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苏菲的世界

伊甸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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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德

浪漫主义

黑格尔

祁克果

马克思

达尔文

佛洛伊德

我们这个时代

花园宴会

对位法

那轰然一响

纸牌的秘密

第一部 黑桃牌

黑桃A

黑桃2

黑桃3

黑桃4

黑桃5

黑桃6

黑桃7

黑桃8

黑桃9

黑桃10

黑桃J

黑桃Q

黑桃K

第二部 梅花牌

梅花A

梅花2

梅花3

梅花4

梅花5

梅花6

梅花7

梅花8

梅花9

梅花10

梅花J

梅花Q

梅花K

第三部 丑角牌

丑角

第四部 方块牌

方块A

方块2

方块3

方块4

方块5

方块6

方块7

方块8

方块9

方块10

方块J

方块Q

方块K

第五部 红心牌

红心A

红心2

红心3

红心4

红心5

红心6

红心7

红心8

红心9

红心10

红心J

红心Q

红心K

玛雅

解开人类生存之谜

序 曲

给薇拉的信

最后一眼最珍贵

没人要猜的谜语

进步的两栖类

喂蚊人与壁虎

悲戚的灵长类

热带高峰会

橙 鸽

二分之一的悲伤

雏 菊

侏儒与神奇肖像

逻辑怎能包容矛盾

后 记

苏菲的世界

伊甸园

……在某个时刻事物必然从无到有……

苏菲放学回家了。有一段路她和乔安同行，她们谈着有关机器人的问题。乔安认为人的脑子就像一部很先进的电脑，这点苏菲并不太赞同。她想：人应该不只是一台机器吧？

她们走到超市那儿就分手了。苏菲住在市郊，那一带面积辽阔，花木扶疏。苏菲家位于外围，走到学校的距离是乔安家的一倍，附近除了她家的园子之外，没有其他住家，因此看起来她们仿佛住在世界尽头似的。再过去，就是森林了。

苏菲转了个弯，走到苜蓿巷路上。路尽头有一个急转弯，人们称之为“船长弯”。除了周六、周日的时候，人们很少打这儿经过。

正是五月初的时节。有些人家的园子里，水仙花已经一丛丛开满了果树的四周，赤杨树也已经长出了嫩绿的叶子。

每年到这个时节，万物总是充满了生机。这岂不是一件奇妙的事吗？当天气变暖，积雪融尽时，千千万万的花草树木便陡地自荒枯的大地上生长起来了。这是什么力量造成的呢？

苏菲打开花园的门时，看了看信箱。里面通常有许多垃圾邮件和一些写给她妈妈的大信封。她总是把它们堆在厨房的桌子上，然后走上楼到房间做功课。

偶尔，也会有一些银行寄给她爸爸的信。不过，苏菲的爸爸跟别人不太一样。他是一艘大油轮的船长，几乎一年到头都在外面。难得有几个星期在家时，他会上上下下细心打点，为苏菲母女俩把房子整理得漂亮舒适。不过，当他出海后却显得离她们遥远无比。

今天，信箱里却只有一封信，而且是写给苏菲的。信封上写着：“苜蓿路三号，苏菲收”。只此而已，没有写寄信人的名字，也没贴邮票。

苏菲随手把门带上后，便拆开了信封。里面只有一小张约莫跟信封一样大小的纸，上面写着：

你是谁？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没有问候的话，也没有回信地址，只有这三个手写的字，后面是一个大大的问号。

苏菲再看看信封。没错，信是写给她的。但又是谁把它放在信箱里的呢？

苏菲快步走进她家那栋漆成红色的房子里。当她正要把房门带上时，她的猫咪雪儿一如往常般悄悄自树丛中走出，跳到门前的台阶上，一溜烟就钻了进来。

“猫咪，猫咪，猫咪！”

你是谁？

苏菲的妈妈心情不好时，总是把他们家称为“动物园”。事实上，苏菲也的确养了许多心爱的动物。一开始时是三条金鱼：金冠、小红帽和黑水手。然后她又养了两只鹦哥，名叫史密特和史穆尔，然后是名叫葛文的乌龟，最后则是猫咪雪儿。这些都是爸妈买给她做伴的。因为妈妈总是很晚才下班回家，而爸爸又常航行四海，很少在家。

苏菲把书包丢在地板上，为雪儿盛了一碗猫食。然后她便坐在厨房的高脚椅上，手中仍拿着那封神秘的信。

你是谁？

她怎么会知道？不用说，她的名字叫苏菲，但那个叫做苏菲的人又是谁呢？她还没有想出来。

如果她取了另外一个名字呢？比方说，如果她叫做安妮的话，她会不会变成别人？

这使她想起爸爸原本要将她取名为莉莉。她试着想象自己与别人握手，并且介绍自己名叫莉莉的情景，但却觉得好像很不对劲，像是别人在自我介绍一般。

她跳起来，走进浴室，手里拿着那封奇怪的信。她站在镜子前面，凝视着自己的眼睛。“我的名字叫莉莉。”她说。

镜中的女孩却连眼睛也不眨一下。无论苏菲做什么，她都依样画葫芦。苏菲飞快地做了一个动作，想使镜中的影像追赶不及，但那个女孩却和她一般的敏捷。

“你是谁？”苏菲问。

镜中人也不回答。有一刹那，她觉得迷惑，弄不清刚才问问题的到底是她，还是镜中的影像。

苏菲用食指点着镜中的鼻子，说：“你是我。”

对方依旧没有反应。于是她将句子颠倒过来，说：“我是你。”

苏菲对自己的长相常常不太满意。时常有人对她说她那一双杏眼很漂亮，但这可能只是因为她的鼻子太小，嘴巴有点太大的缘故。还有，她的耳朵也太靠近眼睛了。最糟糕的是她有一头直发，简直没办法打扮。有时她的爸爸在听完一首德彪西的曲子之后会摸摸她的头发，叫她：“亚麻色头发的女孩。”（编按：为德彪西钢琴“前奏曲”之曲名）对他来说，这当然没有什么不好，因为这头直板板的深色头发不是长在他的头上，他无须忍受那种感觉。不管泡沫胶或造型发胶都无济于事。有时她觉得自己好丑，一定是出生时变了形的缘故。以前妈妈总是念叨她当年生苏菲时难产的情况，不过，难道这样就可以决定一个人的长相吗？

她居然不知道自己是谁，这不是太奇怪了吗？她也没有一点权利选择自己的长相，这不是太不合理了吗？这些事情都是她不得不接受的。也许她可以选择交什么朋友，但却不能选择自己要成为什么人。她甚至不曾选择要做人。

人是什么？她再度抬起头，看看镜中的女孩。

“我要上楼去做生物课的作业了。”她说，语气中几乎有些歉意。她很快走到了走廊。一到这儿，她想，“不，我还是到花园去好了。”

“猫咪！猫咪！猫咪！”

苏菲追猫追到门阶上，并且随手关上了前门。

当她拿着那封神秘的信，站在花园中的石子路上时，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浮现了。她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在仙子的魔棒挥舞之下，突然被赋予了生命的玩具娃娃。她现在能够在这个世界上四处漫游，从事奇妙的探险，这不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吗？

雪儿轻巧地跳过石子路，滑进了浓密的红醋栗树丛中。它是一只活泼的猫，毛色光滑，全身上下从白色的胡须到左右摇动的尾巴都充满了蓬勃的生气。它此刻也在这园子中，但却未像苏菲一样意识到这件事实。

当苏菲开始思考有关活着这件事时，她也开始意识到她不会永远活着。

她想：“我现在是活在这世上，但有一天我会死去。”

人死之后还会有生命吗？这个问题猫咪也不会去想。这倒是它的福气。

苏菲的祖母不久前才去世。有六个多月的时间，苏菲天天都想念她。生命为何要结束呢？这是多么不公平呀！

苏菲站在石子路上想着。她努力思考活着的意义，好让自己忘掉她不会永远活着这件事。然而，这实在不太可能。现在，只要她一专心思索活着这件事，脑海中便会马上浮现死亡的念头。反过来说也是如此：唯有清晰地意识到有一天她终将死去，她才能够体会活在世上是多么美好。这两件事就像钱币的正反两面，被她不断翻来转去，当一面变得更大、更清晰时，另外一面也随之变得大而清晰。生与死正是一枚钱币的正反两面。

“如果你没有意识到人终将死去，就不能体会活着的滋味。”她想。然而，同样的，如果你不认为活着是多么奇妙而不可思议的事时，你也无法体会你必须要死去的事实。

苏菲记得那天医生说告诉祖母她生病了时，祖母说过同样的话。她说：“现在我才体会到生命是何等可贵。”

大多数人总是要等到生病后才了解，能够活着是何等的福气。这是多么悲哀的事！或许他们也应该在信箱里发现一封神秘的来信吧！

也许她应该去看看是否有别的信。

苏菲匆匆忙忙走到花园门口，查看了一下那绿色的信箱，她很惊讶地发现里面居然有另外一封信，与第一封一模一样。她拿走第一封信时，里面明明是空的呀！这封信上面也写着她的名字。她将它拆开，拿出一张与第一封信一样大小的便条纸。

纸上写着：

世界从何而来？

苏菲想：“我不知道。”不用说，没有人真正知道。不过苏菲认为这个问题的确是应该问的。她生平第一次觉得生在这世界上却连“世界从何而来”这样的问题也不问一问，实在是很不恭敬。

这两封神秘的信把苏菲弄得脑袋发昏。她决定到她的老地方去坐下来。这个老地方是苏菲最秘密的藏身之处。当她非常愤怒、悲伤或快乐时，她总会来到这儿。而今天，苏菲来此的理由却是因为她感到困惑。

苏菲的困惑

这栋红房子坐落在一个很大的园子中。园里有很多花圃、各式各样的果树，以及一片广阔的草坪，上面有一架沙发式的秋千与一座小小的凉亭。这凉亭是奶奶的第一个孩子在出生几周便夭折后，爷爷为奶奶兴建的。孩子的名字叫做玛莉。她的墓碑上写着：“小小玛莉来到人间，惊鸿一瞥魂归高天”。

在花园的一角，那些木莓树丛后面有一片花草果树不生的浓密灌木林。事实上，那儿原本是一行生长多年的树篱，一度是森林的分界线。然而由于过去二十年来未经修剪，如今已经长成一大片，枝叶纠结，难以穿越。奶奶以前常说战争期间这道树篱使得那些在园中放养的鸡比较不容易被狐狸捉去。

如今，除了苏菲以外，大家都认为这行老树篱就像园子另一边那个兔笼子一般，没有什么用处。但这全是因为他们浑然不知苏菲的秘密的缘故。

自从解事以来，苏菲就知道树篱中有个小洞。她爬过那个小洞，就置身于灌木丛中的一个大洞穴中。这个洞穴就像一座小小的房子。她知道当她在那儿时，没有人可以找到她。

手里紧紧握着那两封信，苏菲跑过花园，而后整个人趴下来，钻进树篱中。里面的高度差不多勉强可以让她站起来，但她今天只是坐在一堆纠结的树根上。她可以从这里透过枝丫与树叶之间的隙缝向外张望。虽然没有一个隙缝比一枚小钱币大，但她仍然可以清楚地看见整座花园。当她还小时，常躲在这儿，看着爸妈在树丛间找她，觉得很好玩。

苏菲一直认为这个花园自成一个世界。每一次她听到圣经上有关伊甸园的事时，她就觉得自己好像坐在她的小天地，观察属于她的小小乐园一般。

世界从何而来？

她一点也不知道。她知道这个世界只不过是太空中一个小小的星球。然而，太空又是打哪儿来的呢？

很可能太空是早就存在的。如果这样，她就不需要去想它是从哪里来了。但一个东西有可能原来就存在吗？她内心深处并不赞成这样的看法。现存的每一件事物必然都曾经有个开始吧？因此，太空一定是在某个时刻由另外一样东西造成的。

不过，如果太空是由某样东西变成的，那么，那样东西必然也是由另外一样东西变成的。苏菲觉得自己只不过是把问题向后拖延罢了。在某一时刻，事物必然曾经从无到有。然而，这可能吗？这不就像世界一直存在的看法一样不可思议吗？

他们在学校曾经读到世界是由上帝创造的。现在苏菲试图安慰自己，心想这也许是整件事最好的答案吧。不过，她又再度开始思索。她可以接受上帝创造太空的说法，不过上帝又是谁创造的呢？是它自己从无中生有，创造出它自己吗？苏菲内心深处并不以为然。即使上帝创造了万物，它也无法创造出它自己，因为那时它自己并不存在呀。因此，只剩下一个可能性了：上帝是一直都存在的。然而苏菲已经否认这种可能性了，已经存在的万事万物必然有个开端的。

哦！这个问题真是烦死人了！

她再度拆开那两封信。

你是谁？

世界从何而来？

什么烂问题嘛！再说，这些信又是打哪儿来的呢？这件事几乎和这两个问题一样，是个谜。

是谁给苏菲这样一记当头棒喝，使她突然脱离了日常生活，面对这样一个宇宙的大谜题？

苏菲再度走到信箱前。这已经是第三次了。邮差刚刚送完今天的信。苏菲拿出了一大堆垃圾邮件、期刊以及两三封写给妈妈的信。除此之外，还有一张风景明信片，上面印着热带海滩的景象。她把卡片翻过来，上面贴着挪威的邮票，并盖着“联合国部队”的邮戳。会是爸爸寄来的吗？可是爸爸不在这个地方呀！况且笔迹也不像他。

当她看到收信人的名字时，不觉心跳微微加速。上面写着：“请苜蓿巷三号苏菲转交席德……”剩下的地址倒是正确的。卡片上写着：

亲爱的席德：

你满十五岁了，生日快乐！我想你会明白，我希望给你一样能帮助你成长的生日礼物。原谅我请苏菲代转这张卡片，因为这样最方便。

爱你的老爸

苏菲快步走回屋子，进入厨房。此刻她的思绪一团混乱。

这个席德是谁？她的十五岁生日居然只比苏菲早了一个月。

她去客厅拿了电话簿来查。有许多人姓袭，也有不少人姓习，但就是没有人姓席。

她再度审视这张神秘的卡片。上面有邮票也有邮戳，因此毫无疑问，这不是一封伪造的信。

怎么会有父亲把生日卡寄到苏菲家？这明明不是给她的呀！什么样的父亲会故意把信寄到别人家，让女儿收不到生日卡呢？为什么他说这是“最方便”的呢？更何况，苏菲要怎样才能找到这个名叫席德的人？

现在，苏菲又有问题要烦恼了。她试着将思绪做一番整理：

今天下午，在短短的两个小时之内，她面临了三个问题。第一个是谁把那两个白色的信封放在她的信箱内，第二个是那两封信提出的难题，第三个则是这个席德是谁。她的生日卡为何会寄到苏菲家？苏菲相信这三个问题之间必然有所关联。一定是这样没错，因为直到今天以前，她的生活都跟平常人没有两样。

魔术师的礼帽

……要成为一个优秀的哲学家只有一个条件：

要有好奇心……

苏菲很肯定那位写匿名信的人会再度来信。她决定暂时不要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如今，在学校上课时，她变得很难专心听课。他们所说的仿佛都是一些芝麻绿豆的事。他们为何不能谈一些诸如：“人是什么？”或“世界是什么，又何以会存在？”这类的事呢？

她生平第一次开始觉得无论在学校或其他地方，人们关心的都只是一些芝麻琐事罢了。世上还有更重要的事有待解答，这些事比学校所上的任何科目都更重要。

世上有人可以解答这些问题吗？无论如何，苏菲觉得思索这些问题要比去死背那些不规则动词更加要紧。

最后一堂课的下课铃响起时，她飞快走出学校，快得乔安必须要跑步才能追上她。

过了一会儿，乔安说：“今天傍晚我们来玩牌好吗？”

苏菲耸了耸肩：“我不像从前那么爱玩牌了。”

乔安听了仿佛被雷击中一般。

“是吗？那我们来玩羽毛球好了。”

苏菲垂下眼睛，看着人行道，而后抬起头看着乔安。

“我对羽毛球也不是很有兴趣了。”

“你是说真的吗？”

苏菲察觉到乔安语气中的不满。

“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是什么事情突然变得那么重要？”

苏菲摇摇头：“嗯……这是一个秘密。”

“噢！你大概是谈恋爱了吧！”

她们两个又走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当她们走到足球场时，乔安说：“我要从斜坡这里走过去。”

从斜坡走过去！没错，这是乔安回家最近的一条路，但她通常只有在家里有客人或必须赶到牙医那儿去的时候才从这儿走。

苏菲开始后悔她刚才对乔安的态度不佳。不过她又能对她说些什么呢？说她是因为突然忙着解答自己是谁以及世界从何而来等问题，所以才没有时间玩羽毛球吗？乔安会了解吗？

这些都是世间最重要，也可以说是最自然的问题。但为何一心想着这些问题会如此累人？

苏菲打开信箱时，感觉自己心跳加快。起先她只看到一封银行寄来的信以及几个写着妈妈名字的棕色大信封。该死！她居然开始疯狂地期待那个不知名的人再度来信。

当她关上园门时，发现有一个大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她把它翻过来要拆信时，看到信封背面写着：“哲学课程。请小心轻放。”

苏菲飞奔过石子路，将书包甩在台阶上，并将其他信塞在门前的脚垫下，然后跑进后面的园子里，躲进她的密洞。唯有在这里，她才能拆阅这个大信封。

雪儿也跟着跳进来。苏菲无可奈何，因为她知道雪儿是赶也赶不走的。

信封内有三张打好字的纸，用一个纸夹夹住。苏菲开始读信。

哲学是什么？

亲爱的苏菲：

人的嗜好各有不同。有些人搜集古钱或外国邮票，有些人喜欢刺绣，有些人则利用大部分的空间时间从事某种运动。

另外许多人以阅读为乐，但阅读的品位人各不同。有些人只看报纸或漫画，有些人喜欢看小说，有些人则偏好某些特殊题材的书籍，如天文学、自然生物或科技新知等。

如果我自己对马或宝石有兴趣，我也不能期望别人都和我一样。如果我看电视体育节目看得津津有味，就必须忍受有些人认为体育节目很无聊的事实。

可是，天底下是不是没有一件事是我们大家都感兴趣的呢？是不是没有一件事是每一个人都关切的——无论他们是谁或住在何处？是的，亲爱的苏菲，天底下当然有一些问题是每个人都有兴趣的。而这门课程正与这些问题有关。

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如果我们问某一个正生活在饥饿边缘的人，他的答案一定是“食物”。如果我们问一个快要冻死的人，答案一定是“温暖”。如果我们拿同样的问题问一个寂寞孤独的人，那答案可能是“他人的陪伴”了。

然而，当这些基本需求都获得满足后，是否还有些东西是每一个人都需要的呢？哲学家认为，答案是肯定的。他们相信人不能只靠面包过日子。当然，每一个人都需要食物，每一个人都需要爱与关怀。不过除了这些以外，还有一些东西是人人需要的，那就是：明白我们是谁、为何会在这里。

想知道我们为何会在这儿，并不像集邮一样是一种休闲式的兴趣。那些对这类问题有兴趣的人所要探讨的，乃是自地球有人类以来，人们就辩论不休的问题：宇宙、地球与生命是如何产生的？这个问题比去年奥运会谁得到最多的金牌要更大，也更重要。

探讨哲学最好的方式就是问一些哲学性的问题，如：这世界是如何创造出来的？其背后是否有某种意志或意义？人死后还有生命吗？我们如何能够解答这些问题呢？最重要的是，我们应该如何生活？千百年来，人们不断提出这些问题。据我们所知，没有一种文化不关心“人是谁”、“世界从何而来”这样的问题。

基本上，我们要问的哲学问题并不多。我们刚才已经提出了其中最重要的问题。然而，在历史上，人们对每一个问题提出了不同的答案。因此，提出哲学问题要比回答这些问题更容易。

即使是在今天，每个人仍然必须各自寻求他对这些问题的答案。你无法在百科全书查到有关“上帝是否存在？”与“人死后是否还有生命？”这些问题的答案。百科全书也不会告诉我们应该如何生活。不过，读一读别人的意见倒可以帮助我们建立自己对生命的看法。

哲学家追寻真理的过程很像是一部侦探小说。有人认为安德森是凶手，有人则认为尼尔森或詹生才是。遇到犯罪案件，警方有时可以侦破，但也很可能永远无法查出真相（虽然在某个地方一定有一个破案的办法）。因此，即使要回答一个问题很不容易，但无论如何总会有一个（且仅此一个）正确答案的。人死后要不就是透过某种形式存在，要不就是根本不再存在。

过去许多千百年的谜题如今都有了科学的解释。从前，月亮黑暗的那一面可说是神秘莫测。由于这不是那种可以借讨论来解决的问题，因此当时月亮的真实面目如何全凭个人想象。然而今天我们已经确知月亮黑暗的那一面是何模样。没有人会再“相信”嫦娥的存在或月亮是由绿色的乳酪做成等等说法了。

两千多年前，一位古希腊哲学家认为，哲学之所以产生是因为人有好奇心的缘故。他相信，人对于活着这件事非常惊讶，因此自然而然就提出了一些哲学性的问题。

这就像我们看人家变魔术一样。由于我们不明白其中的奥妙，于是便问道：“魔术师如何能将两三条白色的丝巾变成一只活生生的兔子呢？”

许多人对于这世界的种种也同样有不可置信的感觉，就像我们看到魔术师突然从一顶原本空空如也的帽子里拉出一只兔子一般。

关于突然变出兔子的事，我们知道这不过是魔术师耍的把戏罢了。我们只是想知道他如何办到而已。然而，谈到有关世界的事时，情况便有些不同了。我们知道这世界不全然是魔术师妙手一挥、掩人耳目的把戏，因为我们就生活在其中，我们是它的一部分。事实上，我们就是那只被人从帽子里拉出来的小白兔。我们与小白兔之间唯一的不同是：小白兔并不明白它本身参与了一场魔术表演。我们则相反。我们觉得自己是某种神秘事物的一部分，我们想了解其中的奥秘。

PS：关于小白兔，最好将它比作整个宇宙，而我们人类则是寄居在兔子毛皮深处的微生虫。不过哲学家总是试图沿着兔子的细毛往上爬，以便将魔术师看个清楚。

苏菲，你还在看吗？未完待续……苏菲真是累极了。“还在看吗？”她甚至不记得她在看信时是否曾停下来喘口气呢！

是谁捎来这封信？当然不可能是那位寄生日卡给席德的人，因为卡片上不但有邮票，还有邮戳。但这个棕色的信封却像那两封白色的信一样，是由某人亲自投进信箱的。

苏菲看了看手表，时间是两点四十五分。妈妈还有两个多小时才下班。

苏菲爬出来，回到园子里，跑到信箱旁。也许还有另一封信呢！

她发现另一个写着她名字的棕色信封。这回她四下看了看，但却没有见到任何人影。她又跑到树林边，往路的那一头张望。

那边也没有人。

突然间她好像听到树林深处某根枝条“啪！”一声折断的声音。不过她并不是百分之百确定。何况，如果一个人决心要逃跑，再怎么追他也没有用。

苏菲进入屋里，把书包和给妈妈的信放在厨房的桌子上，然后便跑上楼梯，进入她的房间，拿出一个装满美丽石子的饼干盒。她把那些石头倒在地板上，把两个大信封装进盒子里。然后又匆忙走到花园里，双手紧紧拿着饼干盒。临走时，她拿出一些食物给雪儿吃。

“猫咪！猫咪！猫咪！”

回到密洞中后，她打开了第二封棕色的信，取出几页才刚打好字的信纸。她开始看信。

奇怪的生物

嗨！苏菲，我们又见面了。诚如你所看见的，这门简短的哲学课程将会以一小段、一小段的形式出现。以下仍然是序言部分：

我是否曾经说过，成为一个优秀哲学家的唯一条件是要有好奇心？如果我未曾说过，那么我现在要说：成为一个优秀哲学家的唯一条件是要有好奇心。

婴儿有好奇心，这并不令人意外。在娘胎里短短几个月后，他们便掉进一个崭新的世界。不过当他们慢慢成长时，这种好奇心似乎也逐渐减少。为什么？你知道答案吗，苏菲？

让我们假设，如果一个初生的婴儿会说话，他可能会说他来到的世界是多么奇特。因为，尽管他不能说话，我们可以看到他如何左顾右盼并好奇地伸手想碰触他身边的每一样东西。

小孩子逐渐学会说话后，每一次看见狗，便会抬起头说：“汪！汪！”他会在学步车里跳上跳下，挥舞着双手说：“汪！汪！汪！汪！”我们这些年纪比较大、比较见多识广的人可能会觉得小孩子这种兴奋之情洋溢的样子很累人。我们会无动于衷地说：“对，对，这是汪汪。好了，坐着不要动！”看到狗，我们可不像小孩子那样着迷，因为我们早就看过了。

小孩子这种行为会一再重复，可能要经过数百次之后，他才会在看到狗时不再兴奋异常。在他看到大象或河马时，也会发生同样的情况。远在孩童学会如何讲话得体、如何从事哲学性的思考前，他就早已经习惯这个世界了。

这是很可惜的一件事，如果你问我的看法的话。

亲爱的苏菲，我不希望你长大之后也会成为一个把这世界视为理所当然的人。为了确定起见，在这课程开始之前，我们将做两三个有关思想的测验。

请你想象，有一天你去树林里散步。突然间你看到前面的路上有一艘小小的太空船，有一个很小的火星人从船舱里爬出来，站在路上抬头看着你……

你会怎么想？算了，这并不重要。但你是否曾经想过你自己也是个火星人？

很明显的，你不太可能突然撞见一个来自其他星球的生物。我们甚至不知道其他星球是否也有生物存在。不过有一天你可能会突然发现自己。你可能会突然停下来，以一种完全不同的眼光来看自己，就在你在树林里散步的时候。

你会想：“我是一个不同凡响的存在。我是一个神秘的生物。”

你觉得自己好像刚从一个梦幻中醒来。我是谁？你问道。你知道自己正行走在宇宙的一个星球上。但宇宙又是什么？

如果你像这样，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你会发现自己正像我们刚才提到的火星人那样神秘。你不仅看到一个从外太空来的生命，同时也会打内心深处觉得自己的存在是如此不凡响。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苏菲，现在就让我们来做另一个思想上的测验。

有一天早上，爸、妈和小同正在厨房里吃早餐。过了一会儿，妈妈站起身来，走到水槽边。这时，爸爸飞了起来，在天花板下面飘浮。小同坐在那儿看着。你想小同会说什么？也许他会指着父亲说：“爸爸在飞。”小同当然会觉得吃惊，但是他经常有这样的经验。爸爸所做的奇妙的事太多了，因此这回他飞到早餐桌上方这件事对小同并没有什么特别。每天爸爸都用一个很滑稽的机器刮胡子，有时他会爬到屋顶上调整电视的天线。或者，他偶尔也会把头伸进汽车的引擎盖里，出来时脸都是黑的。好了，现在轮到妈妈了。她听到小同说的话，转身一瞧。你想她看到爸爸像没事人一般飘浮在餐桌的上方会有什么反应？

她吓得把果酱罐子掉在地上，然后开始尖叫。等到爸爸好整以暇地回到座位上时，她可能已经需要急救了。（从现在起，爸爸可真是该注意一下自己的餐桌礼仪了！）为何小同和妈妈有如此不同的反应？你认为呢？

这完全与习惯有关。（注意！）妈妈已经知道人是不能飞的，小同则不然。他仍然不确定在这个世界上人能做些什么或不能做些什么。

然而，苏菲，这世界又是怎么回事呢？它也一样飘浮在太空中呀。你认为这可能吗？

遗憾的是，当我们成长时，不仅习惯了有地心引力这回事，同时也很快地习惯了世上的一切。我们在成长的过程当中，似乎失去了对这世界的好奇心。也正因此，我们丧失了某种极为重要的能力（这也是一种哲学家们想要使人们恢复的能力）。因为，在我们内心的某处，有某个声音告诉我们：生命是一种很庞大的、神秘的存在。这是我们在学会从事这样的思考前都曾经有过的体验。

更明白地说：尽管我们都想过哲学性的问题，却并不一定每个人都会成为哲学家。由于种种理由，大多数人都忙于日常生活的琐事，因此他们对于这世界的好奇心都受到压抑。（就像那些微生虫一般，爬进兔子的毛皮深处，在那儿怡然自得地待上一辈子，从此不再出来。）

对于孩子们而言，世上的种种都是新鲜而令人惊奇的。对于大人们则不然。大多数成人都把这世界当成一种理所当然的存在。

这正是哲学家们之所以与众不同的地方。哲学家从来不会过分习惯这个世界。对于他或她而言，这个世界一直都有一些不合理，甚至有些复杂难解、神秘莫测。这是哲学家与小孩子共同具有的一种重要能力。你可以说，哲学家终其一生都像个孩子一般敏感。

所以，苏菲，你现在必须做个选择。你是个还没有被世界磨掉好奇心的孩子？还是一个永远不会如此的哲学家？

如果你只是摇摇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个孩子还是哲学家，那么你已经太过习惯这个世界，以至于不再对它感到惊讶了。果真如此，你得小心，因为你正处于一个危险的阶段，这也是为何你要上这门哲学课的原因。因为我们要以防万一。我不会听任你变得像其他人一样没有感觉、无动于衷。我希望你有一个好奇、充满求知欲的心灵。

这门课程是不收费的，因此即使你没有上完也不能退费。如果你中途不想上了，也没关系，只要在信箱里放个东西做信号就可以了。最好是一只活青蛙，或至少是某种绿色的东西，以免让邮差吓一大跳。

综合我上面所说的话，简而言之，这世界就像魔术师从他的帽子里拉出的一只白兔。只是这白兔的体积极其庞大，因此这场戏法要数十亿年才变得出来。所有的生物都出生于这只兔子的细毛顶端，他们刚开始对于这场令人不可置信的戏法都感到惊奇。然而当他们年纪愈长，也就愈深入兔子的毛皮，并且待了下来。他们在那儿觉得非常安适，因此不愿再冒险爬回脆弱的兔毛顶端。唯有哲学家才会踏上此一危险的旅程，迈向语言与存在所能达到的顶峰。其中有些人掉了下来，但也有些人死命攀住兔毛不放，并对那些窝在舒适柔软的兔毛的深处、尽情吃喝的人们大声吼叫。

他们喊：“各位先生女士们，我们正飘浮在太空中呢！”但下面的人可不管这些哲学家们在嚷些什么。

这些人只会说：“哇！真是一群捣蛋鬼！”然后又继续他们原先的谈话：请你把奶油递过来好吗？我们今天的股价涨了多少？番茄现在是什么价钱？你有没有听说黛安娜王妃又怀孕了？

那天下午，苏菲的妈妈回家时，苏菲仍处于震惊状态中。她把那个装着神秘哲学家来信的铁盒子很稳妥地藏在密洞中。然后她试着开始做功课，但是当她坐在那儿时，满脑子想的都是她刚才读的信。

她过去从未这样努力思考过。她已经不再是个孩子了，但也还没有真正长大。苏菲意识到她已经开始朝着兔子（就是从宇宙的帽子中被拉出来的那只）温暖舒适的毛皮深处向下爬，却被这位哲学家中途拦住。他（或者说不定是她）一把抓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拉回毛尖（她孩提时代戏耍的地方）。就在那儿，在兔毛的最顶端，她再度以仿佛乍见的眼光打量这个世界。

毫无疑问，这位哲学家救了她。写信给她的无名氏将她从琐碎的日常生活中拯救出来了。

下午五点，妈妈到家时，苏菲把她拉进起居室，将她推在一张安乐椅上坐下。

她开始问：“妈，我们居然有生命，你不觉得这很令人惊讶吗？”

她妈妈真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平常她回家时，苏菲多半在做功课。

“我想是吧！有时候。”她说。

“有时候？没错，可是——你不觉得这个世界居然存在是很令人惊讶的事吗？”

“听着，苏菲，不要再说这些话。”

“为什么？难道你认为这个世界平凡无奇吗？”

“不是吗？多少总有一些吧？”

苏菲终于明白哲学家说得没错。大人们总是将这个世界视为理所当然的存在，并且就此任自己陷入柴米油盐的生活中而浑然不觉。

“你太习惯这个世界了，才会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到惊奇。”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是说你对每一件事都太习惯了。换句话说，已经变得非常迟钝了。”

“不要这样对我讲话，苏菲！”

“好吧，我换一种方式说好了。你已经在这只被拉出宇宙的帽子的白兔毛皮深处待得太舒服了。再过一会儿你就会把马铃薯拿出来，然后就开始看报纸，之后打半个小时的盹，然后看电视新闻。”

妈妈的脸上掠过一抹忧虑的神色。她走进厨房把马铃薯拿出来。过了一会儿，她便走回起居室，这次轮到她把苏菲推到安乐椅上坐下了。

“我有事情要跟你谈。”她说。从她的声音听出来，苏菲可以猜到事情一定很严重。

“你没有跑去跟人家喝什么药吧？宝贝！”

苏菲差一点笑出来。但她了解妈妈为什么会问她这个问题。

“我又不是神经病，”她说，“那样只会让人变得更钝呀！”

那天晚上，谁也没有再提起任何有关喝药或白兔的事情。

神话

……善与恶之间脆弱的平衡……

第二天早上，苏菲没有接到任何信。一整天在学校里，她觉得如坐针毡，无聊极了。下课时，她特别小心，对乔安比平日更好。放学回家途中，她们讨论相偕露营的计划，只等树林里的地变干时便可以成行。

好不容易终于挨到了开信箱的时刻。首先她拆开一封盖着墨西哥邮戳的信，是爸爸写来的。信上说他非常想家，还有他生平第一遭在棋赛中打败了大副。除此之外，他也几乎看完了他在寒假过后带上船的一批书。之后，苏菲又看到了一个写着她名字的棕色信封。把书包和其他邮件放进屋里后，她便跑进密洞中，把信封内的信纸抽出来，开始看着：

神话的世界观

嗨，苏菲！今天要讲的东西很多，因此我们就马上开始吧。

所谓哲学，我们指的是耶稣基督降生前六百年左右，在希腊演进的一种崭新的思考方式。在那以前，人们在各种宗教中找到了他们心中问题的答案。这些宗教上的解释透过神话的形式代代流传下来。所谓神话就是有关诸神的故事，其目的在解释为何生命是这番面貌。

数千年来，世界各地有许多企图解答哲学性问题的神话故事。希腊哲学家则想证明这些解释是不可信赖的。

为了要了解古代哲学家的想法，我们必须先了解神话中显现的世界是何种面貌。我们可以拿一些北欧神话来做例子。

你也许曾经听过索尔与他的铁锤的故事。在基督教传入挪威之前，人们相信索尔时常乘着一辆由两只山羊拉着的战车横越天空。他一挥动斧头便产生闪电与雷声。挪威文中的“雷”（Thor-don）字意指索尔的怒吼。在瑞典文中，“雷”字（aska）原来写成as-aka，意指神（在天上）出游。

当天空雷电交加时，便会下雨，而雨对北欧农民是很重要的。因此，索尔又被尊为象征肥沃、富饶的神。

因此神话中对雨的解释便是：索尔挥动锤子时，就会下雨。而一旦下雨，田里的玉米便会开始发芽、茁长。

田里的植物如何能够生长并结出果实？这问题令人不解，不过显然与雨水有关。更重要的是，每一个人都相信雨水与索尔有关，因此他便成了古代北欧最重要的神祇之一。

索尔之所以受到重视另外有一个原因，而这个原因与整个世界秩序有关。

北欧人相信人类居住的这部分世界是一个岛屿，时常面临来自外界的危险。他们称此地为“米德加德”（Midgard），就是“中央王国”的意思。在这个中央王国内，有一个地方名叫“阿斯加德”（As—gard），乃是诸神的领地。

中央王国外面有一个叫做“乌特加德”（Utgard）的王国，是狡猾的巨人居住的地方。这些巨人运用各种诡计想要摧毁这个世界。类似这样的邪恶怪物经常被称为“混乱之力”。事实上，不仅挪威神话，几乎所有其他文化都发现善与恶这两种势力之间存在着一种不稳定的平衡。

巨人们摧毁“中央王国”的方法之一就是绑架象征肥沃、多产的女神芙瑞雅。如果他们得逞，田野里将无法长出作物，妇女也将生不出小孩。因此，非得有人来制住这些巨人不可。

这时就要仰赖索尔了。他的铁锤不仅能使天空下雨，也是对抗危险的混乱之力的重要武器。这支锤子几乎给了他无边的法力，他可以用它掷杀巨人，而且无须担心把它弄丢，因为它总是会自动回到他身边，就像回力球一样。

这就是神话中对于大自然如何维持平衡、为何善与恶之间永远相互对抗等问题的解释，而哲学家们拒绝接受这种解释。

然而，这并不仅仅是解释的问题。

当干旱、瘟疫等灾害发生时，凡人不能光是呆坐在那儿，等着神明来解救。他们必须在这场对抗邪恶的战争中出力，而他们出力的方法则是举行种种宗教仪式。

在古代的北欧，意义最重大的宗教仪式乃是献祭。对神明献祭可以增强神明的法力。举个例子，凡人必须以祭品供奉神明，以给予他们战胜混乱之力的力量。其方法是宰杀牲畜，祭拜神明。古代北欧人祭祀索尔时通常以山羊为祭品，祭拜欧丁时有时还会以人为祭品。

北欧国家最著名的神话来自冰岛一首名为《史莱慕之诗》的诗。诗中叙述有一天索尔醒来，发现他的锤子不见了，气得双手发抖，吹胡子瞪眼睛。于是他带着侍童洛奇去拜访芙瑞雅，问她是否可以将翅膀借他，好让洛奇可以飞到巨人所住的“约腾海”，以查探那些巨人是否偷了索尔的锤子。

洛奇到了约腾海后，见到了巨人之王史莱慕。后者得意地宣称他已将锤子藏在地下七里格的地方，并说除非诸神将芙瑞雅嫁给他，否则他不会归还锤子。

苏菲，你了解吗？这些善良的神明突然间面临了一个全面的人质危机。巨人们夺走了诸神最有力的防卫武器，这是令人完全无法忍受的情况。只要巨人们拥有索尔的锤子，他们便能够百分之百控制诸神与凡人的世界。他们要求用芙瑞雅来交换锤子的行为也令人无法接受。如果诸神被迫放弃芙瑞雅这位保护天下生灵的丰饶女神，则田野上将看不到绿草，所有的神明与凡人也都将死去。这真是令人左右为难的困境。假如你能想象一群恐怖分子扬言要在伦敦或巴黎的市中心引爆一枚核子炸弹，除非他们达到他们所提的可怕要求，你马上就可以了解这个情况的严重性了。

据说，洛奇回到阿斯加德后，就叫芙瑞雅穿上她的新娘礼服，准备嫁给巨人之王。（呜呼哀哉！）芙瑞雅非常生气。她说，如果她答应嫁给一个巨人，人们准会以为她想男人想疯了。

这时候，一个名叫海姆达尔的天神想出了一个很聪明的办法。他建议索尔扮成新娘，把头发梳起来，在衣服内垫两块石头，装成女人。可想而知，索尔当然很不情愿，不过他终于不得不承认，如果他要取回铁锤，这是唯一的办法。

于是，索尔穿上了新娘礼服，洛奇则扮成伴娘。洛奇说：“现在，就让我们这两个女人前往约腾海吧！”以现代话来说，索尔和洛奇是天神中的反恐怖特勤小组。他们男扮女装，任务是渗透巨人的根据地，夺回索尔的锤子。他们到达约腾海后，巨人们开始筹备婚宴。然而在筵席中，新娘（就是索尔）一口气吃下一整只牛和八条鲑鱼，并且痛饮了三桶啤酒，把史莱慕吓了一大跳。这个“突击小组”的真实身份几乎就要曝光了。幸好，洛奇及时辩称芙瑞雅是因为期盼到约腾海来，整整一个星期都没有吃饭，才化解了这场危机。

史莱慕掀开新娘面纱要亲吻新娘时，吃惊地看到一双红彤彤的眼睛。此时洛奇再度出面解围。他说，新娘是因为在婚礼前太过兴奋，才整整一个礼拜都没有合眼。于是，史莱慕便命手下将锤子取来以便在进行婚礼时放在新娘的怀中。

据说，索尔拿到锤子时，忍不住放声大笑。他先用锤子击杀了史莱慕，然后便将巨人们以及他们所有的亲族杀个精光。就这样，这个可怕的人质事件终于有了一个美满结局。索尔这个天神世界中的蝙蝠侠或007又再一次击败了恶势力。

这个神话故事到此结束。然而，其中真正的意义究竟是什么？这不仅是一个有娱乐效果的故事，同时也具有说明的作用。我们也许可以做如下的解释：

当旱灾发生时，人们便思索天空之所以不下雨的原因，是因为巨人们偷了索尔的锤子吗？

也许这则神话之缘起，是人们试图解释一年中季节更替的现象：冬天时大自然死亡，是因为索尔的铁锤被偷到约腾海，但是到春天时索尔便将它取回。如此这般，神话的作用便是为人们不了解的事物寻求一个解释。

然而，一则神话可不只是一个解释而已。人们同时也进行与神话有关的宗教仪式。我们可以想象当时的人在荒旱或作物歉收时，如何依照神话情节来搬演一出戏剧。也许村里一名男子会打扮成新娘，用石块绑在胸部，以便从巨人那儿偷回铁锤。人们这样做的目的在于采取若干行动以促使下雨，好让田地里长出作物来。

除此之外，世界其他各地也有许许多多如何将“季节的神话”编成戏剧，以加速季节更替的例子。

到目前为止，我们只对古代北欧的神话世界有一个粗浅的印象。事实上，关于索尔与欧丁、芙瑞耶、芙瑞雅、霍德尔、波尔德与其他多位天神，还有数不清的神话故事。这类神话式的观念遍布全球，直到哲学家们开始提出疑问为止。

当世界上最早的哲学开始发展之际，希腊人也有一套表达他们世界观的神话。这些有关他们的天神的故事乃是数百年来世代流传下来的，这些神包括主神宙斯、太阳神阿波罗、主神之妻希拉，与司智慧、艺术、学问、战争等的女神雅典娜、酒神戴奥尼索斯、医术之神艾斯克里皮雅斯、大力士海瑞克里斯与海菲思特斯等等。

公元前七百年左右，有一大部分希腊神话被荷马与贺西欧德以文字记录下来。至此情况大不相同，因为神话既然以文字的形式存在，也就可以加以讨论了。

于是，最早的希腊哲学家对于荷马的神话提出批评，理由是神话里的天神与人类太过相似了。他们与人一样自大、狡诈。这是破天荒第一遭有人说神话只不过是人们想象出来的。

批评者当中有一位名叫赞诺芬尼司的哲学家，生于公元前五七○年左右。他指出，人类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出这些天神，认为他们也是由父母所生，并像凡人一样有身体、穿衣服，也有语言。问题是，衣索比亚人认为天神是扁鼻子的黑人，史瑞思（巴尔干半岛东部的古国）人则认为神有金发蓝眼。假使牛、马、狮子会画图，一定也会把天神画成牛、马、狮子的模样。

在这段期间，希腊人在希腊本土与意大利南部、小亚细亚等希腊殖民地建立了许多城市。在这些城市中，所有的劳力工作都由奴隶担任，因此市民有充分的闲暇，可以将所有时间都投注在政治与文化上。

在这样的城市环境中，人的思考方式开始变得与以前大不相同。任何人都可以发言质疑社会的组成方式，也可无须借助古代神话而提出一些哲学性的问题。

我们称这样的现象为“从神话的思考模式发展到以经验与理性为基础的思考模式”。早期希腊哲学家的目标乃是为大自然的变化寻找自然的——而非超自然的——解释。

苏菲继续在偌大的园子里信步走着。她试着忘记她在学校——尤其是在科学课上——学到的东西。假使她生长在这花园中，对于大自然一无所知，那么她对春天会有什么感觉呢？

她会不会试着为突然下雨的现象找出某种解释？她会不会编造出某种神话来解释雪到哪儿去了，及为何太阳会升起？

会的，她一定会的。这是毫无疑问的。她开始编故事：

邪恶的穆瑞耶特将美丽的奚琪塔公主囚禁在寒冷的牢房中，于是冬天遂以它冰冷的手掌攫住了大地。然而有一天早上，勇敢的布拉瓦托王子来到这里，将她救出。奚琪塔高兴得在草原上跳舞，并唱起一首她在湿冷的牢房中所作的曲子。大地与树木都受到感动，以至于雪全都化成了眼泪。后来，太阳出来，把所有的眼泪都晒干了。鸟儿们模仿奚琪塔的歌声鸣唱着。当美丽的公主将她金黄色的长发放下来时，几绺发丝落到地上，化为田野中的百合花。

苏菲很喜欢自己编的美丽故事。如果她不知道其他有关季节变换的解释，她一定会相信这个自己编的故事。

她明白人们总是想为大自然的变迁寻求解释。这就是他们何以在科学还没有产生之前会编造出那些神话故事的原因。

自然派哲学家

……没有一件事物可以来自空无……

那天下午苏菲的妈妈下班回家时，苏菲正坐在秋千上，想着哲学课程与席德（那位收不到她父亲寄来的生日卡的女孩）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

妈妈在花园另一头喊她：“苏菲，有你一封信！”

苏菲吓了一跳。她刚才已经把信箱里的信都拿出来了，因此这封信一定是那位哲学家写来的。她该对妈妈说什么好呢？

“信上没有贴邮票，可能是情书哩！”

苏菲接过信。

“你不打开吗？”

她得编一个借口。

“你听过谁当着自己妈妈的面拆情书的吗？”

就让妈妈认为这是一封情书好了。虽然这样挺令人难为情的，但总比让妈妈发现自己接受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一个和她玩捉迷藏的哲学家——的函授教学要好些。

这次，信装在一个白色的小信封里。苏菲上楼回房后，看到信纸上写了三个新的问题：

万事万物是否由一种基本的物质组成？

水能变成酒吗？

泥土与水何以能制造出一只活生生的青蛙？

苏菲觉得这些问题很蠢，但整个晚上它们却在她的脑海里萦绕不去。到了第二天她还在想，把每个问题逐一思索了一番。

世上万物是否由一种“基本物质”组成的呢？如果是，这种基本物质又怎么可能突然变成一朵花或一只大象呢？

同样的疑问也适用于水是否能变成酒的问题。苏菲听过耶稣将水变成酒的故事，但她从未当真。就算耶稣真的将水变成了酒，这也只是个奇迹，不是平常可以做到的。苏菲知道世间有很多水，不仅酒里有水，其他能够生长的事物中也都有水。然而，就拿黄瓜来说好了，即使它的水分含量高达百分之九十五，它里面必然也有其他的物质。因为黄瓜就是黄瓜，不是水。

接下来是有关青蛙的问题。奇怪，她的这位哲学老师好像特别偏爱青蛙。

她或许可以接受青蛙是由泥土与水变成的说法。但果真这样，泥土中必然含有一种以上的物质。如果泥土真的含有多种不同的物质，则它与水混合后说不定真的可以生出青蛙来。当然，它们必须先变成蛙卵与蝌蚪才行。因为，无论再怎么浇水，包心菜园里是长不出青蛙的。

那天她放学回家后，信箱里已经有一封厚厚的信在等着她了。她像往常一样躲到密洞中去看信。

哲学家的课题

嗨，苏菲，又到上课的时间了。我们今天就不再谈白兔等等，直接上课吧。

在这堂课里，我将大略描述从古希腊时期到现代，人们对哲学的观念。我们将按照应有的次序，逐一道来。

由于这些哲学家生活的年代与我们不同，文化也可能与我们相异，因此也许我们应该先试着了解每一位哲学家给自己的课题，也就是说，明白他们每个人关注、质疑的事项是什么。可能有的哲学家想探索植物与动物是如何产生的，有的则想研究世间是否有上帝或人的灵魂是否不朽等问题。

知道了每一位哲学家的“课题”之后，我们就比较容易了解他的思想的脉络，因为没有任何一位哲学家会企图探讨哲学的所有领域。

我之所以用“他”来代表哲学家是因为在这期间哲学乃是男人的专利。从前的妇女无论作为一个女人或一个有思想的人都只有对男人俯首听命的份。这是很悲哀的事，因为许多宝贵经验就这样丧失了。一直要到本世纪，妇女们才真正在哲学史上留下了足印。

我不想出家庭作业给你，不会让你做很难的算术题目或类似的功课，也不会让你背英文的动词变化。不过我偶尔会给你一些简短的作业。

如果你接受这些条件，我们就开始吧。

自然派哲学家

最早的希腊哲学家有时被称为“自然派哲学家”，因为他们关切的主题是大自然与它的循环与变化。

我们都曾经好奇万物从何而来。现代有许多人认为万物必定是在某个时刻无中生有的。希腊人持有这种想法的并不多，由于某种理由，他们认定有“一种东西”是一直都存在的。因此对于他们而言，万物是如何从无到有并非重要的问题。他们惊叹的是水中如何会有活鱼、瘠土里如何会长出高大的树木与色彩鲜丽的花朵。而更让他们惊异的是女人的子宫居然会生出婴儿？

哲学家用自己的眼睛观察。他们发现大自然的形貌不断改变。这类变化是怎么发生的呢？

举个例子，原来是属于物质的东西何以会变为有生命的物体？

早期的哲学家都相信，这些变化必定来自某种基本物质。至于他们何以持此看法，这就很难说清楚。我们只知道，经过一段时间后，他们慢慢形成这样的观念，认为大自然的变化必定是某种基本物质造成的。他们相信，世上必定有某种“东西”，万物皆由此衍生，而且最终仍旧回归于此。

我们最感兴趣的并不是这些早期的哲学家找出了哪些答案，而是他们问了什么问题、寻求何种答案等等。我们对他们的思考方式较感兴趣，而不是他们思考的内容。

我们已经知道他们所提的问题与他们在物质世界观察到的变化有关。他们想寻求其中隐含的自然法则。他们想要从古代神话以外的观点来了解周遭发生的事。最重要的是，他们想要透过对大自然本身的研究来了解实际的变化过程。这与借神话故事来解释雷鸣、闪电或春去冬来的现象大不相同。

就这样，哲学逐渐脱离了宗教的范畴。我们可以说自然派的哲学家朝科学推理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成为后来科学的先驱。

这些自然派哲学家的论述，至今只留下断简残篇。我们所知的一小部分乃是根据两百多年后亚里士多德的著作。其中只提到这些哲学家所做的若干结论，因此我们无法确切了解他们是经由何种方式达成这些结论。不过，我们根据已知的资料可以断定这些早期希腊哲学家的“课题”与宇宙的基本组成物质与大自然的变化等问题有关。

米雷特斯的三位哲学家

我们所知道的第一位哲学家是泰利斯。他来自希腊在小亚细亚的殖民地米雷特斯，曾游历过埃及等许多国家。据说他在埃及时曾计算过金字塔的高度，他的方法是在他自己的影子与身高等长时测量金字塔的影子高度。另外据说他还在公元前五八五年时准确预测过日食的时间。

泰利斯认为水是万物之源。我们并不很清楚这话的意思。或许他相信所有的生命源自于水，而所有的生命在消融后也仍旧变成水。

他在埃及旅游时，必定看过尼罗河三角洲上的洪水退去后，陆地上的作物立刻开始生长的现象。他可能也注意到凡是刚下雨的地方一定会出现青蛙与虫子。

更可能的是，泰利斯想到了水结成冰或化为蒸气后又变回水的现象。

此外，据说泰利斯曾宣称：“万物中皆有神在。”此话含义为何，我们同样只能猜测。也许他在看到花朵、作物、昆虫乃至蟑螂全都来自黑色的泥土后，他便想象泥土中必定充满了许多肉眼看不见的微小“生命菌”。但有一件事情是可以肯定的：他所谓的“神”并非指荷马神话中的天神。

我们所知的第二个哲学家是安纳克西曼德。他也住在米雷特斯。他认为我们的世界只是他所谓的“无限定者”（注：世界由无限定者元素所构成）中无数个生生灭灭的世界之一。要解释他所谓“无限”的意思并不容易，但很明显的他并不像泰利斯一样认为世界是由一种物质造成的。

也许他的意思是形成万物的物质不一定不是这些已经被创造出来的事物。因此这种基本物质不可能是像水这样平常的东西，而是某种无以名之的物质。

第三位来自米雷特斯的哲学家是安那西梅尼斯（约公元前五七○年～公元前五二六年）。他认为万物之源必定是“空气”或“气体”。毫无疑问，安那西梅尼斯必定熟知泰利斯有关水的理论。然而水从何来？安那西梅尼斯认为水是空气凝结后形成的。我们也可看到下雨时，水是从空气中挤出来的。安那西梅尼斯认为当水再进一步受到挤压时，就会变成泥土。他可能曾经注意到冰雪融解时，会有泥土、沙石出现。他并认为火是比较精纯的空气。因此他主张空气是泥土、水、火的源头。

这与“水是万物生长之源”的理论相去不远。也许安那西梅尼斯认为泥土、空气与火都是创造生命的必要条件，但“空气”或“气体”才是万物之源。因此，他和泰利斯一样，认为自然界的一切事物必定是由一种基本物质造成的。

没有任何事物会来自虚无

这三位米雷特斯的哲学家都相信，宇宙间有一种基本物质是所有事物的源头。

然而一种物质又如何会突然变成另外一种东西？我们可以把这个问题称为“变化的问题”。

约莫从公元前五○○年开始，位于意大利南部的希腊殖民地伊利亚有一群哲学家也对这个问题很有兴趣。其中最重要的一位是帕梅尼德斯（约公元前五四○～公元前四八○年）。

帕梅尼德斯认为现有的万物是一直都存在的。这个观念对希腊人并不陌生，他们多少认为世上的万物是亘古长存的。在帕梅尼德斯的想法中，没有任何事物会来自虚无，而已经存在的事物中也不会消失于无形。

不过，帕梅尼德斯的思想比其他大多数人更加深入。他认为世上根本没有真正的变化，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变成另外一种事物。

当然，帕梅尼德斯也体会到大自然恒常变迁的事实。透过感官，他察觉到事物的确会发生变化，不过他无法将这个现象与他的理智思考画上等号。当他不得不在依赖感官和依赖理智之间做一个选择时，他选择了理智。

你听过“眼见为信”这句话。不过帕梅尼德斯甚至在亲眼见到后仍不相信。他认为我们的感官使我们对世界有不正确的认识，这种认识与我们的理智不符。身为一个哲学家，他认为他的使命就是要揭穿各种形式的“感官幻象”。

这里坚决相信人的理智的态度被称为理性主义。所谓理性主义者就是百分之百相信人类的理智是世间所有知识泉源的人。

所有事物都是流动的

帕梅尼德斯的时代另有一位哲学家叫做赫拉克里特斯（约公元前五四○～公元前四八○年）。当时他从以弗所来到小亚细亚。他认为恒常变化（或流动）事实上正是大自然的最基本特征。我们也许可以说，赫拉克里特斯对于自己眼见的事物要比帕梅尼德斯更有信心。

赫拉克里特斯说：“所有事物都是流动的。”每一件事物都在不停变化、移动，没有任何事物是静止不变的，因此我们不可能“在同一条河流中涉水两次”。当我第二次涉水时，无论是我还是河流都已经与从前不同了。

赫拉克里特斯指出，世间的事物都是相对的。如果我们从未生病，就不会知道健康的滋味。如果我们从未尝过饥饿的痛苦，我们在饱足时就不会感到愉悦。如果世上从未有过战争，我们就不会珍惜和平。如果没有冬天，春天也不会来临。

赫拉克里特斯相信，在事物的秩序中，好与坏、善与恶都是不可或缺的。如果好坏善恶两极之间没有不停的交互作用，则世界将不再存在。

他说：“神是白天也是黑夜，是冬天也是夏天，是战争也是和平，是饥饿也是饱足。”这里他提到的“神”所指的显然不是神话中的神。对于赫拉克里特斯而言，神是涵盖整个世界的事物。的确，在大自然不停的变化与对比中，我们可以很清楚地看见神的存在。

赫拉克里特斯经常用　logos（意为“理性”）这个希腊字来替代“神”一词。他相信，人类虽然思想不见得永远一致，理性也不一定同样发达，但世上一定有一种“普遍的理性”指导大自然所发生的每一件事。

“普遍的理性”或“普遍法则”是所有人都具备，而且以之作为行事准则的。不过，赫拉克里特斯认为，大多数人还是依照个人的理性来生活。总而言之，他瞧不起其他的人。他说：“大多数人的意见就像儿戏一般。”

所以，赫拉克里特斯在大自然不断地变迁与对比的现象中看出了一个“一致性”。他认为这就是万物之源，他称之为“上帝”或“理性”。

四种基本元素

从某方面来看，帕梅尼德斯和赫拉克里特斯两人的看法正好相反。帕梅尼德斯从理性的角度认为没有一件事物会改变。赫拉克里特斯则从感官认知的观点认为大自然不断在改变。究竟谁对谁错？我们应该听从理性还是依循感官？

帕梅尼德斯和赫拉克里特斯各自主张两点。

帕梅尼德斯说：

1．没有任何事物会改变。

2．因此我们的感官认知是不可靠的。

赫拉克里特斯则说：

1．万物都会改变（“一切事物都是流动的”）。

2．我们的感官认知是可靠的。

两人的意见可说是南辕北辙。但究竟谁是谁非？这样各执一词、相持不下的局面最后由西西里的哲学家恩培窦可里斯解决了。

他认为他们两人各有一点是对的，也各有一点是错的。

他指出，他们两人之所以有这个根本性的差异是因为他们都认定世间只有一种元素存在。他说，果真如此，则由理性引导的事物与“眼睛可见到的”事物之间将永远有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说，水显然不会变成鱼或蝴蝶。事实上，水永远不会改变。纯粹的水将一直都是纯粹的水。帕梅尼德斯主张“没有任何事物会改变”并没有错。

但同时恩培窦可里斯也同意赫拉克里特斯的说法，认为我们必须相信我们的感官所体验到的。我们必须信任自己亲眼所见的事物，而我们的确亲眼看到大自然的变化。

恩培窦可里斯的结论是：我们不应该接受世间只有一种基本物质的观念；无论水或空气都无法独力变成玫瑰或蝴蝶。大自然不可能只由一种“元素”组成。

恩培窦可里斯相信，整体来说，大自然是由四种元素所组成的，他称之为四个“根”。这四个根就是土、气、火与水。

他指出，大自然所有的变化都是因为这四种元素相互结合或分离的缘故。因为所有事物都是由泥土、空气、火与水混合而成，只是比例各不相同。他说，当一株花或一只动物死亡时，它们体内的这四种元素就再度分离了，这些变化是肉眼可见的。不过土、气、火与水却是永远不灭的，不受他们所组成事物的影响。因此，说“万物”都会改变是不正确的。基本上，没有任何一件事情有变化。世间发生的事不过是这四种元素的分合聚散罢了。

也许我们可以拿绘画来做比喻。假如一位画家只有一种颜料——例如红色——他便无法画出绿树。但假如他有黄、红、蓝、黑四色，他便可以将它们依照不同的比例来调配，得出数百种颜色。

或者也可以拿烹饪来比方。如果我只有面粉，那么我得是个魔法师才能做出蛋糕来。但如果我有鸡蛋、面粉、牛奶与糖，我便可以做出各式各样的蛋糕。

恩培窦可里斯之所以选择土、气、火与水作为大自然的四个“根”并非偶然。在他之前有些哲学家也曾经试图证明宇宙的基本元素不是水，就是空气或火。泰利斯与安那西梅尼斯也曾经指出，水与气都是物质世界中不可或缺的元素。希腊人则相信火也同样重要。举例来说，他们发现阳光对所有生物的重要性，也知道动物与人都有体温。

恩培窦可里斯可能观察过木材燃烧的情形。他看到木材因此分解。木材燃烧时发出“噼啪！噼啪！”的声音，那是“水”，另外也有某些东西随着烟雾往上升，那是“气”，而“火”更是明白可见的。至于火熄灭后所残余的灰烬便是“土”了。

恩培窦可里斯将自然界的变化解释为四个“根”的分合聚散之后，仍有一件事情有待解释。是什么因素使得这些元素聚合在一起，创造了新的生命？又是什么因素使得这些聚合物——例如花——再度分解？

恩培窦可里斯认为自然界有两种力量。他称之为“爱”与“恨”。爱使得事物聚合，而恨则使他们分散。

他将“物质”与“力量”分开来。这是值得注意的一件事。即使是在今天，科学家们仍将“矿物”与“自然力”分开。现代科学家相信，自然界的一切变化都可说是各种矿物在不同自然力之下相互作用的结果。

恩培窦可里斯并提出“我们何以能看见某物”的问题。例如我们何以能“看见”一株花？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苏菲，你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如果没有，你现在可有机会了。

恩培窦可里斯认为，我们的眼睛就像自然界的其他事物一样，也是由土、气、火、水所组成。所以我们眼睛当中的“土”可以看见周遭环境中的土，我们眼中的“气”则看到四周的气，我们眼中的“火”看到四周的火，我们眼中的“水”则看到四周的水。我们的眼睛中如果缺少这四种物质中的任何一种，便无法看到大自然所有的事物了。

万物中皆含有各物的一部分

还有一位哲学家也不认为我们在自然界中所看到的每一件事物都是由某一种基本物质——如水——变成的。他的名字叫安纳萨哥拉斯（公元前五○○～公元前四二八年）。他也不相信土、气、火、水就能够变成血液与骨头。

安纳萨哥拉斯主张大自然是由无数肉眼看不见的微小粒子所组成，而所有事物都可以被分割成更小的部分。然而，即使是在最小的部分中也有其他每种事物的成分存在。他认为，如果皮肤与骨头不是由其他东西变成，则我们喝的牛奶与吃的食物中也必定有皮肤与骨头的成分。

我们用一些现代的例子也许可以说明安纳萨哥拉斯的思想。现代的镭射科技可以制造所谓的“镭射摄影图”。如果一张镭射摄影图描绘的是一辆汽车，且这张图被切割成一片一片的，那么我们虽然手中只有显示汽车保险杆的那一张图，也仍旧可以看到整辆汽车的图像。这是因为在每一个微小的部分中都有整体的存在。

从某一方面来说，我们身体的构造也是一样。假如我的指头上掉落了一个皮肤细胞，此一细胞核不仅会包含我皮肤的特征，也会显示我有什么样的眼睛、什么颜色的头发、有几根指头、是什么样的指头等等。人体的每个细胞都带有决定所有其他细胞构造方式的蓝图，因此在每一个细胞中，都含有“各物的一部分”；整体存在于每一个微小的部分中。

安纳萨哥拉斯称呼这些含有“各物的一部分”的“小粒子”为“种子”。

我们还记得恩培窦可里斯认为“爱”凝聚各种元素组成整体的力量。安纳萨哥拉斯也认为“秩序”是一种力量，可以创造动物与人、花与树等。他称这个力量为“心灵”或“睿智”。

安纳萨哥拉斯之所以引起我们的兴趣，一方面也是因为他是我们所知第一个住在雅典的哲学家。他生长于小亚细亚，但在四十岁时迁居雅典。他后来被责为无神论者，因此最后被迫离开雅典。他还说过，太阳不是一个神，而是一块红热的石头，比希腊的培洛彭尼索斯半岛还大。

安纳萨哥拉斯对天文学很感兴趣。他相信天上所有物体的成分都与地球相同。这是他研究一块陨石后达成的结论。他因此想到别的星球上可能也有人类。他并指出，月亮自己并不会发光，它的光来自于地球。同时他还解释了日食的现象。

PS：苏菲，谢谢你注意听讲。你可能需要将这一章读个两三遍才能完全理解。不过话说回来，要理解一件事物总是要费一些力气的。你的朋友如果有人一点不费力气就可以样样精通的话，我相信你也不会很欣赏她。

关于宇宙基本组成物质与自然界变化这个问题的最佳答案，必须要等到明天再说了。到时你将会认识德谟克里特斯。今天就到此为止了。

苏菲坐在密洞中，透过浓密的灌木丛中的小洞向花园张望。在读了这么多东西后，她得理清她的思绪才行。

显然的，白水除了变成冰块或蒸气之外，永远不能变成其他的东西，甚至也不能变成西瓜，因为西瓜里面除了水以外还有别的。不过她之所以这么肯定，是因为她曾经在学校中上过课。如果她没有上过相关的课，她还会这么肯定冰块的成分完全是水吗？至少她得密切观察水如何结冻成冰块、又如何融解才行。

苏菲再次试着运用自己的常识，而不去想她从别人那儿学到的知识。

帕梅尼德斯不承认世上任何事物会变化。苏菲愈想愈相信从某一方面来说，他是对的。在智性上，他无法接受事物会突然转变成“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事物”的说法。要坦白说出这个观念一定需要很大的勇气，因为这必定意味着他必须驳斥人们亲眼所见到的种种自然界的变化。一定有很多人取笑他。

恩培窦可里斯一定也是个聪明的人。因为他证明这世界是由一种以上的物质组成，如此自然界才可能在万事万物实际上皆未曾改变的情况下产生种种变化。

他只凭推理就发现了这个事实。当然他曾经研究过大自然，但他却没有现代科学家的设备来进行化学分析。

苏菲并不一定相信万事万物都是由土、气、火与水所组成。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就原则上来说，恩培窦可里斯说得没错。如果我们要接受自己亲眼所见的各种大自然的变化而又不致违反自己的理性，唯一的方式就只有承认世间存在着一种以上的基本物质。

现在，苏菲发现哲学这门课程更有趣了，因为她可运用自己的常识来理解这些哲学思想，而无须凭借她在学校学到的知识。她的结论是：哲学不是一般人能够学到的，但也许我们可以学习如何以哲学的方式思考。

德谟克里特斯

……世界上最巧妙的玩具……

苏菲将信纸放回饼干盒，盖上盖子。她爬出密洞，并在花园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整座园子，想到昨天发生的事。今天吃早饭时，妈妈又拿情书这件事情来取笑她。于是她很快走向信箱，以免又发生类似昨天的事。连续两天接到情书将会使她更难为情。

信箱里又有一个小小的白色信封！她开始察觉哲学家送信的时间有一定的模式：每天下午她会接到一个棕色的大信封。趁着她看信时，哲学家又会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另一个白色小信封放在她的信箱内。

因此，现在苏菲有办法查出他的身份了。说不定，他还是个女人呢！她可以从楼上的房间清楚看到信箱。如果她站在窗前，就可以看到这位神秘的哲学家了。白信封总不会是从空气里变出来的吧？

苏菲决定明天要密切观察。明天是星期五，她有一整个周末可以做这件事。她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并打开信封。今天只有一个问题，但这个问题，却比她的“情书”里的那三个问题更蠢。

积木为何是世界上最巧妙的玩具

首先，苏菲并不认为积木是世界上最巧妙的玩具。她已经有好些年没玩过它了。再说，她实在看不出积木和哲学有什么关联。

不过，她是一个很守本分的学生。于是，她在橱柜的上层翻寻了一遍，找出一个装满各种形状、尺寸的积木的塑胶袋。

她开始玩起积木来，她好久好久没有这样做了。当她动手时，脑中开始出现了一些关于积木的想法。

她想，这些积木很容易组合。虽然它们每一块各不相同，但都可以互相衔接。此外，这些积木也摔不破。印象中她好像没有看过破掉的积木。她手中的这些积木看来就像许多年前刚买时一样，新得发亮。最棒的是她可以用积木组合任何东西，然后又可以把它们拆开，再组合别的东西。

对于这样的玩具你还能有什么要求呢？现在苏菲开始认为积木的确是世界上最巧妙的玩具了。不过她还是不明白这跟哲学有什么关系。她几乎盖好一栋很大的娃娃屋。她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事实上她很久很久没有玩得这么开心了。

为什么人们长大后就不再玩耍了呢？

当妈妈进门时，看到苏菲正在玩积木，忍不住脱口而出：“多好玩哪！我很高兴你还没有长大到不能玩的年纪。”

“我不是在玩！”苏菲生气地说。“我在做一项非常复杂的哲学实验。”妈妈深深叹了口气，苏菲大概又在想白兔与帽子的事了。

第二天苏菲放学回家后，放着好几页信纸的棕色大信封已经在等着她了。她把信拿到楼上的房间内，迫不及待要看信，但同时她也告诉自己必须要注意信箱附近的动静才行。

原子理论

苏菲，我又来了！今天我们将谈到最后一位伟大的自然派哲学家。他的名字叫德谟克里特斯（约公元前四六○～公元前三七○年），来自爱琴海北部海岸一个叫阿布德拉的小镇。

如果你能够毫无困难地回答有关积木的问题，你将可以了解这位哲学家的课题。

德谟克里特斯同意前面几位哲学家的看法，认为自然界的转变不是因为任何事物真的有所“改变”。他相信每一种事物都是由微小的积木所组成，而每一块积木都是永恒不变的。德谟克里特斯把这些最小的单位称为原子。

原子（atom）这个字的本意是“不可分割的”。德谟克里特斯认为，证明组成各种事物的单位不可能被无限制分割成更小的单位是很重要的。因为如果每一个组成各种事物的单位都可以被分割成更小的单位，则大自然将开始像不断被稀释的汤一般消失了。

更重要的是，大自然的积木必须是永恒的，因为没有一件事物会来自虚无。在这方面，他同意帕梅尼德斯与伊利亚地区那些哲学家的看法，也认为所有的原子都是坚硬结实的，但却非完全一样。他说，如果所有原子都一模一样，则我们将无法圆满解释它们何以能够聚合成像罂粟花、橄榄树、羊皮、人发等各种不同的东西。

德谟克里特斯相信，大自然是由无数形状各异的原子组成的。其中有些是平滑的圆形，有些是不规则的锯齿形。正因为它们形状如此不同，才可以组合在一起，成为各种不同的物体。然而，无论它们的数量和形状多么无穷无尽，它们都是永恒不变、不可被分割的。

当一个物体——如一棵树或一只动物——死亡并分解时，原子就分散各处并可用来组成新的物体。这些原子在空间中到处移动，但因为它们有“钩”与“刺”，因此可以组成我们周遭所见的事物。

因此，现在你明白我问你积木问题的用意了吧？积木的性质多少与德谟克里特斯所说的原子相似，这也是为何积木如此好玩的原因。首先它们是不可分割的，其次它们有各种不同的形状与尺寸，它们是硬而且不可渗透的。它们也有“钩”与“刺”，使得它们可以组合在一起，形成任何你想象得到的形状。组合完成后，你也可以将它们拆掉，用同一批积木再组成新的东西。

它们可以一再重复使用，这也是积木为何如此受到欢迎的原因。同一块积木今天可以用来造卡车，明天可以用来造城堡。我们也可以说积木是“永恒”的玩具，因为父母小时玩的积木可以拿给下一代玩。

我们也可以用黏土来做东西，不过黏土不可以重复使用，因为它可以不断被分割成更小的单位。这些微小的单位不能够再度组合，做成别的东西。

今天我们可以确定，德谟克里特斯的原子理论或多或少是正确的。大自然的确是由聚散不定的不同“原子”所组成。我鼻头细胞里的一个氢原子以前可能属于某只大象的鼻子；我心脏肌肉里的一个碳原子从前可能在恐龙的尾巴上。

不过，现代科学家已经发现原子可以分裂为更小的“基本粒子”。我们称之为质子、中子与电子。也许这些粒子有一天也可以被分裂成更小的粒子。但物理学家一致认为这样分裂下去，一定会有一个极限。一定有一个组成大自然的“最小单位”。

德谟克里特斯当年并没有现代的电子设备可以利用。他唯一的工具就是他的心灵。不过在运用他的理性思考之后，他其实也只能提出这样的答案。他既然接受没有任何事物会改变、没有任何事物来自虚无、没有任何事物会消失的说法，那么大自然必定是由可以一再聚散的无限小单位组成的。

德谟克里特斯并不相信有任何“力量”或“灵魂”介入大自然的变化过程。他认为世间唯一存在的东西就只有原子与虚空。由于只相信物质的东西，因此我们称他为唯物论者。

根据德谟克里特斯的说法，原子的移动并没有任何刻意的“设计”。在自然界中，每一件事物的发生都是相当机械化的。这并不是说每一件事都是偶然发生的，因为万事万物都遵从必要的“必然法则”。每一件事之所以发生都有一个自然的原因，这个原因原本即存在于事物的本身。德谟克里特斯曾经说过，他对发现新的自然法则比当波斯国王更有兴趣。

德谟克里特斯认为，原子理论同时也解释了我们的感官何以会有知觉。我们之所以会感觉到某样东西，是因为原子在空间中移动的缘故，我们之所以能看到月亮，是因为“月亮原子”穿透了我们的眼睛。

然而，有关“灵魂”这档事又怎么说呢？它一定不可能是由原子、由物质组成的吧？事实上，那是可能的。德谟克里特斯认为，灵魂是由一种既圆又平滑的特别的“灵魂原子”组成。人死时，灵魂原子四处飞散，然后可能变成另一个新灵魂的一部分。

这表示人类并没有不朽的灵魂。今天许多人都持有这种想法。他们像德谟克里特斯一样，相信“灵魂”与脑子连在一起，脑子分解之后，我们就没有任何知觉意识了。

关于希腊的自然派哲学，我们暂时就讨论到德谟克里特斯的原子理论为止。他赞成赫拉克里特斯的看法，认为各种物体出现、消失、出现、消失，因此自然界的一切事物都是“流动”的。不过每一件“流动”的事物背后，有某种永恒不变、不会流动的东西，德谟克里特斯称之为原子。

在看信的当儿，苏非向窗外瞥过好几眼，想看那位神秘的哲学家是否会出现在信箱旁。现在她却只是坐着，看着路的那一头，想着刚才信里的内容。

她觉得德谟克里特斯的概念虽然简单，但却非常巧妙。他发现了“基本物质”与“变化”这个问题的真正答案。这个问题非常复杂，历代的哲学家都为它绞尽脑汁。最后德谟克里特斯却单凭常识就解决了这个问题。

苏菲忍不住要微笑起来。大自然必定是由许多不变的微小单位组成的。另外一方面，赫拉克里特斯认为自然界所有形体都在“流动”的想法显然也是对的，因为每一个人都会死，动物也会死，就连山脉也会慢慢瓦解。重点是山脉是由微小的、不可分割的单位组成的，而这些单位永远不会分解。

同时，德谟克里特斯也提出了一些新的问题。例如，他说每一件事物的发生都是机械化的。就像恩培窦可里斯与安纳萨哥拉斯一样，他并不认为生命中有任何精神力量存在。他也相信人没有不朽的灵魂。

她是否赞成这种想法呢？

她不知道。不过毕竟她才开始上这门哲学课呀！

命运

……算命者试图预测某些事实上极不可测的事物……

苏菲刚才读着德谟克里特斯的理论时，已经留神查看过信箱附近的动静。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她决定还是走到花园门口去看看。

当她打开前门时，看到门前的阶梯上放着一个小信封。不用说，是写给苏菲的。

这么说，他已经知道了。今天她特地留意信箱附近的动静，但这个神秘客却悄悄从另外一个角度溜到屋前，把信放在台阶上，然后又匆匆躲进树林中。真是的！

他怎么知道苏菲今天会注意观察信箱？也许他看到她站在窗口了？无论如何，苏菲还是很高兴能在妈妈回家前拿到这封信。

苏菲回到房里，打开信。信封的边缘有一点潮湿，并且有两个小洞。为何会这样呢？有好几天都没有下雨了呀！

信封里的纸条写着：

你相信命运吗？

疾病是诸神对人类的惩罚吗？

是什么力量影响历史的走向？

她相信命运吗？她可不敢说，不过她知道有很多人相信。她班上有一个女生常常看杂志上的星座栏。如果人们相信占星术，他们大概也相信命运，因为占星学家宣称星座的位置会影响地球人类的生活。

如果你相信在路上遇见黑猫表示运气不好，那么就表示你相信命运，是不是？她思考这个问题时，想到另外几个宿命论的例子。举例来说，为什么那么多人会在自夸或谈论好运时，敲一敲木头做的东西以避免带来厄运呢？为什么十三号星期五不吉利？苏菲听说有很多旅馆没有第十三号房。这一定是因为有很多人迷信的缘故。

“迷信”，多么奇怪的一个名词。如果你信基督教或伊斯兰教，这就叫“信仰”，但如果你相信占星术或十三号星期五不吉利，就是迷信！谁有权利说别人相信的东西就是“迷信”呢？

不过，苏菲倒可以肯定一件事：德谟克里特斯并不相信命运，他是个唯物论者，他只相信原子与虚空。

苏菲又试着思索纸条上的其他问题。

“疾病是诸神对人类的惩罚吗？”今天一定不会有人相信这种说法吧？不过她又想到很多人认为祈祷会帮助疾病痊愈。所以无论如何，他们一定相信上帝有某种力量可以左右哪些人生病、哪些人痊愈。

至于最后一个问题就更难回答了。苏菲以前从未深思过什么力量会影响历史走向的问题。一定是人类吧？如果是上帝或命运的话，那人类就没有自由意志了。

自由意志这个观念使苏菲想到别的东西。她为什么要忍受这个神秘的哲学家跟她玩捉迷藏的游戏呢？她为什么不写一封信给他呢？他（或她）非常可能又会在晚上或明天早晨在信箱里放一个大信封。到时她要写好一封信给这个人。

苏菲立刻下楼。她心想，要写信给一位她从未见过的人可真难呀！她连那人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呢！也不知道他（她）是老是少。

讲到这点，说不定这位神秘的哲学家还是她认识的人呢！

很快的，她已经写好了一封短信。

可敬的哲学家：

我很欣赏您所函授的哲学课程，但对于不知您的身份一事甚感困扰。因此请求您具上全名。为了回报，欢迎您前来寒舍小坐并共进咖啡，不过最好利用我母亲不在家时。她的上班时间为周一到周五每天上午七点半到下午五点。同一段时间我也在校上课，但除周四之外，总是在下午两点十五分回到家门。还有，我很善于煮咖啡。

在此先谢谢您。

学生苏菲（十四岁）敬上

在信纸的最下面，她写上“烦请回函”这几个字。

苏菲觉得这封信写得太正式了。不过当你写给一个从未谋面的人时，很难决定要使用什么样的字眼。

她把信放在一个粉红色的信封里，并塞进去。信封上写着：“哲学家启”。

问题是：她应该把信放在哪里才不会被妈妈看到呢？她得等到妈妈回家后才能把它放在信箱里。还有，她也必须记得在第二天清晨报纸送来前，查看信箱。如果今天傍晚或深夜她没有收到新的信，她就得把那封粉红色的信拿回来。

事情为什么一定要弄得这么复杂呢？

那天晚上，虽然是星期五，苏菲还是早早就回房。妈妈拿意大利脆饼和电视恐怖剧引诱她留下来，但苏菲说累了，想上床看书。趁妈妈坐在那儿看电视时，她偷偷拿了信溜到信箱那儿。

妈妈显然很担心她。自从苏菲上次讲过白兔与帽子的事后，妈妈对苏菲讲话的语气都不一样了。苏菲不想让妈妈担心，但她必须上楼观察信箱旁边的动静。

十一点钟左右，妈妈上楼来时，苏菲正坐在窗子旁，看着下面那条路。

妈妈说：“你可不是坐在这儿盯着信箱看吧？”

“我高兴！”

“我看你一定是谈恋爱了，苏菲。可是就算他会再送信来，也不会挑三更半夜呀！”

真讨厌，干嘛老讲这些肉麻的事情？不过苏菲只好让妈妈继续这样想了。

妈妈又说：“他就是告诉你兔子与帽子那些事的人吗？”

苏菲点点头。

“他——他没有喝药吧？”

现在苏菲真是替妈妈感到难过了。她不能继续让她这样担心下去。虽说妈妈只要听到谁有一些古怪念头，就认为他有喝药的嫌疑，那也是够神经了。大人有时还真白痴呢！

她转身看着妈妈，说：“妈妈，我答应你永远不会做那类的事情……‘他’也不会。不过他对哲学非常有兴趣。”

“他年纪比你大吗？”

苏菲摇摇头。

“跟你同年？”

苏菲点点头。

“嗯，我相信他一定很可爱。现在你应该睡觉了吧？”

不过苏菲还是继续坐在窗边。时间好像过了好几小时，最后她的眼睛实在睁不开了，已经是半夜一点了。

她正要上床时，突然看到有一个影子从树林中闪出来。

虽然外头很黑，但苏菲还是看得出来那是个人，而且是个男人。苏菲心想他看来年纪颇大的，一定不是跟她同年。他头上好像戴着一顶扁帽。

她发誓他曾经向楼上望了一眼，不过苏菲房间的灯没开。那个男人一直走到信箱旁，将一个大信封丢进里面。这时他突然看到苏菲写的信，他把手伸进信箱，把信拿出来，然后便快步走回树林，沿着树林中的小径慢跑，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苏菲觉得自己的心“咚！咚！”地跳。她的第一个直觉反应是想穿着睡衣出去追他，但她又不敢半夜去追一个陌生人。不过她显然必须出去拿那封信。

一两分钟后，她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悄悄打开前门，跑到信箱那儿。一转眼她已经回房，手中拿着那封信。她坐在床上，屏声静气。直到几分钟后屋里仍然静悄悄时，她才打开信封，开始看信。

她知道这封信不是针对她那封信的回函。那封信要明天才会到。

命运

早安，亲爱的苏菲。为了避免你产生任何念头，我先声明：你绝对不可以探查我的身份。有一天我们会见面的，不过要让我来决定时间和地点。就这样说定了，你不会不听话吧？

现在让我们再谈那些哲学家的理论吧。我们已经看到他们如何试图为大自然的变化寻求自然的解释。在过去，这些现象都是透过神话来解释的。

然而，其他方面的古老迷信也必须加以破除。我们将谈到他们如何思考疾病与健康以及政治问题。在这些方面，希腊人非常相信宿命论。

宿命论的意思就是相信所有发生的事都是命中注定的。我们可以发现这种思想遍布全世界，不仅古人这样想，现代人也一样。北欧这里的人同样非常相信命运，相信冰岛诗集中的各种神话与传说。

我们也可以发现，无论是在古希腊或其他地方，人们都相信他们可以借由神谕来得知自己的命运。换句话说，他们相信一个人或一个国家的命运可以用一些方式预算出来。

现代仍有许多人相信纸牌算命、看手相或观察星座以预知未来等。挪威人有一个用咖啡杯来算命的特别方法。当咖啡喝完后，杯底通常会有一些咖啡粉的残渣。这些渣子可能会形成某种图案——如果我们运用我们天马行空的想象力的话。假使杯底的渣子看来像是一辆车子，那也许就表示喝这杯咖啡的人将驾车远行。

就这样，“算命仙”试图预测一些非常不可能预测的事情，这是所有预言共同的特征。而正因算命仙所“看”到的是如此模糊，你很难去驳斥他的话。

当我们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时，我们只能看到许多呈不规则分布状的闪亮小点。尽管如此，千百年来仍有不少人相信可以从星星里看出人类的命运。即使在今天，仍有一些政治领袖在做重要决策前会征求占星学家的意见。

戴尔菲的神论

古代希腊人相信人们可以透过著名的戴尔菲（Delphi）神论知道自己的命运。负责神论的神是阿波罗。他透过他的女祭司琵西雅发言。琵西雅坐在土地裂缝上方的一张凳子上，裂缝中会冒出一股催眠般的蒸气，使她进入恍惚的状态，而成为阿波罗的代言人。

人们来到戴尔菲后，必须将他们的问题呈现给负责神论的祭司，再由祭司将问题转达给琵西雅。而她的回答往往含糊不清、模棱两可，因此必须由祭司加以解释。人们就如此这般得着了阿波罗智慧的恩赐，并相信他无所不知，甚至可以预见未来。

当时，有许多国家元首要等到求教于戴尔菲的神谕后，才敢打仗或采取一些决定性的步骤。因此阿波罗的祭司们或多或少具有一些外交家的功能，也可以说他们是熟悉人民与国家事务的顾问。

在戴尔菲神庙的入口处上方有一行著名的铭文：“了解自己！”意思是人类绝不可自以为不朽，同时也没有人可以逃避命运。

希腊有许多故事叙述人们如何逃不过命运的捉弄。久而久之，这些“可怜”人物的故事被写成若干出悲剧。其中最有名的一出是有关伊迪帕斯国王的悲惨故事。

历史与医学

古希腊人相信命运不仅操纵个人的生活，也左右世界的历史。他们并且相信战争的结局可能因诸神的介入而改变。同样的，在我们这个时代，也有许多人相信上帝或某种神秘的力量会影响历史的走向。

然而，就在希腊哲学家努力为大自然的变化寻求符合自然的解释时，历史上最早的一批历史学家也开始为历史事件寻求合理的解释。他们不再认为一个国家之所以打败仗是因为神向他们报复。最著名的两位希腊历史学家是贺若多陀斯（公元前四八四～公元前四二四年）与修西德底斯，公元前四六○～公元前四○○年）。

古希腊人相信疾病可能是神降的灾祸，也相信只要人以适当的方式向神献祭，神就可能使生病的人痊愈。

这个观念并非希腊人独有。在现代医学发达以前，人们普遍认为疾病是由某些超自然的原因所造成。英文influenza（流行性感冒）一词实际上的意思是“受到星星的不良影响”。

即使是在今天，仍有很多人相信某些疾病——如艾滋病——是上帝对人类的惩罚，也有许多人相信可以用超自然的力量痊愈。

在希腊哲学朝新方向迈进之际，希腊的医学也开始兴起。这种学问的目的是为疾病与健康寻求合乎自然的解释。据说希腊医学的始祖是大约公元前四六○年时，在寇斯岛诞生的希波克拉底。

根据希波克拉底派的医学传统，要预防疾病，最重要的就是饮食起居要节制，同时要有健康的生活方式。他们认为健康是人的自然状态。人之所以生病，是因为身体或心灵不平衡，因而使大自然“出轨”所致。保持健康的方法就是节制饮食、保持和谐，并拥有“健康的身体与健康的心灵”。

现代人常常谈到“医学伦理”，也就是说医生为人治病时必须遵守若干伦理规范，例如不能开麻醉药品的处方给健康人，同时必须保守职业上的秘密，也就是说，不可以泄漏病人的病情。这些概念都是希波克拉底提出来的。他要求他的学生宣读下列的誓言：

我将依照自身的能力与判断，采用对病人有利的疗法与处方，绝不施以有害或有毒之物。无论应何人之请，我也绝不给予致命药物或做此类之建议，也绝不协助妇女堕胎。进入病家访视时，我将以病人的福祉为念，不做任何贪渎害人之事，不受男女奴仆之引诱。我在执业时之所见所闻，凡不应泄漏者，我将严予保密。若我遵行此一誓言，不懈不怠，愿上苍使我乐享生命、精进医事并受世人敬重。若我违反誓言，愿我遭相反之命运。

星期六早上，苏菲醒来时从床上跳了起来。她是在做梦还是她真的见到了那位哲学家？

她用一只手摸了摸床底下，没错，昨晚收到的信还在那里。不是梦。

她准是见到那个哲学家了。更重要的是，她亲眼看到他拿走了她写的信。

她蹲在地板上，把所有的信都从床底下拉出来，咦，那是什么？就在墙边，有一样红色的东西，好像是一条围巾吧？

苏菲钻到床底下，拉出一条红色的丝巾。她肯定这不是她的。

她仔细加以检查。当她看到丝巾的线缝旁有墨水写的“席德”字样时，不禁目瞪口呆。

席德！谁又是这个席德呢？她们走的路怎么会如此交错不已呢？

苏格拉底

……最聪明的是明白自己无知的人……

苏菲穿上一件夏衣，匆匆下楼走进厨房。妈妈正站在桌子旁边。苏菲决定不提任何有关丝巾的事。

她脱口而出：“你去拿报纸了吗？”

妈妈转过身来。

“你去帮我拿好吗？”

苏菲飞也似的出了门，从石子路走到信箱旁。

信箱里只有报纸。她想他大概不会这么快回信吧。在报纸的头版，她看到有关挪威联合国部队在黎巴嫩的消息。

联合国部队……这不是席德的父亲寄来的卡片邮戳上盖的字样吗？但信上贴的却是挪威的邮票。也许挪威联合国部队的士兵拥有自己的邮局。

苏菲回到厨房时，妈妈声音干涩地说：“你现在对报纸好像很有兴趣。”

幸好当天吃早餐时及早餐过后，妈妈都没有再提到有关信箱的事情。当妈妈出去买东西时，苏菲将那封关于命运的信拿到密洞去。

当她看到她存放哲学家来信的饼干盒旁边放着一个白色的小信封时，不禁吓了一跳。她很肯定不是她放的。

这封信的边缘同样有点潮湿，此外信封上还有两三个很深的洞，就像她昨天收到的那封一样。

难道哲学家来过了吗？他知道她的密洞吗？这封信为什么湿湿的？

这些问题把她弄得头昏脑涨。她打开信封来看：

亲爱的苏菲：

我读你的信读得津津有味，不过却有些后悔。遗憾的是，有关共进咖啡的事，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总有一天我们会见面的，但可能要等很久我才能亲自到船长弯来。

我必须加上一点，从今以后，我将不能亲自送信了。因为长此下去，风险太大。以后这些信将由我的小小使者送来，同时将会直接送到花园的密洞中。

有必要时，你可以再和我联络。当你想这样做时，请把一块饼干或糖放在一个粉红色的信封里。我的使者拿到后，会直接送来给我。

PS：拒绝一个小淑女共进咖啡的邀请并不是一件令人很愉快的事，但有时我不得不这样做。

又，如果你在某处看到一条红色的丝巾，请加以保管。那样的东西常常会被人拿错，尤其是在学校等地，而我们这儿又是一所哲学学校。

艾伯特敬上

苏菲今年十四岁。这十四年间她曾接过许多的信，尤其是在圣诞节以及她的生日时。但这封信恐怕是其中最奇怪的一封了。

信上没贴邮票，甚至也不曾放进信箱中，而是直接送到苏菲在老树篱中最秘密藏身之处的。还有，在这样一个干爽的春日里，这封信何以会弄湿，也很令人费解。

当然，最奇怪的还是有关那条丝巾的事。这位哲学家一定还有另外一个学生，而这个学生掉了一条红色的丝巾，一定是这样。不过她怎么会把它掉在苏菲的床底下呢？

还有，艾伯特是一个名字吗？

不过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这位哲学家与席德之间有某种关系，不过席德的父亲却把她们两人的地址搞错了，这实在是令人难以理解的事。

苏菲坐了很久，想着席德和她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最后，她叹了口气，决定放弃。哲学家曾经说过有一天他会跟她见面。也许她也会见到席德。

她把信纸翻过来，发现背后也写了几行字：

是否有人天生就很害羞呢？

最聪明的是明白自己无知的人。

真正的智慧来自内心。

明辨是非者必能进退合宜。

苏菲已经知道白信封内的这些短句是哲学家给她的功课，目的要让她做好准备，以便阅读不久后会送来的大信封。这时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如果那位“使者”会把棕色的大信封送到密洞这儿来，她大可以坐在这里等他。（也许是“她”？）她一定会缠着那人，要他（或她）透露哲学家的一些底细。信上说，这个使者很小。会是个孩子吗？

“是否有人天生就很害羞呢？”

苏菲知道害羞就是难为情，例如因为光着身子被人瞧见而不好意思。但因为这样的事而觉得难为情是很自然的反应吗？在她认为，如果某件事情很自然，那每个人做它的时候都应该觉得很自然。在世界上许多地方，赤身露体是很自然的事。因此一定是一个社会决定你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在奶奶年轻时，女人做上空日光浴是绝对不可以的。然而今天，大多数人都认为这样做很“自然”，虽然这种行为在许多国家还是严格禁止的。苏菲抓了抓头。难道这就是哲学？

第二个句子是“最聪明的是明白自己无知的人”。

这是怎么比较的呢？如果哲学家的意思是，那些明白自己并不知道太阳底下每一件事的人，比那些知道不多，却自认懂得很多的人要聪明，她还比较可以同意。苏菲过去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但她愈想就愈明白：知道自己无知，也是一种知识。她所见过最愚蠢的人，就是那些对某些自己一无所知的事自信满满的人。

再下面一句：“真正的智慧来自内心。”不过在某个阶段，所有的知识一定得从外面进入人的脑袋吧？但从另外一方面来说，苏菲记得有些时候她对妈妈或学校老师教她的事充耳不闻，而她真正学到的知识则或多或少是自己想出来的。有时候她也会突然间领悟一些事情。这也许就是人们所谓的“智慧”吧！

嗯，到目前为止都还不错。苏菲心想，前面这三个问题她答得都算可以。但接下来这句话实在太奇怪了，她不禁莞尔：“明辨是非者必能进退合宜。”

这是不是说一个强盗抢银行是因为他不能辨别是非？她可不这么想。

相反的，她认为无论孩童还是成人有时总是会干一些傻事，之后可能会后悔，这正是因为他们在做事时不依照自己理性的判断所致。

当她坐在那儿思考时，听见树篱靠近树林那一边的干枯灌木丛中有某个东西正沙沙作响。使者来了吗？她的心开始怦怦地跳。然后她愈来愈害怕地发现，那个正朝她走来的东西居然发出像动物喘息一般的声音。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猎狗钻进了密洞。

它口中衔着一个棕色的大信封，随后便将信丢在苏菲的脚跟前。事情发生得太快了，以致苏菲来不及有什么反应。下一秒钟，她发现自己坐在那儿，手里拿着那个大信封，而那只金黄色的狗已经一溜烟跑回树林里去了。

苏菲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开始哭泣。

她就这样坐了好一会儿，忘记了时间。

然后她突然抬起头。

原来这就是他所说的使者。她叹了一口气，如释重负。难怪那些白色信封的边缘会有些潮湿并且有洞了。她怎么没有想到呢？无怪乎哲学家会要她在写信给他时，在信封里放一块饼干或糖了。

她也许并不像她自认的那样聪明。但谁会想到送信的使者居然是一只受过训练的狗呢？这还真有点不寻常呢！现在她可别想从送信使者那儿盘问出艾伯特的行踪了。

苏菲打开大信封，开始看了起来。

雅典

亲爱的苏菲：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可能已经遇见汉密士了。

如果你还没遇见，我可以先告诉你它是一只狗。不过你不用担心。它是一只性情很温和的狗，智商也比许多人要高得多，而且它从来不会试图假装聪明。

你可能也已经发现，它的名字其实是有意义的。

在希腊神话中，汉密士（Hermes）是为天神送信的使者，也是航海人的神。不过我们现在且不谈这个。更重要的是，从Hermes衍生了Hermetic这个字。它的意思是“隐藏的”或“无法接近的”。从汉密士小心不让我俩见面的这个角度来看，这个名字不是颇为恰当吗？

好了，我们的送信使者终于出场了。不用说，你叫它的名字它就会答应，而且它非常乖。

现在我们还是来谈哲学吧！我们已经完成第一部分了。我曾提到自然派的哲学理论以及人类后来完全摒弃神话式世界观的事。现在我们要谈谈三位伟大的古典派哲学家：苏格拉底、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这三位哲学家各自以不同的方式影响了整个欧洲文明。

自然派的哲学家也被称为“苏格拉底之前的哲学家”，因为他们生在苏格拉底之前。德谟克里特斯虽然死于苏格拉底数年之后，但他所有的想法都属于苏格拉底之前的自然派哲学。无论就时间或空间而言，苏格拉底都代表了一个新的时代。他是第一个在雅典诞生的伟大哲学家，他和他的两位传人都在雅典生活、工作。你也许还记得安纳萨哥拉斯以前也曾经在雅典住过一段时间，但后来因为他宣称太阳只是一块红热的石头而被驱逐出境。苏格拉底的遭遇也好不了多少。

自从苏格拉底之后，雅典成为希腊文化的中心。我们要注意的是，在哲学理论从自然派演变到苏格拉底学说的过程中，哲学课题的性质也有了改变。但在我们谈到苏格拉底之前，先让我们来听一听所谓“诡辩学派”的学说。这一派的哲学家是苏格拉底时代雅典的主流学派。

哲学史就像一出分成许多幕的戏剧。注意，苏菲，现在舞台上的布幕就要升起了。

以人为中心

从大约公元前四五○年左右起，雅典成了希腊王国的文化中心。从此以后，哲学走上了一个新的方向。

自然派的哲学家关切的主题是自然世界的本质，这使得他们在科学史上占了很重要的一席之地。而雅典的哲学家的兴趣主要在个人本身与每个人在社会的地位。当时，一个拥有人民议会与法庭等机构的民主制度正在雅典逐渐成形。

为了使民主能够运作，人民必须接受足够的教育以参与民主的进程。在现代，我们也看到新兴的民主国家如何需要开启民智，当时的雅典人认为，最重要的事就是要精通演说术，也就是说要能够用令人信服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看法。

这时，有一群四处游历的教师与哲学家从希腊各殖民地来到了雅典。他们自称为哲士或智者（Sophists）。Sophist这个字原来指的是一个有智慧而且博学的人（按：一般贬称为诡辩学家）。这些诡辩学家在雅典以教导市民为生。

诡辩学家与自然派哲学家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他们都批评传统的神话。但诡辩学家不屑于从事在他们眼中了无益处的哲学性思考。他们的看法是：虽然哲学问题或许有答案，但人类永远不可能揭开大自然及宇宙之谜。在哲学上，类似这样的看法被称为“怀疑论”。

诡辩学家认为，我们虽然无法知道所有自然之谜的答案，却可以肯定人类必须学习如何共同生活。因此，他们宁愿关心个人在社会中的地位的问题。

诡辩学家普罗塔哥拉斯（约公元前四八五～公元前四一○年）曾说过：“人是衡量一切的尺度。”他的意思是：一件事情是对是错、是好是坏，完全要看它与人类的需求有何关系而定。当有人问他是否相信希腊的诸神时，他答道：“这个问题太复杂，而生命又太短促了。”一个无法确定世上是否有神的人，我们称他为“不可知论者”。

这批诡辩学家多半都是一些游遍各地、见过不同政治制度的人。在他们到过的各个城邦中，无论传统规范或地方法律可能都各不相同。这使得那些诡辩学家不禁质疑哪些事物是与生俱来，而哪些事物又是社会环境造成的。就这样，他们播下了雅典城邦内社会批评的种子。

例如，他们指出，像“天生害羞”这样的说法并不一定成立，因为假使害羞是一种“天生”的性格，那一定是人一出生就有的，是一种出于内在的品格。但是，苏菲，害羞的个性果真是天生的吗？还是由社会环境造成的？对于某个已经游遍世界的人来说，答案应该很简单：害怕展露自己赤裸的身体并非“自然”的，也不是天生的。害羞——或不害羞——最主要还是受到社会规范的制约所致。

你应该想象得到，这批游历四方的诡辩学家宣称，世间没有绝对的是非标准，这种说法在雅典会造成多么激烈的争议。

相反的，苏格拉底则试图证明此类的规范事实上不容置疑，而且是放诸四海皆准的。

苏格拉底是谁？

苏格拉底（公元前四七○～公元前三九九年）也许是整个哲学史上最神秘难解的人物。他从未留下任何文字，但却是对欧洲思想影响最重大的人物之一。而这并不全然是因为他后来戏剧性地结束了生命的缘故。

我们知道苏格拉底生于雅典。他有生之年大半时间都在市中心广场与市场等地与他遇见的人闲谈。他说：“乡野的树木不能教我任何东西。”有时他也会连续好几小时站着思想、发呆。

即使在当时，他也被视为谜样的人物，但他死后很快就被誉为许多哲学学派的始祖。正因为他神秘难解、模棱两可，才使得一些在学说上大相径庭的学派都可以宣称他们是苏格拉底的传人。

我们现在可以确知的是：苏格拉底长得很丑。他肚大、眼凸，有个狮子鼻。但据说他的性情“极为和蔼可亲”，也有人说他是“古今无人能及”的人物。尽管如此，他还是因为他从事的哲学活动而被判处死刑。

我们之所以能够得知苏格拉底的生平，主要是透过柏拉图的著作。柏拉图是苏格拉底的学生，后来也成为古往今来最伟大的哲学家之一。

柏拉图曾撰写过几本《对话录》，以类似戏剧对白来讨论哲学，而苏格拉底就是其中的主要人物与代言人。

由于柏拉图在书中是透过苏格拉底之口来阐扬自己的哲学，因此我们无法确定对话录中苏格拉底说的话是否确是苏格拉底本人说的。因此，要区分苏格拉底的学说与柏拉图的哲学并不容易。这也是我们面临其他许多未曾留下撰述的历史人物时遭遇的难题。最典型的例子当然是耶稣了。

我们无法确定当年的耶稣是否讲过马太福音或路加福音上记载的话。同样的，苏格拉底本人究竟说过些什么话，将会一直是历史上的谜团。

不过，苏格拉底的真正面貌其实并不那么重要。因为近两千五百年来对西方思想家产生启发作用的，事实上是柏拉图描绘出来的苏格拉底。

谈话的艺术

苏格拉底的高明之处在于他与人谈话时看来并无意要指导别人。事实上他给人的印象是他很想从那些与他谈话的人身上学到一些东西。所以，他并不像传统的学校教师那般讲课，而是与别人进行讨论。

如果他纯粹只是倾听别人说话，那他显然不会成为一个著名的哲学家，也不会被判处死刑。不过，话说回来，他所做的也只不过是提出问题而已，尤其是在刚开始与人谈话时，仿佛他一无所知似的。通常在讨论过程中，他会设法使他的对手承认自己理论上的弱点。最后，到了词穷之际，他们也不得不认清是非与对错。

苏格拉底的母亲是一位产婆。苏格拉底也常说他的谈话艺术就像为人接生一样。产婆本身并不是生孩子的人，她只是帮忙接生而已。同样的，苏格拉底认为他的工作就是帮助人们“生出”正确的思想，因为真正的知识来自内心，而不是得自别人的传授。同时，唯有出自内心的知识，才能使人拥有真正的智慧。

说得更明白些：生小孩的能力是与生俱来的。同样的，每一个人只要运用本身的常识，就可以领悟哲学的真理。所谓运用本身的常识就是搜寻自己的内心，运用内心的智慧。

借着假装无知的方式，苏格拉底强迫他所遇见的人们运用本身的常识。这种装傻、装呆的方式，我们称为“苏格拉底式的反讽”。这使得他能够不断揭露人们思想上的弱点。即使在市区广场的中心，他也照做不误。于是，对于某些人而言，与苏格拉底谈话无异于当众出丑并成为众人的笑柄。

因此我们不难理解为何当时的人愈来愈将苏格拉底视为眼中钉，尤其是那些在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据说，苏格拉底曾说：“雅典就像一匹驽马，而我就是一只不断叮它，让它具有活力的牛蝇。”

“我们是怎样对付牛蝇的？苏菲，你可以告诉我吗？”

神圣的声音

苏格拉底之所以不断地像牛蝇般叮他的同胞，并不是想折磨他们。而是他内心有某种声音让他非如此做不可。他总是说他的心中有“神明指引”。举例说，他不愿伙同众人将他人判处死罪，也不愿打政敌的小报告。这终于使他丧失性命。

在公元前三九九年时，他被控“宣扬新的神明，腐化青年人”。在五百名陪审团员的投票之下，他以些微的票数之差被定罪。

他大可以恳求陪审团手下留情，或至少可以同意离开雅典，借以免于一死。

然而，如果他这样做，他就不是苏格拉底了。问题在于他重视他的良心——与真理——更甚于生命。他向陪审团保证他过去所作所为全是为了国家的福祉。然而他们还是要他服毒。不久，苏格拉底就当着友人的面喝下毒药，结束了生命。

为什么？苏菲，为什么苏格拉底非死不可？两千四百年来人们不断问着这个问题。然而，他并不是历史上唯一坚持不肯妥协，最后落得被定罪处死的人。

我曾经提过的耶稣就是其中之一。事实上，苏格拉底与耶稣之间还有若干极为相似之处。

他们两人都是谜样的人物，即使对于与他们同时代的人也是如此。他们都没有将他们的学说教诲撰写成书，因此我们只好透过他们门徒的描写来认识他们。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两个都是通晓谈话艺术的专家。他们说起话来都充满自信、侃侃而谈，虽然引人入胜，但也可能会得罪别人。此外，他们都相信自己是某一种更高力量的代言人。他们批评各种形式的不公不义与腐败现象，向地方势力挑战，最后并因此丧命。

耶稣与苏格拉底所受的审判显然也有雷同之处。

他们原本都可以求饶，但他们却都觉得如果不成仁取义，就无法完成他们的使命。而由于他们如此从容就义，所以吸引了许多徒众追随，即使在他们死后仍然如此。

我指出这些相似之处并不是说耶稣与苏格拉底相像。我只是要提醒你注意，他们所要传达的信息与他们个人的勇气是密不可分的。

雅典的小丑

苏菲，接下来我们还是要谈苏格拉底。我们刚才已经谈到他所使用的方法，但他的哲学课题又是什么？

苏格拉底与那些诡辩学家生在同一时代。他就像他们一样，比较关心个人与他在社会中的位置，对于大自然的力量较不感兴趣。就像几百年后罗马哲学家西塞罗所说的，苏格拉底“将哲学从天上召唤下来，使它在各地落脚生根，并进入各个家庭，还迫使它审视生命、伦理与善恶”。

不过，苏格拉底有一点与诡辩学派不同，而这点很重要。他并不认为自己是个“智者”，即博学或聪明的人。他也不像诡辩学家一样，为赚钱而教书。不，苏格拉底称自己为“哲学家”，而他也的确是一位真正的哲学家，因为哲学家的英文philo—sopher这个字的意思是“一个爱好智慧的人”。

苏菲，你现在坐得舒服吗？你必须完全了解“智者”与“哲学家”之间的差异，这样我们才能继续上以后的课程。诡辩学家教人道理，并收取学费，而他们所说的道理或多或少都有吹毛求疵的意味。这样的诡辩学家千百年来不知凡几。我指的是所有的学校教师、那些自以为无所不知而以既有的一丁点知识为满足的人，以及那些自夸博学多闻但实际上一无所知的人。你年纪虽小，但或许已经遇见过几位这样的诡辩学家。一个真正的哲学家则完全不同，事实上他们与诡辩学家正好相反。他们知道实际上自己所知十分有限，这也是为何他们不断追求真知灼见的原因。苏格拉底就是这些稀有人物之一。他知道自己对生命与世界一无所知，并对自己贫乏的知识感到相当懊恼。这点非常重要。

所以说，所谓哲学家就是那些领悟到自己有很多事情并不知道，并因此而感到苦恼的人。就这一方面而言，他们还是比那些自称博学但实际上非常无知的人更聪明。我曾经说过：“最聪明的是明白自己无知的人。”苏格拉底也说：“我只知道一件事，就是我一无所知。”

请你记住这句话，因为很难得有人会承认自己无知，即使哲学家也不例外。最重要的是，当众说这句话是很危险的，可能会使你丧命。最具颠覆性的人就是那些提出问题的人，而回答问题则比较不危险。任何一个问题都可能比一千个答案要更具爆炸性。

你是否听说过国王的新衣这个故事？故事中的国王其实浑身一丝不挂，但他的臣民却没有人敢说出真相。这时，一个小孩突然脱口而出：“可是他什么衣服都没穿呀！”苏菲，这个孩子很勇敢，就像苏格拉底一样。苏格拉底也敢于告诉我们人类所知多么有限。哲学家与小孩子的相似性我们已经谈过了。

确切来说，人类面临了许多难解的问题，而我们对这些问题还没有找到满意的答案。因此现在我们面临两种可能：一个是假装拥有所有的知识，借此自欺欺人。另一个则是闭上眼睛，从此不去理会，并放弃一切我们迄今所有的成就。就这方面而言，人类的意见并不一致。人们通常不是太过笃定，就是漠不关心（这两种人都是在兔子的毛皮深处蠕动的虫子）。苏菲，这就像切牌一样。你把黑牌放在一堆，红牌放在一堆，但不时会有小丑牌出现。他们既不是红桃也不是黑桃，既不是红砖也不是梅花。在雅典，苏格拉底就像是小丑一样。他既不笃定也不漠然。他只知道自己一无所知，而这使他非常苦恼。因此他成为一个哲学家，一个孜孜不倦追求真理，永不放弃的人。

据说，一个雅典人问戴尔菲的神谕：“谁是雅典最聪明的人？”神谕回答说：“在所有的凡人中，苏格拉底是最聪明的。”苏格拉底听到这件事时，大为震惊（苏菲，我想他一定曾经放声大笑）。他直接去找城内公认聪明出众的一个人问问题。但是当此人也无法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时，苏格拉底便知道神谕是对的。

苏格拉底认为人类必须为自己的知识奠定巩固的基础，他相信这个基础就是人的理性。由于他对人的理性具有不可动摇的信念，因此他显然是一个理性主义者。

正确的见解导致正确的行动

正如我先前讲过的，苏格拉底声称他受到内心一个神圣声音的指引，同时他的“良心”也告诉他什么是对的。他说：“知善者必能行善。”

他的意思是人只要有正确的见解，就会采取正确的行动。也唯有行所当行的人才能成为一个“有德之人”。我们之所以犯错，是因为我们不知道何者是对的。这是人何以必须不断学习的原因。苏格拉底想为是非对错找出一个清楚明白，而且放诸四海皆准的定义。他与那些诡辩家不同的是，他相信辨别是非的能力就存在于人的理性中，而不存在于社会中。

你也许会认为最后一部分有些太过含糊。让我们这样说好了：苏格拉底认为，人如果违反自己的理性就不会快乐。而那些知道如何找到快乐的人就会遵照自己的理性行事。因此，明白是非者必然不会为恶。因为世间哪有人会想要成为一个不快乐的人？

你怎么想呢？苏菲。如果你一直做一些自己深知不对的事，你还会活得很快乐吗？有很多人撒谎、舞弊、中伤别人，而他们本身也深深明白这些行为是不对或不公平的。你想这些人会快乐吗？

苏菲看完有关苏格拉底的信后，匆匆将信放在饼干盒内便爬出密洞。她想在妈妈买菜回家前进门，以免妈妈啰嗦地盘问她的行踪。再说，苏菲答应要帮妈妈洗碗。

苏菲刚在碗槽里放满水，妈妈就提着两个大袋子，跌跌撞撞地走进来了。也许是因为这样，妈妈才说：“苏菲，最近你很心不在焉。”

苏菲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脱口就说：“苏格拉底也是这样啊！”

“苏格拉底？”

妈妈睁大眼睛看着她。

“他因此而非死不可，这真是太悲哀了。”苏菲悠悠地说。

“天哪！苏菲，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苏格拉底也是。他只知道自己一无所知，然而他却是雅典最聪明的人。”

妈妈差点说不出话来。最后，她说：“这是你在学校里学到的吗？”

苏菲用力摇摇头，“我们在那儿什么也学不到。教师和哲学家的不同之处在于老师自认为懂得很多，并且强迫我们吸收。哲学家则是与学生一起寻求答案。”

“瞧，现在我们又回到兔子的问题了。苏菲，我要你告诉我你的男朋友究竟是谁。要不然我会认为他脑筋有点问题。”

苏菲转过身来，背对着碗槽，手拿着一块洗碗布指着妈妈：“脑筋有问题的可不是他。不过他喜欢让别人伤一伤脑筋，让他们脱离窠臼。”

“够了！我看他有点目中无人。”

苏菲转回身去。

“他既不是目中无人，也不是目中有人，他只是努力追寻真正的智慧。一个真正的小丑和其他纸牌是大不相同的。”

“你是说小丑吗？”

苏菲点点头。“你有没有想过一副牌里面有很多红心和红砖，也有很多黑桃和梅花，但只有一个小丑。”

“天哪！你看你多会顶嘴。”

“你看你问的什么问题嘛！”

妈妈已经把买来的东西都放好了，于是她拿着报纸走进起居室。苏菲感到，她今天关门的声音比平常都大。

苏菲洗完碗后，就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已经把那条红色的丝巾和积木一起放在衣柜的上层。现在她把丝巾拿了下来，仔细地看。

席德……

雅典……废墟中升起了几栋高楼……

那天傍晚，苏菲的妈妈去拜访一位朋友。她一出门，苏菲立刻下楼，跑到花园中老树篱内的密洞。她在里面发现了一个厚厚的包裹，就放在饼干盒旁。苏菲拆开包裹，里面是一卷录影带。

她跑回屋里。一卷录影带！这次特别不同。哲学家怎会知道她家有录放影机？录影带内又是什么呢？

苏菲将带子放进录影机。电视荧屏出现了一座面积辽阔的城市。当摄影机镜头带人到巴特农神殿时，苏菲知道这座城市一定是雅典。她从前常常看到当地古代废墟的照片。

这卷录影带拍的是真实的情景。一群穿着夏装的游客背着相机在废墟之间走动。其中有一个人好像拿着一块告示牌。又来了。苏菲心想，牌子上面写的可不是“席德”这两个字吗？

一两分钟后，镜头变成一个中年男子的特写。他个子甚为矮小，留着一脸整齐干净的黑胡子，头上戴着一顶蓝扁帽。他看着镜头说：

“欢迎你来到雅典，苏菲。我想你大概已经猜到了，我就是艾伯特。如果你还没猜到，我可以再说一次，那只大兔子仍然可以被魔术师从宇宙的帽子之中拉出来。

“我们现在正站在雅典的高城（Acropolis）。这个字的意思是‘城堡’，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山城’的意思。自从石器时代以来，这里就有人居住。这自然是因为它地理位置特殊的缘故。它的地势高，在盗匪入侵时容易防守。从高城这儿俯瞰，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地中海的一个良港。古代雅典人开始在高地下面的平原发展时，高城被当做城堡和神庙。公元前第四世纪的前半，雅典人对波斯人发动了一场惨烈的战争。公元前四八○年时，波斯国王齐尔克西率兵掠夺了雅典城，并将高城所有的古老木造建筑焚烧净尽。一年后，波斯人被打败，雅典的黄金时代也从此开始。雅典人开始重建高城，规模更大，气象也更雄浑，而且完全作为神庙使用。

“就在这个时期，苏格拉底穿梭在大街小巷与广场上，与雅典人民谈话。他原本可以目睹高城的复兴，并看到我们四周这些雄伟建筑的进展。你瞧，这是一个多么好的地方。在我后面，你可以看到世界上最大的神庙巴特农神殿。巴特农的意思是‘处女之地’，是为了崇奉雅典的保护神雅典娜而建造的。这整座宏伟的大理石建筑看不到一条直线。它的四面墙壁都稍微有些弧度，以使整栋建筑看来不致太过沉重。也因此这座神庙虽然硕大无朋，却仍给人轻巧之感，这就是所谓的视觉幻象。神殿所有的柱子都微向内弯，如果继续朝上发展，将可以形成一座一千五百米高的金字塔。神殿内只有一尊十二米高的雅典娜雕像。此处所用的白色大理石是从十六公里以外的一座山上运来的，当年上面还有五彩的图画。”

苏菲的心差一点跳出来。哲学家真的是在跟她说话吗？她只有一次在黑暗中看过他的侧影。他真的就是这位站在雅典高城的男人吗？

他开始沿着神殿的前方走，摄影机也跟着他。他走到台地边缘，指着四周的风景。摄影机把焦点放在高城高地的正下方一座古老的戏院。

“你在那里可以看到古老的酒神剧院。”这位戴着扁帽的老人继续说：“这也许是欧洲最古老的剧院。在苏格拉底时期，埃斯库罗斯、索福克勒斯与欧里庇得斯等希腊剧作家写的伟大悲剧就在这儿上演。我以前曾经提到命运凄惨的伊迪帕斯国王。这出悲剧最先就是在这儿上演。不过这里也演喜剧。当时最知名的喜剧作家叫阿里斯多芬。他曾经写过一出恶毒的喜剧，将苏格拉底描写成雅典的一个丑角。在剧院正后方，你可以看到一块当年被演员们用做背景的地方，叫做skēnē，英文的scene（场景）这个字就是由此字衍生的。顺便一提的是，英文theater（剧院、剧场）这个字是源自古希腊文，原意是‘看’。不过，到这里，我们得回头谈谈哲学家了。现在我们要绕过巴特农神殿走下去，经过大门口……”

这个矮小的男人绕过巨大的神殿，经过右边几座较小的神庙。然后他开始沿着两边排列着高大石柱的梯阶走下去。到达高城的最低点时，他走上一座小山丘，用手遥指着雅典的方向：

“我们现在站的这个小山丘是古代雅典的高等法院，也是雅典人审判杀人犯的地方。几百年以后，使徒保罗曾站在此处对雅典人宣扬耶稣基督的教诲。以后我们会谈到他所说的。在左下方，你可以看到雅典古老的市区广场的遗迹，如今除了供奉铁匠与金属工人之神贺斯托思的大神庙之外，只剩下几块大理石了。现在我们继续往下走……”

不久，他出现在这片古废墟中。在荧屏上方，只见高城的雅典娜神殿巍然矗立在天空下。她的哲学教师已经坐在一块大理石上。一两分钟后，他看着摄影机说：

“现在我们正坐在从前雅典的市区广场上。如今这里的景象令人唏嘘，不是吗？但从前这里四周环绕的都是壮丽的神殿、法院和其他政府机构、商店、音乐厅，甚至还有一个大型的体育场。这些建筑物环绕着广场，而广场本身则是一个宽阔开放的空间……整个欧洲的文明都在这个朴实的地方扎下根基。

“今天我们听到的一些字眼，如政治与民主、经济与历史、生物与物理、数学与逻辑、神学与哲学、伦理学与心理学、理论与方法、概念与系统以及其他许许多多的字眼，最先都是由以这个广场为日常生活中心的一小群人发明的。这里也就是当年苏格拉底花了许多时间与人谈话的广场，那个时候，他可能会抓住一个扛着一瓶橄榄油的奴隶不放，并且问这个倒霉的人一个哲学问题，因为苏格拉底认为奴隶与一般人一样有常识。有时他也会与别人争辩得脸红脖子粗，或与他的学生柏拉图进行一场温和的讨论。想起来，这是多么奇妙的事啊！现代人仍然时常提到‘苏格拉底式’与‘柏拉图式’的哲学，但真正做苏格拉底或柏拉图却是两码子事。”

一时之间，苏菲也觉得这件事想起来真是很奇妙。

不过，她认为，她的哲学老师居然派他那只很不寻常的狗把录影带送到她在花园中的密洞，而现在他本人正在荧屏上对她说话，这件事不是也很奇妙吗？

哲学家从大理石上起身，平静地说道：

“苏菲，我原来只打算到此为止，让你看看高城和古代雅典广场的遗迹就好了。但是现在我还不确定你是否能够想象从前这儿四周的景象是多么壮观……因此我很想……再进一步……当然这是不太寻常的……但我确实想要这么做。我相信你一定不会告诉别人吧？不管怎么说，我们看一下就够了……”

他说完后站在那儿静默了好一会儿，眼睛看着摄影机。就在这段时间，废墟中突然升起了几栋高大的建筑。就像魔术一般，所有昔日的建筑又突然再现。高城依旧巍然矗立天际，但不同的是，无论高城或是广场上的屋宇建筑，如今看来都焕然一新，上面镶着金箔，绘着艳丽的色彩。服饰鲜明的人群在广场四周慢慢走着。有人佩着剑，有人头上顶着瓶子，其中有一个人腋下夹着一卷纸草做成的纸。

这时，苏菲看到了她的哲学老师。他还是戴着那顶蓝色的扁帽，只是换了衣裳。如今他穿着一件长及膝盖的黄衫，与其他人没有两样。他走向苏菲，看着镜头说道：

“这样好些了。我们来到了古代的雅典城，我就是希望你能亲自来这儿。你瞧，现在的年代是公元前四○二年，也就是苏格拉底逝世的三年前。我希望你喜欢这次游览，因为我可是费了很大的劲才雇到一个摄影师的……”

苏菲觉得头昏。这个奇怪的人怎么会一下子就到了两千四百年前的雅典？自己怎么可能看到另外一个时代的录影带？古代并没有录影机呀！难道这是电影吗？

然而，那些大理石建筑看起来却是如此逼真。如果他们为了拍片而重建整座雅典广场与高城的话，那光是布景一定就要花一大笔钱。如果这样做，只是为了让苏菲了解雅典昔日的景象，那花费实在是太大了。

戴着蓝扁帽的男人再度抬起头看着苏菲：

“你看到那边廊柱下站的两个男人吗？”

苏菲看到一个年长的男子穿了一件皱巴巴的长衫，一脸乱七八糟的胡子，狮子鼻，目光犀利，两颊丰满。他身旁站了一个英俊的年轻人。

“这就是苏格拉底和他的学生柏拉图，你将亲自与他们见面。”

哲学家走到那两人身旁，取下他的扁帽，说了一些苏菲听不懂的话。苏菲想，那一定是希腊文。然后，他看着摄影机说：

“我告诉他们你是一个挪威女孩，很想见见他们。因此，现在柏拉图会问你一些问题让你思考。不过我们得快点，以免被警卫发现。”

当那位年轻人走向前来，看着摄影机时，苏菲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涌到太阳穴来。

“苏菲，欢迎你到雅典来，”年轻人用一种浓厚的外国腔调轻声地说，“我的名字叫柏拉图。我要让你做四件事。第一，请你想一想，一个面包师傅如何能做五十个一模一样的饼干。其次，你要问自己，为何所有的马都一样。第三，你必须肯定地回答人的灵魂是否不朽。最后请你告诉我们，男人与女人是否一样具有理性。祝你好运。”

然后，电视荧屏上的影像消失了。苏菲将带子转了又转，倒了又倒。不过再也没有任何影像了。

苏菲努力整理自己的思绪。不过她一件事还没想完，第二件事已开始在脑中浮现。

她一开始就知道她的哲学教师与常人不同。不过苏菲认为，他运用这类违反所有自然法则的教学方法也实在是太过分了。

她真的在电视上看到了苏格拉底与柏拉图吗？当然不，这完全不可能。但那看起来又绝对不像是卡通。

苏菲将带子从录影机内取出，拿到楼上房间。她把它放在柜子上层，积木的旁边，然后她就一股脑儿躺下，整个人疲倦不堪。不久就睡着了。

几个小时后，妈妈走进她的房间，轻轻地摇一摇她，说：

“苏菲，你怎么啦？”

“嗯？”

“你衣服都没脱就睡了。”

苏菲睁了睁惺忪的睡眼。

“我到雅典去了。”她含糊地说，之后翻个身又睡着了。

柏拉图

……回归灵魂世界的渴望……

第二天清早，苏菲猛然惊醒，看一看钟，才刚过五点，但她却已经没有一点睡意了，于是她便在床上坐起来。奇怪，自己为何仍然穿着白天的衣裳呢？然后，她想起了昨天发生的一切。

她爬到凳子上，检查一下柜子的上层。没错，带子还在那里。原来这真的不是一场梦。至少不完全是一场梦。

不过她一定不可能真的见到了柏拉图与苏格拉底……算了，真伤脑筋，她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想它了。也许妈妈说得对，也许她这几天真的有些神经兮兮的。

不管怎样，她是再睡不着了。也许她应该到密洞去，看看那只狗是否曾留下任何信件。

苏菲溜下楼，穿上一双慢跑鞋便出门了。

花园中一切都清朗宁静美好。鸟儿们唱得如此起劲，使苏菲忍不住想笑。草叶上的朝露宛如水晶一般闪闪发光。

这世界如此美好，令人不可思议。苏菲再一次深深受到感动。

老树篱内非常潮湿。苏菲没有看到哲学家的来信，不过她还是掸了掸一截粗大的树根，坐了下来。

她想起录影带上的柏拉图曾经要她回答一些问题。第一个问题是面包师傅如何做出五十个一模一样的饼干。

苏菲暗忖，她得仔细想一想才行，因为这个问题一定不简单。妈妈偶尔也会做一些饼干，但从来没有一次饼干形状完全相同。不过话说回来，妈妈不是专业的面包师傅，有时厨房甚至乱得像被炸弹轰炸过一样。即使是店里卖的饼干也从来没有完全一样的，每一块饼干在制饼师傅手中都捏成不同的样子。

此时，苏菲脸上浮现满意的笑容。她记得有一回妈妈忙着烤圣诞节的饼干，因此她和爸爸一起去买东西。他们回到家后看到厨房的桌子上散放了许多姜饼人。这些姜饼人虽然不很完美，但就某一方面来说，却都是一模一样的。为什么会这样呢？显然是由于妈妈做这些姜饼人时用了同一个模子的缘故。

想到自己居然记得这件小事，苏菲很是得意。因此她想这第一个问题应该已经答完了。

如果一个饼干师傅做了五十个完全一模一样的饼干，他一定是用了同样一副饼干模子。很简单，就是这样。

录影带上的柏拉图问的第二个问题是：为何所有的马都一样？可是，事实并非如此啊！相反的，苏菲认为没有两匹马是完全相同的，就像没有两个人是一模一样的。

苏菲正要放弃这个问题时，突然想到她刚才对饼干的看法。事实上，也没有两块饼干是一模一样的，有些比较厚，有些比较薄，有些碎了。然而，每个人都可以看出这些饼干就某一方面来说是“一模一样”的。

也许柏拉图问的是为何马一直是马，而不会变成一种既像马又像猪的动物。因为，虽然有些马像熊一样是棕色的，有些则白得像绵羊，但所有的马都有一些共同点。举例来说，苏菲就从没有见过六条腿或八条腿的马。

但柏拉图不可能相信所有的马之所以相同，是因为它们是用同一个模子做成的吧？

然后柏拉图又问了她一个很深、很难的问题：人有没有不朽的灵魂？

苏菲觉得自己不太够资格回答这个问题。她只知道人死后，尸体不是火葬就是土葬，因此实在没有未来可言。如果人有一个不朽的灵魂，那我们就必须相信一个人是由两个不同的部分组成的：一个是用了多年之后就会老旧、损坏的躯体，还有一个是无论身体情况如何，仍然多少可以独立作业的灵魂。苏菲的奶奶曾经说过，她觉得变老的只是自己的身体而已，在内心她一直都还是一个年轻的女孩。

想到“年轻女孩”，苏菲就想到最后一个问题：女人和男人一样有理性吗？对于这点，她可不敢确定。这要看柏拉图所谓的“理性”是什么。

哲学老师在谈论苏格拉底时所说的一些话突然浮现在苏菲的脑海中。苏格拉底曾经指出，每一个人只要运用自己的常识，都可以了解哲学的真理。他也曾说奴隶与贵族一样有常识。因此苏菲肯定他也会说女人和男人一样有常识。

当她正坐在那儿想着这些问题时，突然听到树篱里有沙沙的声音以及类似蒸汽引擎“噗！噗！”喷气的声音。下一秒钟，一条金色的狗已经钻进了密洞，嘴里衔着一个大信封。

“汉密士！”苏菲叫它，“丢下来，丢下来！”

狗儿把信放在苏菲的怀中。苏菲伸出手摸摸它的头。

“你真乖。”她说。

狗儿躺下来任由苏菲抚摸。但过了两三分钟，它就站了起来，钻过树篱由原路回去。苏菲手拿棕色的信封跟着它，爬过浓密的枝叶，不一会儿就出了花园。

汉密士已经开始向树林的边缘跑去了。苏菲在后头跟了几码路，狗儿两次转过身来对她吠叫，但苏菲一点也不害怕。

这次她决心要找到那个哲学家，即使必须一路跑到雅典也在所不惜。狗儿愈跑愈快，然后突然跑到一条窄的小路上。苏菲紧追不舍，但几分钟后狗儿转过身来面对着她，像看门狗一样的吠叫。苏菲仍然不肯放弃，趁机会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

汉密士一转身，向前飞奔。苏菲发现自己永远不可能追得上。于是她停下来，在那儿站了好久好久，听到它愈跑愈远，而后一切复归寂静。

她在林中空地旁的一截树木残桩上坐下，手里仍拿着那个棕色的信封。她把它拆开，拿出几页打着字的信纸，开始看信：

柏拉图学院

苏菲，谢谢你与我共度一段愉快的时光。我是指我们在雅典的时候。现在我至少已经算是做过自我介绍了。还有，既然我也向你介绍了柏拉图，因此我们还是开门见山地谈他吧。

苏格拉底服毒而死时，柏拉图（公元前四二七～公元前三四七年）才二十九岁。当时他受教于苏格拉底门下已经有一段时间。他密切注意苏格拉底受审的经过。当他看到雅典人民居然将他们当中最高贵的人判处死刑时，内心非常震动。这件事影响了他后来的哲学生涯。

对柏拉图而言，苏格拉底之死证明了当今社会与理想社会之间的冲突。柏拉图成为哲学家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苏格拉底对陪审团的陈情内容出版成《自辩》一书。

你也许还记得，苏格拉底从未留下任何文字。至于苏格拉底之前的哲学家虽然有许多人曾著书立说，但他们的文字到现在却几乎都荡然无存。至于柏拉图，我们相信他所有的重要著作应该都已经保存下来了。除了苏格拉底的《自辩》之外，柏拉图也写了好些书信与至少三十五篇哲学对话录。这些作品之所以能留存至今，一部分是因为柏拉图在距雅典不远之处的一个树林中创立了一个哲学学校，并以传奇中的希腊英雄阿卡戴慕士为名。因此这个学校被称为“学园”或“学院”（Academy）（从此以后全世界各地成立了成千上万所学院，以后我们会谈到有关“学院”与“学科”的问题）。

柏拉图学园中教授的科目包括哲学、数学与体育。不过，说“教授”其实不太正确，因为柏拉图学园也是采取活泼的对话方式上课，因此柏拉图之所以采用对话录的形式来写作并非偶然。

永远的真善美

在这堂课的序言中，我曾经提到一个人可以不时问问自己某一个哲学家研究什么课题。因此我现在要问：柏拉图关心的是哪些问题？

简单地说，我们可以断定柏拉图关心的是永恒不变的事物与“流动”事物之间的关系（就像苏格拉底之前的哲学家一样）。我们已经谈过诡辩论学派与苏格拉底如何将他们的注意力由有关自然哲学的问题转到与人和社会的问题。然而从某个角度来看，就连苏格拉底与诡辩学派也都关心永恒不变的事物与“流动”事物之间的关系。他们之所以对这个问题感兴趣，乃是由于它与人类道德与社会理想及美德之间的关系。简而言之，诡辩学家认为每一个城邦、每一个世代对于是非的观念各不相同。因此是非的观念是“流动”的。苏格拉底则完全不能接受这种说法，他认为世间有所谓永恒、绝对的是非观念存在。我们只要运用自己的常识便可以悟出这些不变的标准，因为人类的理智事实上是永恒不变的。

你明白吗？苏菲。后来，柏拉图出现了。他既关心自然界中永恒不变的事物，也关心与人类道德及社会有关的永恒不变的事物。对于柏拉图而言，这两个问题是一体的两面。他试图掌握有关个人永恒不变的“真理”。

坦白说，这正是世间为何要有哲学家的原因。我们需要哲学家，不是因为他们可以为我们选拔美皇后或告诉我们今天番茄最低价。（这是他们为何经常不受欢迎的原因！）哲学家们总是试图避开这类没有永恒价值的热门话题，而努力将人们的注意力吸引到永远“真”、永远“善”、永远“美”的事物上。

明白了这点，我们才可以开始略微了解柏拉图课题的大概内容，不过还是让我们一样一样来吧。我们将试着了解一个不凡的心灵、一个对后来所有欧洲哲学有着深远影响的心灵。

理型的世界

恩培窦可里斯与德谟克里特斯两人都提醒世人：尽管自然界的所有事物都是“流动”的，但世间一定仍有“某些东西”永远不会改变（如“四根”或“原子”）。柏拉图也同意这个命题，但他的方式却大不相同。

柏拉图认为，自然界中有形的东西是“流动”的，所以世间才没有不会分解的“物质”。属于“物质世界”的每一样东西必然是由某种物质做成。这种物质会受时间侵蚀，但做成这些东西的“模子”或“形式”却是永恒不变的。

你了解了吗？苏菲。不，我想你还不了解。

为何全天下的马儿都一样？你也许不认为它们是一样的，但有些特质是所有的马儿都具备的，这些特质使得我们可以认出它们是马。当然个别的马是“流动”的，因为它会老、会瘸，时间到了甚至会死。但马的“形式”却是永恒不变的。

因此，对柏拉图而言，永恒不变的东西并非一种“基本物质”，而是形成各种事物模样的精神模式或抽象模式。

我们这么说吧：苏格拉底之前的哲学家对于自然界的变化提出了相当不错的解释。他们指出，自然界的事物事实上并未“改变”，因为在大自然的各种变化中，有一些永恒不变的最小单位是不会分解的。他们的说法固然不错，但是，苏菲，他们并未对为何这些原本可能组成一匹马“最小单位”突然会在四五百年后突然又聚在一起，组成另外一匹新的马（或大象或鳄鱼）提出合理的解释。柏拉图的看法是：这些德谟克里特斯所说的原子只会变成大象或鳄鱼，而绝不会成为“象鳄”或“鳄象”。这是他的哲学思想的特色。如果你已经了解我所要说的，你可以跳过这一段。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要再补充说明一下：假如你有一盒积木，并用这些积木造了一匹马。完工后，你把马拆开，将积木放回盒内。你不可能光是把盒子摇一摇就造出另外一匹马。这些积木怎么可能会自动找到彼此，并再度组成一匹新的马呢？不，这是不可能的。你必须重新再组合过。而你之所以能够这样做，是因为你心中已经有了一幅马的图像，你所参考的模型适用于所有的马匹。

关于五十块一模一样饼干的问题，你回答得如何呢？让我们假设你是从外太空来的，从来没有见过一位面包师傅。有一天你无意间走进一家香气扑鼻的面包店，看到架子上有五十个一模一样的姜饼人。我想你大概会搔搔头，奇怪它们怎么看起来都一个样子。事实上这些姜饼人可能有的少了一双胳臂，有的头上缺了一角，有的则是肚子上很滑稽地隆起了一块。不过你仔细想过之后，还是认为这些姜饼人都有一些共同点。虽然这些姜饼人没有一个是完美的，但你仍会怀疑它们是出自同一双手的杰作。你会发现这些饼干全部都是用同一个模子做出来的。更重要的是，苏菲，你现在开始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念头，想要看看这个模子。因为很明显的，这个模子本身一定是绝对完美的，而从某个角度来看，它比起这些粗糙的副本来，也会更美丽。

如果你是完全靠自己的思考解答了这个问题，那么你回答这个哲学问题的方法就跟柏拉图完全一样。

就像大多数哲学家一般，他也是“从外太空来的”（他站在兔子毛皮中一根细毛的最顶端）。他看到所有的自然现象都如此类似，觉得非常惊讶，而他认为这一定是因为我们周遭事物的“背后”有一些特定的形式的缘故。柏拉图称这些形式为“理型”或观念。在每一匹马、每一只猪或每一个人的后面，都有一个“理型马”、“理型猪”或“理型人”。（同样的，刚才我们说的面包店也可能会有姜饼人、姜饼马或姜饼猪，因为每一家比较有规模的面包店都会做一种以上的姜饼模子。但一个模子已够做许许多多同样形状的姜饼了。）

柏拉图因此得出一个结论：“在物质世界的背后，必定有一个实在存在。他称这个实在为‘理型的世界’，其中包含存在于自然界各种现象背后、永恒不变的模式。”这种独树一格的观点我们称之为“柏拉图的理型论”。

真正的知识

亲爱的苏菲，到目前为止我所说的话你一定可以了解。不过你也许会问，柏拉图是认真的吗？他真的相信类似这样的形式的确存在于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中吗？

他也许并不是终其一生都保持这种看法，但在他部分对话录中他的意思无疑就是这样。让我们试着追随他思想的脉络。

就像我们看到的，哲学家努力掌握一些永恒不变的事物。举例来说，如果我要你就“某个肥皂泡的存在”这个题目来撰写一篇哲学论文，这就没有什么意义了。原因之一是：往往在我们还没来得及深入研究之前，肥皂泡就破了。原因之二是：这个肥皂泡没有别人看过，并且仅存在五秒钟，这样的哲学论文可能很难找到市场。

柏拉图认为我们在周遭的自然界中所看到的一切具体事物，都可以比作是一个肥皂泡泡，因为没有一件存在于感官世界的东西是永远不变的。我们知道每一个人、每一只动物迟早会死，而且会腐烂分解。即使一块大理石也会发生变化，逐渐分解。（希腊的高城目前正逐渐倒塌，这真是非常糟糕的事，但也没有办法。）柏拉图的观点是：我们对于那些不断改变的事物不可能会有真正的认识。我们对于那些属于感官世界的具体事物只能有意见或看法。我们能够真正认识的，只有那些我们可以运用理智来了解的事物。

好，苏菲，我再解释得更清楚一些：经过烘烤后，有的姜饼人可能会不成形状。不过在看了几百个像与不像的姜饼人之后，我可以非常确定姜饼人的模型是什么样子。虽然我未曾见过它的模样，但也可以猜到。甚至可以说，即使我们亲眼见过那个模子也不见得会更好，因为我们并不一定信任我们的感官所察知的事物。视觉能力因人而异，但我们却能信赖我们的理智告诉我们的事物，因为理智是人人相同的。

如果你和三十个同学一起坐在教室内。老师问全班学生彩虹里的哪一种颜色最漂亮，他也许会得到很多不同的答案。但如果他问8×3是多少，全班大概都会提出相同的答案。因为这时理性正在发言，而理性可说是“想法”或“感觉”的相反。正因为理性只表达永恒不变、宇宙共通的事物，因此我们可以说理性永恒不变，而且是宇宙共通的。

柏拉图认为数学是非常吸引人的学科，因为数学的状态永远不会改变，因此也是人可以真正了解的状态。这里让我们来举一个例子。

假设你在树林间捡到一个圆形的松果，也许你会说你“认为”这个松果是圆的，而乔安则坚持它一边有点扁。（然后你们两个就开始为这件事拌嘴！）所以说，我们人类是无法真正了解我们肉眼所见的事物的，但是我们却可以百分之百确定，一个圆形内所有的角度加起来一定是三百六十度。我们这里所说的是一个理想的圆形，也许这个圆形在物质世界中并不存在，不过我们仍然可以很清楚地想象出来。（这个圆形就像那个看不见的姜饼人模子，而不是放在厨房桌上的那些姜饼人。）

简而言之，我们对于感官所感受到的事物，只能有模糊、不精确的观念，但是我们却能够真正了解我们用理智所理解的事物。三角形内的各内角总和一定是一百八十度，这是亘古不变的。而同样的，即使感官世界中所有的马都瘸了，“理型”马还会是四肢健全的。

不朽的灵魂

我们已经见到柏拉图如何认为实在世界可以分为两个领域。

其中一个是感官世界。我们只能用我们五种并不精确的官能来约略认识这个世界。在这个世界中，“每一件事物都会流动”，而且没有一个是永久不变的。这里面存在的都是一些生生灭灭的事物。

另外一个领域则是理型的世界。我们可以用理性来确实认识这个世界。我们无法用感官来察知这个理型的世界，但这些理型（或形式）是永恒不变的。

根据柏拉图的说法，人是一种具有双重性质的生物。我们的身体是“流动”的，与感官的世界不可分割，并且其命运与世界上其他每一件事物（如肥皂泡）都相同。我们所有的感官都是以身体为基础，因此是不可靠的。但我们同时也有一个不朽的灵魂，而这个灵魂则是理性的天下。由于灵魂不是物质，因此可以探索理型的世界。

苏菲，柏拉图的学说差不多就是这样了，但这并不是全部。这并不是全部！

柏拉图同时认为，灵魂栖居在躯体内之前，原本就已经存在（它和所有的饼干模子一起躺在橱柜的上层）。然而一旦灵魂在某一具躯体内醒来时，它便忘了所有的完美的理型。然后，一个奇妙的过程展开了。当人类发现自然界各种不同的形式时，某些模糊的回忆便开始扰动他的灵魂。他看到了一匹马，然而是一匹不完美的马。（一匹姜饼马！）灵魂一看到这匹马，便依稀想起它在理型世界中所见过的完美“马”，同时涌起一股回到它本来领域的渴望。柏拉图称这种渴望为eros，也就是“爱”的意思。此时，灵魂体验到“一种回归本源的欲望”。从此以后，肉体与整个感官世界对它而言，都是不完美而且微不足道的。灵魂渴望乘着爱的翅膀回“家”，回到理型的世界。它渴望从“肉体的枷锁”中挣脱。

我要强调的是，柏拉图在这里描述的，是一个理想中的生命历程，因为并非所有人都会释放自己的灵魂，让它踏上回到理型世界的旅程。大多数人都紧抱完美理型在感官世界中的“倒影”不放。他们看见一匹又一匹的马，却从未见到这些马所据以产生的“完美马”的形象。（他们只是冲进厨房，拿了姜饼人就吃，也不想一想这些姜饼人是打哪里来的。）柏拉图描述的是哲学家面对事物的方式。他的哲学可以说是对哲学性做法的一种描述。

苏菲，当你看到一个影子时，一定会假定有一样东西投射出这个影子。你看到一只动物的影子，心想那可能是一匹马，但你也不太确定。于是你就转过身来，瞧瞧这匹马。而比起那模糊的影子，这匹马当然显得更俊秀，轮廓也更清晰。同样的，柏拉图也相信，自然界所有的现象都只是永恒形式或理型的影子。但大多数人活在影子之间就已经感到心满意足。他们从不去思考是什么东西投射出这些影子。他们认为世间就只有影子，甚至从不曾认清世间万物都只是影子，也因此他们对于自身灵魂不朽的物质从不在意。

走出黑暗的洞穴

柏拉图用一个神话故事来说明这点。我们称之为“洞穴神话”。现在就让我用自己的话再说一次这个故事。

假设有些人住在地下的洞穴中。他们背向洞口，坐在地上，手脚都被绑着，因此他们只能看到洞穴的后壁。在他们的身后是一堵高墙，墙后面有一些人形的生物走过，手中举着各种不同形状的人偶，由于人偶高过墙头，同时墙与洞穴间还有一把火炬，因此它们在洞穴的后壁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在这种情况下，穴中居民所看到的唯一事物就是这种“皮影戏”。他们自出生以来就像这样坐着，因此他们认为世间唯一存在的便只有这些影子了。

再假设有一个穴居人设法挣脱了他的锁链。他问自己的第一个问题便是：洞壁上的这些影子从何而来？你想：如果他一转身，看到墙头上高举着的人偶时，会有何反应？首先，强烈的火光会照得他睁不开眼睛，人偶的鲜明形状也会使他大感惊讶，因为他过去看到的都只是这些人偶的影子而已。如果他想办法爬过墙，越过火炬，进入外面的世界，他会更加惊讶。在揉揉眼睛后，他会深受万物之美的感动。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看到色彩与清楚的形体。他看到了真正的动物与花朵，而不是洞穴里那些贫乏的影子。不过即使到了现在，他仍会问自己这些动物与花朵从何而来？然后他会看到天空中的太阳，并悟出这就是将生命赋予那些花朵与动物的源头，就像火光造就出影子一般。

这个穴居人如获至宝。他原本大可以从此奔向乡间，为自己新获的自由而欢欣雀跃，但他却想到那些仍然留在洞里的人。于是他回到洞中，试图说服其他的穴居人，使他们相信洞壁上那些影子只不过是“真实”事物的闪烁影像罢了。然而他们不相信他，并指着洞壁说除了他们所见的影子之外，世间再也没有其他事物了。最后，他们把那个人杀了。

柏拉图借着这个洞穴神话，想要说明哲学家是如何从影子般的影像出发，追寻自然界所有现象背后的真实概念。这当中，他也许曾想到苏格拉底，因为后者同样是因为推翻了“穴居人”传统的观念。并试图照亮他们追寻真知的道路而遭到杀害。这个神话说明了苏格拉底的勇气与他的为人导师的责任感。

柏拉图想说的是：黑暗洞穴与外在世界的关系就像是自然世界的形式与理型世界的关系。他的意思并非说大自然是黑暗、无趣的，而是说，比起鲜明清楚的理型世界来，它就显得黑暗而平淡。同样的，一张漂亮女孩的照片也不是单讽无趣的，但再怎么说它也只是一张照片而已。

哲学之国

洞穴神话记载于柏拉图的对话录《理想国》（The Republic）中。柏拉图在这本书中也描述了“理想国”的面貌。所谓“理想国”就是一个虚构的理想的国度，也就是我们所称的“乌托邦”。简而言之，我们可以说柏拉图认为这个国度应该由哲学家来治理。他用人体的构造来解释这个概念。

根据柏拉图的说法，人体由三部分构成，分别是头、胸、腹。人的灵魂也相对的具有三种能力。“理性”属于头部的能力，“意志”属于胸部，“欲望”则属于腹部。这些能力各自有其理想，也就是“美德”。理性追求智慧，意志追求勇气，欲望则必须加以遏阻，以做到“自制”。唯有人体的这三部分协调运作时，个人才会达到“和谐”或“美德”的境界。在学校时，儿童首先必须学习如何克制自己的欲望，而后再培养自己的勇气，最后运用理性来达到智慧。

在柏拉图的构想中，一个国家应该像人体一般，由三个部分组成。就像人有头、胸、腹一般，一个国家也应该有统治者、战士与工匠（如农夫）。此处柏拉图显然是参考希腊医学的说法。正如一个健康和谐的人懂得平衡与节制一般，一个“有德”之国的特色是，每一位国民都明白自己在整个国家中扮演的角色。

柏拉图的政治哲学与他在其他方面的哲学一般，是以理性主义为特色。国家要能上轨道，必须以理性来统治。就像人体由头部来掌管一般，社会也必须由哲学家来治理。

现在让我们简单说明人体三部分与国家之间的关系：

身体　　灵魂　　美德　　国家

头部　　理性　　智慧　　统治者

胸部　　意志　　勇气　　战士

腹部　　欲望　　自制　　工匠

柏拉图的理想国有点类似印度的阶级世袭制度，每一个人在社会上都有其特殊的功能，以满足社会整体的需求。事实上，早在柏拉图降生以前，印度的社会便已分成统治阶级（或僧侣阶级）、战士阶级与劳动阶级这三个社会族群。对于现代人而言，柏拉图的理想国可算是极权国家。但有一点值得一提的是：他相信女人也能和男人一样有效治理国家，理由很简单：统治者是以理性来治国，而柏拉图认为女人只要受到和男人一样的训练，而且无须生育、持家的话，也会拥有和男人不相上下的理性思考能力。在柏拉图的理想国中，统治者与战士都不能享受家庭生活，也不许拥有私人的财产。同时，由于养育孩童的责任极为重大，因此不可由个人从事，而必须由政府来负责（柏拉图是第一位主张成立公立育儿所和推展全时教育的哲学家）。

在遭遇若干次重大的政治挫败后，柏拉图撰写了《律法》这本对话录。他在书中描述“宪法国家”，并认为这是仅次于理想国的最好国家。这次他认为在上位者可以拥有个人财产与家庭生活，也因此妇女的自由较受限制。但无论如何，他说一个国家若不教育并训练其女性国民，就好像一个人只锻炼右臂，而不锻炼左臂一般。

总而言之，我们可以说，就他那个时代而言，柏拉图对妇女的看法可算是相当肯定。他在《飨宴》对话录中指出，苏格拉底的哲学见解一部分得自于一个名叫黛娥缇玛的女祭司。这对妇女而言可算是一大荣耀了。

柏拉图的学说大致就是这样了。两千多年来，他这些令人惊异的理论不断受人议论与批评，而第一个讨论、批评他的人乃是他园内的一名学生，名叫亚里士多德，是雅典第三位大哲学家。

好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苏菲坐在虬结的树根上读着柏拉图的学说，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升到东边的树林上。当她读到那个人如何爬出洞穴，被外面闪耀的阳光照得睁不开眼睛时，太阳正在地平线上露出顶端，向大地窥望。

苏菲感觉自己仿佛也刚从地下洞穴出来一般。在读了柏拉图的学说后，她对大自然的看法已经完全改观。那种感觉就好像她从前一直是色盲，并且只看到一些影子，从没见过清楚的概念。

她并不确定柏拉图所谓永恒范式的说法是否都对，但“每一种生物都是理型世界中永恒形体的不完美复制品”，这种想法多美妙啊！世上所有花、树、人与动物不都是“不够完美”的吗？

苏菲周遭所见的事物现在如此美丽、如此生气盎然，以至于她不得不揉揉眼睛才能相信这些都是真的。不过，她现在眼见的事物没有一样会永远存在。但话说回来，在一百年之后，同样的一些花朵和动物仍然会在这里。虽然每一朵花、每一只动物都会凋萎、死去，而且被世人遗忘，但却有某种东西会“记得”它们从前的模样。

苏菲向远处望去。突然间一只松鼠爬上了一棵松树，沿着树干绕了几圈，然后就消失在枝丫间。

苏菲心想：“我看过这只松鼠！”然后又悟到也许这只松鼠并非她从前看到的那只，但她看过同样的“形式”。在她看来，柏拉图可能说得没错。也许她过去真的见过永恒的“松鼠”——在理型世界中，在她的灵魂还没有栖息在她的身体之前。

有没有可能苏菲从前曾经活过呢？她的灵魂在找到身体寄宿之前是否就已经存在？她的身体内是不是真的有一个小小的金色物体，一个不受光阴侵蚀的宝物，一个在她的肉身衰朽之后仍然活着的灵魂？

少校的小木屋

……镜中的女孩双眼眨了一眨……

时间才七点十五分，没有必要赶回家。苏菲的妈妈在星期日总是过得比较悠闲一些，因此她也许还会再睡个两小时。

她应不应该再深入树林去找艾伯特呢？上次那只狗为何对她叫得这么凶呢？

苏菲站起身来，开始沿上次汉密士走过的路走去，手里拿着那个装着柏拉图学说的棕色信封。遇到岔路时，她便挑大路走。

到处都可听到鸟儿们轻快的叫声。在林梢、在空中、在荆棘与草丛之中。这些鸟儿正忙于它们的晨间活动。对它们而言，周间与周末并没有分别。是谁教它们如此的呢？难道每一只鸟儿体内都有一架迷你电脑，设定好程式，叫它们做某些特定的事？

苏菲沿着路走上了一座小山丘，然后走到一个向下的陡坡，两旁都是高大的松树，树林非常浓密，以至于苏菲只能看到树与树枝间几码之处。

突然，她看到树干间有个东西在闪动。那一定是个小湖。路向另外一头延伸，但苏菲却转向树丛间走去。她不由自主地走着，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做。

这个湖并不比足球场大。在湖的彼岸，一块由银色桦树所围绕的小小空地上，有一栋红色的小屋。屋顶上的烟囱有一道轻烟正袅袅上升。

苏菲走到湖畔。这里有多处泥泞，不过后来她发现了一条小船，船身有一半在水中，里面还有一对桨。

苏菲环顾四周。看来无论她怎么做，都无法在不把鞋子弄湿的情况下，渡湖到小红屋那边。于是，她一咬牙，走到小船那儿，将它推到水中。然后她爬上船，将桨固定在桨架上，开始划过湖面。不一会儿，船便到了对岸。苏菲跨上岸，想把船拖上来。此处的湖岸要比刚才那边陡。

她只回头望了一望，便走向小木屋。

一探究竟

她对自己如此大胆的行径也感到讶异。她怎么敢这样做呢？她也不知道。仿佛有“某种东西”催促她似的。

苏菲走到小木屋的门前，敲敲门，但等了一会儿并没有人应门。她小心地转了一下门柄，门就开了。

“嗨！”她喊，“有人在家吗？”

她走进去，进入一个客厅，但却不敢把门带上。

这里显然有人住。苏菲听到柴禾在旧炉子里发出哔哔剥剥的声音，显然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

客厅里的一张大餐桌上放了一台打字机、几本书、几支铅笔和一沓纸。面湖的窗前有一张较小的桌子和两把椅子。除此之外，屋里很少家具，不过有一整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放满了书。一个白色的五斗柜上方挂了一面圆形的大镜子，外围镶着巨大的铜框，看起来已经是老古董了。

另外一面墙上挂着两幅画。一幅是油画作品，画里有一个建有红色船坞的小港湾，距港湾不远处有一栋白屋。船库与白屋之间是一个有点坡度的花园，种了一株苹果树、几棵浓密的灌木，此外还有几块岩石。一排浓密的桦树像花环一般围绕着这座花园。画的题名为“柏客来”。

这幅油画旁挂了另一幅古老的肖像画。画的是一个男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怀中放了一本书，背景也是一个有树、有岩石的小港湾。这幅画看来像是几百年前画的，题名是“柏克莱”。画家的名字叫史密伯特。

“柏克莱”与“柏客来”，苏菲心想，多奇怪呀！

苏菲继续勘查这座小木屋。客厅有一扇门通向一间小厨房。不久前这里刚有人洗过碗，盘子与玻璃杯都堆在一条茶巾上，其中几个碗杯上面还有几滴闪闪发光的肥皂水。地板上有一个锡碗，里面放着一些剩饭剩菜。这房子的主人一定养了狗或猫。

苏菲回到客厅。另外一扇门通向一间小小的卧室，里面有一张床，旁边的地板上放着两三条捆得厚厚的毯子。苏菲在毯子上发现几根金色的毛发。这就是证据了！现在苏菲知道住在这栋小木屋里的就是艾伯特和汉密士。

再回到客厅后，苏菲站在五斗柜上方的镜子前。镜面已经失去光泽，而且刮痕累累，因此她在镜中的影像也显得模糊不清。苏菲开始对着镜中的自己扮鬼脸，就像她在家中浴室里做的一般。镜中人也一如预期的跟着她的动作做。

突然间，一件骇人的事发生了。有一刹那，苏菲很清楚地看到镜中的女孩同时眨着双眼。苏菲吓得倒退了一步。如果是她自己同时眨动双眼，那她怎么看到镜中的影像呢？不仅如此，那个女孩眨眼的样子仿佛是在告诉苏菲：“我可以看到你喔！我在这里，在另外一边。”

苏菲觉得自己的心怦怦地跳着。就在这时候，她听到远处的狗吠声。汉密士来了！她得马上离开这里才行。这时她看到镜子下方的五斗柜上面有一个绿色的皮夹，里面有一张百元大钞、一张五十元的钞票以及一张学生证，上面贴着一张金发女孩的照片，照片下面写着女孩的名字：席德……

苏菲打了一个冷颤。她再次听到狗叫声，她必须马上离开！

当她匆匆经过桌旁时，看到那些书与纸堆旁放着一个白色的信封，上面写着两个字：“苏菲”。

在她还没有时间弄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以前，她已经一把抓起了那封信，把它塞到装着柏拉图学说的棕色信封里，然后她便冲出大门，把门在身后“砰！”一声关上。

狗叫声愈来愈近。但最糟的是小船不见了。一两秒钟后，她才看到它，原来它正在湖心漂浮，一只桨也在船边漂着。这都是因为她那时无力将它拖上岸的缘故。她听到狗叫声已经逼近，同时湖对岸的树林间也有一些动静。

苏菲不再迟疑。手里拿着大信封，她飞奔到小木屋后面的树丛中。不久她就已置身一片潮湿的沼地。当她在草地上跋涉时，好几次不小心踩进比她脚踝还高很多的水洼中。但是她非继续往前走不可。她必须回家……回家。

不久，她看到了一条路。这是她来时所走的路吗？她停下来把衣服拧干，然后开始哭泣。

她怎么会这么笨呢？最糟的是那条船。她忘不了那船还有那只桨在湖上无助地漂浮的景象。真难为情，真是羞死人了……

她的哲学老师现在可能已经到达湖边了。他必须要坐船才能回到家。苏菲觉得自己几乎像是个罪犯一般，不过她不是故意的。

对了，那封信！这下，事情更糟了。她为什么要拿它呢？当然，是因为信上写着她的名字，因此可以说那封信是她的。但即使如此，她仍然觉得自己像个小偷。更糟的是，她这样做无异留下证据，显示擅闯小屋的不是别人，就是她。

苏菲把那信从信封里抽出来看，上面写着：

鸡与鸡的观念何者先有？

人是否生来就有一些概念？

植物、动物与人类的差别在哪里？

天为何会下雨？

人需要什么才能过好的生活？

苏菲现在没法思考这些问题。不过她想它们大概与下一位要讨论的哲学家有关。他不是叫亚里士多德吗？

解释

苏菲在树林间跑了很久。当她终于看到家附近的树篱时，感觉就好像发生船难后游泳上岸的人一般。从这个方向看过去，那排树篱显得很滑稽。

她爬进密洞后，看了看腕表，已经十点半了。她把大信封放进饼干盒里，并把那张写着新问题的纸条塞进她贴身衬衣内。

她进门时，妈妈正在打电话。她一看到苏菲，马上挂掉电话。

“你到底到哪里去了？”

“我……我去……树林里散步。”她舌头有点打结。

“原来如此。”

苏菲静静地站着，看着水滴从她的衣服上滴下来。

“我打电话给乔安……”

“乔安？”

妈妈拿了几条干布来。苏菲差一点藏不住哲学家的纸条。然后她们母女两个一起坐在厨房里，妈妈泡了一杯热巧克力给苏菲喝。

过了一会儿后，妈妈问道：“你刚才是跟他在一起吗？”

“他？”

苏菲的脑海里想的只有她的哲学老师。

“对，他……那个跟你谈兔子的人。”

她摇摇头。

“苏菲，你们在一起时都做些什么？为什么你会把衣服弄得这么湿？”

苏菲坐在那儿，神情严肃地看着桌子，心里却在暗笑。可怜的妈妈，她现在还得操心“那档子事”。

她再度摇摇头。然后妈妈又连珠炮似的问了她一堆问题。

“现在你要说实话。你是不是整晚都在外面？那天晚上你为什么没换衣服就睡了？你是不是一等我上床就偷跑出去了？苏菲，你才十四岁。我要你告诉我你到底和什么人交朋友！”

苏菲哭了起来，然后她便开始说话。因为她心里还是很害怕，而当一个人害怕时，通常会想要说些话。

她向妈妈解释：她今天早上起得很早，于是便去森林里散步。她告诉妈妈有关那小木屋与船，还有那面神秘镜子的事情，但她没有提到她所上的秘密函授课程。也没有提到那只绿色的皮夹。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她觉得她“不能”把有关席德的事说出来。

妈妈用手抱着苏菲，因此苏菲知道妈妈相信她了。

“我没有男朋友。”苏菲啜泣说，“那是我编的，因为那时候我说白兔的事情让你不高兴。”

“你真的一路走到少校的小木屋去……”妈妈若有所思地说。

“少校的小木屋？”苏菲睁大了眼睛。

“那栋小木屋叫少校的小木屋，因为多年前有一位老少校住在那儿。他性情很古怪，我想他大概有点疯狂吧。不过，别管这个了。后来，小屋就一直空着。”

“不，现在有一个哲学家住在那里。”

“得了，苏菲，别再幻想了。”

苏菲待在房间内，心里想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她的脑袋像一个满是大象、滑稽小丑、大胆空中飞人与训练有素的猴子闹哄哄的马戏团。不过有一个影像一直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那就是一艘只有一只桨的小舟在林间深处的湖面上漂浮，而湖岸上有一个人正需要划船回家的情景。

苏菲可以肯定她的哲学老师不会愿意见她受伤，同时，即使他知道她到过他的小木屋，也一定会原谅她的。但是她打破了他们之间的协议。这就是他为她上哲学课所得的报酬吗？她要怎样才能弥补呢？

苏菲拿出粉红色的笔记纸，开始写信：

亲爱的哲学家：

星期天清晨闯进你的小屋的人就是我。因为我很想见到你，和你讨论一些哲学问题。现在我成了柏拉图迷，不过我不太确定他所说的存在于另外一个世界的观念或形式的说法是否正确。当然这些东西存在于我们的灵魂中，但我认为——至少现在如此——这是两回事。同时我必须承认，我还是不太相信灵魂是不朽的。就我个人来说，我不记得前生的事。如果你能够让我相信我奶奶死后的灵魂正在观念世界里过得很快乐，我会很感谢你。

事实上，我最初写这封信（我会把它和一块糖一起放在一个粉红色的信封里）并不是为了有关哲学的问题。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很抱歉没有遵守你的规定。我曾想办法把船拉上岸，但显然我的力气不够大，或者可能是一个大浪把船打走了。

我希望你已经设法回到家，而且没有把脚弄湿。但就算你把脚弄湿了，你也可以稍感安慰，因为我自己也弄得湿淋淋的，而且可能还会得重感冒。当然啦，我是自作自受。

我没有碰小屋里的任何东西，不过很惭愧的是，我受不了诱惑，拿走了放在桌上的那封信。我并不是想偷东西，只是因为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所以我在一时糊涂之下，便以为那是属于我的。我真的很抱歉，我答应以后绝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PS：从现在开始，我会把所有的新问题很仔细地想过一遍。

PS：白色的五斗柜上那面镶铜框的镜子是普通的镜子还是魔镜？我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我不怎么习惯看到自己在镜中的影像同时眨着两只眼睛。

敬祝安好

学生 苏菲敬上

苏菲把信念了两遍，才装进信封。她觉得这次的信不像上一封那么正式。在下楼到厨房拿糖之前，她特地再看了一下纸条上的问题：

“鸡和鸡蛋的‘观念’是何者先有？”

思索

这个问题就像“鸡生蛋还是蛋生鸡”这个老问题一样难以回答。没有蛋就没有鸡，但没有鸡也无从有蛋。“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这个观念”这个问题真的一样复杂吗？苏菲了解柏拉图的意思。他是说早在感官世界出现鸡以前，“鸡”这个观念已经存在于观念世界多时了。根据柏拉图的说法，灵魂在寄宿于人体之前已经“见过”“观念鸡”。不过这就是苏菲认为柏拉图可能讲错的地方。一个从来没有看过一只活生生的鸡，也从来没有看过鸡的图片的人怎么可能会有任何有关鸡的“观念”呢。这又让她想到下一个问题：

“人是否生来就有一些观念呢？”苏菲认为，这是不太可能的。她很难想象一个初生的婴儿有很多自己的想法。当然，这点我们无法确定，因为婴儿虽不会讲话，也并不一定意味着他的脑袋里没有任何想法。不过我们一定要先看到世间之物，才能对这些事物有所了解吧！

“植物、动物与人类之间有何区别？”答案太明显了，苏菲可以立即指出来。

例如，她认为植物没有复杂的感情生活。谁听过风铃草伤心欲碎？植物生长、吸收养分，然后制造种子以繁衍下一代。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了。苏菲的结论是：植物所有的，动物与人类也都有，但动物还有其他的特色。例如，动物可以移动，（谁听说过一株玫瑰可以跑六十米？）至于动物与人类之间的区别就比较难说了。人类能够思考，动物也会吗？苏菲相信她的猫咪雪儿懂得如何思考。至少它很会为自己打算，但是它会思索哲学问题吗？一只猫会去思考植物、动物与人类之间的差异吗？这是不太可能的。一只猫可能很快乐，也可能不快乐，但它会问自己“世间有没有上帝”或“猫儿有没有不朽的灵魂”这类问题吗？苏菲认为这是非常令人怀疑的。不过，话说回来，这个问题就像婴儿有没有自己的想法一样难以回答。就像我们很难和婴儿讨论这类问题一样，我们也很难跟一只猫谈这些问题。

“天为何会下雨？”苏菲耸了耸肩膀。下雨是因为海水蒸发，云层凝聚成雨滴的缘故。这个道理她不是三年级就学过了吗？当然，我们也可以说天之所以下雨是为了要让植物、动物能够生长。但这是真的吗？天空下雨真的有任何目的吗？

无论如何，最后一个问题至少与目的有关：

“人需要什么才能过好的生活？”

哲学家在课程开始不久时曾经谈过这个问题。每一个人都需要食物、温暖、爱与关怀。这类事物是良好生活的基本条件。接着哲学家指出，人们也需要为一些哲学问题寻找答案。除此之外，拥有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可能也是很重要的。举例来说，如果你讨厌塞车，那么你要是当个计程车司机绝对不会快乐。如果你不喜欢做作业，那么你也许不太适合当老师。苏菲喜欢动物，想当兽医。不过，无论如何，她不认为人一定要中百万大奖才能过得好。事实上很可能正好相反。不是有句俗话说“游手好闲，易生祸端”吗？

苏菲一直待在房间内，直到妈妈叫她下楼吃晚饭为止。妈妈煮了沙朗牛排与烤马铃薯。真棒！餐桌上点了蜡烛，饭后还有奶油草莓当甜点。

吃饭时，母女俩谈天说地。妈妈问苏菲想如何庆祝自己的十五岁生日。再过几个礼拜苏菲的生日就到了。

苏菲耸了耸肩。

“你不想请别人到家里来吗？我的意思是，你不想开个宴会吗？”

“也许。”

“我们可以请玛莎和安玛丽来……还有海姬，当然啦，还有乔安，说不定还可以请杰瑞米。不过这得由你自己决定。你知道吗？我还很清楚地记得我自己过十五岁生日的情景。感觉上好像才没过多久，当时我觉得自己已经很大了。这不是很奇怪吗？苏菲。我觉得从那以后，自己好像一点都没变。”

“你没变啊。什么事情都没有改变。你只是不断成长，一年比一年大罢了……”

“嗯……你说话已经有大人的口气了。我只是认为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快得让人害怕。”

亚里士多德

……一位希望澄清我们观念的严谨的逻辑学家……

妈妈睡午觉时，苏菲跑到密洞去。之前她已经把一块糖放在那个粉红色的信封里，信上并写着“艾伯特收”。

密洞中并没有任何新的信，但几分钟后她听到狗儿走近的声音。

“汉密士！”她喊。一转眼，它已经钻进密洞，嘴里衔着一个棕色的大信封。

“乖狗狗！”汉密士正像海象一般在咻咻喘气。苏菲一手抱着它，一手拿起装有一块糖的粉红色信封，放在它的嘴里。然后汉密士便钻过树篱，奔回树林中。

苏菲焦急地打开大信封，心想信里不知是否会提到有关木屋与小船的事。

信封里还是像往常那样装了几张用纸夹夹住的打字信纸。不过这次里面还有另一张信纸，上面写着：

亲爱的侦探小姐（或小偷小姐）：

有关阁下擅闯小屋的事，我已经报警处理了。

说着玩的。其实，我并不很生气。如果你在追求哲学问题的答案时，也有同样的好奇心，那你的前途真是不可限量。只是我现在非搬家不可了，这是颇恼人的一点。不过我想我只能怪自己，我应该早就知道你是那种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

祝好。

艾伯特笔

苏菲松一口气，放下心中的一块大石头。原来他一点也不生气，但他为何非搬家不可呢？

她拿了这一沓信纸，跑到楼上的房间去。她想，妈妈醒来时，她还是待在屋里比较好。不久她便舒适地躺在她的床上，开始读有关亚里士多德的种种。

亲爱的苏菲：

柏拉图的理型论也许使你很震惊。其实有这种感觉的不只你一个人而已。我不知道你对这个理论是否照单全收，还是有所批评。不过，即使你不能完全同意，你也大可放心，因为同样的批评亚里士多德（公元前三八四～公元前三二二年）都曾经提出过。

亚里士多德曾经在柏拉图的学园中进修了二十年。他并不是雅典当地的人士，他出生于马其顿，在柏拉图六十一岁时来到他的学园进修。他的父亲是一位很受人敬重的医生（所以也算是一位科学家），这个背景对于亚里士多德的哲学事业影响颇大，他因此对研究大自然极感兴趣。他不仅是希腊最后一位大哲学家，也是欧洲第一位大生物学家。

我们可以说柏拉图太过沉迷于他那些永恒的形式（或“理型”），以至于他很少注意到自然界的变化。相反的，亚里士多德则只对这些变化（或我们今天所称的大自然的循环）感到兴趣。

说得夸张一些，我们可以说柏拉图无视于感官世界的存在，也无视于我们在周遭所见的一切事物。（他只想逃离洞穴，观察永恒的概念世界。）亚里士多德则正好相反：他倾全力研究青蛙与鱼、白头翁与罂粟等事物。

我们可以说，柏拉图运用他的理性，而亚里士多德则同时也运用他的感官。

他们有很大的不同，这些差异也显现于他们的写作上。柏拉图是一位诗人与神话学家，亚里士多德的文章则朴实精确，一如百科全书。此外，他有许多作品都是他进行实地研究的结果。

根据古籍记载，亚里士多德写了一百七十本书，其中只有四十七本保存至今。这些作品都不完整，大部分都是一些演讲的笔记。在他那个时代，哲学主要仍是一种口头的活动。

亚里士多德在欧洲文化的地位并不仅是因为他创造了许多现代科学家使用的词汇，同时也是因为他是一位伟大的组织家，他发明了各种科学并且加以分类。

亚里士多德的作品涉及各种科学，但我只想讨论其中较为重要的领域。由于我们已经谈了许多柏拉图的哲学，因此一开始我们要听听亚里士多德如何驳斥柏拉图的理型论。然后，我们再来看他如何总结前人的理论，创立他自己的自然哲学。

