝代语释别国方言》，原书十五卷，《隋书•经籍志》以后定为十三卷，作者是汉代扬雄。该书仿《尔雅》的体例，汇集古今各地同义词语，分别注明通行范围，取材或来自古籍，或为直接调查所得，由此可以考察汉代语言的分布状况，是研究中国古代词汇的重要材料。

3 从：聚合，归属。

4 对耦：即对偶，是一种修辞格，用对称的字句加强语言的表达效果。

5 提挈（qiè）：提携，牵扶。

译文

《汉书》中说：“中外禔福。”“禔”字应当从“示”部。“禔”是“安”的意思，读作“匙匕”的“匙”，它的含义可见于《苍》、《尔雅》和《方言》。黄河以北地区的学士都认为如此。可是江南通行的抄本中，都把“禔”字错写成从“手”部的字，写文章的人为了对偶，都把它理解为“提挈”的意思，恐怕是错误的。

或问：『《汉书注》：「为元后父名禁[1]，故禁中为省中。」何故以「省」代「禁」？』答曰：『案：《周礼•宫正》：「掌王宫之戒令纠禁。」郑注云：「纠[2]，犹割也，察也。」李登云[3]：「省，察也。」张揖云：「省，今省詧也[4]。」然则小井、所领二反，并得训「察」。其处既常有禁卫省察，故以「省」代「禁」。詧，古察字也。』

1 元后：指汉元帝的皇后，她父亲名叫翁禁。

2 纠：督察，督责。

3 李登：三国时期魏国人，著有《声类》十卷，是中国最早的一部韵书。

4 詧：“察”的古字。

译文

有人问：“《汉书注》记载：‘因为汉元帝的皇后的父亲名叫禁，所以将禁中改称为省中。’为什么用‘省’字代替‘禁’呢？”回答说：“据考证：《周礼•宫正》记载：‘掌管王宫的禁令，负责纠察禁绝之事。’郑玄的注释说：‘纠，相当于割、察之意。’李登说：‘省，就是察。’张揖说：‘省，就是如今的省詧。’这样的话，那么小井反和所领反两种读音所代表的意义，都要解释为‘察’。王宫那里既然总有禁卫军负责省察之事，因此用‘省’来代替‘禁’字。詧，是古代的察字。”

《汉•明帝纪》：『为四姓小侯立学[1]。』按：桓帝加元服[2]，又赐四姓及梁、邓小侯帛，是知皆外戚也。明帝时[3]，外戚有樊氏、郭氏、阴氏、马氏为四姓。谓之小侯者，或以年小获封，故须立学耳。或以侍祠猥朝[4]，侯非列侯，故曰小侯，《礼》云：『庶方小侯[5]。』则其义也。

1 四姓：四个名门贵族姓氏的合称，指下文提到的东汉明帝时外戚樊、郭、阴、马四姓。见《后汉书•明帝纪》（李贤注）。小侯：旧时称功臣子孙或外戚子弟的封侯者，以其非列侯，故称小侯。

2 桓帝：指汉桓帝刘志。元服：指冠。古称行冠礼为加元服。

3 明帝：指汉明帝刘庄。

4 侍祠：陪从祭祀，此处指侍祠侯，汉代，王子封为侯者称诸侯；异姓的群臣以功勋封侯者称彻侯。在长安者，皆奉朝请。其有赐特进者，位在三公下，称朝侯。位次在卿之下者，只是陪从祭祀而没有朝位的，称侍祠侯。猥（wéi）朝：即猥朝侯，汉代异姓侯的一种，不是朝侯也不是侍祠侯，而是被分封到偏远小国的皇室至亲，若公主子孙，有奉先侯坟墓在京师的，随时接受皇帝的见会，称猥朝侯。

5 庶方小侯：荒远地区的方小学侯。语出《礼记•曲礼下》：“庶方小侯入天子之国，曰某人，于外曰子，自称曰孤。”

译文

《后汉书•明帝纪》记载：“为四姓小侯立学。”据考证：汉桓帝行冠礼时，又赏赐给四姓和梁、邓小侯等人束帛，由此可以知道这些人都是外戚。汉明帝时，外戚中的樊氏、郭氏、阴氏、马氏被称为四姓。《后汉书》中称他们为小侯，可能是因为年纪很小就获得封号，因此须为其设立学校；也可能是因为他们都是侍祠侯或猥朝侯，虽然是侯但并不是上等侯，所以称小侯。《礼记》中说的“荒远地区的方国小侯”，就是这个意思。

《后汉书》云：『鹳雀衔三鳝鱼。』多假借为『鳣鲔』之『鳣』1；俗之学士，因谓之为『鳣鱼』。案：魏武《四时食制》：『鳣鱼大如五斗奁[2]，长一丈。』郭璞注《尔雅》：『鳣长二三丈。』安有鹳雀能胜一者，况三乎？鳣又纯灰色，无文章也[3]。鳝鱼长者不过三尺，大者不过三指，黄地黑文；故都讲云[4]：『蛇鳝，卿大夫服之象也[5]。』《续汉书》及《搜神记》亦说此事[6]，皆作『鳝』字。孙卿云：『鱼鳖鳅鳣。』及《韩非》、《说苑》皆曰：『鳣似蛇，蚕似蠋[7]。』并作『鳣』字。假『鳣』为『鳝』，其来久矣。

1 鳣（zhān）：即鲟鳇鱼。鲔（wěi）：鲟鱼和鳇鱼的古称。

2 奁（lián）：指盒匣一类的盛物器具。

3 文章：错杂的色彩或花纹。

4 都讲：古代学舍中协助博士讲经的儒生。

5 “蛇鳝”两句：事见《后汉书•杨震列传》：“客居于湖，不荅州郡礼命数十年，觿人谓之晚暮，而震志愈笃。后有冠雀衔三鳣鱼，飞集讲堂前，都讲取鱼进曰：‘蛇鳣者，卿大夫服之象也。数三者，法三台也。先生自此升矣。’年五十，乃始仕州郡。”

6 《续汉书》：晋司马彪撰，共八十三卷。《搜神记》：晋干宝撰，共三十卷，收集了大量民间传闻及鬼神灵异之事。

7 蠋（zhú）：鳞翅目昆虫的幼虫。色青，形似蚕，大如手指。

译文

《后汉书》中说：“鹳雀衔三鳝鱼。”“鳝”字常常假借为“鳣鲔”的“鳣”字。世间的学者，因此就认为《后汉书》中说的是鳣鱼。据考证：魏武的《四时食制》里说：“鳣鱼像能盛五斗的盒子那样大，长一丈。”郭璞注的《尔雅》中说：“鳣鱼长达二三丈。”哪有鹳鸟能衔住一条这样的大鱼呢？何况还是三条？鳣鱼又是纯灰色的，没有花纹。鳝鱼长的也不超过三尺，大的也没有三指宽，鱼身是黄色的，上面有黑色的花纹，所以《后汉书》都说：“蛇鳝，是卿大夫官服上的装饰图像。”《续汉书》和《搜神记》中也说到这件事，两本书中都写作“鳝”字。荀子说：“鱼鳖鳅鳣。”《韩非子》、《说苑》都说：“鳣形状像蛇，蚕的形状像蠋。”都写作“鳣”字。假借“鳣”为“鳝”字，这种用法由来已久了。

《后汉书》：『酷吏樊晔为天水郡守[1]，凉州为之歌曰：「宁见乳虎穴，不入冀府寺[2]。」』而江南书本『穴』皆误作『六』。学士因循，迷而不寤。夫虎豹穴居，事之较者；所以班超云：『不探虎穴，安得虎子？』宁当论其六七耶？

1 酷吏：指滥用刑法残害百姓的官吏。

2 冀府寺：即天水太守官署。

译文

《后汉书》载：“酷吏樊晔任天水太守时，凉州的百姓为他编了歌谣说：‘宁愿看见育子的老虎洞穴，也不入冀府寺。’”可是江南地区的《后汉书》版本中，都把“穴”误写成“六”。学士们沿袭这个错误，且迷误不觉。虎豹都是穴居的，这是明明白白的事。因此班超说：“不探虎穴，安得虎子？”难道他说的是六头老虎或七头老虎吗？

《后汉书•杨由传》云：『风吹削肺。』此是削札牍之柿耳[1]。古者，书误则削之，故《左传》云『削而投之』是也。或即谓『札』为『削』，王褒《童约》曰：『书削代牍。』苏竟书云[2]：『昔以摩研编削之才。』皆其证也。《诗》云：『伐木浒浒[3]。』《毛传》云：『浒浒，柿貌也。』史家假借为肝肺字，俗本因是悉作『脯腊』之『脯』，或为『反哺』之『哺』。学士因解云：『削哺，是屏障之名[4]。』既无证据，亦为妄矣！此是风角占候耳[5]。《风角书》曰：『庶人风者[6]，拂地扬尘转削[7]。』若是屏障，何由可转也？

1 札牍：札与牍都是古代书写用的小木片，借指为簿册。柿（fèi）：削下的木片、木皮。

2 苏竟：字伯况，东汉扶风平陵人。

3 浒浒：伐木声。

4 屏障：屏风，泛指遮蔽、阻挡之物。

5 风角：古代的一种占卜方法，以五音占四方之风而定吉凶。占侯：根据天气变化预测自然界的灾异和天气变化。

6 庶人风：指卑恶的风。

7 转削：吹动木屑。

译文

《后汉书•杨由传》说：“风吹削肺。”这里的“肺”是指削札牍时落下的小木片。古时候，写错了字就用刀将它削掉，因此《左传》中说：“削而投之”，说的就是这个。有人认为“札”就是“削”，王褒的《童约》中说：“书削代牍”。苏竟写道：“昔以摩研编削之才。”都是证明札就是削的依据。《诗经》中说：“伐木浒浒。”《毛诗传》说：“浒浒，削下木片的样子。”史家将“柿”字假借成肝肺的“肺”字，世间流行的版本因此都写成“脯腊”的“脯”字，或是“反哺”的“哺”。学者因而解释说：“削哺，是屏风的名称。”这种解释既没有依据，也很无知。原文指的是利用风角占验吉凶。《风角书》中说：“恶劣的风，吹过地面扬起尘土，吹动碎木屑。”如果削肺是屏风的话，怎么能被吹动呢？

《三辅决录》云[1]：『前队大夫范仲公[2]，盐豉蒜果共一筩[3]。』『果』当作『魏颗』之『颗』4。北土通呼物一块，改为一颗，『蒜颗』是俗间常语耳。故陈思王《鹞雀赋》曰：『头如果蒜，目似擘椒[5]。』又《道经》云：『合口诵经声璅璅[6]，眼中泪出珠子䂺7。』其字虽异，其音与义颇同。江南但呼为『蒜符』，不知谓为『颗』。学士相承，读为『裹结』之『裹』，言盐与蒜共一苞裹，内筩中耳。《正史削繁音义》又音『蒜颗』为苦戈反[8]，皆失也。

1 《三辅决录》：《隋书•经籍志》有载，书共七卷，汉代赵岐所撰。

2 前队（suì）大夫：南阳郡太守。王莽时期改南阳郡为前队。

3 筩（tǒnɡ）：又作“筒”。

4 魏颗：春秋时期晋国大臣。

5 擘（bò）：分开，剖裂。

6 璅（suǒ）璅：形容声音细碎。

7 䂺（kē）：同“颗”，颗粒。

8 《正史削繁音义》：梁朝阮孝绪撰，共九十四卷。

译文

《三辅决录》中说：“前队大夫范仲公，盐豉蒜果共一筩。”这里的“果”应当是“魏颗”的“颗”字。北方地区都把一块物体说成一颗，“蒜颗”是民间的常用语。因此陈思王曹植的《鹞雀赋》中说：“头如果蒜，目似擘椒”。《道经》中又说：“合口诵经声璅璅，眼中泪出珠子。”“果”、“颗”、“䂺”这几个字的字形虽然不同，但它们的读音和意义却大致相同。江南地区都说“蒜符”，不知道称为“颗”。读书人前后沿袭，把“果”读成“裹结”的“裹”，解释成把盐和蒜放在同一个包裹里，装进筩里。《正史削繁音义》又给蒜颗的“颗”注音为苦戈反，都错了。

有人访吾曰：『《魏志》蒋济上书云「弊攰之民[1]」，是何字也？』余应之曰：『意为「攰」即是「倦」之「𤿡」耳[2]。张揖、吕忱并云：「支傍作刀剑之刀，亦是剞字[3]。」不知蒋氏自造「支」傍作「筋力」之「力」，或借「剞」字，终当音九伪反。』

1 蒋济：字子通，三国时期魏国人，魏明帝时为护军将军，曾多次上书反对大修宫室。攰（ɡuì）：困疲。事见《三国志•魏书•蒋济传》。

2𤿡（ɡuì）：疲弊。

3 剞（jī）：刻镂的刀具。

译文

有人询问我说：“《魏志》里记载蒋济给朝廷上书说‘弊攰之民’，‘攰’是什么字呀？”我回答说：“我想‘攰’就是‘倦’的‘𤿡’字。张揖和吕忱都说：‘支字旁加上刀剑的刀，也是剞字。’不知道蒋济是自己造了这个‘支’字旁加‘筋力’的‘力’组成的‘攰’字，还是假借了‘剞’字，不论是哪种情况，这个字终究都应当读成九伪反。”

《晋中兴书》1：『太山羊曼[2]，常颓纵任侠，饮酒诞节[3]，兖州号为「濌伯」4。』此字皆无音训[5]。梁孝元帝常谓吾曰：『由来不识。唯张简宪见教[6]，呼为「嚃羹」之「嚃」7。自尔便遵承之，亦不知所出。』简宪是湘州刺史张缵谥也，江南号为硕学。案：法盛世代殊近，当是耆老相传[8]；俗间又有『濌濌』语，盖无所不施，无所不容之意也。顾野王《玉篇》误为『黑』傍『沓』9。顾虽博物，犹出简宪、孝元之下，而二人皆云重边。吾所见数本，并无作『黑』者。『重沓』是多饶积厚之意，从『黑』更无义旨。

1 《晋中兴书》：南朝宋何法盛所撰，全书共七十八卷，记录年代起自东晋。

2 太山：即泰山。羊曼：字祖廷，晋代人，为人放诞，不拘礼法。

3 诞节：放纵不拘。

4 濌（tà）伯：放纵豁达的人。晋人特指羊曼。

5 音训：对古籍中的字词注音释义。

6 张简宪：即张缵，字伯绪，谥简宪。

7 嚃（tà）羹：指吃羹时不加咀嚼便连菜吞下。

8 耆（qí）老：老年人。耆，古称六十岁曰耆，亦泛指寿考。

9 顾野王：南朝陈人，精通经史，著有《玉篇》三十卷。

译文

《晋中兴书》说：“泰山人羊曼，平常为人志气消沉，行为放纵，喜好饮酒，不拘礼节，兖州人称他为‘濌伯’。”“濌”这个字没有注音也没有注释。梁孝元帝曾经对我说：“我向来不认识这个字。只有张简宪曾经教过我，说这个字应读成‘嚃羹’的‘嚃’，那次之后，我就遵从这个读音，但还是不知道这个说法是怎么得来的。”张简宪是湘州刺史张缵的谥号，江南地区的人都称他为大学问家。据考证：《晋中兴书》的作者何法盛生活的年代距离当时年代很近，很多事应该是听年纪大的老人说的，况且民间又有“濌濌”这个词，大概是没什么不能给予，没什么不能容纳的意思。顾野王的《玉篇》错把这个字写成“黑”字旁加“沓”字。顾野王虽然博学多识，但他的学识还是在张缵和孝元帝之下，而他们两个人都说这个字应该是“重”字旁。我所见的各种版本，都没有把这个字写成“黑”字旁的。“重沓”是充裕丰足、储备丰厚的意思，要是从“黑”部便没有意义了。

《古乐府》歌词，先述三子，次及三妇，妇是对舅姑之称。其末章云：『丈人且安坐，调弦未遽央[1]。』古者，子妇供事舅姑，旦夕在侧，与儿女无异，故有此言。『丈人』亦长老之目，今世俗犹呼其祖考为先亡丈人。又疑『丈』当作『大』，北间风俗，妇呼舅为『大人公』。『丈』之与『大』，易为误耳。近代文士，颇作《三妇诗》，乃为匹嫡并耦己之群妻之意[2]，又加郑、卫之辞，大雅君子，何其谬乎？

1 遽（jù）：匆忙。

2 匹嫡：缔结婚姻。

译文

《古乐府》的歌词，先讲述三子，再提及三个儿媳妇，妇是相对于公婆而言的称呼。歌词的最后一段说：“丈人且安坐，调弦未遽央。”古时候，儿媳妇侍奉公婆，早晚都陪在他们身边，和儿女没什么区别，因此才有这诗中的话。“丈人”也是对老年人的称呼，现如今民间百姓还称他们死去的祖父为“先亡丈人”。又怀疑“丈”字应该是“大”字，北方地区的风俗，儿媳妇称公公为“大人公”。“丈”字与“大”字，很容易弄错。近代的文人写了很多《三妇诗》，但都是把妇作为缔结婚姻并匹配自己的众多妻子的意思，又在诗中用了很多淫词艳语，那些高尚雅正的君子，怎么会错到这个地步呢？

《古乐府》歌百里奚词曰[1]：『百里奚，五羊皮。忆别时，烹伏雌[2]，吹扊 扅[3]；今日富贵忘我为！』『吹』当作『炊煮』之『炊』。案：蔡邕《月令章句》曰：『键，关牡也，所以止扉[4]，或谓之剡移[5]。』然则当时贫困，并以门牡木作薪炊耳。《声类》作『扊』，又或作『扂』6。

1 百里奚：春秋时期的贤相。本为虞国大夫，晋灭虞时被俘，为秦穆公夫人陪嫁之臣，后出逃至宛，被楚人抓获。秦穆公听说他是贤能，于是用五张羊皮将他赎了回来。

2 伏雌：指母鸡。

3 扊扅（yǎn yí）：门闩。

4 扉：门扇。

5 剡（yǎn）移：门闩。

6 扂（diàn）：门闩。

译文

《古乐府》中歌唱百里奚的歌词说：“百里奚，五羊皮。忆别时，烹伏雌，吹扊扅；今日富贵忘我为！”其中“吹”应当写作“炊煮”的“炊”字。据考证，蔡邕《月令章句》说：“键，就是门闩，是用来闩门的，也有人称它为剡移。”这样看来，百里奚家中贫穷，把门闩当柴烧了。《声类》中把它写成“扊”，又有一些书写作“扂”。

《通俗文》，世间题云『河南服虔字子慎造[1]』。虔既是汉人，其叙乃引苏林、张揖；苏、张皆是魏人。且郑玄以前，全不解反语[2]，通俗反音，甚会近俗[3]。阮孝绪又云『李虔所造[4]』。河北此书，家藏一本，遂无作李虔者。《晋中经簿》及《七志》，并无其目，竟不得知谁制。然其文义允惬[5]，实是高才。殷仲堪《常用字训》6，亦引服虔《俗说》，今复无此书，未知即是《通俗文》，为当有异？近代或更有服虔乎？不能明也。

1 服虔：字子慎，初名重，又名只，后改为虔，东汉河南荥阳人。著有《春秋左氏传解》等书。

2 反语：即反切，古代的一种注音方法。

3 会：符合，相合。

4 阮孝绪：字士宋，南朝梁人，著有《七录削繁》。

5 允惬：妥帖，适当。

6 殷仲堪：东晋陈郡人，曾任荆州刺史，著有《常用字训》一卷，已亡逸。

译文

《通俗文》这本书，世间都标作“河南服虔字子慎造”。服虔是汉朝人，《通俗文》的《叙》却引用了苏林、张揖等人的话，可是苏林和张揖都是三国时期魏朝人。况且在郑玄所处的时代之前的人们，根本不懂反切，《通俗文》中的反切注音十分符合近世的注音习惯。阮孝绪又说“是李虔所著”，河北地区抄录的这本书，我家就收藏了一本，根本没有写成李虔的。《晋中经簿》以及《七志》中，都没有关于这本书的条目，竟然无法得知是谁写了这本书。然而这本书的文辞妥帖恰当，作者实在是才华高绝之人。殷仲堪的《常用字训》，还引用到服虔的《俗说》，现在也没有这本书了，不知这是否就是《通俗文》，或是有所不同？近代或许另外有个叫服虔的人？真是搞不清楚。

或问：『《山海经》，夏禹及益所记，而有长沙、零陵、桂阳、诸暨，如此郡县不少，以为何也？』答曰：『史之阙文，为日久矣；加复秦人灭学[1]，董卓焚书[2]，典籍错乱，非止于此。譬犹《本草》神农所述，而有豫章、朱崖、赵国、常山、奉高、真定、临淄、冯翊等郡县名，出诸药物；《尔雅》周公所作，而云「张仲孝友[3]」；仲尼修《春秋》，而《经》书孔丘卒[4]；《世本》左丘明所书[5]，而有燕王喜、汉高祖；《汲冢琐语》6，乃载秦望碑[7]；《苍颉篇》李斯所造，而云「汉兼天下，海内并厕，豨黥韩覆[8]，畔讨灭残」；《列仙传》刘向所造，而《赞》云『七十四人出佛经』；《列女传》亦向所造，其子歆又作《颂》9，终于赵悼后[10]，而传有更始韩夫人、明德马后及梁夫人嫕[11]：皆由后人所羼[12]，非本文也。』

1 秦人灭学：指秦始皇焚书坑儒之事。

2 董卓焚书：指东汉末年董卓作乱时，烧概观阁，毁坏经典之事。

3 张仲：西周宣王时人，在周公之后约百余年。孝友：事父母孝顺，对兄弟友爱。《诗经•小雅•六月》：“侯谁在矣，张仲孝友。”

4 《经》：此处指《左传》。

5 《世本》：书名。《汉书•艺文志•六艺略》载有《世本》十五篇，《司马迁传•赞》也曾提到此书。这本书主要记载黄帝至春秋时（后人增补至汉）列国诸侯大夫的氏姓、世系、居（都邑）、作（制作）等，书在唐代时已有残缺，至宋末亡逸。

6 《汲冢琐语》：西晋太康二年，汲郡人不准盗发魏襄王墓，得书数十车，有《琐语》十一篇，记战国时期各国卜梦妖怪相书。

7 秦望碑：指秦始皇东游泰望山时所立的碑。事见《史记•秦始皇本纪》。

8 豨（xī）：指汉人陈豨。黥（qínɡ）：黥刑，墨刑。韩：指韩信。

9 歆：即刘歆，字子骏，后改名秀，字颖叔。西汉经学家，与父亲刘向总校群书，父亲死后，刘歆为中磊校尉，继承父业，整理六经群书，编成《七略》。

10 赵悼后：战国时期赵悼襄王赵偃之后。

11 更始韩夫人：指汉更始帝刘玄的宠姬韩夫人。明德马后：指东汉光武帝刘秀之皇后。梁夫人嫕（yì）：汉和帝的姨妹梁嫕。

12 羼（chàn）：本为群羊杂居，引申为错乱搀杂。

译文

有人问道：“《山海经》这本书，是夏禹和伯夷所记录的，而里面却有长沙、零陵、桂阳、诸暨等地名，像这样的郡县名在这本书里提到不少，你认为这是怎么回事呢？”我回答说：“史书的文章残缺不全，这种情况由来已久。再加上秦朝灭绝学术，董卓作乱焚书，导致经书典籍杂乱无序，失去本来的面貌，其中的错误不只这些。譬如《本草》这本书本是神农氏所著，而其中却出现了豫章、朱崖、赵国、常山、奉高、真定、临淄、冯翊等郡县名，以及当地出产的各种药物。《尔雅》是周公所撰，然而却说（西周人）‘张仲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孔子修订了《春秋》，而《春秋左氏传》中却写到了孔子去世。《世本》是春秋时人左丘明所著，而当中却提到战国时期的燕王喜和汉高祖刘邦。战国成书的《汲冢琐语》，竟然还记载了秦始皇出巡天下时所立的石刻碑文。《苍颉篇》是秦人李斯所著，然而书中却说：‘汉朝兼并天下，四海之内统一，陈豨被黥，韩信覆亡，讨伐叛乱消灭残兵。’《列仙传》是西汉人刘向所写，而这本书的《赞》中却说‘七十四人出于佛经’；《列女传》也是刘向所著，他的儿子刘歆又为这本书写了《颂》的部分，书中的记录截止到战国时期的赵后，然而这本书的注本中却有了汉朝更始帝的宠姬韩夫人、光武帝的马皇后以及东汉梁夫人嫕。以上所举的例子都是由后人掺杂到书中的内容，并不是那些书的原文。

赏析与点评

古代学者常常喜欢在经典中掺进自己想说的话，没有保护原典完整的意识。本来这也算是一家之言，如校之于原典，自可辨其真伪。唯秦代焚书坑儒后，天下之书几乎毁于一旦，经典只能靠口耳相传，记忆难免有错，以致记录有谬误。譬如，汉朝之经古文学与经今文学之争，千年来争论不休。故此，我们阅读古籍要破除“惟古是信”，并且要稍懂文字学、训诂学，这样才能做到“疑古辨伪”。

或问曰：『《东宫旧事》何以呼「鸱尾」为「祠尾」1？』答曰：『张敝者，吴人，不甚稽古[2]，随宜记注，逐乡俗讹谬[3]，造作书字耳。吴人呼「祠祀」为「鸱祀」，故以「祠」代「鸱」字；呼「绀」为「禁」4，故以「纟」傍作「禁」代「绀」字；呼「盏」为竹简反，故以「木」傍作「展」代「盏」字；呼「镬」字为「霍」字[5]，故以「金」傍作「霍」代「镬」字；又「金」傍作「患」为「镮」字[6]，「木」傍作「鬼」为「魁」字，「火」傍作「庶」为「炙」字，「既」下作「毛」为「髻」字；金花则「金」傍作「华」，窗扇则「木」傍作「扇」：诸如此类，专辄不少[7]。

1《东宫旧事》：汉张敞所撰，共十卷。

2 稽古：考察古事。

3 讹谬（miù）：讹误错谬，多指文字、训读方面的。

4 绀（ɡàn）：天青色，深青透红之色。

5 镬（huò）：无足鼎，古时用来煮肉及鱼、腊肉等的器具。

6 镮（huán）：环，泛指圆形物。

7 专辄：专断，专擅。

译文

有人问道：“《东宫旧事》为什么把‘鸱尾’称为‘祠尾’？”回答说：“《东宫旧事》的作者张敞是吴郡人，不注重考察古事，随意记录史实，顺随民间时俗的讹传误说，伪造文字罢了。吴地的人称‘祠祀’为‘鸱祀’，所以张敞用‘祠’字来代替‘鸱’字；把‘绀’字读成‘禁’，所以用‘纟’字旁加‘禁’字来代替‘绀’字；把‘盏’字读为竹简反，因此用‘木’字旁加‘展’来代替‘盏’字；把‘镬’字读成‘霍’字，因此用‘金’字旁加‘霍’字来代替‘镬’字；又在‘金’字旁加‘患’字造‘镮’字，在‘木’字旁加‘鬼’字作为‘魁’字，在‘火’字旁加‘庶’字作‘炙’字，在‘既’字下面加‘毛’字当作‘髻’字；金花则在‘金’字旁加‘华’字，窗扇的‘扇’字则是在‘木’旁加‘扇’：像这样的例子，主观专断的成分很大。

又问：『《东宫旧事》「六色罽[1]」，是何等物？当作何音？』答曰：『案：《说文》云：「莙[2]，牛藻也，读若『威』。」《音隐》3：「坞瑰反。」即陆机所谓「聚藻，叶如蓬」者也。又郭璞注《三苍》亦云：「蕴，藻之类也，细叶蓬茸生[4]。」然今水中有此物，一节长数寸，细茸如丝，圆绕可爱，长者二三十节，犹呼为「莙」。又寸断五色丝，横着线股间绳之，以象莙草，用以饰物，即名为「莙」；于时当绁六色罽[5]，作此莙以饰绲带[6]，张敞因造「纟」旁「畏耳」，宜作「隈」。』

1 罽（jì）：一种毡类毛织物。

2 莙（jūn）：一种水藻。

3 《音隐》：书名。《隋书•经籍志》载有《说文音隐》四卷。

4 蓬：杂乱、松散的样子。

5 绁（xiè）：拴，缚。

6 绲（ɡǔn）带：以色丝织成的束带。

译文

又问道：“《东宫旧事》中提到的‘六色罽’是什么东西？应该是什么读音？”回答说：“据考证：《说文解字》中说：‘莙就是牛藻，读音如“威”字。’《音隐》中的注音是‘坞瑰反’。就是陆机所说的‘聚藻，叶子像蓬草一样’的那种植物。再者郭璞注的《三苍》也说：‘蕴是藻类的一种，叶子的形状细长，上面长着松散的茸毛。’现在的水中生长着这种植物，一节枝茎约长几寸，细细的茸毛像丝一样，随着水流回环缭绕，十分令人喜爱，长的有二三十节，仍然称为‘莙’。另外，将五色丝线截成一寸长，横着加在线股中编成绳子，做成莙草形状，用来装饰物品，这种丝织物就称为‘莙’。那时候应该是编结六色的丝毛，做成这种莙来装饰丝带。张敞就因此造了‘纟’字旁加‘畏’的字，其实应该是‘隈’字。”

柏人城东北有一孤山[1]，古书无载者。唯阚骃《十三州志》以为舜纳于大麓[2]，即谓此山，其上今犹有尧祠焉；世俗或呼为『宣务山』，或呼为『虚无山』，莫知所出。赵郡士族有李穆叔、季节兄弟、李普济[3]，亦为学问，并不能定乡邑此山。余尝为赵州佐，共太原王邵读柏人城西门内碑。碑是汉桓帝时柏人县民为县令徐整所立，铭曰：『山有巏嵍[4]，王乔所仙[5]。』方知此『巏』山也。『巏』字遂无所出。『嵍』字依诸字书，即『旄丘』之『旄』也[6]；『旄』字，《字林》一音亡付反，今依附俗名，当音『权务』耳。入邺，为魏收说之，收大嘉叹。值其为《赵州庄严寺碑铭》，因云：『权务之精』，即用此也。

1 柏人城：古地名。在今河北唐山西。春秋晋地，战国属赵，汉置县。

2 阚（kàn）骃：字玄阴，北魏敦煌人，撰有《十三州志》。

3 李穆叔：即李公绪，他博通经史，撰有《典言》十卷、《礼质疑》五卷、《丧服章句》一卷、《古今略纪》二十卷、《赵纪》八卷、《赵语》十二卷。季节：李公绪之弟李概。

4 巏嵍（quán wù）：尧山，在今河北隆尧西。

5 王乔：即传说中的仙人王子乔。

6 旄丘：前高后低的山丘。

译文

柏人城的东北方向有一座孤山，古书中都没有关于它的记载。只有阚骃的《十三州志》中认为尧曾经纳舜于大麓，麓指的就是这座山，这座山上现在还存有尧的祠堂。世间百姓有的把它叫作“宣务山”，有的称作“虚无山”，不知道这种称呼的由来。赵郡的士大夫中有李穆叔、李季节兄弟和李普济，他们都很有学问，可是都不能确定自己家乡这座山的名称及由来。我曾经担任赵郡的州佐，和太原人王邵一起研读过柏人城西门内的石碑。那块石碑是汉桓帝时的柏人县百姓为县令徐整所立的，上面刻着：“县内有巏嵍山，是王乔成仙的地方。”由此才知道巏嵍就是这座山。“巏”字没有出处，“嵍”字根据字书记载，就是旄丘的“旄”字。“旄”这个字，《字林》注音为亡付反，现在顺从俗名，应当读作“权务”。我到了邺城之后，向魏收说起这件事，魏收大为赞叹。等他撰写《赵州庄严寺碑铭》时，因而写了“权务之精”，就是用了这一典故。

或问：『一夜何故五更？更何所训？』答曰：『汉、魏以来，谓为甲夜、乙夜、丙夜、丁夜、戊夜，又云「鼓」，一鼓、二鼓、三鼓、四鼓、五鼓，亦云一更、二更、三更、四更、五更，皆以「五」为节。《西都赋》亦云：「卫以严更之署[1]。」所以尔者，假令正月建寅[2]，斗柄夕则指寅[3]，晓则指午矣；自寅至午，凡历五辰[4]。冬夏之月，虽复长短参差，然辰间辽阔，盈不过六，缩不至四，进退常在五者之间。更，历也，经也，故曰五更尔。』

1 严更：督查巡夜的更鼓。

2 建寅：古代的人以北斗星斗柄的运转计算月份，斗柄指向十二辰中的寅即为夏历正月。

3 斗柄：北斗柄。指北斗的第五至第七星，即衡、开泰、摇光三星。北斗，第一至第四星像斗，第五至第七星像柄。

4 五辰：五个时辰。辰，旧时计时的单位，把一昼夜平分为十二段，每段叫作一个时辰，即现在的两个小时。

译文

有人问：“一夜为什么划分为五更？更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汉、魏以来，称为甲夜、乙夜、丙夜、丁夜、戊夜；又称‘鼓’，分为一鼓、二鼓、三鼓、四鼓、五鼓；也叫一更、二更、三更、四更、五更，都以‘五’为节数。《西京赋》中又说：‘卫以严更之署。’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假如是正月建寅，北斗星的斗柄会在傍晚指向寅星，早晨就指向午星，从寅转到午，总共经过五个时辰。冬天和夏天，虽然经历的时间长短不一致，然而时辰之间的长短差别，最长的不超过六个时辰，短的不少于四个时辰，或长或短都基本在五个时辰左右。更，就是历、经的意思，所以称五更。”

《尔雅》云：『术[1]，山蓟也[2]。』郭璞注云：『今术似蓟而生山中。』案：术叶其体似蓟，近世文士，遂读『蓟』为『筋肉』之『筋』，以耦『地骨』用之[3]，恐失其义。

1 术：草名，有白术、苍术等数种。

2 山蓟（jì）：术的别名。

3 耦：匹敌，相对。地骨：枸杞的别名。

译文

《尔雅》中说：“术，就是山蓟。”郭璞注释说：“术长得像蓟草，长在山里。”据考证：术叶的形状像蓟草，近代的文人于是就把“蓟”读成“筋肉”的“筋”，用来和“地骨”对偶，这恐怕不符合它的意思。

或问：『俗名「傀儡子」为「郭秃」1，有故实乎[2]？』答曰：『《风俗通》云：「诸郭皆讳秃。」当是前代人有姓郭而病秃者，滑稽戏调，故后人为其象，呼为「郭秃」，犹《文康》象庾亮耳[3]。』

1 傀儡子：即傀儡戏。

2 故实：出处，典故。

3 《文康》：又名《礼毕》，舞乐名。在这种舞蹈中，舞者扮演近代的庾亮，因为庾亮的谥号叫文康，故名《文康》。事见《隋书•音乐志下》。

译文

有人问：“俗称‘傀儡’戏为‘郭秃’，有什么典故吗？”我回答说：“《风俗通》说：‘姓郭的人都忌讳秃字。’这可能是前代有姓郭的人得了秃头病，又喜欢滑稽调笑，所以后人把木偶做成他的样子，称为郭秃，就好像《文康》舞模仿庾亮一样。”

或问曰：『何故名「治狱参军」为「长流」乎[1]？』答曰：『《帝王世纪》云：「帝少昊崩[2]，其神降于长流之山，于祀主秋。」案：《周礼•秋官》，司寇主刑罚、长流之职，汉、魏捕贼掾耳[3]。晋、宋以来，始为参军，上属司寇，故取秋帝所居为嘉名焉[4]。』

1 长流：指治狱参军，也称长流参军，司禁防。

2 少昊：也称“少皞”。传说中古代东夷首领，名挚（一作质），号金天氏。东夷曾以鸟为图腾，相传少昊曾以鸟名为官名，传说他死后成为西方之神。

3 掾（yuàn）：官府中辅佐官吏的通称。

4 嘉名：美名。

译文

有人问：“为什么称治狱参军叫长流呢？”我回答说：“《帝王世纪》说：‘少昊帝死了以后，他的神灵降至长流山上，在这里主持秋祭。’据考证：《周礼•秋官》说：‘司寇主刑罚、长流的职务，就是汉、魏时期的捕贼掾。两晋、刘宋以来，朝廷才开始称此为参军之职，向上归属于司寇管辖，因此用秋帝少昊住的地方作为它的美称。’”

客有难主人曰：『今之经典，子皆谓非，《说文》所言，子皆云是，然则许慎胜孔子乎？』主人拊掌大笑[1]，应之曰：『今之经典，皆孔子手迹耶？』客曰：『今之《说文》，皆许慎手迹乎？』答曰：『许慎检以六文[2]，贯以部分[3]，使不得误，误则觉之。孔子存其义而不论其文也。先儒尚得改文从意，何况书写流传耶？必如《左传》「止戈」为「武」，「反正」为「乏」，「皿虫」为「蛊」，「亥」有「二首六身」之类，后人自不得辄改也，安敢以《说文》校其是非哉？且余亦不专以说文为是也，其有援引经传，与今乖者，未之敢从。又相如《封禅书》曰：「导一茎六穗于庖，牺双觡共抵之兽[4]。」此「导」训「择」，光武诏云：「非徒有豫养导择之劳」是也。而《说文》云：「导是禾名。」引《封禅书》为证；无妨自当有禾名导，非相如所用也。「禾一茎六穗于庖」，岂成文乎？纵使相如天才鄙拙，强为此语；则下句当云「麟双觡共抵之兽」，不得云「牺」也。吾尝笑许纯儒[5]，不达文章之体，如此之流，不足凭信。大抵服其为书，隐括有条例[6]，剖析穷根源，郑玄注书，往往引以为证；若不信其说，则冥冥不知一点一画[7]，有何意焉。』

1 拊（fǔ）掌：拍手，鼓掌。表示欢乐或愤激。

2 检：考察，察验。六文：指六书。

3 贯以部分：按部首分类，分别部居。

4 觡（ɡé）：骨角。

5 纯儒：纯粹的儒者。

6 隐括：用以矫正邪曲的器具，引申为标准、规范。

7 冥冥：懵懂无知的样子。

译文

有位客人责难主人说：“现在流传的经书典籍中的文字，你都说是错误的，而《说文解字》对文字的解释，你认为都是正确的，这样说来，难道许慎比孔子高明吗？”主人拍手大笑，回答说：“现在的经典都是孔子的手迹吗？”客人反问道：“现在的《说文解字》都是许慎的手迹吗？”回答说：“许慎依据六书来分析字形解释字义，将文字按部首分类，使文字的形、音、义都没有错误，一旦有错误就能发现错在何处。孔子校订经书，重视经书的文章大意，而不推究文字。前代的学者尚且还得改动文字以顺从文意，何况又经过了众人的抄写流传？必定像《左传》中的‘止戈’为‘武’，‘反正’为‘乏’，‘皿虫’为‘蛊’，‘亥’有‘二首六身’这种明确地说出字体结构的情况，后人自然无法随意改变，我又怎么敢用《说文解字》去考校这种说法的对与错呢？况且我也不认为《说文解字》是完全正确的，书中引用的典籍原文，如果与现在通行的典籍有出入，我也不敢盲目依从。例如司马相如的《封禅书》中说：‘导一茎六穗于庖，牺双角共抵之兽。’这里的‘导’解释成‘择’，汉光武帝的诏书说：‘非徒有豫养导择之劳’中的‘导’也是这种情况。而《说文解字》却解释说：‘导是一种禾的名字’，并且引用《封禅书》作为例证；或许真的有一种禾名叫‘导’，但那并不是司马相如《封禅书》中所用的‘导’。如果照许慎的解释，那就是‘禾一茎六穗于庖’，这个句子还能讲得通么？纵然是司马相如天生粗鄙拙劣，生硬地写出这种句子，那么下句就应该写成‘麟双觡共抵之兽’，而不会说‘牺双觡共抵之兽’。我曾经说笑许慎是个纯粹的儒生，不懂得文学作品的体裁和风格，像这一类的例证，就不足信赖。我基本上还是信服许慎写的这本《说文解字》，书中对文字的分类有明确的体例，通过分析字的形体来探求字的本义。郑玄注释经书时，常常引用《说文解字》作为论据；如果不相信许慎的学说，就会稀里糊涂不懂得字的形体结构，这样即使饱读经书典籍，又有什么意义呢？”

世间小学者，不通古今，必依小篆，是正书记[1]；凡《尔雅》、《三苍》、《说文》，岂能悉得苍颉本指哉[2]？亦是随代损益，互有同异。西晋已往字书，何可全非？但令体例成就，不为专辄耳。考校是非，特须消息[3]。至如『仲尼居』，三字之中，两字非体，《三苍》『尼』旁益『丘』，《说文》『尸』下施『几』：如此之类，何由可从？古无二字[4]，又多假借，以『中』为『仲』，以『说』为『悦』，以『召』为『邵』，以『閒』为『閑』：如此之徒，亦不劳改。自有讹谬，过成鄙俗，『亂』旁为『舌』，『揖』下无『耳』，『鼋』、『鼍』从『龟』，『奮』、『奪』从『雚[5]』，『席』中加『带』，『恶』上安『西』，『鼓』外设『皮』，『鑿』头生『毁』，『離』则配『禹』，『壑』乃施『豁』，『巫』混『經』旁，『皋』分『澤』片，『獵』化为『獦[6]』，『寵』变成『竉[7]』，『業』左益『片』，『靈』底著『器』，『率』字自有『律』音，强改为别；『单』字自有善音，辄析成异：如此之类，不可不治。吾昔初看《说文》，蚩薄世字[8]，从正则惧人不识，随俗则意嫌其非，略是不得下笔也。所见渐广，更知通变，救前之执，将欲半焉。若文章著述，犹择微相影响者行之[9]，官曹文书，世间尺牍[10]，幸不违俗也。[11]

1 是正：订正，校正。书记：书本。

2 本指：原意。

3 消息：斟酌。

4 二字：指一个字有两个形体，两种写法。

5 雚（ɡuàn）：水鸟名。

6 獦（liè）：指打猎，捕捉禽兽。

7 竉（lǒnɡ）：孔，洞。

8 蚩薄：讥嘲鄙薄。蚩，通“嗤”，嘲笑，讥笑。

9 微相影响：稍微近似。

10 尺牍：信札，书信。

11 本段中繁体字“閑、亂、奮、奪、鑿、離、經、澤、獵、寵、業、靈”分别是今之简体字“闲、乱、奋、夺、凿、离、经、泽、猎、宠、业、灵”，为使本段符合原意，故保留繁体字。——编者注

译文

世上那些研究文字学的学者，不明白古今字体的演变规则，必定依据小篆的形体来校正现在的文字。只是，《尔雅》、《三苍》、《说文解字》等书，哪能尽得苍颉所造字体的本意呢？这些字书也是随着时代的发展而有所变化，相互之间有同有异的。西晋以前的字书，怎么能够全部加以否定呢？只要它能使体例完备，不随意妄为就行了。考订校对文字的对错，尤其需要仔细斟酌。像“仲尼居”，三个字中，就有两个字不合正体。《三苍》中的“尼”字旁边多了个“丘”字，《说文解字》中的“尼”是在“尸”字下面加“几”字：像这样的情况，怎么能够盲目依从呢？古时候不存在一个字有两种形体这种情况，同时有很多假借的现象，把“中”字假借成“仲”字，把“说”字假借成“悦”字，把“召”字假借成“邵”字，用“閒”字来假借“閑”字。像这种情况的字，也不用更改。自然也有讹误错谬的文字，这些错误形成了鄙陋的习俗。如把“亂”字的偏旁写成“舌”，“揖”字下面没有“耳”字，将“鼋”字、“鼍”字写成“龟”字旁，将“奮”字和“奪”字写成“雚”字旁，在“席”字中加“带”字，在“恶”字上面写“西”字，在“鼓”外部加“皮”字，“鑿”字的顶部写成“毁”字，将“離”字（左边）配上“禹”字，“壑”字居然加了“豁”字，“巫”字和“經”字的部首相混，“皋”字写成“澤”的半边，“獵”字变成了“獦”字，“寵”字变成“竉”字，“業”字的左边加了“片”字，“靈”字的底下写成“器”字，“率”字本就有读成“律”的时候，非得改成别的字；“单”字本来就有“善”这个读音，往往被分析成别的读音。像这样的情况，不能不修改。我过去初读《说文解字》的时候，很鄙薄这些通行的俗字，按照正体写怕别人不认识，顺从时俗写字，自己心里又厌恶写错字，可是不用这些字又没法下笔。随着见识日渐广博，我才懂得适时变通，纠正以前用字时的过分拘泥，打算取二者中间。要是撰写文章，就选择稍微近似的字来用；要是写官府公文及与别人来往的书信，就不违背通行的用字习惯了。

案：弥亙字从二间舟[1]，《诗》云：『亙之秬秠』是也[2]。今之隶书，转『舟』为『日』；而何法盛《中兴书》乃以『舟』在『二』间为舟『航』字，谬也。《春秋说》以『人十四心』为『德』，《诗说》以『二在天下』为『酉』，《汉书》以『货泉』为『白水真人』3，《新论》以『金昆』为『银』4，《国志》以『天上有口』为『吴』5，《晋书》以『黄头小人』为『恭』6，《宋书》以『召刀』为『邵』7，《参同契》以『人负告』为『造』8：如此之例，盖数术谬语，假借依附，杂以戏笑耳。如犹转『贡』字为『项』，以『叱』为『匕』，安可用此定文字音读乎？潘、陆诸子《离合诗》、《赋》，《栻卜》、《破字经》9，及鲍昭《谜字》10皆取会流俗，不足以形声论之也。

1 亙（ɡèn）：假借为“亘”字。

2 秬秠（jù pī）：秬是黑黍的大名。秠是黑黍中一稃二米者。

3 白水真人：汉代钱币“货泉”的别称。

4 金昆：指银子。

5 《国志》：即晋陈寿所著《三国志》。

6 黄头小人：隐语，指“恭”字。《宋书•五行志二》：“王恭在京口，民间忽云：‘黄头小人欲作贼，阿公在城下，指缚得。’又云：‘黄头小人欲作乱，赖得金刀作蕃扞。’‘黄’字上，‘恭’字头也。‘小人’，‘恭’字下也。”

7 召刀：隐语，指“劭”字。见《南史•列传第四》：“初命之曰劭，在文为召刀，后恶焉，改刀为力。”

8 《参同契》：全名《周易参同契》，是最早有系统地论述道教炼丹的书。

9 《离合诗》：杂体诗名，实际是文字游戏。常见之一种是拆开字形合成诗句。汉魏六朝时已有这类诗。《栻（shì）卜》：占卜书名。古代占卜时的器具，后称为星盘。《破字经》：书名。破字，即拆字，以汉字加减笔划，拆开偏旁或打乱字体结构，加以附会，以推算吉凶。

10 《谜字》：即《字谜》，鲍照所作。

译文

据考证：“弥亙”的“亙”字，从属于“二”字当中加“舟”字，《诗经》里说的：“亙之秬秠”的“亙”就是这个字。现在的隶书，把“二”字中间的“舟”字转化成了“日”字；而何法盛的《晋中兴书》中竟然认为“舟”字加在“二”字中间所组成的字是“航”字，这是谬误。《春秋说》中以“人十四心”作“德”字，《诗说》中以“二在天下”暗指“酉”字，《汉书》中把“货泉”称为“白水真人”，《新论》之中以“金昆”暗指“银”字，《三国志》中用“天上有口”暗指“吴”字，《晋书》当中用“黄头小人”暗指王恭的“恭”字。《宋书》当中用“召刀”暗指“劭”字，《周易参同契》中以“人负告”暗指“造”字：像这样的例子，都是术数附会的荒谬说法，假借别的字来附会己意，混杂乱说用来游戏取乐罢了。就好像把“贡”字转化为“项”字，把“叱”字当作“匕”字，哪能根据这些说法来确定文字的读音呢？潘岳、陆机等人所写的《离合诗》、《赋》、《栻卜》、《破字经》，以及鲍昭的《谜字》，都是迎合社会流俗而创作的作品，根本不配用形声造字的方法理论来评价它们。

河间邢芳语吾云：『《贾谊传》云：「日中必熭[1]。」注：「熭，暴也。」曾见人解云：「此是暴疾之意，正言日中不须臾，卒然便昃耳[2]。」此释为当乎？』吾谓邢曰：『此语本出太公《六韬》，案字书，古者「暴晒」字与「曓疾」字相似[3]，唯下少异，后人专辄加傍「日」耳。言日中时，必须曝晒，不尔者，失其时也。晋灼已有详释[4]。』芳笑服而退。

1 熭（wèi）：晒干，烤干。

2 昃（zè）：指日西斜。

3 曓：“暴”的异体字。

4 晋灼：河南人，晋尚书郎，有《汉书音义》十七卷。

译文

河间人邢芳对我说：“《汉书•贾谊传》里说：‘日中必熭’，注释说：‘熭，就是暴的意思。’我曾经见到别人解释说：‘这是迅猛的意思，就是说正午的时间不长，太阳很快就西斜了。’这个解释合适么？”我对邢芳说：“这句话本来出自姜太公的《六韬》，考证字书中的说法，古时候‘暴晒’的‘暴’字和‘曓疾’的‘曓’字形体相似，只是下半部分有点不同，后人擅自给“暴”字加了‘日’字旁。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太阳正午的时候一定要把物品晾晒在阳光下，不这样的话，就错过了适宜的时间。晋灼对此已经有过详细的解释。”邢芳心悦诚服地回去了。

赏析与点评

孟子说：“尽信书，不如无书。”这是考证应有的态度。第一，中国古代印刷术并不发达，经典流传日久，难免缺字失义，自不可全信；第二，一个人就算有天纵之资，其识见仍然有限，不可能读遍天下书，明白天下事。作者鼓励人们抱持大胆提出疑问，小心考镜源流的态度，必须“大抵服其为书，隐括其条例，剖析穷根源”。作者这种态度，是真正做学问的表现，首先要道出问题所在，然后分析各种可能性，最后道出何为最佳，可见作者的胸襟、学问和识见，可为后世效法。

卷

七

音辞第十八

本篇导读

颜之推擅长于研究文字、声韵、校勘之学，而本篇就是他对语言和声韵学的专论。他认为自古以来，各地的方言就存在种种差异。由于作者曾遍历南北各地，所以他对南北语音都很熟悉。自东汉以后的数百年，洛阳音成为北方语音的“正音”，而南方在晋室南渡后，掺有洛阳音的建康音是江南地区的“正音”。颜之推认为应正视当时因南北对峙所造成的差异，同以洛阳音、建康音为“正音”，以此来讨论历代韵书、字书的得失。颜氏的声韵之学对后世影响甚大。

夫九州之人，言语不同，生民已来，固常然矣。自《春秋》标齐言之传，《离骚》目楚词之经，此盖其较明之初也。后有扬雄著《方言》，其言大备[1]。然皆考名物之同异[2]，不显声读之是非也。逮郑玄注『六经』，高诱解《吕览》、《淮南》，许慎造《说文》，刘熹制《释名》3，始有譬况假借以证音字耳[4]。而古语与今殊别，其间轻重清浊，犹未可晓；加以内言外言[5]、急言徐言[6]、读若之类[7]，益使人疑。孙叔言创《尔雅音义》，是汉末人独知反语。至于魏世，此事大行[8]。高贵乡公不解反语[9]，以为怪异。自兹厥后，音韵锋出，各有土风[10]，递相非笑[11]，指马之谕[12]，未知孰是。共以帝王都邑，参校方俗，考核古今，为之折衷。搉而量之，独金陵与洛下耳。南方水土和柔，其音清举而切诣[13]，失在浮浅，其辞多鄙俗。北方山川深厚，其音沉浊而𨱂钝[14]，得其质直，其辞多古语。然冠冕君子，南方为优；闾里小人，北方为愈。易服而与之谈，南方士庶，数言可辩；隔垣而听其语[15]，北方朝野[16]，终日难分。而南染吴、越，北杂夷虏，皆有深弊，不可具论。其谬失轻微者，则南人以『钱』为『涎』，以『石』为『射』，以『贱』为『羡』，以『是』为『舐』；北人以『庶』为『戍』，以『如』为『儒』，以『紫』为『姊』，以『洽』为『狎』。如此之例，两失甚多。至邺已来，唯见崔子约、崔瞻叔侄，李祖仁、李蔚兄弟，颇事言词，少为切正[17]。李季节著《音韵决疑》，时有错失；阳休之造《切韵》，殊为疏野。吾家儿女，虽在孩稚，便渐督正之；一言讹替[18]，以为己罪矣。云为品物，未考书记者，不敢辄名，汝曹所知也。

1 备：完备，齐备。

2 名物：事物的名称、特征等。

3 《释名》：书名，汉代刘熙所撰，书共八卷，以同声相谐，推论称名辨物之意。

4 譬况：古代的一种注音方法，即用近似的字来比照说明某个字的发音。

5 内言外言：古代注家譬况字音用语。所谓内外，是指韵之洪细而言，内言发洪音，外言发细音。

6 急言：汉代注家譬况字音用语。与“缓言”、“徐言”对言。有i[i]介音的细音字，因发音时口腔的气道先窄而后宽，肌肉先紧而后松，其音急促，故名。徐言：缓言，缓气言之。

7 读若：古代注音用语。

8 大行：广为推行，普遍流行。

9 高贵乡公：指曹髦，魏文帝曹丕之孙。

10 土风：土音方言。

11 递相非笑：互相讥笑。

12 指马：战国时公孙龙提出“物莫非指，而指非指”、“白马非马”等命题，讨论名与实之间的关系。《庄子•齐物论》则谓“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认为世界是一个统一体，应各任自然，不分彼此、是非、长短、多少。后以“指马”为争辩是非、差别的代称。

13 清举：声音清脆而悠扬。切诣（yì）：发音迅急。

14  𨱂（é）钝：浑厚，不尖锐。

15 垣（yuán）：矮墙。

16 朝野：朝廷与民间，这里指官员和普通百姓。

17 切正：切磋相正。

18 讹替：谬误差错。

译文

九州范围内的百姓，言语互不相同，从人类诞生以来，就一向如此。自从《春秋》有了标明齐地方言的传本，《离骚》被视为楚地的歌谣，这大概是古人明白各地语言存在差异的开始。后来扬雄写了《方言》这本书，其中关于各地方言不同的论述非常完备。然而这本书中的内容都是考证事物名称的异同，并不能显示出读音的对或错。到了郑玄注释《六经》，高诱注解《吕氏春秋》、《淮南子》，许慎撰写《说文解字》，刘熹写《释名》的时候，才开始用譬况或假借的方法来为音同或音近的字注音。然而古代的读音和现代的发音很不同，其中语音的轻重、清浊，还不能明了；再加上他们注音时所用的内言、外言，急言、徐言，读若之类的说法，更加让人迷惑。孙叔言撰写了《尔雅音义》，他是汉朝末年中唯一一个懂得反切注音法的人。到了曹魏时期，用反切来为汉字注音的方法大行于世。高贵乡公曹髦因不懂这种反切注音法，被当时的人看作是一件怪异的事。从此之后，关于音韵的书纷纷出现，这些书各自记录不同地区的方言，相互嘲讽讥笑，彼此展开争辩，不知道到底哪种说法才是正确的。后来大家都用帝王都城所在地区的语音，参考比较各地的方言俗语，研究考证古今读音，制定准则来调和这些争执。经过斟酌和权衡，大家认定建康音和洛阳音能够代表南北地区的发音标准。南方地区水土柔和，语音清亮悠扬而发音急切，不足之处在于发音浅而浮，言辞大多鄙陋粗俗。北方地区山高水深，语音低沉浊重而浑厚，长处是质朴平实，言辞中保留了很多古语。然而就士大夫的言谈水平而论，南方优于北方；而从市井百姓的说话水平来看，则北方胜过南方。假如给两个不同阶层的人交换了服装让他们交谈，南方的士大夫和平民，只须听他们说几句话便可分辨出他的真正身份。隔着墙壁听人家说话，若是谈话的是北方的官员和百姓，即使听一天也难以区分二人的身份。然而南方地区的语言沾染了吴语、越语的语音，北方话夹杂着蛮夷外族的语言，二者都存在着很大的弊病，这里不能具体论述。有些情况错在发音过于轻微，例如南方人把“钱”读作“涎”，把“石”读作“射”，把“贱”读作“羡”，把“是”读作“舐”；北方人把“庶”读作“戍”，把“如”读作“儒”，把“紫”读作“姊”，把“洽”读作“狎”。像例子中所说的这种情况，南方与北方都错得很多。我到邺城以来，只知道崔子约、崔瞻叔侄二人，李祖仁和李蔚兄弟俩对语言略有研究，可以互相切磋补正。李季节写《音韵决疑》，经常出现差错；阳休之所撰的《切韵》，十分粗略草率。我家的儿女，纵然年龄还很小，我已逐步纠正他们的发音，他们若是有一个字说得不对，我就认为那是我的过错。所有物品，没有在书籍记录中得到考证，我就不敢随便称呼，这些都是你们知道的事情。

古今言语，时俗不同；著述之人，楚、夏各异。《苍颉训诂》1，反『稗』为『逋卖』，反『娃』为『于乖』；《战国策》音『刎』为『免』，《穆天子传》音『谏』为『间』；《说文》音『戛』为『棘』，读『皿』为『猛』；《字林》音『看』为『口甘反』，音『伸』为『辛』；《韵集》以成、仍、宏、登合成两韵，为、奇、益、石分作四章；李登《声类》以『系』音『羿』，刘昌宗《周官音》读『乘』若『承』；此例甚广，必须考校。前世反语，又多不切，徐仙民《毛诗音》反『骤』为『在遘』，《左传音》切『椽』为『徒缘』，不可依信，亦为众矣。今之学士，语亦不正；古独何人，必应随其讹僻乎[2]？《通俗文》曰：『入室求曰搜。』反为『兄侯』。然则『兄』当音『所荣反』。今北俗通行此音，亦古语之不可用者。玙璠 3，鲁人宝玉，当音『余烦』，江南皆音『藩屏』之『藩』。『岐』山当音为『奇』，江南皆呼为『神祇』之『祇』。江陵陷没，此音被于关中，不知二者何所承案。以吾浅学，未之前闻也。

1《苍颉训诂》：书名，后汉杜林所撰。

2 讹僻：讹误。

3 玙璠（yú fán）：美玉。

译文

古今的语言，因为时俗习惯的差异而有所不同；撰述文章的人，也是南楚北夏各不相同。《苍颉训诂》中给“稗”注的音是“逋卖反”，给“娃”注的音是“于乖反”；《战国策》把“刎”读成“免”；《穆天子传》给“谏”注音为“间”；《说文解字》将“戛”注音为“棘”，将“皿”读作“猛”；《字林》中给“看”注的音是“口甘反”，把“伸”注音为“辛”；《韵集》中把“成”、“仍”、“宏”、“登”合为两个韵，又把“为”、“奇”、“益”、“石”分入四个韵部；李登的《声类》用“系”给“羿”注音；刘昌宗的《周官音》将“乘”读若“承”；这些例子有很多，必须注意考证校正。前代的反切注音，又有很多是不准确的。徐仙民的《毛诗音》中将“骤”的读音注为“在遘反”，《左传音》中将“椽”注为“徒缘切”，这些不能信从的例子也是很多的。现在的学者，注音也有不正确的。古人是什么人，后人一定要沿袭他们的错误吗？《通俗文》中说：“入室求曰搜。”作者将“搜”注为“兄侯反”。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兄”就应该读作“所荣反”。现在北方民间通行这个读音，这也是古代语言中不能沿用的例子。玙璠，是鲁国的宝玉，应该读成“余烦”，江南地区的人都把“璠”读成“藩屏”的“藩”。“岐山”的“岐”应该读作“奇”，江南地区的人都将它读作“神袛”的“袛”。江陵陷落以后，这两种读音在关中普遍流传，不知道它们的依据是什么。因为我才疏学浅，还没有听说过。

北人之音，多以『举』、『莒』为『矩』；唯李季节云：『齐桓公与管仲于台上谋伐莒，东郭牙望见桓公口开而不闭，故知所言者莒也。然则莒、矩必不同呼[1]。』此为知音矣[2]。

1 呼：音韵学名词。汉语音韵学家依据口、唇的形态将韵母分为开口呼、齐齿呼、合口呼、撮口呼四类，合称四呼。

2 知音：懂得音韵的人。

译文

北方人的语音，经常把“举”、“莒”读成“矩”；只有李季节说：“齐桓公与管仲在台上商议讨伐莒国的事情时，东郭牙远远望见桓公说话的时候嘴张开而不合上，因而知道他们谈论的对象是莒国。这样的话，那么‘莒’、‘矩’二字的发音方法必定有开口、合口的不同。”他是懂音韵的人。

夫物体自有精粗，精粗谓之好恶[1]；人心有所去取，去取谓之好恶[2]。此音见于葛洪、徐邈。而河北学士读《尚书》云好生恶杀[3]。是为一论物体，一就人情，殊不通矣。

1 好恶（hǎo è）：好坏。

2 好恶（hào wù）：喜好与嫌恶。

3 好（hào）生恶（wù）杀：爱惜生灵，厌恶杀生。河北地区的学者可能是读成了好（hǎo）生恶（è）杀，所以颜之推认为他们读错了。

译文

物体本身有精良、粗劣的分别，精粗也就是好恶；人的心意对事物有舍弃或保留，这种舍弃或保留的心理就是好恶。后一种好恶的读音见于葛洪和徐邈的著作。而黄河以北地区的读书人在读《尚书》时却将“好（hào）生恶（wù）杀”读作“好（hǎo）生恶（è）杀”。这两种读音一种是评论物体质地的，一种是表达人类情绪的，将这两种读音混为一谈实在是说不通。

赏析与点评

广东话有九声六调，分别是阴平、阴上、阴去、阴入、中入、阳平、阳上、阳去、阳入。有些字，虽为同一个字，但在不同的声调下就有不同的意思，如“衣”，表示衣服时，读“依”，可是成语“衣锦还乡”的“衣”，却读“意”；同样，“靓仔”与“𡃁仔”读音相差不远，“靓”是第六声，“𡃁”却是第一声，两者意思迥然不同。近年，香港提倡正音正字运动，而香港中学文凭试的中文科亦有测试语音的朗读部分，目的是让人懂得朗读正确读音，有助理解字词的意思。

甫者，男子之美称，古书多假借为『父』字；北人遂无一人呼为『甫』者，亦所未喻[1]。唯管仲、范增之号[2]，须依字读耳。

1 喻：知晓明白。

2 管仲、范增之号：管仲号仲父，范增号亚父。

译文

“甫”是男子的美称，古代写的时候多通假为“父”字；北方人竟然没有一个人将假借为“甫”的“父”字读成“甫”，这是因为他们不明白二者的通假关系。只有管仲（仲父）和范增（亚父）二人名号中的“父”字应该依本字而读。

案：诸字书，焉者鸟名，或云语词[1]，皆音『于愆反』。自葛洪《要用字苑》分焉字音训：若训『何』训『安』，当音『于愆反』、『于焉逍遥』、『于焉嘉客』、『焉用佞』、『焉得仁』之类是也；若送句及助词，当音『矣愆反』，『故称龙焉』，『故称血焉』，『有民人焉』，『有社稷焉』，『托始焉尔』，『晋、郑焉依』之类是也。江南至今行此分别，昭然易晓；而河北混同一音，虽依古读，不可行于今也。

1 语词：即“语辞”，文言虚词。

译文

据考证：各种字书都认为“焉”是鸟名，也有说是虚词，都注音为“于愆反”。自葛洪的《要用字苑》起，才开始区别“焉”字的读音和意义：如果解释作“何”、“安”，就应该读作“于愆反”，“于焉逍遥”、“于焉嘉容”、“焉用佞”、“焉得仁”之类的句子就是这样；如果“焉”字是用作句末语气词及结构助词，就应该读作“矣愆反”，“故称龙焉”、“故称血焉”、“有民人焉”、“有社稷焉”、“托始焉尔”，“晋、郑焉依”这类句子就是如此。江南地区至今沿用这种不同读音，字的意思非常明了易懂；而黄河以北地区把两种读音混为一种，这虽然遵从古音，却不能用在如今的世代。

邪者，未定之词[1]。《左传》曰：『不知天之弃鲁邪？抑鲁君有罪于鬼神邪？』《庄子》云：『天邪地邪？』《汉书》云：『是邪非邪？』之类是也。而北人即呼为也，亦为误矣。难者曰：『《系辞》云：「乾坤，易之门户邪？」此又为未定辞乎？』答曰：『何为不尔！上先标问，下方列德以折之耳[2]。』

1 未定之词：即疑问词。

2 折：判断；裁决。

译文

“邪”是表示疑问的语气词。《左传》说：“不知天之弃鲁邪？抑鲁君有罪于鬼神邪？”《庄子》上说：“天邪地邪？”《汉书》说：“是邪非邪？”这些例子中的“邪”字就是这种用法。不过北方人却把“邪”字读作“也”，这就错了。有人诘难我说：“《系辞》里说：‘乾坤，易之门户邪？’这个‘邪’字难道也是疑问语气词吗？”我回答说：“为什么不是呢？前面先提出问题，后面才到列举乾坤之德来作裁断啊。”

江南学士读《左传》，口相传述，自为凡例，军自败曰『败』，打破人军曰『败』。诸记传未见『补败反』，徐仙民读《左传》，唯一处有此音，又不言自败、败人之别，此为穿凿耳。

译文

江南地区的学子读《左传》，是靠口授递相传述的，他们自行制定了一套音读章法，军队自己溃败说“败”，打败对方军队也说“败”。各种记载和传本中都没有见过“补败反”这个注音。徐仙民读《左传》的时候，只在一处注了这个读音，并没有说自败和打败别人的分别，这就是牵强附会了。

古人云：『膏粱难整[1]。』以其为骄奢自足，不能克励也[2]。吾见王侯外戚，语多不正，亦由内染贱保傅[3]，外无良师友故耳。梁世有一侯，尝对元帝饮谑，自陈『痴钝』，乃成『飔段』4，元帝答之云：『飔异凉风，段非干木。』谓『郢州』为『永州』，元帝启报简文，简文云：『庚辰吴入[5]，遂成司隶[6]。』如此之类，举口皆然。元帝手教诸子侍读[7]，以此为诫。

1 膏粱：指富贵人家及其后嗣。

2 克励：克制私欲，力求上进。

3 保傅：古代保育、教导太子等贵族子弟及未成年帝王、诸侯的男女官员，统称为保傅。

4 飔（sī）：凉风。

5 庚辰吴入：指的是春秋时期吴国军队攻入楚国郢都的事。《春秋》记载：“定四年冬十有一月庚午，蔡侯以吴子及楚人战于柏举，楚师败绩，楚囊瓦出奔郑。庚辰，吴入郢。”简文帝此处故意省略了“郢”字。

6 司隶：指东汉司隶校尉鲍永，简文帝此处暗用“永”字。

7 侍读：古代官名。其职责是陪侍帝王读书论学或为皇子等授书讲学。南北朝、唐、宋诸王属官，有侍读，侍讲。

译文

古人说过：“整天享用精美食物的人，他们的品行很少是端正的。”这是因为他们的生活自满骄横奢侈，不能克制勉励自己。我见到的王侯外戚，语音多数都不标准，这是因为他们在内受到那些下贱保傅的熏染，在外又没有良师益友的缘故。梁朝有一位侯爵，曾经和梁元帝一起饮酒玩笑，他自称“痴钝”，却把这两个字读成了“飔段”。元帝回答他说：“你说的这个‘飔’不是凉风，‘段’也不是段干木。”他还把“郢州”说成“永州”。元帝把这件事告诉了简文帝，简文帝说：“庚辰日吴人攻入的地方，竟然变成了后汉的司隶校尉。”像这种发音不准的例子，那些王公贵戚众口皆然。元帝亲自为诸位皇子授书讲学时，就以此事来告诫他们。

河北切『攻』字为『古琮』，与『工』、『公』、『功』三字不同，殊为僻也。比世有人名暹[1]，自称为『纤』；名琨，自称为『衮』；名洸，自称为『汪』；名，自称为『獡』2。非唯音韵舛错[3]，亦使其儿孙避讳纷纭矣。

1 暹（xiān）：太阳升起。

2 獡（shuò）：相惊的样子。

3 舛（chuǎn）错：差错，不正确。

译文

黄河以北地区的人将“攻”字注音为为“古琮切”，与“工”、“公”、“功”三字的读音不同，这是十分错误的。近代有人名叫“暹”，他自己将“暹”读成“纤”；有人名叫“琨”，他自己将“琨”读成“衮”；有人名叫“洸”，他自己将“洸”读成“汪”；有人名叫“䋤”，他自己将“䋤”读成“獡”。这不仅在音韵上有错误，也使子孙后代的避讳变得纷繁杂乱了。

赏析与点评

香港近年根据古籍古音推行“正音运动”，这本是好事。唯不少字的读音习非成是，年长日久。至于“正音”多是照搬经典古籍，启用一些废弃不用的古音，我们应该使用这些古音，还是注重实际情况，根据完整可稽查的文献，在不影响沟通的前提下，矫正错的读音？这是个难题。语言是演变的，正如颜之推所言：“古语与今殊别”。现在提倡正音的人根据的是《广韵》、《集韵》等书，而这些书的记录方式是反切，反切其实无法准确地记录某字的读音，比如“滩”字是“他丹切”，那么也只能说明“滩”字的声母与“他”相同，“滩”字的韵母与“丹”相同，却不能证明“滩”字的声母在古时真的读[t]，“丹”字的韵母真的读[an]。所以，说来说去，根据《广韵》的反切，我们只能知道字与字之间的异同关系，却不能知道这些字在古时的真正读音。就是说根据所谓古代权威的读音字典如《广韵》和《集韵》，还是读不出某字在古时的读音，因此对于正音，除非一些俗音的确影响人们对某字或某词的理解，否则最重要的是看大部分人约定俗成的读音。

杂艺第十九

本篇导读

作者在这一篇主要讨论了书法、绘画、骑射、博弈、投壶、算术、医学等技艺，他认为这些事情或者可以修身，或者可以怡情，或者可以有助于日常生活。不过，作者对这些技艺持着“微须留意”的态度，认为不可专精，否则不仅可能玩物丧志，更可能会因此而被人役使。通过作者的叙述，我们可以从中窥视晋宋以来这些“杂艺”的发展水平，进而增加我们对这时期的社会生活的认识。

真草书迹[1]，微须留意。江南谚云：『尺牍书疏，千里面目也。』承晋、宋余俗，相与事之，故无顿狼狈者。吾幼承门业，加性爱重，所见法书亦多，而玩习功夫颇至，遂不能佳者，良由无分故也。然而此艺不须过精。夫巧者劳而智者忧，常为人所役使，更觉为累；韦仲将遗戒[2]，深有以也。

1 真草：书体名，真书和草书。真书，即楷书。

2 韦仲将：魏代书法家。《世说新语•巧艺》中说魏明帝兴造宫殿，命韦仲将登梯题字，韦仲将累得鬓发斑白，因此告诫子孙不要学书法。

译文

楷书、草书等书法技艺，是要稍加留意的。江南的谚语说：“一封短信，就是千里之外给人看的面目。”现在的人继承了东晋和刘宋以来的风气，都用功学习书法，因此在这方面从没有突然感到为难窘迫的时候。我自小继承家传的学业，加上本身也很爱好书法，看过的书法字帖也很多，而且在临摹玩味上也下了不少功夫，最终还是不能达到很高的水平，大概是因为缺少天分的缘故。然而这门技艺没有必要学得太精深。巧者多劳，智者多忧，若因此而常被人家支使，反而会令精通书法成为一种负累。魏代书法家韦仲将给儿孙留下“不要学书法”的训诫，是很有道理的。

王逸少风流才士，萧散名人[1]，举世惟知其书，翻以能自蔽也。萧子云每叹曰：『吾著《齐书》，勒成一典，文章弘义[2]，自谓可观；唯以笔迹得名，亦异事也。』王褒地胄清华[3]，才学优敏，后虽入关，亦被礼遇。犹以书工，崎岖碑碣之间，辛苦笔砚之役，尝悔恨曰：『假使吾不知书，可不至今日邪？』以此观之，慎勿以书自命。虽然，厮猥之人[4]，以能书拔擢者多矣[5]。故道不同不相为谋也。

1 萧散：犹潇洒。形容举止、神情、风格等自然，不拘束，闲散舒适。

2 弘义：大义，正道。

3 地胄（zhòu）：南北朝时，称皇族帝室为“天潢”，世家豪门为“地胄”，后亦泛指门第。地胄清华指门第清高显贵。

4 厮猥：地位卑微。

5 拔擢（zhuó）：选拔提升。

译文

王羲之是一位洒脱飘逸的才子，潇洒而不受约束的名士，世间所有人都只知道他的书法精妙，可是这却掩盖了他其他方面的才华。萧子云常常感叹说：“我撰写的《齐书》，编纂成一套制度，书中的文章大义，我自以为很值得一看，可是我却因书中的书法精妙而得名，这真是怪事。”王褒出身高贵门第，学识渊博，文思敏捷，后来虽然到了北周，但依然受到礼遇。他因为擅长书法，而经常困顿于碑碣之间，辛辛苦苦替别人写字，他曾后悔说：“假如我不精通书法，就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吧？”由此看来，千万不要以精通书法而自命不凡。话虽这样说，但地位低下的人，因写得一手好字而被提拔的事例有很多。所以说，目标不同的人是不能一起谋划的。

梁氏秘阁散逸以来[1]，吾见二王真草多矣，家中尝得十卷；方知陶隐居、阮交州、萧祭酒诸书[2]，莫不得羲之之体，故是书之渊源。萧晚节所变，乃右军年少时法也。

1 秘阁：皇宫中收藏图书秘笈之所。

2 陶隐居：陶弘景，南朝著名隐士。阮交州：指梁朝人阮研，字文几，陈留人，官至交州刺史，善书。萧祭酒：指萧子云，他曾任国子监祭酒。

译文

梁朝秘阁珍藏的图书文籍散失以后，我见过很多王羲之、王献之的楷书、草书作品，家里曾经有十卷。看了这些作品才知道陶弘景、阮研、萧子云等人的字，无不是学习了王羲之的字体布局，因此说王羲之的字是书法的渊源。萧子云晚年时所写的字有所变化，就是学习了王羲之年轻时所写的字。

晋、宋以来，多能书者。故其时俗，递相染尚，所有部帙[1]，楷正可观，不无俗字，非为大损。至梁天监之间，斯风未变；大同之末，讹替滋生。萧子云改易字体，邵陵王颇行伪字[2]；朝野翕然[3]，以为楷式[4]，画虎不成，多所伤败。至为一字，唯见数点，或妄斟酌，逐便转移。尔后坟籍，略不可看。北朝丧乱之余，书迹鄙陋，加以专辄造字，猥拙甚于江南。乃以『百』『念』为『忧』，『言』『反』为『变』，『不』『用』为『罢』，『追』『来』为『归』，『更』『生』为『苏』，『先』『人』为『老』，如此非一，遍满经传。唯有姚元标工于楷隶[5]，留心小学，后生师之者众。洎于齐末[6]，秘书缮写，贤于往日多矣。

1 部帙：指书籍。

2 伪字：指不规范的字。

3 翕（xī）然：一致。

4 楷式：法则，典范。

5 姚元标：北魏时人，官至光禄大夫，以书法见称。

6 洎（jì）：至，到。

译文

东晋、刘宋以来，有很多精通书法的人，因此一时形成了风气，人们彼此互相影响，所有的书籍文献都抄录得非常端正美观。虽然难免出现个别俗体字，但并没有太大损害。直到梁武帝天监年间，这种风气也没有改变；到了大同末年的时候，异体错讹之字开始大量出现。萧子云改变字的形体，邵陵王常常使用不规范的字；朝野上下都一致仿效，将他们奉为典范，结果画虎不成反类犬，造成很大的损害。这导致一个字被简化成只有数点，有的人把字体随意安排，任意改变偏旁的位置。自从那时以后的文献书籍，几乎让人无法阅读。北朝经历长期的兵荒马乱以后，人们的书写字迹变得丑陋难看，再加上人们擅自生造新字，情况比江南地区还要拙劣。甚至出现将“百”、“念”两字组合成“忧”字，把“言”、“反”两字组合成“变”字，将“不”、“用”两字组合成“罢”字，把“追”、“来”两字组合当成“归”字，将“更”、“生”两字组合作为“苏”字，“先”、“人”两字组合当成“老”字。像这样的情况不是个别的，而是遍布于经籍传书之中。只有姚元标擅长于楷书、隶书，专心研究文字训诂的学问，跟从他学习的年轻人有很多。到了北齐末年，秘阁书籍的抄写就比以前好多了。

江南闾里间有《画书赋》，乃陶隐居弟子杜道士所为；其人未甚识字，轻为轨则[1]，托名贵师，世俗传信，后生颇为所误也。

1 轨则：规则，准则。

译文

江南民间流传《画书赋》一书，是陶弘景的弟子杜道士撰写的。这个人不怎么认识字，却轻率地规定字体的法则，假托名师，世人以讹传讹，信以为真，年轻学子多被他所误导。

画绘之工，亦为妙矣；自古名士，多或能之。吾家尝有梁元帝手画蝉雀白团扇及马图，亦难及也。武烈太子偏能写真[1]，坐上宾客，随宜点染，即成数人，以问童孺，皆知姓名矣。萧贲、刘孝先、刘灵[2]，并文学已外，复佳此法。玩阅古今，特可宝爱。若官未通显，每被公私使令，亦为猥役。吴县顾士端出身湘东王国侍郎，后为镇南府刑狱参军，有子曰庭，西朝中书舍人，父子并有琴书之艺，尤妙丹青，常被元帝所使，每怀羞恨。彭城刘岳，橐之子也，仕为骠骑府管记、平氏县令，才学快士，而画绝伦。后随武陵王入蜀，下牢之败[3]，遂为陆护军画支江寺壁[4]，与诸工巧杂处[5]。向使三贤都不晓画，直运素业，岂见此耻乎？

1 武烈太子：即梁元帝长子萧方等，字实相。写真：画人的真容。

2 萧贲：字文奂，南齐竟陵王萧子良之孙，有文才，善书画。刘孝先：南朝梁人，善写五言诗。刘灵：南朝梁人，工文善画。

3 下牢：即下牢关，在今湖北宜昌市西北。

4 陆护军：指陆法和。

5 工巧：泛指匠人，工匠。

译文

擅长绘画，也是件好事。自古以来的名人，很多都擅长绘画。我家曾保存梁元帝亲手画的蝉雀白团扇和马图，这些画达到了一般人难于企及的水平。武烈太子萧方特别擅长画人物肖像，对于在座的宾客，他只要用笔随意点染，就能画出这些人的样子，拿这些画像去问小孩，小孩都能指出画中人物的姓名。还有萧贲、刘孝先、刘灵，他们除了精通文学创作之外，绘画技术也高。赏玩古今名画，确实让人爱不释手。不过如果善于作画的人官位不显贵，就会因为擅长绘画而常被公家或私人使唤，作画就成了一种下贱的差使。吴县顾士端曾是湘东王国的侍郎，后来任镇南府刑狱参军，他有个儿子名叫顾庭，是梁元帝的中书舍人，父子俩都通晓琴艺和书法，尤其精通绘画，常因此而被梁元帝使唤，他时常感到羞愧悔恨。彭城人刘岳，是刘橐的儿子，担任过骠骑府管记、平氏县令，富有才学，为人豪爽，绘画技艺十分高超。后来他跟随武陵王到蜀地，下牢关战败后，就为陆护军画支江寺壁画，和那些工匠一起杂处。如果这三位贤能的人都不懂得绘画，一直专心致力于清高儒雅的事业，怎么会受到这样的耻辱呢？

弧矢之利[1]，以威天下，先王所以观德择贤，亦济身之急务也。江南谓世之常射，以为兵射，冠冕儒生，多不习此；别有博射[2]，弱弓长箭，施于准的，揖让升降，以行礼焉。防御寇难，了无所益。乱离之后，此术遂亡。河北文士，率晓兵射，非直葛洪一箭[3]，已解追兵，三九燕集[4]，常縻荣赐[5]。虽然要轻禽，截狡兽，不愿汝辈为之。

1 弧矢：弓箭。

2 博射：中国古代一种游戏性的习射方式。

3 直：只。

4 燕：又作宴。

5 縻（mí）：分得，获得。

译文

弓箭的锋利，可以威震天下，古代的帝王以射箭来考察人的德行，选择贤能，同时操弓射箭也是保全自己性命的紧要事情。江南的人将世上常见的射箭，称为“兵射”，士大夫和读书人都不肯学习此道。另外有一种“博射”，弓的力量很弱，箭身较长，设有箭靶，宾主在相见时揖让进退，按一定的仪式致敬。这种射箭对于防御敌寇，一点儿帮助都没有。战乱之后，这种“博射”就没人玩了。北方的文人，都懂得“兵射”，不仅能像葛洪那样一箭射死追兵，而且在三公九卿宴会时也常常因精于射箭获得赏赐。尽管是这样，用射箭去猎获飞禽走兽这种事，我仍是不愿意你们去做的。

赏析与点评

老子虽说：“兵者，不祥之器也。”然俗语也说：“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因此国家须常备兵甲。当人身处乱世，为了保身全家，亦不可放弃武力；即使身处太平之世，个人亦不可轻易放弃保护自己的能力，因为权益是要争取的，只有用双手争取回来的，才能长久属于自己。比如说，美国允许民众持枪的原意，就是当有人破坏规则，损害民众权益时，就赋予他们反抗的权力。故此，兵者虽为凶器，若为自由、民主、平等故，亦有其用途。

卜筮者，圣人之业也；但近世无复佳师，多不能中。古者，卜以决疑，今人生疑于卜；何者？守道信谋，欲行一事，卜得恶卦，反令恜恜[1]，此之谓乎！且十中六七，以为上手，粗知大意，又不委曲[2]。凡射奇偶[3]，自然半收，何足赖也。世传云：『解阴阳者，为鬼所嫉，坎壈贫穷[4]，多不称泰。』吾观近古以来，尤精妙者，唯京房、管辂、郭璞耳[5]，皆无官位，多或罹灾，此言令人益信。傥值世网严密，强负此名，便有诖误[6]，亦祸源也。及星文风气，率不劳为之。吾尝学《六壬式》7，亦值世间好匠，聚得《龙首》、《金匮》、《玉变》、《玉历》十许种书，讨求无验，寻亦悔罢。凡阴阳之术，与天地俱生，亦吉凶德刑，不可不信；但去圣既远，世传术书，皆出流俗，言辞鄙浅，验少妄多。至如反支不行[8]，竟以遇害；归忌寄宿[9]，不免凶终：拘而多忌，亦无益也。

1 恜（chì）恜：忧惧不安的样子。

2 委曲：知其详尽。

3 射：猜度。

4 坎壈（kǎn lǎn）：困顿不得志。

5 京房：西汉人，以易学闻名。管辂：东汉末年人，长于占卜。郭璞：晋人，长于占卜。

6 诖（ɡuà）误：贻误，连累。

7 《六壬（rén）式》：动用阴阳五行进行占卜凶吉的方法之一。

8 反支：即反支日，古代术数星命之说，以反支日为禁忌之日。《汉书•游侠传》记载张竦因在反支日不肯出行，为贼所杀之事。

9 归忌：阴阳家认为某些日子不宜在家。《后汉书•郭躬传》记载汝南人陈伯小心翼翼，遇到归忌之日，宁可寄宿在外，但最终被女婿连累，被杀。

译文

卜筮，是圣人的事务。可是近世没有高明的巫师，他们的占卜大多数都不灵验。古时候，占卜是用来解除疑惑的，现在的人反而因为占卜而产生了疑惑。为什么呢？坚守道德规范，相信自己谋划的人，打算去办一件事，占卜时却得到了不好的卦，反而他感到忧虑不安，生疑于卜就是这个意思吧。况且，现在的人十次占卜，其中只有六七次应验，人们就认为他是高手，其实他们只是粗略地知道占卜的大意，并不精通。但凡是猜测奇偶正负，自然会有一半猜中的机会，这样的结果怎么值得信赖呢？世人传说：“精通阴阳占卜的人，被鬼神所憎恶，一生坎坷艰难，大多过得不太平。”我看近古以来，特别精通占卜的人，也就是京房、管辂、郭璞三人罢了。他们都没有官职，又多遭灾祸，因此这个传言就更加让人觉得可信。倘若适逢世间的法制严密，勉强地背负占卜的名声，就会受到牵累祸害，这就是祸根呀。至于看天文、观星相、测气候之类，一概都不要去研究。我曾学过《六壬式》，也遇过世间上的占卜高手，收集了《龙首》、《金匮》、《玉变》、《玉历》等十几种占卜的书，探讨一番之后发现书中所说的并没有应验，不久就因后悔而作罢了。阴阳占卜之术，与天地共生，它所昭示的吉兆凶象、施加恩泽与惩罚，是不能不信的。只是现在离圣人的年代已久，世上流传的占卜书，都是庸人所撰，言词粗鄙浅陋，应验的少，虚妄的多。至于有人在反干支日不敢远行，反而因此遇害；有人在归忌日寄居在外，还是免不了一死。因拘泥于此类说法而忌讳多多，是没什么益处的。

算术亦是六艺要事，自古儒士论天道，定律历者，皆学通之。然可以兼明，不可以专业[1]。江南此学殊少，唯范阳祖精之[2]，位至南康太守。河北多晓此术。

1 专业：专门从事某种学业或职业。

2 祖：即祖之，祖冲之的儿子，字景烁，精通天文数理。

译文

算术也是六艺中重要的一项，自古以来的读书人中能谈论天文，推定律历的人，都精通算术。然而，可以在学习其他知识的同时学习算术，不要专门学习它。江南通晓算术的人很少，只有范阳人祖精通，他官至南康太守，北方人大多通晓这门学问。

医方之事，取妙极难，不劝汝曹以自命也。微解药性，小小和合[1]，居家得以救急，亦为胜事，皇甫谧、殷仲堪则其人也。

1 和合：调和，混合，汇合。

译文

医道这种事，要达到精妙极为困难，我不鼓励你们以会看病自许。稍微懂得一些药性，稍微能够配药，日常生活中能够用来救急，也是一件美事。皇甫谧、殷仲堪就是这样的人。

《礼》曰：『君子无故不彻琴瑟[1]。』古来名士，多所爱好。洎于梁初，衣冠子孙，不知琴者，号有所阙；大同以末，斯风顿尽。然而此乐愔愔雅致[2]，有深味哉！今世曲解[3]，虽变于古，犹足以畅神情也。唯不可令有称誉，见役勋贵，处之下坐，以取残杯冷炙之辱。戴安道犹遭之[4]，况尔曹乎！

1 彻：撤除，撤去。

2 愔愔（yīn）：和悦安舒的样子。

3 曲解：古乐府一节称一解，泛指乐曲。

4 戴安道：晋人戴逵，字安道，他善于弹琴，武陵王司马晞一次召他弹琴，他不去，当着使者的面摔坏了琴，表示不作王门伶人。事见《晋书•列传第六十四》。

译文

《礼记》里说：“君子无故不撤去琴瑟。”自古以来的名士，大多爱好弹琴。到了梁朝初期，如果贵族子弟不懂弹琴，就会被指有缺失。到了大同末年，这种风气就已经荡然无存了。不过这种音乐安闲和雅，确实有着深厚的意味啊！现在的琴曲歌词，虽然不同于古曲，听了之后还是能够使人心情舒畅。只是不要以擅长弹琴闻名，那样就会被达官贵人所役使，坐在宴席下面，身受伶人般的屈辱。戴安道尚且遭遇过这样的事，何况你们呢？

《家语》曰[1]：『君子不博，为其兼行恶道故也。』《论语》云：『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然则圣人不用博弈为教，但以学者不可常精，有时疲倦，则傥为之，犹胜饱食昏睡，兀然端坐耳[2]。至如吴太子以为无益，命韦昭论之[3]；王肃、葛洪、陶侃之徒[4]，不许目观手执，此并勤笃之志也。能尔为佳。古为大博则六箸[5]，小博则二茕[6]，今无晓者。比世所行，一茕十二棋，数术浅短，不足可玩。围棋有手谈、坐隐之目[7]，颇为雅戏；但令人耽愦[8]，废丧实多，不可常也。

1 《家语》：即《孔子家语》，魏人王肃所作伪书。

2 兀然：无知的样子。

3 韦昭：即韦曜，他本名昭，史书为避晋讳改作曜。曜字弘嗣，三国时期吴郡云阳人，曾为太子中庶子。时蔡颖亦在东宫，蔡颖喜欢博弈；太子和认为无益，命曜论之。事见《三国志•吴书•王楼贺韦华传第二十》。

4 王肃：魏人，著名学者。葛洪：著有《抱朴子》。陶侃：晋人，东晋初年曾平王敦之乱，官拜大司马。三人都不许门人子弟近于博奕之具。

5 博：指博戏，又叫局戏，是古代的一种游戏，有六箸十二棋。六箸：古代博弈之具。

6 茕（qiónɡ）：赌具，骰子。

7 手谈、坐隐：都是下围棋的别称。

8 耽愦（kuì）：沉迷昏聩。

译文

《孔子家语》说：“君子不参与博戏，是因为它能很快使人走上不正之道。”《论语》说：“不是有玩博弈下棋等游戏吗？玩博弈下棋，总比什么都不做好！”话虽如此，但圣人不会以博弈来教学生，只是认为读书人不可能总是一直专注学习，有的时候感到疲倦了，偶尔玩玩，总比吃饱了饭昏昏而睡，或是傻愣愣的坐着为佳罢了。至于吴太子认为博弈毫无益处，他命韦昭写文章议论这件事；王肃、葛洪、陶侃的弟子，则不许围观及参与，这都是勤奋专一的标志，是佳好的表现。古时候，大规模的博戏就用六根竹筷，小规模的博戏则用两个骰子，现在已经没有人懂得玩了。近代流行的是用一个骰子十二个棋子，路数技巧简单乏味，不值得深玩。围棋另有“手谈”、“坐隐”的名称，可算是一种高雅的游戏，但是会令人沉迷其中，以致旷废很多别的事，不能经常玩。

投壶之礼[1]，近世愈精。古者，实以小豆，为其矢之跃也。今则唯欲其骁[2]，益多益喜，乃有倚竿、带剑、狼壶、豹尾、龙首之名[3]。其尤妙者，有莲花骁。汝南周，弘正之子，会稽贺徽，贺革之子，并能一箭四十余骁。贺又尝为小障，置壶其外，隔障投之，无所失也。至邺以来，亦见广宁、兰陵诸王，有此校具[4]，举国遂无投得一骁者。弹棋亦近世雅戏，消愁释愦，时可为之。

1 投壶：古代宴会礼制，亦是一种娱乐活动。宾主依次用矢投向盛酒的壶口，以投中多少决胜负，负者饮酒。

2 骁（xiāo）：古代投壶游戏，箭从壶中跳出，用手接住再投，屡投屡跃，箭不坠地，称之“骁”。

3 倚竿：投壶招数，箭斜倚在壶口中。带剑：投壶招数，把箭投插入壶耳中。狼壶：投壶招数，箭旋转壶口之上，最后像倚竿那样斜倚壶口中。豹尾：投壶招数，即龙尾，箭斜倚在壶口中，而箭羽正面朝向投壶之人。龙首：投壶招数，箭斜倚壶口中而箭首正面朝向投壶之人。

4 校具：装饰的物品。

译文

投壶的研究，近代越发精妙。古时候，壶里要装满小豆子，怕箭从壶中跳出来。现在人在投壶的时候却只想让箭能从壶中跳出来，跳出来的次数越多越高兴，于是就有了倚竿、带剑、狼壶、豹尾、龙首等名目。其中最精妙的是莲花骁。汝南人周，是周弘正的儿子，会稽人贺徽，是贺革的儿子，他们都能使一支箭连续投跃四十多次。贺徽曾经安置了一个小屏风，把壶放在屏风的外面，他自己隔着屏风投壶，没有投不进去的。自从我到邺城以来，看见广宁王、兰陵王等王公也有投壶的设备，但是举国上下竟然没有人能投一骁。弹棋也是近代一种高雅的游戏，能够消愁解闷，偶尔可以玩一玩。

赏析与点评

作者认为：“夫巧者劳而智者忧，常为人所役使，更觉为累。”这种怕被“役使”的价值观与现代不同，现代人喜欢被关注，被需要，由此获得其存在感，假如个人的技艺能在工作中被人赏识更佳。颜氏又认为：“若官未通显，每被公私使令，亦为猥役。”可见，当时的人认为画画等杂艺只是小艺，只可用来娱乐。如果技艺过人，反而容易为上级役使，即使有升官发财的机会，颜氏却不以此为荣，反而觉得羞耻，这就是读书人所言的“耻辱”。“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这也是第六章所提及的“风操”，可见作者的思想在本书中是一以贯之的。

终制第二十

本篇导读

终制即送终之制，类似现在的遗嘱，作者细说了自己一生的坎坷遭遇，并且抒发了未能将父母的灵柩迁葬故土的负疚心情。在这一篇中，作者预先安排自己的身后之事，他叮嘱子女将他薄葬，提出了不少殓葬从简的方法，如不用随葬品，不树不封，不须招魂复魄，不许用酒肉作祭品等等。此外，他还劝诫子孙要以立身扬名为重，不要因为顾恋他为他守墓而埋没前程。本篇有关殓葬的描述中，展示了南北朝时期的丧葬风格。

死者，人之常分，不可免也。吾年十九，值梁家丧乱，其间与白刃为伍者[1]，亦常数辈；幸承余福，得至于今。古人云：『五十不为夭。』吾已六十余，故心坦然，不以残年为念。先有风气之疾[2]，常疑奄然[3]，聊书素怀，以为汝诫。

1 白刃：锋利的刀。

2 风气：病名。

3 奄然：奄忽，指死亡。

译文

死亡，这是人生注定的事，不可避免。我十九岁的时候，正值梁朝覆亡，动乱期间出没于刀光剑影中，已有很多次了；幸亏蒙受祖上的福荫，我才能活到今天。古人说：“活到五十岁就不算短命了。”我如今六十多岁了，因此面对死亡心里非常坦然，不因残年无多而挂怀。我以前患有风气病，常怀疑自己会突然死去，因而姑且记下自己平时的想法，作为对你们的嘱咐。

先君先夫人皆未还建邺旧山[1]，旅葬江陵东郭。承圣末，已启求扬都，欲营迁厝[2]。蒙诏赐银百两，已于扬州小郊北地烧砖，便值本朝沦没[3]，流离如此，数十年间，绝于还望。今虽混一，家道罄穷[4]，何由办此奉营资费？且扬都污毁，无复孑遗，还被下湿，未为得计。自咎自责，贯心刻髓。计吾兄弟，不当仕进；但以门衰，骨肉单弱，五服之内[5]，傍无一人，播越他乡，无复资荫[6]；使汝等沉沦厮役，以为先世之耻；故腼冒人间[7]，不敢坠失[8]。兼以北方政教严切，全无隐退者故也。

1 旧山：旧坟墓。

2 迁厝（cuò）：迁葬。

3 本朝：古人称自己曾任职的王朝。

4 罄穷：精光，荡然无存。

5 五服：本为近亲所穿的五种丧服，这里指近亲。

6 资荫：凭先代的勋功或官爵而得到授官封爵。

7 腼（tiǎn）冒：厚颜冒昧。

8 坠失：失去，废弛。

译文

我的亡父与亡母的灵枢都无法葬回建邺祖坟，因为他们客死他乡，暂时葬在江陵城的东郊。承圣末年，我已经启奏要求回扬都，准备进行迁葬。承蒙元帝下诏赐银百两，我已在扬州近郊北边烧制墓砖。那时，遭逢梁朝灭亡，我辗转流离来到北朝这里，几十年来，已灭绝了归还的希望。现在天下虽然已经统一，但是家境困窘，哪能筹集这笔奉还营葬所需的费用？况且扬都已遭破坏，什么也没有残存下来。将亡父亡母的灵柩运返扬都，葬在低洼潮湿的地方，也不算得当。我自己怪罪自己，愧疚之情如利剑穿心，痛入骨髓。思量我们几个兄弟本来不该做官，只是因为家道衰落，人口孤单，力量薄弱，至亲之中，没有一人可以依傍，加上逃亡在外地，失去了门第的庇荫。如果让你们沦落到给人作杂役的境地，那就是祖先的耻辱。因此我才厚着脸皮在社会营役，不敢有任何差错。此外，也因为北朝政纪严格，根本不允许官员隐退的缘故。

今年老疾侵，傥然奄忽[1]，岂求备礼乎？一日放臂[2]，沐浴而已，不劳复魄，殓以常衣[3]。先夫人弃背之时，属世荒馑，家涂空迫，兄弟幼弱，棺器率薄[4]，藏内无砖[5]。吾当松棺二寸，衣帽已外，一不得自随，床上唯施七星板[6]；至如蜡弩牙、玉豚、锡人之属[7]，并须停省，粮罂明器[8]，故不得营，碑志旒旐[9]，弥在言外。载以鳖甲车[10]，衬土而下，平地无坟；若惧拜扫不知兆域[11]，当筑一堵低墙于左右前后，随为私记耳。灵筵勿设枕几，朔望祥禫[12]，唯下白粥清水干枣，不得有酒肉饼果之祭。亲友来酹者[13]，一皆拒之。汝曹若违吾心，有加先妣，则陷父不孝，在汝安乎？其内典功德，随力所至，勿刳竭生资[14]，使冻馁也。四时祭祀，周、孔所教，欲人勿死其亲，不忘孝道也。求诸内典，则无益焉。杀生为之，翻增罪累。若报罔极之德，霜露之悲，有时斋供，及七月半盂兰盆[15]，望于汝也。

1 奄忽：死亡。

2 放臂：指人死亡。

3 殓（liàn）：给死者穿衣入棺。

4 棺器：棺材。

5 藏（zànɡ）：墓穴，坟墓。

6 七星板：旧时停尸床上及棺内放置的木板，上凿七孔，斜凿枧槽一道，使七孔相连，大殓时纳于棺内。

7 蜡弩（nǔ）牙：古代的明器，蜡制的弩弓。弩牙，弩上发矢的机件。玉豚：古时用来殉葬的玉器，猪形。锡人：用锡铸造的人像，古代用以殉葬。

8 粮罂（yīnɡ）：盛粮的陶器，大肚小口，古代墓葬用为明器。明器：即冥器。专为随葬而制作的器物，一般用竹、木或陶土制成。

9 碑志：碑记，刻在碑上的纪念文字。旒旐（liú zhào）：指铭旌。

10 鳖甲车：灵车。

11 兆域：墓地四周的疆界，亦称墓地。《周礼•春官•冢人》：“掌公墓之地，辨其兆域而为之图。”

12 朔望：朔日和望日，旧历每月初一日和十五日。祥禫（dàn）：丧祭名。语出《礼记•杂记下》：“期之丧，十一月而练，十三月而祥，十五月而禫。”

13 酹（lèi）：以酒浇地，表示祭奠。

14 刳（kū）：挖；挖空。

15 盂（yú）兰盆：梵文uIIambana，意译为救倒悬。旧传目连从佛言，于农历七月十五日置百味五果，供养三宝，以解救其亡母于饿鬼道中所受倒悬之苦。南朝梁以来，成为民间超度先人的节日，每年在农历七月十五这一天，百姓就会请僧尼到盂兰盆会，诵经施食。后来演变成为只有祭祀仪式而不请僧尼的活动。

译文

我现在已经老了，而且疾病缠身，假如突然死了，难道还要求丧事一定要礼仪完备么？我撒手离世那天，只要帮我沐浴身体就可以了，不用再举行复魄的仪式，给我穿上我日常所穿的衣服装殓。我的亡母辞世的时候，到处都在闹饥荒，家境贫困窘迫，我们兄弟年幼孤弱，所以她的棺木很薄，坟内也没有用砖。因此，埋葬我时应当用两寸厚的松木棺材，里面除了衣服和帽子之外，什么都不要放进去，棺材的底部只放一块七星板。至于像蜡弩牙、玉猪、锡人之类的随葬品，都要撤掉不用。粮罂之类的明器，不要置办，就更不用说碑志铭旌了。棺木用鳖甲车运送，贴着土埋下就行了，墓顶跟地面平齐，不要堆坟。你们要是担心以后祭拜扫墓时不知道墓的四周疆界，可以在墓的前后左右建一堵矮墙，或者你们随意做一些标记。灵床上不要放置枕几，朔日、望日、祥日和禫日祭奠的时候，只要放些白米粥、清水和干枣就行，不准有酒、肉、糕饼、鲜果等祭品。亲友们如果要来祭奠，一概回拒他们。你们要是违背我的心意，营葬的标准超过我亡故的母亲，那你们就是陷你们的父亲于不孝，这样的话，你们能够心安么？像诵经施舍这些功德事，你们只要量力而行，不要倾尽家财，以致你们自己饥寒交迫。四季的祭祀，是周公、孔子所教导的，目的是使人不要忘记死去的亲人，不要忘记奉行孝道。若按照佛经的观点来看，这都是没有用处的。要是宰杀生灵进行祭祀，反而会增加死者的罪孽。你们要是想报答父亲的无尽之恩，表达你们的追思之情，按时斋供，到七月十五日的盂兰盆会时，我期望你们能来扫祭。

孔子之葬亲也，云：『古者，墓而不坟。丘东西南北之人也[1]，不可以弗识也。』于是封之崇四尺[2]。然则君子应世行道，亦有不守坟墓之时，况为事际所逼也！吾今羁旅，身若浮云，竟未知何乡是吾葬地；唯当气绝便埋之耳。汝曹宜以传业扬名为务，不可顾恋朽壤[3]，以取堙没也[4]。

1 东西南北之人：到处奔走、居无定所的人。

2 崇：高度，从下向上的距离。

3 朽壤：腐土，此处指坟墓。

4 堙（yān）没：埋没，湮没。

译文

孔子安葬亲人时说道：“古时候建墓而不堆坟。我孔丘是一个四处奔走的人，不能不留个标志。”于是在墓上堆了个四尺高的坟。这样看来，君子顺应时世实践自己的主张，也有不能守着坟墓的时候；何况是为情势所逼迫呢！我现在滞留异乡，自己就像浮云一样飘泊不定，都不知道哪里是我的葬身之地，在我气绝身亡后，随地埋葬就行了。你们应该致力于传承家业、弘扬声名，不可以因为顾念留恋我的葬身之处，而埋没了自己的前程。

赏析与点评

颜之推谓：“吾今羁旅，身若浮云。”古代人经历战乱流离，漂泊感、无根感、疏离感油然而生，其实现代的香港人也有这种“旅居”之感，这些都反映在部分电影和书籍中。例如《阿飞正传》中的“无脚小鸟”就象征了香港人的漂泊感和无根感；在《香港制造》中，中秋被父母及社会抛弃，令他产生疏离感；《无间道》里面的卧底侦探陈永仁（梁朝伟饰演），乃隐喻了九七后香港身份认同与身份错乱感，表现了香港人的羁旅之感。也许如西西的《浮城志异》所言，这个城市的人脚踏“实地”，却身处浮城，现代人想要找到自己该处的位置和找到心灵停泊的港湾，殊为不易。

名句索引

二画

人之爱子，罕亦能均。

人生小幼，精神专利，长成已后，思虑散逸，固须早教，勿失机也。

人性有长短，岂责具美于六涂哉？但当皆晓指趣，能守一职，便无愧耳。

入帷幄之中，参庙堂之上，不能为主尽规以谋社稷，君子所耻也。

三画

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自芳也。与恶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自臭也。

凡有一言一行，取于人者，皆显称之，不可窃人之美，以为己力；虽轻虽贱者，必归功焉。

子当以养为心，父当以学为教。

士君子之处世，贵能有益于物耳，不徒高谈虚论，左琴右书，以费人君禄位也。

大抵服其为书，隐括有条例，剖析穷根源，郑玄注书，往往引以为证。

四画

父子之严，不可以狎；骨肉之爱，不可以简。简则慈孝不接，狎则怠慢生焉。

父不慈则子不孝，兄不友则弟不恭，夫不义则妇不顺矣。

父兄不可常依，乡国不可常保，一旦流离，无人庇荫，当自求诸身耳。

谚曰：“积财千万，不如薄伎在身。”

文章当以理致为心肾，气调为筋骨，事义为皮肤，华丽为冠冕。

文章当从三易：易见事，一也；易识字，二也；易读诵，三也。

夫生不可不惜，不可苟惜。

夫巧者劳而智者忧，常为人所役使，更觉为累。

五画

兄弟者，分形连气之人也。方其幼也，父母左提右挈，前襟后裾，食则同案，衣则传服，学则连业，游则共方，虽有悖乱之人，不能不相爱也。

兄弟之际，异于他人，望深则易怨，地亲则易弭。

世人多蔽，贵耳贱目，重遥轻近。

六画

同言而信，信其所亲；同命而行，行其所服。禁童子之暴谑，则师友之诫，不如傅婢之指挥；止凡人之斗阋，则尧、舜之道，不如寡妻之诲谕。

有偏宠者，虽欲以厚之，更所以祸之。

自古明王圣帝犹须勤学，况凡庶乎！

农商工贾，厮役奴隶，钓鱼屠肉，饭牛牧羊，皆有先达，可为师表，博学求之，无不利于事也。

自见之谓明，此诚难也。

名之与实，犹形之与影也。德艺周章，则名必善焉；容色姝丽，则影必美焉。

至诚之言，人未能信，至洁之行，物或致疑，皆由言行声名，无余地也。

多为少善，不如执一；鼫鼠五能，不成伎术。

宇宙可臻其极，情性不知其穷，唯在少欲知足，为立涯限尔。

则亦尧、舜之云虚，周、孔之不实也，又欲安所依信而立身乎？

伎痒者，怀其伎而腹痒也。

而古语与今殊别，其间轻重清浊，犹未可晓；加以内言外言、急言徐言、读若之类，益使人疑。

江南谚云：“尺牍书疏，千里面目也。”

七画

吾家风教，素为整密。昔在龆龀，便蒙诱诲；每从两兄，晓夕温凊。

别易会难，古人所重；江南饯送，下泣言离。

君子当守道崇德，蓄价待时。

吾今羁旅，身若浮云，竟未知何乡是吾葬地；唯当气绝便埋之耳。

八画

周公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餐，以接白屋之士，一日所见者七十余人。

学者犹种树也，春玩其华，秋登其实；讲论文章，春华也，修身利行，秋实也。

九画

骄慢已习，方复制之，捶挞至死而无威，忿怒日隆而增怨，逮于成长，终为败德。

施而不奢，俭而不吝，可矣。

养生者先须虑祸，全身保性，有此生然后养之，勿徒养其无生也。

南方水土和柔，其音清举而切诣，失在浮浅，其辞多鄙俗。北方山川深厚，其音沉浊而 钝，得其质直，其辞多古语。

十二画

谦虚冲损，可以免害。

十五画

墨翟之徒，世谓热腹，杨朱之侣，世谓冷肠；肠不可冷，腹不可热，当以仁义为节文尔。

中信国学大典

名誉主编

饶宗颐

编委会成员（按姓氏笔画排序）

李焯芬 陈万雄 陈鼓应 陈耀南 单周尧 郑培凯

颜氏家训

导读

李小杰

毕业于香港岭南大学中文系，后于复旦大学取得硕士、博士学位，主修中国现当代文学。任教于中山大学南方学院，现为香港《中西人文》季刊编委。译有《诚实做学问》，合著有《古今大不同》。

译注

檀作文 李小杰

北京师范大学哲学系博士。

哲学宗教

历史地理

先秦诸子

文学

《周易》

《左传》

《论语》

《诗经》

《礼记•孝经》

《战国策》

《孟子》

《楚辞》

《心经•金刚经》

《史记》

《老子》

《唐诗三百首》

《净土三经》

《汉书》

《庄子》

《宋词三百首》

《六祖坛经》

《后汉书》

《墨子》

《元曲三百首》

《黄帝内经》

《三国志》

《孙子兵法》

《古文观止》

《孔子家语》

《资治通鉴》

《韩非子》

《世说新语》

《颜氏家训》

《盐铁论》

《大学•中庸》

《徐霞客游记》

《淮南鸿烈》

《贞观政要》

《荀子》

《梦溪笔谈》

《传习录》

《山海经》

《管子》

《搜神记》

《近思录》

《水经注》

《列子》

《东坡志林》

《围炉夜话》

《人物志》

《鬼谷子》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

《商君书》

《吕氏春秋》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颜氏家训 / 李小杰导读，檀作文、李小杰译注. —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3.10

（中信国学大典）

ISBN 978-7-5086-4072-3

Ⅰ.①颜… Ⅱ.①李… ②檀… ③李… Ⅲ.①家庭道德-中国-南北朝时代 ②《颜氏家训》-译文 ③《颜氏家训》-注释 Ⅳ.①B823.1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127838号

本书中文简体字版由中华书局（香港）有限公司授权中信出版社在中国大陆独家出版和发行

颜氏家训

导  读：李小杰

译  注：檀作文 李小杰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 4 号富盛大厦 2 座 邮编 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字  数：180千字

版  次：2013年10月第1版

京权图字：01-2013-1486 广告经营许可证：京朝工商广字第8087号

书  号：ISBN 978-7-5086-4072-3/G • 1013

定  价：50.00元

中信出版社官网：http://www.publish.citic.com/

官方微博：http://weibo.com/citicpu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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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出版说明

《孔子家语》导读

卷一

相鲁第一

始诛第二

王言解第三

大婚解第四

儒行解第五

问礼第六

五仪解第七

卷二

致思第八

三恕第九

好生第十

卷三

观周第十一

弟子行第十二

贤君第十三

辩政第十四

卷四

六本第十五

辨物第十六

哀公问政第十七

卷五

颜回第十八

子路初见第十九

在厄第二十

入官第二十一

困誓第二十二

五帝德第二十三

卷六

五帝第二十四

执辔第二十五

本命解第二十六

论礼第二十七

卷七

观乡射第二十八

郊问第二十九

五刑解第三十

刑政第三十一

礼运第三十二

卷八

冠颂第三十三

庙制第三十四

辨乐解第三十五

问玉第三十六

屈节解第三十七

卷九

七十二弟子解第三十八

本姓解第三十九

终记解第四十

正论解第四十一

卷十

曲礼子贡问第四十二

曲礼子夏问第四十三

曲礼公西赤问第四十四

名句索引

出版说明

为什么要阅读经典？道理其实很简单——经典正是人类智慧的源泉、心灵的故乡。也正因如此，在社会快速发展、急剧转型，也容易令人躁动不安的年代，人们也就更需要接近经典、阅读经典、品味经典。

迈入二十一世纪，随着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不断提高，影响不断扩大，国际社会也越来越关注中国，并希望更多地了解中国、了解中国文化。另外，受全球化浪潮的冲击，各国、各地区、各民族之间文化的交流、碰撞、融合，也都会空前地引人注目，这其中，中国文化无疑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相应地，对于中国经典的阅读自然也就拥有了不断扩大的潜在市场，值得重视及开发。

于是也就有了这套立足港台、面向海内外的“中信国学大典”的出版。希望通过本套丛书的出版，继续搭建古代经典与现代生活的桥梁，引领读者摩挲经典，感受经典的魅力，进而提升自身品位，塑造美好人生。

中信国学大典收录中国历代经典名著近六十种，涵盖哲学、文学、历史、医学、宗教等各个领域。编写原则大致如下：

（一）精选原则。所选著作一定是相关领域最有影响、最具代表性、最值得阅读的经典作品，包括中国第一部哲学元典、被尊为“群经之首”的《周易》，儒家代表作《论语》、《孟子》，道家代表作《老子》、《庄子》，最早、最有代表性的兵书《孙子兵法》，最早、最系统完整的医学典籍《黄帝内经》，大乘佛教和禅宗最重要的经典《金刚经•心经•坛经》，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第一部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中国最古老的地理学著作《山海经》，中国古代最著名的游记《徐霞客游记》等等，每一部都是了解中国思想文化不可不知、不可不读的经典名著。而对于篇幅较大、内容较多的作品，则会精选其中最值得阅读的篇章。使每一本都能保持适中的篇幅、适中的定价，让大众都能买得起、读得起。

（二）尤重导读的功能。导读包括对每一部经典的总体导读、对所选篇章的分篇（节）导读，以及对名段、金句的赏析与点评。导读除介绍相关作品的作者、主要内容等基本情况外，尤其强调取用广阔的国际视野和当代眼光，将这些经典放在全球范围内、结合当下社会生活，深入挖掘其内容与思想的普世价值，及对现代社会、现实生活的深刻启示与借鉴意义。通过这些富有新意的解读与赏析，真正拉近古代经典与当代社会和当下生活的距离。

（三）通俗易读的原则。简明的注释，直白的译文，加上深入浅出的导读与赏析，希望帮助更多的普通读者读懂经典，读懂古人的思想，并能引发更多的思考，获取更多的知识及更多的生活启示。

（四）方便实用的原则。关注当下、贴近现实的导读与赏析，相信有助于读者“古为今用”、自我提升；卷尾附录“名句索引”，更有助于读者检索、重温及随时引用。

（五）立体互动，无限延伸。配合图书的出版，开设专题网站，增加朗读功能，将图书进一步延展为有声读物，同时增强读者、作者、出版者之间不受时空限制的自由随性的交流互动，在使经典阅读更具立体感、时代感之余，亦能通过读编互动，推动经典阅读的深化与提升。

这些原则可以说都是从读者的角度考虑并努力贯彻的，希望这一良苦用心最终亦能够得到读者的认可、进而达到经典普及的目的。

需要特别提到的是，国学大师饶宗颐先生慨然应允担任本套丛书的名誉主编，除表明先生对出版工作的一贯支持外，更显示出先生对倡导经典阅读、关心文化传承的一片至诚。在此，我们要向饶公表示由衷的敬佩及诚挚的感谢。

倡导经典阅读，普及经典文化，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工作。期待本套丛书的出版，能够带给读者不一样的感觉。

《孔子家语》导读

潘树仁

提起孔子，很多人会立刻想到《论语》，而《孔子家语》，却知之者甚少。造成这种状况，可能有两大原因：一是，《论语》篇幅短小，语言精练，内容丰富，集中体现了孔子的思想；而《孔子家语》则相对内容驳杂，篇幅庞大，字数远远超过《论语》。二是，《论语》作为儒家的经典著作，是由孔子的弟子及再传弟子编纂而成，历来对此意见比较统一，虽然也有人对其版本有不同的意见，但无大的分歧；而《孔子家语》的真伪则遭遇较大质疑，甚至一度被认定是伪书，影响了它的流传。无可否认，学习研究孔子的基本思想，当以《论语》为最可信赖的材料。但若要全面了解孔子的人生事迹及其学说，感悟一位圣人的立体生命形态，则不可不读《孔子家语》。

一、书名、作者与成书

《孔子家语》，又名《孔氏家语》或者《家语》，是记述孔子生平和思想的著作，采用对话体的形式，记录了孔子与弟子及其他人的对话、问答和言谈行事，比《论语》的记载更为详尽具体。关于该书的作者和版本问题，历来争论较多，莫衷一是。

《汉书·艺文志》最早著录《孔子家语》曰，凡二十七卷，孔子门人所作，其书早逸。而唐代颜师古注《汉书》时，曾指出二十七卷本“非今所有家语”。他所谓今本，即流传下来的十卷本，题为三国时魏王肃所注。宋代王柏首先提出《家语》实为王肃所撰写，是一部伪作。至清代训诂派，如姚际恒《古今伪书考》、范家相《家语证伪》等都认为《家语》是伪书。近代学界疑古之风盛行，《家语》乃王肃伪书的观点几成定论。虽也有学者指出其并非伪书，但也多认为《家语》经过了王肃加工，有相当部分内容为其所增。

不过，现代考古学的发展为古书真伪之辨提供了很好的佐证。一九七三年，河北省定县八角廊出土西汉墓竹简《儒家者言》，内容与今本《孔子家语》近似。一九七七年，安徽省阜阳双古堆西汉墓也出土了木牍，篇题与《儒家者言》相应，内容同样与《孔子家语》相关联。另外，随着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竹书的问世、英藏敦煌写本《孔子家语》的公布，人们对于《孔子家语》伪书说逐渐有了新的认识。这一系列新的发现，说明今本《孔子家语》是有来历的，它很可能早在西汉即已有原型存在并流传，并非伪书，更不能直接说成是王肃所撰。大致可以理顺的是，《孔子家语》是孔子后学所撰，曾被荀子带至秦国。孔子十一世孙孔安国收集秦朝焚书后的各种版本，在西汉武帝元封时重新编辑成书。后又经历了一个很长的编纂、改动、增补过程，到三国时王肃从孔子后人孔猛那里得到此书，为之写序，并作了注解，成为现在流行的十卷四十四篇版本。

二、史料价值及研究情况

《孔子家语》在很长的历史阶段中被疑为伪书，其史料价值未受到足够的重视。虽则如此，它仍流传不废。《四库全书总目》中说：“其书流传已久，且遗闻轶事，往往多见于其中。故自唐以来，知其伪而不能废也。”可见，即便认为是伪书，古人也并没有完全否定其价值。在伪书说占主流的局面被打破以后，其学术思想价值更为人们重视和肯定。

今人通过对该书的系统研究，多认为其具有如下几个方面的重要价值。首先，《家语》对孔子的记载比其他古籍更为完整。《论语》虽然是研究孔子思想的第一手资料，但它篇幅短小，内容简略，不能表达孔子等人思想言行的全貌。而《家语》无论是在篇幅还是在内容上，都多出许多，它记载全面，又有孔子言行的具体情节，显然更能展现孔子的人品和思想。此书搜集孔子的详尽生平事迹，以及当时事件的背景资料约二百六十多篇，更值得读者研习。例如，孔子在鲁国做官，曾取得很好的政绩，使得社会环境和人民生活都有改善，很多人都不了解这件事，而本书第一篇对此就有详细的记载。所以有研究者认为，《家语》从某种意义上讲，其价值甚至超过《论语》。

其次，它保存了最原始和可靠的材料，具有重要的文献价值。通过将《家语》与传统文献比较，可以看出《家语》的数据较为原始。例如，《家语》中的《哀公问政》又见于《礼记·中庸》，将二者对勘，可发现《礼记·中庸》语言更为简练，应进行过修改、润色，这种改动明显带有西汉的历史印痕。如本篇中“举废邦”一句，在《礼记·中庸》中为“举废国”，显然是避汉高祖刘邦的名讳。由此可断定，《家语·哀公问政》成书年代早于《礼记·中庸》。由于该书保存了不少古书中的有关记载，对于考证上古遗文、校勘先秦两汉典籍，有重要价值。

三、主要思想内容

（一）礼、乐、教、学

孔子生活在春秋末期，那是一个“礼崩乐坏”的时代，所以他致力于恢复周公制礼作乐的精神内涵，要让社会和谐，重回大同的理想。他一生坚持这种理想，从未放弃。我们通过分析本书的用字，可以约略看出孔子的思想特点和理论方向。以书中十三个单字的使用次数为例：

“礼”三百三十二次，“道”二百二十次，“德”一百四十一次，“义”一百二十二次，“仁”一百一十八次，“乐”一百零七次，“教”九十三次，“学”七十八次，“智”五十六次，“忠”五十五次，“孝”五十三次，“勇”二十六次，“恕”十三次。

可以看出，“礼”字的用量为首，“乐”在中间第六位。“礼”可以作为道德哲学的命题，加以详细探讨，“乐”侧重于心理情绪。但礼乐教育作为基本的教育内容，除了教的工作外，也必须包括身体、行为的经验学习，更包含德育及哲学，可分为身教、家教、境教三大范畴。教的对立面是学。根据生命成长规律，教育阶段可分为小学、中学和大学的学校教育，然后是成人教育的终身学习。每个人出生之时都是一张空白的纸，必须接受教育，自己学习，再加以思索融化，才有知识和理性思辨的进步，所以每一个人都离不开教与学的过程。

古“禮”字即“豐”字，现在的“禮”字则是由“示”“豐”两部分组成。“示”为表示，是原始祭祀的开始；上部分的“二”字，即古“上”字或天的意思；下部分“小”字三撇，即代表“日、月、星”三光下照，意味着上天的恩德照临大地，令人类有光明而赖以生存，故此人类祭祀以感恩。“豐”字下部分是“豆”字，为高脚器皿，用以盛载祭祀物品，古代以脚愈高，礼制规格愈高；上部分有如稻穗，或者是玉石或贝壳串，是部落社会最珍贵的礼物。

社会需要法律来管束人们的行为，但不能所有细节事情都写成条文，一切标准诉诸法律，则变成争讼字眼和法律的灰色地带。人们普遍接受的行为，就成为礼节，用来互相规范约束。但这只是礼表面的作用，礼的意义，更在于相互平等、尊重，约束自己，也爱护别人，每个人有内化的克制能力，“克己复礼”才是其最高内涵。人与禽兽的分别，正是人能够用礼尊重他人，自然恰当地展现自我的风采，举手投足的礼仪，回归内心的观照，能体验人类心性融贯于天地之间。

