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大学“优势丛书”编辑委员会

主任 夏锦文 周新国 姚文放

委员（以姓氏笔画排序）

王永平 田汉云 华清君 刘拥军

吴善中 柳宏 胡学春 张清

俞洪亮 秦兴方 钱玉林 钱宗武

蔡宝刚

总序

2014年5月，扬州大学的“文化传承与区域社会发展”学科被江苏省人民政府批准为“江苏高校优势学科建设工程”二期项目。本优势学科以中国语言文学、中国史、法学三个一级学科为依托，由经典诠释与传承研究、文艺理论前沿与区域雅俗文化研究、传统学术与江苏地域文化创新研究、淮扬历史文化遗产研究、法律文化与区域法治发展研究五个主要学科方向组成。

本优势学科的宗旨，是紧紧围绕国家文化发展战略和江苏文化强省战略，追踪学科前沿，造就领军人才，面向国家和江苏经济社会发展，大力推进优势学科的建设。首先，是促进相关学科的交叉融合，开辟学科新方向与科研增长点。凸显本学科原有特色，强化质量意识和品牌意识，通过协同合作、跨越发展，显著提升学科的核心竞争力和国际影响力。其次，是充分发挥学科整体优势，产生具有显著效应的高水平学术成果。交叉整合学科现有资源，加强与国内科研院所和地方文化部门的协作，集中力量，协作攻关，纵贯古今学术，会通中西文化，深入把握雅俗文学嬗变与地域文化发展的规律和特点。再次，是强化学术研究的理论意义和应用价值，建构基础研究与应用研究相结合的研究体系。通过对传统文化的传承创新，把握区域社会发展的面貌、特质、形态、规律，进一步开拓区域社会发展的研究路径和研究领域。最后，是探索服务区域社会的运行机制，发挥服务区域社会的实际功能。积极发挥高校人才高地优势，多元探索社会服务途径，提高科研成果转化效应，多方位、多维度、多层次地为区域社会、文化和法治发展服务。

在上述诸多工作中，本优势学科建设的一项重要任务就是出版一套系列丛书。拟以两年为一期，每期15种；四年两期共30种。考虑到与“江苏高校优势学科建设工程”相一致，取名为“优势丛书”。

回顾以往，扬州大学文科的重点学科建设经历了曲折而璀璨的道路：2006年文艺学学科获批“十一五”江苏省重点学科；2011年中国语言文学学科获批“十二五”江苏省级重点学科；2012年中国史学科获批“十二五”江苏省级重点学科。而2014年“文化传承与区域社会发展”获批江苏高校优势学科，则是在以往省级重点学科建设基础上更上层楼。其间，扬州大学承担了参照“211”工程二期项目“扬泰文化与‘两个率先’”和参照“211”工程三期项目“人文传承与区域社会发展”的建设，在这两期项目中均有大型丛书的建设任务，前者为“扬泰文库”，共四个系列，计90种图书；后者为“半塘文库”和“淮扬文化研究文库”两个系列，计50种图书。这两套大型丛书的出版，有力推助了扬州大学文科各学科科研质态的优化和学术水平的提高，对主涉学科后来获批江苏高校优势学科功不可没。

如今作为优势学科建设的重头戏，又面临着新的大型丛书“优势丛书”的建设工作。任务艰巨、使命光荣，我们不敢稍有懈怠，矢志全力以赴，将团结学科团队全体成员，像以往一样，出色地完成“优势丛书”的出版工作。

最近，“江苏省‘十三五’教育发展规划”指出：到2020年，在创建世界一流大学和高水平大学的总目标下，将继续大力支持江苏高校优势学科的建设，以提高江苏省高等教育的综合实力。我们将不遗余力，乘势而上，借助以往学科建设的经验和实践，取得更加辉煌的业绩和卓著的成果，为新一轮优势学科的建设奠定扎实的基础。

“优势丛书”的问世，汇聚着教育部、江苏省教育厅，以及中国社会科学院各位审稿专家的大量心血，凝聚着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领导和编辑的辛勤劳动，在此一并表示诚挚的感谢！

扬州大学“优势丛书”编辑委员会

2016年8月

序

《尚书》是我国最早的政史资料汇编，作为华夏文化的元典，“经惟《尚书》最尊”，无论是先秦时期的“六经”，还是“五经”“九经”“十一经”，以迄宋代的“十三经”，《尚书》在群经中的地位都极为尊崇。治经先治《书》，自汉至清，历朝历代几乎所有的著名学者都研读过《尚书》。清代以来，江苏和湖南一直是研究《尚书》的重镇。在《尚书》学史上，苏、湘二省的学者和著作灿若繁星。略举清代其荦荦大者：江苏王鸣盛《尚书后案》，段玉裁《古文尚书撰异》，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湖南王夫之《尚书引义》，王闿运《尚书笺》《尚书大传补注》，王先谦《尚书孔传参正》。近现代《尚书》研究湖南仍领风气之先，著名学者与著作诸如曾运乾《尚书正读》、杨树达《尚书说》、杨筠如《尚书覈诂》、刘起釪《尚书学史》《尚书校释译论》、周秉钧《尚书易解》。

钱宗武教授于20世纪80年代，负笈湖南，入周秉钧先生门下研治《尚书》。三十多年来，焚膏继晷，孜孜兀兀，笔耕不辍，业已成就斐然，著述等身。今又成《〈尚书〉诠释与传承研究》[1]，为其第十五部《尚书》学研究专著，可喜可贺。有幸阅读书稿，兹述数端如下。

《〈尚书〉诠释与传承研究》主要研究《尚书》诠释和传承过程中的理论问题和实践问题，分“诠释研究”和“传承研究”两部分。

“诠释研究”部分主要讨论今文《尚书》复合词类型特点以及界定标准、借代修辞和借代引申的区别和联系、《尔雅·释诂》与《尚书》单音词的词义比较分析、同源词音义关系的类型及其形成机制、今文《尚书》的虚词通假兼论汉语通假的成因、重言词的形义特点修辞功能及其界定、今文《尚书》副词的类型兼论汉语实词虚化的两个平面、《周书》中特殊的被动语法标记“在”、《禹贡》罕见的特殊语序与汉语语序观的反思、古文《尚书》与清华简叹词的语用功能及语音联系、古文《尚书》虚词的语法特点以及《古文尚书撰异》解经的语言哲学观考论。

“传承研究”部分主要讨论《孔传古文尚书》的成书年代以及传承过程中文本的变异、通过唐写本《经典释文》的《尧典》考论王肃注古文《尚书》经过唐人宋人的人为删改、分析敦煌写本《尚书》的异文类型及其特点、通过个案研究解析《书》学传承至南宋时的学派思想论争、研究大明王朝《尚书》学的域外传播以及朝鲜半岛李朝茶山《尚书》学、综论朝鲜朝《书》学文献的文本状态及其校勘原则，特别注意运用历代《尚书》诠释的成就总结文献考辨的语言学方法，特别强调研究《书》学文献的当下价值和意义，论证《尚书》等经典回归具有永恒的生命张力，提倡服务于华夏文化域外传播的国家战略，必须深度利用《书》学文献等域外古代汉文献，确立华夏文化的话语权，寻找华夏文化域外传播的正确途径和有效方法。

《〈尚书〉诠释与传承研究》的主要特色是具有针对性和专题性，研究成果多具理论意义和实践价值。

“诠释研究”部分首次提出今文《尚书》复合词界定的五个标准，在操作层面则提出以意义标准为主，结构标准、语法标准、修辞标准、文化标准为辅，同时还要考虑到复合词出现的频率、语境等因素，综合使用各种标准。首次分析今文《尚书》同源词音义关系类型和形成机制，指出音同音近是同源词构词的外在理据，词源意义相同是同源词构词的内在理据；指出联想在同源词产生的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联想的形成遵循两条原则：一是相似律，反映的是人们思维的一维性特征，即以词源意义为射点，向一个方向发展，将相似的同源词串联；一是联系律，反映的是人们思维的多维性特征，即以源词为轴心，向多个方向发散辐射联结起若干意义相关的同源词。研究有力证明，有些外国学者认为汉语是最缺乏理据性的语言是不符合汉语语言实际的。汉语是比较典型的以理据性原则对文化现实进行语言编码的语言。书中提出不仅《尚书》实词有通假，虚词也有通假。提出文献语言中的虚词意义抽象，无形可依，不易造字，多为假借字，仅仅有很少一部分形义相应。因而，文献语言中的虚词通假和实词通假虽然方法相同，然本字多不同。寻求其本字，有两个标准：一是形义相应的标准，二是词频标准。这个标准适用于寻找大部分形义不相应的本字。

“传承研究”部分首次在《尚书》学史上提出《孔传古文尚书》的成书年代在东汉末年或西晋初年说。提出王肃注古文《尚书》经过唐人宋人的人为删改。唐人的删改在天宝年间，主要是针对字体而言；宋人陈鄂的删改在开宝年间，不仅音切弥省，还表现为释义的简省，最终导致王肃古文《尚书》注本的面目全非。书中论证了华夏文化由汉唐到明清，一直保持着强劲的正输出态势，辐射区域广，影响力度大，深度利用《书》学等古代域外汉文献的前提是其曾为汉文化强势话语权的历史存在。强调深度利用的基础一是通过研究华夏经典，强势回归汉文化的经典文化精神；二是通过研究域外汉文献凸显对方文化中的汉文化痕迹，强烈启动历史记忆，在文化对话中保持自信与优势。指明深度利用的效能取决于传统学术的转型与新传播形式的运用。

钱宗武教授是《尚书》学和语言学研究的专门家。《〈尚书〉诠释与传承研究》具有强烈的创新意识，所有讨论的专题都是《尚书》学与语言学长期需要解决的理论问题和实践问题，当然这些问题有些还关涉古典文献学、辨伪学、辑佚学、哲学、思想史研究等领域。作者皆能以广阔的学术视野、扎实的文献功底、深厚的理论素养，探隐索微，反复论证。全书分析透彻，逻辑严密，例证丰富，其结论或正前人之失，或对有关问题的论证有所推进，或给我们以新的启迪。总之，它是一部值得推荐的学术著作。因谈以上浅见，学界同仁正之。

赵逵夫

二○一五年十二月

于兰州甘肃省先秦文学与文化研究中心

[1] 现书名为《〈尚书〉诠释研究》，请参阅本书“补记”。

目录

- 《尚书》无“者”“也”字辨说

- 复合词的界定标准、构成方式、特点及其成因

- 重言词研究

- 《尔雅·释诂》与《尚书》词义比较研究

- 借代修辞和借代引申

- 《尚书》虚词通假兼论通假成因

- 今文《尚书》副词研究兼论汉语实词虚化的两个平面

- 古文《尚书》与清华简叹词的语用功能及语音联系

- 古文《尚书》虚词的语法特点

- 《周书》一种特殊的被动语法标记

- 《禹贡》罕见的特殊语序与汉语语序观的反思

- 《尚书补疏》疏证

- 跋

- 补记

《尚书》无“者”“也”字辨说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这是圣人在《论语·为政》中告诉我们读书和思考的一种重要的方法，同时，也深刻揭示了学术研究的重要途径。读书思考可以发现文献中的问题，带着思考的问题再读书，再回到文献里寻求解决的答案，往复循环，可“日日新，又日新”。我读《尚书》十几数十遍，一日忽有所悟，似乎少见“者”“也”，赶紧查查，果然整部今文《尚书》29篇竟没有一个“也”，仅有一个“者”。众所周知，“之”“乎”“者”“也”是文言文的代名词，文言文几乎无“之”“乎”“者”“也”不成文，《尚书》为文言文源头典籍之一，这种现象值得研究。

一 《洪范》无“者”字辨、《尚书》类似“者”字结构的语言现象兼论“者”的词性

“者”字结构是文言最常见的名词性结构，“者”也是文言常见的文言虚词。然而今文《尚书》里仅有一个“者”字，仅见于《周书·洪范》：“庶征：曰雨，曰旸，曰燠，曰寒，曰风。曰时五者来备，各以其叙，庶草蕃庑。”“五者”指“五种天气”。这种“者”放在数词后面组成“数词+者”名词性结构，指代上文的名物，是文言文“者”的常见用法之一。但为何一部今文《尚书》仅有一个“者”？

查考典籍，《周书·洪范》“五者来备”，《后汉书·李云传》引作“五氏来备”，《后汉书·荀爽传》引作“五韪来备”，章怀注引《史记》“者”作“是”[1]。“韪”与“是”形义相近容易讹误，“是”和“氏”古音同在禅纽支韵，可以通假。我们认为《周书·洪范》里的“者”，有可能是后人在传抄《尚书》时，以今律古，因为构成名词性结构的结构助词“者”已大量运用，而误改“氏”“韪”“是”为“者”。

黄侃先生曾说：“汉之于周、楚，犹唐宋之于韩魏也。故凡后之引古者多改为今语，以便通晓。”[2]《史记》引用《尚书》多为译引。《史记·宋微子世家》引用《周书·洪范》的“我不知其彝伦攸叙”作“我不知其常伦所序”，“常”代替“彝”，“所”取代“攸”，“序”替换“叙”。司马迁生活的时代“攸”已是冷僻词了，“彝”和“叙”的一部分词汇意义也已经为“常”和“序”所替代了。值得注意的是“所序”意为“所以规定的道理”，是一个名词性结构，也就是通常说的“所”字结构。“所”字结构和“者”字结构是文言中性质相同的两个结构。“所”取代“攸”应该和“者”取代“氏”“韪”“是”出于类似的原因，客观地反映了语言的历史演变。

古文字学的研究证明《尚书》时代书面语中还没有“者”。管夑初先生曾仔细统计208篇文字较多的西周金文材料，结论是“者”“在西周金文中尚未出现”[3]。《洪范》记载周武王灭殷后，向箕子询问治国方略，箕子根据《洛书》阐述了九种大法。《书序》认为《周书·洪范》作于周武王时，是西周初年的作品。西周金文中没有“者”，《洪范》里“者”的可靠性也就要打问号了。

今文《尚书》没有“者”，有没有类似“者”字结构的语言现象呢？研究证明，下列语言现象类似“者”字结构。

形容词、动词或动词性词组置于主语或者宾语的位置。

强弗友刚克。　　　　　　《周书·洪范》

《尔雅·释诂》：“克，胜也。”刚克，过分刚强。强弗友刚克，即“倔强不能亲近的人过分刚强”。“强弗友”作主语，用如“强弗友者”。

高明柔克。　　　　　　《周书·洪范》

（君王应当）推崇和顺可爱的人。高明，形容词用作动词，推崇。“柔克”作宾语，用如“柔克者”。

“有”“无”构成动宾词组作修饰语兼代中心词。

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　　　　　　《虞夏书·皋陶谟》

这句可译为“老天惩罚有罪的人，用墨、劓、剕、宫、大辟五种刑罚惩治犯了这五种罪的人”。“有罪”作修饰语兼代中心词“人”用如“有罪者”。

乱罚无罪，杀无辜。　　　　　　《周书·无逸》

《白话尚书》：“乱罚没有罪过的人，乱杀没有罪过的人。”[4]“无罪”“无辜”作修饰语兼代中心词，用如“无罪者”“无辜者”，至今沿用不衰，有些已经凝固定型化成为动宾式合成词。例如《现代汉语词典》“无”词条下就有“无辜”“无赖”等动宾式合成词。

否定副词“不”“弗”与形容词、动词或者名词组合成修饰语，兼代中心词作宾语。

乃有不吉不迪，颠越不恭，暂遇奸宄，我乃劓殄灭之。　　　　　　《商书·盘庚》

这句可译为：“假如有不善良不走正道的人，违法乱纪不恭不敬的人，欺诈奸邪、胡作非为的人，我就要全部灭绝他们。”“不吉”“不迪”“不恭”作修饰语兼代中心词，用如“不吉者”“不迪者”“不恭者”。

《史记》和《尚书》的对比研究能够进一步说明上述认识。比如《史记》的《五帝本纪》全文译引了今文《尚书》的《虞夏书·尧典》，大凡动词或动词性词组处于宾语或主语位置用如名词或名词性词组时，司马迁就在这些动词或者动词词组的后面加上一个“者”字（也有在前面加上“所”字的）。请看下面两个例子。

帝曰：“咨！四岳。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下民其咨，有能俾乂？”　　　　　　《虞夏书·尧典》

“有能俾乂”，《史记·五帝本纪》引作“有能使治者”。

（尧）曰：“明明扬侧陋。”　　　　　　《虞夏书·尧典》

《尚书易解》：“上明字，动词。下明字，贤明，指贵戚。扬，举也。侧，伏也。陋，隐也。侧陋，指不居要职者。”[5]“明明扬侧陋”是两个动宾结构，《史记·五帝本纪》译引为曰“悉举贵戚及疏远隐匿者”。

形容词、动词或动词性词组处于宾语或主语位置时用如名词或名词性词组，《尚书》时代的人们可能习以为常，但是后人读起来就感到十分困难，必须细心琢磨才能弄明白这些词或词组的特殊词汇意义和语法作用。《史记》引《书》就是用“者”作为这些词或词组的标识。“者”的出现，首先是一种修辞需要，为了表情达意更为准确。

“者”字结构在《左传》中已经出现，在《史记》时代已经趋向定型化。《左传》全书总字数为196845字。何乐士先生曾经统计《左传》的“者”字共出现552次，平均每一千字有2.8个“者”字。《史记》仅第八册就有612个“者”字，每一千字平均有8.4个“者”字[6]。语言的发展总是从粗疏到精确，从原始状态到较为科学。今文《尚书》尚未出现“者”，形容词、动词或动词性词组作修饰语兼代中心词，是《尚书》时代的语言还比较素朴、粗疏的表现。语言中出现结构助词“者”以后，“者”字结构就使语言的表达效果日趋精确了。

语言从比较粗疏到比较精确的发展过程，不是突变的而是渐变的。同时，约定俗成的原则也使语言保存了一些较古老的语言现象。因此，后代文献中，形容词、动词或者动词性词组偶尔也置于主语或宾语的位置，用如名词或名词性词组。没有用“者”作特殊用法的标志，其语法作用和词汇意义与“者”字结构完全相同，文言语法著作一般称之为“形容词或动词活用如名词”。请看《左传》的两个例子。

小能事大，国乃宽。　　　　　　《左传·襄公三十一年》

“小”“大”分别用在动词“事”的前后作主语和宾语，用如“小者”“大者”。“小”指“弱小的国家”，“大”指“强大”的国家。

夫大国难测也，惧有伏焉。　　　　　　《左传·庄公十年》

“伏”是个动词，作“有”动词的宾语，用如“伏者”。“伏”意为“伏兵”。

显而易见，上述“形容词的动词用如名词”例类似《左传》中的“形容词+者”和“动词+者”，只不过省略了“者”而已。形容词或动词用如名词，是“者”字结构产生和发展的历史见证，是语言历史演变合乎逻辑的结果。

综上所述，今文《尚书》里还没有“者”。“者”字结构有可能脱胎于“动词或形容词用如名词”这一语言现象。“者”字结构是什么时代产生的，虽然我们现在还不能确定，但是，《左传》时代到《史记》时代是其迅速发展的时代。“者”字结构中“者”的出现，只是文言中形容词、动词或动词词组用如名词或名词词组的标识，本身没有所谓的称代作用和词汇意义。

今文《尚书》没有“者”字，自然而然使人们联想到学术界对于文言“者”字词性的讨论。“者”字结构作为文献语言的常见结构，自然是语言学家们研究的重要内容。对“者”字词性的认定，历来见仁见智，分歧较多，主要有“代词说”和“助词说”之别。杨树达先生称之为“指示代名词”[7]，王力先生称之为“特别的指示代词”[8]，业师周先生称之为“结构助词”[9]。

单纯分析文献中的“者”字结构，“者”既有明显的指代性，用来指代人、事、物，似乎可以译为“……的（人、事、物）”。同时，“者”又具有极强的黏着性，必须与前面的动词、动词词组或形容词凝固成一个结构，孤单单的一个“者”，既没有称代作用和词汇意义，也不能作句子成分。着重于前者，“者”字归入到“代词”一类，着重于后者归于“助词”一类，似乎皆无不可。然而，词类划分除开意义标准和功能标准以外，还有没有其他标准？对于《洪范》“者”字的考辨，以及对文献语言中“者”字结构产生和发展的动态分析，启发我们认识到词类划分还应该考察初始阶段的词汇意义、与其他语词的组合规则及其变化发展的轨迹。

“者”字结构可能是从“形容词和动词用如名词”这一语言现象演变过来的，“者”起初只是把形容词、动词的一般用法和特殊用法区别开来。“者”字的这种标识作用，使特殊用法的动词和形容词一目了然，符合语言表达必须明确的原则，“者”字的使用范围也就越来越广泛，不仅可以与词组合，也可以与词组组合成各种形式的“者”字结构，诸如“动宾词组+者”式、“主谓词组+者”式、“动词性的偏正词组+者”式，等等。现代汉语里虽然仍保存了少数构造简单的“者”字结构，而“的”字结构却在越来越多地取代“者”字结构。“的”字结构和“者”字结构有耐人寻味的相似之处，可以说“的”字结构是“者”字结构发展演变的产物。

有些学者认为：“‘者’字词组译成现代汉语有时候可以简单地译作‘……的’，但是古代汉语的‘者’并不等于现代汉语的‘的’，因为这两个字的性质和用法并不完全相同。”[10]古代汉语的“者”和现代汉语的“的”不是异体字，因而不是内涵和外延完全等同的两个概念，然而分别考察“者”字结构的“者”和“的”字结构的“的”，我们可以发现二者的性质和用法是大同小异的：

（1）二者都助成一个名词性结构。二者助成的名词性结构都具有名词的各种语法功能。

（2）孤立的“者”和“的”都没有词汇意义。

（3）二者都具有标识作用。“的”字结构实际上是动词性词组或形容词作修饰语的名词性偏正结构的省略式。“的”是这种省略式的标识。现代汉语构成名词性偏正结构的结构助词只有“的”，因而就产生了“的”字结构而不是其他某字的结构。

（4）二者用法微殊主要是历史原因。不同时代的语言表达总会受到约定俗成的诸多因素的制约，不会完全相同。所以现代能说“谁的”“我的”“木头的”之类，不能说“谁者”“我者”“木头者”。“小异”是语言历史发展的必然现象，“大同”则是二者量与质的和谐统一。

古代汉语除“数词+者”以外的几乎所有的“者”字结构都可以对译成现代汉语的“的”字结构。“的”在现代汉语中是一个结构助词[11]，“者”也应该是一个结构助词。这反映了语言的稳定性和古今语法体系的承继性。

诚然，语源标准并不是词类划分的根本标准，然而可以作为综合分析的参考标准。就“者”字结构的“者”字而言，结合功能标准和意义标准来分析，“者”作为结构助词是符合语言实际的。“者”的作用首先是结构作用，而不是称代作用。离开上文，“者”本身不能表示是人还是物，更不能表示是什么人什么事物，不能作句子的任何语法成分，不具备代词的本质属性。

二 《尚书》无“也”字说兼论“也”的句读标识功能

一部《尚书》竟没有一个文言中常见的高频词“也”。这是一种特殊的语言现象。所有的文言语法书几乎都认为“也”在文言中是个语气助词，主要用于句末，表示判断语气。《尚书》也有大量的判断句，为什么没用“也”表示判断语气？进而言之，现代汉语判断句不用“也”，“也”在现代汉语中也没有对译的词。文言中的“也”用在句末与用在句末的句读二者有没有联系？“也”和其他主要句末语气词“矣、乎”有何区别联系？

研究证明：“也”的产生是为了离章析句，“也”的主要功能是句读标识功能，也就是文言“也”用于句末相当于一个句号或逗号。

《尚书》为何不用“也”离章析句？这与《尚书》的文体特点有关。《尚书》是记言体政史资料汇编。《荀子·劝学篇》说：“《书》者，政事之纪也。”《尚书》的大部分篇章是古代君臣的谈话记录。其语言就反映了鲜明的口语特点：多用方言词，词义古僻。例如，《周书·大诰》：“肆予曷敢不越卬敉宁王大命？”“卬”，汉代孔安国释为“我也”。《尚书》中仅出现两次，皆见于《周书·大诰》，《诗经》中也仅出现五次。《大雅·生民》：“卬盛于豆，于豆于登。”《毛传》：“卬，我也。”清代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卬者，姎之假借。”《说文·女部》：“姎，女人自称我也。从女，央声。”“卬”在西周时是一个使用频率很低的第一人称代词。管燮初先生《西周金文语法研究》统计208篇比较长的铜器铭文没有发现“卬”。学者们一般认为“卬”是一个仅用在记言体或诗体中的岐周方言词。

《尚书》中还有许多史官直录之迹。例如，《周书·洛诰》：“孺子其朋，孺子其朋，其往！”章太炎说：“正当言孺子其朋往。”重言“孺子其朋”，周公殷殷切切、叮咛再三的神态情貌跃然于史官直录笔端。又例，《周书·大诰》记载周公决定东征，平定管、蔡、武庚之乱，诸侯和王室大臣反对，有这样几句话：“艰大，民不静，亦惟在王宫邦君室。”“亦惟在王宫邦君室”与上文“艰大，民不静”接不上气，肯定省略了主语。主语是什么，根据上下文意是难以确定的。然而，在当时特定的语言环境中，主语很明确。当指“管叔、蔡叔和武庚”，管叔和蔡叔是周成王的叔叔，是王室的人。武庚是商纣王的儿子，武王灭商后被册封为邶国的国君，所以说“亦惟在王宫邦君室”。这种既不承前又不蒙后的主语省略，在文献中是少见的，亦见史官笔录之迹。

史官秉笔直书，理当有什么写什么，君臣言谈政令中没有“也”，史官笔录当然也不会出现“也”。

同时，在甲骨刻辞中亦无“也”字，甲骨文是最早成体系的文字，其“六书”皆备，单字总数以千计。古文字学家尚未发现句末语气词“也”，也未发现用于句末的“矣、乎”。这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甲骨刻辞的内容多与占卜有关，仅有小部分是记事刻辞。卜辞多简短，上百字的很少见，多数是几十字、十几字，甚或仅有几个字。二是卜辞都有固定的格式，分为前辞、贞辞、占辞和验辞四个部分。前辞记载占卜的时间、卜者名字，有的也记载占卜的地点。贞辞记载卜问的事情。占辞记载占卜时对吉凶祸福作出的判断。验辞记载占卜的结果和应验的情况。

甲骨刻辞内容简短，又有固定的格式，自然没有句读标识的“也”，人们理解起来亦无困难，因此也就没有必要使用“也、矣、乎”。

证明“也”字具有句读标识功能，可以先考察一下句读的产生发展以及在上古文献中的使用情况。句读萌芽于殷代，形成于周秦，在唐代天台沙门湛然的《法华文句记》中已明确：“凡经文语绝处谓之‘句’，语未绝而点之以便诵咏谓之‘读’。”宋代岳珂《刊正九经三传沿革例》已记载宋代刻书开始用句读符号。但是，古人作文一般不标用句读。这不仅表现在今存绝大多数古籍没有句读，还表现在即使已标用句读的古籍里也不是所有的句子都有句读。1959年，武威出土西汉《仪礼》简策是书面语各种符号用得最多的一部古籍，绝大多数句子没句读，有句读的句子极少。甲本《泰射》句读符号最多，全文6858个字，仅标用115个句读号，约60个字才有一个句读号。实际上，一个句读号是一个句群或一个小节的标识。

“也”和“矣、乎”这些句末语气词，不能充当句子成分，也不能表示句子成分之间的语法关系，较之别的文言虚词有明显区别。实际上这些句末词就相当于句读号。历代语法学家仅仅认为“也、矣、乎”的作用是帮助句子表达各种不同语气，而忽略了其句读标识这一最重要也是最基本的功能。这一功能帮助古代读者得以阅读没有句读的古籍，同时，这一功能也可能为古人作文不标用句读提供了重要条件。

另外，我们还可以从以下三个方面证明“也”的句读标识功能。

（1）“也”用如句读例。

屈平疾王听之不聪也，谗谄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忧愁幽思而作《离骚》。　　　　　　《史记·屈原贾生列传》

一句一个“也”，语句起止，了然于目，“也”的句读标识功能显而易见。最后一句用因果连词“故”与上文四个“也”呼应，整个语段脉络清晰，文意显明。

山岳也，河海也，金石也，此积形之成乎地者也。　　　　　　《列子·天瑞》

一气四个“也”，前三个“也”明显标识并列词语间的停顿，用如逗号。

今郑失次犯令，而罪一也；郑擅进退，而罪二也；女误梁由靡，使失秦公，而罪三也；君亲止，女不面夷，而罪四也。　　　　　　《国语·晋语三》

四个并列分句，句末一、二、三、四，句子次第清楚，复各继之“也”表示停顿。“也”用如句读号。

（2）同义语言材料证“也”用如句读例。古籍中有许多同义语言材料，往往早一点的典籍不用“也”标识句末，易生歧解；晚一点的引用或译写则添加“也”，以明句界，用如句读。例如《论语·颜渊》：“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这是两个并列的判断句，意即：君子的品德好比是风，小人的品德好比是草。由于当时《论语》不施句读，读者容易误解“德风”“德草”连文，是偏正结构。《孟子·滕文公上》引用这两句语时，“风”和“草”字后各加一个“也”。“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读者就不会误解“德风”“德草”为偏正结构了。

又例如，《尚书·益稷》有这样两句：皋陶曰：“俞！师汝昌言。”帝曰：“迪朕德，时乃功。”

《史记·夏本纪》改作：皋陶曰：“然！此而美也。”帝曰：“道吾德，乃女工序之也。”

《尚书》无“也”，司马迁征引《尚书》史料时，就用汉代通语译写在句末加“也”，用如句读号。

（3）早期典籍“也”使用的广泛性亦可证成“也”用如句读。文言语法著作一般都认为“也”是表判断的语气助词，用于判断句句末，是判断句的标志，但在早期典籍中“也”与别的句末语气助词并无明显分工，不仅仅用在判断句句末，也可用在陈述句、感叹句、祈使句，甚或疑问句、反问句、选择问句的句末，用如句读。

“也”用于陈述句例：

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也。　　　　　　《孟子·告子上》

今者项庄舞剑，其意常在沛公也。　　　　　　《史记·项羽本纪》

“也”用于感叹句例：

蹇叔哭之曰：“孟子，吾见师之出而不见其入也！”　　　　　　《左传·僖公三十二年》

庆父闻之，曰：“嘻！此奚斯之声也！”　　　　　　（《公羊传·僖公元年》）

是何楚人之多也！　　　　　　《史记·项羽本纪》

“也”用于祈使句例：

攻之不克，围之不继，吾其还也！　　　　　　《左传·僖公三十三年》

公子有德于人，愿公子忘之也！　　　　　　《史记·魏公子列传》

孔子闻之，告门人曰：“参来勿内也！”　　　　　　《说苑·建本》

“也”用于疑问句例：

南冠而絷者，谁也？　　　　　　《左传·成公九年》

孟尝君怪之，曰：“此谁也？”　　　　　　《战国策·齐策》

责毕收乎？来何疾也？　　　　　　《战国策·齐策》

“也”用于反问句例：

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　　　　　　《论语·宪问》

若为佣耕，何富贵也？　　　　　　《史记·陈涉世家》

“也”用于选择问句例：

不知君之食客，六翮邪？将腹背之毳也？　　　　　　《新序·杂事》

昔者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不识臣之力也？君之力也？　　　　　　《韩非子·难二》

文言的语句标识符号没有感叹句、问号，句读号用于表示各种语气的句末，“也”亦可用于表示各种语气的句末，“也”用如句读。

诚然，“也”亦用于句中。“也”用于句中不能用句读号点断，确实是文言中常见的一种现象，诸如《论语·泰伯》的“鸟之将死，其鸣也哀”，《庄子·逍遥游》的“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诗经·卫风·氓》的“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但是这些现象不仅不能否定“也”的句读标识作用，而且促进我们研究“也”的演变消亡，进一步佐证其句读标识功能。

金、甲骨文无“也”，《尚书》无“也”，《诗经》里出现“也”。向熹先生《诗经词典》统计用于句末的“也”，《风》54次，《雅》8次。用于句中的“也”，《风》21次，《雅》4次，《颂》1次。《诗经》的成书年代大约在公元前6世纪。可知“也”在春秋战国时期已经出现，并伴随《左传》《国语》《国策》以及诸子散文的出现，渐次增多。到了汉代，诸如《史记》《汉书》这样大部头的作品已经问世，书面语的信息容量日益庞大，书面语的表达也日渐复杂，没有明显的句子标识，要读通那些长篇巨制已绝非易事。句末“也”开始大量出现，其他句末语气词如“乎”也开始大量出现。有的是写书时加的，有的是抄书时加的。例如，《老子》：“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抟气致柔，能婴儿乎？涤除玄览，能无疵乎？爱民治国，能无知乎？天门开阖，能无雌乎？明白四达，能无为乎？”俞樾《古书疑义举例·反言省乎字例》指出：“河上公本，此六句并无‘乎’字。盖无‘乎’字者，古本也；有‘乎’字者，后人以意加之也。”[12]东汉“五经无双”的许叔重已认识到句末语气词的句读标识功能。他在《说文解字》中已指出：“矣，语已词也。”“乎，语之余也。”“语已”即“语之余”，就是句末词或句末多余的一个词。文言简练，何需“语之余”词，实际上就是提醒读者一句话的结束。以此亦可类推“也”之句读标识功能。

“也”相当于一个句读号，句读代表停顿，舒缓语气，延宕音声，提示强调，调整节奏，都需要停顿，“也”有时用于加强语言的感情色彩，用于句中，可以用“啊、呀”等对译，有些不可点断，有些亦可点断。例如，《论语·公冶长》：“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也”后可点断，断成：“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译成现代汉语：“颜回呀，听到一点，可以推知十点；我子贡啊，听到一点仅能推知二点。”这样，“也”不仅具有句读标识功能，同时也具有修辞功能。几乎所有的语法书都说明句中“也”表示语气的停顿延宕，这不仅说明句中“也”和句末“也”都具有表示停顿的作用，而且也可证明句中“也”的修辞功能是句末“也”的句读标识功能的发展。我们既不能把“也”的句读标识功能和修辞功能混同起来，也不能因“也”的修辞功能否定其句读标识功能。

宋人刻书开始运用句读号离析章句，句末“也”在书面语中的使用频率逐渐下降。既有句读号，何需句读的标识呢？语言的发展，文言句读与语言表达的矛盾日益加剧，促进人们寻找新的符号系统，它不仅能表示句子起止的界限，而且能表示句子内部、句子之间的结构关系以及句子的各种各样的语气。近代，西学东渐，许多人看到西式标点的作用，开始直接移用于自己的著作，1904年，严复的《英文汉诂》就使用西式标点。“五四运动”以后，产生了系统的新式标点，于是句末“也”完成其句读标识的历史使命，渐趋消亡。句中“也”因其修辞功能渐为现代汉语的“啊、呀、么”代替。

文言语法书基本都认为：“也”是一个静态性的语气助词，用于判断句；“矣”是一个动态性的语气助词，用于陈述句；“乎”是一个表疑问的语气助词，用于问句。三者不能互换。

文言语法书的看法立足于整个文献语言，然而，“也、矣、乎”的功能分开曾经经历过功能混同的过程。如前所述，“也”的使用在早期典籍中具有广泛性，“矣、乎”亦然。“矣”不仅用于陈述句，也用于感叹句、祈使句，甚或问句。“乎”不仅用于问句，也用于陈述句、感叹句和祈使句。

“矣”用于感叹句例：

善哉！技盖至此矣！　　　　　　《庄子·养生主》

文帝曰：“嗟乎！此真将军矣！”　　　　　　《史记·绛侯周勃世家》

“矣”用于祈使句例：

子岂治其痔邪，何得车之多也？子行矣！　　　　　　《庄子·列御寇》

侯生曰：“公子勉之矣！老臣不能从。”　　　　　　《史记·魏公子列传》

“矣”用于问句例：

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　　　　　　《论语·季氏》

曰：“子来几日矣？”曰：“昔者。”　　　　　　《孟子·离娄上》

“乎”用于陈述句例：

礼者，忠信之薄也，而乱之首乎。　　　　　　《韩非子·解老》

寡人欲车通三川，以窥周室，而寡人死不朽乎。　　　　　　《战国策·秦策》

“乎”用于感叹句例：

神乎！神乎！至于无声。　　　　　　《孙子·虚实》

惜乎！子不遇时！　　　　　　《史记·李将军列传》

“乎”用于祈使句例：

由，诲女知之乎！　　　　　　《论语·为政》

子曰：“毋，以予尔邻里乡党乎！”　　　　　　《论语·雍也》

汉语在无比辽阔的空间和漫长的时间里演变发展，如同字词有多个形体一样，表示句读标识功能的句末词也会有多个形体，既有“也”，也有“矣、乎”。“也、矣、乎”上古声音也有联系。也，喻纽，模韵。乎，匣纽，模韵。矣，匣纽，咍韵。三者或声纽相同，或韵部相同，或声韵相近。“也、矣、乎”出现的地域或不相同，出现的时间或亦有先后。例如，《尚书》无“也”，却有“乎”和“矣”。全书句末“乎”一见，句末“矣”六见。“乎、矣”用于问句、陈述句、感叹句和祈使句的都有。“也、矣、乎”起初的功能或是单纯的，都是句读的标识，可以混用，后来，或是某词常用于表示某种语气的句末，或是各词本身形音义的内在原因，其语法功能和修辞功能渐趋不同，以致约定俗成，不可互换。例如，古音学家拟测“乎”在上古是平声，“也、矣”是上声。平声是扬调，利于问句，有可能这是“乎”用于问句句末的主要原因。“也”“矣”上声是抑调，发声舒缓，则利于表示判断和陈述语气。各自的用法经常化、定型化后，一般也就不再互换了。

“也、矣、乎”具有相同的句读标识功能，不同的语法功能和修辞功能。我们不能因其具有不同的语法功能和修辞功能而否定其相同的句读标识功能。

[1] 屈万里：《尚书异文汇录》，台湾联经出版事业公司，1983年，页80-81。

[2] 黄侃述，黄焯编《文字声韵训诂笔记》，武汉大学出版社，2013年，页151。

[3] 管燮初：《西周金文语法研究》，商务印书馆，1981年，页203。

[4]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178。

[5]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11。

[6] 何乐士：《〈史记〉语法特点研究》，商务印书馆，2005年，页9。

[7] 杨树达：《词诠》，中华书局，1954年，页193。

[8] 王力：《古代汉语》，中华书局，1962年，页333。

[9] 周秉钧：《古汉语纲要》，湖南人民出版社，页402。

[10] 王力：《古代汉语》上册第一分册，1979年，页333。

[11] 胡裕树：《现代汉语》，上海教育出版社，1979年，页307。

[12] （清）俞樾等：《古书疑义举例五种》，中华书局，2005年，页73。

复合词的界定标准、构成方式、特点及其成因

古代汉语词汇以单音词为主，现代汉语词汇以复音词为主。商周时期的甲骨文、金文由于受文体的限制，篇幅短小，其词汇主要以单音词为主，同时已经出现了少量的复合词。在这些复合词中，名词占了绝大多数，名词中又以专有名词为主，而动词和形容词极少。汉语从以单音词为主发展到以复音词为主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过程。这个过程是一个渐变的缓慢的发展变化过程，人们观察到的往往是词形演变的结果，其过程如何？向为语言学研究的热点问题。今文《尚书》也以单音词为主，但已产生了大量的复合词。虽然这些复合词仍以名词为主，但是动词、形容词的数量较之甲骨文、金文比例已有明显增加。今文《尚书》正处于单音词向复音词转变的过程中，有些复合词形义皆已定型，也有一些复合词正处于形成的阶段。处于形成阶段的复合词主要表现在词素序位尚未定型，既有正序又有异序；有些又仅出现异序组合，正序组合还没有出现；有些是复合词和短语的形式交替使用，诸如“天命”和“天之命”，“天罚”和“天之罚”，“天威”和“天之威”；更多的是构形相同，但复合词与词组边界模糊。因此，要研究今文《尚书》中的复合词，首先要区分复合词和短语，确定复合词的界定标准。当然，汉语中复合词与短语的界定问题一直是一个研究的难点。

一 复合词的界定标准

复合词是由两个或两个以上词素按照一定的语法规则构成的合成词。我们认为今文《尚书》中的复合词主要有五个界定标准。

（1）意义标准。郭锡良先生认为复合词的界定标准，主要是意义标准。“我们只能以意义为主，结合语词的搭配、出现频率等多方面的因素来确定。”[1]马真先生也曾强调：“划分先秦的复音词，主要应从词汇意义的角度来考虑问题，即考察复音组合的结合程度是否紧密，它们是否已经成为具有完整意义的不可分割的整体。这是最可行的办法，其他方面的标志都只能作为参考。”[2]意义标准主要是指由两个词素连用形成一个组合时，考察这个组合是否已经产生一个新的完整的意义。如果这个组合的意义只是两个词素意义的简单相加，不具有新的完整的意义，则这个组合就是短语；如果这个组合产生了新义、概括义、附加义或者特指义，那么这个组合就是复合词，而不是短语。例如：

帝曰：“臣作朕股肱耳目。予欲左右有民，汝翼。”　　　　　　《虞夏书·皋陶谟》

《尚书覈诂》：“左右，《释诂》：‘道也。’《周易·泰象》‘以左右民’，郑玄注：‘助也。’”[3]表示“帮助、辅助”义。但是“左右”的常见义是“左面和右面”，是表示方位概念的“前后左右”的“左右”。“左右”的构形义是“左手和右手”。在《皋陶谟》中，“左右”处于谓语的位置，受能愿动词“欲”的修饰，由“左手和右手”产生了新的抽象的“辅助”义，词性也发生了变化，由名词变成动词，所以《皋陶谟》的“左右”是复合词而不是短语。

柔远能迩，惇德允元，而难任人，蛮夷率服。　　　　　　《虞夏书·尧典》

《说文·虫部》：“蛮，南蛮，蛇种。”“蛮”是表示南方的少数民族。《说文·大部》：“夷，平也。从大，从弓。东方之人也。”“夷”表示东方的少数民族。“蛮夷”组合后不是简单地表示“南方的少数民族”和“东方的少数民族”，而是具有了更为概括的意义，在古代概指中原以外的四方少数民族。因而，“蛮夷”是复合词而不是短语。

修五礼、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贽。　　　　　　《虞夏书·尧典》

这里的“五礼”“五玉”“三帛”“二生”都有特定的含义。《尚书易解》引郑玄曰：“五礼，公侯伯子男朝聘之礼也。五玉，即瑞节，执之曰瑞，陈列曰玉也。三帛，所以荐玉也。受瑞玉者以帛荐之。必三者，高阳氏之后用赤缯，高辛氏之后用黑缯，其余诸侯皆用白缯，周礼改之为缫也。二生一死贽者，羔雁，生也，卿大夫所执；雉，死，士所执也。”[4]因为“五礼”“五玉”“三帛”“二生”都具有特定的含义，因而它们也都是复合词而不是短语。

当然，以意义作为判定今文《尚书》复合词的标准，看似简单，操作起来实非易事。有一些词素的组合在现代汉语中是复合词，但是在《尚书》那个时代，却是短语，这就需要我们仔细辨别，不能用词语的现代意义去界定今文《尚书》中的复合词。例如，《虞夏书·禹贡》：“既修太原，至于岳阳。”“岳阳”之“岳”，为“岳”之古文。《说文》：“岳：东，岱；南，霍；西，华；北，恒；中，泰室。”“岳”之本义是泛指大山。但在《禹贡》中“岳”却是特指“霍太山”，即今山西的太岳山；《说文》云：“山南曰阳。”阳，即指山的南面；“岳阳”连言是指“霍太山的南面”，是一个短语。现代汉语词汇系统里的“岳阳”则是指湖南省的一个地名，古称巴陵县、巴陵郡、巴州、岳州等，1913年改称岳阳县，1983年成为湖南省的省辖市。现代汉语词汇系统里的“岳阳”已经和太岳山没有任何联系。岳阳是一个复合词。古今两个“岳阳”结构和意义完全不相同。又如“大陆”一词，见于《虞夏书·禹贡》“北过降水，至于大陆”。“大陆”是泽名，在今河北巨鹿县西北。今天的“大陆”则有两种意义，一种是指广大的陆地，一种是指台湾岛以外的中国国土。虽然《禹贡》里的“大陆”和现代汉语词汇系统里的两个“大陆”都属于复合词，但是它们在历时平面上所表达的概念和意义却不一样。因此，在界定今文《尚书》的复合词时，不能简单地运用现代的意义来界定词素组合是否是复合词，还要联系到词素组合在具体语境中的意义，更要注意词素组合在历时平面和共时平面上的比较。

（2）结构标准。主要是指两个词素组合后，是不是可以在该组合中替换或添加其他词素。如果该组合结构紧密，不可以替换或者添加其他词素，则是复合词。如果该组合结构不紧密，能够替换或添加其他词素，则该组合就是短语。当然，有些语例还要进行多层次分析。例如：

先王有服，恪谨天命，兹犹不常宁？　　　　　　《商书·盘庚上》

今至于尔辟，弗克以尔多方享天之命，呜呼！　　　　　　《周书·多方》

今文《尚书》时代，汉语词汇正处于由单音词向复音词发展变化的过程之中，许多复合词的结构尚未定型。两个不同的结构形式，意义完全相同，但有些是复合词，有些则是短语，区别的标准就是结构形式，再辅以频率分析。分析结构形式，“天之命”自然是一个短语。那么“天命”呢？“天之命”是在“天命”的中间添加了一个结构助词“之”。“天命”也应该是一个短语。然而，对今文《尚书》进行穷尽性的语例分析，我们发现今文《尚书》中“天命”出现16次，而“天之命”仅仅出现6次，两者频比约为5∶2；“天之命”主要见于《周书》的《多方》，仅有1例见于《虞夏书》的《皋陶谟》。今文《尚书》“天之命”的短语形式正发展变化并趋于定型为“天命”。再考察“天之命”“天命”在句中各自的语法位置和词汇意义，“天之命”仅能作宾语，“天命”可作宾语，也可作主语。“天之命”的词汇意义在不同的语境里有变化，“天命”的词汇意义在不同的语境里没有变化。因而，“天命”是复合词而不是短语。今文《尚书》中类似的语例还有“天罚”和“天之罚”、“天威”和“天之威”等。

今文《尚书》中还有“一人”也比较特别。有两种意义：一种意义是“一个人”，凡5见，均出现于《顾命》一篇中。“一人”之“一”是量词，作定语修饰“人”，“一人”构成偏正结构的短语。例如：“一人冕，执刘，立于东堂。”《白话尚书》：“一人戴着礼帽，拿着大斧，站立在东堂的前面。”[5]另一种意义是指“国君”，凡4见，《君奭》1见，《吕刑》1见，《秦誓》2见。作为“国君”义的“一人”，结构紧密，不可拆分。单独的词素“一”和“人”都没有“国君”义，组合后的“一人”才有特定的意义——国君，这时的“一人”是个复合词。如《君奭》的“故一人有事于四方”。《尚书新笺与上古文明》：“一人，指国君。”[6]今文《尚书》中还有“予一人”和“我一人”两个同义结构，“一人”和“予”、“一人”和“我”的意义相同。但是“一人”已经不是一个词，它分别和“予”“我”相结合，构成固定的结构形式“予一人”和“我一人”，“一人”已经成为“予一人”“我一人”的一个部分，共同用于君王的自称。《盘庚上》：“惟汝含德，不惕予一人。”《尚书新笺与上古文明》：“予一人：盘庚自称。”[7]《酒诰》：“惟我一人弗恤弗蠲。”《尚书新笺与上古文明》：“我一人：即‘予一人’。古代君王自称‘予一人’。”[8]

由于今文《尚书》的复合词正处于汉语复合词逐渐形成的初始阶段，两个词素之间的次序往往与后世文献相反。在今文《尚书》中，有些词素组合的词素序还不稳定，正序和异序的词素组合均有出现。例如：

今惟淫舍牿牛马，杜乃擭，敜乃阱，无敢伤牿。　　　　　　《周书·费誓》

无敢寇攘，逾垣墙，窃马牛，诱臣妾，汝则有常刑！　　　　　　《周书·费誓》

“牛马”和“马牛”的意义是完全相同的，都是泛指“牛和马”。“牛马”和“马牛”两个组合的词素也是相同的，只是它们之间的词素序位不同。汉语词汇在发展的过程中，“马牛”逐渐消失，而“牛马”则保存了下来，这种现象说明了同素异序形式的复合词经过一定时间的磨合和选择，最终取得“合法”地位的词在语言中保存了下来。而“牛马”和“马牛”同时出现在今文《尚书》中，这种现象也说明了汉语中有些词汇的正序形式和异序形式在特定的时间里是共存的。因此，在今文《尚书》中，“马牛”和“牛马”都是复合词而不是短语。类似的语例还有“告教”和“教告”。

在今文《尚书》中，还有一些词素组合只出现一种语序，但是却与后世常见的复合词词素序位相反，这是汉语词汇历时发展在共时平面上的反映。这类词也可界定为复合词，例如：

越小大邦用丧，亦罔非酒惟辜。　　　　　　《周书·酒诰》

“小”，《说文》：“物之微也。”“大”，《说文》：“天大、地大、人亦大。故大像人形。”“大”之构形义是名词，表示人的形状；其常用义是形容词，义为“大小”之“大”。“小”和“大”都是形容词，“小大”连言构成复音形容词，在句中作定语修饰“邦”。“小大”即“大大小小”，“小大邦”即“大大小小的国家”。后世多用“大小”，一般认为“大小”是正序形式，“小大”是异序形式。类似的语例还有《盘庚上》“短长”等。

（3）语法标准。主要是从语法的角度来考察两个词素的组合，如果两个组合在相同的语法位置上出现，且其中一个词素组合可以确定为复合词，那么另外一个组合也是复合词。例如：

寅宾出日，平秩东作。　　　　　　《虞夏书·尧典》

寅饯纳日，平秩西成。　　　　　　《虞夏书·尧典》

“西成”，《尚书易解》：“成，终也，见《皋陶谟》‘《箫韶》九成’郑玄注。西成，指日西没时刻。”[9]这里的“西成”是复合词而不是短语。“东作”在《尚书易解》中被解释为“日东升时刻”[10]。“西成”和“东作”在相同的语法位置上出现，用作动词“平秩”的宾语。因此，“东作”也是复合词而不是短语。

皋陶，蛮夷猾夏，寇贼奸宄。　　　　　　《虞夏书·尧典》

俾暴虐于百姓，以奸宄于商邑。　　　　　　《周书·牧誓》

凡民自得罪：寇攘奸宄，杀越人于货，暋不畏死，罔弗憝。　　　　　　《周书·康诰》

“奸宄”，《尚书今古文注疏》引郑康成曰：“强取为寇，杀人为贼，由内为奸，起外为宄。”[11]《白话尚书》：“奸宄，犯法作乱，外部的叫做奸，内部的叫宄。”[12]“奸”“宄”是义近的单音动词，组合后的“奸宄”表示一个整体的意义，即“犯法作乱”。而且，“奸宄”在今文《尚书》中共出现8次，出现的频率很高，故“奸宄”是复合词。“寇贼”“寇攘”都是由意义相近的两个词素构成，它们与“奸宄”在句中充当相同的语法成分。因此，“寇贼”“寇攘”也都是复合词而不是短语。

我们需要格外注意对同义词素和反义词素组合是复合词还是短语的界定，不是所有的同义词素和反义词素的组合都是复合词。尽管这些组合有些从现代汉语的角度看来是复合词，但是在今文《尚书》的具体语境中还只是短语。例如：

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庶绩咸熙。分北三苗。　　　　　　《虞夏书·尧典》

《尚书易解》：“黜，《周语》注：废也。陟，升也。明，贤明。幽，与明相对，谓不贤也。黜陟幽明，废黜不贤者，升进贤者。”[13]这里的“黜陟幽明”运用了并提的修辞方法，有的修辞学家称之为“分承”的修辞格。其语言形式是“动动宾宾”结构，其语义内容实际上是“动宾动宾”表示两个动宾结构的并列，即“黜幽陟明”，也就是“黜幽者”与“陟明者”。在现代汉语中，“黜陟”“幽明”都可以成为一个单独的复合词，但在《尧典》“黜陟幽明”中“黜陟”和“幽明”是短语而不是复合词。

下管鼗鼓，合止柷敔，笙镛以间。　　　　　　《虞夏书·皋陶谟》

“合止柷敔”与“黜陟幽明”的情况相似，也是采用了并提的修辞手法，“合止”是表示“合乐和止乐”，“柷敔”是指两种打击乐器。“合止柷敔”实际上的语义是“合柷”和“止敔”，即“合乐敲着柷，止乐敲着敔”[14]。因而，上例的“合止”“柷敔”也是短语而不是复合词。

（4）修辞标准。王力先生认为：“词义的变迁，和修辞学的关系是很密切的。在许多情况下，由于修辞手段的经常使用，引起了词义的变迁。”[15]《易经·乾卦·文言》有言：“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古人著书作文，十分讲究文辞的修饰，必然会引起相应的语言意义的引申发展。修辞标准主要是指两个词素组合后，形成新的意义，这个意义是通过使用比喻、借代、委婉等修辞方式来表达的，它们与单个词素没有直接的联系，与单个词素的构形义也没有什么联系，这时可以从修辞学的角度来分析。例如：

帝曰：“臣作朕股肱耳目。予欲左右有民，汝翼。”　　　　　　《虞夏书·皋陶谟》

《说文》：“股，髀也。”“髀”就是大腿的意思。《说文》：“肱，臂上也。”“股肱”就是大腿和胳膊的意思。在《皋陶谟》中采用了比喻性的说法，并不是指实际意义上的“大腿和胳膊”，而是借用“股肱”一词来比喻得力的助手。今文《尚书》“股”“肱”各有5见，皆连文为义，喻指帝王左右辅助得力的大臣。“耳目”一词与“股肱”相类似，也不是指实际意义上的“耳朵和眼睛”，而是借“耳目”指有力的助手。《虞夏书·皋陶谟》：“臣作朕股肱耳目。”郑玄注“动作视听皆由臣。”《孔疏》：“君为元首，臣为股肱耳目，大体如一身也。”因此，“股肱”“耳目”都是复合词而不是短语。

毕公率东方诸侯入应门右，皆布乘黄朱。　　　　　　《周书·顾命》

词素“黄”与“朱”在今文《尚书》中都已经成为单个的颜色形容词。《白话尚书》：“黄朱：指芾。诸侯礼服上的蔽膝叫‘芾’，芾是黄朱色。这里用颜色词代指事物。”[16]今文《尚书》中用“黄”“朱”两种颜色来表示“芾”，其意义并不是黄色与朱色的简单叠加，而是表示一个完整的意义。“黄朱”共同指代“芾”。因此，这里的“黄朱”是复合词而不是短语。

曲直作酸，从革作辛，稼穑作甘。　　　　　　《周书·洪范》

“曲”，《说文》：“象器曲受物之形。”“直”，《说文》：“正见也。”“直”之构形义是动词，表示“正视”义；“直”之常用义是形容词，表示“不弯曲”义。“曲”与“直”都是表示事物外形的形容词。《尚书今古文注疏》：“曲直者，言木可揉曲，亦可从绳正直。”[17]即木有可曲可直的特性，容易加工成各种不同的形状。“曲直”在上例中被用来指代“木”。因此，“曲直”是复合词而不是短语。

宾称奉圭兼币，曰：“一二臣卫敢执壤奠。”　　　　　　《周书·顾命》

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臣卫，谓藩卫。”[18]杨筠如《尚书覈诂》：“卫，《逸周书·职方解》孔（晁）注：‘为王扞卫也。’”[19]《白话尚书》：“臣卫，藩卫的臣仆，诸侯自谦之词。”[20]不直接称呼自己，而是用“藩卫的臣仆”来自称。从修辞学的角度来看，“臣卫”是运用了委婉的修辞手法，以表示对君王的尊敬。因而，“臣卫”是复合词而不是短语。

借助修辞的手段来判定今文《尚书》中的复合词，可以为复合词的界定提供一个新的角度。

（5）文化标准。这里的“文化”并不是指人的知识和修养，而是指今文《尚书》中表示专属文化概念的名词，这些词都是人们在长期使用过程中约定俗成的具有特指文化意义的词。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的内容：①表示人名的词：虞舜、皋陶、兜、伊尹等；②表示地名的词：幽州、青州、太原、东原等；③表示山名的词：鸟鼠、大别、熊耳、昆仑等；④表示水名的词：沧浪、黑水、大野、震泽等；⑤表示官名的词：御事、司徒、纳言、秩宗等。把这些词单独作为一类列出来，是由于这些词在意义上具有整体性，结构紧密，都是表示专属名概念的名词；同时，这些词中的一部分词很难分析它们的结构，具有结构的不可拆分性。例如：《尧典》中的“皋陶”，我们就很难分析它的结构。因为单独的词素“皋”和“陶”没有意义，它们只有组合起来才有意义，专指皋陶这个人。但是词素“皋”和“陶”以什么方式组合的，是动宾式还是并列式，还是其他方式，我们难以确定。又如《禹贡》中的“昆仑”，单独的“昆”和“仑”也是没有意义的，只有“昆仑”连言才能表达一个完整的意义，是特指一座山名。至于“昆仑”的结构方式，我们也难以确定。这些专有名词或是人名，或是山名，或是水名，或是地名，或是官名，由于它们之间的组合多数没有很强的理据性，但它们都是约定俗成表示专属概念的名词，意义和结构都具有不可拆分性，应该归为复合词。

今文《尚书》中每篇文章的篇目名都是表示专有的概念，如《尧典》《禹贡》《盘庚》等，也应该归为复合词。

总而言之，今文《尚书》复合词的界定，要以意义标准为主，结构标准、语法标准、修辞标准、文化标准为辅，同时还要考虑到复合词出现的频率、语境等因素，综合使用各种标准。

二 复合词的构成方式

今文《尚书》的复合词多数是单义单类词，多义词和兼类词较少。复合词和短语还没有严格的界限，词形具有变异性。这些与甲骨文的复合词有相似之处。同时，今文《尚书》复合词的词性又具有多样性，构成方式也比较复杂。这些与后世文献语言中的复合词有相似之处。

今文《尚书》复合词构成方式主要是联合式、偏正式，也有动宾式和动补式。

（1）联合式两个词素处于平列的地位，词素之间没有主从之别。这类复合词又称为“并列式复合词”或“并立式复合词”，词素之间的意义关系主要表现为相同、相近、相似，或相对相反，偏义复合词也隶属于联合式复合词。

①同义联合

同义联合结构在今文《尚书》中并不多见，一般认为，两个并列词素如果能够互训，就是同义联合。

元首

元首起哉！　　　　　　《虞夏书·皋陶谟》

《尚书易解》：“元首，君也。”[21]《左传·僖公三十三年》：“狄人归其元。”《春秋左传注》：“元，首也。”[22]“元”“首”组合成“元首”一词，词义为“君”。“元首”一词沿用至今，喻指国家最高领导人。

垣墉垣墙

若作室家，既勤垣墉。　　　　　　《周书·梓材》

逾垣墙。　　　　　　《周书·费誓》

今文《尚书》“垣”凡2见，所组“垣墉”“垣墙”两词皆为同义联合式复合词。《说文·土部》：“垣，墙也。”《诗经·大雅·板》：“价人维藩，大师维垣。”《毛传》：“垣，墙也。”《诗经·卫风·氓》：“乘彼危垣，以望复关。”《诗集传》：“垣，墙也。”“垣”训为“墙”，知“垣”“墙”同义。墉，本义为“城垣”，见《说文》。常指“墙”。《尔雅·释宫》：“墙谓之墉。”《诗经·召南·行露》：“谁谓鼠无牙，何以穿我墉？”《毛传》：“墉，墙也。”《周书·梓材》：“若作室家，既勤垣墉，惟其涂塈茨。”“垣墉”亦为同义。

“元首”“垣墉”“垣墙”皆为名词。此外还有《费誓》的“锋刃”等。

剿绝

天用剿绝其命。　　　　　　《虞夏书·甘誓》

《尚书易解》：“剿，子小切，绝也。剿绝，同义复词。”[23]

诰告

诰告尔多方。　　　　　　《周书·多方》

《说文》：“诰，告也。”诰、告亦为同义复词。

“剿绝”“诰告”皆为动词。此外还有：殂落（《尧典》）、祗敬（《皋陶谟》）、安定（《盘庚中》）、殄灭（《盘庚中》）、简相（《盘庚下》）、逋逃（《牧誓》）、执拘（《酒诰》）、奔走（《酒诰》）、教诲（《无逸》）、沦丧（《微子》）、开释（《多方》）、付畀（《顾命》）、哀矜（《吕刑》）、杀戮（《吕刑》）等。

遐逖

移尔遐逖。　　　　　　《周书·多士》

《商书·太甲下》：“若升高，必自下；若陟遐，必自迩。”遐、迩对文，“遐”义为远。《诗经·周南·汝坟》：“既见君子，不我遐弃。”《毛传》：“遐，远也。”《说文》：“逖，远也。”遐、逖同训，同义复合。

宽绰

不宽绰厥心。　　　　　　《周书·无逸》

《尔雅·释言》：“宽，绰也。”《诗经·小雅·角工》：“此令兄弟，绰绰有裕。”《毛传》：“绰绰，宽也。”“宽”与“绰”互训，“宽绰”为同义复合词。

“遐逖”“宽绰”皆为形容词。此外还有：暴虐（《牧誓》）、和怿（《梓材》）、艰难（《无逸》）等。

②近义联合

上古汉语里存在大量单音近义词，因而，联合式复合词中的近义联合式复合词也比较多。

孳尾

鸟兽孳尾。　　　　　　《虞夏书·尧典》

《尚书今古文注疏》：“孳尾者，《列子·黄帝篇》：‘孳尾成群。’张湛注云：‘孳尾，牝牡相生也。’殷敬顺释文云：‘乳化曰孳，交接曰尾。’《说文》云：‘孳，汲汲生也。’是‘孳’义为‘生’。《史记集解》引《说文》云：‘尾，交接也。’今《说文》但云：‘微也。’史公为‘字微’者，《说文》云：‘字，乳也。’‘尾，微也。’字、孳声相近。”[24]“孳”“尾”近义词素构成联合式复合词。

刍茭

峙乃刍茭。　　　　　　《周书·费誓》

《说文·艹部》：“刍，刈草也。”刈草，割下来的草，即生草。朱骏声说字形“像断草包束以饲马牛者”。《说文·艹部》：“茭，干刍。”[25]刍、茭皆为马牛饲草，一生一干，义亦相近。

蛮夷（《尧典》）、灾荒（《微子》）、稼穑（《洪范》）、疆土（《大诰》）、室家（《梓材》）等皆为名词联合式近义复合词。

颠

今尔无指告，予颠，若之何其？　　　　　　《商书·微子》

《孔传》：“颠，陨；，坠。”颠，近义联合。颠，《尔雅·释言》和《说文》皆训为“顶也”，后引申为“陨也”。，本义为“登也”，见《说文》，后引申为“坠也”。

寇攘

无敢寇攘。　　　　　　《周书·费誓》

郑玄注：“寇，劫取也。因其来而取之曰攘。”寇攘，近义联合。

“颠”“寇攘”皆为动词，此外还有：登进（《盘庚中》）、攘窃（《微子》）、沈潜（《洪范》）、寇贼（《吕刑》）、奸宄（《吕刑》）、夺攘（《吕刑》）等。

仁若

予仁若考能。　　　　　　《周书·金縢》

“仁”，《庄子·天地》：“爱人利物之谓仁。”“若”，《诗经·小雅·大田》：“既庭且硕，曾孙是若。”《郑笺》：“若，顺也。”《尚书易解》释“予仁若考能”：“仁若，柔顺也。曾运乾说。”[26]仁若，近义联合。

俊乂

翕受敷施，九德咸事，俊乂在官。　　　　　　《虞夏书·皋陶谟》

“俊乂”，形容才德出众。马融注：“才德过千人为俊，百人为乂。”“俊乂”，近义联合。

“仁若”“俊乂”皆为形容词。此外还有：平康（《洪范》）、逸豫（《康诰》）、康宁（《多方》）等。

③类义联合

鳏寡

允蠢鳏寡。　　　　　　《周书·大诰》

“鳏寡”一词还见于《周书》的《康诰》《无逸》《吕刑》。《诗经·小雅·鸿雁》：“哀此鳏寡。”《孟子·梁惠王下》：“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

弓矢戈矛

备乃弓矢，锻乃戈矛。　　　　　　《周书·费誓》

“弓”与“矢”属于同一种兵器的两个部分。戈与矛都是古代长杆的击刺兵器名。

臣妾

马牛其风，臣妾逋逃。　　　　　　《周书·费誓》

“臣妾”，义为奴仆，古代男仆叫臣，女仆叫妾。

类义联合的结构在今文《尚书》中也较多，诸如：股肱（《皋陶谟》）（《酒诰》）、耳目（《皋陶谟》）、干戈（《顾命》）、甲胄（《费誓》）、桢干（《费誓》）。

④对义联合

朝夕

厥诰毖庶邦庶士越少正御事朝夕曰。　　　　　　《周书·酒诰》

《诗经·小雅·北山》：“朝夕从事。”《庄子·山木》：“朝夕敛赋而毫毛未挫。”作为一天中一朝一夕两个时段，朝夕是对义联合构成的复合词。

轻重

轻重诸罚有权。　　　　　　《周书·吕刑》

《左传·宣公三年》：“鼎之轻重，未可问也。”轻、重既有重量上的对立，也指刑罚或任务的大小。

这类联合复合词两个词素意义相对或相反。诸如：上下（《尧典》）（《召诰》）（《君奭》）、夙夜（《尧典》）、远迩（《盘庚上》）、短长（《盘庚上》）、逸勤（《盘庚上》）、昧爽（《牧誓》）、曲直（《洪范》）、往来（《君奭》）、左右（《立政》）、赏罚（《顾命》）等。对义复合词有名词，也有动词和形容词。

⑤偏义联合

两个并列词素结合后，结合体只保留其中一个词素的意义，即为偏义复词，其词义的最终实现只能依赖于上下文的语境意义。

吉凶

今天其命哲，命吉凶，命历年。　　　　　　《周书·召诰》

《白话尚书》：“现今上帝该给予明哲，给予吉祥，给予永年。”[27]命，给予。吉凶，偏指吉祥，无“凶”义。复合词本身是对义联合，在具体的语言环境中，“凶”的词素义消失了。

（2）偏正式复合词的两个实词素相互有主从关系，前偏后正，前一个实词素为修饰词素，后一个实词素为中心词素，前一个修饰词素修饰说明后一个中心词素。也有后一个实词素是修饰词素，前一个实词素是中心词素，前正后偏，后一个修饰词素修饰说明前一个中心词素。偏正式复合词又称“主从式复合词”或“向心格复合词”。从先秦到现代，汉语构词复合法中始终以偏正式构词法为最能产，“偏正式构词法在汉语词汇发展史上始终起着主导作用”[28]在今文《尚书》中的复合词，也以偏正式为最多。偏正式复合词的修饰词素和中心词素关系非常复杂，修饰词素可以从不同角度对中心词素进行修饰、限制或说明。

①修饰词素说明中心词素的方位

东后（《尧典》）、东原（《禹贡》）、东征（《大诰》）、东国（《康诰》）、东土（《康诰》）（《洛诰》）、东序（《顾命》）、东房（《顾命》）、东堂（《顾命》）、东垂（《顾命》）。

西成（《尧典》）、西岳（《尧典》）、西礼（《尧典》）、西戎（《禹贡》）、西伯（《西伯戡黎》）、西土（《牧誓》）（《大诰》）（《康诰》）（《顾命》）、西序（《顾命》）、西夹（《顾命》）、西房（《顾命》）、西堂（《顾命》）、西垂（《顾命》）、四方（《顾命》）。

南交（《尧典》）、南岳（《尧典》）、南河（《禹贡》）、南海（《禹贡》）、南方（《金縢》）、南门（《顾命》）。

北岳（《尧典》）、北江（《禹贡》）、北面（《金縢》）。

中江（《禹贡》）、中邦（《禹贡》）、中国（《梓材》）、中宗（《无逸》）、中身（《无逸》）、中罚（《立政》）、日中（《尧典》）、宵中（《尧典》）、土中（《召诰》）。

上日（《尧典》）、上帝（《尧典》）（《皋陶谟》）（《汤誓》）（《盘庚》）（《大诰》）（《康诰》）（《召诰》）（《多士》）（《君奭》）（《立政》）（《顾命》）（《吕刑》）（《文侯之命》）、上刃（《顾命》）、上宗（《顾命》）、上刑（《顾命》）。

下民（《尧典》）（《皋陶谟》）（《高宗肜日》）（《洪范》）（《吕刑》）（《文侯之命》），下地（《金縢》）、天下（《尧典》）（《洪范》）（《立政》）（《顾命》）（《吕刑》）。

左塾（《顾命》）、右塾（《顾命》）。

前后（《盘庚中》）、前功（《盘庚中》）、前人（《大诰》）（《洛诰》）（《君奭》）。

内乱（《多方》）、外事（《康诰》）。

“东、西、南、北、中、上、下、左、右、前、后、内、外”都是常用单音节方位名词。“原、陵、岳、土、江、河、海、方、国、帝、后、民”等都是常用单音节普通名词，二者通过组合，凝固演变成复合词，复合词的词义虽然不等于词素义的简单相加，然而词素义仍有明显印记。《尧典》的“平秩西成”句，“西成”义为“太阳落山的时间”。太阳东升西落，“西”的词素义在整个复合词的融合义中相当显明。《召诰》的“自服于土中”句，“土中”一词指“洛邑”。洛邑为九州之中。修饰词素说明中心词素方位的偏正式复合词多为名词。

②修饰词素说明中心词素的数量

一人（《君奭》）（《吕刑》）（《秦誓》）。

二月（《召诰》）。

三苗（《尧典》）（《禹贡》）、三危（《尧典》）、三澨（《禹贡》）、三月（《康诰》）（《多士》）、三亳（《立政》）。

四表（《尧典》）、四时（《尧典》）、四岳（《尧典》）、四罪（《尧典》）、四海（《尧典》）（《皋陶谟》）（《禹贡》）、四方（《皋陶谟》）（《盘庚上》）（《牧誓》）（《金縢》）（《康诰》）（《洛诰》）（《多士》）（《君奭》）（《吕刑》）、四邻（《皋陶谟》）、四隩（《禹贡》）、四月（《顾命》）。

五典（《尧典》）、五瑞（《尧典》）、五礼（《尧典》）、五玉（《尧典》）、五器（《尧典》）、五月（《尧典》）、五刑（《尧典》）、五品（《尧典》）、五教（《尧典》）、五辰（《皋陶谟》）、五服（《皋陶谟》）、五彩（《皋陶谟》）、五言（《皋陶谟》）、五声（《皋陶谟》）、五行（《甘誓》）（《洪范》）、五辞（《吕刑》）。

六宗（《尧典》）、六律（《皋陶谟》）、六府（《禹贡》）、六卿（《甘誓》）、六事（《甘誓》）。

七政（《尧典》）。

八月（《尧典》）、八音（《尧典》）、八政（《洪范》）。

九族（《尧典》）（《皋陶谟》）、九德（《皋陶谟》）、九川（《皋陶谟》），九成（《皋陶谟》）、九州（《禹贡》）。

十夫（《大诰》）。

百姓（《尧典》）（《盘庚》）（《酒诰》）（《君奭》）（《吕刑》）、百工（《尧典》）（《皋陶谟》）（《康诰》）（《洛诰》）、百揆（《尧典》）、百兽（《尧典》）（《皋陶谟》）、百僚（《皋陶谟》）（《康诰》）（《多士》）、百谷（《洪范》）、百辟（《洛诰》）、百司（《立政》）、百尹（《顾命》）。

万邦（《尧典》）（《皋陶谟》）（《洛诰》）、万几（《皋陶谟》）、万民（《盘庚》）（《无逸》）、万幸（《立政》）。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万”是单音节基数词，“人、月、时、岳、方、海、典、器”等原本都是普通名词，在复合词中二者都是词素，一表数目，一表事物，二者结合表示一个新的整合意义。《君奭》的“故一人有事于四方”句，“一人”不是“一个人”，而是指“国君”。《尧典》的“四岳”亦非“四座山岳”，而是指“四方诸侯之长”。今文《尚书》中还有表数词素在后面的偏正式复合词，如《洪范》的“初一、次二、次三、次四、次五、次六、次七、次八、次九”。这些复合词皆仅表序。

③修饰词素说明中心词素的性质

静言（《尧典》）、昌言（《皋陶谟》）、艰食（《皋陶谟》）、鲜食（《皋陶谟》）、土功（《皋陶谟》）、旧人（《盘庚上》）、康食（《西伯戡黎》）、彝伦（《洪范》）、淫朋（《洪范》）、俊民（《洪范》）、眚灾（《康诰》）、寡兄（《康诰》）、播民（《康诰》）、土物（《酒诰》）、仇民（《召诰》）、明辟（《洛诰》）、太室（《洛诰》）、孺子（《金縢》）（《洛诰》）、冲子（《洛诰》）（《君奭》）、义民（《多方》）、暴德（《立政》）、义嗣（《顾命》）、明清（《吕刑》）、祥刑（《吕刑》）、糗粮（《费誓》）、良士（《秦誓》）、勇夫（《秦誓》）。

这些偏正复合词的修饰词素原本多为单音节形容词，少数为单音节名词。其词素义和词义多数仍有联系，例如《尧典》“静言庸违”句的“静言”，“静”又写作“靖”，“静言”就是“巧言”。《汉书·翟义传》的“静言令色”即《论语·学而》的“巧言令色”。《费誓》“峙乃糗粮”句的“糗粮”，《说文·米部》：“糗，熬米麦也。”“糗”义为“炒熟的米、麦等谷物”。糗粮，就是干粮。少数词素义与词义的联系是隐含的。例如《西伯戡黎》“不有康食”句的“康食”，义指“安定而低劣的生活”。《尔雅·释诂》：“康，安也。”《尚书易解》引章太炎语：康，“解为糟糠之糠，则于义较长。”[29]《皋陶谟》“奏庶艰食鲜食”句的“艰食”，指“百谷。”马融说“根深之食，谓百谷”。《洪范》“无有淫朋”句的“淫朋”，义指“邪党”。《多方》“乃惟以多方之义民不克永于多享”句的“义民”，义指“邦君”。这些偏正复合词多为名词。

④修饰词素说明中心词素的类属

天工（《皋陶谟》）、宗彝（《皋陶谟》）、虞宾（《皋陶谟》）、邦伯（《盘庚下》）、师长（《盘庚下》）、天胤（《高宗肜日》）、天性（《西伯戡黎》）、穑事（《汤誓》）、肆祀（《牧誓》）、王道（《洪范》）、宁考（《大诰》）、宁王（《大诰》）、天明（《大诰》）、穑夫（《大诰》）、天显（《康诰》）（《多士》）、妹邦（《酒诰》）、王宾（《洛诰》）、朕子（《洛诰》）、王家（《君奭》）、天邑（《多士》）、天罚（《多士》）（《吕刑》）、王人（《君奭》）、天威（《君奭》）（《顾命》）（《吕刑》）、天命（《皋陶谟》）（《汤誓》）（《盘庚上》）（《康诰》）（《召诰》）（《洛诰》）（《无逸》）（《君奭》）（《多方》）。

这些偏正复合词的修饰词素与中心词素有类属关系。《牧誓》“昏弃厥肆祀弗答”的“肆祀”，“肆”说明祭祀的种类。《周礼·大祝》郑玄注：“肆享，祭宗庙也。”孙星衍说：“肆为祭先祖。”《大诰》的“天明畏”即“畏天明”。“天明”即“天命”，上天之命。这些复合词都是名词。

⑤修饰词素说明中心词素的大小

大麓（《尧典》）、大川（《禹贡》）（《君奭》）、大陆（《禹贡》）、大野（《禹贡》）、大龟（《禹贡》）、大业（《盘庚上》）、大言（《盘庚上》）、大命（《西伯戡黎》）（《大诰》）（《酒诰》）（《君奭》）、大水（《微子》）、大同（《洪范》）、大木（《金縢》）、大功（《大诰》）、大事（《大诰》）、大邑（《康诰》）（《多士》）、大德（《酒诰》）、大家（《梓材》）、大国（《召诰》）、大邦（《召诰》）（《顾命》）、大罚（《多方》）、大僚（《多方》）、大训（《顾命》）、大玉（《顾命》）、大贝（《顾命》）、大辂（《顾命》）、大辟（《吕刑》）、大刑（《费誓》）。

小人（《皋陶谟》）（《盘庚》）（《康诰》）（《无逸》）、小民（《微子》）（《酒诰》）（《召诰》）（《无逸》）（《顾命》）（《文侯之命》）、小子（《康诰》）（《酒诰》）（《君奭》）、小罪（《康诰》）、小臣（《康诰》）（《君奭》）、小尹（《立政》）、小伯（《立政》）。

这些偏正复合词的修饰词素表达的概念“大”有具象的“大”，也有抽象的“大”。“大国”“大邑”“大龟”“大玉”“大贝”是具象的“大”，“大言”“大命”“大同”“大刑”则是抽象的“大”。其表达概念“小”则多为抽象的“小”。除此，表达“大”“小”概念的还有“元、皇、细”等。例如《召诰》“皇天上帝改厥元子”句，“皇天”即“大天”，“元子”即“长子”。这些偏正复合词皆为名词。

⑥修饰词素说明中心词素的颜色

丹雘（《梓材》）、赤刀（《顾命》）、肜上（《顾命》）。

黄壤（《禹贡》）、黄钺（《牧誓》）、黄发（《秦誓》）。

白壤（《禹贡》）、白旄（《牧誓》）。

这些偏正复合词的修饰词素“赤”“肜”“丹”表红色，另外就是“黄”“白”二色。今文《尚书》没有“橙、绿、蓝、紫”诸色词。有“青”和“黑”，然《禹贡》“青州”和“黑水”并非“青色的州”“黑色的水”。《禹贡》的“青黎”和“黑坟”皆为联合式复合词。当然，《秦誓》“尚猷询兹黄发”的“黄发”并非“黄色的头发”，而是用“黄发”喻指老人，老人发白复黄，故有是喻。

今文《尚书》偏正式复合词词素之间的意义联系多种多样，除上述各种联系外，还有修饰词素说明中心词素的花纹、质地等的。诸如《顾命》中的“仍几”“玉几”“麻冕”“篾席”“丰席”“笋席”等复合词，修饰词素皆说明中心词素的质地原料。《顾命》的“黼扆”“黼纯”“画纯”“文贝”等复合词，其修饰词素皆说明中心词素的质地原料。例如《召诰》“惟二月既望”句，“望”指“农历十五”。“既望”为“农历十六日”，“既”为表过去时间的词素。

系统考察今文《尚书》偏正式复合词，偏正式复合词不仅以名词性为主，而且指称人的复合词数量不少，以“修饰词素+人”为形式的有：冲人（《盘庚》）（《金縢》）（《大诰》）、格人（《西伯戡黎》）、吉人（《皋陶谟》）（《牧誓》）（《酒诰》）（《召诰》）、后人（《西伯勘黎》）（《君奭》）、旧人（《盘庚》）（《大诰》）、前人（《大诰》）（《洛诰》）（《君奭》）、任人（《尧典》）（《立政》）、庶人（《洪范》）、文人（《文侯之命》）、先人（《多士》）、正人（《洪范》）（《康诰》）、宗人（《顾命》）等；以“修饰词素+子”为形式的有：夫子（《牧誓》）、冲子（《召诰》）（《洛诰》）（《君奭》）、鞠子（《康诰》）（《顾命》）、君子（《酒诰》）（《召诰》）（《无逸》）、刻子（《微子》）、孺子（《洛诰》）（《立政》）、天子（《西伯戡黎》）（《洪范》）（《顾命》）、王子（《微子》）、小子（《大诰》）（《康诰》）（《酒诰》）（《多士》）（《君奭》）（《顾命》）等；以“修饰词素+民”为形式的有：俊民（《洪范》）（《多士》）（《君奭》）、黎民（《尧典》）（《皋陶谟》）、苗民（《吕刑》）、庶民（《微子》）（《无逸》）（《吕刑》）、下民（《尧典》）（《皋陶谟》）（《高宗肜日》）（《洪范》）（《多士》）（《吕刑》）（《文侯之命》）、先民（《召诰》）、小民（《微子》）（《召诰》）（《文侯之命》）、义民（《多方》）、烝民（《皋陶谟》）等；以“修辞词素+夫”为形式的有：穑夫（《大诰》）、勇夫（《秦誓》）等。“惟人，万物之灵。”中心词素指称人的偏正式复合词构成庞大的词群，反映了汉文化特重人，特重人伦、人际以及人的等级关系，对文化史学的研究有着重要意义。

（3）动宾式这类复合词由一个动词性词素与一个意义上受它支配的词素组合而成，又称“支配式复合词”或“述宾式复合词”。这类复合词与前两类相比，在今文《尚书》中数量较少，复合词的融合意义不是字面意义的简单整合。

闰月（《尧典》）、滔天（《尧典》）、稽首（《尧典》）（《皋陶谟》）（《召诰》）（《洛诰》）（《立政》）（《顾命》）、成功（《禹贡》）（《大诰》）（《吕刑》）、积德（《盘庚上》）、观火（《盘庚上》）、侮老（《盘庚上》）、弱孤（《盘庚上》）、同心（《盘庚中》）、起秽（《盘庚中》）、伤心（《酒诰》）、教工（《洛诰》）、折民（《吕刑》）。

《尧典》的“以闰月定四时”的“闰月”是指农历每隔数年增多的月份。“浩浩滔天”是形容“波浪高大”，“滔天”即“漫天”，《蔡传》：“滔，漫也。”《禹贡》“告厥成功”的“成功”义为“成就功业”。“观火”见“予若观火”句，全句义为“我（对你们的行为）好像看火一样清楚”。“侮老”见“汝无侮老成人”句，义为“轻视”。“弱孤”见“无弱孤有幼”句。《经义述闻》：“‘弱孤’连言，以为孤弱而轻忽之。”“弱孤”亦为“轻忽”义。“起秽”见“无起秽以自臭”句，“起秽”义为“扬起污秽，比喻传播谣言”。“教工”出“乃汝其悉自教工”句。《尚书易解》：“教，教导，指示也。工，读为功，事也。《大传》作功。”[30]“折民”泛指“审理案件”。

今文《尚书》中还有一些专有名词是动宾式结构，这些专有名词以官名为主。诸如：司徒（《尧典》）（《牧誓》）（《立政》）、司马（《牧誓》）（《立政》）、司寇（《洪范》）（《立政》）、御事（《大诰》）、缀衣（《立政》）、趣马（《立政》）、作册（《顾命》）。这些词原本表示一种工作，后来引申为做这种工作的人。以“司徒”为例。“司”是“主、掌管”义。“徒”，众。“司徒”就是“掌管徒众”，后来引申为“掌管徒众的人”。《周礼·地官》：“司徒掌天下之徒，人民之数”。动宾式复合词在今天《尚书》的复合词中数量较少。

（4）动补式这类复合词前一词素表示动作行为，后一词素表示动作行为的结果或程度。例如《尧典》的“震惊”，《盘庚上》的“扑灭”，《盘庚下》的“震动”，《洪范》的“震怒”，都为动补式复合词。动补式是今文《尚书》中最不能产的构词方式。

三 复合词的特点

今文《尚书》的语言系统是介于甲骨文和先秦两汉文献语言之间的一种语言系统，其特征具有明显的过渡性。今文《尚书》复合词的特点也反映了这一种过渡性。

1.词类的多样性

今文《尚书》复合词的这一特点主要是通过与甲骨文复合词的对比显示出来的。甲骨文的复合词词类单一，都是名词，而且绝大多数是专有名词。今文《尚书》的复合词既有名词，也有动词、形容词和数词。以《周书·洪范》为例。

名词有：箕子、彝伦、洪水、洪范、皇极、无行、五事、八政、五纪、三德、庶征、五福、六极、稼穑（见“稼穑作甘”句）、司空、司徒、司寇、星辰、历数、庶民、淫朋、比德、好德、茕独、正人、王道、天子、天下、玉食、卜筮（见“择建立卜筮人”）、卿士、庶人、子孙、龟筮、休征、咎征、师尹、百谷、俊民、日月、风雨。动词有：阴骘、震怒、稼穑（见“土爰稼穑”句）、沈潜、僭忒、建立、卜筮（见“乃命卜筮”句）。形容词有：曲直、高明、正直、康强、蕃庑、平康、康宁。数词有：初一、次二、次三、次四、次五、次六、次七、次八、次九。

