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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抔尘土

作者：[英]伊夫林·沃

译者：文泽尔

品牌方：九久读书人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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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在比弗家那边

第二章 英国哥特式建筑

第三章 托尼的厄运

第四章 英国哥特式建筑Ⅱ

第五章 寻找一座城市

第六章 在托德家那边

第七章 英国哥特式建筑Ⅲ

……我要指点你一件事，它既不像

你早起的影子，在你背后迈步；

也不像傍晚的影子，会站起身来迎接你；

我要给你看的恐惧，在那一抔尘土里。

——艾略特：《荒原》

第一章　在比弗家那边[1]

“有人受伤吗？”

“没有人受伤，真是谢天谢地，”比弗太太说，“除了有两个女佣昏了头，从上面跳下来，穿过玻璃屋顶，掉进铺了地砖的庭院里之外——她们倒是没什么危险。火势恐怕并没有蔓延到卧室里。但是，修缮是免不了的。因为里面的所有东西，都被烟给熏黑了，又浸透了水。真是幸运啊，他们竟然用上了那种老式的灭火器。就是那灭火器，把一切都给毁了——可真没什么好抱怨的。几个主要的房间，统统烧得精光，好在一切都投了保。西尔维亚·纽波特认识那些人。就在今天上午，在那个讨厌的舒特太太把生意抢走之前，我必须跟他们碰上面。”

比弗太太站在那里，背对着壁炉，吃她的早餐酸奶。她把酸奶盒举在离嘴巴很近的位置，手里拿一柄勺子，大口大口地舀着吃。

“天呐，这玩意儿可真难吃。约翰，我希望你能够受得了这味道。最近，你看起来很疲惫。没有酸奶，真不知道怎么熬得过这一整天。”

“可是，妈妈，我不像你，有那么多事情要做。”

“儿子啊，这倒是真的。”

约翰·比弗和他母亲一起，住在苏塞克斯花园街的这幢房子里，自打比弗的父亲去世后，他们就搬了过来。在比弗太太为她的客户们所准备的那些室内装饰品中，几乎没有哪样能够称得上“质朴优雅”。这幢房子里塞满了需要两幢更大的房子才能装得下的、根本就卖不出去的家具。这些家具毫无时代特点，更谈不上是如今流行的款式。其中最好的，也不过是比弗太太本人倾注感情、真心喜爱的那几件：她专程把它们安置在了楼上的“L”型客厅里。

在一楼的餐厅旁边，比弗拥有一间又小又暗的起居室，除了这间起居室外，他还拥有一部电话机。一位上了年纪的女仆负责打理他的衣物，并给他那些摆放在梳妆台和五斗柜上的、色泽暗淡而又笨重的藏品掸尘擦拭，然后再重新摆得规矩对称、整齐划一。这些藏品以前都是放在他父亲的梳妆室里的，那是父亲结婚以及过二十一岁生日时，别人送给他的一些恒久弥新的礼物。有象牙制的，有镀了黄铜的，有包了猪皮的，还有带了顶饰以及镀金的，使人不由得想起奢靡的爱德华时代[2]，想起那些方便赛马打猎时随身携带的水瓶、香烟盒子、专门装卷烟用的罐子、赛马骑师的各项物什、精美的海泡石烟斗，还有扣钩和帽刷什么的。

他们家共有四个仆人，都是女的。除了其中一个外，多少都上了些年纪。

每当有人问起比弗，他为什么还要继续待在这里，而不是选择自立门户时，他有时候会回答说，母亲希望他能够住在这里（尽管她有自己的生意要做，却还是会感觉到孤独）；有时候又会回答说，住在这里，每周至少可以省下五英镑。

要知道，比弗每周的收入总和，也就是六英镑左右。因此，省下这笔钱对他而言就很重要了。

比弗二十五岁，离开牛津大学后，一直在广告公司里做广告代理。经济变得萧条之后，谁也没办法再给他找到业务做了。因此，比弗开始过起每天很晚起床的生活：他的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电话机旁，等着别人给他打电话。

无论何年何月，只要力所能及，比弗太太都会在上午找机会休息一个小时。去店里的话，她一直都是九点准时到，到了十一点半，她就需要休息了。休息好之后，如果没什么重要客人需要她立即接待，比弗太太就会开着自己那辆双座汽车，回到苏塞克斯花园街的家里。这个时候，比弗通常也已经穿戴整齐了。每天吃午饭前，和儿子一起交流些八卦消息——这件事对于比弗太太而言，已经成为了一件相当有意义的事情。

“你昨晚过得怎么样？”

“奥黛丽八点钟打电话过来，约我去吃晚饭。我们这帮人里面，一起去大使馆的有十个人，场面非常沉闷枯燥。接下来，我们这十个人，又全部去参加了一位名叫德特米朗德的女人家里举办的聚会。”

“我知道你说的是谁，那是个美国人。我们四月份卖给她的那些约依印花布[3]椅套，到现在她可都还没付钱呢。我昨晚也很无聊，一晚上都没拿到好牌，最后输掉了四镑又十便士。”

“噢，可怜的妈妈啊。”

“我要去维奥拉·查姆斯家吃午饭，你怎么办？我这儿恐怕没订什么吃的东西给你。”

“现在还没想到该怎么办呢。不过，不管怎么样，我总归还是能去布拉特俱乐部的。”

“但那边很花钱……要是我们现在就跟钱伯斯说一声，她肯定能给你拿些东西到房间里来。我之前还以为，你肯定会在外面吃饭。”

“这么说吧，我仍然有可能出去吃，现在可还不到十二点。”

比弗得到的大部分邀请，都是在临近活动开始的最后一刻才通知他，有时甚至比开始时间还要晚。当他已经开始独自用餐时，突然有电话打来：“约翰，亲爱的，这边都乱套了，索妮娅来了，但她并没有把雷吉带来。你愿意当个好心人，过来帮我解解围吗？不过，你决定要来的话，可得快一点儿，因为我们现在已经准备进去了。”

挂断电话后，比弗会立刻搭上一辆出租车赶过去，第一道菜上了之后，他才会到，并且说上一些抱歉的话……比弗和母亲的最近一次争吵，就是因为发生了这样的事，导致他匆匆离开了母亲的午餐会。

“你准备到哪里去度周末呀？”

“赫顿[4]庄园。”

“谁住在那里？我忘记了。”

“托尼·拉斯特。”

“哦，没错。庄园的女主人挺可爱的，男主人就有些固执了。我不知道你认识他们。”

“实话实说，我跟他们也不是很熟。之前有天晚上，托尼在布拉特俱乐部邀请了我，估计连他自己都忘了这回事了。”

“发封电报过去，提醒他们一下——这可比打电话好多了。因为这样一来，他们就没什么机会找借口拒绝你。在你明天启程之前再发，他们还欠我一张桌子的钱呢。”

“他们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女主人结婚前我倒是经常看见。那时她叫布伦达·雷克斯，是圣克劳德勋爵的女儿，长得美丽绝伦，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水灵。布伦达待字闺中时，很多人都为她疯狂。那会儿每个人都认为她会嫁给乔克·格兰特—孟席斯，结果却下嫁给了托尼·拉斯特，纯属浪费——他是个死板的家伙。我敢说，她现在肯定觉得无聊了。他们已经结婚五年还是六年了吧，生活倒是挺宽裕的，但是所有的一切都花在那座房子上了。我还没有见过那座房子呢，不过，照我想来，那房子应该是个庞然大物，而且十分可怕。他们至少有一个孩子，可能更多。”

“妈妈，你可真厉害。我相信，没有什么人是你不认识的。”

“我所提供的这些信息，足以让你获益良多。总之，别人说什么的时候，你多留心听着就是了。”

比弗太太抽了一支烟，然后就开车回她店里去了。一位美国女人买了两床拼布的棉被，每床三十几尼[5]，梅特罗兰德夫人打电话来咨询有关浴室天花板的情况，还有一位不认识的年轻小伙子用现金购买了一张垫子。在处理这些事情的间隙，比弗太太终于有时间下到地下室，有两个无精打采的女工正在那里包装灯罩。女工们看到她来了，手脚马上变得麻利起来。比弗太太见了，觉得很高兴——尤其是看到其中个子比较矮的那个女孩，像个男人似地搬起了那些包装箱时。

“就该像这样做事嘛，”比弗太太说道，“你做得很好，乔伊斯。很快，我就安排你到上面去，做些更有意思的工作。”

“谢谢你，比弗太太。”

她们最好还是在包装室里继续待上一阵子，比弗太太决定，一直待到她们受不了为止。她们俩都不够体面，没办法去楼上工作。为了学习比弗太太做生意的手段，她们已经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比弗坐在他的电话旁边。电话铃响了一次，话筒里的声音说道：“请问，是比弗先生吗？请不要挂，先生，蒂平夫人要跟您讲话。”

这中间短暂的安静，令比弗心里充满了期待，并且感到十分开心。他知道，蒂平夫人今天刚办了一场午餐会，而昨天晚上，他们一起度过了一段美好时光——比弗把他们俩之间的关系处理得非常成功。

就在这时，话筒那边有人说话了：“噢，比弗先生，很抱歉打扰到你。昨天晚上你在特朗特太太家给我介绍的那个年轻人，我正想着，你能把他的名字告诉我吗？就是留着红棕色胡须的那位。我猜，他应该是在议会里工作的吧。”

“我想想，你说的应该是乔克·格兰特—孟席斯。”

“没错，就叫这个名字。你知道我在哪儿可以找到他吗？”

“电话簿上有他的名字，不过，我恐怕他现在并不在家。大概一点左右，你可以在布拉特俱乐部里找到他。他几乎总是在那里。”

“乔克·格兰特—孟席斯，布拉特俱乐部。实在太感谢你了！你真是太好了。希望你有空来我家，再见。”

这次通话之后，比弗的电话机一直保持着沉默。到了一点整，比弗终于绝望了。他穿上大衣，戴上手套和圆顶帽，拿起叠得整整齐齐的雨伞，搭乘一便士的巴士，出发去了位于邦德街街口的俱乐部。

布拉特俱乐部被一种古董藏品般的气息所笼罩，这种气息来自于它那高雅的、具有乔治王时代特征的建筑外观，以及房间内精美的镶板装饰。不过，这种气息实际上完全是虚假的，因为这座建筑物变成俱乐部总共也没有几年——充其量不过是大战结束之后，建立在即刻爆发膨胀起来的欢乐友好气氛下的产物罢了。

布拉特俱乐部是一家专门开放给年轻男士们的俱乐部。在这里，年轻人们可以在牌室里堂而皇之地跨过火炉，以此找些乐子，不必面对年长会员们的皱眉。不过现在，那些俱乐部创始人们也渐渐步入了中年，相比起刚刚退伍复员的时候，他们的体重开始增加，头发愈发稀少，脸也显得更红了。尽管如此，他们仍旧维持着这种欢乐——事到如今，轮到他们来刁难俱乐部的继任者们缺少男子气概和绅士风度了。

一字排开的六扇宽阔后背，隔开了比弗跟吧台。无奈之下，他只好在外面房间里找了把扶手椅坐下来，翻了翻《纽约客》杂志，等着有什么认识的人突然冒出来。

就在这时，乔克·格兰特—孟席斯上了楼。吧台前面坐着的人便招呼他道：“喂，乔克老兄，你想喝点什么？”有些人说得更简单些：“嗨，老兄来了？”

战争时期，他的年纪还太小，够不上到前线去打仗的岁数，尽管如此，这些人还是觉得他挺不错。他们喜欢乔克远远胜过比弗——他们认为，比弗根本不该走进这个俱乐部。可是，乔克却专程停下脚步，跟比弗打了声招呼：“嗨，老兄，你喝什么了？”

“到目前为止，还没喝什么呢，”比弗看了看自己的手表，“不过，我觉得是时候喝一杯了。白兰地和姜汁汽水吧。”

乔克喊了酒保，然后又转身对比弗说：

“昨晚聚会的时候，你想给我介绍的那位老姑娘是谁？”

“大家称呼她蒂平太太。”

“我觉得应该就是她。这就对了。他们捎了信到楼下，说是有个叫这名字的女士，希望我能跟她共进午餐。”

“你准备去吗？”

“不，我可不擅长参加午餐会。而且我已经决定了，起床之后就到这里来吃生蚝。”酒保送来了饮料。

“比弗先生，上个月您还有十先令的欠账呢。”

“啊，谢谢你，麦克杜格尔，什么时候再提醒我一下吧，可以吗？”

“好的，先生。”

比弗又对乔克说：“我明天准备去赫顿庄园。”

“哦，是吗？替我向托尼和布伦达问好。”

“需要我给出什么形式的问候呢？”

“淡然而愉悦的问候吧。”

“你之前在赫顿时，有没有玩纵横字谜？”

“噢，没有，那倒没有。我就跟那些家伙打了会儿桥牌，还玩了双陆棋[6]。”

“那里舒服吗？”

“还不错，喝的东西很丰富，但浴室不太够用。在那里，你可以整个上午都待在床上。”

“我还没有见过布伦达呢。”

“你会喜欢她的，她是个了不起的姑娘。我常常觉得，托尼是我认识的人里面最幸福的一个。他有足够的钱，爱好和平，有个被他溺爱着的儿子，还拥有忠贞的妻子，在这世界上，简直再没有什么事情值得去忧虑的了。”

“这些都太令人感到羡慕了，你知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人要去？我正在考虑，是不是能够搭个便车过去。”

“我恐怕不太清楚还有没有其他人要去。不过，坐火车过去也挺方便的。”

“是的，但要是搭汽车的话，路上就能够更舒适些。”

“也更便宜些。”

“没错，我想也会更便宜些……好吧，我准备下楼去吃午餐了，你不再喝一杯吗？”比弗起身准备离开。

“我也觉得应该再来一杯，嗯，那就再来一杯吧。”

“哦，好的。麦克杜格尔，请再来两杯。”

麦克杜格尔说：“都记在您的账上吗？先生？”

“是的，如果你方便的话。”

过了一会儿，乔克在吧台那边说：“我刚刚让比弗请了我一杯。”

“他肯定不喜欢的。”

“他差点要气死了。对了，你知道任何关于猪的事情吗？”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我的选区里，那些选民不停地写信，说是什么关于猪的事情。”

比弗下了楼。不过，去餐厅之前，他叫门童给家里打个电话，看有没有人给他留了言。

“蒂平太太几分钟前打电话过来，问你是否愿意参加她的午餐会。”

“请给她回个电话好吗？说我很乐意参加，不过可能会迟到几分钟。”

他离开布拉特俱乐部时，时间刚过一点半。然后，他大步快速地朝着希尔街方向走去。

第二章　英国哥特式建筑

第一部分

“拥有广阔土地的赫顿庄园，坐落于赫顿村和康普顿村之间，这里过去曾是赫顿修道院，是本郡最有名的建筑之一。一八六四年时，按照哥特式建筑风格全盘改建过，现在已完全没什么让人感兴趣的地方了。每天太阳下山前，这里的花园都会向公众开放，建筑则只有那些提交了书面申请的人士才可以参观。里面展出了一些精致的肖像画和家具。平台上的视野不错，可以看到周遭的美景。”

摘自本郡《导览手册》的这段话，并没有让托尼·拉斯特感到有多么忧虑。毕竟，更不好听的话也有人说过了。他那位一直接受严苛教育长大并因此心怀怨恨的弗朗西斯姑妈就曾经说过，这座建筑的设计方案，肯定是建筑师佩克尼夫先生从他学生们完成的那些孤儿院设计方案里挑选出来的一个。不过，这里倒是没有托尼不怎么喜欢的玻璃砖和琉璃瓦。他很清楚，从某些方面而言，这地方并不怎么便于打理。可是，要不是这样，又怎么能称它为“大房子”呢？按照现代意义上的“舒适”去策划装修是完全不可能的。他的脑海里有些小的改善计划，等到遗产税付清之后，马上就可以开始实施。不过，话又说回来，这里的一切，庄园整体的氛围，在天空映衬下所呈现出的城垛的轮廓线，主钟楼敲响的钟声，可以把所有人全部吵醒——除了那些睡得最沉的人之外；如教堂般昏暗的大厅，它的天花板穹顶上，绘制了红色和金色的菱形格纹，花岗岩制成的光滑石柱顶部，雕刻了缠绕的藤蔓。白天，阳光从狭长的、以纹章装饰的彩色玻璃窗里照射进来；到了晚上，则依靠黄铜和铸铁制造的、巨大的煤气吊灯来提供照明——现在倒是已经接上了电线，并且装上了二十只灯泡；楼下，陈旧的加热装置发出的热气，透过铸铁打制的、三叶草形状的栅格，会突然蒸腾到人的脚下；如在洞穴里那般带着寒意的风，从更远处的走廊里吹来，为了节约焦炭，托尼叫人关上了烟筒；就餐的大厅拥有木拱脚悬臂托梁的屋顶，和用脂松木做的室内小眺望台。每间卧室的床架都是用黄铜制成的，且都镌刻了一圈哥特体文字的饰带，作为装饰。这些卧室是以马洛里、伊休特、伊莱恩、莫德雷德，还有梅林、高文以及贝德维尔，兰洛斯特、珀西瓦尔、崔斯特瑞姆、加拉哈德[7]等等这些名字来命名的——他自己的更衣室叫做“仙女摩根”[8]，布伦达的梳妆室则被称为“格尼维尔”[9]——所有卧室里的床都放在台基上，墙上挂着装饰毯，房间里的壁炉像十三世纪的坟墓。从卧室里的凸窗望出去，可以数得出六座教堂的尖塔来。以上所有这些伴随托尼成长的事物，都是他快乐和欢欣情感的永恒源泉，关乎温柔的记忆，关乎令他自豪的物权。

他很清楚，这些东西一点都不时髦。二十年前，人们喜欢那种木镶嵌制品和历史悠久的镴制[10]器具，现在则流行瓮型器皿和柱廊空间。不过风水轮流转，到了约翰·安德鲁[11]的时代，也许人们会让赫顿庄园恢复到它应有的地位。已经有人在提及这里时，用到了“有趣”这样的字眼了；而且，曾有位礼貌的年轻人询问过，是否能够给予他拍照许可，以便撰写一篇建筑学相关的论文。

仙女摩根房间的天花板还没有完全装修好。为了让房间呈现出木格吊顶装饰的效果，在原有的石膏部分，已经钉上了方格状模具压制的板条，然后交替涂上蓝色和金色的“V”字型条纹。其间的方格部分，则交替装饰了都铎玫瑰和百合花。可是，潮气已经渗入房间的一角，浸染了一大片，使得镀金部分失去了光泽，颜色也开始剥落了。在另一个位置，木板条已开始变形，从石膏墙上脱落了下来。托尼躺在床上，抽出十分钟时间，严肃认真地考虑了一番，研究了这些缺陷，重新下定了整修好的决心。他不知道这些事做起来是否容易，不过眼下，还是得先去找些厉害的工匠，来做这些精细的工作。

托尼自离开夜间保育室之后，仙女摩根就一直是他的房间了。他之所以被安排在这里，是为了让他能够随时听见父母的呼唤。那时，他的父母住在格尼维尔，两间房是连在一起的。托尼小时候，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深受噩梦的困扰。自从他搬进去后，不仅从未搬走过任何东西，每年还会额外增加不少物什，这就导致这里像是建成了展现他少年时期各个阶段发展情况的画廊：一幅放在相框里的无畏舰[12]照片（来自《密友》[13]周刊上的一张彩色附页），舰上的所有枪炮正在喷出火焰和烟雾；他所上私立学校的一组照片；一个被叫做“博物馆”的橱柜里，装满了一大堆陆陆续续收集来的藏品——卵类、蝴蝶、化石，还有一些硬币；放在双折相框里的父母照片，住在学校的时候，他把这相框放在了床头；八年前，他试着向布伦达求婚那段时间里布伦达的照片；洗礼仪式后，布伦达跟约翰一起的照片；一幅曾祖父下手摧毁赫顿庄园前描绘当时庄园图景的蚀刻铜版画；还有几架子的书：《贝维斯》[14]《家庭木工活》《大众魔术》《年轻的来访者》[15]《房屋租赁法》《永别了，武器》，等等。

此时此刻，全英国的人们都在从睡梦中苏醒，感到有些反胃，又都郁郁寡欢。托尼在自己的床上躺了十分钟，愉快地思考着关于重新修葺天花板的计划。然后，他按了一下铃，问道：“夫人已经起床、已经摁过铃了吗？”

“大约一刻钟之前就已经摁过了，先生。”

“那我到她房间里一起用早餐吧。”

托尼穿上睡袍和拖鞋，横穿房间，走进了格尼维尔。

布伦达此刻正躺在床上——她坚持要睡现代式的床。托盘放在她的身边，被子上到处散落着信封、信纸，还有早上的报纸。她把头倚靠在一个小小的蓝枕头上，已经梳洗完毕，脸色近乎苍白，比起手臂和脖颈，脸部只有一抹淡淡的、玫瑰珍珠般的光泽。

“睡得好吗？”托尼问道。

“来个吻吧。”

于是，托尼坐在了床头的托盘旁边，布伦达屈身，斜靠过来，脸庞凑近（仿佛涅瑞伊得斯[16]一般，从神秘莫测的、清澈的海水里浮出了水面）。吻过托尼后，她移开双唇，像只猫咪似的，开始蹭起托尼的脸颊来。这是她表达亲昵的一种方式。

“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吗？”

托尼随手拿起几封信。

“没有。妈妈想让保姆把约翰的量身尺寸送过去。因为，她正在为他织一件过圣诞节穿的毛衣。还有，郡长希望邀请我出席下个月的开幕式，我也不是非去不可，对吗？”

“我觉得最好还是去吧，我们已经很长时间没为他做过什么事了。”

“好吧，如果那样的话，就必须由你来写演讲稿。我现在是年岁渐长，以前经常使用的那种充满女孩子气的行文风格已经不太合适了。对了，安吉拉问我们，是否愿意在她那里过新年。”

“这倒简单——这辈子都不会去的，我们不去。”

“我猜也是……不过，听起来可是个有趣的聚会呢。”

“你要是喜欢就去吧，我可能会脱不开身。”

“好吧，拆开信之前，我就知道你会说‘不’了。”

“在隆冬时节跑到约克郡去，这有什么好玩的……”

“亲爱的，别生气。我知道，我们肯定不会去的。所以，我根本就没把它当一回事。我只是想，出去吃一下别人家的食物，可能会有点意思。”

布伦达的女仆又端来一个盘子。托尼把盘子放在了靠窗的位置上，然后就开始拆寄给自己的信。这时，他看了一眼窗外，这天早上，教堂的那六座尖塔只能够看见四座。他接着说道：“事实上，过新年的那个周末，也许我会想办法去一趟的。”

“亲爱的，你真的不讨厌去那儿吗？”

“我想，应该也不怎么讨厌吧。”

托尼吃着早餐的时候，布伦达给他读起了报纸：“雷吉又发表了新的演讲……这儿有一张贝布和乔克聚在一起的、很奇特的照片……美国有位妇女生了一对双胞胎，可是，这两个孩子的父亲，竟然是她两个不同的丈夫。你觉得这有可能吗？……在煤气炉里又发现两个家伙……有个小女孩在墓地里被鞋带给勒死了……我们之前看过的关于农场的那部戏要停映了。”

读完这些后，她又给托尼念了一篇连载故事。托尼则点燃了烟管。

“我相信我猜的没错——你根本就没有在听我念这篇故事。你说，为什么西尔维亚不让鲁伯特拿到那封信？”

“嗯？啊，你看，她其实并没有真正去信任鲁伯特。”

“我就知道。这个故事里，可从来就没有鲁伯特这个人。我再也不要给你读报纸了。”

“好吧，实话告诉你，我刚才在想事情。”

“噢。”

“我在想，这可是个星期六早晨，而且，没有任何人要来和我们一起度周末，多么令人开心啊。”

“噢，你是这样想的吗？”

“难道你不是吗？”

“好吧，有时候我觉得，如果我们不经常邀请别人过来住住的话，勉力维持这么大的一座宅子，也就毫无意义了。”

“毫无意义？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我维持这座宅子，可不是为了让它变成一间廉价旅社，然后再让一堆麻烦的人们住进来，让这里充满闲言碎语。我们一直住在这里，不仅如此，我还希望约翰以后也能够从我手里拿过接力棒，继续把这里维持下去。我们对雇佣的人员、对这个地方可都怀有责任。这座宅子绝对是英国式生活的一部分。肯定会造成严重的损失的，如果……”

托尼突然停止了自己的演讲，回过头来望向床铺。布伦达已经翻了个身，整个人都藏进了被单里，只把头顶露在被单外面。

“啊，上帝啊，”她把脸埋在了枕头里，“我都做了些什么？”

“我说，我是不是又犯傲慢自大的毛病了？”

布伦达扭过头来，露出自己的鼻子和一只眼睛：“噢，不是，亲爱的。你不是傲慢。你不会知道是怎样的。”

“对不起。”

布伦达从床上坐了起来：“而且，我也没有那个意思。如果没有人过来的话，我其实也挺开心的。”

以上这一幕家庭生活中寻常嬉闹的场景，七年来，在托尼和布伦达的夫妻生活中，一直都在发生着，或多或少。

室外正是温和的英国天气；山谷里弥漫着薄雾，山顶氤氲着浅色的阳光；树林里已经不再滴水，因为目前已没有叶子能够承载落下的雨了，尽管如此，阴影中的灌木丛却依旧潮湿、黑暗，只在阳光照射得到的地方，才显得色彩斑斓。林间小路上同样也很潮湿，沟渠里则流淌着水流。

约翰·安德鲁骑在他的小马上，像个骑兵一样，表情庄严，身体挺得硬邦邦的，等着本为他的小马做跳跃障碍的准备。小马“雷鸣”是他六岁生日时，雷吉舅舅送给他的礼物。约翰和大家长时间讨论后，亲自为小马取了名字。她原本是叫做克丽丝塔贝勒的，不过，就像本说的一样，那更像是个猎犬的名字，而不是马的名字。本知道，有一匹枣红马就叫做“雷鸣”，虽然它曾经使两名骑手丧生，但也连续四年都在当地越野障碍赛[17]中取得了优胜。本说，那是一匹很可爱的小马驹，最后，这匹马在一次狩猎中被桩柱刺破了肚皮，只好把它给枪毙掉了。关于马的各式各样的故事，本知道很多。曾经有一年，还有一只名叫“零”的马，在切斯特以十比三的比分，让他赢了五个一镑的硬币[18]。他还知道，在战争期间，有一匹叫“薄荷”的骡子，因为喝光了全连的朗姆酒口粮，结果活活醉死了。不过，约翰可不情愿给自己的小马取一个醉死骡子的名字。因此，最后他们决定叫她“雷鸣”——尽管这实际上是匹性情沉稳的小马。

“雷鸣”是一匹栗色的小马驹，有着长长的尾巴和鬃毛。本特地让她腿上也蓄着蓬松的长毛。尽管约翰试图让她抬起头来，小马仍旧像是在故意跟他作对，只顾埋头啃草，把草啃得乱七八糟。

在“雷鸣”到来之前，约翰想要骑马还是件挺麻烦的事。以前，他都是骑一匹叫做“邦尼”的来自设得兰群岛[19]的小马，绕着围场慢慢跑，保姆则负责在后面气喘吁吁地牵着缰绳。现在，在围场上照顾他这件事，已经换由专人来负责了，保姆只需要远远坐在她那张野营小折凳上，顺便织点东西就行，连他们在围场上说话的声音都听不见。本的地位也相应地提升了。看得出来，现在本已经取得了管理、培训马场人员的权力，摇身一变，成了照看整个农场马群的一把手。他脖子上的围巾也变成了硬领，还别着一枚以狐狸头装饰的别针。本在全国都跑遍了，无论干什么事，都有着很丰富的经验。

托尼和布伦达不打猎，不过，他们却迫切希望约翰能喜欢上狩猎。本已经预见到，这里的马厩将会被各种马匹填得满满的，而自己也会相应取得一定的权威：他可不会像拉斯特先生那样，随便从外面弄来个什么人当职。

本找来两根穿了孔的柱子，用铁钉固定住，并且安上刷了白色油漆的横杆，在草地中央竖起了两英尺高的跨栏。

“现在放轻松些，慢慢跑起来。当她跑起来时，把身子向前稍微倾斜一点。如此一来，你就可以跟小鸟一样，一下子跃过去了。记住，要保持住她的方向，一直向着跨栏。”

就这样，“雷鸣”向前小跑了起来。她先是慢跑了两小步，正要跃起的时候，却突然转变了念头，换回了小跑的架势，突然转向，开始绕着障碍物打起转来。约翰不得不丢掉缰绳，两手抓紧鬃毛，以此恢复自己身体的平衡。

他有些愧疚地看着本。本开口说道：“你那两条腿是用来干什么的？拿着这个，一到达跨栏前面，就拿起来抽她一下子。”

说罢，他递给约翰一根树枝。

保姆坐在大门前，把姐姐寄来的信取出来又读了一遍。约翰把“雷鸣”牵了回去，试着再跳一次。这次，他们直直地奔向了跨栏。

本大声喊着：“腿！”

于是，约翰坚定地踢了一脚。这一下把马镫给踢掉了。本像吓唬乌鸦一样，高高地举起了手臂。

“雷鸣”跳了过去，可约翰却从马鞍上掉了下来，后背着地，落在了草地上。

保姆惊恐地站了起来：“天啊，怎么了，哈克特先生，他受伤了吗？”

“我没事，”约翰说，“我以为马只会走小碎步呢。”

“去他奶奶的小碎步，你只要把该死的腿分开，身体往后靠，这样就行了。下次还是要抓紧缰绳，像刚才那样，否则，你会把猎物放跑的。”

第三次尝试的时候，约翰总算跳了过去，不过自己也是摇摇晃晃，累得直喘气了。他的一只马镫滑掉了，仅仅剩下一只手还在抓着马鬃，但仍旧是坐在马鞍上。

“嗨，感觉怎么样？你刚才就像燕子一样飞了过去。再试一次？”

又跳了两次，“雷鸣”和约翰跃过了那个小小的跨栏。然后，保姆招呼约翰回去——喝牛奶的时间到了。他们把小马牵回了马厩里。

保姆说：“噢，亲爱的，看你的衣服上，全是泥土。”

本说：“很快，我们就会让你在安特里赛场骑上一匹得奖的马。”

“早上好，哈克特先生。”保姆向本打招呼道。

“早上好，小姐。”

“再见，本，我今天晚上可以去马场看你喂马吗？”

“这可由不得我说，你最好先问问保姆。不过，不妨告诉你，拉货车的灰马身上长虫了，你愿意看我给他们喂药吗？”

“噢，好啊。求你了，嬷嬷，我可以去看吗？”

“这个，你必须得问问你妈妈才行。现在走吧，这一天里，你跟马待在一起的时间也够长了。”

“跟马在一起的时间再长都不够，”约翰说，“永远不够。”

在回屋的路上，他又说：“我可以在妈妈的房间里喝奶吗？”

“这个，要看情况而定。”

保姆的回答永远都是含糊不清，比如，她会说“我们看情况吧”，或者“那要先问问看”，又或者说“不问问题的人，也就不必听到谎言”。不像本，说话果断，观点尖刻。

“要看什么情况？”

“很多种不同的情况啊。”

“给我具体讲一个吧。”

“等你不再问这些愚蠢问题的时候，我就给你讲。”

“你这愚蠢的老娼妇。”

“约翰！你怎么敢这样说？你说这种话，是个什么意思？”

约翰感到很高兴，因为他的俏皮话奏效了。他挣脱了保姆的手，一边手舞足蹈地在她面前跳着，嘴里一边念念有词地重复道“愚蠢的老娼妇，愚蠢的老娼妇”，一直到进了宅子的侧门才住嘴。当他们进入门廊时，保姆一言不发地帮他脱去了骑马穿的护腿。因为保姆表情十分严肃，约翰这才冷静了一些，多少收敛了自己的行为。

“直接去保育室吧，”她说，“我要把你的所作所为，告诉你的母亲。”

“请吧，嬷嬷。我也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不过，我并没有想要骂你。”

“直接去保育室。”

布伦达正在化妆。

“自从本·哈克特开始教他骑马以来，他一直都是这样。夫人，我拿他完全没有办法。”

布伦达轻轻拍打着黑色的眼影：“可是，嬷嬷，他到底说了些什么呢？”

“噢，夫人啊，我可不能重复那些话。”

“没事的，你必须告诉我。否则，我脑袋里面想的，会比他实际说的还要糟糕。”

“不可能更糟的了……他说我是‘愚蠢的老娼妇’，夫人。”

布伦达呛了一口，轻轻地用面巾捂住了嘴：“他居然说了那样的话？”

“而且还不止一次。他在我前面蹦蹦跳跳，反复唱着这种话。”

“我知道了……好了，把这件事情告诉我，你做得很对。”

“谢谢你，夫人。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想还是应该告诉您，我觉得本·哈克特教这孩子骑马的事情，进展实在太快了，这很危险。今天上午，约翰还狠狠摔了一跤呢。”

“好吧，嬷嬷，我会把这件事告诉拉斯特先生的。”

布伦达向托尼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两个人笑了好一阵子。

“亲爱的啊，”她说，“你必须跟约翰好好谈一次。你比我更适合做这类严肃的事情。”

“我还以为叫谁娼妇是件好事呢，”约翰争辩道，“况且，本经常都用这个词来说别人。”

“这么讲吧，他这个人就没其他事可干了。”

“在全世界所有人里面，我最喜欢本了。并且，我还认为他比其他任何人都要聪明。”

“现在，你要搞清楚，你再怎么喜欢本，也不会超过你对妈妈的喜欢。”

“我就是啊，不止超过，我喜欢本的程度，远远胜过喜欢妈妈。”

托尼意识到，他应该立即停止这段脱口秀般的对话，并且还要向约翰灌输一些他提前准备好的说教内容。

“给我好好听着，约翰，你把嬷嬷喊成老娼妇，这是件非常错误的事。首先，这样对她很不友好。你想一想，她每天都要为你做很多事情呢。”

“可她拿了工钱啊。”

“安静点！第二，你用的这个词，处在你的年纪和阶层的人，根本就不会使用。穷人们常常用来表达情绪的那些字眼，绅士们都不会使用。你是个绅士。等你长大以后，这座宅子，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都是属于你的。因此，你必须学会像一个拥有这么多财产的人那样去说话，并且去关心远没有你这么幸运的人们，尤其是女人。你懂了吗？”

“本没有我幸运，是吗？”

“那与此事无关。现在上楼去，跟嬷嬷说对不起，并且答应以后绝对不会再用那种词来骂人了。”

“好的。”

“而且，因为今天你实在太淘气，罚你明天不准骑马。”

“明天可是星期天。”

“好吧，那就改成星期一不准骑马。”

“但你刚刚说的是‘明天’啊。现在又要变卦，这不公平。”

“约翰，不要争辩。如果你今后再不注意自己的言行，我就把‘雷鸣’还给雷吉舅舅，不止还给他，还要告诉他，说我发现你不是个足够优秀的、配得上拥有这匹马的孩子。你不希望我这样做的，对吗？”

“雷吉舅舅把她拿回去，又能有什么用呢？小马背不动他，况且，他还经常待在国外。”

“他也许会把这匹马送给另外一个小孩。无论如何，他怎样处理，都跟这件事没有关系。就是现在，马上跑上楼去，跟嬷嬷说你对不起她。”

约翰走到门口，又转头说道：“星期一骑马没关系的，对吗？你刚才说的是‘明天’。”

“好吧，我想是的，没关系。”

“噢！太棒了！‘雷鸣’今天跑得很好。我们跳过了一根大柱子和跨栏。第一次跳的时候，她拒绝了，但是后来，我们就像鸟一样飞了过去。”

“你没有从马上摔下来吗？”

“摔下来了，不过只摔下来一次。而且，那不是‘雷鸣’的错。只是我没有把腿张开，并且没有稳住身体。”

“你的教导进行得怎么样？”布伦达问道。

“不好，糟糕透了。”

“问题在于，保姆她嫉妒本。”

“我不确定，我们可能很快也会像保姆一样。”

他们围坐在餐厅中央的小圆桌旁，共进午餐。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办法能够使这间房保持恒温：即使房间一侧开放壁炉里燃烧着的火堆令人烤到发烫，另一侧仍然会有十几股风呼呼刮来，吹得整个人都紧缩成一团。布伦达已经尝试过无数种方法——挂上帘子、使用便携式手提电暖炉，然而几乎都没什么效果。即便今天其他地方都很暖和，餐厅这儿也还是冷得刺骨。

虽然托尼和布伦达的身体挺健康，身材也相当不错。不过，他们仍旧在进行节食。节食使他们在饮食方面平添了一些趣味，同时也拯救了他们，使他们不至于陷入到独居用餐者们的两种不文明极端当中去：也即暴饮暴食，或者无规律地食用炒鸡蛋和牛肉三明治。在目前的节食规则下，他们不会在一顿饭内同时摄取蛋白质和淀粉。不仅如此，他们还有一张专门用打字机打出来的食材目录，告诉他们哪些食物里含有蛋白质，哪些食物则含有淀粉。大部分普通食物里似乎都会同时含有这两样东西，因此，布伦达和托尼每次选择菜单，都是件很好笑的事情。选完菜品之后，他们通常会宣称某种食物为“小丑”[20]。

“我很确定，这种节食方式将会对我大有裨益。”

“没错，亲爱的。而且，等我们厌倦了这一方式之后，还可以试试另外一种字母式的用餐菜单：每天吃些不同字母开头的菜。吃到以‘J’开头的菜单时，我恐怕会觉得很饿，因为那份菜单上将只有果酱和鳝鱼冻[21]……对了，你下午有什么计划吗？”

“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卡特下午要过来清点一些东西。吃过午饭后，我可能要去一趟皮格斯坦顿。有个人要来租洛沃特农场，不过，那里已经空置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应该去看看那边需要些什么，才能正常运转起来。”

“我不会对看电影这件事情说‘不’的。”

“好吧。这样的话，我最迟可以把洛沃特的事情延后到周一。”

“那我们等会儿就去伍尔沃斯[22]，好吗？”

由于布伦达漂亮的处事方式，也是因为托尼良好的悟性，他们的朋友都称他们是一对模范夫妻，能够优先、妥善地处理问题，因此相处得也越来越和睦——这一点都不使人感到惊讶。

布丁摆在那里，不含蛋白质，不过也没什么吸引力。

五分钟后，一封电报送了进来。托尼打开看了一眼，说了声“见鬼”。

“是坏消息？”

“极为可怕的事情发生了，看看这个。”

布伦达念道：“三点十八分前来拜访。比弗。”

读完后，她问托尼：“谁是比弗？”

“一个年轻人。”

“听起来还好。”

“哦不，一点也不好，你见到他就知道了。”

“他来这里做什么？是你邀请他过来住的吗？”

“我想，我好像模糊地表示过吧。有天晚上，我去布拉特俱乐部，因为只有他一个人在里面，我们就一起喝了几杯，然后，他说了想来看看房子之类的话……”

“我觉得你太紧张了。”

“也不是，不过，我可从没想过，他会抓住这些应酬话来对付我。”

“好吧，这可是你自找的。谁叫你去伦敦办事，把我独自留在这儿呢……不过他究竟是谁？”

“就是一个年轻人。他母亲经营着一间商店。”

“啊，我知道他的母亲。她那人可真不怎么样。不过，仔细想想，我们还欠着她钱呢。”

“看来我们必须打个电话，说我们病了。”

“太晚了，他现在已经上了火车。正在西部铁路线上花着三先令六便士，吃一顿粗糙的混合了淀粉和蛋白质的午餐呢……不过，我们可以让他住进加拉哈德。从来没有人在睡过那里之后，还愿意再来的。我相信，睡在那张床上，一定是种极大的痛苦。”

“那我们该准备怎么样去接待他呢？现在太晚了，不好再请别人了。”

“你去皮格斯坦顿，我会管着他的。一个人毕竟简单些。今天晚上，我们可以带他去看看电影，然后，到了明天，他可以参观房子。如果幸运的话，他会赶晚上的火车回去——他星期一需要工作吗？”

“我怎么会知道。”

三点十八分到达的火车，怎么样也谈不上方便。因为，照这个时间点看来，他将会在四点差一刻的时候抵达宅子。面对比弗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直到开始喝茶之前，都会是段尴尬难熬的时间。托尼不在，也没有其他人能够给布伦达多一些自信——尽管如此，她还是能够把事情办得足够优雅体面。比弗很少有机会感受到，自己竟然会受到如此全心全意的欢迎，乃至于都没觉察到，这宅子的主人，对他的接待其实还是稍稍有所保留的。

布伦达在仍被称作吸烟室的那个房间里接待了比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整个庄园里最不阴暗的房间了。她对比弗说：“你能过来真是太好了。可是，我得很抱歉地跟你说，家里现在并没有举办聚会。恐怕你会觉得十分无聊……托尼他出去了，不过，他马上就会回来的……火车上拥挤吗？星期六的时候，火车上通常都是很挤的……对了，你想到外面去转一转吗？天色很快就会暗下来了，但我们还是可以趁此之前，先去晒晒太阳……”

她还说了许多类似的话。如果托尼在这里，事情可能会更加难办一些，因为，她会先看一下托尼的眼神，察言观色的同时，自己的行为举止便会乱了方寸。因为比弗本身也非常适合交谈，所以她就跟他一起出了门，穿过阳台的法式落地玻璃窗，下了台阶，走进了荷兰式的花园里。然后，在回来的路上，他们绕过了橘子林，一路走下来，一刻都没有感觉尴尬。她甚至都听到自己开口对比弗说，他妈妈是自己的一位老朋友了。

托尼在喝茶时间回来了。他对自己没有在家欢迎比弗的到来表示了歉意。说完这句话后，托尼又马上去了书房，跟自己的代理人见面。

布伦达问了问伦敦的一些情况，问那里最近举办了什么聚会。比弗对这些可是了如指掌：“波利·科克柏斯马上要举办一场聚会了。”

“是的，我知道。”

“你准备去吗？”

“我不打算去，最近我们不会去任何地方的。”

那些在外面已经传了整整六个礼拜的笑话，对于布伦达而言，都算是新鲜事。这些玩笑话已经经过了人们的反复润色和完善，再由比弗讲出来，便有着不错的效果。他告诉布伦达，她那些朋友们彼此之间的关系，已经发生了无数次的重新排列和组合。

“玛丽和西蒙怎么了？”

“啊？你还不知道吗？他们已经分手了。”

“什么时候？”

“就在这个夏天，在奥地利的时候……”

“那比利·安杰梅林呢？”

“他目前正在苦追一个名叫希拉·施拉布的姑娘。”

“赫尔姆·哈巴兹夫妇怎么样了？”

“他们的婚姻发展得也不算太好吧……黛西又开了家新的餐厅……生意很好……另外，还有间新开的取名沃伦的夜总会……”

“天呐，”布伦达最后说，“这样看来，每个人身上都发生了些趣事。”

喝完茶，约翰·安德鲁被领了进来。他很快就接过了话题。

“您好，”他对比弗说，“我不知道您来了。爸爸刚才对我说，他过了个属于他自己的周末。您打猎吗？”

“很久没有打过猎了。”

“本曾经对我说过，为了国家的利益，每个有钱负担打猎的人，都应该去打打猎。”

“也许我负担不起。”

“你很穷吗？”

“比弗先生，请不要让他继续烦你了。”

“是的，我很穷。”

“穷到可以把别人称为‘娼妇’的地步了吗？”

“没错，已经穷到那个地步了。”

“你是怎么变穷的？”

“我一直就是这样的。”

“好吧，”约翰已经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农场里那匹灰马身上长虫子了。”

“你怎么知道的？”

“本是这样说的。除此之外，你还可以从马的粪便里看出来。”

“噢，亲爱的，”布伦达说，“嬷嬷听见你这样说话，该怎么说你？”

“您多大了？”

“二十五。你几岁了？”

“您是做什么的？”

“没做什么。”

“好吧，如果我是您，我就会去找些事情做，赚点钱，然后就可以去打猎了。”

“不过，我是不会喊别人‘娼妇’的。”

“我反正看不出这其中有什么关联。”

过了一会儿，约翰在保育室里吃晚饭时，开口说道：“我认为，那个比弗先生是一个十分愚蠢的人，你不这样认为吗？”

“确切地说，我不清楚。”保姆回应道。

“我觉得吧，在到这里来的人们当中，他是最愚蠢的。”

“把人拿来做比较，是件很招人厌的事情。”

“他身上根本就没一丁点好。他说话的声音听起来蠢极了，长相也是愚蠢透顶：一对愚蠢的眼睛，一只愚蠢的鼻子，”说着说着，约翰的声音换成了礼拜仪式上的那种吟唱调，“愚蠢的脚啊，愚蠢的脚趾，愚蠢的头和愚蠢的衣服……”

“够了，快吃晚饭。”保姆说。

那天晚饭前，托尼走到正在梳妆台前化妆的布伦达身后，凑在她肩膀后面，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

“对于比弗的事情，我感到很抱歉——我自己走掉了，却留你一个人在这里应付。不过，你对他倒是很友好嘛。”

布伦达说：“噢，其实也没那么糟糕。他很可怜的。”

在过道尽头，比弗正用一个富有经验的留宿客人所特有的细心，来检查自己的房间：这里没有阅读灯，墨水瓶是干的。壁炉里生了火，不过现在已经灭了。他发现，浴室离这里很远，在一个角楼上，过去还要额外走一段台阶。床的样式和感觉他完全喜欢不起来，床铺中间的弹簧已经断掉了，不仅如此，当他试着躺下去时，还会发出嘎吱作响的不祥的声音来。来回的三等座车票已经花去了比弗十八先令，还要再给用人付小费。

由于托尼的愧疚，晚餐的时候他专门派人送上了香槟。但实际上，无论他自己，还是布伦达都不太喜欢喝香槟酒。碰巧，比弗也不喜欢，不过他还是因为上了香槟而感到高兴。香槟被倒进一个高高的瓶子里，他们三人围坐在小桌旁，互相轮流着斟酒，以示主人的殷勤好客。用过晚餐后，他们开车一道去了皮格斯坦顿的电影院，看了一部比弗几个月前就已经看过的电影。回来的时候，吸烟室里已摆好了掺了水的酒和一些三明治。他们讨论着刚刚看的电影，不过，比弗并没有向他们透露，自己其实早就看过了。最后，托尼带他来到了以加拉哈德爵士命名的那个房间门口。

“我希望你今晚能够睡个好觉。”

“我肯定会睡得很好的。”

“你希望早上有专人过来叫醒你吗？”

“我可以按铃吗？”

“当然可以。你需要的都有了吧？”

“有了，谢谢。晚安。”

“晚安。”

可是，等到托尼回去时，他却对布伦达说：“你知道吗，我讨厌比弗。”

“噢，比弗还可以嘛。”布伦达回应道。

另一方面，比弗此刻的感觉，根本一点都不舒服。他在那张床上翻来覆去，耐心地寻找一小块能够顺利入眠的位置。他在心里盘算着，反正自己已经决定，以后绝对不会再来这座宅子，那就干脆一点小费都不给那管家，只给伺候他的贴身男仆五个先令就好。接下来，他终于适应了这块床铺上所拥有的崎岖不平的地形，开始打起了瞌睡。他睡睡醒醒，醒醒睡睡，就这样折腾到了天亮。然而，新的一天开始时，再度变得十分沉闷，因为他从仆人那里得知，所有星期天的报纸，都已经被拿到夫人房间里去了。

托尼总是会在星期天时穿上深色的西服套装，里面再穿一件硬挺挺的白衬衫。他来到教堂，坐在了一张北美油松木制的大长凳上。这张长凳是曾祖父在重修房子的时候放进去的。教堂里放置了一些十分厚实的、深红色的跪垫，并且专门维修了壁炉——用铸铁格栅把壁炉给整个围了起来，旁边还放了一根小巧的拨火棍。在过去，如果布道时有什么内容引起了父亲的异议，他就会马上拿起拨火棍来敲打壁炉，发出铿锵作响的声音，以示抗议。在他父亲还在世的那段时间里，这个壁炉从来都没有生过火。托尼决定，等到下个冬天，就要把火给生起来。每到圣诞节和感恩节，托尼都会读一读黄铜鹰隼雕像后背上刻着的训诫。

礼拜仪式结束后，托尼会在门廊处站一会儿，跟牧师的姐姐以及村里来的人们十分亲切地交谈一番。聊完后，他会从田间的一个小道穿过去，经过花园围墙的侧门回家。回家之后，他会先去观摩一下温室，摘一朵花别在西服领口的纽孔里，接下来再在园丁小屋前停下，和园丁聊几句话（这时，星期日大餐的香味，已经热腾腾地穿过廊道，袅袅升起）。最后是在书房里，郑重其事地喝上一杯雪莉酒——以上就是托尼礼拜天上午的整个安排，简单、温和，又颇为隆重的程序。这种程序，或多或少都是从父母在世时严格的仪式当中自发演变而来的。他满足于坚守目前这种做法。布伦达每次看到他摆出老旧绅士般的做派，那种正襟危坐、畏惧上帝的样子时，都会嘲笑他。托尼也很清楚这其中的可笑之处，不过这半点也不会减少他每周例行公事时的愉悦之情，以及因为有客人来、临时搁置了做礼拜所带来的烦恼。

因此，上午十点四十五分，当他从书房走进大厅，看到穿戴整齐的比弗已准备好接受款待时，托尼心中猛然一沉。然而，这不过是一瞬间的烦恼，因为，他在向比弗道早安的时候，注意到这位客人手里正拿着一本火车时刻表，很显然，他正在找一趟离开的火车。

“希望你昨晚睡得够好。”

“嗯，我睡得挺好的。”比弗说，尽管他的样子看起来言不由衷。

“听到你这样说，我可真开心。要知道，我在这里总是睡得很好。噢，不得不说，我可不想看见火车时刻表——希望你现在不是正在考虑要离开我们这儿了。”

“唉，恐怕我今晚就必须回去了。”

“太遗憾了，我还没怎么和你面对面聊呢。而且，星期天的火车坐起来都不怎么舒服。其中最好的一趟，五点四十五分开，大概九点钟到：一路上老停，而且还没有餐车。”

“那倒是没有关系。”

“确定不留到明天吗？”

“相当确定。”

教堂的钟声响了起来，穿透了整个花园。

“我正好要去教堂，我想，你应该不会喜欢去教堂吧。”

比弗在外拜访别人时，总是会去做那些别人希望他去做的事情，即使是现在，作为一个不怎么满意的访客，他依然要这样应对。

“噢，我是很喜欢去教堂的。”

“不，真的，如果我是你的话，就不会去了。你不会喜欢这种仪式的。我之所以要去，或多或少是因为我不得不去。你就待在家里吧，布伦达很快就会下来的。你想喝点什么的话，按铃就行了。”

“哦，那好吧。”

“一会儿见。”托尼从门厅里拿起自己的帽子和拐杖，然后就出去了。“刚才，我对这个年轻人，再一次表现得太过冷淡了。”他在心里反省着。

车道上的教堂电铃声清晰又喧闹。托尼心情愉悦地迎着铃声走去。很快，铃声便停了下来，变成了单一的音符声，提醒全村的人，在管风琴演奏第一首赞美诗之前，只剩下五分钟了。

托尼撵上了保姆和约翰，他们也正朝着教堂走去。约翰的情绪表现出少有的自信。他将自己戴着手套的小手，搭在托尼的手上，开始向他没头没脑地讲起一个故事来，直到他们走到教堂门口，才把故事讲完。这个故事发生在一九一七年，雨刷镇附近，一头名叫“薄荷”的骡子喝光了全连的朗姆酒存货，最后活活醉死了。约翰讲得气喘吁吁，因为他在讲故事的同时，还要一路小跑着跟上自己的父亲。听完故事后，托尼评价道：“真悲伤啊。”

“本来我也觉得挺伤心的，不过，其实不是这样。本对我说，这故事让他笑得裤子都破了。”

铃声停了，因为风琴手从帘子后面，看见托尼已经来了。托尼沿着过道一直走，保姆和约翰跟在后面，然后在一排长椅当中，选了个带扶手的椅子坐下来，约翰和保姆则坐在他身后的长凳上。托尼身体前倾，额头抵在手上，放了半分钟。风琴手看见他直起腰，身体向后靠好了之后，便开始演奏起赞美诗的第一个小节。

“啊，上帝，求你不要审问你的仆人们……”礼拜仪式按照程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托尼呼吸着这令人愉悦而又微微有些发霉的空气，以熟悉的方式起立、坐下和前倾，他的思绪游荡在一件又一件的事情上，关于过去一个星期里发生的各种事情，还有关于未来的计划。礼拜仪式上念到的一些短语，间或又会把他给吸引回周遭的现实环境当中。不过，在这上午的大部分时间里占据他脑海的，都是浴室和厕所的问题——怎么才能把这些设施安排到宅子里，又可以最大程度地不去影响到宅子目前的特点呢？

村里的邮政局长拿着募捐用的袋子四处晃。托尼往袋子里放了半克朗[23]，约翰和保姆也放进了几便士。

牧师有些费力地爬上了讲台。这牧师已经上了年纪，他的大半生时间，都是在印度度过的。托尼的父亲按照自己所雇牙医的标准，给他提供生活费用。他的声音庄重而洪亮，是方圆数英里内最好的牧师。

布道词是他在卫戍部队教堂布道时组织编写的，那是他比较活跃的岁月。不过，他也没有因为神职位置的变动而去改编它们。并且，这些布道词多数都是以远离家庭和亲人来结尾。村民们对此并不感到大惊小怪，在教堂里说的这些话，似乎跟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关系。他们知道的是，当牧师开始提及远离家乡之类的话语时，就该掸掸膝盖上的灰尘，拿好雨伞，准备离开了。

