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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简介

作者简介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作品简介】

本书是英国幽默小说的经典之作，自19世纪末问世后深受人们喜爱。三个伦敦的小伙儿带着小狗驾着船，沿泰晤士河漫游。三位年轻人天性淳朴，热情开朗，又自以为是，不通世故人情，所以到处都能找到乐趣，也到处出尽洋相。这本书语言诙谐，笔调轻松自如，令人捧腹。

【作者简介】

杰罗姆·克拉普卡·杰罗姆（Jerome K. Jerome，1859年5月2日－1927年6月14日）是英国幽默作家，他最著名的作品是《三人同舟》和《懒人懒办法》等。

第一章

三个病号。——乔治和哈里斯的病痛。——一个得了一百零七种不治之症的可怜虫。——妙方。——治疗儿童肝病。——我们一致同意我们都劳累过度，缺乏休息。——去体验一周水深浪急？——乔治提议泛舟河上。——蒙特莫伦西反对。——三比一，原提案通过。

乔治、威廉·萨缪尔·哈里斯和我，再加上蒙特莫伦西①，我们四个坐在我的房间里，一边抽着烟，一边谈论着我们糟透了的身体——当然啦，我是指从医学角度来讲的“糟糕”。

我们都颇为不适，并对此忧心忡忡。哈里斯说他时不时来一阵异乎寻常的晕眩，让他简直搞不清自己在干什么；接着，乔治说他也时不时来一阵晕眩，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至于我，我是肝脏出了毛病。我之所以知道是我的肝出了毛病，是因为我刚刚读了一份肝病专利药的广告，里面详细介绍了肝出毛病后的各种症状，而这些症状我都有。

这事非同小可，可我每次阅读专利药品广告都难免得出这样的结论：我患有其中论及的那种疾病，而且已然病入膏肓。对每一例病症的诊断似乎都和我的不适感完全相符。

我记得有一天我去大英博物馆，想查询一下我患的某种小毛病——我猜想大概是花粉过敏——该怎么治。我从书架上拿下我要的书，埋头把想读的统统读了一遍；然后，我开始漫不经心地翻起书页，有一搭无一搭地浏览起各种病症。我不记得我最开始读到的是哪种病症了（但我确信是某种恐怖至极的瘟疫）——那张“先兆症状”列表还没读到一半，我就确信我得了这个病。

我骇然呆坐了一阵子；然后，在绝望的萎靡之中，我再次翻了几页书。我瞥见了伤寒——读了症状之后——我发现自己患了伤寒症，必是已经染病数月而不自知——真好奇我还得了别的什么病；翻页，是亨延顿病（舞蹈病）——不出所料，这病我也有，——我起了兴致，决定索性一查到底，于是按照字母顺序开始看——我发现，我依次感染了疟疾（正深受其折磨，大约再过两周将迎来急性发作期）、肾小球肾炎（真庆幸我只有轻微病变，这么说来我还可以活很多年）、霍乱（伴有严重的并发症）、白喉（似乎是天生的）。我孜孜矻矻啃完了整本书二十六个字母下所有的病，而唯一一种幸免于难的是膝盖囊肿。

一开始为这事我着实还挺伤心；似乎我受到了那么点怠慢。为什么我没有患上膝盖囊肿呢？为什么偏偏落下了这个？可是过了一会儿，我还是放宽了心。我思忖着，我已经身患除此以外的、药理学已知的所有疾病了，所以我应当无私点，不要觊觎膝盖囊肿了。痛风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攫住了我，最恶性的阶段也快来临了；真菌感染更是打从我童年时代就如影随形。鉴于真菌感染是书上所列的最后一种病，于是我得出结论，我没什么其他病好担心的了。

我坐在那里，陷入沉思。我想，从医学角度来看，我是一个多么有趣的病例啊。医学课堂有了我可谓如获至宝！有了我，学生们再也不需要“医院实习”了。我乃集医院之病于大成之士。学生们只要绕着我转悠，就可以拿学位啦。

不知道我好死赖活究竟还有多少时日。我试着给自己做了检查。起初其实连脉搏也压根感觉不到，突然之间，它居然开始蹦跶了。我取下手表测了测心率，测到每分钟一百四十七下。我试着去感觉自己的心跳。没有心跳。它停止了跳动。人们说心脏一直都在那儿砰砰跳动，我以前也深信不疑，但我没证据来证明。我把前身拍了个遍，就是我称之为腰以上头顶以下的部分，又拍了拍身子两侧和后背上方。但我依旧什么也听不到感觉不到。我试着去检查舌苔。我使劲把舌头往外伸，然后眯起一只眼睛用另一只眼睛来检查，但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只看见了舌尖。我唯一的收获就是比以前更加确信自己得了猩红热。

走进阅览室时我健康快乐似神仙，结果化作一具破烂的残骸爬出来。

我去找我的医生。他可是个老朋友了，一般给我把把脉搏，看看舌头，谈谈天气。我幻想自己生病时，他却从没发现过任何问题；所以我决定立刻去会会他来帮他一把。“医生最需要的，”我说道，“就是实践。他一定肯接诊，因为从我这他能获得更多的实践。我一个人顶得上1700个你们这些平庸无奇的普通病人，你们每个人撑死了也就得个一两种病。”所以我直接上楼找到他，于是他问：

“你又得什么病啦？”

我说：

“我不会告诉你我得什么病了，这事儿太费时间。小伙子，生命如此短暂，也许我还没讲完你就去世了。但我会告诉你我没得什么病。我没得膝盖囊肿。至于我为什么没得膝盖囊肿，我无可奉告；但事实就是如此。不论如何，剩下的病我都有。”

接着我把事情的原委向他娓娓道来。

后来他掰开我的嘴往里看了看，又抓了抓我的手腕，还趁我不备给了我的胸部一拳——我说这还真是懦夫的行为——随后他又突然用头撞了我。最后，他坐下来，开了一副药方，折叠起来交给我，我就装进口袋走出了门。

我没打开那药方，而是拿着径直走到最近的药房，递了进去。药剂师看了看，又递回给我。

他说他无能为力。

我说：

“你是药剂师吧？”

他回答：

“我是药剂师。假使我这是个联营商店和家庭旅馆的结合体，兴许还可以帮你。但我只是个药剂师，能力实在太有限。”

我自己看了看药方。上面写道：

“每6小时1磅牛排，配以1品脱啤酒。每早步行10英里，每晚11点整睡觉1次。别往脑子里乱塞你不懂的事。”

我遵循了这些医嘱，效果很不错——至少在我看来——我的小命保住了，而且生活依旧。

言归正传回到肝丸小册子，别的症状是不是误读先不管，我最要命的一个症状是“对各种工作一概不感兴趣。”

这症状对我的荼毒简直不可名状。我从婴儿时期就深受其害。这种症状几乎一天也没离开过孩童时代的我。他们那时还不知道竟是因为我的肝出了问题。当年的医学真是没现在先进，他们那时还把这归咎于懒惰。

“咳，你这偷偷摸摸的小鬼头，就是你，”他们会这么说，“爬起来干活，听见没？”——这口气明显不知道我那是生病闹的。

他们自然也没给我吃药；只是给我头上来了几记暴栗。而奇怪的是，这些暴栗总能消除我的病——暂时好一阵子。自此我明白，与现在这一盒药丸相比，头上一块包对我的肝脏更有效，它让我急不可耐地投身于该做的一切，而且一刻也不浪费。

你知道，事情往往是这样的——那些简单、老套的办法有时比药房的各种玩意儿都有效。

我们在那儿坐了半个小时，各自描述着自己的顽疾。我对乔治和威廉•哈里斯解释着我早起时的感受，威廉•哈里斯告诉我们他上床睡觉时的感受；乔治站在炉前地毯上，绘声绘色地给我们表演了他在夜里的感受。

乔治幻想自己病了；但他压根没病，你懂的。

这时，珀佩夫人敲门问我们准备好吃晚餐了没有，我们苦笑着面面相觑，我们就强吃点吧。哈里斯说，胃里只要有点儿东西，疾病就会被抑制；珀佩夫人端着托盘进来了，我们聚拢在桌旁，拨弄起一点洋葱肉排和一些大黄馅饼。

我那时准是虚弱极了；因为我知道，刚开始的半个来小时，我似乎对我的食物没有一点儿兴趣——这对我来说很诡异——我甚至连奶酪也不想吃。

吃饭的大任终于完成，我们把酒满上，点起烟斗，继续就健康状况展开讨论。鬼晓得我们的身体究竟怎么了；但是我们全体一致赞成的就是——不管怎样——肯定是过度操劳造成的。

“我们需要休息，”哈里斯说。

“休息，换个全新的环境”乔治说。“大脑过劳使得抑郁反应遍布整个身体系统。换个无须思考的新环境，脑力就能恢复平衡了。”

乔治有个表兄，交通罚单记录里说他是医科学生。所以乔治说话自然带着某种家族医学论的腔调。

我赞成乔治的说法，并提议去一个幽闭老式的地方，远离尘嚣，在沉寂的里弄间遐想连连，度一个阳光明媚的礼拜——那些被精灵隐匿而遗忘了大半的与世隔绝的角落——那些栖息在时间峭壁上的古雅城堡，从那里十九世纪的惊涛骇浪还发出遥远而微弱的激荡声响。

哈里斯却说他觉得那样很闷。他说他知道我说的那种偏僻地儿；所有人在晚八点就上床睡觉，你找个底儿朝天也没有一个身份体面的介绍人，买包烟还要跑十里地。

“那可行不通。”哈里斯说，“你要想换个环境散散心，再没有比一次航海旅行更好的了。”

我强烈反对海上旅行。若是去几个月还挺有好处。去一个星期，实在瞎闹。

你星期一出发，心里觉得自己将会度过一段美好时光。你朝岸上的小伙子们挥别，点起你的大烟斗，在甲板上昂首阔步，仿佛自己把库克船长②，弗朗西斯•德雷克勋爵③和克里斯托弗•哥伦布④兼于一身了。星期二，你真希望自己当初没来这里。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你宁愿自己已经死了。星期六，你能够吃下一点牛肉羹了，你坐在甲板上，向所有询问你现在感觉如何的好心人报以一个苍白甜美的笑容。星期天，你又开始行走，还能正常进食了。之后的星期一早上，你手握你的包和雨伞，站在船缘板边等着上岸，这才发现你开始非常喜欢这场旅行。

记得我姐夫为了疗养曾经去过一次短途航海旅行。他买了从伦敦到利物浦的往返船票；等他一到利物浦，就急不可耐地卖掉了他的返程票。

据我所知，他的返程票在镇子附近以一个相当低的折扣价出售；最终十八便士卖给了一个横小子，他的医生刚建议他去海边做做运动。

“去海边！”我姐夫说，他满怀深情地把船票揉进了手掌心；“你一辈子多的是时间去海边；运动嘛！哎哟，单单坐在那艘船上你的运动量就会比在陆地上翻筋斗还大。”

我姐夫——他自己——则是坐火车回来的。他说西北铁路对他的健康已足够有益。

我认识的另一个家伙则参加了一周环岸游，在他出发之前，乘务员过来问他是吃一餐付一餐款还是预先安排全餐。

乘务员建议选择后者，因为那样便宜得多。他说全餐制一周餐费只需两英镑五便士。早餐有鱼，还配烤肉。午餐一点开始，包括四道菜。正餐六点钟开始——有汤、鱼肉、开胃菜、鸡鸭肉、沙拉、糖果、奶酪和甜点。十点钟还有一顿白肉⑤夜宵。

我的朋友觉得他差不多能吃完这两英镑五便士的饭（他是个胃口极好的家伙），于是同意了。

午餐的时候他们刚离开希尔内斯⑥。他并没自己设想的那样饿，只吃了一点煮牛肉和鲜奶油草莓。下午他琢磨了好久，一会儿觉得自己好像几个星期以来都只吃煮牛肉，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肯定吃了好几年的奶油草莓。

煮牛肉和奶油草莓似乎也不开心——好像是极为不满的那种。

六点钟，他们过来告诉他正餐准备好了。这消息一点儿也没唤醒他的热情，但他觉得不能让那两英镑五便士打了水漂，于是扶着绳子之类的东西下了楼。走到梯子底部，香喷喷的洋葱烤热火腿混着炸鱼和蔬菜的味道迎面扑来；乘务员谄媚地冲他笑道：

“先生您想吃点什么？”

“把我弄出去，”他虚弱地回应道。

他们迅速把他扶起来，支撑着他走到一个背风的地方，然后离开了他。

接下来的四天他依靠瘦薄的船长饼干和苏打水惨淡度日（我是说饼干是瘦薄的，不是船长是瘦薄的）；但到了星期六，他开始自大起来，竟进船舱要了些淡茶和干面包片，星期一更变本加厉，狼吞虎咽喝起鸡肉浓汤。星期二他下了船，站在码头上万分懊恼地看着船喷吐着蒸汽离他远去。

“她就这么离开了，”他说，“带着我付了两英镑的食物走了，那些吃的我还一点儿没碰呢。”

他说，如果他们再给他一天时间，他一定一口气把那些吃的全塞进嘴里。

所以我不赞成海上旅行。正如我所说，我不是为自己考虑。我从不特立独行。我是在担心乔治。乔治说他应该没问题，甚至会很喜欢，但他建议哈里斯和我想都别想泛舟海上，因为他确信我俩都会生病。哈里斯则说，对他而言，人们是怎么设法晕船的一直是个谜——他觉得他们肯定是故意做给别人看的——他说自己总想体验一回晕船，可从没成功过。

然后他给我们讲了些他穿越英吉利海峡的逸闻趣事，他说那里的海太波涛汹涌，以至于不得不把乘客们绑在铺位上，而他和船长则是船上仅剩的两个没晕船的活物。有时这两个活物也会变成他和二副；总而言之就是他和另一个人。如果不是他和另一个人，那就只有他自己。

稀奇的是，在陆地上没有人晕船。在船上，你见过无数晕得一塌糊涂的人，满满一整船都是；但我从没在陆地上遇见过一个说自己知道晕船是什么滋味的人。那些成千上万挤在船上的晕船乘客都藏到哪里去了，这还真是个谜。

但如果每个人都像我在去雅茅斯⑦的船上遇见的那个家伙的话，那我就可以轻易解释这个谜了。回想起来，那时船刚离开索森德码头，他以一种极其危险的姿势从一个舷窗向外探身。我走过去试图救起他。

“嘿！靠过来点儿，”我晃了晃他的肩膀说。“你快掉下去了。”

“噢天哪！我倒希望我掉下去。”这就是我得到的唯一回应；于是我不得不离开他。

过了三个星期，我在一个浴场酒店的咖啡室里碰见了他，他正谈论着他的航行，极富激情地解释着，他有多么喜欢大海。

“绝对的好水手！”面对温和的年轻人羡慕的询问他回应道；“是啊，我承认有一次我也觉得不大舒服。那时刚驶离好望角。第二天早上船都撞毁了。”

我说：

“你不是那个有天在索森德码头摇摇晃晃、希望被扔下船的人吗？”

“索森德码头！”他回答道，一脸茫然。

“是啊；在去雅茅斯的船上，三周前的星期五。”

“噢，啊——是啊，”他两眼放光，答道：“我想起来了。我那个下午确实有点头疼。是腌黄瓜闹的，你懂的。我从没在哪个像样的船上吃到过这么不像话的腌黄瓜。你吃了吗？”

其实我自己有一套对付晕船的好办法，平衡身体法。你站在甲板中心，船起起落落，你也随之而动，让你的身体总是保持笔直。当船头升起时，你就向前倾，直到甲板几乎贴上你的鼻子；当船尾翘起时，你就向后倒。这能使你一两小时之内都安然无恙；但你不可能一个星期都这么保持平衡。

乔治说：

“那我们去河上吧。”

他说我们应该呼吸些新鲜空气，锻炼身体，还有保持安静；景色的变换会让我们没空胡思乱想（比如哈里斯当时那些念头）；锻炼会使我们食欲大增，并且酣然入睡。哈里斯说他觉得乔治不该做些让他更瞌睡的事情，他已经够瞌睡的了，那么做可能很危险。

他说他不怎么理解，乔治怎么会想再多睡点，因为无论冬夏一天也就那么24个钟头；要是真的再多睡点，那他还不如死了划算，那样可以省下多少伙食费和住宿费。

然而哈里斯说，泛舟河上正对他“茶口”。“茶口”是什么我摸不着头脑（我只知道有六便士的茶食，包括黄油面包和无限供应的蛋糕，如果你没吃晚餐的话，这价钱再便宜不过）。不过看起来这合每个人的心意，所以，这个提议非常值得赞扬。

这也合我意，哈里斯和我都说这是乔治的好主意；我俩异口同声，暗示乔治能够变得如此明智我们感到很惊讶。

只有蒙特莫伦西听了这个建议却无动于衷。他从不喜欢河，从不。

“对你们这些家伙来说挺好的，”他会这么说；“你们喜欢，可我不喜欢。我在那儿什么也做不成。看风景我没兴趣，我也不抽烟。要是我看到一只耗子（狗拿耗子），你们也不会停下；如果我去睡觉，你们会被船晃得东倒西歪，甚至把我甩出船去。所以你们要是问我的意见，我会说这整件事情愚蠢至极。”

不过我们是三比一通过了这个提议。

注释：

①蒙特莫伦西（Montmorency）：作者的狗的名字。（译注）

②库克船长（Captain Cook）：英国著名探险家、航海家和制图学家。（译注）

③弗朗西斯•德雷克勋爵（Sir Francis Drake）：英国著名海盗。1588年，英国海军在英吉利海峡以火攻击败了西班牙舰队，德雷克起了主要作用，随后被封为英格兰勋爵。（译注）

④克里斯托弗•哥伦布（Christopher Columbus）：意大利航海家。1492年到1502年间，在西班牙的资助下四次横渡大西洋，发现了美洲大陆。（译注）

⑤白肉（Light meat）：指金枪鱼、鸡胸肉之类带血很少的浅色肉。（译注）

⑥希尔内斯（Sheerness）：地名，英国港口城市。（译注）

⑦雅茅斯（Yarmouth）：地名，英国东部诺福克郡港市，位于雅尔（Yare）河口。（译注）

第二章

讨论出行计划。——晴夜“宿营”其乐无穷。——雨夜“宿营”备受折磨。——折中计划新鲜出炉。——蒙特莫伦西的第一印象。——生怕他对世界太仁慈，而后此担心自动解除。——休会。

我们把地图铺开，着手讨论下一步计划。

我们定好了下星期六从金斯顿①出发。哈里斯和我一大早就走，乘船西上至彻特西②，乔治呢，他下午才能从锡蒂③出发（除了星期六，乔治每天上午十点到下午四点都去一个银行睡觉，银行的人会在下午两点把他晃醒赶出去），然后自己赶到彻特西和我们汇合。

我们是“宿营”还是住旅馆呢？

乔治和我赞成宿营。我们觉得那样很狂野自由，像真正成熟的男人。

几缕金色的落日余晖，被冰冷阴郁的云朵簇拥着缓缓退去。鸟儿们已经停止了歌唱，寂静有如悲伤的孩童，只有雷鸟的哀鸣和秧鸡的嘶叫，为河床旁那令人敬畏的肃穆惹动丝丝涟漪。奄奄一息的白日，舒出了她的最后一口气。

夜之鬼魅的幽灵军，那些灰色暗影，从河两岸昏暗的树林里蹑手蹑脚地爬出来，悄无声息驱散了徘徊不去的光之守卫，它隐形的脚步，又踏过随风摇曳的岸草，穿越叹息的急流；阴沉的宝座之上，夜合拢了她覆盖于世界之上帷幔搬的墨色翅膀，苍白的星辰点亮了她的幽灵宫殿，她在永恒的寂静中主宰着一切。

我们划着小船，钻进了一个僻静的角落，支起帐篷，煮了一顿简单的晚饭吃了下肚。之后我们又点起大烟斗，伴着低声的音律，我们愉快地闲聊起来；言语之间，小河与小船欢快地嬉戏，咿咿呀呀地讲述着古老的故事和秘密，低吟浅唱着传颂千年的童谣——在它的嗓音衰老嘶哑之前，这些童谣还将流唱千年——我们迷恋它变幻的面庞，我们时常缱绻依偎在它柔软的胸怀，这曲子的意蕴我们都懂，尽管无法向外人言传。

爱慕的月亮俯下身，给了河流一个姐姐般柔情的吻，用她银色的胳臂紧紧地环抱它；我们就坐在那儿，河的边缘，我们望着月光流淌，一路歌唱，一路细语地去拜见它的王：海洋——直到我们的声音隐没在寂静之中，烟斗也不再冒烟——直到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的心里被不可思议地塞满了一半悲伤一半甜蜜，也不再想言语——直到我们笑了，起身倾倒抽完的烟斗里的灰烬，互道“晚安”。轻轻拍岸的河水，沙沙作响的树木，安抚了我们的心灵。我们在广袤寂静的星海之下入眠。在梦中，世界似乎再次变得年轻起来——年轻甜美得一如回到了几个世纪之前，那时烦躁和操劳还没在她平滑的脸颊刻下皱纹，她的孩子们还没犯下滔天罪行令她的慈心苍老——她甜美得仿佛回到了往昔，那时她初为人母，正用深沉的胸怀哺育着我们，她的孩子们——回到了我们离弃她温柔臂弯之前的时光，尔后我们为扮作文明的诡计所蛊惑，那矫揉造作的阴毒嘲弄令我们羞耻，为曾经和她在一起的单纯生活而惭愧，也为几千年前孕育人类的简朴古宅而惋惜。

哈里斯问：

“那要是下雨了怎么办？”

你不可能煽动哈里斯。哈里斯浑身上下没有一点诗意——他对未知从没有一点儿狂野的渴望——哈里斯从来“不知哭泣是啥。”如果哈里斯双眼满含着泪水，那一定是因为吃了生洋葱，或者往排骨上抹了太多伍斯特辣酱。

如果你晚上和哈里斯一起站在海岸边，对他说：

“听呀！你听到了吗？那是美人鱼在深海的波涛下吟唱；还是悲伤的幽灵在为海藻羁绊的森森白骨诵唱挽歌？”哈里斯则会挽着你的胳膊说：

“我知道那是什么，老家伙；你着凉了。你现在得跟我走。我知道街角那边有个地方，在那儿能弄到一些上好的苏格兰威士忌，我打包票你从没喝过这么好的酒——这酒马上就把你治好。”

哈里斯总是知道一些能搞到上好酒水的街角。我相信你要是在天堂碰到了哈里斯（假设天堂是存在的），他会立刻跟你打招呼说：

“欢迎来这儿啊，老家伙；我在这儿的街角找到个好地方，在那儿你能弄到一些真正的高级神酒。”

这一次，对宿营在外这事而言，他缺乏诗意的提议倒很有用。在雨中宿营确实不怎么好。

比如傍晚来临，你们浑身湿透，船里也有两英尺深的水，所有东西都是潮的。你们在岸上找到一个水坑不算太多的地方，然后你们俩上岸拖出帐篷，还要继续把它搭起来。

帐篷浸满了水，很沉，还湿哒哒的往你身上倒，紧贴着你的头，几乎能把你弄疯。雨就一直倾盆而下。晴天搭帐篷已经很麻烦了，赶上雨天，这任务几乎需要神力才能完成。而你的同伴这时候看起来也不像是在帮你，而像在扮演一个笨蛋。你刚把你那边的帐篷利索地扎好，他却把他那边的拔了起来，于是，全毁了。

“嘿！你那是干什么呢！”你吼道。

“我还想问你呢！”他也不示弱；“你放开，听见没？”

“别拽它；你全弄错了，你这个蠢蛋！”你嚷道。

“我才没搞错，”他回吼；“把你那边放开！”

“我跟你说你全弄错啦！”你咆哮道，希望自己能让他明白；然后你一拉绳钩，又把他那边刚打好的桩子全拔出来了。

“啊，这讨厌的白痴！”你听见他在喃喃自语说着；随之而来一阵野蛮的狂拉猛扯，于是你这边被毁得一塌糊涂。你放下木槌，开始绕过帐篷去和他谈你的整个计划，同时，他也开始向和你一样的方向走起来，要跟你解释他的想法。你俩绕着帐篷一圈一圈的走，互相咒骂着，直到帐篷坍成了一堆，只剩你俩在废墟之上面面相觑，这时你俩才口径一致的怒喝道：“原来你在那儿！我刚跟你说什么来着？”

这时第三个人出现了，他正从船里往外舀水，并从衣袖上甩下水珠，还一直不停地骂骂咧咧了将近十分钟，想知道你们在玩什么雷鸣火焰，而且为什么帐篷还没支起来。

终于，帐篷不知怎么地居然搭好了，你们把东西安置妥当。想生一堆火是不可能了，于是你们点起了一个小酒精炉，然后围着它坐成一圈。

雨水是晚饭的主食。面包的三分之二都是水，牛排馅饼也富含水分，果酱、黄油、盐，还有咖啡，全都和着雨水成了一锅汤。

晚饭过后，你们发现烟草也是湿的，现在连烟也抽不成了。幸运的是，你们还有一壶好东西，要是分配合理，这东西能让你们欢呼雀跃，一醉方休。于是你们对人生又有了足够兴趣，心满意足地睡觉去了。

之后你梦到一头大象猛地坐在你身上，然后火山爆发，把你扔到了海底——而大象仍然安稳的睡在你胸前。于是你醒了，意识到恐怖的事情发生了。你的第一感觉是世界末日来了；之后你觉得不大可能，也许是小偷和杀人犯，或者是火灾，你也没当回事。然而，并没有人前来救援，你唯一的感受是成千上万的人在踢你，而你快要窒息了。

好像还有别人陷进这困境。你可以听到微弱的呼喊声从床下传来。你决定无论如何要死有所值，于是拼命地挣扎，四肢向左右乱打乱撞，同时扯着嗓子叫喊，终于什么东西让出了一条路，使你的头又能呼吸新鲜空气了。而两英尺开外，你能隐隐看到一个半裸的恶棍，正等着干掉你，你正欲与他来一场殊死搏斗，却突然意识到，那人是你的老朋友吉姆。

“噢，是你啊？”他问，同时也认出了你。

“是我，”你答，揉了揉眼睛；“出什么事啦？”

“我想是该死的帐篷塌了，”他说。

“比尔去哪了？”

然后你俩同时把声音提高八度大喊“比尔！”喊得那个惊天地泣鬼神，你们身下的大地都颤抖了。接着，一个似曾耳闻的嗡嗡声从帐篷底下传出来：

“从我的脑袋上下来，听见没？”

后来，比尔挣扎着出来了，浑身泥浆，惨遭蹂躏，还火冒三丈——他明显以为是有人故意整他。

清晨时分，你们三个因为深夜的那场浩劫都染上了重感冒，说不出话；可你们又特别想吵架，于是一顿早餐从头到尾，大家都在低哑地相互耳语咒骂。

因此，我们决定只在天气好的晚上宿营；下雨天，或者当我们想换换胃口的时候，就像所有体面人那样住酒店、宾馆或者旅店。

蒙特莫伦西摇着尾巴赞成了这次意见的妥协。他并不着迷于浪漫的隐居。给他点喧闹；小恩小惠，他就变成了十足的马屁精。望着蒙特莫伦西，你就会觉得他是被派到地上的天使，出于凡人不知的理由，幻化成了一只猎狐犬。他总带着一种“噢，这是个多么邪恶的世界啊，我多希望我能把它变得更好更高尚些啊”的表情，那表情常常引得虔诚的老妇人和老绅士们落泪。

他第一天来我家蹭吃蹭喝时，我根本没想到能把他留住。他总坐在毯子上望着我，而我也坐着看着他，我想：“噢，这狗活不长的。他会被从天而降的猫样魔鬼④抓进火焰战车里带走的，那就是他的归宿。”

但是后来，我为他咬死的二十来只小鸡赔了钱；我忍着他的咆哮踢打，拽着项圈把他从一百一十四场街头混战中拎出来；我被一个怀抱死猫的愤怒女士登门指责为“凶手”；我还被隔壁那家伙召去，他指认说我家窝藏了一只在逃的凶残犬类动物，因为这事那家伙竟一直寄居在自己的工具棚里，从不敢在寒夜冒险外出两小时以上；不过我也了解到，有一位我不认识的园丁，因为赌他能在时限内抓够老鼠而赢得了三十先令，于是我开始觉得，可能老天还是决定让他在地球上多留一段时间吧。

要说蒙特莫伦西对于“生活”的理解，那就是在马房附近闲逛，聚集镇上最声名狼藉的狗们，并带领它们进入军贫民窟一带，和那里的肮脏狗们干架；所以，就我以往的观察所知，他对于住客栈、旅店、酒店的建议都将举双手同意。

睡觉的事定了，我们四个都很满意。现在唯一还没定下而需要讨论的，是我们该带些什么上路；我们刚要唾沫横飞，哈里斯说，他已经受够了一整晚的辩论，他提议我们带上微笑出趟门，因为他知道广场边上有个好地方，在那儿你能喝到真正的爱尔兰大牌儿好酒。

乔治说他觉得口渴了（我从没见过他口不渴的时候）；我则有种预感，来一小杯温热的威士忌加一片柠檬，我的牢骚就全没了。所以结果是，我们一致默许了接下来的时间休会不辩论了；然后集体戴上帽子出了门。

注释：

①金斯顿（Kingston）：地名，位于伦敦市内泰晤士河畔。（译注）

②彻特西（Chertsey）：地名，位于英国萨里郡。（译注）

③锡蒂（City）：地名。（译注）

④猫样魔鬼：神话故事角色，专吃尸体的怪物。（译注）

第三章

一切安排妥当。——哈里斯做事的方法。——老派居家男人如何挂壁画。——乔治提出明智建议。——清晨沐浴的喜悦。——沮丧时的应对措施。

于是，第二天晚上，我们又聚在一起，继续讨论出行计划。哈里斯说：

“当务之急是看看我们要带什么东西上路。杰罗姆①你拿张纸记下来，乔治你去找商品目录，谁能递给我一支铅笔，我要列张清单。”

这完全是哈里斯的作风——总喜欢把所有责任都大包大揽，然后把活儿都强加给别人。

他总让我想起波杰叔叔。波杰叔叔要着手做一件事的时候，他能把房子闹个天翻地覆，我敢说你这辈子都闻所未闻。一幅带着画框的画运到家里，摆在餐厅里等着被挂起；波杰婶婶会询问该怎么挂这幅画，波杰叔叔就会说：

“噢，你们把这事儿交给我。你们都别管。让我来全部搞定。”

然后他会把大衣脱下来，准备大干一番。他先叫女佣去买一盒六便士的钉子，随后让一个儿子跟着她去告诉她要买多大的钉子；这只是个开头，渐渐地，就成了全家总动员。

“威尔你去把我的锤子拿来。”他大声喊道；“汤姆你去给我拿把尺子；我还需要一把折梯，最好再拿一把餐椅；还有，吉姆！你快去一趟果戈理先生那儿，替你爸向他问候一声，看他的腿好些了没有；再问他借一把水平尺。还有，玛丽亚你不准走，得有人帮我扶着灯；等女佣回来了，让她再去买些画线；还有汤姆！——汤姆去哪了？——汤姆你过来；我想让你帮我把画递上来。”

然后他会把画举起来，然后失手落地，画从框中摔出去，他试图挽救裱画的玻璃，却割伤了自己；于是他跳着脚满屋找手帕。手帕他是找不到的，因为那东西在他刚脱下的大衣口袋里，而他又不记得把大衣放在哪了，所以大家都得先停止找工具，转而去给他找大衣；而他的“蹁跹舞步”又妨碍了大家找大衣。

“难道一屋子人里没有一个知道我的大衣在哪吗？我发誓——这辈子从没见过这档子事儿。你们六个人！——竟然没一个人找得到一件我五分钟前刚脱下来的大衣！这可真是——”然后他会站起来，发现自己正坐在那件大衣上，于是他接着嚷道：

“噢，你们不用找了！我自己找着了。让你们几个找东西还不如让猫去找呢。”

接下来，他又花了半个小时包扎他的指头，这时，新玻璃、工具、梯子、餐椅和蜡烛也都准备齐全了，他还要再试一次。家里所有人，包括女佣和打杂工，都围成半圈，准备给他打下手。其中两人扶着椅子，第三个人把他托上去并稳住他，第四个人给他递钉子，第五个人给他递锤子，他会握着钉子，又失手把它掉下去。

“你瞧！”他会用一种很受伤的声音说，“钉子长脚跑了。”

于是我们一个个又要卑躬屈膝地找钉子，而他自己却站在椅子上，咕哝着，问我们是不是想把他晾在上面一整晚。

钉子终于找到了，但那时他准又把锤子弄丢了。

“锤子呢？我刚用锤子干什么啦？老天爷！你们七个人张着大嘴围在那儿，竟没人知道我刚用锤子干什么来着！”

我们找到锤子再递给他，可他又找不到自己在墙上做的下钉子的标记了，然后我们每个人不得不轮流爬上椅子，挤在他身边帮他找标记。我们发现的标记位置各不相同，他就说我们个个都是蠢货，并赶我们下去。接着他拿出尺子，再次量过，然后发现他要量出距离墙角二分之三十一加八分之三英尺的长度；他试着心算，算得发了疯。

我们只好转动脑瓜帮他算，可算出的答案不一，我们还互相嘲笑。通常说着说着，又把一开始的算式给忘了，于是波杰叔叔不得不再量第三次。

这次他会用一条绳子来辅助测量。这老笨蛋四十五度斜靠在椅子上，想伸手去量力不能及、离他一点三英寸远的地方。于是在这紧要关头，他手一松绳子掉了，他一个趔趄跌倒在钢琴上，头和身子撞上琴键，一瞬间产生的音效极其轰动。

接着玛丽亚婶婶会说，她可不许孩子们继续站在这里听他骂脏话。

最终，波杰叔叔又重新标记完毕，他左手拿钉子对准，右手握好锤子准备敲钉子。然后，重重一击，他敲烂了自己的大拇指。锤子落地，砸在了某人脚趾上，惨叫声余音绕梁。

玛丽亚婶婶会平静地看着，下一次波杰叔叔准备在墙上钉钉子时，她希望他能及时告诉她，这样她可以安排自己上娘家去住一星期，等他钉好了再回来。

“唉！你们这帮女人，什么事也做不好，”波杰叔叔自己收拾一下说道。“怎么，你们觉得我爱干这事儿吗？”

之后他还会屡败屡战，这次锤第二下的时候，钉子直接进了墙，半个锤头也进去了，波杰叔叔的脸狠狠撞在墙面上，那蛮力险些把他撞成扁平鼻。

我们无奈只得再去找尺和绳，再凿一个洞；午夜时分，画终于挂好了——非常不结实也不牢固，而且画周围几码之内像被耙子耙过一般。每个人都又累又恼——除了波杰叔叔。

“你们看，”他说着下了椅子，不巧重重地踩上钟点工脚上的鸡眼。他万分自豪地打量着自己刚刚制造的一片狼藉。“这点小事哪里还要专门请一个人干！”

我确信等哈里斯到了那个岁数他肯定也是那种人，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我说我不允许他把所有活儿都大包大揽。我说：

“不行；你去拿纸和笔，还有购物目录，乔治记下来，由我来列清单。”

我们列的第一张清单必须扔掉。很明显，我们列出来的东西太多了，船就算能装下也驶不过泰晤士河的上游；所以我们把单子撕了，然后面面相觑！

乔治说：

“我们都想错方向了。我们不应想那些我们能用得着的东西，而应想那些我们不可或缺的东西。”

乔治有时还真是明智，这点令人难以置信。我得称之为真知灼见，这不只适用于我们当下要去泛舟的事，也适用于我们在生命之河上的航行。多少人在航行途中，装载了太多他们自以为能带来逸乐的蠢东西，临到险些翻船才发现那些都是没用的废物。

他们的人生之船上高筑着好衣服、大房子、没用的侍从和一群和他们没两样的各怀鬼胎的“好”朋友；他们独享着昂贵的娱乐设施，讲客套、赶时髦，既虚伪又卖弄——噢，全是些笨重至极，疯狂透顶的废物！——我邻居认为那些事情很可怕，像去购买腻歪的奢侈品，尝试无聊的消遣，观看空洞的演出，它们像旧时罪犯头上戴的铁冠，压得人头痛脑胀，血流满面！

全是些废物，老兄——全是废物！把它们扔下船吧。它们让船变得沉重而寸步难行，也会让你自己头晕转向划不动桨。船变得笨重而危险，你也将永无宁日，成为焦虑的囚徒，你连一刻慵懒和憧憬的时间都没了——没时间欣赏风儿习习掠过树影，没时间欣赏波光闪闪微漪涟涟，没时间欣赏岸边的大树映在水中的倩影，没时间欣赏林中树叶由绿变金，没时间欣赏百合花由白变黄，没时间欣赏呜咽的激流，没时间欣赏莎草、兰花和蓝色勿忘我。

丢掉那些废物吧，朋友！轻装上阵，只带那些不可或缺的东西——温馨的小家和简单的快乐，一两个真正的朋友，你爱的人和爱你的人，一只猫，一只狗，一两个烟斗，够穿够吃就好，但水要多带点儿；因为过度口渴的后果不堪设想。

此时你会觉得船轻了很多，你也不再轻易沮丧了，如果依然心烦意乱，也没什么大不了；很好，朴素的货物不怕水。你将有充足的时间去思考和工作。也会有时间去品味生命的阳光——去倾听那动人心弦的伊奥利亚音乐——那风神之乐——有时间去——

真不好意思。我忘了要说什么了。

于是我们把清单给了乔治。他开始了。

“我们不需要帐篷，”乔治建议道；“我们需要的是一艘带船罩的船，更方便也更舒适。”

这个想法很好，遂被我们采用。我不知道你见过我说的那种东西没。你往船上固定几个铁环，然后拉一块巨大的帆布盖在上面，从船头到船尾裹得严严实实，这就把船变成了一座小房子，既好看又温馨，虽然稍微有点不透气；不过话说回来，哪有什么完美无缺，比如有人说，烦人的岳母去世了，但催丧葬费的人也接踵而至。

乔治说，这样的话，我们还需要一张毯子、一盏灯、一些香皂、一套梳刷用具（轮流使用），牙刷（一人一把）、一个脸盆、一些牙粉、一些修面工具（是不是听起来像法语绕口令？），还要几条浴巾。我注意到，人们总会制定相当宏大的河水浴计划，但他们真的去了以后，却并没下两次水。

去海边也是一样。在伦敦时——我总信誓旦旦要每天早起，早餐前要洗海水浴，我还认真打包好两条泳裤和一条浴巾。我总穿红色泳裤，或者说我特爱幻想自己穿红色泳裤。它们多衬我的肤色啊。但当我到了海边，我又不像在城里时那么想清晨跳到海里去了。

相反，我更想赖床赖到不得不起，之后下楼吃个早饭。有那么一两次勤奋战胜了懒惰，我六点起床，带着泳裤和浴巾，跌跌撞撞、衣衫不整地出了门。但我并不是很开心。看起来老天特意为我准备了一阵刺骨的东风；老天一定是要硌我的脚，他挑出了所有的三角石，磨尖了铺在地上，并在上面盖了些砂子，这样我就看不到它们了。两公里的海滩都是如此，于是我不得不抱作一团，一边蹦跶一边哆嗦地穿过六英尺深的水。当我终于到了海边时，大海却粗暴又无礼。