我们也会谈到他如何将我们的概念加以分类，并创建理则学（或称逻辑学）这门学科。最后，我将略微讨论亚里士多德对人与社会的看法。

如果你可以接受这种安排，那就让我们卷起袖子开始吧！

没有天生的概念

柏拉图和他的前辈一样，想在所有变化无常的事物中找出永恒与不变之物。因此他发现了比感官世界层次更高的完美理型。他更进一步认为理型比所有的自然现象真实。他指出，世间是先有“马”的理型，然后才有感官世界里所有的马匹，它们就像洞壁上的影子一般达达前进。因此“鸡”的理型要先于鸡，也先于蛋。

亚里士多德则认为柏拉图将整个观念弄反了。他同意他的老师的说法，认为一匹特定的马是“流动”的，没有一匹马可以长生不死。他也认为马的形式是永恒不变的。但他认为马的“理型”是我们人类在看到若干匹马后形成的概念。因此马的“理型”或“形式”本身是不存在的。对于亚里士多德而言，马的“理型”或“形式”就是马的特征，后者定义了我们今天所称的马这个“种类”。

更精确地说，亚里士多德所谓马的“形式”乃是指所有马匹都共有的特征。在这里姜饼人模子的比喻并不适用，因为模子是独立于姜饼人之外而存在的。亚里士多德并不相信自然界之外有这样一些模子或形式放在它们所属的架子上。相反的，亚里士多德认为“形式”存在于事物中，因为所谓形式就是这些事物的特征。

所以，亚里士多德并不赞成柏拉图主张“鸡”的理型比鸡先有的说法。亚里士多德所称的鸡的“形式”存在于每一只鸡的身上，成为鸡之所以为鸡的特色，例如：鸡会生蛋。因此真正的鸡和鸡的“形式”就像身体与灵魂一般是不可分割的。

这就是亚里士多德批评柏拉图的理型论的大要。这是思想上的一大转变。在柏拉图的理论中，现实世界中最高层次的事物乃是那些我们用理性来思索的事物。但对亚里士多德而言，真实世界中最高层次的事物乃是那些我们用感官察觉的事物。柏拉图认为，我们在现实世界中看到的一切事物纯粹只是更高层次的概念世界（以及灵魂）中那些事物的影子。亚里士多德的主张正好相反。他认为，人类灵魂中存在的事物纯粹只是自然事物的影子。因此自然就是真实的世界。根据亚里士多德的说法，柏拉图是陷入了一个神话世界的图像中不能自拔，在这个世界中人类的想象与真实世界混淆不清。

亚里士多德指出，我们对于自己感官未曾经验过的事物就不可能有意识。柏拉图则会说：不先存在于理型世界中的事物就不可能出现在自然界中。亚里士多德认为柏拉图如此的主张会使“事物的数目倍增”。他用“马的理型”来解释马，但那是怎样的一种解释呢？苏菲，我的问题在于：这个“马的理型”从何而来？世间会不会有另外一匹马，而马的理型只不过是模仿这匹马罢了？

亚里士多德认为，我们所拥有的每一种想法与意念都是透过我们看到、听到的事物而进入我们的意识。不过我们也具有与生俱来的理性，因此天生就能够组织所有的感官印象，并且将它们加以整理与分类，所以才会产生诸如“石头”、“植物”、“动物”与“人类”等概念。而“马”、“龙虾”、“金丝雀”这些概念也是以同样的方式形成的。

亚里士多德并不否认人天生就有理性。相反的，根据他的说法，具有理性正是人最大的特征。不过在我们的感官经验到各种事物之前，我们的理性是完全真空的。因此人并没有天生的“观念”。

一件事物的形式乃是它的特征

在批评柏拉图的理型论后，亚里士多德认为实在界乃是由各种本身的形式与质料和谐一致的事物所组成的。“质料”是事物组成的材料，“形式”则是每一件事物的个别特征。

苏菲，假设现在你眼前有一只鼓翅乱飞的鸡。这只鸡的“形式”正是它会鼓翅、会咕咕叫、会下蛋等。因此我们所谓的一只鸡的“形式”就是指鸡这种动物的特征，也可以说是鸡的各种行为。当这只鸡死时（当它不再咕咕叫时），它的“形式”也不再存在。唯一剩下的就是鸡的“物质”（说起来很悲哀），但这时它已经不再是鸡了。

就像我先前所说的，亚里士多德对于自然界的变化很感兴趣。“质料”总是可能实现成某一特定的“形式”。我们可以说“质料”总是致力于实现一种内在的可能性。亚里士多德认为自然界的每一种变化，都是物质从“潜能”转变为“实现”的结果。

这点显然我必须加以解释，我将试着用一个小故事来说明。有一位雕刻家正在雕琢一块大花岗石。他每天一斧一斧地雕琢着这块没有形状的岩石。有一天，一个小男孩走过来问他：“你在找寻什么？”雕刻家答道：“你等着瞧吧！”几天后小男孩又回来了，看到雕刻家已经将花岗岩雕成了一匹骏马。小男孩惊异地注视着这匹马，然后转向雕刻家问道：“你怎么知道马在里面呢？”

的确，就某一方面来说，雕刻家确实在那块花岗岩里看到了马的形式，因为这块花岗岩具有变成一匹马的潜能。同样的，亚里士多德相信自然界的每一件事物都可能实现或达成某一个特定的“形式”。

让我们回到鸡与蛋的问题。鸡蛋有成为一只鸡的潜能，这并不表示每一个鸡蛋都会变成鸡，因为许多鸡蛋到头来会变成人们早餐桌上的煎蛋、蛋卷或炒蛋等佳肴，因而未能实现它们的潜能。同理，鸡蛋显然不能变成一只鹅，因为鸡蛋没有这样的潜能。因此，一件事物的“形式”不但说明了这件事物的潜能，也说明了它的极限。

当亚里士多德谈到事物的“质料”与“形式”时，他所指的不仅是生物而已。正如鸡的“形式”就是会咕咕叫、会鼓翅、会下蛋，石头的形式就是会掉在地上。正如鸡无法不咕咕叫一般，石头也无法不掉在地上。当然你可以捡起一块石头，把它丢向空中，但由于石头的天性就是要掉在地上，因此你无法把它丢向月亮。（你做这个实验的时候可要小心，因为石头可能会报复，并且由最短的一条路径回到地球上。希望上帝保佑那些站在它的路径上的人！）

目的因

在我们结束“所有生物、无生物的‘形式’都说明他们可能采取的‘行动’”这个话题前，我必须声明亚里士多德对自然界的因果律的看法实在很高明。

今天当我们谈到一件事物的“原因”时，我们指的是这件事物为何会发生。窗子之所以被砸破是因为彼德丢了一块石头穿过它；鞋子之所以被制造出来，是因为鞋匠把几块皮革缝在一起。不过亚里士多德认为自然界有各种不同的原因。他一共举出了四种原因。我们必须了解他所谓的“目的因”是什么意思。

在窗子被砸破后，问问彼德为何要丢石头是一件很合理的事。我们所问的就是他的目的。在这里，目的无疑扮演了一个重要的角色。在制鞋的例子中也是如此。同样的，亚里士多德认为自然界种种循环变迁中也可能有类似的“目的”存在。我们用一个简单的例子来说明好了：

苏菲，你认为天为什么会下雨？不用说，你曾在学校里念过天之所以下雨，是因为云层中的湿气冷却凝结后变成雨滴，然后受重力的吸引，降落在地上。对这个说法，亚里士多德应该会点头同意。但是，他也会补充说你只提到其中的三种肇因。“质料因”是在空气冷却时湿气（云层）正好在那儿。“主动因”是湿气冷却，“形式因”则是水的“形式”（或天性）就是会降落地面。不过假如你只提到这三者，亚里士多德会补充说，天空下雨的原因是因为植物和动物需要雨水才能生长，这就是他所谓的“目的因”。因此，你可以看出来，亚里士多德赋予雨滴一个任务或“目的”。

我们也许可以反过来说，植物之所以生长是因为它们有了湿气。你应该可以看出这两种说法之间的不同，是不是？亚里士多德相信自然界的每一件事物都有其目的。天空下雨是因为要让植物生长，柳橙和葡萄之所以生长是为了供人们食用。

这并不是现代科学思维的本质。我们说食物、雨水是人类与动物维生的必要条件。如果没有这些条件，我们就无法生存。不过，水或柳橙存在的目的并不是为了供人类食用。

因此，就因果律的问题而言，我们往往会认为亚里士多德的想法是错误的。但我们且勿遽下定论。许多人相信上帝创造这个世界，是为了让它所有的子民都可以生活于其间。从这种说法来看，我们自然可以宣称河流里面之所以有水是因为动物与人类需要水才能生存。不过，话说回来，这是上帝的目的。雨滴和河水本身对我们人类的福祉可是一点也不感兴趣。

逻辑

亚里士多德说明人类如何区别世间事物时，强调了“形式”与“质料”的差别。

我们区别事物的方法是将事物分门别类。例如，我先看到一匹马，然后又看到另外两匹。这些马并非完全相同，但也有一些相似之处。这些相似之处就是马的“形式”。至于每匹马与其他马不同之处就是它的“质料”。

就这样，我们把每一件事物都加以分类。我们把牛放在牛棚里，把马放在马厩里，把猪赶进猪圈里，把鸡关在鸡舍里。你在清理房间时，一定也是这样做的。你会把书放在书架上，把书本放在书包里，把杂志放在抽屉里。然后再把衣服折得整整齐齐的，放在衣橱里：内衣放一格、毛衣放一格、袜子则单独放在抽屉里。注意，我们心里也是做着类似的工作，我们把事物分成石头做的、羊毛做的或橡胶做的；我们也把事物分成活的、死的、植物、动物或人类。

你明白了吗？苏菲。亚里士多德想把大自然“房间”内的东西都彻底地分门别类。他试图显示自然界里的每一件事物都各自有其所属的类目或次类目。（例如，我们可以说汉密士是一个生物，但更严格地说，它是一只动物，再严格一点说，它是一只脊椎动物，更进一步说，它是一只哺乳类动物，再进一步说，它是一只狗，更精确地说，它是一只猎狗，更完整地说，它是一只雄猎狗。）

苏菲，假设你进入房间，从地上捡起某样东西。无论你捡的是什么，你会发现它属于一个更高的类目。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一样你很难分类的东西，你一定会大吃一惊。举例来说，如果你发现了一个小小的、不知道是啥玩意儿的东西，你不确定它是动物、植物还是矿物，我想你大概不敢碰它吧！

说到动物、植物与矿物，让我想到一个大伙聚会时常玩的游戏：当“鬼”的人必须要离开房间，当他再回来时，必须猜出大家心里面在想什么东西。在此之前，大家已经商量好要想的东西是那只正在隔壁花园里玩耍的猫咪“毛毛”。当“鬼”的人回到房间后就开始猜。其他人必须答“是”或“不是”。如果这个“鬼”受过良好的亚里士多德式训练的话，这个游戏的情形很可能会像下面描述的一样：

是具体的东西吗？（是！）是矿物吗？（不是！）是活的吗？（是！）是植物吗？（不是！）是动物吗？（是！）是鸟吗？（不是！）是哺乳类动物吗？（是！）是一整只动物吗？（是！）是猫吗？（是！）是“毛毛”吗？（猜对了！大伙笑……）

如此看来，发明这个游戏的人应该是亚里士多德，而捉迷藏的游戏则应该是柏拉图发明的。至于堆积木的游戏，我们早已经知道是德谟克里特斯发明的。

亚里士多德是一位严谨的逻辑学家。他致力于澄清我们的概念。因此，是他创立了逻辑学这门学科。他以实例显示我们在得出合乎逻辑的结论或证明时，必须遵循若干法则。

我们只举一个例子就够了。如果我先肯定“所有的生物都会死”（第一前提），然后再肯定“汉密士是生物”（第二前提），则我可以从容地得出一个结论：“汉密士会死”。

这个例子显示亚里士多德的推理是建立在名词之间的相互关系上。在这个例子中，这两个名词分别是“生物”与“会死”。虽然我们不得不承认这两个结论都是百分之百正确，但我们可能会说：这些都是我们已经知道的事情呀。我们已经知道汉密士“会死”。（它是一只“狗”，而所有的狗都是“生物”，而所有的生物都“会死”，不像圣母峰的岩石一样。）不用说，这些我们都知道，但是，苏菲，各种事物之间的关系并非都是如此明显。因此我们可能需要不时澄清我们的概念。

我举一个例子就好了：一丁点大的小老鼠真的可能像小羊或小猪一样吸奶吗？对于小老鼠来说，吸奶当然是一件很吃力的工作。但我们要记得：老鼠一定不会下蛋。（我们什么时候见过老鼠蛋？）因此，它们所生的是小老鼠，就像猪生小猪，羊生小羊一般。同时，我们将那些会生小动物的动物称为哺乳动物，而哺乳动物也就是那些吃母奶的动物。因此，答案很明显了。我们心中原来就有答案，但必须要想清楚，答案才会出来。我们会一下子忘记了老鼠真是吃奶长大的。这也许是因为我们从未见过老鼠喂奶的缘故。理由很简单：老鼠喂奶时很怕见人。

自然的层级

当亚里士多德将人类的生活做一番整理时，他首先指出：自然界的万事万物都可以被分成两大类。一类是石头、水滴或土壤等无生物，这些无生物没有改变的潜能。亚里士多德认为无生物只能透过外力改变。另外一类则是生物，而生物则有潜能改变。

亚里士多德同时又把生物分成两类：一类是植物，一类是动物。而这些“动物”又可以分成两类，包括禽兽与人类。

我们不得不承认亚里士多德的分类相当清楚而简单。生物与无生物（例如玫瑰与石头）确实截然不同。而植物与动物（如玫瑰与马儿）之间也有很大的不同。我们也会说，马儿与人类之间确实是不相同的。但这些差异究竟何在呢？你能告诉我吗？

很遗憾我没有时间等你把答案写下来，和一块糖一起放在一个粉红色的信封内。所以我就直接告诉你答案好了。当亚里士多德把自然现象分成几类时，他是以对象的特征为标准。说得详细一些，所谓标准就是这个东西能做什么或做些什么。

所有的生物（植物、动物与人类）都有能力吸收养分以生长、繁殖。所有的动物（禽兽与人类）则还有感知周遭环境以及到处移动的能力。至于人类则更进一步有思考（或将他们感知的事物分门别类）的能力。

因此，实际上自然界各类事物中并没有清楚分明的界线。我们看到的事物从简单的生物到较为复杂的植物，从简单的动物到较为复杂的动物都有。在这些层级之上的就是人类。亚里士多德认为人类乃是万物中最完全的生命。人能够像植物一般生长并吸收养分，也能够像动物一般有感觉并能移动。除此之外，人还有一个与众不同的特质，就是理性思考的能力。

因此，苏菲，人具有一些神的理性。没错，我说的是“神”的理性。亚里士多德不时提醒我们，宇宙间必然有一位上帝推动自然界所有的运作，因此上帝必然位于大自然层级的最顶端。

亚里士多德猜想地球上所有的活动乃是受到各星球运转的影响。不过，这些星球必定是受到某种力量的操控才能运转。亚里士多德称这个力量为“最初的推动者”或“上帝”。这位“最初的推动者”本身是不动的，但他却是宇宙各星球乃至自然界各种活动的“目的因”。

伦理学

让我们回到人类这个主题。根据亚里士多德的看法，人的“形式”是由一个“植物”灵魂、一个“动物”灵魂与一个“理性”灵魂所组成。同时他问道：“我们应该如何生活？”“人需要什么才能过良好的生活？”我可以用一句话来回答：“人唯有运用他所有的能力与才干，才能获得幸福。”

亚里士多德认为，快乐有三种形式。一种是过着享乐的生活，一种是做一个自由而负责的公民，另一种则是做一个思想家与哲学家。

接着，他强调，人要同时达到这三个标准才能找到幸福与满足。他认为任何一种形式的不平衡都是令人无法接受的。他如果生在现今这个时代，也许会说：一个只注重锻炼身体的人所过的生活就像那些只动脑不动手的人一样不平衡。无论偏向哪一个极端，生活方式都会受到扭曲。

同理也适用于人际关系。亚里士多德提倡所谓的“黄金中庸”。也就是说：人既不能懦弱，也不能太过鲁莽，而要勇敢（不够勇敢就是懦弱，太过勇敢就变成鲁莽）；既不能吝啬也不能挥霍，而要慷慨（不够慷慨即是吝啬，太过慷慨则是挥霍）。在饮食方面也是如此。吃得太少或吃得太多都不好。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两人关于伦理道德的规范使人想起希腊医学的主张：唯有平衡、节制，人才能过着快乐和谐的生活。

政治学

亚里士多德谈到他对社会的看法时，也主张人不应该走极端。他说人天生就是“政治动物”。他宣称人如果不生存在社会中，就不算是真正的人。他指出，家庭与社区满足我们对食物、温暖、婚姻与生育的基本需求。但人类休戚与共的精神只有在国家中才能表现得淋漓尽致。

这就使我们想到一个国家应该如何组织起来的问题。（你还记得柏拉图的“哲学国度”吗？）亚里士多德描述了三种良好的政治制度。

一种是君主制，就是一个国家只有一位元首。但这种制度如果要成功，统治者就不能致力于谋求私利，以免沦为“专制政治”。另一种良好的制度是“贵族政治”，就是国家由一群人来统治。这种制度要小心不要沦于“寡头政治”（或我们今天所称的“执政团”式的政治制度）。第三种制度则是亚里士多德所称的Polity，也就是民主政治的意思。但这种制度也有不好的一面，因为它很容易变成暴民政治。（当年即使专制的希特勒没有成为德国元首，他手下那些纳粹分子可能也会造成可怕的暴民政治。）

对女人的看法

最后，让我们来看看亚里士多德对女性的看法。很遗憾的，他在这方面的观点并不像柏拉图那般崇高。亚里士多德似乎倾向于认为女性在某些方面并不完整。在他眼中，女性是“未完成的男人”。在生育方面，女性是被动的，只能接受，而男性则是主动且多产的。亚里士多德宣称小孩只继承男性的特质。他相信男性的精子中具有小孩所需的全部特质，女性只是土壤而已，她们接受并孕育种子，但男性则是“播种者”。或者，用亚里士多德的话来说，男人提供“形式”，而女人则仅贡献“质料”。

像亚里士多德这样有智慧的男人居然对两性关系有如此谬误的见解，的确令人震惊而且遗憾。但这说明了两件事：第一，亚里士多德对妇女与儿童的生活大概没有多少实际的经验。第二，这个例子显示如果我们任由男人主宰哲学与科学的领域的话，可能发生何等的错误。

亚里士多德对于两性错误的见解带来很大的负面作用，因为整个中世纪时期都受到他（而不是柏拉图）的看法的影响。教会也因此继承了一种歧视女性的观点，而事实上，这种观点在圣经上是毫无根据的。耶稣基督当然不是一个仇视妇女的人。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我会再和你联络的。

苏菲把信又读了一遍，读到一半时，她把信纸放回棕色的信封内，仍然坐着发呆。她突然察觉到房间内是如何凌乱：地板上到处放着书本与讲义夹，袜子、毛衣、衬衣与牛仔裤有一半露在衣橱外，书桌前的椅子上放着一大堆待洗的脏衣服。

她突然有一股无法抗拒的冲动，想要把房间清理一下。首先她把所有的衣服都拉出衣橱，丢在地板上，因为她觉得有必要从头做起。然后她开始把东西折得整整齐齐的，叠在架子上。衣橱共有七格。一格放内衣，一格放袜子与衬衣，一格放牛仔裤。她轮流把每一格放满。她从不曾怀疑过什么东西应该放哪里。脏衣服总是放在最底下一格的一个塑胶袋内。但是现在有一样东西她不知道该放哪里，那就是一只白色的及膝的袜子。因为，另外一只不见了。何况，苏菲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袜子。

苏菲仔细地看着这只袜子，看了一两分钟。袜子上并没有任何标记，但苏菲非常怀疑它的主人究竟是谁。她把它丢到最上面一格，和积木、录影带与丝巾放在一起。

现在，苏菲开始把注意力放在地板上。她把书本、讲义夹、杂志与海报加以分类，就像她的哲学老师在讲到亚里士多德时形容的一般。完成后，她开始铺床并整理书桌。

最后，她把所有关于亚里士多德的信纸叠好，并找出一个没有用的讲义夹和一个打孔机，在每一张信纸上打几个洞，然后夹进讲义夹中，并且把这个讲义夹放在衣橱最上一格，白袜子的旁边。她决定今天要把饼干盒从密洞中拿出来。

从今以后，她将把一切收拾得井然有序。她指的可不止是房间而已。在读了亚里士多德的学说后，她领悟到她应该把自己的思想也整理得有条不紊。她已经将衣橱的最上面一格留作这样的用途。这是房间内唯一一个她还没有办法完全掌握的地方。

妈妈已经有两个多小时没有动静了。苏菲走下楼。在把妈妈叫醒之前，她决定先喂她的宠物。

她躬身在厨房里的金鱼缸前看着。三条鱼中，有一条是黑色的，一条是橘色的，另一条则红、白相间。这是为什么她管它们叫黑水手、金冠与小红帽的缘故。

当她把鱼饲料撒进水中时，她说：“你们属于大自然中的生物。你们可以吸收养分、可以生长并且繁殖下一代。更精确地说，你们属于动物王国，因此你们可以移动并且看着外面的这个世界。再说得精确些，你们是鱼，用鳃呼吸，并且可以在生命的水域中游来游去。”

苏菲把饲料罐的盖子合上。她很满意自己把金鱼放在大自然的层级中的方式，更满意自己所想出来的“生命的水域”这样的词句。现在，该喂那些鹦哥了。

苏菲倒了一点鸟食在鸟杯中，并且说：“亲爱的史密特和史穆尔，你们之所以成为鹦哥是因为你们从小鹦哥的蛋里生出来，也是因为那些蛋具有成为鹦哥的形式。你们运气不错，没有变成叫声很难听的鹦鹉。”

然后，苏菲进入那间大浴室。她的乌龟正在里面一个大盒子里缓缓爬动。以前妈妈不时在洗澡时大声嚷嚷说，总有一天她要把那只乌龟弄死。不过，到目前为止，她并没有这样做。苏菲从一个大果酱罐子里拿了一片莴苣叶，放在盒子里。

“亲爱的葛文达，”她说，“你并不是世间跑得最快的动物之一，但是你当然能够感觉到一小部分我们所生活的这个伟大世界。你应该知足了，因为你并不是唯一无法超越自己限制的生物。”

雪儿也许正在外面抓老鼠，毕竟这是猫的天性。苏菲穿过客厅，走向妈妈的卧室。一瓶水仙花正放在茶几上，苏菲经过时，那些黄色的花朵仿佛正向她弯腰致敬。她在花旁停驻了一会儿，用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光滑的花瓣。

她说：“你们也是属于大自然的生物。事实上，比起装着你们的花瓶来说，你们是非常幸福的。不过很可惜的是你们无法了解这点。”

然后苏菲蹑手蹑脚地进入妈妈的房间。虽然妈妈正在熟睡，但苏菲仍用一只手放在她的额头上。

“你是最幸运的一个。”她说，“因为你不像原野里的百合花一样，只是活着而已，也不像雪儿或葛文达一样，只是一种生物。你是人类，因此具有难能可贵的思考能力。”

“苏菲，你到底在说什么？”妈妈比平常醒得更快。

“我只是说你看起来像一只懒洋洋的乌龟。还有，我要告诉你，我已经用哲学家般严谨的方法把房间收拾干净了。”

妈妈抬起头。

“我就来。”她说，“请你把咖啡拿出来好吗？”

苏菲遵照妈妈的嘱咐。很快地，她们已经坐在厨房里，喝着咖啡、果汁和巧克力。

突然间，苏菲问道：“妈妈，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会活着？”

“天哪！你又来了！”

“因为我现在知道答案了。人活在这个星球上是为了替每一样东西取名字。”

“是吗？我倒没有这样想过。”

“那你的问题可大了，因为人是会思考的动物。如果你不思考，就不算是人。”

“苏菲！”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世间只有植物和动物，就没有人可以区分猫和狗、百合与鹅莓之间的不同。植物和动物虽然也活着，但我们是唯一可以将大自然加以分类的生物。”

“我怎么会生出像你这样古怪的女儿？”妈妈说。

“我倒希望自己古怪一点。”苏菲说，“每一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古怪。我是个人，因此或多或少总有些古怪。你只有一个女儿，因此我可以算是最古怪的。”

“我的意思是你刚才讲的那些话可把我吓坏了。”

“那你真是太容易受到惊吓了。”

那天下午，苏菲回到密洞。她设法偷偷地将大饼干盒运回楼上的房间，妈妈一点也没有发现。

回到房间后，她首先将所有的信纸按次序排列。然后她把每一张信纸打洞，并放在讲义夹内亚里士多德那一章之前。最后她在每一页的右上角写上页序。总共有五十多页。她要自己编纂一本有关哲学的书。虽然不是她写的，却是专门为她写的。

她没有时间写星期一的功课了。明天宗教知识这门课或许会考试，不过老师常说他比较重视学生用功的程度和价值判断。苏菲觉得自己在这两方面都开始有一些基础了。

希腊文化

……一丝火花……

虽然哲学老师已经开始把信直接送到老树篱内，但星期一早晨苏菲仍习惯性地看了看信箱。

里面是空的，这并不让人意外，她开始沿着苜蓿巷往前走。

突然间她看到人行道上有一张照片。照片中有一辆白色的吉普车，上面插着一面印有联合国字样的蓝色旗帜。那不是联合国的旗帜吗？

苏菲把照片翻过来，发现这是一张普通的明信片。上面写着“请苏菲代转席德”，贴着挪威邮票，并盖着一九九○年六月十五日星期五“联合国部队”的邮戳。

六月十五日！这天正是苏菲的生日呀！

明信片上写着：

亲爱的席德：

我猜想你可能仍在庆祝你的十五岁生日。或者你接到信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了。无论如何，你都会收到我的礼物。就某个角度看，那是一份可以用一辈子的礼物。不过，我想向你再说一声生日快乐。也许你现在已经明白我为何把这些明信片寄给苏菲了。我相信她一定会把它们转交给你的。

PS：妈妈说你把你的皮夹弄丢了。我答应你我会给你一百五十块钱作为补偿。还有，在学校放暑假前你也许可以重办一张学生证。

爱你的爸爸

苏菲站在原地不动。上一张明信片邮戳上的日期是几号？她隐约记得那张海滩风景明信片上的邮戳日期也是六月——虽然这两张明信片相隔了一个月。不过她并没有看清楚。

她看了一下腕表，然后便跑回家中。她今天上学是非迟到不可了。

苏菲进了门便飞奔到楼上的房间，在那条红色丝巾的下面找到了第一张写给席德的明信片。是的，上面的日期也是六月十五日，就是苏菲的生日，也是学校放暑假的前一天。

她跑到超级市场去和乔安会合时，心里涌出无数个问号。

这个席德是谁？她爸爸为什么会认定苏菲可以找到她？无论如何，他把明信片寄给苏菲，而不直接寄给他的女儿是说不通的。苏菲想这绝不可能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女儿的地址。会是谁在恶作剧吗？他是不是想找一个陌生人来当侦探和信差，以便在女儿生日那天给她一个惊喜呢？这就是他提前一个月让她准备的原因吗？他是不是想让她这个中间人成为他女儿的新朋友，并以此作为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呢？难道她就是那个“可以用一辈子”的礼物吗？

如果这个开玩笑的人真的在黎巴嫩，他何以能够得知苏菲的地址？还有，苏菲和席德至少有两件事是相同的。第一，如果席德的生日也是六月十五日，那她们俩就是同一天出生的。第二，她们俩的父亲都远在天边。

苏菲觉得自己被拉进一个不真实的世界。也许，有时候人还真的不得不相信命运。不过，她还不能太早下结论。这件事可能仍然有个缘故。但是，如果席德住在黎乐桑，艾伯特是如何找到她的皮夹的呢？黎乐桑离这儿有好几百英里呀！同时，这张明信片为什么会躺在苏菲家门口的人行道上？它是不是在邮差来到苏菲家的信箱时由他的邮袋里掉出来的？如果这样，为什么他别的不掉，偏偏掉这一张？

在超市等候的乔安好不容易才看到苏菲出现。她忍不住说：“你疯了吗？”

“对不起！”

乔安紧紧皱起眉头，像学校老师一样。

“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

“都是联合国的缘故。”苏菲说，“我在黎巴嫩被敌方部队拘留了。”

“少来。我看你是谈恋爱了。”

她们没命似的跑到学校。

第三节课时考了苏菲昨天没有时间准备的宗教知识这门课。题目如下：

生命与容忍的哲学

1．试列举我们可以确实知道的一些事物。然后再列举一些我们只能相信的事物。

2．请说明影响一个人的生活哲学的因素。

3．“良知”的意义为何？你认为每一个人都有同样的良知吗？

4．何谓价值的轻重？

苏菲坐在那儿想了很久才开始作答。她可以运用她从艾伯特那儿学到的观念吗？她不得不这样做，因为她已经有好几天没有打开宗教知识的教科书了。她一开始作答后，答案仿佛自然而然就从她的笔端流出来一般。

她写道：我们可以确定的事包括月亮不是由绿乳酪做成的、月球较黑的那一面也有坑洞、苏格拉底和耶稣基督两人都被判死刑、每一个人都迟早会死、希腊高城宏伟的神殿是在公元前五世纪波斯战争后兴建的，还有古希腊最重要的神论是戴尔菲的神论。至于我们不能确知的事物，苏菲举的例子包括：其他星球上是否有生物存在、世间是否真有上帝、人死后是否还有生命、耶稣是上帝之子或者只是一个聪明人。在举出这些例子后，苏菲写道：“我们当然无法确知这世界从何而来。宇宙就好像是一只被魔术师从帽子里拉出来的大白兔。哲学家努力沿着兔子毛皮中的一根细毛往上爬，希望能一睹伟大魔术师的真面目。虽然他们不一定会成功，但如果所有哲学家都像叠罗汉一般一层一层往上叠，则他们就可以愈接近兔子毛皮的顶端。果真如此，在我认为，有一天他们也许真的可以爬到顶端。

PS：圣经中有一个东西很像是兔子的细毛，那就是巴别塔。这个塔最后被伟大的魔术师摧毁了，因为他不希望这些微不足道的人类爬出他一手创造出的兔子的毛皮。”

第二个问题是：“请说明影响一个人的生活哲学的因素。”苏菲认为教养与环境很重要。生在柏拉图时代的人们所具有的生活哲学与现代人不同，因为他们生活的时代和环境与我们的不同。另外一个因素是人们选择的经验种类。一般常识不是由环境决定的，而是每一个人都具备的。也许我们可以把我们的环境和社会情况与柏拉图的洞穴相比较。一个人若运用他的聪明才智，将可以使自己脱离黑暗。不过这样的路程需要一些勇气，苏格拉底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显示一个人如何运用自己的聪明才智使自己不受当时思想主流的影响。最后，苏菲写道：“在当今这个时代，来自各个地方、各种文化的人们交流日益密切。基督徒、伊斯兰教徒与佛教徒可能住在同一栋公寓中。在这种情况下，接受彼此的信仰要比去问为什么大家不能有一致的信仰更加重要。”

嗯，答得不坏！苏菲心想。她觉得自己已经运用她从哲学老师那儿学来的知识答出了一些重点，她只要加上一些自己的常识与她从别处听来或读到的东西就成了。

现在，她专心答第三道问题：“良知是什么？你认为每个人都有同样的良知吗？”

这个问题他们在课堂上已经讨论过很多次了。苏菲答道：“良知是人们辨别善恶是非的能力。我个人的看法是：每一个人天生都具备这种能力。换句话说，良知是与生俱来的。苏格拉底应该也会持同样的看法。不过良心对人的影响因人而异。在这方面我们可以说诡辩学派的主张不无道理。他们认为是非的观念主要是由个人成长环境决定的。相反的，苏格拉底则相信每一个人的良心都一样。也许这两种观点都没有错。虽然并不是每一个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赤身露体时都会感到羞愧，但大多数人在欺负别人后多少都会良心不安。不过，我们也不要忘记，具有良知和运用良知是两回事。有时有些人做起事来一副无耻的模样，但我相信他们内心深处还是有某种良知存在的。就像某些人看起来似乎没有大脑的样子，但这只是因为他们不用脑筋罢了。PS：常识和良心不像肌肉一样。你不去用它，它就会愈来愈萎缩。”

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了：“何谓价值的轻重？”这也是他们最近时常讨论的一个主题。举例来说，开着车子迅速往来各地也许是很重要的，但如果驾驶车辆会导致森林遭到砍伐、自然环境受到污染等后果，我们就必须要作个选择。在仔细考量之后，苏菲的结论是：维护森林的健康和环境的纯净要比能够节省上班途中的交通时间更有价值。她另外又举了一些例子。最后，她写道：“我个人认为哲学这门课要比英文文法更重要。因此，如果学校能将哲学课列入课程，并且略微减少英文课的时间，他们对价值轻重的判断就是正确的。”

最后一次课间休息时，老师把苏菲拉到一旁。

“我已经看过了你宗教课考试的试卷。”他说，“你那一份放在整沓试卷的最上面。”

“我希望它能给你一些启发。”

“这就是我要跟你谈的。你的答案在许多方面都很成熟，让我非常讶异。同时你有很多自己的想法。不过，苏菲，你有没有做作业呢？”

苏菲有点心虚。

“嗯，你不是说一个人要有自己的看法吗？”

“是啊，我是说过……不过这总有个限度。”

苏菲看着老师的眼睛。她觉得在最近经历了这些事情后，她应该可以这样做。

“我已经开始研究哲学了。”她说，“这使我有了一些形成自己意见的基础。”

“不过这让我很难给你的考卷打分数。要不是D，要不就是A。”

“因为我要不就答得很对，要不就错得很多。你的意思是这样吗？”

“那就算你A好了。”老师说，“不过下一次你可要做作业。”

那天下午苏菲放学后一回到家，把书包丢在门前台阶上后，就马上跑到密洞中。果然有一个棕色的信封躺在虬结的树根上。信封的边缘已经干了。可以想见汉密士已经把信送来很久了。

她拿了信，进了前门，喂宠物后就上楼。回房后，她躺床上拆阅艾伯特的信：

希腊文化

苏菲，我们又上课了。在读完有关自然派哲学家、苏格拉底、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的理论后，你对欧洲哲学的基础应该已经很熟悉了。因此，从现在起，我将省略掉用白色的信封所装的前导式问题。更何况，我想学校给你们的作业和考试可能已经够多了。

今天我要介绍的是从公元前第四世纪末亚里士多德时期，一直到公元四百年左右中世纪初期的这一段很长的时期。请注意，我们如今讲公元前、公元后乃是以耶稣降生的前后来区分，而事实上，基督教也是这个时期内最重要、最神秘的因素之一。

亚里士多德于公元前三二二年去世，当时雅典人已经失去了统治者的地位。这一部分原因是亚历山大大帝（公元前三五六～公元前三二三年）征服各地后引发的政治动乱所致。

亚历山大大帝是马其顿的国王。亚里士多德也是马其顿人，甚至曾经担任亚历山大小时候的私人教师。亚历山大后来打赢了对波斯人的最后一场决定性的战役。更重要的是，他征服各地的结果使得埃及、东方（远至印度）的文明与希腊的文明得以结合在一起。

在人类的历史上，这是一个新纪元的开始。一个新文明诞生了。在这个文明中，希腊的文化与希腊的语言扮演了主导的角色。这段时期维持了大约三百年，被称为“希腊文化”。这个名词除了指这段时期外，也指在马其顿、叙利亚与埃及这三个希腊王国风行的以希腊为主的文化。

然而，自从大约公元前五○年以后，罗马在军事与政治上逐渐占了上风。这个新的超级强权逐渐征服了所有的希腊王国。从此以后，从西边的西班牙到东边的亚洲等地，都以罗马文化与拉丁文为主。这是罗马时期（也就是我们经常所说的“近古时期”）的开始。不过，我们不可以忘记一件事：在罗马人征服希腊世界之前，罗马本身也受到希腊文化的影响。因此，直到希腊人的政治势力衰微很久以后，希腊文化与希腊哲学仍然继续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

宗教、哲学与科学

希腊文化的特色在于国与国、文化与文化之间的界线泯灭了。过去希腊、罗马、埃及、巴比伦、叙利亚、波斯等各民族各有我们一般所说的“国教”，各自崇奉不同的神明。但如今这些不同的文化都仿佛在女巫的咒语之下熔成一炉，汇聚形成各种宗教、哲学与科学概念。

我们可以说希腊过去的市中心广场已经被世界舞台所取代。从前的市镇广场是一片人声嘈杂的景象，有人贩售各种商品，有人宣扬各种思想与概念。如今的市镇广场依旧充斥着来自世界各地的货品与思想，只不过嘈杂的人声中夹杂了各国的语言。

我们曾经提到在这个时候，希腊人的人生哲学影响的地区与范围已经比过去扩大许多。不过，逐渐地，地中海地区的各个国家也开始崇奉东方的神祇。也许是在众多古国原有宗教信仰的交互影响之下，新的宗教兴起了。

我们称这种现象为“信仰的混合”（syncretism）或“信仰的交互激荡”（thefusionofcreeds）。

在此之前，人们都认同自己所属的城邦。但随着疆界之分逐渐泯灭，许多人开始怀疑自己的社会所持的生命哲学。一般而言，近古时期的特色就是充满了宗教质疑、文化解体与悲观主义。当时的人说：“世界已经衰老了。”希腊文化时期形成的各宗教信仰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就是他们经常教导人应该如何获得救赎，免于一死。这些教义通常都是以秘密的方式传授。信徒只要接受这些教导，并进行某些仪式，就可望获得不朽的灵魂与永远的生命。但为了达成灵魂的救赎，除了举行宗教仪式外，也有必要对宇宙真实的本质有某种程度的了解。

关于新宗教，我们就谈到这里了。不过在这个时期，哲学也逐渐朝“救赎”与平安的方向发展。当时的人认为，哲学的智慧不仅本身有其好处，也应该能使人类脱离悲观的心态与对死亡的恐惧。因此，宗教与哲学之间的界线逐渐消失了。

整体来说，我们不得不承认希腊文化的哲学并没有很大的原创性。在这个时期中，并未再出现一个柏拉图或亚里士多德。相反的，许多学派乃是受到雅典三大哲学家的启发。待会儿，我将略微描述这些学派。

希腊的科学同样地也受到各种不同文化的影响。亚力山卓由于位居东西方的交会点，因此在这方面扮演了关键性的角色。在这个时期，由于雅典城内有一些继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之后的哲学学派，因此雅典仍是哲学中心，而亚力山卓则成为科学中心。那里有规模宏大的图书馆，使得亚力山卓成为数学、天文学、生物学与医学的重镇。

当时的希腊文化可与现代世界相提并论。二十世纪的文明愈趋开放后，造成了宗教与哲学百花齐放的现象。在基督纪元开始前后，生活在罗马的人们也可以见识到希腊、埃及与东方的各种宗教，就像在二十世纪末期的我们可以在欧洲各大小城市发现来自世界各地的宗教一般。

今天我们也可以看到新旧宗教、哲学与科学融合之后，如何形成了新的生命哲学。这些所谓的“新知识”实际上只是旧思想的残渣而已，其中有些甚至可以追溯至希腊时代。

正如我刚才所说的，希腊哲学仍旧致力于解决苏格拉底、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等人提出的问题。他们都同样亟欲找寻人类最佳的生、死之道。他们关心人的伦理与道德。在这个新的文明中，这个问题成为哲学家研讨的重心。他们最关心的乃是何谓真正的幸福以及如何获致这种幸福。下面我们将认识其中四个学派。

犬儒学派

据说，有一天苏格拉底站在街上，注视着一个贩卖各种商品的摊子。最后他说：“这些东西中有太多是我根本不需要的啊！”

这句话可以作为犬儒派哲学的注解。这个学派是在公元前四百年左右由雅典的安提塞尼斯所创。安提塞尼斯曾受教于苏格拉底门下，对于苏格拉底节俭的生活方式特别有兴趣。

犬儒派学者强调，真正的幸福不是建立在外在环境的优势——如丰裕的物质、强大的政治力量与健壮的身体——之上。真正幸福的人不依赖这些稍纵即逝的东西。同时，由于幸福不是由这类福祉构成的，因此每一个人都可以获致幸福，更重要的是，一旦获得了这种幸福，就不可能失去它。

最著名的犬儒派人士是安提塞尼斯的弟子戴奥基尼斯，据说他住在一个木桶中，除了一袭斗篷、一支棍子与一个面包袋之外，什么也没有，（因此要偷取他的幸福可不容易！）有一天他坐在木桶旁，舒服地晒着太阳时，亚历山大大帝前来探望他。亚历山大站在他的前面，告诉他只要他想要任何东西，他都可以赐予他。戴奥基尼斯答道：“我希望你闪到旁边，让我可以晒到太阳。”就这样，戴奥基尼斯证明他比亚历山大这位伟大的将军要更富裕，也更快乐，因为他已经拥有了自己想要的一切。

犬儒学派相信，人们无须担心自己的健康，不应该因生老病死而苦恼，也不必担心别人的痛苦而让自己活受罪。

于是，到了今天，“犬儒主义”这些名词的意思变成是对人类真诚的轻蔑不信，暗含对别人的痛苦无动于衷的态度与行为。

斯多葛学派

犬儒学派促进了斯多葛学派的发展。后者在公元三百年左右兴起于雅典。它的创始人是季诺。此人最初住在塞浦勒斯，在一次船难后来到雅典，加入犬儒学派。他经常在门廊上聚集徒众。斯多葛这个字就是源自希腊文stoa（门廊）这个字。这个学派后来对于罗马文化有很大的影响。

就像赫拉克里特斯一样，斯多葛派人士相信每一个人都是宇宙常识的一小部分，每一个人都像是一个“小宇宙”（microcosmos），乃是“大宇宙”（macrocosmos）的缩影。

他们因此相信宇宙间有公理存在，亦即所谓“神明的律法”。由于此一神明律法是建立在亘古长存的人类理性与宇宙理性之上，因此不会随时空而改变。在这方面，斯多葛学派的主张与苏格拉底相同，而与诡辩学派相异。

斯多葛学派认为，全体人类（包括奴隶在内）都受到神明律法的管辖。在他们眼中，当时各国的法律条文只不过是模仿大自然法则的一些不完美法条罢了。

斯多葛学派除了否认个人与宇宙有别之外，也不认为“精神”与“物质”之间有任何冲突。他们主张宇宙间只有一个大自然。这种想法被称为“一元论”（monism），与柏拉图明显的“二元论”（dualism）或“双重实在论”正好相反。

斯多葛学派人士极富时代精神，思想非常开放。他们比那些“木桶哲学家”（犬儒学派）更能接受当代文化，他们呼吁人们发扬“民胞物与”的精神，也非常关心政治。他们当中有许多人后来都成为活跃的政治家，其中最有名的是罗马皇帝奥瑞里亚斯（公元一二一～一八○年）。他们在罗马提倡希腊文化与希腊哲学，其中最出类拔萃的是集演讲家、哲学家与政治家等各种头衔于一身的西塞罗（公元前一○六～公元前四三年），所谓“人本主义”（一种主张以个人为人类生活重心的哲学）就是由他创立的。若干年后，同为斯多葛学派的塞尼卡（公元前四～公元六五年）表示：“对人类而言，人是神圣的。”这句话自此成为人本主义的口号。

此外，斯多葛学派强调，所有的自然现象，如生病与死亡，都只是遵守大自然不变的法则罢了，因此人必须学习接受自己的命运。没有任何事物是偶然发生的，每一件事物发生都有其必要性，因此当命运来敲你家大门时，抱怨也没有用。他们认为，我们也不能为生活中一些欢乐的事物所动。在这方面，他们的观点与犬儒学派相似，因为后者也宣称所有外在事物都不重要。到了今天，我们仍用“斯多葛式的冷静”（stoiccalm）来形容那些不会感情用事的人。

伊比鸠鲁学派

如上所述，苏格拉底关心的是人如何能够过着良好的生活，犬儒学派与斯多葛学派将他的哲学解释成“人不能沉溺于物质上的享受”。不过，苏格拉底另外一个弟子阿瑞斯提普斯则认为人生的目标就是要追求最高度的感官享受。“人生至善之事乃是享乐。”他说，“至恶之事乃是受苦。”因此他希望发展出一种生活方式，以避免所有形式的痛苦为目标。（犬儒学派与斯多葛学派认为人应该忍受各种痛苦，这与致力避免痛苦是不同的。）

公元前三百年左右，伊比鸠鲁（公元前三四一～公元前二七○年）在雅典创办了“伊比鸠鲁学派”。他将阿瑞斯提普斯的享乐主义加以发展，并与德谟克里特斯的原子论结合起来。

由于传说中伊比鸠鲁住在一座花园里，因此这个学派的人士又被称为“花园哲学家”。据说，在这座花园的入口处上方有一块告示牌写着：“陌生人，你将在此地过着舒适的生活。在这里享乐乃是至善之事物。”

伊比鸠鲁学派强调在我们考量一个行动是否有乐趣时，必须同时斟酌它可能带来的副作用。如果你曾经放怀大嚼巧克力，你就会明白我的意思。如果你不曾这样做过，那么你可以做以下练习：把你存的两百元零用钱全部拿来买巧克力（假设你很爱吃巧克力），而且把它一次吃完（这是这项练习的重点）。大约半个小时以后当所有美味的巧克力都吃光了之后，你就会明白伊比鸠鲁所谓的“副作用”是什么意思了。

伊比鸠鲁并且相信在追求较短暂的快乐时，必须考虑是否另有其他方式可以获致更大、更持久或更强烈的快乐。（譬如你决定一年不吃巧克力，因为你想把零用钱存起来买一辆新的脚踏车或去海外度一次豪华假期。）人类不像动物，因为我们可以规划自己的生活。我们有能力从事“乐趣的计算”。巧克力固然好吃，但买一辆新脚踏车或去英国旅游一趟更加美妙。

尽管如此，伊比鸠鲁强调，所谓“乐趣”并不一定指感官上的快乐，如吃巧克力等。交朋友与欣赏艺术等也是一种乐趣。此外，我们若要活得快乐，必须遵守古希腊人自我规范、节制与平和等原则。自我的欲望必须加以克制，而平和的心境则可以帮助我们忍受痛苦。

当时有许多人由于惧怕神明而来到伊比鸠鲁的花园。这是因为德谟克里特斯的原子理论可以有效祛除宗教迷信，而为了好好生活，克服自己对死亡的恐惧是很重要的。于是，伊比鸠鲁便运用德谟克里特斯有关“灵魂原子”的理论来达到这个目的。你也许还记得，德谟克里特斯相信人死后没有生命，因为当我们死时，“灵魂原子”就四处飞散。

“死亡和我们没有关系，”伊比鸠鲁扼要地说，“因为只要我们存在一天，死亡就不会来临。而当死亡来临时，我们也不再存在了。”（说到这点，我们好像从没听说过有谁得了死亡这种病。）

伊比鸠鲁以他所谓的“四种药草”来总结他的哲学：

“神不足惧，死不足忧，祸苦易忍，福乐易求。”

对于希腊人而言，伊比鸠鲁将哲学与医学相提并论的做法并不新鲜。他的主旨是：人应该拥有一个“哲学的药柜”，储存以上四种药方。

与斯多葛学派截然不同的是，伊比鸠鲁学派对于政治或团体生活并不感兴趣。伊比鸠鲁劝人要“离群索居”。我们也许可以将他的“花园”比作时下的一些公社。我们这个时代确实也有许多人离开社会，前往某处去寻求“避风的港湾”。

在伊比鸠鲁之后，许多伊比鸠鲁学派的人士逐渐沉溺于自我放纵。他们的格言是“今朝有酒今朝醉”。这个词如今已具有贬义，被人们用来形容那些专门追求享乐的人。

新柏拉图派哲学

我们已经了解犬儒学派、斯多葛学派及伊比鸠鲁学派与苏格拉底哲学的渊源。当然这些学派也采纳了若干苏格拉底之前的哲学家——如赫拉克里特斯与德谟克里特斯等人——的学说。

然而，希腊文化末期最令人瞩目的哲学学派主要仍是受到柏拉图学说的启发，因此我们称之为新柏拉图派哲学。

新柏拉图派哲学最重要的人物是普罗汀（约公元二○五～二七○年）。他早年在亚力山卓研读哲学，后来在罗马定居。当时，亚力山卓成为希腊哲学与东方神秘主义的交会点已经有好几百年了。普罗汀从那儿将他的“救赎论”带到罗马。此一学说后来成为基督教的劲敌。不过，新柏拉图派哲学对基督教神学也具有很大的影响力。

苏菲，你还记得柏拉图的理型论吗？你应该记得他将宇宙分为理型世界与感官世界。这表示他将肉体与灵魂区分得很清楚。在这种情况下，人乃成为二元的造物：我们的身体就像感官世界，所有的事物一般是由尘与土所构成，但我们的灵魂却是不朽的。早在柏拉图之前，许多希腊人就已经持此观念，而亚洲人也有类似的看法。普罗汀对这点相当熟悉。

普罗汀认为，世界横跨两极。一端是他称为“上帝”的神圣之光，另一端则是完全的黑暗，接受不到任何来自上帝的亮光。不过，普罗汀的观点是：这个黑暗世界其实并不存在，它只是缺乏亮光照射而已。世间存在的只有上帝。就像光线会逐渐变弱，终至于熄灭一样，世间也有一个角落是神圣之光无法普照的。

根据普罗汀的说法，灵魂受到此一神圣之光的照耀，而物质则位于并不真正存在的黑暗世界，至于自然界的形式则微微受到神圣之光的照射。

让我们想象夜晚升起一堆野火的景象。此时，火花四散，火光将黑夜照亮。从好几英里外望过来，火光清晰可见。但如果我们再走远一些，就只能看到一小点亮光，就像黑暗中远处的灯笼一样。如果我们再继续走下去，到了某一点时，我们就再也看不见火光了。此时火光已消失在黑夜中。在这一片黑暗之中，我们看不见任何事物，看不见任何形体或影子。

你可以想象真实世界就像这样一堆野火。发出熊熊火光的是“上帝”，火光照射不到的黑暗之处则是构成人与动物的冷冷的物质。最接近上帝的是那些永恒的观念。它们是所有造物据以做成的根本形式。而人的灵魂则是那飞散的“火花”。大自然的每一处或多或少都受到这神圣之光的照耀。我们在所有的生物中都可以见到这种光，就连一朵玫瑰或一株风铃草也不例外。离上帝最远的则是那些泥土、水与石头。

我的意思是说：世间存在的每一样事物都有这种神秘的神圣之光。我们可以看到它在向日葵或罂粟花中闪烁着光芒。在一只飞离枝头的蝴蝶或在水缸中漫游穿梭的金鱼身上，我们可以看到更多这种深不可测的神秘之光。然而，最靠近上帝的还是我们的灵魂。唯有在灵魂中，我们才能与生命的伟大与神秘合而为一。事实上，在某些很偶然的时刻中，我们可以体验到自我就是那神圣的神秘之光。

普罗汀的比喻很像柏拉图所说的洞穴神话：我们愈接近洞口，就愈接近宇宙万物的源头。不过，与柏拉图的二元论相反的是，普罗汀理论的特色在于万物一体的经验。宇宙间万事万物都是一体，因为上帝存在于万事万物之中。即使在柏拉图所说的洞穴深处的影子中也有微弱的上帝之光。

普罗汀一生中曾有一两次灵魂与上帝合而为一的体验，我们通常称此为神秘经验。除了普罗汀之外，也有人有过这种经验。事实上，古今中外都有人宣称他们有过同样的体验。细节也许不同，但都具有同样的特征。现在让我们来看看这些特征。

神秘主义

神秘经验是一种与上帝或“天地之心”合而为一的体验。许多宗教都强调上帝与整个宇宙之间的差距，但在神秘主义者的体验中，这种差距并不存在。他（她）们有过与“上帝”合而为一的经验。

他们认为，我们通常所称的“我”事实上并不是真正的“我”。有时在一刹那间，我们可以体验到一个更大的“我”的存在。有些神秘主义者称这个“我”为“上帝”，也有人称之为“天地之心”、“大自然”或“宇宙”。当这种物我交融的情况发生时，神秘主义者觉得他们“失去了自我”，像一滴水落入海洋一般进入上帝之中。一位印度的神秘主义者有一次如此形容他的经验：“过去，当我的自我存在时，我感觉不到上帝。如今我感觉到上帝的存在，自我就消失了。”基督教的神秘主义者塞伦西亚斯（公元一六二四～一六七七年）则另有一种说法：“每一滴水流入海洋后，就成为海洋。同样的，当灵魂终于上升时，则成为上帝。”

你也许会反驳说，“失去自我”不可能是一种很愉快的经验。我明白你的意思。但重点是，你所失去的东西比起你所得到的东西是显得多么微不足道。你所失去的只是眼前这种形式的自我，但同时，你却会发现自己变得更广大。你就是宇宙。事实上，你就是那天地之心，这时你也就是上帝。如果你失去了“苏菲”这个自我，有一点可以让你觉得比较安慰的是：这个“凡俗的自我”乃是你我无论如何终有一天会失去的。而根据神秘主义者的说法，你的真正的“自我”——这个你唯有放弃自我才能感受到的东西——却像一股神秘的火焰一般，会燃烧到永恒。

不过，类似这样的神秘经验并不一定会自动产生。神秘主义者也许必须透过“净化与启蒙”才能与上帝交流。其方式包括过着简朴的生活以及练习静坐。之后，也许有一天他们可以达到目标，并宣称：“我就是上帝。”

神秘主义在世界各大宗教中都见得到。来自各种不同文化的人们所描述的神秘经验往往极为相似。唯有在神秘主义者试图为他们的神秘经验寻求宗教或哲学上的解释时，文化差异才会显现出来。

西方（犹太教、基督教与伊斯兰教）的神秘主义者强调，他们见到的是一个人形的上帝。他们认为，尽管上帝存在于大自然与人的灵魂中，但他也同时超越万物之上。东方（印度教、佛教与中国的宗教）的神秘主义者则较强调他们的神秘经验乃是一种与上帝或“天地之心”水乳交融的经验。

神秘主义者可以宣称：“我就是天地之心”或“我即上帝”，因为上帝不仅存在于天地万物之中，他本身就是天地万物。

神秘主义在印度尤其盛行。早在柏拉图之前，印度就已经有了浓厚的神秘主义色彩。曾促使印度教传入西方的一位印度人余维卡南达有一次说道：

“世界上有些宗教将那些不相信上帝以人形存在于众生之外的人称为无神论者。同样的，我们也说那些不相信自己的人是无神论者。因为，我们认为，所谓无神论就是不相信自己灵魂的神圣与可贵。”

神秘经验也具有道德价值。曾任印度总统的拉德哈克里希南曾说：“你当爱邻如己，因你的邻人就是你，你是在幻觉中才将他当成别人。”

我们这个时代有些不信仰任何特定宗教的人也曾有过神秘经验。他们会突然感受到某种他们称之为“宇宙意识”或“大感觉”（oceanicfeeling）的事物，觉得自己脱离时空，“从永恒的观点”来感受这个世界。

苏菲坐在床上，想感受一下自己的身体是否仍然存在。当她读着柏拉图与神秘主义的哲学时，开始觉得自己在房间内到处飘浮，飘到窗外、愈飘愈远，浮在城镇的上空，从那儿向下看着广场上的人群，然后不断飘着，飘到地球的上方、飘到北海和欧洲的上空，再继续飘过撒哈拉沙漠与非洲大草原。

她觉得整个世界就好像一个人一般，而感觉上这个人就是她自己。她心想，世界就是我。那个她过去经常觉得深不可测、令人害怕的辽阔宇宙，乃是她的“自我”。如今，宇宙依然庄严辽阔，但这个广大的宇宙却是她自己。

这种不寻常的感觉稍纵即逝，但苏菲相信她永远也忘不了。那种感觉就像是她体内的某种东西从她的额头迸裂而出，与宇宙力物融合在一起，就像一滴颜料使整罐水染上色彩一般。

这种感觉过后，人就像做了一个美梦，醒来时感到头痛一般，当苏菲意识到自己的躯壳仍然存在，且正坐在床上时，内心不免略微感到失望。由于刚才一直趴在床上看信，她的背现在隐隐作痛。不过，至少她已经体验到这种令她难忘的感觉了。

最后，她振作精神，站了起来。她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信纸上打洞。并把它放进讲义夹内。然后，便走到花园里去。

花园中鸟儿们正在歌唱，仿佛世界才刚诞生。老旧兔笼后的几株桦树叶子是如此嫩绿，仿佛造物主尚未完成调色的工作。

世间万物果真都是一个神圣的“自我”吗？她的灵魂果真是那神圣之火的“火花”吗？苏菲心想，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她确实是一个神圣的造物了。

明信片

……我对自己实施严格的检查制度……

好几天过去了，哲学老师都没有来信。明天就是五月十七日星期四，挪威的国庆日了。学校从这天起放假，一直放到十八日。

放学回家途中，乔安突然说：“我们去露营吧！”

苏菲本来想说她不能离家太久，但不知怎的，她却说道：“好呀！”

几个小时后，乔安背了一个大登山背包来到苏菲家门口。苏菲已经打包完毕。她带了一顶帐篷，她们两人也都各自带了睡袋、毛衣、睡垫、手电筒、大热水瓶，以及很多心爱的食物。

五点钟左右，苏菲的妈妈回到家。她谆谆告诫两人，要求她们遵守一些应该注意的事项。她并且坚持要知道她们扎营的地点。

于是，她们告诉她两人计划到松鸡顶去。如果运气好的话，也许第二天早上可以听到松鸡求偶的叫声。

事实上，苏菲之所以选择去松鸡顶是有“阴谋”的。在她印象中，松鸡顶离少校的小木屋不远。她心里有一股冲动要回到那座木屋，不过她也明白自己不敢一个人去。

于是，她们两人从苏菲家花园门口那条小小的死巷子出发，沿着一条小路走下去。一路上，她们谈天说地。苏菲觉得暂时不用思考哲学之类问题的感觉还真不错。

探险

八点时，她们已经在松鸡顶上的一块平地搭好帐篷，准备过夜了。她们的睡袋已经打开。吃完三明治后，苏菲说：“乔安，你有没有听说过少校的小木屋？”

“少校的小木屋？”

“这附近的树林里有一座木屋……就在一座小湖边。以前曾经有一个怪人住在那里，是一个少校。所以人家才叫它‘少校的小木屋’。”

“现在有没有人住呢？”

“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在哪里呢？”

苏菲指着树林间。

乔安不是非常热衷，但最后她们还是去了。这时夕阳已经低垂天际。

最初，她们在高大的松树间走着，不久就经过一片浓密的灌木林，最后走到了下面的一条小路。苏菲心想，这是我星期天早上走的那条路吗？

一定是的。她几乎立刻就看到路右边的树林间有某个东西在闪烁。

“就在那儿。”她说。

很快地她们就到了小湖边。苏菲站在那儿，看着对岸的木屋。

红色的小木屋如今门窗紧闭，一片荒凉景象。

乔安转过身来，看着她。

“我们要怎么过湖？用走吗？”

“当然不了，我们可以划船过去。”

苏菲指着下面的芦苇丛。小舟就像从前一般躺在那儿。

“你来过吗？”

苏菲摇摇头。她不想提上次的事，因为那太复杂了，怎么也说不清楚。同时，如果说了，她也不得不告诉乔安有关艾伯特和哲学课的事。

她们划船过湖，一路说说笑笑。当她们抵达对岸时，苏菲特别小心地把小舟拉上岸。

她们走到小屋的前门。屋里显然没有人，因此乔安试着转动门柄。

“锁住了……你不会以为门是开着的吧？”

“也许我们可以找到钥匙。”

于是她开始在屋子底下的石缝间搜寻。

几分钟后，乔安说：“算了，我们回帐篷去吧。”

就在这时，苏菲叫了一声：“我找到了。就在这儿！”

她得意地高举着那把钥匙。然后，她把它插进锁里，门就开了。

两人蹑手蹑脚地走进去，好像做什么坏事一般。木屋里又冷又黑。

“什么也看不到！”乔安说。

不过，苏菲是有备而来。她从口袋里拿出了一盒火柴擦亮一根。在火光熄灭之前的那一刹那，她们看清楚小屋内空无一人。苏菲擦亮另一根火柴，这次她注意到炉子上有一座锻铁做的烛台，上面有半截蜡烛。她用第三根火柴把蜡烛点亮，于是小屋里才有了一点光线，让她们可以看清四周。

“这样一根小小的蜡烛却可以照亮如此的黑暗，这不是很奇怪吗？”苏菲说。

乔安点点头。

“不过你看在某个地方光芒就消失了。”她继续说。

“事实上黑暗本身是不存在的。它只是缺少光线的照射罢了。”

乔安打了一个冷颤。“有点恐怖耶！我们走吧！”

“我们要看看镜子才能走。”

苏菲指着依旧挂在五斗柜上方的那面铜镜。

“很漂亮耶！”乔安说。

“可是它是一面魔镜。”

“魔镜！魔镜！告诉我，这世界上谁最美丽？”

“乔安，我不是开玩笑。我敢说只要你看着它，就会看到镜子里有东西。”

“你确定你没来过吗？还有，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吓我？”

苏菲答不出来。

“对不起。”

这回是乔安突然发现靠墙角的地板上有个东西。那是个小盒子，乔安把它捡了起来。

“是明信片耶！”她说。

苏菲吃了一惊。

“别碰它！你听到了吗？千万不要碰！”

乔安跳了起来，像被火烧到一样赶紧把盒子丢掉。结果明信片撒了一地。乔安随即笑了起来。

“只不过是一些明信片罢了！”

乔安坐在地板上，开始把那些明信片捡起来。

过了一会儿，苏菲也坐在她身旁。

“黎巴嫩……黎巴嫩……黎巴嫩……它们全都盖着黎巴嫩的邮戳。”乔安说。

“我知道。”苏菲说。

乔安猛然坐直，看着苏菲的眼睛。

“原来你到过这里。”

“是的，我想是吧！”

苏菲突然想到，如果她承认来过这里，事情会变得容易得多。即使她让乔安知道最近这几天来发生在她身上的神秘事情，也不会有什么坏处的。

“我们来之前，我并不想让你知道。”

乔安开始看那些明信片。

“这些卡片都是写给一个名叫席德的人。”

苏菲没碰那些卡片。

“地址是什么？”

乔安念了出来：“挪威Lillesand，请艾伯特代转席德。”

苏菲松了一口气。她刚才还怕信上会写“请苏菲代转”。

她开始仔细检查这些明信片。

“你看，四月二十八日……五月四日……五月六日……五月九日……这些邮票都是前几天才贴的。”

“还有，上面盖的通通都是挪威的邮戳！你再看……联合国部队……连邮票也是挪威的！”

“我想他们大概都是这样。为了要感觉自然一些，他们在那边也设了他们专用的挪威邮局。”

“但他们是怎么把信寄回家的呢？”

“也许是通过空军吧！”

苏菲把烛台放在地板上，两人开始看这些明信片。乔安把它们按照时间先后的顺序排好，先读第一张：

亲爱的席德：

我真的很盼望回到我们在黎乐桑的家。我预定仲夏节黄昏在凯耶维克机场着陆。虽然很想早些抵达以便参加你十五岁生日庆祝会，但我有军令在身。为了弥补这点，我答应你我会全心准备给你的那份生日大礼物。

爱你并总是考虑到你的前途的老爸

PS：我会把另一张同样的明信片送到我们共同的朋友那儿。我想你会了解的，席德。目前的情况看起来虽然是充满了神秘，但我想你会明白的。

苏菲拿起了第二张：

亲爱的席德：

在这里，我们的时间过得很慢。如果这几个月在黎巴嫩的日子有什么事情值得记忆的话，那就是等待的感觉。不过我正尽全力使你有一个很棒的十五岁生日。目前我不能说太多。我绝对不能泄漏天机。

爱你的老爸

苏菲与乔安坐在那儿，兴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两人都没有开口，专心看着明信片。

亲爱的孩子：

我最想做的事是用一只白鸽将我心里的秘密传递给你，不过黎巴嫩连一只白鸽也没有。我想这个备受战火摧残的国家最需要的也就是白鸽。我祈祷有一天联合国真的能够创造世界和平。

PS：也许你可以与别人分享你的生日礼物。等我回到家再谈这件事好了。你还是不明白我在说些什么，对不对？我在这里可是有很多时间为咱俩打算呢！

老爸

她们一连读了六张，现在只剩下最后一张了。上面写道：

亲爱的席德：

我现在内心满溢有关你生日的秘密，以致我一天里不得不好几次克制自己不要打电话回家，以免把事件搞砸了。那是一件会愈长愈大的事物。而你也知道，当一个东西愈长愈大，你就愈来愈难隐藏它了。

PS：有一天你会遇见一个名叫苏菲的女孩。为了让你们两人在见面前有机会认识，我已经开始将我写给你的明信片寄一份给她。我想她应该可以很快赶上。目前她知道得不比你多。她有一个朋友名叫乔安，也许她可以帮得上忙。

读了最后一张明信片后，乔安与苏菲静静坐着不动，彼此瞪大了眼睛对望。乔安紧紧地抓着苏菲的手腕。

“我有点害怕。”她说。

“我也是。”

“最后一张明信片盖的是什么时候的邮戳？”

苏菲再看看卡片。

“五月十六日，”她说，“就是今天。”

“不可能！”乔安大声说，语气中几乎有些愤怒。

她们仔细地看了邮戳。没错，上面的日期的确是一九九○年五月十六日。

“这是不可能的。”

乔安坚持。“何况我也想不出来这会是谁写的。一定是一个认识我们两个的人。但他是怎么知道我们会在今天来到这里的？”

乔安比苏菲更害怕，苏菲却已经习惯了。

“我想这件事一定与那面铜镜有关。”

乔安再度跳起来。

“你的意思不是说这些卡片在黎巴嫩盖了邮戳后就从镜子里飞出来吧？”

“难道你有更好的解释吗？”

“没有。”

苏菲站起身来，举起蜡烛照着墙上的两幅画。

“柏克莱’和‘柏客来’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

蜡烛快要烧完了。

“我们走吧！”乔安说，“走呀！”

“我们得把镜子带走才行。”

苏菲踮起脚尖，把那面大铜镜从墙壁的钩子上取下。乔安想要阻止她，但苏菲可不理会。

当她们走出木屋时，天色就像寻常五月的夜晚一样黑。天边仍有一些光线，因此她们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灌木与树林的轮廓。小湖静静躺着，仿佛是天空的倒影。划向彼岸时，两个人都心事重重。

回到帐篷途中，乔安与苏菲都不太说话，但彼此心里明白对方一定满脑子都是方才所见的事。沿途不时有受惊的鸟呱喇飞起。有几次她们还听到猫头鹰“咕！咕！”的叫声。

她们一到帐篷就爬进睡袋中。乔安不肯把镜子放在帐篷里。入睡前，两人一致认为那面镜子是蛮可怕的，虽然它只是放在帐篷入口。苏菲今天也拿走了那些明信片，她把它们放在登山背包的口袋里。

第二天上午她们起得很早。苏菲先醒过来。她穿上靴子，走出帐篷。那面镜子就躺在草地上，镜面沾满了露水。

苏菲用毛衣把镜子上的露水擦干，然后注视着镜中的自己。她感觉仿佛自己正同时向下、向上地看着自己。还好她今天早晨没有收到从黎巴嫩寄来的明信片。

在帐篷后面的平原上方，迷离的晨雾正缓缓飘移，逐渐形成许多小片的棉絮。小鸟儿一度哗然，仿佛受到惊吓，但苏菲既未看到也未听见任何猛禽的动静。

两人各加了一两件毛衣后，便在帐篷外用早餐。她们谈话的内容很快转到少校的小木屋和那些神秘的明信片。

吃完早餐后，她们卸下帐篷，打道回府。苏菲手臂下挟着那面大镜子。她不时得停下来休息一下，因为乔安根本不愿碰它。

她们快走到市郊时，听到间歇的枪声。苏菲想起席德的父亲提到的那备受战火摧残的黎巴嫩。她突然发现自己是多么幸运，能够生在一个和平的国家。后来，她才发现那些“枪声”原来是有人放烟火庆祝仲夏节的声音。

到家后，苏菲邀请乔安进屋里喝一杯热巧克力。苏菲的妈妈很好奇她们是在哪里发现那面镜子的，苏菲说她们是在少校的小木屋外面捡到的，妈妈于是又说了一遍那里已有许多年无人居住等等的话。

乔安走后，苏菲穿上一件红洋装。那天虽是仲夏节，但与平常也没什么两样。到了晚上，电视新闻有个专题报道描写挪威驻黎巴嫩的联合国部队如何庆祝仲夏节。苏菲的眼睛一直盯着荧屏不放，她想她看到的那些人中有一个可能是席德的父亲。

五月十七日那天，苏菲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把那面大镜子挂在她房间的墙上。第二天早上，密洞中又放了一个棕色的信封，苏菲将信打开，开始看了起来。

两种文化

……避免在真空中飘浮的唯一方式……

亲爱的苏菲：

我们相见的日子已经不远了。我想你大概会回到少校的小木屋，所以我才把席德的父亲寄来的明信片留在那儿，这是把那些明信片转给她的唯一方式。你无须担心她如何才能拿到它们，在六月十五日以前有许多事可能会发生呢！

我们已经谈过希腊文化时期的哲学家如何重新利用早期哲学家的学说，其中有人还把这些哲学家当成宗教先知。普罗汀就只差没有把柏拉图说成人类的救星。

说到救星，我们知道，在这个时期，另外一位救星诞生了。这件事情发生在希腊罗马地区以外的地方，我们所说的这位救星就是拿撒勒的耶稣。在这一章中我们会谈到基督教如何逐渐渗透希腊罗马地区，就像席德的世界逐渐渗透我们的世界一样。

耶稣是犹太人，而犹太人属于闪族文化。

希腊人与罗马人则属于印欧文化。我们可以断言欧洲文明曾同时受到这两种文化的孕育。不过，在我们详细讨论基督教如何影响希腊罗马地区之前，必须先了解一下这两种文化。

印欧民族

所谓印欧民族指的是所有使用印欧语言的民族与文化，包括所有的欧洲国家，除了那些讲菲诺攸格里克语族语言（包括斯堪地那维亚半岛最北端的拉普兰语、芬兰语、爱沙尼亚语和匈牙利语）或巴斯克语的民族之外。除此之外，印度和伊朗地区的大多数语言也属于印欧语系。

大约四千年前，原始的印欧民族住在邻近黑海与里海的地区。后来他们陆续向四方迁徙。他们往东南进入伊朗与印度，往西南到达希腊、意大利与西班牙，往西经过中欧，到达法国与英国，往西北进入斯堪地那维亚半岛，往北进入东欧与俄罗斯。无论到什么地方，这些印欧民族都努力吸收当地文化，不过在语言和宗教方面还是以印欧语和印欧宗教较占优势。

无论是古印度的吠陀经、希腊的哲学或史特卢森（SnorriSturluson）的神话都是以相近的印欧语言撰写的。但相近的不只是语言而已，因为相近的语言往往导致相近的思想，这是我们为何经常谈到印欧“文化”的缘故。

印欧民族相信宇宙间有许多天神（此即所谓的“多神论”），这对他们的文化有很深远的影响。这些天神的名字和许多宗教词汇曾出现在印欧文化所及的各个地区。下面我将举一些例子：

古印度人尊奉的天神是戴欧斯（Dyaus），希腊文称他为宙斯（Zeus），拉丁文称他为朱彼得（Jupiter）（事实上是iov—pater，或“法父”之意），古斯堪地那维亚文则称之为泰尔（Tyr）。这些名字事实上指的是同一个字，只是各地称呼不同罢了。你可能读过古代维京人相信他们所谓的Aser（诸神）的事，Aser这个字也出现在各印欧文化地区。在印度古代的传统语言“梵语”中，诸神被称为asura，在波斯文中则被称为ahura。梵语中另外一个表示“神”的字为deva，在波斯文中为daeve，在拉丁文中为deus，在古斯堪地那维亚文中则为tivurr。

古代的北欧人也相信有一群掌管万物生育、生长的神（如尼欧德与芙瑞雅）。这些神有一个通称，叫做vaner，这个字与拉丁文中代表生育之神的字Venus（维纳斯）相近。梵语中也有一个类似的字叫Vani为“欲望”之意。

有些印欧神话也很明显有相近之处。在Snorri有关古代北欧诸神的故事中，有些与两三千年前印度流传下来的神话非常相似。尽管Snoni的神话反映的是古代北欧的环境，印度神话则反映印度当地的环境，但其中许多神话都有若干痕迹显示他们具有共同的渊源。其中最明显的是那些关于长生不老仙丹与诸神对抗混沌妖魔的神话故事。

此外，很明显的，各印欧文化也有相近的思想模式。最典型的例子是他们都将世界看成善与恶无休无止相互对抗的场所，因此印欧民族才会经常试图“预测”世界未来的前途。

我们可以说，希腊哲学源自印欧文化并非偶然。印度、希腊与古代北欧的神话明显都有一种以哲学或“思索”的观点来看这个世界的倾向。

印欧人希望能够“洞察”世界的历史。我们甚至可以发现在各印欧文化中都有一个特别的字来表示“洞见”或“知识”。在梵语中，这个字是vidya，这个字的意思与希腊文中的idea这个字相当。而idea此字在柏拉图的哲学中占有很重要的分量。在拉丁文中这个字是video，不过对罗马人来说，这个字只是“看见”的意思。在英文中，Isee可能表示“我懂了”。在卡通影片中，啄木鸟想到一个聪明的办法时，脑袋上方会有灯泡发亮。（到了现代，seeing这个字才变成“盯着电视看”的同义字。）英文中有wise和wisdom这两个字。在德文中有wissen（知道）这个字，在挪威文中则有viten。这些字的来源与印度文中的vidya、希腊文中的idea与拉丁文中的video这些字相同。

总而言之，我们可以断定对印欧人而言，视觉乃是最重要的感官。印度、希腊、波斯与条顿民族（Teutons）的文学都以宏大的宇宙观（cosmicvision）为特色（在这里vision这个字源自拉丁文中的video这个动词）。此外，印欧文化的另一个特色是经常制作描绘诸神以及神话事件的图画和雕刻。

最后一点，印欧民族认为历史是循环的。他们相信历史就像四季一样会不断循环。因此历史既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只不过在无尽的生生死死中有不同的文明兴亡消长罢了。

印度教与佛教这两大东方宗教都源自印欧文化，希腊哲学亦然。我们可以看到这两者间有明显相似的痕迹。到了今天，印度教与佛教仍然充满了哲学式的省思。

我们可以发现，印度教与佛教都强调万物皆有神性（此即“泛神论”），并主张人悟道后就可以成佛。（还记得普罗汀的说法吗？）为了要悟道，人必须深深自省或打坐冥想。因此，在东方，清净无为、退隐山林可以成为一种宗教理想。同样的，在古代的希腊，许多人也相信禁欲苦修或不食人间烟火的生活可以使灵魂得救。中世纪僧侣的生活在许多方面就是受到希腊罗马观念的影响。

此外，许多印欧文化也有“灵魂转生”或“生命轮回”的观念。

两千五百多年来，每一个印度人的生命终极目的就是要挣脱轮回。柏拉图也相信灵魂可以转生。

闪族文化

现在让我们来谈一谈闪族文化。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文化，他们的语言也和印欧语系完全不同。闪族人源自阿拉伯半岛，不过他们后来同样也迁徙到世界各地。两千多年来，这些犹太人一直过着离乡背井的生活。透过基督教与回教，闪族文化（历史与宗教）的影响遍及各地。

西方三大宗教——犹太教、基督教（编按：Christianity，系包括所有信奉基督的教派，最重要的有四种：主要是天主教、基督教、东正教、英国圣公会，其中基督教又称新教，是十六世纪宗教革命后才分出来的）与伊斯兰教——都源出闪族。伊斯兰教的圣经古兰经与基督教的旧约圣经都是以闪族语系的语言写成的。旧约中代表“神”的一个字和伊斯兰文中的Allah（“阿拉”，就是“神”的意思）同样都源自闪语。

谈到基督教时，情况就变得比较复杂了。基督教虽然也是源自闪族文化，但新约则是以希腊文撰写，同时，基督教的教义神学成形时，曾受到希腊与拉丁文化的影响，因此当然也就受到希腊哲学的影响。

我们说过，印欧民族乃是多神论者，但闪族一开始就相信宇宙间只有一个上帝，这就是所谓的“一神论”。犹太教、基督教与伊斯兰教都是一神论的宗教。

闪族文化另外一个共同的特色是相信历史乃是呈直线式发展，换句话说，他们认为历史是一条不断延伸的线。神在鸿蒙太初时创造了世界，历史从此展开，但终于有一天它会结束，而这一天就是所谓的“最后审判日”，届时神将会对所有生者与死者进行审判。

历史扮演的角色乃是这西方三大宗教中一个很重要的特色。他们相信，上帝会干预历史发展的方向，他们甚至认为历史存在的目的，是为了让上帝可以完成他在这世界的旨意。就像他曾经带领亚伯拉罕到“应许之地”一般，他将带领人类通过历史，迈向“最后审判日”。当这一天来临时，世界上所有的邪恶都将被摧毁。

由于强调上帝在历史过程中所扮演的角色，闪族人数千年来一直非常注重历史的纪录。这些历史文献后来成为圣经的核心。

到了今天，耶路撒冷城仍是犹太人、基督徒与伊斯兰教徒共同的重要宗教中心。这显示三大宗教显然具有某种相同的背景。

我们曾经说过，对印欧人而言，最重要的感官乃是视觉。而有趣的是，闪族文化中最重要的感官则是听觉，因此犹太人的圣经一开始就是“听哪！以色列”。在旧约圣经中我们也读到人们如何“听到”上帝的话语，而犹太先知通常也以“耶和华（上帝）说”这几个字开始他们的布道。同样的，基督教也强调信徒应“听从”上帝的话语。无论基督教、犹太教或伊斯兰教，同样都有大声朗诵经文的习惯。

此外，我曾提到印欧人经常以图画或雕刻来描绘诸神的形象。在这一点上闪族人正好相反，他们从来不这样做，对闪族人而言，描绘或雕琢神像是不可以的。旧约曾训诫人们不要制作任何神像。

你也许会想：“可是，基督教会的教堂却到处都是耶稣与上帝的画像呀！”没错，确是如此。不过，这是基督教受到希腊罗马文化影响的结果（希腊与俄罗斯等地的希腊正教至今仍不许信徒制作有关圣经故事的雕像）。

与东方各大宗教相反的是，西方三大宗教强调上帝与造物之间有一段距离。对他们而言，生命的目的不在脱离轮回，而在于从罪恶与谴责中得救。此外，西方的宗教生活较偏重祈祷、布道和研究圣经，而不在于自省与打坐。

以色列

苏菲，我无意与你的宗教课老师互别苗头，但现在我想简短地谈一下基督教与犹太文化的渊源。

一切都是从上帝创造世界时开始。你可以在圣经第一页看到这件事的始末。后来人类开始反抗上帝，为了惩罚他们，上帝不但将亚当与夏娃逐出伊甸园，并且从此让人类面对死亡。

人类对上帝的反抗乃是贯穿整部圣经的主题，旧约创世记中记载洪水与诺亚方舟的故事。然后我们读到上帝与亚伯拉罕以及他的子孙立约，要求亚伯拉罕与他的世代子孙都必须遵守上帝的戒律。为了奖赏他们，上帝答应保护亚伯拉罕的后裔。公元前一二○○年左右，上帝在西乃山上向摩西颁布十诫时，又再次与他立约。那时以色列人在埃及已经当了很久的奴隶，但借着上帝的帮助，他们在摩西的领导下终于回到了以色列的土地。

约公元前一千年时（在希腊哲学诞生很久很久之前）有三位伟大的以色列王。第一位是扫罗王，第二位是大卫王，第三位是所罗门王。当时，所有的以色列子孙已经在这个王国之下团结起来。尤其是大卫王统治时期，以色列在政治、军事与文化上都卓然有成。

依当时的习俗，国王被遴选出来时，要由人民行涂油礼，因此他们被赋予“弥赛亚”（意为“受膏者”）的称号。在宗教的意义上，国王被视为上帝与他的子民间的媒介，因此国王也称为“上帝之子”，而他的王国则可称为“天国”。

然而，不久之后，以色列的国力开始势微，国家也分裂成南北两国，南国为“犹太”，北国则仍称“以色列”。公元前七二二年时北国被亚述人征服，失去了政治与宗教的影响力。南国的命运也好不了多少。它在公元前五八六年时被巴比伦人征服，圣殿被毁，大多数人民也被运往巴比伦充当奴隶。这段“巴比伦奴隶时期”一直持续了四十余年，直到公元前五三九年时以色列人民才获准返回耶路撒冷，重建圣殿。然而，一直到基督降生，犹太人都生活在异族统治之下。

犹太人经常提出的一个问题是：上帝既已答应保护以色列，为何大卫的王国会被摧毁？犹太人又为何一次次遭逢劫难？不过，话说回来，人们也曾答应要遵守上帝的戒律。因此，愈来愈多人相信，上帝是因为以色列不遵守戒律才加以惩罚。

公元前七五○年左右，有多位先知开始宣称上帝已因以色列不遵守戒律而发怒。他们说，总有一天上帝会对以色列进行最后的审判。我们称这类预言为“末日预言”。

后来，又另有一些先知预言上帝将拯救少数的子民，并且派遣一位“和平之子”或大卫家族的国王协助他们重建大卫的王国，使这些人民享受繁荣的生活。

先知以赛亚说：“那坐在黑暗里的百姓，看见了大光，坐在死荫之地的人，有光发现照着他们。”我们称这类预言为“救赎预言”。

总而言之，以色列的子民原来在大卫王的统治之下安居乐业，但后来当情形每况愈下时，他们的先知开始宣称有一天将会出现一位大卫家族的新国王。这位“弥赛亚”或“上帝之子”将“拯救”人民，使以色列重新成为一个伟大的国家，并建立“天国”。

耶稣

苏菲，你还在看吗？我刚才说的关键字是“弥赛亚”、“上帝之子”与“天国”。最初人们只是从政治角度来解释这些字眼。在耶稣的时代，有很多人想象将来会出现一位“救世主”（像大卫王一样有才干的政治、军事与宗教领袖）。这位“救世主”被视为国家救星，可以使犹太人脱离受罗马人统治之苦。

这固然是一件美事，但也有许多人把眼光放得较远。在那两百年间，不断有先知预言上帝应许派来的“救世主”将会拯救全世界。他不仅将使以色列人挣脱异族的桎梏，并将拯救所有世人，使其免于罪孽与上帝的责罚，得到永生。这种渴望救赎的想法在希腊文化影响所及的各地区也很普遍。

于是拿撒勒的耶稣出现了。他不是唯一以“救世主”姿态出现的人，但他同时也使用“上帝之子”、“天国”与“救赎”等字眼，因此保持了他与旧先知之间的联系。他骑马进入耶路撒冷，接受群众赞颂为人民救星，仿佛从前的国王在登基时例行的“加冕典礼”一般。他并接受民众涂油。他说：“时候到了，天国近了。”

这些都很重要，但请你注意：耶稣不同于其他“救世主”，因为他声明他并非军事或政治叛徒。他的任务要比这伟大得多。他宣称每一个人都可以得到上帝的拯救与赦免，因此他可以置身沿途所见的人群中，对他们说：“你们的罪已经得到赦免了。”

这种“赦免罪恶”的方式是当时人闻所未闻的。更糟的是他称上帝为“天父”。对于当时的犹太人而言，这是从未有过的事。于是，不久后，律法学者便一致起而反对他。他们一步一步地准备将他处决。

当时的情况是这样：耶稣那个时代有许多人等待一位“救世主”在嘹亮的军号声中（换句话说，就是大举挥军）重建“天国”。耶稣传道时的确也时常提到“天国”这个字眼，但意义要宽广得多。耶稣说，“天国”就是爱你的邻居、同情病弱穷困者，并宽恕犯错之人。

于是，“天国”这样一个原本具有战争意味的古老字眼，到了耶稣口中便在意义上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人们原本期待的是一位很快能够建立“天国”的军事领袖，但他们看到的却是穿着短袍、凉鞋，告诉他们“天国”——或“新约”——就是要“爱邻如己”的耶稣。除此之外，耶稣还说我们必须爱我们的敌人，当他们打我们时，我们不得报复，不但如此，我们还要“把另外一边脸转过来”让他们打，同时我们必须宽恕，不止宽恕七次，更要宽恕七十个七次。

耶稣用他一生的行动显示，他并不以和妓女，贪污、放高利贷的人与政治颠覆分子交谈为耻。但他所行之事还不止于此；他说一个把父亲的家财挥霍净尽的浪子或一个侵吞公款的卑微税吏只要肯悔改并祈求上帝宽恕，在上帝眼中就是一个义人，因为上帝的恩典浩瀚广大。

然而，耶稣还认为，像浪子与税吏这般的罪人在上帝眼中比那些到处炫耀自己德行的法利赛人要更正直，更值得宽恕。

耶稣指出，没有人能够获得上帝的怜悯，我们也不能（像许多希腊人相信的）拯救自己。耶稣在《登山宝训》中要求人们遵守的严格道德规范不仅显示上帝的旨意，也显示在上帝眼中，没有人是正直的。上帝的恩典无垠无涯，但我们必须向他祈祷，才能获得宽恕。

有关耶稣与他的教诲的细节，我还是留给你的宗教老师来讲授吧。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希望他能够让你们了解耶稣是一个多么伟大不凡的人。他很巧妙地用那个时代的语言，赋予一个古老的战争口号崭新而宽广的意义。无怪乎他会被钉上十字架，因为他那些有关救赎的崭新信息已经威胁到当时许多人的利益与在位者的权势，因此他们非铲除他不可。

在谈到苏格拉底时，我们发现，如果有人诉诸人们的理性，对某些人可能会造成很大的威胁。同样的，在耶稣的身上，我们也发现要求人们无条件地爱别人、无条件地宽恕别人，也可能对于某些人造成极大的威胁。即使在今天，我们也可以看到，当人民开始要求和平与爱、要求让穷人免于饥饿、要求当权者赦免政敌时，强权也可能因此在一夕之间倾覆。

你也许还记得柏拉图对于苏格拉底这位雅典最正直的人居然被处死一事如何忿忿不平。根据基督教的教义，耶稣也是世上唯一正直的人。然而他最后还是被判了死刑。基督徒说他是为了人类而死，这就是一般所称的“基督受难记”。耶稣是“受苦的仆人”（sufferingservant），背负起人类所有的罪孽，以使我们能够得到“救赎”，并免受上帝的责罚。

保罗

耶稣被钉上十字架后就下葬了。几天后有人传言他已经从坟墓中复活。因此证明他并非凡人，而真正是“上帝之子”。

我们可以说复活节当天早上，人们传言耶稣复活之时就是基督教会创始之日。保罗已经断言：“若基督没有复活，则我们所传的便是枉然，你们所信的也是枉然。”

如今全人类都可以盼望“肉体的复活”，因为耶稣正是为了拯救我们才被钉上十字架。不过，苏菲，你不要忘了：从犹太人的观点来看，世间并没有“不朽的灵魂”，也没有任何形式的“转生”。这些都是希腊人和整个印欧民族的想法。基督教认为人并没有什么东西（如灵魂）是生来就不朽的。虽然基督教会相信“人的肉体将复活并得到永生”，但我们之所以能免于死亡与“天谴”，乃是由于上帝所行的神迹之故，并非由于我们自身的努力或先天的能力。

秉持着这种信念，早期的基督徒开始传扬相信耶稣基督即可得救的“福音”。他们宣称，在耶稣居间努力之下，“天国”即将实现。他们想使全世界归于基督的名下。（Christ“基督”这个字是希腊文“救世主”的意思。在希伯来文中，此字为messiah，即“弥赛亚”。）

耶稣去世数年后，法利赛人保罗改信基督教。他在希腊罗马各地游历布道，使基督教义传遍世界各地。我们在圣经使徒行传中可以读到有关的记载。从他写给早期教会会众的多封使徒书信中，我们可以了解保罗传扬的教义。

后来，保罗来到了雅典。他直接前往这个哲学首府的市中心广场，据说当时他“看见满城都是偶像，就心里着急”。他拜访了雅典城内的犹太教会堂，并与伊比鸠鲁学派和斯多葛学派的哲学家谈话。他们带他到最高法院所在的一座小丘上，问他：“你所讲的这新道，我们也可以知道吗？因为你有些奇怪的事传到我们耳中，我们愿意知道这些事是什么意思。”

苏菲，你可以想象吗？一个犹太人突然出现在雅典的市集，并开始谈到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而后从坟墓里复活的救星。从保罗这次造访雅典，我们便可察觉到希腊哲学与基督教救赎的教义间即将发生的冲突。不过保罗显然办到了一件事：他使得雅典人倾听他的言论。在最高法院小丘——卫城的宏伟神殿下——他发表了以下演讲：

众位雅典人哪，我看你们凡事很敬畏鬼神。我游行的时候，观看你们所敬拜的，遇见一座坛，上面写着未识之神。你们所不认识而敬拜的，我现在告诉你们。

创造宇宙和其中万物的神，既是天地的主，就不住人手所造的殿，也不用人手服侍，好像缺少什么，自己倒将生命、气息、万物赐给万人。他从一本造出万族的人，住在全地上，并且预先定准他们的年限和所住的疆界。要叫他们寻求神，或者可以揣摩而得，其实他离我们各人不远。我们生活、动作、存留都在乎他。就如你们作诗的，有人说，我们也是他所生的。我们既是神所生的，就不当以为神的神性像人用手艺、心思所雕刻的金、银、石。世人蒙昧无知的时候，神并不监察，如今却吩咐各处的人都要悔改。

因为他已经定了日子，要借着他所设立的人，按公义审判天下。并且叫他从死里复活，给万人作可信的凭据。

从保罗到雅典传教开始，基督教会就逐渐渗透希腊罗马地区。它虽不同于希腊原有的伊比鸠鲁学派、斯多葛学派或新柏拉图哲学，但保罗仍然在两者间找到了共同点。他强调世人皆试图寻找上帝。对希腊人而言这并非新的概念，但是保罗声称上帝已经向人类显现他自己，并且实际上已经把手伸给人类，因此他不再是一位人们可用理性来了解的“哲学的上帝”，也不是“金、银、石雕刻的偶像”（这两者在希腊的卫城与市集中到处都是），而是一位“不住人手所造殿”的神，也是一位会干预历史发展方向，并为世人而死在十字架上的人形的神。

根据使徒行传的记载，保罗在最高法院小丘发表演讲，提到耶稣死而复活的事时，有人就讥笑他，但也有人说：“我们再听你讲这个吧。”有些人后来追随保罗，开始信奉基督教，其中有一个女人名叫大马哩。这件事之所以特别值得一提，是因为妇女是最热切信奉基督教的族群之一。

就这样，保罗继续他的传教活动。耶稣受难数十年后，雅典、罗马、亚力山卓、以弗所与哥林多等重要的希腊罗马城市都成立了基督教会。在后来的三四百年之间，整个希腊文化地区都成为基督教的世界。

教义

保罗对基督教的贡献不仅是做一个传教士而已，他对基督教的教会也有很大的影响。因为当时的教徒普遍需要灵性上的指引。

耶稣受难后的最初几年中，基督教面临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是：非犹太人（外邦人）是否可以成为基督徒？还是一定要先归化为犹太人才可以？又，外邦人——如希腊人——应该遵守十诫吗？保罗认为，外邦人不一定要成为犹太人才可以信奉基督教，因为基督教不只是犹太人的宗教。它的目标在拯救全体世人。上帝与以色列订的“旧约”已经由耶稣代表上帝与人类订的“新约”所取代。

无论如何，基督教并非当时唯一的宗教。我们已经看到希腊文化如何受到各种宗教的影响，因此，为了显示与其他宗教有别，也为了防止教会内部分裂，基督教会认为有必要提出一套简明扼要的教义。因此他们写成了第一部《使徒信经》，总结基督徒教义的中心“信条”或主要教义。

其中一条是：耶稣是神，也是人。他不仅是凭借上帝之力的“上帝之子”，他也是上帝本身。然而，他同时也是一个为人类分担灾祸并因此在十字架上受苦的“真人”。

乍听之下这话也许有自相矛盾之嫌，但教会的意思正是：上帝已经变成了人，耶稣不是一位“半人半神”（当时希腊与地中海东岸的许多宗教都相信宇宙有此类“半人半神”的存在），教会宣称耶稣乃是“完全的神，完全的人”。

后记

亲爱的苏菲，让我再描述一下当时的整个情况。当基督教进入希腊罗马地区后，两种文化于是浩浩荡荡地交会融合，形成了历史上的一大文化革命。

此时，距早期希腊哲学家的年代已经大约有一千年了。古代时期就要过去，历史将进入以基督教为重心的中世纪。这段期间同样维持了将近一千年之久。

德国诗人歌德曾经说过：“不能汲取三千年历史经验的人没有未来可言。”我不希望你成为这些人当中之一。我将尽我所能，让你熟悉你在历史上的根。这是人之所以为人（而不仅是一只赤身露体的猿猴）的唯一方式，也是我们避免在虚空中飘浮的唯一方式。

“这是人之所以为人（而不仅仅是一只赤身露体的猿猴）的唯一方式……”

苏菲坐了一会儿，从树篱的小洞中凝视着花园。她开始了解为何人必须要了解自己在历史上的根。对于以色列的子民来说，这当然是很重要的。

她只是一个平凡的人而已。不过，如果她了解自己在历史上的根，她就不至于如此平凡了。

同时，她生活在地球上的时间也不会只有几年而已。如果人类的历史就是她的历史，那么从某方面来说，她已经有好几千岁了。

苏菲拿着所有的信纸，爬出密洞，蹦蹦跳跳地穿过花园，回到楼上的房间。

中世纪

……对了一部分并不等于错……

一个星期过去了，艾伯特并没有来信，苏菲也没有再接到从黎巴嫩寄来的明信片。不过，她和乔安倒是还时常谈到她们在少校的小木屋中发现的那些明信片。那次乔安真的是被吓到了。不过由于后来也没有再发生什么事，于是当时的恐怖感就慢慢消退在功课与羽毛球之中了。

苏菲一遍遍重读艾伯特的来信，试图寻找一些线索以解答有关席德的谜，她因此有许多机会消化古典哲学。现在她已经能够轻易地辨别德谟克里特斯与苏格拉底的不同，以及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的差异了。

五月二十五日星期五那天，妈妈还没有回家。苏菲站在炉子前准备晚餐。这是她们母女订的协议。今天苏菲煮的是鱼丸萝卜汤，再简单不过了。

屋外的风愈来愈大。苏菲站在那儿搅拌着汤时，转身朝窗户看。窗外的桦树正像玉蜀黍茎一般地摇摆不定。

突然间，有个东西“啪”一声碰到窗框。苏菲再度转身来看，发现有一张卡片贴在窗户上。

那是一张明信片。即使透过玻璃，她也可以看清楚，上面写着：“请苏菲代转席德。”

她早料到了。她打开窗户取下那张明信片，它总不会是被风一路从黎巴嫩吹到这里来的吧？

这张明信片的日期也是六月十五日。

苏菲把汤从炉子上端下来，然后坐在餐桌旁。明信片上写着：

亲爱的席德：

我不知道你看到这张卡片时，你的生日过了没有。我希望还没有，至少不要过太久。对于苏菲来说，一两个星期也许不像我们认为的那么漫长。我将回家过仲夏节。到时，我们就可以一起坐在秋千上看海看几个小时。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对了，爸爸我有时对一千年来犹太人、基督徒与伊斯兰教徒之间的纷争感到非常沮丧。我必须时常提醒自己，这三个宗教事实上都是从亚伯拉罕而来的。因此，我想，他们应该都向同一个上帝祷告吧！在这里，该隐与亚伯仍然还未停止互相残杀。

PS：请替我向苏菲打招呼。可怜的孩子，她还是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我想你大概知道吧！

苏菲把头趴在桌子上，觉得好累。她的确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席德却好像知道。

如果席德的父亲要她向苏菲打招呼，这表示席德对苏菲的了解比苏菲对她的了解多。这件事情实在太复杂了。苏菲决定回去继续做晚饭。

居然有明信片会自己飞到厨房的窗户上来！这应该可以算是航空邮件了吧！

她刚把汤锅放在炉子上，电话就响了起来。

如果是爸爸打来的该多好！她急切希望他赶快回家，她就可以告诉他这几个礼拜以来发生的事。不过她想很可能只是乔安或妈妈打来的……苏菲赶快拿起话筒。

“我是苏菲。”她说。

“是我。”电话里的声音说。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苏菲可以确定这人不是她爸爸，而且这个声音她以前听过。

“你是哪一位？”

“我是艾伯特。”

“哦！”

苏菲讲不出话来。她这才想到原来自己是在高城的录影带上听过这个声音。

“你还好吗？”

“我没事。”

“从现在起，我不会再寄信给你了。”

“不过，我并没有寄一只青蛙给你呀！”

“我们必须见面。因为，情况开始变得比较急迫了。”

“为什么？”

“因为席德的爸爸正在向我们逼近。”

“怎么逼近？”

“从四面八方逼近。现在我们必须一起努力。”

“怎么做呢？”

“在我告诉你有关中世纪的事以前，你是帮不上什么忙的。还有，我们也应该谈一谈文艺复兴时期和十七世纪。柏克莱是最重要的人物……”

“他不是少校的小木屋里那幅肖像画中的人吗？”

“没错。也许这场对抗就是和他的哲学有关。”

“听起来好像在打仗一样。”

“我宁可说这是一场意志之战。我们必须吸引席德的注意力，并且设法使她在她父亲回到黎乐桑之前站在我们这边。”

“我还是不懂。”

“也许那些哲学家们能够让你明白。早上四点你到圣玛莉教堂来找我，不过你只能一个人来。”

“半夜去呀？”

电话“咔！”的响了一声。

“喂？”

电话里传来嗡嗡的声音。他把电话挂上了！苏菲冲回炉子旁，汤已经沸腾，差点溢了出来。

她把鱼丸和萝卜放进汤锅中，然后开小火。

圣玛莉教堂？那是一座中世纪的古老教堂，以石材建成，现在只有在开音乐会及特殊场合时才使用，夏天有时也会开放给游客参观。不过，半夜里它不可能会开门吧？

午夜约会

当妈妈进门时，苏菲已经把那张黎巴嫩寄来的明信片放在与艾伯特和席德有关的档案里。晚饭后，她便前往乔安家。

乔安刚开门，苏菲便对她说：“我们必须做一个很特别的安排。”

然后她便不再做声，直到乔安把卧室的门关上为止。

“这问题有点麻烦。”苏菲说。

“你就说吧！”

“我必须告诉我妈，我今天晚上要睡在你这里。”

“好极了。”

“但这只是一个借口而已，你懂吗？我必须到别的地方去。”

“你好坏阿！要跟男生出去呀？”

“才不是，这件事和席德有关。”

乔安轻轻地吹了一声口哨。苏菲严肃地看着她的眼睛。

“我今天晚上会过来，”她说，“不过明天凌晨三点时，我必须溜出去。你得帮我掩护，直到我回来为止。”

“可是你要到哪里去呢？有什么事你非做不可？”

“抱歉，不能告诉你。”

对于苏菲要在同学家过夜的事，妈妈一向不曾反对。事实上有时苏菲觉得妈妈好像蛮喜欢一个人在家的样子。

当苏菲出门时，妈妈只问了一句：“你会回家吃早饭吧？”

“如果没回来，那就是在乔安家。”

她为什么要这样说呢？这样可能会有破绽。

苏菲到了乔安家后，她俩就像一般的女孩一样，叽叽喳喳聊到深夜。只不过，到了凌晨一点左右她们终于准备要睡觉时，苏菲把闹钟上到三点十五分。

两个小时后，苏菲把闹钟按掉，这时乔安醒了一下。

“你要小心。”她含含糊糊地说。

然后苏菲便上路了。到圣玛莉教堂要走好几英里路。不过虽然她晚上只睡了两三个小时，此刻她仍觉得自己很清醒。这时，东方的地平线上已经有一抹微红。

她到达圣玛莉教堂的入口时，已经快要四点了。苏菲推了一下那扇巨大的门，竟然没有上锁。

教堂里面安静而荒凉。一道淡蓝色的光透过彩色玻璃照进来。照见了无数个在空中游移不定的细小尘粒。在光的照射下，这些尘粒在教堂内各处形成一道又一道粗大的光束。苏菲坐在本堂中央的一张木椅上，视线穿过祭坛，落在一个古老、已经褪色的耶稣受难像上。

几分钟过去了。突然间管风琴开始演奏，苏菲不敢环顾四周。风琴奏出的曲调听起来颇为古老，也许是中世纪的乐曲。

不久，教堂内又恢复一片静寂，然后苏菲听到有脚步声从后面走来。她应不应该回头看呢？她决定把目光集中在十字架上的耶稣身上。

脚步声经过她，沿着侧廊前行。苏菲看到一个穿着棕色僧袍的身影，乍看之下仿佛是直接从中世纪走来的一个僧侣。

她有点紧张但不很害怕。这个僧侣在祭坛前转了半圈，然后便爬上讲坛。他把身子前倾，俯视着苏菲，开始用拉丁文向她说话：

“Gloria Patriet Filioet Spirituisaneto．Sicuteratinprincipioetnuncetsemperetinsaeculaseculorum．Amen．”

“谁听得懂嘛！呆子！”她忍不住脱口而出。

她的声音在整座教堂内回响。

虽然她确定这个僧侣就是艾伯特，但她还是很后悔自己在如此庄严神圣的地方说出这样不恭敬的话。不过，这都是因为她太紧张的缘故。一个人紧张时，如果能打破一些禁忌就会觉得比较自在些。

黑暗时代

“嘘！”艾伯特举起一只手，就像神父要群众坐好时所做的动作。

“现在几点了，孩子？”他问。

“四点五分。”苏菲回答。她不再紧张了。

“时候到了，中世纪已经开始了。”

“中世纪在四点钟开始呀？”苏菲问，觉得自己好蠢。

“是的，大约在四点钟时，然后是五点、六点、七点。不过时间就好像静止不动一样。然后时间到了八点、九点与十点，但还是在中世纪。你也许会想，这是一个人起床展开新的一天的时刻。是的，我懂你的意思。不过，现在仍然是星期天，一长串无休无止的星期天，然后，时钟会走到十一点、十二点与十三点。这是我们所称的高歌德的时期，也是欧洲各大教堂开始兴建的时候。然后，大约在十四点时，有一只公鸡开始啼叫，于是漫长的中世纪就逐渐消逝了。”

“这么说中世纪维持了十个小时？”苏菲说。

艾伯特把头探出棕色僧袍的头罩，打量着他面前的听众（这时只有一个十四岁的女孩而已）。

“是的，如果每一个小时代表一百年的话。我们可以假装耶稣是在午夜诞生的，快到凌晨一点半时，保罗开始四处游历传教，一刻钟后死于罗马。在接近凌晨三点时，基督教教会大致上仍遭到禁止，但到了公元后三一三年时，基督教已经被罗马帝国接受。这是在君士坦丁大帝统治的时候。许多年后，这位伟大的君主在临死前受洗成为基督徒。从公元三八○年起，基督教成为罗马帝国的国教。”

“罗马帝国最后不是衰亡了吗？”

“这时它才刚开始瓦解而已。这段时期是文化史上变动最大的时期之一。第四世纪时，罗马不但外有北方蛮族进攻的威胁，内部也处于分崩离析的状态。公元三三○年时，君士坦丁大帝将罗马帝国的首都由罗马迁到他在通往黑海之处所兴建的一个城市——君士坦丁堡。许多人把这座新城市当成‘第二个罗马’。三九五年时，罗马帝国一分为二：西方帝国以罗马为中心，东方帝国则以君士坦丁堡为首都。四一○年时，罗马遭蛮族劫掠。到四七六年，整个西方帝国都被摧毁了。东方帝国则继续存在，一直到一四五三年土耳其人征服君士坦丁堡为止。”

“那时君士坦丁堡就改名为伊斯坦堡吗？”

“没错！另外一个值得注意的年代是公元五二九年，也就是教会关闭雅典的柏拉图学园那一年。同年，圣本笃修会成立，成为历史上第一个大修会。这一年因此成为基督教会钳制希腊哲学的一个象征。从此以后，修道院垄断了所有的教育与思想。这时，时钟正滴答走向五点半……”

苏菲很快便了解艾伯特的意思。午夜是零，一点钟是公元后一百年，六点钟是公元后六百年，十四点钟则是公元后一四○○年。

艾伯特继续说：

“中世纪事实上指的是界于两个时代之间的一个时期。这个名词是在文艺复兴时期出现的。另外，这个时期又被称为‘黑暗时代’，因为它是古代与文艺复兴时期之间笼罩欧洲的漫长的‘一千年的夜晚’。如今英文‘medieval’（中世纪）这个字仍被用来指那些过度权威、缺乏弹性的事物，具有贬义。不过，也有些人认为中世纪乃是各项体制萌芽成长的时期。例如，学校制度就是在中世纪建立的。历史上第一批修道院学校在中世纪初期成立，教会学校则在十二世纪成立。在公元一二○○年左右，历史上最早的几所大学成立了。当时学校研习的科目也像今天一样分成几个不同的‘学院’。”

“一千年真的是很漫长的一段时间。”

“是的，不过基督教也需要这样的一段时间来招揽信徒。此外，许多民族也在这段时间内相继建国，拥有自己的城市、公民、民俗音乐与民俗故事。如果没有中世纪，哪来的这些民俗故事与民俗音乐呢？甚至，没有中世纪，欧洲又会变成什么模样呢？也许仍然会是罗马的一个省份吧！英国、法国或德国这些名词就是在中世纪出现的。在中世纪这个浩瀚汪洋的深处，有许多闪闪发亮的鱼儿游来游去，只是我们不见得都能看到。史特卢森就是中世纪的人，圣欧雷夫与查里曼大帝也是，更不用提罗密欧与朱丽叶、圣女贞德、艾文豪、穿花衣服的吹笛手以及那些强大的王侯与君主、侠义的骑士、美丽的少女、不知名的彩色玻璃工匠与灵巧的管风琴师傅了。再说，我还没提到那些修道士、十字军与女巫哩！”

“你也没提到那些牧师和教士呀！”

“对。基督教直到十一世纪才来到挪威。如果说北欧马上就信奉了基督教，那是过于夸大其词了。那时在基督教的表面之下，一些古代异教徒的信仰仍然存在，而这些早期的信仰有许多后来融入了基督教。举例来说，在斯堪地那维亚半岛上，圣诞节的庆典中至今仍可以看到基督教与古代北欧风俗结合的痕迹。俗话说，夫妻结合之后会愈来愈彼此相像。这两种文化结合后也是如此。于是我们看到耶诞饼干、耶诞小猪与耶诞麦酒等风俗，开始愈来愈像东方三智者与伯利恒的马槽。无论如何，基督教逐渐成为北欧人主要的生活哲学。因此我们通常认为中世纪是一股以基督教文化来统一欧洲的力量。”

“那么，中世纪也不算太糟啰？”

“公元四○○年以后的第一个一百年间确实是一段文化势微的时期。你要知道，在此之前的罗马时期是一个‘高等文化’，有许多大城市，城市里有大型的排水沟、公共澡堂与图书馆等，还有许多宏伟的建筑。然而，到了中世纪最初的几百年间，这整个文化都瓦解了，贸易与经济也崩溃了。中世纪的人们又回到以物易物的交易方式。当时的经济是以‘封建制度’为特色。所谓‘封建制度’就是所有的田产都由少数势力强大的贵族拥有，农奴必须要辛勤耕种才能生活。除此之外，在中世纪最初的数百年间，欧洲人口大量减少。举个例子，在古代时期，罗马的人口繁盛，一度超过一百万，但到了公元六○○年时，却减少到四万人左右，真是天壤之别。当时，这些人生活在这个曾经繁华一时、建筑宏伟的城市中，需要建材时，就从到处可见的废墟中取用。对于现代的考古学家而言，这是很可悲的现象。他们多希望中世纪的人们不曾破坏这些古迹。”

“这都是后见之明呀！”

“从政治方面来说，罗马时期在第四世纪末时就结束了。不过，当时罗马主教已经成为罗马天主教教会的最高领袖。他被称为‘教宗’或‘父’，并逐渐被视为基督在世上的代理人。因此，在中世纪的大多数时间里，罗马一直是基督教的首府。不过，当各新兴民族国家的君主与主教势力愈来愈强大时，有些人就开始反抗教会的势力。”

“你说过教会关闭了雅典的柏拉图学园。那是不是从此以后希腊哲学就统统被遗忘了？”

“这倒没有。亚里士多德与柏拉图的部分著作仍然流传下来，但古罗马帝国却逐渐分裂成三种不同的文化。其中在西欧的是拉丁式的基督文化，以罗马为首都。在东欧则是希腊式的基督文化，以君士坦丁堡为首都。君士坦丁堡后来又改为希腊名‘拜占庭’。因此我们现在一般都将欧洲的中世纪文化分成‘拜占庭的中世纪’与‘罗马天主教的中世纪’。除此之外，北非与中东地区过去也曾是罗马帝国的一部分。这个地区在中世纪期间发展成为讲阿拉伯语的伊斯兰教文化。公元六三二年穆罕默德去世后，中东与北非成了伊斯兰教地区。不久后，西班牙也成为伊斯兰教世界的一部分。伊斯兰教将麦加、麦地那、耶路撒冷与巴格达视为‘圣城’。从文化史的观点来看，还有一件值得注意的事：当时阿拉伯人也占据了古代希腊罗马地区的城市亚力山卓。因此，古希腊科学文明有一大部分为阿拉伯人所继承。在整个中世纪期间，阿拉伯人在数学、化学、天文学与医学等方面都居于领先的地位。直到今天，我们仍然使用所谓的‘阿拉伯数字’。我们可以说，当时在若干领域中，阿拉伯文化确实是优于基督教文化。”

“我想知道后来希腊哲学怎么了。”

“你能想象一条大河一下子分成三股支流，过了一段时间后又再度汇集成一条大河吗？”

“嗯，可以。”

“那么你也应该可以了解希腊罗马文化如何分裂成三种文化，并分别在其中存活。这三种文化分别是：西边的罗马天主教文化、东边的东罗马帝国文化与南边的阿拉伯文化。大致上，我们可以说新柏拉图派哲学在西边承传了下来。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的哲学则分别在东边与南边承传了下来。不过，我们可以说，在这三种文化中，每种成分都各有一些。重要的是，在中世纪末期，这三种文化在意大利北部交会融合。阿拉伯文化的影响力来自于在西班牙的阿拉伯人，希腊文化的影响力来自于希腊和拜占庭帝国。这时，‘文艺复兴时期’（古代文化的‘再生’）就逐渐开始了。从某个角度来看，古代文化在中世纪期间可说并未消亡。”

“原来如此。”

“不过，我们还是不要先谈这个。我们应该先谈一点中世纪哲学。我不想继续站在讲坛上说话了，我要下来。”

由于睡得太少，苏菲的眼皮已经渐渐沉重。现在，当她看到这个奇怪的僧侣从圣玛莉教堂的讲坛走下来时，她感觉好像在做梦一般。

艾伯特走向祭坛的栏杆。他先抬起头看着竖着古老的耶稣受难像的祭坛，而后眼光朝下看着苏菲，并慢慢走向她。最后他与她并排坐在木椅上。

苏菲头一遭如此靠近他，感觉很奇特。他的头罩下面是一双深蓝色的眼睛。这双眼睛的主人是一个中年男子，有着黑色的头发，蓄着有点削尖的胡子。

你到底是谁呢？苏菲心想。你为何要把我的生活弄得秩序大乱？

“我们将会慢慢彼此了解。”他说，仿佛能够看穿她的心思。

当他们坐在一起时，透过彩色玻璃窗照进教堂的光线变得愈来愈强。艾伯特开始谈论中世纪的哲学：

“中世纪的哲学家几乎认定基督教义就是真理。”他一开始时说。

“他们的问题在于：我们是否一定要相信基督教的启示？还是我们可以借助理性来探索基督教的真理？希腊哲学家与圣经的记载有何关系？圣经与理性之间有抵触吗？还是信仰与知识是可以相容的？几乎所有的中世纪哲学都围绕在这些问题上打转。”

苏菲不耐烦地点点头。她在宗教课考试时已经都谈过这些了。

圣奥古斯丁

“我们将谈一谈最著名的两大中世纪哲学家如何处理这个问题。我们还是从圣奥古斯丁开始好了。他生于公元三五四年，死于四三○年。在他的一生中我们可以看到古代末期到中世纪初期的变迁。圣奥古斯丁出生于北非一个名叫塔加斯特的小镇。十六岁时，他前往迦太基求学。稍后，他转往罗马与米兰，最后在迦太基西边几英里一个名叫西波的小镇度过他的余年。不过，他并非一生都是基督徒。他是在仔细研究各种不同的宗教与哲学后才决定信教。”

“你可以举一些例子吗？”

“有一段时间他信奉摩尼教。那是古代末期很典型的一个教派，一半是宗教，一半是哲学。他们宣称宇宙由善与恶、光与暗、精神与物质等二元的事物所组成。人类可运用精神来超脱于物质世界之上，并借此为灵魂的救赎做好准备。不过，这种将善与恶一分为二的理论并不能使年轻的圣奥古斯丁完全信服。他全心思考着我们所谓的‘恶的问题’，也就是恶从何而来的问题。有一段时间他受到斯多葛派哲学的影响。斯多葛派认为，善与恶之间并没有明显的分界。然而，大致上圣奥古斯丁还是比较倾向于古代末期的另一派重要哲学，就是新柏拉图派的哲学。他在其间发现了神圣的大自然整体存在的概念。”

“所以他成了一位信奉新柏拉图派哲学的主教？”

“是的，可以这么说。他成为基督徒在先，不过他的基督教理念大部分是受到柏拉图派哲学观的影响。因此，苏菲，你必须了解，并非一进入基督教的中世纪，人们就与希腊哲学完全脱离了关系。希腊哲学有一大部分被像圣奥古斯丁这样的教会领袖带到这个新时代。”

“你的意思是说圣奥古斯丁一半是基督徒，一半是新柏拉图派的哲学家吗？”

“他认为他自己是百分之百的基督徒，因为他并不以为基督教的教义与柏拉图的哲学之间有所矛盾。对他而言，柏拉图哲学与天主教教义的相似之处是很明显的，以至于他认为柏拉图一定知道旧约的故事。这点当然很不可能。我们不妨说是圣奥古斯丁将柏拉图加以‘基督教化’的。”

“这么说，他开始信仰基督教以后，并没有把哲学完全抛到脑后是吗？”

“是的，但他指出，在宗教问题上理性能做的事有限。基督教是一个神圣的奥秘，我们只能透过信仰来领会。如果我们相信基督，则上帝将会‘照亮’我们的灵魂，使我们能够对上帝有一种神奇的体悟。圣奥古斯丁内心深处一直觉得哲学能做的有限。他的灵魂一直无法获得平静，直到他决定成为基督徒为止。他写道：‘我们的心无法平静，直到在你（天主）中安息。’”

“我不太明白柏拉图的哲学怎能与基督教并存，”苏菲有点意见，“那关于永恒的理型又怎么办呢？”

“圣奥古斯丁当然认为上帝自虚空中创造了世界，这是圣经中的说法。希腊人则比较相信世界是一向都存在的。不过，圣奥古斯丁相信，在上帝创造世界之前，那些‘理型’乃是存在于神的心中。因此他把柏拉图所说的理型放在上帝的心中，借此保存了柏拉图有关永恒理型的看法。”

“他很聪明。”

“这显示圣奥古斯丁与其他许多教会领袖是如何努力将希腊与犹太思想融合在一起。就某一方面来说，他们是同时属于两种文化的。在有关恶的问题上，圣奥古斯丁也比较倾向新柏拉图派哲学的看法。他和普罗汀一样相信邪恶是由于‘上帝不在’的结果。邪恶本身并不存在。因为实际上，上帝创造的事物只有好的，没有坏的。圣奥古斯丁认为，邪恶是来自于人类的不服从。或者，用他的话来说：‘善的意念是上帝的事功，恶的意念是远离上帝的事功。’”

“他也相信人有一个神圣的灵魂吗？”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圣奥古斯丁主张上帝与世界之间有一道不可跨越的距离。在这方面他坚决支持圣经的说法，反对普罗汀所说‘万物皆为上帝的一部分’的主张。不过他仍然强调人是有灵性的生物。他认为人有一具由物质造成的躯体，这个躯体属于‘可为虫蛾铁锈所腐’的物质世界，但同时人也有灵魂，可以认识上帝。”

“我们死了以后，灵魂会怎样呢？”

“根据圣奥古斯丁的说法，自从亚当、夏娃被逐出伊甸园后，全人类都迷失了，不过上帝仍然决定要让某些人免于毁灭。”

“如果是这样，他大可以拯救所有的人呀！”

“就这点来说，圣奥古斯丁否认人有权批评上帝，他引述保罗所写的《罗马书》中的一段句子：‘你这个人哪，你是谁？竟敢向神强嘴呢？受造之物岂能对造他的神说：你为什么这样造我呢？窑匠难道没有权柄，从一团泥里拿一块做成贵重的器皿，又拿一块做成卑贱的器皿吗？’”

“这么说上帝是高高坐在天堂里，把人类当成玩具，一旦他不满意一件造物，就把它丢掉。”

“圣奥古斯丁的观点是：没有人值得上帝的救赎。然而上帝到底还是决定拯救某些人，使他们免下地狱。因此，对他而言，谁会获救，谁会受罚，并不是秘密。这都是事先注定的。我们完全任凭他处置。”

“这样说来，从某个方面来看，他又回归到古老的迷信去了。”

“也许吧。不过圣奥古斯丁并不认为人类应该放弃对自己生命的责任。他教导众人要有自己就是少数选民之一的自觉。他并不否认人有自由意志，只不过上帝已经‘预见’我们将如何生活。”

“这不是很不公平吗？”苏菲问。“苏格拉底说我们都有同样的机会，因为我们都有同样的知识。但圣奥古斯丁却把人分成两种，一种会得救，一种会受罚。”

“在这方面你说对了。一般认为，圣奥古斯丁的神学脱离了雅典的人本主义。但是，将人类分成两种人的并非圣奥古斯丁。他只是解释圣经中有关救赎与惩罚的教义罢了。他在《上帝之城》（The City of God）这本著作中就这点做了说明。”

“书里说些什么？”

“‘上帝之城’或‘天国’这个名称来自圣经和耶稣的教诲。圣奥古斯丁相信，一部人类史就是‘天国’与‘世俗之国’之间奋战的历史。这两‘国’并非以政治区分，它们互相争夺对个人的控制权。‘天国’或多或少存在于教会中，而‘世俗之国’则存在于各个国家，例如当时已渐趋没落的罗马帝国中，这个观念在中世纪期间变得更加清晰，因为当时教会与各国不断互争主控权。当时有一个说法是：‘除在教会之外，别无救赎。’圣奥古斯丁所说的‘上帝之城’后来成为教会的同义字。一直要到第十六世纪的宗教改革运动，才有人敢驳斥‘人们只能经由教会得救’的观念。”

“的确是应该抗议了。”

“除此之外，圣奥古斯丁也是我们迄今所谈到的第一个将历史纳入哲学理论的哲学家。他所说的善恶之争并无新意，新鲜的是他说这场战争一直在历史上演出。在这方面，圣奥古斯丁的理念并没有太多柏拉图的影子。事实上，对圣奥古斯丁影响较大的是旧约中的线性历史观，也就是‘上帝要借历史来实现天国理想’的说法。圣奥古斯丁认为，为了使人类获得启蒙，也为了摧毁邪恶，历史是有必要存在的。或者，就像圣奥古斯丁所说的：‘神以其先知先觉导引人类的历史，从亚当一直到世界末日。历史就像一个人从童年逐渐成长、衰老的故事。’”

苏菲看了看手表。

“已经八点了。”她说，“我很快就得走了。”

“在此之前，我还要和你谈谈中世纪另外一个大哲学家。我们到外面去坐好吗？”

艾伯特站起身来，双掌合十，然后便大步沿着侧廊走出去，看来仿佛正在祈祷，或正深思某个关于性灵的真理。苏菲别无选择，只好跟随着他。

教堂外的地上仍然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旭日早已东升，但仍躲在云层中。教堂所在的地区属于旧市区的边缘。

艾伯特在教堂外的一张长椅上坐下来。苏菲心想，如果有人打这儿经过，看见他们，不知道会怎么想呢。早上八点就坐在长椅上已经够奇怪了，再加上身边还有一个中世纪的僧侣，那更是怪上加怪了。

“已经八点了。”艾伯特开始说，“从圣奥古斯丁的时代到现在已经过了四百年了。现在，学校开始成立了。从现在起到十点钟为止，修道院所办的学校将会垄断所有教育工作。在十点和十一点之间，第一所由教堂创办的学校将会成立。到正午时，最早的几所大学将会出现，几座宏伟的歌德式大教堂也将在此时建成。这座圣玛莉教堂也是在十三世纪（或称‘高歌德时期’）兴建的。这个镇没钱盖大一点的教堂。”

“他们也不需要太大的教堂啊！”苏菲插嘴，“我讨厌空空荡荡的教堂。”

“可是兴建大教堂并不只是为了供一大群人做礼拜，另外也是为了彰显上帝的荣耀。大教堂本身就是一种宗教庆典。话说回来，这段时期内发生了一件事，对像我们这样的哲学家别具意义。”

艾伯特继续说：“在这个时期，西班牙的阿拉伯人所带来的影响开始显现。整个中世纪期间，阿拉伯人维系了亚里士多德的传统。后来，从十二世纪末起，阿拉伯学者陆续在各王公贵族的邀请之下抵达意大利北部。许多亚里士多德的著作因此传扬开来，并且被人从希腊文与阿拉伯文译成拉丁文。此举使得人们对于自然科学重新燃起兴趣，并为基督教教义与希腊哲学的关系注入了新生命。在科学方面，亚里士多德的理论此时显然又再度受到重视，但是，在哲学方面，人们何时应该听从亚里士多德的话，何时又应该谨守圣经的教诲呢？你明白问题所在吗？”

圣多玛斯

苏菲点点头。艾伯特继续说：

“这段时期最伟大、最重要的哲学家是圣多玛斯。他生于一二二五——一二七四年间，家住罗马与那不勒斯之间一个名叫阿奎诺（Aquino）的小镇，后来他在巴黎大学教书。我称他为哲学家，但事实上他也是一位神学家。当时，哲学与神学并没有明显的区分。简而言之，我们可以说圣多玛斯将亚里士多德加以‘基督教化’，就像中世纪初期的圣奥古斯丁将柏拉图‘基督教化’一样。”

“把活在基督降生前好几百年的哲学家加以基督教化。这不是很奇怪吗？”

“你可以这么说。不过，所谓‘基督教化’的意思只是把这两位希腊大哲学家的观念，用一种不至于对基督教教义造成威胁的方式加以诠释。圣多玛斯就是那些试图使亚里士多德的哲学与基督教教义相容共存的人之一。我们可以说他把信仰与知识巧妙地融合在一起。他采取的方式是进入亚里士多德的哲学世界，并以他的话来诠释圣经。”

“对不起，我昨晚几乎都没睡，因此恐怕你得讲清楚一些。”

“圣多玛斯认为，哲学、理性这两者和基督教的启示与信仰之间并不一定有冲突。基督教的教义和哲学的道理，其实往往是相通的。所以我们透过理性推断的真理时常和圣经上所说的真理相同。”

“怎么会呢？难道我们可以透过理性得知上帝在六天内创造了世界，或耶稣是上帝之子吗？”

“不，这些所谓的‘信仰的事实’只能透过信仰与基督的启示得知。但圣多玛斯认为世间有若干‘自然的神学真理’。所谓‘自然的神学真理’指的是一些既可以透过基督教的信仰，也可以透过我们与生俱来的理性得知的真理，例如‘上帝确实存在’这个真理。圣多玛斯指出，我们可以透过两条途径接近上帝。一条是经由信仰和基督的启示，一条是经由理性和感官。其中，透过信仰和启示这条是比较确实可靠的，因为我们如果光依靠理性的话，会很容易迷失方向。不过他的重点还是在于像亚里士多德这样的哲学理论和基督教的教义之间并不一定有冲突。”

“这么说我们可以在亚里士多德的话和圣经这两者当中做一个选择？”

“不，绝不是这样。亚里士多德的学说只对了一部分，因为他不曾受到基督的启示。可是对了一半并不等于错。举个例子，如果我说雅典位于欧洲，这句话并没有错，但也不算准确。如果一本书只告诉你雅典是欧洲的一个城市，那么你最好查一下地理书。书上会告诉你雅典是欧洲东南部小国希腊的首都。运气好的话，它还会告诉你有关高城的一些事情，还有苏格拉底、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等人的事迹。”

“可是那最初有关雅典的资料是正确的。”

“没错。圣多玛斯想要证明世间只有一个真理，而亚里士多德所说的真理并未与基督教教义冲突。他指出，我们可以透过理性的思考与感官的证据推知一部分的真理，例如亚里士多德对植物与动物王国的叙述。但另外一部分真理则是由上帝透过圣经对我们加以启示。这两方面的真理在一些重要的点上是互相重叠的。事实上，在许多问题上，圣经和理性所告诉我们的事情是一样的。”

“譬如说上帝确实存在之类的？”

“一点没错。亚里士多德的哲学也认定上帝（或‘目的因’）是造成各种自然现象的力量。但是他对上帝并没有进一步的描述，因此，圣多玛斯认为在这方面我们只能仰赖圣经和耶稣的教诲。”

“上帝真的确实存在吗？”

“这当然是一个很值得讨论的问题。但即使在今天，大多数人仍然认为人无法凭理性证明上帝并不存在。圣多玛斯则更进一步指出，他可以用亚里士多德的哲学来证明天主确实存在。”

“不坏嘛！”

“他认为，我们用理性可以体会到我们周遭的事物必然有个‘目的因’。这是因为上帝既透过圣经，也透过理性向人类显现。所以世上既有‘信仰神学’也有‘自然神学’。在道德方面也是如此。圣经教导我们上帝希望人类如何生活，但上帝同时也赋予我们良心，使我们自然而然会分辨是非善恶。因此，我们要过道德的生活，也有两条路可走。即使我们从来没有在圣经上读过‘己所欲者施于人’的道理，我们也知道伤害人是不对的。在这方面，比较可靠的道路仍然是遵守圣经中的十诫。”

“我懂了。”苏菲说，“这有点像是我们无论看到闪电或听到雷声，都可以知道有雷雨来临一样。”

“对，就是这样。即使我们瞎了，也可以听到雷声，即使我们聋了，也可看见闪电。当然如果我们能同时看到、听到是最好的。可是我们所听到和看到的事物两者之间并不抵触。相反的，这两种印象具有彼此增强的作用。”

“我明白了。”

“我可以再举一个例子。如果你读一本小说，例如斯坦贝克的《人鼠之间》……”

“我真的读过啦。”

“你难道不觉得你可以透过这本书了解作者的一些背景吗？”

“我知道这本书一定是有人写的。”

“你就只知道这点吗？”

“你好像很关心弱者。”

“当你读这本斯坦贝克的‘创作’时，应该可以约略了解斯坦贝克这个人的性情。可是你无法从书中获取任何有关作者的个人资料。例如，你读了《人鼠之间》这本书后，可以知道作者在写这本书时年纪多大、住在哪里或有多少个孩子吗？”

“当然不能。”

“但是你可以在一本斯坦贝克的传记里得知这些资料。唯有透过传记（或自传）你才能够更加了解斯坦贝克这个人。”

“没错。”

“这多少就像是上帝的‘创作’与圣经的关系一样。我们只要在大自然中走动便可以体会到世界确实有上帝存在。我们很容易可以看出他喜欢花儿与动物，否则他不会创造它们。但有关上帝的资料，我们只能透过圣经得知。你可以说圣经就是天主的‘自传’。”

“你还真会举例子。”

“嗯……”

这是第一次艾伯特坐在那儿想事情，没有回答苏菲的话。

“这些事情和席德有关吗？”苏菲忍不住问。

“我们不知道世上是否有‘席德’这个人。”

“可是我们知道有人到处留下与她有关的证据，像明信片、丝巾、绿皮夹、袜子什么的。”

艾伯特点点头。“而且到底要留下多少线索似乎是由席德的父亲来决定的。”他说，“到目前为止，我们只知道有一个人寄给我们很多张明信片。我希望他也能够在信上写一些关于他自己的事。不过这点我们待会儿还会谈到。”

“已经十点四十五分了。我等不及谈完中世纪就得回家了。”

“我只想再谈一下圣多玛斯如何在各个不与基督教神学抵触的领域内采纳亚里士多德的哲学。这些领域包括他的逻辑学、知识理论与自然哲学。举个例子，你是否还记得亚里士多德如何描述从植物到动物到人类的生命层级？”

苏菲点点头。

“亚里士多德认为，这个生命的层级显示上帝乃是最高的存在。这个理论并不难与基督教的神学取得共识。圣多玛斯认为，万物的存在分成若干渐进的层次。最低的是植物，其次是动物，再其次是人类，再其次是天使，最上面则是上帝。人像动物一样有身体和感官，但也有理性可以思考。天使既没有身体也没有感官，因此他们具有自发的、直接的智慧。他们不需要像人类一样的‘思索’，也不需要靠推理来获得结论。他们不需要像我们一样逐步学习，就可以拥有人类所有的智慧。而且由于没有身体的缘故，他们也不会死亡。他们虽然无法像上帝一样永远存在（因为他们也是天主的造物），但由于他们没有一个终有一天必须离开的身躯，因此他们也永远不会死亡。”

“这倒挺不错的。”

“高居天使之上的是掌管世间万物的天主，他可以看见、知道每一件事物。”

“所以他现在也可以看见我们？”

“是的，也许是这样的，但不是‘现在’。上帝的时间和人类的时间不同；我们的‘现在’不一定是天主的‘现在’，人间的几个星期并不等于天上的几个星期。”

“真恐怖！”苏菲用手掩住嘴巴。艾伯特俯视着她。她说：“我昨天接到席德的父亲寄来的一张明信片，上面也说什么‘对苏菲来说是一两个星期的时间，对我们而言不见得这么长。’这几乎和你说的上帝一样。”

苏菲看到艾伯特在棕色头罩下面的脸闪过一抹不悦的神色。

“他真应该觉得惭愧！”

苏菲并不完全了解艾伯特的意思。他继续说：“令人遗憾的是，圣多玛斯也采取了亚里士多德对于女人的观点。你可能还记得亚里士多德认为女人是一个不完整的男人。他并认为小孩子只继承父亲的特征，因为妇女是被动的、只能接受的，而男人则是积极的、具有创造力的。圣多玛斯认为这些观点与圣经的话语一致。例如，圣经上就告诉我们女人是由亚当的肋骨所造的。”

“胡说八道！”

“事实上，人类是一直到一八二七年才发现哺乳类有卵子，因此难怪人们会认为男人是生殖过程中创造生命、赋予生命的力量。不过，圣多玛斯认为，女人只有在身体的构造上比不上男人，但在灵魂上则与男人相当。此外，在天堂里，两性是完全平等的，因为在那里所有身体上的性别差异都不存在了。”

“这点并不让人觉得好过多少。中世纪难道没有女哲学家吗？”

“中世纪的教会大部分是男人的天下，不过这并不表示当时没有女思想家。其中一位名叫席德佳……”

苏菲睁大了眼睛：“她和席德有什么关系吗？”

“怎么会问这种问题呢？席德佳是一○九八——一一七九年间一位住在莱茵河谷的修女。她虽然是个女人，却身兼传教士、作家、医生、植物学家与博物学者等几种头衔。通常中世纪的妇女要比男人更实际，甚至可能更有科学头脑，在这方面席德佳也许是一个象征。”

“我问她到底和席德有没有关系？”

“古代的基督徒和犹太人相信上帝不只是个男人而已。他也有女性化——或所谓‘母性’——的一面。他们认为女人也是依照上帝的形象创造的。在希腊文中，上帝女性化的那一面被称为‘苏菲亚’（Sophia）。‘苏菲亚’或‘苏菲’（Sophie）就是智慧的意思。”

苏菲无奈地摇摇头。为什么以前没有人告诉她这件事呢？她又为什么从来没问过呢？

艾伯特继续说：

“在中世纪期间，上帝的母性对于犹太人和希腊正教的教会而言别具意义，但在西方她则被人们所遗忘。所幸后来席德佳出现了。她宣称她在幻象中看到了苏菲亚，穿着一袭缀满华贵珠宝的金色袍子……”

苏菲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苏菲亚在梦境中向席德佳显灵……

“也许我也会向席德现身。”

她再度坐了下来。艾伯特第三次把手放在苏菲的肩膀上。

“这事我们必须好好谈一谈，不过现在已经快十一点钟，你得回家了。我们很快就要讲到一个新的纪元。下一次要讲文艺复兴时，我会通知你来。汉密士会到花园去接你。”

说完了，这位奇怪的僧侣就站了起来，开始向教堂走去。苏菲留在原地，想着有关“席德佳和苏菲亚、席德和苏菲”的事。突然间她跳了起来，追赶穿着僧侣服的艾伯特，在他身后喊道：

“中世纪是不是也有一位艾伯特？”

他稍稍减缓了速度，偏了偏头说道：“圣多玛斯有一位著名的哲学老师，名叫大艾勃特……”

说完了，他便颔了颔首，跨进圣玛莉教堂的门，消失无踪了。

苏菲对他的回答并不满意。她也紧跟着回到教堂内，然而现在里面却空无一人。难道他钻进地板里去了吗？

她正要离开教堂时，看见一幅圣母像。她走近画像，仔细审视。

突然间她发现圣母的一只眼睛下面有一小滴水。那是眼泪吗？

苏菲冲出教堂，跑回乔安家。

文艺复兴

……啊！藏在凡俗身躯里的神明子孙哪……

苏菲喘吁吁地跑到乔安家的前门时，刚好过了十二点。乔安正站在他们那栋小黄屋前面的院子里。

“你去了快十个小时了！”乔安提高了嗓门。

苏菲摇摇头。

“不，我去了一千多年了。”

“你究竟到哪里去了？”

“……”

“你疯了吗？你妈妈半小时前打电话来。”

“你怎么跟她说？”

“我说你到药局去了，她说请你回来时打个电话给她。不过今天早上十点我爸和我妈端着热巧克力和面包进房里来，却发现你的床是空的。你真该看看他们脸上的表情。”

“你怎么跟他们说？”

“我很尴尬。我告诉他们说我们吵了一架，你就跑回家了。”

“这么说，我们最好赶快言归于好，而且这几天内我们不能让你爸妈和我妈说话。你想我们能不能办得到？”

乔安耸耸肩。就在这个时候，乔安的爸爸从角落里走过来，手里推着一辆独轮车。他身穿工人装，正忙着清扫去年掉下来的最后一些落叶和树枝。

“哈，你们和好了，你们看，我把地下室台阶上的落叶扫得干干净净，一片也不剩。”

“不错。”苏菲答道：“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在这边喝热巧克力了？”

乔安的爸爸勉强笑了一下，乔安则吓了一跳。乔安的爸爸是一位财务顾问，因此乔安的家境比苏菲好，而他们家人彼此之间讲话是不像苏菲家那样直来直往的。

“对不起，乔安，我只是想我该帮你圆谎才对。”

“你要不要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当然要啦！如果你陪我回家的话。因为这些事是不能让什么财务顾问呀、超龄的芭比娃娃呀之类的人听的。”

“说这种烂话！有的人结了婚，另外一半只好去出海，这种不稳定的婚姻我看也不见得比较好吧！”

“也许是吧！不管怎么说，我昨晚几乎都没睡。还有，我开始好奇席德是不是能看到我们所做的每一件事情。”

她们开始朝苜蓿巷走去。

“你的意思是说她也许有第三只眼睛？”

“也许是，也许不是。”

很明显的，乔安对这个谜团并不热衷。

“不过这并不能解释她爸爸为什么会寄那么多莫名其妙的明信片到树林里一座空着的木屋去呀！”

“我承认这一点是不太能说得通。”

“你要告诉我你到哪里去了吗？”

于是，苏菲就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乔安，连同那神秘哲学课程的事。她要乔安发誓绝对不能把这个秘密告诉别人。

她们继续向前走，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

当她们走到苜蓿巷时，乔安说：“我不怎么喜欢这件事。”

她在苏菲家的门口停下来，转身准备回家。

“没有人要你喜欢。不过哲学不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团体游戏，它跟我们是谁、从何而来这些问题有关。你认为这方面我们在学校学的够多吗？”

“可是不管怎样都没有人能回答那些问题呀！”

“没错，但甚至没有人告诉我们应该提出这些问题！”

苏菲走进厨房时，午饭已经摆在桌上了。关于她没有从乔安家打电话回家这件事，妈妈也没说什么。

梦境

午饭后，苏菲宣布她要上楼睡午觉，她老实跟妈妈说她在乔安家几乎都没睡。不过话说回来，女孩子在一起过夜时，一整个晚上不睡觉也是常有的事。

在上床前，她站在墙上那面大铜镜前看着，起先只看到自己苍白疲倦的脸，但后来，在她的脸后面，似乎隐隐约约有另外一张脸浮现。苏菲做了一两下深呼吸。她已经开始有幻觉了，这可不大妙。

她仔细审视着自己那张轮廓分明苍白的脸，以及脸四周那一头做不出任何发型的难缠的头发。但在那张脸之外却浮现了另外一个女孩的幽灵。

突然间，那个女孩疯狂地眨着双眼，仿佛是在向苏菲做信号，说她的确在那儿。这个幽灵出现的时间只有几秒钟，然后便消失了。

苏菲坐在床沿。她万分确信镜子里的女孩就是席德。她曾经在少校的小木屋内放着的一份成绩单上看过席德的照片，刚才她在镜子里看到的一定就是她。

为什么她总是在疲倦至极的时候遇见这类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呢？这不是很奇怪吗？所以，每次事情发生后，她总得问问自己那是否是真的。

苏菲把衣服放在椅子上，便爬上了床。她立刻睡着了，并且做了一个栩栩如生的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大花园中。园里有一道山坡向下通往一座船库。船库后面的平台上坐着一个年轻的金发女孩，正在眺望着大海。苏菲走下去，坐在她身旁，但那女孩却似乎没有察觉她的到来。苏菲开始自我介绍：“我叫苏菲。”她说。但这个女孩显然既没看到她的人，也没听到她说话。“你显然又聋又瞎。”苏菲说。那女孩还是充耳不闻。突然间苏菲听到一个声音在喊：“席德！”那女孩立刻跳起来，向船库的方向飞奔。看来她既不聋也不瞎。此时一名中年男子从船库大步向她走来。他身穿卡其布制服，头戴蓝扁帽。女孩展开双臂抱住他的脖子，他则将她抱起，转了几圈。这时，苏菲在女孩原先所坐之处看到一条小小的金色十字架链子。她将它捡起来，拿在手中，然后便醒了。

苏菲看看时钟，她已经睡了两个小时。

她坐起来，想着这个奇怪的梦。梦境里的一切是如此栩栩如生，她觉得自己好像确实到过那里一样，她也很确定那座船库和平台确实存在于某个地方。当然，它们看起来很像是她在少校的小木屋中见过的那幅风景画。无论如何，她梦中的那个女孩无疑必是席德，而那个男人则是她的爸爸，刚从黎巴嫩回来。在梦中，他的样子看起来很像艾伯特。

苏菲起床开始整理床铺时，在枕头下发现一条金色的十字架链子。十字架的背面刻着席德几个字。

这并不是苏菲第一次梦见自己捡到贵重的东西，但毫无疑问这是第一次那样东西从梦里跑了出来。

“去你的！”她大声说。

她生气地打开橱柜的门，把那条精致的十字架链子丢到最上面一格，跟丝巾、白袜子和从黎巴嫩寄来的明信片放在一起。

面授课程

第二天早晨，苏菲醒来时，妈妈已经弄好了一顿可口的早餐，有热面包、橘子汁、蛋和蔬菜沙拉。通常星期天早晨妈妈很少比苏菲先起床，而每次她先起床时，总是会弄好一顿丰盛的早餐再叫醒苏菲。

她们吃着早餐时，妈妈说：“花园里有一只很奇怪的狗，整个早上都在老树篱旁边嗅来嗅去。我实在不知道它在那儿干什么，你呢？”

“我知道！”苏菲脱口而出，随即又后悔了。

“它以前来过吗？”

这时苏菲已经离开餐桌，走到客厅向着花园的那扇窗户往外看。果然不出她所料。

汉密士正躺在密洞的入口前。

她该怎么跟妈妈说呢？她还来不及想出什么借口时，妈妈已经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你刚才说它以前来过这儿？”

“我想它大概是以前在那里埋了一根骨头，现在想把它挖出来。你知道，狗也有记性的……”

“大概是吧，苏菲。你是我们家的动物心理学家。”

苏菲急切地搜寻着借口。

“我带它回家好了！”她说。

“你知道它住哪里吗？”

苏菲耸耸肩。

“项圈上也许会有地址吧！”

两三分钟后，苏菲已经走到了花园。汉密士一看到她，便三步两步跑了过来，摇了摇尾巴，扑向苏菲。

“乖狗狗！”

她知道妈妈正在窗户那边看着他们。她内心暗自祈祷汉密士不要钻进树篱。还好，它只是冲向屋前的石子路，飞快地跑过前院，奔向大门。

大门关上后，汉密士继续在苏菲前面跑了几码。这段路程颇远。由于是星期天的上午，路上有一些人在散步。眼看别人全家一起共度周末，苏菲真是羡慕极了。

一路上，汉密士不时跑去嗅嗅别的狗或别人家花园篱笆旁边的有趣玩意儿。不过只要苏菲一叫，“狗狗，过来！”它就立刻回来。

不一会儿，他们已经走过了一座老旧的牧场、一座大运动场和一个游乐场，进入了人车较多的地区。他们继续沿着一条铺着圆石并有电车往来的大街向市中心走。到了市中心时，汉密士引导苏菲穿越市中心广场，走到教会街上。这里属于旧市区，四周都是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时兴建的平凡单调的大宅子。时间已经将近下午一点半了。

现在他们已经到了市区的另外一边。这里苏菲并不常来。她记得小时候有一次爸妈曾带她到这里的一条街上拜访一位年老的姨妈。

最后他们走到位于几栋旧宅子之间的一座小广场。这座广场虽然看起来非常古老，但却名为“新广场”。不过话说回来，这整座城镇历史已经很悠久了，它兴建的年代可以远溯到中世纪。

汉密士走向第十四号房屋，然后便停下来不动，等着苏菲开门。苏菲心跳开始加快。

进了前门，苏菲看到一块嵌板上钉着几个绿色的信箱，最上面一排有一个信箱口露出一张明信片。上面有邮局所盖的“地址不详”的印章。

明信片上的地址写着“新广场十四号，席德收”，日期是六月十五日。事实上还有两个星期才到六月十五日，但邮差显然没有注意到。

苏菲把明信片取下来看：

亲爱的席德：

现在苏菲已经到哲学家的家里来了。她很快就要满十五岁了，但你昨天就满十五了。还是今天呢？如果是今天的话，那么信到得太迟了。不过我们两个的时间并不一定一致。下一代出来后，上一代就老了。历史就这样发展下去。你有没有想过欧洲的历史就像一个人的一生？古代就像欧洲的童年，然后到了漫长的中世纪，这是欧洲的学生时期。最后终于到了文艺复兴时期，此时，漫长的求学时期结束了。欧洲成年了，充满了旺盛的活力以及对生命的渴望。我们可以说文艺复兴时期是欧洲的十五岁生日！现在是六月中旬了，我的孩子，活着的感觉真好，不是吗？

PS：很遗憾你丢了那条金十字架链子。你得学习照管自己的东西才行。爸爸就在你的身旁。

爱你的老爸

汉密士已经开始上楼了。苏菲拿了明信片，跟着它走。她必须跑才能赶上它。它一直快活地摇着尾巴。他们走上了二楼、三楼，到四楼后只有一道通往阁楼的楼梯。难道要上屋顶吗？汉密士沿着楼梯上去，在一扇窄门前停下来，并用爪子抓门。

苏菲听到脚步声从里面走来。门开了，艾伯特站在那儿。他已经换了服装，现在穿着另外一套衣服，包括白长袜、红膝马裤和黄色垫肩的紧身上衣。他使苏菲想起扑克牌里的小丑。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是文艺复兴时期典型的服装。

“你这个小丑！”苏菲喊，轻轻地推了他一把，以便走进屋里。

在恐怖、害羞的情绪交集之下，苏菲又不期然地拿她可怜的哲学老师当靶子。由于刚才在玄关处发现那张明信片，苏菲现在的思绪是一片混乱。

“不要这么容易激动，孩子。”艾伯特说，一面把门关上。

“你看这张明信片！”她说，一面把信交给他，好像他应该负责似的。

艾伯特看完信后摇摇头。

“他愈来愈无所忌惮了。说不定他是利用我们作为他女儿的生日娱乐。”

说完后他将明信片撕成碎片，丢进字纸篓中。

“信上说席德丢了她的十字架。”苏菲说。

“我看到了。”

“那个十字架被我发现了，就是那一个，放在我家的枕头下面。你知道它怎么会在那里吗？”

艾伯特严肃地看着她的眼睛，“这件事看起来也许很吸引人，但只是他不费一点力气就能玩的小把戏罢了。我们还是集中精神来看那只被魔术师从宇宙的礼帽中拉出来的大白兔吧！”

他们进入客厅。那是苏菲所见过的最不寻常的房间之一。

这是一间宽敞的阁楼，四边的墙壁略微倾斜。强烈的阳光透过其中一面的窗户泻满了整个房间。另外一扇窗户则开向市区，苏菲可以从这里看到旧市区里所有房子的屋顶。

但是最让苏菲惊讶的还是房间里摆满了各种年代的家具器物。有一张三十年代的沙发，一张二十世纪初期的旧书桌和一把看起来有几百年历史的椅子。除了家具之外，还有各式各样古董，不管是实用的还是装饰的，统统凌乱地放在架子上或柜子里，包括古老的时钟与花瓶、研钵和蒸馏器、刀子和娃娃、羽毛笔和书挡、八分仪和六分仪、罗盘和气压计等。有一整面墙放满了书，而且都不是那些可以在书店里看到的书，出版的年代横跨数百年。另外一面墙则挂满了素描与图画，有些是最近几十年的，但大多数都是非常古老的作品。此外，每面墙上都挂有很多古老的图表与地图。从图上挪威的大小与位置看来，这些地图并不很精确。

有好几分钟的时间，苏菲只是站在那儿，没有说话。她东张西望了一阵子，直到她从各个角度把这个房间看过为止。

“你这里搜集的旧垃圾可真多！”

“你又来了。这个房间里保存的是几百年的历史文物。应该不算是垃圾吧？”

“你是开古董店的吗？”

艾伯特的表情几乎有点痛苦。

“我们不能让自己被历史的浪潮冲走，总得有人收拾河岸边留下来的东西。”

“这话很奇怪。”

“是很奇怪，但却一点不假。孩子，我们并不只活在我们所属的时代里，我们身上也扛着历史。不要忘记你在这个房间内看到的每一样东西都曾经是崭新的。那个十六世纪的木娃娃也许是为了某个五岁女孩的生日做的，而制造的人也许就是她年老的祖母……然后小女孩长成了青少年，然后成年了，结婚了，也许也生了一个女儿，后来她把木娃娃传给女儿，自己则渐渐老去，有一天就死了。虽然她活了很久，但总还是难免一死，从此一去不返。事实上她只是来到人间短暂一游罢了。但是她的娃娃——你看，现在却放在那个架子上。”

“经过你这么一说，每一件事情都显得悲伤而严肃。”

“生命本来就是悲伤而严肃的。我们来到这个美好的世界里，彼此相逢，彼此问候，并结伴同游一段短暂的时间。然后我们就失去了对方，并且莫名其妙就消失了，就像我们突然莫名其妙地来到世上一般。”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我们不再玩捉迷藏的游戏了。”

“你为什么会搬到少校的小木屋？”

“为了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呀！因为那个时候我们全凭通信联络。我知道那时小木屋刚好是空的。”

“所以你就搬进去了！”

“没错。”

“那或许你也可以告诉我席德的爸爸是如何知道你在那里的。”

“如果我说得没错，每一件事情他都知道。”

“但我还是不懂你怎么有办法让邮差跑到森林里面去送信！”

艾伯特淘气地笑了一下。

“即使那样的事情，对席德的父亲来说也算不了什么，只不过是个小把戏，妙手一挥就成了。我们现在可能正受到全世界最严密的监视。”

苏菲顿时觉得一股怒气往上升。

“要是让我碰上他，一定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

艾伯特走到房间的另外一边，坐在沙发上。苏菲跟着他，也坐在一张宽大的扶手椅上。

“只有哲学可以使我们更接近席德的父亲。”他终于说，“今天我要跟你谈文艺复兴时期。”

“快说吧！”

文艺复兴

“在圣多玛斯的时代过后不久，原本团结一致的天主教文化开始出现分裂的现象。哲学与科学逐渐脱离教会的神学，使得宗教生活与理性思考之间的关系变得比较自由。当时有愈来愈多的人强调人们不能透过理性与天主沟通，因为天主绝对是不可知的。对人来说，最重要的事不是去了解神的奥秘，而是服从神的旨意。”

“嗯。”

“既然宗教与科学的关系已经变得较为自由，新的科学方法与新的宗教狂热于是逐渐产生。在这种环境下，十五与十六世纪发生了两大变动，就是文艺复兴运动与宗教改革运动。”

“我们可不可以一个一个来？”

“所谓文艺复兴运动是指十四世纪末期起文化蓬勃发展的现象，最先开始于意大利北部，并在十五与十六世纪期间迅速向北蔓延。”

“你不是告诉我‘文艺复兴’这个字是表示‘重生’的意思吗？”

“没错。它是指古代艺术与文化的再生。另外我们也说它是‘人道主义的复兴’，因为在漫长的中世纪，生命中的一切都是从神的观点来解释，但到了文艺复兴时期，一切又重新以人为中心。当时的口号是‘回归本源’，所谓本源主要是指古代的人文主义。

“在文艺复兴时期，发掘古代的经卷典籍几乎成为一种大众休闲活动，学习希腊文也变成时髦的玩意。当时的人认为，修习希腊的人文主义有教导与启发的功能，它除了可以使人了解古代的思想文化之外，也可以发展他们所谓的‘人的特质’。他们认为：‘马生下来就是马，但人要作为一个人，还需要靠后天慢慢地培养。’”

“我们一定要受教育才可以成为一个人吗？”

“是的，当时的人观念确是如此。不过在我们详谈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理念之前，我们必须大略了解一下文艺复兴时期的政治与文化背景。”

艾伯特从沙发上起身，开始在房间里踱步。过了一会儿，他停下来，指着架子上放着的一件古代仪器。

“这是什么？”他问。

“看起来像是一个很旧的罗盘。”

“没错。”

然后他又指着沙发后面的墙壁上挂着的一件古代火器。

“那又是什么？”

“一支老式的步枪。”

“没错。这个呢？”

艾伯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大书。

“是一本古书。”

“严格地说，这是一本古版书。”

“古版书？”

“是的，就是公元一五○○年前印制的古书。当时印刷业仍处于襁褓阶段。”

“这本书真的有那么古老吗？”

“是的。罗盘、火器与印刷术这三大发明，乃是文艺复兴时期所以形成的重要因素。”

“请你说详细一些。”

“有了罗盘，航海就比较容易了，这为后来一些伟大的探险航程奠定了基础。火器也是一样，这种新式的武器使得欧洲军队的军力要比美洲和亚洲的军队强大。在欧洲内部，是否拥有火器也成为一个国家强大与否的关键因素。印刷术则在散布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本理念方面有很重要的贡献，同时印刷术的发明也使得教会不再是唯一能够散播知识的机构。在这段时期，各项新的发明与仪器接踵而来，速度既快，数量也多。其中很重要的一项就是望远镜的发明，它使得天文学迈入了新的纪元。”

“所以现在才会有火箭和太空探险之旅。”

“你的速度未免太快了吧。不过文艺复兴时期所发生的一项转变，最后倒是把人类送上了月球，也间接导致广岛事件与切尔诺贝利核电厂爆炸事件。最初只是文化与经济上的一些改变。其中很重要的一个现象是：自给自足式的经济逐渐转型为货币经济体系。在中世纪末期时，由于贸易制度成功、新商品交易蓬勃，再加上已经建立货币经济与银行体系，于是各城市不断发展，造成了一个新的中产阶级。他们拥有决定自己生活环境的自由，可以用钱买到各种必需品。在这个时期，只要肯吃苦耐劳、有想象力、脑筋灵活，便可以获得报偿。因此，社会对个人的要求已经改变。”

“这和两千年前希腊各城邦发展的情况有些类似。”

“你说对了几分。我曾经说过，希腊哲学脱离了属于农民文化的神话世界观。同样的，文艺复兴时期的中产阶级也开始脱离封建贵族与教会的势力。这段期间，欧洲与西班牙的阿拉伯人和东方的拜占庭文化接触日益密切，于是欧洲人又开始注意到希腊文化的存在。”

“于是古代的三条支流又汇集成一条大河。”

“你很用心。有关文艺复兴时期的背景就讲到这里。现在我们要谈这个时期一些新的理念。”

“好，不过我很快得回家吃饭了。”

艾伯特再度坐在沙发上，眼睛看着苏菲。

“文艺复兴运动最重要的影响是改变了大家对人类的看法。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精神使得大家对人本身和人的价值重新产生了信心，这和中世纪时强调人性本恶的观点截然不同。这个时期的哲学家认为人是极其崇高可贵的。其中最主要的人物之一是费其诺。他告诉人们：“认识自己，呵，你这藏在凡俗身躯内的神明子孙啊！”另外一个主要人物是米兰多拉，他写了《颂扬人的尊贵》这篇文章，这在中世纪简直是无法想象的。

人文主义

“在中世纪期间，上帝是一切事物的出发点。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则以人为出发点。”

“希腊哲学家也是一样啊！”

“这正是为什么我们会说文艺复兴时期是古代人文主义‘重生’的缘故。但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更强调个人主义。当时人的观念是：我们不仅是人，更是独一无二的个体。这种理念导致人们无限崇拜天才。理想中的人是我们所谓的‘文艺复兴人’，就是艺术、科学等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人。由于对人的观点改变了，于是人们开始对人体的构造产生兴趣。就像在古代一般，人们又开始解剖尸体以了解人体的结构。这对医学和艺术而言都是很有必要的。同时，这个时期也再度出现许多描绘人体的艺术作品。在历经一千年的假道学之后，这也该是时候了。人又有了胆量表现自己，不再以自己为耻。”

“太好了。”苏菲说，一边把双臂靠在她和哲学家中间的小茶几上。

“的确如此。这种对人的新观念创造了一个全新的视野。人并不只是为神而存在的，因此人也不妨及时行乐。有了这种新的自由之后，任何事情都是可能的。这个时期人们的目标是要打破所有的藩篱与禁忌。从希腊人文主义的观点来说，这倒是一个新的想法，因为古代的人文主义强调的是宁静、中庸与节制。”

“结果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者就变得很放纵了吗？”

“他们当然不是很节制的。他们的所作所为就好像整个世界重新复苏了一般。他们强烈地感受到时代的精神，这是为何他们将介于古代与文艺复兴时期之间的几百年称为‘中世纪’的缘故。在文艺复兴时期，各个领域都有无可比拟的进展。无论艺术、建筑、文学、音乐、哲学与科学都以空前的速度蓬勃发展。举一个具体的例子：我们曾经谈到古代的罗马曾有‘城市中的城市’与‘宇宙的中枢’等美称，但在中世纪期间，罗马渐渐衰微，到公元一四一七年时，人口只剩下一万七千人。”

“比席德住的黎乐桑市多不了多少嘛。”

“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者认为重建罗马是他们的文化责任，而最重要的一项工作就是在圣彼得的坟墓上建一座圣彼得大教堂。这座教堂号称世界第一，极尽富丽与堂皇之能事。许多文艺复兴时期的伟大艺术家都参与了兴建工作。这项工程从一五○六年开始，进行了一百二十年之久。后来，又花了五十年的时间兴建宏伟的圣彼得广场。”

“这座教堂一定很大！”

“它共有两百多米长、一百三十米宽，占地两万六千平方米以上。有关文艺复兴时期人们大胆自信的心理我们就讲到这里了。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是：文艺复兴运动也使得人们对大自然有了新的看法。这时候的人们比较能够尽情享受生活，不再认为人活着只是为死后的世界做准备，因此他们对物质世界的看法也完全改观了。在人们眼中，大自然如今有了正面的意义。许多人认为上帝也存在于他所创造的事物中。因为，如果神真的是无穷无限的，他就会存在于万事万物中。这种观念称为泛神论。中世纪的哲学家一直坚持神与他的造物之间有一道不可跨越的距离。文艺复兴时期的人则认为大自然是神圣的，甚至是‘神的花朵’。这类观念有时会遭到教会的反对。布鲁诺的命运就是一个很极端的例子。他不仅宣称神存在于大自然中，而且相信宇宙是无限大的。结果他受到了非常严厉的惩罚。”

“什么惩罚？”

“他在一六○○年时被绑在罗马花市的一根柱子上活活烧死。”

“真是太烂了……太蠢了。这还叫人文主义吗？”

“不，绝不是。布鲁诺是人文主义者，但将他处决的人则不是。不过在文艺复兴时期，所谓的‘反人文主义’也同样盛行。我所谓的‘反人文主义’指的是各国政府与教会的威权。在文艺复兴时期，审判女巫、烧死异教徒的风气非常盛行。魔法、迷信充斥，而且不时有人发动血腥的宗教战争。美洲也是在这段时期被欧洲人用蛮横的手段征服了。这些都是人文主义阴暗的一面。不过话说回来，没有任何一个时代是完全好或完全坏的。善恶乃是人类历史中不时交织在一起的两股线。在我们下面要讲到的另外一个文艺复兴时期的新产物‘新科学方法’方面也是如此。”

“当时的人是否兴建了人类史上最早的一些工厂？”

“还没有。不过多亏文艺复兴时期发明的新科学方法，才会有后来那些科技发展。所谓新科学方法是指以崭新的角度来看待科学，这种方法到后来才结出明显的科技果实。”

“那是什么样的新方法？”

“它最主要的一点是用我们的感官来调查研究大自然，自从十四世纪以来，愈来愈多思想家警告人们不要盲目相信权威，无论是宗教教条或亚里士多德的自然哲学。但也有人劝告大众不要相信纯粹凭思考就可以解决问题。在整个中世纪期间，人们过度迷信理性思考的重要性。到了文艺复兴时期，则认为研究大自然现象必须以观察、经验与实验为基础。我们称之为‘实证法’。”

“意思是？”

“就是以亲身经验，而不是以古人的著作或凭空想象之物，来作为知识的基础。古代也有实证科学，但从来不曾以有系统的方式做过实验。”

“我猜他们大概没有现代这些仪器设备。”

“当然，他们没有计算机或电子尺这类工具，但是他们可以凭借数学计算和普通的尺。对他们而言，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把科学观察所得的结果用准确的数学词汇表达出来。十七世纪的大科学家伽利略说：‘我们要测量那些可以测量的东西，至于那些无法测量的，也要想办法加以测量。’他并表示：‘大自然这本书是用数学的语言写的。’”

“有了这些实验与测量结果之后，就自然会有新发明了。”

“新科学方法的出现促成了技术革命，这是第一个阶段。而技术革命又为后来的每一项发明打下了基础。可以说人类这时已经开始脱离自然环境了，人类不再仅仅是大自然的一部分。英国哲学家培根表示：‘知识即力量。’这句话强调了知识的实用价值，在当时也是一个很新的观念。人们开始认真干预大自然并加以控制。”

“但这并不一定是好的，不是吗？”

“对。我曾经提到过，我们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有正反两面的作用。文艺复兴时期展开的技术革命虽然带来了纺织机，但也造成了失业；虽然带来了新的药物，但也带来了新的疾病；虽然提高了农业效率，但也榨取了许多自然资源；虽然带来了洗衣机、电冰箱等实用的器具，但也导致了污染与工业废弃物处理的问题。今天我们面临严重的环境污染问题已经使得许多人认为，技术革命乃是人类尝试调整自然环境的一种危险做法，而且已经失败，有人指出，这场革命最终将会走向失控的局面。比较乐观的人士则认为我们目前仍处于科技的襁褓阶段，同时，尽管在科学发展的过程中不免会有阵痛，但人类终将逐渐学习到如何控制大自然，而不致对环境构成威胁。”

“你觉得谁说的比较对？”

“我觉得双方的说法或许都有点道理。在某些领域内我们必须停止干预自然，但在其他领域内我们则不妨更进一步。但有一件事情是可以确定的：我们绝不可能再走中世纪的老路。自从文艺复兴时期以来，人类就不再只是创造物的一部分，而开始干预自然，并按照自己的心意来改造大自然。说真的，‘人是多么了不起呀！’”

“人类已经登陆月球了。在中世纪，谁会相信人能跑到月亮上去呀！”

新世界观

“他们当然无法想象。说到这里，我们要谈谈所谓的‘新世界观’。中世纪的人虽然也会坐在天空下，看着太阳、月亮与星球。但他们从不曾怀疑‘地球是宇宙中心’的说法。他们认为地球是静止不动的，而各个‘天体’则在轨道上环绕着地球运行。这种观念被称为‘以地球为中心的世界观’，也就是‘万物皆以地球为中心’的意思。基督教相信上帝高居各天体之上，主宰宇宙，这也是当时人抱持这种观念的原因之一。”

“世界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然而，在一五四三年，有一本名叫《天体运行论》（OntheRevolutions　of　the　Celestial　Spheres）的小书出版了。作者是波兰天文学家哥白尼。他在这本书出版当天就去世了。哥白尼在书中宣称，太阳并未绕地球运行，而是地球绕太阳运行。他根据观察各星球的心得，认为这种可能性很高。他说，人们之所以相信太阳绕着地球转，是因为地球绕着自己的轴心转的缘故。他指出，如果我们假设地球和其他星球都绕着太阳转，则我们所看到的天体运转现象将会变得容易理解得多。我们称这种观念为‘以太阳为中心的世界观’，也就是相信万物以太阳为中心的意思。”

“这个世界观应该是正确的？”

“也不全然。哥白尼的主要论点——地球围绕着太阳转——当然是正确的。不过他宣称太阳是宇宙中心的说法可就错了。我们现在已经知道太阳系只是宇宙中无数个星系之一。宇宙中共有数十亿个银河系，围绕太阳的星系只是其中之一罢了。哥白尼并且相信地球和其他星球都在圆形的轨道上运转。”

“难道不是吗？”

“不。他之所以相信轨道是圆形的，只是根据‘天体是圆形的，且绕着圈圈转’这个古老的观念。自从柏拉图的时代以来，球体与圆形就被认为是最完美的几何图形。但在十七世纪初期，德国天文学家克卜勒发表了他广泛观察的结果，显示各星球实际上是以太阳为中心，绕着椭圆形的轨道运转。他并且指出，一个星球在轨道上愈接近太阳的地方，运转的速度愈快，离太阳愈远则愈慢。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明白提出‘地球只是众多行星之一’的说法。克卜勒同时强调宇宙每个地方都适用同样的物理法则。”

“他怎么知道呢？”

伽利略

“因为他用自己的感官来观察、研究星球运转的现象，而不盲目地接受古代的迷信。大约与克卜勒同一时代的还有一位意大利科学家伽利略。他也用天文望远镜来观察天体的运转。他在研究月球的表面后，宣称月球像地球一样有高山、有深谷。更重要的是，他发现木星有四个卫星。因此地球并非唯一拥有卫星的星球。然而，伽利略最伟大的成就还是他首度提出所谓的‘惯性定律’。”“那是什么意思？”

“伽利略的说法是：‘如果没有外力强迫一个物体改变它所处的状态，则这个物体将会一直维持它原来静止或移动的状态。’”

“这谁都知道呀！”

“但这个观察很有意义。自从古代以来，反对‘地球绕着自己的轴心转’这个说法的人士所持的主要理由之一就是：地球果真绕着自己的轴心转的话，则它的速度会很快，以至于当你垂直丢一块石头到空中时，它会掉落在好几码之外。”

“那这种现象为什么不会发生呢？”

“如果你坐在火车里，把一个苹果丢在地上。苹果并不会因为火车正在移动而向后掉落，而是垂直落地。这是由于‘惯性定律’作用所致。苹果维持在你将它丢下以前同样的速度。”

“我懂了。”

“伽利略的时代并没有火车。不过如果一个人一直向前运球，一旦突然放手后……”

“……球会一直滚动……”

“……因为在你放手后球仍然维持原来的速度……”

“不过它最后还是会停下来，如果房间够大的话。”

“那是因为有其他外力迫使它停下来。第一种力来自于地板，尤其是那种粗糙不平的木头地板。然后则是重力。在重力的作用下，球迟早会停下来，不过，请等一下，我先让你看一样东西。”

艾伯特站起身来，走到那张古老的书桌前。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走回原来的地方，并把那样东西放在茶几上。那是一块木头板子，一端有三四公分厚，另一端则极薄，整张板子几乎就把茶几占满了。艾伯特在板子旁放了一个绿色的弹珠。

“这叫做斜面，”他说，“如果我在比较厚的这一端把弹珠放掉，你想会发生什么事？”

苏菲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我跟你赌十块钱，它会一直滚到茶几上，最后掉在地板上。”

“我们试试看。”

艾伯特放掉弹珠。它果真像所说的那样滚到茶几上，然后啪一声掉在地板上，最后碰到了通往走廊的门槛。

“真了不起呀！”苏菲说。

“可不是嘛！这就是伽利略所做的实验。”

“他真的有那么笨吗？”

“别急，他是想透过各种感官来观察事物的原理。我们现在只不过刚开始而已。请你先告诉我弹珠为何会沿着斜面滚下去？”

“因为它有重量。”

“好，那么请你告诉我重量是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太逊了。”

“如果你不能回答，它就不算逊。到底弹珠为什么会滚落到地板上？”

“因为重力的缘故。”

“答对了，你也可以说是地心引力。重量与重力有关，而重力就是使得弹珠移动的那个力量。”

此时艾伯特已经把弹珠从地板上捡起来了。他再度俯身站在那块斜面上方，手里仍拿着弹珠。

“现在我要试着让弹珠滚过斜面。”他说，“你注意看它怎样移动。”

他把腰弯得更低，瞄准目标，试着让弹珠滚过斜面。苏菲看到弹珠逐渐沿着坡面斜斜地滚了下来。

“发生了什么事？”艾伯特问。

“它斜斜地滚，因为板子有坡度。”

“现在我要在弹珠上涂墨汁……然后我们就可以看看到底你所谓的‘斜斜地滚’是什么意思。”

他找出一只墨水刷，把整个弹珠涂黑，然后再度使它滚动。这次苏菲很明显看到弹珠在斜面上滚动的路径，因为它滚过之处留下了一条黑线。

“现在你可不可以描述一下弹珠移动的路线？”

“是弧形的……看起来好像是一个圆圈的一部分。”

“一点也没错。”

艾伯特抬头看着苏菲，眉毛抬得高高的。

“不过那并不完全是圆形。这种图案叫做抛物线。”

“哦？”

“嗯。可是弹珠为什么会这样滚动呢？”

苏菲用心地想了一下，然后说：“因为板子有坡度，所以弹珠被重力拉往地板的方向。”

“对了！这岂不是太让人兴奋了吗？我随便拉了一个小女孩到我的阁楼来，做一个实验，她就可以领悟到伽利略所发现的原理！”