“……当我们在一周中的这个庄严时刻，脱去帽子，站在这教堂里的时候，”牧师念道，那苍老而有力的嗓音，为了结束这场布道而特意放大了，“让我们铭记仁慈的女王陛下，此时此刻，我们在这里，祈祷她使我们长期免除不用去履行这人世间最极端部分的责任。让我们铭记那些以陛下之名远离家乡的亲人。让我们铭记，即使广阔荒芜的大陆和宽广无边的大洋把我们重重隔开，我们也从未像这个星期天上午一样，与他们如此亲近。因为，我们对女王的忠诚，和她给予我们的福荫，使我们能够穿越沙丘，翻过高山，与他们紧密相连。我们和他们，都是陛下权杖和皇冠下的子民。”

（有一次，园丁的妻子曾经对托尼说：“这位滕德里牧师对女王的评价很高嘛。”）

之后，伴随着唱诗班的最后一首赞美诗徐徐结束，教民们也安静地躬身了几秒钟，然后便向着大门走去，直到他们走到教堂外的墓地，才有人开始互相打起招呼，互相交换着热切、友善而又唠叨的问候。

托尼跟兽医的妻子，还有在商店里工作的帕特里奇先生一块儿聊着天，说着说着，牧师也加入了进来。

“我想，布伦达夫人应该没有生病吧？”

“没有，没什么要紧的，”当托尼没有和布伦达一起来教堂的时候，这已经成了例行公事的回答了，“这是一次最为有趣的布道，牧师先生。”

“亲爱的孩子，很高兴听到你这样说。这是我最喜欢的布道词之一了。不过，你之前没有听过吗？”

“没有，向你保证。”

“最近在这里都没有用过这段。每当我被邀请去别处布道的时候，总是会选择这一篇。现在，让我瞧瞧看，每次使用这篇后，我都会记录上一笔。”老牧师打开随身带着的笔记本，本子有着柔软的黑色封面，内页已经年久泛黄。“啊，对了，在这儿呢。第一次用它，是在那时候——科尔德斯特里姆警卫队[24]在贾拉勒阿巴德[25]驻防时；然后，我在第四次休假回家的时候，在红海用过，之后是锡德茅斯[26]……芒通尼[27]……温切斯特……一九一二年，在女童子军夏季集会时也曾经用过……在莱斯特的教会戏剧协会用过……一九二六年冬天，在伯恩茅斯，那时候，可怜的亚当病得如此之重，结果一连用了两次……没错，自从一九一一年用过一次之后，还没有在这里用过。那时候，你还太年幼，还没办法欣赏它……”

牧师的姐姐和约翰说着话。约翰正给她讲关于“薄荷”的故事。“……本说，如果它把朗姆酒都呕[28]出来的话，那就没什么事了。不过，骡子可不会呕吐，马也不会……”

保姆紧紧抓住约翰的手，催他快些回家：“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了？无论本·哈克特跟你说些什么，都不要到处去讲。滕德里小姐不会想听‘薄荷’的故事的，以后也别再用‘呕’这种粗俗的字眼了。”

“它的意思就是吐出来。”

“滕德里小姐可不会对吐出来这种事情感兴趣……”

聚集在门廊和停柩门之间的人群逐渐散去，托尼动身走向花园。这是一个到温室给纽孔选择花朵的好时机。他为自己和比弗选了几朵柠檬色的、花瓣上带有褶皱的康乃馨，为妻子采摘了一朵山茶花。

十一月的阳光，透过尖顶窗和凸肚窗，一缕一缕倾泻下来，交织出绿色与金色、杨梅色和蔚蓝色的光泽，又被打碎成无数个细小的彩色光点和光斑，仿佛给房间穿上了一件外套作为装饰。布伦达从宽大的楼梯上一步步走下来，穿过彼此交错的幽暗和彩虹般的光线。布伦达的两只手里被各种东西给占满了，她将一个包，一顶小礼帽，一张来不及做完的镶了小亮片的刺绣，还有一大捆乱七八糟的星期日报纸环抱在胸前，只露出眼睛和额头，犹如蒙上了一层面纱。比弗自楼梯的阴影处现身，站在台阶下，仰望着布伦达。

“我不能帮你拿点吗？”

“不用了，谢谢，我把这些都拿得很稳呢。你睡得怎么样？”

“很好。”

“我打赌你睡得并不好。”

“无论如何，我本来睡眠情况就不是很好。”

“下次你来的话，一定给你换个房间。不过我敢说，你以后不会再来了——人们很少会再来这儿拜访。这种话说出口，还挺让人沮丧的。有朋友来，我们总是感到很开心，但却完全没办法让他们在这里好好生活。”

“托尼去教堂了。”

“是的，他喜欢做礼拜，很快就会回来的。我们到外面待上一两分钟吧，天气看起来不错。”

当托尼回来的时候，他们正在书房里坐着。比弗在用扑克牌给布伦达算命：“……就是现在，再切张牌给我，”他说，“我看看能不能看得更清楚些……噢，是了……有个人会突然猝死，这将给你带来巨大的快乐和利益。事实上，你可能要杀掉某个人。我很难说是男人还是女人……没错，是个女人……在那之后，你将会有个穿越大海的长途旅程，嫁给六个皮肤黝黑的外族人，还会生十一个孩子，脸上长出胡子来，然后去世。”

“讨厌，刚开始算的时候，我就觉得情况会很严重。嗨，托尼，教堂之旅开心吗？”

“妙极了，来点雪莉酒吗？”

午餐前，当托尼和布伦达单独待在一起的时候，他对布伦达说道：“亲爱的，你在比弗面前表现得可真厉害。”

“我还挺喜欢这种应酬的——事实上，我是在挖苦他呢。”

“我看也是。这样吧，今天下午就由我来负责接待他，到了晚上他就走了。”

“这样吗？那我会觉得很遗憾的。你看，我们俩的处事方式可真是大不一样：当某个人很招人厌时，你会跑走然后躲起来，而我，实际上却还挺喜欢应付这类人的——先讨好讨好他们，再表现一下自己能把事情做得如此之好。况且，比弗也没那么糟糕。在某种程度上讲，他还挺像我们的。”

“他可一点也不像我。”托尼反驳道。

用完午餐后，托尼对比弗说：“如果我的提议确确实实能够令你感到开心的话——我建议，我们其实可以一起在这宅子里转一转。我很清楚，这里已经不像现在流行的一些建筑形式那样时髦了，我姑妈弗朗西斯曾说，这儿是货真价实的佩克斯列夫式[29]建筑。不过，我认为在这类建筑当中，它还算是相当不错的。”

参观大宅一共花去了他们两个小时的时间。在被人带领着参观房屋这一方面，比弗表现得颇为老练。事实上，自从他开始陪同自己母亲四处看房子后，这方面的能力就被培养起来了。母亲的爱好一直都是看房子，一段时间后，随着家里经济状况的改变，这就变成她的职业了。比弗做了些恰当而又颇具赞赏性的评论，这极大地增强了托尼展示自己这座珍宝屋的乐趣。

宅邸本身是座规模很大的建筑，始建于哥特复兴时代晚期。在那一时期，哥特复兴运动已经失去了它的幻想性，开始追求起逻辑性，以及枯燥的形式结构来。托尼带着比弗参观了宅子能够参观的全部地方：如同学校演讲大厅一般装上了百叶窗的客厅，幽闭的过道，昏暗的内天井，直到托尼继承前家人每天都会聚在一起念家庭祷告的小教堂，瓷盘陈列室，庄园管理处，卧房和阁楼，还有隐藏在城垛里的水箱。他们从螺旋型的楼梯爬上去，进入到大钟内部、指针工作的地方，等待它走向三点半。之后，又在钟声环绕的巨响中，走下来参观收藏品：珐琅器、象牙制品、各式印章、鼻烟壶、陶瓷器、镀金器皿、景泰蓝……在橡树画廊陈列的每幅画前，他们都会停下来，讨论针对这些画作展开的各种联想。两人在书房里时，还取出了一些非同寻常的对开本古卷，仔细研究起宅子最初的建筑蓝图、旧修道院的原始账本，以及托尼祖先的旅行日志来。比弗时不时会说，什么什么人在某地也找到了类似的东西，然后托尼就会接话道：“是的，我见过那个，不过，我认为这里留存的还要更早一些。”

最终，他们回到了吸烟室，托尼把比弗交给布伦达来接待了。此刻，她正弯着身子坐在扶手椅上，缝合那些镶有小亮片的刺绣。

“嗨，”她打了声招呼，但是并没有从手上正做着的针线活里抬起头来，“你认为这宅子怎么样？”

“壮观。”

“你不一定非要对我这样说，你知道的。”

“唔，这里的很多东西都很精致。”

“是的，我也认为，那些东西都挺不错的。”

“你不喜欢这宅子吗？”

“我吗？我厌恶这座宅子……就算不是厌恶，我刚刚也不是真想说那些东西都挺不错。有时候，我当真希望这里的所有一切，任何一处具体而微的地方，都不要再显得如此丑陋，令人心生恐惧——这可是千真万确。不过，我就算是死，也不会跟托尼提起这些想法的。当然，除了这里之外，我们也没有任何其他地方可以住了。托尼对这地方实在是太过痴迷了——这可真是件很好笑的事情。要知道，我哥哥雷吉卖我们家房子的时候，大家可都没有太介意，你知道吗，我们家那房子，可是范布勒[30]建造的呢……无论如何，我在想，能把这里完全维持下来，就已经够幸运的了。你知道只是住在这里就要花多少钱吗？如果不是因为这座宅子，我们会很富有的。照现在的情况看，我们光是在这宅子里面，就需要养十五个仆人，这还不包括园丁、木匠、夜里的守门人，以及所有农场里的人。还有那些临时工，他们不断涌进来，给钟上发条、篡改账本、清理阴沟。反观我和托尼，我们连去趟伦敦是开车还是买张游览票更便宜这种事，都要争论一下……如果是座更有活力的房子，比如我家以前那样的房子，我可能都不会感觉这么糟糕……但是，毕竟托尼是在这里长大的，因此，看待这些的态度，也就不太一样了……”

到了喝茶的时候，托尼也过来加入了他们的谈话：“我不想表现得不太好客，不过，如果你一定要去赶那趟火车的话，真应该去准备一下了。”

“没关系，我已经说服他待到明天了。”

“如果你确定你不……”

“棒极了，我确实很高兴。这个时候回去，到底还是很不舒服，特别是要坐那趟火车。”

约翰进来的时候，对他们说：“我以为比弗先生要走了呢。”

“他明天才走。”

“哦。”

晚餐之后，托尼坐在那里读报纸。布伦达和比弗坐在沙发上，一起玩游戏。他们先玩了会儿纵横字谜，然后，比弗对布伦达说：“我正在想一件事。”于是，接下来的游戏就是，布伦达陆续问他一些问题，希望能够通过比弗的回答，弄清楚比弗所想的究竟是什么事。

比弗心里想的，其实是那头喝光了朗姆酒后醉死的骡子“薄荷”的故事——之前跟约翰一起喝茶的时候，约翰把这个故事讲给比弗听了。布伦达很快就猜出来了。

猜心事游戏结束后，布伦达和比弗又玩了以他们自己和身边朋友为对象的、一种名为“类推”[31]的游戏。

睡觉之前，他们便互相道了别，因为比弗要赶明天早上九点十分的那趟火车离开这里。

“你们到伦敦去的时候，一定要通知我。”

“我应该这周就要去。”

第二天早上，比弗分别给了男管家和贴身男仆十先令。

尽管布伦达非常出色地应付了这件事，托尼仍旧觉得有些愧疚，因此，为了欢送他的这位客人离开，他特地早起，下楼跟他一道用了早餐。送走比弗后，他又回到了格尼维尔。

“好了，他总算是走了。亲爱的，你真是棒极了。我敢说，他回去之后肯定以为你迷上他了。”

“噢，他应该也没这么可怕。”

“是的，不得不说，我陪他一起参观宅子时，他的谈吐表现，确实挺有见识。”

比弗回到家的时候，比弗太太正在喝酸奶。

“都有谁在？”

“没有其他客人。”

“没有人？噢，真可怜。”

“他们没有想到我会去。刚开始挺糟糕的，不过后来情况稍微好些了。他们确实跟你说的一样，女主人非常迷人，男主人几乎不怎么说话。”

“我希望什么时候能够有机会见见她。”

“她说，她想在伦敦租一套公寓。”

“她说过这样的话吗？”关于马厩和车库等等内容的谈话，向来都是比弗太太生意的重要组成部分，“她想要什么样的公寓呢？”

“简单点的那种。两个房间，一间浴室。不过，这一切都谈得很含糊。她还没有跟托尼说过呢。”

“我相信，我能够帮她找到一套。”

第二部分

如果布伦达选择前往伦敦，她总是会花上一天的时间去购物、理发或者正骨（她特别喜欢这种消遣）。布伦达选择星期三过去，因为这一天的票价是平时的一半——早上八点钟出门，晚上十点以后到家。她买的是三等座票，车厢里常常挤满了人，因为这条线上的其他妇人们都懂得来占这个票价的便宜。她也经常花上一整天时间，跟自己的妹妹马乔里待在一起。妹妹嫁给了南伦敦选区一位很有前途的保守党候选人——尽管工党在那个选区有着很顽强的支持率。马乔里长得比布伦达更结实些。报纸以前常常把她们并称为“雷克斯家可爱的姐妹花”。马乔里和她的丈夫艾伦，经济上比较拮据，也比较市井，他们养不起孩子，住在波特曼广场附近的一座小房子里，去帕丁顿车站赶车倒是很方便。两人养了一条叫迪恩[32]的京巴狗。

布伦达只要一时兴起，就会去一趟伦敦——她只需叫管家打个电话，通知马乔里她会过去就行了。两个小时又一刻钟之后，她从火车上走了下来：今天，小车厢里的每侧座椅上都挤满了五个人。此时的布伦达看上去耳目一新又虚弱难捱，就像身处酒店套房，费尽浑身解数，好不容易得以从按摩师、修脚师和理发师的轮番轰炸下逃出来喘息片刻一样。这是她所拥有的一种天性，从来都不会半途而废。不过，当真等到累得筋疲力尽时——比如，往往是在伦敦待了几天后，重新回到赫顿时，她会变得跟流浪儿似的，全身突然就散了架。然后，她会拿上面包和牛奶，来到火炉跟前，毫无生气地坐在那里，直到托尼把她抱回床上为止。

马乔里戴着帽子，坐在写字台前，对着她的支票本和一捆钞票大伤脑筋。

“亲爱的，乡村生活对你干什么了？你看起来足足有一千磅那么重。你是从哪里弄来这件外套的？”

“我不知道，某间商店里吧。”

“赫顿那边有什么新闻吗？”

“还是一样。托尼封建得要死。约翰·安德鲁则像个马夫家的小孩。”

“你怎么样？”

“我？噢，我还好。”

“有谁去你那里住了吗？”

“没有。哦，对了，上周末有个托尼的朋友去住过，他叫比弗。”

“约翰·比弗？……真奇怪，我可不认为他和托尼是一类人。”

“的确不是……他这人怎么样？”

“我不太了解他，只在玛戈特的店里见过他几次。他倒是很能到处晃悠嘛。”

“我觉得这个人相当可悲。”

“好吧，他确实挺可怜的。你中意他吗？”

“上帝啊，怎么可能。”

她们带着迪恩在公园里散了会儿步。这是一条完全不会主动回应主人的狗，从来不懂得照顾自己，必须要等主人拉了牵引绳后，才肯跟着一起走。她们把它带到瓦茨[33]的雕塑《自然力》[34]下面，松开绳子，然后，它就保持着完全静止的姿势，以一种忧郁的眼神盯着沥青马路，一直到她们转身回家。只有一次，它稍微显示出了一点有情绪的迹象，冲着试图打它的小孩子叫了两声。叫完之后就跑开了，最后，他们在几码之外的地方找到了它。找到它时，它正坐在椅子下面，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一张废纸片。迪恩的毛色很浅，有着粉红色的鼻子和嘴唇，眼睛周围有些光秃秃的肉。“我可不相信，它能和人类擦出什么感情火花。”马乔里说。

她们聊到她们的正骨医生克鲁特维尔，还有马乔里最近的治疗情况。“他可从来没有对我做过那种治疗。”布伦达马上很羡慕地回应道，接着，她又问马乔里：“你能想象比弗先生的性生活情况吗？”

“我可不该知道。只能模糊想象一下……你真的喜欢他？”

“这么说吧，”布伦达说，“我并没有接触过多少年轻男人……”

她们把狗留在家里，然后就出门购物去了。保育室用的毛巾、腌制的桃子，为了庆祝一个守门人在赫顿服务了六十周年而准备送给他的一台座钟，以及为托尼准备的一个惊喜——一罐莫克姆湾虾[35]。她们还和克鲁特维尔医生预约了下午的号。随后，两人谈论起波利·科克柏斯家的聚会来。

“你一定要来参加，肯定会很好玩。”

“或许吧，如果找到人带我去的话。托尼不喜欢她……在我这个年纪，可不能单独去参加聚会。”

她们出了门，去阿尔比马尔街一家新开的餐厅吃午饭，这个餐厅是她们的朋友黛西最近才开的。

“你真幸运，”一进门，马乔里就说，“你那位比弗先生的母亲，刚好就在那边呢。”

比弗太太正在屋子中央的一张大圆桌旁招待着八位客人吃饭。这次宴请是黛西赞助的，最近，餐馆的生意不如她的预期，因此，这顿午饭是免费提供的。如果餐厅还要继续开下去，为了应付即将到来的春天，那就还需要重新进行装修，这个订单也还是比弗太太的。很明显，这是个胡乱拼凑的聚会，这些客人之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联系，更不必说，和比弗太太之间也没什么感情，他们互相之间也是如此。只不过他们的名字，最近倒是常被提到：一位平易近人但又没有完全背弃传统的公爵、一个很有阅历的未婚女人、一位舞蹈家、一位小说家和一位舞台设计师，一位意识到自己被邀请的时间还不算太晚的、害羞的年轻牧师，以及科克柏斯夫人。

“天啊，好一个聚会！”马乔里一边欢快地和大家招手，一边惊叹道。

“亲爱的，你们都会来我的聚会的，对吗？”波利·科克柏斯夫人尖锐的嗓音穿透了整间餐厅，“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不要告诉其他人——因为这是一个非常小、非常私密的聚会。屋子只能坐得下少许人——只有老朋友而已。”

“能够看看波利真正的老朋友们长什么样，那可真是太好了，”马乔里说，“五年前，她还谁都不认识呢。”

“我真希望托尼能够洞察她的这番邀请是意欲何为。”

（尽管波利的财富都是从男人那里得来的，但她的名声却主要集中在女人堆里。女人们都羡慕她的衣服，所以也会去她那里用很便宜的价格买些二手衣物。她成名的第一步，就是从那些无名之辈的圈子里跨出来：那圈子里的人们是如此默默无名，以至于使她在追求她所渴望的那个世界的过程中，根本就没遇到过什么敌人。前段时间，她嫁给了一位脾气很好的伯爵——那时候碰巧谁都不愿意嫁给他，结婚之后，她就在社会阶层上不断攀爬，只剩下最高峰没有达到了。）

午饭后，比弗太太来到了她们坐的这张桌子旁。“尽管实在有些唐突，不过我还是必须来向你说说。真是好久不见了。约翰不停地对我提起，他和你们一起度过了一个美妙的周末。”

“那里确实挺清静。”

“这正是他喜欢的。可怜的孩子，在伦敦可要把腿都跑断了。请告诉我，布伦达女士，你是否真要找一套公寓？因为我刚刚搞到了一套，目前正在装修，不过圣诞节前就可以完工了，”她看了看手表，“噢，亲爱的，我必须赶紧走了。今晚能来喝杯鸡尾酒吗？到时候，我会把全部情况都告诉你。”

“应该能……”布伦达含糊地回答道。

“那就来吧。六点左右，我会等你。我敢说，你肯定不知道我住哪儿。”

她告诉布伦达地址后就离开了。

“这是一套租来做什么的公寓？”马乔里问道。

“哦，我只是那么想了想……”

下午的时候，布伦达舒适地躺在正骨医生的正骨台上，医生正用强有力的手指，像一枚显露在外的铆钉一样敲打着她的脊椎。布伦达思索着，晚上比弗不知道会不会在家里。“也许不在，他如此热衷于出门到处跑，”她这样想，“不管在或不在，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不过，比弗晚上倒确实在家，尽管他还收到了另外两个邀请。

布伦达认真听取了关于那座两层楼小公寓的所有情况。比弗太太很了解自己的工作，以及人们想要什么，她说，不就是个能够梳妆打扮和接电话的地方嘛。她把贝尔格拉维亚区[36]的一座小房子细分成了六套公寓，每套公寓各有一个房间和一个浴室，每周收取三英镑。浴室将会装修成很高档的式样，有不间断的热水，以及来自大西洋彼岸的精致工艺。房间里会安排大型的内置衣柜，衣柜里也会装上电灯，还有一处地方放床。这样的住处可以满足长远的需求，比弗太太说。

“我去问一下我的丈夫，然后再通知你。”

“请尽快通知我好吗？因为大家都很想要。”

“我会很快告诉你的。”

到了布伦达不得不离开的时候，比弗负责把她送到车站。在旅途中时，她通常都会吃点巧克力和小圆面包，因此，他们一起去餐车那里买了一些。离开车还有好一会儿，车厢也没有坐满，比弗于是上了车，坐在她的旁边。

“我猜，你一定希望能够马上离开。”

“不，真的不急。”

“我带了不少可以读的东西。”

“我愿意待在这里。”

“你真体贴。”布伦达立刻说。接着又有些羞涩地问道：“我想，你肯定不愿意带我去波利家的聚会，我说得对吗？”

之前，她从未向任何人提过类似的要求。

比弗有些犹豫，那天晚上将会举办好几个晚餐会，他几乎可以肯定，自己会被邀请参加其中的一个甚至几个……如果他带布伦达去，这就意味着会去大使馆，或者其他什么时髦的餐厅……这些至少也需要三英镑……不仅如此，他还需要对她负责，得送她回家……而且，如果像她说的那样——她现在在这里认识的人不多（况且，如果不是当真如此，又何必要问他呢？）——那样的话，也许意味着他整个晚上都需要陪着她……

“我真希望我可以带你去，”比弗说，“但我已经答应过别人，要一起出去吃晚饭了。”

布伦达注意到了他的犹豫：“恐怕你是不得不去了。”

“不过，我们还是可以在那里见面的。”

“可以的，如果我确定要去的话。”

“我真希望我能够带你去。”

“没关系的……我只是好奇，才会问你一下。”

他们刚才一起去买面包时酝酿出的快乐情绪，如今已荡然无存。两人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比弗说道：“就这样吧。我想，我应该要走了。”

“好吧，你走吧。谢谢你来送我。”

比弗下了车，走上站台。

还有八分钟才开车，车厢里突然挤满了人，布伦达顿时感到筋疲力尽。

“他凭什么觉得自己理所当然应该带我过去呢，这可怜的小伙子，”布伦达心想，“不过，他原本可以做得更好一些的，这样才对嘛。”

“比造长城还要累？”托尼问。

布伦达点点头。

“简直筋疲力尽，”布伦达回应道，“身体里像灌了铅一样。”

她坐在那里，一边往嘴里塞面包，一边无精打采地搅拌着杯子里的牛奶。全身上下，没有一处觉得舒服。

“今天过得好吗？”

她点点头：“见了马乔里和她那只脏狗，买了些东西，在黛西家新开的餐厅里吃了午饭，还请正骨师帮忙按了按骨头，就这些。”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希望你这段日子最好能够放弃去伦敦的旅程——伦敦确实有些太远了。”

“对我而言太远了吗？噢，我其实还好。就是快要累死了，就只有这一点受不了而已，别的也还好……还有拜托，拜托你了，亲爱的，现在请千万不要跟我说任何和床相关的字眼，你一提到床，我就挪不开步了。”

第二天，比弗发来一封电报，“已不必参加十六日的晚餐会，仍旧有空？”

她回复道：“乐意过去。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总归不错。布伦达。”

这次电报之前，他们都刻意避免用教名来互相称呼[37]。

“你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嘛。”托尼评论道。

“我觉得神清气爽。我想，这些都是克鲁特维尔医生的功劳。他有本事把整个人的神经系统、循环系统、全身状况都给整好。”

第三部分

“妈妈去哪里了？”

“伦敦。”

“干什么去了？”

“有一位叫科克柏斯的夫人，在那里办了场聚会。”

“那位夫人人好吗？”

“你妈妈认为她人不错，我可不这么认为。”

“为什么？”

“因为她看起来像只猴子。”

“我倒是很想瞧瞧她的样子。她住在笼子里吗？她有尾巴吗？本见过一个女人，长得像一条鱼，全身没有皮肤，只有鳞片。她住在开罗的一个马戏团里。本说她闻起来也像一条鱼。”

布伦达离开的那个下午，托尼和约翰正坐在一起喝茶。

“爸爸，科克柏斯夫人每天吃些什么东西呢？”

“哦，坚果和其他之类的东西吧。”

“坚果和什么东西？”

“各种各样的坚果。”

这些天以来，科克柏斯夫人毛茸茸又淘气的样子不断浮现在约翰·安德鲁的脑海里。她已经和那匹醉死在朗姆酒下的骡子“薄荷”一样，成为了他自己世界当中的一位居民。每当镇子里友善的人们跟约翰说话时，他都会提及科克柏斯夫人，并且还要描述她是怎样摇头晃脑地从树上向过路行人们扔坚果壳的。

“你不应该用那样的方式来议论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保姆对约翰说，“哪怕科克柏斯夫人听到这些之后什么都不会做，你也不能这样。”

“她会叽里咕噜、喋喋不休地叫嚷一番，然后再用她的猴子尾巴四处鞭打、甩动。我希望她能捉到一只又大又多汁的跳蚤，这样一来，她就会忘记我所说的这一切了。”

布伦达在马乔里家留宿了一晚。早上起来后，她先把自己梳妆打扮好，然后来到妹妹的房间里。

“很漂亮，亲爱的，这是你新买的？”

“刚买不久。”

这时，马乔里接到了举办晚餐会的那位女士的电话。（“嗨，今晚你确定不能带艾伦过来吗？”“十分确定。他在坎伯韦尔[38]有个会议。他也不能去参加波利家的聚会了。”“你有任何一位其他男士可以带过来吗？”“想不到有谁可以带。”“那样的话，我们就只能少一个人了，就这样。我简直不敢想象，今晚会发生什么事。我给约翰·比弗打过电话，可是，就连他都不能来。”）

“你知道吗，”马乔里放下电话，对布伦达说道，“你可给大家惹出大麻烦来了——你把全伦敦最闲的人给拐走了。”

“啊，亲爱的，我可没想到会这样……”

比弗九点差一刻的时候才到，他正处于一种情绪亢奋又自我肯定的状态。晚上穿衣的时候，他一连拒绝了两个晚餐邀请，在自己的俱乐部里兑现了一张十英镑的支票，还在埃斯皮诺萨饭店订了张带沙发的桌子。在他的整个生命中，这几乎算是第一次亲自带人去餐厅吃晚饭，但他完全清楚应该怎样做。

“我一定要好好看看你那位比弗先生，”马乔里说，“我们要让他把外套脱掉，多喝上几杯酒。”

两姐妹下楼时显得有些羞涩，比弗却完全轻松自如。他的举止看起来非常优雅，甚至超过了他那年龄该有的样子。

“噢，你这位比弗先生，看起来确实不错，绝对不错。”马乔里那表情似乎正在这样诉说。

此时，比弗看着那两位女士站在一起，尽管各有各的举止神态，但却都十分美丽，虽然能够明显看出她们是亲姐妹，但或许实际上是属于不同种类的人类吧。这时，比弗渐渐开始意识到，迷惑了自己整整一周的芜杂思绪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违背自己之前所有的习惯和准则，包括发电报给布伦达，以及邀请她共进晚餐。

“因为今天晚上没能请到你，杰米·狄侬夫人感到很失望。不过，我可没透露你要做什么。”

“请代我问候她，”比弗说，“反正我们会在波利家碰面的。”

“我必须得走了，我们九点开始晚餐。”

“再待一会儿吧，”布伦达说，“她肯定会迟到的。”

她并不想单独和比弗待在一起，尽管照目前的情况看来，这件事已经不可避免了。

“不行，我必须走了。祝你们玩得开心。”看着布伦达在这段冒险开始之前露出的、满怀期待又胆怯的神情，马乔里觉得自己似乎变成了姐姐。

马乔里离开后，两个人或多或少感到有些尴尬，因为，在两人彼此分离的这一周里，相比任何朝夕相处得来的踏实，两人之间似乎都变得更加亲密些了。如果比弗更有经验些，或许会走向布伦达，和她一道坐在椅子扶手上，立刻就跟她亲热一番，而且——他很可能也确实能够侥幸得逞。不过，他还是表现出怡然自得的样子，开口说道：“我想，我们现在也应该出发了。”

“没错，去哪儿？”

“我事先想好的地方，是埃斯皮诺萨饭店。”

“好的，真好。不过你听我说，我希望你能明白，这次是由我来请客。”

“当然不行……哪有这种事。”

“是的，就是这样。我比你大一岁，而且，结了婚的老女人通常也是很有钱的。所以，拜托，就由我来付账。”

直到打开出租车门之前，比弗一直都在提出抗议。

然而，两人之间仍保持着克制的状态，比弗开始在心里想着：“她希望我扑过去吗？”因此，当他们在大理石拱门那里遇到交通堵塞的时候，比弗倾身过去，试图吻她，可当他快靠近时，布伦达却迅速往后退了退身。无奈之下，比弗只好说：“过来吧，布伦达。”但布伦达却转过了头，眼神看向窗外，很快地摇了摇头。然后，她仍旧凝望着窗外，同时却又将手放在了比弗的手心里。就这样，两人默默地坐在车里，直到车子抵达饭店。

这下子，比弗彻底被这种情况给弄糊涂了。

不过，一到他们再次进入公共场合时，比弗的信心就又恢复了。埃斯皮诺萨饭店的人员指引他们到了座位上。这是大门右边的一张桌子，也是饭店里唯一一张摆在这边的桌子，他们在这儿可以随意聊天，不会被其他桌子坐的客人们听见。布伦达把菜单递给比弗，说：“你点吧，我只需要很少的一点食物，只要含淀粉且不含蛋白质的东西。”

一般来说，无论你在埃斯皮诺萨饭店点了什么，账单也都差不多。布伦达并不了解这点。不过，既然知道了由布伦达来付钱，比弗就很谨慎，不去点那些看上就很贵的菜。然而，布伦达坚持要上香槟，之后又单独给比弗点了杯白兰地利口酒。

“你想象不到，我带个年轻人出来吃饭有多新奇——我之前还从未这样做过呢。”

直到要去聚会前，他们一直都待在埃斯皮诺萨饭店，一起跳了一两支曲子的舞，但大部分时间都坐在桌子旁聊天。他们有很多话想说，两人之间渴望彼此了解的兴趣，已经远远超过了原本互相了解的程度。

不久之后，比弗说：“刚才在出租车上的事，我很抱歉。”

“什么？”

他改口说道：“你介意我刚才想吻你吗？”

“我吗？不，不是很介意。”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吻你？”

“噢，亲爱的，你要学的东西还很多呢。”

“什么意思？”

“你不能像那样问问题的，这点你能记住吗？”

听到这句话，比弗有些怄气地说道：“你这样说，好像我是第一次出来约会的大学生一样。”

“啊，我们这是约会吗？”

“至少对我而言是这样。”

布伦达停顿了一会儿，说道：“我不敢肯定，带你出来吃饭是不是个错误。我们快结账吧，要去波利家了。”

不过，他们等了足有十分钟，账单才送过来。在等待的时间里，比弗必须得跟布伦达说点什么才行，所以他就说，他很抱歉。

“你应该学着更友善些，”布伦达严肃地回应道，“我相信你绝对做得到。”

当账单终于送来时，布伦达问比弗：“我该给多少小费？”

比弗告诉她后，她又说：“你确定这么多就够吗？我理应再给他一倍数量的。”

“确定，就给这么多。”比弗答道。与此同时，他感觉自己已经变得更成熟些了——就跟布伦达想要的那样。

当他们坐进出租车里时，比弗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布伦达希望他能跟她亲热一番。不过他决定，这次应该由自己来掌握主导权。因此，坐在车上时，他刻意和布伦达保持着一段距离，开始评论起一座正在拆除中的旧式建筑来，他说，这里以后将会修建成公寓。

“闭嘴吧，”布伦达说，“过来。”

比弗吻过布伦达后，她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在他脸上蹭了一下。

波利的聚会正如她所期待的那样：如同她在过去一年里参加过的最棒的一次聚会的完美复制品。同样的乐队，同样的晚宴点心，最重要的是——同样的一群客人。波利并没有任何制造轰动效应的野心，她并不想在聚会上搞出一些不同寻常的怪事，而被人们议论上几个月，她也不想特意去搜罗那些腼腆的名流，或是被介绍给一些异乎寻常的陌生人。波利只想要一个完美的、正统而又漂亮的聚会，而且，现在她也得到了。最重要的是，每一位她邀请的客人都来了。如果还有其他更为遥远的、她从未接触过的圈子，那波利可不知道。反正，来的这些都是波利日夜企盼的人，现在他们都来了，就在这里。她环视着自己的这些客人们，就连极少出席这类晚宴的科克柏斯勋爵，此刻也站在了她身边。她感到很庆幸，因为不希望出现的那些人，现在也没几个在场。过去几年里，人们对她盛情款待的态度，总显得有些随意，谁碰巧跟他们一起用餐，就会顺便带过来。今年，虽然她并没有如何刻意地追求这些，不过，聚会确实变得更加正式了。想带朋友来的人，都会在上午打电话过来，询问是否可以。而且，总的来看，他们都显得很谨慎，不想表现得太傲慢。这些十八个月前还试图假装忽视她存在的人们，现在却把她家的楼梯挤得满满当当的。此时此刻，她总算把自己同圈子里其他已婚女人们，放在了同一条标准线上。

当他们两人上楼时，布伦达说：“请你不要离开我，这儿我谁也不认识。”

因为这句话，比弗再次把自己视为了一个占据主导地位的男人。

两人直接走到了乐队前，然后开始跳舞，除了跟他们各自认识的舞伴打了招呼外，并没有多说什么话。他们跳了有半个小时，然后布伦达说：“好了，我让你休息一下，不过，不要扔下我不管。”

布伦达同乔克·格兰特—孟席斯，还有两三个朋友跳了几曲，之后就再也看不见比弗了。直到发现他单独坐在吧台旁。比弗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了，同进进出出的一对对舞伴攀谈，不过最后，总是他一个人留在这儿。比弗对今晚感到不怎么满意，而且，他还愤恨不已地对自己说，这都是因为布伦达的缘故，如果他跟着一大群人来这儿，就会是完全不同的情况了。

布伦达看见他在发脾气，便说：“该吃点东西了。”

时候还早，除了几张桌子旁有几对急着想吃东西的男女外，大部分桌子都是空着的。他们看见窗户之间的一张大圆桌还没有人坐，就过去坐了下来。

“我可不想动个不停，你介意吗？”布伦达想让比弗再次感受到他的重要性，因此便向他打听起房间里其他人的情况来。

不一会儿，他们那张桌子就坐满了。这些人都是布伦达的老朋友，他们都是她刚入社交圈和结婚前一两年经常碰面的朋友——那时候，托尼的父亲还没有去世。现在，他们都是三十岁出头的男人，以及和她同龄的已婚女人。这些人都不认识比弗，也不喜欢他。截至目前，这是整间屋子里最开心的一桌子人了。布伦达心想：“我这位可怜的小伙子啊，他一定很讨厌这些。”

不过，从比弗的角度来看，却跟布伦达想的大不一样。面前这些布伦达的老朋友，都是晚会上他最喜欢的人，他很高兴看见他们坐在了这张桌子旁。

“你受不了这些了吗？”她轻声问道。

“没有，事实上，我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

“我也是。我们再去跳跳舞吧。”

虽然布伦达这么说，但此时乐队正在休息，舞厅里也没什么人，除了从人群中挪腾出来的几对热情男女——他们孤零零地挤坐在偏僻的墙角处，正聊得起劲。

“噢，亲爱的，”布伦达说，“完了，我们不能再回到桌子那边去了……看起来，我们似乎应该回家了。”

“还不到两点呢。”

“这对我而言，已经够晚了。啊，你看，你倒是没必要走，留下来好好玩吧。”

“我当然要走。”比弗说。

这是一个寒冷而清冽的夜晚。布伦达冷得发抖，上车后，比弗把她环抱在自己的臂弯里。他们没有说太多话。

“已经到了吗？”

抵达之后，他们一动不动地坐了几秒钟，然后，布伦达迅速地抽出身子，任由比弗先下了车。

“我很抱歉，不能邀请你进去喝一杯。你看，这都不是我的房子。我根本不知道东西放在哪里。”

“不，当然不进去。”

“好吧，晚安，亲爱的。谢谢你花这么长一段时间来照看我。很抱歉，把你今晚的安排都打乱了。”

“没有，完全没有这回事。”比弗说。

“早上给我打电话……答应我好吗？”她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送过去一个飞吻，然后转身去找钥匙孔。

比弗犹豫了一会儿，思考自己是不是该再折回到晚宴上，最后，他决定不回去：这儿离家很近，而且，波利张罗的各种活动，现在应该也都停了下来。因此，他递给司机一个苏塞克斯公园的地址，准备回去睡觉。

他才刚刚脱下衣服，就听见楼下的电话铃响了，肯定是找他的电话。于是，他顶着寒气，走下两段楼梯，来到楼下接电话。

话筒里传来了布伦达的声音：“亲爱的，我正准备挂断呢。我想，你肯定回波利家去了。电话不在床边吗？”

“不在，在底楼。”

“哎，亲爱的。现在给你打电话不是个好主意，对吗？”

“噢，我也说不上来。有什么事吗？”

“只想说声晚安。”

“啊，好的，那么——晚安。”

“你上午会打过来吗？”

“会的。”

“那晚安了，祝好梦。”

挂断电话后，比弗再次跨上两段楼梯回到楼上，钻进了被窝里。

“晚会到一半就走了？”马乔里问布伦达。

“我真是没法说，昨晚的约会实在太纯洁了，他都没有进到屋里来。”

“没有人有兴趣知道，事实究竟是不是你说的那样。”

“而且，我给他打电话时，他还很生气。”

“他对你有什么想法吗？”

“简直完全不能领会我的意思……整个过程相当纠结，而且颇为无趣。”

“你还打算继续下去吗？”

“我不知道。”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也许是他打过来的。”

但是，那通电话却并非比弗打过来的。

方才，布伦达来到了马乔里的房间里，她们一起在床上吃早餐。这天早上，马乔里看起来更像是年长的姐姐，而不是妹妹。

“不过，说真的，布伦达，比弗可真是个性格沉闷的年轻人。”

“我很清楚，他就是个二流而又势利的人。而且，照我看来，他的内心就像鱼一样冰冷。不过，我碰巧就是喜欢他，就这样……除此之外，我也不敢肯定，他是不是真像我想的那么可怕……他非常崇敬他那位令人讨厌的母亲……还有，他一直都很穷。我认为，他并没有受到公平的对待。昨天晚上，我听他本人讲了很多关于他自己的事情。他订过婚，然而，因为钱的原因，他们没有结婚。自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跟任何正派的人有过什么正常关系了……他不得不去学习各种各样的东西。这正是他迷人的地方之一。”

“噢，亲爱的，我看你非常认真嘛。”

铃声又响了起来。

“这次也许是他呢。”

马乔里接了电话，从话筒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布伦达也听得见。

“早安，亲爱的，今天有什么计划吗？”

“噢，波利。昨晚的聚会真好。”

“对你那位姐姐来说倒不坏，我说，你姐姐和比弗先生怎么样了？”

“他们怎么了？”

“那事儿有多久了？”

“他们什么事也没有，波利。”

“这还用不着你来告诉我。昨晚离开的时候，两个人还好着呢。那小子是怎么搞上她的？这是我最想知道的。他肯定有什么事情，是我们目前还不知道的……”

“所以，波利已经知道你们的事了。这会儿，她正把这件事告诉全伦敦的人呢。”马乔里对布伦达说。

“我倒是希望她真有什么事情可以说。那个什么也不懂的家伙连电话都还没有给我打……当然，我会平静地离开他。如果他不再给我回应，我今天下午就回赫顿。也许是他打来了。”不过这次，是艾伦从保守党总部办公室打来的，说他前一晚没有去参加聚会有多么遗憾。

“我听说，布伦达干了件丢脸的事。”艾伦说。

“天呐，”布伦达感叹道，“莫非每个人都觉得，年轻小伙子有那么容易到手？”

“昨晚在波利家我都没怎么见到你，”比弗太太说，“你们俩怎么样了？”

“我们很早就走了。布伦达·拉斯特累了。”

“她看起来很漂亮，你能跟她交上朋友，我觉得挺高兴。什么时候再去见见她？”

“我说过，我要打电话的。”

“好啊，那为什么不打？”

“啊，妈妈，打电话又有什么用！和像布伦达·拉斯特那样的女人出去约会这种事，我可负担不起。如果我打了电话，她就会说，你打算做什么呢。那么，我也只能邀请她去某个地方，而且每天都是如此。我就是没有这些钱。”

“我知道，儿子。这对你来说，确实太难了点……你对金钱方面的事情，还是做得很好的。没有一个经常拿着账单来找我的儿子，对此，我应该心怀感激才是。不过，你知道的，你也不能因为这些事而否定你自己。要知道，你马上就是个二十五岁的老单身汉了。昨晚她来的时候，我能看出来她喜欢你。”

“嗯，她确实喜欢我。”

“我希望她在那套公寓上能做好决定——那些套间可是炙手可热的。而且，我要另外再找一栋合适的房子来进行改建。你一定觉得很惊讶吧，谁会来租这些房子呢，毕竟，大部分人在伦敦早已有了住所……就这样吧，我要回去工作了。顺便告诉你，这两个晚上，我都不在家。就让钱伯斯好好照顾你吧。西尔维亚·纽波特认识一些想在乡下买房子的澳大利亚人。所以，我要开车带他们去看一两处适合他们的房子。你在哪里吃午饭？”

“玛戈特那里。”

布伦达和马乔里带着迪恩在公园里散步，快一点了才回到家里。

“那么，这次就这样好了，”布伦达说，“不得不说，这次我真的很高兴。”

她给托尼发了封电报，叫托尼等着她，她会坐下午的车回家。然后，她小声喊马乔里，让她帮忙把东西收拾好。

“看起来，我今天是找不到地方吃午饭的了。”布伦达说。

“干嘛不去玛戈特那里呢。我知道她很乐意请你吃饭的。”

“好吧，那就打个电话给她。”

所以，布伦达又碰上了比弗。

比弗坐在离布伦达有段距离的地方，等大家都走了，才开始跟她说话。

“今天早上，我一直在给你打电话，”他说，“不过电话一直占线。”

“噢，得了吧，”布伦达说，“我请你去看电影。”

之后，她又给托尼发了封电报：同马乔里再待一两天，爱你们。

第四部分

“妈妈今天回来吗？”

“我希望她能回来。”

“那个母猴子家里的聚会已经过去很久了。我可以去车站接她吗？”

“可以，我们一起去。”

“妈妈已经有四天没看见‘雷鸣’了。她也没看见我跳过了新的跨栏和障碍，没错吧，爸爸？”

布伦达乘坐三点十八分的车到赫顿。托尼和约翰早早到了车站。他们在车站里漫无目的地四处走走看看，在自动贩售机上买了些巧克力。站长走了出来，跟他们聊了两句：“夫人今天回来吗？”

站长是托尼的老朋友了。

“我每天都盼着她能回来。你知道女士们去伦敦意味着什么。”

“山姆·布雷斯的妻子去了伦敦，他就没办法把她叫回来了。他只能自己去伦敦把她给接回来。后来，她就跟山姆玩起了捉迷藏。”

这时火车进站了，布伦达精致优雅地从她所乘坐的三等车车厢里走了下来：“你们都来啦，你们真好，我完全不值得你们这样费心。”

“啊，妈妈。你把那位猴子夫人带来了吗？”

“这孩子在说些什么呀？”

“他脑子里总认为你那位好朋友波利长了尾巴。”

“仔细想想，要是她真有尾巴，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她所有的行李都放在两只小箱子里。司机把箱子绑在车子后面，载他们回赫顿。

“这边有什么新闻？”

“本把横杆升到了之前从没到过的高度，就是那个高度，我和‘雷鸣’昨天跨过去了六次，今天又跨了六次。还有，小池塘的鱼又死了两条，在水里浮上浮下的，都泡肿了。嬷嬷的手指昨天被水壶给烫伤了。我和爸爸看见了一头狐狸，离我们特别近，它先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然后就跑进了树林里。我正开始画一张打仗的图，不过，因为颜料都不对，所以我还没有画完。那匹拉货车的身上长虫的灰马，现在已经好多啦。”

“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托尼说，“我们都很想你。这些天，你在伦敦找了些什么事情做吗？”

“我吗？实话实说，没干什么正事。”

“买了些东西？”

“更糟糕。我一直和年轻男子胡混，还花了大笔大笔的钱，而且，我真的挺喜欢过这种生活的。不过，有一件事情尤其可怕。”

“什么事情？”

“不，我想我最好还是不要说吧。你绝对不会喜欢的。”

“你买了一只哈巴狗。”

“更糟，比那糟糕得多了。只是我还没有去做这件事——但我想做得要命。”

“说吧。”

“托尼，我找了一间公寓。”

“啊，你最好快些把它给放弃了。”

“好吧，那我以后再跟你谈这件事。与此同时，你也尽量别去琢磨它。”

“我不会改变主意的。”

“什么叫公寓啊，爸爸？”

吃晚饭的时候，布伦达穿着睡衣，晚饭过后，她紧挨着托尼，坐到沙发上，吃着她咖啡杯里的糖。

“我猜，这意味着你又要谈租公寓的事了？”

“嗯，嗯。”

“你还没有签署任何文件，对吗？”

“噢，还没有呢。”布伦达说罢，还特地摇了摇头，表示强调。

“那就还没有遭致什么大的损失。”托尼开始往烟斗里装烟丝。

布伦达在沙发上跪坐下来，坐到自己的脚后跟上：“听着，你没有在为这件事忧心吧。”

“没有。”

“其实是这么回事。你瞧，当你说出‘公寓’这个词的时候，你脑中想的，和我说的可完全不一样。你想到的公寓是那种——有电梯，有个穿制服的仆人，一扇有球形把手的大门，有门厅和通往各个方向的门，有好几个厨房和对应的洗涤室[39]，有餐厅和几个会客室，还有用人浴室的那种……不是吗，托尼？”

“差不多。”

“一点不错。但我现在指的是，这公寓里只有一间卧室、一间浴室和一部电话。你知道这些的差别吗？我认识一个女人——”

“谁？”

“就是一个女人——她已经在贝尔格拉夫广场[40]不远处收拾好了这么一套房子，每周三镑，没有地产税和所得税，不间断的热水和中央供暖，需要时会有个女人过来整理床铺，你觉得怎么样？”

“我明白了。”

“现在我是这么看的，三镑钱一周又是多少？一晚上不到九先令而已。哪里去找一个花九先令就可以住上一晚，还可以享受到这么多好处的地方。你经常去俱乐部，那里花的钱更多，而且，我也不能总是住在马乔里家里，就是因为我总住她那儿，可把她给害苦了——何况她还有一只狗。每次我去买东西，都要到晚上才回得来，对此，你也总是说：‘与其冒着生命危险走夜路，何不在那里住一夜？’这样的话，你都说过不止一次了。我相信，如果没有这样一套公寓，我们每周多花的钱，甚至要远远超过这三英镑。告诉你，我已经决定，不再去找克拉特维尔先生正骨了，你觉得怎么样？”

“你真的想要租这套公寓？”

“嗯。”

“好吧，我会再考虑看看的。我们或许能处理好这件事，不过，这也意味着家里的装修工程要推迟了。”

“我还真不配得到这个。”最后，她对此事下了个盖棺论定般的结论：“不管怎么说，这一整周时间里，我都在为这件事奔波忙碌。”

布伦达只在赫顿待了三个晚上，就又回伦敦去了，说是要去看看那套房子。然而，其实并不需要她操什么心。只有一些油漆的颜色，还有几件家具需要她亲自去挑选。比弗太太把东西都准备好了，只等她去查验就好：一张床、一张地毯，一个梳妆台和一把椅子——除此之外，也没有多余地方放更多东西了。比弗太太试图把一套针织的地毯卖给布伦达，但被她拒绝了。其他配置还有电热毯、一个小型的浴室用的体重秤、一台冰箱、一台仿古的落地大摆钟、一套以镶嵌玻璃和人造象牙装饰的西洋双陆棋、一幅装裱精美的十八世纪法国诗人画像、一台按摩仪，还有一个装在摄政王时期式样漆盒内的收音机。所有这些东西，都是事先在店里搭配完毕后，再向布伦达“建议购买”的。比弗太太对于布伦达在软装要求上的简朴，倒是没有任何不满。她跟一位加拿大女士一起把楼上地板打理得很好——这位女士花了一大笔钱，把自家墙壁都镀上了铬。

与此同时，布伦达这几天则和马乔里住在一起，两人之间友好的关系也渐渐变得尖锐起来。“我对自己的自以为是感到抱歉，”有一天早上，马乔里对她说，“可我只是不想你那位比弗先生老是围着房子打转，还叫我马乔里。”

“噢，好的，那套公寓很快就要弄好了。”

“而且，我还想说，我认为你正在犯一个可笑的错误。”

“那只是你不喜欢比弗先生。”

“不只是那样。我认为托尼也太倒霉了。”

“哦，托尼那边没事的。”

“那如果吵起来的话——”

“不会吵起来的。”

“你哪里知道。如果吵起来了，我不想让艾伦认为我在帮你安排这些事情。”

“我就没有这么反对过你和罗宾·比斯利之间的事。”

“我跟他之间没什么的。”马乔里说。

不过，除了她妹妹之外，其他人对于布伦达的冒险行为却是抱着非常赞同的态度。一大早就会有电话打来打去，谈论有关她的传闻，甚至那些布伦达根本就不怎么认识的人，也会很高兴地提到，他们前一天晚上在餐厅或者电影院前，看到她跟比弗在一起。自入秋以来，就很少有这么罗曼蒂克的事情了——只有那些最平凡的人，才会分道扬镳，抑或白头偕老。而布伦达的这些事情，正满足了一群喜欢躺在床上和别人在电话里交流这些简单而又对这种乐趣感同身受的人们的谈资。这正是他们期盼已久的事情。对于这些人来说，她的境况也使这件事展现出了独特的诱惑力。五年以来，布伦达一直是个传奇性的、几乎令人感到害怕的名字，如同童话故事中被囚禁的公主。如今，她现身台前所达成的效果，比任何谨小慎微的妻子改头换面带来的小改变都更加引人入胜。而布伦达对于情侣的选择，又恰如其分地给这桩外遇事件增添了一抹幻想的色彩。比弗这个人，是大家都认识而又都嗤之以鼻的小丑，他却突然从那些被耀眼云雾环绕的女神里面，迷住了布伦达。在她经过整整七年都没有在感情上左顾右盼的时光之后，如果她最后是跟乔克·格兰特—孟席斯或者罗宾·比斯利，又或者任何其他年轻小伙子（跟这些人在一起，差不多每个人都会起上一两次争执）分手，如果是这样的话，这毫无疑问是件很刺激的事情，但却太直白了，至多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这一次布伦达对于比弗的选择，让波利、黛西、安吉拉以及所有这些爱八卦的人们，把布伦达这种胆大冒险的行为整个提升到了一种宛如诗般的境界上。

比弗太太毫不隐讳地表达了自己的喜悦：“毫无疑问，比弗和我之间从未谈起过这类事情。不过，如果我听闻到的确实属实的话，我想，这件事应该会对这孩子大有裨益。当然，他一直以来要求都很高，也有一大堆朋友，但那不是一回事。长久以来，我就一直觉得他身上少了某样东西，我想，像布伦达·拉斯特这样一位迷人又富有经验的女人，正好能帮上他的忙。比弗天生就很多情，不过，他又如此敏感，所以几乎很少表露出来……实话告诉你，上周我就觉得有人在议论这件事，所以我借故离开了几天。如果我一直待在这里的话，估计永远也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比弗总是很害羞，即便对我也有所保留……我会叫人把棋子收拾好，下午就给你送过去。太谢谢你了。”

此时的比弗，生平第一次感觉到，这世上竟也有人会对他感兴趣，不仅如此，他几乎成为了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女人们开始用一种焕然一新的目光审视他，想弄明白自己之前是不是对他有什么看走眼的地方。男人们则把他视作平等的同类，甚至看作同类当中一个颇为成功的挑战者了。“他到底是怎么得逞的呢？”他们也许会这样问自己。无论如何，今时今日，当比弗一走进布拉特俱乐部时，吧台旁的男人们就会主动给他腾出一个位置，并问他：“嗨，老兄，来一杯？”

布伦达每天白天和晚上都会给托尼打电话。有时，约翰·安德鲁也会跟她说两句——他的声音就像波利·科克柏斯一样尖锐，基本听不到布伦达的回话。布伦达周末的时候回到赫顿，之后又会回伦敦。这次，她回到了自己的公寓，虽然房间的油漆已经干了，但是热水还没有正常供应。所有东西都有一种全新的气味——墙壁、被单、窗帘——还有新的散热器，散发出不怎么好闻的、热烙铁的味道。