本书提到“知礼”与“好礼”两个观念，书中分别有八处和六处加以论述。“知礼”是知识学习的过程，包括了解社会人群操作礼仪的方法，订立礼制的背景和原因，强调自己加以思辨和判断，而不是盲目地依从，要在礼仪之中感悟礼的意义，思考礼的精神内涵，逐步向内心发展德行的修养。《颜回第十八》篇提到：“子曰：‘既能成人，而又加之以仁义礼乐，成人之行也，若乃穷神知礼，德之盛也。’”用尽全部精力来学习、研究礼，必然能令德行修养加强。“好礼”是德行的表现，要完善礼的行为，一举手一投足，不能有失礼的地方。好好学习每一种礼节，然后将礼节推行和教导学生，化解人与人之间的矛盾行为，减少摩擦和争吵，维护社会和谐，都是好礼的重要性。《曲礼子贡问第四十二》篇：“孔子曰：‘富而不好礼，殃也。’”一个人有了钱财，而不能以礼义待人，不但会被人骂为财阀，更有可能招致杀身之祸。

音乐使人快乐，人类心中的快乐，有如一座音乐厅在演奏音乐，回旋萦绕，抑扬顿挫，手舞足蹈，轻松愉悦，令人回味无穷。孔子爱古琴，听韶乐，深知音乐陶冶性情的作用巨大。礼乐的教育就是动静的搭配，非常恰当，有静态的和谐礼序，有动态的舒畅乐韵，阴性的心境谦虚自信、互相尊重，阳性的体态抒情愉悦、共乐平等。用身体艺术作为语言，结合礼乐，表达心中的道德情操，是一种行为艺术，是德育的挥洒自如，确实是中华文化蕴涵深厚而独特的生命礼乐教育。

至于学，古字“学”（）与“教”（）非常相似，学由“手”、“爻”、“冖”、“子”组成，教由“爻”、“子”、“手”组成，共通之处是“爻”、“手”。“手”是老师的手或学生的手，或者是老师执学生的手，“爻”是卦爻，代表《易经》的数学，因为一划开天的数学符号和理论从《易经》开始，而学习数学，就是开始理性思维。小孩子从数一二三开始，就知道有秩序有理性，有逻辑可以运算，令数学成为科学之母，终极是宇宙大道呈现出自然的方程式，最后是觉悟真理的所在。终身学习的方法，是保持开放客观的态度，谦虚的精神，完成生命自我的善德修养。学以致用的第一步，就是自身的心性修炼，渴求真理，追求艺术的圆润，令生命花朵自然绽放，以至探索融和天地一体的大道，才是绚丽人生的乐趣所在，也是天人合一的无限境界。

（二）政教合一

大同与小康都是孔子的理想，社会和谐，人民生活安宁幸福，是政治的基本目标。孔子在政治的实践上，已经在小范围内实现了这种理想，《相鲁第一》篇里，孔子为政，先制定礼节，然后改善社会的风气：“制为养生送死之节，长幼异食，强弱异任，男女别涂，路无拾遗，器不雕伪。”在孔子眼中，政治不是争名夺利的场所，而是充分使用权力，为民众谋取利益，所以政治的核心便是“为政以德”。孔子形容君主和人民的关系是水和舟，《六本第十五》篇：“舟非水不行，水入舟则没；君非民不治，民犯上则倾。”水能载舟又能覆舟，君主需要运用他的权力和魅力，说服人民接受政令，游说下属配合去执行。一位仁德君主，散发着领袖的善良正气，使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他的威严，而君主在替人民祭祀祈福时，人民又能感觉到他是一位关爱自己的领导。孔子先行制定礼仪，让人与人之间互相恭敬，然后取得互信，下属可以坦然忠诚，上司可以宽厚对待，各人遵守工作本分，不贪心、不奢华浪费，便没有盗贼和罪案。可以看出，孔子的政治理论并不深奥，而且与个人修养相结合。因而，政治就是教育，教人民各自修养，不论礼乐诗书，还是仁义道德，结果都是要修养成为有仁德的君子。君子必须“自强不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等到时机来临，便可以一展所长，利民济世。

（三）道、德、仁、义

有些道家人士认为孔子只讲仁义，而脱离了传统的大道思想，其实并非如此。在《孔子家语》一书中，所用“道”、“德”二字共三百六十一次，比“仁”、“义”二字的二百四十次要多二分之一。孔子从来没有离“道”而谈“仁”，这在正文的导读与赏析中会一一细说。

“”是古代“仁”字，有三种解释，一是“忎”，二是上“身”下“心”，三是上“人”下“心”。从个人的心，到千人的心，或者心身一体，都包含有内在的心性学问。本书的对答之中，问及“仁”者有十九处，孔子的答复有两大类。《王言解第三》篇说：“仁者莫大乎爱人。”《哀公问政第十七》篇说：“仁者，人也。”心性的学问，是生命的真实经历，由自身出发，感通他人，因为人类平等、人人相同，所以爱他人即是爱自己，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此理是天理良心，这是儒家思想的重要个人内涵修养。有了这个基础，才可以谈论群体的人伦关系，两者不能偏废，否则家庭与邦国的理想便不能实现。春秋战国时期，对身心或心性的辩证，已经有很多的讨论，如在《性自命出》这本书中，便有性由心生的说法，并非到宋明时代，才衍生出心性的学问。心是通往天地大道的途径，可知孔子论仁，确实有“推儒备道”的整体性，并没有离开宇宙大道，也没有离开个体生命而只谈人道。

“义（義）”，字形上“羊”下“我”，是善良的自我威仪，现代人多理解为正义、公义、侠义，是善良意志的坚守，甚至是侠义能力上的襄助。本书中，《哀公问政第十七》篇有孔子的回答：“义者，宜也，尊贤为大。”善良的心，发动为外在行为时，必须要合宜，不能过分，尤其不能伤及他人。简而言之，便是以贤者的行义为参考导引，这是非常理智而实用的行为模式，人的冲动义愤，往往令人做错事，最终伤害自己。德行显示大道，仁慈的心性流露成为德行，而因仁心彰示见义勇为的行径，且有礼的规范使侠义的行为恰到好处，这便是道德行为显现、互相制约的最佳配合。

（四）忠孝智勇之道

先秦儒家的忠孝之道，并不是后世的愚忠、愚孝和单方面的服从。要实践忠君爱国之道，君主必须是一位有道德的仁君，下属则尽职尽责，仁君忠臣互相结合。“智”、“仁”、“勇”是互为配合的思想和行动，以智为首，智慧和仁爱加以配合，才能达到正确的德行。孔子开创的儒家哲学，注重“孝”道思想，比道家的讨论更为深入。老子《道德经》只有两处提到“孝慈”，而孔子提倡人道为主的生命关怀，更贴近大众的感情，是人文主义的践行者，提醒人们不能放弃对生命的感恩，回报父母的大爱，必须通过践履孝道，才是对真正生命意义的体验。

忠孝不能两全，家国不能兼顾，虽然二者有产生矛盾的时候，但也绝非根本的对立。一切道德行为都要视乎细节以及当时环境条件，由当事人根据具体情境做出最终的抉择，等到结果慢慢浮现，才明白该行为是否恰当。所以“当下是道”，自我修身即可，不要轻易去批评别人的道德，切忌自以为是，随意指责他人的道德，必须首先反思自己的道德水平。而且道德的高下亦不是判然分明的，孔子教导学生要从侧面和多角度去思索问题，提倡行为简朴才是修养品德的基础，平常日用之间即是大道的所在，不用强求。

（五）圣人楷模

如果读者再配合阅读孔子所撰写的《周易·系辞》，便会发觉孔圣人的哲学思维深度通天达地、宽厚宏博，令人赞叹。《孔子家语》比《论语》更全面地勾画出孔子的人物形象，丰富了圣人的面貌，使人了解孔子修身以礼、从政以德、待人以恕等多方面的生活态度。呈现在我们眼前的孔子，是一个至圣、至仁、至德、至博的圣者，品德修养已臻化境，挥洒自如，平凡当中显出伟大高明的德行，成为后人的道德楷模，人人跟随学习，必为圣贤君子。

此次，因参与编纂中信国学大典系列之《孔子家语》的机缘，我能够重新潜心投入书中，犹如站在圣贤的身旁，聆听他们一字一句的教诲和交谈，理解这些千古的德音，受益无穷。修身是先秦诸子共通的行为，道家后来深入发展为性命双修的气功系统，而孔、孟都没有离开身心合一的修养，后来的儒家更是发展出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孔子的修身，是哲理思想的学习与身体语言的礼义相结合，个人有修养并合宜地尊贤，就是义，如果不懂适宜的尺度，也可按照习俗的仪规，这是退一步的礼义。孔子推行六艺教学：礼、乐、射、御、书、数，他本人文韬武略样样皆能，引导学生谨慎思辨，在人生大道之中，坚持道德仁义，“虽千万人吾往矣”，培育出的学生个个都是俊彦君子。所以孔子三千弟子，人人以老师为傲，七十二贤各有杰出成就，人人感戴师恩。知识无涯，孔子每事都虚心发问，温故知新，自然博学多才。学思之后是实践，必须学以致用，灵活应世。先有“好学不倦”，然后是亲切的家语，谆谆的提点，在“诲人不厌”的工作中，以生命影响生命，永不言休地执教于杏坛，整理古籍，删掉淫秽的诗篇，以春秋笔法评判历史，被后人赞为“一支妙笔，战胜七雄五霸；几卷诗礼，流传亿万斯年”，成为“万世师表”。

以下简略列出孔子作为圣人的品格与成就：

（1）自强不息：虽然身为贵族之后，但因家道没落，幼年丧父，孔子在社会上身份低微，他仍然努力实践君子之道，自强不息，自我构建人生大道。

（2）终身学习：三岁失父，十七岁丧母，生活艰难困苦，却始终为生命而奋进，十五岁立志求学，成为终身学习的典范。

（3）礼行天下：三十岁学礼有成，齐景公访问鲁国，与之会面，谈论天下大事，渐有名声而谨守礼让谦虚，从不骄傲自大。

（4）教学并进：三十多岁开始教学生涯，“诲人不厌，好学不倦”，教与学结合，是教学相长的模范。

（5）因材施教：能够体察人性，结合学生的不同性格和资质，加以恰当的辅导和启发，引导人格品德的完善学习和发展，使学生充分发挥自己的潜能。

（6）官绩卓越：做官时政绩显著，贼人闻风逃避，军事上当机立断，兵不血刃收回国土，显示出文韬武略。实行仁政和德政，创建富裕和谐的社会环境。

（7）删书订礼：述而不作，阻挡负面信息流通，不畏王权恶霸，公正地记录客观历史。

（8）身教化育：待人接物和颜悦色，令学生受到感染和启发，增进知识和才能，因而他去世后，很多学生替他守墓三年，子贡更是守墓六年，古今所罕有。

（9）有教无类：教育学生无论富贵贫贱，皆用礼乐加以教化，诱发学生多元化兴趣，让学生亲身经历每一个学习过程。

（10）万世师表：行住坐卧，都产生教与学的人格魅力，日常生活中修身以礼、从政以德、待人以恕，处处散发人性光辉：至圣、至仁、至德、至博，成为圣者。

《孔子家语》全书共十卷、四十四篇，本书对每篇文字进行了精选，加以简明注释，并对经典段落和名句进行点评，竭力为读者呈现全书的整体风貌。在译注过程中，参考了北京中华书局王国轩、王秀梅注本，特此说明，以表谢意。书中若有错漏与不足之处，敬请读者批评指正。对于《孔子家语》以及孔子的教育思想，在今日角度下，不妨加入西方的生命教育（The Holistic Curriculum）理念重新审视，希望从中找出一些具有启发性的智慧，令孔子思想古为今用，为下一代教育开辟新途，提供借鉴。完成此书后，感慨良多，故不揣鄙陋，为之歌曰：

家语丝丝，温馨燕尔，

圣贤钧道，悠然坦荡。

学习终生，修身力行，

齐家治国，孝德仁义。

礼乐教化，育才维新，

君子雍穆，恭顺敬慎。

忠贞厚恕，信诚日月，

大同康庄，和谐体一。

卷

一

相鲁第一

本篇导读

孔子做官，是实践他“以礼治国”的理想，他从中都宰、鲁司空、大司寇，一直做到摄行相事的高职，充分显示了他的政治才能和应变能力，彰显了他的实际办事能力，说明孔子并非纸上谈兵。这一点很多人都忽略了，认为儒家哲学只是空洞的理想，无法付诸现实。孔子推行的措施，使民众路不拾遗，社会和谐，教化推行，国家达到稳定而强大的水平，与邻邦齐国签订盟约。而且在证据充足的情况下，迫使强盛的齐国归还了侵占的四邑和汶上的田地。这些都证明了孔子的为政做官之才。

孔子初仕[1]，为中都宰[2]，制为养生送死[3]之节[4]。长幼异食，强弱异任，男女别涂[5]；路无拾遗[6]，器不雕伪[7]；为四寸之棺[8]，五寸之椁[9]，因丘陵为坟，不封不树[10]。

1 初仕：初次出任政府官员职位。时为鲁定公九年，此时孔子已五十一岁。

2 中都宰：中都地方的长官，约等于现在的县长或县里一、二级官员。

3 养生送死：即老有所养，死有所葬，是敬老安老的工作。

4 节：有规范的礼节标准，由官员制定的就是法律条文。

5 涂：通“途”，道路。

6 路无拾遗：可作“路不拾遗”或“道不拾遗”，不贪婪在路上拾到的东西。

7 雕伪：装饰雕刻，是人为的加工。

8 棺：棺木的内棺。

9 椁：外棺。

10 不封：不聚土以起坟，因山丘为坟。不树：坟周边不种松柏等树木。

译文

孔子在鲁国首次做官，在中都地方任长官，制定养老的法规和送葬的礼节。依长幼分配不同食物，依能力分配工作，男女分别使用不同道路。没有人拾取并占有他人的遗失物品，器皿上都没有奢侈的雕饰。死人装殓，内棺厚四寸，外棺厚五寸，依傍山丘建坟墓，无须加高封土和种植太多树木。

赏析与点评

孔子做官，不只有宏图大志，而且细心开展德政的实务功夫。孔子要减少饰物，维系俭约的生活方式，阻止贪婪奢侈的风气漫延，甚至殡仪的规格，都定在一般的水平，整个社会，便建立在道德和谐的共融气氛上。

孔子做官虽然只有五年左右，但政绩很好，证明他不只能够讲理论，而且能做事，能真正做到学以致用。

行之一年，而西方之诸侯则[1]焉。定公[2]谓孔子曰：“学子此法，以治鲁国何如？”孔子对曰：“虽天下可乎！何但鲁国而已哉？”于是二年，定公以为司空[3]。乃别五土[4]之性，而物各得其所生之宜，咸得厥所[5]。先时，季氏葬昭公于墓道之南[6]；孔子沟而合诸墓焉，谓季桓子[7]曰：“贬君以彰己罪，非礼也。今合之，所以掩夫子之不臣[8]。”由司空为鲁大司寇[9]，设法而不用，无奸民。

1 则：仿效。

2 定公：鲁定公，此对话应发生在鲁定公十年（前五〇二）。

3 司空：主管工程、制造、手工业的官。

4 五土：指五种不同的地形，包括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隰等。

5 厥所：最理想的收成、收获。

6 “季氏”句：鲁昭公二十五年，昭公讨伐季平子，失败流亡于晋，死于晋地干侯。季平子后来将昭公葬于鲁国先君陵墓以南，不使与先君合葬，以泄私愤。

7 季桓子：季平子的儿子，权位的继承者。

8 不臣：没有礼法、不称职的臣子。

9 大司寇：主管刑狱的官。

译文

新的礼节制度实行一年后，西边的诸侯国都仿效这些规则。鲁定公对孔子说：“用你的办法治理鲁国，可否行得通？”孔子回答说：“即使天下都可以治理好，何况鲁国！”这样实施了两年，鲁定公升任孔子为司空。孔子区别各地土壤的性质，将各种作物种植在适宜的环境里，结果所有物类都得到理想的收获。之前，季平子将鲁昭公葬在祖墓的南面，孔子挖沟将昭公的陵墓与祖墓连接起来，他对季桓子说：“贬抑君王以彰显个人功绩、遮挡自己的罪过，不合礼节，如今合葬，可以掩盖你父亲不守臣道的罪行。”由此孔子从司空擢升为大司寇，即使设立法律也没有使用，也没有奸恶的民众出现。

赏析与点评

孔子知识渊博，在安排土地耕作上可以看出有专业水平，使“物各得其所生之宜”。孔子做人处世，既细腻又不急进，替鲁昭公移墓重葬，昭公后人鲁定公当然高兴，但孔子对季桓子也说得非常有礼而得体，解释为掩盖他父亲的罪过，使后人安心，这种多方面圆融的工作，只有智者才能熟练进行。

定公与齐侯[1]会于夹谷。孔子摄相[2]事，曰：“臣闻有文事[3]者必有武备[4]，有武事者必有文备。古者诸侯并出疆，必具官以从，请具左右司马[5]。”定公从之。至会所，为坛位，土阶三等，以遇礼相见，揖让而登。献酢[6]既毕，齐使莱[7]人以兵鼓謲[8]，劫定公。孔子历阶而进，以公退。曰：“士，以兵之。吾两君为好，裔夷之俘[9]，敢以兵乱之，非齐君所以命诸侯也。裔不谋夏，夷不乱华，俘不干盟，兵不偪好，于神为不祥，于德为愆义，于人为失礼。君必不然。”齐侯心怍，麾而避之。有顷，齐奏宫中之乐，俳优[10]侏儒戏于前。孔子趋进，历阶而上，不尽一等。曰：“匹夫荧[11]侮诸侯者，罪应诛，请右司马速加刑焉。”于是斩侏儒，手足异处。

1 齐侯：即齐景公。

2 摄相：代理傧相的职位，包括接待和赞礼的工作。

3 文事：谈判的事务，此处是指盟会。

4 武备：武力军事的准备。

5 司马：掌管军事的官。马是古代战争的重要工具，故职衔有此称呼。

6 献酢：用酒献给客人的礼仪。

7 莱：齐国的外族属国，可称东夷。

8 鼓謲：鼓噪。

9 裔夷之俘：边远地区少数民族的俘虏。裔，边裔；夷，夷狄。

10 俳优：演舞蹈滑稽戏的人。

11 荧：混淆视听。结盟的隆重典礼，不应该有嬉戏的人与行为。

译文

鲁定公和齐景公在夹谷进行盟会，孔子以代理傧相的身份随行。他对鲁定公说：“我听闻以和谈方式解决国家之间的纠纷，必定要有武力为后盾；准备用战争来解决争端，也必定要准备和平解决的办法，古代的诸侯离开国境范围，必定配备应有的文武官员随从，请批准我带上左右司马的部队。”定公听从了他的建议。到达会盟的地方，搭建典礼坛场和席位，筑起三级台阶，用诸侯相会的礼遇，与齐侯会面，宾主互相拱手揖让，登上席位，并且互相敬酒。齐国早已安排莱人带着兵器埋伏，此时鼓噪喧哗，想劫持定公。孔子冲上梯级高台，走到定公身旁，扶他退下礼坛，同时向鲁国侍卫说：“你们拿起兵器，杀了他们。现在两国君主结盟，东夷的俘虏败卒，竟敢兴兵作乱，破坏两国友好，这不是齐国君主对诸侯的行动。远方的人，不应该参加华夏的政务，东夷不应扰攘华夏的活动，俘虏不可破坏盟约，士兵不应威逼邻邦。否则，从神道上讲，是不吉祥的；从道德上讲，是违反正义的；从人际关系上讲，是严重失礼的。齐国的君王，一定不会这样做。”齐侯心中感到非常惭愧，挥手叫莱人退避。不多久，齐国的乐师奏出宫廷音乐，歌舞艺人和矮人小丑在礼坛前表演和嬉戏。孔子马上冲上台阶，还未到最后一阶，就说：“一般老百姓荧惑侮辱诸侯，罪当斩首分肢，右司马，立刻执行刑法吧！”于是杂技艺人就被斩杀，手足被分散在不同地方。

赏析与点评

这段记载凸显孔子的文韬武略和英明决断。“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自己坚守道德礼节，不会逾越，出国谈判兵马随行，防备劫盟危机。侏儒表演侮辱国君，他立刻命令随行军队腰斩他们，令对方不再做滋扰的小动作。盟会的最终结果是，齐国交还了四处地方及汶上的田地，是“以礼治国”的成功实例。

始诛第二

本篇导读

孔子刚做代理国相的高职，只用了七天的时间，就杀了鲁国一位名人少正卯，但赦免了要诉讼父亲的忤逆子。季氏和子贡两人都提出异议，认为孔子的判决错误。孔子用令人折服的法理，阐释或赦或杀的道理，彰显了孔子政治思想中的政教合一理论。

孔子为鲁大司寇。有父子讼者，夫子同狴[1]执之，三月不别，其父请止，夫子赦之焉。季孙[2]闻之，不说，曰：“司寇欺余，曩告余曰：国家必先以孝。余今戮一不孝以教民孝，不亦可乎？而又赦，何哉？”冉有[3]以告孔子，孔子喟然叹曰：“呜呼！上失其道而杀其下，非理也；不教以孝而听[4]其狱，是杀不辜；三军大败，不可斩也；狱犴[5]不治，不可刑也。何者？上教之不行，罪不在民故也。夫慢令[6]谨诛[7]，贼也；征敛无时，暴也；不试则成[8]，虐也。故无此三者[9]，然后刑可即也。《书》云：‘义刑义杀[10]，勿庸以即汝心，惟曰未有慎[11]事。’言必教而后刑也。既陈道德以先服之，而犹不可，尚贤以劝之；又不可，即废之；又不可，而后以威惮之。若是三年而百姓正矣。其有邪民不从化者，然后待之以刑，则民咸知罪矣。《诗》云：‘天子是毗[12]，俾民不迷[13]。’是以威厉而不试，刑错而不用。今世则不然，乱其教，繁其刑，使民迷惑而陷焉，又从而制之，故刑弥繁而盗不胜也。夫三尺之限[14]，空车不能登者，何哉？峻故也；百仞[15]之山，重载陟焉，何哉？陵迟[16]故也。今世俗之陵迟久矣，虽有刑法，民能勿踰乎？”

1 狴（bì）：监狱。

2 季孙：即季桓子，鲁国的大夫。

3 冉有：冉求，字子有。是孔子学生，曾任季氏的家臣。

4 听：处理审判。

5 狱犴（àn）：此处指刑狱。

6 慢令：散漫的法令。

7 谨诛：严厉的惩罚，轻易诛杀罪犯。

8 “不试则成”另本作“不试责成”。——编者注

9 “故无此三者”另本作“政无此三者”。——编者注

10 义刑义杀：合宜的刑罚和判决。

11 慎：谨慎。古代判处死刑十分严谨，而且必须在秋天执行，犯人有足够时间想办法上诉。

12 毗：辅助。

13 俾民不迷：令民众不会迷失方向。

14 三尺之限：不高而很细小的险峻，限，通“险”。

15 仞：古代八尺为一仞。

16 陵迟：登山的道路拉长，使斜度减少易于行车，但路程却增多。后一句“陵迟”，指礼教道德滑坡，形成向下的势态，已经难以从新向上。

译文

孔子做了鲁国的大司寇后，有父子来打官司，孔子把他们一并收监，三个月都没有审理。其后父亲请求终止审判，孔子便放了他们。季桓子听闻此事，感到不高兴，便说：“司寇欺骗我！以往他告诉我：国家的管治，必以孝道为先。现在惩罚一个不孝子，以教育民众尽孝，不是可以吗？为什么又要赦免他呢！”冉有将这番话转告孔子，孔子叹息说：“真可悲！政府不守正道而杀戮下民，是不合常理的做法；不去教导孝道，而审理不孝的案件，是杀害无辜；三军打败仗，不可以斩杀士卒；牢狱管治不好，不可以随便用刑。为什么？政府不推行教育，罪责不在民众。政令散漫，但用刑严厉，是伤害百姓；随时滥征税收，是残暴人民；不尝试教化，推卸责任而要求成效，是虐待他人。主政者没有在这三种情况下犯错，才可以马上用刑罚。《尚书》说：‘合宜的判刑和死罪，无须使你不安心。唯一要考虑的是有没有谨慎行事。’就是说，先教导，然后才用刑罚。先陈述道德，令人们佩服；如果行不通，便请贤士来劝导；还行不通，便废除他们的权力；仍然行不通，最后才用律法的威严慑服人民。这样推行三年，老百姓便会走正道了。当中有少量邪僻刁民不遵从教化，就可以依据刑罚对待，则民众都深知罪责了。《诗经》提到：‘辅佐天子，令民众不会迷失道德方向。’因此威严厉政不试行，刑罚也不应该使用。现今的社会则不同，混乱的教育，繁杂的刑罚，使民众迷糊困惑，而陷入罗网中，又会马上被制裁，因此刑罚越多，盗贼越难以制服。不高而细小的险峻，空车也不能攀登，为什么？因为峻峭的缘故；高山崇岭，重载之下仍然可以登山，为什么？因为拉长斜坡能使车缓缓爬上去。现今社会风气、礼教堕落很长时间了，虽然有刑法，人民怎会不违犯呢？”

赏析与点评

萧昌明提出，“不忍不教而诛”，应该是所有圣人和慈悲者的心愿，人类出生时只是空白一片，君王应该好好关怀每一个子民，要刑德兼备，教导人民道德仁善，将教育工作做到最完善，这是首要的任务。不断增加法律条规，只会令社会变得僵化。

孔子的“德政治国”理念，必须由上而下，主政者引导人民修养道德，自己当然也要以身作则。现今世界以经济挂帅，又说法治为首，相比之下，德政治国才是根本的方法。有道德者做领导，又有良臣相助，必能达至成功。

王言解第三

本篇导读

这是孔子回答学生曾参的提问时的讲话，主要说明作为统领天下的王者，如何不出户牖而教化天下。明王必须“内修七政，外行三至”，“七政”是：敬老、尊齿、乐施、亲贤、好德、恶贪、廉让；“三至”是：至礼不让、至赏不费、至乐无声。君王自己身体力行，才可使国家昌盛繁荣，所以推行教化非常重要，领袖人物本身的修养，就是一个明确的指标。

夫道者，所以明德也；德者，所以尊道也。是以非德道不尊，非道德不明。

译文

所谓“道”，便是要发扬光明完善的德行；所谓“德”，便是要尊崇正确大道的哲理。因此，没有德，道便不能受到尊崇；没有道，德行就不能光明完善地发扬。

赏析与点评

道与德的相互关系，孔子解说得非常清晰，与道家及传统哲理一致。

曾子[1]曰：“不劳不费之谓明王，可得闻乎？”孔子曰：“昔者，帝舜左禹而右皋陶[2]，不下席而天下治。夫如此，何上之劳乎？政之不平，君之患也；令之不行，臣之罪也。若乃十一而税[3]，用民之力，岁不过三日；入山泽以其时而无征，关讥[4]市鄽[5]皆不收赋。此则生财之路，而明王节之，何财之费乎？”

1 曾子：曾参，字子舆，鲁国人，孝行第一，被后世赞誉为“宗圣”。

2 左禹而右皋陶：舜做皇帝时，大禹和皋陶已经在左右辅助他，大禹治水有成，皋陶执掌刑法。

3 十一而税：十分抽一的税，百分之十的税率。

4 关讥：要查验的关卡。讥，检查，查问。

5 市鄽（chán）：市场，市集。

译文

曾参问：“不劳累、不耗费，称为英明君王，请老师讲解给我听。”孔子说：“往时，舜帝有大禹和皋陶在左右辅助，无须离开坐席奔波，而天下太平。这样，君王何须劳累？政治不平稳，是君王的祸患；法令不能推行，是大臣的罪过。如果抽十分之一的税，征用民力，每年不超过三日，在适当时节入山，在湖泽捕鱼狩猎，并不收税，开设关卡市场，也不抽税。这些都是生财的方式，而英明的君王节省使用，财富怎会浪费呢？”

赏析与点评

孔子理想中的圣王，准则不高：一、有贤臣辅弼，勤于政务，推行法令；二、德政平稳，不埋藏祸患，不积压民怨；三、赋税低微，少用民力；四、增加民众收入，按时免税捕鱼狩猎，开展自由贸易，藏富于民；五、圣王自己节用省俭，身体力行，积累国家的财富储备。

孔子曰：“上敬老，则下益孝；上尊齿[1]，则下益弟；上乐施，则下益宽；上亲贤，则下择友；上好德，则下不隐；上恶贪，则下耻争；上廉让，则下耻节，此之谓七教。七教者，治民之本也。政教定，则本正矣。凡上者，民之表也，表正则何物不正？是故人君先立仁于己，然后大夫忠而士信，民敦俗璞[2]，男悫[3]而女贞。六者，教之致也。布诸天下四方而不窕[4]，纳诸寻常之室而不塞。等之以礼，立之以义，行之以顺，则民之弃恶如汤之灌雪焉！”

1 尊齿：尊敬年长的前辈。齿，代指年龄，年长的人。

2 “民敦俗璞”另本作“民敦而俗朴”。——编者注

3 悫（què）：老实心纯而谨慎。

4 窕：怨，怨怼。“窕”另本作“怨”。——编者注

译文

孔子说：“在上位的人敬爱老人，老百姓便更加孝敬父母；在上位的人尊重长辈和长幼秩序，老百姓便更加尊敬兄长；在上位的人乐善好施，老百姓便更加宽厚扶贫；在上位的人亲近德才兼备的贤士，老百姓便会选择结交益友；在上位的官员喜好修养品德，老百姓便不会隐瞒坏事；在上位的人憎恶贪污，老百姓便会以争夺为耻；在上位的人廉洁礼让，老百姓便会以斤斤计较小利小节为耻。这便称为七教。这七教，是管治人民的根本。政制和教育确定了，国家的基础本位便是正确的。一切在上位的人，都是人民的标准法规，标准法规正直，还有什么不正直呢？因此君主自己要先树立仁义，然后大夫就会忠勇，而士卿就会诚信，人民敦亲睦邻，社会风俗朴实俭约，男子谦恭、女子坚贞。这六方面的情况，是教化所导致的良好结果。将七教推广到国家任何角落，人民都不会有怨声，使七教纳入平常老百姓的家庭，也不会有任何阻力。所有人都用“礼”来规范行为，用“义”来建立人间关系以至社会公义，顺应民心和社会风气来行事，那么人民抛弃罪恶就像把热水洒在雪堆上一样容易了！”

赏析与点评

道德是人际关系互动所形成的，君主必须做模范。内修七教，国力便能大增，七教的成效有六种情况：人君先立仁于己、大夫忠、士信、民敦俗朴、男悫、女贞。君主必须以身作则，因为所有子民都仰望着君主。

曾子曰：“敢问何谓三至？”孔子曰：“至礼不让而天下治；至赏不费而天下士说；至乐无声而天下民和。明王笃行三至，故天下之君可得而知，天下之士可得而臣，天下之民可得而用。”

译文

曾子说：“请容许我冒昧地提问，什么是三至？”孔子说：“最好地发挥‘礼’的教化作用，就无须有谦让的举动或虚伪的外表，每个人都依循自己本分的‘礼’去做，天下便会治理太平；设立最大的奖赏，而国家却没有耗费特别多的钱财，出众的人可以领赏，贤明的读书人便会非常愉悦；最好的音乐流行在民众之间，虽然无声无影，但天下的人民都受到陶冶，大家和谐共乐。英明的君王，能够彻底实行这‘三至’，那么天下各国的诸侯，都会知道德政的成效而与之结交；天下的贤明读书人，都愿意成为他的臣子；天下的民众，都愿意听从他的命令，为他服务。”

赏析与点评

这是君王的德政与外行的圆融，彰显了明君的大智慧。人民信任君主，随时可以为国效劳，奋不顾身。

孔子曰：“古者明王，必尽知天下良士之名；既知其名，又知其实，又知其数[1]及其所在焉。然后因天下之爵以尊之，此之谓至礼不让而天下治。因天下之禄以富天下之士，此之谓至赏不费而天下之士说。如此，则天下之民[2]名誉兴焉，此之谓至乐无声而天下之民和。故曰：所谓天下之至仁者，能合天下之至亲也；所谓天下之至知者，能用天下之至和者也；所谓天下之至明者，能举天下之至贤者也。此三者咸通，然后可以征。是故仁者莫大乎爱人，智者莫大乎知贤，贤政者莫大乎官能[3]。有土之君，修此三者，则四海之内，供命而已矣。夫明王之所征，必道之所废者也。是故诛其君而改其政，吊其民而不夺其财。故明王之政，犹时雨之降，降至则民说矣。是故行施弥博，得亲弥众，此之谓还师衽席之上。”

1 数：技术，技能。

2 “天下之民”另本作“天下之明”。——编者注

3 官能：以有才能的人出任官职。

译文

孔子说：“古代英明的君王，必然知道天下间所有贤良读书人的名字；既知道他们的名字，又知道他们的实际才德，也知道他们技能的程度，以及他们居所的情况和地点。然后依循国家的爵位，尊敬地礼聘他们任职，令他们发挥才能，使国家昌盛，这便是最高的礼聘贤士，最终令国家推行礼治，而天下太平。用国家职位的俸禄，奖赏出众的读书人，让他们获得金钱的回报，过着富裕的生活，这便是最高的奖赏，没有令国家额外花费，而天下的读书人都愉悦了。这样，天下的人都重视声誉，人民都追求美好，就像音乐无声地流行，民众都和谐共乐。所以说：天下最仁慈的人，能够结合天下最爱护他和亲近他的人；天下最明智的人，能够任用天下使百姓和睦的人；天下最英明的人，能够举荐天下最贤德的人。这三方面的情况，都能够全部通达无阻，然后就可以派兵出征了。因此，仁慈的人，最大的德行就是爱人；有智谋的人，最大的智慧就是知道和结交贤德的人；最贤良的君主，就会礼聘贤士做官。有国土的君王，做好这三件大事，那么天下的人只会共同服从命令，不会扰民了。英明君王征伐的国家，必然是荒废道德的国家。所以诛杀它的君王，更改它的政治制度，安抚他的人民，不夺去他们的财产。所以英明君王的政教好像及时雨，降落以后，人民便得到愉悦了。所以，他推行的政教，施惠的地方越广博，得到民众的爱戴越多，这便是王师出征能得胜还朝的原因。”

赏析与点评

“仁者莫大乎爱人”，仁者是最高的圣王，爱人如己，万民拥戴；“智者莫大乎知贤”，优秀的智谋者，和贤士交往，维系优秀的智囊团队；“贤政者莫大乎官能”，优异的政治家，能够任命有才干的人做官，安顿好内外政治，治国然后平天下。这是非常重要的次序，否则外战内乱，老百姓最受苦，战争得不到民众的拥护，亦会失败。

大婚解第四

本篇导读

儒家重视礼教，强调通过礼的实践，达到教化修身的目标。人类注重婚礼，除了扩大宗族和绵延子嗣外，也要顾及两性关系，以及人性欲望的自然需求。本篇是孔子和鲁哀公讨论婚礼意义的对话，其中主要讲述了人道的重要性，所以有“夫妇之礼，人伦之始”的讲法。夫妇之间，互相要有“爱”、“敬”，家庭是国家的基本单位，所以君主要由“敬妻”做到“敬身”，更进一步把“敬亲”、“敬天”连接起来，作为天人合一的一种途径。这一完整的婚姻生命观，很值得现代人学习。

孔子侍坐于哀公[1]。公曰：“敢问人道孰为大？”孔子愀然[2]作色而对曰：“君之及此言也，百姓之惠也，固臣[3]敢无辞而对？人道政为大。夫政者，正也。君为正，则百姓从而正矣。君之所为，百姓之所从；君不为正，百姓何所从乎？”公曰：“敢问为政如之何？”孔子对曰：“夫妇别，男女亲，君臣信。三者正，则庶物从之。”

1 哀公：鲁定公的儿子，后来想削弱大臣三桓（鲁桓公的后人：孟孙氏、叔孙氏、季孙氏）的势力，反而被围攻，流亡邹国等地。

2 愀（qiǎo）然：严谨慎重的样子。

3 固臣：低微的臣子，鄙臣。谦词。

译文

孔子陪坐在鲁哀公旁边，哀公问他：“想请问人的道德范畴中，哪样最重要？”孔子严谨而改变面色，回答道：“君王提出这问题，真是老百姓的幸运啊。鄙臣哪敢怠慢而不回答？人类的道德以政教最重要。因为政教的意义，就是公正。君王公正，百姓便跟着得到公正。君王的言行，百姓是会跟从的；君王做得不公正，老百姓跟他学什么呢？”哀公说：“请问如何做好政教的工作？”孔子回答：“夫妇有不同的职责和位置，要清楚男女亲爱的礼节和道理，君臣之间要秉持忠信。这三件事做到公正，万事万物便会跟着顺畅。”

赏析与点评

身教、家教、政教为教育三大范畴，现代社会的政教可称为“境教”，政府以领导社会环境为任务。建设美好幸福乐土，包括外在环境的硬件建设，也包括心灵文化及社会风气的软件建设。

公曰：“寡人虽无能也，愿知所以行三者之道，可得闻乎？”孔子对曰：“古之为政[1]，爱人为大；所以治爱人，礼为大；所以治礼，敬为大；敬之至矣，大昏为大；大昏至矣，冕[2]而亲迎；亲迎者，敬之也。是故君子兴敬为亲，舍敬，则是遗亲也；弗亲弗敬，弗尊也。爱与敬，其政之本与。”

1 “古之为政”另本作“古之政”。——编者注

2 冕：帝王或诸侯的礼帽。古代以衣冠为礼仪，冠帽要配合身份和礼服。这里可借指所有婚礼的礼帽。

译文

鲁哀公说：“我虽然没有才能，但很愿意了解施行这三个目标的方法，你可以告诉我吗？”孔子回应说：“古代推行政教，以爱护人民为最大的目标；管治国家，就是做好爱护人民的工作，用礼教最为重要；施行礼教，以尊敬最为重要；尊敬的最极致表达方式，以婚姻最为重要；婚姻要达到最好，要有最好的婚礼，戴上冠冕、穿上礼服，然后亲自迎娶；亲自迎娶的礼仪，就是最尊敬的方式。因此有道德的人，互相礼敬，便有亲和，舍弃礼敬，便是抛掉亲和；不亲不敬，就不能够互相尊重。因此爱与敬，就是政教的根本。”

赏析与点评

婚礼是古代六礼之一，礼的精粹是“敬”，将敬身、敬亲、敬妻、敬天相结合，便是身心一体。“敬”的核心是“爱”，敬与爱相辅相成，是治国的根本。

孔子曰：“天地不合，万物不生；大昏、万世之嗣[1]也，君何谓已重焉？”孔子遂言曰：“内以治宗庙之礼，足以配天地之神；出以治直言之礼，足以立上下之敬。物耻则足以振之，国耻则足以兴之[2]，故为政先乎礼，礼其政之本与！”

1 万世之嗣：万世，形容世世代代。嗣，继承，接续。

2 “国耻则足以兴之”另本作“国耻足以兴之”。——编者注

译文

孔子说：“天地不相合，万物便不能生长；诸侯的婚礼，影响到世世代代的继承接续，君王为什么说会过重呢？”孔子坦率直言：“在内而讲，君王可以主持宗庙祖先的祭礼，足够配合天地的精神；在外与其他国家往来，处理政教的礼制事务，足以建立上下尊卑的恭敬典范。大臣如果做了可耻的事，以礼教教导他，振奋他的精神，国君如果做了有愧于心的丑事，以礼教令他改正，重新兴起国家的良好风气。因此推行政治，首先要注重礼教，礼就是政教的根本啊。”

赏析与点评

孔子指出，婚礼的隆重不会过分，要敬礼天地社稷，成为宣扬礼敬上下的榜样。君臣做出可耻的事，可以用礼来加以振兴补救，所以政教的根本是礼，而须用婚礼作为示范的蓝本，不能松懈和轻忽。

公曰：“君子何贵乎天道也？”孔子曰：“贵其不已也。如日月东西相从而不已也，是天道也；不闭而能久，是天道也；无为而物成，是天道也；已成而明之，是天道也。”公曰：“寡人且愚冥，幸烦子志之心也[1]。”孔子蹴然避席而对曰：“仁人不过乎物，孝子不过乎亲。是故仁人之事亲也如事天，事天如事亲，此谓孝子成身。”

1 “幸烦子志之心也”另本作“幸烦子之于也”。——编者注

译文

鲁哀公说：“有道德学问的人，为什么珍视天道呢？”孔子说：“珍视的是它能生生不息，不停止地永远活动。就像日来月往，太阳从东方升起，向西方落下，永不休止，这便是天道；不受阻碍而没有停止运行，可以永恒长久，这便是天道；不强求做作，而万物自然地成长，这便是天道；已经成熟长大，而引导万物光明茂盛，这便是天道。”哀公说：“我本人的确愚昧冥顽，希望你能够打开我的心窍，再讲清楚，令我明白。”孔子恭敬地站起来，离开他的坐席，面对哀公说：“仁慈的人，做事不会犯错，孝敬父母的儿子，不会在双亲跟前有过失。因此仁慈的人侍奉双亲，犹如侍奉天地，对待天地，犹如对待自己的双亲，是里外一致的，这就是我所讲的孝子要全面完成个人道德修养。”

赏析与点评

天道的可贵有以下数点：一、永远自然畅顺地运动，例如太阳东西而行，从没有停顿；二、不会受到任何事物所阻挡，长久地活动；三、不做作而成就万物，平等无私；四、对已经成形的事物，令他们发扬光大。君子要学习天道的宽宏大量和能力博厚，作为自己修身进德的指标。

君子由自重“敬身”开始，孝亲而不伤身，成就道德修养，外向成为礼，称为“成身”，然后光显父母宗族，达到“成亲”，三者互相联系并相互影响。

儒行解第五

本篇导读

儒者这个名词，在孔子以前，是指学习修养和各种技艺的读书人，是知识分子，但没有官职。孔子除了倡导教育的普及化，也重视知识分子的自我形象提升。他要求学生的行为，就是一个儒者的行为。后世以孔子学说为儒家哲理，跟随的人就是儒者。本篇记述孔子深入阐明儒者行为的要点：自立、仪容、备预、近人情、特立、刚毅、为士、忧思、宽裕、举贤援能、特立独行、规为、交友、尊让，充分树立了读书人的气节，既严格又恰到好处，值得现代人参照反省。

孔子在卫[1]。冉求言于季孙曰：“国有圣人，而不能用，欲以求治，是犹却步而欲求及前人，不可得已。今孔子在卫，卫将用之。己有才而以资邻国，难以言智也。请以重币延之。”季孙以告哀公，公从之。孔子既至，舍[2]哀公馆焉。公自阼阶[3]，孔子宾阶[4]，升堂立侍。

1 卫：卫国，初时建都在朝歌（今河南省淇县），于卫懿公时被狄人攻击，齐国相救而迁都于楚丘（今河南省滑县），此后国势渐弱。

2 舍：住宿，用作动词。

3 阼阶：东阶，东边的台阶，主人的位置。

4 宾阶：西阶，古时宾主相见，宾自西阶上。

译文

孔子在卫国，冉求告知季康子说：“国中有道德高尚的圣人，而不能任用，想得到良好的统治，犹如倒退而行，却要求比前面的人快速，根本不可能。现今孔子在卫国，将受到卫国重用，我们自己有人才而成为邻国的资源，难以说是明智的方针。请用厚礼迎聘他回国。”季康子转告鲁哀公，哀公听从了。孔子回来后，住在哀公的客馆，哀公站在东阶，孔子在西阶而上，行宾主相见之礼，然后正式登上殿堂，孔子站在旁边陪伴。

公曰：“夫子之服，其儒[1]服与？”孔子对曰：“丘少居鲁，衣逢掖[2]之衣；长居宋，冠章甫[3]之冠。丘闻之：君子之学也博，其服以乡。丘未知其为儒服也。”公曰：“敢问儒行？”孔子曰：“略言之，则不能终其物[4]；悉数之，则留更仆[5]未可以对。”哀公命席。

1 儒：《说文解字》：“柔也，术士之称。”指有特殊技术的人，孔子懂得礼乐骑射数术，都是专业技术。

2 逢掖：衣袖宽阔的服装。

3 章甫：商代的一种冠帽。

4 终其物：彻底地讲述事物的情况。

5 更仆：换班调动仆人，比喻时间很长。

译文

鲁哀公说：“先生你穿的服装，是不是儒服呢？”孔子回答说：“我年少时就住在鲁国，穿着宽大袖掖的服装；长大后住在宋国，戴上缁布做的冠帽。我听闻：有道德修养的人，学识博大，但会按照当地生活习惯，穿当地的衣服。我不知道是不是儒者的服装。”哀公说：“请问儒者的品行标准是怎样的？”孔子说：“讲得太过简略，便不能全面解释；若要全面陈述，便要留下仆人加班，直至深夜，也不能全部回答清楚。”哀公命人为孔子设置席位。

孔子侍坐，曰：“儒有席上之珍以待聘，夙夜强学以待问，怀忠信以待举，力行以待取；其自立有如此者。儒有衣冠中[1]，动作慎[2]，大让如慢，小让如伪；大则如威，小则如媿[3]；难进而易退也，粥粥[4]若无能也；其容貌有如此者。儒有居处齐难，其坐起恭敬，言必诚信，行必中正[5]；道涂不争险易之利，冬夏不争阴阳之和；爱其死以有待也，养其身以有为也；其备预有如此者。”

1 衣冠中：中等的衣冠服饰。

2 “动作慎”另本作“动作顺”。——编者注

3 小则如媿：对待小事情、小问题，也有“愧不敢当”的谨慎态度。“媿”另本作“愧”。——编者注

4 粥粥：谦虚柔弱不敢妄动。

5 “行必中正”另本作“行必忠正”。——编者注

译文

孔子站在座位旁边，说：“儒者陈列着古代的善政美言，随时等待着君王的垂询；夜以继日地勤奋学习，等待君王的发问；心怀贞忠诚信，等待君王的举荐；努力地进德修业，等待君王的任用。他们是这般的自立。儒者的衣冠与普通人一样，但行动谨慎，推辞礼让大事情的时候，或许使人感觉有点傲慢，推辞礼让小事情的时候，或许使人感觉有点虚伪；在大原则上，他威严认真，在小是非上，他谦恭低下；要他进入仕途为官，他要小心选择贤君，要他退隐，他轻易放弃名利，表面上看来没有才能；而且他的容貌又如此普通。儒者的日常起居生活，也是整齐端庄，他坐立都恭谨敬慎，不敢轻佻浮躁，言语必定有诚信，行动做事必定中立正直；在道路上，不会避开险要，而争夺平坦有利的路径；冬天不争阳气和暖的位置，夏天不争阴凉和顺的位置；不怕牺牲，要等待有公义的情况到来；护养自己的身心，准备有一番作为；他事前的预备工作，详尽到如此细微。

儒有忠信以为甲冑[1]，礼义以为干橹[2]；戴仁而行，抱义而处[3]；虽有暴政，不更其所；其自立有如此者。

1 甲冑：将士的铠甲。

2 干橹：小盾牌和大盾牌。

3 “抱义而处”另本作“抱德而处”。——编者注

译文

儒者拥有忠贞诚信，作为保护自己的铠甲，手握礼节公义，作为卫护盾牌；头上顶着仁慈而行动，坚守和怀抱着道德而生活；虽然遇上残暴的政府，也不改变他的操守和志愿；他自己订立善良的志向，品德行为是多么的坚定。

夫温良者，仁之本也；慎敬者，仁之地也；宽裕者，仁之作也；逊接者，仁之能也；礼节者，仁之貌也；言谈者，仁之文也；歌乐者，仁之和也；分散者，仁之施也。儒皆兼而有之，犹且不敢言仁也；其尊让有如此者。

译文

温和善良，是仁的根本；慎行敬爱，是仁的基础；宽松厚裕，是仁的行动；谦逊地待人接物，是仁的艺术才能；礼仪恭节，是仁的容貌；言语谈吐，是仁的文采；歌舞音乐，是仁的和气；分物散财，是仁的施惠。儒者都能够兼而有之，尚且不敢自以为达到“仁”的境界。儒者对人的尊敬和礼让，是多么的完善。

赏析与点评

本篇生动地叙述了儒者应该具有什么样的道德行为。儒者，人格是独立的，姿态是礼让的，戴仁而行，抱义而处，虽有暴政，也不逃避。孔子还特别提出“仁”的各种要素，将仁搭建成一个有完整结构的体系。

问礼第六

本篇导读

本篇深入全面地回答有关礼的各种问题。古代的礼，是一种社会共通的礼法，辅助正规的法律条文。礼作为无形的法律，大家共同遵守，否则社会就会混乱。孔子阐述礼的发展过程，由“始于饮食”，以至养生送死等情况，中华文化在社会进程中，开启礼的功能，成为礼仪之邦，蕴藏着丰富的精神内涵。

孔子曰：“丘闻之：民之所以生者，礼为大。非礼，则无以节事天地之神焉；非礼，则无以辩[1]君臣、上下、长幼之位焉；非礼，则无以别男女、父子、兄弟、婚姻、亲族、疏数之交焉。是故君子以此为尊敬，然后以其所能[2]教顺百姓，不废其会[3]节。既有成事，而后治其文章黼黻[4]，以别尊卑上下之等。其顺之也，而后言其丧祭之纪，宗庙之序。品其牺牲，设其豕腊，修其岁时，以敬祭祀，别其亲疏，序其昭穆[5]，而后宗族会宴，即安其居，以缀恩义。卑其宫室，节其服御，车不雕玑，器不雕镂，食不二味，心不淫志，以与万民同利[6]。古之明王，行礼也如此。”

1 辩：此处通“辨”，辨别、区分。

2 所能：所拥有的才能，此处指礼教。

3 会：人与人之间的相会见面。

4 黼黻（fǔ fú）：礼服上所绣的纹饰。

5 昭穆：宗庙之内，排列在始祖左方为昭，即一世、三世等，右方为穆，即二世、四世等。

6 “以与万民同利”另本作“以与民同利”。——编者注

译文

孔子说：“我听闻，在人们生活中，礼是最重大的事情。没有礼，就不能够以礼节事奉天地的神灵；没有礼，就不能区分君臣、上下、长幼的高低位置；没有礼，就不能辨别男女、父子、兄弟、婚姻、亲族的亲疏程度，以便有秩序地交往。因此，有修养的君子，把礼看得非常重要，并用他所了解的礼教来引导百姓和顺相处，不会废除会面的礼节。等到礼的教化有了成效之后，订立条文篇章，以至礼服上的刺绣纹饰，用来分别尊卑、上下的等级。制度逐渐顺畅，然后谈论丧事、祭礼的纪律以及祖先宗庙的礼序。安排好祭祀用的牺牲，布置好祭祖用的干肉，每年按时举行严肃的祭礼，以表达对神灵、祖先的尊敬之心，区别血缘的亲疏，排定昭穆的次序。然后宗亲族人一起宴会，使大众有安居乐业的生活，联系大家的恩情仁义。房屋住得卑陋，衣服马车简朴，车上不做雕刻装饰，器皿没有花纹，只吃一种荤菜，不被淫乱迷惑意志，与苍生同享利益。古代英明的君王，就用这种办法推行礼教。”

赏析与点评

礼，是孔子认为人类活动最重大的一个环节。礼始于饮食，用以共同分享食物，接着是人与人的相会交际，然后是养生送死，以至敬拜祖先鬼神之礼，可见孔子的宏观视野。“礼”赋予生命教育正确的指标和路线图，推行礼乐教育，不能死板，必须践履笃实。首先“君子以此为之尊敬”，由自己的学习经历开始，了解个中道理，“然后以其所能，教顺百姓”，才可以用来推行礼乐教育。现代人不守礼，不推行礼仪，因为本身私欲多，社会变成混乱一片，是非混淆。

言偃[1]问曰：“夫子之极言礼也，可得而闻乎？”孔子言：“我欲观夏道，是故之杞，而不足征[2]，吾得《夏时》[3]焉；我欲观殷道，是故之宋，而不足征也，吾得《坤乾》[4]焉。《坤乾》之义，《夏时》之等，吾以此观之。夫礼初也，始于饮食。太古之时，燔黍[5]擘豚[6]，污罇而抔饮[7]，蒉[8]桴[9]而土鼓，犹可以致敬于鬼神。及其死也，升屋而号[10]，曰：‘高！某复。’然后饮腥苴熟[11]，形体则降，魂气则上，是为天望而地藏也。故生者南向，死者北首，皆从其初也。昔之王者，未有宫室，冬则居营窟，夏则居橧巢[12]；未有火化，食草木之实、鸟兽之肉，饮其血，茹其毛；未有丝麻，衣其羽皮。后圣有作，然后修火之利；范金合土，以为台榭、宫室、户牖；以炮以燔，以烹以炙，以为醴酪，治其丝麻，以为布帛；以养生送死，以事鬼神。故玄酒在室，醴、[13]在户，粢醍[14]在堂，澄酒在下，陈其牺牲，备其鼎俎，列其琴、瑟、管、磬、钟、鼓，以其祝嘏[15]，以降其上神，与其先祖；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齐上下，夫妇有所，是谓承天之祜[16]。”

1 言偃：字子游，是孔子的学生，以文学为专长，曾任官职于鲁国，推行礼乐教化颇有佳绩。

2 征：验明证实。

3 《夏时》：夏朝的历法书籍。以泰卦为岁首正月（寅月），合乎否极泰来的意义，由汉代沿用至今天。

4 《坤乾》：殷代流行的易学《归藏》版本，以坤为首，与《周易》以乾为首有差别。

5 燔黍：将黍放在石头上烧热，原始的用火煮食方式。

6 擘豚：把猪肉撕裂分开。

7 污樽而抔饮：当时没有酒壶类的器皿，便挖地穴而制酒，用手掬酒来饮。

8 蒉：泥土加上一些物料。

9 桴：击鼓的鼓槌，木棒加上蒉。

10 “升屋而号”另本作“升屋而号告”。——编者注

11 饮腥：放生黍于死者口内，称为含礼。苴（jū）熟：以苞苴包着煮熟的肉，作为送灵之用。

12 橧巢：古代用木建筑的树上居室。

13 ：白酒。

14 粢醍：谷类制成的红酒。

15 祝嘏：祷祝的文辞语句。

16 祜：福分，或作“祐”，护持，福祉。两字写法接近，意思稍有分别。

译文

言偃问道：“老师极力主张礼教，可不可以告诉我们当中的道理呢？”孔子说：“我想考察夏朝时候的礼制大道，因此去了夏代后人所在的杞国，但数据是不可信的，我在那里得到夏朝的历法书籍；我想考察殷商时候的礼制大道，因此去了殷人后裔所在的宋国，但数据少而且不可信，我在那里得到阴阳易理的书。从阴阳易理的意义和夏朝的历书中，我考察了古代的礼制原则。礼的发生，开始于日常生活的饮食之中。远古的年代，没有釜甑的器皿，就把米壳除掉，撕开肉类，放在石头上，加烈火而煮熟，在地上挖坑做酒，然后使用双手饮酒。以荆藤造鼓槌，打大小不同的石头为鼓，仍然可以向鬼神诚心致敬。当人死后，亲人爬上屋顶，号哭并叫着：‘你在高处，某某要回来呀。’然后将生米放入死者口中，用草苴包裹尸身，把形体下葬地底，魂魄灵气上升回天，便是望天招魂，入地埋葬。因而生人面向南方，表示归阳，死者头部向北，表示归阴，都是依着古代的方法。过往的王帝，没有宫殿房屋，冬天住在地洞，夏天住在树上的窝棚；没有用火煮食，食草木的果实，捕捉鸟兽，连毛带血而食；没有丝绸织麻，穿着羽毛兽皮。后来的智者有所发明，懂得用火生活；用金属造模具，制成陶器，作为建造楼台、宫殿、房屋的物料；以火烧烤食物，烹调各种菜色，酿制甜酒和酱菜，细心编织丝绸麻线，成为布匹和绸缎；以这些事物来生活，而且举办丧礼送别死者。所以放置清米酒在室内，甜酒和白酒设在屋内，谷酒摆列在堂前，淡酒在堂下。陈设着牲畜，预备各种菜肴，安放琴、瑟、管、磬、钟、鼓等乐器，吟诵着祷祝文词，用以迎接天上的神仙，与祖先一起降临；以这些礼仪，明正地分出君臣的位置，加深父子的慈孝，使兄弟的感情和睦，统一各种尊卑的礼节，明确夫妇之间的位置，这便是承接上天赐予的幸福荫祐。

赏析与点评

孔子非常细心研究古代的生活习惯。古人的秩序，逐渐成为有规范的礼节，用以分配饮食和养生送死，并作为人性化的礼仪，表达内心的情感。礼的发展和完善进程，就是中华民族的文明智慧进程。

五仪解第七

本篇导读

各种族群或社会阶层，在不同场合有不同身份，都有仪态礼节的区别，“五仪”是指人的五个等次，包括：庸人、士人、君子、贤人和圣人。孔子详尽地阐明这些人的品德和行为，当然希望君主认清庸人，切勿重用这类没有才能的人。而且更进一步指出选取人才的办法，并强调，国家的兴旺与灭亡，都在于推行政教的官员，可见选人用才的重要性。

〔哀公〕曰：“然则章甫履[1]，绅带[2]搢笏[3]者，皆贤人也？”孔子曰：“不必然也。丘之所言，非此之谓也。夫端衣玄裳[4]，冕而乘轩[5]者，则志不在于食焄[6]；斩衰[7]菅菲[8]，杖而歠[9]粥者，则志不在于酒肉。生今之世，志古之道；居今之俗，服古之服，谓此类也。”

1 履：鞋头有钩形设计，可绑鞋绳。

2 绅带：士绅较宽大的腰带，古式有一端下垂，并有尺寸规限。

3 搢笏：将笏枝插入绅带内，故“缙绅”为古代士大夫的雅称。“搢笏“另本作“缙笏”。——编者注

4 端衣：端正的上衣，是祭祀用的礼服。玄裳：黑色的下衣。

5 轩：一种有弯曲车前木的车辆，卿大夫及诸侯夫人所使用。古代用牲畜拉车，车前木称为辕，用来套绑畜生。

6 焄：荤菜或肉食。“焄”另本作“荤”。——编者注

7 斩衰（cuī）：是丧服的一种。

8 菅菲：草鞋。

9 歠：通“啜”，啜饮。

译文

鲁哀公说：“这样讲，穿着殷商的冠帽鞋履、衣服上有绅士的腰带装饰的人，都是贤人了？”孔子说：“不一定啊！我所讲的并非这个意思。一个人穿上端正礼服，黑色的下裳，戴冠帽，坐名贵的车辆，他的志向不在于荤食美馔；穿着粗麻丧服和苞茅草鞋时，扶着拐杖而饮粥水，他的意志不在于酒肉丰盛。生于现今世代，志向推行古人的道德礼乐，居住于如今的俗世社会，穿着古代的礼服，所讲就是这类人。”

孔子曰：“人有五仪：有庸人，有士人，有君子，有贤人，有圣人。审此五者，则治道毕矣。”公曰：“敢问何如斯可谓之庸人？”孔子曰：“所谓庸人者，心不存慎终之规，口不吐训格之言，不择贤以托其身，不力行以自定；见小暗大，不知所务；从物如流，不知其所执。此则庸人也。”

译文

孔子说：“人有五种不同的类型：普通的庸人，读书的士人，有良好修养的君子，有优秀才能的贤士，有高尚道德和渊博学问的圣人。审视清楚这五类人，便可以完善治理的方法了。”鲁哀公说：“请问怎么样才算是庸人？”孔子说：“被称为庸人的人，内心没有谨慎小心的规矩，做事没有贯彻始终的规范，口里没有说过圣贤的训诲，没有讲过合理的话，不选择贤人作为自己学习的对象，没有身体力行自己既定的目标；见到小事，细察内容，对于大事，便糊里糊涂不去思辨，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事；听到别人的闲话，记忆得像流水般快速，做事做人，却不知道要坚持哪些原则。这便是庸人。”

赏析与点评

能够观察细微，明白每一个人的品德操守，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作为领导者必须自我培训，使这种能力增强，才可以组合有效率的团队，干一番事业。

公曰：“何谓士人？”孔子曰：“所谓士人者，心有所定，计有所守，虽不能尽道术[1]之本，必有率[2]也；虽不能备百善之美，必有处[3]也。是故知不务多，必审其所知；言不务多，必审其所谓；行不务多，必审其所由。知既知之，言既道之，行既由之，则若性命之形骸之不可易也；富贵不足以益，贫贱不足以损，此则士人也。”公曰：“何谓君子？”孔子曰：“所谓君子者，言必忠信，而心不怨；仁义在身，而色无伐[4]；思虑通明，而辞不专；笃行信道，自强不息，油然若将可越，而终不可及者，此则君子也。”

1 道术：道德学术的才能。

2 率：遵循的规则和路向。

3 处：常规基础。

4 伐：夸耀，炫耀。

译文

鲁哀公说：“什么是士人？”孔子说：“被称为士人的人，内心已有稳定的原则，计划有自己的目标，虽然不能充分掌握道德学术的根本，但做事遵循一定的规则和路向；虽然不能具备尽善尽美的优点，但是有一定的良好常规基础。因此，士人不在于知道很多，但必定审慎深入了解自己的知识；言语不在于多说，但必定审慎明白所讲的核心见解；做事不在于很多，但必定审慎明了行动的理由。已经在知识上获得智能，在言语上明白道理，在行为上明了理由，便好像生命依附在形体中，不可以改变了；富贵来临，他没有得到益处，贫贱在眼前，也不会令他损失，这便是士人。”哀公说：“什么是君子？”孔子说：“被称为君子的人，言语必定忠诚而有信用，心里没有怨气；仁慈公义在他身中，而没有炫耀的神情；思索和考虑问题，非常通达明朗，而说话没有专横跋扈；彻底地实行自己的理想志愿，坚信礼教道德，自己不断进德修业，缓慢得似乎别人随时能超越他，但最终却无法赶上他。这便是君子。”

赏析与点评

君子已经具备一定的修养，仁义忠信的美德都在身上焕发出来，思辨能力通明清晰，自强不息地笃实行道，学习和尊重其他的专业人士，立身于世非常稳定，能安身立命。

公曰：“何谓贤人？”孔子曰：“所谓贤人者，德不逾闲[1]，行中规绳[2]，言足以法于天下，而不伤于身；道足以化于百姓，而不伤于本；富则天下无宛财[3]，施则天下不病贫。此则贤者也。”

1 逾闲：超越范畴。

2 规绳：规矩绳墨，即法律规则条文。

3 宛财：宛，通“蕴”，积蓄。积蓄私人的财产。

译文

鲁哀公说：“什么是贤人？”孔子说：“被称为贤人的人，品德操守，不会超越礼制的范畴，行为完全合乎法律，他的言语，可以使天下人效法，因为言行一致，所以不会约束了自己；他的道德，可以教化老百姓，因为内外一致，所以不会损害自己。他虽富有，自己仍旧没有积蓄私人财产；恩施天下的人，人民就不会有贫穷和疾病。这便是贤人。”

赏析与点评

贤人的行、住、坐、卧都是中庸大道，努力为百姓，但不会执着于名利而伤害自身，灵活处事，自然令大众得以安居乐业。

公曰：“何谓圣人？”孔子曰：“所谓圣人者，德合于天地，变通无方[1]，穷万事之终始，协庶品[2]之自然，敷其大道，而遂成情性。明并日月，化行若神，下民不知其德，睹者不识其邻。此谓圣人也。”

1 无方：没有特定的方法，或没有极限的方法。

2 庶品：庶，众多的物类。一切的物类群品。

译文

鲁哀公说：“什么是圣人？”孔子说：“被称为圣人的人，道德融合天地，无需特定的方法，悠然闲雅，便可以变通一切，应付事物，明白万事万物的终始循环道理，协调一切物类群品的自然和谐，通贯宇宙大道，随缘救济众生，舒展人民的本来情性。他的光辉与日月同明，广施惠泽，教化的行为有如天地的精神，无处不在，出神入化，而人民却不知道他的恩德，见到他在旁边，却不知他是圣人，也不知道他施行恩德的范围有多大。这便是圣人。”

赏析与点评

孔子观察入微，详述圣人、贤人、君子、士人、庸人这五类人的性格操行，不在乎表面的衣冠美肴，而在于他们内心的理想情操。希望君王赏识贤能，远离小人，用人唯德。贤人心怀大志，以道德礼乐教化民众，坚贞不二，当然是一种好模范。

哀公问于孔子曰：“请问取人之法。”孔子对曰：“事任于官，无取捷捷[1]，无取钳钳[2]，无取啍啍[3]。捷捷、贪也；钳钳、乱也；啍啍、诞也。故弓调而后求劲焉，马服而后求良焉，士必悫而后求智能者焉。不悫而多能，譬之豺狼不可迩。”

1 捷捷：非常敏捷，能言善辩，反应很快，贪功劳要表现自己。

2 钳钳：信口开河，随便说话，造成混乱。

3 啍啍：胡言插嘴，干扰他人的谈话，荒诞无礼的举动。

译文

鲁哀公问孔子：“请问选取用人的方法。”孔子对他说：“官员要选择能够负责任的人，不能选用能言善辩的人，不能选用乱语妄言的人，不能选用随便乱说的人。能言善辩，容易贪功急进；乱语妄言，容易成为乱臣贼子；随便乱说，容易炫耀自己，行为荒唐怪诞。因此学会调较弓弩，才去选择强劲良弓；学会驯服马匹，才去选择良驹；读书人必定要诚实，然后从中选取那些有智慧有能力的人。如果不是诚实、朴素、谨慎的人，技艺才能多了，便好比豺狼一样，到处危害别人，不可以再接近他。”

卷

二

致思第八

本篇导读

本篇的特色，就是通过十七个小故事的具体事例及细节，呈现各种不同思想。其中有子路、颜渊和子贡，各人表述自己的志愿，凸显人生有志向的重要性。通过孔子和学生的谈话和讨论，除了多方面认识孔子的哲理思想外，也感受到一位和蔼可亲的老师，用婉转温馨的语调，谆谆告诫他的学生，开启他们明辨道德的思维，生动而具体。学生在耳濡目染的气氛中学习、思辨，就是最好的教学相长。

鲁有俭啬[1]者，瓦鬲[2]煮食食之，自谓其美。盛之土型[3]，以进孔子，孔子受之，欢然而悦，如受大牢[4]之馈。子路曰：“瓦甂[5]、陋器也；煮食、薄膳[6]也。夫子何喜之如此乎？”夫子曰：“夫好谏者思其君，食美者思其亲[7]；吾非以馔具之为厚，以其食厚而我思焉！”

1 俭啬：俭约，省俭。

2 鬲（lì）：古代一种炊具，像鼎而小，有三个空心足，有陶制和青铜制两种。

3 土型：一般载物的器皿。

4 大牢：猪、牛、羊三牲并用来祭祀，称为大牢。

5 瓦甂：瓦制的阔口盆。

6 薄膳：微薄清淡的饮食。

7 “食美者思其亲”另本作“食美者念其亲”。——编者注

译文

鲁国有一个非常俭约的人，用瓦做的器皿煮菜食用，自称美味。用土制器皿盛载，献给孔子，孔子接受而且欢喜愉悦，好像接受了三牲的献礼食品。子路说：“只是瓦盆及简陋的器具，平常的淡薄食品，老师为何如此喜悦？”孔子说：“愿意进谏言的人，思念君主；吃到好东西的人，思念他的亲人，我并非以食物和器具为厚礼，只因为他吃到好食物而思念我！”

赏析与点评

本篇中的小故事，在刘向的《说苑》中有所记载。这个小故事，令人想到自己品尝美食佳肴时，还是要想想父母亲人，关怀他们在远方的起居饮食。另一方面，接受他人馈赠时，情意最为重要，不在乎东西多少。

孔子曰：“王者有似乎春秋[1]。文王[2]以王季为父，以太任为母，以太姒为妃，以武王[3]、周公[4]为子，以太颠、闳夭为臣，其本美矣。武王正其身以正其国，正其国以正天下，伐无道，刑有罪，一动而天下正，其事成矣。春秋致其时，而万物皆及，王者致其道，而万民皆治。周公载己行化[5]，而天下顺之，其诚至矣。”

1 春秋：代表一年自然气候的流转，仁政也同样有规律地运作。

2 文王：周文王，姓姬，名昌。在殷商末期，是一个小部落的领袖，有仁德的政绩，令虞、芮部族归附，黎、邘两部落称臣。国势渐强，而被殷纣囚禁于羑里。

3 武王：周武王，在牧野战胜纣王，而开创长达八百年的周朝，以礼乐为教。

4 周公：武王的弟弟，佐兄长灭商，平定武庚的叛乱，其后制礼作乐，开创分封制度。

5 载己行化：用自己的身躯载着大道，奔走推行教化于天下。

译文

孔子说：“仁德的君王政治，好像按照春夏秋冬四季自然运作。文王有王季为父亲，有太任为母亲，有太姒为王妃，有武王、周公旦为儿子，有太颠、闳夭为良臣，他的基业非常美好。武王端正自己的身心，然后公正地治国，国家端正之后，再以公正推行于天下，讨伐无道的国家，以刑罚处置有罪的人，一点儿些微的推动，天下便得到公正安定，他的事业也有成就了。春夏秋冬四季在恰当的时间来临，万物的成长都受到润泽，仁义的君王实践道德礼教，万民都得到幸福。周公践行大道，身心力行教化，而天下顺畅，他的忠诚达到最高点了。”

孔子谓伯鱼[1]曰：“鲤乎！吾闻可以与人终日不倦者，其惟学焉。其容体不足观也，其勇力不足惮也，其先祖不足称也，其族姓不足道也；终而有大名，以显闻四方，流声后裔者，岂非学者之效也？故君子不可以不学，其容不可以不饬。不饬无类[2]，无类失亲，失亲不忠，不忠失礼，失礼不立。夫远而有光者，饬也；近而愈明者，学也。譬之污池，水潦[3]注焉，萑苇[4]生焉，虽或以观之，孰知其源乎？”

1 伯鱼：孔子的儿子，名鲤，字伯鱼。比孔子早死，五十岁便病逝。

2 类：端正的模样，最低限度入于士类为读书人，相反，衣冠不整的人，不知道他的身份类别。

3 潦：雨水。

4 萑（huán）苇：芦苇。“萑苇”另本作“雚苇”。 ——编者注

译文

孔子对他的儿子伯鱼说：“鲤儿呀！我听闻可以与其他人一起，整天不会疲倦的事，唯有学习而已。一个人的容貌和身体，没有什么值得看，他的勇猛强力，没有令人害怕，他的祖先们，没有令人称赞的地方，他的宗族，没有使人赞扬的事件，但他终于得到伟大的名声，显赫地颂扬四方，流传声誉于后代，这不是学问的效果吗？所以君子不可以不勤奋学习。他的仪容，不可以不修饰，不修饰不能成为君子群体的榜样，不是君子的群体，没有人会亲近你，没有人亲近你，也谈不上对你忠诚，对你不忠的人，自然对你无礼，人人对你无礼，你便没有立足的地方。在远处已经见到你的光彩，因为你有修饰仪容，与你近处接触，感觉你对事物的眼光明朗，因为你有学问。譬如一个池塘，雨水自然注入，芦苇就在池里生长，虽然有些人看见这种状况，但有谁知道它的源头呢？”

赏析与点评

学习的重要性人人皆知，但孔子谆谆善导自己的儿子，深入浅出地说明学习的影响，可以延伸至整个人生的意义，非常有见地。

三恕第九

本篇导读

《三恕》以第一章的主题作篇名。“三恕”是指三种人际关系，包括：君臣之间，父子之间，兄弟之间。第二章谈及“三思”，指出三种情况：少年时，要思索长大的情况；年老时，要思索死后留下哪些经验；富有时，要思索穷人的苦况。这些质朴的人生问题，每个人都必定会遇到，孔子精辟的说明，令人感受到他的学问巍峨耸立，犹如山的巅峰，可望而不可即。

孔子曰：“君子有三恕。有君不能事，有臣而求其使，非恕也；有亲不能孝，有子而求其报，非恕也；有兄不能敬，有弟而求其顺，非恕也。士能明于三恕之本，则可谓端身矣。”

译文

孔子说：“有道德修养的人，有三方面宽恕的表现。自己不能忠诚对待君主或上司，却任意不礼貌地使唤下属，不是宽恕厚道；有双亲而不能尽孝，有子女却要求他们回报感恩和孝敬，不是宽恕厚道；有兄长而不能对他恭敬，有弟妹却要求他们恭顺服从，不是宽恕厚道。读书人能够明白宽恕厚道的本源是忠贞、孝顺、悌敬，便是一位身心端正、有修养有学问的君子了。”

赏析与点评

一般人的理解，只是别人有错，我接受他的道歉，便算是宽恕。孔子谈论宽恕，非常有深度，包含厚道的宽怀。现代人有“输打赢要”的心态，好结果抢着要分享，坏事情便推到他人身上。自己不忠贞对待上司或君主，便推说君主没有智慧、对下属不公平、呼喝下人等等理由，这种不平衡的心理人格，把自己的道德理性撕裂了。恕人恕己，是一种宽松的态度，可以平衡个人的内心修养。

孔子曰：“君子有三思[1]，不可不察也。少而不学，长无能也；老而不教[2]，死莫之思也；有而不施，穷莫之救也。故君子少思其长则务学，老思其死则务教，有思其穷则务施。”

1 三思：三个重要问题，必须思虑。

2 教：教育自己的子孙。

译文

孔子说：“有道德修养的人，对三个重要问题，不可以不细心考察。年少时不努力学习，长大后便没有才能；年老时没有把自己的经验学识传授给下一代，死后人们都不知道思念你；有钱财的时候不施舍，自己穷困时便得不到救助。因此，有道德智慧的人，少年时已经想到长大后的情况，会勤奋学习；老年的时候想到死后的境况，会勤奋于教育工作；富有时则想到穷困，会勤于施舍穷人。”

赏析与点评

有道德修养，必定有智慧的增添，深思反省，可以看透自己人生的未来，这是君子的人生态度，他的生命将延续于日后的时间和历史当中，难以磨灭。

伯常骞[1]问于孔子曰：“骞固周国之贱吏也，不自以不肖[2]，将北面[3]以事君子，敢问正道宜行，不容于世；隐道[4]宜行，然亦不忍；今欲身亦不穷，道亦不隐，为之有道乎？”孔子曰：“善哉，子之问也！自丘之闻，未有若吾子所问辩且说也。丘尝闻君子之言道矣，听者无察，则道不入；奇伟不稽，则道不信。又尝闻君子之言事矣，制无度量，则事不成；其政晓察，则民不保。又尝闻君子之言志矣，刚折不终，径易者则数伤，浩倨[5]者则不亲，就利者则无不敝。又尝闻养世之君子矣，从轻勿为先，从重勿为后，见像而勿强，陈道而勿怫。此四者，丘之所闻也。”

1 伯常骞：是东周朝廷的小官吏。

2 不肖：没有能力才华，不才。

3 北面：向他人称臣，自卑要事奉君主。

4 隐道：过隐居的生活，归隐而修养道德道学。

5 浩倨：简慢骄傲，疏慢而傲视的态度。

译文

伯常骞问孔子：“我原是周国的小官吏，不认为自己是没有能力的，准备向有道的君主尽忠，因此向你请教。大胆地请问，正直地行为，检点地做官，但不被现世社会容纳；想隐居而守护道德，又没有这种果断退出社会的心境；现今我希望境遇既不窘迫，又能发扬道德，有没有好的方法这样做呢？”孔子说：“太好了，你问得非常恰当！自从我周游天下，与其他人交谈，聆听见解，从来未有像你所问这般有明确思辨的言词，说得非常清晰。我听闻有道德修养的人，他们谈论政治问题，听的人如果不明白，你所说的道理不会进入听者的内心；如果你说的是奇异伟论，又不能查阅考据，便没有人相信你的道理。又曾经听闻有道德修养的人，他们谈论政府事务，如果没有制度衡量，便做不成所有事情；如果政策繁琐和苛刻，人民则不知所措，无法安居乐业。又曾经听闻有道德修养的人，他们谈论志向理想和操守，过于刚强会折断，不能坚持到最后；以为走捷径容易，便会伤害自己的操守；过于简慢骄傲，别人便不会亲近你；只贪婪于利益的人，没有一个人不把事情做成败坏的结果。还有曾经听闻在做官而且有道德修养的人说，面对困难问题和事件，不能抢着容易的事去做，走在前面；另一方面，不能逃避重大事件，躲在后面；法律公布后，切勿强制民众去做；陈述道理意见，不能有违反法令的情况。这四种不同状况，是我曾经听闻的。”

赏析与点评

孔子这段话包含着几个方面的内容。

理论方面：一、听的人要细心明白，才能接受；二、内容不能奇异，要有依据理由，才可信。做事方面：一、制度要完善，事情才会成功；二、政策不能繁琐和苛刻，否则民众的安定幸福得不到保证。志向方面：一、过于刚烈强求，会折断而不能持续；二、过于轻率鲁莽，反而会多次伤害自己的道德诚信；三、傲慢而简疏地鄙视他人，没有人与你亲和融洽；四、以利益为前提去计较，只会破坏所有事情和自己的意愿。

孔子曰：“吾闻宥[1]坐之器，虚则欹[2]，中则正，满则覆。明君以为至诫，故常置之于坐侧。”顾谓弟子曰：“试注水焉。”乃注之水，中则正，满则覆。夫子喟然叹曰：“呜呼！夫物恶有满而不覆哉！”子路进曰：“敢问持满有道乎？”子曰：“聪明睿智，守之以愚；功被天下，守之以让；勇力振世，守之以怯；富有四海，守之以谦。此所谓损之又损之之道也。”

1 宥：通“侑”，或“右”。令人望而生戒心，有座右铭的作用。

2 欹：同“攲”，通常底部尖形，要用支架吊起悬挂，盛水到中间未满的时候，稳定平正，水满自动倾斜。

译文

孔子说：“我听闻在座位右边的器皿，没有水便倾斜，水不多不少便端正直立，满载了会倾覆倒反。英明的君王，用它来作为最好的警诫，因此时常放置在座位的旁边。”孔子回顾各人，向学生说：“试一试放水进去。”于是放水进去，中度分量的时候，器皿端正直立，满载的时候，器皿倾覆反倒。孔子叹息地说：“啊！哪有事物满了，而不倾覆呢！”子路走上前说：“请问要保持注满的情况，有什么办法？”孔子说：“聪敏明锐，接近圣人的智慧，必须安守在愚拙；功盖天下的伟业，必须安守在礼让；勇猛力壮，震撼世界各国，必须安守在怯懦低下；拥有四海巨大的财富，必须安守在谦卑恭敬。这便是谦抑自损的方法，自损满溢，谦虚又要再损，是最好的办法。”

赏析与点评

“欹”是古代一种很有智能的器具，用作警惕劝诫的工具，非常有启发性，当中所盛载的水，更令孔子推崇水性圆善，满招损，谦受益。不论自己有多高的才学，对他人都要敬重，因为一山还有一山高。大智若愚，大功则让，大勇若怯，大富则谦，就是自保身心的要诀。

好生第十

本篇导读

本篇首章就直接指出“好生恶杀”，传统中华文化的道德思想，都有好生的观念。所谓“生生大德”，第一个“生”字，是生长的动词意义，第二个是生命。使生命完善地成长，是一种高尚的道德，一个人自己能够完善道德，是君子，协助他人完善道德的修养，是一位好老师，是爱好生命的良师。本篇说明爱惜生民，反对用刑罚诛杀的方式管治社会秩序，这是仁者的理想。进一步的好生，对万物而言，就是每种生物都展现自身的美妙生命，自由地散发精彩的姿色，这是环保的意义，所以中华文化的宇宙整体观中，很早就有环保思想。

孔子曰：“舜之为君也，其政好生而恶杀，其任授贤而替不肖，德若天地而静虚[1]，化若四时而变物；是以四海承风[2]，畅于异类，凤翔麟至[3]，鸟兽驯德。无他，好生故也。君舍此道而冠冕是问，是以缓对。”

1 静虚：清静无欲。

2 承风：接受教化。

3 凤翔麟至：凤凰在飞翔，麒麟到来，喻义吉庆祥瑞的征兆。

译文

孔子说：“舜帝做君王时，他的政治理论是爱惜生民和一切生灵，厌恶刑杀，他任用官员，授予贤士职位，取替不肖无能的人；他的德行好像天地般高厚，而且宁静谦虚；接受教化好像四季，暖和适中使万物逐步变更。因而四海内外，都接受他的教化风气，遥远的异族也能够畅行他的教化，吉祥的凤凰麒麟都出现，鸟类禽兽都得到驯服。没有其他原因，就是爱惜生民的德行。你舍弃此种正途，而只问佩戴冠帽的情况，因此我没有实时回答。”

曾子曰：“狎甚[1]则相简[2]，庄甚则不亲。是故君子之狎足以交欢，其庄足以成礼。”孔子闻斯言也，曰：“二三子志之！孰为参也不知礼也？”

1 狎甚：过于亲昵。

2 相简：互相简慢没有礼节。

译文

曾子说：“太亲密，互相之间便会怠慢从简，太过庄严，彼此不能亲近。因此有道德修养的人，亲密的程度，能够令对方欢喜，不会感到简慢；庄严的程度，能够令双方完成所有礼节，然后亲近。”孔子听闻这番话，说：“你们几位同学记着！谁说曾参不知道礼的内涵。”

赏析与点评

曾子明白中庸恰当的礼，确实是一位贤者。现今社会的交往，完全没有礼节，所以男女关系混乱，但亲密只能维持短暂的时间，因为交朋友无深度，没有真情，没有共同话题，只有表面的热情而已。

哀公问曰：“绅委[1]章甫，有益于仁乎？”孔子作色而对曰：“君胡然[2]焉！衰麻[3]苴杖[4]者，志不存乎乐，非耳弗闻，服使然也；黼绂[5]衮[6]冕者，容不亵慢，非性矜庄，服使然也；介冑[7]执戈者，无退惴之气，非体纯猛，服使然也。且臣闻之，好肆[8]不守折[9]，而长者不为市，窃[10]夫其有益与无益，君子所以知。”

1 委：黑色丝绸所做成的冠帽，是周朝的礼帽之一。

2 胡然：糊涂或胡乱。孔子对着君王说话，语调较轻，则近于感叹或反问的语气。

3 衰麻：麻布所做的丧服。

4 苴杖：父母丧礼所用木或竹制的扶杖。

5 黼绂：同“黼黻”。礼服上所绘和刺绣的花纹。

6 衮：大夫或帝王的高级礼服。

7 介冑：穿戴军用的铠甲和头盔。

8 好肆：擅长经营的商人。

9 守折：折损亏本。

10 窃：细心观察，或者在较隐蔽的地方察看。

译文

哀公问：“束着士绅的腰带，戴上商、周的礼帽，能否有益于施行仁政？”孔子带着生气的面色回答：“君王何故有此胡话呢？穿上麻布丧服和手持扶杖，内心的意志已经不存在快乐，并非耳朵不能听闻，是服装使他如此；穿戴锦绣礼服冠冕的人，容貌不可亵渎怠慢，并非性格虚假严肃庄重，是服饰使他如此；全副铠甲头盔，手执矛戈的将士，没有退缩恐惧的气息，并非本身纯粹的威猛，是装束使他如此。而且我听闻，擅长经营的商人不会亏本，而厚道、敦实、谨慎的人不做生意。细心观察，当中的有益与无益，有道德修养的人是可以知道的。”

赏析与点评

孔子推崇礼乐教育，希望生命循正道成长而有所成就。他观察人类性情在生命历程中的变化，实地考察，明白衣冠是礼仪中最重要的部分，直接影响言行，是礼仪的外在约束。

孔子谓子路曰：“君子以心导耳目，立义以为勇；小人以耳目导心，不逊[1]以为勇。故曰：退之而不怨，先之斯不从已。”

1 逊：谦虚。

译文

孔子对子路说：“有道德修养的人，以心思辨别善恶，客观地引导听觉和视觉的信息，树立正义为威勇的依据；小人用表面的耳目接收信息，以此作为是非的思想指导，认为不谦虚便是勇敢。因此讲：君子被解除职位而退任，不会埋怨，把他放在前列，或作危险的先锋，他不会不服从。”

赏析与点评

“不逊以为勇”，勇武的人，是为了维护正义，决不随便出手用武力的人，才是真正的勇士。小人则带有威吓性地耀武扬威，逼迫他人接受自己的所有方式和想法。

孔子曰：“君子有三患[1]。未之闻，患不得闻；既得闻之，患弗得学；既得学之，患弗能行。有其德而无其言，君子耻之；有其言而无其行，君子耻之；既得之而又失之，君子耻之；地有余而民不足，君子耻之；众寡均，而人功倍己焉，君子耻之。”

1 患：忧患意识，预早察觉到的忧虑。

译文

孔子说：“君子有三种忧患意识。未有听闻高尚的道理，忧心不能听得到；听到之后，忧心不能学得好；学习优良之后，忧心不能实行得很好。有了道德的实践功夫，而没有表达的言词，君子认为是可耻的缺憾；有表达的言词理论，而没有真正实践的品行，君子认为是可耻的缺憾；掌握了学问智慧之后，又很快忘记，君子认为是可耻的缺憾；有了宽广的土地，人民聚居的数量不足，君子认为是可耻的缺憾；交赋税和服兵役，人人均等，但别人获得的功绩比自己多出一倍以上，如果原因在于自己，君子认为是可耻的缺憾。”

赏析与点评

忧患意识，是君子所具备的广阔思维，三患五耻，都是君子和主管人员反思的重要指引，知耻近乎勇，可以看到自己改进的空间。

卷

三

观周第十一

本篇导读

周朝在开创时期的一切，都是孔子所向往的事物。孔子问礼于老聃，尊称老子为龙，接受了他的教诲，并且参观了明堂和太庙，亲眼目睹、亲身感受周朝礼乐制度的遗泽。在考察这些文物之间，他也非常注重礼乐文化的兴亡，研究其中的得失，更坚定了他的仁学思想和德政理论。

孔子有没有向老聃学习过，这曾是儒道两家争论的焦点。不管有无此事，孔子无疑是中国历史上最好学的人，他喜欢向天下万事万物学习，他所遇到的圣贤也不少。

孔子谓南宫敬叔[1]曰：“吾闻老聃[2]博古知今，通礼乐之原，明道德之归[3]，则吾师也。今将往矣。”对曰：“谨受命。”遂言于鲁君[4]曰：“臣受先臣[5]之命云：孔子，圣人之后[6]也，灭于宋[7]。其祖弗父何，始有国而受厉公，及正考父[8]，佐戴、武、宣[9]，三命[10]兹益恭。故其鼎铭[11]曰：‘一命而偻[12]，再命而伛[13]，三命而俯，循墙而走，亦莫余敢侮。饘[14]于是，粥于是，以其口。’其恭俭也若此。臧孙纥[15]有言，圣人之后，若不当世[16]，则必有明德而达者焉。孔子少而好礼，其将在矣，属臣：‘汝必师之。’今孔子将适[17]周，观先王之遗制，考礼乐之所极，斯大业也。君盍以乘资之？臣请与往。”

公曰：“诺。”与孔子车一乘、马二匹，竖子侍御，敬叔与俱至周。问礼于老聃，访乐于苌弘[18]，历郊[19]社[20]之所，考明堂[21]之则，察庙朝之度。于是喟然曰：“吾乃今知周公之圣，与周之所以王也。”及去周，老子送之，曰：“吾闻富贵者送人以财，仁者送人以言。吾虽不能富贵，而窃仁者之号，请送子以言乎！凡当今之士，聪明深察而近于死者，好讥议[22]人者也；博辩闳达而危其身，好发人之恶者也。无以有己[23]为人子者，无以恶己[24]为人臣者。”孔子曰：“敬奉教。”自周反鲁，道弥尊矣。远方弟子之进，盖三千焉。

1 南宫敬叔：鲁国一位大夫，望族出身，为孟僖子的儿子。

2 老聃：统称老子，楚苦县（现在河南鹿邑）人士，姓李，名耳，字聃。著有《道德经》（或称《老子德道经》）五千余言，后人以此而成道家学派。

3 归：宗旨的方向。

4 鲁君：当时是鲁昭公在位。

5 先臣：先父，即孟僖子，也是鲁国大夫，因此称“臣”。

6 圣人之后：孔子先祖是宋国人，属于殷商贵族的后裔。

7 灭于宋：孔子的祖父孔父嘉，在宋国已是第六代后人，却被宋督所杀，孔子的父亲才逃到鲁国。

8 正考父：是弗父何的曾孙。

9 戴、武、宣：当时宋国的三位君王。

10 三命：因官位不同而有分别，卿三命，大夫二命，士一命。

11 鼎铭：古人把有功德勋业的事迹，铭刻在鼎上记录，以示尊崇。

12 偻：背部弯曲的人，形容人在弯腰敬礼。

13 伛：比偻的弯度更深，恭敬程度加大。

14 饘（zhān）：较浓的稀饭。

15 臧孙纥：臧孙是姓，字武仲，鲁国大夫，亦做过司寇，帮助季武子，被揭发阴谋叛乱，逃到邾国，最后死于齐国。

16 当世：能够在这个时候做官。

17 适：前往。

18 苌（chánɡ）弘：春秋时周敬王大夫，因支持晋国党派内争，最后被杀。

19 郊：冬至祭天地。祭礼在郊外搭建的较高的祭坛上举行。

20 社：夏至祭天地。社，是土地的神祇。

21 明堂：政府最高级的礼堂，用作宣布政教命令，庆典和选士等的场所。

22 讥议：用讥讽的方式议论不当的政令。

23 无以有己：身体是父母所赐，不能有个人自私的想法。

24 无以恶己：别人不接受自己的言论，便退隐下来，不要勉强而令人憎恶自己，连累家庭的名声。

译文

孔子对南宫敬叔说：“我听闻老聃有博古通今的学问，通晓礼乐教化的原理，明白道德的宗旨，便是我的老师了。现在我准备去拜访他。”南宫敬叔对他说：“谨遵您的吩咐。”然后南宫敬叔对鲁昭公说：“我受先父的命令说：孔子，是商汤圣人的后裔，他的祖先曾经在宋国做官，后来逃到鲁国。他的先祖弗父何，是闵公的长子，应该承继君主的上位，但他禅让给弟弟厉公，传至他的曾孙正考父，辅佐戴公、武公、宣公，三朝辅政，地位越高，便更加恭敬谦逊。所以他的鼎上铭刻着：‘第一次任命为士，低着头，再任命为大夫时，躬身弯背，第三次任命为卿时，身体俯伏在地下，贴近墙壁急行，没有人敢侮辱他。这个鼎用作煮粥，普通的粥已经足够，令我糊口饱腹。’他的谦恭节俭，已经做到这样好的地步。臧孙纥曾经说，圣人的后裔，如果自己不在国家做官，他的后代必定有明德的贤士，成为显达的人才。孔子从少年时，开始爱好学习礼乐，将来可能应验在他身上。父亲叮嘱我：‘你一定以他为老师。’现在孔子将要前往东周都城，观察先王遗留的典章制度，考察礼乐的发展如何达到极点，这是一件伟大功业。君王可否资助他的车马费用？我可以陪他一同前去。”

昭公说：“好。”给了孔子一辆车、两匹马，连同随从和车夫，南宫敬叔便和孔子一起到达东周。向老聃请教“礼”，拜访苌弘请教“乐”的学问，经过郊区祭祀天地的地方，考证宣讲政教的明堂，视察宗庙朝廷各种法度规则。于是孔子赞叹说：“我直至现在，才清楚知道周公的智慧圣明，周朝兴旺的原因。”孔子准备离开东周，老子亲自送行，说：“我听闻富贵的人，会送人钱财，仁慈的人，会送人金玉良言。我虽然没有富贵，但暂时窃取仁慈的雅号，让我送给你几句话吧！现今一般的读书人，有聪明才智，看问题也深入观察，但往往陷入死亡边缘，因为他们喜欢批判，讥讽评议他人；学问博大，雄辩滔滔，宏阔通达的见解，往往就会使人身陷危机，因为他们喜欢发掘他人的恶行丑事。作为人家的儿子，身体是父母的，必须保留，作为人家的臣子，不怕别人的政治攻击，要做便做到最好，不做便退隐，切勿令他人憎恨你，要保存自我，保存孝道和忠节。”孔子说：“恭敬地领受您的教诲。”一行人由东周返回鲁国，他的道德学问，更受到尊重。远方到来求教的学生，大约有三千人。

赏析与点评

孔子是圣人，正因为他是人，由人而至圣者，必须有超越一般人的能力，首先是努力学习而不厌倦。寻找真理和尊重先圣的智慧，自己竭力去实行，躬身向前辈恭敬地问礼乐，虚心好学，将见闻融贯于学问当中，作为行世应用的实学。再传递这些精粹予后人，展现圣者的高尚风范，成为万世楷模。

孔子观周，遂入太祖后稷[1]之庙，庙堂右阶之前，有金人[2]焉。参缄[3]其口，而铭其背曰：“古之慎言人也，戒之哉！无多言，多言多败；无多事，多事多患。安乐必戒，无所行悔。勿谓何伤，其祸将长；勿谓何害，其祸将大；勿谓不闻，神将伺人。焰焰[4]不灭，炎炎若何；涓涓不壅，终为江河；绵绵不绝，或成网罗，毫末不扎[5]，将寻斧柯。诚能慎之，福之根也。口是何伤，祸之门也。强梁者不得其死，好胜者必遇其敌。盗憎主人，民怨其上。君子知天下之不可上也，故下之；知众人之不可先也，故后之。温恭慎德，使人慕之；执雌[6]持下，人莫逾之；人皆趋彼，我独守此；人皆或之，我独不徙；内藏我智，不示人技；我虽尊高，人弗我害；谁能于此？江海虽左，长于百川，以其卑也；天道无亲，而能下人。戒之哉！”

1 后稷：是周人的祖辈，对农业和种植很有研究，在虞舜期间，曾做过农业部门的官员，教导群众耕稼，被誉为第一位种植稷和麦的人，故称为后稷。

2 金人：用铜铸造的人像。古代称黄铜为吉金或金，铜的熔解度低，是人类最早使用的金属。

3 参缄：三层密封。比喻语言必须谨慎。参，通“叁”。

4 焰焰：强而小的火，火苗。

5 扎：拔除。

6 执雌：坚执柔弱的道理和行为，不与他人争斗。

译文

孔子抵达东周，到处观光，进入周朝太祖、后稷的庙祠，庙堂右面阶梯之前，有一个铜铸的吉金人像。有三层密封在口部上面，他的背部铭刻着字句：“这位是古代很小心谨慎地说话的人，大家要警戒自己！不多言语，多言语多失败；不要多事，多事会多祸患。在安定快乐的时候，必定记着警戒自己，不因为行为差错而后悔。切勿说没有伤人，会因此把祸患延长；切勿说没有害人，会因此把祸患扩大；切勿说没有人听闻，上天随处都在看管着你。火焰刚开始，你不把火扑灭，到火势猛烈时，就不知怎么办；水流微细时，你不去堵塞，最终会成为大水的江河；细微的线条，不把它切断，或者会被织成罗网；幼苗微嫩的时候，不把它拔除，将来要用斧头才能斩断。能够谨慎，便是幸福的根基。说话过多不是没有伤害，是祸患的大门打开了。强暴的人，都得不到善终，好胜的人，必定遇到强敌。盗匪憎恨主人阻止他偷东西，人民埋怨上级领导没有给予安定的生活。君子知道天下的庞大，不会高高在上，因此谦卑低下；君子知道有众多的贤士，因此不会抢先，而退在后面。温和恭敬，谨慎品德，会使人仰慕；坚持柔顺低下，人们反而不能超越；众人都趋向热闹，我独自守着宁静的道德；众人都到别处了，我独自不迁徙；内心贮藏着我的智慧，在别人面前，不显示自己的技能；我虽然在尊贵的高位，别人也不会伤害我。有谁能谨慎到如此情况？江海虽然在低下的位置，但可以长久而产生百川，因为它处在卑下的地位；上天的大道不论亲疏，但扶持能够谦虚低下的人。要小心警戒啊！”

赏析与点评

谨言慎行而志于道，是孔子的重要教诲。因为有阅历的人，都会明白言语的破坏能力大于说服他人的功能，一位学识才能都浅薄的人，随时会讲错道理被人讥讽。行为错误，更会伤害到别人，最终自己也会受到伤害。坚持学道、行道、修道，从中获得学习的乐趣，便是最大的幸福。

孔子见老聃而问焉，曰：“甚矣！道之于今难行也。吾比执道，而今委质以求当世之君，而弗受也。道于今难行也！”老子曰：“夫说者流于辩，听者乱于辞，知此二者，则道不可以忘也。”

译文

孔子见到老聃便请问他，说：“到极点了！道德的学问，在现今真是难以推行。我坚持执着大道的学问，恭敬地携带礼品，求见当代的君王，但没有人接受这种见解。道德的学问，在现今真是难以推行！”老子说：“讲道理的人，过于辩论细节，听说话的人，被太多的专有名词扰乱得迷糊，知道这两方面的失误，在讲述道德学问时，不可以忘记。”

弟子行第十二

本篇导读

本篇由子贡介绍孔门弟子的言行，当中都是有所成就的人，值得我们学习。有颜回的不贰过；子路的不侮矜寡，不畏强御；冉雍的不深怨、不迁怒、不录旧罪；曾参的实而如虚，满而不盈；高柴的方长不折，启蛰不杀；卜商的上交下接，送迎必敬；冉求的好学博艺；颛孙师的贵位不善，美功不伐；公西赤的齐庄好礼；澹台灭明的贵之不喜，贱之不怒；宫绦的公言仁义，独居思仁；言偃的动则不妄，先成其虑。他们的操守品行，要再三学习。

卫将军文子[1]问于子贡曰：“吾闻孔子之施教也，先之以《诗》《书》，导之以孝悌，说之以仁义，观之以礼乐，然后成之以文德。盖入室升堂[2]者七十有余人，其孰为贤？”子贡对以不知。文子曰：“以吾子常与学，贤者也。何为不知？”子贡对曰：“贤人无妄，知贤即难。故君子之言曰：智莫难于知人。是以难对也。”文子曰：“若夫知贤莫不难，今吾子亲游焉，是以敢问。”

1 卫将军文子：卫国的“卿”级官员，姓名“公孙弥牟”。

2 入室升堂：学问和技艺达到高程度（或与老师相若）的造诣。

译文

卫国的将军文子，向子贡提问，说：“我听闻孔子施行教育，先用《诗》、《书》引导他们学习孝悌的道理，跟着讲解仁义的道理，观赏和实习礼仪、音乐，然后完成整套文化道德的学习。能够达到高水平学问和技艺的学生，约有七十人，当中哪些最为贤德优秀？”子贡回答说，不知道。文子说：“你时常和他们一起学习，你又是贤才的人，为什么会不知道？”子贡回答说：“一位德才兼备的贤人，不会胡乱行动和说话，所以要深知一个人有没有才德，实在很困难。因此君子会说：没有比了解人更困难的了。因而难于回答这个问题。”文子说：“要深知一位德才兼备的人，没有不困难的。因为你现在亲身在孔子门下学习，所以我才冒昧向你请问。”

赏析与点评

孔子对学生的施教方针，结合着人的成长，是一种完整的生命教育，到今天仍然可行。

“匹夫不怒，唯以亡其身，不畏强御[1]，不侮矜[2]寡，其言循性，其都以富，材任治戎，是仲由[3]之行也。孔子和之以文，说之以《诗》曰：‘受小共[4]大共，而为下国[5]骏庞[6]，荷天子之龙，不戁不悚[7]，敷奏其勇。’强乎武哉！文不胜其质。恭老恤幼，不忘宾旅，好学博艺，省物而勤也，是冉求之行也。孔子因而语之曰：‘好学则智，恤孤则惠，恭则近礼，勤则有继，尧舜笃恭，以王天下。’其称之也，曰：‘宜为国老[8]。’斋庄而能肃，志通而好礼，傧相[9]两君之事，笃雅有节，是公西赤[10]之行也。”

1 强御：强暴而恃着自己拥有势力。

2 矜：通“鳏”，年老而妻子已经死去。

3 仲由：子路，一字季路，号仲由。做过蒲国的大夫，勇猛而有军事天才。

4 共：方法。

5 下国：细小的诸侯国。

6 骏庞：强盛的武力，此处是令小国变成强盛。

7 不戁不悚：没有恐惧和惊慌。

8 国老：退休的高官，经验才能都丰富，受邀出任国家的顾问，或者尊称已退职的卿大夫。

9 傧相：迎接宾客或赞礼的人。

10 公西赤：字子华，鲁国人。曾经出使齐国，非常庄严有礼。

译文

“普通的老百姓，不敢发怒，因为怕招来杀身之祸。不畏惧强暴力量，不侮辱鳏寡的弱势社群，他的言语，顺着自己的性情，他的财富充裕，他的才干能够带兵打仗，这是仲由达到的德行。孔子曾经用文辞称赞他，很高兴地用《诗》中的话来称赞他：‘接受小法及大法，成为诸侯国的稳固基盘。荷载着天子的宠爱，不恐惧，不惊慌，为国家贡献自己的勇猛忠诚。’他的强势可以成为优秀军人！可惜他的文采技艺，追不上他自己的本质。恭敬老人长辈，怜悯幼小，没有忘记外来人，努力好学，博通各种技艺，体察万物，勤奋做事，这是冉求的德行。孔子因此对他说：‘努力好学，则智慧增长，怜悯孤独，便是广布恩惠，恭敬对人便会接近礼义，勤奋便不会穷困，尧帝、舜帝都是坚持恭谨礼敬，就能够成就兴旺天下的功业。’若有君王重用，他便会最称职，可以说：‘适宜成为国家的顾问。’心境虚静，神态庄重，而且能够肃穆，意志开朗通达，而且好学礼乐，担任傧相司礼，处理两个国君的交谊会盟等事务，稳重优雅，合乎礼节规范，这是公西赤的德行。”

赏析与点评

孔子教导学生，必须身体力行去实践道德，也注重日后在社会上的行为结果是否有利于大众，并非泛道德主义者。他的学生中有财经专才，有军事家和外交家，辅佐不同国家的君王，成为当时的一流人才，共有七十二位之多。

贤君第十三

本篇导读

其实本篇的不同章节都有不同的内容和要旨，有为政之道，有个人修身，有作为臣子的职责。社会是多元化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岗位，要负起特定的责任，更要为自身行为的一切举动承担后果，当然，领导的贤君，便有楷模的重要作用。篇名《贤君》，并非每一章都以君王为核心点，只是第一章中，有鲁哀公问孔子贤君的情节，故以此名篇。

哀公问于孔子曰：“当今之君，孰为最贤？”孔子对曰：“丘未之见也，抑有卫灵公[1]乎？”公曰：“吾闻其闺门之内无别[2]，而子次之贤[3]，何也？”孔子曰：“臣语其朝廷行事，不论其私家之际也。”公曰：“其事何如？”孔子对曰：“灵公之弟，曰公子渠牟，其智足以治千乘，其信足以守之，灵公爱而任之。又有士曰林国者，见贤必进之，而退与分其禄，是以灵公无游放之士[4]，灵公贤而尊之。又有士曰庆足者，卫国有大事，则必起而治之；国无事，则退而容贤，灵公悦而敬之。又有大夫史鳅[5]，以道去卫，而灵公郊舍[6]三日，琴瑟不御，必待史鳅之入而后敢入。臣以此取之，虽次之贤，不亦可乎？”

1 卫灵公：卫国的君主，名元，卫襄公的儿子。

2 闺门之内无别：卫灵公的夫人南子，跟宋国的公子朝私通。

3 次之贤：次序放在贤者的名位内。

4 游放之士：闲散流浪的人。

5 史鳅：史鱼，卫国的大夫，以刚直谏言而有名。“史鳅”另本作“史鱿”。——编者注

6 郊舍：住在郊区的房舍，而不返回宫廷。

译文

鲁哀公向孔子提问：“现今世界上的君王，哪一位最有贤明才德？”孔子回答说：“我未见到，或许卫灵公是吧？”哀公说：“我听闻在宫廷之内，他们男女关系搞得一团糟，你将他放在贤君之内，是什么原因呢？”孔子说：“我所讲的范围，是指朝廷的公务行事，没有谈论他私人家庭的状况。”哀公说：“那么他做事的情况如何？”孔子回答说：“卫灵公的弟弟，叫做公子渠牟，他的智谋，可以管治一个小国，他的忠诚信用，可以守护诺言，灵公喜爱他，付以重任给他。又有一位贤士，叫做林国，当他见到贤明才德的人，必定向君王推荐，如果这位贤士不做官，他便会将自己的俸禄，分给他一部分，因而灵公管治的卫国，没有流浪闲散的人，灵公对林国这位贤士，非常尊重。另外又有一位贤士，叫做庆足，当卫国出现重大事件，他必定挺身而出，协助治理危机事件；国家没有危机事情，他便退职，让位给其他贤士，灵公非常愉悦，对他很礼敬。又有一位大夫，叫做史鳅，因为意见不同，而离开卫国，因而灵公住在郊外的房舍三日，连音乐也放下不听，必定等待史鳅回来，他才敢回到朝廷。我用这些标准，故选取了灵公，虽然他可能不是最佳的贤君，仍然把他纳入贤者的行列，还是可以吧？”

赏析与点评

有贤君必须有贤臣，互相配合，国政才有兴盛的可能。

颜渊将西游于宋，问于孔子曰：“何以为身[1]？”子曰：“恭、敬、忠、信而已矣。恭则远于患，敬则人爱之，忠则和于众，信则人任之。勤斯四者，可以政国，岂特一身者哉！故夫不比于数[2]，而比于疏[3]，不亦远乎？不修其中，而修[4]外者，不亦反乎？虑不先定，临事而谋，不亦晚乎？”

1 为身：保存自身，又受到尊重。

2 数：人的交往亲近。

3 疏：疏远。

4 修：修养。

译文

颜渊想去西面的宋国游历，询问孔子的意见：“怎样可以保存自己而受到尊重？”孔子说：“恭顺、礼敬、忠贞、诚信就可以了。恭顺待人，可以远离祸患；礼敬大众，人们都喜爱你；忠于朋友，民众与你和善；对人诚信，便有人任用你。勤恳于此四种修养，可以主政国家，岂止是保存自身呢！因此如果亲人不去接近，而接触疏远的人，不是更遥远吗？不修养内心的天性，而做外表的工作，不是在走相反的路吗？预先不思虑计划清楚，事到临头，才去筹谋，不是太迟吗？”

赏析与点评

颜渊是孔子最得意的门生，孔子仍然提醒他，做人处事要恭顺、敬礼、忠贞、诚信，切勿为了做官，而放弃自我的道德原则。

子路问于孔子曰：“贤君治国，所先者何？”孔子曰：“在于尊贤而贱不肖。”子路曰：“由闻晋中行氏[1]尊贤而贱不肖矣，其亡何也？”孔子曰：“中行氏尊贤而不能用，贱不肖而不能去。贤者知其不用而怨之，不肖者知其必己贱而仇之。怨仇并存于国，邻敌构兵[2]于郊，中行氏虽欲无亡，岂可得乎？”

1 中行氏：春秋时期，晋文公授荀林父为步军中行（统领一军），被称为中行氏。荀氏子孙因而掌国政，至中行荀寅反叛晋国，逃奔朝歌，自此荀氏衰落。

2 邻敌构兵：与邻国交战。

译文

子路问孔子：“有修养的良好君主，要治理好国家，首先要做的事是什么呢？”孔子说：“在于尊重有道德修养的人，而轻视没有才德的人。”子路说：“我听闻晋国的中行氏，尊敬有才德的人，而离弃没有能力的人，但是他却灭亡了，是什么原因呢？”孔子说：“中行氏虽然尊重有道德修养的人，却没有真正重用这些人才；虽然轻视没有才德的人，却不能辞退他们。有道德的人知道自己不被重用，而产生埋怨；没有德才的人，知道自己被轻视，而对他极度仇恨。埋怨和仇恨并存于一个国家之内，邻国的敌人，集结兵马在郊外，准备交战，中行氏虽然不想亡国，但是做得到吗？”

赏析与点评

作为一个主政者或高级行政人员，必定有很多人在他身边。贤士希望为他出谋献策，勇士准备为他赴汤蹈火，但小人却是最多的，他们在找寻自身利益，同时谋害贤良的人。主政者的首要工作，是要有强大的执行力，必须安排贤士的工作，尊重他们，马上摒弃大批小人，否则小人会反过来，破坏主政者的大事，陷他于不义。

辩政第十四

本篇导读

本篇有鲁君问政、齐君问政、叶公问政等。针对同一个问题，在不同情境中，孔子给出了不同的回答，具有针对性和灵活性。所以用“辩政”作为篇题，成为重点。其实各章节的内容，也有涉及其他方面的问题，这是《孔子家语》早年编辑者的安排。

孔子曰：“忠臣之谏君，有五义焉。一曰谲[1]谏，二曰戆[2]谏，三曰降[3]谏，四曰直谏，五曰风[4]谏。唯度主而行之，吾从其风谏乎。”

1 谲（jué）：委婉而变换方式讲话，希望较为动听。

2 戆（zhuànɡ）：刚直而愚拙的样子。

3 降：降低自己的身份，苦苦地不停地哀求。

4 风：即“讽”，以婉言隐语规劝，不用直接的言词。

译文

孔子说：“忠诚的臣子要劝谏君主，有五种正义的适当行为。第一是委婉地说话劝谏，第二是刚直地劝谏，第三是降低自己的身份，苦苦地劝谏，第四是爽直地详细陈述劝谏的理由，第五是以婉言隐语来劝谏。这些方法需要测度君主的性情而选择采用，我主张用隐语劝谏的方式啊。”

赏析与点评

人的自我形象很容易膨胀，有权位的人更容易自大骄傲。语言是一种艺术，充分运用言语的微妙力量，既可以产生规劝的作用，又不至于令上司或君主难堪。

子曰：“夫道不可不贵也。中行文子倍道失义以亡其国，而能礼贤以活其身；圣人转祸为福，此谓是与。”

译文

孔子说：“道德不可以不珍视。中行文子违背道德，失去正义逃亡他国，但是他能够礼敬有道德的人，所以保存了性命。智者能够转祸为福，这件事就是好例子。”

赏析与点评

任何时候，都要肩负着道德，这是对君子最基本的要求。如何用智慧去做好道德行为，必须深思熟虑，向贤者礼敬请问，永远谦虚，就可以转祸为福，趋吉避凶，这是道德的力量。

子贡为信阳宰，将行，辞于孔子。孔子曰：“勤之慎之，奉天之时，无夺无伐，无暴无盗。”子贡曰：“赐也，少而事君子，岂以盗为累哉？”孔子曰：“汝未之详也。夫以贤代贤，是谓之夺；以不肖代贤，是谓之伐；缓令急诛，是谓之暴；取善自与，是谓之盗，盗非窃财之谓也。吾闻之，知为吏者，奉法以利民；不知为吏者，枉法以侵民。此怨之所由也。治官莫若平，临财莫如廉。廉、平之守，不可改也。匿人之善，斯谓蔽贤[1]；扬人之恶，斯为小人。内不相训，而外相谤，非亲睦也。言人之善，若己有之；言人之恶，若己受之；故君子无所不慎焉。”

1 蔽贤：遮蔽贤士，埋没他们的才干。

译文

子贡要去做信阳这个地方的首长，准备起程，先向孔子辞行。孔子说：“要勤奋和谨慎，依循君主的规律方针，不可夺取和攻伐别的国家，不可残暴或偷窃民众的财产。”子贡说：“我从年轻时就侍奉您，怎会以偷盗成为自身的负累呢？”孔子说：“你未能明白我的意思。用人才替代人才，就可称为夺取；用不道德的庸才，替代有德才的人，可称为攻伐；法规过分宽大而判罚急躁，或者用诛杀的重刑，可称为残暴；随时拿取老百姓的好东西，收为私用，可称为强盗，强盗不一定是偷窃钱财。我听闻，知道做一位好官，会奉公守法以利益人民；不知道做一位好官，会扭曲法律来侵害民众。这便是怨恨的因由。管理好官员，要公平对待他们，接触财务的时候，一定要廉洁。廉洁、公平必须坚守，不可以随时改动。隐匿他人的善行，就称为埋没才干；宣扬他人的险恶，就是没有道德的小人。内部不能互相训勉，而在外便互相诽谤，不是和睦相处的方法。谈论别人的善行，好像自己也同时拥有，加以表扬；谈论别人的恶行，好像自己也同时拥有，加以摒弃。所以有道德的人，所有事情都要谨慎。”

赏析与点评

孔子详细地说明了，管理官员除了制度架构要良好之外，必须知人善用，不能埋没人才。要守法，而不是徇私枉法，必须公平公正公开，不可侵扰民众，如果社会积聚怨气，那就是政府崩溃的开始。早日解决问题，是主政者的智慧展示。

子路治蒲[1]三年。孔子过之，入其境，曰：“善哉由也！恭敬以信矣。”入其邑，曰：“善哉由也！忠信而宽矣。”至庭曰：“善哉由也！明察以断矣。”子贡执辔而问曰：“夫子未见由之政，而三称其善，其善可得闻乎？”孔子曰：“吾见其政矣。入其境，田畴尽易，草莱甚辟，沟洫深治，此其恭敬以信，故其民尽力也。入其邑，墙屋完固，树木甚茂，此其忠信以宽，故其民不偷[2]也。至其庭，庭甚清闲，诸下用命，此其言明察以断，故其政不扰也。以此观之，虽三称其善，庸尽其美矣。”

1 蒲：春秋时期属于卫国，现在河南省长垣县一带。

2 不偷：不会偷工减料苟且做事。

译文

子路治理蒲县三年，孔子经过那地方，进入县境范围，说：“好啊，子路管理得很好！达到恭谨礼敬，而有诚信了。”进入县城之内，说：“好啊，子路管理得很好！达到忠贞诚信，而有宽恕了。到达县府所在的地方，又说：“好啊，子路管理得很好！达到细心明察，亦有英明的决断了。”子贡手执缰绳，向老师问道：“老师还未见到子路的政绩，已经三次称赞他的好处，到底他的好处在哪里，请您说给我听，好吗？”孔子说：“我已经见到他的政绩了。进入县境，田地全部整理妥当，杂草都清除了，田园的水沟都挖深了，这是他恭谨礼敬而有诚信，因此他的人民尽力工作。进入县城，墙壁房屋都完好坚固，树木生长甚为茂盛，这是他达到忠贞诚信而有宽恕，因此他的人民没有偷懒懈怠。到达县府的地方，办事处十分清闲，他的属下办事都非常用心，效率很高，这是他细心明察，亦有英明的决断，因此他的政令不会骚扰民众。从这些情况来观察，虽然三次称赞他美好，仍然难以说尽他的成就。”

赏析与点评

孔子指出了做官为政的三重指标：

一、恭敬以信：官员对人民恭敬有礼，不打官腔。官员们答应民众的要求，都有诚信，而且安排恰当。基本民生分配均衡，衣食充裕，政府所做基本建设，都符合社会发展和民众的需求。土地房屋规划整齐，道路交通方便，沟渠顺畅不会阻塞。

二、忠信以宽：官员都忠诚为国，绝不贪污受贿，法律条文清晰简洁，对于长远投资者和外来经商人士，都给予长期信用的保证，以宽大的方式处理贸易公平的法制。因此工程不会偷工减料，质量水平高，民众为保护环境，广种树木，节约能源。

三、明察以断：官员都是优秀人才，及早察见问题的产生，早作处理，防患于未然，明辨各种纠纷和诉讼，客观判断所有案件，人人服从政令，受到拥护。

卷

四

六本第十五

本篇导读

理论和事情都有根本，找到根本源头，才能使人豁然开朗，明白真实的道理。但世事复杂，要有智慧明辨的能力，才能真正掌握道理的根本，有了根本，才可以运用自如，做事做人更加顺畅和恰到好处。孔子提到“六本”，人的行为有六种基础根本，作为修养的重要方向，包括：孝为义之本，哀为礼之本，勇为战之本，农为政之本，嗣为国之本，力为财之本。孔子的睿智言论，对今人的生活仍有所裨益。

孔子曰：“行己[1]有六本焉，然后为君子也。立身有义矣，而孝为本；丧纪有礼矣，而哀为本；战阵有列矣，而勇为本；治政有理矣，而农为本；居国有道矣，而嗣为本；生财有时矣，而力为本。置本不固，无务农桑；亲戚不悦，无务外交；事不终始，无务多业；记闻而言，无务多说；比近不安，无务求远。是故反本修迹[2]，君子之道也。”

1 行己：个人的行为，指立身行事。

2 修迹：修养本源的身心，即自己的心性。“修迹”另本作“修迩”。——编者注

译文

孔子说：“立身行事有六项根本性的原则要遵守，然后才能够成为有道德修养的人。要树立自身，成为有道义的人，用孝敬侍奉双亲，便是根本；举行丧事，要按礼仪进行，用哀伤表达，便是根本；战争阵势的设立，要排列整齐，用勇敢作为士气，便是根本；管治政务，要有理据法制，安顿农业，便是根本；令国家安定，是有办法的，在恰当时间确立嗣君，便是根本；产生财富，是要有时间的，用勤奋劳动增加收入，便是根本。根本不稳固，无法从事农业和种桑养蚕等工作；亲戚家属，对你都不高兴，无法从事外交工作；一件事情，还没有做到有结果的地步，无法再从事更多的业务；道听途说而来的言谈，无须再多说；近在身边的人，你都照顾得不安定，无法使远方的人来投靠你。因此返回根本，整理近处的事务，是有修养学问的人遵循的途径。”

赏析与点评

做人处事，必须稳扎根基，不可舍本逐末、舍近求远。

孔子曰：“回有君子之道四焉：强[1]于行义，弱[2]于受谏，怵[3]于待禄，慎于治身。史鳅有君子之道三焉：不仕而敬上，不祀而敬鬼，直己而曲于人。”曾子侍，曰：“参昔者常闻夫子三言，而未之能行也。夫子见人之一善，而忘其百非，是夫子之易事也；见人之有善，若己有之，是夫子之不争也；闻善必躬行之，然后导之，是夫子之能劳也。学夫子之三言，而未能行，以自知终不及二子者也。”

1 强：勉强自己，因为正义的行动必须由内心自我推动而起。

2 弱：年轻，或解作自我谦虚。因为他人的劝谏，一定是指出自己的错误，年轻人冲动自大，自以为成熟和有独立判别的能力，不容易接纳他人的劝告。

3 怵：战战兢兢，唯恐做错事，对不起他人。

译文

孔子说：“颜回拥有君子的四种道德：勉励自己去做公义的行为；能够接受别人的劝谏；诚惶诚恐地接纳国家的俸禄，怕有失职的情况；谨慎自己的操守，做好修养身心的品德。史鳅拥有君子的三种道德：不做官，但尊敬君主和官员；不祭祀天地，但敬仰祖先；做人非常正直，但对人谦卑低下。”曾子在旁边伺候，说：“我以往时常听闻老师讲的三句话，但没有实行。老师见到人的一件善事，便忘记他有千百种错失，这是老师很容易做到的事；见到人有善行，好像自己也有善行，这是老师不与人竞争的谦让；听闻有善事，必定亲身去做，然后引导别人去做，这是老师不辞劳苦的身教。学了老师这三句话，却没有去实行，由此自知，永远都不能达到两位学兄的水平。”

孔子曰：“中人之情也，有余则侈，不足则俭，无禁则淫，无度则逸，从欲则败。是故鞭扑[1]之子，不从父之教；刑戮之民，不从君之令。此言疾之难忍，急之难行也。故君子不急断，不急制。使饮食有量，衣食有节，宫室有度，畜积有数，车器有限，所以防乱之原也。”夫度量不可明，是中人所由之令。

1 鞭扑：受到体罚，古代有打青少年小腿的情况。“鞭扑”另本作“鞭朴”。——编者注

译文

孔子说：“一般人的性情，财富充裕了便奢侈，不足够便节俭，没有禁令便淫乱，没有法度便嬉戏逸乐，最后纵容欲望而腐败。因此受过体罚的小孩，不听从父亲的教诲；受过刑罚的民众，不听从君主的命令。就是说快速令人难于忍受，急躁令人难于行动。因此有道德的人，不急于判断和下结论，不急于控制，使饮食有定量，衣服有节约，宫室有制度，积蓄有数量，车马器具有限用，这样能够防止祸乱的源头。”因而制度量衡的标准，不能不清晰明白，这是一般普通人所遵从的政令。

赏析与点评

孔子洞察人性，明白一般人只会随波逐流，不懂自我节制，没有个人真正的志向理想。正因如此，主政者更应该重视教育，建构各方面的公平制度，公开让民众跟从，引导他们向善的道路迈进。

辨物第十六

本篇导读

本篇有十个小故事，谈及孔子博学多闻，见识很多不同的事物，但天下之大，世界之奇，实在不可能知道所有事情，孔子抱着终身学习的态度，甚至向比自己水平低的人学习，这种虚怀若谷的豁达，就是他能够低下，所以成就深厚的学问，有如大海的包容，又高不可攀，达到仁者乐山的峻峭境界，犹如泰山的崇高巍峨。