他拍拍手。有一阵子，苏菲很担心他已经疯了。他继续说：

“你刚才看到的是两种力量同时作用在一个物体上时所产生的效果。伽利略发现这个原理同样也适用在炮弹等物体上。炮弹被推入空中后在一段时间内会继续飞行，但迟早会被牵引到地面上，所以它会形成像弹珠滚过斜面一样的轨线，这是伽利略那个时代的新发现。亚里士多德认为一个斜斜向空中抛出的抛射体会先呈微微的弧形，然后垂直地向地面降落。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不过没有人知道亚里士多德的错误，除非用实验来证明。”

“这个定律有什么重要性吗？”

“当然！孩子，这件事意义非凡，而且肯定是人类史上最重要的一项科学发现。”

“为什么呢？”

牛顿

“后来，在一六四二——一七二七年间，有一个名叫牛顿的英国物理学家，他是将太阳系与星球轨道描述得最完整的一个科学家。他不但能说出各星球如何绕太阳运转，而且可以解释它们为何会如此运转。其中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他参考了我们所称的‘伽利略动力学’。”

“那些星球是不是就像滚过斜面的弹珠一样？”

“是的，有点像。不过不要急，苏菲。”

“急也没有用，是不是？”

“克卜勒曾经指出，各星球之间一定有某种力量使它们相互吸引。举例来说，太阳一定有某种力量使得太阳系内的各星球都固定在轨道上绕着它运转，这也是为何那些星球在离太阳愈远的地方移动得愈慢的缘故。克卜勒并且相信潮汐的涨落一定是受到月亮引力的影响。”

“的确是这样，不是吗？”

“没错，是这样。不过伽利略反对这种说法。他嘲笑克卜勒，说他居然赞同‘月亮掌管海洋河流’的说法。这是因为伽利略不相信引重力能够在很远的距离外或各星球之间发挥作用。”

“这回他可错了。”

“嗯。在这一点上他是错了。这事说来也满奇怪的，因为伽利略一直专心研究地球引力与落体的原理。他甚至发现在引力增强时，物体的移动会如何受到影响。”

“你刚才不是已经开始谈到牛顿了吗？”

“是的。然后牛顿出现了。他提出我们所谓的‘万有引力定律’，就是说宇宙间两个物体相互吸引的力量随物体的大小而递增，并随两物体之间的距离而递减。”

“我懂了。例如，两只大象之间的引力要比两只老鼠之间的引力要大。而同样一座动物园内的两只大象之间的引力，又比在印度的一只印度象与在非洲的一只非洲象两者之间的引力要大。”

“没错，你的确懂了。现在我们要谈到最重要的一点。牛顿证明这种引力是存在于宇宙各处的。也就是说，它在宇宙每个地方都发生作用，包括太空中的各个星球之间。据说他是坐在一棵苹果树下悟出这个道理的。当时他看到一个苹果从树上掉下来，他便问自己：月球是否同样也受到地球力量的牵引，才会恒久绕着地球旋转？”

“聪明。不过也不算真的很聪明。”

“为什么呢？”

“这个嘛……如果月球是受到促使苹果落地的同样一种引力的影响，那么总有一天月球会撞到地球，而不会一直绕着地球转了。”

“这个我们就要谈到牛顿的行星轨道定律了。在这个问题上，你只对了一半。月球为什么不会撞到地球呢？因为地球的重力的确以强大的力量牵引着月球。你想想看涨潮的情景，要将海平面提高一两米需要多大的力量呀！”

“这个我不太懂。”

“你还记得伽利略的斜面吗？当我让弹珠滚过斜面时会有什么现象？”

“是不是同时有两种力量在影响月球？”

“一点没错。很久以前，当太阳系形成时，月球被一股很大的力量抛离地球。由于它在真空中移动，没有阻力，因此这股力量会永远不停地产生作用……”

“但它同时也受到地球引力的影响，被拉向地球，对吗？”

“对。这两股力量都是持续不停的，而且同时发生作用，所以月球才会一直绕着地球旋转。”

“它的原理真的就这么简单吗？”

“就是这么简单。而这种‘简单性’正是牛顿学说的重点。他说明少数几种自然法则可以适用于整个宇宙。在计算行星轨道时，他只应用了伽利略所提出的两个自然法则。一个是惯性定律。牛顿说明所谓惯性定律就是‘一个物体除非受到外力的作用使它改变状态，否则它会一直处在静止或呈直线进行的状态’。另外一项定律是伽利略利用斜面证明的定律，就是：当两股力量同时作用于一个物体上时，这个物体会循椭圆形的路径移动。”

“而牛顿就以此来解释为何所有行星都围绕太阳旋转？”

“没错。由于受到两种强弱不同的力量的影响，所有的行星都在椭圆形的轨道上绕太阳旋转。其中一种是在太阳系形成时，它们呈直线进行的力量，另外一种则是它们受到太阳重力牵引的力量。”

“聪明。”

“很聪明。牛顿证明了若干关于物体移动的定律可以适用于宇宙每一个地方，他因此推翻了中世纪人们认为天上与人间分别适用两套不同法则的看法。这时候，以太阳为宇宙中心的世界观终于得到了彻底的证实以及完整的解释。”

艾伯特站起身来，把斜面放回原来的抽屉里。然后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颗弹珠，把它放在他和苏菲间的茶几上。

苏菲心想，这一切居然都是科学家们从一小块斜面的木板和一个弹珠推论出来的，这是多么神奇呀！当她看着那颗仍然沾有墨水的绿色弹珠时，不禁想起地球来。她说：

“于是当时的人们就不得不接受人类其实是生活在太空中某处一个偶然形成的星球上？”

“是的。这个新的世界观在许多方面都对人造成了很大的冲击，这个情况和后来达尔文证明人类是从禽兽进化而来时所造成的影响相当。这两个新发现都使人类失去他们在造物中的一部分特殊地位，于是也都遭遇到教会的强大阻力。”

“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在这些新观念中，上帝被放在哪里呢？从前人相信地球是宇宙中心，而上帝与各星球就在地球之上的想法倒是比较单纯些。”

“但这还不是当时人面临的最大挑战。当牛顿证明宇宙各处适用同样的法则时，有人可能会认为他破坏了人们心目中的上帝无所不能的形象，但是牛顿本人的信仰却从未动摇。他认为自然法则的存在正足以证明宇宙间确有一位伟大、万能的上帝。事实上，受到更大冲击的乃是人对自我的观念。”

“怎么说呢？”

“自从文艺复兴时期以来，人们就不得不逐渐接受他们所居住的地球乃是浩瀚银河中一个偶然形成的星球的说法。即使到现在，我看还是不见得大家都能够完全接受这种想法。不过，即使在文艺复兴时期，也有一些人认为，随着新世界观的产生，我们每一个人所处的地位也变得比以前更加重要。”

“我还是不太明白。”

“在此之前，世界的中心是地球。但天文学家却告诉人们，宇宙根本没有绝对的中心，因此，每一个人都是中心。”

“是这个意思！”

“文艺复兴运动造成了新的宗教情感（狂热）。随着哲学与科学逐渐脱离神学的范畴，基督徒变得更加虔诚。到了文艺复兴时期，由于人类对自己有了新的看法，使得宗教生活也受到了影响。个人与上帝之间的关系变得比个人与教会组织之间的关系更加重要。”

“比如说在晚上自行祷告之类的吗？”

宗教的改革

“这也包括在内。在中世纪的天主教教会中，以拉丁文念的祈祷文和教会例行祷告一直是宗教仪式的骨干。只有教士和僧侣能看得懂圣经，因为当时的圣经都是拉丁文写的。但是到了文艺复兴时期，圣经被人从希伯来文与希腊文翻译成各国语言。这是导致所谓‘宗教革命’的主要因素。”

“马丁路德……”

“是的，马丁路德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物，但他并不是当时唯一的宗教改革家。另有一些改革人士选择留在罗马天主教会中。其中之一是荷兰的伊拉斯莫斯。”

“马丁路德之所以和天主教会决裂是因为他不肯购买赎罪券，是吗？”

“是的，但这只是其中原因之一。另外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是：马丁路德认为人们并不需要教会或教士居中代祷才能获得上帝的赦免。同时，要取得上帝的赦免也不是靠购买教会所售的‘赎罪券’。从十六世纪中期起，天主教教会就禁止买这些所谓的‘赎罪券’。”

“天主应该很乐于见到这个情况。”

“总而言之，马丁路德摒斥了教会中许多从中世纪起就形成的宗教习惯与教条。他希望回到新约中所描述的早期基督教的面貌。他说：‘我们只信靠经文。’他希望以这个口号将基督教带回它的‘源头’，就像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者希望回到艺术与文化的古老源头一般。马丁路德将圣经译成德文，因此创造了德文的文字。他认为应该让每一个人都得读懂圣经，并从某一个意义上来说，成为自己的教士。”

“自己的教士？这不是有点太过分了吗？”

“他的意思是：教士与上帝的关系并不比一般人亲近。路德派教会之所以雇用教士，乃是因为他们需要有人做一些实际的工作，如主持礼拜或料理日常事务等。但马丁路德并不相信任何人能够透过教会举行的仪式，获得上帝的赦免与宽宥。他说，人只能透过信仰得救，这是‘无法用金钱交换的’。这些都是他在研读圣经以后的心得。”

“这么说马丁路德也是典型的文艺复兴人士？”

“也不尽然。马丁路德重视个人，强调个人与上帝之间的关系。在这一点上他算是典型的文艺复兴人士。也因此他从三十五岁开始自修希腊文，并进行将圣经翻译成德文的繁重工作。他使得一般大众使用的语言取代了拉丁文的地位，这也是他与典型文艺复兴人士相像的另外一个特征。然而，马丁路德并不像费其诺或达文西一样是人文主义者。同时，他也受到伊拉斯莫斯等人文主义者的批评，因为他们认为他对人的观点太过消极了。马丁路德曾经宣称，自从亚当与夏娃被逐出伊甸园后，人类就彻底腐化了，他相信唯有透过上帝的恩典，人类才能免于罪孽。因为罪恶的代价就是死亡。”

“听起来蛮灰暗的。”

艾伯特起身，捡起绿黑相间的小弹珠，放在上衣的口袋内。

“天哪！已经过四点了！”苏菲惊叫。

“下一个人类史上的伟大时期叫做巴洛克时期。不过，我们只好等到下一次再谈了，亲爱的席德。”

“你说什么？”苏菲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你叫我席德！”

“是我一时不小心，喊错了。”

“可是，无心之言或多或少都是有原因的。”

“也许你说得对。你可以注意到席德的父亲已经开始透过我们的嘴巴讲话了，我想他是故意趁我们渐渐疲倦，不太能为自己辩护的时候才这样做。”

“你曾经说过你不是席德的爸爸。你可以保证这是真话吗？”

艾伯特点点头。

“但我是席德吗？”

“我累了，苏菲，请你谅解。我们坐在一起已经两个多小时了，大部分的时间都是我在说话。你不是要回家吃饭吗？”

苏菲觉得艾伯特几乎像是要赶她走似的。当她走进小小的走廊时，心里一直想着他为何会喊错她的名字。艾伯特也跟着她走出来。

汉密士正躺在壁上一排衣钩的下面睡觉。衣钩上挂着几件很像是戏服的怪异服装。艾伯特朝汉密士的方向点点头说：“下次它还是会去接你。”

“谢谢你为我上课。”苏菲说。

她突然冲动地拥抱了艾伯特一下。“你是我所见过的最好、最亲切的哲学老师。”她说。

然后她把通往楼梯的门打开。在关门之际，艾伯特说：

“我们不久就会再见面的，席德！”

之后门就关上了。

又喊错名字了，这个坏蛋！苏菲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跑回去敲门，不过她还是没有这样做。

走到街上时，她突然想起自己身上没钱，必须一路走回家。真气人！如果她在六点前还没回到家，妈妈一定会又生气又着急的。

苏菲走了几码路后，突然看到人行道上有一枚十元的钱币，正好可以买一张公车票。

苏菲找到了公车站，等候开往大广场的公车。从大广场那儿，她可以换车，一路坐回家门口，不必再买票。

一直到她站在大广场等候下一辆公车时，她才开始纳闷自己为何如此幸运，刚好捡到一个十块钱的铜板。

难道是席德的爸爸放在那儿的吗？他真是个高手，每次都把东西放得恰到好处。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他不是还在黎巴嫩吗？

艾伯特又为什么老是喊错她的名字呢？不止一次哦！

苏菲打了个冷战。她觉得有一股寒气沿着她的脊梁骨一路窜下来。

巴洛克时期

……宛如梦中的事物……

苏菲已经有好几天没有接到艾伯特的消息了。她不时留意花园里的动静，希望能看到汉密士的影踪。她告诉妈妈那只狗已经自己找到路回家了，后来它的主人——一个退休的哲学老师——请她进屋里去坐。他告诉苏菲有关太阳系的构造和十六世纪发展出来的新科学。

她对乔安说得更多。她告诉她上次去找艾伯特的情形、信箱里的明信片以及她在回家途中捡到十块钱的事。但她没有告诉乔安她梦见席德，并发现那条金十字架链子。

失控

五月二十九日星期二那天，苏菲正在厨房里洗碗。妈妈已经到客厅里去看电视新闻了。当新闻节目的片头音乐渐弱后，她从厨房里听到主播报道挪威联合国部队的某个少校被炮弹击中毙命的消息。

苏菲把擦碗布扔在桌上，冲进客厅，刚好在荧屏上看到那名丧生少校的脸。两三秒钟后主播就开始播报其他新闻了。

“天哪！”她叫了出来。

妈妈转过身来看着她。

“是啊，战争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苏菲开始哭泣。

“可是，苏菲，事情并没有那么糟呀！”

“他们有没有报出他的名字？”

“有，不过我不记得了。只知道他好像是葛林史达那里的人。”

“那不是和黎乐桑一样吗？”

“怎么会呢？傻孩子。”

“可是如果你住在葛林史达，你不是也可能到黎乐桑来上学吗？”

苏菲已经停止哭泣，但现在轮到妈妈有反应了。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关掉电视，问道：

“苏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

“我看一定有事。你有一个男朋友对不对？我猜他的年纪比你大很多。我要你现在就回答我：你认识一个在黎巴嫩的男人吗？”

“不，不完全是……”

“你是不是认识某个在黎巴嫩的男人的儿子？”

“我没有。我甚至连他的女儿都没见过。”

“谁的女儿？”

“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

“我看大有关系。”

“我看问问题的人应该是我。为什么爸爸老是不在家？是不是因为你们没有胆量离婚？也许你交了男朋友，不希望让爸爸和我知道……还有很多很多。要问就大家一起来问嘛！”

“我想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

“也许吧！不过我已经累了，我要睡觉了。我的月经来了。”

苏菲几乎是一边饮泣一边上楼。

她上完厕所，钻进被窝后，妈妈就进房里来了。

苏菲假装睡着了，虽然她知道妈妈不会相信的。她也知道妈妈知道。尽管如此，妈妈还是假装相信她已经睡着了。她坐在苏菲的床边，抚摸着她的头发。

苏菲心想一个人同时过两种生活是多么复杂呀！她开始期待哲学课程早点结束。也许在她生日时就可以上完吧！至少在仲夏节席德的父亲从黎巴嫩回来时……“我想开一个生日宴会。”她突然说。

“好啊！你想请谁呢？”

“很多人……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们的花园很大……希望现在的好天气会一直持续下去。”

“最重要的是我希望能在仲夏节那天举行。”

“好，就这么办。”

“这是很重要的日子。”苏菲说，心里想的不只是她的生日而已。

“确实是。”

“我觉得我最近好像长大了不少。”

“很好呀！不是吗？”

“我也不知道。”

到目前为止，苏菲一直把头半蒙在枕头里讲话。现在妈妈说话了：“苏菲，你一定要告诉我你刚才为什么……为什么好像……失去控制的样子？”

“你十五岁的时候不是有时也会这样吗？”

“也许吧。可是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苏菲突然翻身面对着妈妈。“那只狗的名字叫汉密士。”她说。

“是吗？”

“它的主人是一个名叫艾伯特的男人。”

“原来如此。”

“他住在旧城区。”

“你那天一直跟着那只狗走到那儿去？”

“那里并不危险。”

“你说过那只狗常常到这儿来。”

“我说过吗？”

她现在得好好想一想了。她想尽可能把一切事情都告诉妈妈，但又不能全部吐露。

“你总是不在家。”她试探着。

“没错，我太忙了。”

“艾伯特和汉密士曾经到过这儿来很多次。”

“来干什么呢？他们曾经进屋子里来吗？”

“你就不能一次问一个问题吗？他们从来没有进屋里来，不过他们经常到林子里散步。这有什么神秘吗？”

“不，一点也不神秘。”

“他们散步时，就像其他人一样，会经过我们的门口。有一天我放学回家后跟那只狗说了几句话，就这样认识了艾伯特。”

“那有关白兔子和你说的那些话又是怎么回事呢？”

“那是艾伯特告诉我的。他是一个真正的哲学家，他告诉我所有哲学家的事。”

“你们只是站在树篱旁边谈吗？”

“他也写信给我。事实上，他写了很多封。有时寄来，有时他会在散步途中把信放在我们家的信箱里。”

“那就是我们说的‘情书’？”

“嗯，只不过那不是真正的情书。”

“他在信上只谈哲学吗？”

“是的。你能想象吗？我从他那儿学到的比我这八年来在学校里学到的更多，比方说，你听说过布鲁诺吗？他在一六○○年被烧死在火刑柱上。或者，你有没有听说过牛顿的万有引力定律呢？”

“没有。有很多东西是我不知道的。”

“我敢说你一定不知道地球为什么绕着太阳转，对不对？——你看，你还住在地球上呢！”

“这个男人年纪多大？”

“不知道——大概有五十岁吧！”

“他跟黎巴嫩有什么关系呢？”

这可不容易回答。苏菲很快想了一下，决定选择一个听起来最可信的说法。

“艾伯特有一个弟弟是驻黎巴嫩联合国部队的少校，他住在黎乐桑。也许他就是从前住在小木屋里的那个少校吧。”

“艾伯特这个名字有点奇怪，是不是？”

“大概吧！”

“听起来像是意大利名字。”

“这个嘛……几乎所有重要的东西好像都来自希腊或意大利。”

“可是他会说挪威话吧？”

“当然，说得才流利呢！”

“你知道吗？苏菲，我想你应该找一天请这个艾伯特到我们家来。我从来没有遇见过真正的哲学家。”

“再说吧。”

“我们请他参加你的生日宴会，你看怎样？请各种不同年纪的人来会很好玩的。说不定我也可以参加呀！至少，我可以帮你招待客人。你说这样好不好？”

“如果他肯来的话，跟他说话比跟我们班上那些男生讲话要有意思多了。只不过……”

“怎样？”

“他们搞不好会起哄，说艾伯特是我新交的男朋友。”

“那你就告诉他们他不是呀！”

“嗯，再说吧！”

“好吧。还有，苏菲，我和你爸爸有时确实不是处得很好，但我们之间从来没有第三者……”

“我想睡了。我痛经得很厉害。”

“你要不要吃一片阿司匹林？”

“好。”

当妈妈拿着药片和水回到房里时，苏菲已经睡着了。

神秘的书信

五月三十一日是星期四。整个下午苏菲在学校上课时都觉得时间很难挨。自从开始上哲学课后，她在某些科目上的成绩进步了。通常她大多数科目的成绩不是A就是B，但上个月她在公民课与作文课上都拿A。不过她的数学成绩则远远落后。

最后一堂课时，老师发回上次写的一篇作文。苏菲选的题目是《人与科技》。她长篇大论地谈到文艺复兴时期的种种和当时在科技方面的突破、对大自然的新观念，以及培根所说的“知识就是力量”。她特别指出是因为有了实证法才有种种科技的发明，然后她谈了一些她认为对社会未必有利的科技发明。在最后一段，她写道：人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利有弊。善恶好坏就像一股黑线与一股白线相互交织，有时甚至紧密得无法分开。

当老师把作业本发回时，他从讲台上看着苏菲，戏谑似的向她点点头。

苏菲得了一个A。老师的评语是：“你从哪里学到这些的？”

她拿出一支笔，在作业本旁边的空白处写：因为我正在研究哲学。

当她把作业本合上时，有一个东西从里面掉了出来。那是一张从黎巴嫩寄来的明信片。

苏菲俯身在课桌前看着信中的内容：

亲爱的席德：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们大概已经在电话中谈过这里发生的死亡悲剧。有时候我会问自己：如果人类的思想比较清楚的话，是否就能够避免战争与暴力？也许消除战争与暴力最好的方法，就是为人们上一门简单的哲学课程。也许我们应该出版一本《联合国哲学小册》，译成各国语言，分发给未来每一位世界公民。我将向联合国主席提出这个建议。

你在电话上说你愈来愈会收拾照管自己的东西了。我很高兴，因为你是我所见过最会丢三落四的人。然后你又说自从我们上次通话后你只掉过一个十块钱的铜板，我会尽量帮你找回来。虽然我还在千里之外，可是我在家乡有一个帮手（如果我找到那十块钱，我会把它跟你的生日礼物放在一起）。我感觉自己好像已经开始走上漫长的归乡路了。

爱你的老爸

苏菲刚看完明信片，最后一堂课的下课铃就响了。她的思绪再度陷入一团混乱。

乔安像往常一样在游乐场等她。在回家的路上，苏菲打开书包，拿明信片给乔安看。

“邮戳上的日期是几月几号？”

“大概是六月十五日吧……”

“不，你看……上面写的是5／30／90。”

“那是昨天呀……就是黎巴嫩那位少校死掉的第二天。”

“我怀疑从黎巴嫩寄来的明信片能够在一天之内寄到挪威。”乔安继续说。

“再加上地址又很特别：请富理亚初中的苏菲代转席德……”

“你认为它会是寄来的吗？然后老师把它夹在你的作业本里？”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敢不敢跑去问老师。”

然后，她们换了一个话题。

“仲夏节那天，我要在我家花园里举行一个宴会。”苏菲说。

“你会请男生来吗？”

苏菲耸耸肩。

“我们不一定要请那些笨蛋来。”

“可是你会请杰瑞米吧？”

“如果你想的话。还有，我可能会请艾伯特来。”

“你疯了！”

“我知道。”

谈到这里，她们已经走到超市，只好分道扬镳了。

苏菲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看看汉密士是否在花园里。果然没错，它就站在那里，在苹果树旁边嗅来嗅去。

“汉密士！”

有一秒钟的时间，汉密士并没有动。苏菲知道为什么：它听到她的叫声、认出她的声音，决定看看她是否在声音传来的地方。然后，它看到了她，便开始向她跑来。它愈跑愈快，最后四只脚像鼓槌般地疾疾点地。

在这一秒钟的时间里，发生的事情还真不少。

汉密士冲向苏菲，忙不迭地摇着尾巴，然后跳起来舔她的脸。

“汉密士，你真聪明。下去……下去……不要，不要把口水弄得我满脸……好了，好了！够了！”

苏菲走进屋里。雪儿又从树丛里跳了出来。它对汉密士这位陌生访客相当提防。苏菲拿出猫食，在鹦哥的杯子里倒一些饲料，拿一片生菜叶子给乌龟吃，然后便留一张纸条给妈妈。

她说她要带汉密士回家。如果到七点她还没回来的话，她会打电话。

然后他们便开始穿越市区。这次苏菲特别在身上带了点钱。她本来考虑带汉密士一起坐公车，但后来决定还是问过艾伯特的意思再说。

当她跟着汉密士走的时候，脑海里一直想着动物到底是什么。

狗和猫有什么不同呢？她记得亚里士多德说：人与动物都是自然的生物，有许多相同的特征。但是人与动物之间却有一个明显不同的地方，那就是：人会思考。

他凭什么如此确定呢？

相反的，德谟克里特斯则认为人与动物事实上很相似，因为两者都由原子组成。他并不认为人或动物拥有不朽的灵魂。他的说法是：人的灵魂是由原子组成的，人一死，这些原子也就随风四散。他认为人的灵魂与他的脑子是紧紧相连，密不可分的。

不过，灵魂怎么可能是原子做的呢？灵魂不像身体其他部位一样是可以碰触到的。它是“精神性”的东西。

他们已经走过大广场，接近旧城区了。当他们走到苏菲那天捡到十块钱的人行道上时，她自然而然地看着脚下的柏油路面。就在她那天弯腰捡钱的同一个地方，她看到了一张明信片，有风景的那面朝上。照片里是一个种有棕榈树与橘子树的花园。

苏菲弯腰捡起明信片。汉密士开始低声怒吼，仿佛不愿意苏菲碰那张明信片一般。

明信片的内容如下：

亲爱的席德：

生命是由一长串的巧合组成的。你所遗失的十块钱并非没有可能在这里出现。也许它是在黎乐桑的广场上被一位预备前往基督山的老太太捡到，她从基督山搭乘火车去探视她的孙儿。很久以后也许她在新广场这里又把那枚铜板给丢了。因此那枚铜板非常可能在当天被一名急需要钱坐公车回家的女孩捡到了。这很难说，席德，但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就必须问一问是否每一件事都是天意。现在，就精神上而言，我已经坐在咱家旁边的船坞上了。

PS：我说过我会帮你找回那十块钱的。

爱你的爸爸

地址栏上写着：“请过路人代转席德。”邮戳的日期是六月十五日。

苏菲跟在汉密士的身后跳上台阶。艾伯特一打开门，她便说：“闪开，老爹，邮差来了。”

她觉得自己现在有十足的理由生气。

苏菲进门时，艾伯特便让到旁边。汉密士像从前那样躺在衣帽钩架下面。

“少校是不是又给你一张明信片了，孩子？”

苏菲抬眼看着他，发现他今天又穿了另外一套衣服。她最先注意到的是他戴了一顶长长鬈鬈的假发，穿了一套宽松、镶有许多花边的衣服，脖子上围了一条颜色异常鲜艳的丝巾。在衣服之上还披了一件红色的披肩。另外他还穿着白色的长袜和显然是皮制的薄薄的鞋子，鞋面上还有蝴蝶结。这一整套服装使苏菲想起她在电影上看到的路易十四的宫廷。

“你这个呆子！”她说，一边把明信片递给他。

“嗯……你真的在他放这张明信片的地方捡到了十块钱吗？”

“没错。”

“他愈来愈没礼貌了。不过这样也好。”

“为什么？”

“这使我们比较容易拆穿他的面具。不过他这个把戏既夸张又不高明，几乎像是廉价香水一样。”

“香水？”

“因为他努力要显得很高雅，但实际上却虚有其表。你难道看不出来他居然厚脸皮地把他监视我们的卑鄙行为比作天意吗？”他指着那张明信片，然后就像以前那样把它撕成碎片。为了不让他更生气，苏菲就没有再提在学校时从她作业本里掉出来的那张明信片。

“我们进房里坐吧。现在几点了？”

“四点。”

“今天我们要谈十七世纪。”

他们走进那间四面斜墙、开有天窗的客厅。苏菲发现这次房里的摆设和上次不同。

茶几上有一个小小的古董珠宝箱，里面放着各式各样的镜片。珠宝箱旁边摆着一本摊开来的书，样子看来颇为古老。

“那是什么？”苏菲问。

“那是笛卡尔著名的《方法论》，是第一版，印制于公元一六三七年，是我最宝贝的收藏之一。”

“那个箱子呢……？”

“……是我独家收藏的镜片，也叫做光学玻璃。它们是在十七世纪中由荷兰哲学家斯宾诺莎所打磨的。这些镜片价格都非常昂贵，也是我最珍贵的收藏之一。”

“如果我知道斯宾诺莎和笛卡尔是谁的话，也许比较能了解这些东西到底有多珍贵。”

“当然。不过还是先让我们熟悉一下他们的时代背景好了。我们坐下来吧！”

理想与唯物主义

他们坐在跟上次一样的地方。苏菲坐在大扶手椅里，艾伯特则坐在沙发上。那张放着书和珠宝箱的茶几就在他们两人中间。当他们坐下来时，艾伯特拿下他的假发。放在书桌上。

“我们今天要谈的是十七世纪，也就是我们一般所说的‘巴洛克时期’。”

“巴洛克时期？好奇怪的名字。”

“‘巴洛克’这个名词原来的意思是‘形状不规则的珍珠’。这是巴洛克艺术的典型特征。它比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要更充满了对照鲜明的形式，相形之下，后者则显得较为平实而和谐。整体来说，十七世纪的主要特色就是在各种相互矛盾的对比中呈现的张力。当时有许多人抱持文艺复兴时期持续不坠的乐观精神，另一方面又有许多人过着退隐山林、禁欲苦修的宗教生活。无论在艺术还是现实生活上，我们都可以看到夸张华丽的自我表达形式，但另外一方面也有一股退隐避世的潮流逐渐兴起。”

“你是说，当时既有宏伟华丽的宫廷，也有僻静的修道院？”

“是的。一点没错。巴洛克时期的口头禅之一是拉丁谚语carpediem，也就是‘把握今天’的意思。另外一句也很流行的拉丁谚语则是mementomori，就是‘不要忘记你将会死亡’。

“在艺术方面，当时的绘画可能一方面描绘极其繁华奢靡的生活，但在角落里却画了一个骷髅头。从很多方面来说，巴洛克时期的特色是浮华而矫饰的。但在同一时期，也有许多人意识到世事无常，明白我们周遭的美好事物终有一天会消殒凋零。”

“没错。我想意识到生命无常的确是一件令人伤感的事。”

“你的想法就和十七世纪的许多人一样。在政治方面，巴洛克时期也是一个充满冲突的年代。当时的欧洲可说是烽火遍地。其中最惨烈的是从一六一八年打到一六四八年的‘三十年战争’，欧洲大部分地区都卷入其中。事实上，所谓‘三十年战争’指的是一连串战役，而受害最深的是德国。由于这些战争，法国逐渐成为欧洲最强大的国家。”

“他们为什么要打仗呢？”

“有一大部分是由于基督新教与天主教之间的冲突。但也有一些是为了争夺政权。”

“就像黎巴嫩的情况。”

“除此之外，十七世纪也是阶级差距很大的时代。你一定听过法国的贵族和凡尔赛宫。但我不知道你对法国人民穷困的生活知道多少。不过财富往往建立于权力之上。人们常说巴洛克时期的政治情势与当时的艺术与建筑有几分相似。巴洛克时期的建筑特色在于屋角与隙缝有许多细部装饰。同样的，当时政治情势的特色就是各种阴谋与暗杀充斥。”

“不是有一位瑞典国王在戏院里遇刺吗？”

“你说的是古斯塔夫三世。这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古斯塔夫三世遇刺的时间其实是在一七九二年，但当时的情况却与巴洛克时期很像。他是在一场化装舞会中遇害的。”

“我还以为他是在戏院里被杀的。”

“那场化装舞会是在一座歌剧院举行的。我们可以说瑞典的巴洛克时期随着古斯塔夫三世的遇刺而结束。在古斯塔夫的时代已经开始有所谓的‘开明专制’政治，与近一百年前路易十四统治的时期颇为相似。古斯塔夫三世本身也是一个非常虚荣的人，他崇尚所有的法国仪式与礼节。不过，他也很喜爱戏剧……”

“……他就是因此而死的对不对？”

“是的，不过巴洛克时期的戏剧不只是一种艺术形式而已，也是当时最常使用的象征。”

“什么东西的象征？”

“生活的象征。我不知道十七世纪的人究竟说过多少次‘人生如戏’之类的话。总之，很多次就是了。现代戏剧——包括各种布景与舞台机关——就是在巴洛克时期诞生的。演戏的人在舞台上创造一种假象，最终目的就是要显示舞台上的戏剧不过是一种假象而已。戏剧因此成为整个人生的缩影。它可以告诉人们‘骄者必败’，也可以无情地呈现出人类的软弱。”

“莎士比亚是不是巴洛克时期的人？”

“他最伟大的几出剧作是在一六○○年写成的。因此可以说，他横跨了文艺复兴时期与巴洛克时期。莎士比亚的剧本中有许多片段讲到人生如戏。你想不想听我念几段？”

“当然想。”

“在《皆大欢喜》中，他说：

世界是一座舞台，所有的男男女女不过是演员：

有上场的时候，也有下场的时候；

每个人在一生中都扮演着好几种角色。”

“在《麦克白》中，他说：

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一个在舞台上高谈阔步的可怜演员，无声无息地悄然退下；

这只是一个傻子说的故事，说得慷慨激昂，却无意义。”

“好悲观哪！”

“那是因为他时常想到生命的短暂。你一定听过莎士比亚最著名的一句台词吧！”

“存在或不存在，这是问题所在。”（To be or not to be——that is the question．）

“对，是哈姆雷特说的。今天我们还在世上到处行走，明天我们就死了，消失了。”

“谢啦！我明白了！”

“除了将生命比喻为舞台之外，巴洛克时期的诗人也将生命比喻为梦境。例如，莎士比亚就说：

我们的本质原来也和梦一般，短短的一生就在睡梦中度过……”

“很有诗意。”

“公元一六○○年出生的西班牙剧作家卡德隆写了一出名为《人生如梦》的戏。其中有一句台词是：‘生命是什么？是疯狂的。生命是什么？是幻象、是影子、是虚构之物。生命中至美至善者亦微不足道，因为生命只是一场梦境……’”

“他说的也许没错。我们在学校里也念过一个剧本，名叫《杰普大梦》。”

“没错，是由侯柏格写的。他是北欧的大作家，是巴洛克时期过渡到开明时期的一个重要人物。”

“杰普在一个壕沟里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男爵的床上。因此他以为他梦见自己是一个贫穷的农场工人。后来当他再度睡着时，他们把他抬回壕沟去，然后他又醒过来了。这次他以为他刚才只是梦见自己躺在男爵的床上罢了。”

“侯柏格是从卡德隆那儿借用了这个主题，而卡德隆则是借用古代阿拉伯的民间故事《一千零一夜》中的主题。不过，在此之前，早已有人将生命比喻为梦境，包括印度与中国的作家。比方说，中国古代的智者庄子就曾经说过：‘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欤，蝴蝶之梦为周欤？’”

“这个嘛，我想我们实在不可能证明究竟哪一种情况才是真的。”

“挪威有一个巴洛克时期的天才诗人名叫达斯，生于一六四七——一七○七年间。他一方面着意描写人世间的现实生活，另一方面则强调唯有上帝才是永恒不变的。

“上帝仍为上帝，即便天地尽荒；上帝仍为上帝，纵使人人皆亡。

“但他在同一首赞美诗中也描写挪威北部的乡村生活，描写鲂鱼、鳕鱼和黑鳕鱼等。这是巴洛克时期作品的典型特征，一方面描写今生与现实人间的生活，另一方面也描写天上与来世的情景。这使人想起柏拉图将宇宙分成具体的感官世界与不变的概念世界的理论。”

“这些巴洛克时期的人又有什么样的哲学呢？”

“他们的哲学特色同样也是两种完全相反的思想模式并存，而且两者之中充满了强烈的冲突。我说过，有许多人认为生命基本上具有一种崇高的特质。我们称之为‘理想主义’。另一种迥然相异的看法则被称为‘唯物主义’，就是指一种相信生命中所有的自然现象都是从肉体感官而来的哲学。十七世纪时也有许多人信奉物质主义。其中影响最大的可能是英国的哲学家霍布士。他相信自然界所有的现象——包括人与动物——都完全是由物质的分子所组成的。就连人类的意识（也就是灵魂）也是由人脑中微小分子的运动而产生的。”

“这么说，他赞同两千年前德谟克里特斯的说法？”

“在整部哲学史上你都可以看到理想主义与唯物主义的影踪。不过两者很少像在巴洛克时期这般明显共存。由于受到各种新科学的影响，唯物主义日益盛行。牛顿证明整个宇宙适用同样的运动定律，也证明自然界（包括地理和太空）的所有变化都可以用宇宙重力与物体移动等定律来加以说明。因此，一切事物都受到同样的不变法则或同样的机转所左右。所以在理论上，所有自然界的变化都可以用数学精确地计算。就这样，牛顿成就了我们所谓的‘机械论的世界观’。”

“他是否认为整个世界就是一部很大的机器？”

“是的。mechanic（机械论的）这个字是从希腊文mechane而来的，意思就是机器。值得注意的是：无论霍布士或牛顿都不认为机械论的世界观与他们对上帝的信仰有何抵触。但十八、十九世纪的唯物主义者则不然。十八世纪的法国物理学家兼哲学家拉美特利写了一本名为《人这部机器》的书。他认为，就像人腿有肌肉可以行走一般，人脑也有‘肌肉’可以用来思考。后来，法国的数学家拉普拉斯也表达了极端机械论的观点。他的想法是：如果某些神祇在某个时刻能知道所有物质分子的位置，则‘没有任何事情是他们所不知道的，同时他们也能够看到所有过去及未来的事情’。他认为所有事情都命中注定。一件事情会不会发生，都是冥冥中早有定数。这个观点被称为‘决定论’。”

“这么说，他们认为世间没有所谓自由意志这回事？”

“是的。他们认为一切事物都是机械过程的产物，包括我们的思想与梦境在内。十九世纪德国的唯物主义者宣称，思想与脑袋的关系就像尿液与肾脏、胆汁与肝的关系。”

“可是尿液和胆汁都是物质，但思想却不是。”

“你说到重点了。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类似的故事。有一次，一位俄罗斯太空人与一位脑外科医生讨论宗教方面的问题。脑外科医生是个基督徒，那位太空人不是。太空人说：‘我到过太空许多次，但却从来没有见过上帝或天使。’脑外科医生答道：‘我开过很多聪明的脑袋，也没有看过一个思想呀！’”

“可是这并不代表思想并不存在。”

“没错。它强调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思想并不是可以被开刀或被分解成较小单位的东西。举例来说，如果一个人满脑子幻想，你很难开刀将它去除。我们可以说，它生长的部位太深入了，无法动手术。十七世纪一位重要的哲学家莱布尼兹指出：物质与精神不同的地方在于物质可以不断被分割成更小的单位，但灵魂却连分割成一半也不可能。”

“是呀！要用什么样的手术刀才能分割灵魂呢？”

艾伯特只是摇头。过了一会儿，他向下指着他们两人中间的桌子说：

“十七世纪最伟大的两位哲学家笛卡尔和斯宾诺莎也曾绞尽脑汁思考灵魂与肉体的关系，我们会更详细地讨论他们的思想。”

“好吧，不过如果我们到七点钟还没结束的话，我就得借你的电话用一用。”

笛卡尔

……他希望清除工地上所有的瓦砾……

艾伯特站起身来，脱下红色披风，搁在椅子上，然后再度坐在沙发的一角。

“笛卡尔诞生于一五九六年，一生中曾住过几个欧洲国家。他在年轻时就已经有强烈的欲望要洞悉人与宇宙的本质。但在研习哲学之后，他逐渐体会到自己的无知。”

“就像苏格拉底一样？”

“是的，或多或少。他像苏格拉底一样，相信唯有透过理性才能获得确实的知识。他认为我们不能完全相信古籍的记载，也不能完全信任感官的知觉。”

“柏拉图也这么想。他相信确实的知识只能经由理性获得。”

“没错。苏格拉底、柏拉图、圣奥古斯丁与笛卡尔在这方面可说是一脉相传。他们都是典型的理性主义者，相信理性是通往知识的唯一途径。经过广泛研究后，笛卡尔得到了一个结论：中世纪以来的各家哲学并不一定可靠。这和苏格拉底不全然相信他在雅典广场所听到的各家观点一样。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呢？苏菲，你能告诉我吗？”

那就开始创立自己的哲学呀！

现代的哲学之父

“对！笛卡尔于是决定到欧洲各地游历，就像当年苏格拉底终其一生都在雅典与人谈话一样。笛卡尔说，今后他将专心致力寻求前所未有的智慧，包括自己内心的智慧与‘世界这本大书’中的智慧。因此他便从军打仗，也因此有机会客居中欧各地。后来，他在巴黎住了几年，并在一六二九年时前往荷兰，在那儿住了将近二十年，撰写哲学书籍。一六四九年时他应克丽思蒂娜皇后的邀请前往瑞典。然而他在这个他所谓的‘熊、冰雪与岩石的土地’上罹患了肺炎，终于在一六五○年的冬天与世长辞。”

“这么说他去世时只有五十四岁。”

“是的，但他死后对哲学界仍然具有重要的影响力。所以说，称笛卡尔为现代哲学之父是一点也不为过。在文艺复兴时期，人们重新发现了人与大自然的价值。在历经这样一个令人兴奋的年代之后，人们开始觉得有必要将现代的思想整理成一套哲学体系。而第一个创立一套重要的哲学体系的人正是笛卡尔。在他之后，又有斯宾诺莎、莱布尼兹、洛克、柏克莱、休姆和康德等人。”

“你所谓的哲学体系是什么意思？”

“我指的是一套从基础开始创立，企图为所有重要的哲学性问题寻求解释的哲学。古代有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这几位伟大的哲学体系创立者。中世纪则有圣多玛斯努力为亚里士多德的哲学与基督教的神学搭桥。到了文艺复兴时期，各种有关自然与科学、上帝与人等问题的思潮汹涌起伏，新旧杂陈。一直到十七世纪，哲学家们才开始尝试整理各种新思想，以综合成一个条理分明的哲学体系。第一位做这种尝试的人就是笛卡尔。他的努力成为后世各种重要哲学研究课题的先驱。他最感兴趣的题目，是我们所拥有的确实知识以及肉体与灵魂之间的关系。这两大问题成为后来一百五十年间哲学家争论的主要内容。”

“他一定超越了他那个时代。”

“嗯，不过这些问题却属于那个时代。在谈到如何获取确实的知识时，当时许多人持一种全然怀疑的论调，认为人应该接受自己一无所知的事实。但笛卡尔却不愿如此。他如果接受这个事实，那他就不是一个真正的哲学家了。他的态度就像当年苏格拉底不肯接受诡辩学派的怀疑论调一样。在笛卡尔那个时代，新的自然科学已经开始发展出一种方法，以便精确地描述自然界的现象。同样的，笛卡尔也觉得有必要问自己是否有类似的精确方法可以从事哲学的思考。”

“我想我可以理解。”

“但这只是一部分而已。当时新兴的物理学也已经提出‘物质的性质为何’以及‘哪些因素影响自然界的物理变化’等问题。人们愈来愈倾向对自然采取机械论的观点。然而，人们愈是用机械论的观点来看物质世界，肉体与灵魂之间有何关系这个问题也就变得愈加重要。在十七世纪以前，人们普遍将灵魂视为某种遍布于所有生物的‘生命原理’。事实上，灵魂（soul）与精神（spirit）这两个字原来的意思就是‘气息’与‘呼吸’。这在几乎所有的欧洲语言中都一样。亚里士多德认为灵魂乃是生物体中无所不在的‘生命因素’（life principle），是不能与肉体分离的。因此，他有时说‘植物的灵魂’，有时也说‘动物的灵魂’。一直到十七世纪，哲学家才开始提出灵魂与肉体有所区分的论调。原因是他们将所有物质做的东西——包括动物与人的身体——视为一种机械过程。但人的灵魂却显然不是这个‘身体机器’的一部分。因此，灵魂又是什么呢？这时就必须对何以某种‘精神性’的事物可以启动一部机器这个问题做一个解释。”

“想起来也真是奇怪。”

“什么东西很奇怪？”

“我决定要举起我的手臂，然后，手臂自己就举起来了。我决定要跑步赶公车，下一秒钟我的两腿就像发条一样跑起来了。有时我坐在那儿想某件令我伤心的事，突然间我的眼泪就流出来了。因此，肉体与意识之间一定有某种神秘的关联。”

“这正是笛卡尔所努力思考的问题。他像柏拉图一样，相信‘精神’与‘物质’有明显的不同。但是究竟身体如何影响灵魂或灵魂如何影响身体，柏拉图还没有找到答案。”

我思故我在

“我也没有。因此我很想知道笛卡尔在这方面的理论。”

“让我们跟他思想的脉络走。”

艾伯特指着他们两人中间的茶几上所放的那本书，继续说道：

“在他的《方法论》中，笛卡尔提出哲学家必须使用特定的方法来解决哲学问题。在这方面科学界已经发展出一套自己的方法来……”

“这你已经说过了。”

“笛卡尔认为除非我们能够清楚分明地知道某件事情是真实的，否则我们就不能够认为它是真的。为了要做到这点，可能必须将一个复杂的问题尽可能细分为许多不同的因素。然后我们再从其中最简单的概念出发。也就是说每一种思想都必须加以‘斟酌与衡量’，就像伽利略主张每一件事物都必须加以测量，而每一件无法测量的事物都必须设法使它可以测量一样。笛卡尔主张哲学应该从最简单的到最复杂的。唯有如此才可能建立一个新观点。最后，我们还必须时时将各种因素加以列举与控制，以确定没有遗漏任何因素。如此才能获致一个结论。”

“听起来几乎像是数学考试一样。”

“是的。笛卡尔希望用‘数学方法’来进行哲学性的思考。他用一般人证明数学定理的方式来证明哲学上的真理。换句话说，他希望运用我们在计算数字时所有的同一种工具——理性——来解决哲学问题，因为唯有理性才能使我们得到确实的知识，而感官则并非如此确实可靠。我们曾经提过他与柏拉图相似的地方。柏拉图也说过数学与数字的比例要比感官的体验更加确实可靠。”

“可是我们能用这种方式来解决哲学问题吗？”

“我们还是回到笛卡尔的思维好了。他的目标是希望能在生命的本质这个问题上获得某种确定的答案。他的第一步是主张在一开始时我们应该对每一件事都加以怀疑，因为他不希望他的思想是建立在一个不确实的基础上。”

“嗯，因为如果地基垮了的话，整栋房子也会倒塌。”

“说得好。笛卡尔并不认为怀疑一切事物是合理的，但他以为从原则上来说怀疑一切事物是可能的。举个例子，我们在读了柏拉图或亚里士多德的著作后，并不一定会增强我们研究哲学的欲望。这些理论固然可能增进我们对历史的认识，但并不一定能够使我们更加了解这个世界。笛卡尔认为，在他开始建构自己的哲学体系之前，必须先挣脱前人理论的影响。”

“在兴建一栋属于自己的新房子以前，他想清除房屋地基上的所有旧瓦砾……”

“说得好。他希望用全新的材料来建造这栋房屋，以便确定他所建构的新思想体系能够站得住脚。不过，笛卡尔所怀疑的还不止于前人的理论。他甚至认为我们不能信任自己的感官，因为感官可能会误导我们。”

“怎么说呢？”

“当我们做梦时，我们以为自己置身真实世界中。那么，我们清醒时的感觉与我们做梦时的感觉之间有何区别呢？笛卡尔写道：‘当我仔细思索这个问题时，我发现人清醒时的状态与做梦时的状态并不一定有所分别。’他并且说：‘你怎能确定你的生命不是一场梦呢？’”

“杰普认为他躺在男爵床上的那段时间只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而当他躺在男爵的床上时，他以为自己过去那段务农的贫穷生活只不过是个梦而已。所以，笛卡尔最终怀疑每一件事物。在他之前的许多哲学家走到这里就走不下去了。”

“所以他们并没有走多远。”

“可是笛卡尔却设法从这个零点开始出发。他怀疑每一件事，而这正是他唯一能够确定的事情。此时他悟出一个道理：有一件事情必定是真实的，那就是他怀疑。当他怀疑时，他必然是在思考，而由于他在思考，那么他必定是个会思考的存在者。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Cogito，ergosum。”

“什么意思？”

“我思故我在。”

“我一点都不奇怪他会悟出这点。”

“不错。但请你注意他突然间视自己为会思考的存在者的那种直观的确定性。也许你还记得柏拉图说过：我们以理性所领会的知识要比我们以感官所领会的更加真实。对笛卡尔来说正是如此。他不仅察觉到自己是一个会思考的‘我’，也发现这个会思考的‘我’要比我们的感官所观察到的物质世界更加真实。同时，他的哲学探索并未到此为止。他仍旧继续追寻答案。”

“我希望你也能继续下去。”

“后来，笛卡尔开始问，自己是否能以同样直观的确定性来察知其他事物。他的结论是：在他的心灵中，他很清楚地知道何谓完美的实体，这种概念他一向就有。但是他认为这种概念显然不可能来自他本身，因为对于完美实体的概念不可能来自一个本身并不完美的人，所以它必定来自那个完美实体本身，也就是上帝。因此，对笛卡尔而言，上帝的存在是一件很明显的事实，就像一个会思考的存在者必定存在一样。”

“他这个结论下得太早了一些。他一开始时似乎比较谨慎。”

“你说得对。许多人认为这是笛卡尔的弱点。不过你刚才说‘结论’，事实上这个问题并不需要证明。笛卡尔的意思只是说我们都是具有对于完美实体的概念，由此可见这个完美实体的本身必定存在。因为一个完美的实体如果不存在，就不算完美了，此外，如果世上没有所谓的完美实体，我们也不会具有完美实体的概念。因为我们本身是不完美的，所以完美的概念不可能来自于我们。笛卡尔认为，上帝这个概念是与生俱来的，乃是我们出生时就烙印在我们身上的，‘就像工匠在他的作品上打上记号一般’。”

“没错，可是我有‘鳄象’这个概念并不代表真的有‘鳄象’存在呀！”

“笛卡尔会说，‘鳄象’这个概念中并不包含它必然存在的事实。但‘完美实体’这个概念中却包含它必然存在的事实。笛卡尔认为，这就像‘圆’这个概念的要素之一就是，圆上所有的点必须与圆心等长一样。如果不符合这点，圆就不成其为圆。同样的，如果缺少‘存在’这个最重要的特质，一个‘完美的实体’也就不成其为‘完美的实体’了。”

“这种想法很奇怪。”

“这就是典型的‘理性主义者’的思考模式。笛卡尔和苏格拉底与柏拉图一样，相信理性与存在之间有所关联。依理性看来愈是明显的事情，它的存在也就愈加可以肯定。”

“到目前为止，他只讲到人是会思考的动物，以及宇宙间有一个完美的实体这两件事。”

“是的。他从这两点出发，继续探讨。在谈到我们对外在现实世界（如太阳和月亮）的概念时，笛卡尔认为，这些概念可能都只是幻象。但是外在现实世界也有若干我们可以用理性察知的特点，这些特点就是它们的数学特质，也就是诸如宽、高等可以测量的特性。这些‘量’方面的特性对于我们的理性来说，就像人会思考这个事实一般显而易见。至于‘质’方面的特性，如颜色、气味和味道等，则与我们的感官经验有关，因此并不足以描述外在的真实世界。”

“这么说大自然毕竟不是一场梦。”

“没错。在这一点上，笛卡尔再度引用我们对完美实体的概念。当我们的理智很清楚地认知一件事物（例如外在真实世界的数学特性）时，那么这件事物必定是如同我们所认知的那样。因为一个完美的上帝是不会欺骗我们的。笛卡尔宣称‘上帝可以保证’我们用理智所认知到的一切事物必然会与现实世界相符。”

二元论

“那么，他到目前为止已经发现了三件事：一、人是会思考的生物；二、上帝是存在的；三、宇宙有一个外在的真实世界。”

“嗯，但基本上这个外在的真实世界还是与我们思想的真实世界不同。笛卡尔宣称宇宙间共有两种不同形式的真实世界（或称‘实体’）。一种实体称为思想或‘灵魂’，另一种则称为‘扩延’（Extension），或称物质。灵魂纯粹是属于意识的，不占空间，因此也不能再分解为更小的单位；而物质则纯粹是扩延，会占空间，因此可以一再被分解为更小的单位，但却没有意识。笛卡尔认为这两种本体都来自上帝，因为唯有上帝本身是独立存在的，不隶属任何事物。不过，‘思想’与‘扩延’虽然都来自上帝，但彼此却没有任何接触。思想不受物质的影响，反之，物质的变化也不受思想的影响。”

“这么说他将上帝的造物一分为二。”

“确实如此。所以我们说笛卡尔是二元论者，意思就是他将思想的真实世界与扩延的真实世界区分得一清二楚。比方说，他认为只有人才有灵魂，动物则完全属于扩延的真实世界，它们的生命和行为都是机械化的。他将动物当成是一种复杂的机械装置。在谈到扩延的真实世界时，他采取十足的机械论观点，就像是一个唯物论者。”

“我不太相信汉密士只是一部机器或一种机械装置。我想笛卡尔一定不是很喜欢动物。那么我们人类又如何呢？我们难道也是一种机械装置吗？”

“一部分是，一部分不是。笛卡尔的结论是：人是一种二元的存在物，既会思考，也会占空间。因此人既有灵魂，也有一个扩延的身体。圣奥古斯丁与圣多玛斯也曾经说过类似的话。他们同样认为人有一个像动物一般的身体，也有一个像天使一般的灵魂。在笛卡尔的想法中，人的身体十足是一部机器，但人也有一个灵魂可以独立运作，不受身体的影响。至于人体则没有这种自由，必须遵守一套适用于他们的法则。我们用理智所思考的事物并不发生于身体内，而是发生于灵魂中，因此完全不受扩延的真实世界左右。顺便一提的是，笛卡尔并不否认动物也可能有思想。不过，如果它们有这种能力，那么有关‘思想’与‘扩延’的二分法必定也适用于它们。”

“我们曾经谈过这个。如果我决定要追赶一辆公车，那么我的身体这整部‘机械装置’都会开始运转。如果我没赶上，我的眼睛就开始流泪。”

“连笛卡尔也不能否认灵魂与身体之间时常相互作用。他相信只要灵魂存在于身体内一天，它就与会透过一个他称为松果腺的脑部器官与人脑连结。‘灵魂’与‘物质’就在松果腺内时时相互作用。因此，灵魂可能会时常受到与身体需要有关的种种感觉与冲动的影响。不过，灵魂也能够挣脱这种‘原始’冲动的控制，而独立于身体之运作。它的目标是使理性获得掌控权。因为，即使我肚子痛得很厉害，一个三角形内所有内角的总和仍然会是一百八十度。所以思想有能力超脱身体的需求，而做出‘合乎理性’的行为，从这个角度来看，灵魂要比身体高尚。我们的腿可能会衰老无力，我们的背可能变驼，我们的牙齿会掉，但只要我们的理性存在一天，二加二就永远是四。理性不会变驼、变弱。老化的是我们的身体。对笛卡尔而言，理性事实上就是灵魂。诸如欲望、憎恨等原始的冲动与感情与我们的身体功能关系较为密切，所以与扩延的真实世界的关系也较为密切。”

“我还是没办法接受笛卡尔将人体比作一部机器或一种机械装置的说法。”

“这是因为在他那个时代，人们对于那些似乎能够自行运转的机器及钟表非常着迷。‘机械装置’指的就是一种能够自行运转的东西。不过这显然只是一个幻觉，事实上他们并不是真的能够自行运转。举例来说，一座天文钟不但是由人类制造的，而且必须有人来上发条。笛卡尔强调，这类巧妙的发明事实上是由一些零件以简单的方式组合而成。而组成人类与动物身体的各种骨骼、肌肉、神经、静脉与动脉也可以说是一种零件，只是数量较为庞大而已。上帝为什么不可能依照机械定律来创造动物或人类的身体呢？”

“现代有很多人谈到所谓的‘人工智慧’。”

“没错。这些都是现代的机械装置。我们已经创造一些有时看起来似乎很有智慧的机器。类似这样的机器将会使笛卡尔吓破胆。他也许会开始怀疑人类的理性是否真的像他所说的那么独立自主。现代也有一些哲学认为人的精神生活并不比身体各官能要自由。当然人的灵魂确实是比任何数据程式都要复杂得多，但有些人认为基本上我们就像这些数据程式一样是不自由的。现在，苏菲。我要给你看一样东西。”

艾伯特指着位于房间另一头的一张大书桌。上面放着一台小电脑。他走过去，苏菲也跟着他。

会面

艾伯特将电脑打开，荧屏的上方很快显示出一个C：符号。他键入“莱拉”这个字，并向苏菲解释这是一个很先进的对话程式。

荧屏上方马上出现一行字：

“嗨，我的名字叫莱拉。你现在坐得舒服吗？”

虽然苏菲还没有坐下，但她仍键入：

“是的。”这时，艾伯特拿了一张椅子给她。

“你叫什么名字？”荧屏问道。

“苏菲。”苏菲键入这几个宇。电脑回答道：

“苜蓿巷三号。很高兴见到你，苏菲。你是不是很盼望在十五日那天过生日？”

苏菲吓了一跳。艾伯特将一双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说道：

“我只不过是输进你的姓名、地址和出生日期而已。就像你要被介绍给一个新朋友一样，能够事先对对方有点了解总是比较好。”

“还好。”苏菲写道。

“苏菲，我希望你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你必须要写完整的句子才行。”

“谢谢你，我很好，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我很高兴你没事。有什么事你就问吧！”

“你几岁？”苏菲写道。

“我是一九八八年八月八日在亚特兰大制造的，一九九○年三月二十八日被挪威理工学院译成挪威文。”

“天哪（Gosh）！”

“我说过你必须输进完整的句子。”

“我只说天哪。”

“我不懂俚语。我的字库里有十多万字，但我所能找到最接近‘Gosh’的字是Gospel（福音）。”

“那是指有关耶稣的故事。”

“你是一个基督徒吗？”

“我也不知道。”

“照道理，承认自己不知道乃是获得新知识的一步。”

“苏格拉底很可能也会这样说，笛卡尔也是。”

“苏格拉底是希腊哲学家，生于公元前四七○——公元前三九九年。如果你希望知道得更多，请按F7键。笛卡尔是法国哲学家，生于公元一五九六——一六五○年间。如果你希望知道得更多，请按F8键。”

“谢谢你，这样就够了。我可以问你别的事吗？”

“我很高兴这样就够了。请问吧！”

艾伯特悄悄地笑了一下。苏菲写道：

“席德是谁？”

“席德住在黎乐桑，跟苏菲同年。”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我在硬碟上找到她的资料。”

苏菲感觉有一双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我已经把我们所知道的一点关于席德的资料输进这个程式。”艾伯特说。

“关于席德，你还知道些什么？”

“席德的父亲是一位联合国驻黎巴嫩的观察员。他的军衔是少校，并且不断寄明信片给他女儿。”

“我希望你能找到关于他的资料。”

“我不能。他不在我的档案里，而且我也没有和其他的资料库连线。”

“我要你找到他！！！！！！”

“你生气了吗？苏菲。这么多惊叹号是显示一种强烈感情的符号。”

“我要和席德的父亲说话。”

“你好像很难控制自己。如果你想谈谈你的童年，请按F9键。”

艾伯特再度把手放在苏菲的肩上。

“电脑说得没错。它不是一个水晶球，莱拉只是一个电脑程式。”

“闭嘴！”苏菲写道。

“好吧！苏菲。我们只认识了十三分五十二秒。我会记得我们所说的每一件事情。现在我要结束这个程式了。”

之后，C这个符号再度出现于荧屏。

“现在我们可以再坐下来了。”

但苏菲已经按了其他几个键。

“艾勃特。”她写。

下面几行字立刻出现在荧屏上：

“我在这里。”

现在轮到艾伯特吓一跳了。

“你是谁？”苏菲写道。

“艾勃特少校向你报到。我直接从黎巴嫩来，请问我的女士有何命令？”

“再没有比这个更过分的了！”艾伯特喘气道，“这个鬼鬼祟祟的东西居然偷溜到硬碟里来了！”

他把苏菲推离椅子，并且坐到键盘前。

“你是怎么跑进我的个人电脑里面的？”

“小事一桩，我亲爱的同仁。我想在哪里，就在哪里。”

“你这个可恶的电脑病毒！”

“此时此刻我可是以生日病毒的身份来到这里。我可不可以说一些特别的贺词？”

“不，谢了，我们已经看得够多了。”

“我只花一点时间：亲爱的席德，这都是因为你的缘故。让我再说一次，祝你十五岁生日快乐。请你原谅我在这种场合出现。不过我只是希望无论你走到哪里，都可以看到我写给你的生日贺词。我很想好好地拥抱你一下。爱你的爸爸。”

在艾伯特还没有来得及键入什么字之前，C这个符号已经再度出现在荧屏上。

艾伯特键入“dir艾勃特*.*”，结果在荧屏上现出了下列资料：

艾勃特lib147，64306／15—9012∶47

艾勃特lil326，43916—23—9022∶34

艾伯特键入“清除艾勃特*.*”，并关掉电脑。

“现在我可把他给消除了。”他说，“不过很难说他下次会在什么地方出现。”

他仍然坐在那儿，盯着电脑看。然后他说：

“最糟糕的部分就是名字。艾勃特……”

苏菲第一次发现艾勃特和艾伯特这两个名字是如此相像。可是看到艾伯特如此生气，她一句话也不敢说。他们一起走到茶几那儿，再度坐下来。

斯宾诺莎

……上帝不是一个傀儡戏师傅……

他们坐在那儿，许久没有开口。后来苏菲打破沉默，想让艾伯特忘掉刚才的事。

“笛卡尔一定是个怪人。他后来成名了吗？”

艾伯特深呼吸了几秒钟才开口回答；

“他对后世的影响非常重大，尤其是对另外一位大哲学家斯宾诺莎。他是荷兰人，生于一六三二——一六七七年间。”

“你要告诉我有关他的事情吗？”

“我正有此意。我们不要被来自军方的挑衅打断。”

“你说吧，我正在听。”

“斯宾诺莎是阿姆斯特丹的犹太人，他因为发表异端邪说而被逐出教会。近代很少有哲学家像他这样因为个人的学说而备受毁谤与迫害，原因在于他批评既有的宗教。他认为基督教与犹太教之所以流传至今完全是透过严格的教条与外在的仪式。他是第一个对圣经进行‘历史性批判’的人。”

“请你说得更详细一些。”

“他否认整本圣经都是受到上帝启示的结果。他说，当我们阅读圣经时，必须时时记得它所撰写的年代。他建议人们对圣经进行‘批判性’的阅读，如此便会发现经文中有若干矛盾之处。不过他认为新约的经文代表的是耶稣，而耶稣又是上帝的代言人。因此耶稣的教诲代表基督教已脱离正统的犹太教。耶稣宣扬‘理性的宗教’，强调爱甚于一切。斯宾诺莎认为这里所指的‘爱’代表上帝的爱与人类的爱。然而遗憾的是，后来基督教本身也沦为一些严格的教条与外在的仪式。”

“我想无论基督教或犹太教大概都很难接受他这些观念。”

“到事态最严重时，连斯宾诺莎自己的家人也与他断绝关系。他们以他散布异端邪说为由，剥夺他的继承权。这点令人备感讽刺，因为很少人像斯宾诺莎这样大力鼓吹言论自由与宗教上的宽容精神。由于来自四面八方的反对，斯宾诺莎最后决定过清静隐遁的生活，全心研修哲学，并靠为人磨镜片糊口。其中有些镜片后来成为我的收藏品。”

“哇！”

“他后来以磨镜片维生这件事可说具有象征性的意义。一个哲学家必须帮助人们用一种新的眼光来看待生命。斯宾诺莎的主要哲学理念之一就是要用永恒的观点来看事情。”

“永恒的观点？”

“是的，苏菲。你想你可以用宇宙的观点来看你自己的生命吗？你必须试着想象此时此刻自己在人世间的生活……”

“嗯……不太容易。”

“提醒自己你只是整个大自然生命中很小的一部分，是整个浩瀚宇宙的一部分。”

“我想我了解你的意思……”

“你能试着去感觉吗？你能一下子看到整个大自然（应该说整个宇宙）吗？”

“我不确定。也许我需要一些镜片。”

“我指的不仅是无穷的空间，也包括无限的时间。三万年前在莱茵河谷住着一个小男孩，他曾经是这整个大自然的一小部分，是一个无尽的汪洋中的一个小涟漪。你也是，苏菲。你也是大自然生命中的一小部分。你和那个小男孩并没有差别。”

“只不过我现在还活着。”

“是的。但这正是我要你试着去想象的。在三万年之后，你会是谁呢？”

“你说的异端邪说就是指这个吗？”

“并不完全是……斯宾诺莎并不只是说万事万物都属于自然，他认为大自然就是上帝。他说上帝不是一切，一切都在上帝之中。”

“这么说他是一个泛神论者。”

一元论

“没错。对斯宾诺莎而言，上帝创造这个世界并不是为了要置身其外。不，上帝就是世界，有时斯宾诺莎自己的说法会有些出入。他主张世界就在上帝之中。这里他仍是引用保罗在雅典小丘上对雅典人说的话：‘我们生活、动作、存留都在乎他。不过我们还是追随斯宾诺莎的思想脉络吧。他最重要的著作是《几何伦理学》（EthicsGeometricallyDemonstrated）。”

“以几何方式证明的伦理学？”

“听起来可能有点奇怪，在哲学上，伦理学研究的是过善良生活所需的道德行为。这也是我们提到苏格拉底或亚里士多德的‘伦理学’时所指的意思，可是到了现代，伦理学却多多少少沦为教导人们不要冒犯别人的一套生活准则。”

“是不是因为时常想到自己便有自我主义之嫌？”

“是的，多少有这种意味，斯宾诺莎所指的伦理学与现代不太相同，它包括生活的艺术与道德行为。”

“可是……怎样用几何方法来展现生活的艺术呢？”

“所谓几何方法是指他所有的术语或公式。你可能还记得笛卡尔曾经希望把数学方法用在哲学性思考中，他的意思是用绝对合乎逻辑的推理来进行哲学性的思考。斯宾诺莎也禀承这种理性主义的传统。他希望用他的伦理学来显示人类的生命乃是遵守大自然普遍的法则，因此我们必须挣脱自我的感觉与冲动的束缚。他相信唯有如此，我们才能获得满足与快乐。”

“我们不只受到自然法则的规范吧？”

“你要知道，斯宾诺莎不是一位让人很容易了解的哲学家，所以我们得慢慢来，你还记得笛卡尔相信真实世界是由‘思想’与‘外扩’这两种完全不同的实体所组成的吧？”

“我怎么可能忘记呢？”

“‘实体’这个词可以解释成‘组成某种东西的事物’或‘某种东西的本质或最终的面貌’。笛卡尔认为实体有两种。每一件事物不是‘思想’就是‘扩延’。”

“你不需要再说一次。”

“不过，斯宾诺莎拒绝使用这种二分法。他认为宇宙间只有一种实体。既存的每样事物都可以被分解、简化成一个他称为‘实体’的真实事物。他有时称之为‘上帝’或‘大自然’。因此斯宾诺莎并不像笛卡尔那样对真实世界抱持二元的观点。我们称他为‘一元论者’。也就是说，他将大自然与万物的情况简化为一个单一的实体。”

“那么他们两人的论点可说是完全相反。”

“是的。但笛卡尔与斯宾诺莎之间的差异并不像许多人所说的那么大。笛卡尔也指出，唯有上帝是独立存在的。只是，斯宾诺莎认为上帝与大自然（或上帝与他的造物）是一体的。只有在这方面他的学说与笛卡尔的论点和犹太、基督两教的教义有很大的差距。”

“这么说他认为大自然就是上帝，只此而已。”

“可是斯宾诺莎所指的‘自然’并不仅指扩延的自然界。他所说的实体，无论是上帝或自然，指的是既存的每一件事物，包括所有精神上的东西。”

“你是说同时包括思想与扩延。”

“对。根据斯宾诺莎的说法，我们人类可以认出上帝的两种特质（或上帝存在的证明）。斯宾诺莎称之为上帝的‘属性’。这两种属性与笛卡尔的‘思想’和‘扩延’是一样的。上帝（或‘自然’）以思想或扩延的形式出现。上帝的属性很可能无穷无尽，远不止于此。但‘思想’与‘扩延’却是人类所仅知的两种。”

“不错。但他把它说得好复杂呀！”

“是的。我们几乎需要一把锤子和一把凿子才能参透斯宾诺莎的证言，不过，这样的努力还是有报偿的。最后你会挖掘出像钻石一般清澄透明的思想。”

“我等不及了。”

“他认为自然界中的每一件事物不是思想就是扩延。我们在日常生活中看到的每一种现象，例如一朵花或华兹华士的一首诗，都是思想属性或扩延属性的各种不同模态。所谓‘模态’就是实体、上帝或自然所采取的特殊表现方式。一朵花是扩延属性的一个模态，一首咏叹这朵花的诗则是思想属性的一个模态。但基本上两者都是实体、上帝或自然的表现方式。”

“你差一点把我唬住了。”

“不过，其中道理并没有像他说的那么复杂。在他严峻的公式之下，其实埋藏着他对生命美妙之处的体悟。这种体悟简单得无法用通俗的语言表达出来。”

“我想我还是比较喜欢用通俗的语言。”

“没错。那么我还是先用你来打个比方好了。当你肚子痛的时侯，这个痛的人是谁？”

“就像你说的，是我。”

“嗯。当你后来回想到自己曾经肚子痛的时候，那个想的人是谁？”

“也是我。”

“所以说你这个人这会儿肚子痛，下一会儿则回想你肚子痛的感觉。斯宾诺莎认为所有的物质和发生在我们周遭的事物都是上帝或自然的表现方式。如此说来，我们的每一种思绪也都是上帝或自然的思绪。因为万事万物都是一体的。宇宙间只有一个上帝、一个自然或一个实体。”

“可是，当我想到某一件事时，想这件事的人是我；当我移动时，做这个动作的人也是我。这跟上帝有什么关系呢？”

“你很有参与感。这样很好。可是你是谁呢？你是苏菲，没错，但你同时也是某种广大无边的存在的表现。你当然可以说思考的人是你，或移动的人是你，但你也可以说是自然在透过你思考或移动。这只是你愿意从哪一种观点来看的问题罢了。”

“你是说我无法为自己做决定吗？”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你当然有权决定以任何一种方式移动自己的拇指。但你的拇指只能根据它的本质来移动。它不能跳脱你的手，在房间里跳舞。同样的，你在这个生命的结构中也有一席之地。你是苏菲，但你也是上帝身体上的一根手指头。”

“这么说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由上帝决定的啦？”

“也可以说是由自然或自然的法则决定的。斯宾诺莎认为上帝（或自然法则）是每一件事的‘内在因’。他不是一个外在因，因为上帝透过自然法则发言，而且只透过这种方式发言。”

“我好像还是不太能够了解其间的差异。”

“上帝并不是一个傀儡戏师傅，拉动所有的绳子，操纵一切的事情。一个真正的傀儡戏师傅是从外面来操纵他的木偶，因此他是这些木偶做出各种动作的‘外在因’。但上帝并非以这种方式来主宰世界。上帝是透过自然法则来主宰世界。因此上帝（或自然）是每一件事情的‘内在原因’。这表示物质世界中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有其必要性。对于物质（或自然）世界，斯宾诺莎所采取的是决定论者的观点。”

“你从前好像提过类似的看法。”

自然法则

“你说的大概是斯多葛学派，他们确实也认为世间每一件事的发生都有其必要。这是为什么我们遇到各种情况时要坚忍卓绝的缘故。人不应该被感情冲昏了头。简单地说，这也是斯宾诺莎的道德观。”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可是我仍然不太能够接受我不能替自己决定任何事情的看法。”

“好，那么让我们再来谈三万年前石器时代那个小男孩好了。长大后，他开始用矛射杀野兽，然后爱上了一个女人并结婚生子，同时崇奉他们那个部落的神。你真的认为那些事情都是由他自己决定的吗？”

“我不知道。”

“或者我们也可以想想非洲的一只狮子。你认为是它自己决定要成为一只兽的吗？它是因为这样才攻击一只跛脚的羚羊吗？它可不可能自己决定要吃素？”

“不，狮子会依照自己的天性来做。”

“所谓天性就是‘自然法则’。你也一样，苏菲，因为你也是自然的一部分。你当然可以拿笛卡尔的学说来反驳我，说狮子是动物，不是一个具有自由心智的自由人。可是请你想一想，一个新生的婴儿会哭会叫，如果没有奶喝，他就会吸自己的手指头。你认为那个婴儿有自由意志吗？”

“大概没有吧。”

“那么，一个孩子是怎样产生自由意志的呢？两岁时，她跑来跑去，指着四周每一样东西。三岁时她总是缠着妈妈叽哩呱啦说个不停。四岁时，她突然变得怕黑。所谓的自由究竟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

“当她十五岁时，她坐在镜子前面练习化妆。难道这就是她开始为自己做决定并且随心所欲做事的时候吗？”

“我开始明白你的意思了。”

“当然，她是苏菲，但她同时也依据自然法则而活。问题在于她自己并不了解这点，因为她所做的每一件事背后都有很多复杂的理由。”

“好了，你不需要再说了。”

“可是最后你必须回答一个问题。在一个大花园中，有两棵年纪一样大的树。其中一棵长在充满阳光、土壤肥沃、水分充足的地方，另外一棵长在土壤贫瘠的黑暗角落。你想哪一棵树会长得比较大？哪一棵树会结比较多的果子？”

“当然是那棵拥有最佳生长条件的树。”

“斯宾诺莎认为，这棵树是自由的，它有充分的自由去发展它先天的能力。但如果它是一棵苹果树，它就不可能有能力长出梨子或李子。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我们人类。我们的发展与个人的成长可能会受到政治环境等因素的阻碍，外在的环境可能限制我们，只有在我们能够‘自由’发展本身固有能力时，我们才活得像个自由的人。但无论如何，我们仍然像那个生长在石器时代莱茵河谷的男孩、那只非洲的狮子或花园里那棵苹果树一样受到内在潜能与外在机会的左右。”

“好了。我投降了。”

“斯宾诺莎强调世间只有一种存在是完全自主，且可以充分自由行动的，那就是上帝（或自然）。唯有上帝或自然可以表现这种自由、‘非偶然’的过程。人可以争取自由，以便去除外在的束缚，但他永远不可能获得‘自由意志’。我们不能控制发生在我们体内的每一件事，这是扩延属性的一个模态。我们也不能‘选择’自己的思想。因此，人并没有自由的灵魂，他的灵魂或多或少都被囚禁在一个类似机器的身体内。”

“这个理论实在很难了解。”

“斯宾诺莎指出，使我们无法获得真正的幸福与和谐的是我们内心的各种冲动。例如我们的野心和欲望。但如果我们体会到每一件事的发生都有其必然性，我们就可以凭直觉理解整个大自然。我们会很清楚地领悟到每一件事都有关联，每一件事情都是一体的。最后的目标是以一种全然接纳的观点来理解世间的事物。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获得真正的幸福与满足。这是斯宾诺莎所说的Sub Specie aeternitatis。”

“什么意思？”

“从永恒的观点来看每一件事情。我们一开始不就是讲这个吗？”

“到这里我们也该结束了。我得走了。”

艾伯特站起身来，从书架上拿了一个大水果盘，放在茶几上。

“你走前不吃点水果吗？”

苏菲拿了一根香蕉，艾伯特则拿了一个绿苹果。

她把香蕉的顶端弄破，开始剥皮。

“这里写了几个字。”她突然说。

“哪里？”

“这里——香蕉皮里面。好像是用毛笔写的。”

苏菲倾过身子，把香蕉拿给艾伯特看。他把字念出来：

“席德，我又来了。孩子，我是无所不在的。生日快乐！”

“真滑稽。”苏菲说。

“他愈来愈会变把戏了。”

“可是这是不可能的呀……是不是？黎巴嫩也种香蕉吗？”

艾伯特摇摇头。

“这种香蕉我才不要吃呢！”

“那就别吃吧。要是谁把送给女儿的生日贺词写在一根没有剥的香蕉里面，那他一定神经不太正常，可是一定也很聪明。”

“可不是嘛！”

“那我们可不可以从此认定席德有一个很聪明的父亲？换句话说，他并不笨。”

“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上次我来这里时，让你一直叫我席德的人很可能就是他。也许他就是那个透过我们的嘴巴说话的人。”

“任何一种情况都有可能，但我们也应该怀疑每一件事情。”

“我只知道，我们的生命可能只是一场梦。”

“我们还是不要太早下结论。也许有一个比较简单的解释。”

“不管怎样，我得赶快回家了。妈妈正在等我呢！”

艾伯特送她到门口。她离去时，他说：

“亲爱的席德，我们会再见面。”

然后门就关了。

洛克

……赤裸、空虚一如教师来到教室前的黑板……

苏菲回到家时已经八点半了，比她和妈妈说好的时间迟了一个半小时。其实她也没和妈妈说好，她只是在吃晚饭前离家，留了一张纸条给妈妈说她会七点前回来。

“苏菲，你不能再这样了。我刚才急得打查号台，问他们有没有登记住在旧市区的艾伯特这个人，结果还被人家笑。”

“我走不开呀！我想我们正要开始解开这个大谜团。”

“胡说八道！”

“是真的。”

“你请他参加你的生日宴会了吗？”

“糟糕，我忘了！”

“那么，我现在一定要见见他。最迟在明天。一个年轻女孩像这样和一个年纪比她大的男人见面是不正常的。”

“你没有理由担心艾伯特。席德的爸爸可能更糟糕。”

“席德是谁？”

“那个在黎巴嫩的男人的女儿。他真的很坏，他可能控制了全世界。”

“如果你不立刻介绍你的艾伯特给我认识，我就不准你再跟他见面。至少我要知道他长得什么样子，否则我不会放心。”

苏菲想到了一个很好的主意。于是她马上冲到房间去。

“你现在又是怎么回事？”妈妈在她背后叫她。

一转眼的工夫，苏菲就回来了。

“你马上就可以看到他的长相，然后我希望你就不要管这件事了。”

她挥一挥手中的录影带，然后走到录影机旁。

“他给你一卷录影带？”

“从雅典……”

不久，雅典的高城就出现在荧屏上。当艾伯特出现，并开始向苏菲说话时，妈妈看得目瞪口呆。

这次苏菲注意到一件她已经忘记的事。高城里到处都是游客，三五成群的往来穿梭。其中有一群人当中举起了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席德”……艾伯特继续在高城漫步。一会儿之后，他往下面走，穿过入口，并爬上当年保罗对雅典人演讲的小山丘。然后他继续从那里的广场上向苏菲说话。

妈妈坐在那儿，不时发表着评论：

“真不可思议……那就是艾伯特吗？他又开始讲关于兔子的事了……可是……没错哎，苏菲，他真的是在对你讲话。我不知道保罗还到过雅典……”

录影带正要放到古城雅典突然从废墟中兴起的部分，苏菲连忙把带子停掉。现在她已经让妈妈看到艾伯特了，没有必要再把柏拉图介绍给她。

客厅里一片静寂。

“你认为他这个人怎么样？长得很好看对不对？”苏菲开玩笑地说。

“他一定是个怪人，才会在雅典拍摄自己的录影带，送给一个他几乎不认识的女孩子。他是什么时候跑到雅典去的？”

“我不知道。”

“还有……”

“还有什么？”

“他很像是住在林间小木屋的那个少校。”

“也许就是他呢！”

“可是已经有十五年都没有人看到过他了。”

“他也许到处游历……也许到雅典去了。”

妈妈摇摇头。

“我在七十年代看到他时，他一点都不比我刚才看到的这个艾伯特年轻。他有一个听起来像是外国人的名字……”

“是艾伯特吗？”

“大概吧。”

“还是艾勃特？”

“我一点都不记得了……你说的这两个人是谁？”

“一个是艾伯特，一个是席德的爸爸。”

“你把我弄得头都昏了。”

“家里有东西吃吗？”

“你把肉丸子热一热吧。”

失踪

整整两个礼拜过去了，艾伯特消息全无。这期间苏菲又接到了一张寄给席德的生日卡，不过虽然她自己的生日也快到了，她却连一张卡片也没接到。

一天下午，她到旧市区去敲艾伯特的门。他不在家，只见门上贴着一张短短的字条，上面写着：

席德，生日快乐！现在那个大转捩点就要到了。孩子，这是关键性的一刻。我每次想到这里，就忍不住笑得差点尿裤子。当然这和柏克莱有点关系，所以把你的帽子抓紧吧！

苏菲临走时，把门上的字条撕了下来，塞进艾伯特的信箱。

该死！他不会跑回雅典去吧？还有这么多问题等待解答，他怎么可以离她而去呢？

经验主义

六月十四日，她放学回家时，汉密士已经在花园里跑来跑去了。苏菲向它飞奔过去，它也快活地迎向她。她用双手抱着它，仿佛它可以解开她所有的谜题。

这天，苏菲又留了一张纸条给妈妈，但这一次她同时写下了艾伯特的地址。

他们经过镇上时，苏菲心里想着明天的事。她想的主要并不是她自己的生日。何况她的生日要等到仲夏节那一天才过。不过，明天也是席德的生日。苏菲相信明天一定会有很不寻常的事发生。至少从明天起不会有人从黎巴嫩寄生日卡来了。

当他们经过大广场，走向旧市区时，经过了一个有游乐场的公园。汉密士在一张椅旁停了下来，仿佛希望苏菲坐下来似的。

于是苏菲便坐了下来。她拍拍汉密士的头，并注视它的眼睛。突然间汉密士开始猛烈地颤抖。苏菲心想，它要开始吠了。

然后汉密士的下颏开始振动，但它既没有吠，也没有汪汪叫。它开口说话了：

“生日快乐，席德！”

苏菲惊讶得目瞪口呆。汉密士刚才真的跟她讲话了吗？

不可能的。那一定是她的幻觉，因为她刚才正想着席德的事。不过内心深处她仍相信汉密士刚才确实曾开口说话……而且声音，低沉而厚实。

一秒钟后，一切又恢复正常。汉密士吠了两三声，仿佛是要遮掩刚才开口说人话的事实。然后继续往艾伯特的住所走去。当他们正要进屋时，苏菲抬头看了一下天色。今天整天都是晴朗的天气，但现在远方已经开始聚集了厚重的云层。

艾伯特一打开门，苏菲便说：

“别多礼了，拜托。你是个大白痴，你自己知道。”

“怎么啦？”

“少校让汉密士讲话了！”

“哦，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是呀！你能想象吗？”

“那他说些什么呢？”

“我让你猜三次。”

“我猜他大概是说些类似生日快乐的话。”

“答对了！”

艾伯特让苏菲进门。这次他又穿了不同的衣裳，与上次的差别不是很大，但今天他身上几乎没有任何穗带、蝴蝶结或花边。

“可是还有一件事。”苏菲说。

“什么意思？”

“你没有看到信箱里的纸条吗？”

“喔，你是说那个。我马上把它扔掉。”

“我才不在乎他每次想到柏克莱时是否真的尿湿了裤子，可是那个哲学家到底是怎么回事，才会使他那个样子？”

“这个我们再看看吧。”

“你今天不就是要讲他吗？”

“是啊，没错，就是今天。”

艾伯特舒适地坐在沙发上，然后说道：

“上次我们坐在这儿时，我向你说明笛卡尔和斯宾诺莎的哲学。我们一致同意他们两人有一点很相像，那就是：他们显然都是理性主义者。”

“而理性主义者就是坚信理性很重要的人。”

“没错，理性主义者相信理性是知识的泉源。不过他可能也同意人在还没有任何经验之前，心中已经先有了一些与生俱来的概念。这些概念愈清晰，必然就愈与实体一致。你应该还记得笛卡尔对于‘完美实体’有清晰的概念，并且以此断言上帝确实存在。”

“我的记性还不算差。”

“类似这样的理性主义思想是十七世纪哲学的特征，这种思想早在中世纪时就打下了深厚的基础。柏拉图与苏格拉底也有这种倾向。但在十八世纪时，理性主义思想受到的批判日益严格。当时有些哲学家认为，如果不是透过感官的体验，我们的心中将一无所有，这种观点被称为‘经验主义’。”

“你今天就是要谈那些主张经验主义的哲学家吗？”

“是的。最重要的经验主义哲学家是洛克、柏克莱与休姆，都是英国人。十七世纪主要的理性主义哲学当中，笛卡尔是法国人，斯宾诺莎是荷兰人，莱布尼兹则是德国人。所以我们通常区分为‘英国的经验主义’与‘欧陆的理性主义’。”

“这些字眼都好难呀！你可以把经验主义的意思再说一次吗？”

“经验主义者就是那些从感官的经验获取一切关于世界的知识的人。亚里士多德曾经说过：‘我们的心灵中所有的事物都是先透过感官而来的。’这是对经验主义的最佳说明。这种观点颇有批评柏拉图的意味。因为柏拉图认为人生下来就从观念世界带来了一整套的‘观念’。洛克则重复亚里士多德说的话，但他针对的对象是笛卡尔。”

“我们心灵中所有的事物都是先透过感官而来的？”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们在看到这个世界之前对它并没有任何固有的概念或观念。如果我们有一个观念或概念是和我们所经验的事实完全不相关的，则它将是一个虚假的观念。举例来说，当我们说出‘上帝’、‘永恒’或‘实体’这些字眼时，我们并没有运用我们的理智，因为没有人曾经体验过上帝、永恒或哲学家所谓的‘实体’这些东西。因此，虽然有许多博学之士著书立说，探讨这些事物，但事实上他们并没有提出什么新见解。这类精心构筑的哲学体系可能令人印象深刻，但却是百分之百的虚幻。十七、十八世纪的哲学家虽然继承了若干这类理论，但他们现在要把这些理论拿到显微镜下检视，以便把所有空洞不实的观念淘汰掉。我们可以将这个过程比喻为淘金。你所淘取的东西大多是沙子和泥土，但偶尔你会发现一小片闪闪发亮的金屑。”

“那片金屑就是真正的经验吗？”

“至少是一些与经验有关的思想。那些英国的经验主义哲学家认为，仔细检视人类所有的观念，以确定它们是否根据实际的经验而来，乃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不过，我们还是一次谈一位哲学家好了。”

“好，那就开始吧。”

“第一位是英国哲学家洛克。他生于一六三二——一七○四年间，主要的作品是《论人之理解力》，出版于一六九○年。他在书中试图澄清两个问题：第一，我们的概念从何而来？第二，我们是否可以信赖感官的经验？”

“有意思。”

“我们一次谈一个问题好了。洛克宣称，我们所有的思想和观念都反映我们曾看过、听过的事物。在我们看过、听过任何事物之前，我们的心灵就像一块Tabularasa，意思是‘空白的板子’。”

“请你不要再讲拉丁文了。”

“洛克认为，在我们的感官察知任何事物前，我们的心灵就像老师还没有进教室之前的黑板一样空白。他也将此时我们的心灵比作一间没有家具的房间。可是后来我们开始经验一些事物，我们看到周遭的世界，我们闻到、尝到、摸到、听到各种东西。其中又以婴儿最为敏锐。这是洛克所谓的‘单一感官概念’。然而，我们的心灵除了被动地接收外界的印象之外，同时也积极地进行某种活动。它以思考、推理、相信、怀疑等方式来处理它所得到的各种单一感官概念，因此产生了洛克所谓的‘思维’（reflection）。所以说，他认为感觉（sensation）与思维是不同的，我们的心灵并不只是一具被动的接收器，它也会将所有不断传进来的感觉加以分类、处理。而这些是我们需要当心的地方。”

“当心？”

“洛克强调，我们唯一能感知的事物是那些‘单一感觉’。例如，当我吃一个苹果时，我并不能一次感知整个苹果的模样与滋味。事实上，我所接到的是一连串的单一感觉，诸如它是绿色的、闻起来很新鲜、尝起来脆又多汁等。一直要等到我吃了许多口之后，我才能说：我正在吃‘苹果’。洛克的意思是，我们自己形成了一个有关‘苹果’的‘复合概念’。当我们还是婴儿，初次尝到苹果时，我们并没有这种复合概念。我们只是看到一个绿色的东西，尝起来新鲜多汁，好吃……还有点酸。我们就这样一点一滴地将许多类似的感觉放在一起，形成‘苹果’、‘梨子’或‘橘子’这些概念。但根本上，使我们得以认识这个世界的所有材料都来自感官。那些无法回溯到一种单一感觉的知识便是虚假的知识，我们不应该接受。”

“无论如何，我可以确定这些事物便是像我们所看到、听到、闻到和尝到的一般。”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谈到这点，我们就要讨论洛克尝试解答的第二个问题。刚才他已经回答了‘我们的概念从哪里来？’这个问题。现在他的问题是：‘这世界是否真的就像我们所感知的那样？’答案并不很明显。因此，苏菲，我们不能太早下定论。一个真正的哲学家绝不会遽下定论。”

“我一句话也没有说呀！”

“洛克将感官的性质分为‘主要’与‘次要’两种。在这方面他承认受到笛卡尔等大哲学家的影响。所谓的‘主要性质’指的是扩延世界的特质，如重量、运动和数量等等。我们在谈这类特质时，我们可以确定我们的感官已经将它们加以客观地再现。但事物还有其他特质，如酸或甜、绿或红、热或冷等。洛克称它们为‘次要性质’。类似颜色、气息、味道、声音等感觉并不能真正反映事物本身的固有性质，而只是反映外在实体在我们的感官上所产生的作用。”

“换句话说，就是人各有所好。”

“一点都没有错。在尺寸、重量等性质上，每个人都会有一致的看法，因为这些性质就存在于事物本身之内。但类似颜色、味道等次要性质就可能因人而异，因动物而异，要看每个人感觉的本质而定。”

“乔安吃柳丁时，脸上的表情跟别人在吃柠檬时一样。她一次最多只能吃一片，她说柳丁很酸。可是同样的一个柳丁，我吃起来却往往觉得很甜、很好吃。”

“你们两个人没有谁对，也没有谁错。你只是描述柳丁对你的感官所产生的作用而已。我们对颜色的感觉也是一样。你也许不喜欢某种色调的红，但如果乔安买了一件那种颜色的衣服，你最好还是不要加以批评。你对颜色的体验与别人不同，但颜色的本身并没有美丑可言。”

“可是每一个人都会说柳丁是圆的。”

“是的，如果你面前的柳丁是圆的，你就不会‘以为’它是方的。你会‘以为’它是甜的或酸的，但如果它的重量只有两百克，你不会‘以为’它有八公斤重。你当然可以‘相信’它重达几公斤，但如果这样的话，你一定是个不折不扣的呆子。如果你同时要几个人来猜某东西的重量，那么一定会有一个人的答案比较接近。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数目。罐子里豌豆的数量要不就是九八六个，要不就不是。动作方面也是一样。一辆汽车要不就是正在移动，要不就是在静止的状态。”

“我懂了。”

“所以当牵涉到‘扩延’的实体时，洛克同意笛卡尔的说法，认为确实有些性质是人可用理智来了解的。”

“在这方面取得共识应该不会太难才对。”

“洛克也承认笛卡尔所谓‘直觉的’或‘明示的’（demonstrative）知识在其他方面也存在。例如，他认为每个人都有相同的一些道德原则。换句话说，他相信世间有所谓‘自然权利’（naturalright）存在。这正是理性主义者的特征。洛克与理性主义者相像的另外一点是：他相信人类凭理性就自然而然可以知道上帝的存在。”

“他说的也许没错。”

“你是指哪一方面？”

“上帝确实存在这件事。”

“这当然是有可能的。不过他并不以为这只是一种信仰，他相信关于上帝的概念是原本就存在于人的理性之内的。这也是理性主义者的特色。还有，他也公开提倡知识自由与宽容的精神，并很关心两性平等的问题。他宣称，女人服从男人的现象是受到男人操纵的结果，因此是可以加以改变的。”

“这点我不能不同意。”

“洛克是近代哲学家中最先关心性别角色的人之一。他对于另外一个英国哲学家弥尔有很大的影响。而后者又在两性平等运动中扮演了举足轻重的角色。总而言之，洛克倡导了许多开明的观念，而这些观念后来在十八世纪的法国启蒙运动中终于开花结果。他也是首先倡导‘政权分立’原则的人。”

“他的意思是不是说国家的政权必须由不同的机构共同持有……？”

“你还记得是哪些机构吗？”

“人民所选出的代表握有立法权，法院握有司法权，政府握有行政权。”

“政权分立的观念最初是由法国启蒙运动时期的哲学家孟德斯鸠提出。但洛克最早强调立法权与行政权必须分立，以防止专制政治。他生在路易十四统治的年代。路易十四一人独揽所有政权，并说：‘朕即国家。’因此我们说他是很‘专制’的君主。这种政治我们称之为‘无政府状态’。洛克的观点是：为了确保国家的法治，必须由人民的代表制定法律，而由国王或政府执行法律。”

休姆

……将它付之一炬……

艾伯特坐在那儿，低头注视着茶几。最后他转过身来，看着窗外。

“云层愈来愈厚了。”苏菲说。

“嗯，天气很闷热。”

“你现在要谈柏克莱了吗？”

“他是三位英国经验主义哲学家中的第二位，但在许多方面他可说是自成一个格局。因此我们还是先谈休姆好了。休姆生于一七一一——一七七六年间。他是经验主义哲学家中最重要的一位，也是启发大哲学家康德，使他开始走上哲学研究道路的人。”

“你不介意我对柏克莱的哲学比较有兴趣吗？”

休姆

“这不重要。休姆生长在苏格兰的爱丁堡附近，家人希望他修习法律，但他觉得自己‘对哲学和学习以外的事物有不可抗拒的排斥心理’。他生在启蒙时代，与法国大思想家伏尔泰与卢梭等人同一个时期。他早年曾经遍游欧洲各地，最后才回到爱丁堡定居，度过余年。他的主要作品是《人性论》（Treatiseon Human Nature），在他二十八岁时出版。但他宣称他在十五岁的时候就有了写这本书的构想。”

“我看我也不应该再浪费时间了。”

“你已经开始了。”

“但如果我要建立一套自己的哲学，那这套哲学会和我们到目前为止所谈过的任何哲学理论都大不相同。”

“你认为我们谈的这些哲学理论缺少了什么东西吗？”

“这个嘛，首先，你谈的这些哲学家都是男人，而男人似乎只活在他们自己的世界里。我对真正的世界比较有兴趣。我是指一个有花、有动物、有小孩出生长大的世界。你说的那些哲学家总是谈什么‘人与人类’的理论。现在又有人写了一本《人性论》，好像这里面的‘人’是一个中年男人似的。我的意思是，生命是从怀孕和生产开始的。但是到目前为止，却从来没有人谈到尿布呀、婴儿啼哭呀什么的。也几乎没有人谈到爱和友情。”

“你说得当然很对。但在这方面，休姆可能和其他哲学家不太一样。他比任何一位哲学家都要能够以日常生活为起点。我甚至认为他对儿童（世界未来的公民）体验生命的方式的感觉很强烈。”

“那我最好洗耳恭听。”

“身为一个经验主义者，休姆期许自己要整理前人所提出的一些混淆不清的思想与观念，包括中世纪到十七世纪这段期间，理性主义哲学家留传下来的许多言论和著作。休姆建议，人应回到对世界有自发性感觉的状态。他说，没有一个哲学家‘能够带我们体验日常生活，而事实上哲学家们提示的那些行为准则都是我们对日常生活加以省思后，便可以领悟出来的’。”

“到目前为止他说得都不错。你能举一些例子吗？”

“在休姆那个时代，人们普遍相信有天使。他们的模样像人，身上长着翅膀。你见过这样的东西吗？”

“没有。”

“可是你总见过人吧？”

“什么傻问题嘛！”

“你也见过翅膀吗？”

“当然，但不是长在人的身上。”

“所以，据休姆的说法，‘天使’是一个复合的概念，由两个不同的经验组成。这两个经验虽然事实上无关，但仍然在人的想象中结合在一起。换句话说，这是一个不实的观念，应该立即受到驳斥。同样的，我们也必须以这种方式厘清自身所有的思想观念和整理自己的藏书。他说，如果我们手里有一本书……我们应该问：‘书里是否包含任何与数量和数目有关的抽象思考？’如果答案是‘没有’，那么我们应该再问：‘书里是否包含任何与事实和存在有关的经验性思考？’如果答案还是‘没有’，那么我们还是将它付之一炬吧，因为这样的书内容纯粹是诡辩和幻象。”

“好激烈呀！”

“但世界仍然会存在，而且感觉更清新，轮廓也更分明。休姆希望人们回到孩提时代对世界的印象。你刚才不是说许多哲学家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还说你对真实的世界比较有兴趣吗？”

“没错。”

“休姆可能也会说类似的话。不过我们还是继续谈他的理念吧。”

“请说。”

“休姆首先断定人有两种知觉，一种是印象，一种是观念。‘印象’指的是对于外界实在的直接感受，‘观念’指的是对印象的回忆。”

“能不能举个例子呢？”

“如果你被热炉子烫到，你会马上得到一个‘印象’。事后你会回想自己被烫到这件事，这就是休姆所谓的‘观念’。两者的不同在于‘印象’比事后的回忆要更强烈，也更生动。你可以说感受是原创的，而‘观念’（或省思）则只不过是模仿物而已。‘印象’是在我们的心灵中形成‘观念’的直接原因。”

“到目前为止，我还可以理解。”

“休姆进一步强调印象与观念可能是单一的，也可能是复合的。你还记得我们谈到洛克时曾经以苹果为例子吗？对于苹果的直接经验就是一种复合印象。”

“对不起，打断你的话。这种东西重要吗？”

“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呢？就算哲学家们在建构一个理论的过程中偶尔会讨论一些似乎不是问题的问题，但你也绝对不可以放弃。笛卡尔曾说，一个思考模式必须从最基础处开始建立，我想休姆应该会同意这个说法。”

“好吧，好吧。”

“休姆的意思是：我们有时会将物质世界中原本并不共存的概念放在一起。刚才我们已经举过天使这个例子。以前我们也曾提到‘鳄象’这个例子，另外还有一个例子是‘飞马’。看过这些例子后，我们不得不承认我们的心灵很擅长剪贴拼凑的工作。因为，这些概念中的每一个元素都曾经由我们的感官体验过，并以真正‘印象’的形式进入心灵这个剧场。事实上没有一件事物是由我们的心灵创造的。我们的心灵只是把不同的事物放在一起，创造一个虚假的‘观念’罢了。”

“是的，我明白了。这的确是很重要的。”

“明白了就好。休姆希望审查每一个观念，看看它们是不是以不符合现实的方式复合而成的。他会问：这个观念是从哪一个印象而来的？遇到一个复合观念时，他要先找出这个观念是由哪些‘单一概念’共同组成的，这样他才能够加以批判、分析，并进而厘清我们的观念。”

“你可以举一两个例子吗？”

“在休姆的时代，许多人对‘天堂’或‘新耶路撒冷’有各种生动鲜明的想象。如果你还记得的话，笛卡尔曾说：假使我们对某些事物有‘清楚分明’的概念，则这些事物就可能确实存在。”

“我说过，我的记性不差。”

“在经过分析后，我们可以发现我们对‘天堂’的概念事实上是由许多元素复合而成的，例如‘珍珠门’、‘黄金街’和无数个‘天使’等。不过到这个阶段，我们仍然还没有把每一件事物都分解为单一的元素，因为珍珠门、黄金街与天使本身都是复合的概念。只有在我们了解到我们对于天堂的概念实际上是由‘珍珠’、‘门’、‘街道’、‘黄金’、‘穿白袍的人’与‘翅膀’等单一概念所组成后，我们才能自问是否真的有过这些‘单一印象’。”

“我们确实有过，只是后来又把这些‘单一印象’拼凑成一幅想象的图像。”

“对，正是这样。我们在拼凑这类想象图画时除了不用剪刀、糨糊之外，什么都用了。休姆强调，组成一幅想象图画的各个元素必然曾经在某一时刻以‘单一印象’的形式进入我们的心灵。否则一个从未见过黄金的人又怎能想象出黄金街道的模样？”

“很聪明，但他怎么解释笛卡尔对于上帝有很清晰判明的观念这个现象呢？”

“休姆的解释是：假设我们想象上帝是一个无限‘智慧、聪明、善良的事物’，那么‘上帝’这个观念就是由某个无限智慧、某个无限聪明与某个无限善良的事物共同组成的一个‘复合观念’。如果我们不知道何谓智慧、何谓聪明、何谓善良的话，我们绝不可能形成这样一个对上帝的观念。当然，也有些人认为上帝是一个‘严厉但公正的父亲’，但这个观念同样是由‘严厉’、‘正义’与‘父亲’等元素所组成。休姆之后的许多宗教批评人士都指出，人类之所以对上帝有这些观念，可能和我们孩提时代对父亲的感觉有关。他们认为我们对于父亲的观念导致我们对于‘天父’的概念。”

“也许是吧。但我从不认为上帝一定是个男人。有时我妈会叫上帝‘天母’（Godiva）以求公平。”

“无论如何，只要是无法回溯到特定感官认知经验的思想与观念，休姆便不接受。他说他要‘推翻那些长久以来主导哲学思想，使得哲学蒙羞的无稽之谈’。在日常生活中，我们也常使用一些复合观念，而不去思考这些观念是否站得住脚。以‘我’（或自我）这个问题为例。这是笛卡尔哲学的基础，是他全部的哲学赖以建立的一个清晰判明的知觉。”

“我希望休姆不要否认‘我’就是我，否则就真的是太胡扯了。”

“苏菲，我希望这门课能教你不要妄下定论。”

“对不起。你继续说吧。”

“不，我要你用休姆的方法来分析你所认知的你的‘自我’。”

“那我必须先了解自我是一个单一概念，还是复合概念？”

“你认为呢？”

“我必须承认我觉得自己挺复杂的。比方说，我很容易发脾气，也蛮优柔寡断的。有时候我会对一个人又爱又恨。”

“那么，这个‘自我概念’就是一个‘复合观念’。”

“好吧。那我现在得想一想我是否曾经对于这个自我有过这样的‘复合印象’。我想大概有吧。事实上，我一直都有。”

“你会因此而担心吗？”

“我是很善变的。今天的我已经不是四岁时的我。我的脾气和我对自己的看法可能会在一分钟内改变，我可能会突然觉得自己像‘变了一个人’。”

不可知论者

“所以说，以为自己有一个不变的自我事实上是一种不实的认知。你对自我的认知实际上是一长串你同时体验过的单一印象造成的结果。正如休姆说的，这个自我‘只不过是一束不同的知觉以无法想象的速度接连而来，不断改变并移动’的过程。他说，心灵是‘一个剧场。在这个剧场里，不同的感官认知在各种位置和情况下轮流出现、经过、再现、消退及融合’。休姆指出，我们心中有的只是这些来来去去的知觉与感觉，并没有一定的‘自我同一性’（personal　identity）。这就好比我们看电影一样。由于银幕上的影像移动得如此之快，以至于我们无法看出这部电影事实上是由许多不相连的单一图像所‘组成’的。而实际上，一部影片只是许多片刻的集合而已。”

“我投降了。”

“你是说你不再认为人有一个不变的自我了吗？”

“我想是吧。”

“你看，不久前你的想法还正好相反呢！我应该再提到一点：休姆的这些理论在两千五百年前世界的另外一端已经有人提出了。”

“谁？”

“佛陀。不可思议的是，他们两人的想法极为相似。佛陀认为人生就是一连串心灵与肉身的变化，使人处于一种不断改变的状态：婴儿与成人不同，今日的我已非昨日的我。佛陀说，没有什么东西是‘属于我’的，也没有什么东西是我。因此，并没有‘我’或不变的自我。”

“确实很像休姆的论调。”

“许多理性主义者因为认定人有一个不变的自我，所以也理所当然地认为人有一个不朽的灵魂。”

“难道这也是一个不实的认知吗？”

“据休姆和佛陀的看法，这的确是一个不实的认知。你知道佛陀在圆寂前对弟子说什么吗？”

“我怎么会知道？”

“‘世间复合之物必然衰朽，应勤勉修持以求己身之解脱。’这很像是休姆或德谟克里特斯会说的话。无论如何，休姆认为人类没有必要去证明灵魂不朽或上帝确实存在。这并不是因为他认为人没有不朽的灵魂或上帝不存在，而是因为他认为要用人类的理性来证明宗教信仰是不可能的。休姆不是一个基督徒，但也不是一个无神论者，他是我们所谓的‘不可知论者’。”

“什么意思？”

“就是指一个怀疑上帝是否存在的人。休姆临终时，有一个朋友问他是否相信人死后还有生命。据说他的回答是：‘一块煤炭放在火上也可能不会燃烧。’”

“我懂了。”

“休姆的心灵没有任何成见。这个回答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他只接受他用感官所认知的事物。他认为除此之外，一切事情都有待证实。他并不排斥基督教或奇迹，但他认为两者都属于信仰的范畴，与知识或理性无关。我们可以说在休姆哲学的影响下，信仰与知识的关系终于被切断了。”

“你说他并不否认奇迹可能会发生？”

“但这也并不表示他相信奇迹。事实上正好相反。休姆指出，这些被现代人称为‘超自然现象’的奇迹似乎很少发生，因为我们所听过的奇迹统统发生在一些遥远的地方或古老的年代。实际上，休姆之所以不相信奇迹，只是因为他从未体验过任何奇迹。但他也从来没有体验过奇迹一定不会发生。”

“请你说得明白一些。”

“根据休姆的看法，奇迹是违反自然法则的。但是我们不能宣称自己已经体验过自然法则，因为这是没有意义的。我们放掉一块石头时，会体验到石头掉在地上的事实。但如果石头不掉在地上，那也是我们的体验之一。”

“要是我的话，我就会说这是一个奇迹，或是超自然现象。”“这么说你相信有两种自然——一种是‘自然的’自然，一种是‘超自然’的自然。那你不是又回到理性主义的空谈了吗？”

“也许吧。但我还是认为我每次把石头放掉时，它一定会掉到地上。”

“为什么？”

“这还用问吗？”

“不是这样，苏菲。哲学家问问题是绝对没有错的。从这个问题出发，我们也许会谈到休姆哲学的要点。请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这么肯定石头每次都会掉下来？”

“我看过太多次了，所以我才百分之百肯定。”

“休姆会说你只是有许多次石头掉在地上的经验而已，但你从来没有体验过它一定会掉。通常我们会说石头之所以掉到地上是受到重力定律的影响，但我们从未体验到这种定律。我们只是有过东西掉下来的经验而已。”

“那不是一样吗？”

“不完全一样。你说你相信石头会掉在地上的原因是你见过它发生很多次，这正是休姆的重点所在。事情发生一次又一次之后，你会变得非常习惯，以至于每次你放开石头时，总会期待发生同样的事，所以才会形成我们所谓的‘自然界不变的法则’。”

“那么他的意思是说石头可能不会掉下来吗？”

“他也许和你一样相信石头每次都会掉下来，但他指出他还没有体验到这种现象发生的原因。”

“你看，我们又远离婴儿和花朵了。”

“不，事实上正好相反。你大可以拿孩童来证明休姆的理论。如果石头浮在空中一两个小时，你想谁会比较惊讶？是你还是一个一岁大的婴儿？”

“我想是我。”

“为什么呢？苏菲。”

“因为我比那孩子更明白这种现象是超自然的。”

“为什么那个孩子不认为这是一种超自然的现象呢？”

“因为他还没有了解大自然的规律。”

“还是因为他还没有习惯大自然？”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休姆希望人们能够让自己的知觉更敏锐。”

“所以现在我要你做个练习：假设你和一个小孩子一起去看一场魔术表演，看到魔术师让一些东西浮在空中。你想，你们两个当中哪一个会看得比较津津有味？”

“我想是我。”

“为什么呢？”

“因为我知道这种现象是多么不可能。”

“所以说，在那个孩子还不了解自然法则之前，他看到违反自然法则的现象时，就不会觉得很有意思？”

“应该是吧。”

习惯性期待

“这也是休姆的经验哲学的要点。他可能会说，那孩子还没有成为‘习惯性期待’的奴隶。在你们两个当中，他是比较没有成见的一个。我想，小孩子应该比较可能成为好哲学家，因为他们完全没有任何先入为主的观念。而这正是哲学家最与众不同的地方。小孩子眼中所见到的乃是世界的原貌，他不会再添加任何的东西。”

“每一次我察觉到人家有偏见的时候，感觉都很不好。”

“休姆谈到习惯对人的影响时，强调所谓的‘因果法则’，也就是说每一件事的发生必有其原因。他举两个撞球台上的球作为例子。如果你将一个黑球推向一个静止的白球，白球会怎样？”

“如果黑球碰到白球，白球就会开始滚动。”

“嗯，那么白球为什么会这样呢？”

“因为它被黑球碰到了呀。”

“所以我们通常说黑球的撞击是白球开始滚动的原因。可是不要忘了，我们只能讨论我们自己实际经验到的。”

“我已经有很多这种经验了呀。乔安家的地下室就有一座撞球台。”

“如果是休姆的话，他会说你所经验到的唯一事件是白球开始滚过台面。你并没有经验到它滚动的实际原因。你只经验到一件事情发生之后，另外一件事情跟着发生，但你并没有经验到第一件事是第二件事的原因。”

“这不是有点吹毛求疵吗？”

“不，这是很重要的。休姆强调的是，‘一件事情发生后另外一件事情也会发生’的想法，只是我们心中的一种期待，并不是事物的本质，而期待心理乃是与习惯有关。让我们再回到小孩子的心态吧。一个小孩子就算看到一个球碰到另外一个，而两个球都静止不动时，也不会目瞪口呆。所谓‘自然法则’或‘因果律’，实际上只是我们所期待的现象，并非‘理当如此’。自然法则没有所谓合理或不合理，它们只是存在罢了。白球被黑球碰到后会移动的现象只是我们的期待，并不是天生就会这样。我们出生时对这世界的面貌和世间种种现象并没有什么期待。这世界就是这个样子，我们需要慢慢去了解它。”

“我开始觉得我们又把话题扯远了。”

“不。因为我们的期待往往使我们妄下定论。休姆并不否认世间有不变的‘自然法则’。但他认为，由于我们无法体验自然法则本身，因此很容易作出错误的结论。”

“比如说……？”

“比如说，因为自己看到的马都是黑马，就以为世间的马都是黑色的。其实不是这样。”

“当然不是。”

“我这一辈子只见过黑色的乌鸦，但这并不表示世间没有白色的乌鸦。无论哲学家也好，科学家也好，都不能否认世间可能有白色的乌鸦。这是很重要的。我们几乎可以说科学的主要任务就是找寻‘白色的乌鸦’。”

“嗯，我懂了。”

“谈到因果问题时，可能很多人会以为闪电是造成打雷的原因，因为每次闪电之后就会打雷，这个例子和黑白球的例子并没有什么不同。可是，打雷真的是闪电造成的吗？”

“不是。事实上两者是同时发生的。”

“打雷和闪电都是由于放电作用所致，所以事实上是另外一种因素造成了这两个现象。”

“对。”

“二十世纪的实验主义哲学家罗素举了另外一个比较可怕的例子。他说，有一只鸡发现每天农妇来到鸡舍时，它就有东西可吃。久而久之，它就认定农妇的到来与饲料被放在钵子里这两件事之间必然有某种关联。”

“后来是不是有一天这只鸡发现农妇没有喂它？”

“不是，有一天农妇跑来把这只鸡的脖子扭断了。”

“真恶心。”

“所以，我们可以知道：一件事情跟着另外一件事情发生，并不一定表示两者之间必有关联。哲学的目的之一就是教人们不要妄下定论。因为，妄下定论可能会导致许多迷信。”

“怎么会呢？”

“假设有一天你看到一只黑猫过街，后来你就摔了一跤，跌断了手。这并不表示这两件事有任何关联。在做科学研究时，我们尤其要避免妄下结论。举个例子，有很多人吃了某一种药之后，病就好了，但这并不表示他们是被那种药治好的。这也是为什么科学家们在做实验时，总是会将一些病人组成一个所谓的‘控制组’。这些病人以为他们跟另外一组病人服用同样的药，但实际上他们吃的只是面粉和水。如果这些病人也好了，那就表示他们的病之所以痊愈另有原因，也可能是因为他们相信那种药有效，于是在心理作用之下，他们的病就好了。”

“我想我开始了解经验主义的意义了。”

“在伦理学方面，休姆也反对理性主义者的想法。理性主义者一向认为人的理性天生就能辨别是非对错。从苏格拉底到洛克，许多哲学家都主张有所谓的‘自然权利’。但休姆则认为，我们的言语和行为并不是由理性决定的。”

“那么是由什么决定的呢？”

“由我们的感情来决定。譬如说，当你决定要帮助某个需要帮助的人时，那是出自你的感情，而不是出自你的理智。”

“如果我不愿意帮忙呢？”

“那也是由于你的感情。就算你不想帮助一个需要帮助的人，这也没有什么合理或不合理可言，只是不怎么仁慈罢了。”

“可是这种事一定有个限度呀。譬如说，每一个人都知道杀人是不对的。”

“根据休姆的看法，每一个人都能感受别人的悲喜苦乐，所以我们都有同情心。但这和理智没有什么关系。”

“这点我不太同意。”

“有时候，除掉一个人并不一定是不智的，甚至可能是个好办法，如果你想达成某个目的的话。”

“嘿，慢着！我反对。”

“那么请你告诉我，为什么你认为我们不应该把一个使我们头痛的人杀掉。”

“那个人也想活下去呀！因此你不应该杀他。”

“这个理由是根据逻辑吗？”

“我不知道。”

“你从一句描述性语句‘那个人也想活’而得出你的结论‘因此你不应该杀他’。后者是我们所谓的‘规范性语句’。从理性的观点来看，这是说不通的。否则我们岂不是也可以说‘有很多人逃漏税，因此我也应该逃漏税’。休姆指出，我们绝不能从‘是不是’的语句，得出‘该不该’的结论。不过，这种现象非常普遍，无论报纸的文章或政党的演讲都充满了这样的句子。你要不要我举一些例子？”

“要。”

“‘愈来愈多人出门时想搭飞机，因此我们应该兴建更多的机场。’你认为这样的结论成立吗？”

“不，这是说不通的。我们必须考虑环保问题，我想我们应该兴建更多的铁路才对。”

“也可能有人会说：‘开发油田将会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准达百分之十，因此我们应该尽快开发新的油田。’”

“胡说八道。我们还是应该考虑我们的环境，何况挪威的生活水准已经够高了。”

“有时有人会说：‘这项法令已经由参议院通过了，因此所有民众都应该加以遵守。’可是民众常常并不认为他们应该遵守这类法案。”

“嗯，我明白。”

“所以我们已经肯定我们不能以理智作为行事的标准。因为，我们之所以做出负责任的举动并不是因为我们的理智发达的结果，而是因为我们同情别人的处境。休姆说：‘一个人可能宁愿整个地球遭到毁灭也不愿意自己的手指被割到。这与理智并没有什么冲突。’”

“这种说法真可怕。”

“如果你看看历史，可能会觉得更可怕。你知道纳粹分子杀害了几百万犹太人，你会说是这些人的理性有问题呢，还是他们的感情有问题？”

“他们的感情一定异于常人。”

“他们当中有许多都是头脑非常清楚的人。要知道，最无情、最冷血的决定，有时是经过最冷静的筹划的。许多纳粹党人在战后被定了罪，但理由并不是因为他们‘没有理性’，而是因为他们的罪行令人发指。有时那些心智丧失的人倒可以免罪，因为我们说他们‘无法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可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因为丧失感情而被免罪。”

“本来就不应该这样。”

“我们还是不要谈这么可怕的例子吧。现在如果有几百万人因为洪水而无家可归，我们究竟要不要伸以援手完全是凭感情而定。如果我们是无情冷血、完全讲求‘理性’的人，我们也许会觉得在世界人口已经过剩的情况下，死掉个几百万人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太过分了，怎么可以这样想呢？”

“请注意，现在生气的并不是你的理智。”

“好吧，我懂你的意思了。”

柏克莱

……宛如燃烧的恒星旁一颗晕眩的行星……

艾伯特走到面向市区的那一扇窗户旁。苏菲也过去站在他身边。

当他们站在那儿看着外面那些古老的房子时，突然有一架小飞机飞到那些屋顶的上方，机尾挂了一块长布条。苏菲猜想那大概是某项产品、某种活动或某场摇滚音乐会的广告。但是当它飞近，机身转向时，她看到上面写的是：

“席德，生日快乐！”

“不请自来。”艾伯特只说了一句。

这时，从南边山上下来的浓厚乌云已经开始聚集在市区上方了。小飞机逐渐隐没在灰色的云层中。

“恐怕会有暴风雨呢。”艾伯特说。

“所以我回家时必须坐车才行。”

“我只希望这不是少校的计谋之一。”

“他又不是万能的上帝。”

艾伯特没有回答。他走到房间的另一头，再度坐在茶几旁。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们得谈谈柏克莱。”

此时苏菲已经坐回原位。她发现自己开始咬起指甲来。

柏克莱

“柏克莱是爱尔兰的一位天主教的主教，生于一六八五——一七五三年间。”艾伯特开始说，然后便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你刚才说到柏克莱是爱尔兰的一位主教……”苏菲提醒他。

“他也是一个哲学家……”

“是吗？”

“他觉得当时的哲学与科学潮流可能会对基督徒的生活方式有不利的影响。他认为他那个时代无所不在的唯物主义，将会腐蚀基督徒对于上帝这位创造者与大自然保护者的信心。”

“是吗？”

“然而他也是经验主义哲学家中理论最一贯的一位。”

“他也认为我们对世界的知识只能经由感官的认知而获得吗？”

“不只是这样。柏克莱宣称世间的事物的确是像我们所感知的那样。但它们并非‘事物’。”

“请你解释一下好吗？”

“你还记得洛克说我们无法陈述事物的‘次要性质’吗？例如，我们不能说一个苹果是绿的或酸的。我们只能说我们感觉到它是绿的或酸的。但洛克同时也说像密度、比重和重量等‘主要性质’确实是我们周遭的外在真实世界的特性。而外在的真实世界具有物质的实体。”

“我记得。而且我也认为洛克区分事物的方式是很重要的。”

“是的，苏菲，但事实上并不只于此。”

“说下去。”

“洛克和笛卡尔、斯宾诺莎一样，认为物质世界是真实的。”

“然后呢？”

“但柏克莱却对这点提出了疑问。他利用经验主义的逻辑提出这个疑问。他说，世间所存在的只有那些我们感受到的事情。但我们并未感受到‘物质’或‘质料’。我们无法察知我们所感受到的事物是否确实存在。他认为，如果我们认定自己所感知到的事物之下有‘实体’存在，我们就是妄下结论，因为我们绝对没有任何经验可以支持这样的说法。”

“胡说八道！你看！”

苏菲用拳头重重地捶了一下桌子。

“好痛。”她说，“难道这不能证明这张桌子的确是一张桌子，既是物质，也是质料？”

“你觉得这张桌子怎么样呢？”

“很硬。”

“你感觉到一个硬的东西，可是你并没有感觉到实际存在于桌子里的物质，对不对？同样的，你可以梦见自己碰到一个硬物，可是梦里不会有硬的东西，对不对？”

“没错。”

“人也会在被催眠的状态下‘感觉’冷或热，感觉被人抚摸或被人打了一拳。”

“可是如果桌子实际上不是硬的，我又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柏克莱相信人有‘灵’。他认为我们所有的观念都有一个我们意识不到的成因。但这个成因不是物质的，而是精神性的。”

灵

苏菲又开始咬指甲了。艾伯特继续说：

“根据柏克莱的看法，我们的灵魂可能是形成我们本身各种概念的原因，就像我们在做梦时一般。但世间只有另外一个意志或灵可能形成造就这个‘形体’世界的诸般概念。他说。万物都是因为这个灵而存在，这个灵乃是‘万物中的万物’的成因，也是‘所有事物存在之处’。”

“他说的这个‘灵’是怎样的一个东西？”

“他指的当然是天主。他宣称：‘我们可以说天主的存在比人的存在要更能够让人清楚地感知到。’”

“难道连我们是否存在都不确定吗？”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柏克莱说，我们所看见、所感觉到的每一件事物都是‘天主力量的作用’，因为天主‘密切存在于我们的意识中，造成那些我们不断体会到的丰富概念与感官体验’。他认为，我们周遭的世界与我们的生命全都存在于天主之中。他是万物唯一的成因，同时我们只存在于天主的心中。”

“太让人惊讶了。”

“因此，to be or not to be并不是唯一的问题。问题在于我们是什么。我们真的是血肉之躯的人类吗？我们的世界是由真实的事物组成的吗？或者我们只是受到心灵的包围？”

苏菲再度咬起指甲来。艾伯特继续说：

“柏克莱不只质疑物质真实性的问题，他也提出了‘时间’和‘空间’是否绝对存在或独立存在的问题。他认为，我们对于时间与空间的认知可能也只是由我们的心灵所虚构的产物而已。我们的一两个星期并不一定等于上帝的一两个星期……”

“你刚才说柏克莱认为这个万物所存在于其中的灵乃是天主？”

“是的。但对我们来说……”

“我们？”

“……对于你我来说，这个‘造成万物中之万物’的‘意志或灵’可能是席德的父亲。”

苏菲震惊极了。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但同时她也开始悟出一些道理来。

“你真的这么想吗？”

“除此之外，我看不出还有别的可能。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我们所经历的这些事情，包括那些到处出现的明信片和标语、汉密士开口说人话……还有我经常不由自主地叫错你的名字。”

“我……”

“我居然叫你苏菲，席德！我一直都知道你的名字不叫苏菲。”

“你说什么？你这回是真的糊涂了。”

“是的，我的脑子正转呀转的，像围绕燃烧的恒星旋转的一颗晕眩的星球。”

“而那颗恒星就是席德的父亲吗？”

“可以这么说。”

“你是说他有点像是在扮演我们的上帝吗？”

“坦白说，是的。他应该觉得惭愧才对。”

“那席德呢？”

“她是个天使，苏菲。”

“天使？”

“因为她是这个‘灵’诉求的对象。”

“你是说艾勃特把关于我们的事告诉席德？”

“也可能是写的。因为我们不能感知那组成我们的现实世界的物质，这是我们到目前为止所学到的东西。我们无法得知我们的外在现实世界是由声波组成还是由纸和书写的动作组成。根据柏克莱的说法，我们唯一能够知道的就是我们是灵。”

“而席德是个天使……”

“是的，席德是个天使。我们就说到这里为止吧。生日快乐，席德！”

突然间房里充满了一种红光。几秒钟后，他们听见雷电劈空的声音，整栋房子都为之摇撼。

“我得回家了。”苏菲说。她站起身，跑到前门。她刚走出来，原本在门廊上睡午觉的汉密士就醒过来了。她走时，仿佛听到它说：

“再见，席德。”

苏菲冲下楼梯，跑到街上。整条街都空无一人。雨已经开始滂沱地下着。

偶尔有一两辆车在雨中穿梭而过。但却连一辆公车的影踪也没有。苏菲跑过大广场，然后穿过市区。她一边跑时，脑中不断浮现一个念头。

明天就是我的生日了，苏菲心想。在十五岁生日前夕突然领悟到生命只不过是一场梦境而已，那种感觉真是分外苦涩啊！就好像是你中了一百万大奖，正要拿到钱时，却发现这只不过是南柯一梦。

苏菲啪哒啪哒地跑过泥泞的运动场。几分钟后，她看见有人跑向她，原来是妈妈。此时闪电正发怒般一再劈过天际。

当她们跑到彼此身边时，妈妈伸出手臂搂着苏菲。

“孩子，我们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苏菲啜泣，“好像一场噩梦一样。”

柏客来

……曾祖母向一名吉普赛妇人买的一面古老魔镜……

在黎乐桑郊区古老的船长屋的阁楼里，席德醒来了。她看看钟，才六点，但天色已经大亮。早晨的太阳已经将房间内的一整面墙壁都照亮了。

她起床走向窗前，经过书桌时停了一下，看见桌上写着：一九九○年六月十四日星期四。她把这页撕了下来，揉成一团，丢进字纸篓中。

现在桌历上的日期是一九九○年六月十五日星期五，簇新的日历纸闪闪发亮。早在今年一月时，她就在这一页上写下了“十五岁生日”这几个字。她觉得能在十五日这一天过十五岁生日实在很特别。这种机会一生只有一次。

十五岁！今天岂不是她过成人生活的第一天吗？所以，她不能再回床上去睡了。再说，今天是学校放暑假前的最后一天，学生下午一点钟必须在教堂集合。更何况，再过一个星期，爸爸就从黎巴嫩回来了。他答应要在仲夏节前回家。

席德站在窗前，俯瞰着外面的花园，以及红色的小船屋后面的平台。夏天用的汽艇还没有抬出来，但那条老旧的小船已经系在平台边了。她想到昨夜的那场倾盆大雨，便提醒自己今天一定要记得把小舟里的积水舀出来。

现在，她俯视着那个小海湾，想起她还是个六岁的小女孩时，有一次曾经爬进那条小船，独自一人划到狭湾去。后来她掉到水里，勉强挣扎着上岸，然后浑身湿淋淋地穿过矮树篱；当她站在花园里仰望着她家的房子时，她妈妈跑过来了。那条小船和两支桨就一直在狭湾里漂浮着。如今她偶尔还会梦见小船空无一人、径自漂流的情景。那真是很令人难为情的一次经验。

她家的这座园子花草既不特别繁茂，也没有经过刻意修整，但却相当宽敞。这是属于她的花园。园里那棵久经风霜的苹果树和几株光秃秃的灌木经过严寒的冬季暴风雪洗礼之后，仍然劲挺。在早晨明亮的阳光下，花岗岩与灌木丛之间的草坪上那座老旧的秋千显得分外孤零。秋千上的沙发垫子已经不见了。可能是昨天夜里妈妈匆匆跑出去收进来以免被雨淋湿。

为了避免暴风的吹袭，这座大花园四周都种有桦树。正是因为这些桦树，这栋房子才在一百多年前被改名为“柏客来”山庄。

这座山庄是在十九世纪末由席德的曾祖父兴建的。他是一艘大帆船的船长，也因此到现在还有许多人称这座宅子为“船长屋”。

今天早晨花园里仍留有昨夜豪雨的痕迹。这场雨在昨天黄昏时突然下了起来，到了夜里，席德几度被怒吼的雷声惊醒。但是今天却是万里无云的晴朗天气。

在风雨过后，万物显得如此清新。过去好几个星期以来，天气一直炎热干燥，以致桦树的叶尖已经长出了难看的黄色斑点。现在，大地宛如刚刚经过一番清洗。席德觉得自己的童年仿佛也随着这场风雨一去不返。

“春天的芽苞爆裂时确实是痛苦的……”不是有一位瑞典（还是芬兰？）的女诗人说过类似的话吗？

她好看吗？至少长得不丑。也许是介于两者之间……席德站在祖母的老五斗柜上方挂的那面沉重的铜镜前。

她好看吗？至少长得不丑。也许是介于两者之间……她有一头金色的长发。以前她总是希望自己的发色能够更亮或更暗一些，因为像这样不上不下的颜色看起来是如此平凡无奇。还好她的头发天生微卷，不需要像她那些朋友一般费尽心思，只为了让头发卷起一点点。她的另一个优点是一双深绿色的眼睛。“真的是绿色的吗？”以前她的叔叔婶婶们总是这么说，同时一边俯身端详她。

席德站在镜前，注视着自己的面容。她还是小女孩吗？或是已经长成少女了？她觉得两者都不是。她的身体也许已经颇有女人味了，但她的脸却还是像一个未成熟的苹果。

这面古老的镜子总是让席德想起她的父亲，因为它从前一度挂在“工作室”里。那间“工作室”就在船屋上面，是她父亲读书、写作、休息的地方。他一直希望能写一些有意义的东西。有一次他曾经试着写一本小说，却一直没有完成。他写的诗和他画的岛屿素描不时刊登在一家全国性期刊上。席德每次看到爸爸的名字“艾勃特”登出来，都觉得好骄傲。这样的事在黎乐桑还是不太常见的。

对了，这面镜子！许多年前她的爸爸曾经开玩笑说，他只有在看着这面铜镜时才能对着镜中的影像同时眨动双眼，因为它是曾祖母刚结完婚后向一个吉普赛妇人买的古老魔镜。

席德曾经试了无数次，但发现要对着镜子眨动双眼几乎就像要逃离自己的影子一样困难。最后爸妈把这件传家宝给了她，由她保存。这几年来她仍然不时练习这个不太可能达成的技巧。

她今天思绪汹涌，不停想着一些有关自己的事。但这是很正常的，毕竟她已经十五岁了……

生日礼物

这时她偶然瞥见床头几上有一个大包裹，用美丽的蓝纸包着，并绑着红色的丝带。不用说，一定是一份生日礼物！

难道这就是爸爸说过要送她的那份神秘的大礼物吗？他从黎巴嫩寄来的明信片中曾经给她许多扑朔迷离的提示，可是却说他“严格禁止自己泄漏天机”。

他在信里透露，这份礼物会“愈来愈大”。然后他又提到一个她很快就会见到的女孩，并说他把寄给她的明信片也寄了一份给那女孩。席德曾试着套妈妈的话，希望她能透露一点口风，但妈妈也不知道爸爸在玩什么把戏。

在各种提示中，最奇怪的一项是：这礼物将是一份她“可与别人共享的”的东西。席德的爸爸为联合国工作不是没有目的的。他的脑袋里有许多想法，其中之一就是联合国应该成为一个类似世界政府的机构。他曾经在一张明信片里表示，希望联合国有一天真的能够使全人类团结起来。

待会儿，妈妈将会拿着面包和汽水及挪威小国旗上楼到她的房里来唱生日快乐歌。她可以在妈妈来到之前打开这个包裹吗？应该可以吧。要不然它为什么会放在那儿呢？

她悄悄走上前去，拿起那个包裹。乖乖！很重呢！她看到上面贴着一张纸，写着：

“给席德的十五岁生日礼物，爸爸赠。”

她坐在床上，小心地解开那条红色的丝带，然后打开蓝色的包装纸。

里面是一个大大的讲义夹。

这就是爸爸给她的生日礼物吗？这就是他大费周章为她准备的十五岁生日礼物吗？这就是那份会愈来愈大，可以与别人共享的礼物吗？

席德很快发现讲义夹内装满了打好字的纸张。她认出这是爸爸用他带到黎巴嫩的那架打字机打出来的字。

难道他为她写了一本书？

第一页上面有用手写的几个大字：

苏菲的世界

这是书名。

书名下面用打字机打了两行诗：

真实启蒙之于人

如同阳光之于土

葛朗维格

席德翻到下一页，也就是第一章的开始。这章题名为《伊甸园》。席德爬上床，舒服地坐在那儿，将讲义夹放在膝盖上，开始看了起来：

苏菲放学回家了。有一段路她和乔安同行，她们谈着有关机器人的问题。乔安认为人的脑子就像一部很先进的电脑，这点苏菲并不太赞同。她想：人应该不只是一台机器吧？

席德看着看着，忘记了其他一切的事情，甚至忘记了今天是她的生日。她读着读着，脑海中不时浮现一个问号：爸爸写了一本书吗？他在黎巴嫩时是否终于开始撰写那部很有意义的小说，并且完成了呢？他以前时常抱怨他在那儿不知该如何打发时间。

苏菲的爸爸也离家很远。她也许就是那个席德将要开始认识的女孩……

唯有清晰地意识到有一天她终将死去，她才能够体会活在世上是多么美好……世界从何而来？……在某一时刻，事物必然曾经从无到有。然而，这可能吗？这不就像世界一直存在的看法一样不可思议吗？

席德读着读着。当她读到苏菲接到一封来自黎巴嫩的明信片，上面写着：“苜蓿路三号，苏菲收，请代转席德”时，不禁困惑地扭动着腿。

亲爱的席德：你满十五岁了，生日快乐！我想你会明白，我希望给你一样能帮助你成长的生日礼物。原谅我请苏菲代转这张卡片，因为这样最方便。

爱你的老爸

这个促狭鬼！席德知道爸爸一向爱耍花样，但今天他才真正叫她开了眼界。他没有将卡片绑在包裹上，而是将它写进书里了。

只是可怜了苏菲，她一定困惑极了。

怎么会有父亲把生日卡寄到苏菲家？这明明不是给她的呀！什么样的父亲会故意把信寄到别人家，让女儿收不到生日卡呢？为什么他说这是“最方便”的呢？更何况，苏菲要怎样才能找到这个名叫席德的人？

是呀，她怎么找得到呢？

席德翻了两三页，然后开始读第二章“魔术师的礼帽”。她很快便读到那个神秘的人写给苏菲的长信。她屏住了呼吸。

想知道为何我们会在这儿并不像搜集邮票一样是一种休闲式的兴趣。那些对这类问题有兴趣的人所要探讨的，乃是自地球有人类以来人们就一直辩论不休的问题。

“苏菲真是累极了。”席德也是。爸爸为她的十五岁生日写了一本书，而这是一本又奇怪又精彩的书。

简而言之，这世界就像魔术师从他的帽子里拉出的一只白兔。只是这白兔的体积极其庞大，因此这场戏法要数十亿年才变得出来。所有的生物都出生于这只兔子的细毛顶端，他们刚开始对于这场令人不可置信的戏法感到惊奇。然而当他们年纪愈长，也就愈深入兔子的毛皮，并且待了下来……

苏菲并不是唯一觉得自己正要在兔子的毛皮深处找到一个舒适的地方待下来的人。

今天是席德的十五岁生日。她觉得现在正是她决定未来的道路应该怎么走的时候。

她读到希腊自然派哲学家的学说。席德知道爸爸一向对哲学很有兴趣，他曾经在报纸上发表过一篇主张哲学应该列入学校基本课程的文章，题目为：“为何哲学应该列入学校课程？”他甚至曾在席德的班上举行的家长会中提出这项建议，让席德觉得很不好意思。

席德看了一下时钟。七点半了。大概还要再过半小时，妈妈才会端着早餐托盘上楼来。谢天谢地，因为现在她满脑子都是苏菲和那些哲学问题。她读到德谟克里特斯那一章。苏菲正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积木是世间上最巧妙的玩具？然后她又在信箱里发现了一个“棕色的大信封”：

德谟克里特斯同意前面几位哲学家的看法，认为自然界的转变不是因为任何事物真的有所“改变”。他相信每一种事物都是由微小的积木所组成，而每一块积木都是永恒不变的。德谟克里特斯把这些最小的单位称为原子。

席德读到苏菲在床底下发现那条红色丝巾时，不禁大感生气。原来它跑到那里去了！可是丝巾怎么可能跑到一个故事里去呢？它一定是在别的地方……

有关苏格拉底那一章一开始是苏菲在报纸上看到“挪威联合国部队在黎巴嫩的消息”。爸爸就是这样！他很在意挪威人对联合国和平部队的任务不感兴趣这件事，所以才故意做这样的安排，让苏菲非关心不可。这样他就可以把这件事写进他的故事里，借此得到一些媒体的注意。

席德读到哲学家写给苏菲的信后面的附注时，不禁笑了起来。附注的内容是这样的：

如果你在某处看到一条红色的丝巾，请加以保管，那样的东西常常会被人拿错。尤其是在学校等地，而我们这儿又是一所哲学学校。

席德听到妈妈上楼的脚步声。在她敲门前，席德已经开始读到苏菲在她的密洞中发现雅典的录影带那一段。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楼梯上到一半，妈妈就已经开始唱了。

“亲爱的席德，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请进。”席德说。这时她正读到哲学家老师从希腊高城向苏菲说话。看起来他和席德的爸爸几乎一模一样，留了一嘴“修剪整齐的黑胡子”，头戴蓝扁帽。

“席德，生日快乐！”

“嗯。”

“席德？”

“放在那儿就好了。”

“你不……？”

“你没看到我正在看东西吗？”

“真奇妙呀，你已经十五岁了！”

“妈，你有没有去过雅典？”

“没有，你问这干吗？”

“那些古老的神庙到现在还屹立不摇，多奇妙呀！它们真的已经有两千五百年的历史了。还有，最大的一座名叫‘处女之地’。”

“你打开爸爸给你的礼物了吗？”

“什么礼物？”

“席德，请你把头抬起来。你怎么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

席德让讲义夹滑到她的怀中。

此时妈妈正站在床头，手端着托盘，俯身看着她。托盘上有几根已经点燃的蜡烛，几个夹着鲜虾沙拉的奶油面包和一罐汽水。旁边也有一个小包裹。妈妈站在那儿，两手端着托盘，一边的腋下夹着一面旗子，样子很笨拙。

“谢谢妈妈。你真好，可是你看我现在正忙着呢！”

“你今天下午一点才要上学。”

这时席德似乎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妈妈把托盘放在床头几上。

“对不起，妈妈。我完全被这东西吸引住了。”

“席德，他写些什么？我和你一样一直搞不清楚你爸爸葫芦里卖什么膏药。这几个月来没听他讲过一句让人听得懂的话。”

不知道为什么，席德觉得很不好意思。

“只不过是个故事而已。”

“一个故事？”

“嗯，一个故事，也是一部哲学史。反正是这类的东西啦。”

“你不想打开我送你的礼物吗？”

席德不想偏心，所以她立刻打开妈妈送的那个小包裹。原来是一条金链子。

“很漂亮。多谢，妈妈！”

席德从床上站起来，给了妈妈一个拥抱。

她们坐着聊了一会儿。

然后席德说：“妈妈，可不可以请你离开了。现在他正站在高城居高临下呢。”

“谁？”

“我不知道，苏菲也不知道。问题就在这里。”

“我也该去上班了，别忘了吃点东西。我已经把你的衣服挂在楼下了。”

妈妈终于下去了，苏菲的哲学老师也是。他从高城循着阶梯往下走，然后站在法院小丘的岩石上，不久就消失在雅典古广场的人群间。

当席德看到那些古老的建筑突然从废墟中再现时，不禁打了一个冷战。她爸爸最得意的构想之一，就是让联合国所有的会员国共同参与重建雅典广场的工作，使它成为进行哲学讨论与裁军会谈的场所。他认为这样一个庞大的计划将可使世界各国团结一致，他说：“毕竟我们在兴建油井和月球、火箭方面已经成功了。”

然后，席德读到了柏拉图的学说。

“灵魂渴望乘着爱的翅膀回‘家’，回到理型的世界中。它渴望自肉体的枷锁……”

苏菲爬过树篱，跟踪汉密士，但被它给摆脱了。在读了柏拉图的理论后，她继续深入树林，发现了小湖边的红色小木屋，里面挂着一幅“柏客来”的画。从书中的描述看来，那房子显然就是席德家。但是墙上另有一幅名叫“柏克莱”的男人的肖像。

“多奇怪呀！”席德将那本沉重的讲义夹放在床上，走到书架旁，找出“读书俱乐部”出版的那三册百科全书（这是她十四岁时的生日礼物），开始查“柏克莱”这个人。找到了！柏克莱：

Berkeley，George，一六八五——一七五三年，英国哲学家，克罗尼地区的主教。他否认在人类的心灵之外存在着一个物质世界，认为我们的感官认知乃是自天主而来。他同时也以批评世俗的看法而闻名。主要著作是《人类知识原理》。

的确是很古怪。席德站在那儿想了几秒钟，才回到床上的讲义夹旁。

爸爸一定是故意把那两幅画挂在墙上。但是“柏克莱”和“柏客来”这两者之间除了名字相似之外，还有什么关联呢？

柏克莱否认在人类心灵之外存在有物质世界，这种看法非常奇特，但也不容易反驳。尤其在苏菲身上倒很适用，因为她所有的“感官认知”不都是出自席德父亲的手笔吗？

不管怎样，她应该继续看下去。当她读到苏菲发现镜子里有一个女孩同时向她眨着双眼时，不禁仰头微笑起来。“那个女孩仿佛是在向苏菲眨眼，对她说：我可以看见你，苏菲。我在这儿，在另外一边。”

后来，苏菲发现了那个绿色的皮夹，里面有钱，还有其他的东西。它怎样会跑到那儿去呢？

荒谬！有一刹那，席德真的相信苏菲找到了那个皮夹。然后她试着想象苏菲对这整件事的感受。她一定觉得很令人费解、很不可思议吧。

席德开始有一股强烈的欲望想要和苏菲见面。她想告诉她整件事情的始末。

现在苏菲必须在被人逮到之前离开小木屋，但小舟这时却正漂浮在湖面上。（当然啦，像爸爸这样的人怎会放弃重提当年小舟事件的机会呢？）

席德喝了一口汽水，咬了一口鲜虾沙拉面包。这时她正读到那封谈“严谨”的逻辑学家亚里士多德的信，其中提到亚里士多德如何批评柏拉图的理论。

亚里士多德指出，我们对于自己感官未曾经验过的事物就不可能有意识。柏拉图则会说：不先存在于理型世界中的事物就不可能出现在自然界中。亚里士多德认为柏拉图如此的主张会使“事物的数目倍增”。

席德从来不知道发明“动物、植物、矿物”这个游戏的人就是亚里士多德。亚里士多德想把大自然“房间”内的每样东西都彻底地分门别类。他想要证明自然界里的每一件事物都各自有其所属的类目或次类目。

当她读到亚里士多德对女人的看法时，觉得非常生气，也很失望。没想到这么聪明的科学家居然是一个瞧不起人的大笨蛋。

亚里士多德激发了苏菲清理房间的冲动。接着她在房里发现了那只一个月前从席德的衣柜里消失的白长袜！苏菲将所有艾伯特写来的信都放在一个讲义夹里。“总共有五十多页。”但席德拿到的却有一百二十四页，不过其中还包括苏菲的故事还有所有艾伯特的来信。

下面这一章题名为“希腊文化”。一开始，苏菲发现了一张印有联合国吉普车照片的明信片。上面盖的邮戳是“六月十五日联合国部队”。这又是一张爸爸写给席德但没有投邮，却将它写进故事里的明信片。

亲爱的席德：

我猜想你可能仍在庆祝你的十五岁生日。或者你接到信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了。无论如何，你都会收到我的礼物。从某个角度看，那是一份可以用一辈子的礼物。不过，我想向你再说一声生日快乐。也许你现在已经明白我为何把这些明信片寄给苏菲了。我相信她一定会把它们转交给你的。

PS：妈妈说你把你的皮夹弄丢了。我答应你我会给你一百五十块钱作为补偿。还有，在学校放暑假前你也许可以重办一张学生证。

爱你的爸爸

不错嘛！她又可以多一百五十块钱了。他也许认为只送她一份自己做的礼物，实在是有点太寒酸了。

如此看来，六月十五日那天也是苏菲的生日。但对苏菲而言，现在还是五月中旬。这一定是爸爸撰写那一章的时间，但他在写给席德的“生日卡”中所注明的日期都是六月十五日。可怜的苏菲，她跑到超级市场去和乔安会面的时候，心里一直纳闷：

这个席德是谁？她爸爸为什么会认定苏菲可以找到她？无论如何，他把明信片寄给苏菲，而不直接寄给他的女儿是说不通的。

席德读到普罗汀的理论时，也有宛如置身天外的感受。

世间存在的每一样事物都有这种神秘的神圣之光。我们可以看到它在向日葵或罂粟花中闪烁着光芒。在一只飞离枝头的蝴蝶或在水缸中优游穿梭的金鱼身上，我们可以看到更多这种深不可测的神秘之光。然而，最靠近上帝的还是我们的灵魂。唯有在灵魂中，我们才能与生命的伟大与神秘合而为一。事实上，在某些很偶然的时刻中，我们可以体验到自我就是那神圣的神秘之光。

这是席德到目前为止读到的最令人目炫神驰的一段文字，但它的内容却极其简单：万物都是一体的，而这个“一体”便是万物所共有的神圣的奥秘。

这样的道理是不言而喻的，席德想。事实本来如此。而每一个人对“神圣”这个名词都可以有自己的解释。

她很快翻到下一章。苏菲和乔安在五月十七日前夕去露营。她们走到少校的小木屋……

席德才读了几页便愤怒地将被子一掀，站起来在房内踱步，手中仍紧握住那本讲义夹。

这实在是太过分了！她爸爸让这两个女孩在林间的小木屋内，发现了他在五月的前两个星期寄给席德的所有明信片的副本。这些都确实是爸爸写给她的亲笔函，她曾经一读再读，每一个字她都记得。

亲爱的席德：

我现在内心满溢有关你生日的秘密，以致我一天里不得不好几次克制自己不要打电话回家，以免把事情搞砸了。那是一件会愈长愈大的事物。而你也知道，当一个东西愈长愈大，你就愈来愈难隐藏它了。

苏菲又上了一课，了解了犹太民族、希腊民族的特色以及他们的伟大文化。苏菲很高兴能对历史做这样的综览，因为她在学校里从未学到这些。老师们讲的似乎都是一些枝枝节节的东西。她读完这一课后，对耶稣与基督教有了新的认识。

她喜欢那段引自歌德的文字：“不能汲取三千年历史经验的人没有未来可言。”

下面一章开始时，苏菲看到一张明信片贴在她家厨房的窗户上。当然，那又是一封寄给席德的生日卡：

亲爱的席德：

我不知道你看到这张卡片时，你的生日过了没有。我希望还没有，至少不要过太久。对于苏菲来说，一两个星期也许不像我们所认为的那么漫长。我将回家过仲夏节。到时，我们就可以一起坐在秋千上看海看几个小时。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

然后艾伯特打电话给苏菲。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听起来好像在打仗一样。”

“我宁可说这是一场意志之战。我们必须吸引席德的注意力，并且设法使她在她父亲回到黎乐桑之前站在我们这边。”

于是苏菲在一座十二世纪的古老岩石教堂内与扮成中世纪僧侣的艾伯特见面了。

天哪！那座教堂！席德看了看时间。一点十五分了……她完全忘记了时间。

在她生日这天不去上学也许没有什么关系，但这样一来她就没办法跟同学一起庆祝了。不过，反正已经有很多人祝她生日快乐了。

现在她读到艾伯特发表长篇大论那一段。这个人扮起中世纪教士的角色可真是一点也不费力。

当她读到苏菲亚在梦中向席德佳显灵那一段，她再次去查她的百科全书，但两个名词都没查到。其实哪次不是这样呢？只要是关于女人的事，这百科全书就像月球表面一样什么也没有。

难道整套书都经过“保护男人学会”审查过了吗？

席德佳是传教士、作家、医生、植物学家兼生物学家。

“通常中世纪的妇女要比男人实际，甚至可能有科学头脑，在这方面席德佳也许是一个象征。”

然而“读书俱乐部”的百科全书却没有任何关于她的记载。真是烂透了！

席德从来没有听说过上帝也有“女性化的一面”或“母性”。她的名字是苏菲亚，可是那些出版商显然好像觉得不值得为她浪费油墨似的。

她在百科全书中所能找到最近似的条款是关于君土坦丁堡（现在的伊斯坦堡）的圣苏菲亚教堂，名为HagiaSophia，意思是“神圣的智慧”。但里面却没有任何文字提到苏菲亚是女性。这不是言论节制是什么？

说到显灵，席德认为苏菲也曾向她“显灵”过，因为她一直都在想象这个长了一头直发的女孩是什么模样……

苏菲在圣玛莉教堂几乎待了一整个晚上。她回到家后，站在她从林间小木屋里拿回来的铜镜前面。

她仔细审视着自己那张轮廓分明苍白的脸，以及脸四周那一头做不出任何发型的难缠的头发。但在那张脸之外却浮现了另外一个女孩的幽灵。

突然间，那个女孩疯狂地眨着双眼，仿佛是在向苏菲做信号，说她的确在那儿。这个幽灵出现的时间只有几秒钟，然后便消失了。

不知道有多少次，席德也曾像那样站在镜子前面，仿佛在镜里找寻另外一个人似的。但是爸爸又怎么知道的呢？她不是也一直在找一个深色头发的女人吗？曾祖母不就是向一个吉普赛女人购买那面镜子的吗？

席德察觉自己捧着书的双手正在发抖。她觉得苏菲确实存在于“另外一边”的某处。

现在苏菲正梦见席德和柏客来山庄。席德既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后来苏菲在平台上捡到了席德的金十字架链子，而当她一觉醒来时，那条刻有席德姓名的十字架链子正躺在她的床上！

席德强迫自己努力回想。她应该没有把那条祖母送给她当受洗礼物的金十字架链子也弄丢吧？她走到柜子旁，拿出她的珠宝盒。奇怪，链子居然不见了！

这么说她真的把它搞丢了。好吧。但这件事连她自己也不晓得，爸爸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还有，苏菲显然曾经梦到席德的父亲从黎巴嫩回来了。但那时距父亲预定回来的日子还有一个星期呀！苏菲的梦难道是一种预兆吗？爸爸的意思难道是当他回家时，苏菲也会在场吗？他在信上曾说她将会有一个新朋友……

在那一瞬间，席德很清楚地感觉到苏菲不只是书中的人物而已。她的确存在于这世上。

启蒙

……从制针的技术到铸造大炮的方法……

席德正要开始阅读“文艺复兴”那一章时，听到楼下传来妈妈进门的声音。她看看钟，已经下午四点了。

妈妈跑上楼来，打开席德的房门。

“你没去教堂吗？”

“去啦。”

“可是……你穿什么衣服去的？”

“就是我现在身上穿的呀！”

“你的睡衣吗？”

“那是一座中世纪的古老岩石教堂。”

“席德！”

她把讲义夹滑到怀中，抬起头来看着妈妈。

“妈妈，我忘记时间了。对不起，可是我正在读一些很有趣的东西。”

妈妈忍不住笑起来。

“这是一本很神奇的书。”席德说。

“好吧。我再说一次生日快乐，席德！”

“又来了，我都快听烦了。”

“可是我还没有……我要去休息一会儿，然后我会弄一顿丰盛的晚餐。你知道吗？我好不容易买到一些草莓。”

“好。那我就继续看书。”

妈妈走出房间。席德继续看下去。

苏菲跟着汉密士来到镇上。在艾伯特的门廊上，她看到一张刚从黎巴嫩寄来的明信片。上面的日期也是六月十五日。

席德已经逐渐了解这些日期安排的模式了。那些在六月十五日以前的明信片是席德已经接到的那些明信片的副本。而那些写着六月十五日的明信片则是她今天才第一次在讲义夹里看到的。

亲爱的席德：

现在苏菲已经到哲学家的家里来了。她很快就要满十五岁了，但你昨天就满十五了。还是今天呢？如果是今天的话，那么信到得太迟了。不过我们两个的时间并不一定一致……席德读到艾伯特和苏菲谈论文艺复兴运动与新科学，还有十七世纪理性主义者与英国的经验主义。

每一次席德看到父亲设法夹藏在故事中的明信片和生日贺词时，都吓了一跳。他让它们从苏菲的作业本里掉出来，在香蕉皮内层出现，有的甚至藏在电脑程式里。他轻而易举地让艾伯特把苏菲的名字叫成席德。最过分的是他居然让汉密士开口说：“席德，生日快乐！”

席德同意艾伯特的说法，爸爸是做得太过分了一些，居然把自己比作上帝和天意。可是让艾伯特说这些话的人不正是她的爸爸吗？其实她想想，爸爸将自己比作上帝毕竟也不算很那个，因为在苏菲的世界里面，爸爸不就像是一个无所不能的上帝吗？

当艾伯特谈到柏克莱的哲学时，席德和苏菲一样完全被迷惑了。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事呢？书里已经多次暗示当他们谈到这位不认为人的意识之外有物质世界存在的哲学家（席德偷偷看了一下百科全书）时，就会有一件很特别的事发生。

这章一开始是艾伯特和苏菲两人站在窗前，看着那架拖着长长的“生日快乐”布条的小飞机。这个时候，乌云开始在市区上方聚集。

因此，to be or not to be并不是唯一的问题。问题在于我们是什么。我们真的是血肉之躯的人类吗？我们的世界是由真实的事物组成的吗？或者我们只是受到心灵的包围？

难怪苏菲要开始咬指甲。席德过去从来没有咬指甲的坏习惯，不过她现在很同情苏菲。最后一切终于明朗化了：

“……对于你我来说，这个‘造成万物中之万物’的‘意志或灵’可能是席德的父亲。”

“你是说他有点像是在扮演我们的上帝吗？”

“坦白说，是的。他应该觉得惭愧才对。”

“那席德呢？”

“她是个天使，苏菲。”

“天使？”

“因为她是这个‘灵’诉求的对象。”

说到这里，苏菲冲了出去，离开艾伯特，跑进风雨之中。那会是昨天晚上（就在苏菲跑过镇上几个小时之后）吹袭柏客来山庄的那场暴风雨吗？

明天就是我的生日了，苏菲心想。在十五岁生日前夕突然领悟到生命只不过是一场梦境而已，那种感觉真是分外苦涩啊。就好像是你中了一百万大奖，正要拿到钱时，却发现这只不过是南柯一梦。

苏菲啪哒啪哒地跑过泥泞的运动场。几分钟后，她看见有人跑向她。原来是妈妈。此时闪电正发怒般一再劈过天际。

当她们跑到彼此身边时．妈妈伸出手臂搂着苏菲。

“孩子，我们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苏菲啜泣，“好像一场噩梦一样。”

席德觉得她的眼泪要掉下来了。“存在或不存在，这正是问题所在。”她把讲义夹丢到床尾，站了起来，在地板上来回踱步。最后她在那面铜镜前驻足，就这样一直站着。直到妈妈来敲门宣布晚餐已经弄好，她才猛然惊觉自己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不过有一点她百分之百确定的是：她看到镜中的人影同时向她眨动双眼。

吃晚饭时，她努力要当一个知道惜福感恩的寿星，可是她从头到尾满脑子想的都是苏菲和艾伯特。

真相

现在他们已经知道所有事情都是席德的父亲一手安排的，以后他们会发生什么事呢？事实上，说他们“知道”什么事也许是太夸张了，也是没有意义的。不是只有爸爸才能让他们知道任何事情吗？

然而，不管从哪一个角度来看，问题都是一样的。一旦苏菲和艾伯特“知道”一切事情的真相，他们就等于走到路的尽头了。

她吃着饭时，突然想到同样的问题可能也存在于她自己的世界。想到这里，她差点哽住。如今，人们对大自然的法则日益了解。一旦哲学与科学这张拼图板上的最后一片放好时，历史还会一直继续下去吗？观念、科学的发展与温室效应、森林消失这两者之间不是有某种关联吗？也许，将人类对于知识的饥渴称为“远离上帝的恩典”，并不是一种很荒谬的说法。

这个问题太大，也太令人害怕，席德试着把它忘掉。她想，她应该继续再读爸爸给她的生日书，这样也许她会了解得更多一些。

“……祝你生日快乐！……”她们吃完冰淇淋和意大利草莓后，妈妈又开始唱。“现在我们来做一件你最想做的事。”

“妈妈，我知道我这样有点神经，不过我现在最想做的就是读爸爸送我的那本书。”

“好吧，只要他不会让你变得不知所云就好了。”

“才不会呢！”

“待会儿我们看你爱看的侦探影集时，可以一起吃比萨饼。”

“好啊，如果你想吃的话。”

席德想到苏菲对她妈妈说话的方式。爸爸在写苏菲的母亲这个角色时该不会以妈妈为蓝本吧？为了保险起见，席德决定不要提任何有关白兔被魔术师从礼帽里拉出来的事。至少今天不要。

“对了，妈妈！”在离开餐桌时她突然想到。

“什么事？”

“我到处找都找不到我的金十字架。”

妈妈看着她，脸上有一种谜样的表情。

“几个礼拜前我在平台下面捡到它。一定是你掉的，你这个丢三落四的小鬼头。”

“你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爸爸呢？”

“我想想看……应该有吧。”

“那条链子现在在哪里呢？”

妈妈上楼去拿她的珠宝盒。席德听到卧室传来一小声惊讶的叫声。不一会儿，妈妈就回到客厅来了。

“奇怪，好像不见了。”

“我想也是。”

她拥抱了妈妈一下，随即跑上楼到房间去。现在她终于又可以读有关苏菲和艾伯特的种种了。她像以前那样坐在床上，膝盖上放着那本沉重的讲义夹，开始读下一章。

生日

第二天早上苏菲醒来时，妈妈正端着一个放满各色生日礼物的托盘进入她的房间。盘子上还有一个空汽水瓶，里面插着一面国旗。

“苏菲，生日快乐！”

苏菲揉一揉惺忪的睡眼。她努力回想昨晚发生的事，可是所有的事却像一堆混杂在一起的拼图一般。其中一片是艾伯特，另外一片是席德和少校。第三片是柏克莱，第四片是柏客来。最黑的一片是昨晚那场狂风暴雨。她当时真的吓呆了。妈妈用一条毛巾帮她擦干全身，让她喝了一杯加了蜂蜜的热牛奶后就让她上床了。然后，她立刻就睡着了。

“我还活着吧？”她有气无力地说。

“你当然还活着！今天你满十五岁了呢！”

“你确定吗？”

“当然确定。难道做妈妈的会不知道她的独生女是什么时候生的吗？那是一九七五年六月十五日……下午一点半的时候。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刻。”

“你确定那不是一场梦吗？”

“如果醒来就有面包、汽水和生日礼物的话，那一定是一场好梦啰。”

妈妈把放礼物的托盘摆在一张椅子上，然后走出房间。没一会儿她就回来了，手里端着另外一个放有面包和汽水的托盘。她把盘子放在床尾。

这表示她们家传统的生日节目就要开始了。先是拆礼物，然后妈妈就无限感怀地回忆起十五年前她第一次阵痛的情景。妈妈送苏菲的礼物是一只网球拍。苏菲从来没有打过网球，不过离苜蓿巷几分钟处就有几座露天网球场。爸爸寄给她的礼物则是一台迷你电视兼调频收音机。电视的荧屏只有一张相片那么大。此外，还有年老的姑妈们和一些叔伯阿姨们送的礼物。

之后，妈妈说道：

“你要不要我今天请假在家陪你呢？”

“不要，你没有理由这样做呀。”

“你昨天好像心情很不好。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想我们应该去看心理医生。”

“不用啦！”

“是因为暴风雨的缘故吗？还是因为艾伯特呢？”

“那你昨天又是怎么回事呢？你说：‘孩子，我们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是想到我不应该让你随随便便跑到镇上去见一个神秘人物……那也许是我的错。”

“那不是任何人的‘错’，我只是利用闲暇的时间上一门哲学课而已。你去上班吧！今天学校十点才有课，而且只是去拿成绩单、跟同学聊聊天而已。”

“你知道你这学期成绩如何吗？”

“反正会比我上学期好就对了。”

妈妈走了没多久，电话响了。

“喂，我是苏菲。”

“我是艾伯特。”

“少校连昨天晚上也不放过。”

“什么意思？”

“那场暴风雨呀。”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想了。”

“这是一个真正的哲学家最崇高的美德。苏菲，我真是以你为荣。你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学到了这么多。”

“我怕没有一件事情是真的。”

“这种感觉叫做‘存在的焦虑’。通常只是在迈向获得新意识的过程中的一个阶段而已。”

“我恐怕有一段时间不能上课了。”

“现在花园里有那么多青蛙吗？”

苏菲笑了出来。艾伯特继续说：

“我想我们还是应该继续下去。对了，顺便说一声：生日快乐。我们必须在仲夏节前上完这门课。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反抗

“什么最后机会？”

“你现在坐得舒服吗？我们要花一段时间来谈这个。”

“好，我坐下来了。”

“你还记得笛卡尔吗？”

“就是说：‘我思故我在’的那个人？”

“对。谈到我们心中的疑问，必须要从头讲起。我们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在思考。也许我们会发现自己只是别人的一些想法罢了。这和思考是很不一样的。我们有很充分的理由相信我们只不过是席德的父亲创造出来的人物，好作为他女儿生日时的消遣。你明白吗？”

“嗯……”

“可是这当中本身就有矛盾。如果我们是虚构的人物，我们就没有权利‘相信’任何事情。如果这样的话，我们这次的电话对谈纯粹都是想象出来的。”

“而我们没有一点点自由意志，因为我们的言语行动都是少校计划好的。所以我们现在还不如挂断电话算了。”

“不，你现在又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

“那就请你说明白吧。”

“你会说人们梦见的事情都是他们自己计划好的吗？也许席德的爸爸确实知道我们做的每一件事，也许我们确实很难逃离他的监视，就像我们很难躲开自己的影子一样。但是我们并不确定少校是否已经决定了未来将发生的每一件事，这也是我开始拟定一项计划的原因。少校也许要到最后一分钟——也就是创造的时刻——才会做出决定。在这样的时刻我们也许可以自己决定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比起少校的重型大炮来，我们这一点点自主性当然只能算是极其微弱的力量。我们很可能没法抵抗一些外力（如会说话的狗、香蕉里写的字和事先预定的暴风雨等等）的干预，但是我们不能放弃自己顽强抵抗的能力，不管这种能力是多么微弱。”

“这怎么做得到呢？”

“少校当然知道我们这个小小世界里发生的每一件事，但这并不表示他是无所不能的。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假装他不是这样，照常过我们的生活。”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其中关键就在我们是否能设法自己做一些事情，一些不会让少校发现的事情。”

“可是，如果我们不存在的话，我们怎么能够做这些事呢？”

“谁说我们不存在？问题不在于我们究竟存不存在，而是在于我们是什么？我们是谁？就算最后事实证明我们只不过是少校的双重人格里的一些念头，那也并不一定能否定我们这一点点存在的价值呀。”

“也不能否定我们的自由意志，对吗？”

“这个我正在想办法。”

“可是席德的爸爸一定知道你正在想办法。”

“当然。可是他并不知道我们确切的计划是什么。我正试图要找到一个阿基米德点。”

“阿基米德点？”

“阿基米德是希腊的一个科学家。他说：‘给我一个稳固的点，让我站在上面，我就能够移动地球。’我们必须找到那个支点，才能把我们自己移出少校的内在宇宙。”

“这可不简单哪！”

“问题是在我们还没有上完哲学课之前，我们不可能溜得走。在上课期间，他会把我们抓得紧紧的。他显然已经决定要我引导你了解从近代到现代这几个世纪的哲学。可是我们只剩下几天的时间了，因为他再过几天就要在中东某个地方登机了。如果在他抵达柏客来之前，我们还没有脱离他那牛皮糖一般的想象力的话，我们就完了。”

“说得真吓人。”

“首先我要告诉你法国启蒙运动时期最重要的一些事情，然后我们会扼要地讨论一下康德的哲学，以便接着谈浪漫主义。黑格尔也将是这里面的一个重要人物。谈到他时，我们势必要谈到祁克果（Kierkegaard）如何怒气勃勃地驳斥黑格尔的哲学。然后，我们将简短地谈一下马克思、达尔文和佛洛伊德等人。最后如果我们能够想办法谈一下萨特和存在主义，我们的计划就可以付诸行动了。”

“这么多东西，一个星期怎么谈得完？”

“所以我们才要马上开始呀。你现在可以过来吗？”

“我今天要上学。我们要开同学会，拿成绩单。”

“别去了。如果我们只是虚构的人物，我们能尝到糖果和汽水的味道才怪。”

“可是我的成绩单……”

“苏菲，你应该关心你自己究竟是住在一个美妙宇宙中的一个小小星球上的人，还是只是少校心灵中的一些电磁波。但你却只担心你的成绩单！你真应该感到惭愧呀！”

“对不起。”

“不过你还是先去上学好了。如果你在学期最后一天缺席，可能会把席德带坏。她也许连她生日那一天都会去上学呢！她是个天使，你知道吗？”

“那我放学后就直接去你那儿。”

“我们可以在少校的小木屋见面。”’

“少校的小木屋？”

“咔！”一声，电话挂上了。

席德让讲义夹滑到怀中。爸爸的话让她有点良心不安——她在学期最后一天的确没有上学。真是的，这个老滑头！

她坐了一会儿，心想不知道艾伯特究竟拟了什么样的计划。她该不该偷看最后一页呢？不，那样就算作弊了。她最好赶紧把它读完。

不过她相信艾伯特有一点（很重要的一点）说得对。爸爸的确对苏菲和艾伯特经历过的事通盘了解。但他在写作时，可能也不完全知道未来将发生的事。他可能会在匆忙之间写下一些东西，并且很久以后才注意到。这样一来，苏菲和艾伯特就有相当的空间可以发挥了。

席德再次觉得她相信苏菲和艾伯特是确实存在的。真人不露相，她心里这么想。

这个意念为什么会进入她心中呢？

那当然不是一个会在表面激起涟漪的想法。

就像每次班上有人过生日时一样，同学们今天都围着苏菲纷纷起哄。由于暑假前的气氛、成绩单和汽水等等，苏菲自己也蛮高兴受人注目。

当老师祝大家暑假愉快，并且宣布解散后，苏菲马上冲回家。乔安本想留住她，但苏菲回过头大声对乔安说她必须去办一件事。

她在信箱里发现了两张从黎巴嫩寄来的明信片，上面都印有“祝你十五岁生日快乐！”的字样。其中一张仍旧写着“请苏菲代转席德”，但另外一张则是直接写给苏菲的。两张明信片上都盖着“六月十五日联合国部队”的邮戳。

苏菲先读那张写给她的明信片：

亲爱的苏菲：

今天我也要向你祝寿，祝你生日快乐。并谢谢你为席德做了这么多事。祝安好。

艾勃特少校

席德的父亲终于也写明信片给她了。苏菲真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反应。

给席德的明信片内容是这样的：

亲爱的席德：

我不知道此刻在黎乐桑是什么日期或什么时间。但是，就像我说过的，这并不重要。如果我没有看错你的话，我这段最后（或倒数第二）的生日贺词到得并不算太晚。可是要注意，不要熬夜熬得太晚了。艾伯特很快就会告诉你法国启蒙运动的思想。他会把重心放在七点上。这七点包括：

1．反抗权威

2．理性主义

3．启蒙运动

4．文化上的乐观态度

5．回归自然

6．自然宗教

7．人权

他显然仍监视着他们。

苏菲进了门，把全都是A的成绩单放在厨房的桌子上，然后便钻过树篱，跑进树林中。

不久她再次划船渡湖。

她到达小屋时，艾伯特已经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等她了。他招手示意，要她坐在他身旁。

今天天气晴朗，不过湖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往上升，仿佛湖水尚未完全从那场暴风雨中复原似的。

“我们还是开门见山地谈吧。”艾伯特说。

启蒙运动

“休姆之后出现的另一位大哲学家是德国的康德（1mmanuelKant）。但十八世纪的法国也出现了许多重要的思想家。我们可以说，十八世纪前半，欧洲的哲学中心是在英国，十八世纪中期，是在法国，十八世纪末，则是在德国。”

“从西边一直换到东边。”

“没错。我首先要大略描述一下法国启蒙时期哲学家的一些共同特点。其中最重要的几个人物是孟德斯鸠、伏尔泰和卢梭。当然，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哲学家。我将把重心放在七点上。”

“我早就知道啦！”

苏菲把席德的父亲寄来的明信片递给艾伯特。艾伯特深深叹了口气：“他实在不必这么费事的……首先，这个时期最重要的口号就是反抗权威。当时许多法国哲学家都到过英国。那时的英国在很多方面都比法国开明。这些哲学家受到英国自然科学——尤其是牛顿的宇宙物理学——的吸引，也受到英国哲学——尤其是洛克的政治哲学——的启发。他们回到法国后，对于传统的权威愈来愈不能认同，认为有必要对前人所谓的真理抱持怀疑的态度。他们的想法是：每一个人都必须自行找寻问题的答案。在这方面他们受笛卡尔的启发很大。”

“因为他的思想体系是从头建立的。”

“可以这么说。不过，反对权威的口号也有一部分是针对当时的教士、国王和贵族。在十八世纪时，这几种人在法国的势力比在英国要大得多。”

“后来就发生了法国大革命？”

“是的，一七八九年法国大革命发生了，但是革命的理念是在很早之前就萌芽了。下面一个关键名词是理性主义。”

“我还以为理性主义随着休姆消逝了。”

“休姆本人到一七七六年才逝世。那时孟德斯鸠已经死了大约二十年了。两年后，也就是一七七八年，伏尔泰和卢梭双双去世。可是他们三人都到过英国，非常熟悉洛克的哲学。你也许还记得洛克的经验主义理论前后并不一致。例如他相信人对上帝的信仰和若干道德规范是人的理性中所固有的。这个想法也是法国启蒙运动的核心。

“你说过法国人总是比英国人更理性。”

“是的。这项民族性的差异可以回溯到中世纪。英国人通常会说‘这是常识’，但法国人却会说‘这很明显’。英国人说‘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但法国人却会说‘这是很明显的’，也就是说对于人的理性来说是很明显的。”

“原来如此。”

“大多数启蒙时期的哲学家和苏格拉底及斯多葛学派这些古代的人文主义者一样，坚决相信人的理性，所以法国启蒙运动时期时常被称为‘理性时代’。当时，新兴的自然科学已经证明自然是受理性所管辖的，于是哲学家们认为他们也有责任依据人不变的理性为道德、宗教、伦理奠定基础。启蒙运动因此而产生。”

“这是第三点，对不对？”

“他们想要‘启’发群众的‘蒙’昧，以建立更好的社会。他们认为人民之所以过着贫穷、备受压迫的生活，是由于他们无知、迷信所致。因此他们把重点放在教育儿童与一般大众上。所以，教育学这门学科创立于启蒙时代并非偶然。”

“这么说，学校制度开始于中世纪，而教育学则开始于启蒙时代。”