今文《尚书》复合词类的多样性还反映在专有名词的小类十分丰富。甲骨文复合名词以专有名词为主，今文《尚书》的复合名词也是以专有名词为主的。甲骨文专有名词主要是人名地名，今文《尚书》则有十五种小类。表示人名的有：羲仲、羲叔、和仲、和叔、放齐、共工、皋陶、伯与、朱虎、熊罴（以上见《尧典》）、丹朱（《皋陶谟》）、伊尹（《汤誓》）、祖尹（《西伯戡黎》）、微子（《微子》）、箕子（《洪范》）、君奭、太甲、保衡、大戊、伊陟、臣扈、祖乙、巫咸、武丁、甘盘、虢叔、闳夭、泰颠（以上见《君奭》）、仲桓、吕伋（《顾命》）、蚩尤（《吕刑》）、义和（《文侯之命》）。表示官名的有：秩宗、纳言（以上见《尧典》）、司空（《尧典》）（《立政》）、司徒（《尧典》）（《牧誓》）（《立政》）、父师、少师（以上见《微子》）、司马（《牧誓》）、亚旅、师氏、大夫、卿士（以上见《牧誓》）、司寇（《洪范》）（《立政》）、庶子、训人、小臣、诸节（以上见《康诰》）、祈父、农父、宏父（以上见《酒诰》）、太保（《召诰》）、常伯、常任、准人、缀衣、虎贲、任人、准夫、趣马、小尹、艺人、太史、太宗（以上见《顾命》）。表示国名的有：涂山（《皋陶谟》）、织皮（《禹贡》）、淮夷、徐戎（以上见《费誓》）。表示地名的有：嵎夷、旸谷、昧谷、幽都、幽州（以上见《尧典》）、冀州、兖州、青州、徐州、扬州、荆州、豫州、梁州、雍州、太原、东原、孟津、原隰、华阴、陶丘（以上见《禹贡》）、牧野（《牧誓》）、三亳（《立政》）。表示山名的有：岱宗、崇山、羽山（以上见《尧典》）、壶口、西倾、终南、惇物、鸟鼠、三危、积石、龙门、析支、渠搜、荆山、雷首、太岳、厎柱、王屋、太行、碣石、恒山、朱圉、太华、熊耳、外方、桐柏、陪尾、嶓冢、内方、大别、岷山、衡山、合黎、大伾（以上见《禹贡》）。表示水名的有：大野、雷夏、震泽、云梦、弱水、沣水、猪野、流沙、荥波、菏泽、黑水、西河、沧浪（以上见《禹贡》）、黎水、涧水、瀍水（以上见《洛诰》）。表示动物的有：华虫、凤皇（以上见《皋陶谟》）、雊雉（《高宗肜日》）、鸣鸟（《君奭》）。表示植物的有：粉米（《皋陶谟》）、菁茅、孤桐（以上见《禹贡》）。表示乐曲名的有：箫韶（《皋陶谟》）。表示乐器名的有：鸣球、搏拊（以上见《皋陶谟》）、鼗鼓（《皋陶谟》）（《顾命》）。表示车名的有：大辂、辍辂、先辂、次辂（以上见《顾命》）。表示器物名的有：蠙珠、浮磬（以上见《禹贡》）、梓材（《梓材》）、赤刀、大训、夷玉、天球、河图（以上见《顾命》）。表示刑罚名的有：墨辟、劓辟、剕辟、宫辟、大辟（以上见《吕刑》）。表示星宿名的有：星鸟、星火、星虚、星昴（以上见《尧典》）、星启（《皋陶谟》）。表示干支名的有：甲子（《牧誓》）、乙未、丙午、戊申、甲寅、乙卯、丁巳、戊午（以上见《召诰》）、庚戌、丁亥（以上见《多方》）、乙丑、丁卯、癸酉（以上见《顾命》）。

2.词义的单一性

今文《尚书》复合词的单一性可以从三个方面得到证明。

（1）今文《尚书》的复合词绝大多数是单义单类。上文列举《周书·洪范》62个复合词，仅“稼穑”和“卜筮”是多义兼类词。单义单类复合词占《洪范》复合词总数的96.8%。今文《尚书》还有些联合式复合词在一定的语言环境中仅仅表示一个词素意义，即通常所说的偏义词。例如《召诰》：“今天其命哲，命吉凶，命历年。”《尚书易解》：“吉凶，吉也。”[31]这些也是单义单类复合词。

（2）今文《尚书》的复合词与单音词比较，单音词绝大多数是多义多类词，而由同一单音词作词素组成的复合词则绝大多数是单义单类词。例如：“义”，今文《尚书》凡16见，作单音词13见，有5个义项。①法。《洪范》：“无偏无陂，遵王之义。”《尚书今古文注疏》引《吕氏春秋·贵公篇》注：“义，法也。”[32]②合宜。《皋陶谟》：“强而义。”《白话尚书》：“义，宜，合宜。”[33]金履祥《尚书表注》：“强者恃勇而审宜，故以强而义为德也。”③贤明。《立政》：“兹乃三宅无义民。”《尚书易解》：“义，贤也。”[34]④循理、行事。《高宗肜日》：“惟天监下民，典厥义。”《淮南子·齐俗训》：“义者，循礼而行宜也。”⑤善。《立政》：“不敢替厥义德。”《尚书易解》：“义，《诗经》：善也。”[35]复合词3见。①义民。《多方》：“乃惟以尔多方之义民不克永于多享。”《尚书易解》：“义民，多方首长。”[36]②义嗣。《顾命》：“王义嗣，德答拜。”《尚书易解》引黄式三《尚书启蒙》：“义嗣，礼辞也。经传言礼辞者，以礼辞之，不坚辞也。辞、嗣古通用，转写作嗣。”[37]③义和。《文侯之命》：“王曰：父义和。”《尚书易解》：“义和，晋文侯仇之字也。郑玄曰：义，读为仪。仪、仇皆匹也，顾名仇之仪。”又如：方，今文《尚书》凡54见。“方”作单音词12见，有6个义项。①并。1见。《微子》：“小民方兴。”《仪礼·乡射礼》：“不方足。”郑玄注：“方犹并也。”方兴，《史记》引作“乃并兴。”②国。2见。《梓材》：“庶邦享作，兄弟方来。”王国维曰：“方，犹国也。”③正在。4见。例见《皋陶谟》“皋陶方祗厥叙，方施象刑”句。④常，经常。见《洪范》：“凡厥正入，既富方谷。”见《国语·晋语四》：“官方定物。”韦昭注。⑤通“放”，放弃。1见。《尧典》：“方命圯族。”郑玄注：“方，放。谓放弃教命。”⑥通“旁”，普遍。3见。《尧典》：“共工方鸠僝功。”以“方”为词素构成的复合词有8个义项。①朔方，即“北方”。《尧典》：“申命和叔，宅朔方，曰幽都。”②南方。《金縢》：“为坛于南方。”③东方。《顾命》：“毕公率东方诸侯入应门右。”④西方。《顾命》：“太保率西方诸侯入应门左。”⑤内方，山名。《禹贡》：“内方至于大别。”⑥外方，山名。《禹贡》：“熊耳、外方、桐柏至于陪尾。”⑦多方，犹言众国。12例见于《周书·多方》。⑧四方，犹言天下。凡24见。⑦⑧多词一义，①—⑥都是一词一义。

（3）今文《尚书》的复合词与今文《尚书》的单音词相比是一种横向对比，对今文《尚书》的复合词与后代文献语言的复合词相比是一种纵向的对比，今文《尚书》复合词词义的单一性在纵向比较中尤为明显。例如“大家”一词仅见于《周书·梓材》的“以厥庶民暨厥臣达大家”句。大家，即指“卿大夫”，一词一义。“大家”在后代文献语言中发展成为有五六个义项的多义词。兹摘引《辞海》“大家”词条各义项以名之。①旧指世家望族，大户人家。《孔雀东南飞》：“汝是大家子，仕宦于台阁。”②古代宫中的侍从对帝后的称呼。《新唐书·李辅国传》：“代宗立，辅国等以定第功，愈跋扈，至谓帝曰：大家帝坐宫中，外事听老奴解决。”③著名的专家。王夫之《夕堂永日绪经外编》：“艺苑品题有大家之目，自论诗者推崇李、杜始。”④众人，大伙儿。杜荀鹤《重阳日有作》诗：“大家拍手高声唱，日未沉山且莫回。”⑤古代女子的尊称。如汉代班昭世称曹大家。⑥婆婆，丈夫的母亲。《太平广记》卷一百二十二“陈义郎”：“大家见之，即不忘息（媳）妇。”“大家”在现代汉语里仍是一个常用词，仍保留文献语言中的①③④三个义项。“大家”古今所有的义项与今文《尚书》“卿大夫”这一义项均有联系，如下图示：

“大家”在今文《尚书》中词义单一，然而，在历时的语言发展变化中，“大家”衍化成一个多义词。词义演变的方式繁复，既有辐射式引申，又有辐射式中连锁式引申。

3.词形的变异性

今文《尚书》的复合词较之甲骨文，虽然词汇量急剧增加，词类也增多了。但词形仍不够稳定，复合词和短语之间没有严格的界限。

（1）复合词和短语并存。上古汉语的复合词有相当部分是短语的紧缩形式。短语紧缩成复合词是渐变的而不是突变的。必然有一个短语及其紧缩形式复合词的并存时期，应该说这个时期复合词的词形还处在短语向复合词演变的变异中。今文《尚书》中有不少这样的短语和复合词。诸如：“天命”和“天之命”，“天威”和“天之威”，“天罚”和“天之罚”等。“天命”是今文《尚书》常见复合词，凡16见，《虞夏书》《商书》和《周书》都有分布。《大诰》和《召诰》各3见，《多士》和《多方》各2见，《皋陶谟》《盘庚》《康诰》《洛诰》《无逸》《君奭》各1见。今文《尚书》中也有“天之命”这个偏正短语，见于《周书·多方》，凡5见。下面我们具体分析一下《多方》的5例“天之命”、2例“天命”。

天之命

洪惟图天之命。

弗克以尔多方享天之命。

图天之命屑有辞。

尔曷不夹乂我王享天之命。

尔曷不惠王熙天之命。

天命

尔乃不大宅天命。

尔乃屑播天命。

“天命”分别作动词“宅、播”的宾语，词义不变；“天之命”分别作动词“图、享、熙”的宾语，词义有变化。“天命”显然为“天之命”的紧缩。在今文《尚书》中“天命”和“天之命”的使用篇目比是10∶2。“天命”这个偏正式复合词已经趋于定型。

今文《尚书》“天威”6见。《君奭》4见，《顾命》和《吕刑》各1见。“天之威”仅见于《多方》的“则惟尔多方探天之威”句。“天威”和“天之威”使用频率比为6∶1，使用篇目比为3∶1。“天威”的使用频率和使用篇目范围均比“天命”小，但“天威”作为复合词亦已趋于定型。

今文《尚书》“天罚”仅《多士》和《吕刑》各1见。“天之罚”却有5见，《虞夏书》《商书》、《周书》皆有，《皋陶谟》《汤誓》《牧誓》《多士》、《多方》各1见。《多士》“天罚”和“天之罚”各1例，现作具体分析。

天之罚天罚

予亦致天之罚于尔躬。我乃明致天罚。

“天之罚”和“天罚”的动词谓语皆为“致”，二者的句法作用和语意完全相同。“天罚”和“天之罚”使用的频率比和篇目比均为2∶5，说明“天罚”这个复合词在今文《尚书》中刚刚形成。

（2）相同的双音节在有些语境中是复合词，在有些语境中，仍是短语。这些语言现象在联合式结构中较多。联合式结构的语素多有相同相似、相对相反义，易于连文，然独用时多为单音节词，有独立的词汇意义。其组合的初始阶段是偶然的不经意的，大概因为经常组合，久而久之，成为联合式短语。短语义开始仅仅是两个词义的简单组合，后来表示的概念渐趋抽象概括，产生新的融合义，这就演变成复合词。今文《尚书》里有相当数量形态相同的复合词和短语。例如，“上下”在今文《尚书》里凡10见。短语2见，均见于《禹贡》。“厥田惟上下”“厥赋上下”中的“上下”即“上等中的下等”的省略式，“上下”是短语。复合词8见，6个义项。①天地。《尧典》：“格于上下。”《尚书易解》：“上下，指天地。”[38]《洛诰》：“惟公德明光于上下。”《尚书今古文注疏》：“言周公之德，光于天地。”[39]②山丘草泽。《尧典》：“畴若予上下草木鸟兽。”《尚书易解》：“上，指山；下，指泽。”[40]③上天下民。《皋陶谟》：“达于上下。”《尚书今古文注疏》：“上谓天，下谓民。”[41]《君奭》：“大弗克恭上下。”《尚书易解》：“上下，谓天与民。”[42]④天神地祇。《召诰》：“毖祀于上下。”《尚书易解》：“上下，天神地祇也。”[43]⑤君臣。《召诰》：“上下勤恤。”《尚书易解》：“君臣勤劳忧恤。”[44]⑥上下刑。《吕刑》：“上下比罪。”《书集传》：“罪无正律。则以上下刑而比附其罪也。”

“上”和“下”是两个方位词，本义是“上面”和“下面”。因为“上”和“下”显性形态短语与复合词无异，其隐性形态短语却是“上等中的下等”。短语的结构是松散的，可以增减变换语素。《虞夏书》的“上下”，短语2见，复合词3见，比值为2∶3，短语正在向复合词的演变中。《周书》的“上下”，无一例短语均为复合词。可见，在《周书》时代，“上下”作为复合词已经基本定型。

四 复合词的形成原因

学术界对于复合词的成因未见展开讨论，对于复音词的成因见仁见智，没有定论，其主要说法是“语音简化说”。王力先生认为中古语音比上古语音简化，有些字在上古不同音，到中古变为同音。同音词的大量增加妨碍语言的交际，于是导致汉语的复音化。

语音简化是中古的事，而今文《尚书》里已经有大量的复合词，显然，“语言简化说”不能解释今文《尚书》复合词的成因。

分析今文《尚书》单音词、复音词和短语的各种结构和语义联系，可以从三方面说明今文《尚书》复合词的成因。

1.短语的结构紧缩化和语义抽象化

今文《尚书》有不少复合词是短语的结构紧缩和语义抽象的产物，如前所述，“天命”是“天之命”的紧缩，“天威”是“天之威”的紧缩，“天罚”是“天之罚”的紧缩。复合词“上下”则是短语“上下”语义抽象概括的结果。

短语结构的紧缩化促成语素联系由松散趋于紧密，同时删除了表示修饰关系和限制关系的字词，促成语素的具象意义日益模糊，语素表达日益自由灵活，语素表达意义的内涵和外延日益扩大。结构紧缩化是前提，语义的抽象化则是短语演为复合词的关键因素，二者互为因果，促成复合词的定型化。

2.语义表达的精确化

短语造词是一个原因，但是，并非所有的复合词都脱胎于短语，实际上，语义表达的精确化是复合词形成的主要原因。层出不穷的新生事物，各种事物之间的千差万别，完全依靠单音词是不能表达的，复合词两个词素总比单音词一个词素表达更为具体准确形象生动，例如：“穑夫”（《大诰》）、“勇夫”（《秦誓》）要比“夫”表达的概念准确具体。“白壤”（《禹贡》）、“黄壤”（《禹贡》）要比“壤”表达的概念具体形象。单音词“震”和单音词“惊”都不能完整地表达复合词“震惊”（《尧典》）的词汇意义，单音词“扑”和单音词“灭”也不能精确地表达复合词“扑灭”（《盘庚上》）的词汇意义。今文《尚书》的复合词远比甲骨文和金文多，表达的概念也远比甲骨文和金文丰富。今文《尚书》复合词的结构形式以偏正式占绝对优势，这也不是偶然的。偏正式复合词既利于说明事物的数量、性质和类属，描写事物的形状、颜色和大小，也利于对动作行为进行细致摹绘，可以说，偏正式结构和复合词本身语义表达的精确化是互为表里的，语义表达的精确化决定了偏正式复合词的能产性。

3.组合构形的无限化

单音词的内部变化以及词义的引申假借是有限度的，超过了限度则影响语言的交际，而复合词的组合能力是无限的。如上所述，今文《尚书》里的单音词“方”有6个义项，而以“方”为词素的复合词却有8个。这表明《尚书》时代仅仅依靠“方”的词义引申假借已不能表达日益增多的新词新义，而复合词构形的无限化却能够解决单音词表达新事物新概念的局限。今文《尚书》以“方”为词素构成“朔方、南方、东方、西方、内方、外方、四方”等复合词，如需表达与“方”有关的新概念，还可以组合更多的以“方”为词素的复合词。

今文《尚书》复合词的形成可能还有别的原因，比如调整节奏和谐音律的修辞需要，等等，但主要原因还是短语结构的紧缩抽象、语义表达的精确以及复合词本身无限的组合能力。

复合词是复音词的主体。今文《尚书》是最早的文献语言之一。研究今文《尚书》复合词的界定标准、结构形式、特点和成因，可为上古汉语复合词的研究提供新的见解和新的证明。

[1] 郭锡良：《汉语史论集》，商务印书馆，1997年，页24。

[2] 马真：《先秦复音词初探》，《北京大学学报》（哲社版），1980年第5期，页58。

[3] 杨筠如：《尚书覈诂》，陕西人民出版社，2005年，页63。

[4]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16。

[5]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216。

[6] 钱宗武、杜纯梓：《尚书新笺与上古文明》，北京大学出版社，2004年，页248。

[7] 钱宗武、杜纯梓：《尚书新笺与上古文明》，北京大学出版社，2004年，页94。

[8] 钱宗武、杜纯梓：《尚书新笺与上古文明》，北京大学出版社，2004年，页182。

[9]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6。

[10]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4。

[11] （清）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中华书局，1986年，页64。

[12]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18。

[13]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26。

[14]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25。

[15] 王力：《王力全集》第九卷，山东教育出版社，1988年，页744。

[16]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226。

[17] （清）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中华书局，1986年，页297。

[18] （清）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中华书局，1986年，页505。

[19] 杨筠如：《尚书覈诂》，陕西人民出版社，2005年，页432。

[20]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226。

[21]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45。

[22] 杨伯峻：《春秋左传注》，中华书局，1981年，页501。

[23]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81。

[24] （清）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中华书局，1986年，页17。

[25]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305。

[26]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149。

[27]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149-150。

[28] 沈怀兴：《汉语偏正式构词探微》，《中国语文》1998年第3期，页189。

[29]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115。

[30]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213。

[31]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206。

[32] （清）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中华书局，1986年，页304。

[33]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29。

[34]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256。

[35]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269。

[36]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256。

[37]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285。

[38]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3。

[39] （清）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中华书局，1986年，页411。

[40]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24。

[41] （清）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中华书局，1986年，页87。

[42]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244。

[43]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204。

[44]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207。

重言词研究

重叠两个同形音节构成的单纯词叫作重言词。重言词又叫叠音词。重言词是汉语词汇复音化过程中的一种重要形式。重言词普遍存在于先秦两汉文献语言中，“不使用重言词的先秦典籍几乎没有。”[1]中国第一部分类学词典《尔雅》的《释训》收集重言词就有145个。向熹先生的《简明汉语史·上》认为“上古汉语词汇中的重言词总数在600个以上”[2]。重言词在描写容状、模拟声音、增强语气和调节语调方面有着特殊的修辞作用。《文心雕龙·物色篇》在评述《诗经》的重言词时曾说：“诗人感物，联类不穷。流连万象之际，沈吟视听之区，写气图貌，既随物以宛转，属采附声，一与心而徘徊。故‘灼灼’状桃花之鲜，‘依依’尽杨柳之貌，‘杲杲’为日出之容，‘瀌瀌’拟雨雪之状，‘喈喈’逐黄鸟之声，‘喓喓’学草虫之韵，皎日彗星，一言穷理；参差沃若，两字穷形。并以少总多，情貌无遗矣。”早在清代，许多学者就认识到重言词研究的意义及学术价值。清代的大学者王念孙、邵晋涵、王筠、阮元等都对重言词做过深入的研究。自清以降，研究者日众，但争论依然很多。关键在于界定重言词的标准不统一。今人吕叔湘先生就将重言词分为“不叠不能用”和“不叠也能用”两类。杨伯峻、何乐士先生则把前者称为“叠字”，把后者称为“叠词”。“叠字所构成的是单词，叠词所构成的是复词”。[3]有的学者认为“喈喈，喓喓”之类为单纯词，“灼灼，依依，杲杲，漉漉”之类为合成词。还有的学者将“喈喈，关关，丁丁”等称为构音重叠，“采采，燕燕，宿宿”为构词重叠，“夭夭，依依、杲杲”为构形重叠。

今文《尚书》的重言词虽不及《诗经》的重言词应用广泛，但也有一定数量。今文《尚书》是最早的传世典籍文献之一，研究今文《尚书》的重言词，探讨重言词在历史散文中的应用情况，对于辨析文献语言的重言词和重言修辞，全面认识文献语言重言词的词义特点、词性特点、修辞特点、构造功能以及文献语言重言词在句中的句法位置，正确界定文献语言中的重言词，具有重要的实践价值和理论价值。

一 重言词及重言词的辨析

今文《尚书》的重言词有32个，出现43次。《虞夏书》有14个，出现15次，即：安安、汤汤、荡荡、浩浩（2见）、烝烝、穆穆、师师、兢兢、业业、赞赞、孜孜、、呱呱、跄跄。《商书》仅有2个，即：聒聒、生生（4见），皆见于《盘庚》。“生生”出现4次。《微子》“师师”已复见于《虞夏书·皋陶谟》，不在其列。《周书》有16个，即：桓桓、平平、丕丕（2见）、子子、孙孙、焰焰、肄肄、眇眇、泯泯、棼棼、番番、仡仡、截截、昧昧、断断、休休。另有“荡荡”“穆穆”（3见）复见于《虞夏书》，“师师”复见于《虞夏书》和《商书》。现列表1详明。

今文《尚书》重言词表

今文《尚书》重言词表-续表

今文《尚书》还有9例同形音节的重叠，不是重言词，而是词的重叠。词的重叠构成词组。除《周书·吕刑》“明明在下”句的“明明”为“黾勉”之借外，其余各例根据单音词之间的语法联系可以分为动宾词组和偏正片语两类。

1.动宾词组

明明。

明明扬侧陋。　　　　　　《虞夏书·尧典》

明明棐常。　　　　　　《周书·吕刑》

采采。

载采采。　　　　　　《虞夏书·皋陶谟》

畏畏。

乃罔畏畏。　　　　　　《商书·微子》

庸庸祗祗威威。

庸庸，祗祗，威威，显民。　　　　　　《周书·康诰》

“明明”“采采”“畏畏”“庸庸”“祗祗”“威威”皆前为动词，后为宾语。《尚书易解》释《尧典》的“明明”曰：“上‘明’字，动词。下‘明’字，贤明，指贵戚。”《尚书新笺与上古文明》：“明明，动宾结构，明察贤明的人。‘明明扬侧陋’是并列句，由两个动宾短语‘明明’与‘扬侧陋’构成。”显而易见，“明明”已不再属于词的范畴了。《白话尚书》释《吕刑》“明明棐常”的“明明”为“显用明德的人”。[4]《尚书易解》释《皋陶谟》的“采采”则明确指出：“采采，事其事也，动宾结构。”[5]孙星衍释《微子》的“畏畏”，“当为‘畏威’。《礼记·表记》引《甫刑》曰：‘德威惟威’。郑玄云：‘德所威，则人皆畏之。’是以‘威’为‘畏’。郑注，《考工记》又云：‘古文《书》‘畏’作‘威’。”[6]《尚书易解》释《康诰》的“庸庸”“祗祗”“威威”，为“庸庸，用可用也。祗祗，敬可敬也。威威，畏可畏也。”[7]“明明”“采采”“畏畏”“庸庸”“祗祗”“威威”皆为动宾词组。

2.偏正片语

上上。

厥赋惟上上，错。　　　　　　《虞夏书·禹贡》

厥田惟上上。　　　　　　《虞夏书·禹贡》

中中。

厥田惟中中。　　　　　　《虞夏书·禹贡》

厥赋惟中中。　　　　　　《虞夏书·禹贡》

下下。

厥田惟下下。　　　　　　《虞夏书·禹贡》

《禹贡》所有的“上上”“中中”“下下”单音词之间皆构成前偏后正的语法关系。《禹贡》把当时九州的赋税和田地均分成上、中、下三个大的等级，每个大等级内部又分上、中、下三个小等级，计九个小等级。《禹贡》记载冀州的赋税等级曰：“厥赋惟上上，错。”郑玄注：“上上，出九户税；上中，出八户税；上下，出七户税；中上，出六户税；中中，出五户税；中下，出四户税；下上，出三户税；下中，出二户税；下下，出一户税。”[8]孔安国注：“上上，第一。错，杂，杂出第二之赋。”[9]可知“上上”意为“上等中的上等”，即“第一等”。以此类推“中中”意为“中等中的中等”，即“第五等”。“下下”意为“下等中的下等”，即“第九等”。可知，“上上”“中中”“下下”皆为表示偏正关系的词组。

《尚书》中还有两例比较特殊的重言皆出自古文《尚书》的《商书·仲虺之诰》：“德懋懋官，功懋懋赏。”两个“懋懋”，形式上是两字叠用，实际上是两个同音同形异义的词，不仅在句子中所充当的语法成分不同，词性也是不同的。前一个“懋”是“盛美”之意，形容词，和“德”字一起构成主谓结构，用如“德懋者”，作句中主语，译为“道德盛美的人”；后一个“懋”字作谓语，是动词，为“劝勉”之意。《白话尚书》此句译为“德盛的人用官职劝勉他，功大的人用奖赏劝勉他”。可见“懋懋”实为同形同音异义异性的两个词的偶然叠合。

综上所述，今文《尚书》叠用的两个音节不一定都是重言词。今文《尚书》语词简古，单音词多，兼类词多，语义单位的紧缩结构多，实词活用的现象也比较普遍。书面语言在一个向度上呈线性排列时，同形同音异义异性的重言现象就很容易出现。我们必须注意今文《尚书》的这一语言特点，正确区别重言词和词的重叠构成的重言词组。

二 重言词的词性特点及修辞特点

今文《尚书》的重言词以词汇意义和语法功能分类，大致可以分为名词、动词、形容词和象声词四类。形容词最多，包括兼类词凡21个。即：安安、汤汤、荡荡（2见）、浩浩（2见）、烝烝、业业（《尔雅·释训》：“业业，危也。”）、赞赞、桓桓、丕丕（2见）、焰焰、穆穆（3见）、肆肆、眇眇、泯泯、棼棼、番番、仡仡、截截、昧昧、断断、休休。象声词1个：呱呱。名词3个：师师（2见）、子子、孙孙。动词（包括兼类词）9个：穆穆、师师、兢兢（《尔雅·释训》：“兢兢，戒也。”）、孜孜、、跄跄、聒聒、生生（4见）、平平（《尚书易解》页44：“平平者，‘平’与‘辨’通。《诗传》云：‘平平，辨治也。’”）。

古代汉语的语法书一般不列象声词这一个词类，象声词多属于形容词。如果把象声词归入形容词，今文《尚书》重言词作形容词的有22个，约占65%；名词3个，约占9%；动词9个，约占26%。以上词类分布的百分比可以说明今文《尚书》的重言词既反映了上古汉语和中古汉语重言词的共性特点，即重言词多为形容词；也反映了今文《尚书》重言词的个性特点，动词性重言词占有一定的比例。《诗经》的重言词计有359个，其中形容词352个，名词1个，动词5个，叹词1个。丁声树《〈诗·卷耳〉〈苤苢〉〈采采〉说》认为《诗经》的5个动词性重言词还有两个应是形容词。金文中也有重言词，多为名词和形容词，也有叹词，未有动词。重言词作为一种构词方式本来是没有词性特征的，但是由于音节重叠产生的音响效应导致形容词日趋丰富。

中古文献里的重言词主要也是形容词。诸如“可可”“行行”“去去”“了了”“腾腾”。晋王羲之《杂帖》：“大都夏冬自可可，春秋则有患，此亦人之常也。”“可可”义为人的身体“尚好”。宋谢惠连《西陵遇风献康乐》：“行行道转远，去去情弥迟。昨发浦阳汭，今宿浙江湄。”“行行”“去去”互文同义，行走离去之义。《佛说成具光明定意经》：“戒法了了，其身履行。”“了了”清楚分明之义。唐罗隐《途中寄怀》：“不知何处是前程，合掌腾腾信马行。”腾腾，悠闲的样子。唐白居易《东院》：“有时闲酌无人伴，独自腾腾入醉乡。”腾腾，昏昏沉沉的样子。

中古文献重言词里的名词也开始逐渐增加。向熹先生认为：“在亲属称谓中，中古重言词应用尤多。如《北史·南阳王绰书》：‘绰兄弟皆呼父为兄兄，嫡母为家家，乳母为姊姊，妇为妹妹。’这种情况是上古汉语所没有的。”[10]在近代汉语中，亲属称谓中的重言词使用越来越多。诸如：称父“八八”“巴巴”，称娘“妈妈”“娘娘”“太太”“家家”。称兄“哥哥”，称兄妻“嫂嫂”。重言词作形容词的也有，诸如：团团、悄悄、茫茫、巍巍、弯弯。但近代汉语中重言绘形状物更多的是“AABB”式或“ABB”式。诸如：哀哀怨怨、冷冷清清、纷纷扬扬、纷纷攘攘、轰轰烈烈/赤条条、光溜溜、冷森森、恶狠狠、黑洞洞。[11]严格说来，“AABB”式是重言词组（或称为成语），是两个重言词的重叠。“ABB”式是附音词，“BB”重言是构成附音词的词素。

古汉语重言词的修辞功能主要有四种：①描写容状；②模拟声音；③增强语气；④调节语调。分析今文《尚书》的重言词这四种功能兼有。

①描写容状。诸如：浩浩，表“水盛大貌”；桓桓，表“威武貌”；番番（皤皤），表“白发苍苍的样子”；仡仡，表“勇武壮健的样子”；休休，表“宽容貌”。

②模拟声音。即我们上文称之为“象声词”的“呱呱”，《尚书易解》：“呱，音‘姑’。呱呱，小儿啼声。”[12]重言词的这一种修辞功能是生命力最为旺盛的一种修辞功能，从上古汉语一直到现代汉语都在使用。不过现代汉语教材或语法书习称之为“象声词”。

③增强语气。例如：“赞赞”，郑玄注：“赞，明也。”《尚书易解》：“赞赞，重言之者，肖其语气也。”古文《尚书》也有增强语气的语例，如《尚书·太甲下》“惟明明后”的“明明”，《尚书易解》引唐代孔颖达疏曰：“重言明明，言其为大明耳。”[13]

④调节语调。例如：《周书·洪范》：“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尚书易解》指出：“‘党’与‘荡’韵，‘偏’与‘平’韵，‘侧’与‘直’韵。”“荡荡，平易也。平平者，‘平’与‘辨’通，《诗传》云：平平，辨治也。”[14]可见，“荡荡”“平平”叠音主要是为了凑足四字一句的音节，调节语调的。

今文《尚书》重言词的四种修辞表达功能，运用最多的还是描写容状这种功能。这与《诗经》等其他古代文献是相符合的。当然细加推敲，今文《尚书》重言词的修辞功能也有鲜明的特点。同为描写容状，《诗经》多为描景状物，诸如：《周南·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其叶蓁蓁”。“夭夭”，朱熹《诗集传》：“少好之貌。”“灼灼”，《玉篇》：“华盛貌。”“蓁蓁”，《广雅》：“茂也。”《秦风·蒹葭》“蒹葭苍苍”“蒹葭萋萋”“蒹葭采采”。“苍苍”“萋萋”绘蒹葭苍青之色浓，“采采”状蒹葭众多之貌。《大雅·绵》：“绵绵瓜瓞”“周原膴膴”。“绵绵”，朱熹《诗集传》：“不绝貌。”“膴膴”，郑玄：“膴膴然肥美。”而今文《尚书》描写容状，则多为描绘人或事物的性状，以状人为主。有的状人道德纯美。如《尧典》的“以孝烝烝”，毛亨《诗·泮水》传：“烝烝，厚也。”《尚书易解》：“以其孝德厚美。”有的状人厚道宽容。如《秦誓》的“其心休休焉”。郑玄注：“休休，宽容也。”有的状人言语浅薄。如《秦誓》的“惟截截善谝言”，《公羊传·文公十二年》“截截”作“浅浅”，何休注：“浅浅，浅薄之貌。”有的描绘人庄敬的神态。如《吕刑》的“穆穆在上”，《尔雅·释诂》：“穆穆，敬也。”《尚书易解》：“言尧则恭敬在上。”有的摹写人的外貌特征。如《秦誓》的“番番良士”。《史记正义》：“番，音‘婆’，字当作‘皤’。皤，白头貌”。《说文》：“皤，老人发白貌也。”有的形容人勇武健壮的体貌。如《牧誓》的“尚桓桓”。郑玄注：“桓桓，威武貌。”《尔雅·释训》亦释“桓桓”为“威也”。又如《秦誓》的“仡仡勇夫”。《说文》：“仡，勇壮也。”《尚书易解》：“仡仡，勇壮貌。”

今文《尚书》重言词的修辞功能特点是由其文体决定的。今文《尚书》是历史散文的滥觞，大部分篇目记载唐、虞、夏三代的历史传说以及商周君王的文告和君臣的谈话，其描写容貌的修辞功能是以描绘人或事物的性状为其特征的。这一特点在先秦诸子和后代历史散文重言词的修辞中都留下明显的印记。

三 重言词的词义分析

今文《尚书》的重言词有的是两个单音节纯粹表音。《虞夏书·皋陶谟》有“有邦兢兢业业”句。《尔雅·释训》：“业业，危也。”“业业”是形容词。《商书·盘庚》又有“绍复先王之大业”句，“业”是名词“事业”之意。可以看出“业业”与“业”两者之间不仅不存在语义关系，而且词性也不同。复音节“业业”只是借用单音节“业”的音节来表示“勤勉”之义，与名词“业”的“事业”之意毫无关涉。

今文《尚书》的多数重言词单音节与重言词语义有涉。单音节与复音节的意义联系呈现多样性，重言词有的用其单字本义，有的则用其单字引申义，有的却是用通假义。多数重言词一词一义，但也有一词二义，甚或有三个义项、四个义项。有些重言词还是兼类词，既是动词，又是形容词，既表示动词的词汇意义，又表示形容词的词汇意义。今文《尚书》重言词的意义有的相同或相似，有的则相对相反。

1.重言词的形义联系

1.1 重言词的兼类义和活用义

“穆穆”在今文《尚书》里有4见，既有兼类义，又有活用义。

（1-1）宾于四门，四门穆穆。　　　　　　《虞夏书·尧典》

（1-2）旁作穆穆，迓衡不迷。　　　　　　《周书·洛诰》

（1-3）尔尚不忌于凶德，亦则以穆穆在乃位，克阅于乃邑谋介。　　　　　　《周书·多方》

（1-4）穆穆在上，明明在下。　　　　　　《周书·吕刑》

（1-1）（1-3）（1-4）三个“穆穆”，《尚书易解》皆释为“敬也。”《尔雅·释训》：“穆穆，敬也。”“恭敬”是“穆穆”的常用义。（1-2）《尚书易解》：“穆穆，美也。旁作穆穆，普为穆穆之美化。”[15]《白话尚书》注：“穆穆，美，指美政。”[16]全句译为：“普遍推行美好的政事，虽遭横逆的事而不迷乱。”[17]《诗经·商颂·那》：“穆穆厥声。”郑玄注：“穆穆，美也。”“穆穆”，有“美好”意，是形容词。《洛诰》“穆穆”形容词活用为名词，指美政。

“师师”在今文《尚书》里有3见，既作动词又作名词。

（2-1）百僚师师，百工惟时，抚于五辰，庶绩其凝。　　　　　　《虞夏书·皋陶谟》

（2-2）殷罔不小大好草窃奸宄，卿士师师非度。　　　　　　《商书·微子》

（2-3）越曰我有师师、司徒、司马、司空、尹旅。曰：“予罔厉杀人。”亦厥君先敬劳，徂厥敬劳。　　　　　　《周书·梓材》

（2-1）《尚书易解》：“师师，相效法也。”《汉书·叙传》：“高平师师。”注：“邓展云：‘师师，相师法也。’”薛综注《东京赋》“百僚师师”亦同。“师师”是个动词。（2-2）《尚书易解》：“师师，众长也。”“言殷之庶民群臣无不钞掠盗窃，内外为乱，卿士众长不遵法度。”（2-3）孙星衍说：“师师者，上‘师’，《释诂》云‘众也’。下‘师’，郑注《周礼》云：‘犹长也’。”实际上“师师”并非一为“众”一为“长”。“师”犹“长”。名词的重叠“往往含有每一或一切的意思”。例如：陶渊明《桃花源记》：“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处处志之。”“处处”即“每一处”这里“师师”亦受类化，词义即为“众长”。（2-2）（2-3）“师师”皆为名词。

1.2 重言词兼有相反相对义

（1-1）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　　　　　　《虞夏书·尧典》

（1-2）无偏无党，王道荡荡。　　　　　　《周书·洪范》

（1-1）清代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荡荡，本流水放散之貌，《尧典》，‘荡荡怀山襄陵’是也。又引申为法度废坏之貌。”《诗经·大雅·荡》：“荡荡上帝。”《郑笺》：“荡荡，法度废坏之貌。”（1-2）《吕氏春秋·重已》引《洪范》“无偏无党，王道荡荡”句，高诱注曰：“荡荡，平易也。《诗》云‘鲁道有荡。’”《白话尚书》译为：“不要行偏，不要结党，王道坦荡。”[18]

今文《尚书》既有一词多义的重言词，也有一个重言词多次出现，其义皆同。如《商书·盘庚》“生生”重言4见。“汝万民乃不生生。”《盘庚中》“往哉生生”。《盘庚中》“敢恭生生”。《盘庚下》“生生自庸”。4例“生生”都是动词，都是“营生”的意思。《尚书今古文注疏》：“生生者，《庄子·大宗师》云：‘生生者不生。’《释文》引崔云：‘常营其营生为生生’。”这一重言是强调其时间、频率。

1.3 重言词词形的变异性

今文《尚书》中同一事物可以用不同的重言词来修饰，这些重言词的意义基本相同。一方面说明重言词形的变异性，另一方面也说明上古重言词已经发展到相当丰富发达的水平，已出现异形同义重言词和异形近义重言词。

（1-1）下面加点词都可以用来形容“水大的样子”。

（1-2）下面加点的词都有“勤勉，努力”义。

（1-3）下面加点的词皆有“威武的样子”义。

（1-1）中描写“水大的样子”的形容词就有三个，（1-2）描写“勤勉，努力”义已有四个之多，（1-3）描写人物“威武的样子”的形容词也有两个。《尚书》是政史散文，行文典雅庄重，同义近义的重言词已如此丰富。今文《尚书》中异形同义重言词和异形近义重言词的语例还有：表示“宽容”义的“安安”（《尧典》）和“休休”（《秦誓》）；表“微小”义的“焰焰”（《洛诰》）和“眇眇”（《顾命》）；表“平易”义的“荡荡”（《洪范》）和“平平”（《洪范》）；表“善美”义的“烝烝”（《尧典》）和“穆穆”（《洛诰》）。可见重言词在商周时期已具有相当的规模。

2.重言词的单字和重言词的意义联系

吕叔湘先生的《中国文法要略》曾把重言词分为“不叠不能用”和“不叠也能用”两类。前者“单字的本身或是无意义，或是另有意义，而用在此处却纯是标音的作用”，后者“单字原来有意义，重叠起来还是这个意义。所以要重叠，为的是要增多一个音缀”。重言词的单字意义与重言词的词汇意义有多种多样的联系。仔细分析重言结构内部的语义关系及重言词的形义关系，可以发现今文《尚书》重言词的单字字义和重言词词义具有语义的对应性和语义演变的同向性。

2.1 单音节与复音节语义的对应性

今文《尚书》重言词单音节的意义决定复音节的意义。单音节的本义、引申义、通假义与复音节的本义、引申义、通假义之间存在着一一对应关系。

2.1.1 单音节为本义，其复音节也为本义

启呱呱而泣。　　　　　　《虞夏书·皋陶谟》

《说文解字》：“呱，小儿啼声。”陆德明《经典释文》：“呱，泣声也。”《尚书新笺与上古文明》：“呱呱，重言词，用以描摹小儿哭泣之声。”“呱”的本义为“小儿哭”，重言词的意义也为“小儿哭”。又《诗·大雅·生民》：“后稷呱矣。”毛传：“后稷呱呱然而泣。”《尚书·益稷》：“启呱呱而泣。”蔡沈《集传》：“呱呱，泣声。”单音节本义与复音节本义之间存在着对应关系，只是后者增加了描写的意味。

鸟兽跄跄。　　　　　　《虞夏书·皋陶谟》

《说文解字》：“跄，动也。”《尔雅·释训》：“跄跄，动也。”《尚书新笺与上古文明》：“跄跄，叠音词，跳动，指扮演飞禽走兽的人跄跄而舞。”“跄”的本义为“动”，叠音词“跄跄”的意义也为“动”，两者皆用本义。

弼我丕丕基。　　　　　　《周书·大诰》

《尔雅·释诂》：“丕，大也。”《尔雅·释训》：“丕丕，大也。”《大诰》“弼我丕丕基”的“丕丕”和《大禹谟》“嘉乃丕绩”的“丕”，义亦皆为“大也”。“丕”和“丕丕”同义，两者都用其本义。

如此单音节与复音节同用本义的现象，我们还可从今文《尚书》中找到若干例证，诸如：孜孜（《皋陶谟》）、焰焰（《洛诰》）、仡仡（《秦誓》）。

2.1.2 单音节为引申义，其复音节也为引申义

无党无偏，王道平平。　　　　　　《周书·洪范》

《说文解字》：“平，语平舒也。”蔡沈《书集传》：“平平，平易也。”单音节“平”由本义“对人语气的平缓”引申为“对人态度的平易”。由具体义引申出抽象义。重音词“平平”用其引申义，与单音节“平”在语义上保持一致性。

眇眇予末小子。　　　　　　《周书·顾命》

《说文解字》：“眇，一目小也。”“眇”的本义为“小目”，引申为“微小”。蔡沈《集传》：“眇眇，小也。”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眇眇，微也。”《尚书易解》：“眇眇，微小也。”《顾命》重言词“眇眇”“微小”义正用“眇”之引申义。

昧昧我思之。　　　　　　《周书·秦誓》

《说文解字》：“昧，爽，旦明也。一曰闇也”。“昧”的本义为“早晨天空未明”，引申为“昏暗，暗暗”义。《广雅·释训》：“昧昧，暗也。”《秦誓》重言词“眇眇”和“眇”之引申义同。

今文《尚书》中这样的语例还有：师师（《梓材》）、汤汤（《尧典》）。

2.1.3 单音节为通假义，其复音节也为通假义

钦明文思安安。　　　　　　《虞夏书·尧典》

《释言·释言语》：“安，晏也。晏晏然和喜，无动惧也。”江声《尚书集注音疏》：“安安，读当为‘晏晏’。”《尚书易解》：“安安，一作‘晏晏’。郑玄说：‘宽容覆载谓之晏。’”“安”通“晏”。所以“安安”有“温和，宽容”之义。

番番良土，旅力既衍。　　　　　　《周书·秦誓》

《说文》：“兽足谓之番。”《史记·秦本纪》：“黄发番番。”张守节《史记正义》：“番番，字当作‘皤’。”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番番，为老人状貌。”《尚书新笺与上古文明》：“‘番’通‘皤’。《说文》：皤，老人发白貌也。皤皤：白发苍苍的样子。”所以“番番”有“老人发白貌”义，为“番”之通假义。

思曰赞赞襄哉。　　　　　　《虞夏书·皋陶谟》

《说文解字》：“赞，见也，从见，从兟。臣铉等曰：‘兟，今音‘兟’。进也，执贽而进，有司赞相之。”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赞赞，犹明明；明明，即勉勉也。”《尚书易解》：“赞赞，重言之者，肖其语气也。”可见单音节“赞”与复音节“赞赞”之间存在着通假关系。

单音节用通假义，重言词也用通假义的语例在本文所提及的三种语义关系中数量是最少的。这样的例子今文《尚书》还有《皋陶谟》的“”和《周书·秦誓》的“截截”。

2.2 单音节与复音节语义演变的同向性

今文《尚书》重言词单音节的多义性造成了复音节的多义性。单音节的义项与复音节的义项在词义的引申上保持相同的方向。

（1-1）“荡”有两个义项：广大的样子/平坦

（1-2）“穆“有两个义项：和畅美好/严肃的样子

今文《尚书》中的单音节词具有多个义项，而由此产生的复音节在语义上与单音节保持相同的演变方向。（1-1）中的“荡”的一个义项为“广大的样子”，其复音节“荡荡”的一个义项也有“广大的样子”义。“荡”的另一个义项为“平坦”，其复音节“荡荡”同样有“平坦”义。说明“荡”的两个义项在重言过程中，意义并没有发生变化而是保持同向的发展。同理，（1-2）中“穆”的两个义项在重言过程中没有发生意义的转变，词义引申同步同向进行。类似的例子还有“师”的两个义项：①效法，学习；②众意，在词义演变中也是同向的。

当然，重言词的单字意义和重言词的意义联系也有比较特殊的情况。有些“单字原来有意义”，重叠起来却不“还是这个意义”，而是单字意义的引申义。例如：《虞夏书·尧典》的“汤汤洪水方割”句和“以孝烝烝”句。《尚书易解》：“汤汤，水盛貌。”《说文》：“汤，热水也。”“汤汤”为“汤”之引申。孔安国注：“烝烝，厚也。”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解释《诗经·鲁颂·泮水》：“烝烝皇皇”曰：“《说文》：‘烝，火气上行也。’引申之为厚。”

四 重言词的句法位置和构造功能

1.重言词的句法位置

今文《尚书》重言词词类的多样性决定其在句中语法成分的多样性，既可作主语和谓语，也可作状语和定语。今文《尚书》重言词在句中的语法位置大约有四种情况。

1.1 重言词+谓语

重言词作主语或作并列主语中的一个主语。

卿士师师非度。　　　　　　《商书·微子》

惟王子子孙孙永保民。　　　　　　《周书·梓材》

1.2 主语+重言词

重言词作谓语，或作并列谓语中的一个谓语。

四门穆穆。　　　　　　《虞夏书·尧典》

有邦兢兢业业。　　　　　　《虞夏书·皋陶谟》

1.3 重言词+中心词

重言词作定语或状语。

1.3.1 重言词作定语。

（番番）良土。　　　　　　《周书·秦誓》

（仡仡）勇夫。　　　　　　《周书·秦誓》

1.3.2 重言词作状语。

［汤汤］洪水［方］割。　　　　　　《虞夏书·尧典》

［昧昧］我思之。　　　　　　《周书·秦誓》

1.4 重言词+主语+谓语+宾语

重言词在句中做状语。

［汤汤］洪水［方］割。　　　　　　《虞夏书·尧典》

［昧昧］我思之。　　　　　　《周书·秦誓》

2.重言词的构造功能。

今文《尚书》重言词在句中语法位置灵活，词义表达力强，兼之重言词叠音的特殊语音形式，很容易成为动态语言中构词造语的活跃因素。有不少成语和多音节附音词即以叠音词为构成要素。其主要构造方式有五种。

2.1 移位拼合

文献语言中“浩浩汤汤”和“浩浩荡荡”这两个成语，源自《虞夏书·尧典》：“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三句各取前二字移位拼合而成。文献中起初用“浩浩汤汤”，后惯用“浩浩荡荡”。

2.2 借用组装

汉语成语中的“战战兢兢”或肇源于《仲虺之诰》的“小大战战”和《皋陶谟》的“有邦兢兢业业”。“战战”借用“兢兢业业”的“兢兢”，组装为成语“战战兢兢”。《诗经》已有“战战兢兢”，见《小雅》的《小旻》和《小宛》篇。

2.3 通假整合

汉语成语的“蒸蒸日上”是《尧典》“以孝烝烝”的“烝烝”之通假整合。《尔雅·释训》：“烝烝，作也。”郭璞注：“皆物盛兴作之貌。”[19]

2.4 增加中心词

汉语成语中的“孜孜不倦”语出《皋陶谟》的“予思日孜孜”。孜孜，孔颖达疏曰：“勤敏之意。”蔡沈曰：“勉力不怠之谓。”[20]《史记·夏本纪》“孜孜”作“孳孳”。“孜孜不倦”在古代文献中亦作“孳孳不倦”。《后汉书·卷二十五·卓鲁魏刘列传》：“鲁丕，字叔陵，性沈涤好学，孳孳不倦。”

2.5 增加前后附着音节

今文《尚书》重言词还有增加前附音节和后附音节构成新词的。如现代汉语中的“顶呱呱”或源自《皋陶谟》“启呱呱而泣”句之“呱呱”。“活生生”或源自《盘庚》“汝万民乃不生生”句之“生生”。

汉语重言词构造多音节新词在先秦诸子中就已出现，最先构造的是“叠音音节+后附音节”式的三音节新词，即“AAB”式三音节新词，诸如：《论语·八佾》“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句有“郁郁乎”。《论语·乡党》“朝，与下大夫言，侃侃如也”句有“侃侃如”。但在《诗》《书》中还未发现。

汉语重言词最活跃的构词形式是大量构造“词素+叠音音节”式的三音节新词，即“ABB”式。“ABB”式《诗》《书》也无用例，但在《楚辞》中已大量出现，到了元曲和元明杂剧的唱词中已成为特别能产的构词形式。蒋冀骋先生认为：这“可能与戏曲的曲调有关系。戏剧歌词必须合乐，必须与曲调的节奏一致。曲的格律是从诗词演变而来，其节奏亦脱胎于诗词。诗歌，无论是五言还是七言，都离不开‘二三’、‘三二’、‘四三’、‘二二三’这种音乐节奏，即离不开三字顿。词，又叫诗余，又叫长短句，顾名思义，它不过是句式参差、长短不齐的诗而已。由于词中多三字句，加上长句里面固有的三字顿，故词中的三字顿节奏更多。至于元曲，形式比词更自由，句式更参差多变，短句更多，因而三字一顿的节奏形式也就更多”。“三字顿的节奏表现在词汇上就是三音节词增多。从理论上说，三音节部分重叠词可以重叠二三音节，也可以重叠一二音节，但元曲的部分重叠词绝大部分是重叠二三音节，这可能与唱腔和韵律有关。三字一顿的句末如果是两个同音词，会使节奏更加和谐，增加语言的音乐美，同时更适应戏剧演唱时的拖腔”。[21]蒋先生的分析是有道理的。

在现代汉语中叠音音节主要作状物、摹声、绘色等词素义词素的后附音节，构成“ABB”式后附叠音音节式形容词。这些“ABB”式后附叠音音节式形容词词素跟叠音音节有约定俗成的搭配。诸如：“白”的后附叠音音节必是“茫茫”“花花”之类，“红”的后附叠音音节必是“彤彤”“通通”之类，“绿”的后附叠音音节必然是“油油”之类，“黄”的后附叠音音节必然是“澄澄”之类。这些形容词有些后附叠音音节仅仅是两个音节的重叠，没有词汇意义。例如：“乎乎”在“黑乎乎”中仅仅是和谐音声，并没有词素意义。然而有些后附叠音音节则有词素义，与所附着的词素构成各种复杂的语义联系。诸如：“哄哄”说明“乱”的情状，“糟糟”说明“乱”的结果；“闪闪”说明“亮”的方式，“晶晶”则说明“亮”的程度。现代汉语“ABB”式“词素+叠音音节”也是一种特别能产的构词方式。

无论是“AAB”式还是“ABB”式构词法与今文《尚书》重言词的构词法应该说都是有因果关系的。

五 重言词的界定及今文《尚书》重言词的特点

今文《尚书》叠用的两个音节不一定都是重言词，重言词的单音节也不一定都没有意义，那么，怎样划分重言词和词的重叠的界限？我们认为吕叔湘先生对重言词的界定符合今文《尚书》的语言实际情况，当然也符合整个文献语言的实际情况。

吕叔湘先生《中国文法要略》把重言词分为“不叠不能用”和“不叠也能用”两类。

“不叠不能用”，单字无义，两个音节重叠等于一个词素。所有的学者对这一类“不叠不能用”的重言界定为重言词是没有异议的。

“不叠也能用”“单字原来有意义，重叠起来还是这个意义。所以要重叠，为的是要增多一个音缀”。“不叠也能用”的重言词实际上也仅有一个词素，这类重言词的第二个音节近似词尾。

“不叠也能用”的这类重言词和附音词很相似。古文《尚书》的《虞夏书·五子之歌》“懔乎若朽索之驭六马”句，《孔传》：“懔，危貌。”“懔乎”是附音词。“懔”和“懔乎”义同。古文《尚书》的《周书·泰誓》“百姓懔懔”句，《孔疏》：“懔懔是怖惧之意”。“懔懔”是重言词。懔，不叠也能用。重言词意稍有不同。历代诗家说《诗》，往往“以重言释一言”，即用重言词替代附音词。如《秦风·黄鸟》“惴惴其栗”。《毛传》：“栗栗，惧也。”“其栗”和“栗栗”相同。《诗经》还有主语相同，在相同的谓语位置上或用重言词或用附音词的。如《邶风·北风》有“雨雪其霏”句，《小雅·采薇》有“雨雪霏霏”句。“其霏”和“霏霏”相同。

“不叠也能用”的这类重言词和联绵词也有相似之处。“袅”为轻盈柔美的样子。宋柳永“鱼市孤烟袅寒碧”之“袅”是也。“袅袅”义为“体态柔美的样子”，明陆采《明珠记》“袅袅仙姿娇羞终是女孩儿”之“袅袅”即是。“袅娜”是一个双声联绵词，义亦为“体态柔美的样子”，唐韩偓《袅娜》诗“袅娜腰肢淡薄妆”之“袅娜”即是。又如“婷婷”与“娉婷”。“娉婷”是一个叠韵联绵词，义为“姿态轻盈美妙的样子”，唐白居易《昭君怨》诗“明妃风貌最娉婷”之“娉婷”即是。“婷婷”义亦为“姿态轻盈美妙的样子”，宋陈师道《黄梅》诗“冉冉梢头绿，婷婷花下人”之“婷婷”即是。

如此说来，重言词和词的重叠的区别标准是什么？这牵涉到如何区别词和词组。王力先生认为词和词组之间没有绝对的界限。语法著作也多避免讨论这一问题。可知这一问题三言两语是讲不清楚的。我们认为重言词是复音单纯词，是某一单字约定俗成的重叠，词形具有稳固性，词义也具有稳固性，在各种语境中其语法意义和词汇意义是稳定的。单字间没有复杂的语法联系。

无可讳言，今文《尚书》也有几例单字意义与重言的语义既有区别又有联系的“不叠也能用”的重言。这类重言实际上预示着汉语重言现象的一种新的发展趋势，重言不仅仅是一种构词手段，而且也是一种修辞手段，我们称这一种重言现象为重言修辞。重言修辞的单字意义虽然与重言语义有联系，但这一种语义联系不是两者相同相似，也不是相对相反，而是重言语义表示单字意义的范围扩大或性质状态的程度加深。例如：曹植《与杨德祖书》：“人人自谓获灵蛇之珠，家家自谓抱荆山之玉。”“人人”不等于“人”，而是“每一个人”。“家家”不是“家”，而是“每一家”。实际上重言修辞两个重叠的单字，一个单字意义没有变化，一个单字的词汇意义弱化了，语法意义强化了。两个单字重叠并不是“增多一个音缀”，而是两个音节都有意义，不是有词汇意义，就是有语法意义。两个单字重叠的目的是加强语言的表达效果。从语法的角度分析，重言修辞的音节重叠构成的也是重言词组。重言词“不叠也能用”的单字与重言词的语义联系不是这样。以重言词与单字语义相同者为例。《西厢记·酬韵》：“侧着耳朵儿听，蹑着脚步儿行，悄悄冥冥潜潜等等，等我那齐齐整整，袅袅婷婷姐姐莺莺。”“悄悄”即“悄”，“冥冥”（《诗集传》：“昏晦也。”）即“冥”（《小雅·斯干》毛亨《传》：“窈也。”），“潜潜”即“潜”，“等等”即“等”，“齐齐”即“齐”，“整整”即“整”，“姐姐”义为“姐”，“莺莺”即为“莺”，重言词和单字不过是表示动作状态和人物名称的两种不同的语言形式。在现代汉语中，两个同形音节的重叠基本都是重言修辞。如果是名词，则表示概念范围的扩大；如果是动词形容词，则表示动作或性质状态程度的加深。当然也有两个音节的重叠构成重言词的，只是数量很少，例如人的乳名、昵称等表示亲属称谓的重言词，多是借用近代汉语的成例。

我们必须用发展变化的眼光审视重言现象的发展变化，既要把重言词和重言词组区别开来，又要把重言词和重言修辞区别开来。在单音节为主的上古时代，分析重言现象主要是区别重言词和重言词组；中古以降，分析重言现象主要是区别重言词和重言修辞。我们认为重言词的类型标准主要考察重言内部单音节之间的语义关系，可以看出，重言具有一个词素是重言词，重言有两个词素如构成语法结构的变化则是重言词组，如重言语义表示单字意义的范围扩大或性质状态的程度加深则是重言修辞。

今文《尚书》的重言词除了动词性重言词占有一定比例的个性语言特点外，还具有显明的时代特征。语言是社会进程忠实的记录者，社会的变化首先引起词汇的变化。“任何言语社群的语言在观察者看来总是一个复杂的信号系统……一种语言在任何时刻呈现在我们面前的都是词汇和语法习惯的稳定结构。然而这是一种错觉，每一种语言时时刻刻都在经历着缓慢而不断的语言演变过程。”[22]今文《尚书》重言词体现同时代语言的稳定性，《虞夏书》共有重言词15个，在《诗经》中复现了9个（安安、汤汤、荡荡、浩浩、烝烝、穆穆、兢兢、业业、跄跄），且意义完全相同，复现率高达60%。今文《尚书》重言词和《诗经》重言词的语用比较证明了今文《尚书》的重言词具有显明的时代特征。

[1] 伍宗文：《先秦汉语复音词研究》，巴蜀书社，2001年，页162。

[2] 向熹：《简明汉语史》，高等教育出版社，1993年，页411。

[3] 杨伯峻、何乐士：《古汉语语法及其发展》，语文出版社，2001年，页35。

[4]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236。

[5]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30。

[6] （清）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中华书局，十三经清人注疏点校本，1986年，页259。

[7]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168。

[8] （清）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中华书局，十三经清人注疏点校本，1986年，页140。

[9] （唐）孔颖达：《尚书正义》，中华书局，1979年，页146。

[10] 向熹：《简明汉语史》，高等教育出版社，1993年，页500。

[11] 蒋冀骋：《近代汉语词汇研究》，湖南教育出版社，1991年，页45。

[12]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42。

[13]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292。

[14]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139。

[15]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216。

[16]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165。

[17]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159。

[18]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96。

[19] （汉）郭璞注《尔雅》，中华书局，十三经清人注疏点校本，1986年，页2589。

[20] （宋）蔡沈撰，钱宗武、钱忠弼整理《书集传》，凤凰出版社，2010年，页32。

[21] 蒋冀骋：《近代汉语词汇研究》，湖南教育出版社，1991年，页45-46。

[22] 布龙菲尔德：《语言论》，袁家骅、赵世开、甘世福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04年，页355。

《尔雅·释诂》与《尚书》词义比较研究

《尔雅》是我国最早的一部解释词义的专著，也是第一部大致按照词义系统和事物分类而编纂的初具“小百科性质”的词典，其中收集了大量的先秦词汇。《尔雅》的“尔”字是“近”的意思。“尔雅”即“近雅”，亦指以雅正之言解释古语词和方言词，使其近于政治文化社交活动中使用的规范共同语。《尚书》作为群经之首，记载的政史资料，上自我国原始氏族公社末期的尧，下至封建社会早期的秦穆公，其间有1600余年的历史，不仅是我国最重要的历史学和政治学著作，更是研究我国上古语言的十分丰富的语料宝库。《尚书》向以“诘屈聱牙”闻名，在《尚书》的语义研究中，《尚书》古义与《尔雅》释义的比较研究，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这种研究一方面是对历代解经大师研究成果的学习与总结，另一方面也可以通过先秦共时词（字）义的比较研究，总结上古词义运动的若干规律，对汉语词汇学和汉语词典编撰学提供有价值的参考。

《尔雅·释诂》主要解释古书中不常见的同义词，使用的解释方法为“x，y也”。其中，“x”代表古语与方言，“y”代表雅言。《尚书》是历史文献语言最早的口语化语料之一，《释诂》共744词（字），《尚书》中共出现434词（字），约占58.33%，其中意义完全相同的（包括义项中有专有名词的）有98个，占总数约22.58%，具体分析《尔雅》释义和《尚书》词义的关系有如下几类。

1.《尔雅》释本义，《尚书》亦用本义，二者同义

赉

《尔雅·释诂》：“赉，赐也。”训其本义。今文《尚书》“赉”凡4见，均为“赏赐”义，用本义。例如：《商书·汤誓》：“予其大赉汝。”《尚书易解》：“赉，赐也，力代反。”[1]《说文》：“赉，赐也。从贝，来声。”《说文》所举书证即为《周书·文侯之命》的“赉尔秬鬯”之“赉”。

圮

《尔雅·释诂》：“圮，毁也。”训其本义。今文《尚书》“圮”凡1见，“方命圮族。”（《虞夏书·尧典》）《史记·五帝本纪》引《尧典》“方命圮族”以今文易古文，“圮”作“毁”。《说文·土部》：“圮，毁也。从土，己声。”《说文》所引书证即为“方命圮族”。

勗

《尔雅·释诂》：“勗，勉也。”训其本义。今文《尚书》“勗”凡7见，均为“勉力”、“努力”意。如：《周书·君奭》：“汝明勗偶王。”“明”“勗”都是努力的意思。《尚书易解》：“明勗，并勉也。”[2]《说文·力部》；“勗，勉也。《周书》曰：勗哉，夫子！从力，冒声。”勉、勗皆以“力”为义符。

燮

《尔雅·释诂》：“燮，和也。”训其本义。今文《尚书》“燮”凡2见，均为“和”意，见之于《周书》的《洪范》和《顾命》。如：《周书·洪范》：“平康正直，强弗友刚克，燮友柔克。”《尚书易解》：“燮，和也。”[3]《说文·又部》：“燮，和也。从言，从又、炎。”燮，南宋戴侗就认为“言”字有讹，历代学者多以为构形义当为从又持二火烹饪熟物，本义仍为“和”。《说文解字注》则认为“会意也，言与手皆所以和之”。[4]

恪

《尔雅·释诂》：“恪，敬也。”训其本义。今文《尚书》“恪”仅1见。《商书·盘庚上》：“先王有服，恪谨天命，兹犹不常宁。”《尚书易解》：“恪，敬也。”[5]“恪”为“愙”之声文。《说文·心部》：“愙，敬也。从心，客声。”

遘

《尔雅·释诂》：“遘，遇也。”郭璞注：“谓相遭遇。”甲骨文像两条鱼上下相对相遇之形，训其本义。今文《尚书》“遘”凡2见，见之于《周书》的《金縢》和《洛诰》，均为“遇”意。《周书·金縢》：“惟尔元孙某，遘厉虐疾。”《尚书易解》：“遘，遇也。”[6]《说文·辵部》：“遘，遇也。从辶，冓声。”

谟

《尔雅·释诂》：“谟，谋也。”《说文·言部》：“谟，议谟也。从言，莫声。《虞书》曰：咎繇谟。”咎繇，唐以后的传本《尚书》作“皋陶”，传说是舜的大臣，掌管刑法狱讼。“咎繇谟”亦作“皋陶谟”，是今文《尚书》的一个篇目名，主要记录皋陶与禹论其慎身知人安命之谋。谟，言形莫声，本义为“谋划、谋略”之义，今文《尚书》“谟”2见，均为“谋划”义，用其本义。

坏

《尔雅·释诂》：“坏，毁也。”训其本义。今文《尚书》“坏”凡1见，如：《周书·顾命》：“张皇六师，无坏我高祖寡命！”坏，败坏。

《说文·土部》：“坏，败也。”《说文解字注》：“败者，毁也。”“按毁坏字，皆谓自毁、自坏，而人毁之。人坏之，其义同也。”[7]

迩

《尔雅·释诂》：“迩，近也。”《说文·辵部》：“迩，近也。从辵，尔声。”训其本义。今文《尚书》“迩”凡8见，皆用本义。如：《虞夏书·皋陶谟》：“惇叙九族，庶明励翼，迩可远，在兹。”

上文列举的单音词，多为冷词僻义，有些在秦汉文献中已为新词新义替代。《尚书》因此更显“诘屈聱牙”，而《尔雅》则成了研读经书的重要指南，无怪乎钱大昕于《潜研堂文集·与晦之论〈尔雅〉书》中曾说：“夫六经皆以明道，未有不通训诂而能知道者。欲穷六经之旨必自《尔雅》始。”

2.《尔雅》训引申义，《尚书》用引申义，二者基本同义

翕

《说文·羽部》：“翕，起也。从与，合声。”《说文解字注》：“《释诂》《毛传》皆云：翕，合也。许云‘起也’者，但言合则不见起，言起而合在其中矣。翕从合者，鸟将起必敛翼也。”[8]

《尔雅·释诂》：“翕，合也。”“合”义为“翕”之引申义。今文《尚书》“翕”凡1见，《虞夏书·皋陶谟》：“翕受敷施，九德咸事，俊乂在官。”《尚书释义》：“翕，合。翕受，合受九德也。”[9]

图

《尔雅·释诂》：“图，谋也。”训其引申义。“图”今文《尚书》凡14见，考察“图”在上下文的语义，均为泛指的“图谋”义，故为“图”本义之引申。例如：《周书·金縢》：“予小子新命于三王，惟永终是图。”《尚书易解》注解“惟永终是图”句为“惟长终周国是谋。”[10]图，谋也。

《说文·囗部》：“图，画计难也。从囗，从啚。啚，难意也。”《说文解字注》：“《左传》曰：‘兹难为谋。’画计难者，谋之而苦其难也。《国语》曰：‘夫谋必素见成事焉，而后履之。’谓先规画其事之始终曲折。”[11]图，本义为很难地图谋，引申之凡图谋皆谓“图”。杨树达《积微居小学述林》：“图谋画计，‘图’之引申义也。”

熙

《尔雅·释诂》：“熙，兴也。”训其引申义。“熙”今文《尚书》凡5见，均为“兴”意。诸如：《虞夏书·尧典》：“允厘百工，庶绩咸熙。”《尚书释文》：“熙，兴也。”《尚书易解》：“熙，兴也。”[12]《虞夏书·尧典》：“黜陟幽明，庶绩咸熙。”“庶绩咸熙”《史记·五帝本纪》作“远近众功咸兴”。

《说文·火部》：“熙，燥也。从火，巸声。”王筠《说文句读》：“言晒之使燥。”《说文解字注》：“燥者，熙之本义。又训兴、训光者，引申之义也。”[13]

蠢

《尔雅·释诂》：“蠢，作也。”“作”可理解为“动”“振作”“兴起”等义，训“蠢”之引申义。今文《尚书》“蠢”凡3见，皆见之于《周书》的《大诰》篇，均可理解为“动、惊动”义，例如：“有大艰于西土，西土人亦不静，越兹蠢。”《尚书易解》：“蠢，动也。”[14]

《说文·部》：“蠢，虫动也。从，春声。《周书》曰：我有蠢于西。”《说文解字注》：“此与蝡义同，引申为凡动之称。”[15]《说文》引《周书》“我有蠢于西”即出自“有大艰于西土，西土人亦不静，越兹蠢”。《说文解字注》曰：“其辞不同者，盖许檃栝其辞如此也。”承培元《引经证例》：“有蠢于西”，犹云“我有怵怵心动于西。”

这一类单音词并不多，其突出特点是一直沿用至后世文献，然而本义基本不用，其引申义用法得到进一步强化。这也体现了《尚书》时代，这类词的词义发展已经较为成熟，引申义的用法业已固化并稳定地存留于文献语言中。

3.《尔雅》训引申义1，《尚书》则不仅有引申义1用例，还有引申义2的用例

彝

《尔雅·释诂》：“彝，常也。”训其引申义。今文《尚书》“彝”凡16见，“彝”不仅有作“经常”义的义项，如：《周书·酒诰》：“文王诰教小子有正有事，无彝酒；越庶国，饮惟祀，德将无醉。”还有“法，法度”义的义项，“彝”为古代青铜器的通称，多指宗庙祭祀用的礼器。自然引申为常道，法度，如：《周书·酒诰》：“诞惟厥纵，淫泆于非彝，用燕丧威仪。”彝，法度。

《说文·糸部》：“彝，宗庙常器也。从糸；糸，綦也。廾持米，器中宝也。彑声。此与爵相似。”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彝，本常器，故引申为彝常。”

“彝”引申演变的轨迹为：彝（宗庙常器）（引申）常法（虚化引申）经常。

戡

《尔雅·释诂》：“戡，克也。”孙炎注：“戡，强之胜也。”此处“克”为“战胜、攻克”义。《说文·戈部》：“戡，刺也。”“戡”从戈，本义当为“刺击”，引申作“攻克”义，《尔雅》即训其引申义。今文《尚书》“戡”凡3见，有两个义项。其一“战胜、攻克”义，例如：《商书·西伯戡黎》：“西伯既戡黎，祖伊恐，奔告于王。”其二，“戡”由“战胜”义进一步引申为能胜任，任用，力能担任，经得起。《文选·李陵答苏武》：“意谓此时功难堪矣。”注：“《说文》作‘戡’。戡，胜也，胜任。”

即

《尔雅·释诂》：“即，尼也。”郭璞注：“尼者，近也。”《说文·皀部》：“即，即食也。从皀，卩声。”甲骨文金文字形“象人就食之形”，“即食”是本义。《广韵》：“即，就也。”“即”由其本义引申有“就，靠近”义。今文《尚书》“即”凡16见，有3个义项。其一，“就”义，作动词。例如，《周书·洛诰》：“伻向有僚，明作有功，惇大成裕，汝永有辞。”《尚书易解》：“即，就也。”[16]其二，“即将”，由“靠近”义进一步引申虚化表时间临近，即将到来，可译为“即将”，例如，《商书·西伯戡黎》：“殷之即丧，指乃功，不无戮于尔邦！”其三，关联副词“便”，由时间上的紧相衔接进一步虚化表示紧接着发生的动作行为或强调某一动作行为。例如，《周书·多士》：“予亦念天，即于殷大戾，肆不正。”

“即”引申演变的轨迹为：即（即食）（引申为动词）就，靠近（虚化引申为副词）即将（虚化引申为副词）便。

乱

“乱”按其本义为治理乱丝，引申凡治理皆曰乱。《尔雅·释诂》：“乱，治也。”训其引申义。今文《尚书》中“乱”多“治”义。例如：《商书·盘庚中》：“兹予有乱政同位，其乃贝玉。”孔传：“乱，治也。”《古汉语同义虚词类释》：“反训而有‘不治’‘不理’之意。再引申虚化遂为‘任意’、‘随便’之义。”[17]《周书·无逸》：“不永念厥辟，不宽绰厥心，乱罚无罪，杀无辜。”乱，随便。

延

《尔雅·释诂》：“延，长也。”训其引申义。《说文·廴部》：“延，长行也。从廴，正声。”《说文解字注》：“本义训长行，引申则专训长。”[18]今文《尚书》“延”有用作“延长”意，例如，《周书·召诰》：“我不敢知曰：不其延。”延，指时间纵向上的延伸。此外，今文《尚书》中“延”还可用作表空间范围的扩大延伸，例如，《周书·吕刑》：“蚩尤惟始作乱，延及于平民。”而“延”由空间向度上的“延长”进一步引申有“延请”“引领”意。《吕氏春秋·重言》：“乃命宾者延之而上。”注：“延，引也。”又《周书·顾命》：“延入翼室，恤宅宗。”《尚书易解》：“延，请也。”[19]

靖

《说文·立部》：“靖，立也。”《说文解字注》：“谓立容安也，安而后能虑。故《释诂》、《毛传》皆曰：‘靖，谋也。’”[20]故“靖”由本义引申有“安”“和”意，进一步引申有“谋划”意。《周书·无逸》：“不敢荒宁，嘉靖殷邦。”《尚书易解》：“靖，《诗传》：和也。”[21]《商书·微子》：“自靖！人自献于先王，我不顾，行遁。”《尚书易解》：“靖，谋也。”[22]

这一类单音词其本义亦多不用，引申义得到充分的发展，在今文《尚书》中已成为多义词，诚然有一些义项在语言历时演化进程中已渐消失，譬如“乱”的“治”义，至现代汉语中基本不用，《新华字典》解释“乱”的几个义项亦不列“治”的义项。和《尔雅·释诂》进行比较，体现了《尚书》作为一部记言语料，其词义的丰富性，另外《尚书》中此类单音词的几个义项之间有一定的意义联系，处在同一条引申链上。

4.《尔雅》训引申义，《尚书》不仅用引申义，仍有本义例

典

《尔雅·释诂》：“典，常也。”今文《尚书》“典”凡25见，有6个义项。①本义，典籍。《周书·多士》：“惟殷先人有册有典。”《说文·丌部》：“典，五帝之书也。从册在丌上，尊阁之也。庄都说，典，大册也。”②法。《周书·多方》：“尔乃自作不典。”③礼。《周书·洛诰》：“其大惇典殷献民。”④常。《周书·康诰》：“典听朕告。”⑤主持。《虞夏书·尧典》：“有能典朕三礼。”⑥通“腆”，善。《商书·高宗彤日》：“典厥义。”

叙

《尔雅·释诂》：“叙，绪也。”今文《尚书》“叙”凡19见，有6个义项。①本义，次序。《周书·洪范》：“各以其叙。”《说文·攴部》：“叙，次弟（第）也。从攴，余声。”罗振玉《增订殷虚书契考证》：“篆文从攴之字”“古文多从又”。②制度，规定。《周书·洪范》：“彝伦攸叙。”③顺从。《虞夏书·皋陶谟》：“迪朕德，时乃功，惟叙。”④铨叙。升迁官员。《周书·洛诰》：“笃叙乃正父罔不若予。”⑤绪，这里指事业。《周书·康诰》：“惟时叙。”《尔雅·释诂》：“叙，绪也。”《尚书易解》：“惟承绪者，惟承文王之绪，《礼记·中庸》所谓武王缵太王、王季、文王之绪，壹戎衣而有天下也。”[23]

考

《尔雅·释诂》：“考，成也。”今文《尚书》“考”凡22见，有7个义项。①本义，老。《周书·洪范》：“王曰考终命。”《尚书易解》：“老而终其性命，谓生佼好以至老也。”[24]《说文》：“考，老也。从老省，丂声。”②终。《周书·大诰》：“若兄考。”③成。《周书·大诰》：“其考我民。”《尚书易解》：“考，《诗传》：成也。”[25]④先父。《周书·康诰》：“惟乃丕显考文王。”⑤考虑。《周书·大诰》：“越予小子考，翼不可征，王害不违卜？”《尚书易解》：“考，考虑。”[26]⑥考察。《虞夏书·尧典》：“询事考言。”⑦巧。《周书·金縢》：“予仁若考能。”

康

《尔雅·释诂》：“康，安也。”训其引申义。今文《尚书》“康”凡26见，共有5个义项。①本义，糠。《说文·禾部》：“糠，谷之皮也。从禾，从米，庚声。康，糠或省。”《说文解字注》：“糠之言空也，空其中以含米也，凡康宁、康乐者，皆本义空中之引申。今字分别，乃以本义从禾，引申义不从禾。”[27]《商书·西伯戡黎》：“故天弃我，不有康食。”《尚书易解》：“章太炎曰：‘解为糟糠之糠，则于义较长。’”[28]②安康。《虞夏书·皋陶谟》：“安汝止，惟几惟康。”③安逸。《商书·盘庚上》：“猷黜乃心，无傲从康。”④和悦。《周书·洪范》：“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德。’汝则锡之福。”⑤安定。《周书·文侯之命》：“柔远能迩，惠康小民。”

一说，“康”甲骨文金文字形揭示本义为“和乐”，后借“康乐”之“康”为“糠皮”之“糠”，因加“禾”以别之。

从

《尔雅·释诂》：“从，自也。”训其引申义。今文《尚书》“从”凡41见，共有6个义项。①本义，顺随。《虞夏书·禹贡》：“恒、卫既从，大陆既作。”《尚书易解》：“从，从其道也。”[29]②自，介词。《说文解字注》：“《释诂》曰：‘从，自也。’其引申义也。”[30]《周书·多士》：“尔小子乃兴，从尔迁。”《尚书易解》：“从，自也。尔小子乃兴，从尔迁，谓汝子孙乃兴盛发达，自汝迁洛始也。”[31]③正当合理。《周书·洪范》：“言曰从。”《白话尚书》：“从，正当合理。”《汉书·五行志》注：“言正曰从。”[32]④顺从。《周书·召诰》：“相古先民有夏，天迪从子保。”⑤追求。《周书·无逸》：“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从。”⑥通纵，放纵。《商书·盘庚上》：“无傲从康。”

从、從，古今字。甲骨文作“从”，金文作“從”。在《说文解字》中“从”“從”是两个字，都在“从部”。“从，相听也。从二人。”“從，随行也。从辵，从从，从亦声。”细析字形，“从”一人前，一人随，会意“随行也”未为不可。考相似字形字义，相随而从，相对而比，相背而北，相转而化。

咎

《尔雅·释诂》：“咎，病也。”按：病，疾病，生病，引申而有劳累、过错、毛病等。今文《尚书》“咎”凡81见，共有3个义项。①本义，灾祸。《说文·人部》：“咎，灾也。从人，从各。各者，相违也。”桂馥《说文义证》：“二人同心，其利断金。二人相违，其祸成灾。”《周书·吕刑》：“降咎于苗，苗民无辞于罚，乃绝厥世。”②过错。《商书·盘庚上》：“则惟汝众自作弗靖，非予有咎。”③罪恶。《周书·康诰》：“若有疾，惟民其毕弃咎。”《尚书易解》：“咎，恶也。”[33]

这一类单音词在今文《尚书》中已成为多义词，但仍使用本义义项。它们在后代文献乃至现代汉语中都是常用词，但其本义多不用于后世文献，《尔雅·释诂》多训其常用义。一方面，这体现了《尔雅》作为一部辞书释义时的选择性；另一方面，这也反映了《尚书》时代当处语言之初，单音词词义发展演变的同时，其本义仍普遍使用，而随着生产力的发展，社会生活的变化，词义必然发生变化，这完全符合语言发展的规律。

5.《尔雅》训本义，《尚书》不仅用本义，还用引申义，甚或假借义

殆

《尔雅·释诂》：“殆，危也。”《说文·歺部》：“殆，危也。从歺，台声。”今文《尚书》“殆”凡2见，有两个义项。①本义，危险。《周书·秦誓》：“亦曰殆哉。”②几乎，表差不多达到某一程度。《说文解字注》：“引申之凡将然之词皆曰‘殆’，曰‘危’。”《周书·顾命》：“今天降疾，殆弗兴弗悟。”《经传释词》：“殆者，近也；几也；将然之词也。”王引之所举例证即为《顾命》这一个语例。后世典籍中“庶”“庶几”“几乎”等和“殆”一样，用模糊语言估计程度差不多。

相

《尔雅·释诂》：“相，视也。”训其本义。今文《尚书》“相”凡23见，有5个义项。①本义。看、视、观察。《周书·召诰》：“相古先民有夏。”《说文·目部》：“相，省视也。从目，从木。《易》曰：地可观者莫可观于木。《诗》曰：相鼠有皮。”②互相，交互。《说文解字注》：“按目接物曰相，故凡彼此交接而有扶助义。”[34]《周书·顾命》：“群公皆听命，相揖，趋出。”③辅佐，帮助。按相交接而有扶助义。《商书·西伯戡黎》：“非先王不相戒后人。”④大臣，辅佐之义的进一步引申。《周书·酒诰》：“成王畏相惟御事。”⑤君王的侍从。《周书·顾命》：“相被冕服。”

咸

《尔雅·释诂》：“咸，皆也。”今文《尚书》“咸”凡25见，有5个义项。①本义。皆，都、全。《周书·康诰》：“周公咸勤，乃洪大诰治。”《说文·口部》：“咸，皆也，悉也。从口，从戌。戌，悉也。”段玉裁认为“戌”为“悉”“同音假借之理”，“戌”“悉”同为心纽双声。②一同。《周书·顾命》：“太保暨芮泊咸进，相揖。”③通“覃”，延伸。《周书·酒诰》：“自成汤咸至于帝乙，成王畏相惟御事。”④通“諴”，和。《周书·无逸》：“用咸和万民。”⑤通“箴”，劝告。《周书·立政》：“用咸戒于王。”

迪

《尔雅·释诂》：“迪，道也。”今文《尚书》“迪”凡36见，有8个义项。①本义，道路。《商书·盘庚中》：“乃有不吉不迪，颠越不恭，暂遇奸宄。”《白话尚书》：“迪，道，正路。”[35]《说文·辵部》：“迪，道也。从辵，由声。”《说文解字注》：“见《释诂》，按‘道’兼道路、引导二训。”[36]②引导。《周书·召诰》：“相古先民有夏，天迪从子保。”③道理。《周书·吕刑》：“非时伯夷播刑之迪？”④遵循。《商书·西伯戡黎》：“不虞天性，不迪率典。”《白话尚书》：“迪，由，遵行。”⑤行。《商书·微子》：“诏王子出迪。”⑥语气助词。《周书·酒诰》：“在昔殷先哲王迪畏天显小民。”⑦通“由”，辅助。作名词指辅臣。《周书·多士》：“页迪简在王庭。”⑧通“犹”，还。《周书·君奭》：“武王惟兹四人尚迪有禄。”《释诂》“迪”还训“进也”，“进用、引进”义，《尚书》无此义项。《诗经》有此义项用例。《大雅·桑柔》：“维此良人，弗求弗迪。”《毛传》：“迪，进也。”《诗集传》：“言不求善人进而用之。”《毛诗传疏》：“弗求弗迪，不干进也。”

今文《尚书》中已有相当数量的单音词形成了本义、引申义、假借义完备的词义系统，上文例证的单音词即可为证。

6.因通假现象而导致《尔雅·释诂》和《尚书》词义的差异

通假是文言中常见的语言现象，古代学者又称为“假借”。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自叙》：“不知假借者，不可与读古书。”王念孙《经传述闻·叙》：“诂训之旨，存乎声音。字之声同声近者，经传往往假借。学者以声求义，破其假借之字而读以本字，则涣然冰释。”《尔雅·释诂》共有42个释义迭用相关通假字，诸如：“哉”通“才”，“壬”通“妊”，“仪”通“义”。然而仅占释义总数的9.69%。不难看出，《尔雅·释诂》仍以训释本义、引申义为主。而《尚书》通假的一个显著特点就是通假字数量多，几乎篇篇都有通假字，甚至一篇有二三十个。今文《尚书》开篇《尧典》记叙尧的事迹部分，凡440字，历代传注以为通假字的就有26个，约占记叙尧事迹部分总字数的6%。《尚书》通假的大量运用在某种程度上导致了《尔雅·释诂》和《尚书》词义的差异，现略举数例。

戛

《尔雅·释诂》：“戛，常也。”《说文·戈部》：“戛，戟也。读若棘。”“戛”从戈、首会意，本义当与戈、首有关，《释诂》释“常”，《说文解字注》认为：“《释诂》：‘戛，常也。’此谓‘戛’同‘楷’。”[37]今文《尚书》“戛”凡两见，有两个义项，俱为通假字。①同“楷”，法。《周书·康诰》：“不率大戛，矧惟外庶子、训人惟厥正人越小臣、诸节。”②通“扴”，敲击。《说文解字注》：“《皋陶谟》：‘戛击鸣球。’明堂位作‘揩击’，杨雄赋作‘拮隔’，此谓‘戛’同‘扴’。”

时

《尔雅·释诂》：“时，是也。”“时”根据《说文·日部》从日，寺声，本义为“四时也”。《说文解字注》：“本春、夏、秋、冬之称。”《释诂》训“是”当为假借义。“时”，通“是”。这，这个。今文《尚书》中“时”假借义义项有3个。①通“是”，代词。《虞夏书·尧典》：“女于时。”《今古文尚书全译》：“时，通‘是’，代词。这里指舜。”[38]②通“承”，《虞夏书·尧典》：“纳于百揆，百揆时叙。”《经义述闻》：“时叙，犹‘承叙’也。承叙者，承顺也。”“承，时一声之转。”③通“恃”。《周书·君奭》：“时我，我亦不敢宁于上帝命。”《尚书易解》：“时，借为恃，《吕览·恃君览》，《史记索隐》作《时君览》，时与恃古通用。”[39]