邾隐公[1]朝于鲁，子贡观焉。邾子执玉[2]高，其容仰；定公受玉卑，其容俯。子贡曰：“以礼观之，二君者，将有死亡焉？夫礼，生死存亡之体。将左右周旋，进退俯仰，于是乎取之；朝祀丧戎[3]，于是乎观之。今正月相朝，而皆不度，心已亡矣。嘉事不体，何以能久？高仰，骄也；卑俯，替[4]也。骄近乱，替近疾；君为主，其先亡乎？”夏五月，公薨。又邾子出犇。孔子曰：“赐不幸而言中，是赐多言。”

1 邾隐公：姓曹，名益，邾国君主。邾国在今山东省邹县，后为楚宣王所灭。此事发生在鲁定公十五年。

2 执玉：有爵位的人手执圭璋举行正式的典礼，此处是朝见的礼仪。《周礼·典瑞》记载诸侯相见：“公执桓圭，侯执信圭，伯执躬圭，子执谷圭，男执蒲玉。”周初封建诸侯七十一个，分为五等爵位，鲁国为侯爵，邾国为子爵。

3 朝祀丧戎：是国家四大礼仪：互相朝会、祭祀天地宗庙、王族宗室丧礼、行军仪仗出征。

4 替：政权被替代，即国家败坏。

译文

邾隐公到鲁国朝拜，子贡观礼。邾隐公执玉圭而抬高头，他的容貌是骄傲仰视；鲁定公接受玉圭，表现过于卑微，他的容貌是躬身垂头俯视。子贡说：“从典礼上观察到，二位君主将有死亡的危险了。因为礼制是国家和个人生死存亡的体制。应酬左右的人，进与退的行动，俯与仰的举动，会令人取得礼制的完备；朝会、祭祀、丧事、军事，都可以观察得到。现今在正月互相朝会，都是不合法度，内心的礼义已经灭亡了。美好的事做得不体面，怎可能长久呢？抬高头仰视，非常骄傲；卑躬弯身俯视，便有国家被败坏的预兆。骄傲接近叛乱，败坏接近衰亡，君王是国家的主宰，他会先行死亡了！”夏天的五月，鲁定公死去，邾隐公逃走。孔子说：“端木赐不幸而说中了事实，是他太多话。”

赏析与点评

此章有版本作“辩物”。“辨”，金文字体“”，《说文解字》则说：“判也。”有判别、判断、判决、判定的意义，表示用自己的见解分析思辨，对事物作出结论。“辩”字在《说文解字》中为：“治也。”是治理言语，或有条理地辩解、辩说个人的意见。

阳虎[1]既奔齐，自齐奔晋，适赵氏[2]。孔子闻之，谓子路曰：“赵氏其世有乱乎！”子路曰：“权不在焉，岂能为乱？”孔子曰：“非汝所知，夫阳虎亲富而不亲仁，有宠于季孙，又将杀之，不克而奔，求容于齐；齐人囚之，乃亡归晋。是齐、鲁二国已去其疾。赵简子好利而多信，必溺其说而从其谋，祸败所终，非一世可知也。”

1 阳虎：即阳货，鲁国人，本是季孙氏的家臣，因有叛变的心，竟然禁闭季桓子，事败而逃往齐国。

2 赵氏：赵鞅，亦称为赵孟或赵简子，晋国的卿，与中行氏、范氏长期争斗。

译文

阳虎已经逃奔到齐国，又从齐国跑到晋国，寄居在赵简子那里。孔子听闻这个消息，向子路说：“赵简子的家族，恐怕有几代人，要过着动乱的日子了！”子路说：“权力不在阳虎手里，他怎么制造动乱呢？”孔子说：“你不知道，阳虎这个人，只爱富贵，不爱仁义，虽然被季孙宠爱，却把他的儿子季桓子拘禁，想把季桓子杀害。他不能达到目的，才逃奔齐国，要求齐人收容；齐国把他囚禁，他又逃奔到晋国。可知齐、鲁两国都已经除去了这个祸患。赵简子贪好利益，而且轻信别人，必定会陷入他的花言巧语之中，依从他的计谋害人，最终只会闯祸，而且非一代人可以了结。”

叔孙氏[1]之车士，曰子商[2]，采薪于大野[3]，获麟[4]焉；折其前左足，载以归。叔孙以为不祥，弃之于郭外[5]，使人告孔子曰：“有麇而角者何也？”孔子往观之，曰：“麟也。胡为来哉？胡为来哉？”反袂[6]拭面，涕泣沾衿[7]。叔孙闻之，然后取之。子贡问曰：“夫子何泣尔？”孔子曰：“麟之至，为明王也。出非其时而见害，吾是以伤焉。”

1 叔孙氏：鲁国三桓之一，叔牙的后人，分掌鲁国大权。

2 子（chú）商：姓子，名商，即为叔孙氏驾车或拉车的人。

3 大野：古时一个湖泽的名称，又名巨野，在今山东省巨野县。

4 麟：古称麒麟，被誉为帝王圣者的瑞兽，有一只角。

5 郭外：城墙外的郊区。

6 反袂：反起衣袖以掩饰哭泣，是在公众地方的礼仪。

7 衿：即“襟”。

译文

叔孙的车夫，叫做子商，在大野湖泊附近砍柴，捉到一只麒麟；子商打断了它的前左脚，然后乘载回来。叔孙氏以为是不吉祥的动物，便抛弃在城外，同时命人告诉孔子：“有一只麇，头上生了角，会是什么呢？”孔子前往观看，说：“麒麟啊。怎会出现呢？怎会出现呢？”孔子反转衣袂而抹面，涕泪已经沾湿了衣襟。叔孙氏听闻了，取回麒麟埋葬。子贡问道：“老师为什么哭呢？”孔子说：“麒麟的来临，因为有圣明的君王出现。但这个时候出现，不是恰当的时机，所以它被害死了，我因而伤心啊。”

赏析与点评

此事发生在哀公十四年。珍禽异兽不容易获得，孔子悲叹这只麒麟生不逢时，白白送死。后人提起这件事，认为麒麟正是孔子的象征，他在生之时，不能为帝王所用，虽然在鲁国短暂做官，却没有经世天下的机会。直到二百年后的汉代，儒家才被尊崇。

从另一个角度去看，圣人就是在人间道德最衰败的时候出现，当时不能为人接受，是正常的，但圣者的特立独行，挽狂澜于既倒，正显示道德的永恒价值，如释迦牟尼佛、圣雄甘地等。

哀公问政第十七

本篇导读

鲁哀公与孔子的交往很多，在此篇中，二人集中谈及政治管理的思想，可较为全面了解孔子的宏观理念。由修身、亲亲和尊贤，进而表述三达德、五达道，以至经略国家、治理天下的九经，有详尽的具体实施办法。大家细心体会一下，孔子确实不是空谈的书生，他为官时间虽然短，却也做得非常出色，可见他运用理论的灵活和恰当。

哀公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文武[1]之政，布在方策[2]。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天道敏[3]生，人道敏政，地道敏树。夫政者，犹蒲卢也，待化以成。故为政在于得人。取人以身，修道以仁。仁者，人也，亲亲[4]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亲亲之杀[5]，尊贤之等，礼所以生也。礼者，政之本也。是以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亲；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天下之达道有五，其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朋友也。五者，天下之达道。智、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所以行之者，一也。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公曰：“子之言，美矣至矣！寡人实固，不足以成之也。”

1 文武：周文王、周武王两位贤君。

2 方策：简策，古代用竹或木牍制成的书。方，书写用的木板。策，策略文稿。

3 敏：敏捷、灵敏，大力地推动。

4 亲亲：第一个亲是动词，亲爱的行为行动，第二个亲是名词，自己的亲人眷属。亦有里亲外戚的分类，父系同姓为里亲，母系眷属为外戚。

5 杀：有等级的界线。

译文

鲁哀公向孔子请教为政的道理，孔子对他说：“周文王、武王两位君主的政教，公布在竹简策牍上。他们在世的时候，政策可以推行兴隆；他们死后，政策便止息。天的大道规律，可推动万物的生命；人的道德规范，在于推行仁政；地的厚道规律，可推动树木茂盛繁衍。因而政治事务，犹如昆虫等待孵化而成。因此，仁政在于得到人才。选取人才，在于这个人有身心的修养，修炼道德则以仁义为怀。仁就是人性和人际关系，亲爱自己的亲属为最重大；义就是合宜，尊敬有道德的人为最重大。亲爱亲人有级别界线，尊敬有道德的人有等次分别，这就是礼节形成的原因。礼，是政治的根本。所以有道德的人，不可以不修养身心；想到修身，不可以不侍奉亲人；想到侍奉亲人，不可以不知人的生命，以及人性和道德；想到人性和道德，不可以不知上天的自然规律。社会上能够遵守自然道德规律的事情，可归纳为五项，可以推行的方式有三种。五项规律是：君主与臣下，父亲与儿子，丈夫与妻子，兄姊与弟妹，以及朋友之间，这五项事情，是整个社会可以达到的大道规律。智慧、仁慈、勇敢三种方式，是整个社会可以达到的善德行为，推行的时候是一致的。有人天生就知道，有人经学习而知道，有人在困难时便知道，所知道的道德都是一致的。有的无要求而推行，有的有利益才推动，有的勉强而实行，当达到成功的时候，都是一致的。”鲁哀公说：“先生的话讲得非常好，非常彻底，本人实在有点固塞浅陋，不足以达至成功啊。”

赏析与点评

五达道是：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后来成为儒家的五常，是人道的常理，人类必须协调的人际关系。智、仁、勇三种方式，不能分开单独使用，智能需要仁爱的天性，否则变成自私；勇猛要应用得有智能，否则变成野蛮的狂牛乱撞；推行仁爱的道德活动，要勇于面对功利主义者。有人会问你，仁义多少钱一斤？你必须勇敢地说：“仁义是无价之宝。”

孔子曰：“好学近乎智，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知斯三者，则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则能成天下国家者矣。”公曰：“政其尽此而已乎？”孔子曰：“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1]，曰：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重庶民也，来百工也，柔远人也，怀诸侯也。夫修身则道立，尊贤则不惑，亲亲则诸父兄弟不怨，敬大臣则不眩，体群臣则士之报礼重，重庶民则百姓劝，来百工则财用足，柔远人则四方归之，怀诸侯则天下畏之。”

1 九经：九条准则。

译文

孔子说：“喜欢学习，加以融会贯通，便成为有智慧的人；努力实行，才可感通天地，成为仁者；知道廉耻，强力改过，才可以成为勇者。深知智、仁、勇三种品德，便知道怎样修身；知道修身，便知道管理别人；知道管理别人，便能够成就天下国家治理的功业了。”鲁哀公说：“政治的经略，到达这个地步，就可以了吗？”孔子说：“一般要管治天下国家，还有九种方式配合，包括：修养好身心，尊崇和招揽有才德的智者，亲爱家属亲人使家庭和谐，礼敬大臣，与群臣和谐相处，体恤他们的善言，重视慈爱老百姓，招徕各种工艺专业技师，对远方来的移民要柔顺和安抚，与其他诸侯友好交往。修养好自己，便容易建立道德规律；尊崇贤士的意见，可以化解所有困难和疑惑；亲爱家人，家族叔伯和兄弟没有怨气，便会携手相助；礼敬大臣，便获得前辈们的保护，不被人迷惑；接受群臣的意见，士大夫们的回报，会更加厚重；重视平民老百姓，他们会倍加勤劳；招揽专业技师，令你财富收入增加；接纳移民，四方八面的人才，会更多地到来；关怀其他诸侯，使天下都感受到你的威仪，向你畏惧臣服。”

赏析与点评

要全面管治国家，以人为本是核心思想。处理好不同层面和阶级的人群，国家便能够长治久安，九经的策略可谓包含一切。

孔子曰：“立爱自亲始，教民睦也；立敬自长始，教民顺也。教之慈睦，而民贵有亲；教以敬，而民贵用命。民既孝于亲，又顺以听命，措诸天下，无所不可。”公曰：“寡人既得闻此言也，惧不能果行而获罪咎。”

译文

孔子说：“树立仁爱的品德，要从父母双亲开始，可以教导人民和睦相处；树立礼敬的德行，要从长辈和兄长开始，可以教导人民和顺交往。教导他们慈爱和睦，使人民更加珍爱自己的亲人；教导他们谨慎礼敬，使人民更加重视服从命令。人民既然孝敬双亲，又听从政府的命令，让他们做天下任何事情，没有办不到的。”鲁哀公说：“我已经听闻这些言论，只恐怕不能彻底去实行，而招致罪孽。”

赏析与点评

民众的教育很重要，必须从小教导他们，如何与家人相处，慈爱孝顺，与长辈相处，产生尊敬和仰慕的心态。进入社会做事后，自然能成为一个有较高修养的公民。

卷

五

颜回第十八

本篇导读

颜回受到孔子的特别赞赏，当然有他品德上的优秀之处。但颜回短命，令人更多一分爱惜。孔门四科，包括：德行、文学（文化）、政事（军事）、言语（外交事务）。或称为：文、行、忠、信。颜回优异的品行，被誉为德行科的首位，在众人的眼里，实在当之无愧。

颜回对曰：“……昔者，帝舜巧于使民，造父[1]巧于使马。舜不穷其民力，造父不穷其马力；是以舜无佚民，造父无佚马。今东野毕之御也，升马执辔，衘[2]体正矣；步骤驰骋，朝礼[3]毕矣；历险致远，马力尽矣；然而犹乃求马不已。臣以此知之。”公曰：“善。诚若吾子之言也。吾子之言，其义大矣。愿少进乎。”颜回曰：“臣闻之，鸟穷则啄，兽穷则攫，人穷则诈，马穷则佚。自古及今，未有穷其下而能无危者也。”公悦，遂以告孔子，孔子对曰：“夫其所以为颜回者，此之类也。岂足多[4]哉？”

1 造父：是一位著名的驯马师，因以骏马献给周穆王，穆王便赐他赵城，此后姓赵。

2 衘：亦作“衔”。是马匹口中的马嚼子，用以驾驭马的行止。

3 朝礼：朝，通“调”。调教学习礼节。

4 多：赞扬，称赞。

译文

颜回答说：“……以往，舜帝善于役使人民，造父善于驾驭马匹。舜帝不会用尽人民的力量，造父也不会用尽马匹的力量；所以舜帝的时候，没有隐逸避世的智者，造父没有逃失的野马。现今东野毕驾车的时候，骑在马上，手执缰绳，马嚼子在端正的位置；踏步慢行，快速奔驰，调教学习进退有礼有节；经历艰险，且长途奔跑，马匹的力量已经耗尽，仍然对马匹鞭策不止。我就是从这方面推想马会走失的。”鲁定公说：“好。确实像你所说的那样。先生你说的话，意义非常重大，希望你进一步说明一下。”颜回说：“我听闻，雀鸟被逼到极点，便会用嘴啄；野兽被逼到极点，便会用爪反抗；人贫穷，便会被迫做诈骗的事；马匹被逼到极点，便会逃跑。由古代至现今，没有人迫使他的手下到极点，而自己能够没有危险的啊。”鲁定公听了很高兴，于是告诉了孔子，孔子回答说：“这就是颜回之所以成为颜回，他常有这样的独见，不必过于夸奖。”

赏析与点评

颜回能够深入研究舜帝的仁政。“帝舜巧于使民”，这个“巧”就是“舜不穷其民力”，不劳役人民，让他们有快乐幸福的日子，人人享受天伦之乐，所以没有人避世隐逸。颜回比较马匹的使用和培训，并贯通于其他事物，“鸟穷则啄，兽穷则攫，人穷则诈，马穷则佚”，他得出一个重要的结论：“未有穷其下而能无危者也。”也就是物极必反的原则。

颜回问于孔子曰：“成人之行若何？”子曰：“达于情性之理，通于物类之变，知幽明[1]之故，睹游气[2]之原，若此可谓成人矣。既能成人，而又加之以仁义礼乐，成人之行也，若乃穷神[3]知礼[4]，德之盛也。”

1 幽明：泛指有形和无形的物象，也指天地、阴阳、昼夜、善恶、人鬼等相对立的事物。

2 游气：指虚浮的事情，好像空气的飘忽不定。

3 穷神：深究事物的精微道理。

4 知礼：了解礼的学问，及当中的德行内涵。

译文

颜回向孔子请教：“完善的成人，他的德行应该如何？”孔子说：“通晓人情天性的原理，通晓物类的变化，知道天地阴阳等变化的道理，察觉虚浮事物的本源，如果能够做到，可称为完善的成人了。既然能够作为完善的成人，而且加上实践仁义礼乐，就是成人的道德行为，再能够探索事物精微的道理，那就可以使道德盈满盛大了。”

颜回问君子。孔子曰：“爱近仁，度近智，为己不重，为人不轻，君子也夫！”回曰：“敢问其次。”子曰：“弗学而行，弗思而得。小子勉之！”

译文

颜回询问有关君子的标准。孔子说：“泛爱大众便近于仁者，思虑周详近于智者，为自己的利益设想不会太重，替别人打算不能太轻，可算是君子吧！”颜回说：“冒昧地请问，成为君子的次要条件。”孔子说：“没有读书学习，却能够有君子的行为；没有很多的思虑，却能够有君子的智慧。年轻人应勤勉努力！”

赏析与点评

其实仁爱和智能，很大程度上不是依靠学习而得，仁爱感通的心，人人都有，思维之中的逻辑技巧，也不一定要深入学习。虽然如此，孔子认为纯粹天生的才能，仍有不足的地方。智者更可以启发别人的仁心博爱，将仁爱推而广之。

颜回谓子贡曰：“吾闻诸夫子，身不用礼，而望礼于人；身不用德，而望德于人，乱也。夫子之言，不可不思也。”

译文

颜回对子贡说：“我从老师那里听闻，自己不用礼仪待人，但希望别人对他有礼；自己不用道德的行为，但希望别人对他有道德，这些人其实在制造混乱。老师的话语，不可以不深思啊。”

赏析与点评

小人的舌头滑，嘴巴快，用先声夺人的办法，说他人对自己不礼貌，没有道德；可是你对他有礼貌有道德，他便说你是笨蛋蠢材。所以孔子特别叫他的学生小心，这类小人到处都有，扰乱社会法纪，还将责任推在好人身上，不可不防范。

子路初见第十九

本篇导读

本篇的第一章，记载子路第一次见到孔子，故用为篇名。子路好剑能武，但孔子引导他，要勤奋学文，加以配合，才能成大器。第二章是子路要离开，他已经跟随孔子一段时间了，非常佩服这位老师，而老师仍然争取最后的时刻教诲学生，要子路注意：强、劳、忠、信、恭，希望他有所成就。可见孔子的因材施教以及他爱护学生的热诚。

子路初见孔子，子曰：“汝何好乐？”对曰：“好长剑。”孔子曰：“吾非此之问也。徒谓以子之所能，而加之以学问，岂可及乎？”子路曰：“学岂益也哉？”孔子曰：“夫人君而无谏臣则失正，士而无教友则失听。御狂马不释策，操弓不反檠[1]，木受绳则直，人受谏则圣。受学重问，孰不顺哉？毁仁恶士，必近于刑。君子不可不学。”子路曰：“南山有竹，不揉自直，斩而用之，达于犀革[2]。以此言之，何学之有？”孔子曰：“栝[3]而羽之，镞[4]而砺之，其入之不亦深乎？”子路再拜曰：“敬而受教。”

1 反檠（qínɡ）：反复多次调整弓箭。檠，矫正弓弩的器具。

2 犀革：坚韧的犀牛皮所造的皮革。

3 栝（ɡuā）：箭尾下陷的地方，用以扣弓弦。“栝”另本作“括”。——编者注

4 镞：箭头的金属尖。

译文

子路第一次见到孔子，孔子说：“你的喜好是什么？”子路回答：“我喜爱长剑。”孔子说：“我所问的不是这个。我是说以你的才能，若加上学问，难道还有人可以及得上你吗？”子路说：“读书求学问难道有益处吗？”孔子说：“作为君主，如果没有劝谏的大臣，便会失去公正的判断；读书人没有朋友的教导，便会失去意见和忠告。驾驭颠狂的马，不放弃策绳，已经拉开的弓，不能反复用檠来校正。木材以墨线校正会变直，人们接受劝谏会更英明，接受教育而学习，注重发问追求真理，怎么能不顺利成功呢？毁谤仁者憎恶读书人，将会接近受刑罚，君子不可以不学习。”子路说：“南山有些竹，无须矫正，原本就端直，砍来作箭杆，可以射穿犀牛的皮，由此角度来讲，有什么可以学习呢？”孔子说：“在箭尾套上羽翎，磨利箭头，就能射得更深吧？”子路再次拜谢，说：“恭敬地接受您的教导。”

赏析与点评

孔子语重心长，逐步引导子路，希望他的学习是全面的通识，能武能文，互相配合。孔门以传授六艺著称：礼、乐、射、御、书、数。学习是非常重要的基础，射箭要懂得安装尾部的羽翎，使箭枝稳定，头部要打磨尖锐，加大杀伤的力度，这都是精密的学问，必须通过学习，深入明了。文韬武略，德才兼备，才是真正的君子。

子路将行，辞于孔子。子曰：“赠汝以车乎？赠汝以言乎？”子路曰：“请以言。”孔子曰：“不强[1]不达[2]，不劳无功，不忠无亲，不信无复，不恭失礼。慎此五者而已。”子路曰：“由请终身奉之。敢问亲交取亲若何？言寡可行若何？长为善士而无犯若何？”孔子曰：“汝所问苞在五者中矣。亲交取亲，其忠也；言寡可行，其信乎；长为善士而无犯，其礼也。”

1 不强：不勉强力行。

2 不达：不能达到目标，不能显达。

译文

子路准备出门远行，向孔子辞行。孔子说：“赠送一架车给你好吗？还是赠送几句话给你？”子路说：“请老师赠送我几句话。”孔子说：“不努力做事，是不可能显达的；不勤劳工作，是不可能建立功勋的；不忠诚待人，是不可能有亲信的；没有信用，是不可能有人经常与你来往的；不恭敬对人，失去礼节，令你道德崩溃。谨慎而做好这五件事情，就是我赠送你的话。”子路说：“我会终身奉行实践的。再请问，结交新朋友，为什么要选取他亲近的朋友，作为观察对象？为什么说话要少，但要确实可行呢？如何永远做一个有道德的人，而不犯错误呢？”孔子说：“你所问的情况，已经包括在前面五件事情当中。新朋友的交往，选取观察他的亲友，是考虑他忠诚待人的态度；少说话而实话可行，便是有信用；永远成为有道德的人，而没有犯错误，便要合乎礼节，不能越轨。”

赏析与点评

孔子因材施教，但忠、信、礼是每个人的基本修养，逼自己勤奋劳动，更是做事的基本态度。对人不恭敬，其他人便会对你无礼和鄙视。每个人的举手投足，身旁的人都会见到，现代人称为公共档案，所以君子要谨慎言行。

孔蔑[1]问行己[2]之道。子曰：“知而弗为，莫如勿知；亲而弗信，莫如勿亲。乐之方至，乐而勿骄；患之将至，思而勿忧。”孔蔑曰：“行己乎？”子曰：“攻其所不能，补其所不备。毋以其所不能疑人，毋以其所能骄人。终日言，无遗己忧；终日行，不遗己患。唯智者有之。”

1 孔蔑：又名孔弗，字子蔑，是孔子的侄子。

2 行己：自己的德行修养。

译文

孔蔑询问自我德行修养的方法。孔子说：“知晓而不去做，不如不知道；亲近的人而不信任，不如不亲近。快乐的事情来到，切勿快乐得过分；祸患将要来临，切勿想得过分忧愁。”孔蔑说：“修身的方式是这样吗？”孔子说：“学习克服自己不能做到的事物，补充自己没有的学识。切勿以自己的不能来怀疑他人，切勿以自己的所能在他人面前炫耀。总结每天都讲的话，不要遗留忧愁给自己；总结每天都做的事，不要遗留祸患给自己。唯有大智慧的人，才拥有这样的道德修养。”

赏析与点评

修养的功夫，必须实践，道德是行为的结果。

在厄第二十

本篇导读

本篇记录孔子在陈国和蔡国之间被围困的厄难，因而用“在厄”为篇名。对孔子厄陈蔡之事，历来都有很多争议，有些人认为孔圣人这些事，不应该多谈；有些人说孔子也是一个普通人。能够在危险境况下，处之泰然，保持一种轻松自在的态度，在平凡中显出伟大，就只有圣人可以做到。第二章也讲到孔子“无一日之忧”，再显示出孔圣人的坦然及内心的豁达乐观。

楚昭王[1]聘孔子，孔子往拜礼焉，路出于陈[2]、蔡[3]。陈、蔡大夫相与谋曰：“孔子圣贤，其所刺讥，皆中诸侯之病。若用于楚，则陈、蔡危矣。”遂使徒兵距[4]孔子。孔子不得行，绝粮七日，外无所通，黎羹[5]不充，从者皆病。孔子愈慷慨讲诵，弦歌[6]不衰。

乃召子路而问焉，曰：“《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乎？奚为至于此？”子路愠，作色而对曰：“君子无所困。意者夫子未仁与？人之弗吾信也；意者夫子未智与？人之弗吾行也。且由也，昔者闻诸夫子：‘为善者，天报之以福；为不善者，天报之以祸。’今夫子积德怀义，行之久矣，奚居之穷也？”

子曰：“由未之识也！吾语汝。汝以仁者为必信也，则伯夷、叔齐不饿死首阳；汝以智者为必用也，则王子比干不见剖心；汝以忠者为必报也，则关龙逢不见刑；汝以谏者为必听也，则伍子胥不见杀。夫遇不遇者，时也；贤不肖者，才也。君子博学深谋，而不遇时者，众矣。何独丘哉！且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为穷困而败节。为之者人也，生死者命也。是以晋重耳[7]之有霸心，生于曹、卫；越王勾践之有霸心，生于会稽。故居下而无忧者，则思不远；处身而常逸者，则志不广，庸知其终始乎？”

子路出。召子贡，告如子路。子贡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夫子，夫子盍少贬焉？”子曰：“赐！良农能稼，不必能穑；良工能巧，不能为顺；君子能修其道，纲而纪之，不必其能容。今不修其道，而求其容，赐，尔志不广矣！思不远矣！”

子贡出。颜回入，问亦如之。颜回曰：“夫子之道至大，天下莫能容。虽然，夫子推而行之，世不我用，有国者之丑也。夫子何病焉！不容然后见君子。”孔子欣然叹曰：“有是哉，颜氏之子！使尔多财，吾为尔宰。”

1 楚昭王：名珍，是平王的儿子。

2 陈：陈国，姓妫，为舜帝后裔，建都于宛丘（现在的河南省淮阳县一带）。

3 蔡：蔡国，姓姬，周武王的弟弟叔度立国（现在的河南省上蔡县一带）。

4 距：即“拒”，阻挡。

5 黎羹：野草煮成的汤羹。

6 弦歌：唱颂诗篇和歌曲，古代诗篇全部能够歌唱。

7 晋重耳：晋文公，春秋五霸之一。

译文

楚昭王聘请孔子，孔子于是前往拜访楚昭王，以作回礼。路经陈国和蔡国之间。陈、蔡两国的大夫一起商量计谋，说：“孔子是一位有道德学问的圣贤，他揭露和讽刺的事件，都命中各国诸侯的弊病。他如果被楚国重用，这样陈、蔡就有危险了。”因此派遣步兵去拦截孔子。孔子不能继续前行，断粮已经七天，与外界不能沟通，野菜煮汤也不够吃，跟从的人大多生病了。但孔子更加慷慨激昂，讲授经典，吟诵诗经，弦歌的音韵没有停止。

他把子路召唤过来，问他：“《诗经》讲：‘不是野牛不是虎，在广阔的旷野自由奔跑。’我们的道理学说，有错误吗？为什么到达这种地步呢？”子路也很不高兴，脸色都变了，回答说：“有道德学问的人，是不会被困扰的。或许老师的仁慈还未够彻底？所以人们才不相信我们；或许老师的智慧还未够高超？所以人们要阻挡我们前行。况且我以往也听闻老师讲：‘做好事的人，上天会回报幸福给他；做坏事的人，上天会回报灾祸给他。’现在老师积功，而且心怀仁义，身体力行已经很久了，为什么仍旧在穷困的情况之中？”

孔子说：“子路啊，你的认识还未够深切！我跟你讲清楚吧。你以为仁者必定受人信任，那么伯夷、叔齐就不会饿死在首阳山；你以为智者必定受人重用，那么王子比干就不会剖心而死；你以为忠诚者必定有好报，那么关龙逢就不会被刑罚；你以为直谏者必定被人聆听，那么伍子胥就不会被杀。讲到际遇，能不能遇到赏识自己的人，是时机命运；贤明还是不肖，是才能的分别。有道德学问、博学广大、深谋远虑，但不能遇到恰当时机的人，实在有很多，何止我一个呢！况且芝兰生长在茂密的树林里，不会因为没有人欣赏，而变得不芬芳；君子修养正道，树立品德，不会因为穷困，便败坏自己的贞节。努力去做，是人可以做的工作；生死的情况，是命运的问题。所以晋国重耳建立霸业的心愿，是他在曹、卫两国遭受侮辱时产生的；越王勾践建立霸业的心愿，是他在会稽被软禁时产生的。因此在卑下的地位，而没有忧虑窘迫，是思虑不远；身处安逸的人，便没有广阔的志向，怎可以知道每个人的结局呢？”

子路离开了。跟着召唤子贡，孔子又问了同样的问题。子贡说：“老师的道德非常伟大，因此天下不能容纳老师，老师何妨贬低自己一些？”孔子说：“赐！优良的农夫，能够种植耕稼，不一定能够有收获；优良的技工，能够制作精巧的物品，而不能尽如人意；君子能够修养他自己的道德学问，能够治理国家社会，不一定可以被人接纳。现在你不修养自己的道德学问，反而降低标准，求他人容纳你，赐，你的志向不够广阔！你的思想不够远大！”

子贡离开。颜回进来了，孔子依旧问他同样的问题。颜回说：“老师的道德非常伟大，天下不能容纳老师。虽然如此，老师仍然推广和实行它，世上没有人任用我们，那是当政者的耻辱。老师根本没有缺点！没有人容纳你，更能显出你是有道德学问的人。”孔子很欣慰又叹息地说：“就是有你这个学生，颜家的儿子！如果你有很多财富，我就去做你的管家。”

赏析与点评

一个人在厄运危难的时候，最容易显示他的思想智能。在厄难之中，孔子自我鼓励，反而士气高昂，讲诵经典而自勉，唱歌自娱。容与不容，不在乎眼前。

子路问于孔子曰：“君子亦有忧乎？”子曰：“无也。君子之修行也，其未得之，则乐其意；既得之，又乐其治。是以有终身之乐，无一日之忧。小人则不然，其未得也，患弗得之；既得之，又恐失之。是以有终身之忧，无一日之乐也。”

译文

子路问孔子，说：“有道德学问的人，亦会有忧愁吗？”孔子说：“没有。有道德学问的人，他们的修养行为，如果未达到高尚境界，会在进德修业中为感受到德行而快乐；已经达到高尚境界之后，又会在管治和谐的社会里，得到快乐。所以他有终身的快乐，没有一日的忧愁。没有道德学问的人，便完全不同，他未达到高尚境界，心中担忧不能得到；已经达到高尚境界，又怕会失去。所以他有终身的忧愁，没有一日的快乐。”

赏析与点评

君子有终身的快乐，而没有一日的忧愁。未得展露才华，独善自身时，勤于学习，快乐就在孜孜不倦的学习当中，心中通明光亮，如沐春风；得以大展宏图，舒展抱负时，兼善天下，济世利民，快乐就在治理社会当中，与民同乐。

入官第二十一

本篇导读

“入官”即入朝为官，是进入官道，成为政府的公务人员。孔子谈论为官之道，提出从事政治的官员，要勿专、勿怠、勿发、勿犄、勿遂、勿留，有了这六项原则，才能得到身安、誉至、政从的良好结果。孔子还阐发了其他一些理论：“善政行易而民不怨”、“取亲于百姓”、“取信于庶民”，最终归纳为“为政以德”。

子张[1]问入官[2]于孔子。孔子曰：“安身[3]取誉[4]为难。”子张曰：“为之如何？”孔子曰：“己有善勿专，教不能勿怠，已过勿发，失言勿犄[5]，不善勿遂[6]，行事勿留。君子入官，自此六者，则身安誉至而政从矣。且夫忿数者，官狱所由生也；拒谏者，虑之所以塞也；慢易者，礼之所以失也；怠惰者，时之所以后也；奢侈者，财之所以不足也；专独者，事之所以不成也。君子入官，除此六者，则身安誉至而政从矣。

1 子张：名颛孙师，陈国人，是孔子的学生。

2 入官：开始进入朝廷做官。

3 安身：在众人之间安稳，有容身的位置。

4 取誉：获得他人的良好称赞和声誉。

5 犄：捉住物件不放手。“犄”另本作“掎”。 ——编者注

6 勿遂：不要立刻去做这件事，不能轻率颁布政令。

译文

子张向孔子询问入朝做官的要诀。孔子说：“在朝廷上，要有安稳容身的位置，并且得到良好的声誉，都很困难。”子张说：“怎么办才好呢？”孔子说：“自己有好的功绩，切勿据为己有；教化的工作，切勿怠惰松懈；别人已经有的过失，如果情况不严重，切勿发布张扬；别人失言说错了话，切勿压迫人不肯放手；考虑未到完善阶段，切勿轻率颁布和推展政令；做事要实行到底，切勿拖泥带水，留下琐碎的事情。有道德学问的人做了官，由这六项指引入手，便容易找到安稳的位置，良好的声誉会到来，而人民也会服从政令。如果社会怨恨太多，就是牢狱之灾发生的因由；拒绝批评和劝谏，思虑就会闭塞；傲慢而轻视他人，就是失去礼义的因由；怠懈懒惰，就会失去做事的时机而落后；奢侈浪费，是财富不足的因由；专权独断，就是做事不能成功的因由。有道德学问的人做了官，除去这六项不利因素，便可以找到安稳的位置，良好的声誉会到来，而人民也会服从政令。

赏析与点评

作为政府官员，必须对民众负责，这是古今都有的难处。孔子制订出一些原则，仍可为今日借鉴和参考。

行者，政之始也；说者，情之导也。善政行易，则民不怨；言调说和，则民不变；法在身，则民象之；明在己，则民显之。若乃供己[1]而不节，则财利之生者微矣；贪以不得，则善政必简矣；苟以乱[2]之，则善言必不听也；详以纳之，则规谏日至。

1 供己：供养自己的物资。

2 乱：任意改变。

译文

实际的行政措施，是政务的开始；官员的解说，可以疏导民情。好的政策简易地推行，民众便不会埋怨；解说得言语调和温顺，民众便不会产生变乱；自身守法，人民便模仿；自己明白道理，人民便会显示发扬。如果供养自己的物资都不去节省，财政的收益便会减少了；贪婪不应得到的财物，好的政策便变得简陋而有漏洞；随意改动法律，刚愎自用，忠告的话便听不入耳；详细考虑而接纳意见，那么天天都会有人进谏。

赏析与点评

民众要求政府要有良好的施政，能够听到安慰的、和颜悦色的语调，这是人的常情，当政者以身为教，民众便跟随，广征民意，政策自然能顺利推行。

言之善者，在所日闻；行之善者，在所能为。故君上者，民之仪[1]也；有司执政者，民之表也；迩臣便僻[2]者，群仆之伦也。故仪不正，则民失；表不端，则百姓乱；迩臣便僻，则群臣污矣。是以人主不可不敬乎三伦[3]。君子修身反道，察里言[4]而服之，则身安誉至，终始在焉。故夫女子必自择丝麻，良工必自择完材，贤君必自择左右。劳于取人，佚于治事，君子欲誉，则必谨其左右。

1 民之仪：民众所跟从的标准法度。

2 便僻：在君王左右办事的人员。

3 三伦：指三种有伦理关系的人，即有司、执政官员、近臣。

4 察里言：观察街头巷尾的民间议论。

译文

美好的言论，贵在每天都可以听闻；美好的政策，在于可以彻底实行。因此君王是人民的典范；各部门的执政者，是带领人民的前导者；君王的近臣幕僚，是所有官员的榜样。因此订立的标准不正确，便会失去民心；订立的行政标准和程序不正确，便引起百姓动乱；近臣只会阿谀奉承，便会造成所有官员贪污腐败。所以作为君王，不可以不敬慎三种官员的操行：部门首长、执法部门主要官员和左右幕僚人员。有道德学问的人，修养身心返回本性大道，便要考察里巷的流行话题和民间议论，按照这些流传的谚语，真切地妥善执行政务，就会安稳身心，良好的声誉也会到来，由始至终的情况，都在这里说明了。因而好的女子，必定亲自选择丝麻；良好的技工，必定自己选择美好的材料；贤良的君王，必定自己选择好的左右助手。辛劳地选拔人才，将来管理事务，便会安逸放心，有道德学问的人，想得到良好声誉，就必须谨慎小心他的左右助手。

赏析与点评

街头巷尾的流言，表示民众愿意与政府沟通，他们也关心社会问题。主政团队，是所有公务人员的榜样。所以领袖要紧抓人员的组织编排，司法部、行政部和问责团队官员，都必须德才兼备，脚踏实地为国家服务。

困誓第二十二

本篇导读

孔子除了曾被围困在陈、蔡两国之间，一生中还有多次危难，如厄于郑、厄于匡、厄于蒲等危险经历。在这些厄运处境当中，孔子泰然自在，还借助环境机遇，向学生们一一传道授业。困于现实环境，不是一个大问题，如果困于自己的精神，反而须早日醒悟。所以孔子勉励子贡困于道，子路困于名，窦犨鸣犊困于晋，史鱼困于谏。本篇充满如何对待困境的励志之言，人生不如意者常见，我们不妨聆听孔子的教诲和启发。

子贡问于孔子曰：“赐倦于学，困于道矣。愿息而事君，可乎？”孔子曰：“《诗》云：‘温恭朝夕，执事有恪。’事君之难也。焉可息哉？”曰：“然则赐愿息而事亲。”孔子曰：“《诗》云：‘孝子不匮[1]，永锡[2]尔类。’事亲之难也。焉可以息哉？”曰：“然则赐请愿息于妻子。”孔子曰：“《诗》云：‘刑[3]于寡妻[4]，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妻子之难也。焉可以息哉？”曰：“然则赐愿息于朋友。”孔子曰：“《诗》云：‘朋友攸摄[5]，摄以威仪。’朋友之难也。焉可以息哉？”曰：“然则赐愿息于耕矣。”孔子曰：“《诗》云：‘昼尔于茅[6]，宵尔索绹[7]，亟其乘[8]屋，其始播百谷。’耕之难也。焉可以息哉？”曰：“然则赐将无所息者也？”孔子曰：“有焉。自望其广[9]，则睪如[10]也；视其高，则填如[11]也；察其从，则隔[12]如也。此其所以息也矣。”子贡曰：“大哉乎死也！君子息焉！小人休焉！大哉乎死也！”

1 不匮：不会竭尽。

2 锡：古“赐”字。

3 刑：作为榜样或典范。

4 寡妻：正室妻子。

5 攸摄：协助、帮助。

6 于茅：前去收割茅草。取，引申为割。

7 索绹：用草结扎绳索。

8 乘：维修整理。

9 广：同“圹”，墓穴，阔大的墓地。

10 睪如：高大而宽阔。

11 填如：填塞充满。

12 隔：同“鬲”，古代的煮食炊具，似鼎有脚。

译文

子贡请教孔子，说：“我已厌倦于学习，对道又困惑不解。我希望可以侍奉君主以得到休息，可以吗？”孔子说：“《诗经》讲：‘日夜都温顺恭谨，担任工作的时候很礼敬严肃。’侍奉君主不容易啊。怎么可以休息呢？”子贡说：“既然这样，我便希望侍奉双亲以得到休息。”孔子说：“《诗经》说：‘孝子之道，是不能匮乏，永远赐予你吉祥幸福。’侍奉父母不容易啊。怎么可以休息呢？”子贡说：“既然这样，我便希望教养妻子儿女以得到休息。”孔子说：“《诗经》说：‘要成为妻子的典范，推而至于兄弟姊妹，用以治理家族和邦国。’教养妻子儿女不容易啊。怎么可以休息呢？”子贡说：“既然这样，我便希望与朋友交往以得到休息。”孔子说：“《诗经》说：‘朋友是相互帮忙的，要以庄严的礼仪来交往和互相帮忙。’与朋友交往不容易啊。怎么可以休息呢？”子贡说：“既然这样，我便希望去种田以得到休息。”孔子说：“《诗经》说：‘日间割茅草，晚上打草绳，尽快修理房屋，便要开始播种百谷。’耕种也不容易啊。怎么可以休息呢？”子贡说：“既然这样，我便无法得到休息了。”孔子说：“有的。你自己望向远处，有非常广阔的地方，那些墓穴排列在一起；在那高原上，都已经填满了坟墓；再仔细察看旁边的墓穴，好像一个个鼎鬲。那就是你可以安息的地方。”子贡说：“死亡的事情是多么的伟大！有道德学问的人安息！不正派的人也安息！死亡的事情是多么的伟大！”

赏析与点评

子贡在商业经营上有所成功，除了赚钱外，子贡的困惑也代表大部分人的想法，困惑于为什么要修炼道德，困顿于修炼道德很疲劳，却没有成果。孔子告诫子贡，事君、事亲、处家、交友甚至是种田，都是很难的事，人只有在死后才能得到休息。意即活着时要始终勤勉。

子路问于孔子曰：“有人于此，夙兴夜寐[1]，耕芸[2]树艺；手足胼胝[3]，以养其亲。然而名不称孝，何也？”孔子曰：“意者身不敬与？辞不顺与？色不悦与？古之人有言曰：‘人与己与不汝欺[4]。’今尽力养亲，而无三者[5]之阙，何谓无孝之名乎？”孔子曰：“由！汝志之，吾语汝。虽有国士之力，而不能自举其身，非力之少，势不可矣。夫内行不修，身之罪也；行修而名不彰，友之罪也；行修而名自立。故君子入则笃行，出则交贤，何为无孝名乎？”

1 夙兴夜寐：早起而晚睡。

2 耕芸：即耕耘。

3 胼胝（zhī）：表皮的厚茧。

4 人与己与不汝欺：其他人和自己的想法相通，因此欺骗不了他人。

5 三者：指“身不敬与”、“辞不顺与”、“色不悦与”。

译文

子路问孔子说：“这里有一个人，早起晚睡，勤于耕种和整理树艺；手脚都长满了老茧厚皮，以供养他的双亲。但是没有得到孝顺的名声，为什么呢？”孔子说：“或许他本人仍有不恭敬的行为？说话言辞不够和顺？面色不够喜悦？古人有一句话：‘无论他人还是自己，心意是可以相通的，欺骗不了人。’现在尽力供养双亲，而且没有以上所讲的三种缺点，怎会没有孝顺的名誉呢？”孔子说：“子路！你要记着我讲给你听的话。即使你成为全国最大力的勇士，但不能自己举起自己，并非力量微少，而是情势上做不到。对内不去修养，是自己本身的罪过；切实修养，但名声没有彰显，是朋友的罪过；切实修养，名誉自然慢慢树立起来。因此有道德修养的人，在家坚守他的道德行为，出外结交朋友便找贤良有德的人，怎会没有孝顺的名声呢？”

赏析与点评

本节重点是“行修而名自立”。修养道德，不能为了扬名立万，否则会沽名钓誉，德行没有寸进。加强自身修养，名声便会逐渐散播。有些人气愤地表示，名声被人无中生有地破坏。其实任何情况下，都要反省自己，只要自己德行无亏，便不必担心名声不好。

孔子之宋，匡[1]人简子[2]以甲士围之。子路怒，奋戟[3]将与战。孔子止之，曰：“恶有修仁义而不免俗者乎？夫《诗》、《书》之不讲，礼乐之不习，是丘之过也；若以述先王好古法而为咎者，则非丘之罪也。命夫！歌！予和汝。”子路弹琴而歌，孔子和之，曲三终，匡人解甲而罢。

1 匡：春秋的卫国匡地，在今河南省长垣县。

2 简子：匡地的长官。

3 戟：古代常用兵器，结合矛戈的设计。

译文

孔子一行人到了宋国，匡地的长官简子，用全副武装的士兵包围了他们。子路发怒，奋勇地拿起戈戟，准备与他们作战。孔子制止他，说：“修行仁义的人，哪有改变不了的俗世恶事？诗书的不讲授，礼乐的不学习，是我的过错；如果讲述先王的道理，爱好古代的典章法制，而成为过失，便不是我的罪过。是命运的安排！你唱歌吧！我来和唱。”子路于是弹琴并唱歌，孔子跟着一起和唱，唱完了三篇，匡地的士兵解下武装而退走。

赏析与点评

孔子认为“不讲诗书”、“不习礼乐”，是自己的错。罪不在孔子或读书人，是社会风气而已。

五帝德第二十三

本篇导读

五帝指：黄帝、颛顼、帝喾、唐尧、虞舜，他们治理天下的功德，在孔子看来，是学习的典范。孔子提倡周朝的礼乐教育，但礼乐教育的完备，是传承了古代优秀文化遗产，作为进一步的文明发展。因而孔子曾经详细研究古代历史、社会发展情况、人民生活的状态，并作出总结，学习其中的精粹内涵，成为后世的道德准则。

宰我问于孔子曰：“昔者吾闻诸荣伊[1]曰：‘黄帝[2]三百年。’请问：黄帝者，人也？抑非人也？何以能至三百年乎？”孔子曰：“禹、汤、文、武、周公，不可胜以观也。而上世黄帝之问，将谓先生难言之故乎？”宰我曰：“上世之传，隐微之说，卒采之辩，暗忽之意，非君子之道者，则子之问也固矣。”

孔子曰：“可也。吾略闻其说，黄帝者，少典之子，曰轩辕。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齐叡庄，敦敏诚信。长聪明，治五气[3]，设五量，抚万民，度四方，服牛乘马，扰驯猛兽，以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三战而后克之。始垂衣裳，作为黼黻，治民，以顺天地之纪，知幽明之故，达死生存亡之说。播时百谷，尝味草木，仁厚及于鸟兽昆虫。考日月星辰，劳耳目，勤心力，用水火财物以生民。民赖其利，百年而死；民畏其神，百年而亡；民用其教，百年而移。故曰：黄帝三百年。”

1 荣伊：当时著名的贤士。

2 黄帝：姓公孙，号轩辕，少典的儿子，有熊氏部族，因在涿鹿打败蚩尤而被推举为皇帝，成为部落盟主，是华夏民族的始祖。定都有熊（现在的河南省新郑市），制龙旗，农历三月初三有祭祀黄帝的礼制。

3 治五气：指调节身体五气，即治理五脏的疾病。相传《黄帝内经》是由黄帝辑录而成，综合上古医巫和神农草药的方法。

译文

宰我问孔子说：“以往我听荣伊说：‘黄帝统治三百年。’请问：黄帝这个人，确有其人吗？抑或他不是一个人？怎可以有三百岁呢？”孔子说：“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周公，我们都不能够见到。对于上世黄帝的问题，恐怕这是先生前辈也难说清楚的啊！”宰我说：“上世代的传闻，讲得非常隐晦不清楚，事件复杂很难辨别，难于了解其中的含意，这不是有道德学问的人，应该谈论学习的。因而我的提问，是太固执鄙陋了吧？”孔子说：“可以问的。我约略听闻其中的说法，黄帝这个人，是少典的儿子，名叫轩辕。出生就已经有神灵，很小的时候，就能够说话，年幼时反应快捷，思考有深度，端庄而纯朴，敦厚敏锐而诚信。长大后很聪明，观察五行和气候的变化，设置五种计量单位，抚养万民，到四方经商，驾驭牛车和骑马，驯服扰民的猛兽，与炎帝大战于阪泉的郊野，打了三场战役，最后战胜对手得到胜利。这时天下太平，无为而治，制作了有花纹的衣服。顺着天地的规律，治理人民，知道阴阳变更的原因，使生命适应自然的循环，通达死生存亡的学说。播种合时的谷物，尝试各种草木的味道和性质，他的仁厚爱心，连鸟兽昆虫都受恩泽。他考察日月星辰的运行，耳目疲劳，勤尽心力，教人民使用水火，使民众拥有财物。人民仰赖他给予的利益好处，足足有一百年；他死之后，民众敬服他的神灵，也足有一百年；人民遵循他的教化，也足有一百年。因此说：黄帝统治三百年。”

赏析与点评

孔子虽然口中时常颂赞五帝的道德，但对历史的看法非常客观，顺着时间顺序阐述，一一解释清楚，不加入迷信部分。有一种说法，黄帝本身就是一个部族的名称，不是指某一个人，这个部落的人较为聪明奋斗，而且制造很多器具供人使用，例如衣裳、舟船、指南针、车辆、宫室等，还创造了文字，因此成为领袖，有一百年的时间。但其后的统治盟主，也沿用其德政，对人民有利的事物，自然受社会大众接纳而流传，这就是文化教育的生命力。

宰我曰：“请问帝舜。”孔子曰：“乔牛[1]之孙，瞽瞍之子也，曰有虞。舜孝友闻于四方，陶渔[2]事亲，宽裕而温良，敦敏而知时，畏天而爱民，恤远而亲近。承受大命，依于二女[3]。叡明智通，为天下帝。命二十二臣[4]，率尧旧职，躬己而已。天平地成，巡狩四海，五载一始[5]。三十年在位，嗣帝五十载。陟方岳，死于苍梧之野而葬焉。”

1 乔牛：或作“桥牛”，舜帝的祖父，颛顼的曾孙辈，但已降为平民。

2 陶渔：制造陶器和捕鱼为生。

3 二女：尧帝的两位女儿娥皇、女英，都许配给舜。

4 二十二臣：其中十位较有名的大臣是：禹、皋陶、契、后稷、伯夷、夔、龙、垂、益、彭祖。

5 五载一始：五年巡察国家一次。

译文

宰我说：“请问帝舜的历史。”孔子说：“他是乔牛的孙子，瞽瞍的儿子，称为有虞。舜帝非常孝顺，并友爱同父异母的弟弟，闻名于四方，用制陶和捕鱼来事奉双亲。他宽容而温纯善良，敦厚敏锐而深知时务，敬畏天地而慈爱民众，抚恤远方的人，亲爱邻近的人。承接帝王的大任后，依靠两位妻子的帮助。智慧圣明，通达各种事理，成为天下盟主后，任命了二十二位贤臣，继续尧帝的职务，谦虚地礼待大臣。天下太平而大地成长万物，巡行视察国家，五年一次轮转。他三十岁被任用，接续帝位五十年。登临四岳，死在苍梧之野并葬在那里。”

赏析与点评

舜的孝道，孔子大加赞誉，亦为人传颂。虽然他有顽固的父亲和嚣张的继母，却仍然不改他的孝顺，亲自供养他们。他继位后，选用最好的人才，勤政爱民，用孝感化民众，国家升平，人民幸福。

帝舜对异母的弟弟，同样友爱亲善，弟弟串通后母，经常陷害舜。做了帝王后，他不追究以往的事，依旧孝顺后母，爱护弟弟。所以说他“宽裕而温良”。

他日，宰我以语子贡，子贡以复孔子。子曰：“吾欲以颜状取人也，则于灭明改之矣；吾欲以辞言取人也，则于宰我改之矣；吾欲以容貌取人也，则于子张改之矣。”宰我闻之惧，弗敢见焉。

译文

过些天，宰我把孔子说的话告诉了子贡，子贡又再回禀孔子。孔子说：“我想用人的外观形体来选择人，澹台灭明（子羽）使我更改了看法；我想用人的言词话语来选择人，宰我使我更改了看法；我想用人的面貌仪容来选择人，子张使我更改了看法。”宰我听了，害怕起来，不敢去见老师了。

赏析与点评

以貌取人，当然有偏差，以言语取人，也有偏差。人的智慧才能是综合性的，不能单看某一件事，或者某一个方面。全面审视，还是偏听偏信，这是智者与普通人不同的地方。

卷

六

五帝第二十四

本篇导读

五帝的历史没有详细记载，因为环境的变迁和种种原因，不能再加以确凿的考证。本篇讲五帝和五行的关系，是一种宏阔的宇宙观。人的每只手有五根手指，有五脏，五行理论成为中医生命系统的一种基本理论。虽然将五帝与五行糅合在一起有些牵强，但也不能完全否定和抹杀这些原理。天地是无比庞大的，人体是无比复杂的，除了用科学系统解释外，也有用水文系统、五行系统、量子系统、经络系统等等来解释生命现象。大家可以借此篇章，思索这些古代智慧。

季康子问于孔子曰：『旧闻五帝之名，而不知其实，请问何谓五帝[1]？』孔子曰：『昔丘也闻诸老聃曰：「天有五行，木、火、金、水、土，分时化育，以成万物，其神谓之五帝。」古之王者，易代而改号，取法五行，五行更王，终始相生，亦象其义。故其为明王者，而死配五行。是以太皞[2]配木，炎帝[3]配火，黄帝配土，少皞[4]配金，颛顼配水。』康子曰：『太皞氏其始之木何如？』孔子曰：『五行用事，先起于木。木，东方。万物之初皆出焉。是故王者则之，而首以木德王天下。其次则以所生之行，转相承也。』康子曰：『吾闻勾芒[5]为木正，祝融为火正，蓐收为金正，玄冥为水正，后土为土正。此则五行之主而不乱，称曰帝者何也？』

1 五帝：五色配五帝，此处包括太皞（或太昊）——苍，曰灵威仰；炎帝——赤，曰赤熛怒；黄帝——黄，曰含枢纽；少皞——白，曰白招拒；颛顼——黑，曰汁光纪。

2 皞：有多种写法：昊、皓。太皞，即伏羲氏，或宓戏氏，在燧人氏之后。

3 炎帝：即神农氏，用火烧草，开垦耕地，教民用耒耜种植。

4 少皞：黄帝的儿子，名挚，字青阳。

5 勾芒：少皞的儿子，名重，死后为木官之神。

译文

季康子问孔子说：“过去听闻有五帝的名称，但不知道实际的详情，请问什么是五帝？”孔子说：“以往我听闻老聃讲过：‘宇宙的自然界有五种基本元素，水、火、木、金、土，按照不同时间，变化调节养育一切，使万物生成长大，当中的精神，可称为五帝。’古代的帝王在转换朝代、更改年号的时候，效法五行的系统，交替变更年号，周而复始地传承，希望王朝相生永续，就是选用这系统的象征意义。因此那些英明的君王，死的时候，也按照五行来搭配。所以太皞用木德为王，炎帝用火德为王，黄帝用土德为王，少皞用金德为王，颛顼用水德为王。”季康子说：“太皞氏为什么用木德为开始？”孔子说：“五行系统被应用于事物上，最先开始于木。木，代表东方，是万物的初起化育，所有物类都由这里生出。因而帝王效法这种理论，而首先用木德为依据，化育万事万物，兴旺天下。其次便继续按照这个系统所生成的顺序，辗转互相继承传流了。”季康子说：“我听闻勾芒是掌管木类的最高官员，祝融是掌管火类的最高官员，蓐收是掌管金类的最高官员，玄冥是掌管水类的最高官员，后土是掌管土类的最高官员。这五类物种都有主宰的官员，而且没有混乱，为什么又称为帝呢？”

赏析与点评

人的手脚都有五指（或趾），是天然的数目，孔子熟读《易经》，明白这种根源，五行原理等远古的哲理思想，都由此处开展。

孔子曰：『所尚则各从其所王之德次焉。夏后氏[1]以金德王而尚黑，大事敛用昏[2]，戎事乘骊[3]，牲用玄[4]。殷人以水德，尚白，大事敛用日中，戎事乘翰，牲用白。周人以木德王而尚赤，大事敛用日出[5]，戎事乘騵[6]，牲用骍[7]。此三代之所以不同。』

1 夏后氏：即大禹建立的夏朝。禹治水有功，可能以金生水为原则，成就金德。

2 敛用昏：殡敛的时间在黄昏。

3 骊：黑色的马。

4 玄：黑色。

5 日出：接近红色。

6 騵：红色毛而白腹的马。

7 骍：红赤色的马。

译文

孔子说：“他们所崇尚的五行，各自依从当时的帝王所成就的德行，然后按次序到下一种元素。夏朝的大禹，以金德兴旺天下，崇尚黑色，重大事情和丧礼都在黄昏举行，军事行动都用黑色的马，祭祀用的牲畜家禽也是黑色。殷商的人，以水德兴旺天下，崇尚白色，重大事情和丧礼都在日间中午举行，军事行动都用白色的马，祭祀用的牲畜家禽也是白色。周朝武王建立宗室，以木德兴旺天下，崇尚红色，重大事情和丧礼都在日出的时候举行，军事行动都用红色的马，祭祀用的牲畜家禽也是红色。这就是夏、商、周三代各有不同的情形。”

执辔第二十五

本篇导读

道德虽然是修身和治国的原则，但孔子很明白，刑法必须订立清楚，作为威吓，必要时成为治理的工具，德法兼备，是非常妥善的做法。本篇的重心是“夫人君之政，执其辔策而已。”孔子用生活上驭马作比喻，指出治理国家人民，要有好的工具，如衔勒、辔头、马策等，即如官员和刑法具备。当然，骑马的人，适当地手执马绳和鞭策，便可以扬鞭催马；官员施行德政，合理定出刑法，人民便自己循法而行，得到治理。

闵子骞[1]为费[2]宰，问政于孔子。子曰：『以德以法。夫德法者，御民之具，犹御马之有衔勒[3]也。君者、人也；吏者、辔[4]也；刑者、策[5]也。夫人君之政，执其辔策而已。』子骞曰：『敢问古之为政。』孔子曰：『古者天子以内史为左右手，以德法为衔勒，以百官为辔，以刑罚为策，以万民为马，故御天下数百年而不失。善御马者，正衔勒，齐辔策，均马力，和马心。故口无声而马应，辔策不举而极千里。善御民者，壹其德法，正其百官，以均齐民力，和安民心。故令不再而民顺从，刑不用而天下治。是以天地德之，而兆民怀之。夫天地之所德，兆民之所怀，其政美，其民而众称之。』

1 闵子骞：名损，鲁国人，孔门德科代表人物，以孝扬名，被后人列为二十四孝之一。

2 费：属季孙氏的领土。

3 衔勒：衔，马嚼，或作“衘”，马匹含在口内，用作驾驭。勒，有嚼口的马缰绳。

4 辔：马缰全套绳索。

5 策：马鞭。

译文

闵子骞成为费县这个地方的官员，向孔子请问治理民众的方法，孔子说：“用道德用法律。因为道德和法律是管治民众的工具，好像驾驭马匹时嚼口的马绳。君主，即是骑马的人；官吏，即是缰绳；刑法，即是马鞭。君主执政，正是执掌缰绳马鞭而已。”闵子骞说：“恭敬地请问古代的执政方法。”孔子说：“古代的君主用内务官为左右助手，用道德法律为嚼口的马绳，用所有的官员为缰绳，用刑罚为马鞭，将万民视作马，因此驾驭国家数百年，而没有疏忽过失。懂得骑马的人，中正地执着嚼绳，紧齐缰绳，均衡马的力量，调和马匹的情绪，因此口没有发声，而马匹根据缰绳反应，马鞭没有使用，而马匹极速奔跑千里。善于管治民众，用道德法律合一的方式，公正管理官员，以便均衡民众的力量，调和安稳民众的情绪。故政令无须重复，而民众顺从，刑法不用，而国家治理得太平和谐。因此天地认定君主有道德，而亿万人民心中怀念他。天地认为他有德，万民能够怀念他，他的政治一定美好，他的人民群众都称赞他。”

不能御民者，弃其德法，专用刑辟[1]。譬犹御马，弃其衔勒而专用棰策[2]，其不制[3]也可必矣。夫无衔勒而用棰策，马必伤，车必败；无德法而用刑，民必流，国必亡。治国而无德法，则民无修[4]；民无修，则迷惑失道。如此，上帝必以其为乱天道也。苟乱天道，则刑罚暴，上下相谀[5]，莫知念忠[6]，俱无道故也。

1 辟：法规条文。

2 棰策：马鞭。

3 不制：不受约束控制。

4 无修：无从修养学习。

5 相谀：互相之间都说假话，去奉承对方。

6 莫知念忠：没有一个人会想到忠诚老实。“莫知念忠”另本作“莫知念患”。——编者注

译文

那些不能管治民众的人，放弃他的道德教育和法律，专门使用刑罚。譬如骑马抛弃衔勒和辔头，专门使用马鞭打马，马匹不受控制，是必然的结果。没有马勒和辔头，专门使用马鞭打马，马匹必会受伤，车辆必会被破坏；没有道德和法律，只用刑罚，民众必会流散逃避，国家必会灭亡。治理国家，而没有道德和法律，令民众无从修养和学习；民众没有修养和学习，便会迷惑而失去道德正途。这样，天帝必定知道你在扰乱自然规律。长久破坏和干扰自然规律，刑罚更加暴戾，上下的官员和民众，便会互相奉承吹捧，没有人会忠诚老实，这都是没有遵循道德的缘故。

古之御天下者，以六官[1]总治焉。冢宰[2]之官以成道，司徒[3]之官以成德，宗伯[4]之官以成仁，司马[5]之官以成圣，司寇[6]之官以成义，司空[7]之官以成礼。六官在手以为辔，司会均仁以为纳。故曰：御四马者执六辔，御天下者正六官。是故善御马者，正身以总辔，均马力，齐马心，回旋曲折，唯其所之，故可以取长道，可赴急疾，此圣人所以御天地与人事之法则也。

天子以内史为左右手，以六官为辔已，而与三公为执六官，均五教[8]，齐五法[9]，故亦唯其所引，无不如志。以之道，则国治；以之德，则国安；以之仁，则国和；以之圣，则国平；以之礼，则国定；以之义，则国义，此御政之术。

1 六官：六位卿大夫。古制：天官冢宰、地官司徒、春官宗伯、夏官司马、秋官司寇、冬官司空。

2 冢宰：亦称为大宰，后来多称宰相。是六官之首，协助天子统领天下百官。用“宰”这个字，可见中华文化对饮食的重视，宰相对食物的安排，必须恰到好处。

3 司徒：主管教化的部门。

4 宗伯：主管祭祀和宗庙的部门。

5 司马：主管军事。

6 司寇：主管刑法。

7 司空：主管建设和技术监督。

8 五教：父义、母慈、子孝、兄友、弟恭这五种人伦准则。

9 五法：五种等级的刑法。

译文

古代统治天下的君主，以六卿的官员作为国家的总管。冢宰之类官员以成就道；司徒的官员以成就德；宗伯的官员以成就仁；司马的官员以成就圣；司寇的官员以成就义；司空的官员以成就礼。六卿的官员，在君主的手里，等于马的缰绳，会合的时候要均衡调和，互相爱护及协助，就如同有了内缰绳。因此说：驾驭四马的车要手执六条缰绳，统治天下的君主要正确运用六位卿相官员。所以懂得驾驭马匹的人，身体正直，手握缰绳，均衡地发挥马匹的力量，与马匹的心意一致，在曲折的弯路上，随心所欲地奔驰，因此可以跑长途的路程，可以完成紧急的任务。这是圣王统治天下与管理人事的法则。

君主用内部幕僚为左右手，用六卿作为缰绳，自己连同三公，协调六卿的工作，均衡五伦的教化，划一五种刑法的审判标准，因此畅顺地按照指引工作，没有不如意的情况出现。用这样的策划正途，令国家治理昌盛；用这样的德政程序，令国家教育安宁；用这样的仁慈厚爱，令国家的外交和谐睦邻；用这样的崇高精神装备军队，令国家太平兴旺；用这样的礼乐教化，令国家稳定地发展建设；用这样的公义廉明法制，令国家诚信正义，这便是处理政务的方法。

本命解第二十六

本篇导读

“本命”就是生命，读本篇可以理解孔子对生命的看法。由生命的起源到完结，这段起伏的人生，有男女婚姻的过程，使生命得以延续；有生命终结的死亡，如何尊重生命的丧礼；有男女阴阳的协调，是当时生活细节的描绘。调和人伦关系，维护宗法制度是孔子的理想。任何制度都有弱点，不可能完美，但共同遵守相同的制度，社会才能维持和谐均衡，用礼义来贯穿生命，更是孔圣人的教育理想。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人之命与性何谓也？』孔子对曰：『分于道，谓之命；形于一[1]，谓之性；化于阴阳[2]，象形而发，谓之生；化穷数尽，谓之死。故命者，性之始也；死者，生之终也。有始则必有终矣。人始生而有不具者五焉，目无见，不能食，不能行，不能言，不能化。及生三月而微煦[3]，然后有见；八月生齿，然后能食；三年顋[4]合，然后能言；十有六而精通，然后能化。阴穷反阳，故阴以阳变；阳穷反阴，故阳以阴化。是以男子八月生齿，八岁而龀[5]。女子七月生齿，七岁而龀，十有四而化。一阳一阴，奇偶相配，然后道合化成。性命之端，形于此也。』公曰：『男子十六精通，女子十四而化，是则可以生民矣。而《礼》，男必三十而有室，女必二十而有夫也。岂不晚哉？』

1 形于一：刚柔强弱所有情况都包藏在内。

2 阴阳：泛指雌雄两性，可以指男女。

3 煦：光芒。

4 顋：即“腮”，两颊的下半部。“顋”另本作“囟”。——编者注

5 龀（chèn）：儿童更换乳齿。

译文

鲁哀公问孔子说：“人的命和性，要如何理解呢？”孔子回答说：“从自然大道分化出来的，是生命肉体；刚柔不同融合在形躯之内，是性情品格；阴阳互相调节化育，有一定形体发出来，叫做生；形躯化育功能达到最终的尽头，是死亡。因此，有了生命，是性情的开始；死亡，是生命的终结。有开始，必定有终结。人类出生时，不具备五种功能：眼不能看，不能食固体物质，不能行走，不能说话，不能生育。出生后三个月，眼睛稍微有点光亮，然后见到东西；八个月生出牙齿，然后可以进食；三年后腮骨合拢，然后说话能够清晰；男人十六岁通精，然后可以生育。阴到了极点，会反转成阳，因此阴要配合阳而生变；阳到了极点，会反转成阴，因此阳要配合阴而化育。因而男子八个月生牙，八岁开始换恒齿。女子七个月生牙，七岁开始换恒齿，十四岁可以生育。一阳一阴，男女双单数互相配合，然后是阴阳化合规律，可以生育下一代。性命的开端，就是这样形成的。”哀公说：“男子十六岁通精，女子十四岁可以生育，便是可以生儿育女了。而《礼记》的记载，男子必须三十岁才能有家室，女子必须二十岁才能有丈夫。岂不是太晚吗？”

赏析与点评

生理现象，古今相同，但现代人饮食偏差，而且混入化学剂，令青年人早熟，青春期荷尔蒙提早分泌，这是小心饮食的警告。

孔子曰：『夫《礼》言其极[1]，不是过[2]也。男子二十而冠[3]，有为人父之端；女子十五许嫁，有适人[4]之道。于此而往，则自婚[5]矣。群生闭藏乎阴，而为化育之始。故圣人因时以合耦[6]。男女穷天数也。霜降而妇功成，嫁娵者行焉。冰泮[7]而农桑起，婚礼而杀[8]于此。男子者，任天道[9]而长万物者也。知可为，知不可为；知可言，知不可言；知可行，知不可行者也。是故审其伦而明其别，谓之知，所以效匹夫之听也。』

1 极：最高最极端，指礼是最高的道德规范。

2 不是过：不可超过这个极限。

3 冠：成人加冠礼，可以戴冠帽的典礼（小孩不可以戴成人的帽），很多民族都有类似的礼仪，表示一个人从少年步向自立，成为一个独立的人。

4 适人：女子出嫁。

5 自婚：自此开始谈婚论嫁。

6 合耦：耦，通“偶”。结婚是一男一女的偶数，配合成偶数，即是婚姻。

7 泮：溶解。

8 杀：停止，因为农耕事忙，停止举行婚礼。

9 任天道：担起天下大任，管治好家庭和国家。

译文

孔子说：“《礼记》所讲是最迟限度，希望不要超过。男子二十岁要举行成人加冠礼，可以作为做人父亲的开端；女子十五岁，可以许配出嫁，有出嫁的道理了。按照这样的生命路线，便可以谈婚论嫁。一切生命，在冬天的阴寒中都收藏起来，成为化育成长的开始。因此圣人因应天时，在冬天提倡婚嫁。穷尽了天数的极限。霜降之后，妇女织布等等的工作已经完成，因而嫁娶的事可以筹办。当冰雪融解，农耕采桑的工作开始，婚礼便要停止。男人是要负起天然正途的责任，生育长养万物。知道什么事情可以做，什么事情不可以做；知道可以讲的话，不可以讲的话；知道可行的方法，不可行的方法。因此，熟识人伦的常理，明白男女的分别，便称为知，这就是一般男人的品德。”

赏析与点评

加冠礼的年龄，这里定在二十岁，其他年代有不同的标准。成人加冠礼十分重要。

孔子遂言曰：『女有五不取：逆家子者，乱家子者，世有刑人子者，有恶疾子者，丧父长子者。妇有七出、三不去。七出者：不顺父母者，无子者，淫僻者，嫉妬者，恶疾者，多口舌者，窃盗者。三不去者：谓有所取无所归，一也；与共更三年之丧，二也；先贫贱后富贵者，三也。凡此圣人所以顺男女之际，重婚姻之始也。』

译文

孔子又接着说：“有五种女子是不能迎娶的：叛逆造反家庭的女子，淫乱家庭的女子，受刑罚家庭的女子，有不治之症家庭的女子，父亲和兄长都已经丧生，没有接受家教的女子。妇女有七种情况会被休弃，还有三种情况不可休弃。七种情况是：不孝顺父母，没有生育子女，淫乱邪恶，嫉妒心很强烈，有不治之症，多言多语、搬弄是非，偷窃财物。三种情况是：娶时有家、休弃后无家可归的，是第一种情况；与丈夫共同为公婆守过三年丧的，是第二种情况；嫁入夫家，先经历贫贱，后逐渐富贵起来，是第三种情况。所有这些，都是圣人顺着男女之间的关系，尊重婚姻的开始。

赏析与点评

一般人只谈“七出”之条，没有深入了解“三不去”，“三不去”的条款，是基于人道的立场，是非常合乎人情常理的做法。

论礼第二十七

本篇导读

礼乐教育，是孔子深慕的理想，本篇有孔子对礼乐根源的阐述，更有对礼的功用和其他有关问题的谈论。他的学生子张、子游、子夏，都提出不同的问题，孔子都一一回答。孔子所谈的各种礼仪今日可能不再适用，例如郊社、尝、馈奠、射飨、食飨等五礼，但读者仍可以作为旁观者，细心考察。

孔子闲居，子张、子贡、言游[1]侍，论及于礼，孔子曰：『居！汝三人者。吾语汝以礼，周流无不遍也。』子贡越席而对曰：『敢问如何？』子曰：『敬而不中礼，谓之野；恭而不中礼，谓之给[2]；勇而不中礼，谓之逆。』子曰：『给夺慈仁[3]。』子贡曰：『敢问将何以为此中礼者？』子曰：『礼乎！夫礼所以制中[4]也。』子贡退。言游进曰：『敢问礼也，领恶而全好者与？』子曰：『然。』

1 言游：又名言偃，字子游。曾经出任武城的长官，以礼乐复兴教化，孔子赞誉他的成功，但官位低微。

2 给：反应敏捷的表面形式。

3 给夺慈仁：毁乱慈爱仁善，没有真心，成为假仁假慈。

4 制中：节制行为，达到适中。

译文

孔子空闲的时候，学生子张、子贡、言游侍奉在旁，互相谈论，讲到礼的问题，孔子说：“坐下吧，你们三人，让我向你们讲解礼的问题，使礼周详地运用到各处，无所不遍。”子贡越过席位，走到老师面前说：“究竟应该如何呢？”孔子说：“尊敬肃穆而不合乎礼，称为野蛮低下；恭谨谦让而不合乎礼，称为徒有表面形式；勇猛壮大而不合乎礼，称为混乱叛逆。”孔子继续说：“只是表面形式，破坏毁乱了慈爱仁善的内心。”子贡说：“请问如何做到合乎礼？”孔子说：“宽宏博大的礼啊！礼便是引导我们的言行举止做到适中。”子贡退下去。子游跟着前进几步，说：“我大胆地请问，礼的功用，是整顿恶事的发生，保存善好的文明吗？”孔子说：“是的。”

子贡问：『何也？』子曰：『郊社之礼[1]，所以仁鬼神也；禘尝之礼，所以仁昭穆也；馈奠之礼[2]，所以仁死丧也；射[3]飨之礼，所以仁乡党也；食飨之礼，所以仁宾客也。明乎郊社之义、禘尝之礼，治国其如指诸掌而已。是故居家有礼，故长幼辩；以之闺门有礼，故三族[4]和；以之朝廷有礼，故官爵叙[5]；以之田猎有礼，故戎事闲；以之军旅有礼，故武功成。是以宫室得其度，鼎俎得其象，物得其时，乐得其节，车得其轼，鬼神得其享，丧纪得其哀，辩说得其党，百官得其体，政事得其施。加于身而措于前，凡众之动，得其宜也。』

1 郊社之礼：周代祭天地是在郊区空旷地方搭建礼台而举行，冬至祭天称为郊礼，夏至祭地称为社礼，社是代表土地的神祇。

2 馈奠之礼：于灵柩前进行祭奠。

3 射：分为宾射、燕射、乡射、大射等。此处指乡射礼，即士大夫举士后举行的射礼。

4 三族：指父族、母族、妻族。

5 “故官爵叙”另本作“故官爵序”。——编者注

译文

子贡问：“那该怎么做呢？”孔子说：“冬夏两季祭天地的礼，用以感通鬼神；祭宗庙的礼，用以感通祖先宗族；灵柩前祭奠的礼，用以感通死亡的人，表达重大的丧失；愉悦射箭的礼，用以感通乡亲好友；宴会餐饮的礼，用以感通宾客的情谊。明白了祭天地的意义，祭祖宗的礼仪，治国便容易明白和掌握。因此在家里有礼，长幼就分辨清楚；将这种礼的原则应用在闺门，父族、母族、妻族便会和睦；将这种礼的原则应用在朝廷，官员和各种爵位便秩序井然；将这种礼的原则应用在田猎，军事演习便很容易熟练；将这种礼的原则应用在行军打仗上，武将的功业便有所成就。因而宫室的大小适度，祭祀的牲口多少便合宜，万物的生长便符合季节，音乐的声韵旋律便协调，车辆的大小便符合路面的宽度，天地鬼神祖宗便得到应享的尊崇祭礼，丧事便得到尽情的哀恸，辩论的言词便得到精辟的义理，百官便各司其职，政务事情便施行得合宜畅顺。所有工作，如果有关于自己，或者牵连到其他人，一切的举动，都会出于自然，适宜而恰当。”

赏析与点评

礼的精神内涵很丰富，可以从尊敬他人开始，以有秩序有礼貌作为行动，逐步探索礼的应用功能，重新恢复礼乐教育的精粹，开辟一片新天地。

子曰：『慎听之！汝三人者，吾语汝：礼犹有九焉，大飨有四焉。苟知此矣，虽在畎亩[1]之中，事之，圣人矣。两君相见，揖让而入，入门而悬兴[2]；揖让而升堂，升堂而乐阕[3]；下管[4]象舞[5]，夏钥[6]序兴[7]；陈其荐俎[8]，序其礼乐，备其百官，如此而后君子知仁焉。行中规，旋中矩，銮和中采齐[9]，客出以雍，彻以振羽[10]。是故君子无物而不在于礼焉。入门而金作，示情也；升歌《清庙》，示德也；下管象舞，示事也。是故古之君子，不必亲相与言也，以礼乐相示而已。夫礼者、理也；乐者、节也。无理[11]不动，无节不作。不能诗，于礼谬；不能乐，于礼素；薄于德，于礼虚[12]。』

1 畎亩：乡村田野间。

2 悬兴：即下文“金作”。指悬挂的钟磬等乐器。

3 阕：停止。

4 下管：礼堂下面在吹奏的管乐。

5 象舞：相传周文王有武术击刺的方法，武王作乐曲，配合成为舞蹈的表演。又称为武舞。

6 夏钥：钥，六孔的长笛。手拿着长笛作道具而跳舞。又称为文舞。“钥”另本作“龠”。——编者注

7 序兴：序，再次。音乐再一次奏出。

8 陈其荐俎：陈，陈列，献出。将各种食物进献。

9 采齐：齐，亦作“荠”。乐曲名称。

10 振羽：又作“振鹭”，乐曲名。喻宾客整齐优雅的容貌。

11 无理：亦作“无礼”。

12 虚：指内心没有道德，外表行礼是空虚假意的。

译文

孔子说：“仔细谨慎听着！你们三个人啊，我要告诉你们：朝会的礼有九种，其中接待宾客的礼有四种。能够熟识这些，虽然生活在乡间田野之中，如能依礼而行，人们也会视你为有高尚道德的圣人。两国的君王相见，互相拱揖以礼，然后进入大门，进入大门后钟鼓等乐器齐奏；又互相行礼作揖，然后登堂；登堂就座，音乐停止；堂下演奏管弦乐器，先跳武舞，又用钥为饰物跳文舞。陈列进献肴馔，秩序井然地安排礼乐，百官肃整衣襟，列位排班。这样，来访的国君就感受到了主人的深情厚谊。行为动作，要合乎礼仪规则；与其他人周旋见面，符合规矩礼节；车铃配合《采荠》乐曲的和音；宾客开始退席，演奏《雍》的乐曲欢送；撤去酒席后，演奏《振羽》的乐曲。所以有道德修养的人，没有一件事物和行为不在礼当中。入门便击打金属板，表示真情的感动；登堂歌唱《清庙》，表示文王的德行；堂下演奏管弦和跳舞，表示武王的事功伟业。所以古代有道德修养的人，不必一定亲自与人交谈，以礼乐互相表示便可以。礼，是道‘理’；乐，是恰当的‘节’奏韵律。没有理，不能采取行动，没有节，不可演奏乐曲。不能吟诵诗歌，在礼仪上便会谬误；不能奏乐曲，在礼仪上便没有生动的气息；没有品德，在礼仪上便成为虚文和虚伪。”

孔子曰：『志[1]之所至，《诗》亦至焉；《诗》之所至，礼亦至焉；礼之所至，乐亦至焉；乐之所至，哀亦至焉。《诗》、礼相成，哀乐相生，是以正明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倾耳而听之，不可得而闻。志气塞于天地，行之充于四海。此之谓五至矣。』子夏曰：『敢问何谓三无？』孔子曰：『无声之乐，无体之礼[2]，无服之丧，此之谓三无。』

1 志：志向，志愿。这里有两种理解，一说是君子的志气，德济苍生；一说是君主治理国家的意志，能够实践，民众便会感受到君主的恩泽。

2 无体之礼：没有形体的礼仪。因为礼在内心发出，依天地自然大道而行，井然有序，不在乎仪式了，这就是礼的最高境界。

译文

孔子说：“内心订立人生的志愿后，《诗经》的情怀和音韵，也会到达和萦回在你心中；《诗经》的歌韵订立在内心，礼义也会充满你的身体；礼义订立在身躯后，音乐的节拍和旋律也会笼罩着你的身心；音乐订立在身心后，悲哀的情绪也会因为心中的感通而显现。诗与礼互相促成和补足，悲哀和欢乐互相感通而产生，都没有声音和形状。所以用眼睛凝视着来看，不可以见得到；竖起耳朵，也不能听闻。高尚志愿，充塞宇宙，流行起来会充满人间。这就是五至了。”子夏说：“请问什么是三无？”孔子说：“没有声响的音乐，没有仪式的礼节，不穿丧服的丧礼，这就是所称的三无。”

孔子曰：『无声之乐，气志不违；无体之礼，威仪迟迟[1]；无服之丧，内恕[2]孔哀[3]。无声之乐，所愿必从；无体之礼，上下和同；无服之丧，施及万邦。既然，而又奉之以三无私而劳天下，此之谓五起。』

子夏曰：『何谓三无私？』孔子曰：『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其在《诗》曰：「帝命不违，至于汤齐[4]。汤降不迟，圣敬日跻。昭假迟迟，上帝是祇。帝命式于九围[5]。」是汤之德也。』[6]子夏蹶然而起，负墙而立，曰：『弟子敢不志之！』

1 迟迟：从容舒缓而优雅。

2 内恕：内心宽恕仁厚。

3 孔哀：极为悲哀。

4 汤齐：齐，通“跻”，晋升。成汤升为部落的君王。

5 九围：天下九州岛的周界，指天下的国土范围。

6 出自《诗经·商颂·长发》。

译文

孔子说：“没有声响的音乐，不会违背社会和人性的愿望；没有仪式的礼仪，散发着天然的威严，舒缓优雅；不穿丧服而哀的丧礼，内心仍然非常悲哀。没有声响的音乐，是君王对国家治理的愿望，老百姓必定顺从；没有仪式的礼仪，互相尊敬，上下都能和谐同心；没有丧服的丧礼，能够普遍施行于全国各地和所有种族。已经做到上述所讲的事情，又奉行三个无私的准则，为天下老百姓勤劳服务，这便叫做五种起始。”

子夏说：“什么叫做三种无私呢？”孔子说：“上天没有私心，都是普遍地覆盖和保护一切；大地没有私心，怀着慈爱负载所有物类，日和月都是没有私心地照耀苍生。这个道理在《诗经》里说：‘上帝的命令没有被违反，到了成汤的时候，便跻身为部落的君王。汤王礼贤下士，毫不迟疑，时常端庄，敬慎戒骄的德行，天天升闻上圣。他盛德昭明，仁厚宽容，上帝也敬佩他的善德。于是命令他统理天下九州岛的事，成为天子。’这便是成汤的德行啊。”子夏慌忙地站起来，背贴着墙而立，说：“学生怎敢不谨记在心中呢！”

赏析与点评

自古有“诗言志”的说法，就是用精炼的文字语句，表达心中无限宽广而伟大的志向。孔子讲诗、礼、乐三者的关系，并讲到为官要了解礼乐的根源，做到“五至”和“三无”，才能称得上是人民的父母官，表现了孔子一贯的仁政思想。

卷

七

观乡射第二十八

本篇导读

射箭是一种运动，在古代是一种搏斗的技艺，是武将军人的战争工具。孔子很重视乡射礼，并亲自带领弟子们去练习。在习射的同时，对弟子进行礼的教育，鼓励遵守礼法的人，并淘汰礼义欠缺的人。射箭娱乐，当然也饮酒，其中有宴会的成分，也必定以礼相往还。本篇内容是很丰富的。

孔子观于乡射[1]，喟然叹曰：『射之以礼乐也。何以射？何以听？循声而发，不失正鹄者，其唯贤者乎！若夫不肖之人，则将安能以求饮。《诗》云：「发彼有的，以祈尔爵。」[2]祈，求也，求所中以辞爵[3]。酒者，所以养老，所以养病也。求中以辞爵，辞其养也。是故士使之射而弗能，则辞以病，悬弧[4]之义。』于是退而与门人习射于矍相之圃[5]，盖观者如墙堵焉。试射至于司马，使子路执弓矢，出列，延谓射之者曰：『奔军之将，亡国之大夫，与为人后，不得入。其余皆入。』盖去者半。又使公罔之裘序点扬觯而语曰：『幼壮孝弟，耆老[6]好礼，不从流俗，修身以俟死者，在此位。』盖去者半。序点又扬觯而语曰：『好学不倦，好礼不变，耄[7]期称道而不乱者，则在此位。』

1 乡射：古代有用射箭作为选拔人才的方法，有两种形式：一是州长在春秋两季，用射礼与人民会面交往，于政府的学校内举行；二是乡大夫每三年举办公开大比赛，选择优秀人才，发出推荐信给优胜者。

2 出自《诗经·小雅·宾之初筵》。

3 辞爵：辞谢罚酒，即不被罚酒。

4 悬弧：远古风俗，家中生男孩，便在门的左边挂弓一把。

5 矍相之圃：矍相，地名。圃，菜园。

6 耆老：六十岁的人。

7 耄：八十至九十岁的老人。一百岁称为颐。

译文

孔子参观乡射，感叹地说：“射箭要合乎礼乐。怎样射中？怎样听乐曲？跟随音乐节拍而发箭，努力修养身心，便会一箭中的，唯有德才兼备的人才能做到！如果是不肖的小人，将不能够轻易射中，而被他人罚饮酒。《诗经》说：‘发射你的箭射中目标，祈求你免受罚酒。’祈，是希望求得，希望求得射中，才能使别人来领罚。酒，可用以养老，可用以养病。希望射中使别人喝酒，因为不敢接纳受养的礼。因此读书人如果不善于射箭，他人请你去射，便要托辞生病，因为男子生来就应该会射箭。”于是孔子回来后与学生在矍相的菜园里学射箭，那些围观者好像一堵墙。准备射箭时，委派一位督导员，便由子路负责，手执弓和箭，离开队伍，站在旁边，请他们进入，对准备射箭的人说：“打败仗的将士，亡了国的高级官员，强为人后的贪心者，都不能够进入。”约有一半人离开。又再派公罔之裘和序点两人，举着容纳三升酒的酒杯说：“孝敬父母，爱护弟妹的青壮年人，喜欢礼乐教育的六十岁老年人，不会随波逐流而改变礼仪的人，坚持修养身心直至死亡的人，请到这边来。”大约又有一半人离开。序点又再次举起酒杯说：“喜爱学习，不知疲倦，喜欢礼仪，绝不变动，到了八九十岁，还在称赞和学习道德，不会迷乱的人，请往嘉宾的席位。”

孔子曰：『吾观于乡，而知王道之易易[1]也。主人亲速宾及介[2]，而众宾皆从之，至于正门之外，主人拜宾及介，而众宾自入，贵贱之义别矣。三揖至于阶，三让，以宾升，拜至，献、酬[3]辞让之节繁；及介升，则省矣。至于众宾，升而受爵、坐祭、立饮，不酢[4]而降，隆杀之义辨矣。工[5]入，升歌三终，主人献宾；笙入三终，主人又献之。间歌三终，合乐三阕，工告乐备而遂出。一人扬觯，乃立司正[6]焉，知其能和乐而不流也。宾酬主人，主人酬介，介酬众宾，少长以齿，终于沃、洗者焉，知其能弟长而无遗矣。降，脱履升座，修爵无算。饮酒之节，旰[7]不废朝，暮不废夕。宾出，主人迎送，节文终遂焉，知其能安燕而不乱也。贵贱既明，降杀既辨，和乐而不流，弟长而无遗，安燕而不乱。此五者，足以正身安国矣。』

1 易易：很容易。

2 介：宾客的随从，有传达说话的中介任务。

3 献、酬：敬酒给宾客称为献，劝客人饮酒称为酬。

4 酢：客人向主人敬酒倒酒。

5 工：乐队的领班，古称乐正。

6 司正：主持行酒令的人，执行正确的赏罚。

7 旰（ɡàn）：晚。

译文

孔子说：“我参观了乡饮酒礼，才知道推行王道兴旺国家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主人亲自礼请贵宾和他的随从，而其他宾客都跟从，到达正门之外，主人礼拜贵宾和随从，其余的人便自己进入，贵宾和其他人的礼义，就这样有了分别了。经过三次拱揖礼，到达西阶，三次互相礼让，请贵宾升堂就位，然后拜谢他的光临，向贵宾敬酒，辞谢和礼让颇多；当随从升堂就位时，礼节省却了很多。到其他嘉宾都升堂就位后，向他们举杯、坐敬、实时饮酒，主人不在堂上作答谢，由堂上走下来，向尊长行隆重的大礼，普通人行一般礼，尊卑的礼义就很清楚了。乐工进入，在堂上唱歌三首，主人向贵宾敬酒；吹笙的人进入，吹奏三首乐曲，主人又再敬酒。然后唱歌和笙乐轮流三次演出，再结合唱歌和笙歌，演出三次，乐队领班宣布演奏完毕，退出会场。有一个人举起酒杯，主持酒令，知道使宾客尽情饮酒快乐，而不至于失礼。贵宾敬酒答谢主人，主人敬酒答谢随从，随从答谢嘉宾，来宾按照年龄的长幼，都受到敬酒答谢，没有失礼的情况，连同洗杯碗及送水洗脸的人，都受到答谢，便知道他们友爱弟妹、尊敬兄长的礼义，而且没有一个人被遗忘。撤去主食，脱去鞋子，坐在堂上，仍旧饮酒干杯无数。饮酒的礼节很重要，要求晚上喝酒而不能因之废弃早朝，傍晚喝酒而不能影响夕见。贵宾离开，主人恭敬欢送，礼节条文的程序由此至终已经完结，没有失礼的地方，才知道他们安详的燕乐，礼仪畅顺，没有一点混乱。贵贱地位明朗有别，阶级和坐席清楚，和乐欢聚不至于胡闹失礼，长幼有序没有一个人被遗忘，安详燕乐条理井然，没有混乱。这五个方面完备，足够修身正己，以至安邦定国。”

子贡观于蜡。孔子曰：『赐也乐乎？』对曰：『一国之人皆若狂，赐未知其为乐也。』孔子曰：『百日之劳，一日之乐，一日之泽，非尔所知也。张而不弛，文武弗能；弛而不张，文武弗为；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

译文

子贡参观了十二月合祭百神的重要祭礼。孔子说：“子贡，你快乐吗？”子贡回答说：“全国的人都好像有点疯狂，我却不知道有什么快乐。”孔子说：“百日工作的劳累，有一日的欢乐，得到君主和政府的恩泽，并非你能够深知的。只有紧张的工作，没有松弛的时间，周文王、周武王都不可能做得到；只有松弛玩乐，没有紧张的工作，文王和武王都不会这样做；一段时间紧张些，一段时间松弛些，就是文王和武王的良好治国方法。”

郊问第二十九

本篇导读

本篇是鲁定公向孔子询问郊祭的意义。孔子对比了周代郊祭和鲁国郊祭的差异。其实中国人祭祀的想法和做法，与其他民族都是一致的，人类感恩天地生出万物，明白自然力量非人力可比，对天地的尊敬膜拜，是真心实意。中国人强调祖先的祭祀，就是对生命和上天的感恩。

定公问于孔子曰：『古之帝王，必郊祀其祖以配天，何也？』孔子对曰：『万物本于天，人本乎祖。郊之祭也，大报本[1]反始也，故以配上帝。天垂象，圣人则之，郊所以明天道也。』公曰：『寡人闻郊而莫同何也？』孔子曰：『郊之祭也，迎长日之至也。大报天而主日，配以月，故周之始郊，其月以日至，其日用上辛；至于启蛰[2]之月，则又祈谷于上帝。此二者，天子之礼也。鲁无冬至大郊之事，降杀于天子，是以不同也。』

1 报本：物以天为本，人以祖为本。报答自己的祖宗，因为是人的根本。

2 启蛰：惊蛰在廿四气节中排第三，是在农历二月之中，昆虫开始活动。

译文

鲁定公向孔子询问：“古代的帝王，必定在郊外祭祀自己的祖先，与祭天地互相配合，是什么原因呢？”孔子回答说：“万物的根本在于天，人的根本在于祖先。在郊外祭祀祖宗和上天，是报答根本，返回原始的性情，故以祖宗配合上帝的祭祀。上天降下征兆，圣人加以效法，郊礼就是要阐明天道的生生不息。”定公说：“我听闻，郊祭祖先与上天，有很多不同的地方，是什么原因呢？”孔子说：“郊外祭祀，是要在冬至迎接日长的时段到来。向上天最大的谢恩，以日间太阳当空为主，配合月份的适当时间。因此周代开始有郊祭，选择的月份是太阳由南而来，农历正月第一个天干为‘辛’的日子；到二月昆虫复出的惊蛰时候，又要向上帝祈祷，希望百谷丰收。这两件重要的事，都是由天子亲自履行的大礼。鲁国没有在冬至举行最大的郊礼，要比天子低一等，所以有不同啊。”

公曰：『其言郊何也？』孔子曰：『兆丘[1]于南，所以就阳[2]位也，于郊，故谓之郊焉。』曰：『其牲器何如？』孔子曰：『上帝之牛角茧栗[3]，必在涤[4]三月。后稷之牛唯具，所以别事天神与人鬼也。牲用骍，尚赤也；用犊，贵诚也。扫地而祭，贵其质也。器用陶匏[5]，以象天地性也。万物无可以称之者，故因其自然之体也。』

1 兆丘：兆，圆周。圆形小山丘形式的礼台。“兆丘”另本作“兆正”。——编者注

2 阳：南方为火，属阳而温暖。

3 角茧栗：小牛初生细小的角，形状如茧如栗。

4 涤：洗涤清洁的地方，以便豢养祭祀的畜生。

5 匏：用葫芦做的酒樽。

译文

鲁定公说：“为什么叫做郊祭？”孔子说：“在南面郊区的地方，建筑一个圆丘，因为在阳火的位置，就在郊外地区举行，因此叫做郊祭了。”定公说：“所用的祭牲和礼器，会是什么呢？”孔子说：“用来祭祀上帝的小牛，牛角有如蚕茧和栗子一样细小，必定要隔离饲养三个月。祭祀后稷的牛，随便就可以，由此分别出事奉天神和人鬼的不同。牲畜可用红色的马，以红色为主；用小牛祭祀，是表达真诚的意义。打扫清洁地方，才进行祭祀，是要质朴自然的环境。礼器的餐具和酒瓶，用陶土和葫芦做成，象征天地自然的性能。万物没有可以与这些物品相称的，所以用这些物品表达祭礼的感恩。”

公曰：『天子之郊，其礼仪可得闻乎？』孔子对曰：『臣闻天子卜郊，则受命于祖庙，而作龟[1]于祢宫[2]，尊祖亲考之义也。卜之日，王亲立于泽宫[3]，以听誓命，受教谏之义也。既卜，献命库门之内，所以戒百官也。将郊，则供天子皮弁以听报，示民严上也。郊之日，丧者不敢哭，凶服者不敢入国门，泛扫清路，行者毕止，弗命而民听，敬之至也。天子大裘以黼之[4]，被裘象天，乘素车，贵其质也。旗[5]十有二旒[6]，龙章而设日月，所以法天也。既至泰坛，王脱裘矣，服衮以临燔柴，戴冕藻十有二旒，则天数[7]也。臣闻之：诵《诗》三百，不足以一献；一献之礼，不足以大飨；大飨之礼，不足以大旅；大旅具矣，不足以飨帝。是以君子无敢轻议于礼者也。』

1 作龟：古代占卜的其中一种方式，就是灼龟壳而测裂纹。

2 祢（mí）宫：父亲的宗庙。

3 泽宫：古代练习射礼和选士的地方。

4 黼之：用黑白相间的斧形花纹，镶在大衣的边旁。

5 旗（qí）：有龙形标志的旗，顶部系有小铃。

6 旒（liú）：旗帜下方悬垂的饰物。

7 天数：以十二为天数，一日有十二个时辰，一年十二个月。

译文

鲁定公说：“天子的郊祭，其中的礼仪，可否告诉我呢？”孔子回答说：“我听闻天子先行占卜，才举行郊祭，在祖先的庙堂接受祭天的使命，于父亲的庙堂灼龟壳占卜，是尊敬祖先爱戴父亲的孝义。占卜的当日，天子亲自站立，在射箭选士的泽宫里，听取宣誓使命的内容，是接受教育和劝谏的忠义。占卜完毕，在库门内重申告诫和使命，用以儆戒百官。将要郊祭的时候，天子穿礼服和冠冕，听取有关祭祀的详细安排报告，表示人民对天子非常敬重。郊祭的当日，有丧事的人也不敢哭，穿着丧服的人不敢进入国家首都的大门，全面打扫清洁道路，封路禁止行人通过，其实没有正式下命令，人民已经听从，因为恭敬到了极点。天子穿的大礼服，绣有黑白相间的花纹，礼服有日、月、星辰等图案，取法于天；乘坐朴素的车辆，是看重它的质朴。旗杆上有小铃，下面系着十二种饰物，有龙形的图案花纹、日月等等，都是效法上天。到达祭坛，天子脱下大礼服的外衣，穿着衮服，走到摆放祭牲和礼品的柴草旁，戴上礼帽，帽前垂着十二串玉饰，便是天的数目。我听闻：吟诵《诗经》三百篇，不如一献礼的隆重细致；一献礼的细致，不如合祭祖先的尊贵；合祭祖先的尊贵，不如祭祀五帝的大礼；祭祀五帝的大礼，不如祭祀上帝的礼仪。所以有道德修养的人，不敢随便议论礼仪。”

赏析与点评

中华传统文化其中一个数量系统，是十二的数目系统，包括一天有十二个时辰（现代两个小时为一个时辰），一年十二个月（阳历阴历都是十二个月），十二个天干数量，人体有十二条经络，人的手脚肢节共有十二段，音乐有十二律等等。

五刑解第三十

本篇导读

“五刑”是指古代五种刑罚，但本篇的重点，不在于解释刑罚的细节或条文，而着重讲述“三皇五帝不用五刑”的德政。制定五刑，有其意义和作用，但圣人探索人性，了解犯罪行为，希望从根源着手，在犯案之前就作出防范，消解犯罪的动机和意念，这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法。本篇也对“刑不上大夫”提出解释，希望上层官员“以礼御其心”，用礼义廉耻的道德反省，自我约束，而成为民众的模范。

冉有问于孔子曰：『古者三皇、五帝不用五刑[1]，信乎？』孔子曰：『圣人之设防[2]，贵其不犯也；制五刑而不用，所以为至治也。凡民之为奸邪、窃盗、靡法[3]、妄行者，生于不足，不足生于无度。无度，则小者偷惰，大者侈靡，各不知节。是以上有制度则民知所止，民知所止则不犯。故虽有奸邪、贼盗、靡法、妄行之狱，而无陷刑之民。不孝者，生于不仁，不仁者，生于丧祭之无礼也，明丧祭之礼，所以教仁爱也。能教仁爱，则服丧思慕，祭祀不解人子馈养之道。丧祭之礼明，则民孝矣。故虽有不孝之狱，而无陷刑之民。杀上者，生于不义。义所以别贵贱，明尊卑也。贵贱有别，尊卑有序，则民莫不尊上而敬长。朝聘[4]之礼者，所以明义也。义必明，则民不犯。故虽有杀上之狱，而无陷民之刑。斗变者，生于相陵[5]；相陵者，生于长幼无序而遗敬让。乡饮酒之礼者，所以明长幼之序而崇敬让也。长幼必序，民怀敬让。故虽有变斗之狱，而无陷刑之民。淫乱者，生于男女无别；男女无别，则夫妇失义。婚姻聘享者，所以别男女、明夫妇之义也。男女既别，夫妇既明，故虽有淫乱之狱，而无陷刑之民。此五者、刑罚之所从生，各有源焉。

1 五刑：五种刑罚，有墨、劓、剕、宫、大辟。

2 设防：预设防范的工作，这里指刑法。

3 靡法：藐视法律，如同不存在。

4 朝聘：诸侯对天子的礼仪，一年一小聘，三年一大聘，五年一朝。

5 相陵：陵，通“凌”。互相凌辱谋害。

译文

冉有问孔子：“古代的三皇五帝不用五刑，是真的吗？”孔子说：“圣王预设防止犯罪的措施，贵在让人不去犯罪；制定五刑而不使用，就是最好的管治结果。一般民众作奸犯罪，盗窃和做出违法的行为，最大的原因是生活物质不充足，不充足的原因，便是无节制的浪费。无节制的浪费，下层人便去偷窃，上层人便奢侈糜烂，尽情花费。所以君主有了节约的制度，使民众知道有所遏制，民众知道有所遏制，便不会犯罪。虽然仍旧有作奸犯罪、盗贼偷窃的法律条文，却没有人陷入法网而受刑。不孝的人是因为没有仁爱，没有仁爱是不明了丧祭礼义的内涵，明了丧祭礼义的内涵，是用以教育民众仁爱的道德行为。能够达到仁爱，便会在穿丧服时思念和仰慕死者，祭祀父母时就不会松懈，仍像父母生前，向他们馈赠和奉养。丧祭的礼仪被充分了解，并且加以推行，民众便会孝敬父母。虽然有不孝的法律条文，却没有人陷入法网而受刑。谋杀上司的人，胡乱妄为，因为没有忠义。义，是用来分别贵贱，使人明白尊卑的秩序。贵贱是有分别的，尊卑是有秩序的，清楚之后，民众自然尊重上司，恭敬长辈。诸侯朝见天子，薄来而厚往，天子厚礼回赠，得到爱护，因而明白忠义的道理。忠义的道理，必定要使人明白，人民就不会犯这个罪。虽然有谋杀上司的法律条文，却没有人陷入法网而受刑。争斗作乱要改变现状的人，产生于恃强凌弱；恃强凌弱的人，产生于长幼没有秩序，忘记恭敬礼让。乡饮的礼仪，就是教育民众长幼要有秩序，崇尚恭敬礼让。长幼有秩序，民众便会心怀恭敬礼让。虽然有争斗作乱的法律条文，却没有人陷入法网而受刑。淫乱产生于男女没有分别；男女没有分别，夫妇之间便会失去恩义。婚姻聘享的礼节，可以分别男女的地位，明白夫妇的区别。男女既然有了分别，夫妇有了明确的地位，虽然有淫乱的法律条文，却没有人陷入法网而受刑。这五个方面，是刑罚产生的原因，各有本源。

冉有问于孔子曰：『先王制法，使刑不上于大夫，礼不下于庶人[1]。然则大夫犯罪，不可以加刑，庶人之行事，不可以治于礼乎？』孔子曰：『不然。凡治君子，以礼御其心，所以属之以廉耻之节也。故古之大夫，其有坐不廉污秽而退放之者，不谓之不廉污秽而退放，则曰：簠簋[2]不饬。有坐淫乱、男女无别者，不谓之淫乱、男女无别，则曰：帷幕不修也。有坐罔上不忠者，不谓之罔上不忠，则曰：臣节未着。有坐罢软不胜任者，不谓之罢软不胜任，则曰：下官不职。有坐干国之纪者，不谓之干国之纪，则曰：行事不请。此五者，大夫既自定有罪名矣，而犹不忍斥然正以呼之也。』

1 礼不下于庶人：庶人，平民。因为大部分平民没有受教育，没有学过礼节，所以不能要求他们懂得礼仪。

2 簠簋（fǔ ɡuǐ）：古代祭祀时用的两种器皿。簠簋不饬，祭器不整齐，以喻为官不廉正。

译文

冉有问于孔子说：“从前的帝王制定法律，使刑罚不加在大夫身上，礼仪不要求平民去实行。这样大夫犯了罪，不可以用刑罚判决，平民做事，不可以讲究礼仪吗？”孔子说：“不是这样。一般要管治有修养道德的人，要用礼节驾驭他的心境，所以要培养他注意廉耻操守，令他可以自我节制。因此古代的大夫犯有不廉洁而贪污的罪行，而被罢退或流放时，不会说他不廉洁而贪污所以被罢退或流放，只会说他在祭祀中礼品没有安排妥善。有乱搞男女关系、犯了淫乱罪的人，不说他淫乱堕落，男女混乱，只会说他修理帷幕不妥当。有欺骗上司、不忠诚的人，不说他欺骗上司、不忠诚，只会说他礼节品德没有完善。有软弱无能、不能胜任工作职务的人，不说他软弱不能胜任职务，只会说他的属下工作不称职。有犯了国家法纪的人，不说他犯了国家法纪，只会说他做事前不向上司请示，擅自做主。这五个方面，大夫既然自定罪名，君主仍然不忍心当面斥责他有罪。”

赏析与点评

这段解释非常明确，“刑不上大夫”并非对犯罪的高官无罪释放，是判了同等的处罚后，用包容的心态，不直接说出其罪行。现代人用透明度的想法，要惩戒犯罪的高官，也可说是另一种角度的名声受到惩罚，古今做法稍有不同，而犯罪受罚是一致的。

刑政第三十一

本篇导读

中国人的法治精神，很早便建立起来。本篇是上篇的延续，由刑法和政治出发，讨论有关问题，“至刑无所用政，至政无所用刑”是问题的中心。战国末期的法家思想，主张用纯粹的法律管治国家，抛弃人性人情的考虑。但春秋早期的诸子百家思想，都承接传统，或多或少加入人性的成分，作为治理国家社会的政策。孔子的刑法思想，可以概括为“以政导民，以刑禁民”，刑法要少用，只作为阻吓的工具而已，较为妥善。

仲弓[1]问于孔子曰：『雍闻至刑[2]无所用政，至政无所用刑。至刑无所用政，桀、纣之世是也；至政无所用刑，成、康之世[3]是也。信乎？』孔子曰：『圣人之治化也，必刑政相参焉。太上以德教民，而以礼齐之。其次以政言导民，以刑禁之，刑不刑也。化之弗变，导之弗从，伤义以败俗，于是乎用刑矣。颛五刑必即天伦，行刑罚则轻无赦。刑，侀[4]也；侀，成也。壹成而不可更，故君子尽心焉。』

1 仲弓：冉雍，字仲弓，鲁国人，孔子的学生，被孔子称赞德行美好。

2 至刑：最严酷的刑罚。

3 成、康之世：周成王与周康王时代，天下安宁，刑措不用达四十年，为西周的盛世，史称“成康之治”。

4 侀：通“形”，成形之物。

译文

仲弓问孔子：“我听闻刑罚最严酷时，政治的教化和引导功能便会失去作用；最好的政治教化功能可以发挥，刑法便无须使用。刑罚最严酷，政治教化功能失去作用，夏桀和商纣的时代，就有这种情况；政治教化的功能可以发挥得淋漓尽致，刑法便无须使用，周成王、康王的时代，就有这种情况。是否真实呢？”孔子说：“圣王治理国家，是用教育感化的方式，必定将刑法和政治互相渗透。最好的方法是以道德教化人民，用礼节使大家整齐有秩序。其次的方法，以政府安排礼乐教育，引导人民有礼仪德行，用刑法禁止犯罪的意图，刑法之目的，是达到不用刑罚。教化他们也行不通，引导他们也不依从，伤害仁义败德坏俗，最后才用刑罚。谨慎使用五刑，必须符合天理，执行刑罚的时候，轻微的罪行也不能赦免。刑法，是一件成了形的事物；成形的事物，便是成熟的表现。一旦成熟，就不可以随便更改，因此君子审理案件要竭尽心力。”

仲弓曰：『古之听讼，尤罚丽于事[1]，不以其心，可得闻乎？』孔子曰：『凡听五刑之讼[2]，必原父子之情，立君臣之义以权之；意论轻重之序，慎测深浅之量以别之；悉其聪明，正其忠爱以尽之。大司寇正刑明辟以察狱，狱必三讯焉。有旨无简[3]，则不听也。附从轻，赦从重[4]，疑狱则泛与众共之，疑则赦之，皆以小大之比成也。是故爵人必于朝，与众共之也；刑人必于市，与众弃之也。古者公家不畜刑人，大夫弗养也。士遇之涂，弗与之言，屏诸四方，唯其所之，不及与政，弗欲生之也。』仲弓曰：『听狱，狱之成，成何官？』孔子曰：『成狱于吏，吏以狱之成告于正；正既听之，乃告大司寇；大司寇听之，乃奉于王；王命三公卿士，参听棘木之下[5]，然后乃以狱之成疑于王。王三宥之，以听命而制刑焉。所以重之也。』

1 罚丽于事：处罚的判决，要有明显的事实证据。

2 五刑之讼：五种罪行的案件。

3 有旨无简：有人指证但不能确定犯罪事实。

4 附从轻，赦从重：依法量刑，可轻可重的从轻；可赦免的，原判较重的先赦。

5 棘木之下：古代判案的地方。棘木，酸枣树。

译文

仲弓说：“古代审理案件，处罚要有明显的事实证据，不可以用个人内心的感情去判断，这个情况，可否讲给我听听呢？”孔子说：“凡是审判在‘五刑’范围内的重大案件，必定推究父子之情和君臣之义；目的是认证犯罪情节轻重，谨慎地测量罪过的深浅，以便区别对待。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公正地用忠义仁爱的心来审理案件。大法官要公正严明，按照刑法细心查察证据，作为判案的依据，审讯复查最少三次。有指控但没有实情，便不予听取和受理。附属的从犯可以轻判，有罪则可以考虑用较重的刑罚。可疑的案件，要广泛搜集证据和意见，有疑点便要赦免当事人。判刑的轻重大小，应该用以往的案例做对比，作为决定。因此颁授爵位勋衔，必须在朝廷之上，让大众共享光荣；行刑处决犯人，必定在市场，让民众一起唾弃他。古代政府不会启用受过刑的人，大夫也一样不收留他。士人在路上遇到他，不会跟他说话，放逐到外地，不管他身在哪里，都不容许他参与政治活动，不想他有很大的生活空间。”仲弓说：“审理诉讼案件，案件如何完成，由哪一位官员完成？”孔子说：“完成案件审判，是刑部的裁判官吏，裁判官吏完成要向法官报告；法官听完报告，没有发现漏洞，便向大法官报告；大法官听完报告，没有发现漏洞，便奉送报告给君王；君王命令三公和卿相谋士等人，一同召开听证会，在有刺的枣树下举行，然后把审议案情的结果，草拟一份建议书给君王。君王根据三种可以宽宥的情况，再审核而决定采用何种刑罚。所以这种判决刑罚的程序，是非常谨慎和郑重其事的。”

赏析与点评

三次周详的审讯，使我们明白古代法制的客观和健全，可以打破以往对君主制度的误解。古代对于权力的平衡和使用，都有客观全面的安排。“疑则赦之”，有疑点，则不能判罪，这种宽松的安民精神，古代早有订立。

仲弓曰：『其禁何禁？』孔子曰：『巧言破律，遁名改作，执左道与乱政者，杀；作淫声，造异服，设伎奇器以荡上心者，杀；行伪而坚，言诈而辩，学非而博，顺非而泽，以惑众者，杀；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众者，杀。此四诛者，不以听。』

译文

仲弓说：“法律禁令想禁止些什么？”孔子说：“用取巧的言词来破坏法律，表面上依照条文，实际上删改了本质原意，坚持旁门左道，扰乱政府的人，要处杀罪；制作淫声祸国，制作奇装异服破坏礼仪，设计一些奇怪的玩具令君王心志动摇的人，要处杀罪；行为虚伪而坚持不改，言语诡诈而狡辩，学到错误的知识而又广博多闻，顺从错误的事情却掩饰得很美好，以此迷惑民众的人，要处杀罪；假托鬼神时日，胡乱卜筮，以祸福吉凶来惑乱民众的人，要处杀罪。这四种人的罪行，铁证如山，便不用详加审理。”

赏析与点评

孔子认为审理案件必须注重犯罪事实，根据情节的轻重、罪行的深浅来量刑。疑狱要广泛听取各方面意见，经过狱吏、狱官、大司寇三次讯问审理，然后上报君主定夺。但有四种大罪，则杀无赦，不必经过三次审讯。

礼运第三十二

本篇导读

有人认为，仁较偏重个人内心修养，礼则偏重群体等更广阔的范围，可以令国家小康，甚至天下大同。所以礼的运用，对个人，以至家庭、企业、国家等，都产生着积极作用。因而此篇称为“礼运”，是研究孔子礼治思想的重要篇章。孔子更进一步指出历史上“破国、丧家、亡人，必先去其礼”，而且用“礼之于人”，比喻“酒之有糵”。扰乱礼节，必定从内心开始，孔子形容人的情感，好像圣王的田地，必须“修礼以耕之，陈义以种之，讲学以耨之”，才使情与礼协调，生命性情得到绚丽的绽放。

孔子曰：『禹、汤、文、武、成王、周公，由此而选，未有不谨于礼。礼之所兴，与天地并。如有不由礼而在位者，则以为殃。』言偃复问曰：『如此乎礼其急也？』孔子曰：『夫礼，先王所以承天之道，以治人之情，列其鬼神，达于丧、祭、乡、射、冠、婚、朝、聘。故圣人以礼示之，则天下国家可得以礼正[1]矣。』

1 礼正：用礼纠正失误的情况，回归大道。

译文

孔子说：“夏禹、商汤、文王、武王、周公，他们是实行礼治的杰出王者，没有一位不是谨慎推行礼教。礼的兴起情况，与天地同时并立。如果有不推行礼治，而获得王位的人，会令天下人遭遇灾殃。”言偃又问：“这样，‘礼’真的是那么重要而迫切吗？”孔子说：“礼，是以往的帝王上承天地大道，用以治理人情，排列鬼神先后，下达运用在丧、祭、乡、射、冠、婚、朝、聘等活动之中。因此圣王将礼宣示给人民，便可以令天下国家，行于正道。”

故夫礼者，君之柄[1]，所以别嫌明微[2]，傧鬼神，考制度，别仁义，立政教，安君臣上下也。故政不正则君位危，君位危则大臣倍[3]、小臣窃。刑肃而俗敝[4]，则法无常，法无常则礼无别，礼无别则士不事、民不归，是谓疵国[5]。是故夫政者，君之所以藏身，必本之天，郊以降命。命教于社之谓效地[6]，降于祖庙之谓仁义，降于山川之谓兴作，降于五祀之谓制度。此圣人所以藏身固也。圣人参于天地，并于鬼神，以治政也。处其所存，礼之序也。翫其所乐，民之治也。天生时，地生财，人，其父生而师教之，四者君以政用之，所以立于无过之地。

1 柄：权力，权柄。

2 别嫌明微：区别嫌疑，明察细微。

3 倍：背叛作乱，背离国家，背着君主谋私利。

4 俗敝：风俗败坏。

5 疪国：贫弱的国家。

6 效地：一作“教地”。效法大地的各种德行，可种植不同物类，在人则为成就仁义。

译文

所以说，礼是君王的权柄象征，用以区别嫌疑难明的事，明察极为细微的事理，祭祀鬼神，考察制度，理解仁义的分别，订立政治和礼教，安定君臣上下的良好关系。因此政治不公正，令君王的地位有危险，君王位危，令大臣背离国家，小臣偷窃国家财物。刑罚变得严苛，风俗便会败坏，令法制混淆没有常规；法制没有常规，令礼仪没有尊卑的分别；礼仪没有尊卑的分别，令士人不做官，人民便不会归顺，这称为贫弱的国家。因而政治权力，是君王用以保护自身的，必定本源于天的规律，郊祭表示上天的使命下降，依循上天颁发命令。君王的使命在于教育老百姓，要效法大地；降于祖庙的使命，要推行仁义；降于山川的使命，要建设土地，仿效动植物的兴建和创作；降于祭祀五帝的使命，要订立各种德政制度，这些是君王的工作，用以保护和稳固自身。圣王参与天地的运作，成为天、人、地三才，并与鬼神同列，就是治理国家的政治。妥善处理国家现存的问题，用礼的秩序维系社会。熟识社会的生活和喜乐，引导人民在礼序范围内发展性情，就是最佳的管治。天时生生不息，地有万物可以创造财富，人类是由父亲所生，而由老师教育的，天、地、父亲、老师四方面，君王都以礼义政策运用，便可以没有过失。

夫礼，必本于太一[1]，分而为天地，转而为阴阳，变而为四时，列而为鬼神。其降曰命。其官于天也，恊[2]于分艺，其居于人也曰养。所以讲信修睦，而固人之肌肤之会、筋骸之束也；所以养生送死，事鬼神之大端；所以达天道，顺人情之大窦[3]。唯圣人为知礼之不可以已也。故破国、丧家、亡人，必先去其礼。礼之于人，犹酒之有糵[4]也。君子以厚，小人以薄。圣王修义之柄、礼之序，以治人情。人情者，圣王之田也；修礼以耕之，陈义以种之，讲学以耨之，本仁以聚之，播乐以安之。

故礼者义之实也，恊诸义而恊，则礼虽先王未之有，可以义起焉。义者，艺之分，仁之节。恊诸艺，讲于仁，得之者强，失之者丧。仁者义之本、顺之体，得之者尊。故治国不以礼，犹无耜而耕；为礼而不本于义，犹耕而不种；为义而不讲于学，犹种而不耨；讲之以学而不合之以仁，犹耨而不获；合之以仁而不安之以乐，犹获而不食；安之以乐而不达于顺，犹食而不肥。四体既正，肤革[5]充盈，人之肥也；父子笃，兄弟睦，夫妇和，家之肥也；大臣法，而小臣廉，官职相序，君臣相正，国之肥也。天子以德为车，以乐为御，诸侯以礼相与，大夫以法相序，士以信相考，百姓以睦相守，天下之肥也，是谓大顺。

1 太一：又作“大一”或“太乙”。是形成天地万物的元气精神。

2 恊：亦作“协”。合成，和合。

3 大窦：窦，孔穴。较大的孔道。

4 糵（niè）：酿酒用的发酵曲糵。

5 肤革：表皮为肤，内皮为革。

译文

礼，必定本源于太初混沌的元气。轻清的元气为天，重浊的元气为地；运转为天是阳，运转为地是阴；变化为春夏秋冬四季，排列成为鬼神的死生循环。这种循环规律降在人间，是生命的显现。效法天地，配合日月的运转规律，在人间是养育万物。所以讲究诚信，修养和睦，好像牢固地保护肌肤的会合处，以至筋骨的肌腱处；是养生和送死的礼仪，事奉鬼神的大原则；是达到天道，顺合人情的大孔穴。只有圣王能够知道礼节不可以废止。因此破碎的国家，丧失家园田地的人，逃亡外地的人，必定因为首先失去礼。礼对于人类，好像酿酒要有发酵的曲糵。君子对于礼的认识和运用都非常广大，小人则会浅薄地知礼用礼。圣王能够掌握义的权柄、礼教的秩序，用以治理人的情感。人的情感，就是圣王的田地；推行礼教，等于耕种，陈述义理等于种植耕耘，讲学等于除草，以仁爱为根本聚集生机使之生长茂盛，传播礼乐来安慰心灵。

因而礼是义的实体，和合义理才是合乎礼的精神，虽则礼在先王时代没有订立，但可以用义理制作出来。义，是才艺恰如其分，仁爱的适度节制。和合众多的才艺，讲究仁爱，得到真正‘礼’的人，会成为强者，失去礼的人自己也消失。仁爱是义理的本根，是顺合的本体，得到仁便会尊贵。因此管治国家不用礼制，就像农夫耕耘没有耒耜；订立礼制而不根据义理，就像耕稼而不播种子；推行义理而不讲学教育，就像播了种子而不除杂草；到处讲学，而不合于仁爱的道理，就像除了草而不去收获；合于仁爱的道理，而没有用礼乐去安慰和陶冶性情，就像收获后而没有进食；用礼乐安慰性情，而达不到和顺的身心，就像食用了而不吸收，没有长身体一样。四肢端正，皮肤也丰满润滑，是人的身体肥壮；父子关系良好亲切，兄弟睦爱，夫妇和顺，是家庭肥壮；大臣遵行法纪，小臣廉洁，官职互相协助而有秩序，君臣上下守护公正，国家便肥壮。天子以道德为车辆，以礼乐为驾驭，诸侯之间以礼互相交往，大夫以法纪互相跟循秩序，士人以诚信互相考验，百姓以睦邻守望相助，天下间肥壮起来了，这是最大的安定和顺。

卷

八

冠颂第三十三

本篇导读

孟懿子问孔子有关冠礼的问题，孔子将自己所知都详细讲述。夏代末年，诸侯才开始有冠礼，而幼年的天子，必须先行冠礼，才能够正式登基。不同的社会地位，有不同的冠礼仪式，在古代分得很清楚，人们不能有僭越的想法。不同年代也有不同礼仪，即礼随环境而变迁以合理、合情，符合时代价值观，并非固执不变。

邾隐公既即位，将冠[1]，使大夫因孟懿子[2]问礼于孔子。子曰：『其礼如世子[3]之冠。冠于阼[4]者，以著代[5]也。醮[6]于客位，加其有成，三加弥尊，导喻其志。冠而字之，敬其名也。虽天子之元子，犹士也。其礼无变，天下无生而贵者故也。行冠事必于祖庙，以祼[7]享之礼以将之，以金石之乐节之；所以自卑而尊先祖，示不敢擅。』懿子曰：『天子未冠即位，长亦冠也。』孔子曰：『古者王世子虽幼，其即位则尊为人君。人君治成人[8]之事者，何冠之有？』懿子曰：『然则诸侯之冠异天子与？』孔子曰：『君薨而世子主丧，是亦冠也已。人君无所殊也。』懿子曰：『今邾君之冠非礼也？』孔子曰：『诸侯之有冠礼也，夏之末造也，有自来矣。今无讥焉。天子冠者，武王崩，成王年十有三而嗣立。周公居冢宰，摄政以治天下。明年夏六月，既葬，冠成王而朝于祖，以见诸侯，示有君也。周公命祝雍作颂，曰：「祝王达而未幼。」祝雍辞曰：「使王近于民，远[9]于年，啬于时[10]，惠于财，亲贤而任能。」其颂曰：「令[11]月吉日，王始加元服。去王幼志，心衮职[12]，钦若昊天[13]，六合是式，率尔祖考，永永无极。」此周公之制也。』

