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 标题：三故事

- 作者：〔法〕居斯塔夫·福楼拜

- 译者：李健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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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译文出版社 | Digital Lab

鲁昂大礼拜堂的花玻璃窗
（上半——圣·朱莲的传说）

鲁昂大礼拜堂的花玻璃窗
（下半——圣·朱莲的传说）

鲁昂大礼拜堂的西门门拱
（浮雕——圣·约翰的故事）

“朱莲顺手一剑。”
（《慈悲·圣·朱莲的传说》）

“一个老年人和一个老妇人……走进屋子。”
（《慈悲·圣·朱莲的传说》）

“他拔出刀。”
（《慈悲·圣·朱莲的传说》）

朱莲——“每一打桨，波浪的回澜举起船头。”
（《慈悲·圣·朱莲的传说》）

全福——“她为了一年一百法郎……收拾房间……”
（《一颗简单的心》）

全福——“她最后睡着了。”
（一颗简单的心）

全福——“她在担心鹦鹉。”
（《一颗简单的心》）

莎乐美——“她取下她的面纱。……随即开始跳舞。”
（《希罗底》）

《一颗简单的心》的故事中心地域图（译者绘）

《希罗底》的故事中心地域图（译者绘）

- 慈悲·圣·朱莲的传说

- 一颗简单的心

- 希罗底

- 亲密的回忆

译者序

这是福楼拜生前出版的最后的一本书，一本谦逊的小书，《三故事》，一八七七年四月和世人见面。自从《包法利夫人》问世以来，政治的纷扰，批评的揶揄，亲友的凋零，他越来越缩进自己的寂寞，就是巴黎也懒得光顾，除非为了搜集写作的资料，顺便看看有限的几位朋友。四围的中产气息使他噎窒。《布法与白居谢》是他为中产者群的愚妄准备的最后一击。但是，命运并不垂青这位孤傲的巨灵，一八七五年春梢，他心爱的外甥女的丈夫，高芒维勒，经营商业失败，眼看就要宣告破产：为了维护外甥女的幸福，福氏把自己名下的房产卖掉，然后接受友人的邀请，避到海滨休息。他对自己很是悲观。同年十月，他写信给翟乃蒂夫人，叙述他的近况和心境道：

我到这儿有半个月了，虽说没有快活到了疯狂的程度，总算有点儿心平气和。最坏的情形是，我觉得自己眼看就要完蛋。创造艺术，必须无忧无虑，现在我已经是不可能了。我不是基督徒，也不是坚忍学派。不久我就五十四岁。活到这种年纪，人就变换不了他的生活，人就改变不了习惯。未来没有好东西献给我，过去可在吞咽我。我思念的只是消逝的岁月和去而不来的人们。衰老的症候，至于文学，我也不信自己干得来了；我觉得自己空空洞洞，这是一种并不慰心的发现。《布法与白居谢》是太难了，我放弃；我另寻一部小说，没有发现。在这等待的期间，我打算着手来写《慈悲·圣·朱莲的传说》，完全为了心有所不闲，看我还能不能够再写一个句子，我怕写不出来了。这很短，也许有三十来页。随后，找不到东西，心情好，我再继续《布法与白居谢》。

《三故事》对于福氏好比逃学，平均半年完成一个故事，和他以往的记录来比，勿怪他的外甥女要说“他写得很快”。

他从现时逃到他的过去。寂寞和平静好像放映机，把岁月带走的东西一个又一个栩栩如生地送到眼边。鲁昂的礼拜堂是他年轻时候常来常往的所在，一幅正对乐堂的玻璃窗画，十三世纪末叶鲁昂渔商公会捐赠的圣·朱莲的故事，很早就引起他要写这个美丽的传说的兴趣；而北门圆拱下面，一排十三世纪的浮雕，叙述圣·约翰殉难的情况，同样在他心里种下《希罗底》的根苗。远在一八五六年六月，紧跟着《包法利夫人》脱稿之后，他有一封信给他的知友布耶，说起他在“读些关于中世纪家庭生活同狩猎的书籍。我找到好些动人、新颖的节目。我相信能够配成一片赏心悦目的颜色”。至于《一颗简单的心》，几乎是他童年的重现，古代和中世纪是他精神上的喜好，如今却是活在他的心头的温暖的感情：全福含有带他长大的老“玉莉姑娘”的成分，欧班太太让人想起他守寡的母亲，一对小儿女有他和他早死的妹妹的影子，就是小鹦鹉，他也有一只曾经活在他的记忆之中，一只标本在写作期间经常摆在他的案头。

这就是慈悲·圣·朱莲的故事，大致如同在我的故乡，在教堂一扇花玻璃窗上面，人们看到的。

作者在小说最后一段点出它的来源，把我们从缥缈的传说重新带到现实上面。关于这个传说的最重要的文字记录，福氏特别推重十三世纪的《先圣传说》，我们现在完全译出，来和近代的艺术制作互相比较：

这里还有一位圣·朱莲。他生在高贵的门第，年轻时候，有一天打猎，追赶一只公鹿，但是公鹿，神明附体，忽然回身朝他回道：“你怎么敢追赶我，你命里注定是你父母的凶手？”听见这话，年轻人骇坏了，唯恐公鹿的预言灵验，他悄悄逃开，走过广大的土地，最后来到一位国王手下做事。无论战争与和平，他全应付得非常得体，所以国王封他男爵，把一位极其富裕的寡妇赏他为妻。然而朱莲的父母，不见了他，十分伤心，流浪各地，寻找他们的儿子，直到有一天，他们来到朱莲现住的堡子。不过，他凑巧不在，由他女人接待两位旅客。听完了他们的故事，她明白他们就是她丈夫的父母：因为，不用说，他时常对她说起他们。于是因为爱她丈夫的关系，她热诚欢迎他们；她让他们睡在她自己的床上。第二天清早，她正在教堂，朱莲回来了。他走到床边要叫醒他女人，看见被子下面睡着两个人，他以为是他女人和她的情夫。一言不发，他拔出剑，杀掉两个睡觉的人，随后，走出家门，他遇见他女人从教堂回来，于是吓傻了，他问睡在她床上的两个人是谁。他女人回答他道：“是你父母，他们寻你寻了好久！我让他们睡在我们的床上。”一听这话，朱莲难受得要死。他哭着说：“我应当怎么办，我这该死的东西？我杀了我亲亲的父母！原要躲避公鹿的预言，如今应验了公鹿的预言！那么再见吧，我多情的小妹；将来我再也不会安宁了，除非我晓得上帝允了我的忏悔！”不过她道：“我亲爱的哥哥，不要以为我会叫你不带我，一个人走！我既然分到你的喜悦，我也要分到你的痛苦！”于是，一同逃开，他们走来住在一条大河的岸边；过渡十分危险；他们一边忏悔，一边从河这边把愿意过河的人们渡到河那边。他们盖了一座医院款待旅客。过了许久，一个冻冰的夜晚，朱莲累坏了，躺在床上，听见一个生人呼吁的声音，求他把他渡过河。他马上起来，跑向冻得半死的生人；他把他驮进屋子，点起一个大火来暖和他。随后，见他总是冷，他把他扶上自己的床，小心把他盖好。于是这全身癞疮，令人作呕的生人，忽然变成一位明光焕发的天使，向空升起，对他的居停道：“朱莲，主差我下来告诉你，你的忏悔业已见允，你女人和你指日就要升天。”天使不见了；过了不久，朱莲和他女人，行了无数施舍和善事，睡到主的胸怀。

从这个充满民间不伦不类的粗糙的想象的故事，福氏或取或去，不伤害传说的本质，然而处处留下初民的梦寐一般的现实，没有一丝斧凿的痕迹，所以散慈波瑞认为在这一类文学作品之中，《慈悲·圣·朱莲的传说》到了完美的程度。这里是古人敬畏的命运，朱莲逃不出公鹿的诅咒，正如奥狄浦斯国王终其一生没有能够逃掉日神的预言的追逐；同时福氏，一位醉心古昔又受过科学洗礼的近代作者，把不可知的命运暗暗放在可能的认识之中。他很早就把这种看法说给他的女友：“古代的形式不够我们的需要，我们的声音也不是用来专唱简单的歌调。”在另一封信里面，他发挥这种理论道：

如果人费若干时日，如物理之研究物质，大公无私地处理人类的灵魂，我们一定往前多走一步。把自己稍稍放在自己以外，这是人类唯一的方法。然后人类面照着自己的制作，才可以坦白地、单纯地观看自己。好像上帝，人类从上面审判自己。可不，我相信这办得到。犹如料理数学，要找的或许只是一种“方法”。这种方法特别可以应用到艺术和宗教上面，观念的两大表征。假定我们这样开始：上帝的原始观念有了（最薄弱的），诗的原始情绪在生长（就算最轻微的），先寻出它的征象，于是就容易从婴儿、野人等等身上寻出它来了。好吧，这是初步。这里你已然建立若干关联。然后，继续下去，把一切相对的偶然现象，气候、语言等等都算在里面。于是，一级又一级，你这样就高高进到未来的艺术，美的假定，它的存在的清晰的概念，总之，那种人力趋止的理想典型。

我们可以这样说，《慈悲·圣·朱莲的传说》就是运用这种客观方法（托尔斯泰，一位虔诚的宗教家，当然反对这种科学头脑）的美妙结果：近代和中世纪，科学和迷信，现实与梦魇，手挽手，并肩在丰盈流动的词句之中行走。汪洋而来的是命运，但是做成这片汪洋的却是错杂为用的两种波澜：遗传和环境。福氏并不点破这个谜。然而我们隐隐有所领会。嗜杀如命，和慈悲成性做成中世纪的黑暗时代，圣·朱莲的一生只是这两种并行不悖的矛盾的本能的发扬，一时是武士，一时是教士，正好应和民族的混乱和信仰的单纯，属于时代的两种基本特征。于是一个有深厚的存在的人物，如同在梦境踟蹰的圣·安东，踏着不真实的真实的土地，处处是障碍，处处是平滑，圣·朱莲在追逐禽兽，我们发现是禽兽自动呈现在他的四周，我们惊于积尸如山，然而他不见喘吁、出汗、疲倦。这里是纯粹的中世纪的气氛，圣者在受试探，然而又是童话的轻适的进行，一切似乎无往而不可。“自从一个无定的时间，他在一片无名的地域行猎，唯一的事实是他自身的存在，一切轻易完成，就和梦境的感受一样。”

福楼拜厌恶“中产阶级这片化石”，如他所分析，“怎样的半性格！怎样的半意志！怎样的半热情！脑里一切是漂浮、踌躇、脆弱！”和他们这些中间分子一比，愿愚也许含有更多的人性，因而也就更基本，更真实，更道德，所以伟大的诗人应当像莎士比亚，不完全为“虚伪的理想主义”工作，明白就是“丑恶也有道德的密度”。这是一群没有社会地位的渺小存在，本分然而真纯，可笑然而尊严，固执然而忠实，有同情，有感激，不勾引，而且缄默。福氏曾经在《包法利夫人》写过这样几个人物给我们领会，药房的学徒玉司旦，饭店的伙计伊包里特，还有那个“矮小的老妇人”，当着一群给奖的绅士，痴痴騃騃，畏畏缩缩，“本身就是多年辛苦的微贱的见证”。假如福氏反对一群高唱社会主义的清高学者，这种感情并不妨碍他的唯物观点和下层同情。前者做成《圣安东的诱惑》的终极哲理，后者有《一颗简单的心》帮助我们说明。温暖要从忠厚之中摄取，然而忠厚，这个难得在高等社会发现的品德，只有贫贱和它偶尔相依为命。所以临到乔治·桑劝他“写些安慰的东西”，他为她选的“坚固的品德”的代表，犹如《包法利夫人》里面服务五十四年的老婆婆勒鲁，竟是一个终其生为人操作的老姑娘，孤苦然而笃实，深深打动人心的全福。

一八七六年六月，福氏为翟乃蒂夫人解释他的故事道：

《一颗简单的心》的故事，老实说来，叙述一个隐微的生命，一个乡下可怜的女孩子，虔笃、然而神秘，忠诚、并不激扬，和新出屉的馒头一般柔和，她先爱一个男子，其后她主妇的儿女，其后一个外甥，其后一个她精心照料的老头子，最后她的鹦鹉；鹦鹉死了，她叫人把它制成标本，等到她死的时候，连鹦鹉和圣灵她也分不清了。你以为这有所嘲弄，一点也不，而且正相反，非常严肃，非常忧郁。我想打动慈心的人们，让他们哭，我自己便是其中的一个。

这篇故事“非常严肃，非常忧郁”，是的，严肃是作者的心情，忧郁是故事的本质，平淡的品德。在我们这个古老的国度，有多少妇女不做奴隶，然而昼夜勤劳，不声不响，牺牲自我，把别人的安乐看做工作的酬谢，正和全福相似！“脸瘦瘦的，声音尖尖的。二十五岁，人家看做四十。一上五十，她就失了年纪；——永远不做声，身子直挺挺，手势齐整，好像一个木头人做活，一副机械的样子。”想一想我们农民出身的母亲，牛马一样操作的妇女，本人无所忧郁，然而就在这种崇高的缄默之中，发出一种无色的、透明的光辉，所谓忧郁者是！这是一种动物的存在，没有诗，没有光色，消极、单调，苦脸多于笑纹，接受一切忧患，愚騃反而成为她的护符。

抑住这里生活的本质，福氏大刀阔斧，平铺直叙，化腐朽为神奇，把不是传奇的材料写成一篇动人的短篇小说：因为他相信“在任何地方，而且任何事物，都可以成功艺术”。过去没有一位作家敢于一试这种无所事事的自然的平淡的叙述，福氏做成他的文字的美丽：

随后许多年过去，一模一样，没有再出事，除非是节日去了又来：耶稣复活瞻礼、圣母升天瞻礼，诸圣瞻礼，家里有些事，过后想起，也成了重大事件。例如一八二五年，两个镶玻璃的工人粉刷过堂；一八二七年，屋顶有一部分掉在院里，险些砸死人。一八二八年夏天，轮到太太献弥撒用的面包；布赖临近这时期，不知道捣什么鬼，人不见了；旧日亲友：居尤、李耶巴尔、勒沙坡杜瓦太太，罗伯兰，早已瘫了的长辈格洛芒维耳，都日渐疏远了。

放下他的生命的过去，他回到历史的过去，从《新约》的《四福音书》，提出圣·约翰的传说，安排成功他最后的一个短篇。虽说福氏一来就把自己称为“教会的末一位圣父”，由于他的幽居独处，也许更由于他的浪漫热情，他并非就是一个可以值得奖掖的基督信徒。他解释给他的朋友听：“《希罗底》的故事，就我所了解者言，和宗教毫无关系。期间诱惑我的，乃是希律（一位真正的省长）的官气十足的容貌，希罗底（克莱奥佩特拉与曼特龙一型的女人）的犷野的面孔。种族问题主有一切。”不用说，这立刻让我们想到他的历史长篇《萨郎宝》。他明白这种危险，也许他尽了他所有的力量来追寻《希罗底》独有的艺术世界。然而，材料近似，方法相同，观点相同（“种族问题主有一切”），作者又是一个：《希罗底》怎么能够不带《萨郎宝》的气质；正如《一颗简单的心》怎么能不回应《包法利夫人》；《慈悲·圣·朱莲的传说》怎么能够不加强《圣安东的诱惑》的认识？《萨郎宝》有过一番学者的心血，《希罗底》同样得到史学家泰尼的喝彩：

你对我讲，如今历史和小说不能分开，算你有理。是的，不过小说要像你那样写法才成。这八十页，关于基督教的环境、发源与本质，比洛朗[1]的著述教我还要教的多。

这里是人类文明的一个中心关键：一方面是基督的信仰的肇始，一方面是罗马的势力的膨胀，活动的舞台是毗连东西的耶路撒冷。犹太受着外力的统治，面对着内心的崩溃：贵族骄淫，贫民觉醒，纷呶的教派失去羁縻的能力，耶稣开始得到一般的同情，旧嬗递于新，耶和华禅让于耶稣：介乎其间的先觉，便是热情奔放的施洗者圣·约翰。但是福氏决不抽象地加以陈述，他让历史活在想象的画幅里面，因为他说到临了还是艺术家，一切是直觉的、视觉的，他清清楚楚看见他的历史景物：

如今我和全福握别，希罗底又露了面，同时我看见（清清楚楚，犹如我看见塞纳河）死海的水面，迎着阳光熠耀。希律同他女人站在阳台上面，远远望见神庙的金瓦。

然而这里还是历史，不是诗人构织自己的幻想，如同王尔德从福氏的小说借去政治工具的莎乐美，把真实变成假定，把历史变成传奇。

《希罗底》好像一个雕镂精致的小银匣，盛了过多的事实，也正基于这个缘故，福氏加强它的组织的绵密，分外显出一种坚定的宏丽。这里是一天的事迹，由早到晚，不像前两篇，从生到死，娓娓叙来。我们在这里发现顺序的自然进行，埋伏的预定的效果：我们最先遇到的少女，直到宴会临了，这才晓得是莎乐美；圣·约翰派出两个弟子，作者很早就借重希律告诉我们知道，最后赶来收拾残局：太巧了些，太人工了些，像是一出层层波澜的戏，具有戏的紧严的结构。

《三故事》为作者立时争到一致的赞扬。有人恨他不多写这样二三十篇东西。屠格涅夫不等法文原作成书，就陆续译成了俄文。圣法瑞把他对它的印象唤做“理想的现实主义”。福尔考说：“认识福氏的，在这里寻见他；不认识的，在这里认识他。”一九三三年，巴黎大学教授米修专门开设《三故事》一课，为学生讲解了一年：一本薄薄的小书！

一九四九年二月

[1]洛朗（一八二三年——一八九二年），法国研究中东古代语言文明的专家、哲学家、作家，以有关早期基督教及其政治理论的历史著作而闻名。

一

朱莲的父母住在一座堡子，在树林中央，在一座山坡上面。

四个角楼是尖顶子，上面盖着鳞样的铅皮，墙基倚住巨石，石头笔直斜下沟去。

院子的石道和教堂的石地一样干净。好些长檐霤，龙的模样，嘴朝下，向储水池倾注雨水；在每层楼窗的边沿，一个彩画的瓦盆里面，开着一丛罗勒或者天芥菜[1]。

另一块空地，用木桩子圈起，里面先是一所果木园，接着是一片花畦，拿花组成数目字；再往里去，是一座葡萄架，挂着摇床，预备人来纳凉，还有一所木球场，供给童仆游戏。对面是猎犬室、马厩、面包间、压榨所和仓库。一片绿茸茸的牧场在四周散开，外面围着一圈强韧的篱笆。

天下承平已久，狼牙闸门[2]没有坠下来过；堑壕长满草[3]；燕子在雉堞的裂缝结巢；弓箭手整天在城头巡逻，太阳太强了，回到瞭望楼，僧人一般睡熟了。

堡子里，所有的金属内饰，全都锃光发亮；屋内挂着毯子防冷；衣橱塞满了布帛，酒窖积着一桶一桶的酒，沉重的钱袋压得橡木的银柜吱喳在响。

在演武厅，介乎旗帜和野兽的头面，可以看见任何时代与任何国家的兵器，从亚玛力人[4]的投石带子、加拉芒特人[5]的标枪，直到萨拉散人[6]的短剑、诺曼人[7]的锁子甲。

厨房里主要的烤肉铁钎能够旋转一只牛；小礼拜堂有帝王内殿的富丽。甚至于在偏僻的角落，有一间罗马浴室；然而善心的堡主以为这是偶像崇拜者的习俗，并不使用。

他永远披着一件狐皮大衣，在家里散步，审判家臣，调解邻居的纠纷。冬天到了，他看着雪花飘落，或者听人诵读故事。天气一好，他骑驴出来，顺着小道，沿着透绿的麦地，和庄稼汉闲谈，提供他们一些意见。经过许多离奇的遇合，他娶了一位名门小姐。

她非常白，有点儿高傲和矜重。她的尖筒帽[8]碰着门楣；呢袍的尾梢拖在后面有三步长。她管理家务，和寺院里一样井然；每天早晨，她指示奴仆工作、监制蜜饯和膏药、纺织或者刺绣神坛的台布。因为祷告上帝，她生了一个儿子。

于是盛大的庆典举行了，映着灯火的辉煌，谐着竖琴的音响，踩着遍地的枝叶，一顿饭继续了三天四夜。大家吃着绵羊一样大的母鸡，拌着最珍贵的香料；为娱乐客人，点心当中走出一个侏儒；碗碟不够使用，因为来宾总在增加，不得不拿象牙喇叭和铜盔饮酒。

产妇并不参加这些宴会。她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有一夜晚，她醒了，借着窗户进来的一道月光，望见一个影子行动。这是一个老头子，穿着粗毛布道袍，腰际挂着一串念珠，肩膀搭着一个褡裢，活活一位隐士的容貌。他走近床头，嘴唇不见张开，向她道：

——欢悦，噢！夫人！你的儿子将是一位圣人！

她要叫唤，然而他滑上月辐，渐渐升在半空，随即消逝了。宴会的歌唱分外洪朗。她听见天使的声音；她的头重新倒向枕头。枕头上面挂着一块殉教者的骸骨，镶在一个红宝石架子里面。

第二天，盘问下人，全说没有看见隐士。梦也罢，真也罢，这一定是上天的一种启示；不过，怕人说她骄傲，她留心不说出口。

宾客赶着破晓动身；朱莲的父亲送走末一位客人，立在堡子便门外面，看见一个乞丐忽然站在他的眼前，在雾中。这是一个吉卜赛人，胡须编成辫子模样，两臂戴着银环，双瞳闪闪有光。仿佛神明附体，他结结巴巴地说着这些无头无尾的字句：

——啊！啊！你的儿子！……不少的血！不少的荣誉！……永远快乐！一个皇帝的家庭。

他弯下腰去拾布施，在草里消失，不见了。

善心的堡主左望右望，扯开嗓子喊叫。没有人！风在嘶，晨雾在飞。

他心想自己睡觉太少，头脑疲倦，构成这种幻象。他向自己道：

“我和人讲，人会笑话我的。”

然而儿子的辉煌命运眩惑他，虽说期许并不清切，甚至于不相信自己曾经听见。

夫妻藏起各自的隐秘。然而两个人全以同样的心情宝爱婴儿；他们敬他有如上帝的旨意，小心翼翼，珍护他的身体。小床塞满最轻最柔的羽毛；一盏鸽形油灯在上面不断燃烧；三个奶妈摇他入睡；襁褓扎紧，蓝眼睛，粉红脸蛋儿，披着锦缎外衣，戴着镶珠子的小帽，他活脱脱就是一个小耶稣。他出牙没有哭过一次。

长到七岁，母亲教他唱歌。父亲把他举上一匹大马，练习他的胆子。孩子满意地微笑着，不久就知道了一切关于战马的技艺。

一位学问渊博的老修士教他《圣经》、阿拉伯数字、拉丁文学，和在小牛皮上面绘制可爱的画。他们避开喧嚣，在一座小角楼的高处，一同工作。

功课完了，他们下到花园，一边散步，一边研究花草。

有时候，可以望见一队驮东西的牲口在谷底行走，前面有一个东方装束的人领路。庄主看出他是一个买卖人，打发听差去迎他。异乡人信从了，折出他的原路，来到客厅，从箱子取出好些天鹅绒、丝料、金银器、香料，和若干不知道用法的奇异东西；最后，老好人没有遭受任何凌辱，赚了一笔大财，告别了。又有时候，一队香客来叩门。他们湿淋淋的衣服在灶前烘干；饭吃饱了，演述他们一路的经过：船在波涛汹涌的海面漂泊，人在滚烫的沙地步行，异教徒的残暴，叙利亚的洞穴，耶稣的马槽和墓塚。随后，他们从外衣里面取出介壳送给少爷。

堡主时常邀宴他同伍的老友。他们一壁喝酒，一壁说起他们的战争，城堡的攻打，机器的轰击，和惊人的伤口。朱莲在一旁听，不由喊叫起来；于是父亲相信他来日将是一位征服者。然而黄昏，做完晚祷出来，走过佝偻的穷人，他伸手在腰袋掏钱，谦而又高贵，母亲以为有一天要看见他做主教的。

他在小礼拜堂的座位就在父母旁边；祈祷哪怕再长，他跪在他的跪凳[9]上，小圆帽放在地面，手合在一起，动也不动。

有一天正做弥撒，他抬头望见一只小白鼠，走出一个墙窟窿，溜上神坛的第一级，向左向右绕了两三趟，仍从原来的方向逃回。下一个星期日，想着又要看见它，他的心乱了。它又来了；他每星期日等它，厌烦了，恨起它来，决计干掉它。

于是他关好门，往台级撒下点心的碎屑，拿着一根小棍，守在窟窿前面。

过了许久，露出一个粉红脸蛋儿，随即是老鼠的全身。他轻轻打了一棍，当着这不再走动的小小身体，他惊呆了。石地染着一滴血。他用袖子赶快揩掉，把老鼠扔到外面，不和人说起。

各色小鸟啄着花园的种子。他拿豆子装在一根空苇子里头。听见树上唧唧唣唣叫唤，他轻手轻脚凑近了，随即举起他的管子，鼓起他的腮帮子：小东西们和下雨一样落在他的两肩，多到他没法不笑，十分得意自己的恶作剧。

有一早晨，他从连接角楼的护墙回来，看见有一只肥鸽子在墙头，挺起脖子晒太阳。朱莲收住步望着它。墙在这里有一个缺口，手指底下就是一块碎石头。他抡起胳膊，一石子把鸟打落在沟里面。

他奔下去，在荆棘上撕破皮肉。他四处寻找，比一条小狗还要轻快。

鸽子翅膀折了，身子抽动，挂在一棵女贞[10]的枝子中间。

生命的延续惹恼了小孩子。他开始往死里掐它；鸟的抽搐让他心跳，兜起一种野蛮而骚乱的快感。临到它僵硬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要晕了。

当天晚餐时，父亲说，到他这种年纪，一个人应当学习狩猎；他去找来一册旧抄本，一问一答，包含全部行猎的游戏。书中一位教师指示学生练狗，驯鹰，布设陷阱的技巧，怎样辨别公鹿的粪便、狐狸的脚印、狼留下的爪痕，鉴别它们的行踪的好方法，如何惊动它们出来，它们平时隐匿的地方，什么是最相宜的风，呼喊的种类和分配脏腑给猎狗吃的规则。

等到朱莲记熟了全部条例，父亲为他组织了一队猎犬。

最先引人注目的，是二十四只巴尔巴利的灵[11]，跑得比羚羊快，然而容易恼怒；其次是十七对布列塔尼的豺狗，红身子，白斑点，心性坚定，胸脯壮实，喜欢嗥叫。为了攻打野猪，对付危险的局面，另有四十只猎猪狗[12]，长毛活似狗熊。若干鞑靼[13]的巨獒，差不多和驴一样高，火红颜色，宽脊背，腿弯是直的，专门追逐原牛[14]。獚狗[15]的黑皮和缎子那样亮，谍犬[16]的吠声可以比匐狗[17]的歌唱。八只阿兰血[18]，是不怕狮子、敢扑向骑士肚子的可怖的走兽，旋转着它们的眼睛，摇摆着它们的链子，单在一座院子里吼号。

这些狗全有一个响亮的名字，吃小麦面包，在石槽喝水。

鹰或许比猎犬还要出色；善心的堡主花大价钱，买到高加索的苍鹰[19]、巴比伦的狗鹫[20]、德意志的白隼和从遥远国度、寒冷的海边悬崖捕来的游隼。它们栖在一间草棚，按着身量大小，拴在架子上面，当前铺着一块草地，不时放上去，振作它们的精神。

捕兔网、鱼钩、捕狐机，各式各样的机关，制造出来。

他们时常带捕鸟狗到田野去，它们迅速伏在地面不动。于是犬夫，一步一步向前，小心翼翼，把一面大网在它们不动的身体上撒开，一声口令它们就吠了起来；鹌鹑惊飞，四邻邀来的贵妇，和她们的丈夫、小孩子们、丫鬟们，全扑过去，轻轻易易就把鹌鹑擒住。

别的时候，他们敲鼓，从树林赶出野兔；让狐狸落进设好的陷坑；或者，弹簧一松，夹住一只狼的脚。

然而朱莲看不起这些方便的机关；他喜欢带着鹰，骑着马，到远僻的地方打猎。鹰差不多永远是一只西古提大鹫，雪一样白；它的皮帽尖尖[21]插着一束羽翎，金铃环绕着它的蓝爪子颤动；马跑着，大地展开，它直挺挺立在主人的臂上。朱莲松开系鹰的小绳，猛然把它放开，仿佛一支箭，这凶悍的东西笔直飞上天空；只见两个大小不等的黑点子旋转着，合在一起，随即在苍穹的高处消失了。不久鹰就撕着什么鸟儿飞下来，落在他的护手上面，两个翅膀颤索着。

就是这样子，朱莲攫获苍鹭、鸢子、乌鸦和秃鹫。

他爱一壁吹喇叭，一壁尾随他的狗，跑下山坡，跳过溪涧，重新往上奔向树林；公鹿被咬，开始呻吟，他快手快脚放倒它，随即高高兴兴，看着一群巨獒吞嚼它，皮冒着热气，切成了块。

有雾的日子，他隐在一片沼泽中间，窥伺着鹅、水獭和野鸭。

天一破晓，三个盾士[22]在石阶下面等他；老修士倚着天窗，白打手势招呼，朱莲不回转身来。他顶着赤热的太阳，冒着雨，迎着狂风出去；渴了掬起泉水喝，饿了跑着步嚼野苹果，累了在橡树底下一躺；半夜他回来了，一身泥血，头发杂着荆棘，发出野兽的气味。他变成了野兽。母亲吻他的时候，他冷冷地接受她的拥抱，好像梦想着深远的事物。

他用刀子杀死狗熊，用斧子砍死公牛，用狼牙棒打死野猪；甚至于有一次，遇见好些狼在啃绞刑台下面的尸首，他只用一根手杖保护自己。

冬季有一天，肩头挎着一张弩，鞍架带着一束箭，收拾定当，天没有亮，他就出去了。

他的丹麦小马放平步子，趵着地响，后面随着两只匍狗[23]。冰屑沾着他的一口钟[24]，一阵猛烈的小风吹过。天的一边发亮；他借着破晓的白光，望见兔子在穴口跳跃。两只匍狗立即扑了上去；一刹那间，几口就咬断它们的脊梁。

不久，他进了一座树林。一只野鸡冻呆了，头藏在翅膀底下，在一根树枝的梢头睡觉。朱莲顺手一剑，削去它两个爪子，并不拾拣，就走下去了。

三小时以后，他来到一座山顶，山高极了，天差不多变成了黑的。当前一块磐石，好似一道长墙，笔直跨过一座绝崖；两只野山羊在尽头望着下面的深渊。因为没有带箭（他把马留在后面），他心想一直走到它们跟前；他弯着腰，赤着脚，终于来到第一只山羊旁边，一刺刀插入它的肋下。第二只吓死了，跳进半空。朱莲扑过去砍它，右脚一滑，两只胳膊分开，倒在另一只的尸首上面，脸冲着深渊。

他重新下到平地，沿着一排滨河的柳树走。仙鹤低低飞翔，不时掠过他的头顶。朱莲用鞭子抽打，没有一只仙鹤逃掉。

同时空气热了，霜融了，浮起一片浩淼的水汽，太阳出来了。他看见远远一个结了冰的湖，铅一样发亮。湖中心有一只朱莲不认识的走兽，一只黑脸的海狸。距离虽说远，一箭把它射倒；他取不走它的皮，未免于心怏怏。