晚上，她打电话回赫顿：“我是从公寓里打来的。”

“噢，这样啊。”

“亲爱的，试着表现出听起来很感兴趣的样子嘛，我实在是太兴奋了！”

“房间是什么样的？”

“嗯，现在这里还有各种气味，浴室里也有些奇怪的声音，还有，你打开热水龙头时，只有热气跑出来，冷水龙头则在不停地滴着黄水。柜子的门卡住了，没办法好好地关上，窗帘也拉不好，一整晚街灯都照在房间里……尽管如此，这套房子还是很可爱。”

“是吗？”

“托尼，你必须对此表示出喜欢的态度来。这一切都是如此激动人心——前门、弹簧锁钥匙，以及这一切……而且，今天有人送来不少的花，多得房间里都快没地方放了，考虑到这边还没有花瓶，我只好把它们放在洗脸盆里。花不是你送来的，对吗？”

“事实上……那些花就是我送的。”

“亲爱的，我正希望是你送的……真喜欢你。”

“别急着挂断，请再等三分钟。”

“我现在必须得挂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晚安，我的甜心。”

“话真多。”比弗说道。

在布伦达打电话的时候，她不得不腾出另一只手来，把比弗从电话旁边隔开，因为他嬉皮笑脸地想要切断电话。

“托尼送来这么多花，不是很甜蜜吗？”

“我真是太喜欢托尼了。”

“别让他扫你的兴，我的美人，他可是一点都不喜欢你。”

“他会这么想？是为什么？”

“除了我之外，没人喜欢你。你必须搞清楚这点……而我，我居然会喜欢上你，这可真是件怪事。”

比弗和他母亲要去爱尔兰过圣诞节，和家里的亲戚们待在一起。托尼和布伦达在赫顿办了一场家庭聚会，到场的有马乔里和艾伦，布伦达的母亲，托尼的姑姑弗朗西斯，拉斯特家族其他两个贫困的家庭也都来了。这两个家庭虽然是长子继承权制度下的受害者，却依旧保持着谦逊且毫无怨言的态度，即使赫顿对于他们，跟对于托尼而言一样重要。他们在保育室里给约翰·安德鲁放了一棵小圣诞树，另外还有一棵大的，放在了楼下的中央大厅里，是由拉斯特家的这些穷人们装饰起来的。他们喝完茶之后，把蜡烛点了起来，但也只点亮了半个小时而已（两个男仆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顶端绑了湿海绵的杆子，万一蜡烛倾倒下来，他们就能够在着火之前赶紧把火熄灭）。所有的仆人都有礼物，其价值严格按照仆人们的等级来界定。他们也给所有客人们准备了礼物（送给贫困拉斯特们的是支票）。艾伦总是带来一大块鹅肝酥饼，那是他特别喜欢的一道美食。每个人都吃了不少，在假日的第一个夜晚，就已经开始显得稍稍有些迟钝；他们坐在桌边，轮流饮用放在银质长柄勺里的烈性白兰地，拉响了纸做的拉炮；除此之外，他们还带起了圣诞纸帽，点燃了室内烟火，挂上写了格言的横幅。今年，每件事情都依照着往常的习惯，似乎没有任何事情能威胁到这座宅子里的和睦与稳定。唱诗班也过来了，在脂松木装饰的走廊上唱起了圣诞颂歌，然后大口大口地喝潘趣酒，狼吞虎咽吃着小甜饼。牧师则发表了他在圣诞节惯常使用的那一段布道演讲。教区里的教民们，个个都表示非常喜欢这段演讲。

“迎来这个圣诞节，对于我们来说，是多么艰难啊！”牧师一边开始演讲，一边用平静的目光审视着他的教民们：有的在用围巾蒙着嘴咳嗽，有的用羊毛手套擦拭着冻疮。

“我们必须认识到，这是一个真正的圣诞节。我们没有旺盛燃烧着的木头火堆，也没有能够抵御漫天飞雪的、紧闭的窗扉，我们有的，只是国外刺眼的阳光；我们没有我们所爱的亲人们的笑脸，取而代之的，只有那些被征服的人们不能理解的眼光，尽管他们毫无疑问是充满感激的，却依旧是毫无信仰之人。我们没有安静平和的牛和伯利恒的驴子，”牧师已经稍稍有些找不到对比事物的线索了，“我们的同伴是贪婪的老虎和异域的骆驼，是鬼鬼祟祟的豺狼和笨重的大象……”

如此这般，他把褪色的手稿念了一页又一页。这些演讲曾经短暂地触动过那些骑兵冷酷无情的心，他们年复一年，听了一遍又一遍。滕德里先生来到这个教区之后，托尼和托尼的大多数客人们都觉得，这是他们圣诞庆典非常重要的一部分，而且他们发现，这也是完全不能废弃的一部分。长久以来，“贪婪的老虎和异域的骆驼”已经变成了家庭生活中的笑料，在圣诞游戏里也经常用到。

但是，这些游戏对于布伦达而言，恰恰是最为费劲的一部分。它们并不能使她感觉到有什么乐趣，她也不能理解，为什么托尼会为了猜谜游戏，特地穿上稀奇古怪的衣服，却一点也不觉得羞耻。而且，她害怕自己任何一点点缺乏热情的表现，都可能会被贫困的拉斯特们认定为某种傲慢。实际上，以上种种顾虑——要是她确实了解实际情况的话，其实都是颇为多余的：托尼的这帮亲戚们从未这样想过她，与此相反，他们对她只有亲人般的情意，以及确凿无疑的宽容。因为，作为拉斯特家族的成员，相比布伦达，他们对于赫顿有着更大的权利。姑妈弗朗西斯心思缜密，很快便察觉到了布伦达的烦恼，试图去宽慰她几句，于是她便说：“亲爱的孩子，那些小心谨慎完全没有任何意义——只有富人才会意识到，他们和穷人之间有这么一道鸿沟。”

即便如此，布伦达的这种不安情绪，还是持续了一夜又一夜。她发现自己不得不走出卧室，询问他们，或者回答他们提出的问题，用粗野的举止去表演各种动作，玩罚物游戏[41]、画画、写诗、涂脂抹粉，不仅如此，在这些亲戚们的强烈要求下，她甚至不得不在宅子里四处追逐打闹，还要藏进橱柜里。今年的圣诞节是星期五，因此，聚会将持续很长时间，从周四一直到周一。

布伦达禁止比弗给她寄礼物或者写信。这是为了自我保护，因为她知道，无论比弗说什么，最后都会因为他的贫穷，而使自己受到伤害。尽管如此，她还是紧张地期待着邮差的到来，希望比弗说不定会违背她的禁令。布伦达已经把一只黄金和白金做的三环戒指给在爱尔兰的比弗寄过去了。定做戒指一个小时之后，她便对自己的选择感到了后悔。

星期二的时候，比弗的感谢信才寄到。

“亲爱的布伦达，”他写道，“非常感谢你送来的这件迷人的圣诞礼物。你可以想象，当我看见这只粉色皮革盒子时，有多么开心，打开盒子的时候又是多么惊喜。你实在是太好了，送我如此美丽的礼物。再次向你深表谢意，并衷心祝愿你们的聚会能够大功告成。我这里实在枯燥乏味至极，其他人昨天都去打猎了，我只去参加了打猎前的集会。他们这一整天的情况也不怎么样，收获不大。我的母亲，也在此向你表示喜爱之情。我们明天或者后天就要离开了，妈妈得了相当严重的感冒……”

书信的内容，读到这页信纸的底部时便戛然而止了。比弗是在晚餐前写的信，吃过晚餐后，忘记把信写完，就放进信封寄了出去。

他写信用的字体很大，书写仿佛出自学校女学生之手，行与行之间隔了很宽的距离。

布伦达把信拿给还留在赫顿的马乔里看。

“我不能抱怨，”她说，“他也从来没有假装喜欢过我。不管怎么说，这也算是一件该死又愚蠢的礼物吧。”

托尼开始对拜访安吉拉家感到烦躁不安了，他总是讨厌待在别人家里。

“不必过来了，亲爱的。我会和他们一起，把事情处理好的。”

“不，我必须去。这三周以来我都很少见到你了。”

于是，托尼和布伦达整个周三都待在一起。布伦达尽力地处理事情，这使托尼的烦躁逐渐平复下来。这种时候，布伦达对托尼都特别温柔，也几乎不怎么取笑他。

周四的时候，他们去了约克郡北部。比弗也在那里。到达后不到半个小时，托尼就发现了他，然后把消息告诉了楼上的布伦达。

“跟你说件非常奇怪的事，”他说，“你猜谁也在这里？”

“谁？”

“我们的老朋友比弗。”

“这有什么特别奇怪的？”

“噢，我也不知道。我几乎要完全忘掉这个人了，你难道没有吗？你不认为他是给安吉拉送了份电报然后马上过来的，就像他之前对我们那样吗？”

“我想是的。”

托尼推测，比弗这个人一定很孤独，因此，他尽力让自己在比弗面前显得十分友善。

他对比弗说：“上次见面以来，我们这边已经发生了各种各样的变化。布伦达还在伦敦租了一套公寓。”

“是的，这件事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嗯，是这么回事，那套公寓恰好就是我母亲租给她的。”

托尼大为惊讶，并因此而责备了布伦达：“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这套公寓背后的故事。如果我知道的话，可不会对他那么亲切了。”

“不，亲爱的。这正是我为什么不告诉你关于这套公寓事情的原因。”

在这里参加聚会的一半人都不知道，比弗为什么也会在这里，而另一半人则知道原因。因此，比弗刻意避免和布伦达打照面，就仿佛他们是泛泛之交一般。安吉拉对自己的丈夫说：“不得不说，邀请比弗来，就是一个错误——这种事情可是很难预料到的。”

布伦达从来没有提起过那封未写完的信，不过她注意到，比弗已经戴上了那枚戒指，而且，也已经养成了说话时把它转来转去的习惯。

新年前夕，邻近的一座宅子里办了一场聚会。托尼提前回了家，比弗则与布伦达一道，搭乘同一辆车，一起回了赫顿。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布伦达对托尼说：“我已经做好了一个新年决定。”

“是打算在家里多待些时间做些什么事情？”

“噢，不是，完全相反。听着，托尼，这是件很严肃的事。我想，我要开始推进一些正事了。”

“不是又要去正骨吧，我还以为那已经结束了呢。”

“不，一些像是学习经济学之类的事情。你看，我一直在想，就目前情况看来，我实际上完全没有做任何具体事情。如果说，这样的我对约翰能有什么帮助的话，那也太荒谬了点。况且，家里的各种事务，现在也运转得好好的——这似乎是我该去认真学点东西的最佳时机。你总说你准备进议会。不如这样，我学了经济学之后，就可以去拉选票，起草演讲稿什么的——你知道，就像马乔里为艾伦做的那样。伦敦的大学里，有各种各样提供给女学生的课程。难道你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吗？”

“这确实要比正骨好多了。”托尼不得不承认。

就这样，新的一年开始了。

第三章　托尼的厄运

第一部分

晚上九至十点之间，在布拉特俱乐部里，常常能看到一些戴着白色领结、穿燕尾服的男人。他们独自坐在那里，吃着丰盛的晚餐，而且，很显然——看起来都是神情沮丧。这些人正是最后一刻才被女伴们无情抛弃掉的男士。他们在某些饭店的门厅里坐了二十分钟左右，以万分期待的目光，紧盯着旋转门，不时地掏出怀表来看看，然后还点上了一杯鸡尾酒。直到等了很久之后，电话才送来消息，告诉他们，邀请好的客人没办法过来了。接着，他们就会去布拉特俱乐部——其中有一半人希望能在那儿找到自己的朋友，不过更多时候，当他们怀着忧郁的心情，试图寻求补偿时，会发现俱乐部里已经没什么人在了，或者在的都是些陌生人。如此这般，他们只好围坐在墙角处，一边郁闷地盯着面前的红木桌，一边大口大口地吃着，喝着。

快到二月中旬的一个晚上，乔克·格兰特—孟席斯便是带着这种心情，因为同样的原因，走进了俱乐部。

“有谁在这里吗？”

“今晚非常安静，先生。拉斯特先生在餐厅里。”

乔克发现托尼正坐在角落里。他还穿着白天的衣服，桌子和他旁边的椅子上，乱七八糟地放着一些报纸和杂志——这些都是俱乐部买来对外租借的。托尼的晚饭正吃到一半，一瓶勃艮第红酒喝了四分之三。

“嗨，”托尼向乔克打了声招呼，“被人抛弃了？过来跟我一起吃饭吧。”

乔克有些日子没见到托尼了，这次的见面使乔克觉得稍稍有些尴尬。因为，就跟其他所有托尼的朋友们一样，他不知道托尼有没有觉察到，或者知道多少布伦达和约翰·比弗之间的事情。不过，虽说如此，他还是在托尼的桌边坐下了。

“被抛弃了？”托尼又问了一遍。

“是的，这是我最后一次邀请那个泼妇出来了。”

“最好喝上一杯。我已经喝了好多了——酒是最好的东西。”

他们一起喝完了剩下的红酒，接着又点了一瓶。

“我今晚到这儿的，”托尼说，“住一晚。”

“你们在这里弄了一套公寓，对吗？”

“没错，是布伦达安排的。不过，其实住不下两个人……我们试过一次，但还是不行。”

“布伦达今晚干什么？”

“在外面什么地方吧……我没有告诉她我要来……有点傻，不过你看，我一个人在赫顿待得有些烦了，心里想着，我要见见布伦达。凭那么一瞬间的冲动，就突然跑到伦敦来了。我做了件十足的傻事。本来应该提前搞清楚她要去什么地方才是……你知道，她是很有原则的，不会因为临时有事而把别人甩掉……所以，就变成现在这样子了。如果她走得开，之后会给我打电话的。”

他们喝了很多酒。多数时候都是托尼在说话。

“她去学经济学了，真是个奇特的想法，”他说，“我之前从来没有想过。她似乎真的坚持下来了……我本来以为，那只是个不错的计划。你知道，赫顿那地方，大部分时间里，确实没什么需要她去做的。当然，她死也不会承认这点。不过，我还是认为，她总待在那里，有时确实会觉得比较无聊。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这是我得出的结论。布伦达肯定觉得很无聊……我敢说，有一天，她也会对经济学厌烦的……无论如何，她现在似乎过得挺开心的。最近，我们每周都有聚会……我希望你也能来，乔克。我似乎不太能跟布伦达的新朋友们相处。”

“来自经济学院的人吗？”

“不是，但都是些我不认识的人。我讨厌他们，这点我很确定——是我仔细考虑之后得出的结论。我讨厌他们。他们谈论起我时，嘴里说的是‘那个老家伙’，那是约翰亲耳听见的。”

“好吧，还算是友好的了。”

“是的，够友好的了。”

他们喝完勃艮第红酒后，又喝了一些波特红酒[42]。这时，托尼说：“嗨，下周过来吧，好吗？”

“我想，我会很乐意过去一趟的。”

“热切期盼你能来。我最近都没怎么见老朋友了……到时候，宅子里肯定挤满了人，但你不会介意的，对吗？……你是多么善于交际啊，乔克……不在意到处都是人。而我，认为那简直跟地狱一样。”

他们喝了更多的红酒。托尼又说了起来：“浴室不够，你知道吗？……不过，你肯定是知道的，你以前去过，还经常去，不会像那些新朋友一样，认为我令人厌烦。你不会认为我很烦的，对吧？”

“不会的，老兄。”

“即便像我今天这样，喝醉了，你也不会觉得烦人，对吧？……更多的浴室，会有的。我早已计划好了，修四间新的。这些规划是由一位好心人制定的……不过后来，因为布伦达想租一套公寓，出于经济上的考虑，我只能把这些统统延期了……我说，这可真可笑啊，因为布伦达要学经济学，我们必须得节约开支。”

“的确可笑，我们再喝点酒吧。”

托尼说：“你今晚看起来挺低落的啊。”

“非常低落。一直在考虑关于猪肉问题的方案。选民们一个劲儿地写意见。”

“我也觉得情绪低落，低落死了。不过，现在也还好吧。人世间最好的事情，就是喝醉——这正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的原因。而且，此时此刻，我一点都不垂头丧气了……多么令人沮丧啊，跑到伦敦来，结果却发现别人并不需要你。你之所以感到失落，那是因为你的女朋友把你给抛下了，而我，却是因为我的女人不想抛下别人——这也太可笑了。”

“的确挺可笑的。”

“不过，你知道吗，我已经没精打采好几周了……如此消沉，可真是糟糕啊……来点白兰地，怎么样？”

“好啊，干嘛不喝？毕竟，除了女人和猪肉之外，生活里可还有其他事情呢。”

他们喝了些白兰地，过了一会儿，乔克的情绪开始高涨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男侍应生走到他们桌边，说：“有布伦达女士的口信，先生。”

“太好了，我这就去跟她说话。”

“不，不是夫人本人打的电话。是其他人捎来的一封口信。”

“我去跟她说几句话。”

托尼不由分说，走到外面走廊的电话旁，说道：“亲爱的。”

“请问是拉斯特先生吗？我这里有一份来自布伦达夫人的口信，是给您的。”

“好的，你把电话交给她。”

“她自己不能讲电话。不过，她请我送来这份消息，说她很抱歉，今晚不能去陪你了，她实在太累了，已经回家睡觉去了。”

“告诉她，我想跟她说话。”

“恐怕不能，她已经睡了。她非常疲惫。”

“她累得已经上床睡觉了吗？”

“是的。”

“好吧，我还是想跟她说几句话。”

“晚安。”电话里传来的声音说道。

“这位老兄已经喝得一塌糊涂了。”比弗挂了电话，对布伦达说道。

“噢，天呐。我真为托尼感到难过。可是，他这样突然地跑到伦敦来，又是在期待些什么呢？他所受的教育，是不允许他去搞这种突然拜访的。”

“他经常这样吗？”

“不，这是最近才开始有的新鲜事。”

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

“你认为那还是托尼吗？我最好自己亲自去接一下。”

“我找布伦达·拉斯特夫人。”

“托尼，亲爱的，是我，布伦达。”

“有个该死的傻瓜，说我不能跟你通话。”

“噢，我在吃晚餐的地方留了条口信来着。你晚上过得愉快吗？”

“糟糕得要命。我和乔克在一起。他在担心猪肉质量方案的问题。我们可以过去看看你吗？”

“不，现在不行，亲爱的。我真是太累了，已经准备回床睡觉了。”

“我们会过来看看你的。”

“托尼，你有点醉了吗？”

“该死。乔克和我会过来看你。”

“托尼，你不会这么做的，听见了吗？我不想和你大吵一架。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败坏这套公寓的名声。”

“乔克和我过来一趟，这公寓的名声就会被玷污了？”

“听着，托尼，请你不要来，好吗？就今晚。做个好男孩，待在俱乐部里，请不要来，好吗？”

“我们一会儿就到。”托尼挂断了电话。

“噢，上帝啊，”布伦达说，“这一点也不像托尼。打给布拉特俱乐部，去找乔克，他或许还有点理智。”

“我在和布伦达通话。”托尼跟乔克说。

“我想也是。”

“她在那套公寓里。我说，我们马上要过去见她。”

“太好了。我已经有好几个礼拜没见过她了，我非常喜欢布伦达。”

“我也是，她是个了不起的姑娘。”

“了不起的姑娘。”

“有位女士打电话找你，格兰特—孟席斯先生。”

“谁？”

“她没有说她的名字。”

“好的，我这就来。”

电话里，布伦达对他说道：“乔克，你对我丈夫搞了什么鬼？”

“没什么，他就是有点喝醉了。”

“他在大吼大叫。听着，他威胁说他要过来。在目前这种情绪下，我根本没办法面对他。我很累了——你能理解的，对吗？”

“是的，我能理解。”

“所以，请你阻止托尼过来，可以吗？你也喝醉了吗？”

“有一点。”

“哎，亲爱的，我能相信你吗？”

“我会试试看的。”

“唉，听起来可不怎么样，再见了。”

布伦达放下电话，对比弗说道：“约翰，你必须走了。那两个流氓随时有可能到这里来。你有出租车钱吗？我的包里还有些零钱。”

“是你的那个姑娘打来的？”托尼问。

“是的。”

“你们和好了？”

“严格来讲，并没有。”

“最好还是和好吧。我们是再喝点白兰地，还是马上就去找布伦达？”

“我们再喝点白兰地吧。”

“乔克，你还是那么沮丧吗？不要再继续低落下去了，你看，我此刻就不觉得低落了。之前我确实没精打采的，不过现在就好多了。”

“那我们再喝点白兰地，然后就去找布伦达。”

“好的。”

半小时后，他们坐进了乔克的车。

“不得不说，我要是你的话，就不开车了。”托尼说道。

“不开车？”

“不开车，不应该开车。他们会说你喝醉了。”

“谁会那样说？”

“任何一个被你撞倒的人，他们都会说你喝醉了。”

“好吧，我是醉了。”

“那就不应该开车。”

“走路又太远了。”

“那我们就搭辆出租车好了。”

“啊，该死。我能开。”

“要不，我们就不要去找布伦达了。”

“我们最好还是去找布伦达吧，”乔克说，“她在等我们呢。”

“好吧，我可走不了那么远。而且，我认为她也不怎么想让我们去。”

“她见到我们会很开心的。”

“没错，不过，这段距离实在太长了。我们去其他地方吧。”

“我还是想去看看布伦达，”乔克说，“我非常喜欢布伦达。”

“她是个了不起的姑娘。”

“一个了不起的姑娘。”

“既然这样，我们还是搭出租车去布伦达那里吧。”

可半路上，乔克又说：“不去那里了，我们换个地方——我们去个便宜的妓院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告诉司机，我们去个便宜的妓院。”

“去个便宜的妓院。”乔克把头伸进前排的窗户，对司机说道。

车子拐了个弯，朝着沙夫茨伯里大街[43]方向开去。

“我们可以时不时地从妓院里抽空给布伦达打电话。”

“没错，我认为我们就应该这么做。她的确是个了不起的姑娘。”

“了不起的姑娘。”

出租车拐进了华都街，然后一直沿着辛克街开。这是条破落昏暗的小道，主要住着些亚洲移民。

“你知道吗？我相信，他会把我们送到那个旧的‘六十四号’。”

“那儿还开着？我还以为几年前就已经关门了呢。”

话虽如此，“六十四号”的门口却是灯火通明。一个戴着软檐尖顶帽、穿着编织大衣的伙计出来为他们打开了出租车门。

这家“六十四号”从来没有停业过。这二三十年来，虽然其他夜总会如雨后春笋般地不断冒出来，有着各式各样的名目和经理人，又在用不同方式宣称自己有多么高雅体面，结果却都经营得风雨飘摇，或者昙花一现般地开了小段时间，便在警察或债主的手里垮了台。反观“六十四号”，却在逆境当中坚守了过来。虽然它并不能免受迫害的命运，而且还远不止如此——治安官把它关了多少次，把它的执照吊销了多少回，宣告“房产不再作为妓院使用”了多少轮，连数都数不清楚；这里的工作人员，还有直到死之前都不会成为老板娘的女人们，也是常常进出监狱；议会和调查委员会，照样不断提出质疑；可是，无论内政大臣和警察局长们怎么更新换代——新星崛起，或是名誉扫地、黯然下台，“六十四号”的大门，从晚上九点到凌晨四点，却始终敞开着。不止敞开，在那道大门里面，酒精，以及林林总总看起来很可疑的饮料，还一直源源不断地被送到客人们的手上。

一位贴心的女人把托尼和乔克领进这幢摇摇欲坠的房子里，说：“可以签个名字吗？”托尼和乔克便在表格下方随便签了个瞎编的名字。表格上方写着“我应邀参加查尔斯·韦布里奇先生在辛克街举办的自带酒晚会。”

“每人五镑，谢谢。”

办这样一个俱乐部是不花什么钱的，因为除了乐队之外，其他工作人员都不领工资，他们从客人大衣口袋里摸到什么就拿走什么，再给那些醉汉错找些零钱。年轻的女士进入俱乐部不需要交钱，但她们必须确保她们的男伴们在这里确实花了钱出去。

“上次我来这儿的时候，托尼，那还是在你结婚前的单身汉聚会呢。”

“那晚上喝醉了。”

“烂醉如泥。”

“我告诉你那晚还有谁醉了——雷吉。他砸坏了一台水果口香糖贩卖机。”

“雷吉醉得一塌糊涂。”

“我说，你不再因为那姑娘难过了吧？”

“不，不难过了。”

“过来，我们到楼下去。”

舞厅里相当拥挤，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加入了乐队，试图去指挥乐师们演奏。

“我喜欢这个俱乐部，”乔克说，“我们喝点什么？”

“白兰地。”要买就得买一整瓶。他们填写了给蒙莫朗西酒业公司的订单，并支付了两镑。酒送来的时候，上面有个标签写着“优质的烈性老窖香槟酒。由蒙莫朗西酒业公司进口。”侍者拿来姜汁汽水和四个玻璃杯。两位年轻的女子走过来，坐到了他们身边，她们的名字是米莉和芭布斯。

米莉说：“你们在城里住了很久吧？”

芭布斯则说：“你有一种叫香烟的东西吗？”

托尼和芭布斯跳起了舞。她说：“你喜欢跳舞吗？”

“不，你呢？”

“还行吧。”

“好吧，那我们还是坐一会儿吧。”

侍应生过来说：“买一张盒装巧克力抽奖券怎么样？”

“不要。”

“给我来一张。”芭布斯说。

乔克开始讲起“基本猪肉计划”的细节来。

……米莉问道：“你结婚了，是吗？”

“没有。”乔克说。

“啊，我一般不会看错的，”米莉说，“你朋友也结婚了。”

“是的，他倒是。”

托尼向桌子那边倾过身去，对芭布斯说：“你瞧瞧，我现在的麻烦是——我的老婆实在太好学了。她正在修读经济学。”

芭布斯说：“我觉得吧，女孩子有兴趣学习是很不错的。”

侍应生过来问：“你们晚餐要吃点什么？”

“为什么要吃？我们刚吃过晚饭才过来。”

“来一份出品不错的黑线鳕鱼如何？”

“听着，我现在必须去做的事，是去打一个电话。这儿哪里有电话？”

“你是真要打电话，还是想去上厕所？”

“不，就是要打电话。”

“电话在楼上的办公室里。”

托尼把电话打到了布伦达那里。电话响了好一会儿，布伦达才接，她说：“您好，请问是哪位？”

“我这里有份安东尼·拉斯特先生和乔斯林·格兰特—孟席斯先生的口信。”

“啊，是你，托尼。好吧，你想干嘛？”

“你听出我的声音来了？”

“是的。”

“噢，我只是想留几句话。不过既然你接电话了，我就亲自告诉你，好吗？”

“好。”

“是这样的，乔克和我感到非常遗憾，我们今晚去不了你那里了。”

“哦。”

“希望你不要认为我们很无礼。不过我们真的很想去的。”

“没关系，托尼。”

“是不是把你给吵醒了？”

“这真没什么，托尼。”

“好吧，晚安。”

“晚安。”

托尼下楼，回到了桌子旁边。

“我刚才在跟布伦达通话。她说话的声音听起来恼怒极了。你觉得我们还应该上她那儿去吗？”

“我们承诺过要去的。”乔克答道。

“你们不应该让一位女士失望。”米莉说。

“噢，现在已经太迟了。”

芭布斯说：“你们俩都是当官的，对吗？”

“不是，为什么这么说？”

“我觉得你们应该是。”

米莉说：“我喜欢做生意的绅士们，他们的话要多一些。”

“你是干什么的？”

“我负责设计邮递员们戴的帽子。”乔克胡诌道。

“噢，再多说点。”

“还有，我的朋友是专门训练海狮的。”

“告诉我们，还有些什么。”

芭布斯说：“我有个绅士朋友，是在报社里工作的。”

过了一会儿，乔克说：“我想，关于布伦达的事，我们是不是应该想点办法？”

“是啊……也许她仍旧希望我们过去。”

“我告诉你该怎么办，你去给她打个电话，看她是否真想让我们过去。”

“好的。”

十分钟后，托尼回来了。

“我觉得，她的声音听起来相当不高兴，”他说，“不过，最后我说，我们还是要过去。”

“也许她困了，”托尼进一步解释道，“明天还要一大早起来，去上经济学的课。对了，我想起来了，之前有个人说她已经困了，大概在晚上的早些时候。”

“我说，这片鱼肉可真是太难吃了！”

“侍应生说，是你自己要点的。”

“也许真是我点的。”

“我会把它拿去给俱乐部的猫吃，”芭布斯说，“那是一只可爱的猫，叫蓝莓。”

他们一起跳了一两首曲子。然后，乔克又问：“你说，我们是不是又该给布伦达打电话了？”

“也许是该打了，她听起来烦死我们了。”

“我们现在就走，出门的时候打电话。”

“你们不跟我们一起回去吗？”芭布斯说。

“恐怕今晚不行。”

“爽快些吧。”米莉说。

“不行，今晚真的不行。”

“好吧。那给个小礼物怎么样？我们可是专业的舞伴，你们懂的。”芭布斯纠缠道。

“噢，应该的，抱歉，该给多少？”

“嗯，我们总是让绅士们自己拿主意。”

托尼给了她们一英镑。

“或许你该再多给些，”芭布斯说，“我们已经陪足你们两个小时了。”

于是，乔克又给了她们一英镑。

“哪天晚上你们再有多的时间，就过来玩吧。”米莉最后说。

“我感到很不舒服，”托尼一边上楼一边说道，“你不觉得我们应该再给布伦达打个电话吗？”

“还是留一份口信吧。”

“这个好主意……嗨！”托尼对穿着破旧制服的侍应生说：“请给斯隆街的这个号码打个电话过去，对那位女士说，格兰特·孟席斯先生和拉斯特先生感到十分抱歉，他们今晚不能去拜访她了。记下了吗？”

托尼给了侍应生半个克朗，然后，两人慢悠悠地晃到了辛克街上。

“布伦达不能对我们有更多期望了。”托尼说。

“我告诉你，我要怎么做。我要从她门前走过去，然后，我就去按她的门铃，万一她还醒着，在等我们呢？”

“好，你就这么做。你真是个好朋友，乔克。”

“噢，我喜欢布伦达……多么了不起的姑娘啊。”

“了不起的姑娘……我希望我不要感觉这么不舒服。”

第二天早上八点钟，托尼醒了过来，试图把前一天晚上支离破碎的记忆在脑海里重新拼凑起来。然而，他记起来的越多，越感觉到自己行为卑劣。九点钟时，他洗了个澡，又喝了些茶。到了十点钟，正当他考虑是不是应该主动给布伦达打个电话时，布伦达就来了电话——这正好解决了他的难题。

“嗨，托尼。感觉怎么样？”

“糟糕透了。我昨晚喝醉了。”

“你确实喝醉了。”

“嗯，我也感觉十分内疚。”

“你说的没错。”

“昨晚的事情，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不过我依稀有些印象，乔克和我特别烦人。”

“确实有点烦人。”

“你还生气吗？”

“嗯，昨晚很生气。究竟发生了什么啊，托尼？竟然会让你们变成这个样，你们可都是成年人了！”

“我们觉得情绪很低落。”

“我敢打赌，今天早上你们的情绪肯定更糟糕……乔克刚送来一瓶白玫瑰酒。”

“真希望我也想到这点了。”

“你们两个都这么幼稚。”

“你真的不生气了吗？”

“当然没有生气，亲爱的。你现在马上回到郡里去，明天你就没事了。”

“我不能去看看你吗？”

“今天恐怕不行。我整个上午都有课。午饭也在外面吃。不过，我周五晚上就回赫顿了，如果周五不行，周六上午无论如何也会回去的。”

“我明白了。你就没可能放弃午饭，或者一堂课吗？”

“不可能，亲爱的。”

“那好吧。昨晚的事情之后，你还能对我这么好，你真是个天使。”

“真是再幸运不过了，”布伦达说，“以我对托尼的了解，他会因为内疚而折磨上自己好几个礼拜。昨晚真是发疯了，不过也是值得的。他让自己犯了这么大的错误，现在无论我做什么，他也不敢表示不满，更不敢说有什么怨言了。托尼完全没能开心起来，可怜的宝贝，不过这也是件好事情，他要学着不要再搞这种突然袭击。”

“你总是让人们学到很多东西。”比弗说。

托尼走下三点十八分抵达的火车时，感到又冷又困，不仅如此，还因为愧疚而倍感心情沉重。约翰·安德鲁也一起坐车过来接他：“嗨，爸爸，在伦敦过得好吗？你不介意我来车站接你的，对吧？我特地说服了嬷嬷让我来的。”

“很高兴见到你，约翰。”

“妈妈她好吗？”

“听她说话的声音应该还不错。但我没有见到她。”

“不过，你之前说你是专程去见她的呀。”

“是的，我是这么说过。可结果却不是这样。我只在电话里跟她通了几次话。”

“但是，你在这儿也是给妈妈打电话，不是吗？那为什么你还特地跑到伦敦去给她打电话呢？……为什么呢，爸爸？”

“这个问题解释起来，恐怕要花上很长时间。”

“那就多少先告诉我一点点吧……为什么呢？爸爸？”

“听着，我觉得很累了。如果你还要继续刨根问底的话，我就再也不让你来车站接我了。”

听到这番话，约翰·安德鲁的脸皱了起来：“我还以为你喜欢我来接你呢。”

“如果你哭了，我就把你放到前排，跟多森坐到一起——这么大的人了还哭，多荒唐。”

“呜，我宁愿到前面去，跟多森坐在一起。”约翰一边哭一边嘟囔着。

托尼拿起传声筒，叫司机停车，不过司机没有听见。因此，他只好把话筒再放回到钩子上。在那之后，父子俩就这样沉默不语地坐着。约翰·安德鲁靠在窗户上，轻声抽泣。当他们总算到家时，托尼说：“嬷嬷，以后除非夫人和我允许，否则，我再也不想让约翰到车站去。”

“不是这样的，先生。我今天本来没有让他去，是他自己去的。过来，约翰，把你的大衣脱下来。天呐，孩子，你的手帕到哪儿去了。”

托尼走到藏书室的火炉前，独自坐了下来。

“两个三十岁的男人，”他自言自语道，“简直像是桑德赫斯特陆军学院[44]的学生一样，趁着夜色去找乐子——喝醉了酒，打电话把别人吵醒，在‘六十四号’跟妓女跳舞……最糟糕的是，即便这样，布伦达还对我好言好语。”

他打了个盹，然后就起身去换衣服。晚餐的时候，他吩咐道：“安布罗斯，今后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在的话，我就在藏书室里用餐了。”

随后，托尼便拿了本书坐在壁炉前，但他却不怎么看得进去。十点钟，在上楼之前，他用拨火棍在壁炉里拨弄了几下，扣牢了藏书室的窗户，灭了灯。

那天晚上，他去布伦达的空房里睡了一夜。

第二部分

以上是星期三的事了，到了星期四的时候，托尼的心情又好了起来。上午，他去参加了一个郡委员会的会议。下午的时候，他去了家里的农场，和代理人讨论买一台新型拖拉机的事。从此刻算起，他总算可以向自己宣称：“明天这时候，布伦达和乔克都会在这儿了。”

在这之后，他便在藏书室的壁炉前吃了晚餐。

早在几周前，托尼就已放弃了节食。他向安布罗斯吩咐道：“如果只有我在家的话，不需要花很长时间准备晚饭了。以后只要两道菜就够了。”

吃完饭后，他看了看代理人留下的一些账目单，就回床睡觉了。睡之前还自言自语道：“只要我一觉醒来，周末就到了。”

但是，第二天早上，乔克发来一封电报说：“周末不能来，必须去选区。下下周过来。”

托尼回电报称：“任何时候来都很高兴。”

“我觉得吧，乔克估计跟那姑娘和好了。”托尼猜想道。送来的还有布伦达用铅笔写的一张便条：

周六同波利，还有波利的一个名叫维罗妮卡的朋友一起，乘波利的车回来。女佣和行李三点十八分到车站。你能帮忙告知安布罗斯和莫索普太太，我们最好为波利准备莱昂尼斯客房吗？你知道的，波利喜欢舒服的地方。维罗妮卡安排在哪里都可以——只要不是加拉哈德房间就行。波利说她很有趣。还有，比弗太太也会过来：请不要在意，她只是为了生意来的。因为她说，她可以为晨间起居室做些什么。只有波利随车带了女仆，还有司机。顺便告诉莫索普太太，下周我会将格莱姆肖留在赫顿。她住在伦敦又烦人又费钱。事实上，我认为我没有她也能应付这些事。你怎么看？只有需要做针线活的时候，她才有点用。所有人都会在星期天晚上回去。保持冷静，亲爱的。尽力就好。

爱你的，

布伦达

托尼发现，自己周五找不到什么事情来打发时间。他的信件十点钟就写完了，之后去了农场，不过那边也没有什么事情留给他做。以前看来纷繁复杂的任务，现在却只需要花掉一天里很少的时间，就能够做完了。他从未意识到，以前他跟布伦达在一起时，究竟挥霍了多少时间。此刻，他看着约翰在围场里骑马，这孩子因为周三的那次争吵，现在对他还有明显的不满。当托尼为他们成功跳过跨栏而鼓掌时，约翰说：“她平时比这次跳得更好。”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道：“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噢！”

“今天下午我要去小贝顿。你愿意去吗？或许我们还可以一起去看看狗舍。”

几个星期以来，约翰一直都期望能够去那儿探险。

“不，谢谢，”他说，“我想把我正在进行的一幅画画完。”

“你什么时候都可以画嘛。”

托尼离开他们后，本对约翰说：“无论如何，你也不能像那样跟你爸爸说话。你不是自打圣诞节之后起，就很想去狗舍看看吗？”

“不想跟他去。”约翰说。

“你这个没良心的小混蛋，那样跟你爸爸说话可真差劲。”

“那你也不应该在我面前说‘混蛋’和‘差劲’这样的词，嬷嬷说的。”

如此这般，托尼只好独自一人去了小贝顿，在那里跟布林克上校谈了些事情。他希望他们会开口请他留下来，不过，上校和他妻子是要出门喝茶的，因此，托尼只好在傍晚的时候驱车回到了赫顿。

薄雾弥漫在整个庭院的上空，庄园的角楼和城垛显得灰白且单调，锅炉工正在降下主塔楼上飘舞的旗帜。

“可怜的布伦达，这真是一间可怕的房间。”比弗太太说。

“这不是我们常用的一间房。”托尼冷漠地回应道。

“我想也是。”被他们称做维罗妮卡的人说。

“我看没什么问题，”波利说，“只是有点发霉罢了。”

“你们瞧，”布伦达没有看托尼，径自向她们解释道，“我的想法是——在楼下也能有一个常用的房间。目前只有吸烟室和藏书室可以用。客厅太大了，不符合我的要求。我想，我需要一间专属于我的小起居室，能改好吗？”

“话虽如此，我的天使啊，这房间的形状可完全不对，”黛西[45]说，“不仅形状，还有那个壁炉架——那是什么材料的？粉色的花岗岩，还有这一切石膏装饰和墙裙，所有这些都糟透了，而且，房间本身也太昏暗了。”

“我完全清楚布伦达的要求，”比弗太太的语气更为温和些，“我觉得并非不可能办到。不过，我必须先思考一番。就像维罗妮卡说的那样，房子的结构确实相当有局限性……我认为，目前相当重要的一件事情应该是，先不去考虑整体情况，而是尝试找到一个方案。通过这个方案，可以有足够的把握，把这个房间给搞好……如果你们明白我的意思的话……假如我们先用白色的铬粉，把墙壁整体粉刷一遍，然后，再铺上天然羊毛地毯……对了，我现在想的是，那样是否意味着将会超过你们原来的预算。”

“要是让我来的话，就把这些统统炸到天上去。”维罗妮卡说。

托尼并没有进一步参与到她们的讨论中去。

“你真的想让比弗太太负责重新装修晨间室？”

“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就不弄，亲爱的。”

“不过你能想象吗——白色的铬粉漆墙？”

“噢，那不过是个想法罢了。”

像往常一样，在他们换衣服的时候，托尼总会在仙女摩根和格尼维尔这两个房间之间走来走去。

“我说，”他拿着自己的马甲走回来，“你明天不会走的，对吗？”

“必须得走。”

托尼回到仙女摩根，拿上他的领带，然后又回到布伦达的房间，紧挨在布伦达旁边坐下，在梳妆台前打领带。

“顺便问一句，”布伦达说，“把格里姆肖留下来这件事，你是怎么想的？——她住在伦敦似乎太浪费了。”

“你以前不是经常说，你去哪儿都离不开她吗？”

“是的，不过我现在住在公寓里，一切事情都很简单。”

“住在？亲爱的。这番话听起来好像是在说，你要永远住在那儿了呢。”

“我们暂时不讨论这个好不好，宝贝？我现在可拿不准。”

“布伦达，你的经济学还要学多久？”

“我？不知道。”

“不过，既然是学习，你必须要有个规划才对吧？”

“噢，实在太让人惊讶了，有那么多东西要学……我从一开始就已经很落后了……”

“布伦达……”

“穿上你的外套，我们走吧。他们还在楼下等着我们呢。”

那天晚上，波利和比弗太太一起玩西洋双陆棋。布伦达和维罗妮卡则在沙发上靠一块儿坐着，一边编织东西，一边讨论她们的针线活。时不时地，四个女人之间又会热烈地讨论一阵子。

不知不觉间，她们就用上了自己的行话，托尼完全听不懂她们在说些什么——说的都是一些像是小偷之间才会使用的俚语，不过，每个词的音节仿佛又变化了位置。托尼坐在这群女人圈子之外的地方，在一盏灯下看着书。

那天晚上，大家都上楼后，这些客人坐进了布伦达的房间，一直跟她聊着天，直到她准备回床睡觉。托尼可以听到从梳妆室里传来的女人们的低声笑语，听到她们用电水壶烧水，又一起喝了加过塞打布罗[46]的饮料。

随后，这群女人们仍旧是一边嬉笑着一边离开了。托尼进到布伦达的房间里。屋内一片漆黑，不过布伦达还是听见托尼过来了，又看见门口亮起了一小片光。于是，她打开了床边的小灯。

“怎么了，托尼？”她说。

布伦达躺在床上，脑袋深深陷进枕头里，她的脸上涂了清洁用的油膏，显得闪闪发亮；刚才用来开灯的那只裸露的手臂，此刻正搭在鸭绒被上。

“怎么回事，托尼，”她说，“我快要睡着了。”

“很累吗？”

“嗯。”

“想一个人待着吗？”

“太累了……而且我刚才又喝了好多波利给的那种东西。”

“我知道了……好吧，晚安。”

“晚安……不要在意，好吗？……我实在是太累了。”

托尼在床上俯身吻了吻布伦达，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着。然后，托尼关了灯，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布伦达夫人应该没有生病吧？我由衷希望她没有生病。”牧师问托尼。

“没有，没什么事。谢谢你。她这一周在伦敦忙了很多事。你知道的，一整个星期累下来，就想在星期天休息一下。”

“那了不起的经济学，学得怎么样了？”

“据我所知，情况挺好的。她挺热衷这个。”

“那倒真不错。以后如果有什么经济学方面的问题，我们就去找她。不过，我敢说，你和约翰都想她了，对吗？”

“是的，我们都很想念她。”

“嗯，请代我向她转达最亲切的问候。”

“我会的。太谢谢你了。”

托尼离开教堂的门廊，像往常一样去了温室，为自己摘了朵栀子花，为女士们摘了些近乎黑色的康乃馨。当托尼来到女士们所在的房间时，她们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于是，他在门槛上停了下来，有些不知所措。

“进来，亲爱的，没什么。只是我们刚才在打赌，赌你会戴什么颜色的花，不过我们都没猜中。”

女士们一边戴上托尼带来的花，一边仍旧轻声咯咯笑着。只有比弗太太除外，她嘀咕道：“你们什么时候需要插条或者花种，都可以来找我买。我在这上面有些生意，也许你们还不知道……总之，都是些很不常见的花。我正为西尔维亚·纽波特和各种各样的人提供这类服务。”

“这类事情，你需要跟我这边的工头谈。”

“好吧，只是告诉你我有的资源——毕竟你早上在教堂。工头他们似乎很明白这类事情。”

为了能按时回伦敦吃晚饭，她们走得很早。在车里的时候，黛西说：“天呐，这叫什么房子啊？”

“现在你能明白，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了吧。”

“我可怜的布伦达。”维罗妮卡一边说着，一边摘掉自己的胸花朝车窗外扔去，花被扔在了马路上。

“你们知道吗，”第二天，布伦达向她们倾诉心事道，“我对托尼并不是很满意。”

“这个老家伙究竟干了些什么？”波利问。

“倒也没干什么。不过，照我看来，他总是待在赫顿，肯定很无聊。”

“换了是我的话，才不担心他呢。”

“噢，我并不是担心他。只是，要是他酗酒，或者干出点别的什么事情来。那就难办了。”

“我才不认为他能干出什么事来呢……我们必须让他对某个女人感兴趣。”

“如果可能……谁合适呢？”

“老西比尔总是最好的人选。”

“亲爱的，托尼从小就认识她。”

“或者苏基·德·富科尔德—艾斯特哈兹。”

“托尼跟美国人不怎么相处得来。”

“好吧，我们会给他找到一个合适人选的。”

“问题是，我和他已经彼此习惯了——他不会轻易接纳一个新的女人……那个人应该和我比较像好呢，还是不像才好？”

“要我说的话，就应该要不一样的，不过这也难说。”

她们具体讨论了关于这个问题的各方面细节。

第三部分

布伦达写道：

亲爱的托尼：

很抱歉没有给你写信或者打电话，不过，此刻我正忙着学习复本位制[47]，实在是很复杂。

周六的时候，还将与波利一同回来。她能来两次，真让人高兴——看来莱昂尼斯确实比其他大部分房间都要好些。

我还将带来一位迷人的姑娘——我必须要好好招待她才行。她名叫珍妮·阿布杜尔·阿克巴，就住在我那套公寓旁边的一个房间。她过去的经历很是悲惨：自己并非黑人，却嫁给了一个黑人。具体如何，我把她带过来，让她自己说吧。我想，她会乘坐三点十八分的车。只能写到这儿了，我要去上课了。

离可怕的朗姆酒远点儿。

爱你的，

布伦达

另：昨晚在巴黎咖啡馆里，看到乔克带了个不知羞耻的金发女士，那是谁？

金恩，不，还是迪恩来着？那只狗得了风湿病，马乔里很着急。她认为是它的骨盆错位了，然而克鲁特维尔医生却不愿意治疗它。他真是太小气了，也不想想马乔里带了多少客人去他那里。

“你确定托尼会喜欢珍妮这样的吗？”

“不能说有多肯定吧，”波利回应道，“她简直要让我烦死了，不过倒是个干劲十足的人。”

“爸爸，妈妈今天会回来吗？”

“会的。”

“还有谁会来？”

“有个叫阿布杜尔·阿克巴的人。”

“多蠢的一个名字啊，她是外国人吗？”

“我不知道。”

“听起来像是外国人，是吗，爸爸？你觉得她是不是不会讲英语？她是黑人吗？”

“你妈妈说不是。”

“哦……还有谁？”

“科克柏斯夫人。”

“那个猴子女人。你知道吗，也许她除了脸之外，都不太像只猴子。我不认为她真有条尾巴，因为我在离她很近的距离观察过……除非她当时把尾巴卷起来，用腿给夹住了。你认为她有尾巴吗，爸爸？”

“如果有的话，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那会非常不舒服吧。”

托尼和约翰又成好朋友了，不过这仍是沉闷的一周。

波利很晚才到达赫顿，这属于她老早就计划好的其中一部分内容。

“让这个姑娘有机会先过去。”她这样说。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她和布伦达直到珍妮乘坐的火车走了之后，才离开伦敦。天气很冷，时不时还飘着雨。珍妮，这是个小个子的姑娘，却意外有着坚定的身影。走到托尼家家门口之前，她一直都把身子蜷缩在一块小毯子里。抵达之后，她打开自己的包，掀开自己的面纱，抖掉了身上的灰尘，让自己的神情恢复了常态，还用她尖尖的红舌头舔掉了沾在手指上的胭脂。

仆人来通报的时候，托尼正坐在吸烟室里。最近这些日子里，藏书室都太吵了，因为有工人在隔壁的晨间室进行施工，正忙着把那些石膏花饰给拆下来。

“王妃阿布杜尔·阿克巴到了。”

托尼起身迎接她——她的身上有浓重的麝香味道。

“噢，拉斯特先生，”她说，“这可真是座可爱的老宅子。”

“已经修复了很多地方。”托尼回答道。

“啊，就是这种氛围，我总是认为，这是一座宅子很重要的部分。如此庄重、宁静。不过，当然，你们早已经习惯这点了。当你们像我一样过得不开心的时候，就会喜欢这些东西。”

托尼说：“恐怕布伦达还没到。她和科克柏斯夫人一起过来。”“对我而言，布伦达一直都是很好的朋友，”王妃脱下了皮毛大衣，在壁炉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眼睛瞧着托尼，“你不介意我把帽子摘下来吧？”

“不，不……当然不介意。”

她把帽子扔在沙发上，甩了甩自己的头发，那是一头乌黑蜷曲的秀发。

“你知道吗？拉斯特先生，我还是叫你泰迪吧。你不会认为我这样很新奇吧？还有，你必须叫我珍妮。王妃的称呼太正式了，不是吗？指的都是穿紧身裤、戴着金色穗带的那些人……”

她把手伸向火源，让头发微微遮盖住自己的脸庞，接着说道：“显然，我的丈夫在摩洛哥也不是被称为‘王子’的——人们称呼他‘毛拉’[48]。不过，作为他的妻子，却没有一个相对应的称呼了，因此，我一直把自己叫成欧洲这种王妃……事实上，相比王妃的丈夫，毛拉的地位要高得多……我的丈夫是先知的后裔。你对东方的事情感兴趣吗？”

“不感……很感兴趣，我刚才的意思是，我对这方面实在不怎么了解。”

“东方对我来说，有着不可思议的魅力。你必须去那里看看，泰迪。我知道你会喜欢的。我也一直对布伦达这样说。”

“我想，你应该也很愿意去看看你的房间吧，”托尼说，“他们很快就会把茶准备好的。”

“不，我想待在这里。我喜欢像只猫一样，蜷缩在这儿烤火。而且，你要是对我很友好的话，我还会发出猫那种开心的咕噜声，如果你对我很残酷的话，我就会假装没有注意到——这也跟猫一样……我可以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吗，泰迪？”

“呃……可以……请吧，如果你喜欢的话。”

“英国人真是既文雅又体贴。回到他们……我的意思是——回到我的同胞们之间，感觉真好。有时候，我回看自己的生活，特别是像现在这样，置身在古老又可爱的英国环境，以及友好的人们当中，我会认为自己过去经历的那一切，肯定是个恐怖的噩梦……然后，我就会忆起我的这些伤痕来……”

“布伦达告诉我，你跟她一样，在同一幢房子里租了套公寓。那些套间住起来肯定十分方便。”

“你是个多么典型的英国人啊，泰迪——那么羞涩，不愿去谈论私人事务、个人隐私……我就喜欢你这点，你知道吗？在经历过这一切之后，我唯独喜欢一切实在、平凡又美好的事物。”

“你没有去学经济学吗？像布伦达那样？”

“不，没有。布伦达在学吗？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多么精彩的一个人啊，她怎么找到时间去学的？”

“啊哈，茶终于来了，”托尼说，“我希望你能够吃些小松饼——到我们这里来的很多客人都在节食。我认为，小松饼是难得几样能够让英国人熬过冬天的东西之一。”

“小松饼可真是寓意丰富。”珍妮评价道。

她兴高采烈地吃着，不时地用舌头舔舔嘴唇，以便把粘在嘴上的饼干屑和融化的黄油吃掉。只有托尼注意到，有一滴黄油滴到了她的下巴上，显得有些闪亮。刚好这时候，约翰·安德鲁被领了进来，可给托尼解了围。

“过来，向你介绍一下，这是阿布杜尔·阿克巴王妃。”

约翰·安德鲁从未见过王妃，他立即着迷地盯着她看。

“你不想给我一个吻吗？”

约翰走过去，让她亲了一下嘴唇。

“啊，”约翰退缩回去，抹掉口红留下的印子，尝了尝说道，“味道可真好。”

“这是我和东方最后的联系了。”她说。

“你的下巴上有一小块黄油。”

她笑了，伸手去拿包：“怎么了，有黄油吗，泰迪？本来应该由你来告诉我嘛。”

“为什么你叫我爸爸泰迪？”

“因为我希望我们能够成为好朋友。”

“多么好笑的一个理由。”

约翰和他们一起待了一个小时，整整一个小时时间里，他始终着迷地盯着王妃看。

“你有王冠吗？”他问道，“你怎么学会说英语的？那个大戒指是用什么材质做的？它花了很多钱吗？为什么你的指甲是那种颜色？你会骑马吗？”

珍妮逐一作答，回答的时候，时不时地用一只眼睛看着托尼，略带深意。

她拿出一块香味浓郁的手帕，给约翰看上面的字母图案。

“现在，这是我唯一的王冠了……”她这样说。

她跟约翰讲起过去她有些什么样的马——那些马身上长着乌黑闪亮的毛，拥有如建筑拱顶般的脖子；银质的马嚼子上，包裹着海绵材料；在他们的前额上，飘荡着一束鬃毛；挽具和深红色的鞍布上，都镶嵌了银质的钉扣。

“在毛拉生日的这一天——”

“毛拉是什么？”