“可以这么说。启蒙时代最大的成就是出版了一套足以代表那个时代的大规模百科全书。这套书共有二十八册，在一七五一——一七七二年间出版。当时所有知名的哲学家与文人都参与了编纂工作。他们打出的口号是‘你在这套书中可以查到所有的知识，上自铸造大炮的方法，下至制针的技术’。”

“下面你是不是要谈到文化上的乐观态度？”

“我说话时请你不要看那张明信片好吗？”

“对不起。”

“启蒙时期的哲学家认为一旦人的理性发达、知识普及之后，人性就会有很大的进步，所有非理性的行为与无知的做法迟早都会被‘文明’的人性取代。这种想法后来成为西欧地区的主要思潮，一直到前几十年为止。今天我们已经不再相信所有的‘发展’都是好的。事实上，早在法国启蒙时期，就已经有哲学家对所谓的‘文明’提出批评。”

“也许我们早应该听他们的话。”

“当时有些人提出‘回归自然’的口号，但对于启蒙时期的哲学家而言，‘自然’几乎就代表‘理性’，因为人的理性乃是自然的赐予，而不是宗教或‘文明’的产物。他们的说法是：所谓的‘原始民族’常常比欧洲人要更健康、更快乐，因为他们还没有被‘文明化’。卢梭提出‘人类应该回归自然’的口号，因为自然是好的，所以人如果能处于‘自然’的状态就是好的，可惜他们却往往受到文明的败坏。卢梭并且相信大人应该让小孩子尽量停留在他们天真无邪的‘自然’状态里。所以我们可以说体会童年的价值的观念从启蒙时代开始。在此之前，人们都认为童年只不过是为成年人的生活做准备而已。可是我们都是人，儿童跟大人一样，也是生活在这个地球上的人。”

“可不是嘛！”

“他们也认为宗教必须加以自然化。”

“怎么说呢？”

“他们的意思是，宗教也必须与‘自然’的理性和谐共存。当时有许多人为建立所谓的‘自然宗教’而奋斗。这就是我们要谈的第六点。当时有很多唯物论者不相信上帝，自称为无神论者。但大多数启蒙时期的哲学家认为否认上帝存在是不合乎理性的，因为这个世界太有条理了，因此不可能没有上帝的存在。牛顿就持这样看法。同样的，这些启蒙时期的哲学家也认为相信灵魂不朽是合理的。他们和笛卡尔一样，认为人是否有一个不朽的灵魂不是信仰问题，而是理性的问题。”

“我觉得这种说法很奇怪。在我认为，这个问题的关键正在于你相不相信，而不在于你知不知道。”

“这是因为你没有生在十八世纪的缘故。据启蒙时期哲学家的看法，宗教上所有不合理的教条或教义都有必要去除。因为耶稣的教诲本来是很简单的，这些不合理的教条或教义都是在后来教会传教的过程才添加上去的。”

“原来如此。”

“所以后来有许多人宣称他们相信所谓的‘自然神论’。”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理论？”

“所谓‘自然神论’是指相信上帝在万古之前创造了世界，但从此以后就没有再现身。上帝成了一个‘至高的存在’，只透过大自然与自然法则向人类显现，绝不会透过任何‘超自然’的方式现身。我们在亚里士多德的著作中也可以发现类似这种‘哲学上帝’的说法。对他而言，上帝乃是‘目的因’或‘最初的推动者’。”

“我们只剩下人权这一点还没讲了。”

“但这也许是最重要的一点。大致上来说，法国启蒙时期的哲学家要比英国哲学家更注重实践。”

“你是说他们比较依照自己的哲学生活？”

“没错，法国启蒙时期的哲学家对于一般人在社会的地位并不满意。他们积极争取所谓的‘自然权利’，并首先发起一项反对言论管制、争取新闻自由的运动。此外他们认为个人在宗教、道德与政治方面的思想与言论自由也有待争取。他们同时也积极提倡废除奴隶制度并以更合乎人性的方式对待罪犯。”

“他们大多数的观点我都赞同。”

“一七八九年，法国国民议会通过‘人权与民权宣言’，确立了‘个人权利不可侵犯’的原则。挪威在一八一四年制定的宪法正是以这份宣言为基础。”

“可是目前世界上仍然有很多人享受不到这些权利呀！”

“是的，这很不幸的。不过启蒙时期的哲学家希望能够确立每个人生来就有的一些权利，这就是他们所谓‘自然权利’的意思。到现在我们仍然使用‘自然权利’的字眼来指一种可能会与国家法律发生冲突的权利。此外，也时常有人——甚至整个国家——在反抗专制、奴役和压迫时打着‘自然权利’的口号。”

“那妇女的权利呢？”

“一七八七年的法国革命确立了所有‘公民’都能享有的一些权利。但问题在于当时所谓‘公民’几乎都是指男人。尽管如此，女权运动还是在法国革命中萌芽了。”

“也该是时候了。”

“早在一七八七年时，启蒙运动的哲学家龚多塞就发表了一篇有关女权的论文。他主张妇女也和男人一样有‘自然权利’。在一七八九年法国大革命期间，妇女们非常积极地反抗旧日的封建政权。举例来说，当时领导示威游行，迫使国王离开凡尔赛宫的就是一些女人。后来妇女团体陆续在巴黎成立。她们除了要求和男人享有一样的参政权之外，也要求修改婚姻法，并提高妇女的社会地位。”

“结果她们得到和男人相同的权利了吗？”

“没有。女权问题只是当时政治斗争的一个工具而已。到了新政权上任，一切恢复正常之后，又恢复了昔日以男人为主的社会制度。这种情形后来也屡次发生。”

“每次都这样。”

“法国大革命期间争取女权著名的人士之一是德古日。她在革命结束两年后，也就是一七九一年，出版了一篇有关女权的宣言。在此之前，有关民权的宣言从来没有提到妇女的自然法权。而德古日在这篇宣言中却要求让妇女享有和男人完全相等的权利。”

“结果怎么样？”

“她在一七九三年被砍头，女权运动也从此被禁。”

“真可耻呀！”

“直到十九世纪女权运动才真正在法国和欧洲各地展开，并且逐渐开花结果。不过，以挪威为例，妇女直到一九一三年才享有投票权。而目前世界上仍有许多地区的妇女无法享有充分的人权。”

“我和她们站在同一条阵线上。”

艾伯特坐在那儿，目光越过湖面。一两分钟后他说：

“关于启蒙运动我大致上就谈到这儿了。”

“你说大致上是什么意思？”

“我有一种感觉，以后不会再有了。”

他说完这话时，湖水开始起一些变化。有某种东西在湖心冒泡，仿佛湖底的水突然一下喷涌上来一般。

“是水怪！”苏菲说。

那只黑色的怪物前后扭动了几下身子后，便潜入湖水中消失无踪。湖面又恢复了平静。

艾伯特转过身来。

“我们进屋去吧！”他说。

他们便双双起身走进小木屋。

苏菲站在那儿看着“柏克莱”和“柏客来”那两幅画。她指着“柏客来”那幅说：

“我想席德大概住在里面的某个地方。”

今天那两幅画中间多了一幅刺绣作品。上面绣着：

“自由、平等、博爱。”

苏菲转身对艾伯特说：

“是你把它挂在那儿的吗？”

他只是摇摇头，脸上有一种忧伤的表情。

然后苏菲在壁炉架上发现一个小小的信封，上面写着：“致席德与苏菲。”苏菲立刻知道是谁写的。他居然开始直接针对她了。这倒是新鲜事。

她拆开信，大声念出来：

亲爱的苏菲和席德：

苏菲的哲学老师应该强调启蒙运动的意义在于它创立了联合国赖以成立的一些理想与原则。两百年前，“自由、平等、博爱”这个口号使得法国人民团结起来。今天，同样的字眼应该也可以使得全世界团结起来。全人类应该成为一个大家庭，如今这个目标已经比从前更加迫切。想想看，我们的子子孙孙会从我们这里继承什么样的世界呢？

席德听见妈妈在楼下喊说电视的侦探影集在十分钟内就要开演了，同时她也已经把比萨饼放进了烤箱。读了这么多东西后，席德觉得好累。她今天早上六点就起床了。

她决定今晚要好好和妈妈一起庆祝她的生日。不过现在她必须在百科全书里查一些东西。

Gouges……不，是DeGouges吗？还是不对。是O1ympde Gouges吗？还是查不到。这部百科全书中没有一个字提到那个因为献身自己的政治理念而被砍头的女人。这不是太烂了吗？

她该不会是爸爸捏造出来的人物吧？

席德跑到楼下，找一部比较大的百科全书。

“我必须查一些东西。”她对满脸讶异神色的妈妈说。

她在那一大套家庭百科全书中找出了FORV到GP那一册，然后便再次跑到楼上的房间。

Gouges……有了！

德古日（Gouges，MarieO1ympe，一七四八——一七九三年），法国作家，在法国革命期间出版了许多社会问题论述和若干剧本，因此成为革命中的知名人物。她是革命期间少数为妇女争取权利的人士之一，于一七九一年出版了《女权宣言》。一七九三年时因为胆敢为路易十六辩护、反抗罗伯斯庇尔被砍头。（请参照一九○○年所出版的《当代女权运动的起源》）

康德

……头上闪烁的星空与心中的道德规范……

过了午夜，少校才打电话回家祝席德生日快乐。

是妈妈接的电话。

“席德，是找你的。”

“喂？”

“我是爸爸。”

“你疯了吗？现在已经半夜了。”

“我只是想跟你说生日快乐……”

“你已经说了一整天了。”

“可是……在今天还没过完前，我不想打电话给你。”

“为什么？”

“你没收到我的礼物吗？”

“收到了。谢谢你。”

“那你就别卖关子了。你觉得怎么样？”

“很棒！我今天几乎一整天都没吃东西。”

“你要吃才行。”

“可是那本书太吸引人了。”

“告诉我你读到哪里了？”

“他们进去少校的小木屋了，因为你找了一只水怪来捉弄他们。”

“那你是读到启蒙时期那一章了。”

“还有德古日。”

“那么我并没有弄错。”

“弄错什么？”

“我想你还会再听到一次生日快乐。不过这次是用音乐来表现的。”

“那我想我最好在睡觉前再读一些。”

“那么你还没有放弃？”

“我今天学到的比……比从前都要多。我几乎不能相信现在距离苏菲放学回家发现第一封信时还不到二十四小时。”

“是呀，真奇怪，居然只花了这么一点时间。”

“可是我还是忍不住替她难过。”

“你是指妈妈吗？”

“不，我说的当然是苏菲。”

“为什么呢？”

“她完全被搞糊涂了，真可怜。”

“可是她只是……我的意思是……”

“你是不是想说她只是一个虚构的人物？”

“是的，可以这么说。”

“可是我认为苏菲和艾伯特真有其人。”

“等我回家时我们再谈好了。”

“好吧！”

“祝你有个美好的一天。”

“你说什么？”

“我是说晚安。”

“晚安。”

半小时后，席德上床了。此时天色仍然明亮，她可以看见外面的花园和更远处的小海湾。每年这个时节，天色从来不会变暗。

她脑海里想象着她置身于林间小木屋墙上那幅画的里面。她很好奇，不知道一个人是否可以从画中伸出头来向四周张望。

入睡前，她又看了几页大讲义夹里的东西。

苏菲将席德的父亲写的信放回壁炉架上。

“有关联合国的事并不是不重要，”艾伯特说，“但我不喜欢他干扰我上课。”

“这点你不需要太担心。”

“无论如何，从今天起，我决定要无视于所有类似水怪等等的不寻常现象。接下来我要谈康德的哲学。我们就坐在窗户旁吧！”

苏菲注意到两张扶手椅间的小茶几上放着一副眼镜。她还发现那镜片是红色的。

也许是遮挡强光的太阳眼镜吧。

“已经快两点了。”她说，“我得在五点前回家。妈妈可能已经安排了我的生日节目。”

“算算还有三小时。”

“那我们就开始吧！”

“康德于一七二四年诞生于普鲁士东部的哥尼斯堡，父亲是一位马鞍师傅。康德一辈子都住在这个小镇上，一直到他八十岁过世为止。他们一家人都是非常虔诚的教徒，而他的宗教信仰也成为他的哲学的重要背景之一。他和柏克莱一样，觉得有必要巩固基督徒信仰的基础。”

“谢啦！我已经听太多柏克莱的事了。”

“康德是我们到目前为止谈过的哲学家中唯一曾在大学里教授哲学的人。他是一位哲学教授。”

“教授？”

“世上有两种哲学家。一种是不断找寻他对哲学问题的答案的人。另一种则是精通哲学史，但并不一定曾建立自己的哲学理论的人。”

“康德就是那种吗？”

“他两者都是。如果他只是一个很好的哲学教授，通晓其他哲学家的理念，他就不会在哲学史上有一席之地。不过，有一点很重要的就是：康德对于古往今来的哲学传统有很深厚的了解。他对笛卡尔和斯宾诺莎的理性主义与洛克、柏克莱和休姆等人的经验主义都很精通。”

“我说过请你不要再提柏克莱了。”

“你应该还记得理性主义者认为人类的心灵是所有知识的基础，而经验主义者则认为我们对于世界的了解都是从感官而来的。休姆更指出，我们透过感官认知所能获得的结论显然有其限制。”

“那么康德同意哪一派说法呢？”

“他认为两派的说法都有一部分正确，也有一部分是错误的。在这方面大家一致关心的问题是：我们对于这个世界能够有什么样的知识？自从笛卡尔以来的哲学家们都专注于思考这个问题。他们提出两种最大的可能性：一、这世界正如我们感官所认知的那样，二、这世界乃是像我们的理性所体悟到的一般。”

“那康德怎么想呢？”

“康德认为我们对于这个世界的观念是我们同时透过感官与理性而得到的。不过他认为理性主义者将理性的重要性说得太过火了，而经验主义者则过分强调感官的经验。”

“如果你不赶快举一个例子，这些话我可是听不懂。”

“首先，康德同意休姆和经验主义者的说法，认为我们对于世界的了解都是透过感官而来的，但他也赞成理性主义者的部分说法，认为我们的理性中也有一些因素可以决定我们如何认知周遭的世界。换句话说，他认为我们对于世界的观念会受到人类心灵中某些状况的影响。”

“这就是你举的例子呀？”

“我们还是来做一个小小的实验好了。请你帮我把那边茶几上的眼镜拿来好吗？对，就是那副。好，请你戴上它。”

苏菲把眼镜戴上。于是她眼中所看到的每一件事物全都变红了。原本淡淡的颜色变成了粉红色，原本是深色的，则变成深红色。

“你看到什么？”

“每一件东西都跟以前一样，只不过都变红了。”

“这是因为眼镜限制了你感知现实世界的方式。你看到的每一件东西都是你周遭世界的一部分，但你怎么看它们却取决于你所戴的眼镜。因此，即使你看到的一切东西都是红色的，你也不能说世界是红色的。”

“当然。”

“现在你如果到树林里去散步，或回到船长弯去，你会看到平常你见到的一切，只是它们统统会变成红色的。”

“对，只要我不拿下这副眼镜。”

“这正是康德之所以认为我们的理性中有若干倾向会左右我们获得的经验。”

“什么样的倾向？”

“我们所见到的事物首先会被看成是时间与空间里的一个现象。康德将‘时间’与‘空间’称为我们的两种‘直观形式’（formo fintuition）。他强调我们心灵中的这两种‘形式’先于一切经验。换句话说，我们在还没有经验事物之前，就可以知道我们感知到的将是一个发生在时间与空间里的现象。因为我们无法脱掉理性这副‘眼镜’。”

“所以他认为我们天生就能够在时间与空间里感知事物？”

“是的，可以这么说。我们看见什么虽然视我们生长在印度或格陵兰而定，但不管我们在哪里，我们体验到的世界就是一连串发生在时间与空间里的过程。这是我们可以预知的。”

“可是时间和空间难道不是存在于我们本身之外的事物吗？”

“不。康德的概念是：时间与空间属于人类的条件。时、空乃是人类感知的方式，并非物质世界的属性。”

“这种看事情的方式倒是很新颖。”

“因为人类的心灵不只是纯粹接收外界感官刺激的‘被动的蜡’，也是一个会主动塑造形状的过程。心灵影响了我们理解世界的方式，就像你把水倒进一个玻璃壶里面，水立刻会顺应水壶的形状一般。同样的，我们的感官认知也会顺应我们的‘直观形式’。”

“我想我懂你的意思了。”

因果律

“康德宣称，不仅心灵会顺应事物的形状，事物也会顺应心灵。他把这个现象称为人类认知问题上的‘哥白尼革命’。意思是这种看法和从前的观念截然不同，就像哥白尼当初宣称地球绕着太阳转，而不是太阳绕着地球转一样。”

“我现在了解为何他认为理性主义者与经验主义者都只对了一部分了。理性主义者几乎忘记了经验的重要性，而经验主义者则无视于我们的心灵对我们看世界的方式的影响。”

“就拿因果律来说，休姆认为这是人可以经验到的，但在康德的想法中，因果律仍然属于心灵这部分。”

“请你说明白一些。”

“你还记得休姆宣称，我们只是因为受到习惯的驱策，才会以为各种自然现象之间有所关联吗？根据休姆的说法，我们无法感知黑球是促使白球移动的肇因，因此我们无法证明黑球一定会使白球移动。”

“对，我记得。”

“休姆认为我们无法证明因果律，康德则认为因果律的存在正是人类理性的特色。正因为人类的理性可以感知事物的因果，因此因果律是绝对的，而且永恒不变的。”

“可是在我认为因果律是存在于物质世界的法则，并不存在于我们的心灵。”

“康德的理论是：因果律是根植于我们的内心的。他同意休姆的说法，认为既然我们无法确知世界本来的真貌，我们只能根据自己的认识来了解世界。康德对哲学最大的贡献在于他认为dasDingansich和dasDingfurmich是不相同的。”

“拜托，我的德文不是很好。”

“康德认为‘事物本身’和‘我眼中的事物’是不一样的。这点很重要。我们永远无法确知事物‘本来’的面貌。我们所知道的只是我们眼中‘看到’的事物。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我们在每一次经验之前都可以预知我们的心灵将如何认知事物。”

“真的吗？”

“你每天早上出门前，一定不知道今天会看到什么事情或有什么经验。但你可以知道你所看到、经验到的事物都是发生在时间和空间里的事物。你也可以确定这些事物可以适用因果律，因为你的意识里就存在着这个因果律。”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人类的构造不一定会像现在这样？”

“是的，我们可能会有不同的感官构造，对于时间和空间可能也会有不同的感觉。我们甚至可能被创造成一种不会到处去寻求我们四周事物的成因的生物。”

“这是什么意思？”

“假设有一只猫躺在客厅的地板上，然后突然有一个球滚进来。你想那只猫会有什么反应？”

“这个我试过好几次了。这时候猫咪就会去追那个球。”

“好，现在再假设坐在客厅里的是你。如果你突然看到一个球滚进来，你也会跑去追那个球吗？”

“首先我会转身看看球是从哪里来的。”

“对了，因为你是人，你势必会寻求每一件事物的原因，因为因果律是你构造中的一部分。”

“然后呢？”

“休姆认为我们既不能感知自然法则，也不能证明自然法则。康德对这点不太苟同。他相信他可以证明事实上我们所谓的自然法则乃是人类认知的法则，由此而证明这些法则的真实性。”

“小孩子也会转身看看球从哪里来的吗？”

“可能不会。但康德指出，小孩子的理性要等到他有若干感官的材料可以处理后才会充分发展。谈论一个空白的心灵是没有意义的。”

“这样的心灵将是很奇怪的心灵。”

“所以我们现在可以做个总结。根据康德的说法，人类对于世界的观念受到两种因素左右。一个是我们必须透过感官才能知道的外在情况，我们可以称之为知识的原料。另外一个因素就是人类内在的情况，例如我们所感知的事物都是发生在时、空之中，而且符合不变的因果律等。我们可以称之为知识的形式。”

艾伯特和苏菲继续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世界。突然间苏菲瞥见湖对岸的树丛间有一个小女孩。

“你看！”苏菲说，“那是谁？”

“我不知道。”

小女孩只出现了几秒钟就消失了。苏菲注意到她好像戴了一顶红色的帽子。

“我们绝对不可以因为那种事情而分心。”

“那你就继续说吧。”

“康德相信我们的心灵所能感知的事物很明显地有其限制，也可以说是我们的心灵所戴的‘眼镜’给我们加上了这种限制。”

“怎么会呢？”

“你应该还记得康德之前的哲学家曾经讨论过一些很‘大’的问题，如人是否有不朽的灵魂、上帝是否存在、大自然是否由很多看不见的分子所组成，以及宇宙是有限还是无限的等等。”

“嗯。”

“康德认为我们不可能得到这些问题确实的答案，这并不是因为他不肯讨论这方面的问题，相反的，如果他对这些问题不屑一顾，那他就不能够称得上是一个哲学家了。”

“那他怎么说呢？”

“慢慢来，要有耐心。康德认为在这些大问题上，理性所能够运作的范围超过了我们人类所能理解的程度。可是在这同时，我们的本性中有一种基本的欲望要提出这些问题。可是，举个例子，当我们问‘宇宙是有限还是无限？’时，我们的问题关系到的是一个我们本身在其中占一小部分的事物。因此我们永远无法完全了解这个事物。”

“为什么不能呢？”

“当你戴上那副红色的眼镜时，根据康德的想法，有两种因素影响我们对世界的了解。”

“感官知觉和理性。”

“对。我们的知识材料是透过感官而来，但这些材料必须符合理性的特性。举例来说，理性的特性之一就是会寻求事件的原因。”

“譬如说看到球滚过地板的时候就会问球从哪里来。”

“没错。可是当我们想知道世界从何而来，并且讨论可能的答案时，我们的理性可以说‘暂时停止作用’。因为它没有感官的材料可能加以处理，也没有任何相关的经验可资利用，因为我们从未经验过我们渺小的人类所隶属的这个大宇宙。”

“也可以说我们是滚过地板这个球的一小部分，所以我们不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

“可是人类理性的特色就是一定会问球从哪里来。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会一问再问，全力解答这些艰深问题的原因。可是我们从来没有获得过任何确定的材料，所以我们永远不能得到满意的答案，因为我们的理性不能发挥作用。”

“谢啦。这种感觉我很清楚。”

“谈到现实世界的本质这类重量级的问题，康德指出，人永远会有两种完全相反，但可能性相当的看法，这完全要看我们的理性怎么说。”

“请举一些例子好吗？”

“我们可以说世界一定有一个开始的时刻，但我们也可以说，世界无所谓终始。这两种说法同样都有道理。这两种可能性对于人的理性来说，同样都是无法想象的。我们可以宣称世界一直都存在，但如果世界不曾开始的话，如何一直存在呢？因此我们势必被迫采取另外一种相反的观点。于是，我们说世界一定是在某一时刻开始的，而且一定是无中生有的。可是一件事物可能会无中生有吗？”

“不，这两种可能性都一样无法想象。可是两者之中一定有一个是对的，有一个是错的。”

“你可能还记得德谟克里特斯和那些唯物论者曾说过，大自然中的万物一定是由一些极微小的分子组成的。而笛卡尔等人则认为扩延的真实世界必然可以一再分解成更小的单位。他们两派到底谁对呢？”

“两派都对，也都不对。”

“还有，许多哲学家都认为自由是人类最珍贵的财产之一。但也有一些哲学家，像是斯多葛学派和斯宾诺莎等人，相信万事万物的发生根据自然法则而言都是有必要的。康德认为，在这个问题上人类的理性也一样无法做一个合理的判断。”

“这两种看法都一样合理，也一样不合理。”

信仰

“最后，如果我们想借理性之助证明上帝存在或不存在的话，也一定不会成功。笛卡尔等理性主义者曾试图证明上帝必然存在，理由是：我们都有一个关于‘至高存在’的概念。而亚里士多德和圣多玛斯等人之所以相信上帝存在的理由是：一切事物必然有一个最初的原因。”

“那康德的看法呢？”

“这两种理由他都不接受。他认为无论理性或经验都无法确实证明上帝的存在。对于理性而言，上帝存在与上帝不存在这两者都有可能。”

“可是你刚开始时说过康德想维护基督教信仰的基础。”

“是的，他开创了一个宗教的空间。在这个空间中，理性和经验都派不上用场，因此形成了一种真空的状况。这种真空只能用信仰来填补。”

“这就是他挽救基督教的方式吗？”

“可以这么说。值得一提的是康德是一个新教徒。自从宗教革命以来，基督新教的特色就是强调信仰的重要性。而天主教自从中世纪初期以来就倾向于相信理性乃是信仰的支柱。”

“原来如此。”

“不过康德除了认定这些大问题应该交由个人的信仰来决定之外，他还更进一步认为，为了维护道德的缘故，我们应该假定人有不朽的灵魂、上帝确实存在以及人有自由意志。”

“这么说他所做的和笛卡尔是一样的。首先他怀疑我们所能理解的事物，然后他从后门把上帝走私进来。”

“不过他和笛卡尔不同的一点是：他特别强调让他如此做的并不是他的理性，而是他的信仰。他称这种对灵魂不朽、上帝存在以及自由意志的信仰为‘实践的设准’。”

“意思是……？”

“所谓‘设准’就是某个无法证实的假设。而所谓‘实践的设准’则是某个为了实践（也就是说，为了人类的道德）而必须假定为真的说法。康德说：‘为了道德的缘故，我们有必要假定上帝存在。’”

这时突然有人敲门。苏菲立刻起身要开门，但艾伯特却一点也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苏菲问道：

“你不想看看是谁吗？”

艾伯特耸耸肩，很不情愿地站起来。他们打开门，门外站了一个穿着白色夏装、戴着红帽的小女孩，也就是刚才出现在湖对岸的那个女孩。她一只手臂上挽着一个装满食物的篮子。

“嗨！”苏菲说，“你是谁？”

“你难道看不出我就是小红帽吗？”

苏菲抬头看着艾伯特，艾伯特点点头。

“你听到她说的话了。”

“我在找我奶奶住的地方。”小女孩说，“她年纪大又生病了，所以我带点东西给她吃。”

“这里不是你奶奶的家。”艾伯特说，“你最好还是赶快上路吧。”

他手一挥，苏菲觉得他仿佛是在赶苍蝇似的。

“可是有人托我转交一封信。”戴红帽的小女孩说。

接着她抽出一个小信封，递给苏菲，然后就蹦蹦跳跳地走开了。

“小心大野狼啊！”苏菲在她身后喊。

这时艾伯特已经走向客厅了。苏菲跟着他，两人又像从前那样坐了下来。

“哇！居然是小红帽耶！”苏菲说。

“你警告她是没有用的。她还是会到她奶奶家，然后被大野狼吃掉。她不会学到什么教训的。事情会一再重演，一直到时间的尽头。”

“可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她到奶奶家前曾经敲过别人家的门。”

“只不过是一个小把戏罢了。”

苏菲看着小红帽给她的那封信。收信人是席德。她把信拆开，念了出来：

亲爱的席德：

如果人类的脑袋简单得足以让我们了解的话，我们还是会愚笨得无法理解它。

爱你的爸爸

艾伯特点点头。

“没错。我相信康德也说过类似的话。我们不能够期望了解我们是什么。也许我们可以了解一朵花或一只昆虫，但我们永远无法了解我们自己。”

苏菲把信上谜样的句子念了好几遍。艾伯特又继续说：

伦理学

“我们不要被水怪之类的东西打断。在我们今天结束前，我要和你谈康德的伦理学。”

“请快一点，我很快就得回家了。”

“由于休姆怀疑我们透过理性与感官能够获得的知识，因此康德不得不把生命中许多重要的问题再想透彻。其中之一就是关于伦理的问题。

“休姆说我们永远不能证明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不是吗？他说我们不能从‘是不是’的语句得出‘该不该’的结论。”

“休姆认为无论我们的理性或经验都不能决定是非与对错，决定这些的乃是我们的感觉。对于康德而言，这种理论基础实在太过薄弱。”

“这是可能想象的。”

“康德一向觉得是与非、对与错之间确实是有分别的。在这方面他同意理性主义者的说法，认为辨别是非的能力是天生就存在于人的理性中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何谓是、何谓非。这并不是后天学来的，而是人心固有的观念。根据康德的看法，每一个人都有‘实践理性’，也就是说每个人都有辨别是非的智慧。”

“这是天生的？”

“辨别是非的能力就像理性的其他特质一样是与生俱来的。举个例子，就像我们都有感知事物因果关系的智慧一样，我们也都能够感知普遍的道德法则。这种道德法则和物理法则一样都是绝对能够成立的。对于我们的道德意识而言，这是很基本的法则，就像对我们的智慧而言，‘事出必有因’以及‘七加五等于十二’乃是很基本的观念一样。”

“这个道德法则的内容是什么呢？”

“由于这个法则在于每个经验之先，因此它是‘形式的’，也就是说，它必不限于任何特定的情况。因为它适宜于古往今来每个社会、每一个人，所以它不会告诉你你在什么情况下应该做什么事，而是告诉你在所有的情况下你应该有的行为。”

“可是就算你内心有一套道德法则，如果它不能告诉你在某些情况下应该怎么做，那又有什么用呢？”

“康德指出，这套道德法则乃是‘无上命令’（categoricalimperafive），意思就是这套法则是‘无条件的’、适用于所有情况的。它也是一项‘命令’，是强迫性的，因此也是绝对权威的。”

“原来如此。”

“康德用好几种方式来说明这个‘无上命令’。首先他说应如此做，好使你做事的原则将透过你的意志而成为普遍的自然法则。”

“所以当我做某件事时，我必须确定自己希望其他人在同样情况下也会做同样的事情。”

“一点也没错。只有在这种情况下，你才会依据内心的道德法则来行事。康德也说明‘无上命令’的意义乃是：尊重每一个人的本身，而不要将他当成达到某种外在目的的手段。”

“所以我们不能为了自己的利益利用别人。”

“没错，因为每一个人本身就是目的。不过，这个原则不只适用于他人，也适用于我们自己。我们也不可以利用自己，把自己当成达到某种目的的手段。”

“这使我想到圣经上的金科玉律：欲人施于己者，己必施诸人。”

“是的，这也是一个‘形式上’的行为准则，基本上适用于所有道德抉择。你可以说你刚才讲的金科玉律正是康德所谓的普遍性道德法则。”

“可是这显然只是一种论断而已。休姆说我们无法以理性证明何者是、何者非的说法也许是有道理的。”

“根据康德的说法，这个道德法则就像因果律一样是绝对的、放诸四海而皆准的。这当然也是无法用理性来证明的，但是它仍然是绝对的、不可改变的。没有人会否认它。

“我开始觉得我们谈的其实就是良心。因为每个人都有良心，不是吗？”

“是的，当康德描述道德法则时，他所说的正是人类的良心。我们无法证明我们的良心告诉我们的事情，但我们仍然知道它。”

“有时候我们对别人很好或帮助别人，可能只是因为我们知道这样做会有好处，也可能是因为我们想成为一个受欢迎的人。”

“可是如果你只是为了想受人的欢迎而与别人分享东西，那你就不算是真正依据道德的法则行事。当然你的行为并没有违反道德法则（其实这样就算不错了），但是真正的道德行为是在克服自己的情况下所做的行为。只有那些你纯粹是基于责任所做的事才算是道德行为。所以康德的伦理观有时又被称为‘义务伦理观’。”

“譬如说，我们可能会感觉为红十字会或教会的义卖筹款是我们的义务。”

“是的，重要的是：你是因为知道一件事情是你应该做的才去做它。即使你筹的款项在街上遗失了，或它的金额不足以使那些你要帮助的人吃饱，你仍然算是已经遵守道德法则了，因为你的行为乃是出自一片善意。而根据康德的说法，你的行为是否合乎德正取决于你是否出自善意而为之，并不取决于你的行为后果。因此康德的伦理学有时也被称为善意的伦理学。”

“为什么他一定要分清楚在哪一种情况下我们做的事才真正符合道德原则？我想最重要的应当是我们做的事确实对别人有所帮助。”

“的确如此。我想康德一定不会反对你的说法。但是，只有我们自己确知我们纯粹是为了遵守道德法则而行动时，我们的行为才是自由的。”

“只有在遵守一项法则的时候，我们的行为才是自由的？这不是很奇怪吗？”

“对于康德来说并不奇怪。你也许还记得他必须‘假定’人有自由意志。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康德也说过每一件事都服从因果律，那么我们怎么会有自由意志呢？”

“我怎么会知道？”

“在这点上，康德把人分为两部分，有点像笛卡尔说人是‘二元的受造物’一样，因为人有身体，也有心灵。康德说，作为一个由物质形成的生物，我们完全受到不变的因果律的支配。我们不能决定自己的感官经验。这些经验因为某种必要性而发生在我们身上，并对我们造成影响，不管我们乐意与否。但我们不仅是由物质形成的受造物，也是具有理性的受造物。”

“请你再说明一下。”

“作为一个由物质形成的存在者，我们完全属于自然界，因此受到因果律的支配。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没有自由意志可言。可是作为一个有理性的存在者，我们在康德所谓的‘物自身’（与我们的感官印象没有关系的世界本身）中占有一席之地。只有在我们追随我们的‘实践理性’，并因此得以做道德上的抉择时，我们才有自由意志可言。因为当我们遵守道德法则时，我们也正是制定这项法则的人。”

“是的，从某个角度来说，这是对的。因为是我自己（或我内心的某种东西）决定不要对别人不好的。”

“所以当你选择不要对别人不好时——即使这样会违反你自己的利益——你就是在从事自由的行为。”

“而如果你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你就不算自由或独立。”

“我们可能会成为各种事物的奴隶，我们甚至可能成为我们的自我中心思想的奴隶。独立与自由正是我们超脱自我的欲望与恶念的方法。”

“那动物呢？我想它们大概只是遵循自己的天性和需求，而没有任何遵守道德法则的自由，不是吗？”

“对。这正是动物与人不同的地方。”

“我懂了。”

“最后，我们也许可以说康德指引了一条道路，使哲学走出了理性主义与经验主义之间的僵局。哲学史上的一个纪元于是随着康德而结束。他死于一八○四年，当时我们所谓的‘浪漫主义’正开始发展。康德死后葬在哥尼斯堡。他的墓碑上刻着一句他最常被人引用的名言：‘有两件事物我愈是思考愈觉神奇，心中也愈充满敬畏，那就是我头顶上的星空与我内心的道德准则。它们向我印证：上帝在我头顶，亦在我心中。’”

艾伯特靠回椅背。

“说完了。”他说，“我想我已经把康德最重要的理念告诉你了。”

“也已经四点十五分了。”

“不过还有一件事。请你再给我一分钟的时间。”

“老师没讲完，我是不会离开教室的。”

“我有没有说过康德认为如果我们只是过着感官动物的生活，我们就没有自由可言？”

“有，你说过类似的话。”

“可是如果我们服膺宇宙普遍的理性，我们就是自由和独立的。我也说过这样的话吗？”

“说过呀。你干吗要再说一遍？”

艾伯特倾身向前，靠近苏菲，深深地凝视她的眼睛，并轻声地说道：

“苏菲，不要相信你所看到的每一件事物。”

“你是什么意思？”

“孩子，你要走另外一条路。”

“我不懂。”

“人们通常说：眼见为信。可是即使是你亲眼见到的，也不一定能相信。”

“你以前说过类似的话。”

“是的，在我讲帕梅尼德斯的时候。”

“可是我还是不懂你的意思。”

“唔……我们坐在台阶上讲话的时候，不是有一只所谓的水怪在湖里翻腾吗？”

“对呀。真是太奇怪了。”

“一点也不奇怪。后来小红帽来到门口说：‘我在找我奶奶住的地方。’多愚蠢的表演哪！那只是少校的把戏，苏菲。就像那香蕉里写的字和那愚蠢的雷雨一般。”

“你以为……”

“我说过我有一个计划。只要我们坚守我们的理性，他就不能骗过我们。因为就某一方面来说，我们是自由的。他可以让我们‘感知’各种事物，但没有一件事物会让我感到惊讶。就算他让天色变黑、让大象飞行，我也只会笑笑而已。可是七加五永远是十二。不管他耍再多的把戏，这仍然会是一个事实。哲学是童话故事的相反。”

有好一会儿，苏菲只是坐在那儿惊奇地注视着他。

“你走吧。”他终于说，“我会打电话通知你来上有关浪漫主义的课。除此以外，你也得听听黑格尔和祁克果的哲学。可是只剩一个礼拜少校就要在凯耶维克机场着陆了。在那之前，我们必须设法挣脱他那死缠不休的想象力。我就说到这里为止了，苏菲。不过我希望你知道我正在为我们两人拟定一个很棒的计划。”

“那我走。”

“等一下——我们可能忘记了最重要的事。”

“什么事？”

“生日快乐歌。席德今天满十五岁了。”

“我也是呀。”

“对，你也一样。那么我们就来唱吧。”

于是他们两人便站起身来唱：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祝亲爱的席德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已经四点半了。苏菲跑到湖边，划到对岸。她把船拉进草丛间，然后便开始快步穿过树林。

当她走到小路上时，突然看到树林间有某个东西在动。她心想不知道是不是小红帽独自一人走过树林到她奶奶家，可是树丛间那个东西的形状比小红帽要小得多。

她走向前去，那个东西只有一个娃娃大小。它是棕色的，身上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

当她发现那是一个玩具熊时，便陡然停下了脚步。

有人把玩具熊留在森林里，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问题是这只玩具熊是活的，并且正专心一意地忙着某件事。

“嗨！”苏菲向它打招呼。

“我的名字叫波波熊。”它说，“很不幸的。我在树林里迷路了。唉，本来我今天过得很好的。咦，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你。”

“也许迷路的人是我。”苏菲说，“所以，你现在可能还是在你的家乡百亩林。”

“你说的话太难懂了。别忘了，我只是一只小熊，而且不是很聪明。”

“我听说过你的故事。”

“你大概是爱丽丝吧！有一天罗宾告诉我们你的事。所以我们才见过面。你从一个瓶子里喝了好多好多的水，于是就愈变愈小。可是然后你又喝了另外一瓶水，于是又开始变大了。你真该小心不要乱吃东西。有一次我吃得太多，居然在一个兔子洞里被卡住了。”

“我不是爱丽丝。”

“我们是谁并没有关系，重要的是我们是什么，这是猫头鹰说的话。它是很聪明的。有一天，天气很好时，它说过七加四等于十二。驴子和我都觉得自己好笨，因为算算术是很难的。算天气就容易得多。”

“我的名字叫苏菲。”

“很高兴见到你，苏菲。我说过了，我想你一定是没到过这儿。不过我现在得走了，因为我必须要找到小猪。我们要去参加一个为兔子和它的朋友们举行的盛大花园宴会。”

它挥了挥它的手掌。苏菲看到它的另外一只手里拿着一小片卷起来的纸。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苏菲问。

小熊拿出那张纸说：

“我就是因为这个才迷路的。”

“可是那只是一张纸呀！”

“不，这不只是一张纸。这是一封写给‘镜子另外一边的席德’的信。”

“原来如此，你可以交给我。”

“你就是镜子里面的那个女孩吗？”

“不是，可是……”

“信一定要交给本人。罗宾昨天才教过我。”

“可是我认识席德。”

“那又怎么样？就算你跟一个人很熟，你也不应该偷看他的信。”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帮你转交给席德。”

“那还差不多。好吧，苏菲，你拿去吧。如果我可以把这封信交出去，也许我也可以找到小猪。你如果要找到镜子那边的席德，必须先找到一面大镜子。可是要在这里找到镜子可不简单哪！”

小熊说完了，就把那张折起来的纸交给苏菲，然后用它那双小脚走过树林。它消失不见后，苏菲打开那张纸开始看：

亲爱的席德：

很可惜艾伯特没有告诉苏菲，康德曾经倡议成立“国际联盟”。他在《永久的和平》那篇论文中写道，所有国家都应该联合起来成立一个国际联盟，以确保各国能够和平共存。这篇论文写于一七九五年。过了大约一百二十五年，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国际联盟成立了，但在第二次大战后被联合国取代。所以康德可说是联合国概念之父。康德的主旨是，人的‘实践理性’要求各国脱离制造战争的野蛮状态，并制定契约以维护和平。虽然建立一个国际联盟是一件辛苦的工作，但我们有责任为世界《永久的和平》而努力。对康德而言，建立这样一个联盟是远程目标。我们几乎可以说那是哲学的终极目标。我此刻仍在黎巴嫩。

爱你的爸爸

苏菲将纸条放进口袋，继续走回家。艾伯特曾经警告她在树林里会发生这样的事，但她总不能让那只小玩具熊在树林里滚来滚去，不停地找寻“镜子那边的席德”吧！

浪漫主义

……神秘之路通向内心……

席德任由那本沉重的讲义夹滑入怀中，并继而滑落到地板上。

现在的天色已经比她刚上床时明亮。她看看时钟，已经快三点了。她钻进被窝，闭上眼睛。她入睡时心里仍在好奇为何爸爸会开始将小红帽和波波熊写进书中……

第二天早上她睡到十一点。醒来时全身肌肉都绷得紧紧的，于是她知道自己昨晚又做了许多梦，可是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梦见什么了，感觉上就好像她活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似的。

她下楼准备早餐。妈妈已经把她那套蓝色的工人装拿出来了，预备到船屋那儿去修理汽艇。虽然它一直都没有下水，在爸爸从黎巴嫩回来前还是得把它整理得比较像样些。

“你想不想来帮我的忙？”

“我得先读一点书。你要不要我带一杯茶和一些点心去呢？”

“都快中午了还用吃点心吗？”

席德吃完早餐就回到房里。她把床铺整理了一下，然后舒服地坐在上面，膝上放着那本讲义夹。

哲学宴会

苏菲钻过树篱，站在花园里。这座大花园曾经是她心目中属于她的伊甸园……

园里到处散布着昨天晚上被暴风雨吹落的枝叶。她觉得那场暴风雨和落叶和她遇见小红帽与波波熊这些事似乎有某种关联。

苏菲信步走到秋千那儿，挥落上面的松针与松枝。还好秋千上的坐垫是塑胶的，所以下雨时也不需要把它们收进屋里去。

苏菲走进屋里。妈妈已经回到家了，正把几瓶汽水放进冰箱里。餐桌上放着一块花结状的乳酪饼和一小堆杏仁圈圈饼。

“我们家有客人要来吗？”苏菲问。她几乎已经忘记今天是她的生日了。

“我们要到星期六才请客，不过我想我们今天也应该稍微庆祝一下。”

“怎么庆祝呢？”

“我请了乔安和她的爸妈。”

苏菲耸耸肩。

“好啊！”

快到七点半时，客人就到了。气氛蛮拘谨的，因为苏菲的妈妈很少和乔安的爸妈往来。

不久苏菲与乔安就到楼上苏菲的房间去写花园宴会的邀请函。由于艾伯特也在应邀之列，因此苏菲兴起了举办一个“哲学花园宴会”的念头，乔安也没有反对，毕竟这是苏菲的宴会。于是她们便决定举办一个有主题的宴会。

她们花了两个小时才拟好邀请函。两个女孩都笑弯了腰。

亲爱的……

敬邀您在六月二十三日仲夏节当天晚上七点，前来苜蓿巷三号参加哲学性的花园宴会，以期解开生命之谜。请携带保暖的毛衣与适于解开哲学之谜的高明主意。为免引发森林火灾，我们很遗憾届时将无法生起营火，不过欢迎大家尽情燃亮想象力的火焰。应邀贵宾中将至少有一位是真正的哲学家。因此之故，此一宴会将不对外开放。新闻界人士也恕不招待。

顺颂　时祺

筹备委员 乔安

宴会主人 苏菲

写完后，她们便下楼去见爸妈。此时他们正在聊天，气氛已经比较轻松自然了。苏菲将她用钢笔写的邀请函文稿交给妈妈。“请帮我复印十八份。”这已经不是苏菲第一次请妈妈利用上班时间帮她影印东西了。

妈妈看过邀请函后，便将它递给乔安的爸爸。

“你看我说得没错吧？她已经晕头转向了。”

“不过看起来还蛮吸引人的。”乔安的爸爸说，一边把那张文稿递给他太太。“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参加呢！”

乔安的妈妈芭比看了邀请函后说道：“嗯，真不错。苏菲，我们也可以参加吗？”

苏菲信以为真，便说：“妈妈，那你就帮我印二十份吧。”

“你疯了不成！”乔安说。

当天晚上苏菲上床前，在窗前站了许久，看着窗外的景色。她还记得有一次曾经在黑暗中看到艾伯特的身影。这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现在又是深夜时分，只不过由于已是夏日，天色仍然明亮。

直到星期二上午，艾伯特才和她联络。苏菲的妈妈刚出门上班，他就打电话来了。

“喂，我是苏菲。”

“我是艾伯特。”

“我猜到了。”

“很抱歉我没有早一点打电话来，因为我一直忙着拟定我们的计划。这段时间少校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你的身上，所以我才能够单独做一些事，不受干扰。”

“这事实在很诡异。”

“然后我就抓住这个机会躲了起来，你明白吗？就算是全世界最好的监视网络，如果只由一个人控制的话，也会有它的缺点……我收到你的卡片了。”

“你是说邀请函吗？”

“你敢冒这个险吗？”

“为什么不敢？”

“像那样的宴会，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你来不来呢？”

“当然来啦。可是有一件事：你还记得那天席德的爸爸会从黎巴嫩回来吗？”

“老实说，我忘记了。”

“他让你在他回到柏客来那一天举行哲学性的花园宴会，一定不可能是什么巧合。”

“我没想到这个耶！”

“我敢说他一定想到了。不过没有关系，我们以后再谈这件事好了。你今天上午能到少校的小木屋来吗？”

“我今天要修剪花坛的草。”

“那就下午两点好了。你能来吗？”

“可以。”

苏菲到达小木屋时，艾伯特已经坐在门前的台阶上了。

“到这里来坐！”他说，然后就马上开始上课了。

浪漫主义

“我们已经讲过了文艺复兴运动、巴洛克时期与启蒙运动。今天我们要谈浪漫主义。这可以说是欧洲最后一个伟大的文化纪元。到这里，我们就接近尾声了。”

“浪漫主义时期有这么久吗？”

“它从十八世纪末开始，一直持续到十九世纪中期。到了一八五○年以后就不再有一个涵盖诗、哲学、艺术、科学与音乐的‘纪元’了。”

“浪漫主义时期就是这些纪元当中的一个吗？”

“有人说浪漫主义是欧洲人士最后一次对生命的‘共同进路’。这个运动从德国开始，最初是为了反对启蒙时期的哲学家过于强调理性的做法。在康德和他那冷静的知性主义成为过去式后，德国的青年仿佛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那他们用什么东西来取代康德的哲学呢？”

“当时的新口号是‘感情’、‘想象’、‘经验’和‘渴望’。过去部分启蒙时期的哲学家，包括卢梭在内，也曾经提到感情的重要性。到了浪漫主义时期，人们开始批评过于偏重理性的做法。以往隐而不显的浪漫主义如今成为德国文化的主流。”

“这么说康德对人们的影响力并没有持续很久？”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许多浪漫主义者自认是康德的传人，因为康德已经确认我们对于‘物自身’所知有限，同时他也强调自我的作用对于知识（或认知）的重要性。在这种情况下，个人可以完全随心所欲地以自己的方式来诠释生命。浪漫主义者便利用这点发展出几乎毫无限制的‘自我崇拜’，并且因此而歌颂艺术方面的天才。”

“那时候有很多这样的天才吗？”

“贝多芬就是其中之一。他用音乐来表达自我的情感与渴望。比起巴哈和韩德尔这些多半以严格的音乐形式创作乐曲，以歌颂上帝的巴洛克时期大音乐家，贝多芬可以说是一个‘自由的’艺术家。”

“我只听过《月光奏鸣曲》和《第五号交响曲》。”

“那你应该可以听得出《月光奏鸣曲》是多么浪漫，而贝多芬在第五号交响乐中又是如何生动地表现自己。”

“你说过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者也是个人主义者。”

“是的。文艺复兴时期与浪漫主义时期有许多相似的地方，其中最典型的就是两者都强调艺术对人类认知的重要性。在这方面康德有很大的贡献，他在他的美学理论中研究了当我们受到美（例如一幅艺术作品）的感动时会发生什么情况。他认为，当我们忘记自我，忘记一切，完全沉浸于艺术作品的时候，我们就比较能够体验到‘物自身’。”

“这么说艺术家可以提供一些哲学家无法表达的东西？”

“这正是浪漫主义者的看法。根据康德的说法，艺术家可以随心所欲地运用他的认知能力。德国诗人席勒更进一步发挥康德的想法。他说，艺术家的创作活动就像玩游戏一般，而人唯有在玩游戏的时候才是自由的，因为那时他可以自己制定游戏规则。浪漫主义者相信，唯有艺术才能使我们更接近那‘无以言喻’的经验。有人甚至将艺术家比作上帝。”

“因为艺术家创造自己的世界，就像上帝创造这个世界一般。”

“有人说艺术家有一种‘创造宇宙的想象力’。当他内心充满艺术的狂喜时，他可以跨越梦境与现实的藩篱。年轻的艺术天才诺瓦里思曾经说过：‘人世变成了一场梦，而梦境成为现实。’他写了一部名为海因利希·冯·欧夫特丁根（Heinrich　von　Ofterdingen）的中世纪小说。此书虽然在他一八○一年去世时仍未完成，但仍是一本非常重要的小说。书中叙述年轻的海因利希一心一意找寻他曾经在梦中见到、渴望已久的‘蓝色花朵’。除此之外，英国的浪漫主义诗人柯立芝也曾表达同样的意念：‘万一你睡着了呢？万一你在睡眠时做梦了呢？万一你在梦中到了天堂，在那儿采下了一朵奇异而美丽的花？万一你醒来时，花儿正在手中？啊，那时你要如何呢？”

“好美啊！”

“这种渴望遥不可及的事物的心态正是浪漫主义者的特色。他们也可能会怀念一个已经逝去的年代，例如中世纪。历经启蒙时期对中世纪的贬谪后，浪漫主义者开始热烈重估中世纪的价值。此外，他们对神秘的东方等遥远的文化也怀有一份憧憬。有些浪漫主义者则受到夜晚、黄昏、古老的废墟与超自然事物的吸引。他们满脑子都是我们通常所说的人生的‘黑暗面’，也就是一些阴暗、神秘、不可思议的事物。”

“听起来像是一个蛮刺激的时代。那些浪漫主义者都是些什么人呢？”

“浪漫主义主要兴盛于都市地区。十九世纪的前半在德国等许多欧洲地区，都可见到兴盛蓬勃的都市文化。最典型的浪漫主义者都是年轻人，通常是一些并不一定很认真读书的大学生。他们有一种明显的反中产阶级的生活态度，有时会称警察或他们的房东为‘庸俗市侩’，或甚至称他们是‘敌人’。”

“要是我的话，可不敢租房子给浪漫主义者！”

“一八○○年左右的第一代浪漫主义者都是年轻人。事实上我们可以称浪漫主义运动为欧洲的第一个学生运动。那些浪漫主义者有点像是一百五十年后的嬉皮。”

“你是说那些留长发、漫不经心地弹吉他并且随地躺来躺去的人？”

“对。曾有人说：‘闲散是天才的理想，懒惰是浪漫主义者的美德。’浪漫主义者的职责就是体验生活——或是成天做白日梦、浪费生命。至于日常的事务留给那些俗人做就行了。”

“拜伦是浪漫主义时期的诗人，不是吗？”

“是的。拜伦和雪莱都是所谓的‘恶魔派’的浪漫主义诗人。拜伦更成为浪漫主义时期的偶像。所谓的‘拜伦式的英雄’就是指那些无论在生活上还是艺术上都特立独行、多愁善感、叛逆成性的人。拜伦本人可能就是一个既任性又热情的人，再加上他外貌英俊、因此受到了许多时髦妇女包围。一般人认为，拜伦那些充满了浪漫奇遇的诗其实就是反映他个人的生活。然而，他虽然有过许多韵事绯闻，但对于他而言，真爱却像诺瓦里思梦中的蓝色花朵一般不可捉摸、遥不可及。诺瓦里思曾和一名十四岁的少女订婚，但她却在满十五岁生日的四天之后去世。可是诺瓦里思对她的爱却是一生不渝。”

“你说她在满十五岁生日的四天后死去吗？”

“是的……”

“我今天就是十五岁又加四天。”

“她叫什么名字？”

“她的名字叫苏菲。”

“什么？”

“是的，她的名字就叫……”

“吓死我了。难道是巧合吗？”

“我不知道。不过她的名字确实叫苏菲。”

“继续。”

“诺瓦里思本人二十九岁时去世。他是那些‘早夭’的人之一。许多浪漫主义者都在很年轻时死去，通常是由于肺结核的缘故，有些人则是自杀而死。”

“噢！”

“那些活得比较久的人通常到大约三十岁时就不再信仰浪漫主义了，其中有些人后来甚至成为彻头彻尾的中产阶级保守人士。”

“那他们不等于是投诚到敌方去了吗？”

“也许吧。刚才我们讲到浪漫主义的爱情。单恋式的爱情这个主题早在一七四四年就出现了。那年歌德写了一本书信体的小说《少年维特的烦恼》。书中的男主角维特最后因为无法获得所爱女人的芳心而举枪自杀……”

“有必要这么极端吗？”

“自从这本书出版后，自杀率似乎有上升的趋势，因此有一段时间这本书在丹麦和挪威都被列入禁书。所以做一个浪漫主义者并不是没有危险的。他们的情绪通常都很强烈。”

“当你说‘浪漫主义’的时候，我脑海里出现的就是那些巨幅的风景画，上面有幽暗的森林、蛮荒崎岖的自然景观……还有，最好笼罩在一片缭绕的雾气中。”

“是的。浪漫主义的特征之一就是向往大自然和大自然的神秘。就像我刚才所说的，这种向往并不是乡村生活的产物。你可能还记得卢梭首先提出‘回归自然’的口号，但真正使这句口号风行起来的却是浪漫主义者。浪漫主义代表人们对启蒙时期哲学家眼中机械化宇宙的反动。有人说浪漫主义骨子里是古老宇宙意识的一种复兴。”

“请你说明一下。”

“意思就是将大自然看成是一个整体。浪漫主义者宣称不仅斯宾诺莎，连普罗汀和波赫姆、布鲁诺等文艺复兴时期的哲学家都可以算是他们的祖师爷。这些思想家的共同特色是他们都在大自然中体验到一种神圣的‘自我’。”

“那么他们是泛神论者……”

“笛卡尔和休姆两人曾经将自我与‘扩延’的实在界区分得很清楚。康德也认为‘自我’对自然的认知与自然‘本身’是明显不同的。浪漫主义时期的说法则是：大自然就是一个大‘我’。浪漫主义同时也使用‘世界灵魂’与‘世界精神’等名称。”

谢林

“原来如此。”

“浪漫主义时期最主要的哲学家是谢林，生于一七七五——一八五四年间。他主张将心灵与物质合而为一。他认为，大自然的全部——包括人的灵魂与物质世界——都是一个‘绝对存在’（Abso1ute）（或世界精神）的表现。”

“就像斯宾诺莎一样。”

“谢林说，自然是肉眼可见的精神，精神则是肉眼看不见的自然，因为我们在大自然中到处都可感受到‘产生结构的精神’（structuring spirit）。他说，物质乃是沉睡中的智性。”

“请你解释得清楚些。”

“谢林在大自然中看到了‘世界精神’，但他也在人类心灵中看到同样的‘世界精神’。自然与精神事实上都是同一事物的显现。”

“对呀。”

“因此我们无论在大自然中或自我的心灵中都可发现世界精神。所以，诺瓦里思才说：‘神秘之路通往内心。’他的意思是整个大自然都存在于人的心中，如果人能进入自己的心中，将可以接近世界的神秘。”

“这种想法很不错。”

“对于许多浪漫主义者而言，哲学、自然科学研究和诗学都是不分家的。坐在自家的阁楼上，写一些灵感泉涌的诗歌和研究植物的生命或岩石的成分只是一体的两面，因为大自然不是一个死的机械，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世界精神。”

“再听你讲下去，我也要变成一个浪漫主义者了。”

“定居在德国，并因此被沃格兰称为‘自挪威飘落的月桂叶’的挪威裔自然学家史代芬，一八○一年在哥本哈根发表有关德国浪漫主义的演讲时，曾一语道破了浪漫主义运动的特色。他说：‘我们厌倦了无休无止地与粗糙的物质世界奋战，因此决定选择另外一个方式，企图拥抱无限。我们进入自己的内心，在那里创造了一个新的世界……’”

“你怎么会背得这么清楚呢？”

“小事一桩。”

“继续讲吧。”

“谢林并且发现在大自然中，从泥土、岩石到人类的心灵，有一种逐渐发展的现象。他提醒人们注意大自然从无生物逐渐发展到较复杂的生命体的现象。大致上来说，浪漫主义者把大自然视为一个有机体，也就是一个不断发展其内在潜能的一个整体。大自然就像一株不断伸展枝叶与花瓣的花，也像一个不断吟咏出诗歌的诗人。”

“这不是和亚里士多德的说法很像吗？”

“确实如此。浪漫主义埋藏的自然哲学与亚里士多德和新柏拉图派的哲学有点相似。亚里士多德要比持机械论的唯物主义者更倾向于认为大自然是一个有机体。”

“我也是这么想……”

“在历史方面，浪漫主义者也有同样的看法。生于一七四四——一八○三年间的历史哲学家赫德后来成为对浪漫主义者而言非常重要的一位人物。他认为历史的特性就是连续、进化与设计。我们说他的历史观是‘动态的’，因为他把历史当成一个过程。过去，启蒙时期哲学家的历史观通常是‘静态的’。对于他们而言，世间只有一种普遍理性，而历史上的各个时期或多或少都具有这种理性。但赫德指出，每一个历史纪元各自有其价值，而每一个国家也都各有其个性或‘灵魂’。问题在于我们是否能认同其他的文化。”

“嗯。我们必须要认同别人的情况才能了解他们，同样的，我们也必须认同别的文化才能理解这些文化。”

“这个观念如今已经被视为理所当然的了。可是在浪漫主义时期，这仍然是一个新观念。浪漫主义加强了人们对自己民族的认同感，因此，挪威争取民族独立的运动在一八一四这一年澎湃汹涌并不是偶然的。”

“原来如此。”

“由于浪漫主义使得许多领域都重新定位，因此一般通常将浪漫主义分为两种。一种是我们所称的‘普世性的浪漫主义’，就是指那些满脑子自然、世界灵魂与艺术天才的浪漫主义者。这种浪漫主义最先兴起，尤其是在一八○○年左右在耶纳（Jena）这个小镇上。”

“那另外一种呢？”

“另外一种被称为‘民族浪漫主义’，不久就日益风行，尤其是在海德堡。民族浪漫主义关切的重点是‘民族’的历史、‘民族’的语言和‘民族’的文化。他们将发展视为一个不断开展它的内在潜能的有机体，就像自然与历史一样。”

“就像人家说的：‘告诉我你住哪里，我就可以告诉你你是谁。’”

艺术

“使这两种浪漫主义相连结的主要是‘有机体’这个名词。浪漫主义者把植物和国家都当成活生生的有机体。因此一首诗也是一个有生命的有机体，语言也是一个有机体，甚至整个物质世界都被看成有机体。从这方面说，民族浪漫主义与一般性浪漫主义之间并没有明显的区分。民族与民间文化之中也像自然与艺术一样存在有世界精神。”

“然后呢？”

“赫德首开风气之先，前往各地采集民谣，将它们称为‘民族之声’。他甚至把民俗故事称为‘民族的母语’。人们也开始在海德堡采集民谣与童话故事。你可能听过格林童话故事。”

“当然啦，像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小红帽、灰姑娘、汉斯和桂桃……”

“……还有其他许多许多。在挪威则有艾思比杨生和莫伊等人走访全国各地采集‘人民自己的故事’。在当时，民间故事就好像是一种才刚被人发现的、既美味又营养的水果一般，必须赶紧加以采收，因为它们已经开始从枝头掉落了。除了民间故事之外，他们也采集各种民谣、整理挪威的语言，并挖掘异教时代各种古老的神话与传奇冒险故事。欧洲各地的作曲家也开始将民俗音乐写进他们的作品中，以拉近民俗音乐与艺术音乐之间的距离。”

“什么叫艺术音乐？”

“艺术音乐是由个人（如贝多芬）创作的音乐，民俗音乐则不是由任何人写成的，它来自整个民族。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无法确知各个民谣发源的时间的缘故。同样的，民俗故事和艺术故事也是不同的。”

“所谓艺术故事是……”

“它们是由某位作家——如安徒生——所写成的。而民俗故事则是浪漫主义者所积极开发的类型。德国有位霍夫曼就是此中大师。”

“我好像听过‘霍夫曼的故事’。”

“童话故事是浪漫主义者理想中最完美的文学类型，就像剧场是巴洛克时期最完美的艺术形式一般。它使得诗人有充分的空间探索他自己的创造力。”

“他可以在他虚构的世界中扮演上帝的角色。”

“正是如此。说到这里我们也可以做个总结了。”

“请说吧。”

“浪漫主义的哲学家将‘世界灵魂’看成是一个‘自我’，而这个自我在梦般的情境下创造了世间的一切。哲学家费希特说，大自然源自一个更高的、无意识的想象力。谢林则明白地说世界‘在上帝之内’。他相信上帝意识到世界的一部分，但是大自然中也有另外一些部分代表上帝不为人知的一面。因为上帝也有他的黑暗面。”

“这种想法既有趣又吓人，使我想起柏克莱。”

“艺术家和他的作品之间的关系也是一样的。童话故事让作家可以自由自在地利用他那‘创世的想象力’，但即使是这样的创造行为也并不一定完全是有意识的。作家可能会感觉到他的内心有一股力量驱策他把一个故事写出来。他在写作时也许是处于一种被催眠般的恍恍惚惚的状态。”

“真的吗？”

“是的，不过后来他也可能会突然打破这种幻象。他会出面干涉，向读者说一些讽刺性的话，让他们至少在那一刹那间会想起他们所读的毕竟只是一个虚构的故事而已。”

“原来如此。”

“同时作者也可能会提醒他的读者，使他们明白是他在操纵这个虚构的世界。这种打破幻象的形式叫做‘浪漫主义的反讽’（romanticirony）。例如在挪威剧作家易卜生所写的《皮尔金》这出戏里，有一个角色就说出‘没有人会在第五幕演到一半的时候死掉’这样的台词。”

“真滑稽。他真正的意思是他只不过是一个虚构的人物罢了。”

“这话充满反讽的意味。我们真应该另起一段来加以强调。”

“你的意思是……”

“没什么，苏菲。不过我们刚才曾讲到诺瓦里思的未婚妻和你一样名叫苏菲，而且她在十五岁又四天的时候就去世了……”

“你把我吓坏了。你难道不知道吗？”

艾伯特坐在那儿看着她，脸色凝重。然后他说：

“可是你不需要担心你的命运会像诺瓦里思的未婚妻一样。”

“为什么呢？”

“因为后面还有好几章。”

“你在说什么呀？”

“我是说任何一个读到苏菲和艾伯特的故事的人都可以凭直觉知道后面还有很多页，因为我们才谈到浪漫主义而已。”

“我真是被你弄昏头了。”

“事实上是少校想把席德弄昏头。他这样做不是很恶劣吗？另起一段吧。”

艾伯特才刚讲完，就有一个男孩从树林里跑出来。他穿着阿拉伯人的服装。头上包着头巾，手中提着一盏油灯。

苏菲抓住艾伯特的手臂。

“那是谁呀？”她问。

男孩自己先回答了。

“我名叫阿拉丁。我是一路从黎巴嫩来的。”

艾伯特严肃地看着他。

“那你的油灯里有什么呢？”

男孩擦了擦油灯，便有一股浓雾从中升起，最后变成一个人形。他有一嘴像艾伯特一样的黑胡子，头上戴着蓝扁帽，在油灯上方飘浮。他说：

“席德，你能听到我讲话吗？我猜现在再向你说生日快乐已经太迟了。我只想跟你说柏客来山庄和南部的乡村对我而言，也好像是童话世界一般。过几天我们就能够在那儿见面了。”

说完后，这个人形便再度变成一股云雾，被吸回油灯里。包着头巾的男孩将油灯夹在腋下，又跑回树林中不见了。

“我简直没办法相信。”

“只不过是个小把戏罢了。”

“油灯的精灵说话的样子就像席德的爸爸一样。”

“那是因为它就是席德的爸爸的精灵。”

“可是……”

礼物

“你我两人和我们周遭的每一件事物都活在少校的内心深处。现在是四月二十八日星期六深夜，少校周围的所有联合国士兵都熟睡了。少校本身虽然还醒着，但他的眼皮已经很沉重。可是他必须完成这本要给席德作为十五岁生日礼物的书，所以他必须工作。也因此，这个可怜人几乎都没有休息。”

“我放弃了！”

“另起一段吧。”

苏菲和艾伯特坐在那儿，看着小湖的对岸。艾伯特似乎有点神智恍惚，过了一会儿后，苏菲鼓起勇气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在做梦吗？”

“他这回真的是直接进来干涉了，最后几段完全是他在讲话。他真该觉得惭愧。不过现在他可是露了马脚，无所遁形了。现在我们知道我们是活在一本席德的父亲将寄回家给席德作为生日礼物的书中。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事实上，说话的人并不是‘我’。”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要从这本书里面逃走，过我自己的生活。”

“这就是我正在计划的事情。可是在这之前，我们必须试着和席德谈谈。她读了我们所说的每一句话。一旦我们从这里逃走，以后想再跟她联络就难了，所以我们必须现在就把握机会。”

“那我们要说些什么呢？”

“我想少校就快要坐在打字机前睡着了，虽然他的手指仍然快速地在键盘上移动……”

“真恐怖！”

“现在他也许会写出一些他事后会后悔的东西，而且他没有修正液。这是我的计划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你可不许拿修正液给少校！”

“我连一小片修正带也不会给他。”

“我现在就要请求可怜的席德反抗她的父亲。她应该很惭愧自己居然会被他这种肆意玩弄影子的把戏所取悦。如果他本人也在这里面就好了，我们要让他尝一尝我们愤怒的滋味。”

“可是他不在这里呀！”

“他的精神和灵魂在这里面，可是他同时也很安全地躲在黎巴嫩。我们周遭的一切事物都是少校的自我。”

“可是他还有一些部分是我们在这里看不到的。”

“我们只是少校灵魂里的影子，一个影子要攻击它的主人可不容易，需要聪明和谋略才行。可是我们有机会影响席德，她是天使，只有天使才能够反抗上帝。”

“我们可以请席德在他回家后把他骂一顿，说他是个恶棍。她可以把他的船撞坏，或至少把那盏油灯砸掉。”

艾伯特点点头。然后他说：

“她也可以逃离他身边。她这样做会比我们容易得多。她可以离开少校的家，从此再也不回去。这样岂不是他应得的惩罚吗？谁叫他要把他那‘创世的想象力’建筑在我们的痛苦上。”

“嗯。我可以想象那种情景。到时候少校会走遍全世界找寻席德，但她已经消失无踪了，因为她不能忍受跟一个利用艾伯特和苏菲来装疯卖傻的爸爸住在一起。”

“对了，就是这样。装疯卖傻。我说他用我们作为生日的余兴节目就是一种装疯卖傻的手段。可是他最好小心一点。席德也是！”

“你是什么意思？”

“你坐得很安稳吗？”

“只要什么油灯精灵的东西不要再来就没事。”

“你不妨试着想象我们身上所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另一个人的心中进行的。我们就是那心灵。这表示我们自己没有灵魂，而是别人的灵魂。这些都是我们已经谈过的哲学理论。无论柏克莱或谢林都会竖起耳朵注意听。”

“然后呢？”

“很可能这个灵魂就是席德的父亲。他在遥远的黎巴嫩写一本有关哲学的书以庆贺他女儿的十五岁生日。六月十五日那一天席德醒来时，发现她身旁的桌子上放了这本书。现在她——或任何其他人——也许正在读我们的故事。他很早就曾经提示说这个‘礼物’可以和别人分享。”

“对呀，我记得。”

“我现在对你说的话将会被席德读到，就在她远在黎巴嫩的父亲想象我告诉你他在黎巴嫩之后……想象我告诉你他在黎巴嫩……”苏菲觉得头昏脑涨。她努力回想过去所听过的有关柏克莱和浪漫主义的话。艾伯特继续说：

“不过他们不应该因此洋洋得意。他们是最不应该得意扬扬的人，因为乐极可能生悲。”

“你说的他们是谁？”

“席德和她的父亲。我们说的难道不是他们吗？”

“可是他们为什么不应该扬扬得意呢？”

“因为可能他们自己同样也是活在别人的心灵里。”

“怎么可能呢？”

“如果对柏克莱和浪漫主义者来说是可能的，那就有可能是这样。说不定少校也是一本有关他和席德的书当中的一个影子。当然那本书也是有关我们两人的，因为我们是他们生活中的一部分。”

“这样一来，我们就只是影子的影子。这不是更糟糕了吗？”

“不过很可能某个地方有另外一个作者正在写一本，关于一个为他的女儿席德写一本书的联合国少校艾勃特的书，而艾勃特所写的这本书则是，关于一个叫艾伯特的人突然开始寄一些讨论哲学的信函给住在苜蓿巷三号的苏菲。”

“你相信吗？”

“我只说这是有可能的。对于我们而言，那位作者将是一个‘看不见的上帝’。虽然我们所做、所说的每一件事都是从他而来的（因为我们就是他），但我们将永远无法知道有关他的任何事情。我们是在那最里面的一个盒子里面。”

艾伯特和苏菲坐在那儿，很久彼此都没有说话。最后苏菲终于打破沉默：

“可是如果真有一个作者正在写一个有关席德的爸爸在黎巴嫩的故事，就像他正在写一个关于我们的故事一样……”

“怎么样？”

“……那么也许他也不应该太扬扬得意。”

“你的意思是……”

“他坐在某个地方，脑袋里的深处装着席德和我。难道他不也可能是某个更高高在上的心灵的一部分吗？”

艾伯特点点头。

“当然可能。如果真是这样，那表示他让我们进行这席哲学性的对话是为了提出这种可能。他想要强调他也是一个无助的影子，而这本关于席德和苏菲的书事实上是一本哲学教科书。”

“教科书？”

“因为我们所有的谈话，所有的对话……”

“怎么样？”

“……事实上只是一段很长的独白。”

“我感觉好像每一件事物都融进心灵与精神中去了。我很高兴我们还有一些哲学家没谈。随着泰利斯、恩培窦可里斯和德谟克里特斯这些人而堂堂皇皇展开的哲学思潮不会就这样被困在这里吧？”

“当然不会。我还没跟你谈黑格尔呢。当浪漫主义者将每一件事都融进精神里去时，他是第一个出来拯救哲学的哲学家。”

“我倒很想听听他怎么说。”

“为了不要再受到什么精神或影子的打扰，我们还是进屋里去好了。”

“好吧，反正这里也愈来愈冷了。”

“下一章！”

黑格尔

……可以站得住脚的就是有道理的……

“砰！”一声，席德腿上的大讲义夹落到地上。她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脑中的思绪一团混乱。

爸爸真的把她弄得头昏脑涨。这个坏蛋！他怎么可以这样呢？

苏菲已经试着直接对她说话了。她要求她反抗她的父亲，而且她真的已经让她脑中浮现了某个念头。一个计划……

苏菲和艾伯特对他是完全无可奈何，但是席德却不然。透过席德，苏菲可以找到她爸爸。

她同意苏菲和艾伯特的说法，爸爸在玩他的影子游戏时的确是做得太过分了。就算艾伯特和苏菲只是他虚构的人物，可是他在展示他的力量时也应该有个限度呀。

可怜的苏菲和艾伯特！他们对于少校的想象力完全没有抵抗能力，就像电影银幕无法抵抗放映机一般。

席德心想，在他回家时，她一定得给他一些教训！她已经大致想出一个捉弄他的好办法了。

她起床走到窗前去眺望海湾。已经快两点了。她打开窗户，对着船屋的方向喊：

“妈！”

妈妈出来了。

“我再过一个小时左右就会带三明治到你那儿去，好吗？”

“好。”

“我要读有关黑格尔那一章。”

艾伯特和苏菲坐在面湖的窗户旁边的两张椅子上。

黑格尔

“黑格尔（Georg Wihelm Friedrch Hegel）乃是浪漫主义的传人。”艾伯特开始说。“我们几乎可以说他是随着德国精神的发展而成长的。他在一七七○年出生于斯图加特，十八岁时开始在上宾根（Tüingen）研究神学。一七九九年时他在耶纳镇与谢林一起工作。当时正是浪漫主义运动狂飙的年代。他在耶纳当了一段时间的助理教授后，便前往德国民族浪漫主义的中心海德堡担任学校教授。一八一八年时，他在柏林任教。当时柏林正逐渐成为德国的精神中心。他在一八三一年死于霍乱。后来他的‘黑格尔主义’在德国各大学内吸引了无数的信徒。”

“这么说他的历练很广？”

“没错，他的哲学也是。黑格尔几乎统一了所有曾在浪漫主义时期出现的理念，并且加以发展。可是他却受到谢林等许多人的尖锐批评。”

“谢林怎么批评他的？”

“谢林和其他的浪漫主义者曾经说过，生命最深刻的意义在于他们所谓的‘世界精神’上。黑格尔也用‘世界精神’这个名词，可是意义却不相同。黑格尔所指的‘世界精神’或‘世界理性’乃是人类理念的总和，因为唯独人类有‘精神’可言。只有从这个角度，他才可以谈世界精神在历史上的进展。但我们不可以忘记：这里他所说的世界精神是指人类的生命、思想与文化。”

“这样子这个精神听起来就不会这么恐怖了。不再像是个潜伏在岩石、树丛间的一个‘沉睡的精灵’。”

“你应该还记得康德曾经谈过一种他称为‘物自身’的东西。虽然他否认人可以清楚认知自然最深处的秘密，但他承认世间有一种无法追求到的‘真理’。黑格尔却说‘真理是主观的’，因此他不承认在人类的理性之外有任何‘真理’存在。他说，所有的知识都是人类的知识。”

历史之河

“他必须使哲学家们再度脚踏实地，对不对？”

“嗯，也许可以这么说。不过，黑格尔的哲学可说是无所不包、丰富多样，因此我们在这里只能重点式地谈一谈他的某些主要理论。事实上，我们究竟是否能说黑格尔有他自己的哲学是很有疑问的。通常所谓的‘黑格尔哲学’主要是指一种理解历史进展的方法。黑格尔的哲学所教导我们的只有生命的内在本质，不过也可以教我们如何从思考中获取结论。”

“这也不算不重要。”

“黑格尔之前的哲学体系都有一个共通点，就是试图为人们对世界的知识建立一套永恒的标准。笛卡尔、斯宾诺莎、休姆和康德等人都是如此。他们每一个人都曾经试图探索人类认知的基础，但他们都声称人类对于世界的知识是不受时间影响的。”

“那不就是哲学家该做的事吗？”

“黑格尔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他相信人类认知的基础代代不同，因此世间并没有‘永恒的真理’，没有‘永久的理性’。哲学唯一可以确切掌握的一个定点就是历史。”

“请你说清楚一些好吗？历史处于不断变化的状态，它怎么会是一个定点呢？”

“一条河也是处于不断变化的状态，但这并不表示你无法谈论它。可是你不能说这条河流到河谷里的那一点时才是‘最真’的河。”

“没错，因为它流到哪里都是河。”

“所以，对黑格尔来说，历史就像一条流动的河。河里任何一处河水的流动都受到上游河水的涨落与漩涡的影响。但上游河水的涨落与漩涡又受到你观察之处的岩石与河湾的影响。”

“我大概懂了。”

“思想（或理性）的历史就像这条河流。你的思考方式乃是受到宛如河水般向前推进的传统思潮与当时的物质条件的影响。因此你永远无法宣称任何一种思想永远是对的。只不过就你所置身之处而言，这种思想可能是正确的。”

“这和宣称每一件事物都对、也都不对是不同的，不是吗？”

“当然不同。不过事情的对错要看历史的情况而定。如果今天你还提倡奴隶制度，一定会被人耻笑。但在二千五百年前，这种想法也并不可笑，虽然当时已经有人开始主张废除奴隶制度。不过，我们还是来举一个范围比较小的例子吧。不到一百年前，人们还认为大举焚烧森林以开垦土地的做法没有什么不对，但在我们今天看来，这种做法简直是胡搞。这是因为我们现在有了新的、比较好的依据可以下这种判断。”

“我懂了。”

“黑格尔指出哲学思维也是如此。我们的理性事实上是动态的，是一种过程。而‘真理’就是这个过程，因为在这个历史的过程之外，没有外在的标准可以判定什么是最真、最合理的。”

“请举一些例子吧。”

“你不能从古代、中世纪、文艺复兴时期或启蒙运动时期挑出某些思想，然后说它们是对的，或是错的。同样的，你也不能说柏拉图是错的，亚里士多德是对的，或者说休姆是错的，而康德和谢林是对的。因为这样的思考方式是反历史的。”

“嗯，这样做好像是不对。”

“事实上，你不能将任何哲学家或任何思想抽离他们的历史背景。不过这里我要讲到另外一点：由于新的事物总是后来才加上去的，因此理性是‘渐进的’。换句话说，人类的知识不断在扩张，在进步。”

“这个意思是不是说康德的哲学还是比柏拉图的有道理？”

“是的。从柏拉图到康德的时代，世界精神已经有了发展和进步，这也是我的想法。再以刚才说的河流为例，我们可以说现在的河水比从前多，因为它已经流了一千多年了。但话说回来，康德也不能认为他所说的‘真理’会像那些巨大的岩石一样一直留在河岸上。他的想法同样也会再经过后人的加工，他的‘理性’也会成为后世批评的对象。而这些事情确实都发生了。”

“可是你说的河……”

“怎样？”

“它会流到哪里去呢？”

“黑格尔宣称‘世界精神’正朝着愈来愈了解自己的方向发展，河流也是一样。它们离海愈近时，河面愈宽。根据黑格尔的说法，历史就是‘世界精神’逐渐实现自己的故事。虽然世界一直都存在，但人类文化与人类的发展已经使得‘世界精神’愈来愈意识到它固有的价值。”

“他怎么能这么确定呢？”

“他宣称这是历史的事实，不是一个预言。任何研究历史的人都会发现人类正朝向愈来愈‘了解自己’、‘发展自己’的方向前进。根据黑格尔的说法，各项有关历史的研究都显示：人类正迈向更多的理性与自由。尽管时有震荡起落，但历史的发展仍是不断前进的。所以我们说历史是超越的，或是有目的的。”

“这么说历史很明显的不断在发展。”

“没错。历史是一长串的思维。黑格尔并指出这一长串思维的规则。他说，任何深入研究历史的人都会发现：每一种新思想通常都是以前人的旧思想为基础，而一旦有一种新思想被提出来，马上就会出现另外一种和它抵触的思想，于是这两种对立的思想之间就会产生一种紧张状态，但这种紧张状态又会因为有人提出另外一种融合了两种思想长处的思想而消除。黑格尔把这个现象称为一种辩证过程。”

“你可以举个例子吗？”

“你还记得苏格拉底之前的哲学家讨论过原始物质与自然界变化的问题吗？”

“多少记得一点。”

“后来伊利亚派的哲学家宣称事实上变化不可能发生。虽然他们能透过感官察觉到各种变化的发生，但他们仍然否认任何变化的存在。伊利亚派哲学家所提出的这种观点，就是黑格尔所称的‘正题’。”

“然后呢？”

“可是根据黑格尔的法则，这样强烈的说法一被提出后，就一定会出现另外一种与它抵触的学说。黑格尔称此为‘反题’或‘否定’。而否定伊利亚派哲学的人就是赫拉克里特斯。他宣称‘万事万物都是流动的’。这样一来，这两种完全相反的思想流派之间就出现了一种紧张状态。但这种紧张状态后来被恩培窦可里斯消除了，因为他指出两种说法都各有正确之处，也各有错误之处。”

“对，我现在想起来了。”

“恩培窦可里斯认为，伊利亚派哲学家指出没有什么事物会真正发生变化这点是对的，但他们错在认为我们不能依赖感官。赫拉克里特斯说我们可以依赖感官，这是正确的，但他说万事万物都是流动的，这点却是错误的。”

“因为世间的物质不止一种。流动的是物质的组合，而不是物质本身。”

“没错。恩培窦可里斯的观点折衷了两派的思想，这就是黑格尔所称的‘否定的否定’。”

“多可怕的名词！”

辩证法

“他也称这三个知识的阶段为‘正’、‘反’、‘合’。举例来说，你可以称笛卡尔的理性主义为‘正’，那么与他正好相反的休姆的经验主义就是‘反’。但这两种思潮之间的矛盾或紧张状态后来被康德的‘合’给消除了。康德同意理性主义者的部分论点，但也同意经验主义者的部分论点。可是故事并非到此为止。康德的‘合’现在成了另外一个三段式发展的起点，因为一个‘合’也会有另外一个新的‘反’与它相抵触。”

“这一切都非常理论。”

“没错，这当然是很理论的。可是黑格尔并不认为这样的描述是把历史压缩为某种架构。他认为历史本身就展现了这种辩证模式。他并因此宣称他已经发现了理性发展（或‘世界精神’透过历史进展）的若干法则。”

“又来了！”

“不过黑格尔的辩证法不仅适用于历史而已。当我们讨论事情时，我们也是以辩证的方式来思考。我们会试着在别人所说的道理中找出缺失。黑格尔称此为‘否定的思考’。可是当我们在一个道理中找到缺点时，我们也会把它的优点保存下来。”

“请你举一个例子。”

“当社会主义者和保守派人士一起坐下来讨论如何解决一个社会问题时，由于他们的思想形态互相矛盾，因此彼此间很快就会出现紧张状态。可是这并不表示他们当中有一个绝对正确，而另外一个完全错误。可能他们两个都有一部分对，一部分错。在争辩过程中，双方论点中最佳的部分通常都会显现出来。”

“希望如此。”

“可是当我们正在讨论问题时，并不容易看出哪一方的说法比较合理。可以说，究竟谁是谁非，必须由历史来决定。可以站得住脚的就是有道理的。”

“也就是说能够留存下来的观点就是对的。”

“反过来说也就是：对的才能留存下来。”

“你可以举一个小小的例子，好让我能确切了解吗？”

“一百五十年前有很多人为妇女争取权益，但也有许多人激烈反对。今天我们阅读双方的论点时，并不难看出哪一方的意见比较‘有道理’。但不要忘了我们这是后见之明。‘事实证明’那些争取两性平等的人是对的。如果我们在书上读到自己的祖父在这个问题上的看法，一定有很多人会觉得很难为情。”

“一定的。那黑格尔有什么看法呢？”

“你是说关于两性平等？”

“我们现在说的不就是这个吗？”

“我可以引述他在书里写的一段话，你想不想听？”

“当然想。”

“黑格尔说，男女之不同犹如植物与动物之不同。动物具有较多的男人性格，而植物则较具女人性格，因为女人的发展基本上是属于静态的。在本质上她是一个犹豫不决的感情体系。如果由女人来领导政府，则国家将有覆亡之虞，因为她们并不是依据整体的需求行动，而是随兴之所至而决定的。女人主要是透过生活（而非读书）吸收思想，借此获得某种教育。相反的，男人为了在社会上争取一席之地，则必须勤练技能、苦心研读。”

“谢啦，这样就够了。这类的话我可不想再听了。”

“不过这正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足以证明人们对于事情合理与否的观念一直都随着时间改变。它显示黑格尔也会受到当代观念的影响，我们也是。我们心目中很‘理所当然’的看法也不一定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什么样的看法？请举个例子。”

“我举不出什么例子来。”

“为什么？”

“因为我所能举的例子都是一些已经开始在改变中的事物。举例来说，我会说开车是很愚笨的行为，因为车辆会污染环境。但许多人已经想到这点了。可是历史将会证明那些被我们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事物有很多是无法在历史上立足的。”

“原来如此。”

“还有一件事：黑格尔的时代有许多男人大放厥辞，声称女人不如男人，但事实上他们这种做法正加速了女权运动的发展。”

“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们提出了一个‘正题’。为什么呢？因为妇女已经开始反抗了。否则如果大家的看法一致，就没有必要再发表意见了。而他们愈是高唱女人不如男人的论调，否定的力量也就变得更强。”

“当然。”

“可以说一种意见如果能受到激烈的反对，那是再好不过的事。因为反对者愈极端，他们所激发的反应也就愈强。有人说这是‘谷子愈多，磨坊就磨得愈起劲’。”

“我的磨坊在一分钟以前就开始磨得更起劲了。”

“从纯粹逻辑或哲学的观点来看，两个观念之间总是存在有一种辩证式的紧张关系。”

“例如？”

“如果我思考‘存在’这个概念，我势必需要引进‘不存在’这个相反的概念。你不可能思考自我的存在而不立即体悟自己不会永远存在的事实。然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的紧张关系被‘变化’这个观念消除了。因为如果某件事物正在变化的过程中，则它可以算是‘存在’，也可以算是‘不存在’。”

“我懂了。”

“因此黑格尔的‘理性’有一种动态的逻辑。既然‘事实’的特性就是会有相反的事物，因此要描述事实就必须同样描述与事实相反的事物。我再举一个例子：据说，丹麦核子物理学家波尔在他的前门上方挂了一个马蹄铁。”

“那是为了带来好运气。”

“可是这只是个迷信而已，而波尔却是个一点也不迷信的人。当有人问他是否真的相信这种事情时，他说，不，我不相信，但人家告诉我这样真的有效。”

“真奇怪。”

“他的回答相当具有辩证意味，几乎可说是自相矛盾。波尔就像我们挪威的诗人文耶一样，是以模棱两可而出名。他有一次说：世间有两种真理。一种是表面的真理，与它相反的说法显然是错误的。但另外一种则是深层的真理，与这样的真理相反的说法却是对的。”

“这些是什么样的真理呢？”

“例如我说生命是短暂的……”

“我同意。”

“可是在另外一种场合，我可能会张开双臂说生命是漫长的。”

“嗯，从某个角度来看，这也没错。”

“最后我要举一个例子显示一种辩证的紧张关系如何能够导致一个自发性的行动，并因此造成突然的改变。”

“请说吧。”

“假设有一个小女孩总是回答她妈妈说‘是，妈’、‘好的，妈’、‘我听你的，妈’、‘马上，妈’。”

“真可怕！”

“过了一阵子，她的妈妈对女儿这种过度顺从的态度感到很恼火。于是她大吼：‘请你不要再当这样一个乖宝宝了！’而这女孩仍然回答说：‘好的，妈。’”

“要是我，就会给她一巴掌。”

“我想你一定会的。可是如果那女孩回答说：可是我想当一个乖宝宝呀！那你会怎么做呢？”

“这个回答很奇怪。也许我还是会打她一巴掌。”

“换句话说，这种情况就是一个僵局。在这里，辩证式的紧张关系已经到了一种一定会发生某件事情的地步。”

“比如说打她一个耳光之类的？”

“我们还要讲到黑格尔哲学的最后一个层面。”

“我在听呀！”

“我还记得我们说过浪漫主义者是个人主义者吗？”

“神秘之路通往内心……”

“这种个人主义在黑格尔的哲学中也遇到了它的否定或相反。黑格尔强调他所谓的‘客观的’力量，意思就是家庭和国家。你也可以说黑格尔对个人抱持着一种不信任的态度，他认为个人是团体的一个有机的部分。理性（或‘世界精神’）必须透过人与人之间的互动才会彰显。”

“请你说得详细一点。”

“理性最主要是透过语言而显现，而我们说什么语言是一出生就注定的。即使没有汉生先生这个人，挪威语也一样很好，但汉生先生没有挪威话就不行了。因此并不是个人造就语言，而是语言造就个人。”

“应该是这样的吧。”

“除了语言之外，我们会有哪一种历史背景也是一生下来就注定了。没有人和这类背景之间能有一种‘自由’的关系。因此，那些无法在国家中找到定位的人就是没有历史的人。你也许还记得这种观念也是雅典哲学家的重点。没有人民，固然就没有国家，但如果没有国家，也就没有人民。”

“显然是这样。”

“根据黑格尔的说法，国家并不只是由人民形成的一个集合。因此黑格尔说人不能‘舍弃社会’。因此，如果有人对他们所生长的社会不屑一顾，而一心一意只想‘寻找自己的灵魂’，是会受到耻笑的。”

“我不确定我完全同意这点，但这没有关系。”

“根据黑格尔的说法，个人不能发现自我，只有世界精神能够发现自我。”

“世界精神发现它的自我？”

“黑格尔说世界精神回到自我的过程可分为三个阶段，也就是说世界精神在经历三个阶段后才意识到自我。”

“你就一次说个清楚吧。”

“首先，世界精神意识到自我在个人中的存在。黑格尔称此为主观精神。然后它在家庭、社会与国家之中达到更高的意识。黑格尔称此为客观精神，因为它在人与人之间的互动显现。可是还有第三个阶段……”

“那是什么？”

“世界精神在‘绝对的精神’中达到最高形式的自我实现。这个‘绝对的精神’就是艺术、宗教和哲学。其中又以哲学为最高形式的知识，因为，在哲学中，世界精神思考它对历史的冲击，因此世界精神是最先在哲学中发现了它的自我。你不妨说哲学是世界精神的镜子。”

“这太神秘了，我需要时间好好消化一下。不过我喜欢你说的最后一句。”

“你是说‘哲学是世界精神的镜子’这一句吗？”

“对，这句话很美。你想这话和那面铜镜有关系吗？”

“既然你问到了，我只好说是。”

“什么意思？”

“我猜那面铜镜一定有某种特别的意义，才会时常被提到。”

“你一定知道它有什么意义吧？”

“我不知道。我只是说，如果它对席德和她的父亲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的话，它不会时常出现。只有席德知道它有什么意义。”

“这算是浪漫主义的反讽吗？”

“这种问题是不会有答案的，苏菲。”

“为什么呢？”

“因为运用这些手法的不是我们，我们只是那个反讽中两个倒霉的受害者罢了。假使一个大小孩在一张纸上画了一个东西，你不能问那张纸说他画的那东西是代表什么。”

“你这话真可怕。”

祁克果

……欧洲正迈向破产的地步……

席德看了看时间。已经过了四点了。她把讲义夹放在书桌上，然后便跑到楼下的厨房。她得在妈妈等得不耐烦之前赶快到船屋那儿去。她经过那面铜镜前看了它一眼。

她很快地把茶壶拿出来，准备烧茶，并以加倍的速度做了几个三明治。

她已经决定要跟她爸爸开几个玩笑。她开始觉得自己愈来愈站在苏菲和艾伯特这一边了。等爸爸到达哥本哈根时，那些玩笑就要开始了。

很快地，她已经端着一个大托盘，站在船屋那儿了。

“我们的早午餐来了。”她说。

妈妈正拿着一块用沙纸包着的东西。她把一绺散落的发丝从额前拂开，她的头发上也有沙子。

“那我们就不要吃晚餐好了。”

她们坐在外面的平台上，开始吃起来。

“爸爸什么时候到家？”过了一会儿，席德问。

“星期六。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可是几点呢？你不是说他要在哥本哈根换机吗？”

“没错……”

妈妈咬了一口肝酱黄瓜三明治。

“他大约五点会抵达哥本哈根，七点四十五分有一班飞机开往基督山。他大概会在九点半时在凯耶维克机场着陆。”

“这么说他在卡斯楚普机场会停留几个小时……”

“嗯，干吗？”

“没事。我只是想他一路不知道会怎样。”

她们继续吃着。当席德认为时间已经够久时，便假装不经意地说：

“你最近有没有安娜和欧雷的消息？”

“他们不时打电话来。七月时他们会回家度假。”

“他们不会提前来吗？”

“我想不会。”

“这么说他们这个星期会在哥本哈根……”

“到底怎么回事？席德。”

“没事，只是聊聊。”

“你提到哥本哈根两次了。”

“有吗？”

“在刚才我们谈到爸爸在……”

“我大概是这样才想到安娜和欧雷吧。”

她们一吃完，席德就收拾杯盘，放在托盘上。

“妈，我得回去继续看书了。”

“我想也是。”

她的回答里有谴责的意味吗？她们以前曾经说好在爸爸回家前要一起把船整修好。

“爸爸差点没要我答应他在他回家前把那本书念完呢。”

“这真是有点太胡闹了。他虽然离家在外，也不需要这样子指挥家里的人呀。”

“你才知道，他可是会指挥人呢！”席德高深莫测地说，“而且你无法想象他多喜欢这样呢！”

她回到房里，继续看下去。

突然间苏菲听到有人敲门。艾伯特严肃地看着她。

“我们不想被人打搅。”

敲门声又响了，这回更大声。

“我要和你谈一位丹麦的哲学家。他对黑格尔的哲学非常不满。”

敲门声愈来愈激烈，以至于整扇门都在晃动。

“一定是少校派了什么童话人物来看看我们是不是上钩了。”艾伯特说，“他这样做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可是如果我们不开门看看是谁，他也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把这整栋房子拆掉呀！”

“你说得可能有道理。我们最好还是开门吧。”

于是他们打开门。由于刚才的敲门声大而有力，苏菲预期这个人一定长得很魁梧。可是站在门前台阶上的却是一位有着一头金色的长发，穿了印花夏装的小女孩。她两手各拿了一个小瓶子。一瓶是红的，一瓶是蓝的。

“嗨！”苏菲说，“你是谁？”

“我名叫爱丽丝。”小女孩说，一边害羞地一鞠躬。

“果然不出我所料。”艾伯特点点头，“是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爱丽丝。”

“她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爱丽丝解释说：

“仙境是一个完全没有疆界的国度。这表示仙境无所不在——当然也在联合国。它应该成为联合国的荣誉会员国。我们应该派代表参加他们所有的委员会，因为联合国当初成立也是一个奇迹。”

“哼……又是少校搞的鬼。”艾伯特嘀咕着。

“你来这儿做什么呢？”苏菲问。

“我是来拿这些小哲学瓶子给苏菲的。”

她把瓶子递给苏菲。两个瓶子都是透明玻璃做的，其中一个装了红色的液体，另一个则装了蓝色的。红瓶子上贴了一张标签，写着：请把我喝下去。蓝瓶子上的标签则写着：请把我也喝下去。

这时忽然有一只白兔子从小木屋旁跳过去。它全身挺直，只用两只脚来走路，身上穿了一件背心和外套。来到小木屋前时，它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怀表，并且说：

“糟了，我要迟到了！”

然后它就跑走了。爱丽丝开始追它。就在她跑进树林前，她姿态优美地鞠了一个躬，说道：

“现在又要开始了。”

“请帮我向蒂娜和皇后打招呼好吗？”苏菲在她身后喊。

小女孩消失了。艾伯特和苏菲仍站在台阶上，仔细看着那两个瓶子。

“‘请把我喝下去’和‘请把我也喝下去’，”苏菲念了出来，“我不知道我敢不敢呢。里面可能有毒。”

艾伯特只是耸耸肩。

“他们是少校派来的。而从少校那边来的每一件事物都是纯粹存在心灵中的，所以这并不是真的水。”

苏菲把红瓶子的瓶盖拿掉，小心地把瓶子送到唇边。瓶里的水有一种很奇怪的甜味，还有一些别的味道。当她喝下去时，她周遭的事物开始发生了一些变化。

感觉上仿佛小湖、树林小木屋都融成一体了。很快地，她所见到的一切似乎只是一个人，而这个人就是苏菲她自己。她抬头看了艾伯特一眼，但他似乎也成了苏菲灵魂的一部分。

“奇怪，真奇怪。”她说，“一切事物看起来都和从前没有两样，但现在却都成了一体了。我觉得一切事物好像都变成一个思想了。”

艾伯特点点头，但苏菲的感觉却好像是她自己在向她点头似的。

“这是泛神论或观念论，”他说，“这是浪漫主义者的世界精神。在他们的体验中，每一件事物都属于一个大的‘自我’，这也是黑格尔的哲学。他批评个人主义，认为每一件事物都是世间唯一的世界理性的表现。”

“我应该也喝另外一瓶吗？”

“标签上是这么说的。”

苏菲把蓝瓶子的盖子拿掉，喝了一大口。里面的水尝起来比另一瓶新鲜，味道也较重。喝了之后，她周遭的每一件事物又开始改变了。

在那一瞬间，红瓶子所造成的效果消失了，一切事物都回到原来的位置。艾伯特还是艾伯特，树也回到了林子里，湖看起来又是湖了。

可是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秒钟。因为，所有的东西都一直继续移动，愈分愈开。树林已经不再是树林，每一株小树现在看起来似乎本身就是一个世界，连最细小的树枝仿佛都是一个宝库，装着一千年的童话故事。

那小湖突然变成了一座无边无际的汪洋，虽然它没有变深，也没有变广，但湖里却出现了许多晶莹闪烁、细密交织的波纹。苏菲觉得她即使一辈子注视着这里的湖水，直到她死去之日也参不透那里面深不可测的秘密。

她抬起头看着一棵树的顶端。上面有三只小麻雀正全神贯注地玩着一种奇怪的游戏。她过去也知道树上有小鸟（即使在她喝了红瓶子里的水以后），可是她却从来没有好好地看过它们。红瓶子里的水使得所有事物的差异和各自的特色都泯灭了。

苏菲从她所站立的大石阶上跳下来，蹲在草地上。她在那里又发现了一个新世界，就像是一个深海的潜水员第一次在海底睁开眼睛一样。在绿草的茎梗间，青苔显得纤毫毕露。苏菲看着一只蜘蛛不慌不忙地爬过青苔，向着它的目标走去……一只红色的虱子在草叶上来回奔跑……一群蚂蚁正在草丛间合力工作。可是每一只小蚂蚁走路的方式都各有特色。

最奇怪的是，当她再度站起来，看着仍然站在木屋前阶梯上的艾伯特时，居然看到了一个奇妙不可思议的人。感觉上他像是从另外一个星球来的生物，又像从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一个被施了魔法的人。同时，现在她也以一种崭新的方式感受到自己是一个独一无二的个体。她不只是一个人而已，也不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她是苏菲，而世间只有她是苏菲这个人。

“你看见什么了？”艾伯特问。

“你看起来像是一只奇怪的鸟。”

“你这么想吗？”

“我想我永远也无法理解做另外一个人是什么样子。世间没有两个人是一样的。”

“那树林呢？”

“感觉起来也不一样了，像是一个充满了神奇故事的宇宙。”

祁克果

“果然不出我所料。蓝瓶子是个人主义，打个比方，是祁克果（Sren Kierkegaard）对浪漫主义者的理想主义的反动。但它也包括了跟祁克果同一时期的一个丹麦人的世界观。他就是著名的童话故事作家安徒生。他对大自然种种不可思议的细微事物也有很敏锐的观察力。比他早一百多年的德国哲学家莱布尼兹也看到相同的事物。莱布尼兹对斯宾诺莎的理想主义哲学的反动就像是祁克果对黑格尔的反动一般。”

“你说的话听起来好滑稽，使我很想笑。”

“这是可以理解的。你再喝一口红瓶子里的水。来吧，我们坐在台阶这里。在今天结束之前我们要谈谈祁克果的哲学。”

苏菲坐在艾伯特的身旁。她从红瓶子里喝了一小口，然后所有的事物又开始重新聚合。事实上它们聚合得太过了，以致她再次感觉一切事物之间没有什么差别，于是她又将蓝瓶子拿到唇边喝了一口。这回她周遭的世界看起来便与爱丽丝拿着这两个瓶子来时没有什么两样了。

“可是哪一种感觉是真实的呢？”她问道，“使我们看到真实画面的是红瓶子还是蓝瓶子？”

“两者都是。我们不能说浪漫主义者是错的，或说世间其实只有一个真实世界。可是也许他们的视野都有点太狭窄了。”

“那蓝瓶子呢？”

“我想祁克果一定从那个瓶子里喝了几大口。不用说，他对个体的意义有很敏锐的观察力。我们不只是‘时代的产物’。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只活一次。”

“而黑格尔在这方面看到的并不多？”

“嗯。他对广阔的历史比较有兴趣，这正是祁克果对他如此不满的原因。祁克果认为浪漫主义者的理想主义与黑格尔的‘历史观’都抹煞了个人对自己的生命所应负的责任。因此，对祁克果来说，黑格尔和浪漫主义者有同样的缺点。”

“我可以了解他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祁克果生于一八一三年，从小受到父亲的严格管教，并且遗传了父亲的宗教忧郁症。”

“听起来好像不太妙。”

“由于得了忧郁症，他觉得自己必须解除婚约。但此举不太受到哥本哈根中产阶级的谅解，所以他在很早的时候就成为一个受人唾弃和耻笑的对象。后来他逐渐也厌弃世人、耻笑世人，并因此而逐渐成为后来易卜生所描述的‘人民公敌’。”

“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他解除了婚约吗？”

“不只是因为这样。他在晚年时，对于社会更是大肆批评。他说：‘整个欧洲正走向破产的地步。’他认为他生活在一个完全缺乏热情和奉献的时代。他对丹麦路德派教会的了无生气尤其感到不满，并对所谓的‘星期日基督徒’加以无情的抨击。”

“这年头还有所谓的‘坚信礼基督徒’。因为，大多数孩子只是为了想得到礼物而接受坚信礼。”

“是的，你说到要点了。对于祁克果而言，基督教对人的影响是如此之大，而且是无法用理性解释的。因此一个人要不就是相信基督教，要不就不信，不可以持一种‘多少相信一些’或‘相信到某种程度’的态度。耶稣要不就是真的在复活节复活，要不就是没有。如果他真的死而复活，如果他真的为我们而死的话，那么这件事实在深奥难解，势必会影响我们整个生命。”

“嗯。我明白。”

“可是祁克果看到教会和一般大众都对宗教问题采取一种暧昧含糊的态度。对于他而言，宗教和知识可说是水火不容。光是相信基督教是‘真理’并不够。相信基督教就要过着基督徒般的生活。”

“这和黑格尔有什么关系呢？”

“你说得对。我们也许应该另起一个头。”

“所以我建议你重新开始。”

“十七岁那年，祁克果开始研究神学，但他对哲学问题却日益感到兴趣。他二十七岁时，以《论反讽观念》这篇论文获得了硕士学位。他在这篇论文中批评浪漫主义的反讽以及浪漫主义者任意玩弄幻象的做法。他并提出‘苏格拉底式的反讽’作为对比。苏格拉底虽然也以反讽技巧得到很大的效果，但他这样做的目的乃是为了要寻求有关生命的根本真理。祁克果认为，苏格拉底与浪漫主义者不同之处在于他是一位‘存在主义’的思想家，也就是说他是一位完全将他的存在放进他的哲学思考的思想家。”

“然后呢？”

“一八四一年解除婚约后，祁克果前往柏林访问，并在那儿听了谢林讲课。”

“他有没有遇见黑格尔呢？”

“没有，那时黑格尔去世已有十年了。不过他的思想已经在柏林等许多欧洲地区成为主流。他的‘体系’被用来说明每一种问题。祁克果表示，黑格尔主义所关切的那种‘客观真理’与个人的生命是完全不相关的。”

“那么什么样的真理才是相关的呢？”

“祁克果认为，与其找寻那唯一的真理，不如去找寻那些对个人生命具有意义的真理。他说，找寻‘我心目中的真理’是很重要的。他借此以个人来对抗‘体系’。祁克果认为，黑格尔忘记了自己是一个人。他并且如此描述那些教导黑格尔主义的教授：‘当那令人厌烦的教授先生解释生命的玄秘时，他太过专注，以致忘了自己的姓名，也忘了自己是一个人，而不只是八分之三段精彩的文章。’”

“那么祁克果认为人是什么呢？”

“这很难作概括性的说明。对他而言，描绘人或人性的面貌是完全没有意义的。他认为，世间唯一重要的事只有每一个人‘自己的存在’。而你无法在书桌后面体验自己的存在。唯有在我们行动——尤其是做一些重要的选择——时，我们才和自我的存在有关联。有一个关于佛陀的故事可以说明祁克果的意思。”

“关于佛陀的故事？”

“是的，因为佛教的哲学也是以人的存在为起点。从前有一个和尚问佛陀他如何才能更清楚地回答‘世界是什么’、‘人是什么’等根本性的问题。佛陀在回答时，将他比喻为一个被毒箭射伤的人。他说，这个受伤的人不会对‘这支箭是什么材料做的’、‘它沾了什么样的毒药’或‘它是从哪个方向射来的’这些问题感到兴趣。”

“他应该是希望有人能够把箭拔出来，并治疗他的伤口。”

“没错。这对于他的存在是很重要的。佛陀和祁克果都强烈感受到人生苦短的现象。而就像我说的，你不能只是坐在书桌后面，构思有关世界精神的本质的哲学。”

“当然。”

“祁克果并说真理是‘主观的’。他的意思并不是说我们想什么、相信什么都无所谓。他的意思是说，真正重要的真理都是属于个人的。只有这些真理‘对我而言是真的’。”

“你能举一个例子说明什么是主观的真理吗？”

“举例来说，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是基督教是否是真实的。这不是一个理论上的或学术上的问题。对于一个‘了解自我生命’的人而言，这是一个关乎生与死的问题，而不是一个你光是坐下来为了讨论而讨论的问题。这样的问题应该以最热情、最真诚的态度来讨论。”

“我可以理解。”

“如果你掉到水里，你对你是否会淹死的理论不会感到兴趣。而水里是否有鳄鱼的问题既不‘有趣’，也不‘无趣’，因为你已经面临生死关头了。”

“我懂了。谢谢你。”

“所以我们必须区分‘上帝是否存在’这个哲学性的问题与个人与这些问题的关系。每一个人都必须独自回答这些问题。而这类根本性的问题只能经由信仰来找寻答案。但照祁克果的看法，那些我们能经由理性而得知的事情（也就是知识）是完全不重要的。”

“你最好说清楚一些。”

“八加四等于十二，这是我们绝对可以确定的。这是笛卡尔以来每位哲学家都谈到的那种‘可以推算的真理’。可是我们会把它放在每天的祈祷文中吗？我们躺着时会去思考这样的问题而不去想我们什么时候会死吗？绝不是的。那样的真理也许‘客观’，也许‘具有普遍性’，但对于每个人的存在却完全无关紧要。”

“那么信仰呢？”

“你永远不会知道当你对不起一个人的时候，他是否会原谅你，因此这个问题对你的存在而言是很重要的，这是个你会极度关切的问题。同样的，你也不可能知道一个人是否爱你，你只能相信他爱你或希望他爱你。可是这些事情对你而言，要比‘三角形内各内角的总和等于一百八十度’更加重要。你在第一次接吻时绝不会去想什么因果律啦、知觉模态啦这类的问题。”

“会才怪！”

“在与宗教有关的问题上，信仰是最重要的因素。祁克果曾写道：‘如果我能客观地抓住上帝，我就不会相信他了。但正因为我无法如此，所以我必须信他。如果我希望保守我的信心，我必须时时紧握住客观的不确定性，以便让我即使在七万呎深的海上，仍能保有我的信心。’”

“蛮难懂的。”

“许多人曾经试图证明上帝的存在，或至少尝试用理性去解释他。但是如果你满足于这样的证明或理论，你就会失去你的信仰，同时也会失去你的宗教热情。因为重要的并不是基督教是否真实，而是对你而言，它是否真实。中世纪的一句格言‘我信，因为荒谬’（credo quia absurdum）也表达了同样的想法。”

“哦？”

“这话的意思是：正因为它是非理性的，所以我才相信。如果基督教所诉求的是我们的理性，而不是我们的另外一面，那它就不叫做信仰了。”

“现在我懂了。”

“我们已经谈到了祁克果所说的‘存在的’和‘主观真理’的意义，以及他对‘信仰’的观念。他创造这三个观念是为了批评传统的哲学，尤其是黑格尔的哲学。不过其中也包含尖锐的‘社会批评’在内。他说，现代都市社会中的个人已经成为‘大众’了，而这些大众或群众最主要的特色就是喜欢说一些含糊不确定的话语。他的意思就是每一个人所‘想’、所‘相信’的都是同样的东西，而没有人真正对这些东西有深刻的感受。”

人生的阶段

“我实在很想知道祁克果对乔安的父母会有什么看法。”

“他对人的评语有时蛮严苛的。他的笔锋犀利，讽刺起人来也很尖酸刻薄。比方说，他会说‘群众就是虚伪’、‘真理永远是少数’，以及大多数人对生命的态度都很肤浅之类的话。”

“搜集芭比娃娃已经够糟了，但更糟的是自己就是一个芭比娃娃。”

“这我们就要谈到祁克果所说的‘人生三阶段’的理论了。”

“对不起，我没听清楚。”

“祁克果认为生命有三种不同的形式。他本人所用的名词是‘阶段’。他把它们称为‘美感阶段’、‘道德阶段’和‘宗教阶段’。他用‘阶段’这个名词是为了要强调人可能会生活在一个较低的阶段，然后突然跃升到一个较高的阶段。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活在同样的阶段。”

“请你再解释清楚。因为我很想知道自己现在是在哪个阶段。”

“活在美感阶段的人只是为了现在而活，因此他会抓住每个享乐的机会。只要是美的、令人满足的、令人愉快的，就是好的。这样的人完全活在感官的世界中，是他自己的欲望与情绪的奴隶。对他而言，凡是令人厌烦的，就是不好的。”

“谢啦，我想我对这种态度很熟悉。”

“典型的浪漫主义者也就是典型的活在美感阶段的人，因为这个阶段所包含的并不只是纯粹的感官享乐而已。一个从美感的角度来看待现实，或自己的艺术，或他所信仰的哲学的人，就是活在美感阶段里。他们也可能从美学的角度来看待痛苦或悲伤，但这只是虚荣心作祟罢了。易卜生的《皮尔金》这出戏的男主角就是典型的活在美感阶段的人。”

“我想我懂你的意思了。”

“你认识这样的人吗？”

“没有很典型的。不过我想少校有点像是那样。”

“也许吧，也许吧，苏菲……虽然这是他展现他那病态的浪漫主义反讽的又一个例子。你应该把你的嘴巴洗一洗。”

“什么？”

“好吧，这不是你的错。”

“那就请你继续说下去吧。”

“一个活在美感阶段的人很容易有焦虑或恐怖和空虚的感受。但果真这样，他就有救了。祁克果认为，害怕几乎是有正面意义的。它表示这个人正处于‘存在的状态中’，可以跃升到更高阶段。可是你要不就晋升到较高的阶段，要不就停留原地。如果你不采取行动，而只是在即将跃升的边缘徘徊是没有用的。这是个两者只能择其一的情况，而且没有人能够帮你做这件事，这是你自己的抉择。”

“这很像是决定要不要戒酒或戒毒一样。”

“是的，有可能。祁克果所描述的这个‘决定的范畴’（category of decision）可能会使人想起苏格拉底所说的所有真正的智慧都来自内心的话。是否要从美感阶段跃升到道德阶段或宗教阶段，必须是发自个人内心的决定。易卜生在《皮尔金》里面也描绘了这一点。另外，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他的大作《罪与罚》这本小说中，也生动地描述了存在的抉择如何必须发自内心的需要与绝望的感受。”

“那时你最佳的选择就是过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

“如此你也许才可以开始活在道德阶段。这个阶段的特色就是对生命抱持认真的态度，并且始终一贯地作一些符合道德的抉择。这种态度有点像是康德的责任道德观，就是人应该努力依循道德法则而生活。祁克果和康德一样注重人的性情。他认为，重要的不是你认为何者是、何者非，而是你开始在意事情的是非对错。相反的，活在美感阶段的人则只注重一件事是否有趣。”

“像那样活在道德阶段，人难道不会变得太严肃了吗？”

“确实可能。祁克果从不认为道德阶段是很圆满的。即使是一个敬业尽责的人，如果一直彻底地过着这种生活，最后也会厌倦的。许多人到了年长之后开始有这种厌倦的感受。有些人就因此重新回到美感阶段的生活方式。可是也有人进一步跃升到宗教阶段。他们一步就跳进信仰那‘七万的深渊里’。他们选择信仰，而不选择美感的愉悦和理性所要求的责任。而就像祁克果所说的，虽然‘跳进上帝张开的双臂’也许是一件很令人害怕的事，但这却是得到救赎唯一的途径。”

“你的意思是信仰基督教。”

“是的，因为对祁克果而言，活在‘宗教阶段’就等于是信奉基督。不过对于非基督徒的思想家而言，他也是很重要的一个人物。盛行于二十世纪的存在主义就是受到这位丹麦哲学家的启发。”

苏菲看看她的手表。

“已经快七点了。我必须冲回家去了。妈妈不急死才怪。”

她向艾伯特挥一挥手，就跑到小船那儿去了。

马克思

……在欧洲游荡的幽灵……

席德起床走到面向海湾的窗户。今天是星期六，一早她就开始读有关苏菲十五岁生日的那一段。前一天则是她自己的生日。

如果她爸爸以为她会在昨天读到苏菲生日那一段，他显然不太实际。她今天整天什么事也没做，只有读书。可是有一点他说对了：后来他只再向她说过一次生日快乐而已，就是当艾伯特和苏菲对她唱生日快乐歌的时候。席德心想，这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现在苏菲已经邀请朋友，在席德的爸爸预定从黎巴嫩回来的那一天，到她家参加一场哲学性的花园宴会了。席德相信那天一定会发生什么事，但究竟会如何不只是她，恐怕连她爸爸也不是很确定。

不过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她爸爸在回到柏客来山庄之前，一定会大吃一惊。这是她能为苏菲和艾伯特所尽的一点心力，尤其是在他们向她求助之后……

妈妈仍在船屋那边。席德跑下楼走到电话旁。她查到了安娜和欧雷在哥本哈根的电话号码，并小心地按下那几个数字。

“喂，我是安娜。”

“嗨，我是席德。”

“哦，太好了。你们在黎乐桑还好吧？”

“很好，我们放假了。爸爸再过一个星期也要从黎巴嫩回来了。”

“那真是太好了。”

“是啊，我好希望他赶快回来。所以我才打电话给你……”

“原来如此。”

“我想他会在二十三号星期六下午五点左右在卡斯楚普机场着陆。那个时候你会不会在哥本哈根呢？”

“我想会吧。”

“不知道你能不能为我做一件事情。”

“当然可以啦。”

“这件事情蛮特别的，我甚至不确定是不是行得通。”

“你可把我的好奇心给勾起来了……”

席德开始把事情的始末——包括那讲义夹、苏菲和艾伯特等所有的事情——告诉安娜。这当中有好几次她和安娜都忍不住大笑，以至于她不得不重新讲过。但是当席德挂上电话时，她的计划也开始实行了。

她自己也得开始准备准备，还好时间仍很充裕。

那天下午和晚上，席德都和妈妈在一起度过，最后她们开车去基督山看电影。由于前一天席德过生日时她们并没有特别庆祝，因此她们觉得应该利用今天补偿补偿。当她们的车子经过通往凯耶维克机场的出口时，席德计划中的神秘行动又向前推进了一步。

当天晚上她上床时，夜已经深了，但是她仍拿起讲义夹，读了几页。

苏菲从树篱钻出密洞时，时间已经快八点了。当她出现时，她的妈妈正在前门旁的花坛那儿锄草。

“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从树篱里。”

“从树篱里？”

“你不知道那边有一条小路吗？”

“你到底到哪里去了呢？这是你第二次无声无息就凭空消失了。”

“对不起，妈。因为今天天气实在太好了，所以我去散步散了很久。”

妈妈从那堆杂草上抬起身子，严厉地看着她。

“你该不是又跑去跟那个哲学家在一起吧？”

“老实说，是的。我告诉过你他喜欢散步。”

“他会来参加我们的花园宴会吧？”

“会呀，他等不及要参加呢！”

“我也是，我正在算日子。”

妈妈的声音里是否有一些恶意呢？为了安全起见，苏菲说：

“我很高兴我也邀请了乔安的爸妈。否则我真会有点不好意思！”

“我不知道……不过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和这个艾伯特谈一谈。”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用我的房间。我想你一定会喜欢他的。”

“还有，今天你有一封信。”

“哦？”

“上面盖着联合国部队的邮戳。”

“一定是艾伯特的弟弟写来的。”

“苏菲，事情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苏菲绞尽脑汁。突然间她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可行的答案，仿佛有某个精灵指引她。给她灵感似的。

“我告诉艾伯特说我在搜集罕见的邮戳。所以他就叫他的弟弟写信给我。”

妈妈看起来好像放心了。

“晚餐在冰箱里。”现在她说话的声调稍微柔和了一些。

“信在哪里？”

“在冰箱上。”

苏菲进屋里。信封上的邮戳日期是一九九○年六月十五日。她将它拆开，拿出了一张小纸条：“一世人劳苦奔忙有何益？到头来终究须把眼儿闭。”

苏菲答不出来。在吃饭前，她把纸条放在柜子里，跟她这几个星期来搜集到的东西放在一起。她很快就会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了。

第二天早晨，乔安来找她。在打完羽毛球之后，她们开始计划那场花园宴会。她们必须事先安排几个令人惊喜的节目，以备在宴会进行得不很理想时派上用场。

当天苏菲的妈妈下班回到家时，她们仍然在讨论。妈妈一再地说：“我们要不惜工本。”同时话里并没有讽刺意味！

也许她认为举办这个“哲学花园宴会”可以让苏菲在上了这么多星期密集的哲学课之后，重回现实世界来。

还不到晚上她们已经就纸灯笼、哲学有奖猜谜等每一件事情达成了协议。她们认为猜谜活动的奖品最好是一本写给年轻人看的哲学故事。如果有这样一本书就好了！可是苏菲也不确定到底有没有。

距仲夏节还有两天时，也就是六月二十一日星期四那一天，艾伯特再度打电话给苏菲。

“喂，我是苏菲。”

“我是艾伯特。”

“嗨！你好吗？”

“很好，谢谢你。我已经想到一个很好的办法了。”

“做什么的办法？”

“你知道的呀。挣脱我们长久以来所受的心灵桎梏的办法。”

“是那件事呀。”

“不过在计划展开之前，我不能透露半点风声。”

“那样不会太迟吗？我需要知道才行，因为这件事我也有份呀！”

“你看你又孩子气了！我们所有的对话都会被他听到，所以最明智的办法就是什么都不要说。”

“有那么严重吗？”

“当然。当我们不说话的时候一定就是那些最重要的事情发生的时候。”

“我们是活在一个长篇故事当中，一个由文字虚构的现实世界里。每一个字都是少校用一个旧式的手提打字机打出来的，所以只要是印出来的字没有一个能逃得过他的眼睛。”

“我明白，可是我们要怎样才能躲开他呢？”

“嘘！”

“干吗？”

“字里行间也有一些事情发生。这正是我想尽办法要做手脚的地方。”

“我懂了。”

“不过我们必须尽量利用今天和明天的时间。到了星期六我们的行动就要展开了。你能马上过来吗？”

“好，我这就来了。”

苏菲喂了鸟和鱼，并且找出了一片大莴苣叶给葛文达吃。她打开了一罐给雪儿吃的猫食，并在她走时把它放在台阶上的一个碗里。

然后她便钻过树篱，走向远处的小路。走了才几步路，苏菲看到石南树丛间有一张很大的书桌。一个老人正坐在桌前，似乎正在算账。苏菲走向前问他的姓名。

共产主义

“我叫史古吉。”他说，一边仔细地盯着他的账本看。

“我叫苏菲。我猜你大概是个生意人吧。”

他点点头。“而且我很有钱。我们不能浪费一分钱，所以我才要这么专心地算账。”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呢？”

苏菲向他挥挥手，继续向前走。可是她走不到几码路又看到一个小女孩独自一人坐在一棵很高的树下。她的衣衫褴褛，脸色苍白，而且满面病容。当苏菲经过时，小女孩把手伸进一个小袋子里，掏出一盒火柴。

“你要不要买一些火柴呢？”她问，拿着火柴的手伸向苏菲。

苏菲摸摸口袋看看自己还有多少钱。有了。她找到一块钱。

“你要卖多少钱？”

“一块钱。”

苏菲把那枚铜板拿给小女孩，并且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那盒火柴。

“你是一百多年来第一个向我买东西的人。有时我饿得要死，有时我又快被冻死了。”

苏菲心想，在这座树林里卖火柴，难怪生意不好。不过她又想到刚才她遇见的那个生意人。他这么有钱，为什么这个小女孩却得饿死呢？

“来。”苏菲说。

她握住小女孩的手，把她拉到有钱人那儿。

“你得想想办法让这个小女孩过好一点的生活。”她说。

有钱人从账本上抬起眼睛说道：“这种事情是要花钱的。我说过了，连一分钱也不能浪费。”

“可是这不公平呀！你这么有钱，这个小女孩却这么穷。”

苏菲不死心。“这是不公道的。”

“胡说！只有地位相当的人才能谈得上公平。”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靠努力工作才出人头地的。只要工作，就不怕没饭吃。这就叫做进步。”

“可是你看看这个小女孩！”

“如果你不帮我，我一定会死掉。”这个贫穷的小女孩说。

生意人又把他的视线从账本往上移，然后很不耐烦地把他的羽毛笔扔在桌上。

“你在我的账目里不算数呀！走吧，去做工吧！”

“如果你不帮我，我就放火把树林烧了。”小女孩仍不死心。

生意人终于站了起来，可是小女孩已经擦亮了一根火柴。她把它拿到一丛干草边。干草马上就烧了起来。

生意人举起双手。“上帝请帮帮忙呀！”他大喊，“红公鸡已经叫了！”

女孩仰头看着他，一脸恶作剧的笑容。

一转眼，小女孩、生意人和那张大书桌都消失了。苏菲又独自一人站在那儿，一旁的火愈发炽烈地烧着干草。苏菲开始用脚把火踩熄，过了一会儿后，火就完全被扑灭了。

谢天谢地！苏菲看着脚下已经被烧黑的草，手中仍拿着那盒火柴。

这场火该不是她引起的吧？

苏菲在小木屋外面见到艾伯特后，便把这些事情告诉他。

“史古吉就是英国作家狄更斯的小说《圣诞颂歌》里面的那个吝啬的资本主义者。至于那个小女孩，你应该还记得安徒生的童话故事《卖火柴的小女孩》。”

“我居然在树林里遇见他们。这不是很奇怪吗？”

“一点也不奇怪，这片树林可不是普通的树林。既然我们要开始谈马克思，让你见识一下十九世纪中期激烈的阶级斗争，应该是再恰当不过了。不过，我们还是进屋里去吧。我们在那里比较不会受到少校的干扰。”

他们再次坐在面湖的窗子旁的一张小茶几边。苏菲仍然记得她在喝下蓝瓶子的水后看到小湖时的感觉。

今天那两个瓶子都放在壁炉上方的架子上，茶几上则放着一座很小的希腊神庙复制品。

“那是什么？”苏菲问。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艾伯特开始谈马克思。

“一八四一年祁克果到柏林听谢林的讲课时，说不定曾经坐在马克思的旁边。祁克果曾经写过一篇关于苏格拉底的硕士论文。在同一时期，马克思则正在写一篇关于德谟克里特斯和伊比鸠鲁的博士论文，讨论古代的唯物主义。他们两人就是如此创立他们自己的哲学的。”

“因为祁克果后来变成了一位存在主义者，而马克思变成了一位唯物主义者？”

“马克思后来变成了一位‘历史唯物主义者’。这个我们以后会再谈。”

“继续。”

“祁克果和马克思各自用自己的方式以黑格尔的哲学作为出发点。两人都受到黑格尔思考模式的影响，但两人都不同意他关于‘世界精神’的说法和他的理想主义。”

“那对他们可能太虚无缥缈了。”

“确实如此。一般来讲，我们通常说大哲学体系的时代到黑格尔为止。在他之后，哲学走到了一个新的方向，不再有庞大的思考体系，取而代之的是我们所称的‘存在哲学’与‘行动哲学’。马克思曾说，直到现在为止，‘哲学家只诠释了世界，可是重点在于他们应该去改变这个世界。’这些话显示了哲学史上的一大转折点。”

“在遇见史古吉和那小女孩之后，我很能够了解马克思为什么会这样想。”

“马克思的思想有一个实际的或政治的目标。我们可以说他不只是一个哲学家，同时也是一个历史学家、社会学家和经济学家。”

“而他在这些领域中都是先驱吗？”

“在实际的政治方面，当然没有一个哲学家比他的影响力更大。但是我们要小心，不要把每一种自称是‘马克思主义’的学说都当成马克思自己的思想。据说马克思本人是到一八四○年代中期才变成一个‘马克思主义者’。”

“请继续。”

“从一开始，马克思有一个名叫恩格斯的朋友、同时对被后人称为‘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就有很大贡献。除此之外，二十世纪的列宁、斯大林、毛泽东和其他许多人对‘马克思主义’或‘马克思——列宁主义’的形成也有贡献。”

“我们还是专门谈马克思好了。你说他是一个历史唯物主义者吗？”

唯物论

“他并不像古代的原子论者和十七、十八世纪的机械论唯物主义者一样是一个哲学性的唯物主义者。不过他认为我们的思考方式有一大部分受到社会中的物质因素的影响。此外，这类物质因素无疑也左右了历史的发展。”

“这和黑格尔所说的世界精神很不一样。”

“黑格尔曾指出，历史的发展是受到两种相反事物之间的紧张关系的驱动，因为这种紧张关系后来一定会被一个突然的改变消除。马克思把这个理论更进一步发扬，但他认为黑格尔的理论有本末倒置之嫌。”

“不完全是这样吧？”

“黑格尔把推动历史前进的力量叫做‘世界精神’或‘世界理性’。马克思认为这种说法正好与事实相反。他想证明物质的变化才是推动历史的力量：‘精神关系’并不会造成物质的改变，而是物质的改变造成了新的‘精神关系’。马克思特别强调，促成改变并因此把历史向前推进的，其实是一个社会的经济力量。”

“你可以举个例子吗？”

“古代的哲学和科学纯粹是为理论而理论的。没有人有兴趣把新发明派上实际用场。”

“哦？”

“这是受到当时团体经济结构影响的缘故。古代的生产工作主要是由奴隶来做，所以一般人没有必要去发明一些实用的器物来增进生产力。这个例子显示物质条件如何影响一个社会的哲学思想。”

“我明白了。”

“马克思将这些物质、经济和社会方面的条件称为社会的基础，并将社会思想、政治制度、法律规章、宗教、道德、艺术、哲学和科学等称为社会的上层构造。”

“对，一个是基础，一个是上层构造。”

“现在请你把那座希腊神庙拿过来好吗？”

苏菲照他的话做。

“这是高城巴特农神殿的迷你复制品。你见过它的真面貌不是吗？”

“你是说在录影带上？”

“你可以看到这座建筑有一个非常优雅、精巧的屋顶。当你看到这座神殿时，也许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个屋顶和它前面的山形墙。这就是我们所说的‘上层结构’。”

“可是屋顶不会在空中飘浮。”

“对，它必须有柱子支撑。”

“这座建筑有非常强而有力的基础支撑着整个架构。同样的，马克思相信物质条件‘支持’着一个社会里的每一种思想和看法。事实上，一个社会的上层结构正好反映那个社会的基础。”

“你是说柏拉图的概念理论反映了现实生活中制造花瓶和酿酒等过程？”

“不，马克思认为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他指出社会的基础与它的上层结构之间有一种互动关系。如果他否认了这种互动关系的存在，那他就是一个‘机械论的唯物主义者’。但正因为马克思体会到社会的基础与它的上层结构之间有一种互动的辩证关系存在，我们才说他是一个辩证的唯物主义者。还有，柏拉图既不是个陶工，也不是个酒厂老板。”

“好吧。关于这座神殿，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还有一些。你不妨仔细观察这座神殿的基础，然后告诉我它是什么样子。”

“那些柱子是立在一个由三层台阶组成的基座上。”

“同样的，我们也可以把社会的‘基础’分成三个阶层。最‘根本’的一个阶层就是一个社会的‘生产条件’，也就是这个社会可以利用的自然条件与资源。我所谓条件指的是气候、原料等因素。这些东西是每一个社会的基础，而这个基础明显决定这个社会的生产种类，同样的，也决定这个社会的性质与它的整体文化。”

“就像在撒哈拉沙漠不会有买卖鲱鱼的生意，在挪威北部也不可能种枣子一样。”

“对了。除此之外，一个游牧民族的思考方式和挪威北部渔村的渔民也有很大的不同。‘生产条件’之外的另一个阶层就是一个社会里的‘生产工具’。在这里马克思指的是设备、工具和机器这些东西。”

“在古时候，人们是用划船的方式捕鱼，而今天我们则使用拖网船捕鱼。”

“是的，这里我们就要谈到社会基础的下一个阶层，也就是那些拥有生产工具的人。人们分工的方式和财产的分配就是马克思所谓的社会的‘生产关系’。”

“原来如此。”

“到这里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一个社会的政治情况与意识形态是由它的生产模式决定的。现代人的思想、道德尺度和古代封建社会之所以有很大的差距并不是偶然的。”

“这么说马克思并不认为人一定能够享有自然权利。”

“没错。根据马克思的理论，是非对错的观念乃是社会基础的产物。举例来说，在古老的农业社会里，父母有权决定子女结婚的对象，这并不是偶然的。因为这牵涉到谁会继承他们的农庄的问题。在现代城市的社会关系就不同了。在今天，你可能会在宴会或迪斯科舞厅里遇到你未来的对象。如果你们爱得够深的话，两个人可能就找个地方同居了。”

“我才不能忍受让我的父母决定我要嫁给谁呢！”

“没错，那是因为你活在这个时代。马克思更进一步强调说：一个社会的是非标准主要是由那个社会里的统治阶级来决定的，因为‘人类社会的历史就是一部阶级斗争史’。换句话说，历史所牵涉的主要就是一个谁拥有生产工具的问题。”

“人们的想法和观念不也会促成历史的改变吗？”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马克思明白社会上层结构与社会基础之间可能有互动的关系，可是他否认社会的上层结构能够有其独立的历史。他认为，使我们的历史能够从古代的奴隶社会发展到今天的工业社会的因素主要是社会基础的改变。”

“这点你说过了。”

阶级斗争

“马克思认为在历史的各个阶段，社会的两个主要阶级彼此之间都会有冲突存在。在古代的奴隶社会，这种冲突是存在于一般人和奴隶之间。在中世纪的封建社会，则存在于封建贵族和农奴之间，后来则存在于贵族与一般人之间。但在马克思那个时代的中产阶级资本主义社会，这种冲突主要存在于资本主义者和工人（或无产阶级）之间。因此冲突乃是存在于那些拥有生产工具的人和那些没有生产工具的人之间。既然‘上层阶级’不会自愿放弃权力，因此唯有透过革命才能改变社会现况。”

“那共产主义的社会又是什么样子呢？”

“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社会转移到共产主义社会的现象特别有兴趣。他并且详细描述了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但在我们讲到这个之前，必须谈谈马克思对人的劳动的看法。”

“请说。”

“在成为一个共产主义者之前，年轻的马克思专心一意地研究人在工作时所发生的现象。黑格尔也曾经分析过这点。黑格尔认为，人与自然之间有一种互动或‘辩证’的关系。当人改造大自然时他本身也被改造了。换句话说，人在工作时，就是在干涉大自然并影响大自然，可是在这个过程中，大自然同时也干涉人类并影响他们的心灵。”

“这么说，从一个人的工作就可以看出他的个性。”

“简单来说，这正是马克思的观点。我们的工作方式影响我们的心灵，但我们的心灵也影响我们的工作方式。可以说这是人手与人心的一种互动关系。因此你的思想与你的工作是有密切的关系的。”

“这么说，失业一定是一件很令人沮丧的事。”

“是的。从某个角度说，一个失业的人就是一个空虚的人。黑格尔很早就体会到这点了。对于黑格尔和马克思而言，工作是一件具有正面意义的事情，并且与人类的本质有密切的关系的。”

“所以说工作对于工人来说也是一件具有正面意义的事情？”

“最初是这样。可是这也正是马克思严厉批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地方。”

“为什么呢？”

“在资本主义制度下，工人是为别人工作。因此他的劳动对他而言是外在的事物，是不属于他的。工人与做的工作之间有了隔阂，同时与自我也有了隔阂。他与他自己的现实脱节了。马克思用黑格尔的话来说，就是工人被疏离了。”

“我有个姨妈在工厂做包装糖果的工作做了二十几年，所以我很容易了解你的意思。她说她每一天早上都不想去上班。”

“而如果她讨厌自己的工作，从某一方面来说，她也一定讨厌她自己。”

“我只知道她很不喜欢吃糖果。”

“马克思指出，在资本主义社会的工厂制度中，工人实际上是为另外一个社会阶级在做牛做马。在这种制度下，工人把他的劳动成果以及他的整个生命都转移给中产阶级。”

“有这么糟糕吗？”

“这是马克思的看法。从十九世纪中期的社会情况来看，工人所受的待遇确实很糟糕。当时的工人可能每天必须在冰冷的工厂里工作十二个小时，而且薪资通常都很微薄，以至于孩童和孕妇往往也必须工作，造成了许多惨不忍睹的社会现象。有许多地方的工厂老板甚至用廉价的酒来代替一部分工资。有些妇女不得不靠卖淫来补贴家计，而她们的顾客却是那些‘在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简而言之，工作原本应是人类光荣的标记，但在当时工人却变成了牛马。”

“真是令人愤怒。”

“马克思也对这些现象感到非常愤怒。况且，在工人们受苦受难、不得温饱的同时，那些中产阶级人士的子女却可以洗一个舒服的澡，然后在温暖、宽敞的客厅中拉着小提琴，或坐在钢琴旁边等着吃有四道菜的晚餐，或者一整天骑马打猎，无所事事。”

“哼！太不公平了。”

“马克思一定会同意你的话。一八四八年时，他和恩格斯共同发表了一篇共产主义者宣言。其中第一句话就是：共产主义的幽灵已经在欧洲出现。”

“听起来挺吓人的。”

“当时的中产阶级的确被吓到了，因为无产阶级已经开始要反抗了。你想不想听听共产主义者宣言的结尾呢？”

“嗯。请念吧！”

“共产主义者不屑隐藏他们的看法与目标。他们公开宣称他们的目标只能透过强行推翻现有的社会情况而达成。让统治阶级因共产主义革命而颤抖吧！无产阶级身上只有锁链，因此无惧任何损失，却可借此赢得全世界。各国的劳动工人们，团结起来吧！”

“如果情况真像你所说的那么糟，我想我也会签署这份宣言的。不过到了今天，情况应该大大的不同了吧？”

“在挪威是如此，但在其他地方则不尽然。许多人仍生活在非人的情况下，继续制造各种商品，让那些资本主义者更加富有。马克思称此为剥削。”

“请你解释一下这个名词好吗？”

“一个工人所制造的商品一定有若干销售价值。”

“是的。”

“如果你把工人的工资和其他的生产成本从销售价值里扣除，一定还会有一些剩余价值。这个剩余价值就是马克思所称的利润。换句话说，资本主义者把事实上是由工人创造的价值放进了自己的口袋。这就叫做剥削。”

“我明白了。”

“然后资本主义者又把一部分的利润拿来作为资本，将工厂加以现代化，以期生产成本更低廉的商品，并借此增加他将来的利润。”

“这很合理呀！”

“是的。听起来可能很合理。但就长期来讲，情况却不会如这个资本主义者想象的那样。”

“怎么说呢？”

“马克思相信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本身有若干内在的矛盾。他说，资本主义是一种自我毁灭式的经济制度，因为它缺少理性的控制。”

“这对被压迫者来说不是一件好事吗？”

“是的。资本主义制度的内在因素会驱使它逐步走向灭亡。就这种意义来说，资本主义是‘前进的’，因为它是迈向共产主义的一个阶段。”

“你可不可以举一个资本主义自我毁灭的例子？”

“我们刚才说到资本主义者有很多剩余的金钱。他用其中的一部分来使工厂现代化，可是他也会花钱让孩子去学小提琴，同时他的太太也已经习惯了奢侈的生活方式。”

“哦？”

“他购买新的机器后，就不再需要这么多员工了。他这样做是为了要提高他的竞争力。”

“我明白。”

“可是他不是唯一这么想的人。这就表示整个社会的生产方式不断变得愈来愈有效率。工厂也愈盖愈大，而且在愈来愈少的人手里集中。那我问你，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

“呃……”

“工厂所需的工人愈来愈少，表示失业的人愈来愈多，社会问题将因此而增加。出现这些危机，就象征资本主义正迈向毁灭的道路。但是，资本主义的自我毁灭因素还不止于此。当愈来愈多利润必须花在生产工具上，而生产的产品数量又不足以压低价格时……”

“怎么样？”

“……这时资本主义者会怎么做呢？你能告诉我吗？”

“恐怕不能。”

“假设你是一个工厂老板，当你的收支无法平衡，正面临破产的命运时，你要怎么做才能省钱？”

“我可能会削减工资？”

“聪明！是的，在这种情况下，最精明的算盘莫过于此。但是如果所有的资本主义者都像你一样聪明（事实上他们也是），工人们就会变得很贫穷，以至于买不起东西了。这样一来，购买力就降低了，而这种情况会变成一种恶性循环。马克思说：‘资本主义私有财产制的丧钟已经响了。’社会正很快地步向革命。”

“嗯，我懂了。”

“简而言之，到最后，无产阶级会起来接收生产工具。”

“然后呢？”

“有一段时期会出现新的‘阶级社会’，由无产阶级以武力镇压中产阶级。马克思称此为无产阶级专政。但在这段过渡期后，无产阶级专政会被一个‘不分阶段的社会’所取代。在这个社会当中，生产工具是由‘众人’，也就是人民所拥有。在这种社会中，国家的政策是‘各尽其才，各取所需’。这时劳动成果属于劳工，资本主义的疏离现象也就到此终止。”

“听起来是很棒，但实际的情况是怎样呢？后来真的发生革命了吗？”

“马克思主义造成了社会上很大的变动。毫无疑问的，社会主义已经大致上改善了社会上不人道的现象。无论如何，我们所生活的社会已经要比马克思的时代更公平、更团结。这一部分要归功于马克思和整个社会运动。”

达尔文

……满载基因航行过生命的一艘小船……

星期天上午，席德被一声响亮的碰撞声惊醒，原来是讲义夹落地的声音。昨晚她一直躺在床上看苏菲与艾伯特有关马克思的对话，后来就仰躺着睡着了，讲义夹放在棉被上，床边的台灯整晚都亮着。

她书桌上的闹钟现在正显示着8∶59这几个绿色的发光数字。

昨晚她梦见了巨大的工厂和受到污染的城市，一个小女孩坐在街角卖火柴，而穿着体面、披着长大衣的人们来来去去，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席德在床上坐起来时，突然想到那些将会在他们自己所创造的社会中醒来的立法委员，她很高兴自己醒来时还在柏客来山庄。

万一她醒来时身在挪威另一个陌生的地方，那她会不会害怕呢？

不过，这还不只是在哪里醒来的问题而已。她会不会醒来时发现自己是在另外一个年代呢？譬如说中世纪之类的，或一两万年前的石器时代？席德想象自己坐在山洞口，制作兽皮的模样。

在世上还没有一种叫做文化的东西以前，当一个十五岁的女孩会是什么滋味呢？那时的她会有什么想法呢？

席德穿上一件毛衣，使劲把讲义夹拿到床上，然后便安坐床上，开始读下一章。

艾伯特刚说完“下一章”，便有人敲少校小木屋的门。

“我们没有其他选择吧？”苏菲说。

“我想是没有。”艾伯特嘀咕道。

门外的台阶上站着一位年纪很大的老人，有着长长的白发和一脸白胡子。他一手拿了根拐杖，另一手则拿了一块板子，上面画了一艘船，船上载满了各种动物。

“老先生贵姓大名？”

“我名叫诺亚。”

“我猜也是。”

“孩子，我是你的老祖宗。不过现代人大概不流行认识自己的祖先了。”

“你手上拿着什么？”苏菲问。

“这上面画的是所有从大洪水里获救的动物。拿去，孩子，这是给你的。”

苏菲接过那块大板子。老人又说道：

“我得回家去照管那些葡萄藤了。”说着他便跳了起来，双脚在空中啪答互敲了一下，然后便以轻快的步伐跳进树林中。只有年纪很大的老人家在一种很不寻常的情绪下才会有那种步法。

苏菲和艾伯特走进屋里再度坐下。苏菲开始看那幅图画。可是在她还没来得及细看之前，艾伯特便很权威地一把将它拿了过去。

“我们首先要谈谈大纲。”

“好，好，先生！”

“我刚才忘了提到马克思一生的最后三十四年是在伦敦度过的。他在一八四九年迁居到那儿，并在一八八三年去世。这段时间达尔文就住在伦敦近郊，在一八八二年去世，在一场隆重盛大的典礼中下葬于西敏寺，成为英国最杰出的人士之一。就这样，马克思和达尔文在人生的旅途上曾经交错。达尔文死后一年，马克思也去世了。当时他的友人恩格斯说：达尔文创立了有机物进化的理论，而马克思则创立了人类历史进化的理论。”

“原来如此。”

“另外一个在作品上也与达尔文有关联的大思想家是心理学家佛洛伊德。他最后几年也是在伦敦度过的。佛洛伊德说，达尔文的进化论和他自己的精神分析理论对于人类以自我为中心的天真无知态度构成了挑衅。”

“你一下子提太多名字了。我们现在要谈的究竟是马克思、达尔文还是佛洛伊德？”

自然主义

“我们可以更广泛地谈到从十九世纪中到我们这个时代所流行的一股自然主义风潮。所谓‘自然主义’指的是一种认为除了大自然和感官世界之外，别无其他真实事物的态度。因此，自然主义者也认为人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一个自然主义的科学家只相信自然现象，而不相信任何理性假设或圣灵的启示。”

“马克思、达尔文和佛洛伊德都是这样的人吗？”

“一点也没错。从上一世纪中期开始，最流行的几个字眼就是自然、环境、历史、进化与成长。当时马克思已经指出人类的意识形态是社会基础的产物，达尔文则证明人类是生物逐渐演化的结果，而佛洛伊德对潜意识的研究则发现人们的行动多半是受到‘动物’本能驱策的结果。”

“我想我多少了解你所说的‘自然主义’的意思。可是我们是不是最好一次只谈一个人呢？”

“我们要先谈达尔文。苏菲，你可能还记得苏格拉底之前的哲学家曾试图为大自然的变化寻找合乎自然的解释，因为他们不接受那些古老神话中的说法。同样的，达尔文也不接受教会对人与动物如何创造出来的说法。”

“不过他算是哲学家吗？”

“达尔文是一个生物学家和自然科学家，不过他也是近代唯一一个公开质疑圣经中对人在万物中的地位的说法的科学家。”

“那么你得说说达尔文的进化论到底是怎么回事？”

达尔文

“我们先来谈谈达尔文这个人吧。他在一八○九年生于休斯柏瑞这个小镇。他的父亲罗伯特·达尔文博士是当地一位很有名望的医生，对儿子的管教非常严格。达尔文在当地的小学上学时，他的校长说他总是到处乱跑，把玩东西，不知所云，从不做些有用的事。这位校长所谓的‘有用的事’是指勤念希腊文和拉丁文的动词。所谓‘到处乱跑’，则是说达尔文到处去搜集各式各样的甲虫。”

“我敢打赌他后来一定会后悔自己说过那些话。”

“达尔文后来开始研究神学，可是他对赏鸟和搜集昆虫等事更有兴趣，因此他在神学方面的成绩从来不顶好。不过，他在大学时就已经有了自然科学家的名声，一部分是因为他对地质学有兴趣的缘故。地质学也许是当时最大的一门学科。一八三一年他从剑桥大学神学院毕业后，随即前往北威尔斯研究岩石的形成并搜寻化石。同一年八月（当时他还不到二十二岁），他接到了一封从此改变他一生的信……”

“那是一封什么样的信呢？”

“是他的朋友兼老师韩斯洛写的。他在信里说：有人请我……推荐一位自然科学家陪同受政府委派的费兹罗伊船长前往南美洲南部的海岸从事调查研究工作。我向他们说我认为你是最有资格且很可能会接受这类工作的人。至于其中牵涉的经费问题，我并不清楚。这次航程将花两年的时间……”

“你怎么会记得这么多东西？”

“小事一桩。”

“那达尔文怎么答复呢？”

“他迫不及待要抓住这次机会，可是在那个时代，一个年轻人做任何事都必须得到父母的许可。经过他一番游说之后，他的父亲终于同意了，并且答应资助旅费。因为在所谓的‘经费问题’上，他显然并没有得到任何补助。”

“那艘船是海军舰艇小猎犬号。它在一八三一年十二月二十七日从普利茅斯航向南美洲，一直到一八三六年十月才返航。原本只有两年的航程变成五年，而航行的范围也从原定的南美洲扩展到世界各地。这是近代史上最重要的一次调查航行之一。”

“他们就一路环绕世界吗？”

“是的，差不多就是这样，他们从南美继续航行，经过太平洋到纽西兰、澳洲和南非，然后又开回南美洲，最后才回到英国。达尔文写道，在猎犬号上的这次航行无疑是他生命中最有意义的事件。”

“在海上做自然科学研究可不容易呀！”

“最初几年，小猎犬号在南美海岸来回行驶。这使得达尔文有很多机会可以熟悉这块大陆，包括内陆地区。他们多次进入南美洲西边太平洋上的加拉帕哥斯群岛，而这几次探险对他们的发现也有决定性的影响。他在那儿搜集到大量的材料并将它们寄回英国。可是当时他并没有透露他本人对于自然与生命进化的看法。当他回到英国（那时他才二十七岁）时，发现自己成了一位著名的科学家。在那个时候，他内心关于进化论的概念已经很清晰了。可是直到许多年后他才发表他的主要作品，因为他是一个很谨慎的人，而这也是一个科学家应有的态度。”

“他的主要作品是什么？”

“事实上他写了好几本书。但其中在英国引起了最热烈的辩论的是《物种起源论》。这本书出版于一八五九年。它的全名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之物种起源论》。这样长的书名事实上就是达尔文进化论的完整摘要。”

“他确实是把好多东西放在一个书名里。”

进化论

“我们还是一样一样地谈。达尔文在《物种起源论》一书中提出两个理论。首先他认为，既存的所有动植物样式都是依照生物进化的法则，从较早期、较原始的形式演变而来。其次，他认为生物进化乃是自然淘汰的结果。”

“适者生存，对吗？”

“对。不过我们还是先来谈进化的概念好了，这个观念其实并不很新鲜。早在一八○○年时，某些领域内的人士就已经开始普遍接受生物进化的观念。最主要的倡导人是法国的动物学家拉马克。甚至在他之前，达尔文的祖父伊拉斯穆斯·达尔文就已经提出动植物是由某些少数原始物种进化而来的观念。可是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提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说明进化的过程是如何发生的，因此教会也就不认为他们是很大的威胁。”

“但达尔文就是了吗？”

“是的，而这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在当时，无论教会还是科学界都坚决相信圣经中所说的所有动植物种类都不会改变的说法。他们相信上帝一次就造出了所有的生物。而基督教的这种看法也与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学说一致。”

“怎么说呢？”

“柏拉图的概念理论主张各种动物都是不可改变的，因为它们是根据永恒的概念或形式造的。这也是亚里士多德哲学的基础之一。但在达尔文的时代，一些新的发现促使这种传统的观念受到考验。”

“什么样的新发现呢？”

“首先，愈来愈多的化石被挖掘出来。此外也有人发现一些绝种动物的大型骨头化石。达尔文本人也在一些深入内陆的地方发现海洋生物的遗迹，使他感到很困惑。在南美洲高耸的安第斯山山顶上他也发现了类似的现象。苏菲，你说说看，海洋生物跑到安第斯山做什么呢？”

“我不知道。”

“有人认为它们是被人类或动物扔在那儿的，也有人相信那些化石和海洋生物的遗迹是上帝故意安排的，目的在让那些不信神的人走入迷途。”

“那科学家们怎么说呢？”

“大多数地质学家相信一种‘大灾难理论’，认为地球曾经遭遇大洪水、地震等等大灾难，导致所有的生物都被毁灭。我们在圣经诺亚方舟的故事中也读过类似的记载。他们相信，在每次天灾后，上帝会重新再创造更新、更完美的动植物，以延续地球的生命。”

“所以他们认为那些化石就是古时的大天灾所毁灭的生物的印记？”

“没错。举个例子，他们认为化石里的那些动物就是当年没有登上诺亚方舟的动物。不过，当年达尔文搭乘猎犬号启航时，身边曾带着英国生物学家莱尔（Charles Lyell）所著的《地质学原理》第一册。莱尔认为目前地球的地质——包括山脉和河谷等等——都是长期不断逐渐演化的结果。他的论点是：在这千万年的过程中，即使一些小小的变化也会造成地质上的大变动。”

“他所说的变化是指哪一种？”

“他指的是那些直到今天仍然在作用的一些力量，如风力、天气、冰层的融解、地震和地平面的隆起。你应该听说过‘滴水穿石’的故事，它凭的不是力量，而是不断的侵蚀。莱尔相信这类微小而逐渐发生的变化，持续千百年后就可以完全改变大自然的形貌。虽然这种理论并不能够完全解释，为何达尔文会在安第斯山山顶这样高的地方发现海洋生物的遗迹。不过达尔文本人也一直相信，只要时间足够，逐渐发生的微小改变就可以造成巨大的变化。”

“我猜他一定想同样的现象也可以用来解释动物的进化。”

“是的，他正是这么想。但我曾经说过，达尔文是一个很谨慎的人。他先提出问题，等到过了很久之后才加以回答。从这个角度来看，他用的方法正和所有真正的哲学家一样，也就是说：重要的是提出问题，而无须急着解答问题。”

“嗯，我懂了。”

“莱尔的理论中有一个决定性的因素就是地球的年纪。在达尔文那个时代，人们普遍相信上帝创造世界大约已有六千年。这个数字是由计算亚当与夏娃以后的世代得出来的。”

“真是太天真了！”

“说到这点，后见之明当然是比较容易。达尔文推算地球的年纪大约在三亿年左右。因为很明显的，除非地球存在的时间确实很长很长，否则无论莱尔的地质逐渐演进论或达尔文自己的进化论都无法获得证实。”

“那么地球存在到底有多久了？”

“据我们今天所知，应该有四十六亿年了。”

“哇！”

“我们刚才已经谈到达尔文提出的生物进化的证据，就是那些在岩石各层结构中发现的一层层化石矿床。另外一个证据则是各现存物种的地理分布情况。在这方面，达尔文的科学之旅提供了许多完整的新资料。他亲眼看到同一个地区内的同一种动物彼此之间有极细微的差异。此外，他在加拉帕哥斯群岛，尤其是在厄瓜多尔西部，也发现了一些很有趣的现象。”

物竞天择

“是什么现象？”

“加拉帕哥斯群岛是一小群火山岛，因此那儿的动植物并没有很大的差异。但使达尔文感到兴趣的是它们之间的细微差异。他发现，他在每个岛屿上看到的大海龟都和其他岛屿有些不同。难道上帝为每个岛屿各创造了一种海龟吗？”

“嗯，这确实是一个问题。”

“达尔文在加拉帕哥斯群岛上观察到的鸟类生态更令人惊讶。他发现每个岛屿上的雀鸟都各有特色，尤其是在鸟喙的形状上。达尔文指出，这些差异与雀鸟在各个岛屿上觅食的方式有很密切的关系。鸟喙又尖又长的地雀是以松子为食，小鸣雀是以昆虫为食，树雀则以树皮和树枝里的白蚁为食……每一种雀的鸟喙形状都完全迁就它摄取的食物种类。于是他想，这些雀可不可能有共同的祖先呢？它们是不是因为千百年来不断适应各个岛屿不同的环境之后才变成新的品种呢？”

“这就是他得到的结论，不是吗？”

“是的。达尔文可能就是在加拉帕哥斯群岛上变成一位‘达尔文主义者’的。他还发现当地的动物与他在南美洲见到的许多种类非常相似。于是他问：上帝真的一次就创造了这些各有细微差异的动物吗？还是它们是进化而来的？他开始愈来愈怀疑物种不会改变的说法。不过，对于进化现象发生的过程，他还是提不出合理的解释。不过，后来他又发现了一个现象，显示地球上所有的动物可能是互相关联的。

“什么现象？”

“就是哺乳动物胚胎发育的情况。如果你把狗、蝙蝠、兔子和人类早期的胚胎拿来比较，你会发现它们非常相似，几乎难以分辨。一直要到非常晚期之后，你才能分别人类的胚胎与兔子的胚胎。这不正显示我们和这些动物是远亲吗？”

“可是这时他仍然无法解释进化的现象是如何发生的。”

“他时常想到莱尔所说的细微的变化经过长时间作用后可以造成很大效果的理论。不过他仍然找不到一个可以解释各种现象的通则。此外，他对法国动物学家拉马克的理论也很熟悉。拉马克指出，各个物种会逐渐发现自己所需的特征。例如长颈鹿之所以长了一个长脖子就是因为它们世世代代都伸长了脖子去吃树上的叶子。拉马克认为每一种动物透过自己的努力获取的特征会遗传给下一代。可是达尔文并不接受这种‘后天特征’遗传论，因为拉马克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这项大胆的说法。不过这时达尔文开始往另外一个较为明显的方向思考。我们几乎可以说物种进化现象后面的实际机转恰恰就在他的眼前。”

“是什么呢？”

“我宁愿让你自己想出来。所以我要问你：如果你有三只母牛，但你所有的饲料只够养两只，那你会怎样办呢？”

“我想我只好把其中一只杀了。”

“好……那么你要杀哪一只呢？”

“我想我会杀那只产奶最少的。”

“是吗？”

“是的，这不是很合理吗？”

“这正是人类千百年来所做的事，可是我们还没讲完那两只牛的事。假设你希望其中一只能生小牛，你会选哪一只？”

“最会产奶的那一只。这样它生的小牛以后可能比较会产奶。”

“这么说，你比较喜欢产奶多的母牛。那么现在还有一个问题：如果你去打猎，而你有两条猎狗，可是必须放弃其中一只。那么你会留下哪一只？”

“我当然会留下比较能够找到猎物的那只。”

“对，你会选择那只比较好的猎狗。这正是一万多年来人们豢养牲口的方式。从前的母鸡不一定每周下五个蛋，羊也不一定会产那么多羊毛，马儿也不一定像现在这么强壮敏捷。在这方面，饲主作了人为的选择。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植物。如果有品种比较好的马铃薯，你一定不会种那比较差的，你也不会浪费时间去砍那些不会结穗的玉米。达尔文指出，没有一只母牛、一株玉米、一只狗或一只雀是完全一样的。大自然造成了许多差异。即使是同一品种，也没有两个个体会一模一样。你喝下蓝色瓶子的水时，可能有过这种经验。”

“可不是嘛！”

“所以达尔文开始问：大自然是否也有同样的机转？大自然是否也可能选择哪些物种可以存活？而这种选择淘汰的过程在历经很长的时间之后是否可能形成新的植物或动物品种？”

“我猜答案是肯定的。”

“这时达尔文仍然无法确知这种‘天择’的过程是如何发生的。但在一八三八年十月，也就是他乘猎犬号返航整整两年后，他偶然读到了一本由一位人口研究专家马尔萨斯（ThomasMalthus）所写的一本小书，书名叫《人口论》。马尔萨斯撰写此书的灵感是得自那位发明避雷针等东西的美国人富兰克林。富兰克林曾经指出，如果没有受到大自然的限制，一种植物或动物将会遍布全球。但是由于世上有许多物种，因此这些物种会彼此制衡。”

“这点我可以了解。”

“马尔萨斯将这个观念加以发展，并应用于全球人口上。他相信人类的生殖力很强，因此世界上出生的儿童人数永远多过能够存活的人数。他认为既然粮食的生产永远无法赶得上人口的增加，因此有一大部分人口注定要在求生存的竞争中落败。那些能够存活、长大并延续种族生命的人一定是那些在生存竞争中表现最好的人。”

“听起来很有道理。”

“这正是达尔文一直在寻找的普遍性机转。他以此来解释进化发生的过程：进化是生存竞争中自然淘汰的结果。在这个过程中，那些最能够适应环境的人就存活下来，继续繁衍种族。这是他在《物种起源论》一书中所提的第二个理论。他在书中写道：在所有动物中，大象是生育速度最慢的一种。但如果所有的幼象都得以存活，则在七百五十年之后，一对大象将可有一千九百万个后代。”

“那么一只可以产下几千个卵的鳕鱼就更不用说了。”

“达尔文进一步指出，生存竞争在那些彼此最为相似的物种之间往往也最激烈，因为它们必须争夺同样一些食物。在这种情况下，纵使只比别人多占一点点优势——也就是说与别人有一点点差异——也会使情况大不相同。生存竞争愈激烈，进化到新物种的速度也愈快，到最后只剩下最能适应环境的品种可以生存下来，其他的则会灭绝。”

“那么食物愈少，生育数量愈多的种类进化的速度也就愈快？”

“没错。可是这不只是食物多寡的问题而已。如何避免被其他动物吃掉也是很重要的。举例来说，动物有没有保护色、是否能跑得很快、是否能辨识有敌意的动物或（在最糟的情况下）是否能闻出驱虫剂的味道，都可能攸关它是否能生存。如果能分泌一种毒液杀死敌人也很有用。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仙人掌都有毒的原因。由于沙漠中几乎没有其他植物生长，因此仙人掌特别容易受到那些草食类动物的伤害。”

“所以它们多半也都有刺。”

“除此之外，生物繁衍能力的强弱显然也是很重要的。达尔文非常仔细地研究了植物巧妙的传粉方式。植物借着色彩美丽的花朵和迷人的香味来吸引昆虫为它传粉。鸟儿唱出美妙的歌声也是为了同样的目的。一只安静、忧郁、对母牛没有兴趣的公牛对于传宗接代可是一点用处也没有，因为这样的公牛会立刻绝种。公牛生命中唯一的目的，就是长到发育成熟后与母牛交配以繁衍种族。这就像是一场接力赛一样。那些因为某种原因不能将它们的基因传给下一代的动物会不断被淘汰，整个种族也就因此愈来愈进步。而那些存活下来的品种所不断累积并保存的最重要特征之一就是抵抗疾病的能力。”

“所以一切的物种都愈来愈进步？”

“这种不断淘汰的结果就是那些最能够适应某种环境或某种生态体系的品种就能够在那个环境中长期繁衍种族。可是在这个环境中占优势的特征不见得能在另一个环境中占到便宜。例如，对某些加拉帕哥斯群岛上的雀儿来说，飞翔能力很重要。可是在一个必须从土里挖出食物而且没有敌人的地方，会不会飞就不重要了。千百年来之所以有这么多不同的动物品种出现，就是因为自然环境中有这么多种不同的情况。”

“可是即使这样，人类还是只有一种呀！”

“这是因为人有一种独特的能力可以适应生活中不同的情况。达尔文最感到惊讶的事情之一就是提耶拉德傅耶哥的印第安人居然可以在当地如此恶劣的气候下生活。可是这并不表示所有的人类都是一样的。那些住在赤道附近的人皮肤的颜色就要比住在北方的人要黑，因为黑皮肤可以使他们免于受到日照的伤害。白种人如果长期暴露在阳光下比较容易得皮肤癌。”

“住在北方国家的人有白皮肤是否也是一种优点呢？”

“是的，要不然地球上的每一个人皮肤都是黑的了。白皮肤在日晒后比较容易制造维他命，这在日照很少的地方是很重要的。当然，到了今天这点就没有那么重要了，因为我们可以通过饮食得到足够的阳光维他命。可是在大自然中没有一件事是偶然的。每一件事都是一些微小的改变在无数个世代的过程中产生作用的结果。”

“想起来还真有趣！”

“确实如此。说到这里，我们可以用下面这些话来总结达尔文的进化论……”

“请说。”

“我们可以说地球生物进化的‘原料’就是同一种生物之间不断出现的个体差异，再加上子孙的数量庞大，以致只有一小部分能够存活。而进化的实际‘机转’（或驱动力）则是生存竞争中的自然淘汰作用。这种淘汰过程可以确保最强者或‘最适者’能够生存下来。”

“听起来跟算术题目一样合理。当时人对《物种起源论》这本书的反应如何？”

“它引起了激烈的争辩。教会提出强烈抗议，科学界则反应不一。其实这并不令人惊讶。毕竟，达尔文的理论把上帝与世界之间的距离拉远了很多。不过，也有人宣称，创造一些具有进化能力的生物要比创造一些固定不变的生物更伟大。”

突然间，苏菲从椅子上跳起来。

“你看那里！”她喊。

她指着窗外。只见湖边有一对男女手牵着手在走路。两人都是一丝不挂。

“那是亚当和夏娃。”艾伯特说，“他们逐渐被迫与小红帽和梦游奇境的爱丽丝等人为伍了。所以他们才会在这里出现。”

苏菲走到窗前去看他们，可是他们很快就消失在林间。

“这是因为达尔文相信人类也是从动物进化而来的吗？”

“一八七一年，达尔文发表了《人的由来》（The Descent of Man）这本书。他在书中提醒大家注意人与动物之间许多极为相似之处，并提出一个理论，认为人与类人猿必定是在某段时间由同一祖先进化而来的。这时，科学家已经相继在直布罗陀岩和德国的尼安德等地发现了第一批某种绝种人类的头骨化石。奇怪的是，一八七一年这次引起的反对声浪反而比一八五九年达尔文发表《物种起源论》那一次要小。不过，他的第一本书事实上已经隐约指出人是从动物进化而来的。我曾经说过，达尔文在一八八二年去世时，以科学先驱的身份被隆重地葬在西敏寺。”

“这么说他最后还是得到了应有的荣耀和地位？”

“是的，最后是这样。不过在那之前他曾经被形容成英国最危险的人物。”

“天哪！”

“当时有一位上流社会的女士曾经写道：让我们希望这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希望不会有太多人知道。另一位很杰出的科学家也表示了类似的看法，他说：这真是一个令人很难为情的发现，愈少人谈论它愈好。”

“这几乎可以证明人和鸵鸟有血缘关系！”

“说得好。不过我们现在说这种话当然是比较容易了。达尔文的理论提出后，当时的人们突然不得不重新调整他们对于《创世记》的看法。年轻的作家罗斯金如此形容他的感觉：‘真希望这些地质学家能够放过我。如今在圣经的每一个章节后面，我都可以听到他们的锤子敲打的声音。’”

“这些锤子敲打的声音是指他自己对上帝话语的怀疑吗？”

“应该是这样，因为当时被推翻的不仅是上帝造人的理论，更糟的是，达尔文使得人变成生存竞争这种冷酷事实下的产物。”

遗传与突变

“达尔文有没有解释这种偶然的差异是如何发生的？”

“这是他理论中最弱的一环。达尔文对于遗传没有什么概念，他只知道在交配的过程中发生了某些事情。因为一对父母从来不会有两个完全一样的子女，每个子女之间总是会有些微的差异。此外，这种方式很难产生新的特征。更何况有些植物和动物是靠插枝或单细胞分裂等方式来繁衍的。关于那些差异如何发生的问题，达尔文主义如今已经被所谓的‘新达尔文主义’取代。”

“什么是新达尔文主义？”

“就是说所有的生命和所有的繁殖过程基本上都与细胞分裂有关。当一个细胞分裂成两个时，就产生了两个一模一样、具有相同遗传因子的细胞。我们说细胞分裂的过程就是一个细胞复制自己的动作。”

“然后呢？”

“在这个过程当中，偶尔会有一些很小的错误发生，导致那个被复制出来的细胞并不与母细胞完全相同。用现代生物学的术语来说，这就是‘突变’。有些突变是不相干的，但有些突变则可能对个体的行为造成明显的影响。这些突变可能有害，而此类对于物种有害的‘变种’将不断被淘汰。许多疾病事实上就是突变所引起的。不过有时候，突变的结果可能会使个体拥有一些优势，使它能在生存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

“譬如说脖子变长等等？”

“对于长颈鹿何以有如此长的脖子，拉马克的解释是因为它们总是必须伸长脖子到上面去吃树叶。但根据达尔文的看法，这种特征并不会传给下一代。他认为长颈鹿的长脖子是个体差异的结果。新达尔文主义则指出这种差异形成的原因，借以补充说明。”

“是因为突变吗？”

“没错。遗传因素的偶然改变使得长颈鹿的某位祖先有一个比别人稍长的脖子。当食物有限时，这个特征就变得很重要了，能够把脖子伸到树木最高处的那只鹿就可以活得最好。我们也可以想象这些‘原始长颈鹿’在进化的过程中如何发展了掘地觅食的能力。经过很长的一段时期后，某种现在早已绝迹的动物有可能会分化成两个品种。我们还可以举出一些比较近代的例子来说明自然淘汰的过程是如何进行的。”

“好啊！”

“英国有一种蝴蝶叫做斑蝶。它们住在白桦树的树干上。十八世纪时，大多数斑蝶都是银灰色的。你猜这是什么缘故？”

“这样它们才不容易被那些饥饿的鸟发现呀。”

“可是，由于某些偶然的突变，时常会出现一些颜色较黑的斑蝶。你想这些比较黑的斑蝶会怎样？”

“它们比较容易被看见，因此也比较容易被饥饿的鸟吞吃。”

“没错。因为在那个环境里，桦树的树干是银灰色的，所以比较暗的颜色就变成了不利的特征，也因此在数量上有所增加的总是那些颜色较白的斑蝶，可是后来那个环境发生了一件事：在许多地方原本银色的桦树树干被工厂的煤烟染黑了。这时候你想那些斑蝶会变成怎样？”

“这个嘛，那些颜色较黑的就比较容易存活啦。”

“确实如此，所以它们的数量很快就增加了。从一八四八年到一九四八年，若干地方黑色斑蝶的比例从百分之一增加到百分之九十九。这是因为环境改变了，颜色白不再是一个优点。相反的，那些白色的‘输家’一出现在黑色的桦树树干上就马上被鸟儿吃掉了。不过，后来又发生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由于工厂减少使用煤炭并改善过滤设备的结果，近来的环境已经变得比较干净了。”

“这么说那些桦树又变回银色的？”

“对。也因此斑蝶又开始恢复原来的银白色，这就是我们所称的适应环境。这是一种自然法则。”

“嗯，我明白了。”

“不过也有很多人类干涉环境的例子。”

“比如说？”

“例如，人们不断利用各种杀虫剂来扑杀害虫。最初效果非常好，可是当你在一块地或一座果园里喷洒杀虫剂时，事实上你是为那些害虫制造了一场小小的生态灾难。由于不断突变的结果，一种可以抵抗现有杀虫剂的害虫就产生了。结果这种害虫就变成‘赢家’，可以随心所欲了。因此，人们试图扑灭害虫的结果，反而使得有些害虫愈来愈难对付。当然，这是因为那些存活下来的都是一些抵抗力最强的品种。”

“挺可怕的。”

“这当然值得我们深思。同样的，我们也一直试图对付那些寄生在我们体内的细菌。”

“我们用盘尼西林或其他种抗生素来对付它们。”

“没错。对于这些小魔鬼来说，盘尼西林也是一个‘生态灾难’。可是当我们继续使用盘尼西林时，我们就不断使得某些细菌产生抗药性，因此造成了一个比从前更难对付的细菌群。我们发现我们必须使用愈来愈强的抗生素，直到……”

“直到最后它们从我们的嘴巴里爬出来？那时候我们是不是该用枪射杀它们？”

“这也许有一点太夸张了。但很明显的，现代医药已经造成一个很严重的进退两难的局面。问题并不仅仅在于某种细菌已经变得更顽强。在过去，有许多小孩因为得了各种疾病而夭折，有时甚至只有少数能够存活。现代医药虽然改善了这个现象，却也使得自然淘汰的作用无法发挥。某种可以帮助一个人克服一种严重疾病的药物，长期下来可能会导致整个人类对于某些疾病的抵抗力减弱。如果我们对所谓的‘遗传卫生’毫不注意，人类的品质可能会逐渐恶化。人类的基因中抵抗严重疾病的能力将会减弱。”

“真可怕！”

“一个真正的哲学家不能避免指出一些‘可怕的’事实，只要他相信那是真的。现在让我们再来做个总结。”

“好。”

“我们可以说生命是一个大型的摸彩活动。只有中奖的号码才能被人看见。”

“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那些在生存竞争中失败的人就消失了。在这场摸彩活动中，为地球上每一种动植物逐一抽奖的过程要花上几百万年的时间。至于那些没有中奖的号码则只出现一次，因此现存的各种动植物全部都是这场生命大摸彩活动中的赢家。”

“因为只有最好的才能存活。”