格

《尔雅·释诂》：“格，至也。”“格，陞也。”案：“陞”，同“开”，登。“格”均通“”。《说文·木部》：“格，木长貌。从木，各声。”王筠《说文句读》：“盖谓枝条长也。”此为本义。今文《尚书》中“格”假借义义项有3个。①通“假”，升。《周书·吕刑》：“罔有降格。”②通“”，教令。《周书·多士》：“有夏不适逸，则惟帝降格。”《玉篇》：“，教令严也。”③通“嘏”，大。《周书·吕刑》：“皆听朕命，庶有格命。”

上述3例均是《释诂》训假借义，今文《尚书》中假借义不止一项的用例。还有大量的例证属于《释诂》训本义或引申义，而今文《尚书》还有假借义的用例，上文的论述中已言及，不再赘述。

通过上述比较分析，或可得出以下几点结论。

第一，《尔雅》作为第一部词典，有其自身的训诂特点。

其一，就《尔雅·释诂》部分的释义情况来看，《尔雅》以训释本义和引申义为主，时或释假借义。它和《说文》不一样，《说文》多训本义。诚如黄侃先生所云：“《说文》之训诂乃独立之训诂；《尔雅》乃隶属之训诂。”“独立之训诂虽与文章所用训诂不相应可也”，而隶属之训诂“与义界义源往往不分”。前者多训其本义；后者则本义、引申义不分，释义多简单、笼统，不明确。

其二，《尔雅·释诂》中《尚书》古词共434词，约占《释诂》总词数的58.33%。而《释诂》所训词义与《尚书》词义毫无联系的仅有42个，其余的或者完全同义，或者词义之间有密切的联系，也即90%左右的《尚书》古词在《释诂》中基本可以得到训释。这一点足以佐证《尔雅》获得十三经之一的地位的必然。《尔雅》和儒经密切联系，为后人读经、解经起到了极大的辅助作用。《尔雅》作为唯一一部保存了大量先秦古籍中古词古意的词典，在经历了秦焚书坑儒的浩劫与汉孝帝“求能治《尚书》者，天下无有”的窘境后，显得更加弥足珍贵。

另外，《尔雅·释诂》收集了上古汉语中的同义词近义词，对于考察词义在历时向度上的同义类化有重要的参考价值。今文《尚书》和商周金文、甲骨文是共时的语言材料，作为最古老的历史文献，今文《尚书》中保存了很多古老词汇和古老词义，多古奥冷僻。《释诂》列同义词为一条，更能清晰地洞察词汇的发展演变。例如：“圮，毁也。”“圮”见于《虞夏书·尧典》，至《史记·五帝本纪》中，“圮”作“毁”。因而，正如斯大林在《论语言学中的马克思主义》中所言：词汇“是处在几乎不断的变化状态中”。新词、新义不断产生，旧词旧义不断消失。

第二，今文《尚书》单音词词义呈现过渡性特点。

其一，今文《尚书》以单音词为主，这一点和甲骨文、金文相同；同时，今文《尚书》的单音词又以多义词为主，这一点与甲骨文和金文又有区别。然今文《尚书》的多义词与后代文献的多义词也有区别，后代文献多义词本义多不用，而今文《尚书》则保存了大量本义义项。

其二，今文《尚书》单音词正由一词一义发展为一词多义，具象词义发展为抽象词义，许多单音词已形成本义、引申义、假借义完整的词义系统。譬如：“迪”36见，有8个义项之多，词义各义项在日益丰富的词义发展系统中发展、成熟。

今文《尚书》单音词的特点决定了在利用《尔雅》等一些通释语义的专用书检索语义时，需要结合上下文语境确定词义。由于《尔雅》辞书训诂的特点，决定了《尔雅》不可能详尽地概括词义的整个系统，必然导致《尔雅》与《尚书》古义在某种程度上的差异性。加之《尔雅》非随文释义的专著，非独训《尚书》古义，在释义时有极强的选择性，如《尔雅·释诂》训释词的引申义时，多训其最常用义。此外，《尔雅》更像是一部战国末期儒生们用来阅读诸子百家古籍的工具书，其中的语词语汇并非都是出现在儒家经典中，还有一部分出现在非儒家的古籍中。著名经学家郭璞就曾在《尔雅序》中说：“夫《尔雅》者，所以通训诂之指归，叙诗人之兴咏，总绝代之离词，辩同实而殊号者也。……若乃可以博物不惑，多识于鸟兽虫草之名者，莫近于《尔雅》。”因而我们在充分肯定《尔雅》“说经之家多资以证古文，故从其所重，列之经部耳”（“四库全书总目”）的重要性之外，更要实事求是地深入了解其编纂体系、释义特点，例如《尔雅》释义的简单笼统以及不明确性等。我们必须密切结合专书的语境，方能对词义做一个科学的解释。

[1]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85。

[2]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250。

[3]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140。

[4]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115。

[5]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90。

[6]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148。

[7]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691。

[8]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139。

[9] 屈万里：《尚书释义》，台北中国文化大学出版部，1984年，页44。

[10]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150。

[11]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277。

[12]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8。

[13]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487。

[14]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158。

[15]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676。

[16]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213。

[17] 余德泉：《古汉语同义虚词类释》，湖南教育出版社，1993年，页256。

[18]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77。

[19]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177。

[20]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500。

[21]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236。

[22]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123。

[23]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169。

[24]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145。

[25]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162。

[26]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160。

[27]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324。

[28]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115。

[29]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49。

[30]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386。

[31]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231。

[32] （汉）班固：《汉书》，中华书局，1962年，页102。

[33]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172。

[34]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133。

[35]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75。

[36]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71。

[37]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630。

[38] 江灏、钱宗武：《今古文尚书全译》，贵州人民出版社，1990年，页21。

[39]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243

借代修辞和借代引申

普通语言学多把词义运动概言为“引申”，并把词义的引申分为范围大小变化、程度轻重变化和感情色彩变化三大类。然而词义运动的实际情况要比词义的范围大小、程度轻重和感情色彩变化复杂得多。从语言内部运动规律来看，在词义“引申”的丰富发展过程中，修辞发挥了很大的作用。王力先生在《汉语史稿》中曾经说过：“词义的变迁和修辞学的关系是很密切的。在许多情况下，由于修辞手段的经常运用，引起了词义的变迁。”[1]何九盈、蒋绍愚在《古汉语词汇讲话》中也说道：“如果由比喻和借代而产生的意义用得很普遍，约定俗成而形成了固定的词义，那就可以看作词义的引申了。”[2]可见，由于修辞在特定语言中所形成意义的约定俗成而产生词的新的义项是词义引申的重要途径之一。

修辞的手段多种多样，能使词义引申的，主要是比喻和借代这两种方式。比喻引申方式比较简单，前人多有研究。经典语义学研究词义引申忽视词义借代引申，虽有学者曾涉足此域，然而对于源头文献语言借代的研究尚显薄弱。今文《尚书》是比较早的可信的语料，以单音词为主，总量约1550个。同时，今文《尚书》的单音词又以多义词为主。对今文《尚书》单音词词义的引申演变进行历史的纵向研究就可以发现，一个义项与一个义项之间，往往都有很清楚的前后联系线索，即词义具有可分析性。以今文《尚书》作为语料，借助认知语言学的研究成果，着重考察借代修辞格促进词义引申的具体路径，概括今文《尚书》借代引申的类型，从而推论出作用于词义的心理联想导致引申，词义引申产生辞格，辞格的系统化又反作用于引申的多样化，如此互为因果，推动词义的发展。本文拟以今文《尚书》为例，结合修辞学和词汇学，从辞格角度出发，讨论今文《尚书》中词义借代引申，以期对汉语词义的引申提供文献源头的语料和理论参考。

借代引申指引申义和基础义是借代关系。基础义是与引申义相对而言的概念。借代义与借代不同，借代仅是临时换个名称，而借代义则是约定俗成的固定在词义中的永久性的意义。借代义产生的过程是词的基础义作借体，本体的意义约定俗成之后转化为词的引申义。今文《尚书》中就有许多引申义是用借代的修辞方法自基础义衍生的。

1.以性质借代引申词义

这种引申以事物的某一方面的性质指称代替该事物。以性质借代引申词义，可以用认知语言学“整体—部分”的认知框架来加以解释。一般来讲，整体比部分显著，但在特殊情况下部分也可以比整体显著，当事物的性质作为显著的部分凸显出来，就会用事物的性质来借代事物本身。

习，《说文·习部》：“数飞也。从羽，从白。”习，繁体作“習”。郭沫若《卜辞通繤考释》：“此字（甲文）分别从羽，从日，盖谓禽鸟于晴日学飞。许之误在讹日为‘白’。”“数飞”有重复动作之义，引申为重复多次见到的人，故“习”可引申为“近习”，指左右亲幸的人。《周书·立政》：“乃惟庶习逸德之人。”《尚书易解》：“习，指近习，谓左右亲幸。”[3]

良，《说文·畗部》：“善也。从畗省，亡声。”当“善”作为“善良的人”的特征凸显出来时，“良”便引申为“善良的人”。《周书·吕刑》：“惟良折狱。”《尚书今古文注疏》：“良者，《诗传》云：‘善也。’”[4]《尚书易解》：“惟善良之人折狱。”[5]

此类单音词还有“圣”“狂”“彦”“哲”“德”等，都由形容词引申为名词，由人的某一方面的性质借代引申为“……的人”。

2.以特征借代引申词义

这种引申是借事物的特征指代该事物。它与以性质借代引申词义是同样的道理。当事物的特征作为显著的部分凸显出来，就会用特征来指代事物本身。

日，《说文·日部》：“日，实也。太阳之精不亏。从口一，象形。”《虞夏书·尧典》：“寅宾出日。”使用的是“日”的象形本义“太阳”。按太阳的东升西落划分了“昼夜”，《尚书正义》：“于日昼夜中分，刻漏正等，……以此天之时候调正仲春之气节。”[6]“日”引申为白天。《虞夏书·尧典》：“日中，星鸟，以殷仲春。”日光普照时是“白昼”，《尚书正义》：“于日正长，昼漏最多，……以此天时之后调正仲夏之气节。”《虞夏书·尧典》：“日永，星火，以正仲夏。”

邻，《说文·邑部》：“五家为邻。从邑，粦声。”《说文解字注》：“五家为邻。”“按引申为凡亲密之称。”[7]“亲密”借代“最亲近的人”，《虞夏书·皋陶谟》：“臣哉邻哉。”《尚书今古文注疏》：“郑康成曰：‘臣哉，汝当为我邻哉；邻哉，汝当为我臣哉。’反复言此，欲其志心入禹。”[8]

另有“室”由“房屋”义借代引申为“家庭”；“庇”由“病、困难”借代引申为“弊病”；“罪”由“过失、罪过”借代引申为“罪人”。

3.以状态借代引申词义

这种引申同语法的词类联系起来分析，可细分为下列三种情况。

3.1 借表示一种事物动作的状态指代该事物。由动词兼作名词。动作和事物的区别是一种比较抽象的整体与部分的区别。一个动作概念总是包含在相关的事物概念之内，不可能想到一个事物而不想到与动作有关的事物。

相，《说文·目部》：“省视也。从目，从木。”段玉裁注：“《释诂》、《毛传》皆云：‘相，视也。’此别之云‘省视’，谓察视。”[9]《商书·盘庚上》：“相时民，犹胥顾于箴言。”陆德明释文引马融曰：“相，视。”“相”使用了本义。《周礼·春官》：“凡乐事相瞽。”郑玄注：“相，扶工。”这里“相”指扶引盲人的人。并由此引申出“辅佐”“帮助”，《周书·大诰》：“周公相成王。”孔传：“相谓摄政。”进而引申为“辅助的人”，即“君王的侍从官员”。《周书·顾命》：“相被冕服。”《尚书正义》：“郑玄云：‘相者，正王服位之臣，谓太仆。’”[10]

监，《说文·卧部》：“临下也。从卧，省声。”“临下”即“居上视下”。历代古文字学家多不从许慎说形，甲金文字形皆像一人立于水盆之侧，以水为鉴。“居上视下”当为构形义。《周书·梓材》：“自古王若兹监。”《尚书今古文注疏》释“监”为“监视”[11]，即指治理百姓，引申为“治理百姓的人”。《周书·梓材》：“王启监。”《尚书正义》：“言王者开置监官。”[12]《周书·多方》：“今尔奔走臣我监五祀。”《尚书正义》：“监谓成周之监，此指谓所迁顽民殷家众士。”[13]

当“相”指“辅助”这一动作时，我们自然会联想到“辅助的人”，于是“相”由“辅助”引申为“君王的侍从官员”就水到渠成了。“监”由“治理百姓”的动作借代引申为“治理百姓的人”也同理可得。

与上述二字相类似的还有“弼”“御”“嗣”等单音词，这类动词以动作借代引申施事者。

动词兼作名词，以动词借代引申为动词的宾语的有：

训，《说文·言部》：“说教也。从言，川声。”《周书·洪范》：“是彝是训。”“训”使用了本义“教训”。借代引申为动词的宾语，《尚书正义》：“以训为道。”[14]今文《尚书》有此语例，《周书·顾命》：“命汝嗣训。”《尚书易解》：“训，谓文、武大训。”[15]

观，《说文·见部》：“观，谛视也。”繁体作“觀”，从见，雚声。《说文解字注》：“凡以我谛视物曰观，使人得以谛视我亦曰观。”[16]《虞夏书·皋陶谟》：“予欲观古人之象。”“观”用本义。将之代替动作的宾语，指“观赏的现象”。《周书·无逸》：“则其无淫于观、于逸、于游、于田。”《尚书正义》：“无敢过于观游逸豫田猎者。”[17]

3.2 借某事物的名称指代与该事物相关动作的状态。

由名词兼作动词。虽然事物可以在概念上独立，完全可以想一个事物而不联想到动作，但是这种联想还是有可能存在的，这时就有可能由事物的名称转指与该事物相关动作的状态。

女，《说文·女部》：“妇人也。象形。”《虞夏书·尧典》：“观厥刑于二女。”“女”指“女儿”。《古书疑义举例五种》：“以女妻人即谓之女。”[18]实字活用，以“女”借代引申“嫁女儿”义，此语例可见于今文《尚书》，《虞夏书·尧典》：“女于时。”《尚书易解》：“女，动词，嫁女也。”[19]

货，《说文·部》：“财也。从贝，化声。”《周书·康诰》：“杀越人于货。”《周书·吕刑》：“惟时庶威夺货。”上两例“货”皆用为本义。借代引申为“索贿受贿”，见于《周书·吕刑》：“五过之疵：惟官、惟反、惟内、惟货、惟来。”《尚书今古文注疏》：“货，谓行贿赂。惠氏栋云：汉律有受赇之条，即此经‘惟货’也。”[20]

以上四例字皆以受事者名词代动作，与之相类的单音词还包括“切”“刑”“革”“象”“德”“宅”等。

名词兼作动词，以施事者名词代动作，举例如下：

尹，《说文·又部》：“治也。从又、丿。握事者也。”《虞夏书·皋陶谟》：“庶尹允谐。”《尚书正义》：“尹，正也。众正官之长。”[21]官长作为施事者，其动作为“治理”，《说文解字注》：“尹，治也。”[22]《周书·多方》：“惟尔殷侯尹民。”《白话尚书》：“尹民，治民。”[23]

牧，《说文·攴部》：“养牛人也。从攴，从牛。”《虞夏书·尧典》：“觐四岳群牧。”“牧”作名词，指“官长”。《尚书正义》：“九州牧监。”[24]《说文解字注》：“左传曰：‘马有围，牛有牧。’引申为牧民之牧。”[25]《周书·吕刑》：“非尔惟作天牧。”《尚书正义》：“非汝惟为天牧民乎？”[26]

3.3 借动词所表示的动作状态，引申仍为动词的意义。

从，《说文·从部》：“相听也，从二人。”《说文解字注》：“听者，聆也。引申为相许之称。”[27]《虞夏书·禹贡》：“恒、卫即从。”《尚书易解》：“从，从其道也。”[28]“从”指“顺着河道”。引申为“继承”，《尚书·盘庚》：“矧曰其克从先王之烈。”《尚书易解》：“从，犹继也。”[29]

获，《说文》：“猎所获也。从犬，蒦声。”《孟子·滕文公下》：“昔者赵简子使王良与嬖奚乘，终日而不获一禽。”“获”指“捕获、逮捕”。《尚书正义》：“皆有辜罪，无秉常得中者。”[30]捕获必有所得，借代引申为“收获、收割”。《周书·大诰》：“厥子乃弗肯播，矧肯获。”《尚书易解》：“获，收禾。”[31]

此类单音动词还有“革”“立”“出”“生”“就”“灼”“享”“亮”“欲”等。

4.以材料借代引申词义

这种引申以制成品的材料来代替成品，而形成词的引申意义。

石，《说文·石部》：“石，山石也。在丆之下；囗，象形。”制作乐器磬的材料是石头，故借“石”来代替“磬”。《虞夏书·尧典》：“予击石拊石。”《尚书今古文注疏》：“郑康成曰：‘石，磬也。’”[32]

纯，《说文·糸部》：“丝也。从糸，屯声。《论语》曰：今也纯，俭。”《说文解字注》：“孔安国曰：纯，丝也。‘纯’之本义也。故其字从系。”[33]席子的镶边用丝制成，故用“纯”来借代“镶边”。《周书·顾命》：“牖间，南向，敷重篾席，黼纯。”《尚书今古文注疏》：“《释名》云：缘谓之纯。”[34]

另有“璋”，由制作酒器的一种“玉”借代引申为“酒器”。

以材料代替成品，可以用转喻的“容器—内容”的认知框架加以解释。一般情形下，容器比内容显著，当然，在特殊的情形下内容反而会比容器显著。当看到成品时，很容易会注意到制作所用的材料，这时材料作为成品的内容凸显出来，于是便用材料来借代成品，显而易见。譬如，“石”本来是制作乐器磬的材料，当人们看到磬时，注意到磬是用石所制成，作为材料的“石”凸显出来，便理所当然地用“石”来代指“磬”。用制成席子的镶边的“纯”来借代“镶边”也是如此。

5.以体用借代引申词义

5.1 借事物的功用代替事物，一般由动词变成名词。

艺，《广雅·释诂》：“治也。”《虞夏书·禹贡》：“岷嶓既艺。”“艺”指“治理”。借代引申为“治理的方法”，即“技艺”，《周书·金縢》：“多材多艺。”《尚书易解》：“材艺，谓技术。”[35]

刘，《尔雅·释诂》：“杀也。”《方言》《广雅》均同。《周书·君奭》：“咸刘厥敌。”《尚书易解》：“刘，杀也。”[36]《古书疑义举例五种》：“杀人之器谓之刘。”[37]是为使用器物之词用于器物之名，引申为“斧一类的兵器”，《周书·顾命》：“执刘。”《尚书易解》：“刘，钺属。钺，大斧。”[38]

5.2 借事物的本体代替事物的功用，一般由名词引申作动词。

干。《周书·牧誓》：“比尔干。”《尚书今古文注疏》：“干者，《释言》云：‘扞也。’《说文》作‘’，云：‘盾也。’‘盾，所以扞身蔽目。’”[39]盾有“保卫安全”的功用，“干”引申为动词“安”，具有使动用法，“使……安”。《周书·多士》：“尔乃尚宁干止。”《尚书正义》：“乃庶几安汝故事止居。”[40]

麾，《玉篇》：“旌旗之属。”麾，原指用以指挥军队的旗帜。借代引申为“指挥”。《周书·牧誓》：“右秉白旄以麾。”《尚书易解》：“麾，指麾也。”[41]

本体和事物的功用可以用抽象意义上的“容器—内容”的框架加以解释，事物的功用可以看成事物本体的内容，当事物的功用作为内容而凸显出来的时候，人们的思维自然会用事物的功用代替事物本身，这是比较常见的现象，如“刘”有“杀人”的功用，于是便用“刘”来借代“钺”一类的可以用来杀人的兵器；相反，当事物本身凸显出来时，人们就会用事物的本体转指事物的功用，这种情况不多，但也不排除存在的可能，如“麾”本来是指“用以指挥军队的旗帜”，它的功用就是“指挥”，于是“麾”借代引申为“指挥”。

6.以因果借代引申词义

认知框架是一个个心理上的“完形结构”，“整体—部分”“容器—内容”都是这样，其构成素以及它们之间的联系在人们日常经验中反复地同现。因果关系也是一样，根据认知经验，有原因必然有结果，有结果也同样必然有原因。

6.1 用表示事物的原因代替事物的结果，借此引申词义，由原因引申为结果。

勤，《说文解字注》：“勤，劳也。慰其勤亦曰勤。”[42]“勤”含有“勤劳”“慰劳”的意义，二义彼此之间也有因果关系，因“勤劳”取得功绩，才被“慰劳”。“勤”之“勤劳”义见于《周书·大诰》：“尔知宁王若勤哉。”《尚书易解》：“勤，劳也。若勤，言如何勤劳也。”[43]“慰劳”义见于《周书·康诰》：“周公咸勤。”《尚书易解》：“勤，劳也。慰劳之也。”[44]

愆，《尔雅·释言》：“过也。”《周书·牧誓》：“不愆于六步、七步。”《尚书易解》：“愆，过也，谓超过。”[45]此“过”，义为“超过”。“超过”便出现“过失”，其中含有深刻的哲理。《论语·先进》：“子曰：‘过犹不及。’”犯过失就要受责罚。《周书·文侯之命》：“造天丕愆。”《尚书易解》：“愆，《释言》：‘过也，此作动词，犹言责罚。’”[46]

以原因借代结果的单音词数量较多，除以上几例外，还有“卜”“开”“引”“休”“灼”“败”“难”“逸”“辟”“僭”等。

6.2 用表示事物的结果代替事物的原因，借此引申词义，由结果引申为原因。以原因借代结果引申词义比较多见，以结果借代原因比较少见。

生，《说文·生部》：“生，进也。像艸木生出土上”《虞夏书·皋陶谟》：“欲并生哉。”进步的原因是受到“教化、教养”，《尚书今古文注疏》：“郑注《周礼》云：‘生犹养也。’”[47]《周书·召诰》：“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尚书正义》：“始服行教化，当如子之初生，习以为善。”[48]

孚，《说文解字注》：“卵即孚也。”“鸡卵之必为鸡，鸟卵之必为鸟，人言之信如是也。”[49]《周书·君奭》：“若卜筮罔不是孚。”《尚书易解》：“孚，信也。”[50]“孚”义为“信”。“信”是“验证”的结果，《周书·吕刑》：“五辞简孚，正于五刑。”《尚书正义》：“五辞简核，信有罪验。”[51]

7.以特定借代普通引申词义

这种引申是借事物的特定意义引申为普通意义。“人在认知过程中建立的跟名词所指的心理联想的难易程度是不相等的，这可称为名词的‘可及性等级’。在这种等级的背后是生命度的差异，名词生命度越高，显著性越高且可及性越强，也就越容易建立心理联系。从这个意义上说，就可以认为专有名词的显著度高于普通名词，因此人们经常用专有名词泛指普通名词。”[52]

江，《说文·水部》：“江，水。出蜀湔氐徼外崏山，入海。从水，工声。”《虞夏书·禹贡》：“江汉朝宗于海。”此“江”与《说文》所说一致，专指长江。“江”由一个特定的专有名称借以代替普通的名称，指一般的江河流域。《虞夏书·禹贡》：“江汉朝宗于海。”此“江”与《说文》所说一致，专指长江。“江”由一个特定的专有名称借以代替普通的名称，指一般的江河流域。《虞夏书·禹贡》：“九江孔殷。”“江”成为普通的名称后，各地人民为了区分江名，前面冠以特定的名称，如长江、松花江、鸭绿江等。

河，《说文·水部》：“河，水。出敦煌塞外昆仑山，发原注海。从水，可声。”《虞夏书·禹贡》：“浮于洛，达于河。”此处“河”专指“黄河”。后世“河”成为泛称，为了区分河名，前面往往冠以特定的名称，如黄河、淮河等。

王力先生说：“词义的扩大就是概念外延的扩大。换句话说，就是缩小特征，扩大应用范围。”[53]从外观上看，这是“词义扩大”，但更深层的原因是以特定借代普通而使词义引申。

8.以普通借代特定引申词义

这种引申是借事物的普通意义引申为特定意义。事物的显著度跟人的主观因素有关，当人把注意力有意识地集中到某事物上时，一般不显著的事物也就成了显著事物。因此，也可以借事物的普通意义引申为特定意义。这同样符合人的认知规律。

古，《说文·古部》：“故也。从十、口，识前言者也。”《虞夏书·尧典》：“曰若稽古。”《尚书易解》：“曰若稽古，即稽考古事。”[54]“古”在此处指“往事”，引申为特定的某件往事，《商书·盘庚》：“今不承于古。”“古”指“先王恪谨天命之传统”[55]。

说，《说文·言部》：“说释也。从言、兑。一曰：谈说。”《虞夏书·尧典》：“朕堲谗说殄行。”“说”指一般的“言论”，《尚书正义》：“谗佞之说。”[56]引申为特定的“祝词”义，见于《周书·金縢》：“乃得周公所自以为功代武王之说。”《尚书易解》：“说，《周礼》大祝掌六祈，六曰说，郑注谓以辞责之，是‘说’盖即‘祝辞’。”“乃得周公以自身为质请代武王之祝辞。”[57]

与上条类似，从外观上看，这是“词义缩小”，正如王力先生所说“词义的缩小就是概念外延的缩小，换句话说，就是扩大特征，缩小应用范围。”[58]但更深层的原因是以普通借代特定而使词义引申。

语义不仅仅是客观的真值条件，而且是主观与客观的结合，研究语义总要涉及人的主观看法或心理因素。意义等同于概念形成过程，借助于认知过程才能得以解释。借代，认知语言学上又叫“转喻”或“换喻”，“是两个相关的认知范畴（属于同一认知模型）之间的‘过渡’，即用一个认知领域中凸显的属性来代替另一个认知领域的事物”[59]。苏联语言学家格沃兹节夫在《俄语修辞学概论》中指出：“换喻是指转义运用一个词来表示与这个词通常所表示的事物、现象多少有些联系的另外的事物和现象。”“新的换喻不断创造出来，这是发展词义和丰富词汇的基本途径之一。”[60]

语言作为一种具有概括性和间接性的符号系统，是整个认知能力的一部分。词义引申是语言发展的重要体现。一方面，词义在个体与环境的相互作用中不断地随着认知的发展而发展，认知过程中不自觉的心理联想导致引申的出现；另一方面，词义作为思维的中介对包括思维在内的整个认知发展起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频繁的不自觉的引申产生了辞格，辞格作为一种规律，又反作用于引申，辞格的定名明显晚于词义的发展，但它的确为词义的发展提供了更好的模式，使之更系统化，使无意识的行为自觉化。

[1] 王力：《汉语史稿》，中华书局，1980年，页575。

[2] 何九盈、蒋绍愚：《古汉语词汇讲话》，北京出版社，1980年，页61-63。

[3]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266。

[4] （清）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中华书局，1986年，页538。

[5]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298。

[6] （唐）孔颖达：《尚书正义》，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120。

[7]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284。

[8] （清）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中华书局，1986年，页96。

[9]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133。

[10] （唐）孔颖达：《尚书正义》，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238。

[11] （清）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中华书局，1986年，页387。

[12] （唐）孔颖达：《尚书正义》，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208。

[13] （唐）孔颖达：《尚书正义》，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229。

[14] （唐）孔颖达：《尚书正义》，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190。

[15]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282。

[16]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408。

[17] （唐）孔颖达：《尚书正义》，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222。

[18] （清）俞樾：《古书疑义举例五种》，中华书局，1956年，页64。

[19]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22。

[20] （清）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中华书局，1986年，页531。

[21] （唐）孔颖达：《尚书正义》，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144。

[22]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115。

[23]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199。

[24] （唐）孔颖达：《尚书正义》，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126。

[25]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127。

[26] （唐）孔颖达：《尚书正义》，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249。

[27]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386。

[28]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49。

[29]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90。

[30] （汉）赵岐注、（宋）孙奭疏《孟子注疏》，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2710。

[31]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163。

[32] （清）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中华书局，1986年，页71。

[33]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643。

[34] （清）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中华书局，1986年，页489。

[35]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149。

[36]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248。

[37] （清）俞樾，《古书疑义举例五种》，中华书局，1956年，页165。

[38]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280。

[39] （清）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中华书局，1986，页286。

[40] （唐）孔颖达：《尚书正义》，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220。

[41]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126。

[42]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700。

[43]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161。

[44]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167。

[45]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129。

[46]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303。

[47] （清）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中华书局，1986年，页108。

[48] （唐）孔颖达：《尚书正义》，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213。

[49]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113。

[50]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246。

[51] （唐）孔颖达：《尚书正义》，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249。

[52] 陆俭明、沈阳：《汉语和汉语研究十五讲》，北京出版社，2003年，页437。

[53] 王力：《王力文集（十一）》，山东教育出版社，1987年，页617。

[54]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2。

[55] 江灏、钱宗武：《尚书今古文全译》，贵州人民出版社，1990年，页157。

[56] （唐）孔颖达：《尚书正义》，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132。

[57]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153。

[58] 王力：《王力文集（十一）》，山东教育出版社，1987年，页617。

[59] 陆俭明、沈阳：《汉语和汉语研究十五讲》，北京出版社，2003年，页426。

[60] 〔苏联〕格沃兹节夫：《俄语修辞学概论》，商务印书馆，1959年，页140-141。

《尚书》虚词通假兼论通假成因

文言实词同音通假已为常识，文言虚词用通假的方式鸠占鹊巢亦为定论，然而文言虚词有没有通假现象，对于这一问题，古汉语教材几乎皆未明言。研究今文《尚书》的语言材料，虚词之间多见通假现象。高邮王氏父子于《经传释词》常以通假解说虚词的异形通用。岳麓版《经传释词》天头上刊布黄季刚先生和杨树达先生的批语三百七十余条，黄先生批语亦多“通以声音”，申说王说。这些为进一步认识《尚书》的虚词通假，良多裨益。兹举数例：

允厘百工。　　　　　　《虞夏书·尧典》

“允”通“以”。允，上古定纽，魂痕韵；以，定纽，咍韵。允、以双声。王念孙：“允，犹‘用’也。”[1]黄季刚先生批语云：“此‘允’为‘以’之借。‘以’训‘用’，故‘允’训‘用’。”

帝庸作歌。　　　　　　《虞夏书·皋陶谟》

“庸”通“用”。庸、用上古皆定纽东韵。王引之：“庸，词之用也。”[2]黄季刚先生批曰：“此‘庸’即‘用’之借。”[3]

予惟闻汝众言，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　　　　　　《商书·汤誓》

惟十有三祀。　　　　　　《周书·洪范》

《汤誓》的“惟”通“虽”。惟，上古定纽，灰韵；虽，心纽，灰韵。《洪范》的“惟”或作“维”。惟、维、唯皆上古定纽灰韵。《说文·心部》：“惟，凡思也。从心，隹声。”[4]《说文·糸部》：“维，车盖维也。从糸，隹声。”[5]《说文·口部》：“唯，诺也。从口，隹声。”[6]“唯、维”皆通“唯”。

黄季刚先生云：“唯，《说文》诺也。盖但取声气，故亦引申为发语词。作‘惟’作‘维’作‘虽’，皆假借。”[7]

土爰稼穑。　　　　　　《周书·洪范》

“爰”通“曰”。《史记》引《书》“爰”作“曰”。爰，上古匣纽寒桓韵；曰，匣纽曷末韵，爰、曰双声。黄季刚先生云：“此‘爰’即‘曰’‘欥’之借。”[8]

大诰尔多邦越尔御事。　　　　　　《周书·大诰》

“越”通“与”。上古越匣纽曷末韵；与，定纽，模韵。黄季刚先生云：“此‘越’即‘与’之借。”[9]

殷小腆诞敢纪其叙。　　　　　　《周书·大诰》

“诞”通“焉”。诞，上古定纽寒桓韵；焉，影纽寒桓韵。王引之：“诞，发语词也。说者用《尔雅》‘诞，大也’之训，则诘鞫为病矣。”[10]黄季刚先生批语云：“‘诞’从延声。《尔雅》：‘延，间也。’实当作‘焉’，即‘于’，字借。”[11]

断断猗无他技。　　　　　　《周书·秦誓》

“猗”通“兮”。猗，上古影纽，歌韵；兮，匣纽，齐韵。王引之：“《诗经·伐檀》曰：‘坎坎伐檀兮，寘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猗，犹‘兮’也，故汉《鲁诗残碑》‘猗’作‘兮’。”[12]黄季刚先生批语云：“‘猗’即‘兮’之借。”[13]

曾运乾先生和先师周秉钧先生训释《尚书》，解说虚词，亦常“通以声音”。亦举数例：

厥诰毖庶邦庶士越少正御事朝夕曰：“祀兹酒。”　　　　　　《周书·酒诰》

《尚书正读》：“兹，则也，声之转。祀兹酒，犹云‘祀则酒’，即下文诰教小子饮惟祀也。”[14]

尔无以钊冒贡于非几兹。　　　　　　《周书·顾命》

《尚书正读》：“‘兹’读为‘哉’，言之间也。《诗·下武》：昭兹来许。《续汉书·祭祀志》注引作‘昭哉来许’。《礼·中庸》：故栽者培之。郑注：栽或为兹。是‘兹’‘哉’通读之理。”[15]

予造天役，遗大投艰于郑身，越予冲人，不卬自恤。　　　　　　《周书·大诰》

《尚书易解》：“遗，当读为‘惟’。《诗》：其鱼惟惟。《韩诗》作‘遗遗’，知‘遗’与‘惟’古代相通也。”[16]文言虚词意义抽象，无形可依，不易造字，多为假借字，仅仅有很少一部分形义相应。因而，文言虚词通假和文言实词通假虽然方法相同，然本字多不同。寻求其本字，有两个标准。一是形义相应的标准。这适用于寻找少数形义相应的本字。诸如：“猗”何为通“兮”？《说文·兮部》：“兮，语所稽也。从丂、八，象气亏也。”[17]兮，是语气助词。《说文·犬部》：“猗，犗犬也。从犬，奇声。”[18]猗，是名词。当以“兮”为本字。“惟、维”何为通“唯”？“唯”从口，作发语词，盖“诺也”之引申义。维、惟却分别从“糸”从“心”，故当以“唯”为本字。二是词频标准。这适用于寻找大部分形义不相应的本字。文言中表示动作行为的凭借的介词多用“以”，故《尧典》“允厘百工”之“允”作介词表凭借，通“以”。且今古文《尚书》“以”有232见，是个高频词，多用作介词；而“允”仅33见，多用作副词。文言中连接两个并列的连词或名词性结构的连词，主要是“与”。故《大诰》中“越”置于“尔多邦”“尔御事”之间通“与”。另外，“越”在后代文献中倘或用于句首助词或介词。诸如：《诗经·陈风·东门之枌》：“谷旦于逝，越以鬷迈。”越，用作句首语气词。《韩昌黎全集·汴州东西水门记》：“越三月辛巳朔，水门成。”越，用作介词，可译为“到”。“越”通“与”用作等列连词或仅见于《尚书》。

《尚书》的虚词通假本字形义多不相应，启发我们进一步探讨文言通假的成因。这是一个仍未定论的问题。历来众说纷纭，大致可以归纳为四种主要说法。一是讹误说，二是就简说，三是字少兼职说，四是表意制汉字与其基本职能矛盾说。以“讹误说”和“兼职说”影响最大。

“讹误说”源于汉代著名学者郑玄。唐代陆德明《经典释文·叙录》引郑玄语云：“其始书之也，仓卒亡其字，或以音类比方假借为之趋于近之而已。受之者非一邦之人，人用其乡，同言异字，同字异言，于兹遂生矣。”意思是说语言中本来有某个词，古人写书或抄书时仓促间忘记那个词的写法，临时用一个音同或音近的词来代替。

“兼职说”是说上古字少，古人仿“六书”假借造字法，遂为通假。对此，清代著名文字学家段玉裁和王筠都有论述。段云：“大抵假借之始，始于本无其字；及其后也，既有其字矣，而多为假借。”王氏亦云：“古人用字，惟以声为主，故于有是语无是字借之，即有是字亦借之，取其可通而已。”

古代学者著书立说，用力勤劬，治学严谨，“讹误说”似不合史实。“字少兼职说”亦不合语言社会性原则。时人皆有非议，专论具在，兹不赘引。我们认为文言通假成因于上古用字不规范。上古没有规定字的正体，汉代又存在大量的同义近义字和音同音近字，时异地异人异自然就会出现字的异体，兼之古代尚未发明造纸术和印刷术之前，传道授业，完全依赖口耳相传，方音俗语导致耳误笔误亦在情理之中。一义数形，音义皆同者，后人名之异体字；音近义同或义通音同者，后人名之为同源字；义同音异或义近音异者，后人名之为同义字或近义字；义异音同音近者，后人则名之为通假字。前人并非先有语言规则再进行语言实践，通假字实为后人通过研究前人的语言材料分析演绎而成名。通假成因的“用字不规范说”可以说明为什么文言实词之间有通假现象，为什么文言通假现象于唐宋以后渐趋消亡，以致现代汉语倘偶一为之则被视为“别字”。通假造成文字混乱，语言表达横生歧义，破坏了古代文献语言的纯洁性。文言通假的发生发展以致衰减消亡与汉字使用的不规范、渐趋规范以致必须规范几乎是同步的。这不是偶然的巧合。这综合了历史文化诸因素。通假演变机制本身诠释了通假成因的“用字不规范说”，《尚书》的虚词通假则提供了最有力的佐证。

[1]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岳麓书社，1985年，页18。

[2]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岳麓书社，1985年，页75。

[3]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岳麓书社，1985年，页75。

[4]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218。

[5]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276。

[6]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32。

[7]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岳麓书社，1985年，页54。

[8]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岳麓书社，1985年，页27。

[9]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岳麓书社，1985年，页28。

[10]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岳麓书社，1985年，页134。

[11]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岳麓书社，1985年，页134。

[12]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岳麓书社，1985年，页94。

[13]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岳麓书社，1985年，页94。

[14] 曾运乾：《尚书正读》，中华书局，1964年，页173。

[15] 曾运乾：《尚书正读》，中华书局，1964年，页262。

[16]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160。

[17]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101。

[18]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204。

今文《尚书》副词研究兼论汉语实词虚化的两个平面

副词是汉语词类系统中一个特殊的词类。副词的语法功能、句法位置、词汇意义和语用特征皆有鲜明的个性。副词主要修饰谓语，表示动作行为或状态性质的各种特征，同时副词也对主语或宾语起修饰作用，显示它们在与谓语发生关系时的范围、方式、状态等各种情况。副词一般情况下不能独立存在，更不能脱离谓语，从这个意义上说，副词是谓语的重要标志。

副词是存在的问题最多，争论的问题也最多的一个词类。问题和争论不仅大到副词本身的分类、虚实的归属和研究理念，也小到一个个具体副词的定性归类。今文《尚书》是最为古老的传世文献之一，历代的经学家和小学家对《尚书》的断句和训释，可谓言人人殊。《尚书》的副词又多为多类词和多义词，要把每一个副词语例与别的词类语例区别清楚，要把每一个副词义项从多义系统中剥离开来，确实是一项艰巨的极富挑战性的工作，自古至今，还没有一个学者做过今文《尚书》副词穷尽性的语例分析和专题研究。然而，汉语语法史的研究离不开断代语法史的研究，断代语法史的研究又离不开专书语法研究，而专书语法研究也离不开专书重要语言现象的个案研究。我们对今文《尚书》副词进行穷尽性的语例分析和系统专题研究，旨在为汉语史的研究提供语料和理论参考。我们对传世文本进行语例分析时，断句和训诂主要依据周秉钧先生的《尚书易解》和《白话尚书》，同时对于时贤先修的说解，亦斟酌得失，择善而从，偶有所悟，则直抒己见，以求正于方家。

长期以来，语法学家们对副词的分类不尽相同。一方面由于副词面广量大，内容丰富，来源复杂。另一方面语法学家各自的知识背景、理论方法和分类标准也不同。王力先生把副词分为八类：程度、范围、时间、方式、可能性和必要性、否定、语气和关系。周秉钧先生《古汉语纲要》也分为八类：情态、时间、表数、程度、范围、否定、语气和表敬。胡裕树先生分为六类：程度、情况、时间、频率、范围、否定和语气。杨伯峻先生和何乐士先生的《古汉语语法及其发展》分为十一类：时间、程度、状态、范围、否定、疑问、推度、判断、连接、劝令和谦敬。通过穷尽性地逐一分析今文《尚书》的副词语例，综合诸位前辈学者的分类，我们把今文《尚书》的副词分为九个类型：情态副词、关联副词、时间副词、表数副词、程度副词、范围副词、否定副词、语气副词和表敬副词。

（一）情态副词

1.情态副词的语法意义和词汇意义

情态副词的主要特点是表示动作行为的状态或方式。情态副词是今文《尚书》虚词系统中数量最多的小类，语义类型也十分丰富复杂。今文《尚书》的情态副词凡44个，即：必、比、别、笃、断、分、刚、赓、汩、及、简（橺）、介、敬（矜）、劳、乱、劢、懋、面（勔）、勉、明、难、农、勤、善、慎、时（善）、试、率、肆、翕、协、新（亲）、飏、易、允、肇、自、荡荡、断断、呱呱、浩浩、昧昧、肄肄、赞赞。

1.1 必，今文《尚书》仅1见。副词，主要表示对事理的肯定性推断，相当于“必定”“一定要”的意思。

夏德若兹，今朕必往。　　　　　　《商书·汤誓》

《词诠》：“表态副词，决也。今言‘必定’。”[1]《说文》：“必，分极也。从八、弋。”《说文解字注》：“立表为分判之准，故云分极，引申为词之必然。”[2]徐灏《说文段注笺》：“疑此乃弓柲本字，借为语词之必然耳。”郭沫若《殷周青铜器铭文研究》：“谓‘必’乃‘柲’之本字，字乃象形，八声。”

1.2 比，凡8见。可作动词、副词。副词2见，一表时间，一表情态。

《说文·比部》：“比，密也。”《说文解字注》：“其本义谓相亲密也。”[3]今文《尚书》中“比”表情态，可译为“一致地”，为其本义之引申虚化。

罔罪尔众，尔无共怒，协比谗言予一人。　　　　　　《商书·盘庚下》

1.3 别，凡5见。可作名词。副词语例3见，皆作状语，说明其修饰的动词进行的是新的动作行为，可译为“另外”。

岷山导江，东别为沱。　　　　　　《虞夏书·禹贡》

别求闻由古先哲王用康保民。　　　　　　《周书·康诰》

乃别播敷造民，大誉弗念弗庸，瘝厥君。　　　　　　《周书·康诰》

《助字辨略》：“别，另也。”[4]《词诠》：“表态副词，与今言‘另’同。”[5]“别”之构形从呙，从刀，义为用刀切割分解。本义为动词，后引申虚化为副词。

1.4 笃，凡7见，用作副词和动词。副词4见。主要作情态副词，凡3处，余1见用作程度副词。

朕及笃敬，恭承民命。　　　　　　《商书·盘庚下》

公功棐迪，笃罔不若时。　　　　　　《周书·洛诰》

笃棐时二人，我式克至于今日休？　　　　　　《周书·君奭》

笃，《说文》：“马行顿迟也。”《说文解字注》：“顿，如顿首，以头触地也。马行箸实而迟缓也。”[6]引申为状动作行为笃实、淳厚之情状。故《尔雅·释诂》即有“笃，因也”“笃，厚也”之解。后世文献语言又以描写情状之副词进一步虚化为程度副词，今文《尚书》亦有一例，见于《周书·洛诰》。

1.5 断，凡5见，主要用作副词。单音副词和复音副词各1见，皆作情态副词，表示施动者在发出动作行为时的坚决态度，可译为“断然地”。

我先后绥乃祖乃父，乃祖乃父乃断弃汝，不救乃死。　　　　　　《商书·盘庚中》

《白话尚书》：“断，断然。”[7]《助字辨略》：“断，决辞。”[8]《词诠》：“断，表态副词，决也。”[9]

《说文·斤部》：“断，截也。”《释名·释言语》：“断，段也。分为异段也。”本义当为以斧断物。《说文解字注》：“引申之义为决断。”[10]可见“断”作副词表“决然”“断然”义之为“截断”动作义之引申虚化。后世文献语言多表示对事理的肯定性推断，可译为“一定”。《汉语大字典》：“断，相当于‘一定’。”现代汉语一直沿用。

1.6 分，凡4见，用作动词、助动词和副词。副词语例2见。皆见于《虞夏书》，表示集合的主体分散进行活动，可译作“分别”。

分命羲仲，宅嵎夷，曰旸谷。　　　　　　《虞夏书·尧典》

分命和仲，宅西，曰昧谷。　　　　　　《虞夏书·尧典》

《说文·八部》：“分，别也。从八，从刀，刀以分别物也。”“分”是个会意字，本为动词，《尧典》亦有用为本义例。“分北三苗”之“分”，其义即为“别”。《孔传》：“三苗幽暗，君臣善否，分北流之，不令相从。”孔颖达疏曰：“分，谓别之。”“北，背也。善留恶去，使分背也。”[11]“分”后常与别的近义动词连用，动词义逐渐弱化，副词的修饰功能逐渐强化。《尧典》亦反映了这一变化。“分命羲仲”承前“乃命羲和”句，义为“分别命令（羲氏和和氏中的）羲仲”。“分”为副词，后世文献多此类用例。例如《三国志·魏书·夏侯惇传》：“（夏侯惇）性清俭，有余财则以分施。”“分施”则为“分别馈赠他人”。“分”在现代汉语中孳乳出许多复合词，诸如：分给、分发、分管、分派、分享、瓜分、平分。倘“分”在谓语位置全句仅有一个谓语，“分”则作动词，这种用法一直延续到现代汉语的书面语和口语。当然，“分”修饰动词的副词功能也一直延续到现代汉语的书面语和口语。

1.7 刚，凡6见。主要用作形容词。副词仅1见。

矧汝刚制于酒！　　　　　　《周书·酒诰》

“刚”用在动词之前，表示动作行为是在强制下施行的。有“强行”之义。《白话尚书》：“你们要强行断绝饮酒。”[12]《说文·刀部》：“刚，强断也。”《说文解字注》：“强者，弓有力也，有力而断之也，《周书》所谓‘刚克’，引申凡有力曰刚。”[13]可推知“刚”在今文《尚书》中用作副词实为“刚”之引申义也。

1.8 赓，情态副词，仅1见。

乃赓载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　　　　　　《虞夏书·皋陶谟》

《尚书今古文注疏》：“赓者，《释诂》云：‘续也。’《说文》以为‘续’古文。”[14]

1.9 汩，作情态副词，仅1见，可译为“胡乱地”。

我闻在昔，鲧陻洪水，汩陈其五行。　　　　　　《周书·洪范》

《尚书今古文注疏》：“《五行志》引此文，注：应劭曰：‘陻，塞也。汩，乱也。水性流行，而鲧陻塞之，失其本性，其余所陈列皆乱，故曰乱陈五行。’”“汩为乱者，江氏声引司马相如《上林赋》云：‘汩乎混乱。’又云：‘《说文》：汩，治水也。反其义则为乱。’‘汩’与‘滑’声相近，故为乱。”[15]《尚书覈诂》：“汩，《大传》‘乱也’。”[16]《尚书正读》：“言昔鲧治洪水，不务疏导，而务障塞，失水之性，以膴乱列五行。”[17]“汩”修饰动词“陈”，说明“陈”动作行为的情态，可译为“胡乱地”“随便地”。

1.10 及，凡27见，可作动词、副词、介词、连词。副词语例凡2见，皆状人之情态。

朕及笃敬，恭承民命，用永地于新邑。　　　　　　《商书·盘庚下》

《白话尚书》：“及，汲汲。《公羊·隐元年》传云：‘及，犹汲汲也。’”[18]

厥若彝及抚事如予，惟以在周工往新邑。　　　　　　《周书·洛诰》

《白话尚书》：“及，汲汲，努力。”[19]

1.11 简，凡12见。主要作动词和形容词。副词仅见于《文侯之命》，表情态。“简”置于谓语前作状语，然语义指向却是主语。

父往哉！柔远能迩，惠康小民，无荒宁，简恤尔都，用成尔显德。　　　　　　《周书·文侯之命》

《尚书覈诂》：“简，《释诂》大也。《三体石经》作‘柬’，古‘简’字。”[20]《白话尚书》译“简恤尔都”为“大力安定您的国家”。[21]

《说文·竹部》：“简，牒也。”[22]《尔雅今注》：“简，通‘橺’。橺，大木，引申为大。”[23]简，本义为名词，副词用法是其通假义的用法。

1.12 介，凡7见，可作名词、动词、副词。副词仅1见，表示动作行为的情态。

天惟畀矜尔，我有周惟其大介赉尔。　　　　　　《周书·多方》

《白话尚书》：“介，善。”[24]

1.13 敬，凡53见。主要作动词。副词凡19见，主要用作表敬副词，表示情态仅1见，或“矜”之借。

哀敬折狱，明启刑书胥占，咸庶中正。　　　　　　《周书·吕刑》

《尚书释义》：“敬，读为‘矜’。”[25]《白话尚书》：“敬，当从《尚书大传》引作‘矜’，怜悯。”[26]《白话尚书》译“哀敬折狱”句为“应当怀着哀怜的心情判决诉讼案件”。

1.14 劳，凡10见。可作动词、名词、副词。副词仅1见，作状语，表示动作行为的情状，可译为“勤劳地”。

厥父母勤劳稼穑。　　　　　　《周书·无逸》

《尚书今注今译》：“他们的父母勤劳地耕种收获。”[27]

1.15 乱，凡27见。可作动词、名词、语助词、副词。副词用例3见。情态副词2见。语气副词1见，“大都”“大抵”之义，“率”之借。

不永念厥辟，不宽绰厥心，乱罚无罪，杀无辜。　　　　　　《周书·无逸》

《古汉语虚词类释》释“乱”为“随便”。《白话尚书》译“乱罚无罪，杀无辜”为“乱罚没有罪过的人，乱杀没有罪过的人”[28]，“乱”有“随便，胡乱”义。《周书·吕刑》“以乱无辜”或为“以乱（罚）无辜”之省，“乱”亦作情态副词。《说文·乙部》：“乱，治也。”[29]《古汉语同义虚词类释》：“反训而有‘不治’、‘不理’之义。再引申虚化遂为‘任意’、‘随便’之义。”[30]“乱”在现代汉语中仍是一个常见的情态副词。《新华字典》：“乱，任意，随便：乱吃、乱跑。”[31]

1.16 劢，副词，仅1见，表示对动作行为认真勤勉的态度，可译为“努力地”。

继自今立政，其勿以人，其惟起士，用劢相我国家。　　　　　　《周书·立政》

《尚书易解》：“劢，《说文》：勉力也。劢，音‘迈’。”[32]

1.17 懋，凡10见。可作动词、形容词和副词。作副词用3见，皆表情态，可译为“勉力地”。

无戏怠，懋建大命！　　　　　　《商书·盘庚下》

《白话尚书》：“懋，勉力。”[33]

予其懋简相尔念敬我众。　　　　　　《商书·盘庚下》

惟民其敕懋和。　　　　　　《周书·康诰》

《尚书易解》释为：“民其自相教诫而勉力于和顺矣。”[34]

1.18 面，凡7见。可作动词、副词和名词。副词3见，皆表情态。

面，置于否定副词后动词前，表示对某一种态度的否定。

予违，汝弼，汝无面从，退有后言。　　　　　　《虞夏书·皋陶谟》

《尚书今注今译》：“面从，当面听从。”[35]面，表示态度。

面，或为“勔”之借，有“努力”“勉力”之义。

相古先民有夏，天迪从子保；面稽天若，今时既坠厥命。　　　　　　《周书·召诰》

今相有殷，天迪格保；面稽天若，今时既坠厥命。　　　　　　《周书·召诰》

《尚书易解》：“面，王引之读为‘勔’，勉也。”[36]上述句中“面”作状语，修饰谓语动词，表“努力”之意。

1.19 勉，今文《尚书》仅1见，作情态副词。

各长于厥居，勉出乃力，听予一人之作猷。　　　　　　《商书·盘庚上》

勉，《说文·力部》：“强也。从力，免声。”引申为副词。作状语，修饰谓语动词，可译为“努力地”。

1.20 明，凡75见，主要用作形容词和动词。副词语例凡11见，皆表情态义，又可分为三个小类。

1.20.1 “明”修饰动词，可译为“清楚地”“明白地”。

敷纳以言，明庶以功，车服以庸。　　　　　　《虞夏书·皋陶谟》

明听朕言，无荒失朕命！　　　　　　《商书·盘庚中》

我乃明致天罚，移尔遐逖，比事臣我宗多逊。　　　　　　《周书·多士》

明启刑书胥占，咸庶中正。　　　　　　《周书·吕刑》

明清于单辞，民之乱，罔不中听狱之两辞，无或私家于狱之两辞！　　　　　　《周书·吕刑》

于民之中，尚明听之哉！　　　　　　《周书·吕刑》

1.20.2 “明”修饰动词作状语，可译为“努力地”“勉力地”。

伻向即有僚，明作有功，惇大成裕，汝永有辞。　　　　　　《周书·洛诰》

《尚书易解》：“明，勉也。”[37]

明保予冲子。　　　　　　《周书·洛诰》

《尚书易解》：“明，勉也。”[38]

尔尚明时朕言。　　　　　　《周书·顾命》

《尚书易解》：“尚，庶几也。明，勉也。时，承也。”“汝等庶几勉承庶言。”[39]

汝明勖偶王，在亶乘兹大命，惟文王德丕承，无疆之恤。　　　　　　《周书·君奭》

《尚书易解》：“明勖，并勉也。”[40]

1.20.3 “明”修饰动词作状语，可译为“明洁地”。

明禋，拜手稽首休享。　　　　　　《周书·洛诰》

《尚书易解》：“明禋，明洁以祀也。”[41]

《说文》：“明，照也。”古文从日、从月。徐锴《说文解字系传》：“君子曰：在天者莫明于日月，故于文日月为明。”林义光《文源》：“（金文）象月照窗牖形。”“明”构形义或即“光明”，在今文《尚书》中“明”同时兼有副词和形容词词性，较难辨析。“明”修饰名词或名词性片语或作句子谓语皆作形容词。修饰动词或动词性片语则作副词。在后世文献语言中“明”主要作形容词，所以古汉语虚词词典一般皆不收“明”作副词词条。

明，与“劢”“面”“勉”都有“努力”义，语音也有密切的内在联系。劢，明纽月韵。面，明纽元韵。勉，明纽元韵。明，明纽阳韵。明、劢、面、勉，四词上古皆同声，“面”“勉”不仅双声，而且叠韵。

1.21 难，凡10见，主要用作动词和名词。副词语例凡2见，皆见于《周书》，可译为“难以”“难于”。表示不易实现某种动作行为。

天畏棐忱；民情大可见，小人难保。　　　　　　《周书·康诰》

在我后嗣子孙，大弗克恭上下，遏佚前人光在家，不知天命不易，天难谌，乃其坠命，弗克经历。　　　　　　《周书·君奭》

《说文·鸟部》：“难，鸟也。”《说文解字注》：“今为‘难易’字，而本义隐矣。”[42]难，假借作形容词“难易”之“难”，进一步引申虚化为副词。

1.22 农，凡6见，作副词、名词和形容词。副词2见，可译为“努力地”。

次三曰农用八政。　　　　　　《周书·洪范》

稷降播种，农殖嘉谷。　　　　　　《周书·吕刑》

《广雅·释诂》：“农，勉也。”农，甲骨文象手持工具耕种于山林草泽之形。《说文》：“农，耕也。”农，本义为耕种，是个动词。郑玄曰：“农，读为‘’。”“农”之“勉”义当为通假义。

1.23 勤，凡19见。可作副词、形容词、动词、名词。副词7见，皆表情态，可译作“勤劳地”。

若稽田，既勤敷菑，惟其陈修，为厥疆畎。　　　　　　《周书·梓材》

若作室家，既勤垣墉，惟其涂塈茨。　　　　　　《周书·梓材》

若作梓材，既勤朴斲，惟其涂丹雘。　　　　　　《周书·梓材》

先王既勤用明德，怀为夹，庶邦享作，兄弟方来。　　　　　　《周书·梓材》

惟公德明光于上下，勤施于四方。　　　　　　《周书·洛诰》

文武勤教，予冲子夙夜毖祀。　　　　　　《周书·洛诰》

厥父母勤劳稼穑。　　　　　　《周书·无逸》

《说文·力部》：“勤，劳也。”本义为动词，后引申虚化为副词。

1.24 善，凡5见，用作名词、形容词和副词。副词2见，均表情态义，有两种用法。

1.24.1 表示好好地对待某一行为。

善敹乃甲胄，乃干，无敢不吊！　　　　　　《周书·费誓》

1.24.2 表示对某种行为的擅长。

惟截截善谝言，俾君子易辞，我皇多有之！　　　　　　《周书·秦誓》

“善”的副词用法以后一种为主，在后世文献典籍中仍很常见。

《说文·羊部》：“善，吉也。”《说文解字注》：“《我部》曰：‘义’与‘善’同意；《羊部》曰：‘美’与‘善’同意。”[43]“善”本义即为“好”之意，后进一步引申虚化作副词。《词诠》：“表态副词，今言‘好好地’。”[44]

1.25 慎，凡14见。主要用作动词、副词、名词。副词语例4见，用在动词前，表示进行动作行为的情态。可译为“谨慎地”“小心（地）”“仔细（地）”。

慎徽五典，五典克从。　　　　　　《虞夏书·尧典》

六府孔修，庶土交正，厎慎财赋，咸则三壤成赋。　　　　　　《虞夏书·禹贡》

慎厥丽。　　　　　　《周书·多方》

丕显文、武，克慎明德，昭升于上，敷闻在下。　　　　　　《周书·文侯之命》

《尔雅·释诂》：“慎，诚也。”《说文·心部》：“慎，谨也。”《说文解字注》：“《言部》曰：谨者，慎也。二篆为转注，未有不诚而能谨者，故其字从‘真’。”[45]“慎”作副词用表示“谨慎地”，为其本义作动词之引申虚化。

1.26 时，凡99见，可作代词、动词、形容词和副词。副词用例，凡6见。主要作情态副词，疑为“善”之借。一表示“好好地”之义，一表“善于”之义，皆修饰谓语，作状语。凡5见。时、善上古皆为禅纽字，双声例得通假。

1.26.1 “时”置于动词前，表示努力做某事。

今尔惟时宅尔邑，继尔居；尔厥有干有年于兹洛。　　　　　　《周书·多士》

《尚书易解》：“时，善也。见《广雅·释诂》。”[46]

又曰：“时惟尔初，不克敬于和，则无我怨。”　　　　　　《周书·多方》

《尚书易解》：“善谋尔初，不能敬与和，则我将行天罚，汝无怨我也。”[47]时，善也。

1.26.2 “时”置于动词前，表示善于做某事。

惟时亮天功。　　　　　　《虞夏书·尧典》

《尚书易解》：“时，《广雅·释诂》：善也。”“惟时亮天功，希望善领导大事也。”[48]

万邦黎献，共惟帝臣，惟帝时举。　　　　　　《虞夏书·皋陶谟》

《尚书易解》：“万国众贤，共为帝臣，帝宜善举之。”“时，善也。”[49]下文“帝不时敷”之“时”，《尚书易解》亦释为“善”，“帝不时敷”即“帝不善分别”。[50]

1.27 试，凡5见。可以用作动词和副词。副词2见，皆表示所叙述的情况，带有尝试性质。

今予将试以汝迁，安定厥邦。　　　　　　《商书·盘庚中》

往哉生生！今予将试以汝迁，永建乃家。　　　　　　《商书·盘庚中》

《古书虚字集释》：“试，谓‘尝试’也。”[51]《词诠》：“试，表态副词，与今语同。”[52]《说文·言部》：“试，用也。”[53]引申而有“尝试”义。“试”后世文献语言中亦常作“姑且”解，表示处理事情的一种权宜情态。《古汉语同义虚词类释》：“六朝诗中，‘试’与‘聊’常互文见义，如王僧孺《登高台》：‘试出金华殿，聊登铜雀台。’‘试’与‘且’也常互文见义，如戴暠《从军行》：‘登山试下赵，凭轼且平齐。’是‘试’之训‘聊’训‘且’非从六朝开始而已。‘试’有‘暂行’之义，引申虚化而为‘暂且’、‘聊且’、‘姑且’之义。”[54]

1.28 率，凡23见，副词4见。主要表示情态，有“相率”义，凡3见。

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　　　　　　《虞夏书·尧典》

《尚书易解》：“率舞，相率而舞。”[55]

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庶尹允谐。　　　　　　《虞夏书·皋陶谟》

民不适有居，率吁众慼出，矢言。　　　　　　《商书·盘庚上》

矢，陈述。这一用法又见于《虞夏书·大禹谟》：“皋陶矢厥谟。”“率吁众慼出，矢言”的意思是：呼吁亲近的贵戚大臣，请他们陈述意见。《尚书易解》：“率，民相率也。”[56]

“率”用在动词谓语之前，表示动作行为以相互轮替的方式进行。

《说文·率部》：“率，捕鸟毕也。”[57]《说文解字注》：“毕者，田网也，所以捕鸟，亦名率。”[58]或其假借义。

1.29 肆，凡27见，可作动词、副词、连词。情态副词1见，另有作时间副词的用法。

亦厥君先敬劳，肆徂厥敬劳！　　　　　　《周书·梓材》

《白话尚书》：“肆，努力。《尔雅·释诂》：‘肆，力也。’”[59]

1.30 翕，副词，仅1见，表示动作行为的方式。

翕受敷施，九德咸事，俊乂在官。　　　　　　《虞夏书·皋陶谟》

《尚书释义》：“翕，合。翕受，合受九德也。”[60]《说文·羽部》：“翕，起也。”[61]《说文解字注》：“《释诂》、《毛传》皆云：翕，合也。许云‘起也’者，但言合则不见起，言起而合在其中矣。翕，从合者，鸟将起必敛翼也。”[62]引申虚化为副词。

1.31 协，凡11见。主要用作动词。副词凡3见，表示动作行为的协同一致。

《说文》：“协，同心之和也。”《说文解字注》：“同心一如同力。”[63]本义用为动词，引申虚化为副词，表动作行为进行的方式情态。

同寅协恭和衷哉！　　　　　　《虞夏书·皋陶谟》

罔罪尔众，尔无共怒，协比谗言予一人。　　　　　　《商书·盘庚下》

次四曰协用五纪。　　　　　　《周书·洪范》

1.32 新，凡19见。主要用作形容词。副词凡4见。主要作时间副词，有3个语例，表情态，或为“亲”之借。

今天动威以彰周公之德，惟朕小子其新逆，我国家礼亦宜之。　　　　　　《周书·金縢》

《尚书释义》：“新，马融作‘亲’。（见《经典释文》）逆，迎也。礼亦宜之，意谓为报周公之德，礼宜亲迎于郊也。”[64]新，通“亲”，亲自。

1.33 飏，凡2见。动词、副词各1见。

皋陶拜手稽首飏言曰。　　　　　　《虞夏书·皋陶谟》

《白话尚书》：“飏，《史记·夏本纪》作‘扬’，继续。”[65]

1.34 易，凡10见。主要用作动词和形容词。副词仅1见，用在动词之前，表示容易做到的情态。

惟截截善谝言，俾君子易辞，我皇多有之！　　　　　　《周书·秦誓》

《尚书易解》：“易辞，《公羊传》作‘易怠’，何休注：‘易怠，犹轻惰也。’王引之曰：‘怠，疑惑也。’言使君子易为其所惑也。”[66]《说文·易部》：“易，蜥易、蝘蜓、守宫也。”[67]《说文解字注》：“易，本‘蜥易’，语言假借而‘难易’之义出焉。”[68]易，假借作形容词“难易”之“易”，引申虚化而为副词。

1.35 允，凡14见。用作动词和副词。副词5见，主要状动作行为笃实诚信之态。用为情态副词，凡4见。另外，还有1见“允”用作时间副词，为“骏”之通假字。情态副词之“允”均有“确实、真切、诚信”之意。

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　　　　　　《虞夏书·尧典》

皋陶曰：“允迪厥德，谟明弼谐。”　　　　　　《虞夏书·皋陶谟》

允蠢鳏寡，哀哉！　　　　　　《周书·大诰》

朕之愆允若时。　　　　　　《周书·无逸》

1.36 肇，凡7见。可作动词、副词。副词4见。表示时间、情态各2见。表情态，可译为“努力地”，亦可译为“急速地”。一表急速情态，一表勤勉之态。

肇牵车牛，远服贾用，孝养厥父母；厥父母庆，自洗腆，致用酒。　　　　　　《周书·酒诰》

《尚书正读》：“肇，敏也。”[69]《尚书易解》：“言农事已毕，又速牵牛车，远为商贾，孝养其父母。”[70]

汝克绍乃显祖，汝肇刑文、武，用会绍乃辟，追孝于前文人。　　　　　　《周书·文侯之命》

《尚书易解》：“肇，勉也。”[71]

1.37 自，凡71见。可用作介词、代词、连词、动词、副词。副词语例凡5见。

人自献于先王，我不顾，行遁。　　　　　　《商书·微子》

《尚书正读》：“言人自谋献身于先王之道。”[72]自，“各自”之义。

诞惟民怨，庶群自酒，腥闻在上。　　　　　　《周书·酒诰》

《白话尚书》：“自酒，私自饮酒。”[73]

王来绍上帝，自服于土中。　　　　　　《周书·召诰》

《白话尚书》译“自服于土中”为“亲自在洛邑治理他们”[74]。自，亲自。

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自贻哲命。　　　　　　《周书·召诰》

《白话尚书》译“自贻哲命”为“亲自传给他明哲的教导”[75]。自，亲自。

汝受命笃弼，丕视功载，乃汝其悉自教工。　　　　　　《周书·洛诰》

《白话尚书》：“你接受先王遗命，督导辅助，你们全面查阅记功的书，然后你要悉心亲自指导这件事。”[76]自，亲自。

《说文·自部》：“自，鼻也。”[77]王筠《文字蒙求》：“今人言我，自指其鼻。”[78]自，本义为“鼻子”，引申为代词“自己”。“自”代词义进一步虚化为副词。今文《尚书》的语例清晰地显示其引申轨迹：自己（《周书·酒诰》：“惟民自速辜”）→亲自→私自→各自。后世文献语言中还有“独自”义。庾信《和宇文京兆游田》：“熊饥自舐掌，雁惊独衔枝。”“自”与“独”互文。常用义为“自然”“本来”等，表示事物及事物发展的本然情况：副词修饰义的弱化，又产生介词、连词和助词的语法功能义。

1.38 荡荡，形容词、副词各1见。作副词状物之情态。

咨！四岳，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　　　　　　《虞夏书·尧典》

《白话尚书》：“荡荡，广大的样子。”[79]

1.39 断断，情态副词。《说文》“断”字条许慎引《周书·秦誓》“断断猗无他技”。王筠《说文句读》引郑玄注《大学》：“断断，诚一之貌。”[80]《尚书今注今译》译“断断猗无他技”作“非常诚实专一（忠贞）而没有其他的技能”[81]。《古代汉语虚词通释》以为“断断”连用可译为“绝对”，但语气比单一的“断”字有所加重。例如：《聊斋志异·胭脂》：“若私约，则断断不可。”（如果私自约会，那是绝对不可以的）[82]

1.40 呱呱，1见，副词，修饰谓语，表示人之情态，用以描摹小儿哭泣之声。

启呱呱而泣，予弗子，惟荒度土功。　　　　　　《虞夏书·皋陶谟》

1.41 浩浩，1见，副词，状物之情态。

咨！四岳，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　　　　　　《虞夏书·尧典》

《白话尚书》：“浩浩，水势远大的样子。”[83]

1.42 昧昧，1见，情态副词。可译为“暗暗地”“默默地”。

昧昧我思之，如有一介臣，断断猗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　　　　　　《周书·秦誓》

1.43 肄肄，1见，副词，表情态。

昔君文王、武王宣重光，奠丽陈教，则肄肄不违，用克达殷集大命。　　　　　　《周书·顾命》

《尚书易解》：“肄，《诗传》：‘劳也。’肄肄，勤劳之义。”[84]肄肄不违，即勤劳不违。

1.44 赞赞，仅1见，副词，状动作之情貌。

皋陶曰：“予未有知，思曰赞赞襄哉！”　　　　　　《虞夏书·皋陶谟》

《尚书释义》：“赞赞，盖辅助之貌，形容‘襄’字。襄，辅也。言惟每日赞赞然以辅佐天子也。”[85]

2.情态副词的语义类型

今文《尚书》的情态副词不仅数量多，而且有些情态副词还一词多义。粗略分析，今文《尚书》的情态副词可以分为十一个语义类型。

2.1 表示动作行为的态度坚决认真。

必、断、断断、慎。

2.2 表示施动者动作行为的态度勤勉努力。

及（汲）、简（橺）、劢、懋、勉、面（勔）、明、农、肆、肄肄、肇、时、劳、勤。

2.3 表示施动者动作行为的态度友善怜悯。

介、善、时（善）、敬（矜）。

2.4 表示施动者动作行为的态度任意随便。

汩、乱。

2.5 表示动作行为的情态。

笃、允、刚、善（善于）、试、明、昧昧。

2.6 表示动作行为的性质。

难、易。

2.7 表示动作行为的方式。

新（亲）、自。

2.8 表示动作行为的分合状态。

别、分、翕、协。

2.9 表动作行为的延续状况。

赓、飏。

2.10 模仿语气声音。

赞赞、呱呱。

2.11 描摹事物运动情貌。

荡荡、浩浩。

3.情态副词的特点

3.1 面广量大频次均衡。

今文《尚书》情态副词有44个，是今文《尚书》副词系统里最多的小类。这也是整个文献语言情态副词的特点，任何一部专书或任何一个断代语言的副词系统中，情态副词总是最为活跃最为能产的小类。

较之今文《尚书》的关联、程度、时间、否定等小类的副词，情态副词的频次比较均衡，差距不大，大多数情态副词受组配对象的制约，使用频率不高。用频最高11次，最低1次，44个情态副词的用频全都处于1～11这一个数字区间。

3.2 词义具体形象。

今文《尚书》副词多数小类的词汇意义比较抽象空灵，而情态副词的词汇意义比较具体实在。在今文《尚书》的副词系统中，诸如时间、范围、程度等小类的副词表义功用主要在于使表述更为准确严密，重在相关行为处延的确切性，而情态副词的表义功用主要在于使表述更为生动鲜明，重在相关行为内涵的形象性。

3.3 结构形式多叠音复音词。

今文《尚书》凡153个副词，140个为单音副词，13个复音副词。13个复音副词中有7个叠音副词，这7个叠音副词全部是情态副词。叠音情态副词具有极强的表现力，同时也具有较强的生命力，有些在后世典籍乃至现代汉语中仍广泛使用，诸如：浩浩、荡荡、昧昧。情态副词的叠音构词成为后世情态副词构形的主要形式，现代汉语中很少单音节的情态副词，绝大多数是双音节的情态副词。

3.4 位序较固定组配对象选择性强。

今文《尚书》的副词在组合搭配方面都具有一定的限制性，情态副词的限制更为严格。情态副词在语言的线性排列中有较强的定位化倾向，一般不能脱离谓语充当句首修饰语，而时间副词、范围副词等定位相对灵活。情态副词对组配对象的选择性很强，状中之间的搭配关系基本上是特定的、紧密的。受其组配对象出现频率的制约，情态副词的使用频率不高。

（二）关联副词

1.关联副词的语法意义和词汇意义

杨伯峻、何乐士先生《古汉语语法及其发展》在副词中列连接副词一类，“是指配合上下文义表示顺承或转折之意的副词。它们常在单、复句中表示前后两项的连接，但主要起修饰谓语的作用，一般不用在主语前，也不起并列的连接作用，因此还是副词而不是连词”[86]。

有些语法学家把这类副词归于情态副词，或另列频率副词一类。这类副词多用于前后呼应句子的后一个句子中，表示上下文语意的各种关联，有些还与前面句子的副词或连词构成明显的语法搭配关系。这类副词的显性语法功能关联大于修饰，但它们的语法位置和隐性语法功能又都是副词，我们称这类副词为关联副词。

今文《尚书》关联副词凡24个，即：端、即、乃、丕、其、如、若、尚、矧、斯、惟、亦、庸、用、攸、犹、则、兹、作、否则、丕则、丕乃、尚迪、尚猷。

1.1 端，仅1见，用作关联副词。

则亦有熊罴之士，不二心之臣，保乂王家，用端命于上帝。　　　　　　《周书·顾命》

《白话尚书》译“用端命于上帝”为“因此，我们才被上帝加以任命”，端，才，表动作行为在某条件下发生。

1.2 即，凡16见，可作动词、副词。副词语例4见。时间副词2见，关联副词2见。

织皮昆仑、析支、渠搜，西戎即叙。　　　　　　《虞夏书·禹贡》

予亦念天，即于殷大戾，肆不正。　　　　　　《周书·多士》

《词诠》：“副词，与‘便’同。”[87]“即”之甲骨文金文的字形，皆象人就食之形。《说文·皀部》：“即，即食也。”[88]引申虚化当有“便”之义，表示紧接着发生的动作行为或强调某一动作行为。

1.3 乃，凡255见。可作连词、副词、代词和语助词。副词中的关联副词115见。

1.3.1 表示动作行为与前述事理或动作行为的顺承相因，或时间上的紧相衔接。可译为“（于是）就”“于是才”，73见。《经传释词》：“乃，犹‘于是’也。《书·尧典》曰：‘乃命羲和。’是也。常语也。”[89]《词诠》：“乃，副词。于是也，然后也，始也，今语言‘这才’。训始与第八条同。惟此用于承接，故异耳。”[90]

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　　　　　　《虞夏书·尧典》

试可乃已。　　　　　　《虞夏书·尧典》

如五器，卒乃复。　　　　　　《虞夏书·尧典》

二十有八载，帝乃殂落。　　　　　　《虞夏书·尧典》

舜生三十征，庸三十，在位五十载，陟方乃死。　　　　　　《虞夏书·尧典》

亦言，其人有德，乃言曰，载采采。　　　　　　《虞夏书·皋陶谟》

烝民乃粒，万邦作乂。　　　　　　《虞夏书·皋陶谟》

《尚书易解》：“粒，王引之读为立，定也。”[91]

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　　　　　　《虞夏书·皋陶谟》

乃赓载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　　　　　　《虞夏书·皋陶谟》

厥土惟中下，厥赋贞，作十有三载乃同。　　　　　　《虞夏书·禹贡》

大战于甘，乃召六卿。　　　　　　《虞夏书·甘誓》

乃话民之弗率，诞告用亶。　　　　　　《商书·盘庚中》

盘庚乃登，进厥民。　　　　　　《商书·盘庚中》

我先后绥乃祖乃父，乃祖乃父乃断弃汝。　　　　　　《商书·盘庚中》

暂遇奸宄，我乃劓殄灭之。　　　　　　《商书·盘庚中》

盘庚既迁，奠厥攸居，乃正厥位，绥爰有众。　　　　　　《商书·盘庚下》

祖己曰：“惟先格王，正厥事。”乃训于王。　　　　　　《商书·高宗肜日》

王朝至于商郊牧野，乃誓。　　　　　　《周书·牧誓》

今日之事，不愆于六步、七步，乃止齐焉。　　　　　　《周书·牧誓》

不愆于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齐焉。　　　　　　《周书·牧誓》

王乃言曰。　　　　　　《周书·洪范》

箕子乃言曰。　　　　　　《周书·洪范》

帝乃震怒，不畀洪范九畴，彝伦攸。　　　　　　《周书·洪范》

鲧则殛死，禹乃嗣兴，天乃锡禹洪范九畴，彝伦攸叙。　　　　　　《周书·洪范》

择建立卜筮人，乃命卜筮。　　　　　　《周书·洪范》

公乃自以为功，为三坛同。　　　　　　《周书·金縢》

植璧秉圭，乃告太王、王季、文王。　　　　　　《周书·金縢》

史乃册。　　　　　　《周书·金縢》

《尚书易解》：“册，《史记》作‘策’，简书也，此谓持册，动词。”[92]

乃卜三龟，一习吉。　　　　　　《周书·金縢》

公归，乃纳册于金縢之匮中。　　　　　　《周书·金縢》

王翼日乃瘳。　　　　　　《周书·金縢》

武王既丧，管叔及其群弟乃流言于国。　　　　　　《周书·金縢》

周公乃告二公曰。　　　　　　《周书·金縢》

于后，公乃为诗以贻王，名之曰《鸱鸮》。　　　　　　《周书·金縢》

王与大夫尽弁以启金縢之书，乃得周公所自以为功代武王之说。　　　　　　《周书·金縢》

二公及王乃问诸史与百执事。　　　　　　《周书·金縢》

王出郊，天乃雨，反风，禾则尽起。　　　　　　《周书·金縢》

周公咸勤，乃洪大诰治。　　　　　　《周书·康诰》

《尚书易解》：“洪，郑玄曰：‘代也。言周公代成王诰。’此谓周公慰劳之余，乃代成王大诰康叔以治道。”[93]

惟时怙冒，闻于上帝，帝休，天乃大命文王。　　　　　　《周书·康诰》

封，有叙时，乃大明服，惟民其敕懋和。　　　　　　《周书·康诰》

时乃引恶，惟朕憝。　　　　　　《周书·康诰》

汝乃其速由兹义率杀。　　　　　　《周书·康诰》

惟威惟虐，大放王命，乃非德用乂。　　　　　　《周书·康诰》

又惟殷之迪诸臣惟工，乃湎于酒，勿庸杀之。　　　　　　《周书·酒诰》

惟我一人弗恤弗蠲，乃事时同于杀。　　　　　　《周书·酒诰》

越三日庚戌，太保乃以庶殷攻位于洛汭。　　　　　　《周书·召诰》

越翼日戊午，乃社于新邑，牛一，羊一，豕一。　　　　　　《周书·召诰》

越七日甲子，周公乃朝用书命庶殷侯甸男邦伯。　　　　　　《周书·召诰》

太保乃以庶邦冢君出取币，乃复入锡周公。　　　　　　《周书·召诰》

王乃初服。　　　　　　《周书·召诰》

其惟王位在德元，小民乃惟刑用于天下，越王显。　　　　　　《周书·召诰》

王如弗敢及天基命定命，予乃胤保大相东土，其基作民明辟。　　　　　　《周书·洛诰》

我卜河朔黎水，我乃卜涧水东、瀍水西，惟洛食。　　　　　　《周书·洛诰》

乃命尔先祖成汤革夏，俊民甸四方。　　　　　　《周书·多士》

我乃明致天罚，移尔遐逖，比事臣我宗多逊。　　　　　　《周书·多士》

尔小子乃兴，从尔迁。　　　　　　《周书·多士》

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　　　　　　《周书·无逸》

厥子乃不知稼穑之艰难，乃逸乃谚。　　　　　　《周书·无逸》

乃非民攸训，非天攸若，时人丕则有愆。　　　　　　《周书·无逸》

前人敷乃心，乃悉命汝，作汝民极。　　　　　　《周书·君奭》

厥图帝之命，不克开于民之丽，乃大降罚，崇乱有夏。　　　　　　《周书·多方》

天惟时求民主，乃大降显休命于成汤，刑殄有夏。　　　　　　《周书·多方》

帝钦罚之，乃伻我有夏，式商受命，奄甸万姓。　　　　　　《周书·立政》

甲子，王乃洮颒水。　　　　　　《周书·顾命》

乃同。　　　　　　《周书·顾命》

乃受同瑁，王三宿，三祭，三咤。　　　　　　《周书·顾命》

乃命建侯树屏，在我后之人。　　　　　　《周书·顾命》

乃命三后，恤功于民。　　　　　　《周书·吕刑》

苗民无辞于罚，乃绝厥世。　　　　　　《周书·吕刑》

1.3.2 表示假设关系。13见。

予亦拙谋作，乃逸。　　　　　　《商书·盘庚上》

我旧云刻子、王子弗出，我乃颠。　　　　　　《商书·微子》

尔不许我，我乃屏璧与圭。　　　　　　《周书·金縢》

适尔，既道极厥辜，时乃不可杀。　　　　　　《周书·康诰》

尔大克羞耇惟君，尔乃饮食醉饱。　　　　　　《周书·酒诰》

尔乃自介用逸，兹乃允惟王正事之臣。　　　　　　《周书·酒诰》

《尚书易解》：“言尔若自己限制行乐饮酒，如此乃长为王正事之臣。”[94]“兹乃”之“乃”副词。

考朕昭子刑，乃单文祖德。　　　　　　《周书·洛诰》

其惟不言，言乃雍。　　　　　　《周书·无逸》

此厥不听，人乃训之，乃变乱先王之正刑，至于小大。　　　　　　《周书·无逸》

此厥不听，人乃或诪张为幻。　　　　　　《周书·无逸》

不知天命不易，天难谌，乃其坠命，弗克经历。　　　　　　《周书·君奭》

乃有不用我降尔命，我乃其大罚殛之！　　　　　　《周书·多方》

1.3.3 表示条件关系。6见。

若服农田，力穑乃亦有秋。　　　　　　《商书·盘庚上》

往尽乃心，无康好逸豫，乃其乂民。　　　　　　《周书·康诰》

封，勿替敬，典听朕告，汝乃以殷民世享。　　　　　　《周书·康诰》

又曰时予，乃或言尔攸居。　　　　　　《周书·多士》

立事、准人、牧夫，我其克灼知厥若，丕乃俾乱。　　　　　　《周书·立政》

克由绎之，兹乃俾乂，国则罔有。　　　　　　《周书·立政》

1.3.4 表示因果关系。3见。

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　　　　　　《周书·召诰》

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　　　　　　《周书·召诰》

文王惟克厥宅心，乃克立兹常事司牧人。　　　　　　《周书·立政》

1.3.5 动作行为与前述事理或动作行为的因果转折。可译为“竟然”，常用在复句的后一分句中，可译为“但”“却”等意。凡20见。《词诠》：“乃，副词，但也，仅也。”[95]

汝不忧朕心之攸困，乃咸大不宣乃心，钦念以忱动予一人。　　　　　　《商书·盘庚中》

《词诠》：“副词，顾也，却也。王引之云：‘异之之词。’”[96]《经传释词》和《词诠》所举语例亦为《盘庚中》此例。

凡有罪辜，乃罔恒获，小民方兴，相为敌雠。　　　　　　《商书·微子》

天毒降灾荒殷邦，方兴沉酗于酒，乃罔畏畏，咈其耇长旧有位人。　　　　　　《商书·微子》

今殷民乃攘窃神祇之牺牷牲用以容，将食无灾。　　　　　　《商书·微子》

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是以为大夫卿士。　　　　　　《周书·牧誓》

启籥见书，乃并是吉。　　　　　　《周书·金縢》

若考作室，既厎法，厥子乃弗肯堂，矧肯构？　　　　　　《周书·大诰》

厥父菑，厥子乃弗肯播，矧肯获？　　　　　　《周书·大诰》

若兄考，乃有友伐厥子，民养其劝弗救。　　　　　　《周书·大诰》

于父不能字厥子，乃疾厥子。　　　　　　《周书·康诰》

于弟弗念天显，乃弗克恭厥兄。　　　　　　《周书·康诰》

乃别播敷造民，大誉弗念弗庸，瘝厥君。　　　　　　《周书·康诰》

厥父母勤劳稼穑，厥子乃不知稼穑之艰难。　　　　　　《周书·无逸》

有夏诞厥逸，不肯慼言于民，乃大淫昏。　　　　　　《周书·多方》

惟夏之恭多士大不克明保享于民，乃胥惟虐于民，至于百为，大不克开。　　　　　　《周书·多方》

尔乃迪屡不静，尔心未爱。　　　　　　《周书·多方》

尔乃不大宅天命，尔乃屑播天命，尔乃自不典，图忱于正。　　　　　　《周书·多方》

乃惟庶习逸德之人，同于厥政。　　　　　　《周书·立政》

“乃”在甲骨文的副词系统里就已出现，在文献语言中一直是一个高频副词。《说文·乃部》：“乃，曳词之难也，象气之出难。”[97]“乃”作副词、连词、代词皆为假借。“乃”作副词可表示关联、语气、情态、时间，根据具体语境除可以译成“于是就”“于是才”“却”“但”，还可以译为“难道”“本来”“已经”“刚刚”等义。《词诠》“乃”副词就列有五个义项。在今文《尚书》中“乃”主要作关联副词，语气副词仅一个语例。“乃”作关联副词与连词的主要区别在于修饰功能大于关联功能，“乃”与所修饰的动词谓语结构关系不是松散的而是密不可分的，且“乃”常修饰其他副词或能愿动词，构成“乃罔”“乃不”“乃并”“乃弗”“乃弗克”“乃其”“乃非”“乃克”等，副词性质比较明显。