随后他走进一条林道，树木高大，在森林的入口，树梢形成一座凯旋门的样式。一只狍子从一团矮树丛跳出来，一只黄鹿在一个十字路口露面，一只獾由一个窟窿里头走出，一只孔雀在草地打开它的尾巴；——他杀完它们，别的狍子出现了，别的黄鹿、别的獾、别的孔雀，还有乌鸫、松鸦、黄鼠狼、狐狸、刺猬、猞猁，无数的禽兽，一步多似一步。它们围住他旋转，哆哆嗦嗦，目光汪洋着温良和请求。然而朱莲杀起了性，挽弩、拔剑、挥刀，毫不疲倦，一无所思，任凭什么也记不起来。自从一个无定的时间，他在一片无名的地域行猎，唯一的事实是他自身的存在，一切轻易完成，就和梦境的感受一样。一个奇异的景象使他住手。一座竞技场模样的山谷堆满了公鹿，前拥后挤，嘘出的热气看得见在雾里冒着，它们紧紧相依，彼此取暖。

眼看这样一场屠杀到手，他有好几分钟，因为喜悦出不来气。他随即跳下马，卷起袖管，开始射箭。

听见第一支箭的嘘嘘的音响，公鹿同时转过头来。它们腾出好些空当，发出哀哀的鸣声，鹿群里激起了一阵大骚乱。

谷崖太陡，爬不上去。它们在谷底跳着，企图逃走。朱莲瞄准了射出去。箭好似暴雨连珠落下来。公鹿急疯了，互相打，互相踢，爬上别的鹿背；它们的身体和交错的鹿角形成一座大山阜，由于来回变动，随即坍了下去。

它们终于死了，躺在沙地，鼻孔冒着沫，肠子拖在外面，肚子的起伏渐渐低了，随即全无动静。

天快黑了；林子后面，在树枝的空当中间，天红红的，像一块血帕。

朱莲靠住一棵树，睁大了眼，端详这场异常的屠杀，不明白他怎么能够做到。

他在山谷另一侧，森林的边沿，望见一只公鹿、一只母鹿和它的小鹿。

公鹿，黑而硕大的躯干，一把白胡须，十六节犄角。母鹿，枯叶一样金黄，嚼着草；小鹿，一身斑点，不打搅母鹿行走，吸着乳。

弩嗡地一声又响了起来。小鹿立即被杀死。于是母鹿望着天，发出一种深沉的、哀痛的、人性的呼号。朱莲恼了，瞄准胸脯，一箭把它放倒。

大公鹿看在眼里，凭空一跃。朱莲朝它发出最末的一支箭，射中它的额头，陷在里面，动也不动。

大公鹿好像并不在乎，跳过死尸，一直向前，眼看就要扑过来，顶出他的脏腑；朱莲说不出来有多么惊恐，直往后退。神异的走兽猛然止住，眼睛冒着火光，庄严好似一位族长、一位法官一样，它一连重复了三次，同时远远钟在响着：

——恶人！恶人！恶人！有一天，残忍的心肠，你要杀死你的父母！

它弯下膝盖，从从容容闭拢眼睛，死了。

朱莲吓呆了，随即骤然感到沉重的疲倦；一阵厌烦、一阵广大的忧郁侵袭他。两手扶住前额，他哭了许久。

马丢了；狗扔下他走了；四周的寂静，他觉得，带有无限危险的胁迫。于是，胆战心惊，穿过田野，他随意选了一条小道，差不多立即来到堡子门口。

夜晚他睡不着。在挂灯摇曳的光亮下面，他总是看见大黑公鹿。它的预言折磨住他；他反抗道：

——不！不！不！我不能够杀他们！

他随即转念道：

——不过，万一我愿意？……

他害怕魔鬼引起他这种欲望。

足有三个月，母亲焦忧急虑，在他的床头祷告；父亲唉声叹气，在过道不住地徘徊。他请来最有名的郎中，开了许多药方。他们讲，朱莲得病的原因，由于一阵邪风，或者单相思。不过，随你怎么盘问，年轻人只是摇头。

他又有了力气：老修士和善良的堡主，一人扶着他一只胳膊，陪他在院子散步。

等他完全复原，他坚持不去打猎。

父亲图他欢喜，送了他一把萨拉散大宝剑。

它挂在一根柱子的顶端，一架盾形陈列板上面。取下来，必须用一把梯子。朱莲登上去，宝剑太沉了，滑出他的手指，落下来掠过善良的堡主，近极了，削破他的外套。朱莲以为杀死父亲，晕倒了。

从这时候起，他畏惧兵器。看见一把剑，他脸就白了。这种懦怯行径使家人痛苦。

最后，老修士以上帝、荣誉和祖先的名义，吩咐他继续世家子弟的操练。

盾士天天投镖枪消遣。朱莲很快就学会了。他能拿镖枪投入瓶口，打碎风向标的指针，在百步以外击中门钉。

夏季有一天黄昏，正当雾把视线弄模糊的时候，他站在花园葡萄架下面，望见深处有两个白翅膀在一排倚墙种植的果木端梢扇动。他相信是一只鹳；他投出他的镖枪。

传来一声哀号。

是他的母亲，她的长飘带帽子牢牢钉在墙上。

朱莲逃出堡子，再也不见了。

[1]罗勒又名零陵香，属唇形科；天芥菜，属紫草科。两者都属一年生芳香草本，前者特香。作者有意选用这两种花草：在中世纪，罗勒象征“忿怒”，天芥菜象征“神感”。

[2]狼牙闸门设在城堡的入口，可以吊起放下，桩子尖头包铁或铁刺。

[3]有的版本作“水”，但是只有在战争时期，阻止敌人前进，才放水入沟堑；所以在承平时节，长满了草，更为合理。

[4]亚玛力人，见于《旧约·出埃及记》第十七章和《撒母耳记上》第十五章，居住在以东一带。以色列王扫罗加以重创，终为大卫所灭。

[5]加拉芒特人，是古代非洲利比亚境内的游牧民族，公元前二十一年，降于罗马。

[6]萨拉散人，是中世纪欧洲人对入侵欧洲、非洲的阿拉伯人的一种称呼。

[7]诺曼人，意即北方人，公元八世纪后由斯堪的纳维亚一带，南下入侵英法沿海各地。现在法国西北部通称诺曼底，仍然沿用旧名。

[8]尖筒帽，中世纪欧洲妇女爱戴的一种高极了的圆锥形女冠，顶端通常悬垂一幅薄纱，也叫尖顶饰。

[9]跪凳，一种祈祷用的矮凳。

[10]女贞，一种欧亚和北非产的灌木，用作绿篱，有半常绿的叶，开小白花。

[11]巴尔巴利，是古非洲北部的一个部落。灵，一种长腿细身的猎狗，奔驰敏捷，善于逐兔。

[12]猎猪狗，一种追捕野猪的长卷毛猎犬。神话里的一种狮身鹰头鹰翅的怪兽，也是林鸮的名称。

[13]鞑靼，历史上最初是对蒙古高原和贝加尔湖一带突厥部落的统称，欧洲人则用来泛指蒙古人及随蒙古人入侵欧洲的其他游牧民族，如今主要是指俄罗斯境内的喀山鞑靼人和中国新疆的塔塔尔族。

[14]原牛，是一种体型庞大、力大无比的原始牛，现已绝种。

[15]獚狗，一种西班牙猎犬，长毛，耳下垂。épagneul一词即“西班牙的（espagnol）”变体。

[16]谍犬，一种大个头的捕鸟猎犬，宽嘴、大耳，通常白色，现多用于指示猎物所在，因英人泰包配养而得名。

[17]匐狗，也称比格犬，英人旧日逐兔的一种猎狗，短腿，长毛平滑，善嗅。

[18]阿兰，属于西古提人种，西古提是散居在欧洲东北乃至中亚一带的游牧民族，也译作斯基泰或西徐亚，善于打造金饰。阿兰人在三世纪末曾一度侵入小亚细亚，现仅高加索一带尚有遗存。血，是看守犬的一种，大头，扁脸。

[19]高加索，是处于西亚，介乎黑海与里海之间的高加索山脉地区，苏联解体后，北高加索仍属俄罗斯，南高加索诸国则纷纷独立。苍鹰为鹰之雄者，较雌者小三分之一。

[20]巴比伦，位于巴格达以南约八十五公里处，沿幼发拉底河建造，曾是古代最大的都会。先受亚述人统治，其后自成一国，灭亚述，但终为波斯所亡。狗鹫较鹰为大，欧洲南部亦有。

[21]鹰平时戴帽子，为了遮盖眼睛，打猎时摘掉。

[22]盾士比骑士低一级，给贵人执盾。

[23]匍狗，类似英国的匐狗，大耳下垂。

[24]一口钟是古代一种宽大的类似披风的外套。

二

他加入一队过路的散兵。

他尝遍饥寒病热和虫咬蚊叮。他听惯格斗的喧哗，看遍垂死的面貌。皮肤被风刮成褐色；四肢因接触甲胄而变硬了。因为极其强壮、勇敢、温和、周密，他不费力气就得到一队人马的拥戴。

要交锋了，他挥动宝剑，激励他的兵卒。夜间，他不顾狂风暴雨吹打，带着一盘结好的绳子，攀缘砦墙，同时希腊火药[1]的星子沾着他的铠甲，雉堞倾下沸了的油和熔化的铅。石头往往砸坏他的盾牌。桥挤多了人，在他脚下倒坍。他抡起钉锤，摆脱开十四个骑士。在比武场，他打败所有挑衅的武士。足有二十多回，大家以为他死了。

邀天之福，他永远死里逃生；因为他保护教堂的人士、孤儿、寡妇，尤其是老年人。看见一位老年人走在前面，仿佛害怕杀错了人，他喊他仰起头给他看。

逃亡的奴仆、叛乱的农民、没有财产的私生子、各种各类的勇士，聚在他的旗帜之下。他给自己编了一支军队。

军队扩大。他有了名气。大家拉拢他。

他一时援救法兰西太子和英吉利王，一时又去援救耶路撒冷的大庙武士[2]、帕提亚人的须乃纳[3]、阿比西尼亚的赖固[4]，以及贾黎库蒂[5]的皇帝。他和黑人、印度人、斯堪的纳维亚人作战；黑人骑着红驴，拿着河马皮做的圆盾；金色印度人顶着华冕，在上空舞动着比镜子还亮的大刀；斯堪的纳维亚人披着一身鱼鳞。他征服陶格劳第特人和昂陶波法吉人[6]。他穿越赤热的地域，在太阳炙烤之下，头发犹如火把，自己燃烧起来；有些地域极其寒冷，胳膊离开身体，掉到地面；有些国度又是沉沉大雾，人在里面行走，四周全是幽灵。

遭逢忧患的共和国咨询他的意见。他和各国使臣会谈，获得意想不到的优越条件。假如国君为政过于酷虐，他立即前来，当面谏诤。他解除若干民族的桎梏。他营救塔堡之中幽禁的皇后。不是别人，就是他，打死米兰的蟒和上比尔巴赫的龙[7]。

奥克西达尼[8]的皇帝，打败西班牙的回教徒，娶了科尔多瓦[9]的回教教主的妹妹做贵妃；她给他留下一个女儿，他以基督的义理把她教养成人。但是回教教主，假说愿意皈依耶稣，带了大队的扈从来拜访他，屠杀他的全部卫戍，把他扔进地牢，拷问他的珍宝的下落。

朱莲跑去救他，摧毁异教徒的军队，围住城，杀死回教教主，取下他的首级，球一样从城头扔下。随后他从牢狱救出皇帝，当着所有的臣民，让他重登大宝。

皇帝酬庸勤劳，送他成筐的银子；朱莲不肯收受。他以为他嫌少，奉上他四分之三的财宝，又是拒绝。其后请他平分天下，朱莲还是辞谢。皇帝为难哭了，不知道怎么样表示感激，忽然他拍了一下额头，在一个侍臣的耳边说了一句话；绣幕揭开，露出一个年轻女孩子。

她的大而黑的眼睛，仿佛两盏柔和的灯熠耀。倩笑分开她的嘴唇。她的发环钩住她的微微敞开的衣服上的宝石；隔着透明的长内衣，可以猜想她身体的轻盈。腰细细的，她是又纤长，又圆润。

爱情折倒朱莲，尤其是因为，他自来过着一种非常清贞的生活。

所以他接受公主下嫁，和一座她得自母亲的堡子；婚礼完成，宾主经过无数酬酢，尽礼而别。

这是一座白色大理石宫邸，摩尔式[10]建筑，在海岬一座橘子林里。花坛一级一级往下低，低到海湾的岸边；岸边有玫瑰色的介壳在脚底下响。一座扇形的森林在堡子后面展开。天永久是蓝的；山远远封住天边；树木一时被海风吹向这边，一时被山飙吹向那边。

房间布满了阴影，四墙的嵌镶物把它们映亮。苇子一样细的高柱，支撑着圆顶的穹窿，装饰着模仿山洞钟乳石的浮雕。

大厅有喷泉，院子有砌画，雕花剜叶的板壁，万千玲珑的建筑，到处一片寂静，可以听见飘带的窣窸、叹息的回声。

朱莲不再打仗。他歇息下来，四周是安分守己的百姓；每天有一群人，走过他的面前，和东方人一样下跪，吻手。

他穿着一身紫袍，倚住窗台，记起往年的行猎；他未尝不想在沙漠追逐羚羊和鸵鸟，藏在竹林等候豹子，穿过满是犀牛的森林，爬上最崄巇的峰峦瞭鹰，踩着海面的冰块袭击白熊。

有时候做梦，他看见自己，和我们的祖先亚当在乐园一样，站在所有的禽兽中间；他一伸臂，它们便是死；或者，一对一对，依照身体大小，从象、狮一直排到白鼬和鸭子，排队行走，好像它们走进挪亚方舟[11]的日子。闪在山洞的阴影里，他朝它们投出百无一失的镖枪；一批接一批，没有一个了结；醒来，他还在转着残酷的眼睛。

有些王公朋友邀他去打猎。他永远回绝，指望借着这种忏悔，转移他的祸殃；因为他觉得，禽兽的杀害关系着双亲的命运。然而看不见他们，他痛苦；同时另一种欲望又抑捺不下。

夫人叫来乐人和舞女帮他娱乐。

她和他坐着露天的舆轿，在田野散步；有时候，躺在游艇的边沿，他们看鱼在水里嬉戏，水清如天。她时常拿花往他的脸上扔；她蹲在他的脚前，弹着三根弦的曼陀林；随后，合拢两手，放在他的肩上，怯声问道：

——你怎么啦，亲爱的堡主？

他不回答，或者只有呜咽；终于有一天，他说出他可怖的思想。

她用力驳他，理由很对：他父母或许已经离世；就算万一他和他们重晤，什么机缘，什么目的，要他干出这种忤逆不孝的事呢？所以他的畏惧没有根据，他应当继续行猎。

朱莲一壁听她讲，一壁微笑；但是决定不下，满足自己的欲望。

八月有一夜晚，他们在寝室，她刚好上床，他跪下祈祷，就在这时候，听见一只狐狸叫唤，随即轻轻的脚步在窗户底下走过；他隐约望见阴影之中走兽迷离的形影。诱惑太大。他取下他的箭筒。

她未免惊讶。他道：

——我去正为遵从你！太阳出来，我就回来了。

不过她害怕他遇到危险。

他再三请她放心，随即走出，诧异她言行不一。

他走后不久，一个侍童进来回禀：有两个生人，因为堡主不在，立刻请见公主。

一个老年人和一个老妇人，弯着腰，一身土，穿着粗布衣服，每人拄着一根拐杖，不久走进屋子。

他们斗起胆，说他们给朱莲带来父母的消息。

她俯身向前听他们讲。

然而，交换了一下眼色，他们问她：他是否照常爱他们，有时提到他们。她道：

——噢，是的！

于是，他们喊道：

——好！我们就是！

他们又疲又倦，坐了下来。

少妇不相信丈夫就是他们的儿子。

他们形容他皮肤上面特有的痣做证明。

她跳下床，呼唤侍童，照料他们吃饭。

他们虽说十分饥饿，一点吃不下去；她在一旁观察他们瘦骨嶙嶙的手，哆哆嗦嗦，举起酒杯。

他们再三问起朱莲。她详细回答，不过到了关联他们的不幸的观念，她当心不说出口。

他们当年不见他回来，就离开他们的堡子，依着模糊的指引，永远怀着希望，漂泊了好些年。过桥，住店，王公的税收，强盗的索取，处处要钱，钱包空了，如今行乞。有什么关系？反正他们不久会和儿子见面的。他们说他有福，娶了这样一房可人的妻子，他们打量她，吻她，不嫌厌烦。

房间的华贵使他们惊奇；老年人察看墙壁，问为什么这里有奥克西达尼皇帝的国徽。

她答道：

——那是家父！

他记起吉卜赛人的预言，哆嗦了；老妇人却想着隐士的语言。不用说，儿子的荣誉好比永生的光辉，如今起始上升；对着照亮桌子的枝形大烛台，两个人全瞠目结舌。

年轻的时候他们一定很美。母亲的头发依然全在，优雅的发辫仿佛雪片，一直垂到下颐。父亲是高身量，大胡须，好似一座教堂的雕像。

朱莲的女人劝他们不要等他。她亲自服侍他们躺在她的床上，随后关好窗户；他们睡着了。天就要亮，小鸟在玻璃窗外开始歌唱起来。

朱莲穿过花园，走进森林，踏着优柔的青草，吸着温馨的空气，心轻体适，脚步有力。

苔上树影横斜。月亮有时把树林中的空地照成白点子，他以为望见一摊水，迟疑不前；要不就是平静的水塘和草色混成一片。到处是广大的沉静；几分钟以前，在堡子四周逡巡的走兽，他一个没有发现。

树林稠密，黑暗越发幽深。一阵一阵热风吹来，充满销魂的气味。他陷在成堆的枯叶里面，倚住一棵橡树换气。

背后忽然跃出一堆更黑的东西，一只野猪。朱莲没有时间取弓，他和遭了难一样难过。

随后，走出树林，他望见一只狼沿着篱笆溜。

朱莲赏了它一箭。狼停住，回过头看看他，重新上路。它永远保持同一的距离奔跑，中间不时停停，看见有人朝它瞄准，重新开始逃走。

就是这样子，朱莲跑过一片无尽的平原和高高低低的沙阜，最后来到一座高岗，俯视着浩瀚的土地。介乎残坟破穴之间，地上石片凌乱。骸骨绊着脚；随地是虫蛀的十字架，东倒西歪，一副哀怜的模样。不过有形体在坟墓绰约的影子中间移动；里面跳出好些鬣狗，惊慌失措，喘着气。爪子蹬着石地，它们过来闻他，咧开嘴，把牙床露在外面。他拔出刀。它们同时散往所有的方向，连蹦带蹿，远远消失在一片尘土之下。

一点钟以后，他来在一块洼地，遇见一只雄赳赳的公牛，两只犄角向前，蹄子刨着沙地。朱莲拿枪照准牛摆下面扎进去。枪断了，牛好像是铜打的。他闭住眼睛等死。眼睛睁开，牛已经不见了。

于是惭愧折倒他的盛气。一种更高的权能摧毁他的力量；他走回森林，预备返回宫邸。

葛蔓碍人行走；他正在用刀刈除，一只榉貂忽然溜过他的腿缝，一只豹子跳越他的肩膀，一条蛇在一棵梣树上盘旋。

树的叶簇里面，一只奇大的寒鸦望着朱莲；或远或近，杈桠之间现出无数晶莹的亮光，好像天空把它所有的星宿坠入森林。它们是禽兽的眼睛，是野猫、松鼠、鸱鸮、鹦鹉、猴子的眼睛。

朱莲放箭去射；箭和箭羽停在树叶上，好似白蝴蝶。他投石子；石子什么也没有碰到，掉了下来。他诅咒，恨不得打自己一顿，他喊，他骂，他出不来气。

先前他追逐的禽兽全露了面，密密匝匝把他围在中间。有的屁股贴地，有的直直站立。他待在中央，心有所慑，动弹不得。他仰仗意志最后的力量，走了一步；栖在树上的飞禽张开翅膀；停在地面的走兽移动四肢；全伴着他走。

鬣狗在前面走，狼和野猪随在后面。公牛在右面摆头，蛇在左面草地起伏，同时豹子弓起背，伸出绒绒的脚爪，大步向前跨。他害怕激怒它们，尽量把步子放慢；他看见荆棘深处走出好些箭猪、狐狸、蝮蛇、豺狼和狗熊。

朱莲放开步子奔跑，它们也奔跑。蛇窣窸着，腥臭的走兽流着口涎。野猪的长牙蹭着他的脚踵，狼的面毛蹭着他的手心。猴子做鬼脸掐他，榉貂在他的脚背打滚。狗熊一爪子摘掉他的帽子；豹子一副轻蔑的模样，吐出一支噙在嘴里的箭。

它们狡黠的行态富有嘲弄的意味。它们一壁从眼角观察他，一壁好像寻思一种报复的计划；昆虫的营营震聋耳朵，鸟的尾巴拍打着，走兽的气息噎窒着，他蹒跚在中间，胳膊张开，眼皮合拢仿佛瞎子，甚至于呼喊“饶命”的力量也没有。

空里传出一只公鸡的啼叫，别的公鸡回应着；天亮了；隔着橘树，他认出宫邸的尖顶。

随后，在田边，离他三步之遥，他看见好些红鹧鸪在田边稿秆里面飞翔。他解开大衣，作为网把它们扣住。他掀开一看，只有一只，死了好久，已经烂了。

这次落空比任何一次让他气闷。他又起了屠杀的渴望；没有禽兽，他未尝不想杀人。

他爬上三层平台，一拳把门打开；然而，走到楼梯底下，想起亲爱的妻子，他心软了。不用说，她在睡觉，他会吵醒她。

他脱掉软鞋[12]，轻轻转开锁簧，走进卧室。

镶着铅的花玻璃窗，弄暗了发白的晨曦。朱莲的脚绊着地上的衣服；走了不远，碰到一张碗碟未撤的餐几。他向自己道：“还用说，她吃东西来的。”床在房间紧里阴暗看不清的地方搁着，他走过去。他靠近床沿，身子弯向枕头，吻他的女人。两个头紧紧枕在枕头上面。于是，他觉得嘴唇碰到一把胡须。

他往后退，相信自己变成疯子；不过他又回到床边，手指摸索着，遇见极长的头发。唯恐自己错误，他慢慢把手重新伸到枕头上面。这一次，的确是一把胡须，一个男人！一个男人和他的女人睡在一起。

怒不可遏，他跳在他们身上，举起刺刀就扎；他跺着脚，吐着沫，野兽似的吼号。他随即停住。刺刀插在心口，死者一动也不动。他用心谛听他们近乎平行的临死的喘哮，就在喘哮变微细的时候，另一个，远远的，接续着。起初悠长的呻吟有些模糊，渐渐近了，扩大了，变酷虐了：他听出是大黑公鹿的鸣声，吓坏了。

他转回身，相信在门道看见他的女人的鬼魂，举着一盏灯。

谋杀的响动引她过来。眼睛向四下一望，她全明白了，又惊又怕，丢下烛台，逃了出去。

他拾起烛台。

父母躺在他的面前，背朝下，胸前一个伤口；他们的面孔，呈现出一种庄严的恬静，神情好似持有一个永生的隐秘。溅出来的血和涌出来的血，染红他们的白皮肤、床褥、地面和一座挂在壁龛里的象牙基督。太阳射着窗户，花玻璃映下朱色的反光，照亮这些红斑点，给全屋扔下更多的红斑点。朱莲自言自语，走向两位死人，心想这不可能，他弄错了，人间有时尽有不可解说的相似。最后，他稍稍低头，凑近看那老年人；眼皮没有闭好，他望见中间熄灭的瞳孔和火一样燃烧他。他随即转向床的另一侧，躺着另一个身子，白头发遮住一部分脸。朱莲拿手指伸在发辫底下，举起她的头；——他端详着这颗头，用他强韧的胳膊托住，同时另一只手，举起烛台打亮。好些血点子，渗过床褥，一点一点滴在地板上面。

临到天黑，他来到他的女人面前；他变了声音，吩咐她第一不要回答他，不要靠近他，甚至于不要看他，同时想要避免永劫不复，她必须遵行他一切挽回不了的命令。

他在死人房间的跪凳上面，留下一份写好了的丧仪，一切要照指示办理。他交给她他的宫邸、他的奴仆、他的全部财产，甚至于身上的衣服。他的软鞋，脱在楼梯上面。

她既然奉行上帝的意旨，造下他犯罪的机缘，就该为他的灵魂祈祷，因为自今以后，他不复存在了。

殡葬豪华。死人埋在一座离堡子有三日路程的修道院的教堂。一个修道士披着拉下风帽的无袖僧衣，只露出眼睛，随着仪仗，远远离开所有的男女，没有一个人敢于同他说话。

做弥撒的时候，他匍匐在门洞的中央，胳膊交成十字，额头贴住尘土。

入土以后，大家看见他沿着小道，走进了山。他好几次转回身子，最后消失了。

[1]中世纪希腊人有一种作战用的火药，可以在水面燃烧。

[2]十字军战争期间，基督教有一批教士从军，公元一一一八年，自成一军，叫做大庙武士，以从土耳其手中收复耶路撒冷的大庙为职志。

[3]帕提亚人是西古提人的一支，曾一度在伊朗高原建立过一个强大的安息帝国，公元二二四年灭亡。须乃纳是帕提亚人对元帅的称呼。

[4]赖固是非洲东部的阿比西尼亚对皇帝的称呼。

[5]贾黎库蒂，是古印度西南部滨临阿拉伯海的大城，中国古籍中被称为南毗国或古里。

[6]陶格劳第特人是古代散居埃及东北的穴居民族。昂陶波法吉人是食人的野蛮民族。

[7]米兰的蟒见于中世纪意大利传说，所谓蟒是一种奇怪的蛇，通常画在旗帜或纹章上都噙着个婴儿，称为吞婴蛇。上比尔巴赫的龙见于日耳曼传说，上比尔巴赫是德国慕尼黑附近小镇。

[8]奥克西达尼是法国南方朗格多克一带的旧称。

[9]科尔多瓦，是西班牙南部的历史名城，中世纪曾是哈里发王朝的首都，留有众多建筑遗迹。

[10]摩尔式应指北非与西班牙南部一带的伊斯兰教的建筑式样。

[11]挪亚方舟，参阅《旧约·创世记》第六到第八章。

[12]软鞋，类似中国的僧鞋或芒鞋，大都是皮带子做的，极为考究，中世纪贵人穿着。

三

他走了，在人世乞讨过活。

他向行路的骑士伸手，或者走近收获的人们跪下，或者在院子的栅栏前面站住不动；他的脸十分忧悒，从来没有人拒绝施舍。

他以谦抑的精神演述他的故事；于是大家做着十字记号，纷纷回避。他已经走过的村庄，认出是他，不是关门，便是高声恫吓，或者扔石头砸他。最慈悲的人们拿一个盘子搁在窗沿，然后放下挡雨披檐，不去看他。

处处见摈，他躲开人群；他吃根茎、花草、落下来的果子和海滩捡拾的蚌蛤。

有时候，转过一座山脚，他望见下面一堆拥挤的屋顶、石尖、桥梁、塔和交错的黑街，隐隐传上来不断的喧豗。

他动了尘心，来到城市。然而禽兽般的面相、店铺的吵闹、语言的冷酷，使他心寒。过节的日子，礼拜堂的钟声从黎明就把喜悦带给居民，他看着他们走出各自的家门，又看着广场的跳舞、十字街头供应啤酒的酒槽[1]、王公宅第前的锦帐；黄昏来了，隔着底楼的玻璃，一家人团团围住长桌，祖父母把小孙孙抱在膝盖上面；他忍住唏嘘，重新回到田野。

当着牧场的小马、巢里的鸟、花上的虫，他感到爱的激扬；他一凑近，它们远远跑开，惊慌藏起，急忙飞掉。

他追寻孤寂。然而风给他的耳朵带来仿佛垂危的喘哮；落在地面的露珠让他想起更为沉重的血滴。每天黄昏，太阳把血染在云彩；每天夜晚，他重新梦见弑父弑母。

他给自己织了一件带有铁针的苦衣。山顶有一座小教堂，他膝行而上。但是残忍的思想翳蔽神龛的辉煌，在他苦修领罪的时候，加以折磨。

上帝罚他弑父弑母，他并不因此有所怨恨，然而自己竟然真干了，未免绝望。

他厌恶自己的形骸，不顾生死，希冀解脱。他从大火中救出疯瘫、从渊潭中救出婴提。深渊抛出他，火焰免却他。

时间并未减轻他的痛苦，反而越来越难忍受。他决定寻死。

有一天，他站在泉水旁边，俯在上面，捉摸水的深浅，看见对着他出现了一个瘦骨嶙嶙的白胡子老头，容貌极其悲惨，他止不住哭了。另一个人也在哭。没有认出自己的影子，朱莲胡乱想起一个相似的面孔。他叫了一声；这是他的父亲；他不再想自杀了。

于是，他带着回忆的重负，跋涉了许多国度，来到一条河边，因为水势湍急，因为两岸有大幅的淤泥，摆渡危险，久已没有人敢于过河了。

一条旧划子，尾梢埋陷，前梢露在芦苇之中；朱莲加以检视，发现了一对桨；他想到献出生命为人服务。

他先在水滩修出一条路，可以往下走到河槽；他移动大石头，弄折了指甲；拿肚子顶住石头搬运，滑进淤泥，往下陷，好几回险些送掉性命。

随后，他用大船残留的部分修好小船，拿陶土和树干为自己造了一间茅屋。

听说有了渡船，旅客就来了。他们在对岸喊他，摇着旗帜；朱莲急急忙忙跳上他的划子。船沉极了，满满载着各色行李和包裹，还不算惊惧的牲口，直蹽蹄子，越发显出堆杂。他不要任何苦力钱；有些人从褡裢取出剩饭或者不要的太旧的衣裳给他。有些粗人说着难听的话。朱莲和声悦气地责备他们；他们用咒骂回答。他反而为他们祝福。

一张小桌子、一只凳子、一张枯叶床、三只陶土杯子，是他全份的家具。墙上两个洞算是窗户。一边是一片无涯的荒原，或远或近点缀着好些惨白的池塘；当前是那条大河，翻滚着发绿的波浪。春天，地湿湿的，发出一种腐烂的气味。随即一阵混乱的风刮起尘土旋转。处处全有尘土进来，搅浑了水，在牙龈之间砾砾作响。过了不久，又是成群的蚊子，昼夜不息地飞来叮人。最后，剧烈的寒冱，把东西冻成石头一样僵挺，引起一种想吃肉的疯狂欲望。

过了好些月，朱莲没有见到一个人。他时常闭住眼，想从记忆回到他的青春；——一座堡子的院落出现了，石阶站着好些灵，演武厅挤满了奴仆，一座葡萄架底下，一个金黄色头发的童子，站在一位穿皮衣服的老年人和一位戴尖筒帽的贵妇人中间；忽然，摊出两具死尸。他扑在床上，脸朝下，一壁哭一壁重复道：“啊！可怜的父亲！可怜的母亲！可怜的母亲！”他朦胧过去，悲惨的幻象继续进行。