“是的，可以这么说。现在，麻烦你把那个家伙——那个动物园园长——带来的图画递给我好吗？”

苏菲把图递过去给他。上面有一边是诺亚方舟的画像，另外一边则画着一个各种不同动物的演化树图表。艾伯特把这一边拿给她看。

“这个简图显示各种动植物的分布。你可以看到这些不同的动物各自属于不同的类、纲和门。”

“对。”

“人和猴子一样属于所谓的灵长类。灵长类属于哺乳类，而所有的哺乳类动物都属于脊椎动物，脊椎动物又属于多细胞动物。”

“简直像是亚里士多德的分类一样。”

“没错。但这幅简图不只显示今天各种动物的分布，也多少说明了进化的历史。举个例子，你可以看到鸟类在某个时候从爬虫类分了出来，而爬虫类又在某个时候从两栖类分了出来，两栖类则是从鱼类分出来的。”

“嗯，很清楚。”

“一类动物之所以会分成两种，就是因为突变的结果造成了新的品种。这是为什么在历经千万年后有这么多不同的门和纲出现的原因。事实上在今天，全世界大约有一百多万种动物，而这一百多万种只是那些曾经活在地球上的物种的一小部分而已。举个例子，你会发现一个名叫‘三叶虫类’的动物现在已经完全绝种了。”

“而在最下面的是单细胞动物。”

“这些单细胞动物有一些可能在这二十亿年来一直都没有改变。你也可以看到从单细胞生物这里有一条线连接到植物，因为植物也非常可能和动物来自同样的原始细胞。”

生命源起

“嗯，我看到了，可是有一件事情我不太懂。”

“什么事？”

“这个最初的原始细胞又是从哪里来的呢？达尔文有没有说明这点？”

“我不是说过他是一个非常谨慎的人吗？但在这个问题上他提出了一个可以说不太缜密的猜测。他写道……如果（啊，这是怎样一种可能性呀！）我们可以想象有一小摊热热的水，里面有各种氨盐、磷盐、阳光、热、电等等，而且有一个蛋白质化合物正在里面。这个化合物可能会发生一些化学合成的现象，并经历更加复杂的变化……”

“然后呢？”

“达尔文想说的是最初的活细胞有可能是由无机物形成的，在这方面他又说对了。现代的科学家也认为原始的生命形式正是从达尔文所描述的那种‘一小摊热热的水’里形成的。”

“然后呢？”

“到这里已经讲得差不多了。我们现在就不再谈达尔文，我们要谈谈有关地球生命起源的最新发现。”

“我很心急，大概没有人知道生命是如何开始的吧？”

“也许是这样，但有愈来愈多的资料让我们可以揣测生命可能是如何开始的。我们先确定地球上所有的生命，包括动物与植物在内——是由同样一些物质组成的。生命最简单的定义是：生命是一种物质，这种物质在有养分的液体里能够自行分化成两个完全一样的单位。这个过程是由一种我们称为DNA的物质控制的。所谓DNA就是我们在所有活细胞里面都可以发现的染色体（或称为遗传结构）。我们同时也使用DNA分子这个名词，因为DNA事实上是一个复合的分子（或称为巨分子）。问题在于这世上第一个分子是如何形成的。”

“答案呢？”

“地球是在四十六亿年前太阳系出现时形成的。它最初是一个发热体，后来逐渐冷却。现代科学家相信生命就是在大约三十亿年到四十亿年之前开始的。”

“听起来实在不太可能呀。”

“在还没听完前，你不可以这样说。首先你要了解地球当时的面貌和今天大不相同。由于没有生命，因此大气层里也没有氧气，氧气最初是由植物进行光合作用所制造的。而没有氧气这件事可说关系重大，因为可能形成DNA的生命细胞是不可能在一个含有氧气的大气层里产生的。”

“为什么呢？”

“因为氧气会造成强烈的反应。像DNA这样的复合分子在还没来得及形成前，它的分子细胞早就被氧化了。”

“这是我们为什么可以确定现在地球不可能会再有新的生命（包括细菌和病毒）形成的缘故。地球上所有生物存在的时间一定是相当的；大象的家族史和最小的细菌一样悠久。我们几乎可以说一头大象（或一个人）事实上是一群单细胞生物的集合体，因为我们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有同样的遗传物质。我们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完全是由这些隐藏在每一个小小细胞里面的物质决定的。”

“想起来真奇怪！”

“生命最神秘的地方之一在于：虽然所有不同的遗传特征不见得都活跃在每个细胞内，但多细胞动物的细胞还是能够执行它特殊的功能。有些遗传特征（或称基因）是‘活跃的’，有些是‘不活跃的’。一个肝脏细胞所制造的蛋白质和神经细胞或皮肤细胞不同。但这三种细胞都有同样的DNA分子，同样含有决定各个有机体形貌的所有遗传物质。在最初的时候，由于大气层里没有氧气，地球的四周也就没有一层可以保护它的臭氧层。这表示没有东西可以挡住来自宇宙的辐射线。这点也是很重要的，因为这种辐射线可能有助于第一个复合分子的形成。这类的宇宙辐射线是真正促使地球上各种化学物质开始结合成为一个复杂的巨分子的能量。”

“我现在要做个总结：所有生命都赖以组成的复合分子要能够形成，至少要有两个条件：一、大气层里不能有氧气，二、要受到宇宙辐射线的照射。”

“我懂了。”

“在这‘一小摊热热的水’（现代科学家时常称之为‘原始汤’）里，曾经形成了一个巨大而复杂的巨分子。这个分子有一种很奇妙的特性可以自行分裂成两个一模一样的单位。于是，漫长的进化过程就这样开始了。简单一点说，这个巨分子就是最初的遗传物质，也就是最初的DNA或是第一个活细胞。它不断分裂再分裂，但从一开始，在分裂过程中就不断有变化产生。历经千万年后，这些单细胞的有机体中，有一个突然和一个更复杂的多细胞有机体连接上了。就这样，植物的光合作用开始了，大气层慢慢有了氧气。这个现象造成了两个结果：第一，含氧的大气层使得那些可以用肺呼吸的动物逐渐进化。第二，大气层如今已可以保护各种生命，使他们不致受到宇宙辐射线的伤害。说也奇怪，这种辐射线原本可能是促使第一个细胞形成的重要推动力，但却也会对所有的生物造成伤害。”

“可是大气层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形成。那最早的一些生物是怎么挨过来的呢？”

“生命最初开始于原始‘海’，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原始汤’。那些生物可能生活在其中，因此而得免于辐射线的伤害。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当海洋里的生物已经形成了一个大气层时，最早的一批两栖类动物才开始爬上陆地。至于后来发生的事，我们已经讲过了。于是，我们今天才能坐在这栋林间的小木屋里，回顾这个已经有三四十亿年的过程。透过我们，这个漫长的过程本身终于开始逐渐了解自己了。”

“可是你还是不认为所有的事都是在很偶然的情况下发生的？”

“我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无论如何，这块板子上的图表显示进化仍有一个方向。这几千万年来，动物已经发展出一套愈来愈复杂的神经系统，脑子也愈来愈大。我个人认为，这绝不是偶然的。你说呢？”

“我想人类之所以有眼睛绝非偶然。你难道不认为我们能够看到周遭的世界这件事是很有意义的吗？”

“说来好笑，达尔文也曾经对眼睛发展的现象感到不解。他不太能够接受像眼睛这样精巧敏锐的东西会是纯粹物竞天择作用之下的产物。”

苏菲坐在那儿，看着艾伯特。她心想，她现在能够活着，而且只能活一次，以后就永远不能复生，这件事是多么奇怪呀！突然间她脱口念道：

“一世人劳苦奔忙有何益？”

艾伯特皱着眉头向她说：

“你不可以这样说。这是魔鬼说的话。”

“魔鬼？”

“就是歌德作品《浮士德》里面的曼菲斯多弗里斯（Mephis to pheles）。”

“但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浮士德死时，回顾他一生的成就，他用一种胜利的语气说：

‘此时我便可呼喊：

停驻吧！美妙的时光！

我在人世的日子会留下印记，任万代光阴飞逝也无法抹去，我在这样的预感中欣喜无比，这是我生命中最崇高的瞬际。’”

“嗯，很有诗意。”

“可是后来轮到魔鬼说话了。浮士德一死，他便说：

谈到既往，不过是蠢话一句！

过去的已经过去，消失在虚无里，一切又从零开始！

一生劳苦奔忙有何益？

到头终究须把眼儿闭！

‘消逝了！’这个谜可有尽期？

正仿佛一切不曾开始，若再回头重新活过一天，我情愿选择永恒的太虚。”

“这太悲观了。我比较喜欢第一段。即使生命结束了，浮士德仍旧认为他留下的足迹是有意义的。”

“所以，达尔文的理论不是正好让我们体会到我们是大千世界的一部分，在这个世界里，每一个细微的生物都有它存在的价值吗？苏菲，我们就是这个活的星球。地球是航行在宇宙中燃烧的太阳四周的一艘大船。而我们每一个人则是满载基因航行过生命的一条小船。当我们安全地把船上的货品运到下一个港口时，我们就没有白活了。英国诗人兼小说家哈代在《变形》这首诗中表达过同样的想法：

这紫杉的一截是我先人的旧识，树干底的枝丫许是他的发妻，原本鲜活的血肉之躯，如今皆化为嫩绿的新枝。

这片草地必然是百年前那渴求安眠女子的化身，而许久前我无缘相识的那位佳丽，或者已凝为这株蔷薇的魂魄。

所以他们并未长眠于地下，而只是化作花树的血脉经络充斥于天地万物之间，再次领受阳光雨露以及前世造化赋形的活力！”

“好美呀！”

“我们不能再讲下去了。我只想说：下一章！”

“哦，别再说那些反讽的话吧！”

“我说：下一章！你得听我的话。”

佛洛伊德

……他内心出现那股令人讨厌的自大的冲动……

席德夹着那本厚重的讲义夹从床上跳起来。她“砰”一声把它扔到书桌上，抓起衣服，冲进浴室，在莲蓬头下站了两分钟，然后就火速穿好衣服，跑到楼下。

“席德，早餐已经好了。”

“我得先去划船。”

“可是，席德……”

她出了门，穿过花园，跑到小小的平台那儿。她把系船的绳索解开，跳进船里，在海湾里愤怒而快速地划着，直到她平静下来为止。

苏菲，我们就是这个活的星球。地球是航行在宇宙中燃烧的太阳四周的一艘大船。而我们每一个人则是满载基因航行过生命的一条小船。当我们安全地把船上的货品运到下一个港口时，我们就没有白活了……

她记得这段话的每一个字。这是为她而写的，不是为了苏菲，而是为她。讲义夹里的每一个字都是爸爸为她而写的。

她把桨靠在桨架上，把它们收进来。这时船微微地在水面上摇晃，激起的涟漪轻轻拍击着船头。

她就像浮在黎乐桑海湾水面上的这条小船一样，也只不过是生命表面一个微不足道的东西。

但在这里面，苏菲和艾伯特又在哪里呢？是呀，他们会在哪里呢？

她不太能够了解他们怎么可能只是她父亲脑子里的一些“电磁波”。她不能了解——当然也不愿接受——他们为何只是由一些白纸和她父亲的手提式打字机色带上的油墨所形成的东西。果真如此，那也可以说她自己只不过是一个由某一天在‘那一小摊热热的水’里突然有了生命的蛋白质复合物的集合体。可是她不止于是这样而已。她是席德。她不得不承认那个讲义夹是一份很棒的礼物，也不得不承认爸爸的确碰触到了她内心某种永恒事物的核心。可是她不喜欢他对苏菲和艾伯特的强硬姿态。

她一定要给他一个教训，在他还没回到家之前。她觉得这是她应该为他们两人做的事。席德已经可以想象父亲在卡斯楚普机场的模样，他会像发疯似的跑来跑去。

席德现在又恢复正常了。她把船划回平台那儿，然后把它系紧。吃完早餐后她陪妈妈坐了很久，能够和别人聊聊诸如蛋是否有点太软这类平常的话题的感觉真好。

一直到那天晚上她才开始继续读下去。现在剩下已经没有几页了。

现在，又有人敲门了。

“我们把耳朵掩起来吧，”艾伯特说，“说不定敲门声就停了。”

“不，我想看看是谁。”

艾伯特跟着她走到门口。

门前的台阶上站着一个光着身子的男人。他的姿态一本正经，但除了头上戴着一顶王冠以外，全身上下什么也没穿。

“如何？”他说，“你们这些人觉得朕的新衣好看吗？”

艾伯特和苏菲都惊讶得目瞪口呆，这使得那个光着身子的男人有点着急。

“怎么回事？你们居然都不向我鞠躬！”他喊道。

艾伯特鼓起勇气向他说：

“确实如此。可是陛下您什么都没穿呀！”

那男人仍旧是一本正经的模样。艾伯特弯下身子在苏菲的耳朵旁悄悄说：

“他以为自己很体面。”

听到这话，那男人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这里难道没有什么言论管制吗？”

“很抱歉，”艾伯特说，“我们这里的人脑筋都很清醒，神智也很健全。国王陛下的穿着如此有失体面，恕我们无法让你进门。”

苏菲觉得这个光着身子的男人那副正经八百的神气模样实在荒谬，便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的笑声仿佛是一种事先安排好的信号一般，这时，那个头上戴着王冠的男人突然意识到自己一丝不挂，便赶紧用双手把他的重要部位遮起来，大步跑向离他最近的树丛，然后就消失无踪了，也许已经加入亚当、夏娃、诺亚、小红帽和波波熊的行列。

艾伯特和苏菲仍然站在台阶上，笑弯了腰。

最后艾伯特说：“我们还是进屋里，坐在刚才的位子上好了。我要和你谈佛洛伊德和他的潜意识理论。”

他们在窗户旁坐下来。苏菲看了看她的腕表说：

“已经两点半了。在举行花园宴会前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我也是。我们再大略谈一下佛洛伊德就好了。”

“他是一个哲学家吗？”

佛洛伊德

“至少我们可以说他是一个文化哲学家。佛洛伊德出生于一八五六年，在维也纳大学攻读医学。他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住在维也纳，当时那里的文化气息非常浓厚。他很早就决定专攻神经学。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他发展了所谓的‘深度心理学’，或称‘精神分析’。”

“请你说明这些名词好吗？”

“精神分析是描述一般人的内心，并治疗神经和心理失调现象的一门学问。我不想细谈佛洛伊德本人或他的著作，不过他的潜意识理论可以使我们了解人是什么。”

“你把我的兴趣勾起来了。说下去。”

“佛洛伊德主张人和他的环境之间不断有一种紧张关系存在。这种紧张关系（也就是冲突）尤其存在于他的驱策力、需要和社会的要求之间。我们可以说佛洛伊德发现了人类的驱策力。这使得他成为十九世纪末明显的自然主义潮流中一个很重要的代表性人物。”

“所谓人类的驱策力是什么意思？”

“我们的行动并不一定是根据理性的。人其实并不像十八世纪的理性主义者所想的那么理性。非理性的冲动经常左右我们的思想、梦境和行动。这种不理性的冲动可能是反映我们的基本需求。例如，人类的性冲动就像婴儿吸奶的本能一样是一种基本的驱策力。”

“然后呢？”

“这并不是什么新发现，但佛洛伊德指出这些基本需求可能会被‘伪装’或‘升华’，并在我们无从察觉的情况下主宰我们的行动。他并且指出，婴儿也会有某种性反应。但维也纳那些高尚的中产阶级人士极为排斥这个‘婴儿性反应’的说法，佛洛伊德也因此成为一个很不受欢迎的人。”

“我一点也不惊讶。”

“我们称这种反应为‘维多利亚心态’，就是把每一件与性有关的事视为禁忌的一种态度。佛洛伊德在从事心理治疗时发现婴儿也会有性反应，因此他的说法是有实验根据的。他也发现有许多形式的精神失调或心理失调可以追溯到童年时期的冲突。后来他逐渐发展出一种我们称之为‘灵魂溯源学’的治疗方式。”

“什么叫灵魂溯源学？”

“考古学家借着挖掘古老的历史文物以找寻远古时代的遗迹。首先他可能会找到一把十八世纪的刀子。再往地下更深处挖掘时，他可能会发现一把十四世纪的梳子，再向下挖时，可能又会找到一个第五世纪的瓮。”

“然后呢？”

“同样的，精神分析学家在病人的配合下，可以在病人的心灵深处挖掘，并找出那些造成病人心理失调的经验。因为根据佛洛伊德的说法，我们都会把所有经验的记忆储藏在内心深处。”

“我懂了。”

“精神分析医师也许可以追溯病人以往的一个不幸经验。这个经验虽然被病人压抑多年，但仍然埋藏在他的内心，咬啮着他的身心。医师可以使病人再度意识到这个‘伤痛经验’，让他或她可以‘解决它’，心病自然就可以痊愈。”

“听起来很有道理。”

“可是我讲得太快了。我们还是先看看佛洛伊德如何形容人的心灵吧。你有没有看过刚出生的婴儿？”

“我有一个四岁大的表弟。”

“当我们刚来到这世界时，我们会用一种直接而毫不感到羞耻的方式来满足我们身体与心灵的需求。如果我们没有奶喝或尿布湿了，我们就会大哭。我们也会直接表达我们对身体上的接触或温暖拥抱的需求。佛洛伊德称我们这种‘快乐原则’为‘本我’。我们在还是婴儿时，几乎就只有一个‘本我’。”

“然后呢？”

“我们带着我们内心的这个‘本我’或‘快乐原则’长大成人，度过一生。但逐渐地我们学会如何调整自己的需求以适应环境；我们学到如何调整这个‘快乐原则’以迁就‘现实原则’。用佛洛伊德的术语来说，我们发展出了一个具有这种调节功能的‘自我’。这时，即使我们想要或需要某个东西，我们也不能躺下来一直哭到我们得到那件东西为止。”

“当然。”

“我们可能会很想要某样外界无法接受的东西，因此我们会压抑我们的欲望。这表示我们努力要赶走这个欲望，并且将它忘记。”

“然而，佛洛伊德还提出人类心灵中的第三因素。从婴儿时期起，我们就不断面对我们的父母和社会的道德要求。当我们做错事时，我们的父母会说：‘不要那样！’或‘别调皮了，这样不好’！即使长大成人以后，我们在脑海中仍可以听到这类道德要求和价值判断的回声。似乎这世界的道德规范已经进入我们的内心，成为我们的一部分。佛洛伊德称这部分为‘超我’。”

“是否就是良心呢？”

“良心是‘超我’的一部分。但佛洛伊德指出，当我们有一些‘坏的’或‘不恰当’的欲望，如色情或性的念头时，这个‘超我’会告诉我们。而就像我说过的，佛洛伊德宣称这些‘不恰当’的欲望已经在我们童年的初期就出现过了。”

“怎么会呢？”

“我们现在知道婴儿喜欢抚摸他们的性器官。我们在沙滩上经常可以看到这个现象。在佛洛伊德那个时代，两三岁的婴儿如果这样做，马上就会被父母打一下手，这时也许妈妈还会说：‘调皮！’或‘不要这样’！或‘把你的手放在床单上’！”

“多病态呀！”

“我们因此对每一件与性和性器官有关的事情有了一种罪恶感。由于这种罪恶感一直停留在超我之中，因此许多人——佛洛伊德甚至认为是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对性有一种罪恶感。而根据佛洛伊德的说法，性的欲望和需求事实上是人类天性中很自然而且很重要的一部分。就这样，人的一生都充满了欲望与罪恶感之间的冲突。”

“你难道不认为自从佛洛伊德的时代以来，这种冲突已经减少了很多？”

潜意识

“确实如此。但许多佛洛伊德的病人面临非常强烈的冲突，以至于得到了佛洛伊德所谓的‘精神官能症’。举例来说，他有一个女病人偷偷爱上她的姐夫，当她的姐姐因病而死时，她心想：‘他终于可以娶我了！’可是这种想法与她的超我有了正面冲突。于是她立刻压抑这种可怕的念头。换句话说，她将这个念头埋藏在她的潜意识深处。佛洛伊德写道：‘这个年轻的女孩于是生病了，并有严重的歇斯底里的症状。当我开始治疗她时，她似乎完全忘记了她姐姐临终的情景以及她心里出现过的那个可恨的自私欲望。但经过我的分析治疗后，她记起来了，并在一种非常激动不安的状态下将那个使她致病的时刻重新演练一次。经过这种治疗，后来她就痊愈了。’”

“现在我比较了解你为何说它是‘灵魂溯源学’了。”

“所以我们可以了解人类一般的心理状态。在有了多年治疗病人的经验后，佛洛伊德得出一个结论：人类的意识只是他的心灵中的一小部分而已。意识就像是露在海面上的冰山顶端，在海面下，也就是在人意识之外，还有‘潜意识’的存在。”

“这么说潜意识就是存在于我们的内心，但已经被我们遗忘，想不起来的事物？”

“我们并不一定能够意识到我们曾经有过的各种经验。但那些只要我们‘用心想’便可以记起来的想法或经验，佛洛伊德称之为‘潜意识’。他所说的‘潜意识’指的是那些被我们‘压抑’的经验或想法，也就是那些我们努力要忘掉的‘不愉快’、‘不恰当’或‘丑陋’的经验。如果我们有一些不为我们的意识（或超我）所容忍的欲望或冲动，我们便会将它们埋藏起来，去掉它们。”

“我懂了。”

“这样的作用在所有健康的人身上都会发生。但有些人因为过度努力要把这些不愉快或禁忌的想法从意识中排除，以至于罹患了心理方面的疾病。被我们压抑的想法或经验会试图重新进入我们的意识。对于某些人来说，要把这类冲动排除在敏锐的意识之外，需要费很大的力气。一九○九年佛洛伊德在美国发表有关精神分析的演讲时，举了一个例子说明这种压抑的机转是如何作用的。”

“我倒是很想听一听。”

“他提到：假设在这个演讲厅这么多安安静静、专心听讲的观众里面，有一个人很不安分。他毫无礼貌地大笑，又喋喋不休，并把脚动来动去，使我无法专心演讲。后来我只好宣布我讲不下去了。这时，你们当中有三四个大汉站起来，在一阵扭打后，把那个搅局的人架了出去。于是这个搅局者就被‘压抑’了，我因此可以继续讲下去。可是为了避免那个被赶走的人再度进来捣乱，那几位执行我的意志的先生便把他们的椅子搬到门口并坐在那儿‘防御’，以继续压抑的动作。现在，如果你们将这个场景转移到心理，把这个大厅称为‘意识’，而把大厅外面称为‘潜意识’，那么你们就可以明白‘压抑’作用的过程了。”

“我同意。”

“可是这个捣乱者坚持要再进来。至少那些被我们压抑的想法和冲动是这样的。这些想法不断从我们的潜意识浮现，使我们经常处于一种压力之下。这是我们为什么常常会说一些本来不想说的话或做一些本来不想做的事的缘故。因为我们的感觉和行动会受到潜意识的鼓动。”

“你能不能举一个例子呢？”

“佛洛伊德指出这类机转有好几种。一个是他所谓的‘说溜了嘴’，也就是我们无意中说出或做出一些我们原本想要压抑的事情。佛洛伊德举了一个例子。有一个工厂的工头有一次在宴会中要向他的老板敬酒。问题是这个老板很不受人欢迎，简直就是人家所说的‘一只猪’。”

“然后呢。”

“这个工头站起来，举起他的酒杯说：让我们来敬这只猪吧！”

“真是不可思议。”

“这个工头也吓呆了。其实他说的只是他内心的真话，但他原本没打算把它说出来的。你想不想听听另外一个例子？”

“请讲。”

“一位主教应邀到当地牧师家里喝茶。这位牧师有好几个乖巧有礼貌的女儿，年纪都很小。而这位主教刚好有一个超乎寻常的大鼻子。于是牧师就事先告诫他的女儿无论如何不能提到主教的鼻子，因为孩童的压抑机转还没有发展出来，因此往往会脱口而出，说一些不该说的话。后来，主教到了，这些可爱的小女孩极力克制自己不要提到他的鼻子。她们甚至不敢看它，想要忘掉它的存在。可是她们从头到尾都想着那个鼻子。后来主教请其中一个女孩把糖递过去，于是她看着这位可敬的主教，并说：你的鼻子里放糖吗？”

“真是太糟糕了！”

“另外一件我们可能会做的事就是‘合理化’。意思就是说，我们自己不愿意承认，也不愿意告诉别人我们做某一件事的真正动机，因为这个动机是让人无法接受的。”

“譬如说什么？”

“我可以为你催眠，叫你去把窗户打开。当你被我催眠时，我告诉你当我用手指敲桌子时，你就要起来把窗户打开。接着，我开始敲打桌面，你也就跑去开窗子。事后，我问你为何要开窗户，你也许会说因为房间里太热了。可是这并不是真正的理由，只是你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因为受到了我催眠时的指令而去做那件事。这就是所谓的‘合理化’。”

“嗯，我明白了。”

“我们几乎每天都有这种‘两面式沟通’的经验。”

“我那个四岁的表弟可能没有什么人陪他玩，所以每次我去，他总是很高兴。有一天我告诉他我得赶快回家去找我妈。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他说什么？”

“他说，她是笨蛋。”

“嗯，这确实是一个合理化的例子。你的表弟所说的话并不是他真正的意思。他真正想说的是要你不要走，可是他太害羞了，不敢这样说。除了‘说溜嘴’和‘合理化’之外，还有一种现象叫做‘投射’。”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把我们内心试图压抑的特点转移到别人身上。譬如说一个很吝啬的人会说别人斤斤计较，而一个不愿承认自己满脑子想着性的人可能愈容易对别人成天想着性的样子感到愤怒。”

“嗯。”

“佛洛伊德宣称，我们每天的生活里面都充满了这类潜意识的机转。我们时常会忘记某个人的名字，在说话时摸弄自己的衣服，或移动房间里随意放置的物品。我们也时常结结巴巴或看似无辜地说错话，写错字。但佛洛伊德指出，这些举动事实上并不像我们所想的那样是意外的或无心的。这些错误事实上可能正泄漏我们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从现在起，我可要很小心地注意自己说的话。”

“就算你真的这样做，你也无法逃避你潜意识的冲动。我们应该做的其实是不要太过努力把不愉快的记忆埋藏在潜意识中。因为那就像是试图把水鼠巢穴的入口堵住一样。水鼠一定会从其他的洞口进入花园。因此，让意识与潜意识之间的门半遮半掩事实上是一件很健康的事。”

“如果你把门锁住了，可能就会得精神病，是不是这样？”

“没错。精神病患就是一种太努力把‘不愉快’的记忆排除在意识之外的人。这种人往往拼命要压抑某种经验。不过他也可能很希望医生能够帮助他回到那些伤痛的记忆。”

“那医生会怎么做呢？”

“佛洛伊德发展出一个他称为‘自由联想’的技巧。他让病人用一种很放松的姿势躺着，并说出他脑海里想到的任何事情，无论这些事情听起来有多么不相干、漫无目的、不愉快或令人难为情。他的用意是要突破病人在伤痛记忆上所加的管制，因为这些伤痛记忆正是让病人焦虑的因素。它们一直都活跃在病人的心中，只不过不在意识当中罢了。”

“是不是你愈努力去忘掉一件事情，你在潜意识里就愈容易想起这件事？”

解梦

“正是如此。所以我们必须能察觉潜意识所发出的信号。根据佛洛伊德的说法，洞悉我们的潜意识的最佳途径就是透过我们的梦境。他的主要作品所讨论的就是这个题目，书名叫《梦的解析》，出版于一九○○年。他在书中指出，我们做的梦并不是偶然的。我们的潜意识试图透过梦和我们的意识沟通。”

“真的呀？”

“在治疗病患多年，并且多次分析他自己的梦境之后，佛洛伊德断言所有的梦都反映我们本身的愿望。他说，这在孩童身上非常明显。他们会梦见冰淇淋和樱桃。可是在大人身上，这些想要在梦中实现的愿望都会经过伪装。这是因为即使在睡梦中，我们仍然会管制自己的想法。虽然这种管制（就是压抑的机转）在我们睡着时会减弱很多，但仍然足以使我们不愿承认的愿望在梦中受到扭曲。”

“所以梦才有必要加以解析。”

“佛洛伊德指出，我们必须了解我们梦中的情节并不代表梦的真正意义。他把实际的梦境——也就是我们所梦见的‘影片’或‘录影带’——称为‘显梦’（mani fest dream）。梦中的情境总是与前一天发生的事有关。但这个梦也有一个更深层的意义是我们的意识无法察觉的。佛洛伊德称之为潜梦意念。这些真正表现于梦境的隐藏意念可能来自很久很久以前，也许是从童年最早的时期。”

“所以我们要先分析梦，才能了解梦。”

“没错。若是精神病患，则必须和治疗师一起做这件工作。不过，医师并不负责解析病患的梦，他只能在病人的配合之下做这件事。在这种情况下，医师扮演的角色正像苏格拉底所说的‘助产士’一般，协助病人解析自己的梦。”

“我明白了。”

“把潜梦意念转换成显梦的面向的工作，佛洛伊德称之为‘梦的运作’（dream work）。我们可以说显梦‘遮掩’或‘密隐’了做梦人真正的意念。在解释梦境时，我们必须经由相反的程序来‘揭开’或‘解密’梦的‘主题’，以便找出它的要旨。”

“你可以举个例子吗？”

“佛洛伊德在书中举了许多例子。不过我们可以自己举一个简单的、非常佛洛伊德式的例子。假设有一个年轻人梦见他的表妹给他两个气球……”

“然后呢？”

“该你啦，你试试看能不能解这个梦。”

“唔……就像你说的，这里的显梦是：一个年轻人的表妹给他两个气球。”

“然后呢？”

“你说梦中的情境总是与前一天所发生的事有关。因此他前一天可能去参加了一个展览会，或者他可能在报纸上看了一张有关气球的照片。”

“有可能是这样，不过他也可能只是看了‘气球’这两个字，或一件使他想起气球的事物。”

“可是这个梦的‘潜梦意念’到底是什么？”

“你是解梦人呀！”

“也许他只是想要两三个气球。”

“不，不是这样。当然在梦中人往往可以实现自己的愿望，这点你说对了。可是一个年轻人很少会热切地想要几个气球。就算他想要，他也不需要靠做梦的方式。”

“我想我懂了：他真正想要的是他的表妹，而那两个气球就是她的胸部。”

“对了，这样的解释比较有可能。而且这一定是在他对自己的愿望觉得很难为情的情况下才会做这种梦。”

“所以说我们的梦经常是迂回曲折的？”

“对。佛洛伊德相信梦境乃是‘以伪装的方式满足人被压抑的愿望’。不过佛洛伊德只是当年维也纳的一个医生，因此到了现在我们实际压抑的事情可能已经改变了很多。不过他所说的梦中情节会经过伪装的机转可能仍然成立。”

“嗯，我懂了。”

“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在一九二○年极为重要，尤其是在精神病患的治疗方面。他的潜意识理论对于艺术与文学也有很大的影响。”

“艺术家是不是开始对人们潜意识的精神生活有兴趣了？”

“没错，虽然在十九世纪最后十年，佛洛伊德还没有发表他的精神分析理论时，所谓的意识流就已经成为主要的文学潮流。这显示佛洛伊德在一八九○年开始使用精神分析方法并不是偶然的。”

“你的意思是那是当时的时代风气吗？”

“佛洛伊德本人并未宣称‘压抑’、‘防卫机转’和‘合理化’这些现象是他‘发明’的。他只是第一个把人类的这些经验应用在精神病学上的人罢了。他也是一个擅用文学的例子来说明他的理论的大师。不过我说过了，从一九二○年开始，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对艺术和文学产生了更直接的影响。”

“怎么说呢？”

“诗人与画家，尤其是那些超现实主义者，开始试图将潜意识的力量用在他们的作品中。”

“什么是超现实主义者？”

“超现实主义这个名词是从法文而来，意思是‘超越现实’。一九二四年时，布烈顿发表了一篇《超现实主义者宣言》，主张艺术应该来自潜意识，艺术家应该从他的梦境中自由撷取灵感，并努力迈向‘超越现实’的境界，以跨越梦与现实之间的界限。同时艺术家也有必要挣脱意识的管制，尽情挥洒文字和意象。”

“嗯。”

“就某方面来说，佛洛伊德已经告诉我们其实每一个人都是艺术家。毕竟，梦也可以算是艺术作品，而每天晚上我们都会做新的梦。为了要解释病人的梦，佛洛伊德经常必须解释许多象征符号的意义，就像我们诠释一幅画或一篇文学作品一样。”

“我们每天晚上都会做梦吗？”

“最近的研究显示，我们睡着后，有百分之二十的时间都在做梦，也就是说每晚做梦两到三个小时。如果我们在睡眠的各个阶段受到打扰，我们就会变得烦躁易怒。这正表示每一个人内心都需要以艺术的形式来表达他或她存在的情况。毕竟我们的梦是与自己有关的。我们既是导演，也是编剧和演员。一个说他不了解艺术的人显然并不十分了解自己。”

“我懂了。”

“佛洛伊德并且提出了令人印象深刻的证据，说明人心的奥妙。他治疗病人的经验使他相信，我们将我们所见、所经验的一切事物都贮存在我们意识深处的某个地方，而这些印象可能会再度浮现。有时我们会突然‘脑中一片空白’，然后过了一会儿，‘差点就想起来了’，然后再度‘猛然想起’。这就是原本存在于潜意识的东西突然经由那扇半开半掩的门溜进我们意识的例子。”

“可是有时需要花好久的时间。”

灵感

“所有的艺术家都有这种经验。可是后来突然间好像所有的门、所有的抽屉都打开了，每个东西都自己滚了出来，这时我们就可以发现所有我们原本苦思不得的字句和意象。这就是潜意识的‘盖子’被揭开了。我们也可以称之为灵感。感觉上好像我们所画的、所写的东西是来自于某种外在的泉源似的。”

“这种感觉一定很美妙。”

“可是你一定也有过这样的经验。这种现象经常出现于那些过度疲累的儿童身上。他们有时玩得太累了，因此在睡觉时似乎是完全清醒的。突然间他们开始说故事，而且所说的话仿佛是他们还没有学过的。事实上，他们已经学过了。只是这些字眼和意念‘潜藏’在他们的潜意识中，而当所有的防备和管制都放松时，它们就浮现出来了。对于艺术家而言，不要让理性或思维压制潜意识的表达是很重要的。有一个小故事可以说明这点，你要不要听？”

“当然要啦。”

“这是一个非常严肃、非常哀伤的故事。”

“说吧。”

“从前有一只蜈蚣，可以用它那一百只脚跳出非常美妙的舞蹈。每次它跳舞，森林中所有的动物都会跑来观赏。大家对它那美妙的舞姿都印象深刻。可是有一只动物并不喜欢看蜈蚣跳舞，那就是乌龟。”

“它大概是嫉妒吧。”

“乌龟心想，我要怎样才能阻止蜈蚣跳舞呢？它不能明说它不喜欢看蜈蚣跳舞，也不能说自己跳得比较好，因为那是不可能的。因此它想了一个很恶毒的计划。”

“什么计划？”

“它坐下来写了一封信给蜈蚣，说：‘，伟大的蜈蚣呀，我对你精湛的舞艺真是佩服极了。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跳的。你是不是先举起你的第二十八号左脚再举起你的第三十号右脚？还是你先举起你的第十七号左脚，再举起你的第四十四号右脚？我热切地期待你的回信。崇拜你的乌龟敬上。”

“真是鬼话！”

“蜈蚣读了信以后，马上开始思索自己是怎么跳的。它到底先举起哪一只脚？然后又举起哪一只脚？你猜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蜈蚣从此不再跳舞了？”

“正是如此。这就是理性的思考扼杀想象力的例子。”

“这真是一个悲哀的故事。”

“所以一个艺术家一定要能够‘放得开’。超现实主义者就利用这点，而让事情自己发生。他们在自己的前面放了一张白纸，然后开始不假思索地写下一些东西。他们称之为‘自动写作’。这个名词源自招魂术，因为实施招魂术的灵媒相信已逝者的灵魂会指引她手上的笔。不过这些事情我们还是等到明天再说好了。”

“好吧。”

“从某个角度来说，超现实主义者也是一个灵媒，也就是说他是一个媒介。我们可以说他是他自己的潜意识的灵媒。事实上也许每一种创作都带有潜意识的成分。因为，我们所谓的创作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创作不就是你创造出某个东西吗？”

“差不多。创作的过程就是想象与理性的细密交织的时刻，只是人的理性常常阻塞了想象力。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因为如果没有想象力，我们就永远不可能创造出什么新的事物。我认为想象力就像是一个达尔文的系统。”

“很抱歉，我实在不懂你的意思。”

“达尔文主义主张，大自然的突变物相继出现，但其中只有一些能用。只有一些能够活下去。”

“然后呢？”

“我们透过灵感所得到的许许多多新想法也是一样。如果我们不过分管制自己，这些‘思想的突变物’就会在我们的意识中接二连三地发生。但其中只有一些想法是可行的。这时，理智就派上用场了。因为它有一个重要的功能。打个比方，当我们把一天的收获摊在桌上时，我们必须加以挑选。”

“这个比喻挺不赖的。”

“你可以想象如果我们任由自己说出或写出那些我们所想到（进入我们的脑波）的事，情况会变得怎么样呢？这世界会因为这许多偶然的冲动而毁灭，因为所有的想法都没有经过拣选。”

“那么我们是靠理智来加以拣选？”

“对。你不认为是这样吗？想象力也许可以创造新的事物，但却不能加以拣选。想象力是不会‘创作’的。一个创作（每一个艺术作品都是创作）乃是想象力和理智（或心灵与思想）之间互相奇妙作用的结果。因为，创造的过程总是会有一些偶然的成分。你必须要先‘放羊’，然后才能‘牧羊’。”

艾伯特静静地坐在那儿，凝视着窗外。这时苏菲看到湖边有一群人正在互相推挤。那是迪斯尼乐园里各种五颜六色的卡通人物。

“那是高飞狗，”她大喊，“还有唐老鸭和它的侄子们……嘿，艾伯特，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呀？还有米老鼠……”

艾伯特转向她：

“是的，孩子，这是很可悲的。”

“你是什么意思？”

“我们已经变成少校的羊群中两个无助的受害者。当然，这是我自己的错。是我自己开始谈论自由联想的概念的。”

“你一点都不需要责怪自己呀……”

“我刚才正要说想象力对于我们哲学家的重要性。为了产生新的思想，我们必须大胆地放开自己。可是现在，情况已经有点过火了。”

“别担心。”

“我刚才也正要提到思维的重要性，但他却在这里玩这些愚蠢之至的把戏。他真应该觉得惭愧。”

“你又在反讽了吗？”

“反讽的是他，不是我。可是有一点使我感到安慰，而这一点正是我的计划的基础。”

“你真的把我弄糊涂了。”

“我们已经谈过了梦，梦也有一些反讽的意味。因为，我们除了是少校的梦里的意象之外，什么也不是了呀。”

“啊！”

“可是有一件事是他没有想到的。”

“什么事？”

“也许他已经很难为情地意识到了自己的梦。他知道我们所说、所做的每一件事，就像做梦的人记得梦里的情节一样，因为舞动笔杆的人是他。但就算他记得我们之间所说的每一句话，他也不是完全清醒的。”

“这话怎么说呢？”

“他并不知道他的潜梦意念，他忘记了这也是一个经过伪装的梦。”

“你说的话好奇怪呀。”

“少校也是这么想，这是因为他不明白自己梦的语言。我们应该感到庆幸，因为这样我们才能有一些发挥的空间。有了这样的空间以后，我们不久就能够冲出他那混乱的意识，就像水鼠在夏日的阳光下欢快地跳跃一样。”

“你认为我们会成功吗？”

“我们非这样做不可。过两三天会让你大开眼界。到时候少校就不会知道那些水鼠在哪里，或者它们下次什么时候会冒出来了。”

“可是就算我们只是梦中的人物，我还是我妈的女儿。现在已经五点了，我得回家去筹备花园宴会了。”

“嗯……你在回家的路上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小忙？”

“什么忙？”

“请你试着吸引别人的注意力，让少校的眼睛一路盯着你回家。当你到家时，请你努力想着他，这样他也会想着你。”

“这有什么好处呢？”

“这样我就可以不受干扰地进行我的秘密计划。我要潜进少校的潜意识，一直到下次我们再见面以前，我都会在那儿。”

我们这个时代

……人是注定要受自由之苦的……

闹钟显示时间已经是二十三点五十五分了。席德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试着做一些自由联想。

每次她想完了一串事情之后，就问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些？

她可不可能正试图压抑什么事情？

她要是能够解除所有的管制就好了，这样也许她就会在醒着时做梦。不过这种想法还真有点吓人，她想。

她愈放松，让自己胡思乱想，就愈觉得自己好像在林间小湖边的小木屋中。

艾伯特的计划会是什么呢？当然，艾伯特拟定计划这件事也是爸爸计划的。他是否已经知道艾伯特会用什么方式反击？也许他也一样试图放任自己的思想，以便制造一个连自己也料想不到的结局吧。

剩下的页数已经不多了。她该不该偷看最后一页呢？不，这样等于是作弊了。更何况，席德相信，到目前为止，最后一页会发生什么事都还不确定呢。

这不是一种很奇怪的想法吗？讲义夹就在这里，而爸爸毕竟不可能及时赶回来再增添任何东西，除非艾伯特做了什么事。一件令人惊奇的事……无论如何，席德自己也会想办法让爸爸吓一大跳。他管不到她，可是她又能完全管得住自己吗？

意识是什么？它难道不是宇宙的一个大谜题吗？记忆又是什么？是什么东西使我们“记得”我们所看到、所经验到的每一件事情？

是什么样的机转使我们日复一日地做一些奇妙的梦？

她躺在那儿想着这些问题，并不时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眼睛凝视着天花板。最后她就忘了睁开了。

她睡着了。

后来，她被海鸥尖锐的叫声吵醒。她起床走到房间的另一头，像往常一样站在窗前，俯瞰着窗外的海湾。这已经成了她的一个习惯，不管夏天冬天都是如此。

当她站在那儿时，她突然感觉到无数种颜色在她的脑海里爆炸。她想起了自己的梦境，可是感觉上那不只是一个普通的梦，因为梦中的颜色和形状都如此生动逼真……她梦见爸爸从黎巴嫩回到家，而这整个梦是苏菲所做的那个梦的延伸，也就是苏菲在平台上捡到金十字架的那个梦。

席德梦见自己正坐在平台的边缘，就像在苏菲梦中那样。然后她听到一个很轻柔的声音说：“我的名字叫苏菲！”席德仍旧动也不动地坐在那儿，试着分辨声音的来处。然后那轻得几乎听不见、宛如虫鸣的声音又说了：“你一定是既聋又盲！”就在那个时候，爸爸穿着联合国的制服进入花园。“席德！”他喊。席德冲向他，用双臂围着他的脖子。到这里，梦就结束了。

她记得几行欧佛兰所写的诗：

深宵夜里因奇梦而惊醒，恍惚听见一低语的声音，宛如远处那地底的溪流，我起身相询：汝意有何求？

当妈妈进来时，她仍旧站在窗前。

“嘿！你已经醒了吗？”

“我不确定……”

“我大约四点钟会回到家，像平常一样。”

“好。”

“那就祝你假日愉快啦！”

“你也是！”

一听到妈妈把前门关上的声音，她马上拿着讲义夹溜回床上。

“……我要潜进少校的潜意识，一直到下次我们再见面以前，我都会在那儿。”

是的，昨天她就看到这里。她用右手的食指摸摸，讲义夹只剩下几页了。

苏菲离开少校的小木屋时，仍然可以看到有些迪斯尼的卡通人物还在湖边。可是当她走近时，它们似乎就溶解了。等到她走到小船边时，它们已经完全消失了。

她划船到对岸，并把小船拉上岸，放在芦苇丛间。这一路上她一直努力扮鬼脸并挥舞着手臂，拼命地吸引少校的注意力，好让坐在小木屋里的艾伯特能够不受干扰。

她一路上不停地又蹦又跳，后来又学机器人走路。为了维持少校对她的兴趣，她甚至开始唱歌。有一次她停了下来，心想艾伯特的计划究竟是什么。可是不一会儿，她马上制止自己。在罪恶感的驱使下，她开始爬树。

她尽可能爬到最高的地方。当她快爬到树顶时，突然发现自己下不来。待会儿她会再试一下，但现在她不能就这样坐在树上不动。少校会感到厌烦，然后又会开始好奇艾伯特正在做什么。

于是苏菲挥舞着手臂，并学公鸡叫了两三次，最后开始用假嗓子唱歌，这是她活到十五岁以来第一次用假嗓子唱歌。大致上来说，她对自己的表现相当满意。

她再次试着爬下来，可是她真的是被卡住了。这时，突然有一只大雁飞来，停在苏菲攀住的一根树枝上。苏菲已经看了这么多的迪斯尼人物，因此当那只雁开口跟她说话时，她一点也不惊讶。

“我叫莫通，”大雁说，“事实上我是一只家雁，可是由于情况特殊，我便和别的野雁一起从黎巴嫩飞到这里来。看起来你好像需要帮忙才能爬下来。”

“你太小了，帮不上忙。”苏菲说。

“小姐，你的结论下得太早了。应该说你自己太大才对。”

“这不是一样吗？”

“告诉你，我曾经载着一个年纪跟你一样大的乡下小男孩飞过全瑞典。他的名字叫尼尔·侯格森。”

“我今年十五岁了。”

“尼尔十四岁。加减个一岁对体重不会有影响。”

“你怎么把他载起来的？”

“我打他一巴掌，他就昏过去了。当他醒来时，身体就跟一根拇指一样大。”

“也许你也可以轻轻地打我一巴掌，因为我不能一直坐在这里。星期六我就要办一场哲学花园宴会了。”

“这倒挺有意思的。那我猜这大概是一本有关哲学的书。当我载着尼尔飞在瑞典上空时，我们在法姆兰区（Varmland）的马贝卡（Marbacka）着陆。尼尔在那儿遇见一位老妇人。她正计划为学童写一本有关瑞典的书。她说，这本书既要真实又要有教育价值。当她听到尼尔的奇遇时，便决定写一本有关他在雁背上所见到的事物的书。”

“这很奇怪。”

“老实告诉你吧，这是很反讽的，因为我们已经在那本书里面了。”

突然间苏菲觉得某个东西在她的脸颊上掴了一下，她立刻变成像拇指一样小。那棵树变得像一座森林，而那只雁也变得像马一样大了。

“来吧！”大雁说。

苏菲沿着树枝向前走，然后爬到大雁的背上。它的羽毛很柔软，可是由于她现在实在太小了，那些羽毛不时戳着她。

她一坐好，大雁就起飞了。他们飞到树林上方，苏菲向下看着小湖和少校的小木屋。艾伯特正坐在里面，拟定着他那秘密计划。

“今天我们小小地观光一下就好了。”大雁边说边拍着翅膀。

之后，它便向下飞，停在苏菲刚才爬的那棵树下。大雁着陆时，苏菲便滚到了地上。在石南丛里滚了几下后，她便坐起来，很惊讶地发现自己又恢复原来的身高了。

大雁摇摇摆摆地在她的四周走了几圈。

“谢谢你帮我的忙。”苏菲说。

“小事一桩。你是不是说过这是一本有关哲学的书？”

“不，那是你说的。”

“好吧，反正都一样。如果我能做主的话，我会载着你飞过整部哲学史，就像我载尼尔飞过瑞典一样。我们可以在米雷特斯和雅典、耶路撒冷和亚力山卓、罗马和佛罗伦萨、伦敦和巴黎、耶纳和海德堡、柏林和哥本哈根这些城市的上空盘旋。”

“谢谢你，这样就够了。”

“可是飞越这么多世纪，即使对一只非常反讽的雁来说，也是很辛苦的。所以飞越瑞典各省要容易多了。”

说完后，大雁跑了几步，就拍拍翅膀飞到空中去了。

苏菲已经很累了。不久后当她爬出密洞时，心想艾伯特对她这些调虎离山的计策必然很满意。在过去的这个小时内，少校一定不可能花太多心思在艾伯特身上，否则他一定得了严重的人格分裂症。

苏菲刚从前门进屋，妈妈就下班回家了。还好是这样，否则她怎么解释她被一只家雁从一棵大树上救下来的事呢？

吃过晚餐后，她们开始准备花园宴会的事情。她们从阁楼里拿出了一张四米长的桌面，并把它抬到花园里。然后她们又回到阁楼去拿桌脚。她们已经计划好要把那张长桌子放在果树下。上一次他们用到那张长桌是在苏菲的爸妈结婚十周年庆的时候。那时苏菲只有八岁，但她仍然很清楚地记得那次各方亲朋好友云集的盛大露天宴会。

气象报告说星期六将会是个好天气。自从苏菲生日前一天的可怕暴风雨后，她们那儿连一滴雨也没下。不过，她们还是决定等到星期六上午再来布置和装饰餐桌。可是妈妈认为目前至少可以先把桌子搬到花园里。

那天晚上她们烤了一些小圆面包和几条由两种面团做成的乡村面包。请客的菜是鸡和沙拉，还有汽水。苏菲很担心她班上的一些男孩子可能会带啤酒来。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惹麻烦。

苏菲正要上床睡觉时，妈妈又问了一次艾伯特是否一定会来。

“他当然会来。他甚至答应我要玩一个哲学的小把戏。”

“一个哲学的小把戏？那是什么样的把戏？”

“我不知道……如果他是一个魔术师，他可能就会表演魔术。也许他会从帽子里变出一只白兔来……”

“什么？又玩这一套呀？”

“……可是他是个哲学家，他要耍的是一个哲学的把戏，因为这毕竟是个哲学的花园宴会呀。”

“你这个顽皮鬼。”

“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要做什么呢？”

“老实说，我有。我想做点事。”

“发表一篇演讲吗？”

“我不告诉你。晚安！”

第二天一大早苏菲就被妈妈叫起床了。妈妈是来跟她说再见的，因为她要上班去了。她给了苏菲一张单子，上面列着所有花园宴会要用的物品，要她到镇上采买。

妈妈刚出门，电话就响了。是艾伯特打来的。他显然知道苏菲什么时候会一个人在家。

“你的秘密计划进行得如何了？”

“嘘！不要提。别让他有机会去想它。”

“我想我昨天已经很成功地让他一直注意我了。”

“很好。”

“我们还有哲学课要上吗？”

“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打电话来的。我们已经讲到现代了，从现在起，你应该可以不需要老师了，因为打基础是最重要的。可是我们还得见个面，稍微谈一下我们这个时代的哲学。”

“可是我得到镇上去……”

“那好极了，我说过我们要谈的是我们这个时代。”

“真的吗？”

“所以我们在镇上见面是很恰当的。”

“你要我到你那儿去吗？”

“不，不要到这里来。我这里乱七八糟的，因为我到处搜寻，看有没有什么窃听装置。”

“啊！”

“大广场上有一家新开的咖啡厅，叫做皮尔咖啡厅。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要什么时候到呢？”

“十二点好吗？”

“那就十二点在咖啡厅碰面。”

“就这么说定了。”

“再见！”

十二点过两三分时，苏菲走进了皮尔咖啡厅。这是一家很时髦的咖啡厅，有小小的圆桌和黑色的椅子。贩卖机里摆着倒过来放的一瓶瓶艾酒，还有法国长条面包和三明治。

咖啡厅并不大。苏菲首先注意到的就是艾伯特并不在里面。老实说，这是她唯一注意到的地方。有许多人围着几张餐桌坐，可是苏菲只看到艾伯特不在这些人里面。

她并不习惯一个人上咖啡厅。她该不该转身走出去，稍后再回来看看他到了没有呢？

她走到大理石吧台那儿，要了一杯柠檬茶。她端了茶杯走到一张空桌子坐下来，并注视着门口。这里不断有人来来去去，可是苏菲只注意到艾伯特还没有来。

她要是有一份报纸就好了！

随着时间一分分过去，她忍不住看看四周的人，也有几个人回看她。有一段时间苏菲觉得自己像一个年轻的女郎。她今年只有十五岁，可是她自认看起来应该有十七岁，要不然至少也有十六岁半。

她心想，这些人对活着这件事不知道怎么想。他们看起来仿佛只是顺道经过，偶然进来坐坐似的。他们一个个都在比手画脚地谈话，可是看起来他们说得好像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她突然想到祁克果，他曾经说过群众最大的特色就是喜欢言不及义地闲扯。这些人是不是还活在美感阶段呢？有没有一件事是对他们的存在有意义的呢？

艾伯特在初期写给她的一封信中曾经谈到儿童与哲学家之间的相似性。她又再一次有不想长大的念头。搞不好她也会变成一只爬到兔子毛皮深处的虱子！

她一边想，一边注意看着门口。突然间艾伯特从外面的街上缓缓走进来了。虽然已经是仲夏天，但他还是戴着一顶黑扁帽，穿着一件灰色有人字形花纹的苏格兰呢短外套。他立刻看到苏菲，便急忙走过来。苏菲心想，他们以前好像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见过面。“现在已经十二点十五分了，你这个烂人。”

“这十五分是有教育意义。我可以请你这位年轻的小姐吃些点心吗？”

他坐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苏菲耸耸肩。

“随便，一个三明治好了。”

艾伯特走到吧台那儿。不久他便端着一杯咖啡和两个乳酪火腿三明治回来。

“贵不贵呢？”

“小事一桩。”

“你为什么迟到呢？”

“我是故意的。我很快就会告诉你为什么。”

他咬了一大口三明治。然后他说道：

“我们今天要谈我们这个时代的哲学。”

“有什么重要的哲学事件发生吗？”

存在哲学

“很多……各种潮流都有。我们要先讲一个非常重要的潮流，就是存在主义。这是一个集合名词，代表几股以人存在的情况为出发点的哲学潮流。我们通常谈的是二十世纪的存在哲学。这些存在主义哲学家中有几个是以祁克果，乃至黑格尔等人的学说为基础的。”

“嗯。”

“另外一个对二十世纪有很大影响的哲学家是德国的尼采，生于一八四四——一九○○年间。他同样反对黑格尔的哲学以及德国的‘历史主义’，他认为我们应该重视生命本身，而不必对历史和他所谓的基督教的‘奴隶式道德’过于注意。他希望能够造成‘对所有价值的重新评价’，使强者的生命力不会受到弱者的拖累。根据尼采的说法，基督教和传统哲学已经脱离了真实世界，朝向‘天堂’或‘观念世界’发展，而人们过去认为的‘真实’世界事实上是一个‘伪世界’。他说：‘要忠于这个世界。不要听信那些让你有超自然期望的人。”

“然后呢？”

“祁克果和尼采两人同时又影响了德国的存在主义哲学家海德格尔。可是我们现在要专门来谈法国存在主义哲学家萨特。他生于一九○五——一九八○年间，是存在主义者（至少是信奉存在主义的一般大众）的领袖。他的存在主义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一九四○年左右尤其风行。后来他与法国的马克思主义运动结盟，但他本人从来没有加入任何党派。”

“是因为这样我们才在一家法国咖啡厅见面吗？”

“我承认这是有目的的。萨特本人经常出入咖啡厅。他就是在这样的咖啡厅里遇见他终身的伴侣西蒙波娃的。她也是一位存在主义的哲学家。”

“一位女哲学家？”“对。”

“太好了，人类终于变得比较文明了。”

“可是我们这个时代也有很多新的问题。”

“你要讲的是存在主义。”

“萨特说：‘存在主义就是人文主义。’他的意思是存在主义者乃是以人类为出发点。必须说明的是：他的人文主义对于人类处境的观点要比文艺复兴时代的人文主义者悲观得多。”

“为什么呢？”

“祁克果和本世纪的若干存在主义哲学家都是基督徒，但萨特所信仰的却是所谓的‘无神论的存在主义’。他的哲学可以说是在‘上帝已死’的情况下对人类处境所做的无情分析。‘上帝已死’这句话是尼采说的。”

“说下去。”

“萨特和祁克果的哲学中最主要的一个字眼就是‘存在’。但存在不等于活着。植物和动物也活着，它们虽然存在，但并不需要思考存在的意义。人是唯一意识到自己存在的生物。萨特表示，一个东西只是在己（initself）而人类却是为己（foritself）。因此人的存在并不等于东西的存在。”

“我同意。”

“萨特进一步宣称，人的存在比任何其他事情都重要。我存在的这个事实比我是谁要更加重要。他说：‘存在先于本质。’”

“这句话很复杂。”

“所谓的本质是指组成某些事物的东西，也就是说某些事物的本性。但根据萨特的说法，人并没有这种天生的‘本性’，因此人必须创造自我。他必须创造自己的本性或‘本质’，因为他的本性并非是一生下来就固定的。”

“我明白了。”

“在整部哲学史中，哲学家们一直想要探索人的本性。但萨特相信，人并没有一种不变的‘本性’。因此，追求广泛的生命的‘意识’是没有用的。换句话说，我们是注定要自己创造这种意义。我们就像是还没背好台词就被拉上舞台的演员，没有剧本，也没有提词人低声告诉我们应该怎么做。我们必须自己决定该怎么活。”

“事实上，真的是这样。如果我们能在圣经或哲学教科书中学到该怎么活，就很有用了。”

“你讲到要点了。但萨特说，当人领悟到他们活在世上，总有一天会死，而且没有什么意义可以攀附时，他们就会愈加恐惧。你可能还记得祁克果在形容人存在的处境时，也用过这个字眼。”

“嗯。”

“萨特又说，人在一个没有意义的世界中会感到疏离。当他描述人的‘疏离’时，仍是重复黑格尔的中心思想。人的这种疏离感会造成绝望、烦闷、厌恶和荒谬等感觉。”

“感觉沮丧或觉得一切都很无聊是很正常的。”

“的确如此。萨特所描述的乃是二十世纪的城市人。你也许还记得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者曾经兴高采烈地强调人的自由与独立。萨特则觉得人的自由是一种诅咒。他说，‘人是注定要受自由之苦的。因为他并没有创造自己，但却是自由的。因为一旦被扔进这个世界里来，他就必须为他所做的每一件事负责。”

“可是我们并没有要求被创造成自由的个体。”

“这正是萨特所要说的。可是我们仍然是自由的个体，而这种自由使我们注定一生中要不断地做选择。世上没有我们必须遵守的永恒价值或规范，这使得我们的选择更加有意义。因为我们要为自己所做的事负全责。萨特强调，人绝对不能放弃他对自己行动的责任，也不能以我们‘必须’上班、‘必须’符合中产阶级对我们生活方式的期望为理由。逃避为自己做选择的责任。如果我们逃避这项责任，就会沦为无名大众的一分子，将永远只是一个没有个性的群体之一，逃避自我并自我欺骗。从另外一方面来说，我们的自由迫使我们要成为某种人物，要‘真实’地活着。”

“嗯，我明白了。”

“在道德的抉择上也是如此。我们永远不能把错误归咎于‘人性’或‘人的软弱’等等。我们可以发现时常有成年男子做出种种令人厌恶的行为，却把这样的行为归咎于‘男人天生的坏毛病’。可是世上没有‘男人天生的坏毛病’这种东西，那只是我们用来避免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借口罢了。”

“总不能把样样事情都怪在它头上。”

“虽然萨特宣称生命并没有固有的意义，但他的意思并不是说什么事情都不重要。他不是我们所谓的‘虚无主义者’。”

“什么是虚无主义者？”

“就是那些认为没有一件事情有意义，怎样都可以的人。萨特认为生命应该有意义，这是一个命令。但我们生命中的意义必须由我们自己来创造，存在的意义就是要创造自己的生命。”

“你可以说得详细一点吗？”

“萨特想要证明意识本身在感知某件事物之前是不存在的。因为意识总是会意识到某件事物。这个‘事物’固然是由我们的环境提供的，但也是由我们自己提供的。我们可以选择对我们有意义的事物，借以决定我们所要感知的事物。”

“你可以举个例子吗？”

“例如同一个房间内的两个人对于这个房间的感受可能大不相同，这是因为当我们感知我们的环境时，会赋予它我们本身的意义（或我们的利益）。一个怀孕的女人也许会认为她走到哪里都可以看见别的孕妇，这并不是因为从前没有孕妇，而是因为她自己怀孕这件事使得每一件事在她眼中都有了新的意义。一个生病的人也许会认为到处都看得见救护车……”

“嗯，我明白了。”

“我们本身的生活会影响我们对这房间内事物的看法。如果某件事情与我无关，我就看不见它。所以我现在也许可以告诉你我今天为什么迟到了。”

“你是有目的的，对吧？”

“你先告诉我你进来时看到什么。”

“我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你不在这里。”

“你看到的第一件事物却是一件不在这里的事物，这不是很奇怪吗？”

“也许吧。可是我要见的人是你呀。”

“萨特就曾经用过一次这样的咖啡厅之行说明我们如何‘虚无化’与我们无关的事物。”

“你迟到就是为了要说明这点？”

“是的，我想让你了解这个萨特哲学中的主要重点。你可以说这是一次演习。”

“少来！”

“当你谈恋爱，正等着你的爱人打电话给你时，你可能整晚都会‘听见’他没有打电话给你。因为你整个晚上注意到的就是他没有打电话来。当你跟他约好在火车站见面时，月台上人来人往，而你没有看见他。这些人都在那儿，但他们对你却是不重要的。你甚至可能觉得他们很讨厌，因为他们占去太多空间了。你唯一注意到的事情就是他不在那儿。”

“多悲哀呀。”

“西蒙波娃曾试图将存在主义应用到女性主义上。萨特已经说过，人没有基本的‘本性’。我们必须创造自我。”

“真的吗？”

“我们对于两性的看法也是这样。西蒙波娃否认一般人所谓的‘女人的天性’或‘男人的天性’。举例来说，一般人都说男人有所谓的‘超越的’或‘追求成功’的天性，因此他们会在家庭以外的地方追求意义和方向。而女人则被认为具有与男人完全相反的生活哲学。她们是所谓‘内在的’，意思就是说她们希望留在原地。因此她们会做养育小孩、整理环境等比较与家庭有关的事。今天我们也许会说妇女要比男人关心‘女性的价值’。”

“她真的相信那些话吗？”

“你没有在听我说。事实上，西蒙波娃不相信有任何这种‘女人天性’或‘男人天性’存在。相反的，她相信女人和男人都必须挣脱这种内在偏见或理想的束缚。”

“我同意。”

“她主要的作品名叫《第二性》，一九四九年出版。”

“第二性是什么意思？”

“她指的是女人。在我们的文化里，妇女是被当成‘第二性’的。男人好像把她们当做臣民，把女人当成是他们的所有物，因此剥夺了她们对自己生命的责任。”

“她的意思是只要我们愿意，我们就可以自由独立？”

“是的，可以这么说。存在主义对于四十年代到现在的文学也有很大的影响。其中包括戏剧在内。萨特本身除了写小说外，也写了一些剧本。其他几位重要的作家包括法国的卡缪、爱尔兰的贝克特、罗马尼亚的伊欧涅思柯和波兰的康布罗维区。他们和其他许多现代作家的典型风格就是我们所说的‘荒谬主义’。这个名词专门用来指‘荒谬剧场’。”

“啊。”

“你知道‘荒谬’的意思吗？”

“不就是指没有意义或非理性的事物吗？”

“一点没错。‘荒谬剧场’是‘写实剧场’的相反。它的目的在显示生命的没有意义，以使观众起而反对。它的用意并不是鼓吹人生没有意义，其实正好相反。他们借着显示、揭发日常生活情境的荒谬，进而迫使旁观者追求较为真实而有意义的生命。”

“听起来挺有意思的。”

“荒谬剧场经常描绘一些非常琐碎的情境，因此我们也可以称之为一种‘超写实主义’。剧中描绘的就是人们原来的面貌。可是当你把发生在浴室的事情或一个普通家庭平日早晨的景象搬上舞台时，观众就会觉得很好笑。他们的笑声可以解释成为一种看见自己在舞台上被嘲弄时的防卫机转。”

“正是如此。”

“荒谬剧场也可能具有若干超现实的特色。其中的角色时常发现自己处在一个非常不真实、像梦一般的情境里。当他们毫不讶异地接受这种情境时，观众就不得不讶异这些角色为何不感到讶异。这是卓别林在他的默片中惯用的手法。这些默片中的喜剧效果经常来自于卓别林默默地接受所有发生在他身上的荒谬事情。这使得观众不得不检讨自己，追求更真实的事物。”

“看到人们对于各种荒谬事件那种逆来顺受的态度，实在是让人觉得很惊讶。”

“有时我们会有‘我必须远离这样的事，虽然我不知道该到哪里去’的感受。这种感觉可能并没有什么不好。”

“如果房子着火了，你只好冲出去，虽然你没有其他地方可以住。”

“没错。你想不想再喝一杯茶或一瓶可乐？”

“好。不过我还是认为你是个烂人，因为你迟到了。”

“没关系。”

艾伯特回来时拿了一杯意大利浓咖啡和一瓶可乐。这时，苏菲已经开始喜欢上咖啡厅的气氛了。她也开始认为其他桌客人的谈话也许不像她想象的那样没有意义。艾伯特“砰！”一声把可乐瓶子往桌上放。有几个别桌的客人抬起头来看。

“我们就上到这里了。”他说。

“你是说哲学史到了萨特和存在主义就结束了？”

“不，这样讲就太夸张了。存在主义哲学后来对世界各地的许多人产生了重大的影响。正如我们说过的，它的根可以回溯到祁克果，甚至远及苏格拉底。因此二十世纪也是一个我们谈过的其他哲学潮流开花结果、重新复苏的年代。”

“比如说什么潮流？”

“其中有一个是所谓的新圣多玛斯主义，也就是指那些属于圣多玛斯派的思想。另外一个就是所谓的‘分析哲学’或‘逻辑实验主义’。它的根源可追溯至休姆和英国的经验主义，甚至远及亚里士多德的理则学。除此之外，二十世纪自然也曾受到所谓的新马克思主义的影响。至于新达尔文主义和精神分析的影响，我们已经谈过了。”

“是的。”

“最后还有一个是唯物主义。它同样有它历史上的根源。现代科学有一大部分源自苏格拉底之前的哲学家的努力，例如找寻组成所有物质的不可见的‘基础分子’。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能够对‘物质’是什么问题提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核子物理学与生物化学等现代科学对于这个问题极感兴趣，对许多人而言，这甚至是他们的生命哲学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新旧学说杂陈并列……”

“对，因为我们开始这门课程时所提出的问题到现在还没有人能回答。在这方面，萨特说了一句很重要的话。他说：关于存在的问题是无法一次就回答清楚的。所谓哲学问题的定义就是每一个世代，甚至每一个人，都必须要一再地问自己的一些问题。”

“蛮悲观的。”

“我并不一定同意你的说法。因为，借着提出这些问题，我们才知道自己活着。当人们追寻这些根本问题的答案时，他们总是会发现许多其他问题因此而有了清楚明确的解决方法。科学、研究和科技都是我们哲学思考的副产品。我们最后之所以能登陆月球难道不是因为我们对于生命的好奇吗？”

“这倒是真的。”

“当阿姆斯特朗踏上月球时，他说：‘这是个人的一小步，人类的一大步。’他用这些话来总结他身为第一位登陆月球者的感想，话中提到了所有我们的祖先，因为这显然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

“当然。”

“在我们这个时代，我们有一些崭新的问题要去面对。其中最严重的就是环境问题。因此，二十世纪一个主要的哲学潮流就是‘生态哲学’（ecophilosophy），这是挪威哲学家那斯所给的名称，他也是这种哲学的奠立者之一。许多西方的生态哲学家已经提出警告，整个西方文明的走向根本就是错误的，长此下去，势必将会超出地球所能承受的范围。他们谈的不只是环境污染与破坏这些具体的问题。他们宣称，西方的思想形态根本上就有一些谬误。”

“我认为他们说得对。”

“举例来说，生态哲学家对于进化观念中以人为‘万物之首’的这个假设提出质疑。他们认为，人类这种自以为是大自然主宰的想法可能会对整个地球造成致命的伤害。”

“我每次一想到这个就很生气。”

“在批评这个假设时，许多生态哲学家注意到印度等其他文化的观念与思想。他们并且研究了所谓‘原始民族’或美洲印第安人和爱斯基摩人（现已改称因纽特人——编者注）等‘原住民’的想法与习俗，以重新探索我们所失落的东西。”

“然后呢？”

“近年来科学界有一种说法是：我们整个科学思想的模式正面临一个‘典范移转’（paradigmshift），意思就是说科学家思考的方式有了一个根本上的转变，而且这个现象已经在若干领域内开花结果；我们可．以看到许多所谓‘新生活运动’（alternativemove-ments）倡导整体主义（holism）和新的生活方式。”

“太好了。”

“不过，当一件事情牵涉到许多人时，我们必须要学会分辨好坏优劣。有些人宣称我们正进入一个‘新时代’，但并不是每一件新的东西都是好的。我们也不能把所有旧东西都抛弃。这是我为什么让你上这门哲学课的原因之一。你现在已经知道了古往今来的哲学理念了。接下来你应该能够为自己的人生找到一个方向。”

“非常谢谢你。”

“我想你会发现那些打着‘新时代’旗号的运动有一大部分都是骗人的玩意儿。

这几十年来西方世界甚至受到所谓的‘新宗教’、‘新神秘主义’和各式各样现代迷信的影响。这些东西已经变成一种企业了。由于信奉基督教的人日益减少，哲学市场上就出现了许许多多的替代产品。”

“什么样的替代产品？”

“多得不胜枚举。无论如何，要描述我们本身所在的这个时代并不容易。现在我们可不可以到镇上去散散步？我想让你看一个东西。”苏菲耸耸肩。

“我没有多少时间了。你没有忘记明天的花园宴会吧？”

“当然没有。那个时候会发生一件很奇妙的事。不过我们先得让席德的哲学课程有一个圆满的结束。少校还没有想到那儿，你明白吗？因此他已经不再能够完全控制我们了。”

他再次举起现在已经空了的可乐瓶，往桌上“砰！”一声用力一敲。

他们走到街上，人们正像蚂蚁窝里精力充沛的蚂蚁一样熙来攘往。苏菲心想不知道艾伯特要让她看什么东西。他们经过一家很大的商店，里面贩卖各式各样的通讯器材，从电视、录影机、小耳朵到各种行动电话、电脑和传真机都有。

艾伯特指着橱窗里的东西说：“这就是二十世纪了。在文艺复兴时代，世界开始膨胀。自从那些伟大的探险航程展开后，欧洲人就开始走遍世界各地。今天情形正好相反。我们称之为反膨胀。”

“怎么说呢？”

“意思是说世界正逐渐凝聚成一个庞大的通讯网络。在不算很久以前，哲学家们还必须坐好几天的马车才能到其他的地方去探索这个世界，并会见其他的哲学家。今天我们不论在地球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透过电脑荧屏获得人类所有的经验。”

“想起来真是棒极了，甚至让人有点怕怕的，真的。”

“问题在于历史是否即将结束，或者刚好相反，我们正要迈入一个崭新的时代。我们已经不再只是一个城市的居民或某个国家的公民了。我们是生活在全球文明里的世界公民。”

“真的。”

“过去三四十年来，科技的发展，尤其是在通讯方面的进步，可能大过历史上各时期的总和。而目前我们所见到的可能只是开始而已……”

“这就是你要让我看的东西吗？”

“不，那个东西在那边那座教堂的另外一边。”他们转身要走时，一架电视的荧屏上闪过了一幅几个联合国士兵的画面。

“你看！”苏菲说。摄影机的镜头淡入，停在其中一个士兵的身上。他有一脸几乎和艾伯特一模一样的黑胡子。突然间他举起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席德，我就快回来了！”他挥一挥另外一只手，然后就消失了。

“唉，真是个江湖郎中！”艾伯特叹道。

“那是少校吗？”

“我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们穿过教堂前面的公园，走到另外一条大街上。艾伯特似乎有点烦躁。他们在一家名叫里伯瑞斯的大型书店前停下来。这是镇上最大的一家书店。

“你是不是要让我看里面的某个东西？”

超自然

“我们进去吧。”在书店里，艾伯特指着最长的那面书墙，其中的书分成三类，包括：“新时代”、“新生活”和“神秘主义”。这些书都有着很吸引人的标题，如：《死后的生命？》、《招魂术的秘密》、《意大利纸牌算命术》、《幽浮现象》、《治疗术》、《上帝重临》、《你曾来过这里》、《占星术是什么？》等等，一共有成千上百本。书架的下面并堆着一叠叠类似的书。

“这也是二十世纪的现象。这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神庙。”

“这些东西你都不相信吗？”

“其中有一大部分是鬼话。但它们的销路和色情刊物一样好。事实上它们有许多可以算得上是一种色情刊物。年轻人可以来到这儿，购买他们认为最有趣的思想。但这些书和真正的哲学之间的差异就像色情和真爱之间的差异一样。”

“你这样说不是太粗鲁了吗？”

“我们到公园里去坐吧！”他们走出书店，在教堂前找了一张没有人坐的长椅。旁边树底下成群的鸽子正摇头摆尾地走来走去，一只孤零零的麻雀在他们中间过度热心地跳来跳去。

“那些东西叫做ESP或灵学超心理学，”他开始说，“或者也叫做精神感应术、超感应能力、灵视和心理动力学，有些也叫做招魂术、占星术和幽浮学。”

“老实说，你真的认为它们都是骗人的玩意儿吗？”

“当然一个真正的哲学家不应该说它们都不好。但我可以说所有这些学问加起来就像一张地图一样，虽然巨细靡遗，但问题是那块土地可能根本并不存在，而且其中有许多是‘想象的虚构物’。要是休姆的话，早就一把火把它们给烧了。那些书里面，有许多根本没有包含一丝一毫的真实经验。”

“那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这类的书呢？”

“这是全世界最大规模的营利企业，因为那就是大多数人想要的东西。”

“那你认为他们为什么想要这些呢？”

“他们显然是希望有一些‘神秘的’、‘不一样’的东西来打破日常生活的烦闷与单调。可是这简直是多此一举！”

“怎么说呢？”

“因为我们已经置身在一场奇妙的探险旅程里。青天白日之下，在我们的眼前就有一件伟大的创作品。这不是很美妙吗？”

“我想是吧。”

“我们为什么还要跑到占卜术士的帐篷或从学院派的后门去找寻一些‘刺激’或‘超自然’的东西呢？”

“你是说写这类书的人都是些江湖术士或骗子吗？”

“不，我并没有这样说。可是这当中也有一个达尔文系统。”

“请你解释一下好吗？”

“请你想想看一天里面能够发生多少事。你甚至可以挑选你生命中的一天，然后想一想那天里你所看到和经验到的一切事物。”

“然后呢？”

“有时你会碰到一些奇异的巧合。你可能会跑进一家店里，买了一个价值二十八块钱的东西。后来，在同一天，乔安又跑来还她欠你的二十八块钱。然后你们两个决定要去看电影，结果你的座位号码是二十八号。”

“嗯，这的确是一个很神秘的巧合。”

“不管怎样，这些事就是一种巧合。问题在于有些人就会搜集这类巧合，还有各种奇异的、无法解释的经验。当这类取自数十亿人生活中的经验被集结成书时，看起来就像是真实的数据。而它们的数量会愈来愈庞大。不过这也像是一场摸彩，只有中奖的号码才会被公布出来。”

“可是世上确实有天眼通和灵媒这些人，不是吗？他们不断地有这类经验呀。”

“确实是有。但撇开那些招摇撞骗的人不谈，我们仍然可以为这些所谓的神秘经验找到另外一种解释。”

“什么解释？”

“你还记得我们谈过佛洛伊德所说的潜意识理论吗？”

“当然记得啦。我不是一再告诉你我的记性很好吗？”

“佛洛伊德曾说我们可能时常是自己潜意识的‘灵媒’。我们可能会突然发现自己正在想着或做着某件事，连自己也不太明白原因。这是因为我们内心中有许多连自己也没有察觉的经验、想法或记忆。”

“所以说呢？”

“你知道有些人会梦游或说梦话，我们可以称之为一种‘精神上的无意识行动’。除此之外，人们在经过催眠之后，也可能会‘不由自主’地说一些话或做一些事。你也许还记得那些超现实主义者曾经试图要制造所谓的自动写作。事实上他们只是试图要做自己潜意识的灵媒罢了。”

“嗯，这个我也记得。”

“本世纪不时流行我们所称的‘通灵’现象。有些人相信灵媒可以和已逝者接触。这些灵媒或者用死者的声音来说话，或者透过自动写作，借此接收几百年前某个古人的信息。有人认为这种现象证明人死后会进入另外一个世界，或者世间确实有轮回。”

“嗯，我知道。”

“我的意思并不是说所有的灵媒都是江湖术士。他们有些确实不是骗人的。他们确实当过灵媒，但他们所当的只是自己潜意识的灵媒罢了。曾经有过好几个这样的例子：有人仔细观察一些灵媒在恍惚状态的反应，发现他们居然会显示出一些无论是他们自己或别人都不知道他们如何获得的知识或能力。在其中一个案例里，一个从来没有学过希伯来文的女人突然以希伯来文说出一些事情。因此她必定是在前世学的，要不就是她曾经和某个死者的灵魂沟通。”

“你相信哪一种说法呢？”

“结果后来发现她小时候有一个奶妈是犹太人。”

“啊！”

“你很失望吗？这个现象显示有些人具有不可思议的能力，可以把从前的经验储存在他们的潜意识里。”

“我懂你的意思了。”

“有许多日常生活中不可思议的事件都可以用佛洛伊德的潜意识理论来解释。也许有一天我正要找一个多年没有联络的朋友的电话时，却刚好接到他打来的电话。”

“蛮诡异的。”

“可是事实上也许是我们两个同时听到收音机里播的一首老歌，而这首歌刚好是我们两个上一次见面时听到的。重要的是，我们都没有察觉到其中的关联。”

“所以这些事情要不就是道听途说，要不就是因为特别奇怪才众口相传，要不就是潜意识的作用，对吗？”

“不管怎样，在进到这类书店时抱持相当的怀疑态度总是比较健康的，特别是对一个哲学家而言。英国有一个由怀疑论者组成的协会。许多年前他们重金悬赏第一个能够对那些超自然现象提供一点点证明的人。他们并不要求参加者展示什么奇迹，而只要他们表演一点点心电感应就可以了。但是到目前为止，没有一个人来参加。”

“嗯。”

“话说回来，有很多现象仍然是我们人类无法理解的。也许我们还不是真正了解自然的法则。在上一个世纪，许多人认为磁力与电力的现象是一种魔术。我敢打赌我的曾祖母如果听到我说关于电视和电脑的事，一定会惊讶得目瞪口呆。”

“这么说你并不相信所有超自然的现象？”

“我们已经谈过这点了。就连‘超自然’这个名词听起来也很奇怪。不，我相信世上只有一个自然。但从另外一方面来说，这也是很令人惊异的事。”

“可是你让我看的那些书里面记载了那么多神秘的事情……”

“所有真正的哲学家都应该睁大眼睛。即使我们从来没有见过白色的乌鸦，我们也不应该放弃寻找它。也许有一天，连我这样的怀疑论者也会不得不接受某种我从前并不相信的现象。如果我不承认有这种可能性，那我就是一个武断的人，而不是一个真正的哲学家。”艾伯特和苏菲继续坐在长椅上，两人都没有说话。那些鸽子伸长了脖子咕咕地叫着，不时被一辆路过的脚踏车或突然的动作吓着。

“我必须回家打点宴会的事了。”最后苏菲说。

“可是在我们分手以前，我要给你看一只白色的乌鸦。它比我们所想象的更接近我们。”他从长椅上站起来，示意苏菲再回到书店里去。

这次他们走过所有关于超自然现象的书，停在书店最里面一个看起来不甚牢固的架子前。架子的上方挂着一块很小的牌子，上面写着：哲学类。艾伯特指着架上的一本书。苏菲看到书名时不禁吓了一跳。上面写着：苏菲的世界。

“你要不要我买一本送给你？”

“我不太敢看耶！”

无论如何，过了没多久，她就走在回家的路上了，一手拿着那本书，另一手则拿着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她刚才买的花园宴会用品。

花园宴会

……一只白色的乌鸦……

席德坐在床上，动也不动。她可以感觉到她双臂与双手绷得紧紧的，拿着那本沉重的讲义夹，颤抖着。

已经快十一点。她坐在那儿读了两个多小时了。这期间她不时抬头大笑，有时笑得她不得不翻身喘气。还好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这两个小时内发生的事可真多呀。最先是苏菲在丛林间小木屋回家的路上努力要引起少校的注意力。最后她爬到一棵树上，然后被大雁莫通给救了。那只雁是从黎巴嫩飞来的，仿佛是她的守护天使一般。

虽然已经过了很久，但席德永远不会忘记从前爸爸念《尼尔奇遇记》给她听的情景。因为那之后有许多年，她和爸爸之间发展出了一种与那本书有关的秘密语言。现在他又把那只老雁给揪出来了。

后来苏菲第一次体验到独自一人上咖啡厅的滋味。席德对艾伯特讲的萨特和存在主义的事特别感兴趣。他几乎让她变成了一个存在主义者。不过，话说回来，她过去也有好几次曾经这样过。

大约一年前，席德买了一本占星学的书，还有一次她拿了一组意大利纸牌回家，后来又有一次她买了一本有关招魂术的书。每一次，爸爸总是跟她说一些什么“迷信”呀、“批判的能力”呀等等道理，但他一直等到现在才来“绝地大反攻”。他的反击可说是正中要害。很明显的，他想在他的女儿长大之前彻彻底底警告她那些东西的害处。为了安全起见，他安排了他从电器商店的电视屏幕上对她挥手的场面。其实他大可不必这样的……

她最感到好奇的还是那个女孩。

苏菲，苏菲——你在哪里？你从何处来？你为什么进入我的生命？

最后，艾伯特给了苏菲一本有关她自己的书。那本书是否就是席德现在手上拿的这一本呢？当然，这只是一个讲义夹。但即使是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在一本有关他自己的书里面发现一本有关他自己的书呢？

如果苏菲开始读这本书，会有什么事发生呢？

席德用手指摸一摸讲义夹，只剩下几页了。

苏菲从镇上回家时在公车上碰到了她妈妈。该死！她如果看见她手上拿的这本书，不知道会说什么呢！

苏菲想把那本书放在装着宴会用的彩带和气球的袋子里，但并没有成功。

“嗨，苏菲！我们居然坐同一辆公车！真好！”

“嗨，妈！”

“你买了一本书呀？”

“没有，不是买的。”

“《苏菲的世界》……多奇怪呀。”

苏菲知道这时她是骗不了妈妈的。

“是艾伯特给我的。”

“嗯，我想一定是的。我说过了，我一直在等着见这个人呢。我可以看看吗？”

“可不可以等到我们回家以后？妈，这是我的书耶！”

“这当然是你的书啦。我只想看看第一页。好吗？……苏菲放学回家了。有一段路她和乔安同行，她们谈着有关机器人的问题……”

“书里真的这么写吗？”

“没错。是一个名叫艾勃特的人写的。他一定是刚出道的。喔，对了，你那位哲学家叫什么名字？”

“艾伯特。”

“也许这个怪人写了一本关于你的书呢，苏菲。他用的可能是笔名。”

“那不是他。妈，你就别再说了吧。反正你什么都不懂。”

“是呀，我是不懂。明天我们就举行花园宴会了，然后一切又会恢复正常。”

“艾伯特活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所以这本书是一只白乌鸦。”

“你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以前你说的不是白兔吗？”

“好了，别说了。”

她们说到这里，苜蓿巷就到了。她们刚下车就遇上了一次示威游行。

“天哪！”苏菲的妈妈喊，“我还以为我们这个社区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呢！”

示威的人顶多只有十到十二个。他们手里拿的布条上写着：

“少校快来了！”

“支持美味的仲夏节大餐！”

“加强联合国！”

苏菲几乎替妈妈感到难过。

“别理他们。”她说。

“可是这个示威好奇怪呀，挺荒谬的。”

“只不过是个小把戏罢了！”

“世界改变得愈来愈快了。其实，我一点也不感到惊讶。”

“不管怎样，你应该对你不感到惊讶这件事感到惊讶。”

“一点也不。他们并不暴力呀，是不是？我只希望他们还没有把我们的玫瑰花床踩坏。我想他们一定不会在一座花园里示威吧。我们赶快回家看看。”

“妈，这是一次哲学性的示威。真正的哲学家是不会践踏玫瑰花床的。”

“我告诉你吧，苏菲。我不相信世上还有真正的哲学家了。这年头什么都是合成的。”

生日宴会

那天下午和晚上，她们一直忙着准备。第二天早上，她们仍继续未完的工作，铺桌子、装饰餐桌。乔安也过来帮忙。

“这下可好了！”她说，“我爸妈也打算要来。都是你，苏菲！”在客人预定到达前半小时，一切都准备好了。树上挂满了彩带和日本灯笼。花园的门上、小径两旁的树上和屋子的前面都挂满了气球。那天下午大部分时间，苏菲和乔安都忙着吹气球。

餐桌上摆了鸡、沙拉和各式各样的自制面包。厨房里还有葡萄面包和双层蛋糕、丹麦酥和巧克力蛋糕。可是打从一开始，餐桌上最中央的位置就保留给生日蛋糕。那是一个由杏仁圈饼做成的金字塔。在蛋糕的尖顶，有一个穿着坚信礼服装的小女孩图案。苏菲的妈妈曾向她保证那个图案也可以代表一个没有受坚信礼的十五岁女孩，可是苏菲相信妈妈之所以把它放在那儿，是因为苏菲说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受坚信礼。而妈妈似乎认为那个蛋糕就象征坚信礼。

“我们是不惜工本。”在宴会开始前的半小时，这样的话她说了好几次。

客人们开始陆续抵达了。第一批来的是苏菲班上的三个女同学。她们穿着夏天的衬衫、浅色的羊毛背心、长裙子，涂了很淡很淡的眼影。过了一会儿，杰瑞米和罗瑞也缓缓地从大门口走进来了，看起来有点害羞，又有几分小男生的傲慢。

“生日快乐！”

“你长大了！”

苏菲注意到乔安和杰瑞米已经开始偷偷地眉来眼去了。空气里有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气息，也许是仲夏的缘故。

每一个人都带了生日礼物。由于这是一个哲学性的花园宴会，有几个客人曾经试着研究哲学到底是什么。虽然并不是每个人都找到了与哲学有关的礼物，但大多数人都绞尽脑汁想了一些富有哲学意味的话写在生日卡片上。苏菲收到了一本哲学字典和一本有锁的日记，上面写着“我个人的哲学思维”。客人一抵达，苏菲的妈妈便端上用深色玻璃杯装的苹果西打请他们喝。

“欢迎……这位年轻的男士贵姓大名？……以前好像从来没见过……你能来真是太好了，赛西莉……”

当所有较年轻的客人都已经端着杯子在树下闲逛时，乔安的父母开了一辆白色的宾士轿车，停在花园门口。乔安的爸爸穿了一身昂贵的灰色西装，全身上下无懈可击，乔安的妈妈则穿着一套红色裤装，上面贴着暗红色的亮片。苏菲敢说她一定是在玩具店里买了一个穿着这种套装的芭比娃娃，然后请裁缝按照她的尺寸做一套。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乔安的爸爸买了一个这样的芭比娃娃，然后请魔术师把它变成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可是这种可能性很小，因此苏菲就放弃了。

他们跨出宾士轿车，走进花园，园里所有年轻客人都惊奇地瞪大了眼睛。乔安的爸爸亲自拿了一个长方形的包裹给苏菲。那是他们全家人送她的礼物。当苏菲发现里面是——没错，是一个芭比娃娃时，很努力地保持镇静。可是乔安就不了：

“你疯了吗？苏菲从来不玩洋娃娃的！”

乔安的妈妈连忙走来，衣服上的亮片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可是这只是当装饰用的呀。”

“真的很谢谢你，”苏菲想打圆场，“现在我可以开始搜集娃娃了。”

大家开始向餐桌的方向聚拢。

“现在就剩下艾伯特还没到了。”苏菲的妈妈用一种热切的声音向苏菲说，企图隐藏她愈来愈忧虑的心情。其他客人已经开始交换着有关这个特别来宾的小道消息了。

“他已经答应我了，所以他一定会来。”

“不过在他来之前我们可以让其他客人先就座吗？”

“当然可以。来吧！”

苏菲的妈妈开始请客人围着长桌子坐下。她特别在她自己和苏菲的位置间留了一个空位。她向大家说了一些话，内容不外是今天的菜、天气多好和苏菲已经是大人了等等。

他们在桌边坐了半小时后，就有一个蓄着黑色山羊胡子、戴着扁帽的中年男子走到苜蓿巷，并且进了花园的大门。他捧着一束由十五朵玫瑰做成的花束。

“艾伯特！”

苏菲离开餐桌，跑去迎接他。她用双手抱住他的脖子，并从他手里接过那束花。只见他在夹克的口袋里摸索一下，掏出两三个大鞭炮，把它们点燃后就丢到各处。走到餐桌旁后，他点亮了一支烟火，放在杏仁塔上，然后便走过去，站在苏菲和她妈妈中间的空位上。

“我很高兴能到这里来。”他说。

在座的宾客都愣住了。乔安的妈妈对她先生使了一个眼色。苏菲的妈妈看到艾伯特终于出现，在松了一口气之余，对他的一切行为都不计较了。苏菲自己则努力按捺她的笑意。

苏菲的妈妈用手敲了敲她的玻璃杯，说道：

“让我们也欢迎艾伯特先生来到这个哲学的花园宴会。他不是我的新男友。因为，虽然我丈夫经常在海上，我目前并没有交男朋友。这位令人很意外的先生是苏菲的新哲学老师。他的本事不只是放鞭炮而已。他还能，比方说，从一顶礼帽里拉出一只活生生的兔子来。苏菲，你说是兔子还是乌鸦来着？”

“多谢。”艾伯特说，然后便坐下来。

“干杯！”苏菲说。于是在座客人便举起他们那装着深红色可乐的玻璃杯，向他致意。

他们坐了很久，吃着鸡和沙拉。突然间乔安站起来，毅然决然地走到杰瑞米身旁，在他的唇上大声地亲了一下。杰瑞米也试图把她向后扳倒在桌上，以便回吻她。

“我要昏倒了。”乔安的妈妈喊。

“孩子们，不要在桌上玩。”苏菲的妈妈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为什么不要呢？”艾伯特转身对着她问。

“这个问题很奇怪。”

“一个真正的哲学家问问题是从来没有错的。”

另外两三个没有被吻的男孩开始把鸡骨头扔到屋顶上。对于他们的举动，苏菲的妈妈也只温和地说了一句：

“请你们不要这样好吗？檐沟里有鸡骨头清理起来挺麻烦的。”“对不起，伯母。”其中一个男孩说，然后他们便改把鸡骨扔到花园里的树篱上。

“我想现在应该收拾盘子，开始切蛋糕了。”苏菲的妈妈终于说。“有几个人想喝咖啡？”

乔安一家、艾伯特和其他几个客人都举起了手。

“也许苏菲和乔安可以来帮我忙……”

她们趁走向厨房的空当，匆匆讲了几句悄悄话。

“你怎么会跑去亲他的？”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的嘴，就是无法抗拒。他真的好可爱呀！”

“感觉怎样？”

“不完全像我想象的那样，不过……”

“那么这是你的第一次？”

“可是绝不是最后一次！”

很快地，咖啡与蛋糕就上桌了。艾伯特刚拿了一些鞭炮给那几个男孩，苏菲的妈妈便敲了敲她的咖啡杯。

“我只简短地说几句话。”她开始说，“我只有苏菲这个女儿。在一个星期又一天前，她满十五岁了。你们可以看出来，我们是不惜工本地办这次宴会。生日蛋糕上有二十四个杏仁圈饼，所以你们每人至少可以吃一个。那些先动手拿的人可以吃两个，因为我们要从上面开始拿，而愈往下的圈饼个愈大。人生也是这样。当苏菲还小时，她总是拿着很小的圈饼到处跑。几年过去了。圈饼愈来愈大。现在它们可以绕到旧市区那儿再绕回来了。由于她爸爸经常出海，于是她常打电话到世界各地。祝你十五岁生日快乐，苏菲！”

“真好！”乔安的妈妈说。

苏菲不确定她指的是她妈妈、她妈妈讲的话、生日蛋糕还是苏菲自己。

宾客们一致鼓掌。有一个男孩把一串鞭炮扔到梨树上。乔安也离开座位，想把杰瑞米从椅子上拉起来。他任由她把他拉走，然后两人便滚到草地上不停地互相亲吻。过了一会儿后，他们滚进了红醋栗的树丛。

“这年头都是女孩子采取主动了。”乔先生说。

然后他便站起来，走到红醋栗树丛那儿，就近观察着这个现象。结果，其他的客人也都跟过去了。只有苏菲和艾伯特仍然坐在位子上。其他的客人站在那儿，围着乔安和杰瑞米，成了一个半圆形。这时，乔安和杰瑞米已经从最初纯纯的吻进展到了热烈爱抚的阶段。

“谁也挡不住他们。”乔安的妈妈说，语气里有点自豪。

“嗯，有其父必有其女。”她丈夫说。

他看看四周，期待众人对他的妙语如珠报以掌声，但他们却只是默默地点点头。于是他又说：

“我看是没办法了。”

这时苏菲在远处看到杰瑞米正试图解开乔安白衬衫上的扣子。那件白衬衫上早已染了一块块青草的印渍。乔安也正摸索着杰瑞米的腰带。

“别着凉了！”乔安的妈妈说。

苏菲绝望地看着艾伯特。

“事情发生得比我预料中还快。”他说，“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儿。不过我要先对大家讲几句话。”

苏菲大声地拍着手。

“大家可不可以回到这里来坐下？艾伯特要演讲了。”

除了乔安和杰瑞米外，每一个人都慢慢走回原位。

“你真的要演讲吗？”苏菲的妈妈问，“太美妙了！”

“谢谢你。”

“你喜欢散步，我知道。保持身材是很重要的。如果有一只狗陪伴那就更好了。它的名字是不是叫汉密士？”

艾伯特站起身，敲敲他的咖啡杯。“亲爱的苏菲，”他开始说，“我想提醒你这是一个哲学的花园宴会。因此我将发表一篇有关哲学的演讲。”

众人爆出热烈的掌声。

“在这样乱糟糟的地方，也许正适合谈谈理性。可是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不要忘记祝苏菲十五岁生日快乐。”

他刚讲完，他们便听见一架小飞机嗡嗡地飞过来。它飞低到花园上方，尾部拉着一个长长的布条，上面写着：“十五岁生日快乐！”

又是一阵掌声，比前几次都大声。

哲学演讲

“哪，你看到没有？”苏菲的妈妈高兴地说，“这个人的本事不只是放鞭炮而已！”

“谢谢。这不过是个小把戏罢了。过去这几个星期以来，苏菲和我进行了一项大规模的哲学调查。我们现在要在这里公布我们的调查结果，我们将揭开我们的存在最深处的秘密。”

现在，众人都安静下来了，只听见小鸟啁啾的声音和红醋栗树丛里偶尔传来的经过刻意压抑的声响。

“说下去呀！”苏菲说。

“在对最早的希腊哲学家一直到现代的哲学理论做过一番彻底的研究之后，我们发现我们是活在一个少校的心灵中，那位少校目前担任联合国驻黎巴嫩的观察员。他已经为他女儿写了一本关于我们的书。那个女孩住在黎乐桑，名叫席德，今年也是十五岁了，而且和苏菲同一天生日。在六月十五日清晨她醒来后，这本书就放在她床边的桌子上。说得更明确一点，那本书是装在一个讲义夹里的。现在，就在我们讲话的时候，她正用她的食指摸着讲义夹的最后几页。”

桌旁的众人脸上开始出现一种忧虑的神色。

“因此，我们的存在只不过是作为席德生日的娱乐罢了。少校创造我们，以我们为架构，以便对他的女儿进行哲学教育。这表示，（打个比方）大门口停的那辆宾士轿车是一文不值，那不过是个小把戏罢了。它只不过是在一位可怜的联合国少校的脑海里转来转去的白色宾士轿车。而那位少校此刻正坐在一棵棕榈树的树荫下，以免中暑呢。各位，黎巴嫩的天气是很炎热的。”

“胡说！”乔先生喊道，“这真是一派胡言。”

“你可以有你自己的看法，”艾伯特毫无怯意，继续说下去，“但事实上这次花园宴会才真正是一派胡言。整个宴会里唯一有理性的就是我这席演讲。”

听到这话，乔先生便站起来说：

“我们大家在这里，拼全力地做生意，并且买了各种保险，以防万一。可是这个无所事事的万事通先生却来这儿发表什么‘哲学’宣言，想破坏这一切哩！”

艾伯特点头表示同意。

“的确没有保险公司会保这种哲学见解险，这种见解比什么天灾都还糟哩。可是我说，这位先生，你可能知道，保险公司也不保那些的。”

“现在哪来的天灾？”

“不，我说的是生存方面的天灾。比方说，你如果看看树丛底下发生的事，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你没法投保任何的险，以防止自己整个生命崩溃。你也不能防止太阳熄灭。”

“我们一定得听他胡扯吗？”乔安的爸爸问，眼睛向下看着他的妻子。

她摇摇头，苏菲的妈妈也摇摇头。

“太可惜了，”她说，“这次宴会我们可是不惜工本。”

但年轻人们却坐在那儿，眼睛瞪着艾伯特一直看。通常年轻人比年长的人要更容易接受新思想和新观念。

“请你说下去。”一个一头金色的卷发，戴着眼镜的男孩说。

“谢谢你。但我没有很多话好说了。当你已经发现自己只是某个人不清不楚的脑袋里的一个梦般的人物时，依我来看最明智的办法就是保持缄默。可是最后我可以建议你们年轻人修一门简短的哲学史课程。对于上一代的价值观抱持批判的态度是很重要。如果说我曾经教苏菲任何事的话，那就是：要有批判性的思考态度。黑格尔称之为否定的思考。”

乔先生还没有坐下。他一直站在那儿，用手指敲击桌面。

“这个煽动家企图破坏学校、教会和我们努力灌输给下一代的所有健全的价值观。年轻人有他们的未来，他们终有一天会继承我们所有的成就。如果这个家伙不立刻离开这里，我就要叫我的家庭律师来。他知道该怎么处理这样的事情。”

“既然你只是一个影子，因此不管你想要处理的是什么事情，对他来说都没什么差别。还有，不管怎样，苏菲和我马上就要离开这个宴会了，因为，对我们而言，我们所上的哲学课不完全只谈理论，它也有实际的一面。当时机成熟时，我们会表演一个消失不见的把戏。那样我们就可以从少校的意识里偷偷溜走。”

消失

苏菲的妈妈拉着苏菲的手。

“你不会离开我吧？苏菲。”

苏菲用双臂抱住妈妈，并抬头看着艾伯特。

“妈妈很难过……”

“不，这是很荒谬的。你不可以忘记你所学的。我们要挣脱的是这些胡言。你的妈妈就像那个带着一篮子食物要送给她祖母的小红帽一样的可爱、亲切。她当然会难过，可是那就像那架飞在我们头顶上祝你生日快乐的飞机需要有燃料一样。”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苏菲说，于是她转身背对着妈妈。“所以我必须照他的话做。早晚有一天，我是一定得离开你的。”

“我会想你的，”她妈妈说，“可是如果这上面有一个天堂，你得飞上去才行，我答应你我会好好照顾葛文达。它一天吃一片还是两片莴苣叶子？”

艾伯特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在座没有一个人，包括你在内，会想念我们。理由很简单：因为你们并不存在。所以你们不会有什么器官可以用来想念我们。”

“这简直是太污辱人了。”乔安的妈妈大声说。

她的丈夫点点头。

“我们至少可以告他毁谤。他想要剥夺所有我们珍视的东西。这人是个无赖，是个该死的蛮子！”

说完后，他和艾伯特都坐下来了。乔安的爸爸气得脸色发红。此时，乔安和杰瑞米也过来坐下了。他们的衣服全都脏兮兮的，皱成一团。乔安的金发上也沾了一块块的泥巴。

“妈，我要生小孩了。”她宣布说。

“好吧，可是你得等到回家再生。”

乔先生也立刻表示支持。

“她得克制一下她自己。如果小孩今晚要受洗的话，她得自己设法安排。”

艾伯特用一种肃穆的神情看着苏菲。

“时候到了。”

“你走之前能不能给我们端几杯咖啡来呢？”苏菲的妈妈问。

“当然可以，马上来。”

她从桌上拿了保温瓶。她得把厨房里的咖啡机再加满水才行。当她站在那儿等水煮开时，顺便喂了鸟和金鱼，并走进浴室，拿出一片莴苣叶给葛文达吃。她到处找不到雪儿，不过她还是开了一大罐猫食，倒在一只碗里，并把碗放在门前的台阶上。她的眼泪不断涌出来。

当她端着咖啡回到园里时，宴会中的情景像是一个儿童聚会，而不像是一个十五岁生日宴会。桌上有好几个打翻的汽水瓶，桌布上到处沾满了巧克力蛋糕，装葡萄干面包的盘子覆在草坪上。苏菲来到时，有一个男孩正把一串鞭炮放在双层蛋糕上。鞭炮爆炸时，蛋糕上的奶油溅得桌上、客人的身上到处都是。受害最深的是乔安的妈妈那身红色的裤装。奇怪的是她和每一个人都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这时，乔安拿了一大块巧克力蛋糕，涂在杰瑞米的脸上，然后开始用舌头把它舔掉。

苏菲的妈妈和艾伯特一起坐在秋千上，与其他人有一段距离。他们向苏菲挥挥手。

“你们两个终于开始密谈了。”苏菲说。

“你说对了。”她妈妈说，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艾伯特是一个很体贴人的人。我可以放心地把你交给他了。”

苏菲坐在他们两人中间。

这时，有两个男孩爬上了屋顶。一个女孩走来走去，用发夹到处戳气球。然后有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骑了一辆摩托车到来，后座的架子上绑了一箱啤酒和几瓶白兰地。有几个人很高兴地欢迎他进来。

乔先生看到后便站起来，拍拍手说：

“我们来玩游戏好吗？”

他抓了一瓶啤酒，一口喝尽，并把空瓶子放在草坪中央。然后他走到餐桌旁，拿了生日蛋糕上的最后五个杏仁圈，向其他客人示范如何把圈饼丢出去，套在啤酒瓶的瓶颈上。

“死亡的苦痛。”艾伯特说，“现在，在少校结束一切，在席德把讲义夹合上前，我们最好赶紧离开。”

“妈，你得一个人清理这些东西了！”

“没关系，孩子。这不是你应该过的生活。如果艾伯特能够让你过得比较好，我比谁都高兴。你不是告诉过我他有一匹白马吗？”

苏菲向花园望去，已经认不得这是哪里了。草地上到处都是瓶子、鸡骨头、面包和气球。

“这里曾经是我小小的伊甸园。”她说。

“现在你要被赶出来了。”艾伯特答道。

这时有一个男孩正坐在白色的宾士轿车里。他发动引擎，车子就飞快冲过大门口，开到石子路上，并开进花园。

苏菲感觉有人紧抓着她的手臂，把她拖进密洞内。然后她听见艾伯特的声音：

“来吧！”

就在这时，白色的宾士车撞到了一棵苹果树。树上那些还没成熟的苹果像下雨般纷纷落在车盖上。

“简直太过分了！”乔安的爸爸大吼，“我要你赔！”

他太太全力支持他。

“都是那个无赖的错。咦，他跑到哪里去了？”

“他们在空气中消失了。”苏菲的妈妈说，语气里有点自豪。

她站起身，走向那张长餐桌，开始清理碗盘。

“还有没有人要喝咖啡？”

对位法

……两首或多首旋律齐响……

席德在床上坐起来。苏菲和艾伯特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爸爸为何要写那最后一章呢？难道只是为了展示他对苏菲的世界的影响力吗？

她满腹心事地洗了一个澡，穿好衣服，很快地用过早餐，然后就漫步到花园里，坐在秋千上。

她同意艾伯特的说法。花园宴会里唯一有道理的东西就是他的演讲。爸爸该不会认为席德的世界就像苏菲的花园宴会一样乱七八糟吧？还是他认为她的世界最后也会消失呢？

还有苏菲和艾伯特。他们的秘密计划最后怎么了？

他是不是要席德自己把这个故事继续下去？还是他们真的溜到故事外面去了？

他们现在到底在哪里呢？

她突然有一种想法。如果艾伯特和苏菲真的溜到故事外面去了，讲义夹里的书页上就不会再提到他们了。因为很不幸的，书里所有的内容爸爸都很清楚呀。

可不可能在字里行间有别的意思？书里很明显地暗示有这种可能性。坐在秋千上，她领悟到她必须把整个故事至少重新再看一遍。

当白色的宾士轿车开进花园里时，艾伯特把苏菲拉进密洞中，然后他们便跑进树林，朝少校的小木屋方向跑去。

“快！”艾伯特喊，“我们要在他开始找我们之前完成。”

“我们现在已经躲开他了吗？”

“我们正在边缘。”

他们划过湖面，冲进小木屋。艾伯特打开地板上的活门，把苏菲推进地窖里。然后一切都变黑了。

计划

过完生日后几天里，席德进行着她的计划。她写了好几封信给哥本哈根的安妮，并打了两三通电话给她。她同时也请朋友和认识的人帮忙，结果她班上几乎半数的同学都答应助她一臂之力。

在这期间她也抽时间重读《苏菲的世界》。这不是一个读一次就可以的故事。在重读时，她脑海中对于苏菲和艾伯特在离开花园宴会后的遭遇，不断有了新的想法。

六月二十三日星期六那一天大约九点时，她突然从睡眠中惊醒。她知道这时爸爸已经离开黎巴嫩的营区。现在她只要静心等待就可以了。她已经把他这天最后的行程都详详细细计划妥当。

那天上午，她开始与妈妈一起准备仲夏节的事。席德不时想起苏菲和她妈妈安排仲夏节宴会的情景。不过这些事都已经发生了，已经完了，结束了。可是到底有没有呢？他们现在是不是也到处走来走去，忙着布置呢？

苏菲和艾伯特坐在两栋大房子前的草坪上。房子外面可以看到几个难看的排气口和通风管。一对年轻的男女从其中一栋房屋里走出来。男的拿着一个棕色的手提箱，女的则在肩上背了一个红色的皮包。一辆轿车沿着后院的一条窄路向前开。

“怎么了？”苏菲问。

“我们成功了！”

“可是我们现在在哪里呢？”

“在奥斯陆。”

“你确定吗？”

“确定。这里的房子有一栋叫做‘新宫’，是人们研习音乐的地方。另外一栋叫做‘会众学院’，是一所神学院。他们在更上坡一点的地方研究科学，并在山顶上研究文学与哲学。”

“我们已经离开席德的书，不受少校的控制了吗？”

“是的。他绝不会知道我们在这里。”

“可是当我们跑过树林时，我们人在哪里呢？”

“当少校忙着让乔安的爸爸的车撞到苹果树时，我们就逮住机会躲在密洞里。那时我们正处于胚胎的阶段。我们既是旧世界的人，也是新世界的人。可是少校绝对不可能想到我们会躲在那里。”

“为什么呢？”

“他绝不会这么轻易就放我们走，那就像一场梦一样，当然他自己也有可能参与其中。”

“怎么说呢？”

“是他发动那辆白色的宾士车的。他可能尽量不要看见我们。在发生这么多事情以后，他可能已经累惨了……”

此时，那对年轻的男女距他们只有几码路了。苏菲觉得自己这样和一个年纪比她大很多的男人坐在草地上真是有点窘。何况她需要有人来证实艾伯特说的话。

于是，她站起来，走向他们。

“打搅一下，你可不可以告诉我这条街叫什么名字？”

可是他们既不回答她，也没有注意到她。

她很生气，又大声问了一次。

“人家问你，你总不能不回答吧？”

那位年轻的男子显然正在专心向他的同伴解释一件事情。

“对位法的形式是在两个空间中进行的。水平的和垂直的，前者是指旋律，后者是指和声。总是有两种以上的旋律一齐响起……”

“抱歉打搅你们，可是……”

“这些旋律结合在一起，尽情发展，不管它们合起来效果如何。可是它们必须和谐一致。事实上那是一个音符对一个音符。”

多么没礼貌呀！他们既不是瞎子，也不是聋子。苏菲又试了一次。她站在他们前面，挡住他们的去路。

他们却擦身而过。

“起风了。”女人说。

苏菲连忙跑回艾伯特所在的地方。

“他们听不见我说话！”她绝望地说。这时她突然想起她梦见席德和金十字架的事。

“这是我们必须付出的代价。虽然我们溜出了一本书，可是我们却别想和作者拥有一样的身份。不过我们真的是在这里。从现在起，我们将永远不会老去。”

“这是不是说我们永远不会和我们周遭的人有真正的接触？”

“一个真正哲学家永不说‘永不’。现在几点了？”

“八点钟。”

“喔，当然了，和我们离开船长弯的时间一样。”

“今天席德的父亲从黎巴嫩回来。”

“所以我们才要赶快。”

“为什么呢？这话怎么说？”

“你不是很想知道少校回到柏客来山庄后会发生什么事吗？”

“当然啦，可是……”

“那就来吧！”

他们开始向城市走去。路上有几个人经过他们，可是他们都一直往前走，好像没看到苏菲和艾伯特似的。

整条街道旁边都密密麻麻停满了车。艾伯特在一辆红色的小敞篷车前停了下来。

“这辆就可以，”他说，“我们只要确定它是我们的就好了。”

“我一点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我还是向你解释一下好了。我们不能随随便便开一辆属于这城里某个人的车子。你想如果别人发现这辆车没有人开就自动前进，那会发生什么事呢？何况，我们还不见得能发动它。”

“那你为什么选这辆敞篷车呢？”

“我想我在一部老片里看过它。”

“听着，我很抱歉，但我可不想继续和你打哑谜了。”

“苏菲，这不是一部真的车。它就像我们一样，别人在这里看到的是一个空的停车位，我们只要证实这点就可以上路了。”

他们站在车子旁边等候。过了一会儿，有个男孩在人行道上骑了一辆脚踏车过来。他突然转个弯，一直骑过这辆红敞篷车，骑到路上去了。

“你看到没？这辆车是我们的。”

艾伯特把驾驶座另外一边的车门打开。

“请进！”他说，于是苏菲就坐进去了。

他自己则进了驾驶座。车钥匙正插在点火器上。他一转动钥匙，引擎就发动了。

他们沿着城市的南方前进，很快就开到了卓曼公路上，并经过莱萨克和桑德维卡。他们一路看到愈来愈多的仲夏节火堆，尤其是在过了卓曼以后。

“已经是仲夏了，苏菲。这不是很美妙吗？”

“而且这风好清新、好舒服呀！还好我们开的是敞篷车。艾伯特，真的没有人能够看见我们吗？”

“只有像我们这一类的人。我们可能会遇见其中几位。现在几点了？”

“八点半了。”

“我们必须走几条捷径，不能老跟在这辆拖车后面。”

他们转个弯，开进了一块辽阔的玉米田。苏菲回头一看，发现车子开过的地方，玉米秆都被轧平了，留下一条很宽的痕迹。

“明天他们就会说有一阵很奇怪的风吹过了这片玉米田。”艾伯特说。

操纵

艾勃特少校刚刚从罗马抵达卡斯楚普机场。时间是六月二十三日星期六下午四点半。对于他来说，这是个漫长的一天。卡斯楚普是他行程的倒数第二站。

他穿着他一向引以为豪的联合国制服，走过护照检查站。他不仅代表他自己和他的国家，也代表一个国际司法体系，一个有百年传统、涵盖全球的机构。

他身上只背着一个飞行背包。其他的行李都在罗马托运了。他只需要举起他那红色的护照就行了。

“我没有什么东西要报关。”

还有将近三个小时，开往基督山的班机才会起飞。因此，他有时间为家人买一些礼物。他已经在两个星期前把他用毕生心血做成的礼物寄给席德了。玛丽特把它放在席德床边的桌子上，好让她在生日那天一觉醒来就可以看到那份礼物。自从那天深夜他打电话向席德说生日快乐后，他就没有再和她说过话了。

艾勃特买了两三份挪威报纸，在酒吧里找了一张桌子坐下，并叫了一杯咖啡。他还没来得及浏览一下标题，就听到扩音器在广播：

“旅客艾勃特请注意，艾勃特，请和SAS服务台联络。”

怎么回事？他的背脊一阵发凉。他该不会又被调回黎巴嫩吧？是不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他快步走到SAS服务台。

“我就是艾勃特。”

“有一张紧急通知要给你。”

他立刻打开信封。里面有一个较小的信封。上面写着：请哥本哈根卡斯楚普机场SAS服务台转交艾勃特少校。

艾勃特忐忑不安地拆开那个小信封。里面有一张短短的字条：

亲爱的爸爸：

欢迎你从黎巴嫩回来。你应该可以想到，我真是等不及你回来了。原谅我请人用扩音器呼叫你。因为这样最方便。

PS：很不幸的，乔安的爸爸已经寄来通知，要求赔偿他那辆被窃后撞毁的宾士轿车。

PS：当你回来时，我可能正坐在花园里。可是在那之前，我可能还会跟你联络。

PS：我不敢一次在花园里停留太久。在这种地方，人很容易陷到土里去。我还有很多时间准备欢迎你回家呢。

爱你的席德

艾勃特少校的第一个冲动是想笑。可是他并不喜欢像这样被人操纵。他一向喜欢做自己生命的主宰。但现在这个小鬼却正在黎乐桑指挥他在卡斯楚普的一举一动！她是怎么办到的？

他把信封放在胸前的口袋里开始慢慢地向机场的小型购物商场走过去。他刚要进入一家丹麦食品店时，突然注意到店里的橱窗上贴了一个小信封。上面用很粗的马克笔写着：艾勃特少校。艾勃特把它从橱窗上拿下来，并打开它：

私人信函。请卡斯楚普机场的丹麦食品店转交艾勃特少校。

亲爱的爸爸：

请买一条很大的丹麦香肠，最好是有两磅重的。妈可能会想要一条法国白兰地香肠。

PS：丹麦鱼子酱也不赖。

爱你的席德

艾勃特转一圈。她不会在这儿吧？玛丽特是不是让她飞到哥本哈根，好让她在这里跟他会合呢？这是席德的笔迹没错……

突然间这位联合国观察员觉得自己正在被人观察。仿佛有人正在遥控他所做的每一件事。他觉得自己像个被小孩子抓在手里的洋娃娃。

他进入食品店，买了一条两磅重的腊肠，一条白兰地香肠和三罐丹麦鱼子酱。然后便沿着这排商店逛过去。他已经决定也要给席德买一份恰当的礼物。是计算机好呢，还是一架小收音机？嗯，对了，就买收音机。

当他走到卖电器的商店时，他看到橱窗上也贴了一个信封。这回上面写着：请卡斯楚普机场最有趣的商店转交艾勃特少校。里面的字条上写着：

亲爱的爸爸：

苏菲写信问候你，并且谢谢你，因为她那很慷慨的父亲送了她一个迷你电视兼调频收音机作为生日礼物。那些玩意都是骗人的，但从另外一方面来说，也只不过是个小把戏而已。不过，我必须承认，我和苏菲一样喜欢这些小把戏。

PS：如果你还没有到那儿，丹麦食品店和那家很大的烟酒免税商店还有更进一步的指示。

PS：我生日时得到了一些钱，所以我可以资助你三百五十元买那架迷你电视。顺便告诉你，我已经把火鸡的肚子填好料了，也做了华尔道夫沙拉。

爱你的席德

一架迷你电视要九百八十五丹麦克朗。但比起艾勃特被女儿的诡计耍得团团转这件事，当然只能算是小事一桩。她到底在不在这里呢？

从这时候起，他无论到哪里都留神提防。他觉得自己像个间谍，又像个木偶。他这可不是被剥夺了基本人权了吗？

他也不得不到免税商店去。那儿又有一个写有他名字的信封。这整座机场好像变成了一个电脑游戏，而他则是那个游标。他看着信封里的字条：

请卡斯楚普机场免税商店转交艾勃特少校：

我只想要一包酒味口香糖和几盒杏仁糖。记住，这类东西在挪威要贵得多。我记得妈很喜欢Campari。

PS：你回家时一路上可要提高警觉，因为你大概不想错过任何重要的信息吧？要知道，你女儿的学习能力是很强的。

爱你的席德

艾勃特绝望地叹了口气，可是他还是进入店里，买了席德所说的东西。然后他便提了三个塑胶袋，背了一个飞行包，走向第二十八号登机门去等候他的班机。如果还有任何信，那他是看不到了。

然而，他看到第二十八号登机门的一根柱子上也贴了一个信封：“请卡斯楚普机场第二十八号登机门转艾勃特少校”。上面的字也是席德的笔迹，但那个登机门的号码似乎是别人写的。但究竟是不是，也无从比对，因为那只是一些数字而已。

他坐在一张椅子上，背靠着墙，把购物袋放在膝盖上。就这样，这位一向自负的少校坐得挺直，目光注视前方，像个第一次自己出门的孩子。他心想，如果她在这儿，他才不会让她先发现他呢！他焦急地看着每一位进来的旅客。有一阵子，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密切监视的敌方间谍。当旅客获许登机时，他才松了一口气。他是最后一个登机的人。当他交出他的登机证时，顺便撕下了另外一个贴在报到台的白色信封。

苏菲和艾伯特已经经过布列维克，没多久就到了通往卡拉杰罗的出口。

“你的时速已经开到一百八十英里了。”苏菲说。

“已经快九点了。他很快就要在凯耶维克机场着陆了。不过，你放心，我们不会因为超速被抓的。”

“万一我们撞到别的车子怎么办？”

“如果是一辆普通的车子就没关系，但如果是一辆像我们一样的车子……”

“那会怎样？”

“那我们就要非常小心。你没注意到我们已经超过了蝙蝠侠的车……”

“没有。”

“它停在维斯特福的某个地方。”

“想超这辆游览车可不容易。路两旁都是浓密的树林。”

“这没有什么差别。你难道就不能了解这点吗？”

说完后，他把车子掉个头就开进树林里，直直穿过那些浓密的树木。

苏菲松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

“就算开进一堵砖墙，我们也不会有感觉的。”

“这只表示，和我们周遭的东西比起来，我们只不过是空气里的精灵而已。”

“不，你这样说就本末倒置了。对我们来讲，我们周遭的现实世界才是像空气一般的奇怪东西。”

“我不懂。”

“那请你听好：很多人以为精灵是一种比烟雾还要‘缥缈’的东西。这是不对的。相反的，精灵比冰还要固体。”

“我从来没有想过是这样。”

“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个故事。从前有一个男人，他不相信世上有天使。有一天，他到树林里工作时，有一个天使来找他。”

“然后呢？”

“他们一起走了一会儿。然后那个人转向天使说：‘好吧，现在我必须承认世上真的有天使。可是你不像我们一样真实。’‘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天使问。这人回答道：‘我们刚才走到那块大石头的时候，我必须绕过去，而你却是直接走过去。’天使听了很惊讶，便说道：‘你难道没有注意到刚才我们经过了一个沼泽吗？我们两个都直接穿过那阵雾气。那是因为我们比雾气更固体呀？’”

“啊！”

“我们也是这样，苏菲。精灵可以穿过铁门。没有坦克或轰炸机可以压垮或炸毁任何一种由精灵做的东西。”

“这倒是挺令人安慰的。”

“我们很快就要经过里棱。而从我们离开少校的小木屋到现在顶多只有一个小时。我真想喝一杯咖啡。”

当他们经过费安，还没到桑德雷德时，在路的左边看到了一家名叫灰姑娘的餐馆。艾伯特将车子掉头，停在它前面的草地上。

在餐馆里，苏菲试着从冰柜里拿出一瓶可乐，却举不起来。那瓶子似乎被粘紧了。在柜台另一边，艾伯特想把他在车里发现的一个纸杯注满咖啡。他只要把一根杆子压下就可以了，但他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却仍压不下去。

他气极了，于是向其他的顾客求助。当他们都没有反应时，他忍不住大声吼叫，吵得苏菲只好把耳朵遮起来：

“我要喝咖啡！”

他的怒气很快就消失了，然后就开始大笑，笑得弯了腰。他们正要转身离去时，一个老妇人从她的椅子上站起来，向他们走过来。

她穿着一条鲜艳的红裙，冰蓝色的羊毛上衣，绑着白色的头巾。这些衣服的颜色和形状似乎比这家小餐馆内的任何东西都要鲜明。

她走到艾伯特身旁说：

“乖乖，小男孩，你可真会叫呀！”

“对不起。”

“你说你想喝点咖啡是吗？”

“是的，不过……”

“我们在这附近有一家店。”

他们跟着老妇人走出餐馆，沿着屋后一条小路往前走。走着走着，她说：

“你们是新来的？”

“我们不承认也不行。”艾伯特回答。

“没关系。欢迎你们来到永恒之乡，孩子们。”

“那你呢？”

“我是从格林童话故事来的。这已经是将近两百年前的事了。

“你们是打哪儿来的呢？”

“我们是从一本哲学书里出来的。我是那个哲学老师，而这是我的学生苏菲。”

“嘻嘻！那可是一本新书哩！”

他们穿过树林，走到一小块林间空地。那儿有几栋看起来很舒适的棕色小屋。在小屋之间的院子里，有一座很大的仲夏节火堆正在燃烧，火堆旁有一群五颜六色的人正在跳舞。其中许多苏菲都认得，有白雪公主和几个小矮人、懒杰克、福尔摩斯和小飞侠。小红帽和灰姑娘也在那儿。许多不知名的熟悉的人物也围在火堆旁，有地精、山野小精灵、半人半羊的农牧神、巫婆、天使和小鬼。苏菲还看到一个活生生的巨人。

“多热闹呀！”艾伯特喊。

“这是因为仲夏节到了，”老妇人回答说，“自从瓦普几司之夜（编按：五月一日前夕，据传在这一夜，女妖们会聚在布罗肯山上跳舞）过后，我们就不曾像这样聚在一起了。那时我们还在德国呢。我只是到这里来住一阵子的。你要的是咖啡吗？”

“是的。麻烦你了。”

直到现在，苏菲才注意到所有的房子都是姜饼、糖果和糖霜做的。有几个人正直接吃着屋子前面的部分。一个女面包师正走来走去，忙着修补被吃掉的部分。苏菲大着胆子在屋角咬了一口，觉得比她从前所吃过的任何东西都更香甜美味。

过一会儿，老妇人就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了。

“真的很谢谢你。”

“不知道你们打算用什么来支付这杯咖啡？”

“支付？”

“我们通常用故事来支付。一杯咖啡只要一个荒诞不经的故事就够了。”

“我们可以讲一整个关于人类的不可思议的故事，”艾伯特说，“可是很遗憾我们赶时间。我们可不可以改天再回来付？”

“当然可以。但你们为什么会这么赶时间呢？”

艾伯特解释了他们要做的事。老妇人听了以后便说：

“我不得不说你们真是太嫩了。你们最好快点剪断你们和那凡人祖先之间的脐带吧，我们已经不需要他们的世界了。我们现在是一群隐形人。”

艾伯特和苏菲匆忙赶回灰姑娘餐馆去开他们那辆红色的敞篷车。这时车旁正有一位忙碌的母亲为她的小男孩把尿。

他们风驰电掣地开过树丛和荆棘，并不时走天然的捷径，很快地就到了黎乐桑。

从哥本哈根开来的SK八七六号班机二十一点三十五分在凯耶维克机场着陆。当飞机在哥本哈根的跑道上滑行时，艾勃特少校打开了那个贴在报到台上的信封。里面的字条写着：

致：艾勃特少校，请在他于一九九○年仲夏节在卡斯楚普机场交出他的登机证时转交。

亲爱的爸爸：

你可能以为我会在哥本哈根机场出现。可是我对你的行踪的控制要比这更复杂。爸，无论你在哪里，我都可以看到你。老实说，我曾经去拜访过许多许多年前卖一面魔镜给曾祖母的那个很有名的吉普赛家庭，并且买了一个水晶球。此时此刻，我可以看到你刚在你的位子上坐下。请容我提醒你系紧安全带，并把椅背竖直，直到“系紧安全带”的灯号熄灭为止。飞机一起飞，你就可以把椅背放低，好好地休息。在你回到家前，你需要有充分的休息。黎乐桑的天气非常好，但气温比黎巴嫩低了好几度。祝你旅途愉快。

你的巫婆女儿、镜里的皇后和反讽的最高守护神席德敬上

艾勃特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生气，或者只是疲倦而无奈。然后他开始笑起来。他笑得如此大声，以至于别的乘客转过身来瞪着他，然后飞机就起飞了。

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但两者之间当然有很大的不同。他的做法只影响到苏菲和艾伯特，而他们毕竟只是虚构的人物。

他按照席德所建议的，把椅背放低，开始打瞌睡。一直到通关后，站在凯耶维克机场的入境大厅时，他才完全清醒。这时他看到有人在示威。

总共有八个或十个大约与席德一般大的年轻人。他们手里举的牌子上写着：“爸爸，欢迎回家！”“席德正在花园里等候。”“反讽万岁！”

最糟的是他不能就这样跳进一辆计程车，因为他还要等他的行李。这段时间，席德的同学一直在他旁边走来走去，使他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看到那些牌子。然后有一个女孩走上来，给了他一束玫瑰花，他就心软了。他在一个购物袋里摸索，给了每个示威者一条杏仁糖。这样一来只剩下两条给席德了。他领了行李后，一个年轻人走过来，说他是“镜子皇后”的属下，奉命要载他回柏客来山庄。其他的示威者就消失在人群里了。

他们的车子开在E一八号路上，沿途经过的每一座桥和每一条隧道都挂着布条，写着：“欢迎回家！”“火鸡已经好了。”“爸，我可以看见你！”

当他在柏客来山庄的门口下车时，艾勃特松了一口气，并给了那位开车送他的人一百块钱和三罐象牌啤酒表示感谢。

他的妻子玛丽特正在屋外等他。在一阵长长的拥抱之后，他问：

“她在哪里？”

“坐在平台上面。”

艾伯特和苏菲把那辆红色的敞篷车停在黎乐桑诺芝旅馆外的广场上时，已经是十点十五分了。他们可以看到远处的列岛有一座很大的火堆。

“我们怎样才能找到柏客来山庄呢？”苏菲问。

“我们只好到处碰运气了。你应该还记得少校的小木屋里的那幅画吧。”

“我们得赶快了。我想在他抵达前赶到那儿。”

他们开始沿着较小的路到处开，然后又开上岩堆和斜坡。有一个很有用的线索就是柏客来山庄位于海边。

突然间，苏菲喊：

“到了！我们找到了！”

“我想你说得没错，可是你不要叫这么大声好吗？”

“为什么？又没有人会听到我们。”

“苏菲，在我们上完了一整门哲学课之后，你还是这么妄下结论，真是使我很失望。”

“我知道，可是……”

“你不会以为这整个地方都没有巨人、小妖精、山林女神和好仙女吧？”

“对不起。”

他们开过大门口，循着石子路到房子那儿。艾伯特把车停在草坪上的秋千旁。在不远处放着一张有三个位子的桌子。

“我看见她了！”苏菲低声说，“她正坐在平台上，就像上次在我梦里一样。”

“你有没有注意到这座花园多么像你在苜蓿巷的园子呢？”

“嗯，真的很像。有秋千呀什么的。我可以去找她吗？”

“当然可以。你去吧，我留在这里。”

苏菲跑到平台那儿。她差点撞到席德的身上，但她很有礼貌地坐在她旁边。

席德坐在那儿，闲闲地玩弄着那条系小舟的绳索。她的左手拿着一小张纸，显然正在等待。她看了好几次表。

苏菲认为她蛮可爱的。她有一头金色的卷发和一双明亮的绿色眼睛，身穿一件黄色的夏装，样子有点像乔安。

虽然明知道没有用，但苏菲还是试着和她说话。

“席德，我是苏菲！”

席德显然没有听到。

苏菲跪坐着，试图在她耳朵旁边大喊：

“你听得到我吗？席德，还是你既瞎又聋呢？”

她是否曾把她的眼睛稍微张大一点呢？不是已经有一点点迹象显示她听见了一些什么吗？

她看看四周，然后突然转过头直视着苏菲的眼睛。她视线的焦点并没有放在苏菲身上，仿佛是穿透苏菲而看着某个东西一般。

“苏菲，不要叫这么大声。”艾伯特从车里向她说，“我可不希望这花园里到处都是美人鱼。”

于是苏菲坐着不动。只要能靠近席德她就心满意足了。

然后她听到一个男人用浑厚的声音在叫：

“席德！”

是少校！穿着制服，戴着蓝扁帽，站在花园最高处。

席德跳起来，跑向他。他们在秋千和红色的敞篷车间会合了。他把她举起来，转了又转。

席德坐在平台上等候她的父亲。自从他在卡斯楚普机场着陆后，她每隔十五分钟就会想到他一次，试着想象他在哪里，有什么反应。她把每一次的想法都记在一张纸上，整天都带着它。

万一他生气了怎么办？可是他该不会以为在他为她写了一本神秘的书以后，一切都会和从前一样吧？

她再度看看表。已经十点十五分了。他随时可能会到家。不过，那是什么声音？她好像听到了一种微弱的呼吸声，就像她梦见苏菲的情景一样。

她很快转过头。一定有个什么东西，她很确定。可是到底是什么呢？

也许是夏夜的关系吧。

有几秒钟，她觉得好像又听见了什么声音。

“席德！”

她把头转到另外一边。是爸爸！他正站在花园的最高处。

席德跳起来跑向他。他们在秋千旁相遇。他把她举起来，转了又转。席德哭起来了，而她爸爸则忍住了眼泪。

“你已经变成一个女人了，席德！”

“而你真的变成了作家。”

席德用身上那件黄色的洋装擦了擦眼泪。

“怎样，我们现在是不是平手了？”

“对，平手了。”

他们在桌旁坐下。首先席德向爸爸一五一十地诉说如何安排卡斯楚普机场和他回家的路上那些事情。说着说着，他们俩不时爆出一阵又一阵响亮的笑声。

“你没有看见餐厅里的那封信吗？”

“我都没时间坐下来吃东西，你这个小坏蛋。现在我可是饿惨了。”

“可怜的爸爸。”

“你说的关于火鸡的事全是骗人的吧？”

“当然不是！我都弄好了。妈妈正在切呢。”

然后他们又谈了关于讲义夹和苏菲、艾伯特的故事，从头讲到尾，从尾又讲到头。

然后席德的妈妈就端着火鸡、沙拉、粉红葡萄酒和席德做的乡村面包来了。

当爸爸正说到有关柏拉图的事时，席德突然打断他：

“嘘！”

“什么事？”

“你听到没有？好像有个东西在吱吱叫。”

“没有。”

“我确定我听到了。我猜大概只是一只地鼠。”

当妈妈去拿另外一瓶酒时，席德的爸爸说：

“可是哲学课还没完全结束呢。”

“是吗？”

“今晚我要告诉你有关宇宙的事情。”

在他们开始用餐前，他说：

“席德现在已经太大，不能再坐在我的膝盖上了。可是你不会。”

说完他便一把搂住玛丽特的腰，把她拉到他的怀中。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始吃东西。

“想想你就快四十岁了……”

当席德跳起来冲向她父亲时，苏菲觉得自己的眼泪不断涌出。她永远没法与她沟通了……

苏菲很羡慕席德，因为她生下来就是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

当席德和少校坐在餐桌旁时，艾伯特按了一下汽车的喇叭。

苏菲抬起头看。席德不也做了同样的动作吗？

她跑到艾伯特那儿，跳进他旁边的座位上。

“我们在这儿坐一下，看看会发生什么事。”他说。

苏菲点点头。

“你哭了吗？”

她再度点头。

“怎么回事？”

“她真幸运，可以做一个真正的人……她以后会长大，变成一个真正的女人……我敢说她一定也会生一些真正的小孩……”

“还有孙子，苏菲。可是任何事情都有两面。这就是我在哲学课开始时想要教你的事情。”

“这话怎么说呢？”

“她的确是很幸运，这点我同意。但是有生必然也会有死，因为生就是死。”

“可是，曾经活过不是比从来没有恰当地活要好些吗？”

“我们当然不能过像席德或少校那样的生活。可是从另一方面来说，我们也永远不会死。你不记得树林里那位老妇人说的话了吗？我们是一些隐形人。她还说她已经两百岁了。在他们那个仲夏节庆祝会上，我看到一些已经三千多岁的人……”

“也许我最羡慕席德的是……她的家庭生活。”

“可是你自己也有家呀。你还有一只猫、两只鸟和一只乌龟。”

“可是我们把那些东西都抛在身后了，不是吗？”

“绝不是这样，只有少校一个人把它抛在身后。他已经打上了最后一个句点了，孩子，他以后再也找不到我们了。”

“这是不是说我们可以回去了？”

“随时都可以，可是我们也要回到灰姑娘餐厅后面的树林里去交一些新朋友。”

艾勃特一家开始用餐。苏菲有一度很害怕他们的情况会像苜蓿巷哲学花园宴会一样，因为有一次少校似乎想把玛丽特按在桌上，可是后来他把她拉到了怀中。

艾伯特和苏菲那辆红色的敞篷车停的地方距少校一家人用餐之处有好一段距离。因此他们只能偶尔听见他们的对话。苏菲和艾伯特坐在那儿看着花园。他们有很多时间可以思索所有的细节和花园宴会那悲哀的结局。

少校一家人一直在餐桌旁坐到将近午夜才起身。席德和少校朝秋千的方向走去。他们向正走进他们那栋白屋的妈妈挥手。

“你去睡觉好了，妈。我们还有很多话要说呢。”

那轰然一响

……我们也是星尘……

席德舒服地坐在秋千上，靠在爸爸身旁。已经将近午夜了。他们坐在那儿眺望海湾，明亮的天空有几颗星星正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温柔的海浪一波波拍打在平台下的礁岩上。

爸爸打破沉默。

“想起来真是很奇怪，我们居然住在宇宙这样一个小小的星球上。”

“嗯……”

“地球只是许多围绕太阳运行的星球之一，但它却是唯一有生命的星球。”

“会不会也是整个宇宙中唯一的一个？”

“可能。但宇宙也可能到处充满了生命，因为宇宙之大是无法想象的。其间的距离如此遥远，因此我们只能以光分和光年来计算。”

“什么是光分和光年？”

“一光分就是光线在一分钟内可走的距离，这是非常长的距离，因为光线在太空每秒钟可以走三十万公里。这表示一光分就是三十万乘以六十，也就是一千八百万公里。一光年就是将近十兆公里。”

“那太阳有多远呢？”

“它距离地球有八光分多一点。炎热的六月天照在我们脸上的温暖太阳光，可是在太空中走了八分钟才到我们这儿来的。”

“然后呢？”

“地球到太阳系最远的一颗星球冥王星的距离大约有五光时。当天文学家透过天文望远镜观察冥王星的时候，事实上他看的是五个小时以前的冥王星。我们也可以说冥王星的画面要花五个小时才能传到这里。”

“实在有点难以想象，但我想我可以了解。”

“很好，席德，但是你要知道我们人类只是刚开始了解宇宙而已。我们的太阳只是银河里四千亿个星球当中的一个，这个银河有点像是一个很大的铁饼。我们的太阳刚好位于其中一个螺旋臂上。当我们在晴朗的冬日夜晚仰望星星时，会看见一条由星星构成的宽带子，那是因为我们正好看到银河的中心。”

“大概是因为这样，所以瑞典文才把银河称为‘冬之街’吧。”

“在银河系中，离我们最近的一颗恒星距地球有四光年，也许它正在我们这个岛的上方。此时此刻，如果那颗星球上有一个人正用一具强力的天文望远镜对着柏客来山庄看的话，他看到的将是四年前的柏客来山庄。他也许会看到一个十一岁女孩正坐在秋千上晃动她的双腿。”

“真不可思议。”

“可是这还是最近的一颗。整个银河（或称星云）共有九万光年这么宽，也就是说光线从银河的一端传到另外一端要花九万年的时间。当我们注视着银河中一颗距离我们有五万光年的星星时，我们看到的是那颗星球在五万年以前的情形。”

“这么大的空间实在是我这个小脑袋难以想象的。”

“我们只要眺望太空，所看到的一定是从前的太空。我们永远无法知道现在的宇宙是什么模样。我们只知道它当时如何。当我们仰望一颗距我们有几千光年的星球时，我们事实上是回到了几千年前的太空。”

“真是不可思议极了。”

“因为我们眼中所见的一切事物都以光波的形式出现，这些光波需要时间才能传过太空。我们可以拿打雷来做比方。我们总是在看见闪电后才听见打雷的声音，这是因为声波传送的速度比光波慢。当我听到一阵雷鸣时，我听到的声音事实上已经发出了一会儿。各星球间的情况也是这样。当我看到一颗几千光年之外的星星时，就好像见到几千年前发出的‘雷声’一样。”

“嗯，我明白了。”

“但是到目前为止，我们谈的还只是我们的银河系。天文学家说，宇宙间大约有一千亿像这样的银河系，而每一个银河系都包含一千亿左右的星球。我们称距我们的银河最近的一个银河系为仙女座星云。它距我们的银河系约有两百万光年。就像我们刚才所说的，这表示那个银河系的光线要花两百万年才能到达我们这里。同时也表示当我们看见高空中的仙女座星云时，我们看到的是它在两百万年前的情形。如果在这个星云内有一个人正在观测星球——我可以想象那个鬼鬼祟祟的小家伙现在正用天文望远镜对准地球——他是看不到我们的。如果他运气好的话，倒是可以看见几个扁脸的尼安德原人。”

“真是太令人吃惊了。”

“我们今天所知的最远的银河系距我们大约有一百亿光年。当我们收到来自那些银河系的信号时，我们事实上是收到一百亿年前的人所发出的信号。这个时间大约是太阳系历史的两倍。”

“我的头都昏了。”

“虽然我们很难理解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但天文学家已经发现一种现象，它将对我们的世界观有很大的影响。”

“什么现象？”

“太空中的银河系显然没有一个留在固定的位置。宇宙中所有的银河系都以极快的速度彼此分开，愈离愈远。它们离我们愈远，移动的速度就愈快。这表示各银河系之间的距离在不断增加。”

“我正试着想象这幅画面。”

“如果你有一个气球，而你在它的表面画上许多黑点。然后你愈吹它，那些黑点就分得愈开。这就是宇宙间各银河系所发生的现象。我们说宇宙在扩张。”

“怎么会这样呢？”

“大多数天文学家都认为，宇宙扩张的现象只可能是一个原因造成的。那就是：在大约一百五十亿年以前，宇宙间所有的物质都集中在一个比较小的范围内。由于物质密度极高，再加上重力的作用，使得这些物质温度高得吓人。温度日趋上升的结果，这一团紧密的物质终于爆炸了。我们称这个现象为‘宇宙大爆炸’。”

“挺吓人的。”

“宇宙大爆炸使得宇宙中所有的物质都向四面扩散。当这些物质碎片逐渐冷却后，就形成各个星球、银河系、卫星与行星……”

“你不是说宇宙还在继续扩张吗？”

“是的。而它扩张的理由正是由于一百多亿年前的这次大爆炸。因此目前宇宙各星球并没有固定不变的位置，宇宙仍然在形成中。它是一次爆炸后的产物。各银河目前仍继续以极高的速度向宇宙的四面飞散。”

“它们会永远这样下去吗？”

“有可能，但还有另外一个可能性。你还记得艾伯特告诉过苏菲有两种力量使行星一直在固定的轨道上围绕恒星运行吗？”

“是不是引力和惯性？”

“对，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各银河系。因为即使宇宙仍继续扩张，引力的作用却刚好相反。也许几十亿年后有一天，当大爆炸的力量逐渐减弱后，重力会使得各星球重新凝聚，然后就会发生一种‘反爆炸’的现象，也就是所谓的‘内破裂’。不过，由于各银河系之间的距离过于遥远，所以情况会变得像是电影的慢动作，就像你把一个气球里的空气放掉以后的现象。”

“那这些银河系会不会再度聚拢成一个紧密的核心呢？”

“没错，你说对了。但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呢？”

“又会有一次大爆炸，而宇宙也会再度开始扩张，因为到时同样的自然法则又会发生作用。所以会形成新的星球和新的银河系。”

未来的宇宙

“说得好。关于宇宙的未来，天文学家认为有两种可能。要不就是宇宙一直扩张下去，使得各银河系间的距离愈来愈远。要不就是宇宙会开始再度收缩。究竟会发生哪一种现象，要看宇宙有多重、多大而定。而这点天文学家目前还无法得知。”

“但是如果宇宙重到使它开始收缩的程度，那么也许这种扩张、收缩又扩张的现象以前已经发生过好几次了。”

“结论显然应该是这样。但在这一点上，各家理论不同。也许宇宙的扩张现象只会发生这么一次，但是如果它永远不断扩张下去，则这个现象是从何处开始的问题就变得更加迫切了。”

“没错，因为这些突然间爆炸的物质最初是从哪里来的呢？”

“对于一个基督徒来说，这次大爆炸显然就是创造过程开始的时刻。圣经告诉我们上帝说过：‘让世上有光吧！’你可能也还记得艾伯特说过基督教的历史观是‘直线式的’。从基督教相信上帝创造万物的观点来看，宇宙应该是会继续扩张下去的。”

“真的吗？”

“东方文化的历史观则是‘循环式的’。换句话说，他们认为历史会不断重复。举例来说，印度就有一个古老的理论，主张世界会不断开合，因此造成所谓的‘婆罗门日’（Brahman’sDay）和‘婆罗门夜’（Brahman’sNight）轮流交替的现象。这种观点自然比较符合宇宙会永远不断扩张、收缩的看法。在我的想象中，那就像是有一颗宇宙的心脏不断在跳动的情景……”

“我认为这两种理论都同样令人无法想象，也同样令人兴奋。”

“这就像是苏菲有一次坐在花园里思索永恒的矛盾：宇宙要不就是一向都存在着，要不就是突然无中生有……”

“喔，好痛！”

席德用手拍了一下额头。

“怎么回事？”

“我好像被牛蝇叮了一口。”

“也许是苏格拉底在给你一些心灵的刺激呢。”

苏菲和艾伯特坐在红色的敞篷车里听着少校对席德讲述宇宙的现象。过了一会儿，艾伯特问道：

“你有没有想到现在我们的角色已经完全相反了呢？”

“怎么说？”

“以前是他们听我们说话，而我们看不见他们。现在是我们听他们讲话，而他们看不见我们。”

“还不止于此呢。”

“你是指什么？”

“我们一开始时并不知道席德和少校生活的那个世界，而现在他们也不知道我们存在的这个世界。”

“我们算是报了一箭之仇了。”

“可是那时候少校可以介入我们的世界。”

“我们的世界全是他一手造成的。”

“我还不死心。我们应该也有办法介入他们的世界吧？”

“可是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还记得我们在灰姑娘餐馆里发生的事吗？无论你多费劲，还是拿不起那瓶可乐。”

苏菲默默不语。当少校正在说明宇宙大爆炸的现象时，她看着这座花园。“大爆炸”这个名词牵动着她的思绪。

她开始在车子里面四处翻寻。

“你在干吗？”

“没事。”

她打开手套箱，找到了一支扳钳。她拿着扳钳，跳出车外，走到秋千旁，站在席德和她父亲前面。她试着吸引席德的视线，但一直都没有成功。最后她举起扳钳敲在席德的额头上。

“，好痛！”席德说。

然后苏菲又用扳钳敲击少校的额头，可他动也不动。

“怎么回事？”他问。

“我好像被牛蝇叮了一口。”

“也许是苏格拉底在给你一些心灵的刺激呢。”

苏菲躺在草地上，努力推动秋千。但是秋千仍静止不动。可是又好像稍动了一点点。

“风挺凉的。”席德说。

“不会呀，我倒觉得挺舒服的。”

“不只是风。还有别的。”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在这个凉爽的仲夏夜。”

“不，空气里面有一种东西。”

“会是什么呢？”

“你还记得艾伯特拟的秘密计划吗？”

“我怎么会忘记？”

“他们就这样从花园宴会里消失了。就好像他们消失在空气中了。”

“没错，可是……”

“……消失在空气中了……”

“故事总得结束呀。那不过是我编的。”

“没错，那时候是你编的。可是后来就不是了。他们不知道会不会在这儿……”

“你相信吗？”

“爸，我可以感觉到。”

苏菲跑回车子里。

“很不错嘛！”当她紧握着扳钳爬进车里时，艾伯特不太情愿地说。“你有很不寻常的本领。我们就等着瞧吧。”

人生如星尘

少校搂住席德。

“你有没有听到那神秘的海潮声？”

“听到了。我们明天得让船下水。”

“可是你有没有听见那奇异的风声呢？你看那白杨树的叶子都在颤动呢。”

“这个星球是有生命的。不是吗……”

“你在信里说书中的字里行间另有意思。”

“我有吗？”

“也许这座花园也有别的东西存在。”

“大自然充满了谜题，不过我们现在谈的是天上的星星。”

“水上很快也会有星星了。”

“对。你小时候就把磷光称为水上的星星。从某个角度来看，你说得并没有错。磷光和其他所有的有机体都是由那些曾经融合为一个星球的各种元素所组成的。”

“人也是吗？”

“没错，我们也是星尘。”

“说得很美。”

“当无线电波天文望远镜可以接收到来自数十亿光年外的遥远银河系的光线时，它们就可以描绘出太初时期大爆炸后宇宙的形貌。我们现在在天空中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几千、几百万年前宇宙的化石，因此占星学家只能预测过去的事。”

“因为在它们的光芒传到地球之前，这些星座里的星星早就已经彼此远离了，是吗？”

“即使是在两千年前，这些星座的面貌也与今天大不相同。”

“我以前从来不知道是这样。”

“在晴天的夜晚，我们可以看见几百万、甚至几十亿年前宇宙的面貌。所以，我们可以说正在回家的路上。”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我也是在大爆炸时开始，因为宇宙所有的物质整个是一个有机体。在万古之前，所有的物质都聚合成一大块，质量极其紧密，因此即使是小如针头般的一块，也可以重达好几十亿吨。在这样大的重力作用下，这个‘原始原子’爆炸了，就好像某个东西解体一样。所以说当我们仰望天空时，我们其实是在试图找寻回到自我的路。”

“这个说法好特别。”

“宇宙中所有的星球和银河都是由同一种物质做成的。这种物质的各个部分分别又合成一块，这里一块，那里一块。一个银河系。到另外一个银河系的距离可能有数十亿光年，可是它们都来自同样一个源头。所有的恒星和行星都属于同一个家庭。”

“我懂了。”

“但是这种物质又是什么呢？数十亿年前爆炸的那个东西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物质？它是从哪里来的呢？”

“这是个很大的问题。”

“而与我们每个人都密切相关。因为我们本身就是这种物质。我们是几十亿年前熊熊燃烧的那场大火所爆出来的一点火花。”

“这种想法也很美。”

“然而，我们也不要太过强调这些数字的重要性。只要你在手中握着一块石头就够了。就算宇宙是由这样一块橘子般大小的石头做成的，我们也还是无法理解它。我们还是要问：这块石头是从哪里来的？”

苏菲突然在红色敞篷车里站起来，指着海湾的方向。

“我想去划那条船。”她说。

“它被绑起来了，而且我们也不可能拿得动桨。”

“我们试试看好不好？不管怎么说，现在可是仲夏耶！”

“至少我们可以到海边去。”

他们跳下车，沿着花园向下跑。

他们试图解开牢牢系在一个铁圈里的缆绳，可是却连绳尾都举不起来。

“跟钉牢了一样。”艾伯特说。

“我们有很充裕的时间。”

“一个真正的哲学家永远不能放弃。如果我们能够……松开它……”

“现在星星更多了。”席德说。

“是的，因为现在是夏夜里夜色最深的时候。”

“可是在冬天里它们的光芒比较亮。你还记得你要动身去黎巴嫩的那个晚上吗？那天是元旦。”

“就在那个时候，我决定为你写一本有关哲学的书。我也曾经去基督山的一家大书店和图书馆找过，可是他们都没有适合年轻人看的哲学书。”

“感觉上现在我们好像正坐在白兔细毛的最顶端。”

“我在想那些遥远的星球上是否也有人。”

“你看，小船的绳子自己松开了！”

“真的是这样！”

“怎么会呢？在你回来前，我还到那里去检查过的。”

“是吗？”

“这使我想到苏菲借了艾伯特的船的时候。你还记得它当时在湖里漂浮的样子吗？”

“我敢说现在也一定是她在搞鬼。”

“你尽管取笑我吧。可是我还是觉得整个晚上都有人在这里。”

“我们两人有一个必须游到那里去，把船划回来。”

“我们两个都去，爸爸。”

纸牌的秘密

第一部 黑桃牌

黑桃A

……妈妈出走寻找“自我”，我无时无刻不在寻找她……

这趟伟大的旅程，将带我们进入诸多哲学家的故乡。旅程是从艾伦达开始的，那是挪威南部海岸的一个古老城镇，航运业十分兴盛。我们搭乘渡轮“西班牙舞曲”号，从挪威的克欣桑出发，来到丹麦的赫绍尔斯镇。穿越丹麦和德国的那段旅途，我不想多说，因为除了乐高游乐场和汉堡的码头船坞之外，一路南下，我们看见的只不过是高速公路和农庄。直到我们抵达阿尔卑斯山时，才真正开始发生一些事情。

爸爸和我有个协议：路上我得乖乖坐车，有时为了赶路我们得在车上度过一整天，也不许抱怨。他则答应不在车上抽烟，烟瘾发作时，就在路旁停下来抽它两口。抵达瑞士前，一路上我最难忘的，就是停车让爸爸抽两口烟的那些时刻。

“抽两口”之前，爸爸总爱感叹一番，把开车时心中所思所想一股脑儿抒发出来（爸爸一路开车，我就待在后座，看漫画书或自个玩纸牌解闷）。他那一番感叹，往往跟妈妈有关。要不然，就是让他困惑和着迷了一辈子的其他一些事情。

爸爸结束水手生涯返回陆地后，就一直对机器人抱着莫大的兴趣。这本身也许无可厚非，但爸爸的兴趣似乎有点过了头。他一口咬定，总有一天科学家会制造出一批“人造的人”。他所说的人造人，可不是那些眼睛闪烁着红绿光芒、喉咙发出空洞声响、神情举止非常呆笨的金属机器人。哦，不，爸爸说的不是那种东西。爸爸相信，科学家早晚会创造出跟我们一样会思考的人类。他的想法还有更古怪的呢。他相信，本质上我们人类也是人造的、虚假的物体。

“我们只不过是有生命的玩具娃娃。”他总是这么说。

每天只要两杯黄汤下肚，这句话就会蹦出来。

我们在乐高游乐场时，爸爸静静地站在一旁，眼睛瞪着那些乐高玩具发呆。我问他是不是在想妈妈，他只摇了摇头。

“汉斯·汤玛士，”爸爸叫我的名字，“想想看，如果这群玩偶突然站起来，绕着这些塑胶房子蹦蹦跳跳走动，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爸爸，你瞎说！”我只能这样回答他。我总觉得，带孩子到乐高游乐场游玩的父亲，不该对孩子这样讲话。

我正想开口向爸爸要钱，买冰淇淋吃。你瞧，我已经学到一招诀窍：开口向父亲要东西之前，先让他发表一些怪论。我知道，偶尔父亲会为自己在儿子面前大发怪论感到罪疚，而当一个人感到罪疚时，他就会变得比较慷慨大方。我正要开口向爸爸要冰淇淋，他却说：“本质上，我们只不过是有生命的乐高玩偶罢了。”

我知道冰淇淋跑不掉了，因为爸爸开始谈论起人生的哲理。

我们一路南下，驱车直奔雅典城，但我们可不是去度假的。在雅典——或至少在希腊某个地方——我们父子俩打算去寻找妈妈。我们没把握能找到她，就算找到她，我们也没把握她会跟我们回到挪威的家。但是，爸爸说，无论如何我们都要试试，因为我们都觉得，家里没有她，我们父子俩今后的日子不知要怎样过下去。

我四岁那年，妈妈离家出走，抛弃了我和爸爸。也许就是为了这个缘故，到今天我还管她叫“妈妈”。我们父子俩相依为命彼此了解日深，如同一对朋友。有一天我终于决定不再唤他做“爹地”。

妈妈跑到外面的世界寻找“自我”。当时我和爸爸都觉得，身为四岁小孩的母亲，她确实也应该寻找她的自我了。我只是不明白，寻找自我一定要离家出走吗？为什么不待在家里——在艾伦达尔镇这儿——把事情理出一个头绪来呢？如果还不满意，可以到邻近的克欣桑走一遭，散散心呀。奉劝想寻找自我的各位仁兄仁姊：一动不如一静，乖乖待在家吧，否则，不但自我没找到，反而从此迷失了自己啊。

妈妈离开我们那么多年，我现在连她长什么样都记不得了。我只知道她比别的女人都漂亮。至少，爸爸向来都是这么说的。爸爸也认为，愈是漂亮的女人，愈不容易找到自我。

妈妈出走后，我无时无刻不在寻找她。每回走过艾伦达尔镇的市集广场，我总觉得妈妈会突然冒出来，出现在我眼前。每次到奥斯陆探访祖母，我都会跑到卡尔约翰街寻找她。可是，我一直没碰见妈妈，直到有一天爸爸从外头带回一份希腊时装杂志。封面的女郎，不就是我妈妈吗？内页也有她的照片。从照片看，显然妈妈还没找到她的自我；她在镜头前摆出的姿势和装出来的神情，一看就知道是在刻意模仿别人。我和爸爸都为她感到难过极了。

爸爸的姑妈到希腊克里特岛玩了一趟，带回这本杂志。在克里特，封面印着妈妈照片的杂志挂在书报摊上，满街都是。你只消丢几个铜板到柜台上，那本杂志就是你的了。一想到这点，我就觉得很滑稽。这些年来，我们父子俩一直在寻找她，而她却出现在克里特岛的街头，摆个姿势，向路人展露她的笑靥。

“她到底跑到哪儿去了？她到底鬼混些什么？”爸爸气得直搔他的头皮。但是气归气，他还是把杂志上的照片剪下来，贴在卧室墙上。他说，照片中的女人虽然不能肯定就是妈妈，但看起来跟妈妈总有几分相像。

就是在这个时候，爸爸决定带我去希腊寻找妈妈。

“汉斯·汤玛士，咱们父子俩去希腊一趟，把她给拖回家来。”爸爸对我说，“否则的话，我担心她会溺死在时装业的神话世界里。”

当时我不懂他这句话的意思。我只知道，当你穿太大的衣服时，样子就会被衣服淹没掉，但可从来没听说过，一个人会溺死在神话世界里头。现在我明白了。原来，神话真会溺死人的，每个人都应该格外当心。

一路驱车南下，当我们在汉堡郊外的高速公路停下车，让爸爸抽两口烟时，爸爸开始谈论起他的父亲。其实，这些事情我早就听过很多次了，但如今站在公路旁，看着一辆辆汽车呼啸而过，耳边听着祖父的故事，感觉可就完全不同。

你晓得吗？我爸爸是一个德国士兵的私生子哩。提到这件事，我不会再感到尴尬，因为现在我知道私生子跟其他孩子一样有出息。这话说起来容易，毕竟，我没经历过我爸爸那种惨痛的成长经验，被迫在保守的挪威南部小镇长大。

也许是因为我们踏上了德国的国土，父亲触景生情，开始诉说起祖父和祖母之间的情缘。

大家都知道，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食物非常匮乏。有一天，我祖母丽妮骑上单车，到一个名叫佛洛兰的地方去摘一些越橘。那时她才十七岁，路上她出了事情：她那辆脚踏车的轮胎漏了气。

祖母那次摘越橘之旅，是我生命史上值得大书特书的事件。乍听之下，这话说得有点奇怪——我生命中最重大的事件，怎会发生在我出生前三十多年呢？但是想想看，那天我祖母的轮胎若没漏气，她肚子里就不会怀上我爸爸。这个世界没我爸爸，当然就不会有我啰。

事情是这样发生的：祖母在佛洛兰摘了满满一篮越橘，正要赶路回家，轮胎忽然漏了气。当然，她身上没带修车工具，但就算她身上有一千零一套修车工具，她也修不好那辆脚踏车的。

就在祖母束手无策的时候，乡间小路上出现一个骑着脚踏车的德国兵。他虽然是德国兵，却不像一般德国军人那样雄赳赳气昂昂的。这个德国兵温文尔雅，对待一个在回家路上遭遇困难的年轻姑娘，礼节十分周到。巧的是，他身上带有一套修车工具。

那个时候，挪威的德国兵，如果真的像一般人想象的那样，都是大坏蛋的话，事情就不会发生，因为我祖父就不会理睬路上受难的姑娘。当然，重点不在这里。当时我祖母实在应该保持矜持的态度，严词拒绝一个德国兵提供的任何帮助。

问题是，这个德国兵渐渐喜欢上这个受难的姑娘。这一来可就惨啰。不过，那是几年以后的事……

每回讲到这个节骨眼，爸爸就点一根烟来抽。

更糟的是，祖母也喜欢上那个德国兵。这是她犯下的最大错误。德国兵帮她修理脚踏车，她不只说声谢谢而已，居然还陪他一路走到艾伦达尔镇。这个大姑娘实在太不知检点了。要命的是，她竟然答应再跟这个名叫盎特菲德威伯·卢德维格·梅斯纳的德国兵见面。

如此这般，祖母就成了德国兵的情人。爱情这档子事固然是盲目的，选择权不在我们手里，可是，在爱上那个德国兵之前，祖母总可以选择不再跟他见面呀。当然，她没这么做，到头来可就有苦头吃啰。

祖母和祖父一直偷偷会面。她跟德国人交往的事，一旦被镇民发现，她在艾伦达尔镇就待不下去了。挪威老百姓对抗德国占领军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不跟他们打交道。

1944年，卢德维格·梅斯纳被匆匆调回德国，参加第三帝国东部疆界保卫战。他压根儿没有机会向我祖母道别。他在艾伦达尔火车站搭上火车，从此音讯全无，整个人消失不见了。战后祖母到处打听他的下落，但过了一段日子，她也不得不相信，她的情人在东部战场上被俄国兵杀死了。

若不是祖母怀了孕，佛洛兰脚踏车之旅和接着发生的事，早就被人们给遗忘了。祖父随部队开拔到东线前夕，和祖母一夕欢好，但直到好几个星期后，祖母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

依爸爸的说法，接着发生的事彻底暴露出人的邪恶——每讲到这里，他就会再点一根烟来抽。1945年5月挪威解放前不久，爸爸离开娘胎，呱呱坠地。德军一投降，祖母就被挪威民众抓起来。挪威百姓最恨跟德国兵交往的挪威姑娘，不幸的是，这种女孩还真不少，但下场凄惨的是那些跟德国兵生下孩子的姑娘。事实上，祖母跟祖父交往是因为她爱他，而不是因为她信仰纳粹主义。祖父自己也不是纳粹党徒。他被抓上火车，强行遣返德国之前，就跟祖母商量好，找个机会两人结伴穿过边界，双双逃到瑞典去。不巧，那阵子有谣言说，瑞典边防军奉命射杀穿越边界的任何德国逃兵，因此祖父和祖母不敢贸然成行。

艾伦达尔镇民使用粗暴的手段对待我祖母，他们剃光她的头，在她身上拳打脚踢，也不管她刚刚生下孩子。老实说，德国兵卢德维格·梅斯纳比这些挪威百姓文明多了。

顶着一颗光溜溜的头颅，祖母逃到奥斯陆，投奔她的舅父崔格维和舅母英格丽。如果她继续待在艾伦达尔，恐怕连命都会送掉。那时正好是春天，但祖母还得戴上呢绒帽，因为她的头秃得像七八十岁的老头子。她母亲留在艾伦达尔，祖母直到五年后，才带着她儿子——也就是我爸爸——回到故乡。

祖母和我爸爸都不想为发生在佛洛兰的事辩白。他们只想知道，他们母子究竟要受多少惩罚？一桩罪行，到底要株连几代人？当然，未婚怀孕是难以原谅的事，而在这点上，祖母也从不推卸责任。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人们连无辜的小孩子也不放过。

这件事，我想了很久。爸爸是由于人的堕落才来到这个世界，但我们不都是亚当和夏娃的子孙吗？我知道这个比拟有点牵强。亚当和夏娃的故事围绕着苹果进行，而我祖父和祖母那档子事，却牵涉到越橘。但是，像月下老人似的将祖父和祖母牵引在一起的脚踏车轮胎，看起来，还真有点像诱惑亚当和夏娃的那条蛇。

不管怎样，身为母亲的女人都知道，你不能为了一个已经出生的孩子，一辈子自怨自艾。更重要的是，你不能把气出在孩子身上。我也相信，德国兵的私生子也有权享受幸福的生活。在这一点上，我和爸爸的看法并不完全一致。

童年时期的爸爸，不但是个私生子，而且还是个敌人留下的孽种。在艾伦达尔镇，尽管成年人不再对“通敌者”拳打脚踢，孩子们却不肯放过那些可怜的私生子。儿童模仿起大人的恶行来，往往青出于蓝。这一来，小时候的爸爸可就尝尽了苦头。他忍气吞声，直到十七岁那年他决定离开心爱的艾伦达尔镇，到海上去讨生活。七年后他回到故乡。那时，他已经在克欣桑结识了我妈妈。他们搬进希索伊岛上一栋古老的房子，而我就是在那儿出生的，时间是1972年2月29日。当然，从某种角度来看，在佛洛兰发生的那档子事，我也是难辞其咎。这就是大家所说的“原罪”啦。

爸爸身为德国兵的私生子，有个很不快乐的童年，长大后又在海上讨了好几年的生活，难免沾染上喝酒的习惯，没事就喜欢喝个一两杯。但我发现，爸爸岂止是为了忘掉往事。事实上，只要两杯黄汤下肚，他就开始谈论起祖父和祖母，开始诉说起自己身为德国兵私生子的悲惨遭遇。说着说着，有时他不免悲从中来，放声大哭。我发现，在酒精的刺激下他的回忆变得更加清晰，犹如泉涌。

在汉堡市郊高速公路上，再一次告诉我他生命中的际遇后，爸爸说：“然后你妈妈失踪了。当时你上托儿所，她找到第一份工作，当舞蹈老师。接着她改行当模特儿，三天两头往奥斯陆跑，有时还到斯德哥尔摩去。有一天，她忽然不回家了。她只留下一封信。信上说，她在国外找到一份工作，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人们说这种话时，往往表示他们只在外头待一两个星期就会回来，但你妈妈一去就是八年多……”

这段话我已听过多次，但这回爸爸特别添加几句：“我们家族总是有人失踪，有人消失不见。汉斯·汤玛士，我想那是家族诅咒啊。”

听爸爸提起“诅咒”，我感到不寒而栗。我坐在车子里思索这个问题，觉得爸爸的话未尝没有道理。

我们这对父子，一个失去父亲和妻子，一个失去祖父和母亲。爸爸心中一定还有其他失去的亲人，只是没讲出来。祖母小时候，她父亲被一株倒下的树木压死。因此，在成长的过程中，她身边也没有一个呵护她、管教她的父亲。难怪，她后来会跟一个马上就要上战场送死的德国兵厮混，生下一个儿子，也难怪，这个儿子长大后会娶一个婚后离家出走、跑去雅典寻找“自我”的女人。

黑桃2

……上帝坐在天堂上哈哈大笑，因为世人不信服他……

在瑞士边界，我们把车子开到一间修车加油站停下来。加油站上只有一个加油器，看样子已经荒废。一个男子从绿色的屋子走出来，他个子很小，模样儿像个侏儒。爸爸拿出一张很大的地图问他，翻越阿尔卑斯山前往威尼斯，要怎么走才最便捷。

那个矮子伸出手来指着地图，尖声回答。他只会讲德语。透过父亲的翻译，我知道他劝我们今晚到一个叫杜尔夫①的小村庄，借宿一宵。

矮子一面跟爸爸说话，一面不停地瞄着我，那副神情仿佛头一次看见儿童似的。我感觉得出来，他对我有一种特殊的好感，大概是因为我们身高差不多的缘故吧。我们正要开车离去，他手里拿着一枚放大镜，匆匆忙忙走过来。那枚放大镜很小，装在一个绿色的罩子里。

“送给你！”他说，（爸爸替我翻译）“有一回，我发现一只受伤的獐鹿，肚子上嵌着一块古老的玻璃。这枚放大镜就是用那块玻璃做的。在杜尔夫村，你会用得到它。相信我，孩子。听着：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这趟旅程你会用到放大镜。”

我不禁纳闷起来。杜尔夫这个村庄，难道真的那么小，需要用放大镜才找得到？但我还是跟那个矮子握了握手，感谢他送我礼物，然后才钻进车子。他的手不但比我的手细小，也冰冷得多。

爸爸摇下车窗，朝矮子挥挥手。矮子伸出两只短小的手臂，使劲朝我们挥了挥。

“你们是从艾伦达尔镇来，对不对啊？”爸爸发动我们那辆菲亚特轿车时，矮子忽然问我们。

“对啊。”爸爸回答他，然后开车离去。

“他怎么晓得我们是从艾伦达尔镇来的呢？”我问爸爸。

爸爸望了后视镜一眼，看看坐在后座的我，问道：“你没有告诉他吗？”

“没有啊！”

“哦，一定是你告诉他的！”爸爸一口咬定，“因为我没告诉他呀。”

我没跟那个矮子说过话。就算我告诉他我们来自艾伦达尔镇，他也听不懂的，因为我连一个德文单词都不会讲。

“他的个子怎么会那样小呢？”车子驶上高速公路时，我问爸爸。

“这还用问吗？”爸爸问道，“那个家伙身材特别矮小，因为他是人工制造出来的假人。好几百年前，一个犹太魔法师把他创造出来。”

我当然知道爸爸在说笑，但我还是继续问他：“这么说来，他今年有好几百岁啰？”

“这也用得着问吗？”爸爸回答我，“人造的人是不会老的，不像我们真人。这是他们唯一比我们优越的地方，值得他们吹嘘。别小看这点啊，这帮人永远都不死。”

我们继续驱车南下。途中我拿出放大镜。想查看一下爸爸到底有没有头虱。他没有头虱，可是脖子背后却有几根样子很难看的毛发。

车子穿过瑞士边界后，我们看到了杜尔夫村的路标。转进一条小路，一路往上行驶，就进入了阿尔卑斯山区。这一带人烟稀少，偶尔可以看见一两间瑞士农舍，坐落在山脊上林木间。

天色很快就暗下来。我在后座正要沉沉睡去时，忽然被爸爸停车的声音吵醒。

“我得抽根烟了！”爸爸嚷道。

我们钻出车子，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阿尔卑斯山空气。这时天色已经全黑了。我们头顶上，星光满天，有如一张缀饰着无数小电灯泡的地毯。

爸爸站在路旁放尿。放完后，他走到我身边，点根烟，然后伸出手臂指了指天空。

“孩子，我们都是渺小的东西。我们就像那些乐高小玩偶，试图驾驶一辆老旧菲亚特轿车，从挪威的艾伦达尔镇出发，千辛万苦赶到希腊的雅典。哈！我们活在豌豆般大的一个星球上。汉斯·汤玛士，你知道在我们这个小星球之外，还有数以百万计的星群吗？每一个星群，由数以亿计的星球构成。只有上帝才晓得宇宙中究竟有多少星球。”他弹弹烟灰，继续说，“孩子，我们并不孤独。我相信宇宙处处充满生命，只是我们从不曾接到别处生命传来的讯息。宇宙中的星群就像一座座荒凉的岛屿，岛和岛之间并没有渡轮通航。”

爸爸的个性固然有它的缺点，但听他说话，你永远不会感到无聊。机械工的职业，实在太委屈他了。若是有朝一日我大权在握，我一定委任他为“国家哲人”。他自己也有这个意愿。他曾说，在我们政府里头，各种各样的部门都有，独缺“哲学部”，连那些大国的政府都以为，治国并不需要哲学这玩意儿。

身为我爸爸的儿子，在遗传的影响下，我自然也对哲学产生兴趣。每次爸爸停止谈论妈妈，开始抒发他的人生哲理时，我都想加入讨论。这回，我对爸爸的宇宙观提出了异议：“尽管宇宙大得不得了，可是，这并不意味我们的地球小得只有一颗豌豆那样大呀。”