1.4 丕，凡46见，可作语助词、副词和形容词。关联副词5见，表示动作行为的顺承，可译为“就”“便”。

三危既宅，三苗丕叙。　　　　　　《虞夏书·禹贡》

《经传释词》：“其承上文者：《书·禹贡》曰：‘三危既宅，三苗丕叙。’丕，乃承上之词。犹言三苗乃叙也。诸家皆误训‘丕’为‘大’。”[98]“先言‘既’而后言‘丕’，其为承上之词，显然明白。而《史记·夏本纪》乃云：‘三苗大叙。’则知三代语言，汉人犹难遍识，愿学者‘比物丑类’以求之。”[99]

予念我先神后之劳尔先，予丕克羞尔用怀尔。　　　　　　《商书·盘庚中》

汝万民乃不生生，暨予一人猷同心，先后丕降与汝罪疾。　　　　　　《商书·盘庚中》

要囚，服念五、六日至于旬时，丕蔽要囚。　　　　　　《周书·康诰》

亦既用明德，后式典集，庶邦丕享。　　　　　　《周书·梓材》

1.5 其，凡202见，可作副词、连词、助词和代词。关联副词凡21见。这一类副词极易与语气副词混同，一般的虚词考释专书亦不列这一类副词。仔细揣摩这类“其”的语境意义，与语气副词还是有区别。主要表示所修饰的动作行为与上文动作行为的因果承接关系，可译为“就”“才”。《经传释词》：“其，犹‘乃’也。”[100]

我其试哉！　　　　　　《虞夏书·尧典》

徯志以昭受上帝，天帝其申命用休。　　　　　　《虞夏书·皋陶谟》

《说文·》：“徯，待也。”[101]

尔所弗勖，其于尔躬有戮！　　　　　　《周书·牧誓》

时人斯其惟皇之极。　　　　　　《周书·洪范》

人之有能有为，使羞其行，而邦其昌。　　　　　　《周书·洪范》

汝弗能使有好于而家，时人斯其辜。　　　　　　《周书·洪范》

皇，极之敷言，是彝是训，于帝其训。　　　　　　《周书·洪范》

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　　　　　　《周书·洪范》

身其康强，子孙其逢。　　　　　　《周书·洪范》

尔之许我，我其以璧与圭归俟尔命。　　　　　　《周书·金縢》

封，有叙时，乃大明服，惟民其敕懋和。　　　　　　《周书·康诰》

若有疾，惟民其毕弃咎；若保赤子，惟民其康乂。　　　　　　《周书·康诰》

予乃胤保大相东土，其基作民明辟。　　　　　　《周书·洛诰》

惟不役志于享，凡民惟曰不享，惟事其爽侮。　　　　　　《周书·洛诰》

我惟无其康事，公勿替刑，四方其世享。　　　　　　《周书·洛诰》

在昔上帝割申劝宁王之德，其集大命于厥躬？　　　　　　《周书·君奭》

我惟时其教告之，我惟时其战要囚之，至于再，至于三。　　　　　　《周书·多方》

其如有容。　　　　　　《周书·秦誓》

1.6 如，凡21见，可作介词、连词、副词和动词。关联副词仅1见，表示与另一情况的相似，用同“若”。

百姓如丧考妣，三载，四海遏密八音。　　　　　　《虞夏书·尧典》

1.7 若，凡120见，在今文《尚书》中是个多类词，可作动词、代词、介词、连词、语助词和副词。副词语例凡15见，皆表示关联关系，又可以分为两个小类。

1.7.1 若，置于谓语之前，表示与某种情况相近，可译为“好像……（似的）”“如同……（似的）”。《经传释词》：“《考工记·梓人注》曰：‘若，如也。’常语。”黄季刚先生笺识：“‘若’为‘如’之借。”[102]若，日纽铎部。如，日纽鱼部。“若”“如”上古双声，铎韵和鱼韵亦阴入对转相通。

予若观火，予亦拙谋作，乃逸。　　　　　　《商书·盘庚上》

尔惟自鞠自苦，若乘舟，汝弗济，臭厥载。　　　　　　《商书·盘庚中》

今殷其沦丧，若涉大水，其无津涯。　　　　　　《商书·微子》

已！予惟小子，若涉渊水，予惟往求朕攸济。　　　　　　《周书·大诰》

天亦惟用勤毖我民，若有疾，予曷敢不于前宁人攸受休毕？　　　　　　《周书·大诰》

若有疾，惟民其毕弃咎；若保赤子，惟民其康乂。　　　　　　《周书·康诰》

若稽田，既勤敷菑，惟其陈修，为厥疆畎。　　　　　　《周书·梓材》

若作室家，既勤垣墉，惟其涂堲茨。　　　　　　《周书·梓材》

若作梓材，既勤朴斲，惟其涂丹雘。　　　　　　《周书·梓材》

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自贻哲命。　　　　　　《周书·召诰》

今在予小子旦，若游大川，予往暨汝奭其济。　　　　　　《周书·君奭》

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　　　　　　《周书·秦誓》

1.7.2 若，置于谓语之前，表示与某种动作行为的因果承接。可译为“就”“才”。

其惟王勿以小民淫用非彝，亦敢殄戮用乂民，若有功。　　　　　　《周书·召诰》

《尚书正读》：“若，犹‘乃’也。见《小尔雅》。”[103]

我心之忧，日月逾迈，若弗云来。　　　　　　《周书·秦誓》

《尚书释义》：“二句言日月行过，乃不复来也。”[104]若，乃也。

《说文·屮部》：“若，择菜也。”[105]其义不见经传。商承祚《甲骨文字研究》：“《尔雅·释言》：若，顺也。此像跽人举手而顺发，故有顺谊。敬诺之时必巽顺，故又引申而为应诺之诺。从言乃后起。《说文》‘择菜’之训，非其详也。”[106]《说文解字注》：“又假借为‘如’也，‘然’也，‘乃’也，‘汝’也。”[107]

1.8 尚，凡22见，可作副词、动词。关联副词凡8见。

《词诠》：“副词，《诗·小弁笺》云：尚，犹也。按于一状态继续未变或残余未尽时用之。今语言‘还’。”[108]《古代汉语虚词通释》：尚，“用在谓语前，表示事情的继续或残存状态。可根据上下文译为‘还’，‘还是’或‘仍然’等”[109]。

惟厥罪无在大，亦无在多，矧曰其尚显闻于天？　　　　　　《周书·康诰》

丕惟曰尔克永观省，作稽中德，尔尚克羞馈祀。　　　　　　《周书·酒诰》

我西土棐徂邦君御事小子，尚克用文王教，不腆于酒，故我至于今，克受殷之命。　　　　　　《周书·酒诰》

尔乃尚有尔土，尔乃尚宁干止。　　　　　　《周书·多士》

今尔尚宅尔宅，畋尔田，尔曷不惠王熙天之命？　　　　　　《周书·多方》

番番良士，旅力既愆，我尚有之。　　　　　　《周书·秦誓》

仡仡勇夫，射御不违，我尚不欲。　　　　　　《周书·秦誓》

1.9 矧，凡21见，可作连词、语气助词和副词。副词语例凡3见，皆作关联副词。矧，《词诠》：“副词，亦也。”[110]表示人物与人物、事理与事理之间的类同关系。

元恶大憝，矧惟不孝不友。　　　　　　《周书·康诰》

《经传释词》：“矧，犹‘亦’也。”“言元恶大憝者，亦惟此不孝不友之人。”[111]矧，即“亦”。

不率大戛，矧惟外庶子、训人惟厥正人越小臣、诸节。　　　　　　《周书·康诰》

《经传释词》：“言不率大戛者，亦惟此‘瘝厥君’之人。下云‘亦惟君惟长’，文义正相近也。”[112]矧，即“亦”。

小臣屏侯甸，矧咸奔走。　　　　　　《周书·君奭》

《经传释词》：“言亦咸奔走也。”[113]矧，即“亦”。

“矧”和“亦”一样，用作关联副词表类同意义，相当于后世文献典籍中的“也”。“矧”的该用法，《经传释词》《古书虚字集释》《词诠》等专书引例皆限于今文《尚书》。“矧”本读若“引”。“矧”从矢，引声。《尔雅》：“引，长也。”[114]《方言》：“矧，长也。”[115]可证“矧”与“引”通。“引”与“亦”为双声。故“矧”“亦”通用。

《近代汉语中类同副词“亦”的衰落和“也”的兴起》认为：现代汉语“表示类同意义的副词‘也’是六朝时期产生的。在此之前，汉语中表示类同意义的副词有‘亦’，在此之后的很长一段时期内，‘亦’仍很常见，大约到元明时期，‘亦’才逐渐被‘也’所淘汰”[116]。

1.10 斯，凡6见。可作副词、代词。副词语例凡5见，表示关联者4见。

时人斯其惟皇之极。　　　　　　《周书·洪范》

《白话尚书》：“臣民就会思念君王的法则。”[117]斯，亦“就”。

时人斯其辜。　　　　　　《周书·洪范》

周公居东二年，则罪人斯得。　　　　　　《周书·金縢》

《尚书正读》：“《史（记）·鲁世家》云：周公卒相成王，管、蔡、武庚等果率淮夷而反，周公乃奉成王命兴师东伐，遂诛管叔杀武庚放蔡叔。”[118]斯，即“遂”。

责人斯无难，惟受责俾如流，是惟艰哉！　　　　　　《周书·秦誓》

《经传释词》：“斯，犹‘乃’也。”[119]

《尚书易解》：“责人则无难，惟受责于人，从之如流水之顺，是惟难哉！”[120]斯，即“则”。

1.11 惟，凡396见，可作动词、介词、连词、副词和语助词。作关联副词，5见。

1.11.1 惟，置于主语和谓语之间，表示动作行为的承接性，可译成“就”。《经传释词》：“惟，犹‘乃’也。”[121]

惟不役志于享，凡民惟曰不享，惟事其爽侮。　　　　　　《周书·洛诰》

朕教汝于棐民彝，汝乃是不蘉，乃时惟不永哉！　　　　　　《周书·洛诰》

蘉，勉力。这句的意思是：我教给您辅导百姓的法则，您假如不努力办这些事，您的善政就不会推广啊！

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其宁惟永。　　　　　　《周书·吕刑》

1.11.2 “惟”置于谓语前，表示动作行为的理由。可译为“因为”“正因为”等。

今朕作大邑于兹洛，予惟四方罔攸宾。　　　　　　《周书·多士》

其惟不言，言乃雍。　　　　　　《周书·无逸》

惟，表示动作行为的理由，先秦文献语言常见用例。例如：《左传·哀公元年》：“阖庐惟能用其民，以败我于柏举。”《词诠》：“惟，介词，与‘以’用法同。”[122]《古汉语同义虚词类释》以为“惟”表原因犹“以”也。“从已见的材料看，是‘惟’字先有相当于‘以’表原因的用法，后来才用‘以’来表示。喻纽微部。见于《尚书》。”[123]

1.12 亦，凡69见，可作副词、动词、语助词。副词55见，皆表关联。《经传释词》：“亦，承上之词也。”[124]《词诠》：“亦，副词，又也。昭十七年《公羊传注》云：亦者，两相须之意。按今语言‘也’。”[125]在今文《尚书》“亦”主要表示事理性状的相因、相似、相承及递进等关系。

1.12.1 “亦”表示事理性状的相因关系。

若农服田，力穑乃亦有秋。　　　　　　《商书·盘庚上》

呜呼！无坠天之降宝命，我先王亦永有依归。　　　　　　《周书·金縢》

我民用大乱丧德，亦罔非酒惟行；越小大邦用丧，亦罔非酒惟辜。　　　　　　《周书·酒诰》

王末有成命，王亦显。　　　　　　《周书·召诰》

自时厥后，亦罔或克寿。　　　　　　《周书·无逸》

尔尚不忌于凶德，亦则以穆穆在乃位，克阅于乃邑谋介。　　　　　　《周书·多方》

尔不克劝忱我命，尔亦则惟不克享，凡民惟曰不享。　　　　　　《周书·多方》

邦之荣怀，亦尚一人之庆。　　　　　　《周书·秦誓》

1.12.2 “亦”表示事理性状的相似并列关系。

帝曰：“来，禹！汝亦昌言。”　　　　　　《虞夏书·皋陶谟》

今天动威以彰周公之德，惟朕小子其新逆，我国家礼亦宜之。　　　　　　《周书·金縢》

艰大，民不静，亦惟在王宫邦君室。　　　　　　《周书·大诰》

怨不在大，亦不在小；惠不惠，懋不懋。　　　　　　《周书·康诰》

于弟弗念天显，乃弗克恭厥兄；兄亦不念鞠子哀。　　　　　　《周书·康诰》

惟厥罪无在大，亦无在多，矧曰其尚显闻于天？　　　　　　《周书·康诰》

兹亦惟天若元德，永不忘在王家。　　　　　　《周书·酒诰》

我闻亦惟曰。　　　　　　《周书·酒诰》

肆亦见厥君事、戕败人，宥。　　　　　　《周书·梓材》

惟王受命，无疆惟休，亦无疆惟恤。　　　　　　《周书·召诰》

我不可不监于有夏，亦不可不监于有殷。　　　　　　《周书·召诰》

其惟王勿以小民淫用非彝，亦敢殄戮用乂民，若有功。　　　　　　《周书·召诰》

我又卜瀍水东，亦惟洛食。　　　　　　《周书·洛诰》

汝其敬识百辟享，亦识其有不享。　　　　　　《周书·洛诰》

四方迪乱未定，于宗礼亦未克敉，公功迪将。　　　　　　《周书·洛诰》

殷王亦罔敢失帝，罔不配天其泽。　　　　　　《周书·多士》

若天棐忱，我亦不敢知曰：其终出于不祥。　　　　　　《周书·君奭》

我受命无疆惟休，亦大惟艰。　　　　　　《周书·君奭》

1.12.3 “亦”表示事理性状的相承关系。

古我先王，亦惟图任旧人共政。　　　　　　《商书·盘庚上》

作福作灾，予亦不敢动用非德。　　　　　　《商书·盘庚上》

天亦惟用勤毖我民，若有疾，予曷敢不于前宁人攸受休毕？　　　　　　《周书·大诰》

爽邦由哲，亦惟十人迪知上帝命越天棐忱，尔时罔敢易法！　　　　　　《周书·大诰》

亦惟助王宅天命，作新民。　　　　　　《周书·康诰》

亦惟君惟长，不能厥家人越厥小臣、外正；惟威惟虐，大放王命。　　　　　　《周书·康诰》

汝亦罔不克敬典，乃由裕民，惟文王之敬忌。　　　　　　《周书·康诰》

天亦哀于四方民，其眷命用懋。　　　　　　《周书·召诰》

今王嗣受厥命，我亦惟兹二国命，嗣若功。　　　　　　《周书·召诰》

予亦念天，即于殷大戾，肆不正。　　　　　　《周书·多士》

时我，我亦不敢宁于上帝命，弗永远念天威越我民。　　　　　　《周书·君奭》

惟乃知民德亦罔不能厥初，惟其终。　　　　　　《周书·君奭》

以至于帝乙，罔不明德慎罚，亦克用劝。　　　　　　《周书·多方》

要囚殄戮多罪，亦克用劝；开释无辜，亦克用劝。　　　　　　《周书·多方》

则亦有熊罴之士，不二心之臣，保乂王家，用端命于上帝。　　　　　　《周书·康诰》

是能容之，以保我子孙黎民，亦职有利哉！　　　　　　《周书·秦誓》

是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　　　　　　《周书·秦誓》

1.12.4 “亦”表示事理性状的递进关系。

予若吁怀兹新邑，亦惟汝故，以丕从厥志？　　　　　　《商书·盘庚中》

有大艰于西土，西土人亦不静，越兹蠢。　　　　　　《周书·大诰》

今天其相民，矧亦惟卜用？　　　　　　《周书·大诰》

惟大艰人诞邻胥伐于厥室，尔亦不知天命不易？　　　　　　《周书·大诰》

天亦惟休于前宁人，予曷其极卜？　　　　　　《周书·大诰》

不惟不敢，亦不暇，惟助成王德显越，尹人祗辟。　　　　　　《周书·酒诰》

亦厥君先敬劳，肆徂厥敬劳！　　　　　　《周书·梓材》

亦既用明德，后式曲集，庶邦丕享。　　　　　　《周书·梓材》

尔不啻不有尔土，予亦致天之罚于尔躬！　　　　　　《周书·多士》

1.12.5 “亦”表示事理间轻微的转折关系。

于后，公乃为诗以贻王，名之曰《鸱鸮》。王亦未敢诮公。　　　　　　《周书·金縢》

诗，即《诗经·豳风·鸱鸮》。《尚书易解》：“按此诗托为鸟言，向成王申述周室将毁，风雨飘摇，自己历尽艰辛，救乱扶倾之志。”“成王疑周公之意未解，见《鸱鸮》之诗，虽未信公，亦未责备公耳。”[126]亦，《白话尚书》译为“只是”，含有轻微的转折意。

《说文·亦部》：“亦，人之臂亦也。从大，象两亦（腋）之形。”[127]李孝定《甲骨文字集释》：“大象人正立之形。八者示两亦（腋）之所在也。其用为‘重累’之辞者，假借也。”[128]“亦”在甲骨文中已假借为副词。在历代文献语言中，可作情态副词，表示本然情态。例如：《战国策·楚策一》：“果诚何如？”《新序·杂事二》作“亦诚何如”。“亦”犹“果”也。《离骚》：“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徐仁甫《广释词》：“亦，犹‘固’。”[129]“亦”可作表示已然的时间副词。例如：《国语·越语上》：“今越国亦节矣，请报之。”裴学海《古书虚字集释》：“亦，犹‘已’也。”[130]何逊《夕望江桥示萧谘议杨建康江主簿》：“夕阳已西度，残霞亦荒芜。”“亦”与“已”互文。“亦”可作程度副词。例如：《史记·李将军列传》：“夜半时，胡兵亦以为汉有伏军于旁欲夜取之，胡皆引兵而去。”尹君《文言虚词通释》：“亦，更，更加。”[131]在今文《尚书》中“亦”主要作关联副词。表示所修饰的动作行为与前一动作行为的类同相因关系。

1.13 庸，凡21见，可作副词、动词和名词。副词2见。关联副词1见。

帝庸作歌。曰：“敕天之命，惟时惟几。”　　　　　　《虞夏书·皋陶谟》

《经传释词》：“庸，词之用也。《书·皋陶谟》曰：‘帝庸作歌。’襄二十五年《嶦传》曰：‘庸以元女大姬配胡公，而封诸陈。’杜《注》曰：‘庸，用也。’是也。”[132]《词诠》以“庸”为承接连词，“与‘乃’同”[133]。《尚书易解》：“庸，用也，因也。”[134]考察其语境意义及其语法位置，“庸”可作关联副词。

1.14 用，凡126见，主要用作动词、介词、连词和副词。关联副词14见。

怠弃三正，天用剿绝其命，今予惟恭行天之罚。　　　　　　《虞夏书·甘誓》

王播告之修，不匿厥指，王用丕钦。罔有逸言，民用丕变。　　　　　　《商书·盘庚上》

王播告之修，即王修播告。“之”宾语前置的标志。修，施行。《说文·手部》：“播，种也。一曰布也。”[135]播告，《孔传》：“王布告人以所修之政，不匿其指。”[136]指，通“旨”。丕，大。这句话的意思是：先王发布政令，在位的旧人都不隐瞒布告的旨意，先王因此很敬重他们。旧人没有错误的言论，因此，百姓们都起了很大的变化。

人用侧颇僻，民用僭忒。　　　　　　《周书·洪范》

岁月日时无易，百谷用成，乂用明，俊民用章，家用平康。日月岁时既易，百谷用不成，乂用昏不明，俊民用微，家用不宁。　　　　　　《周书·洪范》

彼裕我民，无远用戾。　　　　　　《周书·洛诰》

1.15 攸，凡26见，可作副词和语助词。副词凡5见，表示关联。

彭蠡既猪，阳鸟攸居。　　　　　　《虞夏书·禹贡》

漆、沮既从，沣水攸同。　　　　　　《虞夏书·禹贡》

九州攸同：四隩既宅，九山刊旅。　　　　　　《虞夏书·禹贡》

《禹贡》多以“既”“攸”对文，表示一个动作行为已经结束，一个动作行为接着就发生。攸，历代皆训为“所”。《经传释词》云：“说经者见‘犹’字则释之为‘尚’，见‘攸’字则释之为‘所’，皆望文生训，而非其本指。而《史记·夏本纪》、《宋世家》，于‘阳鸟攸居’、‘丰水攸同’、‘彝伦攸斁’、‘彝伦攸叙’，悉以‘所’字代之。盖古义之湮，由来久矣。”[137]但释“攸”为“犹‘用’也”[138]，亦似可商。“攸”训“乃”“就”为是。

帝乃震怒，不畀洪范九畴，彝伦攸。　　　　　　《周书·洪范》

鲧则殛死，禹乃嗣兴，天乃锡禹洪范九畴，彝伦攸叙。　　　　　　《周书·洪范》

《洪范》这两个语例中的“攸”既有强调所修饰的动作行为的作用，也有关联上文的语法功能。《白话尚书》皆释“攸”为“由此”。[139]“彝伦攸”译为“治国的常理因此败坏了”。“彝伦攸叙”译为“治国的常理因此定了下来。”[140]

1.16 犹，整个今古文《尚书》只有5见。今文《尚书》凡4见，皆作关联副词。

《经传释词》：“犹，《礼记·檀弓注》曰：‘犹，尚也。’常语也。”[141]杨树达先生引《礼记·檀弓注》云：“犹，尚也。与今语‘还’同。”[142]

先王有服，恪谨天命，兹犹不常宁？　　　　　　《商书·盘庚上》

相时民，犹胥顾于箴言，其发有逸口，矧予制乃短长之命？　　　　　　《商书·盘庚上》

若火之燎于原，不可向迩，其犹可扑灭？　　　　　　《商书·盘庚上》

古之人犹胥训告，胥保惠，胥教诲，民无或胥诪张为幻。　　　　　　《周书·无逸》

古之人，指贤明的君主。《尚书正义》：“诪张，诳也。君臣以道相正，故下民无有相欺诳幻惑也。”[143]

1.17 则，凡75见。可作名词、动词、副词和连词。关联副词，凡37见。

“则”作关联副词，其显性语法功能似乎表示一定的连接关系，或表顺承，或表转折，或表条件关系。除表转折、条件关系的用例外均表顺承关系。但其隐性语法功能还是修饰谓语，说明谓语所表示的动作行为与上一事理或动作行为有因果、假设、条件、顺承、转折等语义关联，且这些“则”的句法位置都在主语（省略的主语）后谓语前。这些“则”与作连词的“则”有明显区别。

1.17.1 “则”表示顺承的语义关联。

知人则哲，能官人。　　　　　　《虞夏书·皋陶谟》

安民则惠，黎民怀之。　　　　　　《虞夏书·皋陶谟》

鲧则殛死，禹乃嗣兴。　　　　　　《周书·洪范》

不协于极，不罹于咎，皇则受之。　　　　　　《周书·洪范》

王出郊，天乃雨，反风，禾则尽起。　　　　　　《周书·金縢》

王朝步自周，则至于丰。　　　　　　《周书·召诰》

厥既得卜，则经营。　　　　　　《周书·召诰》

周公朝至于洛，则达观于新邑营。　　　　　　《周书·召诰》

自是厥后，立王生则逸。　　　　　　《周书·无逸》

生则逸，不知稼穑之艰难。　　　　　　《周书·无逸》

我闻在昔成汤既受命，时则有若伊尹，格于皇天。　　　　　　《周书·君奭》

在太甲，时则有若保衡。　　　　　　《周书·君奭》

在太戊，时则有若伊陟、臣扈，格于上帝；巫咸乂王家。　　　　　　《周书·君奭》

在祖乙，时则有若巫贤。　　　　　　《周书·君奭》

在武丁，时则有若甘盘。　　　　　　《周书·君奭》

尔尚不忌于凶德，亦则以穆穆在乃位，克阅于乃邑谋介。　　　　　　《周书·多方》

相我受民，和我庶狱庶慎，时则勿有间之。　　　　　　《周书·立政》

兹乃俾乂，国则罔有。　　　　　　《周书·立政》

1.17.2 “则”表示转折的语义关联。

岁则大熟。　　　　　　《周书·金縢》

自一话一言，我则末惟成德之彦，以乂我受民。　　　　　　《周书·立政》

惟古之谋人，则曰“未就予忌”。　　　　　　《周书·秦誓》

1.17.3 “则”表示假设的语义关联。

弗用命，戮于社，予则孥戮汝。　　　　　　《虞夏书·甘誓》

孥，通“奴”。该句的意思是：不服从命令的，我就在社神的牌位面前惩罚你们，我就把你降为奴隶杀掉你们。

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汝则念之。　　　　　　《周书·洪范》

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德。”汝则锡之福。　　　　　　《周书·洪范》

而，连词，并列关系。

曰小人怨汝詈汝，则信之，则若时：不永念厥辟，不宽绰厥心，乱罚无罪，杀无辜。　　　　　　《周书·无逸》

尔不克劝忱我命，尔亦则惟不克享。　　　　　　《周书·多方》

尔乃惟逸惟颇，大远王命，则惟尔多方探天之威，我则致天之罚。　　　　　　《周书·多方》

罔或耆寿俊在厥服，予则罔克。　　　　　　《周书·文侯之命》

牿之伤，汝则有常刑！　　　　　　《周书·费誓》

乃越逐不复，汝则有常刑！　　　　　　《周书·费誓》

窃马牛，诱臣妾，汝则有常刑！　　　　　　《周书·费誓》

峙乃糗粮，无敢不逮；汝则有大刑！　　　　　　《周书·费誓》

甲戌，我惟筑，无敢不供，汝则有无余刑，非杀。　　　　　　《周书·费誓》

鲁人三郊三遂，峙乃刍茭，无敢不多，汝则有大刑！　　　　　　《周书·费誓》

1.17.4 “则”表示条件的语义关联。

虽则云然，尚猷询兹黄发，则罔所愆。　　　　　　《周书·秦誓》

1.18 兹，凡61见，主要用作副词、指示代词、连词，作关联副词用凡2见。

厥诰毖庶邦庶士越少正御事朝夕曰：“祀兹酒。”　　　　　　《周书·酒诰》

《经传释词》：“兹，犹‘斯’也。《书·酒诰》曰：‘朝夕曰：祀兹酒。’言朝夕戒之曰：惟祭祀斯用酒也。故下文曰：‘饮惟祀。’昭七年《左传》曰：‘三命兹益共。’二十六年《传》曰：‘若可，师有济也；君而之继之，兹无敌矣。’‘兹’字亦与‘斯’同。”[144]《词诠》作“承接连词”[145]。《古汉语同义虚词类释》：“副词。表示事情在一定条件下发生，可译为‘才’之类。”“为‘作’之借。兹酒，即‘才酒’，（兹）精纽之部。与‘作’精精双声。”[146]“兹”当作关联副词。《立政》还有一见：周公曰：“呜呼！休兹知恤，鲜哉！”

1.19 作，凡98见，可用作副词和动词。关联副词凡5见，表示动作行为或性质状况在一定条件下必然发生或存在，可译为“才”。

恭作肃，从作乂，明作晢，聪作谋，睿作圣。　　　　　　《周书·洪范》

《说文·人部》：“作，起也。”[147]引申为“始”。《经传释词》：“作，始也。家大人曰：‘作’之言‘乍’也，乍者，始也。”[148]《古汉语同义虚词类释》：“‘作’之训‘始’为‘才’义，当由其动词‘开始’之义引申虚化而来。作乂，即‘始治’，亦‘才治’。”[149]

1.20 否则，复音副词，凡3见，用作关联副词。

既诞，否则侮厥父母曰：“昔之人无闻知。”　　　　　　《周书·无逸》

《经传释词》：“《汉石经》：‘否’作‘不’，不则，犹‘于是’也。言既已妄诞，于是轻侮其父母也。”[150]

民否则厥心违怨，否则厥口诅祝。　　　　　　《周书·无逸》

《经传释词》：“言民于是厥心违怨，于是厥口诅祝也。”[151]

1.21 丕则，凡2见，用作关联副词1见。

乃非民攸训，非天攸若，时人丕则有愆。　　　　　　《周书·无逸》

《经传释词》：“言是人于是有过也。《传》谓‘是人则大有过’，既误训大，又乱其字之先后矣。”[152]《尚书易解》：“丕则，犹言‘于是’。”[153]

1.22 丕乃，凡4见，用作关联副词3见。

高后丕乃崇降罪疾。　　　　　　《商书·盘庚中》

乃祖乃父丕乃告我高后曰：“作丕刑于朕孙！”　　　　　　《商书·盘庚中》

迪高后丕乃崇降弗祥。　　　　　　《商书·盘庚中》

《经传释词》：“丕乃，犹言‘于是’也。”[154]

1.23 尚迪，复音关联副词，1见。古文《尚书》之《泰誓》还有1见。

武王惟兹四人尚迪有禄。　　　　　　《周书·君奭》

《白话尚书》：“迪，通‘犹’，还。”[155]《古书虚字集释》：“犹，‘尚’也；字又或作‘迪’。”[156]“尚迪”为同义复语。“迪”与“犹”上古觉韵和幽韵阴入对转可通。

1.24 尚猷，复音关联副词，仅1见。

虽则云然，尚猷询兹黄发，则罔所愆。　　　　　　《周书·秦誓》

《尚书易解》：“猷，通‘犹’，尚犹，复语也。”[157]《白话尚书》：“猷，通‘犹’，还。尚犹，同义复合词。”[158]《古代汉语虚词通释》：“尚猷、尚犹、犹尚连用意同。”[159]

2.关联副词的关联作用主要表示相关行为状态的相承相因相似

关联副词是今文《尚书》副词系统词性界域最为模糊的小类。关联副词与连词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有些关联副词同时也是连词。二者的区别主要是句法功能、语序位置以及语意虚实。关联副词主要的句法功能是修饰功能，有实在的词汇意义，与动词谓语的黏着性强，语序位置有限定性。由于关联副词又具有关联作用，所以也像连词一样能表示前后成分之间各种各样的语法关系。大致有六种：

顺承关系。反映相关事物或行为状态在情理上的顺承相因或时间上的紧相衔接。这一类关联副词有：则、乃、丕、丕则、否则、丕乃、兹、即、斯、其、惟。

类同关系。反映人和人、事物和事物、行为状态和行为状态之间的类同比较关系。这一类的关联副词有：如、若、尚、矧、亦、犹、攸、尚迪、尚猷。

转折关系。主要是一种对立式转折，表示后面的行为状态同前面的行为状态语义相反或相对，后者是前者的逆向发展变化。这一类的关联副词有“则”和“乃”。

假设关系。主要表示后一行为状态是假设前提的必然结果。这一类关联副词有“乃”和“则”。

条件关系。以一定的逻辑联系为基础，主要表示条件和结果的逻辑关系。这一类的关联副词有“则”“端”“作”。

因果关系。主要表示事理或行为状态的因果联系，这一类的关联副词有“庸”、“用”和“惟”。

今文《尚书》关联副词表示的语法关系主要是顺承关系和类同关系。今文《尚书》关联副词24个，单独表示顺承关系和类同关系的关联副词就有16个。“则”既可表示顺承关系，也可表示转折关系、假设关系和条件关系。“乃”亦既可表示顺承关系，也可表示转折关系和条件关系。但“则”和“乃”作关联副词仍然主要表示顺承的关联。“乃”作关联副词凡115见，表示顺承关系就有73见。

3.关联副词语用相同相似声音多相同相似

今文《尚书》声音有联系的关联副词可以分为六组。

兹、则。兹，精纽之韵；则，精纽职韵；二者双声，之、职阴入对转。

如、若。如，日纽鱼韵；若，日纽铎韵；二者双声，鱼、铎阴入对转。

犹、攸。上古皆为喻纽幽韵，二者双声叠韵。

即、作。即，精纽质韵；作，精纽铎韵；二者双声。

尚、矧。尚，禅纽阳韵；矧，书纽真韵；二者皆为舌音，声母旁纽；韵皆为阳声韵，亦可旁转相通。

庸、用。上古皆为喻纽东韵，二者双声叠韵。

上述各组关联副词不仅声韵上有密切的联系，而且用法亦相通。关联副词是语法意义最为稳定的一类副词。有些关联副词又与连词相配用于复句的连接，一经定型，基本不变。当然语言交际简约化的规约，关联副词内部的声韵联系又成了同义类化的催化剂。

（三）时间副词

1.时间副词的语法意义和词汇意义

时间副词主要表示与动作行为等有关的时间，既可表动作行为发生在过去、现在或将来；也可表示动作行为发生或进行时的时间状态。诸如：快慢缓急、短暂永久；等等。今文《尚书》的时间副词凡41个。即：比、常、初、徂、典、方、姑、古、即、极、疾、既、将、今、旧、俊、弥、末、乃、其、日、时、始、肆、往、昔、遐、先、新、彝、已、庸、永、用、攸、允、哉、肇、终、兹、作。

1.1 比，时间副词仅1见，表示“近”的意思，可译为“近来”“近日”。

我乃明致天罚，移尔遐逖，比事臣我宗多逊。　　　　　　《周书·多士》

《白话尚书》：“比，近日。”[160]在文献语言中，“比”常和表示时间的名词如“年”“岁”等构成表示时间的短语“比年”“比来”等，可译为“近年”“每年”“近来”等，说详《古代汉语虚词通释》。

1.2 常，凡14见。可作名词、动词、形容词和副词。时间副词2见。

《助字辨略》：“常，犹‘时时’也。”[161]《词诠》：“常，时间副词，恒也。”[162]“常”表示动作行为的持续和经常，可译为“时时”“时常”“经常”。

先王有服，恪谨天命，兹犹不常宁？不常厥邑，于今五邦！　　　　　　《商书·盘庚上》

“常”在现代汉语中也是个常用时间副词，还经常叠用构成叠音副词“常常”。

1.3 初，凡9见，可用作名词和副词。主要作时间副词，指动作行为的第一次发生，或者指发生后最初的那段时间，5见。《说文·刀部》：“初，始也。从刀、从衣，裁衣之始也。”[163]《说文解字注》：“引申为凡始之称。”[164]

惟三月哉生魄，周公初基作新大邑于东国洛，四方民大和会。　　　　　　《周书·康诰》

王乃初服。　　　　　　《周书·召诰》

若生子，罔不坨厥初生，自贻哲命。　　　　　　《周书·召诰》

知今我初服，宅新邑。　　　　　　《周书·召诰》

惟三月，周公初于新邑洛，用告商王士。　　　　　　《周书·多士》

1.4 徂，凡4见，可作动词和副词。时间副词仅1见，表示现在时间。

徂兹淮夷、徐戎并兴。　　　　　　《周书·费誓》

《尚书易解》：“徂，读为‘且’，今也，王引之说。”[165]“且”或“俎”之初文。且，甲金文用为祖先的祖。徐中舒《甲骨文字典》：“古置肉于俎上以祭祀先祖，故称先祖为且，后起字为‘祖’。”[166]《说文·示部》：“祖，始庙也。”[167]“始”实为“祖”之引申义。“徂”之“始”义为“徂”之假借。《诗经·小雅·四月》“六月徂暑”，郑玄笺注：“徂，犹‘始’也。四月立夏矣，至六月乃始盛暑。”[168]

1.5 典，凡25见，可作名词、形容词、动词和副词。时间副词3见，表“经常”义。

封，勿替敬，典听朕告，汝乃以殷民世享。　　　　　　《周书·康诰》

庶士有正越庶伯君子，其尔典听朕教！　　　　　　《周书·酒诰》

封，汝典听朕毖，勿辩乃司民湎于酒。　　　　　　《周书·酒诰》

清代孙星衍疏《康诰》曰：“《释诂》云：‘典，常也。’言往就国，勿替其敬，常听我诰，则汝用是殷民世享其国矣。‘典’字下属为句，《酒诰》‘典听朕教’，又云‘汝典听朕毖’，正与此同。”[169]许慎释“典”为“五帝之书也”“大册也。”[170]甲骨文和金文皆象双手捧册之形。“五帝之书”为常宝之书，故虚化引申为“经常”。

1.6 方，凡55见，可作名词、动词和副词。时间副词凡2见，表动作行为正在进行。

皋陶方祗厥叙，方施象刑，惟明。　　　　　　《虞夏书·皋陶谟》

《词诠》：“方，时间副词，正也，适也。”[171]《白话尚书》：“皋陶正敬重那些顺从的，对违抗的，正示以刑杀的图象警戒他们，三苗的事应当会办好。”[172]

1.7 姑，凡2见，皆作时间副词。《词诠》：“副词，且也。与今语‘暂且’同。”[173]

又惟殷之迪诸臣惟工，乃湎于酒，勿庸杀之，姑惟教之。　　　　　　《周书·酒诰》

《尚书覈诂》：“《诗传》曰：且也。”[174]《诗经·周南·卷耳》：“我姑酌彼金罍。”《毛传》：“姑，且也。”[175]考察《酒诰》之上下语境，“姑”表暂时性措施，因殷之臣工，当时尚须利用，故从宽勿杀。《白话尚书》：“姑，暂且。”[176]

惟古之谋人，则曰“未就予忌”；惟今之谋人，姑将以为亲。　　　　　　《周书·秦誓》

《尚书今古文注疏》：“姑者，《诗传》云：且也。言惟始之谋人，则以未肯就予而憎恶之。惟近之谋人，且将以为亲附。”[177]这个“姑”虽有“且”义，但也表示一种委婉语气。

1.8 古，凡23见，可作名词、形容词和副词。时间副词表示过去时，可译为“过去”“从前”。置于句首做状语，5见。

古我先王，亦惟图任旧人共政。　　　　　　《商书·盘庚上》

古我先王暨乃祖乃父胥及逸勤，予敢动用非罚？　　　　　　《商书·盘庚上》

古我前后，罔不惟民之承保。　　　　　　《商书·盘庚中》

古我先后既劳乃祖乃父，汝共作我畜民，汝有戕则在乃心！　　　　　　《商书·盘庚中》

古我先王将多于前功，适于山。　　　　　　《商书·盘庚下》

1.9 即，时间副词2见。

殷之即丧，指乃功，不无戮于尔邦！　　　　　　《商书·西伯戡黎》

《经传释词》：“即，犹‘遂’也。《书·西伯戡黎》曰‘殷之即丧。’是也。常语也。”[178]“即”义指所修饰的动作行为必定很快发生。可译为“马上”“将要”“便”“随即”。

即我御事，罔或耆寿俊在厥服，予则罔克。　　　　　　《周书·文侯之命》

《经传释词》：“即，犹今人言‘即今’也。”[179]《尚书易解》：“即，犹‘今’也。”“言今我治事之臣，无有老成长在其位，予则不胜其任。”[180]

1.10 极，凡24见，可作名词、动词和副词。时间副词仅1见，表示疾速实行某一动作行为，时间极为短暂。可译为“快速地”。

天毖我成功所，予不敢不极卒宁王图事。　　　　　　《周书·大诰》

《白话尚书》：“极，通‘亟’。快速。王引之说。”[181]

1.11 疾，凡15见，可作名词和副词，“疾”作时间副词一般用在动词前，表动作进行的速度很快。今文《尚书》凡2见。

王其疾敬德！　　　　　　《周书·召诰》

肆惟王其疾敬德！　　　　　　《周书·召诰》

《说文·疒部》：“疾，病也。”[182]《说文解字注》：“析言之则病为疾加，浑言之则疾亦病也，按经传多训为急也，速也，此引申之义。”[183]《玉篇》：“疾，速也。”[184]《广韵》：“疾，急也。”[185]今文《尚书》中的“疾”表示希望某种行为疾速进行。

1.12 既，凡60见，可作连词和副词。时间副词凡57见，连词1见，语气副词1见，还有1见作为词素出现在“既望”一词中。

《说文·皀部》：“既，小食也。”[186]《说文解字注》：“引申之义为‘尽’也，‘已’也。如《春秋》‘日有食之，既’。《周本纪》‘东西周皆入于秦’。‘周既不祀’。正与‘小食’相反。此如‘乱’训‘治’，‘徂’训‘存’。既者终也。终则有始。小食则必尽，尽则复生。”[187]既，《词诠》：“时间副词，表过去，已也。”[188]“既”，作副词，表示动作行为已经发生、出现或存在。“既”主要修饰动词，“既”修饰形容词的语例仅1例，仅见于《虞夏书·尧典》“九族既睦，平章百姓”句。“既”在今文《尚书》的组合情况有以下七种，说明“既”作为时间副词已经非常成熟。

1.12.1 既+动词。

既月乃日，觐四岳群牧，班瑞于群后。　　　　　　《虞夏书·尧典》

《白话尚书》：“月和日都用作动词。”[189]

恒、卫既从，大陆既作。　　　　　　《虞夏书·禹贡》

济、河惟兖州：九河既道，雷夏既泽，澭、沮会同。　　　　　　《虞夏书·禹贡》

桑土既蚕，是降丘宅土。　　　　　　《虞夏书·禹贡》

嵎夷既略，淮、淄其道。　　　　　　《虞夏书·禹贡》

大野既猪，东原厎平。　　　　　　《虞夏书·禹贡》

彭蠡既猪，阳鸟攸居。　　　　　　《虞夏书·禹贡》

三江既入，震泽厎定。　　　　　　《虞夏书·禹贡》

筿既敷，厥草惟夭，厥木惟乔。　　　　　　《虞夏书·禹贡》

江、汉朝宗于海，九江孔殷，沱、潜既道，云土、梦作乂。　　　　　　《虞夏书·禹贡》

荥波既猪。　　　　　　《虞夏书·禹贡》

岷、嶓既艺，沱、潜既道。　　　　　　《虞夏书·禹贡》

弱水既西，泾属渭汭，漆沮既从，沣水攸同。　　　　　　《虞夏书·禹贡》

荆、岐既旅，终南、惇物，至于鸟鼠。　　　　　　《虞夏书·禹贡》

三危既宅，三苗丕叙。　　　　　　《虞夏书·禹贡》

四隩既宅，九山刊旅，九川涤源。　　　　　　《虞夏书·禹贡》

九泽既陂，四海会同。　　　　　　《虞夏书·禹贡》

盘庚既迁，奠厥攸居，乃正厥位，绥爰有众。　　　　　　《商书·盘庚下》

日月岁时既易，百谷用不成。　　　　　　《周书·洪范》

武王既丧，管叔及其群弟乃流言于国。　　　　　　《周书·金縢》

既诞，否则侮厥父母曰：“昔之人无闻知。”　　　　　　《周书·无逸》

我有周既受。　　　　　　《周书·君奭》

番番良士，旅力既愆，我尚有之。　　　　　　《周书·秦誓》

1.12.2 既+动词+宾语。

既修太原，至于岳阳。　　　　　　《虞夏书·禹贡》

古我先后既劳乃祖乃父，汝共作我畜民。　　　　　　《商书·盘庚中》

天既孚命正厥德，乃曰：“其如台？”　　　　　　《商书·高宗肜日》

西伯既戡黎，祖伊恐，奔告于王。　　　　　　《商书·西伯戡黎》

若考作室，既厎法，厥子乃弗肯堂，矧肯构？　　　　　　《周书·大诰》

亦既用明德，后式典集，庶邦丕享。　　　　　　《周书·梓材》

厥既得卜，则经营。　　　　　　《周书·召诰》

厥既命殷庶，庶殷丕作。　　　　　　《周书·召诰》

面稽天若，今时既坠厥命。　　　　　　《周书·召诰》

面稽天若，今时既坠厥命。　　　　　　《周书·召诰》

公既定宅，伻来，来，视予卜，休恒吉。　　　　　　《周书·洛诰》

殷既坠厥命。　　　　　　《周书·君奭》

我闻在昔成汤既受命，时则有若伊尹，格于皇天。　　　　　　《周书·君奭》

既受命，还，出缀衣于庭。　　　　　　《周书·顾命》

1.12.3 既+动词+补语。

冀州；既载壶口，治梁及岐。　　　　　　《虞夏书·禹贡》

伊、洛、瀍、涧既入于河。　　　　　　《虞夏书·禹贡》

皇既付中国民越厥疆土于先王，肆王惟德用。　　　　　　《周书·梓材》

1.12.4 既+动词+宾语+补语。

我王来，既爰宅于兹，重我民，无尽刘。　　　　　　《商书·盘庚上》

乃既先恶于民，乃奉其恫，汝悔身何及？　　　　　　《商书·盘庚上》

今我既羞告尔于朕志若否，罔有弗钦！　　　　　　《商书·盘庚下》

1.12.5 既+动词+补语+宾语。

适尔，既道极厥辜，时乃不可杀。　　　　　　《周书·康诰》

1.12.6 既+状语+动词。

若稽田，既勤敷菑，惟其陈修，为厥疆畎。　　　　　　《周书·梓材》

若作室家，既勤垣墉，惟其涂塈茨。　　　　　　《周书·梓材》

若作梓材，既勤朴斲，惟其涂丹雘。　　　　　　《周书·梓材》

先王既勤用明德，怀为夹，庶邦享作，兄弟方来。　　　　　　《周书·梓材》

既弥留，恐不获誓言嗣，兹予审训命汝。　　　　　　《周书·顾命》

1.12.7 既+状语+动词+宾语。

天既遐终大邦殷之命。　　　　　　《周书·召诰》

群公既皆听命，相揖，趋出。　　　　　　《周书·顾命》

此外，《周书·金縢》：“既克商二年，王有疾，弗豫。”“既+动词+宾语”（既克商）作“二年”的定语，《白话尚书》译“既克商二年”为“周灭商后的第二年”。[190]

1.13 将，凡14见，可作动词、形容词和时间副词。时间副词凡5见。

今予将试以汝迁，安定厥邦。　　　　　　《商书·盘庚中》

今予将试以汝迁，永建乃家。　　　　　　《商书·盘庚中》

公将不利于孺子。　　　　　　《周书·金縢》

今民将在祗遹乃文考，绍闻衣德言。　　　　　　《周书·康诰》

惟今之谋人，姑将以为亲。　　　　　　《周书·秦誓》

《经传释词》：“《论衡·知实》曰：‘将者，且也。’常语也。”[191]上述五例“将”皆表动作行为发生在将来时间。

1.14 今，凡83见，可作副词和名词。主要用作时间副词，凡61见，多置于句首，表示现在时间。可译为“现在”“如今”“而今”。

天用剿绝其命，今予惟恭行天之罚。　　　　　　《虞夏书·甘誓》

今尔有众，汝曰：“我后不恤我众，舍我穑事而割正夏？”　　　　　　《虞夏书·汤誓》

今汝其曰：“夏罪其如台？”　　　　　　《虞夏书·汤誓》

夏德若兹，今朕必往。　　　　　　《虞夏书·汤誓》

今汝聒聒，起信险肤，予弗知乃所讼。　　　　　　《商书·盘庚上》

今予将试以汝迁，安定厥邦。　　　　　　《商书·盘庚中》

今其有今罔后，汝何生在上？　　　　　　《商书·盘庚中》

今予命汝一，无起秽以自臭，恐人倚乃身，迂乃心。　　　　　　《商书·盘庚中》

今予告汝：不易！　　　　　　《商书·盘庚中》

今予将试以汝迁，永建乃家。　　　　　　《商书·盘庚中》

今予其敷心腹肾肠，历告尔百姓于朕志。　　　　　　《商书·盘庚下》

今我民用荡析离居，罔有定极，尔谓朕曷震动万民以迁！　　　　　　《商书·盘庚下》

今我既羞告尔于朕志若否，罔有弗钦！　　　　　　《商书·盘庚下》

今我民罔弗欲丧，曰：“天曷不降威？”　　　　　　《商书·西伯戡黎》

大命不挚，今王其如台？　　　　　　《商书·西伯戡黎》

今殷其沦丧，若涉大水，其无津涯。　　　　　　《商书·微子》

今尔无指告，予颠，若之何其？　　　　　　《商书·微子》

今殷民乃攘窃神祇之牺牷牲用以容，将食无灾。　　　　　　《商书·微子》

商今其有灾，我兴受其败。　　　　　　《商书·微子》

今商王受惟妇言是用。　　　　　　《周书·牧誓》

今予发惟恭行天之罚。　　　　　　《周书·牧誓》

今我即命于元龟，尔之许我，我其以璧与圭归俟尔命。　　　　　　《周书·金縢》

今天动威以彰周公之德，惟朕小子其新逆，我国家礼亦宜之。　　　　　　《周书·金縢》

反鄙我周邦，今蠢今翼。　　　　　　《周书·大诰》

今天其相民，矧亦惟卜用？　　　　　　《周书·大诰》

矧今天降戾于周邦？　　　　　　《周书·大诰》

今民将在祗遹乃文考，绍闻衣德言。　　　　　　《周书·康诰》

今惟民不静，未戾厥心，迪屡未同。　　　　　　《周书·康诰》

今惟殷坠厥命，我其可不大监抚于时！　　　　　　《周书·酒诰》

今王惟曰：先王既勤用明德，怀为夹。　　　　　　《周书·梓材》

今时既坠厥命。　　　　　　《周书·召诰》

今相有殷，天迪格保。　　　　　　《周书·召诰》

面稽天若，今时既坠厥命。　　　　　　《周书·召诰》

今冲子嗣，则无遗寿耇。　　　　　　《周书·召诰》

今休：王不敢后。　　　　　　《周书·召诰》

今休：王先服殷御事，比介于我有周御事，节性惟日其迈。　　　　　　《周书·召诰》

今王嗣受厥命，我亦惟兹二国命，嗣若功。　　　　　　《周书·召诰》

今天其命哲，命吉凶，命历年。　　　　　　《周书·召诰》

今王即命曰：“记功，宗以功作元祀。”　　　　　　《周书·洛诰》

尔殷多士，今惟我周王丕灵承帝事。　　　　　　《周书·多士》

今尔又曰：“夏迪简在王庭，有服在百僚。”　　　　　　《周书·多士》

今予惟不尔杀，予惟时命有申。　　　　　　《周书·多士》

今朕作大邑于兹洛。　　　　　　《周书·多士》

今尔惟时宅尔邑，继尔居。　　　　　　《周书·多士》

今汝永念，则有固命，厥乱明我新造邦。　　　　　　《周书·君奭》

今至于尔辟，弗克以尔多方享天之命，呜呼！　　　　　　《周书·多方》

今我曷敢多诰？　　　　　　《周书·多方》

今尔尚宅尔宅，畋尔田，尔曷不惠王熙天之命？　　　　　　《周书·多方》

今尔奔走臣我监五祀。　　　　　　《周书·多方》

今文子文孙、孺子王矣！　　　　　　《周书·立政》

今天降疾，殆弗兴弗悟。　　　　　　《周书·顾命》

今王敬之哉！　　　　　　《周书·顾命》

今予一二伯父尚胥暨顾，绥尔先公之臣服于先王。　　　　　　《周书·顾命》

今尔何监？　　　　　　《周书·吕刑》

其今尔何惩？　　　　　　《周书·吕刑》

今尔罔不由慰曰勤，尔罔或戒不勤。　　　　　　《周书·吕刑》

今天相民，作配在下。　　　　　　《周书·吕刑》

今往何监？非德？　　　　　　《周书·吕刑》

今惟淫舍牿牛马。　　　　　　《周书·费誓》

1.15 旧，凡9见，可作形容词、副词。时间副词凡3见，可译为“长久地”“久远地”。

我旧云刻子、王子弗出，我乃颠。　　　　　　《商书·微子》

《尚书易解》：“旧，久也。”[192]

其在高宗，时旧劳于外，爰暨小人。　　　　　　《周书·无逸》

《尚书今古文注疏》引郑玄曰：“旧，犹久也。”[193]《史记·殷本纪》引“旧”亦作“久”也。

其在祖甲，不义惟王，旧为小人。　　　　　　《周书·无逸》

《尚书今古文注疏》引马融曰：“祖甲有兄祖庚，而祖甲贤，武丁欲立之，祖甲以王废长立少不义，逃亡民间。故曰‘不义惟王，久为小人’也。”[194]《说文》以“旧”为鸟名，或体从鸟，休声，一说即今之猫头鹰。《说文·久部》亦有“久”字，“以后灸之，像人两胫后有距也。”[195]杨树达《积微居小学述林》：“古人治病，燃艾灼体谓之灸，‘久’即‘灸’之初字也。字形从卧人，人病则卧床也。末画像以物灼体之形。”[196]久，为“灸”之初文，本为动词。旧、久同音，作时间副词皆为假借。

1.16 俊，凡13见，可作形容词、名词和副词。时间副词语例凡2见，表示“长久地”“久远地”。

古之人迪惟有夏，乃有室大竞，吁俊尊上帝迪，知忱恂于九德之行。　　　　　　《周书·立政》

即我御事，罔或耆寿俊在厥服，予则罔克。　　　　　　《周书·文侯之命》

《说文·人部》：“俊，材千人也。”[197]郑玄《皋陶谟》“俊乂在官”注：“才德过千人为俊。”[198]“俊”义为名词。俊，通“骏”。《尔雅·释诂》：“骏，长也。”[199]

1.17 弥，仅1见，用作时间副词，可译为“最终地”。

既弥留，恐不获誓言嗣，兹予审训命汝。　　　　　　《周书·顾命》

《尚书易解》：“弥，终也。”[200]后来副词“弥”和动词“留”凝固成双音节词，表示久病不愈的意思。《白话尚书》：“弥留，最终留于人世。”[201]

1.18 末，凡4见，可用作形容词和副词。时间副词2见。《词诠》：“末，时间副词，晚也。”[202]皆表最后时间的动作行为，可译为“最终”“最后”“终于”。

王末有成命，王亦显。　　　　　　《周书·召诰》

自一话一言，我则末惟成德之彦，以乂我受民。　　　　　　《周书·立政》

“末”在上古汉语中还可作否定副词和表示禁戒的语气副词，但今文《尚书》未见用例。有学者认为作否定副词或“未”之形误，作语气副词或“毋”“勿”之借。末、毋、勿，上古皆为明纽字。

1.19 乃，凡255见，可用作连词、副词、代词和语助词。时间副词4见，有三种用法。

1.19.1 “乃”表动作行为即要发生，可译为“即将”。

惟汝自生毒，乃败祸奸宄，以自灾于厥身。　　　　　　《商书·盘庚上》

《尚书易解》：“乃，犹即也。”[203]

1.19.2 “乃”表示“开始”义。

乃命于帝庭，敷佑四方，用能定尔子孙于下地。　　　　　　《周书·金縢》

《尚书易解》：“‘乃命’之‘乃’，始也，初也，见《词诠》。”[204]文献语言中“乃”亦常训“始”。《汉书·贾谊传》：“古之王者，太子乃生，固举以礼。”[205]颜师古注：“乃，始也。”[206]

1.19.3 “乃”表示“当初”义。

乃穆考文王，肇国在西土。　　　　　　《周书·酒诰》

《白话尚书》：“乃，当初。”[207]

1.19.4 “乃”表示“已经”义。

既月乃日，觐四岳群牧，班瑞于群后。　　　　　　《虞夏书·尧典》

“乃”和“既”成对出现，均表示“已经”义。

1.20 其，凡202见，可作副词、连词、助词和代词。时间副词27见。

“其”作时间副词，语法专著一般皆以为仅仅表示未来时间，实际上，“其”还可表示过去时间。“其”表时间有两种用法。一种表示时间将然，一种表时间已然。

1.20.1 “其”表示时间将然，《经传释词》：“其，犹‘将’也。”[208]《词诠》：“其，时间副词，将也。”[209]

1.20.1.1 其+动词或连动短语。

兹予大享于先王，尔祖其从与享之。　　　　　　《商书·盘庚上》

父师、少师，我其发出狂？　　　　　　《商书·微子》

称尔戈，比尔干，立尔矛，予其誓。　　　　　　《周书·牧誓》

若昔朕其逝，朕言艰日思。　　　　　　《周书·大诰》

汝勿佚，尽执拘以归于周，予其杀。　　　　　　《周书·酒诰》

兹予其明农哉！　　　　　　《周书·洛诰》

予小子其退，即辟于周，命公后。　　　　　　《周书·洛诰》

王命作册逸祝册，惟告周公其后。　　　　　　《周书·洛诰》

1.20.1.2 其+动词+（宾语）。

今其有今罔后，汝何生在上？　　　　　　《商书·盘庚中》

故有爽德，自上其罚汝，汝罔能迪。　　　　　　《商书·盘庚中》

于其无好德，汝虽锡之福，其作汝用咎。　　　　　　《周书·洪范》

爽惟天其罚殛我，我其不怨。　　　　　　《周书·康诰》

公不敢不敬天之休，来相宅，其作周匹，休！　　　　　　《周书·洛诰》

耇造德不降我则，鸣鸟不闻，矧曰其有能格？　　　　　　《周书·君奭》

1.20.1.3 其+动词+（宾语）+补语。

若颠木之有由蘖，天其永我命于兹新邑，绍复先王之大业，厎绥四方。　　　　　　《商书·盘庚上》

予惟时其迁居西尔，非我一人奉德不康宁，时惟天命。　　　　　　《周书·多士》

1.20.1.4 其+状语+动词+（宾语）。

尔尚辅予一人，致天之罚，予其大赉汝！　　　　　　《商书·汤誓》

予其懋简相尔念敬我众。　　　　　　《商书·盘庚下》

今天动威以彰周公之德，惟朕小子其新逆，我国家礼亦宜之。　　　　　　《周书·金縢》

王伻殷乃承叙万年，其永观朕子怀德。　　　　　　《周书·洛诰》

1.20.1.5 “其”与“如台（如何）”合用。

不能胥匡以生，卜稽，曰其如台？　　　　　　《商书·盘庚上》

天既孚命正厥德，乃曰：“其如台？”　　　　　　《商书·高宗肜日》

大命不挚，今王其如台？　　　　　　《商书·西伯戡黎》

1.20.2 表时间已然。

嵎夷既略，潍、淄其道。　　　　　　《虞夏书·禹贡》

淮、沂其乂，蒙、羽其艺，大野既猪，东原厎平。　　　　　　《虞夏书·禹贡》

“既”“其”互文见义，“其”即“既”也。“潍、淄其道”“淮、沂其乂”“蒙、羽其艺”三个“其”《史记·夏本纪》皆作“既”。《尚书今古文注疏》：“史公‘其’作‘既’者，经典通字。”[210]

1.21 日，凡53见，可作名词和副词。时间副词凡4见，用在动词前，表示动作行为天天重复或接连不断，可译为“每天”“天天”等。

日宣三德，夙夜浚明有家。　　　　　　《虞夏书·皋陶谟》

日严祗敬六德，亮采有邦。　　　　　　《虞夏书·皋陶谟》

予思日孜孜。　　　　　　《虞夏书·皋陶谟》

帝不时敷，同，日奏，罔功。　　　　　　《虞夏书·皋陶谟》

“日”作时间副词，一般认为是名词用作状语，是词类活用。这种传统认识值得商榷。“日”是个兼类词，既可作时间名词，亦可作时间副词。“日”作时间副词是经常性的用法，并非临时性的活用。

1.22 时，时间副词仅1见，表示动作行为多次发生。

我时其惟殷先哲王德。　　　　　　《周书·康诰》

《白话尚书》：“我们时时要思念着殷代圣明先王的德政。”[211]时，即“时时”。裴学海《古书虚字集释》：“时，犹‘常’也。”[212]《古汉语同义虚词类释》：“时与，即常与。时有，即常有。今‘时常’一词，乃同义复用。似由‘时节’之义引申虚化而来，时节有常，故‘时’得以训‘常’。”[213]

1.23 始，凡3见，皆用作时间副词，表“开始”之义。

《说文·女部》：“始，女之初也。”[214]《说文解字注》：“《释诂》曰：初，始也。”[215]《词诠》：“时间副词，初时也。”[216]“始”用作时间副词，为其本义的引申虚化。

无若火始焰焰；厥攸灼叙，弗其绝。　　　　　　《周书·洛诰》

若古有训，蚩尤惟始作乱，延及于平民。　　　　　　《周书·吕刑》

杀戮无辜，爰始淫为劓刵椓黥。　　　　　　《周书·吕刑》

1.24 肆，凡27见，副词12见，表情态仅1见，主要表时间。时间副词又可分为三种用法：表示现在时间、表示过去时间、表示时间长久。

1.24.1 表示现在时间。《尔雅·释诂》：“肆，今也。”[217]

肆上帝将复我高祖之德，乱越我家。　　　　　　《商书·盘庚下》

肆予冲人永思艰。　　　　　　《周书·大诰》

肆予大化诱我友邦君。　　　　　　《周书·大诰》

皇天既付中国民越厥疆土于先王，肆王惟德用。　　　　　　《周书·梓材》

肆惟王其疾敬德！　　　　　　《周书·召诰》

肆尔多士！　　　　　　《周书·多士》

予一人惟听用德；肆予敢求尔于天邑商，予惟率肆矜尔。　　　　　　《周书·多士》

君肆其监于兹！　　　　　　《周书·君奭》

1.24.2 表示过去时间。《尔雅·释诂》：“肆，故也。”[218]

肆往，奸宄、杀人、历人，宥。　　　　　　《周书·梓材》

肆亦见厥君事、戕败人，宥。　　　　　　《周书·梓材》

1.24.3 表示时间长久。

其汝克敬以予监于殷丧大否，肆念我天威。　　　　　　《周书·君奭》

《白话尚书》：“肆，长。”[219]《白话尚书》译“肆念我天威”为“长久使我们不忘上天的惩罚”[220]。

管燮初先生《西周金文语法研究》统计西周金文“肆”作时间副词，凡6见，不见于后世文献语言，或为有周语言的一个特色。

1.25 往，凡23见，可用作动词和副词。副词语例2见，表示过去已久的时间。

肆往，奸宄、杀人、历人，宥。　　　　　　《周书·梓材》

《尚书释义》：“往，往昔。”[221]

桀德，惟乃弗作往任，是惟暴德。　　　　　　《周书·立政》

《尚书易解》：“往，旧也。往任，往日任人之法。”[222]

1.26 昔，凡12见，可作时间名词和时间副词。二者区别在于作时间副词时，“昔”位于句首，作状语、“昔”作时间名词时，主要作介词宾语。时间副词凡5见，皆表示追溯往事。

昔公勤劳王家，惟予冲人弗及知。　　　　　　《周书·金縢》

多士，昔朕来自奄，予大降尔四国民命。　　　　　　《周书·多士》

我闻曰：昔在殷王中宗，严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祗惧，不敢荒宁。　　　　　　《周书·无逸》

昔君文王、武王宣重光，奠丽陈教，则肄肄不违，用克达殷集大命。　　　　　　《周书·顾命》

惟予一人钊报诰，昔君文武丕平，富不务咎，厎至齐信，用昭明于天下。　　　　　　《周书·顾命》

《词诠》：“昔，时间副词。《老子注》云：昔，往也。”[223]杨树达先生列举的书证有《书序》：“昔在帝尧，聪明文思，光宅天下。”后世文献语言“昔”还和“者”连用，“昔者”亦为时间副词。“昔”在文献语言中还有“始”义。《诗经·小雅·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经典释文》引《韩诗》作：“昔，始也。”[224]

1.27 遐，凡2见，用作副词和名词，副词用1见，表示已经过去的时间久远。

天既遐终大邦殷之命。　　　　　　《周书·召诰》

《尔雅·释诂》“遐”“远”互训。《尚书易解》：“言天久终大邦殷之命。”[225]

1.28 先，凡47见，可用作形容词、动词和副词。时间副词仅1见。

惟先格王，正厥事。　　　　　　《商书·高宗肜日》

先，《词诠》：“时间副词，‘后’之反。与今语同。”[226]《说文·先部》：“先，前进也。”[227]“先”，作时间副词，表动作行为的发生在另一行为之先，为其本义之引申虚化。

1.29 新，时间副词凡3见，表示事情刚刚发生或第一次发生。

予小子新命于三王，惟永终是图；兹攸俟，能念予一人。　　　　　　《周书·金縢》

今汝永念，则有固命，厥乱明我新造邦。　　　　　　《周书·君奭》

惟新陟王毕协赏罚，戡定厥功，用敷遗后人休。　　　　　　《周书·顾命》

1.30 彝，凡16见，可作名词、形容词和动词。时间副词仅1见，表示“经常”“时常”义。《说文·糸部》：“彝，宗庙常器也。”[228]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彝，本常器，故引申为彝常。”[229]可知“彝”作时间副词，表“经常”义实为其本义的引申义。

文王诰教小子有正有事，无彝酒；越庶国，饮惟祀，德将无醉。　　　　　　《周书·酒诰》

《尚书正读》：“彝，常也。《韩非子》引此文说之云：彝酒，常酒也。常酒者，天子失天下，匹夫失其身。诰教小子有正有事无彝酒，诰酒庶国饮惟祀者，互文也。”[230]

1.31 已，凡11见，可作动词、副词、介词和叹词。时间副词仅1见。

呜呼！君已曰。　　　　　　《周书·君奭》

《尚书易解》：“已，尝也。”[231]《词诠》：“已，时间副词，表过去。”[232]

《君奭》是周公对召公的答辞，西周初年，东方各国叛乱平定以后，天命说又泛滥起来。召公清醒地认识到这种思想会危及新生国家的命运，提出非命之说。周公首段即引用召公的原话，论证召公的见解，强调事在人为。“君”指召公。“已”是“曾经”之义。

1.32 庸，时间副词，1见，表示动作行为的经常性。

吁！静言庸违，象恭滔天。　　　　　　《虞夏书·尧典》

《尚书易解》：“庸，《尔雅·释诂》：常也。”[233]

1.33 永，凡34见，可作动词、形容词和副词。时间副词，17见，表“长久”“长远”义。

《说文·永部》：“永，长也。”[234]《说文解字注》：“引申之凡长皆曰永，《释诂》、《毛传》曰：永，长也，《方言》曰：施于众长谓之永。”[235]《词诠》：“时间副词，长也，久也。”[236]

永敬大恤，无胥绝远！　　　　　　《商书·盘庚中》

今予将试以汝迁，永建乃家。　　　　　　《商书·盘庚中》

朕及笃敬，恭承民命，用永地于新邑。　　　　　　《商书·盘庚下》

式敷民德，永肩一心！　　　　　　《商书·盘庚下》

无坠天之降宝命，我先王亦永有依归。　　　　　　《周书·金縢》

予永念曰：天惟丧殷，若穑夫，予曷敢不终朕亩？　　　　　　《周书·大诰》

丕惟曰尔克永观省，作稽中德，尔尚克羞馈祀。　　　　　　《周书·酒诰》

兹亦惟天若元德，永不忘在王家。　　　　　　《周书·酒诰》

若兹监，惟曰欲至于万年，惟王子子孙孙永保民。　　　　　　《周书·梓材》

伻向即有僚，明作有功，惇大成裕，汝永有辞。　　　　　　《周书·洛诰》

王伻殷乃承叙万年，其永观朕子怀德。　　　　　　《周书·洛诰》

我不敢知曰：厥基永孚于休。　　　　　　《周书·君奭》

时我，我亦不敢宁于上帝命，弗永远念天威越我民；罔尤违，惟人。　　　　　　《周书·君奭》

洪惟图天之命，弗永寅念于祀，惟帝降格于夏。　　　　　　《周书·多方》

尔乃自时洛邑，尚永力畋尔田，天惟畀矜尔，我有周惟其大介赉尔。　　　　　　《周书·多方》

永畏惟罚，非天不中，惟人在命。　　　　　　《周书·吕刑》

有绩予一人永绥在位。　　　　　　《周书·文侯之命》

1.34 用，凡130见，可作动词、介词、连词和副词。“用”通“庸”，作时间副词凡3见，表经常、平常义。

天降威，我民用大乱丧德，亦罔非酒惟行；越小大邦用丧，亦罔非酒惟辜。　　　　　　《周书·酒诰》

《尚书易解》：“用，与‘庸’通，常也，谓通常。”[237]“言天降威罚，我民通常大乱失其德行，亦无非以酒为用；与小大之国通常丧亡，亦无不以酒为罪。”[238]

今休：王不敢后，用顾畏于民碞。　　　　　　《周书·召诰》

《白话尚书》：“现在可喜的是：王不敢迟缓营建洛邑，对殷民的艰难险阻常常顾念和畏惧。”[239]“用”，常常。

1.35 攸，时间副词，仅1见。

又曰时予，乃或言尔攸居。　　　　　　《周书·多士》

《白话尚书》：“攸，通‘悠’，长久。”[240]

1.36 允，时间副词，1见。

尔乃自介用逸，兹乃允惟王正事之臣。　　　　　　《周书·酒诰》

《尚书易解》：“允，杨遇夫先生《尚书说》曰：当读为‘骏’。长也。言尔若自己限制行乐饮酒，如此乃长为王正事之臣。”[241]《尔雅·释诂》：“骏，长也。”[242]允、骏上古皆为文韵，允、骏叠韵相通。

1.37 哉，用作时间副词，2见，表示“开始”义。

惟三月哉生魄，周公初基作新大邑于东国洛，四方民大和会。　　　　　　《周书·康诰》

惟四月哉生魄，王不怿。　　　　　　《周书·顾命》

《白话尚书》：“哉，始。”[243]

1.38 肇，凡7见，可用作动词和副词。时间副词2见，表示“开始”之义。

用肇造我区夏，越我一、二邦以修我西土。　　　　　　《周书·康诰》

《尚书释义》：“肇，始开也。肇造，意谓始定也。”[244]

王，肇称殷礼，祀于新邑，咸秩无文。　　　　　　《周书·洛诰》

《尚书释义》：“肇，始也。”[245]“肇”之“始”义为“通”或“肁”。《说文·户部》：“肁，始开也。从户，从聿。”徐铉注：“聿者，始也。”[246]《说文解字注》：“凡经传言‘肇、始’者，皆‘肁’之假借，‘肇’行而‘肁’废矣。”[247]

1.39 终，凡18见，可作名词、动词和副词。时间副词2见，表时间的经常。

《古书虚字集释》：“终，犹‘常’也。‘久’也。”[248]

人有小罪，非眚，乃惟终自作不典。　　　　　　《周书·康诰》

《尚书正读》：“终，终身行之也。”[249]《尚书易解》：“终，犹常也。”[250]下文“乃有大罪，非终，乃惟眚灾”之“终”同，亦为“常”也，时间副词。“终”在文献语言中常表示过去时间。《经传释词》：“家大人曰：‘终’，词之‘既’也。僖二十四年《左传注》曰：终，犹‘已’也。‘已止’之‘已’曰‘终’，因而‘已然’之‘已’亦曰‘终’。故曰词之‘既’也。”[251]

1.40 兹，凡61见，可作副词、指示代词、语助词和连词。时间副词6见，皆表“现在”。

兹予大享于先王，尔祖其从与享之。　　　　　　《商书·盘庚上》

兹予有乱政同位，具乃贝玉。　　　　　　《商书·盘庚中》

兹攸俟，能念予一人。　　　　　　《周书·金縢》

兹予其明农哉！　　　　　　《周书·洛诰》

兹式有慎，以列用中罚。　　　　　　《周书·立政》

既弥留，恐不获誓言嗣，兹予审训命汝。　　　　　　《周书·顾命》

“兹”作副词，几乎所有的语法专书都认为通“滋”，表示程度，此外或作代词，或作语气助词，未论及时间副词。然今文《尚书》“兹”作副词，可用作时间副词，仅仅表示现在时间。

1.41 作，凡98见，可作动词和副词。时间副词仅1见，表示“开始”。

烝民乃粒，万邦作乂。　　　　　　《虞夏书·皋陶谟》

《广雅疏证》：“‘作’与‘乃’相对成文，言烝民乃粒，万物始乂也。”《诗经·鲁颂·》“思马斯作”毛享传曰：“作，始也。”[252]

2.时间副词表达两个时间的范畴：抽象的时间长度和具体的时间状态

在今文《尚书》的副词系统中，时间副词是仅次于情态副词，数量较多的一个小类，表示各种各样的时间概念，可以分为两个大类。一类表示抽象的时间长度：过去、现在和将来。一类表示具体的时间状态：始末、缓急和持续。

2.1 表示抽象的时间长度。

2.1.1 表示动作行为发生在过去时间：昔、往、肆、古。

2.1.2 表示动作行为发生在现在时间：肆、今、兹、即、比、徂。

2.1.3 表示动作行为发生在将来时间：其、弥、末、姑、将、即、乃。

2.2 表示具体的时间状态。

2.2.1 表示动作行为发生的先后：先。

2.2.2 表示动作行为开始发生：作、肇、哉、乃、新、端、初、始。

2.2.3 表示动作行为正在进行：方。

2.2.4 表示动作行为已经完成：既、已、其。

2.2.5 表示动作行为的经常不断：庸、用、终、常、彝、典、尚、日、时。

2.2.6 表示动作行为持续时间长久：永、遐、俊、旧、允、攸。

2.2.7 表示动作行为的发生急遽：疾、极。

3.时间副词的语法功能单一

这是时间副词和时间名词的主要区别。

今文《尚书》的时间副词数量较多，时间名词亦有较多数量，有一些时间副词是由时间名词充当状语逐渐专职化和定型化而形成的。所以有些词既是时间名词又是时间副词，异中有同，同中有异。

时间副词和时间名词的共同点是都表示一个时间概念。其不同点是时间名词可以充当主语、宾语（包括介宾宾语）、补语，而时间副词仅能作状语。时间名词可以被体词、谓词和数量短语所修饰，而时间副词不能接受其他词语的修饰。

4.“永”“其”“即”表示时间概念的特殊性

4.1 “永”的语法意义。

各种工具书和语法书都认为“永远”是一个表示将来的时间副词。《词诠》：“永，时间副词，长也，久也。”[253]《现代汉语八百词》解释“永远”为“表示时间悠久，没有终止。指将来。”[254]张谊生先生认为“永”的语法意义不单纯表示将来，较为复杂。仔细考察今文《尚书》的时间副词“永”，语法意义亦相当复杂。“永”主要表示动作持续的时间状态，同时也表示动作行为持续的时间长度。

4.1.1 表示从过去到现在直至将来——既无起点，也无终点，无始无终，持续不断。例如：

永敬大恤，无胥绝远！　　　　　　《商书·盘庚中》

式敷民德，永肩一心！　　　　　　《商书·盘庚下》

从共现的角度看，受“永远”修饰的谓语所表示的都是一些经常性的动作行为。

4.1.2 表示从过去到现在——没有明确的起点，但以现在为参照点。这一语义必须联系上下文语境体味。例如：

予永念曰：天惟丧殷，若穑夫，予曷敢不终朕亩？　　　　　　《周书·大诰》

从共现的角度看，受“永”修饰的谓词强调的是以往的行为。

4.1.3 表示从现在到将来——没有明确的终点，但起点是清楚的，那就是以现在为参照点。

从共现的角度看，受“永”修饰的谓语侧重从说话人说话的时间到将来的行为。例如：

今予将试以汝迁，永建乃家。　　　　　　《商书·盘庚中》

从表义的功用看，“永”表示的这三个时间概念在一个时间长度中相辅相成。如果我们用时间一维性的坐标来表示“永”的这三种语义辖域的话，那么，就会发现：A义表全域，B义表后域，C义表前域；B+C=A。

4.2 “其”的语法意义。

“其”是汉语中历史最悠久的时间副词之一，甲骨文中就用来作时间副词表未来，相当于“将要”。“其”表“将来”早已成定论，然而通过对今文《尚书》“其”的全面考察，发现“其”不仅表将然，而且可以表示已然。

4.2.1 表示将然。例如：

故有爽德，自上其罚汝，汝罔能迪。　　　　　　《商书·盘庚中》

4.2.2 表已然。例如：

淮、沂其乂，蒙、羽其艺，大野既猪，东原厎平。　　　　　　《虞夏书·禹贡》

《尚书易解》：“其，犹既也。”[255]“其”“既”互文现义。

从表义的功用来看，“其”表示“将然”和“已然”的时间概念亦互为补充。用时间一维性的坐标来表示“其”的两种义域：

4.3 即，本义为“即食”。引申为表示趋向于某一事物的动作，进一步引申虚化为表将然的时间副词，相当于“即将”。但在今文《尚书》中除表“将要”义外，还表“现在”义。

4.3.1 表将要。例如：

殷之即丧，指乃功，不无戮于尔邦！　　　　　　《商书·西伯戡黎》

4.3.2 表现在。例如：

即我御事，罔或耆寿俊在厥服，予则罔克。　　　　　　《周书·文侯之命》

4.4 “永”“其”“即”语用的发展变化。

考察“永”“其”“即”语法意义的动态过程，语义辖域逐渐缩小。

“永”表示“从过去到现在直至将来”以及“从过去到现在”得到进一步发展，而“永”表示“从现在到将来”在现代汉语中已逐渐消亡。

“其”在表将来时间的时间副词群的同义类化过程中，表示时间的词汇意义逐渐脱落，“其”在后世典籍中已不再用作时间副词，主要用作代词。

“即”表“即将”义生命力最强。

词的语法意义是一个动态的过程，而不是一个静态的定式，我们必须用发展的眼光来观察和分析语词的功能变化。

（四）表数副词

1.表数副词的语法意义和词汇意义

表数副词是表示动作行为次数的副词。表数副词与数词的区别在于不表示某一具体数字，而表示某一动作行为的叠现、递进或转折。表数副词可以修饰存现动词表示某一类情况的总数。

今文《尚书》的表数副词是副词里最小的小类，仅有5个词。即：凡、复、屡、又、有。

1.1 凡，凡12见，可作形容词和副词。用作表数副词仅1见。

曰雨，曰霁，曰蒙，曰驿，曰克，曰贞，曰悔，凡七。　　　　　　《周书·洪范》

《词诠》：“副词，总共也。《说文》云：‘凡，最括也。’《汉书注》云：最计也。按多与数字有关。”[256]《洪范》仅有的这个“凡”虽置于数词前，但实质上修饰的是一个隐含的存现动词“有”，表示龟兆和卦象“共计有七种”。“凡”在后世文献语言中副词用法演化为三种结构形式：凡+数词/凡+数量结构、凡+数词+动词、凡+动词。

1.2 复，凡8见，可作动词。副词仅1见，表动作的再次出现。

太保乃以庶邦冢君出取币，乃复入，锡周公。　　　　　　《周书·召诰》

《词诠》：“复，副词，又也，更也，再也。”[257]《说文·彳部》：“复，往来也。”[258]“复”之副词“又”义由“往来”之义引申。

1.3 屡，凡3见，皆用作表数副词。

率作兴事，慎乃宪，钦哉！屡省乃成，钦哉！　　　　　　《虞夏书·皋陶谟》

今惟民不静，未戾厥心，迪屡未同，爽惟天其罚殛我，我其不怨。　　　　　　《周书·康诰》

尔乃迪屡不静，尔心未爱。　　　　　　《周书·多方》

《词诠》：“屡，表数副词。《广韵》云：数也。”[259]屡，可译为“屡次、多次”。向熹先生统计“屡”在《诗经》的大、小雅部分用为表数副词也有5见。例如：《小雅·正月》：“屡顾尔仆，不输尔载。”郑玄曰：“屡，数也。”[260]“屡”在现代汉语中亦为常见表数副词。

1.4 又，凡21见，主要用作副词。表数副词语例凡19见，主要表示同一动作行为的重复出现，也可以表示两种情况的相继存在，但意思上更进一层，还可以表示转折。

1.4.1 “又”表示动态的数之再，凡16见。

又歌曰。　　　　　　《虞夏书·皋陶谟》

东至于厎柱；又东至于孟津。　　　　　　《虞夏书·禹贡》

又北，播为九河，同为逆河，入于海。　　　　　　《虞夏书·禹贡》

又东，为沧浪之水。　　　　　　《虞夏书·禹贡》

又东至于澧。　　　　　　《虞夏书·禹贡》

东出于陶丘北，又东至于菏。　　　　　　《虞夏书·禹贡》

又东北，会于汶。　　　　　　《虞夏书·禹贡》

又北东，入于海。　　　　　　《虞夏书·禹贡》

导渭自鸟鼠同穴，东会于沣，又东会于泾。　　　　　　《虞夏书·禹贡》

又东过漆沮，入于河。　　　　　　《虞夏书·禹贡》

又东，会于伊。　　　　　　《虞夏书·禹贡》

又东北，入于河。　　　　　　《虞夏书·禹贡》

又曰：“要囚，服念五、六日至于旬时，丕蔽要囚。”　　　　　　《周书·康诰》

我又卜瀍水东，亦惟洛食。　　　　　　《周书·洛诰》

又曰时予，乃言尔攸居。　　　　　　《周书·多士》

又曰：“时惟尔初，不克敬于和，则无我怨。”　　　　　　《周书·多方》

《助字辨略》：“又，复也，更也。”[261]

1.4.2 “又”表示动作行为的数之再，语气上似乎更强调后一动作行为。仅1见。

又曰：“天不可信。”　　　　　　《周书·君奭》

1.4.3 “又”表示转折。2见。“又”在表动作行为的再次出现的同时，兼表一定的转折的语气。

厥或告曰：“群饮。”汝勿佚，尽拘执以归于周，予其杀。又惟殷之迪诸臣惟工，乃湎于酒，勿庸杀之，姑惟教之。　　　　　　《周书·酒诰》

今尔又曰：“夏迪简在王庭，有服在百僚。”　　　　　　《周书·多士》

1.5 有，凡321见，可用作动词、语助词和连词。副词语例仅1见，表数之再。

若颠木之有由蘖。　　　　　　《商书·盘庚上》

屈万里《尚书今注今译》：“如同已仆倒的树木又生出新芽来一般。”[262]

《经传释词》：“有，犹‘又’也。”[263]《说文解字注》：“古多假‘有’为‘又’字。”[264]“有”在今文《尚书》中也作连词。连词“有”和副词“有”很难区分。需要考察其语法功能和语境意义。连词“有”一定是连接词、短语和句子，主要的语法功能是连接功能。而副词“有”一定是修饰动词谓语，充当句子的状语，其主要的语法功能是修饰功能。

2.表数副词的语法特点

在今文《尚书》的副词系统中，表数副词和情态副词等不同，它是一个基本封闭的副词系统，而情态副词等则是一个相对开放的副词系统，兼之表数副词是典型的功能（function）词，因而语法功能和语用功能皆相对稳定，今文《尚书》中常用的表数副词直至现代汉语中仍为常用的表数副词。

3.表数副词音义多有联系

今文《尚书》5个表数副词声音上的联系可分为两组。

又、有一组。又、有，匣纽之韵，二者双声叠韵。

凡、复一组，凡，并纽侵韵；复，并纽觉韵，二者双声。

（五）程度副词

1.程度副词的语法意义和词汇意义

程度副词是表示动作行为或性质状态程度的副词。今文《尚书》的程度副词凡20个，即：崇、大、殆、诞、毒、笃、多、弘、洪、皇、荒、极、孔、丕、钦、少、淫、永、兹、夹介。

1.1 崇，凡6见，可作动词和副词。副词3见，皆表示程度之甚。

《说文·山部》：“崇，嵬高也。”[265]《说文·嵬部》：“嵬，高不平也。”[266]《说文解字注》：“崇之引申为凡高之称。”[267]引申为表程度之深。

高后丕乃崇降罪疾。　　　　　　《商书·盘庚中》

《尚书今古文注疏》：“崇者，《释诂》云：‘重也。’”“我高后在天之灵将重降罪疾于我。”[268]

迪高后丕乃崇降弗祥。　　　　　　《商书·盘庚中》

厥图帝之命，不克开于民之丽，乃大降罚，崇乱有夏。　　　　　　《周书·多方》

《熹平石经》“崇”作“兴”。马融注《君奭》：“崇，充也。”《诗经·小雅·天保》郑玄笺曰：“兴，盛也。”[269]充、盛义近，故崇、兴义亦近。“崇乱有夏”即“大乱有夏”。崇，表程度之深。

1.2 大，凡120见，可作形容词和副词。程度副词凡39见。《助字辨略》：“大，盛也，甚也。”[270]今文《尚书》的程度副词“大”多表示程度深广，多用于动词前修饰动词，有时也修饰别的副词，“大”与“不”经常连用，“不”偶或也修饰“大”。可译为“大大地”“非常”“很”，也可以根据上下文意斟酌恰当词义，也可以不译。程度副词“大”的用法可以进一步分为如下类型。