一个大浪打来，我被卷起又狠狠抛下，下来的时候我一屁股坐在一块为我精心挑选的岩石上。在我回过神张嘴大喊“噢！啊！”之前，大浪再次袭，来并把我带到了海水中央。我开始疯狂地往岸上爬，边爬边想我会不会再也见不到家人和朋友了，我忏悔，还是个小男孩时我该对我的小妹妹好一点。我正准备放弃希望时，大浪又突然退去，把我像海星一样晾在沙滩上，我爬起来回头看，才发现自己刚才为了逃生而拼命游离的海水只有两英尺深。我跳着脚穿上衣服，爬回了家，还不得不假装自己很喜欢这活动。

目前这个情况，我们谈起话来好像每早都会长距离泅渡似的。乔治说清新的早晨在船上醒来，再一跃跳进清澈的河里，真是再好不过的体验。哈里斯则说没什么比早餐前的游泳更让人食欲大开了。乔治说要是那会让哈里斯吃得比现在还多，他就应该反对哈里斯河水浴。

他说，逆流行驶的时候，满载着哈里斯食物的船将难以前行。

我则劝说乔治，尽管如此，和干净清新的哈里斯同船将会愉快得多，那么即便要多带几百公斤的干粮也是值得的；在我的提醒下，乔治撤回了对哈里斯洗澡的反对。

最终我们决定带三条浴巾，这样谁也无需等待。

衣服方面，乔治说带两套法兰绒套装就行，这料子很好洗，脏的时候自己在河里就可以洗干净。我们问他，之前是否试过在河里洗法兰绒衣服，他答道：“没啊，我没洗过；不过我认识的一个家伙洗过，可简单了；”哈里斯和我当时鬼迷心窍，居然相信了他，三个体面的年轻人，既没地位，又没权势，更没洗衣经验，怎么可能在泰晤士河里用半截肥皂就把自己的衬衫和裤子洗干净呢。

数日后（但为时已晚），我们才知道乔治是个可悲的骗子，显然他是打肿脸充胖子。如果你后来见到了我们洗的衣服——不过，像廉价的悬疑小说里常说的那样，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乔治提醒我们，要带一套换洗的内衣和许多双短袜，以备翻船；手帕也要多带些，可以用来擦东西，带船用鞋的同时还要准备一双皮靴，翻船时可以派上用场。

注释：

①杰罗姆（J.）：作者名。（译注）

第四章

食物的问题。——反对带石蜡油上船。——奶酪作为旅行伴侣的好处。——已婚妇女离家出走。——更多应对沮丧的措施。——我收拾行李。——牙刷的倔强。——乔治和哈里斯收拾行李。——蒙特莫伦西的讨嫌行为。——我们就寝。

我们接着讨论食物问题。乔治说：

“从早餐开始说。”（乔治很实际。）“做早餐我们需要一个煎锅”——（哈里斯说吃那个不好消化；不过我们劝他别傻了，乔治就继续了）——“还要茶壶，水壶，一个酒精炉。”

“一个不烧油的炉子，”乔治意味深长地说；我和哈里斯表示赞同。

我们曾经用过一个油炉，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那一整周我们都像生活在油铺里一样。石蜡油气味四处飘散。我从没见过什么东西像石蜡油一样这么能挥发。我们把它放在船头，它的味道却渗透到了船舵，一路飘满整个船舱， 甚至飘到了河上，饱和了风景，也污染了大气。一时刮西油风，一时刮东油风，有时刮北油风，有时又刮南油风；但不管风来自南极皑皑的冰雪还是沙漠荒芜的空地，对我们这些浑身油味儿的家伙来说都一样。

油的外渗破坏了夕阳西下的美景；月光嘛，也积极地散发着油臭味儿。

我们试图在马洛①摆脱那味道。我们把船扔在桥边，特意在城里散了会儿步，但那味道紧随其后。于是整个城镇都充满了油味。我们穿过教堂后院，闻起来似乎那里的人都用油来下葬。城里的主街道也是一股油味；真搞不懂那里的人怎么受得了。我们朝着伯明翰②走了好几英里；但是没用，整个郡都沉浸在油里了。

旅行的尾声是在午夜时分，我们在荒野里一棵枯萎的橡树下碰面，发毒誓说（这件事我们都用经典的国骂讨论一整个星期了，实在太奇葩了。）——再也不带石蜡油灯上船了——当然，除非我们得了神经病。

因此，这次我们只允许自己使用酒精。尽管那味道也很糟糕。你知道那些工业酒心馅饼或者工业酒心蛋糕的危害。但要是吃很多的话，酒精还是比石蜡油健康些。

至于早餐的其他食物，乔治推荐带便于烹调的鸡蛋和咸肉，还有冷肉、茶叶、黄油面包和果酱。午餐的话，他说我们可以吃饼干、冷肉、黄油面包和果酱——但是不要带奶酪。奶酪像石蜡油一样，气味太强烈了。它妄图把整个船都据为己有。奶酪味会从装食品的篮子透出来，把所有东西都弄得臭烘烘。你根本分辨不出自己是在吃苹果派、德国香肠还是鲜奶油草莓。它们闻起来都像奶酪。奶酪总散发太多气味。

我想起有个朋友在利物浦买了几块奶酪。奶酪太好了，醇厚圆润，散发着两百马力的气味，携带此物三英里，足可以让两百码之外的人倒地不起。我当时正在利物浦，我那朋友说，可以的话就帮他把奶酪带回伦敦去，因为他自己可能要在那逗留一两日，而他觉得奶酪保质期不够长。

“噢，亲爱的，我乐意效劳，”我答道，“乐意至极。”

我拿到奶酪，把它们带上马车。那家伙摇摇晃晃，被它的主人拖拽着慢慢行走，它的主人长着一双八字脚，总气喘吁吁的，走路像梦游一般，在交谈的时候，他还一时兴起，把那家伙唤作一匹马。我把奶酪放在车顶，马车开始蹒跚前行，那速度慢得可以，堪比一部极速蒸汽压路机，一切欢快得像是葬礼的钟声，直到我们转了弯。在那儿，风裹挟着淡淡的奶酪味，朝我们的坐骑袭来。马儿被唤醒了，他恐惧地喷了个响鼻，以每小时三英里的速度开始狂奔。风仍然朝他的方向吹着，在我们抵达街尾之前，他几乎把自己的时速锁定在四英里，把跛子和矫健的老太太们轻松甩在了身后。

在车站，车夫又动用了两个搬运工才拦下那匹马；其实，要不是当时有个人镇定自若地用手帕捂住马鼻子，又烧了一张牛皮纸除臭，我觉着他们可能还拦不下。

我拿着我的票，带着我的奶酪，骄傲地向站台走去。两侧人们纷纷谦恭地后仰。火车很拥挤，我不得不钻进一个塞了七人的包厢。尽管一个顽固的老绅士反对，但我仍然挤了进去；我把奶酪塞进行李架，挤着坐下来，愉快地笑着说，天气真暖和。

过了一会儿，那个老绅士开始坐立不安了。

“这里太挤了，”他说。

“实在难以忍受，”他旁边的男人说。

他们俩开始四处嗅，嗅到第三次，他们发现怪味正是从箱子上发出的，他们一跃而起，一言不发地逃了出去。接着，一位结实的夫人站起身，愤怒地说，一位可敬的已婚妇人被这样骚扰实在太可耻了，随即她收起一个大包和八个小包离开了。剩下的四名乘客又坐了一会儿。一位绅士神情肃穆地坐在角落里，从衣着和外表看像个葬礼承办人，他发话了，说这让他想起死婴的气味；另外三名乘客听后，都想立刻夺门而出，结果伤到了自己。

我冲那个黑衣绅士微笑道，我认为我们将独享这个包厢；他也友好地笑着说，有些人就爱大惊小怪。但在我们开始交谈后，他也诡异地沮丧起来，所以，到达克鲁郡③后，我问他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喝一杯。他同意了，然后我们开辟出一条路，到了餐厅，我们大呼小叫，捶胸顿足，挥舞着雨伞闹了一刻钟；然后一位年轻女士来了，问我们都需要些什么。

“你想来点什么？”我转向我的朋友。

“我要半克朗白兰地，请别掺水，小姐。”他答道。

他喝完之后静静地走掉了，去了另一个包厢，我觉得他那么做很卑鄙。

整列火车仍旧拥挤，但离开克鲁郡以后，那包厢就完全归我自己了。当我们停靠不同车站的时候，人们瞧见我的空包厢，总会一股脑地冲进来。“来这里，玛丽亚；快过来，这里地方大。”“好的，汤姆；我们进去，”他们喊道。然后他们会提着重重的包一路跑来，为了争第一个进来而在门口大打出手。之后一个人会打开门冲上台阶，却突然犹豫地停下来，撞到后面人的胳膊；他们都上来闻了闻，之后垂头丧气地挤进了别的包厢，或者付差价进了头等车厢。

到了尤斯顿站④，我取下奶酪去了朋友家。他妻子进屋后，四下闻了片刻，然后问：

“到底发生了什么？把最坏的情况告诉我。”

我说：

“是奶酪啦。汤姆在利物浦买了让我带回来的。”

我又补充说，我希望她明白这味儿和我无关；她说当然不怪我，但她会等汤姆回来后和他谈谈。

我那朋友在利物浦耽搁了些天，比预计返回时间要迟；三天后，他还没回家，他妻子登门拜访我，问道：

“汤姆说了什么关于奶酪的事吗？”

我回答说，他吩咐把它们保存在潮湿的地方，别让人碰。

她说：

“没人想碰那玩意儿。他自己闻了那味儿吗？”

我想他闻过了，我还说，他似乎很喜欢它们。

“如果我叫一个人过来把奶酪拿走并埋起来，”她问道，“你觉得他会沮丧吗？”

我回答说，我觉得他永远都不会笑了。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她脑海。她说：

“你愿意替他保管吗？让我把它们送回给你吧。”

“夫人，”我答道，“我自己还算喜欢奶酪的味道，无论何时想起，我觉得那天带着它们从利物浦回来的旅途，都是个欢乐假日的圆满结局。但在这世上，我们必须考虑到别人。我有幸租住一位女士的房子，就我所知，她丈夫已不在人世，她也许还是个孤儿。她强烈地反对我‘欺负’她，我看她还挺雄辩的。我有种直觉，如果你丈夫的奶酪出现在她的房子里，她会觉得我在‘欺负’她；我可永远不想被人说，我欺负一个既孤又寡的女人。”

“非常好，那么，”我朋友的妻子站起来说，“我就只能说，我会带着孩子们去住旅馆，直到奶酪被谁吃掉。和它们同在一屋檐下，我再也受不了了。”

她说到做到，把房子交给了一名女仆照管，该女仆在被问及能不能忍受那气味时，反问道“什么气味？”，当奶酪靠近她，让她再使劲闻一下时，她说她能察觉到一种淡淡的香瓜味。这么说来，这点空气中的小伤害对那女仆来说可能影响不大，于是我朋友的妻子就离开了。

旅馆的账单是整整15个畿尼⑤；而我那朋友，在清算了所有费用之后，发现一磅奶酪才花了他86便士。他说他是很喜欢来一点奶酪，但那个量已远远超出他的可承受范围；所以他决定丢了算了。他把奶酪扔进了下水道；但之后又不得不把它们捞出来，因为货船船员总抱怨。他们说那东西让他们头晕脑胀。那以后，在一个月黑风高夜，他把奶酪遗弃在教区停尸间。但被验尸官发现了，为此掀起了一场骇人风波。

验尸官说那是个阴谋，说有人试图把尸体唤醒来剥夺他的生计。

不过我朋友最后还是摆脱了奶酪，他带着它们去了一个海边小镇，并把它们埋在了沙滩里。奶酪让那地方名声大噪。游客们都说，以前从没发觉那里的空气气味如此强烈，之后的几年，那个地方都挤满了胸腔虚弱者和肺病患者。

因为我还比较喜欢奶酪，所以我对乔治不带奶酪上船的想法持保留意见。

“我们应该用不到下午茶，”乔治说（哈里斯听到这脸色变了）；“但我们七点开饭，圆的、方的、新式的大餐——正餐、晚饭、下午茶三顿一体的组合。”

哈里斯乐呵起来。乔治建议的晚餐内容是肉和水果派、冷肉、番茄和蔬菜。喝的嘛，我们会带一些粘稠的混合物，那是哈里斯亲手调制的，兑上水就算柠檬汁了。还带了一大堆茶叶和一瓶子威士忌，像乔治说的，以备我们沮丧时喝。

我觉得乔治喋喋不休说了过多沮丧的想法。对我来说，这种心情实在不适合在旅途中出现。

但我很高兴我们带上了威士忌。

我们没带啤酒或葡萄酒。泛舟途中带那些东西是大错特错。他们使你头脑困乏。晚上绕城遛弯和偷瞄姑娘时喝上一杯就足够了；但是，可别在太阳当头而你又有繁重工作的时候喝酒。

那晚分开前，我们列好了清单，挺长的一张单子。第二天是个星期五，我们带齐了东西，晚上碰头收拾行李。我们拿了个很大的格莱斯通旅行袋装衣服，又拿了几个篮子装食物和厨具。我们把桌子搬到窗边，把所有东西都放在地板中间，然后围着这座小山坐下望着它。

我说我来收拾。

我为自己收拾行李的水平感到十分自豪。收拾行李是我最在行的事。（有时这种事还真是多得让我惊讶。）我向乔治和哈里斯婉转地透露了这件事，并告诉他们最好把整件事都交给我。他们异常迅速地同意了这个建议。乔治点起了烟斗，四肢舒展地躺进安乐椅，哈里斯双脚交叉放在桌子上，燃了支雪茄。

这绝不是我想要的。我的意思当然是，由我下令指挥，哈里斯和乔治听我的指令搬东西，而我只需不时地推推他们，说两句类似这样的话“噢，你——！”“这样吧，让我来。”“这不就行了么，简单至极！”—— 你可能要说，这其实是在教他们做事。他们对这件事的理解和做法激怒了我。别人干坐着看我忙活，我最生气了。

我曾经和一个总这样惹我发狂的人住在一起。他会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连续几小时，看我做这做那，眼睛追随着我在屋子里跑来跑去。他说坐在那儿看我瞎忙对他很有益。他说，那让他觉得生活不是一个哈欠连天的慵懒梦，而是一项神圣的使命，满是责任和严苛的工作。他说自己现在常常好奇，碰见我以前他是怎么生活的，别人在工作的时候都没让人直盯盯地看过。

但我不是那样的人。我不能忍受看见别人忙前忙后而自己纹丝不动。我得站起来监督，手插在兜里走来走去，告诉别人应该怎么做。我天生就是如此精力充沛，不能自持。

不过这次，我什么也没说就开始收拾了。这活儿比我原来想的要费时；但最后还是干完了，我坐在行李上开始用绳子捆绑。

“你不打算把靴子放进去吗？”哈里斯问。

我四处看了看，发现自己把它们漏掉了。哈里斯就是这种人，非要在我把包整理好拿皮带固定好了才会发话。乔治居然还笑——就是他那种令人恼怒、没心没肺、前仰后合、下巴脱臼的笑，这笑实在让我抓狂。

我打开包，把靴子装了进去；正要合上时，突然有了个可怕的想法。我装牙刷了吗？装我的牙刷了吗？我不知这是怎么了，但我的确不清楚，自己到底装牙刷没有。牙刷是我旅行时的噩梦，是人生中的痛楚。我总梦见自己没把牙刷装进行李，然后半夜冷汗淋漓地醒来，跳下床去搜寻它。到了早晨，我总最先把它装进行李，之后发现自己要用，再把行李拆开，在行李最下面翻到它；之后我再收拾行李，却又忘记装它，不得不在最后一秒冲上楼，用口袋里的手帕包着它，直接带到火车站。

所以，现在我当然得把所有有形的物件再掏出来一遍，而且我找不到我的牙刷也是情理之中。我翻了个底儿朝天，重现了混乱，创世纪前的混沌之初它们一定就是那个样子。当然，我翻到哈里斯和乔治的牙刷十八次了，但就是找不到自己的。我把东西一个一个放回去，又挨个拿起来晃了晃。最后在一只靴子里找到了。我再一次把行李打包完毕。

这事结束后，乔治问香皂在不在里面。我说，我一点也不关心香皂在不在里面；然后砰地把包合上，拿带子捆好，却发现我不小心把烟草袋子装了进去，于是不得不再次把包打开。晚上10:05，尘埃落定，还有些食品篮需要收拾。哈里斯说，由于我们会在十二个小时后出发，也许应该让他和乔治来收拾剩下的杂物；我同意之后坐了下来，他们开始打包。

他们带着轻松的劲头干起活，明显是做给我看的。我一语不发；只是安静地等着。等到乔治烦得要上吊，哈里斯成为世界上最烂的打包者；我幸灾乐祸地望着成堆的碗盘杯盏、水壶、瓶瓶罐罐、馅饼、炉子、蛋糕和番茄之类的东西，感到这一切马上将变得令人兴奋起来。

果然如此。他们打碎了一个杯子，。这仅仅是开了个头。他们这么做就是要你知道他们的本事，吊你的胃口。

随后，哈里斯把一罐草莓酱压在了一个番茄上，番茄被挤得稀烂。他们不得不用茶匙把番茄舀出来。

接下来轮到乔治了，他一脚踩在了黄油上。我依旧一言不发，但我走过去，坐在桌边注视着他们。我能感觉到，我的行为惹得他们恨得咬牙切齿。我的目光让他们既激动又紧张，他们不时地踩碎东西，把东西放在身后，需要的时候又找不到；把馅饼放在行李底部，重东西放在上面，馅饼被压得粉碎。

他们把盐洒得到处都是，还有黄油！我这辈子没见过哪两个人能把一块一两便士的黄油弄成这副摸样。当乔治把那块黄油从拖鞋底取下后，他们试着把黄油放进水壶。可黄油不愿进去，已经进去的部分也不愿出来。最后，他们把它挖了出来，放在椅子上，然后哈里斯没在意竟一屁股坐了上去，之后黄油就一直跟着他，后来他们为了找它翻遍了整个屋子。

“我发誓我放在了椅子上，”乔治瞪着空荡荡的椅子说。

“不到一分钟前，我也亲眼看见，”哈里斯说。

然后他们再次开始绕着屋子找；最后在房子中间碰了头，又分别找对方找过的地方。

“这可真是闻所未闻的奇事，”乔治说。

“如此神秘！”哈里斯说。

乔治转到哈里斯身后，瞧见了黄油。

“嘿，它一直在这儿哪，”他愤怒地大呼小叫。

“哪儿？”哈里斯嚷道，急忙转身。

“你给我站好了行不！”乔治咆哮道，飞奔到他身后。

之后他们把黄油取下放进了茶壶。

蒙特莫伦西自然一直都在。蒙特莫伦西生命中最大的追求，就是挡别人的道儿，然后等着被训斥。他要在自己特别不受待见的地方扭两下，成为最讨嫌的东西，或者把人弄疯，被人用东西砸头，那他才觉得自己的一天没有浪费。

他的至高目标就是把某人绊倒，然后被人毫不间断地骂上个把钟头；当这目标成功达成，他就变得令人难以忍受地狂妄自大起来。

他会直直走过来，坐在他们要收拾的东西上；他心怀一个坚定的信仰，那就是无论何时，只要乔治或哈里斯的手伸过来，就一定是为了触摸他冰冷湿润的鼻子。他把腿放进果酱里，折磨茶匙，把柠檬当做老鼠追逐，钻进一个食品篮并顺利撞翻三个，最终被哈里斯一煎锅拍倒在地。

哈里斯说是我指使他干的。我才没指使他。那样一只狗不需要任何指使。那是他的天性，与生俱来的原罪驱使他做出那样的事情。

12:50我们把行李打包完；哈里斯坐在大食品篮上，说他不希望任何东西被弄坏。乔治说该弄坏的已经都弄坏了，这想法让他舒服了不少。他还说自己想睡觉了。

我们都想睡觉了。乔治当晚睡我们那儿，我们上了楼。

我们掷硬币来挑选床位。哈里斯和我一床。他说：

“你睡里面还是外面，老杰？”

我说我总是睡床里面的。

哈里斯说这笑话老掉牙了。

乔治问：

“我几点叫醒你俩？”

哈里斯说：“七点。”

我说：

“不行——六点，”因为我想写几封信。

哈里斯和我因此争了起来，但最后折中为六点半。

“6:30叫我们吧，乔治。”我们说。

乔治没出声，我们发现我俩打闹那会儿，他已经睡着好一阵了；于是我们把浴盆摆在他床边，等他早上一起来，就会跌进去，然后我俩各自睡去了。

注释：

①马洛，地名，位于英国白金汉郡。（译注）

②伯明翰，地名，英国第二大城市。（译注）

③克鲁郡，地名，英国西北部小镇。（译注）

④尤斯顿站，英国火车站名。（译注）

⑤畿尼，一种英国古货币，刻有乔治像的半克朗。 1畿尼为21先令，1先令为12便士。（译注）

第五章

珀佩夫人叫醒了我们。——懒汉乔治。——“天气预报”的骗局。——我们的行李。——堕落的年轻人。——人群包围我们。——我们在万众瞩目下驱车，直达滑铁卢车站［1］。——西南线列车员对火车之物的无知——我们在光秃秃的船上漂啊漂。

第二天早晨是珀佩夫人把我们叫醒的。

她说：

“你知道已经快九点钟了吗，先生？”

“九什么？”我大喊一声，跳了起来。

“九点钟，”她透过钥匙孔答道。“我觉得你们睡过了头。”

我叫醒哈里斯，告诉了他。他说：

“你不是说想六点起吗？”

“我是那么想的，”我答道；“你干嘛不叫醒我？”

“你不叫醒我，我怎么叫醒你？”他反唇相讥。“估计我们十二点以后才能见着水了。我怀疑你根本不想起床。”

“呃，”我答道，“我想起床的好不好。算你小子走运，如果我没把你叫醒，你能在那儿躺两个星期。”

接下来的几分钟，我俩剑拔弩张地拌着嘴，突然，我们被乔治一声挑衅的鼾声惊动了。

自我们被叫醒后，那鼾声首次提醒了我们他的存在。

他就仰卧在那里——还保持着等我们告诉他几点叫醒我们的姿势，大张着嘴，膝盖蜷起。

实在不知为什么，不过看到另一个家伙在我起床之后还睡得死沉，真叫人火大。多触目惊心啊，人生苦短，宝贵的时光一去不还，他竟睡得像猪一样。

乔治就是这样，肆无忌惮地浪费着宝贵的时间之礼；年少不知珍惜可贵的生命，老大要徒伤悲的。他本应往肚子里塞着鸡蛋咸肉，逗逗狗，和女佣调调情，而不是手脚大张地躺在这里，深陷于灵魂阻塞的虚无中。

哈里斯和我似乎同时被这个可怕的想法击中了。我们决心拯救他。做出这个高尚的决定后，我俩就把之前的争论抛在了脑后。我们飞奔过去，把他的衣服扒了下来，哈里斯用一只穿着拖鞋的脚踩在他身上，我则冲着他的耳朵大吼，然后他醒了。

“肿么回事？”他四处望望，坐了起来。

“起床，你这大猪头！”哈里斯咆哮道。“差一刻十点。”

“什么！”他尖叫道，从床上一跃而起，却跌进了浴盆；“哪个不长眼的把这玩意儿放这儿了？”

我们告诉他，没注意到浴盆说明他才没长眼。

我们继续更衣，接下来该洗漱了，我记得我们把牙刷、毛刷和梳子（就知道我的牙刷会要了我的命）都装进包里了，我们必须下楼把它们从包里翻出来。拿出之后，乔治说他还需要剃须刀。我们告诉他，这个早晨他不可能刮完脸出门了，因为我们再也不会为他把包打开了，绝不再为像他这样的人。

他说：

“别开玩笑了。我怎么能这样去锡蒂呢？”

他那样子去锡蒂是有点不体面，但谁关心过我们的苦楚呢？借用哈里斯说过的一句粗俗易懂的话，锡蒂不喜欢也得忍着。

我们下楼去吃早饭。蒙特莫伦西邀请了两只狗来为他送行，他们在门阶上闲得发慌，打斗起来。我们用一把雨伞劝和了它们，之后我们坐下吃排骨和冷牛肉。

哈里斯说：

“做一顿丰盛的早餐真好，”他先吃了几块排骨，还说要趁热下肚，而牛肉可以等。

乔治拿起报纸，给我们读了读划船事故，还有天气预报，后者预告说“有雨，冷，小雨转晴”（这可能比平常的天气更让人讨厌），“局部地区有雷阵雨，东风，英格兰中部地区阴天（包括伦敦以及英吉利海峡）。气压下降。”

我真觉得，在所有愚蠢又恼人的事情中，“天气预报”骗局是最能激怒我们的一个。它准确地“预测”昨天或者前天的天气，又精准地把今天的天气预测得截然相反。

记得我有一个晚秋的假期就是被这样毁掉的，我们当时很关注当地报纸登的天气预报。“今日许有暴雨伴雷阵雨，”星期一它会这么预报，于是我们放弃了野餐，守在屋里一整天，等着下雨。——我们看到别人乘着四轮轻便马车从我们窗前经过，高兴又快活，天气晴好，万里无云。

“啊！”我们伫立在窗前看那些人经过，说道，“他们到家就该湿透了！”

我们窃笑着想象他们到家时该有多狼狈，然后回过身拨弄拨弄炉火，读读书，百无聊赖地整理着海草和扇贝标本。十二点钟的时候，阳光洒满房间，屋里热得难受，我们想知道那些暴雨雷阵雨什么时候来临。

“啊！雨就来，一定的，”我们互相安慰着。“噢，这些人不要被淋得太惨哦。那真是太欢乐了！”

一点钟的时候，女房东进来，问我们是否真的不打算外出，因为外面的天气实在晴朗。

“不去，不去，”我们回应道，彼此会心一笑，“我们不外出。我们可不想被淋得湿透——不去，不去。”

下午即将过去，天上还是没有下雨的迹象，我们试着互相鼓动说，也许雨会在人们准备回家的那一刻，突然从天而降，那时他们没办法去任何地方避雨，他们就会被淋得更惨。但是那之后一滴雨也没下，白天万里无云，夜晚繁星满天。

第二天早上，我们在报上又读到，接下来的一天将会“温度适宜，天气晴朗，微热；”我们穿着薄衫出了门，出去半小时后，外面就下起瓢泼大雨，还刮着刺骨寒风，大风大雨整整一天都形影不离地跟着我们，到家之后我们全得了感冒和风湿，昏昏沉沉地爬上了床。

天气这东西完全超出了我的计划。我从不能理解它。晴雨表没有用：像报纸上的天气预报一样骗人不浅。

去年春天，我在牛津的某家旅馆碰上了阴晴不定的天气，我到那儿的时候，一切迹象都是“天气晴好”。但外面正大雨倾盆，下了一整天。我什么事也干不了。我拍了拍晴雨表，表针蹦达了一下，指向“非常干燥。”博茨路过我时停了下来，说他觉得那是在预测明天的天气。我则觉得是在说一周以前的天气，但博茨说不是，他不这么认为。

第二天早晨，我又拍了拍晴雨表，还是显示气温很高，而外面雨更猛烈了。星期三我又去收拾了晴雨表，于是指针轮流指向“天气晴好”、“非常干燥”和“微热”，直到表壁挡住了它，让它不能再往前走。它已经尽力了，是这表壳约束了它，使它不能在不打碎自己的前提下，好好预测天气。它实在想往前走，预报干旱、水灾、暑气、西伯利亚冷风之类的，但表壁结结实实地挡住了它的去路，于是它不得不指向“非常干燥”这种司空见惯的字眼儿。

与此同时，外面的雨连绵不断地下着，因为河水泛滥，地势低的城镇都泡在水里了。博茨说，很明显，在未来我们总会有一段持续很久的好天气，并且读了一首关于天气预报的谚语

“长的预告，离开得晚；短的通知，结束得早。”

那个夏天，好天气始终没来。我认为那机器指的一定是来年春天。

然后晴雨表又出了新款，又长又直的那种。我从来分不清头尾。一边是昨天早上十点，一边是今天早上十点；但你要知道，你不会总在十点的时候去看晴雨表，指针升升降降，预报着时晴时雨的天气，或大或小的风，一边显示“南向”，另一边显示“东向”（伊利①和这玩意儿有什么关系？）。你拍拍这种晴雨表，它什么也不会显示。你必须先调节海平面，再把它转换为华氏摄氏度，但即便如此，我依然不知道天气。

但谁又真想提前预知天气呢？该来的总得来，之前再痛苦也躲不过。我们想要的预报是：一位老先生出现在某个阴沉的早晨，在我们急切企盼晴天时，他用慧眼环顾地平线，缓缓说道：

“噢，不会一直这样，先生，我看这天一定会放晴。一切都会变好的，先生。”

“啊，他会看天”，我们说，我们问候他早上好，然后出门心想；“碰上这样会看天的老人家可真好。”

我们对那老先生的喜爱之情，也不会因为天没放晴、整日阴雨连绵而减少半分。

“啊，没关系，”我们心想，“他已经尽力了。”

相反，对那种预报坏天气的人，我们则满怀痛苦和仇恨。

“你觉得天会变晴吗？”路过他时，我们欢快地大声问道。

“呃，不会的，先生；我看这雨得下一整天了，”他摇着头答道。

“老蠢货！”我们喃喃絮叨着，“他知道什么！”要是他的预言应验了，我们回来会更加生他的气，因为心中隐隐觉得，他跟这事儿脱不了干系。

在这个特别的早上，阳光无比明媚，乔治念了一通“气压下降”、“大气层出现气流，以斜线进入欧洲南部”、“气压激增”令人浑身血液梗塞。看到他的阅读没让我们崩溃而只是浪费时间之后，乔治顺走了我刚为自己卷好的烟，溜了。

哈里斯和我将桌上的几样东西收拾好，又把行李从门阶上踢下去，开始等马车。

行李被我们放在一起后，看起来特别多。有那个格拉斯通旅行袋、一个小手包、两个食品篮、一大卷毛毯、四五件大衣和防水衣、几把伞，还有个一个单独装在包里的甜瓜，因为别的地方都塞不下这个庞然大物；另一个包里放了一两磅葡萄、一把日本油纸伞，还有一个煎锅，因为柄太长不能放在包里，我们不得不用牛皮纸裹着它。

看起来确实多，哈里斯和我开始觉得很丢人，虽然我看不出为什么。没有马车经过，街上只有一群孩子路过，他们显然被行李展览所吸引，路都走不动了。

比格斯家的听差最先过来参观。比格斯是我们的蔬果商，他最过人之处就是总能雇到有史以来最寡廉鲜耻且毫无原则的听差。我们知道，如果附近的男孩中出现了异常恶毒的坏小子，他准是比格斯家的。我听说，臭名昭著的科勒姆街血案发生后，街坊邻居们立刻猜测，比格斯家的听差（那段时间那个听差）就是罪魁祸首。他当时受到了19号房主的指控，重重盘问之下，要不是当时他提供了一个不在场证明，说罪发后的那个清晨，他曾打电话去询问订单（有21号房主作证，因为他碰巧在台阶上听到电话），他可能会碰上大麻烦。我那时还不认识比格斯家的听差，但据经验判断，那个不在场证明不大可信。

我说的比格斯的听差从街角过来了。刚出现在我们视线中时，他明显很匆忙，但一看到哈里斯、我、蒙特莫伦西还有我们的行李时，他放慢脚步打量起来。哈里斯和我怒目相视。这举动足以伤害到一个幼小心灵，但和以往一样，比格斯家的听差可没那么敏感。之后，他就在离我们台阶只有一码远的地方死死站住了脚，斜倚围栏，嘴里嚼着根秸秆，视线牢牢锁定我们。摆明了他要跟定这件事。

过了一会儿，杂货商的听差出现在街对面。比格斯家的听差叫住了他，道：“嘿！42号一楼要搬家了。”

杂货商的听差从街对面走来，占据了另一边的台阶。年轻的靴店绅士也停下脚步，加入了比格斯家的听差；“布鲁邮递”的无能总管，在街边占据了一个单独的位置。

“他们不会饿死吧？”靴店的绅士问道。

“啊！你要是想乘艘小船横穿大西洋，”“布鲁邮递”反驳说，“你是得多带那么一两件东西在身边。”

“他们可不是要横穿大西洋，” 比格斯家的听差插了一句；“他们这是要去寻找斯坦利②呢。”

这时，街上已经聚集了一小堆人，人们互相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其中一群人（年轻又穿着花俏的那一群）认为这是个婚礼，并指出哈里斯就是那个新郎；另一群年龄大些也更有思想的人主张说，这是个葬礼，而我很可能就是那个死者的兄弟。

终于，一辆空马车出现了（这条街上的马车出现得很有规律，在你不希望看到它们的时候，它们每分钟出现三辆，晃来荡去，专挡你的路），我们拾掇好自己，又整理好行李，坐了进去，还伸手抽了蒙特莫伦西的朋友几巴掌，它们看起来死也不愿分开。我们在群众的欢呼声中出发，比格斯家的听差向我们扔了个胡萝卜以祝好运。

十一点钟，我们抵达了滑铁卢车站，之后四处询问哪个站台有十一点五分始发的火车；当然没人知道。在滑铁卢车站，就没人知道哪有火车始发，或者始发的火车在哪里，任何关于火车的事情都不知道。我们的行李员觉得应该是在二号站台，和他讨论这问题的另一个行李员认为是一号。站长则十分确信地说绝对是从此地出发。

为了把这事儿做个了结，我们上了车站二楼，问了交通负责人，他告诉我们，他刚听说有人在三号站台见到了那班火车。我们到了三号站台，车务员说，他们认为那是南汉普顿③特快列车，或者是温莎④环线。但他们莫名地笃定那不是去金斯敦的火车。

然后我们的行李员说，他认为是在更高层的站台；说他见过那火车。于是我们去了高层站台，见到了火车司机，问他是不是要去金斯敦，他说他当然不能打包票，但他觉得大概是要去的。不过，如果他不是11:05去金斯敦的那班火车司机，那他确信就是09:32去弗吉尼亚沃特⑤，或者早晨10:00去怀特岛⑥的，亦或沿线的某个地方，我们到了就知道了。我们塞给他半克朗，乞求他争取11:05去金斯敦。

“这条线上根本不会有人知道，”我们说，“你是谁，你要去哪。你知道路，你就悄悄地去趟金斯敦，一准儿没问题。”

“呃，我不知道，先生们，”这可敬的先生答道，“但我想总会有火车去金斯敦的；那时我一定去。给我那半克朗。”

我们就这么乘着伦敦至西南线的火车去了金斯敦。

后来我们了解到，其实我们是乘着埃克塞特⑦的邮政专车来的，他们在滑铁卢车站花了几个小时寻找这火车，谁也不知道出了什么状况。

我们的船在金斯敦桥下等侯，我们一路前行，存放行李，坐进船舱。

“你们都还好吧，先生们？”船员问。

“好得很，”我们答道；哈里斯撑船，我掌舵，蒙特莫伦西闷闷不乐又疑虑重重地待在船头，我们就这样向着大河进发了，接下来的两周，我们都要以此为家了。

注释：

①伊利（Ely）：男子名，也做英语中“东向”的缩写。（译注）

②斯坦利（Stanley）： 指英国记者和探险家亨利•莫顿•斯坦利（Henry Morton Stanley）。（译注）

③南汉普顿（Southampton express），地名，英国小镇。（译注）

④温莎（Windsor loop）：地名，位于英国英格兰东南部。（译注）

⑤弗吉尼亚沃特（Virginia Water）：车站名，位于英国萨里郡。（译注）

⑥怀特岛（Isle of Wight）：车站名。（译注）

⑦埃克塞特（Exeter）：地名，英国西南部历史文化名城。（译注）

第六章

金斯敦。——早期英国史的有益评论。——观察橡木雕的教育意义和普遍生活规律。——小斯蒂文斯的悲剧。——有关古董的冥思。——我忘了正在掌舵。——有趣的结果。——汉普顿宫迷宫。——哈里斯做向导。

那是个很美的早晨，约摸在春末夏初之际，草叶由雅致的浅绿转为深绿；年岁像一位美丽的少女，在陌生的震颤中苏醒，逐渐蜕变为一名熟妇。

古雅的金斯敦小街，一路延伸到水边，沐浴着闪耀的阳光，风景如画，闪亮的河水载着驳船前行，木制拖船道的对岸是修剪整齐的别墅群，哈里斯一袭橘红救生衣，唧唧哝哝地摇着桨，远处可以瞥见灰暗古旧的都铎王宫，上述这些构成一幅和煦的图画，如此明亮而沉静，生动又平和。那天早些时候，我感到自己朦朦胧胧进入了冥思。

我思索着金斯敦，或者“肯宁斯顿①”，撒克逊“陛下”称王的那些时日，它还叫这个名字。凯撒大帝涉水而来，罗马军团安营扎寨在高地的斜坡上。凯撒，像多年之后的伊丽莎白一样，似乎曾在每个地方驻足：但他比我们的女王贝斯更值得尊敬；他从不在酒馆投宿。

我们的童贞女王②十分迷恋酒馆。伦敦方圆十英里内任何景点的酒馆，女王陛下要么曾经拜访过，要么小憩过，或者休息过。现在我不禁好奇，假使哈里斯翻开新的一页，成了一个大圣人，比如说成为首相，那么待他去世之后，人们大概会在他光顾过的酒馆挂起类似这样的牌子：“哈里斯曾于此畅饮苦啤一杯；”“哈里斯于‘88年’夏在此痛饮两杯苏格兰冰酒；”“哈里斯于1886年十二月被驱逐此地。”

不，那就多的数不清了！倒是那些他从没去过的酒馆可能会流芳百世，“只有伦敦南部的酒馆哈里斯未曾踏足！”人群会比肩接踵，赶去看看那里到底怎么了。

可怜懦弱的埃德威王③一定十分痛恨肯宁斯顿！加冕礼对他来说过于宏大了。大概塞满糖霜李子的野猪头并不合他的意（我知道那玩意儿不合我意），也许雪梨酒和蜂蜜酒他也喝够了；于是他悄悄溜出那喧闹的狂欢，去和他的挚爱埃尔吉瓦④偷赏片刻宁静的月色。

也许，他们曾手牵手地向窗外远眺，观赏那平静的月光泻满河面，而远处嘈杂的大厅里不时漂来模糊的狂欢声，并爆发出阵阵喧闹和骚动声。

后来，野蛮的奥多⑤和圣邓斯坦⑥闯进了这间安静的屋子，用粗鲁的语言呵斥甜美的王后，又将可怜的埃德威拖进了吵吵嚷嚷的醉汉中去。

多年以后，随着战斗之乐的没落，撒克逊王和撒克逊的狂欢也一并被埋葬了，金斯敦的辉煌一度消逝，之后它又因汉普顿宫被都铎王朝和斯图亚特王朝启用为皇宫而再度崛起，皇家驳船被紧紧地系在河边，身着鲜艳斗篷的时髦小伙儿们一个个趾高气扬，他们走下水上台阶喊道：“这是什么渡船哟！该死啊，天哪。”

许多周围的老房子诉说着金斯敦作为皇家行政区的那些岁月，贵族和朝臣们曾居住于此，与他们的国王比邻，通向皇宫大门的那条长长的马路上，整日充满蹄铁愉悦的叮当声、驯马的欢腾声、丝绸和天鹅绒的沙沙声，以及一张张漂亮的面孔。又大又宽敞的房子里装着气派的凸窗、花格窗，巨大的壁炉和三角形的屋顶，无不透露出那个时代的气息——那个紧身衣裤、珍珠镶边胸衣、宣誓复杂难懂的时代。这些房子崛起于“人类最会建造房屋”的时代。那些坚硬的红砖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坚固，而橡木做的楼梯也不会在你轻声走下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说起橡木楼梯，我想到了金斯敦的一座房子，那里有一架精雕细琢的橡木楼梯。它现在被改建为市场里的一间商店，但一眼看去便知它曾是某位名门望族的宅邸。我有个住在金士敦的朋友，有天他为了买帽子进了那间店，进去后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掏钱买下了帽子。