有一夜晚他睡了，恍惚听见有人喊他。他伸长耳朵，仅仅辨出波浪的吼声号。

但是同一的声音重新起来：

——朱莲！

这从对岸来；想着河面的宽阔，他觉得非常奇怪。

第三次喊着：

——朱莲！

这洪朗的声音像教堂的钟声般抑扬。

他点好灯，走出茅屋。狂暴的旋风壅滞黑夜。跳荡的波涛的白光，或远或近，撕破深沉的夜色。

经过一分钟的迟疑，朱莲解开缆索。水立即平静，划子滑到对岸。一个男子在这里等着。

他披着一块破布，脸仿佛一副石膏面具，两只眼比火炭还红。朱莲把灯提近，看见他染了一身可怕的癞疮；不过，他的风度显出一种帝王的尊严。

他一走进划子，他的重量活活把船压沉下去；摆了摆，又往上浮。朱莲开始划船。

每打一桨，波浪的回澜举起船头。水比墨还黑，沿着船的两侧，狂也似的流滚，一霎时挖成深渊，一霎时聚成高山，小船在上面跳跃，随即跌入深处，被风摇着来回打旋。

朱莲曲着身，伸直胳膊，然后弓起脚，上身往后一扔，提足力气。雹子打着他的手，雨流进他的背，空气的骤急噎窒呼吸，他只好住手。于是船驶出了航路。不过，明白这里攸关着一件重要事体、一种他必须服从的命令，就重新把住桨；桨环的响声割断狂风暴雨的呼啸。

小灯在他面前燃着。鸟上下飞翔，不时把灯遮住。然而他一直望见癞者的瞳孔；他站在船尾，动也不动，仿佛一根柱子。

这用了长久、非常之久的时间！

他们走进茅屋，朱莲把门关好；他看见他坐在凳子上面。他裹身的那幅尸布一直褪到他的屁股；他的肩膀、他的胸脯、他削瘦的胳膊全是鳞状的疹斑。额头有深深的皱纹。犹如一具骷髅，窟窿替代了他的鼻子；他发蓝的嘴唇呼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毒气，和雾一样厚。他道：

——我饿！

朱莲把他所有的东西给他：一小块陈的肥肉，一堆黑面包皮。

他吞咽完了，桌子、盘子、刀柄，全和他的身子一样，沾着同样的恶斑。

随后他道：

——我渴！

朱莲去寻他的罐子；他端起罐子，里面冒出一股香味，舒展他的鼻孔，他的心。是酒：亏他怎么找来的！不过癞者伸出胳膊，一口饮干了。然后他道：

——我冷！

朱莲用他的蜡烛，在屋子中央，燃起一捆铁线草。

癞者过来烤火；他蹲下去，四肢哆嗦，失了力气；眼睛不亮了，脓疮流着，他呢喃着，声音差不多没有气：

——你的床！

朱莲低心下气，扶他往床这边移动，甚至于解开船帆，盖在他的身上。

癞者呻吟着。他的嘴角露出他的牙齿，一种加快的喘哮摇撼他的胸脯，同时他的肚腹，每一呼吸，一直陷到脊椎。

随后他闭住眼帘。

——好像有冰在我的骨头里面！过来靠住我！

朱莲掀开帆，躺在枯叶上面，靠近他，贴在他的身旁。

癞者转过头。

——脱了衣裳，拿你的身子暖着我！

朱莲去掉他的衣服；随后，和他落生的日子一样光着，重新钻进床；他觉得癞者的皮肤贴住他的大腿，比蛇更冷，和锉一样粗。

他试着鼓舞他；另一个喘着气，答道：

——啊！我要死了！……贴近我，暖暖我！不是手！不！你整个身子！

朱莲完全躺在上面，嘴对嘴，胸对胸。

于是癞者搂住他；他的眼睛立时放出一道星光；他的头发放长了，和日辐一样；他的鼻息具有玫瑰的温馨；灶头升起一片香云，波浪歌唱着。

同时一种丰盈的欢乐、一种超人的愉悦，仿佛一片汪洋，流入昏迷的朱莲的灵魂；那紧紧搂住他的人，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头脚一直顶住茅屋的两墙。屋顶掀掉，苍穹展开；——朱莲升向碧空，面对面，被救主耶稣带上了天。

这就是慈悲·圣·朱莲的故事，大致如同在我的故乡，在教堂一扇花玻璃窗上面，人们看到的。

[1]啤酒，是古代高卢人饮用的一种啤酒；酒槽，是一种带龙头的槽罐。

一

提起欧班太太的女仆全福，主教桥的太太们眼红了半个世纪。

她为了一年一百法郎的工资，下厨房，收拾房间，又缝，又洗，又烫，又会套马，又会喂家禽，又会炼牛油，对主妇忠心到底——而她[1]却不是一个心性随和的人。

她嫁了一个没有家业的美少年，他在一八〇九年初去世，给她留下两个很小的孩子和一屁股债。她只好卖掉她的不动产；除掉杜克的田庄和皆佛司的田庄没有卖，这两所田庄的进项每年顶多也就是五千法郎。她离开她在圣木南的房子，住到一所开销比较小的房子。房子是她的祖上的，在菜场后头。

这所房子，上面铺着青石瓦，一边是一条夹道，一边是一条通到河边的小巷。房子里头地面高低不平，走路一不当心，就会摔跤。一间狭窄的过堂隔开厨房和厅房。欧班太太整天待在这里，靠近窗户，坐在一张草编的大靠背椅子上。八张桃花心木椅子，一平排，贴着漆成白颜色的板壁。晴雨表底下，有一架旧钢琴，上面放着匣子、硬纸盒子，堆得像金字塔似的。壁炉是黄颜色的大理石，路易十五[2]时代的式样，一边一张靠垫的小软椅，上面蒙着锦绣。当中是一只摆钟，模样活像一座维丝塔庙[3]。因为地板比花园低，整个房间有一点霉湿味道。

一上二楼，就是“太太”的卧室，非常高大，裱糊了一种浅浅颜色花朵的墙纸，挂着麝香公子[4]装束的“老爷”的画像。这间卧室连着一个较小的卧室，里头有两张不铺垫子的小人床。再过去就是客厅，一直关着，里面搁满了家具，家具全蒙着布。再靠后，有一个过道，通到一间书房；一张大乌木书桌，三面是书橱，书橱的架子上放着一些书和废纸。幸福年月和不存在了的奢华的遗物：什么钢笔画啦、水彩风景画啦、欧庄[5]的版画啦，把两块垂直的板壁全给遮住了。三楼有一扇天窗，正对牧场，阳光进来，照亮全福的卧室。

全福怕错过弥撒，天一亮就起床，手脚不停，一直干到天黑。随后晚饭用过，碗碟搁好，大门关上，把劈柴埋在灰烬底下，手里拿着她的念珠，就在灶前睡着了。买东西讲价钱，谁也跟不上她，咬定牙根，就是不添钱。说到干净，亮光光的锅，把别人家的女仆活活气死。她要省俭，吃饭慢悠悠的，拿手指粘起桌子上的面包屑，——一块十二磅重的面包，专为她烤的，够二十天吃。

她一年到头披一条印花布帕子，拿别针在背后别住，戴一顶遮没头发的帽子，穿一双灰袜子，系一条红裙子，袄外面加一条打褶子的长围裙，如同医院里的女护士一样。

她的脸是瘦的，她的声音是尖的。她在二十五岁上，人家看成四十岁。她一上五十，就看不出年纪有多大了。她永远不出声，身子挺直，四肢的姿势有板有眼，好像一个木头人，以一种机械的方式动作。

[1]“她”和下文的“她”，全指欧班太太。

[2]路易十五（一七一〇年——一七七四年），是法国国王。

[3]维丝塔，是古罗马的灶神，女性。庙在这里是圆亭式。

[4]麝香公子，是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的反动青年的服装，灰大衣，绿领带，紧裤腿，鞋和手杖包着铅皮，身上带麝香，拥护王室。

[5]欧庄，法国有名的版画世家，其中皆拉尔·欧庄（一六四〇年——一七〇三年）尤其有名。

二

她像别人一样，有过她的恋爱故事。

她父亲是一个泥水匠，从脚手架上跌下来摔死了。母亲过后也死了，姐妹们各走各的，一个佃农把她收留下来，小小年纪，就叫她在田野里放牛。她穿着破布烂条直打哆嗦。贴住地面喝池塘里的死水，平白无故就挨打，临了让撵走，冤枉她偷了三十苏[1]。她换了一家田庄，管理家禽，东家喜欢她，她的同伴却又妒忌她。

八月有一天晚上（她那时候十八岁），他们带她去参加考勒镇的晚会。提琴手刺耳的响声、树上的灯火、五颜六色的服装、花边、金十字架，还有一道蹦跳的那群人，马上就闹了她一个晕头转向，不知所以。她怯生生地闪在一旁，见一个有钱模样的年轻人，两个胳膊肘搭在一辆小车的辕木上吸着烟斗，走过来邀她跳舞。他请她喝苹果酒，喝咖啡，吃点心，送她一条绸帕子，自以为她猜出他的心思了，献殷勤送她回去。他在荞麦地头，愣头愣脑，把她翻倒了。她一害怕，叫唤起来。他只得走开。

又一天黄昏，一辆装干草的大车，在去宝孟的大路上，慢悠悠地走着，她想赶到前头去，在从车轮旁边蹭过的时候，认出了吆车的就是代奥道尔。

他一副安适的模样，走到她跟前，说一定要宽恕他才好，因为“毛病出在酒喝多了”。

她不晓得怎样回答，直想逃开。

他掉转话头，谈起收成和乡里的名流，因为他父亲已经离开考勒镇，住到艾考田庄，所以他们如今成了邻居。她说了一句：“啊！”他接下去就讲，家里盼他成家，其实他并不急，等到有了对胃口的女人再说。她低下了头。他于是问她，想不想嫁人。她带笑回答：不好寻人开心的。——“没有的话，我对你赌咒！”他拿左胳膊围住她的腰；她就这样由他搂着走路；他们放慢步子。风柔柔的，星星照耀着，老大一车干草在他们前面摇来摇去；四匹马悠着步子，扬起尘土，走着走着，不用吆喝，就朝右转。他又吻了她一回。她在夜色中跑开了。

下一个星期，代奥道尔约她幽会约到了。

他们在院子紧里，一堵墙后，孤零零一棵树底下相会。她不像小姐们那样不懂事——牲口早就教会了她；可是理智和从一而终的天性没有让她失身。她一抵抗，越发煽起了代奥道尔的爱火。他为了得到满足（或者也许不存坏心思）起见，提议娶她。她就不相信他的话。他立下天大的誓。

没有多久，他讲起一件不如意的事来：他父母去年给他买过一个替身[2]，可是说不定哪一天，就需要他入伍；他想起当兵就害怕。对于全福，这种怯懦成了一种钟情的证据；她加倍爱他。她夜晚偷偷出来，溜到幽会地点，代奥道尔说起话来，不是发愁，就是央求，直磨难她。

最后他讲，他要亲自去州长衙门打听一下消息，下一个星期天，十一点到半夜之间，他带消息来。

到了时候，她跑去会她的情人。

她见到的是他的一位朋友。

他告诉她：她不会再看见他了。代奥道尔为了逃避征役，已经娶了杜克一个很有钱的老寡妇勒胡塞太太。

她听了这话，万分难过，扑在地上，放声大哭，喊叫上帝，一个人在田野里哽噎到大天明。接着她就回到田庄，说她不打算做下去了。到月底，她支了工钱，拿一条帕子包起她的全部小行李，来到主教桥。

她在客店前面，问一个戴寡妇帽子的太太，凑巧她就在找一个烧饭的。年轻女孩子没有什么本事，可是看样子肯学，又样样迁就，欧班太太临了道：

“好吧，我就用你！”

一刻钟后，全福住到她家来了。

这家人家，处处讲究“家风”，对“老爷”的悼念，又是时刻不忘，她起初战战兢兢，直怕做错事！保尔和维尔吉妮，一个七岁大，一个不到四岁，在她看来，像是贵重的东西做的，她像马一样背他们，只是欧班太太不许她随时亲他们，扫她的兴。不过她觉得自己很快活，环境安适，她不再忧愁了。

每逢星期四，总有亲友来玩包司东[3]。全福事先把牌和脚炉准备好。他们准八点钟到，敲十一点以前告退。

每星期一早晨，住在林荫道树底下的杂货商，就地摊开他的破铜烂铁，接着镇上就人声喧闹，中间还夹杂着马嘶、羊咩、猪哼和车在街上吱吱嘎嘎走的响声。将近正午，赶集到了最热闹的时候，就见门槛上出现了一个高个子的老农夫，鸭舌帽歪在后头，钩鼻子，原来是皆佛司的佃户罗伯兰。不多光景，杜克的佃户李耶巴尔也来了，人又矮、又红、又胖，穿一件灰上身，皮裹腿带刺马距。

两个人全给女地主送来一些母鸡或者干酪。任凭他们花言巧语诡计多端，全福回回戳穿，不上他们的手，所以走的时候，他们对她敬服得不得了。

欧班太太接待格洛芒维耳侯爵，没有准定的日子。他是她的一位长辈，吃喝嫖赌败了家，住在法莱司他最后留下的一小块土地上。他总在用午餐的时候来，带了一条可怕的卷毛狗，狗爪子弄脏了样样家具。他竭力摆出贵人的架式，甚至于每一次说起“先父”来，还举举帽子。可是习惯成自然，他照样一杯一杯给自己倒酒喝，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全福客客气气地把他推到外头：“够数儿啦，格洛芒维耳老爷！下一回来吧！”她关上了大门。

她兴冲冲地给前公家律师布赖先生开门。一看见他的白领巾、他的秃头、他衬衫前面的皱纹、他宽大的棕色大衣、他弯胳膊捏鼻烟的姿势、他的全部形态，她就心慌意乱，像我们乍见到大人物一样。

他经管“太太”的产业，所以有好几小时和她待在“老爷”的书房。他总怕受牵连，万分尊敬官府，自命懂拉丁文。

为了用一种有趣的方式教导孩子，他送了他们一套地理知识图片，上面印着世界各地的景象：几个头上插羽毛的吃人的野人、一只抢去一位小姐的猴子、几个沙漠地的拜都安人[4]、一条中了标枪的鲸鱼，等等。

保尔解释这些图片给全福听。这就是她的全部文学教育。

孩子们的教育由居尤担任，一个在镇公所办事的可怜虫，出名是写一手好字，在他的靴子上磨他的小刀。

天气晴和的日子，全家一早就去皆佛司田庄。

院子在斜坡上，房子在正当中：往远里望，海像一个灰点子。

全福从篮子里取出一片一片冷肉，一家人就在靠近牛奶房的一间屋子用午饭。这是如今不在了的一所别墅的唯一残余的屋子。破烂的墙纸随风摆动。欧班太太回想当年，触目伤情，不由就低下了头：孩子们不敢再言语了。她说：“你们玩去吧！”他们就溜掉了。

保尔爬上仓房，捉小鸟，在池边打水漂，或者拿手杖敲大桶，像鼓一样响。

维尔吉妮喂兔子，跑过去采矢车菊，两条腿飞快，小绣花裤子露在外头。

秋季有一天黄昏，他们穿过草原回家。

上弦月照亮一部分天空，雾像纱一样，浮在杜克河弯弯曲曲的水面。牛躺在草地当中，安安静静，看这四个人走过。来到第三个牧场，有些牛站起来，后来就在他们前面，聚成一个圈子。全福说：“别害怕！”她哼着一种悼歌似的调子，轻轻摩挲着顶近的一条牛的脊梁。它转过身子，别的牛也学它转过身子。可是穿过下一个草原，平空起了一声惊人的牛叫。原来是一条公牛，给雾挡住了。它朝两个女人走过来。欧班太太拔脚就跑。“不！不！别那么快！”不过她们还是放快步子，因为背后的粗鼻息越来越近。牛蹄子如同铁锤一样敲打牧场的青草，它奔腾起来了！全福扭回身，抓起两把土，朝它的眼睛丢过去。它低下头，摇摆犄角，狂蹦乱跳，怪声吼叫。欧班太太带了两个小孩子，跑到草原尽头，又急又怕，寻思怎样越过高堰子。全福总在公牛前面朝后退，不住手地拿泥丢它的眼睛，同时喊着：“快呀！快呀！”

欧班太太推着维尔吉妮，紧跟着又推保尔，滑到沟底下，几次试着爬到坝上又跌了下去，后来总算鼓起勇气爬上去了。

公牛把全福逼到栅栏跟前，口沫溅着她的脸，再有一秒钟，就会顶穿她的肚子。她不迟不早，恰好从两根桩子当中钻出去；庞大的畜生，大吃一惊，站住了。

这事多年以来，成了主教桥的一种谈话资料。全福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好骄傲的，她连干下了什么英勇的事，也没有想到过。

维尔吉妮完全占住了她的心。因为自从这场惊恐以后，她就得了脑神经病，浦帕尔医生建议她到土镇洗海水浴。

那时候，到土镇洗海水浴的并不多。欧班太太四处打听，请教布赖，筹划一切，就像要出一趟远门一样[5]。

行李放在李耶巴尔的大车上，先一天走。第二天，他牵来两匹马，一匹有女鞍子，装着绒靠背；第二匹胯背上，放一件斗篷，卷成座椅式样。欧班太太骑在他后头。全福照管维尔吉妮，保尔跨上勒沙坡杜瓦先生的驴；驴是在小心照料的条件下借到的。

路坏极了，八公里路要走两小时。马陷在烂泥里头，一直陷到骹骨，拔出来要猛摇几下屁股，要不就是绊在车辙上，有时候又非跳不可。李耶巴尔的母马，走到一些地方，忽然停住不走。他耐着性子等它走；他说起沿路的地主，故事之外，还添上几句道德的感想。所以他们来到杜克乡镇中心，从围满旱金莲的窗户底下走过，他就耸肩膀道：“这儿有一位勒胡塞太太，不挑年轻人嫁，反而……”全福没有听见下文；马走快了，驴奔着；大家走进一条小路，栅栏门开开，出来两个小孩子，他们就在门口粪池前面下了牲口。

李耶巴尔的妈妈看见女东家，做出种种欢喜的表示。她开出来的午饭有牛里脊、大肠、灌肠、炒仔鸡、起沫的苹果酒、蜜饯糕、酒醉李子，还一边说着礼貌话：太太身子像是更好了、小姐变得越发“俏”啦、保尔少爷格外“壮”啦，还提起他们过世的祖父母，因为李耶巴尔一家人在他们家做过好几代，所以全都认识。田庄像他们一样，显出古老的意味。虫蛀了房椽，烟熏黑了墙，玻璃窗蒙了一层尘土，灰灰的。一张栎木槅架，放着形形色色的器皿：罐子、碟子、锡盘子、捕狼的机器、剪羊毛的大剪子；一个老大的灌肠器把孩子们逗笑了。三所院子没有一棵树不靠根长着蘑菇或者杈桠中间长着槲寄生的。风刮下好些槲寄生，又从半腰长起；累累的果实把枝子全压弯了。草铺的房顶，看上去像棕色的绒，厚薄不等，不怕最强烈的暴风。不过车房坍掉了。欧班太太说她会搁在心上的，接着就吩咐套牲口。

他们又走了半小时才到土镇。过艾考尔的时候，这一小队旅客下了牲口步行，翻过这座突出在船舶上空的悬崖。三分钟以后，走到码头紧底，他们进了大卫妈妈开的金羔客店的院子。

换空气和洗海水浴有效验，维尔吉妮从头几天起，就觉得自己不那么虚弱了。她没有游泳衣，穿着衬衫下水；女仆在一间供人洗澡用的海关小屋给她穿衣裳。

下午，他们骑驴，翻过黑石崖，到海格镇那边游玩。小路开头越上越高，两旁的地一个浅壑又一个浅壑，如同公园的草坪一样，接着就是一片高地，有牧场，有耕田，前后错落开了。路边的荆棘丛里，冬青直挺挺立着；一棵高大的枯树，在碧空里，杈桠随处纵横。

他们几乎总在一块小草地上休息，左边是豆镇，右边是哈福，前面是大海。阳光照耀，海像镜子一样光滑，而且那样平静，简直听不见潺湲的水声；几只麻雀躲在一旁啾唧；晴空万里，又把这一切罩在底下。欧班太太坐着做针线活；维尔吉妮在旁边编灯心草；全福采着薰衣草的花朵；保尔嫌气闷，直要走开。

有时候，他们乘船，渡过杜克河，找寻贝壳。潮退的时候，留下一些海胆、石决明、水母；孩子们跑来跑去，要捉风带来的泡沫。波浪像在睡觉一样，沿着海滩，静静落在沙上。海滩扩展开了，一望无际。只在陆地方面，沙丘为界，把它和跑马场似的马赖大草原分开。他们从这里回去，就见紧靠坡下尽头的土镇，一步一步渐渐大了起来；参差不齐的房屋，像笑盈盈的花，七歪八倒开满一片。

天气太热，他们就待在屋里不出去。耀眼的太阳，从帘子的隙缝，射进一道一道亮光。村子里没有任何声响。外边人行道上没有一个人。四下里一片沉静，越发显得安宁。远处有船工的铁锤敲打船底，热风带来柏油气味。

主要的娱乐是看渔船回来。它们一过浮标，开始纡徐行进；帆降到桅杆的三分之二高；它们破浪前进，前帆膨胀得好像一个气球，一直滑到港口中心，锚突然抛了下去。接着船就靠码头停住。水手隔着搪板，往外扔活鱼；一排大车等着装鱼；有些戴布帽子的女人，冲到前头拿筐子，搂抱她们的丈夫。

有一天，这中间有一个女人，走到全福跟前。没多久，全福欢天喜地走进院子：她找到了一位姐姐。接着就见勒鲁的老婆纳丝塔席·巴乃特出现了，胸前吊着一个吃奶的孩子，右手挽着一个孩子，左边还有一个小水手，拳头顶住屁股，圆帽子扣住耳朵。

一刻钟过后，欧班太太就把她打发走了。

他们总在厨房附近或者散步期间遇见这一家人，可丈夫并不露面。

全福对他们有了感情。她给他们买了一床被、几件衬衫、一只炉子；他们明明在揩她的油。欧班太太讨厌这种软心肠，而且也不喜欢那位外甥放肆——因为他你呀你呀地喊她的儿子；维尔吉妮又直咳嗽，季候不相宜了，她回到了主教桥。

布赖先生指点她给孩子挑选中学校。康城的中学校据说最好。保尔要到那边去了，他鼓起勇气告别：住到一个可有学伴的地方，他是满意的。

欧班太太容忍儿子远离，因为这是免不了的。维尔吉妮渐渐不大想念他了。听不见他的吵闹，全福直在念叨。可是很快有件事占住她的心：从圣诞节起，她天天带着小姑娘去学教理问答。

[1]二十苏合一法郎，数目很小。

[2]法国，特别在拿破仑帝国时代（书中年月），二十岁青年有应征军役的义务。有钱人家可以买一个穷人顶替。

[3]包司东，是四人玩的一种扑克牌游戏。

[4]拜都安人是阿拉伯或非洲北部的游牧民族。

[5]土镇离主教桥有十二公里。

三

她先在门口跪一下，这才走进教堂，在两排椅子当中，打开欧班太太的凳子，坐下来，眼睛朝四周望。

男孩子在右，女孩子在左，坐满了唱经堂的椅子；教士站在经架一旁。后殿有一块花玻璃窗，画着圣灵和圣母，圣灵在圣母上面；另一块花玻璃窗，画的是圣婴耶稣，圣母跪在前面。圣体龛的背后，有圣·米迦勒[1]降龙的木雕。

教士先讲一遍圣史的梗概。她恍惚看见乐园、洪水、巴别塔、烧毁的城市、灭亡的民族、推倒的偶像；她听到后来，眼花耳热，充满对天父的尊敬和对他的震怒的畏惧。过后她听见耶稣殉难，哭起来了。他疼小孩子，给众人吃，治好瞎子，而且心性谦和，愿意降生在穷人中间一个牲口棚的粪堆上，他们为什么还要把他钉死在十字架上啊？《福音书》上说起的那些家常事：播种、收获、压榨机[2]，全在她的生活里头，通过上帝，神圣化了。她因为爱圣羔，也就越发爱羔羊；由于圣灵的缘故，也就越发爱鸽子[3]。

她不大想象得出圣灵的形体；因为它不仅是鸟，而且还是火，有时候又是气息。晚上在沼泽周围飞翔的或许就是它的亮光，云飘来飘去或许就是由于它的哈气，钟抑扬动听或许就是由于它的声音。她坐在那里，万分虔诚，享受着四壁的清凉和教堂的安静。

至于教义，她丝毫不懂，就连尝试了解的心思也没有。堂长在讲，孩子们在背，她最后睡着了，直到大家要走，木头鞋打着石板地响，这才忽然惊醒过来。

她就这样靠着听，学会了教理内容，因为她小时候没有受过宗教教育；从这时起，维尔吉妮做什么，她学什么，学她吃斋，和她一起忏悔。圣体瞻仰节那一天，她们合献了一张圣坛。

第一次圣体还没有领，她先忙坏了。她为了鞋、书、念珠、手套发急。她帮太太给维尔吉妮穿衣服，自己直打哆嗦！

弥撒进行的期间，她一直焦灼不安。布赖先生挡住她，唱经堂的一侧她看不见；不过，正在对面，有一群小姑娘，面网拉得低低的，上头压着白花冠，看上去好像一片大雪；她老远就从更细的颈项和文静的姿态认出了心爱的女孩子。钟响了。头全低下来；一片肃静。风琴一响，唱经班就和群众唱起“上帝的羔羊”[4]；接着男孩子就排队走动；女孩子跟着也站了起来。她们两手合十，一步一步，走向灯火辉煌的圣坛，跪在第一线，一个挨一个，领受祭饼，然后按照原来的行列，回到她们的跪几跟前。轮到维尔吉妮的时候，全福伸出身子看她，由于真心疼爱导致想象的缘故，觉得自己变成这孩子，长着她的小脸，穿着她的袍子，胸脯里面是她的心在跳。临到张嘴闭眼的时候，她险些晕了过去。

第二天一清早，她来到教堂的内堂，求堂长先生给她圣体。她虔诚地领受，但是感觉不出同样欢愉的味道。

欧班太太希望女儿成为一个十全十美的人；居尤既然不能教她英文和音乐，她决定送她到翁花镇的虞徐林修道院[5]作寄宿生。

女孩子并不反对。全福直叹气，觉得太太心狠。过后她想，也许她的主妇对。这些事不是她能理解的。

终于有一天，门前停了一辆有顶篷的旧车；车上下来一位修女，她是接小姐来的。全福把行李放在顶篷上，叮咛车夫几句，给车座[6]里面搁了六罐蜜饯，一打上下的梨和一把紫罗兰。

临到分手，维尔吉妮抱住母亲，大哭起来，母亲吻着她的额头，说了好几遍：“好啦！勇敢些！勇敢些！”脚凳朝上一翻，马车出发了。

欧班太太这时支持不住，晕了过去；她的朋友：劳尔冒夫妇、勒沙坡杜瓦太太，洛赦弗叶家的“那些”小姐、胡波维尔先生和布赖，夜晚全过来安慰她。

女儿不在，她起初很痛苦。不过她一星期收到女儿三封信，别的日子给她写回信，在花园散散步，看看书，时间也就这样消磨掉了。

全福早晨照例走进维尔吉妮的卧室，望望四墙，不再给她梳头，不再给她的小靴子系鞋带，不再帮她塞紧被窝，不再成天看她可爱的脸蛋儿，不再搀着她一块儿走出去；她觉得憋闷。她没有事干，试着织花边，手指又太笨，一来就弄断了线；她什么也不在心，睡又睡不着，照她说的，“毁啦”。

为了“解闷”起见，她求太太许她接见她的外甥维克道尔。

他星期天做完弥撒来，脸庞红红的，赤裸着胸膛，有一股从乡下带来的田野气味。她立刻给他摆好刀叉。他们面对面用午饭；她节省开支，自己尽量少吃，拼命塞饱他的肚子，吃到末了，他睡着了。晚课[7]钟声一响，她叫醒他，刷净他的裤子，帮他打好领带，然后扶住他的胳膊，走向教堂，像母亲一样得意。

他的父母总吩咐他带点儿东西回去，一包土糖呐，肥皂呐，酒精呐，有时候连钱也要。他拿他的破烂衣裤给她缝补；她接受这种工作，高兴有一个机会叫他再来。

临到八月，他父亲带他跑码头去了。

这时候正放暑假。孩子们回来了，她有了安慰。可是保尔变任性了，维尔吉妮到了不能用“你”呼唤的年龄，这造成她们中间的拘束、障碍。

维克道尔前后去过莫尔列、敦刻尔克、布赖顿；他每次出门回来，都送她一件礼物。头一次是一个贝壳盒子；第二次是一只咖啡杯子；第三次是一个大点心人儿。他好看了，长短相宜，留了点儿髭，有一对爽朗的眼睛，后脑勺戴一顶小皮帽，像一个领港的。他娱乐她，为她讲一些夹杂着水手语言的故事。

有一天，星期一，一八一九年七月十四日（她忘不了这一天），维克道尔说，他受雇跑外洋，后天夜晚，搭翁花镇的邮船，去赶他的快帆船；三两天内，就要从哈福启碇。他这一走，也许要去两年。

要好久不见面，全福难过了；于是星期三黄昏，太太用过晚饭，她换上木底鞋，一口气走完主教桥到翁花镇的四公里地，和他再话别一回。

她走到各各他[8]前面，不朝左转，反而朝右走，在造船厂迷了路，只得倒回来，她问路的人劝她快走。她绕着装满船只的水坞走，碰来碰去净是缆索，再走下去，地面低了，有几道光交在一起。她望见天空有几匹马，心想自己疯了。

码头边还有马在嘶叫。它们是看见了海害怕。一架起重机把它们吊上来，坠到船里头。船上的乘客，在苹果酒桶、酪饼筐和谷子口袋中间挤来挤去；母鸡在啼，船长在骂人；一个小水手，胳膊肘靠着船头的锚桩，什么也不在心上。全福没有认出他来，直喊：“维克道尔！”他仰起了头，她朝前冲，梯子忽然抽掉。

几个女人边唱边拉船。邮船出了港口。龙骨发出响声，沉重的波浪打着船头。帆掉转方向，什么人也望不见了——月亮照耀，一个黑点子在银光闪闪的海上越来越淡，沉下去，不见了。

全福从各各他的近旁走过，想把她顶心疼的人交托上帝；她站着祷告了老半天，眼睛望着云彩，满脸的眼泪。城市睡眠了，海关上有几个人员走来走去，水从闸孔不住地往外流，声音像瀑布一样响。正敲两点钟。

天亮以前，会客室不会开的[9]。回去迟了，太太一定会不开心的；她虽然直想搂搂另一个孩子，还是不去了。她走到主教桥，客店的女仆们正好醒来。

那么，可怜的孩子要在海上颠簸好些月！他先前出门，她不害怕。去英吉利，去布列塔尼，人回得来的；可是亚美利加洲、殖民地、群岛[10]，全在偏僻地方、世界的另一头啊。

全福从这时候起，一心挂念她的外甥。有太阳的日子，她愁他渴；起了暴风雨，她怕雷劈了他。她听见风在烟筒吼，刮下瓦来，就看见这同一的狂风也在吹他，他站在一根断桅的尖尖头，整个身子往后一倒，淹在一片泡沫底下；或者——想起地理知识图片——野蛮人吃掉他，猴子在树林捉住他，死在一个荒凉的海滩。可是她从不讲起她的挂虑。

欧班太太直在牵挂她的女儿。

善良的修女们觉得她感情重，过于脆弱。一点点刺激也受不了。钢琴还是停止不学才好。

她母亲要求修道院按时来信。有一天早晨，邮差没有来，她急了，在客厅来回走动，从她的大靠背椅踱到窗口。简直出人意料！四天了，没有消息！

全福希望拿她自己做榜样，把心放宽了，对她说：

“我，太太，半年没有得到消息！……”

“谁的消息？……”

女仆和颜悦色地回道：

“呵……我外甥的消息！”

“啊！你外甥！”欧班太太耸耸肩膀，又走动起来，意思好像是说：“我不想他！……再说，管我什么事！一个小水手，一个叫花子，可漂亮呐！……不过我女儿……想想看！……”