“一个既漂亮又坏心眼的人，”她郑重其事地说道，“他生日那天，所有的骑手都要在大广场上集合，穿上他们最好的衣服，佩戴上最好看的饰物和首饰，手里还要拿上长长的剑。至于毛拉本人，则常常坐在一个大红色华盖下的宝座上。”

“华盖是什么？”

“华盖就像一顶帐篷，”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尖利，然后，转瞬之间，又重新恢复了柔和，“所有的骑手都要驰骋在平原上，在一大片四散飞舞的尘灰中，挥舞他们的宝剑，齐刷刷地朝着毛拉飞奔过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因为他们在心里想着，这些骑手们肯定会直接冲到毛拉跟前，无法避免。但是，骑手们在离他只有几英寸远的地方时——正如我和你此刻离得这么近一样——会以最快的速度奔腾过去，然后突然把马勒住，提起马的后腿敬礼——”

“噢，他们不应该那样做的，”约翰说，“本说过的，从马术上来说，那实际上是很糟糕的。”

“他们是世界上最厉害的骑手，大家都知道。”

“啊，不会的。如果像他们那样骑马，那就肯定不是——那是再糟糕不过的了。他们是土著人吗？”

“是的，当然是。”

“本说土著人根本就不是人类。”

“嗯，我想本指的是黑人。可那些人是纯种的闪米特人[49]。”

“那是什么民族？”

“和犹太人一样。”

“本说犹太人比土著人更糟糕。”

“啊，亲爱的，你是个多么严苛的孩子啊。我过去也是这样。然而，生活教会了我，要成为一个宽容的人。”

“可是生活没有教过本，”约翰说，“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还以为她已经回来了，否则我就不会停止画画了。”

不过，当保姆过来接走约翰的时候，他都没经过邀请，就主动走过去向珍妮吻别了。

“晚安，小男孩约翰。”她说。

“你叫我什么？”

“小男孩约翰。”

“你叫的名字都很好玩。”

约翰上了楼，一边沉思，一边吃着面包和牛奶，手里的勺子随意乱晃着。

“嬷嬷，我觉得那王妃真的很漂亮，你不这么觉得吗？”

保姆对此嗤之以鼻。

“如果大家都这么认为的话，这世界就太乏味了。”她说。

“她甚至比滕德里小姐还漂亮。我认为，她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士了……你觉得她会愿意来看我洗澡吗？”

楼下，珍妮说道：“多么美好的一个孩子呀……我喜欢孩子。这正是我的一大悲剧。恰恰是毛拉发现我不能生育孩子之后，才首次表现出他天性中的另外一面。这都是我的错……你知道吗，我的子宫错位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这些都告诉你，不过，我觉得你其实能够理解。如果一个人明知道自己喜欢谁，却又继续假装什么也没发生的话……这就完完全全是在浪费时间了，不是吗？如果有谁可以成为朋友，我肯定马上就能够看出来……”

波利和布伦达七点之前才到。布伦达抵达之后，便直奔保育室而去。

“噢，妈妈，”约翰说，“楼下有位很漂亮的女士。请问问她，能不能过来跟我道声晚安。嬷嬷觉得她不想过来。”

“看来你爸爸挺喜欢她的？”

“他根本没说什么话……她对关于马和土著人的事情，一点都不了解，不过她确实很漂亮。请叫她上来吧。”

布伦达下了楼，看见珍妮和波利待在一起，托尼还在吸烟室里。

“你和约翰·安德鲁相处得很不错嘛。他一定要见你一面才肯睡觉。”

她们一道上楼，珍妮说：“他们两个都很可爱。”

“你和托尼相处得怎么样？我很抱歉，你到达的时候我还没到。”

“他那么具有同情心，又很温文尔雅……而且还充满了渴望。”

她们一起来到夜间保育室里，坐到了约翰的小床上。约翰把披在背上的衣服扯下来，从被窝里爬出来，依偎到了珍妮的怀里。

“回到被子里去，”珍妮说，“不然我就要打你的屁股了。”

“你打得重吗？我不在意。”

“噢，亲爱的，”布伦达对珍妮说，“你的影响力真是不得了，他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的。”

她们离开之后，保姆又打开了一扇窗户。

“呸！”她说，“把整个房间都给熏臭了。”

“你不喜欢这味道吗？我觉得挺可爱的。”约翰回应道。

布伦达把波利带到莱昂尼斯房间。这是一个很大的套房：过去，为了迎接后来的爱德华国王，整个房间都用椴木装饰过——当时他还是威尔士亲王，准备过来参加一个狩猎聚会，不过后来却并未参加。

“进行得怎么样？”布伦达急切地问道。

“现在说这个还为时尚早。不过，我敢确定，一定会发展得很不错的。”

“她找错了小伙子。约翰·安德鲁倒是为她发了狂……真尴尬啊。”

“我得说，托尼是个很慢热的人。让人觉得遗憾的是，她把托尼的名字搞错了——我们应该提醒她吗？”

“不，就那样吧。”

布伦达换衣服的时候，托尼问她：“布伦达，那个小丑一样的女人究竟是谁？”

“亲爱的，你不喜欢她吗？”

托尼察觉到了布伦达言语中明显的失望和忧虑。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够喜欢她哪点。她就是个小丑，难道不是吗？”

“她确实是……啊，亲爱的……她毕竟有过可怕的人生经历，你知道的。”

“我想也是。”

“噢，对她好点儿。可以吗，托尼？”

“哦，我会好好待她的。她是犹太人吗？”

“我不知道，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也许是吧。”

晚饭过后没多久，波利就说她累了，一边脱衣服一边叫布伦达跟她一起上楼。

“让两个年轻人多相处一会儿吧。”出门的时候，她对布伦达悄声说道。

“亲爱的，我觉得这没什么好处……你知道，那个可怜的小伙子还是有些品位和幽默感的。”

“珍妮在晚餐时表现得不怎么样，对吗？”

“还是让她继续这样下去好了……毕竟，托尼和我已经互相适应了整整七年——珍妮算是个相当突兀的改变。”

“累了吗？”

“嗯，有一点。”

“你让我应付了阿布杜尔·阿克巴好一阵子。”

“我知道。对不起，亲爱的。不过，波利磨蹭了好长时间才回床睡觉……很可怕吗？我希望你能够多爱护她一些。”

“她太可怕了。”

“每个人都应该多体谅他人才对……她曾经有过非常可怕的创伤。”

“她也告诉我了。”

“没错，具体是哪些创伤，我也清楚。”

“我很希望能够多看看你。”

“噢。”

“布伦达，你还在为我那天喝醉酒后，把你吵醒的事情生气吗？”

“没有，亲爱的。我看起来像是在生气吗？”

“……我不知道。你实在是……你这一周过得开心吗？”

“不怎么开心。学习很辛苦。你知道的，复本位制。”

“噢，也是……好吧，我想你现在要睡觉了。”

“嗯……实在太累了。晚安，亲爱的。”

“晚安。”

“妈妈，我可以去跟王妃说早安吗？”

“我猜她还没有睡醒。”

“求你了，妈妈。我可以先过去看看。我就偷偷看一眼，如果她没有起来的话，我就马上走开。”

“可我不知道她住在哪个房间。”

“在加拉哈德，夫人。”格里姆肖一边回答，一边把她的衣物放好。

“噢，我的天呐，怎么把她安排在那个房间了。”

“这是拉斯特先生的要求，夫人。”

“好吧，那她现在应该醒了。”

约翰溜出房间，小跑着穿过走廊，来到加拉哈德房间的门口，说：“我可以进来吗？”

“嗨，小男孩约翰。进来吧。”

约翰转动门把手，一只脚跨进房门，另一只脚留在外面。

“你吃过早饭了吗？妈妈刚才说你还没睡醒呢。”

“我已经醒了好一会儿了。我曾经受过很重的伤，所以现在总是睡不好。即便睡在最柔软的床上，我都觉得很硬。”

“天呐。你怎么受的伤？是车祸吗？”

“不是事故，小男孩约翰，不是因为一场意外事故……还是进来吧。开着门很冷的。这里有些葡萄，你想吃吗？”

约翰爬到床铺上：“你今天要做什么呀？”

“我还不知道呢。没人告诉我。”

“好吧，我来告诉你。我们上午要去教堂——我必须去。然后，我们会去看‘雷鸣’，我可以带你去瞧瞧我骑马跨栏的地方。在那之后，你可以跟我一起回来，因为我晚饭吃得很早，我们可以一起去一趟布鲁顿森林，不需要带嬷嬷，她总是很糊涂。你可以去瞧一眼森林里的排水沟，有人在那里面掏出过一只狐狸：它当时差点就跑掉了。接下来，你可以返回这里，在我的房间里一起喝茶。过圣诞节时，雷吉舅舅送了我一台小留声机。喝茶的时候，我们可以放《当父亲给客厅糊纸时》[50]来听。你知道这首歌吗？本可以唱出来。我还要给你看几本书，以及我画的一张关于马斯顿荒原战役[51]的画。”

“听起来真是美好的一天。不过，你不认为我应该多花些时间跟你爸爸、妈妈还有科克柏斯夫人在一起吗？”

“哦，他们……对了，科克柏斯夫人有尾巴这件事，是我乱说的。请你今天和我在一起好吗？”

“好吧，我们看情况吧。”

“珍妮和托尼一起去教堂了，这是个好兆头，不是吗？”

“嗯，也不一定，波利。托尼喜欢一个人去，或者跟我一起去。此刻正是他跟村里人闲聊的时间。”

“她不会打断他的谈话的。”

“恐怕你完全不了解我家这位老兄，他比你想象中的样子要古怪得多。”

“从你的布道中可以看出来，你很了解东方，神父。”

“是的，是的，我生命中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那里度过的。”

“东方具有不可思议的魅力，不是吗？”

“噢，快走吧，”约翰拉着珍妮的大衣说道，“我们要去看‘雷鸣’了。”

约翰和珍妮一起走了，托尼只好独自把花插进纽孔里回了家。

午饭后，布伦达问托尼：“为什么不带珍妮参观参观宅子？”

“哦，好吧，那就带她去看看吧。”

当他们走进晨间室的时候，托尼说：“布伦达正在叫人装修这里。”

整个房间里都堆满了木板、梯子，还有成堆的石膏块。

“噢，泰迪，多遗憾啊。我讨厌东西都变成现代化的样子。”

“这是一个我们不怎么常用的房间。”

“是的，不常用，不过仍然有点……”她翻动着散落在地板上、有着鸢尾花型装饰线条的石膏块，以及散落四处的镀金碎片，还有那些沾满了灰尘的建筑模具。“你知道，布伦达一直是我很好的朋友。因此，我不愿意说她的坏话……不过，自从我到了这里，我开始感到忧虑，怀疑她是否真了解这座美丽的宅子，和这一切对你而言的重要意义。”

“再跟我讲讲你过去的悲惨经历吧。”托尼说罢，领着她回了中央大厅。

“你总是羞于讨论你自己的事情，把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不是吗，泰迪？但这其实是错误的，你很清楚。我以前也是这样，一点都不开心。”

托尼东张西望，试图找个人过来解围，结果却很令他失望。不过，最终救星还是来了。

“啊，你在这里呀，”一个坚定的童声传了过来，“快过来，我们现在去看看森林吧。必须赶紧出发，否则天就要黑了。”

“噢，小男孩约翰，我真的必须去吗？我正在和你爸爸说话呢。”

“来吧。都已经安排好了啊。而且，去过那里之后，你就可以上楼跟我一起喝茶了。”

托尼钻进了藏书室。今天，工人都休息了，所以很适合在这里待着。两个小时后，布伦达找到了他。

“托尼，你一直一个人在这里？我们还以为你跟珍妮在一块呢。你和她怎么了？”

“约翰带着她出门了……赶在我差点开口讲出些粗鲁的话之前。”

“噢，亲爱的……好吧，现在，只有我和波利还待在吸烟室里。过来喝杯茶吧。你的表情看起来真有趣——你想睡觉了吗？”

“我们必须承认，我们失败了，肯定失败了。”

“那位老兄到底想要什么样的人？他自己也并非人见人爱嘛。”

“我敢保证，如果她没有把托尼的名字弄错的话，一切都没问题的。”

“怎么说呢，这也不是你的错。为了让这位老兄高兴，你这个做妻子的已经做得够多了。”

“是的，这倒是实话。”布伦达说。

第四部分

又是五天过去了，布伦达又回到了赫顿。

“下个周末我不回来了，”她说，“我要住在维罗妮卡家里。”

“我也受到邀请了吗？”

“当然也邀请你了。不过，我替你拒绝了。你也清楚，你一直都不喜欢住在别人家里的。”

“我不介意过去。”

“噢，亲爱的。我真希望自己能够早些知道你的想法。维罗妮卡本人也很乐意让你去……不过，现在再去说，恐怕已经太迟了，毕竟她只有一幢很小的房子……实话实说，我不认为你有多喜欢她。”

“我讨厌死她了。”

“嗯，那么……”

“哦，没关系的。我想，你周一必须要回来的，对吧？你应该知道，星期三要在这里举办狩猎聚会。”

“我们要为他们准备露天餐会，是吗？”

“没错，亲爱的。每年都要举办。”

“确实是这样。”

“你难道不能一直留到聚会那天吗？”

“不可能的，亲爱的。你看，我要是缺了一堂课，就会一下子掉到后面，再也赶不上进度了。而且，我也不是很想见到那些猎犬。”

“本问我们，能否让约翰也去参加。”托尼问。

“参加这种活动，他的年纪还太小了。”

“不必一同去狩猎。不过我想，他应该可以带上自己的小马，跟他们一起骑到第一个掩蔽处。他肯定会很喜欢这样的安排的。”

“这样做安全吗？”

“噢，当然安全。那就这么定了？”

“上帝保佑他。我真希望我能够留下来看着他。”

“那就改改你的行程安排吧。”

“那可不行，这完全就不可能。别再打这个主意了，托尼。”

这是布伦达刚回到赫顿时的状态，晚一点的时候，她的脾气就好些了。这个周末乔克也来了，艾伦和马乔里夫妇，以及另外一对夫妻也在这里，这两对夫妻都是托尼从小就认识的人。布伦达专程为托尼安排了这次聚会，托尼本人也过得很愉快。暮色渐浓的时候，他和艾伦带着来复枪去打了几只兔子。晚餐后，四个男人聚在一起打台球，其中的一位夫人在旁边看着。

“这位老兄开心得跟百灵鸟一样，”布伦达对马乔里说，“他和这些新事物较量得正起劲呢。”

这时，男士们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过来，他们每个人都喝了不少威士忌和苏打水。

“托尼刚才差点把我们这边的一个家伙给扔到窗户外面去。”乔克说。

那天夜里，托尼睡在了格尼维尔。

“一切都很好，对吧？”托尼说道。

“当然，亲爱的。”

“我一个人住在这里的时候，情绪总是很低落，老是乱想事情。”

“不要瞎琢磨，托尼。你要避免胡思乱想，知道吗？”

“我再也不瞎琢磨了。”托尼回答道。

第二天，布伦达和托尼一同去了教堂。她决定把整个周末都献给托尼——最近这段时间以来都没有这样的机会。

“你那些深奥的科学学得怎么样了，布伦达夫人？”

“非常有趣。”

“我们可以具体聊聊透支问题——不止透支，还有很多相关问题想向你询问呢。”

“啊？哈哈。”

“‘雷鸣’怎么样了？”滕德里小姐问道。

“星期三我要带它去打猎。”约翰说。

他已经忘记了阿布杜尔·阿克巴王妃，正在为即将到来的狩猎大会兴奋不已。

“愿上帝保佑我鼻子灵，保佑我能把猎物统统打死，保佑我不要出差错，保佑本和‘雷鸣’，保佑我能跳过巨大的牛栏。”

在做礼拜的过程中，约翰一直重复着他的这些愿望。

布伦达陪着托尼到小屋和温室里转了一圈。她帮托尼选了一枝花，插在他的纽孔上。

午餐的时候，托尼兴致高昂。布伦达都已经忘了他还有这么有趣的一部分。饭后，他换了套衣服和乔克去打高尔夫球。他们在高尔夫俱乐部会所里停留了好一阵子。

托尼对乔克说：“我们决定周三在赫顿举办一场狩猎会，你不能待到那一天吗？”

“我必须回去了。关于那个猪肉计划，还有一次辩论会。”

“我很希望你能够留下来。嗨，为什么不把那个姑娘也带过来呢？大家明天都走了，你可以打电话叫她过来，可以吗？”

“应该可以的。”

“她不会不愿意来吧？她可以住在莱昂尼斯——波利一连两个星期的周末都住在那里，所以不会不舒服的。”

“她会很乐意过来的。我这就去给她打电话，邀请她过来。”

“你干嘛不也打打猎呢？有个叫布林克·维尔的家伙，我相信，他应该雇了些好猎手。”

“好吧，我应该会过来。”

“乔克会留下来。他还会把那个不知羞耻的金发女士也带过来。你不介意吧？”

“我？当然不介意。”

“这个周末过得真开心。”

“我就知道你会玩得很开心的。”

“就像以前的日子一样——在你去学经济学以前。”

马乔里对乔克说：“你认为托尼知道比弗先生的事吗？”

“他什么也不知道。”

“我还没有跟艾伦提过这件事。你觉得应该让他知道吗？”

“我对此表示怀疑。”

“哎，乔克。你认为这件事最后会怎么结束？”

“她很快就会对比弗感到乏味的。”

“问题是，比弗对她一点都不在乎。如果他在乎起来，这事很快就结束了……她真是个傻瓜。”

“如果非要我说的话——她可是把这件事安排得滴水不漏呢。”

另一对夫妇也在互相讨论着这件事：“你认为马乔里和艾伦知道布伦达这事儿吗？”

“我敢保证，他们肯定什么都不知道。”

布伦达对艾伦说：“托尼高兴得像个小男孩一样，不是吗？”

“简直充满活力。”

“我之前一直很担心他……你觉得他对我的事情有什么了解吗？”

“啊，我不觉得他对此了解什么——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会有这种事的。”

布伦达说：“你很清楚，我不想令他不开心……马乔里对这种事太大惊小怪了。”

“是吗？我还没有跟她讨论过这件事呢。”

“那你是怎么听说的？”

“亲爱的姑娘，我是直到现在才知道你的这些事。而且，此刻我也不想过问这种事情。”

“哦……我还以为每个人都知道了呢。”

“人们有外遇的时候，总是会有各种麻烦。他们要么以为谁也不知道，要么以为每个人都知道了。事实上，只有像波利和西比尔那样的人，才总喜欢去打听别人的隐私。至于其他像我们这样的人，对这类事情根本没什么兴趣。”

“哦。”

过了一会儿，艾伦又对马乔里说：“今晚布伦达试图把她和比弗的事情掩盖下来。”

“我都不知道你已经知道了。”

“啊，这整件事我都一清二楚。不过，我没有继续跟布伦达讨论这件事——怕她觉得事情太严重。”

“我对这整件事情持完全反对的态度。你认识比弗吗？”

“我见过他。无论如何，这都是布伦达和托尼之间的事情，跟我们没有关系。”

第五部分

乔克的那位金发女士，名叫拉特里太太。托尼曾经在无意间从波利那里听到过一些关于她的八卦消息，乔克对此也多少透露过只言片语，因此，在托尼脑海中，由此构建出了关于拉特里太太的一些印象：她三十岁出头，以前住在柯茨摩尔[52]的一个村子里，在那里和一个长腿叔叔一般但名声不怎么好的、叫梅杰·拉特里的男人结了婚。拉特里太太是个完完全全的美国人，不过现在已经不再是美国国籍了。她很富有，除了拥有能够装进五个大箱子里的财富外，别无长物。去年夏天的时候，乔克在比亚里兹[53]度假时，对她一见钟情，后来又在伦敦遇见了她。在伦敦的时候，她桥牌打得很阔绰，也很熟练，每天都要玩上六七个小时。她平均三周左右换一家旅馆居住，周期性地犯吗啡瘾，然后就会停止玩牌，把自己独自关在旅馆套房里，一关就是好几天，隔段时间就喝点瓶装的冰牛奶。

拉特里太太是周一下午乘飞机到的。这还是第一次有客人用这种时髦的方式过来，托尼一家都兴奋不已。在乔克的指挥下，锅炉工和一个园丁在花园里撑开了一张原本是拿来遮灰尘用的床单，标上着陆地点，同时点燃了一堆潮湿的树叶，以便用烟气来标明风向。一位上了年纪的、做事无可挑剔的女佣坐火车把那五口大箱子也带了过来。这位夫人带了自己用的床单，这些床单既不是真丝的，也没有什么色彩，除了小小的、平整的字母组合图案之外，也没有蕾丝花边和任何装饰。

托尼、乔克和约翰一起到门外去观看飞机着陆。拉特里夫人爬出了机舱，舒展了一下身体，解开她头盔旁边的扣带，走过来跟他们打招呼。

“四十二分钟，”她说，“虽然有些顶风，不过也一点没事。”

她个子高而挺拔，戴着头盔，穿着长罩衣，有一种近乎严峻的神态，完全跟托尼想象的不一样。在托尼的印象里，模糊且有些荒唐地期待着的，是一位穿着丝绸短裤和胸罩，砰的一声，从一个巨大的、缠着缎带的复活节彩蛋里蹦出来的那类歌舞演员，一出来就大喊一声“狂欢吧，男孩们！”然而，拉特里太太打招呼的方式，却是机敏而冷淡的。

“你周三会去打猎吗？”约翰问道，“这里会办一场狩猎聚会。”

“如果我能找到一匹合适的马的话，那就可以去玩上半天。这可是今年第一次。”

“也是我的第一次。”

“我们都会是糟糕又傻乎乎的样子，”拉特里太太像是在跟一位和她同龄的男人说话，“你得带我去看看郡里的情况。”

“我希望他们能先搜索布鲁顿森林。里面有一只大狐狸，爸爸和我都看见过。”

当乔克和拉特里太太单独在一起时，他说：“你的到来真让人感到高兴。你认为托尼这个人怎么样？”

“他就是跟我们在巴黎咖啡馆里遇见的、那位很可爱的女士结婚的男士吗？”

“是的。”

“是那位你说过的，爱上了一个年轻小伙子的女士吗？”

“是的。”

“她真有意思……你再说一下他的名字好吗？”

“托尼·拉斯特。这真是个可怕的宅子，你觉得呢？”

“是吗？我素来都不怎么在意房子。”

拉特里太太是个很好招待的客人。周一晚饭后，她拿出四盒牌，在吸烟室的桌子上一一摆开，以一种很彻底的耐心，全神贯注地玩了一个晚上。

“你们先睡，不要等我，”她说，“我要等结果出来之后再走，这经常需要几个小时。”

于是，他们把电灯开关的地方告诉了她，就留下她一个人在那儿玩牌。

第二天，乔克问：“你们的农场里有猪吗？”

“有。”

“你介意我去看看它们吗？”

“没问题。不过，你干嘛要去看猪呢？”

“照看这些猪的人当中，有人能够把它们的情况说清楚吗？”

“有的。”

“好吧。我想，今天上午我得跟他待在一块儿了——不久之后，我需要针对猪肉问题做个演讲。”

直到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们才见到拉特里太太。直到她穿着工装裤从晨间室里走出来之前，托尼都以为她还在睡觉。

“我很早就下来了，”她解释道，“下来之后，我看到工人们正在揭天花板上的石膏板，就情不自禁地跟他们一起干起活来。我希望你们不要介意。”

到了下午，他们去附近的马房里租了一匹马。喝完茶之后，托尼就去给布伦达写信，过去几周里，他已经养成了写信的习惯。

他写道：

这个周末是多么愉快啊！你施予的柔情蜜意，我实在是万分感谢。希望下周你也能回来，或者这次能在家里多待一些时间，不过，无论如何，我都能理解你。

那位“不知羞耻的金发女士”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她非常安静，又很冷淡。完全不像乔克平常说的那样。我敢肯定，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晨间室的工程进行得异常顺利。今天工头告诉我，照他看来，这个周末就要开始涂铬了——你知道我关于涂铬的看法的。

约翰一直在谈论他明天的狩猎活动。我希望他不要摔倒了。乔克和他那位“不知羞耻的金发女士”也会一起过去。

赫顿所处的位置，距离三个派系之间的交界处不远。三个派系当中，打猎的皮格斯坦顿帮，在猎区分割中得到的是最糟糕的区域，所以，他们对贝顿附近林地的情况一直耿耿于怀。这伙人脾气很暴躁，互相对彼此的表现都很蔑视，也都对外来人怀有敌意。内部的仇恨使得整个帮派四分五裂，只有在讨厌负责人的时候，才会团结到一块来。就英奇上校而言，作为一位负责人，他在这里就不受欢迎——毕竟，此地的狩猎属于传统活动，这些事情并不能怪罪于他。不过，他本来就是个胆小而又不怎么起眼的人，给大家安排的都是些要花很多钱的活动。上校本人很少出面，人们总是在郡里的其他地方才能找到他：他要么躲在小巷子里，愁眉苦脸地啃着姜汁果仁饼干；要么就是黄昏时分，在郡子里步履沉重地慢跑，看起来相当不知所措；又或者，在犁过的土地上留下一袭孤单的、红色的身影，于暮色降临时，紧盯着那些乡巴佬，冲着他们大声训斥。英奇上校从自己职位中得到的唯一乐趣，就是在他的指示下，各个狩猎小组召开会议时，偶尔会有人提到他——不过，那确实是相当大的乐趣。

皮格斯坦顿帮每周聚会两次。周三的时候一般都没有什么人参加。不过，赫顿的狩猎聚会却很受欢迎：赫顿在郡里有着最好的位置，而且获得马镫杯[54]的机会最多，连邻近几个帮派里那几位满脸皱纹的老太太，都会被吸引过来。跟在后面的人，有的是步行过来，有的驾驶着各种车辆，有的徘徊在后面。这些人大多都认识托尼，他们拥挤在点心桌的前面。滕德里先生还带了侄女一起过来——她是骑摩托车来的。

约翰站在“雷鸣”旁边，表情兴奋而又庄重。本从邻近的农夫那里弄来了一匹强劲有力的方头母马，他希望约翰回家之后，自己也可以参加狩猎。由于约翰的迫切恳求，保姆被关在了家里，和家里的女佣待在一起，把头伸向窗外看外面的情形。今天她过得很不顺，早在给约翰穿衣服的时候就发了脾气，因为约翰说：“如果我打死了猎物，我希望英奇上校能把猎物的血涂到我的脸上。”

“你不会看到任何猎物死在你面前的。”保姆说。

此时此刻，她站在窗前，眯起双眼，怒视着楼下生龙活虎的场面，心想：“这都怪本·哈克特的胡说八道。”她痛斥这一切事物：猎狗、老爷、场地、管猎狗的人和他们的低声细语，滕德里先生侄女穿的雨衣、乔克穿着狩猎服的样子、拉特里太太戴着的高帽子，还有她身上穿的圆角礼服[55]（人们纷纷向拉特里太太投来质疑的目光），托尼和客人们谈笑风生的模样、那个牵着小猎狗的疯老头儿、报社的摄影师、漂亮的里彭小姐没法控制住的一匹年轻小马（它正跑向不远处的草坪）、马夫们、备用的马匹，还有那些躲在后面的、地位低下的、不知名的追随者们——这一切都是因为本·哈克特的胡说八道。

“这孩子昨晚过了十一点才睡着，”她回想道，“他太兴奋了。”

此时，他们正向布鲁顿森林进发，在南边车道下马，穿过康普顿·拉斯特地区，沿着主干道走了半英里，然后继续穿过原野。

“约翰可以跟大家一起到树丛的隐蔽处那里待着。”托尼事先这样吩咐过本。

“是的，先生。他待在这里看着猎犬追捕猎物，不会受到什么伤害的，是这样吗？”

“我想不会的。”

“而且，如果约翰突然想回家，我们就跟在他后面走一段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我们沿着车道和门牌号走——这样可以吗，先生？”

“没什么问题，不过，他不应该在外面待超过一个小时。”

“您总不会让我在猎狗们正在飞奔时带他回去吧，先生？”

“好吧，不过，他必须在下午一点前回家。”

“我会照看好他的，先生。”

本转身对约翰说：“不要紧张，我的孩子，你很快就会打到猎物的。”

他们等到最后一批马队出发后，便沉着冷静地小跑着撵上大家。紧跟在他们身后的，是排着废气烟雾、低速行驶的汽车。约翰逐渐变得气喘吁吁，有些晕头转向了。“雷鸣”晃着脑袋，开始厌烦起绑在自己嘴里的马嚼子来。其中有两次，将要离开原野的时候，“雷鸣”都试图一下子跃开，然后就驮着约翰原地打圈圈，不肯前进。本只好先喊一声：“抓紧，孩子！”接着骑到约翰身边拦住，以防马真想冲出去的时候，可以伸手抓紧它的缰绳。途中有一次，马突然把头往前一伸，给了约翰一个意外惊吓，使他在马背上失去了平衡。慌乱的约翰赶紧抓住马鞍前部，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稳住。他愧疚地望向本，说：“恐怕我今天马骑得很差劲。你觉得大家注意到这点了吗？”

“没关系的，孩子。你这是在打猎，不可能总是摆出学骑马时的样子。”

乔克和拉特里夫人肩并肩骑着马，马儿一路小跑着跟了上来。

“我还挺喜欢这匹长相滑稽的马。”拉特里夫人评价道。她两腿分开地骑在马背上，从她上马的那一刻起就可以看出，她骑得非常好。

皮格斯坦顿帮的成员们，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恨的目光留意到了这点，拉特里夫人的骑术无疑混淆了他们的成见，因为——假使狩猎队里的人们都是些小丑或者懦夫的话，那么，毫无例外的，这些陌生人也应该是些不懂规矩的疯子。不止是对皮格斯坦顿帮，这件事情也严重威胁到了处于这四分之一公里范围内的所有人。

穿过村子时，里彭小姐的马在走过一个固定面包销售车时遇到了麻烦。她的马开始上下颠簸起来，浑身颤抖，不停地来回转动，紧接着又在柏油马路上重重地滑了一跤。大家不得不绕开她，让出了很大一块地方，同时又怒气冲冲地抱怨起她来。他们都知道她骑的那匹马，里彭小姐的父亲一直以来都设法把它给卖掉，最近的要价已经降到了八十英镑。这匹马有时候很会跨栏，不过，一旦有人骑上去，就变成了一匹野兽。里彭小姐的父亲当真以为用自己的女儿来做个展示，就能增加一点点把马卖掉的机会吗？用里彭小姐的生命来冒险，企图赚这八十英镑，还真是符合她父亲这个“吝啬鬼”的称号。无论如何，里彭小姐都没有骑马出门的必要……

此时，她的马匆匆向前一跃，跑过了其他人。里彭小姐满脸通红，发髻也歪到了一边，她用力一拽，才把身子向后倾斜，好不容易坐回了原位。

“这姑娘不会有好下场的。”乔克评价道。

他们后来在树丛中又遇到了她。里彭小姐的马全身是汗，嘴里的缰绳上也有些白沫，不过，它总算有了个短暂休息的机会，现在正咀嚼着树丛中的纸莎草。里彭小姐上气不接下气，整理自己的面纱、发髻和圆顶礼帽时，双手仍在颤抖。这时，约翰骑马到了乔克的旁边。

“发生什么事了，格兰特—孟希斯先生？”

“猎狗正在搜索这片林子。”

“噢。”

“你玩得开心吗？”

“是的，‘雷鸣’精力特别旺盛，我还从没见过它像今天这样呢。”

他们等待了很久，森林深处才传来号角声。每个人都在场地的角落处等待着——这里离猎场大门不远了。除了几分钟前，正说着话时，突然全速跑向赫顿山的里彭小姐之外，每一个人都已经各就各位——至于里彭小姐，此刻早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

半小时后，乔克说：“他们正在通知撤退。”

“这意味着我们扑了个空吗？”

“我想是的。”

“我讨厌这种事发生在我们的森林里，”本说道，“看起来不太妙。”

事实上，皮格斯坦顿帮的人已经忘记了他们最近才表现出的热情好客。他们彼此之间开始问起这样一个问题，在拉斯特本人都没有参加狩猎的情况下，大家还指望着能有些什么东西呢？而且，他们也开始到处散布一些阴暗的流言，说是上周有人看见守林人趁着深夜，去林子里埋了什么东西。

如此这般，大家又从林子里退了回来，本开始意识到自己的责任：“我们应该把少爷送回家了，对吗，先生？”

“拉斯特先生是怎么说的？”

“他说约翰可以跟我们一起到林子里。他也没有具体说什么，先生。”

“我觉得这番话的意思听起来应该是，他现在就得走了。”

“哦！格兰特—孟席斯先生！”约翰惊呼道。

“好了，走吧，约翰少爷。你今天已经玩得够多的了。”

“不过，我今天什么猎物都没有得到呢。”

“如果你今天按时回去的话，到了以后其他大日子，你爸爸会更乐意让你出来的。”

“可是，也许就没有其他日子了，也许就变成世界末日了！拜托了，本，求求你了，孟席斯先生，求你了。”

“真丢脸，他们竟然什么目标也没找到，”本说，“他可一直都在盼着这天呢。”

“可是，我想，拉斯特先生希望他能回去。”乔克说。

因此，约翰的命运就这么被决定了。猎犬统统朝着一个地方奔去，约翰和本则走向了相反的方向。当他们走上主干道时，约翰差点流出了眼泪。

“看呀，”本安慰他道，“里彭小姐骑着她那匹栗色短毛马过来了。她好像也在往回走，看样子还摔了一跤。”

里彭小姐的帽子和后背上都粘满了泥浆和苔藓。从众人面前消失后，她度过了很糟糕的二十分钟。

“我正打算把它撵走，”她说，“骑着它，我今天上午就什么也做不了了。”

她颠簸地骑在马背上，从他们身边经过，准备回村子里。

“我想，拉斯特先生应该会让我进屋，去打个电话叫辆车吧。这匹马现在这个样子，我可不想骑着它回家。不知道它着了什么魔。”说到这里，她又用十分诚恳的语气补充了一句：“就在这周六的时候，它还出去过——以前都不知道它竟是这个样子的。”

“它想让个男人来骑它。”本说。

“噢，马夫们骑它也是一样。爸爸甚至都没办法走到它身边去……”里彭小姐因为被本的言语给激怒了，说起话来显得有些轻率，“至少……唔，我的意思是……我认为，在这种情况下，就连他们也驾驭不了它。”

此时，里彭小姐的马显得很平静，与身边的马匹们保持着同步。他们并肩前行，里彭小姐走在外侧，约翰的小马走在她和本之间。

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他们走到大路拐弯处，迎面遇上了一辆在这附近行驶的单层乡村公共汽车。车开得不快，看见前面有马，司机在前方老远处就减了速，最后甚至在道路旁边停了下来。在这个狩猎日里同样感到失望的、滕德里先生的侄女开着摩托车，紧跟在他们后面，她也放慢了速度，因为注意到里彭小姐的马看上去似乎有些麻烦，所以也停了下来。

本说：“让我先走吧，小姐。约翰跟着我。不要把缰绳拉得太紧，轻轻拍打一下马就行了。”

里彭小姐按照本说的话做了。事实上，每个人的行为都完全有其理由。

他们一路前行，走到了公共汽车的位置。里彭小姐的马不喜欢汽车，不过，看上去它还是愿意从旁边走过去。车上的乘客们饶有兴致地看着马匹们。就在此时，正处在空挡中的摩托车的汽缸，突然开始点火，发出刺耳的爆鸣声。说时迟那时快，里彭小姐的马因为这警报般的声音，吓得全身僵硬地停住了，之后，又因为前后都受到汽车的威胁，它做出了它天性该做的事，朝着大路旁边惊跳起来，并且十分猛烈地撞击到了旁边的小马。约翰当即被踢下了马鞍，滚落到大路上。里彭小姐的栗色马前蹄腾空，身体向后仰起，接着又四蹄打滑地跑了起来，用尽全力，企图朝着远离汽车的方向狂奔。

“抓住它，小姐，快用鞭子！”本大声喊道，“孩子掉下去了！”

她一打马，马就拼了命地试图沿着大路朝村子方向跑，就在它全速跑起来之前，一只蹄子猛击向约翰，把约翰踹进了路旁的水沟里——孩子蜷曲着身体，一动也不动了。

大家都认为，在这件事上谁也没有错。

将近一个小时后，乔克和拉特里太太才听到消息，当时他们正在另一片没有半点猎物的丛林里等待着。英奇上校终止了这一天的狩猎，把猎狗送回了狗舍里。就在五分钟前，还有人大声宣称，说他们知道真相——因为拉斯特曾下过命令，要大家把森林里的所有狐狸都打死。不过，此时此刻，整个场地里却异常安静。方才，大家洗完澡后，才开始批评起里彭小姐的父亲，以此来弥补今日一无所获的心情。但是现在，每个人都被约翰的死给震惊了，人人缄默不语。有人给乔克和拉特里太太借来了一辆车，送他们回去，还专门叫来一个马夫，来照看他们租来的马匹。

“这件事太可怕了，”乔克坐在借来的车里说道，“我们该对托尼说什么？”

“我在这种事情上最没有主意了。”拉特里太太回答道。

他们经过事故现场时，周围还有人在围观，谈论着刚才发生的事。

在宅子大厅中央处，人们也围在那里，七嘴八舌地争论着。

医生正扣紧自己的外套，准备离开。

“当场死亡，”医生说，“后脑勺整个摔到了地上。太惨了，我很喜欢这个孩子。尽管如此，也不能责怪任何人。”

保姆泪流满面地站在旁边，滕德里先生和他的侄女也哭了。一个警察、本和帮忙把尸体抬回来的另外两个男人，正站在佣人房的门厅里。

“不是这孩子的错。”本说。

“谁都没有错。”众人说。

“这可怜的小家伙今天过得很糟糕，”本说，“如果说有谁错了，那就是格兰特—孟席斯先生，是他不肯让约翰进林子里。”

“谁的错都不是。”众人说。

托尼独自待在藏书室里。乔克进来的时候，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们要把事情告诉布伦达。”

“你知道哪里能找到她吗？”

“她应该在学校里……可是，我们不能在电话里说这个事啊……而且，安布罗斯给她的学校和公寓都打了电话，都没有人接……我们该怎么跟她说这件事呢。”

乔克没有吭声。他背对着托尼站在火炉旁，双手插进马裤的口袋里。过了一会儿，托尼问：“当时你不在旁边，对吗？”

“我不在旁边，当时，我们正在另一片林子里。”

“滕德里先生的侄女最先告诉我的……然后，我才见到他们，本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这对于那个姑娘而言，也太可怕了。”

“里彭小姐？”

“是的，她刚走……那件事之后，她紧接着也重重地摔了下来。她的马在村子里滑了一跤……情况也很糟糕，可怜的孩子，发生了这样的事……还有约翰。过了很久她才知道她伤着了约翰……她在药店里包扎头部的时候，他们才把消息告诉了她。她当场就昏倒了，现在情况很糟糕。我用车把她送了回去……这不是她的错。”

“嗯，这不是谁的错。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是的，”托尼念念有词，“就这么发生了……我们该怎么对布伦达说呢？”

“我们中得有人去趟伦敦。”

“是啊……我想，我需要留在这儿。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过，这些事情都要有人来负责打理。让别人去办这件事，又太为难了……”

“我会去的。”乔克说。

“这里还有好多事情要处理……医生说，还要再查验一次尸体。当然，这都只是走程序而已，不过，对于那位里彭姑娘而言，会是件很可怕的事情。她必须得在现场作证……而她的情况很糟糕。我希望我没有为难她。他们刚把约翰抬进来的时候，我大脑里一片混乱。她看起来糟透了，我相信，她父亲一定在对她大发脾气……我真希望布伦达能在这里。她对每个人都招呼得很周到。而我现在却乱七八糟的。”

两个男人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

“你真的可以去伦敦找布伦达，当面跟她说清楚这件事吗？”托尼问。

“是的，我会去的。”乔克答道。

就在这时，拉特里夫人走了进来。

“英奇上校来过了，”她说，“我跟他说了会儿话。他想向你表示慰问。”

“他还在吗？”

“不在了，我对他说，你可能愿意单独待一会儿。他认为你应该很乐意听到这个消息：他把狩猎活动全都停止了。”

“很感谢他来……你们玩得不错吧？”

“不怎么样。”

“很抱歉。上个星期，我们——约翰和我——我们在布鲁顿森林里看到了一只狐狸……乔克要去伦敦接布伦达。”

“我可以用飞机带他去，那样更快些。”

“那确实更快些。”

“我的女仆和行李可以搭火车跟上来……我现在就去换衣服。要不了十分钟。”

“我也去换衣服。”乔克说。

留下托尼一个人的时候，他按了一下铃。一个年轻的男仆过来了，他相当年轻，来赫顿的时间也不长。

“告诉安布罗斯先生，拉特里夫人今天就要走。她会和格兰特—孟席斯先生一起飞去伦敦。夫人也许会乘晚上的火车回来。”

“好的，先生。”

“他们走之前最好吃顿午饭。餐厅里有些冷食……我会跟他们一起吃午饭。还有，你去给英奇上校打个电话，感谢他的来访，好吗？说我会写信过去。另外，给里彭先生也去个电话，问问里彭小姐的情况。之后去教堂，问问滕德里先生，我今晚能否去跟他见面。他已经走了吗？”

“走了，先生，几分钟之前走的。”

“告诉他，我要跟他讨论一下后事的安排。”

“好的，先生。”

拉斯特先生很在意各项事情的进展，男仆后来便把事情逐一做了汇报。

藏书室里非常安静，晨间室里的工人们今天已经收工了。

拉特里夫人第一个收拾妥当。

“他们正准备吃午饭。”

“我们什么也不吃，”她说，“你忘了，我们刚刚去打猎了。”

“最好还是吃点东西。”托尼劝道。过了一会儿，托尼又说：“让乔克去把这件事告诉布伦达，实在太为难他了。我不知道布伦达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拉特里夫人听出了托尼话中有话，便问道：“你等布伦达回家前，要做些什么？”

“我不知道。我想，总应该有很多事情要做吧。”

“这样的话，”拉特里夫人说道，“乔克最好还是开车去。我留在这里，一直等到布伦达夫人回来。”

“这太难为你了。”

“没事，我会留下来的。”

托尼说：“我觉得自己真是太可笑了，不过，我真希望你能够留下来……我的意思是，这真的不会太难为你吗？我现在是一团乱麻。很难相信，竟然发生了这种事。”

“事情确实发生了。”

男仆进来汇报，说滕德里先生会在喝茶的时间来访，里彭小姐已经回床睡觉了。

“格兰特—孟席斯先生会开车去伦敦——他可能今晚就回来，”托尼吩咐道，“拉特里夫人会一直到待到夫人回来。”

“没问题，先生。还有，英奇上校想知道，是不是需要派个猎手在葬礼上吹奏《离去》[56]。”

“告诉他，我会给他写信的，”仆人出门后，托尼又说，“这真是个糟透了的提议。”

“噢，我不了解。他可能急着想帮忙吧。”

“作为狩猎负责人，大家都不怎么喜欢他。”

乔克两点半过一点就走了，托尼和拉特里夫人在书房里喝咖啡。

“恐怕这是个不太恰当的情况，”托尼说道，“毕竟我们俩都不怎么认识。”

“你不必考虑我。”

“不过，这太难为你了。”

“你必须停止这样的想法。”

“我试试吧……要知道，最荒唐的地方在于——我什么都没有想，只是不停在说着话……我一直都在想其他事情。”

“我知道的。你什么也不必说。”

过了一会儿，托尼又开口道：“这件事对于布伦达而言，实在太糟糕了。你看，她除了约翰以外，几乎一无所有。我还有她，而且我也热爱这幢房子……不过，在布伦达看来，约翰才是首要的……理所当然……而且，要知道，她最近很少见到约翰，她这么长时间一直待在伦敦，恐怕这件事会让她伤心欲绝。”

“什么事情会让人伤心，其实是说不太清楚的。”

“没错，可是，我非常了解布伦达。”

第六部分

藏书室的窗户敞开着，被卷叶饰石柱和长杆簇拥着的塔顶中央，高高耸立着报时的大钟，一声声敲响的钟声，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听得清清楚楚。他们俩很长时间没有说话。拉特里夫人背对着托尼坐着，她正把她那错综复杂的四套牌摊开摆在桌子上。托尼坐在火炉前面，他自午饭后起，就一直坐在那把椅子上。

“才四点钟吗？”托尼问。

“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没有，只是在考虑事情而已……乔克应该已经走了一大半路程了，现在估计已到艾尔斯伯里[57]或者特灵[58]了吧。”

“这一路走不快。”拉特里夫人说。

“出事到现在还不到四个小时……想想事情就发生在今天，真是不可思议。距离大家在这里聚会喝酒，也才过了五个小时而已。”

趁着托尼说话的间隙，拉特里夫人又拿起纸牌重新发了一遍。

“我听到消息时是十二点二十八分。当时我看了看表……他们把约翰带回家的时候，是一点差十分……才过了三个多小时……这简直难以置信，不是吗？一切都变了样，突然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世事总是这么突然。”拉特里夫人回应道。

“再过一个小时，布伦达应该就要听到消息了……如果乔克找得到她的话。当然，她也有可能外出了。乔克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她，因为那个公寓里并没有住其他人，她出门的时候会锁上门。她一走，房子就空了……而且，她常常一出去就是半天。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时常打电话过去都没人接。乔克可能花几个小时都找不到她……说不定要花上事故发生后至今的这么长时间才行——那就要到八点钟了，很可能她八点钟才回来……这样想想，出事之后，布伦达需要这么漫长的时间，才能得到消息，这都令人不敢想象，不是吗？然后，她还要赶回来……九点左右有趟车，她可能会搭乘那辆火车。我在想，我是不是也应该去伦敦……我当时只是不想离开约翰。”

（拉特里夫人坐在那里，专心地玩着牌，双手仿佛织布机的梭子一样，熟练地把牌在桌子上前前后后地移动摆放，牌在她的手底下由混乱变得整齐，又按照顺序排列了起来，所有牌的点数都变得连贯有序，相互关联[59]。）

“……当然，乔克到的时候，她也可能正在家里。这样的话，她就可以赶上她常坐的那趟晚班车。她租公寓以前，白天去伦敦，晚上就坐这趟车回家……我正试图思考会发生些什么，乔克抵达，然后布伦达就会很惊讶地看到他，之后，乔克要告诉她这个消息……这也太难为乔克了……她也许会在五点半，或者更早一点听到消息。”

“你不玩单人纸牌真是太可惜了。”拉特里夫人说。

“从某种情况上说，如果她早就知道了这件事，我反而会更加轻松些……像如今这样，布伦达什么都不知道，我反倒觉得一切都出错了……我不知道她怎么过的这一天。我想，她最后一门课应该在五点钟结束……如果她要出门喝茶，或者喝鸡尾酒，在那之前，她是不是要先回去换衣服，这点我并不清楚。她不会一直坐在公寓里的，那里实在太小了。”

拉特里夫人对着自己摆成一列列图案的纸牌沉思了一会儿，把其中一些揽到身边堆成一堆，毫无计划地随意摆放了几堆，但整体依旧没有成功。有一次，她差点就能完成了，可惜有张方块六摆的位置不对，在其中一角出现了一堆烂牌，怎么也没办法再移动其他牌了。

“这真是个令人心碎的游戏。”她说。

钟声又响了起来。

“才过了一刻钟？……你知道，如果我一个人待在这里，一定会发疯的。你能和我待在一起，实在是太好了。”

“你会玩伯齐克牌[60]吗？”

“不会。”

“那皮奎特牌呢？”

“也不玩。除了‘拯救动物’[61]这个纸牌游戏外，我从来都学不会其他的纸牌游戏。”

“真可惜。”

“我应该给马乔里，还有其他人发个电报。不过，最好还是等到我这边确定乔克已经见过布伦达之后。可能电报送过去时，她正在马乔里那里。”

“你必须设法停止胡思乱想了。你会掷骰子吗？”

“不会。”

“这很简单的。我掷给你看。在西洋双陆棋上就有骰子。”

“我没事的，真的。我不想玩。”

“你现在就去拿骰子，然后坐到桌子这边来，我们还有六个小时要过呢。”

她告诉托尼怎么掷骰子。托尼说：“这个我在电影里看过——看卧铺车的搬运工和出租车司机玩过。”

“你当然见过，这很容易……你赢了，全部归你。”

不过片刻之后，托尼又说：“我刚刚想起了些事情。”

“你不休息一下吗？”

“假设晚报已经了解了事故的情况。布伦达可能直接在报栏上就看到了消息，或者就是在无意之间拿起了一份报纸，也许……报纸上还会专门附上照片。”

“是啊，刚才我就想到了，在你说要发电报的时候。”

“不过，这也是有可能的，不是吗？报纸总是很快就取得了新闻。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没什么我们能做的，只能等待……来吧，小伙子，掷骰子吧。”

“我不想再玩了。我很焦虑。”

“我知道你很焦虑。你不用特地对我说……你的运气都来了，不会放弃不玩的吧？”

“很抱歉……我运气不怎么样。”

托尼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先是走到了窗户旁边，接着又走回到火炉旁。他开始往烟斗里装烟草：“至少我们能提前看一下，那些晚报是不是已经得到消息了。我们可以给我俱乐部大厅的门童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那样也不能阻止你的妻子读到消息，我们必须等待。你刚才说你会的纸牌游戏是什么？动物什么？”

“拯救。”

“好吧，你可以演示给我看看。”

“就是个孩子玩的游戏……我们两个大人玩，也太滑稽了。”

“我会学学看的。”

“好吧，我们每人选一个动物。”

“好，你选母鸡，我就选狗吧。然后呢？”

托尼解释起来：“不得不说，玩这些游戏你首先要认为这游戏不错，只有这样，你才会喜欢上它。”

拉特里夫人回应道：“可是，我什么都想尝试一下。”

他们每个人拿了一摞牌，开始出牌。很快就出现了一对八。

“汪——汪！”拉特里夫人一边学起狗叫，一边把牌都拉到身边。

紧接着又是一对牌。

“汪——汪！”拉特里夫人说，“你看，你都心不在焉。”

“噢，”托尼也叫了两声，“咯——咯——咯。”

接着他又重复了一遍：“咯——咯——咯。”

“别傻了，”拉特里夫人说道，“那不是一对……”

直到阿尔伯特进来拉窗帘时，他们还在玩。托尼手上只剩下两张牌了，因此会不时地翻起来看看；拉特里夫人不得不把手上的牌分成几堆——放在一起实在太多了。他们发现阿尔伯特进了房间之后，便停了下来。

“那人会怎么想啊？”等阿尔伯特出去后，托尼才开口议论道。

（“竟坐在那里学母鸡叫，”阿尔伯特对外说，“小家伙都死了，尸体还在楼上呢。”）

“我们最好不要玩了。”

“这个游戏不怎么好玩。不过想想，你也只会这个游戏。”

她把牌收拢了起来，接着又分成了几份。安布罗斯和阿尔伯特送来了茶。托尼看了看手表：“五点钟了，现在百叶窗都关上了，我们没听见钟声。乔克此时应该已经到伦敦了。”

乔克还没有见过布伦达的公寓。这套公寓位于一幢宽大、毫无特色的房子里，是这个区域里一种典型的建筑。比弗太太痛惜楼梯和一切空着的地方，认为它们浪费了不少空间，于是干脆把前厅统统铺上了地砖。这里也没有门童，只有一个女人会带着水桶和拖把过来做清洁——一周来三个上午。写着房客名字的木板牌提醒乔克，布伦达“在家”。不过，乔克也很清楚，布伦达不是那种进进出出都记得更改挂牌的人，因此他并不怎么信赖这个信息。乔克上到二楼，找到了布伦达的公寓前门。上完第一段楼梯后，铺着大理石的台阶就变成了褪色的地毯，这是在比弗太太改建房屋之前就已经铺好了的。乔克按了按门铃，听见铃声在房间里响了起来，不过没有人过来开门。现在是五点十分，他本来也没有指望能在这里找到布伦达。乔克在来伦敦的路上就已经想好了，先到公寓这边试试，然后就去他的俱乐部，给可能知道布伦达行踪的、她的朋友们一个个打电话。他又按了按门铃，习惯性地等了一会儿，然后便转身离开了。就在这时，布伦达房间旁边的一扇门打开了，一位穿着深红色天鹅绒外衣的黑皮肤女人站在门口望着他。她佩戴着硕大的做工精致的东方式银丝耳环，上面镶嵌着不透明的毫无价值的石头。

“你找布伦达·拉斯特夫人吗？”

“是的，她是你的朋友吗？”

“噢，一个朋友！”阿布杜尔·阿克巴王妃答道。

“或许你会知道，在什么地方能够找到她？”

“我想，她应该在科克柏斯夫人那里。我马上也要过去。没准我可以帮你捎个信？”

“我觉得，最好还是我自己亲自去找她。”

“好吧，等我五分钟。你可以跟我一起去，进来吧。”

王妃的单间里，家具全都杂乱地摆在一起——有着不考虑事物本身属性的、完全的东方特色。用来装饰摩尔人酋长长袍的剑，正在挂画线上摆动着；祷告用的垫子被扔在了沙发上；地毯则是在布哈拉[62]制作的壁毯；挂在梳妆台上的是在横滨生产然后卖给邮轮旅客的披肩；从塞得港[63]买来的八角桌上，摆放着皂石制的西藏佛像；六个从孟买购回的牙雕大象站成一排，放置在暖气片上；还有些其他的文化藏品，比如一套拉利克[64]的玻璃瓶子和粉盒，来自塞内加尔的生殖崇拜物，一个荷兰铜碗，一个上了漆的用铜板腐蚀雕刻的废纸篓，在海边酒店晚宴上得到的一个蝌蚪展示物，还有十几个放了王妃相片的画框，一副巧妙的、用彩色木块组成的花园风景图，放在具有都铎风格的橡木盒里的收音机。这么多东西挤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只会让人分散了注意力。王妃坐在镜子前，乔克坐在她身后的矮沙发上。