店主（他认识我朋友）起初很吃惊；但很快平复下来，觉得自己需要做些什么来招揽更多这样的生意，于是主动问我们这位慷慨的客人愿不愿意参观一下古朴雅致的橡木雕。我朋友欣然应允，于是店主带他穿过店铺，踏上房间里的那架楼梯。楼梯的栏杆设计得别具匠心，整面墙都由橡木镶嵌，手艺精湛得堪比皇宫。

登上楼梯，他们进入了客厅，那是个宽敞明亮的房间，装饰着一种蓝底壁纸，令人赏心悦目。不过整个房间并无任何特别之处，我朋友纳闷为什么带他来。店主来到壁纸前，轻拍了一下墙壁。墙壁发出木头的声音。

“是橡木，”他解释道。“上至天花板，全部由橡木雕成，和楼梯上的木雕一模一样。”

“但是，我的老天哪！朋友，”我的朋友惊讶道；“您不是说您用蓝墙纸把这些木雕都给糊上了吧？”

“正是如此，”那人答道：“这工程可没少花钱。当然啦，必须先把壁纸全部做得和木雕相称。现在这房间看起来舒服多了。以前可压抑得要命。”

我不能说错全在他（这无疑让他释去重负）。他觉着，尽量像普通人一样轻松地过日子，而不是变成那种开老古玩店的疯子，他这么想也有些道理。如果就是随便看看，橡木雕确实很美，但对于那些并不十分热爱的人来说，真住在里面就是另一番感受了。就像住教堂一样。

不，这件事的可悲之处在于，他一点也不喜欢橡木雕，却拥有一间全部由橡木雕装的客厅，而那些真正喜欢橡木雕的人，却不得不支付昂贵的费用才能拥有。这大概是世间真理。谁人不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身在围城的人想出去；围城之外的人又哭着喊着要进来。穷人没钱养他们那八个可爱的孩子，有钱的老夫妇死后却没有子嗣来继承他们的巨额财富。

有的姑娘有恋人。有的姑娘单相思。她们说宁愿他们消失，说烦他们，她们问他们，为什么不干脆去找那个上了年纪又平淡无奇的单身姑娘史密斯小姐或者布朗小姐呢？她们才不需要恋人呢。她们从没打算结婚。这些事情不能细想；想多了让人伤心。

我们学校有个男孩，我们叫他桑福德或者默顿。他的真名叫斯蒂文斯。他是我见过的最用功的小子。我相信他真的很爱学习。他曾因熬夜在床上读希腊文而招致唾骂；法语的不规则动词也不能打击他的学习热情。他反常古怪的行为让他的父母颇为骄傲，学校也如获至宝；他渴望赢得奖励，长大后成为一个聪明的人，他脑残。我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生物，但是我没恶意，我就想告诉你，他好似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

呃，那孩子大约一周生两次病，所以他不能上学。要说生病好手，舍那个桑福德或者默顿其谁。方圆十里之内有什么疾病传播，他准会得上，而且病得厉害。他会在三伏天得气管炎，在圣诞节得枯草热。六个星期不下一滴雨的时段，他却会得风湿；他在十一月份的雾天出个门，回来的时候却中暑了。

有整整一年，他们都得给他吸笑气，可怜的孩子，他们还拔光了他的牙，并给他戴上一副假的，因为他牙疼得太厉害；牙疼之后又转为神经痛和耳痛。他的感冒从没好过，除了一次持续九个星期的猩红热；他还总生冻疮。1871年的霍乱时期，我们的四邻身体倍儿棒。整个教区只有一个人没有幸免，那就是小斯蒂文斯。

他生病时不得不卧床，以鸡肉、奶油东，还有温室栽种的葡萄为食；尽管如此，他仍会躺在床上抽泣，因为他们不让他做拉丁语练习，还把他的德语语法书拿走了。

而我们这些孩子，宁可用十个学期的校园生活来换取一天生病的时光，我们从不奢望家长为我们骄傲一次，却顶多得个落枕。我们在大风天游手好闲，却精神焕发；我们不择食地往肚子里填塞各种东西想生个病，结果只是变肥了，而且还越吃越有胃口。使劲浑身解数还没生病，学校就放假了。假期开始的头一天，我们就患上感冒、百日咳和各种小病，病情一直延续到再次开学。但就算费劲心思希望那病不要好转，我们的身体依然还是会突然康复，而且好的不得了。

这就是生活；束手无策，水深火热。

回到橡木雕的问题上来，我们的先辈一定对艺术和美学有着非凡的眼光。不然怎么所有当代的艺术宝藏都是三四百年前别人司空见惯的东西呢。现在我们视若珍宝的老汤盘、啤酒杯和熄烛器，到底是真的有内在美，还是时代的光环赋予魅力呢。“蓝古董”经常被我们用作墙上装饰，可搁在几个世纪以前，他们就是普通家用的锅碗瓢盆；还有现在我们递予朋友们传看的粉色牧羊人和黄色牧羊犬，装得很懂行的他们一阵唏嘘，可它们不过是十八世纪母亲哄婴儿用的普通壁炉装饰品。

未来也是这样吗？当代的宝藏总是往昔廉价的小玩意儿？我们那些成排画着柳木图案的正餐盘会不会被2000年的人们摆上壁炉架作装饰品，可真那样的话不奇怪吗？镶金边和绘着漂亮金色花（不知道是什么花）的白杯子，被我们的莎拉·金斯不小心打破的那个杯子，会不会被小心翼翼地修补后，安放在墙上的托架里，被女主人精心擦拭？

我租住的房间里摆着一只瓷狗。它周身是白的，眼睛是蓝的，鼻子淡红，带斑点。它的头痛苦地挺立着，表情友善得有些低能。我本人可不怎么喜欢它。作为一个艺术品，我要说它让我十分不快。朋友们轻率地戏弄它，甚至我的女房东本人也不喜欢它，找了个借口说，把它摆在那儿是因为婶婶送礼盛情难却。

但200年以后，这狗很可能重见天日，折了腿，或者断了尾巴，被当作古董瓷器卖掉，放进玻璃陈设柜里。人们将纷纷驻足观赏。他们会惊叹那鼻尖颜色的深度，猜测断了的那截尾巴是多么漂亮。

这个时代的我们，欣赏不了那只狗的美。我们太熟悉它了。就像日落和日出：我们一点也不为它们的可爱而惊叹，因为在我们的眼里再普通不过。再普通不过的还有那只瓷狗。2288年的人们会为它议论纷纷。这种狗的制作工艺会失传。我们的后辈会好奇究竟怎么造出这只狗，并对我们的聪明才智大加赞赏。我们会被亲切地称作“兴起于十九世纪，并且制造出那些瓷狗的伟大的老艺术家。”

大女儿在学校学的“刺绣”会被称作是“维多利亚时期的织锦”，几乎算得上无价之宝。现在路边的小酒馆里使用的蓝白马克杯，到了那时，无论是摔破了的还是带着缺口的，都会被搜出来，按重量和黄金等价买卖，富人会用它们做红酒杯；日本来的游客会买下这些逃过破碎之劫的“拉姆斯盖特⑦的礼物，”和“马尔盖特⑧的纪念品，”并把它们作为英国古玩带回江户⑨。

这时哈里斯扔掉了桨，站起身离开他的座位，躺倒在地，把腿伸向空中。蒙特莫伦西嚎了两声，打了几个滚，放在顶上的食品篮跳了起来，东西洒落满地。我很是吃惊，但是没发脾气。我和颜悦色地问道：

“喂喂！这是怎么啦？”

“什么怎么啦？为什么——”

不，转念一想，我不能再重复哈里斯的话了。我承认我兴许用了责怪的口吻；但是语言暴力和粗鲁表达是不可原谅的，尤其是对一个像哈里斯一样有着良好教养的人来说。其实我发现是我自己分心了，于是忘了正在做的事情，大家都很容易理解吧，这件事就是掌舵，忘了这事的结果就是我们深深地陷在了拖船道上。一时难辨哪里是我们，哪里是米德塞克斯⑩河岸；不过过了一会儿我们就分清了，于是各自散开。

哈里斯说他活干得够多了，提出应该由我接手；于是上船后，我又跳出来，拖着船跑过汉普顿宫。那沿河的宫墙可真长啊！每次经过，我只要望它一眼，心情就好得不得了。多么柔和、明亮又亲切的老宫墙啊；这风景多么宜人，地衣缓缓攀上墙头，在那里渐渐生出青苔，害羞的幼藤在这里悄悄窥视着忙碌的河面，肃穆的老常春藤齐聚在墙下！老宫墙每隔十码就换五十种明暗、色彩和色调。如果我可以描画，并且知道怎么上色，我得速写出一幅多么可爱的老宫墙之图呀。我总认为我会爱上汉普顿宫里的生活。那里看起来安宁祥和，而且早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出现之前，在这亲爱的老地方漫步实在很惬意。

但要真让我住在那里，我倒也不太乐意。那里的傍晚简直无聊压抑得可怕，当你的灯在装饰华丽的墙上打出神秘的暗影，当远处的脚步声回响在清冷的石廊，当那声音渐渐迫近，又慢慢消失，所有的一切都恢复成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你自己的心跳。

我们男男女女都是太阳的子民。我们热爱光明，热爱生活。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一股脑地往城市里钻，而乡下却年复一年地荒凉了。阳光下——白天的时候，大自然活泼地围着我们忙碌，我们十分向往深山老林：但当夜幕四合，大地母亲沉沉入睡，我们却醒着的时候，噢！这世界看起来是多么孤独啊，我们怕极了，像孩子在死寂的房子里一样。我们坐着啜泣，渴望见到点着油灯的街道，听到人类的声息，体会生命的悸动。当模糊的树林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时，我们在巨大的沉静中感到如此无助和渺小。那里有很多幽灵，他们的轻叹令我们如此悲伤。让我们在大城市相聚，升起如一百万汽灯般明亮的巨大篝火，尖叫欢歌，并获得勇气吧。

哈里斯问我是否进过汉普顿宫的迷宫。他说他曾进去给别人带过路。他在地图上研究过路线，简单得傻子都懂——都不值两便士的门票。哈里斯说，他觉得地图的发明就是个恶作剧，因为真正的迷宫和地图画的大相径庭，那地图只能让人迷路，哈里斯带去的是他的乡巴佬堂兄。他说：“我们这就进去，这样你就能吹嘘你去过那里了，不过迷宫走起来实在简单。称那地方为迷宫简直荒唐。碰到拐弯你就向右转。我们走上个十分钟就能出来，然后咱们去吃午餐。”

他们进去不久就遇到了一群人，那些人在里面已经待了三刻钟，一个个急不可耐。哈里斯对他们说，如果他们愿意可以尾随他走；他刚进来，转个身走，很快就能出去。他们说他真是个好人，于是跟在他后面走起来。

他们一路又带上了其他想尽快出去的人，最后迷宫里所有的人都加入了队伍。那些人原本了无希望，包括进出这个迷宫，包括重见家人和朋友，但他们在见到哈里斯和他的组织后，重新鼓起了勇气，加入了队伍，并祝福他。哈里斯说他看那儿约莫有20个人跟着他；有一个女人抱着小孩，整个早上都困在里面，因为怕和哈里斯走散，她坚持要搀着他的胳臂。

哈里斯继续右转着走，但看起来前路漫漫，他堂兄说他觉得那迷宫大得出奇。

“噢，这是欧洲最大的迷宫之一，”哈里斯说。

“是吧，一定是的，”堂兄回答道，“因为我们至少已经走了两英里。”

哈里斯自己也开始感到奇怪，但是他继续硬撑，直到后来他们走过路边一个半便士的面包时，哈里斯的堂兄发誓说他七分钟前就注意到了这个面包。哈里斯说：“噢，根本不可能！”但是抱小孩的女人却说，“完全有可能，”因为那是在遇到哈里斯前，她亲手从小孩那里拿来扔在地上的。她又加了一句，说，她希望从没碰见过哈里斯，觉得他是个骗子。这把哈里斯惹火了，他拉出那张地图，解释自己的理论。

“如果你知道我们身在何处，”组织里有人说，“那地图可以带我们走出去。”

哈里斯并不知道现在所处的位置，他建议最好的办法就是掉头回到入口，然后再走一遍。再走一遍嘛，大家的热情并不是很高；但是掉头回到入口这部分的建议获得了一致通过，所以他们掉转头，继续跟着哈里斯，往相反的方向走去。又过了十多分钟，他们发现自己来到了迷宫中心。

起初哈里斯想将计就计；但那群人看起来不好惹，他只好说这是个意外。

不管怎样，他们还得从那里出发。而现在知道了自己的方位，再次参考地图后，事情看起来豁然开朗，他们第三次出发了。

三分钟后他们又绕回中心。

之后，他们再也到不了别的地方了。不管他们怎么转弯，最后都回到中心。最终规律形成，许多人停在那，等着别人转个圈再重逢。哈里斯又拿出地图，但地图再现引起了公愤，他们叫他去用自己的头发把地图卷起来。哈里斯说，那时他不禁觉得，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自己成了过街老鼠。

最后大家都疯了，歇斯底里，盼着管理员能听到。管理员从外面顺着梯子爬了进来，冲着他们的方位喊。但这会儿他们全都晕头转向不知所以了，于是管理员让他们停在原地，他这就找过去。他们挤成一团，等待着；管理员爬下梯子过来了。

不巧他是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人；他进来后居然找不到他们，于是他兜起圈子，然后他也迷路了。他们不时从树篱的另一边瞥见他的身影，他也能看到他们，等上个五分钟，他就又在同一地点再次出现，问他们刚才去了哪里。

他们只好继续等，熬到老管理员们用完晚餐回来了才被解救出去。

哈里斯说，就他走过的那些路段来说，他觉得那迷宫还不错；我们说好在回去的路上要试图说服乔治，让他也进去一次。

注释：

①肯宁斯顿（Kyningestun）：金斯敦旧称。（译注）

②童贞女王（Virgin Queen）：指英国女王伊丽莎白，统治英国50年，永生未嫁，宣扬海盗政治，其麾下的大英舰队，雄霸欧洲。（译注）

③埃德威王（King Edwy）：955年-959年，英国威塞克斯王朝的君主，也作埃德威格王（King Eadwig）。据传他在加冕礼上因与埃尔吉瓦私会，不愿随圣邓斯坦回朝而与其交恶。（译注）

④埃尔吉瓦（Elgiva）：生卒年不详，埃德威王的配偶。（译注）

⑤奥多（Odo）：又作奥达（Oda），卒于958年，10世纪任英国坎特伯雷大主教。（译注）

⑥圣邓斯坦（St. Dunstan）：909年-988年，格拉斯顿堡修道院院长， 伍斯特主教，伦敦主教，坎特伯雷大主教，后被追认为圣徒，在埃德威王加冕礼上与埃德威王交恶，于956年遭到流放。（译注）

⑦拉姆斯盖特（Ramsgate）：地名，英国港口城市。（译注）

⑧马尔盖特（Margate）：地名，英国肯特郡海滨小城。（译注）

⑨江户（Jedo）：东京旧称。（译注）

⑩ 米德塞克斯（Middlesex）：英国英格兰原郡名。（译注）

第七章

周日的河流盛装打扮。——河上的服装展。——男人的机会。——哈里斯没品位。——乔治的救生衣。——和时髦女士出游的一天。——汤玛斯夫人之墓。——不喜欢坟墓、棺材和骷髅的人。——哈里斯生气了。——他对乔治、银行和柠檬汁的看法。——他表演杂技。

哈里斯谈起在迷宫的事时，我们正驶过莫斯利水闸①。过水闸费了我们不少功夫，因为就我们一只船，而那水闸又很大。我好像从没见过一船独过莫斯利水闸的场景。嗯，的确没见过，我想。博尔特也没料到会这样，这可算是河上最拥挤的水闸了。

我曾停在这观察过，有时你连一点水面也见不到，只能见到无数鲜艳的救生衣乱成一团，间或夹杂着艳丽俏皮的帽子、色彩斑斓的阳伞、丝质小毯、斗篷、飘舞的缎带还有讲究的白衬衫；当你从码头俯视水闸时，你会觉得下面是一大盒乱插乱放的花，什么颜色都有，堆得像个彩虹，把各个角落遮得严严实实。

晴朗的星期天更是整日热闹，上游下游到处是等着过水闸的船，闸门外，还有更多的船在排队；船只驶近又远离，从汉普顿宫到汉普顿教堂的那段洒满阳光的河上，装点着一片五光十色——黄的、蓝的、橘红、绿的、白的、红的、粉的。所有住在汉普顿和莫斯利的人们都身穿船服，牵着狗绕着水闸转悠，调调情，抽抽烟，看船只来回穿梭；总之，穿红戴绿的男男女女、兴奋的狗、移动的船只、白色的帆、宜人的风景和冒着泡的苏打水，构成了伦敦近郊这个沉闷老镇子里最欢乐的景象。

这条河给大家提供了展示自己着装的好机会。某种程度上说这还是头一遭，我们男人得以展示自己对颜色的品味，你要是问我，我准要说我们很懂搭配。我总喜欢在我的衣着上加点红色——红的和黑的。你知道我的头发算是金棕色的，有人跟我说这颜色很纯正，搭配深红色很好看；我认为如果再搭一条浅蓝色领带，一双俄罗斯皮鞋，腰间别一块红色绸手帕——手帕比腰带顺眼得多，对我来说就是相当好的搭配了。

哈里斯迷恋橘黄、亮黄或者二者混色的衣服，我则认为他这么配搭是吃错了药。他的肤色黑，穿黄色不衬：这话一点儿也不假。我想让他穿蓝底的衣服，带点白或者奶油色提亮肤色；但是，天哪！越是没品位的衣服，他越是要倔强地穿上。真可怜，他永远没救了，但有那么一两种颜色他穿上倒还不赖，前提是他戴帽子的话。

乔治特意为这次旅行买了些新东西，但我很讨厌它们。他买的救生衣颜色太艳了。我不想打击乔治，但那玩意儿简直丑得没法形容。星期四晚上他把那东西带回家，我们问他他管那叫什么色，他说不知道，兴许那种颜色没有名字。卖衣服的人说那是东方设计。乔治穿上它，询问我们的意见。哈里斯说，如果那是早春盖在花床上用来吓走鸟的东西，他没准还给个好评；但作为一件人类的衣服，那玩意儿的恶心程度仅次于马尔盖特黑人服装。于是乔治很暴躁；但正如哈里斯所说，要是他并不是来听我建议的，那他干嘛要问？

这玩意儿让哈里斯和我最受不了的是，我们担心它在船上太显眼了。

姑娘们如果穿着得当，坐在船上也巾帼不让须眉。我想没什么能比一件有品位的船服更养眼的了。但是姑娘们最好能端正思想，“船服”必须是一件能在船上穿着活动、而不是放在玻璃柜里看的衣服，要是旅途中总有人不考虑旅行却只在意自己的衣着，那将十分扫兴。我曾不幸和两位女士在水上野餐了一次。那经历真叫人难忘！

那次她们两个都打扮得很漂亮——一身蕾丝花边、丝绸、鲜花、缎带，还有精致的鞋子和轻巧的手套等等。但她们这么打扮应该去摄影棚而不是来河边野餐。她们穿的“船服”只可能出现在法国时尚杂志。这些东西一旦靠近泥土、空气和水边，都会变得滑稽可笑起来。

首先她们嫌船太脏。于是我们为她们擦干净座位，然后告诉她们已经干净了，但她们不相信。其中一位女士隔着手套用食指摸了摸坐垫，接着给另一位女士看了看，然后她俩都叹口气坐下了，大有烈士们英勇就义的感觉。划船的时候，水花溅起是常有的事，但是只要有那么一滴水溅在那种衣服上。痕迹就不会消失，衣服上永远都有一块水迹。

我是在船尾划桨的。我真的尽力了。每划一下都只轻轻地把浆举起两尺高，停下沥一沥水，再轻柔地放回水里防止水花四溅。（头桨说，有那么一会儿，他感到自己实在力不从心配合不了我划桨， 不过如果我允许的话，他想坐着研究我划桨的样子，因为很欢乐。）尽管我竭尽全力，水花还是时不时地飞到那些衣服上。

姑娘们并没抱怨，但她们蜷缩在一起，紧紧地闭着嘴，每有一滴水碰到了她们，她们就猛然地缩起来发抖。她们静静忍受，看起来挺崇高的，但这把我弄得十分紧张。我这人太敏感。我桨划得时而疯狂时而正常，越是不想溅出水花，水花溅得越大。

最后我放弃了；我说我去船头划桨好了。头桨也觉得这样更好，于是我们换了位置。女士们看我走了，下意识地缓了口气，还活跃了那么一阵子。可怜的姑娘们！她们当时要忍了我就好了。现在她们迎来的可是个神经大条、没什么心眼儿的好小伙，脑袋比纽芬兰小狗还缺根弦。你可能冲他怒目而视了一个钟头，他还没察觉到呢，就算察觉到了他也毫不在意。第一桨他就猛划起来，把水花溅的四处都是，船像个喷水池，大家都赶紧坐直身子。只有当他朝她们的衣服上不小心浇了那么一品脱的水，他才会轻笑一声说道：

“不好意思啦；”然后递给她们一块自己的手帕叫她们擦干净。

“噢，还好吧，”可怜的姑娘只得小声答道，偷偷摸摸地把毯子和外套罩在身上，并试图保护她们的蕾丝阳伞。

午餐时她们很惨。大家想让她们坐到草坪上去，可草坪上有灰；她们还尽量避免自己靠在树干上，因为那树干看上去几个星期没刷漆了；于是她们把手帕铺在地上再端端正正地坐上去。有个家伙端了盘牛排馅饼走路，却被树根绊倒，于是馅饼飞上了天。幸运的是，馅饼一点也没碰到她们，但这事儿显然给她们造成了极大威胁；自那之后，只要有任何人手里拿着东西来回走动，她们就会焦虑不安地注视着那人直到他再次坐下。

“好了，姑娘们，”一切结束后，我们的头桨朋友兴高采烈地冲她们说道，“过来这里，你们该洗碗盘了！”

她们一开始还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当她们理解后，回答说恐怕她们不知道该怎么洗。

“噢，我马上演示给你们看；”他嚷道；“这活儿很有意思！你们趴在——我的意思是向河岸弯下身去，你懂的，然后把东西放在水里涮一涮。”

年龄大些那个姑娘说恐怕她们的衣服不适合干这种工作。

“噢，挺合适的，”他没心没肺地说道；“把衣服卷上去就成。”

他又催着她们卷衣服，告诉她们干这活的乐趣顶得上野餐的一半了。大家都说很好玩。

现在我再仔细想想，那小子真像我们想的那样没心眼儿吗？还是他——不，就是没心眼！他的表情是那么天真无邪！

哈里斯想去汉普顿教堂，看看汤玛斯夫人之墓。

“汤玛斯夫人是谁？”我问。

“我上哪知道去？”哈里斯说。“她就是个葬在一块好玩墓地里的夫人，而我想去看看那墓地。”

我拒绝了。不知是不是我生下来就和别人不一样，反正我从没对墓碑有过什么研究的欲望。我知道，如果刚到一个村庄或者镇子，合适的做法就是赶快去那里的教堂，瞻仰墓地；但我个人总是很抵触那么做。在昏暗阴冷的教堂里，缓慢地跟着气喘的老家伙们兜圈，阅读墓志铭什么的，很没劲。看到裂了缝的石头里闪着黄铜的光，我也不会感到开心。

我把尊敬的教堂司事给吓到了，因为在激动人心的铭文前我沉着冷静，而且我对当地家族史也表现得心不在焉，当我无意掩饰自己着急出门时，他们往往十分受伤。

一个阳光明媚的金色早晨，我靠在村里教堂的矮石墙上，抽着烟，喝着酒，享受那温馨安宁的场景带给我的平静的喜悦——灰色的老教堂上爬满成簇的常青藤，木雕门廊极其古雅，在成排的榆树之间，一条白色小道躺在山脚，搭满茅草的村舍偷偷地望向朝修剪整齐的树篱，山谷里缓缓流动着一条银色的小河，远处的群山覆盖着郁郁葱葱的树木！

景色迷人，如诗如画，所有这些都深深地触动了我。我感到一切庄严而美好。觉得自己不再罪孽深重又邪恶了。我要搬来住在这里，再也不干坏事，过那种清白美丽的生活，直到老得头发花白这类的事情。

那一会儿我原谅了自己所有亲人朋友的邪恶和顽固，我祝福他们。尽管他们并不知道。他们这些迷途的羔羊，从不知我在这安静祥和的村庄里为他们所做的一切；但我确实做了，我希望他们知道我为他们做了这些事，因为我想叫他们高兴。我沉浸在这些伟大又温柔的思想中，突然被一个尖利的声音惊扰了：

“好了，先生，我来了，我来了。没事的，先生；您别急。”

我朝上望了望，看到一个秃顶老家伙正蹒跚地穿过教堂院子朝我走来，手里拿了一大串钥匙，一走一响。

我冲他静静打手势要他走开，但他不依不饶地更近了一步，同时尖叫道：

“我来了，先生，我来了。我有点跛，没以前腿脚灵便了。这边走，先生。”

“走开，你这讨厌的老家伙，”我说。

“我已经尽快赶来了，先生，”他答道。“我太太刚刚才看到您。您跟我走吧，先生。”

“走开，”我重复道；“让我一个人呆着否则我翻墙过去杀了你。”

他看起来很惊讶。

“您不愿参观这些墓碑吗？”他说道。

“是的，”我答道，“不愿。我就想在这呆着，靠着这堵老砂墙。走开，别打扰我。我脑子里本来满是美丽庄严的想法，我就想这么呆着，这么呆着感觉很好。别过来扫我的兴，惹我生气，用你愚蠢的墓碑故事把我的好心情一扫而光。走开，去找人把你给便宜点埋了，我出一半钱。”

他起初很疑惑。揉了揉眼睛，艰难地看着我。我外表绝对像个人：他仿佛看不出来。

他说：

“您对这片儿很陌生吧？您不住这儿吧？”

“恩，”我说，“我不住这儿。我要住这儿就没你的好日子了。”

“那么，”他说，“您一定想看看那些墓碑——坟墓——死人，你知道——棺材之类的东西！”

“你在自欺欺人吧，”我答道，更加愤怒了；“我不想看那些墓碑——你们的那些墓碑。为什么要让我看？我们有我们自己的坟墓，我们的祖坟。波杰叔叔在肯萨公园墓地② 已经有地方了，那是我们故乡的骄傲；存我祖父的地方也足足容得下八个参观者，我的姑姥姥苏珊在芬奇利③ 的教堂有处砖砌坟墓，墓石上有个咖啡壶一样的浅浮雕，四周用六英寸的上好白石包边，价格不菲。我要想有块墓地，就去这些地方参考一番不就好了。我可不稀罕看别人的。你要哪天入了黄土，我可以过来看看你的墓地。这就是所有我能为你做的了。”

他简直哭了出来。接着絮絮叨叨地说什么其中有个墓碑顶上砌着块石头样的东西，据说是埋在那儿那人的残骸，还有一处的墓志铭，没人能解读。

我仍旧残酷无情，他只好心碎地说：

“呃，那您至少来看看纪念窗呀？”

我连那个也不要看，他终于抛出了杀手锏。他逼近我，嘶哑地耳语道：

“我在地窖里收藏着一堆骷髅，”他说；“来看看那些吧。噢，一定要来看看骷髅！您是个来度假的年轻人，您一定想找点乐子。来看看骷髅吧！”

我转身逃跑了，边跑边听到他在后面喊：

“噢，来看看骷髅吧；快回来看我的骷髅！”

哈里斯却对墓碑、坟地、碑文、铭文之类的情有独钟。不能去看汤玛斯夫人之墓这个事实让他十分抓狂。他说这旅行计划的一开始他就盼望看汤玛斯夫人之墓了——他说要不是想着能看一眼汤玛斯夫人之墓，他甚至都不会参加这个旅行。

我提醒他我们还有个乔治呢，我们必须在5点钟赶到谢珀顿④和他会合，于是他抱怨起乔治来。“为什么他可以整天无所事事，却要我们上上下下地拖着这只笨重的船和他会合？为什么他不能来干些活呢？为什么他不能休一天假和我们一起行动呢？该死的银行！他在银行又有什么好的！”

“我从没见他在那做过什么正经事，”哈里斯继续说。“每次我去的时候。他就躲在一小块玻璃窗后面，装作自己很忙的样子。一个男子汉在小玻璃窗后面能有什么出息？我要辛勤工作来谋生。他怎么就不用呢。他在那儿有什么用，他们的银行又有什么用？他们拿了你的钱，然后，你开一张支票给他们，他们又在支票上胡乱地写着‘无效，’‘请与出票人接洽’再退回给你，那是什么意思？上星期有两次他们都是这么对我的。我再也忍不了了。我要销掉户头。他要在这儿，我就可以去看那墓碑了。我一点都不相信他在银行呆着。他一定在别的地方逍遥呢，一定是的，把我们留在这儿当苦力。我要出去喝一杯。”

我告诉他我们离最近的酒馆还有好几公里呢；于是他又把怨气撒到河上了，说河有什么好，是不是每个来到河边的人都会渴得要死？

当哈里斯发火的时候最好别理他。他把气都撒完，以后就安静了。

我提醒他说食品篮里还有一些浓缩柠檬汁，船头还有一加仑水，这俩东西正等着被兑成一杯新鲜饮料呢。

于是他飞奔去拿柠檬汁，和被他称作“诸如此类主日学校的污水”的饮料：姜汁啤酒，覆盆子果汁之类的。他说这些都不易吸收，既伤身子又摧残精神，是英格兰一半罪案的起因。

他说自己无论如何要喝点什么，然后他爬上座位，弯下身去拿瓶子。瓶子在食品篮的最底部，好像很难找到，他不得不把腰弯得更狠，可同时他又要掌舵，于是在一片混乱之中，他弄错了航线，把船送上了岸，这一惊使他倒栽葱地窜进了食品篮，两手拼命地抓着船舷，双腿直直戳向空中。他一动也不敢动，怕自己整个翻进去，于是不得不呆在那儿直到我抓住他的腿，把他拽回来，而这件事让他更加怒不可遏。

注释：

①莫斯利水闸 （Moulsey Lock），位于英格兰的泰晤士河上，隶属萨里郡。靠近西伦敦的汉普顿宫。

②肯萨公园墓地，位于伦敦西部的肯萨公园。

③芬奇利 （Finchley）， 地名，位于伦敦北部。

④谢珀顿 （Shepperton），地名，隶属斯佩尔索恩区，萨里郡。

第八章

敲诈。——权宜之计。——河岸地头蛇嚣张的告示牌。—哈里斯的野蛮念头。——哈里斯是怎样唱滑稽小曲儿的。——高雅的聚会。——两个无耻之徒的恶作剧。——一些废话。——乔治买了班卓琴。

我们停靠在肯普顿公园的柳树下，开始享用午餐。河边绿草茵茵，柳枝低垂，煞是可人。我们正准备享用第三道菜——果酱面包时，一位穿着衬衫、拿着烟斗的绅士匆匆走来，问我们知不知道我们擅自进入了他人的领地。我们解释说，不知者无罪，但是如果他以绅士的名誉保证我们确实是擅自入侵，我们便可心无疑虑地相信他。

他按我们所说做了保证，我们也谢过了他，但他没有离开的意思，而且面露不满。因此，我们问他，还有什么能为他效劳；天性好客的哈里斯甚至主动奉上了一点儿果酱面包。

我猜这位先生一定是弃绝果酱面包的那种人，因为他相当粗暴地拒绝了哈里斯的盛情，好像还为受到诱惑而恼火似的；他还补充道，撵走我们是他的职责。

哈里斯说，既然是一项职责，那就应当去履行。然后他询问这个男人，该怎么完成这项任务为好。哈里斯体格匀称、块头不小，看上去强壮硬朗。那个男人上下打量了哈里斯一会儿，声称他要先回去请示他的主人，再回来把我俩扔到河里去。

当然啦，他根本没回来；他不过是想要一先令而已。每每夏天，河岸边总有那么些游手好闲的无赖，看到好欺负的傻瓜就敲诈勒索，这样赚了个钵满盆盈。他们自称是业主派来的；这时候不如遵循正当程序：报上你的姓名住址，让那个业主——如果这事儿真跟他有关——尽管来传唤你，而且让他举证说明你在他的领地上坐一坐真造成了什么损失。但绝大多数人懒惰又懦弱，他们宁愿让步来助长此类“苛捐杂税”，也不愿强硬一点来制止它。

就算真是业主搞的鬼，也应该让他们亲自出面。这些地头蛇的嚣张气焰正逐年高涨。如果真让他们得了逞，他们会把整个泰晤士河封起来。其实在一些支流和回水区，他们还真这么做了。他们在河床里打上木桩，在两岸间拉上锁链，在每一棵树上钉上硕大的告示牌。这些告示牌唤醒了我全身上下所有的邪恶本性。我迫切想把告示牌一个个都扯下来，将它们一个个钉在地头蛇的脑门儿上，直到他被活活钉死；然后我把他埋起来，插一块告示板当墓碑。

我将我的这些想法告诉了哈里斯，他说他的想法要恶毒得多。他说，他不仅想杀死那个挂起告示牌的人，还想灭他九族，绝其友人，再把他的房子烧成灰烬。我告诉哈里斯这有点儿过分了；但他却说：

“一点儿也不过分。他们罪有应得，我还要在房子的废墟上唱滑稽小曲儿呢。”

哈里斯的嗜血念头让我不安。我们永远不该任由正义的本能堕落为赤裸裸的报复。我花了很长时间，最后才让哈里斯能以一种更基督徒的观点看待这个问题，他保证无论如何他不会牵连无辜的人了，也不会在废墟上唱小曲儿了。

如果你听过哈里斯唱滑稽小曲儿，你就能明白，让他做出这个保证是我为人类做出了多大的贡献。哈里斯固执地认为他能唱滑稽小曲儿；而那些不幸听过他尝试的朋友们，则坚信哈里斯永远不可能唱滑稽小曲儿，并且他甚至应当被禁止作此尝试。

每逢聚会上有人邀请哈里斯唱歌，他都会说：“哎，我只能唱唱滑稽小曲儿，你懂的。”但他说话的语气在暗示着，他那歌声人间只得一回闻，听完他的歌你就死而无憾了。

“噢，真棒。”女主人会说，“唱一首吧，哈里斯先生。”接着哈里斯站起来，走到钢琴边，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一副将要行善布施的慷慨绅士模样。

“现在大家伙请安静。”女主人转过身来说，“哈里斯先生将要为我们唱一首滑稽小曲儿！”

“噢，太好了！”客人们都这样说，急急忙忙从暖房出来、爬上楼梯，呼朋唤友聚集在客厅，坐成一圈，期待地傻笑着。

然后，哈里斯开始唱了。

其实吧，也没人会对一首滑稽小曲儿的声音吹毛求疵。没人指望听到正确的节奏和发声方法。哪怕是唱到一半发现唱高了，突然降一个调，也是可以容忍的。没人在意节拍。歌者比伴奏快了两个小节也没啥；你还可以唱着唱着突然停下来，开始和钢琴手争论起来，然后重新来过。但你总得唱词啊。

哪料到，有这么一个人，他只记得一首歌的第一小节的前三行歌词，然后重复地唱这几句一直唱到副歌开始。哪料到，有这么一个人，一行歌词唱到一半突然停下来，开始窃笑，说了句“真逗啊”。但要是他还能记得后半段歌词并唱完它，那也是天主保佑了。哪料到，他唱着另一段的时候，鬼使神差想起了那句漏掉的歌词，然后就毫无预兆地停下来，开始唱那段漏掉的内容，以弥补你的损失。哎，我干脆让你看看现场版本吧，剩下的你自己判断。

哈里斯（站在钢琴前，对充满期待的观众说）：“这恐怕是首怀旧金曲了，知道吧。我觉着你们应该都听过了，知道吧。但我只会唱这么一首曲子，是《皮纳福号军舰》①里法官的一段唱词，噢，不，不是《皮纳福号军舰》；我是说——咳，你们知道我要说什么，就是另外一出戏里的。你们得一起唱副歌，知道吧。”

［一阵快活的窃窃私语，大家都急切地想要加入副歌合唱。紧张的钢琴手出色地奏出《陪审团断案》②里法官唱段的前奏。该哈里斯唱了，但他没有理睬。紧张的钢琴手又弹了一遍前奏，而这时哈里斯开始唱了，唱的却是《皮纳福号军舰》里首席大臣的头两句。紧张的钢琴手试图把前奏弹下去，但还是放弃了，改用《陪审团断案》里法官唱段给哈里斯伴奏，却发现完全搭不上调。他想看看他弹到哪儿、哈里斯又唱到哪儿了，很快理智弃他而去，伴奏戛然而止。］

哈里斯（和蔼地鼓励道）：“没关系，真的，你做得很好了，继续吧。”

紧张的钢琴手：“刚才可能出了点岔子。你唱的是哪首曲子？”

哈里斯（立刻说）：“怎么了，就是《陪审团断案》里的法官唱段呀。你不知道这首曲子吗？”

哈里斯的某位朋友（坐在观众后排）：“不，是你不知道自己在唱什么，笨蛋。你唱的是《皮纳福号军舰》里海军上将的歌。”

［就“哈里斯唱的是什么”这个问题，哈里斯和这位朋友展开了一场漫长的争论。最终，这位朋友建议道，哈里斯爱唱什么唱什么，只要继续把歌唱完就行。强忍着委屈的哈里斯示意钢琴手重新开始。钢琴手随即开始演奏海军上将唱段的前奏，哈里斯在他认为最合适的地方开始唱起来。］

哈里斯：“‘当我年轻时，被叫去酒吧。’”

［观众爆发出一阵哄笑，哈里斯以为是喝彩。钢琴手为自己的妻子和家庭着想，放弃了这场不公平的比赛；他的位置由一个神经更坚强的人接替。］

新钢琴手（快活地）：“现在，老家伙，你开始唱，我跟着。别管什么前奏了。”

哈里斯（开始弄清楚状况了，大笑着）：“天啊！真不好意思，我刚才把那两首曲子弄混了。都是詹金斯的错，知道吧。现在重新开始。”

［哈里斯开始唱了。他的声音似乎从地窖里传来，预示着地震将至。］

“‘我年轻时，在一家律师事务所打杂。’”

（转头对钢琴手说）：“调子太低了，老兄。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得重来一遍。”

［又把头两句唱了一遍，可惜这次用的假声又太高了。观众被吓了一跳，壁炉边一位神经紧张的老太太哭了起来，只得被人扶出场外。］

哈里斯（继续唱）：“‘我擦了窗子、擦了门，我还——’

不对不对。我擦了前门上的窗子。然后我抛光了地板——不对，糟了——真抱歉，我忘词啦——真奇怪。我——我——哎，这样吧，我们直接开始唱副歌吧。（唱）：“‘我还——哒啲—哒啲—哒啲—哒啲—哒啲—哒啲—哒，直到我做了皇家海军的统帅。’”

好现在，副歌——就是最后两句词重复地唱，知道吧。”