1.2.1 “大”修饰形容词或副词。

汝不忧朕心之攸困，乃咸大不宣乃心，钦念以忱动予一人。　　　　　　《商书·盘庚中》

兄亦不念鞠子哀，大不友于弟。　　　　　　《周书·康诰》

天惟畀矜尔，我有周惟其大介赉尔。　　　　　　《周书·多方》

《孔传》：“汝能修善，天惟与汝怜汝，我有周惟其大大赐汝。”[271]大，程度副词。

乃有室大竞。　　　　　　《周书·立政》

1.2.2 “大”修饰动词。

1.2.2.1 大+动词。

秋，大熟，未获，天大雷电以风，禾尽偃，大木斯拔，邦人大恐。　　　　　　《周书·金縢》

岁则大熟。　　　　　　《周书·金縢》

大诰。　　　　　　《周书·大诰》

四方民大和会。　　　　　　《周书·康诰》

有叙时，乃大明服，惟民其敕懋和。　　　　　　《周书·康诰》

弗克庸帝，大淫泆有辞。　　　　　　《周书·多士》

庸，用。《说文·水部》：“泆，水所荡泆也。”[272]这句的意思是：不能听取上帝的教令，大肆游乐，并且怀疑上帝的教令。

有夏诞厥逸，不肯慼言于民，乃大淫昏。　　　　　　《周书·多方》

乃惟尔辟以尔多方大淫，图天之命屑有辞。　　　　　　《周书·多方》

疾大渐，惟几，病日臻。　　　　　　《周书·顾命》

1.2.2.2 大+动词+宾语。

予其大赉汝！　　　　　　《商书·汤誓》

大诰尔多邦越尔御事。　　　　　　《周书·大诰》

肆予大化诱我友邦君。　　　　　　《周书·大诰》

子弗祗服厥父事，大伤厥考心。　　　　　　《周书·康诰》

惟威惟虐，大放王命。　　　　　　《周书·康诰》

王如弗敢及天基定命，予乃胤保大相东土。　　　　　　《周书·洛诰》

多士，昔朕来自奄，予大降尔四国民命。　　　　　　《周书·多士》

我惟大降尔命，尔罔不知。　　　　　　《周书·多方》

厥图帝之命，不克开于民之丽，乃大降罚，崇乱有夏。　　　　　　《周书·多方》

尔乃不大宅天命。　　　　　　《周书·多方》

我乃其大罚殛之！　　　　　　《周书·多方》

尔乃惟逸惟颇，大远王命。　　　　　　《周书·多方》

1.2.2.3 大+动词+（宾语）+补语。

大战于甘，乃召六卿。　　　　　　《虞夏书·甘誓》

兹予大享于先王，尔祖其从与享之。　　　　　　《商书·盘庚上》

予造天役，遗大投艰于朕事。　　　　　　《周书·大诰》

今惟殷坠厥命，我其可不大监抚于时！　　　　　　《周书·酒诰》

弗吊旻天，大降丧于殷。　　　　　　《周书·多士》

天惟时求民主，乃大降显休命于成汤，刑殄有夏。　　　　　　《周书·多方》

天惟求尔多方，大动以威，开厥顾天。　　　　　　《周书·多方》

1.2.2.4 “大”修饰能愿动词。

民情大可见，小人难保。　　　　　　《周书·康诰》

《尚书释义》：“大可见，谓甚易见。”[273]

尔大克羞惟君，尔乃饮食醉绝。　　　　　　《周书·酒诰》

1.2.3 “大不（弗）克”合用。

在我后嗣子孙，大弗克恭上下，遏俟前人光在家。　　　　　　《周书·君奭》

惟夏之恭多士大不克明保享于民。　　　　　　《周书·多方》

乃胥惟虐于民，至于百为，大不克开。　　　　　　《周书·多方》

1.3 殆，凡2见，分别用作形容词和副词。作副词表示差不多达到某一程度，可译为“几乎”“差不多”。

今天降疾，殆弗兴弗悟。　　　　　　《周书·顾命》

《白话尚书》：“如今上天降下重病，几乎不能起床不能说话了。”[274]《说文·歺部》：“殆，危也。”[275]《说文解字注》：“危者，在高而惧也。引申之凡将然之词皆曰‘殆’，曰‘危’。”[276]《周书·秦誓》：“亦曰殆哉。”殆，危也，形容词。“殆弗兴弗悟”之“殆”，义为“几乎”“差不多”。《经传释词》：“殆者，近也；几也；将然之词也。”[277]王引之所举例证即为《顾命》这一个语例。后世典籍中“庶”“庶几”“几”“几乎”等和“殆”一样，用模糊语言估计程度差不多。

1.4 诞，凡18见，可作动词、副词和语首助词。程度副词凡5见。

1.4.1 诞，表示肆意做某事。可译为“肆意地”“放肆地”。

诞淫厥泆，罔顾于天显民祗。　　　　　　《周书·多士》

有夏诞厥逸，不肯慼言于民。　　　　　　《周书·多方》

1.4.2 诞，表示竭力做某事。

后暨武王诞将天威，咸刘厥敌。　　　　　　《周书·君奭》

乃话民之弗率，诞告用亶。　　　　　　《商书·盘庚中》

肆朕诞以尔东征。　　　　　　《周书·大诰》

1.4.3 诞，表示程度深，可译为“很”。

在今后嗣王，诞罔显于天，矧曰其有听念于先王勤家？　　　　　　《周书·多士》

《说文·言部》：“诞，词诞也。”[278]义即“诞”是词语荒诞的意思。《说文解字注》：“《释诂》、《毛传》皆云：诞，大也。”[279]“诞”之程度副词用法或为引申：词诞→肆意妄为→努力而为→很、甚。章太炎先生和郭沫若先生认为“诞”或源于甲骨文和金文中的“延”。详见《太炎文录·续编·卷一》和《两周金文辞大系图录考释》。

1.5 毒，凡3见，可作名词和副词。副词仅1见，表程度之甚。

天毒降灾荒殷邦。　　　　　　《商书·微子》

《尚书覈诂》：“毒，《说文》：厚也。《史记》作‘笃’，义同。”[280]《白话尚书》：“老天重降大灾要灭亡我们殷商。”[281]

1.6 笃，程度副词，1见。

惠笃叙，无有遘自疾，万年厌于乃德，殷乃引考。　　　　　　《周书·洛诰》

《白话尚书》译“惠笃叙”为“愿我很顺遂”。[282]《尚书正读》：“惠，读为‘惟’，语词。《酒诰》：‘予不惟若兹多诰。’《石经》‘惟’亦作‘惠’可证。笃，厚也。叙，顺也。”[283]“笃”修饰“顺”表示程度之深。由“厚”义引申虚化而来。

1.7 多，凡54见，可作形容词、动词和副词。程度副词凡10见，表程度之甚。

1.7.1 多，表示程度深，可译为“很”。

我乃明致天罚，移尔遐逖，比事臣我宗多逊。　　　　　　《周书·多士》

予惟四方罔攸宾，亦惟尔多士攸服奔走臣我多逊。　　　　　　《周书·多士》

汝多修，扞我于艰，若汝，予嘉。　　　　　　《周书·文侯之命》

1.7.2 多，表示动作行为程度之广厚，可译为“多多地”，或就译为“多”。

予不惟若兹多诰。　　　　　　《周书·酒诰》

予不惠若兹多诰，予惟用闵于天越民。　　　　　　《周书·君奭》

今我曷敢多诰？　　　　　　《周书·多方》

我不惟多诰，我惟祗告尔命。　　　　　　《周书·多方》

官伯族姓，朕言多惧。　　　　　　《周书·吕刑》

民讫自若，是多盘。　　　　　　《周书·秦誓》

我皇多有之。　　　　　　《周书·秦誓》

《说文·多部》：“多，重也。”[284]《说文解字注》：“者，增益也，故为多，多者胜少者，故引申为胜之称。”[285]“多”引申虚化为程度副词，表程度之深广。

1.8 弘，凡5见，可作动词、形容词和副词。副词仅1见，表程度。

《说文·弓部》：“弘，弓声也。”[286]《说文解字注》：“经传多假此篆为‘宏’，《尔雅》曰：宏，大也。”[287]

尔尚明时朕言，用敬保元子钊弘济于艰难。　　　　　　《周书·顾命》

1.9 洪，凡11见，可作形容词、副词和语助词。程度副词凡2见。

《说文·水部》：“洪，洚水也。”[288]《说文解字注》：“《释诂》曰：‘洪，大也。’引申之义也。”[289]进一步引申虚化表程度之甚。

予其曰惟尔洪无度，我不尔动，自乃邑。　　　　　　《周书·多士》

罔丕惟进之恭，洪舒于民。　　　　　　《周书·多方》

1.10 皇，凡21见，可作形容词和副词。程度副词语例凡2见，其一表示程度的发展变化，可译为“更加”；其二表示程度之深，可译为“太”。

《说文·王部》：“皇，大也。”[290]《说文解字注》：“皇本大君，因之凡大皆曰皇。”[291]“皇”作副词为其本义之引申虚化。

则皇自敬德。　　　　　　《周书·无逸》

《尚书今古文注疏》：“皇自，《熹平石经》作‘兄曰’。韦氏注《国语》云：‘兄，益也。’皇曰敬德，即益曰敬德也。”[292]《诗经·小雅·常棣》：“每有良朋，况也永叹。”《经典释文》：“况，或作‘兄’。”[293]《尚书·无逸》：“无皇曰。”《尚书今古文注疏》：“《石经》‘皇’作‘兄’。《泰誓》‘我皇多有之’，《公羊传》作‘而况乎我多有之’，是‘皇’与‘况’通……韦昭注《国语》曰：‘况，益也。’然则‘无兄曰’为‘毋益曰’也。”[294]皇，更加。

惟截截善谝言，俾君子易辞，我皇多有之！　　　　　　《周书·秦誓》

皇，太。《尚书易解》：“皇，大也。《公羊传》‘皇’作‘况’，况，益也。大与益，义亦相近。”[295]

1.11 荒，凡12见，可用作动词、形容词和副词。副词仅1见，表程度之深。

荒度作刑，以诘四方。　　　　　　《周书·吕刑》

《尚书易解》：“荒，大也。度，谋也。”“犹大谋作刑，以谨四方。”[296]

1.12 极，凡24见，可用作名词、动词和副词。程度副词凡2见。

极，《说文·木部》：“栋也。”[297]屋脊檩，房屋最高处托住椽子的横木。徐锴曰：“屋脊之栋也。今人谓高极甚为‘极’，义出于此。”[298]《说文解字注》：“引申之义凡至高至远皆谓之‘极’。”[299]《助字辨略》：“极，至极也。”[300]极，表示最高程度，可译为“太”“很”“过”，在文献语言中还可译为“最”“非常”等，常置于形容词前。

一极备，凶；一极无，凶。　　　　　　《周书·洪范》

《白话尚书》：“一种天气过多，就不好；一种天气过少，也不好。”[301]

1.13 孔，凡3见，用作程度副词，表程度之深。

《经籍纂诂》：“孔，甚也。”[302]《助字辨略》：“《尔雅》云：‘甚也’。”[303]

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　　　　　　《虞夏书·皋陶谟》

《尔雅·释言》：“孔，甚也。”[304]《尚书释义》：“孔，甚。壬，佞。孔壬，甚谄佞不正之人也。”[305]

江、汉朝宗于海，九江孔殷。　　　　　　《虞夏书·禹贡》

《史记·夏本纪》引《禹贡》“九江孔殷”之“孔”作“甚”。

六府孔修，庶士交正，厎慎财赋，咸则三壤成赋。　　　　　　《虞夏书·禹贡》

宋代蔡沈《书集传》：“孔，大也。”[306]《史记·夏本纪》引“六府孔修”作“六府甚修”。孔，甚也。《白话尚书》：“孔，很。”[307]

1.14 丕，凡46见，可用作语助词、副词和形容词。程度副词凡11见，表程度之甚。丕，用于动词或形容词谓语前，表示程度很深，可译为“很”“大大地”。

惟动丕应。　　　　　　《虞夏书·皋陶谟》

王播告之修，不匿厥指，王用丕钦。　　　　　　《商书·盘庚上》

罔有逸言，民用丕变。　　　　　　《商书·盘庚上》

予若吁怀兹新邑，亦惟汝故，以丕从厥志？　　　　　　《商书·盘庚中》

尔惟旧人，尔丕克远省，尔知宁王若勤哉！　　　　　　《周书·大诰》

汝丕远惟商耇成人宅心知训。　　　　　　《周书·康诰》

厥既命殷庶，庶殷丕作。　　　　　　《周书·召诰》

汝受命笃弼，丕视功载，乃汝其悉自教工。　　　　　　《周书·洛诰》

惟兹四人昭武王惟冒，丕单称德。　　　　　　《周书·君奭》

亦越成汤陟，丕厘上帝之耿命。　　　　　　《周书·立政》

昔君文武丕平，富不务咎，厎至齐信，用昭明于天下。　　　　　　《周书·顾命》

丕，甲骨文未见，金文与“不”字同形。《尔雅·释诂》：“丕，大也。”[308]《说文·一部》：“丕，大也。”[309]引申虚化为副词，表程度之甚。

1.15 钦，凡10见。可用作形容词、动词和副词。程度副词2见。

乃咸大不宣乃心，钦念以忱动予一人。　　　　　　《商书·盘庚中》

钦，甚。《尚书易解》：“钦念，谓甚思也。《山海经·西次三经》：‘钦杀葆江于昆仑之阳’，《庄子·大宗师》作‘堪坯得之以袭昆仑’，是‘钦’与‘甚’可通之证。”[310]

帝钦罚之，乃伻我有夏，式商受命，奄甸万姓。　　　　　　《周书·立政》

《白话尚书》：“钦，孙星衍说：‘犹重也。’”[311]

1.16 少，凡4见，可用作名词和副词。程度副词仅1见，表示轻微程度。可译为“稍”或“稍稍”。

天降割于我家，不少延。　　　　　　《周书·大诰》

1.17 淫，凡12见，可作动词和副词。副词2见，表示程度之深。

其惟王勿以小民淫用非彝，亦敢殄戮用乂民，若有功。　　　　　　《周书·召诰》

《尚书易解》：“淫，过也。”[312]

今惟淫舍牿牛马，杜乃擭，敜乃阱，无敢伤牿。　　　　　　《周书·费誓》

《尚书释义》：“《尔雅》：‘淫，大也。’舍，放置也。牿，牛马牢也。此言大放牢中之牛马也。”[313]

《说文·水部》：“淫，侵淫随理也。”“一曰，久雨为淫。”[314]前为动词，后为名词。副词“过也”“大也”皆为引申义。《诗经》中亦有1例用作程度副词。《诗经·周颂·有客》：“既有淫威，降福孔夷。”《毛传》：“淫，大。”[315]

1.18 永，凡34见，可用作动词、形容词和副词，程度副词凡2见。

1.18.1 永，表示程度深，可译为“深深地”。

肆予冲人永思艰，曰：呜呼！允蠢鳏寡，哀哉！　　　　　　《周书·大诰》

《白话尚书》译“永思艰”为“深深地考虑着艰难”[316]。

1.18.2 永，表示动作持续的程度深长，可译为“深长地”。

今汝永念，则有固命，厥乱明我新造邦。　　　　　　《周书·君奭》

《说文》释为“水长也”[317]，段玉裁注明：“引申之凡长皆曰永。”[318]这个语例之“永”表示动作行为持续程度之深长。《白话尚书》译“今汝永念”为“现在你深长地考虑这些。”[319]

1.19 兹，凡61见，可作副词、指示代词、语助词和连词，程度副词仅1见，表示所述情况比以往更甚，程度加深。

天休兹至，惟时二人弗戡。　　　　　　《周书·君奭》

《白话尚书》：“兹，通‘滋’，益，更加。”[320]滋，《词诠》：“副词，益也。即‘兹’之通用字。”[321]

《说文·艹部》：“兹，草木多益。”[322]《说文解字注》：“《诗·小雅》‘兄也永叹’。毛曰：‘兄，兹也。’戴先生《毛郑诗考正》曰：兹，今通用‘滋’。”[323]《墨子·非攻上》：“苟亏人愈多，其不仁兹甚，罪益厚。”“愈”“兹”“益”互文，三者义近，皆可训为更加。

1.20 夹介，仅1见。

尔曷不夹介乂我周王享天之命？　　　　　　《周书·多方》

历代训“夹”为“辅”或为“近”，训“介”或为“助”或为“善”，皆不能疏通全句，先师周秉钧先生以“夹介”为“大介”则文顺畅，“夹介”为程度副词。《尚书易解》：“夹介，疑为字之合音，《说文》：，大也，读若‘盖’。乂，与‘艾’通，《释诂》：艾，相也。”[324]《白话尚书》译此句为“你们为什么不大大帮助我周王共享天命呢？”[325]

2.程度副词的语法特点

2.1 有学者把先秦至西汉的程度副词依据语义差别，分为六级：极度、甚度、微度、递度、实度和渐度。所谓极度，就是最高程度。所谓甚度，就是程度甚高，尚未达到极点。所谓微度，就是轻微程度。递度和渐度都是表示程度的发展变化的。今文《尚书》虽然有20个程度副词，但有17个程度副词表示极度和甚度，2个表示递度（程度加深），仅有1个“少”，表示轻微程度。

2.2 程度副词多为兼类词。今文《尚书》20个程度副词仅有“笃”和“孔”是单类词，其余18个皆为兼类词。这些兼类词有些以程度副词为主，有些则以形容词、动词或名词为主。程度副词和形容词构成的兼类词，程度副词和形容词的区别只是语法作用不同，语义基本相同。程度副词和动词、名词构成的兼类词，其中程度副词和动词、名词的区别比较明显，三者语法作用和词汇意义都发生了变化。今文《尚书》的程度副词绝大多数在后代文献语言中不再作程度副词，极少数后代文献语言中常见的程度副词，只是“小荷才露尖尖角”，用频很低。研究证明，先秦的程度副词很少，程度副词西汉时才大量产生。今文《尚书》的程度副词多数是形容词、动词和名词的临时兼职。这种情况正好说明程度副词的三个重要来源：名词、动词与形容词。在今文《尚书》中，程度副词的兼类正反映出“语法化”的动态过程。

2.3 程度副词大都通过隐喻（metaphor）和转喻（metonymy）这两种重要的认知手段进行虚化。考察今文《尚书》的程度副词，可知“崇、大、诞、毒、笃、多、孔”等由隐喻引发虚化，“洪、荒、极、淫、永”等转喻在虚化过程中起着主要作用。1991年美国芝加哥大学出版社出版的Grammaticalization—A Conceptual Framework（国内学界翻译为《虚化论》）认为，促使词语虚化发生的原因，首先是认知学的种种因素，而并非纯语言结构本身。从认知学的角度分析，一个虚词在虚化前后是两个概念，新旧两个概念分别被称为目标概念（target concept）和原始概念（source concept），原始概念是已经存在的具体概念，而目标概念则是抽象的。当人在遇到一个陌生事物时，习惯于运用与之相似或相关的已有概念来表达新概念。所谓隐喻，就是指一个认知域在另一个认知域的映射。隐喻的实质就是通过一个认知域映射到另一个认知域的过程。隐喻从本质上来说就是人们用熟悉、具体的源域的概念结构去构建和理解陌生、抽象的目标域的概念结构。

2.4 出现用分音法构造的程度副词。合音、分音造词在现代汉语中并不鲜见。如“甭”为“不”“用”的合音，反之“甭”分音为“不”“用”。《周书·多方》“尔曷不夹介乂我周王享天之命”句的“夹介”为“”的分音词。《白话尚书》：“夹介，当为（gài）的合音。，大。”[326]

3.程度副词的语音联系

分析今文《尚书》程度副词的语音联系，可以分为四组。

大、诞。大，定纽月韵；诞，定纽元韵，二者双声，韵部阴入对转。

毒、笃、多。毒，定纽觉韵；笃，端纽觉韵，二者旁纽叠韵。多，端纽歌韵，多和笃二者双声。

弘、洪、皇、永、荒。弘，匣纽蒸韵；洪，匣纽东韵；皇，匣纽阳韵；永，匣纽阳韵；荒，晓纽阳韵。皇、永双声叠韵；弘、洪、皇、永双声；荒、永、洪叠韵。

孔、钦。孔，溪纽东韵；钦，溪纽侵韵。二者双声。

（六）范围副词

1.范围副词的语法意义和词汇意义

范围副词是表示动作行为或动作行为所涉对象的范围的副词。今文《尚书》的范围副词有25个，即：毕、并、达、单、凡、方、敷、共、恒、极、交、皆、尽、具、旁、率、斯、同、惟、悉、咸、相、屑、胥、一。

1.1 毕，凡6见，可用作动词、名词和副词。范围副词2见，表示动作关涉范围的全体。

若有疾，惟民其毕弃咎。　　　　　　《周书·康诰》

惟新陟王毕协赏罚。　　　　　　《周书·顾命》

《白话尚书》：“毕，尽，完全。”[327]毕，本为捕鸟网。《说文·攴部》：“，尽也。从攴，毕声。”[328]《说文解字注》：“事毕之字当作此。‘毕’行而‘’废矣。”[329]《助字辨略》：“毕，尽也，皆也。”[330]“毕”之副词义当为“”之通假义。

1.2 并，凡8见，可用作副词和动词。“幷”主要用作范围副词，凡6见。表示谓语所涉及范围的全部。《尚书正义》《十三经注疏》本“幷”或作“并”，或作“竝”。《金縢》《大诰》《大诰》语例作“幷”，《皋陶谟》和《费誓》语例作“并”，《立政》作“竝”。

书用识哉，欲并生哉？　　　　　　《虞夏书·皋陶谟》

启籥见书，乃并是吉。　　　　　　《周书·金縢》

朕卜并吉。　　　　　　《周书·大诰》

矧今卜并吉？　　　　　　《周书·大诰》

以并受此丕丕基。　　　　　　《周书·立政》

丕丕，形容词连用，强调程度，很大的样子。这句的意思是：文王和武王共同接受了这伟大的王业。

徂兹淮夷，徐戎并兴。　　　　　　《周书·费誓》

《说文·从部》：“幷，相从也，从从，幵声。一曰从持二为并。”[331]根据小篆字形，林义光《文源》以为“幷”的构形义是从二，从并立之两个侧面“人”，会意为二人并立。后引申为两者发出或接受某一动作行为，再引申为动作行为涉及范围的全体。

1.3 达，凡12见，可用作动词、介词和副词。范围副词仅1见。

若翼日乙卯，周公朝至于洛，则达观于新邑营。　　　　　　《周书·召诰》

《白话尚书》：“达，通。”[332]《白话尚书》译“则达观于新邑营”为“就全面视察新邑的区域”[333]。“达”表受事范围的全部。

1.4 单，凡3见，可作形容词和副词。副词仅1见，表示范围之全部。

惟兹四人昭武王惟冒，丕单称德。　　　　　　《周书·君奭》

《尚书易解》：“单，尽也。”[334]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假借为‘殚’。”[335]《古汉语同义虚词类释》：“‘殚’为‘尽’义多作动词形容词，此作副词乃虚化。”[336]

1.5 凡，凡12见，可用作形容词和副词。范围副词凡3见，强调范围的周遍性，没有例外。

凡有罪辜，乃罔恒获，小民方兴，相为敌雠。　　　　　　《商书·微子》

二公命邦人凡大木所偃，尽起而筑之。　　　　　　《周书·金縢》

凡民自得罪：寇攘奸宄，杀越人于货，暋不畏死，罔弗憝。　　　　　　《周书·康诰》

凡，今文《尚书》亦可作表数副词，仅1见，置于具体数字之前，修饰隐含的存现动词，表示某一事物的总数。“凡”作范围副词表示施事者的全部范围，“凡”紧接着的是名词或名词性短语表施事者。

1.6 方，凡55见，可作名词、动词和副词。范围副词6见，表示动作行为的周遍性。

1.6.1 方，表示受事者的周遍性。

共工方鸠僝功。　　　　　　《虞夏书·尧典》

汤汤洪水方割。　　　　　　《虞夏书·尧典》

其克诘尔戎兵以陟禹之迹，方行天下，至于海表。　　　　　　《周书·立政》

1.6.2 方，表示施事者的周遍性。

小民方兴，相为敌雠。　　　　　　《商书·微子》

天毒降灾荒殷邦，方兴沉酗于酒。　　　　　　《商书·微子》

虐威庶戮，方告无辜于上。　　　　　　《周书·吕刑》

《白话尚书》：“方，通‘旁’，普遍。”[337]《说文·方部》：“方，并船也。象两舟省、总头形。”[338]考“方”之甲骨文金方象耒耜之形。徐中舒《耒耜考》认为“古者耦耕，故‘方’有‘并’意”[339]。引申之有“普遍”义。杨树达先生认为“方”“其用为四方之义者，实假‘旁’字用耳”。说见《释“旁”》。方，帮纽阳韵；旁，并纽阳韵，二者旁纽叠韵通用。

1.7 敷，凡26见。主要用作动词。副词语例凡7见。“敷”用于动词前，表示动作行为的范围具有周遍性，可译为“普遍地”。

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　　　　　　《虞夏书·尧典》

《史记·五帝本纪》引“敷奏”作“遍告”。“敷”即“普遍”之义。

翕受敷施，九德咸事，俊乂在官。　　　　　　《虞夏书·皋陶谟》

《尚书覈诂》：“敷，《诗传》：遍也。《史记》作‘普’，‘普’亦‘遍’也。”[340]

敷纳以言，明庶以功，车服以庸。　　　　　　《虞夏书·皋陶谟》

《尚书释义》：“敷，普也。”[341]

敛时五福，用敷锡厥庶民。　　　　　　《周书·洪范》

《尚书易解》：“敷，遍也。”[342]

乃命于帝庭，敷佑四方，用能定尔子孙于下地。　　　　　　《周书·金縢》

《尚书释义》：“王国维谓‘敷佑四方’即《盂鼎》之‘匍有四方’。按：即‘普有四方’也。”[343]

往敷求于殷先哲王用保乂民，汝丕远惟商耇成人宅心知训。　　　　　　《周书·康诰》

《尚书释义》：“敷，普也。”[344]

惟新陟王毕协赏罚，戡定厥功，用敷遗后人休。　　　　　　《周书·顾命》

《尚书正读》：“敷，普也。”[345]

敷，《说文·攴部》释为“施也”，“从攴，尃声”，本义为动词，“普遍”之义，或“溥”之借。“溥”义为水势广大，“普遍”或为其引申义。“普”“匍”或亦为“溥”之借。《说文·日部》“普”之本义为太阳没有光色（日无色也）。徐灏《说文解字注笺》：“‘普遍’之义本作‘溥’，因与‘普’同声通用，久而昧其本义，遂为借义所专。”徐锴以为“普”，从日，从並，“日无光，则近远皆同。故从並”。说详《说文解字系传》，据此，“普遍”之义为“普”之引申。

1.8 共，凡10见，可作名词和副词。范围副词6见，表示范围的同时强调动作行为是由若干主体共同发出的，可译作“共同”之类。

万邦黎献，共惟帝臣，惟帝时举。　　　　　　《虞夏书·皋陶谟》

古我先王，亦惟图任旧人共政。　　　　　　《商书·盘庚上》

古我先后既劳乃祖乃父，汝共作我畜民。　　　　　　《商书·盘庚中》

罔罪尔众，尔无共怒，协比谗言予一人。　　　　　　《商书·盘庚下》

龟筮共违于人，用静吉，用作凶。　　　　　　《周书·洪范》

我二人共贞。　　　　　　《周书·洛诰》

《说文·共部》：“共，同也。”[346]《词诠》：“共，副词，同也，皆也。”[347]共，甲骨文和金文字形皆象两手持物之形。张舜徽先生以为“拱”之初文。《说文解字约注》曰：“今湖湘间谓两人共持物而向上举，曰‘拱上去’，当以此为本字。”[348]两手持物或两人举物皆需共同发力，故引申为有“共同”之义。

1.9 恒，凡12见，可用作名词、动词和副词。作范围副词仅1见，表示主语范围之全体，可译为“普遍”“全都”。

休恒吉。　　　　　　《周书·洛诰》

《白话尚书》：“恒，遍。”[349]

1.10 极，凡24见，可作名词、动词和副词。范围副词仅1见，表示范围之全部。

既道极厥辜，时乃不可杀。　　　　　　《周书·康诰》

《白话尚书》：“极，尽。”[350]“（他）已经说尽了他的罪过，这个人就不可杀。”[351]此处用法较为特殊，“极”用在谓语之后表示动作行为本身的范围。

1.11 交，凡2见，可作名词和副词。副词1见，表示主语范围的全部。

六府孔修，庶士交正，厎慎财赋，咸则三壤成赋。　　　　　　《虞夏书·禹贡》

《小尔雅》：“交，俱也。”[352]交，见纽宵韵。“交”与“具”“俱”上古都是见纽的字，双声通用。

1.12 皆，凡8见，用作范围副词，放在动词谓语前，表示动作行为施动者的全体，可译为“都”“全都”。

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　　　　　　《商书·汤誓》

邦伯师长百执事之人，尚皆隐哉！　　　　　　《商书·盘庚下》

太保、太史、太宗皆麻冕彤裳。　　　　　　《周书·顾命》

毕公率东方诸侯入应门右，皆布乘黄朱。　　　　　　《周书·顾命》

皆再拜稽首。　　　　　　《周书·顾命》

皆再拜稽首。　　　　　　《周书·顾命》

群公既皆听命，相揖，趋出。　　　　　　《周书·顾命》

伯父、伯兄、仲叔、季弟、幼子、童孙，皆听朕言，庶有格命。　　　　　　《周书·吕刑》

《说文·白部》：“皆，俱词也。”[353]“皆”在甲骨文中就是范围副词，语义指向广泛。“皆”所指向的事物可以是施事者和受事者，也可以是动词的处所。但今文《尚书》“皆”总括的事物仅仅表示施事者。

1.13 尽，凡8见，可用作动词和副词，范围副词7见。

1.13.1 尽，表示施事者的全体范围。

天大雷电以风，禾尽偃，大木斯拔，邦人大恐。　　　　　　《周书·金縢》

王与大夫尽弁以启金縢之书，乃得周公所自以为功代武王之说。　　　　　　《周书·金縢》

1.13.2 尽，表示受事者的全体范围。

重我民，无尽刘。　　　　　　《商书·盘庚上》

王出郊，天乃雨，反风，禾则尽起。　　　　　　《周书·金縢》

二公命邦人凡大木所偃，尽起而筑之。　　　　　　《周书·金縢》

乃汝尽逊曰时叙，惟曰未有逊事。　　　　　　《周书·康诰》

汝勿佚，尽执拘以归于周。　　　　　　《周书·酒诰》

《说文·皿部》：“尽，器中空也。”[354]用作动词，有“完了”义，用作副词即有“完全”“全部”“都”之义。《尔雅·释诂》：“悉、卒、毕，尽也。”[355]《助字辨略》：“尽，皆也，悉也。”[356]

1.14 具，凡3见，可作动词和副词。副词语例凡2见，表主语范围之全部。

两造具备，师听五辞。　　　　　　《周书·吕刑》

屈万里先生《尚书今注今译》：“具，俱。”[357]

无简不听，具严天威。　　　　　　《周书·吕刑》

《说文·収部》：“具，共（供）置也。”[358]甲骨文金文字形皆象两手举鼎之形。徐灏《说文解字注笺》引戴侗说：“凡飨食之礼，羹定则实诸鼎，乃告具。故凡馔具皆曰具。引申之，凡备具皆曰具。”[359]或曰“具”通“俱”。今文《尚书》无“俱”字，古文《尚书》“俱”仅1见。《诗经·郑风·大叔于田》“火烈具举”句，毛亨注：“具，俱也。”[360]《诗经·小雅·楚茨》“神具醉止”句，郑玄笺注：“具，皆也。”[361]

1.15 旁，仅1见，作范围副词，可译为“普遍地”。

旁作穆穆，迓衡不迷。　　　　　　《周书·洛诰》

《说文·二部》：“旁，溥也。”[362]《说文解字注》：“司马相如封禅文曰：旁魄四塞。张揖曰：旁，衍也。《广雅》曰：旁，大也。”[363]“旁”作副词用来表示“普遍地”实为其本义之引申。《说文·水部》：“溥，大也。”[364]杨树达先生《积微居小学金石论丛卷一·释旁》：“旁者，今言‘四方’之‘方’之本字也。”[365]

1.16 率，范围副词仅1见。

柔远能迩，惇德允元，而难任人，蛮夷率服。　　　　　　《虞夏书·尧典》

“率”是汉语最早的范围副词之一，在殷王武丁时期的卜辞里已较常见。所表示的事物仅是动作的受事。在今文《尚书》里，“率”用于谓语前，语义指向主语，仅表示主语范围的全部。《古书虚字集释》：“率，犹‘皆’也。”[366]或由“大抵”“大都”之义引申。

1.17 斯，凡6见，可作副词和代词。范围副词仅1见，表示主语的范围。

天大雷电以风，禾尽偃，大木斯拔，邦人大恐。　　　　　　《周书·金縢》

《白话尚书》：“斯，尽。见《吕览》注。”[367]《吕氏春秋·下贤》：“斯食之。”高诱注：“斯，尽也。”[368]“斯”为“澌”之声符，《方言》：“澌，尽也。”[369]《广雅·释诂》：“澌，尽也。”[370]斯、澌、悉上古俱为心纽字，皆双声可通。

1.18 同，凡27见，可作动词、副词和名词，副词仅1见，表示主语“共同”发出某一动作，可译为“共同”。《说文·部》：“同，合会也。”[371]“共同”由此引申虚化而来。

同寅协恭和衷哉！　　　　　　《虞夏书·皋陶谟》

1.19 惟，凡396见，可用作动词、介词、连词、副词和语助词。范围副词38见。

《经传释词》：“惟，独也，常语也。或作‘唯’、‘维’。”[372]《词诠》：“副词，独也，仅也。”[373]

1.19.1 惟，置于叙述句的前置宾语前，表示受事者的唯一性。可译为“只是”。

惟刑之恤哉！　　　　　　《虞夏书·尧典》

无若丹朱傲，惟慢游是好，傲虐是作。　　　　　　《虞夏书·皋陶谟》

惟家之索。　　　　　　《周书·牧誓》

今商王受惟妇言是用。　　　　　　《周书·牧誓》

予小子新命于三王，惟永终是图。　　　　　　《周书·金縢》

惟耽乐之从。　　　　　　《周书·无逸》

文王不敢盘于游田，以庶邦惟正之供。　　　　　　《周书·无逸》

则其无淫于观、于逸、于游、于田，以万民惟正之供。　　　　　　《周书·无逸》

1.19.2 惟，置于施事主语前，强调施事的唯一性。

凡厥庶民，无有淫朋，人无有比德，惟皇作极。　　　　　　《周书·洪范》

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惟辟玉食。　　　　　　《周书·洪范》

诞惟民怨，庶群自酒，腥闻在上。　　　　　　《周并·酒诰》

我乃卜涧水东、瀍水西，惟洛食。　　　　　　《周书·洛诰》

我又卜瀍水东，亦惟洛食。　　　　　　《周书·洛诰》

今惟我周王丕灵承帝事。　　　　　　《周书·多士》

厥亦惟我周太王、王季，克自抑畏。　　　　　　《周书·无逸》

武王惟兹四人尚迪有禄。　　　　　　《周书·君奭》

惟我周王灵承于旅，克堪用德，惟典神天。　　　　　　《周书·多方》

庶狱庶慎，惟有司之牧夫是训用违。　　　　　　《周书·立政》

继自今文子文孙，其勿误于庶狱庶慎，惟正是乂之。　　　　　　《周书·立政》

这句的意思是：从今以后，先王的贤子贤孙千万不要在各种狱讼和各种敕戒上面犯错误，仅仅让主管官员去治理这些事。

其勿误于庶狱，惟有司之牧夫。　　　　　　《周书·立政》

1.19.3 惟，置于受事宾语前，表示受事者的唯一性。

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　　　　　　《周书·牧誓》

宁王惟卜用，克绥受兹命。　　　　　　《周书·大诰》

今天其相民，矧亦惟卜用？　　　　　　《周书·大诰》

肆王惟德用。　　　　　　《周书·梓材》

惟尔王家我适。　　　　　　《周书·多士》

予一人惟听用德。　　　　　　《周书·多士》

我道惟宁王德延。　　　　　　《周书·君奭》

刑发闻惟腥。　　　　　　《周书·吕刑》

1.19.4 惟，置于动词谓语前，表示动作行为范围的唯一性。

惟荒度土功。　　　　　　《虞夏书·皋陶谟》

今予惟恭行天之罚。　　　　　　《虞夏书·甘誓》

尔忱不属，惟胥以沉。　　　　　　《商书·盘庚中》

予不允惟若兹诰，予惟曰。　　　　　　《周书·君奭》

桀德，惟乃弗作往任，是惟暴德。　　　　　　《周书·立政》

1.19.5 惟，置于名词或名词性短语前，强调实现某一动作行为条件范围的唯一性。

惟时厥庶民于汝极。　　　　　　《周书·洪范》

惟天降命，肇我民惟元祀。　　　　　　《周书·酒诰》

罔尤违，惟人。　　　　　　《周书·君奭》

1.20 悉，凡4见，用作范围副词，表示人或物的全体范围。

格尔众庶，悉听朕言。　　　　　　《商书·汤誓》

王命众，悉至于廷。　　　　　　《商书·盘庚上》

乃汝其悉自教工。　　　　　　《周书·洛诰》

刍人敷乃心，乃悉命汝，作汝民极。　　　　　　《周书·君奭》

《说文·釆部》：“悉，详、尽也。”[374]“悉”小篆之构形“从釆”“从心”，为会意字，古文构形“从囧”“从心”，亦为会意字。副词“都”“尽”“尽心地”“悉心地”之义，或为其引申义。

1.21 咸，凡25见，可作动词和副词。副词语例凡23见，表范围的全体，多可译为“都”，偶或可译为“全都”“全部”“完全”“共同”。

1.21.1 咸，表示主语所指事物的全部。21见。

庶绩咸熙。　　　　　　《虞夏书·尧典》

窜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　　　　　　《虞夏书·尧典》

黜陟幽明，庶绩咸熙。　　　　　　《虞夏书·尧典》

咸若时，惟帝其难之。　　　　　　《虞夏书·皋陶谟》

九德咸事，俊乂在官。　　　　　　《虞夏书·皋陶谟》

外薄四海，咸建五长，各迪有功。　　　　　　《虞夏书·皋陶谟》

厎慎财赋，咸则三壤成赋。　　　　　　《虞夏书·禹贡》

其有众咸造，勿亵在王庭。　　　　　　《商书·盘庚中》

汝不忧朕心之攸困，乃咸大不宣乃心，钦念以忱动予一人。　　　　　　《商书·盘庚中》

周公咸勤。　　　　　　《周书·康诰》

王，肇称殷礼，祀于新邑，咸秩无文。　　　　　　《周书·洛诰》

惇宗将礼，称秩元祀，咸秩无文。　　　　　　《周书·洛诰》

万邦咸休，惟王有成绩。　　　　　　《周书·洛诰》

王宾杀禋咸格，王入太室，祼。　　　　　　《周书·洛诰》

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用咸和万民。　　　　　　《周书·无逸》

《孔传》：“从朝至日昳不暇食，思虑政事，用皆和万民。”[375]

小臣屏侯甸，矧咸奔走。　　　　　　《周书·君奭》

我咸成文王功于！　　　　　　《周书·君奭》

予旦已受人之徽言咸告孺子王矣。　　　　　　《周书·立政》

太保暨芮伯咸进，相揖。　　　　　　《周书·顾命》

明启刑书胥占，咸庶中正。　　　　　　《周书·吕刑》

哲人惟刑，无疆之辞，属于五极，咸中有庆。　　　　　　《周书·吕刑》

1.21.2 咸，表示宾语所指事物的全部。2见。

周公咸勤，乃洪大诰治。　　　　　　《周书·康诰》

周公若曰：“拜手稽首，告嗣天子王矣。”用咸戒于王曰：“王左右常伯、常任、准人、缀衣、虎贲。”周公曰：“呜呼！休兹知恤，鲜哉！”　　　　　　《周书·立政》

“用咸戒于王曰”句，孔颖达译为“周公用王所立政之事皆戒于王曰”[376]。

《尔雅·释诂》：“咸，皆也。”[377]《说文·口部》：“咸，皆也。悉也。”[378]“咸”在甲骨文中已作副词。《说文》析形“从口、从戌”会意，甲骨文和今文字形象从口从斧钺之形。《商周古文字读本》认为“‘咸’之本义当为‘杀’，从斧钺形取意。《尚书·周书·君奭》：‘咸刘厥敌。’《逸周书·克殷》：‘则咸刘商王纣。’《尔雅·释诂》：‘刘，杀也。’此‘咸’、‘刘’连言，‘咸’亦当训‘杀’，若训‘皆’，则仅杀纣一人，不当言‘咸刘’。”[379]“杀”或有“完毕”“结束”之义，甲骨文和金文亦有语例，再引申为“都”“皆”“悉”之义，金文中语例亦多。

1.22 相，凡23见，可作动词、名词和副词。范围副词5见，表示彼此一样对待，可译为“互相”之类。

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　　　　　　《虞夏书·尧典》

汝分猷念以相从，各设中于乃心。　　　　　　《商书·盘庚中》

凡有罪辜，乃罔恒获，小民方兴，相为敌雠。　　　　　　《商书·微子》

太保暨芮伯咸进，相揖。　　　　　　《周书·顾命》

群公既皆听命，相揖，趋出。　　　　　　《周书·顾命》

《说文·目部》：“相，省视也。从木，从目。”[380]甲骨文金文字形亦从木从目。许慎认为“《易》曰：地可观者莫可观于木。”[381]今《易》无此文。形义仍不可通。徐灏《说文解字注笺》引戴侗曰：“工师用木，必相视其长短曲直、阴阳、刚柔之所宜也。相之取义始于此会意。”[382]《说文解字注》曰：“目接物曰相，故凡彼此交接皆曰相。”[383]“相”还可以偏指“我、我们”。今文《尚书》中亦有2见。《商书·微子》：“小民方兴，相为敌雠。”“相”指“我们”。《商书·盘庚中》：“汝分猷念以相从。”“相从”即“从相”，“顺从我”。

1.23 屑，凡2见，可用作形容词和副词。副词仅1见，表范围之全部。

尔乃屑播天命。　　　　　　《周书·多方》

《尚书易解》：“屑，通‘悉’，皆也；《说文》：僁，读若‘屑’，可证。”[384]屑，完全，“悉”之通假义。

1.24 胥，凡19见，可作形容词和副词。范围副词17见，可译为“互相”，亦可译为“都”“全都”。

1.24.1 胥，一表“互相”义。《白话尚书》：“胥，相。”[385]

不能胥匡以生，卜稽，曰其如台？　　　　　　《商书·盘庚上》

相时民，犹胥顾于箴言。　　　　　　《商书·盘庚上》

汝曷弗告朕，而胥动以浮言，恐沉于众？　　　　　　《商书·盘庚上》

古我先王暨乃祖乃父胥及逸勤，予敢动用非罚？　　　　　　《商书·盘庚上》

尔忱不属，惟胥以沉。　　　　　　《商书·盘庚中》

永敬大恤，无胥绝远！　　　　　　《商书·盘庚中》

惟大艰人诞邻胥伐于厥室，尔亦不知天命不易？　　　　　　《周书·大诰》

无胥戕，无胥虐，至于敬寡，至于属妇，合由以容。　　　　　　《周书·梓材》

古之人犹胥训告，胥保惠，胥教诲，民无或胥诪张为幻。　　　　　　《周书·无逸》

今予一二伯父尚胥暨顾，绥尔先公之臣服于先王。　　　　　　《周书·顾命》

民兴胥渐，泯泯棼棼，罔中于信，以覆诅盟。　　　　　　《周书·吕刑》

哀敬折狱，明启刑书胥占，咸庶中正。　　　　　　《周书·吕刑》

1.24.2 胥，表示范围之全部，可译为“都”。

惟夏之恭多士大不克明保享于民，乃胥惟虐于民，至于百为，大不克开。　　　　　　《周书·多方》

《说文·肉部》：“胥，蟹醢也。”[386]《说文解字注》：“蟹者，多足之物，引申假借为相与之义。《释诂》曰：‘胥，皆也。’又曰：‘胥，相也’。”[387]《词诠》：“胥，副词，皆也”、“副词，相也。”[388]“胥”作范围副词多见于上古文献。

1.25 一，凡56见，可作动词、数词和形容词。范围副词仅1见。

乃卜三龟，一习吉。　　　　　　《周书·金縢》

《经传释词》：“一，犹‘皆’也。”[389]《词诠》：“一，副词，皆也。”[390]在秦汉文献中“一”常作范围副词。“一”抑或作“壹”。《大戴礼记·卫将军文子》：“若吾子之语审茂，则一诸侯之相也。”卢辩注曰：“一，皆也。”[391]《诗经·邶风·北门》：“政事一埤益我。”《史记·孟尝君传》：“食客数千人，无贵贱，一与文等。”《汉书·车千秋传》：“政事壹决大将军光。”上述“一”“壹”亦可译为“皆”“都”。现代汉语成语“一如既往”等“一”仍用古义。万物始于一，副词“一”或自数词“一”引申。

2.范围副词的语法特点

2.1 统括性范围副词占绝对优势，凡22个。唯一性范围副词仅“惟”1例。

2.2 今文《尚书》的范围副词出现副词用作补语的语例。

既道极厥辜，时乃不可杀。　　　　　　《周书·康诰》

《白话尚书》：“极，尽。”[392]这句话的意思是：他已经说尽了他的罪过，这个人就不可杀。

这个用例比较特殊，“极”用在谓语后作补语指向宾语的全部范围。

一般认为范围副词的句法功能只能充当状语，但例外总还是有的，现代汉语就有不少程度副词用作补语。诸如“很、极、甚、透、绝顶”等，今文《尚书》的这个语例也可能是汉语文献语言副词用作补语的最早语例。

2.3 范围副词“相”表示偏指。表示偏指的“相”相当于一个人称代词。词性有无变易，吕叔湘先生认为可定名为代词性副词（pronominal adverb），仍隶于副词范畴。吕先生说：“自形式方面而言之，‘相’字之由互而偏，其变甚渐，无截然之界限；互指之‘相’不能置于动词之后，偏指之‘相’亦不能置于动词之后，则仍应列于副词。”[393]在魏晋和隋唐的文献语言中，“相”常表偏指，可指代第一人称，亦可代第二人称。在秦汉文献和现代汉语中“相”基本都表示动作行为的彼此对待，可译为“互相”，很少表示偏指。今文《尚书》在《商书》中出现两例“相”偏指例，仅仅指代第一人称代词，或为魏晋隋唐时代“相”表偏指之滥觞。

（七）否定副词

1.否定副词的语法意义和词汇意义

否定副词是表示否定或禁止的副词。今文《尚书》的否定副词共10个，即：不、非、棐、匪、弗、丕、罔、未、无、勿。

1.1 不，凡291见，用作否定副词共280见。

从形式上可将这280例“不”的用法分成四大类：“不”修饰动词、“不”修饰形容词、“不”修饰副词以及由“不”构成的固定结构。

1.1.1 “不”修饰动词。凡144见。

1.1.1.1 不+动词。凡52见。

谁敢不让，敢不敬应？　　　　　　《虞夏书·皋陶谟》

尔忱不属，惟胥以沉。　　　　　　《商书·盘庚中》

今予告汝：不易！　　　　　　《商书·盘庚中》

乃有不吉不迪，颠越不恭，暂遇奸宄，我乃劓殄灭之。　　　　　　《商书·盘庚中》

《尚书易解》：“迪，道也，谓不由教道。”[394]

大命不挚。　　　　　　《商书·西伯戡黎》

召敌雠不怠。　　　　　　《商书·微子》

我不顾，行遁。　　　　　　《商书·微子》

昏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　　　　　　《周书·牧誓》

日月岁时既易，百谷用不成。　　　　　　《周书·洪范》

尔亦不知天命不易？　　　　　　《周书·大诰》

“天命不易”这个主谓短语作“不知”的宾语，但“天命不易”中“不易”作谓语。

天命不僭。　　　　　　《周书·大诰》

惠不惠。　　　　　　《周书·康诰》

懋不懋。　　　　　　《周书·康诰》

人有小罪，非眚，惟终自作不典。　　　　　　《周书·康诰》

元恶大憝，矧惟不孝不友。　　　　　　《周书·康诰》

不迪，则罔政在厥邦。　　　　　　《周书·康诰》

爽惟天其罚殛我，我其不怨。　　　　　　《周书·康诰》

保越怨不易。　　　　　　《周书·酒诰》

我不敢知曰：不其延。　　　　　　《周书·召诰》

其，句中语气助词。

我不敢知曰：不其延。　　　　　　《周书·召诰》

亦识其有不享。　　　　　　《周书·洛诰》

仪不及物惟曰不享。　　　　　　《周书·洛诰》

凡民惟曰不享，惟事其爽侮。　　　　　　《周书·洛诰》

旁作穆穆，迓衡不迷。　　　　　　《周书·洛诰》

惟帝不畀。　　　　　　《周书·多士》

惟时上帝不保，降若兹大丧。　　　　　　《周书·多士》

惟我事不贰适。　　　　　　《周书·多士》

予亦念天，即于殷大戾，肆不正。　　　　　　《周书·多士》

三年不言。　　　　　　《周书·无逸》

其惟不言，言乃雍。　　　　　　《周书·无逸》

不义惟王。　　　　　　《周书·无逸》

此厥不听，人乃训之。　　　　　　《周书·无逸》

此厥不听，人乃或诪张为幻。　　　　　　《周书·无逸》

罔勖不及。　　　　　　《周书·君奭》

鸣鸟不闻。　　　　　　《周书·君奭》

不怠丕冒，海隅出日，罔不率俾。　　　　　　《周书·君奭》

尔乃自作不典。　　　　　　《周书·多方》

尔亦则惟不克享，凡民惟曰不享。　　　　　　《周书·多方》

罔有不服。　　　　　　《周书·立政》

王不怿。　　　　　　《周书·顾命》

则肄肄不违。　　　　　　《周书·顾命》

上帝不蠲，降咎于苗。　　　　　　《周书·吕刑》

五刑不简，正于五罚。　　　　　　《周书·吕刑》

五罚不服，正于五过。　　　　　　《周书·吕刑》

无简不听，具严天威。　　　　　　《周书·吕刑》

勿用不行，惟察惟法。　　　　　　《周书·吕刑》

天罚不极。　　　　　　《周书·吕刑》

乃越逐不复，汝则有常刑。　　　　　　《周书·费誓》

仡仡勇夫，射御不违，我尚不欲。　　　　　　《周书·秦誓》

《尚书易解》：“欲，犹‘好’也，见《经义述闻》卷十八。”[395]

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达。　　　　　　《周书·秦誓》

《尚书易解》：“俾，使也。”“谓拂戾其所为使不通于君也。”[396]“俾不达”是一个省略主语和兼语的兼语句，“不达”是兼语后动词。

1.1.1.2 不+动词+宾语。凡64见。

以孝烝烝，乂不格奸。　　　　　　《虞夏书·尧典》

庶顽谗说，若不在时，侯以明之，挞以记之。　　　　　　《虞夏书·皋陶谟》

帝不时敷，同，日奏，罔功。　　　　　　《虞夏书·皋陶谟》

祗台德先，不距朕行。　　　　　　《虞夏书·禹贡》

左不攻于左，汝不恭命。　　　　　　《虞夏书·甘誓》

右不攻于右，汝不恭命。　　　　　　《虞夏书·甘誓》

御非其马之正，汝不恭命。　　　　　　《虞夏书·甘誓》

我后不恤我众，舍我穑事而割正夏？　　　　　　《商书·汤誓》

尔无不信，朕不食言。　　　　　　《商书·汤誓》

尔不从誓言，予则孥戮汝，罔有攸赦。　　　　　　《商书·汤誓》

民不适有居。　　　　　　《商书·盘庚上》

王播告之修，不匿厥指。　　　　　　《商书·盘庚上》

惟汝含德，不惕予一人。　　　　　　《商书·盘庚上》

不昏作劳。　　　　　　《商书·盘庚上》

不服田亩。　　　　　　《商书·盘庚上》

予不掩尔善。　　　　　　《商书·盘庚上》

先王不怀厥攸作，视民利用迁。　　　　　　《商书·盘庚中》

汝不忧朕心之攸困。　　　　　　《商书·盘庚中》

乃咸大不宣乃心。　　　　　　《商书·盘庚中》

汝不谋长以思乃灾。　　　　　　《商书·盘庚中》

汝万民乃不生生。　　　　　　《商书·盘庚中》

乃祖乃父乃断弃汝，不救乃死。　　　　　　《商书·盘庚中》

朕不肩好货。　　　　　　《商书·盘庚下》

民有不若德不听罪。　　　　　　《商书·高宗肜日》

非先王不相我后人，惟王淫戏用自绝。　　　　　　《商书·西伯戡黎》

不有康食。　　　　　　《商书·西伯戡黎》

不虞天性。　　　　　　《商书·西伯戡黎》

不迪率典。　　　　　　《商书·西伯戡黎》

天曷不降威？　　　　　　《商书·西伯戡黎》

我不知其彝伦攸叙。　　　　　　《周书·洪范》

不畀洪范九畴。　　　　　　《周书·洪范》

乃元孙不若旦多材多艺。　　　　　　《周书·金縢》

尔不许我，我乃屏璧与圭。　　　　　　《周书·金縢》

兹不忘大功。　　　　　　《周书·大诰》

尔亦不知天命不易？　　　　　　《周书·大诰》

不废在王命！　　　　　　《周书·康诰》

《尚书易解》：“在，同‘哉’，《立政》‘是罔显在厥世’，《汉石经》‘在’作‘哉’，可证。”[397]

怨不在大，亦不在小。　　　　　　《周书·康诰》

暋不畏死。　　　　　　《周书·康诰》

兄亦不念鞠子哀。　　　　　　《周书·康诰》

不率大戛。　　　　　　《周书·康诰》

惟命不于常。　　　　　　《周书·康诰》

不惟自息乃逸。　　　　　　《周书·酒诰》

予不惟若兹多诰。　　　　　　《周书·酒诰》

乃不用我教辞。　　　　　　《周书·酒诰》

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　　　　　　《周书·召诰》

仪不及物，惟曰不享。　　　　　　《周书·洛诰》

惟天不畀允罔固乱。　　　　　　《周书·多士》

有夏不适逸。　　　　　　《周书·多士》

惟天不畀不明厥德。　　　　　　《周书·多士》

尔不克敬，尔不啻不有尔土，予亦致天之罚于尔躬！　　　　　　《周书·多士》

厥子乃不知稼穑之艰难，乃逸乃谚。　　　　　　《周书·无逸》

生则逸，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从。　　　　　　《周书·无逸》

不宽绰厥心。　　　　　　《周书·无逸》

不知天命不易。　　　　　　《周书·君奭》

耇造德不降我则。　　　　　　《周书·君奭》

惟天不畀纯。　　　　　　《周书·多方》

乃有不用我降尔命。　　　　　　《周书·多方》

我不惟多诰。　　　　　　《周书·多方》

恐不获誓言嗣。　　　　　　《周书·顾命》

昔君文武丕平，富不务咎。　　　　　　《周书·顾命》

1.1.1.3 不+状语（介宾结构）+动词+（宾语）。

否定副词“不”一般是直接修饰动词的，很少有状语成分插入，这样的句式，今文《尚书》仅见2例：

惟吊兹，不（于我政人）得罪。　　　　　　《周书·康诰》

予不（惠若兹）多诰。　　　　　　《周书·君奭》

1.1.1.4 不+动词+宾语+补语。仅5见。

左不攻〈于左〉。　　　　　　《虞夏书·甘誓》

右不攻〈于右〉。　　　　　　《虞夏书·甘誓》

乃不畏戎毒〈于远迩〉。　　　　　　《商书·盘庚上》

汝不和吉言〈于百姓〉。　　　　　　《商书·盘庚上》

惟不役志〈于享〉。　　　　　　《周书·洛诰》

1.1.1.5 不+宾语+动词（宾语前置）。5见。

越予冲人不卬自恤。　　　　　　《周书·大诰》

不汝瑕殄。　　　　　　《周书·康诰》

我不尔动。　　　　　　《周书·多士》

今予惟不尔杀。　　　　　　《周书·无逸》

《周书·洛诰》的“汝乃是不蘉”（蘉，勉力。）一句是较为特殊的宾语前置句，以上四例为“不+宾语+动词”，而这一句为“宾语（是）+不+动词”，《尚书易解》：“若不勉于此。”[398]

1.1.1.6 不+动词+补语。凡11见。

今不承于古。　　　　　　《商书·盘庚上》

不愆于六步、七步。　　　　　　《周书·牧誓》

不愆于四伐、五伐、六伐、七伐。　　　　　　《周书·牧誓》

不协于极，不罹于咎，皇则受之。　　　　　　《周书·洪范》

公将不利于孺子。　　　　　　《周书·金縢》

大不友于弟。　　　　　　《周书·康诰》

不腆于酒。　　　　　　《周书·酒诰》

天不庸释于文王受命。　　　　　　《周书·君奭》

乃惟有夏图厥政，不集于享。　　　　　　《周书·多方》

不训于德，是罔显在厥世。　　　　　　《周书·立政》

1.1.1.7 不+有被动含义的动词。仅3见。

后胥慼鲜，以不浮于天时。　　　　　　《商书·盘庚中》

案：《小尔雅·广言》：“浮，罚也。”这里是“被惩罚”之意。

永不忘在王家。　　　　　　《周书·酒诰》

尔尚不忌于凶德。　　　　　　《周书·多方》

1.1.1.8 “不”修饰兼语句中兼语前的动词。仅2见。

我生不有命在天？　　　　　　《商书·西伯戡黎》

不以后人迷。　　　　　　《周书·君奭》

1.1.2 “不”修饰形容词。凡25见。

契，百姓不亲，五品不逊。　　　　　　《虞夏书·尧典》

若网在纲，有条而不紊。　　　　　　《商书·盘庚上》

邦之不臧，惟予一人有佚罚。　　　　　　《商书·盘庚上》

乃有不吉不迪。　　　　　　《商书·盘庚中》

颠越不恭。　　　　　　《商书·盘庚中》

降年有永有不永。　　　　　　《商书·高宗肜日》

民有不若德，不听罪。　　　　　　《商书·高宗肜日》

乂用昏不明。　　　　　　《周书·洪范》

家用不宁。　　　　　　《周书·洪范》

西土人亦不静。　　　　　　《周书·大诰》

天降威，知我国有疵，民不康。　　　　　　《周书·大诰》

艰大，民不静，亦惟在王宫邦君室。　　　　　　《周书·大诰》

矧今民罔迪，不适。　　　　　　《周书·康诰》

适，《尚书易解》：“矧，又也。适，《广雅》：‘善也。’”[399]

今惟民不静。　　　　　　《周书·康诰》

乃时惟不永哉！　　　　　　《周书·洛诰》

非我一人奉德不康宁，时惟天命。　　　　　　《周书·多士》

其终出于不祥。　　　　　　《周书·君奭》

图厥政不蠲烝。　　　　　　《周书·多方》

尔乃迪屡不静。　　　　　　《周书·多方》

非我有周秉德不康宁，乃惟尔自速辜！　　　　　　《周书·多方》

自作不和，尔惟和哉。　　　　　　《周书·多方》

尔室不睦，尔惟和哉。　　　　　　《周书·多方》

尔罔或戒不勤。　　　　　　《周书·吕刑》

非天不中，惟人在命。　　　　　　《周书·吕刑》

1.1.3 “不”修饰副词，凡7见。

谁敢不让，敢不敬应？　　　　　　《虞夏书·皋陶谟》

兹犹不常宁？　　　　　　《商书·盘庚上》

不常厥邑，于今五邦！　　　　　　《商书·盘庚上》

天降割于我家，不少延。　　　　　　《周书·大诰》

我其可不大监抚于时！　　　　　　《周书·酒诰》

不永念厥辟。　　　　　　《周书·无逸》

尔乃不大宅天命。　　　　　　《周书·多方》

1.1.4 “不”构成的固定结构凡95见。

1.1.4.1 双重否定。凡47见。

1.1.4.1.1 “罔不”式，“罔”或作无指代词，或作否定副词。凡22见。

无指代词“罔”+否定副词“不”，凡20见。

古我前后，罔不惟民之承保。　　　　　　《商书·盘庚中》

殷罔不小大好草窃奸宄。　　　　　　《商书·微子》

四方之民罔不祗畏。　　　　　　《周书·金縢》

尔庶邦君越庶士御事罔不反曰。　　　　　　《周书·大诰》

民罔不衋伤心。　　　　　　《周书·酒诰》

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自贻哲命。　　　　　　《周书·召诰》

笃叙乃正父罔不若予。　　　　　　《周书·洛诰》

笃罔不若时。　　　　　　《周书·洛诰》

自成汤至于帝乙，罔不明德恤祀。　　　　　　《周书·多士》

罔不配天其泽。　　　　　　《周书·多士》

则商实百姓王人，罔不秉德明恤。　　　　　　《周书·君奭》

若卜筮罔不是孚。　　　　　　《周书·君奭》

海隅出日，罔不率俾。　　　　　　《周书·君奭》

惟乃知民德，亦罔不能厥初。　　　　　　《周书·君奭》

以至于帝乙，罔不明德慎罚。　　　　　　《周书·多方》

罔不寇贼。　　　　　　《周书·吕刑》

罔不惟德之勤。　　　　　　《周书·吕刑》

今尔罔不由慰曰勤。　　　　　　《周书·吕刑》

罔不中听狱之两辞。　　　　　　《周书·吕刑》

越小大谋猷罔不率从。　　　　　　《周书·文侯之命》

否定副词“罔”+否定副词“不”，仅2见。

尔罔不知。　　　　　　《周书·多方》

乃心罔不在王室。　　　　　　《周书·顾命》

1.1.4.1.2 其他的双重否定句式，共有16个，“不”25见。

予畏上帝，不敢不正。　　　　　　《商书·汤誓》

尔无不信，朕不食言。　　　　　　《商书·汤誓》

不无戮于尔邦。　　　　　　《商书·西伯戡黎》

不可不成乃宁考图功。　　　　　　《周书·大诰》

予不敢不极卒宁王图事。　　　　　　《周书·大诰》

有厥罪小，乃不可不杀。　　　　　　《周书·康诰》

予惟不可不监。　　　　　　《周书·康诰》

王敬作所，不可不敬德。　　　　　　《周书·召诰》

我不可不监于有夏。　　　　　　《周书·召诰》

亦不可不监于有殷。　　　　　　《周书·召诰》

公不敢不敬天之休。　　　　　　《周书·洛诰》

无敢不吊！　　　　　　《周书·费誓》

无敢不善！　　　　　　《周书·费誓》

无敢不逮。　　　　　　《周书·费誓》

无敢不供。　　　　　　《周书·费誓》

无敢不多。　　　　　　《周书·费誓》

1.1.4.2 不+能愿动词。凡48见。

1.1.4.2.1 不可。仅4见。

若火之燎于原，不可向迩。　　　　　　《商书·盘庚上》

翼不可征，王害不违卜？　　　　　　《周书·大诰》

时乃不可杀。　　　　　　《周书·康诰》

天不可信。　　　　　　《周书·君奭》

1.1.4.2.2 不能。凡6见。

不能胥匡以生。　　　　　　《商书·盘庚上》

不能事鬼神。　　　　　　《周书·金縢》

于父不能字厥子。　　　　　　《周书·康诰》

不能厥家人越厥小臣、外正。　　　　　　《周书·康诰》

是不能容。　　　　　　《周书·秦誓》

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　　　　　　《周书·秦誓》

1.1.4.2.3 不克（克：能），凡14见。

不其或稽，自怒曷瘳？　　　　　　《商书·盘庚中》

《尚书易解》：“其，助词。或，当读为‘克’。”[400]《白话尚书》译此句为：“不能协同一致，只是自己怨怒，又有什么好处呢？”[401]

汝亦罔不克敬典。　　　　　　《周书·康诰》

不克畏死。　　　　　　《周书·酒诰》

尔不克敬，尔不啻不有尔土。　　　　　　《周书·多士》

不克终日劝于帝之迪。　　　　　　《周书·多方》

不克开于民之丽。　　　　　　《周书·多方》

不克灵承于旅。　　　　　　《周书·多方》

乃惟以尔多方之义民不克永于多享。　　　　　　《周书·多方》

惟夏之恭多士大不克明保享于民。　　　　　　《周书·多方》

大不克开。　　　　　　《周书·多方》

尔罔不克臬。　　　　　　《周书·多方》

尔不克劝忱我命。　　　　　　《周书·多方》

尔亦则惟不克享。　　　　　　《周书·多方》

时惟尔初，不克敬于和。　　　　　　《周书·多方》

1.1.4.2.4 不肯。仅1见。

不肯慼言于民。　　　　　　《周书·多方》

1.1.4.2.5 不敢，凡23见。

予亦不敢动用非德。　　　　　　《商书·盘庚上》

予不敢闭于天降威。　　　　　　《周书·大诰》

不敢替上帝命。　　　　　　《周书·大诰》

不敢侮鳏寡，庸庸，祗祗，威威，显民。　　　　　　《周书·康诰》

不敢自暇自逸。　　　　　　《周书·酒诰》

不惟不敢亦不暇。　　　　　　《周书·酒诰》

王不敢后。　　　　　　《周书·召诰》

我不敢知曰：有夏服天命，惟有历年。　　　　　　《周书·召诰》

我不敢知曰：不其延。　　　　　　《周书·召诰》

我不敢知曰：有殷受天命，惟有历年。　　　　　　《周书·召诰》

我不敢知曰：不其延。　　　　　　《周书·召诰》

不敢废乃命。　　　　　　《周书·洛诰》

予不敢宿，则禋于文王、武王。　　　　　　《周书·洛诰》

朕不敢有后。　　　　　　《周书·多士》

治民祗惧，不敢荒宁。　　　　　　《周书·无逸》

不敢荒宁，嘉靖殷邦。　　　　　　《周书·无逸》

能保惠于庶民，不敢侮鳏寡。　　　　　　《周书·无逸》

文王不敢盘于游田。　　　　　　《周书·无逸》

不啻不敢含怒。　　　　　　《周书·无逸》

我不敢知曰：厥基永孚于休。　　　　　　《周书·君奭》

我亦不敢知曰：其终出于不祥。　　　　　　《周书·君奭》

我亦不敢宁于上帝命。　　　　　　《周书·君奭》

不敢替厥义德。　　　　　　《周书·立政》

1.1.5 疑问代词+不。凡9见。

1.1.5.1 疑问代词“曷”+不，曷敢不，曷其不。

曷不暨朕幼孙有比？　　　　　　《商书·盘庚中》

予曷其不于前宁人图功攸终？　　　　　　《周书·大诰》

予曷敢不于前宁人攸受休毕？　　　　　　《周书·大诰》

肆予曷敢不越卬敉宁王大命？　　　　　　《周书·大诰》

若穑夫，予曷敢不终朕亩？　　　　　　《周书·大诰》

尔曷不忱裕之于尔多方？　　　　　　《周书·多方》

尔曷不夹介乂我周王享天之命？　　　　　　《周书·多方》

尔曷不惠王熙天之命？　　　　　　《周书·多方》

1.1.5.2 疑问代词“害”+不。

翼不可征，王害不违卜？　　　　　　《周书·大诰》

《经传释词》：“不，弗也，常语。”[402]《词诠》：“不，否定副词。”[403]《说文·不部》：“不，鸟飞上翔不下来也。”[404]《说文解字注》：“凡云‘不然’者皆于此义引申假借。其音古在一部，读如德韵之‘北’，音转入尤、有韵。读甫鸠、甫九切，与‘弗’字音义皆殊。音之殊，则‘弗’在十五部也。义之殊，则‘不’轻‘弗’重。如‘嘉肴弗食，不知其旨’，‘至道弗学，不知其善’之类可见。《公羊传》曰：‘弗者，不之深也。’俗韵书谓‘不’同‘弗’。非是。”[405]

1.2 非，凡54见，否定副词42见。“非”是一个起源很早的否定副词，而且语法功能比较明确，从甲骨文时代一直到近代，“非”多用来表示对判断的否定。《经传释词》：“《玉篇》曰：‘非，不是也。’常语。”[406]《词诠》：“非，否定副词，不也。”[407]“非”可用在单句中表示否定判断，也可用于复句，表示肯定与否定的对比，否定与否定的并列，构成“非……，惟……”式、“惟……，非……”式或“非……，非……”式，可译为“不是……，而是……”“是……，不是……”或“不是……，不是……”。

1.2.1 “非”用于单句，表示判断的否定。凡16见。

非台小子敢行称乱！　　　　　　《商书·汤誓》

肆予冲人，非废厥谋，吊由灵各。　　　　　　《商书·盘庚下》

非敢违卜，用宏兹贲。　　　　　　《商书·盘庚下》

非天夭民，民中绝命。　　　　　　《商书·高宗肜日》

非我小国敢弋殷命。　　　　　　《周书·多士》

四方司政典狱，非尔惟作天牧？　　　　　　《周书·吕刑》

非时伯夷播刑之迪？　　　　　　《周书·吕刑》

天齐于民，俾我一日，非终惟终，在人。　　　　　　《周书·吕刑》

何择，非人？何敬，非刑？何度，非及？　　　　　　《周书·吕刑》

惟齐非齐，有伦有要。　　　　　　《周书·吕刑》

罚惩非死，人极于病。　　　　　　《周书·吕刑》

察辞于差，非从惟从。　　　　　　《周书·吕刑》

《尚书易解》：“察囚之辞于其参差矛盾之处，则囚之不承者承矣。”[408]“非从”实为“不从之人”。

今往何监？非德？　　　　　　《周书·吕刑》

汝则有无余刑，非杀。　　　　　　《周书·费誓》

1.2.2 “罔非”连用，表示双重否定。凡5见。

王司敬民，罔非天胤，典祀无丰于昵！　　　　　　《商书·高宗肜日》

凡四方小大邦丧，罔非有辞于罚。　　　　　　《周书·多士》

罔非在中。　　　　　　《周书·吕刑》

我民用大乱丧德，亦罔非酒惟行。　　　　　　《周书·酒诰》

越小大邦用丧，亦罔非酒惟辜。　　　　　　《周书·酒诰》

1.2.3 “非”用于单句，表示祈使语气。仅2见。

惟威惟虐，大放王命，乃非德用乂。　　　　　　《周书·康诰》

予小子旦非克有正，迪惟前人光施于我冲子。　　　　　　《周书·君奭》

1.2.4 “非……，惟……”式。可译为“不是……，而是……”或“不……，只是……”凡15见。

非予自荒兹德，惟汝含德，不惕予一人。　　　　　　《商书·盘庚上》

非先王不相我后人，惟王淫戏用自绝。　　　　　　《商书·西伯戡黎》

人有小罪，非眚，乃惟终自作不典。　　　　　　《周书·康诰》

乃有大罪，非终，乃惟眚灾。　　　　　　《周书·康诰》

非汝封刑人杀人，无或刑人杀人。　　　　　　《周书·康诰》

非汝封又曰劓刵，无或劓刵人。　　　　　　《周书·康诰》

天非虐，惟民自速辜。　　　　　　《周书·酒诰》

我非敢勤，惟恭奉币，用供王能祈天永命。　　　　　　《周书·召诰》

非我一人奉德不康宁，时惟天命。　　　　　　《周书·多士》

非予罪，时惟天命。　　　　　　《周书·多士》

非我有周秉德不康宁，乃惟尔自速辜。　　　　　　《周书·多方》

典狱非讫于威，惟讫于富。　　　　　　《周书·吕刑》

非佞折狱，惟良折狱。　　　　　　《周书·吕刑》

狱货非宝，惟府辜功。　　　　　　《周书·吕刑》

永畏惟罚，非天不中，惟人在命。　　　　　　《周书·吕刑》

1.2.5 “惟……，非……”式。仅2见。

则惟汝众自作弗靖，非予有咎。　　　　　　《商书·盘庚上》

人惟求旧，器非求旧，惟新。　　　　　　《商书·盘庚上》

1.2.6 “非……，非……”式。仅2见。“非”4见。

乃非民攸训，非天攸若，时人丕则有愆。　　　　　　《周书·无逸》

诰告尔多方，非天庸释有夏，非天庸释有殷。　　　　　　《周书·多方》

《说文·非部》：“非，韦也。”[409]《说文解字注》：“韦，各本作‘违’，今正。违者，离也。韦者，相背也。自‘违’行‘韦’废，尽改‘韦’为‘违’，此其一也，‘非’以相背为义，不以离为义。”[410]非，作否定副词，为其本义之引申虚化。“非”在甲骨文中常与“唯”对用。诸如：“癸酉贞：日月有食，唯若？癸酉贞：日月有食，非若？”（《合集33694》）“非水？唯？”（《合集28299》）今文《尚书》“非”“惟”亦多对用，用法更为复杂。

1.3 棐，凡11见，可作动词和副词。否定副词仅1见，可译为“不是”。

笃棐时二人，我式克至于今日休？　　　　　　《周书·君奭》

《尚书易解》：“棐，非也。”“言信非是二人，我用能至于今日休美乎？”[411]“棐”或“非”之借。棐、非上古皆为帮纽微韵字，双声叠韵，例得通假。然今文《尚书》“棐”作否定副词只有这一个语例。一些虚词词典常举的“天棐忱辞”（《周书·大诰》）、“明明棐常”（《周书·吕刑》）之“棐”都不是副词。“明明棐常”之“棐”，《墨子·尚贤中》引作“不”，似为副词典型例证，但《尚书》训诂家多不采取此解，多释“棐”为“辅”，联系上下文语境，似为确诂。

1.4 匪，仅1见，用作否定副词。

惟时苗民匪察于狱之丽，罔择吉人，观于五刑之中。　　　　　　《周书·吕刑》

“匪”本器名，形似竹筐。《说文》引《逸周书》：“实玄黄于匪。”[412]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古者盛币帛以匪，其器椭方。经传多以‘篚’为之。”[413]《经传释词》：“《诗·木瓜传》曰：‘匪，非也。’常语。”“匪，不也。”黄季刚先生笺识：“‘匪’亦‘否’之借。”[414]匪，或“非”之借，“匪”以“非”为声符，二者上古皆为帮纽微韵字，双声叠韵，例亦可通。

1.5 弗，凡63见。用在谓语前，表否定，凡48见。弗，《说文·丿部》：“挢也。从丿，从乀，从韦省。”根据甲骨文与金文字形。徐灏以为：“凡驰弓则以两弓相背而缚之，以正枉戾，所谓矫也。”[415]李孝定曰：“像挢箭使直之形。”[416]“弗”构形义本为动词，词义虚化，或引申为否定副词。弗，《词诠》：“否定副词，不也。”[417]“弗”既可修饰动词，又可以修饰形容词、副词。

1.5.1 “弗”修饰动词。凡42见。

1.5.1.1 弗+动词+宾语。凡15见。

苗顽弗即功，帝其念哉！　　　　　　《虞夏书·皋陶谟》

弗用命，戮于社，予则孥戮汝。　　　　　　《虞夏书·甘誓》

今汝聒聒，起信险肤，予弗知乃所讼。　　　　　　《商书·盘庚上》

汝曷弗告朕，而胥动以浮言，恐沉于众？　　　　　　《商书·盘庚上》

汝曷弗念我古后之闻？　　　　　　《商书·盘庚中》

弗迓克奔以役西土，勖哉夫子！　　　　　　《周书·牧誓》

弗造哲，迪民康。　　　　　　《周书·大诰》

予有后弗弃基？　　　　　　《周书·大诰》

于弟弗念天显，乃弗克恭厥兄。　　　　　　《周书·康诰》

弗惟德馨香祀，登闻于天。　　　　　　《周书·酒诰》

弗吊旻天，大降丧于殷。　　　　　　《周书·多士》

弗吊天，降丧于殷。　　　　　　《周书·君奭》

桀德，惟乃弗作往任，是惟暴德。　　　　　　《周书·立政》

苗民弗用灵，制以刑。　　　　　　《周书·吕刑》

1.5.1.2 弗+动词或连动短语。凡27见。

九载，绩用弗成。　　　　　　《虞夏书·尧典》

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　　　　　　《虞夏书·尧典》

舜让于德，弗嗣。　　　　　　《虞夏书·尧典》

启呱呱而泣，予弗子。　　　　　　《虞夏书·皋陶谟》

乃话民之弗率，诞告用亶。　　　　　　《商书·盘庚中》

若乘舟，汝弗济，臭厥载。　　　　　　《商书·盘庚中》

今我既羞告尔于朕志若否，罔有弗钦！　　　　　　《商书·盘庚下》

今我民罔弗欲丧，曰：“天曷不降威？”　　　　　　《商书·西伯戡黎》

殷其弗或乱正四方。　　　　　　《商书·微子》

我旧云刻子、王子弗出，我乃颠。　　　　　　《商书·微子》

昏弃厥肆祀弗答。　　　　　　《周书·牧誓》

尔所弗勖，其于尔躬有戮！　　　　　　《周书·牧誓》

我之弗辟，我无以告我先王。　　　　　　《周书·金縢》

昔公勤劳王家，惟予冲人弗及知。　　　　　　《周书·金縢》

《尚书易解》：“冲，幼也。新，当作‘亲’，马融本作‘亲’。”[418]

民养其劝弗救？　　　　　　《周书·大诰》

敢弗于从率宁人有指疆土？　　　　　　《周书·大诰》

于，往。

暋不畏死，罔弗憝。　　　　　　《周书·康诰》

大誉弗念弗庸，瘝厥君。　　　　　　《周书·康诰》

惟我一人弗恤弗蠲，乃事时同于杀。　　　　　　《周书·酒诰》

曷其奈何弗敬？　　　　　　《周书·召诰》

厥攸灼叙，弗其绝。　　　　　　《周书·洛诰》

天休兹至，惟时二人弗戡。　　　　　　《周书·君奭》

今天降疾，殆弗兴弗悟。　　　　　　《周书·顾命》

我心之忧，日月逾迈，若弗云来。　　　　　　《周书·秦誓》

1.5.2 “弗”修饰形容词。仅3见。

有众率怠弗协。　　　　　　《商书·汤誓》

既克商二年，王有疾，弗豫。　　　　　　《周书·金縢》

弗吊！　　　　　　《周书·大诰》

《尚书覈诂》：“吊，古‘淑’字。”[419]《尚书正读》：“吊，犹‘善’也。”[420]

1.5.3 “弗”修饰副词。仅3见。

子弗祗服厥父事，大伤厥考心。　　　　　　《周书·康诰》

弗永远念天威越我民。　　　　　　《周书·君奭》

洪惟图天之命，弗永寅念于祀，惟帝降格于夏。　　　　　　《周书·多方》

1.6 丕，凡45见，可作语助词，副词和形容词。否定副词2见。

罔丕惟进之恭，洪舒于民。　　　　　　《周书·多方》

谋面，用丕训德，则乃宅人，兹乃三宅无义民。　　　　　　《周书·立政》

《说文·一部》：“丕，大也。”[421]《说文解字注》：“‘丕’与‘不’音同，故古多用‘不’为‘丕’。”[422]丕、不，上古皆为之韵字。不，帮纽；丕，旁纽；帮、旁发音部位相同。丕、不，上古邻纽叠韵，例得相通。

1.7 罔，凡87见。作无指代词凡33见，否定副词36见。在今文《尚书》中，“罔”是一个表示对可能性否定的否定副词，可译成“不会”“不能”。可直接修饰存现动词，构成“罔+有”或“罔+或”（“或”训“有”）式，表示对存在可能性的否定。直接修饰行为动词，表示对行为可能性的否定，也可与“非”“不”连用，表示对动作行为主体可能性的否定之否定。

1.7.1 “罔+有（或）”式。凡11见。

尔不从誓言，予则孥戮汝，罔有攸赦。　　　　　　《商书·汤誓》

罔有逸言。　　　　　　《商书·盘庚上》

越其罔有黍稷。　　　　　　《商书·盘庚上》

罔有定极。　　　　　　《商书·盘庚下》

罔有弗钦。　　　　　　《商书·盘庚下》

自时厥后，亦罔或克寿。　　　　　　《周书·无逸》

上帝监民，罔有馨香德，刑发闻惟腥。　　　　　　《周书·吕刑》

乃命重黎，绝地天通，罔有降格。　　　　　　《周书·吕刑》

罔有择言在身。　　　　　　《周书·吕刑》

庶民罔有令政在于天下。　　　　　　《周书·吕刑》

罔或耆寿俊在厥服。　　　　　　《周书·文侯之命》

1.7.2 “罔+谓语”式。凡21见。

今不承于古，罔知天之断命。　　　　　　《商书·盘庚上》

故有爽德，自上其罚汝，汝罔能迪。　　　　　　《商书·盘庚中》

罔罪尔众。　　　　　　《商书·盘庚下》

格人元龟，罔敢知吉。　　　　　　《商书·西伯戡黎》

方兴沉酗于酒，乃罔畏畏。　　　　　　《商书·微子》

商其沦丧，我罔为臣仆。　　　　　　《商书·微子》

尔时罔敢易法！　　　　　　《周书·大诰》

矧今民罔迪，不适。　　　　　　《周书·康诰》

厥命罔显于民祗。　　　　　　《周书·酒诰》

故天降丧于殷，罔爱于殷。　　　　　　《周书·酒诰》

予罔厉杀人。　　　　　　《周书·梓材》

惟时天罔念闻。　　　　　　《周书·多士》

在今后嗣王，诞罔显于天。　　　　　　《周书·多士》

罔顾于天显民祗。　　　　　　《周书·多士》

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　　　　　　《周书·多方》

诞作民主，罔可念听。　　　　　　《周书·多方》

文王罔攸兼于庶言。　　　　　　《周书·立政》

庶狱庶慎，文王罔敢知于兹。　　　　　　《周书·立政》

越兹丽刑并制，罔差有辞。　　　　　　《周书·吕刑》

罔择吉人，观于五刑之中。　　　　　　《周书·吕刑》

罔或耆寿俊在厥服，予则罔克。　　　　　　《周书·文侯之命》

1.7.3 “罔+不”“罔+非”式。凡4见。

汝亦罔不克敬典。　　　　　　《周书·康诰》

尔罔不知。　　　　　　《周书·多方》

虽尔身在外，乃心罔不在王室，用奉恤厥若，无遗鞠子羞！　　　　　　《周书·顾命》

非佞折狱，惟良折狱，罔非在中。　　　　　　《周书·吕刑》

《经传释词》：“罔，无也，常语。”[423]《词诠》：“否定副词，不也。”[424]在今文《尚书》中，“罔”主要作否定副词，但处于谓语位置时也常作动词，辨别的主要方法是考察“罔”的句法位置，“罔”带宾语则为动词，“罔”修饰动词或副词则为否定副词。

1.8 未，凡14见，否定副词12见。未，《词诠》：“否定副词，不也。”[425]

予未有知，思曰赞赞襄哉！　　　　　　《虞夏书·皋陶谟》

未可以戚我先王？　　　　　　《周书·金縢》

王亦未敢诮公。　　　　　　《周书·金縢》

秋，大熟，未获。　　　　　　《周书·金縢》

乃汝尽逊曰时叙，惟曰未有逊事。　　　　　　《周书·康诰》

汝惟小子，未其有若汝封之心。　　　　　　《周书·康诰》

今惟民不静，未戾厥心，迪屡未同。　　　　　　《周书·康诰》

四方迪乱未定，于宗礼亦未克敉。　　　　　　《周书·洛诰》

尔乃迪屡不静，尔心未爱。　　　　　　《周书·多方》

惟古之谋人，则曰“未就予忌”。　　　　　　《周书·秦誓》

《说文·未部》：“未，味也。”[426]《口部》：“味，滋味也。”[427]未，作否定副词，或“勿”之借。未、勿上古皆为明纽物韵的字，二者双声叠韵，例得通假。

1.9 无，凡122见，否定副词87见。

《说文·亾部》：“无，亡也。”[428]考之甲骨文金文字形，“无”象大人舞蹈之形，当为“舞”之本字。“无”在文献语言中一般作否定性的存现动词“没有”，“无”作“没有”义当为通假义。“无”作否定副词一般认为是“毋”之借。无、毋，上古皆为明纽鱼韵，例得相通。也有学者认为“无”作否定副词借否定副词“不”。无、不上古明、帮旁纽，鱼、之旁转。《经传释词》：“无，毋，勿也，常语。”[429]《词诠》：“无，否定副词，不也。”“否定副词，未也。”[430]“无”的语法功能既可在陈述句中表示否定陈述，也可以在祈使句中表示命令、禁止以及告诫，表示对可能性的否定。

“无”在陈述句中表示否定陈述，可以译为“不”“没有”。

“无”用在祈使句中表示命令、禁止以及告诫，这是今文《尚书》否定副词“无”的重要用法，“无”作否定副词共87见，这种用法即有67例。今文《尚书》主于记言，因此祈使句与陈述句的界限并不明显，但祈使句中的命令、告诫、禁止的语气不难揣摩。根据语气的强弱，这种用法里的“无”可以译作：不要、不可、不许，语气依次增强。