“你叫什么名字？”王妃扭头问道。

他告诉了她。

“啊，是了。我听他们提到过你。我上上周的周末去了赫顿……真是个典雅和古老的地方。”

“我最好还是告诉你，今天上午，那里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

珍妮·阿布杜尔·阿克巴在皮凳上转过身来，吃惊地睁大了眼睛，用手摁住自己的胸口。

“快说，”她低声请求道，“告诉我，我能承受。有人死了吗？”

乔克点了点头：“他们家的小男孩……被一匹马踢到了。”

“小吉米。”

“约翰。”

“约翰……死了。这太可怕了。”

“不是谁的过错导致的。”

“噢，是我，”珍妮说，“这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去那儿的……有个可怕的诅咒，一直笼罩着我，无论到哪里，都只会带来悲伤……我死了就好了……我没脸再见他们了。我觉得自己是个杀人犯……这个勇敢的小生命，就这样消逝了。”

“我得说，你知道的，我不应该用这种方式把事情告诉你的，真的。”

“这也不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情了……总是这样，各种地方，我一直都被穷追不舍……没什么可懊悔的。噢，天呐，”珍妮·阿布杜尔·阿克巴叹息道，“我做了什么，竟会得到这样的报应？”

她起身离开乔克，这个房间里，除了浴室之外，她也无处可去了。于是，乔克守在浴室门外，对她说道：“嗯，我现在必须得去波利那里见布伦达了。”

“等一下，我马上来。”

出来的时候，她心情好了一点儿。

“你有车吗？”她问，“是不是需要我去打个电话，叫辆出租车？”

喝茶时间过后，滕德里先生就来了。托尼在自己的书房见了他，两人待了半个小时。然后，托尼回到藏书室，走向了餐盘——刚才，按照拉特里夫人的要求，餐盘被送到了藏书室里。托尼给自己倒上了威士忌和姜汁汽水。拉特里夫人又开始玩起了她的单人纸牌游戏。

“会面的情况不怎么样？”她头也没抬地问道。

“糟透了。”托尼快速地喝掉杯里的威士忌，又倒了一些。

“给我也来一杯，好吗？”

托尼说：“我想见他，仅仅是想谈下后事的安排。不过他却极力安慰我，这是非常令人痛苦的……毕竟在这种时候，人们最不想谈论的事情就是宗教。”

“有些人喜欢吧。”拉特里夫人说。

“当然，”托尼稍稍停顿了一下，又说，“如果你还没有孩子的话——”

“我有两个儿子。”拉特里夫人回应道。

“是吗？很抱歉，我没有想到……我们彼此之间还不怎么了解。我真是太无礼了。”

“没关系，对于这件事，人们总是很惊讶。我不怎么见得到他们。他们都在某地上学。去年夏天，我带他们去看了场电影。他们俩长得很壮。我想，其中一个会长得不错，他的父亲长相就不错。”

“六点一刻了，”托尼说，“乔克现在应该已经把事情告诉她了。”

在科克柏斯夫人家举办的是一场小型聚会。维罗妮卡、黛西和西比尔，苏基·德·富科尔德—艾斯特哈兹，还有四五个别的人，都是女人们。她们是来找新来的一个叫诺思科特太太的算命师算命的。这个算命师是比弗太太发现的，她从比弗太太介绍过来的人那里每赚上五几尼，比弗太太都要抽取两镑十二先令又六便士作为佣金。她用一种新的方法算命——看脚后跟。彼时，女士们已经等待得有些不耐烦了。

“她在黛西身上花掉好长时间了。”

“她看得很彻底，”波利说，“而且这也很有趣啊。”

过了一会儿，黛西出来了。

“她看上去什么样？”她们问起来。

“我不能说，否则就会把一切都给毁了。”黛西说道。

大家用抽牌的方式决定谁先进去。接下来轮到布伦达。她走进诺斯科特太太所在的隔壁房间里，算命师坐在扶手椅旁边的凳子上。她是一位穿着糟蹋的中年妇女，略带着些许上流社会的口音。布伦达坐了下来，脱掉了自己的鞋子和长筒袜。诺斯科特太太把她的脚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严肃地凝视着脚跟，然后又把脚抬了起来，开始用一根银色的铅笔尖描绘着脚后跟上的纹路。布伦达惬意地扭动着脚趾，然后认真听算命师发话。

隔壁门里有人问道：“她那位比弗先生今天去哪儿了？”

“和他母亲飞去法国看新墙纸了。布伦达一整天都在担心他，认为他会出什么事。”

“这事挺感人的，不是吗？虽然连我本人也搞不明白，比弗先生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周四的时候，你不能做任何事情。”诺斯科特太太说。

“任何事？”

“任何重要的事情。你很聪明，富有想象力和同情心，很容易受别人指使，冲动做事，也饱含深情。你有很高的艺术修养，不过，你的才能还没有得到充分发挥。”

“在爱情上面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正要说到爱情方面。所有这些从大脚趾到脚背的纹路都代表了爱情线。”

“嗯，说下去……”

阿布杜尔·阿克巴王妃来了。

“布伦达在哪？”她问，“我想她应该在这里。”

“诺斯科特太太正在给她算命。”

“乔克·格兰特—孟席斯想要见她。他在楼下。”

“亲爱的乔克……你干嘛不把他带上来？”

“不行，是件非常重要的事。他需要单独见布伦达。”

“亲爱的，真神秘。她不会用太长时间的。我们现在不能打扰她们。那样会打搅诺斯科特太太。”

珍妮跟大家说起了她带来的消息。

隔壁房间里，布伦达的腿开始感觉有些冷了。

“有四个男人主宰着你的命运，”诺斯科特太太说，“一个忠诚且温顺，不过他尚未吐露出自己的爱意，一位充满激情又难以抗拒，你有点害怕他。”

“天哪，”布伦达惊呼道，“真是太刺激了，他们到底是谁呢？”

“有一个你必须回避，他不会给你带来好运，铁石心肠且贪得无厌。”

“我敢打赌那是我的比弗先生，愿上帝保佑他。”

乔克坐在楼下的一个小前厅里，吃午饭前，波利的客人们常常在这个房间里聚在一起。现在是下午六点过五分。

不一会儿，布伦达就穿上了自己的长筒袜，套上鞋子，重新加入到女士们中间。

“真是太有趣了，”她宣称道，“怎么了，你们的表情看起来真奇怪。”

“乔克·孟希斯—格兰特在楼下等着见你。”

“乔克？真是蹊跷。没发生什么可怕的事吧？”

“你最好还是自己去见他吧。”

蓦然之间，布伦达被房间里怪异的气氛和她朋友们脸上不同寻常的表情给吓到了。她跑下楼，来到乔克等她的那个房间里。

“发生什么事了，乔克？快告诉我，我很害怕，没有什么可怕的事，对吧？”

“我很遗憾，出了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故。”

“约翰？”

“是的。”

“死了？”

他点点头。

她在靠墙的一个帝国风格的小硬椅上坐下，双手在腿上交叠放着，一动也不动，像是一个具有良好教养的孩子，被带进了全是大人的房间里。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会最先知道？”

“自从周末我到了赫顿之后，一直待在那里。”

“赫顿？”

“你不记得了吗？约翰今天去打猎了。”

她皱了皱眉头，没有立刻弄明白乔克说了些什么。

“约翰……约翰·安德鲁……我……啊，我的天啊……”

然后，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无助地哭泣着，身子转了过去，把额头抵在椅子镀金的靠背上。

楼上，诺斯科特太太握着苏基·德·富科尔德—艾斯特哈兹的脚，念念有词道：“有四个男人主宰着你的命运，一个忠诚且温顺，但尚未吐露他的爱意……”

赫顿一片沉寂。管家房间旁边的电话铃声响了，被切换到了藏书室。托尼接了起来。

“我是乔克，刚见到布伦达。她乘七点钟的火车回家。”

“她的心情糟透了吗？”

“是的，肯定是的。”

“她现在在哪儿？”

“她和我在一起。我是从波利家打过来的。”

“我能跟她说话吗？”

“最好还是不要了。”

“好的……我去车站接她。你也来吗？”

“不来了。”

“好的，你已经很好了。我真不知道，如果没有你和拉特里夫人的话，我该怎么办。”

“啊，这没什么。我要去送布伦达出发了。”

布伦达已经停止了哭泣，弓着身子坐在椅子上。乔克打电话的时候，她连头都没抬一下。

过了会儿，她说：“好吧，我就赶那趟车。”

“我们应该要动身了。我想，你要回公寓拿点东西吧。”

“我的包……放在楼上。你去拿吧，我不能再进去了。”

去往公寓的路上，布伦达一声不吭。乔克开车的时候，她坐在他的旁边，直直地盯着前方。回到公寓后，她打开门锁，让乔克进屋。整个房间里都是空荡荡的，没有什么家具。她坐在唯一的那把椅子上。“实际上，还有些时间。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乔克给她讲了事情的经过。

“可怜的小男孩，”她说，“可怜的小男孩。”

然后，她打开了衣柜，开始把一些东西装进手提箱，来回进出了一两次浴室。

“这就是全部的东西了，”她说，“仍旧有些时间。”

“你想吃点东西吗？”

“哦，不，没什么可以吃的。”布伦达又坐了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并不想化妆。“当你第一次跟我说的时候，”她说道，“我还不懂你的意思。我不知道自己当时都说了些什么。”

“我知道。”

“我没说什么吧，是吗？”

“你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是的，我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去解释这些也没什么用。”

乔克说：“你确定你的东西都带好了吗？”

“是的，就这些。”她朝放在床上的小行李箱点点头，看起来很绝望。

“好吧，我们最好起身去车站了。”

“嗯，现在还早。不过，去也没关系。”

乔克把她带到了车站。正是星期三，车厢里挤满了白天进城采购东西准备返回的女人们。

“为什么不坐头等车厢？”

“不，不。我总是坐三等的。”

她坐在一排座位的中间，两边的妇女好奇地看着她，不知道她是否生病了。

“你要读点什么吗？”

“没什么好读的。”

“吃的呢？”

“也不用。”

“那再见了。”

“再见。”

又一位女士提着几个轻便的提包，从乔克旁边挤了过去，进入了车厢。

消息传到马乔里那里时，她对艾伦说：“好吧，不管怎么说，这意味着比弗先生没戏了。”

不过，波利·科克柏斯却对维罗妮卡说：“就布伦达而言，托尼完了。”

拉斯特家族那些贫困的亲戚们接到电报时都惊呆了。他们住在距离大米森登[65]很近的一个养鸡场里，虽然占地广阔，却没有什么经济效益。此刻他们谁也没去想，如果发生了意外，他们就是赫顿的继承人。不过，就算意识到这一点，他们的悲痛依旧如此强烈。

乔克从帕丁顿车站开去了布拉特俱乐部。靠着吧台的一个男士说：“托尼·拉斯特儿子的事情真是太可怕了。”

“是的，我就在那里。”

“真的，你在那里吗？真是太可怕了。”

过了一会儿，有人送来了电话留言：“阿布杜尔·阿克巴王妃想要知道，您是否在俱乐部里。”

“不，不，告诉她我不在这里。”乔克回答道。

第七部分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举行了事故审讯，不过很快就结束了。医生、公共汽车司机、本和里彭小姐提供了证词。里彭小姐被允许坐着作证。她看起来脸色非常苍白，说话时嗓音颤抖；她的父亲在不远处的座位上怒视着她；她的帽子下面裸露出一小块皮肤，并被贴上了纱布——他们要剃掉她的头发才方便清洗伤口。验尸官进行了总结性发言，说道：“一切证据都清晰明了，没有人该为这场意外事故担责，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应代表法院对拉斯特先生和布伦达夫人所遭受的巨大损失深表同情。”

然后，人们向后退去，给托尼和布伦达让出一条道来，以便他们回到自己的车子旁边。英奇上校和狩猎委员会的干事也在场。每一件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展现了他们对于悲痛情绪的敬意。

布伦达说：“等一下，我必须要跟那位可怜的里彭姑娘说点话。”

布伦达谈话时和蔼可亲，充满了魅力。当他们坐进车里时，托尼说：“我真希望你昨天在这里。昨天很多人都在这儿，我都不知道该对他们说些什么。”

“你昨天做了什么？”

“那个‘不知羞耻的金发女士’在这里……我们玩‘拯救动物’度过了一些时间。”

“‘拯救动物’？有什么好玩的吗？”

“没什么好玩的……真是怪异的想法，昨天这时候，这件事情还没有发生。”

“可怜的小男孩。”布伦达说。

布伦达回来后，他们几乎没有说过话。托尼开车去车站接了她，两人到家时，拉特里夫人已经回床睡觉了。第二天早晨，拉特里夫人没有跟他们任何一个人打声招呼就驾驶飞机离开了。他们听见飞机的声音从宅子上空飞过时，布伦达正在洗澡，托尼在楼下的书房里，准备处理那些越来越紧要的信件。

这一天时而阳光明媚，时而狂风大作，白色和灰色的云朵几乎不怎么流动，高高地悬挂在头顶，不过，庄园四周光秃秃的树木则在大风中摇曳，马厩院子里的干草被风吹得卷起阵阵漩涡。本换下了星期天这日审讯时穿的制服，干自己的活去了。“雷鸣”也一样，她昨天被踢了一脚的前腿稍稍有些跛。

布伦达脱下了自己的帽子，扔在大厅的椅子上：“没什么可说的了，是吧？”

“什么也不必说了。”

“不行，我想要办个葬礼。”

“是的，当然。”

“嗯，明天吗？”

她看了看晨间室。“他们已经干了很多活了，对吗？”

布伦达的动作比平常都要缓慢，声音单调，脸上毫无表情。她跌坐在大厅中央的一把扶手椅上，这把椅子还没有人坐过。她就呆坐在那里，什么也没有做。托尼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她说：“别这样。”既没有不耐烦，也没有焦虑，只不过就这样面无表情地坐着。

托尼说：“我去把那些信写完。”

“好的。”

“午餐时见。”

“嗯。”

布伦达站起身来，无精打采地找着自己的帽子，找到帽子后，便缓慢地向楼上走去，阳光透过彩色的玻璃窗，在她身边发光闪耀着。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里，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眺望着窗外的草地和深褐色的耕地，那些光秃秃摇摆着的树木、教堂的尖塔，以及在台地上被风吹得卷起了漩涡的尘土和落叶。她依旧拿着自己的帽子，烦躁地抚摸着夹在帽子一边上的胸针。

保姆敲了敲门，走了进来，双眼通红。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夫人，我一直在打理约翰的东西。这条手帕不是他的。”

手帕上浓郁的气味和角落上带着皇冠的字母说明了它的来历。

“我知道这是谁的。我会还给她的。”

“想不通这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保姆说。

“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等到保姆离开后，布伦达喃喃自语着，凝望着室外一片混乱的景象。

“我在考虑那匹小马，先生。”

“嗯，好的，本。”

“你还想把她留下来吗？”

“我还没有想过……不，我想还是不要留了。”

“雷斯托尔的韦斯特·马科特先生一直在打听她的情况。他觉得这匹小马可能会适合他的小女儿骑。”

“好的。”

“我们应该开价多少？”

“哦，我也不清楚……你认为合适就行。”

“这是一匹很好的小马，我们一直待她不错。我认为，她不应该低于二十五镑，先生。”

“好的，本，你看着办吧。”

“我要价三十，对吗，先生，然后再降低点价格。”

“你认为怎么好就怎么处理吧。”

“好的，先生。”

午餐的时候，托尼说：“乔克打电话过来了。他想知道有什么需要他做的。”

“他人可真好。这个周末你为什么不请他过来呢？”

“你希望这样吗？”

“我应该不在这里。我要去维罗妮卡家。”

“你要去维罗妮卡家？”

“是的，你不记得了吗？”

房间里还有几个佣人在，所以他们没有再说什么。等两人独自待在藏书室里时，托尼问道：“你真的要离开吗？”

“是的，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你能理解的，是吗？”

“是的，当然。我刚才想着，我们要一起离开去哪里，去国外，或者其他什么地方。”

布伦达没有回应他，而是继续说着自己的打算：“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这里的一切都完了，你看不出来吗？我们这里的生活全完了。”

“亲爱的，你是什么意思？”

“不要让我去解释了……现在不是时候。”

“不过，布伦达，亲爱的，我不能理解。我们都还很年轻。当然，我们都不会忘掉约翰的，他永远都会是我们的长子……”

“不要再说了，托尼，不要再说了。”

于是，托尼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所以，你明天要去维罗妮卡家，对吗？”

“嗯。”

“我想，我应该会叫乔克过来。”

“是的，换我的话，也会这样的。”

“然后，等我们都更适应现在的情况后，过段时间再考虑以后的计划吧。”

“是的，过段时间吧。”

第二天早晨。

“妈妈寄来了一封信。”布伦达说，把信递了过去。

圣克劳德夫人写道：

……我不能来赫顿参加葬礼，不过，我将一直思念着你们和我亲爱的外孙，我会想起圣诞节时，看见你们三人在一起时的场景。亲爱的孩子，在这种时候，你们双方唯有彼此相互帮助。爱是唯一比悲痛更有力量的东西……

“我收到了乔克的电报，”托尼说，“他会来的。”

“布伦达来这里，对于我们大家而言，实在太尴尬了，”维罗妮卡说，“我想她已经自暴自弃了，完全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

托尼和乔克晚餐后单独坐在一起。托尼对乔克说：“我一直试图把事情弄明白，现在我懂了。这不是我自己怎么想的问题，而是布伦达和我在处理事情的方式上有着很大的不同。这都是因为现在她身边都是些陌生人，他们不认识约翰，从来没有在这里参与过我们的生活，所以她才想跟他们待在一起。就是这样，你不认为吗？她想把自己完全孤立起来，远离这里能提醒她发生了什么的一切事物……同样，我也相当难过，这样就让她走了。我无法形容她在家时是什么样子……简直像一台机器。对她来说，情况比我糟糕得多。我能明白。想要做点什么，但却又无能为力，这实在太糟糕了。”

乔克没有任何回应。

比弗待在维罗妮卡家里，布伦达对他说：“直到周三那时候，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那之后我才知道，我是爱你的。”

“嗯，你这话已经说了好多次了。”

“我要让你明白，”布伦达说，“你这个笨蛋。”

周一的时候，托尼在早餐盘里发现了这样一封信：

亲爱的托尼：

我不准备回赫顿了。格里姆肖可以把我的东西都打包好，

带到公寓。然后我就不需要她了。

你肯定已经意识到，这些事情都出了问题。

我已经爱上了约翰·比弗，我想和你离婚，然后嫁给他。如果约翰·安德鲁没有死，事情也许不会变成这样，我也说不清楚。既然如此，我还是直截了当地说吧——我不能再和你重新开始了。请不要太在意。我想，在此案审理之前，我们都不应该再见面了。不过，希望以后我们还是很好的朋友。无论如何，我将永远把你看作我的朋友，不管你怎么想我。

来自最爱你的

布伦达

当托尼读到这封信时，他首先想到的是布伦达失去了理智。

“据我所知，她只见过比弗两次。”他说。

不过，之后他把信拿给乔克看时，乔克说道：“事已至此，我深感抱歉。”

“这不可能是真的，是吗？”

“是的，恐怕这就是真的。大家都已经知道，而且有些时间了。”

然而，直到很多天后，托尼才完全理解了信的含义。他早已养成了深爱且信任布伦达的习惯。

第四章　英国哥特式建筑Ⅱ

第一部分

“那位老兄怎么样了？”

“不怎么好。这让我觉得自己讨厌透了，”布伦达说，“就我看来，他很在乎这件事。”

“要是他不在乎，你又会不高兴了。”波利安慰她道。

“不，我倒没有这么想。”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支持你的。”珍妮·阿布杜尔·阿克巴说。

“嗯，目前事情都进展得很顺利，”布伦达说，“倒是那些亲戚，还怀有诸多不满。”

过去的三周里，托尼一直和乔克住在一起。拉特里夫人去了加利福尼亚，乔克很感激托尼能够过来陪伴他。这三周里大部分的晚上，他们都在一起用餐。他们已经不去布拉特俱乐部了，因为比弗在那里——他们很怕碰到对方。所以两人去了布朗俱乐部：比弗不是那里的会员。现在，比弗跟布伦达待在一块儿，频频出没于五六个俱乐部中的其中一个。比弗太太并不希望事情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她的工人还没有把活干完，就从赫顿被打发了回来。

第一周里，托尼的几次会面都不怎么愉快。艾伦试图当和事佬。

“你只要再等上几个礼拜，”他这样说道，“布伦达就会回来了。她很快就会厌烦比弗的。”

“可我不想让她回来。”

“我知道你是什么感觉。不过，就算用那种中世纪的方式处事也于事无补。要是布伦达对约翰的死没有那么伤心，也绝不会出现这场危机。去年的时候，马乔里还不是到哪里都带着那个混蛋罗宾·比斯利。当时，她对他着了迷，不过我假装没有注意到这件事，事情也就平息了。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不会承认出了什么事。”

马乔里也说：“布伦达当然不会爱比弗的。她怎么会爱他呢？……要是她此刻觉得爱上他了，我想你有责任去阻止她像个傻瓜一样干蠢事。你必须拒绝离婚——即便同意，也要等她找到一个更合适的人选。”

圣克劳德夫人说：“布伦达真是非常、非常的愚蠢。她一直都是个容易激动的女孩。不过，我敢肯定，她还没有干出什么错事来，相当肯定——因为这完全不像布伦达的作风。我没有见过比弗先生，我也不想见到他。不过我很明白，他各方面都不合适。布伦达绝不会想和那样一个人结婚的。我来告诉你究竟发生了些什么，托尼。布伦达肯定觉得自己有些受到忽视了——人们在婚姻里经常会有这种感觉，我知道无数的案例——然后有个年轻小伙子去追求她、伺候她，她也自然就觉得这个年轻人讨人喜欢了。就是这么回事，无可厚非。还有，刚好这时候，小约翰的事故给了她极大的震撼，使她心神不宁，然后，她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或者写了什么了。过几年之后，你们都会对这小小的争吵付之一笑的。”

托尼自葬礼的那个下午之后，再没有看见过布伦达。他只和她通过一次电话。

到了第二个礼拜，正值托尼心里最为孤独的时候，又被各式各样的建议搞得不知所措。艾伦一直和他在一起，敦促他达成和解。

“我跟布伦达谈过，”艾伦说，“她对比弗已经厌烦了。她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回到赫顿，然后重新安顿下来。”

艾伦在的时候，托尼坚决拒绝听从他的建议。可是，艾伦走后，他话语中所描绘的景象，又不断在托尼脑海中浮现。所以，他给布伦达打了个电话，布伦达接电话的声音冷静且严肃。

“布伦达，我是托尼。”

“喂，托尼。有什么事吗？”

“我一直在和艾伦谈话。他告诉我，你改变主意了。”

“我不确定你在说些什么。”

“就是你想离开比弗，然后回到赫顿来。”

“艾伦是这样说的吗？”

“没错，是真的吗？”

“我恐怕这不是真的。艾伦是个爱管闲事的混蛋。今天下午，我叫他过来了一趟。他跟我说，你不想离婚，但你会让我独自留在伦敦，而且，只要没有公众丑闻，我可以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这看来是个好主意，我还想给你打电话说这事来着。不过，我现在觉得，这也不过是他骗人的手段罢了。无论如何，现在要我回赫顿是没有可能的。”

“哦，我明白了。我也觉得这是不可能的……我只是给你打个电话而已。”

“没关系。你还好吗，托尼？”

“很好，谢谢。”

“那就好，我也很好。再见。”

关于她的情况，托尼就知道这么多。两人都刻意避免去有可能碰上面的地方。

大家认为，要是布伦达作为原告出庭，那会省事得多。在这件事情上，托尼并没有聘请专门的家庭诉讼律师，而是找了家没什么信誉的、专打离婚官司的律师事务所。不仅如此，他还坚定地期待着这些人能够充满激情地投入，专业地办事，甚至做得有些浮夸也不为过，不过最后，托尼发现这些人无一例外都充满了忧郁和疑虑。

“我想，布伦达夫人远不是那种不起眼的人。王室讼监会很有可能出面干预……此外，还有金钱上的问题。你也明白，按照目前的计划，如果把她安排为无辜的受害者，她有权向法院要求数目可观的赡养费。”

“哦，这没关系，”托尼说，“我一直在和她的妹夫商议此事，并且达成了协议，每年支付给她五百英镑。她自己还有四百英镑存款，我想，比弗先生应该也有一些。”

“很遗憾，我们不能把口头协议写进去，”律师说，“然而，这一切可能都是个阴谋。”

“布伦达夫人所提的要求已经够好的了。”托尼评价道。

“我们要使我们的客户即使在发生了最微乎其微的事件时，也能够受到保护。”律师用虔诚的口吻说道——毕竟，他可不像托尼一样，有机会被传染上深爱且信任布伦达的习惯。

布伦达离开赫顿的第四个周末，被律师们定为证明托尼不忠的时间。他们在一家海滨酒店订了一个套房（“我们总是把客户送到那里去，那边的佣人已经习惯了给别人作证。”），私人侦探也被叫来了。

“现在唯一没定下来的事情，就是选一个伴儿，”律师这样说——他脸上毫无开心的情绪，依旧愁眉不展，“有时，我们会很乐意地去帮助我们的客户挑选，可是，即便这样，他们还是经常抱怨，所以我们最好还是让你自己去做选择。最近，我们接手了一个特别棘手的案子，当事人是个拥有极度严格道德感的男人，而且还充满了自傲。无奈之下，他妻子最后终于同意和他一起去提供出轨证据。她戴了一顶红色的假发，事情进展得相当成功。”

“我想，这种做法在这件案子里是行不通的。”

“对，确实不行。我只是一时兴起，所以才稍微引述一下。”

“我真希望我也能找到一个伴儿。”托尼说。

“我对此深信不疑。”律师回应道，并且恭敬地鞠了一躬。

不过，这天晚些时候，当托尼和乔克讨论起这个问题时，才发现不是那么简单。

“这不是件简单的事，随便找个什么女孩就愿意去做的，”乔克说，“不管你怎么说。即便你说这只是走个法律形式，那也是相当羞辱人的。还有，如果你确实这么干脆地决定要用这个方式，那也实在太新鲜了——太突然了。我的意思是，毕竟你之前从未和这个人有过什么特别瓜葛，之后也不打算继续牵扯下去……当然啦，总是有像老西比尔那样的人的。”

可是，即便是老西比尔也拒绝了。

“换个时间的话，我倒是愿意尝试一下，”她说，“只是现在这时候可不合我意。这种事总是会传到一些人耳朵里的，然后就该发生误会了……对了，我认识一个相当漂亮的姑娘，名叫珍妮·阿布杜尔·阿克巴的。不知道你见过她没。”

“嗯，我曾经见过她。”

“那就让她去做吧，怎么样？”

“不行。”

“噢，我的天呐，那我也不知道还有谁了。”

“我们最好还是去‘六十四号’做个调查吧。”乔克说。

他们在乔克家吃了饭。最近，他们觉得在布朗俱乐部待着也有些忧虑，因为那里的人不怎么乐意去搭理那些明显很不开心的人。因此，尽管他们在那儿喝了一大瓶香槟酒，却再也找不回上次在辛克街上那种轻松愉快的心情了。喝过酒之后，托尼说：“我们再去那里调查，是不是会有些好事发生呢？”

“我们最好试试看。毕竟我们也不是去找乐子的。”

“不是，的确不是。”

辛克街六十四号的大门敞开着，乐手正对着空荡荡的舞厅演奏着歌曲。侍应生们围坐在大厅一角的小桌子旁吃饭。两三个姑娘聚在老虎机旁，已经输了很多先令，嘴里还在抱怨着寒冷的天气。他们点了一瓶蒙莫朗西酒业公司的白兰地，坐下来等着。

“这些里面有可以的吗？”乔克问道。

“我不太喜欢。”

“最好找个你喜欢的。你可要跟她待上好长一段时间呢。”

不一会儿，米莉和芭布斯下楼来了。

“邮差专用的帽子设计得怎么样了？”米莉问起来。

他们压根儿没意识到这句话当中的讽意。

“你们是上个月到这里来过的那两个小伙子，对吗？”

“是的，恐怕我们当时喝得太醉了。”

“那还用说？”米莉和芭布斯很少会在她们的上班时间里碰到冷静的客人。

“嗯，坐过来吧。你们俩好吗？”

“我想我要感冒了，”芭布斯说，“感觉糟透了，他们为什么不把这里弄暖和点？这些吝啬鬼。”

米莉看起来要高兴些，她坐在自己那张椅子上，随着音乐摆动着身体。

“想跳舞吗？”她问托尼。

随后，她便和托尼一道，在空荡的大厅里曳步起舞了。

“我的朋友正在寻找一位女士，想带她到海边去。”乔克说。

“什么，这个天气？不过，这对于一个孤独的姑娘而言，倒是件好事情。”芭布斯用一小团手帕捂住鼻子，抽了一下鼻涕。

“是为了一场离婚案。”

“啊，我明白了。好吧，干吗不带米莉去呢？她不怎么容易得感冒。除此之外，她还知道怎么在宾馆里表现得得体。这里的大部分姑娘都愿意在城里大玩一场，你们却想为离婚案专门找个女士去办事。”

“你常被人邀请去办这种事吗？”

“有时会有。那是种很好的休息——不过，这也意味着会有很多的谈话，绅士们谈论起自己的妻子时，总是滔滔不绝。”

他们跳舞的时候，托尼直截了当地问道：“我想，你应该不介意出去度个周末吧。”

“不介意的，”米莉回答，“去哪里？”

“我想应该是在布莱顿[66]。”

“噢……是为了离婚吗？”

“是的。”

“如果我把我的小女儿也带上，你应该不会介意的，对吗？她不会造成什么麻烦的。”

“嗯。”

“你的意思是，你不介意？”

“我是说，我会介意。”

“哦……你没有想到，我竟然会有个八岁的小女孩，是吗？”

“没想到。”

“她叫温妮。我生她的时候才十六岁。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继父不允许我们家的姑娘什么事也不干，所以我就得想办法自谋生路了。她和一位夫人住在芬奇利[67]。每周得花掉我二十八个先令，还不算她做衣服的钱呢。她确实挺喜欢海边。”

“不行，”托尼说，“我很抱歉，不过这确实不太好办。我们可以送你一件可爱的礼物，让你捎回去给她。”

“没关系……不过，之前有位绅士曾经送了她一辆小自行车作为圣诞礼物，她从上面摔了下来，把膝盖给划破了……我们什么时候过去？”

“你想坐火车去，还是乘汽车？”

“噢，火车。温妮坐汽车会晕车。”

“温妮不能去。”

“不去不去，不过，我们还是坐火车去吧。”

事儿就这样定好了——他们星期六下午约在维多利亚火车站碰面。

乔克给了芭布斯十先令，就和托尼一起回家了。托尼近来睡得很少。当他独自一人的时候，脑海里就情不自禁、一遍又一遍地反复回想自比弗到了赫顿之后发生的种种事情，搜寻当时遗漏的线索，思考当时他到底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从而改变了事情的发展；再往前回溯起他跟布伦达的初识，试图去寻找些迹象，来使自己更明白她所发生的变化；托尼就这样反复重温这八年以来自己生活当中发生的场景——这一切都使他感到难以入眠。

第二部分

他们约定在头等车厢售票处集合。两个侦探先到了，比约定时间提前了十分钟。在律师事务所的时候，人们已经专门给他们指认过托尼的样子，以免跟丢。他们是两个看起来神情愉悦的中年男人，戴着软帽，身穿厚重的大衣，一眼看去，似乎正期待着属于他们的周末快些到来。这两个侦探大部分的日常工作，都是站在街道的转角处，紧盯着前门——律师事务所提供的这类工作，也是需要大家抢着干的，毕竟，在不怎么大的离婚案件中，律师们更愿意向酒店的佣人们取证。相比酒店佣人，侦探们则是奢侈品——侦探们也乐意大家这样看待他们。

这一天，伦敦城被薄雾笼罩着，车站里的灯早早就被点亮了。

托尼随后也到了，乔克忠诚地陪伴在他身边——他是来送行的。他们买好了票，然后耐心等待着。那两个侦探坚持摆出专业侦探该有的样子，希望可以让自己不出风头地隐藏起来，他们假模假样地开始研究起墙上的海报来，实际上却正从柱子后面窥视着他们。

“这简直糟透了。”托尼说。

十分钟后，米莉也到了。她看起来神情忧郁，一位搬运工在前面给她提着手提箱，身后则跟了个拽着她胳膊的小女孩。米莉带的衣箱里放的主要是晚礼服，因为，白天的时候，她通常都会穿着睡衣在煤气炉前坐着。此刻，她摆出了一种满不在乎，而且看起来相当体面的样子。“很抱歉，我迟到了，”她说，“因为温妮找不到她的鞋子了。我把她也带过来了——我知道你不会真介意的。她坐车只需要买半价票。”

温妮是个很朴素的孩子，戴着一副宽大的金色边框眼镜。她一说话就能看出来前面掉了两颗门牙。

“我希望你不是幻想着要带她跟我们一起走。”

“没错，就是这样，”米莉说，“她不会惹麻烦的——她随身带着自己的智力玩具呢。”

托尼弯下腰去，直接跟小女孩说话。

“听着，”他这样说，“你绝对不会想去那个脏乎乎的大酒店的。过去，跟那位友善的绅士一起待在这里。他会带你到商店里去，你可以在那里选一个最大的洋娃娃，然后，他再用汽车载你回家。你愿意跟他过去的，对吗？”

“不，”温妮说，“我想到海边去。我不想跟那个人走，不想要洋娃娃。我想跟我妈妈一起去海边。”

侦探身边的几个人开始留意到这个奇特的、混杂了各式各样人等的组合。

“噢，天呐，”托尼说，“我猜她是非去不可的了。”

侦探们在后边隔着一段距离，远远跟着他们来到了月台上。托尼将这两位同伴安排进了卧铺车厢。

“看，”米莉对女儿说，“我们坐的是头等车厢。是不是很有趣啊？我们还可以喝茶呢。”

“我能要个冰淇淋吗？”

“我不觉得他们会有冰淇淋。不过，你可以喝上不错的茶。”

“可我想要冰淇淋。”

“等到了布莱顿之后，你就有冰淇淋吃了。现在，做个好女孩，玩自己的智力玩具去吧，否则的话，妈妈就不带你去海边了。”

“通俗小说中讨人厌的那种孩子。”乔克走的时候对托尼说。

去布莱顿的途中，温妮一直维持着她那副讨人厌的样子。相比其他顽童，她的行为并没有什么创造性，但她却对那些典型的手段了如指掌，甚至对除了拉响车上警报之外的种种俗套，比如大口喘气、打呼噜以及埋怨晕车也驾轻就熟。

酒店的房间已经由律师们提前为托尼安排好了。正因为如此，温妮的到来对于前台而言是个意外。

“我们是以你的名字来预订的，订的是套间，附带浴室和客厅，”他说，“我们事前并未预料到，你们竟把女儿也带来了——你们还要再订一个房间吗？”

“噢，温妮可以过来跟我一起住。”米莉说。

听到这番话，站在柜台旁的两个侦探立即交换了一下“不赞成”的眼神。

托尼在来宾登记簿上写下——“拉斯特先生及夫人”。

“及女儿。”前台的服务生用手指了指这一行，要求道。

托尼犹豫了一下，说：“她是我的外甥女。”并把她的名字填在了另一行上，填的是“史密斯小姐”。

在他们下面登记的那个侦探，对自己的同事说：“他处理得还是很得体的，相当机智。不过，我挺不喜欢这样的案子，这属于最不规范的类型：把一个孩子卷入进来，这就给它添上了一笔令人厌恶的、代表品行端正的注脚。我们得为律师事务所考虑一下，和王室讼监会搅在一起，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

“要不我们尽快解决这件事？”他的同事冷漠地回应道。

楼上，温妮问：“海在哪里？”

“就在那儿，在街对面。”

“我想过去，看看海。”

“可是，现在天已经黑了，宝贝。你还是明天再去看吧。”

“我想今晚就看到海。”

“你现在就带她去看吧。”托尼说。

“确定你不会感到孤单吗？”

“相当确定。”

“我们不会去太久的。”

“没关系。你就让她看到尽兴吧。”

托尼下楼去了酒吧，令他感到开心的是，他在那里找到了那两个侦探。此时此刻，托尼觉得自己十分需要男士的陪伴。

“晚上好。”他说。

他们瞥了他一眼。关于这个案子的一切，看起来似乎就是为了颠覆他们的职业感受，而处心积虑设计出来的一般。

“晚上好，”年长的那位侦探说道，“真是个讨厌的、阴冷的晚上啊。”

“介意一起喝一杯吗？”

本来就是托尼负责支付他们在这案子里的所有花销，所以，这个提议似乎纯属多余。不过，年轻的那位侦探还是本能地高兴了起来，说道：“完全不介意，我愿意来一杯。”

“过来坐下吧，我觉得很寂寞。”

他们拿着酒，来到一张酒吧服务员完全听不到他们说话的桌子上。

“拉斯特先生，这是错误的做法，”年长的侦探说，“你完全没必要过来跟我们搭讪。我不知道他们在办公室里是怎么跟你说的。”

“致以最高的敬意。”年轻的侦探举杯道。

“这位是詹姆斯先生，我的同事，”年长的侦探介绍了一下，“我叫布伦金索普。对于这类工作而言，詹姆斯还是个新手。”

“我也是。”托尼说。

“真遗憾，我们得在这么个令人厌烦的周末干这样一份工作，”布伦金索普说，“空气潮湿，风又大。潮气都进到我的关节里面去了。”

“跟我说说看，”托尼问，“在这种旅行中带上孩子，算是常见的情况吗？”

“不是的。”

“我想也不可能是。”

“不过，既然你问了我，拉斯特先生。我就必须指出，这是一种最不规范也最不明智的行为。一看就是错的，这种案子非常依赖于制造一个正确的印象。当然，就詹姆斯和我的看法而言，现在的情况还算可以。我们在将要提供的证据里，一个字也不会提到这档子事。但是，你不能信任那些用人。因为你很可能会撞上一个平生第一次上法庭的用人，而他，会把一切都给说漏嘴了，到那时候，我们又该怎么办？我不喜欢这样，拉斯特先生，这些都是实话。”

“相信我，对于用人说漏嘴的情况，你们不会比我体会更深。”“我也挺喜欢孩子的，”詹姆斯说，他是第一次干这类差事，“以后，我们也带个孩子一起出来办事，这主意怎么样？”

“告诉我，”他们在这桌坐了一会儿后，托尼开口问道，“在职业生涯中，你们肯定已经观察过不少具有离婚资格的夫妇了，不妨跟我讲讲，他们都是怎样度过一天的？”

“每逢夏天时，情况会简单些，”布伦金索普回答道，“年轻的女士们经常会去游泳，那些绅士就在滨海的广场上读读报纸；有些人会骑着摩托车出去兜风，还有些人就在酒吧里闲逛。捱到礼拜一，他们马上就会变得兴高采烈了。”

托尼上楼进屋时，米莉和她的孩子正坐在客厅里。

“我点了一份冰淇淋。”米莉说。

“很好。”

“我想迟点儿吃晚饭！我想迟点儿吃晚饭！”

“不行，亲爱的，不能推迟晚饭时间。在这里，你已经有冰淇淋了。”

托尼回到了酒吧里。

“詹姆斯先生，”他说，“我仔细想了想你刚才那番话的意思——你喜欢小孩子，对吗？”

“是的，只要他们在恰当的地方。”

“我正在想，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把那位跟我一起来的小女孩带去吃晚饭？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是对你感激不尽。”

“噢，不行的，先生，绝对不行。”

“我当然不会不懂人情。”

“这么说吧，先生——我不想表现得好像是我不情愿帮忙似的。不过，你的要求，实在不属于我职责的任何一部分。”

他似乎有些动摇，但布伦金索普又立即插话道：“这是完全不可能的，先生。”

托尼离开后，布伦金索普当即向詹姆斯传授了自己堪称资深的职业经验——这是他和詹姆斯共同合作的第一份差事，布伦金索普认为，自己多少负有一部分责任，应该让这些年轻人们学着放聪明点。

“我们面对的麻烦永远都是一样的——让我们那些客户意识到，离婚是件很严肃的事情。”

最终，托尼和米莉不得不向温妮慷慨许诺，说隔天一定会给她买两三个冰淇淋。接着又想了各种办法，让她困倦乏力，最后总算说服温妮回床睡觉了。

“我们准备怎么睡？”米莉问。

“噢，就随你的便吧。”

“随你便好了。”

“好吧，可能温妮跟你一起睡会开心些……当然，明天早晨他们来送早餐时，她必须得回到另一个房间里去。”

就这样，温妮蜷起身子，在双人床的一角睡下了，令托尼感到吃惊的是，早在他们下楼吃晚饭前，她就已经睡熟了。

更换了衣服之后，托尼和米莉的心情都有了一些改变。米莉，她此刻身穿着自己最好的那件朱砂红色晚礼服露背长裙，脸上化好了新妆，浅色的卷发梳得很蓬松，脚上是一双红色高跟鞋，手腕上戴了一些手镯，耳朵上则佩戴了一对假的珍珠耳环，脑后还传来些似有似无的香味。她就此甩开了对家庭生活的关注，仿佛在军营里被关了整整一个冬天萎靡不振的禁闭之后，重新报到分配，到某个军团里正式服役了似的。至于托尼，则在镜子前面把自己的烟盒给装满了，顺手把它滑进了自己晚宴用西服外套的口袋里，提醒自己，无论稍后将要面对如何变幻莫测，甚至可怕的状态，他仍旧是此处的东道主。最后，他敲了敲两个房间之间相连的通门，以一种平静的状态走进了他这位客人的房间里。一个月以来，他一直赖以生存的这个世界，突然就被剥夺了一切秩序，仿佛世间万物那一切合理又体面的建构，他本人所经历的或者有所预期的全部事情的总和，不过是随意摆放在梳妆台上某处的一个毫不起眼而又无足轻重的小玩意儿似的。他发现，自己并未处于某种不可容忍的境遇里，他所留意到的、足以惹人发疯的种种新鲜事当中，没有哪一件能够给那已在他耳边吵吵嚷嚷、全面包围的混乱局面上再多添加额外一笔。

托尼站在门口，对米莉笑了笑。

“真迷人，”他这样说，“太迷人了。我们可以下楼去吃晚餐吗？”

他们的房间在二楼。就这样，她挽着他的手臂，一步一步走下台阶，他们下了楼梯，走进了明亮的大厅里。

“振作起来，”米莉说，“你得吃下一个牛舌三明治——它应该会让你开口说话的。”

“抱歉，我很令人厌烦吗？”

“我只是在开玩笑。你是个严肃的男孩，不是吗？”

尽管天气严酷，酒店里还是挤满了来过周末的游客们。更多的人正从旋转门里挤进来，由于室外冰冷的空气，他们的眼睛都湿漉漉的，脸颊也冻僵了。

“一帮犹太人，”米莉有些多余地解释道，“不过，偶尔从俱乐部过来换换环境也不错。”

新进来的一位到访者是米莉的熟人。他此刻正在监督着酒店里的人，看着他们整理他的行李。如果是在其他地方，他一定是位引人注目的人物：身穿皮毛大衣，头戴贝雷帽，外套下露出黑白相间的鞋子，里面套着格子呢纹路的袜子。

“把他们拿上去打开，动作快些。”他命令道。

他是个身材结实的小个子年轻人。他的旅伴，也穿着皮草，正忿忿地盯着展览厅里的一个陈列柜。

“噢，看老天的分上。”米莉说。

米莉过去和年轻男子相互问候了一下。

“这是丹。”她对托尼说。

“嗨，嗨，嗨，”丹说，“这是在干什么。”

“我能去喝杯酒吗？”丹的女朋友问道。

“芭比，你去吧。反正，就算是我自己去喝，你也会来一杯的。你们俩不跟我们一起吗，还是觉得我们有点多余？”

他们一起走进了灯火通明的休息室里。“我都快冻死了。”芭比说。

丹脱掉了他的厚大衣，里面穿了一套柔顺的紫色灯笼裤，还有丝质衬衣，如果是托尼，这种图案的衬衣会被他当作睡衣。

“我们很快就让你暖和起来。”他对芭比说道。

“这地方散发着犹太人的臭味。”芭比说。

“我一直认为，这是一个好酒店的标志，你不觉得吗？”托尼问。

“简直像地狱一样。”芭比回应道。

“你不要介意芭比，她只是太冷了。”丹向他们解释道。

“谁坐你那辆糟糕的车会不冷啊？”

他们一起喝了些鸡尾酒。然后，丹和芭比便回到他们自己的房间去了。必须精心打扮一番，他们解释道，因为还要去参加丹的一个朋友举办的聚会，就在朋友家里，离这里不远。在这之后，托尼和米莉进到餐厅里，准备吃晚餐。

“他是个挺好的小伙子，”米莉说，“经常去我们俱乐部。我们那儿各种各样的人都有，不过，丹却是作风正派的那一类人。有一次，我还准备跟他一起出国，不过最后他却没能走得开。”

“他的女朋友看上去似乎并不怎么喜欢我们。”

“哦，她太冷了。”

晚餐时，托尼发现找句话说很不容易。一开始，他像跟布伦达在埃斯皮诺萨饭店进餐时一样，评论起他们的邻座来。

“有位漂亮的姑娘坐在墙角那边。”

“我猜，你不会想要过去跟她一起进餐吧。”米莉恼火地说道。

“看那个女人的钻石。你认为那是真的吗？”

“如果你真这么有兴趣的话，为什么不去问问她？”

“那个皮肤黑黑的女人在跳舞——她的舞步可真有意思。”

“我敢肯定，她听到了会很高兴的。”

这时托尼才恍然意识到，对其他女人表露出兴趣（而并非是对和你在一起的女人）这种事，在米莉的圈子里是一种失礼的行为。

他们喝了香槟。不过，令托尼不高兴的是，那两位侦探也在喝着香槟。他们这次的账单送过来之后，他可有话要说了——刚才，在温妮的事情上，这两个侦探就不肯通融一下。

托尼的脑海里，一直都在忧虑着一个问题：晚餐之后，他们应该怎样把时间熬过去。不过，这个问题很快就得到了解决，在他点上一支雪茄时，丹从餐厅的另一边走了过来。

“嗨，你们在这儿啊，”丹打了声招呼，“如果你们二位饭后没有什么特别事情要做的话，为什么不加入我们，一起去我朋友那儿参加聚会呢？你们会喜欢那里的。他总是会提供所有最好的东西。”

“噢，我们去吧。”米莉说。

丹的衣服是用蓝色布料做的，据说，蓝色布料在人造光下会变成黑色，然而，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的衣服仍旧呈现出蓝色。

就这样，米莉和托尼一道去了丹的朋友那里。丹说的没错，这个地方提供的确实都是最好的东西。这是一个约有二三十个人参加的聚会，都是和丹差不多类型的人，其中要数丹的朋友最为热情好客：如果他没在摆弄无线电收音机，就会在人群里走来走去，招呼大家，给客人们的玻璃杯中全都倒满酒水。

“这东西可以喝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展示了瓶子上的标签，“这不会害你的，是好东西。”

于是，他们喝了很多这种“好东西”。

有很多次，丹的这位朋友都留意到，托尼和这场聚会的气氛不太搭。终于，他穿过人群走了过来，把手搭在托尼的肩膀上，对他说道：“丹把你带来了，我真高兴。希望你在这里能够感到宾至如归。总之，很高兴见到你。下次人不多的时候，可以再过来瞧瞧这地方。对了，你对玫瑰有兴趣吗？”

“是的，我很喜欢它们。”

“那就等玫瑰都开了的时候来。如果你对玫瑰有兴趣的话，肯定会喜欢的。嗐，这该死的无线电，又出毛病了。”

托尼想，如果有谁突然把没受邀请的、不认识的人带到赫顿去，自己会不会也这么随和。

在这个夜晚消磨了好一会儿之后，托尼突然发现，自己和丹一起坐到了沙发上。

“米莉是个好姑娘。”丹说。

“是的。”

“跟你说个事，我留意到，她与其他姑娘不同，吸引了另外一群人——就像你和我这样的人。”

“是的。”

“你肯定想不到她会有个八岁的女儿，对吧？”

“没想到，这太让人惊讶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连我都不知道。后来有一次，我跟她说，要带她去法国迪耶普[68]过周末，她说，她很想把自己的孩子也带上。当然，最后没有去成。尽管如此，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米莉。无论在哪儿，她的行为举止，你都可以信任。”丹说这话时，酸溜溜地看了芭比一眼，她此刻已经喝饱了那种“好东西”，还在到处炫耀。

三点多钟的时候，聚会才结束。丹的朋友再次邀请，让他在玫瑰都开了的时候过来参观：“我怀疑你还能不能在英格兰南部除了这里之外的任何地方，看到比这更好的玫瑰展。”

丹开车送他们回酒店。芭比在前排，坐在他的旁边，看起来像是要吵架的样子。

“你到哪儿去了？”她不断追问道，“一整晚都没见到你。你到底上哪儿去了？你藏在哪儿了？你带个姑娘出来，却这么对她，真是糟透了。”

托尼和米莉坐在后座。米莉筋疲力尽，出于习惯，把头靠在了托尼的肩上，手放在他的手里。不过，等他们回到房间里时，她又说：“轻点走路，我们可不想把温妮吵醒。”

托尼在小房间温暖的床上躺了约莫一个小时，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这三个月来发生的种种意外，种种插曲，然后也慢慢地睡着了。

他是被温妮给吵醒的。

“妈妈还在睡觉呢。”她说。

托尼看了看自己的手表。

“我想也是，”他说，七点才刚过一刻，“你回床再睡会儿吧。”

“不，我已经穿好衣服了，我们出去玩吧。”

她走到窗户旁边，拉开窗帘，冰冷的晨曦洒满了整个房间。

“一点雨都没下。”她说。

“你想要干什么去？”

“我想到码头上去。”

“码头现在还没有开。”

“好吧，那我想去海边。走嘛。”

托尼知道，这个早上他不可能再睡觉了。“好吧，你过去等一下，等我穿好衣服。”

“我就等在这里，妈妈打呼噜太响了。”

二十分钟后，两人下楼，走进了酒店大堂，系着围裙的服务生们正在整理家具，刷洗地毯。他们一走出旋转门，迎面而来的便是刺骨的冷风，沥青马路上被雨淋得湿漉漉的。有两三位女士弯着腰，在狂风里匆匆跑过马路，祷告书紧紧拽在戴了手套的手上。除了她们之外，还有四五个健壮的老年男士，正晃晃悠悠地准备下海游泳——他们冷得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是正在赶马的马夫。

“噢，快来啊。”温妮说。

他们向下走到海滩，一路跌跌撞撞，费力地穿过碎石滩，来到了海边。温妮朝海里扔了几块石头，那些游泳健将们已经进到海水里了，其中有些人还带了狗过来，在旁边用鼻子呼吸，呼哧呼哧地游着泳。

“你为什么不去游泳呢？”温妮问。

“太冷了。”

“可是他们都在游泳。我也想去。”

“你必须先去问问你妈妈。”

“我猜你在害怕。你会游泳吗？”

“会。”

“嗯，那你干嘛不去呢？我敢打赌，你不会。”

“好吧，我不会游泳。”

“那你为什么说你会呢？撒谎的人。”

他们沿着碎石滩散步。温妮在跨过一道回流的海水时，不小心滑了一跤。

“现在我都湿透了。”她说。

“最好回去把衣服换了。”

“感觉真难受。我们回去吃早饭吧。”

按照规定，酒店不为周日上午八点前下楼吃饭的客人准备早饭。所以他们等了很久，早饭才准备好。没有冰淇淋——这更增加了温妮的烦恼。她吃了西柚、烟熏鲱鱼、炒鸡蛋和吐司，一边又抱怨着她湿掉的衣服。早餐后，托尼把她送上楼换衣服，自己则坐在休息室里，一边吸烟，一边随意地浏览着周日报纸。九点钟，布伦金索普进来，打断了他的读报时间。

“我们昨晚跟丢你们了。”他说。

“我们去了一场聚会。”

“你不应该那么做——当然，严格来讲，我得说，这也并没有什么坏处。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在餐厅和温妮一起吃的。”

“好的，不过，拉斯特先生，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得让酒店的用人们拿到证据。”

“嗯，但我不想叫醒米莉。”

“为了做这件事，已经付钱给她了，不是吗？来，过来，拉斯特先生。这样完全不行。如果你不再用点心思，你就永远离不了婚了。”

“好吧，”托尼说，“我会重新吃一顿早饭的。”

“注意，要在床上吃。”

“在床上。”托尼应和道，然后疲惫地上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温妮已经把窗帘拉开了，不过，她的妈妈仍在梦乡里。

“她醒了一次，然后又睡过去了。把她叫起来嘛，我们出去玩。我想到码头上去。”

“米莉，”托尼语气坚决地喊道，“米莉。”

“噢，”她说，“现在什么时间了？”

“我们要吃早饭了。”

“不想吃什么早饭。我想我还要再睡一会儿。”

“你已经吃过早饭了。”温妮说。

“起来吧，”托尼说，“等会儿有的是时间睡觉。这是我们过来的目的。”