观众合唱：

“他还哒啲—哒啲—哒啲—哒啲—哒啲—哒啲—哒，直到他做了皇家海军的统帅。”

哈里斯一点儿没意识到他洋相百出，也没意识到他惹恼了很多本与他无怨无仇的人。他当真以为他的歌让人大饱耳福，并许诺晚饭后他还要再献唱一首。

说到滑稽小曲儿和聚会，我不由想起一件趣事，当时我也参与其中。这件事有助于我们理解人类普遍的内心活动，因此我认为值得一写。

那是一个格调高雅的聚会，我们衣冠楚楚、谈笑风生，一切都是如此欢乐美好——除了两个刚从德国回来的普通学生。他们似乎相当局促不安，巴不得聚会早点结束。很显然，我们比他们聪明多了。我们的谈话睿智而有教养，我们的品味如此出众，而他们根本望尘莫及。因此，他们与这场聚会格格不入。事后我们都认为，其实他们压根就不该出现。

我们演奏德国音乐大师的片段。我们讨论哲学和伦理学问题。我们风度翩翩地调情。我们甚至还挺幽默——当然，是那种高雅的幽默。

晚餐后，有人背诵了一首法国诗歌，我们对此称赞有加；有位女士用西班牙语唱了一首感伤的民谣，令些数观众流下眼泪——那真是首悲伤的歌。这时，那两位年轻人站起身来，问我们是否听过斯洛森·博欣先生（他刚到，正在楼下的饭厅里）唱他杰出的德国滑稽小曲儿。

我们都说不曾听过。

他们说，那首曲子是世上最令人捧腹的曲子了，如果我们愿意，他们就去请斯洛森·博欣先生来唱唱这首曲子，他们与他很熟。他们声称，这首曲子实在太逗了，有一次斯洛森·博欣先生为德国皇帝演唱，皇帝笑趴了，只能被抬到床上去休息了。

他们还说，没人能像斯洛森·博欣先生那样演唱；他唱的时候板着脸，你会误以为他在唱一出悲剧，当然啦，这就让整个演出更滑稽了。从斯洛森·博欣先生的音调和动作完全看不出这是喜剧——否则就破坏效果了。正是他那股严肃劲儿（几乎称得上是哀婉了），让这首曲子出奇的滑稽。

我们纷纷表示很想听听这首曲子，大伙都好好乐一乐。随即他们就下楼去把斯洛森·博欣先生带了上来。他似乎很乐意来表演，立即就上来了，二话不说就在钢琴边坐下。

“噢，你们一定会被逗乐的。你们会捧腹大笑的。”这两位年轻人悄声说着，穿过房间，在教授后面选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斯洛森·博欣先生为自己伴奏。序曲不怎么像一首滑稽曲，反而有种古怪而惆怅的感觉。说实话这有点让人毛骨悚然，但我们互相窃窃私语这就是德国人的风格，并准备好享受音乐。

我自己并不懂德语，虽然原来在学校里学过，但毕业两年我早忘了个精光，忘了更好。但是，我不想在那一帮人面前显露无知，所以我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我紧盯着那两个年轻学生，他们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他们嗤笑，我也嗤笑；他们大笑，我也大笑；我还时不时在无人出声的时候发出点窃笑，以显示我发现了别人错过的笑点——我自认为这招妙绝。

随着曲子往后深入，我发现，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和我一样，紧盯着那两个年轻人。这些人也照猫画虎：那两人嗤笑，他们就嗤笑；那两人大笑，他们就大笑。由于这两个年轻人自始至终都在嗤笑、大笑，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

然而，这位德国教授似乎不怎么高兴。起初，当我们开始笑的时候，他看上去甚为吃惊，似乎完全没料到我们会有这种反应：他严肃的表情是喜剧效果的一半。他要是察觉出一点儿自己在搞笑，那演出就全毁了。我们继续笑个不停，他的惊讶渐渐演变成义愤填膺，他对我们所有人怒目而视（除了他身后的那两个年轻人，他看不见他们）。这简直让我们笑抽了，还说“真是笑死人了”。单是歌词就够好笑的了，再加上他那副假正经的样子——噢，绝了！

唱到最后一节的时候，他的表演达到了高潮。他怒目圆睁，恶狠狠地瞪着我们。若非事先知道德国人表演喜剧的风格如此，我们肯定会被吓坏的。若非事先知道这是滑稽小曲儿，他痛苦的哀叹配合着古怪的曲调也许会令我们潸然泪下。

最终，他在观众的哄笑中表演完了。大家都说，这是有生以来听过的最滑稽的曲子了；德国人创造出这么杰出的作品，怎么会被认为没有幽默细胞呢？我们还问这位教授，为什么不把这首曲子翻译成英语，这样普罗大众也能听懂了，也能开开眼，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滑稽小曲儿。

这时斯洛森·博欣先生站起来，完全失控了。他用德语对我们破口大骂（我就此认识到德语特别适合用来骂人），暴跳如雷，对我们挥着拳头，用他所知道的所有英语脏话骂我们。他说他这辈子未受此大辱。

真相大白，这首曲子压根不是什么滑稽歌曲。这首歌讲的是一位哈兹山地区的年轻姑娘，为了拯救情人的灵魂而自愿放弃生命；这位情人死后，与她的灵魂在天国重逢，但在最后一节里，他抛弃了她，和另外一个灵魂私奔了。我不了解故事的细节，但总之这是个很悲伤的故事。博欣先生说，他曾经为德国皇帝演唱过，皇帝哭得像个小孩子。他还说，这首曲子是公认的最悲情、最哀伤的德语歌曲之一。

我们太囧了——糗大了。简直不知如何是好。我们四处寻觅那两个恶作剧的年轻人，但他们在歌曲一结束就悄悄离开了。

聚会就这么结束了。我从没见过哪个聚会结束得这么干脆利落。我们甚至没有互道晚安。大家一个接一个默默下楼，都走在有阴影的那侧。我们悄声让仆人拿来帽子和外套，自己打开门溜出去，飞快走过街角，尽量避免和任何人打照面。

从此以后，我对德语歌曲再也提不起兴趣了。

三点半钟，我们到达了森伯里水闸。闸门前一段的水域的风景很美，回水区也很迷人。但千万不要受此诱惑而逆水行舟。

我试过一次。当时我在划桨，就问掌舵的伙伴们能不能逆水驶过；他们说，噢，行的，只要我使点劲就成。他们说这话时，我们正在两道堤坝间的小桥下。我弯下腰，调整好姿势，就开始猛划起来。

我身手利落。我有节奏地划桨，充分调动起我的胳膊、腿和背。我每一桨都划得堪称完美，敏捷且劲头十足，我的动作也格外优美。我的两位同伴也赞叹道，看我划桨真是美的享受。五分钟后，我估摸着我们应该快到堤坝了，就抬头看了看。结果发现，我们仍在小桥下，分毫没动；而那两个傻子笑得几近内伤。我疯狂地划桨，而船在原地纹丝未动。现在再碰到这种情况，我就站在一旁怂恿别人去干这傻事。

我们把船划到沃尔顿，沃尔顿作为一个河滨城镇，可以说是相当大了。同所有的河滨城镇一样，它只有一个小角落濒河，所以从船上看，你也许会认为它不过是个小村子，总共也就五六所房子。从伦敦到牛津，能从船上看清楚的城镇屈指可数，除了温莎和阿宾顿③，其他城镇都犹抱琵琶半遮面地躲在拐角后，仅仅留一条街供人窥探：我得感谢它们如此体贴，把河岸留给美丽的树林、田野和水车。

哪怕是雷丁④也不例外，虽说这个城市已经竭尽所能把泰晤士河搞得一团糟了，所幸眼不见为净。

当然，凯撒在沃尔顿有个住处——一顶帐篷，或是一道战壕，反正是诸如此类的东西。凯撒是个定期在河段上游泛舟的人，伊丽莎白一世女王也是，她也去过沃尔顿。无论你走到哪里，你都躲不开那个女人。克伦威尔和布拉德肖（不是那个写指南的乔治·布拉德肖，是砍掉查理一世脑袋的那个布拉德肖）也曾在此地逗留过。这帮人要是聚在一起，肯定有趣极了。

沃尔顿教堂有一个铁制的“毒舌钩”，古时候他们用这玩意拴住女人的舌头。不过他们现在已经不这么干了；我猜是因为铁越来越稀少，而其他材料都不够坚硬，不如铁来得好。

教堂里还有些引人注目的坟墓，我本来还后悔不该带哈里斯过来；但好在他看起来也没多想，我们遂继续前进。过了桥，河道变得非常曲折。这样一来，虽然风景更加别致了，但拉纤人和划桨人可头疼了；掌舵的和划桨的也争吵个不停。

河的右岸，奥特兰兹公园，是一处著名的古迹。亨利八世从某个人（我忘了是谁）那里偷来了这块地方，然后他自己就住下了。公园里有个岩洞，你付点钱就可以进去参观。本以为那里面真有点什么名堂呢，但我大失所望，根本没发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已故的约克公爵夫人过去就住在奥特兰兹，她很喜欢狗，就养了一大群。她还为它们专门建了一块墓地，它们死了就埋在那，大约有50只。每只狗还有个墓碑，上面刻着墓志铭。

唔，我敢说它们的待遇都赶上普通基督徒了。

过了沃尔顿桥，第一个转角就是“考威木桩”，凯撒和卡西维拉努斯⑤曾在此打过一仗。卡西维拉努斯在河里布满了木桩（当然他肯定也挂出了告示牌），等着凯撒掉进埋伏。但凯撒还是渡过了河。一条河是挡不住凯撒的。他就是那种我们现在急需的、能逆水行舟的男人啊。

哈利福德⑥和谢珀顿⑦都是河边挺可爱的小地方，但也都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谢珀顿的教堂墓地里，有一座题诗的坟墓，我很怕哈里斯想去瞧一瞧。在我们靠近的时候，我瞧见他渴望地注视着码头。所以我灵机一动，将他的帽子扔到河里去了。而在接下来失而复得的惊喜以及对我的笨拙的气恼中，他把他深爱的坟墓们抛到了脑后。

在韦布里奇⑧，韦河（一条可爱的小河，小船可以沿河而上驶向吉尔福德，我一直想着要去探寻一番，可惜还没成行）、伯恩河以及贝辛斯托克运河都汇入泰晤士河。水闸正对着城镇。首先映入我们眼帘的，就是水闸闸门上一件救生衣，再近一点，才看到套在衣服里的乔治。

蒙特莫伦西狂吠，我尖叫，哈里斯咆哮；乔治挥舞着他的帽子，大声喊着回应我们。看管水闸的管理员以为有人掉到水闸里去了，带着张网冲了出来，发现不是这回事后很是生气。

乔治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玩意，包着油布，一端圆而扁，另一端露出长而直的手柄。

“这是什么？”哈里斯问——“煎锅吗？”

“不是，”乔治说道，眼睛里闪烁着古怪而狂热的光芒，“今年可流行了；河上人手一个，叫班卓琴。”

“你居然还弹班卓琴！”哈里斯和我异口同声地喊道。

“其实不怎么会，”乔治回答：“但据说学起来挺容易。我还买了入门指南呢！”

注释：

①《皮纳福号军舰》（H. M. S. Pinafore）：英国作曲家阿瑟•萨利文（Sir Arthur Seymour Sullivan）作曲、作家威廉•S•吉尔伯特（Sir William Schwenck Gilbert）作词的两幕喜剧。（译注）

②《陪审团断案》（Trial by Jury）：同为萨利文和吉尔伯特的作品。（译注）

③阿宾顿（Abingdon）：地名，位于泰晤士河畔。（译注）

④雷丁（Reading）：地名，位于英国东南部。（译注）

⑤卡西维拉努斯（Cassivelaunus）：大不列颠国王。（译注）

⑥哈利福德（Halliford）：英国地名。（译注）

⑦谢珀顿（Shepperton）：英国地名。（译注）

⑧韦布里奇（Weybridge）：英国地名。（译注）

第九章

乔治被使唤干活。——纤绳的异教本性。——不知感激的双桨小艇。——纤夫和纤船。——一对情侣的用途。——老妇人离奇失踪。——很着忙，速度慢。——姑娘拉纤：刺激的体验。——不见的水闸或者阴森的河。——音乐。——得救！

既然现在乔治归队了，我们就得让他干活。当然啦，谁都知道他可不想干活。他解释说，他在锡蒂已经度过了辛苦的一天。哈里斯生性无情，因此对乔治毫不怜悯；他这样说道：“啊！那你现在就换换口味，在河上辛苦辛苦吧。换换口味有助健康。快开始吧！”

凭良心讲（即使是乔治的良心），乔治确实无可反驳。不过乔治还是小小挣扎了一下，说他自己留在船上煮茶比较好，因为煮茶是一件让人焦虑的活儿，而哈里斯和我已经很疲惫了。我们懒得理他，直接把纤绳递给他。他只好接过纤绳，走下船。

纤绳实在是一个又古怪的又让人费解的玩意。你无比耐心、小心翼翼地把它卷起来，就像叠一条新裤子一样对折；而五分钟后你再把它拿出来，它就成了一团可怕的乱麻。

我可不是胡说，我断定，要是你拿出一条普通纤绳，拉直在地上放好，你只要转身三十秒，再回头时，纤绳已经在中间卷成一团。大概它是自己扭来扭去，自己给自己打上结，藏好两端，成了圈圈套圈圈。要想再次解开它，你得花上半个小时，坐在地上，一边骂娘一边解疙瘩。

在我看来，纤绳基本上就这德行了。当然，不排除也有一些格外正直的纤绳——我不否认例外的存在。也许有一些纤绳颇具职业道德、值得尊敬，它们不会幻想自己是纺织品，不会趁人不注意就想把自己织成沙发罩子。我是说，也许真有这样的纤绳，我真心希望有；只是我一直无缘见上两眼。

这条纤绳是我上船前亲自拿的，我可不敢让粗心的哈里斯碰它。我小心而缓慢地将它一圈圈卷好，在中间绑住、对折，然后轻轻地将它放在船底。哈里斯很专业地拿起来，放到乔治的手里。乔治稳当地接过，稍稍拿远一点，然后像给新生儿脱襁褓一样，小心地开始解纤绳。还没等他解开12码，那玩意就活脱脱变成了粗制滥造的擦鞋垫的样子。

纤绳总是这样，也总是引发类似的争吵。岸上的家伙想方设法要解开纤绳，认为都怪船上叠纤绳的那个人。在河上，人们总是口无遮拦，所以他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

“你到底对这玩意做了什么？要把它弄成渔网吗？你简直弄得一团糟。为什么你这个笨蛋就不能好好地把它叠起来呢？”他时不时抱怨几声，同时疯狂地与纤绳搏斗着；最终把它平放在地上，绕着它转圈，希望能找到绳子的两端。

另一边，船上叠绳子的人则归罪于解绳子的人。

“我交给你的时候它还是好好的！”他义愤填膺，“你怎么不想想自己做了什么？你做事就是这么毛毛糙糙。要是给你个脚手架杆子，你也能给它打上结！”

他们就这样互相指责、怒不可遏，恨不得用那绳子把对方绞死。

十分钟后，第一个人狂号一声，气得发疯了。他在绳子堆上跳来跳去，随手抓起一节绳子开始狂甩，企图把绳子捋直了——当然，这只会让绳子缠得更紧。接下来，第二个人下船来帮他，结果成了两个人互相碍事。他们抓着同一节绳子，向相反的方向拉，还纳闷到底哪里卡住了。最终，他们总算把绳子解开了，但回头一看，小船已经顺风而去，漂向大坝了。

我真的目睹过这样的事。那是在布文尼①，一个刮着大风的早晨。我们顺流而下，转过拐角时，我们注意到河岸上有两个男人。他们迷茫而无助地对望着——我之前（之后也一样）从未在人类脸上见过这般悲惨的神情。他们拿着一条长长的纤绳。很明显，他们遇到了什么麻烦；所以我们放慢速度，询问他们出了什么事。

“哎，我们的船漂走了！”他们愤怒地回答，“我们下船来解纤绳，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我们再回头一看，船就不见啦！”

船这种卑鄙无耻、忘恩负义的举动，似乎伤害了他们的感情。

在往下游半英里处，我们看见了这个叛徒，它正搁浅在灯芯草丛里。我们帮他们把船带了回去。我敢打赌，他们接下来一个星期都不会给船逃跑的机会。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场景——两个男人拿着一根纤绳、在河岸上徘徊，寻找着他们逃跑的小船。

河上与拉纤有关的趣事数不胜数。一个最常见的场景是这样的：两个纤夫轻快地走在前面，讨论很热烈；与此同时，船上的人落在一百码后，徒劳地尖叫着，想让纤夫们停下来，还挥舞着船桨求救。大概是哪里出了状况，比如说船舵脱落了，或者是船钩掉到河里去了，或者是他的帽子掉到水里、被急流冲走了。

他试图让纤夫们停下来，一开始还相当温文尔雅。

“嘿！你们能停一下吗？”他好脾气地喊道，“我的帽子掉到河里去了。”

然后就是：“嘿！汤姆、迪克！你们能听见吗？”这次就不怎么友好了。

再下来就是：“嘿！去死吧，你们这些榆木脑袋！嘿！停下来！噢你们——！”

他再也坐不住了，跳起来咆哮，脸涨成猪肝色，想到什么骂什么。河岸上的小男孩们对他大肆嘲笑，还在他经过的时候朝他扔石头。他被困在船上，而船仍以每小时四英里的速度前进。

这些麻烦本是可以被避免的，纤夫们只要能记着他们在拉纤，并且时不时回头看一看船上的情况就行。最好还是只让一个人拉纤；如果两个人拉纤，那么他们就会开始闲聊，以至忘记了自己的本职工作。船本身会造成的那么点阻力，但还不足以把纤夫们拉回现实。

为了说明纤夫们能把工作忘得多么彻底，那天晚饭后，乔治给我们讲了这么个古怪的故事。

他说，一天傍晚，他和另外三个人划着一条载满重物的船从梅登黑德②出发。在库克姆水闸上游一点的地方，他们注意到，一对男女正在拉纤道上走着，他们正沉浸在饶有趣味的对话里。他们抬着一个船钩，上面绑着一条纤绳，而纤绳的另一头拖在水里，附近看不到有什么船。可以肯定的是，之前一定有那么一条船是系在纤绳上的；但这条船去了哪里，它和船上的人遭遇了怎样可怖的命运，这恐怕永远是个谜了。然而，无论发生了怎样的事故，这对正在拉纤的年轻男女都没有受其影响。他们手里有船钩、有纤绳，在他们看来，这似乎就是他们工作内容的全部。

乔治正准备把他们“喊醒”，但突然他有了一个好主意，便没有做声。他把船划了过去，拉住那条纤绳，系在自家船的船钩上；他们还把纤绳打了个结，挂在桅杆上。然后他们把船桨束之高阁，在船尾坐下，悠闲地点上烟斗。

就这样，这对年轻人硬是把四个彪形大汉和一整船货物拉到了马洛。

当到了水闸时，这对年轻人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前面两英里都拉错了船。乔治说，他从未见过人简单的一瞥里有这样意味深长的悲伤。乔治猜测，如果不是因为他身边这位可爱的女士，这个小伙子真要当场破口大骂了。这位女士率先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她双手交叠，恐慌地问：“噢，亨利，姑妈到哪去了？”

“他们最后找到那姑妈没有？”哈里斯问。

乔治回答说，他也不知道。

我和乔治还曾在沃尔顿附近见证过另一件事，也生动表现了纤夫和船中人缺乏默契而导致的危险。那里的拉纤道平缓延伸至水中，而我们在河对岸支起帐篷，眺望四周。不一会儿，一条小船进入我们的视野，船被一匹强健的驳船马拉着，以惊人的速度前进；马背上坐着一个很小的男孩儿。五个男人躺在船上，脸上都是一副做梦般的安宁表情，其中掌舵的那位则根本看不出到底是睡着的还是醒着的。

当他们的船驶过时，乔治喃喃自语：“他要是拉错纤绳就好玩了。”乔治真是个乌鸦嘴——就在那一刻，船撞到岸上，发出如同四万张亚麻床单被撕裂的声音。两个人、一个食物篮还有三只桨从左船舷即刻飞出，散落在堤岸上；不一会儿，另外两个人从右船舷飞出，落在船钩、船帆、旅行袋和瓶子之中。剩下那个人飞了大概有20码远，最后头朝下摔在地上。

这似乎大大减轻了船的负重，船的前行也就更容易了。小男孩大声吆喝起来，让马全速前进。摔在岸上的几个人面面相觑，花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们开始扯着嗓子喊，让小男孩停下来。而男孩太专注于驾马了，根本听不见。于是，他们狂追着男孩，消失在我们的视野里。

我并不同情这帮倒霉蛋。其实我倒是希望，所有这么拉船的傻小子们（这种人真是很多）都遭此不幸。他们不仅会伤到自己，更会威胁到所有过路的船只。像他们这样前进这么快，根本来不及避开别人，别人也来不及躲闪。他们的纤绳会缠到你的桅杆上，把你的船掀翻；或者缠到你船上的乘客身上，要么把他们弄到水里，要么把他们的脸划得皮开肉绽。最好的对策就是稳住阵地，当他们靠近的时候，用桅杆屁股把他们挡开。

在与拉纤有关的各种经历中，最刺激的莫过于让女孩儿们拉纤了。任何人都不该错过此种美妙体验。拉纤需要三个女孩；两个拉住绳子，另一个就只管来回地跑，咯咯笑。通常来说，首先，她们会莫名其妙把自己绑起来。她们会不小心绑住自己的腿，然后不得不坐下来，互相帮忙解绳子。接着脖子又被缠上，差点被勒死。但是最终，她们还是把绳子捋直了，开始猛跑，船以危险的速度启航。一百码后，她们自然跑得气喘吁吁，于是就突然停下来，一齐坐在草地上开始纵声欢笑。此时你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也还没来得及划桨，你的船就被冲到河中心开始转圈了。这时女孩们才站起来，万分惊讶。

“噢，看哪！”她们说，“他径直到河中心去了。”

接着，她们倒很稳当地拉了一阵，但突然，一个女孩想把连衣裙下摆卷起来，于是她们就放慢了速度，这下船搁浅了。

你跳出船，推着船身离开浅滩，对她们喊：别停下。

“是的。出什么事了？”她们回喊。

“别停。”你咆哮道。

“别什么？”

“别停——继续拉——继续拉！”

“艾米莉，你快回去看看他们怎么了。”一个女孩说。于是艾米莉跑回来，询问怎么回事。

“你们想要什么？”她说，“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你回答，“啥事都没有。你们只管继续拉就行了，知道吧——别停。”

“为什么不能停？”

“如果你们走走停停，我们就没法掌舵。得让船有路走。”

“有什么？”

“有路走——你得让船一直在前行。”

“噢，好的，我会告诉她们。我们拉纤拉得怎么样？”

“噢，很好，非常好，真的，别停下来就行。”

“似乎不难。我还以为拉纤很难呢。”

“噢，当然不难，很简单的。你只要保持平稳的速度就行了。”

“我明白了。把我的红色披肩给我，就在垫子下面。”

你找到了披肩，递过去；这时候另一个女孩也回来找她的披肩。她们还顺便带走了玛丽的披肩，但玛丽并不想要披肩，于是她们又把它拿回来，换了一把便携梳子。她们再次启程已经是二十分钟后了。在下一个拐角处，她们看到了一头奶牛，于是你又得下船去，为女孩们把母牛赶走。

女孩们拉纤的时候，船上没有一刻是无聊的。

言归正传，乔治搞定纤绳以后，稳步把我们拉到彭顿③。在那儿我们讨论了露营这一重大问题，最终决定当晚就睡在船上，船要么就停在原地，要么继续漂到斯泰恩斯④。只是考虑到太阳还没落山，就这样停下似乎为时尚早，所以我们决定继续前行，去三英里半外的罗尼米德⑤。那里林木茂盛、安静宜人，还可以歇歇脚。

然而事后，我们都后悔当时没停在彭顿。三四英里的路程在清晨时是小菜一碟，但在漫长的一天的即将结束之时，那就是折磨了。最后这几英里，你们根本没兴趣欣赏什么景色，也没心情谈笑风生。每走过半英里，感觉就像两英里一样漫长，你简直不相信居然才走了这么点儿路，一定是地图出了错。然后，就在你感觉好像已经走了至少十英里的时候，你仍然看不见水闸。你开始正儿八经担心起来，觉得是不是什么人把水闸偷了逃之夭夭。

我记得有一次，我在河上极端沮丧（当然这有点夸张了）。我正和一位年轻女士出游，她是我母亲那边的表亲。我们顺流而下去往戈灵⑥，此时天色已晚，我们急于靠岸——至少她很着急。当我们到达本森水闸时，已经六点半了，暮色四合，她开始激动起来。她说，她必须到那吃晚饭，我说我也想。我取出一份地图，想看看我们距目的地究竟有多远。我发现到下一个水闸沃灵福德只有一点五英里，而从那到克利夫⑦则有五英里。

“噢，没问题！”我说，“我们在七点前就能过下一个水闸，然后再过一个水闸就到了。”我坐下来，胸有成竹地开始划桨。

我们过了桥，我随即问她是否看见了水闸。她说没有，压根没有什么水闸。我“噢！”一声，便继续划下去。又过了五分钟，我让她再看看。

“没有，”她说，“连水闸的影子也没有。”

“你——你确信你知道水闸长什么样子吗？”我犹豫地问，暗自希望没有冒犯她。

然而，她显然被冒犯了。她建议我自己看看，于是我放下船桨，环顾四周。透过黄昏薄暮，可以看到前方一英里的河面，至于水闸，确实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我们没迷路吧？”我的同伴问道。

我认为我们没迷路。但我还是跟她说，我们可能卷进了拦河坝的水流，前方没准就是瀑布。

这个猜测把她吓坏了，她开始哭起来。她说我们都会淹死，这是上帝对她和我同行的惩罚。

我觉得这个惩罚实在过分了点，但我的表妹不这么想，她只希望能死得痛快点。

我试图安慰她，让她乐观点。我说，也许我们的速度没有我预想的那么快，但我们很快就能到水闸了。我就这样又划了一英里。

但接下来，我自己也开始犯紧张。我又看了看地图，上面清清楚楚显示着沃灵福德水闸就在本森水闸下游一点五英里处。这幅地图精确可靠，我也记得有这么个水闸，我就曾经两次经过。那现在我们究竟身处何地？发生了什么事？我开始幻想这一切都是个梦，我正在床上睡觉，一分钟后就会醒来，发现已经早上十点多了。

我问表妹，她是不是也觉得这是一个梦，她回答说，她正要问我同一个问题。我们开始琢磨起来：如果我们都睡着了，那谁是真实的我们，谁是梦境中的人呢？真是有趣的想法。

我继续划船，还是看不见什么水闸。夜色将河流渲染得越来越阴森诡秘，周遭景色都显得古怪离奇。我想到了地精、报丧女妖、鬼火，还有那些整晚坐在岩石上、将人们引向漩涡和厄运的女巫。这时候，我后悔没多积点儿德，多背几首赞美诗。就在我胡思乱想时，我听到了《他啥都有》的旋律；虽然六角手风琴演奏得很糟糕，但我知道，我们得救了。

通常来讲，我不喜欢六角手风琴的旋律。但是，噢！当时那对我俩来说，是多么美妙的音乐啊——远胜过俄耳甫斯的歌喉、阿波罗的琴声和其他天籁。在我们当时的精神状态下，真正的天籁只会让我们更加恐慌，我们会认为那是某种神启，从而放弃一切希望。但像《他啥都有》这种抽风般的曲子，还时不时弹错，声音从漏风的风箱传出来，就尤其人性化，让我们无比安心。

这甜美的曲调越来越近了，不一会儿，奏乐的那条船就驶到我们旁边了。

船上是一群乡下姑娘小伙，出来游河赏月（天上没有月亮，但这不能怪他们）。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迷人可爱的一群人。我向他们致意，并询问去沃灵福德水闸的路，我解释说，我找这个水闸已经花了两个小时了。

“沃灵福德水闸！”他们回答，“上帝保佑，先生，它一年多前就被拆掉了。现在没有沃灵福德水闸了，先生。你现在快到克利夫了。比尔，如果没有一位先生在找沃灵福德水闸，你就一巴掌扇醒我！”

我没料到居然是这么一回事。我真想狠狠地拥抱他们所有人，愿天主赐福于他们。但水流太急促了，我没法去他们的船上，只得用冷冰冰、干巴巴的语言表达感激之情。

我们一再道谢，说这真是一个美好的夜晚，并祝他们旅途愉快。我记得，我还邀请他们到我家玩一个星期，我表妹也说，她妈妈会很乐意见见他们。接下来的路上，我们高高兴兴唱着《浮士德》里士兵的合唱曲，准时到家吃晚饭。

注释：

①布文尼（Boveney）：地名，英国白金汉郡的小村庄。（译注）

②梅登黑德（Maidenhead）：英国小城名。（译注）

③彭顿（Penton）：英国小城名。（译注）

④斯泰恩斯（Staines）：地名，泰晤士河畔小城。（译注）

⑤罗尼米德（Runnymead）：地名，位于英国萨里郡。（译注）

⑥戈灵（Goring）：地名，泰晤士河畔大村庄。（译注）

⑦克利夫（Cleeve）：地名，英国北萨默塞特区小村庄。（译注）

第十章

我们出游的第一夜。——帆布下。——救命。——茶壶的叛逆心及降服对策。——晚餐。——怎样更有美德。——寻找一个布置舒适、排水良好的荒岛，最好在南太平洋附近。——乔治父亲经历的趣事。——无眠之夜。

哈里斯和我开始觉得贝尔维尔水闸一定也被拆掉了。乔治一路把我们拉到斯泰恩斯，然后就由我们来接手，那感觉就像拉着五十吨重物走了四十英里。我们七点半才到目的地，接着我们都回到船上，划向左岸，寻找停泊的地方。

我们原本计划径直前往大宪章岛，那是河上一处迷人的地方。在秀美的绿色山谷间，河流蜿蜒而过，窄窄的河岸上遍布景色如画的水湾——我们本打算就在那儿找一个水湾露营。然而不知为何，我们不像早上那样渴望什么如画美景了。运煤的驳船和煤气厂之间的一点水洼，就足以让我们过一夜了。我们可不要什么美景，只想着赶紧吃饭睡觉去。然而，我们好歹到了目的地，人们管那叫“野餐点”。我们在一棵巨大的榆树下找到一个非常舒适的角落，把行李放下，并把船系在四处延展的树根上。

我们正打算吃晚饭时（为了节约时间，我们省去了下午茶），乔治提出反对意见。他认为，我们应该先把帐篷支起来，免得天黑以后啥也看不见。他说，等一切安顿好之后，我们就可以安心吃饭了。

支帐篷这事出乎意料的复杂。理论上似乎很简单，你只需要把五根拱形铁条插在船上，然后在上面盖上帆布，扎紧就成了；顶多花个十分钟。

要是你这么想就真是低估支帐篷的难度了。

我们拿起铁条，开始往预先备好的插孔里插。没人料想这活有多危险；但现在回想起来，不由惊讶我们居然能死里逃生，活着讲述这个故事。它们不是铁条，它们简直就是魔鬼。首先，铁条的大小与插孔压根就不合适，我们不得不跳到铁条上，把它们踢来踢去，再用船钩来砸，才把它们弄到孔里去了。接着，我们又发现，这些铁条根本就插错了地方，又不得不把它们弄出来。

但它们死都不出来，我们两个与它们搏斗了五分钟，突然它们一跳而起，把我们弹到河里，试图淹死我们。这些铁条的中间有铰链，常常趁我们不注意，来夹我们身体上柔软的部位。当我们和铁条的一端进行摔跤、力劝它乖乖听话时，它的另一段就从背后偷袭，对着我们的脑袋就是一棍子。

最终，我们把铁条都插好了，准备把帆布盖上。乔治打开帆布卷，把一段系在船头；哈里斯站在船中央，从而接过乔治展开的帆布，并传递给我；我站在船尾等着——但是等了很久，帆布都没有传过来。乔治干得不错，但轮到哈里斯时，他由于毫无经验，彻底搞砸了。

我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干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反正他莫名其妙地在十分钟超人的努力后，把自己卷在帆布里了。他被裹得很严实，包得一层又一层，根本出不来。当然啦，为了争取自由（这是每个英国公民的天赋权利），他疯狂挣扎。而在此过程中（我事后才知晓），他撞倒了乔治；乔治一边咒骂着哈里斯，一边也开始挣扎，因此也被卷进去、死死缠住了。

直到此时，我对这些情况还一无所知。我那时并不怎么懂这类活儿。他们嘱咐我在那等着帆布，于是蒙特莫伦西和我就在那站着干等，恪尽职责。我们看到帆布被猛烈地拉来扯去，以为这只是必经流程，就站在原地没动。

我们还听见一些喘不过气的动静从布里头传来，我们猜，他们大概是遇到了麻烦，决定等麻烦解决掉之后再去帮忙。

我们等了好一会，但似乎每况愈下，最后，乔治好不容易从船舷边探出个脑袋，对我说：“你这个蠢蛋，就不能过来帮把手吗？你只会像个吃饱了撑的木乃伊那样傻站着吗？没看到我俩都快被闷死了吗，笨蛋？”

我从来不会见死不救，于是赶紧过去解救他们，可是有点不赶趟，哈里斯已经脸色发黑了。

此后又是一个半小时的辛勤劳动，我们终于把帆布弄好了，甲板打扫干净后，我们摆上晚餐。我们把水壶放在船头的灶上，然后去船尾张罗别的事，假装不把水壶放在心上。

这是在河上把水煮开的唯一方法。如果水壶知道你在边上焦急地等着它，它就永远不开。你必须走开去吃饭，假装你压根不想喝茶，看都不看它一眼，那你很快就能听到水沸腾起来，热切盼望你用它泡茶。

如果你很着急，那还有另一个好办法。你和朋友们在边上高声说话，说你们不想喝茶，也不打算喝。你们得走到水壶边，让它能够无意间听到你们说话，你大喊道：“我一点也不想喝茶，乔治你呢？”乔治也喊：“噢，我不想喝茶。我们可以喝柠檬水，茶不利于消化。”这时水就开了，水甚至扑出来把灶火熄灭了。

这次我们又用了这个无害的小把戏，于是，其他别的事情安排妥当时，茶水也准备好了。我们点亮灯笼，蹲下来开始享用晚餐。

我们渴望晚餐渴望了那么久。

整整三十五分钟，船四周都听不到一点多余的声响，只有刀叉餐具的碰撞声，还有四副牙齿不断的咀嚼声。三十五分钟后，哈里斯说：“啊！”把左腿从身下伸出来，换了右腿。

又过了五分钟，乔治也说：“啊！”然后把餐盘扔到河岸上去。又三分钟后，自我们启程以来，蒙特莫伦西第一次表示出心满意足：他侧身躺下，伸直了腿。接着我说：“啊！”仰头向后一靠，撞在一根铁条上，但我毫不介意，我甚至都没说脏话。

吃饱肚子真是一桩美事——对自己也满意，对世界也满意！据有经验的人说，清白的良心能让你感到幸福满足。但一个吃饱的肚子也有同样功效，还能少花钱、更便当。在一顿易消化的丰盛大餐后，你会感到如此的慈悲慷慨、如此的高尚善良。

这真奇怪：我们的精神世界被消化器官支配着。如果我们的胃不乐意，我们就无法工作和思考。胃指挥着我们的情绪和激情。在吃过鸡蛋和培根后，它说：“工作吧！”吃了牛排和黑啤酒，它说：“睡觉吧！”喝了一杯茶（每杯两茶匙，别放超过三分钟），它对大脑说：“现在起来，是时候展现你的力量了。要雄辩，要深沉，要温柔；用清亮的眼睛观察自然和生活；舒展颤栗的思想之白色羽翼，像神灵般高贵的灵魂，尽情翱翔，俯视着脚下让人眩晕的世界，沿着燃烧的星辰铺就的道路，飞往永生之门！”

吃过小松饼后，胃说：“变得无趣吧，放弃灵魂吧，做一头旷野里的野兽，头脑空空、眼神呆滞，没有一丝幻想、希望、恐惧、爱或生命的光芒。”喝了足够多的白兰地后，它说：“现在，笨蛋，傻笑吧，摔跟头吧。让你的同伴们笑话你吧。喋喋不休地说傻话，发出无意义的噪音，让大家看看你是怎样一个无助的笨蛋。你的智慧和意志就像两只小猫咪，双双溺死在半英寸酒精里。”

我们非沦为胃最彻底、最卑微的奴隶不可。朋友们，别再追随道德和正义了；照看好你的胃，谨慎合理地安排自己的饮食，美德和满足就会随之而来、统治你的心灵，不费你什么力气。你就会成为一位可敬的公民、一位忠诚的丈夫和一位温柔的父亲——总之，你会成为一位高尚虔诚的人。

晚饭前，哈里斯、乔治和我都火气不小，总想寻衅吵架；但晚饭后，我们坐在一起互相傻笑，甚至对着狗傻笑。我们相亲相爱，我们爱世界上每一个人。哈里斯四处走动时不小心踩到了乔治的鸡眼，若是发生在晚饭前，乔治对哈里斯的今生和来世的狠狠诅咒，足以让一个理智的人颤抖。

而现在，他只是说：“站稳点，老兄，当心地上有眼。”

如果是在晚饭前，哈里斯会像往常一样阴阳怪气地指出，任何一个在乔治方圆十码内的人，都没法不踩到乔治的脚；就是说，乔治既然脚那么长，就不该待在普通尺寸的船里，所以他最好干脆把脚晾到船外去。而现在，哈里斯只是说：“噢，我真抱歉，伙计。希望我没弄疼你。”

乔治说：“没事。”并且他说是他自己不当心，而哈里斯则归罪于自己。

他们这样和睦，真让人舒心。

我们点燃了烟斗，坐下，眺望着宁静的夜空，开始聊天。

乔治说，我们为什么不能就这样过下去——远离嘈杂的世界和其中的罪恶与诱惑，过着冷静节制、安宁平和的生活，施行善事；我说我早就这么想了。于是我们讨论起了隐居的可能性，就我们四个，去一个交通方便、环境适宜的荒岛，在丛林里生活。

哈里斯说，据他所知，荒岛危险因为气候太潮湿；乔治不这么认为，他说只要排水良好就行。

然后我们就说起了排水，这让乔治想起了他父亲经历过的一件趣事。他说，他父亲当时和另一个人一起游历威尔士，有天晚上他们投宿在一家小旅店，那里已经住了一些人，他们就一起度过夜晚时光。

他们在一起玩得很开心，一直熬到很晚。要去睡觉的时候，（此时乔治的父亲还非常年轻）他们还挺兴奋。他们（乔治的父亲和乔治父亲的朋友）被安排睡在同一间房，但睡在不同的床上。他们端起蜡烛，上楼去了。一进门，蜡烛突然倒向墙壁，熄灭了。他们不得不摸黑脱衣服，摸索着上床。但他们不小心爬上了同一张床，一个人头朝着床的前端睡下，另一个人则躺在床的另一头，脚搁在枕头上。

有一会儿，谁都没说话，然后乔治的父亲说：“乔！”

“怎么啦，汤姆？”乔的声音从床的另一头传来。

“不知怎么回事，有个人睡在我的床上。”乔治的父亲说，“他的脚在我的枕头上。”

“呃，这真古怪，汤姆。”另一个人回答，“但我发誓也有一个人在我床上！”