1.9.1 “无”在陈述句中表示否定陈述。凡20见。

刚而无虐。　　　　　　《虞夏书·尧典》

简而无傲。　　　　　　《虞夏书·尧典》

无相夺伦。　　　　　　《虞夏书·尧典》

重我民，无尽刘。　　　　　　《商书·盘庚上》

无有远迩，用罪伐厥死。　　　　　　《商书·盘庚上》

我乃劓殄灭之，无遗育。　　　　　　《商书·盘庚中》

无俾易种于兹新邑。　　　　　　《商书·盘庚中》

无虐茕独而畏高明。　　　　　　《周书·洪范》

岁月日时无易。　　　　　　《周书·洪范》

惟厥罪无在大，亦无在多。　　　　　　《周书·康诰》

辜在商邑，越殷国灭，无罹。　　　　　　《周书·酒诰》

越，于。全句意为：他（商纣王）作恶在商都，对于殷国的灭亡，没有忧虑过。“无”应译为“没有……过”，表示对已然事实的否定。

肇称殷礼，祀于新邑，咸秩无文。　　　　　　《周书·洛诰》

惇宗将礼，称秩元祀，咸秩无文。　　　　　　《周书·洛诰》

我惟无其康事。　　　　　　《周书·洛诰》

予其曰惟尔洪无度，我不尔动，自乃邑。　　　　　　《周书·多士》

至于小大，无时或怨。　　　　　　《周书·无逸》

小子同未在位，诞无我责收，罔勖不及。　　　　　　《周书·君奭》

嗣受文、武大训，无敢昏逾。　　　　　　《周书·顾命》

汝则有无余刑，非杀。　　　　　　《周书·费誓》

责人斯无难，惟受责俾如流，是惟艰哉！　　　　　　《周书·秦誓》

1.9.2 “无”在祈使句中表示命令、禁止以及告诫。凡67见。

1.9.2.1 语气较轻，“无”可译作“不要”。凡53见。

无教逸欲。　　　　　　《虞夏书·皋陶谟》

无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　　　　　　《虞夏书·皋陶谟》

汝无面从，退有后言。　　　　　　《虞夏书·皋陶谟》

尔无不信，朕不食言。　　　　　　《商书·汤誓》

无或敢伏小人之攸箴！　　　　　　《商书·盘庚上》

无傲从康。　　　　　　《商书·盘庚上》

汝无侮老成人，无弱孤有幼。　　　　　　《商书·盘庚上》

明听朕言，无荒失朕命！　　　　　　《商书·盘庚中》

无起秽以自臭。　　　　　　《商书·盘庚中》

永敬大恤，无胥绝远！　　　　　　《商书·盘庚中》

无戏怠。　　　　　　《商书·盘庚下》

尔无共怒，协比谗言予一人。　　　　　　《商书·盘庚下》

无总于货宝。　　　　　　《商书·盘庚下》

典祀无丰于昵！　　　　　　《商书·高宗肜日》

凡厥庶民，无有淫朋，人无有比德，惟皇作极。　　　　　　《周书·洪范》

无偏无陂。　　　　　　《周书·洪范》

无有作好。　　　　　　《周书·洪范》

无有作恶。　　　　　　《周书·洪范》

无偏无党。　　　　　　《周书·洪范》

无党无偏。　　　　　　《周书·洪范》

无反无侧。　　　　　　《周书·洪范》

无坠天之降宝命，我先王亦永有依归。　　　　　　《周书·金縢》

无毖于恤，不可不成乃宁考图功！　　　　　　《周书·大诰》

往尽乃心，无康好逸豫，乃其乂民。　　　　　　《周书·康诰》

乃其速由文王作罚，刑兹无赦。　　　　　　《周书·康诰》

无作怨。　　　　　　《周书·康诰》

汝念哉！无我殄享。　　　　　　《周书·康诰》

无彝酒。　　　　　　《周书·酒诰》

德将无醉。　　　　　　《周书·酒诰》

人无于水监。　　　　　　《周书·酒诰》

无胥戕。　　　　　　《周书·梓材》

无胥虐。　　　　　　《周书·梓材》

无若火始焰焰。　　　　　　《周书·洛诰》

公无困哉！　　　　　　《周书·洛诰》

无有遘自疾。　　　　　　《周书·洛诰》

朕不敢有后，无我怨。　　　　　　《周书·多士》

无若殷王受之迷乱，酗于酒德哉！　　　　　　《周书·无逸》

时惟尔初，不克敬于和，则无我怨。　　　　　　《周书·多方》

无坏我高祖寡命。　　　　　　《周书·顾命》

无遗鞠子羞。　　　　　　《周书·顾命》

上下比罪，无僭乱辞。　　　　　　《周书·吕刑》

无或私家于狱之两辞。　　　　　　《周书·吕刑》

惠康小民，无荒宁。　　　　　　《周书·文侯之命》

人无哗，听命。　　　　　　《周书·费誓》

无敢伤牿。　　　　　　《周书·费誓》

我士，听无哗！　　　　　　《周书·秦誓》

1.9.2.2 语气较重，“无”可译作“不可”。凡7见。

不无戮于尔邦！　　　　　　《商书·西伯戡黎》

无违，朕不敢有后，无我怨。　　　　　　《周书·多士》

无逸。　　　　　　《周书·无逸》

君子所，其无逸。　　　　　　《周书·无逸》

则其无淫于观、于逸、于游、于田。　　　　　　《周书·无逸》

无皇曰：“今日耽乐。”　　　　　　《周书·无逸》

尔无以钊冒贡于非几兹！　　　　　　《周书·顾命》

1.9.2.3 语气很重，“无”可译作“不准”“不许”。凡8见。

臣无有作威作福玉食。　　　　　　《周书·洪范》

无敢不吊。　　　　　　《周书·费誓》

无敢不善。　　　　　　《周书·费誓》

无敢伤牿。　　　　　　《周书·费誓》

无敢寇攘。　　　　　　《周书·费誓》

无敢不逮。　　　　　　《周书·费誓》

无敢不供。　　　　　　《周书·费誓》

无敢不多。　　　　　　《周书·费誓》

先秦文献语言里，“无”与“以”可以构成复音副词“无以”。今文《尚书》“无”与“以”连言凡两见，一见《顾命》“尔无以钊冒贡于非几兹”句，“无”通“毋”，“以”可译为使动词“使”；另一见《金縢》“我无以吿我先王”句，“无以”或为复音副词。

1.10 勿，凡20见，用作否定副词，19见。

《说文·勿部》：“勿，州里所建旗。”[431]《说文解字注》：“假借‘勿’为‘毋’字”。[432]《广雅疏证》：“‘匪’、‘勿’、‘非’一声之转。”[433]勿，《词诠》：“否定副词，不也。”[434]

公命我勿敢言。　　　　　　《周书·金縢》

其勿穆卜！　　　　　　《周书·金縢》

蔽殷彝，用其义刑义杀，勿庸以次汝封。　　　　　　《周书·康诰》

无作怨，勿用非谋非彝蔽时忱。　　　　　　《周书·康诰》

封，勿替敬，典听朕告，汝乃以殷民世享。　　　　　　《周书·康诰》

汝勿佚，尽执拘以归于周，予其杀。　　　　　　《周书·酒诰》

乃湎于酒，勿庸杀之，姑惟教之。　　　　　　《周书·酒诰》

封，汝典听朕毖，勿辩乃司民湎于酒。　　　　　　《周书·酒诰》

其惟王勿以小民淫用非彝，亦敢殄戮用乂民，若有功。　　　　　　《周书·召诰》

丕若有夏历年，式勿替有殷历年，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　　　　　　《周书·召诰》

我惟无其康事，公勿替刑，四方其世享。　　　　　　《周书·洛诰》

时则勿有间之。　　　　　　《周书·立政》

继自今文子文孙，其勿误于庶狱庶慎，惟正是乂之。　　　　　　《周书·立政》

继自今立政，其勿以人。　　　　　　《周书·立政》

其勿误于庶狱，惟有司之牧夫。　　　　　　《周书·立政》

虽畏勿畏，虽休勿休，惟敬五刑，以成三德。　　　　　　《周书·吕刑》

无僭乱辞，勿用不行，惟察惟法，其审克之。　　　　　　《周书·吕刑》

马牛其风，臣妾逋逃，勿敢越逐，祗复之，我商赉汝。　　　　　　《周书·费誓》

“勿”是一个起源很早的副词，在第一期和第二期前期的甲骨卜辞里就经常出现，表示对必要的否定，译为“不应该”之类。在今文《尚书》里“勿”主要表示禁止或劝阻，可以译为“不要”，与后世文献语言中“勿”的用法相同。“勿”也可以表示对已然的否定，可以译为“没”或“没有”。

2.否定副词的类型及同义高频虚词的语用分析

否定副词是一个特殊的类。相对封闭，起源较早。甲骨文中即已初步形成一个否定副词系统，据《甲骨文语法学》统计就有7个否定副词：勿、弜、不、弗、毋、非、妹（蔑）。在西周金文中，据《西周金文语法研究》统计，否定副词已有10个：不、叵、某、母、非、勿、弗、否、亡、无。今文《尚书》中亦有10个否定副词：不、丕、棐、匪、非、无、勿、罔、未、弗。就其绝对数量和语法功能而言，否定副词是一个较为稳定的副词小类，然而，就其与别的副词比较的相对用频来看，否定副词使用频次最高。

今文《尚书》的否定副词约可分为四类。

2.1 表示对判断的否定。否定副词主要是“棐”“非”“匪”。“棐”“匪”均假借作“非”。“非”甲骨文中就用作否定副词表对判断的否定，其用法较为稳定，与其他否定副词的区别明显。

2.2 表示否定意愿和情状。否定副词主要是“不”“丕”“未”“弗”。它们主要用在陈述句中对事实、意愿、情状等表示否定。丕、不，上古邻纽叠韵，例得相通。“不”“弗”虽主要用法相近，二者仍有一些区别。

2.2.1 “弗”较之“不”与谓语的黏附性更强一些，“弗”和谓语之间一般不能插入其他成分，而“不”的语法功能灵活，在“不”和谓语之间可以插入其他成分，构成“不+状语（介宾结构）+动词+宾语”的结构形式。例如：

乃元孙不（若旦）多材多艺。　　　　　　《周书·金縢》

惟吊兹，不（于我政人）得罪。　　　　　　《周书·康诰》

2.2.2 “不”可以和其他的否定副词构成双重否定结构，如：“罔不”等，“弗”不可以。“不”是今文《尚书》使用频率最高的否定副词，语法功能也最为丰富。“不”还可以和“可”“克”“能”等能愿动词构成固定结构，“弗”也没有这种用法。

2.2.3 甲骨文的否定副词“不”可以修饰含被动义的动词。今文《尚书》亦然。例如：

以不浮于天时。　　　　　　《商书·盘庚中》

《小尔雅·广言》：“浮，罚也。”[435]“浮于时”即“被惩罚”之意。

2.3 既可用于祈使句表示命令、禁止或告诫，又可用于陈述句否定陈述。今文《尚书》表示这一类否定的否定副词主要是“无”和“勿”。“无”“勿”均通“毋”，声韵相通，意义、用法亦相近，但就今文《尚书》的用例分析仍存在一些细微的区别。

2.3.1 “勿”“无”都可以用在祈使句中表命令、禁止等，但“无”的语气有时要更为强烈一些，有“不准”“不可”“不许”等强制性意味，例如：

无敢不善。　　　　　　《周书·费誓》

《白话尚书》译为：“不许不好！”[436]语气极重，“勿”则没有这样的用例。

2.3.2 “勿”“无”在陈述句中表否定陈述时，“勿”均直接修饰动词谓语，“无”则不仅用来修饰动词谓语，还能修饰形容词谓语，修饰副词等。例如：

“勿”只可修饰动词谓语。

时则勿有间之。　　　　　　《周书·立政》

“无”修饰动词谓语。

无有远迩。　　　　　　《商书·盘庚上》

无虐茕独而畏高明。　　　　　　《周书·洪范》

《孔传》：“茕，单，无兄弟也。无子曰独。单独者不侵虐之，宠贵者不枉法畏之。”孔颖达疏：“高明，谓贵宠之人。”[437]茕独，泛指鳏寡孤独，无依无靠的人。

“无”修饰形容词谓语。

刚而无虐。　　　　　　《虞夏书·尧典》

简而无傲。　　　　　　《虞夏书·尧典》

“无”修饰副词。

无相夺伦。　　　　　　《虞夏书·尧典》

重我民，无尽刘。　　　　　　《商书·盘庚上》

2.4 表示对可能性的否定，今文《尚书》表示这一类否定副词主要是“罔”。“罔”和其他否定副词的区别也很明显，“罔”在今文《尚书》中可直接修饰存现动词，构成“罔+有”或“罔+或”式，表示对存在可能性的否定。直接修饰行为动词，表对行为可能性的否定。也可与“非”“不”连用，表示对动作行为主体行为可能性的否定之否定。

3.否定副词与其他副词共现时位序有规约性

否定副词的句法功能相对比较简单，修饰谓语，位于谓语前，有些语言学家认为否定副词在句中充当谓语性成分。否定副词同其他副词共现时，位序灵活，但具有规约性。

3.1 语气副词和否定副词共现时，语气副词多在前。例如：

殷其弗或乱正四方。　　　　　　《商书·微子》

王其罔害。　　　　　　《周书·金縢》

王如弗敢及天基命定命，予乃胤保大相东土，其基作民明辟。　　　　　　《周书·洛诰》

3.2 关联副词和否定副词共现时，关联副词多在前。例如：

西土人亦不静，越兹蠢。　　　　　　《周书·大诰》

厥子乃不知稼穑之艰难，乃逸乃谚。　　　　　　《周书·无逸》

3.3 时间副词和否定副词共现时，根据表达需要，否定副词或前，或后。一般说来，表“经常”义的时间副词多位于否定副词之后。例如：《商书·盘庚上》：“不常厥邑，于今五邦！”《周书·酒诰》：“文王诰教小子有正有事，无彝酒。”表“长久”“将然”义的时间副词则多位于否定副词之前。例如：《周书·金縢》：“公将不利于孺子。”《周书·酒诰》：“兹亦惟天若元德，永不忘在王家。”

3.4 今文《尚书》少见范围副词和否定副词的共现。只有“相”“胥”和否定副词连词，“相”“胥”均位于否定副词之后，例如《虞夏书·尧典》：“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商书·盘庚中》：“永敬大恤，无胥绝远！”

3.5 程度副词和否定副词共现，根据需要也有两种位序。否定副词在前，表示程度减弱。例如：《周书·酒诰》：“我其可不大监抚于时！”否定副词在后，表示程度加强。例如：《周书·君奭》：“在我后嗣子孙，大弗克恭上下，遏俟前人光在家。”

3.6 情态副词和否定副词共现时，由于情态副词定位强，大多只能位于否定副词后充当近状语。这种位序在后世典籍中很常见，但在今文《尚书》中尚未见。

今文《尚书》的否定副词，除了句子层面的“不”“无”外，如果都是修饰中心语的话，真正位于否定副词后面的其他类别副词是不多的，只有少数程度副词、时间副词和范围副词可以根据表达需要位于否定副词前后，以表达不同的表义重点。

4.否定副词连用构成双重否定

今文《尚书》中有两种双重否定的形式。

4.1 两个否定副词直接连用。诸如：“罔不”“罔非”“不无”“无不”“无敢不”。它们起着加强肯定语气的作用。

4.2 两个否定副词在一句内间隔连用。诸如：“非……非……”“不……不……”“非……不……”它们在语气传达上有两个功用：一是加强肯定语气。例如：《周书·召诰》：“我不可不监于有夏，亦不可不监于有殷。”另一作用是起到减轻和缓和语气的效果。例如：《周书·无逸》：“乃非民攸训，非天攸若，时人丕则有愆。”

（八）语气副词

1.语气副词的语法意义和词汇意义

语气副词是表示揣度、祈使、肯定、反诘等各种语气的副词。今文《尚书》的语气副词凡14个，即：反、既、厥、乱、乃、其、岂、如、尚、庶、翼、义、在、职。

1.1 反，凡7见，可用作动词和副词。语气副词仅1见，表出乎意料的惊诧语气。

反鄙我周邦，今蠢今翼。　　　　　　《周书·大诰》

反，反而，杨树达先生名之“表态副词”。《词诠》：“反，表态副词，顾也。与今语同。”[438]

1.2 既，凡60见，可作副词和连词。语气副词仅1见，表示揣测语气。

天既讫我殷命。　　　　　　《商书·西伯戡黎》

《尚书覈诂》：“‘既’与‘其’古通用。《禹贡》：潍淄其道。《史记》‘其’作‘既’，《诗·常武》：徐方既来。《荀子·议兵篇》‘既’作‘其’。即其例也。此谓天其讫我殷命耳。讫，《释诂》：止也。”[439]此“既”作语气副词或即“其”之借，上古既，见纽；其，群纽，二者发音部位相同，同为牙音字，例得相通。

1.3 厥，凡199见，可用作副词、连词、助词和代词。副词用仅1见，表示推测语气。

尔厥有干有年于兹洛。　　　　　　《周书·多士》

“厥，周秉钧先生解释为‘其也’，可译为‘也许，大概’。古文《尚书》的《商书·仲虺之诰》也有1例，‘厥’用作副词。见‘民之戴商厥惟旧哉’句。‘厥’表示‘恐怕’之义。”[440]今文《尚书》的“厥”在《史记》引文中多替换成“其”。厥、其上古皆为牙音字。厥，见纽。其，群纽。二者声近语用亦多同。

1.4 乱，“率”之借。《词诠》：“率，副词，大率也。”[441]表示未能十分肯定的估计，可译为“大抵”“大都”，语气副词，1见。

王启监，厥乱为民。　　　　　　《周书·梓材》

《白话尚书》：“乱，读为‘率’，《论衡·效力篇》引作‘率’。率，大都。”[442]

1.5 乃，语气副词，仅1见，表反诘语气。

乃能责命于天？　　　　　　《商书·西伯戡黎》

《经传释词》：“乃，犹‘宁’也。”“乃、宁一声之转。故‘乃’训为‘宁’，‘宁’亦训为‘乃’。”[443]《白话尚书》：“乃，宁，难道。”[444]

1.6 其，凡202见，可作副词、连词、助词和代词。

“其”在甲骨文中就已作语气副词，在整个文献语言中“其”一直是一个高频语气副词，可以表示语气副词所表达的各种语气。“其”在今文《尚书》中是唯一的高频语气副词，凡68见，有四种用法：表示推测语气，表示祈使（劝告或命令）语气，表示肯定语气，表示反诘语气。

1.6.1 “其”表示推测语气，凡8见。《经传释词》：“其，犹‘殆’也。”[445]可译为“大概”“可能”“恐怕”“或许”之类。

今汝其曰。　　　　　　《商书·汤誓》

殷其弗或乱正四方。　　　　　　《商书·微子》

今殷其沦丧，若涉大水，其无津涯。　　　　　　《商书·微子》

商今其有灾，我兴受其败；商其沦丧，我罔为臣仆。　　　　　　《商书·微子》

王其罔害。　　　　　　《周书·金縢》

其曰我受天命，丕若有夏历年。　　　　　　《周书·召诰》

1.6.2 “其”表示祈使（劝告、希望或命令）语气，凡35见。《经传释词》：“‘其’，犹‘尚’也，‘庶几’也。”[446]《词诠》：“其，命令副词。”[447]可译为“要”“希望”“愿”“应当”“一定”“必须”之类。

苗顽弗即功，帝其念哉！　　　　　　《虞夏书·皋陶谟》

凡尔众，其惟致告：自今至于后日，各恭尔事，齐乃位，度乃口。　　　　　　《商书·盘庚上》

我其为王穆卜。　　　　　　《周书·金縢》

天棐忱辞，其考我民，予曷其不于前宁人图功攸终？　　　　　　《周书·大诰》

惟其陈修，为厥疆畎。　　　　　　《周书·梓材》

既勤垣墉，惟其涂塈茨。　　　　　　《周书·梓材》

既勤朴斲，惟其涂丹雘。　　　　　　《周书·梓材》

王其疾敬德。　　　　　　《周书·召诰》

其丕能諴于小民。　　　　　　《周书·召诰》

其作大邑，其自时配皇天，毖祀于上下，其自时中乂；王厥有成命治民。　　　　　　《周书·召诰》

肆惟王其疾敬德！王其德之用，祈天永命。　　　　　　《周书·召诰》

其惟王勿以小民淫用非彝。　　　　　　《周书·召诰》

其惟王位在德元，小民乃惟刑用于天下，越王显。　　　　　　《周书·召诰》

公其以予万亿年敬天之休！　　　　　　《周书·洛诰》

乃汝其悉自教工。　　　　　　《周书·洛诰》

孺子其朋，孺子其朋，其往！　　　　　　《周书·洛诰》

汝其敬识百辟享，亦识其有不享。　　　　　　《周书·洛诰》

君子所，其无逸。　　　　　　《周书·无逸》

嗣王其监于兹！　　　　　　《周书·无逸》

君肆其监于兹！　　　　　　《周书·君奭》

其汝克敬以予监于殷丧大否，肆念我天威。　　　　　　《周书·君奭》

其汝克敬德，明我俊民，在让后人于丕时。　　　　　　《周书·君奭》

其勿以人，其惟吉士，用劢相我国家。　　　　　　《周书·立政》

其罪惟均，其审克之！　　　　　　《周书·吕刑》

五罪之疑有赦，其审克之！　　　　　　《周书·吕刑》

惟察惟法，其审克之！　　　　　　《周书·吕刑》

其刑其罚，其审克之！　　　　　　《周书·吕刑》

惟祖惟父，其伊恤朕躬！　　　　　　《周书·文侯之命》

其归视尔师，宁尔邦。　　　　　　《周书·文侯之命》

1.6.3 “其”表示肯定语气，凡14见。主要用于陈述句，可译为“会”“应当”“必定”之类。

下民其咨，有能俾乂。　　　　　　《虞夏书·尧典》

抚于五辰，庶绩其凝。　　　　　　《虞夏书·皋陶谟》

天工，人其代之。　　　　　　《虞夏书·皋陶谟》

今予其敷心腹肾肠，历告尔百姓于朕志。　　　　　　《商书·盘庚下》

皇建其有极。　　　　　　《周书·洪范》

我时其惟殷先哲王德，用康乂民作求。　　　　　　《周书·康诰》

曰其稽我古人之德。　　　　　　《周书·召诰》

今天其命哲，命吉凶命历年。　　　　　　《周书·召诰》

惟乃知民德亦罔不能厥初，惟其终。　　　　　　《周书·君奭》

我有周惟其大介赉尔。　　　　　　《周书·多方》

继自今我其立政。　　　　　　《周书·立政》

我其克灼知厥若。　　　　　　《周书·立政》

其刑其罚，其审克之！　　　　　　《周书·吕刑》

1.6.4 “其”表示反诘语气，凡11见。《词诠》：“其，反诘副词，岂也。‘其’、‘岂’音近，古文二字互通。”[448]

可译为“难道”“究竟”“怎么”之类。

夏罪其如台？　　　　　　《商书·汤誓》

矧曰其克从先王之烈？　　　　　　《商书·盘庚上》

矧曰其能格知天命？　　　　　　《周书·大诰》

乃有友伐厥子，民养其劝弗救？　　　　　　《周书·大诰》

矧曰其尚显闻于天？　　　　　　《周书·康诰》

矧曰其敢崇饮？　　　　　　《周书·酒诰》

我其可不大监抚于时？　　　　　　《周书·酒诰》

矧曰其有能稽谋自天？　　　　　　《周书·召诰》

我其敢求位？　　　　　　《周书·多士》

予其曰惟尔洪无度？　　　　　　《周书·多士》

其能而乱四方以敬忌天威！　　　　　　《周书·顾命》

“其”在甲骨文中用作语气副词，主要表示揣度语气和疑问语气；西周金文中仍被广泛用作语气副词，表肯定和祈使语气，凡129见，到了今文《尚书》中又有所发展，又可表反诘语气；而“其”在后世主要用作代词。

1.7 岂，仅1见，表反诘语气，可译为“难道”“哪里”之类。

予岂汝威，用奉畜汝众。　　　　　　《商书·盘庚中》

屈万里先生《尚书今注今译》：“我哪里是来惩罚你们？我是为了保护抚养你们众人。”[449]

《词诠》：“反诘副词，宁也。无疑而反诘用之。”[450]“岂”是后世文献表示反诘语气的最主要的高频语气副词，常置于谓语前与句末“哉”“乎”等句末语气助词呼应，还常与“其”“渠”“特”“徒”等词连用，加强反诘语气。今文《尚书》表示反诘语气的副词主要是“其”，“岂”或“其”之借，在后世文献中又替代了“其”。《经传释词》：“岂，词之‘安’也，‘焉’也，‘曾’也。常语也。字或作‘几’。”黄季刚先生在这个词条的天头上笺识：“‘岂’、‘几’训‘安’训‘焉’训‘曾’，本亦‘其’字之借。”[451]

1.8 如，凡21见，可用作介词、连词和动词。亦可构成“如何”“如台”复音疑问代词。语气副词仅1见，表示大致如此不甚肯定的语气，可译为“好像”“似乎”“或许”之类。

王如弗敢及天基命定命，予乃胤保大相东土，其基作民明辟。　　　　　　《周书·洛诰》

《说文·女部》：“如，从随也。”[452]《说文解字注》：“引申之，凡相似曰‘如’。”[453]“如”作介词和作语气副词的区别在于介词必有宾语构成介宾结构作状语。例如《牧誓》：“如虎如貔，如熊如罴，于商郊。”“如”作动词和语气副词的区别在于“如”作谓语，句中没有别的谓语。例如《秦誓》：“惟受责俾如流。”而语气副词“如”仅仅修饰动词谓语，表示不确定的语气。

1.9 尚，凡22见，可用作动词和副词。“尚”在今文《尚书》中虽仅有9见，但频次仅次于“其”。“尚”作语气副词可表示祈使、揣度等语气。

1.9.1 尚，表示祈使语气，凡8见。《词诠》：“尚，命令副词。”[454]可译为“要”“希望”之类。

尔尚辅予一人，致天之罚，予其大赉汝！　　　　　　《商书·汤誓》

邦伯师长百执事之人，尚皆隐哉！　　　　　　《商书·盘庚下》

尚桓桓，如虎如貔。　　　　　　《周书·牧誓》

桓桓，威武的样子。

尔乃自时洛邑，尚永力畋尔田。　　　　　　《周书·多方》

尔尚明时朕言，用敬保元子钊弘济于艰难。　　　　　　《周书·顾命》

今予一二伯父尚胥暨顾，绥尔先公之臣服于先王。　　　　　　《周书·顾命》

《孔传》：“天子称同姓诸侯曰伯父。”[455]胥，互相。暨，与。

尔尚敬逆天命，以奉我一人！　　　　　　《周书·吕刑》

于民之中，尚明听之哉！　　　　　　《周书·吕刑》

1.9.2 尚，表示揣测语气。凡1见。

邦之荣怀，亦尚一人之庆。　　　　　　《周书·秦誓》

《说文·八部》：“尚，曾也，庶几也。”[456]徐灏《说文解字注笺》：“庶几，冀及之词。”[457]在今文《尚书》中“尚”亦主要作“冀及之词”，表示祈使语气的8个语例，自《牧誓》至《吕刑》的6个语例皆表命令，可译为“希望”“愿”之类。在今文《尚书》中“尚”还有9个语例用作关联副词，修饰谓语表示事物的残存状态或事情的继续，可译为“还”“还是”“仍然”等，或为“冀及之词”词汇意义的脱落，语法关联意义增强的结果。

1.10 庶，凡75见，可作名词、形容词和副词，语气副词凡2见，表揣度、猜测语气，今译为“大概”“或许”之类

予惟曰：“庶有事。”　　　　　　《周书·洛诰》

皆听朕言，庶有格命。　　　　　　《周书·吕刑》

《尔雅·释言》：“庶，幸也。”[458]“庶”用作副词在文献语言中多表“侥幸”之意。也表示希望出现某种情况，用于祈使句。

1.11 翼，凡11见，可用作动词和副词。语气副词2见，表示推测语气。

越予小子考，翼不可征，王害不违卜？　　　　　　《周书·大诰》

翼，或，或许。《尚书易解》：“翼，今按当读为‘意’，犹‘或’也。‘翼’与‘意’古音相同。”[459]《大诰》还有一个语例：“厥考翼其肯曰：予有后弗弃基？”“翼”亦读为“意”，“或许”的意思。《古汉语同义虚词类释》：“《广雅》：‘意，疑也。’《古书虚字集释》：‘意，为犹‘或’也。’‘意’有‘臆’即揣度之义，作动词，其训‘或’作副词，当由此虚化而来。”[460]

1.12 义，凡16见，可用作形容词和名词。副词仅1见，表肯定语气。

义尔邦君越尔多士、尹氏、御事绥予曰：“无毖于恤，不可不成乃宁考图功！”　　　　　　《周书·大诰》

《尚书覈诂》：“义，《礼记·中庸》注：义者，宜也。”[461]《说文·我部》：“义，己之威仪也。从我、羊。”[462]“义”本指自己庄严的仪容举止，由“我”“羊”会意。“义”训“宜”，或“宜”之借。上古“义”“宜”皆为疑纽歌韵的字，双声叠韵例得相通。“义”在文献语言中还常用在动词前，表示说话人认为某一动作行为按真理正义应如何如何。（详《古代汉语虚词通释》“义”副词例释，页697-698。）

1.13 在，凡102见，可用作介词、动词和副词。用作语气副词仅1见，可译为“终归”“终会”之类。表示对未来动作行为最终结果的预测。

其汝克敬德，明我俊民，在让后人于丕时。　　　　　　《周书·君奭》

《尚书易解》：“汝庶几敬德，明举贤能，终助后人以丕承之。”[463]《尔雅·释诂下》：“在，终也。”[464]《说文·土部》：“在，存也。”[465]“终”当为“存”之引申。“终”亦可表示终竟时间，然此“在”训“终”主要表示一种推测语气。“终”在今文《尚书》凡18见，仅有2见时间副词，不表终竟时间，而是表示时间的经常。

1.14 职，仅1见，用作语气副词，表示揣测语气。

是能容之，以保我子孙黎民，亦职有利哉！　　　　　　《周书·秦誓》

《尚书易解》：“职，尚也，《大学》引作‘尚’；《说文》：‘尚，庶几也。’”[466]《白话尚书》译“亦职有利哉”为“也或许有利啊”[467]。

2.语气副词的特征

2.1 语气副词分布灵活。

汉语的句子由语序和虚词构成。词的分布和组配具有限定性。今文《尚书》的语气副词与其他副词相比，可以根据表达的需要，或位于句中，或位于句首。例如：

于民之中，尚明听之哉！　　　　　　《周书·吕刑》

“尚”表希望语气，位于句首。

天既讫我殷命。　　　　　　《商书·西伯戡黎》

“既”表不确定语气，位于句中。

2.2 语气副词位序的前置性。

今文《尚书》语气副词同其他副词共现时有一个显著的特点，一般总是位于最前列。例如：

与否定副词共现。

君子所，其无逸。　　　　　　《周书·无逸》

与情态副词共现。

尚永力畋尔田。　　　　　　《周书·多方》

语气副词的这一特点与它本身的表意功用和句法特征密切相关，语气副词的作用主要是对整个句子或谓语进行评价，其本身自然在位序上要在其他副词之前。

2.3 语气副词不表疑问感叹语气。

今文《尚书》中语气副词尚未见表示疑问、感叹语气的典型用例，主要表示肯定、揣测、祈使、反诘等语气。

表揣测语气：既、厥、乱、其、如、尚、庶、翼、在、职。

表反诘语气：其、乃、岂。

表肯定语气：其、义。

表祈使语气：其、尚。

表惊怪语气：反。

今文《尚书》未见表示疑问、感叹语气的语气副词或有两个原因。一是今文《尚书》有10个叹词，主要用来表示感叹语气，诸如：吁、嗟、呜呼、噫、咨、都、于、已、俞、猷。今文《尚书》既有如此丰富的叹词表示感叹语气，彼长此消，语气副词自然即可不表感叹语气。二是今文《尚书》的疑问语气用许多疑问代词来表达。诸如：何、曷、害、如台、奈何。同样的道理，语气副词亦可不表疑问语气。

3.语气副词的语音联系

今文《尚书》的语气副词主要是牙音字和舌音字。

牙音组：既、厥、其、岂、义。

既，见纽物韵；其，群纽之韵；厥，见纽月韵；岂，溪纽微韵；义，疑纽歌韵。

“其”“岂”“义”邻纽韵部可旁转相通、“既”“厥”双声韵部可旁转相通、“岂”“既”邻纽韵部可阴入对转。

舌音组：乱、如、尚、庶、乃、职。

乱，来纽元韵；如，日纽鱼韵；尚，禅纽阳韵；庶，书纽鱼韵；乃，泥纽之韵；职，章纽职韵。

“乱”“乃”邻纽韵部阴阳旁对转、“庶”“尚”邻纽韵部可阴阳对转、“庶”“如”邻纽叠韵、“如”“职”邻纽韵部阴入对转、“如”“尚”邻纽韵部可阴阳对转。“如”“乃”邻纽韵部阴声旁转。

（九）表敬副词

1.表敬副词的语法意义和词汇意义

表敬副词是表示对人尊敬或者表示自己谦让的副词。今文《尚书》表敬副词凡4个：敢、敬、钦、祗。

1.1 敢，凡68见，可作助动词。作表敬副词，凡6见。

予小臣敢以王之仇民百君子越友民，保受王威命明德。　　　　　　《周书·召诰》

王如弗敢及天基命定命。　　　　　　《周书·洛诰》

肆予敢求尔于天邑商。　　　　　　《周书·多士》

乃敢告教厥后曰：“拜手稽首后矣！”　　　　　　《周书·立政》

一二臣卫敢执壤奠。　　　　　　《周书·顾命》

敢敬告天子。　　　　　　《周书·顾命》

“敢”在使用时凸显交际双方在地位上的悬殊，晚辈对祖先神灵、臣下对君王、诸侯对天子时用“敢”。

1.2 敬，今文《尚书》高频表敬副词。今文《尚书》仅有6个表敬副词，总词次仅25次。“敬”即有18次，约占总词次的3/4。“敬”用在动词前表示谨慎严肃、至诚勤勉的态度。可译为“认真（地）”“敬重（地）”等。

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　　　　　　《虞夏书·尧典》

平秩南讹，敬致。　　　　　　《虞夏书·尧典》

汝作司徒，敬敷五教，在宽。　　　　　　《虞夏书·尧典》

谁敢不让，敢不敬应？《虞夏书·皋陶谟》

朕及笃敬，恭承民命，用永地于新邑。　　　　　　《商书·盘庚下》

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农用八正文。　　　　　　《周书·洪范》

呜呼！封，敬明乃罚。　　　　　　《周书·康诰》

王其疾敬德。　　　　　　《周书·召诰》

肆惟王其疾敬德！　　　　　　《周书·召诰》

汝其敬识百辟享，亦识其有不享。　　　　　　《周书·洛诰》

其汝克敬以予监于殷丧大否，肆念我天威。　　　　　　《周书·君奭》

祗若兹，往敬用治！　　　　　　《周书·君奭》

亦越文王、武王，克知三有宅心，灼见三有俊心，以敬事上帝，立民长伯。　　　　　　《周书·立政》

司寇苏公式敬尔由狱，以长我王国。　　　　　　《周书·立政》

《尚书易解》：“司寇苏公式者，《左传》成公十一年云：‘苏忿生以温为司寇’，杜注：‘苏忿生，周武王司寇也。’”[468]式，法定，规定。尔，语气词。由，用。

在后之侗，敬迓天威，嗣守文、武大训，无敢昏逾。　　　　　　《周书·顾命》

尔尚明时朕言，用敬保元子钊弘济于艰难，柔远能迩，安劝小大庶邦。　　　　　　《周书·顾命》

敢敬告天子，皇天改大邦殷之命。　　　　　　《周书·顾命》

尔尚敬逆天命，以奉我一人！　　　　　　《周书·吕刑》

1.3 钦，10见。用作副词凡3见，程度副词2见，表敬副词仅1见。

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　　　　　　《虞夏书·尧典》

《白话尚书》译“钦若昊天”为“敬慎地遵循天数”[469]。“钦”修饰谓语，说明施动者动作行为的态度。

1.4 祗，凡16见。可作副词、动词和名词。表敬副词凡4见。《说文·示部》：“祗，敬也。”[470]本义为动词，引申虚化为副词。

日宣三德，夙夜浚明有家；日严祗敬六德，亮采有邦。　　　　　　《虞夏书·皋陶谟》

今民将在祗遹乃文考，绍闻衣德言。　　　　　　《周书·康诰》

《尔雅·释诂》：“在，察也。”[471]绍，尽力。衣，殷。此句的意思是：现在殷民将会观察你，恭敬地追随文王，努力听取殷人的好意见。

子弗祗服厥父事，大伤厥考心。　　　　　　《周书·康诰》

马牛其风，臣妾逋逃，勿敢越逐，祗复之，我商赉汝。　　　　　　《周书·费誓》

2.表敬副词的语法特点

表敬副词主要包括两个方面。一是对别人表敬，一是对自己表谦。当然对己表谦也就包含对别人表敬，在文献语言中，两者皆有一定数量。今文《尚书》谦敬副词仅有4个，“敬”“钦”“祗”的一些用法仍有较强的情态副词意味，这表明今文《尚书》中的谦敬副词尚处于形成阶段。主要是表敬副词，有3个：钦、祗、敬。己称表谦副词仅有一个“敢”。今文《尚书》表敬副词虽然数量不多，但生命力强，大多在后世文献语言中仍然是表敬副词。

今文《尚书》副词总表（按音序排列）

今文《尚书》副词总表（按音序排列）-续表1

今文《尚书》副词总表（按音序排列）-续表2

今文《尚书》副词总表（按音序排列）-续表3

今文《尚书》副词总表（按音序排列）-续表4

今文《尚书》副词总表（按音序排列）-续表5

（十）附论：副词的来源和实词虚化的两个平面

副词很早就形成了独立的词类。甲骨文中就有了一定数量的副词，张玉金先生《甲骨文语法学》统计有36个副词。西周金文进一步发展，管燮初先生《西周金文语法研究》统计西周金文共有副词70个。

西周金文与今文《尚书》是共时语料，二者大约共有193个副词，但是，这193个副词为春秋以后文献所保留的不过二三十个。汉语副词数量在不断增加，又始终处于不断变化整合的状态。副词从何而来，又如何演变发展，一直是语法学家关注的问题。通过对今文《尚书》副词形成动因和演变机制的考察研究，实词词义抽象化是今文《尚书》单音副词的主要来源，另外，今文《尚书》中亦有许多副词源于实词的同音假借。古汉语单音副词源于实词，其演变过程就是两种形式：引申和假借。二者分属两个不同的范畴：词汇意义范畴和语法意义范畴。实词虚化就在这两个不同的平面上展开。前者是在语义平面上，词义不断抽象化，引申转化而实现实词虚化；后者是在语法平面上，通过同音假借，实词的功能语法化而实现虚化。

1.语义平面上实词词义引申的语义虚化

实词的虚化在语义平面上是一个历时的不断持续发展的过程。实词虚化为副词后，虚化进程并未中断。实词语义虚化实际包括三个阶段：实词向半实半虚的副词转化；副词内部词义稍虚的小类向词义较虚的小类转化；副词向更虚的词类诸如介词、连词转化。

1.1 实词向副词转化。

今文《尚书》中一部分副词源于实词虚化，主要是名词、动词和形容词的词义虚化。有些属于实词本义的直接引申虚化，有些属于实词引申义的间接引申虚化。

1.1.1 实词本义直接引申虚化为副词。

这种实词语义虚化的路径是由实词的本义直接引申虚化为副词。

名词本义直接虚化为副词。例如：彝，《说文·糸部》：释为“宗庙常器”，《说文解字注》：“彝，本常器，故引申为彝常。”[472]

“彝”在今文《尚书》中就用作时间副词例，表示“经常地”。见于《周书·酒诰》：“文王诰教小子有正有事，无彝酒。”是由名词本义直接引申而来的副词。

动词本义直接虚化为副词。例如：断，本为“截断”义。今文《尚书》中“断”可用作情态副词，表“断然”“决然”之义，实其本义直接引申虚化。例见《商书·盘庚中》：“我先后绥乃祖乃父，乃祖乃父乃断弃汝，不救乃死。”

今文《尚书》的情态副词还有“分”“别”“必”“刚”等，亦为同形动词本义的直接虚化引申。

形容词本义直接虚化副词。例如：“善”，本义“好的”，是个形容词，引申虚化为情态副词，可译为“好好地”。“善”在今文《尚书》中既有形容词用例又有副词用例。《商书·盘庚上》：“用德彰厥善。”此“善”为形容词，用本义。《周书·费誓》：“善敹乃甲胄，敿乃干，无敢不吊！”此“善”为副词，用引申义。

今文《尚书》中由形容词引申虚化而来的副词多为情态副词或程度副词。

数词本义直接虚化为副词。例如：一，本为数词，甲骨文中即已广泛使用，因为“一”为基数之首，故引申为范围副词，表“全”“都”等义。今文《尚书》“一”既可用作数词亦可用作副词。《虞夏书·尧典》：“修五礼、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贽。”此“一”为数词，本义。《周书·金縢》：“乃卜三龟，一习吉。”《尚书易解》：“一，皆也。习，重复也。”“皆重复出现吉兆。”[473]此“一”，副词，“一”之引申义。

1.1.2 实词引申义间接引申虚化为副词。

这种实词语义虚化的路径是先由实词的本义先引申出新义，再由这个新义引申虚化为副词。

崇，《说文》释为：“山大而高。”段玉裁注明其引申为“凡高之称”；再进一步引申虚化表程度之深，可译为“重重地”。《商书·盘庚中》：“高后丕乃崇降罪疾。”《尔雅·释诂》：“崇，重也。”《白话尚书》：“先王就会重重地降下罪责。”[474]此“崇”为程度副词，是“凡高之称”的进一步虚化。

“日”，本义为太阳，象形，引申为“白天”“一天”之义，再引申表更为抽象意义的“天天、日日”义，作时间副词。今文《尚书》“日”凡53见，既有用作本义“太阳”的语例，又有用作引申义“白天”“一天”的语例，还有用作“日日”“天天”的语例。可知，《尚书》时代“日”已完成“具象义→半具象半抽象义→抽象义”的虚化全过程。“日”作时间副词传统认为是词类活用。汉语是非形态语，词没有形态变化，词类和句法成分之间没有对应关系。文献语言多为单音词。“词类活用”是为了调整词类和语法成分的复杂联系，是词在特定语言环境中临时性的用法，离开特定的语境，词仍用为本来的词汇意义和语法功能。“日”通过引申虚化，词义、词性和语法功能已发生变易，“日”是个兼类词。“日”作状语不是“日”的临时活用，而是“日”语义虚化为时间副词的本来用法。

1.2 副词内部由词义稍虚的小类向词义较虚的小类转化。

副词是一种半实半虚的词类，有些副词小类词义较实，有些小类词义较虚。今文《尚书》的副词系统中，就词义虚实而言，大概可分为三级。第一级，情态副词，词义具体实在。第二级，时间副词、范围副词、程度副词和表数副词，词义已稍稍抽象虚化。第三级，语气副词、否定副词、关联副词和表敬副词，词义基本虚化。同一层级中各小类亦有虚实程度深浅的差异。例如第二层级中的时间副词词义较之程度副词词义就实在一些。今文《尚书》中副词内部由稍稍虚化的小类向较虚小类的转化，主要是从第一层级副词小类向第二层级副词小类的转化以及第二层级副词之间根据词义相对虚实程度由实向虚的转化。

1.2.1 情态副词进一步虚化为程度副词。

笃，在今文《尚书》中可以用作情态副词和程度副词。“笃”作情态副词表“笃厚地、厚实地”，状动作行为之情貌，有3个语例。分别见于《商书》的《盘庚下》，《周书》的《洛诰》和《君奭》。后又继续虚化作程度副词，表程度之深，见《周书·洛诰》：“惠笃叙，无有遘自疾，万年厌于乃德，殷乃引考。”

1.2.2 时间副词转化为程度副词。

永，在今文《尚书》中可用作时间副词和程度副词。“永”本指“水长”。《诗经·周南·汉广》：“江之永兮，不可方思。”“永”即为本义用例。引申之为喻时间之长远，水之长，可视而知；时之长，可感而知。然再进一步虚化为程度副词“深深地”，仅能可想而知之了。今文《尚书》时间副词有17见。例如：《商书·盘庚中》：“永敬大恤，无胥绝远！”此“永”即为时间副词。今文《尚书》亦有2个程度副词语例。例见《周书·大诰》和《周书·君奭》。

1.3 副词向更虚的词类转化。

副词相对于连词、介词而半实半虚，既有词汇意义亦有语法意义，而介词和连词，特别是连词，已基本完全语法化了。

1.3.1 表已然的时间副词转化为表推论的连词。

既，作副词表示动作行为已经发生、出现或存在。今文《尚书》中，“既”凡60见，56见用作时间副词，如：“九族既睦，平章百姓。”（《虞夏书·尧典》）既，《词诠》：“时间副词，表过去，已也。”[475]表已然的时间副词“既”转化为连词，表示推论，提出推论的前提，可译为“既然”。今文《尚书》仅1见，见之于《周书·洪范》：“凡厥正人，既富方谷，汝弗能使有好于而家，时人斯其辜。”

1.3.2 程度副词转化为表递进的连词。

矧，本义即为表程度递深的副词，转化为表递进关系的连词。《经传释词》：“《尔雅》曰：矧，况也，常语。”[476]今文《尚书》“矧”作连词，凡15见，主要表示递进关系，有13个语例。可译为“况”“何况”。诸如：“今不承于古，罔知天之断命，矧曰其克从先王之烈？”（《商书·盘庚上》）“若考作室，既厎法，厥子乃弗肯堂，矧肯构？”（《周书·大诰》）“不敢自暇自逸，矧曰其敢崇饮？”（《周书·康诰》）

实词语义虚化的三个阶段，揭示了在语义平面上实词在历时向度上所进行的漫长的动态的虚化过程。而从共时的角度考察今文《尚书》的副词，除了一些单频副词而外，几乎所有的副词都是兼类词，或者与实词兼类，或者与其他虚词兼类，或者副词系统内的小类之间兼类，各个副词小类以及小类之间的各个副词在功能上和语义上呈现出虚实不一的参差现象，正印证了上文的论述。我们将副词系统内小类的虚实程度分为三个层级：第一级→第二级→第三级。词汇意义演变的相应程序是：虚化→再虚化→脱落。语法意义演变的程序是：有语法意义→强化语法意义→完全的语法意义。这是一个互为因果的逆序运动程序。这又是一个完全符合逻辑的程序。这一个程序规约着实词的词汇意义虚化以至为语法意义所替代，实词虚化为半实半虚的副词再虚化为完全的虚词介词和连词。

2.语法平面上实词同音假借的语义虚化

实词的同音假借是古汉语副词产生的另一重要途径。但实词同音假借的语义虚化基本限于在先秦这个共时区间内进行，后世则很少采用这种方式产生新的副词。有学者曾对先秦、汉、唐这三个时段的有关资料进行研究后发现，实词同音转借产生的新副词，先秦有149个，汉代增加了18个，而唐代仅仅增加了8个。另外，实词同音假借的语义虚化同语义平面上实词的语义虚化。虽然同用“语义虚化”这一概念，但二者的结果相同，方式和性质皆不相同。语义平面上的实词虚化是同一时空向度上的词义虚化，尽管各词虚化的程度有别，但虚化过程中的各个义位与实词的词源义位始终保持或远或近或松或紧的语义联系，虚化的过程具有渐变性和历时性。而由实词同音假借产生的语义虚化并不在一个时空向度上展开，虚化后的义位与实词原有的义位没有任何语义上的联系，实词只是在语法平面上完成了功能的语法化，虚化的过程具有突变性和共时性。

因而，所谓实词的同音假借，即为在语法平面上，由于各种语用因素的相互作用而诱发的共时向度上的虚化现象，这种虚化的条件是词的读音相同或相近。

2.1 实词同音假借为“本无其字”的副词。

根据汉字造字法的“六书”理论，语言中有音无字的某一字，借用一个音同音近现成的字来记录它，便是通常所谓的“本无其字”的假借。今文《尚书》中有些副词词义抽象，无形可依，假借音同音近的同形实词来造词。对于有词无形的副词而言，原音义无形可依，现在音义有形可托了。对于某一实词而言，在其词义系统中新有了一个较为抽象的词义，虽然这个义位与词源义位没有任何联系，但毕竟是从这个词形产生出来的，仍应视为词源义位的虚化。以“难”为例。“难”字从“隹”，本为鸟名。后假借作“难易”之“难”，本义渐隐，“难”也就完成了由实词（鸟名）虚化成一个副词的过程。“难”，今文《尚书》中就有作情态副词用例，表动作行为的情态，可译为“困难地”。“易”亦如之。“易”本为蜥蜴，后假借作“难易”之“易”。反而另造一个“蜴”以代本名。

2.2 实词“同音假借”为“本有其字”的副词。

今文《尚书》中有许多“本有其字”而借用音同音近的词来替代的副词。例如：

“兹”，通“滋”，表“更加”，作程度副词，“兹”“滋”上古皆为精纽之韵，二者双声叠韵，例得通假。“兹”原为“草木多”貌，同音假借语义虚化作程度副词“滋”。

“屑”，通“悉”，表“皆尽”，作范围副词，“屑”“悉”上古皆为心纽质韵，二者双声叠韵，故可转借。“屑”本为“蟹醢”，同音假借语义虚化作范围副词“悉”。

今文《尚书》中还有若干实词假借为同一副词的现象。例如：

“匪”，通“非”、“棐”通“非”。“匪、棐、非”三者上古皆为帮纽微韵字，声韵俱同，例得相通。

“棐”原疑为弓檠之类的物名，“匪”为器名。二者因皆与“非”同音而假借语义虚化为否定副词“非”。

“勿”通“毋”、“无”通“毋”。“勿”上古明纽物韵，“无”“毋”皆为明纽鱼韵，三者声母相同，音近相通。

“勿”原为“州里所建旗”，“无”甲骨文象人舞之形，当为“舞”之本字，因与“毋”音近假借，语义虚化为否定副词“毋”。

“本无其字”的转借和“本有其字”的转借所不同的是前者实词转借的虚化用法被固定了下来，而后者并不直接导致新的虚词的产生，只是在一个共时区间内增加了该实词的虚化意义和虚化功能，虚化用法被固定下来的不多。

实词虚化正是在词义和语法的两个平面上，历时和共时的不同范围内互相补充，不断变化，副词也在不断增加，不断更新，不断发展。

3.实词虚化的内外因素

实词词义引申的语义虚化和实词同音假借的语义虚化仅仅是实词词义运动的外部形式，而实词虚化的演变机制相当复杂，能观察到的往往是演变的结果，具体的演变常常隐藏在若干微小的时空变化之中，变化的因素也是多种多样的，主要是词义运动的内部因素和外部因素。

3.1 实词虚化的内因。

在语法平面上，实词同音假借语义虚化的内因，是语源义位和虚化义位之间语音的相同相近。

在语义平面上，实词语义虚化是语源义位和虚化义位之间语义的相似性和关联性。并非所有的实词都可以虚化为副词。实词只有在使用过程中位序、组配等原因诱发相关义位的拉力才会发生语义上的变化。

3.1.1 词义的类化。

词义的类化指实词部分具体义素模拟移位，具象义向抽象义扩展。词义的类化引起其分布的变化，从而导致副词的产生。譬如“比”，本义谓相亲密、相近之义。《商书·盘庚中》：“曷不暨朕幼孙有比？”句中的“比”即为本义。由于人们认知心理中模拟思维机制的驱动力，“比”的语义抽象化，表义辖域由空间上的相近扩大到了时间上的“相近”。《周书·多士》“比事臣我宗多逊”句中的“比”可译为“近日”。文献语言中，“比”常和表示时间的名词如“年”“岁”等组配构成表示时间的词组“比年”“比来”等，可译为“近年”“近来”等。“比”的具象义素逐渐脱落，抽象义素的语义场不断扩大范围。

3.1.2 词义的分化。

词义的分化指一些实词由于某个义位的发展引申，派生出一个或几个较为虚化的新义项，其功能也相应虚化。譬如“极”，徐锴曰：“极，屋脊之栋也。今人谓高及（极）甚为极，义出于此。”“极”由其所隐含的“高”“极限”等义素引申而有“尽、全”之义，作范围副词。《周书·康诰》：“既道极厥辜，时乃不可杀。”此句中的“极”即为范围副词。又由其“高”“极限”等义引申表程度之高深。《周书·洪范》：“一极备，凶；一极无，凶。”句中的“极”即为程度副词。

总之，语义可能性是语义平面上实词虚化的可能性，语义上的联系是实词语义转化的内因。

3.2 实词虚化的外因。

仅有语义可能性，实词虚化还是不能成为现实。实词由于结构关系、句法位置的改变以及语境的影响，加之词义的抽象化，始得导致语义的虚化。副词的产生在实词的虚化过程中，语义和语法形式始终是互相依存、互相促进的。

3.2.1 结构关系的变化。

这是指诱发实词虚化的外在结构形式间的作用力。譬如“分”，本义为动词，后常与别的动词连用构成连动结构，随着表义重点经常后移，落在后一个动词上，前面的动词“分”就逐渐虚化，副词的修饰功能逐渐强化。例如《虞夏书·尧典》：“分命和仲，宅西，曰昧谷。”“分”，即表“分别”义。

3.2.2 句法位置的改变。

实词虚化为副词的一条极为重要的途径，就是实词充当状语，或者说进入状语位置。譬如“丕”本为“大”意，形容词。《周书·立政》“用丕式见德”句之“丕”即是。“丕”作为形容词常出现在定语位置上，修饰名词。有时为了强调某动作行为的程度之深，也用“丕”来修饰，随着“丕”经常地出现在状语位置上，就产生了程度副词“丕”。《周书·洛诰》“公称丕显德”句之“丕”即是。

今文《尚书》中表程度之高之深的“崇”“大”“笃”“多”“弘”“洪”“皇”“孔”“丕”“淫”等都是因其形容词义位常出现在状语位置上产生的，但今文《尚书》20个程度副词为后世典籍所保留使用的仅有一个“极”，其余的又回归其原位形容词。语言中每个要素总在同一系统中离散聚合，其运动变化总是遵循着某种语言规则规约。

3.2.3 语境的影响。

这个语境是指实词在使用过程中诱发某个成分虚化的上下文。这在谦敬类副词的形成过程中起到过独特的作用。譬如助动词“敢”本明确表示“胆敢，敢于”之意。《商书·盘庚上》即有例：“无或敢忧小人之攸箴！”今文《尚书》多君王的诰命誓词和君臣的对话，尤其是臣下对君王的言语中充满了自谦之词，形成浓郁的表敬氛围，在这样的上下文中，“敢”逐渐虚化为表敬副词，“敢于”义不明。《周书·顾命》：“宾称奉圭兼币。曰：‘一二臣卫敢执壤奠。’”此句出于《顾命》第三段，描写康王即位后，诸侯拜见康王时说的话。“敢”没有词汇意义，仅仅加强言语的自谦色彩感。

汉语作为一种非形态语言，实词的虚化和副词的形成有其自身的方式和特点，虚化的机制并不完全相同，加之各个词的功能语法化和语义抽象化的起始时间先后不一，直至现代汉语，虚词内部，尤其是与副词有关的各小类，各小类中的各个副词之间仍存在着错综复杂的交叉现象和过渡现象，这些都召唤我们更为深入地继续进行研究和探讨。

[1] 杨树达：《词诠》，中华书局，1954年，页8。

[2]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49。

[3]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386。

[4] （清）刘淇：《助字辨略》，中华书局，1954年，页260。

[5] 杨树达：《词诠》，中华书局，1954年，页9。

[6]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465。

[7]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75。

[8] （清）刘淇：《助字辨略》，中华书局，1954年，页155。

[9] 杨树达：《词诠》，中华书局，1954年，页59。

[10]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经韵楼藏版影印本，页717。

[11] （唐）孔颖达：《尚书正义》，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80年，页132。

[12]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135。

[13]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179。

[14] （清）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中华书局，1986年，页134。

[15] （清）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中华书局，1986年，页293。

[16] 杨筠如：《尚书覈诂》，陕西人民出版社，1959年，页137。

[17] 曾运乾：《尚书正读》，中华书局，1964年，页127。

[18]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77。

[19]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164。

[20] 杨筠如：《尚书覈诂》，陕西人民出版社，1959年，页316。

[21]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244。

[22]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95。

[23] 徐朝华：《尔雅今注》，南开大学出版社，1987年，页6。

[24]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202。

[25] 屈万里：《尚书释义》，台北中国文化大学出版部，1984年，页198。

[26]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239。

[27] 屈万里：《尚书今注今译》，台湾商务印书馆，1969年，页136。

[28]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178。

[29]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308。

[30] 余德泉：《古汉语同义虚词类释》，湖南教育出版社，1993年，页256。

[31] 《新华字典》，商务印书馆，1990年，页295。

[32]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271。

[33]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77。

[34]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172。

[35] 屈万里：《尚书今注今译》，台湾商务印书馆，1969年，页27。

[36]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203。

[37]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213。

[38]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215。

[39]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276。

[40]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250。

[41]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220。

[42]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151。

[43]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102。

[44] 杨树达：《词诠》，中华书局，1954年，页232。

[45]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502。

[46]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231。

[47]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261。

[48]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26。

[49]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40。

[50]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40。

[51] 裴学海：《古书虚字集释》，中华书局，1954年，页785。

[52] 杨树达：《词诠》，中华书局，1954年，页225。

[53]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52。

[54] 余德泉：《古汉语同义虚词类释》，湖南教育出版社，1993年，页328。

[55]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25。

[56]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89。

[57]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278。

[58]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663。

[59]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145。

[60] 屈万里：《尚书释义》，台北中国文化大学出版部，1984年，页44。

[61]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75。

[62]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139。

[63]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701。

[64] 屈万里：《尚书释义》，台北中国文化大学出版部，1984年，页106。

[65]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35。

[66]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313。

[67]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198。

[68]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459。

[69] 曾运乾：《尚书正读》，中华书局，1964年，页174。

[70]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183。

[71]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304。

[72] 曾运乾：《尚书正读》，中华书局，1964年，页120。

[73]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140。

[74]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149。

[75]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149。

[76]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158。

[77]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74。

[78] （清）王筠：《文字蒙求》，中华书局，1962年，页12。

[79]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15。

[80] （清）王筠：《说文句读》第四册，卷之二十七，北京市中国书店，1983年，页24。

[81] 屈万里：《尚书今注今译》，台湾商务印书馆，1969年，页189。

[82] 张友鹤辑校：《聊斋志异》（汇校汇注汇评本），中华书局，1962年，页1368。

[83]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15。

[84]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275。

[85] 屈万里：《尚书释义》，台北中国文化大学出版部，1984年，页46。

[86] 杨伯峻、何乐士：《古汉语语法及其发展》，语文出版社，1992年，页352。

[87] 杨树达：《词诠》，中华书局，1954年，页288。

[88]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106。

[89]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岳麓书社，1985年，页121。

[90] 杨树达：《词诠》，中华书局，1954年，页71。

[91]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36。

[92]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148。

[93]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167。

[94]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184。

[95] 杨树达：《词诠》，中华书局，1954年，页70。

[96] 杨树达：《词诠》，中华书局，1954年，页70。

[97]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100。

[98]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岳麓书社，1985年，页225。

[99]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岳麓书社，1985年，页227。

[100]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岳麓书社，1985年，页110。

[101]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43。

[102]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岳麓书社，1985年，页149。

[103] 曾运乾：《尚书正读》，中华书局，1964年，页198。

[104] 屈万里：《尚书释义》，台北中国文化大学出版部，1984年，页204。

[105]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24。

[106] 商承祚：《甲骨文字研究·下篇》，《甲骨文研究资料汇编·第六册》，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8年，页621。

[107]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43。

[108] 杨树达：《词诠》，中华书局，1954年，页238。

[109] 何乐士：《古代汉语虚词通释》，北京出版社，1985年，页477。

[110] 杨树达：《词诠》，中华书局，1954年，页235。

[111]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岳麓书社，1985年，页212。

[112]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岳麓书社，1985年，页212。

[113]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岳麓书社，1985年，页212。

[114] （宋）邢昺：《尔雅注疏》，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2570。

[115] 华学诚：《扬雄方言校释汇证》，中华书局，2006年，页468。

[116] 杨荣祥：《中国语文·近代汉语中类同副词“亦”的衰落和“也”的兴起》，2001年第1期，页57。

[117]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96。

[118] 曾运乾：《尚书正读》，中华书局，1964年，页143。

[119]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岳麓书社，1985年，页169。

[120]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312。

[121]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岳麓书社，1985年，页55。

[122] 杨树达：《词诠》，中华书局，1954年，页418。

[123] 余德泉：《古汉语同义虚词类释》，湖南教育出版社，1993年，页438。

[124]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岳麓书社，1985年，页72。

[125] 杨树达：《词诠》，中华书局，1954年，页363。

[126]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152。

[127]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213。

[128] 李孝定：《甲骨文字集释》，台湾“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1965年，页3212。

[129] 徐仁甫：《广释词》，四川人民出版社，1981年，页84。

[130] 裴学海：《古书虚字集释》，中华书局，1954年，页182。

[131] 尹君：《文言虚词通释》，广西人民出版社，1984年，页620。

[132]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岳麓书社，1985年，页75。

[133] 杨树达：《词诠》，中华书局，1954年，页454。

[134]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44。

[135]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256。

[136] （唐）孔颖达：《尚书正义》，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169。

[137]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岳麓书社，1985年，页13。

[138]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岳麓书社，1985年，页11。

[139]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101。

[140]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95。

[141]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岳麓书社，1985年，页10。

[142] 杨树达：《词诠》，中华书局，1954年，页380。

[143] （唐）孔颖达：《尚书正义》，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222。

[144]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岳麓书社，1985年，页168。

[145] 杨树达：《词诠》，中华书局，1954年，页266。

[146] 余德泉：《古汉语同义虚词类释》，湖南教育出版社，1993年，页631。

[147]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165。

[148]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岳麓书社，1985年，页178。

[149] 余德泉：《古汉语同义虚词类释》，湖南教育出版社，1993年，页631。

[150]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岳麓书社，1985年，页226。

[151]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岳麓书社，1985年，页226。

[152]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岳麓书社，1985年，页226。

[153]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139。

[154]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岳麓书社，1985年，页226。

[155]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192。

[156] 裴学海：《古书虚字集释》，中华书局，1954年，页72-73。

[157]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313。

[158]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251。

[159] 何乐士：《古代汉语虚词通释》，北京出版社，1985年，页477。

[160]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174。

[161] （清）刘淇：《助字辨略》，中华书局，1954年，页97。

[162] 杨树达：《词诠》，中华书局，1954年，页213。

[163]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91。

[164]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178。

[165]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308。

[166] 徐中舒：《甲骨文字典》，四川辞书出版社，1989年，页1490。

[167]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8。

[168] （唐）孔颖达：《毛诗正义》，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462。

[169] （清）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中华书局，1986年，页372。

[170]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99。

[171] 杨树达：《词诠》，中华书局，1954年，页33。

[172]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25。

[173] 杨树达：《词诠》，中华书局，1954年，页94。

[174] 杨筠如：《尚书覈诂》，陕西人民出版社，1959年，页195。

[175] （唐）孔颖达：《毛诗正义》，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278。

[176]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141。

[177] （清）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中华书局，1986年，页551。

[178]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岳麓书社，1985年，页186。

[179]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岳麓书社，1985年，页186。

[180]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304。

[181]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119。

[182]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154。

[183]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348。

[184] 《宋本玉篇》，北京市中国书店，1983年，页217。

[185] 《宋本广韵》，北京市中国书店，1982年，页450。

[186]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106。

[187]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216。

[188] 杨树达：《词诠》，中华书局，1954年，页131。

[189]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17。

[190]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108。

[191]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岳麓书社，1985年，页173。

[192]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123。

[193] （清）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中华书局，1986年，页436。

[194] （清）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中华书局，1986年，页438-439。

[195]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114。

[196] 杨树达：《积微居小学述林》，中华书局，1983年，页45。

[197]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162。

[198] （清）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中华书局，1986年，页83。

[199] （宋）邢昺：《尔雅注疏》，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2570。

[200]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275。

[201]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221。

[202] 杨树达：《词诠》，中华书局，1954年，页21。

[203]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94。

[204]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149。

[205] （汉）班固著，颜师古注：《汉书·传二》，中华书局，1962年，页2248。

[206] （汉）班固著，颜师古注：《汉书·传二》，中华书局，1962年，页2249。

[207]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137。

[208]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岳麓书社，1985年，页109。

[209] 杨树达：《词诠》，中华书局，1954年，页160。

[210] （清）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中华书局，1986年，页151。

[211]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124。

[212] 裴学海：《古书虚字集释》，中华书局，1954年，页827。

[213] 余德泉：《古汉语同义虚词类释》，湖南教育出版社，1993年，页493。

[214]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260。

[215]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617。

[216] 杨树达：《词诠》，中华书局，1954年，页222。

[217] （宋）邢昺：《尔雅注疏》，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2575。

[218] （宋）邢昺：《尔雅注疏》，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

[219]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193。

[220]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197。

[221] 屈万里：《尚书释义》，台北中国文化大学出版部，1984年，页131。

[222]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265。

[223] 杨树达：《词诠》，中华书局，1954年，页327。

[224] （唐）陆德明：《经典释文》，中华书局，1983年，页76。

[225]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201。

[226] 杨树达：《词诠》，中华书局，1954年，页328。

[227]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177。

[228]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277。

[229]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662。

[230] 曾运乾：《尚书正读》，中华书局，1964年，页173。

[231]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243。

[232] 杨树达：《词诠》，中华书局，1954年，页356。

[233]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9。

[234]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240。

[235]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569。

[236] 杨树达：《词诠》，中华书局，1954年，页455。

[237]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181。

[238]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182。

[239]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149。

[240]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175。

[241]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184。

[242] （宋）邢昺：《尔雅注疏》，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2570。

[243]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220。

[244] 屈万里：《尚书释义》，台北中国文化大学出版部，1984年，页115。

[245] 屈万里：《尚书释义》，台北中国文化大学出版部，1984年，页141。

[246]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247。

[247]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587。

[248] 裴学海：《古书虚字集释》，中华书局，1954年，页769。

[249] 曾运乾：《尚书正读》，中华书局，1964年，页163。

[250]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171。

[251]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岳麓书社，1985年，页191。

[252] 向熹：《诗经词典》，四川人民出版社，1986年，页63。

[253] 杨树达：《词诠》，中华书局，1954年，页455。

[254] 吕叔湘主编《现代汉语八百词》（增订本），商务印书馆，1999年，页625。

[255]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53。

[256] 杨树达：《词诠》，中华书局，1954年，页31。

[257] 杨树达：《词诠》，中华书局，1954年，页38。

[258]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43。

[259] 杨树达：《词诠》，中华书局，1954年，页86。

[260] （唐）孔颖达：《毛诗正义》，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443。

[261] （清）刘淇：《助字辨略》，中华书局，1954年，页233。

[262] 屈万里：《尚书今注今译》，台湾商务印书馆，1969年，页52。

[263]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岳麓书社，1985年，页61。

[264]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314。

[265]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191。

[266]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189。

[267]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页440。

[268] （清）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中华书局，1986年，页235。

[269] （唐）孔颖达：《毛诗正义》，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412。

[270] （清）刘淇：《助字辨略》，中华书局，1954年，页206。

[271] （唐）孔颖达：《尚书正义》，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80年，页465。

[272]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231。

[273] 屈万里：《尚书释义》，台北中国文化大学出版部，1984年，页117。

[274]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215。

[275]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85。

[276]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163。

[277]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岳麓书社，1985年，页134。

[278]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55。

[279]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98。

[280] 杨筠如：《尚书覈诂》，陕西人民出版社，1959年，页127。

[281]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87。

[282]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360。

[283] 曾运乾：《尚书正读》，中华书局，1964年，页211。

[284]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142。

[285]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316。

[286]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270。

[287]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641。

[288]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229。

[289]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546。

[290]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10。

[291]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10。

[292] （清）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中华书局，1986年，页444。

[293] （唐）陆德明：《经典释文》，中华书局，1983年，页75。

[294] （清）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中华书局，1986年，页443。

[295]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313。

[296]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289。

[297]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120。

[298] （南唐）徐锴：《说文系传通释》，卷十一，乌程张氏适园藏述古堂影宋本，页14。

[299]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253。

[300] （清）刘淇：《助字辨略》，中华书局，1954年，页274。

[301]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97。

[302] （清）阮元：《经籍纂诂》，成都古籍书店，1982年，页429。

[303] （清）刘淇：《助字辨略》，中华书局，1954年，页120。

[304] （宋）邢昺：《尔雅注疏》，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2584。

[305] 屈万里：《尚书释义》，台北中国文化大学出版部，1984年，页43。

[306] （宋）蔡沈：《书集传》，凤凰出版社，2010年，页65。

[307]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53。

[308] （宋）邢昺：《尔雅注疏》，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2568。

[309]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7。

[310]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101。

[311]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210。

[312]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206。

[313] 屈万里：《尚书释义》，台北中国文化大学出版部，1984年，页189。

[314]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231。

[315] （唐）孔颖达：《毛诗正义》，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597。

[316]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114。

[317]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240。

[318]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569。

[319]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186。

[320]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193。

[321] 杨树达：《词诠》，中华书局，1954年，页266。

[322]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22。

[323]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39。

[324]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258-259。

[325]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196。

[326]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201。

[327]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226。

[328]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69。

[329]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125。

[330] （清）刘淇：《助字辨略》，中华书局，1954年，页248。

[331]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169。

[332]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153。

[333]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148。

[334]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248。

[335] （清）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武汉市古籍书店影印，1983年，页740。

[336] 余德全：《古汉语同义虚词类释》，湖南教育出版社，1993年，页461。

[337]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出版社，1990年，页236。

[338]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176。

[339] 徐中舒：《耒耜考》，《农业考古》，1983年1期，页65-74。

[340] 杨筠如：《尚书覈诂》，陕西人民出版社，1959年，页34。

[341] 屈万里：《尚书释义》，台北中国文化大学出版部，1984年，页49。

[342]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137。

[343] 屈万里：《尚书释义》，台北中国文化大学出版部，1984年，页103。

[344] 屈万里：《尚书释义》，台北：中国文化大学出版部，1984年，页116。

[345] 曾运乾：《尚书正读》，中华书局，1964年，页274。

[346]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59。

[347] 杨树达：《词诠》，中华书局，1954年，页105。

[348] 张舜徽：《说文解字约注·上》，中州书画社，1983年，页78。

[349]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163。

[350]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130。

[351]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123。

[352] （清）胡承珙：《小尔雅义证》，《续修四库全书》求是堂藏版，页432。

[353]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74。

[354]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104。

[355] （宋）邢昺：《尔雅注疏》，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2573。

[356] （清）刘淇：《助字辨略》，中华书局，1954年，页152。

[357] 屈万里：《尚书今注今译》，台湾商务印书馆，1969年，页181。

[358]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59。

[359] 徐灏：《说文解字注笺》，《续修四库全书》，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4月，页330。

[360] （唐）孔颖达：《毛诗正义》，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337。

[361] （唐）孔颖达：《毛诗正义》，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469。

[362]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7。

[363]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2。

[364]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229。

[365] 杨树达：《积微居小学金石论丛》（增订本），中华书局，1983年，页18。

[366] 裴学海：《古书虚字集释》，中华书局，1954年，页804。

[367]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112。

[368] 吕不韦：《吕氏春秋》，《诸子集成》（第六册），中华书局，页168。

[369] 华学诚：《扬雄方言校释汇证》，中华书局，2006年，页256。

[370] （清）王念孙：《广雅疏证》，《续修四库全书》，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4月，页41。

[371]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156。

[372]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岳麓书社，1985年，页55。

[373] 杨树达：《词诠》，中华书局，1954年，页418。

[374]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28。

[375] （唐）孔颖达：《尚书正义》，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222。

[376] （唐）孔颖达：《尚书正义》，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230。

[377] （宋）邢昺：《尔雅注疏》，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2576。

[378]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32。

[379] 刘翔、陈抗、陈初生、董琨：《商周古文字读本》，语文出版社，1989年，页309。

[380]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72。

[381]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72。

[382] 徐灏：《说文解字注笺》，《续修四库全书》，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页382。

[383]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133。

[384]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259。

[385]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66。

[386]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89。

[387]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175。

[388] 杨树达：《词诠》，中华书局，1954年，页340。

[389]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岳麓书社，1985年，页70。

[390] 杨树达：《词诠》，中华书局，1954年，页367。

[391] （清）王聘珍：《大戴礼记解诂》，中华书局，1983年，页112。

[392]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130。

[393] 吕叔湘：《汉语语法论文集》，商务印书馆，2002年，页44。

[394]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105。

[395]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313。

[396]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315。

[397]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170。

[398]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215。

[399]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177。

[400]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102。

[401]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70。

[402]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岳麓书社，1985年，页219。

[403] 杨树达：《词诠》，中华书局，1954年，页13。

[404]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246。

[405]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584。

[406]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岳麓书社，1985年，页229页

[407] 杨树达：《词诠》，中华书局，1954年，页27。

[408]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298。

[409]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245。

[410]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583。

[411]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出版社，1984年。页251。

[412]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影印，1963年，页268。

[413] （清）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武汉市古籍书店影印，1983年，页555。

[414]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岳麓书社，1985年，页229页

[415] （清）徐灏：《说文解字注笺》，《续修四库全书》，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页554。

[416] 李孝定：《甲骨文字集释》，台湾“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1965年，页3722。

[417] 杨树达：《词诠》，中华书局，1954年，页39。

[418]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153。

[419] 杨筠如：《尚书覈诂》，陕西人民出版社，1959年，页159。

[420] 曾运乾：《尚书正读》，中华书局，1964年，页148。

[421]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7。

[422] 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页1。

[423]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岳麓书社，1985年，页237页

[424] 杨树达：《词诠》，中华书局，1954年，页426。

[425] 杨树达：《词诠》，中华书局，1954年，页425。

[426]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311。

[427]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31。

[428]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126。

[429]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岳麓书社，1985年，页231。

[430] 杨树达：《词诠》，中华书局，1954年，页403。

[431]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196。

[432] 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页453。

[433] （清）王念孙：《广雅疏证》，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页439。

[434] 杨树达：《词诠》，中华书局，1954年，页409。

[435] （清）胡承珙：《小尔雅义证》，《续修四库全书》求是堂藏版，页432。

[436]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245。

[437] （唐）孔颖达：《尚书正义》，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190。

[438] 杨树达：《词诠》，中华书局，1954年，页31。

[439] 杨筠如：《尚书覈诂》，陕西人民出版社，1959年，页122。

[440] 钱宗武：《汉语论丛》，香港21世纪中国国际网络出版有限公司，2002年，页102。

[441] 杨树达：《词诠》，中华书局，1954年，页244。

[442]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145。

[443]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岳麓书社，1985年，页124。

[444]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85。

[445]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岳麓书社，1985年，页108。

[446]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岳麓书社，1985年，页109。

[447] 杨树达：《词诠》，中华书局，1954年，页161。

[448] 杨树达：《词诠》，中华书局，1954年，页161。

[449] 屈万里：《尚书今注今译》，台湾商务印书馆，1969年。

[450] 杨树达：《词诠》，中华书局，1954年，页164。

[451]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岳麓书社，1985年，页104。

[452]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262。

[453]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620。

[454] 杨树达：《词诠》，中华书局，1954年，页239。

[455] （唐）孔颖达：《尚书正义》，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244。

[456]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28。

[457] 徐灏：《说文解字注笺》，《续修四库全书》，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页216。

[458] （宋）邢昺：《尔雅注疏》，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2583。

[459]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160。

[460] 裴学海：《古书虚字集释》，中华书局，1954年，页284。

[461] 杨筠如：《尚书覈诂》，陕西人民出版社，1959年，页163。

[462]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267。

[463]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251。

[464] （宋）邢昺：《尔雅注疏》，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2577。

[465]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287。

[466]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314。

[467]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250。

[468]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90年，页272。

[469]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2。

[470] （汉）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页7。

[471] （宋）邢昺：《尔雅注疏》，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2577。

[472] 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页662。

[473]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150。

[474]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70。

[475] 杨树达：《词诠》，中华书局，1954年，页131。

[476]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岳麓书社，1985年，页94。

古文《尚书》与清华简叹词的语用功能及语音联系

马建忠在《马氏文通·正名卷之一》给叹词下的定义是：“凡虚字以鸣人心中不平之声者，曰叹字。”[1]自此之后，关于“叹词”究竟是一类什么样的词，学术界争议不断，未有定论。有人认为叹词属实词，因为其可以独立成句，叹词是词类系统中唯一不和其他词发生句法组合关系的词类。有人认为叹词属虚词，因为叹词意义虚化，其所谓的意义便是表示感叹。还有人认为叹词是特殊词类，因其可以单用，但又没有具体的词汇意义，半实半虚，非实非虚。叹词早在甲骨文时代就已出现，而且“叹词”二字也经常出现在汉代学者的著述中，尽管汉时的“叹词”并不表示一个词类。叹词作为一个特征鲜明的词类，常被视为词类或词汇中的边缘成员甚至非语言成分，在词类研究中受关注度很少。叹词表示人们的喜怒哀乐和呼唤应答，在《尚书》这种记言体文献中不可或缺，本文作专题研究。

一 古文《尚书》叹词的类型及其语用分析

古文《尚书》的叹词一共有11个：都、格、嗟、来、於、呜呼、毋、吁、猷、俞、咨。总词次为50见。

都，端纽模韵。古文《尚书》凡2见，1见作单音名词“都”，1见独词成句，作叹词。

益曰：“都！帝德广运，乃圣乃神，乃武乃文；皇天眷命，奄有四海，为天下君。”　　　　　　《虞夏书·大禹谟》

都，叹词。益说：“啊！尧帝的德行广大而影响深远，圣明、神妙，能平定祸乱，能治国安邦。皇天怀念授命，使尧拥有四海，成为天下的君王。”[2]这句话是伯益对尧帝德行的赞叹。

《古书虚字集释》：“叹美之词。”[3]《经传释词》：“叹词也。黄侃批云：‘都为叹词，为‘者’之借。者，别事词也，引申为叹词。’”[4]《尔雅·释诂》云：“都，於也”[5]。《史记·夏本纪》在引《尚书》时，“都”皆作“於”[6]。“於”本为象形字，像乌鸟之行，后借为表示乌鸟之声，本身就是一个声音的符号。“於”在今文《尚书》里有3见，见于《尧典》与《皋陶谟》，既可表示赞美，又可表示感叹和呼告。

格，见纽铎韵。古文《尚书》凡5见。作叹词，仅1见。

帝曰：“格，汝禹！朕宅帝位三十有三载，耄期倦于勤。汝惟不怠，总朕师。”　　　　　　《虞夏书·大禹谟》

格，来。“格”是表示呼唤的叹词，也有著作将之称为呼语。《说文·木部》：“格，木长貌。”可见，作叹词是其假借义。今文《尚书》无叹词“格”。

嗟，精纽歌戈韵。古文《尚书》凡3见，皆作叹词，表示呼告。

告于众曰：“嗟！予有众。……”　　　　　　《虞夏书·胤征》

王曰：“嗟！尔万方有众，明听予一人诰。……”　　　　　　《商书·汤诰》

王曰：“嗟！我友邦冢君，越我御事庶士，明听誓。……”　　　　　　《周书·泰誓上》

《说文·言部》：“，咨也。一曰：痛惜也。”文献语言中，“嗟”，“”或“”并同。《尔雅》：“嗟，也。”[7]显然，古文《尚书》中，“嗟”并非如《说文》表示痛惜，而是在庄重的场合中对受众发出的呼告语。《释名》认为：“嗟，佐也，言不足以尽意，故发此声以自佐也。”[8]《胤征》是胤侯受命出征讨伐羲和时的誓词。《汤诰》是汤登上天子位后，向前来朝见的各路诸侯昭告讨伐夏桀道理时的诰词。《泰誓》则是周武王伐商，大会诸侯的誓师词。三个场景均是庄重威严的，“嗟”之呼告或佐语势。

来，来纽咍韵。古文《尚书》凡8见，主要作动词，作叹词2见。

帝曰：“来，禹！……”　　　　　　《虞夏书·大禹谟》

王曰：“来，汝说！……”　　　　　　《商书·说命下》

来，和“格”相同，都是表示呼唤的叹词。“来”本来是用象形法构造的一个名词，以为一种麦子，作虚词时，除用作语末助词，大多与“嗟”合用构成“嗟来”，作叹词。单独用来作叹词，文献语言中似乎不多见，今文《尚书》无这个叹词。

於，影纽模韵。古文《尚书》仅1见，用作叹词。

禹曰：“於！帝念哉！德惟善政，政在养民。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九功惟叙，九叙惟歌。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劝之以九歌，俾勿坏。”　　　　　　《虞夏书·大禹谟》

《今古文尚书全译》：“啊！舜帝，您要想想益说的这些话啊！德就是善于治理政事，治理政事在于教养百姓。……”[9]

於，《词诠》：“叹词，读与‘乌’同。”[10]《古书虚字集释》：“音乌。叹词。按短言之曰‘於’，长言之曰‘於乎’。‘於乎’或作‘乌乎’，或作‘呜呼’，或作‘於戏’，古皆通用。”[11]文献中，“於”作叹词，多数是赞美之词。向熹先生统计《诗经》，其中表示赞美感叹的“於”就有19见。例如《大雅·文王》：“文王在上，於昭于天。”《毛传》：“於，叹辞。”《周颂·清庙》：“於穆清庙，肃雍显相。”《毛传》：“於，叹辞也。”《郑笺》：“於乎美哉，周公之祭清庙也。”[12]今文《尚书》有3见为叹词，皆表赞叹。《虞夏书·尧典》：“佥曰：‘於！鲧哉！’”孔颖达曰：“群臣皆曰：呜呼！叹其有人之能，惟鲧堪能治之。”[13]蔡沈《书集传》曰：“於，叹美辞。鲧，崇伯名，叹其美而荐之也。”[14]但是，《大禹谟》中的叹词“於”并不具有赞美之义，从上述语境我们可以看出这段话是大禹对舜帝的进言，希望舜帝能够实行德政，“於”表示呼告感叹。

毋，明纽模韵。古文《尚书》1见，作叹词。

帝曰：“毋！惟汝谐。”　　　　　　《虞夏书·大禹谟》

《经词衍释》：“无、毋通，叹声。”[15]此处的“毋”作为叹词，与叹词“俞”相对，表示否定的应答。

吁，晓纽模韵。古文《尚书》凡2见，一作动词，一作叹词。吁，字或作。《说文·亏部》：“，惊语也。”《玉篇·口部》也说：“吁，疑怪之辞也，又惊语也。”[16]可见，文献语言中，“吁”多被用来表示惊叹之情。但是《虞夏书·大禹谟》中的“吁”不同，其被用来表示告诫。

益曰：“吁！戒哉！儆戒无虞，罔失法度，罔游于逸，罔淫于乐。任贤勿贰，去邪勿疑，疑谋勿成，百志惟熙。罔违道以干百姓之誉，罔咈百姓以从己之欲。无怠无荒，四夷来王。”　　　　　　《虞夏书·大禹谟》

益说：“啊！要警戒啊！……”[17]

吁，《词诠》：“叹词，无义。”[18]《经传释词》：“叹声也。常语也。字通作‘呼’。”[19]《助字辨略》：“《广韵》云：‘叹也。’徐氏云：‘语’之舒也。”[20]

猷，影纽萧韵。古文《尚书》凡9见。主要作名词。作叹词仅1见。

王若曰：“猷，殷王元子！……”　　　　　　《周书·微子之命》

“猷”作叹词似乎只见于《尚书》，《助字辨略》收入《周书·大诰》例下解释说：“《尔雅》云：‘猷，已也。’《孔传》云：‘已，发端叹辞也。’”[21]蔡沈《书集传》云：“猷，发语辞也，犹《虞书》咨嗟之例。”[22]此处，“猷”作叹词，表呼告之义。

俞，影纽侯韵。古文《尚书》凡3见。皆用作叹词。《经传释词》：“《尔雅》曰：‘俞，然也。’黄侃批云：‘此‘俞’为‘唯’之借。’”[23]马建忠指出：“《书》之‘都’‘俞’，《礼》之‘唯’‘俞’‘然’‘诺’，并是应答之声。”[24]“俞”作叹词，主要的语用功能是表示应答。