爸爸耸耸肩膀，把烟蒂扔到地上，再点一根烟。他谈论人生和宇宙时，压根儿听不进别人的意见。他太过沉溺于自己的观点，没工夫听别人的。

“汉斯·汤玛士，你知道我们人是打哪儿来的吗？你想过这个问题没有？”爸爸没回应我刚才提出的意见，反而对我提出这样的问题。

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次，但我知道爸爸不会对我的看法感兴趣，所以，我就索性不打岔，让他自个滔滔不绝说下去。我们这对父子相依为命那么些年，早就把对方的个性摸透了。我懂得怎样应付他。

“你知道吗？你奶奶有一回这么说过：上帝坐在天堂上哈哈大笑，因为世人不信服他。她说这是她在《圣经》上读到的。”

“为什么呢？”我问道。提出问题毕竟比回答问题容易得多。

“听着，”爸爸开始解释，“如果真有上帝，而这个上帝创造了我们，那么他一定会把我们看成虚假的东西。我们成天说话、争论、吵架，然后诀别、死亡。你明白吗？我们自以为聪明绝顶，会制造原子弹，会用火箭把人送上月球。可是，从没有人问过，我们到底是打哪儿来的。我们认为只是碰巧活在地球上，如此而已。”

“所以上帝就笑我们啰？”

“对！汉斯·汤玛士，如果我们自己也创造一个假人，而这个假人开始说话，成天谈论股市行情、赛马这类玩意儿，却从来不问一个最简单可也最重要的问题——万物到底从何处来——那么，我们会觉得非常好笑，对不对？”

说着，爸爸果然哈哈大笑起来。

“孩子呀，我们实在应该多读一点《圣经》。上帝创造亚当和夏娃后，成天在伊甸园逡巡徘徊，窥探这对男女的行为。我这么说，绝对没有夸张。他躲在树叶里头，监视亚当和夏娃的一举一动。你明白吗？他已经被自己创造的东西迷住了，一刻都舍不得离开他们。我不怪他，因为我太了解他的心态了。”

爸爸把香烟捺灭，准备继续赶路。我心里想，尽管旅途劳顿，但在抵达希腊之前，爸爸在路上会停个三四十次，抽抽香烟，而我有幸会在这个时候聆听他的人生哲理，也未尝不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上车后，我拿出那个怪矮子送我的放大镜。我决定用它来探索大自然的奥秘。如果我趴到地上，仔细观察一只蚂蚁或一朵花，也许我能发现隐藏在自然界的一些秘密。然后，圣诞节来临时，我会把观察所得向爸爸报告，作为一种心灵礼物。

我们的车子一路往上行驶，进入阿尔卑斯山区。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去。

“汉斯·汤玛士，你睡着了吗？”过了一会儿，爸爸问道。

我正要进入梦乡，爸爸这一问把我给惊醒过来。我不想骗爸爸，只好老老实实地回答，我还没睡着。这一下我的睡意全都被赶跑了。

“孩子，”爸爸说，“我开始怀疑那个矮子在耍我们。”

“这么说来，放大镜并不真的是在獐鹿的肚子里找到的？”我含含糊糊地说。

“你太累了，汉斯·汤玛士。我说的是路程，不是放大镜。那个矮子为什么把我们打发到这么荒凉的地方？高速公路也穿过阿尔卑斯山呀。我们最后看到的屋子，是在四十公里外，而最后看到的一家旅馆，现在离我们更远呢。”

我困得没有力气回答。我心里想，我应该算得上是全世界最爱父亲的儿子。我爸爸不该当个机械工；他应该在天堂上，跟天使一块探讨人生的奥秘。爸爸曾告诉我，天使比凡人聪明得多。他们的智慧虽然不能跟上帝相比，但是，凡人能理解的事物，他们不必思索就能洞悉。

“那个矮子劝我们到杜尔夫村投宿，究竟打什么主意呢？”爸爸还在那里嘀咕，“我跟你打赌，他一定是把我们打发到一个侏儒村去。”

进入梦乡前，我最后听到的就是爸爸这句话，结果我做了个梦，梦见我们来到一个居民全是侏儒的村庄。他们都非常友善，七嘴八舌，抢着跟我们说话。可是，这些侏儒都不知道他们来自何方，现在身居何地。

模模糊糊中，我感觉到爸爸把我搀出车子，然后把我抱到床上去。我仿佛闻到空气中有一股蜂蜜的味道，耳边听到一个妇人操着德语说：“好，好，没问题，先生。”

① 杜尔夫：Dorf，此字与英文dwarf谐音，dwarf意为矮人、侏儒。

黑桃3

……用石头装饰森林的地面，不是有点奇怪吗……

第二天早晨一觉醒来，我才发现我们已经抵达杜尔夫村。爸爸躺在我旁边的床铺上，睡得正熟。八点多钟了，但我知道爸爸还会再睡一会儿，因为不管多晚，就寝前他总要小喝一两杯。只有他才管它叫“小喝”，事实上，他一喝酒，不喝到痛快是不肯罢休的。

从窗口望出去，我看到一个辽阔的湖泊。我匆匆穿上衣服，跑下楼去。一个肥胖的妇人迎上前来，态度和蔼可亲。她想跟我搭讪，却又不会说挪威话。

她一连唤了我的名字“汉斯·汤玛士”好几次。昨晚，爸爸把睡梦中的我抱到楼上的房间时，一定向她介绍过我。其他事情我就不晓得了。

我从湖滨的草坪穿过去，来到一架秋千前。这架阿尔卑斯山式的秋千，可以荡得很高，高到几乎超过屋顶。我一面荡秋千，一面享受这座阿尔卑斯山小村庄的景色，荡得愈高，眺望得愈远。

我开始热切期望爸爸赶紧睡醒。我敢打赌，他一看到大白天的杜尔夫村，马上就会迷上它。杜尔夫村看起来简直就像童话世界里的村庄。村中只有几条狭窄的街道，散布着几间小店铺。街道两旁是一座座高耸入云、终年积雪的高山。我把秋千荡到天空中，感觉上，就像从乐高玩偶世界俯瞰脚下的一座小村庄。旅馆是一栋三层楼高的白色屋子，窗户漆成粉红色。许多彩色小玻璃窗，点缀着整个屋面。

我独个儿荡秋千，渐渐感到无聊，这时候爸爸走了过来，叫我进去吃早餐。

我们用餐的那间餐室，可能是全世界最小的，里头只摆得下四张桌子，而我们父子俩是仅有的客人。餐厅隔壁有一间很大的餐馆，但这会儿还没有开门营业。

我看得出来，爸爸因为睡过头而感到愧疚，因此，吃早点时，我乘机要求他让我喝一杯汽水（平时我是喝牛奶的）。他立刻答应我的要求，同时为自己叫了一杯叫viertel（意为“四分之一”）的饮料。这个名称听起来怪怪的，但爸爸把它倒进杯子时，我却怀疑它是一种红葡萄酒。这一来我心里就有数了：爸爸今天不打算开车上路，等明天再继续我们的行程。

爸爸说，我们现在住宿的是一间Gasthaus，意思是“客栈”。除了窗户之外，这家客栈看起来跟其他旅馆没啥两样。这家客栈名叫“华德马旅舍”，而前面那个湖就叫做“华德马湖”。我猜，这间客栈和这个湖都是以华德马这个人命名的。

“我们被他耍了！”爸爸喝了几口酒后，忽然说道。

我一听，就知道他是在说我们路上遇到的那个矮子。看来，他就是这个名叫华德马的人了。“我们是不是兜了个圈子呀？”我问道。

“可不是！矮子那儿离威尼斯，以公里来计算，跟这儿离威尼斯一样远。换句话说，咱们向他问路之后所走的路程，全都是白走的啊。”

“妈的，他敢耍我们！”我脱口而出。跟爸爸一块生活这么些年，耳濡目染，我学会了他的一些水手三字经。

“我的假期只剩下两个星期了，”爸爸继续说，“何况谁也不敢保证，我们一到雅典就会遇见你妈妈。”

“那我们今天为什么不上路呢？”我忍不住问道。我也跟爸爸一样急着找妈妈呀。

“你怎么知道我们今天不上路？”

我懒得回答他这个问题，只伸手指了指他那杯名叫“四分之一”的玩意儿。

爸爸哈哈大笑。他笑得那么大声、那样惊天动地，连那个胖太太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虽然她压根儿不知道我们父子俩在谈什么。

“孩子，我们今天凌晨一点多钟才赶到这儿呀！”爸爸说，“你总该让我休息一天嘛。”

我耸耸肩膀。其实，我早就厌倦了天天赶路，巴不得在路旁城镇停留个一两天。我只是不相信，爸爸会利用这难得的机会好好休息。我担心，他又会把这一天的时间浪费在酒精里头。

爸爸在车里翻找了一会，搬出几件行李来。我们午夜抵达这儿时，他只带着一枝牙刷进入客栈。

爸爸把车子收拾整齐后，决定带我去远足。客栈那位胖太太告诉我们，附近有一座山，景色十分优美，只是现在已近中午，我们恐怕不会有足够的时间爬上山去，然后走下来。

灵机一动，爸爸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来。如果你只想从一座高山上走下来，不想费劲爬上去，那你应该怎么办？当然，你会问人家，有没有大路通到山顶上去。客栈的胖太太告诉我们，确实有一条大路通到山顶上，可是，如果我们开车上去，走下山后，是不是又要爬上山去拿车子呢？

“我们可以雇一部计程车载我们上山，然后走下来呀。”爸爸说。我们决定这么办。

胖太太帮我们叫一辆计程车。司机还以为我们神经不正常，但看到爸爸掏出几张瑞士法郎钞票，在他眼前挥了挥之后，立刻答应载我们上山。

显然，胖太太比那个小矮子更熟悉这一带的地形。尽管我们来自多山的挪威，但是，爸爸和我都从来没见过如此壮观、如此迷人的山景。

从高山之巅俯瞰，杜尔夫村只是一簇小斑点，而华德马湖则变成一个小池塘。现在正是仲夏时节，山上的风却冰寒蚀骨。爸爸说，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比家乡挪威任何一座山的海拔都高出许多。我不觉肃然起敬。但爸爸看起来却很失望。他悄悄对我说，他上山来的目的是想看看地中海，没想到根本看不见。我知道，他甚至幻想可以看到在希腊的妈妈。

“在海上谋生时，我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景观。”爸爸说，“我成天站在甲板上，好久好久没看到陆地。”

我试图想象那是怎样的一幅情景。

“我比较喜欢那样的生活，”爸爸仿佛猜到我心中正在想什么，“看不到海，我心里就会觉得很憋。”

我们开始走下山去。小径两旁长着一些高大茂盛的树木。我依稀闻到蜂蜜的香味。

途中，我们在一块田地上停下来歇歇脚。我拿出小矮子送的放大镜，而爸爸则坐在一旁抽烟。我看到一只蚂蚁在一根小树枝上爬动，但它一直不肯停下来，因此我没法子用放大镜观察它。于是我只好摇一摇树枝，把它抖落，然后把放大镜伸到树枝上观察。放大数倍后的树枝，看起来固然美妙迷人，但并不能增进我对树的了解。

突然，树叶间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爸爸以为山上有土匪出没，吓得赶紧跳起身来，仔细一瞧，原来是一只天真无邪的獐鹿受到惊吓。此后，我心中一直将爸爸想象成一只獐鹿，但从不敢当他的面讲出来。

虽然吃早点时，爸爸喝了一杯酒，但整个早晨他的精神很好。我们父子俩一路跑下山，直到猛然瞧见树林中一堆堆排列得整整齐齐的白色石头，才猛然刹住脚步。这些石头圆润光滑，总共好几百颗，没有一颗比方糖大。

爸爸呆呆站着，一个劲搔他的脑勺。

“这些石头是长出来的吗？”我问道。

爸爸摇摇头，说道：“汉斯·汤玛士，我想是人弄的。”

“在远离人群的山中，用石头装饰森林的地面，不是有点奇怪吗？”我说。

爸爸没马上回答，但我知道他同意我的看法。

爸爸一辈子最不能忍受的，就是不能对他经历的事情提出合理的解释。这种个性，有点像英国神探福尔摩斯。

“这儿看起来像一座坟场。每一颗小石头分配到几平方厘米大的空间……”

我还以为爸爸会说，杜尔夫村的居民把乐高的小玩偶葬在这儿，但回头一想，爸爸不会那么幼稚。

“也许是孩子们把甲虫埋葬在这儿吧。”爸爸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提出这么一个看法。

“可能吧！”我蹲下身去，把放大镜伸到一颗石头上，“可是甲虫搬不动那些石头呀。”

爸爸急促地笑起来。他伸出胳臂，揽住我的肩膀。于是我们父子俩依偎着走下山去，步伐比先前缓慢了一些。

不久，我们来到一间小木屋前。

“你想有人住在这儿吗？”我问道。

“当然！”

“你怎么那样确定？”

爸爸伸出手来，指了指屋顶上的烟囱。我看见一缕炊烟袅袅上升。

屋外有一条小溪，一根水管从水中伸出来。我们把嘴巴凑在水管上，喝了几口水。爸爸把这根水管称作抽水机。

黑桃4

……小圆面包里藏着一本火柴盒般大小的书……

我们回到杜尔夫村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现在，我们该好好吃一顿晚餐了！”爸爸说。

大餐馆已经开门营业，因此我们不必钻进小餐室用餐。好几个本地人围绕一张椅子坐着，桌面上放着几大杯啤酒。

我们吃香肠和瑞士泡菜。餐后甜点则是一种苹果饼，上面涂着泡沫奶油。

吃完晚餐后，爸爸留在餐馆“品尝阿尔卑斯山的白兰地”——这可是他自己说的。看他喝酒很无聊，于是，我叫来一杯汽水，喝完就回到楼上的房间。我拿出那几本已经看过十几二十遍的挪威漫画书，看最后一次。接着我开始玩单人纸牌。我玩的是七张牌的游戏，但两次发牌都不顺当，于是我就走下楼，回到餐馆里。

我本想趁着爸爸还没喝醉——他一喝醉，就会开始讲当年在海上讨生活的故事——把他弄上楼去休息，但他显然还没尝够阿尔卑斯山的白兰地酒。这会儿，他正操着德语，跟餐馆里的本地客人攀谈呢。

“你自个儿去散散步，在镇上四处逛逛吧。”爸爸对我说。

我一听他不陪我去走走，心中自是生气。可是，今天回想起来，我倒庆幸那天晚上自己单独出门。我觉得我的命比爸爸好得多。

“到镇上四处逛逛”只需五分钟，因为这个镇子委实太小了。它只有一条大街，名字就叫做华德马街。杜尔夫的居民实在没什么创意。

爸爸只愿跟本地人厮混，大口大口地喝阿尔卑斯山白兰地，完全不理我，我怎能不气呢？“阿尔卑斯山的白兰地！”说起来比烈酒好听一点。爸爸有一回说，戒酒会危害他的健康。我反复念诵他这句话，思索了很久才明白他的意思。一般人都说，喝酒会危害健康。爸爸却偏偏与众不同，他毕竟是德国兵的私生子。

村中的店铺全都打烊了。一辆红色厢型车驶到一间杂货店前，卸下车上的货品。一个瑞士女孩面对着砖墙，独个儿在玩球；一个老人孤零零地坐在大树下的长凳上，抽着烟斗。这就是街上的景致了！虽然村中有许多美得像童话的房子，但在我的感觉上，这个阿尔卑斯山区小村庄却沉闷得让人难受。我不明白，在这种地方，放大镜到底能派上什么用场。

幸好，明天一早我们就会驱车上路，继续我们的行程。午后或傍晚时分，我们就会抵达意大利。从那儿，我们可以一路开车穿越南斯拉夫，去到希腊，我们也许能够找到妈妈。一想到这点，我不由得精神大振。

我穿过街道，走到一间小面包店门前。只有这家铺子的橱窗我还没浏览过。在一盘蛋糕旁边摆着一个玻璃缸，里头孤零零养着一条金鱼。玻璃缸的上端有一个缺口，约莫跟小矮子送我的放大镜一般大小。我从口袋掏出放大镜，脱去罩子，仔细比对，发现它比玻璃缸的缺口仅仅小一些而已。

那条橘黄色的小鱼，在玻璃缸里不停地游来游去。它大概是靠蛋糕屑维生。我猜，以前曾经有一头獐鹿想吃掉这条金鱼，结果却咬了玻璃缸一口，将碎片吞下肚去。

黄昏的太阳突然照射进小窗，玻璃缸一下子亮了起来。刹那间，橘色的金鱼染上了红、黄和绿的色彩。玻璃缸里的水，在金鱼的游动下，也变得瑰丽缤纷起来，仿佛调色盘中的颜料给一股脑儿倒进缸里似的。我只顾注视着金鱼、玻璃和水，浑然忘记自己身在何方。恍惚间，我觉得自己变成了缸里的金鱼，而真正的金鱼却在缸外注视着我。

我正在凝视着玻璃缸里的金鱼，突然发现面包店里，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站在柜台后面。他看了看我，朝我挥挥手，示意我走进店中。

已经晚了，这家面包店还没打烊，我心里不免感到疑惑。我回头望了望华德马客栈，看看爸爸究竟喝完了酒没有，却没看见爸爸的踪影，于是我把心一横，推开面包店的前门，走了进去。

“赞美上帝！”我用德语说。我会说的瑞士德语，就只有这么一句而已。

我一眼就看出，这个面包店老板是个和善的人。

“挪威人！”我拍拍胸脯，表示我不会讲他的语言。

老头从宽阔的大理石柜台后面倾下身子来，直瞪着我的眼睛。

“真的？”他说，“我在挪威住过，很多很多年以前啰。现在我的挪威话几乎全忘光了。”

他转过身子，打开老旧的冰箱，拿出一瓶饮料，打开瓶盖，把瓶子放在柜台上。

“你喜欢喝汽水，对不对？”老头说，“拿去喝吧，孩子。这瓶汽水挺好喝啊。”

我拿起瓶子，凑上嘴巴，一气喝了几大口。果然比华德马客栈的汽水好喝，有一种梨子味。

白发老头又从大理石柜台后面倾过身子来，悄声问道：“好不好喝，嗯？”

“很好喝。”

“好！”他又压低嗓门说，“这瓶汽水挺不错，但是，杜尔夫这儿还有更好喝的汽水，是不公开贩卖的。你明白吗？”

我点点头。老头一劲儿压低嗓门说话，我不免感到心里发毛。可是，我抬头一看他那双慈蔼的蓝色眼睛，就知道他不是个坏人。

“我是从艾伦达尔镇来的，”我说，“爸爸开车带我去希腊找我妈妈。我妈妈很可怜，她在时装界迷失了。”

老头睨了我一眼：“孩子，你说你来自艾伦达尔？你妈妈迷失了？也许别的人也有相同的遭遇啊。我也在格林姆镇住过几年，那儿的人已经把我给忘了。”

我仰起头来望望老头。他真的在格林姆镇住过吗？那是我们家附近的一个市镇呀。每年夏天，爸爸总会带我搭船到那儿度假。

“那儿离……离艾伦达尔不远。”我结结巴巴地说。

“不远，不远。我知道，那儿的一个年轻人总有一天会到杜尔夫村来，领取他的珍宝。这个珍宝，如今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啰。”

突然我听到爸爸呼唤我。从他的声音我听得出来，他已经灌下好几杯阿尔卑斯山的白兰地了。

“谢谢您请我喝汽水，”我说，“我得走了！我爸爸在叫我。”

“哦，你父亲在叫你，当然当然。你稍等一下，刚才你在这儿看金鱼的时候，我正好把一盘小圆面包放进烤箱。我看见你手上有一枚放大镜，就知道你是那个年轻人了。孩子，你会明白的，你会明白的……”老头走进铺子后面一个阴暗的房间。过了约莫一分钟，他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里头装着四个刚出炉的小圆面包。他把纸袋递到我手里，板起脸孔对我说：“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挺重要的啊。你必须把最大的一个小圆面包藏起来，到最后才吃。记住，没别人在身边时才可以吃！这件事你不可以对任何人提起，知道吗？”

“知道，”我说，“谢谢。”

我匆匆走出面包店。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心中一片茫然，直到从面包店走到华德马客栈的半路中遇见爸爸，我才渐渐回过神来。

我告诉爸爸，一个从格林姆镇移民到这儿开面包店的老头，请我喝一瓶汽水，还送我四个小圆面包。爸爸显然不相信我的话，但在回客栈的路上，他还是吃了一个小圆面包。我吃了两个，最大的一个我藏在纸袋里。

爸爸一躺到床上，就呼呼大睡。我睡不着，心中只管想着面包店那个老头子和那条金鱼。想着想着，我感到肚子饿起来，便爬下床，拿出纸袋里的最后一个小圆面包。在漆黑的房间中，我坐在椅子上，一口一口咬着小圆面包。

忽然，我咬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我撕开小圆面包，发现里头藏着一个如同火柴盒那般大小的东西。爸爸躺在床上，呼噜呼噜打着鼾。我打开椅子旁的一盏灯。

我手里握着的是一本小书。封面上写着《彩虹汽水与魔幻岛》。

我随手翻这本书。它有一百多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极细的小字。我打开第一页，设法阅读那些细微的字母，却连一个字也辨认不出来。忽然，我想起小矮子送我的放大镜，连忙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来，放到第一页上面。字体还是很小，但当我倾身向前，透过放大镜阅读时，发现字体的大小刚好能配合我的眼力。

黑桃5

……总有一天你会出现在我门前，向我领取珍宝……

亲爱的孩子：

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此刻，我坐在这儿撰写我的生平传记，因为我知道有朝一日你会到这个村庄。说不定，你会走到华德马街的面包店，在门口驻足片刻，观看橱窗里摆着的金鱼缸。你根本不晓得你来这儿的目的，但我知道，你前来杜尔夫村，是为了承续“彩虹汽水与魔幻岛”的传奇。

这本传记是在1946年1月撰写的。那时我还是个年轻人。三四十年以后你遇见我时，我已经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这部传记是为将来你我见面的那一天而写的。

我犹未晤面的孩子，让我告诉你：现在我用来撰写传记的纸张，就像是一艘救生艇。一艘救生艇总是随风漂流，然后航向远方的海洋。但是，有的救生艇却恰恰相反。它航向充满希望、代表未来的陆地，从此再也不回头。

我怎么知道你就是承续这个故事的人呢？孩子，当你出现在我眼前时，我自然就会知道。你身上会有标志。

我用挪威文撰写传记，一来是要让你看得懂，二来是要防止杜尔夫村的居民偷读矮子的故事。他们一旦知道这个故事，魔幻岛的秘密就会变成一则耸人听闻的新闻，而新闻的寿命是很短暂的。新闻吸引人们的注意力，但隔天人们就会把它遗忘。矮子的故事决不能淹没在新闻的短暂光芒中。与其让众人遗忘它，不如只让一个人知道矮子的秘密。

惨烈的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后，许多人纷纷逃亡，寻找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新家园。我就是其中之一。那时，大半个欧洲变成了难民营。世界各地的老百姓流离失所，四处迁徙。我们不仅仅是政治难民而已；我们是一群茫然迷失、四处寻找自我的灵魂。

我也被迫离开德国，到别的地方建立新生活，但是，对纳粹第三帝国的一个士兵来说，逃亡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战后，我带着一颗破碎的心，从北方的一个国度回到残破的祖国。我周遭的世界全都崩溃了。

我不能再待在德国，可也不能回到挪威。结果，我翻山越岭来到瑞士。

在茫然无助的状态下，我四处漂泊，好几个星期后才在杜尔夫村结识了老面包师艾伯特·克拉格斯。

那时，我已经流浪了很多天，又饿又累，正从山上走下来，忽然看到一个小村庄。在饥饿驱使之下，我拔腿跑过茂密的树林，如同一只被猎人追捕的动物。最后我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瘫倒在一间老旧的小木屋前。恍惚中，我依稀听见蜜蜂嗡嗡嗡的叫声，闻到牛奶和蜂蜜甜美的香味。

事后回想，一定是那个老面包师把我搀扶进小木屋里。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躺在靠墙的一张小床铺上，看见一个白发老人坐在摇椅上抽着烟斗。他看见我睁开眼睛，赶忙走过来，坐在我身边。

“你回家了，孩子。”老人安慰我，“我早就知道，总有一天你会出现在我门前，向我领取珍宝。”

然后我又昏昏沉沉睡着了。醒来后，发现自己孤零零一个人躺在小木屋里。我爬下床来，走到屋前台阶上，看见老人倾着上身坐在一张石桌旁。厚重的桌面上摆着一个美丽的玻璃缸，一条五彩斑斓的金鱼悠游其中。

我看得呆了，心中感到纳闷：来自远方的一条小金鱼，竟然能够在欧洲中部一座高山上存活。瞧它在玻璃缸中游来游去的逍遥劲儿！海洋的生命被带到了瑞士阿尔卑斯山上。

“赞美上帝！”我向老人打招呼。

他回过头来，慈蔼地端详我。

“我叫卢德维格。”

“我是艾伯特·克拉格斯。”老人回答。

他起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手里拿着面包、奶酪、牛奶和蜂蜜，又走进屋外灿烂的阳光中。

他伸出手臂，指了指山下的村庄告诉我说，那个村子名叫杜尔夫，他在那儿开一家小面包店。

我在老人家里住了几个星期。很快，我就当起面包店的助手来。艾伯特教我烘焙各式各样的面包、点心和蛋糕。我早就听说瑞士师傅做的面包和糕点最棒。

最让艾伯特开心的是，现在总算有人来帮他搬运、堆叠一袋袋的面粉了。

我想结识村子的其他居民，于是，收工后，我有时会到华德马客栈的酒馆去喝两杯。

我感觉得出来，本地人对我有相当的好感。尽管他们知道我当过德国兵，但从不追问我的过去。

一天晚上，酒馆里有人开始谈论起艾伯特这个老面包师。

“这老头脾气很古怪。”农夫安德烈说。

“以前那个面包师也是怪怪的。”村中一间店铺的老板艾尔布烈赫特斯说。

我问他们，此话怎讲，最初他们都闪烁其词，顾左右而言他。我已经灌下好几杯酒，火气开始上升。

“你们若不敢据实回答，就请把刚才的恶言恶语收回去！你们怎么可以诬蔑做面包给你们吃的人呢？”我忍不住训斥他们一顿。

那天晚上，没有人再谈论艾伯特，但几个星期后，安德烈又把话扯到老面包师身上：“你们知道他从哪里弄来那些金鱼吗？”他问大伙儿。我发现，村里的本地人都对我特别感兴趣，因为我跟老面包师住在一块。

“我只知道他有一条金鱼，”我说的是实话，“大概是从苏黎世的宠物店里买来的吧。”

听我这么一说，农夫和店铺老板却呵呵大笑起来。

“他的金鱼不止一条，有很多啊！”农夫说，“有一回我父亲到山里打猎，回家时，在路上看见艾伯特从屋里搬出所有金鱼，放在阳光下，让它们透透气。面包店的小伙子，请你相信我，他的金鱼绝对不止一条啊。”

“他一辈子都没离开过杜尔夫村呢，”店铺老板接口说，“我跟他年纪差不多，据我所知，他从没踏出杜尔夫村一步。”

“有人说他是个巫师，”农夫压低嗓门悄声说，“他们说，他不但会做面包和蛋糕，还会做金鱼呢。他家里那些金鱼绝对不是在华德马捕捉的。”

连我也不免开始怀疑，难道艾伯特真的隐藏着一个大秘密？我初见他时对我说的那番话，不断在我耳际响起：“你回家了，孩子。我早就知道，总有一天你会出现在我门前，向我领取珍宝。”

我不想向老面包师转述村民们讲的闲话，免得他伤心难过。如果真的隐藏一个秘密，时机成熟时，他自然会告诉我的。

最初我以为，村民们之所以喜欢在老面包师背后讲他的闲话，完全是因为他个性孤傲，一个人住在山上的屋子里，远离村庄。但是，渐渐地，我发现这间屋子本身也有耐人寻味的地方。

一踏进屋子，迎面就是一间带壁炉的大客厅，角落里有一个厨房。客厅开着两扇边门，一扇通到艾伯特的卧室，一扇通到另一间比较小的客房，也就是我来到杜尔夫村后艾伯特让我住的那间。这些房间的天花板都不特别高，可是，我从外面观看整栋屋子时，却发现屋顶显然有一间很大的阁楼。站在屋后的山丘顶端向下望，我更清清楚楚看到，石瓦铺成的屋顶上开着一扇小窗。

奇怪的是，艾伯特从没向我提过这间阁楼，他自己也似乎从没上去过。因此，每当村民们谈起艾伯特，我就不由自主地想起这间阁楼来。

一天晚上，我从杜尔夫村回来，听见老面包师在阁楼上踱步，来来回回地走动。我吓了一大跳，心里着实有点害怕，连忙跑到屋外去抽水机处喝点水。我缓步回到屋里时，看见艾伯特坐在摇椅里，悠闲地抽着烟斗。

“你今天回来晚了。”他说。但我感觉得出来，他心里正想着别的事情。

“你跑到阁楼上干什么？”我脱口而出，问道。

他一听，整个人仿佛沉陷进摇椅里。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望着我。他那张脸庞还是十分慈祥。好多个月前，我精疲力竭瘫倒在他家门前时，看到的就是这张慈祥的脸孔。

“卢德维格，你累不累？”

我摇摇头。今天是星期六。明天早晨我们可以一直睡到日上三竿再起床。

他站起身来，把几块木头丢进火炉里。

“今晚，我们就坐在一块聊聊吧！”他说。

黑桃6

……你觉得自己已经成熟到可以保守一个秘密了吗……

我拿着放大镜，阅读那本藏在小圆面包里的小书，眼皮渐渐沉重起来，几乎快要睡着了。我知道，我正在阅读一个伟大童话故事的开头部分，虽然那时我还没想到，这个故事和我会有什么关系。我从纸袋上撕下一小片纸，当作书签，夹在那本小书里。

在艾伦达尔镇市场的“丹尼森书店”，我曾看见过类似的小书。那种童话故事集，装在一个盒子里。和我这本小书不同的是，它的字体很大，因此每一页最多只能印二十个字。当然，由于字数有限，你也就不能期望这本童话书讲述一个伟大的故事了。

我合上书本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钟。我把放大镜塞进牛仔裤的一个口袋，把小书藏在另一个口袋，然后趴到床上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爸爸就叫我起床。他说，我们得赶紧上路，否则一辈子都到不了雅典。他看到地板上散布着我昨晚留下的面包屑，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有点不高兴。

面包屑！我心中一动：那本小圆面包书果然是真实的，我并不是在做梦。我穿上牛仔裤，感觉到两个口袋塞着东西，鼓鼓的、硬硬的。我告诉爸爸，昨天半夜我肚子突然很饿，于是就爬起床来吃掉最后一个小圆面包。我没开灯，所以才会让许多面包屑掉落在地板上。

我们匆匆收拾行囊，装进车子里，然后冲进餐室吃早餐。我望了望隔壁那间空荡荡的餐馆，心里想道：当年卢德维格就坐在那儿，跟他的朋友们喝酒抬杠。

早餐后，我们向华德马客栈道别。车子驶过华德马街两旁的店铺时，爸爸伸出手臂指了指面包店，仿佛问我，昨晚的小圆面包是不是那家店买的。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店里就走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面包师，站在门前的台阶上，朝我挥手。他也向爸爸挥了挥，而爸爸也挥手回礼。

不久我们又回到高速公路上，一路驱车南下。我悄悄从牛仔裤口袋拿出放大镜和小圆面包书，开始阅读。爸爸一连问了两三次，我到底在干什么。第一次我回答说，我在查看后座有没有跳蚤和虱子，第二次我干脆说，我在想妈妈。

艾伯特又在摇椅上坐下来。他打开一个老旧的柜子，拿出一些烟草塞进烟斗中，点上火。

“1881年，我出生在杜尔夫村。”他开始讲述他的生平，“我家有五个孩子，我排行老幺。我跟母亲最亲，一天到晚跟在她身边。在杜尔夫村，通常男孩在七八岁前会跟母亲待在家里，但是，一满八岁，他们就得到田里去，跟父亲一块干活。我永远忘不了那些快乐的日子——我蹦蹦跳跳跟在母亲裙子后面，在厨房里走动不停。全家人只在星期天相聚。那一天，我们全家结伴去远足，黄昏回来吃一顿丰盛的晚餐，晚上一家大小聚在一块玩骰子游戏。

“不幸，这种快乐的日子并不能维持长久。我四岁那年，母亲患了肺痨，往后多年，我们一家就生活在疾病的阴影下。

“当然，那时我还小，不完全明白家中发生的事，但我记得，母亲时常坐下来休息，然后她就成天躺在床上。有时我会坐在她床边，讲自己编造的故事给她听。

“有一天，我发现母亲趴在厨房的长凳上，一直咳嗽。当我看见她咳出鲜血时，我感到十分愤怒，忍不住发起脾气来，拿起厨房里的东西——杯子、碗碟、玻璃杯——一件件砸得粉碎。我终于领悟到，母亲快要死了。

“我也记得，一个星期天早晨，其他的家人都还没睡醒，一大早父亲就走进我房间来，对我说：‘艾伯特，我们得谈一谈，因为你妈在世的日子不多了。’

“我一听就发狂似的叫嚷起来：‘她不会死！她不会死！你骗人！’父亲并没有骗我。我和母亲只剩下几个月的相聚时间。尽管那时我年纪很小但已经习惯在死亡的阴影下过日子，看着死神一步一步逼近。我眼睁睁看着母亲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身体一天比一天消瘦，动不动就发高烧。

“葬礼的情景，我永远不会忘记。我两个哥哥和我的丧服，是向村中亲友借的。家人中，只有我没哭。我恨母亲抛下我们独自离去，我连一滴眼泪都不肯掉下来。往后，我常常想，治疗内心伤痛的最好药方就是愤怒……”

说到这儿，老人抬起头来望了望我。他仿佛看出，我内心中也有一股深沉的伤痛。

“母亲过世后，父亲就得独力抚养五个子女了，”他继续讲述他的故事，“最初几年，我们还熬得过去。我们家有一小块田地，父亲除了耕种之外也兼个差，充当村里的邮递员。那时，整个杜尔夫村居民不过两三百人。母亲过世时，我大姊才十三岁，就得负起管理家庭的责任。其他兄姊都在农庄上干活。只有身为老幺的我，在农庄上帮不了什么忙，成天一个人乱跑乱逛，没人看管。烦恼时，我就跑到母亲坟上放声大哭，但心里还是一直恨她离弃我们，不肯原谅她。

“没多久，父亲就开始喝酒了。最初他只在周末喝酒，渐渐变成每天都喝。邮递员的差使很快就丢掉，不久农庄也荒废了。我两个哥哥还没成年，就跑到苏黎世去讨生活。我呢，还是跟以往一样，成天独个儿四处乱逛乱跑。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变成了村民们戏谑的对象，因为我父亲是大家口中的‘烂酒鬼’。每回他在外面喝得烂醉如泥，村民们总会把他弄回家去睡觉，而我却得接受惩罚。我常觉得，我得为母亲的死不断付出代价。

“幸好，我结交了一位好朋友，面包店师傅汉斯。他是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在村里经营面包店已经二十多年，但由于他不在杜尔夫村出生长大，村民们都把他当成外地人。他的个性又很沉静，不喜欢跟人打交道，因此村民们都摸不清他的底细。汉斯当过水手。在海上度过多年后，他来到杜尔夫村定居，改行当起面包师来。偶尔，他身上只穿汗衫，在面包店里走动。那时我们就会看到他臂膀上的四幅巨大刺青。除了汉斯，杜尔夫村的男人身上都没有刺青。光凭这点，就足以让我们觉得汉斯这个人充满神秘感。

“我记得挺清楚，其中一幅刺青画着一个女人坐在船锚上，下面写着‘玛莉亚’。关于这位玛莉亚，村里流传着很多故事。有人说，她是汉斯的情人，还不到二十岁就得肺结核死了。又有人说，汉斯曾经杀害一个名叫玛莉亚的德国女人，为了逃亡，才跑到瑞士来定居……”

说到这儿，艾伯特停顿下来，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他似乎看出，我也是为了女人才逃亡到瑞士。难道他以为我杀了她？

艾伯特随即又说：“也有些人说，玛莉亚只是船的名字。汉斯在那艘船上当过水手，后来它在大西洋遭遇海难，沉没了。”

他站起身来，从厨房拿出一大块奶酪和几片面包，然后又拿出两个杯子和一瓶酒。

“卢德维格，我的故事是不是很无聊？”他问道。

我使劲摇了摇头。于是这个老面包师又继续讲他的故事。

“我是个没有母亲的‘孤儿’，常常站在华德马街面包店门口。我老是感到肚子饿，所以常常去那家店铺，观看橱窗里的面包和蛋糕，过过眼瘾。有一天，汉斯招手叫我走进店里，拿出一大块葡萄干蛋糕请我吃。从此我有了一个朋友，而我的故事到这个时候才真正开始。

“此后，我几乎每天都去面包店看望汉斯。他很快就看出我很孤独，无人照顾。我肚子饿时，他会拿出一大片刚出炉的面包或蛋糕，递到我手里，有时还会开一瓶汽水请我喝。为了报答他，我开始帮他跑腿，做点杂事；还不到十三岁，我就在面包店当起学徒来。那是母亲死后多年的事。我变成了面包师傅汉斯的干儿子。

“那一年，父亲过世。他简直就是喝酒喝死的。临终时他说，他盼望跟我妈在天堂重聚。我两个姊姊嫁人了，夫家离杜尔夫村很远。至于我那两个哥哥，离家后就音讯全无，整个地消失掉了……”

说到这儿，艾伯特拿起酒瓶，在我们杯里添满酒，然后走到壁炉前，敲敲烟斗，倒掉烟灰，重新装满烟草，点上火。他大口大口吸着烟，把浓浓的烟雾吐到客厅中。

“面包店师傅汉斯不但是我的友伴，而且还一度是我的保护者。有一回，四五个男孩纠集在面包店门口欺侮我。我记得挺清楚，他们把我绊倒在地上，对我拳打脚踢。我早就学会逆来顺受，因为我知道，我之所以会受这种惩罚，完全是由于我妈早死而我爸是个酒鬼的缘故。可是，那一天，汉斯像疯了似的从面包店冲出来，狠狠教训这帮小太保一顿，把他们一个个揍得鼻青脸肿，抱头鼠窜。卢德维格，我永远忘不了那幅景象！汉斯教训那几个男孩，下手也许重了些，但从此以后，杜尔夫村再也没有人敢动我身上一根汗毛了。

“如今回想起来，这场架可以说是我生命中重大的转折点，在许多方面影响我往后的一生。赶走小太保后，汉斯把我拖进店里。他拂掉白色外套上沾着的尘埃，打开一瓶饮料，放在大理石柜台上，对我说：‘喝吧！’我遵命喝下，心中感到一阵畅快——今天总算出了一口气了。在我喝下第一口时，汉斯就迫不及待问道：‘好不好喝？’我说：‘好喝，谢谢你。’汉斯高兴得差点颤抖起来：‘还有更好喝的呢！我向你保证，改天我会请你喝一种比这好喝千倍的饮料。’

“当时我以为他只是说着玩，但我一直没有忘记他的承诺。他许下这个诺言时，刚在街上打完架，一张脸涨得通红，神情十分严肃。况且，他这个人平日是不随便开玩笑的……”

说着，艾伯特忽然激烈地咳嗽起来。我还以为他的喉咙被烟呛到，但仔细观察，才发现他只是过于激动。他睁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瞅着坐在桌子对面的我。

“孩子，你困了吧？我们改天再聊好不好？”

我拿起酒杯啜了一口酒，摇摇头。

“那时，我只不过是十二岁大的男孩，”他的声音低沉而哀伤，“那场架之后，日子和以往一样一天天过去，只是从此没有人胆敢再动我一根汗毛。我常到面包店看望汉斯。有时我们一块聊天，有时他把一块蛋糕递到我手里，打发我回家。村民们都说汉斯个性孤僻，沉默寡言；其实，只要打开话匣子，他就会滔滔不绝，告诉你当年他在海上讨生活的故事。从他口中，我认识了许多国家的风土人情。

“平常，我总是到面包店探望汉斯。别的地方是找不到他的。一个寒冷的冬日，我独自坐在结冰的华德马湖畔，朝湖面扔石头玩。汉斯突然出现在我身边，对我说：‘艾伯特，你快要长大啰。’

“我回答：‘今年二月我就满十三岁了。’

“‘唔，十三岁，也不算小了。告诉我，你觉得自己已经成熟到可以保守一个秘密了吗？’

“‘我会保守你告诉我的任何秘密，直到我死。’

“我相信你，孩子，我得把这个秘密告诉你，因为我在世上的日子所剩不多了。’

“我一听就着急起来：‘不，不，你还有好多年好多年可以活。’

“刹那间，我感到自己的身子冰冷得像周遭的冰雪。在我短短十三年生命中，第二次，有人告诉我他快要死了。

“汉斯仿佛没听见我的哀叫。他说：‘艾伯特，你知道我住在什么地方。今天晚上你到我家来一趟吧。’”

黑桃7

……一个神秘的星球……

我拿着放大镜，一个字一个字阅读小圆面包书里这长长的一段描述，眼睛都看得疼痛起来。这本书的字体是那么细小，以至于在阅读的过程中，我有时会停下来问我自己，我到底有没有弄清楚书中的意思。说不定有一小部分是我凭空编造的呢。

我合上书本，坐在车子后座，呆呆望着公路两旁的高山，心里头一劲想着艾伯特。他跟我一样失去母亲。他跟我一样，父亲很爱喝酒。

车子在路上行驶了一会儿，爸爸说：“我们马上就要进入圣哥达隧道了。它直直穿过前面那座高耸的山脉。”

爸爸告诉我，圣哥达隧道是全世界最长的公路隧道，全长超过十六公里，前几年才通车。在那之前的一百多年间，山脉两边交通依靠一条铁路隧道。铁路修建前，来往意大利和德国两地的僧侣和商旅，得从圣哥达隘口穿过阿尔卑斯山。

“在我们之前，已经有很多人到过这里啰。”爸爸下了这么个结论。

我们的车子驶进了长长的隧道。

穿过这条隧道，几乎花了我们十五分钟。驶出隧道后，我们经过一个名叫爱洛罗的小镇。

“欧罗里亚（Oloria）。”我说。我穷极无聊时就会在车上玩这种游戏，看到的城镇名称和交通标志，都把它们的字母倒过来念，看看里头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有时果然会发现一些有趣的意思。譬如，Roma（罗马）倒过来念就成了amor（爱）。这不是挺好玩的吗？

“欧罗里亚”这个名字也很别致。它使我们想起童话里的国家。只要稍闭起眼睛，这一刻，我们就仿佛在开车穿过这样一个童话国家。

车子往下行驶，进入一个散布着小农庄和石墙的山谷，然后渡过一条名叫提齐诺的河流。爸爸一看到河水，情不自禁地眼泪掉了下来。自从我们父子俩在汉堡码头散步之后，爸爸就没再掉眼泪。

他突然踩刹车，把车子开到路旁停下，然后跳出驾驶座，伸出手臂，指着那条蜿蜒流淌在两座峭壁之间的河流。

我冲出车子时，爸爸已经掏出香烟，点上火。

“孩子，我们终于来到海边啦！我已经嗅到海藻的味道了。”

爸爸常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但这回我担心他真的神经错乱了。最让我觉得不祥的是，他说完那句话，就闭上嘴巴不吭声了，仿佛他心里头只记挂着海洋似的。

我知道，这一刻我们身在瑞士，而瑞士这个国家并没有海岸线。虽然我对地理不甚了解，但是眼前那一座座高山却是活生生的证据，证明我们现在距离海洋很远。

“您累了吗？”我问爸爸。

“不累！”说着他又指那条河流，“我大概还没告诉你中欧地区的航运状况吧？我现在就告诉你。”爸爸看到我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马上补充说，“别紧张，汉斯·汤玛士。这儿不会有海盗的。”他指了指周遭的崇山峻岭，继续说，“我们刚穿过圣哥达断层块。欧洲的大河，有许多从这里发源。莱茵河的第一滴水是在这儿形成，隆河的源头也在这一带。提齐诺河从这儿发源，然后汇合壮阔的波河，流经意大利北部，注入亚得里亚海。”

我现在才明白，爸爸为什么突然谈起海洋。但我还没来得及把刚才那番话想清楚，紧接着他又说：“我刚说过，隆河的源头在这里。”他又指了指眼前的山脉。“这条河流经日内瓦，进入法国，在马赛西边数里的地方注入地中海。莱茵河在这儿发源后，一路流经德国和荷兰，最后注入北海。欧洲还有许多河流，在阿尔卑斯山上喝下它们的第一口水呢。”

“有船在这些河上航行吗？”我问爸爸。

“当然有啦，孩子。这儿的船不单只航行在河上，它们还航行在河与河之间呢。”

爸爸又点一根香烟。这时，我又担忧起来，说不定爸爸真的神经错乱了。有时我怀疑，酒精已经侵蚀了他的大脑。

“比方说，”爸爸开始解释，“你驾驶一艘船沿着莱茵河航行，或沿着欧洲其它重要河流航行——隆河啦，塞纳河啦，罗亚尔河啦——你就能够抵达北海、大西洋和地中海的任何一个大商港。”

“可是，不是有高山阻隔这些河流吗？”我提出疑问。

“有是有，但是，只要你能在山与山之间航行，高山也就不会成为障碍了。”

“你到底在讲什么呀？”我打断爸爸的话。我最恨爸爸不好好讲话，一个劲地打哑谜。

“我在说运河呀，”爸爸终于揭穿谜底，“你知道吗？利用运河，我们可以从欧洲北部的波罗的海，一直航行到欧洲南部的黑海，不必经过大西洋和地中海。”

我还是不明白，只好拼命摇头。

“你甚至还可以航行到里海，直抵亚洲的心脏地带呢！”爸爸压低嗓门兴奋地说。

“真的吗？”

“真的！就像圣哥达隧道一样真实。不可思议啊。”

我站在路旁，望着山中的河流，依稀闻到了海藻的浓浓气味。

“汉斯·汤玛士，你在学校到底学了些什么呀？”爸爸忽然问我。

“学会乖乖坐着，”我回答，“一动也不动静静坐着，可不容易啊，我们花了很多年才学会呢。”

“唔。如果老师在课堂上跟你们讲欧洲的航运线，你们会乖乖坐着听讲吗？”

“我想会吧。”

爸爸过足了烟瘾，而我们父子之间的谈话也告一个段落。我们回到车上，沿着提齐诺河继续往南行驶。路上经过的第一个城镇叫贝林左纳，城中有三座中古时期遗留下来的巨大碉堡。抚今追昔，爸爸开始讲述起十字军的事迹来，讲着讲着，他忽然改变话题：“汉斯·汤玛士，你知道吗？我对外太空很感兴趣，尤其是对星球。那些拥有生命的星球最吸引我了。”

我没答腔。我们父子都知道他对那种玩意儿一向很有兴趣。

“你知道吗？”爸爸说，“最近有一个神秘的星球被发现，它上面住着数以百万计具有智慧的高等生物。他们用两条腿行走，成天无所事事，手里拿着望远镜四处闲荡窥望。”

这对我来说倒是一件挺新鲜的事。

“这个小星球上面，满布着错综复杂、密如蛛网的道路。那些聪明的家伙驾驶着五颜六色的车子，成天在这些道路上奔驰。”

“真有这么个星球？”

“有的！在这个星球上，那群神秘的生物还建造了巨大的房屋，有一百多层楼高呢。在这些建筑物下面，他们挖掘很长的隧道，铺上铁轨，然后驾驶电动车在隧道里头奔驰，快得像闪电一样。”

“爸爸，你没骗我吧？”

“决不骗你，孩子。”

“可是……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过这个星球呢？”

“唔，一来是因为它最近才被发现，二来嘛，我是唯一知道它存在的人。”

“这个星球到底在哪里呢？”

爸爸忽然踩煞车，把车子开到路旁停下。

“就在这儿！”爸爸伸出手来，拍了拍驾驶座旁的仪表板，“汉斯·汤玛士，咱们的地球就是那个神奇的星球啰，而我们就是那群具有智慧的高等生物，成天开着红色菲亚特轿车，四处乱转。”

原来爸爸在消遣我！我坐在后座生起闷气来，但转念一想，爸爸说的未尝不是事实，我们的地球的确非常神奇。这么一想，我就原谅了爸爸。

“天文学家若是发现另一个拥有生命的星球，大家都会感到非常兴奋，可是，我们对自己的地球所具有的神奇，却视若无睹。”爸爸下了这么个结论。

然后他就默默开车，不再吭声。于是我就利用这个机会，打开那本小圆面包书，继续阅读起来。

杜尔夫村的面包师傅有好几个，分辨起来可还真不容易。但不久我就弄清楚：撰写小圆面包书的是卢德维格，而把童年故事以及跟汉斯交往经过告诉他的，是艾伯特这个人。

黑桃8

……成千种滋味纷至沓来，涌到我全身各处……

艾伯特举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

我望着他那张苍老的脸孔，实在很难想象，这个人就是当年那个失去母亲、无依无靠的小男孩。他和面包师傅汉斯之间发展出的独特情谊，也让我感到困惑。

刚到杜尔夫村的时候，我跟少年时代的艾伯特一样孤独无助。也许为了这个缘故，他才收留我吧。艾伯特放下酒杯，拿起一根铁棍，拨了拨壁炉里的火，然后继续说下去。

“村里的人都知道，面包师傅汉斯住在杜尔夫村附近山上的一间小木屋。有关这间小木屋的谣言很多，但据我所知，从没有一个人进去过。因此，那天晚上，我踩着路上的积雪前往汉斯的小木屋时，心里又兴奋又害怕。我毕竟是第一个造访神秘面包师的人啊。

“一轮皎洁的明月从东边山脉升上来，星光满天。

“我走上木屋前的小丘时，忽然想起，那天打完架后，汉斯请我喝汽水，然后对我说，有一天他会请我喝一种比汽水好喝千倍的饮料。这种饮料，难道跟他所说的那个大秘密有关系吗？

“我终于来到了坐落在山脊上的小木屋。卢德维格，你想必已经知道，我们现在就坐在这间屋子里。”

我使劲点点头，表示我知道。艾伯特又继续说下去：“我走过抽水机，穿过冰雪覆盖的庭院，敲了敲木屋的门。汉斯在屋里应道：‘进来吧，我的孩子！’

“我一听，觉得怪怪的，因为那时我毕竟只有十二岁，而我的亲生父亲也还活着，跟我一块儿住在农庄上。被别人当作儿子，总是不太妥当啊。

“我走进屋里，感觉上就像突然进入另一个世界。汉斯坐在一张很深的摇椅里。在他周遭，整个屋子四处摆着玻璃缸，里头养着金鱼。屋子的每一个角落，仿佛都有一道小小的彩虹在跳跃。

“除了金鱼外，屋里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让我看得目瞪口呆。经过好多年，我才弄清楚那些东西是什么。

“现在让我一件一件告诉你：装在瓶子里的船舶模型、海螺壳、佛像、宝石、澳洲土人打猎用的回飞棒、木偶、古老的短剑和长剑、各种刀子和手枪、波斯坐褥、南美骆马毛编织的地毯。最吸引我的是一只玻璃做的怪兽。它有一颗尖尖的头颅和六只脚。感觉上，它就像异国吹来的一阵旋风。这些东西，有些我听人家说过，但多年后才看到它们的照片。

“屋子里的气氛和我先前想象的完全不同。我似乎不是在面包师傅汉斯家中做客，而是造访一个年老的水手。屋子四周点着一盏盏油灯，但这些灯跟我们寻常使用的石蜡油灯并不一样。我猜，它们是屋主从船上带回来的。

“汉斯叫我坐在火炉旁边一张椅子上。卢德维格，你现在坐的就是那张椅子。你知道吗？”

我又点了点头。

“坐下之前，我在这间温暖舒适的小屋里走了一圈，看看那些金鱼。有的金鱼是红色、黄色和橘色的；另一些是绿色、蓝色和紫色。这种金鱼我以前只见过一次，那是在汉斯面包店后房的小桌上。汉斯在揉面包的时候，我总是站在玻璃前，看那条金鱼在水中游来游去，好不逍遥。

“观赏完屋子里的金鱼后，我走到汉斯跟前，对他说：‘你家里养着好多金鱼啊！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在哪儿捕捉它们的呢？’

“汉斯格格笑起来：‘孩子，别急啊，时机成熟时我自然会告诉你的。告诉我，我离开人世后，你想不想当杜尔夫村的面包师傅啊？’

“那时我虽然只是个孩子，但早就拿定主意将来要当面包师。除了汉斯和他的面包店，我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其他东西可以依靠。我妈已经过世了，我爸成天只知道喝酒，根本不理会我的死活，而我的哥哥和姊姊们都已经搬到外地去住。

“于是我向汉斯正式表明我的意愿：‘我决定从事面包这一行。’

“汉斯点点头：‘我也赞成。唔……我离开人世后，你也得帮我照顾这些金鱼啊。你还有一个任务——担任彩虹汽水的守护者，决不能让这个秘密泄漏出去！’

“‘彩虹汽水是什么东西呢？’

“汉斯扬起他那两道灰白的眉毛，压低嗓门悄声说：‘孩子，你尝一口就知道。’

“‘它喝起来味道怎样呢？’

“汉斯一个劲摇晃着他那颗白发苍苍的头颅：‘普通的汽水只有一个味道，要么橘子味，要么梨子味或草莓味。可是，艾伯特，彩虹汽水可就完全不同啊。这种汽水包含各种各样的味道，你只消喝一口，就能够尝遍天下所有果子的味道，连你以前从没吃过的水果和各种草莓，也都能同时尝到呢。’

“我听了直咽口水：‘那一定很好喝了。’

“汉斯打鼻子里嗤笑一声：‘哈！何止好喝！喝普通的汽水时，你只能用嘴巴品尝它的味道——首先用舌头和上颚，然后用喉咙，如此而已。喝彩虹汽水可就不同了，你可以用鼻子和头脑品尝，然后让它的味道往下蔓延到你的四肢，扩散到你的全身。’

“我摇摇头：‘你一定是在哄我，对不对？’汉斯呆了呆，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彩虹汽水是什么颜色呢？’

“汉斯笑了起来：‘孩子，你的问题真多！问问题固然是好习惯，可是，有些问题实在很难回答啊。我还是把彩虹汽水拿出来，让你亲眼瞧瞧吧。’

“汉斯从摇椅里站起身来，走到通往小卧室的一扇门前，把它推开。房间里摆着一个玻璃缸，里面养着一条金鱼。汉斯从床底抽出一个梯子，架到墙上。我发现天花板上有一个小门，用厚重的挂锁锁起来。汉斯沿着梯子爬上去，然后从衬衫口袋掏出钥匙，打开阁楼的小门。

“他对我说：‘孩子，上来吧！五十多年中，只有我曾经上来过。’

“我跟着他爬到阁楼上。月光从屋顶的一扇小窗流泻进来，照射在满布灰尘和蜘蛛网的老旧箱子和船铃上。照亮阁楼的，不只是月光。除了淡蓝色的月光外，阁楼里还闪烁着一股明艳的光芒，有如一道灿烂的彩虹。

“进入阁楼后，汉斯立刻走到一个角落，伸出手来指了一指。在倾斜的屋顶下，一个古老的瓶子矗立在地板上。瓶子散发出无比艳丽的光芒，让我感到一阵目眩，连忙闭上眼睛。那只是一个透明的玻璃瓶，但里头装的东西却五色纷呈，显得十分瑰丽。

“汉斯拿起瓶子，里头的东西登时摇荡闪烁起来，有如液体钻石一般。

“我压低嗓门，怯生生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汉斯的脸色变得十分凝重。他说：‘孩子，这就是彩虹汽水。全世界就只剩下这一瓶了。’

“我伸出手来，指着一个小木盒问道：‘这又是什么呢？’盒子里装着的一沓布满灰尘的古老纸牌，已经破旧不堪。最上面的一张牌是黑桃8。我要仔细看，才看得出左上角的那个‘8’字。

“汉斯把手指伸到嘴唇上，悄声说：‘那是佛洛德的纸牌。’

“‘佛洛德是谁呀？’汉斯说：‘以后再告诉你吧。现在我们把这个瓶子带到楼下客厅去。’

“汉斯捧着瓶子，穿过阁楼，走到天花板上的那个小门。他那副模样，乍看之下就像一个手里捧着灯笼的老妖怪，只是那盏灯笼放射出来的不是一个光圈，而是千百道五颜六色、跳跃不停的光芒。

“我们回到楼下客厅。汉斯把瓶子安放在壁炉前面的一张桌子上。在瓶子的光芒照射下，屋里所有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染上一层鲜艳的色彩。佛像变成绿色，老旧的左轮手枪发出蓝光，回飞棒红得像血一样。

“我问：‘这是彩虹汽水吗？’

“汉斯答道：‘对，最后一瓶。喝完就没有了。这也好，反正这种好东西不适合摆在店里公开出售。’

“他拿来一只小杯子，打开瓶盖，只往杯里倒进两滴水。这两滴水躺在杯底，闪闪发光，宛如两朵雪花。汉斯说：‘两滴就够了。’

“我感到有点惊讶：‘不能让我多喝一点吗？’

“汉斯这老头子只管摇头：‘小尝一口就够了。一滴彩虹汽水的味道，能保持好多个钟头呢。’

“我还不死心：‘好吧，我今天喝一滴，明天早上再喝一滴吧。’

“汉斯把头摇得更厉害了：‘不行不行！今天喝完这一滴，以后决不许再喝。这种汽水实在太好喝了，你喝了第一滴后，说不定会想把整瓶偷来喝。你离开后，我得把这瓶汽水放回阁楼上，锁起来。改天会告诉你佛洛德纸牌的故事。你知道他的遭遇后，就会明白我的苦心。这种东西实在不能多喝！’

“我好奇地问道：‘你自己喝过吗？’

“‘喝过一次，那是五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汉斯从壁炉旁的椅子里站起身，拿着那瓶活像液体钻石的汽水走进小卧室，把它收藏起来。

“他回到客厅，伸出一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说道：‘喝吧！孩子，这一刻将是你生命中最重大的转折点。你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但这一刻永远不会再回来。’

“我端起那只小杯子，喝下杯底两滴闪闪发亮的水珠。第一滴汽水碰触到我舌尖的那一刹那，一股强烈的欲望席卷我的全身。最初，我尝到的是以前尝过的各种美好滋味；接着，成千种其他滋味纷至沓来，有如海潮一般涌到我全身各处。

“汉斯说得对——滋味是从舌尖开始的。但我的脚和手臂也能尝到草莓、蔗莓、苹果和香蕉的滋味。透过我的小指尖，我可以尝到蜂蜜；经由我的脚趾头，我可以尝到腌梨。我的后腰尝到了糖果店里卖的软冻的滋味。我全身各处都能嗅到我母亲生前的体味。这个味道我已经忘记，虽然，自从母亲过世后，我一直怀念她的体香。

“第一场香味风暴平息后，感觉上，我的身体已经容纳进整个世界——没错，我仿佛就是整个世界。刹那间，我觉得地球上的所有森林、湖泊、山岭和田野已经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虽然我母亲过世多年，但感觉上她仿佛就站在屋子外头……

“我望了望那座绿色的佛像，它仿佛开怀大笑。我瞧了瞧墙上交叉挂着的两把剑，它们仿佛在格斗。我一踏进小木屋就看见的那艘装在瓶子里的船，是摆在一个大橱柜的顶端。恍惚中，我觉得自己站在那艘古老帆船的甲板上，乘风破浪，航向远方一个青翠的岛屿。

“我听到耳边有一个声音说：‘好喝吗？’原来是面包师傅汉斯。他俯下身子，伸出手来抚摸我的头发。‘唔……’我只能这么回答，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直到今天，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实在形容不出彩虹汽水的滋味；它尝起来像每一样东西。我只知道，每回想起它那无与伦比的美妙滋味，我的眼泪就忍不住夺眶而出。”

黑桃9

……他总是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人生异象……

我坐在车子后座阅读小圆面包书的当儿，爸爸一面开车，一面跟我闲聊，但由于“彩虹汽水”那一节写得实在太精彩了，我一直舍不得把书放下。只有在爸爸评论沿途的风景时，我才抬起头来望望窗外，敷衍他一下。

“哇，太美了！”我总是惊叹一声。

我读到汉斯家阁楼的那一段时，爸爸指着窗外对我说，公路两旁的交通标志和城镇名称都是用意大利文写的。这时，我们正穿过瑞士的意大利语区，沿途所见的景观和德语区大不相同。即使在我专心阅读“彩虹汽水”那一节时，我也已经注意到，公路两旁山谷中生长的树木和花卉，应该是属于地中海沿岸的品种。

曾经浪迹世界各地的爸爸，指着路旁的植物如数家珍般告诉我它们的名称：“含羞草、木兰、石楠、杜鹃花、日本樱花。”

我们也看到好几株棕榈树，虽然这时我们还没穿过边界，进入位于南欧的意大利。“我们快到卢加诺了。”爸爸说。

我连忙把书放下，向爸爸提议，今晚我们就在卢加诺过夜。但爸爸却一个劲摇头：“我们已经说好，穿过边界进入意大利后才要找旅馆住宿。边界就快到了，而且现在时间还早呢，刚过中午没多久啊。”

结果我们采取折中的办法，在卢加诺停留久一点儿。我们在街上闲逛，探访城中各处的花园和公园。我把放大镜带在身边，乘机观察这儿的植物生态，而爸爸则买一份英文报纸，点根烟坐下来阅读。

我发现两株非常奇特的树。一株绽放着巨大的红色花朵，另一株则开满黄色的小花。花的形状也完全不同，但这两株树却显然属于同一个植物家族，因为根据我用放大镜观察的结果，我发现这两株树的叶子，脉络和质地都非常相似，几乎一模一样。

忽然，我们听见夜莺的歌声。它时而啁啾，时而呼啸，时而唧唧叫，时而唧唧喳喳，独个儿鸣唱得好不快乐、好不悦耳。听着听着，我感动得几乎掉下眼泪来。爸爸也听得出神，脸上绽露出笑容来。天气实在太热了，连爸爸也受不了，主动让我去买两枝冰棒。我企图诱使一只大蟑螂爬上冰棒的棍子，以便用放大镜观察它，但这只蟑螂似乎很害怕“医师”，打死也不肯爬上来。

“气温一上升到摄氏三十度，蟑螂就会倾巢而出。”爸爸告诉我。

“它们一看见冰棒棍，就会落荒而逃。”我说。

回到车上前，爸爸特地去买扑克牌，就像一般人常买杂志。爸爸对打牌并不特别感兴趣；他也不像我那样喜欢一个人玩牌。那他为什么常买纸牌呢？我得解释一下。

爸爸在艾伦达尔镇一家大修车厂当机械工。除了朝九晚五的工作外，他把时间都花在探索永生的问题上。他房里的书架，摆满各种哲学书籍。但他也有个相当普通的嗜好——究竟有多普通，当然得瞧你从哪一个角度来看。

很多人喜欢搜集东西，石头啦，钱币啦，邮票啦，蝴蝶标本啦。爸爸也有搜集东西的嗜好。他搜集的是扑克牌中的“丑角牌”①。我出世前，他就已经养成这个嗜好，那时他还在海上讨生活。他收藏着一整抽屉各式各样的丑角牌。

爸爸搜集丑角牌的主要方式，是直接向正在玩扑克牌的人讨取这张牌。每回看见咖啡馆或码头上有人玩牌时，他就会走上前，对他们说，他生平最大的嗜好是搜集丑角牌，如果他们在牌戏中不需要用到这张牌，能不能送给他做个纪念。通常，玩牌的人会马上抽出丑角牌递给他，但也有一些人仿佛骤然撞见一个疯子似的，只管呆呆望着他。有些人拒绝得很婉转，有的则很不客气。跟在爸爸屁股后面向人讨丑角牌，我常觉得自己像个吉普赛小孩，被父母强行拉上街头去行乞。

当然，我也感到好奇，爸爸这种独特的嗜好究竟是怎样形成的。在一副扑克牌中，他只搜集一张牌。由此看来，他这个嗜好似乎跟搜集世界各地的明信片如出一辙。但我们也别忘记，丑角牌是整副扑克牌中唯一能搜集的。他总不能冒冒失失，闯进一个正在热烈进行中的牌局，向玩牌的人讨取“黑桃9”或“梅花K”吧。

最重要的是，一副扑克牌中往往有两张丑角牌。我们曾见过附有三张或四张丑角牌的一副扑克牌，但一般都是两张。而且，普遍的牌戏都不会用到丑角牌，即使偶尔用到，一张也就足够了。爸爸对丑角牌特别感兴趣，还有一个更深的理由。

事实上，爸爸自认为是一个丑角。他当然不会公开这么说啦，但这些年来我冷眼旁观，发现他确实把自己看成一副扑克牌中的丑角牌。

丑角牌跟其他牌完全不同。它既不是梅花、方块、红心或黑桃，也不是8或9，国王或侍从。他是局外人。它跟其他牌一块被摆在一副扑克牌中，但它毫无归属感。因此，它随时可以被抽掉。没有人会怀念它。

我猜，爸爸以德国兵私生子的身份在艾伦达尔镇长大时，就已经感到自己像一张丑角牌。但是，爸爸自视为丑角牌还有一个特殊的原因：他喜欢谈论人生哲理，就像以前宫廷中的那些小丑或弄臣。他常觉得，他总是看到一般人看不到的人生奇异现象。

所以，爸爸在卢加诺购买一副扑克牌时，并不是想拥有整副牌。在某种原因驱使下，他急着想知道这副牌中的丑角长成什么样子。从店家手中接过这副牌后，他立刻拆开来，抽出其中一张丑角牌来看。

“正如我预料的，”爸爸说，“这张牌我以前从没见过。”

他把丑角牌塞进衬衫口袋。现在该轮到我了。

“这副牌给我好吗？”我问道。

爸爸把其他的牌一股脑儿递到我手里。我们父子之间有个不成文的协议：每次爸爸购买扑克牌，他都只保留丑角牌——永远不超过一张——其他的都由我接收。除非我不要，他才会另作处理。这些年来，我总共搜集了将近一百副扑克牌。我是独生子，而母亲又已经离家出走，因此我喜欢玩单人扑克牌游戏，但我不太热中收藏东西。这一百副扑克牌，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有时爸爸买来一副牌后，立刻抽出那张丑角牌，随手就把其他牌全都扔掉，感觉上就像丢掉香蕉皮一样。

“废物！”有时爸爸从一堆“坏牌”中抽中一张“好牌”后，就会咒骂一声，把其他牌丢进垃圾箱里。

不过，他通常会用比较慈悲的方式处理这个“废物”。如果我不想要这副牌，他就会在街上随便找个小孩，一言不发，把整副牌塞到他手里。这些年来，他从玩牌的人手中讨取了太多丑角牌，把整副牌送给陌生的小孩，也算是一种回报吧。事实上，他也没占到什么便宜。

我们上路后，爸爸忽然说这一带的风景实在太美丽，他想兜个圈子看看沿途的风光。他原本打算走高速公路，从卢加诺直奔科摩，但现在改变了主意，转而沿着卢加诺湖滨慢慢行驶。绕过半个卢加诺湖之后，我们驱车穿越边界，进入意大利。

我很快就明白爸爸为什么选择这条路线。离开卢加诺湖之后，我们来到一个更大的湖——科摩湖。湖上船舶往来不绝，交通十分繁忙。从这儿往南行驶，我们穿过一个名叫孟纳吉奥（Menaggio）的小镇，我把这个名字的字母倒过来念，管这个小镇叫欧伊格尼姆（Oigganem）。我们在科摩湖畔行驶了好几里，傍晚时分抵达了科摩。

爸爸一面开车，一面指着路旁的树木，告诉我它们的名字：“石松、柏树、橄榄树、无花果树……”

我不晓得爸爸怎会知道这些树木的名字。其中两三种树我听说过，至于其他树木的名字，很可能是爸爸编造出来哄我的。

观赏沿途风景的当儿，我也尽量找机会阅读小圆面包书。我急着想知道，面包师傅汉斯究竟是在哪里取得甜美的彩虹汽水，而那些金鱼又是打哪儿来的。

打开那本书之前，我先把牌发好，假装在玩单人纸牌游戏，免得爸爸起疑，然后才偷偷阅读起来。我答应过杜尔夫村那个和蔼可亲的老面包师，决不把小圆面包书的秘密告诉第三者。

①丑角牌：joker，亦称飞牌，可当任何点数使用，上面通常印着一个弄臣或小丑的图样。

黑桃10

……星星像遥远的岛屿，小帆船永远到达不了……

“那天晚上，我离开汉斯的小木屋后，彩虹汽水的滋味还一直停留在我身体里头。我的耳朵会突然感受到樱桃的滋味，而薄荷的芬芳会骤然掠过我的手肘，然后，一股辛辣的大黄根味道会钻进我的膝盖。

“月亮虽然已经沉落了，但山上的天空却四处闪烁着明亮的星星，乍看之下，有如一个巨大的盐罐子被打翻了似的。

“我以前觉得自己是地球上一个渺小的人，而如今透过我的整个躯体——彩虹汽水仍在我体内——我却深切地感受到地球是我的家园。

“我已经明白，为什么汉斯说彩虹汽水是危险的饮料。它会在人们心中激起一股永远无法满足的渴望。这会儿，喝了彩虹汽水后，我已经开始有更多的欲求。

“回到华德马街时，我遇见父亲。他正摇摇晃晃地从华德马酒馆走出来。我走到他身边告诉他，我刚去探访了面包店师傅汉斯。他一听顿时大发雷霆，结结实实赏了我一记耳光。

“我原本心情很好，没想到莫名其妙挨了一耳光，一时感到委屈，忍不住放声大哭。父亲看见我哭，也跟着流下泪来。他请求我原谅，但我没理他，只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走回家去。

“那天晚上睡觉前，父亲对我说，我妈是个心地十分善良的女人，就像天使一样，糟就糟在他抗拒不了魔鬼的诱惑，染上了酒瘾，不能自拔。这是父亲生前对我讲的最后一句话。不久之后，他就被酒精毒死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到面包店去看望汉斯。我们都刻意不谈彩虹汽水的事。它不属于山下的村庄——它属于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但心里头我和汉斯都知道，从今以后，我们两人得共同守护一个深深的秘密。

“如果汉斯问我能不能守住这个秘密，我想我心里会很不高兴，因为那表示他不信任我。幸而这个老面包师了解我，觉得无须多此一问。

“汉斯走进铺子后面的烤房，用油和面做一些点心，而我则坐在一张板凳上，呆呆望着玻璃缸中的金鱼。它那身五彩斑斓的颜色，从来不会让我看腻。瞧它在水中游来游去、窜上窜下的活泼劲儿，仿佛心中有一股奇妙的欲望在不断地驱动它。它身上覆盖着灵活的小鳞片。它那双眼睛如同两个漆黑的小圆点，一天到晚都睁开着，从不闭合起来。只有那张小嘴巴不停地开着，合着。

“我心里想，每一只小动物都是一个完整的个体。在玻璃缸中游来游去的这条金鱼，只有这一生可以活；当生命走到尽头时，它就从此不再回到世间来。

“我正要站起身来走出铺子，到街上去逛逛——通常早上探访过汉斯后，我都会到街上溜达——汉斯突然转过身子对我说：‘艾伯特，今天晚上你会到我家来吗？’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还没把小岛的事情告诉你呢！’他说，‘我不知道我还有多少日子可活。’

“我转过身来，伸出两只胳臂搂住他的脖子。‘你不能死！’我忍不住哭起来，‘你千万千万不能死啊！’

“‘人老了都会死的，’汉斯紧紧揽住我的肩膀，‘最重要的是，老一辈的人走后，年轻一代的人能够继承他们的事业。’

“那天晚上我依约走上山去。汉斯站在屋外的抽水机旁迎接我。

“‘我把它收藏起来了。’他说。

“我知道他指的是彩虹汽水。

“‘哦，我可不可以再喝一口呢？’我忍不住问道。

“汉斯打鼻子里哼了一声，摇摇头：‘绝不可以。’

“他板起脸孔，神情变得十分严肃。但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好。我明白，这一辈子再也不能尝这种玄秘的饮料了。

“‘这瓶汽水会一直收藏在阁楼里，’汉斯告诉我，‘半个世纪以后才能再拿下来。那时，会有一个年轻人来敲你的门，而你就得让他尝一尝这瓶甘露。就这样，瓶子里的东西一代一代传承下去。然后，到了那么一天，这一股非比寻常的水流就会流向明日的国度，注入希望的海洋。孩子，你明白吗？你会不会嫌我太唠叨？’

“我告诉汉斯，我明白他的意思。然后，我们一块走进那间摆满世界各地奇珍异宝的小木屋。就像昨晚那样，我们在火炉旁坐下来。桌上放着两个杯子，汉斯拿起一个老旧的玻璃壶，把里头装着的越橘汁倒进杯里，然后开始讲故事——”

1811年1月，隆冬的夜晚，我出生在德国北部的城市卢比克。那时，拿破仑战争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我父亲是个面包师，就像现在的我一样，但我从小就决定当水手。事实上，我也不得不到海上讨生活。我们家里有八个孩子。父亲那间小面包店，实在喂不饱八张嗷嗷待哺的嘴巴。1827年，我刚满十六岁，就到汉堡投效一家船公司，在一艘大帆船上当起水手来。那是一艘在挪威城镇艾伦达尔注册的远洋船舶，名字叫做玛莉亚。

在往后的十五年中，玛莉亚是我的家，也是我的生命。1842年秋天，这艘船载着货物从荷兰的鹿特丹出发，准备驶往纽约。船上的水手经验都很丰富，但这回却不知怎么搞的，指南针和八分仪都出了毛病，以至于我们离开英吉利海峡后，航线过于偏向南方。我们一路朝向墨西哥湾航行。这种事情怎么会发生？对我来说，至今仍是个谜。

在公海上航行了七八个星期后，照理说我们应该已经抵达港口，但眼前却不见陆地的踪影。这时，我们的位置可能是在百慕大南方某处。一天早晨，风暴来临了。那一整天风势持续加强，最后演变成一场威力十足的飓风。

海难发生的经过，我记不太清楚了，只晓得在飓风的横扫下，船整个翻在海中。事情发生得太快，如今我只有零碎而模糊的记忆。我记得整艘船翻转过来，浸泡在水中；我也记得有一个船员被风浪卷到海里，消失不见。我只记得这些。也不知过了多久，我醒转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艘救生艇上。大海已回复了平静。

到现在我还不确定，当时我究竟昏迷了多久。可能只是几个钟头，也可能是好几天。在救生艇上苏醒过来后，我的时间意识才逐渐恢复。后来我才知道，我们那艘船整个沉没在海中，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我是唯一的生还者。

救生艇上有一枝小桅杆。我在船头甲板下找到一块老旧的帆布，于是将它升起来，试图依靠太阳和月亮的方向行驶。我判断，此时我的位置应该是在美国东海岸某处，所以我就一直朝西航行。

我在海上漂流了一个多星期。大海茫茫，我连一片帆影也没看到。这期间，除了饼干和水，我没吃过任何东西。

我永远记得在海上的最后一个夜晚。在我头顶上，满天星光闪烁，但那些星星却像遥远的岛屿，是我这艘小帆船永远到达不了的。我忽然想到，此刻的我和远在德国卢比克市的双亲，同处在一个天空下，仰望相同的星星，但彼此却又相距那么遥远。艾伯特，你知道吗？星星永远都不吭声的。它们根本不在乎地球上的人怎样过日子。

很快地，父母亲就会接到噩耗：我已随着“玛莉亚”号沉没在大海里。

第二天清晨，天气十分晴朗，朝霞染红了大半个天空。突然，我看到远处出现一个黑点。最初我以为那只是我眼中的一粒沙尘，但我使劲揉揉眼睛，那个小黑点依旧存在一动不动。我恍然大悟：原来那是一座小岛。

我设法将船导引向那座小岛，但却感觉到有一股强大的海流从岛那边涌过来，阻止我的船向它靠近。我卸下船帆，找出两枝坚实的木桨，背向小岛坐着，把桨安放在船舷的桨架上。

我使尽全力，不停地划啊，划啊，但船却一动也不动。如果我不能抵达小岛，眼前无边无际的大海就会成为我的葬身之地。船上储备的淡水已经消耗完；我已经一整天没喝过水了。这座小岛是我唯一的生路。我一口气划了好几个钟头，手掌都被桨磨破，流出血来。

我又拼命划了几个钟头，然后回头望去，发现小岛已经变得大些，轮廓清清楚楚显露了出来。我看到一个周遭长着棕榈树的礁湖。但我还没有抵达目的地；眼前还有一段艰辛的路程。

终于，我的辛劳有了报偿。晌午时分，我把船划进了礁湖，感觉到船首轻轻碰触到岸边。

我爬下船来，将船推到沙滩上。在海上漂流了那么多天，我的脚终于踩到陆地。一时间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

我吃掉最后一份干粮，然后才将船推到棕榈丛中。我急着想知道岛上究竟有没有水。

虽然我终于来到一座热带岛屿，保住了一条命，但前景却不十分乐观。这座岛看起来小得可怜，周遭看不到一点人烟。从我现在站的地方眺望，整座岛几乎一览无遗。

岛上树木不多。突然，我听到一株棕榈树上响起鸟儿的歌声。这个时候听到鸟儿的鸣叫，觉得格外悦耳，因为这表示岛上有生命存在。我当了那么多年水手当然知道这只唱歌的鸟儿并不是一只海鸟。

我把船留在岸边，然后沿着一条小径走到鸟儿唱歌的棕榈树下。愈往里头走，就愈觉得这座岛屿其实并不小。一路上，我看到愈来愈多的树木，也听到愈来愈多的鸟儿唱歌。我也发现，这儿生长的花卉和灌木，跟我以往所见过的大不相同。

从沙滩上眺望，我只看到七八棵棕榈树，但这会儿走在小径上，我却看到两旁长满高大的玫瑰树，而一小丛棕榈就矗立在前方。

我加快脚步，往那一丛棕榈走过去。这一来我就可以推断出这座岛到底有多大。我走到棕榈树下，发现前面有一片浓密的森林。我转过身子，我刚刚划过的那个礁湖就躺在我的眼前。在我左边和右边，大西洋的粼粼波光闪烁在明艳的阳光下，有如黄金一般。

我现在不愿想太多，只想看看这片森林的尽头究竟在哪里。于是，我拔起腿来跑进树丛中。从森林另一边走出来时，我发现自己被围困在一个深谷里头，再也看不到海了。

黑桃J

……太多令人讶异的事情，太多隐藏起来的秘密……

途中，我不停地阅读小圆面包书，直看到两眼昏花才停下来。我把这本书藏在后座那沓漫画书底下，然后把视线移到车窗外，呆呆地望着科摩湖的对岸。

我心里在想，这本被杜尔夫村面包师藏在圆面包里头的小书，跟矮子送我的放大镜，两者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呢？我也感到好奇，到底是谁花了那么大的功夫，用那么小的字体写出这本书呢？对我来说，这是一个神秘的谜团。

爸爸开着车子，载着我驶进科摩湖南岸的科摩镇时，太阳已经下山了。时间其实还早，因为每年这个时候，意大利天黑得比我们家乡挪威要早些。我们一路往南行驶，每一天太阳都要早下山一个钟头。

华灯初上，我们驶进这个热闹的城镇。在街上兜风的当儿，我看到路旁有一座游乐场。我打定主意，今晚非得说服爸爸让我逛一逛游乐场不可。

“我们到那边的游乐场去玩吧！”我提出要求。

“待会儿再说。”爸爸想先去找过夜的地方。

“不行！”我坚持，“我们现在就去游乐场玩一玩。”

爸爸终于答应，条件是我们先找到过夜的地方。他也坚持先喝一杯啤酒，这样他就不必开车载我去游乐场了。

幸好，我们找到的旅馆距离游乐场只有一箭之遥。它的名字叫“巴拉德罗迷你旅馆”（Mini Hotel Baradello）。

我倒过来念这间旅馆的名字：“欧勒达拉普·里托·伊宁姆（Olledarab Letoh Inim）。”爸爸问我，干吗突然讲起阿拉伯话来。我伸出手来指了指旅馆的招牌。爸爸一看，顿时哈哈大笑。

我们把行李搬到旅馆楼上的房间，让爸爸在大厅喝了一杯啤酒后，就往游乐场走去。途中，爸爸跑进一间小店铺，买了两小瓶烈酒带在身上。

这座游乐场还蛮好玩。在我百般央求下，爸爸总算到“恐怖屋”里逛了一圈，还坐上摩天轮玩了一会儿。我还试了试平淡无奇的云霄飞车。

在摩天轮顶端，我们可以俯瞰整个城镇，甚至可以眺望到科摩湖对岸。有一次我们到达顶端时，摩天轮停止转动，让另一批乘客坐上来。正当我们高踞半空中，在天与地之间摇晃时，我突然看见地面上站着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子。他正抬起头来望着我们。

我从座位上跳起身，伸出手来指着那个矮子对爸爸说：“他又出现了！”

“谁啊？”

“那个小矮人……就是那个在路旁修车加油站送我一个放大镜的侏儒呀。”

“别胡扯了。”爸爸虽然这么说，但他还是低下头来望了望地面。

“是他，没错！”我十分笃定，“他还是戴同样的帽子，而且他的身材一看就知道是个侏儒。”

“汉斯·汤玛士啊，欧洲的侏儒可多得很哪！戴帽子的人也很多呢。坐下来吧。”

我相信自己决不会看走眼，而且，我清清楚楚看到他抬头望着我们父子两个。当我们的座位下降到地面上时，我看见他拔腿飞快地蹿到一些摊位后面，转眼消失无踪。

这下我可没心情再玩了。爸爸问我要不要坐无线电操控的车子，我摇摇头：“我只想随便走走，到处看看。”

其实我想去寻找那个小矮人。爸爸显然也起了疑心，他一个劲地怂恿我去坐旋转木马，或试试其他好玩的游戏。

我们在游乐场闲逛时，爸爸不时转过身子，背对其他游客，从口袋中掏出他路上买的小瓶烈酒，偷偷喝一口。我知道，他真想把我打发到“恐怖屋”或其他游乐场所去，他一个人待在外面，就能痛痛快快喝上几口酒。

游乐场中央竖立着一个五角帐篷，上面写着“西碧拉”（Sibylla）这个名号。我把这七个字母倒过来念：“艾尔莉比丝（Allybis）。”

“你说什么？”爸爸怔了怔。

“你瞧！”我伸出手来，指了指帐篷上的字。

“西碧拉，意思是算命师。”爸爸说，“你想不想让她算算你的命啊？”

我正有这个打算，于是迈步向帐篷走去。

帐篷前面坐着一个容貌姣好、约莫和我同龄的小姑娘。她的头发又长又黑，两只眼睛又黑又亮，看样子很像吉普赛人。我一时看呆了，心头怦怦乱跳。

让我难过的是，她似乎对我爸爸比较感兴趣。她抬起头来望望我爸爸，操着蹩脚的英文问他：“先生，进来算个命好吗？算一次只要五千里拉。”

爸爸掏出几张钞票，递给小姑娘，然后伸出手来指了指我。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老太婆从帐篷里探出头来。她就是那个算命师。我有点失望，因为收钱的那个小姑娘并不是替我算命的人。

我被推进帐篷里。帆布帐篷顶上悬挂着一盏红灯。算命的老太婆在一张圆桌前坐下来。桌上摆着一个巨大的水晶球和一个玻璃缸，里头有一条小金鱼游来游去。此外，桌上还放着一副扑克牌。

算命师伸出手来指了指一张板凳，示意我坐下来。我感到有点紧张，幸好爸爸拿着他那瓶酒正站在帐篷外面。

“小伙子，你会讲英文吗？”算命的老太婆问我。

“当然会啦。”我回答。

她拿起桌上的那副牌，随手抽出一张。那是“黑桃J”。她把这张牌放在桌上，然后要我挑选二十张牌。我挑出二十张牌后，她又要我把牌洗一洗，然后把那张黑桃J插进这堆牌里头。接着，她把全部二十一张牌拿过来，排列在桌面上。在这整个过程中，她那双眼一直盯着我的脸庞。

二十一张牌排列成三行，每行七张。她指着顶端那行告诉我，它代表过去，然后又指着底下两行说，中间那行象征现在，最下面那行显示我的未来。黑桃J出现在中间那行。她拿起这张牌，放在丑角牌旁边。

“不可思议！”她悄声说，“这样的组合挺不寻常啊。”

她不再吭声，只管呆呆看着桌上的二十一张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指着中间那张黑桃J，看了看周围的几张牌，对我说：“我看到一个还没成年的男孩，远离他的家。”

这简直就是废话嘛。就算你不是吉普赛算命师，你也看得出我不是本地人。

接着她又说：“小伙子，你很不快乐，对吗？”

我没回答。那个算命的老太婆又低头瞧了瞧桌上的牌，然后伸出手来，指着代表过去的那一行。黑桃K和其他几张黑桃牌排列在一块。

“以往的日子充满哀伤和挫折。”老太婆说。

她拿起黑桃K告诉我，这就是我爸爸，他的童年很不快乐。然后她又讲了一大堆话，我听得似懂非懂。她常常提到“祖父”。

“孩子，你的母亲现在在哪儿？”老太婆问道。

我说在雅典。说完我立刻就后悔起来——我干吗要泄自己的底呢？这个算命的老太婆明明在套我的话嘛。

“你母亲离家很久了，对不对？”老太婆指了指最底下那一组牌。红心幺躺在右边，离开黑桃K远远的。

“这张红心幺就是你母亲，”老太婆说，“她长得很标致……穿漂亮的衣服……住在一个远离北方故乡的外国城市……”

她又说了一大堆话，我还是似懂非懂。当她开始谈起我的未来时，她那幽黑的眼眸骤然发出光彩，就像两颗光滑圆润的栗子。

“这样的组合，我还是头一次看到！”老太婆又感叹起来了。

她伸手指着黑桃J旁边的丑角牌，说道：“太多令人讶异的事情，太多隐藏起来的秘密，孩子。”

说着，她站起身来，不安地摇了摇头。她最后说的一句话是：“那么地接近啊……”

这次算命到此就结束了。老太婆把我送出帐篷，然后匆匆走到我爸爸身边，把嘴巴凑到他耳朵上，压低嗓门讲了一些悄悄话。

我跟在老太婆身后慢吞吞走出帐篷。她转过身子，把一双手放在我头顶上，对我爸爸说：“先生，您这个孩子的命很特别……很多秘密。天晓得他会带来什么！”

爸爸差点笑起来。也许为了防止自己笑出来，他掏出另一张钞票塞到老太婆手里。

离开帐篷后，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这个老太婆一直站在帐篷门口望着我们的背影。

“她用扑克牌算命。”我告诉爸爸。

“真的？你有没有向她讨那张丑角牌呢？”

“你开什么玩笑！”我有点不高兴。爸爸在这个时候问这样的问题，简直就像在教堂里口出秽言。“在这儿，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吉普赛人——是我们，还是她们？”

爸爸干笑两声。从他的声音我可以判断，他那两瓶酒早就喝光了。

回到旅馆房间后，我央求爸爸给我讲几个他当年在海上讨生活的故事。

他在油轮上当过很多年水手，经年累月航行西印度群岛和欧洲之间；墨西哥湾和欧洲的大港埠，诸如鹿特丹、汉堡和卢比克，他都十分熟悉。商船也把他带到其他地区的港口，使他的足迹遍及世界各个角落。这次南行，我们父子已经造访过汉堡港，在码头上溜达了好几个钟头。明天，我们将探访爸爸年轻时到过的一个滨海城市——威尼斯。当我们抵达旅途的终点雅典时，爸爸打算前往比里夫斯港一游。

展开这趟漫长旅程之前，我曾问爸爸，我们为什么不干脆搭飞机，这样一来，抵达雅典时我们就会有更多时间寻找妈妈。爸爸却说，我们这次南行的目的，是把妈妈带回挪威老家；把她推进菲亚特轿车，总比把她拖到旅行社、替她买一张飞机票容易些。

我猜，爸爸并没有把握能在雅典找到妈妈，因此他给自己留下一条后路，趁这个假期到欧洲各地游玩一番。事实上，爸爸从小就梦想有一天能到雅典游历。身为水手，当年他随船来到距离雅典不过数公里的比里夫斯港时，船长却不允许他登岸，前往这座古城一游。如果我是船东，早就把这位船长贬为船上打杂的小厮了。

一般人前来雅典观光的目的，是想看一看那些古老的神殿。爸爸却不同，他来雅典，主要目的是瞻仰西方伟大哲学家们的故乡。

妈妈离家出走已经够糟，而她却又偏偏跑到雅典去寻找“自我”；对爸爸来说，这简直就是公开掴他的耳光。爸爸觉得，妈妈若想去一个他也想去的国家，那何不跟他结伴同行，夫妻俩也可以趁此机会好好沟通一下，没法解开彼此的心结。

爸爸讲完两个有趣的海上生活逸事后，就上床睡觉去了。我躺在床上，心里老想着那本小圆面包书和杜尔夫村那个奇异的面包师。

我后悔把书藏在汽车里，否则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摊开来读，看看海难发生后汉斯如何在岛上度过第一个夜晚。

直到睡着的那一刻，我心头一直萦绕着卢德维格、艾伯特和汉斯这三个人的影子。在杜尔夫村开面包店之前，他们都有过一段艰辛的岁月。把他们三个人的命运串连在一块的，是彩虹汽水和金鱼的那个秘密。汉斯也曾提到一个名叫佛洛德的人。他说，此人拥有一副奇异的纸牌……

除非我完全弄错，否则，这些事情跟汉斯遭遇的海难一定有某种关联。

黑桃Q

……这些蝴蝶发出鸟叫一般的啁啾声……

第二天早晨，天才蒙蒙亮，爸爸就叫我起床。昨晚在游乐场玩时喝下的那两小瓶酒，还不足以让他烂醉如泥。

“今天我们要去威尼斯，”他宣布，“太阳一出来，我们就出发。”

从床上爬下来时，我记得昨晚我梦见那个小矮人和游乐场的算命师。在那场梦中，小矮人变成“恐怖屋”里的一尊蜡像。我梦见满头黑发的吉卜赛女算命师带着女儿走进“恐怖屋”，睁起眼睛，直直瞪着小矮人的蜡像，突然间他就舒展起四肢，变回活生生的人了。在浓浓的夜色掩护下，小矮人爬出隧道，开始在欧洲各地漂泊流浪，成天提心吊胆，害怕有人认出他，把他送回游乐场的“恐怖屋”，又变成一尊没有生命的蜡像。

我刚把这场奇异的梦境驱离我的脑海，正要穿上牛仔裤时，爸爸就连声催促我出门。其实，我也渴望到威尼斯一游。在这趟漫长的旅程中，我们将第一次看到意大利半岛东部的亚得里亚海。我从没看见过这个海，而爸爸自从离开水手生涯后，也不曾到这一带。从威尼斯往前走，我们将驱车穿越南斯拉夫的国境，最后抵达雅典。

我们到楼下餐厅吃早点。在阿尔卑斯山以南，各地的旅馆供应的都是没有奶油的早餐。早晨七点钟，我们开车上路。这时太阳正从地平线上探出脸庞来。

“今天早晨，太阳格外明亮。”爸爸戴上他的墨镜。

通往威尼斯的公路，蜿蜒穿过意大利北部有名的波河河谷。那是全世界最富饶的地区之一。这儿的土壤在阿尔卑斯山雪水灌溉下，特别肥沃。

我们的车子一会儿驶过茂密的柑橘园和柠檬园，一会儿穿过一丛丛柏树、橄榄树和棕榈树。在比较潮湿的地区，我们看到一畦畦水稻田，垄上是一排排高大的白杨树。公路两旁四处长着殷红的芙蓉。它们的颜色是那么鲜艳刺眼，我不得不时时揉一揉我的眼睛。

将近中午时，车子爬上一座山丘。从顶端望下去，我们看到一个百花齐放、色彩缤纷的平原。一个画家若想以这儿为背景画一幅风景图，他可能得用上调色盘里的所有颜料呢。

爸爸停下车子，钻出车门，站在路旁点根烟。他一面吞云吐雾，一面又开始抒发起他对人生和宇宙的看法：“汉斯·汤玛士，每年春天大地都会复苏。番茄、柠檬、朝鲜蓟、胡桃……一下子突然从地上冒出来，给大地铺上无边无际的翠绿。你知道黑色的土壤怎样把这些植物催生出来吗？”

爸爸站在路旁，眯起眼睛望着周围生气蓬勃的万物，过了一会儿继续说：“最让我感动的是，世间所有生命都是从单一的一个细胞演进来的。数百万年前，一颗小小的种子出现在地球上，然后分裂成两半。日月推移，久而久之，这颗小小的种子演变成了大象和苹果树、草莓和大猩猩。汉斯·汤玛士，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摇摇头。于是爸爸就滔滔不绝，讲述起各种植物和动物的起源来。结尾时，他伸出手臂指着一只从蓝色花丛中飞起的蝴蝶对我说，它在波河河谷这儿，活得十分逍遥自在，只因为它翅膀上的斑点看起来活像动物的眼睛。

途中停下车子抽根烟时，爸爸偶尔会陷入沉思中，不再对他那懵懂无知的儿子谈宇宙和人生的哲理。这会儿，我就会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放大镜，观察路旁的生物。坐在车子后座时，我也会拿出放大镜，阅读小圆面包书。我觉得，大自然和小圆面包书都充满奥秘。

一连好几里路，爸爸只管静静开着车子，仿佛陷入深沉的思绪中。我知道，说不准什么时候，他会突然开腔，谈论起我们居住的这个星球或离家出走的妈妈。对我而言，此刻好好读一读小圆面包书最是重要。

我终于登上一个不算太小的岛屿，真是谢天谢地！最吸引我的是，这座岛似乎隐藏着一个深不可测的秘密。我愈往里头走，就愈发现这座岛的辽阔——它仿佛随着我的脚步，不断地向四面扩展，感觉上，就好像有一股力量从岛的核心迸发出来似的。

我沿着小径，一步一步走向岛的深处，但没多久就来到一个三岔路口，我毫不犹豫，选择左边那条路，不久它又分岔，这回我还是选择走左边。

小径蜿蜒穿过两山之间一条幽深的峡谷。这儿，我看见好几只巨大的乌龟爬行在坑洞中；最大的一只，身长达两米。我以前曾听别人谈到这种大龟，但亲眼目睹还是第一次。其中一只从龟壳中探出头来，眯起眼睛望着我，仿佛欢迎我光临这座岛屿似的。

那一整天，我在岛上四处游逛，一路看见森林、山谷和高原，却不再看到大海。感觉上我仿佛走进了一个魔幻国度——一个颠倒的迷宫，里头错综复杂散布着一条条永无尽头的道路。

那天傍晚，我来到一个空旷的地方。那儿有一个大湖，太阳下波光闪烁。我立刻趴到湖岸上，痛痛快快喝了几口清水。一连很多个星期，除了船上储备的淡水，我没喝过别的东西。

我也很久没有洗过身子了。一看到清澈的湖水，我马上脱下身上那套紧绷的水手制服，纵身跃入水中。在热带岛屿酷热的天气下走动了一整天后，浸泡在清凉的湖水中，真是爽快极了。现在我才发现，在毫无遮蔽的救生艇上度过几天后，我脸上的皮肤已经被海上的太阳晒焦了。

好几次，我潜入深水中，我在湖底睁开眼睛来，看见一群金鱼身上闪烁着斑斓缤纷的色彩，宛如彩虹一般。有些金鱼绿得像湖畔的草木，有些却蓝得像宝石，其他则灿亮着红、黄和橙黄的色彩。不管哪一种颜色，每一条金鱼身上都闪漾着彩虹的光泽。

我爬回岸上来，躺在夕阳下把湿漉漉的身体晒干。突然，我感到肚子饿起来，抬头望望四周，看见湖边有一丛灌木，树上长满草莓般大的黄色浆果。我从没看过这样的浆果，但我猜这些果子应该是可以吃的。我摘了一颗尝了尝，感觉上，好像是胡桃和香蕉的杂交品种。饱餐一顿后，我穿上衣服，往湖畔沙滩上一躺，呼呼大睡起来。

第二天大清早，太阳还没露脸，我就骤然惊醒过来，仿佛在睡梦中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

我大难不死，逃过了一劫！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熬过了一场海难，有如一个再生的人。

湖的左岸矗立着一座崎岖陡峭的山崖，长满黄色的野草。一些形状宛如钟铃的红花，轻盈地摇曳在清晨的微风中。

日出之前，我爬到了山脊上。从这儿我还是看不见海。放眼望去，我看到的是一块辽阔的土地。我曾到过北美和南美，但这儿的景致看来丝毫不像这两个洲。在这块陆地上，四处看不见人烟。

我留在山巅，直到日出。这儿的太阳红得像一颗熟透的番茄，但却闪烁着有如海市蜃楼一般的光彩，慢慢从东方平原升上来。岛上的地平线很低，太阳因而显得特别大、特别红——甚至比我在海上看到的还要大、还要红。

这个太阳，跟照耀在德国卢比克市我父母亲家屋顶上的那个太阳，是同样的吗？

整个早晨，我在岛上四处游逛。中午时分，太阳高挂天顶，我来到一个绽放着无数黄玫瑰的山谷。花丛间飞舞着一群巨大的蝴蝶。最大的一只，双翅伸展开来有如乌鸦一般大，但比乌鸦美丽得多。这些蝴蝶全身深蓝，但翅膀上有两颗血红的星形斑点，使它们看起来像一朵朵飘飞在空中的花儿。就好像岛上有一些花儿突然凌空而起，学会了飞翔似的。最让我讶异的是，这些蝴蝶会发出像鸟叫一般的啁啾声。它们的啼鸣，宛如一首用横笛吹奏的曲子，只不过音调稍稍有点不同。整个山谷回响着轻柔的、悠扬的笛声，乍听之下，仿佛一支管弦乐队中的所有笛手，在音乐会开始之前一起调整他们的乐器似的。它们两只柔嫩的翅膀，不时掠过我的身体，感觉上就像被一块丝绒布拂扫过一般。这群蝴蝶身上散发出的气味，既浓郁又甘甜，闻起来如同名贵的香水。

一条湍急的河流穿过山谷。我决定沿着河岸行走，免得漫无目的地闲逛。跟随这条河流，早晚我会来到海边。但事情并不那么简单。那天下午，我走到山谷尽头，发现这条宽阔的河谷突然变得狭窄起来，有如漏斗一般。一座巉岩险峻的巨大山壁，矗立在前方。

我顿时看得目瞪口呆。一条河流怎么可能回头？我走下峡谷，发现山壁上有一条隧道，而河水就从隧道流进去。我走到隧道入口处，伸出脖子往里头瞧一瞧。河水平缓了下来，形成一条地底运河。山壁隧道入口处前方，一群大青蛙在水边跳跃不停。它们的体形庞大得有如一只兔子。当它们一起鸣叫时，整个山谷回荡起一片刺耳的噪闹声。我做梦也没想到，大自然也能创造出那么巨大的青蛙。

好几只肥壮的蜥蜴在潮湿的草丛中爬行。此外，还有一些体形更大的壁虎。虽然我从没见过那么硕大的蜥蜴和壁虎，但在世界各地的港口，我倒常看到这类爬虫，只是色彩没那么繁多。这座岛上的爬虫，身上的颜色是红、黄和蓝。

我发现，沿着隧道的运河行走是可能的。于是我趴下身来，钻进隧道，看看我能走多远。

山腹中闪烁着一簇柔和的蓝绿色光芒。运河里的水静止不动。我看见好几十条金鱼游嬉在晶莹的河水中。

往前走了一会儿，我听见隧道深处传出轰隆轰隆的水声，乍听之下，有如战鼓齐鸣一般。一座地底瀑布赫然出现在眼前，挡住我的去路。我心想，这下我又得折回去了。但还没来到瀑布，我就看见整个洞窟弥漫着一片明亮的光芒。

我抬起头来，发现石壁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爬上去后眼前豁然出现一幅美丽绝伦的景观——美得几乎让我流下泪来。

我使尽全身力气，钻出那个小小的缝隙。当我站起身来时，我看见前面出现个青翠肥沃的山谷。我不再怀念大海了。

一路走下山来，我看见各种各样的果树，有些长着我熟悉的果实，诸如苹果和柑橘，但有些果子却是我从来没见过的。细长的、梅子般的果实，长在谷中最高大的几株树上。比较矮小的树则长着和番茄一般大小的绿色果实。

地面长满各种花卉，有如铺上一块五彩斑斓的地毯。谷中四处长着风铃草、黑樱和皇冠花。绽放着紫色的花朵的玫瑰花丛到处可见。蜜蜂在花间盘绕飞舞。这儿的蜜蜂，体形大得像德国的麻雀。它们的翅膀在晌午的艳阳下闪闪发亮，有如玻璃一般。空气中有一股浓郁的蜂蜜香味。

我继续往谷底走下去。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了六足怪兽……

一路上看到的那些蜜蜂和蝴蝶，都比它们在欧洲的同类显得美丽、硕大，着实让我眼睛一亮，但它们毕竟还是蜜蜂和蝴蝶，并不是另一种新奇的动物。这儿的青蛙和爬虫也是如此。可是现在——现在我却看到好几只体形庞大的白色动物，模样儿跟我看见过、听说过的动物完全不同。一时间，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群怪兽约莫有十二只到十五只之多。它们的体形相当于欧洲的牛马，但头颅比较小、比较尖。它们的皮肤很白很厚，看起来颇像猪皮。最令人讶异的是，它们竟然都有六只脚。这些怪兽不时昂起头来，朝向天空“吽吽吽”鸣叫着。

我一点也不害怕。这群六脚怪兽，看起来跟德国的母牛一般温驯善良。但它们的出现证明了一件事：我目前所在的这座岛屿，在任何地图上都是找不到的。一想到这点，我就忍不住打个寒噤，感觉上就好像遇见一个没有脸孔的人。

当然，阅读小圆面包书上的纤细字体，速度比阅读正常字体缓慢得多，你得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拼凑，小心翼翼读下去。我读到魔幻岛上六足怪兽那一段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爸爸把车子驶出宽阔的意大利高速公路。

“我们到威罗纳（Verona）吃饭去吧。”爸爸说。

“艾诺里夫（Anorev）。”我把这个城镇的名字倒转过来念。

一路驱车进城，爸爸告诉我发生在罗密欧和朱丽叶之间的悲惨故事：他们不能结合，因为他们两家是世仇，结果这一对情侣为了他们的爱付出了生命。好几百年前，罗密欧和朱丽叶就住在威罗纳城。

“听起来有点像祖父和祖母的故事嘛！”我说。爸爸听了哈哈大笑。他以前从没想到这一点。

我们在一间很大的户外餐馆吃比萨和一些开胃的小菜。上路前，我们到街上逛逛。爸爸走进一家礼品店，选购一副扑克牌，每张牌上印着一个半裸的女人。跟以往一样，他立刻抽出那张丑角牌，但这回他把整副牌都保存起来。

我看出，爸爸有点不好意思，因为那五十二张牌上的女人，身上穿的衣服比他想象的要清凉得多。他看了一眼，立刻把整副牌塞进上衣的口袋。

“世界上有那么多女人，实在不可思议。”他仿佛在自言自语。显然，他是硬挤出这句话，以掩饰他的尴尬。

这句话当然是一句废话，因为世界上的人口本来就有一半是女人嘛。但他真正的意思可能是：世界上有那么多裸体女人，实在不可思议。

如果这真是爸爸的意思，那我倒是完全同意。我觉得，把五十二位裸体模特儿集中在一副牌里头，未免过分了些。这真是个馊主意，因为你实在不能用一副裸女扑克牌来打牌。“黑桃K”、“梅花4”之类的符号，固然印在每一张牌的左上角，但打牌时，你若一直盯着牌上的美女瞧，又怎能专注于牌局呢？

整副牌中，唯一的男人是那张丑角牌上印着的一尊希腊或罗马雕像，头上戴着山羊角，身上一丝不挂，就像所有的古代雕像。

我们父子俩回到车上时，我心里一直想着那副奇异的扑克牌。

“爸爸，你到底有没有考虑过，干脆娶个新太太，忘掉那个离家出走的老婆？何必花大半辈子，寻找一个迷失了自我的女人呢？”路上我问爸爸。

爸爸哈哈大笑，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我：“我承认，姻缘这种事情有点玄奇。全世界总共有五十亿人，而你却偏偏爱上她，打死也不愿用她来交换任何其他女人。”

我们不再提起那副扑克牌。虽然那里头有五十二个搔首弄姿、摆各种媚态的女人，但我知道，在爸爸心目中，这副牌欠缺最重要的一张牌。我们父子前往雅典的目的，就是把这张牌找回来。

黑桃K

……你有过第“四”类接触……

傍晚时分，我们终于抵达威尼斯，但我们得先将车子寄放在城外一座大停车场，然后才获准进城去，因为威尼斯全城连一条正规的道路都没有。不过，这座城市却有一百八十条运河、四百五十多座桥梁以及数以千计的汽艇和一种名为“刚渡啦”的平底船。

从停车场，我们搭乘水上巴士前往位于大运河畔的旅馆。在科摩的旅馆过夜时，爸爸已经预订了威尼斯的房间。

没想到，这个房间竟是整个旅程中我们住过最窄小、最简陋的旅馆房间。我们把行囊往房里一丢，就出门逛街去了。父子俩沿着运河散了一会儿步，走过好几座桥梁。

我们打算在这座运河之城住两晚，然后继续我们的旅程。我知道，爸爸一定会趁这个机会，好好品尝一下威尼斯的各种名酒。

在圣马可广场吃过晚饭后，我央求爸爸花点小钱带我去坐“刚渡啦”，游历一下威尼斯。爸爸摊开地图，伸手往我们想去的地方一指。船夫二话不说，就撑起篙子划起船来。唯一让我感到意外的是，船夫竟然没唱曲子。但我也不感到失望，因为我一向觉得“刚渡啦”船夫唱歌像猫叫，难听死了。

泛舟运河，途中发生一桩事故，在我们父子之间引发一场争执。我们正要从一座桥梁下穿过去时，一张熟悉的脸孔从桥上栏杆顶端伸出来，悄悄望着我们。我一眼就认出这个人——他是我们在路上那家修车加油站遇见的小矮人。我不喜欢这种“不期而遇”，因为我觉得这家伙在刻意跟踪我们。

“那个侏儒！”我大叫一声，从坐板上跳起来，伸出手臂指着桥上的小矮人。

我现在终于明白，爸爸那时为什么会大发脾气，因为我们坐的这艘“刚渡啦”被我这么一跳，险些儿翻了。

“坐下来！”爸爸大吼一声。我们的船从桥下穿过后，爸爸回头望了望，但那个小矮人早已经消失无踪，就像在科摩游乐场那样。

“是他，没错，我亲眼看到！”我急得哭起来。刚才差点翻船，让我着实吓了一跳，而爸爸显然又不相信我的话，让我感到更加委屈。

“汉斯·汤玛士，你活见鬼啦！”爸爸说。

“我亲眼看到那个侏儒！”

“但是，这个侏儒不一定就是我们遇见的那个侏儒啊。”爸爸纠正我，虽然刚才他连一眼也没看到那个小矮人。

“爸爸，在你看来，欧洲到处都是侏儒啰？”

我这个质问正中爸爸下怀，他笑眯眯坐在“刚渡啦”船上，一副好得意的模样儿。

“可能啊！”他说，“说穿了，我们都是怪异的侏儒，我们都是突然从威尼斯桥上跳出来的神秘小矮人。”

一路上，船夫脸上的表情丝毫没有改变过。他把我们载到一个地方，附近有很多小餐馆。爸爸替我叫了一份冰淇淋和一瓶汽水，他自己则要一壶咖啡和一种名叫“罗玛娜老太太”的饮料。一如我预料的，这种装在金鱼缸般精致的玻璃杯里的棕色饮料，是跟咖啡调在一起喝的。

两三杯加料咖啡下肚后，爸爸眯起眼睛盯着我，仿佛决定告诉我他一生最重大的秘密似的。

“你没忘记我们在希索伊岛上的那座花园吧？”他突然问我。

这是什么问题嘛！我懒得回答。爸爸也没指望我回答。

“唔，”他继续说，“现在仔细听清楚，汉斯·汤玛士。让我们假设，有一天早晨你在花园散步，突然看见一个小火星人站在苹果树中。他个子比你矮些，至于他皮肤颜色是黄是绿，就随便你想象啦。”

我敷衍地点点头。话题是爸爸选择的——他爱谈什么就让他谈什么吧，跟他争论也没用。

“那个陌生人站在花园中瞪着你，就像一般人看见外星人那样，”爸爸说。“现在问题是：你会怎么反应？”

我本来想说，我会邀请他进屋里来吃一顿地球人的早餐，但转念一想，觉得还是说实话比较好。我告诉爸爸，我很可能会被那个火星人吓得尖叫起来。

爸爸点点头，显然对我的回答颇为满意，但他心中还有一连串问题要问我。

“你不觉得，你也会感到好奇，很想知道这个小家伙到底是谁，家住哪里？”

“我当然想知道啦。”我说。

爸爸抬起头来，打量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

“难道你从没想过，你自己就是一个火星人吗？”他问道。

我早就料到爸爸会有此一问，但乍听之下还是不免大吃一惊，险些儿从座椅上摔下来，幸好我及时抓住桌子。

“你把自己称为地球人也可以，”爸爸继续说，“我们如何称呼我们居住的星球，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也是一个有两只脚的人类，在宇宙中的一个星球上匍匐爬行。”

“就像那个火星人。”我补充说。

爸爸点点头。“在现实生活中，你也许不会在花园突然遇到一个火星人，但你可能会遇见自己啊。那时你很可能就会被自己吓得尖叫起来。这是很自然的反应，因为在漫长的一生中我们偶尔才会领悟到，我们是浩瀚宇宙中一座小岛上的一个星球居民。”

我懂得他的意思，但一时不知道如何答腔。关于火星人，他最后提出的一个问题是：“你记得我们看过一部叫《异类接触》的电影吗？”

我点点头。那是一部荒诞不经的电影，故事说有一群人发现来自外星的飞碟。

爸爸解释说：“看见来自另一个星球的太空船，称为第一类接触。看见两只脚的生物走出太空船，称为第二类接触。记得吗？看过《异类接触》这部电影后，过了一年我们去看另一部电影……”

“那部电影叫做《第三类接触》。”我抢着说。

“对！在这部电影中，那几个人亲身接触到来自另一个太阳系的、外貌像人类的生物。和神秘的外星人直接接触，就称为第三类接触。明白吗？”

“明白。”

爸爸不吭声了，好一会儿只管静静坐在桌旁，望着圣马可广场边的那些咖啡馆。

“汉斯·汤玛士，你知道吗？”爸爸突然说，“你有过‘第四类’接触。”

我听得一头雾水，不明白爸爸在说什么。

“因为你自己就是一个外星人！”爸爸斩钉截铁地说。砰然一声，他把咖啡杯重重地放回桌面上，险些儿没把杯子打破。然后他又说：“你就是这种神秘的生物。你自己心里头也感觉到。”

“看来，我们政府得重金礼聘你担任国家哲人。”我由衷地说。除此之外，我还能说什么呢？

那天晚上我们回到旅馆时，发现房间地板上有一只大蟑螂。它的体形实在太大，以至走起路来背上的壳都会嘎嘎响。

“朋友，对不起，今晚你可不能在这儿过夜，”爸爸弯下腰来对那只蟑螂说，“我们订的是双人房，而双人房是给两个人住的。说得直截了当些，付房钱的是我们啊。”

我想爸爸是喝醉了，所以才会胡言乱语。爸爸抬起头来看看我，又说：“汉斯·汤玛士，这只蟑螂太肥壮，我们不该杀他。体形那么大的生物应该称为‘个体’，而你不能一脚就把个体踩死掉，尽管你一看到它们就觉得讨厌。”

“那么，是不是就任由它一整个晚上在地板上走来走去呢？”我问爸爸。

“不！我们把它护送出房间去。”

爸爸说到做到。他开始诱导这只蟑螂走出房间。首先，他把行李箱和旅行袋排列在地板上，形成一条通道，接着他拿出一根火柴，不停地搔着蟑螂的屁股，促使它走动。折腾了约莫半个钟头后，蟑螂终于爬到房间外的走廊上。爸爸觉得他已经尽责，所以，他没有跟随这个不速之客到楼下大厅。

“我们该上床睡觉了。”爸爸把房门关上，往床上一躺，呼呼大睡起来。我打开床头灯，趁着爸爸进入梦乡之际，拿出小圆面包书继续阅读。

第二部 梅花牌

梅花A

……金鱼不会泄漏岛上的秘密，可是小圆面包书会……

那一整个下午，我在花木蓊郁的庭园散步，突然看见远处有两个人。我高兴得跳起来。

我得救了。说不定这儿是美洲某个地方。

我朝他们走过去，忽然想到，我跟他们在语言沟通上可能会有困难。我只会讲德语、英语和一点点挪威话——后者是我在“玛莉亚”上当四年水手学来的。这座岛屿的居民讲的很可能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语言。

我走近一瞧，发现这两个人正弯着腰，望着脚下那一小块田地。这时我才注意到他们的个子比我矮得多。难道他们是儿童吗？

我走上前，看见他们正在挖掘一些植物的根，放进一个篮子里。他们忽然转过身子，抬起头来打量我。这两个人身材有点肥胖，身高还不到我的肩膀。他们有一头棕色的头发和油腻腻、赤褐色的皮肤。两个人都穿着同样款式的深蓝制服，唯一的区别是，其中一个人的袖子缝着三颗黑纽扣，而另一个却只有两颗扣子。

“午安！”我操着英语向他们打招呼。

两个矮子放下手里的工具，茫然瞪着我。

“你们会讲英文吗？”我问道。

他们摆摆手，摇摇头。

灵机一动，我改用我的母语跟他们攀谈。制服上有三颗纽扣的人操着流利的德语回答：“你手头如果有三点以上，你就可以击败我们，但我们诚挚地恳求你不要这么做。”

可想而知，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在大西洋一座荒凉的岛屿上，有人用我的母语跟我说话，而我竟然听不懂他在讲什么。“三点”到底指啥？

“我误入贵地，完全没有恶意啊。”为了自身安全，我不得不这么说。

“还好你没有恶意，否则国王会惩罚你的。”

这儿有国王？我愣了愣。显然这座岛屿并不在北美洲。

“我能不能觐见国王陛下？”我问道。

制服有两颗纽扣的那个人，这时加入我们的谈话。他问道：“你想觐见哪一位国王？”

“你的朋友刚才不是说国王要惩罚我吗？”我说。

两颗纽扣的人回头望望三颗纽扣的人，压低嗓门说：“如我所料，此人不懂规则。”

三颗纽扣的人仰起脸来看了看我。

“这儿的国王，可不止一位。”他说。

“哦，真的？那一共有几位国王呢？”

两个矮子脸上露出不屑的神色。显然，他们在嗤笑我尽问一些愚蠢的问题。

“每一组有一位国王。”两颗纽扣的人叹口气，回答我。

我疑惑地打量着他们，他们的身材真的非常矮小，简直跟侏儒没什么两样，但五官和四肢的比例却和正常人相同。同时，我也怀疑，这两个小矮人心智是否有点迟钝。

我原想问他们，他们所说的“组”究竟有几个，这样我就能知道岛上有几位国王，但转念一想，决定暂时不提这个问题。

“最有权势的那位国王，尊姓大名是？”我问道。

两个矮子互望一眼，摇摇头。

“此人莫非想套我们的话？”两颗纽扣的矮子说。

“不知道，”三颗纽扣的矮子回答，“但我们必须回答他提出的问题。”

两颗纽扣的矮子伸出手来，拨掉停在他脸颊上的一只苍蝇，然后说：“根据这儿的规则，黑国王可以攻击红国王，而红国王视情况也可以展开反击。”

“打打杀杀的，不是很野蛮吗？”我说。

“这是我们的规则。”突然，远处发出砰然一声巨响，仿佛有一块玻璃被砸碎似的。两个矮子不约而同回过头去，望望传出噪音的那个地方。

“白痴！”两颗纽扣的矮子咒骂起来，“他们做出来的东西，有一大半被砸掉了。”

这时他们背对着我站着。我赫然看见，两颗纽扣的矮子背上画着两朵黑色的梅花。三颗纽扣的矮子背上，则画着三朵。这些梅花就是我们在扑克牌上看到的图案。看来，两个矮子刚才说的那些话，里头一定蕴含有某种玄机。

他们回转过身子面向我时，我决定采取另一种策略。

“岛上有很多居民吗？”我问道。

两个矮子面面相觑，脸上一副茫然不解的神情。

“他问得太多。”其中一个说。

“唔，此人不懂礼貌。”另一个说。

我心想，这段谈话说多糟糕就有多糟糕，因为我虽然听得懂他们说的每一个字，却弄不清楚他们的意思。我们若比手画脚，沟通效果说不定会好些。

“岛上到底有多少人呀？”我开始感到不耐烦了。

“你自己看吧！我们两个，一个是‘二’，一个是‘三’。”背上画着三朵梅花的矮子回答，“如果你需要眼镜，那你就得去找佛洛德，因为只有他知道怎样切割玻璃。”

“你呢？你们到底有几个人？”另一个矮子问道。

“只有我一个。”我回答。

两个纽扣的矮子回头看看三个纽扣的矮子，忽然吹起口哨来。

“他是一张爱司牌（Ace）！”他说。

“那我们输定了，”另一个矮子惊惶失色，“连国王都会被他击败。”

说着，他从内衣口袋掏出一只细小的瓶子，把嘴巴凑到瓶口上，喝一口里头装着的晶莹液体，然后将瓶子递给伙伴，让他也喝一口。

“爱司不是一位女士吗？”三颗纽扣的矮子惊叹起来。

“不一定是，”另一个矮子说，“王后是唯一永远保持女性身份的牌。这个家伙可能来自另一副扑克牌。”

“胡说！这儿只有一副牌，而爱司是个女的。”

“也许你说得对，但他只需要四颗纽扣就能赢我们。”

“赢我们是不成问题，但想赢我们国王，可就不容易啰。这家伙把我们两个给耍了。”

两个矮子一面说一面喝瓶子中的饮料，喝着喝着，眼皮渐渐沉重起来。突然，两颗纽扣的矮子浑身开始痉挛抽搐。他抬起头来直直瞪着我，说道：“金鱼不会泄漏岛上的秘密，可是小圆面包书会。”

两个矮子往地上一躺，嘴里喃喃地念着：“大黄根……芒果……草莓……枣子……柠檬……椰子……香蕉……”

他们说出一连串果子和各种浆果的名字，有些是我生平第一次听到的。念着念着，他们翻了个身，趴在地上呼呼大睡起来。

我伸出脚来踢了他们一下，想把他们弄醒，但他们一动也不动。

这一来只剩下我孤零零一个人。我必然想到，这座小岛可能是个庇护所，专门收容百治不愈的精神病人，而刚才那两个矮子喝的饮料，极可能是一种镇静剂。果真如此，那么，医师和护士随时都会出现在我眼前，指控我私闯禁地骚扰病人。

我迈出脚步，准备离开。一个身材矮胖的男子朝我走过来。他身上穿的深蓝制服，和刚才那两个矮子穿的相同，但胸前却有两排纽扣，总共有十颗。他那棕色的皮肤看起来也是油腻腻的。

“主子梦会周公，矮子逍遥自在！”他手舞足蹈，一面哼唱一面狡黠地瞟着我。

我心想，这家伙说不定也是精神病人。

我伸出手臂，指了指不远处躺着的两个人。“这两个矮子看来好像睡着了。”

听我这么一说，刚来的那个胖子立刻拔腿跑掉。他虽然使劲迈着两条粗短的腿，但总是跑不快，而且，没跑多远就摔一跤，就这样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开去。我清清楚楚看到，他背上画着十朵梅花。

走了一会儿，我看到一条狭窄的牛车路，我沿着小路走了没多久，就听见身后打雷似的响起一阵喧嚣声，听起来像马蹄一般，渐渐向我逼近。我赶紧转过身子，跳到路旁。

那天早晨我在岛上看见的一群六足怪兽，这会儿正朝我奔跑过来。其中两只背上各骑着一个人。一个侏儒跟随在后，一面跑一面挥舞着手里的一根长棍子。这三个人都穿同样款式的深蓝制服，胸前的双排纽扣分别是四颗、六颗和八颗。

“停一停！”这队人马从我身边冲过去时，我大喊一声。

只有那个在路上奔跑的家伙（他胸前的纽扣一共八颗）转过身子，稍微放慢脚步。

“五十二年后，遭遇海难的孙子回到村庄！”他发狂似的叫嚷。

转眼间，三个侏儒和一群怪兽消失无踪。我发现，侏儒背上画着的梅花，数目和他们胸前的双排纽扣相同。

长满黄色果实的棕榈树，矗立道路两旁。其中一株棕榈树下停放着一辆二轮车，里头装着好多黄果。看起来，这种车子挺像我父亲用来运送面包的马车，但这儿是二轮车，拖车的并不是寻常的马匹，而是六足怪兽。

走到车子前面时，我才发现一个侏儒坐在棕榈树下。他胸前的纽扣是单排的，一共五颗。除此之外，他的制服和其他矮子的完全相同。迄今我在岛上遇见的侏儒，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浑圆的头颅上长着浓密的棕发。

“梅花5，午安！”我向他打个招呼。

他抬起头来，懒洋洋地瞄我一眼：“午——”

还没把话说完，他就霍然坐直，睁大眼睛瞪着我，好一会儿没吭声。

“转过身子去！”他终于开腔。

我遵命转过身子。过了一会儿，我回过身来面向着他，看见他坐在地上，伸出两只肥短的手指，不停地搔着他的脑袋。

“麻烦！”他叹口气，手伸到空中扬了扬。

两颗果子嗖地从棕榈树上扔下来，其中一颗掉落在梅花5的膝头上，另一颗却险些击中我的脑袋。几秒钟后，我看见梅花7和梅花9从树上爬下来。现在我已经看到了从二到十的九张梅花牌。

“我们打算用舒卡果砸他的脑袋。”梅花7说。

“这小子真机灵，跳到一旁去。”梅花9说。

他们在棕榈树下梅花5身边坐下来。

“好了，好了，”我说，“我可以原谅你们，但你们必须回答几个简单的问题，否则的话，我就会把你们三个人的脖子全都扭断！明白吗？”

我总算把他们唬住了。这三个侏儒，一个个吓得乖乖坐在树下，不敢吭声。我轮番打量他们的脸孔，直视他们那双深棕色的眼睛。

“告诉我，你们是哪里人？”

他们一个接一个站起身来，各讲出一句怪话：

“面包师将魔幻岛和宝物隐藏起来。”梅花5说。

“真相存在于纸牌中。”梅花7说。

“只有孤独的丑角看透骗局。”梅花9最后说。

我摇摇头。

“谢谢你们提供的讯息，”我说，“但你们还没告诉我，你们到底是谁？”

“梅花牌呀。”梅花5立刻回答。看来他很担心我会把他的脖子扭断。

“这我看得出来。可是，你们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难道是从天上掉落下来，或像苜蓿叶那样从泥土里头冒出来的吗？”我质问眼前三个侏儒。

三个侏儒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梅花9回答了我的问题：“我们是从村庄来的。”

“哦，真的吗？那我问你们，村庄里住着几个像你们这样的……田野工人？”

“没有。”梅花7说。“我的意思是说，只有我们住在村庄里。没有人跟我们完全一样。”

“那当然啦。可是，总的说来，这座岛上究竟住着几个田野工人呢？”我一再追问。

三个侏儒又迅速互瞄一眼。

“走！”梅花9对伙伴们说，“我们闪吧！”

“我们可以揍他吗？”梅花7问道。

“我是说‘闪’，不是说‘揍’！”

说着，他们翻身爬上二轮车。其中一个侏儒使劲拍打六足怪兽的背脊。那只白色动物立刻迈开六蹄，在路上狂奔起来。

我感到非常沮丧。当然，我可以阻止他们逃逸，甚至可以扭断他们的脖子，但这样做并不能解开我心中的疑团。

梅花2

……魔幻岛上的侏儒是何许人？来自何方？……

第二天早晨，我在威尼斯旅馆小房间睡醒时，第一个想到的人，是在魔幻岛上遇见怪侏儒的面包师傅汉斯。我把手伸进牛仔裤口袋，悄悄掏出放大镜和小圆面包书来。

我打开床头灯，正要开始阅读，爸爸却发出一声吼叫，醒了过来。他说醒就醒，和进入梦乡的速度一样快。

“今天我们一整天待在威尼斯。”他打个呵欠，翻个身爬下床来。

我只好躲在被窝里，悄悄把小圆面包书塞回裤袋。我许诺过杜尔夫村的老面包师，不让第三者知道小圆面包书的秘密。

“你在跟我捉迷藏吗？”爸爸问道。

“我在查看，房间里有没有蟑螂呀。”我回答。

“找蟑螂，需要放大镜吗？”

“我在找蟑螂娃娃嘛。”这样的回答当然很笨，但急切间，又找不到更好的说词。为免爸爸怀疑，我赶紧补充一句：“天晓得，会不会有侏儒蟑螂躲藏在这儿。”

“真是天晓得！”爸爸一头钻进浴室里。

我们住的那家旅馆实在简陋，连早餐也不供应。幸好，昨天晚上我们逛街时，发现附近有一家雅致的户外餐馆，早上八点至十一点供应早餐。

外面静悄悄的，运河如此，旁边的人行道也如此。我们就在餐厅点了果汁、炒蛋、吐司和橘子酱。这一顿早餐可是旅途中唯一比家里好的一顿。

正在吃的当儿，爸爸再一次心血来潮。一开始时，他只凝视天空，害得我以为那个矮子又出现了。

“汉斯·汤玛士，你等着。我出去一下，五分钟就回来。”他说。

他钻出餐馆的玻璃大门，消失在广场的另一端。五分钟后，他跑回来坐回椅子上，把剩下的炒蛋吃光，然后才伸出手臂，指着那家他刚进去过的店铺，问道：“汉斯·汤玛士，告诉我，那张海报上写着什么？”

“萨尔达普——阿诺克纳（Sartap-Anocna）。”我倒着念海报上的字。

“安科纳——帕特拉斯（Ancona-Patras）。”爸爸纠正我。

他把一片吐司浸泡在咖啡里，然后塞进嘴巴。这时他笑容满面，两排牙齿笑嘻嘻地龇着，而他竟能把面包塞进嘴巴。实在不可思议。

“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我从没看过这两个字。不管倒念还是顺念，对我来说它们都是哑谜。

爸爸直直看着我。“汉斯·汤玛士，你从没跟我出过海，你也从没搭过船，没有好好旅游一番。”

他扬了扬手里的两张船票，继续说：“我这么一个老水手，竟然开车沿着亚得里亚海岸行驶，让人家知道了，会笑话我的。我不想再当旱鸭子了。我打算把那辆菲亚特开到一艘大轮船上，我们搭船，一路航行到希腊西岸的帕特拉斯港。从那儿到雅典，只不过几里路程。”

“爸爸，你确定吗？”

“妈的，当然确定啦！”

爸爸一想到能回海上，兴奋之余，水手三字经忍不住脱口而出。

结果，我们没在威尼斯待一整天。开往希腊的轮船，当天傍晚从安科纳港启碇，而这个港口距离威尼斯二百五十里，我们得开车赶去。

驱车上路之前，爸爸坚持参观威尼斯名闻遐迩的玻璃工艺。

熔化玻璃需要大火，因此你得把玻璃厂设在一个空旷的地方。中古世纪时，为了防止火灾，威尼斯人把城中的玻璃厂全部搬迁到礁湖中的一座小岛。这个岛名叫穆拉诺。

爸爸坚持我们先到这座岛屿一游，然后才到停车场领回我们的车子，直奔安科纳。于是我们立刻回旅馆房间，收拾行囊。

在穆拉诺岛，我们参观了博物馆。这里收藏着历史悠久的玻璃器皿，各种颜色和形状都有。然后我们来到一间玻璃工厂，亲眼看那些工匠吹制玻璃壶和玻璃碗。完成的作品公开展示销售。爸爸说，这些玩意儿就让有钱的美国观光客来购买吧。

从玻璃厂汇集的岛屿，我们搭乘水上巴士前往停车场，领回我们的汽车。下午一点钟，我们驱车直上高速公路，朝威尼斯南方二百五十里外的安科纳港，直奔而去。

一路上，我们沿着亚得里亚海岸行驶。爸爸面对他朝思暮想的大海，神情显得十分兴奋，一路只管吹着口哨。

途中我们驶上一座山脊，眼前是一片辽阔的海洋。爸爸停下车子，眺望着大海，开始评论起海上川流不息的游艇和商船。

车中，他向我细述艾伦达尔镇作为挪威航运中心的沧桑。他如数家珍，一一说出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大帆船的名字和下水日期。在他教导下，我懂得区别多桅纵帆式帆船、双桅方帆式帆船、三桅帆船和装备齐全的大海船。爸爸提到第一批从艾伦达尔开往美洲和墨西哥湾的挪威船。从爸爸口中，我也得知，访问挪威的第一艘外国汽船，是在我们家乡艾伦达尔靠岸的。那艘汽船改装自帆船，装置有一台蒸汽引擎和外轮。它的名字叫“萨凡纳”。

至于爸爸自己，他曾在一艘油轮上当过水手。这艘船在汉堡建造，属于柏根市的“库尼斯船运公司”所有。它的排水量超过八千吨，船员共有四十人。

“现在的油轮大多了，”爸爸说，“船员却减少到只剩下八人到十人。船上的一切都由机器和科技操控。汉斯·汤玛士，海上生活已经变成往事啰——我说的是生活本身。到了下个世纪，船上连一个人都不需要。你只要找几个白痴，把遥控器交给他们，让他们坐在陆地上，监控着在全世界的海洋航行的船舶。”

我猜，爸爸的意思是：一百五十年前，当航海史上的大帆船时代结束时，真正的海上生活也随之逐渐消失。

爸爸诉说海上生活的当儿，我掏出一副扑克牌，抽出从二到十的九张梅花牌，摊放在身旁的坐垫上。

魔幻岛上的侏儒，背上为什么都画着梅花的图案呢？他们是何许人？他们来自何方？因为海难漂流到岛上的面包师傅汉斯，会遇到一个可以推心置腹、跟他好好谈一谈的人吗？我脑中充满未解的谜团。

梅花2说的一句话意味深长，令人难忘：“金鱼不会泄漏岛上的秘密，可是小圆面包书会。”他指的是杜尔夫村面包店里的金鱼吗？他所说的小圆面包书，跟我在杜尔夫村得到的是同样的吗？梅花5说：“面包师将魔幻岛的宝物隐藏起来。”奇怪，汉斯在上个世纪中期遇见的侏儒，怎么会晓得这件事呢？

爸爸整整开了二十里的车程，一路只管吹着口哨，哼唱他当水手时学会的船歌。我悄悄掏出小圆面包书，继续阅读。

梅花3

……内箱打开外箱的同时，外箱也打开内箱……

我跟在那三名逃跑的田野工人后面，继续往前走。小路蜿蜒穿梭在高大茂密的树木间。在晌午白花花的阳光照射下，树上的叶子仿佛变成了一颗颗灿烂的火星。

我来到一块林中空地，看见一栋很大的木屋。一缕缕黑烟从两座烟囱袅袅升起。我远远看去，一个身穿粉红衣裳的身影溜进木屋。

我很快就发现，木屋有一面是空的，完全没有墙壁。从缺口望进去，我看到的一幅景象着实让我吓了一大跳，连忙把身子倚在一株树上，定了定心神。屋子是一个大厅堂，完全没有隔间，看来像一个工厂。我定睛瞧了瞧，断定这是一间玻璃制作坊。

屋顶是由几根粗大的横梁撑起来的。三四座烧着木柴的巨大火炉上，架设着好几个白色的石盆。盆中滚动着火红的液体，散发出一股油腻腻的水蒸气。三个女人——身材跟那些农场工人一般矮小，但却穿着粉红衣裳——在石盆之间不停走动。她们把一根长管子伸进盆中的液体，然后吹出各种形状的玻璃器皿。工厂的一端有一堆沙，另一端沿着墙壁有一排货架，上面陈列着已经完成的玻璃器皿。工厂中央的地板上堆着一米高的碎玻璃纸、玻璃碗和各种玻璃碎片。

我不得不又问自己，我现在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如果他们没有穿制服，我会以为那些田野工人生活在石器时代。可是，在这儿，我却看到一间相当先进的玻璃工厂。

在工厂里吹制玻璃的三个女人，身上都穿着粉红的衣裳。她们的皮肤都很白皙，一头银发又直又长。

我惊讶地发现，她们衣服的正面都画着钻石图形，和我们在扑克牌上看到的“方块”一模一样。其中一个女人衣服上有三个方块，另一位有七个，第三位则有九个。所有的方块都是银色的。

三个女人正忙着吹制玻璃，一时没发现我，虽然我就站在那空阔的大门前。她们在宽敞的工厂里来回走动，举止动作十分轻盈，仿佛全身毫无重量似的。如果其中一个女人的身体开始上升，飘浮到天花板下，我也不会感到太惊讶。

突然，衣服上有七个方块的女人看见了我。我正拔腿想逃，那个女人一时惊慌，把手里拿着的一只玻璃碗摔落在地上。这下，我要逃跑也来不及了，因为屋里的三个妇人现在全都抬起头来看着我。

我走进屋里，向她们深深一鞠躬，用德语说声“哈啰”。她们互瞄一眼，咧开嘴巴开心地笑起来；在火炉的强光照耀下，她们嘴里那两排洁白的牙齿闪闪发亮。我朝她们走过去。她们迎上前来，围聚在我身边。

“唐突来访，抱歉打扰了！”我说。

她们又互瞄一眼，这回笑得更灿烂了。这三个女人都有一双深蓝的眼睛，容貌十分相似，看来好像一家人，说不定还是姊妹哩。

“你们听得懂我说的话吗？”

“普通的德国话，我们都听得懂啊！”方块3回答。她的嗓子又尖又细，像洋娃娃似的。

她们争相跟我说话，其中两位还向我行屈膝礼。方块9甚至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我惊讶地发现，她那双柔嫩的小手非常冰凉，虽然玻璃工厂的空气十分炽热。

“你们吹的玻璃好漂亮！”我说。她们一听，格格笑了起来。

玻璃工厂这几个女孩，比起我刚才遇到的那些急躁鲁莽的田野工人，态度显得和蔼可亲得多，但她们也一样刻意回避我的问题。

“谁教你们吹玻璃？”我问道。不知怎么，我总觉得她们不可能是自学的。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方块7走到架子旁，拿下一只玻璃碗，递到我手里。

“送给你！”她说。

三个女孩又格格笑了起来。

面对这三个笑容可掬、态度亲切的小女人，我实在没法子追问下去，可是，我若查不出岛上这些小矮人的来历，我会神经错乱的。

“我刚来到岛上，可是我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我又问道，“你们能不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

“我们不能讲——”方块7说。

“有人禁止你们？”

三个女孩一起摇头。她们那满头银白的发丝，在熔炉发出的火光中飘甩起来。

“我们最擅长吹制玻璃，”方块9说，“我们不擅长思考，因此也就不太会说话。”

“你们一唱一和的，真是绝妙三人组！”我说。

她们一听，哈哈大笑起来。

“我们不都是三号啊！”方块7说。她一面玩弄着身上的衣服，一面问我：“难道你没看到我们身上有不同的号码？”

“真是白痴！”我忍不住脱口而出。她们吓得缩成一团。

“别生气嘛！”方块3说，“我们很容易伤心难过啊。”

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的话。可是，她脸上的笑靥是那么地纯真，真叫人有点不忍心向她发脾气。

“你们真像自己说的那么笨吗？”我问道。

三个女孩严肃地点点头。

“我真想——”话还没说完，方块9就伸手遮住自己的嘴巴，把话吞回肚子里去。

“你真想什么？”我柔声问她。

“我真想思考一个困难得让我无法思考的问题，可是我办不到。”

我玩味她这句话的涵义，然后告诉我自己，这种愿望任谁也没办法达成。

方块3突然哭起来。

“我想……”她一边啜泣一边说。

方块9伸出一只胳臂，揽住她的肩膀。方块3继续说：“我真想醒过来……可是我现在是醒着啊。”

这话我一听更加纳闷。

方块7意味深长地凝视了我一眼，然后严肃地说：“事实是，玻璃师傅的儿子在开自己幻想的玩笑。”

不久，三个女孩都站在工厂地板上，一个劲抽搐起鼻子来。其中一个女孩抓起一个巨大的玻璃水壶，使劲摔在地板上。另一个开始扯起头上的银白发丝。我晓得，她们向我下逐客令了。

“对不起，打扰你们了，”我匆匆向她们道别，“再会了。”

如今我百分之百确定，这座岛屿是专门收容精神病患者的庇护所。我也相信，身穿白衣的护士随时都会出现，指责我在岛上乱逛，骚扰她们的病人。

可是，还有一些事情我不明白。最让我感到困惑的是，岛上居民的身材。身为海员，我的足迹遍及世界各个角落，但从没去过居民身材这么矮小的国家。我刚遇到的田野工人和玻璃工厂女工，发色并不相同，因此不可能有近亲关系。

说不定，在某个时期，一场世界性的瘟疫曾经发生，使人们变得矮小愚笨，而感染瘟疫的人就被送到这座小岛上，隔离起来，以免传染其他人。果真如此，那么，不久之后我自己也会变得跟他们一样矮小、愚笨。

我不明白的第二件事情是，为什么岛上的居民要依照扑克牌的花式来分类？譬如田野工人是梅花，玻璃工厂那些女孩是方块。难道这是医生和护士组织病人的方法？

我沿着小路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片高大的树木。森林地面长满青苔，宛如铺上一块淡绿的地毯。模样像勿忘草的蓝色花儿四处绽放。阳光从树梢头洒落下来，仿佛一张金色的帐篷覆盖在满地花草上。

我在林中漫步了一会儿，忽然看见一个明亮的身影出现在花木间，仔细一瞧，原来是个身材纤瘦、金发披肩的年轻女郎。她身上穿着一袭黄衣裳，个子比岛上其他侏儒高不了多少。她不时弯下腰来摘一朵蓝花。我发现，她背上画着一个巨大的、血红的心形符号。

我慢慢走到她身边，听到她嘴里哼着一首哀伤的曲子。

“你好！”我在她身前数码外站住，悄声打个招呼。

“你好啊！”她站起身来向我打招呼，态度自然得就像遇见一个熟人。

她的容貌十分美丽，令人不敢直视。

“你的歌唱得很好听。”好不容易我才挤出这句话来。

“谢谢啦。”

我伸出手来，下意识地拂了拂我的头发。自从来到岛上后，我一直不怎么在意自己的外貌。我已经一个多星期没刮胡子了。

“我搞迷糊了。”她说。

她仰起细小的脸庞，神情显得十分迷惘。

“你叫什么名字啊？”我问道。

她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难道你没看见我衣服上画着的一颗红心吗？我是红心幺。”

“当然看到了。”我踌躇了一会儿，继续说，“我觉得这个名字相当奇特。”

“怎么啦？”她弯下腰来再摘一朵花，然后问道，“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汉斯。”

她沉吟了一会儿：“你觉得，‘红心幺’这个名字比‘汉斯’奇特啰？”

这回轮到我无言以对了。

“汉斯？”她想了一想，“这个名字我以前好像听过。也许只是我想象的吧……一切已经那么遥远……”

她又弯下腰来摘一朵蓝花。突然，仿佛癫痫症发作似的，她颤抖着嘴唇说：“内箱打开外箱的同时，外箱也打开内箱。”

这句莫名其妙的话，仿佛从她嘴里脱口而出似的，而她显然并不明了它的意义。说完这句话，她的神色立刻又回复正常。她指着我身上穿的水手装。

“你的衣服一片空白！”她焦急地说。

“你是说，我背上没画任何图形？”

她点点头。突然，她仰起脸庞瞪着我：“你知道你不准打我，对不对？”

“我绝不会打女人。”我回答。

她一听，腮帮上绽露出两朵酒涡。我觉得她美得像天使，像童话中的仙女。只要她一笑，脸上那对绿色的眼眸就会散发出宛如翡翠一般的光彩。我实在舍不得将视线从她脸庞上挪开。

倏地，她沉下脸来，神情显得十分焦虑。“你不会是一张王牌吧？”她突然问我。

“哦，不是！我只是一个身体健壮的海员。”

听我这么一说，她立刻转身溜到一株大树后，逃走了。我赶紧追上前去，但她已经消失无踪。

梅花4

……人生是一场规模庞大的摸彩游戏，只有中奖的彩票展现在我们眼前……

我合上小圆面包书，望着车窗外，凝视着路旁的亚得里亚海。

刚才在书中读到的那些事情，在我心中引发—连串疑问，纠缠成一团。

愈读下去，我就愈觉得魔幻岛上那群侏儒神秘莫测。根据书中的描述，面包师傅汉斯已经遇到“梅花侏儒”和“方块侏儒”；他跟“红心幺”也有过一面之缘，但这个小姑娘却突然消失无踪。

这些侏儒是何许人？他们怎么会变成侏儒？他们来自何处？

我相信，小圆面包书终会回答我所有的疑问。但有一件事我百思不得其解：书中提到，“方块侏儒”在一间玻璃工厂吹制玻璃器皿，而就在阅读这一段文字之前，我跟爸爸才去参观过威尼斯一家玻璃工厂。怎么会这么巧呢？

我敢说，我们父子这趟穿越欧洲之旅，和小圆面包书描述的情节，其间必定存在着某种关联。可是，书中记载的那些事情却是很多年前汉斯告诉艾伯特的。难道说，我在地球上的生活，在某种神秘的层次上，牵连到汉斯、艾伯特和卢德维格共同享有的一个大秘密？

我在杜尔夫村遇到的那个老面包师，究竟是谁呢？送我放大镜、一路出现在我们穿越欧洲之旅的那个小矮人，又是何许人？我相信，老面包师和小矮人之间必定存在着某种关系，尽管他们自己可能并不知道。

小圆面包书的事，我现在可不能告诉爸爸——至少得等我读完书后。不过，旅途中能有爸爸这么一位哲学家相伴，总是雅事一桩。

车子驶过意大利东北部的雷文纳市时，我问道：“爸爸，你相信巧合吗？”

他抬头望望后视镜，看了看坐在后座的我。“你在问我，我相不相信人世间有巧合的事？”

“是啊！”

“所谓巧合，指的是完全出于偶然的事。当我在一场摸彩游戏中赢得一万个银币时，我那张彩票是从成千上万张彩票中抽出来的。当然，我很高兴能赢得一大笔钱，但那纯粹是运气。”

“你真的觉得那是纯粹的运气？你忘了，摸彩那天早晨，我们发现一株有四片叶子的苜蓿？如果你没赢到那笔奖金，我们又去哪里筹到雅典的旅费呢？”

爸爸只管从喉咙里发出“唔唔”的声音，并没回答。我继续说：“你姑妈去希腊克里特岛旅行，突然发现一本时装杂志里头有妈妈的照片。那是巧合呢？还是命中注定的？”

“你是不是在问我，我相不相信‘命’？”爸爸说。他发现我对哲学问题深感兴趣，显得十分高兴。“我的答复是：不相信。”

我想起那三个吹制玻璃的女孩——说来也够玄，就在我阅读小圆面包书中有关她们的描述之前，我跟爸爸刚去参观过一家玻璃工厂。我又想到那个矮子——他送我一个放大镜，后来我就得到那本字体非常细小的书。最后我想到了祖母——年轻时，有一回在佛洛兰镇，她的脚踏车轮胎在路上漏了气，结果引发出许多事端来。

“我的出生可不是巧合啊！”我对爸爸说。

“我要下车抽根烟了！”爸爸宣布。我想，大概是因为我说了些有趣的话，引起爸爸畅谈人生哲理的兴致，所以他特地停下车来，准备好好跟我聊一聊。

他把车子停到一座山丘上。从这儿俯瞰，亚得里亚海的壮丽风光尽收眼底。

“坐下！”我们钻出车子时，爸爸指着路旁一块大石头，用命令的口吻说。我坐下后，他劈头就问我：“公元1349年，欧洲发生了什么大事？”

“黑死病流行。”我回答。对于欧洲历史，我还略知一二，可是我搞不清楚，黑死病和我们谈论的“巧合”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

“对，”爸爸开始论说，“你大概晓得，那场瘟疫夺去了挪威一半人口的生命。但是，这个事件里头存在着一个玄机，我至今还没告诉你。”

每回爸爸用这种口气开始一场谈话，我就知道，他准备滔滔不绝大发议论了。

“你知不知道，你有好几千个祖先生活在那个时候？”

我听得一头雾水，只好拼命摇头，心想：这怎么可能呢？

“你有两个父母亲、四个祖父母（连外公外婆在内）、八个曾祖父母（连外曾祖父和外曾祖母在内）……依此类推，在1349年那个时候，你的祖先算起来还真不少呢。”爸爸解释。

我点点头。

“就在那时，一场俗称黑死病的淋巴腺鼠疫发生了，从一个社区蔓延到另一个社区。儿童最凄惨，死得最多。很多家庭，一整家人都死了，最多只剩下一两个活着。汉斯·汤玛士，那个时候，你的祖先很多还是小孩，可是他们都逃过了这一劫。”

“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死掉呢？”我感到很迷惑。

爸爸深深抽了一口烟，然后说：“如果他们死掉了，你现在就不会坐在这儿眺望亚得里亚海啰。”

再一次，爸爸提出了一个惊人的论点。仓猝间，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回应。但我知道他的话没有错，因为只要我的任何一个祖先在小时候死掉，今天世界上就不会有我这个人。

“你的任何一个祖先，能够平平安安长大成人的概率，只有几十亿分之一，”爸爸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像决堤的河水一发不可收拾，“威胁他生命的，不单是黑死病而已。幸好，你所有祖先都能长大成人，结婚生子，尽管他们经历过种种天灾人祸，尽管那个时候婴儿的死亡率非常高。当然，他们难免生过病，但都熬过来了。汉斯·汤玛士，从某个角度看，你跟死神擦身而过的次数，多得无法计算。你在这个星球上的生命，经常遭受昆虫、野兽、陨石、闪电、疾病、战争、水灾、火灾、杀人犯和各种有毒物质的威胁。光是在史狄克斯达德那场战役，你就受伤过好几百次。若是那个时候你两边的祖先有一个战死，一千年后，就不会有你这个小子出生了。同样的情况，发生在最近这次世界大战。在纳粹占领挪威期间，你那个身为德国军人的祖父若是被挪威爱国志士杀死，战后你和我都不会出生啰。这种情况，在整个历史中不知发生过几亿次。在战场上，每回敌人射出一枝箭，你的出生概率就会减少许多。可是，汉斯·汤玛士，你现在却平平安安地坐在这儿跟我说话！你明白其中的意义吗？”

“我想我明白。”我回答。至少我了解，祖母的脚踏车轮胎在佛洛兰镇的路上漏气，是挺重要的一件事。

“我说的是链子一般的长长的一串巧合，”爸爸继续说，“事实上，这条链子可以追溯到地球上第一个有生气的细胞。它分裂成两半，演变出今天这个星球上的种种生物。在三四十亿年历史中，我那条链子不被折断的概率，低到不能想象的地步。可是，我还是熬过来了。没错，我熬过来了！因此，我能体会我是多么地幸运，如今能够跟你一块坐在这儿，共赏这个星球的美好风光。我也领悟到，在地球上爬行的每一只小昆虫，都是无比地幸运。”

“那些不幸的生物呢？”我问道。

“他们不存在！”爸爸几乎吼叫起来，“他们从不曾出生过。人生是一场规模庞大的摸彩游戏，只有中奖的彩票展现在我们眼前。”

他坐在路旁石头上，好一会儿只管呆呆眺望着大海。

“我们走吧？”等了约摸两分钟，我问道。

“别急！汉斯·汤玛士，乖乖给我坐好，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听爸爸的口气，好像不是他自己在说话似的，他仿佛变成了一台无线电接收器，正在吸纳别处传来的无线电波。也许这就是一般人所说的“灵感”吧。

爸爸等待灵感的时刻，我从牛仔裤口袋掏出放大镜，透过它，观察在石头上爬行的一只红色甲虫。在放大镜下面，小甲虫变成了一只大怪兽。

“世间所有的巧合莫不如此。”爸爸感叹起来。我收起放大镜，抬起头来看看他。每回看见爸爸呆呆坐着，仿佛陷入沉思中的样子，我就知道，他马上就要提出一个重要的观点。

“举个简单的例子来说吧。我心里正思念着一个朋友，就在这个时候他打来电话或亲自来访。这样的巧合，一般人看成是不可思议的超自然现象。可是，有时候我思念这个朋友思念了半天，他还是没打电话来，而有很多时候我根本没想他，他却打电话来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点点头。

“人们喜欢搜集这种事例——两件事情同时发生在一刹那间。在急需用钱的时候，忽然你在路上捡到了一笔钱，于是你就把它归因于‘超自然现象’，尽管你经常穷得一文不名。于是，亲朋好友经历过的各种各样‘超自然’事件，就像谣言一般传扬了开来。人们对这种事情太感兴趣了，不久之后就积累出一大堆故事。但是，在这件事上，也只有中奖的彩票展现在我们眼前。如果你知道我刻意搜集扑克牌中的丑角牌，你就不会感到讶异，我竟然有一整抽屉的丑角牌。”

说到这儿，爸爸长长嘘出一口气来。

“爸爸，你有没有提出申请书？”我趁这个空当问道。

“你胡说些什么？”爸爸叱责道。

“向政府申请，当个国家哲人啊。”

爸爸哈哈大笑起来，但立刻又收敛起脸色，用严肃的口吻说：“人们一旦对‘超自然’产生兴趣，就会变得盲目。他们再也看不到宇宙间最神奇奥妙的现象——地球的存在本身。他们对火星人和飞碟深感兴趣，但对时时刻刻在我们眼前展现的人世奥秘，却视若无睹。汉斯·汤玛士，我不以为我们的世界是一个巧合。”

爸爸俯过身子来，压低嗓门对我说：“我认为，宇宙间事事物物都有个目的。你会发现，在所有星星和银河背后，都存在着某种意图和目的。”

这回爸爸停车抽烟，又乘机给我上了宝贵的一课。但我还是不相信，跟小圆面包书有关的事情都纯属巧合。阅读“方块侏儒”那一段记载之前，我跟爸爸到穆拉诺岛上参观玻璃工厂——这也许是巧合。收到字体纤细的小圆面包书之前，有人送我一个放大镜——这或许也是纯粹的巧合。但是，获赠小圆面包书的人是我，而不是任何其他人——这个事实一定有它特殊的意义。

梅花5

……这把牌变得有点难打了……

那天傍晚我们抵达安科纳港时，爸爸变得十分沉默，让我忧心忡忡。我们坐在车子里，排队等候开车上船。爸爸只管睁着眼睛瞪住那艘船，一声不吭。

那艘黄色的大轮船名叫“地中海号”。

到希腊的航程得花一天两夜。船在晚上九点启碇。一觉醒来后，我们将在海上度过星期天；如果没遇上海盗，星期一早晨八点钟我们就会踏上希腊的土地了。

爸爸找到一本介绍这艘船的小册子。现在他终于开腔了：“汉斯·汤玛士，这艘船排水量达一万八千吨，可不是一个洗澡缸啊！它的时速十七海里，可以运载一千多名乘客和三百辆汽车。船上有商店、餐馆、酒吧、阳光甲板、迪斯科舞厅和赌场。还有各式各样的设备。你晓得这艘船甲板上有一座游泳池吗？我并不在意船上有没有游泳池；我只是好奇，你到底晓不晓得船上有游泳池？我还想知道一件事：这次我们改变行程，没有开车穿过南斯拉夫，你是不是很不高兴啊？”

“甲板上有游泳池吗？”我只能这么说。

我想，爸爸和我都心里有数，这会儿最好什么都别说。但爸爸还一个劲喋喋不休：“你晓得，我订了一间舱房。我犹豫了好一会儿：到底应该挑一间内舱房呢，还是应该选择一间有大窗的、能够观赏海景的外舱房？你猜，我挑了哪一间呀？”

我知道他挑的是外舱房，而我也晓得，他早就知道我晓得答案。因此我淡淡地说：“价钱差多少啊？”

“差几个里拉。我说服我儿子陪我搭船去希腊，总不能让他窝在一间密不通风的斗室啊。”

他还想再讲下去，这时船上的人向我们招招手，示意我们把车子开上船。

把车停好后，我们立刻去找我们订下的舱房。它在顶层甲板下的第二层，家具十分精致美观，有两张大床、窗帘、好几盏灯、安乐椅和桌子。窗外，旅客们沿着船舱通道不停地走来走去。

虽然舱房有敞亮的大窗，设备也堪称豪华，但我们还是决定到房外走走——在这一点上，我们父子之间还是蛮有默契的。离开舱房之前，爸爸从后裤袋掏出一个小酒瓶，给自己倒一杯酒。

“为你的健康干一杯！”爸爸朝我举起酒杯，尽管我的健康并不值得如此大张旗鼓地干杯。

我晓得，一路从威尼斯开车过来，爸爸实在是够累的了。也许，他那双脚正在发痒，因为阔别海上生活多年后，今天他的两条腿终于又踏上轮船甲板。我也感到挺开心——我已经很久没这么快乐过了。因此，我对爸爸在这个时候喝酒颇不以为意。

“你每天晚上都一定要喝酒吗？”我问道。

“唔，非喝不可。”他打了个酒嗝，不再吭声了。他陷入了沉思中，而我也在想着我自己的心事。爸爸喝酒的事，以后再提吧。

轮船启碇之前，我们已经在船上逛了一圈。我发现游泳池关闭，感到有点失望，但爸爸立刻就打听出来，游泳池明天一早就会开放。

我们爬到阳光甲板上，倚着栏杆，望着陆地在我们眼前一点一点消失，最后完全看不见。

“好极了！”爸爸说，“汉斯·汤玛士，咱们现在遨游在海上啦！”

说完这句充满感触的话，爸爸就带我到甲板下的餐厅吃晚餐。吃过晚饭后，就寝之前，我们决定留在酒吧，父子俩玩玩牌。爸爸口袋里正好有一副扑克牌，幸好并不是印着裸女图的那一副。

船上挤满来自世界各个角落的旅客。爸爸说，其中有很多是希腊人。爸爸发给我“黑桃2”和“方块10”。我拿起“方块10”时，手上已经有另外两张方块牌。

“吹制玻璃的女孩！”我惊叹起来。

爸爸倏地睁大眼睛：“汉斯·汤玛士，你在说什么呀？”

“没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吹制玻璃的女孩’吗？”

“哦，我是说那些坐在酒吧喝酒的女人，”我灵机一动，“她们整晚坐在那儿，手里握着酒杯，就好像一辈子只会坐在酒吧喝酒似的。”

这次总算被我蒙混过去。可是，这把牌变得有点难打了，简直就像用爸爸在威罗纳买的那副裸女牌来玩似的。我打出“梅花5”这张牌时，心中想的，却是汉斯在魔幻岛上遇见的侏儒田野工人。每回我把一张方块牌摊在桌面上，脑海中就立刻浮现出银发红衣、美丽动人的女孩形象。当爸爸扔下“红心幺”，骗走了“黑桃6”和“黑桃8”时，我忍不住叫嚷起来：“她出现了！”

爸爸摇摇头说，该上床睡觉了。离开酒吧之前，爸爸还有一项重要的任务要完成。在这儿玩牌的并不单是我们父子两个，走出酒吧时，爸爸绕行到正在玩牌的几桌客人面前，向他们讨取丑角牌。我心里想，爸爸总是在离开时才向人家讨取丑角牌，未免有点卑怯。

我已经很久没跟爸爸一块玩牌了。小时候，我们父子俩常在一块玩牌，但后来爸爸迷上丑角牌，一心只想搜集它，反而对玩牌失去了兴趣。否则的话，跟爸爸玩牌可是一件挺刺激的事，因为他精于牌桌上的各种骗术。在牌戏上，他最值得夸耀的一项成就是，有一回他玩单人牌戏，竟然花了很多天才赢。从这样的一场单人牌戏中获得乐趣，你不但要有耐心，而且还得有大量的空闲时间。

我们回到舱房，在窗前伫立一会儿，眺望大海。我们什么都没看见，因为外面一片漆黑，但我们知道那片黑暗就是大海。

一群喋喋不休的美国佬从窗外的通道走过去。爸爸拉上窗帘，往床上一躺，立时呼呼入睡——他显然灌足了黄汤，再也撑不住了。

我躺在床上，体会轮船在大海中摇晃的感觉。过了一会儿，我拿出放大镜和小圆面包书，开始阅读汉斯告诉孤儿艾伯特的那些奇人异事。

梅花6

……他似乎想确定，我是一个有血有肉、真实的人……

我在树林中走着，走着，不久来到一块平整的空地。百花齐放的山坡下，鳞次栉比排列着一栋栋木屋。一条街道蜿蜒穿过这些房子；路上熙来攘往，尽是个子非常矮小的侏儒，跟我已经遇到的那些没啥两样。山丘顶端，一间小屋子孤零零矗立着。

看来，这儿找不到我可以咨询的地方官员，但无论如何我还是得查出，我究竟是在什么地方。

一走进村子，我就看到一家小面包店。我从铺子门前走过时，一个金发姑娘出现在门口。她身上穿着红衣裳，胸口绣着三个血红的心形图徽。

“刚出炉的面包啊！”她绽开笑靥，亲切地招呼。

面包的香味一阵阵袭来，我忍不住迈步走进这间小铺子。我已经一个多星期没尝过面包了。这儿，一条条面包和各种点心堆放在沿墙的宽阔柜台上，令我食欲大动。

烤箱的烟气从狭窄的后房飘出。这时，另一位身穿红衣的姑娘走进小铺子来，她胸前绣着五个红心。

我恍然大悟：“梅花侏儒”在田野干活，照顾牲口；“方块侏儒”专门吹制玻璃器皿；“爱司侏儒”穿着漂亮的衣裳，在林中采集鲜花和浆果，而“红心侏儒”则负责烘焙面包。现在我只要查出“黑桃侏儒”干的是什么活儿，对整场牌戏的布局，就能知道个大概了。

我伸出手来，指着柜台上的一条面包问道：“我能不能尝一尝？”

红心5倚在朴实的木制柜台上。那上面摆着一个玻璃缸，里头养着一条孤单的金鱼。她眯起眼睛看着我。

“我想，我已经好几天没跟你说过话了。”她脸上的神色显得非常困惑。

“对啊，”我回答，“我刚从月球掉落到地球上来。我向来不擅长说话，真正的原因是，我不擅长思考，而既然思考上有困难，不如干脆闭上嘴巴，保持沉默为好。”

经验告诉我，跟岛上的侏儒打交道时，千万别把话讲得有条有理，跟他们一样胡言乱语、东拉西扯，反而能达到沟通的效果呢。

“你说你从月球掉落下来？”红心5问道。

“是的，从月球掉落。”

“那你一定想吃一片面包啰。”红心5毫不思索地说。在她看来，从月球掉落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就像站在柜台前烘焙面包。

果然不出我所料，只要我仿照他们说话的方式，就不难跟这群小矮人保持某种沟通。

突然，红心5的脸色凝重起来。她倚在柜台上，倾身向前，压低嗓门悄声对我说：“未来存在于牌中。”

说完，红心5又回复原先的神态。她撕下一大片面包，塞到我手里。我接过来，一股脑儿塞进嘴巴，一面嚼一面走出面包店，来到狭窄的街道上。这间铺子卖的面包味道有点酸，但嚼起来很有劲，而且绝对吃得饱。

街上走动的侏儒，背上全都绣着红心、梅花、方块和黑桃的图徽。制服分四种：红心侏儒穿红色衣裳，梅花穿蓝衫，方块穿粉红衣裙，黑桃穿黑衣。

有些侏儒个子比较高，身上的穿扮看来像国王、王后和侍从。国王和王后头上戴着王冠，而侍从则在腰间佩带一把剑。

我发现，扑克牌的每一张牌在这儿只有一个代表。我只看到一个红心K、一个梅花6、一个黑桃8。岛上没有儿童，也看不见一个老人。这些侏儒全都是青壮之辈。

我在街上逛了一会儿。侏儒们看到我，只瞄了一眼就转身走开。

只有梅花6——就是骑在六足怪兽背上驰骋的那个侏儒——走上前来向我打招呼：“太阳公主一路走到海洋边。”说完，他绕过街角扬长而去。

我开始感到头昏脑涨了。显然，我进入了一个建立在特殊阶级制度上的社会。看来，这座岛屿的居民日常遵守的不是法律，而是牌规。

漫步在这个小村庄，我感觉很不踏实，就像玩单人牌戏，被卡在两张牌中间，不知何时才能结束这场牌局。

村中的房子全是低矮的木屋，门外悬挂着玻璃油灯——我看出，这些油灯都是在方块侏儒的玻璃工厂制造的。这会儿灯还没点亮。太阳就要下山了，但整个村庄依旧沉浸在金黄色的晚霞中。

屋外的板凳和屋顶的飞檐上，放置着一个个玻璃缸，里头养着金鱼。我也发现，村中四处散布着大大小小的瓶子，有些就随地丢弃在巷子间。我看见几个侏儒手里握着小瓶子，在街上游逛。

有一间房子比其他的房子大得多，外观看起来像仓库。我听见屋里传出敲敲打打的声音，把头伸进门中一瞧，发现里头是一家木工厂。四五个侏儒正忙得不可开交，正在组装一张大桌子。他们身上的服装款式和田野侏儒的蓝色制服相似，唯一不同的是，他们衣服颜色是纯黑，背上绣的图徽是黑桃，有别于田野侏儒的梅花。我心中的谜团终于解开了：黑桃侏儒是以木工为业。他们的头发黑得像煤炭，但皮肤却比梅花侏儒苍白得多。

方块J坐在屋前一张小凳上，凝视着夕阳在他的剑上反射出的光。他上身披着一件粉红长外套，下身穿着一条宽松的绿裤子。

我走到他面前，毕恭毕敬鞠个躬。

“晚安，方块J。”我故作轻松向他打个招呼，然后问道，“能不能请教，现在当权的是哪一个国王？”

方块J把剑插回鞘中，然后用他那双呆滞的眼睛瞪着我。

“黑桃K！”他不耐烦地说，“因为明天就轮到丑角当权了。但我们不可以讨论牌局。”

“是吗？我还想请你带我去见岛上的最高领导人呢。”

“局牌论讨以可不们我。”方块J说。

“你说什么呀？”

“局牌论讨以可不们我。”方块J又重复一次。

“哦！那是什么意思呢？”

“则规守遵须必你。”

“真的吗？”

“吧瞧着等！”

“你真的不能告诉我？”

我仔细瞧了瞧他那张细小的脸孔。跟玻璃工厂的方块女郎一样，他的头发光亮、皮肤苍白。

“对不起，我实在听不懂你刚才讲的话，”我说，“你是不是在讲荷兰话啊？”

方块J抬起头来瞪着我，一副好得意的模样。

“只有国王、女王和我们这些侍从，才懂得双向说话的艺术。你不了解这点，就表示你的地位比我低下。”

我想了想，难道方块J刚才是倒着说话？“吧瞧着等”其实就是“等着瞧吧”。他连说两次“局牌论讨以可不们我”，如果倒回来念，这句话就变成了“我们不可以讨论牌局”。

“我们不可以讨论牌局。”我对方块J说。

方块J一听，顿时对我刮目相看。

“哪论讨要还么什为你那？”他迟疑地说。

“啊你验考。”我信心满怀地回答。

这回轮到方块J瞠目结舌，模样儿活像刚从月球掉落到地球上的人。

“我刚才问你，现在当权的是哪一位国王，我的目的是想考验你，看看你能不能拒绝回答。”我说，“但你还是忍不住回答我，你违反了‘不可以讨论牌局’的规定。”

“你这个人太卑鄙了！”方块J气呼呼地说。

“呵呵，我还可以更卑鄙呢。”

“招花么什有还你？”

“我父亲的名字是‘奥图奥’，”我说，“你能不能把这个名字倒转过来念？”

方块J瞪着我。

“奥图奥。”他说。

“没错。但你能不能倒转过来念呢？”

“奥图奥。”他又说一次。

“唉，我知道，”我催促他，“你能不能把这个名字倒转过来念一次呢？”

“奥图奥！奥图奥！”方块J咆哮起来。

“唉，你也够努力的了，”我安慰他，“我们试试另一句话好吗？”

“来过马放。”方块J接受挑战。

“摇啊摇。”我说。

“摇啊摇。”方块J说。

我一个劲地摇手：“我要你把这句话倒转过来说。”

“摇啊摇！摇啊摇！”方块J一口气说了五六次。

“够了，够了！谢谢你。现在请你把一个完整的句子倒转过来念。可以吗？”

“以可然当。”

“这句话是：你打妈妈我妈妈打你。”

“你打妈妈我妈妈打你。”方块J立刻说。

“别跟着我念！要倒转过来念啊。”

“你打妈妈我妈妈打你。”方块J又说了一次。

我只管摇头。“你还是在模仿我。大概是因为你没法子把这句话倒转过来念吧。”

“你打妈妈我妈妈打你！你打妈妈我妈妈打你！”方块J急得直嚷起来。

看他那副着急的样子，我心里有点不忍。但是，发明这种伎俩的人并不是我啊。

嗖地，方块J从腰间拔出他的剑，没头没脑往墙边一只瓶子劈过去，把它击得粉碎。路过的几个红心侏儒吓了一跳，停下脚步瞄了两眼，鬼赶似的跑开去了。

这下我几乎可以断定，这座岛是个庇护所，专门收容无药可救的精神病患者。可是，为什么他们个子都那么小呢？他们怎么都会讲德语呢？最让我感到困惑的是：他们为什么会像扑克牌那样，穿上不同的服装，绣上不同的号码呢？

把事情弄清楚之前，我不会放走方块J。我得小心，别把话讲得太清楚，因为岛上的侏儒最不能理解的就是有条有理的说话方式。

“我刚登陆这儿。但我以为，这个地方跟月球一样荒凉。现在我真的很想知道，你们都是些什么人，从什么地方来的？”

方块J往后退了一步，神情显得非常沮丧：“你是新来的丑角吗？”

“我从没想到，德国在大西洋有一个殖民地。”我继续说，“虽然我去过很多地方，但我恐怕得承认，我第一次看到个子那么矮小的人。”

“你果然是新来的丑角。讨厌鬼！希望不会再有丑角出现。没有必要给每一组牌配上一个丑角。”

“可别那么说啊！如果丑角是唯一懂得说话艺术的人，那么，如果每一个人都是丑角，这场纸牌游戏的谜团很快就可以解开啦！”

方块J摆摆手，示意我别再多说。

“把自己跟各种可能的问题牵扯在一起，是挺累人的事情。”他说。

我知道，要从他口中问出真相并不容易。于是我再试一次：“你们这帮人聚在一起，居住在大西洋中一个神秘的小岛上。我要求你告诉我，你们究竟是怎么到这儿来的。我这个要求不是挺合理吗？”

“放弃！”

“你说什么？”

“你破坏了牌局。我放弃叫牌机会，不跟了！”

说完，方块J从外衣口袋掏出一个小酒瓶，昂起脖子，猛喝一口。他喝的是一种亮晶晶的饮料，跟梅花侏儒喝的相同。把瓶口塞好后，他伸出一只胳臂有如朗诵一首诗的开头句子似的，庄严肃穆地说：“银色的双桅帆船沉没于波涛汹涌的大海。”

我摇摇头，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这家伙很快就会醉倒，看来我得自己去寻找黑桃国王了。反正，从方块J嘴里也问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突然，我想起一个侏儒告诉我的一件事。

“我必须去找找看，看看能不能找到佛洛德……”我喃喃自语。

方块J听了这句话，立刻从板凳上跳起身来，举起右胳臂，行了个纳粹式敬礼。

“你刚提到佛洛德？”

我点点头：“你能带我去见他吗？”

“当然能够。”

我们穿过一间又一间的屋子，来到村中一个小小的市集广场。

广场中央有一口大井。红心8和红心9正忙着打水；她们合力把一桶水从井里拉上来。在广场的人群中，她们那一身血红的衣裳显得格外醒目。

四位国王齐聚井边，勾肩搭背围成一圈，仿佛在密商国家大政。我心里想，一个国家四王并立，怎能有效率地推动政务呢？这四位国王的服饰颜色一如他们的侍从，只是更庄严华贵些。每一位头上都戴着黄金打造、光彩夺目的王冠。