“你打算怎么办？”乔治的父亲问。

“我要把他扔下床去。”乔回答。

“我也要这么做。”乔治的父亲英勇地说。

一阵短暂的打斗，紧接着是两团重物落地的闷响。一个相当沮丧的声音说：“嘿，汤姆！”

“怎么了？”

“你进展如何？”

“呃，老实说，那个家伙把我扔下来啦。”

“我也是！要我说，这家旅店太差劲了，你觉得呢？”

“旅店叫什么来着？”哈里斯问。

“猪和口哨。”乔治说，“怎么了？”

“啊，没什么，看来不是同一家旅店。”哈里斯回答。

“你是指什么？”乔治询问。

“真巧，”哈里斯喃喃地说，“曾经，我父亲在一家乡下旅店经历过同样的事，我总听他说起。我还以为是同一家旅店呢。”

晚上十点钟的时候，我们躺下睡觉了。我本以为，经历过劳累的一天，我会睡得很香，但事实并非如此。通常，我只要脱下衣服，脑袋一挨枕头就睡着了，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有人来敲门，告诉我已经八点半了。但今晚，一切都不怎么顺我的意。出游的新鲜感、船板的硬度、蜷曲的睡姿（我的脚搁在一个座椅下面，头枕在另一个座椅上），还有河水拍打小船的声响、风吹过树枝的声音，这些都让我翻来覆去、难以入睡。

我好不容易才睡了几个小时。夜里船的某部分似乎长出了什么东西，因为我们出发时它肯定不存在，第二天早上也消失个无影无踪。但夜里，这个东西不停地戳我的脊梁骨。我忍耐着睡了一会，梦到我吞下了一个金币，一帮人用钻子在我的背上钻一个洞，想把金币拿出来。我觉得他们这样做很残忍，便告诉他们，算我欠他们的，我月底就会还钱。但他们不听我的，说他们现在就拿到金币最好，否则要收利息。我和他们争论了好一会儿，最后我把我对他们的看法都说了，他们就把钻子死命拧了一拧，我痛得醒过来。

船里空气很闷，我的头很疼，我决定到外面呼吸一下清爽的空气。我随手抓了几件衣服穿上——有些是我自己的，有些是乔治和哈里斯的——钻出帆布棚，走到甲板上。

夜色真是绚丽美妙。月亮已经西沉，只有满天繁星陪伴着静谧的地球。万籁俱寂，地球的子女们都已入睡，星星们仿佛在与他们的姐妹——地球——对话。他们谈论着那些伟大的奥秘，声音如此辽远深沉，人类稚嫩的耳朵如何能听见。

那些奇异的星辰让我们心生敬畏，他们如此冰冷而明亮。我们人类犹如稚童，小脚丫不小心踏进某座昏暗的神殿，虽然被教导要崇拜这位神，却并不认识他；我们站在那里，幽暗的光线中，穹顶铺展开来，回声响彻寰宇，我们抬起头，半是期待、半是恐惧那里会浮现出可怖的幻影。

但这夜晚似乎又充满安慰和力量。在这非凡的气度面前，我们不值一提的悲戚无地自容。白天，生活充满繁杂琐事，我们的心里满是邪念和嫉恨，世界似乎是如此严厉无情、充满不公。而夜晚，就像一位慈爱的母亲，温柔地将手覆在我们发热的前额，转过我们布满泪水的小脸，对我们微笑。尽管她从不说话，但我们都知道那背后的千言万语，将我们滚烫发热的面颊贴在她的胸口，疼痛就不复存在。

有时，我们的痛苦深刻而真实，我们沉默地站在她面前，因为没有语言能表达我们的痛苦，只能付诸呻吟。夜母的心满是对我们的怜悯，因为她无法减轻我们的痛楚。她握住我们的手，渺小的世界在我们的脚下变得更小、更遥远。我们倚靠在她黑色的羽翼下，一会儿又来到一个比她更强大的神灵面前。在那位伟大神灵的光辉中，人类的生命像书一样徐徐展开在我们面前，我们懂得，痛苦和悲伤不过是上帝派来的天使。

只有头戴“磨难”这顶冠冕的人，才能有幸窥得那壮丽的光辉。而归来后，他们不会提及，亦不会讲出他们所知晓的奥秘。

很久很久以前，几位英俊的骑士穿过一个陌生的国度。他们路过一片幽深的森林，那里荆棘丛生、盘根错节，能将迷路者撕得遍体鳞伤。树林里枝叶茂盛，没有一丝光线能穿过枝叶、照亮树林里的幽暗阴郁。

就在他们经过这片黑暗的森林时，一位骑士掉了队，越走越远，再也没有回来。其余人深感哀伤，认为他已经死了，就继续赶路。

后来，他们到达了目的地——一座美丽的城堡。他们在那逗留了不少时日，寻欢作乐。一天夜里，他们环坐在大厅里熊熊燃烧的火堆边，开怀畅饮。就在这时，他们那位走失的同伴走进大厅，问候他们。他的衣服像个乞丐一样，破破烂烂；他娇嫩的皮肤上布满让人痛心的伤痕；但他的脸上却洋溢着极乐的神采。他们上前询问他的遭遇。他告诉他们，他是怎样在黑森林里迷了路，怎样漫无目地走了日日夜夜，直到他精疲力竭、满身血痕，躺在地上等死。

就在他濒死之际，看呀！在蛮荒阴暗的森林中，走来一位庄重的少女。她牵着他的手，引着他走过无人知晓的偏僻小径，直到森林的黑暗突然被一束光线点亮，白天的光亮与这光亮相比，就好比一盏小灯与太阳的差别一样大。在这奇妙的光辉中，我们历经苦难的骑士看见梦一般的幻象，它如此灿烂美妙，让他忘却了流血的伤口，像着了迷一般站在那儿。他的喜悦像大海一样深，没人能说清楚到底有多深。

然后幻象隐去了，骑士跪在地上，感谢那位好心的圣人，让他在阴郁的森林里迷了路，他才得以看见隐藏在森林深处的幻象。

而这片黑森林的名字就叫做“悲伤”，但那位英勇的骑士所看见的究竟是何种幻想，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第十一章

乔治的一次早起经历——乔治、哈里斯和蒙特莫伦西不喜欢冷水——老杰的英勇和决心——乔治和他的衬衫：一个道德故事——厨师哈里斯——历史回顾（仅为教学之用）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醒了，发现乔治也醒了。我们都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下去，但怎么也睡不着了。不管是什么特殊情况需要我们立即起身穿衣，我们都该在看表的同时倒下一直睡到十点。这个钟点起床实在荒谬，但我们怎么就无缘无故没再睡上两小时呢，冥冥之中，我们觉得再多睡五分钟就要大事不妙了。

乔治说十八个月前他有过类似经历，而且情况还更糟糕。当时，他独自一人寄宿在一位吉平斯太太家。一天晚上，他的表坏了，表针停在了八点十五分的位置。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表坏了，睡觉前也不知什么原因忘了上发条（这种事情很少在他身上发生），看也没看表一眼就把它挂在枕头边。

那时正值冬天，快要到冬至了，浓雾又猖獗了一整周，所以当乔治早晨醒来的时候天还很黑，他根本没法判断时间。他探出手去，扯下怀表一看，发现已经八点一刻了。

“天使啊、上帝啊，救救我！”乔治喊到，“我九点之前就得赶到城里。为什么没人叫醒我？噢，真可恶！”他把表扔到一边，跳下床去洗了个冷水澡，穿好衣服，又用冷水刮了脸（没时间等热水了），然后冲过去又看了一眼时间。

不知是不是扔的时候发条跳了，乔治也不知道为什么，但表针确实从八点一刻的位置动到了八点四十分。

乔治抓起表，冲下楼。客厅还是一片漆黑和安静：没有生火，没有准备早餐。乔治说吉平斯夫人真该惭颜，他下定决心晚上回来的时候要向她投诉。然后他飞快穿上厚外套、戴上帽子，抓起雨伞，冲向大门——大门的门闩居然还没拔。乔治诅咒着吉平斯夫人这个懒惰的老婆子，一边奇怪为什么没人按时起床，一边自己打开门、跑了出去。

他跑了大约四分之一英里才觉察——四周的行人寥寥无几，商店都没有开门。没错，这天早晨天亮得很晚，雾气也很浓，但如果人们仅仅因为这个就不工作了，那也实在太奇怪了。他还得去上班呢，凭什么其他人就可以借口天黑雾多躲在被窝里！

他总算赶到了霍尔本。没有一家人的窗板拿下来了！没有一辆公交车在行驶！眼前只有：警察、一辆载满卷心菜的马车和一辆破破烂烂的出租马车。乔治掏出他的表看了看，还有五分钟就到九点了！他在原地站定，数了数自己的脉搏，又弯下腰掐了掐自己的腿。然后，他握着他的表，走到警察跟前，询问时间。

“现在几点？”警察说，同时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乔治，“怎么了，你马上就可以听到敲钟了。”

乔治支起耳朵，附近的一座钟果然响了。

“但它只敲了三下！”钟声停了以后，乔治带着受伤的语气说。

“那你认为它应该敲多少下？”警察回答。

“当然是九下。”乔治把自己的表拿给对方看。

“你知道你住哪吗？”这位公共秩序的捍卫者正色说道。

乔治想了想，报上住址。

“噢！在那是吗？”那人回到，“现在，你听我的，带上你的表悄悄回去，别让人看见你的表了。”

于是乔治就回去了，一路上沉思着。到了目的地就自己开门进去。

一开始，他刚进门的时候，他打算脱下衣服、再到床上去睡一会。但他一想到等会又要重新穿衣、洗漱、洗澡，他决定还是不上床了，就在安乐椅上靠着睡。

但他怎么也睡不着了，他这辈子还没这样清醒过。所以他点亮了灯，拿出象棋盘，自己和自己下了盘棋。但他还是没精打采的，感觉时间过得很慢。于是他放弃下棋，尝试着去看书。但似乎他对看书也提不起兴趣，所以他再次穿上大衣，出门走一走。

一路上都无比孤寂沉闷，他碰见的所有警察都谨慎地审视他，毫不掩盖怀疑之色。他们还提起灯笼照着他，跟在他后面，这让他觉得好像自己真犯了什么事儿似的，一听到有规律的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他就躲到小路和黑暗的门洞里。

当然啦，这就让他显得更可疑了。警察们就过来把他赶出来，问他在干什么。他回答“没什么”，只是出来逛逛罢了（此时是早晨四点），他们似信非信。两个便衣警察随他回家，确认他报上的住址属实。他们看着他用钥匙开了门，还驻守在对面继续观察动静。

他进去后本想生火做饭，以便打发时间；但他似乎拿一煤斗的煤和汤勺全无办法，不是摔落在地就是把自己绊倒，而且发出很大的噪音。他生怕吵醒了吉平斯夫人，搞不好她会以为是窃贼，打开窗子大喊“警察！”这时那两位便衣警察就会破门而入，把他铐到警察局去。

这时他已经是极度紧张了。他脑子里想象着受审的场面，他怎样试图向陪审团解释，但没人相信他；然后他被判20年刑役，他的母亲心碎而死。就这样，他放弃了早餐，裹着他的外套缩在安乐椅里，直到七点半吉平斯夫人下楼。

他说自那天早上后，他再也没有过早起床，他已经得到足够教训了。

乔治给我讲这则经历时，我们俩正挤在毯子里。他讲完后，我起身去用船桨叫哈里斯起床。我戳了三下，他才有反应。他翻了个身，说他马上就下床，而且让人给他准备好要穿的系带靴子。但很快，我们用船钩让他明白过来他究竟身在何处，他倏地坐起，把趴在他胸口睡得正香的蒙特莫伦西甩了出去，四仰八叉倒在船的另一头。

我们收好帆布卷，从船舷边探出脑袋，看着下面的水流，打了个寒颤。昨晚，我们本计划早早起床、扔开毯子、收好帆布，然后欢呼着跳入河中、畅游一番。不知为何，真到了早上，这个计划索然无味了。河水看上去又潮湿又寒冷，风也极冷。

“那么，谁第一个下水？”最后哈里斯开口说。

没人抢先。乔治急着回船里穿袜子；蒙特莫伦西不由自主长号一声，似乎想想要下水就恐惧；哈里斯说下了水再回船上实在很麻烦，于是回去找他的裤子。

我不想彻底放弃，但也不怎么想跳下去。我想着水里也许有暗桩或是水草。我决定采取折衷的办法，就到岸边浇一些水到自己身上。我带着一条毛巾，摸索到岸边，顺着一条延伸进水里的枝干向前爬。

河水真是刺骨的冷，风像刀子一样。我心想，还是别往自己身上浇水了，直接回船穿衣好了。我转身正准备回去，就在这时，那根愚蠢的树枝断了，我和毛巾双双落水，溅起巨大的水花。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被冲到水中央，肚子里灌了一加仑的泰晤士河水。

“老天啊，老杰真的跳了！”我浮到水面，听见哈里斯的声音，“我真没料到他还有这个胆子。你呢？”

“一切都好吗？”乔治快活地说。

“棒极了。”我呛着水说道，“笨蛋才不下来呢，我可不会错失良机。你们为啥不试一试？只需要一点点决心。”

但他们不为所动。

那天早上我穿衣的时候，发生了一件相当有趣的事。我登上船时，身上冷得要命，我急急忙忙要穿上我的衬衫，却不小心把它甩到水里去了。我气愤至极，而乔治在一边幸灾乐祸、火上浇油。我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我也这么跟乔治讲了，但他笑得更厉害了。我从未见过哪个人笑成这样。最终我对他忍无可忍了，告诉他他就是个低能弱智、满口胡言的神经病，但他笑得更大声了。接着，就在我捞衬衣的时候，我发现那根本不是我的衬衣，而是乔治的，我错把他的当成我的了。这时候我领会了滑稽之处，开始大笑起来。越看那件湿衬衣和正在狂笑的乔治，我就越觉得好笑，结果我笑得用力过猛，让那件衬衣又掉回水里了。

“你不——你——不去把它捞上来吗？”乔治在狂笑的间隙问我。

我笑岔了气，一时无法回答他。最终我勉强从大笑中挤出一句话：“那不是我的衬衣——那是你的！”

他变脸速度绝无仅有，从生机勃勃一下子就成了怒气勃发。

“什么！”他如弹簧般跳起来，吼道，“你这个蠢货！你做事的时候为什么不小心一点？该死的你为什么不到岸上去穿衣服？你就根本就不该在船上，不该。把钩子给我。”

我试图让他明白这局面的滑稽之处，但他就是不明白。有时候乔治在理解笑话上很迟钝。

哈里斯建议我们早餐吃炒鸡蛋，并且由他来做。据他所说，他很擅长做炒鸡蛋，他经常在野餐或是乘船出游的时候做，因此远近闻名。他还说，吃过他的炒鸡蛋的人对其他食物再也提不起兴趣了，会为了吃不到炒鸡蛋憔悴而死。听他这么讲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垂涎欲滴了。我们把炉子、煎锅和所有的鸡蛋（那些没有在食物篮里碎成渣、流得到处都是的鸡蛋）都交给他，请求他赶紧开始做饭。

他打鸡蛋的时候遇到了点麻烦——准确地说，不是打鸡蛋，而是打破了鸡蛋后如何把它们弄到煎锅里。那些鸡蛋总是粘在他的裤子上，要么就是顺着他的袖口往下流。最终，他好容易把六个鸡蛋弄到煎锅里，然后蹲在炉子边，用一把叉子追逐那些鸡蛋。

乔治和我看着这些，觉得挺折磨人的。只要他靠近煎锅，他就会烫着自己，然后他就扔下手里的一切，围着炉子跳上跳下，弹着自己的手指，嘴里骂个不停。真的，每次乔治和我看他，他就这么表演一回。我们开始还以为这是烹饪的一个必要环节。

我们不知道炒鸡蛋是什么，猜想大概类似于某种印第安人或者桑威奇群岛①人的菜肴，为了做好它，需要人围着它跳舞施咒。蒙特莫伦西有一次把鼻子凑到跟前，结果被锅里溅起来的油吓到，于是也开始围着锅跳舞、咒骂。总而言之，这是我目睹过的最有趣、最激动人心的表演。结束的时候，乔治和我都恋恋不舍。

做出来的成品并不像哈里斯预想的大获成功。忙活了那么久，成果似乎却不值一提。先前锅里放了六个鸡蛋，倒出来却只有一勺子烧糊了的、倒胃口的、乱糟糟的玩意。

哈里斯归罪于煎锅，声称如果用煮鱼锅或是煤气炉会好得多。我们决定，有这两样炊具之前再也不尝试这道菜了。

早餐过后，太阳升得更高了，寒风停歇下来，这是人们期盼中的美丽的早晨。视野中没十九世纪的影子。我们看着沐浴在朝晖中的河流，几乎觉得我们就身处在1215年6月那个著名的早晨，几个世纪的时差不复存在。我们——这些英格兰自耕农的子孙们，身着粗布衣裳，腰上别着短剑，等待着见证历史上伟大的一页被撰写。此事的重大意义要等到四百多年后被奥利弗·克伦威尔深入挖掘，再由他阐释给普罗大众。

那是一个明媚的夏日清晨，天气晴朗、微风柔和、万籁俱寂。但空气中夹杂的骚动预示着大事将至。前天夜里，约翰王在邓克罗夫特宫就寝。战士们刀剑的铿锵声、高大的战马在粗糙石子路上奔跑的哒哒声、军官们的喊叫声，还有来自蓄胡子的弓箭手、钩镰兵、长矛兵和口音古怪的外国长枪兵的残暴咒骂和粗鲁玩笑，在斯泰恩斯小镇里回响了一整天。

穿着光鲜的骑士和随从们骑马到来，一路风尘仆仆。整个傍晚，怯懦的镇里人不得不匆忙打开门，迎来一批又一批的士兵，还要奉上食宿——必须是最好的食宿，否则厄运就会降临在房子和房主身上。在这种乱世，剑就是法官和陪审团，还是原告和刽子手。它给物主们的报酬就是饶恕他们的性命，前提是还得看它心情。

集市里的营火边聚集着更多的男爵的军队，他们大吃大喝唱着祝酒歌，随着夜色降临，又开始赌博、吵架。火光在他们成堆的武器和粗野的身躯上投下古怪的暗影。镇里的孩子们暗地里好奇地打量着他们。结实的乡下姑娘笑着靠过来，和爱吹牛的士兵们嬉笑着讲起酒馆段子。受冷落的乡下小伙子们只得站在后面偷偷打量，空洞的傻笑浮现在他们的大脸上。田野闪烁着远处营地的微弱光线，这边集结着某位大勋爵的随从们，那边是虚伪的约翰王的法国雇佣兵，如同潜伏的狼群般游荡在小镇外。

每一条阴暗的街道都布下哨岗，每一座高塔上都燃烧着熊熊烽火，夜晚就这样渐渐过去。在老泰晤士河的美丽河谷里，伟大的一天开始了，这一天将影响未来无数代人的命运。

灰蒙蒙的黎明时分，两座岛屿中较低的那座（正好在我们所在地的上面）传来许多工匠工作的喧嚣声。人们支起前日带来的大帐篷，木匠们忙着钉好一排排座椅，伦敦城里来的学徒们手捧五彩的丝绸和金线银线织成的布匹。

现在，看啊！从斯泰恩斯蜿蜒而下的河岸走来十个健壮的士兵，手持战戟，用低沉的喉音谈笑着——他们是男爵的士兵。他们停在对岸离我们一百码处，靠在他们的武器上等待着。

一个又一个小时，来了越来越多的士兵和军队，他们的盔甲上反射着朝阳长长的光线，目之所及都是闪亮的铁器和欢腾的战马。高喊着的骑兵从一支队伍飞驰向另一支队伍，在暖风中小小的旗帜懒洋洋地飘动，时不时队伍里一阵骚动，队伍们向两边分开——某位大男爵骑着战马而来，护卫们簇拥在侧；男爵停在他的奴隶和属臣前面，那是属于他的位置。

对面库珀山的坡上，聚集着好奇的乡下人和从斯泰恩斯赶来的市民，没人知道这场喧闹是怎么回事，但众见不一。有人说这天的忙活会给每个人带来福祉，但老人们则摇着头，因为他们曾上过这种当。

从这到斯泰恩斯的河面上，布满了小艇、小船和小圆舟（小圆舟现在已经不流行了，只有穷人们在用）。它们被强壮的纤夫们又拉又拽着在急流里前行（多年后那儿建起了贝尔堰），壮着胆子尽可能靠近巨大的甲板驳船。大驳船静候着约翰王，送他去签署影响深远的大宪章。

已经到中午了，我们和其他所有人都耐心等待了数个小时，这时谣言四起，说狡猾的约翰再次挣脱了男爵们的掌控，偷逃出了邓克罗夫特宫，他的雇佣兵紧随其后，很快他要为他的臣民的自由做点什么，但不是签署大宪章。

但这只是谣言！这一次，他被钢铁般的力量掌控住，一切挣扎都是徒劳的。路的尽头升起一小团沙尘，且越来越近、越来越大，马蹄的哒哒声越来越响，一队穿着华丽的勋爵和骑士穿过散开的队列而来。队列周围环绕着男爵的仆人，而中间就是约翰王。

他骑着马走到驳船等待的地方，男爵们纷纷出列迎接他。他以微笑欢迎他们，还说了些讨人喜欢的场面话，仿佛他是应邀参加为他举办的宴会。他正欲下马，却瞥见自己的法国雇佣兵（他们被隔离在队末），自己被男爵们黑压压的队列围住了。

已经太晚了吗？只要给他身边毫无防备的骑士猛地一击，再呼唤他的法国部队，孤注一掷地冲向前面没有戒备的队列，那叛乱男爵们也许就只能后悔阻挠他的计划了！即使在此时，一位更大胆的君主仍可能反转局势。如果是“狮心王”理查！自由的美酒之杯也许就在英格兰的唇边打翻，她要再等上一百年才能尝到自由的滋味。

但一看到英国勇士们冷峻的面孔，约翰王的心沉了下来，他的胳膊落回到缰绳上，他下了马，在主船上坐下。套着铠甲手握剑柄的男爵们紧随其后，命令出发。

缓慢地，装饰华丽而沉重的驳船船队离开了兰尼米德的河岸。船队迎着急流缓慢前进，随着一声低沉的闷响，它们抵达一座小岛的河岸——这座小岛从此得名大宪章岛。约翰王踏上河岸，我们屏息凝视，突然欢呼划破了天空。现在我们知道，英格兰自由神庙的伟大基石就这样稳稳铺设。

注释：

①桑威奇群岛（Sandwich Islands）：夏威夷群岛旧称。（译注）

第十二章

亨利十三世和安妮·博林。——与情侣共处一室的不便。——英格兰人民的考验。——寻找美景的一夜。——无家可归。——哈里斯准备赴死。——天使降临。——哈里斯大喜过望。——朴素的晚餐。——午餐。——芥末的高昂代价。——恶战。——梅登黑德。——扬帆起航。——三个垂钓者。——我们被骂。

我坐在河岸上，畅想着这番历史景象，乔治倒认为我现在精力充沛，不如帮着洗盘子。就这样，我从光辉的历史岁月被拉回到乏味而痛苦的罪恶现实中。我滑回船里，用一根木棍和一团乱草洗了煎锅，又用乔治的湿衬衫把锅擦亮。

我们渡到大宪章岛，特意去看了看小屋里的石头，据说大宪章就是在那上面签订的。另一种说法称是在兰尼米德对岸，究竟是在哪儿签的，我本人不置可否；但我倾向于相信广为流传的说法，即在岛上签的。毫无疑问，如果我是当时那些男爵之一，我一定会力荐这座岛。毕竟对于像约翰王这样狡猾的人，还是把他带到一个不太可能耍花样的地方为好。

在安科维克府附近有一处古老修道院的遗迹，那儿离“野餐点”也不远。据说，就是在这座修道院的领地，亨利十三世等着与安妮·博林私会。他们的幽会地点还包括肯特的希佛堡，以及圣阿尔本兹附近的某处地方。那时的英格兰人民肯定很难找到一个清静地，能够不被这些草率的年轻人的私会打扰。

你有没有和一对正在谈情说爱的情侣相处过？那真是折磨。你想着要去客厅坐坐，于是你走过去。就在你推门的瞬间，你听到某种声音，就是某人突然想起什么事时发出的声音。你走进房间，发现艾米莉站在窗前，正满怀兴致地欣赏对面的街景。而你的朋友约翰·爱德华，则坐在房间另一头，全神贯注地看别人亲戚的照片。

“噢！”你在门口踌躇，说，“我不知道这儿有人。”

“噢！真的吗？”艾米莉冷冷地说，语气里透着怀疑。

你在那逗留了一会，然后说：“屋子里真黑，你们为什么不点煤气灯呢？”

约翰·爱德华说：“噢！”他压根没注意到这点。而艾米莉则说爸爸不喜欢下午就点灯。

你跟他们讲了一两条新闻，还谈了谈你对爱尔兰问题的见解，但似乎他们并不感兴趣。无论你讲什么，他们的回答都是：“噢！”“真的吗？”“他真这么做了吗？”“没错。”和“不至于吧！”就这样谈话进行了十分钟，你一步步挪到了门边，赶紧溜了出去，惊讶地发现不需你动手，门立即就关上了，还自动上了锁。

半小时后，你打算去暖房吸烟。结果你发现：暖房里唯一的椅子被艾米莉占了，至于约翰·爱德华——根据他衣服这个状态判断——明显刚才是坐在地上的。他们都没开口，但他们给了你一个眼神，里面已经包含了文明社会的千言万语。你立即抽身而去，顺手关上门。

你现在再也不敢溜到任何一个房间里去了。于是在楼梯上徘徊了一会后，你决定回自己房间干坐着。但没一会，你就深感无趣，干脆戴上帽子、去花园散步。你顺着小径走着，路过一个凉亭，就向里面扫了一眼，立即发现里面有两个年轻蠢蛋缩在凉亭一角。他们也看见了你，显然以为你是出于某种邪恶目的在跟踪他们。

“他们干嘛不干脆给情人们专门弄一个房间呢？就让他们一直在里面好了。”你喃喃自语，冲回大厅，拿上雨伞走人。

年轻愚蠢的亨利八世追求他的小安妮的时候，肯定也是这番景象。当他们在温莎和雷斯伯里闲逛时，白金汉郡的人偶然遇见他们，喊道：“噢！你们在这儿！”亨利就红了脸，解释说他是来见一个男人的；安妮就说：“噢，真高兴见到你！真奇怪，不是吗？我刚在路上巧遇亨利，他和我走一条道。”

然后那些人就会走开，自言自语道：“噢！他们正在亲亲热热呢，我最好离开这里。我们还是去肯特吧。”

当他们赶到肯特，看到的第一个景象就是亨利和安妮在希佛堡四周缠绵。

“噢，该死的！”他们会说，“算了，我们离开吧。我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景象了。我们去圣阿尔本兹吧，那可是个清静可爱的地方。”

而当他们到达圣阿尔本兹时，就看到那对可恶的情侣，正在修道院墙角下热吻。然后这些人就干脆离开、去做海盗，直到婚礼结束才回来。

从“野餐点”到老温莎水闸的河段风光相当不错。岸边的小路上绿树成荫，可爱的小农舍零星点缀其间，小路通往“奥西利的钟”——同沿岸的大多数旅店一样，这家小旅店别致而美丽。按照哈里斯的说法（在这类问题哈里斯总有正解），在那儿你能喝到上好的麦芽酒。老温莎独具盛名：“忏悔者”爱德华曾筑宫殿于此，伟大的戈德温伯爵也在此被当时的法庭判定有罪，说他涉嫌谋杀国王的弟弟。当时戈德温伯爵撕下一块面包、拿在手里。

“如果我有罪，”伯爵说：“那我吃这块面包时就会被噎死！”

然后他把面包放进嘴里、吞下，结果噎住了。他就这么死了。

过了老温莎，景致就有些乏味了，快到布文尼，泰晤士河才恢复了她的迷人本色。乔治和我拉着纤经过了霍姆公园，它从艾伯特一直延伸到维多利亚大桥。经过达切特时，乔治问我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泛舟河上的情形。当时是晚上十点，我们到达了达切特，急于上床睡觉。

我回答说我当然记得，要忘记它可还要花上一些时日哩。

那是在八月公共假日前的星期六，当时我们三个都是又累又饿。到了达切特后，我们拿出食盒、两个旅行袋、毯子和大衣，还有诸如此类的东西，开始找地方歇息。我们找到一家非常漂亮的小旅店，门廊上还缠着铁线莲和爬山虎。奇怪的是门上没有金银花，不知怎么的，我当时特别想看金银花，说：“噢，我们还是别进去了！我们再往前走走，看看有没有哪家旅店有金银花。”

于是我们继续赶路，找到另一家旅店。这家旅店也很不错，而且房子边上满是金银花。但有个男人靠在大门上，而哈里斯不喜欢他的长相。他说那个男人长得不像好人，穿的靴子也很难看。于是我们继续赶路。接下来很长一段路上，我们再没看见什么旅店。我们碰到一个男人，便请他指路。

他说：“咦，你们离旅店越来越远了。你们得往回走，然后就到牡鹿旅店了。”

我们说：“噢，我们到过那儿了，但不怎么喜欢它，那里没有金银花。”

“呃，好吧，”他说：“还有一家庄园旅店，就在牡鹿旅店的对面，你们看过那家吗？”

哈里斯回答说我们不想去那一家——住客长相不佳——哈里斯不喜欢那人头发的颜色，也不喜欢他的靴子。

“呃，那我话可说了。”我们的向导说，“这地方只有两家旅店。”

“没有其他旅店了！”哈里斯喊道。

“没了。”那人回答。

“那我们该怎么办？”哈里斯尖叫。

这时乔治说话了。他说，哈里斯和我尽可以去找适合我们的旅店，再造几个人放进去。至于他自己，他要回牡鹿旅店去。

最伟大的思想家从未在任何问题上实现抱负。哈里斯和我感叹着一切尘世欲望的虚无，跟着乔治走了。

我们提着行李走进牡鹿旅店，把行李放在大厅。

店主走过来，说：“晚上好，先生们。”

“噢，晚上好。”乔治说，“请给我们安排三张床。”

“非常抱歉，先生。”店主说，“恐怕无能为力。”

“噢，好吧，没关系。”乔治说，“那两张床也行。我们中两个人挤一张床就行，对吧？”他一边说着，一边转头看着哈里斯和我。

哈里斯说：“噢，行。”他以为乔治和我可以轻轻松松挤在一起。

“非常抱歉，先生。”店主重复道，“其实我们整个店里一张空床都没了。眼下，我们已经安排两位、甚至三位先生挤在一张床上了。”

我们一时不知所措。

但哈里斯是个旅行老手，此时他重新振奋起来，快活地笑着说：“噢，那么我们也没办法，只能凑合凑合了。您在台球室给我们安排个临时床铺吧。”

“非常抱歉，先生。有三位先生已经睡在台球桌上了，还有两位睡在咖啡厅里。今晚实在没有办法安排你们入住了。”

我们只得拿起行李，走到庄园旅店。

那真是一个漂亮的小旅店。我说，我应该更喜欢这家，哈里斯说：“噢，没错。”一切都没问题的，我们不需要看着那个红头发的男人。毕竟，那个可怜人不能决定头发长成什么颜色。

哈里斯这话说得相当和气，还很理智。

旅店的人根本没等我们开口。

老板娘在门阶接待我们，说她在过去的一个半小时里已经打发走十三拨人了，我们是第十四拨。我们谦卑地提出我们可以住在马厩、台球室或者煤窖里，她却只是轻蔑一笑：所有这些角落早就塞满人了。

她是否知道，村子里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让我们过夜呢？

“呃，如果你们不介意凑合一下（注意，她真的不推荐），沿着伊顿路走半英里有一家小酒馆——”

我们都来不及听她讲完，抄起食盒、旅行袋、大衣和毯子，还有包裹，就狂奔起来。这段路感觉不止半英里，大概有一英里那么远，但我们好歹还是到了。我们喘着粗气，冲进酒馆。

酒馆里的人很粗鲁，对我们大肆嘲笑。这里似乎只有三张床，但已经有七个单身汉和两对夫妇睡在那了。酒吧间里正好有一位好心的船员，他建议我们去牡鹿旅店边的杂货店碰碰运气，于是我们又回去了。

杂货店也是满的。我们在店里碰到一位老太太，她好心地带着我们走了四分之一英里，去她的一位女性朋友家，这位朋友偶尔会向绅士们出租房间。

这位老太太走得非常慢，我们花了20分钟到那位朋友家。一路上，她给我们描述了她背部的各种疼痛，以此给我们解闷。

她朋友的房间都租出去了。我们又被推荐去27号房子。27号也是满的，又把我们推荐给32号，结果32号也是满的。

最终我们回到大路上，哈里斯一屁股坐在食盒上，声称他一步也不走了。他说，这里似乎挺安静，他愿意就死在这。他请求乔治和我代他吻别他的母亲，告诉他的亲人们他原谅了一切、含笑九泉。

就在此时，一位装扮成男孩的天使过来了（我想不出天使还能有什么更好的伪装）。他一手拿着一罐啤酒，一手拉着一根线，线的末端吊着什么东西。他每走过一块扁平的石头，他就让那个东西碰一下石头，再拉起来，这就一路发出一种古怪的噪音，相当恼人。

我们询问这位天堂来的使者（我们之后才发现这点），这附近是否有偏僻的房子，里面的人又少又虚弱（最好是老太太或者瘫痪的先生），吓一下就会给我们这三个绝望的人让出床铺过夜。如果这法子行不通，那他能不能推荐一个空猪圈、废弃的石灰窑或其他类似的地方。他不知道有这种地方，反正附近没有。但他说，如果我们乐意的话，我们可以跟他走，他妈妈可以给我们腾一间房住一晚。

月光下，我们扑过去搂住他的脖子、祝福他。这本该是一幅美好的图景，但男孩被我们强烈的情感吓坏了，一时没支持住，摔倒在地上，我们也跌在他身上。哈里斯因兴奋过度而虚弱，不得不夺过男孩的啤酒，喝了半罐子才恢复了意识。他一跃而起，狂奔而去，留下乔治和我拎行李。

男孩的家是一座四间房的小农舍，他的妈妈（高尚的灵魂！）给我们端上热气腾腾的培根当晚餐，我们吃得一干二净（整整五磅），之后又吃了果酱馅饼，还喝了两壶茶，才去睡觉。房间里有两张床，一张是两英尺六英寸的带轮子矮床，乔治和我同睡。多亏了床单把我们捆在一起，我俩才没从床上掉下去。另一张床是小男孩的床，由哈里斯独享。第二天早上，我们发现他的两条光腿从床尾伸出来，我和乔治洗澡的时候，就在他的腿上挂毛巾。

下次我们再来达切特时，再也不对旅店挑三拣四了。

言归正传：一路上趣事无多，我们稳稳将船拉到猴岛下游一点，在那儿停下来吃午饭。我们拿出冷牛肉，但发现我们忘了带芥末。我这辈子从没这么渴望芥末。通常来说，我不怎么喜欢芥末，难得吃一次。但是在此时此刻，我愿意拿全世界来换一点芥末。

我不知道这个宇宙里有多少个世界，但此时只要有人给我一勺芥末，他可以把所有世界都占为己有。每当求而不得的时候，我就会这么冲动。

哈里斯说他也愿意为了芥末放弃所有世界。此时，任何人只要拿着一罐芥末来到此地，那他真是走好运了：他可以依靠这些世界度过余生了。

不过话说回来！我敢说一旦芥末到手，哈里斯和我就会违背承诺。一个人在激动的时候会做出夸张的承诺，但是当然啦，他要是再好好想一想，他就会意识到，他的所求之物和他的付出是多么不成比例。我曾听说，有个人去瑞士爬山，他说他为了一杯啤酒可以放弃全世界。当他到了一家卖啤酒的小棚屋，他却为了一瓶要价五法郎的巴斯啤酒大发雷霆。他声称这种漫天要价真是可恶至极，他还给《泰晤士报》写信控诉。

芥末的缺席让船上的气氛很凝重。我们一言不发吃完了牛肉，生存显得空洞无趣，我们想起童年的快乐时光，不由叹息。但吃苹果馅饼时，我们总算高兴了一点。接着乔治从食盒最下面拿出一罐菠萝，让它滚动到船中间，我们就觉得生命终究还是有意义的。

我们三个都很喜欢吃菠萝。我们端详着罐子上的图片，想着它甜美的汁水。我们对着彼此微笑，哈里斯都已经准备好勺子了。

然后我们开始找能打开罐头的刀。我们倒空了食盒、倒空了旅行袋，拉开船底的木板，我们还把所有东西摊到甲板上，把每件东西都摇一摇。最后我们还是没找到开罐刀。

接着哈里斯试图用小折刀撬开罐头，结果刀折了，他也伤得不轻。乔治则用剪刀试了试，结果剪刀弹起来，差点把他的眼睛挖出来。就在他俩处理伤口的当儿，我试图用船钩尖的一段在罐子上戳个洞，结果船钩一滑，将我猛拉出去，我摔在船和岸之间两英尺宽的泥水中。罐头在地上打了个滚，撞碎了一只茶杯，自己却毫发无损。

我们出离愤怒了。我们把罐头带到岸上，哈里斯去田地里拿了块锋利的大石头，我回到船上拿出桅杆。哈里斯握住罐头，哈里斯将石头锋利的那端对着罐头盖，我拿着桅杆，将它高举在空中，然后我使足了力气砸下去。

那天乔治的草帽真是救了他的命。他现在还留着那顶帽子（它的残存部分），到了冬天的夜晚，男孩们点燃烟斗，吹嘘自己过去的冒险经历，乔治就会拿出这顶帽子到处展示，再讲一次这个激动人心的故事，每次都要添油加醋，让故事更加夸张。

其实哈里斯只是受了点皮肉伤。

之后，我亲自拿过罐头，用桅杆猛敲它，直到我自己筋疲力尽、恶心欲吐，然后哈里斯就接过我的工作。

我们把罐头敲成扁的、方的，我们把它敲成已知的所有几何形状，却无法在上面钻出一个洞。轮到乔治了，他把罐子敲成一个稀奇古怪的形状，恐怖怪异地不寻常，结果把他自己吓坏了，一把扔开了桅杆。就这样，我们三个围着罐子席地而坐，面面相觑。

罐子顶部有一个很深的凹痕，看上去就像咧着嘴嘲笑我们，这让我们很火大。哈里斯冲向这玩意，一把抄起它，将它远远地扔到河中央去了。罐头沉下去时，我们对它破口大骂。接着我们回到船上，划船离开这个地方，一路不停歇直到梅登黑德。

梅登黑德实在是个势利又讨人厌的地方。这里栖息着河上爱漂亮的男人和他们花枝招展的女伴。这里充斥着装饰艳俗的旅店，主要招待纨绔子弟和芭蕾舞女。这里是女巫的厨房，蒸煮出河流上的恶魔——汽艇。《伦敦日志》里的公爵就在梅登黑德有自己的“小地方”，三卷本小说的女主角和有妇之夫偷情时，也总是要在这儿吃饭。

我们快速驶过梅登黑德，然后就放慢速度，悠闲划过布特勒水闸和库克姆水闸之间的广阔水域。克利夫登森林仍然身着美丽的春装，向上游延伸，河岸边绿色深浅相间，格外美丽和谐。这种美景完全没有被他物阻断，这里是泰晤士河上最美的一段景致。我们对这段路恋恋不舍，慢慢划着我们的小船，离开它深邃的宁静。