米莉从床上坐了起来。“好——的，”她说，“亲爱的温妮，给妈妈把椅子上的外套拿过来。”她是个认真负责的姑娘，随时准备完成该做的工作，无论这工作是不是索然无味。

“现在还早呢。”温妮说。

托尼走进自己的房间，脱了鞋，取下领扣和领带，脱下外套和马甲，然后换上了一件睡衣。

“你真贪心，”温妮说，“吃两顿早饭。”

“等你长大点，就会明白这些事了。这是法律。现在，我要你在客厅里静静地待上一刻钟。答应吗？之后你就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我能去游泳吗？”

“可以，当然可以，如果你现在保持安静的话。”

托尼进了被子，坐在米莉旁边，把睡衣紧紧裹住，一直裹到脖子上。

“这样看上去可以了吧？”

“爱情恰如青春之梦。”米莉说。

“那好吧。我按铃了。”

等到餐盘收走之后，托尼下了床，收拾好自己的东西。

“我的不忠到此为止，”他说，“真好奇明天报纸会怎样把这一幕描述成‘亲密关系’。”

“我可以去游泳了吗？”

“可以。”

米莉又翻身睡觉去了。托尼带温妮走去海边。风又刮了起来，海浪有力地拍打着碎石滩。

“这个小姑娘想去游泳。”托尼说。

“今天小孩不能游泳。”海滩服务员回答道。

“这是个什么想法，”几个旁观者议论道，“他想把孩子淹死吗？”

“他根本不配带孩子。”

“没人性的禽兽。”

“不过我就是想游泳，”温妮说，“你说过，如果你吃两顿早饭的话，我就可以去游泳的。”

聚集在周围的人看着托尼尴尬的样子，面面相觑。“两顿早饭？这时候让孩子去游泳？这个人疯了吧。”

“没关系，”托尼说，“我们到码头上去吧。”

人群中的几个人跟在他们后面，对这个疯狂的父亲又会做出什么罪恶的事情感到好奇。

“那儿有个男的，他吃了两顿早饭，还想淹死自己的小女儿。”他们向其他旁观者们解释着，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托尼拿来滑雪球，想让温妮开心起来。托尼的行为举止，恰恰验证了那天早上，他们从周报上读来的、关于人性的观点。

“很好，”布伦达的律师说，“我们现在可以立案了，一切都很规范，细节也都完善好了。照我看来，一直要等到下一期才能正式开庭——从现在算起，还需要等上好一阵子。不过，证据全都提前准备好，也没什么坏处。我已经全给你打出来了。你最好自己保存好，然后在脑海里逐一记清楚。”

“……我的婚姻，一直都是理想中幸福的模样，”她读道，“直到去年圣诞节前不久。当时，我开始感觉到，我丈夫对我的态度有所改变。当我在伦敦学习时，他总是留在郡里。我意识到，他不再像往常一样关心我了。他开始酗酒，并且有一次，在我们伦敦的公寓里引起了骚乱：喝得烂醉，一直不停地打电话，还让另外一个醉醺醺的朋友不停敲我的门……这些内容有必要吗？”

“严格来讲并没有什么必要。不过，写进去还是有利的——判决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心理印象。法官们在他们神志清醒的时候会考虑一下，为什么一位品行端正、婚姻美满的男人，要和一个根本不认识的女人去海边度周末。提供一些堕落的证据，总归是有用的。”

“我明白了，”布伦达说，“从那时起，我请了私人侦探来监视他。由于他们跟我讲述的情况，我于四月五日离开了我丈夫的家。嗯，这些看起来很有条理。”

第三部分

圣克劳德夫人对于一家之主的权威，以及他所应具有的、超凡绝伦的良好判断力，有着宛如本能般的信仰。当从马乔里那里听说了布伦达的任性行为之后，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发电报把正在突尼斯亵渎古墓的雷吉给叫了回来。雷吉的启程，就像他的所有举动一样，都是懒散而悠闲的——他没有搭乘第一班、甚至第二班能离开的船，不过最后，他还是在托尼布莱顿之行后的那个周一回到了伦敦。雷吉在藏书室里举行了一次秘密会议，与会者包括他的母亲、布伦达、马乔里、艾伦和律师。之后他又和每个人分别就这个问题进行了全方位的讨论，他带上比弗出去吃了午餐，和乔克一起吃了顿晚饭，他甚至拜访了托尼的姑妈弗兰西斯。最后，在周四的晚上，他安排在布朗俱乐部与托尼碰面，一起吃晚餐。

雷吉比布伦达大八岁，偶尔不经意间可以发觉，在他和马乔里之间，多少还有些相似之处。不过，无论是在性格上，还是外貌上，他和布伦达间的差异之大，都超出了人们的想象：雷吉过早地拥有了异常臃肿的身材。瞧他带着这身脂肪的样子，仿佛他还没有习惯这些负重似的，又好像今天上午这些脂肪才第一次扣在了他身上一样——似乎他仍在尝试，希望能够更好地适应它们。他步态踉跄，眼神也飘忽不定，显露出一副诡秘的样子，仿佛自己任何时候都容易受到伏击，并因此而认为，自己不应该乘坐飞机。

雷吉之所以会给人这样一种印象，多半都是因为他的外表。他的眼皮上堆积了大量脂肪，使他的眼神看起来显得很多疑，他小心翼翼的步伐，则是为了努力保持住身体的平衡，而非因为自己的笨拙而感到难堪。如此这般，他也从未考虑过自己的样子有多么不同寻常。

雷吉·圣克劳德大部分的时间和收入，都花在国外的小规模考古探险中去了。他在伦敦的住所里，堆满了他的累累硕果——双耳细颈椭圆土罐的残片、锈蚀的青铜斧头、细小的骨头碎片与烧焦的长棍，以大理石雕刻的、具有希腊风格的罗马时期雕像的头部：由于时间久远，其表情特征已经被毁掉了，变得模糊不清。他写了两本关于自己工作的小本专论，这两本书都是由私人出版，献给皇室成员的。当他回伦敦的时候，经常会去参加上议院的会议，他的朋友都是四十开外的人，经过几年的努力，雷吉已经使自己成为了那一代人中的一员。不过，很少有做母亲的愿意把他选做自己的女婿。

“布伦达的这整个事情都是非常不幸的。”雷吉·圣克劳德说。

托尼表示同意。

“我的母亲对此感到非常难过，这是当然的。我自己也是心烦意乱。坦率地说，我不介意去承认，布伦达的行为非常愚蠢，愚蠢又错误。对于你的失望，我也非常能理解。”

“是的。”托尼说。

“不过，与此相对，尽管你目前的感受有着非常多的理由，我还是认为，在这件事上，你的所作所为，存在着一种报复心理。”

“我所做的，正是布伦达想让我做的。”

“我的好伙计，她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昨天看见了比弗那小子。我一点都不喜欢他，你呢？”

“我不怎么认识他。”

“嗯，我能向你保证，我不喜欢他。现在你所做的，恰恰是在把布伦达送向他的怀抱。在我看来，这就是你所作所为的全部意义，因此，我称之为报复性行为。当然，此时此刻，布伦达认为她是爱上了比弗。不过，这不会持久的。她不会跟比弗那样的小子好上多久。一年之内，她就想回来了，你等着瞧吧。艾伦也是这么说的。”

“我已经跟艾伦说过了。我不想让她回来。”

“好吧，那这就是种报复。”

“不，我只是不再对她怀有之前的感觉了。”

“很好，干嘛感觉要一样呢？人们随着年龄的增长，想法都是会变的。你看，十年以前，我对晚于苏美尔时代[69]的任何东西都不感兴趣，而现在，我敢说，我发现即便公元纪年的东西，也是充满意义的。”

过了一会儿，他又讲起最近出土的、写有咒语的骨板。

“几乎所有古墓里都有这种东西，”他说，“大部分这种板子上面提到的，都与竞技场有关，都是用铅刻法写下来的。不久前，它们从通风井里掉落了下来。不过，在这起不幸事件发生之前，我们已经找到了四十三块这样的板子了，然而，我还是必须赶回来——所以，理所当然，我对目前这件事也感到很烦心。”

雷吉坐了下来，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食物。

最后的那句评论，又把话题带回了原点。很显然，在这个话题上他还意犹未尽，因此，他此刻正思考着最合适的话题切入点。雷吉吃起东西来，也是一种雷厉风行的样子，大声咀嚼着食物（这是他的习惯，经常都会这样——他会把其他人通常会剩在盘子里的东西全都吃光，像是鳕鱼的头部和尾部、零碎的鸡骨头、桃核和苹果核、奶酪皮和洋蓟根部这类东西，而且他自己完全没意识到这点。）。

“另外，你知道的，”他说，“这好像也不完全是布伦达的过错。”

“我还没特别考虑过这到底是谁的过错。”

“好吧，这很好。不过，你更多还是这样想的——你是个心中受伤的丈夫，说什么不再可能有同样的感觉了，这些那些。我的意思是，一个巴掌拍不响，我推测，你们之间的问题由来已久。比如说，你那次喝了很多酒——好像是喝了不少勃艮第。”

“布伦达是那样说的吗？”

“是的。而且，你还跟其他姑娘一起出去玩乐。在赫顿的时候，你还当着布伦达的面，和一个摩尔人名字的女人有关系。你知道，这就有点太过分了。我能明白，大家都有自己的处事方式，不过既然这么做了，也就不能随意指责其他人。不知道你是否明白我的意思。”

“布伦达也是那样说的吗？”

“是的。不要认为我在试图教训你什么的。我只是觉得，你没有任何权利，像现在这样去报复布伦达。”

“原来她说过我酗酒，还有和取摩尔人名字的女人有染。”

“好吧，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那样说过，不过，她说你最近变得醉醺醺的，肯定是对那个姑娘有了兴趣。”

坐在托尼对面的这个年轻胖男人又点了些梅脯和奶油。托尼说自己已经吃完了。

托尼早在上个周末就已经想到了这些，所以，现在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令他感到吃惊。

“我想说的已经解释得够清楚了，”雷吉继续用温和的语气说道，“还有钱的问题。我能理解，布伦达在孩子去世之后，一直都处在极为焦虑不安的状态下，她与你在口头上达成了一些协议。”

“是的，我同意每年给她五百英镑。”

“嗯，你应该清楚，我认为你无权以这种方式来利用她的慷慨大方。那时，她考虑你的提议时，是很轻率的——她现在已经承认，她当时答应你，并非出于本意。”

“那她的提议呢？”

“我们到外边去喝杯咖啡吧。”

当他们在空荡荡吸烟室的火炉前坐下后，雷吉回答道：“这样，我们已经和律师、家人一起讨论过这件事了，我们认为应该把数目增加到两千。”

“这完全不可能。我负担不起。”

“好吧，你也知道，我要考虑布伦达的利益。她自己手头没什么钱，将来也不会有更多的收入。我母亲的收入，是我按照父亲遗嘱给她的一笔津贴。我自己也没有办法再给她什么了。我正在尽力筹集资金，为了在利比亚沙漠的一个绿洲进行探险活动。比弗那小子更是一无所有，看起来也不像是能挣钱的样子。所以你看——”

“不过，我亲爱的雷吉，你我都明白这是没可能的。”

“这还不到你收入的三分之一呢。”

“是的，但基本上每个子儿都花在了宅子上面。你意识到没有，布伦达和我加在一起的个人花销，都不及这笔数字的一半。为了把宅子维持下去，我只能拿出这么多。”

“我没想过你会这样说，托尼。我认为你这样也太不近情理了。这也太荒唐了，好像现在这时日，一个单身男子每年有四千英镑过得还不舒服——这几乎是我的全部家当了。”

“这就意味着我得放弃赫顿。”

“看，我就放弃了布雷克利，还有，我向你保证，我的好朋友，我从未后悔过。当然，当时心里特别难过，想着以前宅子里发生的，这样那样的事情。不过，我可以跟你说，最后成交后，我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不一样的人，可以自由自在，想去哪去哪……”

“但我除了赫顿，哪儿也不想去。”

“你知道，那些工党的人说的有道理。我认为，那些大宅子已经成了英国的历史了。”

“跟我说，是不是布伦达也很清楚，她选择赞同的这个提议，意味着我要离开赫顿了。”

“嗯，我想她是这样提过的。我敢说，你会发现，宅子很容易就能卖给学校或者类似这类机构。我记得，在我准备卖掉布雷克利的时候，代理人跟我说，很遗憾我的房子不是哥特式建筑，因为学校和女修道院总是在找哥特式建筑。我敢说，你能卖个很不错的价钱，之后还会发现，自己比现在更加富有。”

“不，这绝不可能。”托尼说。

“你把事情搞得大家都很尴尬了，”雷吉说，“我完全不能理解，你为什么是这种态度。”

“不仅如此，我也不相信，布伦达希望这样，或者她会要我同意这一点。”

“噢，是的，她正是这个意思。我亲爱的朋友，关于这一点，我可以跟你保证。”

“这简直不可想象。”

“好吧，”雷吉吐了一口烟，继续说道，“这也并不仅是钱的问题。或许我最好还是把全部实情跟你说出来——我本来是不想说的。事实上是比弗闹得非常厉害。他说，要是布伦达拿不到可观的赡养费，他就不会娶她。他说，这对她不公平。在某种意义上，我能懂他的意思。”

“是的，我明白他的意图，”托尼说，“所以你的建议就是，我应该放弃赫顿，为了布伦达能买比弗。”

“我不是那个意思。”雷吉说。

“我不会那样做的，这等于把赫顿给毁了。如果你想说的就是这些，那我也该走了。”

“不，我想说的还没有说完呢。事实上，我肯定没有把事情说得很清楚。因为我想尽量去尊重人们的感情。你看，我不是想要你去答应些什么，就是解释一下我们这边要做的事。我想试着友好地去解决这个问题，不过现在不可能了。布伦达会在法庭上要求每年两千的赡养费，而且，基于我们现在所掌握的证据看，我们会得到的。我很抱歉，你迫使我把这些都坦率地讲了出来。”

“我没想到会成这样。”

“坦白地讲，我们也没有想这样。都是比弗的主意。”

“你似乎把我逼到了相当绝望的境地。”

“我本来不想这样做。”

“我想彻底证实一下，布伦达是不是也是这样认为的。你不介意我给她打个电话吧？”

“完全不会，我亲爱的朋友。我正好知道，她今晚在马乔里家里。”

“布伦达，我是托尼……我刚刚和雷吉在一起用餐。”

“嗯，他说过这事。”

“他跟我说，你提起诉讼，要求一笔赡养费，是这样吗？”

“托尼，不要这么咄咄逼人。律师们正在处理这些事。找我是没有用的。”

“可是，你知道他们要求两千英镑吗？”

“知道，他们是那样说的。我知道这听起来是很大一笔钱，不过……”

“我的钱都是用来干什么的，你是一清二楚，不是吗？你很清楚，这意味着必须卖掉赫顿，对吗？……喂，你在听吗？”

“是的，我在。”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托尼，不要让我觉得我是禽兽。所有事情都很难。”

“你知道你要求了什么吗？”

“是的……我想，我知道。”

“好的，这就是我想知道的一切。”

“托尼，你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别挂电话。”

托尼挂了电话，回到了吸烟室里。许多事情都曾经让他感到迷惑不解，现在，突然之间，它们一下子都变得清晰明白了。他全部的哥特世界，统统分崩离析……再也没有森林空地上闪闪发光的盔甲，草皮上再也看不见穿了绣鞋的脚，涂满了奶油的、带着斑点的独角兽仓皇而逃……

雷吉在自己的椅子上舒展了一下身体：“怎么样？”

“我和她通过话了。你是对的。很抱歉，我一开始没有相信你。刚开始时，似乎觉得这一切根本就不可能。”

“没关系，我亲爱的朋友。”

“我已经决定好怎么去做了。”

“很好。”

“布伦达不会得到她想要的离婚。我在布莱顿提供的那些证据，根本什么用都没有。那时候，碰巧有个孩子跟我在一起。她连续两个晚上都睡在我该睡的那个位置上。如果把这项证据带进案子里来，我将会获胜。不过我想，你要是看到我的证据的话，你会主动放弃这些要求的。我要离开六个月左右。等我回来的时候，如果布伦达愿意，我会同她离婚，不过，布伦达不会得到任何一点财产。清楚了吗？”

“但是，你瞧，我亲爱的朋友。”

“晚安。感谢你的晚餐。祝你在发掘中好运。”

托尼从布朗俱乐部出来的路上，看见布拉特俱乐部的约翰·比弗已经被公开提名为该俱乐部的候选人了。

“谁能想得到，那老家伙竟会变成那个样子呢？”波利·科克柏斯说道。

“现在我算是懂了，为什么人们会在报纸上不断要求改革离婚法了，”维罗妮卡说道，“明明是他干了错事，法律却又允许他逃脱惩罚，这真是太可怕了。”

“错误在于，他们事先把什么都告诉他了。”苏基说。

“什么人都相信，倒是很像布伦达的作风。”珍妮说。

“我认为托尼这样太差劲了。”马乔里说。

“噢，我可说不上来。”艾伦回应道，“不过我想，你那傻瓜哥哥把事情全搞砸了。”

第五章　寻找一座城市

第一部分

“知道绕甲板多少圈能有一英里吗？”

“完全不知道，”托尼说，“不过，我想你应该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距离了。”

“二十二圈。如果你曾是个过着充满活力生活的人，那么，一旦到了海上，你很快就会脱离群体。这还算不上一艘很大的船——你经常走这条航线吗？”

“从未走过。”

“啊，我刚才还想着，你是去那几个岛上做生意的呢。每年这个时候，都没有什么旅行者。他们都走其他方向，大家都回家去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你去的地方远吗？”

“要去德梅拉拉[70]。”

“啊，是去找矿物的吧？”

“不是的，实话跟你说，我要去找一座城市。”

这位友善的乘客吃了一惊，然后便大笑起来：“听起来像是在说，你要去寻找一座城市。”

“没错。”

“你刚才是那么说的吗？”

“正是。”

“我还以为听起来是那样……好吧，再见。吃晚饭前，我还要再走上几圈呢。”

他在甲板上步测着距离，为了使身体保持平衡，双腿微微叉开，偶尔还伸出一只手来扶着栏杆，以此支撑自己的步伐。

最后一小时里，每隔三分钟，这个人就会规律地走过这边。一开始，托尼还抬头看看他走过来，然后继续转头望向大海。见到托尼抬头，这个男人也会冲着托尼点点头，说声“嗨”或者“有点起浪啊”，再或者“我们又见面了”之类的话。走到最后阶段，他还会时不时停下来，和托尼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

为了打破这种相当尴尬的重复，托尼从船舱升降口的扶梯那里走了下去，到了下层甲板上。这层甲板一边放着紧紧捆扎好的板条箱，里面装满各种牲畜——一些用来配种的公牛、一匹盖着厚毯子的赛马、一对猎兔犬，这些都是出口给西印度群岛的各个岛屿的。托尼在他们中间七弯八拐地穿行，来到了船舱尾部，在一辆绞车对面坐了下来，看那海平线在烟囱上方冉冉升起，接着又徐徐降下，直到独留下烟囱，耸立在漆黑的天空里。这里的夜色比船腹部分看起来更加浓重些，牲畜们在它们狭小的区域里不安地走动，猎兔犬断断续续地呜咽几声。一个东印度水手把洗好的衣服从绳子上取了下来，整整一个白天，这衣服都被海风吹得啪啪作响。

船划出的水流很快就消失在高高卷起的海浪里。水流向西涌动，穿过英吉利海峡。随着夜幕降临，法国海岸边上出现了闪烁的灯塔。不一会儿，来了位乘务员，用黄铜缸敲打出清脆的声音，在明亮的上层甲板上走了一圈。然后，那位友善的乘客便到下面来沐浴，准备就餐。温热的海水从浴缸的一边溅向另一边，把肥皂水溶解成稀疏、粘腻的泡沫。他是唯一为了晚餐穿礼服的人。托尼一直坐在愈来愈浓重的夜色里，直到打了第二次铃，才起身离开。然后，他把厚大衣脱在了房间里，下去就餐。这是他在海上的第一个夜晚。

托尼坐在船长的桌上，此时船长还在舰桥上，他左右两边的位置都空着。海浪还不足以让这些餐具都掉出去，不过，乘务员们已经把花瓶都移开了，并且特地打湿了台布，使它们受潮，能够紧贴在桌面上。一位黑人副主教在托尼对面坐了下来，他吃相非常文雅，但他那黑色的双手在白色的湿桌布上显得尤为巨大。

“恐怕我们这张桌子今晚不会有多少人，”他说，“看得出来，你还没有遭罪。我的妻子就留在她自己的房间里——她晕船晕得太难受了。”

他告诉托尼，他刚从国会那里回来，准备回家。

楼梯顶端处的房间，是一个被命名为“音乐与书写室”的休息室。里面的光线总是很黯淡，白天是因为窗户上装了彩色玻璃，晚上的时候，则是因为电蜡烛上罩着的粉红色丝质灯罩。乘客们聚集在这里，坐在笨重的、覆盖着厚厚织锦挂毯的长沙发上，或是坐在固定于写字桌前的转椅上，一起喝着咖啡。乘务员每天在这里待上一个小时，负责借阅那一小柜子小说，光是这些小说，就已经组成这艘船上的图书馆了。

“这并不是很大的一艘船，”那位友善的乘客在托尼旁边坐下，说了起来，“不过我想，有太阳的时候，这里看起来就会明亮一些。”

托尼点上一根雪茄，一位乘务员马上告诉他说，这个房间里不能吸烟。

“没关系，”那位友善的乘客说，“我们正要去楼下的酒吧呢。”“你知道的，”几分钟后，他又对托尼说道，“我觉得，我欠你一个道歉。就在晚餐前，我还觉得你浑身上下冒着傻气。坦白些说——就是你说你要去德梅拉拉找一座城市的时候，给了我这样的感觉。好吧，这听起来实在是太傻气了。后来，那位乘务长——我在他那张桌上，那张桌上总是挤满了兴高采烈的人，引人注目——乘务长和我谈起了你。你就是那个探险家，对吗？”

“是的，仔细想想，我想我应该算是吧。”托尼回应道。

他好不容易才意识到，自己就这样成为了一名探险家。几乎就在两个星期前，他才慢慢成为一个准备出发探险的人。甚至还装备了两个十分庞大的板条箱，上面印上他自己的名字，贴上“旅途中不用”的标签——板条箱里都是些他不熟悉的新东西，比如医药箱、自动枪、野营设备、马鞍、一台电影摄录机、炸药、消毒剂、一艘折叠起来的皮划艇、滤光器、罐装黄油，最奇怪的是，还有梅辛杰医生称之为“贸易货物”的、各种各样的东西——可这一切都不能充分说服他感受到此次探险的严肃性。梅辛杰医生已经安排好了所有事务。他还让托尼带上一些音乐盒、机械老鼠、镜子、梳子、香水、药片、鱼钩、斧头、彩色信号火箭、几卷轴的人造丝，这些都被打包放在“贸易货物”的箱子里。就连梅辛杰医生本人，也是他才刚刚结识的人，此时，这位医生正卧倒在床铺上，就像那位黑人牧师说的那样，在“遭罪”。而这一天，也是自托尼认识他以来，第一次像是个有着完整人性的人的一天。

托尼在国外度过的时间很少。在十八岁上大学之前，他和一位年长的绅士乘船去了距离法国图尔[71]不远处的一个地方度暑假，为了他可以学习那里的语言。（……一座被葡萄藤缠绕的、灰色石头建造的房子。浴室里有一只西班牙猎狗填充玩具，那个老人称它为“停止”[72]，因为那时候，给狗取个英国名字，也是一种时髦。）托尼曾经骑着自行车，沿着笔直、白色的道路去参观城堡。他带上了面包卷和冷牛肉，包好后用绳子捆上，放在了车子的后座上，结果细小的沙尘从纸包里渗了进去，牙齿咬下去全是沙砾。因为还有另外两个英国小伙子也在那儿，所以，他也就没学会什么法语。那两个小伙子中的一个，和人坠入了爱河，另一个在当地市镇举办的一次展会上，第一次喝到了法国武夫赖[73]气泡酒，结果喝得烂醉如泥。那天晚上，托尼在一场纸牌赌博中，赢回了一只活鸽子（他把它放飞了，之后看见货摊主人用一个捕蝴蝶的网兜，又把它重新捉了回来……）。之后，他又和牛津大学贝利奥尔学院的一位朋友，一起去了中欧，在那里待了几个礼拜。（由于马克贬值，结果他们突然发现自己变得很富有，于是就住进了酒店最大的套房里，而且，当时还有些不习惯这种奢华待遇。托尼只花了几个先令，就买到了一件皮草大衣，送给了一位不会讲英语的慕尼黑姑娘。）再之后，就是他和布伦达在里维埃拉[74]租的一幢别墅里度蜜月了。（……山上种满了柏树和橄榄树，有一座小教堂矗立在别墅和海港之间的半山腰上，晚上的时候，他们会坐在咖啡馆外，凝视着渔船和灯光在平静海面上反射出的倒影，等待着快艇进入港口时，那一阵突如其来的喧嚣声。这艘快艇属于一位精力充沛的年轻官员，他把快艇称作“爵士姑娘”。在这个小港湾里，他似乎每天光进出就要花上二十个小时……）还有一次，布伦达和他一起，跟随布拉特俱乐部的高尔夫球队去了法国勒图凯[75]，这就是全部出国的日子了。自从父亲去世后，托尼就再没有离开过英格兰。他们无法轻易地拿出这笔钱，交完遗产税之后，他们不得不推迟一些事情，这不过是其中一件而已。除此之外，他也从未感觉到，离开赫顿能有什么乐趣可言，再说，布伦达也不愿意丢下约翰·安德鲁。

因此，托尼对于旅行没有什么雄心勃勃的想法。当他决定去国外的时候，他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去拜访旅行社，然后满载着一摞颜色鲜亮的说明书回来。按照广告上说的，宽敞的游艇会在棕榈树中穿行，途中有非裔女黑人和拱门遗址。他之所以会离开，是因为在他那种状况下，这似乎会是一个丈夫所应有的举动。因为他这段时间一想起赫顿，就像是被人下了药一般感到难受。也是因为他确实想离开几个月，远离那些认识他，或者认识布伦达的人们，去个在他能够常去的每个角落里都用不着担心会见到布伦达，或者比弗，或者雷吉·圣克劳德的地方。在他的心里，这种逃避的想法已经占据了主导地位，他在格雷维尔俱乐部拿起行程简介看起来。托尼成为这个俱乐部的成员已经很多年了，不过很少过来。他经常忘记去注销银行的会费收账单，所以退会的事才一拖再拖。现如今，他已经厌烦了布拉特和布朗这两个俱乐部，便很欣慰自己还保留着格雷维尔的会员资格。这是个知识分子氛围浓厚的俱乐部，由大学教师、作家、博物馆的官员以及学会的一些人组成。这里有着爱攀谈的传统，所以，当他被一堆带插图的文件围绕着，坐在扶手椅上，一位他并不相识的会员询问他是否正在考虑离开此地时，他也并未觉得惊讶。不过，当他抬头打量这位询问者时，却着实大吃一惊。

梅辛杰医生，尽管相当年轻，却仍旧留起了胡子。托尼认识的人里留胡子的年轻人不怎么多。他的个子也很矮小，皮肤晒得黝黑，过早秃了顶；脸和手都颜色红润，泛出点棕色，不过，这种颜色在额头的边线位置却突然结束，变成了苍白的圆顶；他戴了一副钢框眼镜，身穿蓝色粗羊毛布面料的西装，看上去会让人觉得，穿着它的人并不怎么舒服。

托尼承认，自己正在考虑进行一次巡航。

“我很快也要离开了，”梅辛杰医生说，“去巴西。至少那里应该算作巴西，或者荷属圭亚那。谁也说不清楚——那边也没有定过边界线。我本该上周就启程的，只不过我的计划都被打乱了。你有可能认识一个尼加拉瓜人吗？他一会儿称自己为庞森比，一会又叫菲兹·克拉伦斯。”

“不，我想我不认识。”

“你是幸运的。这人刚抢了我两百英镑，还有几挺机关枪。”

“机关枪？”

“是的。我旅行的时候会带上一两支。你知道，主要是为了做个样子，或者拿去做交易。现在还不容易买到这些呢。你试过吗？”

“没有。”

“好吧，你可以从我这儿拿，这可不容易，你不可能随便走进个商店就去买机关枪。”

“是啊，我想应该不行。”

“不过，在紧要情况下，没有它们我也能应付。但没了那两百英镑，可是万万不行。”

托尼把放在膝盖上的一张阿加迪尔[76]港口的照片打开。梅辛杰医生从他身后看过去。

“啊，这里，”他说，“很有意思的小地方。我想想，你认识那里一个叫金爵曼的人吗？”

“不认识，我还没有去过那儿呢。”

“你会喜欢他的——是个很直爽的朋友。他做过很多事，在战争停火前，给各个部落酋长出售过军火。当然，有法案条约，赚钱是很容易的。不过，他比大部分其他人都干得好。我想，他现在应该在摩加多尔[77]经营一个餐馆。”接着，他又迷迷糊糊地说道：“很遗憾，我不能让皇家地质学会参与这次考察。我还得自己私下去筹钱。”

现在已经一点钟了，房间里挤满了人。一位古埃及学者正在向教会周刊的编辑展示用手帕包好的埃及金龟子。

“我们最好上去吃顿午餐。”梅辛杰医生说。

托尼本来并没有想在格雷维尔用餐，不过有些难以拒绝这个邀请。再者，他也没有其他的约会可去。

梅辛杰医生吃了些苹果，还有一份大米布丁。（“我很注意我的饮食。”他这样说。）托尼吃了冷牛排和牛肉腰子馅饼[78]。他们坐在楼上大餐厅靠窗的座位上。周边区域的位置，很快就坐满了会员们，他们甚至把大家一起谈话的传统拓展到了这里：会员们斜靠在椅背上，扭过头去和邻桌的人攀谈——这给本来就不怎么完善的服务增添了更多的阻碍。不过，托尼依旧没有留意他们都说了些什么，而是全神贯注地听着梅辛杰医生说的话。

“……你看，自十六世纪第一批探险家们踏上这块土地以来，人们对这座城市的探索，已经变成了一项持久的传统。对于它的位置，大家各有其说法。有时，人们认为它在玛多克罗索省[79]下方，有时又认为在委内瑞拉的奥里诺科河[80]上游。我本人认为，它在巴西乌拉里科拉[81]地区的某个地方。去年，我到过那里，正是那时我和派-维伊[82]印第安人族群建立了联系；还没有任何白人在去过那里之后，还能活着回来的。从派-维伊人那里，我知道了该去哪里找这座城市。当然，他们谁也没有去过那里，不过，他们还是了解一些情况的。每个居住在玻利瓦尔城[83]和帕拉[84]之间的印第安人都知道这座城市，但他们不愿意说，真是古怪的人群。即便如此，我还是跟一个派-维伊人结拜成了兄弟。那是个很有趣的仪式，他们把我埋在土里，一直把泥土堆到脖子边，然后，部落里所有的女人都朝我头上吐口水。接下来，我们吃了一只癞蛤蟆、一条蛇以及一只甲虫。就这样，我成了他的结拜兄弟——于是，他就告诉我，这座城市位于科兰太因河[85]源头和塔库土河[86]源头之间。那里有大片未开拓的土地。我常常在想，应该找机会去探索一下。

“我也翻阅了历史资料，或多或少也知道些这座城市怎么迁徙到那儿的情况——那是十五世纪初叶，印加帝国在其权力鼎盛时期，由秘鲁迁徙出去的移民所造成的结果。在所有的西班牙早期文献中，这件事都作为广为流传的传说被记载着：一位年轻的王子奋起反抗，带领他的子民进入了这片森林。大部分部落都有这样那样形式的传说，说是有个陌生的民族，入侵了他们的领土。”

“在你的猜想中，这座城市会是什么样子的？”

“很难说。每个部落都用了不同语言去描述它。派-维伊人称之为‘闪耀之城’或者‘光辉之城’，阿勒库那人[87]称之为‘多水城’，帕他莫那什人[88]则称它为‘闪闪发光的羽毛’，沃劳人[89]很古怪，他们用自己制作的芳香果酱的名字来给这座城市命名。当然，谁也说不清楚，在五百年与世隔绝的情况下，一个文明是如何崛起发展，又是如何衰败退化的……”

那天，在托尼离开格雷维尔俱乐部之前，他撕毁了他那一捆巡航简介，因为他已经准备好，要去参加梅辛杰医生的探险。

“总是这样远行吗？”

“没有，实话说，这还是第一次呢。”

“啊，我敢说，这趟旅程肯定比听起来有意思，”那位友善的乘客替托尼解释道，“因为其他人不会走这么长距离。”

到现在为止，这艘船都让人觉得很舒适。这得归功于它的设计，本来就是计划给热带地区使用的。吸烟室比甲板上稍冷一点。托尼回到了自己的客舱，穿回了帽子和大衣，接着又走到船尾，一直待到了夜宵时间。这是个没有星光的夜晚，除了船舶周围有些微弱的发光区域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距离左舷船头遥远位置的一座灯塔，闪烁着短长交替的灯光。

甲板走廊上的倒影，反射在海浪波峰上，闪耀片刻，又坠入到船尾漆黑深邃的海水中。只有那几只猎兔犬还醒着，发出呜咽的哀鸣声。

这些天以来，托尼已经不再去考虑最近发生的那些事情了。他满脑子都被那座城市给占据着，“闪耀之城”“多水城”“闪闪发光的羽毛”“芳香的果酱”。他在脑海中描绘出了一幅清晰的画面。这幅画有着哥特式的特征，所有的风向标和尖顶、石像鬼式的滴水嘴、城垛、拱形棱柱和花饰窗格、亭子和地台，俨然一座面貌一新的赫顿庄园；细长的三角旗和横幅，在甜蜜的微风中飘扬，一切都是光芒闪烁，透亮光辉的；青翠的山峰上，有一座珊瑚城堡，森林和溪流之间点缀着雏菊；如织锦般展开的美景里，经常出现满身纹章的神奇动物，以及怒放开张到不成比例的对称花朵。

船只在海浪中颠簸，穿过黑暗的水域，向着这处光芒四射的圣殿行驶。

“我想知道，是否有人负责管理这些狗，”友善的乘客走在托尼身边，开口说道，“我明天要去问问乘务长。我们可以遛遛这些狗。这样哀叫着，真让人感觉有些哀伤。”

第二天，他们进入了大西洋海域。庞然的海浪从幽暗、深邃的大海里翻涌而来。浪尖上的泡沫闪烁着斑驳的光点，像是在高耸而又宽广无垠的丘陵地带上残存的点点积雪。阳光照耀下，大海呈现出铅灰色与蓝灰色，时而又是橄榄色、天蓝色或战场士兵们制服上的卡其色；头顶的天空是中性的灰色，像是钢铁一般，偶尔流过膨胀饱满的云朵，露出难得能持续上半个小时的阳光。桅杆缓缓划过天空，船头在海平线上颠簸起伏。那位与托尼交上了朋友的人，他带着两只猎兔犬在甲板上炫耀般地散着步。猎兔犬用鼻子嗅着排水口，套在它们脖子上的锁链，顶端被拉得紧紧的；那人在猎兔犬后面，踉踉跄跄地跟随着。他戴上一副比赛专用的眼镜，不时地拿起来眺望一下大海；每次和托尼相遇时，他都要把狗交给他遛一下。

“我一直在和无线电操作人员交谈，”他说，“大概十一点的时候，我们应该会接近雅茅斯城堡号了。”

只有几个乘客站着。那些到甲板上的人，大多都躺在避风面的长椅上，盖着格子呢毯子，一副沉思的模样。梅辛杰医生留在自己的船舱里，托尼去探望他，结果发现他的反应变得非常迟缓，因为他服用了大剂量的水合氯醛[90]。傍晚的时候，又起风了，等到晚餐时间，风势也愈发猛烈，舷窗被吹得一团糟，易碎的物品都放在了舱室的地板上，突如其来的一个大浪，打碎了“音乐与书写室”里的一整打咖啡杯。那天晚上，船上的人们都没怎么睡觉。船的护板咔咔作响，行李从一面墙上滚动到另一面墙上。托尼用救生带把自己牢固地绑在自己铺位上，憧憬着那座城市。

……地毯和雨篷，织锦和丝绒，吊闸和堡垒，护城河上的水鸟和河边的金凤花，带着华丽尾巴的孔雀走过草地，如蓝宝石和天鹅绒般的天幕辉映下，白色大理石建造的塔楼里，那高高在上的银铃，正发出悦耳的奏鸣声。

连日阴霾的天气，让人感到身心俱疲。充满咸味的海风、潮湿的薄雾、雾中发出的号角声，以及金属被挤压时，不断发出的吱吱嘎嘎的呻吟声。不过，以上这些在船驶过亚速尔群岛[91]之后，便都烟消云散了。雨篷也打开了，乘客们把椅子搬到迎风的方向上。正午时分，船身平稳地行驶着。蔚蓝的海水拍打着船舷，又被船身甩向后方的海平面；留声机响了起来，大家也开始玩起了甲板网球；飞鱼跃起，划过一道闪亮的弧线；（“看，厄尼，快看，那儿有条鲨鱼。”“那不是鲨鱼，是海豚。”“布林克先生说，那是只鼠海豚[92]。”“它又出现了。啊，要是我带了相机该有多好。”）清澈、平静的海水，随着螺旋桨的转动，规律地流动着；很多人伸手去抚摸正在甲板上奔跑的猎兔犬，布林克先生在大家的欢笑声中，提议说应该遛赛马，或者——更大胆一些，遛一下公牛。布林克先生和这群喜气洋洋的人们一起，围坐在乘务长的桌旁。

梅辛杰医生离开了他的舱室，出现在了甲板上，然后又走进了餐厅里。副主教的妻子也是如此——她的肤色比她丈夫要白得多。在餐桌上，坐在托尼另一边的是一位名叫泰蕾兹·德维特的姑娘。在那些灰暗阴霾的日子里，托尼留意过她一两次：一袭凄凉的身影，几乎要消失在皮草大衣、垫子和毯子里，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有着一双漆黑的大眼睛。她说：“那几天实在太可怕了，我看你还能在外面四处走动，真羡慕你。”

“之后的行程应该都会风平浪静。”说完这句话后，他自然而然地问道：“你走得远吗？”

“去特立尼达岛[93]。那儿是我的家……我曾经试过，要到乘客名单里查查你是谁。”

“我是谁？”

“嗯……一个叫史崔普上校的人。”

“我看起来有那么老吗？”

“上校们都很老吗？我也不知道。在特立尼达岛上没有什么上校。不过，现在我知道你是谁了，我已经去问过总管了。那么，请给我讲讲你的探险吧。”

“你最好还是去问梅辛杰医生吧。他知道的比我多。”

“不，还是由你来告诉我吧。”

这姑娘十八岁，小小的个子，深色的皮肤，脸颊下方的线条柔和，尖下巴，她那双大而严肃的眼睛以及高高的前额格外引人注目；前不久才发育成女学生那种略有些丰满的身材，走起路来时刻都带着欢欣喜悦的气息，就好像最近才摆脱了累赘的事务，还没有被其他负担弄得疲惫不堪似的——她已经在巴黎上了两年学。

“……我们中间有人在卧室里偷偷藏了口红和胭脂，然后在夜里试着涂抹。一个叫安托尼瓦特的姑娘，星期天化了妆去做弥撒，结果跟校长萨普里斯夫人大吵了一架。这真是太勇敢了，我们都很妒忌她……不过，她是个丑姑娘，总是在吃巧克力……”

“……如今我是回家去结婚的……不是，我现在还没有订婚，不过，你看，我可以嫁的男人实在太少了。他们必须是天主教徒，家也在岛上。我不可能嫁给一个官员，然后回英国生活。不过，结婚这事也挺容易的，因为我既没有兄弟，也没有姐妹。而且我的父亲在特立尼达岛上也拥有最好的房子。你一定要去看一看。那是座石砌建筑，在城外。我的家族在法国大革命时就来到了特立尼达岛。岛上还有另外两三个富裕的家庭，我可以嫁到其中的一家。我们的儿子会继承那座房子。这些办起来都很简单……”

她穿着一件短外套，是当时正流行的款式。除了戴着一串珍珠项链外，身上并没有其他的饰物。“……在萨普里斯夫人的学校里，一位美国姑娘已经订婚了。她有一枚镶了大钻石的戒指，不过，除了睡觉的时候以外，统统不戴。结果有一天，她那位年轻小伙子写信来，说要娶别的姑娘了，她哭得一塌糊涂。我们大家都看了那封信，大部分人都哭了……但是，在特立尼达岛，结婚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托尼跟她讲了这次探险的事，讲有关中世纪时期的秘鲁移民，他们长长的商队，穿越群山和森林，美洲驼拖着做工复杂的工艺品；讲各种流言传入海岸，引诱了无数探险者进入丛林；讲他们追溯着河流的走向，破开灌木丛，跟随着印第安人的踪迹，穿越至人迹罕至的土地；讲他们跟着溪流，向上游不断前进，梅辛杰医生说，他们可能造了独木舟，接着又顺流而下；讲他们如何最终像拜占庭的维京海盗一样，到达了城墙边。“当然，”他补充道，“可能那里此刻已是一片荒芜。不过，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场很有趣的旅行。”

“我多么希望自己是个男人啊！”泰蕾兹·德维特叹道。

晚餐之后，他们伴随着留声机里流泻出来的音乐一起跳舞，然后，那位姑娘坐在甲板酒吧外面的长椅上，用两根吸管喝着柠檬汽水。

这一周以来，蔚蓝的海水日渐清澈平静，太阳也愈加温暖，阳光照耀在船只和乘客身上，让大家都充满了幽默和闲适的感觉。蔚蓝的大海仿佛摄住了太阳，闪烁出无数的光点，使人们在搜寻鼠海豚和飞鱼的眼睛时，都感到目眩神迷。浅滩处，蔚蓝清澈的海水下面，露出了银色沙滩，还有光滑鹅卵石铺就的河床，却又深不可测。甲板上，连雨篷下的阴影处也被阳光照得暖洋洋的。船只像是在一片闪烁着阳光的蓝色大圆盘上航行，沿着圆盘上绵延不绝的地平线前进。

托尼和德维特小姐玩起了投环和推圆盘游戏。他们需要把绳圈扔进不远处的桶里。（“我们会乘一艘小船过去。”梅辛杰医生出发之前跟托尼说，“这样就可以躲避那些甲板上可怕又毫无意义的游戏。”）在这天的航程中，托尼连续赢了两次赌金，共计十八先令。他在船上的理发店给德维特小姐买了只羊毛制成的兔子。

托尼在和他人交谈时，很少会用到“小姐”这个称呼。除了滕德里小姐外，他想不出自己还用“小姐”称呼过谁。不过，当泰蕾兹看见他的香烟盒上、布伦达的笔迹镌刻成的“托尼”字样时，却首先称呼了他为“托尼”。

“多有意思啊，”她说，“这是没有娶我们学校那个美国姑娘的男人的名字。”自那之后，两人就相互直呼其名了。这让其他乘客都感到非常高兴——他们在船上，除了关注一些浪漫的故事发展之外，也没什么其他兴趣可言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曾在寒冷、艰难的天气里行驶过的船。”泰蕾兹说。

他们抵达了群岛中的第一个岛屿。一片葱绿的棕榈树林，像条绿带一样，随着绵延起伏的山脉矗立在后面，一个小镇沿着海岸线聚集而成。泰蕾兹和托尼上岸去游泳。泰蕾兹游得糟透了，滑稽的是，她的脑袋只能僵直地浮在水面上。实际上，在特立尼达岛没什么人游泳，她解释说。他们在坚实、泛着银光的沙滩上又躺了些时候，接着，又租了两匹马，拉着摇摇晃晃的马车回到了镇上。途中，他们遇到了一座摇摇欲坠的小屋，一些黑人小男孩跑了出来，向他们乞讨，或是在白色的沙堆中摆弄车的后轴。镇上没有可以吃饭的地方，所以，傍晚的时候，他们又回到了船上。停船的地方离镇上有些距离，吃过晚餐后，他们倚靠在栏杆上，还能听见在绞车不工作的间隙时间里，人们在街上聊天和唱歌的声音。泰蕾兹挽着托尼的胳膊站在一旁，甲板上全是乘客和代理商，还有些拿着货物单的黝黑矮个子男人。那天晚上没有舞会，他们来到放救生艇的甲板上，托尼亲吻了她。

梅辛杰医生搭乘最后一条小艇回到船上。他在镇里碰到了一个老朋友。他已经注意到了托尼和泰蕾兹之间日渐浓情的友谊，对此他非常不赞成。他告诉托尼，他的一位朋友在士麦那[94]一条后街上被人捅了一刀，并且警告他，和女人搅在一起，总是会有坏事发生。

在群岛区域的这些日子里，船上的生活节奏都被打乱了。游客们上上下下，不断变化。那位黑人副主教，在和每个人握手道别后，也下了船。在他们留在船上的最后一个早晨，他的妻子拿着盒子，为需要修理的风琴四处募捐。船长从来不在吃早饭的时候露面。即使是那位托尼第一个认识的朋友，也不再为晚餐换上正装了。船舱关闭了一整天，里面闷热得透不过气来。

托尼和泰蕾兹在抵达巴巴多斯岛[95]后又去游泳了。他们开车环绕着岛屿，去参观那些城堡式的教堂。接着又去城外高山上的一家酒店里，一起吃了飞鱼。

“你一定要来我家，看看真正的克里奥尔人[96]的厨艺是什么样的，”泰蕾兹说，“我们有很多过去种植园里使用的古老配方。你一定要见见我的父亲和母亲。”

在他们吃饭的地方，透过门廊，可以看见船上的灯光。明亮的甲板上有人正在来回走动，两排舷窗也清晰可见。

“后天就到特立尼达岛了。”托尼说。

他们又聊起了探险的事，泰蕾兹说那肯定很危险。

“我一点都不喜欢梅辛杰医生，”她说，“他每个方面我都不喜欢。”

“到时候，你就不得不去挑选一个你的丈夫。”

“是的，已经有了七位候选人。我还挺喜欢其中有个叫霍诺雷的，当然，我也两年没见过他了。他当时正在学习，准备成为一个工程师。还有一位叫门多萨，很富有，不过却不是个真正的特立尼达人。他的祖父来自多米尼加，人们说他有黑人血统。我希望能是霍诺雷。母亲给我来信的时候，总是提到他的名字，他也会在圣诞节和我生日时给我寄礼物。不过，那些礼物都很幼稚，特立尼达的西班牙港那里的商店里买不到什么好东西。”过了会儿，她又说：“你返航的时候会经过特立尼达岛，对吗？那我又能见到你了。你会在丛林里待很长时间吗？”

“我想那时候你已经结婚了。”

“托尼，你为什么不结婚呢？”

“我已经结过婚了。”

“结过婚了？”

“是的。”

“你在开我玩笑。”

“没有，真的结婚了。至少曾经结过婚。”

“噢？”

“你很惊讶吗？”

“我不知道。不知为何，我觉得你没有结婚。那她在哪儿呢？”

“在英国。我们吵了一架。”

“哦……什么时候？”

“很早之前了。”

“我们回去吧。”

“你想回去了吗？”

“是的，谢谢。这一天过得可真愉快。”

“你这样说，像是在告别一样。”

“是吗？我也不知道。”

黑人司机以很快的速度把他们送回了城里。两人坐上划艇，慢慢地朝着轮船划过去。这天早些时候，两人还兴致高昂地买了个鱼标本。此刻，泰蕾兹发现，她把标本忘在酒店了。

“无所谓。”她说。

过了巴巴多斯岛，便不再能见到蔚蓝的海水了。环绕特立尼达岛的海水晦暗无光，满是奥里诺科河[97]从内陆带来的泥沙。泰蕾兹一整天都待在自己的船舱里，收拾行李。

第二天，她和托尼匆匆告了别。她的父亲坐上补给船过来接她。这是一位身形瘦长且结实，古铜色皮肤的男人，留了一缕灰色的长髭。他头上戴着巴拿马式的帽子，身穿漂亮的丝质服装，抽一支方头雪茄烟，完全是一副上个世纪奴隶主的形象。泰蕾兹没有把他介绍给托尼。“他就是个船上的乘客。”——很明显，她是这样向父亲解释的。

隔天，托尼在城里见到过她一次。她正和一位夫人一道，坐在一辆车上。显然，那应该是她的母亲。泰蕾兹向托尼挥了挥手，但并未停下来。“这些守旧的克里奥尔人[98]，可是相当矜持，”那位托尼第一个交上的朋友，又凑到了托尼旁边评论道，“穷得像教堂里的老鼠一样，还傲慢得臭气熏天。每次都能碰上他们，不过还好，进了港口以后，就不用再看见他们了。他们是不是还请你去家里做客了？他们才不会呢。”

托尼这两天一直和这位朋友待在一起，这个朋友在这地方还有些生意上的联系。第二天，下起了瓢泼大雨，他们也就没法离开酒店的前门廊了。梅辛杰医生在这里的一家农业研究所里进行了一些技术咨询。

特立尼达岛和乔治敦之间的海水浑浊不堪。减轻了货物的轮船在波涛起伏的海浪中奋力前行。梅辛杰医生再次躲进了自己的船舱里。暴雨接连不断地下着，薄雾把他们重重包围起来，轮船仿佛是在一个棕褐色的小水坑里行驶。雾里号角的声音，穿过雨幕，不时回响。几乎没有几个乘客留在甲板上。甲板空空荡荡，任由托尼在那儿惆怅地徘徊，或是独自坐在音乐室里，思绪不断地绕回到他一直禁止自己去回想的那些事情，他想起了赫顿那条由高大榆树组成的林荫大道，以及刚刚萌芽的灌木树丛。

第二天，他们抵达了德梅拉拉河的河口。海关的棚子里充满了浓重的白糖气味，到处都是蜜蜂的嗡嗡声。把货物弄上岸需要办一堆冗长的手续。梅辛杰医生在盯着办手续的时候，托尼点上了一支雪茄，待在外面的码头上。码头四周停泊着各式各样的小船；远处低矮的河岸上，有一片葱绿的红树林[99]。在树林后面，可以看到掩映在棕榈树间的、镇上的铁皮屋顶；刚下过一场雨，所有的东西看起来都雾蒙蒙的；黑人搬运工们一边干活，一边有节奏地哼着号子；东印度人拿着发票和提货单，一路小跑，来回忙碌着。很快，梅辛杰医生便宣布一切就绪，他们可以进城去酒店了。

第二部分

防风灯放在两个吊床之间的空地上，吊床像套上了外鞘似的，装上了白色的蚊帐，看起来宛如巨大的蚕茧。现在是八点钟，距离太阳下山，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河流和丛林都已深深沉入黑夜。吼猴[100]已经安静了下来，附近的树蛙则开始了连绵不断、声音嘶哑的合唱。鸟儿们还醒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丛林深处不时传来枯枝从树上断裂的声音，在林子里产生了回响。

六个拉船的黑人男孩蹲坐在火堆旁边。三天前，他们从一片灌木丛里采集到了一些野生玉米棒，便带了回来。那里曾经是一个农场，被废弃后，野草遍地丛生，变成了一块荒地。（在这片茂密的、反复生长的杂草丛中，藏有不少当初引进的植物、水果和谷物，但都已经退化成早期的品种了。）此刻，黑人男孩们正在用火堆的余烬烤着玉米棒。

篝火和防风灯散发着微弱的光，只能够勉强看清他们头顶上破旧坍塌的屋顶。成堆的货物，一上岸就爬满了蚂蚁。更远处，灌木丛已经蔓延到空地上，沿着前人遗留下来的巨大树干，向上生长，最终消失在漆黑的夜幕当中。

蝙蝠如同枯萎的果实一般，成群地倒吊在茅草屋上，硕大的蜘蛛拖着自己的身影，在屋顶上面爬行。这个地方曾是一个巴拉塔树胶[101]站点。这也是距离海岸最远的一个商业交易站点。梅辛杰医生在地图上用三角符号把此地标注了起来，并且用红笔注明为“第一露营地”。

旅程的第一个阶段已经告一段落。这十天以来，他们乘坐一艘浅水船，突突地向着河流上游前进。一起渡过了一两次险滩（过急流的时候，除了用船舷外侧的马达以外，还用上了桨来加大力度，船夫们按照船长计数的节奏一起用力，水手长站在船头，手拿一根长杆，指引他们避开礁石。）太阳下山时，他们会选择在沙滩，或者在灌木丛中砍出一块空地来安营扎寨。有那么一两次，他们住在巴拉塔割胶人或者淘金者们留下来的、被称之为“宅子”的地方。

这一整天，托尼和梅辛杰医生都躺在船腹的货物当中，藏身在以棕榈叶和茅草搭建的一个简易凉棚下方。有时午后格外炎热，他们便在这凉棚里睡一会觉。他们在船上吃饭，吃的都是些罐装食品，喝的是掺了河水的朗姆酒，虽然这里的河水呈现出近乎赤褐的棕色，不过却很清澈。对于托尼而言，这里的夜晚似乎没完没了。在长达十二个小时的黑夜里，丛林里的居民们发出的尖叫声、呱呱声、吼叫声，简直比城市广场上的声音还要嘈杂——梅辛杰医生甚至能够根据接连不断的声音来判断时间。在防风灯微弱的光源下不可能看书，随着连日的倦怠和麻木，睡觉也变得没有规律，睡眠时间同样越来越短。大家没有什么可以交谈的，要说的话，白天都已经说完了。在货物堆中温暖的阴暗处，托尼仍旧清醒地躺着，正在挠痒。