1 冠：《礼·曲礼上》以二十岁而冠，《仪礼·士冠礼》、《荀子·大略》及《说苑·建本》则以十九而冠。

2 孟懿子：是鲁国大夫仲孙何忌，懿是他的谥号，他在鲁昭公、定公、哀公三朝当官。

3 世子：即太子。

4 阼：东边的阶梯，是主位。

5 著代：正式表明可以代替父亲的地位。

6 醮：奠酒于地上的祭礼。

7 祼：用郁金香和黍酿成的香酒，专门供祭祀用，又名“灌鬯”。

8 成人：年龄上是成年人。

9 远：长远，即长寿。

10 啬于时：珍惜时间，爱惜农耕的光阴，不夺去人民耕种的时光。

11 令：吉祥美好。

12 衮职：王帝的职责。“服衮职”另本作“心衮职”。——编者注

13 钦若昊天：天，或作“命”。恭敬接受上苍之命。

译文

邾隐公已经登了君主位，准备举行冠礼仪式，安排他的大夫通过孟懿子向孔子询问有关礼制的问题。孔子说：“这个礼仪，好像诸侯的长子举行冠礼的仪式。在东面主位的阶梯上，举行冠礼，以公布他可以正式代替父亲了。在西面的客位奠酒于地上，而无须向客人敬酒，然后加冠，真正步入成年，一加缁布冠，二加皮弁，三加爵弁，显示了尊贵，引导他的志趣。加冠后取一个表字，表示尊敬他父母给他的名。虽然是天子的嫡长子，也要像士人一样举行冠礼。当中的礼仪没有变更。天下的人，不是生出来便会尊贵的，经过礼仪才真正确立他尊贵的地位。举行冠礼，必定在祖庙，以郁金香和黍酿成的香酒敬神，用礼维系和彰显祖德，以钟磬的音乐伴随礼节；自我谦卑，而尊重先祖，表示不敢擅自做主。”孟懿子说：“天子没有加冠便登帝位，长大了是否须要行冠礼？”孔子说：“古代帝王的嫡长子虽然年幼，当他登位，便被尊敬为君主。君主是治理成年人的大事，无须再举行冠礼。”孟懿子说：“这样诸侯的冠礼，是否有异于天子呢？”孔子说：“诸侯的君主死去，他的嫡长子主持丧礼，自然已经是一个成年加冠的人了。诸侯君主的礼仪，是没有分别的。”孟懿子说：“现在邾国君主的加冠，是否失礼呢？”孔子说：“诸侯有举行冠礼，是在夏朝末年开始，来源已经很长久了，现在并没有讥评的意思。周天子举行冠礼，是在武王去世时，成王只有十三岁，就继承为王子，周公任首相的职位，代理成王管治天下。第二年夏天的六月，安葬了武王，便替成王举行冠礼，礼拜祖先，朝见诸侯，宣示新的天子继承帝位。周公命令祝雍作颂辞，说：‘祝福成王通达事理，聪敏而并不年幼。’祝雍的颂辞说：‘愿成王亲近人民，享年长寿久远，爱民力不夺民时，施惠财富予贫户，亲近贤德，任用良才能人。’颂辞也说：‘吉月吉日，成王开始加冠穿大礼服。除去年幼的言行，内心恭敬接受上苍给予天子的职责，谨遵上帝的使命，成为上下四方的楷模，跟从先祖的制度德行，无尽期的延续这项使命。’这便是周公的礼制。”

懿子曰：『始冠必加缁布之冠，何也？』孔子曰：『示不亡古。太古冠布，斋[1]则缁[2]之。其也，吾未之闻。今则冠而币[3]之，可也。』懿子曰：『三王之冠，其异何也？』孔子曰：『周弁，殷冔，夏收[4]，一也。三王共皮弁素绩[5]，委貌，周道也；章甫，殷道也；毋追，夏后氏之道。』

1 斋：亦有作“齐”字，但意思以斋戒为主，因为古代行礼，大多数要求斋戒沐浴，以表示洁净虔诚。

2 缁：黑色，鬼神都喜欢黑色，或理解为朴素。

3 币：亦作“敝”，隐蔽收藏。

4 周弁，殷冔，夏收：《仪礼·士冠礼》注：“弁名出于盘。盘，大也。言所以自光大也；冔名出于。，覆也，言所以自覆饰也。收，言所以收敛发也。”

5 素绩：白色的帽缨。

译文

孟懿子说：“开始加冠的礼仪，必定首先戴上缁布的冠帽，有什么原因吗？”孔子说：“表示不忘记古代的礼制典范。古老的年代，是戴粗布造的头巾，有斋戒祭祀的时候，就把它染黑。有关垂下的帽缨，我没有听闻这方面的情况。现今冠礼完毕，缁布头巾就只作收藏，可以不戴。”孟懿子说：“夏、商、周三王的冠帽，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孔子说：“周朝叫做弁，殷朝叫做冔，夏朝叫做收，其实都是同样的东西。三王共同使用皮弁、素绩。而委貌，是周朝的名称制度；章甫，是殷朝的名称制度；毋追，是夏朝的名称制度。”

赏析与点评

礼仪的举行，使参与的人表达内心的敬意，切实执行他自身位置的职能，配合其他人的社会身份和秩序，尊重不同位置和阶级的人。

庙制第三十四

本篇导读

宗庙是中华民族崇敬祖先的地方，这个方面有专门的礼制，“庙制”的确立，首先是孝道的形成，然后由亲疏和远近的关系，组织一个人际网络。礼制是维持宗族的延续，千秋万世的子孙后代，依循礼仪和尊敬的精神，是生命线的永恒延续，宗庙是精神投射的存有物。本篇孔子所讲述立庙和毁庙的标准制度，是宗族延伸的基石。

卫将军文子将立先君[1]之庙于其家，使子羔[2]访于孔子。子曰：『公庙设于私家，非古礼之所及，吾弗知。』子羔曰：『敢问尊卑上下立庙之制，可得而闻乎？』孔子曰：『天下有王，分地建国，设祖宗[3]，乃为亲疏贵贱多少之数。是故天子立七庙，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而七；太祖近庙，皆月祭之，远庙为祧，有二祧焉，享尝[4]乃止。诸侯立五庙[5]，二昭二穆，与太祖之庙而五，祖考庙，享尝乃止。大夫立三庙，一昭一穆，与太祖之庙而三，享尝乃止。士立一庙，曰考庙，王考无庙，合而享尝乃止。庶人无庙，四时祭于寝。此自有虞以至于周之所不变也。凡四代帝王之所谓郊者，皆以配天；其所谓禘[6]者，皆五年大祭之所及也。应为太祖者，则其庙不毁；不及太祖，虽在禘郊，其庙则毁矣。古者祖有功而宗有德，诸见祖宗者，其庙皆不毁。』

1 先君：有作“三军”的版本。三军是诸侯国所设三军，分上、中、下或左、中、右。将军文子属于卿的职位，所以先君与三军，逝去的君主和三军统帅的开创人，同样指卫国的太祖。

2 子羔：即高柴，卫国人，是孔子的学生，曾经做过费、郈地方的“宰”。他身高不过五尺，外貌形态都很恶，孔子初见他的时候，以为他愚昧。

3 祖宗：有功的先人称为祖，有德的先人称为宗。

4 享尝：享受祭祀的尊重。

5 五庙：近亲的名称：考庙、王考庙、皇考庙、显考庙、始祖庙，考是先逝父亲，这些名称至今都沿用。以主位为标准，分为左右两旁的昭穆位置。

6 禘：指礼拜上帝的专用字。

译文

卫国的将军文子，想在他的封地建立先代君主的宗庙，请求孔子的学生子羔，专门拜访孔子，向他求教。孔子说：“诸侯要在大夫的采邑建设宗庙，古礼上没有谈及，我并不知情。”子羔说：“请容许我冒昧地问，尊卑上下的立庙制度，可否告诉我呢？”孔子说：“天下间有了帝王，分封诸侯为国，设立祖先的宗庙，依据亲疏和贵贱，建立不同数量的庙宇。因此天子建立七庙，二、四、六三代在左边昭位，三、五、七三代在右边穆位，加上开国的太祖庙，成为七庙；太祖及高祖的近庙，要每月祭拜，远亲的庙，要依次把神主藏在始祖的庙里。周朝有两个不必迁移的祖庙，便是文王和武王二庙，这类庙是每季一次祭拜。诸侯建立五庙，二代昭位，二代穆位，加上开国的太祖，成为五庙，称为始祖庙，每季一次祭拜便可以。大夫建立三庙，一代昭位，一代穆位，加上开庙的太祖，成为三庙，称为曾祖庙，每季一次祭拜。士人建立一庙，称为考庙，就是父亲的庙，祖父没有庙，神主合藏在父亲的庙里，每季一次祭拜。平民没有设庙，每季一次在自己的房屋祭拜。这种情况，自虞舜以至周朝，都没有改变。虞、夏、商、周四代帝王，郊祭上天时，都一起配合祭天的礼仪；当中所谓禘祭上帝，是五年举行一次的大祭，应该也包括在祭祀之内。所有开国的太祖，不管他的延续世代有多远，他的庙不能被毁灭；不是开国的太祖，虽然在禘祀郊祭有祭拜他，但他的庙也要按制度毁灭。古代先祖有功，宗祖有德，人人都称赞盛誉的祖宗，即如周文王和武王，因此他们的庙都不会被毁。”

子羔问曰：『《祭典》云：「虞氏祖颛顼而宗尧；夏后氏亦祖颛顼而宗禹；殷人祖契而宗汤；周人祖文王而宗武王。」此四祖四宗，或乃异代，或其考祖之有功德，其庙可也。若有虞宗尧，夏祖颛顼，皆异代之有功德者也。亦可以存其庙乎？』孔子曰：『善，如汝所问也。如殷周之祖宗，其庙可以不毁。其他祖宗者，功德不殊，虽在殊代，亦可以无疑矣。《诗》云：「蔽茀[1]甘棠，勿翦勿伐。」[2]邵伯[3]所憩，周人之于邵公[4]也，爱其人，犹敬其所舍之树。况祖宗其功德，而可以不尊奉其庙焉？』

1 蔽茀：茀，亦作“芾”。细小的样子。

2 出自《诗经·召南·甘棠》。

3 邵伯：相传为周文王的庶子，姓姬，名奭，作上公。“邵伯”另本作“召伯”。——编者注

4 “邵公”另本作“召公”。——编者注

译文

子羔问：“《祭典》讲：‘虞舜以颛顼为祖先，而以尧帝为宗祖；夏后氏亦以颛顼为祖先，而以大禹为宗祖；殷人以契为祖先，而以商汤为宗祖；周人以文王为祖先，而以武王为宗祖。’这四祖四宗的说法，或者都在不同年代，或者是自己的父亲，他们都是有功德于国家的人，保留他们的庙宇是可以的。好像虞舜以尧为宗祖，夏代以颛顼为祖先，都是其他朝代有功德的人，也可以保留他们的庙宇吗？”孔子说：“好，正如你所问的，好像殷、周的祖庙和宗庙，他们的庙可以不毁灭。其他人的祖宗，他们的功德没有不同，虽然在不相同的朝代，亦无可置疑地不毁灭他们的庙。《诗经》讲：‘这细小的甘棠，不要剪除它的枝叶。’邵伯曾经在这里休憩过，周代的人，对于邵伯，甚为爱慕他的为人，因而敬重他在那树下曾经休息，何况他们的祖宗功德，而可以不尊敬他们的庙宇吗？”

辨乐解第三十五

本篇导读

本篇讲述音乐的问题。孔子推崇礼乐教育，了解乐理的创作，以至韵律陶冶性情的重要性，自己能够弹得一手好古琴，并且善于辨乐，对《文王操》一曲留下深刻记忆，此事在《史记·孔子世家》及《韩诗外传·五》都有记载。

孔子学琴于师襄子[1]。襄子曰：『吾虽以击磬为官[2]，然能[3]于琴。今子于琴已习，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数[4]也。』有间[5]，曰：『已习其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志[6]也。』有间，曰：『已习其志，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为人也。』有间，孔子有所缪然思焉，有所睪然[7]高望而远眺，曰：『丘迨得其为人矣。黮[8]而黑，颀然长，旷[9]如望羊[10]，掩[11]有四方，非文王其孰能为此？』师襄子避席[12]叶拱[13]而对曰：『君子圣人也！其传曰：《文王操》。』

1 师襄子：鲁国乐官，另说是卫国乐官。此事见于《史记·孔子世家》和《淮南鸿烈·主术》。

2 官：宫廷里的乐官。

3 能：擅长。

4 数：熟练的技能。

5 有间：又过了一段时间。

6 志：志趣，意志。

7 睪然：或作“怡然”、“邈然”。久远而渺茫的样子。

8 黮：黑色。

9 旷：广大辽阔。

10 望羊：远视或仰视的样子。

11 掩：亦作“奄”。包揽，覆盖。

12 避席：离开席位。

13 叶拱：双手放在胸前，如树叶互相重叠，拱臂环抱，行拱手礼表示敬意。

译文

孔子跟随师襄子学习古琴，师襄子说：“我虽然以击磬的技艺，考取乐官的职位，但也能弹得好古琴。如今你已经学习了古琴，可以进一步多学其他了。”孔子说：“我仍未学得当中的技巧。”过了一段时间，师襄子说：“你已经学习当中的技巧，可以进一步多学其他了。”孔子说：“我仍未学得音韵的志趣。”又过了一段时间，师襄子说：“已经学习音韵的志趣，可以进一步多学其他了。”孔子说：“我仍未学得作曲家的心声。”又过了一段时间，孔子听到师襄子弹古琴，他有时深沉思索，有时抬头遥望高远的地方，稍后孔子说：“我终于知道作乐曲的人了，他有点黑，高个子，拥有广阔的胸襟，目光包揽四方，如果不是文王，有谁能够这样呢？”师襄子离开座席，双手交叠，向孔子行拱手礼，以示尊敬，同时对他说：“君子，你真是聪明通达，到了圣人的境界了！这首乐曲的名称，就是《文王操》。”

子路鼓琴，孔子闻之，谓冉有曰：『甚矣，由之不才也！夫先王之制音也，奏中声[1]以为节[2]，流入于南，不归于北。夫南者生育之乡，北者杀伐之城。故君子之音，温柔居中，以养生育之气。忧愁之感，不加于心也；暴厉之动，不在于体也。夫然者，乃所谓治安之风也。小人之音则不然，亢丽[3]微末[4]，以象杀伐之气；中和之感，不载于心；温和之动，不存于体。夫然者，乃所以为乱之风。昔者，舜弹五弦之琴，造《南风》之诗，其诗曰：「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之愠[5]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民之财兮。」唯修此化，故其兴也勃焉。德如泉流，至于今，王公大人述而弗忘。殷纣好为北鄙之声，其废也忽焉，至于今，王公大人举以为诫。夫舜起布衣，积德含和，而终以帝。纣为天子，荒淫暴乱，而终以亡。非各所修之致乎？由，今也匹夫之徒，曾无意于先王之制，而习亡国之声，岂能保其六七尺之体哉？』冉有以告子路。子路惧而自悔，静思不食，以至骨立[6]。夫子曰：『过而能改，其进矣乎！』

1 中声：中和的声韵。

2 节：法度节制。

3 亢丽：丽，即“厉”。残酷严厉。

4 微末：尖锐。

5 愠：郁结愤懑的火气。

6 骨立：非常消瘦。

译文

子路在弹古琴，孔子听到，对冉求说：“太可惜了，子路的才能真是低了！古代的王帝，创制音乐，弹奏中和的谐音，用为法度节制，流传到南方，不再属于北方的音乐。因为南方是生长孕育万物的地方，北方是战争杀伐的区域。因此君子弹奏的音调，温柔而适中，用来调养生育的和善气血。忧愁的情感，不会加入内心；暴厉的行动，不会在形体上出现。达到这种状态，便是治理安定的音乐风气。小人弹奏的音调完全不同，残酷而尖锐，用以象征杀伐的恶气；中庸率直和谐的感情，不留在内心；温柔纯和的行动，不会在形体上出现。达到这种状态，便成为恶乱的音乐风气。以往，舜帝弹奏五弦古琴，创作《南风》这首诗篇，这诗说：‘芬芳的南风啊，可以解除我国民众的郁结愤懑啊；及时的南风啊，可以丰盛民众的财物啊。’他专门推行这种教化，因此他的振兴，令国家非常旺盛。他施予的德政，有如泉水潺潺地流淌，直到今日，王公大人都陈述，没有忘掉。殷商纣王，喜好北方边疆征战之声，很快便覆亡了，直到今日，王公大人都举出这个例子，引以为戒。舜帝起初是平民，积聚功德，和蔼可亲，最终成为帝王。纣王是天子，但荒淫暴乱，最终家破国亡。难道不是因为他们各自推行的音乐教育不同，而招致的后果吗？子路现在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不去留意先王的制度，而学习亡国的声音，怎能够保护他七尺的身体呢？”冉有将这些话告诉了子路。子路非常恐惧，而且后悔，静静地反思，暂时不进食，以至日渐消瘦。孔子说：“有过错而能够改正，是一个人的大进步啊！”

子曰：『散军[1]而修郊射，左射以《狸首》[2]，右射以《驺虞》[3]，而贯革[4]之射息也。裨冕搢[5]笏，而虎贲[6]之士脱剑。郊配后稷，而民知尊父焉。配明堂，而民知孝焉。朝觐，然后诸侯知所以臣。耕籍，然后民知所以敬亲。六者天下之大教也。食三老五更于太学[7]，天子袒[8]而割牲，执酱而馈[9]，执爵而酳[10]，冕而揔干[11]，所以教诸侯之弟。如此，则周道四达，礼乐交通。夫《武》之迟久，不亦宜乎？』

1 散军：已经解散了的军队。

2 《狸首》：歌曲的名称。射箭讲求节拍，因此配合恰当的音乐。

3 《驺虞》：驺虞，是白虎黑纹的野兽，因为不食肉，而被称为义兽。此处是歌曲名。

4 贯革：能够贯穿士兵的冑革。

5 搢：插上。

6 虎贲：有如猛虎的勇敢，意为勇士。军队中有虎贲营的敢死队或御林军。

7 太学：古代学校的名称，但一般只有贵族才能够入读。

8 袒：解去上衣，露出左臂。

9 馈：进献食物给尊长。

10 酳：进食后用酒漱口。

11 冕而揔干：揔，亦作“总”。形容君主戴着礼帽，手执干盾跳舞。

译文

孔子说：“解散了军队，大家学习礼义文教，又学习射礼，在东面练习射礼，演奏《狸首》的诗歌相伴，在西面练习射礼，演奏《驺虞》的诗歌相伴，能够射穿皮革的甲冑，就可以得到慰劳。天子戴上礼帽，穿着衮服，腰插朝笏，装甲虎贲营的御林军，脱下配剑。天子郊祭时，配祀后稷，使人民知道尊重父亲。建设明堂的大讲厅，解决重大问题和家庭纠纷，使人民知道孝敬长辈了。春秋两季接见诸侯，然后使诸侯知道，竭尽臣子的职责。亲身耕种田地，用以供奉宗庙，然后使人民知道恭敬祖先。这六种工作，都是国家重要的礼教。在国学院里敬养三老五更的尊长，天子亲身露出左臂，袒衣袖而割牲，拿酱菜进献给他们，拿酒器让他们进食后漱口，戴上礼帽，拿干戈盾牌跳舞，以此教导诸侯，竭尽学生的礼节。这样，周代的政教道德，便可以四方畅行达到远处，礼乐教化，可以互相交流通明，融合社会。那么《武》的歌舞演奏，时间长一点，也应该适宜吧？”

问玉第三十六

本篇导读

本篇有四个故事，以首章“问玉”为篇名。中国人很早把玉定为珍贵的物品，甚至作为礼器，用在祭祀的礼仪之中。孔子将玉的性质，比喻为君子的仁、智、义、礼、忠、信等良好品德，因为玉是石材的精炼之品，人要修炼才有崇高的品德，所以有“君子贵玉贱珉”的道理。

子贡问于孔子曰：『敢问君子玉贵而珉贱[1]，何也？为玉之寡而珉之多欤？』孔子曰：『非为玉之寡故贵之，珉之多故贱之，夫昔者君子比德于玉[2]：温润而泽，仁也；缜密[3]以栗[4]，智也；廉而不刿[5]，义也；垂之如坠，礼也；叩之，其声清越而长，其终则绌然[6]，乐矣；瑕[7]不掩瑜[8]，瑜不掩瑕，忠也；孚尹[9]旁达，信也；气如白虹，天也；精神见于山川，地也；珪璋特达，德也；天下莫不贵者，道也。《诗》云：「言念君子，温其如玉。」[10]故君子贵之也。』

1 珉贱：有作“贱珉”。珉，似玉的美石，写作“玟”或“琘”。似玉的低下美石或石头。

2 比德于玉：用人的品德比喻各种玉的特性，是中国人爱玉的特色。

3 缜密：美玉纹理细密。

4 栗：坚硬。

5 廉而不刿：有棱角的外形，却不至于刺伤人。

6 绌然：有作“诎然”。戛然停止。

7 瑕：有斑点的毛病。

8 瑜：美玉，喻为美好的事物。

9 孚尹：晶莹透光的美玉。

10 出自《诗经·秦风·小戎》。

译文

子贡问孔子说：“请恕我大胆一问，君子以美玉为珍贵，而以石头为贱，为什么呢？因为美玉数量少，而石头太多吗？”孔子说：“并非因为美玉的数量少因此珍惜它，石头多了因而看贱它。以往有道德修养的人，他的德行用美玉来比喻：温润而有光泽，是仁慈的惠爱；细致而达到坚实，是智慧的结晶；有角而不会伤害人，是公义的互助；垂挂的时候，好像要掉下来似的，是礼的谦下；敲击它，会发出清脆飞扬而悠长的声音，最终却戛然停止，是乐律的品格；虽然有一些斑点瑕疵，但不能掩盖它的美好，美好也遮掩不住它的瑕疵，是忠正的贞节；各种蕴藏的色彩，从各方面和侧面都可以晶莹透露出来，没有隐匿，是诚信的光明；气质有如白玉清澈，彩虹飘逸，是上天的宽广宏亮；精神浓缩山川的博厚，万物都聚合一起，是大地的并生不悖，一体融和；圭璋有序，不须假借其他物品或打磨，已经成为礼器，是德行的自然展现；天下人都会珍贵美玉，这种完美难以形容，是大道的尊崇高尚。《诗经》讲：‘我在思念他，因为他温柔敦厚，像一块美玉。’因此有道德修养的人，都非常珍视美玉。”

孔子曰：『入其国，其教可知也：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教也；通知远，《书》教也；广博易[1]良，《乐》教也；洁静精微，《易》教也；恭俭庄敬，《礼》教也；属辞比事，《春秋》教也。故《诗》之失愚，《书》之失诬，《乐》之失奢，《易》之失贼，《礼》之失烦，《春秋》之失乱。其为人温柔敦厚而不愚，则深于《诗》者矣；通知远而不诬，则深于《书》者矣；广博易良而不奢，则深于《乐》者矣；洁静精微而不贼，则深于《易》者矣；恭俭庄敬而不烦，则深于《礼》者矣；属辞比事而不乱，则深于《春秋》者矣。』

1 易：一作简易，纯朴的音乐不会复杂；一作变易，音乐可以陶冶性情，纾解人的心灵，移风易俗。

译文

孔子说：“进入一个国家，它的教化情况，就可以知道：社会人群的交往，都是气度温柔，性情敦厚、宽松包容，是《诗经》的教化；能够分明事理，通达详细，知道远古的历史，是《尚书》的教化；有宽广博大的情怀，简易纯朴而善良，是《乐》的教化；环境洁净宁静，知识穷理尽性，精微秋毫，深妙达到天地，是《易》的教化；行为恭谨俭约，庄重尊敬，是《礼》的教化；言语可以聚合多元化而精确的辞藻，比较事件的成败得失，是《春秋》的教化。因此《诗经》的失误是愚拙，《尚书》的失误是诬言乱有，《乐》的失误是奢靡，《易》的失误是滥用曲解，《礼》的失误是过于烦扰，《春秋》的失误是善恶混乱不清。一个人能够气度温柔，性情敦厚宽松而不愚拙，便是对《诗经》有深入体会；通达事理，知道远古的历史，不会乱加不明朗的事情，便是对《尚书》有深入体会；广博的情怀，简易善良而不奢靡，便是对《乐》有深入体会；洁净宁静，精微深妙而不乱解释，便是对《易》有深入体会；恭谨俭约，庄重尊敬而不烦扰，便是对《礼》有深入体会；聚合辞藻，比较成败得失，而不混淆善恶，便是对《春秋》有深入体会。”

『天有四时，春夏秋冬，风雨霜露，无非教[1]也。地载神气，吐纳雷霆，流形庶物，无非教也。清明[2]在躬，气志如神，有物将至，其兆必先。是故天地之教，与圣人相参。其在《诗》曰：「崧高惟岳，峻极于天。惟岳降神，生甫及申[3]。惟申及甫，惟周之翰[4]。四国于蕃，四方于宣。」[5]此文武之德也。矢其文德，恊此四国，此太王之德也。凡三代之王，必先其令问。《诗》云：「明明天子，令问不已。」[6]三代之德也。』

1 教：教育感化，是古代君主施政的首要工作。

2 清明：清爽明朗，是身心的健硕状态。

3 甫及申：甫侯和申伯，是周宣王时期的贤臣。

4 翰：栋梁。

5 出自《诗经·大雅·崧高》。

6 出自《诗经·大雅·江汉》。

译文

“天气有四季，春夏秋冬，也有风雨霜露四种天然现象，从来没有偏私，君主可以效法而用于教化。大地载满精神的气势，可以呼吸产生雷霆，流布润泽，所有各种形体和万物，从来没有偏私，君主可以效法而用于教化。自己的身心能够清爽明朗，气度意志都饱满，感应微妙变化，有事物将要到来，必定会感受到预兆的来临。因此天地无私的教化，给予圣王很好的配合和参悟。《诗经》说：‘五岳崇高，崇峻达到极端的上天。只有五岳降下精神，诞生了甫侯和申伯。只有申伯和甫侯，成为周朝的栋梁支柱。四周的国家引起纠纷，他们便作为屏藩，四方有不明道理的情况，他们便宣扬礼乐教化。’这些都是周文王和武王的德政。施行文教道德，令四方的国家和谐亲睦，是太祖王帝的德行。所有商汤、周文王、周武王三代的君主，必定先树立自己良好的道德声誉。《诗经》说：‘盛明高尚的天子，良好德行的声誉，是不会停止的。’便是三代时期奉行天地无私的德政呀。”

屈节解第三十七

本篇导读

本篇有三个章节，都谈论到“屈节”的问题。屈节有降低身份而迁就相从的意思，这是做人处世的哲学，孔子解释得很清楚而详细。人生的遭遇总有起落，所以人必须懂得“屈”与“伸”，身份卑下而屈就一段时间，不应该耿耿于怀。因为这些屈伸宠辱都只是一时之间而已，“屈节者所以有待，求伸者所以及时”，如果过于自大，反而不堪一击，使人生有所折损。这些见解透露出孔子生命的耐力，既讲求节操又注重灵活变化。

子路问于孔子曰：『由闻丈夫居世，富贵不能有益于物，处贫贱之地，而不能屈节[1]以求伸，则不足以论乎人之域矣。』孔子曰：『君子之行己，其于必达于己。可以屈则屈，可以伸则伸。故屈节者所以有待，求伸者所以及时。是以虽受屈而不毁其节，志达而不犯于义。』

1 屈节：屈折自己，放弃气节，顺从他人。

译文

子路向孔子询问：“我听闻大丈夫在世上，自己获得了富贵，而不能为其他人和事物带来益处，身处在贫贱的地方，而不能身躯屈折低下，守持道德的贞节，以便求得将来的伸展发挥，便不足以去谈论人生范畴的道理了。”孔子说：“君子的志愿和言行由自己掌握，他的正面人生目标，是要成就自己。可以接受委屈的时候便委屈，可以伸展的时候便伸展。因此委屈而守贞节的人，其实是等待机会；要求伸展发挥的人，会好好抓紧时机。虽然暂时受到委屈，但不会失掉他的贞节；理想和志愿达成，但不会违反道义。”

勾践顿首曰：『孤尝不料力而兴吴难，受困会稽[1]，痛于骨髓，日夜焦唇干舌，徒欲与吴王接踵而死，孤之愿也。今大夫幸告以利害。』子贡曰：『吴王为人猛暴，群臣不堪，国家疲弊，百姓怨上，大臣内变，申胥[2]以谏死，大宰嚭[3]用事，此则报吴之时也。王诚能发卒佐之，以邀射[4]其志，而重宝以悦其心，卑辞以尊其礼。则其伐齐必矣，此圣人所谓屈节求其达者也。彼战不胜，王之福；若胜，则必以兵临晋。臣还北请见晋君共攻之，其弱吴必矣。锐兵尽于齐，重甲困于晋，而王制其弊焉。』

越王顿首许诺。子贡反，五日，越使大夫文种[5]，顿首言于吴王曰：『越悉境内之士三千人以事吴。』吴王告子贡曰：『越王欲身从寡人，可乎？』子贡曰：『悉人之众，又从其君，非义也。』吴王乃受越王卒，谢留勾践。遂自发国内之兵以伐齐，败之。子贡遂北见晋君，令承其弊。吴、晋遂遇于黄池[6]。越王袭吴之国，吴王归与越战，灭焉。孔子曰：『夫其乱齐存鲁，吾之始愿。若能强晋以弊吴，使吴亡而越霸者，赐之说也。美言伤信，慎言哉！』

1 会稽：地名。即现在浙江省绍兴与东阳之间，当时越王勾践被囚的地方。

2 申胥：即伍子胥。楚国人，父亲及兄长都被楚平王所杀，他投奔吴国，被封于申，故称申胥。最后大败楚国，掘平王的墓穴，鞭尸三百。

3 大宰嚭：又作“太宰嚭”。即伯嚭，楚国人，在吴国任太宰的职位，因接受越国的贿赂，劝吴王夫差接纳越国的求和，最终吴国战败，他也因不忠受死刑。

4 邀射：激发或逢迎他人的想法。邀，通“激”。

5 文种：字少禽，越国的大夫，与范蠡共同扶助勾践夺回国土，但最后被勾践赐剑自杀。

6 黄池：古代地名，在今河南省封丘西南，济水和黄沟交会的地方。

译文

勾践叩头说：“我不自量力，激起与吴国的战争，在会稽受到围困，痛悔之情深入骨髓之内，日夜不宁，耗尽心力，不思饮食，就是想与吴王一齐死去，是我最大的心愿。如今有幸听大夫告诉我当中的利害关系。”子贡说：“吴王夫差为人凶猛残暴，群臣已经很难再忍受，国家疲惫腐败，百姓都埋怨政府，大臣在内部争权夺利，伍子胥因为直言劝谏而死，太宰嚭阿谀奉承而掌权，这种情况正好是您报复吴国的大好时机。大王若能调配兵马助他，以激发和逢迎他的想法，赠送珍宝使他心中愉悦，用谦卑的言辞以尊重他，他必定去攻伐齐国。这是大智慧的人所讲的委屈守节，以祈求如愿的方式。吴王这一战若不能取胜，是大王的福气；如果此战胜利，吴王必定进攻晋国。我回到北方，请求觐见晋国君主，共同进攻夫差，这样吴国必被削弱。精锐的军队在齐国已经损兵折将，大军又被困在晋国，大王利用他这些错误弊端，便可以制服他啊。”

越王勾践叩头答应。子贡去了五日，越国派遣大夫文种到来，向吴王叩头说：“越国全境内的士兵三千人，随时都服从吴国的调遣。”吴王告诉子贡说：“越王想亲自跟从我攻打齐国，可不可以？”子贡说：“已经调动他们全部的军队，又命令他的君主跟从您作战，并非有道义的行为。”吴王便接受越王的士卒，辞谢和留下勾践。他自己发动国内的兵马，讨伐齐国，而且打败了齐国。子贡于是北上，面见晋国君主，请他借着这个时机，攻打吴国。吴、晋两国军队，便相遇在黄池这个地方。越王乘虚突袭吴国，吴王急速回来与越国战斗，最终吴国被灭亡了。孔子说：“扰乱齐国，保存鲁国，是我初始的愿望。如果使晋国强大，用以击败吴国，令吴国灭亡，而越国称霸，是子贡游说的结果。美妙的言辞，往往会伤害诚信，说话要谨慎啊！”

孔子之旧[1]曰原壤[2]，其母死，夫子将助之以木椁。子路曰：『由也昔者闻诸夫子，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夫子惮矣。姑已，若何？』孔子曰：『凡民有丧，匍匐[3]救之，况故旧乎？非友也，吾其往。』及为椁，原壤登木，曰：『久矣，予之不托于音也。』遂歌曰：『狸首之班然[4]，执女[5]手之卷然[6]。』夫子为之隐佯不闻以过之。子路曰：『夫子屈节而极于此，失其与矣。岂未可以已乎？』孔子曰：『吾闻之，亲者不失其为亲也，故者不失其为故也。』

1 旧：旧朋友，故友。

2 原壤：鲁国人，他的母亲死去，他不哭而且唱歌。

3 匍匐：形容竭尽能力帮助。

4 班然：色彩鲜明亮丽。

5 女：即“汝”，你。

6 卷然：细滑而柔和。

译文

孔子的一个老朋友，名叫原壤，他的母亲死去，孔子准备帮助他处理棺木。子路说：“我以往听闻老师讲过，不要结交不如自己的朋友，有过错不要怕改正。老师好像怕改正了，暂时停止帮助他，是不是这样做？”孔子说：“凡是人有了丧事，都要竭尽所能去帮忙，何况是我的老朋友呢？如果不是朋友，我也会前往协助。”当孔子处理棺木的时候，原壤攀登上棺木，他说：“我好久没有把心情寄托在音乐里了。”于是唱歌：“棺木像狸首的文彩，非常清晰鲜明，你的手是多么的柔软细滑。”孔子替他遮掩，假装听不到，便走到别的地方。子路说：“老师委屈节操真是到了极点，您已经放下了您的身份，难道不可以与他绝交吗？”孔子说：“我曾经听闻，本来是骨肉的至亲，不会因为小事，便切断亲属的关系，本来是很投契的老朋友，不会因为小事情，便切断老朋友的关系。”

卷

九

七十二弟子解第三十八

本篇导读

本篇记载孔子的七十二个学生，即后世所流传的“七十二贤”。孔子为“圣”，学生为“贤”，到后来孟子被尊为“亚圣”。内容与《史记·仲尼弟子列传》稍有差异，但他们个个都是道德学问有造诣的人，而且各具奇才绝技，也有成为老师的俊才。自古有“师为弟显”的说法，学生弟子出色，才能凸显老师的伟大，所以孔子成为“万世师表”。

颜回，鲁人，字子渊。少孔子三十岁，年二十九而发白，三十一早死。孔子曰：『自吾有回，门人日益亲。』回以德行著名，孔子称其仁焉。

闵损，鲁人，字子骞。少孔子五十岁，以德行著名，孔子称其孝焉。

冉有，鲁人，字伯牛。以德著名，有恶疾。孔子曰：『命也夫！斯人也而有斯疾，命也夫！』

冉雍，字仲弓，伯牛之宗族。生于不肖之父，以德行著名。

宰予，字子我，鲁人。有口才，以语言著名。仕齐，为临淄大夫，与田常为乱，夷其三族。孔子耻之曰：『不在利病，其在宰予。』

端木赐，字子贡，卫人。少孔子三十一岁，有口才著名，孔子每诎其辩。家富累千金，常结驷连骑，以造原宪。子贡好贩，与时转货，历相鲁卫而终齐。

冉求，字子有，仲弓之宗族。少孔子二十九岁，有才艺，以政事著名。仕为季氏宰，进则理其官职，退则受教圣师，为性多谦退。故子曰：『求也退，故进之。』

仲由，弁人，字子路，一字季路。少孔子九岁，有勇力才艺，以政事著名。为人果烈而刚直，性鄙而不达于变通，仕卫为大夫，遇蒯聩与其子辄争国，子路遂死辄难。孔子痛之曰：『自吾有由，而恶言不入于耳。』

言偃，鲁人，字子游。少孔子三十五岁，时习于《礼》，以文学著名。仕为武城宰，尝从孔子适卫，与将军之子兰相善，使之受学于夫子。

卜商，卫人，字子夏。少孔子四十四岁，习于《诗》，能通其义，以文学著名。于是卫以子夏为圣。孔子卒后，教于西河之上。魏文侯师事之，而咨国政焉。

颛孙师，陈人，字子张。少孔子四十八岁，为人有容貌资质，宽冲博接，从容自务，居不务立于仁义之行。孔子门人友之而弗敬。

曾参，南武城人，字子舆。少孔子四十六岁，志存孝道，故孔子因之以作《孝经》。齐尝聘，欲以为卿而不就。曰：『吾父母老，食人之禄，则忧人之事。故吾不忍远亲而为人役。』参后母遇之无恩，而供养不衰。及其妻以藜烝不熟，因出之。人曰：『非七出也。』参曰：『藜烝小物耳。吾欲使熟，而不用吾命。况大事乎？』遂出之，终身不娶妻。其子元请焉，告其子曰：『高宗以后妻杀孝己，尹吉甫以后妻放伯奇。吾上不及高宗，中不比吉甫，庸知其得免于非乎？』

译文

颜回，鲁国人，字子渊，年仅二十九岁而头发白了，三十一岁就早死。孔子说：“自从我有了颜回，学生们都与我更加亲近。”颜回以德行著称于世，孔子称赞他是一位仁慈的人。

闵损，鲁国人，字子骞。以品格德行著名，孔子称赞他孝顺。为二十四孝重要人物之一。

冉有，鲁国人，字伯牛，以品德著名，患有不治之症。孔子说：“命运啊！这个人有这种病，命运啊！”

冉雍，字仲弓，与伯牛同一宗族。但他的父亲不正派。以品德著名。

宰予，字子我，鲁国人。很有口才，以能言善辩著名。在齐国做官，担任临淄大夫，与田常一起叛乱，被杀三族亲属。孔子对于这个学生感到羞耻，说：“坏事不坏在利益的引诱，是宰予自己所造成。”

端木赐，字子贡，卫国人。有口才而著名，但孔子每次在辩论中，都令他无言以对。他家境富裕积累千金，经常带着四匹马的车，连同家人骑着马，拜访原宪。子贡善于经商，把握时机贩卖货物转手获利，历任鲁国和卫国的宰相，最后在齐国做宰相。

冉求，字子有，是仲弓的宗族。多才多艺，以政治事务著名。做了季氏的总管，平时工作处理职务井然有序，有空闲便找老师学习，性情谦虚退让。因此孔子说：“冉求的退让，实在是进步。”

仲由，弁邑人士，字子路，一字季路。有勇气和力量，多才多艺，以政治事务著名。他为人坚决，火烈而刚直，性情有点笨拙，不能变通，在卫国做大夫，遇上蒯聩和蒯辄父子争位，子路因保护蒯辄而惨死。孔子心痛地说：“自从我有了仲由，那些恶毒的言词不再进入我的耳朵。”

言偃，鲁国人，字子游。时常学习《礼》，以文学创作著名。做武城的地方行政长官，曾跟从孔子去卫国，与将军的儿子兰互相友好往来，令他跟随孔子学习。

卜商，卫国人，字子夏。专门学习《诗经》，能够贯通其中的义理，以擅长文学著名。于是卫国以子夏作为圣人。孔子逝世后，他教学于西河。魏文侯拜他为老师，而成为咨询国政的人物。

颛孙师，陈国人，字子张。容貌资质很好，宽宏待人，学问渊博而反应敏捷，从容地处事，却不坚守仁义的立场。孔子的门人与他友好却不尊敬他。

曾参，鲁国的南武城人，字子舆。时刻心存孝道，孔子因此撰写了《孝经》。齐国曾经聘请他，想让他出任卿的职位，但他不接受。他说：“我的父母都老了，吃人家的俸禄，便要替人分忧，我不忍心远离亲人，而成为别人的仆役。”曾参的后母对他没有恩情，但对她仍然不停地供养。但他因为妻子蒸藜没有蒸熟，便休了她。有人说：“这样不符合七出的条规。”他回答：“蒸藜是小事情，我想请她蒸熟，但她不听我的话，何况是大事呢？”于是把她休了，而他终身再不娶妻。他的儿子曾元请曾参续弦，他告诉儿子说：“殷高宗因为后妻，杀了自己的儿子孝己，尹吉甫因为后妻，放逐自己的儿子伯奇。我上不能及高宗，中间比不过尹吉甫，哪知道我不会因后妻犯错误呢？”

赏析与点评

传统五伦关系，有师道伦理，可知尊师的重要性。用现代观念理解五伦：天——宇宙，地——地球，君——尊敬君长，亲——孝亲敬祖，师——尊师重学、尊重历史。

本姓解第三十九

本篇导读

孔子的家族世系，本篇有概括的说明，并且感叹孔子生不逢时，他所憧憬的大同社会虽然没有实现，仁政未能充分发挥，但留给后世的功勋有很多，删《诗》述《书》，定《礼》理《乐》，制作《春秋》，赞明《易》道，被人称为“圣人”，是人文精神的华表。他“一支妙笔，战胜七雄五霸，几卷诗礼，流传亿万斯年”，成为后人的楷模，无冕的“素王”。

孔子之先，宋之后也。微子启，帝乙[1]之元子[2]，纣之庶兄[3]。以圻内[4]诸侯，入为王卿士。微，国名，子爵。初，武王克殷，封纣之子武庚于朝歌[5]，使奉汤祀。武王崩，而与管、蔡、霍三叔[6]作难。周公相成王东征之。二年，罪人斯得，乃命微子于殷后，作《微子之命》由之，与国于宋，徙殷之子孙。唯微子先往仕周，故封之贤。其弟曰仲思，名衍，或名泄。嗣微子后，故号微仲[7]。生宋公稽。冑子[8]虽迁爵易位，而班级不及其故者，得以故官为称。故二微虽为宋公，而犹以微之号自终，至于稽乃称公焉。宋公生丁公申。申生缗公共及襄公熙。熙生弗父何及厉公方祀。方祀以下，世为宋卿。弗父何生宋父周。周生世子胜。胜生正考甫。考甫生孔父嘉。五世亲尽，别为公族。故后以孔为氏焉。一曰：孔父者，生时所赐号也，是以子孙遂以氏族。

1 帝乙：纣王的父亲。

2 元子：元配夫人所生之嫡子。

3 庶兄：庶妻所生儿子，但年龄比纣王大，纣王是嫡长子。

4 圻内：帝王都城周围，千里之内的地方，又称为京畿。

5 朝歌：殷商的首都。

6 三叔：管叔鲜、蔡叔度、霍叔处，后来三叔作乱造反。

7 微仲：一说是微子启与弟弟思仲的合称，一说微是国名，仲是思仲，本文用此说。

8 冑子：帝王及贵族的儿子，入太学读书，修文习武，都称为冑子。

译文

孔子的祖先，是宋国的后裔。微子启，是帝乙的长子，纣王的异母兄长。因为是京畿王城内的诸侯，所以做了纣王的卿士。微，是诸侯国的名称，属于子爵。初时，周武王打败了殷商，册封纣的儿子武庚去朝歌，使他可以延承商汤的祭祀。周武王驾崩，武庚和管叔鲜、蔡叔度、霍叔处三人共同叛变。周公当时辅助成王，向东方征战，打了两年，才捉拿到叛逆的人，便命令微子启继承为殷的后人，并作了《微子之命》来告诫他，安排他定居于宋国，将殷的子孙都迁徙在一起。只有微子启最先到达，而且在周朝做官，他因为贤德而被分封。他的弟弟名叫仲思，又叫衍，或叫做泄。继承了微子启的爵位，因此称号为微仲。微仲生了宋公稽，凡是嫡长子，虽然升了官爵而变了位，但官位的品级，还是不及原来的高，便得以用旧官衔作为称呼。因此微子和微仲两人，虽然做了宋公，仍旧以微子自称，直到他们死去，到了稽，才称为宋公。宋公稽生了公申，公申生了缗公和襄公熙，熙公生了弗父何和厉公方祀，方祀以下的繁衍，世代都成为宋国的卿士。弗父何生了宋父周，宋父周生了世子胜，世子胜生了正考甫。正考甫生了孔父嘉，经历五个世代，亲属关系终结，另外立一个族，所以他的后人，便以孔氏为姓了。一种说法，孔父的名称，是他出生时所赐的名号，因而子孙都用作氏族的名称。

孔父生子木金父。金父生睪夷。睪夷生防叔，避华氏[1]之祸而奔鲁。防叔生伯夏。夏生叔梁纥。曰：『虽有九女，是无子。』其妾生孟皮，孟皮一字伯尼，有足病，于是乃求婚于颜氏。颜氏有三女，其小曰徵在。颜父问三女曰：『陬大夫[2]虽父祖为士，然其先圣王之裔。今其人身长十尺，武力绝伦，吾甚贪之[3]，虽年大性严，不足为疑。三子孰能为之妻？』二女莫对。徵在进曰：『从父所制，将何问焉？』父曰：『即尔能矣。』遂以妻之。徵在既往，庙见，以夫之年大，惧不时有男，而私祷尼丘山以祈焉。生孔子，故名丘字仲尼。孔子三岁而叔梁纥卒，葬于防，至十九，娶于宋之上官氏。生伯鱼。鱼之生也，鲁昭公以鲤鱼赐孔子，荣君之贶[4]，故因以名鲤，而字伯鱼。鱼年五十，先孔子卒。

1 华氏：宋元公十年，发生华氏作乱事件。

2 陬大夫：指叔梁纥。

3 贪之：非常喜欢他，想得到他。

4 贶（kuànɡ）：赠送，恩赐。

译文

孔父生了儿子木金父，木金父生了睪夷，睪夷生了防叔，为躲避华氏相争的祸患，就逃到鲁国。防叔生了伯夏，伯夏生了叔梁纥，被人说：“虽然有九个女儿，但是没有儿子。”他的妾生了孟皮，孟皮另一字是伯尼，患有脚病，叔梁纥于是向颜氏求婚。颜氏有三个女儿，最小的名叫徵在。颜父询问三个女儿说：“陬大夫叔梁纥的父亲和祖父，虽然都是士族的读书人，其实他的祖先是圣王的后裔，现时他身高十尺，武力无与伦比，我特别喜欢他，虽然年纪有点大，不过性格严谨，不值得疑虑。你们三人，哪一个愿意成为他的妻室？”两位大女儿没有回应。颜徵在上前说：“女儿依从父亲大人的安排，有什么可问的呢？”颜父说：“你可以了。”就把颜徵在嫁往孔家。颜徵在便去孔家，拜见祖先和公婆，认为丈夫年纪太大，惧怕不能及时生男孩，于是私下到尼丘山祈祷。后来生了孔子，因此取名丘，字仲尼。孔子三岁，父亲叔梁纥死去，埋葬在防这个地方，直至孔子十九岁，娶了宋国上官氏女子做妻子。孔子生了伯鱼，伯鱼出生的时候，鲁昭公赐鲤鱼给孔子，他以君主的恩赐而感到光荣，因此为儿子取名为鲤，表字为伯鱼。伯鱼活到五十岁，比孔子先死去。

齐太史[1]子与适鲁，见孔子。孔子与之言道，子与悦，曰：『吾鄙人也，闻子之名，不睹子之形，久矣！而未知宝贵也。乃今而后知泰山之为高，渊海为大。惜乎夫子之不逢明王，道德不加于民，而将垂宝以贻后世。』遂退而谓南宫敬叔曰：『今孔子先圣之嗣，自弗父何以来，世有德让，天所祚也。成汤以武德王天下，其配在文。殷宗已下，未始有也。孔子生于衰周，先王典籍，错乱无纪；而乃论百家之遗记，考正其义，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删《诗》述《书》，定礼理乐，制作《春秋》[2]，赞明《易》道[3]，垂训后嗣，以为法式，其文德著矣。然凡所教诲，束脩已上，三千余人。或者天将欲与素王之乎？夫何其盛也。』敬叔曰：『殆如吾子之言。夫物莫能两大。吾闻圣人之后，而非继世之统，其必有兴者焉。今孔子之道至矣，乃将施乎无穷，虽欲辞天之祚，故未得耳。』子贡闻之，以二子之言告孔子。子曰：『岂若是哉？乱而治之，滞而起之，自吾志。天何与焉！』

1 太史：朝廷史官的总管。

2 制作《春秋》：孔子替鲁国编写历史，上起鲁隐公元年，下迄鲁哀公十四年，约二百四十二年。

3 赞明《易》道：孔子撰述《易经》十翼，因众多的出土文献证据，已被世人所认同。

译文

齐国的国家历史官员子与到鲁国会见孔子。孔子跟他谈论了广泛的学说和道理，子与很喜悦，说：“我是一个鄙陋低下的人，听闻先生你的大名，还没有一睹你的形象，很久以前就已经在祈盼！但仍然不知道宝贵珍惜呢。直到现今才知道，先生你有泰山的崇高，深海的广大。可惜老师你不能遇上英明的君王，令你的道德理想施惠教化人民，只能够将你宝贵的哲理文化，留给后世润泽民众。”于是便离开，对南宫敬叔说：“如今孔子是先世圣人的后裔，自从弗公何之后，世代都有道德谦让的品格，这是上天赐予的福荫。成汤凭着武功德行，兴旺天下，应该配合文德，由殷高宗以下，从来没有开始过文德的教化。孔子出生在衰退的周代，以往圣王的典籍，已经错乱无章节；于是他讨论诸子百家的学说，研究他们留下的记录，考据正确的义理，追述尧、舜的历史政治，效法周文王、武王的规章制度，删去《诗经》的淫词，编述《尚书》，订立礼教和调理乐曲，撰写制作《春秋》的历史，阐明《易经》的大道，将训诲流传后人，作为法度的范式，他的文德已经形成一个系统了。接受他教育，正式交学费上课的人，达三千余人，或者上天将会给予他素王的美誉？是多么伟大的盛事啊。”南宫敬叔说：“就算像你所讲那样，伟大的人物，也不能同时做到文德和武德两大成就。我听闻，圣人的后代如果不是继承世代的系统，必定在另一方面有所兴盛。如今孔子的道德学问，已经达到巅峰了，将会施行达于无穷的年月，永续流传，虽然想辞谢上天的福荫，也是做不到的。”子贡听闻这番话，把他们两人的对话内容，告诉了孔子。孔子说：“怎么可能是这样？我只不过在乱世之中，加以整理停滞的礼乐教育等等，重新兴起推行，只是我个人的志愿兴趣。上天没有特别给予我什么东西！”

赏析与点评

因为唱歌容易感染人心，流行的诗歌，小孩就能朗朗上口，所以孔子一定要删去《诗经》中的淫词艳曲，以免流传后世，贻害深远。这再一次证明孔子特别重视礼乐教化。

终记解第四十

本篇导读

本篇记载孔子临终前后的事情，一些丧礼的安排和学生对他的缅怀，很多人都敬惜圣人的离去，造成人潮涌动的情景。孔子自知接近生命尽头，从容作歌，虽然有点嗟叹，但仍是自在闲逸地与天地合一。

孔子蚤晨作[1]，负手曳杖，逍遥于门而歌曰：『泰山其颓乎！梁木其坏乎！哲人其萎乎！』既歌而入，当户而坐。子贡闻之，曰：『泰山其颓，则吾将安仰？梁木其坏，则吾将安杖？哲人其萎，吾将安放？夫子殆将病也。』遂趋而入。夫子叹而言曰：『赐！汝来何迟。予畴昔[2]梦坐奠于两楹之间，夏后氏殡于东阶之上，则犹在阼；殷人殡于两楹之间，则与宾主夹之；周人殡于西阶之上，则犹宾之。而丘也即殷人，夫明王不兴，则天下其孰能宗余？余殆将死。』遂寝病，七日而终。时年七十二矣。

1 蚤晨作：很早便起来。

2 畴昔：昨晚，或近日之内。

译文

孔子早上起来，拖着手杖，双手背负，逍遥自在地于门前唱歌：“泰山怕会崩坍吗？栋梁可会腐坏吗？才德兼备的智者，将会萎靡凋零吗？”唱完歌之后，便步入屋内，对着门口而坐。子贡听闻，说：“泰山崩坍，我将要仰慕谁人？栋梁腐坏，我将要依仗谁人？才德兼备的智者萎靡，我将效法谁人？老师恐怕要生病了。”于是急步走入。孔子叹息说：“子贡！你为何来得那么迟。我昨晚梦见自己坐在两幅楹联之间，接受别人的奠仪馈食。夏朝将灵柩放在东阶上面，仍然是主人的位置；殷商人将灵柩停放在两幅楹联之间，是主人和宾客夹杂在一起；周朝将灵柩停放在西阶上面，仍然待以宾客的礼仪。我是殷代的后人，因为没有英明的君王兴起，那么天下不知谁人来尊重我？我也差不多要死去了。”由此卧病在床上，七日后便逝去。当时他七十二岁了。

哀公诔[1]曰：『昊天不吊[2]，不整遗[3]一老，俾屏余一人以在位。茕茕余在疚，于乎！哀哉！尼父无自律[4]。』子贡曰：『公其不没于鲁乎？夫子有言曰：「礼失则昏，名失则愆[5]。失志为昏，失所为愆。」生不能用，死而诔之，非礼也；称一人，非名。君两失之矣。』

1 诔（lěi）：叙述死者生前德行和功业，并致以哀悼的文辞。

2 不吊：不怜恤。

3 不整遗：整，亦作“慭”。不愿意遗留给他人。

4 无自律：没有了可以令自己效法的自律标准。

5 愆（qiān）：罪过。

译文

鲁哀公致悼念词说：“上天实在不怜惜，不愿意留下一位老人，使他可以遮挡保护我，一人居于君位。我独自沉浸在悲伤内疚之中，呜呼哀哉！尼父孔老先生离去了，我无法找到规矩效法，作为自律的准则。”子贡说：“您恐惧不会死在鲁国吧？老师有话留下：‘礼义丧失了，便会昏聩，名声丧失了便会犯错。丧失了志气便是昏聩，丧失了所处的地位便是过错罪愆。’老师在生时不能任用他，死了之后才悼念他，这不合礼仪；不是周天子，而自称一人，不符合名分。您在这两件事情上，都犯了过失。”

既卒，门人疑所以服[1]夫子者。子贡曰：『昔夫子丧颜回也，若丧其子而无服。丧子路亦然。今请丧夫子若丧父而无服。』于是弟子皆吊服而加麻[2]。出有所之，则由绖[3]。子夏曰：『入宜绖可也，出则不绖。』子游曰：『吾闻诸夫子，丧朋友，居则绖，出则否；丧所尊，虽绖而出，可也。』

1 服：穿着丧服。

2 麻：披麻制的丧服。

3 绖（dié）：丧礼期间，在头上或腰部结系葛麻布带。

译文

孔子逝世后，学生们讨论如何为老师服丧。子贡说：“以往老师在颜回的丧礼中，好像丧失自己的儿子，没有穿丧服。子路死了，也依然如此。如今我们逝去了老师，要像死了父亲一样，不一定穿丧服。”于是学生们都着黑色服装，外面披上麻布。出门到别的地方，便把麻布带子扎在头上。子夏说：“在家中可以用麻做的腰带，出门就不必把麻带子扎在头上。”子游说：“我听闻老师所讲，死去朋友，在家中便系麻带，出门便不用了；死去尊长，系麻带外出是可以的。”

孔子之丧，公西赤掌[1]殡葬焉。唅以疏米三具[2]，袭衣[3]十有一称，加朝服一，冠章甫之冠，佩象环，径五寸而组绶[4]，桐棺四寸，柏棺五寸，饬棺墙，置翣设披，周也；设崇[5]，殷也；绸练设旐[6]，夏也。兼用三王礼，所以尊师，且备古也。

1 掌：主持。

2 三具：三枚铜钱或钱币。

3 袭衣：尸体所穿的衣服。

4 组绶：青黑色的丝带饰物，或称印绶，是孔子生前喜欢的佩饰。

5 崇：旌旗上的周边剪成齿状。

6 旐：出殡时为棺柩引路的幡旗。

译文

孔子逝世后，由公西赤主持殡敛和下葬的事务。安排孔子口中含粳米和三枚钱币，身上穿十一套衣物，外加朝会用的礼服一套，戴上殷代的冠帽，佩着象牙造的环形饰物，直径五寸，以青黑色丝带配合结扎，桐木做成的外棺厚四寸，柏木做成的内椁厚五寸，粉饰了安灵室，用白布蒙起扇形的棺饰，以帛料做丧具，便于拉动灵车，这些按照周代丧礼而设；设有齿状的旗饰，这些按照殷代丧礼；以白色丝绸包裹旌旗的杠，前面有人高举引路的幡，这些按照夏代丧礼。兼用夏、商、周三代的丧礼布置，就是要表示尊重老师，且可以使古礼更为完备。

葬于鲁城[1]北泗水上，藏入地不及泉。而封为偃斧[2]之形，高四尺，树松柏为志[3]焉。弟子皆家于墓，行心丧之礼。既葬，有自燕[4]来观者，舍于子夏氏。子贡谓之曰：『吾亦人之葬圣人，非圣人之葬人。子奚观焉？昔夫子言曰：「吾见封若夏屋者，见若斧矣。从若斧者也。」马鬣封之谓也。今徒一日三斩板而以封，尚行夫子之志而已。何观乎哉？』二三子三年丧毕，或留或去。惟子贡庐于墓六年。自后群弟子及鲁人处墓如家者，百有余家。因名其居曰『孔里』焉。

1 鲁城：鲁国的首都，即现在的曲阜。

2 偃斧：好像一把斧头在仰卧。

3 志：标志。

4 燕：燕国。在今河北省境内。

译文

（孔子）埋葬在鲁国都城北面的泗水旁边，藏在地下没有泉水的深度。坟墓堆高成仰卧的斧形，高约四尺，种植松树和柏树作为标志。学生们都在墓旁建屋安家，内心的悲伤，如穿丧服行礼一样。安葬完毕，有从燕国到来观礼的人，住在子夏家里，子贡对这个人说：“我们只是普通人安葬德才修养达到最高境界的人，不是德才修养最高境界的人来安葬他人，你能参观到什么呢？以往老师曾经讲：‘我见到坟墓像夏代的大屋，中间高而四周低，外形好像仰卧的斧头，都是民间普遍的形式。’封土有如马的长鬃毛。如今一日之内筑成三板，也能够实行老师的想法吧。有什么可看呢？”多名学生守丧三年完毕，有留下的，有离去的。只有子贡一人结庐，在墓旁守护了六年。从此之后，一班学生和鲁国人中在墓旁建家的人，有百多户人口，于是大家叫这个地方为“孔里”了。

正论解第四十一

本篇导读

孔子正面谈论当时的政治人物，因为他们的一言一行，都影响着老百姓。孔子直率地表达自己的意见，因此名为“正论”，希望学生从事件中学习。本篇有二十七章故事，在此只摘取其中数章，与读者分享。

孔子在齐，齐侯出田[1]，招虞人[2]以弓，不进，公使执之。对曰：『昔先君之田也，旃以招大夫，弓以招士，皮冠以招虞人。臣不见皮冠，故不敢进。』乃舍之[3]。孔子闻之，曰：『善哉！守道不如守官，君子韪[4]之。』

1 出田：出外田猎，到郊外打猎。

2 虞人：管理山泽的官员。

3 舍之：释放。

4 韪：善良正确。

译文

孔子在齐国的时候，有一次，齐侯到郊野打猎，高举长弓，用以召唤主管山川的官员，却没有人来，齐侯便派人捉他来。他对齐侯说：“过往那些已故的君主，他们在郊野打猎的时候，用彩色大旗召唤大夫，用长弓召唤士卿，用皮冠召唤山川的主管。我没看到皮冠，因此不敢来这里。”于是齐侯便放了他。孔子听闻这件事，说：“真是好啊！守护大道正理，不如守护国家的法律和官员的职责，有道德修养的人，也认为这位山川的主管是正确的。”

齐国书[1]伐鲁，季康子使冉求率左师[2]御之，樊迟为右。……『非不能也，不信乎。请三刻而逾[3]之。』如之，众从之。师入齐军。齐军遁[4]。冉有用戈，故能入焉。孔子闻之，曰：『义也。』既战，季孙谓冉有曰：『子之于战，学之乎？性达之乎？』对曰：『学之。』季孙曰：『从事[5]孔子，恶乎学[6]？』冉有曰：『即学之孔子也。夫孔子者大圣，无不该[7]，文武[8]并用兼通。求也适闻其战法，犹未之详也。』季孙悦。樊迟以告孔子，孔子曰：『季孙于是乎可谓悦人之有能矣。』

1 国书：人名，是齐国的“卿”级官员。

2 师：是地方的军队，可分为左右两师。

3 逾：超越，守兵要超过的界限，指越过护城河。

4 遁：战败逃遁。

5 从事：跟从孔子学习。

6 恶乎学：怎么学到的。

7 该：通“赅”，包括。

8 文武：文韬武略的才能。

译文

齐国派了国书领军攻伐鲁国，季康子调派冉求率领地方主部队抵御，樊迟为辅助的右翼。冉求说：“不是我们没有能力，只是大家有点不信任你。我请求在三刻钟内，越过护城河，全力进攻吧。”

季康子接受他的建议，众多兵马跟从冲锋。军队攻入齐军阵地，齐国士卒慌忙逃遁，冉有舞动长戈，轻易进入敌阵。孔子听闻这个消息，说：“正义的勇气啊。”战争结束，季康子问冉求说：“你对于战争的军事知识，是学习而来，抑或天性所能呢？”冉求说：“学习而来。”季康子说：“你跟随孔子，怎样学到的？”冉求说：“就是向孔子直接学到的。孔子是伟大的圣者，知识无所不包，文武并用而两样兼通。我也是刚刚学习了一些战斗方法，仍然未达到详尽的地步。”季康子很喜悦。樊迟将这番话告诉孔子，孔子说：“这样看，季康子很喜欢有才能的人。”

南容说[1]、仲孙何忌[2]既除丧，而昭公在外[3]，未之命也。定公即位，乃命之。辞曰：『先臣有遗命[4]焉，曰：夫礼，人之干也，非礼则无以立。嘱家老，使命二臣必事孔子而学礼，以定其位。』公许之。二子学于孔子，孔子曰：『能补过者，君子也。《诗》云：「君子是则是效。」[5]孟僖子可则效矣。惩己所病，以诲其嗣。《大雅》所谓「诒厥孙谋，以燕翼子。」[6]是类也夫！』

1 南容说：即南宫敬叔，孟僖子的儿子。

2 仲孙何忌：即孟懿子，孟僖子的儿子。

3 昭公在外：当时的鲁昭公，被季孙氏放逐外地。

4 遗命：遗嘱，嘱托。

5 出自《诗经·小雅·鹿鸣》。

6 出自《诗经·大雅·文王有声》。

译文

南宫敬叔和仲孙何忌两人，已经除掉父亲孟僖子的丧服，但鲁昭公流亡在外，没有任命他们卿大夫的职位。鲁定公继承了君主的位置，便任命他俩。他们推辞说：“先父有一个遗嘱，说：礼是人生的主干，没有礼便没有立足的地方。嘱托我家中的长辈，命令我们兄弟两人，跟随孔子学习礼义，以订立自己的位置。”昭公答允了。他们二位便向孔子学礼，孔子说：“能够补救自己的过错，就是君子的行为。《诗》说：‘有道德修养的人，人人都可以效法和学习。’孟僖子便是可以效法的榜样。惩责自己的毛病，用以教育训诲后人。《大雅》所说‘为子孙顺利延续而安排，作出很好的打算和谋略。’便是这一类人了！”

叔孙穆子[1]避难奔齐，宿于庚宗[2]之邑。庚宗寡妇通[3]焉，而生牛。穆子反鲁，以牛为内竖，相家[4]。牛谗叔孙二人，杀之。叔孙有病，牛不通其馈[5]，不食而死。牛遂辅叔孙庶子昭而立之。昭子既立，朝其家众曰：『竖牛祸叔孙氏，使乱大从，杀适立庶，又披其邑[6]，以求舍罪。罪莫大焉！必速杀之。』遂杀竖牛。孔子曰：『叔孙昭子之不劳[7]，不可能也。周任[8]有言曰：「为政者不赏私劳，不罚私怨。」《诗》云：「有觉德行，四国顺之。」[9]昭子有焉！』

1 叔孙穆子：即叔孙豹。他哥哥叔孙侨淫乱，因此他逃往齐国避难。

2 庚宗：是鲁国一个小县城。

3 通：淫乱通奸。

4 相家：做大夫家中的总管。

5 不通其馈：假称叔孙有病，阻止其他人会见，且不送食物给叔孙。

6 披其邑：分割他人的土地。此处指叔孙氏拥有的东鄙三十邑，被竖牛取去以贿赂季孙氏的家臣南遗。

7 不劳：不领取功劳。

8 周任：是古代一位贤士。

9 出自《诗经·大雅·抑》。

译文

叔孙穆子为躲避哥哥叔孙侨的加害，逃奔到齐国，路上住在鲁国的邑县庚宗，与当地一位寡妇私通，而生下儿子，叫做牛。叔孙穆子返回鲁国，用儿子阿牛做宫内小官，逐渐掌管了家政。阿牛诬陷叔孙穆子的两个儿子，最后杀害了他们。叔孙穆子有病，阿牛不给予饮食，最后便饿死了。阿牛便辅助穆子的庶子叔孙昭继承家产。叔孙昭继位后，召见他的全家人说：“竖牛祸害叔孙氏，使家族大乱没有秩序，而且杀了嫡子，拥立庶子，又割除叔孙氏的东邑。他竟希望赦免自己的罪行。他罪大恶极！必定要速速杀死他。”于是便把阿牛杀了。孔子说：“叔孙昭子认为阿牛扶助自己，是没有功劳的，这种做法是不可以的。古人周任讲过：‘处理国家政务，不会奖赏私人的功劳，不处罚私人的恩怨。’《诗经》说：‘有光明正大的德行，四方都会顺从他。’叔孙昭子便具备了这种德行！”

子曰：『小子识之！苛政猛于暴虎。』

译文

孔子说：“年轻人要谨记啊！苛刻残酷的政策，比凶恶暴戾的猛虎还可怕。”

卷

十

曲礼子贡问第四十二

本篇导读

曲礼便是礼仪，古代礼的含意广泛。毫无疑问，孔子是一个礼学专家，而且自己身体力行，非礼的事情，绝不去做，因此孔子的学生，都从很多不同角度，向他请教各种礼的问题。本篇有三十一章故事，内容非常丰富。

子贡问于孔子曰：『晋文公[1]实召天子，而使诸侯朝焉。夫子作《春秋》[2]，云天王[3]狩于河阳[4]。何也？』孔子曰：『以臣召君，不可以训。亦书其率诸侯事天子而已。』

1 晋文公：春秋五霸之一。他很不礼貌地召唤天子，以显示霸主的“尊王”姿态。

2 《春秋》：由孔子编定，记载鲁国十二位君主，是中国第一部编年体史书，影响深远。

3 天王：指周天子，有别于诸侯的国王。

4 河阳：春秋时代属于晋国范围。在今河南省孟县以西。

译文

子贡问孔子说：“晋文公将天子召唤过去，使诸侯们去朝见。老师在写《春秋》时，说是天子在河阳视察。到底为什么呢？”孔子说：“以臣下的身份召唤君王，不可以传扬。我这样写，要写成晋文公率领诸侯，前来朝拜天子而已。”

孔子在宋，见桓魋[1]自为石椁[2]，三年而不成，工匠皆病。夫子愀然[3]曰：『若是其靡[4]也，死不如速朽之愈。』冉子[5]仆，曰：『礼，凶事不豫[6]。此何谓也乎？』夫子曰：『既死而议谥[7]，谥定而卜葬，既葬而立庙，皆臣子之事[8]，非所豫属也。况自为之哉？』

南宫敬叔以富得罪于定公，奔卫。卫侯请复之，载其宝以朝。夫子闻之，曰：『若是其货也，丧不若速贫之愈。』子游侍，曰：『敢问何谓如此？』孔子曰：『富而不好礼，殃也。敬叔以富丧矣，而又弗改。吾惧其将有后患也。』敬叔闻之，骤如孔氏，而后循礼施散[9]焉。

1 桓魋：姓司马，孔子学生司马黎耕的兄长。

2 石椁：石做的棺柩外层。

3 愀然：既忧心又恐惧。

4 靡：奢靡，奢侈。

5 冉子：冉求。

6 不豫：不作事前预备。

7 谥：人死后所得的称号，依据他生前的行为道德而定。

8 臣子之事：指替君主卜葬及立庙等事情，是尊敬的礼仪，当然不能早有预备。

9 施散：为了施惠穷人，自己散去财产也不计较。

译文

孔子在宋国，见到宋国的司马桓魋为自己造了一副石棺椁，做了三年还没有完成，工人都病倒了。孔子非常忧惧地说：“像这样奢靡浪费，死去了不如快速腐朽更好。”冉求当时驾着车，说：“礼的规矩，丧事不能预先准备。这是什么原因呢？”孔子说：“死去然后议定一个谥号，谥号定了才能择吉安葬，葬礼完毕，然后建立庙宇，这些都是下臣和儿孙要做的事，不是先逝的人预先嘱托的。何况是自己替自己先行安排？”

南宫敬叔因为拥有很多财富，得罪了鲁定公，逃亡到卫国。卫国诸侯请他回国，他载着珍宝，回国朝见鲁定公。孔子听闻这个消息，说：“像这样贪恋货财，丧失爵位，不如快速贫穷更好。”子游侍奉在旁，说：“胆敢请问这是什么原因呢？”孔子说：“如果富贵之后，不喜欢礼义，会成为灾难。南宫敬叔因为财富庞大，已经丧失爵位了，而且又不肯改正，恐怕他将有后继的祸患。”南宫敬叔听闻这番话，多次到孔子家里拜访请教，然后遵循礼义，施惠穷人，散出了很多财产。

孔子在齐，齐大旱，春饥。景公问于孔子曰：『如之何？』孔子曰：『凶年[1]则乘驽马[2]，力役[3]不兴，驰道不修[4]，祈以币玉，祭事不悬，祀以下牲[5]。此则贤君自贬以救民之礼也。』

1 凶年：有灾殃的荒年。

2 驽马：能力低下的次等马。

3 力役：劳役。

4 驰道不修：不维修君主行走的大路。

5 下牲：次一等的牲畜。因为要俭约，祭祀也用次等物品，显示君主与民众同甘共苦。

译文

孔子在齐国，齐国遇上大旱，第二年的春天便造成饥荒。齐景公问孔子：“应该怎么办好？”孔子说：“有灾害的凶年，君主骑最低劣的马，劳役都停止，道路的大工程也不修建，用宝玉和布帛去祈祷上天，祭礼的时候不奏乐，祀神只用下等的牲畜。这便是贤良君王自己委屈个人，用以救援民众抚恤老百姓的礼义了。”

孔子适季氏，康子昼居内寝[1]。孔子问其所疾，康子出见之。言终，孔子退。子贡问曰：『季孙不疾，而问诸疾，礼与？』孔子曰：『夫礼，君子不有大故[2]，则不宿于外；非致齐[3]也，非疾也，则不昼处于内[4]。是故夜居外，虽吊之可也；昼居于内，虽问其疾[5]可也。』

1 内寝：内室睡觉的地方。

2 大故：重大事故，多指丧事或战事，已经超越家庭的范畴。

3 致齐：齐，通“斋”。举行典礼或祭祀前，要清心寡欲地修养调整。

4 不昼处于内：不能白天关在房内。这是一种礼节，也借此激励人们勤奋做事。

5 问其疾：问候他生了什么病。知道别人行为异常，首先向人问病，表达关心的诚意。

译文

孔子到了季康子的家，季康子日间仍在房内。孔子问他得了什么病，季康子出房见他。交谈后，孔子告退了。子贡问：“季康子不是生病，而您问候他得了什么病，是否合礼？”孔子说：“礼的规矩，君子没有重大的事情，就不能留宿在外；并非祭祀前修养身心或有病在身，就不能白天关在房内。因此夜间在外住宿，慰问或吊唁他，是可以的；白天关在房内，问候他生了什么病，是可以的。”

冉求曰：『臧文仲[1]知鲁国之政，立言垂法，于今不可亡，可谓知礼者矣。』孔子曰：『昔臧文仲安知礼？夏父弗忌[2]逆祀，而不止，燔柴[3]于灶[4]以祀焉。夫灶者，老妇[5]之所祭。盛于瓮，尊于瓶，非所祭也。故曰：礼也者，犹体也。体不备，谓之不成人。设之不当，犹不备也。』

1 臧文仲：有作“昔文仲”。是鲁国著名的贤者，任大夫的职位，经历庄、闵、僖、文四位君主。

2 夏父弗忌：有作“夏父弗綦”。当时为鲁国的宗伯，主持宗庙之礼。

3 燔柴：燔，焚烧。是祭天时的礼仪之一。将薪柴放在祭坛上，焚烧时把玉圭和牲畜放在柴火上，令热气熏蒸上升到天。

4 灶：家中的厨房。燔柴在灶，是非礼的行为。

5 老妇：家中老妇人，是主持祭灶神的人。

译文

冉求说：“臧文仲主持鲁国政务的时候，订立言论成为日后的法则，至今不会消失，可称得上熟识礼义了。”孔子说：“以往臧文仲怎可以算得上知礼？夏父要将僖公置于闵公之上，这种忌讳逆祀的错乱，他都不敢违命而加以阻止，反而积柴在灶，以便祭祀。祭灶的工作，是由老妇人处理的事，将食物放在瓮里，将酒放在瓶里，并非用以祭天的。因此说：礼的状态，好像身体一样。身体不能够完备，便叫作不成人。礼仪设施不恰当，即是不完备。”

孔子在卫，司徒敬之[1]卒，夫子吊焉。主人不哀，夫子哭不尽声而退。蘧伯玉请曰：『卫鄙俗，不习丧礼，烦吾子[2]辱相[3]焉。』孔子许之。掘中溜[4]而浴，毁灶而缀足，袭于床[5]；及葬，毁宗[6]而躐行[7]；出于大门，及墓，男子西面[8]，妇人东面，既封而归，殷道也，孔子行之。子游问曰：『君子行礼，不求变俗，夫子变之矣。』孔子曰：『非此之谓也，丧事则从其质而矣。』

1 敬之：亦作“敬子”。

2 吾子：对人的尊称。

3 辱相：辱，礼貌地说令人屈就。相，傧相的赞礼工作。请别人帮忙赞礼的事务。

4 掘中溜：挖掘房间中央，使洗尸体的水流入坑内。

5 袭于床：在床上替死者穿衣服。

6 毁宗：毁掉宗庙。殷代的人在庙内举殡，将灵柩抬走时，毁掉庙门西边的墙。

7 躐行：经过，超越而前进。

8 西面：望着西方。

译文

孔子在卫国的时候，卫国的司徒敬之死去，孔子前往吊唁。主人没有悲哀，孔子没有尽情哭泣，便告退了。蘧伯玉问：“卫国的鄙薄风俗，没有充分学习丧礼，劳烦老师您屈就，帮助进行赞礼的事务。”孔子答应了他。在室内挖一个坑，作为浴尸之用，毁了死者家中的灶，把他的脚缀包起来，在床上替死者穿好衣服；在庙里举殡，毁掉庙门西边的墙，将灵柩向前，来到墓地，男人面向西，女人面向东，一直完成封坟之后才回来，这是殷代的丧礼仪式。孔子这样实行。子游问孔子：“君子在推行礼教时，不要求改变现有的习俗，而老师改变了。”孔子说：“不是你所说的意思，丧礼的事情，依据质朴的原则而做吧。”

曲礼子夏问第四十三

本篇导读

本篇与上一篇类似，都是孔子谈论礼仪的各种情况，共有二十七章，因前八章由子夏提问，故用为篇名。

子夏问于孔子曰：『居父母之仇如之何？』孔子曰：『寝苫[1]枕干[2]，不仕[3]，弗与共天下也。遇于朝市，不返兵[4]而斗。』曰：『请问居昆弟之仇如之何？』孔子曰：『仕弗与同国，御国命[5]而使，虽遇之不斗。』曰：『请问从父昆弟之仇如之何？』曰：『不为魁[6]，主人能报之，则执兵而陪其后。』

1 苫：草垫。古人在守丧期间，必须睡在草垫上。

2 枕干：枕着兵器而睡。喻报仇心切，随时准备与仇人战斗。

3 不仕：不做官。因为一心准备报仇。

4 不返兵：不回家取兵器。

5 御国命：有作“衔君命”。奉国家的命令。

6 不为魁：不做首领或带头人。

译文

子夏问孔子：“身负父母的报仇问题，应该如何处理？”孔子说：“睡在草垫上，头枕着武器，不出来做官，不与仇人共同在世界中活着。在朝廷或市集遇上仇人，不回去拿兵器，立刻和他搏斗至死。”子夏说：“请问身负兄弟的报仇问题，应该如何处理？”孔子说：“不和仇人在一个国家做官，得到国家的命令出使外地，虽然遇上了仇人，也不可跟他打斗。”子夏说：“请问对于堂兄弟的报仇问题，应该如何处理？”孔子说：“不做带头人，他的儿子能够为父母报仇，便执起兵器，跟在他的后面。”

子夏问于孔子曰：『记云：周公相成王，教之以世子之礼。有诸？』孔子曰：『昔者成王嗣立，幼未能莅阼[1]，周公摄政[2]而治，抗[3]世子之法于伯禽，欲王之知父子、君臣之道，所以善[4]成王也。夫知为子者，然后可以为父；知为人臣者，然后可以为人君；知事人者，然后可以使人。是故抗世子法伯禽，使成王知父子、君臣、长幼之义焉。凡君之于世子，亲则父也，尊则君也。有父之亲，有君之尊，然后兼天下而有之，不可不慎也。行一物[5]而善者，唯世子齿于学之谓也。世子齿于学，则国人观之，曰：「此将君我[6]，而与我齿让[7]，何也？」曰：「有父在，则礼然。」然而众知父子之道矣。

其二曰：「此将君我，而与我齿让，何也？」曰：「有臣在，则礼然。」然而众知君臣之义矣。其三曰：「此将君我，而与我齿让，何也？」曰：「长长也，则礼然。」然而众知长幼之节矣。故父在斯为子，君在则为臣。居子与臣之位，所以尊君而亲亲也。在学，学之为父子焉，学之为君臣焉，学之为长幼焉。父子、君臣、长幼之道得，而后国治。语曰：「乐正司业，父师[8]司成，一有元良，万国以贞[9]。」世子之谓。闻之曰：「为人臣者，杀其身有益于君，则为之。」况于其身以善其君乎？周公优为之。』

1 莅阼：莅，到临。临朝处理政务。

2 摄政：由大臣代行政事。

3 抗：举。

4 善：爱惜，爱护。

5 一物：一件事情。

6 君我：作为我的君主。

7 齿让：以年龄大小而互相礼让，这是中华文化的敬老传统。

8 父师：太子的老师。

9 贞：善良正直。

译文

子夏问孔子：“经上说：周公辅助周成王，教导他做太子的礼仪。有没有这事情呢？”孔子说：“以往成王承继天子王位，因为年幼，未能临朝施政，周公代为推行政务而治理国家，他指出做世子的礼法，教育自己的儿子伯禽，想成王从中知道父子和君臣的相处之道，因此是爱护成王。能够知道为人子女的孝道，然后可以知道为父母之道；知道为人臣子的忠诚，然后可以知道为人君的礼义；知道如何事奉他人，然后可以知道如何使用他人。因此教育伯禽明白世子的礼法，令成王知道父子、君臣、长幼之间的关系和义务。君主对于世子的关系，在亲属是生父，在尊长是君主。有父亲的慈爱，有君主的威严，然后兼具国家的政权，不可以不谨慎啊。做一件事，而达到最善的程度，唯有令世子好好学习。世子从小在学习，全国人民看到会说：‘这个人将会成为我们的君主，还要与我论年龄的大小，而做出礼让的行为，是什么原因？’简单说：‘他有父亲在君主位置上，便要依父子宗族的礼相待。’然后民众便知道父子相处之道。第二种情况是：‘这个人将会成为我们的君主，还要与我论年龄的大小，而做出礼让的行为，是什么原因？’简单说：‘有君主臣子在这个位置上，便要依君臣之礼相待。’然后民众便知道君臣交往的义务。第三种情况是：‘这个人将会成为我们的君主，还要与我论年龄的大小，而做出礼让的行为，是什么原因？’简单说：‘有长辈在这个位置上，便要依长幼之礼相待。’然后民众便知道长幼的关系，长幼尊敬的礼节了。因此父亲在，他就是儿子，君主在，他就是臣下。身处儿子和臣下的位置，因而可以尊敬君主，亲爱父母。在学校里，学习处理父子关系，学习处理君臣关系，学习处理长幼关系。父子、君臣、长幼的正确关系处理得恰当，然后才可以治国。古语说：‘太学的音乐主管，要负责世子实习诗书礼乐的学业，世子的老师，要负责培养世子的品德完善，一国的元首是善良德才的人，全国的社会气氛都会正直良善。’便是世子接受教育的重要性。听说：‘作为人臣的人，牺牲了自己，如果对君主有益，便去做。’况且在自己完善道德的同时令君主得益啊？这是周公最优秀的工作。”

子夏问于孔子曰：『客至，无所舍[1]，而夫子曰：「生于我乎馆[2]。」客死，无所殡，夫子曰：「于我乎殡[3]。」敢问礼与？仁者之心与？』孔子曰：『吾闻诸老聃曰：「馆人，使若有之，恶有有之而不得殡乎？」夫仁者，制礼者也，故礼者不可不省也。礼不同不异，不丰不杀，称其义以为之宜。故曰：「我战则克，祭则受福。」盖得其道矣。』

1 无所舍：没有地方住宿。

2 生于我乎馆：他在生的时候，由我照顾他住旅馆。

3 于我乎殡：亦作“死于我乎殡”。由我照顾举殡的事务。

译文

子夏问孔子：“有宾客来到，没有地方住宿，而老师说：‘活着的时候，我请他住旅馆。’宾客死了，没有地方安葬，而老师说：‘我替他安葬。’请问是礼制的规矩？还是仁爱的用心呢？”孔子说：“我听闻老聃说过：‘招待宾客住旅馆，要令他有如在家中的感受，可以有如此宾至如归的款待，而得不到安葬，可以吗？’仁义啊，是制定礼仪的根源，所以礼仪的行为，不可以不看透彻。礼的仪式有所不同，但礼的精神内涵，尊重他人是没有分别的，不要过多或过少，礼要相称于意义，合适得宜便是最好。因此说：‘懂得礼义，我打仗便能战胜敌人，祭祀便得到福禄。’因为他已经掌握方法和窍门了。”

曲礼公西赤问第四十四

本篇导读

本篇由公西赤为首章，向孔子请教礼仪的学问，与前两篇成为一连三篇的问礼论述，可知礼的问题，对于孔子来说最为重要。不学礼无法立足于社会，所以礼定在六艺的首位：礼、乐、射、御、书、数。此篇主要讲丧葬礼中的一些具体礼仪。孔子一贯主张“仁”，在丧葬制度上也不例外。他不仅反对用真人殉葬，还反对用貌似真人的偶人殉葬。

公西赤问于孔子曰：『大夫以罪免卒，其葬也，如之何？』孔子曰：『大夫废其事[1]，终身不仕，死则葬之以士礼[2]。老而致事[3]者，死则从其列[4]。』

1 废其事：这里指大夫的官职事务被废弃，没有名衔。

2 士礼：普通士人的礼仪。

3 致事：或作“致仕”。年纪大而退休，或者是自己辞官归家，告老归田。

4 列：指官员按职位高低排列的次序。

译文

公西赤问孔子说：“大夫因为犯罪，被免除官职，他的葬礼，应该如何安排？”孔子说：“大夫被废除职务，没有再出仕做官，死去时便用普通读书士人的葬礼；因为年老而退休回家，死后便依他原来的职位高低，举行安葬。”

公仪仲子[1]嫡子死，而立其弟。檀弓[2]谓子服伯子[3]曰：『何居[4]？我未之前闻也。』子服伯子曰：『仲子亦犹行古人之道，昔者文王舍伯邑考[5]而立武王，微子[6]舍其孙腯立其弟衍。』子游以问诸孔子。子曰：『否。周制立孙[7]。』

1 公仪仲子：公仪是姓，仲子是名字。

2 檀弓：鲁国人，对礼制有深入的了解，《礼记》有檀弓的篇名。

3 子服伯子：又称为子服景伯，是鲁国大夫仲孙蔑的玄孙。

4 何居：为什么会这样？这是春秋时代齐鲁之间的方言。

5 伯邑考：是文王的长子。

6 微子：即微子启或微子开，是殷纣王的庶兄，武王打败殷商，恢复他的爵位，他去世后，由弟弟承继，称为微仲。

7 周制立孙：周代的制度，嫡子去世，则立嫡孙继位。

译文

公仪仲子的嫡子死去了，立他的弟弟继承爵位。檀弓向子服伯子说：“为什么会这样？我从来就没听说过。”子服伯子说：“仲子亦是效法古人的方式，以往周文王不立他的长子伯邑考，而立他的次子武王，微子启不立嫡孙微腯，改立他的弟弟微衍。”子游以这件事问孔子。孔子说：“不是。周代的礼制，应该改立他的嫡长孙。”

孔子之母既丧，将合葬焉。曰：『古者不祔葬[1]，为不忍先死者之复见也。《诗》云：「死则同穴。」[2]自周公已来，祔葬矣。故卫人之祔也，离[3]之，有以间焉。鲁人之祔也，合之，美夫！吾从鲁。』遂合葬于防[4]。

1 祔葬：合葬。

2 出自《诗经·王风·大车》。

3 离：分隔开。

4 防：即防山，又名笔架山，在山东省曲阜东面。

译文

孔子母亲逝世，准备将她与父亲合葬。孔子说：“远古没有合葬，因为不忍心死去的先人，又再曝露遗骸。《诗经》上说：‘死去后同一墓穴。’自从周公以来，便有合葬了。因此卫国的人合葬，中间要有隔离分开。鲁国的人合葬，便是合在一起，多么美好啊！我依从鲁国的方式。”于是将父母合葬在曲阜的防山。

颜回死，鲁定公吊焉，使人访于孔子。孔子对曰：『凡在封内，皆臣子也。礼：君吊其臣，升自东阶，向尸而哭，其恩赐之施，不有笇[1]也。』

1 笇：算，数量。

译文

颜回死去，鲁定公想去吊慰，先命人拜访孔子。孔子对来人说：“凡是在君主封邑内的人，都是他的臣民子女一样。合适的礼仪是：君主吊慰他的臣子，由东面的阶梯步上，向死者哭泣，君主所恩赐的施予，实在无法计算了。”

子游问于孔子曰：『葬者涂车[1]刍灵[2]，自古有之，然今人或有偶[3]，是无益于丧？』孔子曰：『为刍灵者善矣。为偶者不仁，不殆于用人乎？』

1 涂车：用泥造的小车，送葬用的器物。

2 刍灵：用茅草束扎的人或马，用于送葬。

3 偶：一作“俑”，用木或陶泥制造成人形的器物，因为似人形，孔子认为不可使用为丧事的礼器。

译文

子游问孔子说：“安排葬礼的人，以泥土造车辆，以草扎成马匹和人物，从古至今都有，然而现在，有人用木偶或陶偶来送葬，这对于丧事是否没有益处？”孔子说：“用草扎成的马和人，是好的。造陶偶或木偶，是没有仁慈的心，岂不是接近用人来殉葬吗？”

颜渊之丧既祥[1]，颜路[2]馈祥肉[3]于孔子，孔子自出而受之。入，弹琴以散情[4]，而后乃食之。

1 祥：死后周年祭祀，又称为小祥，两周年祭称为大祥。

2 颜路：即颜无繇。另一解为颜由，字季路，是孔子的学生，颜渊的父亲。

3 祥肉：祥祭时所用的肉。

4 散情：抒发哀悼情怀。

译文

颜渊死后，举行一周年的祭祀，颜渊的父亲颜路，赠送祥祭的肉，孔子亲自出来接受。进入屋里，孔子弹古琴，抒发自己忧思的情怀，然后才吃祥肉。

名句索引

二画

人君而无谏臣则失正，士而无教友则失听。

七出者：不顺父母者，无子者，淫僻者，嫉妬者，恶疾者，多口舌者，窃盗者。三不去者：谓有所取无所归，一也；与共更三年之丧，二也；先贫贱后富贵者，三也。

三画

上失其道而杀其下，非理也；不教以孝而听其狱，是杀不辜；三军大败，不可斩也；狱犴不治，不可刑也。

上敬老，则下益孝；上尊齿，则下益弟；上乐施，则下益宽；上亲贤，则下择友；上好德，则下不隐；上恶贪，则下耻争；上廉让，则下耻节，此之谓七教。

万物本于天，人本乎祖。郊之祭也，大报本反始也，故以配上帝。

上有制度则民知所止，民知所止则不犯。

四画

长幼异食，强弱异任，男女别涂；路无拾遗，器不雕伪。

仁者莫大乎爱人，智者莫大乎知贤，贤政者莫大乎官能。

夫妇别，男女亲，君臣信。三者正，则庶物从之。

日月东西相从而不已也，是天道也；不闭而能久，是天道也；无为而物成，是天道也；已成而明之，是天道也。

少而不学，长无能也；老而不教，死莫之思也；有而不施，穷莫之救也。

无多言，多言多败；无多事，多事多患。

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朋友也。五者，天下之达道。智、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

为善者，天报之以福；为不善者，天报之以祸。

内行不修，身之罪也；行修而名不彰，友之罪也；行修而名自立。

天有五行，木、火、金、水、土，分时化育，以成万物。

天子以内史为左右手，以德法为衔勒，以百官为辔，以刑罚为策，以万民为马，故御天下数百年而不失。

分于道，谓之命；形于一，谓之性；化于阴阳，象形而发，谓之生；化穷数尽，谓之死。

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

天有四时，春夏秋冬，风雨霜露，无非教也。地载神气，吐纳雷霆，流形庶物，无非教也。

孔子者大圣，无不该，文武并用兼通。

为政者不赏私劳，不罚私怨。

为偶者不仁，不殆于用人乎？

五画

民之所以生者，礼为大。

礼初也，始于饮食。

生今之世，志古之道；居今之俗，服古之服。

可以与人终日不倦者，其惟学焉。

立身有义矣，而孝为本；丧纪有礼矣，而哀为本；战阵有列矣，而勇为本；治政有理矣，而农为本；居国有道矣，而嗣为本；生财有时矣，而力为本。

礼者、理也；乐者、节也。无理不动，无节不作。不能诗，于礼谬；不能乐，于礼素；薄于德，于礼虚。

礼，先王所以承天之道，以治人之情。

礼失则昏，名失则愆。失志为昏，失所为愆。

礼，人之干也，非礼则无以立。

礼，凶事不豫。

六画

有文事者必有武备，有武事者必有文备。

至礼不让而天下治；至赏不费而天下士说；至乐无声而天下民和。

好谏者思其君，食美者思其亲。

有君不能事，有臣而求其使，非恕也；有亲不能孝，有子而求其报，非恕也；有兄不能敬，有弟而求其顺，非恕也。士能明于三恕之本，则可谓端身矣。

好学近乎智，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

至刑无所用政，至政无所用刑。……太上以德教民，而以礼齐之。

过而能改，其进矣乎！

自后群弟子及鲁人处墓如家者，百有余家。因名其居曰“孔里”焉。

七画

君子之学也博，其服以乡。

君子者，言必忠信，而心不怨；仁义在身，而色无伐；思虑通明，而辞不专；笃行信道，自强不息，油然若将可越，而终不可及者，此则君子也。

君子之狎足以交欢，其庄足以成礼。

君子以心导耳目，立义以为勇；小人以耳目导心，不愻以为勇。

君子有三患。未之闻，患不得闻；既得闻之，患弗得学；既得学之，患弗能行。

饮食有量，衣食有节，宫室有度，畜积有数，车器有限，所以防乱之原也。

身不用礼，而望礼于人；身不用德，而望德于人，乱也。

君子之修行也，其未得之，则乐其意；既得之，又乐其治。是以有终身之乐，无一日之忧。

张而不弛，文武弗能；弛而不张，文武弗为；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

君子之音，温柔居中，以养生育之气。

删 《诗》述《书》，定礼理乐，制作《春秋》，赞明《易》道，垂训后嗣，以为法式，其文德着矣。

八画

国有圣人，而不能用，欲以求治，是犹却步而欲求及前人，不可得已。

武王正其身以正其国，正其国以正天下，伐无道，刑有罪，一动而天下正，其事成矣。

知而弗为，莫如勿知；亲而弗信，莫如勿亲。乐之方至，乐而勿骄；患之将至，思而勿忧。

治国不以礼，犹无耜而耕；为礼而不本于义，犹耕而不种；为义而不讲于学，犹种而不耨；讲之以学而不合之以仁，犹耨而不获；合之以仁而不安之以乐，犹获而不食；安之以乐而不达于顺，犹食而不肥。

屈节者所以有待，求伸者所以及时。

苛政猛于暴虎。

知为子者，然后可以为父；知为人臣者，然后可以为人君；知事人者，然后可以使人。

九画

政之不平，君之患也；令之不行，臣之罪也。

贵贱既明，降杀既辨，和乐而不流，弟长而无遗，安燕而不乱。此五者，足以正身安国矣。

美言伤信，慎言哉！

亲者不失其为亲也，故者不失其为故也。

十画

恭则远于患，敬则人爱之，忠则和于众，信则人任之。

匿人之善，斯谓蔽贤；扬人之恶，斯为小人。

破国、丧家、亡人，必先去其礼。

泰山其颓乎！梁木其坏乎！哲人其萎乎！

十二画及以上

道者，所以明德也；德者，所以尊道也。

儒有忠信以为甲冑，礼义以为干橹；戴仁而行，抱义而处；虽有暴政，不更其所；其自立有如此者。

德合于天地，变通无方，穷万事之终始，协庶品之自然，敷其大道，而遂成情性。明并日月，化行若神，下民不知其德，覩者不识其邻。此谓圣人也。

聪明睿智，守之以愚；功被天下，守之以让；勇力振世，守之以怯；富有四海，守之以谦。此所谓损之又损之之道也。

舜之为君也，其政好生而恶杀，其任授贤而替不肖，德若天地而静虚，化若四时而变物。

富贵者送人以财，仁者送人以言。

聪明深察而近于死者，好讥议人者也；博辩闳达而危其身，好发人之恶者也。

遇不遇者，时也；贤不肖者，才也。君子博学深谋，而不遇时者，众矣。

敬而不中礼，谓之野；恭而不中礼，谓之给；勇而不中礼，谓之逆。

富而不好礼，殃也。

中信国学大典

名誉主编

饶宗颐

编委会成员（按姓氏笔画排序）

李焯芬 陈万雄 陈鼓应 陈耀南 单周尧 郑培凯

孔子家语

导读及译注

潘树仁

香港中知书院客座教授，香港大学专业进修学院客座讲师，人文学会客座教授及课程部副主任，香港专业教育学院客座讲师，济川文化研究会德育礼仪及生命教育课程总监。主要从事传统中华文化的现代应用研究，包括通识、生命教育、德育、管治学、水文化、文字学、气功等，并在两岸四地发表多种相关学术论文。著作有《济川·水的科学与哲学》、《历海笙歌·萧大宗师昌明传奇一生》、《容睿集之一·文字创意学之廿字漫画》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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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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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谷子》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

《商君书》

《吕氏春秋》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孔子家语 / 潘树仁导读及译注. —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4.2

（中信国学大典）

ISBN 978-7-5086-4362-5

Ⅰ.①孔… Ⅱ.①潘… Ⅲ.①孔丘（前551~前479）-生平事迹②《孔子家语》-译文

③《孔子家语》-注释 Ⅳ.①B222.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280043号

本书中文简体字版由中华书局（香港）有限公司授权中信出版社在中国大陆独家出版和发行

孔子家语

导读及译注：潘树仁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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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出版说明

《围炉夜话》导读

引言

本文

名句索引

出版说明

为什么要阅读经典？道理其实很简单——经典正是人类智慧的源泉、心灵的故乡。也正因如此，在社会快速发展、急剧转型，也容易令人躁动不安的年代，人们也就更需要接近经典、阅读经典、品味经典。

迈入二十一世纪，随着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不断提高，影响不断扩大，国际社会也越来越关注中国，并希望更多地了解中国、了解中国文化。另外，受全球化浪潮的冲击，各国、各地区、各民族之间文化的交流、碰撞、融合，也都会空前地引人注目，这其中，中国文化无疑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相应地，对于中国经典的阅读自然也就拥有了不断扩大的潜在市场，值得重视及开发。

于是也就有了这套立足港台、面向海内外的“中信国学大典”的出版。希望通过本套丛书的出版，继续搭建古代经典与现代生活的桥梁，引领读者摩挲经典，感受经典的魅力，进而提升自身品位，塑造美好人生。

中信国学大典收录中国历代经典名著近六十种，涵盖哲学、文学、历史、医学、宗教等各个领域。编写原则大致如下：

（一）精选原则。所选著作一定是相关领域最有影响、最具代表性、最值得阅读的经典作品，包括中国第一部哲学元典、被尊为“群经之首”的《周易》，儒家代表作《论语》、《孟子》，道家代表作《老子》、《庄子》，最早、最有代表性的兵书《孙子兵法》，最早、最系统完整的医学典籍《黄帝内经》，大乘佛教和禅宗最重要的经典《金刚经•心经•坛经》，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第一部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中国最古老的地理学著作《山海经》，中国古代最著名的游记《徐霞客游记》等等，每一部都是了解中国思想文化不可不知、不可不读的经典名著。而对于篇幅较大、内容较多的作品，则会精选其中最值得阅读的篇章。使每一本都能保持适中的篇幅、适中的定价，让大众都能买得起、读得起。

（二）尤重导读的功能。导读包括对每一部经典的总体导读、对所选篇章的分篇（节）导读，以及对名段、金句的赏析与点评。导读除介绍相关作品的作者、主要内容等基本情况外，尤其强调取用广阔的国际视野和当代眼光，将这些经典放在全球范围内、结合当下社会生活，深入挖掘其内容与思想的普世价值，及对现代社会、现实生活的深刻启示与借鉴意义。通过这些富有新意的解读与赏析，真正拉近古代经典与当代社会和当下生活的距离。

（三）通俗易读的原则。简明的注释，直白的译文，加上深入浅出的导读与赏析，希望帮助更多的普通读者读懂经典，读懂古人的思想，并能引发更多的思考，获取更多的知识及更多的生活启示。

（四）方便实用的原则。关注当下、贴近现实的导读与赏析，相信有助于读者“古为今用”、自我提升；卷尾附录“名句索引”，更有助于读者检索、重温及随时引用。

（五）立体互动，无限延伸。配合图书的出版，开设专题网站，增加朗读功能，将图书进一步延展为有声读物，同时增强读者、作者、出版者之间不受时空限制的自由随性的交流互动，在使经典阅读更具立体感、时代感之余，亦能通过读编互动，推动经典阅读的深化与提升。

这些原则可以说都是从读者的角度考虑并努力贯彻的，希望这一良苦用心最终亦能够得到读者的认可、进而达到经典普及的目的。

需要特别提到的是，国学大师饶宗颐先生慨然应允担任本套丛书的名誉主编，除表明先生对出版工作的一贯支持外，更显示出先生对倡导经典阅读、关心文化传承的一片至诚。在此，我们要向饶公表示由衷的敬佩及诚挚的感谢。

倡导经典阅读，普及经典文化，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工作。期待本套丛书的出版，能够带给读者不一样的感觉。

《围炉夜话》导读

何淑宜

相较于晚清之后各方面情势的剧烈变动与各式新事物、新观念的输入，清代中叶的历史发展显得较为沉寂，也较少引起关注。不过，在这个时期，社会中躁动的因子其实正随着发生于帝国边区的各种动乱渐次浮现，少数敏感的知识分子隐约感受到他们身处于一个将变未变的时代。如何在看似变动不大，实则秩序的根基逐渐被腐蚀的世界中找到安顿身心的凭借，是当时部分士人的重要工作。《围炉夜话》一书正体现了上述关怀及思考。

《围炉夜话》的作者王永彬生于乾隆五十七年（一七九二），咸丰四年（一八五四）纂成《围炉夜话》。该书初时的流传状况并不清楚，不过据民国三十六年（一九四七）重刊者宋希尚（一八九六至一九八二）自述发现该书的经过，显然此书在清末民初以某种形式流传于社会上。[1]另外，由于王永彬一生未离开过家乡湖北枝江，属于地方型士人，他的生平事迹也隐而不彰，直到近年枝江《王氏宗谱》的发现[2]，其中相关的记载才使我们得以对王永彬其人其事有进一步的认识。

正如作者序言中所说，该书是在“心有所得”、“随得随录”的情况下完成，因此书中的二百二十一则格言，并无任何系统。虽然如此，但是却最忠实地反映出清代中后期一个地方文人对时势与个人生命的思索，而之后该书不断地重刻、出版，也让这本书有了超越作者所处时空的其他意义。《围炉夜话》中所呈现的观点不一定完全适用于现代社会，但是阅读经典的意义正在于通过理解书籍产生的时代环境，审视与经典相关的作者、刊印者、读者如何观察时代与社会，如何调整自身跟社会的关系，进而锤炼自己面对多变环境的能力，这也是本书再版最重要的价值。

今时今日，人已经很难独善其身，安然处于社会之上，而在变动快速的现代世界中，更加难以用一套固定的知识或价值系统框限人们的思想。因此，经典的读法也变得更为多样化。经典就像一面面的镜子，培养我们“设身处地”思考的态度，让人超越个人生活经验的限制，借由讨论过去的人面对各种公共或个人问题的方法，思索现代社会的难题，寻求解决的良方。以下的解读将分别从作者的生活世界与书的生命两个层面切入，希望以此为引，提供一条理解本书的门径。

一、时代、环境与个人

王永彬（一七九二至一八六九），湖北枝江县人，终其一生以枝江县为主要活动场所，是一个地方型文人。王氏出生于行商走贩之家，乾隆年间其父王盛才因为经商从湖北咸宁迁居枝江石门村。王永彬年少时即面临修习儒业、参加科举或是随父亲外出商贩的生涯抉择，几经恳求，他终于得以继续读书进学。不过，王永彬的科考之路并不顺遂，最高的功名是在道光二十五年（一八四五）以恩贡生名义获得候选教谕的资格，而担任塾师与协修地方志成为他赖以维生的重要凭借，譬如他曾参与编纂同治年间刊印的《枝江县志》。[3]

虽然王永彬的功名不显，不过，他却是乡里社会的领导人物。咸丰初年太平军侵扰湖北期间，他曾被推为枝江西乡团练团总，负责集训壮丁，维持乡里秩序。此外，他十分重视转移乡里风气的工作，曾以俚语形式编纂《醒世歌》一篇，教导村庄妇孺。王永彬死后数年，枝江县学生员曾呈请立其为“乡贤”，虽然没得到朝廷允许，但也由此可见乡里社会对王氏一生的评价。[4]

王永彬的生平与其他明清时期的士人相较，并不特殊，然而正因为他不是特立独行的人物，更能凸显时代、环境因素在他身上刻画的痕迹，以及当时的一般士人面对社会变动所做的反应。因此，也更有助于读者理解《围炉夜话》书中的概念，以及地方士人在价值观念传导过程中所扮演的角色。

王永彬的出生地枝江石门位于长江南岸，是湖北西南山区进入江汉平原的门户，凭借长江方便的水运，以及从西南山地流淌而出、在石门北方与长江交汇的清江水运，在清代，成为湖北货物运输与人口流动的重要交会点。康熙初年，人口较稀、山林资源丰富的鄂西南山区吸引邻近的荆州、湖南、江西移民入山垦殖，雍正年间改土归流之后，移民数量大增，到乾隆年间达到高峰。[5]

在这些移民中，湖北省内部的人群移动不在少数，同时，迁徙的人口中除了入山垦殖的农民之外，也包括互通有无的商贩，例如恩施县的移民中，就有不少是“荆楚吴越之商，相次招类偕来”。[6]水运是中国南方来往流动的人口最方便的交通渠道，枝江由于位于长江、清江二河交汇处，是移民进入鄂西南山区交通路线的行经之地。枝江所产的棉花[7]、江汉平原的米粮，以及西南山地的森林、山产资源，吸引商人在此地活动，甚至定居。

显然王永彬的父亲王盛才也在乾隆年间这波人口西移的行列中，而从他落脚长江沿岸的石门村，更可见其职业身份（商人）与定居地之间的关系。由于资料的限制，我们不容易判断王盛才商业经营的规模，但是可以确定，成长于商人之家的王永彬对于身边的商业世界并不陌生，而其家后来遭逢变故、家道中落的经历，让他对于财富的快速变化体会更深。此外，不顺遂的仕途也让他对功名利禄有另一层次的思考。因此，关于如何处身富贵之境，或是如何面对困穷之局，就成为《围炉夜话》重要的主题，譬如他说“困穷之最难耐者能耐之，苦定回甘”；又说“富贵易生祸端，必忠厚谦恭，才无大患；衣禄原有定数，必节俭简省，乃可久延”。而财富利禄对个人的影响表面上看似只系于个别人的作为，深一层看却也与时代环境息息相关，所以他说：“以有财处乱世，其累尤深。”

从《围炉夜话》的条目看来，王永彬对于财富利禄倏忽来去与个人处境的想法，并不完全新鲜，大多能在之前的时代中寻得类似的说法。不过，如果考虑到他所生存的时代，那么书中不断出现的“骄奢”、“淫靡”、“末俗”、“乱世”等词语，与另一组词汇：“安贫”、“名节”、“名教”、“济世”、“经济”，就不只是先贤劝诫格言的重复，而有彼此对应的关系，也反映出他对当时社会的观察，以及对他所设定的读者——士人的期许。

乾隆末年之后，在社会经济繁荣发展的表象下，危机却也潜滋暗长，而王永彬居住的湖北枝江附近正是骚乱的中心地。湖北、湖南、四川、陕南山区在十八世纪之后包纳了为数众多、来自四方的移民人口，这几个位处帝国西南边区的省份也成为社会气氛极为浮动、地方秩序亟待重整的地区。

嘉庆元年（一七九六），白莲教徒聂杰人、张正谟起事于枝江、宜都交界的温泉窑，酿成此后骚扰西南五省、延续八年之久的川陕楚白莲教乱[8]。另外，咸丰初年太平天国的军事行动对枝江及邻近州县也产生极大的影响。咸丰二年（一八五二）太平军进军湖南岳州，一路北上期间，分兵扰及两湖交界的监利县；咸丰四年（一八五四）太平军再度攻打岳州，又犯及湖北南部的江陵、松滋、东湖等地，邻近县份的白莲教徒、土贼等也乘机而起。此后到同治年间，湖北南部数县即笼罩在白莲教徒、土匪、无赖甚至外地乡勇四处为乱、流窜，扰攘不安的情势中，这些势力往往互相援引，因此只要一地发生动乱，邻县也常常随之震动。同时，根据同治《枝江县志》记载，乾隆中期之后，该地几乎每隔三四年即发生规模较大的水、旱、雹灾，造成米价飞涨、人民饥馑的现象。[9]

王永彬一生的大部分时间几乎都笼罩在嘉庆初年到咸丰年间的这几波天灾、人祸之中，他与地方上的士绅深刻地感受到由于无法根植于土地的人群流动频繁，以及官方力量的贫弱，唯有以保甲、团练组织良民，联合互保，并施以战技训练，“由一团以至数十团、数百团、千万团”，进一步“合天下州郡皆联为一体”，才能遏阻各种发生于地方内部的动乱因子。[10]因此，他担任团总，积极参与乡里的团练工作。

不过，王永彬觉得除了在地方防卫上组织乡民，更为拔本塞源的方法应是“挽救人心”。这样的想法显然是当时不少士人不约而同的主张。由于清代中后期频繁发生于帝国腹里边缘的动乱，不仅影响地方士人的生活，也动摇帝国根基，因此引起其他地区士人的关注，敏感的知识分子感受到社会上有一股浮动、不安的气息，也逐渐体会到必须有所作为的压力。他们针对时局提出的各式意见，幅度有大有小，范围涵盖从个人修身到社会、国家事务的检讨，从学术文化到政治革新，期望从方方面面找到遏止情势恶化的药石[11]。

这个时期的士人对如何挽救时局有一个相似的意见，就如湖北监利县士人王柏心（一七九九至一八七三）所说：“人心以维世宙，学术以维人心。方今政体莫急于此。”[12]他们认为社会、政治秩序的维持仰赖于人心之正，学术的目的则在于传扬人们必须遵守的准则（大经大法），确保人心不乱。因此，以当时的情势而言，为官行政的首务是重建标准，引导人心、风俗。这套想法中，人心、学术、政体这三个关键词不是分立的概念，而是环环相扣、彼此相关的。而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在于士人以身作则，并且积极关切社会，进而改变世风。[13]

上述主张不脱传统中国儒家政治思想中强调士人为社会责任承担者的思考方式，它在中国历史的演进中不曾中断，只是随着不同的时代、情境，在士人心中有浓淡轻重的差别。显然，在清代中后期，学术与世风密切关联的想法，更为迫切，更引起士人的关注，贺长龄（一七八五至一八四八）编纂《皇朝经世文编》（道光六年刊印）是最为人熟知的例子；王永彬同乡人王柏心纂成《枢言•续枢言》（道光十六、二十四年刊印）倡言“禁末”、“导俗”、“防侈”，[14]也表现了同样的关怀。王永彬《围炉夜话》中关于学问与世风的格言，更是这股思潮的体现。虽然《围炉夜话》设定了一种寒夜围炉，与子孙闲话为人处世道理，有如叙述家训的情境，不过，书中的大部分内容其实是针对士人发言，讲述为士之人如何修身、如何面对困穷的处境、如何谨守处于乡党的分际、如何教育子弟、士人的责任，以及学问与经世的关系等。他以格言的形式，表达地方文人的现世关怀。譬如他虽然对“风俗日趋于奢淫，靡所底止”的情况感到忧虑，不过，还是认为士人可以有所作为，他说，“盛衰之机，虽关气运，而有心者必贵诸人谋，”所以他强调“性命之理，固极精微，而讲学者必求其实用”，以及“治术必本儒术”。

为求挽救世风，以下两方面士人从事的工作，别具意义，一是更加严谨的个人修身，另外则是编辑劝谏类书籍。清代中后期不少接受理学思想的士人开始实行一种强调日常生活更为节俭、对内心的省察更为严格的生活方式。[15]譬如道光八年（一八二八）担任提督湖北学政的贺熙龄（一七八八至一八四六），除了在掌教期间倡导“有体有用之学”，晚年回家乡长沙后，更刻意布衣蔬食，与友人共订《八簋约》，约定节制饮食，并根据明末洪应明的《菜根谭》一书，将书房取名为“菜根香”。[16]在《围炉夜话》中，王永彬对个人修养也表现出同样的态度，他强调节欲的重要，认为“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然人欲既胜，天理或亡”，因此主张“守身必谨严，凡足以戕吾身者宜戒之；养心须淡泊，凡足以累吾心者勿为也”，而且这种修身的紧绷状态没有假期，也没有期限，是一生的功课，他说，“检身心于平日，不可无忧勤惕厉功夫”、“人面合眉眼鼻口，以成一字曰苦，知终身无安逸之时”。对自我修养、省察的重视，也影响他对前人思想的解读，不同于晚明到清代大多数人对王阳明（一四七二至一五二九）的理解，他更读出王阳明思想中对自身修养的紧张性，他说：“阳明取孟子良知之说，恐人徒事记诵，而必使之反己省心，所以救末流也。”我们并不能将清代中后期士人修身、节欲的主张，单纯视为是在实践理学理念，对他们来说，修身的最终目的不只是在完善自己，更重要的是以行为救济言论之穷，同时以己为范来“救世”。

由于强调日常生活中的实行，因此怎么指引人的行为，以及什么是这个时期亟需而适切的行为指引等，成为必要思考的课题。清代中后期大量格言式、人物典范类书籍的刊印，多多少少反映了这样的风气。这类书籍大体包括以下几类。一是先贤语录或事迹的重新辑录，如《人鉴》、《剿世要法》、《洗心篇》、《劝善诗集》等。此外，当时也出现许多以《先正格言》为名的名言录，王永彬就曾辑印《先正格言集句》一书。第二类是仿照家训形式书写者，如《围炉夜话》、《牧儿语》。第三类则是重刊宋代以来各种劝谏类书或学规，譬如《菜根谭》、《重刊朱子鹿洞遗规》等。

上述书籍的辑录或刊印者大多功名不显，主要活动于地方，但是对地方事务十分热心，例如《洗心篇》的编者杨振声，仅获得同治丁卯科举人的功名，不过长期在家乡湖南善化主持救婴社、惜字会；湖南祁阳县生员徐钟琅不仅刊布《先正格言》劝世，更热衷于在乡里中讲解圣谕，教化百姓；[17]道光年间编辑《先正格言》的松江府生员姜皋长期担任幕友，对于松江府的农田水利问题极为用心；[18] 与王永彬相交甚笃的远安县生员周维翰曾任清溪教谕，他在道光末年撰写《牧儿语》一书，力求以浅近的语言，传达敦伦教家的道理，希望有助于世道人心。[19]以他与王永彬的熟稔，两人先后撰写劝世书籍，恐怕并非巧合。

宋代以来的理学家常有纂辑先贤语录，锤炼学问的习惯，譬如晚明关中学者冯从吾（一五五七至一六二七）辑《先正格言》体验身心，之后学术造诣大进。[20]不过，清代中后期地方文人编辑这类书册则是另有考虑，《人鉴》编者田畯庵的想法可为代表。对他来说，当时是“名教凌替，风俗薄恶”的世界，怎么改变？他提出的办法是：以孝弟、忠信、礼义廉耻的精神为“堤防”、为“藩篱”，而古人的言行就是最适切的楷模。[21]堤防跟藩篱的说法很明确地表达出，借由编书、刊书、宣讲圣谕、重建地方书院等活动，他们希望将逐渐散乱的社会秩序重新整备起来，而他们心中的理想世界则是以古代经典所传扬的伦理价值为主要骨干。试看《围炉夜话》中所描绘的处事方式，王永彬告诫读者，应该“和平处事，勿矫俗以为高”，认为“人世险奇之事，决不可为，或为之而幸获其利，特偶然耳”，因此“凡事谨守规模，必不大错”。他推崇一种不外显的人格特质，即“朴实浑厚”、“谨慎”、“不妄为”，如颜渊；相对地，“气性乖张”、“浮躁”、“聪明外散”之人则不可取。从上述刊印的各种书籍，可以感受到这批士人急切地寻求救世良方的热烈心态，而也可以看到他们以回头向过去找寻资源的方式来对抗社会变化，因此，他们向往一个伦理更加谨严、秩序更加牢固的社会。

二、书的生命史：《围炉夜话》的再版

《围炉夜话》于咸丰四年（一八五四）初刻刊印之后的流传状况，由于数据的缺乏，不易做完整的描述。不过，该书极可能是以善书的形式流传在清末民初的社会。民国三十六年（一九四七），青岛港工程局长宋希尚无意间在青岛海滨的湛山精舍发现该书，宋氏本着其父生平好刊印善书劝俗的习惯，出资翻印该书。[22]这是《围炉夜话》现代版最早的出版记录。山东崂山的湛山精舍由民国初年在北方弘扬佛法的虚法师（一八七五至一九六三）所建，用作居士的讲道修行之所，宋希尚派任青岛期间常与其妻前往该精舍听法。[23]虽然《围炉夜话》的各项条目主要体现的是儒家的价值观念，但是在明清时期儒释道三教合一的风潮下，原本为佛教或道教徒而做的劝善书，内容随之扩大，忠孝观念、阴骘思想、积善消恶、因果报应等想法都包括在内，而社会上大量存在的居士，更是推动善书刊印的主力之一，虽然王永彬撰写《围炉夜话》时设想的对象是士人，但是该书的内容颇为符合应世劝善的精神，因此，被视为善书而加以翻印，并不令人意外。

根据笔者目前所见各种《围炉夜话》的版本，也可以看到除了现代出版社以心灵小语或生活智能丛书的形式翻印之外，这本书基本上是以两种方式流传，一种是上文所说的善书形式，由台湾地区各种佛、道教相关机构出版。譬如扬善杂志社（一九七三年）、天真佛堂（一九八三年，隶属于一贯道）、嘉义天官财神庙灵圣堂（一九九三年）、圆晟出版社（一九九四年，以出版一贯道书籍为主）、正一善书出版社（二〇〇〇年）、台中永天宫将军会（二〇〇七年）等。

另一种方式则是宋希尚以刻印善书的模式翻印后，并赠予其工务局同事，以及同乡友人，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一九四九年宋氏迁来台湾之后的同乡与同僚网络。宋希尚祖籍浙江嵊县，一九四九年之后，随着国民党政权迁台的嵊县人组成台北嵊县同乡会，常有聚会，联络乡谊。一九五六年，宋希尚再次重刊《围炉夜话》的底本，就是得自同乡友人邢契莘（一八八七至一九五七），而少年时跟宋氏共组勤业社的司法院副院长谢冠生（一八九七至一九七一）也出力颇多。[24]宋希尚在重印跋语中提到，由于当时正值“世界道德重整运动”推行之时，重印此书应对“现在世道人心”有所帮助。[25]“世界道德重整运动”是二战前由美国基督教路德会牧师法兰克•卜克曼（Frank N. D. Buchman）所发起，希望唤起基督徒的社会关怀，借由道德、精神的再武装，消弭一切纷争。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该运动推广到全球，引进台湾时，正值冷战时期，道德重整运动成为当时官方推展精神武装的渠道之一。严格说来，《围炉夜话》与“道德重整运动”虽然都重申道德的重要性，但是两者的内涵并不相同。前者彰显的是儒家价值观，后者则基本上从基督教精神出发，不过，却在时局的催迫下嫁接在一起。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到七十年代之间，随着两岸关系的紧张，国民党当局推展一系列从文化、日常生活层次进行精神动员的运动，譬如一九六六年的“中华文化复兴运动”（《围炉夜话》在一九六九、一九七三、一九七四年重印）、一九七五年国民党建党八十周年、一九七七年“齐家报国运动”等，《围炉夜话》也在这些时候数次获得重印。以齐家报国运动时期为例，宋希尚即说：“‘齐家报国运动’，是以修身齐家为起点，以伦理教育为重心，以社会建设为基础，以报效国家为目标，而王君宜山所著之《围炉夜话》，于修齐之道，学养之方，多有阐明，不仅为齐家之箴言，亦报国之础石也。”因此，他希望重印本书，“以为推行中华文化教育之助”。[26]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开始的这几波精神动员强调传统中国文化在台湾的延续，从宋希尚的自述中，可以看出他对《围炉夜话》的认知，书中的观念已不仅仅在教人如何为人处世，更传达出复兴伦理道德与建立民族意识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

宋希尚重印《围炉夜话》后，他在阳明山革命实践研究院的同期同学原德汪（曾任“总统府”秘书）、金唯信（曾任“财政部”赋税署长）等人则积极推介该书。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央日报社”社长彭歌读到原德汪寄赠的《围炉夜话》后，开始在《中央日报》的“晨钟”副刊中，分条逐日刊载该书的内容。[27]这也使得《围炉夜话》在全书翻印的形式之外，多了另一种面对现代读者的新方式。从《围炉夜话》数次的翻印显示出，虽然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之后几波精神动员运动是由上而下推广一种价值的活动，但是人们对这些运动却可能有着各不相同的理解方式；而书籍虽然呈现的是著作者的思想，但在不同的时空环境中，刊印者、读者其实也掌握某种主动性，赋予书籍不同于以往的意义，书籍即在这些转变的时代成为不同时期人们的精神指引。

《围炉夜话》是一本字数不多的小书，文字浅近、明白、容易理解是最大的特色。正因为这些特质，自清末以来它得以长期在社会上流传。从书的内容、作者的时代及翻印者的想法等各方面观察，可以看到围绕着这本书的出版，有几个不同层次的意义：作者王永彬希望用这本书提倡一种以儒家伦理观念为指引，更俭朴、更严整的生活态度，以求挽救他所认为自清中叶以来，日渐松散的社会；书籍刊印后，本书以善书的型态，隐隐暧暧地延续自身的生命；到了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之后，它则挂搭在一波波道德重整运动中，再度成为时人心目中可以砭俗醒世的指南。书籍值得被重印、重读，不一定在于它所传达的价值理念与世界观不可动摇，而在于与书籍相关的作者、翻印者与时代，提供不同时期的读者思考自身跟环境关系的参考。因此，了解书的意义是第一步，下一步则是借由反思，摸索个体与社会的互动模式，寻出当代的出路与价值。

[1]清·王永彬，《围炉夜话》（台北：宋希尚，1956），宋希尚，跋，页33。

[2]王洪强、周国林，《族谱中关于〈围炉夜话〉作者王永彬的资料考》，《文献》，2012年第1期，页138~144。

[3]清·查子庚修，《同治枝江县志》，收入《中国地方志集成·湖北府县志辑》（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2001），第53册，《重修枝江县志姓氏》，页1b。