全福受惯了气，恼起太太来了，过后也就忘记了。

为了女儿失掉理性，她觉得是常情。

两个孩子同等重要；她的心把他们联在一起，他们的命运应当一样才是。

药剂师告诉她：维克道尔的船到了哈瓦那。他在报上看到了这段新闻。

哈瓦那出雪茄，她想象人在这地方，除去抽烟，不干别的事，维克道尔裹在烟雾里面，在黑人当中走来走去。“万一有急事的话”，人能走陆地回来吗？那儿离主教桥有多远？她想晓得，就请教布赖先生去了。

他找出地图，开始解释经纬度；看见全福发呆，他显出扬扬得意的学究的微笑。最后，在一个椭圆斑点的裂口处，他拿他的笔套，指着一个看不清的黑点子说：“这儿就是。”她把身子弯在地图上，看着这些着色的线网，眼睛都看花了，什么道理也没有看出来；她有什么难处，布赖叫她说出来，她求他指出维克道尔住的房子。布赖举起胳膊，打喷嚏，哈哈大笑起来；他好笑她这样老实。全福不明白他为什么笑——她的理解力是那样有限，也许还希望看到她外甥的画像哩！

半个月以后，李耶巴尔照常在赶集的时候走进厨房，递给她一封她姐夫写来的信。两个人谁也不识字，她央求她的主妇念给她听。

欧班太太正在计算一件编织物的针数，她把活放在一旁，拆开信，哆嗦起来，声音放低，眼色严重：

“是坏消息……他们告诉你，你外甥……”

他死了。信上没有说起别的话。

全福倒在一张椅子上，头靠板壁，眼皮闭住，马上眼圈变成红的。接着她就低下头，垂下两只手，瞪着眼睛，停一时重复一回道：

“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

李耶巴尔望着她直叹气。欧班太太微微打颤。

她建议她到土镇看她姐姐去。

全福做了一个手势，表示她没有去的必要。

都不做声。李耶巴尔老头一想，还是走的好。

她这时候才说：

“他们才不拿这搁在心上，他们！”

她又垂下了头；她不时机械地拿起女红桌上的长针。

有些女人走过门口，抬着一块板子，上面放着湿淋淋的衣服。

她从玻璃窗望见她们，想起要洗的衣服；衣服昨天泡下去的，今天该洗出来了；她走出屋子。

她的搓板和水桶放在杜克河边。她把一堆衬衫扔在岸上。挽起袖子，拿起棒槌，打下去的有力的响声，附近的花园里也能听见。草原空落落的，风吹皱了河水；水底长着一些草，高高的，垂在水面，如同死人的头发在水里漂浮。她捺下痛苦，直到天黑，还很勇敢；但是走进她的屋子，她支持不住了，扑到褥子上，脸埋在枕头里，两个拳头顶住太阳穴。

过了好久，她从维克道尔的船长本人那边，打听到他死的情形。他害黄热病[11]；医院放血放得太多了。四个医生同时治他，他马上就死了，为首的说：

“好！又死了一个！”

他父母一向苛待他。她也不高兴再见到他们。他们没有再来攀她，不是忘记，就是穷苦人的心硬吧。

维尔吉妮病下来了。

气闷、咳嗽、不断发烧、颧骨上有青纹，全都表示病症严重，浦帕尔先生建议住到普罗旺斯[12]。欧班太太决定照做，若不是主教桥气候不好，立刻就把女儿接回家了。

她同一个出赁车辆的人讲定，每星期二送她到修道院去一趟。花园里面有一座高台子，人在这里望得见塞纳河。维尔吉妮扶着她的胳膊，踩着落下来的葡萄叶子，在这里散步。她眺望远处的船帆和从唐卡尔镇的庄园到哈福的灯塔的天边，有时候太阳穿过云彩，照得她直眨眼睛。她们随后坐在花棚底下休息。母亲弄来一小坛马拉嘎[13]好酒，她想起会醉就笑了，喝两指高，不喝了。

她的元气恢复了。秋天平平安安地过去了。全福请欧班太太放心。但是有一天黄昏，她到邻近有事回来，看见门前停着浦帕尔先生的马车，他本人站在过堂。欧班太太在系帽带。

“拿我的脚炉、我的钱包、我的手套给我；快一点！”

维尔吉妮害肺炎；可能没有救。

医生说：“还有希望！”于是两个人冒着飘旋的雪花，上了马车。天快黑了。天气很冷。

全福奔进教堂，点起一支蜡烛。接着她就追马车，一小时以后赶上了，从后头轻轻跳上去，抓住两边的穗子，忽然又想起：“院门没有关，万一贼进来呢？”就再跳下车来。

第二天，蒙蒙亮，她去探望医生。他回来又下了乡。她随后待在客店，以为会有生人捎信来的。最后，一清早，她上了黎孝来的邮车。

修道院在一条陡斜的小巷的紧底。上到半腰，她听见奇怪的响声，一种报丧的钟声。全福心想：“这是为别人敲的。”她拼命拍门环。

几分钟后，拖鞋踢踏踢踏地响了，门打开一半，出现了一位修女。

善良的修女显出沉痛的神情，说起“她方才过世”。就在同时，圣·莱奥纳教堂的丧钟更响更快了。

全福上了三楼。

她从门口就望见维尔吉妮仰天躺着，手合在一起，口张开，头在一个朝着她的黑色十字架下面向后仰着，两旁一动不动的幔子还不如她的脸白。欧班太太在床前，抱住床腿，抽抽噎噎，透不过气。院长站在右边。五斗橱上放着三只蜡烛台，滴下来一些红点子；雾漂白了窗户。几位修女搀走欧班太太。

一连两夜，全福没有离开死人。她重复着同一的祷告，拿圣水洒在单子上，回到原处坐下，细细端详她。守到第一夜临了，她看出死人脸色变黄，嘴唇变蓝，鼻子抽缩，眼睛下陷。她吻死人眼睛吻了好几回；万一维尔吉妮睁开眼睛的话，她也绝不会大吃一惊；对她这种人，怪异的事也很平常。她给她梳洗好，换上寿衣，放进棺材，戴上一顶花冠，把她的头发散开了。头发是金黄色，在她这种年龄，要算很长了。全福剪下一大绺来，一半放在自己的胸脯前头，立定主意，永不相离。

依照欧班太太的意思，尸首运回主教桥，她乘了一辆关严的马车，跟在柩车后面。

做完弥撒，还要走三刻钟，才到公墓。保尔领头走，呜咽着。布赖先生跟在后头，接着就是重要的居民、披着黑纱的妇女和全福。她想到她的外甥，因为不能举行这种葬礼，分外悲伤，如同埋这一个，同时把另一个也埋了一样。

欧班太太悲痛到了极点。

开头她埋怨上帝，觉得他不公道，不该夺去了她的女儿——她从来没有做过坏事，一直良心安宁！不对！她早该带她去南方才是。旁的医生会救活她的！她怪自己不好，愿意跟着她走，梦中一来就哭醒。有一个梦，她特别入迷。她丈夫出远门回来，水手打扮，哭着对她讲：他奉命要带维尔吉妮走。他们于是商量妥当，寻找一个躲藏的地方。

有一回，她丢魂失魄，从花园回来。方才（她指出地点）在她面前，父女肩靠肩出现，什么也不做，只是望着她。

好几个月，她待在房间发愣。全福和颜悦色地开导她，她应该看在儿子分上，保重身体，而且要想到另一位[14]，思念“她”。

“她？”欧班太太回答着，好像才醒过来一样，“啊！是的！……是的！……你没有忘记！”她指公墓说，因为她是绝对不许去公墓的。

全福天天去。

一到四点整，她绕过几家人家，走到坡上，推开栅栏门，来到维尔吉妮的坟前。坟上是一根玫瑰色的大理石小柱，底下一块青石板，四周是链子圈起来的一个小花圃。一片花卉，畦界都分不出来了。她给叶子浇水，换上新沙，跪在地上翻土。欧班太太到了能来的时候，感到一阵轻松，像是得到了安慰。

随后许多年过去，一模一样，没有再出事，除非是节日去了又来：耶稣复活瞻礼、圣母升天瞻礼、诸圣瞻礼，家里有些事，过后想起，也成了重大事件。例如一八二五年，两个镶玻璃的工人粉刷过堂；一八二七年，屋顶有一部分掉在院里，险些砸死人。一八二八年夏天，轮到太太献弥撒用的面包；布赖临近这时期，不知道捣什么鬼，人不见了；旧日亲友：居尤、李耶巴尔、勒沙坡杜瓦太太、罗伯兰、早已瘫了的长辈格洛芒维耳，都日渐疏远了。

有一天夜晚，邮车的车夫在主教桥讲起七月革命。不几天，派来了一位新县长：前任亚美利加洲的领事拉尔扫尼耶男爵。他家里除去太太，还有他的大姨和三位已经相当大了的小姐。大家望见她们穿着宽适的长背心，在她们的草地散步；她们有一个黑奴和一只鹦鹉。她们来拜望欧班太太时，全福远远望见，就跑去通知欧班太太。欧班太太会紧跟着回拜她们。不过真能感动她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她儿子的来信。

他沉湎在咖啡馆，一事无成。她替他还完旧债，他又有了新债。欧班太太在窗户旁边编织东西，叹气的声音，在厨房纺线的全福也听见了。

她们有时沿着贴墙的果木一起散步，永远说的是维尔吉妮，她喜不喜欢某件事物；遇到某一场面，她会说些什么话。

她的小东西统统放在有两张床的卧室的壁橱里。欧班太太平时尽可能减少查看的次数。夏季有一天，她决定去看一趟；橱里飞出好些蛾子。

她的袍子一平排挂在一块隔板底下，板上放着三个玩偶、几个圆环、一副小家具、她用过的洗脸盆。她们也把裙子、袜子、帕子取出来，在两张床上摊开了，晾晾再叠起来。太阳照着这些可怜的东西，显出上面的油渍和身体动来动去动出来的褶子。蓝蓝的天，空气暖暖和和，一只喜鹊在叫唤，似乎一切悠然自得，异常恬适。她们找到一顶栗色的长毛小绒帽，不过整个让虫蛀掉了。全福求主妇赏给她。她们含着一包眼泪，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主妇张开胳膊，女仆扑过去，搂得紧紧的，在一个不分上下的吻里，满足她们的痛苦。

有生以来，她们这还是第一次吻抱，因为欧班太太不是一种喜怒见于外的性格。全福感激她，就像得到恩赏一样；从此以后，她疼爱她，怀有牲畜般的忠贞和宗教似的虔诚。

她越发心善了。

她听见街上过兵的铜鼓声，来到门前，捧着一坛苹果酒，请兵士喝。她照料霍乱病人[15]。她保护波兰人[16]；甚至于有一个波兰人讲，愿意娶她。不过两个人吵了嘴；因为有一天早晨，她做完礼拜回来，发现他偷偷溜进厨房，端起一盘拌好的生菜，安安静静地吃着。

在波兰人之后，就是考耳米赦老爹，一个据说在一七九三年[17]干过恶事的老头子，住在河边一个破猪圈里。孩子们从墙缝张望他，朝他扔石子，掉在他的破床上；他躺在上面，害着重感冒，老在咳嗽，身子不停地抽动，头发很长，眼皮发炎，胳膊上长着一个比他的头还大的瘤子。她给他找了些布，试着打扫干净他的脏窝，还打算把他安插在烤面包的地方，只要他不给太太添麻烦。瘤子破了以后，她天天帮他包扎，有时候带饼给他吃，把他放在太阳地的草堆上；可怜的老头子，流着涎水，哆哆嗦嗦，发出微弱的声音谢她，直怕丢掉她，看见她要走，就伸长了手。他死了；她为他的灵魂安息，求人做了一回弥撒。

她当天交了一个大好运：吃午饭的时候，拉尔扫尼耶太太的黑奴来了，拿着装在笼子里的鹦鹉，还有木架、链子和锁，男爵夫人有一个纸条给欧班太太，说她丈夫升了省长，黄昏动身，请她收下这只鸟儿，作为一个纪念和表示敬意的凭证。

全福许久以来，就在盘算它了，因为它是从亚美利加洲来的，这地名让她想起维克道尔，所以她常常在黑奴跟前问起它。有一次她甚至于说：“太太得到它，会开心的！”

黑奴又把这话说给他的主妇听，反正她不想带走，倒不如顺水人情把它送掉。

[1]圣·米迦勒是上帝的天使长。

[2]压榨机，酿酒用。

[3]参看《旧约·创世记》第二、三、六、十一章以及《新约》，圣母即耶稣的母亲马利亚。圣灵用鸽子象征。《约翰福音》第一章用“上帝的羔羊”称呼耶稣。

[4]弥撒将完做祷告，第一句是“上帝的羔羊”。

[5]法国女孩子受教育，旧时只有女修道院。

[6]车座仿佛一个长方盒子，盖子上面铺着坐垫。

[7]晚课，是信徒下午三点左右的祷告。

[8]“各各他”，意为髑髅地，耶稣死难的地方。一般借用这一事件，在高岗上竖一个十字架，把高岗叫作“各各他”。

[9]指虞徐林修道院的会客室，修道院在翁花镇。全福想顺便看一下维尔吉妮。

[10]群岛，指西印度群岛。

[11]墨西哥海湾当时流行一种传染病，病人全身发黄，呕吐，昏迷，很快就死了。

[12]旧时法国南部一个省份。

[13]马拉嘎是西班牙南部的一个港口，葡萄酒很有名。

[14]指欧班先生。

[15]一八三二年，法国发生霍乱，死了许多人。

[16]波兰爱国志士反抗沙皇统治，在一八三〇年举义，第二年失败，大多数逃到法国。

[17]一七九三年是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

四

它叫琭琭。身子是绿颜色，翅膀的尖尖是玫瑰红，蓝额头，金脖子。

不过它有一种讨厌的怪癖：咬它的木架、拔它的羽毛、抛它的粪、泼它的杯子里的水；欧班太太嫌烦，把它永远给了全福。

她用心教它；不久它就重复着：“乖孩子！先生，您好！玛丽，向你致敬！”它挂在大门一旁，有些人奇怪叫它雅考不见答应，因为鹦鹉全叫雅考。大家把它说成一只火鸡、一根木头；一刀子一刀子刺全福的心！琭琭也出奇的固执，有人看它，就不言语了。

可是它喜欢人多；因为一到星期天，洛赦弗叶家的“那些”小姐、胡波维耳先生，以及新来的客人：药剂师翁弗洛瓦、法栾先生和马修队长，过来玩牌的时候，它就拿翅膀拍打玻璃窗，乱飞乱跳，闹得谁也听不见谁讲话。

不用说，它觉得布赖的脸很可笑。它一看见他，就笑开了，拼命大笑。笑声一直传到门外院子，回声重复笑声，把邻居引到窗口，也笑起来了。布赖先生不想要鹦鹉看见自己，拿帽子遮住侧脸，贴墙溜到河边，再从花园门进来；他投向鸟儿的眼神缺乏好感。

琭琭擅自把头探到肉铺伙计的篮子里头，他弹了它一下；从这时候起，它总试着隔着他的衬衫啄他。法布吓唬它，说要扭断它的脖子，其实他并不残忍，别看他胳膊上画着花纹，长着一脸络腮胡须。正相反，他倒喜欢鹦鹉，甚至于兴致勃勃，愿意教它说脏话。全福怕他胡闹，把它收进厨房。链子去掉，它就在房子里转着圈子飞。

下楼的时候，它用上嘴钩子顶住梯级，举起右爪，再举左爪；她直怕这种运动把它弄晕了。果不其然，它病了，不能说话，也不能吃东西。原来是它的舌头底下起了一层厚苔，母鸡有时候就得这种病。她拿指甲剥掉这层薄膜，治好了它。有一天，保尔少爷不小心，把雪茄烟喷进它的鼻孔；又有一次，劳尔冒太太拿伞尖儿逗它，它一口就把铁箍噙下来；最后，它不见了。

先是她要它吸吸新鲜空气，放在草地上走开了一会儿；她回来一看，鹦鹉不见了！起初她在灌木丛、河边、房顶上找，主妇对她喊：“留神呀，你疯了！”她也不听她劝。接着她就查访主教桥所有的花园；她拦住行人问：“你有没有，什么时候，凑巧看见我的鹦鹉？”有些人不认识鹦鹉，她就对他们形容一番。忽然她相信，在山坡下的磨坊后头，瞥见一个绿色东西在飞。可是到山顶一看，什么也没有！一个小贩告诉她，他方才在圣木南西蒙妈妈的铺子里遇到它。她跑过去问，人家听不懂她说些什么。她最后回来了，累得要命，鞋磨穿了，心里什么希望也没有了；她坐在凳子当中，靠近太太，述说她的全部经过，就觉得一个有点分量的东西，轻轻落在她的肩上：是琭琭！它干什么去了？或许在邻近散步来着！

她没有能一下子复原，或者不如说，永远不能复原了。

紧跟着由于着凉，她得了喉炎；没过多久，耳朵又出了毛病。三年以后，她聋了；她说话的声音提得很高，甚至于到了教堂也这样。她忏悔的罪过散布到教区每一个角落，这对她虽然没有什么不体面，对别人也没有什么不方便，可堂长先生以为听她忏悔，还是改到内堂比较适宜。

虚幻的耳鸣把她折磨坏了。主妇常对她说：“我的上帝！看你多蠢！”她会答道：“是啊，太太。”一边在周围寻找东西。

她的观念世界本来就小，现在越发缩小了。钟的铿锵，牛的哞鸣，都不存在了。生物全像鬼一样，静悄悄地行动。如今只有一个响声听得见，就是鹦鹉的声音。

它像是帮她解闷吧，学机器转烤肉铁钎子的滴答声、鱼贩尖锐的叫卖声、住在对面的木匠的拉锯声；它听见门铃响，就学欧班太太喊：“全福！大门！大门！”

他们有话谈，它拼命卖弄它那烂熟的三句话，而她，回答一些无头无尾的字句，可是有真感情。在她索居独处的生涯里，它差不多成了一个儿子、一个情人。它爬上她的手指，咬她的嘴唇，抓她的肩巾；她有时额头朝前，像奶妈逗孩子那样摇头，帽子的宽檐和鸟翅膀就一道颤动起来。

云一聚，雷一响，它就叫唤，也许是记起家乡森林的暴雨了吧。看见水流，它就狂欢了，疯了一样飞上天花板，把东西全撞翻，从窗户飞到花园里头去淋雨；不过它很快就回来了，歇在壁炉的柴架上，一蹦一跳，抖干羽毛，一会儿露出尾巴，一会儿露出嘴。

一八三七年可怕的冬季，她看天冷，把它放在壁炉前面；有一天早晨，她发现它死了，在笼子当中，头朝下，爪子在铁丝的空档。想必是充血死的吧？她相信它中了芹菜毒[1]；虽然缺乏证据，她疑心是法布干的。

她哭得好不伤心，主妇对她道：“好啦，做成标本不就得了！”

她请教药剂师，他一向待鹦鹉好。

他写信到勒阿弗尔。有一个叫佛拉晒的，承接这种活儿。不过公共马车往往遗失包裹，她决定亲自把它送到翁花镇。

沿路接连不断是没有叶子的苹果树。沟里结着冰。狗在田庄边沿吠着；她把手缩在小斗篷底下，踏着她的小黑木底鞋，挎着她的篮子，在石路当中快步走着。

她穿过森林，走过高栎村，来到圣喀田。

她后面起了一阵尘土，就见一辆邮车飓风也似的从坡上驰了下来。车夫看见这女人不让路，站直了，身子露在车篷外，车童也在喊叫[2]，同时他的四匹马，不顾他的管制，加快跑着。头两匹从她旁边蹭过去；他摇起缰绳，死命把马揪到大路一旁的便道；可是他气极了，举起胳膊，抡起他的大鞭子，从她的肚子一直抽到她的后颈，她仰天倒下了。

她醒过来，头一个动作是打开它的篮子。总算好，琭琭没有受伤。她发觉右脸烧痛，用手一摸，手变成红的，血直流。

她坐在一堆石子上，拿帕子包住脸，然后取出篮子里预先搁好的干面包，咬一口，看着鸟儿，也就忘记她受伤了。

她走到艾克莫镇的坡顶，望见翁花镇的灯火，像一群星星在夜里闪烁；再往远去，海就隐隐约约展开了。于是她不由一阵伤心，收住了脚；儿时的贫苦、初恋的落空、外甥的离开、维尔吉妮的死去，好像一片潮水，同时卷来，涌到咽喉，噎住了她。

她随后希望和船长说话；她叮咛他小心，不过没有说明托他带去的是什么东西。

佛拉晒许久没有寄回鹦鹉，他总是答应下星期就寄；过了半年，他通知寄出一只箱子，再也没有下文了。琭琭简直就像永远不会回来了。她想：“他们许是把它偷去了！”

它终于来了，——神气得很；红木座子嵌着一个树枝子，直挺挺立在上头，一个爪子伸在半空，侧着头，咬住一颗核桃。做标本的爱装潢，还给核桃镀了金。

她把它藏在她的屋里。

这地方她很少放人进来，里面塞满宗教物品和古怪东西，就像一座小礼拜堂，又像一家百货店。

一个大橱立在门旁，妨碍开门。正对着伸展到花园上空的窗户，有一个朝院子开的小圆窗。帆布床旁边是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个水罐、两把篦梳、一个缺口碟子，碟子里面放着一小块蓝色胰子。沿墙摆着一些念珠、徽章、几尊圣母像、一个椰子做的圣水杯；五斗橱上，像圣坛一样盖着单子，上面放着维克道尔送他的贝壳盒子；此外，还有一把喷壶、一个皮球、几本练习簿、地理知识图片、一双女孩的小靴子；镜子的挂钉上，挂着帽带子，是那顶小绒帽！全福毕恭毕敬到了这种地步，连“老爷”的一件礼服，她也保存着；欧班太太不要的老古董，她全收到自己的屋子里。这就是为什么五斗橱靠边放着纸花，天窗紧里挂着阿尔杜瓦伯爵[3]的画像。

琭琭用一块小木板架住，放在屋里凸出的壁炉上。她每天早晨醒来，靠黎明的亮光望见它，于是想起过去的年月，那些无足轻重的事情，一直想到它们的细微末节，不但不痛苦，反而充满平静。

她不和任何人往来，日子过得懵懵懂懂的，活像一个梦游人。圣体瞻礼节游行，她兴奋起来，到四邻妇女家求了一些蜡烛和草垫，装扮搭在街心的圣坛。

她在教堂总望着圣灵，注意到它和鹦鹉有些地方相似。有一张厄比纳尔[4]的圣像，画着救主领洗，上面的圣灵她觉得特别像它。绯红翅膀和绿玉似的身子，活脱脱就是琭琭的写照。

她把画买回来，挂在原来挂阿尔杜瓦伯爵的地方——她正好一眼把它们同时看到。它们在她思想里面连接起来，由于和圣灵这种联系，鹦鹉神圣化了，同时在她看来，也就变得更生动、更容易理解了。天父显示自己，不会挑一个鸽子的，因为这类飞禽没有声音，倒是挑琭琭的一个祖先可靠。所以全福望着圣像祷告，可是身子不时斜过一点来对着鹦鹉。

教堂组织圣母的侍女队，她直想加入。欧班太太劝住了她。

来了一件大事：保尔结婚。

他起先给公证人当书记，后来经商，在关卡服务，在税局做事，甚至于活动水利和森林的差事，忽然临到三十六岁，不知道天上刮来一阵什么风，他发现他的出路了：登记处！他在这里显出很大的才干，有一位检察官居然把女儿许给他，答应栽培他。

保尔变严肃了，带她来见母亲。

她指摘主教桥的风俗习惯，摆少奶奶架子，作践全福。她走的时候，欧班太太觉得轻松。

接着下星期，传来布赖先生死在下布列塔尼一家客店的消息。自杀的谣言证实了；人们对他的正直起了疑心。欧班太太复查她的账簿。很快就看出他连串的弊端：挪用利息、私卖木材、滥开收据等等。而且他有一个私生子，“和道需莱的一个女人有来往”。

她很为这些事难过。一八五三年三月，她觉得胸口疼，舌头像是有烟罩着，放血也减轻不了气闷；第九天黄昏，她咽了气，正好七十二岁。

她看起来没有这样老，由于头发还是棕色的缘故；头发从鬓角散下来，兜着她苍白的有些细麻子的脸。很少朋友惋惜她，她拘礼的作风近乎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傲慢。

全福不像普通仆人哭主人那样哭她。“太太”会死在她的前头，她怎么也想不通，觉得这违反事物的程序，不能接受，简直荒唐。

十天以后（从贝藏松赶来需要的时间），继承的人们突然来了。少奶奶翻抽屉，挑家具，卖掉多余的家具，随后他们又回登记处去了。

“太太”的沙发椅、她的独腿圆桌、她的脚炉、八张椅子，全运走了！板壁上的画幅也摘掉了，留下一些黄颜色的方空档。他们带走两张小床和床垫，壁橱里头维尔吉妮的东西统统不见了！全福走上楼，满脸的忧郁。

第二天，门上多了一张招贴：药剂师冲着她的耳朵囔囔：出卖房子。

她站不住脚，一屁股坐了下来。

她顶难过的是放弃她的屋子——对可怜的琭琭是那样的方便，她哀求圣灵，焦灼的视线围着它，而且养成崇拜偶像的习惯，跪到鹦鹉前面祷告。太阳有时候从天窗下来，照到它的玻璃眼睛，反射出一道明晃晃的亮光，她入神了。

她一年有三百八十法郎收入，是主妇留给她的。花园供她青菜。至于衣服，足够穿戴到她末一天，而且节省灯火，天一黑，她就睡了。

她不出门，免得看见旧货铺子那边，摆着几件旧家具。自从她摔晕过去以来，她就拖着一条腿走路；她的气力衰了；开杂货铺开穷了的西蒙妈妈，天天早晨来帮她斫柴打水。

她的眼睛不中用了。百叶窗不再打开。许多年过去了。房子租不出去，也卖不掉。

全福怕人家撵她，决不要求修理。屋顶的板条烂了；一整个冬天，她的长枕头都是湿的。复活节后，她吐血。

西蒙妈妈于是请了一位医生。全福想知道她害什么病。不过耳朵太聋，她听不见，只抓住两个字：“肺炎”。她晓得这个，和颜悦色地答道：“啊！跟太太一样。”她觉得和太太一样是很自然的。

搭圣坛的日子近了。

第一座总在山坡底下，第二座在邮局前面，第三座在街中心。关于末一座的地点，大家起了争论；最后，教区妇女选定欧班太太房前的院子。

气闷和体温增加了。全福没有为圣坛做一点点事，觉得难过。起码她能放点儿东西上去也好！她于是想到鹦鹉。邻居妇女反对，说这不相宜。可是堂长答应了：她非常快活，请他收下她唯一的财宝琭琭，万一她死了的话。

从星期二到星期六，圣体瞻仰节的前一天，她咳嗽的回数越发多了。临到黄昏，脸绷紧，嘴唇粘在牙床上，她作呕了；第二天，一清早，她觉得险恶，托人请来一位教士。

涂抹圣油的时候，三个善良的妇女围着她。她随后说，她需要和法布谈谈。

他穿着星期天的好衣服来了，在这阴惨惨的空气中间，他很不舒服。

她用力伸出胳膊，说：“原谅我吧，我先前直以为是你把它害死的！”

什么意思，说这种废话？疑心他杀过人，像他这样一个男人！他动气了，要吵闹。

“她头脑不清楚，你看得出来。”

全福不时在同影子说话。善良的妇女走了。西蒙妈妈吃着午饭。

停了一会儿工夫，她拿起琭琭，送到全福面前。

“好啦！和它告别吧！”

虽然不是尸首，也被虫蛀了；一个翅膀断掉，麻絮从肚里散了出来。不过她如今眼睛瞎了，看不见。她吻它的额头，脸贴着它贴了许久。西蒙妈妈拿起它来，去把它放到圣坛上。

[1]俗传芹菜能毒死鹦鹉。

[2]邮车的车童骑着头两匹马中间的一匹。

[3]阿尔杜瓦伯爵，即法国复辟时期的国王查理十世，一八三〇年七月革命爆发，亡命国外。

[4]厄比纳尔是法国东北部孚日省的省会，以基督教版画出名。

五

草原送来夏天的气味；苍蝇嗡嗡在飞；太阳照亮河水，晒暖房顶的青石瓦。西蒙妈妈回到屋里，不久也就睡着了。

钟声吵醒了她；人们做完晚课朝外走。全福的昏迷好些了。她想到游行，好像她跟在后头一样，看见了游行。

全体学童、唱经班和消防队，走在人行道上；同时领头在街心前行的，有握着斧钺的教堂守卫、捧着一个大十字架的教堂执事、管理男孩子们的教师、不放心小姑娘们的修女；三个最可爱的小女孩子，天仙一般，头发卷着，往空里散玫瑰花瓣；助祭教士张开胳膊，为音乐打拍子；两个管香炉的，走一步，向圣体回一回身；同时堂长先生，穿着华丽的祭披，在四个教堂财务员举着的鲜红绒盖底下，捧着圣体。在白布盖着的房墙之间有一大群人，熙熙攘攘，跟在后头；他们来到山坡底下。

全福的太阳穴直冒冷汗。西蒙妈妈拿一块布给她揩汗，自言自语，说我们都会有这一天的。

群众的呢喃变大了，有一时很响，随后又远了。

一阵枪声震动窗户玻璃。原来是车夫在向圣龛致敬。全福转动瞳孔，拼命提高声音说：“它好吗？”她在担心鹦鹉。

她开始咽气。气越喘越急，两肋一上一下地掀动。嘴角起泡沫，浑身打颤。

没有多久，就听见铜喇叭呜嘟嘟的响声、儿童嘹亮的声音、男子低沉的声音。有时候一切寂静，脚踩着花，声音发闷，好像一群牛羊在草地上走。

教堂人员在院子里出现了。西蒙妈妈爬上一张椅子，凑近小圆窗，望出去就是圣坛。

祭桌挂着绿花环，周围镶着一道英吉利针织的边饰；当中一个小架子，托着一些先圣的遗物；桌角有两棵橘子树，四周全是银蜡烛台、瓷花瓶；花瓶插着葵花、百合、牡丹、毛地黄、小簇八仙花。这堆绚丽的色彩，从高处第一级朝下，斜着铺向伸到石路的毯子上。有几样罕见的东西引人注意：一个套着一顶紫罗兰花冠的鎏金的银糖罐，在青苔上闪烁的阿朗松的玉耳坠子，露出风景的两扇张开的中国屏风。琭琭藏在玫瑰花底下，只有它的蓝额头露出来，仿佛一片天青石。

教堂财务员、唱经班、儿童，全在院子三面排好。教士慢条斯理地走上台阶，把他的光芒四射的大金太阳[1]放在花边上。人们全跪下。一片沉静。香炉随着链子的摆动，摇过来摇过去。

一道青烟上来，进了全福的屋子。她伸出鼻孔吸着，有一种神秘的快感；她随后闭住眼皮，微笑着。她的心一回跳得比一回慢，每回都更模糊了，更柔和了，好像一道泉水干涸，一片回声散开。她呼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恍惚在天空分开的地方，看见一只巨大的鹦鹉，在她的头上飞翔。

[1]指放着圣体的圣龛。

一

马盖耳司[1]的砦堡建在死海正东，一个圆锥形的火成岩的峰巅。前后左右，四面都有深谷围绕。沿着地势的高低，圈了一道起伏不定的墙；墙内紧靠砦堡的基石聚积了好些房屋；一条羊肠小道，切开山石，连接城市和堡垒。堡墙有一百二十尺高，角隅众多，外沿全是雉堞；或远或近的角楼，好似花饰，围住这顶悬在深渊之上的石冕。