自从他们离开乔治敦[102]后，他身上就没有一处地方能够完全舒心。他脸部和脖子处的皮肤，被从水面反射上来的太阳光给晒伤了，皮肤已经开始剥落，他甚至都不能剃须，任由长出来的硬茬茬胡子戳在他下巴和喉咙之间。每一处暴露在外的皮肤，都遭到了当地一种蚊虫的叮咬。这些蚊子会在他衬衫的纽扣孔上，以及马裤蕾丝花边的缝隙里找到钻进去的机会，就连夜晚换穿宽松长裤的片刻，也会不失时机地在他脚踝处咬上一口。在过灌木丛时，他撞上了一大群红色的、野兽般的小虫子，它们在他皮肤上四处爬行、钻缝。梅辛杰医生给了他一种苦味的药油作为防范保护措施，不过那药油一涂到哪里，哪里就会泛起疱疹。每晚洗漱之后，托尼都得用烟头烫死一些蜱虫，不过也因此留下了一些过敏性的小疤痕。还有一种叫作“底加”的虫子，船上的一个黑人男孩从自己的脚趾甲底下、脚后跟的茧子皮下，还有脚趾缝中间都翻出了这种虫子。不仅如此，托尼的左手还被圭亚那黄蜂[103]给蜇了，又痛又肿。

托尼抓着痒，把挂着吊床的架子弄得摇摇晃晃。搞得梅辛杰医生不得不转过身来对他说：“噢，看在上帝的分上吧。”

于是，托尼先是试着尽量不去挠痒，接下来又试着不挠出声音。不过最后，他还是大力地抓挠了起来，身上抓烂了十几处。

“噢，看在上帝的分上。”梅辛杰医生又说道。

“八点半了，”托尼想，“在伦敦，这会儿人们正聚在一起，准备用晚餐。”

每年这个时期，伦敦每天晚上都会有聚会。[104]（曾经和布伦达订婚的时候，他每个聚会都会去。如果他们在不同的人家里吃了饭，他就会在人群中到处搜寻布伦达的身影，在楼梯上走来走去，等待她的到来。之后，他又会闲逛着送她回家。圣·克劳德夫人为他提供了一切便利。再之后，他们结婚后，在托尼的父亲去世前的这两年时间里，他们一直待在伦敦。渐渐的，他们参加的聚会越来越少，每周最多去一两次。除了有一个月是例外——那时候，布伦达刚刚生完约翰·安德鲁，恢复好了，他们非常开心。）托尼又想起那个时候在伦敦举办的晚宴，布伦达也在，面带惊喜的表情，和每个新到的客人打招呼。如果有壁炉，她一定会靠着火源站着。五月底还需要生火吗？他想不起来了。无论什么季节，赫顿的每个夜晚都是要生火的。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托尼继续挠了一阵痒。这时他想起来，伦敦现在并非晚上八点半——有五个小时时差呢。自打航程一开始，他们就要每天调整自己的手表。怎么调呢？弄清这点是很容易的：太阳从东边升起，英国位于美洲的西边，所以，他们看到太阳的时间会晚一些。他们看到的已经是二手的太阳了，这个太阳已经被波利·科克柏斯、比弗太太、阿布杜尔·阿克巴王妃玷污过了……这就像是布伦达过去从波利那儿买的衣服一样，十英镑或是十五英镑一件……托尼渐渐睡着了。

一个小时后，他醒了过来，听见梅辛杰医生正在大声诅咒：他两腿分开，坐在吊床上，正在缠绷带，用碘酒擦拭着大脚趾。

“一只吸血蝙蝠咬了我。一定是因为我睡觉的时候脚抵着蚊帐了。天晓得在我醒来之前，它到底吸了多少血。灯应该是能驱赶蝙蝠的，不过看上去并没什么用。”

那几个黑人男孩仍旧醒着，正对着火苗咀嚼着东西。

“吸血蝙蝠呐，在这儿它很坏嗒，长官，”他们说，“这就是为啥我们不离开火源呐。”

“人就是这样生病的，见鬼，”梅辛杰医生说，“我可能已经失掉好几品脱的血了。”

布伦达和乔克在安克雷奇家一起跳着舞。现在已经很晚了，聚会上的人群开始散去，而此时才是晚上刚开始能尽兴跳舞的时候。舞厅里挂着壁毯，点上了蜡烛。安克雷奇夫人刚向最后一位皇室成员屈膝告别。

“我真讨厌熬夜，”布伦达说，“不过，如果现在就把我的比弗先生带走，似乎也不太好意思。能够到这里来，他可是非常激动——祝福他。况且，让他得到邀请，也花费了不少力气……”过了会儿，她又补充道：“不过，仔细想想，这应该是我有资格参加这类聚会的最后一年了。”

“你的事情办完了吗？”

“我不知道，乔克。这真的不取决于我。而且，这一切事情都把比弗先生给拖累了。他变得非常焦躁。因此，我每周还不得不带些奢侈的生活给他。我想，要是成功离婚了，这类事情也就不会继续发生了。你有托尼的消息吗？”

“很久都没有了。他上岸的时候，曾经给我发过一封电报——他和一个骗子医生一起离开去探险了。”

“旅途绝对安全吗？”

“噢，我想应该是的。现在已经是文明的世界了，不是吗？——到处都是大型的游览车、旅行社之类的。”

“是啊，我想也是……希望他不要觉得抑郁。我并不想看到他不开心。”

“我想，他应该会习惯的。”

“希望如此。你知道，尽管托尼的行为有些怪异，不过我还是喜欢他的。”

距离营地一两英里外，有一个印第安村庄。在这里，托尼和梅辛杰医生谋划着要另外雇佣一些搬运工，因为这里距离他们前往派-维伊还有两百英里的路程。黑人属于生在河流边的人，是不能被带进印第安人领地的——他们将会随船一起返回。

黎明破晓前，托尼和梅辛杰医生各喝了一杯热可可，吃了些饼干，以及前一晚打开还没有吃完的牛肉罐头。然后，他们便起身前往村庄。一个黑人拿着弯刀走在前面清除路障。梅辛杰医生和托尼一前一后，走在队伍后方。另外一个黑人则走在最后，背着各种货物的样品——一把价值二十美元的比利时枪、几卷印花棉布、彩色赛璐珞制成的小镜框、几瓶香味浓郁的发油。

这是一条艰难、人迹罕至的小路，大片倒下的树干堵塞了道路。他们涉水通过了两条齐膝的溪流——这是一条大河的分支。脚下，有时是裸露在外、交织成网络的植物根茎，有时又是潮湿、滑溜的落叶形成的腐土。

很快，他们到达了村庄。从灌木丛里出来之后，面前一下子就变成了宽广的空地，村子就这么突如其来地出现在了众人视野里：共有八九个由泥浆和棕榈茅草搭建起来的圆形屋棚，没有一个人影，不过却有两三缕轻烟，正在袅袅升起，越升越高，稀释在清晨的空气里，向他们宣告，这里有人居住。

“这里的人都吓坏嘎。”黑人小伙子说道。

“去找个人过来跟我们对话。”梅辛杰医生说。

黑人小伙走到最近一座屋子低矮的房门前，向里面张望了一番。

“除了女人嗒，就没其他人在嘎，”黑人报告说，“把衣服穿好嗒，出来到这边来呐。”他朝漆黑的屋子里喊道：“长官嗒要跟你们呐说个话。”

最后，一个胆怯，矮小的年老女人出现在他们面前。她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色长袍（就连这长袍，也是在陌生人面前才会穿的），迈着罗圈腿，步履蹒跚地朝着他们走过来，两只脚踝上都紧紧系着一些蓝色的珠子。她的头发稀疏粗糙，眼睛盯着自己手里端着的、盛了液体的陶碗上。在距离托尼和梅辛杰医生几英尺远的地方，她把碗放到了地上，仍旧低垂着眼睛，同他们握了握手。接着，她弯下腰，拿起那个碗，递给了梅辛杰医生。

“木薯酒，”医生解释道，“这是当地人把木薯发酵之后，制成的一种饮料。”

他喝了一些，然后把碗递给托尼。里面盛着一种浓稠的、呈紫色的液体。当托尼喝了一些之后，梅辛杰医生才继续解释说：“这种饮料的制法很有意思。女人们把木薯根完全嚼碎后，再吐进一个空心的树干里发酵。”

接着，医生用瓦皮希安那语[105]和那妇人交谈。直到这时，她才第一次抬头看了看他。她那棕色的、蒙古人式的脸庞上，完全是茫然的神情，同样也缺乏理解力和好奇心。梅辛杰医生大声重复着自己的问题。妇人从托尼手中接过碗，又放回到了地上。

与此同时，棚屋的门里又露出几张面孔。可只有一个女人冒险地走了出来。她的身材很结实，自信地朝这些访客们微笑着。

“早上好，”她说，“你好，我叫罗莎。我的英语说得很好。我在下游那边和福布斯先生一起生活过两年。你给我一支烟吧。”

“这个妇人为什么不回应？”

“她不会说英语。”

“可我说的是瓦皮希安那语。”

“她是马库希[106]女人。这里住着的都是马库希人。”

“哦，我不了解。男人们呢？”

“男人都去外面打猎了，走了三天了。”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不，灌木里的猪。灌木里很多猪。男人们都去打猎了。你给我支烟。”

“听着，罗莎。我想去派-维伊。”

“不，这里是马库希。所有人都是马库希人。”

“可我想去派-维伊。”

“不，都是马库希。把烟给我。”

“没希望了，”梅辛杰医生说，“我们只能等男人们回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盒香烟。

“看，”他说，“香烟。”

“给我。”

“男人们一回来，你就到河边告诉我。懂吗？”

“不，男人去打灌木里的猪了。你给我烟。”

梅辛杰医生把烟给了她。

“你还有什么？”她问。

“等男人们都回来后，如果他们跟我去派-维伊，我就给你很多的东西。”

“不，都是马库希人。”

“我们在这儿待着也没什么用，”梅辛杰医生说，“最好还是回营地里等着。男人们已经走了三天了，看上去是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的……我真希望我会说马库希语啊。”

就这样，他们一行四人转身往回走，离开了村庄。等他们抵达营地时，托尼的手表上已经是十点钟了。

瓦努庞河上的十点钟，恰好也是威斯敏斯特宫的问询时间。现在乔克需要提出一个议题——很长时间以来，他的选民们都要求他提出这个议题。这天下午，他终于有了这个机会。

“请问农业大臣，鉴于日本在向我国倾销猪肉馅饼，烦请哪位阁下考虑一下，是否能将8.5条例基本标准中规定的猪肉厚度，从原定的两点五英寸改为两英寸。”

农业部副部长回复了这个问题：“此项事务目前正受到我们的密切关注。毫无疑问，尊敬的议员先生们应该已意识到，进口猪肉饼问题本身，乃是属于贸易委员会所辖，而非农业部事务。至于猪肉的基本规格，我必须提醒在座各位议员先生们留意的是，8.5条例基本标准中所规定的肉类规格，是依据培根切割机的形制要求制定的，与猪肉馅饼的销售并无关系——这点显然毫无疑问。一个单独的委员会正在处理此事，但目前尚未提交他们的报告。”

“阁下能否考虑增加前腿肉的脂肪最大含量？”

“我将会密切关注此事。”

下午离开议院时，乔克的心情十分舒畅，他感觉自己终于为他的选民们办了点实事。

两天后，那群印第安人打猎归来了。等待的过程冗长而又乏味。梅辛杰医生每天白天都要花些时间去检查货物。托尼拿着他的枪进了灌木丛，可是那儿的野生动物们，早已从那一段河岸迁徙到别处去了。一个黑人小伙子的脚和小腿都被刺鳐[107]给扎了，伤势很严重。这件事发生之后，他们便不再去河里洗澡了，而是用锌桶打了水回来洗。印第安人返回的消息一传到营地，托尼和梅辛杰医生马上就动身去拜访他们。不过此时，村落里的宴会早就已经开始了，每个人都喝得烂醉如泥。男人们全都躺在自家的吊床上，女人们提着装着木薯酒的葫芦，在男人之间穿梭。所有的东西都散发着烤猪肉的味道。

“这得要一个星期之后，他们才会清醒过来。”梅辛杰医生说。

整整一个星期，黑人小伙子们都在营地上闲逛。有时，他们会洗洗衣服，然后挂在大船的舷墙上，在太阳底下晒干；有时，他们会去捕鱼，收获颇丰，便把这些鱼串在棍子上带回来（这种鱼肉吃起来跟橡胶似的，毫无味道）。夜幕降临后，他们通常会围坐在篝火旁唱歌。那个被刺伤的家伙整天待在他的吊床上，大声呻吟着，不断要求吃药。

到第六天的时候，印第安人开始露面了。他们与探险队的人互相握手，然后又退回到灌木丛的边上，站在那里打量着这边的露营设备。托尼试图给他们照相，但这些人就像女学生一样咯咯笑着，一路跑远了。梅辛杰医生把他带来的、准备拿来进行交易的货品摊开，逐一摆在地上。

他们在太阳落山后就回去了。第七天，他们又来了，这次来了更多的人。村子里全部的人都在这儿了。罗莎，她就坐在托尼搭在茅草屋顶下的那张吊床上。

“给我烟。”她说。

“你跟他们说，我需要些男人跟我去派-维伊。”梅辛杰医生说。

“派-维伊是坏人。马库希人不和派-维伊人搞在一起。”

“你说我需要十个男人，我给他们枪。”

“你给我香烟……”

谈判持续了两天。最终有十二个男人同意前往。有七个人坚持要带上自己的妻子，其中就有罗莎。等到所有事情安排就绪后，村子里又举办了一场宴会，所有的印第安人又都喝得酩酊大醉。还好，这次他们并没有醉得太久。因为女人们还没有时间去准备更多的木薯酒。三天后，这支旅行队就整装待发了。

其中一个男人带着一支长长的单管前装枪[108]，其他几个则带着弓和箭。他们全身赤裸，无一例外，只在裆部围有一块红色的布条。女人们穿着邋遢的白色棉布长袍——这还是几年前一个传教士发给她们的，只是偶尔在这种场合下才会穿起来。她们把柳条框驮在肩膀上，用一条带子绕过前额绑住，以此支撑。所有最沉重的行李，都是由女人们用这种背篓驮着，包括她们自己和各自男人的口粮。除此之外，罗莎还带一只已经有了凹痕的银钩——一个她与福布斯先生共同生活过的纪念物。

黑人们顺流而下，返回海边。一大堆补给品、大量的罐装食物被留在了河岸旁破破烂烂的棚子里。

“没人会去碰它们的。万一在派-维伊遇到了紧急情况，我们还可以派人回来取。”梅辛杰医生说。

托尼和梅辛杰医生紧跟在那个带枪的向导男人后面，再后面的人则走得七零八落，队伍在丛林里拖了足有半英里长。

“从现在起，直接往前方走就好，地图对我们而言，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梅辛杰医生意味深长地说道。

（“把地图卷起来——好多年你都不会再需要它了，威廉·皮特[109]这样说过。”梅辛杰医生说的这句话，又令托尼回想起了就读私立学校时的往事。沾染了墨水的小书桌、一张关于海盗袭击的彩画，以及那位教过他历史课的特罗特先生，还有他脖子上系着的色彩明艳的领带。）

第三部分

“妈妈，布伦达想找个工作。”

“为什么？”

“原因就跟其他人一样啊，缺钱，又没什么其他事情可以做。她想知道，自己能否在你的店里找些事情做。”

“这个……很难说。在其他任何时候，她都是我一直在找的、手头正需要的那种女售货员……不过，换作现在，我就不确定了。在目前情况下，我不敢说这是个明智之举。”

“我只是问问你，就这样吧。”

“约翰，你从来不跟我讲任何事情，我也不感兴趣。不过，你和布伦达之间是不是要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不知道。”

“你从来都是这样，什么也不说，”比弗太太又重复了一遍，“不过，现在到处都是流言蜚语。他们要离婚吗？”

“我不知道。”

比弗太太叹了口气：“好吧，我回去干活了。你中午在哪儿吃午饭？”

“布拉特俱乐部。”

“可怜的约翰。顺便问一句，我还以为你已经加入布朗俱乐部了。”

“我还没有得到他们的消息，也不清楚他们是不是已经举行过选举了。”

“你父亲曾经是他们的会员来着。”

“我觉得我进不去的……而且，怎么说呢，我也确实负担不起那儿的会费。”

“你真是让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我不确定事情是否还会像我在圣诞节时所期待的那样顺利进行。”

“有我的电话，可能是玛戈特打来的。她已经有好几个礼拜没有邀请过我了。”

不过，还是布伦达打来的电话。

“恐怕我妈妈的店里没什么需要你干的。”比弗说。

“噢，那好吧。我还期望事情会有些起色呢。现在这种时候，就只能靠我自己的小小运气了。”

“我也一样。关于布朗俱乐部的事，你问过艾伦了吗？”

“是的，我已经问过他了。他说，上个礼拜他们选出了约十位候选人。”

“哦，这是不是意味着我落选了？”

“我也不知道。绅士们对待他们俱乐部的态度，总是很古怪。”

“我还以为你会让艾伦和雷吉支持我呢。”

“我跟他们说过了。不过这又有什么用呢？你想去维罗妮卡家过周末吗？”

“我还不确定。”

“我想去。”

“那是个非常小的房子——而且，我猜维罗妮卡也不喜欢我。还会有谁在那儿？”

“我会去的。”

“嗯……好吧，我到时告诉你。”

“我今晚能见到你吗？”

“我到时会告诉你的。”

“噢，天呐，”布伦达挂了电话，抱怨道，“现在倒是在针对我了。他进不去布朗俱乐部，又不是我的错。实话实说，我相信雷吉已经帮了他忙了。”

珍妮·阿布杜尔·阿克巴和她一起待在房间里。最近每天早上，她都会穿着睡衣过来串门，两人一起看看报纸什么的。珍妮穿的睡衣是件柏柏尔[110]式的丝质条纹睡袍。

“我们去里兹酒店吃一顿舒适的午餐吧。”珍妮说。

“里兹酒店的午餐一点都不舒适，而且还要花费八镑六便士。这几个星期我都不太敢兑现支票。律师们全都不同意。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窘迫过。”

“托尼怎么能这样做呢？现在倒把你扔在了这么个困境里。”

“啊，现在提托尼还有什么用呢？我想他无论是在巴西，还是其他什么地方，估计也不太好过。”

“我听说，赫顿又在装修浴室了——而实际上你却在挨饿。他没有去找比弗太太承接工程。”

“是的，我认为这实在太不近人情了。”

珍妮很快就回去更衣了。布伦达给街角的一家熟食店打电话订了三明治。她这一整天都会待在床上，在这个季节里，每周总有两三天会这样。如果艾伦在哪个地方做演讲的话——他经常会去演讲——马乔里就会带她过去吃晚饭。晚上在赫尔姆—哈伯兹街[111]那儿有个晚餐会，但比弗并没有受到邀请。“如果我不带比弗过去的话，别人会认为我们已经分手了……仔细想想，马乔里可能要去。嗯，我可以经常在这里订三明治当晚餐。他们有各种各样的味道。谢天谢地，街角有这么一家小店。”

她正在读一本刚出版的传记，书很厚，足以让她读到晚上。

一点钟时，珍妮过来道别（她有布伦达房间弹簧锁的钥匙）。她已经穿好正装，准备去吃一顿舒适的午餐了。

“我约了波利和苏基，”她说，“我们准备去黛西的店里。希望你也一起去。”

“我吗？噢，不用介意我的。”布伦达答道，她心想：“她可能觉得，我会时不时地去蹭别人饭吃呢。”

他们已经连续走了两个礼拜，平均每天行进十五英里，有时他们会走得多些，有时也会走得少些。每天都由走在前面的印第安人来决定露营的位置，他们依靠水源，还有部落信奉的邪恶神灵来确定行进区域。

梅辛杰医生则利用一个罗盘来测定路线，这种方式给了他不少需要认真思索的信息。他每小时都要查看一下气压计。到了傍晚，如果他们停下来的时候天色尚早，他就会利用白天最后一个小时的光亮，仔细绘制地图。

“干枯的河流，三间被废弃的棚屋，有很多石头的地表……”

“现在，我们已经抵达亚马孙河流域了，”直到有一天，他满意地宣布道，“你们看，水是朝着南面流的。”

然而，不过转眼之间，他们又渡过了一条流向完全相反的溪流。

“真奇怪，”梅辛杰医生说，“这可是个真正具有科学价值的发现。”

第二天，他们涉水通过了两条彼此相隔两英里的河流，这两条河流交替地流向北方和南方。医生绘制的地图开始不怎么管用了。

“这些溪流中有没有哪条有名字的？”他问罗莎。

“马库希人叫他瓦努庞。”

“不，不是我们第一次露营时的那条河流，是这边的河流。”

“是的，瓦努庞。”

“马库希人把他们都叫做瓦努庞。”

“无可救药。”梅辛杰医生说。

“你觉得，我们有没有可能是被困在了瓦努庞河的上游？”托尼提出了自己的意见，“然后，就像风不停地吹过山谷一样，我们一遍又一遍地在渡过同一条河流。”

“这也是一种假设。”梅辛杰医生说。

每当他们接近水源时，都会有遮天蔽日的灌木丛挡路，林间的小径上遍布着蔓藤和参天的大树，只有印第安人的眼睛，以及印第安人的记忆能够追溯其路线。有时，他们又穿行在一块块干旱枯涸的热带草原上，炎热炙烤的大地上，生长着一簇簇暗褐色的草丛。成千上万的蜥蜴在他们脚底惊惶逃窜，把草丛弄得像报纸一样沙沙作响。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天气格外炎热，全身都被烧得滚烫。有时，他们会爬到有风的地方，那些松散的红色沙砾，会把整个脚掌都磨得青一块紫一块的。经过一番痛苦攀登之后，他们会躺在不停刮着风的位置，直到湿漉漉的衣服越来越冷，寒意已经渗进身体了，才会离开。从这些低矮的山丘上，他们可以观察到别处的山顶，和他们已经走过的灌木丛，以及尾随在他们身后的搬运队伍。队伍里的每个男人和女人，一走到休息的地方，都会一屁股坐在干燥的草地上，靠着自己的担子休息。等到最后一个人赶上了队伍，梅辛杰医生便会发出号令，大家便继续上路，朝着他们前面下方绿色丛林的心脏地带前进。

无论是行进途中，还是停下来休息时，托尼和梅辛杰医生都很少互相说话，因为两人的精神都高度紧张，也筋疲力尽。晚上，等到洗漱完毕，换上干净的衬衫和法兰绒裤子后，他们才会彼此说上几句话，内容也主要是在讨论他们这天前进的英里数，他们可能所处的位置，以及双脚的情况。洗完澡后，他们会喝点朗姆酒和水，晚餐则通常是咸牛肉炖米饭和面团。印第安人吃的是木薯粉跟烟熏猪肉，还有偶尔在路上打到的一些野味——犰狳、鬣鳞蜥以及从棕榈树上摘下来的肥肥的白蚁螬。女人们带上了能够吃上八天的鱼干，这些鱼的气味一天比一天重，等到这些人都吃完了，他们身上和货物上还依旧残留着这种味道，直到气味变得越来越微弱，最后渗进帐篷里，演化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味。

这片区域的土地上完全没有印第安人居住。在行程的最后五天里，探险队遇上了缺水的问题——此时此刻，他们已经把瓦努庞河甩在了身后，现在遇上的河流，大多已经干涸。因此，他们不得不在河床上四处侦察，寻找温热的、污浊的水坑。两周后，他们再一次抵达一条水流湍急，朝着东南方流去的河边。这里正是派-维伊的边境，梅辛杰医生在他们停下来的地方做了标记，注明为“第二露营地”。河面上滋生着大量的蚊子，聚集成黑压压的一大片。

“约翰，我觉得你应该去度个假了。”

“我干了什么需要去度假，妈妈？”

“做点改变什么的……我七月份要去加利福尼亚，到菲彻鲍姆斯——阿诺德·菲彻鲍姆斯夫人家去，不是住在巴黎的那位。我想，跟我一起去，对你是有好处的。”

“好的，妈妈。”

“你想去的，对吗？”

“我吗？是的，我想去啊。”

“你这讲话语气是从布伦达那里学来的。一个男人用那种语调讲话，会让人觉得可笑的。

“对不起，妈妈。”

“那就这样，就这么定了。”

太阳下山的时候，蚊子就不见了。在这之前，一整天都需要把全身裹好。这些蚊子以任何一处暴露在外的皮肉为家，就跟家蝇盯着果酱一样。而且，只有等它们都吃得饱饱的了，人类才会有所察觉。它们在叮咬之后，会留下一个暗红色的、感觉刺痛的圆形区域，中间还有一个小黑点。托尼和梅辛杰医生戴着他们早有准备的棉布手套，穆斯林式的面纱从帽子上垂下来，完全罩住脸。之后，他们还雇了两个女人蹲在他们的吊床中间，用枝叶茂密的树枝给他们扇风——最轻柔的微风就足以驱赶蚊子。哪里知道，托尼和梅辛杰医生刚一睡着，女人们就放下了手里的活，于是两人很快就又醒了，身上已经被蚊子叮了上百处。印第安人完全不怕蚊虫，这就跟奶牛不怕马蝇一样，只有偶尔被弄得不耐烦时，才会大力拍打自己的肩膀和大腿。

夜幕降临后，大家就都会松一口气——到了那时，营地里就几乎没什么蚊子了。不过，整个晚上都能听见吸血蝙蝠用鼻子摩擦、用翅膀拍打蚊帐的声音。

印第安人不愿意去这片丛林里打猎，他们说，那边根本就没有猎物。不过，梅辛杰医生说，那是因为他们害怕派-维伊族的邪恶神灵。补给品的情况比梅辛杰医生之前计算的要好些。在行进途中，很难找到一个好的守卫来负责看护这些货物：少了一袋木薯粉、半袋糖和一袋大米。梅辛杰医生制定了非常细致的配给制度。他亲自分发食物，每样食物都用一个搪瓷杯来严格计量。即便如此，女人们背地里还是会去偷白糖。他和托尼已经喝完了朗姆酒，只留了一瓶，用来预防紧急情况。

“我们不能再动用罐装食物了，”梅辛杰医生有些急躁，“那些男人们必须去打点什么东西回来。”

不过，当他们听到这个命令时，完全面无表情，依旧低垂着脸留在营地里。

“没有鸟，也没有动物，”罗莎解释道，“都走了。他们或许可以去找点鱼。”

不过，这些印第安人仍旧不愿意说服自己起身——他们还能看见河岸上堆着的麻布袋和一捆捆打包好的食物。离这些食物消耗完还有段时间呢，不用急着去打猎和捕鱼。

同时，他们还要造独木舟。

“这里很明显就是亚马孙河流域，”梅辛杰医生说，“她可能流进了里约布兰科[112]，或者里奥内格罗[113]。派-维伊族人沿河岸而居，根据目前所了解的资料，那座城市应该就在我们现在所在这条河流下游的某一条支流上。等我们到达了第一个派-维伊村庄后，就能找到向导了。”

独木舟是用树皮制成的。他们花了三天时间来寻找合适树龄的笔直大树，然后进行砍伐。他们砍了四棵树，清理了附近几英里范围内的灌木，就地开始进行制作。印第安人们用宽刃刀切开了树皮——光这就花上了一个星期。他们耐心工作着，手段却很笨拙：有一块树皮在从树干上剥下来时直接就裂开了。所有这些工作，托尼和梅辛杰医生都帮不上什么忙。于是，他们便花费了这一周时间来看守白糖，防止被那些印第安妇女偷拿。男人们在营地和周围的灌木丛里走来走去，听不见他们的脚步声；他们的赤脚似乎从来不会打扰到地上的落叶；他们裸露的肩膀也不会把低矮的灌木丛弄得沙沙作响；他们说话简短，声音低得听不见，从不会参与到女人们的聊天和大笑中去；他们在干活时，有时会发出一些咕哝声；仅仅有一次，他们感到非常开心，那次，他们中的一个人在树干上忙活，刀从手里划了下来，深深切进了自己的大拇指里。梅辛杰医生用碘酒、棉布和绷带给他清洗、包扎了伤口。自此之后，女人们就开始不断地给医生看她们胳膊和腿上的小抓痕，不停恳请他，求他给她们擦碘酒。

两棵树的工程一天就完成了，第二天，另一棵树（树皮裂开的那一棵）完工，第四棵树在两天后也完工了，这棵树比其他的都大。最后，等到树皮的纤维都切开后，四个男人围着树干，一起把树皮给剥了下来。然后，它再次蜷曲了起来，形成了一个中空的圆柱体。男人们把它抬到水边，让它浮在水面上，再用藤索拴在树上固定好。

当所有的树皮都准备好后，做独木舟就变成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了。四个男人先把它们分开，另外两人固定好支柱。树皮两端的开口，微微翘起，棱角分明地浮在了水面上（船体满载后，吃水只有一两英尺深）。然后，男人们又开始制作一些单叶桨——那也是很容易的事。

每天，梅辛杰医生都会问罗莎：“船什么时候能准备好？去问问他们。”

然后，她总是回答：“很快。”

“还有几天——四？——五？——几天？”

“不，不多了。船很快就做好了。”

最后，看到工程快完工了，梅辛杰医生又开始忙活起他的下一步安排。他整理了货物，把必须的物品分为了两组。他和托尼分开坐在不同的船上，两人都装备了步枪和弹药，摄像机、罐头装的口粮、交易用的货物以及自己的行李。第三条独木舟主要用来运载印第安人，以及面粉、大米、白糖、木薯粉，以及配给他们的饮食。这几条独木舟并没有把所有货物都装上，在河岸的不远处，他们设了一个“紧急存放处”。

“我们带八个男人去。剩下的四个男人和女人一起看守营地。一旦我们进入派-维伊，就会变得很容易了。那时，马库希人就可以回家了。我想，他们应该不会抢走这些货品的。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没什么用。”

“我们是不是最好把罗莎也带上，这样她才好给马库希人做翻译。”

“对的，我们最好还是带上她。我来跟她说吧。”

那个晚上，除了划桨外，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夜色降临后，在这漫长旅途中首个令人振奋的时刻，托尼和梅辛杰医生扔掉了困扰他们整天的手套和面纱。他们把罗莎叫到了营地里，他们每天吃饭睡觉的地方。

“罗莎，我们决定带你和我们一起去河那边。我们需要你帮我们跟男人们之间做翻译。明白了吗？”

罗莎什么也没说。她的脸上显露出茫然的神情，他们之间箱子上放着的防风灯已经被点燃了，她高高颧骨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她的眼睛。罗莎有着稀疏且蓬乱的头发，前额和嘴唇上遍布精致的文身，脏兮兮的长袍裹着圆润的身体，以及一双棕色的罗圈腿。

“懂了吗？”

可她仍旧一言不发。她似乎正看向他们身后黑暗的森林，但是，她的眼睛藏在了颧骨投下的那块阴影之下。

“听着，罗莎。所有的女人和四个男人留在营地。八个男人乘船去派-维伊人的村子，你也跟着船走。等我们到了派-维伊的村子，你和这八个男人，就乘船回到其他女人和男人在的营地。然后，你们就回到马库希去。明白吗？”

最后，罗莎终于开口了：“马库希人不和派-维伊人来往。”

“我不是让你们和派-维伊人打交道。你和男人们只是负责把我们带到派-维伊去，在那之后，你们就返回马库希。懂吗？”

罗莎抬起了自己的一只手臂，摆成环抱的圆圈状，来表示他们之前走过的路、住过的营地和他们身后广阔的热带大草原。

“马库希人在这儿。”她这样说，然后，她又举起另一只手臂，朝着下游那个隐秘国家挥了挥手。“派-维伊人在这儿，”她说，“马库希人不和派-维伊人来往。”

“现在听着，罗莎。你是理智的女人。你与黑人绅士福布斯先生一起生活了两年。你喜欢香烟——”

“是的，给我香烟。”

“你和男人一起乘船走。我给你很多，很多的香烟。”

罗莎迟钝地看着前方，沉默不语。

“听着，你有你的男人和其他七个男人来保护你。如果没有你，我们怎么和他们对话呢？”

“男人们不去。”

“男人们当然会去的。唯一的问题是，你会去吗？”

“马库希人不和派-维伊人来往。”

“噢，天呐，”梅辛杰医生疲倦地叹道，“好了，我们明天再说吧。”

“你给我香烟……”

“如果那个女人不去的话，就麻烦了。”

“要是没有一个人愿意去的话，那就更麻烦了。”托尼说。

第二天，船只都准备好了。正午时分，大家把船推下水，并在岸边拴好。印第安人默默地准备着主食。托尼和梅辛杰医生吃了牛舌、大米饭以及一些桃子罐头。

“货物已经准备好了，”梅辛杰医生说，“至少能支撑三个礼拜。我们一定会在一两天内就遇到派-维伊人。我们明天就出发。”

这些印第安人的酬劳，是以来复枪、鱼钩、棉布卷来支付的，而且已经留在了他们的村子里。这边仍有六箱货物，以供后面旅程中的贸易使用。依照这边的交换标准，一条野猪腿价值一打子弹，或者二十枚弹壳，一只肥鸟则值一条项链的价钱。

大概一点钟的时候，大家吃完了饭。梅辛杰医生又把罗莎叫了过来。

“我们明天出发。”他说。

“好，马上。”

“把我昨晚跟你说的话告诉男人们：八个男人上船，其他人留在这儿。你也上船。这些货物放在这里。那些货物要装上船。去跟男人们说。”

罗莎什么都没说。

“懂了吗？”

“没有人上船，”她说，“所有人都走这条路，”她伸出手臂，指着他们最近走过的那条小路，“明天，或者后天，所有的人都回村子里去。”

接下来是长时间的沉默。最后，梅辛杰医生说：“你告诉男人们，让他们都过来……”

等罗莎摇摇晃晃地走回篝火边后，梅辛杰医生对托尼说道：“威胁他们没有用。他们是那种古怪又胆小的家伙。如果你威胁他们，他们就会害怕，接下来就不见了，那之后你就束手无策了。别担心，我肯定能说服他们的。”

从这个位置看过去，他们可以看到罗莎在篝火边说了话，但却没有人动。很快，她就把这些命令说完了，然后，她沉默地蹲在他们中间，把其中一个女人的脑袋夹在自己两腿之间，在她头上找虱子，直到梅辛杰医生召唤她，她才停了下来。

“我们最好直接过去和他们谈谈。”

有几个印第安人上了吊床。其他人则蹲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扒了些泥土，把火给扑灭了。他们眯缝着眼，盯着托尼和梅辛杰医生看。只有罗莎显得漠不关心，她的头扭向一边，所有注意力都在她朋友头发里面、忙着挑拣虱子的那几根手指上。一旦拣到虱子，她就把它们嘎吱嘎吱地捏死。

“怎么回事？”梅辛杰医生问，“我叫你把男人们都带过来的。”

罗莎沉默不语。

“这样看来，马库希人都是懦夫，他们都怕派-维伊人。”

“因为木薯地，”罗莎说，“我们必须回去挖木薯地。否则木薯都会坏的。”

“听着，我只要用男人们一两个礼拜，不会更多了。在那之后，事情就都完成了。他们可以回家。”

“现在正是挖木薯的时节。马库希人希望在暴雨之前把木薯挖完。所有人，现在就要回家。”

“这简直是敲诈，”梅辛杰医生说，“我们去拿些货物。”

他和托尼一起撬开一个盒子，开始把里面的东西都摆到毯子上。这些东西是他们一起在牛津街上一家廉价商店里买的。印第安人一直沉默地盯着这些展示品。有瓶装香水和药片，镶嵌着玻璃宝石的、颜色艳丽的赛璐珞梳子，镜子，铅制手柄上刻有浮雕的小刀，缎带和项链，以及一些更具实用价值的可以拿来进行贸易交换的商品，比如斧头、黄铜弹壳和装满了黑火药的红色扁罐。

“你给我这个。”罗莎拿起一个本来是作为赛艇纪念品的淡蓝色玫瑰花环。

“给我这个。”她又重复了一遍，抹了几滴香水在手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每个上船的男人，都可以从这个箱子里挑选三件东西。”

可是，罗莎依旧单调地重复着那句话：“马库希人马上要回去挖木薯了。”

“这可不行，”梅辛杰医生在进行了半个小时毫无结果的谈判后说，“我们必须试一试那些老鼠了。我本来打算把它们留到我们抵达派-维伊之后的。真可惜。不过，他们总该会喜欢这些老鼠的，你看着吧。我了解这些印第安人的心思。”

这些老鼠是比较昂贵的物品，每只花了三镑六便士。托尼还清楚记得，在玩具部的地板上看它们表演时，自己的窘迫难堪。

这些老鼠都是德国制造的，有硕鼠一般大，涂上了显眼的绿色和白色斑点。它们有着大大的玻璃眼睛，坚硬的胡须，绿色和白色相间花纹的尾巴。它们依靠隐藏起来的轮子跑动，内部装了小铃铛，当他们移动的时候会叮当作响。梅辛杰医生从箱子里取出一只，打开包装纸，拿起来给大家仔细看。毫无疑问，他已经引起了这些观众们的兴趣。接着他上了发条，一听到声音，印第安人们都担心地动了起来。

他们露营的地方，地面部分是坚硬的泥土，洪水时期曾被淹没过。梅辛杰医生把玩具放在脚下，并且让它跑了起来。老鼠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欢乐地跑向那群印第安人。有那么一会儿，托尼还担心它会翻过来，或者被树枝给绊倒，不过，它里面的机械装置却并未受损，碰巧的是，路上也并无障碍。老鼠达成的效果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那群人中有人大声地吸了一口气，发出了一连串表达震惊的咕哝声，接下来是女人发出的一声惊恐尖叫，最后，人群突然惊慌失措地逃窜开来。只听见棕色的赤脚在落叶和枯枝上奔跑时所发出的、微弱的嗒嗒声，安静得如同蝙蝠一般。他们横穿了灌木丛，破旧的棉布长袍纷纷被荆棘刮破。没等玩具的发条走完，没等它叮叮当当地跑到最近的一个印第安人刚才蹲着的地方之前，整个营地的人就已经全跑光了。

“好吧，我可真没想到，”梅辛杰医生说，“这比我预期的要好。”

“不管怎样，都比你预期的好。”

“哦，没事的。他们会回来的，我了解他们。”

可是，等到太阳落山的时候，印第安人仍旧没有半点踪迹。一整个炎热的下午，托尼和梅辛杰医生都伸展着四肢躺在吊床上，以此来躲避蚊子的叮咬。空荡荡的独木舟飘在河面上，机械鼠已经收了起来。太阳完全落下后，梅辛杰医生说：“我们最好先生好火，天黑了他们就会回来的。”

他们抖掉树枝上的余烬，又放上新的木柴，生好了火堆，也点燃了防风灯。

“我们最好还要弄些晚饭。”托尼说。

他们烧了水，冲了热可可，开了一听鲑鱼罐头，把中午剩下的桃子也都吃完了。然后，点上了烟斗，用蚊帐罩好了自己的吊床。大多数时间里，两个人都沉默不语。接着他们决定去睡觉。

“明天早上，我们就会发现他们出现在这儿了，”梅辛杰医生说，“他们是一帮怪人。”

四周的灌木丛里发出呜呜的呼啸声和呱呱的叫声，夜晚逐渐消逝，清晨正在到来。

伦敦的黎明时分，天气明朗而清新，天空呈现出灰色和蜜色，看来将会有个好天气。路上的街灯已经变暗，光线渐渐消失了。空荡的街上到处都是水，冉冉升起的太阳，映照着从消防栓里涌出的水流。身穿工装裤的男人拿着联结软管的喷嘴，从街道一边洒到另一边，水流形成一道闪耀的光柱。

“把窗户打开吧，”布伦达说，“这里很闷。”

侍应生拉开了窗帘，打开了窗户。

“天已经很亮了。”她加了一句。

“过了五点了。我们应该上床休息了。”

“是的。”

“还有一周，这些聚会就都结束了。”比弗说。

“是的。”

“好吧，我们走。”

“嗯，你能付钱吗？我已经没有钱了。”

聚会结束后，他们在黛西开的那家俱乐部吃了早餐。比弗付了腌鱼和茶的钱。

“八先令，”他说，“黛西这样收费，她还怎么指望能把俱乐部办好？”

“是有点贵……所以，你真的要去美国了？”

“我必须去。妈妈已经把票买好了。”

“我今晚所说的，一点用都没有吗？”

“亲爱的，别往下说了。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你知道，这是唯一的结果了。为什么还要破坏掉最后这一周呢？”

“这个夏天你很开心，对吗？”

“当然……好吧，我们走吧？”

“嗯，不用麻烦你送我回家了。”

“你确定不介意吗？还要在僻静的路上走好几英里呢，现在也晚了。”

“我介意什么，你不需要知道。”

“布伦达，亲爱的，看在上帝的分上……这不像你平时的样子。”

“我从来就不是那种要让自己显得很昂贵的人。”

那天夜里，印第安人返回营地时，托尼和梅辛杰医生还在睡觉。这些个子矮小的土著，一言不发地从藏身的地方爬了出来，女人们把衣服脱下，放在远处，这样就不会有细枝的响声出卖她们移动的路径。他们裸露的身体，在灌木丛里移动得悄无声息，二十码外火堆的余光和防风灯，是他们眼中唯一的光亮——因为这晚没有月亮。他们拿上柳条篮子、弓、箭、木薯粉以及他们的宽口刀，把自己的吊床卷成一捆，压紧成圆柱形。不属于他们的东西一样没拿。接着，他们又沿着阴影，爬回到了黑暗里。

托尼和梅辛杰医生醒过来后，马上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情况严重了，”梅辛杰医生说，“但还没有陷入绝境。”

第四部分

四天以来，托尼和梅辛杰医生划着船顺流而下。两人分别坐在独木舟的两头，小心谨慎地保持着平衡。在他们之间，堆放着最为重要的东西，其余东西，以及剩下的独木舟，都留在了营地，打算等他们到达派-维伊，雇到了人手之后，再回来拿。即使船上的东西经由梅辛杰医生再三挑选，已经少得不能再少，也还是超载了，吃水线已经到了相当危险的位置上。只要稍稍一动，水就会漫进船舷上缘，灾难随时威胁着他们。因为负载过重，独木舟变得很难驾驶，所以，他们前进得很慢，大部分时候，都只能让船在顺流而行时，将船头勉强保持在水面上。

有两次他们碰上了激流，只好靠到岸边，卸下货物，然后涉水走到船旁边。有时水足有齐腰深，有时还要攀上岩石，用手扶着船，直到再次抵达平静的河面——然后，他们把船系在岸上，穿过灌木丛，把货物重新搬回到船上。

剩下的那段水路开阔而平稳，两边的森林宛如高墙一般，从下层的灌木丛到鲜花盛开的树冠，足有一百多英尺高，在黑色河面上投下了清晰的倒影。时不时地，他们也会驶过飘散着落花的水域，花瓣在他们之间浮动，同他们一起缓缓地顺流而下，好似在一片鲜花盛开的草地上休息。夜晚，他们在干燥的沙滩上铺开防水布，或是在灌木丛里挂起吊床。这些天里，只有蚊子和一动不动的鳄鱼威胁着他们。他们不断地搜索着河岸，但却没有发现任何人类生活的痕迹。

后来，托尼开始发烧了。那是在第四天的下午，突然烧起来的。正午休息的时候，他还非常健康，甚至打到了一只跑到对岸来饮水的小鹿。一个小时后，他就开始剧烈颤抖起来，甚至不得不放下他的划桨。他的头热得滚烫，身体和四肢冰冷僵硬。太阳落山的时候，他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梅辛杰医生给他量了体温，华氏一百零四度。他给了托尼二十五粒奎宁，并在吊床边上生了一个火堆。火堆离得太近，第二天早晨一看，连吊床都给熏黑了。他叫托尼把自己用毯子层层裹好，夜里托尼几次醒来时，都发现自己大汗淋漓。他口渴得厉害，喝了一杯又一杯的河水。晚上和第二天早上，都吃不了任何东西。

不过，到了第二天早上，他的体温又降了下来。虽然感到虚弱无力，但好歹能坐稳些了，也能划桨了。

“只是偶然的一次感冒，是吗？”托尼问，“明天我就会好了，对吗？”

“希望如此。”梅辛杰医生说。

托尼中午的时候喝了一些可可，吃了一些米饭。

“我感觉好多了。”他说。

“挺不错。”

然而，到了晚上的时候，托尼又开始发烧了。他们露营在河岸边的一片沙滩上。梅辛杰医生烧热了几块石头，把它们放置在托尼的脚下和后腰上，这一晚的大部分时间，他都是醒着的，给火堆增添木柴，并给托尼的杯子里倒满水。黎明时候，托尼睡了一小时，醒来之后感觉好了些，不时地服用一些奎宁，耳朵里充满了耳鸣时特有的沉闷声音，就像他在童年时听说过的把贝壳紧贴在耳边时才能够听见的那种大海波浪激荡的声音一般。

“我们必须继续走了，”梅辛杰医生说，“现在离村子不会很远了。”

“我感觉很不舒服，不能在这里再待一天，等我完全好了再走吗？”

“等在这里是没用的。我们必须往前走。你能试着上船吗？”

梅辛杰医生明白，托尼这个病情肯定还要有一段时间。因此，那天一开始的几个钟头，托尼都四肢无力地躺在船头。他们把货物全挪开了，这样托尼就能完全平躺下来。在那之后，他又烧了起来，牙齿不断地上下打颤。托尼屈膝坐起，头放在膝盖上，浑身发抖。在正午阳光的照耀下，只有他的前额和两颊被烧得发烫。前方仍然没有村庄的迹象。下午很晚的时候，这么多天以来，他第一次恍然见到了布伦达。托尼目不转睛地盯着船身中部的货物堆中间，那儿似乎有个奇怪形状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那儿有个人。

“也就是说，印第安人回来了？”他问道。

“是的。”

“我知道他们会回来的。被一个玩具吓到，这也太蠢了。我想，其他人应该也会跟着回来的。”

“是的，希望是那样。坐在那儿别动。”

“该死的傻瓜们，被一个玩具给吓坏了。”托尼以嘲笑般的口吻，向坐在船身中央的女人说道。然后他看清了，那个女人竟然就是布伦达。

“我很抱歉，”他说，“我没有看清是你，你不会被一个玩具吓到的。”

可是，她并没有回应他。此时此刻，布伦达正用以前每次从伦敦回来以后的坐姿，坐在那儿，蜷缩着身子，吃着碗里的面包和牛奶。

梅辛杰医生把船驶向岸边。他扶托尼下船的时候，差点把船给弄翻。布伦达不需要任何人帮助就下了船。她下船的姿势优雅又自信，保持住了船身的平衡。

“这就是泰然自若的意思，”托尼说，“你知道吗？我曾经看过一个美国公司要求求职者填写的一份调查问卷，其中一个问题就是‘你为人处事，能够做到泰然自若吗？’”

布伦达站在岸边的高地上，等着他。

“这个问题的荒谬之处在于，他们最后只能得到求职申请人自己写的几句话而已，”他费力地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说自己泰然自若，你就真能泰然自若吗？”

“就在这里安静地坐着，我把你的吊床挂起来。”

“好的，我跟布伦达坐在这里。我很高兴她能来。她一定是搭那趟三点十八分的火车过来的。”

整个晚上，以及第二天一整天，她都和托尼待在一起。他不停地跟她说话，但她很少回应他，要不就说些高深莫测的语句。随后的那个晚上，托尼出了很多汗。梅辛杰医生坚持在他吊床边上生起一大堆篝火，保持火焰旺盛，并用自己的毯子把托尼整个裹好。黎明前一小时，托尼终于入睡了。等他醒来的时候，布伦达已经走了。

“你的体温又降到正常的度数了。”

“谢天谢地。我病得很重，对吗？我记得不太清楚了。”

梅辛杰医生弄好了一块露营的地方。他清理好了灌木丛，弄出了一个小房间大小的区域。他们两人的吊床，分别挂在这块区域的两边。货物全放在岸上，整齐有序地摆放在防水布上。

“你感觉怎么样？”

“非常好。”托尼说。

尽管这样说，他下吊床的时候，如果没人帮忙，就没办法站稳。

“当然，我还没有吃任何东西。不过我想，一两天之后，我就会好起来了。”

梅辛杰医生什么也没有说，把茶从一个杯子慢慢倒进另一个杯子，把茶叶过滤出来，然后又加了一大勺浓缩牛奶，放在杯子里搅拌均匀。

“看看你能不能喝下去。”

托尼喝得津津有味，还吃了一些小饼干。

“我们今天还继续走吗？”他问道。

“再考虑考虑。”梅辛杰医生把杯子拿到岸边，认真清洗干净。回来的时候，他说：“我想，最好还是跟你说清楚。你必须明白，你不会一天不发烧就好了。这个病就是这样。一天发烧，后一天又正常。可能好起来需要一个星期，或者要更长时间。这正是我们需要面对的情况。我不能冒险把你弄上船。大前天有几次，你差点把我们一块儿翻进河里。”

“我还以为这里有我认识的人。”

“你想了很多事情。还会继续这样的。现在我们还有十天的补给。眼下情况还不是很紧张。不过，你要记住一件事情，除了你需要头上有个屋顶之外，还需要不断地有人照料你。要是我们在村子里的话……”

“恐怕我已经成了一个大麻烦。”

“这不是重点。问题在于，我们最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但是，托尼实在太累了，很难去想事情。他小睡了一个多小时，醒来的时候，梅辛杰医生正在砍伐周边更远处的灌木丛：“我准备用防水布搭一个屋顶。”

（他在地图上把此地标记为“临时紧急露营地”。）

托尼无精打采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说：“嗨，为什么不把我留在这里，你自己去下游寻求帮助呢？”

“我考虑过，不过这个风险太大了。”

那天下午，布伦达又回到了托尼身边，他躺在吊床上辗转反侧，哆嗦颤抖着。

当托尼再次神智清醒，能够看清东西的时候，注意到头顶有张防水布做的帐篷顶，悬挂在两根树干上。他问道：“我们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只待了三天。”

“现在什么时间了？”

“快到上午十点了。”

“我感觉糟透了。”

梅辛杰医生给了他一点汤喝。“今天我就到下游去，”他说，“看看那边有没有村庄。我不愿意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不过，这也是值得一试的机会。现在船已经空了，我能划很远的路了。你静静地躺在这儿，不要离开吊床。天黑前我就能回来。希望能找到一些印第安人过来帮忙。”

“好的。”托尼说完，又睡着了。

梅辛杰医生下到了河边，解开拴着船的绳子。他带了一把来福枪、一只水杯，以及一整天的口粮。他坐在船尾，用力把船推离岸边。水流带着船头顺流而下，只划了几下，就到了水面中央。

烈日当空，反射在河面中的光线使人眼花缭乱，仿佛要把人给烧焦。他有条不紊地划着桨，不慌不忙地行驶着，船前进得很快。行驶了一英里后，水面变窄了，水流也愈发湍急，他只需要把船桨放在后面当船舵使就行。速度很快，两岸重峦叠嶂的森林，逐渐落在了他的身后，独木舟驶入了一片开阔的水域，他不得不使劲划桨，才能保持住方向。他一直敏锐地左右观察，看是否有烟柱的迹象、茅草屋顶、下层灌木丛中隐秘的棕色身影、饮水的牲畜——一切能显示他想要寻找的村庄的线索，但却没有发现任何迹象。在这片开阔的水域中，他拿起自己的野外双筒望远镜，仔细搜寻着森林边缘，可是仍旧一无所获。后来，水面再次变窄，独木舟在湍急的河水里急促地穿梭前行。在他正前方，河面险滩重重，原本平静的水面波浪翻滚，打起了漩涡。一个低沉单调的声音警告他，在前面险滩下方，就是大瀑布。

梅辛杰医生开始朝着河岸驶去。水势流动得十分剧烈，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死命划着桨。在距离这块险滩十码之外的地方，船头开进了河岸下方——那里荆棘丛生，密集地悬挂在河水上。独木舟在荆棘丛下滑过，陷进了河滩里。梅辛杰医生非常小心地朝前跪下，试图抓住头上伸出来的树枝。就在这个时候，悲剧发生了：船尾突然向下游甩了出去，他正打算去抓住船桨，船身侧面也被冲进了急流里，这导致船身整个偏离了方向，旋转翻滚着冲下了瀑布，梅辛杰医生也被抛出船外，掉进了水里。水里有些地方很浅，他抓住了一块岩石，不过，这些岩石却如同象牙般光滑，双手根本无法抓紧。他在水里滚了两圈，发现自己已经跌入了深水区，试着游走时，又发现自己已深陷沙砾之中，他再次试图抓紧砾石——此时此刻，他已漂到了瀑布边上。

瀑布落下的地方并不起眼——上下有十英尺左右的落差——不过这也足以要他的命。在瀑布脚下，泛起的泡沫逐渐消逝，又变成了一方大池子，水面几乎是静止的，洒满了从丛林里飘落的花瓣。梅辛杰医生的帽子，随着水流缓缓流向亚马孙河，河水淹没了他的秃头。

布伦达去见了家庭事务律师。

“格雷斯福尔先生，”她说，“我还需要一些钱。”

格雷斯福尔先生看着她，面带遗憾，开口说道：“我想，这应该是你银行经理的事。我知道有债券在你名下，股息也已打入到了你的账户里。”

“最近他们都没有支付什么股息。另外，这么少的钱，真的很难维持生活。”

“毫无疑问，毫无疑问。”

“拉斯特先生给了你代理权，是吗？”