[4]关于王永彬生平的记述，参见王洪强、周国林，《族谱中关于〈围炉夜话〉作者王永彬的资料考述》，页138~144。

[5]张建民，《湖北通史·明清卷》（武汉：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1999），页252。

[6]清·多寿修，《同治恩施县志》，收入《中国地方志集成·湖北府县志辑》（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2001），第56册，卷7，《风俗》，页8a。

[7]据学者研究，枝江一地产棉量虽不甚丰，但棉花却是该地的主要输出品之一。《枝江县志》即记载：“邑产棉……亩地以百觔计。……贾人多于董市、江口买花入川，呼为楚棉。”清·查子庚修，《同治枝江县志》，卷7，《赋役志下》，页7b~8a。董市、江口流经枝江县的长江北岸，顺江而西，会经过王永彬家族定居地石门村附近的白水镇（长江南岸），之后可抵四川。相关研究参见张家炎，《移民运动、环境变迁与物质交流——清代及民国时期江汉平原与外地的关系》，《中国经济史研究》，2011年第1期，页57~66。

[8]清·查子庚修，《同治枝江县志》，卷7，《赋役志下》，页17。

[9]以上关于湖北南部各省动乱与天灾的概况，详见清·查子庚修，《同治枝江县志》，卷7，《赋役志下》，页18b~19a；卷20，《杂志》，页6b~10a；清·倪文卫等修，《光绪荆州府志》，收入《中国地方志集成·湖北府县志辑 》（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2001），第37册，卷26，《兵事》，页30a~32b；清·吕缙云等修，《同治松滋县志》，收入《中国地方志集成·湖北府县志辑》（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2001），第48册，卷6，《武备志》，页13a~20a；清·金大镛修，《同治续修东湖县志》，收入《中国地方志集成·湖北府县志辑》（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2001），第51册，卷15，《军政下》，页29a~30b。

[10]清·查子庚修，《同治枝江县志》，卷7，《赋役志下》，页19b~20b。

[11]有关清代中叶士人时代关怀的讨论，参见唐屹轩，《清嘉道咸时期士人的时代关怀》，台北：政治大学历史系博士论文，2013。

[12]清·王柏心，《百柱堂全集》，收入《清代诗文集汇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第603册，卷32，《 岐亭三祠碑记》，页10b。

[13]关于传统中国政治思想中士人与社会秩序建立之关系的讨论参见陈弱水，《“内圣外王”观念的原始纠结与儒家政治思想的根本疑难》，《公共意识与中国文化》（台北：联经出版公司，2005），页311~351。

[14]清·王柏心，《百柱堂全集》，卷30，《枢言·续枢言》，页5a~20b。

[15]如学者提到清代道、咸年间倭仁等士大夫以修身日记互相规过、省察。参见王泛森，《近代中国私人领域的政治化 》，《中国近代思想与学术的系谱》（台北：联经出版公司，2003），页171~172。

[16]贺熙龄，《贺熙龄集》（长沙：岳麓书社，2010），《寒香馆文钞》，卷1，《八簋约》，页11；唐鉴，《诰授朝议大夫掌四川道监察御史贺君墓志铭》，页204；《提督湖北学政贺蔗农先生崇祀乡贤录》，页209。

[17]两人事迹参见清·曾国荃，《（光绪）湖南通志》（台北：华文书局，1967），卷176、186，《人物》，页26a、40a。

[18]清·姜皋等辑，《先正格言》（台北：汉学研究中心藏道光15年刊本），《序》，页1a；清·杨开第修，《光绪重修华亭县志》（上海：上海书店，2010），卷16，《人物五》，页39b。

[19]清·郑燡林修，《同治远安县志》，收入《中国地方志集成·湖北府县志辑》（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2001），第50册，卷4，《老寿》，页7a；卷6，《艺文》，刘子垣，《牧儿语序》，页18b~20a。

[20]清·邹鸣鹤，《道南渊源录》，收入《四库未收书辑刊》（北京：北京图书馆，1997），9辑7册，卷8，万斯同， 《冯仲好先生传》，页8b。

[21]清·王柏心，《百柱堂全集》，卷33，《人鉴序》，页1a~2b。

[22]清·王永彬，《围炉夜话》，宋希尚，《跋》，页33。

[23]宋希尚，《记倓虚上人与我一段因缘》，收入《倓虚大师追思录》，网址： http：//book.bfnn.org/books3/2161.htm。

[24]清·王永彬，《围炉夜话》，宋希尚，《围炉夜话重刊再跋》，无页数；谢冠生，《重印围炉夜话题辞》，无页数。

[25]清·王永彬，《围炉夜话》，宋希尚，《围炉夜话重刊再跋》，无页数。

[26]清·王永彬，《围炉夜话》（台中：欣林出版社，1985），宋希尚，《重刊围炉夜话序》，页2~3。

[27]清·王永彬，《围炉夜话》（台中：欣林出版社，1985），宋希尚，《重刊围炉夜话序》，页2~3。

引

言

寒夜围炉，田家妇子之乐也。顾篝灯[1]坐对，或默默然无一言，或嘻嘻然言非所宜言，皆无所谓乐，不将虚此良夜乎？余识字农人也，岁晚务闲，家人聚处，相与烧煨山芋，心有所得，辄述诸口，命儿辈缮写存之，题曰《围炉夜话》。但其中皆随得随录，语无伦次且意浅辞芜[2]，多非信心之论，特以课家人消永夜耳，不足为外人道也。倘蒙有道君子惠而正之，则幸甚。

咸丰甲寅二月既望[3]王永彬书于桥西馆之一经堂

1 篝灯：外罩有竹笼的灯火。

2 芜：杂乱。

3 咸丰甲寅：咸丰四年，一八五四年。既望：阴历每月十五为望，古时称“既望”之时间则较长，指十五到二十二、二十三日之时段。王国维《观堂集林•生霸死霸考》：“既望，谓十五、六日以后至二十二、三日。”

赏析与点评

本书以格言形式写成，作者设定了一个寒夜围炉，以家训训勉子弟的场景。为了能让读者深切地感受到伦理、道德与日常生活之息息相关，作者特意以简短的格言，浅白、易懂的文字，传达为人处世的道理。传统中国社会中，家庭与家族的场域是塑造人格、传扬社会规范的重要场所。而在现代快速变迁的社会中，家庭的功能面临极大的转变，本书作者设定的对话对象与言论的内涵，可以刺激身处现代的人们重新思考，家庭是什么？家庭与培养现代公民之间的关系又是如何？现代公民所必须具备的素养是什么？

本

文

【1】教子弟于幼时，便当有正大光明气象[1]；检身心于平日，不可无忧勤惕厉[2]功夫。

【2】与朋友交游，须将他好处留心学来，方能受益；对圣贤言语，必要我平时照样行去，才算读书。

1 气象：指人的举止、气度。朱熹在《答吕伯恭书》中形容圣贤的气度是：“大抵圣贤之心，正大光明，洞然四达。”

2 惕厉：君子的修身自省因心存恐惧危难而警惕。语出《易•乾》：“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赏析与点评

宋明理学注重从幼时开始培养人的心志，一步一步朝圣贤的标准迈进。因此，立志、修身、与人交游、读书、学习圣贤的言行等都是磨砺自己的功夫。作者在这两段话中提到模仿学习与自我反思的重要，也就是通过自己与他人、内省与外塑，共同锤炼理想的人格。不同的时代所期望达成的人格典型并不完全相同，传统儒家士人认为成为圣贤并不容易，需要时时战战兢兢地面对自己与他人。现代社会对公民的要求不一定是成为完美无缺的圣贤，但是培养“临事而惧”的谨慎态度，理解与包纳多元差异的精神，无疑是公民教养的重要内涵。

【3】贫无可奈惟求俭，拙亦何妨只要勤。

【4】稳当话，却是平常话，所以听稳当话者不多；本分人，即是快活人，无奈做本分人者甚少。

【5】处事要代人作想，读书须切己用功。

赏析与点评

本段话着重强调的是，人必须认知自己的本分，并且尽最大的可能厚实自己，而不浮夸。在作者身处的时空背景中，为了矫正逐渐失序的社会状况，他训勉子弟培养不虚矫、内向的人格特质。而现代公民面对的事务与世界较之以往更为复杂，人们有机会掌握更多的信息，也有更多的渠道表达对各种公共事务的看法。因此，如何增加个人的知识基础，理性论辩各项议题，是十分迫切的功课。

【6】一『信』字是立身之本，所以人不可无也；一『恕』字是接物之要[1]，所以终身可行也。

1 恕：推己及人之道。语出《论语•卫灵公》篇，子贡问：“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孔子说：“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接物：交接人物，与人交际。

赏析与点评

本段话的重点在于与人交际的原则。将一个一个单独的个人聚集起来并不一定能成为有机整合的社会，还需要有一些联结的原则作为黏着剂，“信”、“恕”就发挥这样的功能。除了待人诚恳、守信义，更要有同理心。而在现代社会，尊重多元差异的存在，更是“恕”的具体表现。

【7】人皆欲会说话，苏秦乃因会说话而杀身[1]；人皆欲多积财，石崇乃因多积财而丧命[2]。

1 苏秦（？至公元前三一七）：东周雒阳（今河南洛阳）人，以纵横之术游说诸侯。初为燕昭王亲信，在齐湣王末年任齐相，并与赵奉阳君李兑共同约燕、齐、韩、赵、魏五国合纵攻秦。数年后燕将乐毅大举攻齐，其反间活动暴露，被车裂而死。《汉书•艺文志》著录有《苏子》三十一篇，今逸。

2 石崇（二四九至三〇〇）：字季伦，小名齐奴，渤海南皮（今河北南皮县）人。曾任修武县令、散骑侍郎、城阳太守。因参与晋灭吴之战封侯，并一路升迁至散骑常侍、侍中。曾与陆机等人组文学社团“金谷二十四友”。石崇在荆州刺史任内因抢劫路过商旅而致富。八王之乱期间，石崇被杀。

【8】教小儿宜严，严气足以平躁气；待小人宜敬，敬心可以化邪心。

【9】善谋生者，但令长幼内外勤修恒业[1]，而不必富其家；善处事者，但就是非可否审定章程[2]，而不必利于己。

【10】名利之不宜得者竟得之，福终为祸；困穷之最难耐者能耐之，苦定回甘。生资[3]之高在忠信，非关机巧[4]；学业之美在德行，不仅文章。

1 恒业：家庭的固定产业。

2 章程：办事规则。

3 生资：天分、资质。

4 机巧：机谋诡诈。

赏析与点评

作者认为具有敦厚、守本分的人格特质，才得以处世、保家，而这样的特质必须从小培养。因此教育子弟去除浮躁之气、谨守规则、不求不当之利，以及用心于能持之长久的职业，是极为重要的工作。

【11】风俗日趋于奢淫，靡所底止[1]，安得有敦古朴之君子，力挽江河；人心日丧其廉耻，渐至消亡，安得有讲名节之大人[2]，光争日月。

1 靡所底止：靡，无、不的意思。全句指无法停止。

2 名节：名誉、节操。大人：德行高尚的人。

赏析与点评

作者在本段中显现出对风俗日渐奢靡，人心日益败坏的忧虑，但是他并不认为这种状况无法改变。他主张，挽救世道的关键在于有德的士人担负起责任，而他也期望通过倡导，激起士人济世的意志。这段话涉及知识分子与社会的关系，在作者身处的清代中期，不少士人投身考据学，学问跟现世的关系越来越远，这是作者极为忧虑的。而在教育普及的现代社会，每个人都可以拥有参与公共事务的基本知识与机会，不仅知识分子的角色有了重大的变化，一般人跟社会整体的关系也与之前的时代不同了。现代公民的教养是什么？个人与社会整体的关系又是什么？这是我们阅读这段话时可以进一步思索的问题。

【12】人心统耳目官骸[1]，而于百体为君[2]，必随处见神明之宰[3]；人面合眉眼鼻口，以成一字曰苦（两眉为草，眼横鼻直而下承口，乃苦字也），知终身无安逸之时。

1 官骸（hái）：身躯。

2 百体：身体的各部位。“于百体为君”指心在身体各部位中居于重要的位置。

3 宰：主宰。

赏析与点评

这段话最关键的部分是强调人心在人的意识与行为中的主导作用。因为人心是人一切作为的主宰，因此，必须时时保持警醒的状态，丝毫不能松懈。

【13】伍子胥报父兄之仇而郢都灭[1]，申包胥救君上之难而楚国存[2]，可知人心之恃[3]也；秦始皇灭东周之岁而刘季[4]生，梁武帝灭南齐之年而侯景[5]降，可知天道好还[6]也。

1 伍子胥（？至前四八四）：名员，春秋时代楚国人。伍子胥的父兄被楚平王所杀，子胥辗转逃到吴国，得到吴王阖闾重用，吴王派遣孙武率兵攻入楚国都城郢都，伍子胥掘楚平王坟墓，鞭尸三百，报父兄之仇。

2 申包胥：春秋时楚国大夫，与伍子胥友好。伍子胥奔吴时曾对申包胥表示：“我必覆楚！”申包胥答以：“子能覆之，我必能兴之！”之后，伍子胥攻楚，申包胥向秦国求救，在城外痛哭七天七夜，秦哀公感动而出兵救楚，击败吴军。

3 恃：凭借、依恃。

4 刘季：即汉高祖刘邦，因为在兄弟中排行第四，因此被称刘季。

5 侯景（五〇三至五五二）：北魏怀朔镇鲜卑化羯人，初时投靠东魏丞相高欢。梁武帝时率部投降梁朝，驻守寿阳，之后，侯景叛乱起兵，进攻南梁，史称“侯景之乱”。之后，扬州刺史陈霸先起兵，侯景军队溃散，侯景被杀。

6 天道好还：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14】有才必韬藏[1]，如浑金璞玉[2]，暗然而日章[3]也；为学无间断，如流水行云，日进而不已也。

1 韬（tāo）藏：隐藏。

2 浑金璞玉：比喻人品纯真质朴。

3 暗然：阴暗的样子。章：显扬。

赏析与点评

作者将培养朴实而内敛的人格与持续不断地努力充实学问并列，认为厚植自己的实力，不急于表现，终有获致成果、得到赏识的机会。

【15】积善之家，必有余庆[1]；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2]。可知积善以遗子孙，其谋甚远也；贤而多财，则损其志；愚昧而多财，则益其过。可知积财以遗子孙，其害无穷也。

【16】每见待弟子严厉者易至成德[3]，姑息者多有败行，则父兄之教育所系也。又见有弟子聪颖者忽入下流[4]，庸愚者较为上达[5]，则父兄之培植所关也。人品之不高，总为一『利』字看不破；学业之不进，总为一『懒』字丢不开。德足以感人，而以有德当大权[6]，其感尤速；财足以累己，而以有财处乱世，其累尤深。

1 余庆：余留的德泽。

2 余殃：遗留的灾祸。

3 成德：成就德行。《易经•坤卦•文言》：“君子以成德为行。”

4 下流：卑微的地位。

5 上达：上进，向上发展。

6 大权：支配的力量，引申为高级官职。

赏析与点评

本段的重点在于父兄的行为、态度与教育子弟之间的关联。以好的行为来引导，以及适时、严谨而不纵容的要求，才能对子弟有积极正面的影响。

【17】读书无论资性高低，但能勤学好问，凡事思一个所以然，自有义理贯通之日；立身不嫌家世贫贱，但能忠厚老成，所行无一毫苟且处，便为乡党[1]仰望之人。

【18】孔子何以恶乡愿[2]，只为他似忠似廉，无非假面孔；孔子何以弃鄙夫[3]，只因他患得患失，尽是俗人心肠。

1 乡党：乡里、族党。

2 乡愿：外貌忠厚老实，讨人喜欢，实际上却不能明辨是非的人。

3 鄙夫：见识浅薄的人。

赏析与点评

作者认为能带给社会正面力量的是人格勤谨、坦率不做作的人，而这种特质并非不可企及，只要不懈怠地努力，培养自己明辨是非的能力，就有可能让自己成为改变社会的力量。

【19】打算精明，自谓得计[1]，然败祖父之家声者，必此人也；朴实浑厚，初无甚奇，然培子孙之元气者，必此人也。

【20】心能辨是非，处事方能决断；人不忘廉耻，立身自不卑污。

【21】忠有愚忠，孝有愚孝，可知『忠孝』二字，不是伶俐人做得来；仁有假仁，义有假义，可知仁义两行[2]，不无奸恶人藏其内。

1 得计：计谋获得实现。

2 两行：两种做法。

【22】权势之徒，虽至亲亦作威福，岂知烟云过眼，已立见其消亡；奸邪之辈，即平地亦起风波，岂知神鬼有灵，不肯听其颠倒。

【23】自家富贵，不着意里[3]；人家富贵，不着眼里[4]。此是何等胸襟！古人忠孝，不离心头；今人忠孝，不离口头。此是何等志量！

3 不着意里：不放在心上，不特意凸显。

4 不着眼里：不特别在意或嫉妒。

赏析与点评

作者认为在心中立定善恶是非的标准，是非常重要的。以这个规则为评判标准，决定自己对家庭、他人、社会、国家所持的态度，才不至于被黑白颠倒、似是而非的说法所迷惑，而能做出正确的判断与行动。进一步延伸，评判标准的建立与知识、信息的掌握关系密切，充分理解各种相关讯息，分析利弊得失，是个人行动前的重要工作。

【24】王者不令人放生[1]，而无故却不杀生，则物命可惜也；圣人不责人无过，惟多方诱之改过，庶人心可回也。

【25】大丈夫处事，论是非，不论祸福；士君子立言[2]，贵平正，尤贵精详。

【26】求科名[3]之心者，未必有琴书之乐；讲性命之学[4]者，不可无经济[5]之才。

1 放生：释放已捉获的动物。明清时期将放生视为一种重要的善举，并认为可因此获得善报。

2 立言：儒家对士人的期待，包括立德、立功、立言，称为“三不朽”。立言指著书立说。

3 科名：科举功名。

4 性命之学：追求生命本原与道理的学问。宋代之后主要用以指称理学。

5 经济：经国济民的学问。

赏析与点评

这几段文字强调士人关心社会的重要性。唯有有志者愿意承担社会责任，才可能创造理想的美好时代。在大众参与的现代社会，知识分子的重要性看似不如以往，转而取代的是公民。这段文字也提醒我们，培养关切现世事务的态度是求取知识的重要目的之一。

【27】泼妇之啼哭怒骂，伎俩要亦无多；惟静而镇之，则自止矣。谗人之簸弄挑唆[1]，情形虽若甚迫；苟淡然置之，是自消矣。

1 簸弄挑唆：造谣生事，颠倒是非。

【28】肯救人坑坎[1]中，便是活菩萨；能脱身牢笼外，便是大英雄。

【29】气性乖张[2]，多是夭亡[3]之子；语言深刻[4]，终为薄福之人。

【30】志不可不高，志不高，则同流合污，无足有为矣；心不可太大，心太大，则舍近图远，难期有成矣。

【31】贫贱非辱，贫贱而谄[5]求于人为辱；富贵非荣，富贵而利济[6]于世为荣。讲大经纶[7]，只是实实落落；有真学问，决不怪怪奇奇。

1 坑坎：高低不平的道路。比喻不顺遂的境遇。

2 气性乖张：性情执拗，不讲情理。

3 夭亡：短命。

4 语言深刻：说话严峻刻薄。

5 谄：奉承、巴结。

6 利济：救济。

7 经纶：原指整理丝缕，引申为谋划与社会、政治相关的大事。

赏析与点评

作者勉励人要有做大事的胸怀和志气。想做大事必须超出固有的格局，不过却不能太过执拗，而要能实实在在考虑现实的环境与问题，才有可能成功。在各种文化频繁交流的现代世界，拔高观察问题的视野更显得迫切。视野的培养有赖于广博的知识与开放的胸襟，唯有如此，才能不被一己之私所局限，而得以真正改善社会。

【32】古人比父子为桥梓[1]，比兄弟为花萼[2]，比朋友为芝兰[3]，敦伦者，当即物穷理[4]也；今人称诸生曰秀才[5]，称贡生曰明经[6]，称举人曰孝廉[7]，为士者，当顾名思义也。

1 桥梓（zǐ）：也做“乔梓”。枝干高大而有主干的树木为“乔木”，枝干较为矮小的落叶乔木为“梓木”，比喻父子关系。

2 花萼：花中的萼片与花瓣连接一体，比喻兄弟友爱。

3 芝兰：芝、兰为两种香草。比喻友情的美好。

4 即物穷理：程朱理学的概念之一。“理”在物之先，事事物物都是“理”的表现，因此，应该依据具体的事物来探究其道理。

5 诸生：明清时期，通过考试取得进入地方学校资格者，称为“生员”。生员包括增生、廪生、例生等名目，统称“诸生”。秀才：汉代行察举制度，各州推举的人才称“秀才”；宋代普行科举制度时，则用来称呼通过各地方府试者；明清时期，则专指地方学校生员。

6 贡生：明清时期，选取地方学校成绩优异者，进入京师的国子监读书，称为“贡生”。隋炀帝行科举考试时，设明经、进士两科；唐代的明经科主要考经义，进士科则考诗赋；宋代废明经科，进士科也考经义；明清时期，明经成为贡生的专称。

7 举人：明清时期称通过乡试（省的考试）者为“举人”。孝廉：原为汉代行察举制度时的科目，即孝子、廉能之士；明清时期俗称举人为“孝廉”。

【33】父兄有善行，子弟学之或不肖[8]；父兄有恶行，子弟学之则无不肖；可知父兄教子弟，必正其身以率[9]之，无庸[10]徒事言词也。君子有过行，小人嫉之不能容；君子无过行，小人嫉之亦不能容；可知君子处小人，必平其气以待之，不可稍形激切也。

8 肖：相似。

9 率：带领，作为表率。

10 无庸：不需要。

赏析与点评

这几段话以同心圆式向外扩张的说法，提示与个人密切相关的几种人际关系，如父子、兄弟、朋友等。同时，也指出孝顺、友爱、廉洁等伦理价值是社会运作的基本原理。作者期许有志者应该时时以上述的价值为行事依据，进一步带动社会风气。同时，文中父兄与子弟、君子与小人的对举，也强调家族关系之外的社会关系，同样是个人必须时时留心的所在。

【34】守身不敢妄为，恐贻[1]羞于父母；创业还需深虑，恐贻害于子孙。

【35】无论做何等人，总不可有势利气；无论习何等业，总不可有粗浮心。

【36】知道自家是何等身份[2]，则不敢虚骄矣；想到他日是那样下场，则可以发愤矣。

1 贻：遗留。

2 身份：原指人在社会上或法律上的地位、资格，此处指自身的能力。

【37】常人突遭祸患，可决其再兴，心动于警励也；大家[1]渐及消亡，难期其复振，势成于因循[2]也。

1 大家：世家望族。

2 因循：遵循旧习而无所改动。

【38】天地无穷期[1]，生命则有穷期，去一日便少一日；富贵有定数[2]，学问则无定数，求一分便得一分。

【39】处事有何定凭？但求此心过得去；立业无论大小，总要此身做得来。

【40】气性不和平，则文章事功[3]俱无足取；语言多矫饰，则人品心术尽属可疑。

【41】误用聪明，何若一生守拙；滥交朋友，不如终日读书。

【42】看书须放开眼孔，做人要立定脚根。

【43】严近乎矜[4]，然严是正气，矜是乖气[5]；故持身贵严，而不可矜；谦似乎谄，然谦是虚心，谄是媚心；故处世贵谦，而不可谄。

1 穷期：尽期，完结的时候。

2 定数：传统中国的命定观认为命运为天所定，很难改易。

3 事功：事业和功绩。

4 严近乎矜：严，肃穆、庄重。矜，拘谨。

5 乖气：邪恶、不祥之气。

赏析与点评

作者推崇敦谨、踏实的人格。譬如他认为人在清楚认识自己能力的前提下，应该一方面努力多方求取学问，开拓眼界；另一方面则要保持平和、不乖张、不浮躁的个性，不因自身的优越条件而过分骄傲或过分谦虚。

【44】财不患其不得，患财得而不能善用其财；禄[1]不患其不来，患禄来而不能无愧其禄。

【45】交朋友增体面，不如交朋友益身心；教子弟求显荣，不如教子弟立品行。

1 禄：古代官吏的俸给，此处指官位。

赏析与点评

作者并不否定人有求取财富利禄的欲望，但是他认为行事必须要无愧于良心。在快速变动、旧的价值不断面对挑战的时代，是否继续坚持旧有的秩序理念才是抵抗变动的最佳良方？这段话提醒我们，承认人性的欲望与社会的变化，辅以明辨是非的原则，或许更能将利己的欲望，转为利他的动力。

【46】君子存心[1]，但凭忠信，而妇孺皆敬之如神，所以君子落得为君子；小人处世，尽设机关[2]，而乡党皆避之若鬼，所以小人枉做了小人。

【47】求个良心管我，留些余地处人。

【48】一言足以召大祸，故古人守口如瓶，惟恐其覆坠[3]也；一行足以玷终身，故古人饬躬若璧[4]，惟恐有瑕疵也。

1 存心：心怀某种意念。

2 机关：计谋、陷阱。

3 覆坠：倾覆、坠落。

4 饬（chì）躬若璧：饬，整顿、治理。躬，自身。璧，美玉。古人十分注意自己的言行是否有瑕疵，尽力保持自身毫无污点。

赏析与点评

作者强调人心中有个良心做主宰，必须时时检点自己的行为，让它没有瑕疵、污点。

【49】颜子之不较[1]，孟子之自反[2]，是贤人处横逆[3]之方；子贡之无谄[4]，原思之坐弦[5]，是贤人守贫穷之法。

【50】观朱霞[6]，悟其明丽；观白云，悟其卷舒[7]；观山岳，悟其灵奇；观河海，悟其浩瀚，则俯仰间皆文章也。对绿竹，得其虚心；对黄华[8]，得其晚节；对松柏，得其本性；对芝兰，得其幽芳，则游览处皆师友也。

1 颜子之不较：“不较”又做“不校”，指被触犯也不计较。语出《论语•泰伯》：“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形容颜渊谦虚、宽厚的心怀。

2 孟子之自反：自反，自我反省。语出《孟子•离娄下》：“有人于此，其待我以横逆，则君子必自反也。”

3 横逆：横暴不讲理的行为。

4 子贡之无谄：语出《论语•学而》，子贡说：“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孔子说：“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孔子认为在贫穷时仍应该要乐道，在富贵时更要恭敬待人，才能成器。

5 原思之坐弦：原思，即子思。子思即使身居贫穷的境地，仍然能安坐弹琴，自得其乐。

6 朱霞：红色的彩霞。

7 卷舒：收卷开张。

8 黄华：指菊花。

赏析与点评

人如果能有自省的能力、宽厚的心胸，不仅能摸索出化解困境的方法，在任何环境中也都能自得其乐，对于人生的真理也可以有所领悟。此外，假使能以正面的态度看到事事物物的优点与可取之处，那么无事不可为师，无处不可为家。

【51】行善济人，人遂得以安全，即在我亦为快意[1]；逞奸谋事，事难必其稳便，可惜他徒自坏心。

1 快意：称心、如意。

【52】不镜[1]于水，而镜于人，则吉凶可鉴也；不蹶[2]于山，而蹶于垤[3]，则细微宜防也。

1 镜：省察、诫鉴。

2 蹶：跌倒、颠扑。

3 垤：小土堆。

赏析与点评

本段话的重点在于人必须时时以人为镜，省察自身；同时做事更应该细致、谨慎，不忽略任何的小细节。

【53】凡事谨守规模[1]，必不大错；一生但足衣食，便称小康。

1 规模：格局、规则。

【54】十分不耐烦，乃为人之大病；一味学吃亏，是处事之良方。

【55】习读书之业，便当知读书之乐；存为善之心，不必邀为善之名。

【56】知往日所行之非，则学日进矣；见世人可取者多，则德日进矣。

【57】敬他人，即是敬自己；靠自己，胜于靠他人。

【58】见人善行，多方赞成；见人过举[1]，多方提醒，此长者待人之道也。闻人誉言，加意奋勉；闻人谤语[2]，加意警惕，此君子修己之功也。

【59】奢侈足以败家，悭吝[3]亦足以败家。奢侈之败家，犹出常情；而悭吝之败家，必遭奇祸。庸愚足以覆事，精明亦足以覆事。庸愚之覆事，犹为小咎[4]；而精明之覆事，必是大凶。

1 过举：错误的行为。

2 谤语：毁谤的言语。

3 悭吝：吝啬。

4 小咎：小的过失。

【60】种田人，改习廛市生涯[1]，定为败路；读书人，干与[2]衙门词讼，便入下流。

1 廛（chán）市：廛，店铺。此处指进行商业买卖。“廛市生涯”另本作“尘市生涯”。——编者注

2 干与：干涉、过问。

赏析与点评

传统中国以农为本业，商为末业。王永彬的时代商业其实十分发达，不过部分士人显然觉得商业与诉讼是破坏社会风气的元凶，因此，希望将人们重新拉回以农业为主的生活形态。王氏的观点有其特殊的时代背景，在现代社会中，重新塑造商业社会的道德，反而是此一时期更重要的工作。

【61】常思某人境界不及我，某人命运不及我，则可以自足矣；常思某人德业胜于我，某人学问胜于我，则可以自惭矣。

【62】读《论语》公子荆一章[1]，富者可以为法；读《论语》齐景公一章[2]，贫者可以自兴。舍不得钱，不能为义士；舍不得命，不能为忠臣。

【63】富贵易生祸端，必忠厚谦恭，才无大患；衣禄原有定数，必节俭简省，乃可久延。

1 《论语》公子荆一章：语出《论语•子路》：子谓卫公子荆：“善居室。始有，曰：‘苟合矣！’少有，曰：‘苟完矣。’富有，曰：‘苟美矣。’”孔子称公子荆善于治家，而不奢侈。

2 《论语》齐景公一章：语出《论语•季氏》：“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德而称焉。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民到于今称之。”亦即受人尊敬的关键不在于拥有多少财富或权力，而是品行与气节。

赏析与点评

作者再次强调勤俭与善处困穷而不失志的重要。此外，这段话中还有一些有趣的论题，其中，财富、功名、个人、社会这四者的关系，尤其值得注意。就个人而言，过度的奢侈、追求富贵，往往可能导致破产；但是，就整体国家社会而言，是否也是如此？这是我们可以进一步思考的问题，在现代的商业社会中，财富与道德、财富与众人利益之间的关系该是如何？

【64】作善降祥，不善降殃[1]，可见尘世之间已分天堂地狱；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可见庸愚之辈不隔圣域贤关[2]。

1 殃：灾祸。

2 圣域：圣人的境界。贤关：达到有品德贤人的境地。

赏析与点评

这段话提示出即知即行、立即行善的重要性；也强调就算是日常生活的庸言庸行，也能助人达到圣贤的境界。

【65】和平处事，勿矫俗以为高[1]；正直居心，勿设机[2]以为智。

【66】君子以名教[3]为乐，岂如嵇阮之逾闲[4]；圣人以悲悯为心，不取沮溺之忘世[5]。

1 矫俗：故意立异违俗。

2 设机：设定计谋。

3 名教：以儒家所定的名分与伦常道德为准则的礼法。

4 嵇阮之逾闲：嵇阮指三国时的嵇康、阮籍，两人列名“竹林七贤”之中。嵇康（二二三至二六三）崇尚老庄之学，向往出世的生活，不愿为官。阮籍（二一〇至二六三）早年信奉儒家思想，后来有感于政治的现实与险恶，转向消极的避世态度，同时也漠视一切礼法。

5 沮溺之忘世：沮溺为春秋时的两个隐士——长沮、桀溺，孔子与子路曾向两人问路。他们主张避世，与孔门积极经世的想法不同。

赏析与点评

面对纷乱的时局，作者主张应该发挥儒者的使命感，积极救世，而不逃避。相较于作者的时代，强调少数有志士人必须担负起改革社会的责任，现代社会的多元发展与价值观，提醒我们思考的是，谁应该担负起完善社会的责任？如何培养作为一个社会人的基本素养？面对公共事务的态度与做法又该是什么？

【67】纵子孙偷安，其后必至耽酒色而败门庭；教子孙谋利，其后必至争赀财而伤骨肉。

【68】谨守父兄教诲，沉实谦恭，便是醇潜[1]子弟；不改祖宗成法，忠厚勤俭，定为悠久人家。

1 醇潜：醇厚而沉潜。

【69】莲朝开而暮合，至不能合，则将落矣，富贵而无收敛[1]意者，尚其鉴之。草春荣而冬枯，至于极枯，则又生矣，困穷而有振兴志者，亦如是也。

【70】伐字从戈，矜字从矛，自伐自矜[2]者，可为大戒；仁字从人，义字从我，讲仁讲义者，不必远求。

1 收敛：检点行为，不再放纵。

2 自伐自矜：自我夸耀，自我骄傲。

【71】家纵贫寒，也须留读书种子；人虽富贵，不可忘稼穑[1]艰辛。

【72】俭可养廉，觉茅舍竹篱[2]，自饶清趣；静能生悟，即鸟啼花落，都是化机[3]。一生快活皆庸福[4]，万种艰辛出伟人。

【73】济世[5]虽乏资财，而存心方便，即称长者；生资虽少智慧，而虑事精详，即是能人。

1 稼穑：播种与收谷，为农事的总称。

2 茅舍竹篱：茅草盖的房子，竹子围的篱笆，比喻简朴的乡居生活环境。

3 化机：变化的生机。

4 庸福：平凡的幸福。

5 济世：济助世人。

赏析与点评

这几段话中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强调环境对人的影响。富贵不一定能助人功成名就，但是能从艰难困苦的环境中走出自身道路的人，终能苦尽甘来。

【74】一室闲居，必常怀振卓[1]心，才有生气；同人聚处，须多说切直[2]话，方见古风。

【75】观周公之不骄不吝[3]，有才何可自矜；观颜子之若无若虚[4]，为学岂容自足。门户之衰，总由于子孙之骄惰；风俗之坏，多起于富贵之奢淫。

1 振卓：奋发向上。

2 切直：恳切正直。

3 不骄不吝：不骄傲，不吝啬。

4 颜子之若无若虚：颜渊有真才实学，却不爱在人前卖弄。

赏析与点评

在这段话中，作者再次强调，只有立志向上与踏实地培养真才实学，才能在多变的时代中立于不败之地。

【76】孝子忠臣，是天地正气所钟[1]，鬼神亦为之呵护；圣经贤传[2]，乃古今命脉所系，人物悉赖以裁成[3]。

1 钟：集中、汇集。

2 圣经贤传：圣人所著的经典以及贤人为经典所发挥阐述的注解。此处主要指儒家经典。

3 裁成：成就、栽培。

赏析与点评

历史人物的言行所能达成的引领、借鉴作用，一直是传统中国士人最注重的部分。儒家经典中所传扬的价值，大多不是抽象的理念，而是与政治、社会密切相关的道理。因此，亲近经典、阅读人物传记的目的，不只是在于获取知识，更重要的是借此思索自身与所处社会的关系。经典有其产生的时代背景，书中的概念也可能有时代的限制，所以阅读经典的人如何主动与经典的作者、思想对话，从中找出新的意义，才是阅读经典最大的目的与价值。

【77】饱暖人所共羡。然使享一生饱暖，而气昏志惰[1]，岂足有为？饥寒人所不甘。然必带几分饥寒，则神紧骨坚[2]，乃能任事。

【78】愁烦中具潇洒襟怀[3]，满抱皆春风和气；暗昧处见光明世界，此心即白日青天。

【79】势利人装腔作调，都只在体面上铺张，可知其百为皆假；虚浮人指东画西，全不问身心内打算，定卜[4]其一事无成。

【80】不忮不求[5]，可想见光明境界；勿忘勿助[6]，是形容涵养功夫。

1 气昏志惰：意志消沉、懈怠。

2 神紧骨坚：精神、意志警醒、惕厉。

3 襟怀：胸襟。

4 卜：预料。

5 不忮不求：不嫉妒、不贪得。

6 勿忘勿助：修养道德时必须时时念着日渐凝聚的知识与义理，但是却不能过于急切，揠苗助长。

赏析与点评

作者提醒世人，无论在何种环境中，都要时时保持警醒的状态，才能砥砺自己成大器。但是在这个过程中，却不能过于患得患失，或是操之过急，以平常心处之，才能发挥最大的力量。

【81】数[1]虽有定，而君子但求其理[2]，理既得，数亦难违；变固宜防，而君子但守其常[3]，常无失，变亦能御。

1 数：气运、命运。

2 理：原理、道理。

3 常：经久不变的道理。

赏析与点评

从这段话可以看出作者崇尚理学的立场，他认为只要遵循正确的道理而行，就能在多变的环境中，找到基本的行事准则，而所谓命定的观念，也可以有所改变。相对于此，现代社会特质之一在于复杂多元的主体，单一的标准或行事原则并不完全适用于各地社会，因此在面对各地不同的公共议题时，如何考虑地方异质的传统与难题，思考出解决的方法，才是更加重要的过程。

【82】和为祥气，骄为衰气，相人者[1]不难以一望而知；善是吉星，恶是凶星，推命者岂必因五行而定[2]？

【83】人生不可安闲，有恒业，才足收放心；日用必须简省，杜奢端，即以昭[3]俭德。

【84】成大事功，全仗着秤心斗胆[4]；有真气节，才算得铁面铜头[5]。

【85】但责己，不责人，此远怨之道也；但信己，不信人，此取败之由也。

1 相人者：观察人的体貌、面相，以推测命运的人。

2 推命者：以各种方式帮人推算命运的人。五行：金、木、水、火、土。中国古代认为宇宙万物是由上述五种要素的运行与变化所构成。与之相关的理论也广泛运用在中医、占卜、哲学上。

3 昭：彰明、显扬。

4 秤心斗胆：秤心，指心无偏私，公平如秤。斗胆，指胆大而有勇气。

5 铁面铜头：铁面，指刚直无私的人。铜头，形容勇猛强悍的人。

【86】无执滞[1]心，才是通方士[2]；有做作气[3]，便非本色[4]人。

【87】耳目口鼻，皆无知识之辈，全靠者心作主人；身体发肤，总有毁坏之时，要留个名称后世。

1 执滞：固执、拘泥。

2 通方士：懂得变通、灵活之人。

3 做作气：作态、造作的习气。

4 本色：原来的面貌、特色。

赏析与点评

作者突出“心”（意志）的主宰作用，同时提醒世人不能过度偏执，行事作为必须保持灵活权变的态度。

【88】有生资，不加学力，气质究难化也；慎大德，不矜细行[1]，形迹[2]终可疑也。

【89】世风之狡诈多端，到底忠厚人颠扑不破[3]；末俗以繁华相尚，终觉冷淡处趣味弥长[4]。

【90】能结交直道[5]朋友，其人必有令名[6]；肯亲近耆德老成[7]，其家必多善事。

1 不矜细行：不注意生活小节。

2 形迹：表露于外的动作、举止。

3 颠扑不破：道理真确，不能改易。

4 弥长：更长。

5 直道：正直、重道义。

6 令名：美好的声誉。

7 耆德老成：年高德劭，而练达世事之人。

赏析与点评

能力虽然是天生的，但是后天的培养与努力却能让天赋的资质经过磨炼，而更见光辉。在这个过程中，正直的友人、有智慧的长者，都能发挥极大的引领作用，使人借着“师友夹持”，增进学识，扩大视野。在网络发达的时代，科技更帮助人们与广大的世界相互联结，可资学习与模仿的对象与范围迅速增加。如何筛选有用的知识，在增广见识的同时也能逐步形成自己的知识体系，是一项重要的工作。

【91】为乡邻解纷争，使得和好如初，即化人[1]之事也；为世俗谈因果，使知报应不爽[2]，亦劝善之方也。

【92】发达虽命定，亦由肯做功夫；福寿虽天生，还是多积阴德。

【93】常存仁孝心，则天下凡不可为者皆不忍为，所以孝居百行之先；一起邪淫念，则生平极不欲为者皆不难为，所以淫是万恶之首。

【94】自奉必减几分方好，处世能退一步为高。

【95】守分安贫，何等清闲，而好事者偏自寻烦恼；持盈保泰[3]，总须忍让，而恃强者乃自取灭亡。

1 化人：劝化、教化。

2 报应不爽：报应不会有错失。

3 持盈保泰：处于高位时，仍然能小心谨慎，以避免灾祸。

【96】人生境遇无常，须自谋吃饭之本领；人生光阴易逝，要早定成器[1]之日期。

【97】川学海而至海，故谋道[2]者不可有止心；莠[3]非苗而似苗，故穷理者[4]不可无真见。

【98】守身必谨严，凡足以戕吾身者宜戒之；养心须淡泊，凡足以累吾心者勿为也。

1 成器：成材，可造就。

2 谋道：探求道义与学问。

3 莠：一年生草本植物，穗有毛，很像谷子。比喻不好的人。

4 穷理者：穷究事物的道理。

赏析与点评

希望探求知识有成，必须不自我设限，同时在广博地吸收各种想法的过程中，逐步培养辨识优劣的能力。现代社会中公共议题的论辩也是如此，需要广泛搜集各种意见，真切地了解各方说法，再下定论与决定，如核能发电议题的讨论就是一个具体的例子。

【99】人之足传，在有德，不在有位[1]；世所相信，在能行，不在能言。

【100】与其使乡党有誉言[2]，不如令乡党无怨言；与其为子孙谋产业，不如教子孙习恒业。

【101】多记先正[3]格言，胸中方有主宰[4]；闲看他人行事，眼前即是规箴[5]。

【102】陶侃运甓官斋[6]，其精勤可企而及也；谢安围棋别墅[7]，其镇定非学而能也。

1 有位：指居官位。

2 誉言：赞美的话。

3 先正：前代的贤人。

4 主宰：主管、支配，此处指定见。

5 规箴（zhēn）：劝勉、告诫的言语。

6 陶侃运甓官斋：陶侃（二五九至三三四），晋朝名将，任职广州刺使期间，每天清晨搬砖到官署外，傍晚再搬进署内。旁人觉得奇怪，他解释道：“吾方致力于中原，过尔优逸，恐不堪事，故自劳尔。”因此被称为“运甓翁”。

7 谢安围棋别墅：谢安（三二○至三八五），东晋人。淝水之战时，正当前秦与晋军对峙情势最严重之际，担任东晋卫将军的谢安临危不乱，仍然镇定地在别墅与朋友下棋，大为稳定首都建康的人心。

赏析与点评

这几段话中最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凸显以往圣贤、乡党对个人修习道德、学问的影响，通过模仿先贤言行，以及乡里族人的督促，人们可以避免错误，并确立适切的发展道路。

【103】但患我不肯济人，休患我不能济人；须使人不忍欺我，勿使人不敢欺我。

【104】何谓享福之人，能读书者便是；何谓创家之人，能教子者便是。

【105】子弟天性未漓[1]，教易行也，则体[2]孔子之言以劳之，勿溺爱以长其自肆之心。子弟习气已坏，教难行也，则守孟子之言以养之，勿轻弃以绝其自新之路。

1 漓：浮薄。

2 体：亲身体验。

【106】忠实而无才，尚可立功，心志专一也；忠实而无识，必至偾事[1]，意见多偏也。

【107】人虽无艰难之时，却不可忘艰难之境；世虽有侥幸之事，断不可存侥幸之心。

【108】心静则明，水止乃能照物；品超斯远[2]，云飞而不碍[3]空。

【109】清贫乃读书人顺境，节俭即种田人丰年。

【110】正而过则迂[4]，直而过则拙，故迂拙之人犹不失为正直；高或入于虚，华或入于浮，而虚浮之士究难指为高华[5]。

1 偾（fèn）事：败事。

2 品超斯远：斯，乃、就之意。品格高超才能使人志向高远。

3 碍：阻碍。

4 迂：迂腐。

5 高华：品行高远而有才华。

赏析与点评

拥有天赋的才能并不能保证成功，还必须虚心、正直、不自以为是、不虚浮，才能真正有所作为。

【111】人知佛老[1]为异端，不知凡背乎经常[2]者，皆异端也；人知杨墨[3]为邪说，不知凡涉于虚诞者，皆邪说也。

1 佛老：佛教和道教。

2 经常：恒常不变的道理。

3 杨墨：指杨朱和墨翟。杨朱，战国时期魏国人。其学说注重以“我”为中心，在战国之世列国相争、生民涂炭的背景下，提倡贵己、贵生，认为“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也。”墨翟，战国时鲁国人，提倡兼爱、非攻等主张。战国时代，儒家、杨朱、墨家的学说同属显学，都是针对当时的情势，提出解决办法的政治思想。

【112】图功[1]未晚，亡羊尚可补牢[2]；浮慕无成，羡鱼何如结网[3]。

1 图功：谋求功业。

2 亡羊尚可补牢：犯错后适时更正，尚可补救。

3 羡鱼何如结网：比喻虽然有希望，但如果只是凭空想象，很难收实效，不如确实地实行，才有可能成功。

【113】道本足于身，以实求来，则常若不足矣；境难足于心，尽行放下，则未有不足矣。

【114】读书不下苦功，妄想显荣，岂有此理？为人全无好处，欲邀福庆，从何得来？

赏析与点评

这两段文句的关键词为“实”与“足”，作者认为不论读书、求取真理或做事，总须实实在在去做，不可好高骛远。

【115】才觉己有不是，便决意改图，此立志为君子也；明知人议其非，偏肆行无忌，此甘心做小人也。

【116】淡中交耐久，静里寿延长。

【117】凡遇事物突来，必熟思审处，恐贻后悔；不幸家庭衅起，须忍让曲全，勿失旧欢。

【118】聪明勿使外散，古人有纩[1]以塞耳，旒[2]以蔽目者矣；耕读何妨兼营，古人有出而负耒[3]，入而横经[4]者矣。

1 纩（kuàng）：棉絮。

2 旒（liú）：冠冕上垂悬的珠玉。

3 负耒（lěi）：扛着农具。耒，需用手推耕的犁。

4 横经：横陈经籍，指读书。

【119】身不饥寒，天未曾负我；学无长进，我何以对天。

【120】不与人争得失，惟求己有知能[1]。

1 知能：知识、能力。

【121】为人循矩度[1]，而不见精神，则登场之傀儡[2]也；做事守章程，而不知权变[3]，则依样之葫芦也。

1 矩度：规矩、法度。

2 傀儡：比喻没有主见，甘心任人操纵的人。

3 权变：随机应变。

赏析与点评

制度和规则定义了人与人之间如何互动，成为规范个人行事作为的基本原则。不过，制度和规则却并非不能变动，尤其在面对不同的时代与环境时，尊重地方习惯，应时而变，寻求最适切的行事准则，将更有利于事务的推动与问题的解决。

【122】文章是山水化境[1]，富贵乃烟云幻形。

【123】郭林宗[2]为人伦之鉴，多在细微处留心；王彦方[3]化乡里之风，是从德义中立脚。

1 文章是山水化境：绝妙的文章如同自然山水一样已达到最高的境界。

2 郭林宗：即郭泰（一二八至一六九），东汉太原人，是东汉末年太学生的领袖之一。郭林宗十分博学，善于洞察时势。在东汉注重清议，以人伦道德为准，品评当朝人物的潮流中，郭林宗发展出人伦鉴识的理论，而为时人所重。

3 王彦方：即王烈，东汉太原人。因为人正直，而为乡里人所尊敬。遭逢东汉末年乱世，避居辽东以终。

【124】天下无憨人，岂可妄行欺诈；世人皆苦人，何能独享安闲。

【125】甘受人欺，定非懦弱；自谓予智，终是糊涂。

【126】漫夸[1]富贵显荣，功德文章要可传诸后世；任教声名煊赫[2]，人品心术不能瞒过史官。

1 漫夸：胡乱夸耀。

2 煊赫：声势盛大、显赫。

赏析与点评

过度浮夸而不实在，终究难以通过世人的检验。作者在本书中不断强调读书、行事须踏实、努力，不可只依恃天赋才能。

【127】神传于目[1]，而目则有胞[2]，闭之可以养神也；祸出于口，而口则有唇，阖之可以防祸也。

【128】富家惯习骄奢，最难教子；寒士欲谋生活，还是读书。

【129】人犯一苟字，便不能振；人犯一俗字，便不可医。

【130】有不可及之志，必有不可及之功；有不忍言之心，必有不忍言之祸。

【131】事当难处之时，只让退一步，便容易处矣；功到将成之候，若放松一着，便不能成矣。

1 神传于目：精神、意态可以经由眼睛传达出来。

2 胞：上下眼皮。

【132】无财非贫，无学乃为贫；无位[1]非贱，无耻乃为贱；无年非夭[2]，无述[3]乃为夭；无子非孤，无德乃为孤。

【133】知过能改，便是圣人之徒；恶恶[4]太严，终为君子之病。

【134】士必以诗书为性命，人须从孝悌立根基。

1 无位：没有官位。

2 无年非夭：无年，无法长寿。夭，短命。

3 无述：未能留下值得称述的事迹，也可理解为没有留下可以传世的著作。

4 恶恶：憎恶邪恶的人或事。

赏析与点评

三不朽的价值——立德、立功、立言，是儒家对读书人负担社会责任最深切的期待，这样的价值观却可能与现实世界对所谓发达之士（有财、有官位、长寿）的定义不同。作者期望以严格的自省，唤醒知识分子的社会关怀，而他认为三不朽价值观，就是最直接的指引。在现代社会，需要展现社会关怀的不只是知识分子，也包括芸芸大众，尤其在变动快速、联系频繁的时代中，人们更加无法独善其身，唯有起而思考公共问题，寻求解决方案，才得以改变现状。

【135】德泽太薄，家有好事，未必是好事。得意者何可自矜[1]？天道最公，人能苦心，断不负苦心，为善者须当自信。

【136】把自己太看高了，便不能长进；把自己太看低了，便不能振兴。

【137】古之有为之士，皆不轻为[2]之士；乡党好事之人，必非晓事之人。

【138】偶缘[3]为善受累，遂无意为善，是因噎废食[4]也；明识有过当规[5]，却讳言有过，是讳疾忌医[6]也。

1 自矜：自我夸耀。

2 不轻为：不轻率行事。

3 缘：因为。

4 因噎废食：比喻因为担心再犯错，而把要紧的事搁下不做。

5 有过当规：有过错应当改正。

6 讳疾忌医：比喻人掩饰过失，不愿听别人规劝。

【139】宾入幕中[1]，皆沥胆披肝[2]之士；客登座上，无焦头烂额[3]之人。

【140】地无余利，人无余力，是种田两句要言；心不外弛，气不外浮，是读书两句真诀。

【141】成就人才，即是栽培子弟；暴殄天物，自应折磨儿孙。

1 宾入幕中：明清时期许多士人以幕友身份，在官员身边参与议事。此处比喻关系亲近或参与机密的人。

2 沥胆披肝：比喻坦诚相待，忠贞不。

3 焦头烂额：比喻做事十分艰苦疲惫。

赏析与点评

这几段话点出若有机会担任领导人，那么要谨慎选用有才能、又值得信赖的人才，同时也必须信任属下，让他们的能力得到最大的发挥。

【142】和气迎人，平情应物[1]；抗心希古[2]，藏器待时[3]。

【143】矮板凳，且坐着；好光阴，莫错过。

1 平情应物：以冷静的心情待人接物。

2 抗心希古：心志高尚，以古人自我期许。

3 藏器待时：比喻人平时应该勤勉学习，等待时机到来，一展长才。

赏析与点评

作者劝勉人不要害怕蛰伏，而应该利用这段时间充实自己，以待发挥才能的时机到来。

【144】天地生人，都有一个良心。苟丧此良心，则其去禽兽不远矣；圣贤教人，总是一条正路。若舍此正路，则常行荆棘之中矣。

【145】世上言乐者，但曰读书乐，田家乐。可知务本业者，其境常安；古之言忧者，必曰天下忧，廊庙[1]忧。可知当大任者，其心良苦。

【146】天虽好生，亦难救求死之人；人能造福，即可邀[2]悔祸之天。

【147】薄族者[3]，必无好儿孙。薄师者，必无佳子弟。吾所见亦多矣。恃力者，忽逢真敌手。恃势者，忽逢大对头。人所料不及也。

1 廊庙：指朝廷、国家政事。

2 邀：阻挡。

3 薄族者：对待族人刻薄之人。

【148】为学不外『静』、『敬』二字，教人先去『骄』、『惰』二字。

【149】人得一知己，须对知己而无惭。士既多读书，必求读书而有用。

【150】以直道教人[4]，人即不从，而自反无愧[5]，切勿曲以求荣[6]也。以诚心待人，人或不谅，而历久自明，不必急于求白[7]也。

4 直道：正直之道。

5 自反无愧：自我反省后觉得问心无愧。

6 曲以求荣：曲意迎合别人的心意。

7 求白：希求辩白。

【151】粗粝能甘[1]，必是有为之士。纷华不染[2]，方称杰出之人。

【152】性情执拗之人，不可与谋事也；机趣流通[3]之士，始可与言文也。

【153】不必于世事件件皆能，惟求与古人心心相印[4]。

【154】夙夜[5]所为，得无抱惭于衾影[6]。光阴已逝，尚期收效于桑榆[7]。

1 粗粝（lì）能甘：即使是艰苦的生活，仍然能甘之如饴。

2 纷华不染：即使在繁华热闹的环境中，仍然能不受到影响。

3 机趣流通：风趣而能灵活变通。

4 心心相印：心意互通。

5 夙夜：从早到晚。

6 无抱惭于衾（qīn）影：比喻人光明磊落，即使独处时也问心无愧。

7 收效于桑榆：桑榆，日落处。比喻年轻时若能努力，晚年时即能有所收获。

【155】念祖考[1]创家基，不知栉风沐雨[2]，受多少苦辛，才能足食足衣，以贻后世。为子孙计长久，除却读书耕田，恐别无生活，总期克勤克俭，毋负先人。

【156】但作里中不可少之人，便为于世有济；必使身后有可传之事，方为此生不虚。

1 祖考：祖先。

2 栉风沐雨：比喻在外奔走，极为辛劳。

赏析与点评

这两段话的焦点是人在家族、乡里之间如何自处。作者认为人必须想到祖先创业维艰，也必须为子孙未来设想。而即使无法担任很高的职位，只要能从事有利于乡里的工作，那么就能不枉费此生。从事有利于自己身处的地方社会的工作，除了传统的救济事业之外，小区营造也可以是现代社会中极为重要的工作之一。通过集体的行动，面对地方共同的问题，以文化、历史与共同的生活经验，凝聚地方民众的共识，积极为社会带来改变的力量。

【157】齐家先修身[1]，言行不可不慎；读书在明理，识见不可不高。

【158】桃实之肉暴于外，不自吝惜，人得取而食之；食之而种其核，犹饶生气焉，此可见积善者有余庆[2]也。栗实之肉秘于内，深自防护，人乃破而食之；食之而弃其壳，绝无生理矣，此可知多藏者必厚亡也。

【159】求备[3]之心，可用之以修身，不可用之以接物。知足之心，可用之以处境[4]，不可用之以读书。

【160】有守虽无所展布[5]，而其节不挠[6]，故与有猷[7]有为而并重；立言即未经起行，而于人有益，故与立功、立德而并传。

1 齐家先修身：《大学》一书将士人从个人修养到治理政治分为八个步骤，分别是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2 积善者有余庆：语出《易经•坤卦•文言》：“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余庆，指余留的德泽。

3 求备：求全责备，事事要求做到完善无缺。

4 处境：身处的环境。

5 展布：施展、发挥。

6 不挠：比喻不屈服、意志坚强。

7 有猷：有原则、道理。

【161】遇老成人[1]，便肯殷殷[2]求教，则向善必笃[3]也。听切实话，觉得津津有味，则进德可期也。

1 老成人：德高望重的长者。

2 殷殷：恳切的样子。

3 笃：专一、切实。

【162】有真性情，须有真涵养；有大识见，乃有大文章。

【163】为善之端无尽，只讲一『让』字，便人人可行；立身之道何穷，只得一『敬』字，便事事皆整。

【164】自己所行之是非，尚不能知，安望知人。古人以往之得失，且不必论，但须论己。

【165】治术必本儒术者[1]，念念皆仁厚也；今人不及古人者，事事皆虚浮也。

【166】莫大之祸，起于须臾[2]之不忍，不可不谨。

1 治术：治国的方法。儒术：儒家的学术思想。

2 须臾：片刻。

【167】家之长幼，皆倚赖于我，我亦尝体其情否也？士之衣食，皆取资于人，人亦曾受其益否也？

【168】富不肯读书，贵不肯积德，错过可惜也。少不肯事长，愚不肯亲贤，不祥莫大焉。

【169】自虞廷立五伦[3]为教，然后天下有大经[4]。自紫阳集四子成书[5]，然后天下有正学[6]。

3 虞廷：虞舜的朝廷。相传虞舜为古代圣王，因此虞廷也成为圣朝的象征。五伦：即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等五种人伦关系。

4 大经：常道。

5 紫阳：即南宋理学家朱熹。四子成书：朱熹批注《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四书，元代之后《四书集注》成为科举考试的定本。

6 正学：合乎正道的学说，此处指程朱理学。

赏析与点评

这几段话中作者清楚表达出，儒家思想作为形塑中国传统社会政治、社会价值观的主流思想，通过经典教育、家族、乡里组织的传扬，深入传统中国社会。其中，士人在传播儒家思想，承担社会责任等层面扮演重要的角色。由此出发，什么是适合现代社会的伦理价值？知识分子在促进社会和谐、进步的工作上该扮演什么角色？在教育普及、信息传播更加容易的现代社会，一般人又该如何定位自己在社会中的角色？以上都是值得我们进一步深思的问题。

【170】意趣清高，利禄不能动也。志量远大，富贵不能淫也。

【171】最不幸者，为势家女作翁姑[1]；最难处者，为富家儿作师友。

【172】钱能福人，亦能祸人，有钱者不可不知；药能生人，亦能杀人，用药者不可不慎。

【173】凡事勿徒委[2]于人，必身体力行，方能有济[3]；凡事不可执于己[4]，必广思集益，乃罔后艰[5]。

1 翁姑：丈夫的父母。

2 徒：只是。委：委托。

3 济：成功。

4 执于己：固执己见。

5 乃罔（wǎng）后艰：罔，没有。后艰，之后的辛苦、艰难。

【174】耕读固是良谋[1]，必工课无荒[2]，乃能成其业。仕宦虽称显贵，若官箴有玷[3]，亦未见其荣。

【175】儒者多文为富，其文非时文[4]也；君子疾名不称[5]，其名非科名[6]也。

【176】『博学笃志，切问近思』[7]，此八字，是收放心[8]的功夫；『神闲气静，智深勇沉』[9]，此八字，是干大事的本领。

1 良谋：好的策略。

2 工课无荒：耕作与读书都不荒废。

3 官箴：官吏应守的礼法。玷：过失、缺点。

4 时文：科举时代应试之文，明清时期即指八股文。

5 疾名不称：疾，担心。不称，不显扬。只担心自己的声名无法显扬。

6 科名：科举功名。

7 博学笃志，切问近思：语出《论语•子张》：“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意指意志坚定，广博地求取学问，并且恳切地向人请教，然后仔细地思考。

8 收放心：收回放纵之心。

9 神闲气静，智深勇沉：神态安详闲适，心情平静，并且谋虑深远，勇敢沉着。

赏析与点评

拥有声名与成就是人人所希望达成的目标，但是如果徒有声名或官位，却不能对社会有实质的贡献，也就失去了为官的意义。因此，与其求取虚名，不如培养自己深思明辨的能力，以及勇敢沉着的心志，这才真正是能完成大事业的本领。现代社会的多元价值观念也可以是上述概念的进一步延伸，什么是理想而有贡献的工作？投入国际志愿者、各种NGO组织的人所从事的工作，不一定在学历、职位与工作内容上互相应称，但是却体现了人类社会极为可贵的利他价值。对从事这些工作的人来说，也是一种难得的自我实现。

【177】何者为益友？凡事肯规[1]我之过者是也。何者为小人？凡事必徇己之私[2]者是也。

【178】待人宜宽，惟待子孙不可宽；行礼宜厚，惟行嫁娶不必厚。

1 规：规劝。

2 徇己之私：受私情左右，不能秉公处理事务。

【179】事但观其已然[1]，便可知其未然[2]；人必尽其当然[3]，乃可听其自然[4]。

【180】观规模之大小，可以知事业之高卑；察德泽之浅深，可以知门祚之久暂。

1 已然：已经发生的情况。

2 未然：未来可能的状况。

3 当然：理应如此。

4 听其自然：任由人或事务自然发展，而不加以干涉。

【181】义之中有利，而尚义之君子，初非计[1]及于利也；利之中有害，而趋利之小人，并不顾其为害也。

【182】小心谨慎者，必善其后，畅则无咎[2]也；高自位置[3]者，难保其终，亢则有悔[4]也。

1 计：设想、推测。

2 畅则无咎：通达而没有缺失。

3 高自位置：位居高位的人。

4 亢则有悔：亢，高傲。全句指位居高位的人如果过于自满，则可能无法免于败亡。本句转自《易经•乾》：“亢龙有悔。”

【183】耕所以养生，读所以明道[1]，此耕读之本原也，而后世乃假以谋富贵矣。衣取其蔽体，食取其充饥，此衣食之实用也，而时人乃藉以逞[2]豪奢矣。

【184】人皆欲贵也，请问一官到手，怎样施行？人皆欲富也，且问万贯缠腰，如何布置[3]？

【185】文、行、忠、信[4]，孔子立教之目也，今惟教以文而已；志道、据德、依仁、游艺[5]，孔门为学之序也，今但学其艺而已。

1 明道：知晓道理。

2 逞：显露。

3 布置：安排。

4 文、行、忠、信：孔子以这四者教导学生。文，典籍；行，德行；忠，对别人尽心；信，诚实。

5 志道、据德、依仁、游艺：是孔门为学的顺序。志道，立志于道义；据德，坚守于信义；依仁，不违背仁之道；游艺，熟习礼、乐、射、御、书、数六种技艺。

【186】隐微之衍[1]，即干宪典[2]，所以君子怀刑也[3]。技艺之末，无益身心，所以君子务本[4]也。

1 隐微之衍：微小而隐蔽的过错。

2 干宪典：触犯法律。

3 君子怀刑：君子在行动时会顾虑到制度规范。语出《论语•里仁》：“君子怀刑，小人怀惠。”

4 君子务本：君子会专心于根本的工作。语出《论语•学而》：“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赏析与点评

这段话主要讨论人的行为与制度规范之间的关系。作者认为，人应该对于行为中可能违反规范的行为更加小心谨慎，并且思考什么是最根本而重要的工作。由这段话出发，我们应该对于各种影响人们日常生活、权益、意识的制度和规范具有反思能力，并且通过积极的讨论与行动，寻求良善制度的实现。

【187】士既知学，还恐学而无恒；人不患贫，只要贫而有志。

【188】用功于内者，必于外无所求；饰美于外者，必其中无所有。

【189】盛衰之机[1]，虽关气运[2]，而有心者必贵诸人谋[3]；性命之理[4]，固极精微，而讲学者必求其实用。

【190】鲁如曾子，于道独得其传，可知资性不足限人也；贫如颜子，其乐不因以改，可知境遇不足困人也。

【191】敦厚之人，始可托大事，故安刘氏[5]者，必绛侯[6]也；谨慎之人，方能成大功，故兴汉室者，必武侯[7]也。

1 机：关键。

2 气运：命运。

3 贵诸人谋：重视人的谋划。

4 性命之理：追求生命本原与道理的学问。宋代之后主要用以指称理学。

5 刘氏：指汉高祖刘邦所建立的汉朝。

6 绛侯：即周勃（？至前一六九），沛县人。随刘邦起义，率领军队灭秦，汉朝成立后，平定燕王、韩王之乱。周勃逝世后，朝廷赠谥为“武侯”。

7 武侯：指三国蜀汉政治家、军事家诸葛亮。

赏析与点评

作者认为真正能成大事的人，不一定是天资十分聪颖的人，而是敦厚、做事谨慎、意志坚定的人。因此他劝勉世人应该磨炼心性，在困境中，更要培养、厚植自身的能力。

【192】以汉高祖之英明，知吕后必杀戚姬[1]，而不能救止[2]，盖其祸已成也。以陶朱公[3]之智计，知长男必杀仲子，而不能保全，殆其罪难宥[4]乎？

【193】处世以忠厚人为法，传家得勤俭意便佳。

1 吕后：汉高祖刘邦的皇后吕雉。戚姬：刘邦的宠姬戚夫人，生子赵王如意。刘邦废太子欲立赵王，吕后甚为不悦。刘邦死后，吕后杀赵王如意，截断戚夫人手足，称其为“人彘”。

2 救止：解救阻止。

3 陶朱公：即春秋时人范蠡。曾助越王勾践灭吴，后弃官远游，居于定陶，自称朱公。之后以经商致富。

4 宥：宽恕、原谅。

【194】紫阳[1]补《大学•格致》之章，恐人误入虚无，而必使之即物穷理[2]，所以维正教[3]也；阳明[4]取孟子良知之说，恐人徒事记诵，而必使之反己省心[5]，所以救末流也。

1 紫阳：即南宋理学家朱熹（一一三〇至一二〇〇）。他为《大学》做章句集注，并做《格致补传》，明确说明“格物致知”的意涵。自此之后，引发不少议论。

2 即物穷理：程朱理学认为事事物物都是“理”的表现，所以要依据具体的事物来穷究“理”。

3 正教：正统名教。

4 阳明：即明代心学家王守仁（一四七二至一五二九）。他一生功业彪炳，曾平定宁王朱宸濠之乱，受封“新建伯”。主张以“心”为本体，提出“求理于吾心”的知行合一学说。

5 反己省心：反省自我的内心。

赏析与点评

作者对程朱理学与王阳明心学的解读，受到清代中叶时代环境的影响，因此特别强调程朱理学中“即物穷理”及阳明心学中“反己省心”的观点。前者注重着眼于实际的事物上思考问题，后者则强调自我省察的重要性。这两种观点在当时受到重视，反映出当时人希望通过更严格的省察自身的行为，更关注当代的社会与事务，以求重新整顿逐渐失序的社会状况。

【195】人称我善良，则喜；称我凶恶，则怒。此可见凶恶非美名也，即当立志为善良。我见人醇谨，则爱；见人浮躁，则恶。此可见浮躁非佳士也，何不反身[1]为醇谨。

【196】处事要宽平，而不可有松散之弊；持身贵严厉，而不可有激切[2]之形。

【197】天有风雨，人以宫室蔽之；地有山川，人以舟车通之。是人能补天地之阙[3]也，而可无为乎？人有性理，天以五常[4]赋之；人有形质[5]，地以六谷养之。是天地且厚人之生也，而可自薄[6]乎？

1 反身：回过头来要求自己。

2 激切：激烈。

3 阙：过失。

4 五常：指仁、义、礼、智、信。

5 形质：身体、躯体。

6 自薄：自我菲薄。

【198】人之生也直，人苟[1]欲生，必全其直；贫者士之常，士不安贫，乃反其常。进食需箸[2]，而箸亦只悉随其操纵所使，于此可悟用人之方；作书需笔，而笔不能必其字画之工[3]，于此可悟求己之理。

【199】家之富厚者，积田产以遗子孙，子孙未必能保。不如广积阴功[4]，使天眷其德，或可少延；家之贫穷者，谋奔走以给衣食，衣食未必能充。何若自谋本业，知民生在勤，定当有济。

【200】言不可尽信，必揆诸理[5]；事未可遽行[6]，必问诸心。

1 苟：如果、假设。

2 箸：筷子。

3 工：精致、巧妙。

4 阴功：阴德。

5 揆（kuí）诸理：揆，揣测、审度。全句意指必须从道理、常理来判断。

6 遽（jù）行：突然进行。

【201】兄弟相师友，天伦之乐莫大焉；闺门[1]若朝廷，家法之严可知也。

【202】友以成德[2]也，人而无友，则孤陋寡闻，德不能成矣；学以愈愚[3]也，人而不学，则昏昧无知，愚不能愈矣。

1 闺门：内室的门，此处指家门。

2 成德：成就德行。

3 愈愚：治疗愚昧。

赏析与点评

这两段讲述家人、朋友的相处之道。无论是家人或朋友，都应该是互相激励、互相成长。人也可以通过与家人、朋友的交往，开拓视野，对事事物物有更深的体会。更进一步来说，科技的发展使人有更多的机会接触日常生活圈之外的人、事、物，获取更为多元的信息。知识积累的方式，已经不再限于人与人之间直接、面对面的交流。因此，保持开放的心灵，用心理解各种意见，慎思明辨，对于能力的培养将有极大的帮助。

【203】明犯国法，罪累岂能幸逃？白得人财，赔偿还要加倍。

【204】浪子回头，仍不惭为君子。贵人失足[1]，便贻笑于庸人[2]。

1 失足：失节或误入歧途。

2 贻笑：遗留笑柄。庸人：一般人。

【205】饮食男女[1]，人之大欲存焉，然人欲既胜，天理[2]或亡。故有道之士，必使饮食有节，男女有别。

【206】东坡《志林》[3]有云：『人生耐贫贱易，耐富贵难；安勤苦易，安闲散难；忍疼易，忍痒难；能耐富贵、安闲散、忍痒者，必有道之士也。』余谓如此精爽之论[4]，足以发人深省，正可于朋友聚会时，述之以助清谈[5]。

【207】余最爱《草庐日录》[6]有句云：『淡如秋水贫中味，和若春风静后功[7]。』读之觉矜平躁释[8]，意味深长。

1 饮食男女：泛指人类对食物、情爱的欲求和本性。

2 天理：天道或伦常的法则。

3 东坡：即苏轼（一○三七至一一○一），宋代眉州眉山人。善书法、绘画、诗、词、赋。一生仕途坎坷，屡遭贬谪。《东坡志林》一书为苏轼自元丰到元符年间约二十年的杂说笔记，内容无所不包，充分反映出苏轼洒脱豪放的性格。

4 精爽：原指精神、灵魂，此处意指精确而畅快。

5 清谈：闲谈、闲聊。

6 《草庐日录》：即明代理学家吴与弼（一三九一至一四六九）所作的《日录》。吴与弼生于江西崇仁县，十九岁时读到朱熹编纂的《伊洛渊源录》，决定放弃举业，专心于理学。《日录》是他一生言行的体现。黄宗羲在《明儒学案》中将吴与弼列为崇仁学案第一人。

7 淡如秋水贫中味，和若春风静后功：形容在贫困或是安静的环境中，都能够修养身心。

8 矜平躁释：平息骄傲自负的心，消散浮躁之气。

赏析与点评

这几段话的核心概念是节制欲望，尤其是面对财富、情爱等情况时，唯有克制私欲，持续努力，不懈怠，才有可能增进道德，事业成功。

【208】敌加于己，不得已而应之，谓之应兵，兵应者胜；利人土地[1]，谓之贪兵，兵贪者败，此魏相[2]论兵语也。然岂独用兵为然哉？凡人事之成败，皆当作如是观。

【209】凡人世险奇之事，决不可为，或为之而幸获其利，特偶然耳，不可视为常然也。可以为常者，必其平淡无奇，如耕田读书之类是也。

【210】忧先于事故能无忧，事至而忧无救于事，此唐史李绛[3]语也。其警人之意深矣，可书以揭诸座右[4]。

【211】尧、舜大圣，而生朱、均[5]。瞽、鲧至愚[6]，而生舜、禹；揆以余庆余殃[7]之理，似觉难凭。然尧、舜之圣，初未尝因朱、均而灭。瞽、鲧之愚，亦不能因舜、禹而掩，所以人贵自立也。

1 利人土地：贪求别人的土地。

2 魏相（？至前五九）：西汉济阳人。深受汉宣帝信任，官至宰相。西汉元康年间，匈奴侵扰汉屯田车师，宣帝本想趁匈奴衰弱，袭击匈奴，魏相上书劝阻，认为不应该在边郡困乏的情况下另起战端，如果没办法忍下愤怒，反而容易招败。汉宣帝后来接受了魏相的劝谏，停止攻打匈奴的计划。

3 李绛（七六四至八三〇）：唐宪宗时大臣，为人正直，直谏敢言。

4 揭诸座右：写在座位右边，用以策励自己。

5 朱、均：即丹朱、商均，分别是尧、舜的儿子。丹朱性格刚烈，商均则被其父舜认为十分愚笨。

6 瞽（gǔ）、鲧（gǔn）：瞽，舜的父亲瞽叟，传说瞽叟曾与其后妻及舜的弟弟象谋害舜。鲧，禹的父亲，传说因治水无功而被杀。

7 余庆余殃：前辈遗留的德泽与灾祸。语出《易经》：“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

【212】程子[1]教人以静，朱子教人以敬[2]，静者心不妄动之谓也，敬者心常惺惺[3]之谓也。又况静能延寿，敬则日强，为学之功在是，养生之道亦在是，静敬之益人大矣哉，学者可不务乎？

【213】卜筮[4]以龟筮为重，故必龟从筮从[5]乃可言吉。若二者有一不从，或二者俱不从，则宜其有凶无吉矣。乃《洪范》稽疑之篇[6]，则于龟从筮逆者，仍曰作内吉[7]。于龟筮共违于人者，仍曰用静吉[8]。是知吉凶在人，圣人之垂戒深矣。人诚能作内而不作外，用静而不用作，循分守常[9]，斯亦安往而不吉哉！

1 程子：即北宋理学家程颢（一〇三二至一〇八五）、程颐（一〇三三至一一〇七）。认为人能心静，不惑于外物，才有助于修身治学。

2 朱子教人以敬：朱子即朱熹。朱子以持敬为修养的方法，亦即收敛放纵散逸的心，以谨慎恭谦的状态，穷究一切道理。

3 惺惺：清醒。

4 卜筮：以龟甲推断吉凶为“卜”，以蓍草推断吉凶为“筮”。

5 龟从筮从：占卜得吉兆。

6 《洪范》稽疑之篇：相传周武王灭商后，曾向箕子请教治国的方法，箕子所陈述的九种治国方略后来被记录下来，成为《洪范》一书，“稽疑”就是其中一篇，讲述一种依赖占卜的决策制度。不过，现代学者怀疑《洪范》为战国时人假托政治理想的著作。

7 作内吉：龟甲和蓍草的占卜结果不同，不过只要内修，仍为吉。

8 用静吉：龟甲和蓍草的占卜结果虽然跟人的意志相违背，但是如果能守常不变，则仍是吉兆。

9 循分守常：安分、固守常法。

赏析与点评

这两段话的重点都在述说自我修养的重要。只有谨守本分，以谨慎、不卑不亢的态度对待每件事、每个人，才能增进自己的内在涵养，并且灵活地面对各种外在环境的变化。

【214】每见勤苦之人，绝无痨疾[1]，显达之士多出寒门，此亦盈虚消长[2]之机，自然之理也。

【215】欲利己，便是害己；肯下人[3]，终能上人[4]。

【216】古之克孝[5]者多矣，独称虞舜为大孝[6]，盖能为其难也；古之有才者众矣，独称周公为美才[7]，盖能本于德也。

【217】不能缩头者，且休缩头；可以放手者，便须放手。

1 痨疾：肺结核。

2 盈虚消长：盈满或虚空此消彼长的状态。

3 下人：屈居人之下。

4 上人：位置居于人之上。

5 克孝：恪尽孝道。

6 虞舜：即舜。虽然他的父亲与后母一心想谋害他，他仍然十分孝顺，因此被称为“大孝”。

7 称周公为美才：周公制礼作乐，创制一代的制度，并对后世影响深远，因此被称为贤能之人。

【218】居易俟命[1]，见危授命[2]，言命者，总不外顺受其正；木讷近仁[3]，巧令鲜仁[4]，求仁者，即可知从入之方[5]。

【219】见小利，不能立大功。存私心，不能谋公事。

【220】正己为率人[6]之本，守成念创业之艰。

【221】在世无过百年，总要作好人、存好心，留个后代榜样；谋生各有恒业，那得管闲事、说闲话，荒我正经工夫。

1 居易俟命：处于平易的状况之下，等待时机的到来。

2 见危授命：面临危难时，能不惜牺牲个人生命，全力以赴。

3 木讷近仁：质朴、迟钝、不善言辞，就近于“仁”了。

4 巧令鲜仁：语出《论语•学而》：“巧言令色，鲜矣仁。”用花言巧语与伪善的面目来取悦别人，就不是“仁”了。

5 从入之方：知道如何实践的方法。

6 率人：为人表率。

赏析与点评

作者认为无论在平时还是危难之时，都要以“仁”为最高标准修养自己，等待能够有所作为的时机到来。尤其是知识分子，更该将此视为自己的本分，不仅尽心尽力完成分内的工作，更要怀抱社会关怀，如此才能改善社会的现状，并树立值得效法的人格典型。

名句索引

一画

一“信”字是立身之本，所以人不可无也；一“恕”字是接物之要，所以终身可行也。

一室闲居，必常怀振卓心，才有生气；同人聚处，须多说切直话，方见古风。

二画

人虽无艰难之时，却不可忘艰难之境；世虽有侥幸之事，断不可存侥幸之心。

三画

川学海而至海，故谋道者不可有止心；莠非苗而似苗，故穷理者不可无真见。

凡遇事物突来，必熟思审处，恐贻后悔；不幸家庭衅起，须忍让曲全，勿失旧欢。

凡事勿徒委于人，必身体力行，方能有济；凡事不可执于己，必广思集益，乃罔后艰。

小心谨慎者，必善其后，畅则无咎也；高自位置者，难保其终，亢则有悔也。

四画

风俗日趋于奢淫，靡所底止，安得有敦古朴之君子，力挽江河；人心日丧其廉耻，渐至消亡，安得有讲名节之大人，光争日月。

心能辨是非，处事方能决断；人不忘廉耻，立身自不卑污。

无执滞心，才是通方士；有做作气，便非本色人。

为人循矩度，而不见精神，则登场之傀儡也；做事守章程，而不知权变，则依样之葫芦也。

友以成德也，人而无友，则孤陋寡闻，德不能成矣；学以愈愚也，人而不学，则昏昧无知，愚不能愈矣。

见小利，不能立大功。存私心，不能谋公事。

五画

处事要代人作想，读书须切己用功。

六画

有才必韬藏，如浑金璞玉，暗然而日章也；为学无间断，如流水行云，日进而不已也。

讲大经纶，只是实实落落；有真学问，决不怪怪奇奇。

观朱霞，悟其明丽；观白云，悟其卷舒；观山岳，悟其灵奇；观河海，悟其浩瀚，则俯仰间皆文章也。对绿竹，得其虚心；对黄华，得其晚节；对松柏，得其本性；对芝兰，得其幽芳，则游览处皆师友也。

有生资，不加学力，气质究难化也；慎大德，不矜细行，形迹终可疑也。

有不可及之志，必有不可及之功；有不忍言之心，必有不忍言之祸。

有真性情，须有真涵养；有大识见，乃有大文章。

七画

每见待弟子严厉者易至成德，姑息者多有败行，则父兄之教育所系也。又见有弟子聪颖者忽入下流，庸愚者较为上达，则父兄之培植所关也。

求科名之心者，未必有琴书之乐；讲性命之学者，不可无经济之才。

志不可不高，志不高，则同流合污，无足有为矣；心不可太大，心太大，则舍近图远，难期有成矣。

财不患其不得，患财得而不能善用其财；禄不患其不来，患禄来而不能无愧其禄。

君子以名教为乐，岂如嵇阮之逾闲；圣人以悲悯为心，不取沮溺之忘世。

把自己太看高了，便不能长进；把自己太看低了，便不能振兴。

但作里中不可少之人，便为于世有济；必使身后有可传之事，方为此生不虚。

求备之心，可用之以修身，不可用之以接物。知足之心，可用之以处境，不可用之以读书。

忧先于事故能无忧，事至而忧无救于事，此唐史李绛语也。其警人之意深矣，可书以揭诸座右。

每见勤苦之人，绝无痨疾，显达之士多出寒门，此亦盈虚消长之机，自然之理也。

八画

饱暖人所共羡。然使享一生饱暖，而气昏志惰，岂足有为？饥寒人所不甘。然必带几分饥寒，则神紧骨坚，乃能任事。

事当难处之时，只让退一步，便容易处矣；功到将成之候，若放松一着，便不能成矣。

知过能改，便是圣人之徒；恶恶太严，终为君子之病。

和气迎人，平情应物；抗心希古，藏器待时。

性情执拗之人，不可与谋事也；机趣流通之士，始可与言文也。

九画

看书须放开眼孔，做人要立定脚根。

俭可养廉，觉茅舍竹篱，自饶清趣；静能生悟，即鸟啼花落，都是化机。一生快活皆庸福，万种艰辛出伟人。

十画

读书无论资性高低，但能勤学好问，凡事思一个所以然，自有义理贯通之日；立身不嫌家世贫贱，但能忠厚老成，所行无一毫苟且处，便为乡党仰望之人。

十一画

教子弟于幼时，便当有正大光明气象；检身心于平日，不可无忧勤惕厉功夫。

常思某人境界不及我，某人命运不及我，则可以自足矣；常思某人德业胜于我，某人学问胜于我，则可以自惭矣。

十二画

道本足于身，以实求来，则常若不足矣；境难足于心，尽行放下，则未有不足矣。

敦厚之人，始可托大事，故安刘氏者，必绛侯也；谨慎之人，方能成大功，故兴汉室者，必武侯也。

中信国学大典

名誉主编

饶宗颐

编委会成员（按姓氏笔画排序）

李焯芬 陈万雄 陈鼓应 陈耀南 单周尧 郑培凯

围炉夜话

导读及注释

何淑宜

台湾师范大学历史学博士，现任台北大学历史学系助理教授。研究领域为明清史、中国家族史、中国礼俗史。著作包括《明代士绅与通俗文化的关系：以丧葬礼俗为例的考察》、《香火：江南士人与元明时期祭祖传统的建构》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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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氏春秋》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围炉夜话 / 何淑宜导读及注释. —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4.1

（中信国学大典）

ISBN 978-7-5086-4291-8

Ⅰ.①围… Ⅱ.①何… Ⅲ.①个人-修养-中国-清代②《围炉夜话》-译文③《围炉夜话》-注释 Ⅳ.①B82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247357号

本书中文简体字版由中华书局（香港）有限公司授权中信出版社在中国大陆独家出版和发行

围炉夜话

导读及注释：何淑宜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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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书排版：张明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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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出版说明

《淮南鸿烈》导读

卷一 原道

卷二 俶真

卷三 天文

卷四 墬形

卷五 时则

卷六 览冥

卷七 精神

卷八 本经

卷九 主术

卷十 缪称

卷十一 齐俗

卷十二 道应

卷十三 泛论

卷十四 诠言

卷十五 兵略

卷十六 说山

卷十七 说林

卷十八 人间

卷十九 修务

卷二十 泰族

卷二十一 要略

名句索引

出版说明

为什么要阅读经典？道理其实很简单——经典正是人类智慧的源泉、心灵的故乡。也正因如此，在社会快速发展、急剧转型，也容易令人躁动不安的年代，人们也就更需要接近经典、阅读经典、品味经典。

迈入二十一世纪，随着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不断提高，影响不断扩大，国际社会也越来越关注中国，并希望更多地了解中国、了解中国文化。另外，受全球化浪潮的冲击，各国、各地区、各民族之间文化的交流、碰撞、融合，也都会空前地引人注目，这其中，中国文化无疑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相应地，对于中国经典的阅读自然也就拥有了不断扩大的潜在市场，值得重视及开发。

于是也就有了这套立足港台、面向海内外的“中信国学大典”的出版。希望通过本套丛书的出版，继续搭建古代经典与现代生活的桥梁，引领读者摩挲经典，感受经典的魅力，进而提升自身品位，塑造美好人生。

中信国学大典收录中国历代经典名著近六十种，涵盖哲学、文学、历史、医学、宗教等各个领域。编写原则大致如下：

（一）精选原则。所选著作一定是相关领域最有影响、最具代表性、最值得阅读的经典作品，包括中国第一部哲学元典、被尊为“群经之首”的《周易》，儒家代表作《论语》、《孟子》，道家代表作《老子》、《庄子》，最早、最有代表性的兵书《孙子兵法》，最早、最系统完整的医学典籍《黄帝内经》，大乘佛教和禅宗最重要的经典《金刚经•心经•坛经》，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第一部纪传体通史《史记》，第一部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中国最古老的地理学著作《山海经》，中国古代最著名的游记《徐霞客游记》等等，每一部都是了解中国思想文化不可不知、不可不读的经典名著。而对于篇幅较大、内容较多的作品，则会精选其中最值得阅读的篇章。使每一本都能保持适中的篇幅、适中的定价，让大众都能买得起、读得起。

（二）尤重导读的功能。导读包括对每一部经典的总体导读、对所选篇章的分篇（节）导读，以及对名段、金句的赏析与点评。导读除介绍相关作品的作者、主要内容等基本情况外，尤其强调取用广阔的国际视野和当代眼光，将这些经典放在全球范围内、结合当下社会生活，深入挖掘其内容与思想的普世价值，及对现代社会、现实生活的深刻启示与借鉴意义。通过这些富有新意的解读与赏析，真正拉近古代经典与当代社会和当下生活的距离。

（三）通俗易读的原则。简明的注释，直白的译文，加上深入浅出的导读与赏析，希望帮助更多的普通读者读懂经典，读懂古人的思想，并能引发更多的思考，获取更多的知识及更多的生活启示。

（四）方便实用的原则。关注当下、贴近现实的导读与赏析，相信有助于读者“古为今用”、自我提升；卷尾附录“名句索引”，更有助于读者检索、重温及随时引用。

（五）立体互动，无限延伸。配合图书的出版，开设专题网站，增加朗读功能，将图书进一步延展为有声读物，同时增强读者、作者、出版者之间不受时空限制的自由随性的交流互动，在使经典阅读更具立体感、时代感之余，亦能通过读编互动，推动经典阅读的深化与提升。

这些原则可以说都是从读者的角度考虑并努力贯彻的，希望这一良苦用心最终亦能够得到读者的认可、进而达到经典普及的目的。

需要特别提到的是，国学大师饶宗颐先生慨然应允担任本套丛书的名誉主编，除表明先生对出版工作的一贯支持外，更显示出先生对倡导经典阅读、关心文化传承的一片至诚。在此，我们要向饶公表示由衷的敬佩及诚挚的感谢。

倡导经典阅读，普及经典文化，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工作。期待本套丛书的出版，能够带给读者不一样的感觉。

《淮南鸿烈》导读

潘树仁

自古读书人和学术界都把《淮南鸿烈》一书视为道家哲学理论的总览，或者是一本记录杂家思想的百科全书。对比《吕氏春秋》这部百科全书，《淮南鸿烈》的内容独特，涵盖了天、人、地、神、万物等等，建构出一个相关而紧扣的系统，并且阐述了“道”的核心、开展和应用三方面的状况。书中以天文、山林、精神、兵略等事物来阐释大道，贯通天道与人事，有别于《老子》那样讨论道学，也不同于《庄子》用比喻和故事来说明大道的哲学。“道”的哲理是远古中华文化的开端，当时并没有道、儒之别。有一句话说“推儒备道”，意思是推行儒家思想也要装备道学的依据，故此读者们一定要理清这个基本点，才可容易地掌握整个中华哲学的根源，这就是本书要特别呈献的新视野。

本书会用修养身心的视野，助你寻找生命的意义，并且让你轻松地投入书内，游走于文字之间，与该书的众多作者前辈进行精神交往。本书亦会发掘书中的学问及现代实用的部分，让你感悟大“道”哲理的思维方式及其核心，以此应用于日常生活之中，甚至应用在职场的管理工作里。

一、书名、作者及成书

《淮南鸿烈》成书于西汉，原名《鸿烈》，“鸿”是庞大、巨大的意思，“烈”是“明”及阐明说明的意思。此书是先辈的伟大功劳，后世多称之为《淮南子》或《淮南鸿烈》。至于“淮南”一名，乃源于其编者淮南王刘安（公元前一七九年至公元前一二二年）。刘安是汉高祖刘邦的孙子，他与数千人的智囊团（古称食客或方术之士）一起撰写编纂《淮南鸿烈》，大约在吴楚七王叛乱至汉武帝登位期间成书。刘安的父亲刘长在汉文帝时计划叛变，被发现后遭到流放，最终自杀而死。有学者便认为《淮南鸿烈》编书的时间应该早在刘长时代，乃刘长为了谋夺江山寻找治国之道而编撰的。刘长死后，刘安及其兄弟没有受到牵连，刘安更被文帝册封为淮南王。《汉书·淮南衡山济北王传》一书形容刘安：

淮南王安为人好书、鼓琴，不喜弋猎狗马驰骋，亦欲以行阴德拊循百姓，流名誉。招致宾客方术之士数千人，作为内书二十一篇，外书甚众，又有中篇八卷，言神仙黄白之术，亦二十余万言。时武帝方好艺文，以安属为诸父，辩博善为文辞，甚尊重之。

刘安搜集秦始皇时代散失和秘藏的书籍，加以辑录和整理。《淮南鸿烈》成书之后，刘安便把此书献给汉武帝，以表明期盼国家昌盛和谐，当中《卷二十一·要略》便明确指出希望达到“纪纲道德，经纬人事”，“天地之理究矣，人间之事接矣，帝王之道备矣”，认为要以天地的大道为准则，来维持正确的社会道德秩序，维系人们伦理关系的和谐，作为民众的共同目标。该书编写整理的时代，正值西汉初年文景之治，当时统治者以道家自然无为的思想作为统治国家的指引，期望人民在战国和秦国的战祸后，好好休养生息，于是大力鼓励社会各阶层研究及熟读道家书籍。

《淮南鸿烈》原著有“内书”二十一卷、“中篇”八卷及“外书”三十三卷，内容庞大博杂。当中的“内书”是现存流通的版本，讲解天地大道与社会人事等哲思；“中篇”主要记录修炼神仙的技法，以及驱神除鬼等法术；“外书”已佚，内容已不得而知。清人茆泮林和叶德辉各自收集了一些片段，都是中篇和外书的零星佚文。东汉的高诱曾进行注解，他在《淮南鸿烈集解》的序言中说：

言其大也，则焘天载地；说其细也，则沦于无垠。及古今治乱、存亡、祸福，世间诡异、瑰奇之事。其义也者，其文也富，物事之类，无所不载。

由此可见，《淮南鸿烈》不但论述了宏观的宇宙，还蕴含了皮毛纤小的事，以及奇异怪诞、精彩的事物，而且文辞丰富瑰丽，因此被誉为“构思精密，构想奇特，构造完备”的巨著。

二、历代研究

最早为《淮南鸿烈》做注解的有高诱和许慎，可是后来文稿杂乱了，令人分不清哪些注解出自谁人。不过，《淮南鸿烈集解》仍然是最重要的早期版本。在宋明时代，虽然《淮南鸿烈集解》广泛流传，却没有重大的校正。到了清朝，考据学鼎盛，研究者对《淮南鸿烈》做了仔细的校勘，当中乾隆年间的庄逵吉版本较受欢迎，而朴学大师王念孙对此亦有严谨的校对，其文记载于《读书杂志》。清末则有俞樾的《诸子平议》和孙诒让的《札》，他们继承了王念孙的方法，再加以改进和补充。现代学者于省吾的《淮南子新证》和杨树达的《淮南子证闻》都做出了详细的考证阐释。至于刘文典编撰的《淮南鸿烈集解》，勘对广阔，搜罗详尽，被胡适赞扬为“总账式”，成为新中国建国初期研究《淮南鸿烈》的重要参考书。至于较近期的出版有何宁《淮南子集释》、张双棣《淮南子校释》和顾迁《淮南子译注》等，作品各有特色，如果合并起来阅读，则可达到更深入的效果。此外，许匡一所著的《淮南子全译》运用了音韵通转解释文字，理据有力，并提出了具启发性的解读。要研究《淮南鸿烈》，也可以从其他渠道获得思想内涵，例如徐复观的《两汉思想研究》、牟钟鉴的《〈吕氏春秋〉与〈淮南子〉思想研究》和葛兆光的《中国经典十种》等。

历代对于《淮南鸿烈》的研究都有丰富而多角度的观点，值得读者参考。例如宋代史学评论家高似孙在《子略》中评论此书：“《淮南》，天下奇才也！《淮南》之奇，出于《离骚》；《淮南》之放，得于《庄》、《列》；《淮南》之议论，出于不韦之流；其精好者，又如《玉杯》、《繁露》之书。”至于研究的主题，主要是研究当中的道家思想和先秦各种杂说两大类。

三、心身修炼

基于开拓新视野，必须重提先秦时人们读书学习的模式，而修炼就是他们学习的重要部分，例如颜回有“坐忘”的功夫，管子亦提到“动则失位，静乃自得，道不远而难极也”。只有静虑、静观、平静，才易于悟道。明代大儒王阳明教导学生半日静坐半日读书，思辨和读书不能过于消耗体能，他认为修炼可以提升体内的正能量，这样才有机会发挥智慧潜能。

《淮南鸿烈》书中有八十四个“静”字，数量颇多，读者阅读此书时，可以心身修炼为切入点，在闲静的状态下，直接感悟书中的道理。关于心身修炼，看似道家最为注重，其实在上古至汉代初年，读书人都会把修养功夫贯彻于书本的学问中，二者不会分割开来；而且儒、道尚未分家的时候，中华文化便采用“道”、“易道”或“大道”等词汇开展古人的哲学理念研讨，并且会系统化地观察万物。一直以来，修炼的技巧以导引术为主流，有外导引的“引体”动功，其次是内导引的“行气”静功。道家学者较注重修炼的技术，多研究身体的健康和变化过程，墨家则侧重个人生活上之刻苦修炼，其他诸子百家则以论述思辨“心性之学”为主，“心斋”或“坐忘”的功夫则放于次要的位置。在庞大的书库里，对于心性的哲理探求，向来有不同的学说，人的心理变幻多端，可善可恶，要修养心境，应多读善书经典，这必然对人有所帮助，这就是古人所讲的“心宽体胖”。

在《淮南鸿烈》一书中，亦多处提到修炼养神的重要性及作用，例如《泰族》篇说：“治身，太上养神，其次养形；治国，太上养化，其次正法。”这里很清楚地指出修炼比治国更为重要。其实治理个人自身，根本就是“养神”的气学精神修炼功夫，精神境界的提升可使身体健康，提升智慧。有了健康的身体，便可以把事情做得更好，而且在身心提升的过程中，也可以感悟变化的道理，对治事治国都有帮助。治国的最高目标，是引导和教育人民修养道德及维护公义，从而让每个人的气质有所变化提升，内化而达到有道德修养，成为一位良好的公民。至于法律则较为次要，只有罚戒的功用。这就是传统“身国同治”的修炼方向。此外，《淮南鸿烈》对于修炼亦有一些见解，如《齐俗》说：“今夫王乔、赤诵子，吹呕呼吸，吐故内新，遗形去智，抱素反真，以游玄眇，上通云天。今欲学其道，不得其养气处神，而放其一吐一吸，时诎时伸，其不能乘云升假，亦明矣。”这里指出如果“时诎时伸”，没有持久恒常修炼，便没有良好结果。

要读书追寻智慧，必须要内外配合，对外应避免被事物冲昏头脑，对内要稳定自己的神气，炼神养气，这样才可以开通闭塞的窍门，明悟天地的真理智慧。《精神》篇便重申修炼精神的重要性，并做出提示。虽然《淮南鸿烈》看似没有具体的功法，但当中其实有许多指导性的原则，是高层次的修炼方法，也是内外相合的实践成果。

往后发展的修炼方法有“丹功”或“性命双修”，而道家最后确立了“性命之学”，“性”是智慧心境，“命”是身躯肉体。“性命双修”即是心身同时锻炼，是现代养生文化和医学气功界普遍推行的方向。这种身心并炼的理解，也切合于现代西方身心语言学（NLP）的理论，由此可见中西文化确实有共通的地方。

四、主要思想内容

《淮南鸿烈》的内容丰富，其所涉及的内容包括哲学史、诸子思想、儒道思想的比较、政治主张、神话的理解、文学特质、混沌与宇宙本体、阴阳哲理、人事组织、管理学、天人关系思想、兵学策略等等。当中以“道”为最主要的核心内容。文中的“道”有多种意义，且有不同的引申，读者可加以揣摩，以转化为日常实际应用的道理。

（一）《淮南鸿烈》的“道”

1.“道”是天地万物的本体及整体

夫道者，覆天载地，廓四方，柝八极，高不可际，深不可测，包裹天地，禀授无形。原流泉浡，冲而徐盈，混混滑滑，浊而徐清。（《卷一·原道》）

“道”包罗了天地所有事物，是万物的本体及整体。现代人在抉择人生道路时，不要只考虑个人的生命本体意义和价值，还要顾及整体性，包括家庭和亲友，以至社会和国家，甚至是人类和宇宙大历史的宽广层面。

2.“道”是宇宙的创生源头，联系着天、人、地的主轴

夫精神者，所受于天也；而形体者，所禀于地也。故曰：“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卷七·精神》）

“道”是宇宙的源头，它生成了一，一是天，二是地，三是万物。“道”又是联系着天、地、人的主轴，人的精神灵性乃来自天的最完备能量，而人的形体结构则符合大地；人类顶天立地，管理着大地的物类，“道”可以在宇宙人间循环运行，生生不息。在现代社会，人们常常热烈地谈论环保的问题，提倡节俭消费，其实当中的核心原则便是人与天地的关系。天、人、地是互相联系的，人类的举措除了会直接影响到天空和大地外，也会影响未来，因此人必须维护宇宙创造时的自然生态，才不会破坏天、人、地的循环秩序。

3.“道”是宇宙和所有事物的运行规律、范围及进行程序

夫太上之道，生万物而不有，成化像而弗宰，跂行喙息，蠉飞蠕动，待而后生，莫之知德；待之后死，莫之能怨。（《卷一·原道》）

“道”虽然衍生了万物，但却不是万物的拥有者，也不是物质的本身，它只是生产过程中所运行的规律。然而一切生物都不能离开大道的范围，没有大道的方程式，就不能有生生死死的循环系统。在道的运行下，春夏秋冬四季活动正常，动植物的生长可得到优良的培育，可是在现代社会中，许多人为的活动都扰乱了大道的规律，例如工厂在生产过程中所产生的污染物造成了酸雨，影响生态；又如人类大量使用化学饲料、防腐剂等，导致肉类和蔬菜受到污染，人类食用后便会影响健康和体质。这些都是人类自己惹的祸，破坏了大道的活动规律。

4.“道”是宇宙最高最终的哲理、真谛和真理

太清之始也，和顺以寂漠，质真而素朴，闲静而不躁，推移而无故，在内而合乎道，出外而调于义，发动而成于文，行快而便于物。其言略而循理，其行侻而顺情，其心愉而不伪，其事素而不饰。（《卷八·本经》）

在宇宙的开始，“道”展示了最高最终的哲理状态：它和顺、寂静、质朴，闲逸宁静而不急躁，任凭事物自然推演。而圣天在内会配合大道的不变原则，在外演化成仁义，少言而合于大道天理，顺应人情，不做虚伪的行为，自然朴素而不用修饰。当人顺应这种自然态势运动，必定会增加大智慧，获得幸福美满的人生。

5.“道”是最高尚的道德规范

圣亡乎治人，而在于得道；乐亡乎富贵，而在于德和。知大己而小天下，则几于道矣。（……）是故得道者，穷而不慑，达而不荣，处高而不机，持盈而不倾；新而不朗，久而不渝；入火不焦，入水不濡。是故不待势而尊，不待财而富，不待力而强，平虚下流，与化翱翔。（《卷一·原道》）

“道”是最标准最高尚的道德规范，是人类修养德行的规矩法则。这就像正确而无形的人生大路，人如能走在此路，便是有道德的圣人。圣人不在乎坐上高位管治人民，而是希望得到高尚的道德；他们不会因为获得财富而快乐，只希望以良好的德行修养与大众同乐。此外，他们明白修养高尚的道德才是正确的人生大路，这比得到天下的名利更为重要，即使贫穷，他们都不会慑服于名利的诱惑和武力的威吓之下。假如名利增多了，他们不会炫耀个人的光荣，反而会在没有特殊势力的情况中获得别人的尊敬。即使没有巨大的财富，他们仍能够运用充足的资源服务社会人群。这种不为名利的人生目标，使现代人必须重新思索自己应该选择和开拓哪一条人生新道路。

6.“道”是万物的自然活动力量和潜能

是故圣人守清道而抱雌节，因循应变，常后而不先。柔弱以静，舒安以定，攻大靡坚，莫能与之争。（《卷一·原道》）

“道”是宇宙一切事情和物类的自然活动力量和潜能，人如能守持着清静的大道，修炼着精神养气功夫，不争先恐后，柔弱虚静，便能应变万事万物，有强大的力量，并且获得胜利或达到目标。现代人只要清楚了解自然活动的力量所在，好好培养及发挥潜能，便可在人生路上化险为夷，开拓生命的新道路，成就非凡的功业。

7.“道”是主宰一切的最高力量

故达于道者，不以人易天，外与物化，而内不失其情。至无而供其求，时骋而要其宿。小大修短，各有其具，万物之至，腾踊肴乱而不失其数。是以处上而民弗重，居前而众弗害，天下归之，奸邪畏之。以其无争于万物也。故莫敢与之争。（《卷一·原道》）

“道”是主宰一切事物的最高力量，人不能改变天理道理，只可顺随。“道”这种巨大的能力无处不在，天下人都信仰（类似宗教式的信仰），而奸邪的人则会畏惧，没有人敢与这种权能争斗。“道”不是简单的神性宗教，它的主宰力量统领着人间和天地的事物。

（二）《淮南鸿烈》的“无为”观

1. 不违本性，顺从自然

《淮南鸿烈》的“无为”观，并非一般人认为不做任何事的想法，它其实是指不去阻挠身心的自然反应，不去阻碍人性自然的美善，让日常生活更自在。《卷一·原道》说：

无为为之而合于道，无为言之而通乎德，恬愉无矜而得于和，有万不同而便于性，神托于秋豪之末，而大宇宙之总，其德优天地而和阴阳，节四时而调五行。

意思就是要依从“道”、“和”，在没有目的及压力之下做事，顺乎身心，让所做的事情合乎大道，不使用做作的言语，发挥出人性自然的美善。因为顺从天性，便会自然遏止不公平正义的事件发生，或救济弱小社群，这种善良的行为便是真正的功德。

2. 君臣异道，以“无为”驭“有为”

“无为”同样用于治国，君主必须用“无为”的态度做事和驾驭下臣的“有为”，《卷九·主术》中说：

人主之术，处无为之事，而行不言之教。清静而不动，一度而不摇，因循而任下，责成而不劳。是故心知规而师傅谕导，口能言而行人称辞，足能行而相者先导，耳能听而执正进谏。

君主应实行无为之治，不须以言语说教，只须循着自然法规来任用下属，以自己的言行做模范，教导朝臣和老百姓，坚守不干扰方式。君主依法治国，选用贤臣明士，避免动摇群臣依法行事的工作方针，各人都负上应有的责任，国君就能达到无为而治的境界，国家也会一片祥和融洽。

现代人开始明白返璞归真的自然无为生活，不过部分人只明白外在的大自然，没有反观自身中的自然天地，其实人们应顺着体内的小天地，配合大天地，自然地活动起居，令生命舒畅，这样才是真正的无为而为。本书将会提供这方面的解读，让人们从新的视野阅读经典，找回自然无为的道理，从而兼顾内外合一，天人合德，通达心身天人一体的大道。

五、用语赏析

现在流行的版本，全书共分二十一卷，实际有二十篇，上册有十三篇，下册有七篇，相传上册为高诱所注，下册为许慎所注，故有上下分册的编排，最后一卷为《卷二十一·要略》，即是重要的概略大纲，总括了全书的内容。大纲放在最后，是汉代以前的方式，例如《史记·太史公自序》也是如此编排的。

语言文字是重要的表达方式，读者不妨研究《淮南鸿烈》的用语多寡，以探讨文章想表达的深层义理。全书共十五万八千多字，平均一卷约七千五百四十五字。最长一卷是《人间》，共一万二千六百余字，最短一卷《览冥》共三千六百多字，超过一万字的有四卷。相比之下，《老子》只有约五千字，《淮南鸿烈》比它的字数多三十倍，也比《庄子》多逾一倍。此书大部分内容都在《老子》及《庄子》之上有所发展，是研究道家思想的重要著作，不可忽略。以下统计了《淮南鸿烈》的字词使用次数，可供大家参考：

字词

使用次数

名字

老子

五十七

孔子

五十二

舜

五十二

尧

四十七

字

道

六百一十六

心

三百○六

德

三百

义

二百二十二

气

二百二十一

性

一百七十三

和

一百四十六

礼

一百四十二

仁

一百一十四

词语

君子

七十四

天子

六十二

仁义

五十六

精神

三十九

道德

二十八

笔者非常重视此书使用文字的技巧，而现代西方亦设有语言分析哲学的科目，如要深入了解和研究《淮南鸿烈》的文字，将会牵涉到很多相关的问题，例如该时代的语言结构、文字的理解等，因此笔者在这里只能做一个引子，希望引起读者留意，然后做出深入的探讨。从表面的词语应用数量观察，本书倾向于展现道德仁义君子的大道，并且希望审视人类哲理的源头，引申出中华传统文化“道”的本体。

六、《淮南鸿烈》的现代价值

经典的存在价值在于它蕴含先贤的智慧，而这些智慧对于现代社会仍然非常有用，具有现代的价值，故此很多人争相研读经典。只要懂得基本的“大道”哲理思想，便可以明悟《淮南鸿烈》内所述说的智慧，并能加以运用。

现代社会重视物质享乐，万物纷陈；另一方面，人们又用法律条文控制人的外在行为，割裂自己的身心联系，更切断了人与天地的关系，而《卷一·原道》却清楚指出：

万物有所生，而独知守其根；百事有所出，而独知守其门。故穷无穷，极无极；照物而不眩，响应而不乏，此之谓天解（即知晓天然的道理）。

人们身处于庞大而复杂的现代社会，要找出应付的办法，可从《淮南鸿烈》得到启示。这里用广阔的事物把人与社会的事件联系在一起，提醒人要回归大道一体的亲密关系，并要明白万事万物的根本在于“道”。当面对百事变迁时，要懂得守着门户，即抓紧道的原则作为行为的指引，从而解决现代人面对的大量困扰。

此外，《卷五·时则》又提到：

绳者，所以绳万物也；准者，所以准万物也；规者，所以员万物也；衡者，所以平万物也；矩者，所以方万物也；权者，所以权万物也。

“规、矩、准、绳、权、衡”是六种规范标准，很多人就认定规矩准绳是科学的标准，于是坚持个人的价值判断。然而《淮南鸿烈》却提示现代人，不可单一使用客观科学的标准，而要因应时间和空间，兼顾当时社会的大众公义价值，权衡各方面的相关情况，并做出恰当的调整和配合，以得出最合适的选择。

另一方面，现代人忽略保养心身健康、修炼养静的方法，同时又面对林立的商品，以及种种引诱人们尽情吃喝玩乐的营销广告，结果导致精神消耗。人们浪费金钱之后，又拼命赚钱，耗费了精神健康。在《卷七·精神》中说：

静则与阴俱闭，动则与阳俱开。精神澹然无极，不与物散，而天下自服。故心者，形之主也；而神者，心之宝也。形劳而不休则蹶，精用而不已则竭，是故圣人贵而尊之，不敢越也。

这里道出了古今人们的状况，以及圣人如何避免“蹶”与“竭”。现代人必须反省一下养静修炼的功夫有没有现代的价值，以及精神的价值与物质带来的短暂快乐，哪一种有较高价值？

除了修养心身外，《淮南鸿烈》中有关君主与臣下关系的思想，也对现代人在管理公司或待人接物时有重要的价值。《卷九·主术》说：

夫人主之听治也，清明而不暗，虚心而弱志。是故群臣辐凑并进，无愚智贤不肖，莫不尽其能。

现代教育水平不断提高，管理人员大多都有很高的学历，不过人总有弱点，视野上或许会有所疏漏，故此公司的总裁或总经理必须“听治”，多聆听各方面的意见，保持清明的心境，虚心请教老前辈的意见，切忌恃才傲物；此外，也不可随便显露个人的观念和计划，应先让下属表达不同的见解，“无愚智贤不肖”，不计较他以往是智是愚，对事不对人，因为下属随时会有最优秀的方案。

最后，《卷一·原道》说：“是故天下之事不可为也，因其自然而推之；万物之变不可究也，秉其要归之趣。”这里提醒人必须细心观察事物的“自然”进化过程，以了解事情发展的结果。人类的智慧，永远都不可能彻底明白万物改变的机制，人只须让事物自然地继续演变，以了解未来发展的趋势，这样才更为重要。

七、本书说明

现时坊间的版本，每卷或用“某某训”作为篇目，例如《卷七·精神训》，但清代人姚范指出，“训”字是：“高诱自名其注解，非《淮南》篇名所有，即诱《序》中所云‘深思先师之训’也。”由此可见，“训”字是后人所加，高诱原注也没有“训”字，故本书也删去“训”字。

另一方面，本书在每一卷挑选了重要的段落做注释，白话译文会尽量以现代思维表达原有的文字，以顺序为脉络，融合古今的语法，用直译方式为主，希望贴近原作。例如“道”字，会译为“大道”、“道德”或“道理”。至于节选文本的方针则以“道”为主线，至于有关《老子》的篇幅则尽量减少，避免重复。而赏析与点评部分，则会拉阔一点视野，让读者有通识关联的了解。此外，这部分也会透视书中的重点及要旨，希望读者能够玩味书中的美句，并选择当中精警的语言，成为自己做人做事的座右铭，以此作为修心养性或锻炼心平气和的指导性原则。

卷一　原道

本篇导读

本卷所述的“道”是中华思想文化的根本和开端，也是《淮南鸿烈》的宗旨。“原道”有原始原本的特殊意义，是诸子百家共通的基石，不可取代。本卷指出道是开始，在空间上和形态上都没有限制及定义，它有无限的发挥空间和扩张领域，可以从微细的根基拉开至天际穹苍的无尽处，也可以从宽阔的宇宙回归到微末的根源，由此可见，道的来往广大。

夫道者，覆天载地，廓四方，柝八极[1]，高不可际，深不可测，包裹天地，禀授无形[2]。原流泉浡[3]，冲而徐盈[4]，混混滑滑[5]，浊而徐清。故植之而塞于天地[6]，横之而弥于四海；施之无穷而无所朝夕，舒之幎于六合[7]，卷之不盈于一握[8]。约而能张，幽而能明，弱而能强，柔而能刚，横四维而含阴阳，纮宇宙而章三光[9]。甚淖而滒[10]，甚纤而微。山以之高，渊以之深，兽以之走，鸟以之飞，日月以之明，星历以之行，麟以之游，凤以之翔。

1 柝（tuò）八极：开拓四方和四角位置。

2 禀授：给予。

3 浡：水涌出的状况。

4 冲：器皿内没有物品的空虚形态。

5 滑滑：水流急促的样子。

6 植：直立、竖立。

7 幎：帐幕，指全面覆盖。六合：上下加上四方，成为六个向度。

8 一握：形容手心一合的微小容量。

9 纮：维系。

10 淖（nào）：柔弱。滒（ɡē）：粥多汁，这里指柔和。

译文

道，覆盖着天承载着地，向四方扩展，开显为八极，高不能到达边缘，深不能够测量，包裹着天地，给予无形的力量。道好像清泉涓涓地涌流出来，慢慢充实宇宙，进而急促奔流，从混浊逐渐变得清澈。故此道直立时能充塞于天地之间，横放时能布满四海，无穷地扩展而不分早晚，舒展时笼罩着上下四方，收卷在手心时又不满一把。当受到约束时，它能扩张，当幽深暗淡时，它又能够光明四射地显现，能弱能强，又柔又刚，纵横定位于四方，蕴藏着阴阳，维系宇宙运行的纲领，彰显日、月、星三光。道好像甚为湿润，充满水分，纤细柔顺而微小。高山深渊，走兽飞鸟，日月的照耀，星宿和历法的运行，麒麟和凤凰的翱翔遨游，都在大道之内。

赏析与点评

宇宙的事物是不停地转变的，因此“弱而能强，柔而能刚”。我们不能永远死守在弱的地方或强的地方，要明白变化规律，融合其中，调整自己去适应这种自然变化。很多人都不明白为什么要守弱？道的智慧就是知道弱会转强，智者守在弱处，不是无聊地等待，而是在做准备功夫，刻苦地锻炼身心，磨砺出更高的智慧。当时机转到眼前，便可充分发挥刚强的能力，得到最好最优的结果。

夫太上之道，生万物而不有，成化像而弗宰，跂行喙息[1]，蠉飞蠕动[2]，待而后生，莫之知德；待之后死，莫之能怨。得以利者不能誉，用而败者不能非。收聚畜积而不加富，布施禀授而不益贫。旋县而不可究，纤微而不可勤。累之而不高，堕之而不下，益之而不众，损之而不寡，斫之而不薄[3]，杀之而不残，凿之而不深，填之而不浅。

1 跂（qí）行：指用脚行走的动物。跂，脚。喙（huì）息：指用嘴呼吸的动物。喙，嘴。

2 蠉（xuān）飞蠕动：指飞翔和爬行的昆虫。蠉，虫类飞翔的样貌。

3 斫（zhuó）：砍伐。

译文

最高的大道，它生化万物而不自私拥有，变化成为物像而不去主宰它们，奔走的走兽，飞翔的禽鸟，爬行、蠕动的昆虫，都靠道而生，却不知道感恩戴德；它们因道而消失、死亡，也没有埋怨道。靠道得到利益而不赞誉，因道而失败也不非议。积聚增加财物不会致富，布施救济他人不会令自己更贫穷。它十分细微难以研究，极端微细难以探寻根本，堆积不会变高，推倒它不能使它塌下，增加却不会有过多的情况，损毁它不会减少，刀砍它不会变薄弱，伤害它也不会令大道受伤害，开凿不会令它深陷，堆填不会令它变浅。

赏析与点评

这里提出的“无生有”概念，并非指“无”是一种存有，无就是无，有是“自生”的，所以“无生有”是时间概念的进程。“道生万物”，道似无似有，而“生”的运动则是无为有为的自然恍惚。意思即是大道圆融一体，无内无外，万物并生而不相悖。

是故天下之事不可为也，因其自然而推之；万物之变不可究也，秉其要归之趣[1]。夫镜、水之与形接也，不设智故，而方圆曲直弗能逃也。是故响不肆应，而景不一设，叫呼仿佛，默然自得[2]。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而后动，性之害也[3]；物至而神应，知之动也。知与物接，而好憎生焉。好憎成形，而知诱于外，不能反己，而天理灭矣。故达于道者，不以人易天，外与物化，而内不失其情。至无而供其求，时骋而要其宿。大小修短，各有其具，万物之至，腾踊肴乱而不失其数。

1 要归：重要发展的依归。趣：同“趋”，方向。

2 默：王念孙作“𪒠（àn）”，刘文典亦认为后人少见“𪒠”，而以意改作“默”。本指感觉不到，不知不觉地轻轻呼吸，这里指在不知不觉间有事情在活动。

3 害：外貌、表象。“害”字是“容”字之误。

译文

故此天下的事不可以做作，须顺着事情的自然发展来推动进行；万物的变化不可以凭人的智慧去探究，掌握事物的发展趋势便引导其走向归宿。用镜子和清水映照对象，不需要人的智慧，而方、圆、曲、直的形状影像都能如实反映。所以回声不是肆意制造，影子不是为对象而特别设置的，回音呼响着，影子晃动，是在不知不觉中产生的。人天生喜欢静，是天生的性情；对事物产生感觉之后动了欲望，这是天性的表象；与事物接触而精神加以应对，良知活动起来；良知与事物接触，便产生爱好和憎恶之心。爱好憎恶形成标准，而良知受外来物质诱惑，不能返回自己的本性，因而天性天理被消灭了。故此通达得道的人，不会用人力改变天性，外表与事物一同变化，却不会失去内在的性情。道是最虚无的，却可以供应一切需求，它不停地运动，却主宰着事情的发展和归宿。大小长短各种形态，道都充分地具备了，万物的发展繁杂，动态纷陈，却始终不会离开道的范围。

赏析与点评

作者指出“人生而静，天之性也”，人只要保持内心清静，不改变天道天性的活动，身体便能与外界事物结合，适应环境，内心也不会失去真性情，因为万物的变化都有数理的程序。由此可见，人若要得道修道，不应离弃人道，因为离开人间隐居也不一定能晓悟大道的智慧。

故任一人之能，不足以治三亩之宅也。修道理之数，因天地之自然，则六合不足均也。是故禹之决渎也[1]，因水以为师；神农之播谷也，因苗以为教。夫萍树根于水，木树根于土，鸟排虚而飞，兽跖实而走[2]，蛟龙水居，虎豹山处：天地之性也。两木相摩而然，金火相守而流，员者常转，窾者主浮[3]：自然之势也。是故春风至则甘雨降，生育万物，羽者妪伏[4]，毛者孕育，草木荣华，鸟兽卵胎，莫见其为者，而功既成矣；秋风下霜，倒生挫伤[5]，鹰雕搏鸷[6]，昆虫蛰藏，草木注根，鱼鳖凑渊[7]；莫见其为者，灭而无形。木处榛巢[8]，水居窟穴；禽兽有芄[9]，人民有室；陆处宜牛马，舟行宜多水。匈奴出秽裘[10]，于、越生葛[11]，各生所急以备燥湿，各因所处以御寒暑，并得其宜，物便其所。由此观之，万物固以自然，圣人又何事焉！

1 决渎：疏通河道。决，疏通。渎，河流。

2 跖（zhí）：踩，用脚走路。

3 窾（kuǎn）：空，中间被挖空。

4 妪（yǔ）伏：雀鸟蹲下孵卵。

5 倒生：指植物，所有植物都是从地面向空中生长，故形容是倒生。挫伤：指植物落叶凋零。

6 搏鸷（zhì）：鸟类突然猛力攻击搏斗。

7 鳖（biē）：这里泛指水中有壳类生物。凑：聚集。渊：水很深的地方。

8 榛（zhēn）巢：与“橧”相通，筑巢。

9 芄（wán）：禽兽洞穴中所铺垫的树叶或干草。

10 秽：仍然带有血腥臭味的污秽对象。裘：用动物皮毛制成的衣服。

11 葛（chī）：用粗糙的葛纤维织造成的布料，清凉干爽。

译文

故此任凭一个人的才能，不足以管治三亩的大宅。修习道理的规律，依据天地的自然法则，天地上下也不难管治。所以大禹治理洪水，以水的性质和流动为老师；神农播谷耕种，用禾苗的生长规则作为教导。浮萍的根生在水里，树木的根生在土壤里，雀鸟排开虚空的气流飞翔，兽畜脚踏地上走动，蛟龙居住在水中，虎豹安处在山中，这都是大道的天性。两块木板互相摩擦会燃烧，金属遇到猛火会熔解流动，圆形物体会转动，中间挖空的木材会浮在水面，都是自然之势。因此春风来到会降雨，万物得以生长，有羽翼的鸟类会孵卵，有皮毛的兽类会育胎，草木生长茂盛，鸟兽孵卵怀胎，看不到大道做了什么，但它的功能已经完成了。秋风吹拂，开始降霜，植物凋零，飞鹰大雕与鸷鸟扑击猎物，昆虫找地方隐藏，草木把营养注入根部，鱼鳖相继潜进深渊；看不见大道做了什么，万物却销声匿迹于无形之中。依树木而住的会建巢窝，依水而居的会建洞穴，禽兽有禾草的巢穴，人民有房室被盖，陆地适宜牛马生活，舟船的航行适宜水深，匈奴出产粗陋的皮衣，吴越生产凉爽的夏布。各自生产所急需的物品，以准备应对燥湿不同的环境，各地因应不同处境来抵御寒暑的气候，并且配合得当，物类都能被当地的人采用，各得其所。由此可见，万物本来就是自然地生长，圣人又有什么事情可以做呢？

赏析与点评

多元化的社会就像多元化的大自然，每件事物都会合宜地运作不息，这就是和谐的理想社会。可是人类为了发展，不断破坏大自然的平衡，使环境出现严重的问题，例如酸雨、水源污染等，人类必须及早反思这些行为，尽快改善。

是故达于道者，反于清净；究于物者，终于无为。以恬养性，以漠处神，则入于天门。所谓天者，纯粹朴素，质直皓白，未始有与杂糅者也。所谓人者，偶智故[1]，曲巧伪诈，所以俯仰于世人而与俗交者也。

1 偶（chá）：通“隅差”，邪曲有偏歪，不正直。智故：用思想计谋的机巧，做出虚伪诈骗的行为。

译文

故此通达的得道之人，返回清静；探究事物的人，最终顺应自然而不造作。以憩息调养性情，以淡泊守持精神，则可以进入天道的门户。所谓“天然”，是纯粹的朴素，本性率直而洁白，从来没有与其他杂质糅合在一起。所谓“人为”，是指邪曲不正，弄巧曲伪而欺诈，在世上随波逐流，与俗人同流合污。