里面是一座画廊回环的宫院，上面砌成一座露台，四周是一圈枫木栏杆，还有好些支撑天幔用的旗杆。

有一天早晨，天还没亮，藩王希律·安提帕[2]凭着栏杆遥望。

山正好就在他的身子下边开始露出它们的峰峦，同时山身直到谷底，仍在阴影之中。雾飘来飘去，把自己撕开，显出死海的轮廓。晨曦在马盖耳司后面升起，撒下一片红光，不久照亮了岸碛、丘陵、沙漠，再往远去，犹太所有的峦嶂。而这所有的峦嶂，斜斜露出它们高低不平的灰色表面。隐基底在中央做成一道黑棍子；希伯伦在后面弯成一个圆顶；以实各是漫山的石榴，梭烈谷是遍野的葡萄，迦密[3]是整畦的芝麻；安东尼塔[4]的奇大立方体主有耶路撒冷。藩王转开眼睛，瞭望右方耶利哥的棕榈，想起他在加利利的其他城邑：迦伯农、隐多珥、拿撒勒、提比利亚[5]，说不定他再也回不去了。然而约旦河在枯瘠的原野流着，白哗哗一片，雪一般耀眼。湖如今好像一片青石；在它的南端，也门那边，希律认出他所害怕望见的：好些棕色的帐幕散开，人们拿着长矛，在马群中间往来，同时将熄的营火，仿佛火花，在地面熠耀。

这是阿拉伯王[6]的军队。希律休掉他的女儿，和兄弟媳妇希罗底[7]同居。那位兄弟不想争权夺势，一个人住在意大利。

希律在等候罗马人援救；然而维特里屋斯[8]，叙利亚总督，迟迟不来，他忧恐到了极度。

不用说，是阿格芮巴[9]在皇帝[10]耳边进了谗言。腓力，他的三兄弟，巴珊的藩王[11]，私下在武装。犹太人不再容忍他崇拜偶像的风俗，别的民族也不再容忍他的统治；他拟了两种计划，苦于不知所从：是与阿拉伯人和解，还是与帕提亚人[12]联盟。他借口作寿，就在今天，邀请军队的统领，州县的官长和加利利的名流，举行盛大的宴会。

他拿锐利的视线搜索所有的道路。全都空空如也。鹰在他的头上盘旋；沿城的兵卒，倚墙打盹；堡内没有分毫动静。

忽然，一个遥远的声音，好像从地底上来，吓白了藩王的面孔。他俯下身子去听，声音没有了。接着又来了；他拍着手，喊道：

——马迺伊！马迺伊！

一个男子出现了，好像搓澡的，一直裸到腰围。他非常高大，又老又瘦，屁股挎着一把铜鞘腰刀。他的头发用篦子架起，越发把前额衬长了。眼睛因为半睡半醒有些发暗，然而他的牙齿发亮，脚趾轻轻踩着石板地，全身具有猿猴的柔软，面孔具有木乃伊的冷静。

藩王问道：

——他在什么地方？

马迺伊用拇指指着他们背后一个东西，回道：

——那儿，一直在那儿！

——我相信我听见他！

希律深深吸了一口气，问起伊奥喀南，也就是拉丁人呼做圣·施洗·约翰[13]的。上月，他特许进地窖探望的那两个人，谁再见到吗？从那时以来，有谁知道他们进去做了些什么吗？

马迺伊回答道：

——他们和他交换了几句秘密话，好像黄昏时分贼和贼在十字路口相会一样。随后他们去了上加利利[14]，说要带回一个大消息来。

希律低下头，随即一副恐怖模样，说道：

——看住他！看住他！什么人也不许进去！关好门！盖住洞！千万不要叫人疑心他还活着！

不等命令下来，马迺伊就办到了；因为伊奥喀南是犹太人，如同所有的撒玛利亚人，他恨犹太人[15]。

他们在基利心[16]的庙，摩西指定的以色列的中心，从席尔康王[17]以来就被毁掉了。所以对于他们，耶路撒冷的大庙是一种凌辱，一种长久的不公道，惹他们气忿。马迺伊曾经溜进去，想用死人骨头弄脏神坛。他的同伴，逃慢一步，全让斫了头。

在两山之间，他望见耶路撒冷的大庙。太阳映亮它的白色大理石墙和屋顶的金箔。这仿佛一座晶明的大山，一种超人的存在，以它的富裕和骄傲压倒一切。

于是他把胳膊伸向锡安[18]，以为语言具有实际的效力，挺直身子，头向后，握紧拳，咒骂了它一句。

希律虽然听见，并不介意。

撒玛利亚人又道：

——他有时候乱动，他想逃走，他希望人来搭救。又有时候，他跟一只病了的走兽一样安静；要不我就看见他在黑地里走着，不停地重复道：“有什么关系？要他大，必须我小！”[19]

希律和马迺伊互相望着。然而藩王懒得思索。

周围的峦嶂，犹如洪水化成石头的级层，悬崖侧壁的黑渊，碧天的浩瀚，白昼的强烈的光耀，谷壑的幽深，全使他心烦。望着沙漠上凌乱形成的沙丘，像是倾圮的剧场和宫殿，他感到绝望。热风卷来硫磺的气味，仿佛遭诅咒的死城的嘘息，它埋得比浊水下边的堤岸还要低。这些永生的忿怒的符志，吓倒他的思想；两肘倚住栏杆，眼睛定定的，两手拥住鬓角。

有人碰他。他转回身，希罗底站在他的面前。

一件浅紫色的长袍裹住身子，一直搭到鞋面；她匆匆走出寝宫，没有戴项圈，也没有戴耳环；有一束黑发垂在她的一只胳膊上面，发梢陷在两乳的空隙；她的鼻孔大开，悸动着；胜利的喜悦照亮她的面孔；她摇撼着藩王大声道：

——恺撒[20]爱我们！阿格芮巴下了狱！

——谁告诉你的？

——我知道么！

她添上一句：

——因为他想要嘉伊屋斯[21]做皇帝！

他全仗他们的赒济过活，然而野心和他们一样，暗地活动帝王的尊号。以后再也不用害怕了！

“提比利屋斯的牢狱难开开，到了里头，性命往往不牢靠！”

希律明白她。她虽说是阿格芮巴的妹妹，她的残酷的用心，他觉得正当。暗杀是事件演变的一种结果，皇室的一种宿命。在希律这一姓，暗杀已经无从计数了。

她随即一桩桩叙述她的作为：收买食客，截阅信件，在城门派定奸细，和她怎么样引诱虞地该斯[22]告发。

——我什么都不在乎！为了你，我做的不是比这还要多吗？……我甚至丢下我的女儿！

离婚以后，她把女孩子留在罗马，指望藩王会有儿女给她。她从来不提起这个女孩子。他奇怪她会忽然心软。

天幔摊开，宽大的坐垫为他们拿来。希罗底倒在上面，转过背，哭着。随后她把手放在眼皮上，说她不再往这方面想了，她觉得自己快乐；她同他说起，从前他们在那边[23]天井的谈话，浴室的相会，沿着圣路[24]的散步，夜晚来到广大的别墅，谛听泉水呢喃，在扎花的凯旋门之下，眺望罗马的原野。和从前一样，她看着他，在他的胸前揉来揉去，做尽妖媚的姿态。——他推开她。她试想燃起的爱情是这样远，如今！这是他一切忧患的泉源；因为，几乎有十二年了，一直就在打仗，把藩王催老了。在一件紫边深色的长袍里面，他的肩膀弓着；他的白发和胡须搅在一起；太阳穿过帐篷，照亮他的愁苦的额头。希罗底的额头同样有了皱纹；他们面对面，一副残酷的模样互相打量。

山道渐渐有了行人。牧人吆着牛，孩子牵着驴，马夫领着马。从马盖耳司一旁的山头下来的人们，在堡子后面不见了；有些人从对面山洼上来，进了城[25]，在宫院卸下他们的行李。他们不是藩王的厨役，就是宾客的前站奴仆。

然而从露台深处，左方，走来一个艾赛教士[26]，穿着白袍子，赤着脚，一副苦修的神情。马迺伊举起刀，从右方奔了过去。

希罗底向他喊着：

——杀了他！

藩王道：

——住手！

马迺伊站住了；另一个人也站住。

他们随即倒退，选了不同的楼梯，眼睛谁也不离开谁。

希罗底道：

——我认识他！他叫法女哀勒，打算探望伊奥喀南，都是你一意要他活着！

希律以为他有一天会有用的。他攻击耶路撒冷，正好把其余的犹太人激到他们这边。

她继续道：

——才不！他们接受所有的主子，就没有本事组织一个国家。

至于有人利用尼希米[27]以来持有的希望煽惑人心，最好的政策便是加以制裁。

依照藩王，勿需乎急。说伊奥喀南危险？没有的话！他矫笑了：

——闭住嘴吧！

她重新数说有一天她到基列[28]采集香脂，受到的羞辱：

——好些人正在河边穿衣服。一个人在旁边小山上面讲话。他腰间围了一块骆驼皮，头像一只狮子。他看见我，就拿先知的诅咒全冲我唾。他的眼睛冒火，放大声音吼号；他举起胳膊，像要抓下雷来。可我逃又逃不了！我的车的轮子连轴都是沙子；我慢慢地走开，藏在袍子底下，听凭人家咒骂，缩头缩脑就跟遭了暴雨一样。

伊奥喀南妨害她活。擒住他，用绳子把他捆住的时候，只要他抗拒，兵士就可以刺死他；他偏百依百顺。蛇放进他的牢狱，统统死了。

这些诡计没有用，希罗底越发气闷。而且，他为什么同她作对？他贪图什么？他的演说，说给群众，张扬出去，四处传播；她什么地方也听见，填满了空间。她有胆子不怕军队，可是这种比剑还毒又无从捉拿的力量，真正惊人；她跑遍了阳台，脸让气成了灰色，缺乏字眼儿表现她的郁闷。

她又想，藩王迫于舆论，说不定就会想到驱逐她。那就全毁了！她从儿时就孕有一个大帝国的梦想。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她撇下她的前夫，和现在这位结合；然而他骗了她，她想：

——我寻了一个好帮手，来到你家！

藩王仅仅道：

——和你家一样好！

希罗底觉得她的脉管沸腾着她的祖先：祭司和帝王的血液。

——可是你祖父给亚实基伦[29]庙充打扫！还有些是放羊的、强盗、商队领路的，一个从大卫王以来就臣服犹太的游牧民族！全叫我祖先打败了的！马嘉比[30]的第一代把你们赶出希伯伦，席尔康逼你们行了割礼！

她倾出贵族对平民的厌恶，雅各对以东的憎恨[31]，责备他对凌辱冷淡，对出卖她的法利赛教士[32]软弱，对厌憎她的人民懦怯。

——你跟人民一样，你敢说不是！你想念那围着石头跳舞的阿拉伯姑娘！接她回来吧！跟她过活去，到她布屋子去！吃她灰里烤出来的面包去！喝她凝了的羊奶去！亲她的蓝脸[33]去，忘掉我好了！

藩王已经不听了。他望着一家露台，上面站着一个年轻女孩子和一个撑着伞的老妇人。苇子伞把，和渔夫的钓线一样长。在毡子当中，敞着一个旅行用的大篮子，腰带、面网、金银耳坠，乱七八糟塞满了。年轻女孩子间或俯向这些东西，拿在空里摇着。她和罗马女人一样，穿着一件打褶的内衣，一件碧玉流苏的坎肩；好些蓝色皮绦子束扎她的头发，不用说，头发太沉重，因为，她不时伸过手去托托。伞在上面护住她，把她遮了一半。有两三回，希律望见她俏丽的颈项、眼梢和一张小口的嘴角。他看见她全身弯下，从臀到颈，又弹性似的直了起来。他窥伺这种动作的重复，他的呼吸越发沉浊了，眼睛冒出火光。希罗底观察他。

他问：

——这是谁？

她答了一句不知道，立即心气平静地走开。

好些加利利人、主记官、牧场的场长、盐田的经理和一个统率他的骑兵的巴比伦来的犹太人，在门外两廊等候藩王。大家同声向他致敬。他随即走向内宫。

法女哀勒在走廊的拐角忽然出现。

——啊！还在这儿！不用说，你来为了伊奥喀南？

——也为了你！我来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

于是，不离开希律，他随他走进一间发暗的厅房。

日光从斗拱下面一排铁丝长窗进来。墙漆成一种石榴色，差不多是黑的。深处支着一张乌木床，带着牛皮繸子。顶上一面金盾，太阳似的发亮。

希律穿过全厅，躺到床上。

法女哀勒站着。他举起胳膊，一种神灵附体的姿势：

——上天不时送下一个儿子。伊奥喀南便是一个。你要是压制他，上天会降罚于你的。

希律喊道：

——是他不放松我么！他要我做我做不到的事。从那时候起，他就毁谤我。起初我并不残酷！他甚至从马盖耳司差遣了好些人扰乱我的州县。他这叫自取其祸！他既然排斥我，我就得保护我！

法女哀勒回道：

——他发起怒来也太激烈。不过，总得开脱他。

藩王道：

——人不放野兽出去的！

艾赛教士答道：

——你不用过虑！他会到阿拉伯人、高卢人[34]、西古提人群里去的。他的工作应当一直扩展到地的尽头！

希律仿佛看到什么：

——他的能力也真大！……我就挡不住自己爱他！

——那么，好不好放他自由？

藩王摇摇头。他害怕希罗底、马迺伊和不识的未来。

法女哀勒努力劝告他，说是艾赛教派为了成全他的计划，一定臣服王室。大家尊敬这些披着麻布、不畏刑法的穷苦教士，能由星象窥测未来。

希律记起他方才的一句话：

——你要说的一件要紧事，是什么？

来了一个黑人，蒙着一层尘土，身上全白了。他喘着，仅仅说出：

——维特里屋斯！

——什么，他来啦？

——我看见他的。不到三小时，他就到了这儿！

游廊的帘子动着，和风在吹一样。堡子里充满了喧嚣，人跑的声音、移动木器的声音、银器倾覆的声音；同时号角在角楼的高处响了起来，警告散开的奴隶。

[1]马盖耳司，现今的穆考，在死海之东，醋加·曼河之南，介乎阿拉伯与巴勒斯坦的边境。这是犹太人在比利亚一个重要的砦堡，中经数次修毁，直到希律大帝为了防御阿拉伯人，重新加以收拾，并增建宫殿。

[2]藩王希律·安提帕是希律大帝所娶第四任妻子撒玛利亚女人玛尔撒斯的次子。希律大帝死后，犹太国被罗马帝国分封给他的三个儿子，希律是其中之一，属地为加利利与比利亚两省。在位时，以杀施洗者约翰名传后世。希律于公元三十九年被罗马皇帝嘉伊屋斯撤职流放。Tétrarque原是古希腊把一个地方分封后设的一种官职。其后罗马沿用下来，分封地有了保护国或屏藩的意思，所以此地译做藩王。此外，为便利读者，希律·安提帕一律按照《新约》译为希律，不译“安提帕”。

[3]隐基底、希伯伦、以实各、梭烈、迦密，还有下文提到的耶利哥，都是死海附近的地名。隐基底在死海之西，希伯伦在耶路撒冷之南，以实各在希伯伦附近东北，梭烈在希伯伦之西，迦密在希伯伦东南，有城。耶利哥在约旦河西岸，死海正北。

[4]安东尼塔，在耶路撒冷城内偏东，神庙之北塔，塔初名巴芮斯，其后希律大帝重修，即以纪念罗马大将安东尼。

[5]迦伯农、隐多珥、拿撒勒、提比利亚，都是约旦河上游以西加利利境内的地名，靠近加利利海。迦伯农在加利利海以北、约旦河以西，隐多珥在加利利南部，拿撒勒是耶稣的生邑，在隐多珥西北。提比利亚在迦利利海西岸，为希律所建，以罗马皇帝提比利屋斯命名。

[6]应为“酋长”，即阿奈塔斯四世，他为报休女之仇，于公元三十七年曾发兵进攻藩王希律。

[7]希罗底，是希律大帝的孙女，先嫁给希律大帝第三任妻子玛利安妮的儿子、她的叔父希律·腓力，生了一个女儿，即小说里的莎乐美。在罗马居留期间，又和她丈夫的异母兄弟希律·安提帕同居，即小说中的希律。希律的原配是阿拉伯酋长的女儿，闻听后逃回母国，同时希罗底和丈夫离婚，随藩王回到巴勒斯坦。阿拉伯人兴师问罪，希律转向罗马总督求救。希律后来被罗马皇帝撤职流放，她跟随着他，死于异域。

[8]维特里屋斯，生死年月不详，公元三十四年他是罗马帝国的执政官，公元三十五年至三十七年间，出任叙利亚总督。依据《犹太古史》的作者约瑟夫斯，维特里屋斯率领罗马援军来在圣·约翰去世以后，甚而或在希律被阿拉伯打败以后。

[9]阿格芮巴（公元前十年——公元四十四年），是希罗底的兄弟，即希律·阿格芮巴一世，反对她改嫁希律，在罗马因讨好皇储嘉伊屋斯·卡利古拉（公元十二年——公元四十一年），被罗马皇帝提比利屋斯（公元前四十二年——公元三十七年）发觉，把他投入监狱。

[10]“皇帝”指提比利屋斯，是奥古士督皇帝的义子，奥古士督死后，公元十四年至三十七年他继任罗马皇帝。希律在加利利海西岸建立的提比利亚城就是用他的名字命名的。

[11]这个腓力是希律的另一个异母兄弟（希律大帝第五任妻子克莱奥佩特拉的儿子，公元前四年——公元三十四年），不是希罗底的丈夫，他在希律大帝死后被封为统治巴珊的藩王。他的王妃即本文的莎乐美，他的侄女。

[12]帕提亚人是西古提人的一支。西古提人是公元前七至公元前三世纪散居在欧洲东北和亚洲西北各地的野蛮游牧民族，也称斯基泰人或西徐亚人。公元前三世纪，塞琉西王朝衰落，帕提亚逐渐崛起成为一个庞大的军事帝国（公元前二四七年——公元二二四年），又名阿萨息斯王朝或安息帝国。

[13]伊奥喀南即施洗·约翰，《路加福音》第一章记载，他是祭司撒迦利亚和以利沙伯的儿子，希伯伦附近人。《马可福音》第一章记载，“约翰来了，在旷野施洗，传悔改的洗礼，使罪得赦。犹太全地和耶路撒冷的人都出去到约翰那里，承认他们的罪，在约旦河里受他的洗。约翰穿骆驼毛的衣服，腰束皮带，吃的是蝗虫、野蜜。他传道说：‘有一位在我以后来的，能力比我更大，我就是弯腰给他解鞋带，也是不配的。’”

[14]上加利利，指加利利北部多山的区域，正是耶稣当时传教的地带。《马太福音》第十一章和《路加福音》第七章对此事都有记载。不过，福楼拜把两个门徒归来，插在约翰死了的第二天。

[15]撒玛利亚人与犹太人比邻而居，因为种族渊源和信仰不同，双方长久发生冲突，结仇甚深，其中有许多人跟随了耶稣。

[16]基利心，是撒玛利亚境内南部的一座高山。《旧约·申命记》第十一章录摩西遗训：“及至耶和华你的神领你进入要去得为业的那地，你就要将祝福的话陈明在基利心山上，将咒诅的话陈明在以巴路山上。”

[17]席尔康一世（公元前一六四年——公元前一〇四年），古犹太国王，为罗马人所支持，被封为耶路撒冷主祭，属于马嘉比一姓，曾讨伐撒玛利亚人，攻取示剑及基利心山，并毁山上神庙。

[18]锡安，又名郇山，耶路撒冷城内西南的山峰，上有坚固的砦堡；大卫王即葬于此。

[19]参看《新约·马太福音》第三章第十一节与《路加福音》第三章第十六节：“约翰说：‘我是用水给你们施洗，但有一位能力比我更大的要来，我就是给他解鞋带也不配。’”

[20]这里恺撒说的不是当时已故的恺撒大帝（公元前一〇〇年——前四十四年），而是现任的罗马皇帝提比利屋斯，其实阿格芮巴入狱发生在公元三十六年，远在约翰被杀之后，福楼拜有意把它提前，和故事放在一起。

[21]嘉伊屋斯在施洗约翰遇难时是王位继承者，公元三十七年至四十一年就任罗马皇帝，暴虐无道，为人暗杀。

[22]虞地该斯是阿格芮巴的车夫，阿格芮巴发现他偷东西，车夫就去见提比利屋斯，告发了他主人，使主人下狱。第二年，嘉伊屋斯登基，阿格芮巴就恢复了自由。

[23]“那边”指罗马京城。

[24]圣路是罗马著名的街道，道旁以有几座神庙而得名。

[25]“城”指马盖耳司。

[26]艾赛教士是犹太教派之一，隐居山野，不结婚，好清洁，伊奥喀南属于艾赛教派。

[27]尼希米是公元前五世纪的犹太人，曾任波斯王亚达薛西一世的酒政，公元前四四五至公元前四四四年得到允准重新修复耶路撒冷，并被任命为犹大总督。《旧约》有《尼希米记》专篇记载。在这时期又有《旧约·玛拉基书》记载“耶和华借玛拉基传给以色列的默示”，“预言以利亚奉遣而至”。希罗底以为伊奥喀南有意利用先知预言作为反抗的护符。

[28]基列山，字义是以石堆为证，故事见于《旧约·创世记》第十三章。其后借做地名，在约旦河以西，相当于希律时代的比利亚。

[29]亚实基伦，古巴勒斯坦西南，地中海沿岸的一个重要商埠。

[30]马嘉比，是公元前二世纪犹太人中反抗外人侵略最坚决的王族。第一代是马达息亚斯，其后是儿子犹大继位，再后是犹大之弟西蒙，西蒙遇害之后传位子嗣约翰，即席尔康一世。席尔康攻占以东后，强迫该地人民接受割礼。希律的母亲即属于此种俘虏阶级，被纯犹太人侮视为“半”犹太人。希罗底便借此挖苦希律。

[31]雅各，以色列人的远祖，是以撒和利百加的次子，用饼和红豆汤取得长子的名分，之后又在利百加的偏袒下取得以撒许给其兄长以扫（又称以东）的祝福，并为此避居母舅拉班处，娶其两女儿为妻，生下十二个儿子，之后携家人返回迦南祖居地，成为以色列的十二支族。以扫因与雅各不合，带领他的家族住在西珥山里，地当死海之南，成为以东人的始祖。就信奉耶和华的以色列人看来，以东人算是异教夷族。参阅《旧约·创世记》。

[32]法利赛教士，犹太的教派之一，属于正统派，外表严饬，实际生活糜烂，所以耶稣叫他的门徒和人民不要相信，骂他们是“粉饰的坟墓，外面好看，里面却装满了死人的骨头和一切的污秽”。后来法利赛教士坚持钉死耶稣。

[33]阿拉伯人经常用蓝颜色在孩子前额、两颊画些星星或者其他宗教标记，并非脸是蓝的。

[34]高卢人，古时著名游牧民族，散居阿尔卑斯山南北，受罗马抚绥，从事征讨。

二

维特里屋斯走近宫院的时候，城堞立满了人。他扶着通译官的胳膊，披着罗马人的长袍，围着紫色绶带，蹬着一双执政的靴子；后面随着一顶装潢着羽翎同镜子的大红轿和护卫他的皂隶。

皂隶在门外竖起他们的十二柄斧钺——好些小棒，中间一把斧子，用一条皮带捆在一起的仪仗。于是，人人当着罗马民族的华严景象颤索。

八人轿停住，下来一个大腹少年，一脸粉刺，沿着手指一溜珍珠。满满一杯香料泡成的酒献给他。他喝完了，还要一杯。

藩王跪在总督前面，说他心里难过，未能更早知道大驾幸临。否则，他一定吩咐沿途加意伺候。维特里屋斯原出女神维特利亚。由贾尼库[1]到海滨，有一条大路用的还是他们的姓。财政大臣、执政，在这一族就无从计数；至于路西屋斯[2]，他现今的贵宾，大家应当感谢，因为他是克里特[3]的征服者，年轻的欧路斯[4]的父亲，如今可以说重返故国，因为东方是众神的乡土。这些夸张的词句用拉丁文表现，维特里屋斯不动声色地领受着。

他回答，希律大帝足抵一个国家的光荣。雅典人请他做奥林匹克竞技的总裁[5]。他为奥古士督[6]立了好些庙，忍耐、聪慧、可畏，永久忠心于皇室。

大家望见希罗底，一副皇后的神情，在一群嫔从中间，从铜头柱子的空当，往前走来。宦官捧着香云叆叇的镀银盘子。

总督迈前三步接她；她俯下头致敬，然后道：

——多福气！提比利屋斯的仇敌阿格芮巴，从今以后不能害人啦！

他不知道这事变，觉得她危险；所以希律宣誓，他为皇帝无所不为时，维特里屋斯接下去道：

——甚至于不顾别人？

他原先从帕提亚王那里弄来好些质礼，皇帝已经忘掉；然而希律曾经出席会议，为了叫人看重自己，抢先奏闻上去。因此，他怀恨于心，迟迟不来援救[7]。

藩王结巴着。但是欧路斯大笑道：

——放心，我保护你！

总督假装没有听见。父亲的前程仰仗儿子卑污。这朵贾浦赖[8]泥泞之花，为他弄来的利益不计其数，他不得不加以青睐；虽说花儿有毒，必须提防。

门下面起了一阵骚乱。进来一队白骡子，背上好些教士衣着的人们。这是撒都该教士[9]和法利赛教士，同一野心把他们领到马盖耳司来，前者想得到主祭的位置，后者想保全主祭的位置。他们的面孔是阴沉的，特别是法利赛教士，罗马和藩王的仇敌。他们的下摆在人丛里绊着他们；好些有字的羊皮细带环绕他们的额头，同时法冠在上面摇摆。

差不多就在同时，前站的兵士开到。为预防尘土，他们把盾牌装进套子；他们后面是总督的参将马赛路斯[10]，和腋下夹着木版的税吏[11]。

希律引见他四周的主要人物：陶马伊、康特辣、赛洪、给他买沥青的亚历山大[12]人阿蒙尼屋斯、他的轻步兵队长纳阿蛮、巴比伦人伊阿散。

维特里屋斯注意到马迺伊。

——这一位，又是谁？

藩王比了比手势，让他明白他是刽子手。

随后，他引见撒都该教士。周纳塔斯，小身量，举止自如，说着希腊话，恳求总督赏脸，光降耶路撒冷。总督回答，他或许会去的。

艾赖阿茶，鹰钩鼻子、长胡须，为法利赛教士要求发还主祭的法衣，如今被官方扣在安东尼塔[13]。

接着，加利利人上来控告彼拉多[14]。说他杀了好些居民，借口有一个疯子，在靠近撒玛利亚的一座山洞寻找大卫的金瓶。大家同时嚷嚷，马迺伊比别人还要激烈。维特里屋斯表示要惩办罪犯。

门外廊庑前面发出好些叫骂的声音。原来兵士把盾牌挂在廊庑，摘去套子。盾心露出恺撒的容貌。犹太人把这看做偶像崇拜。希律训斥他们。维特里屋斯坐在廊柱中间一个高座上，惊于他们的愤怒。难怪提比利屋斯把四百犹太人流放到撒丁岛[15]，大有道理。不过，他们在家乡是强悍的；他下令收起盾牌。

于是，他们围住总督，吁求公道、特恩、施舍。大家前拥后挤，衣服撕烂了；奴隶拿棍左右乱打，要他们腾出地方。靠门最近的人沿着小径下去，又是一批上来；大家潮水一样倒卷着；在这起伏不定的人海中，两股交割的人流，被围墙活生生挤作一团。

维特里屋斯问为什么这样多的人。希律解释：由于他的生日；他指向好几个他的仆役：倚住雉堞，正在往上吊起大筐的肉、果子、菜蔬、羚羊和鹳、天蓝色的大鱼、葡萄、西瓜、积成金字塔似的石榴。欧路斯馋不住了，他奔往厨房，心里只有一个东西作祟：撼震宇宙的饕餮。

走过一个地窖，维特里屋斯望见若干胸甲一样的锅。他过来观看，要人为他打开砦堡的地下房屋。

房屋由山石削成，穹窿高大，用柱子远远隔开。第一间存放旧铠甲；但是第二间全是长矛，一排排尖头透出一束束羽毛。第三间好像挂着苇席，全是密密匝匝的细箭，一个挨一个地竖着。第四间的墙壁被弯刀刀刃覆盖。第五间中央摆着几排铜盔，露出冠缨，仿佛一队红蛇。第六间仅仅看见一些箭筒；第七间仅仅看见一些护腿；第八间看见一些护臂；此后几间，看见一些叉、锚、梯、绳，甚至于弩炮用的旗杆，甚至于单峰骆驼胸脯挂的铃铛！山往下开展，心挖空了，仿佛蜜蜂窝，这些房屋之下还有更多而且更深的房屋。

维特里屋斯带着他的通译官费迺斯和税吏长席赛纳，一间一间巡视，三个宦官打着火把照亮。

他们在阴影之中，看见好些野蛮人发明的吓人东西：钉子棒、毒药矛、鳄鱼牙床似的剪子。总之，藩王在马盖耳司藏有四万人用的军火。

他把军火聚在一起，预防敌人结盟。然而，总督可能相信，或许这是攻打罗马人用的。他寻思解释。

军火不是他的，全是他父亲从前的东西；而且，许多用来防备寇贼；再说，需要军火抵挡阿拉伯人。他原本落在总督后头，紧走几步赶到前面。随后他沿墙立定，伸开两肘，用长袍把墙掩住。但是，门比他的头高，维特里屋斯注意到了，想知道里面锁着什么东西。

只有巴比伦人能够开开。

——叫巴比伦人来！

大家等他来。

他父亲带了五百骑兵，从幼发拉底河岸来朝见希律大帝，自告奋勇，防守东疆。王土分裂以后，伊阿散留下来侍奉腓力，如今又在希律底下做事。

他来了，肩头一张弓，手里一条鞭子。斑驳的绦带紧紧绑扎着他虬结的两腿。粗壮的胳膊挺在坎肩外面，一顶皮帽遮住他的面孔，胡须卷成环环。

起初，他做出不懂通译的模样。然而维特里屋斯扫了希律一眼，希律立即重复他的命令。于是伊阿散用他的两手拊住门，门滑进墙去。

黑地喷出一团热气。一条小道曲折而下；他们走进一座洞，比起别的地窖还要宽广。

洞底的绝崖形成砦堡这一面的天然防卫，顶端裂成弓形的豁口。一棵忍冬攀住穹窿，把花垂在辉煌的阳光里。一条浅溪贴住地潺湲。

这里有好些白马，一百匹左右，在一块与嘴相齐的板上咀嚼大麦。马鬛染成蓝颜色，蹄子包在棕套里面，耳间的毛飘在前额，仿佛一条辫子。长长的尾巴轻轻打着腿弯。总督说不出话来，景慕到了万分。

一群不可思议的走兽，蛇一样柔，鸟一样轻。它们和骑士的箭一同出手，冲入敌群，咬住敌人的肚腹，把他们放倒。无惧山石的崄巇，深渊一跃而过，可以整整一天在平原上不断地、疯狂地驰骋，一声口令便戛然止步。伊阿散一进来，它们拢到他的身边，仿佛羊看见牧童，它们伸长颈项，张开一双婴儿似的眼睛，不安地望着他。犹如平日，他从喉底发出一声沙哑的呼唤，它们欣快了，尥起后腿，渴望空地，要求奔跑。