“非常严格而有限的一点权利，布伦达夫人。我被委派支付赫顿的工人工资，以及维持庄园的所有费用——他正在装修新的浴室，修复和重新装修已经被拆毁的晨间室。恐怕我没有权力动用拉斯特先生账户上的钱，以作他用。”

“可是，格雷斯福尔先生。我敢肯定，他不会在国外待那么久。他是不可能把我留在这种困境下的，会吗？……他会吗？”

格雷斯福尔先生停顿了一下，有些烦躁地说：“布伦达夫人，坦率地讲，我恐怕这就是他的意思。就在他离开之前，我还特别向他提出了这一点。他在这件事上的态度非常坚决。”

“不过，他有权这样做吗？我的意思是，根据婚姻法的夫妻财产安排，我就没有任何权利了吗？”

“在没有向法庭提起申请前，你不能要求什么。你可以找律师，他们会建议你采取行动。当然，我不是说我要当你的律师。拉斯特先生会极力反对这种决定的。我想，在目前的情况下，法庭毋庸置疑会去找他的。无论如何，这都会是一个漫长、昂贵且有些不体面的过程。”

“哦，明白了……好吧，就这样了，对吗？”

“确实，看上去只能这样了。”

布伦达起身准备离开。正值盛夏，通过开着的窗户，她可以看见林肯律师学院[114]那沐浴着阳光的花园。

“还有一件事，你知道的——我的意思是，你能告诉我拉斯特先生还立了其他遗嘱吗？”

“恐怕我不能讨论此事。”

“是的，我想也是。如果问错了话，我很抱歉。我只是想知道，我对他意味着什么。”

她仍站在门和桌子之间，穿着明艳的夏装，看起来怅然若失。

“或许我只能这样说：赫顿的法定继承人，现在是他的远亲，住在里斯伯勒王子城的理查德·拉斯特一家。我想，以你对拉斯特先生性格和以往观点的了解，应该很清楚，他一直以来都希望自己的财产能够投入到这座庄园里——为使庄园能够保存在他认为合适的状态下。”

“是的，”布伦达说，“我早应该想到这点的。好吧，再见。”

她独自一人出了门，走进了阳光之中。

这一整天，托尼都独自躺着，慢慢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他只睡了很短时间，有这么一两次，他从吊床上下来后，发现自己十分虚弱，头昏眼花。他尝试着去吃一点梅辛杰医生为他留下的食物，但却没办法吃下去。直到天变得越来越黑，他才意识到，白天已经结束了。他点上防风灯，开始收集木柴，准备生火，然而枝条却从他手指上一次次滑落下来。弯腰去捡的时候，他又感到头晕目眩。因此，在几次烦躁的努力之后，他干脆把木柴统统丢在了那儿，直接回到了吊床上。他裹着自己的毯子，躺在那里，开始哭了起来。

夜幕降临后的几个小时里，防风灯的光线越来越微弱。他十分痛苦地侧转身子，摇了摇灯——里面需要加油了。他知道油放在哪里，于是便匍匐着爬了过去，先是借助吊床的绳子爬，然后又从一堆箱子那里借了力。他找到装油的小桶，拔掉塞子，开始灌油。但是，托尼的手一直在颤抖，油溅得满地都是，在这之后，他的头又开始眩晕，不得不闭上眼睛。小桶倾倒下来，油从桶侧汩汩地流了出来，最后全流光了。等他意识到出了什么事的时候，他又开始哭了。托尼重新躺回到自己的吊床上，几分钟后，灯光暗了下去，火光摇曳了一下，灭了。他的双手，还有潮湿的地面上，到处都是臭烘烘的煤油味。他只得躺在黑暗中哭泣。

就在黎明前，托尼又发起了烧，交织出现的幻影，迷惑了他的神智。

布伦达醒来时，情绪非常低落。前一天晚上，她独自待在电影院里。后来她感觉饿了——那一整天，她都没有吃过一顿正常的饭——但是，她也实在没有勇气单独一人走进任何一家餐厅里就餐。最后，她在一个卖咖啡的货摊上，买了个肉馅饼带回家。馅饼看起来很美味，可是，等她真正开始吃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完全没有胃口。

她醒来的时候，这块没吃完的馅饼还放在梳妆台上。

现在是八月了，她完全是孤身一人。那一天，比弗已经抵达了纽约。（他在跨洋途中给她发来了电报，说横渡大洋简直棒极了。）这是她所得到的、最后一个有关比弗的消息。议会休会了，乔克·格兰特—孟席斯利用假期去拜访了他在苏格兰的哥哥。马乔里和艾伦在最后一刻赶上了莫诺马克勋爵的游艇，惬意地沿着西班牙海岸线漂流，去参观斗牛（他们甚至还请她帮忙照看迪恩）。她的母亲住在日内瓦湖畔——安克雷奇夫人每次都会借她一处小木屋。波利选择四处旅游。就连珍妮·阿布杜尔·阿克巴也在波罗的海乘船巡游。

布伦达打开了报纸，读了一篇年轻人写的文章。文章里说，伦敦的社交季已成为历史的一部分了，每个人都忙于处理战前事务。不会再有正式舞会了，只会有不间断的、相比之下更为朴素的娱乐活动。伦敦的这个八月，是最为快乐的时光（他的文章每年都只是稍加改写后再重新发表而已）。读完这篇文章，布伦达没有得到丝毫安慰。

几个星期过去了，她试着以公平的心态去看待托尼，以及他对她的态度。现在，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崩溃了。她转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因为怨恨和自怜，感到极度痛苦。

在巴西，布伦达穿着罗莎那种脏兮兮的、破旧的棉袍，很不得体。托尼说话前，仔细端详了她一会儿，然后问她：“你为什么穿成这样？”

“你不喜欢吗？我从波利那儿弄来的。”

“看起来太脏了。”

“好吧，波利毕竟去了很多地方。你现在必须起来，该去参加郡里的理事会了。”

“但是，今天并不是周三啊？”

“确实不是，不过巴西的时间是不同的。这你肯定记得吧？”

“我不能去皮格斯坦顿那么远的地方。我得待在这里，等梅辛杰医生回来。我生病了。他叫我在这里静养。他今晚就会回来。”

“郡里所有的委员都在这儿。那个‘不知羞耻的金发女士’用直升飞机把他们都带来了。”

确实如此，所有人都在这里。雷吉·圣克劳德是主席。他说：“我强烈反对米莉当委员。她是个声誉不好的女人。”

托尼表示抗议：“她有个女儿。她在此享有和科克柏斯夫人同样的权利。”

“安静，”郡长说，“先生们，我必须要求诸位在发言时，不要偏离会议的主题。我们必须对贝顿至皮格斯坦顿的道路拓宽问题做出决议。有几个人投诉说，绿线的公交车在赫顿十字路口转弯时并不安全。”

“绿线的老鼠。”

“我说的是绿线的老鼠。机械的绿线老鼠。很多村民都怕它们，并因此从村舍里搬了出来。”

“我就搬了出来，”雷吉·圣克劳德说，“我就是被绿线机械老鼠给赶出家门的。”

“安静，”波利·科克柏斯说，“我提议，让拉斯特发言。”

“听着，听着。”

“女士们和先生们，”托尼说道，“我请求你们的谅解，我生病了，不能离开吊床。梅辛杰医生给了我很清楚的指示。”

“温妮想游泳。”

“在巴西不能游泳。在巴西不能游泳，”会议上的众人应和起来，“在巴西不能游泳。”

“可是你吃了两顿早餐。”

“安静，”郡长说，“圣克劳德勋爵，我建议大家投票表决。”

“问题在于，拓宽赫顿十字路口的工程是否应该承包给比弗太太。在所有的竞标人当中，她的报价远远高于其他人。不过我能理解，她的计划里包括在村子的南边修一面镀铬的墙……”

“……而且还有两顿早餐。”温妮提示说。

“……以及为从事这项工作的人提供两顿早餐。赞成这项提议的人请学母鸡，咯咯地叫，反对的人请学狗，汪汪地叫。”

“这种方法也太不合适了，”雷吉说，“仆人们会怎么想？”

“我们等到告知了布伦达之后再决定。”

“……我？我没关系的。”

“那么这项提议就通过了。”

“噢，我很高兴比弗太太得到了这项工程，”布伦达说，“你看，我和约翰·比弗相爱了，我和约翰·比弗相爱了，我和约翰·比弗相爱了。”

“这就是委员会的决议吗？”

“是的，她和约翰·比弗相爱了。”

“那就全体一致地通过了。”

“不，”温妮说，“他吃了两顿早餐。”

“……以压倒性多数通过。”

“你们怎么都换了衣服？”托尼问道，因为此时，大家又穿上了打猎用的外套。

“为了草坪聚会啊。今天，猎手们将在这里聚会。”

“可是，夏季的时候是不能打猎的。”

“时间在巴西不一样。而且这里也不能游泳。”

“我昨天在布鲁顿森林里看见了一只狐狸。绿色的机械狐，里面装了铃铛，跑起来的时候叮当叮当地响。大家都吓坏了，全都跑走了。整个海滩变成了空无一人的地方，除了比弗也没有人游泳了。他每天都可以游泳，因为巴西的时间不一样。”

“我和比弗相爱了。”安布罗斯说道。

“为什么，我不知道你也在这里。”

“先生，我是过来提醒你的，你生病了，不能离开你的吊床。”

“不过，如果我一直待在这里，那还怎么去那座城市呢？”

“先生，我可以直接把饭菜送进藏书室里。”

“是的，放藏书室里。既然夫人已经去了巴西居住，那就没有必要再用餐厅了。”

“我会把命令送到马厩去的，先生。”

“但是我不要小马，我已经告诉过本，要把它给卖了。”

“先生，你要骑马去吸烟室。梅辛杰医生把船开走了。”

“很好，安布罗斯。”

“谢谢你，先生。”

委员会的成员们都沿着大道离开了。只有英奇上校走的是另一条路，他骑着马向康普顿·拉斯特跑去。托尼和拉特里太太两个人单独留在了这里。

“汪——汪，”她学着狗叫，一边收回纸牌，“提案通过了。”

托尼从牌桌上移开目光，抬头看去。他看见那些树木背后，露出了那座城市的土墙和城垛。城市离他很近，城门的塔楼上，一面带有纹章的旗帜正在热带的微风中飘扬。他挣扎着坐直了身子，把毯子扔到一边。发烧的时候，他变得更加强壮，更加冷静了，他从四周环绕着的荆棘当中找出了一条路，穿了过去。闪闪发光的城墙上响起了音乐声，一些游行或者盛典上的队伍，从城墙上走了过去。他摇摇晃晃地走进了树林，被树根和灌木的藤蔓绊住了脚步。可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些疼痛和疲劳，奋力前行。

最终，他到达了开阔的地方。城门就在他的面前，喇叭的声音沿着城墙飘荡，向他的到来表示欢迎。消息从一个堡垒传向了另一个堡垒，很快便传遍了这个四方形的城市。杏花和苹果花瓣从空中洒落下来，他们在地上铺了地毯，就在夏天的一场暴雨之后，这些花瓣铺遍了赫顿的果园。镀金的炮塔和条纹大理石的尖塔，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安布罗斯宣布道：“城市已经准备好了。”

第六章　在托德家那边

尽管托德先生在亚马孙州已经生活了近六十年，可除了少数派-维伊印第安人的家族外，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他的房子在一块很小的热带草原上，这种草原偶尔会冒出来，是一块又一块的、长有青草的沙地，每块约有三英里宽，四周被丛林所环绕。

滋养着这片草原的溪流，没有哪一条被标记在地图上。河流湍急，总是非常危险，在一年的大部分时间里都不能通航，它流入了梅辛杰医生遇难的那条河流的上游。除了托德先生，这块地区没有任何一个居民听说过巴西政府或者荷属圭亚那政府，可是这两个国家，都一直声称这里是自己的领地。

托德先生的房子比他邻居的房子要大些，不过造型都很相似——棕榈茅草的屋顶，齐胸高的泥墙和篱笆，泥土铺的地面。他有十几只瘦小的牲畜，在草原上放牧，还有一个种植木薯用的园子，一个栽种香蕉和芒果的种植园，一条狗，以及本地一种独一无二的单筒后膛枪。他从外面弄来了几件商品，都是经过一连串交换，一手传一手，以货换货，经由说着不同语言的商人物物交换，最终才到他这儿来的。这里是这条最长的商业网络供应线最后的终点，也是从曼都斯城所能传播到丛林深处的、最为遥远的一处地方。

一天，正当托德先生在填装弹药时，一个派-维伊人过来找他，说一名白人男子正穿过丛林接近这里，孤身一人，且身患重病。于是，他关上弹药筒，枪筒里装好了弹药，将其余装好的弹药筒放进口袋里之后，便朝着那人所指的方向出发了。

当托德先生找到他的时候，那个男子已经走出了灌木丛，坐在了地上，很显然，他的情况非常糟糕。他既没有戴帽子，也没有穿靴子，衣服都被撕裂了，只有身上几处潮湿的地方才有些布料粘在上面。他的脚被划破了，严重地肿胀起来。身上一切裸露的地方，都被蚊虫和蝙蝠咬得伤痕累累。因为发烧，他的眼瞳已经扩散。他神志不清地喃喃自语着，不过当托德走近，跟他用英语说话时，他却停了下来。

“你是这么多天以来，第一个跟我说话的人，”托尼说，“其他人都不愿意停下来。他们一直骑着自行车从我旁边驶过去……我很累了……布伦达一开始还跟我待在一起，可她害怕机械鼠，所以她就带着船走了。她说她会在晚上回来的，不过没有回来。我想，她正和在巴西新交的朋友们在一块……你有见过她吗？”

“你是我这么长时间以来见到的第一个陌生人。”

“她走的时候戴了一顶高帽子。你不会错过她的。”说完这句话后，他就开始和托德先生身旁、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起了话来。

“看到那边的房子了吗？你觉得自己能走过去吗？如果不行的话，我可以让几个印第安人过来抬你。”

托尼眯着眼睛，打量着托德先生的小屋。“建筑风格完全跟当地情况协调了，”他说，“就地取材。可别给比弗太太看见了，否则她会给它镀上一层铬的。”

“试着走走看。”托德先生把托尼扶起来，用一只结实的手臂支撑住他。

“我骑了你的自行车。刚才从我身边骑车经过的就是你，是不是？……不过，你的胡须颜色不同。那个人是绿色的……就像老鼠一样的绿色。”

托德先生带着托尼穿过长满草的山丘，走向房子。

“这是很短的一条路。等我们到了，我会给你些东西吃，你会好点的。”

“你真好……对于一个男人而言，看着自己的妻子坐小船走了，真是件极其糟糕的事情。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之后就没吃过东西了。”转眼之间，他又说：“我说，你是英国人，我也是英国人。我叫拉斯特。”

“好吧，拉斯特先生。你不用再担心任何事情了。你生病了，又经历了一场艰难的旅程。我会照顾你的。”

托尼朝他四周看了看。

“你们都是英国人吗？”

“是的，我们都是。”

“那个黑人女孩嫁给了一个摩尔人……真幸运，我碰到你们了。我想，你们应该是自行车俱乐部的？”

“是的。”

“好吧，我对骑自行车已经厌烦了……从来也不怎么喜欢……你们真应该弄几辆摩托车，你知道，骑起来更快，也更吵……我们在这里停下来吧。”

“不行，你必须走到房子那里。没有多远了。”

“好吧……我想你这里应该很难弄到汽油。”

他们走得很慢，不过最后还是到了房子那儿。

“躺在那边的吊床上。”

“那是梅辛杰说的。他和约翰·比弗相爱了。”

“我给你弄点东西吃。”

“你真是太好了。就我平常早上吃的东西就好了——咖啡、吐司、水果。还有晨间报纸。如果夫人叫得醒，我就跟她一起吃早饭……”

托德先生走到房子后面的储物间里，从一堆兽皮下面拖出了一个小锡罐。里面装满了干燥的叶子和树皮。他拿了一把，然后走到屋外的火堆边上。等他回来的时候，他的客人两腿分开，笔直地坐在吊床上，生气地说着话。

“……你们最好给我听清楚，在我跟你们说话的时候，你们最好更有礼貌些，安静地站好，不要到处乱转。我这么说你们，也是为了你们好……我知道，你们是我妻子的朋友，所以，这也是你们为什么不听我说话的原因。她不会说什么残忍的话，也不会大声喊叫，也没有什么难听的话——不过，你们还是小心着点。她希望你们和过去一样，还是最好的朋友。但是，她必须离开了，在深夜里静悄悄地离开。她会带着她的吊床，和木薯粉的口粮……听我说，我知道我不是个聪明人，不过……这也并非忘记礼貌待人的理由。让我们用最温和的方式忘记她吧。我可以告诉你们我在森林里学到的东西，就是时间是不一样的。这里没有城市。比弗太太把它镀了铬，并且改成了套间。每周三个几尼，还有单独的浴室。非常适合地下恋情。还有，波利也会在那儿。她和比弗太太倒在了城垛下面……”

托德先生把手放在托尼脑后，端起葫芦里混合的药草喂他。托尼抿了一口，就把头扭向了一边。

“这药真难吃。”他说，开始哭了起来。

托德先生端着葫芦站在他的旁边。很快，托尼又喝了一些，苦得脸都扭曲了，轻轻地打了个寒战。托德先生一直站着他旁边，直到他把药都喝完，然后又把剩下的药渣倒在了泥地上。托尼躺回了吊床上，安静地啜泣着，很快就睡着了。

托尼恢复得非常缓慢。最初几天神智清醒，接着几天又是神志不清——即便是病得最重的时候，他也没有失去意识。后来，他的体温降了下来。渐渐地，发烧的频率也越来越低。在发烧的间隔期内，会有一段很长时间的、相对健康的状态，这是在热带地区发病的常态。托德先生一直按时给他服用草药。

“太难吃了，”托尼说，“不过确实管用。”

“丛林里有着治疗各式疾病的草药，”托德先生说，“它们能让你更好，也能让你生病。我的母亲是个印第安人，她教会了我很多相关的东西。我也不时地从我的妻子们那里学点儿。有的植物可以治愈你，有的能让你发烧、杀死你、让你发疯，有的能驱赶蛇类，能麻醉鱼，那样一来，你只需要从水里把鱼直接取出来就行，就像你从树上摘果子一样方便。还有些我也不了解的药草。他们说，有种药可以把发臭的死人都救回来，不过我从来没见过。”

“可是，你肯定是英国人吧？”

“我的父亲是英国人——至少是巴巴多斯人。他是来圭亚那传教的。他跟一个白人女人结了婚，不过又把她留在圭亚那，自己去找金矿了。然后，他就有了我的母亲。派-维伊女人都长得很难看，不过也都非常忠诚。我娶了很多派-维伊女人。生活在这片草原上的男人和女人，大多都是我的孩子，因此，他们都会听从我的命令——部分是因为这个原因，也因为我有枪。我的父亲活了很大年纪，距离他去世还不到二十年。他是个受过教育的人。你能识字吗？”

“能，当然能。”

“并不是每个人都这么幸运，我就不识字。”

托尼抱歉地笑了笑。“不过我想，你在这里也没什么机会学。”

“嗯，是的，就是这样。我有很多的书。等你好点了，我就把它们拿给你看。五年前，这里有个英国人——至少是个黑人，他在乔治敦受过很好的教育。不过，他现在已经死了。直到他死之前，每天都会给我读书。等你好点了，你也应该读书给我听。”

“我很乐意效劳。”

“对，你得读书给我听。”托德先生又重复了一遍，朝着他手里的葫芦点点头。

在托尼康复期的前几天，他很少和这里的主人聊天。托尼躺在吊床上，仰望着茅草屋顶，想着布伦达。白天，确切的说，是十二个小时，就这样千篇一律地过去了。托德先生一到太阳落山的时候就会回床睡觉，只留下一盏小灯亮着——手工编织的灯芯，从牛油壶中垂下来——那是为了驱赶吸血蝙蝠。

托尼第一次出门，是由托德先生带着他，到农场四周稍微逛了逛。

“我给你看那个黑人的坟墓。”他一边说着，一边带托尼来到芒果林里的一处小土堆前。“他是个很好的人。直到他死之前，每天下午，他都会给我读两个小时的书。我想，我应该立一个十字架——纪念他的死亡和你的到来——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你信上帝吗？”

“我想应该是的，从来没有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

“我倒是好好思考过，不过仍旧不知道答案……狄更斯信上帝。”

“我想是的。”

“啊，是的，在他的书里，这些都很明显，你会看到的。”

那天下午，托德先生开始给那位黑人的坟墓建造一个墓顶。他非常用力地拿着一把大刨刀，在木材上干着活，使木头发出金属一般的摩擦声。

终于，托尼连续六七个晚上都没有发烧了。托德先生说：“现在，我想你已经恢复得足够好，可以去看看那些书了。”

在小屋的一端有个所谓的阁楼，实际上不过是在屋顶下方的区域内搭了个粗糙的平台而已。托德先生把一架梯子支撑好，朝着上面爬去，托尼跟在后面。他的病刚好，仍旧走得摇摇晃晃。托德先生坐在平台上，托尼则站在梯子顶端朝下看。平台上摆放着一堆堆捆扎好的小包裹，用破布、棕榈叶和未经加工的兽皮裹了起来。

“很难防治虫子和蚂蚁，实际上已经毁掉了两捆了。不过印第安人做的一种油有用。”

他打开了最近的一个包裹，递给托尼一本牛皮面的书。这是美国出版的早期版本的《荒凉山庄》[115]。

“先拿哪本都没关系。”

“你喜欢狄更斯吗？”

“为什么不呢？喜欢，当然喜欢。远不止喜欢，远不止。你瞧，这些就是所有我听过的书。以前我的父亲念给我听，后来又是那位黑人给我读……然后，现在该是你了。我已经听过很多遍了，但直到现在也没有厌倦。总是可以学到、注意到更多的东西，这么多的人物，这么多场景的改变，这么多字数……除了被蚂蚁啃掉的那些外，我有狄更斯的全部作品。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把他们都读完——比两年时间都要长。”

“好吧，”托尼轻轻地说，“我走之前都没办法读完了。”

“噢，我希望不是那样。重新开始是件很愉悦的事情。每次我都能找到更多乐趣，也有了更多的钦佩。”

他们拿了《荒凉山庄》的第一卷。那天下午，托尼开始了他的第一次朗读。

托尼一直很喜欢看书的时候读出声音。在结婚的第一年里，他用这种方法跟布伦达分享了很多本书。直到有一天，布伦达在某个时刻，坦率地跟他讲，这对于她而言，是种折磨。后来，他只能给约翰·安德鲁念书——在冬日的下午将尽之前，孩子正坐在保育室火炉围栏前吃晚饭的时候。至于托德先生，却是个独特的听众。

老人两腿分开，坐在托尼对面的吊床上，双眼紧盯着托尼，嘴唇无声地跟着念出的词句蠕动着。当介绍了一个新角色的时候，他会说“再读一遍名字，我都忘了他了”，或者“是的，是的，是她，我记得很清楚。她死了，可怜的女人”。不仅如此，他还经常打断托尼的朗读，提出许多问题。并不是托尼认为理所应当的、那些与故事背景相关的问题——而是，比如说，大法官的法庭程序，或是那个时代的社会习俗之类——虽然这些地方确实难以理解，但与他也并无关系。除此之外，他还经常问到与人物相关的问题。“现在她为什么要那样说？她真的是那个意思吗？她是因为火烧得太热昏倒的吗？还是那页里写的其他什么原因？”他为书中所有的笑话大笑出声，并且还会叫托尼重读上两三遍，即便这些笑话对于托尼而言，根本没有一点幽默感。后来，读到“汤姆独院”[116]这一章节所描绘的流浪者的悲惨命运时，他的眼泪流了出来，顺着脸颊流进了胡须里。他对故事的评价通常都很简单：“我认为，戴德洛是个骄傲的人。”抑或：“杰利比太太对孩子们照顾得不够。”

托尼对于阅读的兴趣几乎和托德先生一致。在第一天结束的时候，老人对他说：“你读得很优美，口音比那个黑人好得多。而且，你解释得也更好。仿佛是我父亲又在这里了一样。”在每个章节的末尾，他都会向他的客人礼貌地致意。“我非常喜欢。这一章令人觉得悲痛。不过，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然后，在他们进入第二卷的时候。给老人读书的新奇感所带来的愉悦已经开始衰退了，同时，托尼感到强烈的烦躁不安。他不止一次提出要离开的事情，询问了关于小船、雨季的情况，以及找到向导的可能性。不过托德先生似乎很迟钝，完全没有留意到他的这些暗示。

一天，托尼用拇指翻看着《荒凉山庄》未读的部分，说道：“我们还有很多要读。我希望能在走之前把它读完。”

“噢，当然，”托德先生说，“你不用担心这个。你会有时间读完的，我的朋友。”

这是托尼第一次注意到，主人的态度里含有些许恐吓的成分。那天晚上，他们在一起吃晚饭，这是日落前的一顿便饭，只有木薯粉和牛肉干。于是，托尼又提起了这个话题。

“你知道，托德先生，我要考虑回到文明社会了，是时候了。在你的盛情款待下，我已经勉为其难地待了太久了。”

托德先生弓着腰，看着盘子，一口一口嘎吱嘎吱地吃着木薯粉，不过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你觉得我最快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搞到一艘船？……我的意思是，你觉得我需要等多久，才有机会得到一艘船？你对我的恩情，我真是再感激不过，可是……”

“我的朋友，我对你的所有恩情，你都已经用朗读狄更斯来偿还了。我们不要再说这个话题了。”

“好吧，你喜欢听我读书，我感到很高兴，我自己也很乐意做这件事。不过，我必须考虑回去这件事了……”

“是的，”托德先生说，“那个黑人也是这样。他一直想着要回去，不过他还是死在这里了……”

第二天，托尼又两次提起了这个话题，不过主人却一直闪烁其词。最后他只好说：“请原谅我，托德先生，不过，我必须态度鲜明地提出这个问题了：我何时才能得到一艘船？”

“这里没有船。”

“那些印第安人可以造一只。”

“你得等到雨季。现在河里没有什么水了。”

“那要等多长时间？”

“一个月……两个月……”

雨季来临的时候，他们已经读完了《荒凉山庄》，《董贝父子》[117]也快到结尾了。

“现在是时候做离开的准备了。”

“哦，那是不可能的。印第安人不会在雨季造船的——这是一种迷信。”

“你应该提前告诉我的。”

“我没有提过吗？那是我忘了吧。”

翌日上午，主人正在忙着的时候，托尼独自一人外出了。他尽量表现出漫无目的的样子来，漫步着穿过草原，来到了那些印第安人的家里。其中一个棚屋的门口，坐了四五个派-维伊人。当他走近时，他们也没有抬头看他。托尼向他们说了几句他在旅途中学来的马库希语，不过这些人仍旧面无表情，也不知道他们是否理解了他的话。托尼在沙地上画了一个独木舟的图样，模糊地比划了几下木工的动作，指了指他们，又指了指自己。接着又做了给他们东西的动作，描画了枪支、帽子以及其他一些足以辨认的、贸易货物的轮廓。一个女人咯咯地笑了起来，然而，还是没有人理解他的意思，他只好失望地走开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托德先生对他说：“拉斯特先生，印第安人告诉我，你想试着跟他们说话。你要是想说什么的话，通过我来讲会更加容易些。你意识到了吗，没有我的命令，他们什么也不会去做的。应该说，在大部分情况下，他们都把自己看作我的孩子。”

“好吧，事实上，我只是问问他们小船的事情。”

“所以说他们还是弄懂了……现在，如果你吃完了饭，我们该开始另一章了。我已经深深地被这本书吸引住了。”

他们读完了《董贝父子》，自托尼离开英国以来，已经过了将近一年了。当他读到《马丁·朱述维特》[118]，在其中一页上发现了用铅笔书写的、歪歪扭扭的文字时，心中那种将永远被流放在这里的不祥预感，突然就变得敏锐了。

一九一九年

我，巴西的詹姆斯·托德向乔治敦的巴拿巴斯·华盛顿发誓，如果他真的读完了《马丁·朱述维特》，他一读完我就会让他回去。

接下来的部分，用铅笔重重地画了一个“X”，后面的文字是：此符号由托德先生所画，巴拿巴斯·华盛顿（签名）。

“托德先生，”托尼说，“我必须坦率地承认，是你救了我的命。回到文明社会后，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我一定会报答你的，只要是合理的要求，我会给你任何东西。不过，你此刻把我留在这里，实在是违背了我的意愿。我要求你放我走。”

“但是，我的朋友，什么叫把你留在这儿？你本就不受约束啊，你想走就可以走。”

“你是一清二楚，没有你的帮助，我是走不了的。”

“你这样说，肯定是在开一个老人玩笑了，再给我读一章吧。”

“托德先生，我以任何你喜欢的东西来发誓，一旦我到玛瑙斯[119]，就会找个人来替代我。我会出钱找个人一整天都给你读书。”

“但我不需要其他人，你读得那么好。”

“这是我最后一次读了。”

“我希望不是。”托德先生礼貌地回答道。

那天晚上，只有一盘牛肉干和木薯粉被送了过来，托德先生一个人吃。托尼盯着茅草屋顶，一言不发地躺着。

第二天中午，只有托德先生面前放了一只盘子，和盘子在一起的，还有一把枪——放在他的腿上。吃饭的时候，他把枪上了膛。于是，托尼又开始接着上次被打断的地方，继续读《马丁·朱述维特》。

几周过去了，还是毫无希望。他们读了《尼古拉斯·尼克尔贝》[120]、《小杜丽》[121]以及《雾都孤儿》。后来，草原上来了个陌生人，那是一位混血的探矿人，属于单身汉联盟的一员，他们的一生都在丛林里游历奔波，沿着小溪一路追寻金矿的踪迹，筛选着砾石，一盎司一盎司地将金沙装进小皮袋里。他们脖子上挂着价值五百美金的黄金，不过更多时候却死于受冻和挨饿。他的到来令托德先生大为烦恼，给了他一些木薯粉和塔索[122]，在他抵达后不到一个小时，就把他给送走了。不过，就在那一个小时里，托尼找了一张小纸条，潦草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把纸条塞进了那人的手里。

自那之后，就有了一线希望。

他们的日子永远都是一成不变的。太阳升起的时候喝咖啡，一整个上午，托德先生都会懒散地照看农场，漫无目的地四处走动。正午的时候吃些木薯粉和塔索，下午朗读狄更斯，晚餐仍旧是木薯粉和塔索，有时会有一些水果。日落至黎明期间，一片沉寂，只有点着的那条小灯芯，在牛油壶里灼热燃烧着，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头顶的棕榈茅草屋顶。不过，托尼仍旧相当有信心和期望地生活着。

总会在某个时候，今年或者明年，那位探矿人会抵达一个巴西人的村庄，把他的发现带给大家。梅辛杰探险的灾难不会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托尼可以想象出各大报纸上刊登的头条。甚至可能就是现在，搜寻队正在搜查他曾经走过的地方。总有一天，草原上会响起说着英语的声音，一批友善的探险者们会破开灌木到达这里。即便是在他朗读的时候——尽管他的嘴唇机械般地跟着书上印着的字句蠕动，可他的心思，早已经从他对面那个热切、疯狂的主人身上飘走了。然后，他开始跟自己描述起回家的事情——逐步地跟文明社会再度接轨（在玛瑙斯，他要剃胡子，买新衣服，发电报要钱，还要收祝贺的电报。他要享受去贝伦市[123]的奢华行程，坐大邮轮回欧洲。还要品尝葡萄酒，和新鲜的肉制品，以及春季的蔬菜。见到布伦达，他会有些腼腆，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亲爱的，你没有说要走这么长时间，我还以为你失踪了……”）

托德先生打断了他的沉思：“可不可以麻烦你再读一下刚才那段？这是我特别喜欢的一段。”

几个星期过去了。营救的人还是没有迹象。不过，托尼仍旧怀抱希望，继续忍耐着，希望次日搜寻队就会出现。他甚至对他的这个看守都萌生了一些热忱，因此，当托德先生和那些印第安人一起开了一个长会之后，提议举办一次庆典，托尼也欣然同意，加入了进去。

“这是当地节日盛宴中的一天，”托德先生解释道，“他们酿制了一种叫‘皮瓦里’的酒。也许你不喜欢，不过还是要试着喝一点。我们今晚就到这个人的家里去。”

因此，晚餐过后，他们参加了草原另一边一处小棚屋里举行的宴会。这些印第安人聚在篝火边上，以一种单调的方式，毫无感情地唱着歌，传递着一个大葫芦，一口接一口地喝酒。有人给托尼和托德先生单独取来了两个碗，还让他们坐在吊床上。

托尼大口喝下了这碗深色的液体，尽量不去尝它的味道。不过，味道也没有那么糟糕，和他在巴西喝过的大部分饮料一样，有股浓烈且浑浊的味道，中间也有些蜂蜜和黑面包的风味。他倚靠在吊床上，感到异常满足。也许，就在此时此刻，搜寻队正在距离这里几个小时路程的地方露营呢。同时，他感到浑身发热，昏昏欲睡。祭典仪式上，有节奏的音乐调子起起伏伏。另一碗“皮瓦里”又被送了过来，托尼一口喝了个干净。然后，他舒展身体躺下来，看着茅草屋顶上晃动的影子——派-维伊人开始跳舞了。接着，他就闭上了双眼，想着英国和赫顿入睡了。

他醒了过来，仍旧在印第安人的小屋里，脑中有某种印象，自己似乎比平常睡得更久。看了看太阳的位置，他知道，现在已经下午一点半了。旁边没有其他人。他看了看手表，却惊讶地发现手表不在自己的手腕上。一定是留在托德先生家了，他想，肯定是来参加聚会之前丢在那儿了。

“我昨晚一定是喝醉了，”他考虑道，“喝那个实在是太危险了。”

托尼头痛得厉害，担心自己又开始发烧了。他发现，自己双脚站立在地上时很难站稳。走起路来摇摇晃晃，脑中一片混乱，就像是恢复期前几周的感觉。他穿过草原回来的路上，几次都不得不停下来休息，闭上双眼，深深地吸气。当他回到房子的时候，看见托德先生正坐在那里。

“啊，我的朋友，今天下午的朗读你迟到了。基本上只剩半个小时时间，天就要黑了。你感觉怎么样？”

“糟透了。我似乎不适合喝那种酒。”

“我给你点东西，很快就会让你好起来。丛林里的东西什么都能治：可以让你清醒过来，也可以让你沉睡。”

“你有没有在哪儿见过我的手表？”

“你丢了吗？”

“是的，我还以为我带着呢。我说，我从来没有睡过那么久。”

“自从你还是个婴儿以来，你都没睡过这么久。你知道有多长时间吗？两天。”

“胡说。我不可能睡那么久。”

“是的，确实是这样。你睡了很久。很遗憾，你没有见到我们的客人。”

“客人？”

“哦，是的。在你睡着的时候，我正高兴着呢，这时从外面来了三个人，英国人。很遗憾，你没有见到他们。对他们来说也很遗憾，因为他们特别想见你。不过，我能做什么呢？你睡得那么熟。他们大老远地来找你——我想你不会介意的——因为你不能接待他们，所以我就给了他们一个小小的纪念品，你的手表。他们想要点东西带回英国，如果带回了你的消息就会有奖赏。他们非常高兴，还在我因为你的到来而做的小十字架前拍了照片，对此他们也很高兴。他们很容易满足。不过，我想他们应该不会再来拜访我们了，我们这里的生活太偏远了……除了读书以外，也别无其他乐趣……我想，我们不会再有客人来了……好啦，好啦，我给你弄点药来，让你感觉好些。你头疼，是不是？……今天我们就不读狄更斯吧……不过明天，后天，还有大后天，我们再读一遍《小杜丽》吧。书里有几段，我每次听到，都忍不住想哭。”

第七章　英国哥特式建筑Ⅲ

微风吹拂着果园里的露水，明媚而凉爽的阳光，洒遍了草地和灌木丛，道路两旁的榆树都发了芽。因为暖冬，这一年的一切都比往常更早地萌芽了。高耸的塔楼上，四周装饰了石像鬼滴水兽和卷叶纹饰的大钟报时了，庄严地敲响了十四下。可是，现在才八点过一刻——最近这钟走得不太准。这是理查德·拉斯特交完了遗产税，开始银狐养殖并且盈利后，要做的第一件事。

莫莉·拉斯特正骑着她的二冲程摩托车沿着大道俯冲下来，她的马裤和头发里全是麦麸。她刚喂过了安哥拉兔。

在庄园前面的沙砾路上，矗立着一个新的纪念碑，上面罩了一面旗帜。莫莉把摩托车靠着吊桥停好，跑进屋子里吃早餐。

自从理查德·拉斯特接手运营庄园后，赫顿的生活更加忙碌，不过也更为简朴。安布罗斯留了下来，但不再会有男仆。他和一名男孩，以及四个女仆负责家务。理查德·拉斯特称他们为自己的“骨干人员”。在家务琐事相对容易的时候，他也会给他们拓展任务，干些其他事情。同时，餐厅、藏书室和国家套房[124]一起上了锁，窗户也都关了起来。家里人住在晨间室、吸烟室和托尼以前的书房里。厨房的大部分区域也不再使用，在一间储藏室里，安装了一套现代的、经济型的灶具。

到了八点半，除了艾格尼丝，大家都下了楼。因为她穿衣服的时间要长一些，所以总是要晚几分钟。泰迪和莫莉已经出来一个小时了，莫莉去喂了兔子，泰迪去照看了银狐。泰迪二十二岁，住在家里。彼得还在牛津大学上学。

他们一起在晨间室里吃早饭。拉斯特太太坐在餐桌的一端，她的丈夫坐在另一端。他们不停地向后面的人传递着杯子、盘子、蜂蜜罐以及信件。

拉斯特太太说：“莫莉，你又把兔子饲料弄到头发里去了。”

“噢，没事，无论如何，我都会在盛会开始前，把自己给整理干净的。”

“‘盛会’？对于你们这些孩子而言，就没什么神圣的事吗？”

泰迪说：“狐狸那边又有伤亡了。我们从奥克汉普顿那里买来的一只雌狐的尾巴被咬断了。肯定是因为那尾巴透过铁丝网，伸到了旁边的笼子里——这些狡猾的鸟和狐狸。”

这时候，艾格尼丝走了下来。她是个整洁又细心的十二岁孩子。在她的眼镜后面，有着一双严肃的大眼睛。她吻过父亲和母亲后，说道：“如果我来迟了，非常抱歉。”

“如果你真来迟了的话……”拉斯特太太宽容地说。

“银狐那边还要多久？”泰迪问，“我还要去贝顿再给狐狸买些兔子。奇弗斯说，他有大约五十只兔子等我去拿。我们这边打的兔子不够。这些贪吃的小家伙。”

“要到十一点半才会结束。滕德里先生不布道。这也没关系。他脑中有个想法，认为托尼表哥死在了阿富汗。”

“这有布伦达嫂子的一封信。她说她很抱歉，心情实在太忧郁了，不能来致辞了。”

“哦。”

一阵沉默。

“她说，乔克今天下午得到了‘三线鞭令’[125]的指示。”

“哦。”

“她不会离开他，然后到这里来的。”莫莉说。

“她向我们及赫顿表示问候。”

又是一阵沉默。

“好吧，我觉得这真是件开心事，”莫莉说，“她也不会有什么寡妇的悲痛。很快又搭上了另外一个。”

“莫莉。”

“你很清楚——你也是这么想的。”

“我不许你这么说布伦达嫂子。无论我们怎么想，她都完全有权利再婚，我希望她和格兰特—孟席斯先生幸福。”

“她住在这里的时候，对我们还是很好的。”艾格尼丝说。

“好吧，我也希望她幸福，”泰迪说，“毕竟这已经是我们的地方了。”

十一点的时候，天气依旧晴朗，尽管如此，风还是刮得越来越大。印着仪式程序的纸张，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有一阵风甚至差一点就要早早揭开纪念碑上盖着的旗帜。几位亲戚都到了，圣克劳德夫人、弗朗西斯姑妈，拉斯特家族中贫困的几个家庭也来了，虽然托尼的失踪，并没有使他们获得益处。做家务的人和庄园上的仆人都到了，几个佃户和郡上的大部分人也都来了。还有十几位邻居，其中有英奇上校——理查德·拉斯特和泰迪在狩猎季节里，经常跟皮格斯坦顿的人一起打猎。滕德里先生用他清晰、宏亮的声音主持了简短的仪式，他的声音在咆哮的风中也清晰可辨。他一拉开绳子，旗帜便从纪念碑上稳稳地飘荡下来。

赫顿的安东尼·拉斯特

探险家

一九〇二年生于赫顿

一九三四年卒于巴西

本地的访客们走了之后，亲戚们进了宅子，参观新近安装的、节省人力的各种设备。理查德·拉斯特和圣克劳德夫人在沙砾路上又留了一会儿。

“我很高兴我们立了一块碑，”他说，“你知道，我从来没有想到过这点——如果不是一位比弗太太提起这事的话。托尼的死讯一见报，她就写了信过来。我当时并不认识她。理所当然，我们不太了解托尼的朋友。”

“是她的建议吗？”

“是的，她说，作为托尼最亲密的一个朋友，她知道托尼会希望在赫顿有座纪念碑的。她非常体贴——甚至给我们提供了承包商。她自己的计划更加雄心勃勃，她建议我们应该在大教堂里再做一个小的纪念堂。我认为这样托尼会更喜欢的。石头是从我们自己的采石场里弄来的，再由庄园里的工人们进行加工。”

“是啊，我想他会更喜欢这些的。”圣克劳德夫人说。

泰迪选择了加拉哈德作为自己的卧室。离开家庭聚会后，他赶紧换下了自己的深色衣服。仅仅十分钟后，他就驱车前往了奇弗斯农场。午餐前，他带着兔子回来了，这些兔子都剥好了皮，脚上也已绑好，被绑成了四捆。

“去狐舍吗？”他问艾格尼丝。

“不，我正要去找弗朗西斯表姐呢。她正在抱怨新锅炉，把妈妈搞得心烦意乱。”

银狐饲养场在马厩后面，是两排长长的铁丝笼子。他们在笼子的底部也铺上了铁丝和煤渣，用来防止这些动物挖洞逃走。银狐一对一对地被关在一起，有些已经被驯服得比较温和，不过，要是打算轻易相信它们，那可是很不明智的——在那个冬天里，泰迪和过来帮忙的本·哈克特不止一次被咬伤了。这些狐狸看见泰迪拿来了兔子，一窝蜂地跑到了笼子口。那只掉了尾巴的雌狐，似乎行动起来也没什么事。

泰迪自豪且深情地审视着自己的职责。他希望有一天，通过这些，他能恢复托尼表哥在世时期，赫顿曾有过的辉煌荣耀。

[1]原文为法语Du Cdté de Chez Beaver，是《追忆似水年华》第一部标题“在斯万家那边”的互文本。

[2]英国工业革命和大英帝国的峰端，它的时限常被定义为1837—1901年。

[3]爱尔兰人法兰西斯·尼克斯借鉴印度印染技术，所生产出的一种在当时极为流行的印花布。

[4]北约克夏郡的一个村镇。

[5]英国的旧金币，值一镑一先令。

[6]一种在棋盘或桌子上走棋的游戏，靠掷两枚骰子决定走棋的步数。

[7]这些名字均为亚瑟王的圆桌骑士。

[8]原文为Morgan le fay，指亚瑟王传奇中的仙女摩根。

[9]亚瑟王的王后。

[10]指焊锡，也就是铅锡合金。因为可塑性高，可以制成相当精致的工艺品。

[11]即托尼的儿子。

[12]英国海军于1906年开始建造的“无畏”号战列舰，是世界上第一艘无畏级战列舰，最大的特点是采用了“全重型火炮”（All-Big-Gun）概念。作家在原文中也使用了“All its guns”的说法。

[13]1892年由卡塞尔公司创办的儿童画报，针对男童，每周发行。1932年起改为月刊，1934年后更改为年刊，1941年9月停刊。

[14]或许是Sir Bevis；A Tale of the Fields；an Adaptation of Wood Magic的书名缩写，1899年出版。

[15]英国女作家黛西·阿什福德1919年出版的小说。

[16]古希腊神话中的海洋女神。它们是有着蓝色头发的海之宁芙、涅柔斯和多里斯的五十个女儿，即海仙女。

[17]原文为point-to-point，即steeplechase。马术比赛的一种。

[18]原文为Jimmy-o-goblins，指伦敦原来旧价值一镑英国金币的俚语。

[19]苏格兰约100个岛屿的群岛，位于英国本土、苏格兰以北210公里。

[20]原文为joker。

[21]原文为jellied eels，一道起源于18世纪的伦敦菜，最初出现在伦敦东区。是浓汤浇上欧洲鳗鲡片冷却制成的。

[22]即F.W Woolworth＆Co，老牌商场，1909年开始在英国运营，第一家店开在利物浦，当时相当时髦。

[23]英国旧币，半克朗相当于两先令六便士。

[24]以苏格兰边区城镇科尔德斯特里姆命名的一支英国陆军部队。

[25]阿富汗东部城市，靠近巴勒斯坦边境。

[26]德文郡港口。

[27]考虑到神父本人的经历，此处所指应是法国东南部城镇芒通的意大利语称法。

[28]原文为cat，口语中指呕吐。

[29]原文为Pecksniff，英国作家狄更斯小说《马丁·图兹列维特》中的人物，一般形容成伪善、虚伪的意思。这里意为表面看上去不错，但建筑内部已经比较破旧了。

[30]约翰·范布勒（1664—1726），英国建筑师、喜剧作家，最著名的设计是布伦海姆府和霍华德城堡。

[31]游戏中的一方描述与某人相关的事或物，另一方猜出所描述的人具体是谁。

[32]原文为Djinn，阿拉伯传说中的巨灵之意。

[33]乔治·瓦茨（1819—1904），英国拉斐尔前派画家、雕塑家。

[34]瓦茨的雕塑代表作之一，此处为伦敦肯辛顿公园内陈列的青铜复制品，足有六吨重。其他两个相同级别大小的复制品分别在南非开普敦和津巴布韦首都哈拉雷。

[35]产于爱尔兰海莫克姆湾的一种小虾，受到英国贵族钟爱，屡获殊荣。

[36]伦敦市中心位于白金汉宫西南部、海德公园附近的住宅区。如今是伦敦最值钱的区域。

[37]欧美日常习惯中，直接称呼教名，意味着彼此之间的关系比较亲密。

[38]伦敦东南部的一个区。

[39]配合厨房清洗碗碟和蔬菜的专用房间，平时也用来洗衣、储藏，或充当临时厨房使用。

[40]位于贝尔格拉维亚区的一处城市广场，如今这里聚集了各国的领事馆。

[41]当时流行的聚会游戏，类似如今的国王游戏。输掉的人需要抵押自己的所有物，但可以通过做一些可笑的动作来赎回。

[42]即今日的葡萄牙波尔图（Porto）红酒，当时叫Port。

[43]伦敦最出名的街道之一，夜生活场所丰富。

[44]世界四大军校之一，丘吉尔和蒙哥马利的母校，陆军桑德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的前身。

[45]即维罗妮卡。

[46]原文为Sedobrol，一种有镇定功效的药物。

[47]经济学术语，指同时以金银作为本位货币的货币制度。

[48]原文为Moulay，通常指伊斯兰教中的领袖人物，也是尊称。

[49]Semitic亦称作“塞姆人”。起源于阿拉伯半岛的游牧人民，阿拉伯人、犹太人都是闪米特人。生活在西亚、北非的大部分居民，就是阿拉伯化的古代闪米特人的后裔。

[50]1910年的一首流行歌曲，由比利·威廉姆斯演唱，是他最流行的曲目之一，亦是英国经典儿歌。

[51]英国资产阶级革命时，国会军同国王军队之间的一次著名战役。

[52]英国中部拉特兰郡的一个区域。拉特兰郡曾是英国最小的一个郡，1974年成为莱斯特郡的一部分。

[53]法国西南部比利牛斯—大西洋省、比斯开湾沿岸的一个市镇。

[54]英国狩猎比赛的一种传统奖项。

[55]圆角礼服是指下摆裁成圆角的日间正式礼服，这实际上是一种传统男装。

[56]Gone Away，英国传统军人葬礼上常用的一首纪念歌曲。

[57]英国中南部白金汉郡郡府。

[58]英国东南部赫特福德郡城镇。

[59]拉特里夫人玩的是单人扑克算命游戏，目的是将打乱的扑克按照点数与花色重新理好。

[60]伯齐克牌与随后提及的皮奎特牌，都是典型的法国扑克玩法。

[61]原文为animal snap，一种十分简单、几乎不用动脑的扑克配对游戏。

[62]乌兹别克斯坦城市，位于泽拉夫尚河三角洲畔。

[63]埃及东北部城市，埃及第二大港口。

[64]指法国著名玻璃首饰设计师勒内·儒勒·拉利克旗下的玻璃制品品牌。

[65]白金汉郡的一个村镇。

[66]英格兰南部海滨城市，以密布鹅卵石的海滩而著称。

[67]伦敦城北近郊的一个区域，附近是伦敦最大的公墓。

[68]法国北部城市。毗邻拉芒什海峡（英吉利海峡）的港口。

[69]公元前3200年至公元前2000年。

[70]Demerara，位于德梅拉拉河流旁。德梅拉拉河流属于圭亚那东部河流。发源于圭亚那高原中部热带雨林地区，向北流，在乔治敦以西注入大西洋。

[71]法国中西部城市。中央大区安德尔—卢瓦尔省的省会。

[72]原文为Stop。

[73]安德尔—卢瓦尔省的一个市镇，属于图尔区。

[74]地中海沿岸区域。包括意大利的波嫩泰、勒万特和法国的蓝岸地区。

[75]法国北部城镇。

[76]摩洛哥西南部港市，阿加迪尔省首府。

[77]即摩洛哥索维拉城，在中阿特拉斯山脉的北坡。

[78]由碎牛肉末、碎腰子、炒洋葱和棕色肉汁填充的咸味馅饼，较具代表性的英国食物之一。

[79]巴西的一个省。

[80]南美洲北部的重要河流。

[81]巴西布朗库河流区域。

[82]一个南美印第安族群。

[83]委内瑞拉东部城市。

[84]巴西第二大州。

[85]位于南美洲北部，为圭亚那、苏里南两国的界河。

[86]位于圭亚那埃塞奎博地区北方的一条河流。

[87]委内瑞拉一个地区的部落。

[88]圭亚那北部地区的一个印第安部落。

[89]南美印第安部落名称，该部落现已灭亡。

[90]一种镇静催眠药，人体对它的敏感性个体差异较大。

[91]北大西洋群岛，属于葡萄牙。

[92]一种身长可达一米八五的齿鲸。

[93]特立尼达岛，位于西印度群岛最南部，与委内瑞拉东北部海岸隔海相望。

[94]土耳其西部港口城市。

[95]巴巴多斯位于东加勒比海小安的列斯群岛最东端，是加勒比海的旅游胜地。

[96]在十六世纪至十八世纪时指那些出生于美洲，而双亲是西班牙人的白种人，以区别于生于西班牙而迁往美洲的移民。

[97]南美洲重要的一条河流。发源于委内瑞拉与巴西交界的帕里马山脉德尔加多查尔包德山西坡。

[98]这个称呼在十六至十八世纪时，本是用来指出生于美洲而双亲是西班牙人的白种人，以区别于生于西班牙而迁往美洲的移民。此后，这个名称便被用来泛指定居在美洲的白种人。

[99]红树属树木，生长于热带国家的沿海或者沿江地区，其须根高于地面。

[100]南美丛林生活的一种特殊猴类，非常善于吼叫。吼猴发出的吼声，在数公里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101]产于亚马孙河流域、巴拿马等地的一种野生天然橡胶。

[102]圭亚那首都，位于德默拉拉河入海口、圭亚那北部沿海冲积平原上，北濒大西洋。

[103]一种在当时探险世界闻名的毒蜂，形似蚂蚁。

[104]伦敦社交季，起源于十八世纪，每年四月开始，止于八月。

[105]在圭亚那南部和巴西北部罗赖马地区发现的一个土著部落所使用的语言。

[106]圭亚那南部地区的另一个土著部落。

[107]刺鳐属于软骨鱼类，身体扁平，尾巴细长，某些种类的刺鳐尾巴上，长有一条或几条边缘生出锯齿的毒刺。

[108]一种旧式滑膛枪，需要从前面装弹。

[109]威廉·皮特（1759—1806），英国历史上最年轻的首相。这个典故出自他在得知拿破仑于奥斯特里兹战役中获胜的消息后，走到墙上挂着的欧洲地图前所说的一句话。原句是“把这张地图卷起来，看来这十年里，这张地图都不会有什么用处了”。

[110]柏柏尔人是西北非洲一个说闪含语系柏柏尔语族的民族，民族风格独具特色。

[111]“二战”前伦敦的一条街道，现已消失。

[112]巴西东北部的一个州。

[113]阿根廷的一个区域。

[114]英国四大律师学院之一。

[115]狄更斯最长的作品之一。

[116]章节译名取自张生庭、张宝林译本。

[117]狄更斯最重要的作品之一，发表于1848年。

[118]狄更斯作品，是一部以遗产觊觎和纷争为主要线索和中心内容的长篇小说。

[119]巴西亚马孙州首府，地处黑河和索里芒斯河交汇处。

[120]狄更斯的一部幽默小说和教育小说。

[121]狄更斯的长篇小说。

[122]一种由叫“Cajun”印第安人制作的火腿。

[123]巴西北部最大的港口城市。

[124]庄园式传统大宅里最好的套房。

[125]在英国，党鞭每周发给议员的书面指示，即“鞭令”，其中最重要的议程下会划三条线，即所谓“三线鞭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