四位王后也出现在广场上。她们四处串门子，不时从口袋中掏出小镜子照一照自己的脸庞。看来，她们常常忘记自己是谁，甚至记不起自己的长相，因此非得常常照镜子不可。王后戴着后冠，比国王的王冠狭小高耸些。

广场的另一边，我看见一个白发苍苍、颏下蓄着雪白胡须的老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抽着烟斗。引起我注意的是他的身材——他个子几乎和我一般高大。除了身材外，他身上的衣着也跟侏儒们不同。他穿的是灰色粗布衬衫和宽松的褐色长裤，看起来挺寒伧、朴实，跟侏儒们那身五彩缤纷的服饰形成尖锐的对比。

方块J走到老人跟前，替我引见。

“主公，这位是新来的丑角。”方块J说。

说完，他膝头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广场上，呼呼大睡起来。看样子他是喝醉了。

老人霍地从石头上跳起身来，睁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我，一声不吭。接着，他伸出手来开始触摸我。他先摸摸我的脸颊，再轻轻揪一揪我的头发，最后拂一拂我身上穿着的水手装，他似乎想要确定，我是一个有血有肉、真实的人。

“这……这是我见过最糟的一件事。”他终于开腔。

“您就是佛洛德先生吧？”我向他伸出手来。

他紧紧握住我的手，好久好久不肯松开。突然，他仿佛想到一件不愉快的事似的，一下子变得急躁起来。

“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个村子！”他说。

看来，这个老头子的脑筋跟岛上的侏儒一样不清楚，但他的态度却不像他们那般冷漠。光凭这点，我就决定跟他一块走。

老人带着我匆匆走出村子。他的两条腿似乎很虚弱，路上好几次几乎摔跤。

我又看到远方山丘上孤零零矗立着一间木屋，俯瞰着山下的村庄。我们来到屋前，并没进去。老人要我坐在屋外一张小凳上。

我刚坐定，屋角就探出一颗模样十分古怪的头颅来。这个人样子挺滑稽，身上穿着紫蓝色衣裳，头上戴着有两只驴耳朵的红绿两色帽子。好几十个小铃铛缀在他的衣服和帽子上，走起路来叮叮当当乱响。

他朝我跑过来，先捏捏我的耳朵，再拍拍我的肚子。

“小丑，回到村子里去吧！”老人命令他。

“别那么凶嘛！”小丑脸上绽放出狡黠的笑靥，“家乡来了访客，就把老朋友给抛弃啰。主公，不可以这样做啊，这样做会带来灾祸的！记住我的话。”

老人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你不是要帮忙准备那场大宴会吗？”他问小丑。

这个活泼好动的侏儒，模仿驴子，舒伸四肢做了几个跳跃踹踢的动作。然后他说：“您老人家说得对，这种事情可不能大意。”

他往后跃出两三步。

“今天的谈话，就此打住。”他说，“待会儿见！”

说完，他就窜下山去，回到村子里。

老人在我身旁坐了下来。从山丘上俯瞰村庄，只见一群衣饰华丽缤纷的小矮人，在一栋栋褐色的小木屋间出没、走动。

梅花7

……人世间最值得珍惜的，莫过于跟心爱的亲人共处的时光……

我阅读小圆面包书，一直读到深夜。第二天清早，我在睡梦中惊醒过来。床头灯依旧亮着。昨天晚上，我手里拿着放大镜和书本，读着读着就呼呼入睡了。

看到爸爸还在睡觉，我松了口气。放大镜躺在我的枕头上，但我却找不到小圆面包书。最后我在床底下找到它，连忙把它藏进裤袋里。

处理停当后，我才爬下床来。

昨晚在书中读到的那些事情是那么地诡秘，一觉醒来，我感到非常焦躁，非常不安。我拉开窗帘，站在窗前。眼前是一片茫茫无际的海水。我没看见其他轮船，只看到几艘小渔船。将近破晓时分，海天交接处出现一道金黄的曙光。

魔幻岛上那些侏儒的事迹，委实过于神秘荒诞，教人怎能相信呢？当然，我也无法确定，我读到的那些事情全是真的，但是，书中对卢德维格和艾伯特在杜尔夫村的生活，描写得却非常真实。

杜尔夫村的金鱼和彩虹汽水，肯定是来自面包师傅汉斯漂流到的那座岛屿……我自己就曾经在杜尔夫村的小面包店，亲眼看见过饲养在缸里的一条金鱼。我没喝过彩虹汽水，但是，老面包师请我喝过一杯有气泡的、滋味像梨子的饮料。他告诉我，有一种饮料比这好喝千百倍……当然啦，这一切都可能是杜撰的。我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彩虹汽水真实存在，而小圆面包书描写的那些事迹，也可能纯属子虚乌有。杜尔夫村的面包师傅饲养一条金鱼，装饰他的窗子，并不是一件值得大惊小怪的事，但是，他把一本小书塞进一个圆面包里，送给一个陌生的过路客——这可就有点不寻常了。无论如何，使用那么细小的字体撰写一整本书，毕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何况，在收到这本书之前，有个神秘的小矮人送我一个放大镜。这未免太巧了吧？我百思不得其解。

然而，今天早晨最让我感到焦躁不安的，倒不是这些技术层面上的细节。让我思潮澎湃、起伏不已的，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原因。我突然领悟，生活在地球上的人类，跟魔幻岛上那些浑浑噩噩的侏儒一样，对日常事物的神秘奥妙视若无睹。

我觉得，我们的生活是一桩奇特的冒险。可是，一般人总觉得这个世界“太平凡”，因此一窝蜂去探寻那些“不寻常”的事物，譬如神仙或火星人。这完全是因为我们没体会到，地球本身就是一个大奥秘。我的感觉却完全不同。在我心目中，世界宛如一个奇妙的梦境。世间的事事物物如何契合、如何运作，我一直深感兴趣，也一直试图寻找某种解释。

我站在船舱窗口，望着愈升愈高的旭日和愈来愈亮的天空，忽然觉得全身仿佛脱胎换骨似的，有一种非常新奇的感受，而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今天，不曾消退。

站在窗前，望着海上的日出，我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神奇的生命体，浑身洋溢着活力，然而对自己的真正本质却几乎毫无所知。我晓得，我是居住在银河系一个星球上的生物。我一直意识到这点，因为以我的教养，想漠视这种事情是不可能的，但这是我生平第一次亲身感受到。一股神秘的力量，进入了我身上所有细胞。

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变成一个奇异的、对我来说全然陌生的东西。我怎么会站在船舱房间里头，想着这些奇怪的事情呢？我的身体怎么会长了皮肤、头发和指甲来呢？更甭提牙齿了！我不明白，珐琅和象牙质的牙齿怎么长在我嘴里，但这些坚硬的东西确实是属于我的呀。一般人只有在看牙齿的时候，才会想到这档子事。

我觉得不可思议，人们活在这个世界上，每天汲汲营营，却从不问一问：我们到底是谁？我们究竟来自何方？地球上的生命，你怎能视若无睹或视为当然呢？

我心中思潮起伏，久久不能平复。想着想着，我觉得又快乐又悲伤。这些思绪也让我感到孤寂，但这种孤寂是美好的。

爸爸突然从睡梦中扯起沙哑的嗓门，发出狮子一般的吼叫声，我听了却很快乐。在爸爸起床之前，我已经领悟，探讨万物固然重要，但人世间最值得珍惜的，莫过于跟心爱的亲人共处的时光。

“你已经起床啦？”爸爸从窗帘底下伸出头来，瞭望碧波万顷的大海上那一轮初升的太阳。

“太阳也起床啦。”我回答。

我们父子俩就这样展开了海上的一天生活。

梅花8

……如果我们的头脑简单到我们可以理解它……

吃早餐的时候，我们父子俩聊起哲学问题。爸爸开玩笑地建议，我们劫持这艘船，然后盘问所有乘客，看看他们之中到底有谁晓得人生的奥秘。

“这是难得的好机会啊！”爸爸说，“这艘船是人类社会的一个缩影。船上一千多个乘客，来自世界各个角落。因缘际会，我们同搭一条船，在大海中航行……”

他伸出手来，指了指餐厅中的客人，继续说：“这伙人当中，一定有人晓得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那么好的一手牌，里头肯定至少有一张是丑角牌！”

“至少有两张。”我看着他说。从爸爸脸上的笑容，我看出他知道我指的是谁。

“我们实在应该把船上所有乘客聚集在一块，一个个询问他们，究竟晓不晓得人是为何而活的，”爸爸说，“回答不出来的人，我们就扔到海里去喂鱼。”

“那些孩子怎么办呢？”我问道。

“他们全都及格，统统通过考试。”

我决定利用早晨的时光，从事一些哲学考察。爸爸在读德文报纸。我在游泳池里泡够后，爬到甲板上坐下来，开始观察周遭的人群。

有些人手里拿着一罐防晒油，一个劲地往自己身上涂抹；有些人捧着一本法文、英文、日文或意大利文的平装书，看得津津有味。其他乘客散坐在甲板上，一面喝啤酒或加冰块的红色饮料，一面起劲地聊天。船上还有一些儿童：年纪比较大的跟成年人坐在一块晒太阳；年纪比较小的在甲板上跑来跑去，不时被其他客人的旅行袋和手杖绊倒；年纪最小的孩子坐在大人膝头上，只管哭闹不停。我看见一个小娃儿依偎在母亲怀里，吮着母亲的乳头。这对母子显得非常自在，就仿佛坐在法国或德国自己家里似的。

这些人到底是谁？来自何处？我最感兴趣的是：船上除了我们父子俩，究竟有没有人也在问这类问题呢？

我坐在甲板上，仔细观察每一个人，看看究竟有没有一个神在操控他们的言行举止。我想，经过密切的审视，我也许能找出一些答案。

我处在一个有利的位置。一旦找到理想的观察目标，我就可以尽情观察他，直到这艘船抵达希腊的帕特拉斯港为止。在某些方面，观察船上的人比观察跑动不停的昆虫或蟑螂，要来得容易。

甲板上的乘客不时舒伸胳臂；有些人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伸伸懒腰踢踢腿。在一分钟里头，一位老先生连续戴上、脱下眼镜四五次。

显然，这些人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行为举止，每一个小动作都是下意识地做出来的。在某些方面，这些动作只是在显示这些人还活着。

我觉得，观察人们眼皮的动作比较有趣。当然，每个人都会眨眼睛，但眨眼的频率却因人而异。看到人们眼睛上那一小块薄薄的皮不断跳动的样子，我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我曾经看见一只鸟儿眨眼。看它的模样，仿佛它体内有某种机制在操控眨眼的动作。现在我发现，船上的人也以同样机械的方式，在眨他们的眼睛。

船上有几个挺着大肚子的德国人，一看见他们，我就想起海象。他们躺在甲板椅子上，头上戴着白色帽子，帽檐压得低低的。一整个早晨，这些德国佬除了打盹，就是在身上擦抹防晒油。爸爸管他们叫“布雷特乌斯特德国人”。我原以为，布雷特乌斯特是德国的一个地名，但爸爸解释说，这些德国佬吃了太多肥油油的腊肠，身材才会那么肥壮，而这种腊肠德文就叫做“布雷特乌斯特”。

我感到好奇，当一个“布雷特乌斯特德国人”躺在甲板上晒太阳时，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经过仔细的观察，我判断他是在想腊肠，因为实在没有迹象显示他在想别的事情呀。

一整个早晨，我持续进行我的哲学探索。我们父子俩有个协议，今天分头活动，各玩各的。但我得答应爸爸不跳到海里头去。于是我在船头船尾四处游逛，自由自在。

我借用爸爸的望远镜，窥伺船上的一些乘客。这种玩法非常刺激，因为我得时时提防被人逮到。

那天早晨我做的最糟的一件事，是跟踪一个美国女人。这个婆娘非常诡异，让我对人的本质有更深一层的认识。

她站在大厅的一个角落里，回头望望四周，以确定没有人窥探她。我躲在一张沙发后头，避免被她看到。我觉得自己一颗心怦怦乱跳，但我并不害怕，我是为她感到紧张不安。这婆娘到底想干什么呢？

等了半天，我终于看见她打开手提包，拿出一个绿色的化妆袋。袋里有一个镜子，她举起镜子，左照照右瞧瞧，然后开始涂口红。

我直觉地感到，眼前这一幕必然有助于我对人类本质的探讨。但好戏还在后头呢，化完妆后，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微笑起来。事情还没完，把镜子塞回化妆袋之前，她竟然举起一只手，朝镜中的自己挥了挥，同时，她眨了眨眼睛，脸上绽露出娇媚的笑靥来。

她走出大厅后，我整个人瘫坐在沙发后面。

她为什么向自己挥手？我从哲学的角度思考一番后，断定这个女人是一个怪胎，说不定还是个女丑角呢！她显然察觉到这个事实：我挥手故我存在。从某种角度来看，她其实是两个人——一个是站在大厅涂口红的女人，另一个是向镜中的自己挥手的女人。

我知道，拿活人当实验品不完全合法，因此，观察过这个婆娘之后，我就暂停我的探索。下午在一场桥牌局上相遇时，我径直走过去，用英文问她能不能把丑角牌送给我。

“拿去吧！”她把丑角牌递给我。

从她身边走开时，我伸出一只手朝她挥了挥，同时向她眨一眨眼睛。她大吃一惊，险些儿从椅子上摔下来。她也许感到奇怪，我怎么会晓得她的小秘密。说不定，这会儿坐在美国家里，她心里依旧感到不安哩。

生平第一次，我凭着自己的本事弄到一张丑角牌。

我们父子约好，晚餐前在舱房见面。我只告诉他，今天早晨我在船上做了一些重要的观察，详情则未向他透露。晚餐时，我们聊起人的本质。这段谈话非常有趣。

我说，我们人类真是奇怪的东西，在很多方面非常聪明——连太空和原子都探索了——对自己却了解不深。接着爸爸就说出一句非常有意思的话，至今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如果我们的头脑非常简单，简单到我们可以理解它，那么，我们就会变得非常愚笨，愚笨到我们无法理解我们的头脑。”

这句话让我想了很久。最后我不得不承认，对于我刚才提出的问题，爸爸也只好这么回答。

“其他动物的头脑比我们人类简单得多，”爸爸继续说，“举个例子来说，我们了解蚯蚓的头脑是怎么运作的——至少大体上了解。可是，蚯蚓自己却不了解它的头脑，因为它的头脑太简单。”

“说不定，有个上帝了解我们啊。”我灵机一动。

爸爸从椅子上跳起身来。我不免感到沾沾自喜，以为爸爸是被我的聪明智慧所感动。

“你说得也许没错，”他说，“但这么一来，这个上帝的头脑就太过复杂了，结果他没法子理解他自己。”

他招招手，要侍者给他带一瓶啤酒过来。爸爸继续谈论他的人生哲理，直到啤酒送来。

“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明白，那就是，爱妮妲为什么要离开我们。”侍者替爸爸倒酒时，爸爸忽然说。

爸爸突然提到我母亲的名字，让我惊讶不已。通常他都称呼她“妈妈”，跟我一样。

爸爸开始喋喋不休谈论妈妈时，我就会感到不耐烦。我跟爸爸一样想念她，但我不喜欢把这事挂在嘴边，跟爸爸一块儿谈论。

“我能够理解外太空的构造，”爸爸说，“却不明白，那个女人为什么突然离家出走，不告而别。”

“也许，那是因为她不了解她自己吧。”我回答。

爸爸不再吭声了，只管默默吃着晚餐。我想爸爸和我都没有把握能在雅典找到妈妈。

晚餐后，我们在船上四处走走。爸爸指着我们遇到的那些船员和干部，向我解释他们袖章上的条纹所代表的意义。不知怎的，他们使我想起扑克牌中的那些牌。

那天晚上，时候已经不早了，爸爸却说他想去酒吧小喝两杯。我不想阻止他。我说，我想回舱房看漫画书。

爸爸以为我想独处一会儿。事实上，我急着打开小圆面包书继续阅读。我想知道，当他们坐在山丘上俯瞰侏儒村时，佛洛德会告诉汉斯什么事情。

不用说，我根本没读那些漫画书。也许，今年夏天我长大了——已经成长到不再想看漫画书了。

经历过今天发生的事情，我终于发现，爸爸并不是我们家中唯一的哲学家。我凭着自己的努力，也开始展露出一点哲学天分啦。

梅花9

……闪闪发亮，喝起来有点像汽水的甜美果汁……

“幸好我们离开了那里！”颏下蓄着白胡须的老人佛洛德对我说。好一会儿，他只管瞪着眼睛盯着我。

“我真担心，你会对他们讲些不该讲的话。”他把视线从我脸上挪开，伸出手来，指了指山丘下的村庄。然后他又拱起腰背坐回椅子上。

“你没跟他们说什么吧？”他问道。

“对不起，我不太懂你的意思。”我回答。

“唔，难怪你不懂。我问的方式也许不太对。”

我点头表示同意。“那就请你换一种方式问吧，如果有另一种方式的话。”

“当然可以！”他急切地说，“但是，首先你必须回答一个挺重要的问题。你知道今天是几年几月几号吗？”

“我不太清楚，”我坦率告诉这位老人，“大概是十月初……”

“不必告诉我几月几号，告诉我今年是哪一年。”

“1842年。”我回答。渐渐地，我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老人点点头。

“小伙子，一晃就是整整五十二年啰。”

“您在岛上住了那么多年？”

他又点点头：“唔，五十二年。”

一颗泪珠从他眼角夺眶而出，直滚下他的脸颊来。老人并没伸手把它擦掉。

“1790年10月，我们从墨西哥出发，”他开始诉说起来，“在海上航行了几天后，我们那艘双桅帆船忽然出事，沉没到海底。船上的水手全都遇难，只有我抓住几块坚实的木板，一路漂流到岸上……”

老人陷入沉思中。

我告诉他，我也是因为一场海难才漂流到岛上来的。老人难过地点点头，说道：“你把这个地方看成一座‘岛’，我也管它叫‘岛’，但我们能确定这真是一座岛屿吗？小伙子，我在这儿住了五十多年，每一个角落都去过，就是一直找不到海岸。”

“看来这座岛还不小啊。”我说。

“这么大的岛，怎么没画在地图上呢？”

老人抬头望着我。

“当然，我们可能被困在美洲或非洲某个地方，”我说，“我们很难确定，海难发生后，我们到底跟随洋流在海上漂流了多久，才被冲到岸上来。”

老人绝望地摇摇头。“小伙子啊，在美洲和非洲你总会看到‘人’啊。”

“可是，如果这个地方既不是一座岛屿，又不是一个大洲，那它到底是什么所在呢？”

“挺奇特的一个所在……”老人含糊地说。

他又陷入沉思中，好一会儿只管静静坐着。

“那群侏儒……”我问道，“让你感到不安？”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我，却反问道：“你真的来自外面的世界？你真的不是他们那一伙人？”

我是他们那一伙？看来老人真的害怕那群侏儒。

“我是在汉堡上船当水手的。”我告诉老人。

“真的？我是从卢比克来的……”

“我也是呀。我在汉堡上船当水手，那是一艘挪威籍轮船，但我老家在卢比克。”

“当真？其他事情你暂时别说，先告诉我，在我离家这五十年间，欧洲发生了什么大事？”

我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老人。那些年，欧洲最重大的事件就是拿破仑发动的战争。我告诉他，1806年，卢比克全城被法军洗劫一空。

“1812年，我出生后的第一年，拿破仑挥军进入俄罗斯。”我说，“结果仓皇撤退，损失惨重。1813年，在莱比锡一场大战中，他吃了败仗。拿破仑退到厄尔巴岛，建立他的小王国，可是几年后他又卷土重来，再建法兰西帝国。这回他在滑铁卢被击垮。最后，他被流放到非洲西海岸外的圣赫勒拿岛，度过余生。”

老人专注地听着。“至少他看得见大海。”老人喃喃自语。

看样子，他试图把我告诉他的这些事情拼凑起来，组成一段完整的历史。

“听起来好像一个冒险故事嘛。”老人听完我的讲述，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这就是我离家后的欧洲历史！跟我想象的大不相同。”

我同意老人的看法：历史像是一则讲不完的童话故事，唯一的差别在于历史记录事实。

太阳即将沉落到西山后，山脚下整个村庄陷入一片阴影中。侏儒们穿着五彩缤纷的衣裳，在街上晃荡闲逛。

我伸出手臂，指着这群小矮人。“你老人家打算告诉我他们的事吗？”我问老人。

“当然，”老人说，“我会告诉你一切，但你得先答应我，今天晚上我告诉你的话，不会传到他们耳朵里。”

我连忙点头答应，于是佛洛德开始讲述他的故事。

“那时我在船上当水手。我们那艘西班牙籍双桅帆船，运载一大批银货，从墨西哥维拉克路士港出发，准备开往西班牙的加地斯。天气十分晴朗，风平浪静，可是说也奇怪，出航后几天我们就遭遇海难。当时海上没有风，我们的船漂流在波多黎各和百慕大之间的海域。当然，我们都听说过，这一带的海面常发生奇怪的事，但我们都没把它当真，以为它只是老水手的迷信。一天早晨，我们的船正航行在平静的海面上。船突然凌空而起，仿佛有一只巨大的手把它揪起来，像螺丝锥那样旋转它。几秒钟后，我们又被抛落到海面。每个人都被整得七荤八素，遍体鳞伤。船货开始移位，大量的海水涌进船舱。

“我漂流到岸上，捡回了性命。那片小沙滩，我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因为一上岸我就往岛内走去。游逛了几个星期后，我在这儿落脚，定居下来。此后这里便是我的家。

“日子过得还可以。这个地方生长着马铃薯和玉蜀黍，也有苹果和香蕉。还有一些水果和植物，是我从没见过或听说的。我日常的主食是浆果、环根和禾草。我得替岛上每一种奇异的植物取个名字。

“过了几年，我终于驯服岛上的六足怪兽。每隔一段时间，我就杀一只六足怪兽来吃。它们的肉很瘦、很嫩，味道有点像我在德国老家过圣诞节吃的野猪肉。日子一年一年过去。我采集岛上的药草，治疗身上的各种病痛。我也学会调配各种饮料，用来提神醒脑、舒畅身心。待会儿你就知道，我常喝一种叫‘凝灰岩汁’的饮料。它是用棕榈树的根熬煮成的，味道有点苦——这种树生长在多孔的凝灰岩上，所以又叫凝灰岩棕榈。困倦时，这种饮料会让我清醒，精神百倍；失眠时，它会让我呼呼入睡，一觉到天明。它挺好喝，对身体毫无害处。

“我也调制一种叫‘彩虹汽水’的饮料，喝了对整个身心都有莫大的好处，但会产生严重的后遗症，凶险无比，幸好市面上买不到它，否则后果就不堪设想啰。这种饮料，是我利用普普玫瑰的花蜜酿制成的。普普玫瑰是岛上的特产，树身矮小，开满猩红的小花。我不必把花摘下来，也不需亲自动手采集花蜜。这个工作有蜜蜂代劳。告诉你啊，这儿的蜜蜂，体形比咱们德国老家的鸟儿还大呢。它们在树身上筑巢，把采集到的花蜜贮藏在那儿。需要花蜜时，我就伸手到树洞中捞取。

“我从岛上的彩虹河汲取河水——我屋里的金鱼就是在那儿捕捉的——跟普普玫瑰花蜜掺在一块，调配出一种闪闪发亮，喝起来有点像汽水的甜美果汁。所以，我就干脆管它叫汽水啦。

“彩虹汽水最美妙的地方是它的特殊风味。它让你尝到的不光是一种滋味，而是人世间各种各样的滋味。这些滋味同时侵袭你身上的每一个感觉器官。更妙的是喝这种饮料时，不但你的嘴巴和喉咙尝到它的滋味，连你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尝到。小伙子，我可得提醒你啊，像这样美妙的饮料绝不可以一口喝光——你得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地喝。”

老人歇口气，继续说：“彩虹汽水调制成功后，我天天都喝几杯。起初，它让我感觉到身心畅快，可是过了一阵子，我开始丧失空间感和时间意识。我会突然在岛上某处‘醒’过来，却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到那儿的。一连好几天，甚至好几个星期，我会在岛上各处游荡，找不到回家的路。有时，我连自己是谁、从何处来都记不得了。感觉上，周遭的所有东西都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开始时，我感到四肢有一种瘙痒刺痛的感觉，渐渐地，这种感觉蔓延到我的头脑，最后竟然啃食起我的心灵来。幸好，趁着还来得及之前，我毅然戒掉了喝彩虹汽水的瘾。现在喝这种饮料的，只有岛上的其他居民。个中原因，我很快就会告诉你。”

我坐在木屋门口的板凳上，一面聆听老人佛洛德的诉说，一面俯瞰山脚下的小村庄。天色渐渐昏暗下来。村中的侏儒们开始点亮屋外的油灯。

“天气有点冷了。”佛洛德说。

他站起身来，打开木屋的门，带我进入一间小小的厅堂。屋里的陈设和家具显示，佛洛德的生活必需品都是就地取材，自己动手制造的。屋里找不到金属制品，每一样东西都是用黏土、木材或石头做成。唯一具有文明色彩的日用品，是玻璃制成的油灯和杯盘碗碟。厅堂四周摆着几个大玻璃缸，里头饲养着金鱼。木屋墙上的瞭望孔，装设着一扇扇玻璃窗。

“我父亲是玻璃工厂的师傅。”老人仿佛看出我心中的疑惑，赶忙向我解释，“到海上讨生活之前，我学会了吹制玻璃器皿的本事，没想到却在这儿派上用场。在岛上住了一阵子后，我开始将不同种类的沙掺糅在一块，放进防火石头砌成的炉子里，炼制成上好的玻璃。这种防火石头，是我在村外的山上找到的。”

“我已经参观过岛上的玻璃工厂。”我说。

老人转过身来盯着我，焦急地问道：“你没告诉她们什么吧？”

一整个晚上，他老是警告我别告诉侏儒们“任何事”，我不太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我只向她们问路而已。”我回答。

“这就对！坐下来喝一杯凝灰岩汁吧。”

我们在桌旁两张板凳上坐下来——桌子是用一种我从没见过的黑木树做成的。佛洛德拿起一只玻璃壶，把一种褐色饮料倒进两个玻璃杯中，然后举起手来，点亮悬吊在天花板下的一盏油灯。

我接过杯子，战战兢兢啜了一口，味道既像椰子汁又像柠檬水。吞下第一口之后，那股苦涩的滋味好久好久留存在我嘴巴里。

“觉得怎么样？”老人急切地问我，“你可是第一个喝到这种饮料的欧洲访客啊。”

我说，这玩意还挺清凉解渴的，味道也还不错。这倒是真心话。

“好极了！”他说，“现在，我得告诉你岛上这群小矮人的故事了。小伙子，你急着想知道他们的来历，对不对啊？”

我点点头，于是老人佛洛德继续讲述他在岛上的经历。

梅花10

……一个东西怎么会无中生有，突然冒出来……

我把小圆面包书放到床边桌子上，开始在舱房中踱起方步来，一面走，一面思索着刚才在书中读到的事情。

佛洛德在魔幻岛上度过漫长的五十二个年头，然后，有一天他遇到一群成天打瞌睡的小矮人。难道说，佛洛德漂流到岛上多年后，这群侏儒才突然抵达？

不管怎样，把吹制玻璃器皿的技术传授给方块侏儒的人，一定就是佛洛德。显然，他也教导梅花侏儒耕种、红心侏儒焙制面包、黑桃侏儒做木工。可是，这些奇特的小矮人到底是谁呢？

我知道，只消打开小圆面包书再往下看就会找到答案，可是，舱房里现在只有我孤零零一个人，我实在没有勇气再打开那本书。

我拉开窗帘，突然与窗外一张细小的脸孔打了个照面。竟然又是那个侏儒！他站在窗外走道上，张开嘴巴愣愣瞪着我。

窗里窗外，两人互瞪了几秒钟后，他发现自己行藏败露，立刻拔脚就溜，转眼消失无踪。

我吓得整个人都僵住了。呆了一会儿；我伸出手来拉上窗帘，然后扑到床上放声大哭。

其实，我大可以冲出舱房，跑到酒吧去找爸爸，可是当时我并没有想到这点。我吓得什么事都不敢做，只敢把脸儿埋藏到枕头下，一个劲打着哆嗦。

我躺在床上不知哭了多久。爸爸一定在走廊上听见我号哭的声音，他推开房门，冲了进来。

“汉斯·汤玛士，你到底怎么啦？”

爸爸把我的身子翻转过来，然后伸出两根手指头，翻开我的眼皮。

“那个侏儒……”我一边啜泣一边说，“我看见那个侏儒站在窗口……他就站在那儿……直直瞪着我。”

爸爸原以为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听我这么一说，他立刻摔开我，自顾自在舱房中踱起方步来。

“汉斯·汤玛士，你在胡扯些什么呀！这艘船上根本就没有侏儒。”

“我亲眼看见他。”我斩钉截铁地说。

“你看到的只不过是一个身材矮小的人。”爸爸说。

费了好一番唇舌，爸爸总算把我安抚住。我答应不再提这件事，但要求爸爸承诺，明天这艘船抵达希腊帕特拉斯港之前，他一定要问水手，船上究竟有没有一个侏儒乘客。

“你是不是觉得，咱们谈论哲学问题谈得太多了？”爸爸问道，我还一个劲抽抽噎噎地吸着鼻涕。

我摇摇头。

“现在最要紧的是在雅典找到妈妈，”爸爸说，“然后再慢慢去探讨人生的其他谜团，没有人会跑来跟我们抢夺哲学问题的。”

爸爸低下头来盯着我。“探究人的本质和宇宙的来源，可是一个非常非常不寻常的嗜好啊！这艘船上，可能只有咱们父子探索这种问题呢。对这种问题有兴趣的人，散居世界各地，没有机会组成一个团体。”

我终于停止哭泣。爸爸打开酒瓶，在杯中倒进少许威士忌，掺些水，然后递到我手里。

“喝吧，汉斯·汤玛士，它能让你一觉睡到天亮。”

我喝下两三口，原来酒的滋味那么糟！我不明白，爸爸为什么天天都要喝上几杯。

爸爸准备就寝时，我掏出那张向美国婆娘讨来的丑角牌，递到爸爸手里。

“送给你。”我说。

爸爸把那张牌接过来，仔细瞧一瞧。这虽是一张挺普通的扑克牌，但却是我替爸爸弄来的第一张。

为了表示他的谢意，爸爸特地为我表演一招扑克魔术。他打开旅行袋，拿出一副扑克牌，把我送他的丑角牌插进里头，混在一块，然后将整副牌放在床边桌子上。突然，他伸手往空中一抓，把那张丑角牌抓了下来。

我明明看到他把那张丑角牌插进整副牌里头呀，莫非他把牌藏在衣袖里？但这又是怎么办到的呢？

我不明白，一个东西怎么会无中生有，突然冒出来。

爸爸信守承诺。第二天，他果然去询问船员，这艘船上到底有没有侏儒乘客。答案是否定的。这正是我最担心的状况：那个侏儒一定是偷渡客，这会儿正藏匿在船上。

梅花J

……五十三张牌全部爬出了我的心灵……

我们决定不在船上吃早餐，等抵达目的地帕特拉斯港再说。爸爸把闹钟拨到七点，比抵达时间早一个钟头，但我六点钟就醒了。

眼睛一睁开，我就看见床边桌子上摆着的放大镜和小圆面包书。昨天晚上，那张狡黠的小脸孔出现在窗口时，我忘记把放大镜和书收藏起来。幸好，爸爸没发现。

爸爸还在睡觉。醒来后，我心里一直记挂着，佛洛德答应告诉汉斯岛上那群侏儒的故事。于是，我趁着爸爸还没翻身（醒来前他习惯在床上翻滚一阵），悄悄打开小圆面包书，继续读下去。

“船在海上航行时，我们水手成天聚在一起玩牌。我口袋里总是放着一副扑克牌。海难发生后，我漂流到这座岛屿，身上啥都没有，只有一副法国出的扑克牌。到岛上后头几年，每回我感到寂寞，就会掏出扑克牌玩一局单人牌戏。扑克牌上印着的图像，是我在岛上唯一看得到的图画。我玩的不单单是在德国老家和在船上学会的单人牌戏。利用这五十二张牌——加上消磨不完的时间——不久我就想出无数新花样，发明各种玩单人牌戏的新技巧。过了一阵子，我开始赋予每一张牌不同的个性特征。我开始把它们看成四个不同家族的成员。‘梅花’这一组，皮肤深褐，身材矮壮，头发浓密鬈曲。‘方块’这一组，个子苗条纤细些，举止也比较优雅。他们的皮肤晶莹洁白，银发直直从头顶垂下。至于‘红心’这一组，简单地说，他们比其他任何一组都要热情开朗。说到‘黑桃’，这一组——我的妈呀！他们的身材十分挺拔结实，皮肤苍白，头发稀薄黝黑，一双黑眼睛有如利刃一般锐利，脸上表情森冷严肃。

“不久之后，每回玩单人牌戏时，扑克牌上的‘人物’，就会在我眼前显现。感觉上，每打出一张牌，一个精灵就会从魔瓶里蹦出来似的。精灵，没错——牌上的四大家族，不但容貌不同，个性气质也有很大的差异。‘梅花’这个家族，比起含蓄、敏感的‘方块’家族，举止显得比较呆滞、僵硬。跟脾气刚猛暴躁的‘黑桃’相比，‘红心’就显得亲切、开朗得多。每一个家族中的成员，个性也不尽相同。‘方块’都很敏感，容易受到伤害，但只有‘方块3’动不动就放声大哭。‘黑桃’的脾气都有点急躁，其中性情最暴戾的要算‘黑桃10’。就这样，我创造出五十二个隐形人物，跟我一块居住在岛上。后来，数目变成五十三个，因为扑克牌中那张原本没用的丑角牌，后来也开始扮演重要的角色。”

“到底扮演什么角色呢？”听到这儿，我插嘴问道。

“在岛上独居的孤寂，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想象得出来。这座岛屿寂静得吓人。我常遇到各种动物，有时半夜会给猫头鹰和六足怪兽吵醒，但却没有一个说话的对象。在岛上度过几天后，我开始自言自语。几个月后，我开始跟扑克牌说话。我把五十二张牌摊在地上，绕着我围成一个大圆圈。我假装他们是有血有肉的真人，就像我一样。有时，我会拿起一张牌，跟他聊个没完没了。

“在我天天把玩下，整副牌变得破旧不堪。太阳的曝晒使牌上的颜色逐渐消退，到后来连图案也看不清楚了。我把支离破碎的整副牌收藏进一个小木箱里，直到今天还保存着。牌上的‘人物’却存活在我的心灵中。我可以在脑子里玩单人牌戏，我不再需要真实的牌。那种感觉，就像一个人用算盘用了一辈子，突然有一天发现，不用算盘也能计算数目。你不用任何计算器具，也能算出‘六加七等于十三’。就这样，我每天继续跟我的隐形朋友说话。渐渐地，他们开始回应我——在我的脑子里。我睡觉的时候，他们的回应最清楚、最鲜明，我们就像一个小社会。在我的梦境里，这些人物爱说什么就说什么，爱做什么就做什么，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因此，每到夜晚，我就不会像白天那样孤单。这五十二张牌渐渐形成各自的性情和个性。他们生活在我的潜意识里，分别扮演国王、王后和百姓的角色，有血有肉一如真实的人类。

“我跟其中几张牌建立起比较深厚的友情。开始的时候，我经常跟‘梅花J’聊天，一聊总是个把钟头。我也喜欢和‘黑桃10’开玩笑，只是这家伙脾气有点暴躁，不太好惹。有一阵子，我偷偷爱上‘红心幺’。岛上生活实在寂寞，我忍不住爱上自己创造出的女人。她的倩影，时时刻刻浮现在我脑海中。她总是穿着一袭黄衣裳，满头金发披在肩上，眼眸有如宝石一般翠绿。在岛上我日日夜夜思念一个女孩。她名叫史蒂妮，是我在德国老家的未婚妻。可怜，她的情郎失落在大海中。”

说到这儿，老人佛洛德抚摸起胡子来。好一会儿，他只管静静坐着，不再吭声。

“小伙子，夜深啰，”老人终于开腔，“你遭遇海难后还没好好休息呢，一定很疲累了吧？我的故事，明天再继续讲下去，好不好？”

“不累，不累，”我央求他，“我现在就想听完。”

“好吧！反正在参加‘丑角之宴’之前，我必须把所有事情告诉你。”

”丑角之宴？”

“对，丑角之宴！”

老人站起身来，穿过厅堂往屋子后面走去。“你一定饿了吧？”他问道。

我点点头。老人走进一间小厨房，端出好几盘食物来。盘子是玻璃做的，十分美丽亮眼。他把食物放在我们之间的桌面上。

我原本以为岛上的食物一定很简单、粗糙，没想到佛洛德首先端出的，竟是一盘吐司和小圆面包，接着是一盘各种不同的奶酪和法国式小面饼。然后，他又捧出一只壶，里头装着晶莹洁白的液体——我猜那一定是六足怪兽的乳汁。餐后甜点是装在一个大碗里的十多种水果，其中有我认得的，比如苹果、橘子和香蕉，其他是岛上的特产。

在佛洛德继续他的故事之前，我们先饱餐了一顿。这儿的面包和奶酪，尝起来跟我以前吃的不太一样。六足怪兽的奶汁也比牛奶甘甜得多。最让我的味觉震惊的是那盘水果，有些水果的滋味，跟我以前尝过的水果是那么地不同，我只有惊叹连连的份儿。

“我生活在这座岛上，从不缺食物。”老人说。

他拿过一颗大小跟南瓜差不多的圆形果子，切下一片。果肉是黄色的，非常柔软，有点像香蕉。

“一天早晨，事情发生了，”佛洛德继续讲述他在魔幻岛上的经历，“那天晚上我做的梦特别清晰。我一早起床，走出小木屋。草地上的露水还没消散，太阳正从山后升上来。突然，两个人的身影出现在东边山丘上，一步一步朝着我走过来。我还以为岛上终于来了访客，兴奋之余，不假思索就迎上前去。一走近他们，我吓了一大跳，整个人顿时呆住了。原来这两个人是扑克牌中的‘梅花J’和‘红心Ｋ’！

“我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想我大概还在睡梦中吧，可是，我明明已经醒来了呀。这种事情倒是常常发生在梦境中。是梦是真，仓猝间我也无法确定。

“这两个人一看见我，竟然熟稔地打起招呼来，就像遇见老朋友那样。其实，从某种角度来看，我们也可以算是老朋友了。

“红心K对我说：‘早啊，佛洛德，今天早上天气挺好的啊。’除了我自己说的话之外，这是我在岛上听到的第一句人话。

“梅花J跟着说：‘今天，我们打算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身为国王的红心K说：‘我下令兴建一间新的木屋。’

“我们真的立刻动工。头两天晚上，他们两位住在我那间小木屋里，跟我一块过夜。山脚下那间新房子落成后，他们就搬过去住。

“在各方面，他们都跟我站在平等的地位，只有一个例外——非常重要的例外。他们从不曾察觉到，我居住在岛上的时间比他们长。不知怎么，他们总是不愿意面对一个事实，那就是：他们只不过是我在脑子里创造出来的东西。当然，我们人类的思维都是这样子。我们的心灵产物不会进行自我检验。不过，我的脑子创造的这些人物，却不同于一般的思维产物。他们遵循一个神秘的、无法解释的途径，从我脑子里的创造空间，进入外在的具体世界，跟我们人类一样生活在天空下。”

“那……那怎么可能！”我听得目瞪口呆。

佛洛德不理会我的质疑，一口气说下去。

“其他纸牌人物陆续出现。最让我讶异的是，新人来到时，旧人从不排斥他，就像两个人在花园相遇那样，没啥了不起。这些侏儒一见面就熟稔得不得了，聊个没完，仿佛结识了很多年似的。从某些方面来说，他们确实是老朋友。他们在岛上共同生活了多年，因为我在晚上做梦、白天幻想时，常常让他们聚在一块聊天。

“有一天下午，我在山脚下的林子里砍柴，第一次遇见‘红心幺’。我猜，她在那副扑克牌中的位置大概是在中间。我的意思是说，她不是第一批被发出的牌，也不是最后一批。

“最初她并没看到我，只顾一个人在林子里闲逛，嘴里哼着一首优美动人的曲子。我停下手里的活儿，倾听她唱的歌，听着听着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我想起我的未婚妻史蒂妮。

“犹豫了好一会儿，我终于鼓起勇气，悄声呼唤她：‘红心幺！’她抬起头来看了看我，然后朝我走过来，伸出两只胳膊揽住我的脖子，柔声说：‘佛洛德，谢谢你来找我。没有你，我的日子要怎么过呢？’

“这个问题问得很中肯。没有我，这个世界根本就不会有她这个人。但她不知道这个事实，而我决不能告诉她。

“红心幺的嘴唇是那么地红润、那么地柔软，我恨不得好好亲一亲她，但不知怎的我却忍住了。

“新来的人日渐增多，岛上的人烟愈来愈稠密。我们建造一间又一间新房子容纳他们。不久，一个崭新的村庄在我屋子周围形成了。我不再感到孤寂。我们创造了一个社会，每一个成员都有专司的职务。早在三四十年前，这个纸牌社会就完成了，成员总共是五十二人。只有一个人是例外。丑角最后才加入。十六七年前，他第一次出现在岛上。他专门制造麻烦。丑角的出现，破坏了我们这个新村庄宁静祥和的田园气氛。这件事，以后再告诉你吧。汉斯，明天又是一个新的日子啰。岛上的生活让我领悟到一件事：我们永远有明天、永远有新的日子。”

佛洛德告诉我的这些事，实在太不可思议了。那天晚上他说的话，至今我一字一句记得清清楚楚。

五十三个梦境中的人物，怎会一下子跳进现实世界，变成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

“不……不可能！”我口口声声说。

佛洛德点点头说：“短短几年间，那五十三张牌就全部爬出了我的心灵，跳到我居住的这座岛屿上。可是，究竟是他们进入现实世界呢，还是我沉陷进了幻想中？这个问题我一直在思索。尽管我跟这些朋友共同生活了很多年——我们一起盖房子、耕田、准备食物，但我无时无刻不在怀疑，周遭这些‘人’是真的吗？我是不是已经进入幻想的永恒世界？我是不是已经迷失了——不单迷失在一座岛屿上，而且也迷失在自己的想象中？果真如此，那我能不能找到回归现实世界的路呢？这些疑问一直萦绕在我心头。

“直到我看见‘方块J’把你带到村中的水井旁，我才敢确定，我在这儿的生活是真实的。你并不是那副扑克牌中一张新的丑角牌，对不对，汉斯？你并不是我梦境中的人物，对不对？”

老人佛洛德抬起头来盯着我，满脸哀怜。

“不是！”我立刻回答，“我并不是你梦见的人物。我们不妨把问题倒转过来看：做梦的如果不是你，那肯定就是我了。这么一来，我就是那个正在梦见你告诉我的那些怪事的人。”

爸爸突然在床上翻个身。我赶紧跳下床来，穿上牛仔裤，把小圆面包书塞进口袋里。

幸好，爸爸并没马上醒过来。我走到窗口，站在窗帘后面。陆地出现在我眼前，但我没心思观赏，我的心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时空。

佛洛德告诉汉斯的那些事，如果都是真实的，那么，我在书中看到的肯定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扑克牌把戏。无中生有变出一整副牌，这已经够令人咋舌的了，而佛洛德这老头，居然能让五十二张牌全都变成活生生的人——这可不是魔术，真是太离奇太不可思议了。

从那时起，我就对小圆面包书中讲述的一切持怀疑的态度。但是，我也开始用新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在我心目中，整个世界和里头生活的所有人，只不过是一场大规模的魔术表演。

可是，如果这个世界真是一场魔术表演，它背后一定有个伟大的魔术师。我希望，有一天我能把他或她揪出来；但是，如果魔术师从不出现在舞台上，你又怎能拆穿他的把戏呢？

爸爸从窗帘下探出头去，一看到希腊海岸，他就兴奋得手舞足蹈起来。

“我们马上就要抵达哲学家的故乡了！”他宣称。

梅花Q

……谁受到最大的惊吓——是亚当呢？还是上帝？……

我们把车子开到岸上，行驶在希腊南部的伯罗奔尼撒半岛时，爸爸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买一本他姑妈在克里特岛买过的妇女杂志。

在繁忙的港口附近一家户外餐馆，我们停下车子，进去吃早餐。在侍者端来咖啡、果汁和涂上薄薄一层果酱的干面包之前，爸爸开始翻看那本杂志。

“哇，不像话嘛！”他突然惊叫起来。

爸爸把杂志举到我面前，让我看看那幅横跨两页的大照片。照片中的妈妈，虽然并非一丝不挂——就像爸爸在威罗纳买的那副扑克牌上的裸女——但也穿得挺凉快的。她那身单薄的衣装，可不是故意炫露身材，而是在替一家泳装厂商促销产品。

“我们也许会在雅典找到她，”爸爸说，“可是，要把她带回家去，可就不容易啰。”

照片下面印着的几行字是希腊文，连爸爸这个通晓多种语言的老水手，也看得一头雾水。面对希腊文那一套特殊的字母——希腊人不屑使用欧洲通行的罗马字母——爸爸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早餐送来了，但爸爸连喝一口咖啡的心情都没有。他捧着那本杂志，游走在餐馆中，逐桌询问那些希腊顾客，有没有人懂得英文或德文。结果他找上一群青少年。爸爸摊开杂志，让他们瞧瞧我妈妈的跨页照片，然后请他们翻译下面那几行小字。那帮小伙子转过头来瞄瞄我，让我觉得羞死了，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我只希望爸爸克制自己，千万别跟他们争论挪威妇女不守妇道的事。

爸爸抄下那家雅典广告公司的名称和地址，回到我们这一桌来。

“天气愈来愈热。”爸爸说。

杂志里头还有其他女人的照片，但爸爸只对妈妈那一幅有兴趣。他小心翼翼把它撕下来，然后将整本杂志扔进垃圾桶——就像抽出丑角牌，然后把整副簇新的扑克牌扔掉一样。

去雅典最快捷的路线是沿着科林斯湾南岸，穿过有名的科林斯运河。然而，只要有机会绕道观看景致，爸爸就不会采取最快捷的路线。

事实上，他想去探访太阳神阿波罗的神殿，问一问神谕。这一来我们就得搭乘渡轮，穿过科林斯湾，然后开车沿着科林斯湾北岸，前往神殿所在地戴尔菲古城。

搭乘渡轮横渡科林斯湾，只花了半个钟头。我们开车上岸，行驶了约摸二十里，来到一个名叫瑙帕克托斯的小镇。在城中广场上，我们停车休息，一面喝咖啡和汽水，一面观赏山脚下的那座威尼斯式堡垒。

我心里难免会想，当我们父子在雅典找到妈妈时，那会是怎样的一个场面，但此刻我更关心的是小圆面包书中发生的事情。我苦苦思索，想找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能跟爸爸谈谈我心里的一些疑惑，却又不让他知道小圆面包书的秘密。

爸爸向侍者招招手，准备买单。我赶紧趁这个空当问道：“爸爸，你相信上帝吗？”

爸爸愣了愣：“你不觉得，一大早提这档子事，不太恰当吗？”

这点我同意，但爸爸根本就不知道，今天清晨他远在梦乡时，我神游到了什么地方。他知道就好了。他只会坐在那儿，挖空心思讲一些俏皮话，偶尔拿出一副扑克牌，变变戏法耍耍宝，而我却曾经看见整副牌在光天化日之下四处走动，如同一群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类。

“如果上帝真的存在，”我说，“那么，他现在一定在跟他所创造的人类大捉迷藏。”

爸爸哈哈大笑，显然他完全同意我这个看法。

“也许，当他看到他创造出来的人类时，他吓坏了，”爸爸说，“于是，他拔腿就溜，离开这个世界。我们实在很难断定，到底谁受到最大的惊吓——是亚当呢？还是上帝？我倒觉得，这样的一种创造把双方都吓坏了。可是，在开溜之前，上帝至少应该在他的杰作上，签下他的大名呀。”

“怎么个签法呢？”我问道。

“很简单！他只消把他的大名刻在一座峡谷或一座山什么的，就可以了。”

“这么说来，你是相信上帝的啰？”

“我可没那么说啊。我倒曾经说过，上帝坐在天堂上嘲笑我们，因为我们不信服他。”

我心里想：没错，我爸爸在汉堡时，嘴边老是挂着这句话。

“他虽然没留下名片，却留下了整个世界，”爸爸说，“这蛮公平的嘛。”

爸爸思索好一会儿，接着说：“有一回，俄国一个太空人和一位脑部外科医生聚在一块儿，讨论基督教。外科医生是基督徒，而太空人并不信上帝。太空人傲慢地说：‘我去过外太空好几次，从来没看见过天使。’外科医生立刻反唇相讥：‘我切开过很多自命聪明的人的头脑，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我听得呆了：“爸爸，这是你临时编造出来的故事吧？”

他摇摇头：“这是我在艾伦达尔的哲学老师常讲的一个老笑话。”

为了取得一张证书，证明他是哲学家，爸爸曾经到“开放大学”选修“哲学概论”这门课。他把有关的书籍都读光了，但意犹未尽，去年秋天特地到艾伦达尔护理学校，旁听他们的哲学史课程。

光是坐在教室聆听“教授”讲课，爸爸觉得学不到什么东西，于是，他就把老师请到我们在希索伊岛上的家。爸爸说：“我总不能把老师扔在旅馆呀。”我因此有缘结识这位教授。这位先生话匣子一打开，便没完没了。跟我爸爸一样，他成天思考漫无边际的哲学问题。唯一不同的是：“教授”是个虚张声势的知识分子，而我爸爸是个虚张声势的老粗。

这会儿，爸爸坐在广场上，眯起眼睛俯瞰着山脚下那座威尼斯式堡垒。

“汉斯·汤玛士，上帝已经死了，谋杀他的人是我们。”

这话听到我耳朵里，有如石破天惊。我内心受到太大的震动，一时答不出话来。我们驱车离开科林斯湾，爬上山坡，驶往戴尔菲古城，路上穿过一丛又一丛橄榄树。我们原本可以当天赶到雅典，但爸爸坚持，路过戴尔菲时，一定要停下车子，恭恭敬敬参拜这座古老的神殿。

日中时分，我们来到戴尔菲，住进一家俯瞰科林斯湾美丽景色的旅馆。城里客店很多，但爸爸特意挑选了这家可以瞭望大海、视野十分壮阔的旅馆。

在旅馆安顿下来后，我们漫步穿过这座古城，前往东郊两三里外的著名神殿。废墟在望时，爸爸开始滔滔不绝议论起来。

“古时候，人们一有疑难，就会前来这儿征询阿波罗的神谕。什么事情都可以问——结婚的对象啦、旅行的目的地啦，大军开拔的时辰啦、历法的调整啦……”

“神谕到底是什么呢？”我忍不住问道。

爸爸告诉我，有一回天神宙斯差遣两只老鹰，分头从地球的两端出发，飞向地球的中点。结果它们在戴尔菲相遇。于是，希腊人就宣布这个地方是世界的中心。阿波罗来到戴尔菲，定居在这儿之前，他必须先诛杀恶龙皮松——所以，阿波罗的女祭司就叫做琵西雅。恶龙死后化身为一条巨蟒，日日夜夜随侍在阿波罗身旁。

坦白说，爸爸讲的这个故事，我听不太懂，而且他一直没有告诉我神谕究竟是什么，但这时我们已经来到神殿入口处。神殿坐落在帕纳索斯山山脚下的一个幽谷里。据说，赋予人类创作力量的缪斯女神就住在这座山上。

进入神殿之前，爸爸一定要我陪他到山门前，喝一口那儿的圣泉泉水。他声称，踏进圣地之前，每个人都得先洗涤一番。他还说，喝了圣泉水，你身上就会产生智慧力量，作起诗来灵感泉涌不绝。

进入神殿后，爸爸买了一幅显示神殿两千年前模样的地图。我们确实需要这张图，因为今天的神殿只是一堆乱七八糟的废墟。

我们先到古城的金库遗迹逛一逛。以前，人们前来这儿咨询阿波罗的神谕，必须带一件珍贵的礼物。为了收藏这批珍宝，历代政府兴建了一座座金库。

进入阿波罗神殿后，爸爸才正面回答我，神谕究竟是什么玩意。

“你现在看到的，是阿波罗神殿的遗迹，”他开始解释，“神殿里面有一块刻字的石头，叫做‘中堂’，因为在希腊人心目中，这座神殿是世界的‘肚脐’。他们也相信，阿波罗就住在神殿里头——每年至少住一段日子——而希腊人心里一有疑难，随时可以前来咨询他。阿波罗透过女祭司琵西雅发出神谕。琵西雅坐在殿中一张三脚凳上，地面有个缝隙，散发出一种具有催眠作用的气体，让琵西雅陷入恍惚状态，成为阿波罗的代言人。前来戴尔菲请求神谕的人，向男祭司提出问题，由他们转达给琵西雅。她的回答通常都非常隐晦暧昧，必须经由祭司诠释。就这样，希腊人运用阿波罗的智慧解决个人疑难、处理邦国大事，因为阿波罗通晓一切，洞悉未来。”

“我们要问阿波罗什么呢？”

“问他，我们能不能在雅典找到爱妮妲，”爸爸说，“你充当提出问题的男祭司，我扮演传达阿波罗谕旨的女祭司琵西雅。”

爸爸在阿波罗神殿废墟前坐下来，开始摇晃他的头颅、挥舞他的手臂，模样儿活像个突然癫狂的疯子，把一群法国和德国游客吓了一大跳，连连倒退好几步。

我恭恭谨谨问道：“我们能在雅典找到爱妮妲吗？”

显然，爸爸正等着阿波罗的神灵附身。阿罗波终于开示：“来自远方的小伙子……邂逅美丽的女郎……相会古老的神庙……”

传达完神谕，爸爸醒转过来，满意地点点头。

“可以了。”他说，“琵西雅的回答一向都是这样的隐晦暧昧。”

我并不满意，到底谁是小伙子？谁是那位美丽的女郎？古老的神庙究竟在哪里？

“我们来掷铜板吧！看看能不能在雅典找到她。”我提出来，“阿波罗既然能操控你的舌头，想来也一定能操控一枚硬币。”

爸爸接受我的建议。他掏出一枚希腊古币。我们商定，如果掷出的结果是反面，那就表示我们会在雅典找到妈妈。我把铜板抛向天空，然后紧张地望着地面。

反面！没错，果然是反面。那枚希腊古币躺在地上，就像躺了好几千年似的，一直等待我们父子前来发掘它。

梅花K

……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他什么都不知道……

阿波罗保证，我们父子会在雅典找到妈妈。听过他的神谕后，我们沿着神殿步道走上山坡，来到一座古老的、能容五千名观众的剧场。站在剧场顶端，我们可以俯瞰整座神殿，放眼望去，可以一直眺望到谷底。

走下山坡时，爸爸说：“汉斯·汤玛士，关于戴尔菲神谕，我还有一些事情没告诉你呢。你晓得吗？对我们父子俩这样的哲学家，这个地方意义特别重大。”

我们在一处废墟上坐下来。一想到这儿的废墟有两三千年历史，我心里就觉得怪怪的。

“你知道苏格拉底吗？”爸爸问道。

“知道不多，”我坦诚地说，“我只晓得他是一位希腊哲学家。”

“没错。首先，我要告诉你‘哲学家’这个名词的意义……”

一听爸爸的口气，我就知道他又要发表长篇大论了。坦率说，这会儿坐在酷热的太阳下，满脸流汗，我实在没有兴致聆听爸爸的演说。

“‘哲学家’指的是探寻智慧的人。可是，这并不意味哲学家特别聪明，你明白这个区别吗？”

我点点头。

“苏格拉底是第一个做到这点的人，他喜欢在雅典的市场走动，跟三教九流的人谈话，但从不教诲他们。相反地，他想从别人的言谈中学到一点东西呢。他曾说：他爱在人来人往的市集走动，因为‘乡下的树木不能教导我任何东西’。可是，他觉得很失望，因为他发现，那些自称懂得很多的人其实什么都不晓得。他们也许能够告诉苏格拉底，今天的酒价和油价，但对人生的事情却往往一无所知。苏格拉底自己坦然承认：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他什么都不知道。”

“看来，苏格拉底并不怎么聪明嘛！”我不屑地说。

“别遽下结论啊！”爸爸板起脸孔斥责我。“假设有两个人对一件事情一无所知，但其中一个人装出很懂的样子，依你看，到底哪一个人比较有智慧？”

我得承认，那个不假装自己懂得很多的人最有智慧。

“唔，你总算开窍了。”爸爸说，“就凭这一点，苏格拉底有资格当真正的哲学家。他感到很烦恼，因为他觉得他了解人生和世界不够深、不够广。他觉得，自己被排除在人生和世界之外。”

我又点点头。

“有一回，一位雅典人跑去戴尔菲神殿问阿波罗，全雅典最有智慧的人是谁？神谕的回答是苏格拉底。这件事让苏格拉底听到了，他感到——唔——相当惊讶，因为他真的觉得自己学识浅陋，当不起这样的称誉。他就去探访那些被认为比他更有智慧的人，向他们提出几个深奥的问题，这才发现，阿波罗的神谕果然正确。苏格拉底不同于别人的地方是：别人懂得一丁点儿知识就沾沾自喜，夸夸其谈，尽管他们懂得的知识绝不比苏格拉底多。这样容易自满的人，绝对当不了真正的哲学家。”

我觉得，爸爸这番话还满有点道理。

爸爸意犹未尽，他伸出手臂，指了指山坡下一群群钻出游览车的观光客。他们排列成一纵队，鱼贯拾级而上，走进阿波罗神殿中，模样儿有如长长的一列爬行在地上的蚂蚁。“这些人中，如果有一个把人生当作冒险，将世界看成一个巨大的奥秘……”爸爸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汉斯·汤玛士，你看，现在山下有好几千个游客。他们之中，只要有一个人把人生当作一场疯狂的冒险——我的意思是说，他每天都以冒险的态度过活……”

“那又怎么样呢？”我忍不住问道。爸爸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真会急死人。

“那么，他就成为一副扑克牌中的丑角牌。”

“你觉得这儿有这样的一个丑角吗？”我问爸爸。

爸爸脸上出现绝望的神色。“没有！”他摇摇头，“当然，我也不敢确定。丑角毕竟不多，就那么几张而已。”

“爸爸，你自己呢？你不是每天都把生活当成一个童话故事吗？”我问道。

“对！没错！”

爸爸回答得很干脆，我一时哑口无言。

“每天早晨一起床，我就觉得很振奋，”爸爸说，“那种感觉，就像身上被注射了一针强心剂，让我深切感受到自己还活着。我仿佛变成了童话故事中的人物，浑身洋溢着生命力。汉斯·汤玛士，我们到底是谁？你能告诉我答案吗？我们就像一团飞撒在宇宙中的流星尘，莫名其妙聚集在一块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这个世界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

“我不晓得！”我回答。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跟苏格拉底一样，被排除在人生和世界之外。

“有时候，这种感觉也会突然在傍晚出现。”爸爸继续说，“我心里想，我现在活着，但是我不想再重活一遍。”

“爸爸，你活得很苦啊。”我说。

“虽然如此，但也挺刺激的呀。我不必到阴森森的古堡去找鬼魂，因为我自己就是一个鬼魂。”

“你儿子看见一个侏儒鬼魂出现在舱房窗口时，你却很担忧。”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提这件事，也许是提醒老爸那天晚上他在船上说的话吧。爸爸哈哈大笑。“算你厉害！”他说。

关于阿波罗神谕，爸爸最后又告诉我一件事：古代希腊人在神殿上雕刻了铭文——“认识自己”。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就难啰！”爸爸自言自语地说。

我们漫步走下山坡，回到神殿入口。爸爸要去参观博物馆，看一看举世闻名的“世界的肚脐”。我央求爸爸，让我坐在外面树阴下等他。这间博物馆展示的东西，对儿童的成长并没有多大的助益。

“你就乖乖坐在那株草莓树下吧！”爸爸说。

他把我拖过去，看看那株形状非常奇特的草莓树。出乎我意料之外，树上还结满鲜红的草莓呢。

当然，我婉拒陪伴爸爸参观博物馆，真正的原因我不便告诉他：一整个早晨，我无时无刻不惦记着口袋里藏着的放大镜和小圆面包书。我急着找机会，继续阅读。我恨不得一口气把这本书读完，但我必须防备爸爸，千万不能让他发现。

我开始感到好奇，这本小书会不会像阿波罗神谕那样，解答我提出的所有问题。这会儿，打开小圆面包书，读到魔幻岛上那个丑角的事迹，我的背脊忍不住冒出冷汗来，因为我刚刚还在跟爸爸讨论扑克牌中的丑角牌呢。

第三部 丑角牌

丑角

……他像一条毒蛇偷偷爬进村子里……

老人佛洛德站起身来，穿过厅堂走到门口，把前门打开，探出头去望了望漆黑的夜色。我跟在他身后。

“我头顶上是一片灿烂的星空，脚底下也是一片灿烂的星空。”他柔声说。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们头顶上的天空十分清朗，四处闪烁着晶莹的星星。我们脚底下的山谷里，村中家家户户点着灯，远远望去，就像一簇星尘从天空坠落到地面上似的。

“我们脚下这片星空，跟头顶上那一片同样深不可测。”老人伸出手臂，指了指山谷中的村庄，“他们是谁？来自何处？”

“我想，他们自己也在问这个问题。”我说。

老人突然转过身子面对着我。“不，不可以！”他嚷了起来，“他们绝对不可以问这个问题。”

“可是……”

“一旦他们知道创造他们的人是谁，他们就不能再跟我一块生活了。你明白吗？”

我们回到屋子里，把门关上，在桌旁面对面坐下来。

“这五十二个人物，容貌个性都不尽相同，”老人回到刚才的话题，“但他们有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从不问自己是谁、来自何处。因此，他们能够跟大自然融合在一起。他们生存在花木茂盛的园子里，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快活得像一群动物。可是，丑角偏偏在这个时候闯了进来。他像一条毒蛇，偷偷爬进村子里。”

我嘘出一口气。

“五十二张牌全部聚集后，大伙儿过了几年平安日子。”老人佛洛德继续说，“我从没想到，一个丑角会突然来到我们岛上，尽管我那副扑克牌中确实有这么一张牌。我还以为，我自己就是那个丑角呢。有一天，一个小丑大摇大摆走进村子里来。方块Ｊ最先看到他。小丑的来临，在村民中引起一阵骚动，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现象。这家伙一身滑稽古怪的装扮，衣服上缀着许多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他不属于村中四个家族中的任何一个。最让我担心的是，他会向村中的侏儒挑衅，问他们一些他们回答不出来的问题。来到村子后不久，他开始离群独居，在村外盖起一间小木屋。”

“跟其他侏儒相比，这个小丑是不是懂得比较多？”我问道。

老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叹道：“一天早晨，我坐在屋前台阶上，看见他从屋角跳出来。他先舒伸手脚翻了个大筋斗，然后摇晃着身上的铃铛，蹦蹦跳跳跑到我面前来，歪起他那颗小脑袋对我说：‘主公，有一件事我不懂……’我听见他叫我‘主公’，当场吓了一跳，因为岛上其他侏儒都直呼我的名字佛洛德。而且，跟我谈话时，不会劈头就说‘有一件事我不懂’。一旦你发现有一件事你不懂，你就差不多会想一探究竟。

“这个活蹦乱跳的小丑清了清喉咙，对我说：‘村子里有四个家族、四个国王、四个王后和四个侍从。此外，从幺到10各有四个，对不对？’我说：‘对呀。’

“小丑又说：‘这么说来，每一类各有四个啰。可是，由于他们被区分成方块、红心、梅花和黑桃四大类，因此每一类也各有十三个。’

“头一次，有人对岛上侏儒社会的组织作如此精确的分析。我听呆了。

“小丑又问道：‘这个井然有序的社会，究竟是谁设计的呢？’

“我只好撒谎：‘这大概是巧合吧！你把几根木棍抛上天空，它们落下来时，会在地面上形成一个图形，至于这个图形代表什么意义，那就是见仁见智啰。’

“小丑接口说：‘我不以为然。’

“头一次，岛上有人胆敢向我的权威提出挑战。现在我面对的，可不是一张纸牌，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说也奇怪，我并不气恼，反而有点高兴呢，因为这个小丑说不定会成为很好的聊天对象。可是，我也担心——万一岛上的所有侏儒都突然领悟，他们到底是谁、来自何处，那我应该怎么办呢？

“我问小丑：‘依你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小丑睁着两只眼睛，直直瞪着我。他的身子虽然一动不动，一只手却颤抖着，身上的铃铛都叮叮当当响起来。

“他静默了半晌，终于开腔，装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说：‘一切看起来都经过精心设计，组织非常严密。我想，幕后必定有一个力量在操纵这一切。我正在考虑，到底要不要掀开这些牌，把它们全都掷在台面上。’

“平常谈话时，岛上的侏儒总喜欢用上一些打牌的术语，以便更精确地表达他们的意思。在恰当的时机，我也会用‘牌话’回答他们。

“那个小丑一时激动起来，接连翻了好几个筋斗，弄得一身铃铛叮当乱响。

“他叫嚷着：‘我就是那张丑角牌！主公啊，你可千万不能忘记这点啊。你瞧，我跟别的牌不一样。我没有明确的身份和归属；我既不是国王或侍从，也不是方块、梅花、红心或黑桃。’

“小丑这番话，直听得我两脚发抖全身冒汗，但我知道现在还不是掀底牌的时候。小丑步步进逼，一个劲追问：‘我到底是谁？为什么我会当丑角？我从何处来，往哪里去？’

“我决定冒险一试。我对小丑说：‘我用岛上的材料做的东西，你都看见过了。如果我告诉你，村子里的所有侏儒，包括你在内，都是我创造出来的，你会有什么反应呢？’

“小丑呆呆地瞪着我，小小的身子颤抖个不停，衣服上挂着的铃铛摇晃得愈发狂乱起来。

“静默了半晌，他颤抖着嘴唇说：‘那么，我就没有选择的余地啰，主公。我只好把你杀掉，这样才能找回我的尊严。’

“我干笑了几声，说道：‘当然，你也只好这么做。幸好我只是开玩笑，你们并不是我创造的。’小丑站在我面前，满脸狐疑地瞅着我，突然转过身子跑掉。不一会儿，他又出现在我面前，手里握着一瓶彩虹汽水。这些年来，我一直把彩虹汽水收藏在碗柜里，不让侏儒们找到。

“小丑举起瓶子敬了敬我：‘干杯！啧，啧，滋味还满不错的嘛！’他把嘴巴凑到瓶口上，咕噜咕噜喝起来。

“我整个呆住了。我并不替自己担心。我害怕的是，我在岛上创造的一切会分崩离析，一夕之间全都消失。来得快，去得也快。”

“结果真是这样吗？”我问道。

老人说：“我发现，小丑偷彩虹汽水，而这种神奇饮料会突然使他变得心思敏锐、口齿便捷。”

“你不是说过，彩虹汽水会使你感觉迟钝、心神迷乱吗？”我又提出质问。

“没错，但这种后遗症不会马上出现。刚喝下去时，你会变得格外清醒、格外聪明，因为你身上的所有感官刹那间同时受到了刺激。然后，那种昏昏欲睡的慵懒感觉，才渐渐在你身上蔓延开来。这种饮料对身心的戕害，就在这一点上。”

“小丑喝了彩虹汽水，结果呢？”

“他大叫一声：‘我现在不跟你多说了，回头见！’然后他就跑下山丘，走进村子里，请每一个侏儒喝一口彩虹汽水。从那天起，村中每一个人都喝这种饮料。一个星期好几次，梅花侏儒从树身的坑洞中挖出玫瑰花蜜，交给红心侏儒酿成红色的饮料。方块侏儒负责装瓶。”

“喝了这玩意后，村子里的侏儒都变得跟小丑一样聪明啰？”我问道。

“那可没有，”老人摇摇头，“开始时，他们确实变得格外聪明，几乎就要看透我的底牌，但过了几天，又回复先前那副浑浑噩噩的德行，甚至变得更加迷糊了。今天，你在村子里看到的侏儒，只是他们残存的美好的一面。”

听老人这么一说，我顿时想起侏儒身上五彩缤纷的衣裳和服饰。穿着黄衫的红心幺的倩影浮现在我心中。

“现在的她，还是那么美丽！”我感叹道。

“唔，他们是很美丽，可是脑筋不清楚，”老人说，“他们属于苍翠的大自然，是它的一部分，可是他们并不晓得这点。每一天，他们看着日出月落，吃着岛上生产的食物，却从不曾意识到自己是大自然的一分子。他们跨出混沌的境界，变成五官齐备、身心健全的人，但后来却喝了彩虹饮料，一步一步退化成原先的自己。当然，他们还能够跟我交谈，但往往一转身就忘掉刚刚说过的话。只有小丑，至今还多少保留原有的聪慧。红心幺也还没彻底退化。她逢人就说，她在寻找失落的自己。”

“有件事情我不明白。”我打断老人的话。

“什么事？”

“你告诉过我，当初你漂流到岛上，没几年后，第一批侏儒就出现了。可是，他们现在看起来都那么年轻，我实在很难想象，他们之中有些已经快五十岁。”

老人脸上泛出谜样的笑容：“他们不会老的。”

“可是——”

“我在岛上独居的时候，梦中的意象变得愈来愈鲜明。不久之后，这些意象从我的思维里溜出来，跳进现实世界中。但他们现在仍然是我的幻想，而幻想有一种奇妙的力量，那就是，将它创造出来的东西永远保存——永远维持它的青春和生命力。”

“简直不可思议……”

“小伙子，你听过小飞侠的故事吗？”

我摇了摇头。

“那你一定听过小红帽或白雪公主的故事啰？”

我点点头。

“你认为他们现在几岁？一百岁？甚至一千岁？他们十分年轻，但也非常地老，因为这些童话人物是从人们的想象中跳出来的呀。我从不以为，岛上的这群侏儒会变成白发苍苍的老头子、老太婆。连他们身上穿的衣服，到现在都找不到一个补丁呢。现实中的人类可就没有这么好命啰。我们会变老；我们的头发会变成灰白。我们的生命会渐渐消耗；我们都不免一死。可是我们的梦不会随我们而去。纵使我们离开了这个世界，我们的梦依旧存活在别人心中。”

老人摸了摸他那一头灰白的发丝，然后伸出手来，指了指他身上那件破旧的夹克。

“我心中最大的疑问，倒不是出自我想象的这些侏儒究竟会不会随着岁月衰老，而是，他们是不是真的存在于我建造的庄园中——换句话说，访客来到岛上，用肉眼到底能不能看到他们。”

“他们真的在那儿呀！”我说，“我来到岛上时，最初遇到梅花2和梅花3，然后在玻璃工厂遇见好几个方块女郎……”

“唔……”

老人陷入沉思中，仿佛没有听见我说的话。静默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开腔：“我心中的另一个疑问是，我死了以后，他们究竟还会不会存活在这座岛上？”

“你觉得呢？”我问道。

“对这个问题，我现在没有答案，永远也不会有，因为一旦我死了，就不会知道他们究竟还会不会存活在这儿。”

老人又陷入沉思中，好久好久没有开腔。我突然怀疑，这一切究竟是不是一场梦。也许，此刻我并不是坐在老人佛洛德的小木屋前，而是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切其实只存在于我心中。

“小伙子，其他事情我明天会告诉你，”老人说，“我必须跟你讲历法的事——还有‘丑角牌戏’的事。”

“丑角牌戏？”

“明天再说吧，小伙子。现在咱们得上床睡觉了。”

老人把我带到一张铺着兽皮和毛毯的木床前，然后递给我一件羊毛睡衣。把身上那套脏兮兮的水手制服脱掉，换上干净的衣服，感觉真好。

那天黄昏，我们父子俩坐在旅馆阳台上，俯瞰着山下的市镇和科林斯湾。爸爸显得心事重重，一整个晚上都没怎么吭声。也许，他对阿波罗神谕的预言——我们会在雅典找到妈妈——开始感到怀疑。

夜深时，一轮明月从东方地平线上升起，照亮了整个幽暗的山谷，让满天星斗变得黯淡无光。

我忽然觉得，我们好像坐在老人佛洛德的小木屋前，窥望着山脚下的侏儒村庄。

第四部 方块牌

方块A

……他是个坦荡的君子，要求把所有的牌都摊在台面上……

跟往常一样，我比爸爸先起床，但没多久他身上的肌肉就开始抽搐起来。

我决定仔细瞧一瞧，爸爸每天早晨起床时，究竟像不像他昨天说的那样，轰然一声惊醒过来。

我发现，他说的是真话。睁开眼睛时，他脸上果然流露出一副饱受惊吓的神色，仿佛他突然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印度或另一个星球——睡醒过来似的。

“你是个活人，”我告诉爸爸，“此刻你身在印度新德里。新德里是地球上的一座城市，而地球是银河系中绕着太阳运行的一颗行星。每运行一周需时三百六十五天。”

爸爸睁着眼睛直直瞪着我。那副神情，就仿佛正在努力调适他的眼睛，从梦境过渡到现实似的。

“谢谢你提供的讯息，”他终于开腔，“平常，每天早晨起床之前，我都得自己摸索一番，设法弄清楚这个时候自己到底身在何处。”

爸爸爬下床来，穿过房间往浴室走去。

“儿子啊，往后每天早晨，你就在我耳朵旁讲几句有智慧的话吧，就像你刚才讲的那样。这一来，我就会早点起床，早点到浴室梳洗啰。”

不消多久工夫，我们就把行囊收拾妥当，到餐厅吃早点，然后驱车上路。

“这帮人很容易受骗，真是不可思议！”车子驶过古老的阿波罗神殿时，爸爸忽然说。

“你的意思是，他们太过迷信神谕？”我问道。

爸爸没有立刻回答。我担心，他对阿波罗神谕的预言——我们会在雅典找到妈妈——开始感到怀疑了。他静默了半晌才说：“你讲得没错，不过我指的是另一件事。想想古希腊的那些神吧：太阳神阿波罗、医药之神艾斯克里皮雅斯、智慧女神雅典娜、天神宙斯、海神波赛登和酒神戴奥尼索斯。千百年间，一代又一代希腊人耗费巨资，为这些神祇兴建大理石神殿，千辛万苦，从老远的地方拖运来一块块笨重的不得了的大理石。”

爸爸讲的这些神，我认识不深，但我还是忍不住提出异议：“你怎么可以一口咬定说，这些神并不存在呢？也许他们现在离开了这儿——说不定他们在别的地方找到容易受骗的人——但这并不表示，他们以前从不曾在这儿住过啊。”爸爸抬头望望后视镜，看了看坐在后座的我。“汉斯·汤玛士，你真的相信你刚才说的那一套吗？”

“我不太确定。可是我觉得，只要人们相信这些神，这些神就存在于这个世界。除非人们开始怀疑，否则神是不会变老，也不会变得像旧衣服那样破旧，这可是有目共睹的。”

“说得好！”爸爸喝了一声彩，“汉斯·汤玛士，你这番话说得头头是道，说不定有一天你也会成为哲学家啊。”

至少这一次，我说出了一些有深度的话，连爸爸也不得不思考一番。他静静开着车子，好一会儿没吭声。

其实，老爸被我耍了。若不是我念过小圆面包书，那样深奥的话我才讲不出来呢。我心中想的可不是希腊神祇，而是佛洛德的那副扑克牌。

好长一段时间，车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我偷偷拿出放大镜和小圆面包书，正要开始阅读，爸爸却突然踩刹车，把车子开到路旁停下来。他跳出我们那辆菲亚特轿车，点根烟叼在嘴里，站在路边查看手上的一幅希腊公路图。

“找到了！对，一定是在这儿！”他兴奋地叫起来。

我瞠目不知所对。整个地区，除了我们左边一个狭窄的山谷外，看不到任何特殊的景观。我实在不明白，爸爸为什么会突然激动起来。

“坐下来吧！”爸爸说。

我知道，爸爸又准备发表长篇大论了。但这回我并不感到厌烦，反而愿意洗耳恭听。

“伊底帕斯就在这儿杀死他的父亲。”爸爸伸出手臂，指了指山谷。

“哦？他实在太过分了。”我说，“可是，爸爸，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命运。汉斯·汤玛士，我在谈论命运——用另一种说法就是‘家族诅咒’。这个问题，值得咱们父子俩特别开心，因为咱们千里迢迢跑到这个国家来，就是为了寻找失踪的妻子和母亲呀。”

“你相信命运吗？”我忍不住问道。爸爸站在我身边，一只脚踏在我坐的那块石头上，手里夹着一根烟。

爸爸摇摇头：“可是希腊人相信。他们认为，如果你抗拒命运，到头来你一定得付出惨痛的代价。”

我心中开始感到罪疚不安了。

“再过一会儿，我们就会经过一个名叫底比斯的古城，”爸爸说，“古早古早以前，那儿住着一位国王，名叫雷厄斯，和他的妻子约卡丝妲。戴尔菲神谕曾经警告雷厄斯王，不得生养子女，否则的话，儿子长大后会杀死父亲，娶母亲为妻。约卡丝妲生下一个儿子。雷厄斯王决定把儿子抛弃在山中，让他饿死，或让野兽把他吃掉。”

“这样做太残忍了！”我嚷了起来。

“是很残忍，但你先别急，雷厄斯王让牧羊人把他带到山中抛弃；为了预防万一，他把儿子的脚筋割断，以免他逃回城里来。牧羊人遵照国王的命令，把孩子带进山里，半路上却遇到一个来自科林斯的牧羊人。原来，科林斯国王在这座山中也拥有几块牧草地。科林斯牧人同情这小男孩的遭遇，于是，就要求底比斯牧人，让他把孩子带回去交给科林斯国王。就这样，小男孩被没有子女的科林斯国王和王后收养，成为这个城邦的王子。他们管这男孩叫‘伊底帕斯’——在希腊文，那是‘浮肿的脚’的意思——因为这男孩的脚筋被生父挑断后，整只脚都变得浮肿起来。长大后的伊底帕斯，容貌十分俊美。大伙儿都很喜欢他，但从没有人告诉他，科林斯国王和王后并不是他的亲生父母。可是有一天，在宫中举行的宴会上，有个客人忽然提起，伊底帕斯根本就不是国王陛下的亲生子嗣——”

“他本来就不是嘛！”我插嘴说。

“没错。可是，当伊底帕斯跑去问王后时，她却支支吾吾，不肯正面回答他。伊底帕斯只好去戴尔菲求神谕。他问阿波罗的女祭司琵西雅，他究竟是不是科林斯王位的合法继承人。琵西雅说：‘离开你父亲吧！否则，下次见面时你会把他杀死，然后娶你的母亲为妻，跟她生下几个子女。’”

我忍不住吹出一声口哨来。这不就是底比斯国王雷厄斯当初听到的预言吗？

爸爸继续说：“听到这个预言，伊底帕斯不敢回科林斯，因为到现在他还以为，科林斯国王和王后是他的亲生父母。他开始在各地流浪，最后来到底比斯附近。就在我们现在站的这个地点，他遇到一辆四匹马拖的华贵马车，上面坐着一位相貌堂堂的贵人。好几个侍卫簇拥着这位贵人。其中一个侍卫揍了伊底帕斯一拳，喝令他让路。你别忘了，伊底帕斯从小在科林斯王宫中长大，备受宠爱，是个尊贵的王子啊。他怎么忍得下这口气呢？于是，双方就在马路上殴斗起来，结果伊底帕斯把车上那个贵人给杀了。”

“这个贵人就是伊底帕斯的生父？”我问道。

“没错。侍卫也全都被杀了，只有车夫一个人逃回城里报讯。他说，国王陛下在路上被一个强盗谋害。王后和老百姓都十分悲恸，可是，偏巧在这个时候，底比斯却又发生一件重大的事情。”

“哦？是什么事情呢？”

“一只名叫司芬克斯的狮身人面怪物，把守在通往底比斯的马路上，向每一个路过的人提出一道谜题。答不出来的人，就会被怪物活生生撕成两半。底比斯政府发出通告：不论任何人，只要能解开司芬克斯之谜，王后就会嫁给他，并且让他继承雷厄斯王遗留下的王位。”

我又忍不住吹出一声口哨来。

“伊底帕斯看到通告，立刻把路上发生的那出悲剧抛到脑后，兼程赶到狮身人面怪物盘踞的那座山丘。怪物向他提出一道谜题：什么东西在早晨用四条腿走路，中午用两条腿，晚上用三条腿。”

爸爸停顿下来，瞅着我，让我来解这个谜。我摇摇头。

“伊底帕斯回答怪物：‘答案是人类，因为人生有三个阶段，小时候我们用双手双脚在地上爬行，长大后我们用两条腿走路，年老时步履不稳，我们得握着一根手杖。’伊底帕斯答对了！怪物一听，顿时从山坡上滚落下来，活活摔死。伊底帕斯进入底比斯城，受到英雄式的盛大欢迎。王后约卡丝妲——他的亲生母亲——果然遵守诺言嫁给他。后来他们生下两个儿子、两个女儿。”

“我的妈！”我惊叫起来。爸爸讲述这个故事的过程中，我一直全神贯注看着他，但这时我却忍不住挪开视线，瞄了瞄我们脚下的山谷。伊底帕斯就在那儿杀死亲生父亲。

“故事还没完呢，”爸爸继续说，“后来底比斯城里发生一场瘟疫。那个时候的希腊人相信，这类灾祸的降临，显示阿波罗对人间发生的某一件事情，感到极为愤怒。于是，底比斯派遣使臣前往戴尔菲，求问于神谕。女祭司琵西雅回答：阿波罗降下瘟疫，是因为底比斯国王雷厄斯被谋害多年，凶手至今逍遥法外；底比斯全城百姓若想保住生命，就必须找出凶手，绳之以法。”

“千万别找出凶手！”我惊叫一声。

“伊底帕斯王接到神谕，二话不说，立刻承担起查访杀害前王的凶手的责任。他从没想到，马路上那场殴斗跟这桩谋杀有密切关联。就这样，凶手变成了追缉凶手的人。他先把城中一位通天眼找来，问他究竟是谁杀害雷厄斯王，可是，这个能洞察人间罪案的人却拒绝回答，因为答案实在太过残酷。勤政爱民的伊底帕斯王却不肯罢休，一再逼问。他只好悄悄告诉国王陛下，杀害前王的就是他自己。伊底帕斯终于想起当年马路上发生的事。他知道他杀了雷厄斯王，可是，到现在还没有证据显示，他是雷厄斯的亲生儿子。伊底帕斯是一个坦荡的君子，他要求把所有的牌都摊在台面上。最后，他把底比斯牧人和科林斯牧人叫到面前来，让他们对质。他们证实，伊底帕斯杀了他父亲、娶了他母亲。真相终于大白。悲痛之余，伊底帕斯用手挖出自己的两只眼睛。他这一生，可说是‘眼明心盲’啊。”

我幽幽叹出一口气来。我觉得，这个古老的故事实在太悲惨、太不公平。

“爸爸，这就是你所说的‘家族诅咒’啰。”我喃喃地说。

“好几次，雷厄斯王和伊底帕斯想摆脱他们的命运，”爸爸说，“根据希腊人的看法，这是不可能办到的。”

车子经过底比斯古城时，我们父子俩都默不作声。我猜，爸爸正在思索他自己的“家族诅咒”。很久很久，他都没吭声。

我坐在车子后座，一路想着伊底帕斯王的悲剧。想了半天，我忍不住掏出放大镜和小圆面包书，继续阅读。

方块2

……每一张扑克牌都有自己的星期和月份……

第二天清晨，我被公鸡的啼声叫醒。恍惚间，我以为自己身在故乡卢比克，但随即又记起那场海难。我记得我把救生艇划进棕榈树环绕的一个小礁湖，然后将它推到沙滩上。接着，我漫步走进岛内，在一个大湖中陪伴一大群金鱼游泳。最后我在湖畔躺下来，睡着了。

我现在就在这座岛上吗？我是不是在做梦，梦见一个在岛上住了五十多年、创造出了五十三个活生生侏儒的老水手？

在睁开眼睛之前，我试图回答这个问题。

这不可能只是一场梦！昨天晚上，我是在老人佛洛德那间俯瞰小村庄的木屋里上床就寝的……

我睁开眼睛，金色的曙光洒照进阴暗的小木屋。我知道，这几天我经历的一切事情，跟太阳和月亮一样真实。

我爬下床来。老人佛洛德上哪儿去了？我看到，门框上的架子放着一个小木盒。

我把盒子拿下来，发现里头是空的。我猜，这个盒子原本装着佛洛德的扑克牌，直到“大转变”发生。

我把盒子放回架上，走出木屋。佛洛德背着手站在屋前，眺望山脚下的村庄。我走到他身边站住，好一会儿，我们都没吭声。

村中的侏儒已经开始忙着干活。整个村庄和周遭的山丘，浸沐在早晨的阳光中。

“丑角日……”老人终于开腔，脸上流露出一股焦虑不安的神色。

“丑角日是什么日子？”我问道。

“小伙子，我们在屋子外面吃早餐吧。”老人说，“你先在这儿坐坐，我去张罗早点，一会儿就回来。”

他伸出手臂，指了指靠墙摆着的一条板凳。一张小桌子安放在板凳前。我坐在板凳上，观赏美好的早晨风光。几个梅花侏儒拖着一辆手推车走出村庄，看样子是到田里去干活。村中那间规模不小的工厂，不断传出敲敲打打的声音。

老人从屋里端出面包、奶酪、六足怪兽奶和热腾腾的凝灰岩浆。他在我身旁坐下来。静默了半晌，他开始告诉我早年他在岛上的生活。

“那段日子，我把它看成是我在岛上生活的‘单人纸牌游戏时期’。”老人佛洛德说，“那时，我孤零零一个人住在这座岛上。日子实在太寂寞了，结果我把那五十三张扑克牌慢慢转变成五十三个幻想人物。更有趣的是，在岛上施行的历法中，这些牌也扮演重要的角色呢。”

“历法？”

“对！一年有五十二个星期，因此，每一个星期都由扑克牌中的一张牌来代表。”老人说。

我在心中数了一数。

“五十二乘以七，”我大声说，“等于三百六十四。”

“没错。可是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剩下的一天，我们就管它叫‘丑角日’。它并不属于任何月份或任何星期。它是多出的一天。在这一天里头，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每四年我们有两个这样的‘丑角日。”

“挺巧妙的嘛！”我赞叹道。

“每年的五十二个星期——我管它们叫‘牌期’——又被划分为十三个月，每一个月有二十八天，因为二十八乘以十三正好等于三百六十四。第一个月是‘幺’，最后一个月是‘K’。每两个丑角日之间，有四年的间隔。第一年是‘方块年’，接着是‘梅花年’，然后是‘红心年’，最后是‘黑桃年’。这一来，每一张扑克牌都有自己的星期和月份。”

老人佛洛德瞄了我一眼。对自己精心设计出的历法，他既感到十分骄傲，却又有点儿不好意思。

“乍听起来，这套历法有点儿复杂。”我说，“可是仔细一想，我发现它还挺巧妙、挺别致的。”

佛洛德点点头。

“岛上闲居无事，我得花点脑筋想出一些玩意呀。根据我这套历法，每一年也被划分为四个季节——方块代表春季，梅花代表夏季，红心代表秋季，黑桃代表冬季。每一年的第一个星期是‘方块幺’，然后依序是其他方块牌。夏季从‘梅花幺’开始，秋季由‘红心幺’带头，冬季则是‘黑桃幺’打头阵。一年的最后一个星期是‘黑桃K’。”

“现在是哪一个星期？”我问道。

“昨天是‘黑桃K周’最后一天，也是‘黑桃K月’最后一天。”老人回答。

“……今天是‘丑角日’，或者说，是两个丑角日的第一个。我们将举行一场宴会，庆祝这个特别的日子。”

“听起来有点怪怪的……”

“你说得没错，”老人说，“同样奇怪的是，早不早晚不晚，你偏偏在这个时候——我们正要打出丑角牌，展开新的一年和一个完整的‘四年周期’——来到我们岛上。还有……”

老人欲言又止，仿佛陷入沉思中。

“还有什么？”我追问。

“这五十二张牌构成岛上的‘纪元’。”

“纪元？我不懂。”

“你瞧，每一张牌都有它自己的星期和月份，这样一来，我就能够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记得清清楚楚，不会弄乱。每一年也都由一张牌来代表。我在岛上生活的第一年被命名为‘方块幺年’。第二年就是‘方块2年’，依此类推，次序如同一年的五十二个星期。我曾经告诉你，到现在我在岛上整整生活了五十二年……”

“对！你告诉过我。”

“我们刚结束‘黑桃K年’啊，小伙子。这一年以后的年份，我想都不敢想，因为在这座岛上生活五十二年以上——”

“是你从不敢指望的事？”

“对，我从不敢有这样的奢望。今天小丑将宣布，‘丑角年’正式开始，盛大的庆祝会将在今天下午举行。这会儿，黑桃侏儒和红心侏儒正忙着把木工厂布置成宴会厅。梅花侏儒忙着采集水果。方块侏儒忙着张罗玻璃杯盘。”

“我……我可以参加这场宴会吗？”

“你是这场宴会的主客。可是，下山之前，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小伙子，再过两三个钟头宴会就要举行了，我们可不能耽误时间。”

老人佛洛德拿起壶，把褐色的饮料倒进岛上的玻璃工厂制造的酒杯里。我小心翼翼啜了一口。老人继续说：“每一年的除夕——或者新一年的元旦——都要举行‘小丑之宴’。但是，纸牌游戏每四年才举办一次……”

“纸牌游戏？”

“唔，每四年一次。在这一天，岛上演出小丑戏。”

“你到底说什么？能不能说清楚一点嘛！”

老人一连清了两次喉咙：“我告诉过你，当年我独居岛上，为了排遣寂寞，我得想出一些能够消磨时间的玩意儿。没事的时候，我就一面拨动手里的那副扑克牌，一面假装这些牌在说话——每一张牌‘说出’一个句子。设法记住每一张扑克说的话，就渐渐变成一种游戏。我把所有句子都记住后，游戏的第二部分就开始了。我把整副牌洗了又洗，让这些句子串连起来，形成一个连贯的整体。结果，我编出一个又一个故事，全都是由扑克牌各自‘说出’的句子组成的。”

“那就是小丑游戏吗？”

“唔，可以说是。它原本是我独居岛上时玩的单人牌戏，后来慢慢演变成伟大的小丑戏，每四年一次，在‘丑角日’那天演出。”

“还有呢？”

“在那四年间，岛上的五十二个侏儒都必须各自想出一个句子。对常人来说，这不是件难事，可是你别忘记，这些侏儒脑筋非常迟钝。想出句子后，他们还得日夜背诵，把它牢牢记住。对脑袋空空如也的侏儒来说，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差事。”

“他们都必须在丑角宴会上说出他们的句子吗？”

“唔，”老人点点头，“但这只是游戏的第一部分，然后就是看小丑表演了。他自己没想出任何句子，他只是坐在宝座上，一面听侏儒们说出他们的句子，一面记笔记。在‘小丑之宴’上，他把整副牌洗一洗，让所有的句子串连成一个合乎逻辑的、有意义的整体。他依照新的顺序，重新排列五十二个侏儒，然后要他们再一次说出自己的句子。五十二个句子依序说出来后，就形成一篇完整的童话故事啦。”

“挺巧妙的嘛！”我不禁感叹起来。

“是很巧妙，可是，这样形成的故事有时也会让人吓一跳的。”老人说。

“怎么啦？”我问。

“你也许以为，才高八斗的小丑利用乱七八糟的一堆句子，创造出一篇完整的作品。毕竟，侏儒们是各自想出他们的句子，彼此间并没有串通。”

“那又怎么样呢？”

“小丑组合的作品——童话也好，故事也好——有时看起来就仿佛以前曾经存在过。”

“这可能吗？”

“我不知道，但是，如果真是那样，我们就该对这五十二个侏儒另眼相看了——也许，他们不单只是五十二个独立的个体。一根肉眼看不见的线，似乎把他们串连在一块。有件事情我还没告诉你呢！”

“现在说吧！”

“刚来到岛上的那段日子，我一个人玩扑克牌，常常想在牌中探一探我的前程，替自己算算命。当然，这只是一种游戏，可是牌中有时也许真的会透露出一些天机。我在船上当水手时，到过世界各地的港口，常听海员们说，扑克牌确实能够揭露一个人的未来。果然，就在‘梅花J’和‘红心K’出现在岛上，成为第一批居民之前，在我玩的好几场单人牌戏中，这两张牌都以强者之态出现，气势非同小可。”

“真是不可思议！”我惊叹起来。

“我们把五十二个侏儒排列好，开始小丑游戏时，我并没想到其中的玄机——”话锋一转，老人忽然问我，“你知不知道，上一次‘小丑之宴’——也就是四年前——产生出来的故事，最后几句话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呢？”

“你听着，那几句话是：‘黑桃K年的最后一天，一个年轻的水手来到村庄。水手和玻璃工厂的侏儒J一块猜谜语。老主公从家乡接到一个重要的讯息。’”

“这……这太诡异了！”

“四年来，我一直没想过这几句话的涵义。”老人说，“可是，昨天晚上你出现在村庄时——昨天正好是黑桃K年、月和星期的最后一天——哇，四年前的预言顿时涌上我心头！小伙子，四年前你就被预言到啰……”

我心中蓦地一亮。

“老主公从家乡接到一个重要的讯息。”我喃喃念着这句话。

“你觉得奇怪吗？”老人问道。他两只眼睛直直瞪着我，仿佛在燃烧似的。

“你说，你的未婚妻名字叫史蒂妮？”我问老人。

老人点点头。

“她住在卢比克？”我又问道。

老人又点点头。

“我的父亲名字叫奥图，”我告诉老人，“他从小就没父亲；他母亲的名字也叫史蒂妮。她老人家去世没多久，才几年而已。”

“在德国，史蒂妮是很普通的名字。”老人说。

“当然……”我继续说，“村里人都说我父亲是私生子，因为我祖母一辈子没嫁过人。她……她跟一个水手订过婚，后来那个水手在海上失踪了。最后一次见面时，他们两个都不知道她已经怀孕……村子里谣言很多。大伙儿都说，我祖母跟一个路过的船员相好，那个船员怕负责任，偷偷溜掉了。”

“唔……你父亲是哪一年出生的？”老人问道。

“这个嘛……”我欲言又止。

“告诉我啊！小伙子，你父亲究竟是哪一年出生的？”

“1791年5月8日，也就是五十一年前，我父亲出生在卢比克。”

“跟你祖母订婚的这个水手——”老人问道，“他父亲是不是玻璃工厂的师傅？”

“我不知道。祖母不常提到他，也许因为村子里谣言太多吧。不过，她倒是提过一件事。她告诉我们这些小孩子，有一次，船出港的时候，他爬到很高的桅杆上向她挥手告别，结果却摔了下来，跌断一条肘臂。谈起这件事时，祖母脸上露出微笑，因为那个水手是为她摔伤肘臂的。”

老人瞪着山脚下的村庄，好半天没吭声。

“那条肘臂，”他终于开腔，“就在你眼前。”

他卷起外衣袖子，露出肘臂上的一个疤痕。

“祖父！”我大叫一声，冲上前去，伸出双手紧紧搂住他。

“乖孙子！”他揽住我的脖子，一面啜泣一面呼唤，“孙子，我的孙子啊……”

方块3

……她被自己的投影吸引到这儿来……

某种家族诅咒也出现在小圆面包书中。情节愈来愈复杂，故事愈来愈离奇了。

中途，我们在一家乡下酒馆门前停下来，坐在两株大树下的一张长桌旁吃午餐。酒馆周围的庄园，栽种着一望无际的橘子树。

我们吃烤肉串和希腊式的凉拌山羊乳酪沙拉。甜点送来时，我跟爸爸谈起魔幻岛上的历法。当然，我不能让他知道我在阅读小圆面包书，因此我被迫撒了个谎，骗他说，这套历法是我坐在车子后座，闷极无聊想出来的。

爸爸听呆了。他掏出钢笔，在餐巾上计算起来。

“一副扑克牌中的五十二张牌，代表一年的五十二个星期。算起来，全年总共有三百六十四天，分成十三个月，每个月二十八天。但实际上每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多出来的一天……”

“多出来的一天就是‘丑角日’。”我说。

“哇，那么巧啊！”

爸爸坐在餐桌旁，好一会儿只管呆呆望着酒馆周遭的橘子园。

“汉斯·汤玛士，你是什么时候出生的？”他忽然问我。

我不太明白爸爸的意思。

“1972年2月29日。”我回答说。

“那一天是什么日子？”爸爸又问道。

我突然醒悟：原来我是在闰年出生！根据魔幻岛上的历法，那一天应该算是“丑角日”。阅读小圆面包书时，我怎么没想到这点呢？

“我出生那一天是‘丑角日’。”我回答爸爸。

“对！完全正确。”

“爸爸，我出生在‘丑角日’，是因为我父亲是一个小丑呢，还是因为我自己就是一个小丑？”我问道。

爸爸瞅着我，认真地回答：“两者都是。我在‘丑角日’那天获得一个儿子，而你在‘丑角日’那天来到这个世界。咱们父子两个都是丑角啊。”

发现我出生在“丑角日”，爸爸显得很开心，但从他的口气我也听得出，他开始担心，总有一天我会取代他的“丑角”地位。

不管怎样，他很快就把话题转回到历法上。

“这套历法是你刚刚想出来的吗？”爸爸再一次问我，“真有趣！每一个星期都有自己的牌，每一个月都有自己的点数，从爱司牌的幺到老K牌的十三，而每一个季节都有自己的花色——黑桃、红心、方块或梅花。汉斯·汤玛士，你应该向政府申请专利权啊。据我所知，世界上还没有人发明‘扑克牌历法’呢。”

爸爸手里端着咖啡杯，一边喝一边格格笑。然后他又补充说：“最初我们西方人使用‘罗马儒略历’①，后来改用‘格里高里历’。看来，现在已经到了施行新历法的时候啰。”

显然，爸爸对历法这玩意儿比我还感兴趣。他拿起钢笔，在餐巾上匆匆计算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瞅着我，眼瞳中闪烁着狡黠的光彩，模样儿活像扑克牌中的那个丑角。“还有更有趣的呢！”他说。

我望着他。

“每一副扑克牌都有四组牌——梅花、方块、黑桃和红心，”爸爸说，“如果你把每一组牌的点数加起来，你得到的是九十一。幺是一点、K是十三点、Q是十二点等等。每一组十三张牌加起来的点数是九十一。”

“九十一？那又怎样？”我听得一头雾水。

爸爸把钢笔搁在餐巾上，瞪着我问道：“九十一乘以四，等于多少？”

“四九三十六……”我数了一下，“答案是三百六十四！哇，真的很巧！”

“对！一副扑克牌的总点数是三百六十四，外加一张丑角牌。根据你所说的那套历法，有些年份有两个‘丑角日’。汉斯·汤玛士，通常一副扑克中会附加两张丑角牌，原因就在这里。这不可能纯粹是巧合吧？”

“爸爸，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扑克牌是根据历法的原理做成的？”我问道，“一副牌的总点数刚好跟一年的总天数相同。你觉得这是故意的？”

“这就难说啰。不过，我倒是觉得，这件事显示出，一般人对成天出现在眼前的一些符号和数字，简直就视若无睹。想想看，全世界有好几百万副扑克牌在流通，可是，从没有人把牌上的点数加一加，看看会产生什么答案。”

爸爸坐在餐桌旁，静静思考这个问题。他那张脸孔渐渐凝重了起来。

“这下可麻烦了！如果丑角牌在历法上占有一席之地，那么，将来我就不容易向别人讨取丑角牌啰。”说完，他像马儿一样呵呵笑起来。毕竟，扑克牌历法并不值得我们认真看待。

吃过午餐回到车上后，爸爸还格格笑个不停，显然他心中还在想着扑克牌历法。

车子驶近雅典时，我看到路旁有一幅巨大的路标。一路上，这幅路标已经出现好几次，但这会儿看见它，我却兴奋得叫嚷起来：“停车！爸爸，拜托你停车！”

爸爸吓了一大跳，慌忙踩刹车，把车子开到路旁停下来。

“你现在又怎么啦？”他转过头来看看我。

“下车！”我一个劲叫嚷，“我们一定要在这里下车！”

爸爸赶紧打开车门跳出去。“你是不是中邪了？”他问道。

我伸出手臂，指了指几米外的路标。

“你看到那个路标吗？”我问爸爸。

看到爸爸一脸困惑的样子，我真应该同情他，但这时我心里只想着那个路标。

“那个路标怎么啦？”爸爸问道。他一定以为我真的中邪了。

“你读读路标上面的字嘛！”我要求爸爸。

“雅汀纳（Athinai）。”爸爸把路标上的地名读一遍，脸上的神色渐渐静下来，“那是希腊文，意思是雅典。”

“你只看出这点吗？为什么不倒着读读看呢？”

“伊雅尼达（Ianihta）。”爸爸大声读出来。

我不再吭声了，只静静地望着爸爸，点点头。

“唔，这个地名倒着读，听起来是挺像你妈的名字‘爱妮妲’。”爸爸点点头，从口袋掏出一根烟，点上火。

看到他那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我忍不住发作了。

“滑稽？你只觉得滑稽？她就在这儿！爸爸，你明白吗？她到过这里！她是被自己的投影吸引来这儿的。那是她的命运啊。爸爸，你现在应该看出这中间的关联了。”

听我这么一说，爸爸却恼怒了起来。

“别那么激动嘛，汉斯·汤玛士！”

显然，爸爸一听我提起妈妈的命运和投影，心里就十分不舒服。

我们回到车上。

“你的……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有时候会失控。”爸爸说。

他指的不单是路标那件事，显然也包括我向他提过的侏儒和扑克牌历法。如果他真的这么想，那对我就太不公平了。我不觉得，他有资格批评别人“想象力太丰富”，因为，毕竟是他开始谈论“家族诅咒”这档子事。

在前往雅典的路上，我悄悄打开小圆面包书，看看魔幻岛上的侏儒们如何准备“小丑之宴”。

① 罗马儒略历：Julian calendar，凯撒大帝于公元前四十六年所创。

方块4

……今天所有的牌都要被掀开来，真相隐藏在牌里……

在魔幻岛上，我终于遇见了自己的祖父。原来，我父亲就是他当年离开德国时，我祖母肚子里所怀的孩子。后来他却在大西洋遭遇一场海难，回不了家乡。

哪一件事比较奇怪呢？一颗小小的种子，终于萌芽成长茁壮？一个独居岛上的人，终于把自己的幻想转化成事实？换一个角度来看，我们人类难道不也是一种幻想——活生生的、行走在地球上的幻想？究竟是谁把“我们”投射进这个世界呢？

佛洛德独个儿在这座岛屿上生活了半个世纪。我们祖孙两人能不能结伴，一块回德国呢？会不会有这么一天——我回到家乡卢比克，踏进我父亲开设的面包店，向他介绍跟我同行的那个老人：“爸爸，我从国外带回一个人，他名字叫佛洛德，是你的父亲。”

祖孙相认，紧紧拥抱在一起的当儿，我心中百感交集，各种思绪纷至沓来。就在这个时候，一群身穿红衣的侏儒匆匆走上山坡来。

“瞧！”我悄悄对祖父说，“有访客上门了。”

“那是红心侏儒，”佛洛德爷爷颤抖着嗓门说，“每次举行‘丑角之宴’，他们都会来带我去参加。”

“我倒想去见识见识。”

“我也想参加呀，”爷爷说，“孩子，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老主公从家乡接到一个重要的讯息’这句话，是从黑桃J嘴里说出的？”

“没有。”我说，“怎么啦？”

“黑桃总是带来噩运。海难发生前，我就常常在世界各国港口的酒吧，听水手们谈论黑桃带来的噩运。在岛上生活那么多年，我自己的经验也证实了这点。每回在村子里遇见一个黑桃侏儒，那天准会有意外事故发生。”

爷爷刚把话说完，从2到10的九个红心侏儒就在屋子前面跳起舞来。她们每一个都金发披肩，身穿绣着心形图徽的红色衣裳。佛洛德爷爷穿的是褐色粗布衣服，而我则是一身破烂的水手装。相比之下，这群侏儒的红衣裳就显得格外鲜艳夺目。我忍不住揉揉眼睛。

我们祖孙俩一起朝她们走过去。

她们围成一圈，聚集在我们身旁，笑嘻嘻地说：“丑角日快乐！”然后环绕着我们不停地走动，一面摇荡着裙子一面引吭高歌。

“够了，够了！”佛洛德爷爷制止她们。

他跟这群侏儒说话的口气，就像对待家里饲养的宠物似的。

姑娘们停下舞步，簇拥着我们祖孙俩走下山坡。红心5握住我的手，牵着我一路走进村庄。她那只小手跟早晨的露水一样沁凉。

村中街道和广场静悄悄的，但附近的屋子不时传出尖叫声。陪我们下山的红心侏儒走进一间屋子，消失不见。

悬吊在木工厂四周屋檐下的油灯，依旧亮着，虽然这时太阳还高高挂在天上。

“这儿就是了。”爷爷说。

我们走进宴会厅。

侏儒们都还没来到，但在四张大餐桌上已经摆满一盘盘水果。我还看见桌上放着很多瓶子和水壶，里面装着亮晶晶的饮料。围绕着每一张餐桌，安放着十三把椅子。

宴会厅的墙壁镶着淡色的木板；好几盏彩色玻璃油灯悬吊在天花板横梁下。大厅的一端，墙上开着四扇窗；窗台和茶几上摆着玻璃碗，里面饲养着红色、黄色和蓝色的鱼儿。阳光暖洋洋投射进窗子来，照亮了餐桌上的瓶子和窗台上的金鱼碗，使得整个宴会厅、地板和墙壁上，摇曳着一道一道彩虹般的光影。餐桌正对面，并排安放着三张特别高的椅子。一看到这三张座椅，我就忍不住想起法庭里的法官席。

我还没浏览完整个宴会厅，大门就被推开了。小丑蹦蹦跳跳从街上走进来。

“两位好啊！”他咧开嘴巴笑嘻嘻打个招呼。

每走动一步，小丑身上那套紫色衣裳上缀着的铃铛就会叮当乱响起来。只要点一点头，他头上戴的那顶红绿两色、装有两个驴耳朵的帽子，就会摇晃不停。

小丑突然跑到我面前，跳起身来，伸手扯了扯我的耳朵。他身上的铃铛一阵乱响，听起来就像一匹野马拖着的雪橇似的。

“你被邀请参加咱们的宴会，开不开心啊？”他问道。

“谢谢你们的邀请。”我回答。不知怎的，我一看到这个小妖怪就不寒而栗。

“真的？不坏嘛，你这个人还挺有礼貌。”小丑说。

“你这个小笨蛋，安静一下好不好？”佛洛德爷爷板起脸孔对小丑说。

小丑望着佛洛德爷爷，眼神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当然啦，”他说，“面对今天这个盛大的场面，你老人家会吓得两腿发软，可是呢，想打退堂鼓已经来不及啦，因为今天所有的牌都要被掀开来，让大伙儿瞧一瞧。真相就隐藏在牌里啰。待会儿再说吧！”

小丑跑回街上去了。佛洛德爷爷一径摇着头。

“在这座岛上，谁是真正掌权的人？”我问爷爷，“到底是你呢还是那个小丑？”

“直到这一刻，掌权的人是我。”爷爷的口气似乎有点不确定。

过了一会儿，小丑又走进宴会厅，在墙边一张高椅上坐下来，然后装模作样地打个手势，叫我和佛洛德爷爷坐到他身旁。爷爷坐在中间，我和小丑分别坐在他左右两边。

“安静！”大伙儿坐定后，小丑吆喝一声，尽管这个时候并没有人讲话。

一首优美的横笛曲子悠然响起。乐声中，十三个方块侏儒鱼贯穿过大门，疾步走进宴会厅。身材矮小的国王走在队伍前头，身后跟着王后、侍从和所有的方块，殿后的是方块幺。除了国王伉俪和侍从，每一位方块姑娘手里都握着一根细长的玻璃笛子，放在嘴边吹奏。玻璃笛子吹奏的华尔兹舞曲，音调是那么地纤柔、纯净，听起来就像教堂风琴最小的管子传出的音符。方块侏儒头发银白，眼睛湛蓝，身上都穿粉红衣裳。除了国王和侍从，这队侏儒全都是女的。

“太精彩了！”小丑鼓掌欢呼。我看见佛洛德爷爷鼓掌，也跟着拍起手来。

十三个方块侏儒站在宴会厅一角，排列成四分之一圆形。随后进场的是身穿深蓝制服的梅花侏儒。王后和梅花幺穿的是同色的衫裙。十三个梅花侏儒全都有一头鬈曲的棕色头发、一身黝黑的皮肤和一双褐色的眼睛。跟方块侏儒相比，他们的身材比较圆胖。除了王后和梅花幺，这队侏儒全部是男性。

梅花加入方块行列，共同组成一个半圆形。接着进场的是身穿血红衣裳的红心侏儒。国王和侍从是男性；他们两人穿的是猩红的制服。红心侏儒全都有一头金发、白皙的皮肤和绿色的眼睛。红心幺身上的装扮，却与众不同。她穿的是那天我在林子里遇见她时的那件黄衫。一进入宴会厅，她就走到梅花K身边，跟他站在一块。厅中的三队侏儒现在已经组成四分之三的圆形。

黑桃侏儒最后进场。他们的头发又黑又硬，眼瞳漆黑，身上穿着黑色制服。在四队侏儒中，他们的肩膀最宽厚，表情最阴郁，神色最凝重，如同他们身上的制服。队中只有王后和黑桃幺是女性；她们穿的是紫色衣裳。

黑桃幺走到红心K身旁站住。五十二个侏儒现在组成一个完整的圆形。

“不可思议！”我悄声说。

“每年的‘丑角之宴’都是以这种方式展开，”佛洛德爷爷压低嗓门说，“五十二个侏儒排列成一个圆圈，代表一年的五十二个星期。”

“红心幺怎么老是穿着黄衣裳呢？”

“她代表的是，仲夏季节最明亮的太阳。”

黑桃K和方块幺之间留下一个小小的缺口。小丑从椅子上爬下来，站到他们中间。这一来，整个圆圈就完整无缺了。红心幺站在小丑正对面。

五十三个侏儒手牵手，齐声欢呼：“丑角日快乐！新年恭喜发财！”

小丑张开双臂，叮叮当当摇响身上的铃铛。他扯起嗓门大声宣布：“今天，不但一年结束了，而且我们也已经来到一副牌五十二年期的终点！未来就是属于丑角的了。丑角老兄，祝你生日快乐！要言不繁，我的致辞就到此为止。”

小丑伸出右手，握握自己的左手，仿佛在向自己道喜似的。侏儒们纷纷鼓掌，尽管他们都不懂小丑在说什么。拍完手，四个家族分头走到各自的餐桌，围成一圈坐下来。

佛洛德爷爷伸出手来，搭在我的肩膀上。“他们根本不晓得是怎么回事！”他悄声说，“他们每一年都在重复同样的动作，就像当年我一个人玩牌时那样。”

“可是——”

“小伙子，你看过在马戏团表演的马儿和狗儿没有？这帮侏儒就像受过训练的动物。可是那个小丑……”

“他怎么啦？”

“以前我从没见他那么狂妄、那么自信。”

方块5

……不幸得很，爸爸要我喝的那杯饮料，滋味非常甜美……

我坐在车子后座，正在阅读小圆面包书，爸爸突然对我说，马上就要到雅典了。于是，我又从魔幻岛回到现实世界来。

在一张地图的协助下，爸爸费了一番功夫，总算找到雅典市旅游服务处。我坐在车子里，打量着街上行走的希腊人，而爸爸就待在旅游中心，寻找一家合适的旅馆。

回来时，他咧着嘴，笑得好开心。

“擎天神大饭店，”他钻进驾驶座，笑嘻嘻说，“这家旅馆有空房和停车场。这当然很重要。但我也告诉旅游中心的人，我们打算在雅典玩几天，去看看有名的高城。所以他们就给我安排了这家屋顶上有瞭望台，可以观览整个雅典城的旅馆。”

爸爸并没夸张，我们的房间在十二楼，凭窗眺望，雅典城果然尽收眼底。不过，我们还是搭电梯到屋顶平台上，远眺矗立在雅典城另一端的高城。

爸爸被高城中的古老神殿震慑住了，好半天瞪着眼睛没吭声。

“汉斯·汤玛士，太神奇了！”他终于惊叹起来，“实在太神奇了。”

爸爸开始在屋顶瞭望台上来来回回踱起方步。过了好一会儿，心情终于平静下来后，他要侍者替他端来一杯啤酒。我们坐在最靠近栏杆的座椅上，面对着高城。不久，神殿四周的水银灯点亮了，刹那间，整座高城大放光明，爸爸又开始激动起来。

看够了高城夜景后，爸爸说：“汉斯·汤玛士，咱们明天到高城走一走吧，顺便到古老的市集瞧瞧。我带你去看当年伟大的哲学家一边散步、一边讨论人生重大问题的地方——不幸得很，这些哲人关心的课题，如今大半已经被我们欧洲人遗忘了。”

他又开始滔滔不绝，谈论起雅典的哲学家。我听了一会儿，忍不住打断他：“我们来这儿的目的是寻找妈妈——爸爸，你难道忘了吗？”

爸爸又吩咐侍者端来一杯啤酒，这已经是第二或第三杯了。

“当然没忘，”他说，“可是，如果我们不先看看高城，见了妈妈后该跟她谈些什么呢？分别那么多年，见了面却没话讲，不是挺尴尬的吗？汉斯·汤玛士，你觉得爸爸的顾虑是多余的吗？”

眼看我们这趟旅程的目标就要达成了，我却突然发现，原来爸爸一直害怕跟妈妈相见。这个发现，让我感到十分痛苦——骤然间，我觉得自己真正长大了。

我原本以为，只要我们父子俩来到雅典找到妈妈，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现在我才领悟到，事实可不是如此。

我迟迟没有领悟这点，并不是爸爸的错。事实上，在旅途中他好几次提到，他实在没有把握能够把妈妈带回家去，只是，那时我并没有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我也没想到，我们父子的追寻到头来会落得一场空。

现在我才知道，自己当初的想法太过幼稚。我开始同情起爸爸来，当然也为自己感到难过。百感交集之下，我终于喝了酒。

爸爸把妈妈和古代希腊人调侃了一顿，忽然问我：“汉斯·汤玛士，你想喝一杯酒吗？我很想喝一杯，可是一个人独酌没啥意思。”

“我不喜欢喝酒。”我摇摇头，“而且，我也还没成年。”

“我会叫一杯你爱喝的东西。”爸爸说，“况且，你也快成年了，不再是个孩子。”

爸爸把侍者叫过来，吩咐他给我调一杯马提尼鸡尾酒。他自己则要一杯希腊烈酒。

侍者瞧瞧我，又看看爸爸，一脸不敢置信的模样。“您不是说笑吧？”他问道。

爸爸叫他快去调酒来。

不幸得很，爸爸要我喝的那杯饮料，滋味还挺甜美的。杯子里放着冰块，喝起来沁凉爽口极了。结果我一连喝了两三杯，脸色刷地发白了，整个人一头栽倒在地板上。

“哦，孩子！”爸爸呼唤着我，声音中充满歉意。

他把我抱进房间，以后的事我记不得了，只晓得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但我知道我一夜没睡好。我猜，爸爸也一样睡得不安稳。

方块6

……他们不时爬下山来，跟凡人厮混在一块……

第二天早晨一觉醒来，我心里想的头一件事就是：我实在已经受够了、厌倦了爸爸的酗酒。

我这个老爸，脑筋原本是第一流的——说他是阿尔卑斯山以北地区最聪明的人，也不为过——但长年酗酒的结果，这个脑筋已经渐渐被酒精腐蚀了。我下定决心，趁着还没和妈妈相见，跟爸爸好好谈一谈，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一起床，爸爸就兴奋地谈论今天去高城游览的事。我不忍扫他的兴，决定等吃早餐时再谈酗酒的问题。

吃完早餐，爸爸叫侍者再给他倒一杯咖啡，然后点上第二根烟，一面抽一面打开雅典市街图。

“爸爸，你不觉得你太过分了一点吗？”我问道。

爸爸转过脸来望着我。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我毫不放松，“我们以前谈过你酗酒的事，可是，你不但不稍稍节制，反而还要拖你儿子下水，这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呢？”

“对不起，汉斯·汤玛士。”爸爸立刻认错，“昨晚那几杯酒对你来说太烈了吧？我不该让你喝的。”

“也许太烈了一点，”我说，“可是，你自己也要节制一点啊。你号称是挪威艾伦达尔镇唯一的丑角。如果你跟其他丑角一样，变成百无一用的废物，那多丢脸呀。”

看到爸爸脸上露出愧疚的神色，我不禁为他感到难过起来，可是，我总不能一辈子顺着他的羽毛摸啊。

“唔，我会好好反省的。”爸爸说。

“最好早点想清楚啊。我不以为，妈妈会喜欢一个邋邋遢遢、嗜酒如命的哲学家。”

爸爸坐在椅子上，一个劲扭动着身子，一副忸怩不安的模样。被自己的儿子这样毫不留情地数落，任谁也会觉得难堪。“老实说，汉斯·汤玛士，我跟你的想法是一样的。”

爸爸的口气十分诚挚，我听了，不忍心再逼迫他。这件事就此打住。但是，不知怎的我突然怀疑，妈妈离家出走的原因，爸爸并没有全部告诉我。

“咱们到高城去游览，要怎么走啊？”我指着地图问爸爸。

我们开始讨论正经事了。

为了节省时间，我们搭计程车到高城入口处，然后沿着山边一条林阴大道走进城中，拾级而上，登临山丘顶端的神殿区。

来到最大的一间庙宇“巴特农神殿”前，爸爸又开始来来回回踱起方步来。

“壮观……实在太壮观了！”他一个劲惊叹。

我们父子俩绕着神殿逛了几圈，然后走到一处陡峭的山崖上，俯瞰着坐落在山脚下的两座古老剧场。伊底帕斯王的悲剧，就曾经在这儿最古老的剧场上演。

爸爸逛够了，就指着一块大石头对我说：“坐下来吧！”然后，他开始滔滔不绝，谈论起古雅典文化来。

上完课，太阳高高挂在天顶上，地面几乎看不到任何阴影。爸爸带我去参观高城中的每一座神殿，一路指指点点，为我解说“杜里斯式廊柱”和“爱奥尼亚式廊柱”之间的区别。他还告诉我，巴特农神殿中没有一根线条是笔直的。这栋庞大的建筑，里头空荡荡的，当初只有一座十二米高的雅典娜雕像——她是雅典的守护神。

现在我才知道，古希腊的神祇居住在希腊北部的奥林帕斯山，不时爬下山来，跟凡人厮混在一块。爸爸说，希腊诸神就像巨大的丑角，混杂在由人类组成的一副扑克牌中。

高城中也有一间小型的博物馆，但我找了个借口，告诉爸爸我不想进去。爸爸让我坐在外面等他。

我原本十分乐意陪伴爸爸参观博物馆，因为爸爸是个学识渊博、妙语如珠的好向导，但我口袋里的一件东西却把我给拦阻下来。

游览神殿时，我一边聆听爸爸讲解古希腊神话，心里一边想着，小圆面包书中描述的“丑角之宴”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魔幻岛上的五十二个侏儒，已经聚集在宴会厅，围成一个大圆圈。现在，他们每一个都要念诵出一句台词来。

方块7

……纸牌游戏乃是一种家族诅咒……

侏儒们坐在宴会厅只顾聊天，小丑猛一拍手，扯起嗓门大声宣布：“‘丑角游戏’开始！诸位都把自己念诵的一句话，想好了吗？”

“想好了！”侏儒们齐声回答，一时间大厅中充满回音，袅袅不绝。

小丑一声令下：“开始念诵你们的句子吧！”

七嘴八舌叽叽喳喳，侏儒们一起念诵各自的句子。五十二个声音交混在一块，吵成一团。几秒钟后，整个大厅突然安静下来，仿佛这场游戏结束了。

“每一次都是这样，”佛洛德爷爷悄声对我说，“大伙儿同时说话，谁也听不到别人在说什么。”

“谢谢各位合作，”小丑说，“从现在开始，每个人念诵一个句子，我们就请方块幺先说吧。”

小公主站起身来，拨开额头上的一绺刘海，开始朗诵她想出的句子：“命运有如花椰菜的花冠，向四面八方伸展开。”

说完，她坐回椅子上，一张苍白的脸儿刷地涨红了。

“哦，花椰菜的花冠，这个嘛……”小丑伸手搔搔他的后脑勺，“这个嘛……很别致，很别致。”

方块2嘣地跳起身来，念诵他的句子：“放大镜的大小，正好配合金鱼碗的缺口。”

“你说啥？”小丑听得一头雾水，“你如果明确告诉我们，哪一个放大镜配合哪一个金鱼碗，意思就会清楚得多。不过，两位的表现都还过得去，还过得去！毕竟，我们不能把全部真理挤进两张方块牌中，下一位！”

现在轮到方块3：“父亲和儿子结伴出门，寻找那个迷失了自己的美丽妇人。”她打个喷嚏，开始号啕大哭。

我记得，刚到岛上时，曾经看到这个姑娘哭泣。方块K安慰她的当儿，小丑说道：“她怎么会迷失自己呢？在所有底牌掀开之前，我们不会知道答案。下一位！”

其他方块侏儒一个接一个朗诵他们的句子。

“事实上，玻璃师傅的儿子在开自己幻想的玩笑。”这句话是方块7说的。在玻璃工厂，她曾对我说过同样的一句话。

“魔术师把衣袖一抖，无中生有，活生生蹦跳出好几个小人儿来。”方块9骄傲地念出这句台词。她曾告诉我，她要想出一个难到她想不出来的句子。看来，这点她是办到了。

最后发言的是方块K：“纸牌游戏乃是一种家族诅咒。”

“非常发人深省！”小丑赞叹起来，“咱们这场游戏到现在虽然只完成四分之一，但已出现不少重要的讯息。诸位明了其中蕴含的深意吗？”

侏儒们交头接耳，低声讨论起来。小丑说：“命运之轮还有四分之三等待我们推动。下面轮到——各位梅花兄弟姐妹！”

梅花幺首先说：“命运好比一条饿得吞掉自己的蛇。”

梅花2立刻接口说：“金鱼不会揭露岛上的秘密，但小圆面包书会。”我看得出来，他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已经有很长一段日子，时时反复背诵，生怕忘记。

其他侏儒依序朗诵各自的句子——现在登场的是梅花侏儒，接下来轮到红心，最后是黑桃。

“内盒打开外盒的当儿，外盒打开内盒。”红心幺朗声念出她的台词。这句话，跟我在林子里初次遇见她时听到的一模一样。

“一个晴朗的早晨，国王和侍从爬出意识的牢笼。”

“口袋里藏着一副扑克牌，现在摊在太阳下晒干。”

就这样，五十二位侏儒一个一个站起身来，念诵各自的台词，一句比一句荒谬。有些侏儒轻声细语，有些格格笑，有些顾盼自雄，有些低头吸着鼻涕。对于这场混乱嘈杂的表演，我的总体印象是：这简直就是一出闹剧，疯言疯语毫无逻辑和意义。尽管如此，小丑却拿出笔记本，一句一句依序记下侏儒们念的台词。

最后一位登场的侏儒是黑桃K。这位国王睁开两只炯炯有神的眼睛，瞄了瞄小丑，为今天的表演作个总结：“看透命运的人必须承受命运的折磨。”

现在回想起来，这是我在那天宴会上听到的最有见地的一句话。小丑显然也有同感。他使劲拍起手来，身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就像一支单人乐队在演奏似的。佛洛德爷爷坐在一旁只管摇头，显得沮丧。

我们从高高的座椅上爬下来，走到宴会厅中央。侏儒们推推挤挤，在四张餐桌间嬉耍吵闹不停。

我忽然想起刚到岛上时的感受和印象：这座岛屿一定是庇护所，专门收容无可救药的精神病患者。也许，佛洛德原本是个医务人员，后来被病人感染，神经也开始失常。果真如此，那么，医生一个月一次到岛上探望，根本就帮不上什么忙。

佛洛德告诉我的每一件事情——海难、扑克牌、突然活生生从他的幻想中蹦出来的五十二个侏儒——很可能只是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我只有一个确凿的证据，证明佛洛德真的是我的祖父：我祖母的名字真的叫史蒂妮，而父母亲都曾提起，祖父当年曾经从一艘船的桅杆上跌下来，摔伤一只胳臂。

也许，佛洛德真的在这座岛上住了五十年。这并不稀奇，因为我听过类似的海难故事。漂流到岛上时，他身上也许真的有一副扑克牌，但我实在很难相信，那五十二个侏儒真的活生生从他的幻想中蹦出来，进入现实世界。

我知道，这一切都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解释——岛上种种荒谬事迹，其实是在我的脑子里进行；换句话说，我自己才是神经突然失常的人。刚到岛上的时候，我在金鱼湖畔吃了几颗浆果，说不定，果子里面含有一些会损害神经的毒素。如今，担心这一切已经太迟了……

一阵铃声骤然响起，打断我的思绪，接着我感到有人伸手扯了扯我身上的水手制服。回头一看，我发现扯我的人是小丑，而那阵“铃声”是他衣服上的铃铛发出的。

“你觉得我们这场扑克牌联欢会办得怎样？”他站在我身旁，一边问一边抬起头来瞅着我，我没回答。

“告诉我，”小丑追问，“当你发现，某人内心里想的东西突然从他脑子蹦出来，在他眼前蹦蹦跳跳，你会不会觉得挺诡异的？”

“当然会觉得诡异啦。”我说，“简直……简直不可思议！太离奇了。”

“没错，太离奇了。”小丑点点头，“可是，这一切看起来又是那么真实。”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们现在活生生站在这儿，头上顶着一片青天，浑身洋溢着生命力。”小丑说，“一个人怎么‘爬出意识的牢笼’呢？他要使用怎样的梯子，才爬得出来呢？”

“也许，我们一直就活在地球上。”我只想摆脱小丑的纠缠，不能不敷衍他几句。

“确实如此，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水手，我问你：我们到底是谁？从哪里来的？”

我不喜欢让他这样子黏着我，硬要跟我讨论哲学问题，而且，老实说，对他提出的那些问题我根本就没有答案。

“刚才有个侏儒说，魔术师把袖子一抖，无中生有地把我们变出来。”小丑感叹起来，“多诡异、多离奇啊！水手，你的想法又如何呢？”

这时候我才发现佛洛德已经离开宴会厅。

“他老人家呢？”我问小丑。

“你应该先回答眼前的问题，再提出新的问题啊！”小丑呵呵笑起来。

“佛洛德爷爷到底上哪儿去啦？”我又问。

“他出去透口气啦。每回‘丑角游戏’进行到这个阶段，他就得出去透透气。听到侏儒们念诵这些句子，他老人家心里就有气，一气之下就把尿撒在裤子里啦。这个时候，我就会建议他到外面走走。”

突然发现自己被遗弃在宴会厅，孤零零面对一大群侏儒，我顿时感到彷徨无依，不知如何是好。这些侏儒大都已经离开餐桌，穿着五彩缤纷的衣裳在大厅中追逐嬉戏，活像一群参加庆生会的小孩。这场宴会实在太过热闹，干吗要把全村人都请来呢？我心里想。

我仔细观察这帮侏儒，发现这场宴会并不像一般生日派对，反倒像一个化装舞会，宾客们都被要求假扮成一张张扑克牌。进入大厅之前，他们先在门口喝一种神奇的饮料，让他们的身体缩小。这一来，舞池就有足够的空间容纳所有的宾客。我来得太迟，以至于错过了喝神奇“饭前酒”的机会。

“喂，想不想尝尝这玩意儿呀？”小丑笑嘻嘻问我。

他举起手里的一个小瓶子，我不假思索就接了过来，凑上嘴巴喝一口。这玩意尝一口，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我心里想。

可是，就那么一小口下肚，我便觉得整个人燃烧了起来。刹那间，我短短的一生中所尝过的各种滋味——还有许多我从没尝过的味道——纷至沓来，涌进我的身体，有如一股欲望的潮水把我整个人淹没。我的脚指头感受到草莓的甘甜滋味，我的头发品尝到香蕉和桃子，梨子汁在我左手肘发酵；各种人间美味蜂拥进我的鼻孔。

我感到舒畅极了，好半天呆呆站着不动。我怔怔看着这群衣装鲜艳、蹦蹦跳跳的侏儒，忽然感到，他们是从我的脑子里蹦出来的。突然，我觉得我迷失在自己的脑子里，可是一会儿我又觉得，一大群侏儒冲出我的脑子，向我提出抗议，因为我把他们拘禁在我那有限的思维空间里。

各种奇妙诡异的念头在我心中涌现，仿佛有一只手在搔我的脑子似的。我发誓，此生绝不离开这只瓶子，我要时时补充它，让它永远装满神奇的饮料。

“这玩意儿……好不好喝啊？”小丑咧开嘴巴，笑嘻嘻问我。

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牙齿。每回他张开嘴巴笑一笑，衣服上的铃铛就会叮叮当当响起来，仿佛每一个铃铛和每一枚牙齿之间，都有一根神秘的管线相通似的。

“我想再喝一口。”我向小丑央求。

就在这当儿，佛洛德爷爷从外面街上冲进来，一路绊倒好几个侏儒。他伸出手来，从小丑手中抢过那只瓶子。

“你这混球！”他大声吼起来。

侏儒们纷纷抬起头来望了望佛洛德爷爷，呆了半晌，就又忙着玩他们的游戏去了。

阅读小圆面包书的当儿，我突然看到一缕黑烟从书中升起，紧接着我感到手指灼痛起来，仿佛被火烧到似的。我慌忙丢下书本和放大镜。周遭的游客以为我被一只毒蛇咬到，纷纷围拢过来，看着我。

“没事！”我向他们喊一声，然后捡起地上的放大镜和小圆面包书。

原来，在烈日照射下，我的放大镜变成了一面火镜，引火燃烧小圆面包书。我伸出手指翻了翻书页，发现刚才读的那一页上有一处烧焦的痕迹。

我心头也在焚烧，因为我开始发现，小圆面包书中描述的事迹，有一大部分和我的亲身经验非常契合。

我坐在神殿门前，喃喃地念着魔幻岛的侏儒们在宴会上朗诵的台词。

“父亲和儿子寻找一个美丽的女人，而这个女人迷失了自己……放大镜的大小，正好配合金鱼碗的缺口……金鱼不会揭露岛上的秘密，但小圆面包书会……单人纸牌游戏乃是一种家族诅咒……”

毫无疑问，小圆面包书和我个人的生命之间，存在着某种神秘的关联。怎么会这样子呢？我根本就不知道。神奇的不仅仅是佛洛德的魔幻岛，连这本小书本身也是一件神奇的作品。

我忽然想到，莫非这本书是我在感受周遭世界时幻想出来的？可是，这是一本已经完成的书呀。

天气很热，我的背脊却冒出了冷汗来。

爸爸终于走出高城博物馆。一看见他，我就从坐着的石头上跳起身来，一连问他三四个有关雅典高城和古希腊文化的问题。我得想一些跟小圆面包书没有关系的事情。

方块8

……像变戏法一样，人类被变出来，然后又被变不见……

我们父子俩又漫步穿过雅典高城壮丽的城门。爸爸站在城门口，好半天只管俯瞰着山脚下的雅典市街。

他伸出手臂，指了指那座名字叫艾里奥帕格斯的山丘。当年，使徒保罗曾登临那座山，面对雅典市民，发表一场伟大的演说，谈论一位并不居住在人造庙宇的神祇。

雅典的古老市集就坐落在山脚下，名为“阿格拉”，意思是“人民会场”。伟大的希腊哲人曾流连在那儿的一排排廊柱间，时而沉思，时而漫步。当年矗立的一幢幢金碧辉煌的神殿、官衙和法庭，如今都已经沦成废墟。这一带硕果仅存的古迹，是坐落在一座小山上的大理石庙宇。它奉祀的是希腊神话中的“火与锻铁之神”海菲斯特斯。

“汉斯·汤玛士，咱们得赶下山去啦，”爸爸说，“对我来说，这一趟旅程就像回教徒的麦加朝圣之旅。只是，我的麦加如今已经变成一片废墟。”

我想，他担心的是，一旦来到他心仪已久的古雅典市集，他会感到非常失望。可是，当我们匆匆赶到那儿，在大理石楼房之间寻幽探胜时，他心中那份对古雅典文化的热爱，刹那间又点燃了起来。他手头上有两三本这方面的书，正好帮助他回顾雅典的历史。

整个市集空荡荡的，难得看见有人走动。山上的高城，每天聚集着数以千计的游客，徘徊不去，但在山下这儿，只有两三个丑角样的人物偶尔出现。

我记得，那时我心里想，如果人真的有前生来世，那么，一千年前爸爸肯定在这座市集广场上走动过。谈起古代雅典市民的生活，他那副口气就仿佛在“回忆”往事。

走着走着，爸爸忽然停下脚步，指着眼前一片残垣断壁对我说：“一个小孩坐在沙上建筑沙堡。每建成一座城堡，他就会坐在那儿观赏一会儿，然后举手将它毁掉，重新建立一座新的。同样地，‘时间’之神也有一个玩物，那就是我们的地球。世界的历史就在这里写成；人间的重大事件也铭刻在这里——但是，一转眼这些纪录就被涂抹掉。人的生命在这儿沸腾，就像在一个巫婆的沸锅里似的。有一天，我们也会被塑造出来——利用跟我们祖先同样的脆弱材料。‘时间’如同一阵大风吹袭我们，把我们卷走，跟我们融合在一起，然后又扔下我们。就像变戏法一样，我们人类被变出来，然后又被变不见。我们周遭总是有某种东西潜伏着，伺机取代我们。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们并不是站在坚实的地面上——我们甚至不是站在沙上——我们自己就是一团沙。”

爸爸这番话吓坏了我。让我感到震惊的，不单是他在这段话中刻意选用的一些字眼。他那不寻常的激昂口气，也着实让我大吃一惊。

爸爸继续说：“你不能逃避‘时间’。你可以逃避一个国家的君主，你甚至可以逃避上帝，但你逃避不了‘时间’。‘时间’亦步亦趋，紧紧跟随着我们。我们周遭的一切事物，如同朝露一般倏忽消失。”

我一个劲点着头，神情十分严肃。爸爸针对“时间的无情威力”这个主题发表的长篇演说，才刚开始呢。

“汉斯·汤玛士，‘时间’不会过去，‘时间’也不会滴答响。过去的是我们人类，滴答响的是我们戴的手表。就像日出日落那样亘古不变，‘时间’穿透整个历史，悄悄地、无情地一步一步蚕食人类的生命。它摧毁伟大的文明、腐蚀古代的遗迹、吞咽一代又一代的人类。这就是‘时间的无情威力’。它不断地咀嚼啃啮，而我们人类正好被夹在它的上下颚之间。”

“古时候的哲学家就谈这些事情吗？”我问道。

爸爸点点头，继续说：“就那么短短的一瞬间，我们成为芸芸众生的一分子。我们忙着在地球上过日子，把它当作宇宙中唯一实在的东西。你刚才不是看见，一群群蚂蚁在雅典高城上爬来爬去？可是，这一切早晚都会消失啊。它消失后，立刻就会被另一群人类和虫蚁取代，因为永远有新的一群在排队等候空位。各式各样的形体的面具不断冒出、消失；形形色色的新观念不断呈现在人们眼前。主题决不会重复；一篇文章不做第二遍……儿子啊，宇宙间最复杂、最珍贵的东西莫过于‘人’，只不过我们却被当作糟粕、垃圾一般对待。”

我觉得爸爸这番话太过悲观了，于是我鼓起勇气问道：“情况真的这么悲惨吗？”

“先别插嘴！”爸爸打断我的话，“我们在地球上蹦来跳去，活像童话故事里头的人物。我们互相微笑，互相点头打招呼：‘嗨，你好！我们活在同一个时代、同一个现实——同一个神话故事……’汉斯·汤玛士，你不觉得这很不可思议？我们生活在宇宙中的一个星球上，但是，转瞬间我们又会被扫出地球运行的轨道。糊里糊涂莫名其妙，我们就被扫地出门啦，仿佛有人念咒赶走我们似的。”

我坐在一旁，静静瞅着爸爸。他是我这一辈子最熟悉、最敬爱的人，然而，这会儿他站在雅典古老广场上，一面浏览周遭的大理石建筑遗迹，一面滔滔不绝发表评论，整个人仿佛完全变了个样，不像我熟知的那个父亲。我怀疑，他是被阿波罗或其他神魔附身了，才会说出那些怪话。

“如果我们活在另一个世纪，”爸爸继续说，“我们会跟别人分享我们的生命。今天，我们只会向成千上万同时代的人点头、微笑、打招呼：‘嗨，你好！我们活在同一个时代，多奇妙啊。’或许有人来敲门，我打开房门，大声打个招呼：‘嗨！有灵有肉的人！’”

爸爸伸出双手，表演打开房门迎接灵魂的动作。

“汉斯·汤玛士，你晓得吗？我们现在是活着，但我们只能活这一次。我们张开两只胳臂，向世界宣布我们的存在，但很快就被扫到一旁，扔进历史的深坑里。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们人类是那种‘用后即可丢弃’的东西啊。在短短的一段时间，我们参与了一场永远进行着的、面具不断变换的化装舞会。可是，汉期·汤玛士，我们应该获得更好的待遇呀。你我的名字，应该被雕刻在永恒的、不会被时间之流冲刷掉的永恒事物上。”

爸爸找了一块大理石板坐下来，歇口气。现在我才发觉，他早就计划在雅典古老广场上发表这篇演说，而讲辞也老早准备好。他以这种方式，参与古老希腊哲学家的论辩。

这篇演说的对象并不是我，而是那群伟大的古希腊哲学家。爸爸正在对一个早已消失的时代夸夸而谈。

尽管我还不是一个成熟的哲学家，但我觉得我有资格提出一点个人的浅见。

“你不以为，人世间可能有一些事物，并不是时间之流冲刷得掉的？”我质问爸爸。

他转过身子，第一次面向着我讲话。看来，我这个问题威力十足，把他从恍惚的状态中震醒。

“这儿！”爸爸伸出一只手指，戳了戳自己的额头，“这里面的一些东西，不是时间之流冲刷得掉的。”

听他的口气，我真担心他会变成一个妄想自大狂；听了他下面的话，我才知道他指的不光是他自己而已。

“汉斯·汤玛士，思想是不会随波逐流的。你别心急，我的话才说到一半呢。雅典的哲学家们相信，人世间有一个东西是不会跑掉、不会消失的。柏拉图管这个东西叫‘理型的世界’。用沙土筑成的城堡，并不是最重要的东西。最重要的是那个孩子在建筑沙堡之前，在脑子里预先想象的沙堡‘形貌’。建成一座沙堡后，孩子举手把它敲碎。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必须承认，爸爸这篇演说的前半部我比较听得懂，后半部却让我听得一头雾水。爸爸继续说：“你是不是曾经想画一样东西，可是画来画去总是觉得不对劲，不能让你满意。你一试再试，不肯放弃。这是因为你脑子里的意象，总是比你用手描绘出来的东西来得完整、圆满。我们周遭的事物也都是这样。我们觉得，人世间一切事物可以变得更美好。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这样想吗？”

我一个劲摇头。说到这儿，爸爸神情十分激动，嗓门也变得低沉沙哑起来：“这是因为我们脑子里的意象，全都来自柏拉图所说的‘理型的世界’呀。那儿才是我们应该归属的地方，而不是在这儿——在这个有如沙堡一般、随时会被时间之流冲刷掉的世界上。”

“这么说，真的有另一个世界啰？”

爸爸点了点头：“在进入一个肉身之前，我们的灵魂就栖息在那儿；肉身在时间摧残下腐朽后，它就会回到那个世界去。”

“真的吗？”我抬起头来望着爸爸，感到无比地敬畏。

“唔，柏拉图就是这么想的。我们的肉身就像用沙土建造的城堡，早晚会被时间冲刷掉。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不过，我们确实拥有一些时间摧毁不了的东西，因为它并不属于这个世界。我们必须擦亮眼睛，看清周遭流动的一切事物——它们只不过是幻影而已。”

爸爸说的这番话，我并不全懂；不过，我倒是明白，哲学是一门庞大的学问，而爸爸是一位杰出的哲学家。听了爸爸这篇演说，我觉得自己跟古代希腊人在心灵上贴近了许多。我知道，今天看到的只是希腊人留下的一些有形遗迹，而且多半是世俗的东西，但他们的思想却历久弥新，充满活泼的生命力。

结束演说时，爸爸伸出手臂，指了指苏格拉底当年被监禁的地方。苏格拉底被控煽惑雅典的年轻人，使他们误入歧途，结果被强迫灌下一瓶毒药而身亡。事实上，他是当时整个雅典城唯一的“丑角”。

方块9

……玻璃师傅的儿子在开自己幻想的玩笑……

离开雅典古老的市集和高城后，我们父子俩漫步走下几条商业街，一路逛到国会大厦前的辛达格玛广场。途中，爸爸买了一副挺别致的扑克牌。拿到手里后，他立刻撕开包装，抽出丑角牌，把剩下的牌全都递给我。

广场边有很多酒馆，我们挑了一家，坐下来吃晚餐。爸爸喝下一杯饭后咖啡，然后打算去打听妈妈的下落。我和爸爸追随古代希腊人的足迹，在雅典城里游逛了一整天，两只脚实在疼痛，只好央求爸爸让我坐在酒馆里头等他。于是，爸爸便一个人去打电话，然后造访附近一家模特儿经纪公司。

爸爸走后，我独个儿坐在辽阔的广场上，周遭尽是熙来攘往的希腊人。爸爸刚走出酒馆，我就把他送给我的那副牌全都摊在桌上，试图给每一张牌一句话，然后将所有句子组合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故事。可是，由于手头上没有纸和笔，这种游戏玩起来实在伤脑筋，我只好放弃。

我拿出放大镜和小圆面包书，继续阅读魔幻岛的故事。我知道，故事的高潮即将来临。五十二个侏儒已经念诵完他们的台词，小丑就要把这些支离破碎的句子重新组合起来。然后，我也许就能看出，面包师傅汉斯很久以前告诉艾伯特的那些神奇事迹，跟我到底有什么关联。

小丑让我喝的那一小瓶饮料，一进入我的喉咙，便在我全身各处兴风作浪。我脚下的地板开始摇晃起来。一时间，我仿佛又回到了汪洋中的一艘船上。恍惚中，我听见佛洛德爷爷说：“你怎么可以让他喝这种东西呢？”

接着我听见了小丑回答：“是他自己要求尝一口的嘛。”

然后，我就迷迷糊糊睡着了。睡梦中，我忽然感觉到有人轻轻踢我的身子。我睁开眼睛，看见佛洛德爷爷低头瞅着我。

“你该醒了！”他说，“小丑马上就要解开大谜团了。”

我倏地坐直了身子：“什么谜团呀？”

“丑角游戏，记得吗？他准备把侏儒们念诵的所有台词凑合起来，组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我爬起身来，看见小丑正在忙着指挥五十二个侏儒，要他们依照他规定的次序，重新编队站好。一如先前，他们仍旧排成一个圆圈，但这回不同花色的侏儒全部混杂在一起。我很快就注意到，号码相同的侏儒肩并肩站在一块。

小丑又爬上他的宝座。佛洛德爷爷和我也坐回各自的座椅上。

“杰克！”小丑大声叫嚷，“你们四个快过来，站到四位国王和四个十点中间。四位王后，请你们站在四位国王和四个幺点中间。”

小丑伸出手来，一个劲搔着他的后脑勺：“梅花9、方块9，你们两个换个位置。”

身材圆胖的梅花9慢吞吞走过来，站在身手矫健、蹦蹦跳跳的方块9旁边。两个依令交换了位置。

小丑又做了一些更动，然后才满意地点点头。

“这是所谓的布局，”佛洛德爷爷悄声对我说，“首先，你给每一张牌一个意义；接着，你把五十二张牌集合起来，彻底洗一次，再重新发牌。”

迷迷糊糊中，我没听清楚他老人家说什么。这会儿，我感到柠檬的浓烈香味正侵袭我的腿，而一股紫丁香的芬芳，正在挑逗我的左耳。小丑让我喝的饮料，还在我的身体各处作祟。

“每个人都有一句台词，”小丑说，“但是，我们必须把所有句子组合起来，这样我们的游戏才会有意义，因为我们都是同一个家庭的成员。”宴会厅中，侏儒们倏地安静了下来。

“谁先开始呢？”黑桃K问道。

“他每次都很急躁。”佛洛德爷爷悄声说。

小丑张开双臂，郑重宣布：“故事的开头，确立整个情节的发展方向。咱们这个故事应该由方块J开头。在玻璃工厂当师傅的杰克，你请开始吧。”

“银色的双桅帆船，沉没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方块J朗声念出他的台词。

站在他右手边的黑桃K立刻接口说：“看透命运的人必须承受命运的折磨。”

“不对，不对！”小丑连连摆手，“咱们这出戏的情节，是顺着太阳的方向进行的。黑桃国王是最后登场的人物。”

佛洛德爷爷的脸色登时凝重起来。“这下糟了！”他喃喃地说。

“怎么啦？”我问道。

“黑桃国王最后才登场。”

我没有工夫回答，因为这时候我正感受到有一股蛋酒的强烈味道向我袭来，让我难以招架。在家乡卢比克，蛋酒可不是天天都有啊。

“我们从头开始吧！”小丑说。“四位杰克最先登场，接着是四个十点，然后是四个九点，依此类推，顺着太阳的方向进行。四位杰克，现在念出你们的句子吧！”

四位杰克一个接一个念诵他们的台词：“银色的双桅帆船，沉没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水手漂流到一个不断扩大的岛屿上。他口袋里藏着一副扑克牌，现在摊在太阳下晒。扑克牌上的五十三张图画，陪伴玻璃工厂老师傅的儿子度过漫长的许多个年头。”

“这还可以。”小丑说，“咱们的故事就这样开始。也许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开头，但总算是个开始，现在轮到四个十点登场了，你们请吧！”

四个十点接着念道：“纸牌褪色之前，五十三个侏儒在孤独水手的脑子里逐渐成形。容貌怪异的人物，在主人的心灵中翩翩起舞。主人入睡时，侏儒们自由自在过活。一个晴朗的早晨，国王和侍从爬出意识的牢笼。”

“好极了！妙极了！”小丑鼓掌欢呼起来，“四个九点，现在该你们登场啦。”

“意象从心灵中跃出，进入外在的世界。魔术师把衣袖一抖，无中生有，活生生蹦跳出好几个小人儿来。出自幻想的人物外表固然美丽，但除了一个之外，全都迷失了心智，只有孤独的丑角看穿这个骗局。”

“对！对极了！”小丑乐得直鼓掌，“真理本来就是孤独的东西嘛！八点，现在轮到你们啦。”

“亮晶晶的饮料麻醉了丑角的知觉。丑角吐出亮晶晶的饮料。不再饮用‘诳骗水’的小丑，思路变得更加清晰。五十二年之后，遭遇海难者的孙儿来到这座村庄。”

小丑意味深长地瞄了我一眼。

“四个七点出场！”小丑一声令下。

“真相隐藏在牌中。真相是，玻璃师傅的儿子在开自己幻想的玩笑。出自幻想的人物，对主人发动一场疯狂的叛变。不久主人死了，杀害他的是一群侏儒。”

“太精彩了！”小丑赞叹起来，“六点出场！”

“太阳公主逃到海边。魔幻岛毁于内讧。侏儒们又变成扑克牌。面包师的儿子赶在童话结束之前逃出。”

“唔，还不错。”小丑点点头，“五点，该你们登场念诵你们的台词了。发音一定要正确，咬字一定要清楚啊。发音的一点小差错，可能会造成严重的后果啊。”

我被小丑说的“严重后果”搞糊涂了，以至于没听清楚五点念诵的第一句台词。

“面包师的儿子翻山越岭，逃到一个遥远的村庄定居下来。面包师隐藏魔幻岛的珍宝。未来显现于纸牌中。”

小丑一个劲鼓掌喝彩。

“大伙儿的表现都挺不错。”他说，“咱们这出戏有个特色，那就是，它不但反映已经发生的事，而且还预言未来的事情。我们的戏现在才进行到一半呢。”

我回头望望佛洛德爷爷。他伸出一只手臂，揽住我的肩膀，把嘴巴凑到我耳边悄声说：“孙儿，他说的没错。”

“他说的什么没错？”

“我不久于人世。”

“乱讲！”我急了起来，“这不过是一场胡闹的游戏，你老人家干吗要那么认真呢？”

“孙儿，这可不只是一场游戏啊！”

“你不能死！我不准你死！”我叫嚷起来。围成一圈的侏儒们纷纷回过头来，望着我们祖孙两个。

“乖孙啊，不管你准不准，人老了都会死的。”佛洛德爷爷感叹道，“幸好有人接棒，我死也死得安心。”

“说不定我也会死在这座岛上。”我说。

爷爷柔声安慰我：“刚才那个侏儒念的台词，你没听到吗？‘面包师傅的儿子翻山越岭，逃到一个遥远的村庄定居下来。’你父亲不是面包店的师傅吗？”

小丑使劲拍了拍手。他身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响起来，整个大厅都听得到。

“安静！”他吆喝一声，“四点，你们接着念吧。”

我心里只顾想着佛洛德爷爷刚才那番话，担心他真会死掉。四点朗诵的台词，我只听到梅花4和方块4念的那两句。

“村民们收容孤苦伶仃的小男孩。面包师请他喝亮晶晶的饮料，让他看美丽的金鱼。”

“现在轮到三点了。”小丑下令，“念吧！”

这次我也只听到两句台词。

“水手娶美丽的妇人；她生下小孩后离家出走，跑到南方寻找自己。父亲和儿子结伴出门，寻找那个迷失了自己的美丽妇人。”

三点念诵他的台词时，小丑一个劲鼓掌欢呼：“太妙了！现在我们进入未来的国度啦。”

我回头看看佛洛德爷爷，只见他眼眶中闪烁着泪光。

“他们到底说什么？我全都听不懂。”我感到很困惑。

“嘘！”爷爷压低嗓门说，“孙儿，你一定要好好听一听历史啊。”

“历史？”

“或者说‘未来’。其实，未来也是历史的一部分。这个游戏把我们带到未来的好几个时代。这就是小丑所谓的‘未来的国度’啦。扑克牌中隐藏的那些玄机，我们不全懂，但后人会把谜团解开的。”

“两点登场！”小丑吆喝一声。

我试图记下每一句台词，但只记住三句。

“侏儒伸出冰冷的手，指示前往遥远村庄的路途，然后拿出一个放大镜送给北方来的男孩。放大镜的大小，正好配合金鱼碗的缺口。金鱼不会揭露岛上的秘密，但小圆面包书会。”

“美妙极了！”小丑击掌赞赏起来，“我早就知道，放大镜和金鱼碗是整个故事的关键……现在该轮到咱们的小幺点登场啦！公主们，请吧。”

我只听到三句台词。

“命运好比一条饿得吞掉自己的蛇。内盒打开外盒的当儿，外盒打开内盒。命运有如花椰菜的花冠，向四面八方伸展开来。”

“王后们，请登场！”小丑嚷道。

我被那杯饮料弄得晕乎乎的，以至于只听清楚王后们念诵的两句台词。

“小圆面包师傅对着神奇的漏斗大声呼叫，声音传到好几百里外。水手吐出浓烈的饮料。”

“咱们这场纸牌游戏，现在接近尾声啦。”小丑宣布，“英明睿智的四位国王请登场！我们洗耳恭听。”

除了梅花K之外，其他三句台词我都听到了。

“纸牌游戏是一种家族诅咒。总会有一个丑角看穿整个骗局。看透命运的人必须承受命运的折磨。”

这是黑桃K第三次提到“承受命运的折磨”。小丑鼓掌致敬，宴会厅中的侏儒们也纷纷拍起手来。

“太精彩了！”小丑扯起嗓门大叫，“大伙儿都应该为这场纸牌游戏感到骄傲，因为每个人都贡献了一句台词。”

侏儒们再一次鼓掌欢呼。

小丑十分开心，一个劲拍着他的胸膛：“今天是‘丑角日’，让我们赞美小丑吧，因为未来是属于他的！”

方块10

……小圆面包书是一个神谕……

我从小圆面包书上抬起头来，只觉得脑子里充满各种思绪，乱成一团。

这时，我独个儿坐在雅典城中的辛达格玛广场上，望着周遭那些腋下夹着报纸、手里提着公文包匆匆走过的希腊人，忽然心中灵光一现，猛然醒悟：小圆面包书是一个神谕，把我的旅程和魔幻岛一百五十年前发生的事情，连结在一块。

我把刚才读的那几页，又翻看了一下。

书中的叙事者汉斯，在那场宴会中，虽然并没有听清楚侏儒所念诵的全部预言，但是，各个句子之间，仍然可以看出明显的脉络和关联。

“面包师的儿子翻山越岭，逃到一个遥远的村庄定居下来。面包师隐藏魔幻岛的珍宝。未来显现于纸牌中。村民们收容孤苦伶仃的小男孩。面包师请他喝亮晶晶的饮料，让他观赏美丽的金鱼……”

面包师的儿子显然就是汉斯。佛洛德爷爷已经看出来。遥远的村庄一定是杜尔夫村，而那个孤苦伶仃的小男孩想必就是艾伯特。

接下来的预告，汉斯错过了三点的两句台词，但是，只要我们把三点的其他两句台词，跟两点的四句台词连结在一块，其中的关联还是可以看出来。

“水手娶美丽的妇人，她生下孩子后离家出走，跑到南方寻找自己。父亲和儿子结伴出门，寻找那个迷失了自己的美丽妇人。侏儒伸出冰冷的手，指示前往遥远村庄的路途，然后拿出一个放大镜送给北方来的男孩。放大镜的大小，正好配合金鱼碗的缺口。金鱼不会揭露岛上的秘密，但小圆面包书会……”

这部分相当清楚，但预言中有几句话却让我看得一头雾水，百思不得其解。

“内盒打开外盒的当儿，外盒打开内盒……小圆面包师傅把嘴巴凑到神奇的漏斗上，大声呼叫，声音传到几百里外……水手吐出浓烈的饮料……”

最后那句话，是不是预言爸爸会戒掉长年的酒瘾？如果是的话，我对爸爸和这个古老的预言，就得另眼相看了。

问题是，在全部五十二句台词中，汉斯只听到四十二句。尤其是后面那部分，他觉得很难集中心神去聆听。这也难怪，因为预言游戏愈进行到后面，距离汉斯那个时代也愈遥远。这段预言对汉斯和佛洛德爷爷来说，不啻是一本天书，难怪汉斯记不清楚。

现在，除了我之外，一般人也看不透这个古老预言的玄机。只有我知道，手指冰冷的侏儒究竟是谁。也只有我一个人拥有特别的放大镜。别人都不会明了，为什么小圆面包书会揭露岛上的秘密。

汉斯没有把全部五十二句台词都听清楚，我还是感到非常遗憾，因为，由于他的疏忽，预言的一大部分，尤其是牵涉到我们父子的那一部分，恐怕会成为永恒的不解之谜。我判断，其中一个侏儒在预言中很可能提到，我们父子会不会在雅典遇见妈妈，她会不会跟随我们回挪威……

我在广场上翻看小圆面包书的当儿，眼角瞥见一个小矮人从书摊后面探出头来，窥伺着我。最初，我以为那只是一个本地小孩，看见我独个儿坐在广场上，感到好奇而已，但仔细一瞧，却发现他就是我们在修车厂遇见的那个侏儒。这家伙只露了露面，就转身走开。

刹那间，我背脊上冒出一片冷汗来，转念一想，我干吗要怕这个侏儒呢？虽然他一直跟踪我，却没有做出任何伤害我的举动呀。

说不定，他也知晓魔幻岛的秘密。他把放大镜送给我，然后打发我去杜尔夫村，目的也许就是要我揭开这个秘密。如果真是这样，我就不应该责怪他一路跟踪我，查看我的阅读进度，这毕竟是一本难得一见的奇书。

记得爸爸曾开玩笑地说，侏儒是一位犹太魔法师在几百年前创造的假人。当然，爸爸只是说笑，但如果这是真的，那么这个魔法师也许会认识艾伯特和汉斯。

我正想往下翻阅，却看见爸爸大步穿过广场，向我匆匆地走过来。他比一般希腊人高出一个头。我连忙把小圆面包书塞进口袋中。

“让你久等了吧？”他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

我摇摇头。

我决定不把看见侏儒的事告诉爸爸。毕竟，跟小圆面包书描述的那些事情相比，这个跟随我们在欧洲游荡的小矮人，压根儿不值得一提。

“你在干什么呀？”爸爸又问道。

我把扑克牌举在手中让他看。我告诉他，我在玩单人纸牌游戏。

这时侍者走过来，向我收汽水钱。

“好小啊！”他惊叫一声。

爸爸呆了呆，不知所措。

当然，我知道侍者指的是我刚才阅读的小圆面包书。我真担心他会揭穿我的秘密，于是赶紧掏出放大镜，举到他面前说：“小虽小，可是非常管用啊。”

“是，是！”侍者连连点头。

我就这样蒙混了过去。

走出咖啡馆时，我向爸爸解释：“我在检查扑克牌，看看上面有没有印着肉眼看不见的记号。”

“结果呢？”爸爸问道。

“不告诉你！”我故作神秘地摇摇头。

方块J

……爸爸一向自诩为真正的丑角……

回到旅馆房间，我问爸爸，妈妈的下落究竟查出来没有。

“我去探访一个经纪人。这家伙开设一个联络处，专门替模特儿接洽生意。他告诉我，在雅典工作的模特儿，没有一个名字叫爱妮妲。他的口气很坚定。据他自己说，他认识全雅典的模特儿，尤其是外国妞。”

我失望得沉下了脸来——这会儿，我那张脸孔看起来准像阴雨绵绵的冬天下午。我感觉到眼泪夺眶而出。爸爸看到我这副德行，立刻说：“我掏出那张从时装杂志上剪下的照片，拿给他看。这个希腊人眼睛一亮。他告诉我，这个模特儿的名字叫‘沙艳阳’。这当然是艺名啦。他又告诉我，这几年来，沙艳阳是全雅典身价最高的模特儿之一。”

“接下来呢？”我抬起头来望着爸爸，眼睛一眨也不眨。

爸爸伸出双手往空中一挥：“他要我明天下午打个电话。”

“就这样吗？”

“就这样！汉斯·汤玛士，这种事急不得，必须一步一步慢慢来。今天晚上我们到屋顶瞭望台上坐坐吧。明天，我们开车去比里夫斯港。那儿一定有公用电话。”

爸爸提到屋顶瞭望台，我立刻想起一件事。我鼓起勇气对他说：“爸爸，别忘了一件事。”

爸爸望着我，一脸迷惑，但我猜他已经晓得我要说什么。

“有一件事你要好好检讨一下。你答应过，这件事你会很快检讨、反省。”我提醒爸爸。

爸爸装出一副男子气概，呵呵大笑，但他的笑声听起来却有点像哀嚎，听得我毛骨悚然。

“哦，那件事！”他说，“汉斯·汤玛士，我的确答应过你，会好好考虑这件事。可是，今天要考虑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我想出了一个好主意。我跑过去打开他的旅行袋，把手伸进了那堆衬衫和袜子里头，掏摸了半天，找到他喝剩的半瓶威士忌，二话不说就冲进浴室，把酒全都倒进抽水马桶。

爸爸跟在我屁股后面走进浴室，看见我这么干，顿时呆住了，好一会儿只管瞪着马桶发愣。我猜，他心里一定在挣扎：要不要趁着我还没把那半瓶威士忌冲掉，弯下腰去把它喝光。爸爸虽然嗜酒如命，但毕竟还没堕落到那个地步。他转过身子面对着我，一时无法决定，到底应该像老虎那样大肆咆哮呢，还是像哈巴狗那样摇尾乞怜。

“好吧，汉斯·汤玛士，算你赢了。”他终于说。

我们父子俩一块回到卧室，在窗边两张椅子上坐下来。我看着爸爸，他正看着窗外的雅典高城发呆。

“亮晶晶的饮料麻醉丑角的知觉。”我喃喃地说。

爸爸吓了一跳，回头望着我。

“汉斯·汤玛士，你在嘀咕什么？难道你昨晚喝了几杯马提尼鸡尾酒，到现在还没醉醒吗？”

“我早就醉醒了！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个真正的丑角是不喝酒的，因为酒会扰乱他的思路。”

“你这小家伙疯疯癫癫的，真像你老爸！唉，这大概是遗传吧。”

我知道我击中了爸爸的要害，因为爸爸一向自诩为真正的丑角。

为了让他忘记马桶里头的威士忌，我向他提议说：“爸爸，咱们现在到屋顶瞭望台去吧！看看他们有哪些不含酒精的饮料，咱们一样一样地喝。你可以喝可乐、七喜汽水、橘子汁、番茄汁、梨子风味的汽水——你也许想把这些饮料全都掺在一块喝吧？你可以在你杯中加满冰块，用长长的一根汤匙搅一搅——”

“够了，够了，别再说了！谢谢你。”爸爸打断我的话。

“我们不是有个协议吗？”

“你放心吧！我这个老水手会永远信守承诺。”

“好极了！为了补偿你，我就告诉你一个怪异的故事吧。”

我们父子俩匆匆赶到屋顶瞭望台上，坐在昨晚那张桌子旁。不久，昨晚那位侍者就走了过来。

我操着英语问他，这儿供应的不含酒精的饮料有哪些。结果，我们要了两个杯子和四瓶不同的饮料。侍者一面摇头，一面嘀咕。他实在不懂这对父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昨晚一块儿喝酒，今夜却又大瓶地喝起汽水来。爸爸告诉他，饮食一定要保持平衡，人世间的道理一定要维持。

侍者走开后，爸爸转过头来对我说：“汉斯·汤玛士，你是不是觉得有点诡异呢？咱们来到一个拥有好几百万人口的都市，想在这座巨大的蚁丘里头，寻找一只小小的蚂蚁。”

“这只小蚂蚁可是一只蚁后啊。”我说。

这句评论，我自认为说得挺俏皮、挺有见地。爸爸显然也这么想；他脸上绽出了灿烂的笑容来。

“可是，汉斯·汤玛士，这座蚁丘虽然巨大，却组织得极为严密，你确实可以寻找出编号3238905的那只蚂蚁。”爸爸沉思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事实上，雅典只是一座更庞大的蚁丘里头的一个小小巢穴，而这座蚁丘总共住着五十亿只蚂蚁。可是，如果你想在这五十亿只蚂蚁中，跟某一只蚂蚁取得联系，却也不是什么难事。你只消拿起电话筒，拨个号码，不管这个人身在哪里，阿尔卑斯山上也好，非洲丛林中也好，甚至阿拉斯加或西藏也好，你都可以坐在家里的客厅找到他。汉斯·汤玛士，你晓不晓得，咱们这个星球上有好几亿个电话呢。”

我心中一亮，霍地从椅子上跳起身来。

“小圆面包师傅对着神奇的漏斗大声呼叫，声音传到好几百里外。”我喃喃地念着侏儒在丑角游戏中念的这句台词，骤然间，领悟出了它的涵意。

爸爸无奈地叹口气。“你又嘀咕些什么啊？”他问道。

仓猝间，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临时编造出这么一段说词：“你提到阿尔卑斯山，我就想起我们路过的那个村子，有个面包师傅送我几个小圆面包，请我喝一瓶汽水。我记得，他店里也装有一个电话。透过这个电话，他可以跟全世界的人联络上，只消打个电话到查号台，他就能要到世界上任何人的电话号码。”

看来，爸爸并不太满意我的回答。好一会儿，他只是静静坐在瞭望台上，望着雅典高城。

“这么说来，你不嫌我成天在你面前唠叨哲学问题啰？”他问道。

我摇摇头。事实上，我脑子里塞满了小圆面包书读来的东西，恨不能泄露一些，跟别人分享。

夜幕低垂，一簇簇水银灯骤然大放光明，照射在雅典高城上。

“爸爸，我答应过要告诉你一个故事。”

“说吧。”

于是我开始讲述小圆面包书中的故事——关于艾伯特、汉斯、佛洛德和魔幻岛的所有事情。我对杜尔夫村老面包师作过承诺，但我不以为自己食言，因为我向爸爸表明过，整个故事是我临时编造的。事实上，其中一小部分情节的确是我捏造的，而且，在讲述过程中我从不曾提到小圆面包书。

爸爸听得津津有味，啧啧称奇。

“汉斯·汤玛士，你的想象力可真丰富啊！看来，你不应该当个哲学家，你应该先尝试写作。”

我又为了一件跟我无关的事情，受到爸爸的赞美。

那天晚上就寝时，我比爸爸先睡着。入睡之前，我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好一会儿，但爸爸比我还晚合上眼睛，我记得看见他爬下床，站在窗前发呆。

第二天早晨一觉醒来，我发现爸爸躺在床上熟睡。我觉得，他睡觉的那副样子活像一只开始冬眠的熊。

我掏出放大镜和小圆面包书，急着想知道，“丑角之宴”举行后，魔幻岛上会发生什么事情。

方块Q

……小丑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小丑拍拍胸膛，说了几句赞美自己的话后，围成一个大圆圈的侏儒登时一哄四散，各自吃喝玩乐去了。有些侏儒拿起桌上的水果吃，有些则忙着倒饮料。他们一面喝着那亮晶晶、闪闪发光的神奇的饮料，一面扯起嗓门，大声喊出各种香料的名称：

“蜂蜜！”

“薄荷！”

“香莓！”

“环根！”

“禾草！”

佛洛德爷爷坐在一旁瞅着我。他虽然是个白发苍苍、皱纹满面的老头，双眼却仍旧十分锐利，有如两颗晶莹剔透的绿宝石。我不禁想起人们常说的那句老话：眼睛是灵魂之窗。

小丑又使劲拍了拍手。

“这场纸牌游戏隐藏的玄机，各位领悟出来了吗？”小丑大声问道。大厅中的侏儒没有回应，小丑急得伸出双臂，四下挥舞起来：“你们难道还不明白，佛洛德就是那个带着一副扑克牌来到岛上的水手，而我们就是那些牌变成的呀。你们这些家伙都是猪脑袋，跟他一样笨！”

厅中的侏儒面面相觑，根本不知道小丑在说什么。对于小丑所说的“玄机”，他们似乎也不太感兴趣。

“哼，这家伙就是喜欢惹是生非！”方块皇后叱责一声。

“是呀，这家伙实在讨人嫌。”另一个侏儒也骂了一句。

小丑高高坐在宝座上，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道：“难道没有一个人明白吗？”他气得直发抖，以至于身上的铃铛叮叮当当乱响起来。

“我们都不明白！”侏儒们齐声应道。

“你们难道不明白，佛洛德把我们都给耍了，而我自己就是一个傻瓜？”

有些侏儒伸出双手，捂住眼睛和耳朵；有些则大口喝着彩虹汽水。显然，他们都不想了解小丑说的话。

黑桃国王走到一张桌子旁，拿起一瓶亮晶晶的饮料。他把瓶子举到小丑面前，质问他：“咱们今天受邀来这儿，是为了猜谜呢，还是为了喝彩虹汽水？”

“咱们今天来这儿，是为了弄清事情的真相。”小丑回答黑桃国王。

佛洛德爷爷突然抓住我的胳臂，把嘴巴凑到我耳朵旁，悄声说：“我真担心，这场宴会结束后，我在岛上辛辛苦苦创造出来的一切，会被毁得干干净净。”

“要不要我出面阻止他？”我问道。

佛洛德连连摇头：“不要，不要！这场纸牌游戏必须依照他自己的一套规则进行。”

突然，黑桃杰克一个箭步冲上前，把小丑揪下宝座。其他几个杰克纷纷拥上前去。三个杰克按住小丑，让梅花杰克把一瓶彩虹汽水灌进他的嘴巴。

小丑紧紧闭着嘴巴，拼命把被灌进的汽水喷吐出来。

“丑角吐出亮晶晶的饮料。”小丑一面擦拭嘴巴，一面朗诵刚才在游戏中一个侏儒念的台词。“不再饮用‘诳骗水’的小丑，思路变得更加清晰。”