希律害怕维特里屋斯打劫，把它们事先藏在这专为砦堡被围时存放牲畜而设的地点。

总督道：

——马厩坏极了，你简直是要它们性命！点点数目，席赛纳！

税吏长从腰带中抽出一块木板，一壁点马，一壁记下数目。

为了抢掠州县，税吏一来就贿赂地方长官。这位先生四处嗅着，闪动眼皮，伸长黄鼠狼的下颔。

最后，他们终于回到宫院。

在石地中央，这里那里，好些铜盘盖住蓄水池。维特里屋斯发现一个比别的全大，踩上去也不及别的响亮。他一个一个轮流敲着，最后跺起脚，喊道：

——我寻见了！我寻见了！这儿是希律大帝的宝藏！

搜寻他的宝藏成为罗马人一种热狂。

藩王立誓说没有。

那么，下面是什么！

——什么也没有！一个人，一个囚犯。

维特里屋斯道：

——带上来！

藩王不服从；担心犹太人知道他的秘密。看见他不肯移动铜盘，维特里屋斯不耐烦了。他向皂隶喊道：

——砸开！

马迺伊猜出他们的心思。看见有人拎着一把斧子，以为他们要砍伊奥喀南的头；第一斧子砍上铜盘，他就止住皂隶，在石块和铜盘中间慢慢插进一个钩样的东西，然后，弯起他瘦长的胳膊，一点一点把铜盘拉开井口；人人赞美老头子的力量。

在盖子下面，展开一个同样大小的木条覆口。只一拳，它就折叠起来。大家于是看见一个窟窿，一个绝大的地洞，一架没有扶手的梯子盘绕下去；俯在边沿的人们，望见紧底一团可畏的模糊东西。

一个人躺在地上，盖在长头发底下，头发和他背上披的兽毛混在一起。他站直了，额头碰着一层横封的铁网；他不时消失在洞穴的深处。

太阳照得冠尖和剑柄发亮，蒸热了石地；鸽子飞出雕镂的斗拱，在院子上面盘旋。到了马迺伊通常给它们撒谷粒的时候。他蹲在藩王前面，藩王站在维特里屋斯一旁。加利利人、教士、兵卒在后面兜成一个圈子；全不作声，担心有事发生。

起初是一种浊重的声音送出洪朗的叹息。

希罗底在宫殿的另一头也听见了。她经不起声音的诱惑，穿过人群，一只手扶住马迺伊的肩膀，侧身听着。

声音起来了：

——有你们苦受的，法利赛教士和撒都该教士，毒蛇的遗种、膨胀的皮囊、响亮的铜镲！

大家听出是伊奥喀南，纷纷说起他的名字。人越来越多了。

——有你们苦受的！噢，百姓！犹大的叛逆、以法莲的酒鬼[16]，住在肥沃的山谷、喝酒喝得歪歪倒倒的人们！和水流一样，和边走边溶的蚰蜒一样，和一个不见太阳的小产孩子一样，你们将流离四散！

——摩押[17]，你要和麻雀一样逃入柏树林，和跳鼠[18]一样逃入山穴。堡子大门比胡桃壳还要碎得快，墙要倒，城要烧；上天的惩罚并不终止。他要在你们自己的血里翻转你们的四肢，好像毛在染坊的缸里面。他要像把新锄撕烂你们，他要把你们的肉一块一块散在山上！

谁是他说的征服者？难道是维特里屋斯？只有罗马人能够歼灭他们。有些人不禁呻吟道：

——够了！够了！叫他别说下去！

他继续下去，更高声了：

——靠近母亲的尸首，小孩子们要在灰上爬。大家要在夜里寻找面包，走过破烂房屋，说不定碰上刀剑。夜晚老头子谈天的广场，豺狼要来叼走他们的骨头。你的女儿咽下泪水，要在外国人的宴席上弹弄竖琴；你最勇敢的儿子，掮了过重的东西，皮要磨破，脊椎要压断！

人民重新看见他们逃亡的日子，一切他们历史上的灾患。这是古代先知的语言。好似当头棒喝，伊奥喀南一句一句嚷了出来。

然而声音变柔了，谐和了，铿锵了，他宣示自由的莅临，天空的辉耀，新生者把胳膊放入龙穴，土变成金子，沙漠仿佛一朵玫瑰开放[19]：

——现在值六十舍客勒的，到时候不值一个奥波[20]。石头里面会有乳泉涌溅；人肚子饱饱的会在酒坊里睡觉！我盼着的人啊，你什么时候才来？你还没来，全民族先跪下来了，你的统治将是永久的，大卫的儿子！

藩王往后退，大卫儿子的存在，凌辱他类似一种恐吓[21]。

伊奥喀南谩骂他的统治：

——除去上帝，人间再没有别的国王！

他诅咒藩王奢侈的花园，他的雕像、他的象牙陈设，全和无法无天的亚哈[22]一样。

希律揪断胸前印章的细绳，把它扔进地洞，吩咐他住嘴。

声音答道：

——我要和狗熊一样，和野驴、和临产的妇人一样叫唤！上帝已经惩罚你的乱伦，叫你和骡子一样绝后！

起来好些笑声，就同流水激溅一般响着。

维特里屋斯只是站住不走，通译官用一种平静的声调，翻成罗马语言，重复着伊奥喀南用自己的语言吼号出来的咒骂。藩王和希罗底不得不忍受两次。他喘着气，她张开嘴，望着井底。

这可怕的人仰起头，抓住栏杆，贴上脸去，脸像一丛荆棘，中间亮着两颗火炭：

——啊！是你，耶洗别[23]！你取了他的心，鞋吱喳在响。你和母马一样嘶叫。为了完成你的祭祀，你把床搭在山头！主要抓掉你的耳环，你的紫袍，你的亚麻丝巾，你的手镯，你的脚环，你额前摆动的小金月牙，你的银镜，你的驼羽扇，你镶螺钿的高跟鞋，你钻石般的骄傲，你头发的气味，你指甲的彩色，你卖弄风流的一切巧诈。砸死淫妇，石子都不够使用！

她用眼向四围寻求保卫。法利赛教士伪君子似的低下眼睛。撒都该教士转过头，怕得罪了总督。希律是一副要死的模样。

声音大了，扩展了，和雷鸣一样滚动，山里的回声重复着，和连续的电光一样殛撼马盖耳司。

——在尘土里面躺下吧，巴比伦的女儿！磨面粉去！摘掉你的腰带，脱掉你的鞋，挽起你的衣服，蹚河去，你的无耻要叫人发现，你的下流要叫人看见！你要哭掉你的牙！上天厌憎你罪恶的奇臭！该死！该死！像一只母狗一样死掉！[24]

覆口掩住，盖子扣上。马迺伊直想掐死伊奥喀南。

希罗底不见了。法利赛教士纷纷议论。希律站在中间为自己剖白。

艾赖阿茶道：

——自然哪，可以娶他的兄弟媳妇，不过希罗底不是寡妇，再说她有一个孩子，这是最要不得的。

撒都该教士周纳塔斯反对道：

——错了！错了！律法[25]谴责这类婚姻，并没有完全加以废止[26]。

希律道：

——反正大家待我太不公道！因为，就事实而论，押沙龙和他父亲的女人睡觉，犹大和他的儿媳睡觉，暗嫩和他的妹妹睡觉，罗得和她的女儿睡觉[27]。

欧路斯方才睡醒，正好在这时候露面。他问明白了事情，说他赞成藩王。别人不应当操心这种无聊的事情；听人讲起教士们的责备和伊奥喀南的愤怒，他大笑了一场。

希罗底在石阶中央向他转过身子道：

——你错了，我的主子！他不叫人民纳税来的。

税吏长立即问道：

——当真吗？

答复是一律肯定。藩王加以证实。

维特里屋斯以为囚犯能够逃逸；他觉得希律的行止不可靠，他在门口、沿墙和院里派好了站岗。

随后，他走向他的寝宫，教士的代表们伴着他。

不谈主祭的问题，各自向他诉苦。

他们缠住他不走，他辞退他们。

周纳塔斯离开他的时候，望见希律在雉堞中间和一个人谈话，长头发，白袍子，是个艾赛教士。他后悔刚才支持他。

藩王仔细一想，心倒安了。伊奥喀南不再归他管辖；罗马人出头负责。这下轻快多了！法女哀勒这时候正在城头小道散步。

他喊住他，指向兵卒道：

——他们是主子！我没有能力救他！不是我的错！

院子是空的。奴隶歇息去了。夕阳西下，天红红的照亮了天边，一点点垂直的事物都显得分外黑。希律辨出死海尽头的盐田，阿拉伯人的帐篷已经看不见了，难道他们解了围？月亮往上升；他的心平静下来。

法女哀勒既忧且苦，下颔垂在胸口。终于对藩王讲出他要说的话来。

从这个月开始，他在破晓之前观察天象，望见英仙星座正当天心，阿嘉拉星几乎望不见，阿高星不似以往灿烂，米辣星消失了[28]；因此，他断定将有一位要人死亡，就在今天夜晚，在马盖耳司。

谁呢？维特里屋斯保护周密。伊奥喀南不见其就受刑。藩王思索道：“那么是我！”

或许阿拉伯人翻回来？总督说不定发现他和帕提亚人的关系！教士有耶路撒冷的剑客护送[29]，他们衣服底下藏着刺刀。藩王相信法女哀勒的学问。

他想求希罗底解救，然而他恨她。不过，她会提起他的勇气；他从前受到的蛊惑，链子并未全断。

他走进她的寝宫的时候，一个云石盘燃着肉桂；粉、膏、云样的衣料和轻似羽毛的绣货，随地皆是。

他不提起法女哀勒的预言，也不提起他对犹太人和阿拉伯人的畏惧；她会骂他懦弱。他仅仅说到罗马人，维特里屋斯没有同他说起军事计划。阿格芮巴和嘉伊屋斯有来往，他相信总督也是嘉伊屋斯的朋友；他会被放逐，或者说不定会被害。

希罗底蔑视而又宽纵，试着慰解。最后，她从小箱里取出一枚奇怪的徽章，上面有一帧提比利屋斯的侧面像，这个足够恐吓皂隶，消解谗诬。

希律满怀感激，问她怎么弄到手的。

她答道：

——人家给我的。

从对面的门帘，伸出一只光光的胳膊，稚嫩、可爱，好像鲍里克莱特[30]用象牙雕出的；有点儿笨拙，然而妩媚，在空里划动，打算抓起一件忘在靠墙的凳子上面的下衣。

一个老妇人掀起帘子，轻轻把它递了过去。

藩王若有所忆，却又记不清楚：

——这女用人是你的？

希罗底答道：

——关你什么事？

[1]贾尼库，罗马城内七座山岭之一，在提布河的右岸。

[2]路西屋斯是维特里屋斯的名字。

[3]克里特，即西利西，小亚西亚的山地，公元前一世纪并入罗马帝国。

[4]欧路斯，生于公元十五年，继尼禄（三十七年——六十八年）之后做罗马皇帝，在位八个月，公元六十九年就被杀了。

[5]奥林匹克竞技会开始于公元前七七六年，维持到公元三九三年或四二六年。希律大帝曾被推举为终身名誉会长。

[6]奥古士督（公元前六十三年——公元十四年），恺撒大帝的义子，战胜政敌安东，被举为罗马皇帝。开明专制，文物鼎盛。死后，对他的崇拜形成藩邑主要的宗教，当时希律兴建了四五座大庙纪念。

[7]依据《犹太古史》作者约瑟夫斯，维特里屋斯的援军来在约翰被杀之后，可能还在阿拉伯人打败希律以后。

[8]贾浦赖是意大利那不勒斯附近一个小岛，提比利屋斯皇帝晚年在这里带大欧路斯。

[9]撒都该教士是犹太教派之一，多属富贵人家，经常掌握政权，生活更为糜烂。

[10]马赛路斯，是维特里屋斯的朋友，在犹太省巡抚彼拉多被罗马召回期间曾代理其职。

[11]税吏，是罗马特有的一种财政官，采取包缴的制度，奸诈苛刻，尤其是在被征服的地区。

[12]亚历山大，是埃及沿地中海最重要的滨海大埠，公元前三三一年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大帝所建。

[13]洛朗的《圣徒行传》记载：希律大帝把大司祭的法衣扣在安东尼塔内，其后，维特里屋斯收买人心，取出发还犹太人。

[14]彼拉多是罗马统治下犹太省巡抚，耶稣在其任内被处死。先是希律同母的长兄亚基老，在希律大帝死后，被罗马人立为犹太藩王，由于残暴无道，被罗马皇帝奥古士督流放后，犹太国改为罗马直辖省，其最高行政长官为罗马任命的巡抚。

[15]撒丁岛，意大利西边地中海里的一个岛，山地多瘴，古时罗马流放囚犯的一个地方。

[16]犹大是雅各的第四子，后裔分到死海以西犹太的一块土地。以法莲是雅各第十一子约瑟的儿子，分到的土地约相当于撒玛利亚。

[17]摩押是死海东南一带居民的始祖。参看《旧约·创世记》第十九章第三十七节，以及《旧约·以赛亚书》第十五章。

[18]跳鼠，产于非洲一带，后腿特长，蹿跃甚远，昼伏夜出。

[19]参看《旧约·以赛亚书》第十一章。

[20]舍客勒是犹太钱币。奥波是古希腊最小的辅币。

[21]大卫是古犹太一位贤明的君王，参看《旧约·撒母耳记上》和《撒母耳记下》。后人念念不忘，认为复兴犹太的仍是他的子孙，历代先知也这样鼓励犹太人。参看《旧约·以赛亚书》第七章。耶稣就利用人民的怀旧心情，把自己说成大卫的后人。藩王希律的母亲不是犹太人，他听了这话，自然就羞惭万分，认为是对他的恐吓。

[22]亚哈是公元前九一七年至公元前八九七年以色列的暴君，参看《旧约·列王纪上》第十六章。

[23]耶洗别是亚哈的王后，原来是西顿国的公主，蛊惑亚哈信奉巴力教，迫害耶和华的信徒。

[24]参看《旧约·以赛亚书》第四十七章，先知预言巴比伦的覆亡。

[25]“律法”指《旧约》中耶和华即上帝对摩西（见《旧约·出埃及记》第二章）的指示。

[26]《旧约·利未记》第十八章，说耶和华指示“不可露你弟兄妻子的下体，这本是你弟兄的下体”。可是，《申命记》第二十五章却又认为弟兄死而无子，生者即应当娶其寡妻：“妇人生的长子必归死兄的名下，免得他的名在以色列中涂抹了。”

[27]押沙龙，大卫的儿子，其事见于《旧约·撒母耳记下》第十六章。犹大事见于《旧约·创世记》第三十八章。罗得事见于《旧约·创世记》第十九章。暗嫩事见于《旧约·撒母耳记下》第十三章。

[28]英仙星座，中国旧名大陵，是北极星群之一，据云共有五十九星，在仙女座与仙后座之间。阿嘉拉星，即大熊星，中国旧名帝车，即北斗。阿高星，字义为吸血鬼，属于英仙星座，据云由两星组成，是有名的食变星，中国旧名积尸。米辣星，是有名的长周期变星，属于鲸鱼星座，中国旧名八魁二。

[29]剑客指当时的宗教杀手，凡不遵守耶和华律法的，他们可以随时杀掉。

[30]鲍里克莱特是公元前五世纪后半期古希腊的雕刻兼建筑家，和菲狄亚斯（公元前五世纪初——公元前四三一年）齐名，同出一门。

三

宾客挤满了宴会的大厅。

仿佛一座罗马大会堂，分做三间，用紫檀木柱子隔开，柱顶是雕镂的铜柱头，支着侧上方两座游廊看台；第三座看台，在后厅拱出，正面镶着金线，对着开在另一端的绝大的拱门。

就着厅内的长度，摆下一排一排的筵席，上面放着分枝烛台，它们在着色的瓦杯、铜碟、雪块和葡萄堆中间，形成一丛一丛的火树；然而，由于天花板过高，红光逐渐消失，只见好些亮点闪烁，仿佛星宿在夜晚透下树枝。从高大的窗口，可以望见人家露台上的火把；因为希律邀宴他的朋友、他的臣民和所有光临的人士。

好些奴隶托住盘，来来往往，脚趾拴着毡屐，犬一样敏捷。

总督席设在镀金看台底下，一张枫木高坛上面，巴比伦毡子在四周圈成一座亭子。

正面和两侧，三张象牙榻，坐着维特里屋斯、他的儿子和希律；总督在左首，靠近门，欧路斯在右首，藩王在当中。

希律披着一件沉重的黑色一口钟，彩色刺绣和耀眼装饰掩住底子的经纬，两颐打着胭脂，胡须梳成扇形，头发洒着蓝粉，一顶宝石冕从上兜住。维特里屋斯系着他的紫色绶带，斜搭在一件麻质的长袍上面。欧路斯穿着掺银线的堇色丝袍，袖管挽在背上。他的头发层叠盘旋，胸口肥白，有如妇女，上面亮晶晶的是一串蓝玉项圈。靠近他，在席上盘着腿，一个非常美丽的童子总在微笑。他在厨房看见这童子，割舍不下，又记不住他的巴比伦名字，便把他呼做“亚细亚人”。他不时往榻上横身一躺，于是他的赤脚主有全会。

他这边有希律的教士和官员、耶路撒冷的居民和希腊城邑的名流；总督底下，有马赛路斯同税吏、藩王的朋友以及迦拿、多利买[1]、耶利哥的缙绅；最后，淆杂在一起，有黎巴嫩的山民，希律大帝的老兵；十二个色雷斯人[2]，一个高卢人，两个日耳曼人；打羚羊的猎户，以东的牧人，巴尔米拉的苏丹[3]，以旬迦别[4]的水手。每人前面放着一块软饼，揩手指用；胳膊伸出去如同兀鹰的颈项，取着橄榄、阿月浑子[5]和杏仁。头上一顶花冠，人人喜形于色。

法利赛教士把花冠当做罗马耽于酒色的恶习，推开不戴[6]。看见有人拿神庙专用的阿魏和乳香[7]的溶液往身上洒，他们气得哆嗦了。

欧路斯拿来揩他的腋下；希律答应送他三筐这样真正的香脂，为了这种香脂，克莱奥佩特拉恨不得把巴勒斯坦征服了。

一位在提比利亚驻防的队长才来，坐在希律身子后面，打算报告重要事务；然而藩王的注意被总督和邻桌的议论分开。

大家在谈伊奥喀南和他的同类：用火洗罪的西门[8]，还有一位耶稣……

艾赖阿茶喊道：

——数他最坏！一个下贱的卖艺的！

有人在藩王后站起来，面孔和他战袍的滚边一样白。他走下高坛，向法利赛教士呼道：

——扯谎！耶稣显了好些灵迹！

希律愿意见识见识：

——你应当带他来！给我们讲讲！

于是他说，他，雅各，有一个女孩子病重，他亲自到迦伯农邀请主去医治。主回道：“你回去，她好了！”他回去就看见她站在门口，她走下病床，宫里的日晷指着三点钟，正是他谒见耶稣的时辰[9]。

法利赛教士驳道：可不是，人间有的是秘法和药草；甚至于就在眼前，在马盖耳司，有时候可以寻见巴辣草[10]，刀枪不入；然而不看不摸，就治好了病，绝不可能，除非耶稣役使魔鬼。

希律的朋友、加利利的名流，全摇头道：

——魔鬼，自然哪。

雅各站在他们和教士的筵席中间，样子又高傲、又温和，只是不言语。

他们唤他说话：

——再讲讲他的本领！

他俯下两肩，低着声，慢慢地，好像自己也怕了起来。

——那么你们不知道他就是弥赛亚[11]？

教士们互相观看；维特里屋斯要求解释这字给他听。他的通译官稽迟了一刻答复。

他们这样称呼一位解放者，他会使他们享受一切物产、统治一切民族。有些人甚至坚持解放者必是两位。第一位要让北方的魔鬼歌革和玛各征服[12]；然而第二位将铲除魔王；几世纪以来，他们每分钟都在等他。

教士公推艾赖阿茶发言。

第一，弥赛亚应当是大卫的儿子，不是一个木匠的儿子。他该承认律法，而这个拿撒勒人[13]攻击律法；更大的论据是：以利亚应当先他而来[14]。

雅各反驳道：

——然而他来了，以利亚！

直到大厅的另一端，人人重复着：

——以利亚！以利亚！

大家想象一个老年人，头上乌鸦飞翔，电火焚烧神坛，崇拜偶像的祭司被投进河水；阳台之中的妇女，想到撒勒法的寡妇[15]。

雅各用尽气力，说他认识他！他看见他！老百姓全看见他！

——他的名字？

于是，他尽他所有的力气喊道：

——伊奥喀南！

希律往后一仰，好像迎胸受了一刀。撒都该教士扑向雅各。艾赖阿茶大声喊叫，要人听他演说。

安静恢复了，藩王披好他的一口钟，仿佛一位法官鞫问：

——先知既已死去……

唧哝的声音打断他。有人相信以利亚仅仅隐遁而已。

他一壁和群众生气，一壁继续他的调查道：

——你以为他复活了吗？

雅各道：

——为什么不？

撒都该教士耸肩膀；周纳塔斯瞪圆他的小眼，好像一个小丑，强自发笑。肉身妄想永生，没有比这更愚的了；他为总督朗诵一个当代诗人的诗句道：

——既不再长，也不像在死后延续。

然而欧路斯倚住榻沿，额头出汗，面色发绿，拳放在胸口。

撒都该教士装出大惊的模样——他们第二天重新得到主祭的职位。希律表示真心绝望。维特里屋斯始终不动声色，他的忧虑其实分外急切，没有儿子，他会丧失他的权势。

欧路斯不等呕吐完毕，又想吃了：

——叫人给我取云石粉、纳克索斯[16]的页岩、海水，什么都成！要不我洗洗澡？

他嚼着雪，随后，看见高马建[17]的海碗鹅油和浅红的乌鸫，犹疑了一下，选定蜜渍西葫芦。小“亚细亚人”打量他，这种狼吞虎咽的本领表示他是一个非常人物，属于优秀民族。

端上来牛肾、睡鼠[18]、夜莺、葡萄叶肉丁；教士们讨论复活。阿蒙尼屋斯，柏拉图学者费龙[19]的弟子，觉得他们愚蠢，讲给几个讥笑神谕的希腊人听。马赛路斯和雅各在一起谈论。前者告诉后者他往年随米塔[20]领洗感到的幸福；雅各劝他皈依耶稣。棕榈酒、柽柳酒、萨菲特酒和比布鲁斯酒[21]，从酒坛倒进酒壶，从酒壶倒进酒杯，从酒杯灌进喉咙；议论滔滔不绝，诉说衷肠。伊阿散虽说是犹太人，不再隐瞒他崇拜星象。一个亚弗[22]商人演述希拉波利斯[23]庙的灵异，惊呆了游牧的人们；他们打听进香的费用。有些人维护他们自来的宗教。一个差不多瞎了眼的日耳曼人，唱歌赞颂斯堪的纳维亚海岬，神仙在这里出现，全身闪闪有光；有些示剑人敬奉神鸽阿齐马[24]，不吃斑鸠。

好些人站在大厅中央说话；嘘气和烛焰在半空凝成一片雾。法女哀勒沿墙溜过来，他方才研究天象回来；然而害怕沾上油渍，并不一直走向藩王，因为艾赛教士把油渍看做一种异常的垢污。

堡子的大门被砸得通天价响。

人们如今知道伊奥喀南囚在这里。好些人打着火把，爬上山道；山谷里黑压压聚了一片；他们不时喊着：

——伊奥喀南！伊奥喀南！

周纳塔斯道：

——什么事也被他吵闹得天翻地覆！

法利赛教士添上一句道：

——他活下去，人就别想有钱！

怨詈之声四起：

——保护我们！

——收拾了他！

——你丢掉宗教！

——不信教，和希律家的人一样！

希律答道：

——比你们好！你们的庙是我父亲盖的！

于是法利赛教士、流放者的子裔、马达息亚斯的党徒[25]，一起数说藩王一家的罪过。

他们是尖脑壳，碴碴胡子，一双柔荏难看的手，或者塌鼻子脸，大圆眼，仿佛巨獒。教士有一打左右的书记和扈从，吃饱了祭祀过后的酒肉，一直扑到高坛底下，拔刀威胁希律。希律开导他们，撒都该教士懒洋洋地为他辩护。他望见马迺伊，打手势叫他走开。维特里屋斯的面孔表示这些事不和他相干。

法利赛教士坐在榻上，魔鬼一般发怒。他们摔碎当前的盘子。指责居然拿麦赛[26]心爱的红炖野驴端给他们吃，一种肮脏食品！

欧路斯拿驴头和他们取笑，据说他们尊敬驴头；他们对于猪的厌恶，也被他奚落了一场。不用说，因为这大家伙杀了他们的巴苦斯[27]；他们嗜酒如命，因为人在神庙发现一棵金葡萄。

教士不懂他的语言，而费迺斯的原籍是加利利，拒绝翻译。于是欧路斯大发脾气，尤其赶上小“亚细亚人”一害怕，溜掉了。筵席不中他的意，菜肴平常，配合全不到家！看见叙利亚的绵羊尾，成团成团的脂肪，他才安静下来。

维特里屋斯觉得犹太人性格可憎。他们的上帝可能就是摩洛[28]。他沿路遇见好些摩洛的祭坛；记起他们拿私下里养胖的婴儿做牺牲的故事。这些犹太人，气量的狭小，破坏偶像的热狂，兽性的执拗，全使他的拉丁心灵作呕。总督想走，欧路斯不肯。后者的袍子一直褪到屁股，躺在一堆食品后面，饱到没有法子再吃了，然而不肯离席。

人民的激昂增高了。他们耽迷于独立的梦想。有人记起以色列的光荣，所有征服者全受惩罚：安提高、克辣苏斯、法鲁斯[29]……

总督骂道：

——混账东西！

因为他懂叙利亚语言；他的通译官只是延长他答复的晷刻而已。

希律急忙掏出皇帝的徽章，一壁颤颤索索地端详，一壁露出有肖像的一面。

镀金看台上的镶板忽然打开；在侍从和白头翁彩结之间，映着蜡烛的辉煌，希罗底出现了——戴着一顶颈带在额前挽牢的亚述[30]高冠，螺旋式的头发披在一件朱红的薄披丽士服[31]上，沿着袖子的长度散开。两只倚门而立的石兽，仿佛看守阿屯德[32]宝库的妖精，使她活像倚着狮子的西拜勒[33]；她举着一只酒樽，立在希律头上的栏杆近边，从高处喊道：

——恺撒万岁！

维特里屋斯、希律和教士重复着这句敬礼。

然而后厅发出一阵惊异赞美的呢喃。进来一个年轻女孩子。

一块浅蓝的面纱遮住她的头和胸，不过眼睛的弧线、耳朵上的天青玛瑙、白净的皮肤，依稀可以辨出。一块方方的闪光缎，盖住两肩，兜住腰，由一条银色珠宝带子系住。黑色紧腿裤绣着曼陀罗花。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她打着她的蜂鸟羽毛的小鞋踢踏响。

上到高坛，她取下她的面纱，活脱脱一个回到往日少艾的希罗底，随即开始跳舞。

随着笛子和一对响板的音节，她的脚时前时后。圆润的胳膊伸长了，仿佛召唤一个永远逃亡的人。她追他，比一个蝴蝶还轻，仿佛一个好奇的浦西色[34]，仿佛一个流浪的灵魂，似乎就要飞起来。

金格辣[35]的凄凉的声音替换响板。忧郁承继希望。她的体态表示叹息，全身表示一种委顿，不知道她在哀悼一尊天神，还是在他的爱抚之中死去。眼皮半拢，上身旋扭，她摇动她的肚腹，波浪一样起伏，让她的两乳颤抖，同时面容不改，两脚不停。

维特里屋斯拿她和哑剧演员穆迺司特[36]比较。欧路斯仍在呕吐。藩王惝恍在一个梦境，不再想到希罗底。他相信看见她在撒都该教士一旁。幻象消失了。

这不是幻象。远在马盖耳司之外，她请人教练她的女儿莎乐美，希望藩王会一见倾心；这个念头生了效，她有了把握，如今！

然后，舞蹈转为企求餍足的爱情的热狂。她和印度的女尼一样，和遍地瀑布的努比亚[37]的妇女一样，和吕底亚[38]的巴苦斯的女巫一样舞着。她倒往所有的方向，仿佛一朵花，遭受狂风暴雨的蹂躏。耳朵上的玉坠跳荡，背上的衣料闪烁。从她的胳膊、她的脚、她的衣服迸出看不见的火星，燃烧男人们的心。一架竖琴鸣响，群众发出采声回答。她叉开腿，膝盖绷直，俯着身子，下颔轻轻掠过地板；习于节欲的游牧人、老于荒逸的罗马兵士、一毛不拔的税吏、争长论短的乖僻的老教士，全都张开他们的鼻孔，激荡于热烈的贪欲。

她随后围着希律的桌子旋转，疯狂地，仿佛巫婆的菱形法器；他向她道：

——来呀！来呀！

声音一再被愉快的呜咽割断。

她总在旋转；扬琴裂也似的响着，群众叫嚣着。

然而藩王的喊声更高：

——来呀！来呀！我给你迦伯农！提比利亚平原！我的城堡！平分我的王国！

两手扶地，两脚抛在空中，她这样走遍了高坛，仿佛一只大金龟子；她忽然停住。

她的颈项和脊椎形成一个直角。包腿的色鞘垂过她的肩膀，仿佛一道虹，伴同她的脸，离地一尺远近。她的唇是画过的，眉黑极了，眼睛令人望而生畏，额头的汗珠好似白色大理石上面的水汽。

她不言语；他们彼此望着。

看台上有手指在叩响。

她走上去，再下来，一副婴孩的神气，有些咬不准字音，开口道：

——我要你用一个盘子，把……

她忘记了名字，但是微笑着，继续道：

——把伊奥喀南的头给我！

藩王支不住，倒做一团。

他有言在先，人民又在等候。不过，死亡的预言应到别人身上，他自己不就可能逃掉了吗？伊奥喀南如若真是以利亚，他可以避免；如若不是，杀害也就无足轻重了。

马迺伊站在旁边，明白他的心思。

维特里屋斯喊转他，把口令告诉他，因为有哨兵看守地洞。

希律感到一阵轻适。不到一刻，一切完结！

然而，马迺伊并不顺利。他心慌意乱地回来了。

他干了四十年刽子手的营生。他淹死阿里斯陶布[39]、掐死亚历山大[40]、活活烧死马达息亚斯、砍死骚西穆[41]、巴浦斯[42]、约瑟[43]和安提帕特[44]；如今他不敢杀死伊奥喀南！他的牙齿捉对儿响，浑身都在哆嗦。

他在地洞前头望见撒玛利亚人的大天使，一身眼睛，挥着一把大双刃剑，火焰一般摇曳发红。同来的两个兵卒好做见证。

他们没有看见什么，仅仅有一位犹太队长朝他们冲过来，如今也不在了。

希罗底大怒，满口倾出粗俗狠辣的谩骂。她的指甲在看台的栏杆上面碰折了，两尊石狮仿佛咬着她的肩膀，和她一样在吼着。

希律学她；教士、兵卒、法利赛教士全要求报复；此外的人也在生气，因为延宕他们的欢乐。

马迺伊藏起脸走出去。

宾客觉得时间比第一次还要长久，腻烦了。

忽然走廊起了一阵脚步声。杌陧越发不可忍耐。

头进来了；——马迺伊伸长胳膊，提着头发，为喝采感到骄傲。

他把头放在一个盘子上面，献给莎乐美。

她轻手轻脚走上看台；过了几分钟，一个老妇人重新捧下头来，她正是藩王早晨在一家露台上、不久以前在希罗底的寝宫里望见的老妇人。

他缩回身子不看。维特里屋斯无所谓地瞥了一眼。

马迺伊走下高坛，把头献给罗马队长们看，随后，献给所有同侧用餐的人们看。

他们加以检视。

凶器的利刃自上而下，砍进牙床。嘴角抽搐着。血洒满胡须，已经凝结了。眼帘闭拢，仿佛介壳一样发白；四周的烛台映照着。

头传到教士的酒席。一个法利赛教士好奇地翻转着，马迺伊重新把它摆正，放在欧路斯面前，惊醒了他。死人的瞳孔对着他的昏沉的瞳孔，透过睫毛的孔隙，好像互相有话在说。

马迺伊最后把头献给希律。藩王的两颊流着眼泪。

火把熄了。宾客走了。大厅仅仅余下希律，手扶住鬓角，一直在端详割下来的人头。同时，法女哀勒站在大厅正中，伸开胳膊，呢呢喃喃地祷告。

太阳上升的时候，从前伊奥喀南派去的两个人回来了，带着盼了好久的回信。

他们说给法女哀勒听，法女哀勒不胜其喜。

他随即指给他们看残肴中间盘子上面的悲惨东西。其中一位向他道：

——放宽心吧！他到死人中间报告基督来了！

艾赛教士如今明白这句话了：“要他大，必须我小。”