我们在库克姆下游的回水区停下，喝了茶。待我们穿过水闸，已经是傍晚了。河上起了大风，奇怪的是风正好顺着我们的方向。要知道，河上的风总是跟你对着干的。当你早上启程时，风逆着你的方向，你划了好一段路，心想回程时总该轻松了，而就在下午茶后，风转了个向，结果你还得费劲顶着风划回来。

如果你压根忘记把帆带出去，那么无论你走什么方向，风都顺着你。但你看！这个世界不过是地狱的实习期，地狱的火星时不时飘上来，人生来就要受苦。

但是今天傍晚，他们显然犯了个错误，他们没让风难为我们，而是让风在背后推着我们。我们不置一词，趁他们还没发现自己的错误，迅速张起帆，我们在船上伸展四肢，沉思着。帆鼓起来了，紧绷绷地展开，拉得桅杆低低作响，船飞奔出去。

那时是我掌舵。

据我所知，没有比扬帆起航更激动人心的事了。在人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除了在睡梦中），这是最类似于飞翔的体验。疾风的翅膀似乎载着你向前，你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你不再是那个迟缓、笨重、弱小的泥土制品，不再曲曲折折地在地上爬行。你成了大自然的一部分！你的心脏和她的心脏一起跳动！她强健的臂膀搂着你，将你举在她心口！你的灵魂与她的灵魂合二为一，你的四肢也轻便起来！风声在向你歌唱，大地似乎遥远而渺小，近在咫尺的云彩成了你的兄弟，你向他们张开怀抱。

我们独享了整条河，只是在远处还有一条渔船。渔船停在河中央，三个垂钓者坐在船上。我们轻快地滑过水面，穿过森林密布的河岸，没人说话。

我在掌舵。

当我们靠近时，我们发现那三个垂钓者看上去很老了，而且表情严肃。他们坐在船上的三把椅子上，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的鱼线。红色的落日在水面上撒下神秘的光彩，还给高耸的树木染上色，树林看上去就像在燃烧，堆积的云彩也被施以金色的光芒。这是让人心醉神迷的时刻，是狂热的希望和渴望的时刻。在紫色天空的映衬下，小小的船帆格外突出，夕暮在我们周围延展，用彩虹般的光影包裹住整个世界。而在我们身后，黑夜悄然而至。

我们就像是某个古老传说中的骑士，扬帆驶过某个神秘的湖泊，进入了未知的黄昏国度，来到夕阳的伟大疆土。

但我们没能进入黄昏的国度，只是干脆利落地撞上了那艘渔船，那上面三位老人家还在垂钓呢。一开始我们没明白过来，因为船帆挡住了视线。但从夜空中传来的只言片语帮助我们得出结论，看来我们是闯入了人类的领域，而他们极为不满。

哈里斯放下船帆，我们才看到发生了什么。我们把三位老人从椅子上撞开了，他们摔在船底，扭成一团。现在，他们正缓慢而痛苦地各自分离出来，还得抓住他们身上的鱼。与此同时，他们还在咒骂我们——注意，他们可没用那些寻常的、仓促想起的咒骂，而是用了些长长的、深思熟虑的、全面的咒骂，涵盖了我们整个职业生涯，还涉及到遥远的未来，囊括了我们所有亲属，牵涉到所有与我们相关的事物。总之，这是相当丰富有料的咒骂。

哈里斯告诉他们，他们应该为我们带来的小刺激心怀感激，因为他们已经在那呆坐一整天了。他还说，看到他们如此年纪还这样脾气暴躁，实在令人震惊、痛心。

可惜这番话没啥用。

之后，乔治说由他掌舵。他说，早该料到我的脑子屈就不了掌舵这种工作。趁着我们还没被淹死，还是让他这个凡夫俗子来掌舵吧。于是他接过舵绳，顺利带着我们驶到马洛。

在马洛，我们把船停在桥边，去了王冠旅店过夜。

第十三章

马洛。——比沙姆修道院。——梅德门汉姆的修士。——蒙特莫伦西自信能杀死一只老公猫。——但最终决定放人家一马。——猎狐犬在公共商店的劣迹。——我们离开马洛。——壮观的队伍。——汽艇，以及如何惹恼、妨碍它。——我们拒绝喝河水。——安详的狗。——哈里斯和馅饼的神秘失踪。

就我所知，马洛是最可爱的河上枢纽之一。这是个熙熙攘攘、充满活力的小镇，虽然总体上说，它确实称不上风景如画，但它也有许多精巧雅致的角角落落。比如说屹立在坍圮的时光桥上的拱门，领我们穿越回过去的岁月。那时，马洛庄园的主人是撒克逊人阿尔加，之后“征服者”威廉将它赠予玛蒂尔达王后，接下来又传给沃里克伯爵，或者是老于世故的佩吉特勋爵——他可是位四朝老臣。

马洛周边是可爱的乡村，你划完船后，可以在这里散散步。这一段的河上风光也是最美的。经过阔瑞森林和草地到库克姆，一路都是漂亮景色。可爱的老阔瑞森林！你那些狭窄不平的小径、蜿蜒的林间空地，承载着多少明媚夏日的馨香回忆！往昔笑颜如何缠绕着你那朦胧景色久久不散！你那轻轻落地的枯叶，是如何低声密语、传来远古的声响！

从马洛到桑宁的那段路更加美丽。马洛桥上游半英里右岸处，便是宏伟古老的比沙姆修道院，它的石墙里曾回响着圣殿骑士团的欢呼。那里还一度是克利夫斯的安妮①的家，伊丽莎白女王也曾住在这里。比沙姆修道院的陈设风格颇为戏剧化：里面有一个装饰着挂毯的卧室，在高处的厚墙内还藏着一个密室。夜里，霍比夫人②（她曾打死自己的小儿子）的鬼魂仍然在这游荡，试图用鬼盆洗净她的手。

“立王者”沃里克伯爵③也长眠于此，漠然了尘世间的国王和王国这类琐事；在普瓦捷战役④中立下大功的索尔兹伯里也在这。比沙姆教堂就在通往修道院的路上、河岸的右边。如果说有什么坟墓是值得瞻仰的，那就是比沙姆教堂的坟墓和纪念碑。当年雪莱住在马洛（你现在还能看到他的故居，就在西街），他就在比沙姆的毛榉树下泛舟，写下了《伊斯兰的反叛》。

再往上走，就到了赫尔利堰。我总觉得待上一个月也不足以饱览此处的优美风景。从水坝再走五分钟，就是赫尔利村庄，这是河上一处极古老的小地方，其历史可以追溯到——用那些迷雾般岁月的古怪措辞来说——“塞伯特国王和奥发国王⑤的时代”。离开水坝继续往上游走，便是“丹麦人领地”，入侵的丹麦人在向格洛斯特郡进军途中，曾在这里安营扎寨。再往上走一点，梅德门汉姆修道院的遗址就藏在一个美丽的河流转角处。

梅德门汉姆的修士们很有名，人们统称之为“地狱之火俱乐部”，臭名昭著的威尔克斯⑥便是成员之一。这个俱乐部是兄弟会似的组织，座右铭是“随心所欲”，至今，这则邀请仍刻在修道院坍圮的门廊上。在这座由不敬神的小丑们所建立的伪修道院出现前，这里曾屹立着一座真正的修道院，那里的修士们可不同于五百年后的那些寻欢作乐之徒。

在十三世纪，这里是西多会修士的修道院。他们只穿着粗糙的罩衫、带头巾的修道服，不吃鱼、肉和鸡蛋。他们睡在稻草上，午夜就起来做弥撒；白天他们就劳动、阅读、祈祷。他们的一生都被死一般的沉寂所笼罩，因为他们谁也不开口说话。

在这么个由上帝创造的、如此可爱明媚的地方，这个阴郁的兄弟会就这么过着阴郁的生活！真奇怪，这里的潺潺水声、水草的低语、疾风的乐章——一切自然之声环绕着他们，却没能让他们懂得生命的真正意义所在。在漫长的岁月中，他们沉默地在此聆听，等待着天堂的声音传来。而事实上，每一个白昼和庄严的夜晚，天堂的声音用各种语调对他们讲话，他们却充耳不闻。

从梅德门汉姆到可爱的汉布尔登水闸，一路都是静谧的美景，但过了格陵兰之后，这一段河道就比较乏味了。我的报刊经销商就住在这儿，他是一位安静谦逊的老绅士。夏季，你经常可以在这一带碰到他。他要么在河里划船，动作潇洒、精力充沛；要么就在路过时，与某位年老的水闸看守亲切交谈。直到亨利⑦的另一边前，一路都颇为荒凉无趣。

在马洛，我们周一早上尽可能早地起床，早餐前还泡了个澡。回来时，蒙特莫伦西却闹了个笑话。我和蒙特莫伦西只在一个问题上有重大分歧——猫。我喜欢猫，但蒙特莫伦西讨厌猫。

当我遇到一只猫，我会说：“可怜的小猫咪！”并且会停下脚步，蹲下来挠它的脑袋，猫则会竖起那僵硬的、铸铁般的尾巴，弓起身子，用鼻子在我的裤子上蹭，这一切都很温柔和平。然而，当蒙特莫伦西遇到一只猫，那整条街都被搅得天翻地覆。十秒钟之内，响起的各种粗话足够一位普通的可敬绅士用一辈子了（如果他节省点用的话）。

我并不怪罪于我的狗（一般来说，我满足于只是敲敲他的脑袋、向他扔石头），因为我理解这是他的天性。作为一只猎狐犬，他的原罪可是其他狗的四倍。我们基督徒得花上多年的耐心努力，才能把猎狐犬的粗暴天性改造得稍微像样点。

我记得，有次我在海玛科特商店的大厅里，我周围都是等待主人的狗，他们的主人正在店里购物。那里有一只大驯犬、一两只柯利牧羊犬、一只圣伯纳犬、几只寻回猎犬和纽芬兰犬、一只野猪猎犬、一只法国贵宾犬（脑袋周围多毛，但中间却是一块疥癣）、一只斗牛犬，还有几只长得像劳瑟·亚凯德的、耗子一般大小的玩意和约克郡杂种狗。

它们就那么坐在那儿，耐心、训练有素，还一副沉思的模样。大厅里，空气中充满庄严的宁静。冷静和顺从（带着点温柔的忧伤）的气氛弥漫了整间房子。

这时，一位漂亮的年轻女士进来了，带着一只看上去很温顺的小猎狐犬，她把他拴在斗牛犬和贵宾犬之间，自己就离开了。他坐下来，有一分钟的时间都在东瞧西望。然后他抬头盯着天花板，从他的表情来看，他正在想他的妈妈。他打了个哈欠，接着又看了看他周围那些沉默、严肃、高贵的狗。

他看了看右边，斗牛犬睡得正香；他看了看左边，贵宾犬傲然挺立。接着，毫无预兆、也没有任何挑逗，他一口咬住贵宾犬靠近他的那只前腿，一声痛苦的哀号打破了大厅里宁静的空气。

他似乎非常满意于初次实验的成果，于是决定继续干下去，让这地方彻底热闹起来。他越过贵宾犬，猛地攻击了一只柯利牧羊犬。柯利牧羊犬醒过来，立即向贵宾犬发动猛烈而吵闹的攻击。这时，这只猎狐犬回到自己的地盘，咬住斗牛犬的耳朵，试图将他扔走。斗牛犬实在是公正的动物，开始攻击一切他能够得着的物体，包括大厅里的搬运工。这样一来，亲爱的小猎狐犬就被撇在一边，能专心致志地和一只同样好斗的约克杂种狗单挑。

任何了解犬类习性的人都猜得到，此时大厅里所有狗都加入混战，仿佛他们的家国存亡都取决于这一战。大狗们不加分别地攻击其他大狗，小狗们则在自己内部打得不亦乐乎，时不时还趁着空闲，在大狗的腿咬上一口。

整个大厅都是一片混乱，嚎叫声震天响。海玛科特商店外聚集着一帮人，打听着里面是不是在开教区委员会？还是有人被谋杀了，为什么被杀了？男人们带着杆子和绳子进来，试图把狗群分开，还有人去叫警察了。

就在暴乱逐步升级时，那位漂亮的年轻女士回来了，抱起她那只可爱的小狗（他老早就放倒了那只杂种狗，现在的表情就如同一只新生的羊羔），亲了亲他，还问他是不是差点丧命，以及那些粗鲁残暴的大狗是不是伤了他。而他依偎在她怀里，仰头凝视着她的脸，眼神仿佛在说：“噢，真高兴你来了，将我从这场无耻闹剧中救走！”

她说，其他那些狗都是那么粗暴野蛮，商店无权将这些狗与体面人的狗放在一起，她还说她要投诉。

这就是猎狐犬的本性。因此，我不责怪蒙特莫伦西总跟猫作对。但那天早上，他自己后悔屈从于本性。

正如我所说，当时我们洗澡回来，在大路上走到一半，一只猫从一栋房子里冲到我们跟前，开始小跑着过马路。蒙特莫伦西兴奋地大喊一声，如同一位坚毅的勇士看到敌人送上门来——就好象苏格兰人冲下山坡时，克伦威尔可能会发出的喊声。蒙特莫伦西飞奔出去，追捕自己的猎物。

这是一只黑色的大公猫。它是我见过的最大的猫，也是我见过的最难看的猫。它的尾巴只剩一半，耳朵也掉了一只，鼻子也没了一大半。但它身子修长、肌肉发达，有种沉稳闲适的风度。

蒙特莫伦西以二十英里的时速冲向这只可怜的猫，但猫仍然不慌不忙，似乎根本没觉察到有生命危险。它继续平静地小跑，直到刺客来到一码范围内。这时它转过身，坐在马路中间，用一种温柔的、询问的眼神看着蒙特莫伦西，仿佛在说：“啊！你找我有事吗？”

蒙特莫伦西可不是个胆小鬼，但那猫的表情里有种特殊的东西，看了最胆大的狗也会不寒而栗。他猛地停下来，回望着公猫。

他们都没说话，但我们可以轻易想象出下列对话：

猫：“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蒙特莫伦西：“没——没有，谢谢。”

猫：“别客气，有什么需要就直说，明白吧。”

蒙特莫伦西（在大路上开始后退）：“噢，没有——啥事都没有——当然没有——你不必麻烦。我——我想我认错人了，我以为我认识你。抱歉打扰了。”

猫：“没关系——我很高兴认识你。你真得不需要我帮忙吗？”

蒙特莫伦西（还在后退）：“不用，谢了——啥事都没有——你真善良，再见。”

猫：“再见。”

然后猫站起来，继续小跑。而蒙特莫伦西呢，小心地把他称作尾巴的东西夹进屁股里，回到我们身边，躲了起来。

时至今日，一对蒙特莫伦西说起“猫”这个字，他就会明显地畏缩一下，可怜巴巴地看着你，仿佛在说：“请你别这样。”

早餐后，我们去购物，给船上买了三天的补给。乔治说我们应该买些蔬菜，长期不吃蔬菜对健康不利。他说蔬菜很容易做，交给他就行。所以我们买了十磅土豆、一蒲式耳豌豆和一些卷心菜。我们从旅店买了一个牛排馅饼、几个醋栗果馅饼和一只羊腿。我们还在镇子上搜罗了水果、蛋糕、面包和黄油、果酱、培根和鸡蛋，还有其他东西。

我认为，我们离开马洛的场景大获成功。那场面真是既尊贵体面、又让人难忘，但又不过分铺张。我们坚持让每家店铺都立刻把我们买的东西装点好，派人拿着跟着我们。别跟我们扯什么：“好的，先生，我立即就派人送出去，他会在您回去之前就把货送到，先生！”然后我们就得在码头上傻站着，至少得回店铺两次去和他们吵架。我们坚持在店铺等着，看着他们把篮子打点好，然后带着送货的男孩离开。

我们去了许多家商店，在每一家都这么办。于是乎，在我们买完所有东西后，已经有一串提着篮子的小男孩跟着我们，这场景很让人满意。最后，我们沿着大街中央向着河进发，马洛已经很多年没见识过这种壮观景象了。

我们队列的顺序是这样的：

蒙特莫伦西，嘴里叼着一根木棍；两只难看的杂种狗，它们是蒙特莫伦西的朋友；乔治，拿着大衣和毯子，嘴里抽着短烟斗；哈里斯，一手拎着鼓鼓囊囊的旅行袋，一手拿着一瓶柠檬汁，同时努力让自己的步态闲适优雅；蔬菜店和面包房的男孩，手里拎着篮子；旅店的送货伙计，捧着食盒；糖果店的男孩，拎着篮子；杂货店的男孩，拎着篮子；一只长毛狗；干酪店的男孩，拎着篮子；一位杂工，提着一个包；杂工的好友，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抽着陶制短烟斗；水果店的男孩，拎着篮子；我，拿着3顶帽子和一双靴子，假装不知道我手里拿着这些玩意；6个小男孩和4只野狗。

当我们到达码头时，船夫说：“让我猜猜，你们的船是大汽艇还是游艇？”

当得知我们的船不过是一条双桨小艇时，他显得很惊讶。

那天早上，汽艇给我们造成了不小的麻烦。亨利赛舟节快到了，大量的汽艇挤在这里。有些汽艇是独自来的，有的后面还拖着游艇。我非常讨厌汽艇，我相信每个划船的人都讨厌汽艇。每次看到它们，我就想把它引诱到河上一处僻静的角落，然后就在那，悄无声息地勒死它。

汽艇的傲慢是这样堂而皇之，总是能唤醒我天性中每一点邪恶本能。我怀念那些美好的古老岁月，那时你可以用一把斧头和弓箭，明明白白地告诉别人你不喜欢他。眼前，一个男人站在汽艇船尾，双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叼着雪茄——仅仅是他那副神情就足以让人采取暴力行为了。还有那催你让路的傲慢汽笛声——我确信，任何由划桨人组成的陪审团都会据此作出“正当杀人”的判决。

为了把我们赶开，汽艇们不得不经常鸣笛。不是我夸耀，我可以实事求是地讲，我们的小船在那个星期里，给遇到的汽艇造成的恼怒、拖延和麻烦比河上其他船加起来都多。

“汽艇来啦！”我们中的一个人远远看到敌人，立即喊出警告。我们立马做好准备、严阵以待。我拉好舵绳，哈里斯和乔治坐在我旁边，我们都背对着汽艇，我们的小船静悄悄地漂向河中央。

汽艇继续靠近，汽笛继续响着；我们也继续在河中央漂着。到了距我们一百码左右，汽艇的鸣笛开始急促起来，上面的人会出来靠在船边，向我们怒吼。但我们充耳不闻！哈里斯会给我们讲他母亲的逸闻，而乔治和我可不愿错过一个字。

然后，汽艇发出最后一声尖锐的鸣笛，简直可以让锅炉爆炸。接着它会倒退，突突冒着白气，转个弯——搁浅了。船上的所有人就会冲到船头，对我们咆哮；河岸上的人也会站起来，对我们大叫；其他所有过路的船只也会停下来，参与战斗，直到几英里范围内的整个河面都是一片欢腾。这时，哈里斯的故事正讲到最有趣的地方，他停了下来，带着点茫然抬起头，对乔治说：“怎么了，乔治，天啊，那是一艘汽艇吗？！”

乔治会回答：“这个嘛，我觉着有什么动静！”

这时，我们就有些紧张起来，又有些困惑，不知该怎么把船移开，以免堵着别人的路。汽艇上的人就挤在一起，手忙脚乱指导我们：“拉右边——你这个白痴！——再用左手。不，不是说你——另外一个人——别碰舵绳行吗？！——现在，两边一起拉。不是那样。噢，你们——！”

然后，他们没办法，只得放下一只小船，派几个人过来帮我们。经过一刻钟的努力，他们帮我们把船移开，这样他们的汽艇才能继续前进。我们对他们千恩万谢，顺便请求他们拉我们一程，可惜没人答应过。

我们还发现了另一个激怒这帮汽艇贵族的办法，就是故意误会他们是出来狂欢的佣人。我们还问他们是库比特先生家的仆人，还是柏孟塞戒酒会的人，问他们能不能借我们一口炖锅。

老太太们不习惯于河上生活，对汽艇总是感到格外紧张。我记得有一次，我和3位这样的老太太一起出游，我们顺流而上，从斯泰恩斯到温莎——这段河上满是汽艇这类机械怪物。那次出游真是有趣。每次只要一看到汽艇，她们就坚持要下船，坐在河岸上，直到再也看不到汽艇。她们说很抱歉造成这些麻烦，但考虑到家人，她们不得不慎之又慎。

到了汉布尔登水闸，我们发现我们带的水不够了。于是我们拿出水罐，到水闸看守那里去讨一点水。

乔治是我们的发言人，他满脸笑容地说：“噢，你能给我们一点水吗？”

“当然。”这位老绅士说，“你们想要多少就拿多少，剩下的留给我。”

“非常感谢。”乔治看着他，轻声说道，“哪里——水在哪里呢？”

“我总放在同一个地方，孩子。”老先生冷漠地回答，“就在你后面。”

“我没看见呀。”乔治转过身去说。

“怎么了，天啊，你的眼睛呢？”那人这样说，拉着乔治转过身，指着河水说，“那里有很多水，不是吗？”

“噢！”乔治喊道，他终于明白过来，“但我们没法喝这条河，你应该明白！”

“你们当然没法喝掉这条河，但你们能喝一部分河水。”那老家伙回答，“我已经喝这水十五年啦。”

乔治告诉他，他的长相实在不能算是河水的好广告，乔治还是更喜欢水泵抽出来的水。

我们继续向上游前进，在一家小农舍要了些水。我猜那些水也是河水，但我们并不知道真相，所以就当它们不是河水好了。只要眼睛没看到，肠胃就不会不适。

那个季节晚些时候，我们试过一次喝河水，但实在是失败的尝试。当时我们顺流而下，在温莎附近的一个回水区停下想喝茶。我们的水罐已经空了，此时只能二选一：要么别喝茶了，继续划船；要么就用河水泡茶。哈里斯主张试一试河水。他说，只要水煮开了就不会有问题。他说，水沸腾的高温足以杀死水里各种有毒细菌。于是，我们在壶里装满泰晤士河的死水，开始煮，并确保水煮开了。

我们泡好了茶，舒舒服服地坐下，正准备喝，乔治已经把茶杯举到嘴边了，他突然停下，尖叫起来：“那是什么？”

“什么是什么？”哈里斯和我问。

“就是那个！”乔治望着西边回答。

哈里斯和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到一只狗顺着缓慢的水流向我们漂来。那是我这辈子看到过的最安静和顺的狗了。没有哪只狗比他更满足、更闲适。他四脚朝天，躺在河面上漂浮着。我得说，那狗实在身材魁梧、胸肌发达。他向我们漂来，整个儿都十分安详、威严、镇定，直到漂到我们的船边上，他在灯芯草草丛中减缓了速度，惬意地停了下来，准备在这过夜。

乔治说他不想喝茶了，便把茶都倒在河里。哈里斯也不觉得渴了，跟着乔治把茶倒了。至于我，我已经喝了半杯茶了，天啊我真希望我没喝。

我问乔治，我会不会得伤寒症。

他说：“噢，不会的。”他认为我很有可能逃过一劫。不管怎样，一切在两周之后就可以见分晓了——那时我就能知道我得没得病了。

我们从回水区继续向前，开往沃格雷夫。这是条值得一行的近路，就在马什水闸上游半英里处，那里的右岸引出一条小河，风景优美、绿树成荫，还能省下将近半英里的路程。

当然啦，这条小河的入口处被钉满了木桩和锁链，还布满了告示牌，用各种酷刑、监禁和死刑威胁胆敢进入该水域的人。其实我蛮好奇的，为啥这些粗野的领主不干脆宣布河上的空气也是他的，让每个呼吸这里空气的人都交40先令罚款。不过，轻松绕过这里的木桩和锁链只需一点技巧。至于告示牌嘛，如果你乐意花上五分钟，周围又没有旁人，你可以摘下一两个牌子，扔到河里。

在回水区里行到一半，我们下船吃了午饭。就在午饭间，乔治和我受到了可怕的惊吓。

哈里斯其实也受了惊，只是在这件事上，哈里斯所受的惊吓远远比不上乔治和我。

你瞧，事情是这样的：当时我们坐在草地上，离河边大概10码远。我们才刚刚舒服地坐好，准备开饭。哈里斯把牛排馅饼夹在他的膝盖间，正在切它，而乔治和我拿着盘子等着。

“你们那有勺子吗？”哈里斯说，“我需要一个勺子来盛肉汁。”

食盒就在我们身后，于是乔治和我都转头去拿勺子。没花上5秒钟，我们就找到勺子了。当我们回过头来，却发现哈里斯和馅饼都不见了！

这是片开阔的荒野，几百码内既没有树也没有其他障碍物。他不可能跌到河里去，因为我们比他更靠近河，如果他要到河里去，必须越过我们。

乔治和我茫然四顾，然后面面相觑。

“他是被抓到天堂去了吗？”我问。

“他们没必要把馅饼也带走。”乔治说。

这个反驳很有分量，于是我们摒弃了“天堂说”。

“我猜真相是，”乔治回到凡俗和切实的可能上来，“刚才发生了地震。”

然后他还语带悲伤地补充：“我希望他当时没在切那个馅饼。”

长叹一声，我们再次看向哈里斯和馅饼最后一次出现在地球上的地方。就在那（我们的血在血管中凝固了，同时汗毛竖立），我们看到哈里斯的头——只有头——在高高的野草中支棱出来，满脸通红，表情极为愤慨！

乔治第一个反应过来。

“说话啊！”他喊道，“告诉我们你是活人还是死人——还有你的身子跑哪去了？”

“噢，别装傻！”哈里斯的脑袋说，“我知道你们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乔治和我嚷道。

“哼，骗我坐到这个地方——该死的蠢把戏！现在，接住馅饼。”

于是在大地中央，一块馅饼凭空出现（至少我们看着是这样）。馅饼已经是乱七八糟的一团，还破破烂烂。接着，哈里斯也连滚带爬出现了，他满身泥巴，浑身湿透。

原来，他刚才无意间坐在一条小水沟边上，而茂盛的野草把水沟遮住了。当他向后靠一点，就带着馅饼翻进去了。

他说，他这辈子都没这么受惊过。他感觉跌落时，根本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他还以为世界末日到了。

直到今天，哈里斯还相信这一切都是乔治和我的恶作剧。果然，连最清白的人都难逃不公正的猜疑，正如诗人所说：“谁能逃过中伤？”

是呀，谁能呢！

注释（译注）

①克利夫斯的安妮（Anne of Cleves）：英格兰国王亨利八世的第四任妻子。（译注）

②霍比夫人（Lady Holy）：经查证，应为Lady Elisabeth Hoby, 原文中的Lady Holy要么是印刷错误，要么是文字游戏。（译注）

③“立王者”沃里克伯爵（Warwick the King-Maker）：玫瑰战争中著名的立王者。1461年帮助约克家族的爱德华四世登基，后来又使被废黜的兰开斯特家族的亨利六世恢复王位。（译注）

④普瓦捷战役（Poitiers）：1356年9月的普瓦捷战役是英法百年战争中英军以少胜多的著名战役。（译注）

⑤塞伯特国王和奥发国王（King Sebert and King Offa）：均为撒克逊国王。（译注）

⑥亨利（Henley）：地名，英国小镇。（译注）

⑦威尔克斯（John Wilkes）：英国18世纪激进记者、政客。（译注）

第十四章

沃格雷夫①。——蜡像。——桑宁。——我们的炖菜。——蒙特莫伦西的嘲讽。——蒙特莫伦西大战水壶。——乔治学习班卓琴。——练琴遇挫。——音乐爱好者的困境。——学吹风笛。——哈里斯晚饭后情绪低落。——乔治和我去散步。——饥肠辘辘浑身湿透而归。——哈里斯有点儿反常——哈里斯和天鹅的传奇故事。——哈里斯彻夜难眠。

午饭后，我们赶上一阵微风，风儿将我们向河的上游轻柔吹送，途经沃格雷夫和船湖②。沃格雷夫坐落于河湾，沉醉在夏日午后的慵懒阳光中，俨然一幅美丽的老照片从你眼前掠过，令人久久难忘。

沃格雷夫的“乔治与龙”③酒馆前赫然立着一个招牌，一面是英国皇家艺术学院院士莱斯利的手笔，另一面为霍奇森之流的画作。莱斯利描绘了博斗场面；霍奇森则想象出“斗后”的情景——完事之后，乔治畅享一大杯啤酒。

《桑福德和默顿》④的作者托马斯•戴，曾在沃格雷夫居住——更让此地出名的是——他还在这里丧了命。镇上的教堂里有纪念莎拉•希尔太太的碑文，她每年遗赠一英镑，让后人在复活节时分给两个男孩和两个女孩，奖励他们“一直孝敬父母；从未被发现有过骂人、说谎、偷窃或打破窗户的行为。”想想看，放弃这一切只为一年得到5先令⑤！真不值当。

镇上有传言说，很多年前曾出现过一个男孩，他真的全部符合要求——或者说就算有过，他也从未被人逮个正着，这就是所有要求，你不能指望太多——因而，他赢得了荣耀的冠冕。之后，他被放在市政厅里展览了三个星期，身上罩着个玻璃罩。

此后，那笔钱的去向便无人知晓。据说，钱都交给了最近的蜡像展。

船湖是一个美丽的村庄，坐落在山间，无法从河上望见。丁尼生⑥的婚礼就是在船湖教堂里举办的。

溯流而上，去往桑宁的泰晤士河段在诸多岛屿间蜿蜒穿行，河水非常平缓，周围宁静而寂寥。人烟稀少，只在黄昏时分，才有一两对乡村情侣沿着河岸漫步。亨利的阿里和菲兹怒多勋爵已经远去，而阴郁肮脏的雷丁尚未到达。那些逝去的日子，那些消失的轮廓和面容，那些本有可能发生却终究未曾发生的事情，化作河流上浮起的无尽遐想，惹人深思。

我们在桑宁下船，去村里逛了逛。此地是整条河段最有仙气的一隅。村庄更像是为拍戏搭建的布景，而非生硬的砖块和石头灰浆。一座座小屋隐没在玫瑰丛中，时值六月初，玫瑰正盛放，绚丽夺目宛如团团彩云。如果你在桑宁小憩，不妨去教堂后面的“公牛”客栈投宿。那是一幅地地道道的旧式乡村客栈的景致，房前有绿色的方形庭院，院中，老男人聚在树下的座椅上，喝着啤酒，闲扯乡村政治，打发晚间时光；低矮古朴的房间，格子窗，还有蹩脚的楼梯和曲折的走廊，与庭院相映成趣。

我们在迷人的桑宁逛了一个多小时，结果来不及继续赶往雷丁了，于是我们决定折返到船湖的一个岛上去过夜。安顿下来之后，天色尚早，乔治说，既然时间充裕，不如趁此良辰美景，好好吃一顿丰盛大餐。他说他要向我们秀秀厨艺，并建议大家用蔬菜、剩的冷牛肉和零七八碎的食材做一顿爱尔兰炖菜。

听起来倒是不错。乔治捡了些木柴，生起了火，哈里斯和我动手削土豆皮。我从没想过，给土豆去皮竟是一项如此艰巨的任务，真是我有史以来做过的最坑人的活儿了。我们起初兴致勃勃，觉得是小菜一碟，几乎可说是漫不经心，然而削完第一个土豆以后，我们就再也欢乐不起来了。我们削得越多，留在土豆上的皮似乎也越多；等到我们把所有的皮都削去，把所有的芽眼都挖掉之后，也就没多少土豆了——至少不值一提了。乔治过来看了一眼——削好的土豆跟花生差不多大。他说：

“哟，这可不行！你们真浪费，必须用手指头把土豆抠干净。”

于是我们动手抠土豆皮，结果比削皮更费劲。土豆长得太奇葩了——浑身疙疙瘩瘩、坑坑洼洼。我们一刻不停地干了五小时又20分钟，搞定了四个土豆。然后我们罢工了。我们说，很有必要用当晚的剩余时间把自己抠抠干净。

抠不完，理还乱，我从没见过抠个土豆皮把人搞得一团糟的。你也许无法相信，哈里斯和我脚下那一地的土豆皮屑居然是从四个土豆上刮下来的。这告诉我们，勤俭才能持家，细心才能成就大事。

乔治说，在爱尔兰炖菜里只有四个土豆实在少得可笑，于是我们又洗出五六个土豆，连皮带肉，混着一棵卷心菜和一小把碗豆，一齐丢进了锅里。乔治搅拌一气，然后说好像还有相当多的富余空间，于是我们又搜刮了食物篮，把零七八碎的残羹冷炙都拿出来，加入炖菜。还剩半个猪肉馅饼和一点冷的煮熏肉，我们也放进去了。然后乔治发现了半听鲑鱼罐头，也清空了入锅。

他说，这就是爱尔兰炖菜的好处：大杂烩，大扫除。我摸出两只有裂纹的鸡蛋，磕进锅里。乔治说这会让汤变得浓稠。

我忘了其他配料是什么，但我知道什么都没浪费；我还记得，到了最后，在整个过程中兴致盎然的蒙特莫伦西，带着一副殷切而深思的样子跑开了，几分钟后他重新出现，嘴里叼着一只死河鼠，他显然希望贡献出来给晚餐增添点儿风味；我还真不知道，他是故意要讽刺我们，还是真心帮忙。

我们讨论了一下是否应该让河鼠下锅。哈里斯说，他认为，河鼠跟别的东西混合在一起，没什么大不了的，积少成多，多多益善；但乔治说不能开这个先例。他说他从没听说过爱尔兰炖菜里有放河鼠的，他宁愿谨慎行事，拒绝搞试验。

哈里斯说：

“如果你从不尝试新东西，你怎么能知道它好不好呢？阻碍世界发展的就是你这样的人。想想第一个尝德国香肠的人吧！”

我们做的爱尔兰炖菜获得了巨大成功。我认为这是我吃过的最香的一顿饭，有种出奇的新鲜感和辛辣感在里面。我的味蕾厌倦透了庸常的老一套：而现在诞生了一道滋味与众不同的新式菜肴。

这道菜还颇有营养。正如乔治所说，里面有好料。豌豆和土豆要是再软一点就好了，不过我们的牙口都很好，所以并无大碍；而那汤汁，简直像诗一样妙不可言——对于虚弱的脾胃来说，也许太浓了一点，但营养很丰富。

这顿饭以茶和樱桃馅饼收尾。蒙特莫伦西在喝茶时间跟水壶打了一架，并且败下阵来。

整个旅途中，他对水壶表现出极大的好奇心。他会坐着观察它，带着困惑的表情看它沸腾，还会时不时地冲它咆哮，企图激怒它。当它开始噼啪作响冒蒸汽时，他便视之为挑衅，想要跟它打架，只是在千钧一发之际，总会有人冲上来解救他的猎物，使他无法得手。

今天，他决定来个先下手为强。在水壶发出第一声响的当口，他立即起身咆哮起来，以威胁的姿态朝它逼近。它不过是一只小水壶，却浑身是胆，躁动起来，朝他喷吐口水。

“啊！放肆！”蒙特莫伦西龇牙咧嘴地吼道，“你竟敢对一条勤恳、可敬的狗无礼，我要好好教训你；你这卑鄙肮脏的长鼻子恶棍。接招！”

于是他扑向那只可怜的小水壶，一把抓住它的长嘴。

接着，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吠叫打破了傍晚的寂静，蒙特莫伦西跳下船，以35英里的时速绕岛狂奔三圈，还时不时停下来把鼻子埋进凉爽的泥土中。

从那天起，蒙特莫伦西开始以一种掺杂着敬畏、怀疑和仇恨的眼光看待那水壶。他一看见它就狂吼并夹着尾巴连连后退，而它一旦被放到炉子上，他就会立即爬出小船，坐到河岸上，一直等到喝茶事毕。

晚餐后，乔治拿出班卓琴，想弹个小曲儿，但哈里斯反对：他说他头痛，感觉欠佳，受不了琴声。乔治则认为音乐会对他有好处——他说音乐往往有舒缓神经、消除头痛之功效；说着，他砰砰地拨弄出两三个音符，只为给哈里斯展示一下琴声。

哈里说听这玩意儿还不如头痛。

乔治至今没有学会弹班卓琴。他遭遇的全方位打击过多，令他难以承受。我们在河上的那些日子，他曾尝试利用两三个晚上进行简单练习，但从未成功。哈里斯总是奚落他，哈里斯的语言向来令人自惭形秽；更有甚者，蒙特莫伦西会在整个演奏过程中嚎个不停。乔治这人总是找不到练琴的好机会。

“我弹琴的时候他这么嚎是想干嘛？”乔治忿忿地嚷道，边说边拿靴子瞄准他。

“他嚎叫的时候你这么弹是想干嘛？”哈里斯反驳，一把接过靴子。“你别烦他。他是情不自禁。他长着一副有乐感的耳朵，是你的弹奏引发了他的嚎叫。”

于是乔治决定先不练班卓琴了，等回家后再弹。可他即使在家里也没得到多少机会。珀佩夫人曾上来找过他，并报以歉意——她本人是喜欢听他弹的——可是住在楼上的女士有孕在身，非常敏感，医生害怕琴声会伤及孩子。

后来，乔治试图在夜里带着琴出门，在广场周围练习。但居民向警察投诉了他，一天夜里，一位值班人员盯他的梢，结果他被逮捕。对他不利的证据非常确凿，因此他具结保证6个月不妨害治安。

自那以后，他似乎对弹琴之事灰了心。他确实在6个月转瞬即逝后做过一两次困兽之斗，想要老调重弹，但周围的人依旧冷漠——依旧对备受打击的弱势群体缺乏同情；又过了一阵子，他彻底绝望，于是登了广告将乐器亏本出售——“物主再无使用需求”——转而去学纸牌伎俩了。

学习器乐必是路漫漫而修远，让人备受打击。你也许以为，社会为了自身的利益会尽其所能帮助一个人掌握演奏乐器的技艺。可不是这样！

我以前认识一个学吹风笛的小伙子，他遭遇的反对声浪之大会令你大吃一惊。哎，他从自己的家人那里都得不到一点儿积极的鼓励。他的父亲从一开始就竭力反对他学风笛，谈起这事铁面无私相当无情。

我那朋友，以前常常早起练习，可因为他妹妹的缘故，他不得不放弃了。他妹妹这人有点神神叨叨，她说以那种方式开始一天的生活真是怪可怕的。

于是他改为熬夜，等家里人都上床睡觉以后再练习。但还是行不通，因为给这所房子招来了恶名。晚归的人会在房子外面驻足倾听，然后在次日早上向全镇散布消息说，杰佛逊先生家昨夜发生了一起恐怖凶杀案；进而栩栩如生地描述他们听到的受害者的尖叫和凶手的污言秽语，接着是求饶之声，最后是尸体僵死前的咯咯作响。

所以他们让他白天在后厨里练习，并把所有的门都关上；尽管有这些防范措施，他吹得较顺的那些乐段还是会传到客厅，令他的母亲潸然泪下。

她说，听着曲子她想起了她可怜的父亲（他在新几内亚海边游泳时被一条鲨鱼活活吞吃了，好可怜——她也解释不清怎么被勾起了这一幕联想）。

后来，他们在花园的尽头，约摸离房子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给他腾出一小块地儿，让他带着乐器去那里摆弄；有时，可能有一位对此毫不知情的客人造访，而家里人恰巧忘了温馨提醒他多加小心，又赶上他走出房门来闲庭信步，突然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误入风笛嘹亮的花园深处。如果他是个承受力强的人，只会受些许刺激；但如果是个庸常之辈，通常就直接疯了。