赏析与点评

得“道”的人会返回清静的天性，虽然仍旧在物质中生活，但他们的心境却任运自然，淡泊而不造作。天、人有所差异，这段提醒大家要有理想“入于天门”。

故牛岐蹄而戴角，马被髦而全足者，天也；络马之口，穿之牛鼻者，人也。循天者，与道游者也；随人者，与俗交者也。夫井鱼不可与语大，拘于隘也；夏虫不可与语寒，笃于时也[1]；曲士不可与语至道，拘于俗、束于教也。故圣人不以人滑天[2]，不以欲乱情；不谋而当，不言而信，不虑而得，不为而成；精通于灵府，与造化者为人。

1 笃：困阻，局限。

2 滑天：滑，通“汩”，水流急而乱的现象，指扰乱。

译文

故牛蹄分叉而头生角，马生出鬃毛而足蹄完整，这都是天生的；用缰绳络住马口，用环穿过牛鼻，这都是人为的。依循天然规则，是与“道”同游；跟随人为的事物，是与俗世混杂交往。对着井底的鱼，无法跟它讲述大海，因为它们被局限于狭隘的环境里；对着夏天的昆虫，无法跟它讲述寒冷，因为它们受到季节的限制；对着浅薄的人，无法跟他讲述大道，因为他们受俗世的价值观所拘束，并为世俗的教育条框所束缚。故此圣人不用人为的事扰乱天道，不因欲望扰乱天性；不用谋划就能行事妥当，不多说话就得人信任，不假思虑就能得心应手，不矫揉造作就能事业有成；他的精神贯通于心灵，以大道造化的法则作为做人的指南针。

赏析与点评

当人观察自然和人类的行为，细心明辨大自然的造化，不执着或强行，就会明白圣人的行为是恰当而自然的。人无须刻意造作，因为“不为而成”，不为利益而做事，在没有压力下工作，成功的机会便越大，获得的利益也会出乎意料。

夫善游者溺，善骑者堕，各以其所好，反自为祸。是故好事者未尝不中，争利者未尝不穷也。昔共工之力[1]，触不周之山[2]，使地东南倾。与高辛争为帝[3]，遂潜于渊，宗族残灭，继嗣绝祀。越王翳逃山穴[4]，越人熏而出之，遂不得已。由此观之，得在时，不在争；治在道，不在圣。土处下，不在高，故安而不危；水下流，不争先，故疾而不迟。

1 共工：传说是炎帝的后裔，又名康回，相传为水神。

2 不周山：古代传说中的山名。

3 高辛：黄帝的后裔，受封于辛，姬姓，号高辛氏，以亳（现在的河南省登封）为首都。传至颛顼为首领时，打败共工，成为部落盟主。

4 越王翳（yì）：战国时期的越国君王，公元前四一一至公元前三七六年在位。他做太子时因不想成为君王，于是逃入山中，越国人民用烟火熏，逼迫他出来做君王。

译文

善于游泳的人会溺毙，精于骑术的人会堕马，各人都因为自己的爱好特长，反而招致祸殃。故此好管闲事的人，没有不被中伤的；争夺利益的人，没有不变贫穷的。从前共工力大无穷，他以头撞不周山，使大地向东南方倾侧。他与高辛争夺帝位，失败后潜入深渊下，他的宗族被残杀消灭，子孙都断绝了。越王翳做太子时不想做越王，逃入山中穴谷，越国人用烟火熏逼迫他出来，最后他不得已出山承继王位。由此可见，得到（事物或利益）在于时间恰当，不在于争夺；治国在于依循大道，不一定由圣人管治。泥土在地下，不争着到高地，故此安稳而没有崩塌的危险；水向下流淌，不争先恐后，故此流得快速而不会迟缓。

赏析与点评

为什么“善游者溺”？人性有不少弱点，当人才艺出众便会变得骄傲，且希望突出自己的长处，被胜利冲昏了头脑，这样往往会疏于安全防备，容易发生意外。相反，保持心境平和谦厚，自会福来祸消。

是故圣人内修其本，而不外饰其末，保其精神，偃其智故[1]，漠然无为而无不为也，澹然无治也而无不治也。所谓无为者，不先物为也；所谓无不为者，因物之所为；所谓无治者，不易自然也；所谓无不治者，因物之相然也。

1 偃（yǎn）：停止，放下，不暴露。

译文

所以圣人向内修养本性，而不会在外修饰微末的事物，保卫自己的精神，熄灭其巧诈的机心。清虚淡泊不做作，实际上能够无所不做。恬淡而不治理事情，实质上能够把事情治理得非常妥善。所谓“无为”的意思，是指不在事物活动之前而做出行动；所谓“无不为”，是指因应事物的活动趋势而做事；所谓“无治”，是指不改变自然的道理及性质；所谓“无不治”，是指顺着事物的变化规律，相应地去治理。

赏析与点评

现今的人，大多忽视了内在的精神修养，而急切地希望成功获利。只有内心平静，保持精神充盈，有高度的警觉性，并且懂得调节平稳情绪，才能细心观察事物的自然变化，培养出智慧，高瞻远瞩，轻易地解决难题。

故得道者志弱而事强，心虚而应当。所谓志弱而事强者，柔毳安静[1]，藏于不敢，行于不能，恬然无虑，动不失时，与万物回周旋转，不为先唱，感而应之。是故贵者必以贱为号，而高者必以下为基。托小以包大，在中以制外，行柔而刚，用弱而强，转化推移，得一之道，而以少正多。所谓其事强者，遭变应卒，排患扞难[2]，力无不胜，敌无不凌，应化揆时[3]，莫能害之。是故欲刚者必以柔守之；欲强者必以弱保之。积于柔则刚，积于弱则强，观其所积，以知祸福之乡。

1 毳（cuì）：通“脆”，易碎。

2 扞（hàn）：通“捍”，抵抗，抵挡。

3 揆（kuí）时：能够揣测的时机，审时度势。

译文

所以得道的人意志柔顺而办事能力强，心境谦虚而应付恰当。所谓“志弱而事强”，是指心态柔和安静，把自己藏在不敢妄动之中，行为上似乎不能应付，恬淡自然而无忧虑，行动却不会失去时机，与万物来回变化，不会先行倡导，只会跟随运动而去应和。所以高贵的人必定自称卑贱的名号，高尚的人必定以低下的事务为基础。寄托在微小的地位，可以包容广大，在中间的位置，可以控制外围的事情，行事看起来柔弱而实际上刚强。微弱的力量可以坚持强韧，顺随事理转动变化推演移位，获得“一”这个“道”理，能够以少数变成更多的好处。所谓“事强”，是指遭遇变故，应付突发事件，排除祸患，抵挡灾难，他的力量都能够胜利，敌人全部被制服，适应变迁，审时度势，没有什么能伤害他。所以想要刚劲，必定持守柔和；想要强大，必定用软弱自保。积聚柔和便会刚强，积聚软弱就会强大；观察积聚的状况，便可以知道祸福的趋向。

赏析与点评

很多人都认为反应快速敏捷才是优秀的，可是学道刚巧相反。学道重在准确，不用太过急促，而且必须学习原本的道理，找到根本的所在，才能解决问题。因此要虚怀若谷，放宽心胸来容纳更多的意见和智慧。假如要做强者及领袖，志愿便要柔弱，明白“积于柔则刚，积于弱则强”的道理，在下层扎稳根基，让志向随着能力而提升，不执着于眼前的小成功，这样成就便会越来越大。

天下之物，莫柔弱于水，然而大不可极，深不可测，修极于无穷，远沦于无涯，息耗减益，通于不訾[1]。上天则为雨露，下地则为润泽，万物弗得不生，百事不得不成；大包群生而无好憎，泽及蚑蛲而不求报[2]，富赡天下而不既[3]，德施百姓而不费，行而不可得穷极也，微而不可得把握也，击之无创，刺之不伤，斩之不断，焚之不然，淖溺流遁[4]，错缪相纷而不可靡散。利贯金石，强济天下，动溶无形之域，而翱翔忽区之上[5]，邅回川谷之间[6]，而滔腾大荒之野。有余不足，与天地取与，授万物而无所前后。是故无所私而无所公，靡滥振荡，与天地鸿洞[7]，无所左而无所右，蟠委错[8]，与万物始终。是谓至德[9]。夫水所以能成其至德于天下者，以其淖溺润滑也。

1 不訾（zǐ）：不能计算其数量的庞大。訾，指量，数量。

2 蚑蛲（qí náo）：微细的小虫。

3 赡：充足。

4 淖溺：柔弱的水性。

5 忽区：模糊不明的天际。

6 邅（zhān）回：徘徊不前进。

7 鸿洞：弥漫充满无尽的空间。

8 蟠（pán）委错（zhěn）：弯曲迂回盘旋。

9 至：达到最高的境地。

译文

世上万物，最柔弱的便是水，然而水大得不能穷尽，深得不可测量，长得流到无穷无尽的极地，远得流淌到无边际之处，消耗或减损，以至水量的增加，都不能计量。水气蒸发上天成为了雨水云露，落到地面则润泽大地，万物没有水不能生长，所有事情得不到水便不能成功。宽大包容所有生物，而没有好憎爱恶，惠泽小虫而不求回报，它使天下富足却又用不尽，它的善德施予百姓而不会耗损，人不知道它流动的终极尽头，它细微得难以把握在手里。攻击它却没有创伤，刺戳它不会留下痕迹，斩砍它不能切断，火烧它不会燃烧。它仍然柔和微弱地流动，纠缠纷杂，不会散乱分开。水锋利可以贯穿金属和石块，强大的力量通行天下。水流可以无形无影地溶解经过的地方，又可以翱翔于穹苍之上，盘旋在山川谷洼之间，滔滔奔腾在荒野中。有剩余或不足时，都会从天地自然中或取或舍，给予万物恩泽不分先后次序。因此它既没有私念，也没有公心，它汹涌振荡，与天地相连，没有左也没有右，曲折迂回，水道纵横交错，与万物共始同终。这就是至高无上的德的境界。水之所以能够在天下之间成就至高无上的德性，是因为它微细柔弱的渗透方式，润滑滋养一切生灵。

赏析与点评

作者仔细描述水的各样特性，以“水”比喻“道”。这个比喻，已往甚少人留意，不过在一九九三年十月于湖北省郭店出土的战国楚地竹简里，其中一篇《太一生水》便同样阐述了水的特性。该文约三百字左右，是各家经典中最早谈到物质性的“水”，它与《淮南鸿烈》同样指出水蕴藏着天地大道的哲理，并通过观察水性的物质现象来“悟道”，领会玄妙神化的思维道理。通过恬静柔弱的水，可以领悟到拙巧、余白、无为、养性、重生等等大道的智慧。

以下总结了文中有关水的物质特性，只要明白了水的大道含意，便能够领悟到最高的道的境界。

一、水性柔，可以无限变化任何形状，适合任何外在环境。

二、水性弱，可以接受委屈，同时积聚力量而变成刚强，力大无穷。

三、海水深不可测，有如圣人的智慧深远宽广。

四、水无穷无尽，充满了无边际的玄穹，可以循环于宇宙空间（例如以水蒸气的形态存在于宇宙间）。

五、水有多种形态，例如水有气态的水蒸气、液态的雨水和固态的冰，只有水这种物质兼具三种形态。水的分量不会减少，因它一直循环在水文圈内不会消失。

六、万物都要以水作为生存条件。

七、不论污浊和洁净，水都会包容，不会排斥任何物类。

八、水的高尚道德是“润下”，水滋润一切而不求回报。

九、水可渗透到最微细的地方，攻无不克，高山不能阻挡，利剑不能击伤，不能被破坏拆散，它迂回曲折的能力最强，能够默默地前进，因此水必定能达到目标。

十、水的耐性成就一切，可以滴水穿石，用时间用柔韧的集中力切割钢铁。

夫无形者，物之大祖也；无音者，声之大宗也。其子为光，其孙为水，皆生于无形乎！夫光可见而不可握，水可循而不可毁，故有像之类，莫尊于水。出生入死，自无跖有，自有跖无，而以衰贱矣！是故清静者，德之至也；而柔弱者，道之要也；虚无恬愉者，万物之用也。

译文

没有形状，是万物的始祖；没有音韵，是声响的祖宗。无形的儿子是光，它的孙子是水，光和水都是从无形生出来的！光可看得到却无法紧握，水可以跟循却不能被毁灭。故此有形象的物类，以水最为尊贵。水以外的各种有形物类，都有产生至衰亡的过程，即由无到有，又由有到无，最终都衰亡而被贱视。所以清静的状态，是德的最高境界；而柔和软弱，是大道的重要特征；虚静无待恬淡愉悦的原则，可应用在万物当中。

赏析与点评

水是一种有形体的物质，但它不能被毁灭。本段对光和水的观察，完全符合现代的物理学理论。水蕴含着宇宙最大最好的原始特性，人类必须特别尊重和爱护。

所谓无形者，一之谓也。所谓一者，无匹合于天下者也。卓然独立，块然独处，上通九天，下贯九野。员不中规，方不中矩，大浑而为一叶，累而无根，怀囊天地[1]，为道开门，穆忞隐闵[2]，纯德独存，布施而不既，用之而不勤。是故视之不见其形，听之不闻其声，循之不得其身，无形而有形生焉，无声而五音鸣焉，无味而五味形焉，无色而五色成焉。是故有生于无，实出于虚，天下为之圈，则名实同居。

1 怀囊：囊括，怀有一切。

2 穆忞（mín）隐闵：无形无影隐蔽的形态，指无形之物。

译文

所谓无形，就是达到混一的状态。所谓混一，就是无所不包含于天地的范围。它超卓地独立，单一地独处，向上通达最高的九重天，往下贯通广大的九野。它圆圆的，可是不能用规来量度，它方方的，却不能用矩来测量。庞大浑和为一，不断积累而无穷尽。它胸怀天地万物，是大“道”的门户。有秩序而无形无影，纯粹的道德独立地存在，惠泽万物而无休止，运用的时候也不会太忙碌。故此人看不见它的形状，听不到它的声音，触摸不到它的身躯，无形的大道产生出有形，无声的状态却诞生了五音，无味却产生了五味，没有颜色却混合成五种色彩。故此“有”来自于“无”，“实”来自于“虚”，把天下当作一个大圈，那么“名”与“实”都在里面。

道者，一立而万物生矣。是故一之理，施四海；一之解，际天地。其全也，纯兮若朴[1]；其散也，混兮若浊。浊而徐清，冲而徐盈，澹兮其若深渊，泛兮其若浮云[2]；若无而有，若亡而存。万物之总，皆阅一孔；百事之根，皆出一门。其动无形，变化若神；其行无迹，常后而先。是故至人之治也，掩其聪明，灭其文章，依道废智，与民同出于公。约其所守，寡其所求，去其诱慕，除其嗜欲，损其思虑。

1 朴：未加工成为器具的木材原料。道家思想比喻为天真、笃厚、简单而厚重的纯朴内涵，形容为“朴素”、“朴拙”、“简朴”。

2 泛：飘浮。

译文

大道，在定立“一”的规律以后，万物便跟着产生了。故此“一”的道理施行四海都准确；解构“一”的原理，便知晓宇宙的运行。大道整全的时候，纯洁朴素；扩散的时候，混沌得好像污浊一般。它由混浊慢慢变得清晰，由虚空渐渐充满。淡泊时有如深渊，飘浮时有如浮云；好像无却是有，好像死亡却是存在。万物的总览，都由“一”这个小孔看到；百事的根源，都由“一”这个门户开展出来。道活动时无形无踪，变化有如神灵；道行事没有痕迹，时常在后面，却忽然领先。故此道德最高的人管治天下，会闭目塞听，消灭自己的纹彩，依循大道而废弃智虑，对民众一律出于公义之心。约束自己的职守，减少自己的要求，摒去诱惑的追寻，除掉无穷的欲望，削减自己的思虑。

赏析与点评

文中指出“一”是大道的整体，要明白何谓“道”，必须从整体宏观去观照事物，切勿分割来看，这样才可以理解万物的变幻。至于西方的客观分析方法，着重于细小部分的分析解构，从而了解事件，或者给出一些客观的暂时性标准，不过这难以理解宇宙大道的全部智慧真谛。

故心不忧乐，德之至也；通而不变，静之至也；嗜欲不载，虚之至也；无所好憎，平之至也；不与物散，粹之至也[1]。能此五者，则通于神明。通于神明者，得其内者也。是故以中制外，百事不废；中能得之，则外能收之。中之得，则五藏宁，思虑平，筋力劲强，耳目聪明，疏达而不悖，坚强而不鞼[2]，无所大过而无所不逮。处小而不逼，处大而不窕[3]。

1 粹：纯美无杂质。

2 鞼（ɡuì）：折断。

3 窕：不充满而有间隙，形容“道”及得道者精神的浩大。

译文

故此心境没有忧愁与快乐，便达至德的最高境界；贯通事物而不变动，便达至清静的最高意境；尝嗜物欲而不拥有，便达至虚无的最高境界；没有爱好和憎恶，便达到平淡的最高意境；不追寻外物的分散幻变，便是聚合神粹的最高境界。能够达到这五种状态，就能贯通于精神明觉；通于精神明觉的人，便能获得内在修养。故此以内心控制外面的情况，百事都不会废败；心性修养成功，就能保养外形；心性修养成功，便能令五脏安宁，思想平和，筋骨力增强，耳朵和眼睛变得聪明，思想通达而不混乱，意志坚强而不会折断，没有太过头的，也没有做不了的事情。在小的地方不会感到窘迫，在大的地方不会感到无边无际。

赏析与点评

“德”、“静”、“虚”、“平”、“粹”，是五种修养的气度，当精神心性回归天性的境界，即是修炼到天人合一的状态。古人认为“神明”是宇宙的精神清明，不等同于神灵：神灵主宰和控制人们，而通于“精神清明”是指契合天地的精神，令精神明朗，是一种自然而逍遥自在的无约束状态。

是故不待势而尊，不待财而富，不待力而强，平虚下流，与化翱翔。若然者，藏金于山，藏珠于渊，不利货财，不贪势名。是故不以康为乐，不以慊为悲[1]，不以贵为安，不以贱为危，形神气志，各居其宜，以随天地之所为。

夫形者，生之舍也；气者，生之充也[2]；神者，生之制也[3]。一失位，则三者伤矣。是故圣人使人各处其位，守其职，而不得相干也。故夫形者非其所安也而处之则废，气不当其所充而用之则泄，神非其所宜而行之则昧[4]。此三者，不可不慎守也。

1 慊（qiàn）：不足，因不满足而怨怼悲愤。

2 充：充满人体的物质，能支撑人的生命。

3 制：主宰。

4 昧：愚昧昏庸，精神不清明的状态。

译文

故得道的人，不靠势力便受人尊敬，不靠钱财便富有，不靠力量便强大，平淡谦虚与低下阶层融和，亦可化作飞禽而翱翔天际。像把金钱储藏于山中，把珠宝隐藏在深海，不接受货物钱财的利益，不贪图势力名位。因而不把健康当成快乐，不为物质不足而悲愤，不因身份尊贵而安逸，不因身份低贱而有危险，形躯、精神、血气、意志都各得其所，以随着天地的变化而有所作为。

形躯，是与生俱来的生命住所；气能量，是生命的支柱；精神，是生命的控制枢纽。一旦失去本位，三者便会同时受损。故此圣人让形、气、神各安本位，恪守本职，而且不得干扰其他部分。所以形躯如果处于不安稳的环境便会衰败，气能量如不恰当地流动，使用时便会泄漏消耗，精神如不适宜地活动，行为就变成愚昧昏庸。形、气、神三种要素，不可以不谨慎守护。

夫精神气志者，静而日充者以壮，躁而日耗者以老。是故圣人将养其神，和弱其气，平夷其形，而与道沉浮俯仰。恬然则纵之，迫则用之。其纵之也若委衣[1]，其用之也若发机[2]。如是，则万物之化无不遇，而百事之变无不应。

1 委衣：衣服自然垂下的样子，比喻幽静虚心的状态。

2 发机：发动古代的机械性弓弩，比喻敏捷快速。

译文

精神、气血如果平静而且每天补充，身体便强壮，如果心烦气躁，便会日渐消耗能量而加速老化。故此圣人调养自己的精神，调和抑制气血，平稳移动形躯，与大自然同步升降浮沉。恬静的时候放开身心，受到压迫时则使用调息气血精神的方法。放开的时候犹如衣服自然下垂，运用的时候就像机弩发动那样快速敏捷。这样，万物的变化没有不相合的，百事变迁没有不能应付的。

赏析与点评

这里清楚指出修养精气神对身心健康和获得大道智慧都有多方面的裨益。

卷二　俶真

本篇导读

“俶”是开始、开端的意思；“真”是真实、纯真的意思，是“道”的内涵的主要素质。本卷以得“道”为目标，说明如何养性存神，以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此外，本卷亦阐述了具备德行的基本客观标准，解释“贤人”、“圣人”、“真人”的不同之处：“贤人”只按着做事原则，辅助圣人；“圣人”在不同时代会有不同的德行表现，目标都是建构理想和平大同的社会；至于“真人”则了解大道，明白事物的变迁，以至生死的问题和时空的机遇，他们有看透事物的能力，并且能顺着事物的自然规律做出响应，显示“真人”行道的历程。本卷对于儒墨两派“缘饰诗书”的虚伪，加以讥讽，是《卷一·原道》的延续，可说是其姊妹篇，两卷结合就是全书的总纲。卷首描述了宇宙的起源变化，提出返璞归真、无为而治的主张。

有始者[1]，有未始有有始者[2]，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始者[3]。有有者[4]，有无者[5]，有未始有有无者[6]，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无者。所谓有始者，繁愤未发[7]，萌兆牙蘖[8]，未有形埒垠堮[9]，无无蠕蠕，将欲生兴而未成物类。

1 有始者：即天地万物开始的时候。有，物类，名词。这里用倒序的方法去描写天地宇宙的演化和发展。

2 有未始有有始者：本句第一、二个“有”字，做动词；第三个“有”字与第一句的“有”字相同，同为“物类”的意思。全句意思是，在还没有物类开始发生的时候。

3 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始者：指在没有物类开始之前的时期，即比第二句所指的时间更早的时期。这个时期天地混沌，万物未生。首三句说明了天地初开到万物出现的经过。

4 有有者：第一个“有”做动词，第二个“有”做名词，指真实存在的物类。

5 无：万物以外浩大的空间。

6 有未始有有无者：指万物与浩大空间正孕育着分化的阶段。

7 繁愤：不断积聚。未发：未向外散发。

8 萌：草木发芽。兆：刚刚开始。牙：同“芽”，草木的初生嫩芽。蘖（niè）：生长出枝芽。

9 形埒（liè）：清楚的形状。垠堮（yín è）：边界。

译文

（天地演化的倒序有三个阶段：）万物开始的时候；还没有物类发生的时候；没有物类发生之前的时候。（从万物变化的全过程里有三个阶段：）万物及空间已形成的时候；万物和空间尚未形成的时候；万物和空间尚未形成之前的时候。所谓“有始者”，指穹苍里众多能量还未散发出来，就像幼芽刚刚萌芽，天地未分样子朦胧，一切好像在茫茫地蠕动着，将要生化兴盛而物类尚未形成。

夫圣人用心，杖性依神，相扶而得终始，是故其寐不梦，其觉不忧。古之人有处混冥之中[1]，神气不荡于外，万物恬漠以愉静，搀枪衡杓之气莫不弥靡[2]，而不能为害。当此之时，万民猖狂，不知东西，含哺而游，鼓腹而熙[3]，交被天和，食于地德[4]，不以曲故是非相尤，茫茫沉沉[5]，是谓大治。

1 混冥：天地开始，朦胧不清的黑暗情况。

2 搀（chān）枪：彗星。衡杓（sháo）：妖气。搀枪衡杓都是指不祥之兆。弥靡：弥漫分散。

3 熙：嬉戏。

4 地德：指五谷。大地厚德载着万物，供人类使用。

5 茫茫沉沉：庞大宽广的样子。

译文

圣人使用心智时，依杖天性和精神，互相扶持依存，得到始终的循环。故此圣人睡觉时不做梦，睡醒了没有忧伤思虑。古代有人生活在混沌黑暗之中，但精神元气不会流荡于外间，万物安然幽恬，愉悦宁静；彗星的妖邪精气虽弥漫分散，却没有对人类造成灾害。就在此时，万民没有拘束，不知道方向，一边吃着食物一边游荡，拍着肚皮耍乐嬉戏，享受着天地间泰和的精神，享受自然大地的恩德，不用委曲诈伪和是非互相怼怨，大地庞大宽厚，国家得到良好的治理。

于是在上位者，左右而使之[1]，毋淫其性；镇抚而有之，毋迁其德。是故仁义不布而万物蕃殖[2]，赏罚不施而天下宾服。其道可以大美兴[3]，而难以算计举也。是故日计之不足，而岁计之有余。夫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术。古之真人，立于天地之本，中至优游，抱德炀和，而万物杂累焉，孰肯解构人间之事，以物烦其性命乎！

1 左右：控制和管理。

2 蕃：通“繁”。

3 美：应为“筴”字，即“策”，数。兴：列举。

译文

于是在上位主政的人，虽然使唤下属工作，但不扰乱他们的天性；镇守安抚四方，占有他们，但不改变他们的德性。所以仁义不施，而万物都自然繁衍昌盛，不行赏罚，而天下都折服。这种管治之道，可以从大的方面列举，却难以计算清楚。故此以短时间来看，其效果并不明显，但是长远来看就功效卓著。好像鱼忘记生活在江河湖海里，人忘记在大道中生活。古代的真人，立足于天地的根本上，凭着中和之气，胸怀悠闲，拥抱至德，感受暖和，而万物各自运行，哪有人愿意干预人间的事，让外物烦扰自己的性命呢？

赏析与点评

大道无须巧用心计，仁义的哲理也不用多说，因为“仁义不布而万物蕃殖”，人自然有纯和的良知。至于“真人”不会被事物烦扰，原因是“孰肯解构人间之事，以物烦其性命乎”，他们明白如果缠绕在人间的是非之中，不单只说不清道理，还可能会伤害性命。

是故以道为竿，以德为纶[1]，礼乐为钩，仁义为饵，投之于江，浮之于海，万物纷纷，孰非其有？夫挟依于跂跃之术[2]，提挈人间之际，撢掞挺挏世之风俗[3]，以摸苏牵连物之微妙，犹得肆其志，充其欲，何况怀瑰玮之道，忘肝胆，遗耳目，独浮游无方之外，不与物相弊摋[4]，中徙倚无形之域，而和以天地者乎！

1 纶（lún）：丝质的钓竿绳。

2 挟依：依赖。跂跃：指旁门左道的邪术。

3 撢（dǎn）：引。掞（yǎn）：削尖。挺挏（dònɡ）：从上往下丢。撢掞挺挏，形容小人钻营谋私的丑态。

4 弊摋（shā）：杂糅。

译文

故此圣人用大道作为钓竿，以道德作为丝线，以礼乐作为鱼钩，以仁义作为鱼饵，投入江河里，漂浮在海面，各种鱼鳖纷纷上钓，哪有可能不归他拥有呢？小人依赖玩弄歪邪的谋术，拉拢人际关系，在庸俗世间中百般钻营，用取巧的手段得到微利，洋洋得意地宣扬，满足自己的欲求，更何况有些心怀珍贵的大道的人，忘记生命，丢弃欲望，独自云游于无限广远之地，不与万物混杂纠缠，在遨游中倚靠无形的领域，而融和于天地中。

今夫积惠重厚，累爱袭恩[1]，以声华呕苻妪掩万民百姓[2]，使知之欣欣然人乐其性者，仁也；举大功，立显名，体君臣，正上下，明亲疏，等贵贱[3]，存危国，继绝世，决挐治烦[4]，兴毁宗，立无后者，义也；闭九窍[5]，藏心志，弃聪明，反无识，芒然仿佯于尘埃之外[6]，而消遥于无事之业，含阴吐阳，而万物和同者，德也。是故道散而为德，德溢而为仁义，仁义立而道德废矣。

1 袭：重复、重迭，承袭。

2 声华：良好华美的声誉。呕苻（fú）：抚养培育。妪掩：爱抚养育。

3 等贵贱：所用礼仪不同，尊敬的心则平等。

4 挐：牵引，杂乱。

5 九窍：即口、鼻、耳、眼、肛门、阴道。这里指情欲、物欲。

6 仿佯：无约束地游荡。

译文

积聚重大宽厚的恩惠，慈爱恩德惠及民众，以声誉及荣耀庇荫万民百姓，使他们欢欣过活，人人快乐地显现自己的真性情，这就是“仁”。建立大功勋，立下显赫的名誉，使君臣亲如一体，扶正上下的关系，阐明亲疏远近，平等礼待贵贱有别的人，拯救将亡的国家，继续灭绝的朝代，决断处理复杂及烦扰的事务，复兴被毁的宗庙，择立后继无人的承继者，这就是“义”。禁绝情欲，隐藏心机，抛弃聪明，返璞归真，茫然地游荡在俗世以外，身心逍遥于没有作为的道中，调息阴阳之气，与万物融和大同一体，这就是“德”。故此大道一旦分散就只靠德，德流失之后就只能施行仁义，仁义被树立起来，就代表道、德被忘记废弃了。

赏析与点评

仁，通达于所有人类的心性，人能借此感通他人的喜乐苦恼；义，一般会受个人的生活环境所局限，促使人行正义。人一旦以丰功伟业为目标，便会忽略自我内在的道德修养，可能会变成自大自骄的成功者。

是故圣人呼吸阴阳之气，而群生莫不颙颙然仰其德以和顺[1]。当此之时，莫之领理[2]，决离隐密而自成[3]。浑浑苍苍[4]，纯朴未散，旁薄为一，而万物大优[5]，是故虽有羿之知而无所用之[6]。

1 颙颙（yónɡ）：向上仰慕的样子。

2 领理：治理。

3 决离：疏导。隐密：没有丝毫痕迹，自然而然。

4 浑浑苍苍：天地开始时，万物混沌迷糊。

5 优：多。

6 羿：传说中尧帝时代的神箭手后羿。

译文

故此圣人只需呼吸天地阴阳的气息，群众和物类都一起景仰他的道德，顺服归依。这个时候，无须谁的治理和引导，万物自然形成。天地开始时混沌迷糊，纯朴的天性没有消散，磅礴浩瀚之气集中为一体，而万物繁盛众多，因此，即使有后羿的智慧也没有发挥的机会。

赏析与点评

在管理学上，上司对下属有太多指点，下属只能服从。如果上司放手让下属发挥，并且暗中协助疏导困难，下属便可发挥自己的潜能，他们的工作自然会有更佳的成果。

是故圣人之学也，欲以返性于初，而游心于虚也[1]。达人之学也[2]，欲以通性于辽廓，而觉于寂漠也。若夫俗世之学也则不然，擢德性[3]，内愁五藏[4]，外劳耳目，乃始招蛲振缱物之毫芒[5]，摇消掉捎仁义礼乐[6]，暴行越智于天下，以招号名声于世。此我所羞而不为也。是故与其有天下也，不若有说也[7]；与其有说也，不若尚羊物之终始也[8]；而条达有无之际。

1 虚：没有物质的欲望，虚空阔大的心境。

2 达人：知天命，贯通天地而通达人伦。

3 擢（zhuó）：取得，取去。：卷缩。

4 藏：脏。

5 招蛲：纠缠。振缱：绸缪、缠绵，不忍分离的情状。

6 摇消：摇动。掉捎（shāo）：摇，抖动。这里形容仁义礼乐奔走忙碌，不能实行。

7 说：古字同“悦”，快乐、愉悦。

8 尚羊：古字“倘佯”，安闲自在地徘徊。

译文

故此圣人学习，是想返回初始朴素的状态，轻松游荡的心存活在虚无的境界。通达人伦的学习，想把本性贯通于无边辽阔之中，觉悟大道于寂静淡漠里。世俗的人学习则有所不同，他们摒除道德天性，在内思索忧愁，伤害五脏，在外让眼睛耳朵劳损，缠绕不休地纠缠于毫末的微利，为仁义礼乐而奔走忙碌，显露出诈谲巧智，欺骗社会，借此在世上获得良好的名声，这些都是我所羞耻而决不会做的行为。因为利用这种方法而拥有天下，不如拥有欢乐；如果拥有短暂的欢愉，不如安闲自在地活在万物的初始状态中，通达于宇宙有无的初始状况。

赏析与点评

现代人求学问，总是希望拿第一名，要比他人强，《淮南鸿烈》却提出“返性于初，而游心于虚”，崇尚天真的性情和高尚的修养，认为个人要有朴素的心态，才易于领悟天地的智慧，通达宇宙的自在，获得最自然的快乐。

是故神者智之渊也，渊清则智明矣；智者心之府也，智公则心平矣。人莫鉴于流沫[1]，而鉴于止水者，以其静也；莫窥形于生铁，而窥于明镜者，以睹其易也。夫唯易且静，形物之性也。由此观之，用也必假之于弗用也。是故虚室生白[2]，吉祥止也[3]。夫鉴明者尘垢弗能薶；神清者嗜欲弗能乱。精神已越于外，而事复返之，是失之于本，而求之于末也。外内无符而欲与物接，弊其玄光而求知之于耳目，是释其照照，而道其冥冥也，是之谓失道。心有所至而神喟然在之，反之于虚则消铄灭息[4]，此圣人之游也。故古之治天下也，必达乎性命之情。其举错未必同也，其合于道一也。

1 鉴：用镜映照。流沫：流动的水泛起泡沫。

2 虚室：指身心。有指内虚室就是身心修炼成虚松的状态。白：比喻道。有指修炼得道时，会生出大智慧，身体会发出巨大光明，身体与房间融为一体，只见白光一团。

3 止：归止，到达目的地而停止。

4 消铄（shuò）灭息：身心的嘈杂声音和呼吸声已经消灭，形容精神祥和宁静。

译文

所以精神是智慧背后的渊源，这精神渊源清澈，智慧就明朗了；智慧是内心的府库，智慧公正则心灵平稳了。人不可以用流水的泡沫映照自己，而必须映照在静止的水面，因为它平静；不能在没有打磨的铁上照出形状，而须在明亮的铜镜前照见影像，因为它平整。唯有平整及平静，才显出物体的真实面目。由此可见，有用的事物必定借助无用的事物了。故此心身得到清白大道，吉祥就会降临。当镜子明亮，尘垢不能玷污遮盖它；精神清澈爽朗，嗜欲也不能扰乱它。如果精神已经超越体外，想使它返回过来，这就失去了根本，而寻求末节。外在和内在不能一致，而想处理好事物，是掩蔽了光明大道，只靠耳目寻求知识，这是抛弃光明而走入黑暗之中，这就称为“失道”。内心向往哪里，精神就热切地跟随；内心返回虚无的境界，嗜欲就会消声灭息，这是圣人的行为。故此古代圣人治理天下，必定通达性命的真情。他们的方法未必相同，但都合乎大道却是一致的。

孔、墨之弟子，皆以仁义之术教导于世，然而不免于儡[1]，身犹不能行也。又况所教乎？是何则？其道外也。

1 儡（lěi）：通“羸”，疲惫。

译文

孔子和墨子的学生，都是以仁义的道理教导世人的，但不免于令身心疲惫，自身都不能实行仁义，又何况要教导他人呢？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他们用了大道以外的法则。

赏析与点评

《淮南鸿烈》揭示了现代社会的两种老师，第一种就如“孔、墨之弟子”，他们是教导仁义的老师，不过都是纸上谈兵，自身没有修养，这样仁义就变成了死物，学生只会背诵答案，以应付考试；第二种老师则以身为教，他们会自我实践，也有理论提纲，学生能感受到老师的真诚，生命受到影响。现代更出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现象，人们会以评核来计算道德，可是一个人必须长久地坚持才算得上是真正有道德的君子，而不是读完一本书，做一些评估，马上便成为君子。

若夫神无所掩[1]，心无所载，通洞条达，恬漠无事，无所凝滞，虚寂以待，势利不能诱也，辩者不能说也，声色不能淫也，美者不能滥也，智者不能动也，勇者不能恐也，此真人之道也。

1 掩：损害，因为没有遮掩而受到损害。

译文

假如精神不被损害，内心没有盛载任何事物，心胸通达舒畅，恬静平和，无事牵绊，没有阻滞郁结，虚无寂静地面对生命，那么金钱名誉便不能诱惑他，辩论家不能说服他，声色不能令他淫乱，美好事物不会令他身心放纵，聪明人不能使他动摇，勇武的人不能令他恐惧，这就是真人的大道行径。

静漠恬澹，所以养性也；和愉虚无，所以养德也。外不滑内[1]，则性得其宜；性不动和，则德安其位。养生以经世，抱德以终年，可谓能体道矣。

1 滑：扰乱。

译文

用恬淡寂静的心态，可以修养性情；用和气愉悦的宽广态度，可以培养德行。外物不会扰乱内心，性情就合宜；品性不妄动，德行便安于本分。人能养生来经世行道，怀抱道德来享天年，可说是真正体悟大道了。

赏析与点评

现代养生导引气功学以“松静自然”为第一基本原则，要求心身松弛平静，这与《淮南鸿烈》提出的“静漠恬澹”不谋而合。

古之圣人，其和愉宁静，性也；其志得道行，命也。是故性遭命而后能行，命得性而后能明，乌号之弓、溪子之弩[1]，不能无弦而射；越舲蜀艇[2]，不能无水而浮。

1 乌号之弓：良弓的名称。溪子：亦作“溪”，一说是出产弓弩的国家，一说是居住在山谷的蛮夷所用的弓弩。

2 舲（línɡ）：小船。

译文

古代的圣人，他和气愉快而心境宁静，保持着天性；他的志向能够顺利发挥，是依循了天命。故此人的天性遇到了天命的配合，才能顺利发挥；天命获得天性的滋润，然后人才能清明，神箭手乌号和溪子虽有弓和弩，但不能没有弦线就射箭；越国和蜀地制造的小船，不能没有水而漂浮。

赏析与点评

圣人虽然修养心性，宁静恬淡，没有情绪激越，但无论怎样，如要发挥志向，都须配合时间和空间。

卷三　天文

本篇导读

本卷依据古代“上考天文”的严格治学态度，探索了无尽的穹苍，并总结了西汉以前的中国星象、天文、历法的知识，介绍宇宙的起源和天体二十八宿的布局。它第一次完整记录了二十四节气的名称，虽然今天看来只是陈旧的科学，但它在天文学历史中却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此外，本卷又记述了阴阳五行和十二个月的历数，演化成古代音乐编制“五音”和“十二律”的过程，成为继往开来的独特历史。

本卷展现了天人模拟相感应的思想，最终统合为中国的“天人合一”理论。内文指出“天有四时”而“人亦有四肢”，“天有九重，人亦有九窍”，说明了人类生命珍贵，人们生存的空间不能离开天地。

天墬未形[1]，冯冯翼翼，洞洞灟灟[2]，故曰太昭[3]。道始生虚霩[4]，虚霩生宇宙[5]，宇宙生气。气有涯垠[6]，清阳者薄靡而为天[7]，重浊者凝滞而为地。清妙之合专易，重浊之凝竭难，故天先成而地后定。天地之袭精为阴阳[8]，阴阳之专精为四时，四时之散精为万物。积阳之热气生火，火气之精者为日；积阴之寒气为水，水气之精者为月；日月之淫为精者为星辰[9]，天受日月星辰，地受水潦尘埃。

1 墬（dì）：同“地”。

2 “冯冯翼翼，洞洞灟灟（zhú）”两句：都是混沌初开无形貌的状态。

3 太昭：即太始，天地有形物的开始。

4 霩（kuò）：同“廓”。

5 宇宙：宇是上下四方的空间，宙是古往今来的时间。

6 气：太极未分阴阳的时候，称为先天，这时的气可称为先天之“炁”，炁就是能量的意义。垠：界限，边际。

7 清阳：指清轻。“阳”同“扬”。薄靡：形容最微小的东西在飞散飘扬。

8 袭：合。

9 淫：过多，过剩。

译文

天地没有形成的时候，混沌无形，迷蒙模糊，故称为太昭。大道开始时是虚空阔大的，虚阔的状态演化出宇宙，宇宙产生大气。大气笼罩着天地直到边际，清明轻扬的气散发成为天，厚重混浊的气聚集停留成为大地。清扬的气合成容易，厚重混浊的凝结较为困难，故此天首先形成，而地则较后才定形。天地结合精气成为阴阳，阴阳的精粹结合成为春、夏、秋、冬四季，四季分散精气成为万物。阳的热气积聚生成为火，火的精华成为太阳；阴的寒气积聚成为水，水气的精华成为月亮；日与月的过剩精气成为了星辰，天承受日月星辰，地承受流淌的水和积集的尘埃。

“道”演化万物示意图

天道曰圆[1]，地道曰方[2]。方者主幽，圆者主明。明者[3]，吐气者也，是故火曰外景[4]；幽者，含气者也[5]，是故水曰内景。吐气者施，含气者化，是故阳施阴化。天之偏气，怒者为风；地之含气，和者为雨。阴阳相薄[6]，感而为雷，激而为霆，乱而为雾。阳气胜则散而为雨露，阴气胜则凝而为霜雪。

1 天道：指天的法则、天体结构的运行规律。

2 地道：指地上所有生物体的生存方法和道理。

3 明：光明，或指外在情况，或喻意为阳，与幽为阴相反。

4 外景：外间环境的景况，外在空间有光有火的景物。

5 含：含养内藏。后来被视为修炼气功的方法。

6 薄：交替，迫近。

译文

天道是圆形的，地道是方形的。方正的大地主宰幽暗，圆环的苍天主宰光明。光明就是吐出气，故此火称为外在的景物；幽暗就是含着气，故此水称为内在的景物。吐散阳气是天公在施予，蕴含阴气是地母掌孕育，故此阳气施予而阴气化育。苍天的气偏邪，形成怒气化作风；大地含气交合，调和转化为雨水。阴阳二气互相逼近，振动起来成为雷，激发成为闪电，散乱开来成为雾气。阳气占上风便会散发成为雨露，阴气占上风则会凝结成为霜雪。

人主之情，上通于天，故诛暴则多飘风[1]，枉法令则多虫螟[2]，杀不辜则国赤地，令不收则多淫雨。四时者，天之吏也；日月者，天之使也；星辰者，天之期也；虹霓彗星者，天之忌也。

1 飘风：暴风，巨大狂风。

2 螟（mínɡ）：一种害虫，吃禾稻的心髓。

译文

人间君主的性情，可以向上通达苍天，故此施行杀戮暴政就有很多暴风，枉法冤狱的政令就会出现很多虫灾，杀害无辜民众就会令国家土地枯干大旱，不收回恶法就会有很多连续不停的雨水。四季时节，是上天的官吏；日和月，是上天的使者；星辰，是上天的约定期；霓虹和彗星，是上天的禁忌。

赏析与点评

在古人的眼中，彗星是不吉祥的征兆。在现代天体物理学的研究中，天空中的所有星球，或多或少会影响地球上的人类和一切物质，如果彗星接近地球，大地上的物类都会受到干扰，现时西方也有不少人对“星体时间生物”进行研究。

日冬至则斗北中绳[1]，阴气极，阳气萌，故曰冬至为德。日夏至则斗南中绳，阳气极，阴气萌，故曰夏至为刑。阴气极，则北至北极，下至黄泉，故不可以凿地穿井，万物闭藏，蛰虫首穴，故曰德在室。阳气极，则南至南极，上至朱天，故不可以夷丘上屋，万物蕃息，五谷兆长，故曰德在野。

1 冬至：在北半球地区，冬至这天是夜晚最长，日间最短的，阴极而阳生，故有“冬至一阳生”的说法。北斗：北斗星座，是北方上空最光亮的星，一向被人尊崇，古人认为有影响人们寿命的作用。中绳：指向子午经线北端子辰位置。

译文

冬至的时候，北斗星的斗柄指向子午经线北端子辰位置，阴气盛极，阳气开始萌生，故此称冬至为万物带来善德旺气的节气。夏至的日子，北斗星的斗柄指向子午经线南端午辰位置，这时阳气盛极，阴气开始萌生，故此称夏至为给万物带来刑杀的节气。阴气到了极限，太阳向北移至最北的地方，向下到达黄泉，故此这时不可以凿地挖井。这时万物隐闭收藏，昆虫躲在洞穴里，故此称为善德旺气在室内。阳气到了极限，太阳向南移至最南的地方，向上到达朱天，故此这时不可铲平山丘兴建房屋。这时万物繁殖生息，五谷生长，故此称善德旺气在野外。

季春三月[1]，丰隆乃出[2]，以将其雨。至秋三月[3]，地气不藏[4]，乃收其杀，百虫蛰伏[5]，静居闭户，青女乃出[6]，以降霜雪。行十二时之气[7]，以至于仲春二月之夕[8]，乃收其藏而闭其寒。

1 季：每个季节的第三个月。每个季节可依次序分为孟、仲、季三个月。

2 丰隆：古代神话中的雷神。一指云师之名，掌管云雨。

3 至秋：季秋，九月。

4 不：应作“下”。

5 蛰（zhé）伏：动物冬眠，不饮不食过冬。

6 青女：传说中的天神青霄玉女，主管霜雪。

7 十二时之气：从季秋到翌年仲春期间的十二个节气中的阴冷之气。

8 夕：一个月的下旬。

译文

季春三月，云师出来了，令天下起雨来。季秋九月，大地的暖气向下埋藏，所以收起阳气刑杀之气，各种昆虫隐伏起来，关闭门户安静地躲在洞穴内。这时天神青女出来了，她令天开始降下霜雪。运行十二个气节（半年）后，直到春天的二月下旬，都收敛隐藏，锁闭着寒气。

赏析与点评

此段讲述天地的阴阳时刻都在循环变动，气节循环不息。古人有二十四节气的养生法，人们可依据自然气候的变化来调整生活，从而达到养生的目的。

天圆地方，道在中央[1]，日为德，月为刑[2]。月归而万物死，日至而万物生。

1 道在中央：此处指以道为主干的支柱，支撑着天地。

2 月为刑：月和刑都属阴性，月亮在晚上才出现，而刑罚是指生命离开了正轨。

译文

上天圆寰，大地方正，道就在中央作为主干。太阳为善德的代表，月亮为刑罚的代表。所以月亮归来，万物死亡；太阳到来，万物生长。

赏析与点评

道是宇宙活动的总方程式，太阳散发正能量，月亮令万物安宁。方圆、德刑、生死是相对的，当人明白生死是一种自然规律，就不用害怕死亡，而是要好好计划生命的前路，让日光照耀他人的潜能，以月光抚慰他人的伤痛，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真人。

道曰规[1]，始于一，一而不生，故分而为阴阳，阴阳合和而万物生。故曰：『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2]。』天地三月而为一时，故祭祀三饭以为礼[3]，丧纪三踊以为节[4]，兵重三罕以为制[5]。

1 规：画圆的工具，泛指标准的规矩。此处暗喻道是圆的，是玄妙的，是规矩标准。

2 三生：第三个元素是“阴阳合和”，结合“一生二，二生三”是完整的三生进化论，属于哲学的“宇宙生成论”。

3 三饭：古代礼制。

4 三踊：古代丧礼，三次顿足哀哭，以表示悲痛。

5 三罕：王念孙认为应为“三军”。

译文

道是规矩原理，开始在一，一不能生出天地万物，故分开为阴阳，阴阳彼此结合相和，万物便诞生。故此说：“一生出二，二生出三，三诞生万物。”天地以三个月为一季，所以祭祀用“三饭”为礼仪，丧礼用“三踊”为礼节，士兵用“三军”作为编制。

赏析与点评

很多人都误以为中国的哲学是二元分裂法，其实大道不是一，也不是零，而是一切皆无，它突然“分而为阴阳”，阴阳相互交替，然后产生万物。阴阳在运动中取得平衡，并且“阳中有阴，阴中有阳”。至于西方则有宇宙统一理论（unification theories），认为宇宙的原始是一根弦，一弹指之间，便会产生各种不同频率的音韵，各不相扰和谐共存。这弦可以看成是中国的太极，静的时候，人们不知道它的存在，动的时候散播万物。

三月而为一时[1]，三十日为一月，故三十斤为一钧。四时而为一岁，故四钧为一石。其以为音也，一律而生五音，十二律而为六十音，因而六之，六六三十六，故三百六十音以当一岁之日[2]。

1 时：时节段落，即季节。

2 三百六十：农历以三百六十日为一年，是三的倍数，六十也是三的倍数。此段配合上节，用三证明生成事物的基因数。

译文

三个月为一季，三十日为一个月，所以三十斤称为一钧。四季合为一年，故此四钧称为一石。以音乐来说，一个律节可产生五个音调，十二个律节可成为六十个音调，因为乘以六，六乘六等于三十六，故此三百六十个音调相当于一年的日数。

赏析与点评

古代的度量衡单位是配合天地的基本数理而设，作为统一的标准。古时亦有五音和类似现代的七音，不过以五音为基础，多用五音节，少用七音节而已。

天地以设，分而为阴阳，阳生于阴，阴生于阳。阴阳相错，四维乃通[1]。或死或生，万物乃成。蚑行喙息，莫贵于人。孔窍肢体[2]，皆通于天。

1 四维：东南西北四方。另有一说是上、下、左、右，上下是天地，背北面南，左右是太阳升降的东西方，是活动的循环。

2 孔窍：人体五官等孔穴，指一切身体向外交流的孔穴通道。

译文

天地设立后，分开成为阴阳，阳由阴所生，阴由阳所生。阴阳互相交错，四方自然通达。或者死，或者生，万物才能生成。用脚爬行和用口呼吸的动物，没有比人更宝贵的。人的孔道窍穴和肢体，都是气通天地。

天有九重[1]，人亦有九窍；天有四时以制十二月，人亦有四肢以使十二节[2]；天有十二月以制三百六十日，人亦有十二肢以使三百六十节[3]。故举事而不顺天者，逆其生者也。

1 九：言其多，因为物质性的天不能分层次。

2 十二节：指手掌（或脚掌）、前臂、上臂三个部分，分在四肢，成为十二节。即下句所讲的十二肢。

3 三百六十节：指人体骨节有三百六十节。人体骨骼，有三百余根，加上软骨数量，接近三百六十这个数量。

译文

天有九层，人亦有九窍；天有四季，配置十二个月，人亦有四肢，配合成十二节使用；天有十二个月，配置三百六十天，人亦有十二肢体，配合成三百六十节使用。故此行事不顺从天时，就是违逆生理。

赏析与点评

有人反对把中华文化的哲理融入人体，不认同天人合一的思想。可是人的四肢确由三节所组成，“人亦有四肢以使十二节”是生物学的事实。

卷四　墬形

本篇导读

本卷吸收了《山海经》和《尚书·禹贡》的地理知识，内容包括广博的见闻异物，又用当时的科学眼光加以描述，渐渐脱离上古神秘的面纱，是汉代最重要的地理文献。此卷又呈现出古代的宇宙观，解释“天地”为实有的大自然，不同的地理环境会产生出不同面貌、种族，以至各具特色的风土人情，并且影响着人们的心理和生理特征，展示出适应环境是生存的第一条件。

现代人常认为人类是地上的主宰，可以使用土地和一切资源，更是生物圈中的王者，于是利用科技武器，抵御体积较大和力量较强的禽兽，以为人类拥有生杀大权。然而古人早有劝喻，要阴阳平衡，生生不息，就应与天地的动、植、飞、潜为友。若结合上一卷的《天文》，就可以理解《淮南鸿烈》天地人合一的思想，人类必须遵循此道才可以永续发展。假如继续滥用资源，破坏地球生态平衡，只会导致恶性循环，令地球上的所有生物受害。

墬形之所载，六合之间，四极之内，照之以日月，经之以星辰，纪之以四时[1]，要之以太岁。天地之间，九州岛八极，土有九山，山有九塞，泽有九薮[2]，风有八等，水有六品。何谓九州岛？东南神州曰农土，正南次州曰沃土，西南戎州曰滔土，正西弇州曰并土，正中冀州曰中土，西北台州曰肥土，正北泲州曰成土，东北薄州曰隐土，正东阳州曰申土。

1 纪之以四时：大地以四季为规范。纪，准则，治理。四时，即四季。

2 薮（sǒu）：杂草丛生的大湖泽。

译文

大地所负载的，是上下四方六个空间，东南西北四个极地之内。它被太阳和月亮照耀着，被星辰包围着，受四季循环规范着，太岁为其正天时。广阔天地之间，九州岛布满八方的尽头，大地上有九座大山，山有九个要塞，有九大湖泽，风力分成八等，水有六种品级。什么是九州岛？（以河南省为中央）包括东南方神州叫农土，正南方次州叫沃土，西南方戎州叫滔土，正西方弇州叫并土，正中位置冀州叫中土，西北方台州叫肥土，正北方泲州叫成土，东北方薄州叫隐土，正东方阳州叫申土。

何谓六水？曰河水、赤水[1]、辽水[2]、黑水[3]、江水、淮水[4]。

1 赤水：又称为喷赤河，位于新疆帕米尔高原，是中国的最西部边界。

2 辽水：即辽河，源出共有三处：一、新辽河源自大兴安岭南麓；二、西辽河源自河北省承德市北方的老图山；三、东辽河源自吉林省哈达山。全长达一千四百三十公里。

3 黑水：源于外蒙古肯特山东麓及俄国倬功士山之北，主流经黑龙江省，江水颜色暗绿，古时称为“黑水”。长约四千五百公里，是中国第三大河流。

4 淮水：发源于河南省南部的桐柏山，全长约九百公里，流经河南、安徽、江苏三省。现称“淮河”。

译文

有哪六条水道？是黄河、喷赤河、辽河、黑龙江、长江和淮河。

赏析与点评

此段提到六条主要河流，比喻水包围着人类。

凡八殥八泽之云[1]，是雨九州岛。八殥之外，而有八纮[2]，亦方千里：自东北方曰和丘，曰荒土；东方曰棘林，曰桑野；东南方曰大穷，曰众女；南方曰都广，曰反户；西南方曰焦侥，曰炎土；西方曰金丘，曰沃野；西北方曰一目，曰沙所；北方曰积冰，曰委羽。凡八纮之气，是出寒暑，以合八正，必以风雨。

八纮之外，乃有八极：自东北方曰方土之山，曰苍门；东方曰东极之山，曰开明之门；东南方曰波母之山，曰阳门；南方曰南极之山，曰暑门；西南方曰编驹之山，曰白门；西方曰西极之山，曰阊阖之门；西北方曰不周之山，曰幽都之门；北方曰北极之山，曰寒门。凡八极之云，是雨天下；八门之风[3]，是节寒暑。八纮、八殥、八泽之云，以雨九州岛而和中土。

1 殥（yín）：偏远的地方。八泽：指大泽、少海、元泽、浩泽、丹泽、泉泽、海泽、寒泽。

2 纮（hónɡ）：指包在八殥周围外更远的区域。

3 八门之风：八个方向吹来的风，包括：东北方的炎风（或称融风）、正东方的滔风（或称明庶风）、东南方的熏风（或称清明风）、正南方的巨风（或称凯风）、西南方的凄风（或称凉风）、正西方的飂风（或称闾阖风）、西北方的厉风（或称不周风）、正北方的寒风（或称广莫风）。

译文

八方偏远的地方及八个大湖泊所形成的云，化为雨水降在九州岛。八方偏远地方之外，又有八处更远的土地，都是方圆千里以上的地方，由东北方起称为和丘及荒土；东方称为棘林及桑野；东南方称为大穷及众女；南方称为都广及反户；西南方称为焦侥及炎土；西方称为金丘及沃野；西北方称为一目及沙所；北方称为积冰及委羽。八纮的气流，形成寒暑，八方风向均衡调配，便会兴起风雨。

八纮之外，又有八座极高的山，从东北方起称为方土山或苍门；东方称为东极山或开明门；东南方称为波母山或阳门；南方称为南极山或暑门；西南方称为编驹山或白门；西方称为西极山或阊阖门；西北方称为不周山或幽都门；北方称为北极山或寒门。八座高山形成的云，化作雨水降于天下；八座山门的风，调节着寒暑。八纮、八殥，八泽所形成的云，都化成雨水降落于九州岛，润和了中原的土地。

东方之美者，有医毋闾之珣玗琪焉[4]；东南方之美者，有会稽之竹箭焉；南方之美者，有梁山之犀象焉；西南方之美者，有华山之金石焉。西方之美者，有霍山之珠玉焉；西北方之美者，有昆仑之球琳、琅玕焉[5]。北方之美者，有幽都之筋角焉；东北方之美者，有斥山之文皮焉；中央之美者，有岱岳，以生五谷桑麻，鱼盐出焉。

4 医毋闾（lǘ）：山名，在辽宁大凌河以东。珣玗（xún yú）琪：玉名。

5 球琳、琅玕（lánɡ ɡān）：都是美玉名。

译文

东方美好的物产，有辽东医毋闾山的美玉；东南方的美好产物，有会稽山出产的竹制弓箭；南方的美好物产，有衡山的犀牛角和象牙；西南方的美好物产，有华山的金属和玉石矿藏；西方的美好物产，有河东霍山的夜光珠和五彩玉器；西北方的美好物类，有昆仑山出产的球琳和琅玕美玉。北方的美好物产，有雁门以北幽都的鹿筋、羚羊角和牛角等；东北方的美好物产，有斥山出产的虎豹兽皮；中部地区的美好物产，有泰山岱岳的五谷、桑麻和鱼盐。

赏析与点评

此段记录了偏远地区的地理风物和各地的物产，资料详细，现代的读者能借此了解当时“一方水土一族人”的现实状况。由此反映了大地德厚载物，品种丰盛，滋养饶益众生。

凡地形，东西为纬，南北为经；山为积德，川为积刑[1]；高者为生，下者为死；丘陵为牡[2]，溪谷为牝[3]；水圆折者有珠[4]，方折者有玉；清水有黄金，龙渊有玉英[5]。

1 刑：有控制事物的特殊力量，刑罚，用力量惩罚犯罪的人。

2 牡：雄性，引申为阳。

3 牝（pìn）：雌性，引申为阴。

4 圆折：指水流旋转曲折。

5 龙渊：古人相信龙居住于深渊，故称为龙渊。

译文

所有地形位置，东西方向为纬，南北方向为经。高山培育不同的生物，积聚美德，河川汇聚各地的小支流，积聚水的特殊力量。向高向上的地方促使生物生长，向低向下的地方加速生物死亡。丘陵凸出属于阳性，溪谷低洼藏垢属阴性。水流圆转曲折的水域会有珍珠，水纹呈方形曲折的水域会有美玉。清水当中，有不能熔解的黄金，深水的渊泉里有精美的玉石。

赏析与点评

“山为积德”形容高山孕育出不同的生物，令生命成长，这就是“生生之德”。

土地各以其类生，是故山气多男，泽气多女，障气多暗，风气多聋，林气多癃[1]，木气多伛[2]，岸下气多肿，石气多力，险阻气多瘿[3]，暑气多夭，寒气多寿，谷气多痹[4]，丘气多狂[5]，衍气多仁，陵气多贪，轻土多利，重土多迟，清水音小，浊水音大，湍水人轻[6]，迟水人重，中土多圣人。皆象其气，皆应其类。

1 癃（lónɡ）：小便闭塞的病症。

2 伛（yǔ）：背脊弯曲，驼背。

3 瘿（yǐnɡ）：颈部生肿瘤。

4 痹（bì）：中医指由风、寒、湿引起的肢体疼痛。

5 狂：应为“尪”。瘦弱，骨骼弯曲变形的疾病。

6 湍（tuān）：水流很急。

译文

土地各自有不同类别，影响着物种的生长，故此山区云气令人多生男孩，沼泽雾气令人多生女孩，湿热的瘴气多令人喑哑，邪风秽气多令人耳聋，森林的郁闷气令人尿闭，树木的屈气令人驼背，河岸边的湿气令人肿胀，岩洞的石气令人力大，险阻的地气令人颈部粗大生肿瘤，暑热的燥气令人短命，寒凉的凝气令人长寿，山谷低洼的聚气令人麻痹，丘陵的壑气令人骨骼弯曲变形。平和衍生的气令人仁慈，山陵的杂气令人受到诱惑而贪心；松软肥沃的土壤令人行动敏捷，结实贫瘠的土地令人活动迟缓；清澈的水流令人声音微小，污浊的水流令人声音浑重；在急流附近生活的人身轻灵活，在迟滞的水流附近生活的人身躯笨重；在九州岛中央的地区，人群当中多会出现圣人。人的身心都是依仗气质和地理的特征，因应附近物类的扶持而成长。

故南方有不死之草，北方有不释之冰，东方有君子之国，西方有形残之尸。寝居直梦[1]，人死为鬼，磁石上飞，云母来水，土龙致雨[2]，燕雁代飞。蛤蠏珠龟[3]，与月盛衰。是故坚土人刚，弱土人肥，垆土人大，沙土人细，息土人美，秏土人丑[4]。食水者善游能寒，食土者无心而慧，食木者多力而[5]，食草者善走而愚，食叶者有丝而蛾，食肉者勇敢而悍，食气者神明而寿，食谷者知慧而夭。不食者不死而神。

1 直梦：灵验的梦境，可以预知未来的事情。

2 土龙：古代祭祀求雨的物品，用泥土塑造成龙的形状。

3 蠏（xiè）：同“蟹”。

4 秏（hào）：不利生物生长的瘠土。

5 （bì）：不醉而发怒。

译文

故此南方有常绿不枯死的草木，北方有永不溶解的冰，东方有长寿的君子国，西方有形躯残破的尸体。睡觉时有灵验的梦境，人死后化为鬼，磁石能吸引金属上升，云母石会吸附露水，用土龙祈求可令旱天下雨，燕子和大雁依据节气南北飞翔。蛤蟆、螃蟹、珍珠和乌龟跟随月亮的盈亏而有盛衰的循环。故此在坚硬土地生活的人品性刚强，在柔弱松软土地生活的人肥壮而圆润，在黑刚土生活的人身体高大，在沙漠土地生活的人身材矮细，在肥沃土地生活的人长得漂亮美丽，在贫瘠土地生活的人长得丑陋无光。食水的水族生物善于游泳和耐寒，食泥土的蚯蚓类没有心脏但很聪明，食树木的熊罴类力大而且容易发怒，食草类动物跑得快而且愚蠢，食桑叶类的昆虫吐丝成茧，最终变成飞蛾，食肉的虎豹类勇敢而剽悍，食气辟谷的修道人灵明而长寿，食五谷的人类聪明而短命。无须饮食而不死的人，已经修炼成神仙了。

赏析与点评

“食气者神明而寿”，就是指那些修炼气功的人，配合练功而运用体内的潜能，减少饮食，称为“辟谷”或“食气”，他们的精神清明灵照，外国称此为“断食疗法”。

凡人民禽兽万物贞虫[1]，各有以生，或奇或偶，或飞或走，莫知其情。唯知通道者[2]，能原本之。

1 贞虫：细腰的微小昆虫。

2 知：即智，有智慧的贤士。

译文

所有人类和飞禽走兽，以至细小的昆虫万物，各自有适应环境的生存本能，或单一独立，或双数并行互相依靠，或会飞或会走，一般人不能知道其中的奥秘，唯有通晓大道的智慧贤士，能够探究原本的天理。

是故白水宜玉，黑水宜砥[1]，青水宜碧，赤水宜丹，黄水宜金，清水宜龟，汾水蒙浊而宜麻[2]，泲水通和而宜麦[3]，河水中浊而宜菽[4]，雒水轻利而宜禾[5]，渭水多力而宜黍[6]，汉水重安而宜竹[7]，江水肥仁而宜稻。

1 砥（dǐ）：细致质地的磨刀石。

2 汾（fén）水：黄河第二大支流，发源于山西省。蒙浊：或作“濛”，不清澈，混浊。

3 泲（jí）水：即济水。

4 菽（shū）：豆类的总称。

5 雒（luò）水：即洛河，位于河南省西部。

6 渭水：黄河第一大支流，发源于甘肃省。

7 汉水：长江第一大支流，发源于陕西省南部。

译文

故此清白的水，适宜出产美玉，黑色的水，适宜出产细致的磨刀石，青水适宜出产碧绿翡翠，赤水适宜出产丹砂，黄水适宜出产黄金，清水适宜养龟，汾水混浊适宜种植麻，泲水通和适宜种植麦类，黄河水中央有泥浊，适宜豆类的生长，洛水轻软多矿物质，适宜种植禾稻，渭水流动力大，适宜种植黍类，汉水非常安稳，适宜种植竹林，长江水肥沃，适宜种植五谷。

赏析与点评

本段写出各种河流的不同物产，虽没有科学说明，但现代的研究却证实了大部分矿物可以溶解于水，影响水的性质和功能，配合土壤的矿物含量，便会种植出不同的物产。

木胜土[1]，土胜水，水胜火，火胜金，金胜木[2]。

1 胜：克制，优势，阻挡。

2 “木胜土”五句：木、土、水、火、金是五大类物质的分类形式，这里按五行克制的情况作为排列次序。

译文

（在五行中）木克制着土，土克制着水，水克制着火，火克制着金，金克制着木。

赏析与点评

五行互相克制、优胜的概念其实可应用于现实中，例如种植树木，可以阻挡水土流失；高山泥土可淤塞河道，令水流改道；水可以降低火的温度和灭火；猛火可令金属熔解；金属可以制成利器，雕刻木材或砍伐树木。

音有五声[1]，宫其主也；色有五章[2]，黄其主也；味有五变[3]，甘其主也；位有五材[4]，土其主也[5]。是故炼土生木[6]，炼木生火，炼火生云，炼云生水，炼水反土。

1 五声：即宫、商、角、徵、羽。

2 五章：即蓝、黄、红、白、黑。

3 五变：即咸、酸、甘、苦、辣。

4 五材：即五行，指水、火、木、金、土。

5 主：主要，主位就是在中央。

6 炼：冶炼，培育，产生，使物质积聚，由量化进步为质化，使性质改变。

译文

音响有五种声音，以宫音为主调；颜色有五种，以黄色为主色；味道有五种变化，以甘为主味；方位有五个，以中央土位为主。故此利用土可以长出木，利用木可以生出火，利用火可产生金气，利用金可生出水，利用水又可返回土地。

赏析与点评

五行的相生相克，可以用于外在的环境，也可应用于内在的人体。例如中医用药，会配合脏腑的规律，是另一种系统的架构。

阴阳相薄为雷[1]，激扬为电[2]。

1 阴阳：此处理解为云层气雾中的阴阳电子。相薄：互相靠近接触，产生摩擦。

2 激扬：被刺激而产生向外飞扬的情况。

译文

阴阳二气互相摩擦，撞击成为雷鸣，刺激飞扬则成为电流。

赏析与点评

古人早已明白天空中的云层带着不同的阴阳电子，当它们互相摩擦，便会产生雷声，而互相激荡又会成为电流的科学现象。

卷五　时则

本篇导读

“时”指时间或季节，“则”是法则或原则。本卷叙述了四季的变化规律，以及统治者因应时则所实施的政令。在以往的农业社会中，人们须望天而耕稼，而每个月的天气都会有很大的变化，因此人必须适应天时的改变，才会获得丰收。本卷记述了古人在不同的时间采取不同的法则，并且加以配合，反映出当时人类的智慧。解题说：“则，法也，四时、寒暑、十二月之常法也，故曰‘时则’。”意思就是按照四季、十二个月的顺序，介绍其天象、气候、农事等。当中反映了作者认为智慧的人应权宜行事，“因时制宜，因地制宜”，不墨守成规，以为民谋福祉。

此外，本卷又阐述了“五位”、“六合”、“六度”的内容，最后在“六度”的“规、矩、准、绳、权、衡”上加以发挥，提出君主作为领导层，必须颁布合适的政令，帮助群众解决困难。本卷部分内容是根据《吕氏春秋·十二纪》及《礼记·月令》，故与二书有相同的概念。

孟春之月[1]，招摇指寅[2]，昏参中[3]，旦尾中[4]。其位东方，其日甲乙，盛德在木，其虫鳞，其音角[5]，律中太蔟[6]，其数八，其味酸，其臭膻[7]，其祀户，祭先脾。东风解冻，蛰虫始振苏，鱼上负冰，獭祭鱼[8]，候雁北。天子衣青衣，乘苍龙，服苍玉，建青旗，食麦与羊，服八风水，爨萁燧火[9]。东宫御女青色，衣青采，鼓琴瑟，其兵矛，其畜羊，于于青阳左个，以出春令。布德施惠，行庆赏，省徭赋[10]。

1 孟春：春季第一个月，农历正月。

2 招摇：北斗星系杓端第七颗星的名称。

3 参：二十八宿之西方白虎宿，即现在的猎户座。中：位于南天正中。

4 尾：二十八宿之东方苍龙宿。

5 角：五音之一，其余为宫、商、徵、羽。

6 太蔟（cù）：十二乐律之一。

7 膻（shān）：五臭之一，其余为焦、香、腥、腐。

8 獭（tǎ）：水獭，在水边生活的动物。

9 爨（cuàn）：用火煮饭。燧（suì）：生火的工具。

10 徭：劳役的工作。

译文

农历正月初春，北斗星的斗柄招摇指向寅位；黄昏的时候，参星位于南天的正中位；晨曦时，尾星在南天的正中。孟春的方位处于东方，天干是甲乙，昌盛的善德在于属木。它的代表是昆虫和带鳞片的鱼龙。代表音韵的是角调，乐律是太蔟。它的代表数序是八，代表味道是酸味，代表气味是膻味，在门户祭祀，祭祀时把属木的脾脏放在前面。东风吹来融化冰冻，冬眠的动物昆虫开始振奋和苏醒，鱼类靠近上层的冰面畅游，水獭开始捉鱼吃，大雁准备飞回北方。君主穿着青色的衣服，乘坐青色的龙车，挂上青色的玉佩，插上青色的旗帜。进食麦类和羊肉，饮用八正风吹来所形成的露水，烧豆萁煮饭，使用燧生火。东宫的侍女都穿青色的衣服，佩戴青色的彩饰，弹奏琴和瑟。代表兵器是长矛，代表家畜是羊。大臣们在明堂东向堂的北头室位置，朝拜君主，发布初春的政令，君主颁布仁德的施惠政策，恭行吉庆的赏赐，减轻徭役和赋税。

赏析与点评

这段描述了天子和宫女按季节穿着颜色相配的衣服，可见古人恪遵天人和谐的举动非常彻底和全面。

立春之日，天子亲率三公[1]、九卿、大夫以迎岁于东郊，修除祠位，币祷鬼神[2]，牺牲用牡[3]，禁伐木，毋覆巢、杀胎夭，毋麛[4]，毋卵，毋聚众、置城郭，掩骼薶骴[5]。

1 三公：西汉初以丞相、御史大夫、太尉为三公；武帝时改丞相为大司徒、御史大夫为大司空、太尉为大司马，负责教育及行政、国防、刑法等，是三权制衡的机制。

2 币：圭璧。

3 牡：雄性的鸟类或野兽。

4 麛（mí）：初生的小鹿。

5 骼：枯骨。薶（mái）：通“埋”，埋藏。骴（cī）：通“髊”，仍然带有腐烂肌肉的尸体。

译文

立春那天，帝王亲自率领文武大臣，包括三公、九卿、大夫等到东部的郊区，迎接一年的开始，修整和清扫祭坛周围的位置，用圭璧玉器向天地祖先祈祷赐福，用雄性牛羊牲畜作为祭品，禁止伐木，不许覆毁鸟巢取走鸟蛋，不可杀害怀胎的动物，以至初生的小鹿和蛋卵物种，亦不能聚集大众来建筑城楼，掩埋暴露在野的骸骨和尸体。

赏析与点评

“禁伐木，毋覆巢、杀胎夭，毋麛，毋卵”表面是很简单的事情，却显示了古人重要的做事原则和睿智，就是有节制：木材要种多年才合用，小鹿要长大才有珍贵的鹿角，如果人们不节约，便会很快用完各种天然资源。

命有司，省囹圄[1]，去桎梏[2]，毋笞掠[3]，止狱讼。养幼小，存孤独，以通句萌。择元日，令民社[4]。是月也，日夜分[5]，雷始发声，蛰虫咸动苏。

1 囹圄（línɡ yǔ）：监狱，这里指囚犯。

2 桎梏（zhì ɡù）：古代监犯的刑具，足部脚镣为桎，手铐为梏。或一般称为枷锁。

3 笞（chī）：古代用鞭、杖、竹板打犯人的刑罚。

4 社：土地神，这里做动词，祭祀土地神。

5 日夜分：日间与夜间时间相等，指春分。

译文

命令刑部的官员，赦免或减轻罪犯的刑期，脱去犯人的枷锁，不准鞭打囚犯，停止司法诉讼。养育幼小儿童，抚恤孤独人士，以通达百姓，使他们萌生正面思想行为。选择良辰吉日，让民众祭祀土地神祇。这个月开始，日夜时间平分，雷声开始鸣动，冬眠的动物昆虫，全部苏醒且活动起来。

命司空[1]，时雨将降，下水上腾，循行国邑，周视原野，修利隄防[2]，导通沟渎[3]，达路除道，从国始，至境止。

1 司空：主管水利和营造建设的官员。

2 隄：同“堤”。

3 导：疏导。

译文

命令主管水利建设的官员，应付季节性的大雨降临，下水道将会满溢的情况。要他循着地形巡行全国城市，视察周围的平原和郊野，修筑堤坝及防御工程，疏通沟渠和河流，清除道路的障碍物，确保从国家的首都到四方边境都畅通无阻。

赏析与点评

夏天雨季将至，维修堤坝，疏通沟渠，是政府官员分内的工作，要做到未雨绸缪，如官员能为民众解决问题，就是德政。

日长至，阴阳争，死生分，君子斋戒[1]，慎身无躁，节声色，薄滋味[2]，百官静，事无径，以定晏阴之所成[3]。

1 斋戒：为了修养清心寡欲，不饮酒，不吃荤肉。

2 薄：淡薄。

3 晏：晚上没有太阳的时间。

译文

一年中白天最长阳气最重的夏至，阴阳开始纷争改变，物类的死生也会分明。君子在这一日，斋戒不饮酒吃荤，慎防身心烦躁，又节制声色娱乐，饮食清淡，让身体的各个器官都平静下来，暂缓事情，以等待晚上阴气的生成。

赏析与点评

在天地气候的大转变中，古人采取配合适应的方法，不扰乱宇宙正常变化的秩序，静心修养，并且节制过度的声色欲望，避免烦躁刺激心身。

求不孝不悌[1]，戮暴傲悍而罚之，以助损气。立秋之日，天子亲率三公、九卿、大夫以迎秋于西郊[2]。还，乃赏军率武人于朝。命将率，选卒厉兵[3]，简练桀俊，专任有功，以征不义，诘诛暴慢[4]，顺彼四方。

1 求：寻求，查找。

2 西：西方为太阳收藏的地方，是阴气积蓄之处。

3 厉兵：将兵器磨得锋利，整理戎装，准备作战。

4 诘（jié）：查办，责问。

译文

清查那些不孝敬父母，不敬兄长，残酷暴戾傲慢凶悍的人，加以处罚，以助长损杀的阴气。立秋的那天，君主亲自率领三公、九卿、大夫等文武百官，在西郊九里迎接秋天来临。返回朝廷后，便赏赐军中的将领和武士。命令将军率领部队，选择精良的士卒，磨砺兵器和装备，精心训练杰出的人才，专门任用有战争功劳的军士，去征伐不义的国家，侦办诛灭暴虐傲慢的人，顺应四方人民的心愿。

赏析与点评

秋天是收成的季节，在古代，不孝的人会被列为罪犯，并在这个季节中被惩罚。如有不义的军事侵略，国家会派兵相助，因此杀气必定集中在秋天。

命有司，申严百刑[1]，斩杀必当，无或枉挠[2]。决狱不当，反受其殃。是月也，养长老，授几杖，行稃鬻饮食[3]。乃命宰祝，行牺牲[4]，案刍豢[5]，视肥臞全粹[6]，察物色，课比类，量小大，视少长，莫不中度。天子乃傩[7]，以御秋气。以犬尝麻，先荐寝庙。是月可以筑城郭，建都邑，穿窦窖[8]，修囷仓[9]。乃命有司，趣民收敛畜采，多积聚，劝种宿麦。若或失时，行罪无疑。是月也，雷乃始收，蛰虫培户[10]，杀气浸盛，阳气日衰，水始涸，日夜分。

1 刑：刑法，法律的条文和处罚的客观细则。

2 挠：屈曲，扭曲。

3 行：施予，分发。稃（fū）：可食用的谷壳，例如麦皮类。鬻（zhōu）：古“粥”字，稀饭，粥。

4 行：准备礼仪的一切工作。牺牲：祭祀用的牲畜。

5 刍：食草的牲畜。豢（huàn）：食谷的牲畜。

6 臞（qú）：瘦。粹：毛色纯一。

7 傩（nuó）：用舞乐驱除疫病和鬼怪的礼仪活动。

8 窦：洞穴，缝隙。

9 囷（qūn）仓：储存食物的仓库，圆的叫“囷”，方的叫“仓”。

10 培户：指昆虫准备过冬，把泥土堆在洞口周围，以便在入冬时堵塞洞口。

译文

命令司法部门的官员，申述各种严明的刑法，判斩杀的案情必须恰当，没有丝毫冤枉扭曲。判决牢狱的案情如果不合事实，反过来会受到查办的祸害。在这个月，要颐养长辈和老人，派发几案和拐杖给他们，施予粥饭饮食。命令负责祭祀的太祝，巡视牲畜，按照牲畜的状况，检视它们的肥瘦和有无伤损，察看毛色和体质，比对正常程度，量度大小，估计长短，确保牲畜符合规定的标准。君主举行驱邪逐疫的礼仪，以抵御秋天的气息，防范危难的到来。用狗品尝糜子，再首先送到祖先的宗庙。这个月可以修筑城堡和围墙，兴建首都和城镇，凿穿管道通河渠，挖掘地窖，维修仓库。又命官员发出政令，敦促人民收割采摘，多多积累物资，劝导他们种植越冬的小麦。如果错过了农时，不容置疑地惩罚他们。在这个月，雷声开始停止，蛰伏过冬的动物昆虫，都积土在洞口准备过冬，肃杀的阴气渐渐隆盛，阳气日渐衰退。水流开始干涸，秋分那天，白天与晚上的时间长短相等。

赏析与点评

法律一定要严谨，否则形同虚设，治乱世用重典，是历史的经验。法律必须客观且人人平等，切勿被滥用，沦为政治工具，谋害忠良。

爵有德，赏有功，惠贤良，救饥渴，举力农[1]，振贫穷，惠孤寡，忧罢疾，出大禄，行大赏，起毁宗，立无后[2]，封建侯，立贤辅。

1 举力农：举荐致力农业发展的人才。

2 立无后：为那些没有男丁后人的家族选立继承人，预早解决继承财产的问题，以免引起纷争。

译文

封爵位给有道德的人，赏赐有功劳的人，善待贤明良士，救助饥渴的人，举荐致力发展农业的人，赈济贫穷的人，关怀孤儿寡妇，忧虑体弱和长期病患的人。推出高薪职位，实行重大的奖赏，振兴濒临毁灭的宗族，确立绝后家族的继承人，分封土地给有功劳的诸侯，选定贤良的人做臣子入仕为官辅助政府。

赏析与点评

自古就有“举贤辅政”的措施，用人唯贤，“立贤辅”是很好的制度。

北方之极，自九泽穷夏晦之极[1]，北至令正之谷[2]，有冻寒积冰、雪雹霜霰[3]、漂润群水之野，颛顼、玄冥之所司者，万二千里。其令曰：申群禁，固闭藏，修障塞，缮关梁，禁外徙，断罚刑，杀当罪，闭关闾，大搜客，止交游，禁夜乐，蚤闭晏开[4]，以塞奸人，已德，执之必固。

1 夏：辽阔广大。

2 令正：即“令止”，是胡人的地区。

3 霰（xiàn）：小冰粒。

4 蚤闭晏开：指商店缩短营业时间，提早关闭，较晚才开门营业，以防贼人在冬季抢劫。蚤，即“早”。

译文

北方最远的地方，由九泽直至辽阔的边陲，向北到达令止山谷，那里冰天雪地，非常寒冷，长年都有雪雹霜霰飞扬，是水源储备的地方，由颛顼和玄冥管治，约一万二千里。二神的政令包括：申述所有禁条，巩固和紧闭储藏仓库，维修障础关塞，修缮关卡和桥梁，禁止人民向外随便迁徙，判断各种处罚和刑事案件，处决被判死刑的罪犯，关闭城门，大规模搜查外来的歹徒，停止交游活动，禁绝晚上的娱乐节目，店铺大门要早关晚开，以便阻断坏人的行动。当捉获奸徒，必须严厉拘押。

赏析与点评

中国部分地区会在冬天下雪，大雪对百姓也是好事，因为这能减少虫害，对明年谷物的收成有好处。此段记述“雪雹霜霰、漂润群水之野”，指出冰块是重要的淡水资源，可见古人已有基本的科学知识。

制度阴阳，大制有六度[1]：天为绳[2]，地为准[3]，春为规，夏为衡[4]，秋为矩[5]，冬为权[6]。绳者，所以绳万物也；准者，所以准万物也；规者，所以员万物也；衡者，所以平万物也；矩者，所以方万物也；权者，所以权万物也。

1 大制：最基础的大纲领制度、原则。

2 绳：本指木工用的墨线。这里比喻准则、标准。

3 准：水平仪，建筑楼房最重要的标准。

4 衡：秤杆，物品必须与秤锤平衡，才是准确的量度。

5 矩：能够画直角或方形的工具，亦可表示长度距离。

6 权：秤锤。

译文

制度法则有阴有阳的配搭，基础有六种大纲领：天是墨绳，地是水平仪，春令是圆规，夏令是秤杆，秋令是矩尺，冬令是秤锤。墨绳，用以判别万物的曲直；水平仪，用以判断万物的平稳垂正；圆规，用以量度万物的圆周和直径；秤杆，用以考虑万物的平衡均势；矩尺，用以计算万物的方正体积；秤锤，用以量衡万物的权宜变化。

赏析与点评

规、矩、准、绳、权、衡，反映了古人的智慧，因为这六种事物不单是万物外在的科学标准，也可以成为人们自己内心的价值标准，规范着个人的行为。

绳之为度也，直而不争[1]，修而不穷，久而不弊，远而不忘，与天合德，与神合明，所欲则得，所恶则亡，自古及今，不可移匡[2]，厥德孔密[3]，广大以容，是故上帝以为物宗[4]。

1 争：通“”，弯曲。

2 匡：弯曲。

3 厥德：厥，它的。这里指绳的善德，正面的赞扬。孔密：周全细密。孔，细小的状态。

4 宗：根本，原始的标准。

译文

墨绳作为一种量度器具，正直而不会弯曲，可以延长至没有尽头，长久也不会破败，时间遥远也不会被遗忘，它融合天德互相和应，与神灵结合而明亮；它喜欢的就可以得到，所厌恶的便会灭亡；由古至今，都不可以移动倾斜或弯曲，它的德行善功非常细密周全，广大而包容，故此上帝以它为万物的根本。

权之为度也，急而不赢[1]，杀而不割[2]，充满以贯，周密而不泄，败物而弗取，罪杀而不赦，诚信以必，坚悫以固[3]，粪除苛慝[4]，不可以曲[5]，故冬正将行[6]，必弱以强，必柔以刚，权正而不失，万物乃藏。

明堂之制，静而法准，动而法绳，春治以规，秋治以矩，冬治以权，夏治以衡，是故燥湿寒暑以节至，甘雨膏露以时降。

1 赢：浮躁过分的行为。

2 杀而不割：攻打杀伐没有仁义的国家，却不会抢夺物品和割取他国的土地。

3 悫（què）：诚实。

4 粪除：铲除，扫除。苛慝（tè）：奸邪暴虐的恶人。

5 曲：扭曲，指旁门左道的扭曲方法。

6 正：即政。

译文

秤锤作为量度的器具，急行而不能太过浮躁，杀伐而不会割取抢夺，充满而盈实，周密而不会泄漏，毁坏而不会贪求索取，诛杀罪犯而不会赦免，诚实守信必定做得到，坚定小心不会动摇，铲除奸邪恶人，不会用旁门左道的方法。故此冬季的政令一旦施行，软弱必定变为强壮，柔弱必定变为刚强，权宜的法度正确被应用，万物可以收藏畜养。

明堂的制度，平静时取法于水平仪，行动时取法于墨绳，春季管治用规度，秋季管治用矩度，冬季管治用权度，夏季管治用衡度，故此干燥、湿润、寒冷、暑热都顺着季节而出现，甘甜的雨水和浓郁的露水，都按照时间降临。

赏析与点评

万物与人类，都受着时间的牵引而改变；唯有道德清明的人，无论在何时何地，都能平衡稳重，准确判明公义善恶，他的德政能够与日月同光，犹如甘露润泽大地。

卷六　览冥

本篇导读

本卷的题解是“览观幽冥变化之端，至精感天，通达无极，故曰‘览冥’”。意思就是观览万物当中幽冥难以察觉的变化规律。本卷提示人类要屏除巧诈思虑，细心览察事物的幽微地方，这样便可发现很多自然现象都是最精微关键的所在，若能好好观察，便能“至精感天，通达无极”，通天达地，感通万事万物，全性保真，返回天道，进而证明“无为”的学说。本卷亦通过观察大量“幽冥”的自然现象和人事，说明事物之间的“同气感应”关系。

昔者，师旷奏《白雪》之音[1]，而神物为之下降，风雨暴至。平公癃病[2]，晋国赤地[3]。庶女叫天，雷电下击，景公台陨[4]，支体伤折，海水大出。夫瞽师、庶女[5]，位贱尚葈[6]，权轻飞羽[7]，然而专精厉意[8]，委务积神[9]，上通九天，激厉至精。由此观之，上天之诛也，虽在圹虚幽闲[10]，辽远隐匿，重袭石室[11]，界障险阻，其无所逃之，亦明矣。

1 师旷：春秋时代晋国的宫廷音乐师，《白雪》是他的音乐作品。

2 平公：晋国君主晋平公，公元前五五七至公元前五三二年在位。癃（lónɡ）：严重的疾病。

3 赤地：因旱灾或虫害而草木不生，土地变得荒凉。

4 景公：齐国君主齐景公，公元前五四七至公元前四九○年在位。陨：崩坍倒下。

5 瞽（ɡǔ）师：音乐官员。

6 尚葈：葈耳，草本植物。

7 权轻飞羽：权力轻微得只能够令羽毛飞扬。

8 厉意：激励意志奋发。

9 委务：舍弃外界的事务。

10 圹（kuànɡ）虚：坟墓。

11 重袭：重叠。

译文

从前，晋国乐师师旷奏出《白雪》的乐章，神物玄鹤因而降临，狂风暴雨也突然而来。晋平公故此患上重病，晋国三年干旱，寸草不生。齐国可怜的寡妇含冤受辱，呼天喊地，雷电交击下，毁坏了齐景公的礼台，砸伤齐景公的肢体，海水冲上了陆地。那盲眼的乐师，低贱的民妇，他们的地位比尚葈还要卑贱，权力比飞舞的羽毛更轻，但是当他们集中精力，磨砺意志，抛弃干扰，聚精会神，便可向上贯通九天，激动最深层的精神境界。由此可见，当上天要严厉惩罚人时，即使他们身处墓地幽冥的地方，隐匿于遥远之处，或躲在层层叠叠的石室内，有坚固的险要阻塞，他们也无法逃避惩罚，这是明显的道理。

赏析与点评

佛教的因果论传入中国以前，人们就相信神灵会知道民间的疾苦，并做出因果循环的报应，就好像此处所述：“庶女叫天，雷电下击”，庶女被诬告杀害家姑，于是冤叫惊天，天便以雷电交击回应她的冤案，令官员三思，这反映了当时的民间思想，也对人类作恶具有阻吓的作用。

夫全性保真，不亏其身，遭急迫难，精通于天。若乃未始出其宗者[1]，何为而不成！夫死生同域，不可胁陵[2]，勇武一人，为三军雄。彼直求名耳[3]，而能自要者尚犹若此，又况夫宫天地，怀万物，而友造化[4]，含至和，直偶于人形[5]，观九钻一[6]，知之所不知，而心未尝死者乎！

1 宗：大道的根本正途。

2 陵：同“凌”。

3 直：简单直率。

4 友造化：与大自然造化融合，成为朋友。

5 偶：通“寓”，寄托。

6 观九钻一：即钻一而知九，据少知多。

译文

如人能整全人性，保存真心，不亏耗身躯，当遇到紧急的危难，他的精神仍可保持清静，通达于天地。如果从来没有离开大道的根本，还有什么事不可能成功呀！把死与生看成同一地域的人，是不能威胁凌辱的，一个勇武的人，可以领导军队成为雄师。他们这样只不过为了求取名声，要求功名的人尚且如此，更何况是胸中藏着天地，心怀万物，与造化为友，精神含养和气畅顺，只把人的形骸当成寄托，观察少许就能掌握无限，知道自己所不知的事物，而纯真的心性没有死亡的人呢！

昔雍门子以哭见于孟尝君[1]，已而陈辞通意，抚心发声，孟尝君为之增欷唈[2]，流涕狼戾不可止[3]。精神形于内，而外谕哀于人心[4]，此不传之道[5]。使俗人不得其君形者而效其容，必为人笑。故蒲且子之连鸟于百仞之上[6]，而詹何之骛鱼于大渊之中[7]，此皆得清净之道，太浩之和也[8]。夫物类之相应，玄妙深微，知不能论，辩不能解。故东风至而酒湛溢，蚕咡丝而商弦绝[9]，或感之也[10]。画随灰而月运阙，鲸鱼死而彗星出，或动之也。故圣人在位，怀道而不言，泽及万民。君臣乖心，则背谲见于天[11]。神气相应，征矣。

1 雍门子：战国时代的古琴师，因为住在齐国的雍门，故称为雍门子。孟尝君：战国时期齐国的贵族田文，承袭了父亲田婴的封邑薛（在今山东滕州南部），称为薛公，门下有食客数千，战国四公子之一。

2 欷（xī）：抽动的呜咽声。唈（wū yì）：悲哀或愤恨而泣，气结而抽动噎呜。，通“呜”。

3 狼戾（lì）：即狼藉，手足杂乱，不知所措。

4 谕：向外表露。

5 不传之道：本指不能用形式传授当中的道理和技巧，这里指以悲惨的精神感动他人的内心，是不能模仿学习的。

6 蒲且子：楚国人，以箭术闻名。

7 詹何：战国时代楚国人，善于钓鱼。骛（wù）鱼：使鱼儿游来上钓。

8 太浩：天地大自然，太虚浩瀚。

9 咡（èr）丝：指蚕吐丝。咡，口旁，两颊，口耳之间。

10 感：感应，受外界影响而产生感情、变化。

11 背谲（jué）：反常怪异。

译文

从前，雍门子凭哭泣的歌声感动孟尝君而获其接见，然后向他陈述自己哀怨的故事，抚摸着心胸，唱出悲凄的声调，孟尝君因而呜咽抽泣，涕泪交流，不能停止。人的精神凝聚于内，通过歌声向外流露哀伤，感动他人，这不是能够传授的技术。假如平庸的艺人不懂得他演绎人物的内心情怀，只是效法他的容貌和外形，必定会被其他人讥笑。故此蒲且子能够从百仞高空中射中飞鸟，而詹何能够让深渊的鱼类游上来上钓，这些都因他们掌握了清净的道理，懂得运用微妙、浩瀚的和谐现象。物类之间互相感应，非常玄妙微密，智者都不能详细论述清楚，善辩的人也不能解释明白。故此东风吹来，美酒会膨胀流出，蚕吐丝的时候，商调琴弦易于断绝，或许是感应的原因。用芦苇灰在月光之下画圆形而缺去一边，月晕也会出现残缺，鲸鱼在岸边死亡，彗星便会出现，或许有互动的情况。圣人执政在位时，心怀道德，用无为而治的办法，无须多言，恩惠便自然施泽万民百姓。君主和臣子之间互相背离乖曲，太阳旁边就会出现异常。精神与气互相感应，会出现一些征兆。

赏析与点评

《淮南鸿烈》认为在大道宇宙中，事物是互相关联、互相影响的，这种关系是“玄妙深微”的。事物联结在一个整体网络之内，反复来回的因果影响便会构成多姿多彩的世界。因此圣人不妄动，不种恶因。

夫道者，无私就也[1]，无私去也。能者有余，拙者不足，顺之者利，逆之者凶。譬如隋侯之珠[2]，和氏之璧，得之者富，失之者贫。得失之度，深微窈冥[3]，难以知论，不可以辩说也。

1 就：亲近，靠近。

2 隋侯之珠：相传隋国君主救了一条受伤的大蛇，后来大蛇口衔巨大明珠送给隋君，以报救命之恩。

3 窈冥：幽暗深邃的样子。

译文

大道，不会偏私地亲近和迁就任何人，也不会偏私地离去或疏远人。能够实行大道的人有剩余的能力，愚拙的人永远才能不足；顺着大道的人有利，违逆大道的人有凶险。例如隋侯的明珠、和氏的玉璧，得到它们便会富贵，失去它们则会贫穷。得失之间的差距程度，十分微妙幽深，不能用智慧论述，也不能靠辩才说明。

夫燧之取火于日[1]，慈石之引铁，蟹之败漆，葵之乡日，虽有明智，弗能然也。故耳目之察，不足以分物理；心意之论，不足以定是非。故以智为治者，难以持国，唯通于太和而持自然之应者，为能有之。故峣山崩[2]，而薄落之水涸[3]，区冶生而淳钩之剑成；纣为无道，左强在侧[4]；太公竝世[5]，故武王之功立。由是观之，利害之路，祸福之门，不可求而得也。

1 燧（suì）：古代取火的工具，即木燧。

2 峣（yáo）山：古代雍州内，今陕西省蓝田县东南方的关隘山脉，汉高祖破秦兵于此。又称为“蓝田关”。

3 薄落：即泾河，关中八川之一。源自甘肃省平凉西南的六盘山东麓，流入陕西省注入渭河，是渭河水系中的最大支流。

4 左强：纣王左右的谀臣奸佞。

5 竝（bìnɡ）：同“并”。

译文

用木燧聚焦阳光能取火，磁石能够吸引铁器，蟹能防止油漆凝固，葵花会向日，即使聪明也不能明白。故此耳目的观察，不能够分辨事物的道理；心理意识的论述，不能够定出是与非。因此以聪明才智来管治的人，难以维持掌管国家，唯有通达宇宙，持守自然大道感应的人，才能够达到治国之目的。故此峣山崩塌，薄落河的流水干涸，区冶在生，淳钩利剑便铸成；纣王昏庸无道，因为佞臣左强在他身边；姜太公和周武王一起出生，所以武王的功业告成。由此可见，利与害的道路，灾祸幸福的大门，不是祈求或强求便能获得的。

夫道之与德，若韦之与革[1]，远之则迩[2]，近之则远，不得其道，若观鯈鱼[3]。故圣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万化而无伤。其得之乃失之；其失之非乃得之也。今夫调弦者，叩宫宫应，弹角角动，此同声相和者也[4]。夫有改调一弦，其于五音无所比，鼓之而二十五弦皆应，此未始异于声，而音之君已形也。故通于太和者，惛若纯醉而甘卧以游其中[5]，而不知其所由至也。

1 韦之与革：韦，经过加工的柔皮。革，去清皮毛的兽皮。韦比革经过进一步的加工，其本质的改变也较革多。这里以革喻道，以韦喻德。

2 迩（ěr）：邻近。

3 鯈（yóu）：细小的鱼，因为细小而难以捕捉。这里比喻为道，指道虽然近在人们的身边，但得道是很困难的。

4 同声：音律相同的声调。

5 惛：或作“昏”，迷糊不清。纯醉：酩酊大醉。

译文

道与德的区别，好像革皮和韦皮一样，当你觉得道很遥远时，它却与你十分近；当你觉得它很亲近时，它却相距甚远。不能够得到其中的道理规律，好像观赏水中的小鱼，能见却捕捉不到。故此道的圣明好像一面镜，不会送走或迎来，但它会真正反映形象而毫无隐藏，所以万物的变化都不会伤害圣道。自以为得道，实际是失道；失去道的人，其实未必没有得道。弹奏弦乐的音乐师，叩动大宫，则少宫应和发声；弹动大角，则少角相应发声，此是同声相和的音律道理。如果更改一条弦线的调子，这样五音就无法互相应和比对，鼓瑟的时候，二十五弦都有应和，声音没有太大的差异，但主音部分的内涵已经改变了。故此贯通知晓宇宙的人，昏昏迷迷好像酩酊大醉，酣睡倒卧，在大道之中遨游，而不知自己从何而来。

赏析与点评

道，是宇宙正常轨道的标准；德，是人们相应于道的行为，这就像音乐的“同声相和”。此段所述的“甘卧以游其中”可称为“乐道无待”，即做事不去等待任何结果的来临，只顺着生命而缓缓前行的状态。

逮至当今之时[1]，天子在上位，持以道德，辅以仁义，近者献其智，远者怀其德，拱揖指麾而四海宾服[2]，春秋冬夏皆献其贡职，天下混而为一，子孙相代，此五帝之所以迎天德也[3]。夫圣人者，不能生时[4]，时至而弗失也。辅佐有能，黜谗佞之端[5]，息巧辩之说，除刻削之法[6]，去烦苛之事，屏流言之迹，塞朋党之门，消知能，修太常，隳肢体[7]，绌聪明，大通混冥，解意释神，漠然若无魂魄，使万物各复归其根，则是所修伏牺氏之迹，而反五帝之道也。

1 当今：指汉代初年。

2 拱揖（yī）：行礼，拱手作揖。指麾（huī）：指挥。

3 天德：上天道德的标准意旨。

4 生时：生于有运气的时间之中。

5 黜：贬退官职。

6 刻削：刻薄而严酷。

7 隳（huī）：损毁。

译文

直至现今的时代，君主在最高位上，用道德治理国家，以仁义为辅助，身边的群臣献出他们的智慧，广大的民众感怀君主的恩德，君主从容拱手指挥，天下和顺归服，春夏秋冬四季都依时奉献朝贡的物品和尽其职责，天下混合为大一统，子孙代代相传，这是五帝顺从上天道德的做法。圣人，是不能创造时运的，他只是在时运到来时不致错失而已。辅佐有贤能的人，罢贬奸臣以阻止歪风邪道的开始，平息巧言诡辩，废除刻薄严酷的法律，裁去繁杂的琐事，摒弃流言秽语的传播，堵塞结党营私的网络门路，消除取巧机智，遵循最高的礼法制度，禁绝贪念，放弃小聪明，通于混沌的境界，解放个人意识，放松精神，虚虚渺渺的如同没有魂魄，使万物各自回归到它们的根本上。这是踏上以往伏羲氏的道路，是返回五帝所遵循的大道。

赏析与点评

领袖不能有虚伪的品行，他们必须站在道德的高地“迎天德”，成为大众的模范，用仁义施政，济民匡世，把天地的大德实现于人间。

伏戏、女娲不设法度而以至德遗于后世[1]，何则？至虚无纯一，而不𡁕喋苛事也[2]。《周书》曰：『掩雉不得[3]，更顺其风。』今若夫申、韩、商鞅之为治也，挬拔其根[4]，芜弃其本，而不穷究其所由生。何以至此也？凿五刑，为刻削，乃背道德之本，而争于锥刀之末，斩艾百姓[5]，殚尽太半[6]，而忻忻然常自以为治[7]，是犹抱薪而救火，凿窦而出水。夫井植生梓而不容瓮，沟植生条而不容舟，不过三月必死。所以然者何也？皆狂生而无其本者也。河九折注于海而流不绝者，昆仑之输也。潦水不泄，瀇漾极望[8]，旬月不雨则涸而枯泽，受瀷而无源者[9]。譬若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以奔月[10]，怅然有丧，无以续之。何则？不知不死之药所由生也。是故乞火不若取燧[11]，寄汲不若凿井[12]。

1 伏戏：即伏羲氏。

2 喋（zá dié）：鱼类或水鸟争食的样子，喻意贪心多取。

3 掩：捕捉。

4 挬（bó）：拨。

5 艾：通“刈”，砍杀，割去。

6 殚（dān）：尽。

7 忻（xīn）：同“欣”。

8 瀇（wǎnɡ）漾：同“汪洋”。

9 瀷（yì）：水流积聚的样子。

10 姮（hénɡ）娥：即嫦娥，后羿的妻子，相传她偷食长生不死的仙丹，然后飞升月宫。后人为避汉文帝讳，才改“姮”为“嫦”。

11 乞火：求他人给予火种。

12 寄汲：请求他家赐予井水。

译文

伏羲、女娲没有设立法令制度，却以最高尚的道德榜样遗留于后世。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达到虚静无为而纯净统一的境界，不用不停地讲述烦琐的事件。《尚书·周书》说：“捕捉不到郊外的野鸡，便要改变跟踪的方向。”现今好像申不韦、韩非子、商鞅等人的管治方法，破坏生长和拔除根源，荒废和抛弃本性，而不查究管治发生问题的原因，以及为何到了这地步；然后雕凿五种刑罚规条在石上，以求克制和减少罪案，这其实违背了道德的根本，只是在尖锥和刀子的末端争斗而已，杀害无辜的百姓，刮尽他们一半财产，很开心地自以为治理得当，这就像抱着柴薪去灭火，凿开水桶去取水。其实井边植物生出的嫩枝，禁不起汲水瓦罐的碰撞，河渠长出植物的枝条，妨碍行船，令船舶不能航行，这些植物不超过三个月，必定死亡。为什么呢？都是因为杂乱生长而没有根本。河道经过很多曲折才流入大海而不会停绝，是因为得到高耸的昆仑山输送水源。大雨形成的积水不会流走，广阔浩瀚，一望无际，但十个月左右不下雨，仍然会干枯，因为它积聚水源却没有源头。譬如后羿向王母请求不死的仙药，嫦娥偷走服食后升天飞向月宫，后羿无奈惆怅，不能再得到仙药，因何原因呢？因为他不知道如何炼成不死仙药。故此，向别人借火，不如自己懂得用燧生火，寄望别人让你在井中取水，不如自己凿一口井。

赏析与点评

西王母赐予人不死仙药的故事，在汉代非常流行，她是最早的赐药神仙之一。此外，此段认为“乞火不若取燧，寄汲不若凿井”，认为应自己生火及凿井，求人不如求己，这样更能享受全力以赴的过程和最终成功的结果。

卷七　精神

本篇导读

本卷论述了生命的起源、要素及养生之道等重要论题。卷中指出人类的精神是由天而来的，而且形躯会受到大自然直接影响，人体与万物具有感应的能力，如人能做到“恬愉虚静”，精神便可稳固。此外，卷中亦指出精神为应用的部分，而心性则是本体，精神是生命的内在主干，如能确保精气神不散失，便可护养心性的道德良知，这就是心身修养的合一指引，能让人和顺于大道。这些都阐述了清静无为的思想。

古未有天地之时，惟像无形，窈窈冥冥，芒芠漠闵[1]，澒蒙鸿洞[2]，莫知其门。有二神混生，经天营地，孔乎莫知其所终极，滔乎莫知其所止息，于是乃别为阴阳，离为八极，刚柔相成，万物乃形，烦气为虫[3]，精气为人。是故精神，天之有也；而骨骸者，地之有也。精神入其门，而骨骸反其根，我尚何存[4]？是故圣人法天顺情，不拘于俗，不诱于人[5]，以天为父，以地为母，阴阳为纲[6]，四时为纪[7]。

1 芒芠（wén）：混沌初开幽暗不明的样子。

2 澒（hònɡ）蒙鸿洞：宇宙没有形成之前，空洞混沌的样子。

3 虫：动物的总称。

4 我：泛指人类。

5 不诱于人：不受凡人诱惑，不受人为的物质所引诱。

6 纲：纲领。

7 纪：法度，准则，纪律。

译文

盘古未有天地的时候，模糊恍惚有影像而没有形状，幽暗混沌不明，无法了解内里的情况。此时有阴阳二神一起出现，同时造天造地，它们深远得没有尽头，广阔得没有边际。于是分别成为阴阳，分离散布成为八方极远之域，以刚强柔和的互相作用形成中和之气，万物因此有了形躯。繁杂的气成为鸟兽虫鱼，精纯轻和的气成为人类。故此人的精神由上天赋予，形骸由大地赋予。精神最终归入天门，形骸返回大地的根源，人还有什么留下呢？因此圣人效法天地，顺着情理的规律而行，不被俗世所拘束，不受别人诱惑，以上天为父亲，以大地为母亲，用阴阳为纲领，以四时运行为纪律准则。

赏析与点评

这段解释了有关“万物起源”的问题，亦提出到底人生的意义是什么、人的精神可否永恒长存的问题。道家以逍遥自在为归宿，文中便指出圣人不争名利，“不拘于俗”，因为人死后根本无法控制别人给予的赞誉或臭名，因此应学习“圣人法天顺情”，快乐过日子便可以。

天静以清，地定以宁[1]，万物失之者死，法之者生。夫静漠者[2]，神明之宅也[3]；虚无者，道之所居也。是故或求之于外者，失之于内；有守之于内者，失之于外。譬犹本与末也，从本引之，千枝万叶莫不随也。夫精神者，所受于天也；而形体者，所禀于地也[4]。

1 宁：心境安定，气息平和。

2 漠：不关心事物。

3 宅：暂时寄托的地方，并非长期的住宅。

4 禀：承受，天赋。

译文

上天寂静得以清明，大地稳定得以安宁，万物失去清宁必会死亡，依循清宁之性就能生生不息。寂静幽漠，是精神清明的宅舍；空虚无为，是大道安居的地方。故此，或许求道于外在，便会失去内在的大道；或者守道于内在，就失去外在的大道。好比根与梢的关系，从树根牵引树出来，千枝万叶无一不跟着动。精神，乃受感于天；而形躯身体，则从大地得来。

故曰：『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背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1]。』故曰：一月而膏[2]，二月而胅[3]，三月而胎，四月而肌，五月而筋，六月而骨，七月而成，八月而动，九月而躁，十月而生。形体以成，五脏乃形。是故肺主目[4]，肾主鼻，胆主口[5]，肝主耳。外为表而内为里，开闭张歙[6]，各有经纪。故头之圆也象天，足之方也象地。天有四时、五行、九解、三百六十六日，人亦有四支、五藏、九窍、三百六十六节。天有风雨寒暑，人亦有取与喜怒。

1 “一生二”五句：引自《老子》。冲，注入，调匀。

2 膏：原注作“始育如膏也”，指生命的最初状态如膏脂般。

3 胅（dié）：本指骨节隆起的部分，这里指胚胎逐渐成长。

4 肺主目：中医认为五脏与五官有表里关系。传统中医基础理论是：肺开窍于鼻，肾开窍于耳，肝开窍于眼，心开窍于舌，脾开窍于口。

5 胆：与上述五脏不同，胆是六腑之首，胆与肝相表里。

6 歙（xī）：合。

译文

故此《老子》说：“由一产生二，二产生三，三产生万物。万物都是背负着阴气而抱持着阳气，阴阳二气交替流动，互相调和成为中和之气。”故此说人的生命孕育过程是：受孕一个月时，精卵黏结好像膏脂，第二个月开始膨胀起来，第三个月而成胎，第四个月生长肌肉，第五个月生长筋结，第六个月生出骨骼，第七个月形成人形，第八个月开始活动，第九个月胎儿躁动，第十个月便会出生。形体全部长成之后，五脏才可以定形。故此肺部主管眼睛，肾脏主管鼻子，胆主管口部，肝脏主管耳朵。外面的五官是表象，内里为脏腑，五官按着大道而张开闭合，各自有准则。故此人的头部圆而像天，脚板方而像大地。天有春夏秋冬四季，水火木金土五行，八方和中央是九解，一年有三百六十六日，人亦有手脚四肢，五脏、九窍、三百六十六个关节。天有风雨寒暑的气候，人亦有情感上的取予和喜怒。

赏析与点评

天地生化理论大致有两种，第一种是根据《道德经·四十二章》的系统：“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接近正、反、合推演原理，或称为阴阳推续方式。第二种是《易经·系辞》的系统：“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这是平方根的数学原理。

夫天地之道，至纮以大[1]，尚犹节其章光，爱其神明，人之耳目曷能久熏劳而不息乎？精神何能久驰骋而不既乎[2]？是故血气者，人之华也；而五藏者[3]，人之精也。夫血气能专于五藏而不外越，则胷腹充而嗜欲省矣[4]。胷腹充而嗜欲省，则耳目清、听视达矣。耳目清、听视达，谓之明。五藏能属于心而无乖，则勃志胜而行不僻矣[5]；勃志胜而行之不僻，则精神盛而气不散矣。精神盛而气不散则理，理则均，均则通，通则神，神则以视无不见，以听无不闻也，以为无不成也。是故忧患不能入也，而邪气不能袭。

1 纮：广大，宏阔。

2 驰骋：散乱奔腾，难以遏止。

3 藏：即“脏”字。

4 胷：即“胸”字。

5 勃志：强盛的理性意志。

译文

天地的大道，极为宏阔广大，天地尚且要节约它的光彩，爱惜它精神的澄明，人的耳目怎么可能长久劳虑而不休息呢？人的精神怎能够长久散乱奔腾而不耗尽呢？故此血气和五脏，是人的精华。血气能够专注于五脏的运行而不向外泄散，那么胸部和腹部便充实了，嗜欲的念头也减少了。胸腹充满而嗜欲减少，则耳朵和眼睛更清明，听觉和视野通达无阻。耳目清明，听力和视觉通达，可称为“明”。五脏能够受心的控制而不乖戾，那么人的旺盛之气占上风，行为便不会邪僻了。旺盛之气占了上风，行为不再邪僻，人的精神便会旺盛，而气血也不会散失了。精神旺盛而气不散失，便能够掌握道理规律，道理能够平衡，就会产生均势，有平衡均势，则会通达自然法规，通达自然法规，则精神饱满，精神饱满，就能视无不见，听无不闻，用以做事，没有不成功的。故此忧愁祸患不能入侵，邪气也不能袭击了。

赏析与点评

此段与修炼气功的概念相近，有人认为修炼气功能令“气血畅通，百病不生”，改善循环系统，因为“血气者，人之华也”，气血饱满，皮肤气色自然华丽，内脏血气充盈，精力自然充沛，并加强防疫系统的机能。

以言夫精神之不可使外淫也[1]。是故五色乱目，使目不明；五声哗耳，使耳不聪；五味乱口，使口爽伤；趣舍滑心[2]，使行飞扬[3]。此四者，天下之所养性也，然皆人累也。故曰：『嗜欲者使人之气越[4]；而好憎者使人之心劳；弗疾去，则志气日耗。』

1 外淫：流散，向外散失。

2 趣舍：即趋舍。滑：扰乱不定。

3 飞扬：骄傲放纵。

4 越：散失。

译文

这是说明精神不可向外散失。故此说五色令人眼花缭乱，使眼睛看不清楚；五声哗乱耳朵，使耳朵不灵敏；五味搅乱口舌，使口舌败坏；追逐名利扰乱心志，使行为骄傲放纵。这四种东西，是天下人养生的方法，然而却成为人们的负累了。故此说：“嗜好欲望，令人的精气散失；喜好和憎恨，令人的心神疲劳；如不尽快抛弃欲望和爱憎，那么气血便会日渐消耗。”

赏析与点评

嗜欲减少，耳目的功能便会强化；精神饱满，人便有灵明的智慧。所谓：“精足不思欲，气足不思食，神足不思睡。”养生要心身合一，调养形、气、神，以达到天人合一。

夫人之所以不能终其寿命而中道夭于刑戮者[1]，何也？以其生生之厚。夫惟能无以生为者，则所以修得生也[2]。夫天地运而相通，万物总而为一。能知一，则无一之不知也；不能知一，则无一之能知也。

1 中道：人生半路中途。

2 修得生：即长生，刘安为避父“刘长”的名讳，于是把所有“长”字都改为“修”字。

译文

有些人不能得享天年而中途遭受刑罚被杀而死，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他们太过贪恋生命了。只有不以活命为目的，才可以修养生命。天地运行互相通达，使万物归而为“一”的大道。能够明白一的整全体用，就无一不知了；不能明白一的整全，则没有能力知道任何事物了。

赏析与点评

“一”是道，追寻真理睿哲，必须放弃眼前的一切执着，“人之所以不能终其寿命”，是因为贪心名利，耗费精神，以致减寿夭折。这道理看似人人皆知，但减少贪欲的人却很少。

夫悲乐者，德之邪也[1]；而喜怒者，道之过也；好憎者，心之暴也[2]。故曰：『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静则与阴俱闭，动则与阳俱开。』精神澹然无极，不与物散，而天下自服。故心者，形之主也；而神者，心之宝也。形劳而不休则蹶[3]，精用而不已则竭，是故圣人贵而尊之，不敢越也。

1 邪：对立偏邪不正的情况。

2 暴：暴戾，对心境造成负累损坏。

3 蹶：跌倒受损伤。

译文

过分的悲伤与快乐，是德行的偏邪；而狂喜和暴怒，超过了正道；喜好及憎恶，是心的负累。故此说：“生命的存在是天道的自然行为，死亡是物质的化解。精神宁静的时候，与阴气同时闭合，活动时则与阳气同时开显。”精神淡泊可延续至无极限，不随物质流散，天下自然会顺服于你的德行。故此人心是形体的主宰，精神则是心的珍宝。形体疲劳而不休息，便容易跌倒损伤；精神耗用不止便会衰竭。因此圣人十分珍重和尊崇精神，不敢超越使用精神正常的限度。

是故圣人以无应有，必究其理；以虚受实，必穷其节；恬愉虚静，以终其命。是故无所甚疏，而无所甚亲。抱德炀和[1]，以顺于天。与道为际，与德为邻；不为福始，不为祸先。魂魄处其宅，而精神守其根，死生无变于己，故曰至神[2]。所谓真人者[3]，性合于道也。故有而若无，实而若虚；处其一不知其二，治其内不识其外[4]。明白太素，无为复朴，体本抱神，以游于天地之樊[5]。芒然仿佯于尘垢之外[6]，而消摇于无事之业[7]。浩浩荡荡乎，机械知巧弗载于心[8]。

1 抱德：在轻松愉悦的状态中，怀抱自然的道德。炀和：炀，通“养”。培养天地祥和之气。

2 至神：最为神妙活泼的境界。

3 真人：道家的理想人物，修得真道的人。

4 治其内：修养内心。不识其外：不受外间物欲引诱。

5 樊：樊篱，界限。

6 仿佯：自在而不受约束地游荡和徘徊。尘垢：俗世，尘世。

7 消摇：即“逍遥”。

8 机械：机巧的诈骗，虚伪的动机。

译文

故此圣人以无形应付有形，必定能深究其中的道理；以虚无承受实物，必定能探索其中的细节，他恬淡愉悦，虚无宁静，直至生命的终结。故此他没有特别疏远现实世界，也没有特别亲近事物。他怀抱自然的德，培养天地祥和之气，以顺应天性。他与大道融合，与德相伴，不成为幸福的开始，也不成为祸患的开端；他的魂魄安处在里面的住宅，而精神守卫着这个根源；生死对于他都没有改变，故称为进入“至神”的妙境。所谓“真人”得道者，其心性能够融合于大道。故此他有形好像无形，充实好像空虚；他精神专注于一处而不必知其二，修炼内在的道德心性，不受外间的变幻物欲引诱。他洁白纯真，无为淡然，回复真朴，躯体融和大道，抱持精神，遨游于天地界限之间。不受约束地徘徊于俗世尘垢之外，逍遥自在于无所事事的状态里。他心胸浩瀚坦荡而开朗，心中装不下机巧诈伪。

赏析与点评

文中说“以虚受实”，有些人不敢说自己是天下第一，因为他们认为天外有天，其实如实地讲出自己的能力、经验、创意等，只是显示出个人的实力。文中又指圣人“顺于天”，人只需顺着本性发挥潜能，并且“处其一不知其二”，把精神集中于一处，向着目标奔驰，不回头观望，这样就能领悟道。

另一方面，此段指圣人心胸坦荡，装不下“机械知巧”，现代的家长应学习这个道理，避免用尽“机械知巧”的心思为子女安排前程，因为孩子可能一生都不快乐，不如让他们自由地在生命道路上发奋竞跑。

是故其寝不梦，其智不萌，其魄不抑，其魂不腾。反复终始，不知其端绪，甘暝太宵之宅[1]，而觉视于昭昭之宇[2]，休息于无委曲之隅，而游敖于无形埒之野[3]。居而无容，处而无所，其动无形，其静无体，存而若亡，生而若死，出入无间，役使鬼神，沦于不测，入于无间，以不同形相嬗也[4]，终始若环，莫得其伦[6]。此精神之所以能登假于道也，是故真人之所游。

1 甘暝：酣睡，睡得很甜美。太宵：长夜。

2 觉：灵明觉醒。

3 形埒：界限。

4 嬗（shàn）：演化，演变。

5 伦：事情的条理。

译文

故此真人睡觉时不做梦，他的智慧不会增加，他的阴魄不受抑制，阳魂不会飞腾耗散。他周而复始地运动，不知道他的开端。他酣睡在漫漫的长夜中，却又清醒地看到昭明的宇宙，他在看不到曲折边缘的太空休息，在无界限的广阔旷野中遨游。他的居所没有固定的容貌，安处时没有地方，行动时不见形态，静止时没有躯体。他存在着却又好像消失，活着好像死去。他能进入没有缝隙的地方，能够驱使鬼神。他沦陷于深远莫测之地，进入无间隙的地方。他以不同形象不断地变迁演化，从开始到终结好像圆环，人们不能得知其中的奥秘条理。这就是他的精神可以通达于大道的原因，这就是真人的行状。

化者，复归于无形也；不化者，与天地俱生也。夫木之死也，青青去之也。夫使木生者岂木也？犹充形者之非形也[1]。故生生者未尝死也[2]，其所生则死矣；化物者未尝化也[3]，其所化则化矣。轻天下，则神无累矣；细万物，则心不惑矣；齐死生，则志不慑矣；同变化，则明不眩矣。

1 充形：令形体充实，指气能量。

2 生生者：令一切生生不息的力量，就是指大道。

3 化物者：能够化育万物的功能。

译文

形体化灭，即是复归于无形的宇宙；精神不死，可与天地并存。树木死后，青色便消失了。使树木生存，岂止是树木本身呢？这犹如充满形体的一切气能量，并非形体本身。故此产生生命的大道是不会死亡的，而由此产生的生命则会死去；化育万物的功能是不变的，而由此化育而生的万物则会变化。轻视天下的一切，那么精神就没有负累了；小看万物，心境便不会被诱惑了；将死生看成一样，意志就不会有所畏惧；把变化和没有变化看成是相同的，便会清晰明朗而不会眼花晕眩了。

赏析与点评

很多人为了个人利益和名位而耗损精神，缠绕在物欲的追求上，不断受诱惑所牵引。如要人们放弃名利、物质，就必须“齐死生”，连死生都不惧怕，悠然地视生死如一，这样才可令个人的意志力量变得巨大，消除一切恐惧，达到“志不慑矣”的境界。此外，如能够与事物同步变化，细心观察物质的花巧，就不会被花花的大千世界所迷倒。

今夫儒者，不本其所以欲而禁其所欲[1]；不原其所以乐而闭其所乐，是犹决江河之源而障之以手也。夫牧民者[2]，犹畜禽兽也，不塞其囿垣[3]，使有野心，系绊其足，以禁其动，而欲修生寿终，岂可得乎！夫颜回、季路、子夏、冉伯牛，孔子之通学也[4]。然颜渊夭死，季路菹于卫，子夏失明，冉伯牛为厉。此皆迫性拂情而不得其和也[5]。故子夏见曾子，一臞一肥[6]，曾子问其故，曰：『出见富贵之乐而欲之，入见先王之道又说之。两者心战，故臞。先王之道胜，故肥。』

1 本：寻求，依据，探寻本源。所以欲：产生欲望的原因。所欲：贪婪的事物。

2 牧民：管治民众。

3 囿（yòu）：饲养禽兽的地方。垣：围墙。

4 通：全部。学：学生。

5 拂：违反，违背。

6 臞（qú）：瘦。

译文

现今的儒生，不去探求人类产生欲望的原因，只表面上禁制人们的贪婪事物；不探索人类追求享乐的原因，只片面禁止人们享乐。这样就像挖开长江和黄河的源头，却想用手堵塞水源一样。管治老百姓，好像畜养家禽兽类，不去堵塞围栏矮墙的缺口，它们便有野心逃走，再用绳索缚着它们的腿，禁止它们活动，想这样令老百姓长生寿终正寝，怎能做到呢？颜回、季路、子夏、冉伯牛，全部都是孔子的学生，然而颜渊早死，子路在卫国被剁成肉酱而死，子夏双目失明，冉伯牛身患恶疾。这都是因为压迫天性和背离人情所造成的不祥和结果。故此子夏先后两次见到曾子，一次瘦一次肥。曾子问子夏是什么原因，子夏说：“我出外看见富贵的人很快乐，便想得到富贵，回家后读了先贤的经典，非常愉悦。于是两者在内心交战，所以瘦了；最后先王的大道战胜了，于是我就肥了。”