三个人捧起伊奥喀南的头，向加利利那边走去。

头重极了，他们轮流地捧着。

福楼拜画像
高芒维勒夫人绘

福楼拜故居的书房

福楼拜故居的长台（他平常散步的地方）

[1]迦拿在加利利的中心，今又称迦南，是耶稣第一次显示神迹变水为酒的地方，参见《新约·约翰福音》第二章；多力买，《旧约》通做亚柯，是腓尼基最南面一个古老的滨海城市，在地中海东岸。

[2]色雷斯人的居住地约在黑海以西、马其顿以东，过去归希腊管辖，如今一半并入保加利亚。

[3]巴尔米拉是叙利亚的古城，即《旧约》中的达莫（见《历代志下》第八章），在大马士革的东北，后为罗马所毁。苏丹是伊斯兰教君王的称号。

[4]以旬迦别在以东的南端，红海亚喀巴湾的最北端，是古犹太最大的水港，即今以色列的埃拉特城。

[5]阿月浑子，漆树科黄连木属植物，雌雄异株，其果实是很受欢迎的坚果类零食，俗称开心果。

[6]戴花冠是罗马人宴会上的一种礼俗，虽然在罗马统治之下，法利赛教士也把这看做异教的物事，加以拒绝，表示不肯苟且。

[7]阿魏，多年生伞形科草本植物，产波斯一带，花小而黄，取其白色乳液，经年干凝即成，又称白松香或枫子香；乳香，橄榄科木本，产红海沿岸，高二丈许，树脂浸出凝固即成。

[8]西门，是撒玛利亚人，绰号“魔术士”，自命救主；参看《新约·使徒行传》第八章。

[9]在《马可福音》、《马太福音》与《路加福音》里面，都有一节记载耶稣随着一个会堂的管事，叫做睚鲁的，到他家医治他的小女儿。走在半路，有人说她已经死了，但是耶稣仍然前去，叫她复活。和本文更相似的，却是《约翰福音》第四章的故事。有一个贵人，他的儿子在迦伯农患病，他特地到迦拿求耶稣前往医治。“耶稣对他说‘回去吧！你的儿子活了。’那人信耶稣所说的话，就回去了。正下去的时候，他的仆人迎见他，说他的儿子活了。他就问什么时候见好的。他们说：‘昨日未时热就退了。’他便知道这正是耶稣对他说‘你儿子活了’的时候，他自己和全家就都信了。”可惜这里不是女儿，而是儿子。无论如何，福楼拜的来源是四部《福音书》的叙述。

[10]巴辣草类似灵芝，作者在《萨郎宝》第十章中曾描述其有“火颜色的根，北方人用它驱除魔鬼”。

[11]弥赛亚指救世主，即犹太人历来希望拯救他们的人，见《新约·约翰福音》第一章第四十一节：“‘弥赛亚’翻出来就是‘基督’”。

[12]玛各是亚弗的儿子，见于《旧约·创世记》第十章，后裔发达，所占的地方也就随而叫做玛各，约在小亚细亚东北，或云即西古提人，通常视作上帝的仇敌。歌革是玛各的国王，见于《以西结书》第三十八章、第三十九章。福楼拜把他们当作北方两个魔鬼。

[13]拿撒勒人指耶稣，参见《马太福音》第二章。

[14]以利亚是亚哈和耶洗别统治以色列时期的先知，遇见荒旱，耶和华特遣乌鸦衔食喂他。常人解释《旧约》，以为他没有死，而是隐遁，因为他和他的弟子“正走着说话，忽有火车火马将二人隔开，以利亚就乘旋风升天去了”。参看《旧约·列王纪上》第十七章和《列王纪下》第二章。

[15]撒勒法是古代腓尼基临近地中海的一座大城，在今黎巴嫩赛达港之南。《旧约·列王纪上》记载，以利亚遭旱，来到撒勒法，由一个寡妇收留供养；后来寡妇儿子病危，以利亚吁求上帝，把他救活。

[16]纳克索斯是希腊爱琴海上的一个小岛，古代以产白大理石出名。

[17]高马建是古代叙利亚东北一个小国。作者在《萨郎宝》第二章中曾说起“还有高马建的小罐，融了的鹅油，上面盖着雪和草屑”。

[18]睡鼠，山鼠一类，形似松鼠，经冬蛰居不出，昏昏如睡，多在橡榉树林。

[19]费龙（约公元前二〇年——公元五〇年）是生于亚历山大城的犹太哲学家，用柏拉图哲学解释《圣经·旧约》，曾在罗马宫廷讲学。

[20]米塔是古代波斯人信奉的善神之一，司光明。

[21]萨菲特是巴勒斯坦一座犹太古城。比布鲁斯是古腓尼基的一座商业城市，即今黎巴嫩的朱拜勒。

[22]亚弗有好几处，如加利利北端和希伯伦之南各有一处，《旧约》也没有确实指定。

[23]希拉波利斯是叙利亚的一座城邑，靠近美索不达米亚。居民膜拜一女性神戴尔且陶，庙内宝藏甚多，后遭罗马执政克辣苏斯劫掠。

[24]示剑位于撒玛利亚中心，基利心山之北，即今巴勒斯坦的纳布卢斯。传说撒玛利亚人在前往基利心山时曾得到神鸽阿齐马的帮助。

[25]马达息亚斯在这里指犹太经典的教授，因为企图拔掉耶路撒冷神庙栏杆上的罗马鹰旗，连另外四十二个居民，全被希律大帝烧死。不过也可以解释为马嘉比王族第一代的马达息亚斯，一直在领导犹太人反抗异族统治。

[26]麦赛是罗马奥古士督的宠臣，以保护文艺著称。据传罗马人接受了雅典人嗜食驴肉的习俗。

[27]巴苦斯是罗马人的酒神，相当于希腊人的笛奥尼骚斯。逢到巴苦斯节会，专门有一种女巫，披发扎藤，手握短杖嘶吼狂舞。

[28]摩洛见于《旧约·列王纪上》第十一章第七节，认为是死海东北的亚扪人信奉的神。作者在《萨郎宝》有一章专写摩洛残忍的婴儿祭。

[29]安提高是马嘉比朝代末一个犹太国王，公元前三十五年被希律大帝借罗马的援助所俘杀。克辣苏斯是罗马共和国的执政官，公元前五十三年，被帕提亚人暗杀。法鲁斯是奥古士督的大将，公元前九年，征讨日耳曼人，全军覆没。

[30]亚述是波斯湾西北的一个古国，传说中的伊甸园即在此地，为巴比伦所灭，亡于公元前七世纪末。

[31]薄披丽士服，是古希腊妇女的一种服装，以长布折叠披身并扣紧，在肩部用饰针别住。

[32]阿屯德是古希腊传说中征伐特洛伊的阿嘉麦穆龙和他的兄弟麦迺拉斯的统称。所谓“阿屯德宝库”即指他的陵墓。墓门圆拱下面，有两只浮雕狮子。

[33]西拜勒是古希腊女神，传说中的地母，雕像两旁总配一对狮子。

[34]浦西色是古希腊神话中小爱神丘比特的情人，以带有蝴蝶翅膀的少女的形象出现。

[35]金格辣是古腓尼基的小笛，声音凄凉幽绝。

[36]穆迺司特是罗马皇室著名哑剧艺术家，因卷入宫廷政变，公元四十八年为皇帝克劳狄屋斯所杀。

[37]努比亚即现今非洲埃及南部和苏丹北部地区，东临红海，西接利比亚沙漠，尼罗河著名的第一至第六瀑布就分布在其境内。

[38]吕底亚是古代小亚细亚中西部的一个小国，濒临地中海，用银金矿铸就世界最早钱币。公元前六世纪中叶，国王克莱苏斯兵败，被波斯帝国所灭。

[39]阿里斯陶布，希律大帝第三任妻子玛利安妮的幼弟，曾封为大司祭，后因势大遭忌被淹死。

[40]亚历山大，希律大帝和玛利安妮的儿子，因异母兄长安提帕特诬告，和同母兄弟阿里斯陶布四世（即希罗底父亲）在公元前六年被一同缢死。

[41]骚西穆，玛利安妮的看守人，因受诬告与玛利安妮有私，被希律大帝处死。

[42]巴浦斯，马嘉比朝代末一个犹太国王安提高的大将，被希律大帝俘虏后斩首。

[43]约瑟，希律大帝的叔叔和姐夫，也因遭诬陷被希律大帝于公元前三十三年处死。

[44]安提帕特，希律大帝与第一任妻子道瑞斯的儿子，因图谋不轨，于公元前四年被处死。

◆◆◆ ◆◆◆

这些文字并非一篇关于居斯塔夫·福楼拜的传记；仅仅是回忆罢了：我的和我所能聚在一起的。

舅父一生完全是在家庭的亲密之中过掉，介乎他母亲和我之间；演述他的一生，等于格外让他为人了解，为人敬爱；我相信我这样做，是完成对他的一份孝心。

在居斯塔夫·福楼拜出世以前，我的外祖父母已经生过三个孩子；老大，阿实勒，比他大九岁，另外两个很小就死掉；接着就是居斯塔夫出世，另外还有一个男孩子，几个月就死了。最后是我母亲，加罗林，末一个孩子。

她和她的小哥哥特别相爱。相隔不过三年，两个小的一步不肯离开；居斯塔夫一学会了点儿东西，马上就又讲给妹妹听；他顶欢喜做的一件事，就是让她领略他早期的文学制作。后来住到巴黎，他写信给她，她把每天的情形转禀父母知道，这种在一起思想的甜蜜方式一直跟了下来。

关于舅父儿时，大部分事实是我从一位老女用人那边听来的，她把他带大，在一八八三年去世，在他死了三年之后。和孩子在一起，当然亲昵，可是等孩子成了她的主人，接着便是尊敬和崇拜。她“充满了他”，记着他最琐细的动作，他最琐细的语言。说起“居斯塔夫先生”，她相信在说一位非常人物。认识老女用人的人们，一定欣赏在她天真的景仰之中含有的真实部分。

玉莉在一八二五年来到鲁昂，帮我外祖家做活，居斯塔夫·福楼拜当时正好四岁。她是福勒芮村子的人，村子就在那欣欣向荣的美丽的山谷里面。山谷从圣·彼耶·桥一直延展到里昂森林那个大镇。两情人山岭形成入口的屏障；堡子到处都是，有的挂着吊桥，被水围住，然后就是辣德彭的宏丽的产业，一座老寺院的废墟，和山头四周的树林。

这可爱的土地富有爱情和鬼怪的悠久的故事。玉莉统统知道；这个从民间来的心地单纯的女孩子，天性精细而又极其惹人欢喜，是一位说故事的能手。她的家人，从父亲到儿子，在驿站上做车夫，嗜酒，相当不好。

居斯塔夫顶小的时候，在她旁边一坐就是整整一天。为了逗他开心，玉莉拿她书里记下来的东西加在家里听到的所有传说上面，因为膝盖害病，在床上待了一年，和她那一阶层的妇女一比，她读的书要算很多了。

孩子属于一种平静、思维的性情，而且天真：这种天真他一辈子都留下一些痕迹。我的外祖母告诉我，他一来好几小时不动活，一个手指放在口里，想心事的模样，差不多愚的神气。六岁时候，一个大家叫做彼耶的老家人，觉得他不懂事好玩儿，碰见他磨烦他，就对他讲：“到花园紧底，要不厨房，看我在不在。”孩子就去问女厨子：“彼耶叫我来看他在不在这儿。”他不懂人家在骗他，当着大家笑，他显出一副沉思的样子，似乎看到一种神秘。

我的外祖母教她的大儿子识字，她愿意同样教二儿子；教的时候，小加罗林在居斯塔夫一旁马上就学会了，他自己可怎么也学不来，于是用了老大气力来了解这些符号，这些符号对他却默不作声，他只有淌眼泪哭。可是，他急于想知道，脑子在工作着。

和市立医院面对面，勒喀街上有一家寻常小房子，住着两个老年人，米鸟老爹夫妇。他们非常喜爱他们的小邻居。只要这边招手，孩子就不断打开市立医院沉重的大门，跑着穿过街，坐上米鸟老爹的膝头。

引诱他的不是老婆婆的点心，而是老头子的故事。他知道的才叫多，一个比一个俏皮，说起来又多有耐心！从此以后，玉莉有了替人。孩子并不烦难，不过有些极端的偏好；他爱听的故事，就得同他重说好些回。

米鸟老爹也念书给他听。唐吉诃德特别引起我舅父的喜爱；他对它永远不腻。他一辈子对塞万提斯保持同样的景慕。

遇到难教的地方，依照他，最后的理论总是：“学它干嘛，有米鸟爸爸念，不就得啦？”

不过，上学的年龄到了；他就要九岁，必须用功，老朋友跟不上他了。居斯塔夫下了决心，不到几个月，就赶上了同年龄的孩子们。他考进第八年级。

他不是常人所谓的一个用功学生。一来就不守规则，信口雌黄他的教师，挨罚次数很多，头奖没有得过，除掉历史，他永远抢到第一。他在哲学上出人头地，但是他永远不懂数学。

情感旺盛，做人慷慨，他结交了一些热烈的朋友，由于脾气好，才情高，朋友和他十分相得。他的忧郁，因为他当时已经有了忧郁，停在他的精神的一个角落，仅仅他自己可以出入，并不就和外在的生活糅混。他的记性很强，忘不掉人家对他的好处和他受到的烦扰；所以对他的历史教员晒吕艾勒，他保持着一种很大的感激心情，同时憎恨某一学监在温课的时候，不许他读一本他心爱的书。

可是，学校的岁月是艰苦的；厌恶纪律和一切有军事气息的组织，他就永远没有法子接受学校的习惯。变更操练，经常要鸣鼓宣示：这让他刺激；从一间教室走进另一间教室，经常要学生排队：这让他气闷。拘束对于他的行动是一种惩罚，星期四的结队散步不是一种愉快，并非因为身体软弱，而是因为天生对于他所认为无用的行动具有一种反感；对于走路的反感一直延续了一辈子。在所有运动之中，他仅仅喜欢游泳；他是一个很好的游泳家。

星期四和星期日回家，减轻学校的暗淡和痛苦；和心爱的家人在一起，和小妹妹在一起，是一种无可比拟的喜悦。

上课的日子，仰仗偷偷带来的蜡烛头，他在寝室读了维克多·雨果的一些剧本，舞台的爱好到了极点。

从十岁起，居斯塔夫就写悲剧。这些剧本他连角色都几几乎分不清楚，居然由他和同学演了出来。连着客厅的一间大台球室送给他们去搞。球桌推在紧底，当舞台用；上去，便踩着花园一只凳子。加罗林管理布景和服装。妈妈的衣橱也让打开了，旧围巾正好充古时妇女的袍子。他写信给一位主要演员，艾耳迺斯提·佘法里耶：“胜利，胜利，胜利，胜利，胜利！你来呀；阿麦玳，艾德孟，佘法里耶太太，妈妈，两个用人，也许还有一些学生来看我们演戏。我们要演四出你不知道的戏。可是很快你就会学会了的。一二三场的票子做好了。有扶手椅。还有房顶，布景；布安置好了。也许要有十到十二个人。所以，提起勇气，别怕”等等。

阿夫赖德·勒·浦瓦特万比居斯塔夫大几岁，和他的妹妹劳耳也参加演出。勒·浦瓦特万一家人和福楼拜一家人是两位母亲连结起来的，她们从九岁起就在寄宿学校认识了。阿夫赖德·勒·浦瓦特万帮助我舅父的文学发展，对他的少年时代具有很大的影响。天赋很高，富有才情，性格奇特，他年纪很轻就死掉，是一种极大的悲痛。他在《遗诗》的序里说起他来的。

关于我的外祖父母和我舅父的道德和理智的发展，下面再说。

一

我的外祖父是劳让一位兽医的儿子。在《包法利夫人》里面，拉里维耶尔大夫被邀了来，在临死的爱玛的床边，提供意见，他的形态就是借自外祖父的。家境极其贫寒；但是，不顾艰窘，家里把他送到巴黎学习。他在大考时候得到头奖，于是家里不必破费，由于这次胜利，就成了医学博士。他原来是杜皮团的住院见习生，所以考试一过，立刻就把他派到鲁昂，去做劳毛尼耶医生的助手，当时是医院的外科医生。留居的期间本来是短暂的；由于过分工作，生活贫苦，营养不良，健康受到了坏影响，出来不过是为了恢复健康的。年轻的医生不是待了几个月，一待就待了整整一辈子。许多朋友经常的邀请，在巴黎达到一个崇高医学地位的希望，就他的开始来看，希望可能实现，但是什么也没有让他下决心离开他的医院和他深深喜爱的人民。不过，在开始，是爱情把居留延长了的，他看到一位年轻姑娘，一个十三岁小孩子，劳毛尼耶太太的义女，一位孤女，住在寄宿学校，每星期回到她的义母家来。

安妮·玉丝婷·加罗林·福勒瑞奥，一七九四年，生在卡瓦道的主教桥。她经过母亲的关系，和下诺曼底的最老的家族也有联系。莎尔劳蒂·高尔达伊[1]有一封信就讲：“关于莎尔劳蒂·冈布洛麦耳·德·克瓦马尔和无名医生约翰·巴浦第斯特·福朗斯瓦·浦罗斯派·福勒瑞奥的婚姻，门第不合，传说得很厉害。”临到三十岁，德·克瓦马尔小姐又叫关进修道院。但是障碍终于克服，跳出修道院的墙，完成了婚姻。一年以后，生下一个女儿，母亲在分娩的时候去世。孩子留在父亲的怀抱，成为他崇拜和恩爱的对象。我的外祖母活到六十岁，还带着感情，想起她父亲的亲吻。她说：“每天夜晚他亲自给我脱衣服，把我放在我的小床，要处处代替我的母亲。”父亲的照料很快就停止了。福勒瑞奥医生看见自己要死，就把女儿托付给从前在圣·席耳待过的两位女教员，当时在翁花办了一家小型寄宿学校。她们答应照料她到她结婚，但是不久，她们也不在了；于是她的保护人，杜赖先生，把年轻女孩子送到劳毛尼耶太太这边，雅克·威廉·杜赖的妹妹，他是国家议会的鲁昂代表和主席。她和我的外祖父相见的时候，两个人都才来不久；几个月之后，他们承认相爱，订下婚约。

劳毛尼耶的家庭和当时许多家庭相仿，在风雅外表之下，容忍风俗的轻浮。我的外祖母的严肃的天性和她的爱情让她避开那种环境的危险。而且我的外祖父可能比她看事看得更清楚，要她在寄宿学校住到娶她的时候出来。他们结婚的时候，她十八岁，他二十七岁。他们的钱袋轻，但是他们的心并不因而畏缩。我的外祖父的财产只有他的未来，我的外祖母有一小块田庄，每年收到四千里如[2]。

小两口子住在小·福巷，靠近大桥街，一条小巷，房屋窄窄的，你靠紧我，我靠紧你，太阳就不可能送光线进来。在我儿时，外祖母常常带我走过这里，望着窗户，她以一种严重，差不多宗教的声音对我说道：“你看，就是那儿，过掉我一辈子最好的年月。”

父亲是香槟人，母亲是诺曼底人，居斯塔夫·福楼拜具有这两种民族的特征，气质非常开朗，同时又被北方民族的茫漠的忧郁所翳罩。性情匀停快活，常常显出滑稽的姿态，可是本性之中，埋着一种缥缈的忧愁，一种杞虑；生理的存在是强壮的，倾向于完整强烈的享受，然而灵魂，向往于一种寻找不到的理想，未曾在任何地方遇见，因而不断陷入痛苦。这在最小的事情都看得出来：对于生命他真还不想有所感觉，因为不停不息地寻觅精致，感觉对于他差不多永远变成一种痛苦。这当然是神经组织敏感的结果，好几次发病，特别是在年轻辰光，由于强烈的击撞，敏感就格外尖锐了。可是这也来自他对于理想的热爱。这种脑病好像一个面网，罩着他的全生；这是一种畏惧，最美的日子也因之而变黯淡了；不过，这对于他结实的身体并无影响，头脑的持久坚强的工作一直继续下去，没有中断。

居斯塔夫·福楼拜是一个疯狂的信士；他把艺术当做上帝，他就像一个信徒，熟悉他献上去的爱情的种种苦楚和酩酊。和抽象的形式在一起活过几小时，神秘之士重新变成了人，兴高采烈，开怀大笑，才情汪洋，兴会淋漓，演述一个有趣的故事，一桩本人的回忆。他最大的快乐之一就是娱乐他四周的人们。我发怒，或者我生病，为了逗我开心，他有什么没有做过？

他的根源的正确容易体会出来。他从父亲收到实验的倾向，对于事物的细心观察，和认识一切的嗜好：观察使他用无限时间来透彻了解最小的枝节，认识使他是艺术家还是学者。母亲把易于感染的心性传给他，还有那种差不多女性的感情，往往泛滥在他的心田外头，有时候看见一个婴儿，他的眼睛就湿润了。他对旅行的喜好，他对我讲，来自他的一位祖先，一位参加征服加拿大的水手。他十分骄傲地把这位勇士算作他的家人，他觉得他非常有“种”，不像中产人，因为他恨“中产人”，常常用到这个名词；但是，到了他的嘴里，它的意思等于庸俗、贪妒、道学，凌辱一切伟大和一切美丽。

劳毛尼耶一死，我的外祖父就接着他做市立医院的主任外科医生。居斯塔夫·福楼拜生在这座大厦里面。[3]

鲁昂市立医院，前一世纪的建筑，并不缺乏一种所谓性格；它的笔直的线条含有眀慎和沉思的成分。位在克罗纳街的末梢，人从市中心出来，就看见迎面立着弓形的大铁栅栏，黑黑的，后面展开一座院子，种着成排的菩提树；沿边是房屋。

从前我的外祖父母住的那一部分做成大厦一翼，可以由医院一个独门进去；在栅栏大门的左手，一个高门连着一座院子，草长在古旧的石地的隙缝。在楼亭的另一边，一所花园形成街隅，一堵藤萝覆盖的墙在左手把它包住，右手是医院的建筑把它围拢。高高的灰墙，小小的花玻璃窗洞，玻璃后面贴着一些瘦削的面孔，头裹着一块白布。这些苍白的形影，眼睛下陷，表示痛苦，含有深深的忧愁。

居斯塔夫的房间是在二楼，靠大门院子那边。望出去是医院的花园，比树梢还高；在树叶浓绿之下，有太阳的日子，病人就来坐在石凳上面；有时，一位姆姆的大帽子的白翅膀快步穿过院子；偶尔还有一些难得的访客，病人的亲戚，或者住院见习生的朋友，但是永远听不到喧嚣，遇不到意外。

这种忧郁严酷的环境，对居斯塔夫·福楼拜，显然具有影响。他在这里养成那种对于人类一切苦难的卓越的同情，还有那种从来不曾离开过他的崇高的道德；决非那些畏惧他的不三不四的议论的人们所想得到的。

把我舅父唤做常人所谓的艺术家，没有比这再不相近的了。在他的性格的特征里面，让我永远惊奇的，是一种对立的现象。这个人专心致志于风格的美丽，拿那样高的地位送给形式，就算不是头等地位，对于四周事物的美丽极少表示关切，他使用的东西和家具的沉重或者粗糙的线条，会让最不雅致的人士嫌丑，对于我们这个时代流行的小摆设，他也无动于衷。他热爱秩序，简直到了疯狂程度，书要是不照某一样式排好，他就不能够工作。他用心保存着所有写给他的函札。我发现好些匣子都塞得满满的。

难道他以为人家同样看重他的信函，有意要我当做责任，聚在一起，公之于世？谁也推测不出。后来，他的书简以另一副面貌把他托出，和他的作品大不相同，引起极大注意。

他每天工作，一直保持着一种极端的规律；他把自己摆在工作里头，就像把一匹老牛驾在犁头，并不在乎灵感，他讲，等灵感会把人等枯竭的。关系到他的艺术，他的意志能力是坚定的，耐心从来不会疲苶。死前若干年，他喜欢对自己讲：“我是教会末一位圣父。”说实话，栗子颜色长袍一披，一顶黑缎小帽戴在头顶，他还真像皇港寺院的一位修士。

我像依然看见他沿着克瓦塞的平台散步，聚精会神地思索；他忽然停住，交起胳膊，头朝后一仰，好几分钟眼睛盯住他的上空，然后再安安详详，继续走动。

市立医院的生活是整齐、宽适而又良好。我的外祖父来到医学方面的高的地位，一切能为青年造福的安逸和温柔都给了子女。他在鲁昂附近的戴镇买了一所乡下房子，在他去世的前一年又把它甩掉，铁路穿过花园，离住宅也就是几米远。然后他买下塞纳河边的克瓦塞。

每隔两年，全家到劳让看望福楼拜一姓的亲戚。这和真正的旅行一模一样，乘着驿车，一清早上路，就像古时太平年月。这给我舅父留下有趣的回忆；但是特别感动他的回忆却是土镇消磨的假期，当时土镇也只是一个渔村而已。

他在这里遇到一家英国人，高利耶海军上将的家人，个个美丽而又聪明。两位大小姐，皆耳土德和亨丽艾特，很快就变成我舅父和我母亲的知己。皆耳土德后来就是特朗夫人，最近给我写来几页关于她少女时期的文字。我把下面几行译出来：“居斯塔夫·福楼拜当时就像一个年轻的希腊人。正当少年，高而瘦，敏而文，如同一位运动员，不体会他心身双双的天赋，不在乎他发出的印象，完全漠视礼貌。他的衣着是一件红法兰绒内衣，一条蓝粗布长裤，一根颜色相同的宽带子紧紧束着腰围，帽子随便一戴，常常光着头。我和他谈起名望或者影响，应当争取，我也敬重，他听我讲，微微笑着，似乎落寞之至。他欣赏自然、艺术和文学里面美丽的东西，他说，他愿意为它活着，不计私人利害。他一点也不想到光荣或者任何赢利。一个东西真实而又美丽，不也就够了吗？他最大的喜悦是寻到他认为值得景慕的东西。他的友谊的可爱是他对一切高贵的物事有热情，他的精神的可爱是他有一种浓烈的个性。他憎恨一切虚伪。他的天性里面缺欠的就是对外在的物事、有用的物事的关切。万一有人偶尔说到宗教、政治、经济，认为和文学艺术一样伟大，他会睁大了眼睛，惊奇而又怜悯。唯一值得活着的，是做一位文人、一位艺术家。”

也就是在土镇，他认识了音乐书籍发行人冒芮斯·施莱新格和他的太太。他在海滨居住的期间，有些特殊人物深深嵌在他的记忆里，其中如一位老水手，巴耳拜队长，和他的女儿小巴耳拜，小驼背，永远在喊骂她的孩子们；又如毕雅耳医生，古伊叶耳老爹，当地的区长，在他家里一用饭就用六小时。写《一颗简单的心》，他想起这些年月。欧班太太，她的两个小孩子，她住的房子，这简单的故事的琐细枝节，如此真实，如此明净，全都具有一种惊人的正确。欧班太太是我的外祖母的一位姑母；全福和她的鹦鹉也真有其人其物。

我舅父临到晚年，非常喜欢温习他的儿时。他写《一颗简单的心》，在他母亲去世以后。描绘她生长的城镇，她嬉戏的家园，她的同辈亲戚，儿时的伴侣，等于又找到了她，同时这种温柔的心情，帮助他的文笔，写出他的最动人的篇幅，他也许以作家的身份在这里留下最多的本人的存在。介乎欧班太太和她女仆之间的那个场面，她们在一起安排那些曾经属于维尔吉妮的零星物件，大家只要一想也就明白了。我的外祖母戴的一顶大黑草帽为我舅父唤醒一种相同的情绪；他从钉子上面取下遗物，静静地端详，眼睛湿润了，恭恭敬敬地放回原来地方。

最后，离开学校的幸福时日到了，可是选择一种职业、寻找一种工作的恐怖问题，毒药一样败坏他的喜悦。作为事业，他看中的也就是文学；可是，“文学”不是一种职业，不可能达到任何“地位”。我的外祖父满想他的儿子做一个学者和一个实行家。拿自己完全献于美，献于形式的唯一绝对的寻觅，他觉得近乎一种疯狂。他是一位性格极其坚强的人，习性非常活动，他很难了解艺术家心性的特征：有些女性的神经作用。在他母亲旁边，我舅父得到更多的鼓励，可是她认为儿子应当顺从父亲，所以决定下来，居斯塔夫在巴黎学法律。他去了，舍不得离开他的家人，特别是他的妹妹。

来到巴黎，他住在东街一家男子公寓。很不舒服。他觉得同伴的喧闹和易于满足的欢乐愚蠢，并不参加。于是他一个人，关上门，打开一本法律书，马上就又扔掉，躺在床上，拼命抽烟和梦想。他感到一百二十分无聊，变得忧郁了。

仅仅普辣笛耶的画室给他一点温暖；他在这里见到当代所有的艺术家，和他们一接近，他觉得他的本能扩张了。有一天，他在这里遇见雨果。有些女人也到这里来，他就是在这里第一次看见路易丝·高莱太太。他也常去看望土镇的两个漂亮英国女孩子，出入于发行人施莱新格的客厅，他父亲的朋友雨勒·克劳盖医生的煦和的住宅，他带他去过比利牛斯和科西嘉。写《情感教育》就有当时的回忆活在里面。

然而，友谊也罢，甚至于不用说，爱情也罢，无聊，一种无边无涯的无聊占有着他。这种违反他的爱好的工作越来越使他忍受不下去，他的健康受了严重的影响，只好回到鲁昂。

我母亲结婚，第二年她去世，不久又是我的外祖父去世[4]，我的外祖母太痛苦了，所以她也高兴儿子留在身旁。巴黎和法科统统放弃了。就是这时候，他和马克席穆·杜·刚到布列塔尼[5]旅行，一同用《穿过田野和沙滩》这个题目写过游记[6]。

回来，他开始写《圣安东》，他的第一部大作品：在这以前，他写过好些东西，直到死后，才有些残篇公之于世。这时候写的《圣安东》并非读者看到的稿本。这部作品在完全脱稿以前，曾经在三个不同的时期从事来的。

临到一八四九年，居斯塔夫第二次和杜·刚出门旅行。这一次，两位朋友去的方向是近东，久已梦想的近东！

[1]高尔达伊（一七六八年——一七九三年）是法国大革命时代一个外省贵族的女孩子，跑到巴黎，来把马拉刺死，自己死在断头台上。

[2]里如，和法郎相当的钱币单位。

[3]这里原文附有一个鲁昂市政府的出生证明书，大意是说住在勒喀街十七号的福楼拜，市立医院主任外科医生，一八一二年结婚，报告他在一八二一年十二月十三日星期四上午四时生了一个男孩子，取名居斯塔夫。