帝曰：“俞！允若兹，嘉言罔攸伏，野无遗贤，万邦咸宁。稽于众，舍己从人，不虐无告，不废困穷，惟帝时克。”　　　　　　《虞夏书·大禹谟）

帝曰：“俞！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万世永赖，时乃功。”　　　　　　《虞夏书·大禹谟》

禹拜昌言曰：“俞！”　　　　　　《虞夏书·大禹谟》

前两例是舜帝对禹所提建议的肯定，虽是应对之词，却含有轻微的叹美之义。后一例是禹应答伯益之言，语用与前者相同。

“俞”之词性学术界也有不同意见，也有将其看作副词的，杨树达先生《词诠》就将其作为应对副词。[25]

咨，精纽灰韵。古文《尚书》凡3见。仅有1见作叹词。表示呼告。

帝曰：“咨，禹！惟时有苗弗率，汝徂征！”　　　　　　《虞夏书·大禹谟》

《词诠》：“叹词，无义。”[26]《说文·口部》作“嗞”，《玉篇·口部》：“咨，咨嗟也。”[27]文献中“咨（嗞）”“嗟”连用常表感叹。《经传释词》：“《广韵》：‘嗞嗟，忧声也。’”[28]“咨”“嗟”上古同为精纽字，同纽双声，单独使用，皆表呼告，不与两者连用成“咨嗟”意义同。

二 清华简叹词的类型及其语用分析

清华简是在2008年7月由境外抢救入藏于清华大学的战国竹简。2010年12月，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编辑出版了《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第一册，凡9篇，即：《尹至》《尹诰》《程寤》《保训》《耆夜》《周武王有疾周公所自以代王之志》《皇门》《祭公之顾命》《楚居》。全册内容几乎皆涉《尚书》，除《尹至》之外的8篇尤为紧密。本节拟就《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第一册叹词作一描写分析。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叹词不多，仅有三个：“（嗟）”“於虎、於、於（呜呼）”“殹（噫）”。

（嗟），仅1见，见于《耆夜》。

，士奋甲，殹民之秀。　　　　　　《耆夜》

《耆夜》讲述周武王克黎以后君臣饮酒作歌的事。，即《说文》“”字，《说文·又部》：“叉卑也。”义为用手自高处叉取下面的东西。《耆夜》用为叹词，为其假借义。[29]西周金文常见这类用法，柯昌济首先指出“金文‘’用为‘嗟’字”。字又或作“徂”。《周书·费誓》：“徂兹淮夷徐戎并兴。”杨树达认为应以“徂兹”为句，“徂兹”犹“嗟兹”。[30]

嗟，《说文》作“”。《说文·言部》：“，咨也。一曰：痛惜也。”（文献语言中的“嗟”常与“乎”“夫”等结合构成“嗟乎”“嗟夫”，作叹词，表示痛惜之情；也经常表示呼唤，例如，《礼记·檀弓》：“嗟，来食！”古文《尚书》所有“嗟”皆表呼告。《耆夜》例似乎皆与之不同，似表赞美之情。

於虎、於、於，凡13见。

（1）於虎，凡5见，皆见于《祭公之顾命》，皆表示祈使语气。

於（呜）虎（呼），公，縢（朕）之皇且（祖）周文王、刺（烈）且（祖）武王，厇（宅）下（国），（作）（陈）周邦。　　　　　　《祭公之顾命》

於（呜）虎（呼），公，女（汝）念（哉）！　　　　　　《祭公之顾命》

於（呜）虎（呼）！天子，蓝（监）于（夏）商之旣贁（败）。　　　　　　《祭公之顾命》

於（呜）虎（呼），天子，不（丕）则（寅）言（哉）。　　　　　　《祭公之顾命》

，从寅声，读为“寅”。《尔雅·释诂》：“寅，敬也。”[31]

於（呜）虎（呼），天子，三公，女（汝）念。　　　　　　《祭公之顾命》

这句话的意思是：啊呀，天子，三公，你们要多思考啊！

祭公，周公之后祭公谋父。《祭公之顾命》记载祭公谋父临终前告诫周穆公和三公的诰词。叹词“呜呼”与古文《尚书》相比，有些差异。从其形式上来看是表呼告，即叹词后，直接出现表示呼告对象的专有名词或专有名词短语。而从其语义上来看，皆表祈使语气。

（2）於，见于《尹诰》，仅1见。

於（呜）（呼）！吾可（何）（作）于民，卑（俾）我众勿韦（违）朕言？　　　　　　《尹诰》

这句话可以译成现代汉语为：啊！对民，我要做些什么？（怎样才能）使我的民众不违背我的话？

《尹诰》就是古文《尚书》的《咸有一德》。根据孔颖达《尧典正义》记载，孔壁《尚书》本有此篇。简文与今传本《咸有一德》全然不同，可证《孔传古文尚书》之伪。[32]

叹词“呜呼”亦有别于古文《尚书》之《咸有一德》的用例，简文“呜呼”表示的是对自身行为的一种反思。“呜呼”在《咸有一德》中有2见。“呜呼！天难谌，命靡常。”义为“唉！老天很难相信，天命无常啊”。“呜呼！七世之庙，可以观德。”义为：“啊，供奉七世先祖的宗庙，可以看到功德”。呜呼，是表示感叹声音的叹词。于长虹、韩厥林认为上古音相当于“ɑhɑ”。[33]《咸有一德》的“呜呼”前者表示伤痛，后者表示叹美。《小尔雅·广训篇》：呜呼，“有所叹美，有所伤痛，随事有义也”。

（3）於，见于《程寤》《保训》《皇门》，凡7见。

①表示祈使语气，凡6见。

於（呜）（呼），可（何）敬（警）非朋，可（何）戒非商，可（何）甬（用）非梪（树）=（树）因欲，不违（材）。　　　　　　《程寤》

这一个句子《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短句标点有错误，正确的标点断句应该是：

於（呜）（呼）！可（何）敬（警）非朋？可（何）戒非商？可（何）甬（用）非梪（树）？=（树）因欲，不违（材）

这句话的意思是：啊，不是奸佞朋党，要警惕什么？不是殷商，要警戒什么。不是树木，用什么东西？应该依循树木本身的本性功用，不要违背树木的自然材质。

於（呜）（呼），敬才（哉）。　　　　　　《程寤》

这句话的意思是：啊，警慎啊。

於（呜）（呼），可（何）监非旹（时）。　　　　　　《程寤》

这句话的意思是：啊！警告啊！鉴于此。

於（呜）（呼）！（祗）之才（哉）！　　　　　　《保训》

，三体石经“祗”字古文。《说文·示部》：“祗，敬也。”

於（呜）（呼）！癹（发），敬才（哉）！　　　　　　《保训》

於（呜）（呼）！（敬）才（哉）！监于兹。　　　　　　《皇门》

②表示谦敬语气，仅1见。

於（呜）（呼）！朕（寡）邑少（小）邦。　　　　　　《皇门》

寡邑小国，是周之谦称，相对于“大邦殷”，因此“呜呼”表示的是一种谦虚的语气。

殹（噫），仅1见，见于《金縢》。

殹（噫），公命我勿敢言。　　　　　　《金縢》

殹，即噫。《孔传》：“恨辞。”[34]孔颖达疏曰：“噫者，心不平之声，故为恨辞。”[35]《词诠》：“噫，叹。按‘噫’古音在之咍部，即今语之‘唉’字。”[36]

《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三个叹词“（嗟）”“於虎、於、於（呜呼）”“殹（噫）”有三个主要特点。

其一，叹词的写形多样，13个“呜呼”，就有3种写形。《祭公之顾命》一种写形“於虎”，5见；《尹诰》一种写形“於”，1见；《程寤》《保训》《皇门》一种写形“於”，7见。

其二，复音叹词“於虎、於、於（呜呼）”是高频叹词，总共仅有15个叹词，“呜呼”就占了13个。“於虎、於、於（呜呼）”语用功能也比较丰富，既可以表示祈使语气，也可以表示叹美，还可以表示叹息，甚至表示伤痛之叹。

其三，《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的叹词主要表示祈使语气。凡15见叹词，11见表示祈使语气。实际上也就是复音叹词“呜呼”主要表示祈使语气，因为11见表示祈使语气的叹词都是“呜呼”。

三 叹词“呜呼”专题研究

“呜呼”在古文《尚书》叹词类中属最特殊的一个，相对于其他叹词的低频次，“呜呼”出现的次数繁多，凡35见，词次约为叹词总词次的2/3。它也是古文《尚书》中唯一一个一词多用的叹词，且是唯一一个复音叹词。因此，本节对叹词“呜呼”作专题研究。

呜呼，呜，影纽；呼，晓纽。古文《尚书》凡35处，皆作叹词。“呜呼”作为叹词，本身“义无美恶之别”，其在文献语言中“或嘉其美”“或伤其悲”，均是由所处语境决定的，即“随事有义”。古文《尚书》“呜呼”作为叹词不仅数量多，而且语用广泛，可表感叹、祈使、呼唤、赞美、哀伤。兹详作分析。

（1）仅表示慨，没有特定的感情色彩。《助字辨略》云：“只是叹词，非有所赞美伤痛也。”[37]凡6见。

呜呼！惟天生民有欲，无主乃乱，惟天生聪明时乂。　　　　　　《商书·仲虺之诰》

呜呼！慎厥终，惟其始。殖有礼，覆昏暴。　　　　　　《商书·仲虺之诰》

伊尹申诰于王曰：“呜呼！惟天无亲，克敬惟亲。”　　　　　　《商书·太甲下》

曰：“呜呼！天难谌，命靡常。”　　　　　　《商书·咸有一德》

《今古文尚书全译》：“唉！老天很难相信，因为天命无常。……”[38]此段仅是说明桀失天下、汤得天下原因在于是否道德纯一。无具体感情色彩。

呜呼！七世之庙，可以观德；万夫之长，可以观政。　　　　　　《商书·咸有一德》

曰：“呜呼！明王慎德，四夷咸宾。”　　　　　　《周书·旅獒》

（2）“呜呼”在古文《尚书》中还表示一种希望和告诫的祈使语气。叹词独立成句，本身仅是拟声，声缘情发，其所带有的祈使语气，主要是由发声者思想感情决定的。凡13见。

呜呼！威克厥爱，允济；爱克厥威，允罔功。其尔众士，懋戒哉！　　　　　　《虞夏书·胤征》

《今古文尚书全译》：“啊！如果威严战胜私惠，那就确实能够成功；如果私惠战胜威严，那就确实不能成功。你们众将士要努力、要谨慎啊！”[39]此段是胤侯誓师时对众将士的告诫。

呜呼！尚克时忱，乃亦有终。　　　　　　《商书·汤诰》

呜呼！弗虑胡获？弗为胡成？　　　　　　《商书·太甲下》

群臣咸谏于王曰：“呜呼！知之曰明哲，明哲实作则。……”　　　　　　《商书·说命上》

呜呼！钦予时命，其惟有终！　　　　　　《商书·说命上》

乃进于王曰：“呜呼！明王奉若天道，……”　　　　　　《商书·说命中》

呜呼！乃一德一心，立定厥功，惟克永世。　　　　　　《周书·泰誓中》

呜呼，即“啊”，表祈使语气。《白话尚书》：“啊！你们要一心一德建功立业，就能够长久安定人民。”

呜呼！夙夜罔或不勤。……　　　　　　《周书·旅獒》

呜呼！往哉惟休！无替朕命。　　　　　　《周书·微子之命》

王曰：“呜呼！凡我有官君子，钦乃攸司。……”　　　　　　《周书·周官》

呜呼！臣人咸若时，惟良显哉！　　　　　　《周书·君陈》

呜呼！罔曰弗克，惟既厥心；……　　　　　　《周书·毕命》

王曰：“呜呼，钦哉！永弼乃后于彝宪。”　　　　　　《周书·冏命》

（3）古文《尚书》中“呜呼”还可表示呼告。表现形式通常是表示“呼告”的叹词后面，直接出现的是表示呼告对象的专有名词或专有名词短语。叹词和后面紧随的专有名词（或短语）均是句中的独立成分，两者与句中其他成分分别点断。学术界曾一度认为叹词不能表示“呼告”，显然，这与《尚书》的实际不符。表示“呼告”是“呜呼”在古文《尚书》中的主要语用功能之一，有10例。

王曰：“呜呼，说！……”　　　　　　《商书·说命下》

曰：“呜呼！西土有众，咸听朕言。……”　　　　　　《周书·泰誓中》

王曰：“呜呼！我西土君子。……”　　　　　　《周书·泰誓下》

王若曰：“呜呼，群后！……”　　　　　　《周书·武成》

王曰：“呜呼！小子胡，汝往哉！无荒弃朕命！”　　　　　　《周书·蔡仲之命》

王曰：“呜呼！三事暨大夫：敬尔有官，乱尔有政，以佑乃辟。永康兆民，万邦惟无。”　　　　　　《周书·周官》

王若曰：“呜呼！父师。惟文王、武王敷大德于天下，……”　　　　　　《周书·毕命》

王曰：“呜呼！父师。今予祗命公以周公之事，往哉！……”　　　　　　《周书·毕命》

王曰：“呜呼！父师。邦之安危，惟兹殷士。”　　　　　　《周书·毕命》

王若曰：“呜呼！君牙。……”　　　　　　《周书·君牙》

（4）“呜呼”可表赞叹。通常是对先王功绩和品行的赞美。古文《尚书》凡5例。

曰：“呜呼！古有夏先后，方懋厥德，罔有天灾。……”　　　　　　《商书·伊训》

呜呼！先王肇修人纪，从谏弗咈，先民时若；……　　　　　　《商书·伊训》

呜呼！惟我文考若日月之照临，光于四方，显于西土，惟我有周诞受多方。……　　　　　　《周书·泰誓下》

呜呼！乃祖成汤克齐圣广渊，皇天眷佑，诞受厥命。……　　　　　　《周书·微子之命》

呜呼！丕显哉，文王谟。　　　　　　《周书·君牙》

（5）在文献语言中，“呜呼”通常被用来表示悲痛哀伤。有时“呜呼”与“哀哉”连文，表示极度悲哀，此种用法在西周《禹鼎》铭文即已出现，后世常用。今文《尚书》“呜呼”用法与金文同，今文《尚书》中“呜呼”用来表示悲痛哀伤的就有10见，例如：《周书·大诰》：“呜呼！允蠢鳏寡，哀哉！”[40]但是，这种用法在古文《尚书》中却很少见，出现频率最低，仅有1见。

其五曰：“呜呼曷归？予怀之悲。……”　　　　　　《虞夏书·五子之歌》

其中第五首说：“啊呀！我们归向何方啊？我一想到这点就感到悲伤。……”[41]今古文《尚书》叹词“呜呼”的用法差异，对于古文《尚书》真伪考辨也有文献价值。

“呜呼”作叹词，不仅用法多，写法也有多种，或写作“乌呼、乌乎、呜虖、於乎、於虖、於戏、吁嗟”等，战国时代还可写作“於虎、於、於”，但是其义是相通的。颜师古《匡谬正俗》认为尽管“古文《尚书》悉为‘於戏’字，今文《尚书》悉为‘呜呼’字，而《诗》皆云‘於乎’字，中古以来文籍皆为‘呜呼’字”，但是“文有古今之变，义无美恶之别”。[42]《经传释词》也说：“一言则曰‘於’；下加一言则曰‘於乎’。或作‘於戏’，或作‘乌呼’，其义一也。《小尔雅》：‘乌呼，吁嗟也。’有所叹美，有所伤痛，随事有义也。”黄侃批云：“於乎字皆于之借。”[43]《说文·乌部》：“乌，孝鸟也。孔子曰：乌，呼也，取其助气，故以为乌呼。”“呜呼”叠韵，上古皆为模韵的字。“呜呼”同为喉音，声亦相近。

四 叹词的语用分布、特点及其语音结构

为了详尽地考察古文《尚书》叹词共时的语用情况和历时的演变情况，现将各叹词语用情况列表如下。

1.叹词的语用分布表

古文《尚书》叹词语用分布表

古文《尚书》叹词语用分布表-续表

古文《尚书》的叹词主要分布于23个篇目。《虞夏书》3个篇目，出现10个叹词：都、格、嗟、来、於、呜呼、毋、吁、俞、咨，凡13见。《商书》8个篇目，出现3个叹词：嗟、来、呜呼，凡15见。《周书》12个篇目，出现3个叹词：嗟、呜呼、猷，凡22见。

都、格、於、毋、吁、俞、咨，仅见《虞夏书》；猷，仅见于《周书》。嗟、呜呼，三书皆备，尤以“呜呼”数量最多，在整个文献语言中，“呜呼”一直是一个常见叹词。

2.叹词的特点

我们知道，叹词本身不具有意义。其所表示的情感取决于上下文所营造的语义环境。因此评判叹词类型功能的标准往往是上下文与叹词的语法关系以及上下文的语境意义，而后者是基本标准。根据语法关系标准和语境意义标准分析，古文《尚书》的叹词语用功能有六类。表示感慨：都，1见。呜呼，7见。表示祈使：於，1见。呜呼，13见。吁，1见。表示赞美：呜呼，5见。表示哀伤：呜呼，1见。表示呼告：格，1见。嗟，3见。来，2见。呜呼，10见。猷，1见。咨，1见。表示应答：毋，1见。俞，3见。

古文《尚书》叹词的语用以表示“呼告”为主，有18见，超过叹词总词次的1/3，其次是“祈使”，有14见。其中表示“呼告”的词目最多，有6个叹词表示“呼告”，占叹词总数的一半，除了“呜呼”一词多用外，其他5个词目只表示“呼告”。古文《尚书》这种现象的出现是由其文体特点决定的，《尚书》大致可分为4种体式：典、训诰、誓、命。基本上是君王的文告和君臣之间的谈话记录。君臣在进行训诰誓命时，往往要对受众发出呼吁，以产生共鸣。而进行训诰誓命的目的往往是要提点受众吸取经验教训，因此“告诫”祈使语气的普遍出现也就不足为奇了。史官记录言语，便不可避免地要将这些叹词记录在册，这就使得《尚书》的叹词较别的文献典籍丰富，使用的频率也比较高。但是，《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叹词与古文《尚书》叹词有别，不仅数量少，而且语用功能上主要表示祈使语气。

古文《尚书》叹词总量虽大于今文《尚书》，但是出现的总次数却远远小于今文《尚书》，两者比例为51∶108，今文《尚书》叹词出现次数是古文《尚书》的两倍之多。这是因为古文《尚书》11个叹词中，有8个叹词仅出现过一次。古文《尚书》叹词的另外一个特点是大多出现在《虞夏书·大禹谟》中，有8个之多，除了“俞”3见外，其余皆为1见。而贯穿虞夏、商、周三书的叹词“呜呼”在《大禹谟》中未出现。

从分析结果来看，古文《尚书》叹词的语用功能还是比较全面的，几乎涵盖了文献语言叹词语用功能的各种表达内容。而且，表相同语用的异形叹词往往还有区别。例如“格”“嗟”“来”“咨”同表呼告。“嗟”表示大范围多对象的大声呼告，如：“予有众”“尔万方有众”等，而“格”“来”“咨”则表示小范围少对象的轻声呼告。“毋”“俞”皆为应答叹词，但是两者语用意义相反。

《虞夏书》叹词语用功能多单一，一词一用，除了“俞”出现3见之外，其余皆1见。《商书》有3个叹词，只有“呜呼”一词多用，分别表示“感慨”“呼告”“赞美”“告诫”。《周书》部分仍以“呜呼”为主，“嗟”和“猷”各1见，表示呼告。结合今文《尚书》的研究分析，可以说，叹词在《尚书》中的使用情况是其在整个汉语文献语言中发展情况的缩影。

（1）古文《尚书》11个叹词，其中有7个叹词仅出现1次，分别是：都、格、於、毋、吁、猷、咨。“嗟”“来”“俞”虽多次出现，但用法却只有1种。《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的3个，其中有2个叹词“（嗟）”“殹（噫）”也仅仅各1见。因此，我们说，叹词在其发展的开始阶段大约都是一字一用，正所谓“随事见情，因声拟字”，后来一用多字，即所谓“音同而字异”，例如：“乌呼、乌乎、呜虖、於乎、於虖、於戏、吁嗟”等。

（2）古文《尚书》中唯一一个语用功能多的叹词是“呜呼”，可表“感慨”“告诫”“哀伤”“赞美”“呼告”，等等，其出现频率也是最高的，在后世文献中也是一个高频叹词。语言系统是一个不断变化着的复杂而庞大的系统，不同时代的言语者需要用本时代的词汇系统与不同时代的词汇系统沟通，沟通就要选择，语言的经济原则总是规约言语者选择同义系统中的多功能词汇，因而叹词“呜呼”多功能的特点在同义类化的过程一直处于优势态势。

（3）复音化也是文献语言叹词构词的趋向。古文《尚书》的复音叹词虽然只有一个“呜呼”，但其词次约为总词次的2/3，占有绝对优势。《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的复音叹词虽然也只有一个“呜呼”，但除却叹词“（嗟）”“殹（噫）”各1见外，几乎是《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叹词的全部。

3.叹词的语音结构

叹词是拟声词的一种，如若没有具体的语言环境，其相互之间是没有多少区别的。《马氏文通》指出：“叹字者，所以鸣心中猝然之感发，而为不及转念之声也。斯声也，人籁也，尽人所同，无间乎方言，无别乎古今，无区乎中外。”[44]叹词的猝然感发、不及转念之声的特点，使得其词与词之间多有语音上的联系。分析今文《尚书》叹词的语音结构，不是双声，即为叠韵，而声纽联系较之韵母的联系更为密切些。可以分为七类：影纽：於、呜（呼）、猷、俞。精纽：嗟、咨。晓纽：（呜）呼、吁。端纽：都。见纽：格。来纽：来。明纽：毋。影、晓两纽都是喉音，古文《尚书》的喉音占了1/2。端纽和来扭是舌头音，精纽是齿头音，见纽是牙音，明纽是唇音。端纽“都”与“於”“毋”“吁”“呜呼”叠韵，都是上古模韵的字。

古文《尚书》韵母的联系较之声母松散，只有一组叠韵字，其余一个字一个韵母，可分六类。模韵：都、於、呜呼、毋、吁。歌戈韵：嗟。咍韵：来。萧韵：猷。侯韵：俞。灰韵：咨。

古文《尚书》韵母虽然在韵母上无多大联系，但是仔细考察，我们会发现古文《尚书》的叹词均是阴声韵字，且主要是上古模韵的字，有39见，约占叹词总数的76%。

叹词作为拟声词，其发生发展均离不开语音因素，可谓由音而生，由音而亡。例如：在汉代，“於”取代“都”，《史记》引《书》，“都”皆改成了“於”，“都”“於”叠韵。“咨”“嗟”表示呼叹之声，“咨”后世偶用，《史记》引《书》“咨”皆改成“嗟”，“嗟”同类替代“咨”，“嗟”“咨”双声，上古皆为精纽字。

[1] 马建忠：《马氏文通》，商务印书馆，1983年，页23。

[2] 江灏、钱宗武：《今古文尚书全译》，贵州人民出版社，1990年，页39。

[3] 裴学海：《古书虚字集释》，中华书局，1954年，页50。

[4]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岳麓书社，1985年，页132。

[5] （晋）郭璞注，（宋）邢昺疏《尔雅注疏》，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页25。

[6] 钱宗武：《今文尚书语法研究》，商务印书馆，2004年，页337。

[7] （晋）郭璞注，（宋）邢昺疏《尔雅注疏》，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页66。

[8] （清）王先谦撰集《释名疏证补》，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页16。

[9] 江灏、钱宗武：《今古文尚书全译》，贵州人民出版社，1990年，页40。

[10] 杨树达：《词诠》，中华书局，1955年，页577。

[11] 裴学海：《古书虚字集释》，岳麓书社，1985年，页255。

[12] 向熹：《诗经词典》，四川人民出版社，1986年，页597。

[13] （唐）孔颖达：《尚书正义》，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122。

[14] （宋）蔡沈注，钱宗武、钱忠弼整理《书集传》，凤凰出版社，2010年，页5。

[15] 徐昌莹：《经词衍释》，中华书局，1956年，页192。

[16] （梁）顾野王编撰《原本玉篇残卷》，中国书店，1983年，页99。

[17] 江灏、钱宗武：《今古文尚书全译》，贵州人民出版社，1990年，页40。

[18] 杨树达：《词诠》，中华书局，1955年，页239。

[19]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岳麓书社，1985年，页96。

[20] （清）刘淇：《助字辨略》，中华书局，1954年，页54。

[21] （清）刘淇：《助字辨略》，中华书局，1954年，页111。

[22] （宋）蔡沈注，钱宗武、钱忠弼整理《书集传》，凤凰出版社，2010年，页157。

[23]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岳麓书社，1985年，页93。

[24] 马建忠：《马氏文通》，商务印书馆，1983年，页383。

[25] 杨树达：《词诠》，中华书局，1955年，页580。

[26] 杨树达：《词诠》，中华书局，1955年，页358。

[27] （梁）顾野王编撰《原本玉篇残卷》，中国书店，1983年，页97。

[28]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岳麓书社，1985年，页189。

[29] 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第一册，上海文艺出版集团（有限）公司、中西书局，2010年，页153。

[30] 杨树达：《积微居金文说》，中华书局，1997年，页41-42。

[31] （清）郝懿行：《尔雅义疏·第二册》，中国书店，1982年，页1。

[32] 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第一册，中西书局，2010年，页132。

[33] 于长虹、韩厥林：《常用文言虚词手册》，河北人民出版社，1983年，页402。

[34] （唐）孔颖达：《尚书正义》，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197。

[35] （唐）孔颖达：《尚书正义》，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197。

[36] 杨树达：《词诠》，中华书局，1955年，页345。

[37] （清）刘淇：《助字辨略》，中华书局，1954年，页53。

[38] 江灏、钱宗武：《今古文尚书全译》，贵州人民出版社，1990年，页148。

[39] 江灏、钱宗武：《今古文尚书全译》，贵州人民出版社，1990年，页105。

[40] 钱宗武：《今文尚书语法研究》，商务印书馆，2004年，页329。

[41] 江灏、钱宗武：《今古文尚书全译》，贵州人民出版社，1990年，页100。

[42] 钱宗武：《今文尚书语法研究》，商务印书馆，2004年，页326。

[43]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岳麓书社，1985年，页94。

[44] 马建忠：《马氏文通》，商务印书馆，1983年，页382。

古文《尚书》虚词的语法特点

通过对古文《尚书》虚词的语例分析和系统描写，以及与甲骨文、金文、清华大学藏战国简和后世文献语言虚词的纵横比对，特别是对今文《尚书》虚词的逐类系统比较研究，我们可以发现古文《虚词》具有许多的语法特点。概而言之，作如下论列。

一 “在”字介宾短语多作补语，“在”作介词的功能式微

在今、古文《尚书》中，“在”既可以用作动词，又可以用作介词。“在”作介词的语法功能二者基本相同。一是介引动作行为进行的处所、范围。二是介引动作行为的施动者。三是介引动作行为进行的时间。但同中有异，异者亦很明显。异者真实地反映了“在”介词语用功能在历时发展中的变化。一是今、古文《尚书》的介词“在”皆可介引动作行为的施动者。这种用法后世文献鲜见。今文《尚书》有4见，古文《尚书》仅1见，古文《尚书》仅占今文《尚书》的1/4。二是古文《尚书》介词“在”构成的介宾短语多作补语，用作状语仅1见，二者比例是5∶1。今文《尚书》介词“在”构成的介宾短语作补语和作状语的比例为18∶19，作补语略低于作状语。

古文《尚书》“在”作介词的频次也远远低于今文《尚书》。古文《尚书》中“在”凡23见，作动词17见，作介词6见。今文《尚书》中“在”凡102见，作动词60见，作介词42见。“在”用作介词的次数占其总词次的比例，古文《尚书》是6∶23，今文《尚书》是42∶102，“在”用作介词的比例，古文《尚书》明显低于今文《尚书》。“在”作介词的绝对数，古文《尚书》正好是今文《尚书》的1/7。今文《尚书》经文总字数为16935字，古文《尚书》经文总字数为7605字，古文《尚书》总字数是今文《尚书》总字数一半多。古文《尚书》“在”用作介词的频次已大大降低，在秦汉文献中，“在”基本已退出介词系统。至于“在”于现代汉语中又成为介词的高频词，那又是后来的事了。

概言之，古文《尚书》“在”作介词的具体用法与今文《尚书》呈现出历时性变化特征，并且，“在”作为介词的功能整体上呈式微之势。

二 时间副词与范围副词是高频词，情态副词是低频词

古文《尚书》全文副词总共86个，皆为单音副词，使用频率凡614次。单音单义副词81个，单音多义副词5个。在古文《尚书》9个副词大类中，最丰富的是时间副词与范围副词，分别有22个和20个，约占总数的一半。这与《尚书》的语体特征和记述内容有关。《尚书》记录不同时期君臣之间的典、诰、誓、命，时间和处所范围往往是最重要的。古文《尚书》中，时间副词可以表示各种各样的时间概念，分为两个大类：一类表示抽象的时间长度：过去、现在和将来。一类表示具体的时间状态：始末、缓急和持续。这类副词语法功能单一，这也是时间副词和时间名词的主要区别。有一些时间副词是由时间名词充当状语逐渐专职化和定型化而形成的。所以有些词既是时间名词又是时间副词。古文《尚书》的范围副词根据具体意义可以分成三类。其一，表总括的范围副词：毕、播、大、凡、方、敷、弘、交、旁、佥、率、咸、一。其二，表齐同的范围副词：并、具、俱、同、相、胥。其三，表唯一性的范围副词：惟。总括性范围副词占绝对优势，唯一性范围副词仅“惟”一例。在任何一部文献专书或者任何一个断代语言的副词系统中，情态副词总是最为活跃的。古文《尚书》的情态副词在整个副词系统中所占的比例较小，与情态副词的一般共性特点不符。另外，其词汇意义比较具体实在，其他副词类则比较抽象空虚。

三 否定副词与其他副词共现时位序有规约性

在古文《尚书》中，否定副词是一个较为稳定的副词小类，然而，就其与别的副词比较的相对用频来看，否定副词使用频次最高，共出现279次，占总量的45%。古文《尚书》的否定副词可粗略分为两类：单纯否定和禁止否定。绝大部分否定副词属单纯否定：不、非、匪、否、弗、罔、未。仅有“无”“勿”表禁止否定。“罔”有时也可作禁止否定。

否定副词的句法功能相对比较简单，修饰谓语，位于谓语前，有些语言学家认为否定副词在句中充当谓语性成分。否定副词同其他副词共现时，位序灵活，但具有规约性，主要表现为：其一，关联副词和否定副词共现时，关联副词多在前。例如，《周书·周官》：“学古入官，议事以制，政乃不迷。”其二，时间副词和否定副词共现时，一般说来，时间副词多位于否定副词之后。例如，《商书·咸有一德》：“厥德匪常，九有以亡。”其三，古文《尚书》少见范围副词和否定副词的共现。只有“率”和否定副词共现，“率”位于否定副词之后，例如，《周书·武成》：“华夏蛮貊罔不率俾。”其四，程度副词和否定副词共现，通常是否定副词在后，表示程度加强。例如，《周书·微子之命》：“予嘉乃德，曰笃不忘。”其五，情态副词和否定副词共现时，由于情态副词定位强，大多只能位于否定副词后充当近状语。例如：《周书·周官》：“官不必备，惟其人。”但也有情态副词在否定副词之前的，例如：《虞夏书·胤征》：“爱克厥威，允罔功。”

四 连词系统较今文《尚书》更为完善，“暨”“惟”和“有”，“用”和“乃”历时性特征明显

甲骨文有6个连词，古文《尚书》沿用的有3个：“暨”“惟”和“有”。甲骨文表示并列关系的“於”，在西周金文和今文《尚书》中均有保留，然而，“於”在古文《尚书》中已经不作连词使用，只作介词和叹词。甲骨文表示并列关系的“此”“延”在西周金文和今文《尚书》的连词系统里已经消失。“延”后来为“诞”取代，“诞”在古文《尚书》中主要作助词，不作连词。

“暨”在甲骨文和今文《尚书》里的语用情况基本相同，既可以连接名词和名词性短语，又可以连接动词或动词性短语。“暨”在古文《尚书》里仅用来连接名词或名词性短语，并且连接的成分皆作句子主语，凡5见。可见，“暨”在古文《尚书》并列连词中功能出现单一化。而在后世文献中，连词“暨”也仅仅用于连接名词或名词性短语，说明“暨”的连词功能在古文《尚书》中已经基本定型。

连词“有”在甲骨文中主要构成数量结构。西周金文中“有”作“又”，系高频连词，主要也是用于构成数量结构。今文《尚书》“有”既可以构成数量结构，还出现连接动词的语例。古文《尚书》连词“有”仅用于连接年月，其余皆为构词语素，与名词连用，构成附音词，例如：“有夏”“有苗”等。在后世文献中，“有”的数量结构和附音词功能渐趋消亡。

“惟”则表现出多类连词功能不断强化的发展特点。西周金文的连词“隹”主要表示并列关系，也可连接分句表示复句间的让步关系。今文《尚书》的连词“惟”除去作并列连词外，还可以作表因果关系和转折关系的连词。古文《尚书》中连词“惟”的用法更加多样化，在表并列、因果、转折的同时，还表承接和假设关系。“惟”是古文《尚书》多类连词的典型代表。古文《尚书》多类连词呈增多之势。分析多类连词与单类连词的比例，西周金文为8∶17，今文《尚书》为14∶28，古文《尚书》为8∶13。西周金文中多类连词不及单类连词的一半，今文《尚书》正好一半，古文《尚书》接近2/3。与多类连词大量出现正相关的现象是同义连词增多。仍以“惟”为例，其同义词表并列关系的有：“越”“而”“暨”“若”；表承接关系的有：“以”“而”“爰”“聿”“则”“乃”“与”；表假设关系的有：“其”“若”；表因果关系的有：“以”“用”“肆”“庸”“故”；表转折关系的有：“乃”“虽”“而”“以”。同义连词的出现丰富了语言的表现力，也为连词的历时同义类化创造了条件。

“用”和“乃”的历时性特征表现为前者连词功能不断弱化，后者连词功能日益成熟。“用”在西周金文是高频连词，可表承接、并列和因果关系。在今文《尚书》里，连词“用”只表因果关系，其在今文《尚书》中的主要用法是连接分句构成表目的关系的偏正复句。“用”在金文和今文《尚书》中使用的频次也由164次降到33次。连词“用”在古文《尚书》中的用法与今文《尚书》中的一样，但使用频次降到6次。后世文献中，“用”在连词系统中渐由他词取代，而主要作动词、介词了。连词“乃”发展变化则反之。“乃”在今文《尚书》中作承接连仅1见，在古文《尚书》中则6见。考虑古文《尚书》篇幅不到今文《尚书》的1/2，“乃”作承接连词在今、古文《尚书》中出现比例在1∶12以上，说明此种用法逐渐成熟。在后世文献中，“乃”也是相关同义连词群中的高频词。古文《尚书》中，具有类似特征的连词还有“则”“以”等，不一一赘述。

由于连词历时性发展变化充分，古文《尚书》连词的功能系统较今文《尚书》更加完备。“今文《尚书》的连词已构成了传世典籍最早的连词系统”[1]。古文《尚书》与今文《尚书》相似，连词连接的句子成分可以是名词或名词性短语、动词或动词性短语、形容词以及数词或数量短语。连接名词或名词性短语构成的并列结构，可以作句子的主语、宾语或介词短语。连接动词或动词短语，古文《尚书》只表承接关系，较今文《尚书》少并列关系的用法。但古文《尚书》连词连接分句构成偏正复句时，可以表示分句间并列、承接、递进、因果、假设、让步、转折、目的、选择、条件和修饰等多种语法关系，今文《尚书》无选择关系和条件关系的用例。并且，古文《尚书》连词系统与后世文献语言的连词系统更加接近，较之今文《尚书》更为完善。

五 结构助词“者”和“所”组成名词性短语结构用法基本成熟

“者”和“所”在古文《尚书》中均作结构助词，并且用法单一。“者”和“所”仅与其他词语或短语结合，构成名词性“者”字结构和“所”字结构。

古文《尚书》“者”5见，组成的5个“者”字结构皆作主语，均指称人，用法稳定。今文《尚书》仅见的“者”出自《周书·洪范》：“庶征，曰雨，曰旸，曰燠，曰寒，曰风。曰时五者来备，各以其叙，庶草蕃庑。”这个“者”很有可能是后人在传抄《尚书》时的误写，也有可能是引用《尚书》时有意的改写。我们赞同今文《尚书》无“者”字的判断。今文《尚书》虽然没有“者”，但是有三种类似“者”字结构的语言现象。

（1）形容词、动词或动词性词组置于主语或宾语的位置用如名词或名词性词组，例如，《虞夏书·尧典》：“明明扬侧陋。”“明明扬侧陋”是两个并列的动宾结构，上“明”字与“扬”互文用作动词谓语，义为“举荐”；下“明”字与“侧陋”皆为形容词作宾语，用如名词，义为“明者”和“侧陋者”。

（2）“有”“无”构成动宾词组作修饰语兼代中心词，例如，《虞夏书·皋陶谟》：“天讨有罪。”“有罪”作修饰语兼代中心词“人”，用作“有罪者”。

（3）否定副词与形容词、动词或者名词组合成修饰语，兼代中心词作宾语，例如，《周书·金縢》：“周公乃告二公曰，我之弗辟，我无以告我先王。”《鲁周公世家》引《金縢》，司马迁把这个复句改写为“我之所以弗辟而摄行政者”[2]表示原因，这也是文献语言中“者”字结构的普遍用法。

古文《尚书》已经把第一、三种用法直接变成了“者”字结构。例如，《虞夏书·五子之歌》：“为人上者，奈何不敬？”动词性短语“为人上”后加“者”。《商书·仲虺之诰》：“能自得师者王。”动词性短语“能自得师”后加“者”。二者均是动词性短语后加“者”构成名词性结构作主语。《商书·仲虺之诰》：“谓人莫己若者亡。”这是否定副词“莫”与动词短语组合，后加“者”字，构成名词性词结构作主语。

同时，古文《尚书》中的“所”字结构与“者”字结构互相补充，共同组成名词性结构作主语和宾语。古文《尚书》“所”凡4见，均在动词前与动词组成名词性“所”字结构，充当主语和宾语。今文《尚书》“所”凡9见，用法多样。一作结构助词，例如：《商书·盘庚上》：“予弗知乃所讼。”一作语气词，例如：《周书·君奭》：“多历年所。”一作句中语气助词，例如：《周书·无逸》“君子所其逸。”后两种用法在古文《尚书》中不见，在后世文献中也已不见。说明“所”字结构在古文《尚书》中完成了功能单一化，即只构成名词性短语。此外，古文《尚书》，“攸”均放在动词前与动词组成名词性短语，凡11见。“攸”，《尔雅》：“所也。”其助词功能与“所”同，而且后世文献多见“所”字结构，“攸”的结构助词功能弱化。

“者”和“所”是文言文的高频词，作为结构助词，“者”主要是放在动词和形容词（或动词性和形容词性短语）之后组成“者”字结构，“所”主要是放在动词和形容词（或动词性和形容词性短语）之前组成“所”字结构，二者皆使整个结构具有名词性，意思是“……的人”“……的事物”。这种语法功能在古文《尚书》中基本成熟。

六 “呜呼”既是高频叹词，又是多语用功能词

古文《尚书》共有11个叹词，其中有7个叹词仅出现1次，分别是：都、格、於、毋、吁、猷、咨。“嗟”“来”“俞”虽多次出现，但用法却只有1种。都、格、於、毋、吁、俞、咨，仅见《虞夏书》；猷，仅见于《周书》。嗟、呜呼，三书皆备，尤以“呜呼”数量最多。当然，有时也有例外，《虞夏书·大禹谟》出现8个叹词中，却未发现“呜呼”。

根据语法关系标准和语境意义标准分析，古文《尚书》的叹词语用功能有六类。除表示应答类不见“呜呼”外，“呜呼”单独承当两类功能。表示赞美：呜呼，5见；表示哀伤：呜呼，1见。在另外的三类功能中出现频率都远远高于其他叹词。表示感慨：呜呼，7见；都，1见。表示祈使：呜呼，13见；於，1见；吁，1见。表示呼告：呜呼，10见；格，1见；嗟，3见；来，2见；猷，1见；咨，1见。

古文《尚书》叹词总量比今文《尚书》多1个，但是出现的总词次却少于今文《尚书》，两者比例为51∶108，今文《尚书》叹词出现词次是古文《尚书》的两倍之多。考虑今、古《尚书》的篇幅，二者虚词在各自文本中出现的次数大致相当。“呜呼”在今文《尚书》中出现次数与虚词总次数的比例是47∶108，此项比例在古文《尚书》中是36∶51，“呜呼”在古文《尚书》中的使用更为频繁。

“呜呼”的多功能与高频率，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语言系统是一个不断变化着的复杂而庞大的系统，不同时代的言语者需要不断地选择，以便用本时代的词汇系统与不同时代的词汇系统沟通。语言的经济原则总是规约言语者选择同义系统中的多功能词汇，因而叹词“呜呼”多功能的特点在同义类化的过程一直处于优势态势。二是复音化是文献语言叹词构词的趋向。古文《尚书》的复音叹词虽然只有一个“呜呼”，但其词次约为总词次的2/3，占有绝对优势。

这一点也表现在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之中。目前整理出版的《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一），凡9篇，内容几乎皆涉《尚书》，除《尹至》之外的8篇尤为紧密。《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一）全册叹词不多，仅有三个：（嗟），於虎、於、於（呜呼），殹（噫）。复音叹词“於虎、於、於（呜呼）”是高频叹词，总共15见，“呜呼”就占了13见。“於虎、於、於（呜呼）”语用功能也比较丰富，既可以表示祈使语气，也可以表示叹美，还可以表示叹息，甚至表示伤痛之叹。与古文《尚书》不同的是，叹词的写形多样，13见“呜呼”，有3种写形。

古文《尚书》“呜呼”的功能多样与高频使用反映了叹词发展变化的客观规律，在后世文献中“呜呼”也一直是一个高频叹词。

七 自称代词“我”“予”“朕”语用表达具有较明确的情感差异

古文《尚书》自称代词有6个：我、予、朕、仰、台、吾。“我”凡33见，“予”75见，“朕”23见，“仰”1见，“台”5见，“吾”1见。“我”“予”“朕”属高频词，语法意义较完备，作为自称代词在古文《尚书》中具有较明晰的情感色彩。

“我”是最早出现的一个自称代词，“我”，从，戈声。“”是古“垂”字。郝懿行说：“古人谦卑，凡自称我必下垂其身，故曰‘施身自谓’也。”[3]可知，“我”本来就是一个表自谦的自称代词。先秦文献中“我”与表尊称的“子”对举时，自谦之意尤明。如《庄子·天道》：“子，天之合也，我，人之合也。”[4]今文《尚书》中“我”多承此用法。古文《尚书》中“我”作领格的比例较大，其所修饰的成分大多指向他人，如“我祖”“我商王”“我后”“我文考”等，所领属的事物大都较为神圣，“我”在古文《尚书》中更多地显示出较庄重的修辞色彩。

“朕”，蔡邕《独断》卷上：“朕，我也。古者尊卑共之，贵贱不嫌，则可同号之义也。”可见，在上古，“朕”作为自称代词与其他自称代词一样，适用于任何人。“朕”在今文《尚书》中也是尊卑共享的，《虞夏书·皋陶谟》中皋陶就自称“朕”。但大多语例开始呈现出凝重庄敬的感情色彩，如《周书·多士》“昔朕来自奄”“今朕作大邑于兹洛”。古文《尚书》中“朕”则更大程度地表示自尊，强调自己言行，基本成为帝王自称专用。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方面，“朕”作领格时，其修辞的中心成分多指向自己，如：“朕志”“朕心”“朕言”“朕命”等。另一方面，古文《尚书》“朕”凡23见，作主语或定语，涉及动作行为的主体分别为：舜帝4次、禹帝2次、商太祖（汤）3次、殷高宗（武丁）3次、周武王6次、周成王（太甲）2次，均为帝。另，伊尹3次。伊尹是中国历史上第一贤相，据《史记·殷本纪》载：太甲继承帝位三年，胡作非为，不遵守成汤定下的法典。于是伊尹将他放逐到桐宫守丧三年，悔过自新。伊尹代理太甲处理国事，接受诸侯的朝觐。三年后，伊尹把太甲迎回国都并交还了政权。从此，太甲修养品德，诸侯归服殷商，百姓过上了安定的生活。伊尹佐三王而贤德，被誉为“元圣”，在古风遗存的时代大约是够得上称“朕”的。《史记》记载秦始皇二十六年，王绾、李斯这一班大臣以为“朕”在典籍中多表现凝重庄敬的语气，故建议秦始皇“自称曰‘朕’”[5]。后世成为历朝定制。伪撰者是不敢不尊帝王制的。故，按照古文《尚书》系魏晋时期伪撰之说来解释，古文《尚书》中，“朕”已基本成为帝自称的专用词。

“予”，先秦古籍中，也有将“予”写作“余”的，两者皆有“我”之义。“予”在古文《尚书》中修辞色彩较丰富，但最主要的用法是保留了“我”原义所表示出的谦恭色彩。如用作同位语，“予一人”13见、“予小子”8见。学术界曾一度认为，君王自称“予一人”是表示其独尊无二的特殊身份。其实不然。《尚书》中君王自称是多种多样的，并不刻意选择用“予一人”或“予小子”。例如《尚书·盘庚下》：“令予其敷心腹肾肠，历告尔百姓于朕志，罔罪尔众，尔无共怒，协比谗言予一人。”这几句话里就连用“予”“朕”“予一人”三个词语表示自称。很显然，“一人”仅是国君的一般自谦、谦让之词。《礼记·玉藻》“天子曰予一人”条，注引孔颖达疏曰：“言我天下之内，但衹一人而已，自谦退。”[6]《泰誓》：“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百姓有过，在予一人。”其注疏曰：“言天因民以视听，民之所恶者天诛之。己能无恶于民，民之有过，在我教不至（不善、不得当）。”[7]显然，这“予一人”亦为君王的自谦之词。

“仰”“台”“吾”属于低频自称代词。先秦典籍中，“台”仅见于今文《尚书》的《周书》部分和《诗经》的《豳风·匏有苦叶》《小雅·白华》《大雅·生民》，“仰”只见于古文《尚书》的《周官》，仅1例，疑为“卬”之今字。“卬（仰）”“我”上古同为疑纽字，“卬（仰）”或为“我”的地方变体；“台”“予”上古同为定纽字，“台”或为“予”之地方变体。“吾”是后人改窜，古本字作“鱼”，或即“予”。“吾”“予”“鱼”上古皆为模部的字，“予”，定纽。“吾”“鱼”，疑纽。

古文《尚书》虚词与今文《尚书》虚词比较研究所形成的特点是体系性的，二者的差异性在各类虚词小类里都存在。在每一个虚词小类里，二者的差异性不是单点式的个别语法现象，而是散点式的多差异语法现象。古文《尚书》的虚词与今文《尚书》虚词不属同一个时空范畴内的虚词系统，古文《尚书》语言与今文《尚书》语言也不属同一时空辖域的语言。古文《尚书》虚词研究为文献辨伪提供了新的研究方法。

[1] 钱宗武：《今文尚书语法研究》，商务印书馆，2004年，页268。

[2] （汉）司马迁：《史记》，中华书局，1989年，页1518。

[3] （清）郝懿行：《尔雅义疏》，中国书店，1982年，页49。

[4] 王先谦：《庄子集解》，中华书局重印《诸子集成》本，1954年，页212。

[5] （汉）司马迁：《史记》，中华书局，1989年，页236。

[6] （唐）孔颖达：《尚书正义》，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1485。

[7] （唐）孔颖达：《尚书正义》，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181。

《周书》一种特殊的被动语法标记

先秦两汉文献语言中的被动句一般分为两大类。一类是句子形式上具有表示被动语法标记的被动句，这就是通常所说的“被动句式”，或被称为“形式被动句”。形式被动句的语法标记主要是“于”“见”“为”“被”四个词。“于”“为”“被”在句子结构中的位置处于施动者的前面，其语法作用是引进动作行为的主动者，语法学家一般以之为介词。“见”的句法位置总在动词前面，表示后面的动词是个被动词，如果要引进动作行为的主动者必须用“于”，构成“见……于……”式表示被动意义的句子，语法学家一般以“见”为副词。一类是句子形式上没有表示被动语法标记的被动句，用主动句的形式表示被动的语义关系，主语是动作行为的受事者。有些语法学家称这种句子为“意念被动句”，也有语法学家称之为“语意被动句”。

先秦两汉文献语言中被动句的类型特点是形式被动句多于语意被动句。先秦两汉文献中的形式被动句，除用“于”“见”“为”“被”四个词表示被动外，“为”字被动句又可分为四个小类，即：“为+主动者+动词”、“为+动词”“为+主动者+所+动词”和“为所+动词”；“见”字被动句可分为两个小类，即：“见+动词”和“见+动词+于+主动者”；“被”字被动句也可分为两个小类，即：“被+动词”和“被+主动者+动词”。有学者统计，《论语》《孟子》《墨子》《庄子》《荀子》《韩非子》《左传》《国语》《战国策》以及出土文献，形式被动句有401例[1]，而这一时期的语意被动句则相对较少。

今文《尚书》被动句却有不同于秦汉文献语言被动句的类型特点：一是语意被动句多于形式被动句，形式被动句仅有两种语法形式；一是形式被动句出现表示被动的特殊语法标记“在”，尚不见于任何传世文献。

一 今文《尚书》被动句的类型特点

今文《尚书》的被动句也分为两大类。一类是形式被动句，一类是语意被动句。今文《尚书》被动句的类型特点是语意被动句多于形式被动句。今文《尚书》的被动句凡62例，形式被动句16例，语意被动句46例，两者之间的比约为1∶3。在形式被动句的16个例句中，《周书》部分就有15例，《商书》部分仅《盘庚中》1例，《虞夏书》部分竟没有1例形式被动句，只有语意被动句。形式被动句在《虞夏书》《商书》《周书》中的比例是0∶1∶15。较之甲骨文，今文《尚书》已出现形式被动句；较之先秦两汉文献，今文《尚书》仅有两种形式被动句。这些语言事实说明今文《尚书》正处于从语意被动向形式被动式的发展过渡阶段。今文《尚书》中众多的语意被动句都要凭借上下文的语境信息来判断，易生歧解，而语言交际明确化的要求促使形式被动式在西周以后得到充分的发展。

今文《尚书》的被动句与西周金文中的被动句相比较，大同小异。异者主要表现在语意被动句的内部关系方面。西周金文的语意被动句内部关系是一致的。管燮初先生在《西周金文语法研究》中总结这一现象时说：“并列关系的动词谓语，几个并列的动词结构的语气要求一致，都是主动语气或者都是被动语气，要是有一个动词结构确定是被动语气，其他并列成分也是被动语气。”[2]今文《尚书》语意被动句内部关系并不一致。如《商书·高宗肜日》：“王司敬民。”司，《史记》引作“嗣”。“王”是“嗣”的施动者，而“敬”的施动者是“民”，“王”又成了受事主语。《商书·微子》：“我其发出狂。”《史记·宋世家》“狂”作“往”，“我”是“往”的施事主语，而“发”孙诒让读为“废”（废弃），“我”又成了受事主语。先秦两汉文献语意被动句内部关系也不一致。例如：《左传·成公三年》：“故不能推车而及。”及，被赶上，表示被动语气。“推”后带宾语“车”，表示主动语气。今文《尚书》被动句与西周金文被动句比较所反映的个性，也反映了今文《尚书》时期是汉语被动句式产生和发展的时期。

今文《尚书》的被动句与先秦两汉文献的被动句相比较，最为显著的不同点在于形式被动句的语法标记。先秦两汉文献中表示被动的常见语法标记有“于”“见”“被”“为”“所”等字，今文《尚书》里也有“于”“见”“被”“为”“所”等字。但是，今文《尚书》除“于”作为表示被动的语法标记以外，“见”，7见；“被”，4见；“为”，35见；“所”，9见；却没有一例用于被动句作为表示被动的语法标记。今文《尚书》新出现一个表示被动的语法标记“在”。“在”既不见于秦汉文献乃至后世历代文献，也不见于甲骨文和金文。“在”是一个特殊的表示被动的语法标记。

二 《周书》被动句“在”字语法标记

“在”字形式被动句，以“在”为语法标记，这是任何一种古汉语语法著作和教材都从未论及的被动句式，这也是任何一种文献专书语法研究从未论及的被动句式，然而在今文《尚书》中并非孤例，一共有4见，皆见于《周书》部分，结构类型为：动词+在+主动者。

兹亦惟天若元德，永不忘在王家。　　　　　　《周书·酒诰》

早在东晋或东晋以前，就有学者认为“永不忘在王家”是一个被动句式。《孔传》：“言此非但正事之臣，亦惟天顺其大德而佑之，长不见忘在王家。”[3]孔安国以“在王家”为“见忘在王家”，显然，孔安国是把“永不忘在王家”作为一个被动句式，“在”犹“于”，“见忘在王家”的句式类型或即先秦两汉常见被动句式类型：“见+动词+于+主动者”。唐代孔颖达《尚书正义》疏不破注，认同《孔传》。[4]周秉钧先生《白话尚书》译此句为“这些是上帝所赞赏的大德，将永远不会被王家忘记。”[5]在，介引动作行为的施动者。周先生也认为“永不忘在王家”是一个被动句式，“在”为表示被动的语法标记。

庶群自酒，腥闻在上。　　　　　　《周书·酒诰》

清代乾嘉著名学者江声以“在”为“于”，介引动作行为的施动者“上”，“腥闻在上”即“臭胜闻于上”。道光时期的《尚书》大家黄式三认同江声的学术见解。黄氏《尚书启蒙》：“‘自酒’一作‘嗜酒’。‘腥’本作‘胜’。江曰：‘馨香之远闻者，纣不惟以明德之馨香荐祀升闻于天，诞惟民之怨气。众群臣之酒臭胜闻于上，故天降丧亡于殷，无爱于殷，惟以纣淫泆，故速召也。’”[6]在今文《尚书》中“闻”凡28见，除用作名词外，作动词用在被动句中有5例，约占总词次的1/5。“腥闻在上”与上文“登闻于天”两个被动句的动词皆为“闻”。介引动作行为主动者“上”与“天”的介词一为“于”一为“在”，“于”“在”皆犹“被”。屈万里先生《尚书今注今译》译“腥闻在上”即为“腥气被上天都闻到了。”[7]“在”，表被动。屈万里先生也认为“腥闻在上”是个被动句式。

夏迪简在王庭，有服在百僚。　　　　　　《周书·多士》

《多士》这两句历来歧解纷纭，学者们或不辨“迪简”与“王庭”的施受关系，抑或不辨“夏迪简在王庭”与“有服在百僚”是否为同一句式。《孔传》曰：“简，大也。今汝又曰：夏之众士蹈道者，人在殷王庭，有服职在百官，言见任用。”[8]孔安国以“夏迪简在王庭”之“在”为动词。江声《尚书集注音疏》：“夏王之后进简择在王庭，其众士有服治职事在百僚者，盖周‘灭武庚’‘迁殷民’二事皆殷民所不顺，其称夏、殷故事必比对以相形，则‘简迪在王庭’，谓封夏王之后，对‘灭武庚’言；‘有服在百僚’，谓禄用夏臣，对‘见迁’言也。《史记·夏本纪》云：汤封夏之后是简在王庭，为封夏后之明证也。”[9]此为殷多士怨周之言。江声以为“夏迪简在王庭”即“汤封夏之后”，则“夏”即“夏之后”，是“迪简”的受事者，“王庭”即“汤王庭”是“迪简”的施事者。曾运乾、杨筠如认同江氏。《尚书正读》：“殷革夏命，夏之多士迪简在王庭，有职在百僚。周革殷命无是也。”[10]《尚书覈诂》亦曰：“此殷民言殷虽灭夏，而犹用其臣，以不满于周之迁己耳。”[11]夏迪简在王庭，《尚书新笺与上古文明》：“在，介词，介引动作行为的施事者，介引‘简’之施事者‘王庭’，表被动。”[12]有服在百僚，《尚书新笺与上古文明》：“在，介词，介引动作行为进行的处所、范围，介引‘有服’的范围‘百僚’。句中‘在+宾语’构成的介宾短语作补语。”[13]

迪简在王庭，尚尔事，有服在大僚。　　　　　　《周书·多方》

这个句式与上一个句式基本相同。这是周公归政成王之后，淮夷和奄国又发动叛乱。成王亲征，召公为保，周公为师，讨伐淮夷，灭了奄国。成王自奄返回镐京，各国诸侯都来朝见，周公代替成王作的诰辞。周公勉励各诸侯国君听从天命，和睦相处，将会被周中央朝廷引进选用。如果被周中央朝廷引进选用后又能努力工作，还将会担任更重要的官职。“在”介引“迪简”的施事者，“在”犹“被”。

近年发见的清华简，有学者认为亦有“在”字被动句，“在”作表示被动的语法标记，被动句的结构类型亦为“动词+在+主动者”。《祭公之顾命》：“惟时皇上帝宅其心，享其明德，付畀四方，用膺受天之命，敷闻在下。”祭公或为周王朝诸侯国祭国国君祭公谋父。《祭公之顾命》记载祭公谋父临终前对周穆王以及三公的劝诫。《走近清华简》释为：皇天上帝揣度到他们的心思，享受祭公谋父完美的德行，把天下四方交付给他们。周文王周武王因此接受了上天的大命，这一情况被广泛传闻。[14]刘国忠先生认为“在”犹“被”，表示被动。

三 “在”为被动标记的学理依据

在今文《尚书》中，“在”是一个高频词，凡102见。主要作动词，凡60见；其余皆作介词。“在”作介词，与宾语构成“在+宾语”结构，有多种语义类型，可作句子的多种语法成分。可介引动作行为的处所、范围，介宾短语可作状语，诸如《洛诰》：“戊辰，王在新邑烝。”《立政》：“其在四方，用丕式见德。”介宾短语可作补语，诸如《皋陶谟》：“庶明励翼，迩可远，在兹。”《西伯戡黎》：“乃罪多，参在上。”介宾短语可作定语，例如《洛诰》：“惟以在周工往新邑。”可介引动作行为的时间，介宾短语亦可作状语，例如《酒诰》：“在昔殷先哲王迪畏天显小民。”介宾短语亦可作补语，例如《洛诰》：“王命周公后，作册逸诰，在十有二月。”介宾短语亦可作定语，例如《顾命》：“在后之侗，敬迓天命。”今文《尚书》“在”也可介引对象，皆为动作行为的主动者。

在今文《尚书》中，介词“在”与介词“于”的语法功能基本相同。今文《尚书》有两种被动句式，一是“于”字句，一是“在”字句。“于”介引动作行为的主动者，凡13见，除《商书·盘庚中》有1见外，皆见于《周书》部分。“在”介引动作行为的主动者，凡4见，皆见于《周书》部分。清华简“在”作为表示被动的语法标记亦见于周代文献。应该说“于”“在”介引施事者这一语法功能的时代基本相同。石毓智先生认为：“古今汉语被动式的词汇选择具有明显的规律性。不同的历史时期，往往倾向于选择同类语义特征的词。”[15]不同历史时期被动标记的词汇来源具有倾向性。他同时指出，从跨语言的角度分析古今汉语被动标记的词汇来源和被动格式，汉语表被动的有限标记和格式反映汉民族在不同历史时期对被动事件的“诠释”方式的差异和同一历史时期稳固而一致。具体来说，商周至魏晋时期被动标记词汇来源是表示方位、原因的介词“于（於）”和“为”。这是形式被动句发展的第一阶段。这一个阶段是从第三者的角度来诠释被动事件的，即从第三者的客观的角度来观察被动事件中施事的地位，施事被看作事件发生的“地点”或者“原因”。[16]“于”与“在”都是介词，都可以用来表示“地点”，这表明“在”字应该可以和“于”字一样用来作为被动标记。当然，满足语义条件的词不一定都会发展成有关的语法标记。

在今文《尚书》中，“于”和“在”经常互文见义。《周书·文侯之命》：“丕显文、武，克慎明德，昭升于上，敷闻在下。”“于”“在”互文，皆作介词，表示动作行为的范围。《周书·酒诰》的“登闻于天”与下句“腥闻在上”的“于天”“在上”互文，“于”即“在”，“天”即“上”。“于”“在”亦皆作介词，介引动作行为的主动者。今文《尚书》中还有介词“在”“于”连用的语例，见于《吕刑》：“庶民罔有令政在于天下。”

“于”“在”皆为汉语最早的介词。在甲骨文中，“于”“在”常介引动作行为的对象或处所。在金文中，“于”仍为高频介词，介引动作行为的对象或处所，而“在”仅作存现动词，且语例很少。“在”之通假字“才”则被大量用作介词和存现动词。这一语言现象或许可以说明“在”“于”介词比例悬殊的主要原因，同时也反映了文献语言中介引对象和处所的介词“于”逐渐替代介词“在”介引对象处所的发展方向。在一个多自由度的复杂语言系统中，如果有一个或几个不稳定的自由度存在，那么这一个或几个不稳定的自由度就要把稳定的自由度拖着走，一直拖到相对空间中某个稳定的目的点。“在”和“于”等同处一个同义语言系统中，在历时同义类化的语言演变中，“在”逐渐失去介引对象处所的语法功能，越来越多地作存现动词。“在”的通假字“才”由于形义分离，亦在后世文献语言中被淘汰，既不能同音替代存现动词“在”，也不能同音替代介引对象处所的介词“在”。“于”在甲骨文时代就是一个高频多功能介词，在后世文献语言中上古动词和语助词的用法逐渐失落，介词的用法越来越得到强化。但是，“于”在文献语言中还不能完全替代“在”，“于”“在”同义仅仅是某一义位的中心变体相同，各自的非中心变体是不能互相替代的，有趣的是现代汉语“于”仅保留其介词的文言用法，“在”又替代“于”作介词。郭锡良先生认为“在”是“于”的主要替代者，大概在汉代以后，“在”字开始虚化为介词。[17]

今文《尚书》介引动作行为对象处所的介宾结构多作补语。表示对象的介宾短语作补语凡214见，作状语50见；表示处所的介宾短语作补语凡191见，作状语仅7见。存现动词“在”和介引动作行为对象处所的介词语法位置非常接近，容易混同。二者共现于一个语言结构容易区别。例如《诗经·小雅·鱼藻》：“鱼在在藻，依于其蒲。”前一个“在”是存现动词，后者是介词。二者不在同一结构中共现时就要仔细分辨前后的语法关系和语义联系。例如《周书·酒诰》的“腥闻在上”，“在”并不表示“腥闻”存在的处所，而是介引“闻”的施动者“上”，因为紧接着的一句就是“腥闻在上”的结果“故天降丧于殷”，“腥闻在上”的“上”即“降丧于殷”的“天”。

“在”字被动句或许是今文《尚书》特有的形式被动句型，但“在”并非汉语被动句唯一特殊的语法标记。《战国策》中就有“与”字被动句。《战国策·秦策五》：“（夫差）遂与勾践禽。”“与勾践禽”即“被勾践擒”。“与”作为被动句的语法标记，或“由其‘给与’之义引申虚化而来”。近代汉语中也有用“吃”作为被动句的语法标记。《秋胡戏妻》：“我倒吃他抢白了这一场。”张相《诗词曲语词汇释》：“吃，犹‘被’也。”[18]现代汉语中也有用“给”作被动句的语法标记，例如“狗给打死了”，就是“狗被打死了”。《古汉语同义虚词类释》认为：“‘给’之训‘被’当由‘与’发展而来。因‘与’既有‘被’义，又有‘给’义。”[19]

远古汉语在结构形式上没有主动被动的区别，甲骨文中没有形式被动句即为明证。周法高先生说：“被动不用记号，而凭文义来判断，可能是较早的办法。”[20]金兆梓先生也认为：“施动受动不分，实在是远古语言未完备时，所不能免的现象。”[21]最初的语言现象只有主动句，其语义结构及语序是：施事+动作+受事。但是随着社会不断向前发展，人们在长期的社会实践中不断开阔视野，不断认知新生事物，由于对客观世界的深入认识，人们要表达越来越丰富的语言信息，那么语言的表达方式就相应发达起来。若是施事作话题，那么语序结构与话题结构是一致的，也就不必存在标记。如果以受事作话题，那么语序结构与话题结构就不一致：语序结构要求动词前是施事者，话题结构要求动词前是受事者，因此产生矛盾。解决这种矛盾的方法一是直接把受事放在主语位置，二是用标记指明句首名词的语义角色是受事——这以后就产生了被动标记。今文《尚书》的《虞夏书》部分没有被动句式，《商书》部分仅有1例，余皆见于《周书》部分，这一语言事实与金文仅存在“于”字被动句形成互证，这或许可以证实汉语被动句式出现在商周时期，“于”字被动句是汉语最早的形式被动句。“在”字被动句式仅存于《周书》，或许可以说明“于”是最早表示被动意义的语法标记，“在”也是最早表示被动意义的语法标记之一。

分析现有的方言研究成果，现代汉语书面语中较少“介词”性被动标记（被、让、给、教等），而方言中“介词”性被动标记则繁复得多。湖南武冈方言中的“乞”“把乞”；四川宜宾方言中的“着”“拿给”“得手”；湖北沔阳方言中的“紧”“等”；吴方言中的“拨”“拨勒”；温州方言中的“丐”；汕头方言中的“分”，等等[22]，都表明方言中的被动语法标记远比标准语中丰富。今文《尚书》中的“在”作语法标记全部出于《周书》，而且皆为周公所言。顾颉刚先生认为，“周民族起源于渭水流域，说的是一口陕西方言，史官忠实记录了下来”[23]。刘起釪先生认为：“那些《书》篇太难读了，因为全是周公用西土岐周方言讲的，隔了五六百年之后，中原大地上的通用语言已不是岐周方言了，因此对于春秋战国的人来说，这些都成了不容易懂的文辞，就只好索性绕开它们，不去提它。”[24]事实上，今文《尚书》应该确实存在大量岐周方言词汇。如今文《尚书》“卬”仅2见，均见于《周书·大诰》。《尔雅·释诂》：“卬，我也。”马瑞臣《毛诗传笺通释》：“卬者，姎之假借。”《说文·女部》：“姎，女人自称我也。”甲骨文和金文中皆未出现“卬”。先秦典籍中除今文《尚书》外，《诗经》有5见，《邶风·匏有苦叶》3见，《小雅·白华》1见，《大雅·生民》1见。可知“卬”在上古是一个低频自称代词，或为岐周方言词。[25]今文《尚书》“己”凡11见，仅《尧典》出现1见，作动词，余皆见于《周书》，多作叹词和语助词，多出于周公之口。“己”的这种用法，不见于西周金文和《诗经》，“诸子书中使用频率不高”[26]。有可能“己”也是一个岐周方言词。“在”皆为周公所言，“己”多为周公所言，不是偶然巧合，今文《尚书》是口语化的书面语，“在”“己”或为史官忠实记录的周公方言口语。

四 介宾短语宾语的语义类型

今文《尚书》“在”字介宾短语的宾语语义类型单一，“在”字后引出的主动者为“王家”“上”“王庭”。今文《尚书》“于”字介宾短语的宾语语义类型也比较单一，“于”字后引出的主动者为“帝庭”“上帝”“帝”“天”“皇天”。

今文《尚书》用“动词+于+主动者”表示的被动句式凡9见。

乃命于帝庭，敷佑四方，用能定尔子孙于下地。　　　　　　《周书·金縢》

《尚书易解》：“命于帝庭，谓见命于上帝之庭。”[27]于，介引“命”之施动者“帝庭”。

惟时怙冒，闻于上帝。　　　　　　《周书·康诰》

王先谦《尚书孔传参正》：“《论衡·初禀》篇曰：‘康王（当作康叔）之诰曰：冒闻于上帝，帝休，天乃大命文王。所谓大命者，非天乃命文王也。圣人动作，天命之意也。与天合同，若天使之矣。《书》乃激劝康叔，勉使为善，故言文王行道，上闻于天，天乃大命之也。’”[28]闻于上帝，被上帝知道了。于，表被动，介引逻辑主语“上帝”。

矧曰其尚显闻于天？　　　　　　《周书·康诰》

《孔传》：“民之不安，虽小邑少民犹有罚诛，不在多、大，况曰不慎罚明闻于天者乎？言罪大。”[29]周秉钧先生《白话尚书》译此句为：“何况这些罪过还被上天明显地听到呢？”[30]于，表被动，介引逻辑主语“天”。

弗惟德馨香祀，登闻于天。　　　　　　《周书·酒诰》

于，表被动。屈万里先生《尚书今注今译》：“他不能使他的品德芳香，以致上升到空中被老天闻到。”[31]于，表被动，介引逻辑主语“天”。

我有周佑命，将天明威，致王罚，敕殷命终于帝。　　　　　　《周书·多士》

曾运乾先生《尚书正读》：“敕殷命终于帝，作一句读。”“言天大降丧于殷，我周佑助天命，奉天明威，致王者诛伐之罚，告敕殷命之终绝于帝，皆顺天命而行。”[32]“敕殷命终于帝”即“宣告殷的国命被上天终绝了”。于，表被动，介引动作行为的主动者“帝”。

闻于上帝。　　　　　　《周书·君奭》

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释“乃惟时昭文王迪见冒，闻于上帝”为“乃惟是相文王，用显冒勉发闻于天”[33]。“闻于上帝（天）”即“被上帝（天）闻知”。于，表被动，介引逻辑主语“上帝”。

时则有若伊尹，格于皇天。　　　　　　《周书·君奭》

格，嘉许。《史记·燕世家》引作“假”，《中庸》释文：“假，嘉也。”于，表被动，引进动作行为的主动者“皇天”。

时则有若伊陟、臣扈，格于上帝。　　　　　　《周书·君奭》

“格于上帝”同于“格于皇天”。“于”为表被动的语法标记，引出“格”的主动者“上帝”。

则亦有熊罴之士，不二心之臣，保乂王家，用端命于上帝。　　　　　　《周书·顾命》

俞樾《群经平议》：“用端命于上帝者，用始命于上帝也。言始命于上帝而为天下主也。”[34]俞樾以为“用端命于上帝”是个被动句。于，表被动，引进动作行为的主动者“上帝”。“始命于上帝而为天下主”即“被上帝始命而为天下主”。

潘玉坤先生研究西周金文语序，认为西周金文中有12个“于”字被动句，多隶于西周早期；形式单一，远不及语意被动句变化多；动词单一，不及语意被动句动词丰富，除一个“厌”外，皆为“易（赐）”。“于”介引的宾语语义类型也比较单一，皆为指人名词；内容也比较特别，有5个例句赏赐的主动者不是王而是王室后妃，反映了西周后妃们通过赏赐等经常参加国家的政治管理，具有较高的政治地位和政治权力。[35]

龏姒商易贝于司，乍（作）父乙彝。[36]　　　　　　《龏姒方鼎》

易，即“赐”。商，音同假借，本字当为“赏”。“赏赐”连文，动词。龏姒是受事者，介词“于”引出赏赐的施事者“司”。金文中另有《龏姒觚》，铭曰：“龏姒易（赐）商（赏）贝于姒，乍（作）父乙彝。”两句基本相同，仅“于”引出赏赐的施事者一字不同，一为“司”，一为“姒”，“司”“姒”音同，或一，王姒也。王姒，或为周室姒姓王后。

保母易（赐）贝于庚姜，用乍（作）旅彝。[37]　　　　　　《保母器》

保之名为，易（赐）的主动者“庚姜”，或即金文中经常出现的“王姜”。

隹（唯）王八月，息白（伯）易（赐）贝于姜，用乍（作）父乙宝尊彝。[38]　　　　　　《息伯卣》

“于”引进赐贝的主动者姜。

叔貔易（赐）贝于王姒，用乍（作）宝尊彝。[39]　　　　　　《叔貔方彝》

“于”引进赐贝的主动者“王姒”。唐兰疑此“王姒”为康王之后。

乍（作）册麦易（赐）金于辟侯。麦扬，用乍（作）宝尊彝。[40]　　　　　　《麦方尊》

这个句子的语法形式为“动词+宾语+于+主动者”。乍（作）册，周代的史官，掌管典册，奉行王命。“麦”是乍（作）册的名。辟侯赏赐作册麦金。于，表被动，引出“易（赐）”的主动者“辟侯”。下句“麦扬”，是因为“麦”受了赏赐，才赞扬（辟侯）。

保侃母易（赐）贝于庚宫，乍（作）宝簋。[41]　　　　　　《保侃母簋盖》

保，官名保。侃，保之名。侃母即保之母。庚宫，氏名。“保侃母易（赐）贝于庚宫”即“保侃母被庚宫易（赐）贝”。

中乎归（馈）生凤于王。[42]　　　　　　《中方鼎》

“中乎馈生凤于王”，即“王呼以生凤馈中”。于，介引“馈”的主动者“王”。

隹（唯）王来各（格）于成周年，厚趠又（有）馈于濂公，趠用乍（作）氒文考父辛宝尊鼎。[43]　　　　　　《厚趠方鼎》

“厚趠又馈于濂公”为被动句式，“于”表被动，厚趠因受到濂公的馈赠，所以“作宝尊鼎”。

能匋易（赐）贝于氒盌公，夨廪五朋，能匋用乍（作）文父日乙宝尊彝。[44]　　　　　　《能匋尊》

“能匋易（赐）贝于氒盌公”即“盌公赏赐能匋贝”，“于”引进动作行为的主动者。

乌（呜）虖（呼）！乃沈子妹克蔑见猒（厌）于公，休。[45]　　　　　　《沈子它簋盖》

这个句子释文与结构分析学术界争论很大，许多古文字专家都参与了讨论。李学勤先生根据清华简简文以及“沈”“冲”的声韵关系，认为“沈子”即《尚书·周书》中的“冲子”。[46]猒，本义为“饱”，引申为“飨宴”义。“乃沈子妹克蔑见猒（厌）于公”，有学者认为是“见……于”式典型的形式被动句，有学者认为孤例不可信。张延俊先生认为金文中还有文例[47]，例如，《作册魑卣》：“唯公大（太）史见服于宗周年，在二月既望乙亥，公大（太）史咸服于辟王，辨（遍）于多正。”[48]服，《尔雅·释诂上》：“事也。”《说文·舟部》：“服，用也。”“公大史咸服于辟王”即“公大史咸被任用于辟王”。

乙丑，厝易（赐）贝于公中（仲），用乍（作）宝尊彝。[49]　　　　　　《厝觯》

鬲易（赐）贝于王，用乍（作）父甲宝尊彝。[50]《鬲作父甲尊》

这两例结构相同。于省吾在《双剑誃吉金图录》（卷上）认为：“‘鬲赐贝于王’，鬲是被赐者，言鬲受王之赐贝也。古人多此种语法。”[51]

“于”是最早作为表示被动的语法标志。今文《尚书》“于”字后引出的主动者，皆为“上天”（上帝、天、上、帝、皇天）；用“动词+在+主动者”表示的被动句凡4见，“在”字后引出的主动者为“王家”“上”“王庭”。西周金文中“于”引出的主动者除“上天”外，还有“王”“公”“侯”等，这些都是“天”的化身。为什么最早的被动句式介词介引的施动者都是“上天”及上天的化身呢？或许远古人民生活在十分恶劣的自然环境中，当他们面对无可抗拒的自然力没法解释时，冥冥之中产生对天无限的恐惧和敬畏，“天”就成了自然和社会威力无比的主宰，人们的一切都屈从于天，在语言表达上就自然而然地突出“天”的力量，而“于”的出现，是为了引出“天”，在视觉上起到一种标识作用。西周金文中12例“于”字被动句，有10例动词皆为“易（赐）”，1例为“馈”。洪波先生等认为：“汉语给予动词的使役化和使役动词的被动介词化，都是由于认知上的前景凸显因素导致原来结构的重新分析而发生的。”[52]汉语被动句的产生可能是陈述者为了在汉字形式上突出动作行为的主动者，也就是说汉语被动句产生的直接动因可能是基于修辞的需要。通过这种句法形式使施动者焦点化，这里的“于”“在”字就可以看作焦点标记，其后的成分是焦点。从而，我们也可以推知汉语形式被动句的产生是为了语言交际的明了准确。

今文《尚书》形式被动句的语法标记虽然仅有常见的“于”和不常见的“在”，但在汉语被动句历时和共时发展的纵横坐标轴上，则清楚地显示今文《尚书》被动句处于语意被动句向形式被动句的发展过渡阶段。

[1] 易孟醇：《先秦语法》，湖南教育出版社，1989年，页103。

[2] 管燮初：《西周金文语法研究》，商务印书馆，1981年，页60。

[3] （唐）孔颖达：《尚书正义》，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80年，页206。

[4] （唐）孔颖达：《尚书正义》，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80年，页438。

[5]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139。

[6] （清）黄式三：《尚书启蒙》，《续修四库全书》第4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页763。

[7] 屈万里：《尚书今注今译》，台湾商务印书馆，1969年，页110。

[8] （唐）孔颖达：《尚书正义》，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80年，页220。

[9] （清）江声：《尚书集注音疏》，《续修四库全书》第44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页565。

[10] 曾运乾：《尚书正读》，中华书局，1964年，页218。

[11] 杨筠如：《尚书覈诂》，陕西人民出版社，1959年，页230。

[12] 钱宗武、杜纯梓：《尚书新笺与上古文明》，北京大学出版社，2004年，页228。

[13] 钱宗武、杜纯梓：《尚书新笺与上古文明》，北京大学出版社，2004年，页228。

[14] 刘国忠：《走近清华简》，高等教育出版社，2011年，页145。

[15] 石毓智：《语法化的动因与机制》，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年，页29。

[16] 石毓智：《语法化的动因与机制》，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年，页29。

[17] 郭锡良：《介词“于”的起源和发展》，《中国语文》1972年第2期。

[18] 张相：《诗词曲语词汇释》，中华书局，1953年，页644。

[19] 余德泉：《古汉语虚词类释》，湖南教育出版社，1993年，页521。

[20] 周法高：《中国古代语法·造句篇》，台北历史语言研究所专刊之三十九，1960年。

[21] 金兆梓：《国文法之研究》，中华书局，1955年，页19。

[22] 以上资料取自《湖南武冈方言被动句式研究》（《湖南师范大学学报》2005年）等相关方言研究报告。

[23] 顾颉刚：《〈尚书·大诰〉今译（摘要）》，《历史研究》1962年第4期。

[24] 刘起釪：《尚书学史》，中华书局，1989年，页63。

[25] 钱宗武：《今文尚书语法研究》，商务印书馆，2004年，页118。

[26] 向熹：《简明汉语史》（下），高等教育出版社，1993年，页115。

[27]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149。

[28] （清）王先谦撰，何晋点校《尚书孔传参正》，中华书局，2011年，页649。

[29] （唐）孔颖达：《尚书正义》，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2009年，页435。

[30]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124-125。

[31] 屈万里：《尚书今注今译》，台湾商务印书馆，1969年，页110。

[32] 曾运乾：《尚书正读》，中华书局，1964年，页214。

[33] （清）孙星衍撰，陈抗、盛冬铃点校《尚书今古文注疏》，中华书局，1986年，页453。

[34] （清）俞樾：《群经平议》，《续修四库全书》第178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页98。

[35] 潘玉坤：《西周金文语序研究》，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年，页5-19。

[36]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编《殷周金文集成》第二册，中华书局，2007年，页1229。

[37]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编《殷周金文集成》第七册，中华书局，2007年，页5661。

[38]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编《殷周金文集成》第四册，中华书局，2007年，页3358。

[39]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编《殷周金文集成》第六册，中华书局，2007年，页5197。

[40]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编《殷周金文集成》第五册，中华书局，2007年，页3704。

[41]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编《殷周金文集成》第三册，中华书局，2007年，页1984。

[42]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编《殷周金文集成》第二册，中华书局，2007年，页1420。

[43]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编《殷周金文集成》第二册，中华书局，2007年，页1403。

[44]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编《殷周金文集成》第五册，中华书局，2007年，页3678。

[45]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编《殷周金文集成》第四册，中华书局，2007页，2717。

[46] 李学勤：《清华简九篇综述》，《文物》，2010，第5期。

[47] 张延俊：《汉语被动式历时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0年，页110。

[48]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编《殷周金文集成》第四册，中华书局，2007年，页3412。

[49]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编《殷周金文集成》第五册，中华书局，2007年，页3858。

[50]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编《殷周金文集成》第五册，中华书局，2007年，页3664。

[51] 于省吾：《双剑誃吉金图录》（卷上），中华书局，2009年，页122。

[52] 洪波、赵茗：《汉语给予动词的使役化及使役动词的被动介词化》，沈家煊、吴福祥、马贝加主编《语法化与语法研究》（二），商务印书馆，2005年，页40。

《禹贡》罕见的特殊语序与汉语语序观的反思

《虞夏书·禹贡》是今文《尚书》最为重要的篇章，少数单句具有显著的特征，分析其线性结构，句子成分的排列异于常规顺序。主要有两种结构形式。一是“宾语+谓语+宾语”式，一是“定语+中心语+定语”（“中心语+定语+中心语”）式。这些变式句，句义是完整的，但句结构是离散的，我们称之为离合句。相传汉代孔安国注的《孔传古文尚书》（简称《孔传》）早已注意到这些句子结构。孔氏分析《禹贡》“厥篚玄纤缟”时明确认为“玄，黑缯。缟，白缯。纤，细也。纤在中，明二物皆当细”[1]。“纤在中，明二物皆当细”即“纤（细）”在中既修饰前之“玄”又修饰后之“缟”，“玄纤缟”是典型的“中心语+定语+中心语”式。清代有不少学者也赞成《孔传》的见解。

一、“宾语+谓语+宾语”式离合句

这种离合句有两种句法形式。一是“间接宾语+动词性谓语+直接宾语”式，一是“直接宾语+动词性谓语+直接宾语”式。

1.间接宾语+动词性谓语+直接宾语

禹锡玄圭，告厥成功。　　　　　　《虞夏书·禹贡》

《孔传》：“玄，天色。禹功尽加于四海，故尧锡玄圭以彰显之，言天功成。”[2]《孔疏》：“《考工记》‘天谓之玄’，是‘玄’为天色。禹之蒙赐，必是尧赐，故史叙其事，禹功尽加于四海，故尧赐玄圭以玄显之。必以天色圭者，‘言天功成’。《大禹谟》舜美禹功云‘地平天成’，是天功成也。”[3]段玉裁《古文尚书撰异》：“《众经音义·卷四》：《尚书》‘禹锡元珪’字，从玉。’《太平御览》八十二：《尚书旋玑玪》曰：‘禹开龙门，导积石山。元珪出，刻曰：延喜玉受德天锡佩。’”[4]《史记·夏本纪》：“于是帝锡禹元圭，以告成功于天下。”[5]皮锡瑞《今文尚书考证》：“《史记》曰：于是帝锡禹玄圭，以告成功于天下。《尚书旋玑玪》曰：禹开龙门，导积石，玄珪出，刻曰：‘延喜玉受德天赐佩。’郑注：禹功既成，天出玄圭赐之。占者以德佩，禹有治水功，故天佩以玄玉。大义引《春秋纬·感精符》曰：帝王之兴，多从符瑞。周感赤雀，故尚赤。殷致白狼，故尚白。夏锡玄珪，故尚黑。武梁祠石刻祥瑞图曰：‘玄珪，水泉疏通，四海会同，则至。’江藩说：‘玄珪乃治水功成之瑞应，天所以宠锡禹者。’据此，则《史记》言帝锡玄圭，亦谓天帝，不谓尧矣。锡瑞谨案：《史记》称帝皆二帝，非天帝，与纬书说不同。《汉书·王莽传》张竦为陈崇草奏曰：‘是以伯禹赐玄圭，周公受郊祀。’《后汉书·何敞》奏记宋由曰：‘忠臣受赏，亦应有度，是以夏禹玄圭，周公束帛。’敞六世祖比干学《尚书》于晁错，则亦传今文者。其说与史公同。而《潜夫论·五德志》曰：‘功成，赐玄珪，以告勋于天。’魏曹植《画赞》曰：‘天锡玄圭，奄有万邦。’皆同纬书说。盖三家《尚书》不同。或玄圭之出，本为瑞应，禹得之以献尧，尧即以赐禹，故或以为天锡，或以为帝锡欤？”[6]