赏析与点评

道家对于人类的欲望，不像儒家那样提倡用礼教来约束，而是要追本溯源。

故知其无所用，贪者能辞之；不知其无所用，廉者不能让也。夫人主之所以残亡其国家，损弃其社稷，身死于人手，为天下笑，未尝非为非欲也。夫仇由贪大钟之赂而亡其国[1]，虞君利垂棘之璧而擒其身[2]，献公艳骊姬之美而乱四世[3]，桓公甘易牙之和而不以时葬[4]，胡王淫女乐之娱而亡上地[5]。使此五君者，适情辞余，以己为度，不随物而动，岂有此大患哉？

1 仇由：春秋时的小国，在山西省孟县附近。仇由的国君贪图晋国智伯馈赠的大钟，于是离开国都，晋国乘机攻取仇由，仇由因而亡国。

2 虞：周朝时的小国，在山西省平陆一带。虞国君因贪图晋国美玉，于是借道给晋军，晋国先灭虢国，回程时顺路消灭虞国。垂棘：晋国出产美玉的地方。

3 献公：晋国君主。

4 桓公：齐国君主。

5 胡王：西戎胡人的国王，因贪图女色而为秦国所灭。上地：上好肥沃的农地。

译文

因此，如果知道一件物品没有用处，贪婪的人就会抛弃它；如果不知道它有没有用处，廉洁的人不能辞让放弃它。一些君主之所以使国家残破衰亡，毁掉社稷，自己死于他人的手中，被天下人耻笑，没有不是因为胡作非为，过分贪心所致。仇由的国君贪图大钟的贿赂，导致国家灭亡；虞国君主贪图获得垂棘的美玉，因而被晋国擒拿活捉；晋献公贪恋骊姬的美貌，以致晋国四代人遭受祸乱；齐桓公喜欢喝奸臣易牙进献的人肉来调味，死后尸体腐烂生虫不能及时下葬。西戎胡王沉迷于女色淫乐，结果失去了上好的土地。假使这五位君主能适当地控制自己的情欲，舍弃多余的物质和欲望，以自己正常的需要为限度，不跟随外物的诱惑而动贪念，哪会导致如此大的祸患呢？

故射者非矢不中也，学射者不治矢也；御者非辔不行[1]，学御者不为辔也。知冬日之箑、夏日之裘无用于己[2]，则万物之变为尘埃矣。故以汤止沸，沸乃不止，诚知其本，则去火而已矣。

1 辔（pèi）：驾驭牛、马的缰绳。

2 箑（shà）：用竹或羽毛制造的扇子。

译文

所以射箭的人，一定会用箭头射中目标，然而学射箭的人，就是自己不制造箭；驾驭车马的人，不能没有控制缰绳的技术，然而学驾驭的人，就是自己不制造缰绳。知道扇子在冬天、皮衣在夏天对于自己都是没用的，所以没有用的万物都变为尘埃一样了。故此加热水到锅里以遏止沸腾，水的沸腾是不能停止的。如果真正明白事物的根本，只要除去柴火，消灭火种，就可止息水沸了。

赏析与点评

现实之中，很多人都没有深入探索问题的根本原因，或马虎处理，或维持现有利益，或许智慧不足。其实要彻底解决难题，不一定困难，文中说“故以汤止沸，沸乃不止，诚知其本，则去火而已矣”，最重要的是掌握本源的关键，一击即中，便能迎刃而解。

卷八　本经

本篇导读

本卷原题解是：“本，始也。经，常也。本经造化出于道，治乱之由，得失之常，故曰‘本经’。”这里“本”是原本、根本，“经”是经常的意思。本卷的内容就是指出治国之道必须运用大道的原始根本方法，并且经常维持这个原则，顺道而无为，清静而应世，这样便可以拨乱反正。卷中又指出王者必须修心养性，去除贪欲，成为道德高尚的治国仁君。此外，王者又要以身作则，爱民节俭，调整经济和财富的分配，令百姓贫富均衡，减少社会纷乱。本卷以上古圣王的治国道德来比对末世君王的成败得失，段落井然，说服力强。

太清之始也[1]，和顺以寂漠，质真而素朴，闲静而不躁[2]，推移而无故，在内而合乎道[3]，出外而调于义，发动而成于文[4]，行快而便于物。其言略而循理，其行侻而顺情[5]，其心愉而不伪，其事素而不饰，是以不择时日，不占卦兆，不谋所始，不议所终，安则止，激则行，通体于天地，同精于阴阳，一和于四时，明照于日月，与造化者相雌雄。是以天覆以德，地载以乐[6]，四时不失其叙，风雨不降其虐，日月淑清而扬光[7]，五星循轨而不失其行。

1 太清：原始清气与物质分离的开始，天地阴阳刚刚形成。

2 躁：受到扰乱，妄动。

3 内：精神，精、气、神。

4 发动：即行动。文：文理，这里指合道的文章或规则。

5 侻（tuō）：坦率而不拘小节。

6 地载以乐：大地为万物提供快乐的家园及环境。

7 淑清：清澈明朗的样子。

译文

宇宙太清的开始，容和顺畅，安静淡漠，本质纯真而且朴素，闲适平静而不浮躁，任凭事物自然推移发展而不加限制。圣王的内在精神切合大道本体，其外在行为与公义协调，他的行为成为法度规则，行事快捷，方便人情与事物。他的言词简略而遵循大道天理，行为坦率不拘小节而随顺人情，他心境愉悦而不伪装，做事朴素而不掩饰，因此他做事无须特别选择时间日子，也不占卜求卦，不过分谋虑如何开始，不议论最终的结果，事物安逸时便停止，事物激发时便行动，贯通整体于宇宙之间，让精神和阴阳互相融汇，一起和合四季，光明照耀于日月，与造化万物互相往来。因此天把德泽施予万物，大地为万物提供快乐的环境，四季气候不会失去秩序，风雨不会过分暴虐，日和月清澈明亮，放射着柔和的光彩，金、木、水、火、土五星循着轨道运行而不会偏离轨迹。

赏析与点评

对于君子的善德行为与道的感应有一种比喻，天地的大道好比一个鼓，君子的善德越多，这大道之鼓就会被善德击打，发出鼓声，最终回馈到君子的生命上，净化人生。

是故上下离心，气乃上蒸[1]，君臣不和，五谷不为。距日冬至四十六日，天含和而未降，地怀气而未扬，阴阳储与，呼吸浸潭[2]，包裹风俗，斟酌万殊[3]，旁薄众宜，以相呕咐酝酿[4]，而成育群生。是故春肃秋荣，冬雷夏霜，皆贼气之所生。由此观之，天地宇宙，一人之身也[5]；六合之内，一人之制也。是故明于性者，天地不能胁也；审于符者，怪物不能惑也。

1 上蒸：指清和之气向上蒸发，不留在人间。

2 浸潭：滋润。

3 斟酌：仔细安排。万殊：万般不同的事物。

4 呕（xū）咐：培育抚养。

5 一人之身：一个人的身体，包含宇宙的一切，是天地的缩影，这是传统人与自然相通的观点。

译文

故此上下离心离德，大道清和之气便上升，君主和臣子不和睦，五谷就不能成熟。由立冬至冬至有四十六天，上天含藏的和气没有降下，大地怀着的阴气没有上升，阴阳二气在游离的状态，互相吸收润泽，包容了一切风俗，吸纳了不同的内涵，仔细安排万般不同的事物，遍及众生使其各得其宜，互相抚养培育调配，最终化育了万物的生命。故此不正常的邪气造成春天的肃杀，而秋天的正气则变得荣盛，冬天打雷，夏天降霜，这都是贼邪风气所产生的反常气象。由此看来，天地宇宙，好像一个人的身体；六合范围之内，运行秩序井然，就像一个人的形体和功能。因此明白人类天性的人，天地的变化不能威胁他；明察天地符号的人，怪异的物象也不能迷惑他。

故圣人者，由近知远，而万殊为一。古之人，同气于天地，与一世而优游。当此之时，无庆贺之利[1]，刑罚之威，礼义廉耻不设，毁誉仁鄙不立，而万民莫相侵欺暴虐，犹在于混冥之中[2]。

逮至衰世，人众财寡，事力劳而养不足，于是忿争生，是以贵仁。仁鄙不齐，比周朋党[3]，设诈谞[4]，怀机械巧故之心，而性失矣，是以贵义。阴阳之情，莫不有血气之感，男女群居杂处而无别，是以贵礼。性命之情，淫而相胁，以不得已，则不和，是以贵乐。

1 庆贺：庆贺奖赏。

2 混冥：混沌初开的天真纯朴状态。

3 比周：聚结成群体，而营谋私利。

4 谞（xū）：阴谋。

译文

所以圣人能够从眼前的事知道遥远的事物，把万样不同的事物视为一贯的道理。古代的人与天地同气，他和整个世界优游地生活。在这个圣人治理的时期，没有庆贺奖赏的利益，没有刑罚的威迫，没有设立礼义廉耻的条文，没有确立诽谤、赞誉、仁德和卑鄙的观念，但是百姓不会互相侵害、欺骗和残害，人们还处在混沌初开的状态。

到了衰败的世道，人口增多而财物很少，人们做事劳碌而供养不足，于是产生了愤怒，彼此你争我夺，因此人们就提倡仁爱。仁慈君子和卑鄙小人不能一致，他们勾结朋党营谋私利，设计诈骗阴谋的手段，怀着机谋巧伪的心，丧失了人性，因此人们就提倡正义。人有阴阳男女的情欲，都有血气方刚的感受，男女聚集一起而没有分隔是有伤害的，因此人们就提倡礼。人有情欲，如果无节制地宣泄，就会威胁到对方的生命，令人不能应付，形成不和，因此就提倡乐，以疏导过多的情绪。

赏析与点评

此段指出圣人视“万殊为一”，他们会跟随大道的事物，优游随顺，他们所行的就是“德”，无需大道理来约束人性。不过礼乐教化仍有其重要性，例如小孩一旦说谎，就会破坏诚信，日后可能难以改正，所以成年以前的礼乐教化是非常重要的。

是故仁义礼乐者，可以救败[1]，而非通治之至也[2]。夫仁者所以救争也，义者所以救失也，礼者所以救淫也；乐者所以救忧也。神明定于天下而心反其初，心反其初而民性善，民性善而天地阴阳从而包之，则财足而人澹矣；贪鄙忿争不得生焉。

1 救败：挽救道德败坏的社会。

2 通治之至：最高、最彻底的管治目标。

译文

所以说仁义礼乐这些规范，可以挽救道德败坏的社会，但它们却不是最全面彻底的管治方法。提倡仁，可以防止争夺杀戮；提倡义，可以防止信用的失落；提倡礼，可以防止淫乱的行为；提倡乐，可以防止忧伤的情绪。以道来安定国家天下，人的心就返回天真无欲的初始境界；人的心能够返回初始状态，民众的心就会变得善良；民众的心善良，天地阴阳自然会跟从，与民性融合为一，这样财富便会充足，令人情绪平淡，贪心、鄙陋、愤怨、争斗的行为便不会发生了。

赏析与点评

其实一般老百姓都是“财足而人澹”，不会贪婪非分内的名利，大部分人都是“民性善”，统治者只须用简单的礼乐调剂人性，便可令社会形成和谐的氛围。此段又指出治国不须用深奥的道理，只要顺着人性的基本要求，调节情绪的波动，官员以身作则，与民同乐，并且慰问人民的需求，均衡财富就可以了。

是故德衰然后仁生，行沮然后义立[1]，和失然后声调，礼淫然后容饰[2]。是故知神明然后知道德之不足为也，知道德然后知仁义之不足行也。知仁义然后知礼乐之不足修也。

1 沮：败坏，腐化。

2 容饰：仪容的修饰和整理，这里指制定礼法。

译文

故此品德衰落后才产生仁，品行败坏后才会确立义，丧失和谐的情感后才用音乐来调节，淫逸之风流行后才制定礼。因此懂得依靠大道治世，然后就会明白德不值得提倡了；明白德的作用后，就知道仁义不值得推行了。知道仁义的作用后，便知道礼乐不值得修养了。

赏析与点评

道德本是纯朴的，可是现今社会制造了各种各样的假道学，且成为美丽的礼教令人盲目跟随，这种背道而驰的现象，人们必须自己想办法扭转过来。

故至人之治也，心与神处，形与性调，静而体德[1]，动而理通。随自然之性而缘不得已之化[2]，洞然无为而天下自和，憺然无欲而民自朴，无禨祥而民不夭[3]，不忿争而养足，兼包海内，泽及后世，不知为之谁何。

1 体：依照。

2 缘：顺从，遵循生命当中的因缘。

3 禨（jī）祥：吉兆。

译文

故此至德的人管治天下，内心和精神共存，形躯和天性和谐一致，他在清静中能体会道德真谛，行动时能通达事理。他顺随自然的天性，顺从事物的自然规律去变化，混混沌沌无所作为，天下便自然和谐。他淡泊无欲无为，人民也自然纯朴，没有鬼神的吉兆，人民不会夭折。百姓没有愤怒和争斗，生活供养充足。他的德泽遍布天下，恩泽延续后世，但人们不知道谁施予这些恩德。

帝者体太一[1]，王者法阴阳[2]，霸者则四时[3]，君者用六律[4]。秉太一者，牢笼天地[5]，弹压山川，含吐阴阳，伸曳四时[6]，纪纲八极[7]，经纬六合[8]，覆露照导，普泛无私[9]，蠉飞蠕动，莫不仰德而生。阴阳者，承天地之和，形万殊之体，含气化物，以成埒类[10]，赢缩卷舒，沦于不测，终始虚满，转于无原。四时者，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取予有节，出入有时，开阖张歙[11]，不失其叙，喜怒刚柔，不离其理。六律者，生之与杀也，赏之与罚也，予之与夺也，非此无道也。

1 帝：上古圣帝。体：取法，效法，遵从。太一：形成天地万物的元气。

2 王者：天子明王，使人信服。

3 霸者：在诸侯国之中能够称霸者，令人慑服。

4 君者：未称王的小国君主。

5 牢笼：笼罩，包揽。

6 伸曳：调和，控制。

7 纪纲：管辖。

8 经纬：治理，规划有条理。

9 普泛：普遍广泛。

10 埒类：有形的物类。

11 歙（xī）：收敛。

译文

圣帝取法太一的大道，明王效法阴阳，霸主以四时为原则，国君使用六律。太一大道，以元气包揽天地宇宙，征服所有山川，调配阴阳，控制调和四季，管理八方，规划六合上下，覆盖、展露、显照、引导万物，无私广泛地施恩惠予一切物类，包括飞行和爬行的生物，没有一类不是仰仗它的恩德而生存的。阴阳，承接天地的中和之气，形成万物不同的形体，含藏着元气化育物类，以造成各种不同的生物。它长短伸缩，进入不能测量的领域，来回于开始和终结，从空虚到满溢，辗转于无法探究的根源。它能够掌握四时的变化，春天生育，夏天成长，秋天收获，冬天储藏；收取和给予都按节令而行，进出依时；开闭张合，不会失去它的秩序，喜怒刚柔，不会离开它的道理。六律，是指生和杀、赏和罚、给予和夺取，除了这六项，没有其他方法。

是故体太一者，明于天地之情，通于道德之伦，聪明耀于日月，精神通于万物，动静调于阴阳，喜怒和于四时，德泽施于方外[1]，名声传于后世。法阴阳者，德与天地参，明与日月并，精与鬼神总，戴圆履方，抱表怀绳[2]，内能治身，外能得人，发号施令，天下莫不从风。

1 施于方外：施行延伸至国家之外，例如协助邻国救灾。

2 绳：正直。

译文

因此，体会太一天道治天下的人，明白天地之间的性情，贯通于道德之间的条理。他的聪明照耀日月，精神汇通于万物。他的动静行为与阴阳协调，喜怒与四季调和，善德惠泽延伸于四方以外，良好的名声流传后世。效法阴阳的人，其道德与天地参赞化育，清明与日月并立，精神与鬼神一体，头顶圆浑的上天，脚踏方正的大地，抱着圭璧礼敬，心怀正直，对内可以治理身心，对外可以得到人民拥戴，他发号施令时，天下无不闻风跟从。

帝者体阴阳则侵，王者法四时则削，霸者节六律则辱，君者失准绳则废。故小而行大，则滔窕而不亲[1]；大而行小，则狭隘而不容。贵贱不失其体，而天下治矣。天爱其精[2]，地爱其平[3]，人爱其情。天之精，日月星辰雷电风雨也；地之平，水火金木土也；人之情，思虑聪明喜怒也。故闭四关[4]，止五遁[5]，则与道沦。

1 滔窕：空虚，不充实。

2 精：精气。

3 平：平而正。

4 四关：心、口、耳、眼。

5 五遁：依照下文，应指精神因五种物质享受而过度消耗和散失。

译文

帝王取法阴阳，就会被侵扰；王者效法四季，力量会被削弱；霸主使用六律，则会受到侮辱；君主失去准绳法度，则会被罢黜。故此地位较低的小国君主，如实行大的治国法则，便会显出疏漏空泛而令下属远离；地位高的帝王如推行小的治国法则，便会显得狭隘而不能包容天下。贵贱都不失去个人的准则，天下就可以大治了。上天爱惜它的精气，大地爱惜它的平静，人类爱惜他自己的性情。上天的精气，有日月、星辰、雷电、风雨；地的平静，有水、火、金、木、土；人的性情，有思虑、聪明和喜怒。因此关闭四关，防止精神因五种物欲而过度消耗散失，便可以与大道共同浮沉。

赏析与点评

“各司其职”是现代管理的重要守则。人人互相配合，才能组成有动力的团队。

是故神明藏于无形，精神反于至真，则目明而不以视，耳聪而不以听，心条达而不以思虑，委而弗为，和而弗矜，冥性命之情，而智故不得杂焉。精泄于目则其视明，在于耳则其听聪，留于口则其言当；集于心则其虑通。故闭四关则身无患，百节莫苑[1]，莫死莫生，莫虚莫盈[2]，是谓真人。

1 百节莫苑：关节不生病，手脚活动正常，没有退化的现象。

2 莫虚莫盈：不虚空也不盈满，是一种均衡的中道状态。

译文

故此精神隐藏在无形的状态之中，精气神返回最真最朴素的境界内，眼睛便会清明而不用它看外间的事物，耳朵聪敏而不用它听声音，心中思维条理通达而不用思虑其他问题。舍弃外物而不做什么，和顺而不自大，暗藏性命的情绪，智慧就不会被机巧所混杂。精气通到眼睛则视线明亮，存于耳朵里则听觉聪敏，留在口里则言词恰当，集中于心则思维畅通。因此封闭四关身体就没有祸患，人体所有关节不会生病，不死也不生，不虚空也不盈满，这就是真人。

凡人之性，心和欲得则乐，乐斯动[1]，动斯蹈，蹈斯荡，荡斯歌，歌斯舞，歌舞节则禽兽跳矣。人之性，心有忧丧则悲，悲则哀，哀斯愤，愤斯怒，怒斯动，动则手足不静。人之性，有侵犯则怒，怒则血充，血充则气激，气激则发怒，发怒则有所释憾矣[2]。

1 斯：则，跟着。

2 憾：怨怼，愤恨。

译文

一般人的性情，心境融和，欲望得到满足就会感到快乐，快乐时心便鼓动起来，鼓动后会手舞足蹈，手足活动起来，全身跟着摇摆，摇摆就会唱歌，唱歌便随着起舞，歌舞节拍配合，好像禽兽一样跳跃起来。人的性情，心中有忧愁便会产生悲伤，悲伤会成为哀痛，哀痛会变为愤慨，愤慨又会令人发怒，发怒会使人有所动作，有动作就令手足不能安静。人的性情，当遭受侵犯就会愤怒，愤怒会使血液上充，血液上充会使脾气激动，气激会爆发怒火，怒火爆发了便会解除了一些愤恨。

赏析与点评

“音乐”与“快乐”都同样由“乐”字组成，圣人作乐曲令人愉悦，使人心中产生和音而快乐，人将情绪化为有节奏的调子，化戾气为祥瑞，便会唱歌跳舞。

古者上求薄而民用给[1]，君施其德，臣尽其忠，父行其慈[2]，子竭其孝，各致其爱而无憾恨其间。

1 给：丰足，供给充足。

2 慈：长者对幼小或弱势人士的爱心。

译文

古代的君主自求微薄的生活，而人民富足，君主施行德政，臣下官员尽忠职守，父亲施予慈爱，子女竭力孝敬父母，各人致力付出和表达爱心，这样人与人之间便没有遗憾和憎恨了。

赏析与点评

此段说“上求薄而民用给，君施其德”，如果在上位的领导者俭朴节用，使民众丰衣足食，这就是德政。

晚世务广地侵壤[1]，并兼无已，举不义之兵，伐无罪之国，杀不辜之民[2]，绝先圣之后，大国出攻，小国城守，驱人之牛马，傒人之子女[3]，毁人之宗庙，迁人之重宝，血流千里，暴骸满野，以澹贪主之欲，非兵之所为生也。故兵者，所以讨暴，非所以为暴也。乐者，所以致和，非所以为淫也。丧者，所以尽哀，非所以为伪也。故事亲有道矣[4]，而爱为务；朝廷有容矣[5]，而敬为上；处丧有礼矣，而哀为主；用兵有术矣，而义为本。本立而道行，本伤而道废。

1 务：尽力做事。

2 不辜：无罪的人。

3 傒（xì）：拘禁。

4 事：侍奉。

5 容：仪容，这里指礼法制度。

译文

近世的诸侯尽力扩张领土，侵拼别国的土地，永无休止，他们领着不正义的军队，攻打没有罪过的国家，杀害无辜的平民，灭绝以往圣人的后代。大国进攻，小国守护城池，驱赶别人的牛马，拘禁他人的子女，毁坏别人的宗祠庙宇，搬走他人的国宝，流血数千里，骸骨曝晒在整个荒野，用以满足贪婪君主的欲望，这不是军队存在的原因。故此军队的作用，应是讨伐暴戾，并非以此制造暴力。音乐的功能，是用来达致祥和，并非成为淫乱的工具；举行丧事，是用来表达哀伤的，并非要虚伪。因此侍奉双亲有道的人，要尽力去敬爱双亲；朝廷是有礼法制度的，尊敬的心是最重要的；处理丧事有一定礼仪，但以表达悲哀之情为主；用兵有技巧谋略，但要以仁义为根本。根本确立了，道德便可实行；根本受到伤害，道德就会破损。

赏析与点评

现代一些人以形式为主，不知道“事亲有道矣，而爱为务”，其实孝道的本体是敬爱双亲，以感恩的心回报父母生养的大德。当一个人对生命的根本都不感恩，跋扈嚣张，他对其他事物便会更麻木不仁。

卷九　主术

本篇导读

本卷原注题解说：“主，君也。术，道也。君之宰国统御臣下，五帝三王以来，无不用道而兴，故曰‘主术’也。”“主”是君主，“术”是治国之道，本卷全面地论述了君主的治国之道，其原则是无为而治，“人主之术，处无为之事，而行不言之教。清静而不动，一度而不摇。”当中指出在上位者“至诚、至精”，不必扰民，只须挑选贤臣，让臣下发挥才能，以及调节各部门的力量，公正严明地施行法律，将工作系统化，简约工作，从而令国家升平康泰。

此卷所述与现代人管治国家或企业有很多相通的部分，读者不妨学习本卷的管理原则和应用方法。

人主之术[1]，处无为之事[2]，而行不言之教[3]。清静而不动，一度而不摇[4]，因循而任下[5]，责成而不劳。是故心知规而师傅谕导，口能言而行人称辞[6]，足能行而相者先导[7]，耳能听而执正进谏。是故虑无失策，谋无过事，言为文章，行为仪表于天下[8]。进退应时，动静循理，不为丑美好憎，不为赏罚喜怒，名各自名，类各自类，事犹自然，莫出于己。

1 术：解作“道”，用行动或方法达到道的自然秩序。

2 处：实行应用。

3 不言之教：不用言语，潜移默化地教育他人。

4 一度：集中在唯一的自然法度之内。

5 因循：循着事物的法规，不加干预。

6 行人：官职名称，负责安排诸侯觐见天子，或代表天子出使聘问诸侯。

7 相者：赞礼人，辅助礼仪的官员。

8 仪表：礼仪的规范法则。

译文

君主管治天下的方法，应实行无为之治，不以言语说教。君主清心宁静而不妄动，集中于自然法度而不摇摆，循着事物的法规任用下属，监督他们而不会令自己疲劳。故此领袖心里知道规范，仍然会接受老师的劝谕辅导，能言善辩却会接受官员建议的辞令，双脚可以行走却接受赞礼人引导，耳朵能听却让执行政务的人提出谏言。因此，君主考虑问题时不会做出错误的决策，筹谋事情时不会犯错，言语成为优雅的文章，行为成为社会礼仪的法则。进退都适合时宜，活动和安静都依循道理，不会因为丑陋、美丽而产生喜恶之情，不会因为受到赏罚而快乐发怒，各人自得其名分名声，同类的人各自聚集，让事情顺其自然地演变，这些都不是君主个人造成的。

赏析与点评

高层领导不应管理太过细微的事情，也不应经常干扰下属，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只要是出于“自然”、“公义”，便应放手，赞赏下属已经足够。

夫目妄视则淫，耳妄听则惑，口妄言则乱。夫三关者，不可不慎守也。若欲规之[1]，乃是离之；若欲饰之，乃是贼之[2]。

1 规：用规矩约束。

2 贼：败坏。

译文

眼睛乱看就会淫邪，耳朵乱听就会被迷惑，嘴巴乱说话就会造成混乱。目、耳、口这三个关口，不可以不谨慎守卫。如果想设定规矩约束它们，就会使它们分离；如果想装饰它们，就会使它们败坏失误。

末世之政则不然，上好取而无量，下贪狼而无让，民贫苦而忿争，事力劳而无功，智诈萌兴，盗贼滋彰，上下相怨，号令不行。执政有司，不务反道矫拂其本，而事修其末，削薄其德，曾累其刑，而欲以为治，无以异于执弹而来鸟，捭棁而狎犬也[1]，乱乃逾甚。夫水浊则鱼噞[2]，政苛则民乱。

1 捭（bǎi）：挥动，拿起。棁（tuō）：木杖，木棍。

2 噞（yǎn）：鱼浮出水面呼吸。

译文

近世的政治则不同，上层官员贪索无度，下层官员贪心得如狼虎般不退让，人民因贫穷受苦而互相仇恨争夺，做事辛劳却没有成果，巧智诈伪兴起，盗贼滋长蔓延，社会上下互相怨怼，政府的号令不能施行。执政和司法机构的官员不返回正道，反而违反治国的根本，从事微末的工作，削弱了政府的仁德，不断增加刑法，想以此来治国，这就好像手执弹弓却想雀鸟飞来，挥动木棍却想逗狗玩耍，这只会令混乱的情况加剧。水污浊时，鱼便会浮出水面呼吸，政策苛刻，人民就会作乱。

是以上多故则下多诈，上多事则下多态[1]，上烦扰则下不定，上多求则下交争。不直之于本，而事之于末，譬犹扬堁而弭尘[2]，抱薪以救火也[3]。故圣人事省而易治，求寡而易澹，不施而仁，不言而信，不求而得，不为而成。

1 多态：很多做作的姿态。

2 堁（kè）：尘土，灰尘。弭（mǐ）：消除，清理。

3 薪：柴草，可燃烧的木料。

译文

因此在上位者诡计多端，下属也会诡诈；在上位者常做事炫耀，下属也会很多巧饰姿态；在上位者烦扰多变，下属便会不得安宁；在上位者贪心多求，下属就会互相争斗。不让他们植根于根本上，反而在末节上做事，好像扬起灰尘来清理飞尘，抱着柴草去救火。故此圣人做事简省而容易管治，要求少而容易知足，不须特别施恩却自然显出仁爱，不用刻意说话而具备诚信，不强求而有收获，不做什么而有所成就。

赏析与点评

此段说明了为政不须制造太多烦扰的事情，因为“事省而易治”。

故曰：乐听其音则知其俗[1]，见其俗则知其化[2]。孔子学鼓琴于师襄，而谕文王之志[3]，见微以知明矣。

1 乐：音乐，礼乐教化。

2 化：文化教育。

3 谕：比喻，由此而知道或明白。

译文

故此说：关于礼乐教化，听到当地的音乐声韵，可以知道当地的风俗；看到当地的风俗习惯，可以知道当地的教育情况，明白礼乐的感化作用。孔子向师襄学习琴艺，由此明白周文王的志愿，通过细微的事物和音乐语言，可以推知更广阔明朗的意旨。

赏析与点评

所谓“言为心声”，只要细听人言，便可以知道人的思想。为政者必须多听民歌，了解人民的要求，及早疏导民怨，这样便能令社会更和谐。

今夫权衡规矩，一定而不易，不为秦、楚变节[1]，不为胡、越改容[2]，常一而不邪，方行而不流，一日刑之，万世传之，而以无为为之。故国有亡主，而世无废道；人有困穷，而理无不通。由此观之，无为者，道之宗[3]。故得道之宗，应物无穷；任人之才，难以至治。

1 变节：气节丧失了，向敌人投降。

2 改容：改变礼仪的妆容，包括衣服和面部化妆。

3 宗：宗旨目的，根本。

译文

现今人们使用的权衡规矩，一旦定立了标准就不会更改，不能因为秦、楚两国强大而变更节操投降，不能因为胡、越两地的艳丽妆饰而改变外貌仪容。保持不变恒常的标准就不会偏邪，只做耿直的行为就不会流于俗世，一日将它作为标准，便万代承传下去，以无为的原则做事。故此国家有灭亡的君主，而世上没有废弃大道；人会有困难贫穷，但是道理没有行不通的时候。由此看来，无为不做作，是道的根本。因此得到道的根本，便能应对事物无穷变化；单凭人的才智，是难以达到治理天下的理想的。

无罪者而死亡，行直而被刑，则修身者不劝善[1]，而为邪者轻犯上矣。故为惠者生奸，而为暴者生乱。奸乱之俗，亡国之风。是故明主之治，国有诛者而主无怒焉，朝有赏者而君无与焉。诛者不怨君，罪之所当也；赏者不德上，功之所致也。

1 不劝善：不推行道德，劝人行善。

译文

无罪的人死亡，行为正直的人受刑罚，于是修身的人就不会劝人行善，而行为奸邪的人便敢于犯上作乱了。故此胡乱给予恩惠会助长奸邪，乱行暴政便会导致动乱。奸邪混乱的习俗，就是亡国的歪风。因此，在英明的君主的治理下，国内有被诛罚的犯人，但君主没有发怒，朝廷有官员被论功行赏，但不是出自君主。被诛罚的人不埋怨君主，因为他们犯罪后是理应受到惩罚的；受奖赏的人没有感谢君主，因为他立下功劳是应该得到赏赐的。

赏析与点评

君主清明而简朴，赏罚分明，不妄杀无辜，所以“诛者不怨君”，罪犯自觉应该受罚，这样可警示其他想犯法作恶的人。

清静无为，则天与之时；廉俭守节，则地生之财；处愚称德，则圣人为之谋。是故下者万物归之，虚者天下遗之。夫人主之听治也，清明而不暗，虚心而弱志。是故群臣辐凑并进，无愚智贤不肖，莫不尽其能。于是乃始陈其礼，建以为基。

译文

君主保持清静无为，上天便会给予时机；君主廉洁俭约守节，大地便会生出财富；君主安守愚拙，做事合乎道德，圣贤的人自然会为他出谋献策。故此低下谦让的人，万物都会归附他，虚松宽大的人，天下都会归他所有。君主听到人民的声音而治国，清明而不昏庸，怀着谦虚的心，减少个人的欲望。因此所有大臣都像辐条汇聚到车毂般凑近在君主身边，与君主一起努力前进，无论是愚智贤良和不肖，没有不竭尽所能的。这时才可开始陈述和准备当中的礼制，建构治理天下的基础。

赏析与点评

廉洁节俭，自然能积累财富，即使君主愚拙，但如他有道德，仍会获得圣者襄助。宏观地听取不同人的看法，“无愚智贤不肖，莫不尽其能”，对事不对人地考虑智者或愚者的意见，才会获得最好的解决办法。

主道员者，运转而无端，化育如神，虚无因循，常后而不先也；臣道员者[1]，运转而无方，论是而处当，为事先倡，守职分明，以立成功也。是故君臣异道则治[2]，同道则乱[3]。各得其宜，处其当，则上下有以相使也。

1 臣道员者：王念孙认为应为“臣道方者”，以方圆对比，较合文意，此处用方正的解释。

2 异道则治：君主决策，臣子执行，互相配合，虽然异道，治国的目标却是一致。

3 同道则乱：指臣子只会躲在君主背后做附和的应声虫。

译文

君主的治国策略是活泼圆通的，便能周而复始运转不停，看不见开端，化育万民有如神灵；虚无宽大，依循法则，时常保持在后面而不争着先行。臣子的辅佐策略是方正有规范的，运转的时候没有硬直的方矩，说话正确，处事妥当，做事争先，坚守分明的职责不会推搪，以此来建立功业。故此君主无为而圆，臣子的策略有为而方，二者不同的处事方式互相配合，天下便会太平；君臣使用相同的策略则会形成混乱。各人得到适宜的工作方法，处在恰当的位置，这样上下便能互相配合使用了。

赏析与点评

每个岗位必须“守职分明”才可以互相配合，此段提出“君臣异道则治”，认为君臣有不同的处事方式，便可找到最好的解决方案。

所任者得其人[1]，则国家治，上下和，群臣亲，百姓附。所任非其人，则国家危，上下乖，群臣怨，百姓乱。故一举而不当，终身伤。得失之道，权要在主。是故绳正于上，木直于下，非有事焉，所缘以修者然也。故人主诚正，则直士任事[2]，而奸人伏匿矣；人主不正，则邪人得志，忠者隐蔽矣。

1 得其人：得到合适的人选。

2 直士：正直而忠勇的人士。

译文

君主得到合适的人选，国家便可大治，上下和睦，大臣们彼此亲近，老百姓归附。如果用人不合适，国家便会危险，上下乖心背离，大臣们怨声载道，老百姓乱七八糟。故此一个举动不适当，便终身受害。国政得与失之间的道理，关键的因素在于君主的权衡。所以绳墨在上面拉正，下面的木料便取得直，不需要工匠费劲，只要按着拉直的墨线就有所成。因此君主如果诚信正直，正直忠勇之士便会任职做事，而奸邪小人就会伏匿了；如果君主不正直，奸邪小人便会得志，忠诚的人就会隐退了。

赏析与点评

君主以至现代的企业主席的最重要工作，就是寻找合适的将帅宰相或总经理，以便治理大小事务。“故人主诚正，则直士任事，而奸人伏匿矣”，在上位者只要纯洁、有诚信、正直，奸邪小人便不敢破坏或窃取利益。

法者，天下之度量，而人主之准绳也。县法者[1]，法不法也[2]；设赏者，赏当赏也。法定之后，中程者赏[3]，缺绳者诛[4]。尊贵者不轻其罚，而卑贱者不重其刑，犯法者虽贤必诛，中度者虽不肖必无罪，是故公道通而私道塞矣。古之置有司也，所以禁民，使不得自恣也。其立君也，所以剬有司[5]，使无专行也。法籍礼仪者，所以禁君，使无擅断也。

1 县法：颁布法律。县，同“悬”，挂上。

2 法：按照法律方式去处理。不法：不法之徒，罪犯分子。

3 中程：符合法律的奖赏制度。

4 缺绳：触犯法规。

5 剬（zhì）：同“制”，约束。

译文

法制，是天下的度量衡，而且是君主的规矩准绳。国家颁行法律条文，是为了按照规条方法惩罚不法分子；设立奖赏制度，是为了奖赏有功勋的人。法制定立之后，符合奖赏制度的人就要加以奖励，触犯法规的人就要治罪惩罚。尊贵的人不会因其身份而获减轻刑罚，而卑贱的人也不会因其身份而加重刑责；犯法的人虽然以往贤能，但同样会受到刑罚，守法的人虽然没有才能，也不会无端加罪，故此社会的公义道理通行，而徇私的歪路就被堵塞了。古代设置司法官员，是为了约束民众，防止他们恣意妄为；设立君主制度，是为了约束官员，防止他们专权横行；制定宗法礼仪制度，是用来约束君主，使他不能擅自独断胡行。

赏析与点评

古代的君主受到“礼仪”约束，必须规行矩步，以身为榜样，教化民众。

法者，非天堕，非地生，发于人间而反以自正。是故有诸己不非诸人，无诸己不求诸人。所立于下者不废于上，所禁于民者不行于身。所谓亡国，非无君也，无法也；变法者，非无法也，有法者而不用，与无法等。是故人主之立法，先自为检式仪表[1]，故令行于天下。

1 检式仪表：榜样。

译文

法制，不是上天掉下来的，也不是地上生出来的，而是产生于人间，并且反过来用以修正人们的方法。故此自己有过错就不要非议他人同样的过错，自己没有善德行为就不必苛求他人有善德行为，因为没有十全十美的人。群众决议所立的法规，上层当政者不能随意废止；禁止人民的法律，君主不能以身犯法。所谓国家灭亡，不是指没有君主，而是指没有人依从法制。想变更法制的人，并非没有法制，而是不使用现有的法制，这样等同于没有法制。因此君主立法，首先要自己检察自己，做到守法执法的榜样，这样才能使法令推行于国家。

赏析与点评

立法的原意，虽然是为社会大众而订立的，但上层的当政者必须以身守法，这样才能令行天下。

食者[1]，民之本也；民者，国之本也；国者，君之本也。是故人君者，上因天时，下尽地财，中用人力，是以群生遂长，五谷蕃殖[2]。教民养育六畜，以时种树，务修田畴滋植桑麻[3]，肥墝高下[4]，各因其宜。丘陵阪险不生五谷者，以树竹木。

1 食：粮食，人民温饱的基本生存要求。

2 蕃：通“繁”，茂盛。

3 田畴：田地。

4 肥：肥沃的泥土。墝（qiāo）：同“硗”，贫瘠的土壤。

译文

粮食，是人民的根本；人民，是国家的根本；国家，是君主的根本。故此君主要上应天时，下尽地利，中间善用人力资源，各种生物便能顺利成长，五谷茂盛，欣欣向荣。君主应教导人民饲养六畜，按天时种树，致力于修整田地，滋养和培植桑麻，依照土地的肥沃贫瘠和高低环境，各自因应情况种植合宜的草木。丘陵险阻而且不生五谷的地方，可以种树木竹林。

赏析与点评

国君的智慧，在于运用地利的环境条件，为老百姓创造丰衣足食的快乐家园。

凡人之论，心欲小而志欲大，智欲员而行欲方[1]，能欲多而事欲鲜。所以心欲小者，虑患未生，备祸未发，戒过慎微，不敢纵其欲也。

1 智欲员：智谋要达到圆通，圆融而细致。行欲方：行为要方正，执行工作时要守法规。

译文

一般人的理论想法，心中的思虑要细致，志气要庞大，智谋要灵活圆通，而行为要方正，才能要广泛，做事要少。所谓心思细密，是指会在祸患未出现时有所思虑，在灾祸发生前有所预备，并且告诫自己切勿有过错，谨慎于微小的工作，不敢放纵自己的欲望。

故心小者禁于微也，志大者无不怀也[1]，智员者无不知也，行方者有不为也，能多者无不治也，事鲜者约所持也。

1 怀：包容。

译文

故此心思细密的人可以在微小的地方早加禁止，志气远大的人，胸襟无所不容，智慧圆融的人什么事物都知道，处事有规矩的人不会做越轨的事，才能众多的人没有治理不好的事，办事简单的人能掌握事物的精要之处。

赏析与点评

志向远大的人虽然不一定能够达到理想的目标，但在过程之中，他有开阔的胸襟气度，做事待人非常宽大。因此当老师或家长的，要从小培养孩子立下大志，开阔他们的眼界和愿景。

夫圣人之于善也，无小而不举；其于过也，无微而不改。

译文

圣人对于善德的行为，无论多微小都会亲身实行；对于过错，无论多微小都会彻底改正。

赏析与点评

如要辨别一个人是否有圣贤的德行质素，可观察那人各方面的微小之处，例如他对善恶是否执着，是否不会做一些微小的恶行。

国之所以存者，仁义是也；人之所以生者，行善是也。国无义，虽大必亡；人无善志，虽勇必伤。治国上使不得与焉。孝于父母，弟于兄嫂[1]，信于朋友，不得上令而可得为也。释己之所得为，而责于其所不得制[2]，悖矣！士处卑隐，欲上达，必先反诸己。

1 弟：即“悌”，顺从尊敬兄长和比自己年纪大的同辈。

2 责：要求。

译文

国家存在的原因，在于有仁义；人能够生存的原因，在于人有善德。国家没有公义，即使国土再大也必会灭亡；人们没有善心，即使再勇猛都必会受伤。管治国家不用以上的策略，很容易走向灭亡。孝敬父母，顺从尊敬兄嫂，对朋友有诚信，即使得不到君主的命令也能做到这些行为。自己放弃能够做的善良行为，反而要求自己去做一些不能控制的外间事情上，这实在违反了常理。读书人地位卑微时，想向上求官，必须首先从自身的修养做起。

赏析与点评

此段指出当人没有善心，即使勇猛也必会受伤。“人之所以生者，行善是也”，人应修心养性，经常反思恶行，加以调整，释放舒缓那些扭曲恶毒的心态。

卷十　缪称

本篇导读

“缪”指不同、差异，“称”是恰当应用的意思。本卷就是用不同的观点角度来探究大道的衍生用途。当中引述了儒家和其他学说，兼收并蓄，虽然有差异（缪），但可以称说（称）。《缪称》与上一篇《主术》谈论君主治理天下的策略成为内外配搭，此卷重点讲解君主自我修养的方法，修养的最高境界是顺从清静无为的大道，不过也不能忽略身边的小事，要有毅力恒心“积小善成大德”，并且应用儒家的慎独、礼乐、仁义等。

道至高无上，至深无下，平乎准，直乎绳，圆乎规，方乎矩，包裹宇宙而无表里，洞同覆载而无所碍[1]。是故体道者，不哀不乐，不喜不怒，其坐无虑，其寝无梦，物来而名，事来而应。主者，国之心。心治则百节皆安，心扰则百节皆乱。故其心治者，支体相遗也；其国治者，君臣相忘也。

1 洞同：无形迹的混沌。

译文

大道是至高无上，而且是最深无尽头的，它与水平线一致，好像墨绳那么直，好像圆规那样圆，好像矩形的正方，它包裹着整个宇宙的内外，混沌无形地覆盖运载着万物而不受到任何障碍。故此能体会大道的人，没有哀伤也没有快乐，没有喜和怒，闲坐的时候不会忧虑，睡觉时不会做梦，万物到来便给它命名，事情到来便轻松应付。君主，是国家的心脏。心脏治理好，其余所有关节都会安宁，心脏受扰，所有关节都会混乱。因此心脏治理好，其他肢体就会互相遗忘，不用互相照顾；国家治理完善，君主和臣子各尽其职，也互相忘记而没有牵挂。

赏析与点评

“其寝无梦”是因为思维安静平稳，人体的能量没有被阻扰，自会安睡。人的心境情绪平静，便能“不哀不乐，不喜不怒”，这就是逍遥轻松的境界。

道者，物之所导也；德者，性之所扶也；仁者，积恩之见证也；义者，比于人心而合于众适者也[1]。故道灭而德用，德衰而仁义生。

1 比：挨着，贴近。众适：适合大众，适宜众人。

译文

大道，是事物的主导，同时引导事物的发展；德行，是天性所扶持的行为；仁爱，是积聚恩德的证明；公义，是贴近人的心思，适合大众的标准和行动。故此大道隐灭了，就宣扬德行，德行衰微了，就产生仁义。

故上世体道而不德，中世守德而弗坏也[1]，末世绳绳乎唯恐失仁义[2]。君子非仁义无以生，失仁义，则失其所以生；小人非嗜欲无以活，失嗜欲，则失其所以活。故君子惧失仁义，小人惧失利。观其所惧，知各殊矣。

1 坏：应是“怀”字的误写。

2 绳绳乎：谨慎、战战兢兢的样子。

译文

上古世代的人举手投足都与大道相合，不必倚靠德行；中古圣王坚守德行，而不用心怀仁义；近代的贤王战战兢兢，规行矩步，恐怕失去仁义。君子没有仁义就不能生存，失去仁义，就等同失去生命；小人没有欲望就不能生存，失去嗜欲就等同失去生活的条件。故此君子恐惧失去仁义，小人恐惧失去利益欲望。观察人的恐惧，便知道君子与小人的差别了。

是故圣人察其所以往，则知其所以来者。圣人之道，犹中衢而致尊邪[1]？过者斟酌，多少不同，各得其所宜。是故得一人，所以得百人也。人以其所愿于上以交其下，谁弗戴？以其所欲于下以事其上，谁弗喜？《诗》云[2]：『媚兹一人[3]，应侯慎德[4]。』慎德大矣，一人小矣。能善小，其能善大矣。

1 衢（qú）：四通八达的大路。致：设置。尊：盛酒的器皿，或写作“樽”，这里借指酒。

2 《诗》：“媚兹一人，应侯慎德。”出自《诗经·大雅·下武》。

3 媚：爱。

4 应侯：周武王的儿子。

译文

故此圣人知道怎样与人交往，也知道别人会怎样回报自己。圣人的道德行为，好像在通衢大路中间置酒款待过路的人吧？过路的人舀酒喝，人人不同，各自喝适合自己的分量。因此得到一个人才的真心辅佐，便可以吸引很多人来帮助了。人们如果以他希望用上司对自己的态度来礼贤下士，有哪个下属会不爱戴他呢？如果用他希望下属对自己的态度来对待上司，有哪个上司会不喜欢他呢？《诗经·大雅·下武》说：“应侯从爱护每一个人做起，于是成就了崇高的美德。”遵循美德是重大的事情，爱护一个人的德行只是很小的事。但是如果能够做好小事，慢慢积累，就能成为崇高的美德。

赏析与点评

时间是指过去、现在、未来，道家很早就明白因果关系，认为事情的成败都要时间积累，大善是由小善汇聚而成的，因此急于求成是不正确的。

诚出于己，则所动者远矣。锦绣登庙，贵文也；圭璋在前[1]，尚质也。文不胜质，之谓君子。故终年为车，无三寸之辖，不可以驱驰；匠人户[2]，无一尺之楗[3]，不可以闭藏。故君子行斯乎其所结。

心之精者，可以神化，而不可以导人；目之精者，可以消泽[4]，而不可以昭誋[5]。在混冥之中[6]，不可谕于人。故舜不降席而天下治，桀不下陛而天下乱，盖情甚乎叫呼也。无诸己，求诸人，古今未之闻也。

1 圭璋：祭礼用的高级玉器。圭，上面圆形，下面方形。璋，半个圭。

2 ：同“斫”，砍，制造。

3 楗（jiàn）：门闩。

4 消泽：用感知能力解释事物。泽，通“释”。

5 昭誋（jì）：告诫，劝告。

6 混冥：心和眼睛。

译文

如果真诚是出于自己的内心，那么感化的作用就深远了。把锦绣衣料献上庙堂，是着重它的织艺华丽；圭璋玉器供奉在祭品前面，是崇尚其质朴纯情。华丽的外表不能胜过质朴高雅的内涵，才称得上君子。故此花一年时间制造车辆，没有一根三寸长的车辖，车辆是不能奔驰的；木匠造门板，没有一尺长的门闩，是不能牢固地关闭的。因此君子行事做人，必会考虑事情的结果。

内心精诚的气量，可以神妙地感化别人，但不可以教导他人；精明透彻的眼睛，可以感知事物，但不能用以告诫他人。心和眼的无形功能，奇妙而不易理解，不能用言语告诉别人。因此舜帝没有离开他的座位，天下已经治理好了；桀纣没有走下宫殿的台阶，就令天下大乱了，这是因为真情的影响大过大声呼叫。自己没有办事能力和德行，却要求他人做到，由古至今都没有听闻过。

同言而民信，信在言前也。同令而民化，诚在令外也。圣人在上，民迁而化，情以先之也。动于上，不应于下者，情与令殊也。

译文

民众赞同你的话并且说话诚实，是因为你在说教前一直言而有信；民众服从你的政令并被教化好，是因为你施行政令有真诚的行为。圣人在上位，人民的习俗风气变迁，得到感化，是因为他们先以真情感动人民。在上位者实施政令，却得不到下层民众的响应，是因为真情和政令有差异。

赏析与点评

信心和感情一样，都是难以触摸的事，并且必须长期培养。圣人具有感染力，能够潜移默化地令众人对他有信心和感情，还能引导民众幸福快乐。

君子之惨怛[1]，非正为伪形也，谕乎人心。非从外入，自中出者也[2]。义正乎君，仁亲乎父。故君之于臣也，能死生之，不能使为苟简易；父之于子也，能发起之，不能使无忧寻。故义胜君，仁胜父，则君尊而臣忠，父慈而子孝。

1 惨怛（dá）：忧伤和哀痛。

2 中：内心。

译文

有贤德的君子悲伤哀痛，并非伪装表现出来，他只是像内心在说话。真感情不是从外而入，而是从内心流露的。义的位置比国君重要，仁比父亲更可亲近。故此国君对臣下，能令他们出生入死，但不能使重义的臣子苟合君心而改变礼节；父亲对于儿子，能够使唤他们，但不能使重孝的儿子不为孝而忧心。所以义胜过国君，仁胜过父亲，国君受到尊重，而大臣尽忠，父亲慈爱而子女尽孝。

圣人为善，非以求名而名从之。名不与利期而利归之[1]。故人之忧喜，非为蹗[2]，蹗焉往生也。故至人不容。故若眯而抚，若跌而据。圣人之为治，漠然不见贤焉，终而后知其可大也。若日之行，骐骥不能与之争远[3]。

1 期：期望，要求。

2 蹗（lù）：希望，希冀。

3 骐骥（qí jì）：千里马。

译文

圣人做善事，并非为了求得名誉，可是名望就会跟从他。求名誉不是为了得到利益，可是利益却会归附他。故此人们的忧虑和快乐，没有特别希冀感染别人，可是感染作用却自然产生。因此有至德的人不会修饰，他就好像有细物入眼便自然用手擦揉，又像人跌倒了用手支撑一样。圣人治理天下的方式，宁静无声，好像看到有何优胜之处，但最终才会知道他的伟大有如太阳的运行，千里马也不能跟它竞赛谁跑得更远。

赏析与点评

虽然做善事不求名利，但有时却可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功名遂成，天也[1]；循理受顺，人也。太公望、周公旦，天非为武王造之也；崇侯、恶来[2]，天非为纣生之也；有其世，有其人也。教本乎君子，小人被其泽；利本乎小人，君子享其功。昔东户季子之世[3]，道路不拾遗，耒耜余粮宿诸牓首[4]，使君子小人各得其宜也。故一人有庆，兆民赖之。

1 天：上天的安排，天命，自然的命运安排。

2 崇侯：助纣为虐的诸侯，怂恿纣王囚禁周文王。恶来：纣王的臣子，经常进谗言和狡猾的奸计。

3 东户季子：上古的明君。

4 耒耜（lěi sì）：耕作的农具。宿：放置在外面的地方过夜。牓（mǔ）首：农地前方的空间，或用作放置杂物。牓，同“亩”。

译文

功业和名誉能够成功得到，是上天的安排；遵循事理，是靠人为。太公望、周公旦，不是上天专门为周武王而设的；崇侯、恶来，不是上天为纣王而生出的；有这样的世界，就有这样的人物。君子的工作是要教化百姓，小人接受他们的惠泽；小人的本分是生产利益财富，以供君子享用。从前东户季子在世时，人们在路上不会拾取他人遗失的物品，在街头和农田放置农具和余粮也没有人取走，这是因为东户季子令君子和小人各守自己的天职本分。故此当一位君主有善德，千万民众都会仰赖他而得到幸福。

赏析与点评

此段指出人只要做最好的准备，储备自己的德才，内修大道，当因缘时机来到时，以德行济世，加上天助，便可以“功名遂成”；假如自己没有德才，始终不能有成就。

君子者乐有余而名不足，小人乐不足而名有余。观于有余不足之相去，昭然远矣。含而弗吐，在情而不萌者，未之闻也。君子思义而不虑利，小人贪利而不顾义。

译文

君子快乐有余而名声不足够，小人快乐不足而名声却有余。观察有余和不足够的差距，很明显地看到两种人的距离十分遥远。把情感隐藏得很周密而不向外吐露，情绪被压抑而不疏通，从未听闻可以做到这样。君子思索着正义而不思虑自己的利益，小人贪图个人利益而不顾及大众正义的道德。

赏析与点评

有关义与利，儒家认为应该“舍利取义”，而墨家则主张“义利相兼”，两家各有不同意见，在不同情况，或许有不同的应用。

凡人情，说其所苦即乐[1]，失其所乐则哀。故知生之乐，必知死之哀。有义者不可欺以利，有勇者不可劫以惧[2]，如饥渴者不可欺以虚器也。人多欲亏义，多忧害智，多惧害勇。

1 说：同“悦”。另一说法，通“脱”，解除。

2 劫：劫持，要挟。

译文

人之常情，是摆脱了痛苦就会快乐，失去令人快乐的事物便会哀伤。故此人知道生命的快乐，必然知道死亡的哀痛。正义的人不可用利益来引诱他，勇敢的人不可用恐惧来要挟他。好像对于饥渴的人，不可以用空的器皿来欺骗他。人们的欲望过多便会令义有所亏损，过多的忧愁便会损害智慧，过多的恐惧便会损害勇气。

水下流而广大，君下臣而聪明。君不与臣争功，而治道通矣。管夷吾、百里奚经而成之[1]，齐桓、秦穆受而听之。照惑者以东为西[2]，惑也；见日而寤矣。

1 管夷吾：即管仲，辅弼齐桓公，成为春秋五霸的第一位君主。百里奚：辅助秦穆公成为五霸之一。

2 照：解决问题，或用言语讲出解决的办法。

译文

水向下流，流域会越来越广大；君主听取臣下的意见便会变得聪明。君主不与臣子争功劳，治国的道路便会畅通。齐国管夷吾、秦国百里奚的经略成功，使国家强盛，是因为齐桓公和秦穆公都接受下属的谋略。有些臣子解决疑难问题，把东边指为西边，这就迷惑了他人，当看见太阳就会清醒了。

赏析与点评

领导者如能听取下属的意见，便拥有广阔的胸襟。

人无能作也，有能为也；有能为也，而无能成也。人之为[1]，天成之。终身为善，非天不行；终身为不善，非天不亡。故善否[2]，我也；祸福，非我也。故君子顺其在己者而已矣。性者，所受于天也；命者，所遭于时也。

1 人之为：人可以努力做事。

2 否：即不善，恶。

译文

人没有能力做翻天覆地的改变，只有办事的能力；有能力有所作为，但没有一定成功的能力。人可以努力做事，天有成就的能力。即使终身都行善，但如果没有天时条件也不能成事；终身不行善，即使没有天时条件也不会灭亡。故此是善是恶，取决于人们自身；是祸是福，并非由人决定。因此君子顺着自己的人生去行善而已。人性，是由天赐予的；命运，是时空交织而成的遭遇。

有其材[1]，不遇其世[2]，天也。太公何力，比干何罪，循性而行指，或害或利。求之有道，得之在命。故君子能为善，而不能必其得福；不忍为非，而未能必免其祸。

1 材：才能。

2 其：相应合适，切合。

译文

有才能的人，遇不到与之相应的世道，是上天的安排。姜太公有何力量？比干有何罪过？都是循着天性而实行自己的志向，或对社会有害，或对社会有利。寻求宇宙的智慧大道，能否得到乃取决于命运。故此君子可以做善事，而不一定能得到福报；而不为非作歹，也不能够免除他的灾祸。

赏析与点评

对于修养自身，君子不能因为不被赏识而放弃，也不能因祸福的多少而停顿，必须坚持到底，这才是真君子。

君子诚仁[1]，施亦仁，不施亦仁。小人诚不仁，施亦不仁，不施亦不仁。善之由我，与其由人若，仁德之盛者也，故情胜欲者昌[2]，欲胜情者亡。欲知天道，察其数；欲行地道，物其树；欲知人道，从其欲。

1 诚：精诚专一。

2 情：君子的大情，高尚的情操。

译文

君子精诚地实践仁爱，所以他施恩予人是仁爱的，不施恩予人也是仁爱的；小人确实不是仁爱的，所以他施恩予人时不是仁爱的，不施恩时更不是仁爱的。君子的善德在自己身上，如同在他人身上一样，他的仁德感染了人，这是仁德之昌盛，故此高尚的情操胜过私欲的人会昌盛，私欲胜过高尚情操的人会灭亡。想知道上天的道理，观察天象活动的规律程序；想运用土地的性能，就察看物类和树木的生长情况；想了解人间的活动规则，就从人们的欲望要求去探求。

是故知己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福由己发，祸由己生。

译文

故此知道自己的缺点的人不会埋怨他人，知道命运的人不会埋怨上天。幸福由自己创造，灾祸由自己产生。

圣人不求誉，不辟诽[1]，正身直行，众邪自息。今释正而追曲，倍是而从众，是与俗俪走[2]，而内无绳，故圣人反己而弗由也。道之有篇章形埒者，非至者也。尝之而无味，视之而无形，不可传于人。

1 辟：逃避。

2 俪（lì）：并排在一起。

译文

圣人不追求名誉，不逃避诽谤，为人行事正直，所有邪恶都自然平息。今天如果放弃正路而追寻曲斜的道路，背弃正确的事而顺从众人，是与俗世并排而走，而内心没有修身的标准，故此圣人反求于己而不跟从众人。大道如果有花样形迹，就并非最纯真的大道。大道品尝起来清淡没有味道，也看不见形状，不可以言传给他人。

原心反性则贵矣[1]，适情知足则富矣；明死生之分则寿矣。言无常是，行无常宜者，小人也。察于一事，通于一伎者[2]，中人也。兼覆盖而并有之，度伎能而裁使之者[3]，圣人也。

1 原：回到。

2 伎：通“技”，技艺才能。

3 裁使：经过恰当的裁剪，才加以使用。

译文

使内心返回自己的天性本源，是可贵的；有适当的情欲而且知足，是富有的；明白死亡和生命的分别，是永垂不朽了。话不会时常正确，行为不会时常合宜，这就是小人；能明察一件事，通晓一种技艺，是中等的人才；兼容覆盖而同时拥有，具备估量人的才能，并且能够裁决和掌握重点使用，就是圣人。

卷十一　齐俗

本篇导读

习俗因地方不同而有差异，“齐俗”就是齐同风俗的意思。本卷认为面对不同时代、地方、民族的各种风俗，君主都要尊重，不能用某一种礼法来束缚人民。此外，卷中认为应“以道论者，总而齐之”，要用大道一体作为主轴，建设和谐社会，用感化的方法移风易俗，改善社会，以“体道返性”的纯朴风俗为目标，当政者以柔和的方式感化人民，与群众一起生活，优化民俗的传统，使民众在不知不觉当中改变坏习惯，令国家社会文明进步，这就是齐俗的向导。

率性而行谓之道[1]，得其天性谓之德。性失然后贵仁，道失然后贵义。是故仁义立而道德迁矣，礼乐饰则纯朴散矣，是非形则百姓眩矣[2]，珠玉尊则天下争矣[3]。凡此四者，衰世之造也，末世之用也。

1 率性：遵循天然的本性，率直而没有歪曲天性。

2 眩：眼睛视线混乱，迷惑。

3 珠玉：喻指金银财物。

译文

顺着天性而行称为道，得到纯真的天性称为德。天性失去后就看重仁爱，大道失去后就看重公义。故此仁义确立了，道德就会改变，礼乐受到粉饰了，纯朴就会散失，是非定立形式规条后，老百姓就迷惑了，珠宝玉器被人尊崇，天下就会互相争夺了。这四种情况，是道德衰败的世情所造成的，是道德式微的社会出现的情况。

赏析与点评

《中庸》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本篇沿用这种传统思想，解释人性和人类自然的恰当行为为“道”，当人能够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其彰显天性的行为便是“德”。此段反复讲述仁义，指出“是非形则百姓眩矣”，当道德礼教变成形式规条，就会令社会混乱。

夫礼者，所以别尊卑，异贵贱；义者，所以合君臣、父子、兄弟、夫妻、朋友之际也[1]。今世之为礼者，恭敬而忮[2]；为义者，布施而德；君臣以相非，骨肉以生怨，则失礼义之本也，故构而多责[3]。

1 际：彼此之间的关系。

2 忮（zhì）：嫉妒，内心与外表违逆。

3 构（ɡòu）：结怨。

译文

礼，是用来分别尊卑上下，辨别贵贱差异的；义，是用来配合上司下属、父子、兄弟、夫妻、朋友之间的人际关系的。现今行礼仪的人们，外表恭敬，内心却嫉妒他们行礼的人；推动公义的人，希望施恩德后被人认同有道德。君主和臣子因为讲礼义而互相非议，骨肉之间产生怨恨，这就失去了礼和义的根本意义，故此使人们结怨且互相指责。

赏析与点评

礼在人际关系中有“别尊卑”的作用，可是每一个人在不同团体里都有不同的角色地位，不能用礼的标准死板地压迫弱小。

故乱国若盛，治国若虚[1]，亡国若不足，存国若有余。虚者非无人也，皆守其职也；盛者非多人也，皆徼于末也[2]；有余者非多财也，欲节事寡也；不足者非无货也，民躁而费多也。故先王之法籍，非所作也，其所因也。其禁诛，非所为也，其所守也。

凡以物治物者不以物，以睦[3]；治睦者不以睦，以人；治人者不以人，以君；治君者不以君，以欲；治欲者不以欲，以性；治性者不于性，以德；治德者不以德，以道。

1 治国：治理得井然有序、安宁和谐的国家。

2 徼（yāo）：贪求自己本分以外的物欲和享乐。

3 睦：和睦，人与人之间的良好关系。利益和财物分配不均衡，就是人们争吵的开端，所以和睦是社会国家和谐的基础。另一说为“陆”，指土地。

译文

故此混乱的国家好像繁荣兴盛，太平的国家好像空空荡荡，快要灭亡的国家好像物质不充足，长存稳定的国家好像有很多盈余。国家空空荡荡，并非人口稀少，而是大家都各守职责；繁荣兴盛，并非人口众多，而是人们都离开了岗位，到处寻找吃喝玩乐和利益；有盈余，并非人们拥有很多财物，而是欲望有节制，削减了浪费的事物；不充足，并非没有财物，而是人民烦躁而且欲望多，浪费消费庞大。因而可知，以往帝王的法典律令，并非主观制造出来的，而是因应事物的规律而制定。他们的禁令刑法，并非随意编造，而是严谨遵守客观实际情况而定立的。

凡是用更多的物质来解决无限的物欲需求是不可行的，应使社会氛围和睦；要营造社会的和睦气氛，不是要在外粉饰和谐，而要抒发人类和气的真感情；要治理好人民，不在于人民，而要用君主的仁政管理好国家；要培养优秀的君主，不在于君主表面的言行，而要约束和克制君主的欲念；要约束欲念，不能消极地压制欲念，而要修养性情；要修养好性情，不是单靠内在调节性情，而要用正义的德行；要有良好的德行，不是用人为法律的德行标准，而要以宇宙大道的规律为原则。

赏析与点评

君主要治理好国家，必须在较高的层次上鸟瞰问题，用高一等的管理方式治理国家，从而做到挥洒自如。这段所说的“以物治物”，不能满足人民物质温饱的需求，主政者如想人民得到温饱，安居乐业，应该是要融入大道的和顺之中。下表总结了此段有关“治物、治睦、治人、治君、治欲、治性、治德”的方法：

要治理的事物

治理方法

解释

治物

以睦

物质不能满足人的欲望，只会令人比较自己和他人有多少财物，是贫是富，导致互相争夺财富。要治物，应和睦相处，融入感情，因感情可超越物质。

治睦

以人

要治睦，应以人的真情实感及伦理关系来达到和睦融洽。

治人

以君

要治人，应以君主或上司的管治体制客观地管理人事和工作。

治君

以欲

要治君，应克制上司或君主的欲望，以平衡他们的权威。

治欲

以性

要治欲，应调节心性的妄动，修炼身心以降低情绪的激动突变。

治性

以德

要治性，应改善身心的行为，行事恰当，内心善良，以德化众，内化道德良知。

治德

以道

要治德，应融入和顺的自然大道，中庸而适当地应对事物，无为而为。

夫纵欲而失性，动未尝正也，以治身则危，以治国则乱，以入军则破。是故不闻道者，无以反性。故古之圣王，能得诸己[1]，故令行禁止[2]，名传后世，德施四海。

1 得诸己：即真人返求于己，寻得自己的天性。

2 令行：颁布政令，加以推行。因为老百姓没有寻得天性，故此跟随圣王的政令而行。

译文

纵容嗜欲会令人丧失天性，行为会变得不正确，凭着贪欲来修养身心的人会因此而产生危险，凭着贪欲来管治国家的人会令国家混乱，凭着贪欲来领导军队的人会被败亡。故此没有听闻大道智慧的人，没有方法返回人的天性。故此古代的圣王，因为能够寻得自己的天性，所以能用政令禁止过分的欲望，英名流传后世，恩德施惠全国。

赏析与点评

懂得大道的人，虽然清心寡欲，但并非全无欲望，他们只是欲望少而且正确。例如他们希望济世救人，这都是正确的欲望，但他们不会放纵，否则会变成狂妄，以济世来满足自己。

明乎生死之分，通乎侈俭之适者也。乱国则不然，言与行相悖[1]，情与貌相反，礼饰以烦[2]，乐优以淫，崇死以害生，久丧以招行，是以风俗浊于世，而诽誉萌于朝，是故圣人废而不用也。

1 言与行：君主的言语和行为，或者可以理解为国家的法律条文和执行司法的实际情况。

2 饰：修饰，花样多。

译文

他们明白生与死的分别，通晓奢侈和俭约的合适程度。混乱的国家就不是这样了，他们的言语和行为互相矛盾，内心的感情和外在行为是相反的；礼节修饰细腻烦琐，音乐混乱失去节度，崇尚厚葬害苦在生的人，要求人们长期守丧，束缚人们的手脚。因此风俗习惯污浊泛滥于世上，而诽谤毁誉满布朝廷，所以圣明君王废除他们那套不采用。

义者，循理而行宜也；礼者，体情制文者也。义者宜也，礼者体也。

译文

义，是循着道理而做出合宜的行为；礼，是体会真实情感而制定的规条。义是恰当适宜的行为，礼是得体的规范。

故明主制礼义而为衣，分节行而为带。衣足以覆形，从《典》、《坟》[1]，虚循挠[2]，便身体，适行步，不务于奇丽之容，隅眦之削[3]。带足以结纽收衽[4]，束牢连固，不亟于为文句疏短之鞵[5]。故制礼义，行至德，而不拘于儒、墨。

1 《典》、《坟》：《典》是《尚书·舜典》，《坟》是古代重要经典，相传有《三坟》和《五典》。此处指书中的准则、道理。

2 虚循挠：指古代衣服宽松舒适。

3 隅眦（yú zì）之削：指着意裁剪转换花样。隅眦，斜角的衣领。削，缝制。

4 衽（rèn）：衣襟。

5 亟（jí）：急切，迫切性。文句（ɡōu）：圆形花纹，或一般花纹图案。鞵（xié）：或作“”，原指鞋，这里指有刺绣的皮革。

译文

故此英明的君主制定礼仪，以衣冠显示阶级，分别各种礼节，而配合不同的衣带。衣服能够覆盖身体就好，只要跟从古代《三坟》、《五典》的常规道理，宽松舒适，方便身体活动，适宜走路，不追求奇怪艳丽和花巧裁剪缝制的款式；衣带足够扎紧及配合结纽，收紧衣襟，装束整齐而联系牢固，不讲究图案花纹的标致刺绣。因此制定礼仪，是引导人们修养道德，而不必拘泥于儒家或墨家的规条。

赏析与点评

“明主制礼义而为衣，分节行而为带”是中华文化的重大特式，以衣带表现有秩序的礼仪，就好像现在的制服，这种文明的行为脱离了穿树叶、挂兽皮的文化。

所谓明者，非谓其见彼也，自见而已[1]。所谓聪者，非谓闻彼也，自闻而已[2]。所谓达者[3]，非谓知彼也，自知而已。是故身者，道之所托，身得则道得矣。道之得也，以视则明，以听则聪，以言则公，以行则从。

1 自见：自己在内心见证一些概念或真理，不能轻易地用言语表达。

2 自闻：自己听到话语后，能够真正了解当中的意义。

3 达者：达到最高层次的智能，即圣人。

译文

所谓眼明，不是看见一个物体，而是自己见证一个概念；所谓耳灵，不是听到一段话语，而是自己了解当中的意义；所谓达智，不是说能了解别人，而是有自知之明而已。故此个人的身躯，是大道的寄托之处，身心有善德，即是得道了。得道了，观察任何事物都会明晰，听任何话都会聪灵，说话则会公允恰当，行动则会顺遂。

故求是者，非求道理也，求合于己者也；去非者，非批邪施也，去忤于心者也。忤于我，未必不合于人也；合于我，未必不非于俗也。

译文

故此追求是非正确的人，并非寻求当中的真正道理，只是追求合乎自己想法的答案；排斥不正确见解的人，并非批评歪邪的意见，只是排斥违背自己心中想法的意见。违背自己见解的事理，未必不适用于其他人；适合自己见解的事理，未必不被大众所排斥。

赏析与点评

文中说“非求道理也，求合于己者也”，其实许多政治人物都只接受对自己有利的事，这对青年人的是非善恶观念有很大的负面影响。

今世俗之人，以功成为贤，以胜患为智，以遭难为愚，以死节为戆。

译文

现今世俗的人，以为功业有成就便具备贤能，以为克服祸患就是有智慧，以为遭遇灾难的人是愚蠢的，以为为节操而死的人都是戆直拙劣的。

赏析与点评

真正不在乎生死、宠辱的人，能够坚持道德理想而行，不哗众取宠，不惧怕别人的讥笑。

治国之道，上无苛令，官无烦治，士无伪行，工无淫巧，其事经而不扰，其器完而不饰。乱世则不然。为行者相揭以高，为礼者相矜以伪，车舆极于雕琢，器用逐于刻镂，求货者争难得以为宝，诋文者处烦挠以为慧[1]，争为佹辩[2]，久稽而不诀，无益于治。

1 诋文：用文章诋毁他人或事情。一作诋毁礼乐制度。

2 佹（ɡuǐ）：诡诈。

译文

（太平国家）管治国家的方法，在于政府没有施行严苛的法令，官员没有烦扰的政务，读书人没有虚伪的行为，工匠没有造假及巧诈，所有事务都按常规而不受干扰，所有器物都完好而没有雕饰。乱世就不同了。修养品德的人互相吹捧以提高地位，行礼仪的人虚伪地互相夸奖对方，车辆的雕刻极尽精致奢华，器物不用于正途，却追求比拼雕刻的华丽，买卖货品的人争购难得稀有的物品，视之为宝贝，用文章诋毁他人的人制造烦扰，还自以为有智慧，胡乱诡辩，为争权夺利，诉讼案件长久积压下来而没有解决，这些都对治理国家没有益处。

赏析与点评

治国及管理的原则是不可烦琐和虚伪的，当社会出现财富分配不均时，有些人便会争相展示豪华的气派，或互相抹黑，这就是乱世了。

衰世之俗，以其知巧诈伪，饰众无用，贵远方之货，珍难得之财，不积于养生之具。

译文

衰败世道的风气，是以机智诈伪为工具，雕饰无用的器物，崇尚远方进口的高价货品，珍爱难得的财宝，却不去积蓄养生的物品。

赏析与点评

当富者越富的时候，便越容易令人浪费金钱，他们“贵远方之货，珍难得之财”，购买一些所谓珍贵而无用的物品，可是穷人却连糊口的财物也没有，在这时候，国家便进入衰亡的阶段。

故身安则恩及邻国，志为之灭；身危则忘其亲戚，而人不能解也。游者不能拯溺，手足有所急也；灼者不能救火，身体有所痛也。夫民有余即让[1]，不足则争。让则礼义生，争则暴乱起。

1 余：剩余，有余粮可以养身，有宽松裕厚的心境。

译文

故此人民身心安宁，恩德便会施予到邻国，并会尽心去帮助别人；当性命有危险时就会连亲戚都顾不上，其他人也不会去解救。略懂游泳的人不能拯救溺水的人，因为手脚都急于划水；被灼伤的人不能救火，因为身体已十分痛楚。如果人民衣食宽裕，便会对人谦让；如粮食都不足够，便会互相争夺。谦让令礼义产生，争夺会掀起暴乱。

赏析与点评

藏富于民很重要，因为“民有余即让，不足则争。让则礼义生，争则暴乱起”，基本的温饱可令大部分人满足，这个时候，为政者应教化百姓礼义仁德，教导他们不要过分贪婪，以免受到法律的处罚。

故物丰则欲省，求澹则争止。

译文

故此物质丰富欲念便要淡薄，追求淡薄简单的生活便会停止争夺。

卷十二　道应

本篇导读

本卷是专门论道的篇章，与《原道》着重阐述理论的不同之处在于本卷运用了讲故事的方式阐释深奥的道理，这样比较形象化，而且用事实作为题材，令读者更容易明白。卷中所引用的五十二则故事采自《吕氏春秋》、《庄子》、《列子》、《韩非子》等不同著作，集合了历史和寓言故事，形成精品短文的特殊风格。此外，作者在每篇故事的结尾都会引出《老子》的话作为结语，共引用了《老子》语录五十五段。卷中引用了多本著作的故事，亦显出其容纳百家的特色。

太清问于无穷曰[1]：『子知道乎？』无穷曰：『吾弗知也。』又问于无为曰[2]：『子知道乎？』无为曰：『吾知道。』『子之知道，亦有数乎？』无为曰：『吾知道有数。』曰：『其数奈何？』无为曰：『吾知道之可以弱，可以强；可以柔，可以刚；可以阴，可以阳；可以窈[3]，可以明；可以包裹天地，可以应待无方。此吾所以知道之数也。』

1 太清：太清与下文的无穷、无为都是拟人化的虚构人物。无穷：宇宙未有之前。

2 无为：宇宙已有形态，是一种自然活动形式，不能改变。

3 窈：幽暗不明。

译文

太清问无穷说：“你知道什么是‘道’吗？”无穷说：“我不知道。”太清又问无为说：“你知道什么是‘道’吗？”无为说：“我知道‘道’。”太清回应说：“你所知的‘道’，有什么特点？”无为说：“我知‘道’有一定的特点。”太清说：“‘道’的特点是什么？”无为说：“我所知道的‘道’，可以弱小，可以强大；可以柔和，可以刚劲；可以阴，可以阳；可以幽暗，可以光明；可以包裹天地，可以对应无穷。这是我所了解的‘道’的特点。”

惠子为惠王为国法[1]，已成而示诸先生，先生皆善之。奏之惠王。惠王甚说之。以示翟煎[2]，曰：『善！』惠王曰：『善，可行乎？』翟煎曰：『不可。』惠王曰：『善而不可行，何也？』翟煎对曰：『今夫举大木者，前呼邪许[3]，后亦应之。此举重劝力之歌也，岂无郑、卫激楚之音哉？然而不用者，不若此其宜也。治国有礼，不在文辩。』故《老子》曰：『法令滋彰，盗贼多有[4]。』此之谓也。

1 惠子：惠施，战国时期宋国人，名家代表人物。惠王：魏国惠王。本节故事引自《吕氏春秋·淫辞》。

2 翟煎：魏臣。

3 邪许：号子声，即大伙儿一起劳动时所唱的歌。

4 “法令滋彰”两句：语见《老子》第五十七章。

译文

惠施为魏惠王定立国法，制定后便向德高望重的长者儒生征询意见，长者儒生们都称赞他。惠施于是将国法呈给惠王。惠王十分高兴，便给翟煎看。翟煎说：“好！”惠王说：“既然是好，可以颁布推行吗？”翟煎说：“不可以。”惠王说：“好却不可推行，为什么？”翟煎回应说：“现今抬大木头的人，在前面呼喊‘邪许’的声音，后面的人也和应起来，此是抬重物时助长气力的歌声。难道没有郑国和卫国那种激越的音乐吗？那些抬木头的人不用郑国和卫国的音乐，是因为那音乐不如这种号子声合宜。治理国家应该以礼法内容为主，不在乎法律条文的文辞有多亮丽详尽。”故此《老子》说：“法令越详明，盗贼反而越多。”说的便是这个道理。

赏析与点评

人人都有自律的能力，能够对人有礼，互相尊重，让国家安稳。可是如果所有事情都依靠法律条文来规限，便会出现人们在法庭上纠缠争辩，在文字上找错处，找灰色地带来辩护的情况，这样国家社会便无法长治久安。

田骈以道术说齐王[1]，王应之曰：『寡人所有，齐国也。道术难以除患，愿闻国之政。』田骈对曰：『臣之言无政，而可以为政。譬之若林木无材，而可以为材。愿王察其所谓，而自取齐国之政焉已。虽无除其患害，天地之间，六合之内，可陶冶而变化也。齐国之政，何足问哉！』此老聃之所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者也。若王之所问者，齐也；田骈所称者，材也。材不及林，林不及雨，雨不及阴阳，阴阳不及和，和不及道。

1 田骈：即陈骈，战国时齐国人，能言善辩，曾夸耀天下都在他的口中。道术：利用一些道理或一些技巧来谋取利益。齐王：齐宣王。本节出自《吕氏春秋·执一》。

译文

田骈用道术游说齐王，齐王回应说：“本王所有的，是齐国了。道术难以消除祸患，我希望听你说治理国家的方法。”田骈对他说：“下臣讲的道术虽没涉及政事，但却可以用于政事上。譬如树林里没有成材的树木，但却可以培植优良的树木。希望大王细察我话中的含意，自己领悟治理齐国政事的道理。虽然我的话没有消除祸患和灾害的内容，但是在天地之间，上下六个方向之内，是可用道术陶冶化育的。齐国的政事，无须特别提问了！”这就是《老子》所讲的‘没有形状的形状，没有物体的形象’了。像大王所提问的是齐国，田骈所讲的是培养良材的问题。良材比不上树林，树林比不上雨水那样滋润林木，雨水比不上阴阳二气般覆盖大地，阴阳比不上和气那样圆融微密，和气比不上大道的一体。

赏析与点评

智者观察木头的外表，便知道它是好材料；明白大道的智者，能够从宏观角度深入地体察事物，调和阴阳，轻松地解决事情。

对曰：『数战则民罢，数胜则主憍[1]。以主使罢民，而国不亡者，天下鲜矣。则恣[2]，恣则极物[3]；罢则怨，怨则极虑。上下俱极，吴之亡犹晚矣！夫差之所以自刭于干遂也。』故《老子》曰：『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4]。』

1 憍（jiāo）：同“骄”。本节出自《吕氏春秋· 适威》。

2 恣：放纵任性。

3 极：极致的极端情况。

4 “功成名遂”三句：语见《老子》第九章。

译文

（李克）回答说：“多次战争会令百姓疲惫，多次胜利会令君主骄傲。让骄傲的君主役使疲惫的百姓，而国家不灭亡，天下间实在少见！君主骄傲就会放纵，放纵则会极度追求欲望；百姓疲惫就会埋怨，埋怨则会极度焦虑。上下都走到极端，吴国的覆亡已经算晚了！夫差因而在干遂自杀。”所以《老子》说：“功业完成又得到名誉，然后收敛退让，合乎自然的规律。”

宁越欲干齐桓公[1]，困穷无以自达，于是为商旅，将任车[2]，以商于齐，暮宿于郭门之外[3]。桓公郊迎客，夜开门，辟任车，爝火甚盛[4]，从者甚众，宁越饭牛车下[5]，望见桓公而悲，击牛角而疾商歌。桓公闻之，抚其仆之手曰：『异哉！歌者非常人也！』命后车载之。桓公及至，从者以请。桓公赣之衣冠而见[6]，说以为天下。桓公大说，将任之。群臣争之曰[7]：『客，卫人也。卫之去齐不远，君不若使人问之。问之而故贤者也，用之未晚。』桓公曰：『不然。问之，患其有小恶也。以人之小恶而忘人之大美，此人主之所以失天下之士也。』凡听必有验，一听而弗复问，合其所以也。且人固难合也，权而用其长者而已矣。当是举也，桓公得之矣。故《老子》曰：『天大、地大、道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处其一焉[8]。』以言其能包裹之也。

1 宁（nínɡ）越：亦作宁戚，春秋时期卫国人。干：求官。本节出自《吕氏春秋·举难》。

2 将：送。任车：载货的车辆。

3 郭：城郭外墙。

4 爝（jué）火：火把。

5 饭：喂饲。

6 赣（ɡònɡ）：赏赐。

7 争：通“诤”，直言劝谏。

8 “天大”三句：语见《老子》第二十五章。

译文

宁越想向齐桓公求取一个职位，但是他穷困得无法找到旅费前往齐国，于是加入往齐国的商旅，驾车到齐国，傍晚在城外休息。刚巧桓公在郊外迎接宾客，士兵打开城门，让车队经过，火把甚为光亮，跟从的人很多。宁越在车下喂牛时，望见桓公便悲从中来，敲打牛角唱歌，桓公听了，抚着仆人的手说：“太奇异了，唱歌的人非比寻常！”便命令后方的车辆接载宁越。桓公后来回到宫廷，侍从请宁越晋见，桓公赏赐他衣裳冠帽并接见他，宁越于是讲述经营天下的策略以游说桓公。桓公非常高兴，准备任命他，群臣直言劝导说：“这位贵客，是卫国人。卫国距离齐国不远，君王不如先命人查问一下。问了之后，如证实宁越是贤良的人，再任用他也不太迟。”桓公说：“不是这样。查问的时候，怕他以往有小错失，因为一个人的小错失而忘掉了他的大好优点，这是君主失去天下贤明之士的原因。”凡是一个人听到声音一定会产生心理效应，桓公听了宁越的歌声和谈话，便不再问他的底细，这是因为宁越的话符合桓公的心意。而且人与人之间实在很难完全合意，权衡轻重后用他的长处就行了。桓公这次举动做得正确，他真的得到一名人才。故此《老子》说：“天大，地大，道大，帝王亦大。宇宙之内有四大，而帝王是其中之一。”这话是说君主的心量要能包容一切。

中山公子牟谓詹子曰[1]：『身处江海之上，心在魏阙之下[2]。为之奈何？』詹子曰：『重生。重生则轻利。』中山公子牟曰：『虽知之，犹不能自胜。』詹子曰：『不能自胜，则从之。从之，神无怨乎！不能自胜而强弗从者，此之谓重伤。重伤之人，无寿类矣！』故《老子》曰：『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3]。』

1 中山公子牟：战国时期魏国的公子，魏国攻占中山，他被封于此地，名为魏牟。中山在现今河北省一带。詹子：魏国人詹何，修道人士。本节出自《吕氏春秋·宙为》和《庄子·让王》。

2 阙：宫门外两旁的守护楼，墙壁用作悬挂政府通告，称为阙。这里借指朝政。

3 “知和曰常”四句：语见《老子》第五十五章及五十二章。

译文

中山公子魏牟向术士詹何说：“我身处江海隐居避世，而心却在魏国的朝廷，为什么呢？”詹何说：“重视生命吧，重视生命就能轻视利益。”魏牟说：“虽然我知道重生轻利的道理，但我仍旧不能自我克制欲念。”詹何说：“不能克制欲念，便放纵它。放纵它后，精神便不会埋怨了！如果不能克制而勉强不跟从精神的意愿，这就称为双重伤害。受双重伤害的人，会归入不能长寿的类别啊！”故此《老子》说：“认识调和的道理称为‘常’，认识常道称为‘明’，贪恋生命而纵欲便会有灾殃，心机驱使精气称为逞强。”

楚庄王问詹何曰[1]：『治国奈何？』对曰：『何明于治身，而不明于治国？』楚王曰：『寡人得立宗庙社稷，愿学所以守之。』詹何对曰：『臣未尝闻身治而国乱者也，未尝闻身乱而国治者也。故本任于身，不敢对以末。』楚王曰：『善。』故《老子》曰：『修之身，其德乃真也[2]。』

1 楚庄王：一说指应为楚顷襄王。本节出自《吕氏春秋·执一》及《列子·说符》。

2 “修之身”两句：引用《老子》第五十四章。

译文

楚庄王问詹何说：“治国有什么方法呢？”詹何回应说：“为何明白治养身心的道理，而不明白治国的道理呢？”楚王说：“本人能够继立祖先的宗庙和国家的大业，愿意学习守国的道理。”詹何回答说：“我没有听闻过自身治养好而国家却混乱的，也没有听闻过身心混乱生病而国家却能够治理得很好的。因此治国之根本在于自己的身心，我不敢以枝末的事来回应君主。”楚王说：“好。”故此《老子》说：“修养自身，他的道德才是真实的。”

赏析与点评

萧昌明提到：“上智之人，以行为道，以身为丹；中智之人，以身为道，以性为丹；下智之人，以性为道，以命为丹”，上智之人修养自身成丹，与这段所述的“修之身，其德乃真”是一致的。

故曰圣人之处世[1]，不逆有伎能之士。故《老子》曰：『人无弃人，物无弃物，是谓袭明[2]。』

1 曰：疑为衍文。

2 “人无弃人”三句：语见《老子》第二十七章。

译文

故此圣人的处世之道，不会拒绝有技能的人。因而《老子》说：“（能够人尽其才便）没有被遗弃的人才，（善于物尽其用便）没有被抛弃的物品，这是合于道而保持明境。”

赏析与点评

有道德的人会物尽其用，这亦反映了古代的环保思想。

颜回谓仲尼曰：『回益矣[1]。』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礼乐矣。』仲尼曰：『可矣。犹未也。』异日复见，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仁义也。』仲尼曰：『可矣。犹未也。』异日复见曰：『回坐忘矣[2]。』仲尼遽然曰[3]：『何谓坐忘？』颜回曰：『隳支体[4]，黜聪明，离形去知，洞于化通。是谓坐忘。』仲尼曰：『洞则无善也[5]，化则无常矣。而夫子荐贤，丘请从之后。』故《老子》曰：『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至柔，能如婴儿乎[6]？』

1 益：得益，长进。本节出自《庄子·大宗师》，文字稍有改动，而颜回及孔子的对话是庄子虚构的。

2 坐忘：指静坐而忘掉外物和自我，与道合一的精神境界。

3 遽然：突然、猛然。

4 隳：废弃。

5 善：《庄子》作“好”，即嗜好。

6 “载营魄抱一”四句：引用《老子》第十章。

译文

颜回对孔子说：“我最近有长进了。”孔子说：“那是什么意思？”颜回说：“我忘掉礼乐了。”孔子说：“不错啊，似乎仍不够。”过了一段日子后，二人再见面，颜回说：“我近来又有新长进了。”孔子说：“那是什么意思？”颜回说：“我忘掉仁义了。”孔子说：“不错啊，似乎仍不够。”又过了一段日子后，二人再见面，颜回说：“我达到坐忘的境界了。”孔子突然改变脸色说：“什么是坐忘？”颜回说：“我静坐时忘掉了肢体的存在，罢黜聪明，离开了形躯，变得无智无慧，洞察自然变化的妙道。这就叫坐忘。”孔子说：“与道融合就没有了嗜好，与道化而为一就不拘于常理。看来夫子已远远超远了我，让我跟从在你后面吧。”故此《老子》说：“形躯与精神魂魄合一，能够不分离吗？结集精气达至柔和畅顺，能够像婴儿的状态吗？”

物故有近之而远，远之而近者。故大人之行，不掩以绳，至所极而已矣。此所谓《管子》『枭飞而维绳』者[1]。

1 枭飞而维绳：语出《管子·宙合》，《管子》作：“鸟飞而准绳。”

译文

所以说事物有时近在身旁却远在天边，有时远在天边却近在身旁。故此智者行事，不会死守规条，能够达到终极的目标就行了。这就是《管子》所讲的“雀鸟的飞行不像墨绳那样笔直，但它们一定能达到目标。”

赏析与点评

确立长远的目标，中间的过程看似偏离是不重要的，只要在过程中学习，增长智慧，不断改善，就会一步一步地接近目标。

曰：『何谓益而损之[1]？』曰：『夫物盛而衰，乐极则悲，日中而移，月盈而亏。是故聪明睿智[2]，守之以愚[3]；多闻博辩，守之以陋；武力毅勇，守之以畏；富贵广大，守之以俭；德施天下，守之以让。此五者，先王所以守天下而弗失也。反此五者，未尝不危也。』故《老子》曰：『服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弊而不新成[4]。』

1 损：减损。自己为着长远和整体的情况而损减眼前利益。本节出自《说苑·敬慎》、《韩诗外传》等书。

2 睿智：通达深厚的智慧，接近或等同圣人的完美智慧。

3 守之以愚：道家中很重要的思想，提醒人们不要鲁莽行事，以免出现错误。

4 “服此道者不欲盈”三句：引用《老子》第十五章。

译文

（子贡）问：“何谓要得益，先要减损？”孔子说：“因为事物旺盛后就会衰败，快乐到极点便会产生悲伤，太阳到了中午就会向西偏移，月亮圆了之后就会残缺。故此要达到聪明和最高的智慧，必须守持愚拙；要见多识广博学雄辩，必须守持孤陋寡闻；要勇猛坚毅，必须守持敬畏胆怯的状态；要富贵尊大，必须守持节俭的生活；要道德布施天下，必须守持谦逊退让。这五种情况，是从前圣王守护国家而没有错失的原因；违反这五种情况，没有不危险的。”因而《老子》说：“要维持此道的人，不要求满足欲望。唯有不满足，才能去旧更新。”

赏析与点评

许多人都知道“物极必反”，此段认为应谦虚地守在“不盈”区域，如“聪明睿智，守之以愚；多闻博辩，守之以陋；武力毅勇，守之以畏；富贵广大，守之以俭；德施天下，守之以让”，就是用余白、留白的态度，给别人和自己留一点空间。

卷十三　泛论

本篇导读

以多角度来观察事物，是开启自我智慧窍门的重要途径。本卷题为“泛论”，“泛”是泛滥，指各种观点多如大水泛滥。能够掌握道的源头，自然可以开阔地谈论大变化，故此高诱解题说：“博说世间古今得失，以道为化，大归于一。”本卷从各种观点看天地的事情、古今的变幻得失，内容广泛而具启发性。本卷所讨论的内容广泛，包括法制问题，认为“治国有常，以利民为本”。在介绍礼乐法制的同时，又说明服装的变化、器具的发明和使用，认为“法与时变，礼与俗变”，礼乐不能死守古代的规条，必须与时并进，表现出道体的活动。在治政方面，又提出“权变”的思想，主张刚柔并重，“乘时应变”。此外，又论及天人的关系，作者不以鬼神解释，而是以大道来说明天人的关系，认为这是道化的其中一种现象；而任何天地的事物、人间的论述，都归纳于一个整体的大道。

古者有鍪而绻领以王天下者矣[1]。其德生而不辱，予而不夺[2]，天下不非其服，同怀其德。当此之时，阴阳和平，风雨时节，万物蕃息，乌鹊之巢可俯而探也，禽兽可羁而从也，岂必褒衣博带[3]，句襟委章甫哉[4]？

1 古者：指远古三皇五帝之前。鍪（móu）：古代的名贵冠帽。绻（quǎn）领：翻卷皮毛作为衣领。

2 予而不夺：让老百姓丰衣足食，不会征收重大的赋税、夺去民众的财产。

3 褒衣博带：古代儒生所穿着的衣服，较为宽松。

4 句（ɡōu）襟：弯曲的衣襟。委：周朝的冠帽。章甫：商朝的缁布冠，用于成人加冠礼的冠帽。以上是指儒服。

译文

古代的人戴上名贵的帽子，把皮毛翻起成为衣领，庄严谨慎，成为了帝王治理邦族的规范。他的德政令人民生活安稳，没有杀戮侮辱，只有给予人民财富，而没有征收重税，争夺人民的利益。全国没有人非议他的服饰，大家一同归附，心怀他的恩德。在那个时候，宇宙阴阳和平，大地风调雨顺，各依时节，万物生长繁荣，气息旺盛。乌鸦和喜鹊的鸟巢筑在低处，随地可以拾得，禽兽只要稍微用绳子绑着，就会跟在人的后面走。哪里需要穿着儒生的宽衣，系上宽腰带，穿着弯曲襟衣，戴着布冠礼帽呢？

故民迫其难则求其便，困其患则造其备，人各以其所知[1]，去其所害，就其所利。常故不可循[2]，器械不可因也[3]，则先王之法度有移易者矣。

1 知：古意通“智”，但此处兼合知识、智能两种意义。

2 常故：旧有的习惯和知识。

3 因：因循，依旧不变。

译文

所以人民被压迫受难就会寻求方便快捷的方法离开，经历困难祸患便会制造防备的工具，人们凭自己的知识才智，避开有害的，靠近有利的。旧习惯不可以完全依循，器械对象不可以依旧不变，因此以往帝王的法律制度也有移除修改的必要。

故圣人制礼乐，而不制于礼乐[1]。治国有常，而利民为本；政教有经[2]，而令行为上。苟利于民[3]，不必法古。苟周于事，不必循旧。夫夏、商之衰也，不变法而亡。三代之起也，不相袭而王。故圣人法与时变，礼与俗化，衣服器械各便其用，法度制令各因其宜。故变古未可非，而循俗未足多也[4]。

1 不制：不受到牵制。

2 经：常理或常规，经典内所记载的常规道理。

3 苟：能够。

4 多：称赞。

译文

故此圣人制定礼乐，不会受制于礼乐的规条。治国都是用常理，以有利于人民为根本原则；政令和教化都有经典常规作为依据，而政令以能够实行为最好。只要能够有利于人民的，就不一定要效法古制；能够配合实际事理的，就不一定要依循旧法。夏朝和商朝衰败，是因为不变通古制而灭亡；夏、商、周三代兴起，就是因为不沿袭旧法而令天下和谐兴旺。因此圣人的法制是与时俱变的，礼仪随着风俗不同而变化。衣服和器物各自方便使用，法律制度和政令各自因时制宜。所以变更古法无可非议，因循守旧不值得称赞。

故不用之法，圣王弗行；不验之言，圣王弗听。天地之气，莫大于和。和者，阴阳调，日夜分，而生物。春分而生，秋分而成，生之与成，必得和之精。故圣人之道，宽而栗[1]，严而温，柔而直，猛而仁。太刚则折，太柔则卷，圣人正在刚柔之间，乃得道之本。积阴则沉，积阳则飞，阴阳相接，乃能成和。

1 栗：坚硬。

译文

故此没有用的法制，圣王不会推行；不符实际的言论，圣王不会听取。天地之间的气，没有比“和”的功能更大了。和，使阴阳调和，日夜分配分明，从而产生万物。春分的时节万物生长迅速，秋分的时候就有所收成，由生长至收成，都必定是得到和气的精华。因此圣人治国的原则，宽厚而坚定，严肃而温和，柔顺而正直，猛烈而仁慈。太刚强则会折断，太柔软则会卷缩，圣人刚好掌握在刚柔之间，处理所有事务，这正是得到大道的根本。积聚阴气则会下沉，积聚阳气则会飞扬，阴气和阳气互相接触调和，才能形成“和”的作用。

赏析与点评

极度刚柔都会变成坏事，“太刚则折，太柔则卷”，这是物理现象，也是人性的表现，调和恰当，才是大道的智慧。

夫绳之为度也，可卷而伸也，引而伸之，可直而睎[1]，故圣人以身体之。夫修而不横，短而不穷，直而不刚，久而不忘者，其唯绳乎！故恩推则懦，懦则不威；严推则猛，猛则不和；爱推则纵，纵则不令；刑推则虐，虐则无亲。

1 睎（xī）：仰望。

译文

墨绳作为量度的器具，可以卷曲包围，拉引伸长它时，可以瞄准测直，故此圣人以身躯来体现墨绳这两种特性。虽然修长但不会阻塞，虽然短但不会穷尽，虽然正直但不刚烈，长久而不会被遗忘，这都是墨绳的特性吧？因此只推行恩德的政令会变得懦弱，懦弱则不威武；只推出严厉的政令就会太过猛烈，猛烈则不和睦；只推行仁爱的政令会变成放纵，放纵便没有人听从命令；只推行刑罚会显得暴虐，暴虐则没有人亲附。

今不知道者，见柔懦者侵，则矜为刚毅；见刚毅者亡，则矜为柔懦。此本无主于中，而见闻舛驰于外者也[1]，故终身而无所定趋。

1 舛（chuǎn）：乖离，违背正路。

译文

现今不知宽猛并济之道的人，看到柔顺懦弱的人便侵凌他们，自夸为刚强坚毅；看到刚强坚毅的人就逃走，则自夸为柔顺懦弱。这是因为没有主见原则在心中，以致看到外在的事物就错乱奔驰，故他们一生中都没有固定的方向和目标。

赏析与点评

现在有许多人都喜欢批评挑剔别人，“见柔懦者侵，则矜为刚毅；见刚毅者亡，则矜为柔懦”，不会欣赏别人的长处并加以学习，他们善恶不分，最终只会堕落，埋葬自己的人性。

夫弦歌鼓舞以为乐，盘旋揖让以修礼[1]，厚葬久丧以送死，孔子之所立也，而墨子非之。兼爱尚贤，右鬼非命[2]，墨子之所立也，而杨子非之。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杨子之所立也[3]，而孟子非之。趋舍人异，各有晓心[4]。故是非有处，得其处则无非，失其处则无是。

1 揖让：作揖行礼，身体弯躬，互相让路。

2 右：尊崇。《墨子·明鬼》认为人死后会成为鬼，作恶的人会被鬼报复。非命：否定有“命”。

3 杨子：即杨朱，字子居。战国时代卫国人。他主张“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与墨子的兼爱思想刚刚相反。

4 晓心：心中清楚自己的判断。

译文

用弦歌配合打鼓舞蹈编排成为乐曲，盘旋绕行，拱揖让路，用以修养礼仪，以厚葬和长久守丧来送别死者，这是孔子所定立的，而墨子则反对他。兼爱他人，尊敬贤士，敬重鬼神，反对宿命论，是墨子所定立的，而杨子反对他。保全真性，不因外物损害身形，是杨子所定立的，而孟子反对他。人们的取舍因人有异，各人都有自己的心思判断。故此是非都有理由依据，明白它的依据则无须反对，失去它的依据就没有理由接纳。

赏析与点评

墨子以俭约的观点评论儒家的厚礼，其实以不同角度察看事物就会有不同的看法，因此是非有时难以下定论。例如过分节俭，会令人变得吝啬。

故事有可行而不可言者，有可言而不可行者，有易为而难成者，有难成而易败者。所谓可行而不可言者，趋舍也[1]；可言而不可行者，伪诈也；易为而难成者，事也；难成而易败者，名也。此四策者，圣人之所独见而留意也。誳寸而伸尺[2]，圣人为之；小枉而大直，君子行之。

1 趋舍：即取舍。

2 誳（qū）寸而伸尺：不计较小的损失，以便得到较大的利益。亦作“诎”。

译文

故此有些事情是可行而不可说的，有些是可以说而不可以实行的，有些是容易做而难以成功的，亦有些是难以成功而容易失败的。所谓可以实行而不可说，是取舍；可以说而不可以实行，是诈伪；容易做而难以成功，是事业；难以成功而容易败坏的，是名声。这四种情况，是圣人独到的眼光所见而会特别留意的事。损失小利而得到较大的利益，圣人会这样做；在小处受到委屈，而在大原则中坚持正直，是君子的行为。

赏析与点评

做事最难的地方是坚持，故“易为而难成者，事也”，圣贤不求名，坚持匡扶世道，失败了会再努力，最后成功得名，因为“难成而易败者，名也”。

齐桓公将欲征伐，甲兵不足，令有重罪者出犀甲一戟[1]，有轻罪者赎以金分，讼而不胜者出一束箭。百姓皆说，乃矫箭为矢[2]，铸金而为刃，以伐不义而征无道，遂霸天下。此入多而无怨者也，故圣人因民之所喜而劝善，因民之所恶而禁奸。故赏一人而天下誉之，罚一人而天下畏之。故至赏不费，至刑不滥。

1 犀甲：犀牛皮制成的甲冑，引申为坚固的甲冑。古代多用动物厚皮做甲冑，犀牛皮是其中较优良的物质。戟：古代冷兵器的一种，是戈和矛的结合，具备勾、啄、撞、刺四种功能于一体。

2 矫：将弯曲的物料弄直，这里指用火烤竹竿以弄直为箭。

译文

齐桓公即将征战打仗，但兵员军械不足，于是命令有重罪的人，交出坚甲和武器，有轻罪的人按罪行程度交出金钱赎罪，讼诉失败的人要交出一束箭。百姓都很高兴，便制造挺直精良的箭，铸造金属成为各种兵器，用以攻伐征战无道和不仁义的诸侯国，于是齐桓公便成为盟主称霸天下。这就是收入多而人民没有埋怨的例子，故此圣人因应民众的喜好劝导他们向善，因应民众所厌恶的来禁止奸邪的事情。因而能奖赏一个人而天下人都会赞赏，处罚一个人而天下人都会畏惧。这就是最高的奖赏而不破费，最恰当的刑罚而不滥用。

大小尊卑，未足以论也，唯道之在者为贵。何以明之？天子处于郊亭[1]，则九卿趋[2]，大夫走，坐者伏，倚者齐。当此之时，明堂太庙，悬冠解剑，缓带而寝。非郊亭大而庙堂狭小也，至尊居之也。天道之贵也，非特天子之为尊也，所在而众仰之。夫蛰虫鹊巢，皆向天一者[3]，至和在焉尔。帝者诚能包禀道，合至和，则禽兽草木莫不被其泽矣，而况兆民乎！

1 郊亭：天子往郊外行祭礼的临时住所。

2 趋：快步地走路，有跟随前面人群的意向。

3 天一：即太一神。

译文

大小和尊卑无须要详论，唯有大道存在的事物是最珍贵的。怎么说明这个道理？君主身在郊外祭祀的临时住所，九卿会跟随，大夫离开后，坐着的人便伏下，站立的人都互相靠拢。这个时候，宫殿的礼堂，祖先的太庙，挂着冠帽，解除利剑，解开腰带而睡。不是郊外的祭亭大，而庙堂地方狭小，大家便不顾礼仪，其实都是因为最尊贵的人停留，他们才会守礼仪。大道的尊贵，不只是像君主的尊贵般，它所在的地方，众人都会仰慕。好像蛰伏的昆虫和雀鸟的巢，都朝向着太一神，是因为那是和谐的所在。帝王如真能包融于大道，达到至和境界，那么禽兽草木没有不受到他的恩泽的，更何况是万民呢！

卷十四　诠言

本篇导读

本卷“诠言”是用尽言词来诠释大道，虽然作者明白“道可道，非常道”，但为了呈现宇宙的真谛，他仍锲而不舍地描述具体形态的大道。本卷详尽阐述“无为”，“无为者，道之体也”，所谓“无为”，就是归根返本，以道应付千万事情，执一归道。作者认为必须抛弃世间的言辞，修养自身，保持天真的心性，顺势而行，不贪名利，简约处事，以不变应万变，返朴弃智地守着平静虚常，这就是做人的“无为”之道。作者观察到自然无为的生发功能，于是运用对比的方法，加以描写“有为”，以正、反、合的思维方式探索无为之中的微妙运动。

洞同天地，浑沌为朴，未造而成物，谓之太一。同出于一，所为各异，有鸟有鱼有兽，谓之分物。方以类别，物以群分，性命不同，皆形于有。隔而不通，分而为万物，莫能及宗[1]，故动而谓之生，死而谓之穷。皆为物矣，非不物而物物者也[2]，物物者亡乎万物之中。稽古太初，人生于无，形于有，有形而制于物。能反其所生，故未有形，谓之真人。真人者，未始分于太一者也。

1 宗：原始的根本。

2 不物：恍惚虚无。物物：第一个“物”做动词，解作造；第二个“物”做名词，即事物。

译文

无形的天地，混沌而纯朴，还没有造成任何事物，这称为“太一”。万物都同样由“一”产生，但各有不同，有雀鸟，有鱼类，有禽兽，这过程称为分别物类。按照各种规格形类，把万物区分为不同族群品类，它们的性质和生命状态各自不同，但都是有形的物类。它们之间有所阻隔，不能相通，分别成为不同种类的万物，都不能返回本源的混一状态，故万物活动时称为生存，死亡称为生命运动的终止。它们都已经成为有形的物类，不是虚无没有实体，是被创造的具体物类，造物者已经消失在万物当中。考察远古天地未分的时候，人在无形中被创造，无形变成有形，一旦有了形体就受制于物体本身。能够返回生命的本源，好像未有形体之前，称为真人。真人的状态，就是未开始从太一分离的状态。

赏析与点评

所谓“有形而制于物”，人的肉体因为物质和欲望而有所消耗，人们没有反思人类的高尚精神，这令当代人感到失落空虚。《淮南鸿烈》认为应“反其所生，故未有形”，回归到没有形躯困扰的精神世界，唤醒潜伏的精神能量，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

圣人不为名尸[1]，不为谋府[2]，不为事任[3]，不为智主。藏无形，行无迹，游无朕[4]，不为福先，不为祸始。保于虚无，动于不得已。欲福者或为祸，欲利者或离害[5]。故无为而宁者，失其所以宁则危；无事而治者，失其所以治则乱。星列于天而明，故人指之；义列于德而见，故人视之。人之所指，动则有章[6]；人之所视，行则有迹。动有章则词，行有迹则议。故圣人掩明于不形，藏迹于无为。

1 尸：主宰，承担。

2 谋府：藏谋策的地方。

3 事任：事务的执行者。

4 朕：征兆迹象。

5 离：通“罹”，遭遇，受到结果的影响。

6 章：规章，有规律。

译文

圣人不会为空虚的名声而承担，不会成为藏谋策的人，不做事不任职，不做智巧的主人。他隐藏时没有形体，行动而没有踪迹，遨游时没有征兆；不事先预卜幸福，不招惹灾祸；他保持在虚静无为的状态，活动完全出于自然。想得到幸福的人，或会变成灾祸，想得到利益的人，或会受到损害。故此在无为中而安宁的人，失去宁静便会危险；靠无为而治理事务的人，失去治理的依靠便会令天下混乱。星辰排列在空中会明亮，因而人人指着星星；仁义通过施恩惠的德行而被反映出来，因此其他人可以见到。人们所指的星星，活动都有规律轨道；人们所见的仁义，一切行为都有形迹可寻。活动有了规律就会受到批评，行为有轨迹就会受到非议。所以圣人掩蔽自己的光彩，不露形态，埋藏行动的踪迹于无为之中。

赏析与点评

智者不会做作，隐晦而“藏无形”，因为骄傲必会招来话柄和讥笑，失去安宁，“故无为而宁者，失其所以宁则危”。

自信者不可以诽誉迁也，知足者，不可以势利诱也，故通性之情者，不务性之所无以为；通命之情者，不忧命之所无奈何；通于道者，物莫不足滑其调[1]。

1 滑：扰乱，心境被触动而不稳定。

译文

自信的人不能用诽谤或赞誉来令他有所改变，知足的人不可以用权势利益来令他受到诱惑。故此通达天性真情的人，不会做违背天性真情的事；通晓命运情理的人，不会忧心命运的无可奈何；通达于大道的人，外在的器物不足以扰乱他的精气神。

赏析与点评

有些人因为自信不足，所以被人恶意诽谤后便情绪大受困扰。这段说“自信者不可以诽誉迁也”，说明真正有自信的人对流言毫不在意，轻松自在。

原天命则不惑祸福，治心术则不妄喜怒，理好憎则不贪无用，适情性则欲不过节。不惑祸福则动静循理，不妄喜怒则赏罚不阿，不贪无用则不以欲用害性，欲不过节则养性知足。凡此四者，弗求于外，弗假于人，反己而得矣。

译文

弄清上天命运的本原就不会疑惑祸福的降临，管治好心态就不会喜怒无常，理顺爱好和憎恶的情感就不会贪求无用的事物，适度抒发情感及欲望，欲望就不会超过节度了。不疑惑于祸福，一举一动就循着道理而行；不喜怒无常，赏罚就恰当正确；不贪无用的事物就不会导致物欲伤害天性；欲望不超过节度，修养性情便知足常乐。这四种修养，无须假借于他人，返回自己的心身便能获得了。

天下不可以智为也，不可以慧识也，不可以事治也，不可以仁附也，不可以强胜也。五者，皆人才也，德不盛，不能成一焉。德立则五无殆，五见则德无位矣。故得道则愚者有余，失道则智者不足。

译文

世间的事情不可以靠智巧去做，不可以用聪慧去识别，不可以倚赖勤劳去治理，不可以仁慈来令人依附，不可以使用强力取胜。这五种能力，都是人的才能，如果德行不高尚，就不能成就一件大事。德行修养好，这五个方面便没有危险，这五种才能突出，德行便不被人重视了。故此得道后，愚蠢暗昧的人就变得才能卓越；失去了道德，聪明的人便会变成智慧不足。

为治之本，务在于安民；安民之本，在于足用；足用之本，在于勿夺时[1]；勿夺时之本，在于省事；省事之本，在于节欲；节欲之本，在于反性；反性之本，在于去载[2]。去载则虚，虚则平。平者，道之素也[3]；虚者，道之舍也。

1 夺时：妨碍最适当的时间，这里指农业耕种与气候时间。

2 去载：去除内心的杂念负担。

3 素：朴素的本质。

译文

管治国家的根本，在于切实地安定人民；安定人民的根本，在于使民衣食充足；衣食充足的根本，在于不去阻碍农耕依时生产；依时生产的根本，在于减省赋税徭役；减少赋税徭役的根本，在于节制君臣的欲望；节制欲望的根本，在于返回天性；返回天性的根本，在于除去心中的杂念。去除杂念，心胸就会虚静，虚静便会平和。平和是道德的朴素性质；虚静，是道德的根基居所。

赏析与点评

这段从“为政”开始追本溯源，逐步说明“为政”、“足用”、“勿夺时”、“省事”、“节欲”、“反性”、“去载”的根本，其层次如下：

为政→安民（令民众安稳）→足用（满足百姓的衣、食、住、行）→勿夺时（政府不阻碍百姓生产）→省事（减省赋税徭役）→节欲（当政者要自我节制过多的欲望）→反性（要返回天真的人性去理解老百姓）→去载（去除心中一切的负载杂念，清心寡欲）。

当做到内心“去载”，心里就像拉起了遮挡的帷幕，心虚广阔，平静安然，能容纳无穷的大道。

能有天下者必不失其国，能有其国者必不丧其家，能治其家者必不遗其身；能修其身者必不忘其心，能原其心者必不亏其性，能全其性者必不惑于道。故广成子曰[1]：『慎守而内，周闭而外，多知为败。毋亲毋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不得之己而能知彼者，未之有也。』

1 广成子：黄帝时代的人物，是一位有道之士。

译文

能够拥有天下的爱戴，必定不会失去国家；能够拥有国家的支持，必定不会丧失家庭；能够治理好家庭，必定不会忘记修身；能够修养自身，必定不会忘记自己的心；能够使心返回本原的人，必定不会亏损天性；能够保存自己的天性，必定不会对道德感到疑惑。故此广成子说：“向内谨慎守持，周密地向外界封闭，知道太多会败坏心境。不要看不要听，抱持精神宁静，形躯便会自然正直。不得知自己的心性修养境界，而能够知道别人的心境想法，从来没有这种事。”

赏析与点评

此段类似儒家修、齐、治、平的思想，不过其最重要的思想还是根基的自修，即“抱神以静，形将自正”，抱持着精神，安于宁静的心境。

能成霸王者，必得胜者也；能胜敌者，必强者也；能强者，必用人力者也；能用人力者，必得人心也；能得人心者，必自得者也；能自得者[1]，必柔弱也。强胜不若己者，至于与同则格[2]，柔胜出于己者，其力不可度。故能以众不胜成大胜者，唯圣人能之。

1 得：得到，古语“得”等同“德”，有德的人才能够得到名位事物。

2 格：格斗，比武。

译文

能够成为霸王的，必定是得到胜利的人；能够获胜打败敌人的，必定是强者；能够成为强者，必定是懂得善用众人的力量；能够善用众人的力量，必定是深得人心；能够深得大众的心，必定是有道德的人；能够有道德的，必定是表面柔和软弱的。用强力胜过不及自己的人，遇到势均力敌的对手就会与他比拼，用柔术胜过力量超过自己的人，当中的力量无法量度。故此，能从多次失败吸取教训而最终获得大胜利的，只有圣人能够做到。

何谓无为？智者不以位为事，勇者不以位为暴，仁者不以位为患，可谓无为矣。夫无为，则得于一也。一也者，万物之本也，无敌之道也。

译文

什么是无为？有智慧的人不用地位权力来做事，勇敢的人不用地位权势来施行强暴，仁德的人不用地位权势造成祸患，这可以称为“无为”了。达到无为而治，便得到“一”了。“一”，是万物的根本，是无可匹敌的大道规律。

赏析与点评

这里简单而直接地解释了“无为”的意义，就是在不同岗位上不胡作妄为，让内心安稳，集中一切精神于轻松自然的心境状态，与大道融为一体。

凡人之性，少则猖狂，壮则暴强，老则好利。一人之身既数变矣，又况君数易法，国数易君！人以其位通其好憎，下之径衢不可胜理[1]，故君失一则乱，甚于无君之时。

1 径衢（qú）：很多不同的路线，喻意为无数的花样变化。

译文

凡是人类的性情，少年时会狂妄，壮年时则暴力逞强，老年时则贪好利益。一个人的身体既然数次改变性情，更何况君主多次改动法律，国家多次变换君主呢！如果人以自己的职位变动来改动喜好憎恶，下属花样无数的办事方式，就不能处理得有条理了，故此君主失“一”便会引致动乱，甚至比没有君主时更混乱。

圣人无屈奇之服[1]，无瑰异之行，服不视，行不观，言不议，通而不华，穷而不慑，荣而不显，隐而不穷，异而不见怪，容而与众同；无以名之，此之谓大通。

1 屈奇：长短不一的奇异服装。

译文

圣人没有奇装异服，没有怪异的行为；别人不会看他的服装和外表，不会观察他的行为，议论也不会提起他，事理通达而不哗众取宠，贫穷时不会畏惧，荣升时不会炫耀，隐藏时不窘迫，见解异于常人却没有人责怪他，容貌与众人相同；没有恰当的言词表达这些特征，就称为“大通”。

赏析与点评

作者认为在平凡之中显出伟大，是真圣者的自然表现，“无屈奇之服，无瑰异之行”，圣者不会用奇装异服吸引他人，也不会做出怪诞的行为，他的精神大大通透于天地。

凡人之性，乐恬而憎悯[1]，乐佚而憎劳[2]。心常无欲，可谓恬矣；形常无事，可谓佚矣。游心于恬，舍形于佚，以俟天命，自乐于内，无急于外，虽天下之大，不足以易其一概。日月廋而无溉于志[3]，故虽贱如贵，虽贫如富。

1 恬：心神宁静舒适。

2 佚：通“逸”，安乐闲适。

3 廋（sōu）：藏匿，隐蔽。

译文

一般人的性情，喜爱恬适而憎恶忧愁，喜爱安逸而憎恶劳动。心境时常没有欲望，可称为恬适；形体时常没有做事，可称为安逸了。心存在恬适中，形体处在安逸中，等待上天命运的安排。自己在内心寻得快乐，不着急外间的事务，虽然世界很大，不能够改变他一向的意志。即使日月隐匿起来，也不能令他动心，所以虽然地位低贱，但志气却很高贵，虽然贫穷，但精神却很富裕。

赏析与点评

凡人都是好逸恶劳，追求名利物欲的，可是人如果永无止境地追求，便会令心身残损。唯有修养心性，才能令精神满足，并且“虽贱如贵，虽贫如富”，内心恬静，无论是贫贱富贵都不会减少精神的快乐。

大道无形，大仁无亲，大辩无声，大廉不嗛[1]，大勇不矜[2]。五者无弃，而几乡方矣[3]。军多令则乱，酒多约则辩。乱则降北[4]，辩则相贼[5]。故始于都者常大于鄙[6]；始于乐者常大于悲，其作始简者，其终本必调。

1 嗛（xián）：口里衔着东西，指贪婪。

2 不矜：不会自我夸大。

3 方：正道。

4 降北：被人打败而投降逃跑。

5 贼：伤害。

6 都：美好的情况。

译文

大道没有形态，大仁大慈没有偏爱，大是大非的辩论没有声响，正大的廉洁没有贪欲，大勇猛不骄傲自夸。不抛弃这五种优点，便接近于正道了。军队的命令过多或不一致便会造成混乱，酒席宴会上太多规矩就会产生争吵；军队混乱便会打败仗，争吵辩论激烈最终会令人互相伤害或打架。故此在开始时美好的，常常在最后变成丑陋；开始时快乐，常常在最后变成悲哀；开始的时候简单，最终必定调和相融。

天道无亲，唯德是与。有道者，不失时与人；无道者，失于时而取人。直己而待命，时之至不可迎而反也[1]；要遮而求合[2]，时之去不可追而援也。故不曰我无以为而天下远，不曰我不欲而天下不至。古之存己者，乐德而忘贱，故名不动志；乐道而忘贫，故利不动心。名利充天下，不足以概志，故廉而能乐，静而能澹。故其身治者，可与言道矣。

1 反：返回，溜走。

2 要遮：阻挡，拦截。

译文

天道没有偏心，它只会给予有德行的人。有道的人，不会错失时机给人帮忙；无道的人，失去时机并在他人身上获得利益。自己正直，等待命运的安排，时机到来，不可让它失去溜走；阻挡机遇而追求合时的人，时机过去了是拉不住的，是不可以追回的。故此圣人不会说自己没有作为，而天下的事情远离他，不会说我没有贪欲，而天下的事物就不落到他手里处理。古代那些能够保存自己的人，都是乐于行德而忘掉卑贱，因此名声不能动摇他的意志；乐于修道而忘掉贫困，所以利益不能动摇他的心境。名利充满世界，却不能影响他的志气，因此他廉洁而快乐，清静而淡泊满足。所以身心修养得好的人，可以和他谈论大道了。

赏析与点评

很多人年青时都怀有大志，可惜受名利熏染，只剩下极少数人能“名利充天下，不足以概志”，只有身心廉洁恬淡的人，才“可与言道”。

卷十五　兵略

本篇导读

本卷“兵略”集中讨论了战争。先秦诸子各有兵略观点，本卷除了是集大成的系统性理论外，亦发展了独特的军事策略原则，当中谈到战争的由来及将帅的修养和军队的建立。作者认为作为军队的高层领导，总离不开大道的修养，没有修养自身，根本不能发挥高超的智慧，难以领军御敌。此外，本卷认为现实之中不能只讲道德仁义，“武”字以“戈”、“止”为“武”，人们必须具备戈器防患于未然，兵精粮足，并且懂得用兵的策略，才能保家卫国。用兵之道，必须从军事理论开始，本卷认为战争的目的应该是“存亡继绝，平天下之乱，而除万民之害”；文中又从国与国之间的政治角力，引出军事对峙的胜败关键在于正义雄师的理据是否充足，因为这影响着全军的士气。

本卷还有一个特色，就是“庙算思想”，作者认为在作战控制中心内，统帅调兵遣将能够决胜于千里之外，虽然当时通讯不发达，但统帅仍然能够掌控全局，达到“用兵如神”的境界。此篇被后世高度评价，与《孙子兵法》同样在军事方面有很重要的地位。

人有衣食之情，而物弗能足也，故群居杂处，分不均，求不澹，则争。争，则强胁弱而勇侵怯。人无筋骨之强，爪牙之利，故割革而为甲，铄铁而为刃[1]。贪昧饕餮之人[2]，残贼天下，万人搔动[3]，莫宁其所有。圣人勃然而起，乃讨强暴，平乱世，夷险除秽[4]，以浊为清，以危为宁，故不得不中绝。兵之所由来者远矣！

1 铄（shuò）：用强火熔解金属。

2 饕餮（tāo tiè）：古代神话的贪食恶兽，比喻贪心的恶人抢夺食物和利益。

3 搔：即“骚”，扰乱，动乱。

4 夷：铲除平整。秽：杂乱的野草，比喻恶劣的行径。

译文

人类有衣食的欲望，但物资不能够满足人们的需求，故此族群混杂而居，分配不平均、需求得不到满足时，便发生争夺。争夺，强者便会欺压弱者，勇猛的侵凌怯懦的。人没有很强壮的筋骨和锋利的爪牙，所以就割下兽皮制成铠甲，熔铁而制成刀剑。贪婪凶恶的人，残害抢劫天下的人，于是人民骚动，没有了安宁的住所。圣人愤慨地挺身而出，讨伐强暴的贼党，平定乱世，消弭危险和恶劣的行径，令浊世变为清静，把危险变为安宁，所以强暴的人不得不在中途被灭绝。战争的由来很久以前便有了。