必须承认的是，业余风笛手的初期尝试很让人痛心。听我的年轻朋友吹奏的时候，我自己就深有体会。风笛显然是一种很难驾驭的乐器。你必须一开始就吸足气，要不还没吹完就断气了——至少，我通过观察杰佛逊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他以磅礴的气势开始，吹出一个狂野、饱满的音符，犹如战斗的号角，相当振奋人心。然而随着吹奏的进行，弱音越来越多，最后一节通常在半途垮掉，伴着噼啪和咝咝声戛然而止。

吹风笛的人肯定希望自己有个好身体。

年轻的杰佛逊只会用风笛演奏一首曲子；可我从未听谁抱怨过，嫌他的曲目匮乏——无论如何从未抱怨过。就这一首曲子：《坎贝尔来啦，万岁，万岁！》⑦——这是他说的，虽然他的父亲一向认为那曲子是《苏格兰的蓝铃花》。好像谁都不确定他吹的到底是什么，但他们一致认为听起来有苏格兰风味。

外人可以猜三次，大多数人每次猜的曲名都不一样。

哈里斯在晚餐后闹情绪，我认为一定是炖菜让他犯恶心了：他不习惯锦衣玉食的生活，于是乔治和我留他在船上，我俩决定去亨利溜达一圈。哈里斯说他应该喝一杯威士忌，抽一会儿烟斗，调养身体好过夜。我们回来时要大声喊，他会从岛上划船去接我们。

“别睡着了，老家伙，”我们出发的时候说。

“别担心，肚里有炖菜就睡不着，”他咕哝着划船回到岛上。

亨利正在筹备赛舟会，十分热闹。我们遇到了很多之前在镇上认识的人，在他们的愉快陪伴下，时间如白驹过隙；因此将近11点钟，我们才踏上4英里的回家之路——时至今日，我们已经学会把我们的小舟唤做家。

那一夜阴沉沉，冷飕飕，细雨绵绵；我们在黑暗中艰难跋涉，穿过寂静的田野，低声交谈，想知道走的路对不对。这时，我们想起那只温馨的小船，明亮的灯光透过紧绷的帆布倾泄出来；我们想起哈里斯和蒙特莫伦西，还有威士忌；我们多么希望自己也在那儿。

我们想象自己上船的情景，疲惫，还有点儿饿；想象幽暗的河水和杂乱的树丛；树下泊着我们亲爱的老船，宛若一只巨型萤火虫，多么温暖、舒适和惬意。我们仿佛看见自己在那里吃晚饭，一口口地啃食冷肉，互相递送大块面包；我们仿佛听见刀叉相碰的清脆悦耳之声，哈哈大笑声充满整个船舱，从舱口飘出，传入夜空。于是我们匆匆赶路，好让幻象尽快成真。

终于，我们昂首阔步在曳船道上，甚是高兴；因为在这之前，我们一直不确定离河是越走越近还是越走越远了，当你又累又困的时候，这样的疑虑会令你烦恼。我们经过船湖时，听见差一刻12点的钟声敲响；然后乔治若有所思地说：

“你还记得是哪一个岛吧？”

“呃，”我回答，也开始陷入沉思，“我不记得了。那儿有几个岛？”

“只有四个，”乔治答道。“会找到的，要是他还没睡的话。”

“要是睡了呢？”我表示怀疑；但我们抛弃了这条思路。

我们来到第一个岛对面大喊起来，但没有回应；于是我们去第二个岛试了试，得到同样的结果。

“噢！我想起来了，”乔治说，“是第三个岛。”

于是我们满怀希望地跑向第三个岛，并高呼。

没有回应！

情况愈发严重了。此时已过午夜。船湖和亨利的旅馆肯定已经人满为患；我们又不能到处转悠，大半夜敲开农舍或民居的门，向主人打听可否借宿！乔治建议走回亨利去袭击一名警察，这样就能在拘留所里借宿一夜，但随后想到：“他要是只还击，却拒绝关押我们怎么办！”

我们可不能整夜跟警察搏斗。况且，我们也不想把事闹大到6个月拘禁。

黑暗中，我们向貌似第四个岛的地方发起绝望的呼喊，但结果也没好到哪去。这时雨越下越急，显然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我们淋得浑身透湿，冰冷而凄惨。

我们开始怀疑此地不止四个岛，怀疑我们根本没在岛的附近，怀疑我们离应该在的地方不止一英里，或者根本就是在另一处河段；在黑暗中，一切都显得那么陌生和异样。我们开始理解“林中孩儿⑧”的痛苦。

正当我们万念俱灰的时候——对，我知道在小说故事中，总是在这种时候发生转机；但我没有办法。提笔写这本书的时候，我就下定决心要恪守真实；所以，就算必须使用陈词滥调来达到这个目的，我也在所不惜。

当时的确是我们万念俱灰的时候，因此我不得不这么说。正当我们万念俱灰的时候，突然间，我瞧见在我们下方的不远处，有一种古怪的、异样的微光在对岸树丛中摇曳闪烁。我一下子想到了鬼魂：那是多么朦胧而神秘的光啊。转瞬间，我又闪过一个念头：那正是我们的船，于是我扯开嗓门朝对岸大喝一声，声震夜空。

我们屏息等待了一分钟，然后——噢！暗夜之神曲！——我们听见蒙特莫伦西汪汪的回答。我们大声回喊，音量足以吵醒“七眠子”⑨——我一直搞不懂，怎么吵醒七个人比吵醒一个更费力气——然后，好像过了一个小时，但我估计实际只过了5分钟左右，我们看见发光的小船划破黑暗缓缓靠近，还听见哈里斯打着瞌睡问我们在哪儿。

哈里斯有点莫名其妙的反常。他流露出的不止是一般的倦意。他把船靠了岸，停在一处我们难以上船的地方，然后倒头就睡。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冲他尖叫、咆哮，好让他再起来，并且头脑清醒一点；最后我们总算成功，安全上了船。

哈里斯面带愁容，我们上船时注意到了。他给人的感觉像是刚吃过大苦头似的。我们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说——

“天鹅！”

原来，我们之前停船的地方靠近一座天鹅巢，乔治和我走后不久，雌天鹅回巢，为船的缘故大闹了一通。哈里斯把她赶跑了，她远远地跑开，又带着她当家的回来了。哈里斯说他跟这两只天鹅大战了一场；但他凭借勇气和技巧最终占了上风，把他们打跑了。

半小时后，他们又带着18只天鹅回来了！从哈里斯的描述可以想见，那必定是一场恶战。那群天鹅企图把他和蒙特莫伦西拽下船并淹死；他英勇抵抗了4个小时，将他们赶尽杀绝，他们全都划着水逃开等死去了。

“你说有多少只天鹅？”乔治问。

“32只，”哈里斯回答，昏昏欲睡。

“你刚才说18只，”乔治说。

“不，我没说，”哈里斯咕哝，“我说的是12只。以为我不会数数吗？”

这些天鹅的真相究竟如何，我们不得而知。第二天早上，我们向哈里斯问起这事，他却说：“什么天鹅？”似乎认为乔治和我一直在做梦。

噢，安稳地坐在船里是多么惬意，那些磨难和恐惧都过去啦！乔治和我，我俩吃了一顿丰盛的夜宵，之后如果找得到威士忌，我们本可以兑点热甜酒喝，可我们没找到。我们盘问哈里斯，问他把酒怎么了；但他似乎不知道我们所说的“威士忌”是什么，或压根儿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蒙特莫伦西看上去若有所知，但他一言不发。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好，要不是哈里斯，我就睡得更好了。我模模糊糊记得夜里被吵醒了至少12次，因为哈里斯提着灯笼在船上乱转，要找他的衣服。他好像整夜都在担心他的衣服。

他两次挪开乔治和我，看我们是不是躺在他的裤子上。第二次的时候乔治抓狂了。

“你个天打雷劈的，大半夜的找裤子作甚？”乔治气鼓鼓地问，“你干嘛不躺下睡觉？”

我再次醒来时，发现他很苦恼，因为他找不到他的袜子；我最后的朦胧记忆就是身子被滚动到一侧，还听见哈里斯嘀咕什么真邪门了，他的伞不翼而飞了。

注释：

①沃格雷夫（Wargrave）：地名，位于泰晤士河畔。（译注）

②船湖（Shiplake）：地名，位于泰晤士河畔。（译注）

③乔治与龙（George and Dragon）：传说乔治是一名骑士，曾与一头恶龙搏斗并将其杀死。故有后文“搏斗”之说。（译注）

④《桑福德和默顿》（Sandford and Merton）：全称《桑福德和默顿的历史》，一本畅销童书，由英国作家托马斯•戴（Thomas Day，1748-1789）所著。（译注）

⑤20先令等于1英镑。（译注）

⑥丁尼生（Tennyson）：1809-1892年，英国桂冠诗人。（译注）

⑦《坎贝尔来啦，万岁，万岁！》（The Campbells are Coming, Hooray - Hooray!）：苏格兰民歌。（译注）

⑧林中孩儿（Babes in the Wood）：《林中孩儿》最初是一则童话故事，讲的是两个孩子被遗弃在森林里，最终死去的凄惨经历。后来演变为一句成语，指天真幼稚、没有经验的人不知不觉闯入危险境地。（译注）

⑨七眠子（Seven Sleepers）：为躲避罗马皇帝迫害而在以弗所城外的山洞里沉睡了180多年的七个基督徒。（译注）

第十五章

家务事。——爱劳动。——划船老手，他做什么和他告诉你他做了什么。——新一代的怀疑论。——早年的划船记忆。——划木筏。——乔治划船别具一格。——老船夫的划船法。——那么冷静，气定神闲。——初学者。——撑平底船。——一个不幸意外。——友谊之乐。——帆船，我的初体验。——我们没被淹死的可能原因。

第二天早上我们迟迟才醒，然后应哈里斯的强烈要求，吃了一顿简单的早餐，绝非“佳肴”。然后我们打扫卫生，把东西都归置好（我曾困惑不解：只有一个家需要操持的女人如何打发她的时间？这下我渐渐明白，做家务是一种不间断的劳动）。10点钟左右，我们启程出发，打算好好游玩一天。

我们商量后决定今天上午改拉纤为划船；哈里斯认为最好的安排应该是：乔治和我摇桨，他掌舵。我强烈反对；我说我认为假如哈里斯建议应该由他和乔治干活儿，让我歇一歇，那才显得比较有风度。我觉得在这次旅行中，我干的一直比我应当应分的要多，我开始为此忿忿不平。

在我看来，我干的活儿总是比我应该干的要多。请注意，我并不是反对干活儿；我喜欢活儿：它让我着迷。我能一坐几个钟头盯着它看。我爱把它留在手边：想到要脱手我心都碎了。

给我再多的活儿我也不嫌多；攒活儿几乎已成为我的一种癖好：我的书房被该干的活儿塞得太满，几乎不剩一寸富余空间。我不久就得增建一间耳房。

而且我对活儿也很爱惜。跟你说，我眼下就有一些已被我屯了多年，而上面连个指头印都没有的活儿。我很引以为豪；还时不时把它拿下来掸掸灰尘。没有人比我把该干的活儿保存得更好的了。

但是，尽管我渴望干活儿，我仍然希望公平。我没有非分之想。

可活儿总是不请自来——至少，我是这么看——这使我苦恼。

乔治说，我没必要在这个问题上自寻烦恼。他认为只是我天生多虑，才总担心自己得到的比应当得的要多；还说，其实我所得的还不到我应得的一半。可我认为他这么说只是为了安慰我。

在船上，我一向能察觉到，每个船员都固执地认为自己在包揽一切。哈里斯的观点是，只有他自己一直在干活儿，而乔治和我一直在合伙压榨他。乔治反过来嘲笑哈里斯的想法，笑他竟认为自己除了吃和睡还干了别的。乔治还有一种铁打的信念，认为是他——乔治——干了所有值得一提的苦差事。

他说，跟哈里斯与我这样一对懒骨头一起外出他还是头一遭。

哈里斯被逗乐了。

“听听老乔治谈干活儿！”他大笑；“哎呦，干半个钟头就得要他的命。你见过乔治干活儿吗？”他冲我问了一句。

我认同哈里斯的意见，我从没见过——自打我们开始这趟旅程后就更没见他出过一点儿力。

“呵呵，你怎么知道我干没干，”乔治回敬哈里斯；“你要是没把一半时间都花在睡觉上，我就有福了。你见过哈里斯完全清醒吗，除了吃饭的时候？”乔治问我。

事实胜于雄辩，我不得不支持乔治。说到帮忙，从一开始到现在，哈里斯没帮上一点儿忙。

“呵呵，别扯了，我怎么着干得也比老杰多。”哈里斯反驳。

“呵呵，你还真没法干得比他还少。”乔治补上一句。

“我估计老杰把自己当乘客了。”哈里斯接茬道。

我领着他们和他们的老破船，大老远地从金斯顿逆流而上，事事替他们照应，处处为他们操心，给他们卖命，而他们就是这样感激我的。这就是世道。

我们协商解决了目前的难题，说好由哈里斯和乔治划船过雷丁，之后由我拉纤继续前行。逆着劲流划重船的差事对我来说已经没什么吸引力了。很久以前有一段时期，我总是吵着要干苦力，现在我愿意给年轻人一个机会。

我注意到，每当需要费力划船的时候，大多数划船老手都要做出类似的退让。你看他四仰八叉地躺在船底的垫子上，用趣闻轶事给桨手打气，讲他在上个划船季里上演的绝技，你就知道他准是划船老手。

“你们干的那也叫苦力呀！”在惬意的吞云吐雾之间，他拖着长音，对两个因吭哧吭哧逆流挥桨一个半小时而大汗淋漓的新手发话：“跟你们说，吉姆·毕弗思和杰克还有我，上一季，我们只用了一下午就从马洛划到戈林——中间一次没歇。你还记得吗，杰克？”

杰克早就用能收集到的所有毛毯和外衣在船头给自己铺了张床，两个小时以来一直躺在那儿呼呼大睡，现在听到这么一问，睡眼惺忪地展开回忆，还记起有一股异常强劲的水流一路顶着他们——外加一股劲风。

“我估摸着风速足有34英里，”最先发话的家伙补充道，伸手去摸另一个垫子枕在头下。

“得了——得了，别夸大其词，汤姆，”杰克喃喃地责备道；“顶多33英里。”

杰克和汤姆，因这番对话耗费了太多精力，再次倒头睡去。而那两个头脑简单的划桨青年，因能为杰克和汤姆这样出色的桨手划船感到无限荣光，就更加奋力地划呀划。

我年轻的时候，经常听长辈讲这些故事，并且把每一个字都听进去，咽下去，消化掉，而且听完还要听；但时过境迁，新一代的人似乎不再有老辈的淳朴的信心。上个划船季，我们仨——乔治、哈里斯和我自己——带过一个“雏儿”，我们照例向他一通滥吹，吹自己一路上曾有过的惊人之举。

我们把耳熟能详的牛吹了个遍——就是那些在河上经久不衰、为每个桨手尽职尽责的谎话——还杜撰了七个纯原创的故事，其中一个相当靠谱，根据近乎真实的一件事改编，这事实际上是几年前我们的朋友遇到的——本来这样一个故事让毛头小子听信了也无伤大雅。

而那青年却嘲笑我们讲的一切，想让我们当场重现那些壮举，还跟我们打赌，一赔十，赌我们做不到。

今天上午，我们聊起各自的划船经历，细数在划桨造诣方面的最初探索。我自己最早的记忆是：我们5个人各出3便士，在摄政公园的湖上弄了一条构造奇怪的小船，随后在公园管理员的小屋里把自己烘干。

自那以后，我对水的滋味产生了偏好，常常跑到郊区各个砖厂里划木筏玩——这种运动带来的乐趣和刺激超乎想象，特别是当你在水塘中央，突然看见一个人手握大棒出现在岸上，他正是我们造木筏子所用木材的主人。

不知何故，你第一眼看见这位先生，就觉得跟他较量力有不逮，而且如果你能溜之大吉又不显得粗鲁的话，你准想避免跟他碰面；因此你的目的就是从与之相对的水塘的另一侧上岸，悄悄地快跑回家，装作没看见他。而他恰恰相反，巴巴地盼着牵你的手，跟你说话。

他貌似认识你的父亲，而且跟你本人也私交甚密，但你并不待见他。他说他会教你怎样拿他的木板扎筏子；虽说他是一片好心，但既然你已经深谙此道，这个提议便显得多余，所以你不愿意接受，免得给他添麻烦。

然而，他渴望见你的热情并不因你冷淡的态度而有所减退，他在水塘边辗转腾挪欢迎你登陆的积极劲也真令人飘飘然的。

如果他是个五短身材，一着急就气喘，那你可以轻松躲开他的接近；但是，如果他属于充满活力腿脚颀长的类型，碰面则不可避免。然而，会面是极其短暂的，谈话基本由他主导，你的言语主要由感叹和单音节词构成，而且一旦能够脱身你便溜之大吉。

我投入3个月时间苦练木筏，终于练得炉火纯青，于是决定投身于划船运动，并加入了利河①的一个划船俱乐部。

在利河上泛舟，尤其在星期六下午，你为了避免被莽汉撞倒或被驳船掀翻，很快就会精于驭舟，敏于躲闪；你亦可借机掌握一种技巧：十分敏捷且优雅地平躺在船底，以免被过路的纤绳兜进水里。

但利河塑造不了你风格。直至来到泰晤士河上，我才独成一格。我的划船风格现在备受赞誉，人们说它颇有古趣。

乔治在16岁之前从没去过水边。16岁那年的一个星期六，他和8位年纪相仿的绅士一道去邱园②，打算在那儿租条船划到里士满再划回来；他们中有一个满头乱发的小伙，名叫周斯金③，他在海德公园的九曲湖里划过一两次船，跟大伙说划船可好玩了！

他们抵达栈桥的时候，潮水正迅速退去，一阵劲风在河上呼呼地吹，但这丝毫没扰乱他们，他们继续挑选船只。

有一艘带舷外支架的八桨赛艇停靠在浮桥上；就是这条船让他们动了心。他们说劳驾就要这条。管船的不在，只有他的儿子当班。这小子企图打消他们对赛艇的热望，向他们展示了两三艘看上去极舒适的家庭聚会用船，可全不中他们的意；他们认为坐在赛艇里最风光。

于是男孩推船下水，他们几个脱去外衣，准备就座。男孩建议乔治坐四号位，即使在当年，乔治也总是群体里最胖的那个。乔治说他乐意坐四号位，然后一脚踏进船首，背对船尾坐下来。最后，他们总算把他的姿势摆正了，其他人随后上了船。

一个特别紧张的男孩被任命为舵手，周斯金向他讲解了掌舵要领。周斯金本人负责划尾桨④。他告诉大家划船简单得很；他们只要跟着他划就行了。

大家说都准备好了，栈桥上的男孩就拿钩竿一撑，把船推了出去。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乔治无法详细描述。他依稀记得，出发伊始，后腰就猛地被五号位的桨柄头一捅，与此同时自己的座位像被施了魔法似的从身下消失了，害得他一屁股坐到船板上。他还注意到一件怪事，二号桨手也在同一时刻仰面倒在船底，显然给气得够呛。

他们以8英里的时速横着通过了邱桥。只剩下周斯金在划船。乔治找回座位后有意帮忙，可他的桨刚沾水就立刻消失在船底下，他大吃一惊，差点跟着下去。

这时，“舵手”把两根舵索扔进水里，放声大哭。

乔治一直没搞清，他们几个是怎么回来的，不过前前后后只花了他们40分钟。熙熙攘攘的人群在邱桥上兴致勃勃地看热闹，每个人都在冲他们大喊，指点的方向都不一样。有三次，他们好歹把船弄出了桥洞，还有三次，他们又被水冲到桥下，“舵手”每次抬头看见上面的桥身就又呜呜地哭了。

乔治说他那天下午压根儿没想到他真会喜欢上划船。

比起河上泛舟，哈里斯更习惯在海里划船，还说，他比较喜欢把它当作健身运动。我可不喜欢。我记得去年夏天在伊斯特本⑤划一条小船出海：我以前经常在海里划船，以为能应付自如；可我发现自己已经把这门技艺忘个精光。当一支桨深深没入水下时，另一支就会在空中狂舞。为了让双桨同时拨水，我不得不站起来。海滨大道上挤满了达官显贵，而我却不得不以这种搞笑的方式从他们面前划过。我划到半程就在海滩靠岸，雇了一个老船夫把我送回去。

我喜欢看老船夫划船，特别是按钟点收费的那种。他的一招一式多么富有美感，气定神闲，绝无半点焦躁匆忙之态、辛苦打拼之象，而这些正日渐严重地祸害着19世纪的生活。他绝不会赶超其他船只而累着自己。如果另一条船赶上来超了过去他也不会生气；其实，船儿纷纷赶上来超过了他——所有同向的船只都比他快。某些人可能会为此烦心和发怒；而这位雇来的船夫在逆境中的超然淡定促使我们对野心和傲气进行深刻反思。

单单把船划顺并不是很难掌握的技艺，然而一个男人要想轻松惬意地从姑娘们身边划过，非经过大量练习不可。让小伙子烦恼的是“合拍”。“真是奇怪，”他说，这是他5分钟之内第20次把跟别的桨搅在一起的桨挣开；“我自己划的时候蛮顺手的嘛！”

看两个新手努力合拍是非常有趣的。前桨发现无法跟尾桨步调一致，因为尾桨的划法太离奇。尾桨对此愤愤不平，还辩称，他10分钟以来一直奋力在做的就是调整自己的划法以适应技能有限的前桨。这下前桨被鄙视了，他请求尾桨不必为前桨费神，只要专心划出合理的动作就行。

“要不让我来划尾桨？”他加上一句，显然认为这样一来问题将迎刃而解。

他们又划了100码，水花四溅，效果却一般，接着尾桨灵光一闪，道出了他们问题频出的奥秘。

“我告诉你是怎么回事吧：你用的是我的桨，”他扭头冲前桨大喊，“把你的递过来。”

“咳，你知道嘛，我还一直纳闷我跟这俩桨怎么就合不来呢，”前桨应道，欣欣然与对方交换。“这下应该行了。”

可是不行——换了桨还是不行。现在，尾桨非得把胳膊抻得快脱臼了才能够着他的桨；而前桨在每次回桨时，桨柄头都会重重打在他的胸口上。于是他们又换回来，并得出结论：管船人根本就是给他们配错桨了；在对那个人的联合讨伐声中，他俩变得相当友好，惺惺相惜。

乔治说他时常渴望换个玩法，去撑平底船。撑船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跟划船一样，你很快就能记住操作要领，但需经过长期练习才能做得有模有样，而不是把水全溅到袖子上。

我认识一个小伙子，他头一次撑平底船就出了意外，惨得很。他一直玩得挺好，好得让他忘乎所以起来，他在船上走来走去，漫不经心地撑篙，那潇洒劲儿非常吸引眼球。他大步迈向船头，把篙放水里一插，然后抬腿便往船尾走，俨然一位撑船行家。嘿！玩得真棒。

本来会一直这么棒地玩下去，可惜他不走运，只顾赏风景的他多迈了那么一步，整个人就走到船外去了。船篙牢牢地插在泥里，他只得紧抓不放，眼看船儿漂走。那姿势颇不雅。岸上的一个野小子立刻扯起嗓子招呼他落后的同伴：“快来看猴子爬竿啦。”

我没法帮他，因为实在倒霉，我们事先没做适当防范，没带备用船篙。我只能坐在那儿看着他。船篙带他慢慢下沉时他脸上的表情使我永生难忘；万千思绪尽在其中。

我瞧着他渐渐没入水中，又见他挣扎出水，狼狈极了。我忍不住发笑，他的样子多么滑稽。我又窃笑了一阵，然后猛地醒悟过来，想想这事，真没什么可笑的。再看我，独坐船中，没有船篙，无助地顺中流漂下去——也许下面就是水坝。

我怒从心头起，怨我的朋友一脚踏出船弃我而去。他总该把篙留给我呀。

我漂流了大约四分之一英里，忽然望见河心泊着一条渔船，船里坐着两个渔翁。他们见我直奔渔船而来，就大叫着要我躲开。

“躲不开，”我回喊。

“是你没躲，”他们回答。

离得更近时，我把情况解释了一番，他们就拽住我，借给我一根船篙。再往下50码就是水坝。多亏他们碰巧在那儿。

我第一次撑平底船是跟三个同伴一起；他们要向我演示怎么个撑法。我们四人不能一起动身，所以我说我先下到河边租好船，然后溜溜弯练练手等他们来。

那天下午船都被人占着，我没租到；闲来无事，我只好坐在岸边赏河景，等我的朋友们。

我在那儿坐了没多久，目光就被一个撑船男子吸引过去，我略带惊讶地注意到，他穿的夹克、戴的帽子跟我的一模一样。他显然是个撑船新手，他的表演煞是有趣。你绝对不知道他把篙插入水中以后会发生什么；显然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船时而窜向上游，时而窜向下游，还有时候在水里打转，绕到篙的另一边去。不管是哪种结果，他看起来都又惊讶又恼怒。

不一会儿，河边的人纷纷看起热闹，还彼此打赌，赌他下一篙会撑出什么花样。

后来，我的朋友们抵达河对岸，也停下来看他表演。他背对着他们，他们只看得见他的夹克和帽子。就凭这个，他们立即断定那人是我，他们亲爱的同伴在大出洋相，这下他们乐得没边了。他们开始毫不留情地戏弄他。

我一开始没明白他们是搞错了，还心想：“他们也太粗鲁了，拿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寻开心，真是！”可没等开口呵斥他们，我便恍然大悟，于是退到一棵树后。

嗬，他们可真尽兴，一个劲儿捉弄那青年！足足5分钟，他们站在那儿朝他放粗话，笑他，逗他，损他，拿老掉牙的俏皮话对他狂轰滥炸，甚至编了几句新的甩给他。他们对他大开内部玩笑，都是我们一伙人私底下开的，他听了肯定莫名其妙。这时候，他再也无法忍受他们无情的嘲弄，就转过身来，这下他们看到了他的脸！

他们傻了眼，看到他们尚有廉耻，我还挺欣慰。他们向他解释说，他们把他当成别人了。还说希望他相信，若非密友，他们绝不敢这样侮辱任何人。

他们一说错把他当成朋友自然就没事了。我记得哈里斯有一次跟我讲起在布洛涅⑥洗海水浴的经历。他正在海滩附近游泳，突然觉得有人从身后掐住他的脖子，还狠狠地往水下摁他。他激烈地挣扎，可是抓住他的那个家伙是个实打实的大力士，他全白费力。于是他停止蹬腿，正要转念思索严肃的事情，这时那捕快放开了他。

他恢复了平衡，四下寻找差点要他命的人。那刺客正站在旁边哈哈大笑，可他一看到哈里斯的脸从水中浮现出来，就吓了一跳，显得十分关切。

“实在太对不起了，”他慌张地结巴着，“我把你当成我的朋友了！“

哈里斯觉得那人没把他当成亲戚算他走运，否则他很可能当场溺毙。

帆船也是一项需要知识和实践的运动——虽然我小时候不这样认为。我以为这事像打棒球一样容易上手。我认识一个持相同观点的男孩，于是在一个大风天，我俩打算尝试一下这项运动。当时我们正在雅茅斯逗留，于是决定溯雅尔河上行。我们在桥边船坞租了一艘帆船，然后出发。“今天风浪大着呢，”下水的时候，管船的对我们说：“拐弯的时候收着点，紧着抢风。”

我们说我们会上心的，然后快活地道声“早安”就离开了，心里纳闷该怎么“抢”，从哪儿“收”，“收”到了又该怎么办。

我们一直把船划到看不见市区的地方，这时，眼前一片水茫茫，水上狂风大作，我们觉得时机已到，该扬起风帆了。

赫克托⑦——我记得他叫这名字——继续划船，我解船帆。船帆解起来挺费劲，但总算解开了，接着问题来了：哪头在上？

当然，我们最终凭着一种天生的直觉，认定底就是头，并着手把它上下颠倒地固定住。可是折腾了好久也没法将它竖起来，这样不行，那样不行，怎么都不行。恐怕从船帆的角度看来，我们正在玩殡葬游戏，我扮演尸体，它充当裹尸布。

当它发现不是这么回事，就用下桁撞我的头，并拒绝做任何事。

“弄湿它，”赫克托说，“放下来，把它弄湿。”

他说船上的人总是先把帆弄湿再竖起来，于是我弄湿它；可这样一来更坏事。干帆布紧贴你的腿、缠住你的头，已经很不舒服了，而一旦透湿，简直难缠得要命。

最后，我们两个齐心合力，总算把帆竖起来了。我们并不是正好上下颠倒地固定住它——而是斜着——然后割断系船的缆索，用缆索把帆绑到桅杆上。

船没有翻，我实话实说。为什么没翻，我给不出理由。此后我常常思考这个问题，可是从未想出令人满意的解答。

也许这种结果的产生是出于万事万物的逆反天性。鉴于我们行为草率，也许那艘船断定我们是一大早出来自杀的，于是决计要让我们失望。这是我能给出的唯一解释。

我们死死把住船舷，好歹身在船中，可是累得要命。赫克托说，海盗和航海家在狂风大作时一般会把方向舵绑到什么东西上，还把主桅前的三角帆拉回来，他认为我们应该试试类似的做法；但我倾向于让船随风而行。

由于目前我的建议最简便易行，我们最终采纳之，然后死死抱住船舷，让船随风吹。

船逆水航行了大约一英里，那速度我以后再没体验过，也不想再体验。接着来到拐弯处，船身倾斜下去，一半帆没入水中。然后船又奇迹般地把自己摆正，向一条长而浅的软泥滩飞奔过去。

泥滩救了我们。船破泥而入，直冲到泥滩中心便卡住不动。我们发现自己又能随意活动了，不再像球胆里的豌豆那样被抛来甩去，于是慢慢爬到前边，割下船帆。

扬帆行驶到此为止。我们不想玩得太过以致玩腻。我们扬过帆——兴致勃勃、痛痛快快地扬了一路——现在我们觉得应该换个玩法，改用桨划。

我们拿出双桨，试图把船从泥里推开，一摆弄，就弄折了一支。之后我们十分小心，不料这是一对劣质老破桨，第二支比第一支折得还快，我们一筹莫展。

我们面前，泥滩延伸出去有一百码远，我们背后，一片水茫茫。唯一能做的就是坐等别人经过。

这不是下河游泳的那种天，3个小时过去了，我们才看见个人影，是个老渔夫，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我们救了出来，我们被拖回船坞，丢脸丢到了家。

要打点带我们回家的那个人，要赔偿损坏的双桨，还要支付4个半小时的租船费，那次扬帆出行太破费，不知花去我们多少星期的零花钱。但我们长了经验，人家都说花钱买经验，再贵也值得。

注释：

①利河（Lea）：泰晤士河的一条支流。（译注）

②邱园（Kew）：英国皇家植物园，位于伦敦西南郊，泰晤士河畔。（译注）

③周斯金（Joskins）：“joskin”一词有乡巴佬、蠢货的意思。（译注）

④尾桨手是决定全船划速的主要划手。（译注）

⑤伊斯特本（Eastbourne）：英国东南部港市。（译注）

⑥布洛涅（Boulogne）：法国北部港市。（译注）

⑦赫克托（Hector）：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的勇士，特洛伊王子，被阿喀琉斯杀死。“hector”一词有虚张声势的意思。（译注）

第十六章

雷丁。——我们被汽船拖着走。——小船的恼人行径。——小船怎样妨碍汽船行驶。——乔治和哈里斯再次偷懒。——一个老掉牙的故事。——斯特雷特利和戈灵。

11点左右，雷丁遥遥在望。泰晤士河的这一段肮脏且沉闷，没人会在雷丁附近逗留。这城本身倒是一座历史名城，可追溯到国王埃塞雷德①统治时期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当时丹麦人在肯尼特河②上锚定了战船，从雷丁出发，开始了蹂躏韦塞克斯每一寸土地的征程；埃塞雷德在这里与弟弟艾尔弗雷德共同作战，击败敌人，埃塞雷德负责祈祷，艾尔弗雷德负责打仗。

在往后的岁月中，每当伦敦形势不妙，雷丁即被视为便利的投奔之所。威斯敏斯特一有麻烦，议会往往火速赶赴雷丁；1625年，司法界紧随其后，各级法庭都在雷丁开庭。为了将律师和议员双双驱逐，伦敦时不时地遭些小灾小难想必是值得的。

在议会斗争期间，雷丁被埃塞克斯伯爵③围困；25年之后，奥兰治亲王在此击溃国王詹姆斯的军队④。

亨利一世⑤长眠于雷丁，就葬在由其创建的本笃会修道院内，该修道院的遗迹至今可见；在这座修道院的教堂里，伟大的冈特的约翰⑥与布兰奇小姐举行了婚礼。

在雷丁水闸，我们赶上了一艘汽船，船主是我的几个朋友，汽船把我们拖往上游，直至距斯特雷特利不到一英里的地方。被汽船拖着走可真惬意。比起划船，我倒更喜欢这样。这段行程本可以更惬意的，无奈有许多讨厌的小船不断挡住汽船的路，为避免撞翻它们，我们只得频频减速、停船。这些手划船在河上挡道，妨碍人家的汽船，真是太烦人了；该采取措施予以制止。

他们不管不顾的样子也甚是可恶。你非得把汽笛拉到锅炉快要爆炸，他们才肯紧划几下。照我的意思，就该时不时地撞翻一两条，以儆效尤。

雷丁往上游一点，河景转而变得非常漂亮。泰尔赫斯特附近的铁路大煞风景，然而从美泡杜伦到斯特雷特利的一段风光绝佳。美泡杜伦水闸往上一点就是哈德威克庄园，查理一世在这里玩过地滚球。古香古色的天鹅旅馆坐落在潘本，艺术展的常客对于这一带必定如同本地居民一样熟悉。

朋友的汽船在岩洞下方解缆，放开了我们的船，这时哈里斯企图证明该轮到我划船了。真是岂有此理。早上说好的，我负责把船带到雷丁上游3英里处。现在可好，往上10英里都有了！当然该轮到他们了。

然而，我没法说服乔治和哈里斯以正确的眼光看问题；我索性拿起双桨，省得费口舌。我刚划了顶多一分钟，乔治发现水上漂着个黑乎乎的东西，我们就凑了过去。船靠近后，乔治探出身子，伸手去抓。接着他大叫一声把手抽回，脸色煞白。

那是一个女人的尸体，轻飘飘地躺在水上，一脸恬静。那不是一张美丽的脸；容颜过早地老去，干瘪而憔悴，算不上美；可那是一张温柔、可爱的脸，尽管带着贫困的烙印，脸上的表情很安祥，是那种痛苦终于离去时浮现在病人脸上的安详。

我们可不想被验尸官扣下——所幸，岸上也有人看见了那具尸体，现在尸体由他们接管了。

后来我们得知了那女人的身世。当然又是一出老掉牙的庸俗悲剧。她爱过，被欺骗过——或是自欺。总之，她犯了罪——我们中有些人时不时地也会犯——她的家人和朋友自然既震惊又愤怒，跟她断绝来往。

无奈她只得孤身一人在世上打拼，颈上坠着耻辱的磨石，她越陷越深。有一阵，她和孩子靠着每周12先令度日，那是她每天12小时卖身挣的辛苦钱，其中6先令花在孩子身上，其余的用来把她自己的灵与肉拢在一起。

一周6先令不足以把灵与肉拢得很紧。当二者之间的维系只有微不足道的6先令时，二者便寻求相互摆脱。我猜想，有一天，生活之苦、乏味单调的苦，这一切比往常更清晰地呈现在她眼前，一死了之的念头袭上心来。她向朋友们做了最后的呼求，然而，她被那些正人君子拒在冰冷门外，犯了错的被逐之人的呼声被置若罔闻；然后她去看她的孩子——把孩子抱在怀里吻着，疲倦而麻木地吻着，并未流露出任何特殊情绪，又往孩子手里塞了一盒巧克力，是她花1便士买的，之后就离开了。然后她用仅剩的几个先令买了一张票，前往戈灵。

看来她生命中最苦涩的记忆必定围绕着戈灵一带蓊郁的河岸和青翠的草地；但奇怪的是，女人往往拥抱刺伤她们的利刃。或许，苦毒之中也夹杂着最愉快的回忆，回忆那巨树枝叶低垂之下，她在浓荫深处度过的最甜蜜的时光。

她在河边树林里徘徊了一整天，后来夜幕降临，阴沉的暮色将幽暗的睡袍披展在水面上，她伸出双臂，伸向那条晓得她的苦与乐的静静的河。那老河将她拥入自己温柔的怀抱，让她疲惫的头枕在自己的胸上，抚去了她的痛苦。

因此她就在诸事上犯了罪——在生、在死上都犯了罪。愿神救她！如果还有其他罪人，愿神也救救他们。

左岸的戈灵和右岸的斯特雷特利都是值得逗留的迷人地方。往潘本去的河段十分诱人，让你不禁想在晴日扬帆，或在月夜划船，附近的乡村景致也美不胜收。我们原打算当天赶到沃灵福德，可是河流的甜美笑脸引诱我们在此流连；于是我们在桥边弃船上岸，进入斯特雷特利，在“公牛”饭店吃中饭，蒙特莫伦西可称心了。

有人说，河两岸的山丘曾经连在一起形成屏障，挡住了现在叫泰晤士的这条河，当时的河流到此为止，在戈灵上游汇成一个大湖。我无从判定这种说法的真假，顺带一提罢了。

斯特雷特利历史悠久，像大多数沿河村镇一样，可追溯到不列颠和撒克逊时代。如果有得选，斯特雷特利是极好的歇脚之地，相比之下戈灵则逊色得多；但戈灵自有戈灵的好处，要是你想不结账就从旅店开溜，这里靠近铁路方便得很。

注释：

①埃塞雷德（Ethelred）：指埃塞雷德一世，韦塞克斯王朝君主，865-871年在位，期间是丹麦人入侵英格兰最猖狂的时期。（译注）

②肯尼特河（Kennet）：泰晤士河的一条支流，两河在雷丁交汇。（译注）

③埃塞克斯伯爵（Earl of Essex）：指Robert Devereux（1591-1646），于1643年指挥议会军攻下雷丁。（译注）

④1688年，奥兰治亲王（威廉三世，1650-1702）的军队在雷丁击败英王詹姆斯二世（1633-1701）的军队。两次战事时隔近半个世纪，原文记载有误。（译注）

⑤亨利一世（Henry I）：英格兰国王，1100-1135年在位。1121年创建雷丁修道院。（译注）

⑥冈特的约翰（John of Gaunt）：1340-1399。英王查理二世的叔叔，因国王年幼，在1377-1399年间代为执政。1362年娶兰开斯特伯爵的女儿布兰奇而成为兰开斯特公爵。（译注）

第十七章

洗衣日。——鱼和钓鱼人。——论钓鱼的艺术。——一位本分的飞蝇钓手。——一个不靠谱的故事。

我们在斯特雷特利住了两天，把衣服洗了。我们本想在乔治的监督下在河里自己洗的，可是失败了。其实何止是失败，衣服在洗过之后反而比洗之前更糟。洗之前，衣服就已经很脏很脏了，这是事实；但还可以穿。再看我们洗过之后——唉，我们洗完衣服，雷丁和亨利之间的河段倒是比以前干净多了。这一洗，河里的脏东西全收集起来洗进我们的衣服里去了。