“禹锡玄圭”从语法关系上看，“锡”和前面的“禹”及后面的“玄圭”均是动宾关系，只是前者是间接宾语，后者是直接宾语。按照汉语传统的语序规则，双宾语句线性排列形式应是“动词性谓语+间接宾语+直接宾语”。今文《尚书》出现的“间接宾语+动词性谓语+直接宾语”形式，是反常规的线性结构。这样反常规的线性句子结构，从句子的形式上看呈现的是一种离散状态，句子正常的线性结构产生了变化，宾语的位置在句中发生了改变；从句子的意义上分析呈现的则是意义的完整状态，谓语和两个宾语都构成了语法上的动宾关系。“锡”字作为谓语支配宾语“禹”和“玄圭”本应位于“禹”和“玄圭”前，构成“动词性谓语+间接宾语+直接宾语”结构，把“禹”提至谓语“锡”前，“禹”就成为这个句子的形式主语。主语不同，强调的重点不同，句子的主题不同，句子的语法意义和句法意义都会有所不同。“禹”作为句子的主语，成为句子的强调对象。《孔疏》：“《大禹谟》舜美禹功云‘地平天成’，是天功成也。”[7]《大禹谟》盛赞大禹的功绩，那么自然会在句子的形式上强调突出“禹”的主体地位。

“禹锡玄圭”句，也有学者认为这是一个被动句或特殊的双宾语句。可备一说。我本人于2004年商务版《今文〈尚书〉语法研究》即将此句归入特殊的被动句。[8]然今文《尚书》以主动句的形式表示被动意义的句子凡47见，“间接宾语+动词性谓语+直接宾语”仅此1见。考察今文《尚书》所有的双宾语句式，历代学者没有争议的“间接宾语+动词性谓语+直接宾语”式抑或仅此1见。“禹锡玄圭”被认为是一个被动句或特殊的双宾语句或无不可，然被称之为离合句似乎更为适宜。

虽然历代学者有争议，但多数学者认为《禹贡》“间接宾语+动词性谓语+直接宾语”式离合句还有1见，形式更为复杂，为“间接宾语+动词性谓语+直接宾语+直接宾语”式。

中邦锡土、姓。　　　　　　《虞夏书·禹贡》

“中邦锡土、姓”即“锡中邦土、姓”。郑玄曰：“中即九州岛也。天子建其国，诸侯祚之土，赐之姓，命之氏。”[9]孙星衍疏曰：“郑注见《史记集解》。云‘中即九州岛’者，《周礼·大行人职》云：‘九州岛之外，谓之蕃服。’是中邦在九州岛之内也。云‘天子建其国，诸侯胙之土’云云者，《春秋左氏隐八年传》‘众仲曰：天子建国，因生以赐姓，胙之土而命之氏’是也。《白虎通·姓名篇》引《刑德放》曰：‘尧知命，表稷、契赐姓子、姬，皋陶典刑，不表姓，言天任德远刑。禹姓姒氏，祖昌意以薏苡生。殷姓子氏，祖以玄鸟子生。周姓姬氏，祖以履大人迹生也’。”[10]《尚书易解》：“中邦锡土姓，谓封建大小诸侯。”[11]“中邦锡土、姓”，句子的形式主语“中邦”是“锡”的受动者，其真实的句法意义是一个双宾语句即“锡中邦土、姓”，“中邦”是间接宾语，“土”“姓”是直接宾语。当然，《尚书》训诂言人人殊。杨筠如先生释“姓”为“生”，中邦锡土生，即九州岛贡土生之物，则非例。[12]屈万里先生以“成赋中邦”为句，“锡土姓”为句，亦非此例。[13]然《尚书》学界多以郑玄之训为是。

金文中亦已出现“间接宾语+动词性谓语+直接宾语”式离合句。例见商代晚期《四祀其卣》（见下图）。

《四祀其卣》相传20世纪三四十年代出土于安阳殷墟，卣底圈足内铸有8行42个铭文，其中第五行至第六行：“己酉，王才梌，其易贝。”“己酉”是殷王帝辛即位的第四年，《四祀其卣》乃商代晚期器。根据丁山《邲其卣三器铭文考释》以及郭沫若《金文余释之余》，“其”是作器者名。“其易贝”即“（王）易其贝”，亦即“其被王易贝”。“其易贝”与“禹锡玄圭”语法意义和语用意义完全相同。

沈春晖先生曾统计《两周金文辞大系考释》著录312器之铭文，“间接宾语+动词性谓语+直接宾语”有7例。另外尚有两种变化句式。一种形式是“间接宾语+动词谓语+直接宾语+于+主语”，亦有7例。《麦尊》“乍（作）册麦易金于辟侯”句即是此例。“乍（作）册麦易金于辟侯”，即：“乍（作）册麦于辟侯易金。”沈春晖先生曰：“此种不完备之形式，尚沿用于后世文字。《马氏文通》论受动字第三式云：外动字后，以‘于’字为介者（卷四，页二十五），即指此式。惟马氏举例，尽为普通外动，带有双宾之外动无一耳。至英语之主副易位之被动式，如：He was sent a book by me.必有表被动之助动词（如was）紧附动词前，而原介词之‘to’（给），亦必易为‘by’（由），使人一望而知其为被动式。国文则‘见’、‘被’等被性助动词，既均属后起之物（金文绝无），而介词又复与原式同为‘于’字，故恒须借助上下文字，始能确定其意义也。”[14]另一种形式是“直接宾语+动词谓语+间接宾语”，仅1例。这两种双宾语被动式的变化句型今文《尚书》里尚无一例。[15]

在文献语言的句法研究中，尚未见讨论周秦典籍有论及“间接宾语+动词性谓语+直接宾语”式离合句，也有学者研究《诗经》中的双宾语句，认为没有“间接宾语+动词性谓语+直接宾语”式语例。

2.直接宾语+动词性谓语+直接宾语

予则孥戮汝。　　　　　　《虞夏书·甘誓》

《孔传》：“孥，子也。非但止汝身，辱及汝子。言耻累也。”[16]《孔疏》：“《诗》云：‘乐尔妻孥。’对‘妻’别文，是‘孥’为子也。非但止辱汝身，幷及汝子亦杀，言以耻恶累之。”[17]蔡沈《书经集传》：“戮，杀也。《礼》曰：天子巡狩以迁庙，主行。《左传》：军行，祓社衅鼓。然则天子亲征，必载其迁庙之主与其社主以行，以示赏戮之不敢专也。祖左阳也，故赏于祖；社右阴也，故戮于社。孥，子也。‘孥戮’与上‘戮’字同义，言若不用命，不但戮及汝身，将并汝妻子而戮之。战，危事也，不重其法则无以整肃其众而使赴功也。或曰：戮，辱也。‘孥戮’犹《秋官·司厉》‘孥男子以为罪隶’之‘孥’。古人以辱为戮，谓戮辱之以为孥耳，古者罚弗及嗣，孥戮之刑非三代之所有也。按此说固为有理，然以上句考之，不应一戮而二义。盖罚弗及嗣者，常刑也。予则孥戮者，非常刑也。常刑则爱，克厥威；非常刑则威，克厥爱。盘庚迁都尚有‘劓殄灭之，无遗育’之语，则启之誓师岂为过哉？”[18]综上所述，虽然有学者认为“古者罚弗及嗣，孥戮之刑非三代之所有也”，亦有学者认为“孥戮”之“孥”为“罪隶”之“孥”，然而，对于《甘誓》“孥”之训及“孥戮汝”句法结构的解析，从唐前大儒到唐代儒师孔颖达再到宋儒蔡沈，多以“孥”即“子”，“孥戮汝”即“戮汝孥”。

“予则孥戮汝”，同为束师誓词的《商书·汤誓》亦有1例。孔安国的传语与《甘誓》传语稍异。《孔传》：“古之用刑，父子兄弟罪不相及，今云‘孥戮汝，无有所赦’，权以胁之，使勿犯。”[19]《孔疏》：“昭二十年《左传》引《康诰》曰：‘父子兄弟，罪不相及。’是古之用刑如是也。既刑不相及，必不杀其子。权时以迫胁之，使勿犯刑法耳。不于《甘誓》解之者，以夏启承舜、禹之后，刑罚尚宽，殷、周以后，其罪或相缘坐，恐其实有孥戮，故于此解之。郑玄云：‘大罪不止其身，又孥戮其子孙。’《周礼》云：‘其奴，男子入于罪隶，女子入于舂槀。’郑意以为实戮其子，故《周礼》注云：‘奴，谓从坐而没入县官者也。’孔以孥戮为权胁之辞，则《周礼》所云非从坐也。”[20]《孔传》虽以“孥戮汝”为胁迫之语，然郑玄解读“戮”之文义当为动词“杀”，“孥戮汝”即“不仅仅杀汝，还要杀汝之子孥”。“戮”与前面的“孥”和后面的“汝”字分别构成动宾关系。《孔疏》基本依从“疏不破注”之例。

“孥戮汝”，“戮”是动词谓语，“孥”和“汝”皆为“戮”的直接宾语。“孥戮汝”即“戮孥汝”，亦即“戮孥”“戮汝”。“戮孥汝”式动宾形式在文献语言中并不鲜见。《水经注·巫山巫峡》：“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不见曦月”即“不见曦”“不见月”。这是一种把两件相关事物并列在一个句子里叙述的表达方式，是用“分承”的修辞手法构词成句，目的是使句子紧凑，文辞简练。“孥戮汝”即“直接宾语+动词谓语+直接宾语”形式，是“动词谓语+直接宾语+直接宾语”式的变式，语用目的也是凸显前置的直接宾语，“戮孥”的结果可能是断子绝孙，较之“戮汝”威慑力更大也更为可怕。

二 “定语+中心语+定语”/“中心语+定语+中心语”式离合句

1.定语+中心语+定语

云土梦作乂。　　　　　　《虞夏书·禹贡》

《孔传》：“云梦之泽在江南，其中有平土丘，水去可为耕作畎亩之治。”[21]《孔传》以“云土梦”为“云梦土”，“土”是中心词，“云梦”泽名，为“土”之定语，分别置于中心词的前后。

历代学者对“云土梦”的解读歧解纷纭，分歧大致在于对“云”“梦”的理解。或“云梦”合而为一泽名，或“云土”为泽名，“梦”亦为泽名，或“云”“梦”各为泽名；或“云”“梦”皆为江南泽名，或“云”“梦”一为江南泽名，一名江北泽名；或“云”“梦”非为泽名，而为“云梦”地区之名。

刘起釪先生曾作《“云土梦”辨论》专文，主要依据《史记》《汉书》的引文，认为古本“云土梦”作“云梦土”，误改时间为唐太宗时。刘先生认为：“《禹贡》荆州有‘云梦土作乂’句，通行伪孔本《尚书》作‘云土梦作乂’，出于唐代误改，不可不正其讹误。按《史记·夏本纪》引此句作‘云梦土为治’，《汉书·地理志》则依《禹贡》原句作‘云梦土作乂’。知汉《尚书》本作‘云梦土’。胡渭《禹贡锥指》‘云可该梦，梦亦可该云’，‘则南云北梦，单称合称，无所不可’。”“沈括《梦溪笔谈》卷四云：‘旧《尚书·禹贡》云“云梦土作乂”，太宗皇帝时古本《尚书》作“云土梦作乂”，诏改《禹贡》从古本。’”[22]考《史记·夏本纪》引《禹贡》作“云土、梦为治”。张守节《史记正义》：“云土、梦本二泽名，盖人以二泽相近，或合称云梦尔。”[23]《汉书·地理志》：“云梦土作治。”颜师古注：“云梦，泽名。言二水（沱、灊）即从其道，则云梦之土可为之治也。”[24]

实际上阮元早在《十三经注疏校勘记》中对上述各书中的关键问题已做过考证：“按《笔谈》所谓太宗乃宋太宗也，胡朏明《禹贡锥指》乃以为唐太宗，殆误矣，《疏》云经之‘土’字在二字之间。《开成石经》亦作‘云土梦作乂’，则古本即唐世通行本耳，至宋初监本始倒‘土梦’二字，盖据《汉书·地理志》，不知《史记·夏本纪》‘梦’字亦在‘土’下。”[25]

蔡沈《书经集传》虽以“云”“梦”各为泽名，却以“云土”和“梦”为并列结构：“云土者，云之地土见而已；梦作乂者，梦下地已可耕治也。盖云梦之泽地势有高卑，故水落有先后，人工有早晚也。”[26]蔡说显然可能受《孔传》影响，但主观臆测的成分比较重，据何言称云、梦“水落有先后，人工有早晚”。何谓“乂”？《说文解字·丿部》：“乂，芟草也。从丿从丶相交。刈，乂或从刀。”《段注》：“乂，芟草获谷总谓之乂。”[27]水去草长，芟草治土而获谷。“云”然，“梦”亦然。“乂”的语义既指向“云”，亦指向“梦”。所以《孔疏》曰：“经之‘土’字在二字之间，盖史文兼上下也。”[28]“兼上下”即“土”之语义指向既上指“云”又下指“梦”。

历代《书》说对这一结构论述最为简洁明了的当推苏轼。《东坡书传》：“《春秋传》曰：‘楚子与郑伯田于江南之梦。’又曰：‘王寝于云中。’则‘云’与‘梦’二土名也。而云‘云土梦’者，古语如此，犹曰‘玄纤缟’云尔。”[29]东坡以“云土梦”即“云梦之土”，以为古语即有“定语+中心语+定语”如此之句法结构。

金景芳、吕绍纲《〈尚书·虞夏书〉新解》引述谭其骧先生《云梦与云梦泽》见解：“古籍中的‘云梦’有的指云梦泽，如《周礼·职方氏》、《尔雅·释地》、《吕氏春秋·有始览》、《淮南子·地形训》。有的指一片特定的山林原野，如《左传》宣公四年‘弃诸梦’、昭公三年‘田江南之梦’、定公四年‘入于云中’，两‘梦’字一‘云’字都是‘云梦’的简称，是一片林野而非水面。非云梦泽的云梦区是一个包括多种地貌，范围极为广阔的地方。汉水南北两岸，东至今云梦，南至今沔阳，即今京山县一带是云梦区的中心地带。而云梦泽只是广阔云梦区中的一小部分。‘云梦土作乂’，就是说这些原属云梦区的土地，在疏导后已经治理得可以耕种了。”[30]谭其骧先生与金景芳先生、吕绍纲先生皆以“云梦”为“云梦区”。

无论“云”“梦”是“云梦泽”还是“云梦区”，“云土梦”其句法结构为“定语+中心语+定语”，其语义结构皆为“定语+定语+中心语”。“云土梦”是一种特殊的句法结构形式。

2.中心语+定语+中心语

厥篚玄纤缟。　　　　　　《虞夏书·禹贡》

《孔传》：“玄，黑缯。缟，白缯。纤，细也。纤在中，明二物皆当细。”[31]《孔疏》：“篚之所盛，例是衣服之用，此单言‘玄’，玄必有质。玄是黑色之别名，故知玄是黑缯也。《史记》称高祖为义帝发丧，诸侯皆缟素，是缟为白缯也。”[32]王鸣盛《尚书后案》：“郑曰：纤，细也。祭服之材尚细。《传》曰：元，黑缯；缟，白缯；纤，细也。纤在中，明二物皆当细。《疏》曰：元是黑色之别名。《史记》：高祖为义帝发丧，诸侯皆缟素。是缟为白色。案曰：郑云‘纤，细也’者，《说文》卷十三上《糸部》文也。又云‘祭服之材尚细’者，《周礼·齐服》有‘元端’又有‘素端’，是祭服有元、缟也。《传》‘元，黑缯；缟，白缯’者，《汉书》‘灌婴贩缯’注‘缯者，帛之总名’，以元、缟皆为缯。《周礼·染人》注：六入为元，其色、缁之间，赤而有黑色。《尔雅》：缟，皓也。故以元为黑，缟为白也。”[33]

《孔传》《孔疏》认为“纤”字修饰前面的“玄”字和后面的“缟”字，即修饰语在中间，中心语在前后两边。王鸣盛赞同孔安国及孔颖达的说法。具体方法先列郑说，然后补征《孔传》《孔疏》的书证。黄式三《尚书启蒙》和皮锡瑞《今文尚书考证》说解同王鸣盛。

《禹贡》中出现的这些罕见的单句句式分为两种句法关系，一是特殊的动宾关系“宾语+谓语+宾语”式，一是特殊的定中关系“定语+中心语+定语”/“中心语+定语+中心语”式。这两种句式，实际上是汉语常见语序规则“谓语+宾语+宾语”和“定语+中心语+中心语”/“定语+定语+中心语”的变式，意义上仍保持了汉语常规语序所赋予的完整意义，即我们所说的“句义是完整的，但句结构是离散的”。今文《尚书》中出现这些语序罕见的单句句式并非偶然，不是孤零零一两个语例，而且古贤早已察觉这种特殊的语言现象。《禹贡》“厥篚玄纤缟”句，孔安国认为“纤在中，明二物皆当细”。即便《孔传古文尚书》之《孔传》不是汉代孔安国所著，也是魏晋人的训诂。宋代苏轼《东坡书传》分析“云土梦作乂”句，也明言：“‘云’与‘梦’二土名也。而云‘云土梦’者，古语如此，犹曰‘玄纤缟’云尔。”

“定语+中心语+定语”不是仅见于今文《尚书》，甲骨文中早已出现。张玉金先生曾指出《甲骨文合集》中有些文例就是“定语+中心语+定语”式。诸如：“以羌刍五十”（94），“刍”是中心语，“羌”是前置定语，“五十”是后置定语。“土方侵我田十人”（6057），“田”是中心语，“我”是前置定语，“十人”是数量短语，为后置定语。“奚不其来白马五”（9177），“马”是中心语，前有形容词定语“白”，后又数词定语“五”。[34]

人们分析这些罕见句式存在的原因，其参照系为传统句法认定的汉语语序规则。在汉语传统语序规则中，双宾语为“动词谓语+宾语+宾语”式，名词性偏正结构为“定语+中心语”式。在“宾语+动词谓语+宾语”离合句式中，间接宾语的位置发生变化，提至动词谓语之前，作为被强调的对象突出了在句子形式中的地位。在“定语+中心语+定语”/“中心语+定语+中心语”离合句式中，句子中需要强调的部分也发生了相应的改变。运用认知语言学的观点分析这一种情况，就是新的刺激较能引起人们的反应。这些改变的语序部分也总是能够引起人们更多的关注。

三 特殊语序的普遍性与传统语序观的反思

实际上，上古汉语也许并不十分重视语序，几乎所有传统句法认定的语序规则，在上古汉语中都是有例外的。例外不是孤例，也许也是规则。

研究今文《尚书》全部双宾语句的语序排列，可以发现动词谓语与双宾语之间呈现复杂的情况。传统语序有三种动宾排列形式，即：主语+动词谓语+间接宾语+直接宾语。这是古今汉语双宾语句一脉相承的基本句法形式。另外还有两种省略形式。一种省略间接宾语，即：主语+动词谓语+直接宾语。一种省略直接宾语，即：主语+动词谓语+间接宾语。除此以外，动词和双宾语之间的语序，还有四种特殊形式。上文曾详细讨论的“间接宾语+动词谓语+直接宾语”式是其中的一种，兹不再述。另外尚有“主语+动词谓语+间接宾语+于+直接宾语”式、“主语+以+直接宾语+动词谓语+间接宾语”式和“主语+动词谓语+直接宾语+于+间接宾语”式。

1.主语+动词谓语+间接宾语+于+直接宾语

“于”可作连词。王引之曰：“于，犹‘越’也；与也；连及之词。”[35]黄侃曰：“‘于’即‘与’之借。”[36]《尚书》亦有例。《周书·康诰》之“告汝德之说于罪之行”的“于”即为“与”。“德之说于罪之行”是联合短语做“告”的直接宾语。

“于”为“与”，“与”即“和”。“主语+动词谓语+间接宾语+于+直接宾语”实际上就是“主语+动词谓语+间接宾语+和+直接宾语”。“与”“和”都是并列连词，并列的词和短语之间的连词实际上是可以省略的，有连词和没有连词语意上没有多大区别。因而，双宾语句的间接宾语和直接宾语之间有没有“于”从语意表达的角度分析是相同的。也就是说“主语+动词谓语+间接宾语+于+直接宾语”与双宾语基本句型的完全式“主语+动词谓语+间接宾语+直接宾语”语意完全相同。那么，“于”是否多余？“于”是否为无意的偶然语言现象？今文《尚书》的间接宾语和直接宾语之间加“于”并非孤例，语例分布广泛，《商书》有，《周书》也有，俨然已成一种句式。“于”的语法作用是强调后置的直接宾语。然而，这一种句式金文、甲骨文和后代文献鲜见。

先秦间接宾语和直接宾语之间也有用“以”构成“主语+动词谓语+间接宾语+以+直接宾语”式。诸如《郑风·溱洧》：“赠之以芍药。”《离骚》：“肇锡予以嘉名。”《论语·子路》：“授之以政。”“以”和“于”在文献语言中皆多用作介词和连词。“于”“以”强调直接宾语，后来发展成直接宾语置于动词之前，先导词舍“于”而固定为“以”。其句法形式是：主语+以+直接宾语+动词谓语+间接宾语。沈春晖先生认为这种变化的完成时间大约在东周以后。后代的《尚书》训诂家常用“以”释解今文《尚书》间接宾语和直接宾语之间的“于”。

朕教汝于棐民彝。　　　　　　《周书·洛诰》

《尚书易解》：“于，以也，见《词诠》。棐，辅也。彝，法也。棐民彝，辅民之法也。”[37]周秉钧先生直接把这一句译成双宾语句：“我教给您辅导百姓的法则。”[38]

2.主语+以+直接宾语+动词谓语+间接宾语

今文《尚书》的这一种句法形式不甚成熟，一是数量少，二是语例分布仅见于《周书》部分。例如：

予旦已受人之徽言咸告孺子王矣。　　　　　　《周书·立政》

宋代洪适《隶释》说汉石经“已”作“以”，“受人”作“前人”。[39]杨筠如先生曰：“《汉石经》作‘旦以前人之微言’，无‘予’字，‘已受’作‘以前’，‘徽’作‘微’。按：已、以，古通。前、受，古文并从‘舟’，盖以形近致讹，而今文之义较长。古徽、微二字，形、声、义三者并近。《诗传》：‘徽，美也。’《汉志》：昔仲尼没而微言绝。颜注谓精微要妙之言，是亦美言也。”[40]《白话尚书》译此句为“我姬旦把前人的美言都告诉君王了。”[41]

今文《尚书》还未出现成熟的“以+直接宾语+动词谓语+间接宾语”的直接宾语前置式句型，强调直接宾语，主要仍然是“于+直接宾语”的后置式，“于”是其语法标志。《尚书》时代“以+直接宾语”的前置式已经萌芽，春秋以降，“以+直接宾语”的前置式已经渐成例程，但仍然还存在少量的“以+直接宾语”的后置式。《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有“秦亦不以城予赵”句，《东坡全集·策别安万民》有“教之以进、退、坐、作之方”句，前例前置，后例后置。唐以后，“以+直接宾语”前置式的“以”渐为“将”“把”代替，诸如《维摩诘经菩萨品变文》：“莫将天人施沙门，休把娇姿与菩萨。”《西厢记》：“俺今日将莺莺与你。”《西游记》：“我把这衣帽送了你罢。”“主语+将、把+直接宾语+动词谓语+间接宾语”式一直延续到现代汉语。今文《尚书》反映了“主语+动词谓语+间接宾语+直接宾语”与“主语+将、把+直接宾语+动词谓语+间接宾语”句型转换的初始状况。

3.主语+动词谓语+直接宾语+于+间接宾语

天降割于我家。　　　　　　《周书·大诰》

《广雅》：“割，害也。”以“降”为双宾语动词，用“于”引出间接宾语置直接宾语之后，其语用效果是强调间接宾语。

予亦致天之罚于尔躬。　　　　　　《周书·多士》

躬，身。尔躬，即尔身，作“致”的间接宾语。“致”这个双宾语动词的特性是紧紧连接直接宾语。

“主语+动词谓语+直接宾语+于+间接宾语”式双宾语的变式句型金文里即已出现，先秦文献已亦为多见。诸如《论语·颜渊》：“季康子问政于孔子。”《孟子·告子下》：“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韩非子·外储说上》：“昔秦伯嫁其女于晋公子。”后来发展为以“与”代“于”。诸如《搜神记》：“掷两橘与之。”《世说新语》：“阮家既嫁丑女与卿，故当有意，卿当察之。”《洛阳伽蓝记》：“僧知是非常人，顶礼忏悔，授书与之。”清代以后“给”代替“与”，沿用至今。

今文《尚书》还有不少这样的“主语+动词谓语+直接宾语+于+间接宾语”式句子。诸如《商书·盘庚上》：“汝克黜乃心，施实德于民。”《周书·大诰》：“矧今天降戾于周邦？”《周书·酒诰》：“故天降丧于殷。”《周书·君奭》：“天降丧于殷。”《周书·多方》：“惟帝降格于夏。”《周书·吕刑》：“（上帝）降咎于苗。”

宾语前置本身即为特殊语序，研究今文《尚书》的宾语前置，除常见形式外，尚有诸多非常见形式。例如，一般否定句宾语前置的常见句法形式为“否定词+代词宾语+动词谓语”式。否定句的否定词与前置宾语有极强的黏着性。丁声树先生对比研究否定词的大量语例，认为“弗”用于无宾语的否定句，“弗”相当于“不之”[42]，兼有否定词“不”与前置宾语“之”的词汇意义和语法作用。因而否定句中否定词的位置总是置于宾语之前。然而，今文《尚书》却有异于这种常见句法形式的语序，即否定词置于代词宾语之后，凡2见。

尔时罔敢易法。　　　　　　《周书·大诰》

周秉钧先生曰：“时，是也。代词。易法，即易废，金文‘废’多作‘法’，二字古通用。易废，又作‘废易’，《荀子·正论》：‘国虽不安，不至于废易遂亡。’是也。易废者，怠弃之意。尔时罔敢易法，尔罔敢怠弃时也，否定句代词宾语前置，故知此为正解。”[43]否定词“罔”置于代词宾语“时”的后面。

汝乃是不蘉。　　　　　　《周书·洛诰》

《白话尚书》：“乃，若也。蘉，勉力。”[44]全句译为：您假如不努力办这些事。“是”为前置宾语，置于否定词“不”的前面。

今文《尚书》还有不少句子的语序极为特殊，亦待研究。诸如：《尧典》：“畴咨若时登庸？”“畴咨若予采？”曾运乾先生说：“《说文》：‘寿，谁也。’《尔雅·释诂》：‘畴，谁也。’‘畴’为‘寿’之借字。刘逢禄《尚书今古文集解》云：‘畴咨’二字，本当倒易，古人文字不拘也。下‘畴咨若予采’同。今按刘说是也。‘畴若时登庸’，‘畴若予采’，犹‘舜命官畴若予工’，‘畴若予上下草木鸟兽’也。咨，嗟也。‘畴’句绝，‘咨’句绝，犹云：嗟！谁可顺时征用贤才者？此疑问词位于句首之通例。”[45]曾说确。咨，《尧典》共6见，除1例作动词外，5例皆作感叹词，皆置于句首，表示呼告，相当于文献中常见的“嗟”，可译为“啊，喂”。《尧典》中的“咨”，《史记·五帝本纪》引用均改作“嗟”。“咨、嗟”常见于先秦两汉文献，作感叹词，皆置于句首，独词成句。可知《尧典》的“畴咨若时登庸”和“畴咨若予采”。按照正常的语序应为：“咨！畴若时登庸？”“咨！畴若予采？”《虞夏书》的《舜典》中没有“咨”的类似疑问句亦可作为旁证，如：“畴若予工？”“畴若予上下草木鸟兽？”《微子》：“殷罔不小大好草窃奸宄。”《尚书正读》：“殷罔不小大，犹言大小罔不。倒语。”[46]“小”，指老百姓。“大”，指群臣。“小大”是主语，“殷”是“小大”的修饰语。“罔不”是状语，说明动词谓语“好”（hào喜欢）的范围。状语“罔不”与主语“小大”错位。

传统认为汉语缺乏严格意义上的形态变化，语法意义通常由语序和虚词表达，所以特别注重语序。然而，今文《尚书》不仅出现大量动词谓语和双宾语常见的语序形式，还出现诸多不常见的语序形式；不仅出现大量“定语+中心语”常见的语序形式，还出现“定语+中心语+定语”/“中心语+定语+中心语”不常见的语序形式；不仅出现大量文献语言常见的宾语前置形式，还出现大量文献语言不常见的宾语前置形式。如何解释这些语言现象？人们需要反思传统的语序观，也许那些文献语言不常见的语序形式在上古汉语中就是正常的语序形式。例如，有学者就认为宾语前置就是原始汉语的正常语序，原始汉语就是一种SOV型语言。章太炎先生首倡此说，他称宾语前置为“倒植”。太炎先生说：“倒植者，草昧未开之世语。言必先名词，次及动词，又次及助动词。譬小儿欲啖枣者，皆先言枣而后言啖。”这段话见于《章氏丛书·检论卷五·正名杂议》。俞敏先生踵继其后，通过对汉语和藏语的对比研究进一步指明：“原始汉语跟藏语都保留汉藏母语的特点：止词在前，动字在后。中心词在前，修饰语在后。”[47]另一种见解认为原始汉语就是现代汉语的SVO型语言，SOV型仅仅是一种特殊句型。换言之，SVO型和SOV型在上古汉语中都是正常语序，只是SVO型为主要句型，SOV型是由一些特殊的语言规律形成的辅助句型。现在一般的古汉语教科书和古汉语语法著作皆主此说。

原始汉语倘是SOV型语言，文献语言中的宾语前置则是原始句型的遗迹，SOV型句逐渐为SVO型句取代则是汉语句型演变发展符合逻辑的结果。倘若原始汉语是SOV型和SVO型两种句型并存，而SOV型是一些特殊语言规律制约的句型，那么今文《尚书》和先秦文献中出现的大量不规则宾语前置现象则难以理解。今文《尚书》和先秦文献中非常见形式的宾语前置现象为原始汉语的SOV式语序说提供了证据。

反思传统语序观不是否定建立语序规则，没有语序规则就没有句法范畴。传统语序观建立的语言基础是先秦两汉的文献语言，不同汉语发展历史时期的语序规则有同有异，不能用先秦两汉文献语言的语序规则检验规约不同汉语发展历史时期的语序。在上古汉语的句法研究中也不能过分注重语序，不能唯语序是尊。在不同的时空辖域中，语言发展的程度不同，表达的内容和形式也有区别。原始汉语比较粗疏，表达单纯；现代汉语比较精密，表达丰富。也许上古汉语的语义表达并不十分依赖语序，这或许也可解释为何几乎所有传统句法认定的语序规则，上古汉语皆有例外。上古汉语的句法研究必须确立正确的语序历史观。

[1] （唐）孔颖达：《尚书正义》，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148。

[2] （唐）孔颖达：《尚书正义》，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153。

[3] （唐）孔颖达：《尚书正义》，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153。

[4] （清）段玉裁：《古文尚书撰异》，《续修四库全书》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页130。

[5] （汉）司马迁：《史记》，中华书局，1959年，页77。

[6] （清）皮锡瑞：《今文尚书考证》，《续修四库全书》第51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页188-189。

[7] （唐）孔颖达：《尚书正义》，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153。

[8] 钱宗武：《今文〈尚书〉语法研究》，商务印书馆，2004年，页376。

[9] （清）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中华书局，1986年，页202。

[10] （清）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中华书局，1986年，页202。

[11]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76。

[12] 杨筠如：《尚书覈诂》，陕西人民出版社，1959年，页83。

[13] 屈万里：《尚书今注今译》，商务印书馆，1969年，页45。

[14] 沈春晖：《周金文之双宾语句式》，燕京大学《燕京学报》第20期，1936年12月版，页379。

[15] 沈春晖：《周金文之双宾语句式》，燕京大学《燕京学报》第20期，1936年12月版，页379。

[16] （唐）孔颖达：《尚书正义》，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155-156。

[17] （唐）孔颖达：《尚书正义》，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156。

[18] （宋）蔡沈：《书经集传》，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2005年，页42。

[19] （唐）孔颖达：《尚书正义》，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160。

[20] （唐）孔颖达：《尚书正义》，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160。

[21] （唐）孔颖达：《尚书正义》，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149。

[22] 刘起釪：《尚书研究要论》，齐鲁书社，2007年，页315-316。

[23] （汉）司马迁撰《史记》，中华书局，1989年，页61。

[24] （汉）班固：《汉书》，中华书局，1983年，页1529。

[25] （唐）孔颖达：《尚书正义》，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154。

[26] （宋）蔡沈：《书经集传》，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2005年，页32。

[27]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627。

[28] （唐）孔颖达：《尚书正义》，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149。

[29] （宋）苏轼：《书传》，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页523。

[30] 金景芳、吕绍纲：《〈尚书·虞夏书〉新解》，辽宁古籍出版社，1996年，页352。

[31] （唐）孔颖达：《尚书正义》，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148。

[32] （唐）孔颖达：《尚书正义》，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148。

[33] （清）王鸣盛：《尚书后案》，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页59。

[34] 张玉金：《甲骨文语法学》，学林出版社，2001年，页159。

[35]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岳麓书社，1984年，页25。

[36] （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岳麓书社，1984年，页25。

[37]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215。

[38]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159。

[39] （宋）洪适：《隶释》，卷十四，洪氏晦木斋刻本。

[40] 杨筠如：《尚书覈诂》，陕西人民出版社，1959年，页272。

[41]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206。

[42] 丁声树：《释否定词“弗”、“不”》，《庆祝蔡元培先生六十五岁论文集》，页967-996。

[43]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164。

[44]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165。

[45] 曾运乾：《尚书正读》，中华书局，1964年，页182。

[46] 曾运乾：《尚书正读》，中华书局，1964年，页116。

[47] 俞敏：《倒语探源》，《语言研究》，1981年。

《尚书补疏》疏证

《尚书》作为华夏文化的源头典籍，历代著名学者几乎都有所研究。当然，扬州学派亦不例外。在中国近代学术史上这一极为重要的学者群体中，名家迭出，著述丰赡，焦循尤为翘楚。

研究者一般认为焦循学术研究的重心在于《易经》和《孟子》，实际上，焦氏“博闻强识，识力精卓，于学无所不通，于经无所不治”[1]，《尚书》用力亦称勤劬。闵尔昌《焦里堂先生年谱》载：“先生二十时读书安定书院，王凤喈光禄新刻《尚书后案》成，以数十部寄院长吉渭岩先生，属示诸肄业者，先生得其一，日夜翻阅，月许能言其略。”知焦循至迟束发结冠即钻研《书》说，自彼孜孜，终生不怠。壬戌年，焦循四十岁，阮元考浙江原委以证《禹贡》“三江”，书召往浙询之，始作《禹贡郑注释》。[2]约在丁丑年，焦氏五十五岁成《书义丛抄》，凡四十卷，所采录者计四十一家五十七种。[3]戊寅年五十六岁，成《六经补疏》之《尚书补疏》。《自序》曰：“余既录二十八篇之解为《书义丛抄》，所有私见著为此编，与《丛抄》相表里。”[4]焦循卒于清仁宗嘉庆二十五年，是为庚辰年，距戊寅年《尚书补疏》成书仅两年时间。《尚书补疏》为焦氏“所有私见”之集成，毕生治《书》之总结，代表其学术巅峰时期的学术水平。

《尚书补疏》旨在补疏《孔传》，其学术价值不仅仅在于《补疏》本身的训诂学价值，更重要的是《补疏》所体现的学术思想和治学方法，在《尚书》学史乃至整个中国近代学术史上都具有重要影响。

清代早期《尚书》研究的最大成就在《尚书》辨伪方面。梁启超曾评论说：“清初学者对于《尚书》第一件功劳，在把东晋的《伪古文尚书》和《伪孔安国传》宣告死刑。”[5]“这算是清儒在学术史上极有价值的事业。”[6]然而矫枉过正，清代《尚书》辨伪就像一柄锋利的双刃剑，既破除了一种僵化思想取得了空前的学术成就，同时也催发和启动了巨大的负面效应，这就是学术界对《孔传》认识的片面性和绝对化。或彻底否定《孔传》，大张挞伐；或完全肯定《孔传》，不容置否。两者争论的结局是“否定”派赢了，占据了学术发展走向的主导地位。彻底否定《孔传》是破除一种僵化思想后又一思想的僵化。《孔传》伪在作者，但作为魏晋《尚书》的训诂确是不争的事实，况且《孔传》行世以后，《孔传》以前的诸家《书》说相继失传。《尚书正义》（即《孔疏》）又以《孔传》为研究基础，《孔疏》是唐代《尚书》训诂的代表性著作。否定《孔传》，赵宋以前就没有多少可以利用的《尚书》训诂材料了，而训诂材料总是越古越有价值。《尚书补疏》正确地评价《孔传》，焦氏指出：“东晋晚出《尚书孔传》，至今时稍能读书者皆知其伪，虽然其增多之二十五篇伪也，其《尧典》以下至《秦誓》二十八篇固不伪也。则试置其伪作之二十五篇，而专论其不伪之二十八篇，且置其为假托之孔安国，而论其为魏晋间人之传，则未尝不与何晏、杜预、郭璞、范宁等先后同时。晏、预、璞、宁之传注可存而论，则此传亦何不可存而论。”[7]焦氏既指出《孔传》之伪，又肯定《孔传》之善，实事求是，无私无党，不偏不颇。这体现了一种求真求是的学术思想，这也是扬州学派一直高擎的学术旗帜。焦氏还从语境、修辞、文例、义理等角度具体例释《孔传》的价值：“余尝综其《传》，而平心论之。‘曰若稽古帝尧’、‘曰若稽古皋陶’，《传》皆以‘顺考古道’解之。郑以‘稽古’为‘同天’，‘同天’二字可加诸帝尧，不可施于皋陶。若亦以皋陶为‘同天’，则是人臣可僭天子之称颂。若以帝尧之‘稽古’为‘同天’，以皋陶之‘稽古’为‘顺考古道’，则文同义异，歧出无理。此《传》之善一也。‘四罪而天下咸服’，《传》以舜征用之初即诛四凶，是先殛鲧而后举禹。郑以禹治水毕，乃流四凶。故王肃斥之云是舜用人子之功，而流放其父，则为禹之勤劳适足使父致殛。舜失五典克从之义，禹陷三千莫大之罪。此《传》之善二也。尧舍丹朱以天位授舜，朱虽不肖，不宜自舜历数其不善。《史记》以‘无若丹朱傲’上加‘帝曰’，而《传》则以为‘禹之言曰’，禹言之则可，自舜言之则不可。此《传》之善三也。《盘庚》三篇，郑以上篇乃盘庚为臣时所作。然则阳甲在上，公然以臣假君令，因而即真此莽、操、师、昭之事，而乃以诬盘庚，大可怪也。《传》皆以为盘庚为王时所作。此《传》之善四也。微子问父师、少师，父师答之，不云少师。郑以为少师志在必死，盖以少师指比干。顾大臣徒志于死，遂不谋国以出一言，非可谓忠。《传》虽亦以少师指比干，而于此则云比干不见，明心同，省文。此《传》之善五也。《金滕》：‘我之弗辟。’郑读为‘避’，谓周公避居于东。又以罪人斯得，为成王收周公之属官，殊属谬悠，说者多不以为然。《传》则训‘辟’为‘法’，居东而东征。罪人指禄父、管、蔡。此《传》之善六也。《明堂位》以周公为天子，汉儒用以说《大诰》，遂启王莽之祸。郑氏不能辨正，且用以为《尚书注》，而以周公称王，自时厥后，历曹、马以及陈、隋、唐、宋，无不沿莽之故事。而《传》特卓然以周公不自称王，而称成王之命而诰，胜郑氏远甚。此《传》之善七也。”[8]焦氏论证《孔传》的这七个优点，都经过缜密的考据，既重训诂，又重义理，言而有据，合情合理。应该说多数见解都是正确的。考据是扬州学派的主要治学方法，焦循的考据不与义理相对，而与义理熔冶，颇具特色，甚为后人推重。[9]

《尚书补疏》分为上下两卷，上卷为《虞书》和《夏书》补疏，下卷为《商书》和《周书》补疏，共疏证《孔传》六十三条诂训。上卷十九条，下卷四十四条。《尚书补疏》除下卷第一条《古文尚书》《太甲·书序》的《孔传》外，余皆疏证《今文尚书》的《孔传》，凡六十二条。《虞书》十七条，其中《尧典》十二条，《皋陶谟》五条。《夏书》二条，皆为《禹贡》。《商书》十条：《盘庚》八条，《西伯勘黎》和《微子》各一条。《周书》三十三条：《牧誓》二条，《洪范》三条，《酒诰》二条，《梓材》三条，《召诰》三条，《洛诰》二条，《多士》四条，《多方》二条，《顾命》二条，《吕刑》三条，《金滕》《大诰》《康诰》《无逸》《立政》《费誓》《秦誓》各一条。

焦循对《孔传》的研究采取对比法，既有纵向对比，也有横向对比。纵向对比分为两个内容：一是用《孔传》与郑玄的《注》比较，旁及别的汉儒《书》诂。二是用《孔传》与《孔疏》比较。横向比是《孔传》与魏晋《书》诂的比较。通过比较，辨其同异，判其得失，说明《孔传》的训诂价值。当然，焦氏疏补《孔传》并非溢美《孔传》，既证其是，亦正其非；既申其义，亦立新说。大致可以概括为五个大的类型：（1）《补疏》证《孔传》之训诂。（2）《补疏》申《孔传》之立论。（3）《补疏》正《孔传》之误说。（4）《补疏》明《孔疏》破《孔传》，力申《孔传》。（5）《补疏》明《孔传》《孔疏》皆误，另立新说。《尚书补疏》是《书义丛抄》厚积薄发的产物，焦循是兼通汉学和宋学的“通儒”，又兼治学严谨，因而《补疏》立说审慎，说必有据，多数可圈可点。现试以上述五种类型再为之例释。

一 《补疏》证《孔传》之训诂

矧曰其敢崇饮。　　　　　　《周书·酒诰》

《孔传》：“崇，聚也。自暇自逸独不敢，况敢聚会饮酒乎，明无也。”

《补疏》（即《尚书补疏》，下同）：“《广雅》：崇、宗并为‘聚’。隐公六年《左传》：‘芟荑蕴崇之。’杜《注》：‘蕴，积也。崇，聚也。’”

按：《孔传》训“崇”为“聚”，未明所据。《补疏》引魏《广雅》和晋杜预《左传》的注证之。

《史记·卫康叔世家》：“周公旦惧康叔齿少，告以纣之所以亡者以淫于酒，酒之失，妇人是用，故纣之乱自此始。故谓之《酒诰》以命之。”殷末风气奢华，商纣建造酒池肉林，放纵淫乐。聚会饮酒为酗酒之最。卫国是殷商故地，周公告诫康叔到卫国宣传戒酒，规定最严厉的戒酒法令，尤禁聚会群饮。“厥或诰曰：‘群饮’。汝勿佚，尽执拘以归于周，予其杀。”（《酒诰》）“群饮”即“聚会饮酒”，亦即“崇饮”。知“崇”训“聚”当为确诂。唐代孔颖达《疏》：“自暇自逸独不敢，况敢聚会饮酒乎”句，坚持了“疏不破注”的原则，解为“不敢自宽暇自逸豫，况曰其敢聚会群饮酒乎”。[10]《孔传》“聚会饮酒”，《孔疏》作“聚会群饮酒”，又一证也。

“崇”或训为“兴”。清代孙星衍引《东京赋》薛综注：“崇，兴也。”[11]崇，或训为“充”，曾运乾先生说。[12]皆可商。

在后之侗。　　　　　　《周书·顾命》

《孔传》：“在文王后之侗稚。”

《补疏》：“《论语》：‘侗而不愿。’孔曰：‘侗，未成器之人。’盖为‘僮’字之假借。《释文》引马作‘詷’，云‘共’也。在后之共，于义不达。《说文》：‘詷，共也。’《周书》曰：‘在夏后之詷。’经文乃文王自称之辞，不得杂出‘夏后’，窃谓‘夏’即‘后’字之讹，‘后’则羡文耳。”

按：汉代马融“侗”作“詷”。《说文》训“詷”为“共”，委实不达文意。侗，《说文》：“大貌。”侗何有“侗稚”之义，何为“不成器之人”？《疏补》以“侗”为“僮”之假借，则涣然冰释。《说文》：“僮，未冠也。”段玉裁《注》曰：“今经传‘僮子’字皆作‘童子’。”“童，未成人之称。”[13]杨筠如亦曰：“童蒙为幼稚之义，亦为蒙昧不明之义也。‘在后之侗’，成王自谦之词。”[14]《论语》孔安国的《注》，世未以为伪，《补疏》引《论语》孔《注》证此《孔传》“侗稚”之诂，远胜马《注》，可谓的论。

“在后之侗”，《说文》引《周书》作“在夏后之詷”，与其下文不合。下文为“敬迓天威，嗣受文、武大训，无敢昏逾”。可知《疏补》以为“经文乃文王自称之辞，不得杂出‘夏后’”，是正确的。然焦氏谓“‘夏’即‘后’字之伪，‘后’则羡文耳”，可商。段玉裁曰：“侗作‘詷’，与马本合。‘後’作‘后’者，古字通用。徐鼎臣、李仁甫本皆作‘在夏后之詷’，误衍‘夏’字，不可通。徐楚金本无‘夏’字。《玉海》、《艺文志考》引‘在夏后之詷’，此用徐鼎臣误本也。黄公绍《韵会》引‘在后之詷’，用小徐本，无‘夏’字。”[15]知《说文》引《周书》“夏”为衍文。

鸱义奸宄。　　　　　　《周书·吕刑》

《孔传》：“为鸱鸮之义。”

《补疏》：“郑氏《注》云：‘盗贼状如鸱枭，抄掠良善，劫夺人物。’与《传》义同。高邮王引之读‘义’为‘俄’，解为‘倾邪反侧’，是矣。‘鸱’字，马氏训‘轻’。窃谓‘鸱’，即《多方》‘叨懫’之‘懫’。《说文》引《周书》作‘叨’，读若‘挚’，忿戾也。鸱，从氐，《说文》：‘氐，至也’。‘鸱’之为‘’，犹‘氐’之为‘至’。，读若‘挚’。‘挚’即‘鸷’，鸱鸮之鸟鸷戾，所以名鸱鸮，即‘鸷’矣。‘’之为‘挚’，犹‘轾’之为‘挚’。‘挚’即‘’，《说文》：‘，抵也。’《广雅》：‘周，至也。’‘，低也。’郑氏《士丧礼》：‘輖，也。’輖，即‘’字，‘轾’即‘’字。‘’之为‘低’，即‘鸷’之为‘鸱’矣。鸱取‘鸷’而名‘鸱’，亦‘雕’取‘鸷’而名为‘雕’，周、氐同训为‘至’，则雕、鸷亦鸱鸷也。马（融）训‘鸱’为‘轻’，‘轻’盖‘轾’之伪。”

鸱，《广韵·脂韵》一作“鵄”[16]，鸱、鵄皆以“鸟”为义符，氐、至为声符。“鸱”为《多方》“懫”之“懫”，《说文》引《书》作“”。《说文·至部》：“，忿戾也。”鸱作“懫”“”，音同通假。义，《说文·我部》从我，从羊。俄，《说文·人部》从人，我声，“行顷也”。《广雅·释诂》：“俄，邪也。”义、俄，双声叠韵，上古皆为疑纽歌戈部字。义，读为“俄”，训为“倾邪反侧”，亦为音同通假。

或云：鸱、蚩音近。蚩，《广雅·释诂》：“轻也。”马融训“鸱”为“轻”，“鸱”借为“蚩”。或云：鸱，一作“消”。《潜夫论·述赦篇》：“其民乃并为敌仇，罔不寇贼消义，奸宄夺攘。”“消义”即“鸱义”、“灭义善而干执法”之谓。联系经文语境，似不若《孔传》为安。

二 《补疏》申《孔传》之立论

方命圮族。　　　　　　《虞书·尧典》

《孔传》：“圮，毁。族，类也。言鲧很（狠）戾，好此方名命而行事辄毁败善类。”

《补疏》：“《正义》云：‘好此方直之名，内有奸回之志命，而行事辄毁败善类。’此读《传》中‘名’字为句，则经文‘命圮族’三字连贯矣。然《传》以‘名’训‘命’，‘命’字连‘名’字，经文自‘方命’二字一顿。盖鲧以方自命而毁败同类之人。共工静言庸违，象恭滔天，即孔子所谓色取仁而行远者也。鲧以方正自命，不能旁通絜矩，自用侮物，与共工又自不同。故共工但一兜比之，而鲧则朝臣共以为善，四岳且特请试之，则当时固多以正人君子许之，而不知圣人之用在善与人同。舍己从人，鲧之方命圮族正与虞舜相反。后人自命君子，与同类相轧，则鲧之流也。郑康成解‘方’为‘放’，谓放弃教命。若果不遵教命，志在奸回，四岳何得特称之，尧又何必试之。经但云‘圮族’，不必是毁害善类，亦不必有奸回之志，即此自命为方直而不与人同，自专自用即足以误事功而祸天下，为圣人诛殛所必及。《楚辞》：‘女媭之婵媛兮，申申其詈余。曰：鲧倖直以亡身兮，终然殀乎羽之野，汝何博謇而好脩兮，纷独有此姱节。’女媭以鲧之倖直拟屈原，正以其孤立不与人同耳。”

按：“方命”之解，汉儒和宋儒大致相同。《史记》“方”作“负”。《五帝本纪》：“负命毁族，不可。”《汉书》或作“方”，或作“放”。《叙传》“诸侯方命。”《傅喜传》：“传太后诏曰：同心背畔，放命圮族。”《经典释文》引马融《注》：“方，放也。”《孔疏》引郑玄《注》：“方，放。谓放弃教命。”应劭《汉书注》：“放弃教命，毁其族类。”赵岐《孟子·梁惠王》“方命虐民”，注：“方，犹逆也。”

蔡沈《书经集传》：“方命者，逆命而不行也。王氏曰：‘圆则行，方则止。’方命，犹今言废阁诏令也。盖鲧之为人，悻戾自用不从上令也。”方命，或作“负命”，或作“逆命”，或作“放弃教命”，大同小异。然《孔传》《孔疏》设为新论，焦氏力申，合于义理，训亦有据。尧时为原始社会末期，实行摩尔根所称的“军事民主制”。部落联盟领袖由选举产生，权力有限。部落联盟的最高权力机构是部落联盟议事会。《尧典》第二段记载的就是一次部落联盟议事会，会议议题是选拔人才。放齐推荐丹朱，兜推荐共工，唯鲧系四岳十二牧共同推荐。部落联盟领袖尧否定丹朱、共工，众皆默认。唯尧否定鲧，众皆反对：“异哉！试可乃己。”可知众皆以鲧为善，鲧绝非明目张胆地放弃教命毁败同类之人。此说比较接近史实。《尧典》旨在美尧。鲧外有方直之美名，内怀奸邪之志，独尧能察，四岳十二牧皆不能察，倘鲧公然“负命毁族”，众岂有不察之理？此焦氏申《孔传》以为胜于汉儒马、郑、赵，应和宋儒蔡沈是也。

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　　　　　　《虞书·尧典》

《孔传》：“麓，录也。纳舜使大录万机之政。阴阳和，风雨时，各以其节，不有迷错愆伏，明舜之德合于天。”

《补疏》：“《史记》谓‘尧使舜入山林川泽，暴风雷雨，舜行不迷。’此《传》说与之异。自以《孔传》为伪，遂多从《史记》说。《孔传》之伪，余不为左袒，若以二说审之，则《传》说为胜。是时舜已在位，视司徒为上宾矣。入山林岂一人徒行，何必不避风雷。圣人迅雷风烈必变，舜乃不畏天怒，先圣后圣义何乖异？且舜是时必有舆从，假令众人同己冒于风雨之中，不情甚矣。余见村夫钓叟往往乘大雷雨时，负篷衣蓑，行坐隈野，未尝或惧。舜而如是。亦仍历山雷泽时之故习耳。《汉书·于定国传》：‘永光元年，春霜夏寒，日青亡光，上以诏条责定国，惶恐上书自劾，归侯印，乞骸骨。上报曰：君相朕躬，不敢怠息，万方之事，大录于君。能毋过者，其为圣人。方今承周秦之敝，俗化陵夷，民寡礼谊，阴阳不调，灾咎之发，不为一端而作，自圣人推类以记，不敢专也，况于非圣者乎！日夜惟思所以，未能尽明。经曰：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君虽任职，何必颛焉？’此诏正用舜事。舜纳大录，则雷雨弗迷，灾咎不发。今定国纳大录，而阴阳不调，是宜罢职去位，汉帝作慰词，谓非颛定国一人之咎，而归咎于己，乃因舜事而曲原之，故曰不为一端。可见当时为《尚书》说者，同于《传》说。太史公每载异闻，未可概也。德合于天，与《孟子》百神享之之义正同。《论衡·吉验篇》云：‘尧闻征用，试之以职，官治职修，事无废乱。使入大麓之野，虎狼不搏，蝮蛇不噬，逢烈风疾雨行不迷惑。’此《史记》之说也。其《正说篇》引说《尚书》者云：‘四门穆穆，入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言大麓，三公之位也。居一公之位，大录总录二公之事。众多并吉若疾风大雨。此以大麓为大录，与诏同，同以疾风大雨为众多并吉之譬喻，则殊阴阳不调之说，宜仲任以为伪。

古者天子命大事、命诸侯，则为坛国之外。尧聚诸侯。命舜陟位居摄，致天下，使大录之。此虽以大麓为野，而郑兼以大录解之，则谓为坛摄位之日，无烈风雷雨，犹云会朝清明也。”

按：“大麓”之解，众说纷纭，概言之有五。（1）大录，官称。焦氏《补疏》引班固《于定国传》、王充《正说篇》是也。《汉书·王莽传》：“张竦引《书》曰：‘纳于大麓，烈风雷雨不迷。公之谓也。’”桓谭《新论》：“昔尧试舜于大麓者，领录天下事，如今尚书官矣。”亦如是说。（2）山麓。《补疏》引述司马迁、伏生之说是也。王充《吉验篇》“大麓之野”，亦是。（3）指巨鹿。郦道元《水经注》曰：“尧将禅舜，纳之大录之野，烈风雷雨不迷，乃致以昭华之玉。故巨鹿县取名焉。”《水经注》浊漳水注引应劭说同。《十二州志》：“巨鹿，唐虞时大麓也。”（4）指舜受禅之地。《风俗通义》：“尧禅舜，纳于大麓。”《今文尚书考证》：“直以大麓为受禅之地。”[17]（5）山足。《经典释文》：“麓，马（融）、郑（玄）云：‘山足也。’”“大录”说和“山麓”说影响最大。“大录”说似与下文“烈风雨弗迷”不协，“山麓”说焦氏非之亦有理。二者比较，“大录”说称胜。不过“大录”非宰相、三公之类的大官，而是指山林之官。《说文·林部》：“麓，守山林吏也。”《国语·晋语》韦昭注：“麓，主君苑囿之官。”先师周秉钧先生释全句为：“舜担任守山林的官，在暴风雷雨的恶劣天气也不迷失。”[18]文从意顺，当为正诂。

鲧则殛死。　　　　　　《周书·洪范》

《孔传》：“放鲧，至死不赦。”

《补疏》：“《释文》：‘殛，本作极。’《仪礼·大射仪》：‘朱极三。’注云：‘极，犹放也。’《土丧礼》：‘纩极二。’《注》云：‘极，放弦也。’极，有‘放’义。《孟子》又‘极之于其所往’，赵岐《注》云：‘极者，恶而困之也’。极，又训‘己’，又训‘穷’。极鲧于羽山，放之，使居东海。既永不复用，又收管之，不许他往，所以困之穷之使之终死于是，故云‘至死不赦’。《传》于‘极’字之义实能体会至精。《说文》以‘殊死’解之，则‘殛’为斩首，固非。《郑志》答赵商以为‘至死不得返于朝’是也。而以殛死为箕子释武王之惭所假言亦非。”

按：焦氏非《说文》而申《孔传》，是也。殛，即“流放”。《虞书·尧典》：“流共工于幽州，放兜于崇山，窜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古文尚书撰异》：“刘向谓放、流、窜、殛为四放之罚。今浅学谓‘殛’为‘杀’，大误。”段玉裁注《说文》“殛”字又曰：“《尧典》‘殛鲧’则为‘极’之假借，非殊杀也。《左传》曰：‘流四凶族，投诸四裔。’刘向曰：‘舜有四放之罚。’屈原曰：‘永遏在羽山，夫何三年不施？’王《注》：‘言尧长放鲧于羽山，绝在不毛之地，三年不舍其罪也。’《郑志》答赵商曰：‘鲧非诛死，鲧放居东裔，至死不得反于朝。禹乃其子也，以有圣功，故尧兴之。’寻此诸说，可得其完矣。”[19]唐尧虞舜之时，罪之极为流放之罚。鲧流放于羽山，文献多有记载，兹不详引，《孔传》合于史实。

三 《补疏》正《孔传》之误说

曰若稽古帝尧。　　　　　　《虞书·尧典》

《孔传》：“若，顺。稽，考也。能顺考古道而行之者帝尧。”

《补疏》：“谓尧‘同天’，固非。谓尧‘考古’，亦未善。伏容曼注《周易·蛊卦》云：‘乃命五史以书五帝蛊事。蛊，通古。古，即故也。’‘帝尧’二字当不连，止四字。‘曰若稽古’，乃史臣之言，于尧殂落后书其故事，故云‘稽古’，乃自今述古之称。若书当时之事，则不加此四字也。”

按：焦是正《传》之句读，确。蔡《传》从孔《传》，孔《疏》申《孔传》，以为“史将述尧之美，故为题目之辞曰能顺考校古道而行之者是帝尧也。又申其顺考古道之事，曰此帝尧能放效上世之功而施其教化。”[20]说皆可商。《孔传》经文当以“曰若稽古”四字为句。“帝尧”当下属，与“曰放勋”连文为句。

蔡沈曰：“曰、粤、越通，古文作‘粤’。曰若者，发语辞。《周书》：‘越若来三月。’亦此例也。”[21]曾运乾曰：“《逸周书·世俘》：‘惟一月丙午，越若来二月。’《周书·召诰》：‘惟太保先周公相宅，越若来三月，惟丙午。’越若，皆语词，无实义。稽，考也。古，故也。从十、口，十口识前言者也。‘曰若稽古’四字字绝。段玉裁《古文尚书撰异》云：‘曰若稽古’四字为句，不独《皋陶》也，盖《尧典》亦然。”[22]

放勋，非为“放效上世之功”，实为尧名。《尚书今古文注疏》：“《大戴礼·五帝德》：‘宰我问孔子曰：请问帝尧，曰：放勋。’《孟子·万章》云：‘放勋乃徂落。’赵岐《注》：‘放勋，尧名。’知‘放勋’为尧之名。”

《史记·五帝本纪》：“帝尧者，放勋。”崔适《史记探源》认为“放勋”上脱“名曰”二字，考之《本纪》文例可从。《史记·五帝本纪》：“帝舜者，名曰重华。”《史记·夏本纪》：“夏禹，名曰文命。”知《五帝本纪》“帝尧者，放勋”，依文例应为“帝尧者，名曰放勋”。司马迁著《史记》，史料多译取《尚书》，今文《尚书》又无“者”字[23]，“帝尧者名曰放勋”，即“帝尧曰放勋”。《尚书正读》：“‘帝尧曰放勋’五字句读。”当从焦氏，善识《书》句读者也。

共工方鸠僝功。　　　　　　《虞书·尧典》

《孔传》：“鸠，聚。僝，见也。叹共工能方方聚见其功。”

《补疏》：“《传》中两‘见’字，疑皆是‘具’字之讹。《正义》言‘僝然见之状’。非是。”

按：焦氏正《传》文之形误。僝，《说文》引作“”。《说文·人部》：“僝，具也。《虞书》曰：‘旁救功。’”《经典释文》引马融《注》：“，具也。”“”音“撰”，《论语》孔安国《注》：“撰，具也。”知僝、异文，“具”之义是个常训。见，繁体作“見”，形与“具”似。《孔传》中两个“见”字，很有可能是“具”之形讹。

《史记》引《书》“方”作“旁”。段玉裁曰：“凡古文《尚书》作‘方’，凡今文《尚书》作‘旁’。如‘方鸠僝功’，《五帝本纪》作‘旁’；‘方施象形’，《白虎通》作‘旁’；‘方告无辜’，《论衡》作‘旁’，皆可证。”[24]方、旁音同通用，亦可为“方”假“防”之证。先师周秉钧先生曰：“方，借为‘防’；鸠，借为‘救’，《说文》引作‘救’。方鸠，即‘防救’也。《周语》：‘昔共工欲壅防百川。’可见‘防救’乃共工治水之特点。，音‘撰’，马融曰：‘具也。’共工方鸠僝功，谓共工防救水灾，已具功绩。”[25]方，《孔疏》以《孔传》叠音词“方方”解之，“谓每于所在之方”。可商。

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　　　　　　《周书·牧誓》

《孔传》：“言纣弃其贤臣，而尊长逃亡罪人，信用之。”

是信是使，是以为大夫卿士。　　　　　　《周书·牧誓》

《孔传》：“士，事也。用为卿大夫典政事。”

《补疏》：“传以五‘是’字指多罪逋逃之人。‘尊’字解‘崇’字。‘信用之’解是信是使。此注当在‘是信是使’句下，上‘用’字解‘使’字，下‘用’字解‘以’字。”

按：焦氏正《传》与经文不合，确。上一条《传》文的“信用之”，当在下一条《传》文里。“信用之”释“是信是使”，“用为卿大夫”释“是以为大夫卿士”。故“信用之”的“用”是解“使”，“用为卿大夫”的“用”是解“以”字。

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　　　　　　《周书·洪范》

《孔传》：“民戢有道有所为有所执守。”

《补疏》：“‘戢’字不可解。《正义》云：‘戢，敛也。’因上‘敛是五福’，故《传》以‘戢’言之。乃上文‘敛时五福’，《传》直云：‘敛是五福之道以为教。’何得间隔三十余言而以‘戢’字训者？矧敛属于言，此戢属民，殊相差错。宋岳珂《九经三传沿革例》云：‘戢字止是一或字，传写误作戢耳。《疏》义强释作敛戢之戢。’岳说是也。”

按：焦氏正《传》之讹字，确。《说文·戈部》：“戢，藏兵也。”“戢”于《传》义不类。《史记》引《书》作“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史记集解》引马融曰：“凡其众民，有谋有为，有所执守。”知汉儒解经引经皆无“戢”。阮元《尚书注疏校勘记》从《补疏》，取岳珂说。[26]

四 《补疏》明《孔疏》破《孔传》，力申孔传

分北三苗。　　　　　　（虞书·尧典）

《孔传》：“三苗幽暗，君臣善否，分别流之，不令相从。”

《补疏》：“《三国志注》虞翻云：‘《尚书》：“分北三苗。”北，古别字。’《传》以‘分北’即‘分别’耳。《正义》以‘分’为‘别’，以‘北’为‘背’，非《传》义。《益稷》《传》云：‘惟三苗顽凶，不得就官，善恶分别。’‘分别’二字正用此经。分，从两八，与南北之北不同。”

按：《疏》训“北”为“背”，《国语·吴语》韦昭《注》：“北，古之‘背’字。”《疏》解有自。然此“北”不当训“背”。《史记·五帝本纪》《集解》引郑玄曰：“北，犹别也。”《说文·八部》：“，分也。从重八。”八，别也。《说文》：“乖，戾也。从北，古文‘别’。”陈乔枞曰：“据许言‘北’为古文‘别’，知今文《尚书》或但作‘别’字。”[27]王先谦述虞舜治苗过程有“分析安置其党类”的说法，信得其实。王氏曰：“三苗不服，舜先喻教以柔之，独有梗化者，始征伐之。既破，欲其人，乃分析安置其党类，而变易其俗。”[28]江声亦曰：“盖三苗为西裔诸侯，其君虽出一人而其族类当复不少。其在西裔独相聚为恶，故分析流之。”[29]“分析”即分别，故云“北，犹别”。

惠定宇以为经文“北”或本亦作“别”。别，古写作“”；北，古写作“”。别、北二字，古实字形相似也。[30]惠说或可信。作《孔传》者所见经文即古“别”字，故复言之为“分别”。今经文之“北”或为古“别”字之形讹。

不昏作劳。　　　　　　《商书·盘庚上》

《孔传》：“昏，强。”

《补疏》：“郑氏读‘昏’为‘暋’，训为‘勉’。‘勉’即‘强’也。《正义》谓与孔不同，未是。”

按：“不昏作劳”，下文为“不服田亩，越罔有黍稷”。《孔疏》释为“不强于作劳则黍稷无所获。”是“强”为“勉”之义。《说文》无“强”，“勥”之异文为“”，知“强”即“彊”。《说文·弓部》：“彊，弓有力也。”《孔疏》以为《郑注》“勉”与《孔传》“强”不同，就是指《孔传》“强”与经文“勉”之义不合。然强、勉实一也。《尔雅·释诂》：“昏，强也。”张衡《西京赋》：“何必昏于作劳。”薛综注曰：“昏，勉也。”“昏”义为“强”为“勉”，是“强”义亦为“勉”也。《今文尚书三家经说考》：“三家《尚书》皆作‘昏’字，昏者，‘暋’字之省借。”《三国志·魏志·武帝纪》：“称人昏作。”注：“《盘庚》曰：‘不昏作劳。’郑玄曰：‘昏，读为。，勉也。’”“”为“勉”，是“昏”义亦可为“勉”。《尔雅·释诂》：“暋，强也。”《玉篇·攴部》：“昬，勉也。”[31]《经典释文》：“昏，本或作‘暋’。”是“昏”亦可为“勉”为“强”。

三百里蛮。　　　　　　《夏书·禹贡》

《孔传》：“以文德蛮来之，不制以法。”

《补疏》：“《汉书·地理志》引《禹贡》此文。师古曰：‘蛮，谓以文德蛮幕而覆之。’以‘幕’解‘蛮’，以‘覆’明‘幕’。师古以‘幕’古通‘漫’，‘漫’、‘慢’亦通，马氏训‘蛮’为‘慢’，故颜氏变‘慢’为‘幕’耳。师古此注本诸《孔传》，而‘幕覆’与‘蛮来’之义终有未合。玩《传》用‘来’字，读‘蛮’为‘挛’。‘挛’之义为‘系’为‘引’，谓以文德来之，不以法制之。不制以法，‘法’字对‘德’字也。郑康成读‘蛮’为‘绵’。《诗经》以‘绵蛮’为双声。‘绵蛮’亦称‘绵挛’，张衡《思元赋》‘毋绵挛以幸己兮’，《文选注》引旧注云：‘绵挛，系貌。’读‘缗’读‘挛’，其义一也。挛系而来，即羁縻其人。《正义》谓‘缗’是绳，言蛮者以绳束物质名，尚未得郑、孔之恉。”

按：焦说确。羁縻，即“维系、维持”之义。先师周秉钧先生曰：“蛮者，受王者羁縻。司马相如曰：‘王者之于夷狄，其义羁縻弗绝而已。’班固曰：‘其幕义而贡献，则接之以礼让，羁縻不绝。’”[32]亦申《孔传》之义。

五 《补疏》明《孔疏》《孔传》皆误，另立新说

黎民于变时雍。　　　　　　《虞书·尧典》

《孔传》：“言天下众民皆变化从上，是以风俗大和。”

《补疏》：“《传》以‘皆’字释‘於’字。《正义》解释‘万国之众人於是变化从上’，非传义也。《广雅·释言》：‘诸，於也。’又《释诂》：‘诸，众也。’《传》以‘诸’义同‘皆’，故以‘皆’字释之。其实《尔雅》训‘於’为‘代’，‘代’犹‘更’也。‘於变’即‘代变’，‘代变’即‘更变’耳。”

按：焦明《疏》破《传》义，《传》《疏》皆误，自立新义，卓然的论。此“於”字之诂，可谓说《书》者言人人殊。诸如杨筠如先生曰：“於，高晋生谓犹‘以’也。《老子》：‘夫慈以战则胜。’《韩非子·解老篇》引‘以’作‘於’。”[33]屈万里先生曰：“於，音呜，叹词。”[34]张汝舟先生曰：“於，即于是。”[35]金景芳先生引郝懿行、王引之说，以“於”为语助词。[36]诸说皆可通。然当以焦说更胜。《尚书易解》：“於，《释诂》：‘代也。’於变，犹言递变。时，善也，见《广雅·释诂》。”“众民递变于和善。此言尧之德大，化者广也，释安安之德。”

我旧云刻子、王子弗出，我乃颠。　　　　　　《商书·微子》

《孔传》：“刻，病也。”

《补疏》：“《释文》：‘旧云’，马云：‘言也。’刻，音‘克’，马云：侵刻也。’《正义》以‘刻’为伤害之意。盖马氏‘侵刻’为《传》解也。然言其贤而请立，不可为侵刻伤害之。玩《传》云‘病子不得立’，则当如‘尧舜其犹病诸’之病。‘刻’之训为‘极’为‘急’，赵岐注《孟子》云：‘病，极也。’《诗经·召旻》《笺》云：‘疾，犹急也。’故‘刻’之义与‘病’同。《传》以‘我久知子贤’解‘旧’字，以‘言于帝乙，欲立子’解‘云’字，以‘病子不得立’解‘刻子’二字，‘不出我乃颠’六字为句。然经止言‘我旧云刻子’，其他云云经文无之。王充《论衡·本性篇》引作‘我旧云孩子、王子不出。’纣为孩子之时，微子睹其不善之性。性恶不出众庶，长大为乱不变，故云也。’此说尤为不辞，于经文殊费词说而不能达。

“余谓‘刻子’，即箕子也。《易》‘箕子之明夷’，刘向、荀爽读‘箕’为‘荄’。《淮南子·时则训》‘爨萁’，高诱《注》云：‘萁，读荄备之荄。’古荄、萁音通。刻从亥，与孩、荄同。箕即‘萁’字。以此推之，父师既云‘诏王子出迪’，则已劝微子去矣。下云‘我旧云箕子、王子不出，我乃颠’，此乃述其平素自私之言。旧，久也。谓不特今日因王子问我，我始言之。且不独言王子当去，久已言箕子、王子两人皆当出。若箕子、王子不出，则我殷乃颠矣。《史记》引《微子》不载此文，而插叙微子佯狂一段，云或曰可以去矣，正本此旧云箕子不去之说也。父师、少师别是二人，所谓太师庛、少师强也。《传》以当箕子、比干，而‘刻子’二字遂不能达耳。董仲舒《贤良策》云至于殷纣，守职之人皆奔走逃亡，入于河海，即指《论语》太师挚适齐一章而言。”

按：刻子，历代不得确诂。孙诒让曰：“刻子，焦循说读为‘箕子’。据《汉书·儒林传》、《易》‘箕子之明夷’，赵实读为‘荄’，证此‘刻子’，甚确。”[37]荄、箕音通。《说文·亥部》：“亥，荄也。十月微阳，起接盛阴。”用“起”字明“荄”字，以起、荄声相近。《说文·人部》：“侅，奇侅，非常也。”以“奇”连“侅”，奇、侅义近相迭也。《尔雅·释山》：“无草木，峐。”《说文·山部》：“屺，山无草木也。从山，己声。”《经典释文》：“《三苍》、《字林》、《声类》并云犹‘屺’字，音‘起’。”[38]峐、屺一也。刻子，一作“孩子”，见《论衡·本性篇》引文。刻、孩、荄、峐，皆从“亥”得声。亥，古音匣咍部。箕，从“其”得声，其，古群纽咍韵。屺，从“己”得声，己，古音喻纽咍韵。知、其、己声近韵同，以三字为声符之字，例得相通。

诞惟民怨，庶群自酒。　　　　　　《周书·酒诰》

《孔传》：“大行淫虐，惟为民所怨咨，纣群臣用酒沉荒。”

《补疏》：“《正义》云：用者解经之自，是‘自酒’即‘用酒’。《正义》申《传》是也。经文庶群自饮承上民怨，则‘自’字不必他解。盖谓民则怨矣，而纣之群臣自沉于酒，而不顾民之衋也。”

按：焦说是也。先师周秉钧先生曰：“自酒，私自饮酒。”“言纣王不有明德馨香之祀，登闻于天；登闻于天者，只有民之怨气耳。群臣之私自饮酒。腥秽上闻。”[39]

《尚书正义》：“定本作‘自’，俗本多为‘嗜’。”[40]杨筠如《尚书核诂》曰：“自，疑‘甘’之讹。”“《淮南子·览冥篇》注：‘甘犹嗜也。’故‘甘酒’又可作‘嗜酒’也。伪《五子之歌》‘甘酒嗜音’，恐即窃取此文。自‘甘’讹作‘自’，而义遂不可通。甘之言‘酣’也。应劭谓不醒不醉曰‘酣’。”杨说与下文“腥闻在上”合，若无书证，然可备一说。

《尚书补疏》内容丰富，除上文例释的类型外，尚有：“申《孔传》正经文句读”“申《孔传》明经文语序”“申《孔传》正经文讹字”“明《孔传》与经文不合”“明《孔传》不识经文语序”“正《孔疏》破《孔传》句读”“正《孔疏》破《孔传》音读”“明《孔疏》增字解经”，等等。经过焦氏纵横对比，条分缕析，《孔传》《孔疏》及历代《书》说的得失，了然在目。焦氏真《孔传》之功臣，亦《孔传》之诤臣也。

我们肯定《尚书补疏》的训诂学成就，并不是认为其完美无缺，瑕不掩瑜，《尚书补疏》也有可商之处。例如《周书·大诰》：“王若曰”，《孔传》：“周公称成王命。”《尚书补疏》：“郑康成曰：‘王，周公也。周公居摄，命大事则称王也。’王肃云：‘称成王命，故称王。’《传》与王同。《正义》引郑规之云，‘惟名与器不可以假人，周公自称为王，则是不为臣矣。大圣作则岂若是乎？’《尚书正义》每多正论，王莽因翟义之讨，依《大诰》‘王若曰’云‘惟居摄二年十月甲子摄皇帝若曰’，莽拟《大诰》以喻民必依天下所共习之义。然则西汉人说经，因以‘王若曰’为周公称王践天子之位，后汉郑康成沿其说耳。王肃之说远胜于郑。顾西汉人不善说经，遂启王莽之逆，后人抑王而右郑，不知其悖戾，不特过于经耳。伪《孔传》因有胜于真郑《注》者，此类是也。”然核之以史实，仍当以郑注为是。周公摄政称王，文献多有记载。诸如《礼记·明堂位》：“周公践天子之位，以治天下。”《论衡·书虚篇》：“说《尚书》者，周公居摄，带天子之绶，戴天子之冠，负扆面朝诸侯。”《史记·鲁周公世家》：“成王少，在襁褓之中，周公恐天下闻武王崩而畔，周公乃践阼，代成王摄行政，当国。”郭嵩焘《史记札记》卷四曰：“君薨，冢宰摄政，殷礼固是如此。周公之践阼，犹行殷礼也。使周公遂有天下为天子，亦犹殷礼也。所以居摄七年而不疑，兄终弟及，犹循殷礼之常也。周公欲及身成文、武之业，制定礼乐，垂万世之法，是以周礼作而摄政之仪遂废。周公权古今之变而正一王之统绪欤，以前无有也。周公之摄政，常也，非变也。秦汉诸儒不明此义而异说，滋繁矣。”孙星衍指出：“若谓是周公述王命以诰，则当如《多方》言：周公曰：‘王若曰’，或如《多士》先言‘周公告’，乃复言‘王若曰’。今此文不然，则是‘王’即‘周公’也。”可知焦氏之说实可商也。

白璧微瑕，光彩仍耀日月。《补疏》以降，从者纷纷，王先谦《尚书孔传参正》即为煌煌大者。《孔传》魏晋诂训的学术认识渐成定论。焦里堂求真求实的学术思想，也是春风化雨，启迪来人。里堂先生和他的《尚书补疏》终成清代学术天空中璀璨夺目的星座。

[1] （清）支伟成：《清代朴学大师列传》，岳麓书社，1998年，页103。

[2] 闵尔昌：《焦里堂先生年谱》，1917年，页20。（无出版社）

[3] 闵尔昌：《焦里堂先生年谱》，1917年，页37。

[4] 赖贵三：《焦循年谱新编》，台北，里仁书局，1994年，页389。清道光戊子年受古书店刊《焦氏遗书》之《尚书补疏叙》无此语。

[5] 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东方出版社，1996年，页225。

[6] 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东方出版社，1996年，页226。

[7] （清）焦循：《尚书补疏叙》，《焦氏遗书》（清）道光戊子年受古书店刻本，1828年，页1。

[8] （清）焦循：《尚书补疏叙》，《焦氏遗书》（清）道光戊子年受古书店刻本，1828年，页2。

[9] 钱穆：《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商务印书馆，1997年，页500。

[10] （唐）孔颖达：《尚书正义》，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207。

[11] （清）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中华书局，1986年，页379。

[12] 曾运乾：《尚书正读》，中华书局，1964年，经韵楼藏版影印本，页177。

[13]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页365。

[14] 杨筠如：《尚书覈诂》，陕西人民出版社，1959年，页277。

[15] （清）段玉裁：《古文尚书撰异》，《段玉裁全书本》本，江苏人民出版社，2015年，页270。

[16] （宋）陈彭年等修《宋本广韵》，中国书店，1982年，页33。

[17] （清）皮锡瑞：《今文尚书考证》，中华书局，1989年，页142。

[18] 周秉钧：《白话尚书》，岳麓书社，1990年，页283-290。

[19] （清）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经韵楼藏版影印本，1981年，页162。

[20] （唐）孔颖达：《尚书正义》，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118-119。

[21] （南宋）蔡沈：《书经集传》，光绪间桂垣书局刻本，1890年，卷一，页1。

[22] 曾运乾：《尚书正读》，中华书局，1964年，页2-3。

[23] 钱宗武：《今文尚书语言研究》，岳麓书社，1996年，页283-290。

[24] （清）段玉裁：《古文尚书撰异》，《皇清经解》本，1829年，卷一，页38。

[25]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4。

[26] （唐）孔颖达：《尚书正义》，阮刻《十三经注疏》本，中华书局，1979年，页193。

[27] （清）陈乔枞：《今文尚书经说考》，南菁书院刻《皇清经解续编》本，1888年，卷十五，页69。

[28] （清）王先谦：《尚书孔传参正》，光绪年间虚寿堂刻本，1904年，卷二，页38。

[29] （清）江声：《尚书集注音疏》，学海堂刊《皇清经解》本，1829年，卷一，页54。

[30] （清）惠栋：《九经古义》，咸丰庚申年刊《皇清经解》本，1860年，卷五，页7。

[31] （梁）顾野王：《玉篇》，中国书店，1983年，页331。

[32]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78。

[33] 杨筠如：《尚书覈诂》，陕西人民出版社，1959年，页4。

[34] 屈万里：《尚书释义》，台北中国文化大学出版部，1970年，页24。

[35] 张汝舟：《二毋室论学杂著》，贵州人民出版社，页180。

[36] 金景芳、吕绍刚：《尚书·虞夏书新解》，辽宁古籍出版社，1996年，页20-21。

[37] （清）孙诒让：《尚书骈枝》，燕京大学排印本。引自《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123。

[38] （唐）陆德明：《经典释文》，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

[39] 周秉钧：《尚书易解》，岳麓书社，1984年，页187。

[40] 屈万里：《尚书异文汇录》，台北联经出版事业公司，1983年，页96。

跋

扬州大学的“文化传承与区域社会发展”是江苏省优势学科，凡五个研究方向，我是“传世文献的诠释与传承”方向的学术带头人。日前，学科办公室发文要求各方向组织申报优势学科出版基金，我们这个方向没有人申报，主要原因是有的老师刚刚出版了学术专著，有的老师希望争取学校优秀著作出版基金的资助。我从来没有申报过类似的出版基金资助，这回就只好勉为其难，申报这部《〈尚书〉诠释与传承研究》了。

我追随周秉钧先生读《书》治《书》，转眼已有三十多年，经常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先生在世时，随时可以请教，任何问题都能立即迎刃而解。先生过世以后，一切就只能靠自己了，有些问题百思不得其解，一直到现在也还心中茫然，只能等待来者了。写成文章的也有七八十篇，但多数没有拿出来发表，隔一段时间看看，总不满意，总想再修改修改。每年约稿较多，有时催得急了，也选一篇两篇交差。从早到晚看《书》，翻来覆去看《书》，然而问题方方面面，没完没了。这本书讨论的就是关于《尚书》诠释与传承的问题，凡二十篇论文。在诠释方面，涉及文本解读的词汇、语法、修辞问题，也涉及文本解读的治经理念、原则和方法问题。在传承方面，涉及梅本《孔传古文尚书》的著者、成书年代的探讨，也涉及《书》学历史中学派论争的分析，也研究域外《尚书》学家和《书》学名著，论述域外《尚书》学文献的文本状态和校勘原则，重点研究《书》学文献文本诠释和国际传播的当下价值、正确路径和任务方法。

《〈尚书〉诠释与传承研究》中有几篇文章曾经公开发表过，收入这部书时做了重要修改。我曾以《唐写本〈经典释文〉王肃注考论》同样的题目在台湾“中央研究院”作过学术讲演，后来指导我的博士生程兴丽写作“魏晋南北朝《尚书》学研究”，曾合作研究，程兴丽出力甚为勤劬。硕士生秦力、王殿振等参加本书的初步编辑。有些事说来容易，做起来不容易。如前所述，我的这些文章时间跨度前后几十年，就统一页下注而言，都要好几天时间。一并说明并致以感谢！

赵逵夫先生德高望重，欣然为本书作序，谨表衷心的感谢！

我在《今文尚书词汇研究》的《后记》中曾提到我的父亲，他老人家今年已经九十岁了，虽然近年偶尔也要住一下医院，但由于弟弟妹妹的精心护理，儿孙孝敬，家庭和睦，也基本达到《洪范》所言老人的极佳状态：福寿康宁。我仅仅过了花甲之年，已经常感胸闷头痛，走路起飘，有时彻夜难眠。庄子曾告诫世人：“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养生主》）我不是智者，然名利于我确如浮云，没有太大意义。全身养亲确实重要，然读《书》和治《书》似乎更重要，已经成为我的生命状态和生活内容，要读的书太多，要做的事也太多，即使力不从心，“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愿《书》学大道，兴我中华。

钱宗武

乙未荷月于广陵

补记

《〈尚书〉诠释与传承研究》去年就交稿了，我原以为快出版了，突然九月中旬的一天，学院办公室禹良琴老师电话告知这本书需要缩减篇幅。因为扬州大学“文化传承与区域社会发展”省优势学科与出版社商定这套丛书每本不超过25万字，就缩减缩减吧，砍掉一半。《〈尚书〉诠释与传承研究》本来就是由两部分构成，一部分是“《尚书》诠释研究”，一部分是“《尚书》传承研究”，砍掉后一部分，书名可以改成《〈尚书〉诠释研究》。

内容删略了，书名改了，但“序”不好改。“序”承赵逵夫先生亲笔，岂能再劳先生烦神，所好又一国家级出版社愿出《尚书传承研究》，两书可合一“序”，一则为美事，二则亦可不负先生之盛情厚望。

至于“跋”，已经成为一段历史的追述，一仍其久，一存历史之真吧！

还需要说明的是，本书中除《古文〈尚书〉与清华简叹词的语用功能及语音联系》《古文〈尚书〉虚词的语法特点》之外，皆以今文《尚书》为主要研究对象，《尧典》《舜典》不分篇，《皋陶谟》《益稷》不分篇，《顾命》《康王之诰》不分篇，例如“臣作朕股肱耳目”一句出自《皋陶谟》，《孔传》古文“尚书”此句应属《益稷》。此外，本书语料的统计仅限于今文《尚书》，不包括古文《尚书》，诸如《重言词研究》《今文〈尚书〉副词研究兼论汉语实词虚化的两个平面》等篇的穷尽性举例，皆出于今文《尚书》。

丙申年，月在清祀，作者谨识。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尚书》诠释研究/钱宗武著.--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7.4

（优势丛书）

ISBN 978-7-5201-0520-0

Ⅰ.①尚… Ⅱ.①钱… Ⅲ.①中国历史-商周时代②《尚书》-研究 Ⅳ.①K221.0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056544号

优势丛书

《尚书》诠释研究

著者/钱宗武

出版人/谢寿光

项目统筹/王绯

责任编辑/李兰生

出版/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社会政法分社（010）59367156

地址：北京市北三环中路甲29号院华龙大厦 邮编：100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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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行/市场营销中心（010）59367081 59367018

印装/三河市尚艺印装有限公司

规格/开本：787mm×1092mm 1/16

印张：23.5 字数：372千字

版次/2017年4月第1版 2017年4月第1次印刷

书号/ISBN 978-7-5201-0520-0

定价/96.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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