[4]福楼拜的父亲去世，早于他的妹妹三个月，这里记错了。

[5]布列塔尼，旧日法国西北部的一个独立公国，位于英吉利海峡和比斯开湾之间的布列塔尼半岛，一五三二年始全然并入法国。

[6]原来题目是Par les champs et par les grèves。

二

我的切身回忆从他到家的时候开始。他是夜晚回来的；我已经睡了；有人把我喊醒。他从我的小床把我抱起，猛然高高一举，觉得我穿着长睡衣好玩；我记得它比我的脚还要低。他放开嗓子大笑，然后在我的脸上亲着他的大吻，把我逗哭了；他的胡须湿漉漉地挂着露水，我觉得冰凉，所以放我再睡，我十分高兴。我当时五岁，我们是在劳让的亲戚家。三个月以后，到了英国，我还清清楚楚记得他的样子。那是伦敦举行第一届博览会的时期；他带我去看；群众使我害怕，我舅父让我坐在他的肩头；我穿过游廊，高高在上，一览无余，这次在他的怀抱，我快活得很。他为我选了一位保姆，我们才又回到克瓦塞。

我舅父有意为我启蒙。保姆教的也就只是英文；我的外祖母教我识字、写字；他把历史和地理留给自己。他觉得研究文法没有用，认为识字就会拼写，拿抽象东西来压一个小孩子的记忆，他觉得不好，放在后面的应当先教。

于是完全相似的岁月开始了。

我们居住的克瓦塞，是从鲁昂到哈福的头一个村子，靠着塞纳河岸。房子全是白颜色，形式低长，可能有两百年之久的光景，在先归圣·吴昂寺院所有，充僧侣的乡院用，我舅父喜欢假想浦赖渥方丈在这里写成《玛侬·莱丝苟》[1]。内院依然留下十七世纪的尖房顶和上下开启的窗户，建筑引人注意，但是前脸丑陋。在本世纪初叶，它有一次经人修缮，由于欣赏力恶劣而受了伤，这种情形在第一次帝国和路易·菲力普的统治时期常常遇到。大门上头，仿佛浮雕，有些丑恶的雕塑，模仿布夏尔东[2]的《四季》，客厅壁炉的架子的两角，用白大理石做了两具木乃伊，纪念埃及之役。

房间不多，然而相当宽大，底层是高大的饭厅，正占全房的中心，一扇花玻璃门连着花园，门旁一边一个窗户，望着河水。适目而又欣快。

左手，第一层，一条长走廊，通各房间；右手，我舅父的工作室。这是一间大屋子，天花板太低了些，但是光线很好，有五个窗户，三个一排开向花园那边，两个开向房子的前脸。望出去，风景宜人，草地、花畦和长坛的树木；塞纳河出现在一棵绝美的莲花木的枝叶之间。

一家人的习惯照我舅父的喜好养成，外祖母可以说是没有个人生活：她活着就为完成家人的幸福。假使她以为看出儿子有病苦的最小的征象，她就急了，想法子以一种完全安静的气氛把他包在当中。早晨，禁止发出最小的响声；将近十点钟，一阵急剧的铃声响了起来；我舅父的房间有人进去了；也就是这时候，人人才像醒来。用人拿进书信和报纸，往床几上放下一大杯极新鲜的冷水和一管装满了的烟斗；然后窗户打开，阳光一片汪洋进来。我舅父拿起书信，瞥一眼封面，但是在吸几口烟以前，难得拆一封信看，然后他一边读信，一边敲敲相近的隔板，呼唤他母亲，她马上跑过来，坐在他的床边，直到他起来。

他慢慢梳洗，有时中断了，到桌边再读一遍他念念于心的一段文字。虽说非常简单，他用心装梳，整饬到了精细的程度。

临到十一点钟，他下楼用早点，我的外祖母、巴栾姑爷爷、保姆和我早已坐好了。我们全都极其喜爱巴栾姑爷爷。他娶的是我外祖父的妹妹，他一年有大部分时间和我们在一起过。这时候我舅父吃得少，特别是早晨，觉得营养丰富反而使人昏沉，妨害工作；几乎永远没有肉、鸡蛋、青菜、一块干酪或者一个水果和一杯冷巧克力。临到用点心的时候，他燃起他的烟斗，一管陶土做的小烟斗，站起来，走向花园，我们随在后面。他喜欢散步的地点是背靠着石头的土台，一边临着一些老菩提树，修剪笔直，仿佛一堵绝大的峭壁。这通到一座小亭子，路易十五的风格，窗户开向塞纳河。夏天夜晚，我们常常坐在雕镂细丽的阳台，好几小时静静的，全都听他谈话；渐渐夜晚来了，最后的行人也不见了；对面的纤路显出一匹马的影子，几乎看不清楚，拖着一只船，无声无息溜了过去，月亮开始照耀，仿佛一片精细的金刚钻的尘埃，万千银屑在我们的脚下面闪烁；一阵轻浮的水汽侵入河面，两三只小船离开了河岸。捞鳗鱼的渔夫出发了，抛下他们的网。我的外祖母，十分脆弱，咳嗽着，我舅父就说：“是去调理《包法利》的时候了。”《包法利》？这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尊敬这个名字，这几个字，正如一切来自我舅父的我都尊敬，我迷迷茫茫相信这是工作的同义字，工作就是写，那不必说了。不错，就是这些年，从一八五二年到一八五六年，他写好这部作品。

我们极少在午饭以后到亭子那边去。躲避正午的太阳，我们上到一个地点，绰号“墨丘利”，原因是从前有那么一座神像装潢它。这是第二条林道，位于平台之上，有一条可爱的幽径连着，密密匝匝全是树荫；石头里头冒出好些奇形怪状的老水松，肢解的树根和树身全都赤裸裸露在外面；它们好像仅仅仗着一些细小的须根，挂在山坡倾圮的墙壁上面。正在走道上面，仿佛半圆形的建筑，一条圆凳藏在一些栗树底下。穿过栗树叶子可以望见平静的水，往上望出是大片的天。不时一块云彩转眼就消失了。这是一条汽船的烟；马上就在树木的细长行列之间，露出船舶的尖桅，拖在汽船后面，一直拖到鲁昂，数目有七条到九条之多。这些活动房屋的行列，同你说起遥远的风土，真是没有比它们再庄严再美丽的了。将近一点钟，听见一阵尖锐的响声；就像本地人说的，“汽”来了。一天三回，这条船在鲁昂和拉布叶之间往来。启碇的信号响了。

我舅父就说“好啦，去上课，我的卡罗”，于是挽着我，我们两个人就回到那间大书房，百叶窗早已当心关好，不放酷热透进；房子气味挺好，可以闻到一种东方念珠的味道，掺着烟草的味道，还有一点香味，从洗脸房间的半开的门传了过来。我膜拜一张大白熊皮，一下子跳了上去；我拼命吻着它的大头。我舅父在这时候把烟斗放回壁炉上面，另选一管，塞满了，燃好，然后在房间另一端一张绿皮扶手椅里坐下；他交叉起两条腿，向后一仰，拿着一把锉，磨光他的指甲。“怎么样，你？好啦！你记得起那天讲些什么吗？”“——噢！佩洛披达斯和埃帕米农达的故事，我全知道。”“——那么，你讲。”我开始了，随即，自然喽，我记乱了，或者我忘掉了。“我再对你讲一遍。”我凑近了，我坐在他的对面一张长椅，或者无背的沙发上。集中注意，心跳着，我仔细听他给我讲的非常有趣的故事。

他就这样教我全部古代历史，一个又一个拿事实互相比证，就我了解的范围发挥一下大意，然而永远是观察真实，深沉；成熟的心灵听了他讲，也会觉得他的教学方法一点也不幼稚。我有时候打断他的话问他：“这人好吗？”这句问话指着一些人如冈比斯、亚历山大或者阿尔西比亚德斯，他就不免窘于回答了。“好？……家伙，这些先生们很难断定。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可是我不满意，我以为“我的老爷子”——我总这样喊他，对他同我说起的人物的生活，就是最细的枝节也应当知道。

历史功课上完了，我们就上地理。他怎么也不要我拿一本书念。他说：“顶多，也就是图儿，这是教小孩子的方法。”所以，我们有纸片，有球，有七巧图，我们在一起拼好了又拆开；然后，为了解释岛、半岛、港、湾、岬之间的区别，他拿起一把铲子、一桶水，在花园的一条小径里，做些自然的模型。

我越往大里长，功课也就越长，越严肃；他一直为我延长到十七岁，我出嫁的时候。等我十岁大，他要我在他说话的时候记笔记，等我能够领会了，他开始叫我注意一切物事的艺术方面，特别关于读书。

他认为书只要写得好，就不危险；他这种见解来自内容形式的密切的联合，写得好就不会想得坏，或者孕育下流。有毒的、有害的、可能玷污理智的，不会是粗野的枝节，天然的事实，一切都在自然之中；无所谓道德或者不道德，而是表现自然的人们的心灵使它伟大、美丽、安静、渺小、卑鄙或者使人苦恼。诲淫的书也会写得好，依着他，就不可能存在。

他要我读书的范围虽说很宽，但是他很严厉，一点也不要我读那些仅仅供我消遣的东西，也永远不许我看一本书半路放下。他写信给我：“继续读《征服》的历史。才开始读就又一搁搁上若干时，不要养成这种习惯。拿起一本书，必须一口气把它咽掉。这是唯一看见全盘和受益的方法。让你养成追求一个观念的习惯。你既然是我的学生，我就不要你有那种思想不连气的情形，那种没有后劲的情形，这正是你们女性的通病。”

他坚持这种理智的训练，认为极其有益；他的教育就是尽可能把它印入我的精神。他本人十分良善，在若干点上非常严格；就像他要一个女人纯正，不光就在行为规矩，还得她往这里添上通常所要求于一位正经男人的品德。我的功课完了，我舅父就坐在他的桌前，橡木背的高扶手椅里面，除非到窗边吸一大口空气，就不休息了，一待就是七小时。然后，用晚饭，如同午饭过后，大家又做亲密的谈话。九点钟，至迟十点钟，他又急急忙忙工作去了，延长到深夜才住。只有在这些寂静的时间，没有一点点声音搅扰他，他才分外起劲。

他就这样一连好几个月下去，不见人，除掉路易·布耶，他的知己朋友，每逢星期日来，待到星期一早晨。一部分夜晚用在读一星期的工作。什么样热情流露的辰光！大声呼喊，不休止的感叹，一个辞藻的取舍的争论，你来我去的热忱！一年有三四次，他到巴黎过几天，住在海德耳旅馆。他的娱乐也就是这种短暂的出行。

然而，临到一八五六年，决定发表《包法利夫人》，居斯塔夫·福楼拜来到庙街四十二号住，一所属于谋芮耶先生的房子，他是笑剧·养息剧院的经理。布耶在那一年要在奥代翁上演他的处女作《德·孟塔耳息夫人》。他早就在他的朋友之先离开鲁昂和他的教师职务，专心研攻文学。我的外祖母不久也就去了；她在冬天的月份来到一家有家具的公寓，两年以后，就在儿子居住的房子的下面一层住定了。

虽说相近，我们全很独立。我舅父带了一个听差贴身使唤，一个叫做纳耳席斯的，怕是世上最怪的人了。他原先是我的外祖父的用人；他的滑稽和他的热情让我舅父决意叫他跟在身边。纳耳席斯从事农耕，结过婚，是六个孩子的父亲，急急丢下妻子家室，追随他老主人的儿子：他对他的尊敬到了疯狂的程度，但是上下的距离一点也不搁在心上。有一天，他回来，完全醉了，我舅父望见他“坐”，或者不如说是“倒”，在厨房一张椅子上面。他帮他走到他的房间，躺到床上。于是纳耳席斯一副哀求的模样：“啊！老爷！您就做好事做到底，把靴子给我脱掉。”主子宽恕之至，就照办了。

朋友们喜欢这用人的议论和回答的敏捷；有人拿自己的书送他。于是他坐在工作室或者书架前面，胳膊夹着一根羽毛掸帚，手里捧着一本书；他学他的主子，高声读着。但是这种艺术的抒情作风，加上好喝几盅酒，完全毁了这可怜虫的头脑；他不得不回乡下去了。

到了冬季这些月份，我想念夏季的日子，因为《包法利夫人》的盛大的成功，接着就是一场轰动的官司，使我舅父有了名，人人都要和他亲近。他一来就出门，我看见他的时候少多了。

庙街的公寓有些日子很热闹；在这里举行的亲密的小宴成为一种愉快；我记得有些次我也参加，围着饭桌聚拢的有圣·佩甫、桑斗夫妇、高耳吕夫妇，后者是玉勒·杜浦朗带来的，他是居斯塔夫·福楼拜的非常忠心的朋友；查理·道斯穆瓦，戴奥菲勒·高地耶也常常来，星期日门开得更大了，朋友特别多。

对我舅父，有几个关系在这时期开始，一直维持到他去世。他去玛笛耳德公主的客厅去得很殷勤；他在这里发现聚着一些学者、艺术家，若干亲密的朋友，十分喜好这种理智和浮华的环境。他去杜伊勒芮；贡比艾涅邀他；[3]在宫堡居住的期间，他想到写一部大小说，把法兰西和土耳其文化放在里面。

随后，又是马尼晚餐，起初只有十来个人：圣·佩甫、高地耶、贡古两兄弟、嘎法耳尼、洛朗、泰尼、德·晒维耶尔伯爵、布耶和我舅父。谈话趣味高尚，无拘无束，漫无止境。

最后，五月到了，我们回到克瓦塞，过着平静的美好生活。

一八六〇年，我舅父开始写《萨郎宝》，不久就感到有旅行迦太基原址一趟的必要，他去了突尼斯。回来，他陪母亲去维希，我们一连去过两年。

我的外祖母的健康不许她和我一同出外，舅父替她陪我；他陪我散步，星期日甚至于带我上教堂，不顾他的信仰的独立，或者不如说，由于这种独立。天气好的时候，我们常常去坐在那些沿着阿里耶的小白杨树底下；他读书，我作画，有时候他停住读书，同我讲起他的心得，或者开始默诗；他也啃得下整页整页的散文；他最常引证的是孟德斯鸠和夏多布里昂的散文。这种记忆同样在历史年月和实事上看得出来。但是，假如关系着一种文字回忆，那他真叫惊人了；二十年前念的一本书，他还记得住当时他注意的某页和某页某处，他走到书架，打开书，告诉你：“这儿是”，明亮的眼睛闪着一种满意的光彩。

他在维希重新遇见一些老朋友；在埃及邂逅的维勒曼医生和朗拜·贝，昂方丹神甫[4]的信徒之一。

但是临到一八六四年，我的婚姻来了，我们的生活完全换了一个样子。一年中有一大部分我住在笛耶浦附近的勒城，我去克瓦塞一年也就只有两次，春季和秋季。我舅父在我家里居住的期间并不长久，任何移动都异常扰乱他，妨害他工作。为了写作，他需要一种极端的紧张，他在别的地方不可能得到他醉心的境界，除非是在他的工作室，坐在他的大圆桌前面，明白没有东西会来扰乱他。这种喜好安静的心情，往往过分发展，已经对他最小的动作开始起了专制作用；过不到几天，我就看出他不安了，感觉他想回家，继续心爱的工作。

所以，足有十年，我们的生活很少混在一起，除去一八七一年的四月。我在英国过了好几个月，回来，我觉得他变了许多。战争给他留下一个深深的印象；他的“老拉丁人”的血使他厌恶重新回到野蛮。不得不离开他的家，因为他说什么也不肯低头和一个普鲁士人讲话，他逃到鲁昂，住在哈福码头一个小房子，非常不舒服。这和一无所有相差不远；我的外祖母年纪太大了，不再过问家事，所以乡间必要的家具和物事没有搬到城里，本来轻而易举，也全留在克瓦塞，那里驻了十来个士兵。

生活不安静，做事不能做，想着他的书房，他的书籍，他的住宅遭受敌人蹂躏，我舅父的心神陷在一种可怕的纷乱和痛苦之中。他觉得文艺死了。怎么？这可能？一个有文学修养的国家掀起这汪洋的血海！一群学者围攻巴黎，炮轰有纪念性的建筑！

他以为回到家园，一无所有。他错了，除去一些没有价值的小物事，例如卡片、小刀、裁纸刀，他的东西没有受到丝毫骚扰，回来只有一件事气闷：气味，普鲁士人的气味，如法国人所称的，一种抹油的靴子的气味。三个月的长久占据把这种气味印在墙壁里面，于是为了消除起见，必须重新粉刷房间，再铺毡子。

六个月过去，我舅父还是不能够写作；最后，来到勒城我住的地方，经不住我的哀求，他重新拾起《圣安东的诱惑》，就在这回写成了。

居斯塔夫·福楼拜的生性对于幸福就有一种不可能容受的成分，由于一种不断的需要，再三走回头路，比较、分析。就在最最应当享乐的年月，他把享乐解剖到了一种田地，他看见的只有享乐的尸首。

游尼罗河的时候，他写出那篇题做《划子上》的文字，念念不忘的却是塞纳河畔的家园。他眼前的风景好像并不吸引他；直到后来，他才记了起来。例如人，人的愚蠢，人的谈话，他贪财一般感到兴趣。他说：“愚妄和我的汗毛孔息息相应。”有人责备他不出去，不到田野舒散舒散，他就发脾气，嚷道：“可是自然吃了我！我要是在草上躺长久了的话，我相信会有植物在我身上长出来的。”他再加上一句：“你不知道这一切移动给我招致的坏处。”

他就自己来写他的感受，他一生最痛苦的遭际，从他的生性的深处搜索，讨究最隐蔽、最亲切的暗陬。报上一段新闻，他认识的人们的一件可笑的小事，当权的笔下的蠢话，他们的自尊心或者贪心的表征，都是求之不得的经验，记在本子里面；他不懂艺术需要事先考虑利润，依照他，银钱偿付不了艺术家的辛劳，介乎发行人米晒·莱维为《包法利夫人》五年版权所付的五百法郎和若干年后他为《萨郎宝》收到的一万法郎之间，他一点也看不出差别。

十七岁上，他到皮赖乃旅行，在苟布湖，加瓦尔涅附近的客店，在小本子上记下旅客写的最愚蠢的题辞。这已然是《入世语录》、《布法与白居谢》的开端。这种对滑稽物事的强烈理解，正是他对理想的喜爱的有用的对立，如同他对笑剧的欣赏修正他天性的忧郁。

[1]中文最早的译本叫《曼郎摄实戈》，好像是林琴南译的。

[2]布夏尔东（一六九八年——一七六二年）是宫廷雕刻家。

[3]杜伊勒芮是巴黎的王宫；贡比艾涅是帝王的别宫。当时是在拿破仑三世统治之下，玛笛耳德公主（一八二〇年——一九〇四年）是他的堂妹，非常喜欢和文艺界人士往来，自己也画两笔画。

[4]昂方丹（一七九六年——一八六四年）是圣·西蒙社会主义学派领袖之一，组织过一次共同生活的社会，有四十个信徒，政府判了他一年徒刑，不久就去了埃及。

三

一八七五年，银钱上大量的损失改变了我们的地位。我丈夫看着他的产业为了商业交易全部毁灭。我不能够提出我的财产的一部分来给他用，因为我嫁的时候，陪嫁的资产是照诺曼底极流行的制度办理的；于是我舅父慷慨天生，挺身而出，把他所有的产业给了我们，挽救我们的困难。他留下给自己过活的，只有我们答应给他的年息和他作品非常微薄的收入。我们开头想到出售克瓦塞；这份产业是我的外祖母老早留给我本人的，她唯一的愿望是她的儿子居斯塔夫继续在这里居住。由于这种考虑，加上我舅父和它分手或许感到不适，我们决定留着它不卖；孤独伤害他的多情的天性，所以，也就只有这种在一起生活的安排和他相宜。一年他有大半在乡间过；他在巴黎回掉缪芮要街的公寓，和我们住在一家楼房，五楼，在圣·奥恼赖·关厢街和奥尔唐丝王后林道的转角。

和往日一样，我们住在一起，谈话比我儿时是更丰富、更深沉、更亲密了。我们过的是退隐的生活，舅父把我当做一个朋友；我们无所不谈，然而我们最爱讨论的是文学、宗教和医学题目，意见虽说往往不同，我们中间从来没有引起任何不痛快、不愉快的情形。

写过《圣安东》的人，很容易看得出来，对于人类的宗教思想和它千变万化的表示，早就充满了一脑子。古老的神谱特别让他感到兴趣，任何种类的过度对他都有无限的吸力：隐士、戴巴伊德的修士，激起他的景慕，他觉得自己心向往之，如同向往恒河边的“佛”。他常常重读《圣经》。以赛亚的这句话：“那报佳音、传平安、报好信、传救恩的，……这人的脚登山何等佳美。”[1]他觉得好极了。“想想，给我研究研究这个。”他对我讲，充满热情。

就艺术方面来看，他是无神论者，但是就他灵魂的需要来看，他是泛神论者。他十分景慕的斯宾诺莎，不见得对他没有留下影响。再说，除去“美”的信仰，此外任何一种信仰在他的精神上都没有扎下太深的根，所以到了某一点上，他可能听取而且承认相反的看法。他喜欢重复蒙田的话，应当枕着怀疑的枕头睡觉，这大概是他在哲学方面最终的结论了。

然后，我们回到他一天的工作方面。他才写成的词句，异常鲜妍，他高高兴兴念给我听；一个无能为力的见证，我也参加那些辛苦收获的篇幅的缓慢创造。夜晚，统一的灯照亮我们；我，坐在大桌的边沿，从事女红，或者看书；他么，在工作辛勤之下挣扎，有时候，他俯向前，发热一般写着，于是往后一仰，压牢他的座椅的两只扶手，长叹一声，有时候，就像咽气一般。但是忽然他的声音柔柔地协调了，膨胀了，炸裂了：他找到追寻的表现，他向自己重复这个词句。于是他急忙立起，大步绕行他的工作室，一边走，一边分析单字，满意了，鞠躬尽瘁之后，终于到了胜利的时辰。

来到一章结尾，他常常休息一天，舒舒服服念给我们听，看看“效果”如何。他朗诵的调子无可比拟，有唱腔在里面，同时一切加重，开头好像过分，临完极其惹人欢喜。他不仅读他自己的作品给我们听；他不时给我们来些真正的文学集会，对他遇到的美丽热烈讴歌一番；他的热情有的是力量，你不可能冷静，一定和他一同颤动。

在古人里面，他把荷马和埃斯库罗斯看做神明；他喜欢阿里斯托芬在索福克勒斯之上，普劳图斯在贺拉斯之上，他认为贺拉斯的好处让人誉扬过了分。有多少次我听见他说，他直想做一个伟大的喜剧诗人！

莎士比亚、拜伦和雨果使他深为景慕，但是他永远不了解米尔顿。他说：“维吉尔创造多情的妇人，莎士比亚创造多情的才女；此外一切多情女子，多少都有些是狄东和朱丽叶的翻本。”

在法国散文之中，他不断重读拉伯雷和蒙田，他劝一切有意从事写作的人们多读他们。

这种文学热情永远活在他的心头；他喜欢说起一次热情的经验，从前他读浮士德的感受。他读的时候，正在复活节的前夕，走出学校；他没有回家，不知怎么一回事，他发现自己来到一个叫做王后林道的地点。这在塞纳河的左岸，离城有点远，一个长着高树的散步所在。他坐在岸边；对岸教堂的钟声在空中响着，和歌德的美丽的诗糅在一起：“基督活过来了，和平与全部欢悦。复活日的第一点钟，幽深的钟，你就宣示了吗？……强壮甜蜜的仙歌，为什么你到尘土里面寻找我？”他失去理智，回到家和疯了一样，什么是地也不觉得了。

这个人，那样赞赏“美”，怎么又会那样高兴发现人类的蠢行，特别是浮面道德统治所在？难道这是他对“美”膜拜的缘故？这种发现似乎证明他的哲学，同时相信自己透入真实，更由于喜爱这种真实，他感到欢欣。

他的内心早已充满许多工作计划。他特别讲起一个关于戴耳冒比勒的故事，预备就要开始。他觉得他从事于他的作品的准备工作，荒废时间过多。打算用他的余生在“艺术”，纯“艺术”上。形式的关切一天比一天增加，有一天神经发作，热烈天真，他嚷嚷道：“我才不在乎什么‘观念’！”随即马上大笑了：“这不坏，嗯？这是一种好的抒情，我开始了解‘艺术’了。”

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就他看来，不可能有恶意，一个艺术家先是一个观察者：看的第一个特征是有一对好眼睛。假如眼睛被热情激动，这就是说，被一种切身的利害激动，就看不清真相了；一颗好心就有许多才智！

他对“美”的膜拜让他说：“道德只是美学的一部分，然而是它的基本条件。”

他特别不喜欢两种人，对他们很冷：批评家，什么也写不出，裁判一切，他觉得一个蜡烛商人也比他好，还有，有学问的先生，自以为是艺术家，有幻想，以为威尼斯另是一个样子。他要是遇到这类人，蔑视就爆炸了，不是发为一阵伤人的利口（他说，他没有一点点想象，什么也不假想，什么也不知道），就是默不作声，显得格外高傲。

直到他死，我甜甜蜜蜜地过着这种严肃平静的生活，我的妇女的心灵在这里受益很多。我舅父许多最好的朋友都死了：布耶、杜浦朗、艾耳迺斯提·勒马芮耶、高地耶、玉勒·德·贡古、艾耳迺斯提·费斗、圣·佩甫；有的离开了。和杜·刚的来往老早就冷淡了；从一八五二年起，两位朋友开始不再走着同一道路，他们的书可以证明。

我舅父在友谊上是完美的，属于一种绝对忠实的真诚，不妒忌，听到朋友成功，远比听到自己成功还要快活，可是，他对这些友谊关系有些诛求，对方往往支持不了。一颗心和他连在一起，由于对“艺术”有一种相同的喜爱。（他的深厚的交往都有这个做基础，）应当没有保留地为它所有。

去世五年之前，他送《三故事》，收到这样一封简短的回笺：

亲爱的朋友，我谢谢你的书。我没有什么可谈，因为我完全叫我的工作的结尾弄成痴骇了。我大概八天或者十天就结束，到时我会读你的书，作为我的补偿的。

你的朋友

马克席穆·杜·刚

他的心受了伤，愤懑地缩了回去，什么地方是连忙认识朋友脑中涌出的思想的热烈的愿望？什么地方是年轻时候的美好岁月？互相期许的信义？

但是，有些人他很搁在心上。年轻人里头，首先是阿夫赖德·勒·浦瓦特万的外甥，盖·德·莫泊桑，“他的弟子”，如他喜欢叫的。此外，他和乔治·桑的友谊，对他的精神，至少同样对他的心情，具有浩大的温柔的效力。但是，单就他这一代而言，给他留下的也就是艾德孟·德·贡古和伊万·屠格涅夫；他爱和他们做美学上的谈话，十分欣纳。唉！这种亲密的谈话时间越来越少，因为倾心相与，也得理智上爱好的东西相同，巴黎的居留自然也就越来越少。我不在的时候，原来不小的寂寞变得也就更大，常常为了逃出寂寞，他把儿时的老女用人喊来。她到壁炉跟前取一时暖。他在一封信里面告诉我：“我今天和‘玉莉姑娘’谈话，极其称心。说起往日，她让我记起一大堆东西，人物、形象，我觉得很舒服。这像一阵清风。她有一种语言表现，将来我会用的。她说起一位太太：‘她才叫脆弱……简直火爆！’脆弱之后就是火爆，深刻之至。随后我们谈到马尔孟太和《新哀劳伊丝》，许多太太都办不了，甚至于许多先生都莫名所以。”

只有独自一个人，偶尔他也喜欢到自然之中散散步，暂时停停他的工作。他写信给我：“昨天，为了清新我可怜的脑壳，我到冈特勒散了散步。一连走了两小时之后，我到巴斯盖那边喝了一盅麦酒，店面为了过年完全刷裱一新。看见我，巴斯盖对我显得非常高兴，因为我使他记起‘那位可怜的布耶先生’；他呻吟了好几次。天气非常晴丽，夜晚，月光好得不得了，十点钟我还在花园散步，‘对着夜晚的月光’。你想不出我怎样变成了自然的情人；我望着天，树木和草地蓊绿一片，从来没有这样快乐过。我简直想做母牛，为了吃草。”

但是，他又坐到他的桌子前面，几个月过去，再也没有拾起同一愿望。

一八七四年开始，他进行《布法与白居谢》，这个题旨在他心里停了有三十年了。起初本来很短，一个四十来页的中篇故事；这就是他想到写的经过：

和布耶坐在鲁昂马路的一条凳子上，面对着养老院，他们梦想自己有一天会做什么，于是兴兴头头开始他们假定的生平，他们忽然喊道：“谁知道？我们也许会跟这些龙钟老头子一样，临了死在救济所。”于是他们想象两个经纪人的友谊，他们的生平，退休下来，等等，等等，然后，在贫苦之中把晚年消磨掉。这两个经纪人变成《布法与白居谢》。这部小说，很难写成，不止一次让我舅父灰心；他甚至不得不中断一时，为了休息，到贡喀耳纽去看他的朋友，生物学家乔治·浦谢。

他在那边，在布列塔尼的沙滩，开始《慈悲·圣·朱莲的传说》，接着不久又写《一颗简单的心》和《希罗底》。这三个故事他写得很快，然后重新拾起《布法与白居谢》，沉重的工作，他把命在这上头送掉。

很少存在能够像他那样单纯如一，十全十美：他的书信指出他在九岁一心一意只为“艺术”，临到五十岁，依然如故。他的一生，谈他的人们全都在别的地方说起，从他理智清醒直到他死，只是同一热情的长久发展：“文学”。他为它牺牲一切；他的爱情，他的友谊，全没有能够从他的“艺术”把他抢走。到了晚年，他有没有懊悔不曾走常人的道路？有一天，我们一同沿着塞纳河回来，从他的嘴唇滑出一些激动的语言，未免使我相信：我们去拜望我的一位女朋友，围在一群可爱的小孩子当中。说到这个规矩良善的人家，他对我讲：“他们有道理。”他严重地向自己重复着：“是呀。”我不搅扰他的思想，待在一旁，静静地。这是我们最后散步里面的一次。

死在健康的情况把他带走。前一天，他的信欢天喜地，说他对一棵植物的猜测证明对了，非常开心。关于他的工作，他给我写下这些有趣的辞句，说他没有几页就好结束：“我对了！我从植物园的植物学教授得到我的解答，我对了，因为美学就是‘真’，从某一理智角度看去（假如有方法），人就不错，现实不向理想低头，而是加以证实。我必须为《布法与白居谢》到各地做三次旅行，在找到它的框架，配合动作的环境之前。啊！啊！我胜利了！这呀，这是成功！这恭维我！”

他打算到巴黎，同我相会。这在他动身的前一天，走出浴室，上他的书房；女厨子正要给他开午饭，听见有人喊叫。她奔过去；他的拳头痉挛，已经不可能打开手里握着的一个盐瓶子。他呢喃了一些含含糊糊的话，不过她听得出来的有：“艾楼……去……我……大街……我认识他。”

他早晨收到我一封信，告诉他：雨果就要住到艾楼大街；不用说，这是这段新闻的回忆；当然也有求救的意思，他想到他的邻居和朋友，佛耳旦医生。

他思想上最后一道亮光是呼唤那曾经一再使他心灵颤动的大诗人。

他立刻倒下去，不省人事。过了几分钟，他停住呼吸，中风是电闪一般飙急。[2]

加罗林·高芒维勒

巴黎，一八八六年十二月

[1]这句话在《旧约·以赛亚书》的第五十二章第七节。

[2]福楼拜死在一八八〇年五月八日，介乎十一时和午时之间，享年五十八岁又四个月。五月十一日下葬，从巴黎赶来送殡的文人有左拉、贡古、都德、邦维勒、莫泊桑、赛阿尔，高拜、余斯芒、海尼克和阿莱克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