斯特雷特利的洗衣妇说，她实在过意不去，才按平时三倍的价格向我们收取洗衣费。她说，她哪里像在洗衣，说挖泥倒是更贴切。

我们一声不吭地付了钱。

斯特雷特利和戈灵一带是钓鱼胜地。该在这里痛痛快快地钓钓鱼才好。河里盛产梭鱼、鳊鱼、鲮鱼、鮈鱼、鳗鱼，就数这里鱼多；你可以坐着钓一整天。

有些人就是这样。他们一直在钓，但从无收获。我从未听说谁在泰晤士河的上游钓到过什么，除了小杂鱼和死猫，不过，这自然跟钓鱼毫不相干！当地的钓鱼指南只字不提收获的事，只说这里是“钓鱼的好场所”；以我在这一带的经验，我很愿意证实这种说法。

这里最适合钓鱼了，又尽兴又可以钓好久。有些钓客来这里钓一天，有些留下来钓一个月。愿意的话，你可以守在这儿钓一年：结果都一样。

《泰晤士河垂钓指南》说“此地也可钓到狗鱼和鲈鱼”，此言差矣。这里可能是有狗鱼和鲈鱼。实际上，我知道这里真的有。当你出去沿着河岸散步时，你能看见它们成群地聚集在水中：它们游过来，半个身子探出水面，张着嘴巴要饼干吃。而且，如果你下河洗澡，它们会围拢过来，碍你的事，让你不胜其烦。但是，它们绝非用钓钩上穿小虫之类的法子就可“钓到”——绝对钓不到！

我自己并不是钓鱼好手。我曾投入大量精力钻研这门学问，而且自认为渐入佳境；但是钓鱼老手对我说，我永远不会成为真正的行家，劝我放弃算了。他们说我甩竿动作干净利落，似乎胆识也够多，生性也够懒。但他们确信我永远不会钓出什么名堂来，因为我缺乏足够的想象力。

他们说，要是当诗人，当廉价小说写手，当记者，干诸如此类的事，我或许够格，但是，要取得泰晤士河钓手这样的地位，则需发挥更多的想象力，更大的创造力，而我显然资质有限。

有些人以为，只要具备信口雌黄面不改色的本领就能成为一个好钓手；但这是误解。赤裸裸的胡编乱造是没用的；初出茅庐的新手也能编得出。详尽的铺陈，合理的渲染，严谨的——近乎迂腐的——求实态度，方显行家本色。

谁都能一进门就说：“嘿，昨晚我钓了15串鲈鱼。”或者说：“上周一我钓了一条水密子，18磅重，从嘴尖量到尾巴，足足3英尺长。”

这种吹法毫无艺术、毫无技巧可言。只能说明这人有胆儿，仅此而已。

这样不行；有造诣的钓手不屑于说谎，说成这样。他的方法本身就是一门学问。

他头戴帽子悄悄进门，占据最舒服的那把椅子，点燃他的烟斗，然后开始默默地吞云吐雾。他任由小青年们一通胡吹，然后，趁着短暂的间歇，他把烟斗从嘴里拿掉，在吧台上磕着烟灰，开口了：

“嗯，星期二晚上我倒有所收获，不过说出来也没多大意思。”“噢！为什么呀？”众人问。

“因为就算我说了，估计也没人信。”老家伙平静地回答，口气里绝无半点怨艾，他重新装好烟斗，请店主给他上三杯威士忌，要冰的。

然后是一阵沉默，谁都没有足够的自信来反驳这位老先生。于是他只好在无人捧场的情况下自己往下说。

“是啊，”他若有所思地继续道，“要是有人跟我讲这事，我自己就不信，可不管信不信，这都是事实。我在那儿坐了一下午，真是什么都没钓上来——除了几串鲮鱼和20来条狗鱼；我刚要自认倒霉准备收工，这时侯，突然觉得钓线给猛扯了一下。我以为又是一条小的，就要去提拉上来。见鬼，根本提不动鱼竿！我费了半个钟头——半个钟头，老兄！——才给拽上来；分分秒秒，我都觉得线要绷断了！最后可算上来了，你们猜是什么？是条鲟！一条40磅的鲟鱼！挂在线上，老兄！是啊，你们不惊讶才怪——掌柜的，再来三杯威士忌。”

然后他继续讲述每个瞧见它的人是如何惊异；他回家时，他的妻子说了什么，还有乔·巴格斯是怎么想的。

有一次我问一家河边客栈的店主：听钓客跟他讲这些胡话，有时候不会受不了吗？他说：

“哦，不会；现在不会了，先生。一开始是有点让我犯懵，可是，哎呀呀！我和我老婆，我们现在成天听人叨叨。你知道，听听就习惯了。听听就习惯了。”

我以前认识一个小伙子，他是一个极本分的人，开始玩飞蝇钓①的时候，他就决定，绝不把收成夸大到25％以上。

“要是我钓了40条鱼，”他说，“我就跟人说我钓了50，以此类推。但我不会撒更大的谎了，因为说谎是不道德的。”

但是25％的算法完全行不通。他从来都没法用。他在一天之内钓到的最大数量就是3条，可你没法给3加上25％——至少对鱼来说不行。

于是他把百分比提高到33.3；但是，当他只钓到一两条的时候，又不好办了；因此，为了把问题简化，他决定干脆把数量翻番。

这法子他坚持用了两个月，后来越用越不满意。没人相信他只把数量翻了一番，因此，他这样做没有任何信誉，而他的节制又使他在其他钓手中间处于劣势。有时他真钓到3条小鱼并说他钓了6条，却听见一个他确知只钓到1条的人到处吹嘘自己钓上12条，这令他常常妒火中烧。

所以最后，他给自己制定了一套终极算法，自此一丝不苟地遵循之。算法如下：把他钓的每一条鱼算作10条，从10条起算。举例说明，假如他连一条也没钓到，那么就说他钓了10条——按他的算法，你钓的鱼永远不可能比10条还少；10是基数。那么，如果他真碰巧钓到一条，他就算20条，而两条鱼就算30，三条算40，以此类推。

这是一个简单易行的算法，最近有传言说，这种算法正被广大钓友采用。其实，泰晤士河钓鱼协会委员会在两年前就推荐了这种算法，但某些年长的会员表示反对。他们说，如果数量加倍，每条鱼算作20条，他们才会予以考虑。

如果你在河上有一晚的空闲，我建议你随便找个乡村小店，走进酒吧间里一坐。你八成会遇到一两个老钓手，在那里呷着热甜酒，他们会在一个半小时里给你讲一箩筐不靠谱的事，让你一个月都消化不良。

乔治和我——我不知道哈里斯干什么去了；中午一过，他就出去刮了脸，回来后花了整整40分钟用白粘土美白他的鞋，之后我们就没见着他——因此，只剩乔治和我，还有那条狗。第二天晚上，我们去沃灵福德走了一遭，回来后，我们进了河边的一家小店，为歇脚，也为点别的。

我们走进厅堂坐下来。有个老头在那儿吸着长长的陶烟斗，我们很自然地聊了起来。

他对我们说，今儿一天都是晴天，我们对他说，昨儿一天都是晴天，然后我们互相说，我们认为明儿一天也会是晴天；乔治还说，庄稼似乎长势喜人。

之后不知怎的，言谈中透露出我们对这一带不熟，而且次日将要离开。

谈话随即停顿了片刻，于是我们环顾四周，打量这间屋子，视线最终落在一个积满灰尘的旧玻璃罩上，罩子高高地固定在壁炉架上方，里面罩着一条鳟鱼。那条鳟鱼让我看呆了；它大得出奇。说实话，乍一看，我还以为是一条鳕鱼呢。

“啊！”老先生循着我凝视的方向，开口道，“那家伙不错，是吧？”

“真稀罕，”我喃喃道；乔治问老人他认为那鱼有多重。

“18磅6盎司，”那位同伴站起身，伸手去取大衣，继续道，“是啊，是我16年前钓的，到下月三号整16年。就在桥下边，用小鲦鱼做饵钓上来的。他们告诉我河里有条大鱼，我说我要给钓上来，就钓上来了。我估摸着，现如今那么大的鱼在这里是不多见喽。晚安，先生们，晚安。”

说完他就走了，只剩我们在店里。

之后我们便无法将视线从那条鱼上移开。那真是一条出类拔萃的好鱼。我们还在盯着看的时候，本地邮差正好进店歇脚，他手拿一罐啤酒走到厅堂门口，也瞧着那鱼。

“好大的鳟鱼，那条，”乔治转身对他说。

“啊！你说的没错，先生，”那人回答；然后一大口啤酒灌下去，补上一句：“那鱼被钓着的时候，你可能不在场吧，先生？”

“不在，”我们告诉他：我们不是本地人。“啊！”邮差说，“就是嘛，你们怎么会在场呢？从我钓到那鳟鱼算起，都过了快5年了。”“噢！那么是你钓到的喽？”我说。

“是啊，先生，”那友善的老伙计回答，“就在水闸下边钓到的——那地方当时还有个水闸——是在一个星期五的下午；这事妙就妙在，我是用假蝇钓上来的。不瞒您说，我本来要去钓梭鱼，根本没想钓鳟鱼，一看见那大家伙上钩，我吓了一大跳。喏，你们瞧，有26磅重呢。晚安，先生们，晚安。”

5分钟后，第三个人进门，并描述了他是如何在一天清早用小银鱼把它钓上来的；后来他走了，又进来一个不露声色、板着脸的中年人，他在靠窗口的位置坐了下来。

有好一会儿，大家都没说话；不过，乔治最终还是跟新来者搭起讪来：

“请原谅，希望你能恕我们冒昧，我们是第一次造访此地，不过，你要是能告诉我们你是怎么钓到那边那条鳟鱼的，我的这位朋友和我本人都将不胜感激。”

“什么，谁告诉你们是我钓到的！”那人惊讶地反问。我们说，没有人这样告诉我们，但不知何故，我们本能地感觉到就是阁下钓的。

“嘿，真神啦——太神啦，”那不露声色的陌生人笑答，“其实你们还真说对了。的确是我钓到的。可是居然给你们猜中了。我的天，真是太神啦。”

他接着往下说，给我们讲他怎样费了半个钟头才把它拽上来，又怎样折断了他的钓竿。他说他到家后仔细给它过了称，称得重量34磅。

这回他也走了，他离开之后，店主进屋来了。我们把听到的有关他的鳟鱼的种种来历对他讲了一遍，逗得他哈哈大笑，大家都笑得十分开心。

“你们听听，吉姆·贝茨、乔·麻瓜、琼斯先生和老比利·蒙德斯都跟你们说是他们钓到的。哈！哈！哈！哎呀，真是好极了，”那实诚的老伙计开心地笑着说，“是啊，要是他们钓的，他们会拿来给我，放在我的厅堂里，他们是那种人嘛！哈！哈！哈！”

然后，他道出了那条鱼的真实来历。看来是他自己在很久以前钓到的，那时他还是个毛头小子；凭的不是什么技术或诀窍，而是不可思议的运气，小男孩在阳光明媚的下午逃学，树枝上拴根线就当鱼竿去钓鱼了，那种运气似乎总在这时候降临到他头上。

他说带那条鳟鱼回家使他免挨一顿揍，连他的校长都说，这条鱼抵得上比例法与练习集之和。

这时，店主被人叫了出去，乔治和我再次把目光投向那条鱼。

这真是一条无比惊人的鳟鱼。我们越瞧它，越觉得好奇。

它激起了乔治莫大的兴趣，他甚至爬到椅子背上去，要找个更好的观察角度。

这时椅子一歪，乔治为了保命，狂抓鳟鱼罩子，结果咔嚓一声，罩子掉了下来，乔治和椅子倒在它上面。

“你没把鱼弄坏吧？”我惊恐地大叫着，冲上前来。“但愿没有，”乔治说着，小心翼翼地起身四顾。

可他真弄坏了。那鳟鱼平躺着，已碎成了一千片——我说是一千片，也可能只有九百片。我没数过。

我们觉得不可思议，一条塞满填料的鳟鱼标本竟会像那样碎成小片。如果真是一条鳟鱼标本，那才真叫不可思议，可它不是。那条鳟鱼，是石膏做的。

注释：

①飞蝇钓（Fly-fishing）：一种钓鱼法。利用皮、毛、线等材料制成毛钩，以栩栩如生的昆虫造型毛钩吸引浮游于水面的鱼，使之误认为是蝇虫而跳跃上钩。（译注）

第十八章

水闸。——乔治和我拍照片。——沃灵福德。——多切斯特。——阿宾登。——一个多产的男人。——溺水的好地方。——难划的河段。——河上空气的败坏作用。

次日一大早，我们离开斯特雷特利，上行至卡拉姆，晚上泊在回水湾里，在帆布船罩下过夜。

斯特雷特利和沃灵福德之间的河段没太大意思。从克里夫往上绵延6英里半，一个水闸都没有。我相信这是特丁顿上游最长的一段无间断河道，牛津赛艇俱乐部利用这一段作八人预赛场所。

可是，没有水闸纵然让赛艇运动员十分畅快，却让纯为找乐子的游客感到无聊。

至于我，我就喜好水闸。水闸打破了划船的单调，令人欣喜。我喜欢坐着船缓缓升起，从凉爽的深处升上来，进入新的河段，迎来新的景致；或者如离尘弃世般沉下去，静静等待，等幽暗的闸门嘎嘎开启，夹在闸门间的窄条日光逐渐扩宽，直到笑盈盈的河面尽铺眼前，然后你乘着小船划出短暂的监禁，再一次来到热情的水域。

这些水闸都是别致的小景点。胖墩墩的管闸老头、他乐呵呵的老婆、亮眼睛的女儿，人都很随和，你路过水闸时跟他们聊上几句是很愉快的①。你在水闸遇到其他船只，便在河上八卦起来。假如没有点缀着鲜花的水闸，泰晤士河就不是这般美似仙境了。

说到水闸，我想起一个夏日的上午，乔治和我险些在汉普顿宫水闸出事。

那天风和日丽，水闸十分拥挤；一位摄影师趁众人随水上升的当口，见缝插针地给大家拍照，河上常有干这个的。

一开始我没意识到是怎么回事，所以十分惊讶于乔治的表现，只见他匆忙抚平裤子，弄乱头发，俏皮地将帽子撩至脑后，然后，摆出一副亲切与伤感交织的表情，姿势优雅地坐下来，还试图掩藏两只脚丫子。

我的第一个念头是他突然瞧见了某位认识的姑娘，于是我环顾四周看是谁。水闸里的人好像一刹那间都变成了木头，一个个或站或坐，姿势古怪极了，那么奇特的姿势我只在一把日本扇子上见过。所有姑娘都在微笑。噢，她们笑得真甜！所有男子都在皱眉，显出严峻高贵之相。

这时，我终于恍然大悟，不知是否还来得及。我们的船排在头一个，我想，要是毁了那人拍的照片，我就太不厚道了。

于是我赶快转过脸，在船头找好位置，潇洒地倚在钩竿上，英姿勃发。我摆弄头发让一缕发卷遮住前额，脸上挂着淡淡的惆怅，还夹杂几分玩世不恭，别人告诉我，这样子最适合我。

我们保持姿势，静等那关键的时刻，只听有人在后面喊：“嘿！瞧瞧你的鼻子。”

我不能回头去看出了什么事，谁的鼻子值得一瞧。我偷偷斜瞄了一眼乔治的鼻子！很正常——反正毫无异样，无须改变。我眯着眼打量自己的鼻子，好像也完全符合预期。

“瞧瞧你的鼻子，你这头蠢驴！”那个声音又叫起来，这回更响。

这时另一个声音喊道：

“把鼻子推开行不行，你——你们俩，带狗的那两个！”

无论是乔治还是我都不敢回头。摄影师的手就放在镜头盖上，照片随时可能拍出来。他们是在叫我们吗？我们的鼻子怎么啦？为什么要把它们推开！

可现在整个水闸都沸腾了，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后方喊道：

“瞧瞧你们的船，老兄；戴红帽黑帽的那两个。再不快点，你俩的尸体就要给拍进照片里啦。”

这下我们瞧见了，原来我们的船鼻子已卡在水闸的木框下面，而流进来的水正在四周上涨，船身渐渐翘起。再耽搁我俩就完蛋了。说时迟那时快，我们一人抓过一支桨，桨柄头顶住闸身拼命一戳，把船解放了，我俩也四仰八叉倒在船板上。

那张照片，乔治和我照得不好。当然，我们就这倒霉命，这也在意料之中，那人偏偏在那一刻按下照相机的快门，正赶上我俩仰面躺倒，面带“我在哪儿？怎么回事？”的愤怒表情，四脚朝天乱蹬一气。

我俩的脚无疑是那张照片里最抢眼的。实际上，除此之外基本看不到什么了。四只脚把前景塞得满满当当。脚的后面，其他船只和周遭景色尚可窥见一星半点；但是与我们的脚相比，水闸里其余的人和物统统显得微不足道，以致别人都觉得自惭形秽，并拒绝订购照片。

一艘汽船的船主本来订了六张照片，一看底片即取消了订单。他说如果有人能指出哪是他的汽船他就要，可是谁都指不出来。船应该在乔治右脚后面的某个地方。

我们为照相的事闹了一通不愉快。摄影师认为我俩应该一人买一打，因为照片十分之九都是我俩，但我们婉言谢绝了。我们说，我们并不反对拍全身照，但我们更喜欢头朝上地拍。

沃灵福德在斯特雷特利上游6英里处，是一座非常古老的小城，在英国历史上曾是兵家必争之地。此地在不列颠人盘踞时期是泥土构筑的原始城镇，直到罗马军团将不列颠人驱逐，土坯墙遂由巨大的城防工事取代，工事痕迹尚未被时间抹去，可见那些古代石匠深谙建筑之道。

然而，时间尽管对罗马城墙网开一面，却很快把罗马人碾为尘土；之后的岁月中，野蛮的撒克逊人和魁梧的丹麦人打得不可开交，直到诺曼人抵达。

这座城一向壁垒森严，直至议会战争②打响，其间遭受费尔法克斯③的漫长而残酷的围攻。最终，该城陷落，城墙随即被夷平。

从沃灵福德到多切斯特，沿河一带地势起伏，景观多样，风景如画。多切斯特坐落在距泰晤士河半英里处。如果你有小船，可以溯河而至；但最好的途径是在戴村水闸登岸，漫步穿过田野。多切斯特是一座祥和宜人的老城，静悄悄、懒洋洋地安卧在河畔。

多切斯特和沃灵福德一样，也是古不列颠时代就有的一座城；当时叫做卡尔多伦，即“水上城市”。晚些时候，罗马人在此构筑大营，环绕营地的工事现在看来犹如低矮、平坦的小丘。撒克逊时期，这里是韦塞克斯王国的首都。这座城市很老，也曾很强、很大。如今它远离尘嚣，偏居一隅，兀自打盹、做梦。

克利夫顿汉普登本身是座极秀美的村庄，古意盎然，宁静雅致，处处花开，河畔风光无限好。如果你在克利夫顿上岸过夜，投宿在“大麦堆”客栈再好不过。我敢说，它是泰晤士河上游绝无仅有的一家古色古香的客栈。它坐落于桥的右侧，离村子相当远。平缓的山墙、茅草屋顶和花格窗使它的外观颇具童话气质，而内景则更富有时光倒流的韵味。

这里绝非现代小说的女主人公留宿的好地方。现代小说的女主人公往往“高挑非凡”，而且总是“昂首挺胸，神气十足”。在“大麦堆”客栈，每当她挺直腰板，脑袋保准撞上天花板。

这里也不适宜醉鬼过夜。在店内走动可谓步步惊心，尽是出人意料的台阶，上通这屋、下达那屋；至于上楼去自己的卧室，或上去后找到自己的床铺，哪一样醉鬼都绝对办不到。

我们次日一大早就起身，因为想在午后赶到牛津。你绝对想不到一个人在露营时竟能起那么早，裹着毯子、拿旅行包当枕头躺在船板上，可不像躺在羽绒床褥上似的巴不得“再赖5分钟”。我们吃完早餐，8点半钟通过克利夫顿水闸。

由克利夫顿至卡拉姆，河两岸是平坦、单调、乏味的景象，而一旦通过卡拉姆水闸——河上最冷最深的一座水闸——之后景观有所好转。

在阿宾登，河水从街边流过。阿宾顿是一座典型的乡村小镇——安静、整洁、非常体面、极度乏味。它自诩历史悠久，但在这方面能否跟沃灵福德和多切斯特相比值得怀疑。一座著名的修道院曾矗立于此，残存的神圣墙垣之内，是今人酿造苦啤酒的地方。

阿宾顿的圣尼古拉教堂里有一座纪念约翰·布莱克沃及其妻子简的石碑，这对夫妇白头偕老，于同一天辞世，即1625年8月21日；圣海伦教堂里有如下记载：死于1637年的W. 李“终其一生从耻骨间生产二百短三个”。算一算你会得出，W. 李先生的子女数目是197。W. 李先生做了五任阿宾登市市长，毫无疑问他那一代人贡献甚大，但我希望在这人口过剩的19世纪，别有太多他这样的人。

阿宾登至纽纳姆科特尼的河段景色秀美。纽纳姆公园很值得一游，可以在周二和周四参观。公园展室里有精美的绘画和古董藏品，室外环境优美。

桑福德堰下的水塘，就在水闸后面，是溺水身亡的绝佳场所。此处暗流汹涌，十分恐怖，人一下去立刻一命呜呼。一座方尖塔标明已有两人在此溺水，他们是洗澡时淹死的；方尖塔的台阶现在常被年轻人当作跳台，他们想看看此处到底危不危险。

位于牛津下游一英里处的伊夫雷水闸和磨坊是爱好河景的画家最喜描绘的对象。然而，眼前的实景令人相当失望，远不如画上好看。我发现世间之物原本的样子几乎都不如画里好看。

我们在12点左右通过伊夫雷水闸，然后把小舟收拾干净，做好登陆准备，再卖力去划最后一英里。

伊夫雷和牛津之间是我所知的最难划的河段。你恨不得生来就在那片水里，好摸透它的脾气。我在这一段划过若干次船，可一直未能找到窍门。一个人若能从牛津径直划到伊夫雷，他就应该能跟妻子、岳母、姐姐，还有从他儿时起就在家里服务的老仆，在同一个屋檐下舒舒服服地过日子。

水流首先驱使你拐向右岸，再拐向左岸，然后把你带到河心，使你连转三圈，又重新载着你往上游去，最后总是企图把你拍碎在学院的驳船上。

当然其结果就是，在这一英里之内，我们妨碍了众多船只，而他们也妨碍了我们；当然其结果就是，一大堆脏话脱口而出。

每个人在河上都出奇地暴躁，我不明白怎么会这样。在旱地上芝麻大的小摩擦一旦发生在水上，竟气得你暴跳如雷。乔治或哈里斯在旱地上出洋相的时候，我笑得可欢了；他们在河上犯傻的时候，我却用最损的话骂他们。当另一条船挡我的路时，我恨不得抄起一支桨把一船人统统拍死。

在陆地上脾气最温和的人，上了船也变得暴力嗜血。有一次，我跟一位年轻女士去划船。她天生拥有你能想像得出的最甜美、最温柔的性情，可是一到河上，她讲起话来却相当刺耳。

“噢，讨厌鬼！”她大嚷，因为有个倒霉船夫挡了她的路；“他怎么不看路？”

“噢，这蠢东西真烦人！”她愤怒地说，因为船帆升不起来。然后她一把抓过船帆，粗暴地乱抖一气。

然而，如我所言，在岸上，她是相当良善和蔼的。

这条河的空气对一个人的性情有败坏作用，我估计也是出于这个原因，连驳船船员有时都会粗暴相待，说出来的话无疑会令他们在冷静下来时感到后悔。

注释：

①不如说曾经是。泰晤士河管理委员会近来好像化身成了专雇白痴的机构。好多新的管闸人，尤其在比较拥挤的河段，都是紧张易怒的老头子，实在不适合他们的岗位。

②议会战争（Parliamentary War）：英国内战。1642年至1651年在英国议会派与保皇派之间发生的一系列武装冲突及政治斗争。（译注）

③费尔法克斯（Fairfax）：托马斯·费尔法克斯（1612-1671年），英国军事家，在议会战争中担任议会军统帅并取得胜利。（译注）

第十九章

牛津。——蒙特莫伦西心中的天堂。——上游租的船，其美貌与优点。——“泰晤士之骄”。——变天了。——河的不同风貌。——不快活的一晚。——奢望。——畅谈。——乔治演奏班卓琴。——悲歌一曲。——又一个雨天。——潜逃。——夜宵和碰杯。

我们在牛津度过了非常愉快的两天。牛津城里有很多狗。蒙特莫伦西第一天打了11场架，第二天打了14场，显然以为他到了天堂。

有人天生体弱，有人天性懒惰，以致受不了逆水行舟之苦，常见的做法是在牛津租一条船往下游划。然而，对于精力充沛之人，逆流而上乃是首选。总是随波逐流，感觉并不好。挺直腰板与水搏击，顶着水流劈波前行，岂不更过瘾——至少哈里斯和乔治划船我掌舵的时候，我觉得是这么回事。

我建议那些真打算从牛津始发的人用自己的船——当然除非你能人不知鬼不觉顺走别人的船。马洛以上的泰晤士河段常有可供租用的船只，都是很好的船。它们基本不漏水；只要小心操作，也很少会解体或沉没。船里有座位，划水和掌舵用的必要装备也一应俱全——或几乎全有。

可它们朴实无华。在马洛上游租的船可不是让你出风头显摆的那种船。上游的船很快会将租用者的那种无聊行径消灭干净。这是这些船最大的——可以说是唯一的可贵之处。

在上游租的船里，人是谦逊、低调的。他喜欢待在阴凉地里，躲在树荫下面，出行时间大都是清晨或深夜，那时河上没有太多人注意他。

一旦瞧见认识的人，他就弃船上岸，躲到树后头去。

一年夏天，我跟几个人在上游租了一条船，打算玩几天。大家以前都没见过上游的船；亲眼看见的时候，谁都不知道它是什么。

我们之前写过信，要租一条双人双桨小艇；当我们拎着旅行包下到码头、报上姓名后，管船的说：

“噢，对；你们几个就是要租双人双桨小艇的。没问题。吉姆，把‘泰晤士之骄’弄过来。”

那男孩去了，5分钟后他再次现身，正跟一块史前巨木较着劲，那木头看起来就像刚从什么地方挖出来的，而且挖的时候不小心，造成了不必要的损坏。

看到那物件的第一眼，我就觉得它是罗马人的某种遗物——什么遗物我不知道，大概是一口棺材。

泰晤士河上游一带盛产罗马遗物，在我看来，我的猜测十有八九是对的；但我们之中有个严肃的小伙子，有点地质学家范儿，对我的罗马遗物说很不屑，他说连智力最平庸的人（由于不能昧着良心把我归入此类，他似乎感到惋惜）都能一眼看出，那男孩发现的东西是鲸鱼化石；他还向我们指出各种迹象，证明它一定属于前冰河时期。

为平息争论，我们请那男孩裁断。我们告诉他不要害怕，但求实话实说：它是一具史前鲸鱼化石，还是一口早期罗马棺材？

男孩说它就是“泰晤士之骄”。

我们起初认为这个回答十分幽默，是男孩开的玩笑，看他如此机灵，有人给了他两便士以资奖励；但他没完没了地说这玩笑话，我们觉得腻了，就嫌他讨厌。

“行了，行了，臭小子！”我们的头儿厉声道，“别跟我们胡扯了。把你妈妈的洗衣盆送回家，给我们弄条船来。”

这时，船主本人过来了，他说他是个实事求是的人，他向我们保证这东西真是一条船——实际上就是那条“双人双桨小艇”，挑出来供我们顺流而下游玩用的。

我们连声抱怨。我们认为他至少可以给船刷上白灰或柏油——好歹给它捯饬一下，让它有别于一块残骸；可他看不出船有任何瑕疵。

他甚至显出受到冒犯的样子。他说他已经从所有船中挑了一条最好的给我们，认为我们本该多谢他。

他说，“泰晤士之骄”在过去40年里一直供人使用，一直就是这副样子（不如说是这副德行），据他所知，以前没人抱怨过它，也不明白我们凭什么开这个先例。

我们没再争辩。

我们用几条绳子把所谓的船绑牢，找几块壁纸糊在较破烂的地方，又做了祷告，然后迈步登船。

我们租这破烂6天，他们竟索价35先令；若是随便在海边找一家出售漂流木的地方，我们花上4先令6便士就能把这玩意整个买下来。

第三天，天气变了——噢！我说的是当前这次旅行——我们从牛津出发，在绵绵细雨中踏上归途。

阳光——映在微波荡漾的泰晤士河闪闪烁烁，穿过幽暗阴凉的林中小径斑斑驳驳，在浅滩追逐影子，在坝下戏弄白浪，从水车轮投出钻石，对百合花抛去飞吻，给灰绿的山毛榉树干镀金，给遍生苔藓的墙与桥包银，活跃每一个小镇，喜悦每一条小巷，愉悦每一方草甸，纠缠在灯芯草丛，窥看欢笑在处处水湾，快活闪耀在片片远帆，使空气柔和光灿灿——阳光下。这条河是金色的仙河。

而在雨中——河水寒冷疲倦，绵绵不断的雨滴落在缓滞的棕色水面，响声犹如妇人在黑暗的内室呜咽；树林一片昏暗、寂静，裹在水汽之中朦朦胧胧，仿佛幽灵站在河边；沉默的幽灵眼里透出谴责，像行恶的幽灵，像受冷落的朋友的幽灵——雨中，这条河是流经枉然悔恨之地的鬼河。

阳光是大自然的生命力。当阳光渐渐消失远去，地球母亲便以如此呆滞、无神的眼睛看我们。此时跟她在一起令我们伤心；她好像不认识我们，不关心我们。她就像一个寡妇，失去了深爱的丈夫，她的孩子轻触她的手，仰望她的双眼，却不见她露出一丝笑容。

我们冒雨划了一整天，雨中划船十分凄凉。起初，我们假装自得其乐。我们说正好换个花样，我们喜欢看这条河呈现各种不同的风貌。我们说不能指望天天都是大太阳，总是那样也没意思。我们互相告知，大自然很美，纵然落泪也很美。

其实，在最初的几个小时里，哈里斯和我对雨中划船热情很高。我们还唱了一首歌，唱的是一个吉普赛人的生活，吉普赛人的生存方式多么快乐！——尽享暴雨和阳光的洗礼，尽享每阵风的吹拂！——他多么喜欢下雨，雨对他多么有益；他尽情嘲笑那些不喜欢雨的人。

乔治冷眼旁观这场狂欢，一直躲在伞下。

午餐之前，我们给船蒙上船罩，一下午都没撤，只在船头留一个小口，派一个人通过这小口划桨并望风。我们就这样行了9英里，泊在戴村水闸下面一点的地方，准备过夜。

老实说，这一晚我们过得不快活。雨水从天上倾泻下来，从从容容，没完没了。船上的什么都是湿漉漉、粘糊糊的。晚餐没吃好。肚子不饿的时候吃冷牛肉饼很容易倒胃口。我想吃炸小鱼和炸肉排；哈里斯嘟哝着白汁比目鱼，随手把吃剩的肉饼递给蒙特莫伦西，蒙特莫伦西不受这嗟来之食，走到船的另一头独自坐下。

乔治求我们先别提这些吃食，好歹等他吃完这份没抹芥末的冷冰冰的炖牛肉再说。

晚饭后，我们玩牌，一便士一局。玩了大约一个半小时，乔治赢了4便士——乔治的牌运总是好——哈里斯和我正好每人输2便士。

这时，我们觉得应该停止赌博。哈里斯说，玩得太过头容易滋生不健康的兴奋感。乔治提议继续玩，给我们捞本的机会；但哈里斯和我决定不跟命运作进一步斗争了。

之后，我们兑了些热甜酒，闲坐聊天。乔治给我们讲他认识的一个人，那人两年前来河上游玩，就在这样的一个雨夜，睡在潮湿的船里，结果得了风湿热，什么都救不了他，十天后，他万分痛苦地死了。乔治说那小伙子很年轻，刚订了婚。他说这是他所知的最悲惨的事。

这让哈里斯想起他的一个朋友，那人当过志愿兵。有一回在奥尔德肖特，他在帐篷里度过了一个雨夜，“就跟今晚一样，”哈里斯说；他早晨醒来，哪知落下了终身残疾。哈里斯说回城后要把我俩介绍给那个人；我俩见到他会心碎的。

这自然而然地引出关于坐骨神经痛、热病、风寒、肺病和支气管炎的一番畅谈；哈里斯说，我们之中如果有人在夜里染上重病可就麻烦大了，这附近连个医生都没有。

大家似乎渴望找点乐子来接续这番谈话，我一时心软，建议乔治把他的班卓琴拿出来，看看能否给我们唱支滑稽歌。

我要替乔治说句话，他是不会要别人恳求才肯表演的。他没有用乐器落在家里一类的废话卖关子。他立即摸出乐器，弹起《一双可爱的黑眼睛》。

我一向认为《一双可爱的黑眼睛》是首挺俗的曲子，直到那天晚上。乔治演绎出的浓浓悲情使我惊诧不已。

随着悲伤的旋律层层递进，哈里斯和我心潮起伏，恨不得趴到对方肩头大哭一场；但我们强忍住上涌的泪水，默默地倾听那令人愁肠百结的旋律。

到了合唱部分，我们甚至强颜欢笑。我们再度斟满酒杯，放声歌唱；哈里斯领唱，他激动得声音发颤，几个词之后，乔治和我跟进来：

“一双可爱的黑眼睛；噢！真是想不到！只为告诉一个人他错了，一双——”

我们一下崩溃了。唱到“一双”时，乔治的伴奏凄楚得无以言表，以我们当时那种沮丧的心情，我们实在承受不了。哈里斯哭得像个小孩，那条狗嚎叫不止，想来他的心或他的颚一定要破裂了。

乔治想再弹一段。他认为把曲子稍稍弹熟之后，他就能在演奏时更“放得开”，听起来也许就不那么悲了。然而，多数人的感受是反对这个尝试的。

没有别的事可做，我们就上床睡觉——确切来说，我们脱掉衣服，在船底板上辗转反侧三四个钟头。之后，我们时断时续地勉强睡到早上5点，然后大家起来，吃早餐。

次日跟头天完全一样。大雨如注下不停，我们裹着雨衣坐在船罩下，缓慢地往下游漂。

我们中的一个——我忘了是谁，想必就是我自己——在上午的行程中又弱弱试了几回，试图激发出吉普赛人那种当自然之子、享雨水之乐的痴劲；但根本行不通。那句——

“我不愁下雨，我才不愁！”

实在太刺耳，要表达大家的情绪，显然没必要唱这个。

有一点我们一致同意，那就是，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将旅程进行到底。我们说好要享受两周游河之乐，就一定要享受两周游河之乐。死也要享足！哎，我们的亲朋好友会为此痛心的，但也无可奈何。我们觉得，在我们这种气候的国家里，向天气屈服等于开了极坏的头。

“只剩两天了，”哈里斯说，“咱们人又年轻，身体又壮，总归能熬过去，没事的。”

4点左右，我们开始讨论晚上的安排。当时船过戈灵不远，我们决定继续划到潘本，在那儿停船过夜。

“又一个快活的夜晚！”乔治嘟哝。

我们坐着默想前景。我们应该在5点前抵达潘本，大概在6点半吃完饭。之后我们可以冒着瓢泼大雨去村里逛逛，然后回来睡觉；也可以坐在一家灯光昏暗的酒吧里，看年历打发时间。

“哎，艾勒汉布拉剧场①应该热闹多了吧，”哈里斯说着，斗胆把头探出船罩，望了一会儿天。

“看完戏再去……②吃点夜宵，”我不经意地补上一句。

“是啊，只可惜咱们已经下定决心要死守这条船，”哈里斯应道；随后是一阵沉默。

“咱们要是没下决心非把后事托付在这讨厌的老棺材里，”乔治说着，朝船投去恶狠狠的一瞥，“有个情况倒值得一提，据我所知，有一趟火车5点多钟从潘本开出，送咱们进城正好赶上饭点，接着就去你后来提到的那地方。”

无人做声。大家面面相觑，每个人仿佛都看见另两人的脸上映出了他自己的卑鄙罪恶的想法。我们一声不响地把大旅行包拽出来彻查一番。我们朝上游看看，又朝下游看看；一个人都看不见！

20分钟后，也许会有人看见三个身影，后面跟着一条臊眉耷眼的狗，从“天鹅”客栈的船库蹑手蹑脚地向火车站走去，打扮得既不利落也不花哨：

肮脏的黑皮鞋、极脏的法兰绒划船装、压瘪了的棕色毡帽、湿淋淋的雨衣、雨伞。

在潘本，我们跟管船的撒了谎。我们没脸告诉他我们怕雨，要开溜。我们把船和船里的一切都留给他代管，吩咐他次日早上9点准备归还我们。万一，我们说——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害我们回不来，我们会写信告知。

我们7点钟到达帕丁顿，驱车直奔我先前描述的餐厅，先在那儿垫了点吃的，留下蒙特莫伦西，并嘱咐店家在10点半备好夜宵，接着赶赴莱斯特广场。

我们在艾勒汉布拉剧场引起了巨大关注。在售票处一现身，我们就得到生硬的指示，让绕到城堡街去，还被告知迟到了半个小时。

我们费了番工夫终于让卖票的相信，我们不是“来自喜马拉雅山的举世闻名的柔术艺人”。他这才收了钱，放我们进去。

在剧场里，我们受到的关注更不得了。健美的古铜色面容和别具一格的服装在剧场各处都有羡慕的眼光紧紧相随。我们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这是值得我们仨自豪的时刻。

我们看完开场芭蕾后不久便转移地点，走回餐馆，饭菜已备好，正等我们呢。

我得承认，我们大饱了口福。十天来，我们赖以维生的似乎只有冷肉、蛋糕和果酱面包。这种饮食简单，有营养，可是一点不来劲；而此时，闻见勃艮第的酒香和法式酱料的味道，看见干净的餐巾和长长的面包，就像听见一位大受欢迎的来客在叩击我们的胃壁。

我们只顾狼吞虎咽，一时无人说话，直到后来，我们不再把身子挺得直直的，刀叉攥得牢牢的，而是向后靠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吃着喝着——这时我们把腿在桌子下面伸直了，任由餐巾掉在地上也不理会，腾出时间更为严格地审视在此之前一直没能注意的烟雾弥漫的天花板——这时我们伸直胳膊把酒杯撂在桌上，良善、温存、宽容之心油然而生。

这时，靠窗而坐的哈里斯拉开窗帘，向外望着街道。

湿漉漉的街道泛着模糊的光，昏暗的煤气灯随风摇曳，雨水持续不断地溅落水坑，淌出排水口汇入沟渠。几个湿透的行人缩在滴水的伞下匆匆走过，女人拎着自己的裙子。

“来，”哈里斯说着，伸手去拿酒杯，“这次旅行很愉快，我要衷心感谢咱们的母亲河泰晤士——但我认为咱们做得很好，及时打住，适可而止。为三个顺利下船的人干杯！”

蒙特莫伦西支着后腿立在窗前凝望夜色，发出短促的吠叫，正跟碰杯声合拍。

注释：

①艾勒汉布拉剧场（Alhambra）：位于伦敦莱斯特广场的一家剧场。（译注）

②一家极好的馆子，地段有点偏，在……附近，中午和晚上，那里供应据我所知做得最好、价格最低的法国菜，配上一瓶顶好的博讷葡萄酒，才花3先令6便士；我可不会傻到去广而告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