教之以道，导之以德而不听，则临之以威武。临之威武而不从，则制之以兵革。故圣人之用兵也，若栉发耨苗[1]，所去者少，而所利者多。杀无辜之民，而养无义之君，害莫大焉；殚天下之财[2]，而澹一人之欲，祸莫深焉。

1 栉（zhì）：梳子，梳头。耨（nòu）：锄草，除草的工具。

2 殚（dān）：耗费殆尽。

译文

用道理教育作恶的人，以正确的德行开导他们，如果他们不听从，便在他们面前显示威武。在他们面前显示威武仍不能使之遵从，便派兵马制服他们。故此圣人用兵，好像梳头除草一样，去掉的是少数的害虫，而所得的利益却很多。杀害无辜的人民，而供养没有仁义的君主，害处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耗尽天下财产来满足一个人的欲望，祸患没有比这更深远的了。

夫为地战者不能成其王，为身战者不能立其功。举事以为人者众助之，举事以自为者众去之。众之所助，虽弱必强；众之所去，虽大必亡。兵失道而弱，得道而强；将失道而拙，得道而工[1]；国得道而存，失道而亡。

1 工：精巧。

译文

为抢夺土地而战争的人不可能成为王者，为一己私欲而战的人不可能建立功业。做事为了他人的人，大家都会襄助他；做事为了自己的人，大家都会离开他。得到众人的帮助，即使是弱小的都必定变得强大；被众人离弃的，即使是强大的都必定灭亡。用兵失去道便会衰弱，掌握道便会增强；将领失去道会变得拙劣，得道便会变得精巧；国家得道便可生存，失去道便会灭亡。

赏析与点评

虽然军人在战争中负责执行任务，但民众的支持和拥戴却不容忽视，因为“众之所助，虽弱必强”，民众的支持对士气和胜负具有关键的作用。

所谓道者，体圆而法方[1]，背阴而抱阳，左柔而右刚[2]，履幽而戴明，变化无常，得一之原[3]，以应无方，是谓神明。

1 体：依照。圆、方：自然规律。

2 左柔而右刚：左为主，右为辅。这里指柔为主，刚辅助之。

3 一之原：“一”这个万物的本原，即指道。

译文

所谓大道，是依照“圆”又效法“方”的自然规律，背着“阴”怀抱着“阳”，左面用“柔”右面用“刚”，脚踏幽暗头顶光明，事物变化没有常规，只要懂得“一”的本原，就可以应对无限的变化，这便称为“神明”。

赏析与点评

明白事物两个极端相互配合和克制的原理，圆与方、阴与阳、柔与刚、幽与明，恰当地使用，使精神融会其中，自然能够体道而用，多样化地应用。

故庙战者帝[1]，神化者王。所谓庙战者，法天道也；神化者，法四时也。修政于境内而远方慕其德，制胜于未战而诸侯服其威，内政治也。

1 庙战：指不动兵卒而在朝廷内筹谋计划以令敌人降服。

译文

故此用“庙战”的人能称帝，用精神感化人的人能成为君王。所谓“庙战”，是指能够效法宇宙大道；所谓“神化”，是指效法四季变化的规律。在国境内整治政事，令远方诸侯都仰慕其道德，在战争之前制服诸侯取得胜利，令诸侯佩服你的威信，这就是国家内部政治清明的缘故。

故善用兵者，用其自为用也；不能用兵者，用其为己用也。用其自为用，则天下莫不可用也；用其为己用，所得者鲜矣。兵有三诋，治国家，理境内，行仁义，布德惠，立正法，塞邪隧，群臣亲附，百姓和辑[1]，上下一心，君臣同力，诸侯服其威而四方怀其德，修政庙堂之上而折冲千里之外，拱揖指而天下响应[2]，此用兵之上也。

1 辑（yī）：即揖，有礼貌的揖让。

2 指（huī）：同指挥。

译文

故此善于用兵的人，令士兵明白他们作战是对自己有利的；不善于用兵的人，令士兵只为将领、少数人的利益而作战。让士兵明白为自己利益而战，则天下没有士兵是不能利用的；令士兵为少数人的利益而战，所得到的追随者便很少了。用兵有三种基本战略，管治好国家，理顺日常政务，施行仁义，广布德泽恩惠，订立公正的法律，堵塞奸邪的活动，令群臣亲和依附，百姓和睦礼让，全国上下一心，君主和官员同心合力，周边的诸侯国钦佩它的威信，而天下的人都感怀这个国家的道德。在朝廷中修明政治能使千里外的敌人不敢进犯，轻松地处理外交关系，而天下各国都如回音般回应，这是用兵的上策。

赏析与点评

国家治理得好，有仁义道德，是令国家富强的核心。如果只单靠武力，往往不能抵御敌人。国家必须先政治清明，广施仁义恩德，令人民“上下一心”，团结同心，这样便能令士气和力量倍增。

地广民众，主贤将忠，国富兵强，约束信[1]，号令明，两军相当，鼓錞相望[2]，未至兵交接刃而敌人奔亡，此用兵之次也。知土地之宜，习险隘之利，明奇正之变[3]，察行陈解赎之数[4]，维枹绾而鼓之[5]，白刃合，流矢接，涉血属肠，舆死扶伤，流血千里，暴骸盈场，乃以决胜，此用兵之下也。

1 约束：指军队的法律、纪律。信：严格地执行军令。

2 錞（chún）：古代的铜制乐器。古代军队对阵，着重礼乐的国家会把军乐列队，显示纪律严谨。

3 奇正：古代兵法术语，对阵交锋为“正”，设计埋伏袭击为“奇”。

4 行陈：排列阵形。陈，通“阵”。解赎：分合。

5 维：衍文。枹（fú）：通“桴”，鼓槌。绾（wǎn）：系绑。

译文

土地广大人口多，领袖贤明，将帅忠良，国家富裕而兵卒强悍，军纪肃穆，号令严明，两军对垒，看见彼此的鼓整齐优秀，未开始交战，敌军已经慌忙而逃，这是次一等的用兵策略。了解土地是否适宜作战，熟悉有利的险隘做防卫，明白“奇正”兵法的千变万化，细察陈列战阵的分合规律要数，将鼓棒捆绑在手臂上槌打战鼓，刀剑交锋，箭矢相撞，踏着血水，踩着死伤者流出的肚肠，车辆载着无数的死伤者，血流成河，遍地骸骨暴露荒野，以这样的决战来取胜，是用兵的下策。

赏析与点评

“杀人一千，自损八百”，这是不变的古训，战争必会使“暴骸盈场”，即使杀敌取胜，却也同时会消耗国家的兵力。

必择其人，技能其才，使官胜其任，人能其事。

译文

必须选择恰当的人，估量他的才干能力，使各种官职都有人胜任，各人能够做好自己的本职。

赏析与点评

“必择其人，技能其才”不但适用于古代战争，现代商战亦同样要有各种专业人才，如能做到这点，便能令企业从根本处壮大。

兵之胜败，本在于政。政胜其民，下附其上，则兵强矣。民胜其政，下畔其上[1]，则兵弱矣。故德义足以怀天下之民，事业足以当天下之急，选举足以得贤士之心，谋虑足以知强弱之势，此必胜之本也。地广人众，不足以为强；坚甲利兵，不足以为胜；高城深池，不足以为固；严令繁刑，不足以为威。

1 畔：通“叛”，背叛。

译文

战争的胜败，根本在于政治。良好的政策可赢取民众的爱戴，下属依附上级的领导，那么兵将便会强盛；民众压倒政府的威信，下级背叛上级，兵将便会弱小。所以道德仁义足以感怀天下的人民，功业足以应付天下的急事，选用人才足以得到贤士的心，深谋思虑足以知道强弱的形势，这些都是必胜的根本。地广人多，不足以令国家强大；卫甲坚硬兵器锋利，不足以取胜；城墙高大，护城河的水深，不足以牢固地守住城池；严厉的命令和繁多的刑罚，不足以建立威信。

德均则众者胜寡，力敌则智者胜愚，势侔则有数者禽无数[1]。凡用兵者，必先自庙战。主孰贤？将孰能？民孰附？国孰治？蓄积孰多？士卒孰精？甲兵孰利？器备孰便？故运筹于庙堂之上，而决胜乎千里之外矣。

1 侔（móu）：均等，一致。禽：同“擒”，捉拿。

译文

双方的德政相同时，则士兵数量多的一方胜于人数少的；双方力量相若时，则有智慧的人战胜愚人；双方智谋一样时，则了解军事策略的一方可以捉拿不懂军事策略的一方。凡是用兵，必定要先在朝廷上谋划。哪一方的君主贤明？哪一方的将军有才能？哪一方的人民亲附？哪一方的国家管治得好？哪一方的积蓄军粮充足？哪一方的士卒训练精锐？哪一方的铠甲兵器坚固锋利？哪一方的器械军备方便使用？故此在朝廷上能运筹帷幄，便能够决定千里之外的战场的胜利。

赏析与点评

在面对战争这些大事时，必须有自知之明，懂得审查清楚每一项细节，明确判断能否取得胜利，否则不能妄动干戈。

故凌人者胜[1]，待人者败，为人杓者死[2]。兵静则固，专一则威，分决则勇[3]，心疑则北，力分则弱。故能分人之兵，疑人之心，则锱铢有余[4]；不能分人之兵，疑人之心，则数倍不足。故纣之卒，百万之心；武王之卒，三千人皆专而一。故千人同心则得千人力，万人异心则无一人之用。

1 凌（línɡ）：跨越，这里有灵活快速、超越对方的含意。

2 杓：被攻击的目标，不动的标靶。

3 分决：每个人职责分明。

4 锱铢（zī zhū）：微小的重量单位。形容少量士兵。

译文

故此行军快速灵活，能超越敌人的便获得胜利，等待和被动的军队便会失败，成为被攻击的目标必定死亡。部队冷静则稳定坚固，目标一致则威猛，职责分明则勇敢，互相猜疑则会失败，力量分散则会削弱兵力。因此能分散敌人的兵力，使敌军产生疑心，那么动用少量兵马对付敌军也绰绰有余；不能够分散敌人的兵力，不能令敌军内心产生疑惑，则有数倍的军力也不足够。所以纣王的兵卒，百万人有百万种不同的心态；周武王的士卒，三千人一条心。因此千人同心就得到千人的力量；万人异心则没有一个人的力量可用。

赏析与点评

分散敌人的力量，使敌军分心，就是把敌人由大变小，使对方“万人异心则无一人之用”。由此可见，战争中士兵的心理是否团结合一是十分重要的，故此大将必须对人的心理有所了解。

是故圣人贵静，静则能应躁，后则能应先，数则能胜疏[1]，博则能禽缺[2]。故良将之用卒也，同其心，一其力，勇者不得独进，怯者不得独退，止如丘山，发如风雨，所凌必破，靡不毁沮，动如一体，莫之应圉[3]，是故伤敌者众，而手战者寡矣。夫五指之更弹，不若卷手之一挃[4]。万人之更进，不如百人之俱至也。

1 数（cù）：密。

2 缺：残缺不周密，被人进攻的缺口。

3 圉（yù）：通“御”，抵御。

4 挃（zhì）：捣，撞。

译文

故此圣人珍惜清静，清静能够应付敌人的急躁，在后面能够应付前面的敌人，计划周密的军队能够战胜计划疏漏的，列阵完整的部队能够捉拿残缺阵势的。所以优良的将领带兵，会使兵卒同心合力，勇猛的人不会单独进攻，怯懦的人不会单独撤退。整支军队静止时像山丘，出发进攻时有如狂风暴雨，被他们攻击的敌军必定败破，没有不崩溃沮丧的；他们的军队行动时有如一个整体，没有谁能抵御得住。因此他们能杀伤许多敌人，而很少以短兵相搏。用五只手指轮流弹击，不如紧握拳头用力一击；一万人逐个交替前进，不如一百人一起御敌。

赏析与点评

这段指出带兵者要心平气和地指挥，因为“静则能应躁”，当敌方躁动无序时，正是进攻的良机。此外又指出军队要着重团队精神，士兵必须团结和服从命令，因为“五指之更弹，不若卷手之一挃”，必须集中力量攻击敌人。

神莫贵于天，势莫便于地，动莫急于时，用莫利于人。凡此四者，兵之干植也，然必待道而后行，可一用也。

译文

用兵作战，精神没有比合乎天道更珍贵的，形势没有比占有地险更方便的，行动没有比抓住时机更急切的，功用没有比人的团结更有利的。这四种情况，都是战斗的基本条件，然而必定要依赖大道才能够实行，并且可以整体一起发挥效用。

将者必有三隧[1]、四义、五行、十守。所谓三隧者，上知天道，下习地形，中察人情。所谓四义者，便国不负兵[2]，为主不顾身，见难不畏死，决疑不辟罪。所谓五行者，柔而不可卷也，刚而不可折也，仁而不可犯也，信而不可欺也，勇而不可凌也。所谓十守者，神清而不可浊也，谋远而不可慕也[3]，操固而不可迁也，知明而不可蔽也，不贪于货，不淫于物，不嚂于辩[4]，不推于方[5]，不可喜也，不可怒也。

1 隧：通“达”。“三隧”指通晓三种情况。

2 便国：对国家有利的结果，方便国家获得利益。负兵：带走兵马，自立为小领袖。

3 慕：即“暮”，迟缓的调兵。

4 嚂（làn）：贪求。

5 推：扩充。方：区域。

译文

将军必须具备的条件有三隧、四义、五行、十守。所谓“三隧”，是指上知天文术数，下熟地形环境，中间洞察人情事理。所谓“四义”，是指忠诚为国不拥兵自重，为君主奋不顾身，遇到危难时不怕牺牲生命，解决疑问不怕承担责任。所谓“五行”，是指柔软但不能卷缩，刚强但不能折断，仁慈但不容侵犯，信实但不被欺骗，勇猛但不能被凌驾。所谓“十守”，是指精神清澈坚守不能混浊，谋略远大不能朝秦暮楚，操守坚定不能变迁，智慧明达不能被蒙蔽，不贪钱财，不沉醉于物欲，不花言辩驳，不扩充地盘，不能喜极忘形，不能怒火中烧。

是故无天于上，无地于下，无敌于前，无主于后，进不求名，退不避罪，唯民是保，利合于主，国之实也，上将之道也。如此，则智者为之虑，勇者为之斗，气厉青云，疾如驰骛，是故兵未交接而敌人恐惧。

译文

故此士卒战斗时好像没有天在上，没有地在下，没有敌军在前面，不担忧君主在后方牵制，进攻不为名誉，后退不逃避罪责，心中只想保卫人民，符合君主的利益，令国家利益得受实惠，这便是上将军的用兵之道。主将能够做到这样，有智慧的人便为他出谋献策，勇士会为他战斗，士气壮厉直冲青天云霄，疾飞奔驰，所以还未交战敌人便恐惧了。

卷十六　说山

本篇导读

崇山峻岭，使人有稳重的感觉，山岭崇高屹立，有如大道擎天不倒。原注解说：“山为道本，仁者所处，委积若山，故曰说山。”仁者乐山，因为山中万物生气勃勃，生而不相争，在山的不同高度都有不同的生态环境；山中气候变幻无常，也反映出大道的常理。本卷运用大量的故事阐明道理，内容广泛；又用简洁的箴言表达，显示出《淮南鸿烈》的绚丽辞藻。

魄问于魂曰[1]：『道何以为体？』曰：『以无有为体。』魄曰：『无有有形乎？』魂曰：『无有。』『何得而闻也？』魂曰：『吾直有所遇之耳！视之无形，听之无声，谓之幽冥。幽冥者，所以喻道，而非道也。』魄曰：『吾闻得之矣！乃内视而自反也。』魂曰：『凡得道者，形不可得而见，名不可得而扬。今汝已有形名矣，何道之所能乎！』魄曰：『言者，独何为者？』『吾将反吾宗矣。』魄反顾，魂忽然不见，反而自存，亦以沦于无形矣[2]。

1 魄：人的精气力量。魂：人的灵性神志。

2 沦：陷入，变成。

译文

魄问魂说：“大道用什么作为本体？”魂说：“用‘无有’为本体。”魄说：“‘无有’有形体吗？”魂说：“没有。”魄问：“既然没有形体，怎样听闻它呢？”魂说：“我只是遇到后才知道。看它时没有形状，听它时没有声音，称为幽冥。幽冥，是用以比喻大道的，并非大道本身。”魄说：“我知道如何得道了，就是精神向内察觉形体，而自己返本归原。”魂说：“凡是得道的人，形体不能被看见，名字不能被宣扬。现在你已有形体名字了，为何说已得大道呢！”魄说：“既然你会说话，怎么说你没有形体？”“我将要返回我的根本了。”魄回头一看，魂忽然之间不见了，回头望自己，也突然变成无形了。

赏析与点评

这里用魂、魄来描述大道的含意——“无有为体”，清楚说明道在无有之间，故切勿为道体定形。

视日者眩，听雷者聋；人无为则治，有为则伤。无为而治者，载无也；为者，不能有也[1]；不能无为者，不能有为也。人无言而神，有言则伤。无言而神者载无，有言则伤其神。之神者[2]，鼻之所以息，耳之所以听，终以其无用者为用矣。

1 有：王念孙认为应作“无为”，可从下句“有为”推断之。

2 之神者：疑为衍文。

译文

眼望太阳会晕眩眼花，耳听雷声会耳鸣耳聋；人无为就可以治理好事情，有为便会受到伤害。无为而治，便无所不载；有为，便不能没有好恶情欲；不能没有好恶情欲，便不能有大作为。人闭口没有说话，便精神饱满，喜欢说话便会伤神。没说话便精神充裕，内心便无所不载；有说话便会伤害精神。鼻子能够呼吸，耳可以听到声音，精神最终都在无用的情况中成就有用的功能。

念虑者不得卧，止念虑[1]，则有为其所止矣，两者俱忘[2]，则至德纯矣。圣人终身言治，所用者非其言也，用所以言也。

1 止念虑：停止思念忧虑的烦恼。

2 两者：指念虑本身及想停止念虑的意识。

译文

有思念忧虑的人，不能够安然入睡；停止思念忧虑，便是故意想办法使它停止。如果两者都抛弃忘掉，便达到至高纯和的道德境界了。圣人一生谈论修身治国平天下的事，但他并非运用言语的表面意思，而是应用言词的精神内涵和原则。

江、河所以能长百谷者，能下之也。夫惟能下之，是以能上之。

译文

长江、黄河所以能够令百谷生长，是因为它们能够处于低下的地方。就是因为能够处于低下，才能成为高尚。

赏析与点评

水被人称誉“润下”，因它能滋润大地的一切生物。由于水性能普济群生，因此本节便赞扬水的高尚。

泰山之容[1]，巍巍然高，去之千里，不见埵堁[2]，远之故也。秋豪之末，沦于不测。是故小不可以为内者，大不可以为外矣。兰生幽谷，不为莫服而不芳。舟在江海，不为莫乘而不浮。君子行义，不为莫知而止休。

1 泰山：在山东省内，是五岳中的东岳，又称为“岱山”、“岱宗”、“岱岳”、“顶上”、“太山”、“泰岱”。

2 埵（duǒ）：坚硬的泥土堆。堁（kě）：尘土。

译文

泰山的容貌，巍峨高昂，离开千里之外，看到的就好像小土堆和尘土，因为距离遥远的缘故。秋毫的微末细小，可以沦没至不可测量的情况。故此细小到极点，再找不到内里的空间，庞大到无限，再找不到外面的界线。兰草生长在幽深的山谷里，不会因为无人采摘佩戴而不发出芬芳。船在江海上面停泊，不会因为无人乘坐而不浮起。君子行为正义，不会因为无人知道而停止下来。

赏析与点评

道德是人类独有的崇高行为，“君子行义，不为莫知而止休”，真君子不论宠辱，时刻都浸没在大道之中。

江出岷山，河出昆仑，济出王屋[1]，颍出少室[2]，汉出嶓冢[3]，分流舛驰，注于东海，所行则异，所归则一。通于学者若车轴，转毂之中，不运于己，与之致千里，终而复始，转无穷之源。不通于学者若迷惑，告之以东西南北，所居聆聆，背而不得，不知凡要。

1 济：济水，出自河南省济源县王屋山，南流注入黄河，又称为“沇水”。

2 颍：颍水，出自河南省登封县西境的颍谷，少室山附近，东南流经河南、安徽，至西正阳关入淮河。

3 汉：汉水，出自陕西省宁羌县北嶓冢山，至湖北省汉口与汉阳之间流入长江，是长江最长的支流，亦是汉中盆地的命脉。亦称为“汉江”。

译文

长江源出岷山，黄河源出昆仑山，济水源出王屋山，颍水源出少室山，汉江源出嶓冢，分别流动奔驰，注入东海，所行经的地方不同，但归宿却是一样。精通学问的人好像车轴，跟随车毂而转动，自己没有动，却与车轮一起到达千里之外，来回往复，转动在无穷的地方。不通达学问的人，好像迷路的人，人家告诉他东西南北的方向，他好像聆听清楚了，但一转头就忘记了，因为他不知道辨别方向的重要诀窍。

赏析与点评

通识要求人们有独立思考的能力，还要明白“所行则异，所归则一”，殊途同归的道理。假如“背而不得，不知凡要”，不明白科目的要点窍门，便不能深入了解其知识。

众曲不容直，众枉不容正，故人众则食狼，狼众则食人。欲为邪者必相明正[1]，欲为曲者必相达直。公道不立，私欲得容者，自古及今，未尝闻也。

1 必相明正：互相宣称对方是正直的人，其实没有事实证明，也没有标准。

译文

众多的事情已经被扭曲了，正直的道理就不被容纳；众人都徇私枉法了，正直的人就不被容纳。故此人多势众便可以杀狼而食，如果狼的数目众多，则反过来杀人而食。想做邪恶事情的人，必会互相吹嘘对方是正人君子；想做歪曲事情的人，必会互相维护正直，相互包庇错误。社会大众的公道不能确立，私欲却可以防范，由古至今还没有听闻过这种情况。

赏析与点评

群体的力量非常巨大，当群情激愤，便可能无法做出是非善恶的判断。有时候群众是盲目的，甚至会变成狼群。因此人们必须小心判别善恶，做好教育工作，使民众有理性的思维，不会听从妖言邪说，从而避免社会不宁。

狂者东走，逐者亦东走，东走则同，所以东走则异[1]。溺者入水，拯之者亦入水，入水则同，所以入水者则异。故圣人同死生，愚人亦同死生。圣人之同死生通于分理，愚人之同死生不知利害所在。

1 异：差异。这里的差异不是指表面的差异，而是指性质和内心的不同。

译文

癫狂的人往东走，追逐的人同样向东狂奔，向东走是相同的，但向东走的原因则有差异。有人堕入水中遇溺，拯救他的人亦跳入水里，入水的状态是相同的，但入水的原因则有差异。故此圣人把生死看为一样，愚拙的人亦把生死看为一样。圣人把生死看为一样，但却通达生死分定的道理；愚拙的人把生死看为一样，却不知道人生真正的利害所在及原因。

走不以手，缚手走不能疾；飞不以尾，屈尾飞不能远。物之用者必待不用者。故使之见者，乃不见者也；使鼓鸣者，乃不鸣者也。

译文

跑步时不直接用手，但缚着双手跑步却跑不快；飞翔时不直接用尾巴，但是弯曲尾巴却飞不远。对象的功用，必要配合没有直接功用的其他部分，才能加以发挥。故此令事物能够显现，便是事物不显著的地方；令鼓鸣动发声的却是不发声的鼓槌。

赏析与点评

从这段可见古人早已知道跑步要用手辅助，才可以加速；雀鸟飞行要配合尾巴才能飞得遥远，故谓“飞不以尾，屈尾，飞不能远”。

先倮而浴则可，以浴而倮则不可；先祭而后飨则可，先飨而后祭则不可。物之先后，各有所宜也。

译文

先脱衣服裸露再沐浴是可以的，先沐浴然后再脱衣服便不是实际可行的；先祭祀然后享用食物是可以的，先享用食物然后祭祀是不合理不可行的。事物总有先后次序，各自有适宜安排的方式。

赏析与点评

“物之先后，各有所宜也”，此句类同于《大学》：“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卷十七　说林

本篇导读

本卷《说林》与上篇《说山》相似，可说是姊妹篇，其说故事及箴言的形式相同，山和林木互相辉映，可见作者及编者的心思。

无古无今，无始无终，未有天地而生天地，至深微广大矣。足以蹍者浅矣[1]，然待所不蹍而后行；智所知者褊矣，然待所不知而后明[2]。

1 蹍（niǎn）：践踏。

2 明：通透明白，深入明悟，不是普通的明白。

译文

没有古代没有今天，没有开始没有终结，天地未分时便生出天地，这是极深奥而广阔博大的道。用脚步行，被践踏的地方是很浅窄的，但是必须有未被践踏的地方，才可以让人继续行走；有智慧的人所知道的仍然有偏倚侧重，必须靠不断认识新事物，才可以豁然明白通透。

短绠不可以汲深[1]，器小不可以盛大，非其任也。

1 绠（ɡěnɡ）：汲水用的绳子。

译文

绳子太短不可以用于水深的井，器具细小不可以用来盛载大的物品，因为它们不能胜任。

水静则平，平则清，清则见物之形，弗能匿也[1]，故可以为正。川竭而谷虚，丘夷而渊塞，唇竭而齿寒。

1 匿：隐藏而至消失。

译文

水流安静就会平稳，平稳后就会清澈，清澈便能反映出对象的形象，事物的形状不能够匿藏，故此可以调正使清晰。河川枯竭了，溪谷便空虚无水；山丘被夷平，深渊也会被填塞；嘴唇翻起来，牙齿就会感到寒冷。

赏析与点评

常言“心水清”，清静才可以看得透彻，心平气静才生智慧，可见安静的重要性。

跖越者[1]，或以舟，或以车，虽异路，所极一也。佳人不同体，美人不同面，而皆说于目；梨橘枣栗不同味，而皆调于口。

1 跖：到达。越：南方的越国。

译文

要到达越国，有人坐船，有人坐车，虽然路线不同，但所到达的地方是一致的。佳人体态不同，美人面貌各异，但都能够令人喜欢。梨、橘、枣、栗等虽然有不同的味道，但是人们都喜欢吃。

赏析与点评

在多姿多彩的缤纷世界里，人们可以各展所长，即使各人的生命道路并不一样，但“所极一也”，都可以在人生留下精彩的片段。

人有盗而富者，富者未必盗；有廉而贫者，贫者未必廉。

译文

有人因为做盗贼而致富，富有的人未必都是盗贼；有人因为廉洁而贫穷，贫穷的人未必都廉洁。

海内其所出，故能大；轮复其所过，故能远。

译文

大海能容纳百川，所以海洋能够庞大；小小的车轮能不停地转动，故此能够走得很远。

以小见大，以近喻远。十顷之陂可以灌四十顷[1]，而一顷之陂不可以灌四顷[2]，大小之衰然[3]。明月之光可以远望，而不可以细书；甚雾之朝可以细书，而不可以远望寻常之外。

1 陂：水库，湖泊。

2 可以：王念孙认为当作“不可以”。

3 衰（cuī）然：必然，由强转弱的必然情况。

译文

在小事上体会大事，用附近的情况能够知道远方的事情。十顷的水库可以灌溉四十顷的田地，而一顷的水库不足够灌溉四顷的田地，大小的比例未能证明是必然的。明月的光可以照明望远，但不可以靠月光写细字；浓雾的早上仍旧可以写细字，但是不可以望见远处平常的景象。

日月欲明而浮云盖之，兰芝欲修而秋风败之[1]。虎有子，不能搏攫者[2]，辄杀之[3]，为堕武也[4]。龟纽之玺[5]，贤者以为佩；土壤布在田，能者以为富。予拯溺者金玉，不若寻常之缠索[6]。视书，上有酒者，下必有肉；上有年者，下必有月。以类而取之。

1 兰芝：两种香的花草，比喻为有德才品格的君子。

2 攫（jué）：用爪子抓，抓取。

3 辄（zhé）：马上，立刻。

4 堕：落后。

5 龟纽：龟形纽，纽指印上可提握的部分。龟象征吉祥之意。

6 缠：绳。

译文

太阳月亮都想放光明，但却被浮云遮盖着；好像兰花芝草的君子想修养身心，却被邪乱的秋风吹折败坏。老虎有儿子，如不能搏击攫食，大虎便会马上杀死它，这是为了消灭没有武力的后代。龟形纽把的玉玺，贤人用它做佩物；土壤分布在田里，有能力耕种的人以此变得富有。给予拯溺者黄金美玉，不如给他一条普通的绳索。看到书本内容，前面有“酒”字，后面必有“肉”字；前面有“年”字，后面必有“月”字。这都是以同类而推知的。

欲观九州岛之土，足无千里之行；心无政教之原，而欲为万民之上，则难。旳旳者获[1]，提提者射[2]，故大白若辱，大德若不足。未尝稼穑粟满仓，未尝桑蚕丝满囊[3]，得之不以道，用之必横[4]。

1 旳旳（dì）：光明。指猎物在光明的地方被人看见，无法躲藏。

2 提提：飞鸟走兽安详地不活动。

3 囊：袋。

4 横：骄横放纵。

译文

想观察九州岛的领土和民风，却不用脚走遍千里的旅程；内心没有政治教化的原则，却想成为万民之上的统治者，这是非常困难的。暴露的猎物容易被人捕获，安逸的鸟兽很容易被人射击，最清白的人似受污辱，最高道德的人看似不足。没有耕种却粟粮满仓，没有种桑养蚕却丝绸满袋；不从正道而有所得益，使用时必会放恣挥霍。

赏析与点评

为何“大德若不足”？第一是因为谦虚，最高道德的人的道德不能量度，他们谦虚不自夸，因此好像“不足”；第二是低调，他们和光同尘，不想与众不同；第三是他们避免受到妒忌和攻击；第四是不能自我执着。“若”只是似而已，并不是真实的情况。

圣人处于阴[1]，众人处于阳；圣人行于水[2]，众人行于霜。异音者不可听以一律，异形者不可合于一体。农夫劳而君子养焉，愚者言而智者择焉[3]。舍茂林而集于枯，不弋鹄而弋乌，难与有图。寅丘无壑，泉原不溥，寻常之壑，灌千顷之泽。见之明白，处之如玉石；见之暗晦，必留其谋。

1 阴：较隐蔽的地方。圣人不与众人争名利，因此安处在不明显的位置。

2 水：比喻柔和。圣人行于水的意思是不强行，不硬撞硬闯。

3 愚者言：愚蠢的人自以为是，不停发表很多意见，其中错误百出。

译文

圣人安顿在隐蔽的地方，众人显露在人人可见的地方；圣人行走于水上，众人行走危险的霜雪上。不同口音的人不能欣赏相同的音律，不同形态的事物不可以归类于相同的品种。农夫劳动，而君子受到供养，愚蠢的人不停发表意见，有智慧的人从中选择有用的话。舍弃茂密的树林而栖息在枯树下，不射鸿鹄大鸟而射乌鸦，这种人难以与他商议大事。深山没有沟壑，是因为山里没有泉水所致；平常的沟壑有不尽的水源，是可灌溉千顷大泽。看得见而明白的事物，好像玉石般透彻；看不清而暗晦的事物，必会留下很多疑问。

水虽平，必有波；衡虽正，必有差；尺寸虽齐，必有诡[1]。非规矩不能定方圆，非准绳不能正曲直。用规矩准绳者，亦有规矩准绳焉。舟覆乃见善游，马奔乃见良御[2]。嚼而无味者弗能内于喉，视而无形者不能思于心。

1 诡：特殊的情况，违背正规标准的情形。

2 御：通“驭”，控制驾驭马匹的能力。

译文

水面虽然平静，必定仍然有波纹；衡量的工具虽然公正，必定仍然有误差；尺寸虽然量度齐整，必定仍然有欠缺的地方。没有规矩不能评定方圆的尺度，没有准绳不能评定弯曲和平直。采用规矩准绳的人，亦会有规矩准绳的法则。船翻了才能显出游泳的能力，马奔跑才能看到优良的骑师。咀嚼着没有味道的东西，难以下咽；看不到形象的事物，不能在心中留下记忆。

赏析与点评

所谓“非规矩不能定方圆”，法治的精神讲求客观，以法则作为事情的标准。可是“用规矩准绳者，亦有规矩准绳焉”，法律制度亦有其限制，因此不应忽略道德对人的自我制约，应平衡地应用感性与理性。

弓先调而后求劲，马先驯而后求良，人先信而后求能。

译文

弓弩先要调较，然后发挥劲力，马匹先要驯服，然后发挥优良的作用，人先要树立诚信，然后发挥做事的才能。

赏析与点评

“人先信而后求能”，信为道之根，当人的诚信破坏了，便会切断道德的根基，这人当然不是个好人才，就算有天才有才能，也没有人会信任他重用他。

卷十八　人间

本篇导读

本卷的内容主要是论祸福，文中认为：“祸之来也，人自生之；福之来也，人自成之。”祸福的根源，都是自己本性、行为的回馈。人间的祸福，并不一定是最终的结果，祸福往往并行而至。取利舍害是人之常情，趋吉避凶是人性所向，如要避祸，不可贪图名利使欲望膨胀，应修养心身，宁静观远，注重自己的善德行为，多行义举，广结善缘，遇危难请朋友帮忙，这才是避祸的根本。

本卷运用了很多事实，说明利害祸福的关系。人间事物都是白驹过隙，不易看清看透，切勿过分恋栈，这种态度不是消极地逃避，反而是积极地面对，当人不受诱惑，没有贪念，便不会掠夺社会或他人的资源；人们应尽力以自己微薄的力量贡献社群，尽人性而抱道养和，这样才能自在地活于每一个角落。

清净恬愉，人之性也；仪表规矩[1]，事之制也。知人之性，其自养不勃[2]，知事之制，其举错不惑。发一端，散无竟，周八极，总一筦[3]，谓之心。见本而知末，观指而睹归，执一而应万，握要而治详，谓之术。居智所为[4]，行智所之，事智所秉[5]，动智所由，谓之道。道者，置之前而不轾[6]，错之后而不轩[7]，内之寻常而不塞，布之天下而不窕[8]。

1 仪表规矩：规范事物的准绳标准。

2 勃：通“悖”，扰乱。

3 筦（ɡuǎn）：通“管”，关键。

4 智：此处用作“知”道较为恰当。

5 秉：依据的标准。

6 轾（zhì）：马车后方较低的部分。

7 轩：马车前方较高的部分。

8 窕：空隙。

译文

清心净虑，恬息愉悦，是人的本性；仪表规矩，是事物的制度。知道人的本性，自身的修养就不会扰乱；知道事物的制度，人的举措便不会疑惑。从“一”开始发生，遍散无尽的八方，归回关键之处，称为心。见到本原便知道微末之处，观察到指向便看到归宿，执持“一”的道理就能应付万事，掌握到要领便能够治理繁杂的事物，称为术。闲居知道该做什么，行走时知道到哪儿去，做事时知道凭借依据，活动时知道因果来由，这称为道。所谓道，放在前面它不会低下，放在后面它不会过高，放在狭窄的地方不觉挤塞，广布于天下却没有空隙。

赏析与点评

人间不能无道，所有正确的行为都源自大道。人们如要幸福快乐，不能须臾离道。

是故使人高贤称誉己者，心之力也；使人卑下诽谤己者，心之罪也。夫言出于口者不可止于人；行发于迩者不可禁于远[1]。事者，难成而易败也；名者，难立而易废也。千里之堤，以蝼蚁之穴漏[2]；百寻之屋，以突隙之烟焚[3]。

1 迩（ěr）：接近，这里指自己身上。

2 蝼蚁（lóu yǐ）：蝼蛄与蚂蚁。

3 突：烟囱，凸出于房舍的屋顶上。隙：缝隙，这里比喻轻微的错失。

译文

故此使他人推崇称赞自己，是内心的能力；使他人蔑视诽谤自己，是内心的罪过。言语从自己的口而出，他人不能阻止；行为发生在自己身上，远处的人难以阻止。事情难以成功，却很容易失败；名声很难树立，却很容易被毁灭。千里的长堤，因为蝼蚁的洞穴而漏水溃坍；百丈的高楼，因为烟囱的缝隙走火而被焚毁。

赏析与点评

“事者，难成而易败也”，许多事情都不易成功，这是正常的情况；名誉虽然难以建立，却容易被小错误所败坏。然而圣贤却迎难而上，做事坚持到底，最后事成，这就是“难行能行是真行”。

夫祸之来也，人自生之；福之来也，人自成之。祸与福同门[1]，利与害为邻，非神圣人，莫之能分。凡人之举事，莫不先以其知规虑揣度，而后敢以定谋。其或利或害，此愚智之所以异也。晓自然以为智，知存亡之枢机[2]，祸福之门户，举而用之，陷溺于难者，不可胜计也。使知所为是者，事必可行，则天下无不达之途矣。是故知虑者，祸福之门户也；动静者，利害之枢机也。百事之变化，国家之治乱，待而后成。是故不溺于难者成，是故不可不慎也。

1 祸与福同门：灾祸和幸运同出一门。这是中国传统思想之一，好像远近、时间长短、阴阳等都是互相关联的。

2 枢机：事情的关键部分。

译文

灾祸的到来，是人自己制造产生的；幸福的到来，是人自己促成的。祸与福其实同出一门，利益与伤害是近邻，不是神仙圣人，很难把它们分辨开来。一般人做事，都是以自己所知的范围来思虑和揣度，然后才敢于决定谋略的步骤，结果是利或者是害，这就是愚蠢和智者的差异。起初自以为有智慧的人，以为知道了存亡的关键、祸福的由来，便以自己的想法来行事，最后陷入困难的人，多不胜数。如果知道所做的全是对的，事情必定可行，那么天下间便没有不通的路了。故此智谋思虑，是祸福的根由；行动和静待，是利害的关键。千百事情的变化，国家是治理好或是混乱，要等待人的行动才知道成果。所以不将自己陷于灾难的人能够成功，因此行动和思虑不可以不谨慎。

赏析与点评

人活动行事时，自然会引申出利害关系，现实社会陷阱处处，当既得利益者攻击你时，便会产生祸患。故此我们做事应小心谨慎，以平静的心境处理，则可避免灾祸。

天下有三危：少德而多宠，一危也；才下而位高，二危也；身无大功而受厚禄，三危也。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

译文

天下有三种危机：缺少德行而过多荣宠，这是其一；才能低下而位处高职，这是其二；自己没有大功劳却接受优良待遇，这是其三。故此事物的运作有时减损反而令事情增益，或者增益时反而会受到损害。

赏析与点评

没有道德的人，一旦不再受尊宠，别人便会攻击其弱点；没有才能而位处高位的人，以及没有功劳而受到良好待遇的人，最终会陷入危难之中。

夫战胜攻取，地广而名尊，此天下所愿也，然而终于身死国亡，此所谓益之而损者也。

译文

对于战争胜利，攻占土地取得财物，增加土地，使名声受到尊敬，这是天下所有人的愿望；然而（晋厉公却因贪图这些利益）最终死去，且国家灭亡，这就是所谓想增加利益，反招损害的情况。

赏析与点评

很多人为了得到利益，没想到是否会伤害别人，还不停止继续损害他人，最终他付出的代价必然更大。

周室衰，礼义废，孔子以三代之道教导于世。其后继嗣至今不绝者，有隐行也。秦王赵政兼吞天下而亡[1]，智伯侵地而灭，商鞅支解[2]，李斯车裂[3]。三代种德而王，齐桓继绝而霸。故树黍者不获稷，树怨者无报德。

1 赵政：即秦始皇嬴政。

2 商鞅支解：商鞅替秦孝公推行新政，采用严刑苛法，以法家方式治国，最后自己也被苛法所牵连，受肢解而死。支，肢解，一种分解肢体的酷刑。

3 李斯车裂：李斯成为秦国首相，继续严苛的法治，但最后被赵高定罪，用车裂之刑处死，一说腰斩而死。

译文

周朝王室衰弱，礼义废弛，孔子用三代的道理德行教导大众。他的后代至今不绝，这是因为孔子有隐行的功德。秦始皇嬴政兼并侵吞全天下，最终覆亡；智伯侵略三家土地而终被消灭；商鞅设立了严苛刑责，最后自己被肢解而死；李斯陷害忠良，最终被车裂而死。夏、商、周三代圣王都是树立德行而成帝王，齐桓公协助那些国家宗族承继绝后，因而成为霸主。故种植黍米不会收获稷，树立怨恨的人，没有人用恩德回报他。

赏析与点评

善有善报，是中国人很早便知道的生命道理。而“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因果循环其实也是科学的方程式，就好像“树黍者不获稷，树怨者无报德”的道理。

由此观之，义者，人之大本也，虽有战胜存亡之功，不如行义之隆。故君子曰：『美言可以市尊，美行可以加人。』

译文

从这里看来，“义”是人类最大的根本，即使有战胜敌人、保存国家的功劳，也比不上实行“义”那么重要。故此君子说：“美好的言语可以受到大众的尊敬，美好的行为可以使人身价倍增。”

故仁者不以欲伤生，知者不以利害义。圣人之思修，愚人之思叕[1]。忠臣者务崇君之德，谄臣者务广君之地[2]。

1 叕（zhuó）：短浅。

2 广君：替君王扩大国土，侵占邻国。表面上是好事，实际上是杀害他人，侵掠别国财物，小人从中取利。

译文

故仁慈的人不会因欲望而伤害生命，有智慧的人不会因利益而损害公义。圣人思虑长远，愚笨的人思虑短浅。忠贞的下属尽力替君主维护崇高的道德，奸邪的下属千方百计替君主扩充更多土地。

非其事者勿仞也[1]，非其名者勿就也[2]，无故有显名者勿处也，无功而富贵者勿居也。夫就人之名者废，仞人之事者败，无功而大利者后将为害。

1 仞（rèn）：认允，承受。

2 就：接受。这里有占小便宜的意思。

译文

不是自己所做的事就不要认允承担，不是自己该得的名声就切勿接受。无缘无故而获得显赫名声的人，切勿与他共处；没有功劳而享受富贵，切勿将这种富贵据为己有。要求得到不应该的名誉，这种虚名很快便会消失；承担他人所做的事，最终都会败露；没有功劳而得到很大的利益，最后将会受到伤害。

何谓毁人而反利之？唐子短陈骈子于齐威王[1]，威王欲杀之，陈骈子与其属出亡奔薛。孟尝君闻之[2]，使人以车迎之，至，而养以刍豢黍粱五味之膳[3]，日三至。冬日被裘罽[4]，夏日服絺纻[5]，出则乘牢车，驾良马。孟尝君问之曰：『夫子生于齐，长于齐，夫子亦何思于齐？』对曰：『臣思夫唐子者。』孟尝君曰：『唐子者，非短子者耶？』曰：『是也。』孟尝君曰：『子何为思之？』对曰：『臣之处于齐也，粝粢之饭[6]，藜藿之羹[7]，冬日则寒冻，夏日则暑伤。自唐子之短臣也，以身归君，食刍豢，饭黍粱，服轻暖，乘牢良，臣故思之。』此谓毁人而反利之者也。是故毁誉之言，不可不审也。

1 唐子：齐国的大臣。短：做动词用，诋毁别人，说别人的短处坏话。陈骈子：即田骈，战国时学者，着有《田子》二十五篇。

2 孟尝君：战国时齐国大臣，姓田名文，招揽食客数千人。

3 刍豢：肉类食物。黍粱：较一般美好的粮食。

4 罽（jì）：较好的毛毡。

5 絺（chī）：精细的葛布。纻（zhù）：苎麻织成的上好布料。

6 粝粢（lì zī）：粗米和粟米，泛指粗糙的饭食。

7 藜藿（lí huò）：藜草和豆叶，泛指粗劣的食物。

译文

为什么诋毁别人反而有利于别人呢？唐子向齐威王说陈骈子的坏话，齐威王想杀陈骈。陈骈便和家属出走，到了薛地。孟尝君听到消息，派人用车迎接他们。陈骈到达后，孟尝君以肉食佳肴奉养他，每天有丰富佳肴三餐。冬天给他穿皮、毛衣，夏天给他穿精细的葛麻衣服。出入让他乘坐坚固的车辆，骑良马。孟尝君问陈骈子：“先生在齐国出生，在齐国长大，先生有没有思念齐国呢？”他回答说：“下臣思念唐子。”孟尝君说：“唐子这个人，不是讲你坏话的人吗？”他说：“是啊。”孟尝君说：“你为什么会思念他呢？”他对答说：“下臣在齐国住的时候，都是食粗糙的米饭，喝野菜汤，冬天抵受寒冷，夏天则暑热生病。自从唐子说我的坏话，令我投身归附您门下，吃的是肉食、细粮，穿的是轻暖衣裳，乘坐的是坚固的车和良马，下臣因而思念他。”这便是诋毁别人，反而对他有利了。所以诋毁别人名誉的话，不可以不小心审视。

赏析与点评

道家思想向来对毁誉不介怀，就像《道德经·第十三章》所说：“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如果人太着意自己的名声，听到传言便觉得不甘心，这样散播谣言的人便会因看见你发怒而感到非常兴奋了。

故圣人虽有其志，不遇其世，仅足以容身，何功名之可致也！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行，则有以任于世矣[1]。知天而不知人，则无以与俗交；知人而不知天，则无以与道游。

1 任：运行。

译文

故此圣人虽然有崇高伟大的志向，但如果生不逢时，他只能够设法保全身心，哪说得上成就功名！知道天地运作的道理，知道人的行为，就有方法运用自己的才能行于世上。只知道天而不了解人，便不能与世人交往；只知道人而不了解天的道理，便无法与天道同游了。

赏析与点评

所谓“不遇其世，仅足以容身”，有志向及才华的人都要配合时机，才有机会获得功名利禄。

得道之士，外化而内不化。外化，所以入人也，内不化，所以全其身也。故内有一定之操，而外能诎伸、赢缩、卷舒[1]，与物推移，故万举而不陷。所以贵圣人者，以其能龙变也。今卷卷然守一节[2]，推一行，虽以毁碎灭沉[3]，犹且弗易者，此察于小好，而塞于大道也。

1 诎（qū）：屈曲。

2 卷卷（quán）然：用力的模样，好像在收敛。

3 以：已经。

译文

得道的人，外表可以变化而内心不变化。外表变化，为的是进入人间，内心不变是为了保存身心。故人内心有固定不变的操守，而在外能屈能伸、能长能缩、能开能合，与事物共同推演移动，那么任何举动都不会失足。人们所以珍重圣人，是因为圣人能够像龙那样变化。现今的人好像努力于细枝末节之处，推行小善，虽然自身已经毁灭消失，但仍然不改变，他们只看到细小的好处，而对大道一窍不通。

何谓不然而若然者？昔越王勾践卑下吴王夫差[1]，请身为臣，妻为妾，奉四时之祭祀，而入春秋之贡职[2]，委社稷，效民力，隐居为蔽，而战为锋行。礼甚卑，辞其服，其离叛之心远矣。然而甲卒三千人以擒夫差于姑胥[3]。

1 卑下：卑躬屈膝。

2 贡职：贡物。一说是包括献贡的低下职责。

3 姑胥：姑苏山，在现今的苏州虎丘。

译文

什么是好像不是真的却又是真的呢？从前越王勾践向吴王夫差卑躬屈膝，请求让他自己成为夫差的下臣，自己的妻子成为夫差的妾侍，又恭奉四季的祭祀用品，承担春秋两季的贡物和职责，把国家权力交出，让人民为吴国效力；自己则隐蔽地居住，若有战事则做吴军的先锋。他对吴王礼仪最为谦恭卑下，言辞温和驯服，看不出他有叛乱离异的心。然而，勾践最终带领三千甲冑精兵，在姑苏山擒拿了夫差，消灭吴国。

赏析与点评

“越王勾践卑下吴王夫差，请身为臣”，表面上越王不可能再反叛，但是“不然而若然”，不可能却变成事实，人世间千变万化，其实通过细心行事，顺着环境和人物的协调，随时可将梦想化成事实。把道理并合，取用有利条件，待时机成熟，大志可成为宏图伟业。

夫事之所以难知者，以其窜端匿迹[1]。立私于公，倚邪于正，而以胜惑人之心者也[2]。若使人之所怀于内者，与所见于外者，若合符节，则天下无亡国败家矣。夫狐之捕雉也，必先卑体弥耳[3]，以待其来也。雉见而信之，故可得而擒也。使狐瞋目植睹[4]，见必杀之势，雉亦知惊惮远飞，以避其怒矣。夫人伪之相欺也，非直禽兽之诈计也，物类相似若然，而不可从外论者，众而难识矣。是故不可不察也。

1 窜（cuàn）：四处奔逃隐藏。

2 胜：可能是“务”或“瞀”，混乱，愚昧无知。

3 弥：收缩。

4 睹：或作“耆”，通解为“鬐”，狐狸发怒时，背上的毛直竖起来。

译文

事情之所以很难知道清楚，是因为事物的过程和要点被藏匿着。有人假公济私，将邪恶混在正义当中，用假装而混乱的外表迷惑人心。如果人的内心所想的与外表所行的，像符节般可互相并合，那么天下便没有国亡家破的情况了。狐狸捕捉野雉，必定先收缩身体，收起耳朵，等待猎物走近。野雉见到纯良的狐狸便相信它，因而被它擒获。假如狐狸瞪眼怒目，背毛直竖，露出杀敌的强势，野雉便会及早知道，惊慌地飞到远处，以避开发怒的狐狸。人的虚伪互相欺骗，不只像禽兽那样直率地狡诈，事物之间有类似的地方，但不可只从外表判别，这种情况太多难以识别的地方。因此不可以不细心考察。

赏析与点评

“夫事之所以难知者，以其窜端匿迹”，许多事情的真相和细节都难以知晓，因为有人刻意隐瞒欺骗大众，有人为利益而遮盖历史，林林总总不同的原因，交织成这个人间世界。因此人们必须仔细考察辨识，“不可从外论者，众而难识矣”。

卷十九　修务

本篇导读

修，高诱注为“勉”，而“务”则注为“趋”，有趋向的意思。本卷指圣人对外有博施济众的趋向，对内则自我修养。本卷认为圣人君子的“无为”不是“寂然无声，漠然不动，引之不来，推之不往”的，他们的自我修养达到较高的水平，因此有机缘任高职，并且“必用仁义之道以济万民”。他们为国为民，布施德政，具有“私志不得入公道，嗜欲不得枉正术”的高尚水平。即使不为在上位者所用，他们仍然可以运用智慧时机，济民利世，勉励后学，留下经验和智慧。圣人又会自勉继续锻炼，无论在任何环境，他们都会务本，不会动摇行道的意志。作者从这种思想出发，指出了修养自身和终身学习的重要性。由此可见，自古至今都不可放弃学习与修养自身。

或曰：『无为者，寂然无声，漠然不动，引之不来，推之不往。如此者，乃得道之像。』吾以为不然。尝试问之矣：『若夫神农、尧、舜、禹、汤，可谓圣人乎？』有论者必不能废。以五圣观之，则莫得无为，明矣。古者，民茹草饮水[1]，采树木之实，食蠃蛖之肉[2]。时多疾病毒伤之害。于是神农乃始教民播种五谷，相土地宜，燥湿肥硗高下[3]，尝百草之滋味，水泉之甘苦，令民知所辟就。当此之时，一日而遇七十毒。尧立孝慈仁爱，使民如子弟。西教沃民[4]，东至黑齿[5]，北抚幽都[6]，南道交趾[7]。放兜于崇山[8]，窜三苗于三危[9]，流共工于幽州，殛鲧于羽山[10]。舜作室，筑墙茨屋[11]，辟地树谷，令民皆知去岩穴，各有家室。南征三苗，道死苍梧。禹沐浴霪雨，栉扶风，决江疏河，凿龙门[12]，辟伊阙[13]，修彭蠡之防[14]，乘四载，随山栞木[15]，平治水土，定千八百国[16]。汤夙兴夜寐，以致聪明，轻赋薄敛，以宽民氓，布德施惠，以振困穷；吊死问疾，以养孤孀。百姓亲附，政令流行，乃整兵鸣条，困夏南巢，谯以其过，放之历山。

1 茹：食。

2 蠃蛖（luó bànɡ）：螺蚌贝壳类。蠃，同“螺”。蛖，同“蚌”。

3 硗（qiāo）：瘠贫而坚硬的土地。

4 沃民：传说中在西方的一个国家。

5 黑齿：传说中在东方的一个国家，当地人的牙齿都是黑色的。

6 抚：占据，拥有。幽都：雁门以北一带。

7 交趾：广东、广西、海南岛和越南一带。

8 兜：尧帝时期的奸臣，或作“欢兜”。崇山：高山，另解为南方极地的山区。

9 三苗：部族名称，为现时苗族的祖先。原始根据地是荆州及江淮附近，后来因为叛乱，迁徙往三危。三危：山名，在陕西省一带。

10 殛（jí）：惩罚。羽山：东面极远的山区。

11 茨（cí）：用茅草或苇草铺盖屋顶。

12 龙门：龙门山，在现今山西省河津西北，横跨至陕西省韩城东北部，相传大禹凿开大山，令黄河水流疏通。

13 伊阙：地名，在今河南省洛阳市西南附近。

14 彭蠡（lǐ）：亦称彭泽，即江西省鄱阳湖。

15 栞（kān）：同“刊”，削除，本指行山时在树干上削木留下路标记号，这里指开辟道路。

16 国：古代原始部落，不等于现代的国家观念。

译文

有人说：“无为，是寂静无声的状态，静静地不动，拉它也不来，推它也不向前走。像这情况，便是明悟了道的原理。”我认为不是这样。试问：“好像神农、尧、舜、禹、汤，可称为圣人吗？”明白道理的人都不能否认他们是圣人。观察这五位圣人，他们都不是没有做事的‘无为’，这是十分明显的。远古的时代，民众吃野草，喝河溪的水，采摘树木的果实充饥，生食水产贝壳类的肉，当时受到很多疾病和中毒食物的伤害。于是神农氏开始教导人民播种五谷，研究土地的干燥潮湿、肥沃贫瘠、高低上下、坚硬疏松等因素而决定种植什么农作物，品尝各种植物的味道、河水和井泉的甘苦口味，使人民懂得避开有毒害的物品。就在这个时期，神农氏一日中毒七十次。尧帝树立孝慈仁爱的典范，对待人民好像子女兄弟般。他亲自到西面的国家教育民众，往东面的国家黑齿，往北方的领土幽都雁门一带，往南方的交趾。他把奸臣欢兜流放到崇山，把三苗族群迁徙到西边的三危，将共工流放到幽州，把鲧贬到羽山，直至死去。舜帝兴建房屋，建筑城墙，用茅草芦苇覆盖屋顶，开辟土地，种植谷物和树木，使人民不再穴居野外，各自有家室。他往南方征伐三苗，在往苍梧的道路上死了。大禹冒着不停的大雨，抵挡着狂风，疏导江河，凿通龙门，开辟伊阙，修筑彭蠡湖的防堤，他乘坐四种交通工具，研究和跟踪山川、树林、平原等的形势，砍削树木做记号，治理好水土的问题，安定了一千八百多个部落。商汤早起晚睡辛勤地工作，用尽自己的聪明智慧思虑国事；减轻赋税，令人民过得宽裕；布施恩德，赈济穷困的人，凭吊死者，问候病人，供养孤儿寡妇。因此老百姓都亲和依附他，政令顺畅执行，于是汤王整顿兵马，进攻鸣条，将夏桀围困在南巢，公开谴责他的罪过，然后把他放逐到历山。

赏析与点评

道是活泼行动的，即使是“无为”，也不是“寂然无声，漠然不动，引之不来，推之不往”，“无为”只是不胡乱行动而已。圣人无为治天下，会导民向善，并且教民生养。

此五圣者，天下之盛主，劳形尽虑，为民兴利除害而不懈。奉一爵酒不知于色[1]，挈一石之尊则白汗交流[2]，又况赢天下之忧[3]，而海内事者乎？其重于尊亦远也！且夫圣人者，不耻身之贱，而愧道之不行，不忧命之短，而忧百姓之穷。是故禹之为水，以身解于阳盱之河[4]。汤旱，以身祷于桑山之林。圣人忧民，如此其明也，而称以『无为』，岂不悖哉！

1 爵：古代的酒杯，形状如雀鸟。

2 挈（qiè）：举起物件，提高。尊：“樽”的古字，古代较大的酒器，酒桶。

3 赢：承担。

4 阳盱（xū）之河：原注说：“盖在秦地。”

译文

这五位圣王，都是为天下创造盛世的君主，他们劳动自己的形躯，用尽思虑，为人民兴利除害，从不松懈。一般人捧起酒杯，脸上不会流露出吃力的面色，举起一石重的酒樽，便会大汗交流，又何况承担着天下间的忧虑，负责四海之内的事务呢？这担子当然比酒樽重得多！而且作为圣人，不以自身低贱为羞耻，只会为了大道不能实行而惭愧，不会忧虑自己生命短促，只会担忧老百姓穷苦。故此夏禹治水，用自己的身体做抵押，在阳盱河边向上天祷求消除水祸。商汤苦于大旱，他以自己的身子在桑山之林恳求上天降雨救旱。圣人忧虑人民，是如此明显，如果说他们“无为”不做事，岂不荒谬吗？

赏析与点评

大道一体，圣人既已得道，即与苍生一体，故此他们忧国忧民。

且古之立帝王者，非以奉养其欲也；圣人践位者[1]，非以逸乐其身也。为天下强掩弱，众暴寡，诈欺愚，勇侵怯，怀知而不以相教，积财而不以相分，故立天子以齐一之。为一人聪明而不足以遍照海内，故立三公九卿以辅翼之。绝国殊俗、僻远幽闲之处[2]，不能被德承泽，故立诸侯以教诲之。是以地无不任，时无不应，官无隐事，国无遗利。所以衣寒食饥，养老弱而息劳倦也。

1 践：继承而即位。

2 绝：极远的边缘地区。

译文

古代所设立的帝王，不是为了侍奉供养他们满足你们的欲求；圣人能够登上君位，不是为了自身的闲逸玩乐。因为天下强者欺压弱者，人多势众残害少数的人，诡诈的欺骗愚笨的，勇猛的侵凌怯懦的，有智慧的却不教授别人，积聚财富却不分配给别人，故此拥立天子来使这些情况变得均衡平等。因为天子一个人的聪明智慧不足以普遍地照顾到国内每一处，所以设立三公、九卿来辅助天子。边缘地带、偏僻少人的地方，不能受到天子的恩泽，故此设立诸侯来教诲当地的人民。因此没有地方得不到任命的官员，任何时间都可以响应德政，官员没有隐瞒事件，国家没有损失利益。所以国家在寒冷时给予百姓衣服，饥饿时给予百姓食物，奉养年老和弱势社群，使他们得以休息，免除劳苦疲倦。

是以圣人不高山，不广河，蒙耻辱以干世主，非以贪禄慕位[1]，欲事起天下利而除万民之害。盖闻传书曰：『神农憔悴，尧瘦臞，舜霉黑[2]，禹胼胝[3]。』由此观之，则圣人之忧劳百姓甚矣！故自天子以下，至于庶人，四胑不动[4]，思虑不用，事治求澹者，未之闻也。

1 慕：思念，贪图。

2 霉（méi）：面部黝黑的颜色。

3 胼胝（pián zhī）：手掌或脚底因长期摩擦而长出的硬皮，即“老茧”。

4 胑（zhī）：通“肢”。

译文

所以圣人不怕高山，不畏广阔的河川，甘愿蒙受耻辱来求当世君王任用，圣人并非贪慕功名禄位，他们只想为天下做有利的事情，并且为万民除害。曾经听传书上说：“神农氏脸色憔悴，尧帝瘦弱，舜帝肤色暗黑，夏禹手脚都生厚茧。”由此看来，便可知道圣人忧心老百姓得很厉害了！故此由天子到平民，想不动四肢，不费神思考，做事只求拉扯，从来没有听闻过。

禾稼春生，人必加功焉，故五谷得遂长。听其自流，待其自生，则鲧、禹之功不立，而后稷之智不用。若吾所谓『无为』者，私志不得入公道，嗜欲不得枉正术，循理而举事，因资而立，权自然之势，而曲故不得容者，事成而身弗伐，功立而名弗有。

译文

禾苗庄稼能在春天生长，人们必定有耕作之功，故此五谷才得以长大成熟。如果任由江河泛滥，等待植物自生自灭，那么鲧、大禹治水之功就没有建立了，而后稷的智慧就无法发挥了。好像我所说的“无为”，是指个人自私的想法不能掺杂到普遍的真理上，嗜欲不能扰乱正常的规矩，人们要循着道理做事，因应资质而建功立业，权衡自然变化的势态，错误歪曲的情况不可存在，事业成功后自己不会夸耀，功劳建立了，不会把名声据为己有。

圣人之从事也，殊体而合于理，其所由异路而同归，其存危定倾若一，志不忘于欲利人也。

译文

圣人做事，会用不同的方法，但始终符合道理，他们走的路不同，但都会走到同样的终点，无论是存在或危殆，安定或倾倒，圣人的做事态度都一如既往，心中不会忘记要利济人民。

文侯曰：『段干木不趍势利[1]，怀君子之道，隐处穷巷，声施千里，寡人敢勿轼乎！段干木光于德[2]，寡人光于势；段干木富于义，寡人富于财。势不若德尊，财不若义高。干木虽以己易寡人不为，吾日悠悠惭于影[3]，子何以轻之哉！』其后秦将起兵伐魏，司马庾谏曰[4]：『段干木贤者，其君礼之，天下莫不知，诸侯莫不闻。举兵伐之，无乃妨于义乎！』于是秦乃偃兵，辍不攻魏。

1 段干木：姓段干，名木，战国时期人物，是子夏的学生，居住在魏国，隐居不做官。趍（qū）：同“趋”，奔向。

2 光：显耀，良好的名誉。

3 惭（cán）：同“惭”。

4 司马庾（yǔ）：秦国的大夫，名庾。司马是国防部的军职名称。

译文

魏文侯说：“段干木不追求名利，心怀君子的道德，隐居在穷巷，但他的名声传播千里，我实在不敢不对他行伏轼之礼！段干木因为德行而得到荣耀，我因为君王的名位而得到荣耀；段干木富有正义，我富有钱财。势位权力比不上道德那么尊贵，钱财不及道义那么高尚。让段干木以道德交换我所拥有的权力钱财，他不会这样做的。我每天望着自己的影子感到惭愧，你为什么这样轻视我啊！”往后秦国准备派兵攻打魏国，司马庾劝谏说：“段干木是一位贤人，魏国的君主以礼待他，天下没有人不知道，诸侯也无一不知，现在用兵攻打他们，恐怕会妨害礼义！”于是秦国便收兵，停止进攻魏国。

赏析与点评

本节指出“势不若德尊，财不若义高”，认为权势财富只是一时之间的优势，道德仁义才可以永垂不朽。古人认为被别人批评为不义，是头等的耻辱，因此不会轻率做坏事。

夫行与止也，其势相反，而皆可以存国，此所谓异路而同归者也。

译文

走动和停止，两者的形态相反，但都可以保存国家，这便称为异路同归了。

今夫救火者，汲水而趍之，或以瓮瓴[1]，或以盆盂，其方员锐椭不同，盛水各异，其于灭火，钧也[2]。故秦、楚、燕、魏之歌也，异转而皆乐[3]；九夷八狄之哭也，殊声而皆悲；一也。夫歌者，乐之征也；哭者，悲之效也。愤于中则应于外，故在所以感。夫圣人之心，日夜不忘于欲利人，其泽之所及者，效亦大矣。

1 瓴（línɡ）：古代盛水的瓶子。

2 钧：通“均”，均一，同样。

3 转：又作“声”。

译文

现今救火的人，打水赶往火场，或用瓮瓴，或用盆盂，器皿的形状有方有圆，有尖有椭，各有不同，盛水的多寡也有不同，但为了灭火这目的却是一致的。故此秦、楚、燕、魏等地的歌曲，虽都有不同的音调韵律，但都令人快乐；九夷八狄各族人的哭声，有不同的语音，但同样表达了悲哀之情；其中是有一致的关联。歌曲，是快乐的象征表现；哭泣，是悲哀的反应。心中悲愤便会反映到外在，故此有所感通。圣人的心中日夜都不忘记利济众人，他们的恩泽能施予他人，其效用非常巨大。

且夫身正性善，发愤而成仁，帽凭而为义[1]，性命可说，不待学问而合于道者，尧、舜、文王也；沉湎耽荒，不可教以道，不可喻以德，严父弗能正，贤师不能化者，丹朱、商均也[2]。

1 帽凭：慷慨。

2 丹朱：尧的儿子，荒淫而且傲慢。商均：舜的儿子，庸碌不能成才。

译文

而且人天生正直善良，发愤要成全仁德，慷慨成就大义，天性人格令人喜欢，无须学习便可以合乎道德，尧、舜、文王就是这样了。沉湎于酒色，放纵于逸乐，不能以道来教导，不可以德来劝谕，严厉的父亲不能纠正他，贤良的老师也不能化育他，就是丹朱、商均这类人。

赏析与点评

不同的人有不同性格，有些人会自行发愤图强，有些人甘愿受教，也有些人不愿接受教育。无论如何，老师的责任，就是不忽略任何一个，不论是聪明的学生，还是顽劣的学生，都用心教导。

昔者，苍颉作书[1]，容成造历[2]，胡曹为衣[3]，后稷耕稼，仪狄作酒[4]，奚仲为车[5]。此六人者，皆有神明之道，圣智之輎，故人作一事而遗后世，非能一人而独兼有之。各悉其知[6]，贵其所欲达，遂为天下备。今使六子者易事，而明弗能见者何？万物至众，而知不足以奄之[7]。周室以后，无六子之贤，而皆修其业；当世之人，无一人之才，而知其六贤之道者何？教顺施续，而知能流通。由此观之，学不可已，明矣！

1 苍颉：相传是黄帝史官，发明了汉字。书：书写的文字。

2 容成：原注作：“黄帝臣。造作历，知日月星辰之行度。”

3 胡曹：黄帝时臣，造衣裳。

4 仪狄：禹时臣，发明酿酒术。

5 奚仲：夏朝的车正。

6 悉：尽力，释出。

7 奄：掩盖，覆盖。

译文

从前，仓颉发明文字，容成编订历法，胡曹制作衣裳，后稷耕种庄稼，仪狄酿制美酒，奚仲设计车辆。这六位贤人，都有神妙的道德，圣明聪慧的事迹，故此做一件好事就能够传留到后世，并非一个人独自拥有。各人尽力发挥自己的才智，非常珍惜自己想达到的目标，故此他们的发明能够被天下人所使用。现在要六位古人换了彼此的事业去做，他们还能显出聪明来吗？因为万物实在太多了，一个人的智慧不能够包揽一切。周朝之后，没有像这六位古人般的贤人，但是众人都从事他们的行业；现在的世代，没有一人具备这六位古人的才干，但是人们都懂得六位古人的技艺，为什么？教育顺着世代接续相传下去，使这六位古人的技艺智慧可以流传开来。由此看来，学习是不可停止的，这是很明显的！

君子有能精摇摩监[1]，砥砺其才，自试神明[2]，览物之博，通物之壅，观始卒之端，见无外之境，以逍遥仿佯于尘埃之外，超然独立，卓然离世，此圣人之所以游心。若此而不能，闲居静思，鼓琴读书，追观上古，及贤大夫，学问讲辩，日以自娱，苏援世事[3]，分白黑利害，筹策得失，以观祸福，设仪立度，可以为法则，穷道本末，究事之情，立是废非，明示后人，死有遗业，生有荣名。如此者，人才之所能逮。

1 精摇：精进，精心进取。摩监：反复磨炼。

2 试：或作“诚”。

3 苏援：探索，探讨。

译文

君子能够精心进取地反复磨炼心神意志，对自己的才能精益求精，使自己保持至诚的精神灵明，这样便能博览所有事物，解释事物的疑难，观测事物的始末，看到遥远的外面环境，逍遥自在地遨游于尘世之外，超然独立，轻松地离开现实世界，这便是圣人游心的境界。一般人如果不能达到这个境界，可以自己闲居，静静地思索，弹琴和读书，追慕古代的先王圣人；与贤人为伴，学习和辩论，每天在书中寻找乐趣，探讨一下世事，分清楚黑白与利害，筹谋得失，用以观察祸福的因由，设立礼仪制度，作为行事的法则，彻底探求大道的本末，查究事物的情况，确立“对”的事情，废弃错误的，清楚告知后人，死后留下功业，生前有荣誉名望。这样的修养目标，是一般人可以达到的。

赏析与点评

虽然不是人人能成为圣人，但是古人仍会闭关读书，修养身心，酝酿三至五年，然后周游全国，饱览山川、古今名胜，体察人情，以续圣贤的气度大志。这样有助于培养独立思考的能力，并且可真正地体会世情，是培育人才的有效方法。

然而莫能至焉者，偷慢懈惰，多不暇日之故。夫瘠地之民多有心力者，劳也；沃地之民多不才者，饶也[1]。由此观之，知人无务，不若愚而好学。自人君公卿至于庶人，不自强而功成者，天下未之有也。

1 饶：有丰盛而富足的粮食。

译文

但是这种要求也不能达到的人，是因为他们苟且躲懒，松懈怠惰，浪费光阴的缘故。贫瘠地方的人民多数用心且卖力，因为他们要勤劳地工作；肥沃地方的人民多数没有才能，因为他们的生活丰盛饶富。由此看来，聪明人不学习，不如愚拙的人好学。从君主、公卿到百姓，不自强不息而能够成功的人，天下之间没有这样的事。

圣人知时之难得，务可趣也，苦身劳形，焦心怖肝，不避烦难，不违危殆。盖闻子发之战[1]，进如激矢，合如雷电，解如风雨，员之中规，方之中矩，破敌陷陈，莫能壅御，泽战必克，攻城必下。彼非轻身而乐死，务在于前，遗利于后，故名立而不堕。此身强而成功者也。是故田者不强，囷仓不盈；官御不厉[2]，心意不精；将相不强，功烈不成；侯王懈惰，后世无名。

1 子发：楚威王的将军。

2 官御：官府的驭手。

译文

圣人知道时机难得，事业是可以追求的，所以他们不怕身形苦劳，心中焦急忧虑，不逃避烦恼困难，不闪躲危险。听闻子发将军作战时，前进好像一支离弦之箭，聚合如雷电，散开好像暴风雨般威猛，圆阵中规，方阵合矩，击破敌军的阵形，使人不能抵御，水战必胜，攻城必陷。他不是不爱惜身体而乐于求死，他只希望在生前建功立业，遗留功业给后人，故此名誉树立了且不会废弃。这就是自强不息而成功的例子。所以种田的人不强大，圆形的粮仓不满盈；官员的管理不严厉，心意不能集中；将相如果不自强不息，功业就不能成就；侯王如果懈怠懒惰，他便不能在后世留下名声。

夫事有易成者名小，难成者功大。君子修美，虽未有利，福将在后至。故《诗》云：『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1]。』此之谓也。

1 “日就月将”两句：语出《诗经·周颂·敬之》。缉熙：渐渐积聚而变成广大。

译文

有些事情容易成功但所得的名气很小，有些事情很难完成但功绩却很大。君子修养自己的真善美，虽然未必能马上得利，但幸福将会在稍后到来。故《诗经》说：“日积月累，学习在渐渐积累中会进入光明的境界。”就是这个道理。

卷二十　泰族

本篇导读

“泰”有原始的意义，有泰一大道之意，亦有水流舒泰的自然意境，也有泰然自若的道体逍遥含意；族是聚合、聚集的意思。上一卷《修务》言有功，惠泽苍生，行不言的大道，学道有成。本卷则回顾泰古真人的妙道，“气”生化万物，万物互相感应，君王以真诚的心去感化人民。篇中又提到弃巧智而育新民，天人合道的时机，故本卷是天人相通的总结。此外，本卷的内容道儒相融，结合了仁德与法制，不过作者认为法只是治国的方法，仁义才是治国的根本，反映出《淮南鸿烈》的政治思想。

天设日月，列星辰，调阴阳，张四时，日以暴之[1]，夜以息之，风以干之，雨露以濡之[2]。其生物也，莫见其所养而物长；其杀物也，莫见其所丧而物亡。此之谓神明。圣人象之，故其起福也，不见其所由而福起；其除祸也，不见其所以而祸除。远之则迩，延之则疏[3]；稽之弗得，察之不虚。

1 暴：曝晒。

2 濡（rú）：滋养润泽。

3 延：近。

译文

天地设置日月，罗列星辰，调节着阴阳，张合着四季，日间太阳照耀大地，晚上让物类休息，风吹干万物，雨露滋润大地。天地生成万物，看不见它在养育，但物类却在长大；天地毁灭万物，看不见它在摧毁，但物类却在灭亡。这称为神明。圣人模仿大自然，故此他为百姓谋幸福，看不见他做了什么，而幸福便出现了；他消除祸患，看不见他做了什么，而祸患就消除了。远离大道反而靠近你，拉近大道又会疏远你；稽查它却找不到它，细察它却又发现它不是空虚的。

赏析与点评

只要细察身边的事物，就会发现大道系统化的程序变迁，如“调阴阳，张四时，日以暴之，夜以息之”，万物都在适当的时机自然变化。

是以天心呿唫者也[1]，故一动其本而百枝皆应，若春雨之灌万物也，浑然而流，沛然而施，无地而不澍[2]，无物而不生。故圣人者怀天心，声然能动化天下者也。故精诚感于内，形气动于天，则景星见[3]，黄龙下，祥凤至，醴泉出[4]，嘉谷生，河不满溢，海不溶波。故《诗》云：『怀柔百神，及河峤岳[5]。』

1 呿唫（qū jìn）：开合关闭，这里指顺着天意而引起天下感应。呿，开口。唫，闭口。

2 澍（shù）：以水润泽滋养。

3 景星：祥瑞的星。

4 醴（lǐ）泉：甘凉美味的泉水。

5 “怀柔百神”两句：语出《诗经·周颂·时迈》，这首诗是歌颂周武王克商而得到诸侯拥戴。峤（qiáo）岳：高山，或指泰山。

译文

这是顺从天意而令天下有所感应，故此一牵动根本，百条分枝便会相应摇动，好像春天的雨水灌溉万物，都是浑浊地流动，充沛地供应着，没有地方得不到湿润，没有生物不生长。所以圣人顺着天意，发出的声音便能感化天下了。所以人的内心有精诚的感情，他的形气便能感动天，便可看到祥瑞的景星，黄龙会降下，吉祥的凤凰也会飞至，甘美的泉水涌出，优质的谷物生长，黄河不会满泻，海洋不会波涛汹涌。故《诗经》说：“用祭祀安抚山川百神，兼及黄河及高山。”

故凡可度者，小也；可数者，少也。至大，非度所能及也；至众，非数之所能领也。故九州岛不可顷亩也[1]，八极不可道里也，太山不可丈尺也，江海不可斗斛也[2]。

1 九州岛：古代划分天下为九个行政区域，称为“九州岛”。“九州岛”的划分有多种说法，如禹贡九州岛、尔雅九州岛、周礼九州岛等。现时较多采用周礼九州岛，即扬、荆、豫、青、兖、雍、幽、冀、并。

2 斗斛（hú）：体积容量的单位，十升为一斗，十斗为一石。古代以十斗为一斛，后改为五斗为一斛。

译文

故此凡是可以被量度的东西，都是细小的；凡是可以点数的东西，都是少的。最大的物体是不可能被量度的，最多的东西是不可能被点数量化的。所以九州岛不能用顷亩来计算，八方极远处不能用道里来量度，泰山不能用丈尺来量度，江海的水不能用斗斛去度量计算。

故大人者，与天地合德，日月合明，鬼神合灵，与四时合信。故圣人怀天气，抱天心，执中含和，不下庙堂而衍四海[1]，变习易俗，民化而迁善，若性诸己，能以神化也。

1 衍：延及，影响。

译文

故此有道德的伟大人物，与天地的道德融合，与日月一样光明，与鬼神一样灵验，与四季一样准确信实。所以圣人怀着上天的和气，抱着天地的仁心，执持着中庸，含养着融和的大道，不离开朝廷就能把恩泽延及四海，变更风俗，感化人民，使他们变得善良，却好像变化是来自人民自己的天性般，这是因为圣人能够用精神使人变化。

赏析与点评

大人是指最有德行的人，他们能够依从宇宙的道理而做人行事，光明磊落，是人民的行为楷模。

民有好色之性，故有大婚之礼；有饮食之性，故有大飨之谊[1]；有喜乐之性，故有钟鼓筦弦之音；有悲哀之性，故有衰绖哭踊之节[2]。故先王之制法也，因民之所好，而为之节文者也。因其好色而制婚姻之礼，故男女有别；因其喜音而正《雅》、《颂》之声，故风俗不流；因其宁家室、乐妻子，教之以顺，故父子有亲；因其喜朋友而教之以悌，故长幼有序。然后修朝聘以明贵贱[3]，飨饮习射以明长幼，时搜振旅以习用兵也，入学庠序以修人伦[4]。此皆人之所有于性，而圣人之所匠成也。

1 大飨之谊：宴饮的礼仪。谊，通“仪”。

2 衰绖（dié）：指整套孝服。衰，用麻布制造的孝服，穿搭在前胸。绖，长条布带，系在腰间及头上。哭踊：哭泣跳跃，丧礼仪节。

3 聘：诸侯与天子之间，或诸侯与诸侯之间，派遣使节拜访问候，有一套标准礼仪。

4 庠（xiánɡ）序：古代的学校。

译文

人有爱好情欲的本性，故此制定大婚的礼仪；人有饮食的本性，故此制定宴飨的礼仪；人有喜乐的本性，故此制定钟鼓管弦乐器；人有悲哀伤感的本性，故制定服孝哭丧的礼节。所以先王制定了各种礼法，都是因应人民的爱好而设立礼节文词。因应人民爱好情欲的本性，便制定婚姻的礼仪，故而有男女的分别；因应喜爱音乐的本性，而制定纯正的《雅》、《颂》歌韵，故此风俗不至于淫乱；因应人们希望有安宁的家庭、妻儿和乐的愿望，教导大家孝顺，故此父子之间充满亲情；因应人们有爱交朋友的愿望，教导大家敬老护幼之悌，故此长幼有秩序。然后制定君主和诸侯之间的朝见礼节，以分清贵贱；规定乡饮酒和习射的礼节，用来分清楚长幼次序；定时阅兵，整顿军队，以学习用兵；让子弟入学校读书，以培养人伦礼义的关系。这些都是因应人的本性，圣人加以培养教导，使人们成才。

赏析与点评

这里指出圣人明白人的天性，然后配合教育和礼乐，导民以善，让人性恰当地流露，让人们幸福快乐。

五行异气而皆适调，六艺异科而皆同道[1]。温惠柔良者，《诗》之风也；淳庞敦厚者，《书》之教也；清明条达者，《易》之义也；恭俭尊让者，《礼》之为也；宽裕简易者，《乐》之化也；刺几辩义者[2]，《春秋》之靡也[3]。故《易》之失鬼[4]，《乐》之失淫，《诗》之失愚，《书》之失拘，《礼》之失忮[5]，《春秋》之失訾[6]。六者，圣人兼用而财制之[7]。失本则乱，得本则治。其美在调，其失在权[8]。

1 六艺：即下文所说的《诗》、《书》、《易》、《乐》、《礼》、《春秋》。

2 刺几：讽刺。义：通“议”。

3 靡：美好。

4 鬼：敬重鬼神。

5 忮：嫉妒。

6 訾：诋毁，无理中伤他人的声誉。

7 财制：判断，裁决。

8 权：权变。

译文

水、火、木、金、土五行有不同的气质，但彼此之间能够适当地调节；六艺属于不同的门类，但都有同一道理和目标。温雅、仁惠、柔和、善良，是《诗经》的风范；淳朴、庞大、敦实、厚道，是《尚书》的教导；清澈、明朗、条理、通达，是《易经》的要义；恭敬、俭约、尊重、忍让，是《礼经》的修养准则；宽厚、博裕、简易，是《乐经》的教化；讽刺议事、辨明是非，是《春秋》的美好意旨。故《易经》的失误是迷信鬼神，《乐经》的失误是渲染逸乐，《诗经》的失误是令人愚昧，《尚书》的失误是过于拘泥旧法，《礼经》的失误是令人有嫉妒，《春秋》的失误是使人中伤他人的声誉。这六种情况，圣人会兼备一切而采用精粹，判断其不良的作用。失去六艺的根本旨意就会乱事，得到六艺的根本就能办理好事情。六艺的美好在于能调和各种人际关系，失误在于随便变化和破坏其精神。

治大者道不可以小，地广者制不可以狭，位高者事不可以烦，民众者教不可以苛。夫事碎难治也，法烦难行也，求多难澹也。寸而度之，至丈必差；铢而称之[1]，至石必过[2]。石秤丈量，径而寡失[3]；简丝数米，烦而不察。故大较易为智[4]，曲辩难为慧。故无益于治而有益于烦者，圣人不为；无益于用而有益于费者，智者弗行也。故功不厌约，事不厌省，求不厌寡。功约，易成也；事省，易治也；求寡，易澹也。

1 铢：古代的重量单位，二十四铢为一两。

2 石：重量单位，一百二十斤为一石。

3 径：直接。

4 大较：大的方法，大的道理。

译文

管治大事务的，治术不可以太琐碎；国土宽广的，其国的制度不可以太狭窄；身在高位的人，所管的事不可以太烦琐；人民众多的，教化他们时不可以太苛刻。事情琐碎就难以治理，法律烦琐就难于实行，要求过多就难于满足。每一寸都量度，量到一丈时必有偏差；每一铢都称量，量到一石的时候必定出差错。用石称物，用丈量物，简单直接而且少失误；挑选乱丝和数算米粒，烦琐而不易察觉失误。所以从大方面着眼容易运用智慧，执着于微小末节难以培育智慧。故此对管治无益，而增加烦琐小事的事，圣人不会做的；对实用无益并浪费时间的事，有智慧的人不会做。因此功业不会嫌太简约，大事不厌省略，要求不怕少。功业简约，容易完成；做事程序简省，容易治理；要求少，容易满足。

赏析与点评

所谓“夫事碎难治也，法烦难行也”，琐碎的事情往往不容易做得好，方法太复杂也不容易实行，所以本段亦指出“故无益于治而有益于烦者，圣人不为”，人们须认真判断事情的效益才做出决定。

故法者，治之具也，而非所以为治也，而犹弓矢，中之具，而非所以为中也。

译文

故此法律，只是治国的工具，并非治理好国家的条件，这好像弓箭，是射中目标的工具，并非射中目标的关键因素。

故不言而信，不施而仁，不怒而威，是以天心动化者也；施而仁，言而信，怒而威，是以精诚感之者也；施而不仁，言而不信，怒而不威，是以外貌为之者也。故有道以统之，法虽少，足以化矣；无道以行之，法虽众，足以乱矣。

译文

故此不说话已经树立诚信，不施恩惠已经令人感到仁爱，不动怒已经显出威严，这就是用天地的规律而产生的变化。施恩惠后流露出仁爱，说话后显出诚信，发怒后表现威严，这就用人的精诚来感化人。施恩惠后却流露不出仁爱，说话后却显不出诚信，发怒后却表现不出威严，这就是因为表面的行为。故有道德可以统摄一切，法令虽然少，但足以感化人民；没有道德的行为，法令虽然很多，但只会造成混乱。

治身，太上养神，其次养形；治国，太上养化，其次正法。神清志平，百节皆宁，养性之本也；肥肌肤，充肠腹，供嗜欲，养生之末也。民交让争处卑，委利争受寡，力事争就劳，日化上迁善而不知其所以然，此治之上也。利赏而劝善，畏刑而不为非，法令正于上而百姓服于下，此治之末也。

译文

修身，最重要是蓄养精神，其次是炼养形躯；治国，最重要是教养化育，其次是善用正确的法律。精神清明，意志平和，全身的关节都会安宁，这是调养心性的根本；肌肤健美，填满肚腹，满足欲望，这是养生的末节。人民交往礼让，争着处于谦卑的位置；分配利益时，都争着接受较少利益；努力做事，争着付出劳力。每天上进向善，慢慢变得善良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是治术的上乘方法。依靠利益来赏赐，劝导人们行善，百姓畏惧刑罚而不敢胡作非为，上级颁布法律政令，老百姓在下服从，这是治术的下等。

诚决其善志，防其邪心，启其善道，塞其奸路，与同出一道，则民性可善，而风俗可美也。所以贵扁鹊者，非贵其随病而调药，贵其擪息脉血[1]，知病之所从生也。所以贵圣人者，非贵随罪而鉴刑也，贵其知乱之所由起也。若不修其风俗，而纵之淫辟，乃随之以刑，绳之以法，虽残贼天下，弗能禁也。

1 擪（yè）息：用手按压脉象，即中医的把脉。

译文

要坚决守护一个人的善良天性，防止萌生邪恶意念，便要开发其向善的道路，阻塞奸邪之路，都朝善道而行，那么人的性情便会善良，社会风俗可以变得美善了。所以人们看重扁鹊，并非他能够治病开药方，而是看重他能够通过把脉知道导致疾病的原因。因此人们看重圣人，并非看重他能根据罪行来用刑，而是看重他知道社会动乱的原因。如果不修缮社会的风俗，放纵淫荡的行为，然后以刑法惩罚人，以法令制裁犯人，那么贼人就满天下，不能禁绝了。

赏析与点评

如果根据上文所述，现时的教育和法制便出现了问题，因为现时社会既以教育教化人们，又用法律阻吓百姓，两种方法互相补足。然而《淮南鸿烈》却认为应“诚决其善志，防其邪心，启其善道，塞其奸路”才是真正抵挡千百种奸邪的方法，即引导和释放人们的善良本性，防范邪恶的心，集中政府的力量做善德的事，这才是简约有效的做法，而非以刑法惩罚人。

禹以夏王，桀以夏亡；汤以殷王，纣以殷亡。非法度不存也，纪纲不张，风俗坏也。三代之法不亡，而世不治者，无三代之智也。六律具存，而莫能听者，无师旷之耳也。故法虽在，必待圣而后治；律虽具，必待耳而后听。故国之所以存者，非以有法也，以有贤人也；其所以亡者，非以无法也，以无贤人也。

译文

大禹用夏朝的法统而称王，桀也是用夏朝的法统却最终覆亡；商汤用殷代的法统而成王，纣王也是用殷的法统却最终覆亡。这不是因为法律制度不存在，而是因为纪律和道德纲常不振，社会风俗败坏了。夏、商、周三代的法律没有灭亡，可是世道不能管治好，是因为后代没有这三代圣王的智慧。六律音韵仍然存在，可是人们听不懂，是因为没有师旷那样灵敏的耳朵。故此法令虽然存在，却必定要等待圣贤出现后才有良好的管治；音律虽然具备，却必须等待师旷那种灵敏的耳朵才可以听得到。因此国家的存在，不是因为有法律，而是因为有贤明的人；国家之所以灭亡，不是因为没有法律，而是因为没有贤明的人。

赏析与点评

此段认为单方面谈法治是没有效用的，“故法虽在，必待圣而后治”，贤人才是国家兴盛的首要条件，所以国家要培养人才，挽留人才。

民无廉耻，不可治也；非修礼义，廉耻不立。民不知礼义，法弗能正也；非崇善废丑，不向礼义。无法不可以为治也；不知礼义不可以行法。法能杀不孝者，而不能使人为孔、曾之行[1]；法能刑窃盗者，而不能使人为伯夷之廉。孔子弟子七十，养徒三千人，皆入孝出悌，言为文章，行为仪表，教之所成也。墨子服役者百八十人，皆可使赴火蹈刃，死不还踵，化之所致也。

1 曾：曾子，孔子的弟子，以孝闻名。

译文

人民如果没有廉耻之心，就无法被治理；如果不修治礼义，廉耻的观念就不能树立。如果人民不知道礼义，法律就不能够使人正直忠信了；如果不崇尚良好的风气，废弃罪恶，人民就不会讲究礼义。没有法律，固然不能管治国家；人民不知礼义，就推行不了法律。法律能够杀死不孝的人，但不能够令人做到像孔子、曾子那样的孝义行为；法律可以惩罚偷窃的盗匪，但不能令他们做到像伯夷那样的廉洁操守。孔子有门生七十人，经他教导过的学生有三千人，都能够入家孝敬父母，出外悌爱朋友，言语出口成文，行为都是礼仪的模范，这都是教育造成的。墨子的门徒有一百八十人，个个都能够赴汤踏刀，不顾生死，这是教化所导致的。

赏析与点评

此段赞扬孔子和墨子的教化工作，进一步指出教育感化的工作非常重要，可补法律的不足。

故智过万人者谓之英，千人者谓之俊，百人者谓之豪，十人者谓之杰。明于天道，察于地理，通于人情，大足以容众，德足以怀远，信足以一异[1]，知足以知变者，人之英也。德足以教化，行足以隐义，仁足以得众，明足以照下者，人之俊也。行足以为仪表，知足以决嫌疑，廉足以分财，信可使守约，作事可法，出言可道者，人之豪也。守职而不废，处义而不比[2]，见难不苟免，见利不苟得者，人之杰也。英俊豪杰，各以小大之材处其位，得其宜，由本流末，以重制轻，上唱而民和[3]，上动而下随，四海之内，一心同归，背贪鄙而向义理，其于化民也，若风之摇草木，无之而不靡。

1 一异：统一差异，共同接受。

2 比：结党。

3 唱：通“倡”，倡议，讲述意见。

译文

故此智慧超过万人的称为“英”，智慧超过千人的称为“俊”，智慧超过百人的称为“豪”，智慧超过十人的称为“杰”。明了天道，洞察地理，精通于人的性情，心胸宽大可以容纳众人，道德足以心怀远志，诚信足以统一差异，智慧足以知道事物的变化，这是人中的“英”才。道德足以教化人，行为内藏公义，仁爱足以得到众人的赞美，英明足以启发他人，这是人中的“俊”才。行为足以成为榜样，智慧足以解决疑难，廉洁足以担任分赠财产之任，诚信足以遵守盟约，做事可以被人效法，说话都是有道理的，这是人中的“豪”才。坚守职责而不荒废，处理公义而不结党营私，遇到困难而不苟且逃避，见到利益不会谋取，这是人中的“杰”才。英、俊、豪、杰等四种人才，各自按自己不同大小的才能而处于自己的位置，各得其宜，这样能由根本至最微末，分开重先轻后，在上位的倡议，人民便附和，在上位的有所行动，下面便跟随，四海之内所有老百姓都一条心向着他，背弃贪婪卑鄙的行为，心向公义和道理。这样来教化人民，好像微风摇动草木，没有草木不倾伏。

故圣主者举贤以立功，不肖主举其所与同。

译文

最优秀的领导者和圣主，选择道德才能兼备的下属，使他们建功立业，糊涂的领导和君主，则选择应声同气的奸臣。

夫知者不妄发，择善而为之，计义而行之，故事成而功足赖也[1]，身死而名足称也。虽有知能，必以仁义为之本，然后可立也。知能蹐驰[2]，百事并行。圣人一以仁义为之准绳，中之者谓之君子，弗中者谓之小人。君子虽死亡，其名不灭；小人虽得势，其罪不除。使人左据天下之图而右刎喉，愚者不为也，身贵于天下也。死君亲之难，视死若归，义重于身也。天下，大利也，比之身则小；身之重也，比之义则轻；义所全也。

1 赖：留下。

2 蹐（jí）：双脚紧挨贴近，小步行走。君子谨慎走路的方式。

译文

智者不会鲁莽行动，他会选择善良的事而做，考虑到是仁义的事才做，故此事情成功而足以留下善事，死后他的名声值得被人称颂。虽然有智慧和能力，必定以仁义为根本，然后才可以顶天立地。有智慧才能，仍然小心谨慎，不同事物都处之泰然。圣人只用仁义作为标准，合仁义的称他为君子，不合仁义的称之为小人。君子虽然死去，但他的名声不灭；小人虽然得势，但他的罪行恶名不能除掉。假如让人左手拿着占据天下的版图而右手自刎咽喉，愚蠢的人也不会做，因为生命比天下重要。但是有人为了君主或自己的父母亲而牺牲生命，视死如归，是因为忠义比生命重要。拥有天下，是很大的利益，比起生命则显得微小；生命很重要，却比道义为轻。（人们舍弃生命，）正是为了保存道义。

欲成霸王之业者，必得胜者也；能得胜者，必强者也。能强者，必用人力者也。能用人力者，必得人心者也。能得人心者，必自得者也。

译文

想成就霸主大业的人，必定是得到胜利的人；能够得到胜利的人，必定是强者；能够成为强者，必定是善于运用人力的人；能够运用人力的人，必定是得到人心的人；能够得到人心的人，必定是自身修养有所得的人。

治之所以为本者，仁义也；所以为末者，法度也。凡人之所以事生者，本也；其所以事死者，末也。本末，一体也；其两爱之，一性也。先本后末谓之君子，以末害本谓之小人。君子与小人之性非异也，所在先后而已矣。

译文

治国的最根本，是用仁义；最末节的，是用法律制度。一个人做事之所以能够生生不息，是因为从根本上去做；事情之所以步向死亡，因为在末节上去做。根本和末节，原是一体的；对两者都要爱护，是人的天性。把根本视为首要，视末节为次要，这人称为君子；以末节来伤害根本，这人称为小人。君子和小人的本性没有差异，只是把本与末放在先后不同的位置而已。

赏析与点评

治理身心和国家的方法是相同的，都以仁义道德为根本。

故仁义者，治之本也，今不知事修其本，而务治其末，是释其根而灌其枝也。且法之生也，以辅仁义，今重法而弃义，是贵其冠履而忘其头足也。故仁义者，为厚基者也。不益其厚而张其广者毁，不广其基而增其高者覆。赵政不增其德而累其高[1]，故灭；智伯不行仁义而务广地[2]，故亡其国。

1 赵政：秦始皇嬴政。

2 智伯：春秋末年晋国的大夫荀瑶，非常贪婪，侵占别人的土地，最终被赵、魏、韩三家消灭瓜分。

译文

故此仁义是治国的根本，现今不懂得改善根本，而致力在末节上，等于放弃根本而只灌溉树枝。而且法律的产生，是用来辅助仁义，现今注重法律而放弃仁义，这等于注重冠帽和鞋履而忘记头和脚。所以仁义，是治国最厚实的基础。如果不增加它的厚实基础而只扩张其广度，房屋便会毁坏，不扩张基础而只增加高度，房屋便会倾覆。秦始皇不增加他的道德而在末节上层层迭高，因而灭亡；晋国智伯不行仁义，只致力增加土地，因而导致国家覆亡。

故仁知，人材之美者也。所谓仁者，爱人也；所谓知者，知人也。爱人则无虐刑矣，知人则无乱政矣。治由文理[1]，则无悖谬之事矣；刑不侵滥，则无暴虐之行矣。上无烦乱之治，下无怨望之心，则百残除而中和作矣，此三代之所昌。

1 文理：礼义。

译文

故此仁义和智慧是人最美好的品质。所谓“仁”，就是爱人；所谓“智”，就是明白别人。爱人就不会用刑罚虐待他人，明白别人就不会毁乱德政。以礼义治国，便没有悖乱谬误的事；不滥用刑罚，就没有暴行虐待的行为。在上位者没有烦扰杂乱的治术，下面的人民便没有怨恨的情绪，那么所有残缺之事都被消除，而中庸和谐运作畅顺，这就是尧、舜、禹三代昌盛的情况。

故《书》曰：『能哲且惠，黎民怀之。何忧兜，何迁有苗[1]。』智伯有五过人之材[2]，而不免于身死人手者，不爱人也。齐王建有三过人之巧，而身虏于秦者，不知贤也。故仁莫大于爱人，知莫大于知人。二者不立，虽察慧捷巧，劬禄疾力[3]，不免于乱也。

1 “能哲且惠”四句：语出《尚书·皋陶谟》。

2 五过人之材：原注作：“美髯长大，一材也；射御足力，二材也；材艺毕给，三材也；巧文辩慧，四材也；强毅果敢，五材也。”

3 劬（qú）禄：劳苦忙碌。“劬”可能是“碌”的别字。

译文

故此《尚书》说：“君王如能有睿智且又施惠人民，黎民百姓必定怀念他。哪须忧虑欢兜这种奸臣，哪用迁徙有苗。”智伯有五种超过常人的才能，但却免不了死于他人手里，因为他不爱别人。齐王建有三种过人的技巧，仍然被秦国俘虏，因为他不懂得任用贤士。所以仁没有比爱人更大的，智慧没有比了解人性更大的，如果不具备这两种能力，即使观察力强、聪慧、敏捷、灵巧，劳苦忙碌，工作努力，社会仍然免不了混乱。

赏析与点评

所谓“能哲且惠，黎民怀之”，一般老百姓都很简单，只要主政者对他们有恩德，他们便会铭记于心。大圣大哲人用智慧替百姓解决困扰苦难，百姓必然会牢牢谨记，心存感恩。

不论是真人、圣人、君子，还是平凡人，人们都应该以修养个人的道德作为终身的目标，发挥才能，从而利人济世，使社会祥泰幸福。

卷二十一　要略

本篇导读

本卷是全书的概略大纲、序言，详细说明了本书的基本内容、写作目的、写作方法等。作者在此卷表示各章节的顺序都有特别的关联设想，而且互为牵引补充，达到层层推进的深入效果。

先秦的经籍，一般都把大纲、序言置于最后，例如《史记·太史公自序》和《庄子·天下篇》等，本卷《要略》也同样置于最后。本卷为每卷做了重点提示，建构出立体化的思维美景。本卷辞藻丰富，巧妙地运用优美而类似辞赋的句子，用不同角度去演绎哲理，把“言道”和“言事”两者互相交织起来。

夫作为书论者，所以纪纲道德[1]，经纬人事[2]，上考之天，下揆之地[3]，中通诸理。虽未能抽引玄妙之中才，繁然足以观终始矣。总要举凡，而语不剖判纯朴，靡散大宗[4]，惧为人之惽惽然弗能知也[5]；故多为之辞，博为之说，又恐人之离本就末也。故言道而不言事，则无以与世浮沉；言事而不言道，则无以与化游息。故著二十篇，有《原道》、有《俶真》、有《天文》、有《墬形》、有《时则》、有《览冥》、有《精神》、有《本经》、有《主术》、有《缪称》、有《齐俗》、有《道应》、有《泛论》、有《诠言》、有《兵略》、有《说山》、有《说林》、有《人间》、有《修务》、有《泰族》也。

1 纪纲：纪律纲领，典章法度的规则。

2 经纬：原指纺织品的横直线，这里比喻治理和规划的普通法则。

3 揆（kuí）：审视，量度。

4 靡散：破碎而消灭，失去原来的宗旨。

5 惽惽（hūn）然：糊涂的样貌，暗昧不明。惽，同“惛”。

译文

著作本书的目的，是要以道德为纪律纲领和典章法度，阐释治理人事和规划的普通法则，往上考察宇宙，向下审视大地，中间通达所有人世道理。虽然不能提炼出玄妙的事物真谛，但其中涉猎的内容繁杂浩大，足够让人看到事物的开始和终结了。如果只是总括重要的道理，而不详尽分析事物各方面的观点，剖析事物的纯朴本质，就可能失去了事理原来的重要宗旨，恐怕人们糊糊涂涂而不能知悉事物的道理。故此本书言辞重复，广泛地解说，又恐怕人们因此远离根本而追求末节。故此论说道理而不配合人事，便无法把道运用到俗世的是非浮沉升降了；如果只谈论某一事件而不论述大道，便无法把事情融于天地之中了。故此著述此二十篇，它们有《原道》、《俶真》、《天文》、《墬形》、《时则》、《览冥》、《精神》、《本经》、《主术》、《缪称》、《齐俗》、《道应》、《泛论》、《诠言》、《兵略》、《说山》、《说林》、《人间》、《修务》、《泰族》。

赏析与点评

这篇《要略》编于原著之末，明显地表述了跟随传统“文以载道”的观点。作者希望借此书告诉人们只要依据天地宇宙的大道，明白其中的微妙法则，然后由此实践道德，便可以变化无穷，逍遥自在。

《原道》者，卢牟六合[1]，混沌万物[2]，象太一之容，测窈冥之深，以翔虚无之轸[3]，托小以苞大，守约以治广，使人知先后之祸福，动静之利害。诚通其志，浩然可以大观矣。欲一言而寤，则尊天而保真；欲再言而通，则贱物而贵身；欲参言而究[4]，则外物而反情。执其大指，以内洽五藏[5]，瀸涩肌肤[6]，被服法则，而与之终身，所以应待万方，览耦百变也[7]。若转丸掌中，足以自乐也。

1 卢牟：视察探究。

2 混沌：宇宙还没有开始运作的时候，一切事物混作一团，迷迷糊糊，像一团混合的气体，那时还没有分阴阳。

3 轸（zhěn）：车厢底部的横木，可解作田间小路“畛”。

4 参：应是“叁”字的相通或误写。

5 洽：滋润。

6 瀸涩（jiān sè）：浸润。“涩”疑为“渍”。

7 览耦（ǒu）：观察通彻。

译文

《原道》篇，考察前后左右上下六个方位，探究万物还未运行的混沌状态，像太极开始的形象，探测大道幽深暗淡的极端，飞翔于虚无的小路上，精神寄托在小处却能包容广大，守持简约的办法来治理更广阔的事物，使人们懂得祸福的先后次序，动静之间的利害关系。如果真的通达这些旨意，便可以变得心胸广阔，眼光宽大。想用一句话来领悟道理，那就是尊崇天地，保持纯真的人性和生命；如果想再用第二句话来说明道理，那就是轻视物质而珍重自身；如果想用第三句话来深究道理，那就是放弃外物而返回内心的真性情。掌握住这些要旨，以此来滋润人体五脏，浸润肌肤，依循这些法则，终身不离弃，就能够应付和解决万事万物，观察看清事情的变化，就像用手掌转动一颗小珠，足以自得其乐了。

赏析与点评

“道”这门学问，蕴藏着宇宙的真理和人生意义。人已经被物质欲望等熏染，我们必须消除自我的执着，重返天然的心性和真情。

《俶真》者，穷逐终始之化，嬴垀有无之精[1]，离别万物之变，合同死生之形。使人遗物反己，审仁义之间，通同异之理，观至德之统，知变化之纪，说符玄妙之中，通回造化之母也[2]。

1 嬴：周密。垀（hū）：细致。

2 造化之母：即太一元气。

译文

《俶真》篇，彻底追逐宇宙的原始和终极的变化过程，周密细致地剖析有形的万物与无形演变而来的精深道理，分辨万物的变化，融合生死两种形态。使人超脱外物而返回自己的本真，审查仁义之间的问题，贯通其中异同的真理，观察最高德行的统率地位，了解事物变化的规律，解说符验玄妙的现象，通达返回天地诞生时的太一元气状态。

《精神》者，所以原本人之所由生，而晓寤其形骸九窍，取象与天，合同其血气，与雷霆风雨，比类其喜怒，与昼宵寒暑并明，审死生之分，别同异之迹，节动静之机，以反其性命之宗，所以使人爱养其精神，抚静其魂魄，不以物易己，而紧守虚无之宅者也。

译文

《精神》篇，是探究人的性命由来，从而领悟到形躯九窍的不同功能乃仿效天空，人的血气流淌与雷电风雨相同，人的喜怒情绪与日夜寒暑变化同样分明，审视死与生的分界，分别相同和不同的形迹，从而调节人活动和安静的时机，让人返回生命的根本，所以令人爱护保养自己的精神，安抚自己的魂魄，不因外物而改变自己，紧守精神于虚无的大宅中。

《本经》者，所以明大圣之德，通维初之道，埒略衰世古今之变[1]，以褒先世之隆盛，而贬末世之曲政也。所以使人黜耳目之聪明，精神之感动，樽流遁之观[2]，节养性之和，分帝王之操，列小大之差者也。

1 埒略：相同归类，比较区别。

2 樽（zǔn）：通“撙”，节制，省俭。

译文

《本经》篇，用以使人明白神圣的德行，通晓最初的宇宙大道，分辨道德从古到今盛衰的变化，从而褒扬古圣先王的兴隆盛世，同时贬挫末世的衰败政治。所以使人除掉自己耳目的聪明，避免精神受外物触动，抑制使人精神流散的物欲，调节修养性情的中和之气，分清帝王的情操，罗列道德的大小差异。

赏析与点评

《淮南鸿烈》作者认为人应该德才并重，并且以道德为先。在上位者必须遵从大道而行，并且要重视以往圣王的历史教训，因为没有道德的人坐上高位，便会令下属及平民百姓受苦；高官如只有才能而没有道德，社会国家便会变得一团糟，其情况比一个平庸的人当官更坏。

《主术》者，君人之事也，所以因作任督责，使群臣各尽其能也。明摄权操柄，以制群下，提名责实，考之参伍[1]，所以使人主秉数持要，不妄喜怒也。其数直施而正邪，外私而立公[2]，使百官条通而辐辏[3]，各务其业，人致其功。此主术之明也。

1 参伍：“参”是“三”，指天、地、人三才。“伍”指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五伦。

2 外：抛弃。

3 条通：条理分明，顺利畅通。辐辏（fú còu）：原指车轴的中心，比喻集中。

译文

《主术》篇，是国君统治的方法，用来告诉君主任命及督导官员，使群臣各尽所能的。说明君主应该拥有权力以控制群臣，根据官员的职称，要求他们完成工作以做到名副其实，考据他们三才五伦的人际关系，从而让君主掌握臣下的术数和要点，不能鲁莽表露喜怒之色。这种术数是要使弯曲的变直，邪曲的变正，摒弃私心而定立公义制度，使百官条理分明地集中到君主身边，各尽其职，人人都建立功绩。这是君主高明的治术。

赏析与点评

《淮南鸿烈》所提出的管理方法十分有条理，而且配合人性来观察，当中认为主管人员应用各种技术调节人情与事理，并且讲求顺畅的效率，可说是非常系统化，切合现代管理的大原则。

《兵略》者，所以明战胜攻取之数，形机之势[1]，诈谲之变，体因循之道，操持后之论也[2]。所以知战阵分争之非道不行也，知攻取坚守之非德不强也。诚明其意，进退左右无所失击危[3]，乘势以为资，清静以为常，避实就虚，若驱群羊，此所以言兵者也。

1 形机：形势机变。

2 持后：保持后发制敌的优势。后发的好处是已知道敌人移动后的弱点，从而可快速攻击，打败敌人。

3 失：王念孙认为是衍文。击危：挂碍。“击”当作“系”，“危”当作“诡”。

译文

《兵略》篇，是用来阐明战争取胜，进攻夺地的术数，战争形势的机变，诈伪变化的手段，以及体察依循自然之道和原则，把握后发制胜的理论。这样可以知道战阵对垒时，不依据大道的原理是行不通的，进攻或坚守时，没有道德是不会强大的。如果真的明悟其中的意义，进攻和退守左右便没有挂碍，乘着气势作为资源，内在以清静作为常法，避开敌人的实力，攻取其松懈的地方，就好像驱赶羊群一样得心应手，这就是论说战争的道理。

赏析与点评

古代战争中，军队往往要说明自己拥有道德理据，是正义的雄师，因为出师有名，可激励军队的士气。

凡属书者，所以窥道开塞，庶后世使知举错取舍之宜适，外与物接而不眩，内有以处神养气，宴炀至和[1]，而己自乐所受乎天地者也。

1 宴：平。炀（yànɡ）：温暖。

译文

一般著书之目的，是为了窥探大道的开合哲理，令后世的人知道怎样的举止取舍才是正确合适的，接触外物而不致迷惑昏眩，对内懂得修养精气神，平顺温暖、和谐祥瑞，自己享受着天地本性所给予的快乐。

故言道而不明终始[1]，则不知所仿依；言终始而不明天地四时[2]，则不知所避讳；言天地四时而不引譬援类[3]，则不知精微；言至精而不原人之神气[4]，则不知养生之机；原人情而不言大圣之德[5]，则不知五行之差；言帝道而不言君事[6]，则不知小大之衰；言君事而不为称喻[7]，则不知动静之宜；言称喻而不言俗变[8]，则不知合同大指；已言俗变而不言往事，则不知道德之应[9]；知道德而不知世曲[10]，则无以耦万方；知泛论而不知诠言[11]，则无以从容；通书文而不知兵指[12]，则无以应卒[13]；已知大略而不知譬喻[14]，则无以推明事；知公道而不知人间[15]，则无以应祸福；知人间而不知修务[16]，则无以使学者劝力。欲强省其辞，览总其要，弗曲行区入[17]，则不足以穷道德之意[18]。故著书二十篇，则天地之理究矣，人间之事接矣，帝王之道备矣。

1 言道：指《原道》篇。明终始：前后的关联。指《俶真》篇。

2 明天地四时：指《天文》、《墬形》和《时则》三篇。

3 引譬援类：指《览冥》。

4 原人之神气：指《精神》篇。

5 大圣之德：指《本经》篇。

6 君事：指《主术》篇。

7 为称喻：指《缪称》篇。

8 言俗变：指《齐俗》篇。

9 道德之应：指《道应》篇。

10 知世曲：指《泛论》篇。

11 知诠言：指《诠言》篇。

12 兵指：指《兵略》篇。

13 卒：通“猝”，突发事件。

14 知譬喻：指《说山》及《说林》二篇。

15 人间：指《人间》篇。

16 知修务：指《修务》篇。

17 曲行区入：婉转曲折地引入道理之内。

18 穷道德之意：主要指《泰族》篇，兼指全书的主旨。

译文

故此只谈论大道而不阐明其始末，便不知道学习仿效什么；只谈论事物的始末而不明白天文、地理和四季，便不知道如何避开忌讳；只谈论天文地理四季而不做模拟分析，便不知道事物间精微奥妙之处；只谈论事物的精妙情况而不探究人的精神血气，便不知道养生的秘诀；只探索人类本原的性情而不谈论圣贤的德行，便不知五行各有差异；只谈论帝王之道而不讲述君主治国的方法，便不知道治术大小层次的分别；只谈论君王的事而不引用实例比喻，便不知道动静如何适宜；只引用实例比喻而不研究世俗的变化，便不知道合乎应用的大原则；只谈论世俗的变迁而不谈以往的事，便不明白道德的应验；只明白道德而不了解世情的曲折，便不能应付世界的万象；只知道广泛的论说而不懂得详细诠释，便无法从容不迫；只通晓文书典籍而不知道用兵之法，便不能应付突发危机事变；只知道整体的大略要旨而不知道譬喻，便不能真正明白事理；只明白大道理，而不知人间的琐碎事务，便不能应付祸福的来临；只知道人间祸福而不知道修业务实，便不能劝导人们努力勤学。如果想勉强省略言辞篇幅，概括要旨而不曲折婉转地讲述，便不能详尽呈现道德的意涵。所以，著书二十篇使天地宇宙的道理得以深究，人间的万事得以接合，帝王之道便完备了。

赏析与点评

这段顺着了解大道的开始，指出人生应该学习的各种知识，包括天文、地理、兵法、养生之道、人情事理等等。作者认为只有透彻地掌握这些知识，才能成为一位具备通识能力的智者，如能同时坚守道德，便可成为德才兼备、顶天立地的真君子，甚至成为一位将帅帝王的人才。只要时机合适，就能展露文韬武略的才华，济世利人，完满人间的道德功业。

名句索引

二画

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而后动，性之害也；物至而神应，知之动也。

人主之术，处无为之事，而行不言之教。

三画

与道为际，与德为邻；不为福始，不为祸先。

大道无形，大仁无亲，大辩无声，大廉不嗛，大勇不矜。

凡得道者，形不可得而见，名不可得而扬。

四画

太上之道，生万物而不有，成化像而弗宰。

井鱼不可与语大，拘于隘也；夏虫不可与语寒，笃于时也。

水所以能成其至德于天下者，以其淖溺润滑也。

心不忧乐，德之至也；通而不变，静之至也；嗜欲不载，虚之至也；无所好憎，平之至也；不与物散，粹之至也。

以道为竿，以德为纶，礼乐为钩，仁义为饵。

天圆地方，道在中央，日为德，月为刑。

天静以清，地定以宁，万物失之者死，法之者生。

五色乱目，使目不明；五声哗耳，使耳不聪；五味乱口，使口爽伤；趣舍滑心，使行飞扬。

天地宇宙，一人之身也；六合之内，一人之制也。

今不知道者，见柔懦者侵，则矜为刚毅；见刚毅者亡，则矜为柔懦。

无为，则得于一也。一也者，万物之本也，无敌之道也。

无为而治者，载无也；为者，不能有也；不能无为者，不能有为也。

水静则平，平则清，清则见物之形，弗能匿也，故可以为正。

以小见大，以近喻远。

仁者不以欲伤生，知者不以利害义。

无为者，寂然无声，漠然不动，引之不来，推之不往。

五画

功名遂成，天也；循理受顺，人也。

圣人制礼乐，而不制于礼乐。治国有常，而利民为本；政教有经，而令行为上。

六画

至人之治也，心与神处，形与性调，静而体德，动而理通。

七画

形者，生之舍也；气者，生之充也；神者，生之制也。一失位，则三者伤矣。

体太一者，明于天地之情，通于道德之伦。

君子者乐有余而名不足，小人乐不足而名有余。

吾知道之可以弱，可以强；可以柔，可以刚；可以阴，可以阳；可以窈，可以明；可以包裹天地，可以应待无方。

八画

所谓无为者，不先物为也；所谓无不为者，因物之所为。

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术。

制度阴阳，大制有六度：天为绳，地为准，春为规，夏为衡，秋为矩，冬为权。

明堂之制，静而法准，动而法绳。

法者，非天堕，非地生，发于人间而反以自正。

国之所以存者，仁义是也；人之所以生者，行善是也。国无义，虽大必亡；人无善志，虽勇必伤。

物盛而衰，乐极则悲，日中而移，月盈而亏。

所谓道者，体圆而法方，背阴而抱阳，左柔而右刚，履幽而戴明，变化无常，得一之原，以应无方，是谓神明。

所谓四义者，便国不负兵，为主不顾身，见难不畏死，决疑不辟罪。

治身，太上养神，其次养形；治国，太上养化，其次正法。

治之所以为本者，仁义也；所以为末者，法度也。

九画

洞同天地，浑沌为朴，未造而成物，谓之太一。

十画

积阳之热气生火，火气之精者为日；积阴之寒气为水，水气之精者为月。

蚑行喙息，莫贵于人。

十一画

清静无为，则天与之时；廉俭守节，则地生之财；处愚称德，则圣人为之谋。

率性而行谓之道，得其天性谓之德。性失然后贵仁，道失然后贵义。

祸之来也，人自生之；福之来也，人自成之。祸与福同门，利与害为邻，非神圣人，莫之能分。

十四画

静漠恬澹，所以养性也；和愉虚无，所以养德也。

十五画

稽古太初，人生于无，形于有，有形而制于物。能反其所生，故未有形，谓之真人。

德均则众者胜寡，力敌则智者胜愚，势侔则有数者禽无数。

十七画

隳支体，黜聪明，离形去知，洞于化通。是谓坐忘。

中信国学大典

名誉主编

饶宗颐

编委会成员（按姓氏笔画排序）

李焯芬 陈万雄 陈鼓应 陈耀南 单周尧 郑培凯

淮南鸿烈

导读及译注

潘树仁

香港中知书院客座教授，人文学会客座教授及课程部副主任，香港专业教育学院客座讲师，济川文化研究会德育礼仪及生命教育课程总监。主要从事传统中华文化的现代应用研究，包括通识、生命教育、德育、管治学、水文化、文字学、气功等，并在两岸四地发表多种相关学术论文。著作有《济川·水的科学与哲学》、《历海笙歌·萧大宗师昌明传奇一生》、《容叡集之一·文字创意学之廿字漫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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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 数据

淮南鸿烈 / 潘树仁导读及译注. —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4.2

（中信国学大典）

ISBN 978-7-5086-4293-2

Ⅰ. ①淮… Ⅱ. ①潘… Ⅲ. ①杂家-中国- 西汉时代 ②《淮南子》-译文

③《淮南子》-注释 Ⅳ. ①B23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247387号

本书中文简体字版由中华书局（香港）有限公司授权中信出版社在中国大陆独家出版和发行

淮南鸿烈

导读及译注：潘树仁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电子书排版：张明霞

中信出版社官网：http://www.publish.citic.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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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黄帝内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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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说明

《黄帝内经》导读

素 问

上古天真论篇

四气调神大论篇

生气通天论篇

金匮真言论篇

阴阳应象大论篇

灵兰秘典论篇

六节藏象论篇

五藏别论篇

异法方宜论篇

移精变气论篇

汤液醪醴论篇

脉要精微论篇

玉机真藏论篇

经脉别论篇

宝命全形论篇

热论篇

欬论篇

痹论篇

调经论篇

标本病传论篇

至真要大论篇

疏五过论篇

灵 枢

九针十二原篇

邪气藏府病形篇

寿夭刚柔篇

本神篇

经脉篇

营卫生会篇

海论篇

逆顺肥瘦篇

天年篇

通天篇

名句索引

国学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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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氏家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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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说明

目录

《颜氏家训》导读

卷 一

序致第一

教子第二

兄弟第三

后娶第四

治家第五

卷 二

风操第六

慕贤第七

卷 三

勉学第八

卷 四

文章第九

名实第十

涉务第十一

卷 五

省事第十二

止足第十三

诫兵第十四

养生第十五

归心第十六

卷 六

书证第十七

卷 七

音辞第十八

杂艺第十九

终制第二十

名句索引

孔子家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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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出版说明

《孔子家语》导读

卷 一

相鲁第一

始诛第二

王言解第三

大婚解第四

儒行解第五

问礼第六

五仪解第七

卷 二

致思第八

三恕第九

好生第十

卷 三

观周第十一

弟子行第十二

贤君第十三

辩政第十四

卷 四

六本第十五

辨物第十六

哀公问政第十七

卷 五

颜回第十八

子路初见第十九

在厄第二十

入官第二十一

困誓第二十二

五帝德第二十三

卷 六

五帝第二十四

执辔第二十五

本命解第二十六

论礼第二十七

卷 七

观乡射第二十八

郊问第二十九

五刑解第三十

刑政第三十一

礼运第三十二

卷 八

冠颂第三十三

庙制第三十四

辨乐解第三十五

问玉第三十六

屈节解第三十七

卷 九

七十二弟子解第三十八

本姓解第三十九

终记解第四十

正论解第四十一

卷 十

曲礼子贡问第四十二

曲礼子夏问第四十三

曲礼公西赤问第四十四

名句索引

国学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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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炉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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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出版说明

《围炉夜话》导读

引 言

本 文

第1则

第2则

第3则

第4则

第5则

第6则

第7则

第8则

第9则

第10则

第11则

第12则

第13则

第14则

第15则

第16则

第17则

第18则

第19则

第20则

第21则

第22则

第23则

第24则

第25则

第26则

第27则

第28则

第29则

第30则

第31则

第32则

第33则

第34则

第35则

第36则

第37则

第38则

第39则

第40则

第41则

第42则

第43则

第44则

第45则

第46则

第47则

第48则

第49则

第50则

第51则

第52则

第53则

第54则

第55则

第56则

第57则

第58则

第59则

第60则

第61则

第62则

第63则

第64则

第65则

第66则

第67则

第68则

第69则

第70则

第71则

第72则

第73则

第74则

第75则

第76则

第77则

第78则

第79则

第80则

第81则

第82则

第83则

第84则

第85则

第86则

第87则

第88则

第89则

第90则

第91则

第92则

第93则

第94则

第95则

第96则

第97则

第98则

第99则

第100则

第101则

第102则

第103则

第104则

第105则

第106则

第107则

第108则

第109则

第110则

第111则

第112则

第113则

第114则

第115则

第116则

第117则

第118则

第119则

第120则

第121则

第122则

第123则

第124则

第125则

第126则

第127则

第128则

第129则

第130则

第131则

第132则

第133则

第134则

第135则

第136则

第137则

第138则

第139则

第140则

第141则

第142则

第143则

第144则

第145则

第146则

第147则

第148则

第149则

第150则

第151则

第152则

第153则

第154则

第155则

第156则

第157则

第158则

第159则

第160则

第161则

第162则

第163则

第164则

第165则

第166则

第167则

第168则

第169则

第170则

第171则

第172则

第173则

第174则

第175则

第176则

第177则

第178则

第179则

第180则

第181则

第182则

第183则

第184则

第185则

第186则

第187则

第188则

第189则

第190则

第191则

第192则

第193则

第194则

第195则

第196则

第197则

第198则

第199则

第200则

第201则

第202则

第203则

第204则

第205则

第206则

第207则

第208则

第209则

第210则

第211则

第212则

第213则

第214则

第215则

第216则

第217则

第218则

第219则

第220则

第221则

名句索引

国学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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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鸿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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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出版说明

《淮南鸿烈》导读

卷一 原道

卷二 俶真

卷三 天文

卷四 墬形

卷五 时则

卷六 览冥

卷七 精神

卷八 本经

卷九 主术

卷十 缪称

卷十一 齐俗

卷十二 道应

卷十三 泛论

卷十四 诠言

卷十五 兵略

卷十六 说山

卷十七 说林

卷十八 人间

卷十九 修务

卷二十 泰族

卷二十一 要略

名句索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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