他突然跳起身来，一把抢过梅花杰克手中的汽水，将它摔到地板上。然后，他跑到每一张桌子旁，把四张桌子上的瓶瓶罐罐一股脑儿打破。刹那间，整个宴会厅四处飞溅起一簇簇玻璃碎片。尽管玻璃碎片纷纷洒落到侏儒们身上，却没有一个人被割伤，只有佛洛德爷爷挂了点彩儿，我看见一滴血从他手上流淌下来。

亮晶晶的液体在地板上流窜，汇聚成黏黏的一摊。好几个两点和三点侏儒趴到地板上，把舌头伸到那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中，舔舐着流失在地上的彩虹汽水。他们把嘴上沾着的玻璃碴随口吐掉，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其他侏儒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黑桃国王一声令下：“杰克听着！你们立刻去把小丑的头颅砍下来！”

四个杰克飕地拔出佩剑，朝向小丑大步走过去。

我不忍袖手旁观，正要出面干预，却感觉到有一双手牢牢抓住我的手臂。

小丑那张小脸顿时吓得皱成一团。

“只有丑角，”他喃喃地说，“没……没其他人……”

哇的一声，小丑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四个杰克吓了一跳，连连后退几步。宴会厅中，伸手捂住耳朵和眼睛的侏儒们也纷纷抬起头来，一脸迷惘困惑，望着坐在宝座上哭泣的小丑。显然，这些年来他们看惯了小丑的恶作剧，却从没看见他哭过。

佛洛德爷爷的眼睛闪烁着泪光。我突然醒悟，这伙人当中，他最关心的就是这个喜欢惹是生非的小家伙。他老人家伸出手臂，揽住小丑的肩膀，柔声安慰他：“不要怕，不要怕……”但小丑却把老人家的手推开去。

红心国王走到四个杰克身旁，制止他们对小丑下手。他说：“我必须提醒你们，正在哭泣的头颅是不可以砍掉的。”

“真烦！”黑桃杰克哼了一声。

红心国王继续说：“此外，根据一条非常古老的法规，在砍下一颗头颅之前，我们必须让它把话说完。现在，既然扑克牌都还没有完全摊在桌面，我命令你们把小丑抬到桌上，然后才砍他的头。”

“恭谢陛下隆恩，”小丑吸了吸鼻涕，“在这场纸牌游戏中，陛下是唯一拥有十三个善良的心的国王。”

四个杰克遵命将小丑抬到一张桌子上。小丑躺下来，把头枕在两只手臂上，然后弯起一只腿，架在另一只腿上。他以这种姿势发表一场长篇演说。宴会厅中的侏儒纷纷拥上前，围聚在小丑身边。

“我是最后来到这个村子的，”小丑说，“大伙儿都觉得我这个人与众不同。所以，在岛上这些年我一直独来独往，孤单度日。”

小丑这番话扣动了侏儒们的心弦，大家都侧耳倾听。显然，这些年来岛上的侏儒心里都很纳闷，这个小丑为什么跟他们不一样。

“我不属于任何一个家族，”小丑继续说，“我既不是红心、方块，也不是梅花或黑桃。我既不是国王，也不是杰克、八点或爱司。我只不过是混迹在这儿的一个丑角。至于丑角是怎样的一个人，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每回我摇一摇头，身上那些铃铛就会叮当响起来，提醒我，我是一个没有家的人。我没有号码，也没有职业。我不能到玻璃工厂，跟方块侏儒一起吹制玻璃器皿，也不能进入面包坊，跟红心姑娘一块做面包。梅花侏儒个个是莳花种菜的能手，而我对园艺却一窍不通。黑桃汉子个个肌肉发达，而我却手无缚鸡之力。我永远袖手旁观站在外头看你们干活。可是，就因为这个缘故，我反而比你们更能看到事情的真相——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呀。”

小丑躺在桌子上，一面说一面摇荡着他的腿，身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每天早晨你们出门干活，但从来没有真正清醒过。当然，你们天天看到太阳和月亮，看到天空中的星星，看到地面上一切会动的东西，但你们视若无睹。身为丑角的我却不一样，因为我是带着一个缺陷来到这个世界；我看得太深，也看得太多。”

听到这儿，方块王后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小丑，有话就直说吧！如果你真的看清了一些我们没看清的事情，尽管说出来好了。”

“我看清了自己！”小丑说，“我看见自己匍匐爬行在花园的树叶间。”

“你能够从天空俯瞰在地上爬行的自己？”红心2问道，“难道你的眼睛像鸟儿那样，长着一对会飞的翅膀？”

“没错，可以这么说。”小丑回答，“光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镜子照照自己，是不管用的——就像咱们村子的四位王后那样。她们太在意自己的容貌，每天忙着照镜子，以至于忘掉了生活的真正目的。”

“这家伙说得太过分了！放肆！”方块王后叱喝了一声，“我们就这样任由他猖狂下去吗？”

“我不光是说说而已。”小丑继续说，“我内心里深深感受到这点啊。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充满……充满生命的形体……一个不寻常的生物……有皮肤、头发和指甲……一个活生生的、清醒的傀儡，跟橡皮一样任人搓弄摆布……身为丑角的我忍不住要问：这个橡皮人是从哪儿来的？”

“我们就任由他胡说八道吗？”黑桃国王气冲冲地说。红心国王点点头，附和黑桃国王的看法。

“我们活着！”小丑挥舞着手臂欢呼起来。他身上的铃铛叮当乱响。“我们生活在一个神奇的童话故事里头。我得不时捏一捏自己的手臂，以确定自己真的活着。”

“常常捏自己，会痛吗？”红心3柔声问道。

“每回听到身上的铃铛响起来，我就察觉到自己还活着。”小丑说，“而我只消动一动身体，铃铛就会响起来。”

小丑伸出一双胳臂使劲挥舞起来。侏儒们吓得往后退出好几步。

红心国王清了清喉咙，问道：“小丑，你知道橡皮人们从哪里来的吗？”

“这个谜团，你们已经猜过了，但你们一知半解，没法子彻底弄清个中的玄机。你们的心智十分薄弱，以至于连最简单的问题，你们也得聚在一起研究半天。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们喝太多彩虹汽水呀。身为丑角的我说，我是一个神秘的傀儡；其实你们也跟我一样神秘，只是你们没察觉到。你们不但没察觉到，甚至也没感觉到，因为当你们喝彩虹汽水时，你们只尝到蜂蜜、薄荷、草莓等等的滋味。你们从不曾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就像一个尝尽世间百味的人，却忘记自己有一张嘴巴。你们是一群贪喝彩虹汽水、忘记自己是神秘傀儡的人。丑角一直想告诉你们真相，你们却充耳不闻。你们的所有知觉，包括你们的视觉，都被苹果、梨子、草莓和香蕉阻塞住了。当然，你们都有一双眼睛，但你们成天只知道找彩虹汽水来喝，眼睛对你们又有什么用呢？丑角敢这么说，因为只有丑角知道事情的真相。”

侏儒们面面相觑，一个个都听呆了。

“橡皮人，到底你从哪里来的呀？”红心国王再次问道。

“我们全都是佛洛德幻想出来的东西。”小丑又挥舞起手臂来。

“有一天，他脑子里的意象变得格外鲜明活泼，结果一个个蹦跳了出来，进入这个世界。丑角大叫一声：不可能，就像太阳和月亮那样不可能！可是，太阳和月亮是真实存在的呀。”

侏儒们满脸惊愕，呆呆地瞪着佛洛德爷爷，老人家紧紧抓住我的手腕。

“还有更耐人寻味的呢，”小丑说，“佛洛德到底是谁？他也是一个充满生命的奇异傀儡。这一类傀儡，岛上只有他一个；事实上，他是属于另一副扑克牌。没有人知道，那副牌中到底总共有几张牌；也没有人晓得，发牌的人究竟是谁。丑角只知道一件事：佛洛德也是一个傀儡——某一天早晨，他不知从哪里突然蹦出来，活生生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他到底从哪一位神祇的额头蹦出，丑角很想知道。丑角会一直追查下去，直到找到答案为止。”

侏儒们纷纷骚动起来，仿佛刚从漫长的冬眠中苏醒。红心2和红心3找到一把扫帚，开始打扫起地板来。

四位国王勾肩搭背围成一圈，咬着耳朵，悄悄商议事情。过了好一会儿，红心国王才转过头来对小丑说：“我代表村中四位国王沉痛地宣布，我们认为，小丑刚才说的是事实。”

“陛下听闻事实，为何感到沉痛？”小丑问道。他依旧躺在桌子上，但这会儿是侧身躺着，用一双手肘支撑住身子，抬起头来望着红心国王。

这回轮到方块国王发言：“小丑把事实告诉我们，我们感到十分悲哀，因为这意味主公非死不可。”

“为何主公非死不可呢？”小丑恭谨地问道，“死刑的宣判，必须依据法规。”

梅花国王回答：“真相大白后，如果我们任由佛洛德在村上走动，一看到他，我们就会想到，我们这群侏儒都是他创造出来的虚假东西。因此，佛洛德必须死在四位杰克的宝剑下。”

小丑从桌上爬下来。他伸出手臂，指着佛洛德爷爷对四位国王说：“主人和他创造出来的东西，本来就不应该住在一起，因为彼此会觉得对方讨厌，愈看对方愈不顺眼。佛洛德的想象力太过丰富鲜明，以至于到后来他幻想的人物一个个都蹦出他的脑子，进入真实的世界。不过，如果我们因此责备佛洛德，那就有失公平了。”

梅花国王伸出手来，把他头顶上的小王冠扶正，然后说道：“人人都有幻想的自由和权利，但是，他也有责任提醒他幻想出来的人物，他们只不过是他的幻想而已。否则的话，他就是存心戏弄他们；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有权处死他。”

窗外，太阳被一堆云层遮蔽住了，整个宴会厅一下子阴暗下来。

“杰克，你们听到我们的话吗？”黑桃国王咆哮起来，“快去把主公的头砍下来！”

我从座椅上跳起身来。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黑桃杰克说：“不必我们动手。陛下，主公已经死了。”

我转过身子，回头一看，只见佛洛德爷爷一动不动躺在地板上。我以前看过死人，如今一见爷爷那个样子，我就知道，从此他再也不会用他那双锐利的眼睛看我了。

刹那间，我感到无比的彷徨、孤独。在这座岛上，我变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一群活蹦乱跳的扑克牌围绕着我，但没有一个是像我那样的真人。

侏儒们推推挤挤，围在佛洛德爷爷身边。他们的脸孔木无表情。昨天我刚到岛上时，他们脸上的神色也没现在那么呆滞。

我看见红心幺把嘴巴凑到红心国王耳朵上，悄悄讲了几句话，然后，她就跑出宴会厅，转眼消失无踪。

“现在，咱们总算可以堂堂正正做人了！”小丑宣称，“佛洛德死了！他创造的人物杀了他。”

我感到伤心又愤怒，大步走到小丑身边，一把揪住他的身子，使劲摇撼。他身上铃铛叮叮当当乱响起来。

“是你杀了他！”我尖声叫嚷起来，“是你打开佛洛德爷爷的橱柜，偷窃彩虹汽水！揭露扑克牌秘密的人也是你！”

我把小丑摔到一旁。黑桃国王宣布：“我们的贵宾刚才说得很对，因此，我们必须砍掉小丑的脑袋。我们永远不能真正摆脱戏弄我们的人，除非我们杀掉他的小丑。杰克听令！马上把小丑的笨脑袋砍下来！”

小丑拔腿就逃，他推开挡在他前面的七点和八点侏儒，蹿出宴会厅的大门，就像刚才红心幺那样，转眼消失不见。我知道我在岛上的旅程也该结束了，于是，我跟在小丑身后走出大厅。金黄色的晚霞照耀着村中的房屋，但我再也看不到小丑和红心幺的踪影。

方块K

……他们要求我们在脖子上挂一个铃铛……

我还没读完佛洛德死亡的那一段，爸爸就开始翻身子，准备起床了。我手里捧着小圆面包书，正看得津津有味，一时舍不得放下它来，直到爸爸喉咙里发出咕噜声，我才匆匆忙忙把书塞进口袋。

“睡得好吗？”爸爸一从床上坐起来，我就问他。

“好极了！”他睁开眼睛，“我做了个诡异的梦。”

“梦见什么呢？”我问。

他坐在床上，仿佛担心一下床那个梦就会消失。

“我梦见你在屋顶瞭望台上告诉我的那些侏儒。尽管他们都活着，但是，只有你和我意识到自己活着。梦里有个老医生。他突然发现，所有的侏儒脚指甲下面有一个小小的记号。但你必须用放大镜或显微镜，才看得见它。记号由一个圆徽和一个号码组成——圆徽是扑克牌的花色，号码从一开始到数百万。譬如说，其中一个侏儒脚指甲下刻着‘红心’标志和‘728964’号码，另一个侏儒刻着‘梅花’和‘60143’，第三个侏儒刻着‘方块’和‘2659’。我梦见他们举行人口普查，结果发现没有两个侏儒的号码是相同的。这些人就像一场大规模的纸牌游戏。可是，说也奇怪——我现在说到重点了——这群侏儒中只有两个人没有号码，而这两个人就是你和我。其他侏儒知道这件事后，就对我们父子俩产生戒心，时时防备我们。为了掌握我们的行踪，他们要求我们在脖子上挂一个铃铛。”

这真是一个怪异的梦，但是，它显然是从我告诉爸爸的那个故事延伸出来的。

爸爸最后说：“我们常有奇怪的想法和念头，可是，只有在睡梦中，最深沉的思想才会蹦出来。”

“那也得少喝酒呀。”我乘机进言。

听到我的规劝，这回爸爸并没有反唇相讥，只是笑一笑瞅着我，我们下楼去吃早餐时，他嘴巴上也没叼一根香烟，这也很不寻常。

我们住的这家“擎天神旅馆”，供应的早餐虽然简单，却十分可口。早餐中有几样便宜食物是免费供应的——事实上，它的价钱已经算在房租里头。此外，他们还供应丰盛的自助餐，菜色非常精致，只要你付得起，尽可大快朵颐。

爸爸的食量一向不大，但今天他却点了果汁、优酪乳、蛋、番茄、火腿和芦笋，我也乘机饱餐一顿。

“你说得对，我应该少喝酒。”爸爸一面剥蛋壳一面说，“我每天喝得醉醺醺，几乎已经忘记早晨的阳光有多灿烂。”

“可是，戒酒以后你还会不会讨论哲学问题呢？”我问道。

我一直怀疑，爸爸是靠酒精激发他的灵感，因此我担心，戒掉酒瘾的他会丧失他的哲学智慧。

爸爸抬起头来望着我，满脸惊讶。

“你怎么会那样想？我当然还会讨论哲学问题呀！不但会，而且更凶狠、更尖锐呢。”

我松了一口气。果然爸爸又滔滔不绝谈起哲学来。“在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每天浑浑噩噩过日子，对周遭的事物一点也不感到好奇，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摇头。

“对这些人来说，世界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呀。”爸爸一面说一面把盐撒在鸡蛋上，“我们瞧瞧儿童吧！他们对身边一切事物都感到强烈的好奇，眼睛永远睁得大大的；不管走到哪里，他们那双手总是指指点点，他们的嘴巴总是问东问西。我们大人就不同了。人世间的事物，我们已经看过太多次了，结果我们就把眼前的世界视为当然。”

我们坐在餐桌旁边，慢慢吃着奶酪和火腿。盘中的食物都送进“五脏庙”后，爸爸说：“汉斯·汤玛士，我们父子来订个约好不好？”

“那得瞧订的是什么约。”我回答。

爸爸眯起眼睛瞅着我：“我们约定，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我们一定要设法找出两个问题的答案——我们到底是谁？从何处来？”

“同意。”我伸出手来，隔着桌子和爸爸握一握。

“首先我们必须找到妈妈，”我说，“找不到她，其他一切都免谈。”

第五部 红心牌

红心A

……我把牌翻过来一看，发现它就是红心幺……

我们钻进车子，准备出发前往雅典附近的比里夫斯港时，爸爸突然变得烦躁不安，整个人紧张兮兮的。我不晓得，这是因为要去比里夫斯港，还是因为他跟那个模特儿经纪人约好，今天下午打个电话给他，说不定他会告诉我们哪里可以找到妈妈。

我们在这座滨海大镇的市中心停好车子，然后步行到港边的国际码头。

“十七年前，我们的船曾经停泊在这儿。”爸爸告诉我。他指着港中的一艘俄国货船感叹道：“人的一生就是不停地循环。”

“你什么时候打电话给那个人？”我问道。

“三点以后。”

爸爸瞄了瞄手表，我也看了一下我的手表。现在才十二点半。

“命运有如花椰菜的花冠，向四面八方伸展开来。”我脱口而出，念起魔幻岛侏儒的台词来。

爸爸气得直挥手臂：“汉斯·汤玛士，你胡诌什么呀？”

我看得出来，他是因为马上要跟妈妈会面，才变得神经兮兮的。

“我饿了。”我连忙向爸爸解释。

其实我并不饿，只是想找个理由，说明我刚才为什么会提到花椰菜。结果，我们父子俩来到有名的“米克罗里玛诺”小艇补给站，找一家餐馆吃午饭。

路上，我们看见一艘正要驶往桑托里尼岛的船。爸爸告诉我，在史前时代这座岛屿比现今大得多，但经过一场剧烈的火山爆发后，大部分岛屿已经沉入海中。

午餐我们吃希腊羊肉馅饼。爸爸一直默不作声，只淡淡地说，餐馆下方有几个渔夫在修补渔网。不过，我们倒是看了三四次手表。我们都偷偷地看，尽量不让对方发现。

爸爸终于说，他该打电话了。现在是两点四十五分。临走前，爸爸替我叫了一大份冰淇淋。我趁着冰淇淋还没送来，赶忙从口袋中掏出放大镜和小圆面包书。

这回，我把小书藏在桌子边缘的下方，偷偷阅读，不让任何人发现。

我爬上山丘，拼命向佛洛德爷爷的小木屋跑去。我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在颤动，发出隆隆的响声，仿佛随时会崩裂似的。

跑到木屋门前时，我回头朝山脚下的村庄望去，只见一大群侏儒冲出宴会厅，群聚在街道上。

其中一个侏儒扯着嗓门大声叫嚷：“杀死他！”

“把他们两个都杀了！”另一个侏儒跟着叫嚣。

我使劲推开木屋的门。里头空荡荡的——我知道佛洛德爷爷从此不会再回来了。膝头一软，我在一张板凳上坐下来，拼命喘着气。

过了好一会儿，我看见前面桌子上有一个玻璃缸，里面有一条小金鱼在游动。于是我站起身来。我又发现屋角放着一个白色的袋子，看来是用六足怪兽的皮缝制成的。我拿起玻璃缸，把金鱼和水倒进窗边桌上一只空瓶子里，然后小心翼翼，将瓶子和玻璃缸一起放进白色的袋子中。接着我从门框上拿下空的木盒，塞进袋子里头——佛洛德爷爷刚到岛上时，就是用这个木盒装他那副扑克牌的。我正要拿起六足怪兽的玻璃塑像，忽然听见屋外响起铃铛的叮当声，说时迟那时快，小丑一头冲进门里来。

“我们必须马上逃到海边去！”他一面喘气一面说。

“我们？”我感到很迷惑。

“对，你和我两个人！快上路啊，水手！”

“为什么？”

“魔幻岛毁于内讧。”小丑念出刚才宴会游戏中一个侏儒朗诵的台词。

我把袋口的绳子拉紧。小丑则忙着打开橱柜，寻找一件东西。他转过身时我看见他手里握着一只闪闪发亮的瓶子，那是半瓶彩虹汽水。

“这个也带走。”小丑说。

我们跑出前门往下一看，顿时吓呆了。整群侏儒正在往山上爬，有的步行，有的骑着六足怪兽。带头的是四个挥舞着宝剑的杰克。

“这边走！”小丑说，“快呀！”

我们跑到木屋后面，沿着一条羊肠小径，冲进一座俯瞰整个村庄的树林中。这时，第一批侏儒已经爬上山丘。

小丑蹦蹦跳跳跑在我的前头，模样儿活像一只山羊。我心里想，这只山羊不该把铃铛挂在身上，因为那一路响个不停的叮当声，会使我们的行藏败露，招引来敌人。

“面包师的儿子必须找到通往海边的路。”小丑一面跑一面尖声叫嚷。

我告诉他，刚到岛上时，我曾经穿越一个大草原，看到一群体形庞大的蜜蜂和六足怪兽，然后又遇见在田里干活的梅花2和梅花3。

“唔，应该往这个方向走。”小丑伸出手臂，指了指左边的一条小路。

我们钻出树林，站在一座悬崖上，俯瞰山下的平原。我刚到岛上时，就是站在那儿遇见第一批侏儒。

小丑正要爬下崖壁，一个不留神却绊倒在一堆乱石上，摔了一跤。他衣服上挂着的铃铛顿时叮叮当当响起来，在山壁间引起一阵阵回音。我还以为他受了伤，不料他却跳起身来，挥舞着胳臂开怀大笑。这个小丑身上压根儿没挂彩。

我则步步为营，如履薄冰，慢慢爬下山崖。抵达山脚时，我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开始颤动。

我们穿过山谷中的平原。记忆中，我刚来岛上时看到的平原，似乎比现在这个平原辽阔得多。没多久我们就看见蜜蜂。比起德国家乡的蜜蜂，这儿的蜜蜂体形大得多，但比起我当时看到的，却似乎缩小了许多。

“我想，我们应该往那边走。”我伸出手臂，指了指前面那座高山。

“我们一定要爬上去吗？”小丑浑身颤抖起来。

我摇摇头：“我是从山壁上的一个缝隙中钻出来的。”

“那我们现在就去找那个缝隙呀，水手。”

小丑伸出手臂，指着平原对面那群正朝我们冲来的侏儒。带头的是八九只六足怪兽，他们载着侏儒骑士，六蹄翻飞，扬起一堆一堆的尘土。

这时我又听到一种奇异的声音——仿佛远方响起一阵雷声，却又不像是从六足怪兽蹄下发出的。同时我又发现，这个平原比刚才似乎缩小了一些。

眼看六足怪兽就要追上我们了，幸好就在这当口，我看到了山壁上的缝隙。

“找到啦！”我大喊一声。

我使尽力气挤进山洞中。小丑随后爬进来——他个头虽然比我小得多，我却得抓住他的两只胳臂，连拖带扯，把他拉进洞窟。汗流浃背，我全身几乎都湿透了，但小丑的身体却冰凉得像这座山。

我们听见六足怪兽奔驰到洞窟前，一张脸孔出现在缝隙口——原来是黑桃国王驾到。说时迟那时快，他正要探进头来窥望，山壁却合了起来，缝隙消失不见。我和小丑坐在洞窟中，看着黑桃国王在最后一秒钟抽出他的手。

“我感觉到，这座岛好像正在缩小。”我压低嗓门悄声说。

“毁于内讧，”小丑说，“我们得赶在整座岛沉没之前逃出去。”

我们从洞窟中跑出去，没多久就来到山另一边的幽谷。青蛙和蜥蜴依然在谷中蹦跳爬行，但体形似乎缩小很多，不像兔子那么大了。

我和小丑沿着山谷奔跑。感觉上，每跑一步就跃过一百米的距离；不管怎么说，我们很快就跑进黄玫瑰丛中。一群群蝴蝶仍在谷中四处飞翔，但除了几只巨大的变种，体形却比我当初所见小许多。它们嘴里发出的嗡嗡声，我也没听见。这也许是因为小丑身上的铃铛叮当乱响的缘故吧。

没多久，我们就爬到了山顶上。遭遇海难后的那个早晨，我曾站在这儿观看日出。感觉上，整座岛屿在我们脚底下漂荡。山的另一边，我看到了我曾跟彩虹金鱼一块游泳的湖泊。比我记忆的那个湖，似乎也缩小了许多。现在我们终于看见大海，远处，白花花的浪头一波一波不断卷上岸来。

小丑开始蹦跳起舞，快活得像个小孩。

“那就是海吗？”他兴奋地问道，“水手，你看到大海了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感到整座山丘在我们脚底下一阵摇晃，发出雷鸣一般的响声。我们听到嘎吱嘎吱的声音，仿佛有人在啃咬石头似的。

“这座山想把自己吃掉！”小丑叫嚷起来。

我们冲下山去，来到湖边——我曾在这个湖里游泳，如今看来却小得有如一口池塘。成群金鱼仍在湖里游来游去，但显得比以前拥挤。看起来，就好像有一道彩虹从天上坠落，在这个小小的池塘里燃烧沸腾。

小丑东张西望的当儿，我解开肩上背着的白色袋子，小心翼翼掏出玻璃缸，用它来装金鱼。我正拿起搁在湖边的玻璃缸，它却突然倾倒了。我根本没碰它，不知怎的，它却自己摔倒下来。也许是缸中的金鱼作怪吧。我发现玻璃缸上出现了一个裂缝。这时小丑转过身来催促我：“水手，我们得赶快逃命！”

他帮我重新把金鱼装进玻璃缸。我撕下衬衫，用它包扎玻璃缸，然后把袋子背在肩上，双手紧紧搂住缸。

骤然间，我们听到一声巨响，整座岛屿仿佛正在崩裂中。我们在棕榈丛中没命狂奔，不久就来到两天前我登陆的那个礁湖。我一眼就看见我留下的那艘小船，它静静躺在两株高耸的棕榈树中间，没被移动过。回头一望，我发现这座岛屿只不过是汪洋中的一个蕞尔小岛；透过海边的一排棕榈，我望得见岛屿另一边的海洋。这个小礁湖跟我当初看到的一样平静，只不过水边开始冒出一簇簇泡沫般的水花。我发觉，整座岛屿正在沉没中。

从眼角望出去，我看见一件黄色的衣裳飘荡在一株棕榈树下。那是红心幺的衣裳。我把袋子和金鱼碗搁在船上，然后朝她走去。这时小丑正绕着小船翩翩起舞，快活得有如一个小孩。

“红心幺？”我压低嗓门，悄声问道。

她转过身子瞅着我，眼瞳中流露出一股深情的渴望。我担心她一时把持不住，会扑过来搂住我的脖子。

“我终于找到逃出迷宫的路啦！”她说，“我现在晓得，我属于另一个海岸……你听得见海浪拍打海岸的声音吗？它是那么地遥远、那么地悠久……”

“你到底在说什么呀？”我听得一头雾水。

“一个小男孩正在思念我呢，”她自顾自说下去，“我在这儿找不到他……但也许他会找到我。你瞧，我现在离他不知有多远啊！我漂荡过一个又一个海洋，攀爬过一座又一座高山，忍受各种情绪和思虑的煎熬，可是，有人把纸牌重新洗一遍……”

“他们来了！”小丑突然尖叫起来。

回头一望，我看见成群侏儒穿过棕榈树丛朝我们奔跑过来。带头的是四只六足怪兽，骑在他们身上的是四位国王。

“把他们抓起来！”黑桃国王下令，“把他们抓回族群中！”

岛屿深处突然传出一声巨响，我吓得险些儿摔一跤。有如变魔术一般，六足怪兽和侏儒刹那间全都消失无踪，如同太阳照射下的露珠。我回头看看红心幺，发现她也消失了。我跑到她先前倚着的那株棕榈树下，看见地面上搁着一张扑克牌。我把牌翻过来一看，发现它就是红心幺。

我的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心中感到莫名的悲愤。我冲到六足怪兽和侏儒们刚才闯过的棕榈树丛，忽然，迎面刮起一股旋风，把一整副扑克牌卷到空中。我手上已经有那张红心幺，现在又得到其余五十一张牌。这些牌全都破旧不堪，牌上的花色隐约可辨。我把五十二张牌全部塞进口袋中。

我低头望望地面，只见四只白色的甲虫，每一只都有六条腿。我正要伸手去抓，他们却都钻进一块石头下，消失无踪。

岛内又发出一阵阵轰隆巨响；一股大浪从我脚底下冲刷上来。回头一看，我发现小丑操着桨坐在船上，正准备将船划离小岛。我赶忙涉水追赶他，海水浸到我的腰际时，我奋力爬到船上。

“面包师的儿子到底还是决定跟我走啰，”小丑说，“否则我只好一个人离开这儿了。”

他把一只桨递给我，我们使尽力量一面划，一面眼睁睁望着小岛沉没到大海中。海水绕着一株株棕榈树不住旋转冒泡，最后一株树隐没在波浪中时，我看到一只小鸟从树梢凌空而起，振翅高飞。

岛屿消失在大海之际，我们必须拼命划船，才不致被回头浪淹没。等我们把船划到安全的地点，停下来歇息时，我的两只手已经划得流出血来。小丑划得也很卖力，但他的手却一直保持干净洁白，如同前天我在佛洛德的小木屋前跟他握手时那样。

没多久，太阳就沉落到海平面之下。我们已经在海上随风漂流了一整个晚上和一整个白天。好几次我借故跟小丑攀谈，但他总是笑嘻嘻坐在船上，不怎么搭理我。

第二天黄昏，我们被艾伦达尔镇开来的一艘大帆船救起。我们告诉船上的人，我们原本搭乘“玛莉亚”号，但这艘船在数天前沉没，而我们可能是仅有的生还者。

大帆船正驶向法国马赛港。在漫长的航程中，小丑一直保持沉默，难得吭声，就像他在救生艇上时那样。船上的人大概都把他看成一个怪胎，但谁也没有表示什么。

船一抵达马赛港，小丑就不告而别。他从船篷间溜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年年尾，我来到瑞士杜尔夫村。这一阵子我经历的事情实在太过离奇，我得花下半辈子好好思考它的意义，杜尔夫村是理想的隐居地点。说来也巧，屈指算来，我正是五十二年前来到杜尔夫村的。

我发现村里没有做面包的师傅，于是就定居下来开一间小面包店。到海上讨生活之前，在家乡卢比克，我原本就是面包师的学徒。此后，我就一直住在杜尔夫村。

我从没把我经历过的那些事情告诉别人；反正，说了别人也不会相信。

当然，有时连我自己也怀疑魔幻岛的故事，但我在马赛港下船时，肩上确实背着那个白色的袋子。这些年来，我一直小心翼翼保存着袋子和里头的东西。

红心2

……她可能伫立在一个辽阔的海滩上，眺望大海……

我从小圆面包书上抬起头来，时间已经是下午三点半，而我那客冰淇淋也早已经溶化了。

骤然间，我心中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佛洛德说过，魔幻岛上的侏儒不会像人类那样衰老；果真如此，那么，小丑这会儿想必还在人间四处游荡吧。

记得，在雅典城中那座古老的广场，爸爸跟我谈论过岁月的无情，可是现在看来，时间的威力对岛上那群小矮人似乎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他们充满生命，活蹦乱跳，就像真实的人类和动物，但他们毕竟不是血肉之躯。

小圆面包书好几处提到，侏儒不会受伤。在岛上那场盛宴中，小丑大闹宴会厅，把瓶子和水壶摔得四处乱飞，却没有一个侏儒被玻璃片割伤。逃避侏儒们的追捕时，小丑从山崖上一头栽下来，身上连一点皮肉之伤也没有；后来搭乘救生艇划出沉没中的小岛，小丑划了一天一夜的船，他那两只手却依然完好如故。此外，汉斯也提到过，侏儒们的手沁凉如冰……想到这点，我忍不住缩起脖子打个寒噤。

在旅途上一直跟踪我的那个侏儒，他的手也是冰凉的呀！

路过瑞士时，我们父子俩在一家修车厂遇见的小矮人，莫非就是一百五十多年前，在马赛港下船后逃遁的那个侏儒？把放大镜送给我，然后指引我前去寻找小圆面包书的侏儒，莫非就是魔幻岛上的小丑？

在科摩游乐场、威尼斯桥梁、开往帕特拉斯港的轮船、雅典辛达格玛广场上突然出现的侏儒，难道就是小丑？

这种想法实在太离奇、太可怕，以至于一看到桌上那客已经溶化的冰淇淋，我就忍不住感到恶心。

我抬头望望四周——那个小矮人若是在比里夫斯港这儿突然冒出来，我也不会感到惊讶。就在这个时候，爸爸从餐馆后面山坡上的街道蹦蹦跳跳跑下来，打断我的思绪。

我一眼就看出，爸爸寻找妈妈的希望并未破灭。

不知怎的，我突然想起小圆面包书提到，在变成一张纸牌之前，红心幺伫立在沙滩上眺望着大海。那时，她告诉汉斯，她来自一个在时间和空间上都距离这儿非常遥远的海滩。

“今天下午就可以知道她的下落了。”爸爸说。

我点了点头，神情十分肃穆。我们父子俩眺望着大海。

“这会儿，她可能伫立在一个辽阔的海滩上，眺望着大海。”我告诉爸爸。

爸爸在我对面坐下来。“没错，她很可能就在那样的一个地方。但你怎么晓得呢？”

我耸耸肩膀。

爸爸告诉我，妈妈现在人在爱琴海边一个海岬上，忙着拍摄照片。那个地方叫苏尼安岬，位于雅典南方五十里的希腊半岛上。

“那个海岬的山崖上，到现在还存留着波赛登大神殿的遗迹。”爸爸说，“波赛登是希腊的海神。他们准备在神殿门前，给爱妮妲拍几张照片。”

“来自远方的小伙子，在古老的神殿邂逅一位美丽的姑娘。”我说。

爸爸叹了一口气，显得很无奈。

“你到底又在胡扯些什么呀？”

“戴尔菲神谕啊。”我说，“你忘了，你在戴尔菲神殿扮演阿波罗的女祭司琵西雅？”

“哦，我当然没忘记！但我刚才想的是雅典高城。”

“你想的是雅典高城，阿波罗可不是那样想的啊！”

爸爸忸怩地笑起来，我不晓得他为什么要那样笑。

“我这个琵西雅糊里糊涂，连自己传达过的神谕都差点儿忘了。”爸爸终于招认。

这趟漫长的穿越欧洲之旅，有很多事情我回想不起来了，但我一辈子忘不了苏尼安岬那段旅程。

一路上爸爸开着车子，风驰电掣，穿过雅典南方一座又一座度假小镇。没多久，眼前豁然开朗，蔚蓝的地中海壮阔地展现在我们车子右边，一路伴随着我们。

我们父子俩心中都想着跟妈妈会面的情景，但是，爸爸却一直跟我聊些完全不相干的事情。我猜，他这样做的目的，是防止我对这趟旅程抱太高期望。路上他一再问我，这次跟他出门旅行，玩得到底快不快乐。

“我实在应该带你去南美洲的合恩角或非洲的好望角，”爸爸说，“不过，到希腊的苏尼安岬去看看，也不错嘛。”

这段旅程不长，中途爸爸只停车一次，下来抽根烟。我们伫立在海边一块凸出的崖石上，四周景色有如月球般荒凉。悬崖下波浪起伏，溅起一簇簇水花。两三只海豹躺在光溜溜的石坡上、看起来好似希腊神话中的水中仙子。

海水是那么地湛蓝清澈，看着它，我的眼睛几乎忍不住迸出泪水来。我猜这儿的海水至少二十米深，但爸爸说只有八到十米深。

之后，我们父子俩都没再吭声。在整个旅程中，爸爸不时停车抽根烟，但这回可能是最安静的一次。

抵达目的地之前，我们远远就望见矗立在右边一座海岬上的海神庙。

“你觉得呢？”爸爸问我。

“觉得什么？她会不会在那儿吗？”我反问爸爸。

“对。”爸爸说。

“我知道她会在那儿，”我回答爸爸，“我也知道她会跟我们回挪威。”

爸爸哈哈大笑起来：“这可没那么容易啊，汉斯·汤玛士。我想你也明白，一个离家出走八年的女人，可不会随便让你拉回家的。”

“她没有选择的余地。”我说。

我们都不吭声了。十五分钟后，爸爸把车子停到海神庙山门下的停车场。

我们钻出车子，从两辆游览车和四五十个意大利游客之间穿梭过去。爸爸掏出一两百块希腊币，买了两张门票，假装成参观神殿的游客。路上，爸爸掏出一只梳子，然后把头上那顶模样古怪的遮阳帽脱掉。那顶帽子是在戴尔菲买的。

红心3

……历时两百多年的一段情缘……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十分快速，如今回想起来，我只觉得自己的记忆乱成一团。

首先，爸爸看到两三个摄影师和一群人聚集在海岬另一头，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游客。走近一瞧，我们看见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她头上戴着一顶宽边帽，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身上穿着一袭鲜黄色长裙。大伙儿都瞅着她。

“她果然在这里！”爸爸说。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我却径直朝她走去。

“你们现在可以休息了，待会儿再拍吧！”我大声嚷起来。那两个希腊摄影师吓了一跳，慌忙转过身子，虽然他们根本听不懂我讲什么。

我只记得，当时我很生气。这帮家伙实在太过分了，他们寄生在我妈妈身上，从各种角度拍摄她的躯体，而我们父子俩却有八年的时间没看过她一眼。

这时妈妈整个人也僵住了。她摘下太阳镜，低头看了看我，又抬头望了望我爸爸。她站在十几米外，视线在我们父子身上来回移动。

妈妈一时惊慌失措。

我心中百感交集。我想的是，这个妈妈我觉得十分陌生，但不知怎的，我一眼就看出这个女人是我亲生妈妈。母子天性，谁也抹煞不了。在我心目中，妈妈是个大美人。

以后的事情就像一部慢动作电影。妈妈虽然一眼就认出爸爸，她却向我跑过来。我为爸爸感到难过，因为别人会误以为妈妈比较关心我。

妈妈一面朝我跑来，一面脱掉头上那顶花哨的帽子，扔到地上。她想把我抱起来，却抱不动，毕竟这八年间我长大了许多。她伸出两只胳臂，把我紧紧搂进怀里。

我记得，我闻到她身上的幽香，心里感到无比快乐。这种快乐不是口腹之欲的满足所能比拟的。我觉得我整个人都酥软了。

“汉斯·汤玛士，汉斯·汤玛士！”她一个劲呼唤着我的名字，然后就不再说话了，只不停地啜泣。

妈妈从我身上抬起头来时，爸爸才朝我们母子俩走过来。“我们父子找遍整个欧洲，总算找到你了。”妈妈立刻扑上前去，伸出两只胳臂紧紧搂住爸爸的脖子，伏在他肩膀上哀哀哭泣起来。

目击这个悲喜交加场面的，不只是那两个摄影师，好几个游客站在一旁，呆呆望着我们一家三口。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一场夫妻母子会，是历时两百多年的一段情缘促成的。

妈妈忽然停止哭泣。她把眼泪一抹，又回复她那模特儿的身份。她转过身子，操着希腊语对摄影师说了几句话。他们耸耸肩膀，不知说了些什么，顿时把妈妈给惹火了，双方于是展开一场激烈的争论。那两个摄影师一看苗头不对，只好开始收拾摄影器材，赶紧开溜，心不甘情不愿地跑下神殿去了。其中一个甚至还弯下腰来，捡起妈妈扔掉的那顶帽子。从海神庙山门绕出去时，其中一个回过头来，指着手表，操着希腊语，大声说了几句话，神情甚是粗鲁。

别人都走了，我们一家三口反而觉得尴尬起来，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离别多年，亲人重逢，度过乍见那一刻的惊喜后，你往往手足无措，不晓得接下去该怎么办。

太阳已经沉落到古老的海神庙山形墙下方。沿着短墙矗立的一排廊柱，在海岬上投下长长的阴影。我发现妈妈衣裳左下角绣着一颗红心，但不知怎的，我并不感到惊讶。

我不记得，那天黄昏我们一家三人绕着神殿究竟走了几圈，但我晓得，我和妈妈需要时间重新认识彼此，而爸爸这个来自艾伦达尔镇的老水手，面对一个长年居住在雅典、说着一口流利希腊话的模特儿，一时间也不会感到很自在。身为模特儿的妈妈，也同样感到不自在吧。尽管如此，妈妈还是跟爸爸谈论海神庙的事迹，而爸爸则跟妈妈提起当年的海上生活。多年前，爸爸的船在开往伊斯坦布尔途中，曾经从苏尼安岬绕过。

太阳沉落到地平线之下，神殿古朴的轮廓阴森森耸立在海岬上。我们开始朝海神庙山门走下去。我跟在父母亲身后，让他们两个大人去决定，这究竟是场短暂的聚会呢，还是长期分离的结束。

无论如何，妈妈得跟我们父子同车回雅典，因为那两个希腊摄影师没在停车场等她。爸爸毕恭毕敬，打开他那辆菲亚特小轿车的车门，仿佛那是一辆劳斯莱斯大轿车，而妈妈是一位公主似的。

车子才启动，我们三人就争着讲起话来。—路驱车回雅典，经过第一个村子后，我被任命为仲裁人。

回到雅典，我们把车子寄放在旅馆车库，然后沿着步道往上走到旅馆的大厅。我们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没吭声。离开海神庙后，我们一路聊个不停，但谁也没有提到我们这趟旅程的真正目的。

我受不了这种别扭的沉默，说：“爸爸，妈妈，我们该为我们一家的未来作个打算了。”

妈妈伸出一只手揽住我，爸爸则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譬如“一切顺其自然”，听得我直想呕吐。

支吾了一阵后，我们一家三人来到旅馆屋顶的瞭望台，喝点清凉的饮料庆祝团圆。爸爸把侍者招呼过来，为我们父子叫两杯不含酒精的饮料，为妈妈叫一瓶最高品级的香槟。

侍者伸手搔了搔他的后脑勺，叹口气说：“头一晚，这两位男士在这儿痛饮，喝得烂醉。第二晚他们开始节制。今晚呢，是女士的大日子吧？”

爸爸和我都没搭理他。侍者记下我们点的饮料，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回吧台去了。妈妈对前两晚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她一脸困惑地望着爸爸。爸爸摆出他那张小丑脸孔，狠狠瞪了我一眼。妈妈看在眼里，更加感到迷惑。

一家三口坐在屋顶，天南地北地闲扯了一个钟头，还是没有谈论到触及大伙儿心中所想的那个问题。妈妈叫我先回房睡觉。离家出走八年后，她总算开始关心儿子的教养了。

爸爸瞄了我一眼，仿佛对我说：“听妈的话。”我突然领悟，由于我在场的缘故，他们两个大人没法子好好谈一谈他们之间的问题。毕竟，分居的是他们，而我只会把整个事情弄得更加复杂。

我伸手抱了抱妈妈。她把嘴唇凑到我耳朵旁，悄悄告诉我，明天她会带我去城里最好的点心店，好好吃一顿。我心里也有一大堆悄悄话要告诉她。

回到旅馆房间，我脱掉外衣，拿出小圆面包书，一面读一面等爸爸回来。这本小书只剩下几页还没读。

红心4

……到底谁是庄家？谁在发牌？……

面包师傅汉斯呆呆眺望着天空。谈论魔幻岛的时候，他那双湛蓝的眼瞳一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然而，故事讲完后，他眼中的神采仿佛也跟着消失了。

夜已经深了，房间里十分阴暗。黄昏时烧起的一堆火，如今只剩下一丝微光。汉斯站起身来，拿一根火棍子撩拨壁炉里的灰烬。炉火又燃烧了一会儿，摇曳的火光闪照着房间里的金鱼缸和各种稀奇古怪的摆设。

这一整个晚上，我全神贯注，聆听老面包师讲述魔幻岛的事迹。他一开始谈论佛洛德的扑克牌，我整个人就被吸引住，听到精彩处，我忍不住张开嘴巴，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儿。我让他一口气把故事讲完，从没打断他。佛洛德和魔幻岛的传奇，汉斯虽然只讲述一次，但我确信每一个细节我都牢牢记住了。

“佛洛德终于回欧洲来了。”汉斯最后说。

这句话我听不出究竟是对我还是对他自己说的。我只知道我不太懂他的意思。

“你是指那副扑克吗？”我问道。

“对，那副牌。”

“因为那副牌现在就存放在阁楼上？”

老面包师点点头。然后他站起身来，走进卧房，捧出一个细小的纸牌盒。

“艾伯特，这就是佛洛德的扑克牌啰。”

他把盒子搁在我面前的桌子上。我把整副扑克牌从盒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只觉得自己一颗心怦怦跳个不停。这沓纸牌中，最上面的一张是红心4。我小心翼翼翻看每一张牌，发现大部分已经褪色了，图案很难辨认，但有几张还挺清晰——方块J、黑桃K、梅花2和红心幺。

“就是这些牌……在岛上四处走动吗？”我鼓起勇气问道。

老面包师又点了点头。

感觉上，我握在手里的每一张纸牌都是活生生的人。我把红心K拿到火堆前瞧了瞧，想起他在魔幻岛上说过的话。我在心中对自己说：很久很久以前，他曾经是一个活力充沛的小矮人，成天在一座大花园里嬉耍蹦跳。接着，我又把红心幺拿在手里，凝望良久。记得她曾说过，她不属于这场纸牌游戏。

“这副牌只缺一张丑角牌。”我把整副牌点数一遍，发现只有五十二张。

面包师傅汉斯点点头：“他跟我一块参加一场大规模的纸牌游戏。这个意思你明白吗，小伙子？我们都是活生生的侏儒，而我们也都不知道到底谁是庄家、谁在发牌。”

“你是说……那个小丑还在世界上？”

“当然还在世界上，小伙子，”老人说，“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伤害小丑。”

面包师傅汉斯站在壁炉前，背对着火光；他那巨大的身影笼罩着我。我突然感到害怕起来。那时我才十二岁，父亲这会儿可能在家里大发脾气，因为我三更半夜不回家，还待在老面包师的屋子里，其实我也不必太担心，父亲这会儿八成已经喝得酩酊大醉，正躺在城里某个地方睡觉呢，才不会待在家里等我回来。面包师傅汉斯是唯一真正关心我、值得我依靠的人。

“那个小丑现在一定很老很老啰。”我半信半疑。

老面包师使劲摇摇头：“难道你忘记了？小丑跟我们人类不一样，他是不会衰老的。”

“你们结伴回欧洲后，你有没有再见到他？”我问道。

老面包师点点头：“只见过他一次……在六个月前吧。有一天，我突然看见一个小矮人从铺子门前跳过去，我赶忙跑出去一瞧，发现他已经消失了。艾伯特，你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我生命的。同一天下午，我看见一群小瘪三欺侮你，便跑到街上把他们揍一顿，替你出口气，那一天……那一天正好是佛洛德的小岛沉没在大海中的五十二周年纪念日。我算了又算几乎可以确定这一天是魔幻岛上的‘丑角日’。”

我听得傻了，呆呆瞪着老面包师。

“那套老历法现在还有效吗？”我问道。

“看来还有效啊，小伙子。就在那一天我发现你是没有母亲、无依无靠的孤儿。所以，我就请你喝亮晶晶的汽水，让你看美丽的金鱼啦。”

我整个人顿时愣住了。现在我才想起，在那场“小丑之宴”中，魔幻岛的侏儒们也曾谈到我的事情。

我吞下一泡口水。

“以后……以后的故事呢？”我问道。

“可惜的是，在魔幻岛那场宴会中，我没把侏儒们讲的每一句话都记起来。不过，我们人类总会把听到的话都贮存在内心里，即使一时记不起来。总有一天，它会突然冒出来的。刚才我跟你讲魔幻岛的故事，就突然想起，方块4说‘请小男孩喝亮晶晶的汽水，让他看美丽的金鱼’后，红心4接着说的话。”

“红心4到底说了什么呢？”

“男孩渐渐老了，头发变白了，可是在他去世之前，一个不幸的士兵从北方的国度来到村里。”

我呆呆坐着，眼睛盯着壁炉里的火。刹那间，我对生命起了敬畏之心，而这种感觉一直保持到今天。我的一生被概括在一句话里面。我知道，面包师傅汉斯不久就要死了，而我将是杜尔夫村的下一任面包师。我也明白，把彩虹汽水和魔幻岛的秘密传到下一代的责任，即将由我承担。我将在这间小木屋度过一生，等待那一天的来临——那一天，一个不幸的士兵会从北方的国度来到村里。我知道这个日子还很遥远；下一任面包师抵达杜尔夫村，将在五十二年后。

“我现在饲养的金鱼，也是一代一代从岛上带出的金鱼繁衍下来的，”面包师傅汉斯继续说，“有几只只活了两三个月，但大都活了很多年。每回看到一条金鱼在玻璃缸里断了气，不再游来游去，我就会觉得很难过。因为在我心目中，它们每一条都是不同的。艾伯特，这就是金鱼的秘密啊——连小小的一条鱼儿都是无可取代的个体。所以，它们死后，我都会把它们的尸体埋葬在林子里一株树下，给它们竖立一块小小的白石碑，让它们的生命有个永久的见证。”

面包师傅汉斯把魔幻岛的故事告诉我之后，再过两年，他就去世了。我父亲是前一年过世的。他死后，汉斯收养我，于是我就成为汉斯所有财产的继承人。临终时，这个我一生最敬爱的老人叫我附过耳朵去，悄悄告诉我一个秘密：“那个士兵并不知道，头发被剃光的姑娘生下一个漂亮的男娃娃。”这是老面包师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晓得，这句话是一个侏儒在小丑之宴中说的，汉斯一时忘记，临终才突然想起。

午夜时分，我正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爸爸敲门了。

“她到底会不会跟我们回艾伦达尔？”爸爸前脚还没跨进门槛，我就叫嚷起来。

“这咱们可得走着瞧啰。”爸爸回答。我发现他脸上闪过一抹暧昧的笑容。

“妈妈答应过我，明天早上带我去点心店。”我有信心，妈妈这条鱼儿迟早会钻进我网中的。

爸爸点点头：“明天上午十一点钟，她在旅馆大厅等你。明天的其他活动，她全都取消了。”

那天晚上我们父子俩躺在床上，眼睛直直瞪着天花板，好久才睡着，爸爸说的最后一句话——不知是对我还是对自己说的——是：“一艘全速行驶的帆船，总不能说停就停啊。”

“也许吧。”我说，“但我相信，命运之神站在我们这一边。”

红心5

……现在我得硬起心肠来步步进逼，直到获得全面胜利……

第二天早晨一觉醒来，我试图回想面包师傅汉斯临终时所讲的话，它牵涉到一个头发被剃光的姑娘。正在想着，却看见爸爸在床上翻滚起来。我知道他准备起床了。

早餐后，爸爸带我到旅馆大厅跟妈妈会合。然后，爸爸就得独个儿回到旅馆房间，因为妈妈坚持只带我一个人去点心店。我们跟爸爸说好，两个小时后再见面。

离开旅馆时，我悄悄向爸爸眨了眨眼睛，感谢他昨天找到妈妈。我透过眼神告诉他，我会设法让妈妈清醒过来，回到他身边。

在点心店坐定后，妈妈替我叫了一些吃喝的东西，然后眼睛直视着我说：“汉斯·汤玛士，你还小，不会了解我离开你们父子的原因。”

我不想让这样的开场白搅乱我原定的计划，于是我不动声色地反问她：“你的意思是说，你知道原因啰？”

“唔，不完全知道……”她倒很坦白。

这种吞吞吐吐的回答，我是不会满意的：“你根本就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突然收拾行囊，离开你丈夫和儿子，消失得无影无踪，让我们看不到你，除了在希腊时装杂志上出现的几张妖媚的照片。”

侍者端来一盘看来挺可口的糕饼点心、一杯咖啡和—瓶汽水，放在桌子上。妈妈想用这些东西贿赂我，我可不上当，于是我继续说：“整整八年，你这个做母亲的人连明信片也不寄一张给儿子，而你竟敢说你不知道原因。那我现在如果对你说谢谢，然后拂袖而去，让你一个人在这儿发愣，你心里会有什么感受呢？”

妈妈摘下太阳镜，开始揉眼睛。我看不到一滴眼泪，也许她正在努力挤出一两滴来吧。

“汉斯·汤玛士，事情可没那么简单啊！”她的嗓门开始颤抖了，眼泪随时会夺眶而出。

“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我继续说，“八年就是两千九百二十天，还不包括闰年的二月二十九号呢。这八年中一共有两次闰年，两个二月二十九日，我却连母亲都见不到一面。事情就这么简单！我的数学挺不错的啊。”

我特意提到闰年的日子，对妈妈简直就是致命一击，因为那一天正是我的生日。她再也忍不住了，两行眼泪扑簌簌滚下脸颊来。她伸出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手。

“汉斯·汤玛士，你能原谅妈妈吗？”她问道。

“看情形，”我说，“你有没有想过，在八年中，一个男孩子能玩几场单人纸牌游戏？我没数过，但我想那一定很多。到头来，扑克牌变成了家庭的代替品。可是，每次看到红心幺这张牌，就会让我想起母亲，这不是很奇怪吗？”

我故意提到红心幺，想看看妈妈的反应，但她却显得非常困惑，一脸茫然。“红心幺？”她颤抖着嗓门问道。

“是呀，红心幺。你昨天穿的那件衣裳，不是绣着一颗红心吗？我想知道的是，这颗心到底为谁跳动啊？”

“哦，汉斯·汤玛士！”

妈妈这下可真的惊慌失措了。也许她以为，她离家那么多年，把儿子扔在家里，结果儿子想妈妈想疯了，变得语无伦次。

“问题的症结是，”我继续说，“由于这个红心幺一时鬼迷心窍，离家出走去寻找自己，结果我们父子两个无法完成这场家族纸牌游戏，解不开其中的谜团。”

现在的妈妈可是一副楚楚可怜、弱不禁风的样子。

我只管说下去：“我们在希索伊岛上的家里，收藏有一整抽屉的丑角牌。但有什么用呢？我们父子两个得跑遍整个欧洲，寻找一张红心幺。”

一听我提起丑角牌，妈妈顿时微笑起来。

“你爸爸还在收集丑角牌吗？”

“嘿，他自己就是一个丑角呀。”我回答，“我不认为你了解这个人。他自己就是一张牌，可是他最近却忙得晕头转向，费尽力气，想把红心幺从时装童话故事中解救出来。”

妈妈倾身向前，伸手想拍我的腮帮，但我立刻扭开脸去。现在我得硬起心肠来步步进逼，直到获得全面胜利。

“你讲的关于红心幺的那些事，我想我了解。”妈妈说。

“好极了，”我说，“可是，千万别告诉我，你真的了解你离家出走的原因啊！这个谜团的答案，在两百年前的一副神奇纸牌里头。”

“你到底说什么呀？”

“我是说，那副牌早就预言，你会跑到雅典去寻找自己。这一切，都跟一个罕见的家族诅咒有关系。在吉普赛女人的预言和阿尔卑斯山村一个小圆面包里头，可以找到这件事的线索。”

“汉斯·汤玛士，你在愚弄我。”妈妈说。

我装模作样地摇摇头，转过脖子，望望点心店里的其他客人，然后倾身向前，压低嗓门悄声说：“事实是，早在祖父和祖母在佛洛兰结识之前，大西洋中一座非常特别的岛屿上，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而你跟这件事脱离不了干系，你跑到雅典寻找自己，也不是一件意外的事。你是被自己的倒影吸引到那儿去的。”

“你说，我的倒影？”

我拿出钢笔，在餐巾上写下妈妈的名字“爱妮妲”（Anita）。“这个名字，你能不能倒转过来念？”我问妈妈。

“雅汀纳（Atina）……”她大声念出来，“哦！听起来就像希腊文中的雅典（Athinai）嘛！我从没想到这点。”

“你当然不会想到啦，”我神气十足地说，“还有好些事情你没想到呢，但那些事情现在都不重要了。”

“汉斯·汤玛士，现在什么事情最重要呢？”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你马上收拾行囊跟我们回家。”我回答，“爸爸和我等你回家，可以说已经等了两百多年了。我们父子现在开始失去耐性啰。”

就在这时候，爸爸从外面的街头踱进来。

妈妈瞧了他一眼，甩甩手，脸上显露出一副十分无奈的神情。“你是怎么管教这个孩子的？”她质问爸爸，“他满口胡言，话不好好地说，尽在打哑谜。”

“他的想象力太丰富了。”爸爸伸手拉过一把空椅子坐下来，“其他方面都还好。”

爸爸这个回答挺恰当。爸爸并不知道，我到底使用了哪一种哄骗战术，促使妈妈跟我们一块回艾伦达尔的家。

“我还没讲完呢，”我说，“我还没告诉你，我们穿过边界进入瑞士后，一个神秘的小矮人一路跟踪我们。”

妈妈和爸爸意味深长地互相瞄了几眼。爸爸说：“汉斯·汤玛士，这件事以后再谈吧。”

这天相聚，到了傍晚时分，夫妻母子三人终于领悟，我们这一家人实在不应该再离散。我这个做儿子的，总算把妈妈的天生母性给唤醒了。

在点心店的时候，妈妈和爸爸就已经搂搂抱抱，耳鬓厮磨，亲昵得像一对初恋的情侣；离开点心店后，两口子那股亲热劲儿更不必说了。晚上分手前，他们两个竟然当着我的面热吻起来。我很能体谅他们这种行为，毕竟，这对夫妻分离了八年多啊，但偶尔为了礼貌，我也会转开脸去。

长话短说，我们父子俩终于把妈妈弄进那辆菲亚特小轿车，一路驱车北上，直奔家园。

爸爸也许会感到纳闷，妈妈怎么那么轻易就改变心意呢，但不知怎的，我早就料到，一旦我们父子俩在雅典找到妈妈，那八年的痛苦分离就会结束。可是，连我也没想到，妈妈会以那么快的速度收拾行囊。二话不说，她把一份模特儿合约撕毁了；在阿尔卑斯山以南的地区，这可是挺严重的一桩罪行。爸爸说，以妈妈的条件，在挪威很容易找到模特儿的工作。

忙乱了几天，我们踏上归途，一路驱车穿越南斯拉夫国境，前往意大利北部。跟南来时一样，我坐在车子后座，但这回北返，前面坐着两个大人。这一来，我要找机会把小圆面包书读完，可就不容易了，因为妈妈会不时突然回过头来，看看我在后座干什么。若是让她看到杜尔夫村面包师傅送我的这本小书，我实在不敢想象，她会有什么反应。

那天深夜我们抵达意大利北部，住进一家旅馆。爸妈让我单独住一个房间。这一来我就可以尽情阅读，不受任何干扰。我一直读到天蒙蒙亮，才把小圆面包书放在膝盖上，呼呼大睡。

红心6

……像日月星辰一样真实……

一整个晚上，艾伯特不停地诉说魔幻岛的故事。我一边聆听，一边在心中想象，十二三岁时的艾伯特会是什么模样。

他坐在壁炉前，凝视着那一堆燃烧了整个夜晚、如今渐渐化为灰烬的烈火。讲述故事的过程中，我从没打断过他——整整五十二年前，他自己就曾坐在这儿，聆听面包师傅汉斯诉说魔幻岛和佛洛德的事迹。我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了望对面的杜尔夫村。

天蒙蒙亮。一缕缕晨雾飘漫过小小的山村，华德马湖上笼罩着滚滚彤云。山谷的另一边，朝霞正沿着山壁洒落下来。

我心中充满疑问，但一时又不知从哪里问起，所以就干脆不开腔。我走回壁炉前，在艾伯特身旁坐下来。这位老面包师心肠真好——刚到杜尔夫村时，身心交瘁的我倒卧在他的小木屋门前，他二话不说，就敞开家门收容我。

炉中的灰烬飘袅起一缕缕轻烟，就像屋外的晨雾。

“卢德维格，你会在杜尔夫村住下来。”老面包师艾伯特对我说。他的口气既像邀请又像命令，或者两者兼有吧。

“当然。”我回答。我已经心里有数，我会成为杜尔夫村下一任面包师。我也知道把魔幻岛的秘密传留给后人的责任，将转移到我的肩上。

“我心里想的不是这个问题。”我说。

“孩子，你心里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侏儒们在‘丑角游戏’中念诵的台词——如果我真的是那个来自北方的不幸士兵……”

“那又怎样呢？”

“那么，我知道——我在北方有个儿子。”我再也忍不住，伸手遮住脸庞哀哀啜泣起来。

老面包师伸出一只胳臂，揽住我的肩膀。

“没错，你有个儿子。”他开始念诵侏儒的台词，“‘那个士兵并不知道，头发被剃光的姑娘生下一个美丽的男娃娃。’”

艾伯特让我哭个痛快，然后才说：“有件事情我不明白，也许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

“那个可怜的姑娘，头发为什么会被剃光？”

“我一直不知道她的头发被剃光，”我回答老面包师，“我没想到他们对她这样残酷，但我听说过，大战结束后，解放区的老百姓用这种方法惩罚跟敌兵交往的女孩，让她们失去头发，也失去尊严。所以……所以，大战结束后我一直不敢跟她联络。我想她可能已经忘了我。我也担心，跟她联络会让她受到更大的伤害。我原以为不会有人知道我们之间的交往，但我想得太天真了。她肚子里怀了个孩子，想瞒人也瞒不住啊。”

“我了解。”老人说，然后瞪着空荡荡的壁炉，不再吭声了。

我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里想：这一切事情都是真实的吗？在村子里的华德马酒馆，大伙儿不都在悄悄议论说，艾伯特这个老头是疯子？

想着想着，我猛然醒悟：没有证据显示，艾伯特告诉我的是事实。他跟我讲的那些有关汉斯和佛洛德的故事，每一句都可能是痴呆老人的胡言乱语。我从没看过彩虹汽水，也没摸过佛洛德的神奇纸牌。

我的唯一线索是“来自北方的士兵”那几句话，但这也可能是艾伯特捏造的。可是，他又提到“头发被剃光的姑娘”——这就不由我不相信了。不过这也可能是我说的梦话，被艾伯特偷听到。我在睡梦中谈一个头发被剃光的女孩，并不值得奇怪，因为我实在太思念我在战时结识的姑娘丽妮。我担心，跟我交往一阵子后她可能怀孕。唔，我明白了，艾伯特把我讲的那些零零碎碎的梦话串连起来，加油添醋，编造成一个故事。难怪，他对“剃头姑娘”的事很感兴趣……

只有一件事我敢完全确定：艾伯特整晚没睡，坐在这儿跟我讲故事，目的绝不只是为了戏弄我。他相信他讲的每一句话，然而，这可能就是问题的真正所在。村民们在背后讲的闲话，说不定是真的。艾伯特可能心智不正常，离群索居，活在自己的一个小小的世界里，生活上和心灵上都非常孤独。

我一来这个村庄，他就管我叫“孩子”。也许，那就是艾伯特编造这个神奇故事的动机。他需要一个儿子，来继承他在村里开设的面包屋。于是乎，他就下意识地编造出一个荒诞不经的故事。这类精神案例，我以前听说过。听说，有些疯子在某些特殊的领域可能是杰出的天才。艾伯特的才华，应该是属于说书讲古这方面的。

我在屋子里不停地来回踱步。屋外，早晨的阳光不断地从山壁上洒落下来。“孩子，你怎么一副心事重重、坐立不安的样子？”老人打断我的思绪。

我在他身边坐下来。这时我想起，昨晚的机缘是怎么开始的。前一天晚上，我坐在华德马酒馆，听村民安德烈谈起艾伯特家中的金鱼。据说，他饲养很多金鱼，但我只看过一条，而我觉得一个孤独的老人养一条金鱼作伴，不值得大惊小怪。可是，昨天晚上我回家时，却听见艾伯特在阁楼上来回走动，于是我就追问他——然后，我们两个人就在这儿，展开了漫长的一夜。

“那些金鱼……你刚告诉我，汉斯从魔幻岛上带回一些金鱼，”我说，“它们还在杜尔夫村吗？难道……难道你只养一条金鱼？”

艾伯特回过头来，眼睛直直盯着我说：“孩子，你对我没什么信心啊。”

说着他的眼神沉黯了下来。

我已经失去耐性，而且，由于思念丽妮的缘故，我的脾气变得急躁起来，于是就用比平常尖锐的口气对老人说：“那就回答我啊！那些金鱼到底怎么啦？”

“跟我来吧。”

他站起身，走进他那间窄小的卧房，从天花板上拉下一个梯子——就像他小时候，面包师傅汉斯带他上阁楼之前，从天花板上拉下梯子那样。

“卢德维格，咱们要上阁楼去啰。”他压低嗓门说。

他先爬上梯子，我跟在后头。我心里想：如果佛洛德和魔幻岛的故事是艾伯特一手捏造的，那他一定是鬼迷心窍的人。

我把头探进天花板的活门，往阁楼里面一望，立刻就确定，艾伯特花了一整晚告诉我的那些事情，全都是真的——像天上的日月星辰一样真实。阁楼上，只见四处摆着玻璃缸，里头饲养着一条条五彩斑斓的金鱼，不停地游来游去，有如一道道活动的彩虹。屋里堆满各种奇珍异宝。我认出佛像、六足怪兽雕像、各种长短剑。此外，还有艾伯特小的时候就已陈列在楼下的许多器物。

“太……太不可思议了！”一踏进阁楼，我就禁不住结结巴巴起来。除了金鱼，屋里的所有东西都让我看得瞠目结舌。我不再怀疑魔幻岛的故事。

蓝色的曙光洒进阁楼窗口，要到中午时分，太阳才会照射到山谷的这一边，但是，这会儿，阁楼弥漫着金色的光芒，而这种光并不是从窗口照射进来的。

“你看那边！”艾伯特悄声说。他伸出手臂指了指倾斜的天花板下的一个角落。

那儿，我看见一只古旧的瓶子。瓶子发射出的光芒，亮晶晶地照耀着所有的金鱼缸、排列在地板上的各种器物、板凳、橱柜。

“孩子，那就是彩虹汽水啰！”艾伯特说，“五十三年来，没有人碰过它。今天我们要把它带到楼下去。”

他弯下腰，从地板上捧起那只古旧的瓶子。瓶身一阵摇晃，里头装着的液体闪闪发亮，美丽得让我泫然欲泣。

我们正要转过身去，爬下梯子，进入艾伯特的卧房，突然，我看到了装在木盒里的一副老旧扑克牌。

“我能……看一看吗？”我问道。

老人郑重地点点头。我小心翼翼拿起那一沓破旧不堪的扑克牌。我还辨认得出红心6、梅花2、黑桃Q和方块8。我把整副牌数了一遍。“只有五十一张！”我惊叫起来。

老人望望阁楼四周。

“那儿！”他指了指躺在老旧板凳上的一张牌。我弯下身捡起那张牌，放在整沓牌顶端。这张牌是红心幺。

“她还是喜欢到处乱跑，常常迷路，”老人说，“我总是在阁楼的某一个角落找到她。”

我把整副牌放回原处，然后跟老人爬下梯子。

艾伯特拿出一只小酒杯，放在桌上。“你知道我们马上要做的事情。”他直截了当地说。我明白，这回轮到我喝彩虹汽水了。在我之前——整整五十二年前——艾伯特坐在这个房间喝这瓶神秘的饮料；在他之前——五十二年前——面包师傅汉斯在魔幻岛上喝彩虹汽水。

“记住！”艾伯特板起脸孔说，“你只能喝一小口。然后，经历一整场纸牌游戏后，你才能再打开瓶盖。这一来，这瓶彩虹汽水就能传承好几代。”

他把一小滴汽水倒进小酒杯。

“喝吧！”他把杯子递到我手里。

“我不晓得，我敢不敢喝。”

“你晓得，你非喝不可。”艾伯特说，“这滴汽水如果不能让你尝尽天下美味，那么你尽可以告诉别人，艾伯特不过是一个精神不正常的老头子，闲极无聊，拉着一个小伙子彻夜讲故事。可是，我告诉你啊，我这个老面包师可不是个老疯子。你明白吗？即使你现在不怀疑我讲的故事，总有一天你还是会怀疑的。所以，你必须用你整个身体，‘尝一尝’我跟你讲的故事，这样你才能成为杜尔夫村的下一任老面包师。”

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刹那间，我的整个躯体变成了一个马戏班，让全世界的滋味竞相表演各种绝活。

感觉上，我正在周游世界各地的市场。一会儿我身在汉堡的市集，把一枚番茄塞进嘴巴；下一刻，我忽地来到卢比克，咬一口甜滋滋的梨。在慕尼黑，我一口气吃掉整串葡萄；在罗马城，我口嚼无花果。杏仁和腰果在雅典等我品尝；充满东方风情的开罗市集，以棘子奉客。各种各样的美味横扫过我的五脏六腑。有些是我生平第一次尝到。我遨游在魔幻岛的庄园中，采集那儿的奇花异果。恍惚间，我又回到挪威的艾伦达尔镇。我一面尝越橘，一面嗅着丽妮的发香。

我不知道，我究竟在壁炉旁坐了多久。我只顾默默品尝人世间的各种美味，没跟艾伯特说一句话。老人终于站起身来，对我说：“我这个老面包师可要去睡觉啰。上床之前，我得把这个瓶子放回阁楼上——提醒你啊，我会把天花板的活门给锁上的。阿兵哥，你现在是个大人啰。水果和蔬菜固然营养丰富、滋味美好，但你也要提防自己变成植物人啊。”

今天回想起来，我不敢确定，老人这番话我究竟有没有记错。

我只晓得，老人临睡前对我提出一些忠告，而他的告诫，似乎跟彩虹汽水和魔幻扑克牌有关。

红心7

……小圆面包师傅对着神奇的漏斗大声呼叫……

一直等到第二天早上睡醒，我才突然领悟，我在杜尔夫村遇见的那位老面包师，其实就是我的亲祖父，而那个头发被剃光的姑娘，想必就是住在挪威家乡的祖母了。

这点我毫不怀疑。在魔幻岛那场宴会上，侏儒虽没明说，头发被剃光的姑娘就是我祖母，也没指明杜尔夫村面包师就是我祖父，但是，在挪威，名字叫“丽妮”而且有德国男朋友的女孩，怎么数都不会很多。

然而，事情的整个真相到现在还是一团谜。魔幻岛“丑角游戏”中侏儒们念诵的台词，有许多是汉斯已经忘记的，一辈子都回想不起来，因此也从没告诉艾伯特或其他人。有朝一日，我们能不能把这些台词寻找齐全，让这一场纸牌游戏圆满结束呢？

魔幻岛沉入大海中以后，一切线索都跟着消失无踪，就连汉斯生前也没法子探听到更多讯息。如今，我们更不可能把生命注入佛洛德的扑克牌，让侏儒们复活，请他们告诉我们，在一百五十年前的一场牌戏中，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

破解整个谜团，如今只剩下一个线索：魔幻岛的小丑如果还活在这个世界上，那么，他也许还记得岛上那场游戏。

我必须说服爸妈，在回程中绕道前往杜尔夫村一趟，尽管这个村子坐落在偏僻的山区，而爸爸的假期已经所剩不多。同时，我必须小心翼翼，不让爸妈看到小圆面包书。

我真想走进杜尔夫村那家小面包店，对老面包师说：“我回来了——我从南方的一个国家回来，带来我的父亲。他就是你老人家的亲生儿子。”

吃早餐时，我和爸妈一直在谈论祖父。我决定等爸妈快吃完早餐，才揭露这个重大的、惊人的秘密。我知道，由于我口没遮拦，不小心透露了太多小圆面包书的讯息，爸妈已经把我看成一个怪胎，不太相信我讲的话。唉，我只好忍耐一下，让他们好好吃完一顿早餐再说。

妈妈去拿第二杯咖啡时，我直直瞅着父亲，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很高兴，我们终于在雅典找到妈妈，可是，在这场纸牌游戏中，有一张牌到现在还没找到，因此这场游戏还不能圆满结束。不过，我已经找到了那张牌。”

爸爸回头望了妈妈一眼，一脸很无奈的样子。然后他瞅着我问道：“汉斯·汤玛士，你身上哪一根筋又不对劲啦？”

我只顾瞪着爸爸：“你记不记得，我们开车南下，经过杜尔夫村时，那个老面包师请我喝一瓶汽水，送我四个小圆面包，而那个时候，你正坐在华德马酒馆里头，跟几个本地人一块喝阿尔卑斯山白兰地酒？”

爸爸点点头。

“那个老面包师就是你的亲生父亲呀！”我说。

“胡扯！”

他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来，模样儿活像一匹劳累的老马，但不管怎样，他都得面对事实。

“我们不必现在就在这儿讨论这个问题，”我说，“但你应该知道，我讲的话是百分之百的事实。”

妈妈端着一杯咖啡回来。当她听说我们父子又在讨论祖父的事，忍不住深深叹出一口气来，满脸无奈。爸爸的反应跟妈妈差不多，但我们父子毕竟相处多年，比较了解对方的想法。他知道，在探明事情真相之前，最好不要把我的话当成无稽之谈。他也晓得，我跟他一样也是个丑角，而这种人心中有时会灵光一现，看到一些重大的事情。

“你凭什么认定那个人是我父亲？”爸爸问我。

我不可能告诉他，这件事记录在小圆面包书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幸好，昨天晚上我已经想好了一套说词。

“首先，他的名字叫卢德维格。”我开始解释。

“在瑞士和德国，这是很普通的名字。”爸爸说。

“这个名字也许很普通，但老面包师告诉我，大战期间，他在格林姆镇待过。”

“他是这样讲吗？”

“唔，他不是用挪威话讲的。”我说，“我告诉他，我是从艾伦达尔镇来的。他一听就叫了起来。他也在那个格林米斯达特待过。我想，他讲的是艾伦达尔镇附近的格林姆镇。”

爸爸摇摇头：“格林米斯达特？在德文中，这话的意思是那个可怕的城市。他可能是指艾伦达尔镇……是呀，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时候，挪威南部有很多德国兵。”

“没错，”我说，“但只有一个是我祖父呀。这个德国兵后来跑去瑞士杜尔夫村，当起面包师傅来。人生就是这么一回事嘛。”

爸爸决定打个长途电话，给远在挪威家乡的祖母。我不晓得他打这通电话的真正原因：是受我一番话的影响呢，还是为了尽人子的责任，打电话禀告老母，他在雅典找到了她老人家的媳妇。祖母家中没人接电话，于是爸爸又打到英格丽姨妈家里。姨妈告诉他，祖母突然决定到阿尔卑斯山旅行，现在已经启程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忍不住吹起口哨来。

“小圆面包师傅对着神奇的漏斗大声呼叫，声音传到好几百里外。”我念诵的是侏儒的一句台词。

爸爸愣住了，脸上尽是讶异迷惑的神情。

“这句话，你以前不是说过吗？”他问道。

“说过，”我回答，“那个老面包师终于领悟，他遇见的那个小男孩就是他的亲孙子。这不是不可能的啊。而且，他也亲眼见过你啊。爸爸，血浓于水啊！也许，他突然想到，经过了那么多年，他不妨打个电话到挪威问问看，出现在他店里的那个艾伦达尔男孩，到底是谁家的孙子。电活一接通，老两口就旧情复燃啦，就像爸妈你们两位在雅典那样啰。”

结果，我们一家三口驱车北上，直奔瑞士杜尔夫村，爸妈都不相信，那个老面包师就是祖父，但他们也晓得不陪我到杜尔夫村走一趟，我绝不会让他们耳根清净的。

抵达科摩时，我们住进上回住过的那家迷你旅馆。游乐场已经拆除了——替我算过命的吉普赛女人也走了——但这回我单独住一个房间，算是一个小小的补偿。赶了那么长的一段路程，我觉得非常疲累，但临睡前我还是决定读完小圆面包书。

红心8

……面对如此神妙的奇迹，我们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我站起身来，走出小木屋，一路摇摇晃晃，因为这会儿人世间各种美味正在我身体中四处乱窜。草莓冰淇淋的甜美，流窜过我的左肩；红葡萄干柠檬的混合芳香，袭击我的右膝。千百种滋味不断地、飞快地在我身上互相追逐，我实在没法子一一加以辨认。

此刻，全世界不知有多少人正在吃东西——正在品尝千百种不同的滋味，而我就仿佛同时出现在每一家的餐桌旁，分享他们桌上的珍馐。

我漫步走进屋子后面山坡上的树林。人间美味的争奇斗妍，逐渐在我体内消退了；我对世界开始产生崭新的感受，而这份感受将永远存留在我心中。

我回过头去，望望山脚下的村庄；生平头一遭，我发现世界竟是如此神妙。我不禁惊叹起来：人类怎么可能出现在这个星球上呢？我正在感受一个全新的世界，但是，事实上，这个世界在我孩提时代早就已经存在，而且一直展现在我的眼前。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沉睡；迄今我在地球上的生活，说穿了只是一场漫长的冬眠。

现在我苏醒了，活转过来了！我觉得自己浑身迸发着活力。生平头一遭，我真正体会到了做人的感觉。同时我也领悟，如果我继续饮用那瓶神奇的饮料，这种感觉会逐渐消散，终至完全消失。品尝这个世界应该适可而止，否则就会被它吞噬，跟它合而为一。那时，我不会再有生存的任何感觉。我会变成一颗番茄或一株梅花树。

我坐在一根树桩上歇息的当儿，一只獐鹿出现在树林间。这种景象并没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在杜尔夫村山上的林子里，成天都有野生动物出没。但我以前从没注意到，一只动物竟是一个活生生的奇迹。当然，我以前看过獐鹿，几乎每天都看见他们，但我从来没想过，每一只獐鹿代表宇宙间一个深不可测的奥秘。现在我总算弄清问题的症结了——我从不曾好好花些心思，体会一下野生动物的奥秘，因为我太常看见他们了。

对其他事物，甚至对整个世界，我们的态度何尝不也是如此。孩提时代，我们有能力体验周遭的世界，然后，随着年岁的增长，我们对这个世界逐渐习以为常。长大，就是沉醉在感官经验中。

如今我终于明白，魔幻岛上的侏儒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他们没有能力体验人生最深层的奥秘。也许，那是因为他们从不曾当过儿童的缘故吧。为了弥补这个缺憾，他们拼命喝威力十分强大的饮料——彩虹汽水，结果一个个被周遭的世界吞噬。现在我才体会出，当初佛洛德和小丑弃绝彩虹汽水，确实需要莫大的意志和勇气。

獐鹿站在树木间，静静瞅着我，过了一会儿才蹦蹦跳跳跑开去。整个林子陷入深沉的寂静中，然后一只夜莺开始引吭高歌。那么细小的一个身子，竟能发出如此繁复美妙的乐音，委实是一桩奇迹。

我心里想：这个世界是一个无比神妙的奇迹；面对它，我们实在不知道应该感动得哭泣，还是兴奋得开怀大笑。也许，我们应该又哭又笑吧，虽然那并不容易。

我不期然想起村里一位农夫的太太。她只有十七岁，但有一天却带着一个两三个星期大的女娃儿走进面包店。我一向不怎么喜欢小孩子，可是，当我探头往婴儿篮里瞧一瞧时，却发现这个女娃娃眼瞳中闪烁着一股神采，对周遭的世界充满好奇。我没再想这件事，可是现在坐在林子里一根木桩上，聆听着夜莺的歌唱，眺望着山谷对面田野上那一片灿烂的阳光，我忽然想到，这个女娃如果会讲话，她一定会告诉我们，这个世界是多么奇妙哇。那天在面包店，基于礼貌，我曾向那位年轻妈妈道贺，祝贺她生下一个千金，但事实上那个娃娃才是我真正应该祝贺的对象。每一位婴儿呱呱坠地、成为世界新公民时，我们都应该俯身向他或她道贺：“小朋友，欢迎光临这个世界！能到人间走一遭，是很大的福气啊。”

我坐在林子里想：人类真是可悲，竟然会对那么神奇美妙的人生，逐渐习以为常。长大后，突然有一天我们把“生存”这件事视为当然，不再去想它，直到我们准备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

这时，我感到一股强烈的草莓滋味涌上我的胸膛，它的滋味当然迷人，但也太过强劲浓郁，差点让我呕吐出来。不需任何人劝告，我自己会弃绝彩虹汽水。我已经醒悟：在林子里以野浆果为食，以獐鹿和夜莺为伴，此生我已无需求。

我坐在林子里沉思的当儿，忽然听到身旁的树枝沙沙响了起来，抬头一看，我发现一个小矮人从树木间探出头来，朝我窥望。

原来是小丑！我的心突地一跳。

他往前走出两三步，隔着约莫十几米的距离，对着我伸出舌头舔嘴唇：“好喝！好喝！看样子，你已经喝过那瓶甜美的饮料啰？好喝！好喝！小丑我尝过那种滋味。”

我刚听过艾伯特讲述魔幻岛的故事，所以并不感到害怕。乍见小丑时的震惊，很快就消散了。感觉上，我们是属于同一类的人——我也是一副扑克牌中的丑角牌。

我从树桩上站起身来，朝他走过去。他身上穿的，不再是那件缀着铃铛的紫色小丑服，而是一套黑色条纹的咖啡色西装。

我向他伸出一只手：“我知道你是谁。”

他握握我的手。这时我听见一阵轻微的叮当声，原来，他只是在小丑服外面套上一件西装。他的手跟晨露一样沁凉。

“能够跟北方国度来的士兵握手，我感到莫大的荣幸啊，”小丑说。他诡秘地微笑起来，露出两排珍珠似的闪闪发亮的小牙齿。接着他又说：“现在该轮到杰克日子了。兄弟，祝你生日快乐！”

“今天……今天不是我的生日啊。”我结结巴巴地说。

“嘘——”小丑制止我，“只出生一次是不够的。昨天晚上，老面包师收容的年轻人又出生了一次，小丑我看在眼里，所以今天特地前来向他道贺，说声生日快乐。”

他的嗓门又尖又细，说起话来像个会说话的洋娃娃。我放开他的手，说道：“我……我听过……你和佛洛德跟侏儒们的所有事情……”

“当然，”小丑说，“因为今天是魔幻岛历法上的‘丑角日’啊，小伙子。从明天起，一个全新的周期就要展开。下一个丑角日来临，可要等到五十二年后啰。到了那个时候，北方国度来的小男孩也早已经长大了；不过，在那一天之前，他会前来杜尔夫村走一遭。幸好，在旅途中，有人送他一个放大镜。小丑我说，那可是一个神奇无比的放大镜啊，是用最上等的钻石玻璃做的呢。古老的金鱼缸打碎后，你就可以把东西放进口袋啦。你挺聪明，丑角小伙子，但我得告诉你，这个杰克可要承担起最艰巨的任务啊。”

小丑喋喋不休只顾诉说，我却压根儿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挨近我身边，压低嗓门悄声说：“记住，把佛洛德扑克牌的故事写成一本小书，然后把这本书塞进一个小圆面包，因为‘金鱼不会揭露岛上的秘密，但小圆面包书会’。这是小丑我说的。够了！”

“可是……佛洛德扑克牌的故事太长了，塞不进一个小圆面包。”我提出异议。

小丑哈哈大笑起来：“小伙子，这得瞧你的小圆面包有多大，或者这本书有多小。”

“魔幻岛的故事……还有其他事情……实在太长了，必须写成一本大书。”我又提出异议，“我们得制造一个超级大圆面包，来容纳这本书。”

小丑狡黠地瞅了我一眼：“做人不可以那么武断，那是坏习惯啊，这是小丑我说的。把书里头的字写得小一点，就不需要那么大的面包了嘛。”

“字写得再小，也不能小到那种程度啊，”我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就算有人写出这种小字书，也不会有人读它的。”

“别啰唆，尽管写吧！这是小丑我说的。你不妨先打草稿，等时机成熟时再写成一本小字书。到时候，有放大镜的人就能读它。”

我抬起头来，眺望整个山谷。金黄的朝晖已经洒在整座村庄上。

回头一看，我发现小丑已经走了。我望望四周，不见小丑的踪影。这个小矮子出没在树林中，脚步就像獐鹿一般轻巧，来去无踪。

我拖着疲累的身躯，走回小木屋。途中，我正要踏上一块石头时，一股强烈的樱桃滋味猛然窜上我的左腿，险些儿让我摔一跤。

我想起村中的朋友们。他们若知道这件事，心里不知会怎么想呢。今晚他们又会在华德马酒馆碰面，就跟往日一样。喝酒得找个话聊聊，而最现成的一个话题，就是独个儿住在山中一间小木屋的老人。在村民的心目中，他是个怪老头，神经有点不正常。村民们并不晓得，他们自己也属于宇宙间最大的一个奥秘，而这个奥秘就存在于他们周遭，只是他们视若无睹，眼明心盲。也许，艾伯特真的拥有一个大秘密，但人世间最大的秘密是我们的这个世界。

我知道，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到华德马酒馆喝酒了。我也晓得，总有一天我会成为村民们讲闲话的对象。再过几年，我就会成为村子里唯一的丑角。

回到小木屋，我扑倒在床上呼呼大睡，直到傍晚才醒来。

红心9

……世上的人还没有成熟到，可以聆听佛洛德扑克牌的故事……

我感觉到，小圆面包书的最后几页在挑逗我的右手食指。现在我发现，这几页是用寻常大小的字体写成。我把放大镜搁在床边桌子上，不再需要用它来阅读这本小书。

我的孙子，不久之后你会来到杜尔夫村，接受佛洛德扑克牌和魔幻岛的秘密。艾伯特那晚告诉我的每一件事情，就记忆所及，我都已经写下来。讲完故事之后的两个月，老面包师就过世了，我成为本村的下一任面包师。

听完彩虹汽水的故事后，我立刻将它记录下来，而且决定用挪威文写。这样你就会看得懂，而且可以防止本地人阅读这本书。只是，多年没用挪威文，我已经忘了不少。

我一直不敢到挪威探望你们，一来是因为我不知道丽妮会怎么看待我，二来是因为我没有勇气违抗前人的预言。根据这个预言，将来有一天你会到这个村庄来。

这本书我是用普通打字机写成的。字体再小的打字机，怎么找都找不到。幸好，几个星期前，我听说村里的银行有一台奇妙的机器。这台机器能够复印——每复印一次，字体就会缩小一些。我把稿子复印了八次，字体就缩小到可以容纳一本细小的书。孩子，小丑不是已经送你一个放大镜了吗？

我应该把故事完整地记录下来，但是，魔幻岛那场宴会中侏儒们吟诵的台词，汉斯只记住一部分。幸好昨天我收到一封信，里头附着一张单子，上面记录着“丑角游戏”的全部台词。不用说，这封信是小丑寄来的。

你来到杜尔夫村后，我会立刻打电话给丽妮。也许有一天，我们一家人会团聚。

哦！我们这几个杜尔夫村面包师，或多或少都是丑角，都有一个神奇的故事要讲。但是，这个故事永远不会像别的故事那样广为流传。然而，就像所有的丑角——不管是在一场大规模还是一场小格局的纸牌游戏上——我们有责任告诉人们，这个世界是一则不可思议的童话故事。我们知道，要让人们睁开眼睛好好看一看这个巨大、神奇的世界，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擦亮眼睛以前，对他们来说，存在于他们周围的世界是一个谜团。世上的人还没有成熟到可以聆听佛洛德扑克牌的故事。

有朝一日，在未来的国度，全世界的人都会听到我这本小圆面包书讲的故事。在那一天来临之前，每隔五十二年，就会有一个人尝一尝彩虹汽水。

有一件事，你千万不要忘记：小丑还活在世界上。尽管在一场惊天动地的纸牌游戏中，所有的牌都瞎了眼睛，小丑依旧相信，有些人的眼睛是雪亮的。他的这份信念永远不会动摇。

孙子，祝你平安。愿你们父子在南方的国度找到你的母亲。你长大后，一定要来杜尔夫村。

这本小圆面包书的最后几页，是小丑所做的笔记，里头记录着许多年前，魔幻岛的侏儒们在“丑角游戏”中吟诵的全部台词。

丑角游戏

银色的双桅帆船，沉没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水手漂流到一个不断扩大的岛屿上。他口袋里藏着一副扑克牌，现在摊在太阳下晒。扑克牌上的五十三张图画，陪伴玻璃工厂老师傅的儿子度过漫长的许多个年头。

纸牌褪色之前，五十三个侏儒在孤独水手的脑子里逐渐成形。容貌怪异的人物，在主人的心灵中翩翩起舞。主人入睡时，侏儒们自由自在过活。一个晴朗的早晨，国王和侍从爬出意识的牢笼。

意像从心灵中跃出，进入外在的世界。魔术师把衣袖一抖，无中生有，活生生蹦跳出好几个小人儿来。出自幻想的人物外表固然美丽，但除了一个之外，全都迷失了心智。只有孤独的丑角看穿这个骗局。

亮晶晶的饮料麻醉了丑角的知觉。丑角吐出亮晶晶的饮料，不再饮用“诳骗术”的小丑，思路变得更加清晰。五十二年之后，遭遇海难的孙儿来到这座村庄。

真相隐藏在牌中。真相是，玻璃师傅的儿子在开自己幻想的玩笑。出自幻想的人物，对主人发动一场疯狂的叛变。不久主人死了，杀害他的人是一群侏儒。

太阳公主逃到海边。魔幻岛毁于内讧。侏儒们又变成扑克牌。面包师的儿子赶在童话结束之前逃出。

回到祖国，小丑从肮脏的船篷后面溜掉。面包师的儿子翻山越岭，逃到一个遥远的村庄定居下来。面包师隐藏魔幻岛的珍宝。未来显现于纸牌中。

村民们收容孤苦伶仃的小男孩。面包师请他喝亮晶晶的饮料，让他看美丽的金鱼。男孩老了，头发白了，可是在他去世前，一个不幸的士兵从北方的国度来到村里。那个士兵守护魔幻岛的秘密。

那个士兵并不知道，头发被剃光的姑娘生下一个漂亮的男娃娃。男娃娃长大后被逼跑到海上讨生活，因为他是敌人的儿子。水手娶美丽的妇人；她生下孩子后离家出走，跑到南方寻找自己。父亲和儿子结伴出门，寻找那个迷失了自己的美丽妇人。

侏儒伸出冰冷的手，指示前往遥远村庄的路途，然后拿出一个放大镜送给北方来的男孩。放大镜的大小，正好配合金鱼缸的缺口。金鱼不会揭露岛上的秘密，但小圆面书包会。小圆面包师傅就是北方来的那个士兵。

有关祖父的事隐藏在纸牌中。命运好比一条饿得吞掉自己的蛇。内盒打开外盒的当儿，外盒打开内盒。命运有如花椰菜的花冠，向四面八方伸展开来。

男孩发觉，小圆面包师傅是自己的亲祖父，同时小圆面包师傅也发觉，北方来的男孩是自己的亲孙子。小圆面包师傅对着神奇的漏斗大声呼叫，声音传到好几百里外。水手吐出浓烈的饮料。寻找不到自我的美丽妇人，却寻找到心爱的儿子。

纸牌游戏是一种家族的诅咒。总会有一个丑角看穿整个骗局。一代又一代，地球上永远游荡着一个绝不会被岁月摧残的小丑。看透命运的人必须承受命运的折磨。

红心10

……地球上永远游荡着一个绝不会被岁月摧残的小丑……读完小圆面包书的最后几页，躺在巴拉德洛迷你旅馆的房间里，我的心情起伏不已，久久不能入睡。这家“迷你”旅馆仿佛变得不再那么狭小，它跟周围的科摩市区连接在一块，形成一个无比辽阔的世界的一部分。

小丑离开魔幻岛后的行踪，我早就料到。我们父子在路旁修车厂遇见的侏儒，就是那个溜出马赛港船篷的狡黠家伙，而此后他就一直游荡在世界各地，从没在任何地方定居过。这一天他会出现在这座村庄，隔天他就会跑到另一座城市去了。遮盖他真实身份的东西，就是他身上那套薄薄的西装，但在西装下面，他依旧穿着那件缀着铃铛的紫色小丑服。这样的装扮，他又怎能搬进一个寻常的社区居住呢？他若在一个地方住太久，十几二十年，甚至一百年都没搬迁过，那不就会引人疑窦丛生吗？

小圆面包书提到，在魔幻岛上时，小丑即使成天奔跑、划船，也不会像寻常人那样感到疲累。根据我的判断，我们父子在瑞士边界遇见他后，他就一路尾随我们。他随时可以跳上一列行驶中的火车。

我敢说，自从逃离魔幻岛那场小型纸牌游戏后，小丑就一直参与一场大规模的、世界性的纸牌游戏，玩得不亦乐乎。在岛上时，他有特殊任务要完成。如今，在我们这个世界上出没奔波，他也担负了一个重大的使命：他得时时提醒人类，他们是造物主的宠儿，充满蓬勃的生机，但太不了解自己。

这一年他居住在阿拉斯加或高加索；下一年，说不定他会迁居到非洲或西藏。这个星期，他出现在马赛的海港旁，下周他可能在威尼斯的圣马可广场露面。

现在，“丑角游戏”的台词总算凑齐了。眼看汉斯遗忘的那些台词组成一个奇妙的整体，多令人欣慰啊！

扑克牌四个国王中有一个的台词，汉斯没听到：“一代又一代，地球上永远游荡着一个绝不会被岁月摧残的小丑。”我恨不得让爸爸读一读这句话，因为爸爸总觉得岁月无情，时间的威力横扫人世间的一切，没有人能够幸免。事实并不那么悲观——人世间确实有些东西是时间摧毁不了的。佛洛德扑克牌中那张丑角牌，化为人身，在人间出没游荡，经历过不知多少世代，连一枚乳齿也没有掉过。

我终于领悟，人类对“生存”的喜悦和好奇永远都不会消失。这颗赤子之心也许只是少数人所有，但绝不是时间毁灭得了的。只要人类和历史继续存在，让小丑尽情游戏，这颗赤子之心就会不时显露在人间。古代的雅典有苏格拉底；现在的艾伦达尔镇有我们父子两个。毫无疑问，其他时代和其他地区还有其他小丑，尽管我们这种人不会很多。

在“丑角游戏”中，汉斯听到最后一句台词是黑桃国王说的——这位国王脾气太过急躁，把台词一连吟诵三遍：“看透命运的人必须承受命运的折磨。”

这句话也许是针对小丑说的，因为他必须熬过一个又一个世纪的流浪生涯。但是，在阅读小圆面包书的漫长过程中，我也逐渐看到我的命运。其他人不也一样可以看到自己的命运？我们在地球上的生命，固然十分短暂，但维系我们的却是一个共同的、超越个别生命的历史。他们来人间走一遭，不单是为自己的生命而活。探访雅典或戴尔菲古城时，我们四处走动，感受得到前人的生活。

从旅馆窗口望出去，只见后院黑漆漆一片，但我脑子里却是一穹灿烂的星空。此刻的我，仿佛刚接受过人类历史的洗礼。这就是一场伟大的纸牌游戏。如今，在我们家族的纸牌游戏中，只剩下一张还没找到。

我们会不会在杜尔夫村见到祖父呢？祖母会不会已经赶到杜尔夫村，跟老面包师重聚呢？

蓝色的曙光开始照进阴暗的旅馆后院。我终于倒在床上，和衣而睡。

红心J

……因为我没守秘密……第二天早晨，我们一家三口开车上路，直奔杜尔夫村。途中没人再提起祖父，直到妈妈抱怨说，这整个事情都是小孩子调皮捣蛋，编造出来的，天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爸爸显然也不相信，杜尔夫村那个老面包师就是他父亲，但他现在却极力替我辩解，让我十分感激。

“我们只不过循原路回家而已，顺便在杜尔夫村买一大袋小圆面包，在路上吃个饱，不是很好吗？”爸爸对妈妈说，“至于小孩调皮捣蛋，这些年你又不在家中，还抱怨些什么呢？”

妈妈伸出一双手臂，揽住爸爸的肩膀：“我可没抱怨什么啊。”

“别动手动脚嘛，我在开车。”爸爸压低嗓门说。

妈妈转过头来对我说：“汉斯·汤玛士，你别在意妈妈讲的话啊！可是，如果你发现这个面包师傅跟你爷爷扯不上半点关系，你也不要太失望。”

我们得等到深夜抵达杜尔夫村时，才能吃到小圆面包，但这会儿我们三人肚子都饿了，于是，傍晚时，爸爸把车子开进贝林左纳镇，停留在两家餐馆中间的后巷里。

就在我们一家三口大嚼通心粉和烤小牛肉时，我犯下整趟旅程中的错误，我忍不住把小圆面包书的事告诉了爸妈。

也许是因为，这么大的一个秘密，我一个小孩子实在无法再守下去了……首先，我告诉爸妈，在老面包师送我的一个小圆面包里头，找到一本字体非常细小的小书。巧而又巧，在这之前，我和爸爸开车经过一家修车厂时，有个侏儒送我一个放大镜。接着，我把小圆面包书的内容摘要告诉爸妈。

回到挪威后，我一直责问自己，我怎么会那么沉不住气，就在距离杜尔夫村只有几个小时的车程时，违背我对老面包师作出的承诺，把小圆面包书的秘密告诉第三者。现在我想我知道答案了：我太希望那个居住在阿尔卑斯山小村庄的老人就是我祖父，我也太希望妈妈相信这件事，所以，忍不住就泄了底啦。只是，我这样做反而把事情弄得更糟。

妈妈瞅了爸爸一眼，然后回过头对我说：“你的想象力很丰富啊，那也没什么不好，只是，想象力也应该有个限度嘛。”

“那晚在雅典旅馆屋顶瞭望台上，你不也告诉过我同样的事吗？”爸爸插进嘴来，“记得，听完你的故事后，我还挺羡慕你的想象力呢。可是，我不得不同意你妈妈的看法——小圆面包书这档子事，太过荒唐了！”

不知怎的，我一听爸爸这番话就哇哇大哭起来。这些日子来，我小小一个人承受那么大一个秘密，现在总算鼓起勇气向爸妈吐露，希望他们替我分担，没想到他们都不相信我的话。

“你们等着瞧吧，”我抽抽噎噎说，“待会儿回到车上，我会把小圆面包书拿给你们看。虽然我答应爷爷保守秘密，但现在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们匆匆吃完晚餐。我希望，在查明真相之前，爸爸至少应该保持开放的胸襟，不要全盘否定我的话。

爸爸抽出一张面额一百瑞士法郎的钞票，放在餐桌上，也不等着找钱，就带着我们母子冲出餐馆。

走进车子时，我们看见后座有一个小矮人在翻动我们的行囊。直到今天，我们还是不明白，这个家伙究竟是怎么打开车门的。

“喂，你！”爸爸大叫起来，“别乱翻我们的东西！”

爸爸一面叫喊，一面冲向我们那辆红色的菲亚特轿车，那个家伙上半身正探进车子里，听见爸爸的呼叫，倏地一抽身，绕过街角跑掉了。我发誓，我听见这个人身上传出铃铛的叮当声。

爸爸一路追过去，他的脚步一向很快。我陪着妈妈站在车子旁，等爸爸回来。约莫半个小时后，我们才看见他拖着沉重的脚步，绕过街角慢吞吞走回来。

“他突然消失不见了，就好像钻进了一个地洞似的。”爸爸说。

“这个小妖怪！”

我们开始检查行李。

“我的东西都在，一样都没少。”妈妈说。

“我也没遗失任何东西，”爸爸把手伸到仪表板下摸了摸。“我的驾驶执照、护照、皮夹和支票簿都还好好地放在这儿。他连我搜集的那些丑角牌都没翻动。看来，这个家伙只想找一瓶酒喝。”

爸爸和妈妈进车子前座。爸爸打开后车门，让我上车。

我想起，下车前我把小圆面包书藏在一件毛线衣底下，如今它却不见了！我心里一沉。

“他偷了我的小圆面包书！”我忍不住哭了起来，“一定是那个侏儒偷走的，因为我没守秘密。”

妈妈爬到后座，伸出一双手臂揽住我的肩膀，久久不放。

“可怜喔，我的小心肝宝贝汉斯·汤玛士，”妈妈一再呼唤我、抚慰我，“这都是我的错。别难过啊，妈妈带你回家。你现在合上眼睛睡一睡吧。”

我倏地坐起来：“我们现在是不是去杜尔夫村。”

爸爸把车子开上高速公路。

“是啊，我们是去杜尔夫村啊，”爸爸向我保证，“放心，水手是绝不会食言的。”

睡着之前，我听见爸爸低声对妈妈说：“事情有点奇怪。车门我都锁上了，他是怎么进来的？而且，他的身材真的非常矮小。”

“那个小丑能够穿墙而过，因为他是个假人。”说完，我就躺在妈妈膝头上呼呼大睡。

红心Q

……突然，一位老太太走出那家古老的酒馆……在后座睡了约莫两个钟头后，我猛然醒过来，睁开眼睛一望，发现爸爸已经把车子开进阿尔卑斯山的崇山峻岭中。

“你睡醒了？”爸爸问道，“再过半个钟头，我们就抵达杜尔夫村啰。今天晚上我们在华德马旅馆过夜。”

不久，车子驶进了村庄——对于这座村子，我比车中任何人都熟悉。爸爸把车子停到小面包店门前。两个大人悄悄互望一眼。我瞧在眼里，却装着没看见他们那暧昧的眼神。

铺子里空荡荡的不见人影。一片死寂中，只见一条小金鱼在玻璃缸里游来游去。这只玻璃缸破了，上面有个不小的缺口。

我觉得自己就像玻璃缸里的一条金鱼儿。

“瞧！”我把手伸进牛仔裤口袋，掏出放大镜。“你们难道没看见，放大镜的大小跟金鱼缸缺口的大小刚好一样？”

这是我手头上唯一的具体证据，证明我跟爸妈讲的那些事，并不是我异想天开捏造出来的。

“哇，真不可思议！”爸爸惊叹起来，“可是，老面包师怎么不在铺子里呢？要找他可不容易啊。”

从他的口气中，我听不出他说这句话的真正用意。也许，内心深处，他已经相信我所说的一切。如今，他千里迢迢赶到这间面包店来，却看不见他的父亲，一时间难免感到非常失望吧。

我们一家三口钻出车子，朝华德马酒馆走过去。路上，妈妈一个劲盘问我，在艾伦达尔镇家乡，我每天都跟谁家的孩子玩在一块。我听得有点心烦。老面包师和小圆面包书的故事，可不是孩子们玩的游戏。

突然，一位老太太走出那家古老的酒馆。看见我们，她立刻快步走过来。

那是祖母！

“妈！”爸爸大叫起来。

这一声令人心碎的呼唤，天上的天使一定会听到的。

祖母伸出两只胳臂，把我们三个人搂在一起。妈妈一时手足无措，显得很尴尬。祖母把我揽进她怀抱中，紧紧搂着，哇的一声哭出来。

“乖孙，我的乖孙啊！”她老人家哭着呼唤我。

“到底……到底……怎么啦……”爸爸的舌头打结了。

“他昨晚过世了。”祖母一脸哀戚，望着我们三人。

“谁过世了？”妈妈问道。

“卢德维格过世了。”祖母压低嗓门，悄声说，“上个星期他打电话给我，邀我到这儿来共度几天。他告诉我，有个小男孩到他的面包店里来过。男孩走后，他才忽然发觉，这个男孩可能是他的孙儿，而那个开红色轿车的男人可能是他儿子。这些年的聚散离合，想起来多么辛酸啊，可又多么奇妙啊。能够再见到他，我实在太高兴了。可是，相聚才几天，他的心脏病就突然发作了。我把他送到村中的医院，然后他……他躺在我怀里合上眼睛。”

这下轮到我放声大哭了。刹那间，我感到我是世界上最最不幸、最最可怜的人。三个大人一个劲安慰我，但我的眼泪却不听使唤，径自流淌下来。

伤心欲绝的我，只觉得整个世界随着祖父消失了。他不能够帮助我证实，我对爸妈讲的彩虹汽水和魔幻岛的故事，都是确实曾经发生过的事。也许——也许结局本来就应该如此吧。祖父毕竟是一个老人，而那本小圆面包书是我向人家借来的，理当物归原主。

几个钟头后，当我们一家人坐在华德马旅馆那间只有四张桌子的小餐厅里，我的心情才渐渐平复。

旅馆那位胖太太不时走过来探问：“你就是汉斯·汤玛士，对不对？”

“说来真奇妙，他竟然知道汉斯·汤玛士就是他的亲孙子，”祖母说，“他连自己有个儿子都不知道呢。”

妈妈点头表示同意：“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可是，对爸爸来说，事情可不那么简单。“我觉得最不可思议的是，汉斯·汤玛士竟然知道老面包师就是他的祖父。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呢？”

三个大人全都把眼睛瞄向我。

“男孩发觉，小圆面包师傅是自己的亲祖父，同时小圆面包师傅也发觉，北方来的男孩是自己的亲孙子。”我念出一句魔幻岛侏儒的台词。

大人们都睁大眼睛瞪着我，脸上显露出忧虑的神情。

我不理会他们，只顾念诵下去：“小圆面包师傅对着神奇的漏斗大声呼叫，声音传到好几百里外。”

爸妈原本不相信我讲的故事，现在他们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我也晓得，此后再也没有人跟我分享小圆面包书了。

红心K

……往事渐渐飘离它的创造者，愈飘愈遥远……我们一家人驱车北归。车上总共有四个人，比起南来时多了两个。这场纸牌游戏的结局还算不错，但不知怎的，我老觉得缺了一张牌——红心国王。

途中，我们又经过那家只有一个加油器的修车厂，我看出，爸爸很想再见一见神秘的小矮人。可是，这个小丑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并不感到惊讶，但爸爸却失望得破口大骂起来。

我们向街坊邻居打听小丑的行踪，但他们都说，七十年代能源危机发生后，这家修车厂就已经关闭了。

这段漫长的哲学家故乡之旅，就此宣告结束。我们父子俩在雅典找到妈妈，也在阿尔卑斯山一座小村庄遇见祖父。但是，我也觉得自己的灵魂受了伤，而伤口源自欧洲历史深处。

回家后好久好久，祖母才悄悄告诉我，我的祖父卢德维格把他名下的所有财物全都交给我继承。她还告诉我，祖父曾开玩笑说，总有一天我会到杜尔夫村，接管那间小面包店。

自从我们父子俩离开艾伦达尔镇，千里迢迢，结伴到雅典寻找迷失在时装童话故事中的妈妈，已经好几年过去了。可是，在我的感觉中，一切仿佛发生在昨天似的。我记得挺清楚，一路上我都坐在我们那辆破旧的菲亚特轿车后座，我也绝不会忘记，在瑞士边界，有个小矮人送我放大镜。这个放大镜到现在我还保存着，爸爸也可以帮我证实，它的确是路旁修车厂的侏儒送给我的。

我敢发誓，祖父在杜尔夫村的面包店里真的有一条金鱼，而且大伙儿都曾看见它。爸爸和我都记得，在杜尔夫村那间小木屋的后山上，有人用白色石头装饰一座小小的坟场。时间的流逝改变不了一个事实：杜尔夫村一位年老的面包师傅，曾经送我一袋小圆面包。直到今天，他请我喝的那瓶汽水的梨子味依然留存在我身体里头，而我也没忘记，祖父曾说，有一种饮料比汽水好喝得多。

可是，小圆面包里头真的藏着一本小书吗？我真的坐在汽车后座，阅读彩虹汽水和魔幻岛的故事吗？有没有可能，这一切都是我坐在车中幻想出来的呢？

随着岁月的流逝，往事渐渐飘离它的创造者，愈飘愈遥远，而我心中的疑惑也愈来愈深。

小圆面包书既然被小丑偷走了，我只好依靠记忆把魔幻岛的故事写下来。至于我的纪录是否正确无误——是否有加油添醋的地方，也只有戴尔菲的神谕晓得。

一定是魔幻岛的古老预言，使我猛然醒悟，我在杜尔夫村遇见的老面包师就是我祖父。在雅典找到妈妈之前，我根本不知道我遇见的老人是谁。可是，祖父又怎么发觉我是他的孙儿呢？

我只有一个答案：祖父自己就是写小圆面包书的人，自从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他一直就知道这个古老的预言。

也许，最大的奥秘是我们祖孙相会的地方——瑞士一座山村里的一间小面包店。我和爸爸怎么会到那儿？一个双手冰冷的侏儒，指示我们绕道而行。

归途中，我们在同一座村庄遇见祖母她老人家，或者，这才是最大的奥秘？

归根究底，最大的奥秘可能是，我们竟然把妈妈从时装童话故事中解救出来。人世间最伟大的东西就是爱。时间能使记忆消退，却摧毁不了爱情。

如今，我们一家四口住在挪威希索伊岛上，过着幸福的日子。我说一家四口，因为我现在有了个妹妹。她正在屋外的马路上，踩着落叶和七叶树的果实行走。她的名字叫东尼·安吉莉卡，马上就要满五岁了。这小妮子每天叽叽喳喳，好像有说不完的话。说不定，有一天她会成为伟大的哲学家呢。

随着时间的流逝，我渐渐长大成人了。时间也在腐蚀古老的神殿，甚至使更古老的岛屿沉没在大海中。

袋子装着四个小圆面包，其中最大的一个里头真的藏有一本小书吗？我心中经常出现这个疑问。就像苏格拉底说的，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我不知道任何事。

但我确信，一个小丑依旧在世界各地游荡出没。他到处骚扰世人。不时，他会突然跃现在我们眼前，身上穿着那件缀着铃铛的小丑装，头上戴着长长的两只驴耳朵。他会瞪着我们问道：你是谁？你从哪里来？

玛雅

解开人类生存之谜

傅佩荣

经过一百五十亿年的等待，我终于要动笔写这篇文章了。原来从创造宇宙的大爆炸开始，所有发生的一切都是为了成就我眼前的这一件事。仔细读完贾德的新作《玛雅》之后，我很难想到不同于上述所说的开场白。

《玛雅》是一本什么样的书呢？是带有悬疑色彩的爱情小说，还是深寓哲思趣味的散文随笔？或者，是探讨生命起源以至人类演化的科学著作，还是关心永恒并且触及来世与轮回的宗教假设？正确的答案是：以上皆是。如果再加上解说西班牙画家哥雅的玛雅画像的神奇轶事，内容就更完整了。

这简直是个万花筒啊！我们一起来欣赏贾德魔术般的手法。

太平洋探险队的最后一站是斐济群岛中的塔弗尼岛。这里是国际日期变更线所经之处，新的千禧年将会在此露出第一道曙光。法兰克是探险队的一员，专业的生物学者，但是心中常有对永恒的渴望。时间是一九九八年十一月间，西班牙国家电视台派了安娜与荷西，来这里拍摄有关迎接千禧年的背景报导。这一对恋人之间的对话非常特别，好像是背诵古老的箴言，其中蕴藏了某些洞识，但却又不是一目了然的。法兰克的好奇心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这本书的主要内容，是法兰克从此时开始的所见所闻与沉思冥想。他将这一切写成一封长信，寄给因为女儿过世而与自己分居的太太薇拉。在陆续写下这封信的过程中，他与薇拉相聚又复合，而安娜与荷西的故事也在经过高潮迭起的剧情之后，得到圆满的结局。

“玛雅”一词使人眩惑。我们可以找到一连串与它发音相同的词。南美洲的“玛雅”古文化已经是历史陈述；而印度教的“玛雅”观念依然通行，踏实幻象或面纱，遮蔽了真实界，使人们的觉悟显得格外困难。接着，安娜的家族名字正是“玛雅”，源自一个吉卜赛祖先：而这一系列祖先之中，也许有一位叫“玛雅”的女子，曾经提供了姣好的面貌，让画家哥雅画成了名作。安娜长得酷似画中的玛雅，以至常有人觉得她面善。这是遗传基因的巧合？还是轮回转世的例证？

法兰克是生物学者，在研究生命演化的现象时，偶尔会觉得自己像是“当今的达尔文”。既然如此，本书中有关生物演化的观点难免层出不穷。譬如，宇宙的存在是一百五十亿年前的大爆炸所造成的，但是一直要到四十亿年前才有生命出现，接着是六亿五千万年前像地鼠的生物，演变到三亿六千五百万年前的两栖类，最后，人类成功地出现，不过是最近几百万年的事。想到人生不过数十寒暑，而整个酝酿与准备的过程竟然如此漫长及繁复，我们不禁要问：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忽略这个问题，就会面临旅店中的壁虎对法兰克的质疑：人的大脑多了一些东西，具有理解能力，但是却因此遍寻不着生命意义，以致要靠酒精来麻醉自己吗？人这个物种只会制造借口、寻找掩饰、凡事都要经过伪装吗？当然，壁虎在演化路径上是人类的前辈，在法兰克笔下，则代表生物对人类提出不解之处。它对法兰克说：“我是你的双胞胎兄弟，代表你的规矩。”意思是：人与其他物种是同源的，但是人的某些行为显然有违一般生物所遵循的规矩。这其中当然包括科技发展与生态破坏。本书结语有一段是：“因此，保留此一星球的生存环境，不仅是全球的责任，并且也是全宇宙的责任。有朝一日，黑暗可能再度降临。而这一回，上帝的神灵将不再浮现于水面。”

这段话提及了“全宇宙”与“上帝的神灵”，正好是我们转向哲学省思的坦途。在此，书中角色暂时退居幕后，因为他们以各种方式表现的，其实是作者贾德的观点。以下稍加引申说明。

首先，关于宇宙的起源，要问它是上帝所造，还是自己恒存？西方近代以来的哲学家，比较偏好“自然神论”，亦即：上帝创造宇宙之后，放手不管，让它自己去发展。这种看法与当代科学界所宣称的大爆炸理论是可以相容的。它一方面不必否定上帝存在，同时又维护了宇宙的自主性。于是，人类可以认为自己是上帝造的，只是方法变成长期的演化。

演化的目的是一般人的意识。人有意识，就好像宇宙终于张开了眼。人观看万物的眼，正是宇宙观看自己的眼。这里贾德借用的是黑格尔哲学：上帝是无限精神，人是有限精神，由于精神的本质必须活动（因为完全死寂的是物质），所以无限精神是创造了有限精神，好让后者可以回归自己。回归的方法是充分发挥意识的作用，是精神可以经由艺术、宗教与哲学，走向绝对精神的领域。贾德没有详细介绍上述内容，但是在字里行间提醒大家：新的千禧年到了，人类尚在成蛹阶段，如何才能蜕变为美丽的蝴蝶呢？除了展现心灵的潜能，提升精神的境界，此外别无出路。

另一位哲学家的身影也依稀可见，那就是法国的德日进。德日进把达尔文的演化论、柏格森的创化论，以及他的天主教信仰结合起来，说明了生物进化的轨迹与人类未来的正途。关键在于人类跨越过了“反省的门槛”，展现了可贵的自我意识，可以思考、判断、设计与抉择，然后有能力带领宇宙的演化走上正确的方向。这方向就是：由自我意识推扩为“我们”意识，转化为“爱”的行动。他说：“在我看来，地球的整个前途，正如宗教，系于唤醒我们对未来的信念。

贾德提醒我们：科学的年代已经接近“闭幕”阶段。人类透过科学研究所能知道的，大概都已经知道了，所能做到的，也做得差不多了。难道下一步真的是要强力接入宇宙的演化行程，弄得天翻地覆，以致“黑暗之日”再度降临吗？我们面临了生命转弯的地方，那么何不放松心情，减缓脚步，对古老的宗教启迪与哲学智慧，重新燃起请益的热忱。说不定这才是解开人类生命存在之谜的契机。

相较于贾德的成名作《苏菲的世界》来说，这本《玛雅》适合所有具备成熟思考能力的人阅读。其中的哲学分量固然不轻，但是作为主导线索的却是今日流行的生物学知识。哲学与生物学的聚焦之处，正是“人生有何意义？”这样的大问题。《玛雅》中有一句箴言回荡在字里行间：“创造一个人得花上几十亿年。而魂飞魄散却只在转瞬之间。”因此，人应该珍惜此生。珍惜得极致，就会像本文的开场白所说的了。

谈到箴言，就是安娜与荷西口诵的那些语句。箴言共五十二则，原本写在五十二张扑克牌上，在玛雅家族中流传。相关的这一段故事是全书最悬疑的部分，而这些箴言究竟说了些什么？说出作者对宇宙起源、生物演化、人类意识浮现等重大问题的看法。每一则箴言都值得省思再三，合而观之，则是浩瀚澎湃的史诗。读来使人心胸开阔，觉得人类与全部生物、整个宇宙都极为亲密，接近庄子所谓“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的意境了。

《玛雅》若是一本单纯的小说，也许会引起一阵阅读风潮，若是一本哲学著作，也许会受到学者的讨论。现在它兼具两种特质，相信将会带动整个社会的求知欲，促使大家关心一些属于根源的问题。这些问题往往没有明确的、单一的或标准的答案，但是只要想到它们，就会帮助自己的心灵变得比较沉淀、比较稳重、比较内敛，因而也可能以更清醒的意识品味自己的生命。

序 曲

我永远不会忘记一九九八年一月，那个朔风野大、潮湿的清晨，法兰克降落在斐济群岛的塔弗尼岛上。一夜的雷电交加，一大早马拉福植物园的园主就忙着修理电厂遭受的破坏。整个食物冷冻库皆已遭殃，于是我自愿开车到马提去接几个新来的客人，他们从纳地搭机，预定在今天早上抵达这个“国际日期变更线”的小岛。安吉拉和乔肯·凯斯对我的提议感激不尽，乔肯还说，在危机之中，你总是可以信赖英国人。

这个严肃的挪威人一踏进我的陆虎越野车，我便注意到他。大约四十开外的年纪，中等身材，和大多数北欧人一样好看，但他有着褐色的眼睛，头发显得有点垂头丧气。他自称法兰克·安德森，我还记得自己在心里偷笑着，或许他就是那种少见的品种，终其一生感叹着自己的生存缺乏精神与永恒，而被彻骨的悲伤压得透不过气来。这个假设在那天晚上更显得牢不可破，因为我知道他是个进化论生物学家。对那些有忧郁倾向的人来说，进化生物学实在难以令人容采焕发。

我在克罗伊登家中的书桌上，有张寄自巴塞罗纳的风景明信片，它已经皱成一团，日期是一九九二年五月二十六日。上面的图案是高地未完成的大教堂沙雕——神圣的家庭，明信片背面写道：

法兰克吾爱：

我将在周二抵达奥斯陆。但我绝不孤独。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你得打起精神来。别打电话给我！我要在话语干扰我们之前，先感觉你的身体。你还记得神奇不老药吗？不久你就可以尝到一点。有时候我觉得好害怕。我们能做些什么，好让自己妥协于短暂的生命之中呢？

你的薇拉

有一天下午，法兰克和我坐在马拉福的酒吧里，各自捧着一杯啤酒，他让我看这张印着那许多尖塔的明信片。当时我正告诉他，几年前我失去了席拉，他静静坐了许久，才打开他的皮夹，取出一张折叠起来的明信片，将它摊开在我们面前的桌上。上面印的问候语是西班牙文，不过这位挪威人为我逐字翻译，仿佛他需要我的帮忙，才能够抓住自己翻译出来的意义。

“薇拉是什么人？”我问，“你太太吗？”

他点点头。

“我们在八○年代末期，在西班牙认识。几个月之后，我们便一起住在奥斯陆。”

“但是结果不好？”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十年后她搬回巴塞罗纳。那是去年秋天的事。”

“薇拉并不是典型的西班牙名字，”我说。“应该像卡达兰之类的。”

“薇拉是安达路西亚的一个小镇的名字，”他说。“根据她家人的说法，薇拉的母亲在那里怀了她。”

我俯身瞧着明信片。

“所以她到巴塞罗纳探望她的家人？”

他又摇了摇头。

“她在那里几个星期，是为了博士论文的口试。”

“真的啊？”

“写的是离开非洲移民他处的人类。薇拉是个古生物学家。”

“她带了谁去奥斯陆？”我询问道。

他低头凝视着手中的杯子。

“桑妮亚。”这是全部的回答。

“桑妮亚？”

“我们的女儿。桑妮亚。”

“所以你们有个女儿啰？”

他指着明信片。

“我就是从这明信片上知道她怀孕了。”

“是你的孩子？”

我看见他全身一阵痉挛。

“是啊，我的孩子。”

我猜是在某个时候，情况变得很糟。我试着拼凑出原形，但还有几个线索要调查。

“这个你会尝到一点的‘神奇不老药’又是什么？听起来真是诱人得要命。”

他迟疑片刻，然后将所有的东西推到一边，带着一抹近乎羞涩的微笑。

“没什么，这实在太蠢了，”他说。“那只是薇拉自己异想天开的结果。”

我不相信他。我猜那是法兰克和薇拉异想天开的结果。

我向酒保要了另一杯啤酒，法兰克却几乎没碰他的啤酒。

“继续。”我说。

他又说了下去。

“我们对生命都有种义无反顾的渴望。或者我应该称之为‘对永恒的渴望’？不知道你懂不懂我在说什么？”

我当然懂得！我觉得心跳得太厉害，实在需要下点功夫才能使它安静一点。我只是举起一只手掌，他就明白，我并不需要他来解释所谓对永恒的渴望。他留意到我的手势，显然这不是法兰克第一次想要解释这句话的真义。

“我从未见过一个女人有着和她一样坚定的需求。薇拉是个好心肠的人，也很实际。但是也有很多时候，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再不然就是活在我应该称之为古生物学的世界里。她比较重视垂直的、过去与未来的世界，而不重视水平的现实世界。”

“是吗？”

“她对现实世界的纷纭扰攘比较不感兴趣。或者是她在镜子里看到了一切。事实上她长得很美，真的很美。但我从没见过她带上一本体面耀眼的杂志。”

他坐在那儿，手指拨弄着啤酒杯。

“有一回她告诉我，年轻的时候，她曾经做过一个很生动的白日梦，有罐神奇的药水，只要她喝下一半，就可以长生不老。然后她就有无限长远的时间可以找到她想要的男人，让他喝下另一半。因此她得在某一天，找到一个理想的伴侣，不是下个星期，就是一百年或一千年后。”

我再指指那张明信片。

“现在她找到那个长生不老药了吗？”

他露出一个投降似的微笑。

“一九九二年初夏，她从巴塞罗纳回来。她一本正经地宣布，我们必须吞下几滴她从小就梦想着的那种神奇的药水。现在，我们都有一小部分开始在过它自己的日子。或许在未来的十亿年里，它就会开花结果。”

“你是说，后代？”

“是啊，这就是她的想法。事实上，地球上的每一个人类，不都是几百万年前住在非洲的一名女子的后代吗？”

他抿了一口啤酒，停顿了好一段时间，我试着再把他拉出来。

“请继续说下去。”我引诱他再说。

他深深望进我的眼里，有如在衡量我是不是个能够信赖的人。

“她那一次来到奥斯陆，就告诉我，如果她有了那个神奇不老药，绝对二话不说分我一半。当然，我始终都没喝到什么‘神奇不老药’，不过那个感觉还是很棒。我瞥见她心里有种高贵的情操，作了选择绝不反悔。”

我点点头。

“这年头已经很少人会承诺什么永远的忠实。人们相聚都是只能同甘。但毕竟也有苦的时候。这就是为什么会有很多人干脆切断关系，一走了之。”

这时他变得热切起来。

“我相信我可以一字不漏记得她说了些什么。‘对我来说，只有一个地球，一个男人。’她说，‘我的感觉如此强烈，因为我只能活一次。’”

“真是刻骨铭心的爱情，”我点点头，“但是后来怎么了？”

他简单明了地说完了。喝完啤酒，他告诉我，桑妮亚在四岁半的时候走了，此后他们就无法再住在一起。太多悲伤在同一个屋檐下，他说。然后他就呆坐在那里，凝望着屋外的棕榈树丛。

这个话题就此终止，只有我还很谨慎地想再为它注入一点生命。

同时，我们的谈话也多少被打断，有一只蟾蜍跳上我们所在的垫高地板。它咯叻叫了一声，然后蜷伏在桌下，我们的脚边。

“这是一只甘蔗蟾蜍。”他说。

“甘蔗蟾蜍？”

“它的学名叫做Bufo marinus。它们在一九三六年由夏威夷引进，好对抗甘蔗的害虫。它们在这里可活得兴高采烈。”

他指指外头的棕榈树丛，我们看到四只或五只以上的蟾蜍。几分钟之后，我在潮湿的草地上，数到十几只蟾蜍。我在岛上待了好些天，却未曾一次看到这么多只蟾蜍。法兰克几乎像是吸引着它们一样，再不久，眼前就出现了二十几只。这么多只蟾蜍同时现身让我不由得恶心起来。

我燃起一根香烟。

“我还在想你说的那种不老药，”我说，“不是每个人都敢去碰它的，我想大部分人都只会把它搁在一边。”

然后我将打火机立在桌边，悄声道：“这是个神奇打火机，你点着它，就会长生不老。”

他凝视着我，没有一丝笑容。他的瞳孔仿佛正在燃烧。

“不过要想清楚，”我强调，“你只有一次机会，决定之后绝不能反悔。”

他完全无视我的警告，“这没有什么差别。”他说。不过即使在这个时候，我还是不能确定他会怎么做。

“你只要正常的生命期限吗？”我严肃地问道，“或是你想要活在地球上，永远不死？”

法兰克缓慢而意味深长地拿起打火机，点着了它。

我觉得很感动。我在斐济群岛待了将近一个星期，如今我不再觉得孤独。

“我们这样的人并不多。”我的肺腑之言。

然后他第一次露齿微笑起来。我想他对我们的这一次会面和我一样感到难以置信。

“不多，当然，不多。”他承认道。

说完他探起身子，在啤酒杯上对我伸出手来。

好像我们是某个特权俱乐部的会员。永恒的生命，法兰克和我丝毫不觉得这样的想法有什么问题。我们只是对生命的短暂感到惊骇不已。

晚餐时间将至，因此我向他暗示，我们该为刚刚缔结的盟友关系喝一杯。我提议喝琴酒，他欣然同意。

蟾蜍继续在棕榈树丛间聚集，我再度感到一阵反胃。我向法兰克自首，我还不太习惯房间里的壁虎。

琴酒来了，服务生为我们准备餐桌，送上晚餐之际，我继续坐在原地，向天堂里的天使敬酒。我们甚至为那一小撮党羽喝了一杯，这些人对天使永恒的生命始终艳羡不已。法兰克指着棕榈丛中的蟾蜍，说我们也应该敬它们一杯，真是罕见的君子之风。

“它们到底也都是我们的亲兄弟，”他直陈，“我们和它们的关系亲过小天使。”

法兰克就是这样。他的头或许深入云霄，但他的双脚还是稳站在地上。前一天他还向我坦承，从纳地到马提搭的是轻型飞机，他并不喜欢这趟路。他提到有许多乱流，同时因为路程很短，没有副驾驶，心中一路嘀咕。我们边喝酒，他边告诉我，四月底他将到沙拉满加的一个古老的大学城去参加一场研讨会，而且前一天他打电话到会议中心，确认薇拉也已经登记，即将到场。问题是，她是否已然预知他们将在沙拉满加见面，对这点他一无所悉。

“但是你希望如此吗？”我冒险说道，“你希望她会去吗？”

他并未回答我的问题。

那天晚上，马拉福所有的餐桌都排在一起，并成一张长桌。这个点子是我促成的，因为有很多来客都是独自一人。安娜与荷西最早进来用餐，他们一进门，我瞥了那张八座创新尖顶高耸入云的明信片最后一眼，将它交给法兰克。

“你留着！”他冲口而出，“我反正每一个字都记得。”

我无法对他声音里苦涩的震动听而不闻，因此试着要让他改变主意。但他丝毫不为所动，他似乎作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如果我自己留着，迟早我会把它撕毁。所以最好是你帮我保存起来。而且，谁知道呢？也许我们哪天会再见面。”

即使如此，我还是决定要在他离开日期变更线岛之前，将明信片归还给他。但是法兰克离开的那天早上，马拉福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分了心。

将近一年之后，我真的和这个挪威人再度相聚，像这样绝妙的巧合让生命更有滋味，它定期为我们滋生希望，期待确然有个神秘的力量在看顾着我们，时而拨弄一番命运之弦。

机会向我宣示，在我眼前的，并不仅只是一张风景明信片。从今天开始，我还拥有法兰克写给薇拉的一封长信，那是在四月和她见面之后所写。我认为这是个人得意之作，因为这稀有的信件竟然落入我的手中——假如我不是在半年之后，在马德里巧遇法兰克，便不可能有此殊荣。我们甚至在皇宫饭店见面，他就是坐在这家饭店里写信给薇拉的。那是一九九八年十一月。

在他写给薇拉的信里，法兰克形容我们在塔弗尼都见证到的一些事件。很可理解地，他谈到许多安娜与荷西的事，不过他也提到我们之间的一些对话。

我想要完整呈现这封长信，但时而受到一些诱惑，很想针对法兰克的看法，补充一些我自己的见解。然而，我终究决定在附上自己的太多眉批注解之前，先让这封给薇拉的信保留原貌，重新抄录一遍。

当然，我很高兴拥有眼前的这封长信，有个重要原因是，它让我可以研究五十二种箴言句型。就这点而言，容我简单陈述，若要因此而推论我只是在盗取私人信笺，那就是全然的误导视听。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不过我在后记之中，会再回头谈及这点。

再过短短数月，我们就要进入二十一世纪。我感到时光的消逝如飞。时间真是过得越来越快。

自从我还是个小男孩——还不是很久以前的事——我就知道，当见到下一个千禧年，我的年纪就已经是六十七足岁了。这个想法总是让我觉得目眩神迷，却也心惊不已。我在这个世纪向席拉告别。她过世的时候才五十九岁。

或许我会在千禧年回到日期变更线小岛。我考虑要将法兰克给薇拉的信放入时光胶囊之中，封存一千年。我怀疑在此之前真有公开它的必要，信中的箴言也是如此。一千年并不长，尤其当你拿它和这些箴言所包含的千百万年作比较的话。然而，要消灭我们这些暂时存在的凡人行过的足迹，一千年是绰绰有余，它也足以让安娜·玛丽亚·玛雅的故事，成为远古时代的一则神话。

在我的余生之中，我想说的这些话是否有人聆听已然无足轻重。重要的是在某一个时刻，应该要有人去说。或许这就是我开始思考这个时光胶囊的原因。也许在一千年之后，这世界不再是这么纷纭扰攘的一个地方。

重新展读给薇拉的信之后，我终于觉得可以开始收拾席拉的衣物。时候到了。有些救世军的人明天会来，他们保证会带走所有的东西。他们甚至会搬走那许多他们根本不想要的古旧物什。感觉起来像是扯下一个老燕巢，好些年没有燕子住在里面。

不久我就会被认定为一个鳏夫。这也一样是人生。我不再燃亮我的眼眸，去看席拉的彩色照片。

思及近来对过去的种种缅怀眷恋，似乎很难想象即使是现在，我还是很想吞下薇拉的神奇不老药。我绝对会喝，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即使我无法确定要如何找到另一个人，给她另一半。对席拉来说，横竖已经太迟。去年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化学疗法。

明天我已经有了计划。我邀请了克利斯·贝特来与我共进晚餐。克利斯是克罗伊登新图书馆的馆长。我是他的常客。这个小镇竟然有座设有手扶电梯的图书馆，真是莫大的光荣。克利斯是个有商业头脑的家伙。我不相信他在马拉福的酒吧里，会点起我的打火机，或者是因为看到那许多蟾蜍而觉得恶心反胃。

我决定要问问克利斯，一本书的前言通常是在内文完成之前还是之后写成的。就我个人来说，我的理论是，前言几乎难免都是最后一道功夫。这就会和我注意到的另一件事连成一气，尤其是在我读过法兰克写的信之后。

第一只两栖类动物爬上陆地，一直到有个生物具备了形容该事件的能力，已经是好几亿年过去。时至今日，我们才有能力写下人类历史的前言，在历史已经过去许久之后。因此，事物的精髓会咬住自己的尾巴。或许所有的创意过程都是如此。例如，音乐的创作。我想象着，一首交响乐最后完成的部分，就是序曲。我要问问克利斯对这件事情的看法。他有点喋喋不休，不过是属于比较有智慧的那种。我甚至认为，克利斯·贝特也没有办法指出什么喜歌剧的序曲会是最先完成。任何剧情的大纲都无法见到天光，除非它已经没有任何用途。一如雷声从来无法警告我们闪电即将到来。

我不知道克利斯·贝特是否熟知天文，不过我要问问他对以下这段宇宙历史的简短叙述观感如何：

宇宙大爆炸发生一百五十亿年之后，给它的掌声才终于响了起来。

以下是给薇拉的信函全文。

约翰·史普克

一九九九年六月于克罗伊登

给薇拉的信

薇拉吾爱：

我们上一次见面至今，已经过了两个星期，而由于昨晚发生的事件，或许你会觉得，该是听到我的消息的时候。我只是等着要把所有的枝枝节节收拾整齐。

我在沙拉满加的研讨会结束后，还停留在当地，因为我确信，完全有把握，我在托姆斯河桥下看到的就是他们。你以为我在开玩笑，你以为我又在编故事，只是想让你在回到饭店之前可以一直觉得很高兴。但我真的是看到安娜与荷西，因此我非得花上一两天时间去找他们，否则就无法离开这个城市。就在第二天早上，我在宏大广场撞见他们。但我不能跳着写。我决定要以事件发生的先后顺序，一点一滴告诉你。我先把今天坐下来写信给你的原因说个大概。

过了一个半星期之后——就是前天——我在马德里的布拉多博物馆遇见荷西。几乎像是他在这一大片广大看台之间搜寻我一样。今天早上我们又见了一面。当时我正坐在退休公园的长椅上，细细品味他迄今述说过的故事，但有些片段尚未组合完整。霎时，他竟出现在我面前！像是有人告诉过他，我每天都到那里散步。他坐了下来，我们在那里待了好几个小时，直到我陪着他穿过公园，到阿托加火车站。冷不防，他将一整叠照片塞进我怀里，转身赶上火车。我回到饭店时，发觉每一张照片背后都有文字。正是箴言，薇拉！我手上拿着一整套的纸牌。

荷西在公园里对我说的话，外加他在消失之前给我的物件，让我终于可以在离开这个城市之前，将整则故事寄给你。如今已是午后，我今晚不会睡得太久。我将喝杯咖啡，吃点服务生送来的食物，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杂务的干扰，我唯一的任务，就是将这封书信寄给你，然后我将在星期五早上，启程前往塞维尔。

或许你还不能直接上网，想到这点我就觉得有点麻烦，而且总是忍不住想要片片段段地交出这份报告。但是你无论如何都会一次收齐，全部收到，否则就是一无所有。我想到，或许我应该先寄个电子邮件给你，警告你，明天的某个时候，你会收到一封更长的信。但是，我甚至无法确定你是否会想再听到我的消息。无论如何，我得使尽全力让你相信这则故事，而我根本都还没开始。

我在斐济陷身这个蜘蛛网内，但我不记得已经告诉过你多少。我们只有几天的相聚时光，而且我们都觉得应该要谨慎地保持一点距离。但是当我想到，我亲眼重见那对来自斐济的绝世夫妻，一切话语便倾匣而出。我不记得说过了什么，有哪些尚未触及，因为你不断用响亮的笑声打断我——你以为我都是当场的信口胡诌，像是那种夜间的娱乐，只是盘算着让你始终与我相守河畔。

你自然会怀疑安娜与荷西怎可能对你、或对我们寄予关心。或许我应该要稍事提醒，有一回你从巴塞罗纳寄了一张明信片来。你写道：“我们能做些什么，好让自己妥协于短暂的生命之中呢？”如今我再度提出这个问题，为了回答你，我得先谈谈安娜与荷西。要看清这趟任务的全貌，你得和我一道走回较深远的过去，或许得深入泥盆纪的远古时代，当第一只两栖类动物现身之时。我想那是这则故事的起始之处。

无论你我之间有任何变故发生，我都会要求你帮我一个忙。至于现在，先坐下来读信。只要读信！

最后一眼最珍贵

我的太平洋探险队已经历险两个月，我的最后一站，是斐济群岛的塔弗尼岛。我的任务是要调查一些外界引进的植物和动物种类，了解它们对该地的生态平衡有何影响。这包括一些像老鼠、昆虫和蜥蜴这类偷渡客，以及多多少少由计划引进的物种，如小型袋鼠和猫鼬，那是为了控制其他动物，尤其是要控制可能影响新型农作物的害虫。第三种则包括野放的家畜，诸如猫、山羊和猪，也别忘了那些为了烹煮之用而引进的动物——或为了狩猎游戏之用——例如兔子和獐等等。至于引进的植物，无论是装饰用或为了实际用途，物种的名单在每一座岛上都不同，冗长不宜赘述。

太平洋南方的这个地带是这类研究的宝山。不久之前，这些单独存在的小岛有它们自己风土特有的原始生态平衡，动植物的种类繁多。今天，大洋洲的濒临绝种动物比例居于全世界之冠——无论以它的幅员大小，或是人口多寡计算。这并不只是因为新品种的引进；在许多地方，森林的滥砍滥伐，以及没有详加规划的农作物种植，都造成严重的水土流失，终至破坏了传统生态。

我参观的小岛之中，有几座在不过一个世纪之前，和欧洲文化都没有任何接触。但是接下来就是欧洲最近的一波殖民行动。每一座小岛，每一个新的殖民地，每一片陆地，自然都有各自的故事。但是，生态的后果都是同一种令人沮丧的模式：在轮船夹层中躲藏着的老鼠和昆虫，基本上就是生态的污染源，它们随着第一艘船自动莅临。为了弥补这些生物所造成的破坏，新的物种被引进了。猫是为了减少老鼠数量，蟾蜍是要控制某些昆虫，尤其是甘蔗的害虫。不久，这些新的物种便成为更可怕的害虫，破坏力远超过那些老鼠和昆虫。因此必须引进其他的杀手。最后，这些动物本身又会成为生态的另一个大灾难，不只影响到一些鸟类，还危害到许多独特的原生爬虫类。因此又需要体型更大的杀手。诸如此类，薇拉，无休无止。今天，我们更相信毒药、病毒和各式各样的不孕剂，换句话说，就是化学战与生物战。但是，要形成一条新的食物链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如果真的可能做到的话。相对地，要破坏地球花了千百万年才形成的生态平衡，却是易如反掌。但是这个世界率性而为的作风并没有国界。我在想着那骄傲自大的剽悍与愚昧行径——在白人前来兴学之前，毛利人和美拉尼西亚土著有着如此丰盈的资源未经开发。我在想着利益与贪婪的愚昧行径。现在我们用些好听的话来粉饰这一切，例如“全球化”和“贸易协定”。这给我们一种印象，似乎食物已经不再作为果腹之用，而是一种商品。人们过去都可以由土壤中取得所需的一切，但是到了今天，人们已经制造出成山成海、毫无用途的手工艺品，供最富裕的人挥霍享用。我们不再过着简朴而衣食无虞的日子。天堂的岁月已经过去。

你比谁都清楚我对爬虫类的兴趣。自从少年时期，我对远古时代地球上的生物便深深着迷，因此我才会成为生物学家，而那还是在恐龙突然蔚为风尚之前的事。我想知道这些特殊的爬虫为何会灭绝殆尽。还有一些从来没放过我的问题也时时吸引着我：如果恐龙没有绝迹，现在的世界是何等样貌？我们那个老祖宗，那小巧的地鼠一般的哺乳动物又该如何？更重要的是：恐龙可能会有哪些遭遇？

在大洋洲，我有许多机会研究几种远古时代的爬虫类。有一种重要的动物是古老的鳄蜥，它住在纽西兰附近的一些与世隔绝的小岛上。冒着惹你不悦的危险告诉你，当我见到最古老的爬虫类在联合古陆块仅余的古老森林里活得神采飞扬时，内心充满了如梦似幻的感觉，我实在很难形容。这些原始爬虫类住在地底的洞穴里，通常都和海燕住在一起。长到七十厘米长时，体温大约只有摄氏九度，它们可以活上一百多年。你如果在夜里看见它们，会觉得好像回到了侏罗纪的时代，当时冈瓦那古陆块正要和劳亚古陆块分开，那些巨型恐龙才正要进化出来。就是在这个时候，喙头目爬虫变得和其他的蜥蜴不同，成为一种小型而韧性极强的爬虫类。它唯一的现存代表就是鳄蜥，有大约两亿年的时间没有任何变化。

这简直令我难以喘息，薇拉。鳄蜥的存在，其令人惊异的程度，不下于人们在这些孤绝的岛上发现一只史前时代的小鸟。是的，像这样的事件的确曾经发生过，在一九三八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南非东岸的外海，曾有一艘渔船捕获一条肉鳍鱼，即所谓的腔棘鱼类。这种叶状鳍的鱼类对进化十分重要，因为你我和每一个陆地上的哺乳动物，都是这些动物的子孙，而这些动物在一九三八年的圣诞节之前，都只能在化石中发现，而且人们假设它们在大约一亿年前都已经绝迹。腔棘鱼和鳄蜥都可以称得上是“活化石”，或许我应该加个“截至目前为止”。自从鳄蜥在纽西兰广为繁殖至今，也还没有几年。

我从来没见过任何同僚对动物物种的描绘令人感到激奋。我的兴趣总是集中于物种的进化，这总是要大幅依赖化石的遗迹。上个世纪最轰动的化石，无疑就是最新发现的羽翼恐龙。这项发现提供了绝对的证据，即小鸟是恐龙的后代。你或许也可以说，小鸟就是恐龙！

我并不是说，我对老骨头和化石不感兴趣。然而，自从我开始和存活的物种打交道以来，我就宁可自己进行野地调查，不要利用别人的专题论文，让自己浸淫在比较有系统的分析中。至于鳄蜥——和其他特有的古老物种一样——最主要是因为它的居住地本身在一亿年来都保留住完整的原貌。啊，是的，我不否认，当我俯瞰那些绿色、青绿色和淡蓝色的珊瑚礁岩，从一座小岛飞到另一座小岛时，偶尔会觉得自己像是当今的达尔文。

在斐济群岛，我尤其感兴趣的是研究那些稀有的冠毛鬣蜥，它们唯一的居住地是一些在一九七九年之前还没有人提过的小岛（ 由约翰·吉本首度对外公布 ）。斐济群岛有两种鬣蜥，这点本身就够迷人，因为在亚洲，除了斐济和东加群岛之外，还没有人发现过这些物种。人们总是假设它们是以一种神奇的方式，从南美洲搭上漂浮的植物残骸，来到这里！这当然是一种可能，因为搭乘木筏漂洋过海之类的事，或许并非仅限于灵长类。然而，南太平洋大学的彼得·尼维尔教授曾经指出，斐济群岛鬣蜥的生物历史，或许比我们原先的估计来得长远。他写道：“最近发现的鳄鱼半化石——它有能力游上一千公里——意味着鬣蜥在当地存活的时间超过我们原先的想法。我们认为它们是从联合古陆块过来的遗物，当斐济——和其他像纽西兰、澳洲和印度——还属于尚未分裂的大陆板块之时。鬣蜥还出现在马达加斯加岛，它在一亿五千万年前，也是联合古陆块的一部分。”

但是我现在不应该再唠叨我的研究。你会有很多机会看到它们，这份报告应该会在跨越千禧年之际面世。还有，当然，你得先有兴趣才行，请给我这点保证。

我正从奥克兰港返家途中，纽西兰航空公司每星期会有几次给乘客方便，从纳地和夏威夷飞到洛杉矶，再转机到法兰克福。没有人在家等我——真的没有——因此我决定要在斐济群岛停留几天，有一部分原因是要消化我在热带群岛中的所有印象，另一个原因则是，我希望在继续长途旅行之前，能够稍微伸展一下躯体，恢复体力。我在十一月抵达大洋洲时，已经在斐济群岛待过一个星期，但我还没有机会去拜访这个岛国的精华部分。我指的是塔弗尼岛，人们往往称之为“斐济的花园岛”，因为它茂密的花木举世无双，有如世外桃源。

那天早晨由纳地到塔弗尼的班机已经客满——结果是我的行李随着那客满的飞机而去，我和另外四名乘客则被挤进他们所谓的“火柴盒飞机”。我告诉你，真的是名副其实。我们确实必须爬进那袖珍的六人机座。机长欢迎我们登机，他快活地宣布，这趟旅程很不幸将不提供点心，并要求我们没有必要的话，不要在中央通道上走动。他在旅客之间，成功地挑起一阵断头台式的幽默，而且他向我们行礼的手，有两只手指断了一半。“中央通道”有六呎宽，机上的人都不可能去想到食物的问题，因为打从飞机起飞，乱流便将飞机甩来甩去，引擎则是疯狂地拖着我们，飞过维地雷福岛上若隐若现的塔马尼维山。

据说机长是个退休飞行员，他决定搬到斐济群岛，只因为他拒绝挥别驾驶杆及高度计。但他算是个好得可以的家伙；我坐在那儿，两脚顶着他的椅背，他却不断转头对着我们开心地微笑，问问我们都是哪里来的。每逢有人问起我们目前在地图上的哪个地方，他就热切地指着下方的珊瑚礁、海豚与飞鱼，天南地北地闲聊。

你大概猜得出来，我在那儿如坐针毡，一颗心都快跳出来。我很习惯搭轻型飞机，在前一个星期里，我除了从一座小岛跳到另一小岛之外，其实是一事无成。但我必须承认，搭上只有一位飞行员的飞机实在让我坐立难安。你大可以说这种恐惧感完全没有理性可言，完全是一种怪癖；是的，我好像可以听得见你这么说，因为汽车也一样只有一位司机，而且，你说，死在路上的人，要比在空中阵亡的人多太多。这或许也对，只是突然间的微恙不振实在很难打折了事，尤其当你身处五十万呎的高度，而机长已届古稀之年。在这种热带气候的热浪之下稍感晕眩并非完全不可能，它只是人性的一部分。这些事情就是很难避免。

在这许多旅程之后，我担心的不是技术过失；相反地，我怕的是根本上的不足。我静静坐着，一种不过是凡人的感觉油然而生，且滋长着，一只血肉充填的脊椎动物被绑在飞机座椅上。英勇地坐在我的前座、操纵摇杆的男子也是一样的，而他的年纪比我大了三十岁。这项认知带来一种难以平复的症状，像是抵达马拉松赛跑终点之前的脉搏速度，而如果我的心脏每分钟跳动两百次，那么，我想，都是拜这位飞行员之赐；遑论他的胆固醇有多高，他的心血管状况如何。我对这位殷勤和蔼的家伙一无所知，也没帮他做过医学测试，更不知道他那天早餐吃了些什么。然而，我发觉自己对这位垂老驾驶的内在自我毫无所悉，这点更是令我有如芒刺在背。或许他相信永恒的生命——这是具有危险性的思维，从事他这种工作的人不能有这种信仰——我的意思是，没有副驾驶，机上只有付钱的乘客；毕竟这种情形不多。他可能最近为一名女子所骗。或者他可能坐在那儿，带着骇人的消息，就在那天早上稍晚，他必须供出自己盗用巨额公款。无论塔马尼维山、海豚或是珊瑚礁都不能带给我丝毫愉悦。它在我的下方无限遥远之处，我却被关在这里，我出不去，我逃不了。我想念我的琴酒，如果我带着它，绝对会将它凑到唇上，丝毫不感到羞耻。我只是很幸运地将行李送到预定行程中的飞机上，我那一瓶镇定剂就在皮箱里。

这和我的“害怕飞行”完全没有关系，薇拉，同时我希望你会明白，截至目前为止，我的一切描述都不是旅行见闻演说。我想表达的，只是我自己对生命的觉知。就某方面来说，它和我如影随形，不过在正常时刻，它只会在两种情境之下浮现：当我在早晨醒来，以及偶尔喝醉的时候。是他们说的，微醺状态，但是就我的情况而言，我认为，比起混乱的日常意识，醉酒的时刻会引发一种比较赤裸、未经修饰、而更为诚挚的心理状态——至少是在谈到大问题的时候，而这也就是我们现在要谈的。我将自己持续存在——或是不存在——的任务，交给一位退休的飞行员，在一架火柴盒飞机里，机舱的窗户有裂缝，各种仪器都像拼装组合而成，因而我突然冷静清明得可以直达性灵层面。唯一的不同点是，我的机能比前述二种更加警醒，因为我既非呈半睡眠状态，我的神经元突触也没有遭到酒精麻醉。

好，这是我第一次搭上一架只有一位超级耆老驾驶员的飞机，这个人只能用三个完整的指头握着操纵杆，另两个指头只有一半。至于我，只要是新的一天开始，我都会醒来，不过我也经常会喝个几杯，让自己进入一种更真实高贵，而且其实更清醒的心理状态。因此实在有必要更进一步谈谈我当时的感觉与想法，当我从纳地飞往塔弗尼岛，在那云端的七十五分钟。也正是时候，因为我不久就要开始描述我和安娜与荷西相见的情景，当然还有高登，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提到他，虽然我和他的谈话让我在岛上的时光生色不少。

有些事情，我总担心对你说并不恰当，虽然我觉得自己一定曾经提过几次。我指的是一个早期的童年经验，发生在靠近奥斯陆的老家。当时我一定是在成长中的七八岁时候，不过反正那是在我的八岁生日之前，因为就在那个时期，我们家搬到马德里住了四年。我还记得我在树林里的小路上跑着，口袋里装满了四处找来的榛果，我想立刻拿给我的母亲看。突然间，我看到一只小鹿躺在潮湿的森林地上，满地铺着秋天厚厚的落叶。那些叶子令我永远难忘，因为有一些，我记得，也落在小鹿的身上。我以为小鹿在睡觉，虽然不是很肯定，我还是悄悄爬近小鹿身边，想碰碰它或帮它把身上的黄色红色叶子拨下来。但是小鹿并不是睡着了。它已经死亡。

这只小鹿竟然死了，我竟然是那个发现小鹿死去的人，这实在太丢脸，我绝对不敢告诉我的父母亲，或是我的祖父母。假如那只小小的鹿可以躺在森林的土地上一无生息，那么要轮到我躺下死掉也是一样容易的事，而这个洞见——虽然这是再明显不过的道理，大多数儿童却总是受到保护而无从得知——此后便跟随着我，成为一种肉体的知觉。我自作聪明地将它隐瞒下来，却自然将此事件化为伤痛——让我直觉地想去找牧师或去做心理治疗。假如我当时是去找妈妈哭诉，几乎就可以确定我会得到力量，来克服这场不愉快的经验。但是我不能说，对任何人都得保持缄默，因为这实在太可耻，太不名誉。一阵光芒耀眼刺目，让我看到，我也是个血肉之躯，此刻存在于地球上，但是这个人，终有一天将不复存在。

面对小鹿的那场遭遇也让我对大自然产生兴趣。至少，在那遍地落叶的森林里，一次天启的经验影响到我未来的专业研究方向。因此，当我还是个喜欢追根究底的十二岁少年，就已经知道宇宙大爆炸和宇宙广远的距离。我总是觉得我所居住的世界已经有五十亿年的历史，宇宙的年纪比它老了三四倍。

这种我可能会完全停止存在的想法，这种我只能来这里走一遭、再也不能回头的想法，让我觉得惊悚不已。因此我得设法稍稍安慰自己，我将自己和我那短暂的生命放在一个比较广大的背景中，认识到个体不过是波澜壮阔的生命历程中，极微渺的一个部分，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碎片，附着在比我强壮伟大太多的事物身上。同样地，我试着去增加对自我的认同感，我自己的自我，但总是得牺牲那小小的自我，那个在任何时刻都可能遭遇和那小鹿一般命运的我——那已遭分解，仍深埋在我潜意识内的残骸，不再起身，不再动弹。我练习着，随时都在练习——虽然我的进展实在有限，无法真正将自我解放。每天早晨它冲击着我。我是唯一的我，我就在这里，只有在这个时刻，你我都背负着宇宙本身存在的意识。

从永恒的观点来看一个人的生命，你可以说它平凡而值得敬重，或者是一个有智慧的杰作，但是这么说不见得可以让你觉得心平气和。我——这个可怕而有意识的灵长类——有能力在记忆里拥抱我们宇宙的全部过去，从大爆炸到比尔·克林顿和莫妮卡·莱温斯基这两个我们当代最负盛名的人，到能够叫出除了这两人之外的人名，但是明白这点还是无法让我安顿下来。拥抱更远大的时空并不能让你心情宁定，我想还正好相反：它只会雪上加霜，或许比较有效的是找个心理治疗师，将我潜意识里那浮肿的动物尸体挖掘出来——虽然我相信为时已晚。

说完这个，我们可以再回到那狭窄的飞机座舱，那里不是只有那早晨昙花一现般透亮的光——它总是在刺激我的神经，说我是个过度理性的脊椎动物，总不时地要面对一个只剩几个月生命的事实。这些见解在那七十五分钟内承受密集的检验。现在情况更加危急，因为很可能在几秒钟之后，我的生命就要在地球画下一个休止符。控制飞机的那只灵长类不经意地摊开一张大地图，将它塞到坐在我右手边的一位女性灵长类膝上，而她自称为罗拉。我实在不喜欢飞机的航空术堕落到这样的水准，椅子向后靠到接近好色边缘。我说了这些话，并不表示我觉得这些同机的乘客不是好伙伴，相反地，每一个我都很喜欢，如果要寻求安慰保护的话，我还可以把头靠在他们每个人腿上。我觉得自己像一只可怜的蜥蜴，一只全身痉挛而其实应该留在地面上的生物，这使我更加相信，这位已经玩腻人生、稍嫌太过自大的人，正在驾驶飞机的老先生，是一只蜥蜴的后代。因为你正在读这封信，同时由于你几个月后在沙拉满加遇见过我，你知道那架飞机着陆的时候还是完整的一架。重点是，这趟飞行挑起了一种难以脱离的感觉，我只是个处于生命正午时刻的脆弱脊椎动物，事后证实，这种感觉在剩下来的半天之内都没有消除。

塔弗尼岛的机场名为马提，它似乎是专为火柴盒小飞机设计的。飞机跑道是一条狭长的草地，两边种满四方飘摇的椰子树，就连机场建筑物本身看起来都比较像是个路边的巴士站，里面几张蓝色长椅和一个迷你电话亭。我的行李按时抵达之前，有一个小时的空闲时间。马拉福植物园派来接机的车子和载运行李的飞机同时抵达，我得忍受这辆车子三天时间。

我并不想岔开话题，我得按照适当顺序叙述每一件事情。因此，如果我想绘画，粗略地画上几笔“花园岛”，并不是要显示我粗心散漫，而只是要让安娜和荷西有个所在的环境，根据我的记忆，他们永远都是互有关联的。

至于“花园岛”这个名字其实应该改为“最后的天堂”。因为“最后”（ last ）在几十年后，可以很容易便改为“失落”（ lost ）。我可以向你保证，大多数观光客根本就不会注意到这个小小的改变。

我们这个物种向来觉得“最后”与“失落”都有种奇特的魅力。想到未来的世代可以享受某些事物，你会觉得欣慰，但是比起看到某些即将灭绝的事物，这种快乐感就差多了。最后一眼总是最珍贵。就像悲伤的亲属在争论着，究竟谁和亡故的人说了最后一句话。

逐渐地，当世界越变越小，观光事业的区隔越来越精细，我预见死亡观光业光明的未来：“看没有生命的贝加尔湖！”“只剩几年马尔代夫就要沉入水中”，或是“你或许是最后一个看到老虎的人”！找到的例子将是不可胜数，因为天堂越来越少，它们在逐渐萎缩，遭到掠夺，但是这并不会阻止观光业的发展，正好相反。

比起许多我参观过的小岛，塔弗尼岛到目前为止和西方世界的接触还算幸运。是这个火山岛起伏的地型限制了观光客与种植业的发展。黑色熔岩的海滩也让观光客却步，小岛东北角的海岸确实培养出几个未遭破坏的白色珊瑚沙岸，不过这里的问题就是雨量太多。这种肥沃的火山土加上丰沛的雨量，使得十九世纪初的欧洲殖民者在这里发展了一些农业。一开始，高经济价值的棉花是主要产品，但是当棉花价格急剧下滑，南端的甘蔗园就开始显现其重要性了。今天，椰子树和观光业是这个小岛的最主要经济事业。这里的观光业指的是所谓的生态观光业，因为在这里除了享受繁茂的树林之外，基本上是无事可做的；没有购物中心，没有夜生活或现代化的四层楼饭店区，这个岛上没有电视连线，电力也不足。

最后两项使得街谈巷议的传统依然留存。岛上在下午六点钟天色便暗了，然后就轮到各种流言上场。或许某人去钓鱼了，某人到了森林深处探险，第三个人在某一条河流遇到一个迷路的美国人，每一个人都有话要说。古老的神话与传奇也生意盎然，因为在塔弗尼岛，除了自娱之外，没有其他娱乐。来自全世界的潜水夫和潜艇换气装置，都是为了要在这令人惊喜振奋的彩色万花筒里，观赏珊瑚和海底生物。此外，小岛还拥有全世界最奇异的鸟类，稀有的蝙蝠，而且你还可以到森林和丛林中漫步，当然，还可以在沙滩上和迷人的瀑布下方游泳。

这里有一百多种鸟类，其中有些是当地的特产——像是带着橙色胸部的著名鸽种——没有人在这里引进印度猫鼬。然而，为了控制昆虫在植物上的数量，人们带进鹊鸟与蟾蜍。鹊鸟占去天然住民的空间，蟾蜍则将原住民青蛙赶到更深的森林里去，但是塔弗尼岛独特的鸟类族群还是完整得令人讶异。蝙蝠也是一样的，其中包括巨型的狐蝠，它的翅膀宽达五尺，它也被称为飞狐或“贝加”。水煮贝加在较年长的居民眼中是一道美食。

塔弗尼岛有一千多种已经确认身份的植物种类，其中有不小的比例是本地特有的物种。沿岸有大片红树林和椰子树，小岛内部则是繁芜蓊郁的羊齿雨林和本地特有的树木。今天还有大量的热带花木，如兰花和芙蓉等等。斐济的国花塔吉毛西亚花就是只能在这里和临近的凡纳雷福岛上看到。

在这里，水中动物的种类是最多的。你甚至不需要换气装置就可以看到丰富多彩的鱼、软体动物、海绵、海星和珊瑚。谈到南太平洋和塔弗尼岛四周的海域，很难不用这样的形容词：“名副其实的万花筒”、“七彩缤纷的彩虹”。我有种感觉，许多物种都比外界的一般物种更为精致迷人。

谈到岛上原来的地面脊椎动物，除却它那多种多样的鸟类不提，每一类都有代表性的动物，虽然种类并不多。在一九三六年从夏威夷进口蟾蜍之前，两栖类的最佳代表是青蛙。除了鬣蜥之外，唯一的爬虫类就是几种壁虎和蛇。然而，今日最引人注目的爬虫类就是具有娱乐效果的家居蝎虎，虽然在一九七○年代之前还没有它的踪迹。蝙蝠是唯一值得夸耀的原住民哺乳类，它有属于自己的绝妙生态环境，因为它的适应能力极度与众不同。三百五十年前，最先来到岛上的人类居民必然是将它们和玻里尼西亚鼠一起带来，以作为一种食物来源。

因此，塔弗尼岛的脊椎动物原住民是以鱼、青蛙、蜥蜴、鸟、蝙蝠和斐济人为代表——目前有一万两千人。这座小岛于是展现了一种风格独特、而且近乎是透明的脊椎动物发展史。

事后看来，我们不难理解，这个星球上的脊椎动物如何依照我们定义的阶段演化至今，从鱼类到两栖类，从两栖类到爬虫类，最后从爬虫类进化到鸟类、蝙蝠和斐济人。

你是否想过，人类自治史的“主流”纯粹是依照进化的条件而来，或者用另一种方式来说，我们这些脊椎动物在许多方面还是非常古色古香的？或许你曾想过，人类的骨骼和蜥蜴及蝾螈是多么的类似。果真如此，相对地，你还会注意到，假如我们以树干来比喻史前的骨骼、锁骨及拥有四肢与五只手指及脚趾的模型，大象和骆驼就像从树干上掉下来的、相当怪异的水果。从泥盆纪被压挤的生物，到今日人类征服月球，道路上走的其实是像蝾螈一样的两栖类、像哺乳类一样的爬虫类，以及最后的灵长类。道路上当然还有许多出口，还有一些溜滑的路段，这一切便构成迷人的公路网。

现在我几乎可以听见你抗议的声音，你喊道，我怎能如此以人类为中心呢？进化无论如何并不是一种线性的过程，它也不是刻意安排而来；进化所暗示的大多是树丛和花椰菜，而不是直线或树干。我有什么权利在芸芸众生之间，找出一两样物种，说它们比较具有代表性？不过这就是我现在要说明的；我只是觉得自己和蜥蜴的亲属关系，重于和狐蝠或蓝鲸之类的哺乳动物。我不是蝙蝠或蓝鲸的后代，也不是长颈鹿的子孙，更不是猩猩演化而来，我是肉鳍鱼，然后是两栖类，然后是比较像哺乳类的蜥蜴的直属后裔。

岛上脊椎动物的零星分布让我觉得，它是地球上生命演化的一个活生生的伟大图形。我发觉自己置身于达尔文进化论的展示厅里，我想的并不只是青蛙、蜥蜴、蝙蝠，以及斐济人的四肢和它们共有的五趾结构，只不过斐济人令人印象深刻的长脚掌和脚趾，在每一点上都和蜥蜴的四肢一般华美。

谈到斐济人，有一点值得一提的是，除了老鼠和蝙蝠之外，他们食物中唯一的肉类就是彼此。在十九世纪结束之前，食人风是很普遍的，而在二次大战末期，还有一位落单的日本士兵威廉被斐济人当生菜沙拉吃掉。小岛有能力将雨林和环境保护得如此完整，这点实在功不可没。我并不是想利用我们或许称之为互相耗损的方式来进行人口控制，而是这种食人的行径，算得上是自然生态用来预防白人侵略行动的措施。亚伯·塔斯曼（ 一六四三年 ）和詹姆斯·库克（ 一七七四年 ）都曾经航过斐济群岛，但是因为传闻这些“食人岛”十分危险，而使得他们不愿冒险登陆。在丰富号皇家战舰的叛变之后，布莱船长和他的军官驾着一艘小船经过几座小岛，而即使像他们这样的饥饿与疲累交迫，也还是不敢去偷个椰子果腹。在十九世纪初期，第一批欧洲人抵达这片小岛王国。有些故事说道，传教士受到热情的欢迎，还设宴款待他们吃些真正的土产菜色；气氛很是融洽，因为餐后他们照例宣布，饭前菜是女人的胸部，主菜是男人的大腿，甜点则是人脑。土著甚至用人手设计了一种方便执用的四尖叉。有一位传教士——很讽刺地，他叫做贝克牧师（ 有“面包师”之意 ）——自己就在一八六七年被变成了食物。因此接下来就是大炮、枪和火药，剩下来的就是殖民的历史了。欧洲人在斐济群岛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拔除价值不菲的檀香木，稍后，他们进口六千名印度种植工人，因此群岛上有一半以上的人口都是印度人。流入的这批人力带来一系列传染病与疾病；首先是霍乱，它造成几座小岛杳无人烟，一八九○年的一场麻疹，更使得三分之一的斐济人民死于非命。

我看出这一切事件之中，隐藏了一个发人深省的问题：在斐济群岛的某些岛上，生态平衡保持得相当完整，那是归功于白人畏惧岛民的食人恶习而不敢上岸。这种理论相当诡谲，我对这样的文明多少有点同情，在青黄不接的时节，它的人民会自相残杀，但我宁可它是如此，也不要因为竞争而必须灭绝其他的每一个物种。食人主义必须被看成是对我们所谓“天赋人权”的侵害，这点我接受，但是西方国家对生态的唐突莽撞也一样违反了人类应尽的责任。现在，“天赋人权”已经有了两百多年的历史，我想问的是：我们什么时候会负起“自然责任”？

既然已经触及公元两千年的话题，最后就让我来谈谈另一个与“斐济花园岛”相关，显然似非而是的理论。命运注定它就坐落在国际日期变更线上，因为它正好在东经一百八十度，和格林威治的皇家天文台在同一条线上。严格说起来，这小岛有一半是今天，而另一半则是昨天。或者当然还可以说：有一部分是今天，另一部分是明天。我称此为命运的原因是，在人烟聚集之处，塔弗尼岛将会是领先见到第三个千禧年的地方。不会没有人注意到它的。

我不是唯一被陆虎越野车接走的人。另有两位客人也要前往同一个目的地。我们在机场等待行李时，曾交谈数语。其中之一是罗拉，她和我们那位老飞行员调情之时，曾显示她对飞机的热爱，当时我正在翻阅地球的家族照片，一场走过一场，从寒武纪早期的第一个细胞分裂，到我自己被分配在这世上的时刻。

罗拉来自阿德雷德，年近三十，颇具姿色。棕色发亮的皮肤，长长的黑色发辫，看上去有几分印第安女子的风貌。在她的诸多特色之中，有一项是，她的一只眼睛是绿色，而另一只则是褐色。有些人在绿色的眼睛里，会有一小片褐色，或是在棕色的眼睛里有一丝的绿色，但她有完整的一只绿眼和一只褐色眼睛，这是一种稀有基因，我不记得曾经见过。我还注意到在她那不容小觑的帆布背包上，有一枚世界野生动物基金会的徽章。罗拉够迷人，算得上独树一帜，让我忍不住要对她多看一眼，但她对机场上肤浅的萍水相逢显然不屑一顾，一心埋首于她的《 寂寞的星球 》（ 一本知名的旅游指南 ），忙着要读懂这个小岛。

我的另一位同伴是比尔；我想他应该也提过他的姓，但我一转头就忘了。他已经五十好几，来自加州的蒙特雷市，他显然是个由年轻人负责供养的退休老人，手头宽裕，追求冒险。我很快为他勾勒出一幅图形，他是个典型的北美个性代言人，也就是毫无限制地、尽其全力体验世上的所有欢娱，而没有配偶、子女或密友之类的社会关系让他分心。比尔有点像个孩子。我记得，当时我想到有些人从来都不会长大，只是变得非常有钱——往往也非常年迈。

来接我们的是个英国人，自称约翰。他身形壮硕，大约六十开外的年纪，不穿鞋至少也有六呎三吋高，一头灰色的头发，以及已经接近纯白的两旁鬓毛。后来我才晓得他并不是马拉福的员工，而只是和我们一样的观光客。因为园主正忙，所以他主动来接我们。他似乎很想赶紧认识新的客人。

汽车不久便行过乡间小路，朝马拉福植物园驶去，我对当地的美景惊诧不已。该植物园内有十座茅屋，还有一栋总馆，散布在一座老旧的椰子农庄里。这些茅屋，在他们岛上被称为“布尔”，都建在山脊上，在茂密的丛林和摇摆的椰子树之间，俯瞰着大海。因此几乎无法从一座茅屋远眺另外的一座，或至少遥望别人的门。总馆的建造方式比较像是岛上传统的社区活动中心，墙壁四面开放，挑高的山形屋顶上盖着棕榈叶。它壮观的木头地板上有一个可以作为接待区的空间，有酒吧和餐厅，名称是响亮的“瓦纳纳福”，还有一片宽广的舞池。

在登记进入旅馆的手续完成之后，我们在酒吧里一一接受欢迎，被献上椰子，外加一个绚丽的芙蓉花圈和一根草。我们坐在那里闲聊，而马拉福那天早上必须上班的人一一来向我们问好。“布拉！”他们说，“布拉！”在斐济群岛，人们经常将这句土著问候语挂在嘴上，以至它几乎已经成为一句口头禅。但比起大多数其他语言的相对文字来说，它的意义更为广泛。“布拉”可以代表的意义从“嗨”、“哈罗”和“日安”，到“你好吗”、“好好玩”和“再见”等等。

每一个人都知道我叫“法兰克”，比尔是“比尔”，罗拉是“罗拉”。仿佛在过去的几个星期以来，整个地方的人都没有事做，只是全心全意准备迎接我们的到来，让我们觉得像是精英一样特别。我们来到马拉福是打算涤净自我，重生成为一个全新的个人。比尔发现斐济文的“马拉福”意指“宁静详和”，罗拉则是想找个最合适的地方，去看看该岛名闻遐迩的鹦鹉。

有人陪我经过一座游泳池，穿越棕榈丛，到布尔三号，片刻之后，我在阳台上坐了下来，望着大海，满心虔敬地品尝那今日世界已然寥落的自然珍宝。我指的是宁静——人类这个种族基本上已经将它完全根除。

我终于又站在陆地上，虽然我实在无法感觉到自己已经确实降落，真正把那班飞机抛诸脑后——即使我已经确知，飞回纳地的班机上一定会有我的位置。我还处于一种坐立难安的恐慌之中，我相信自己永远无法摆脱这种精神状态。感觉起来像是我在享用一杯冒着泡沫、令人兴奋的透明酒精，但是心里明白，这回它绝不会离开我的身体。

我听过医生变成忧郁症患者，登山的人患了惧高症，牧师失去他们的信仰。我也一样惨。我是个古生物学家，结果却怕起了骨头。我是个动物学者，却无法接受自己也是动物的事实。我是进化生物学家，却发觉很难忍受自己在地球上的时间也是有限的。我有半生的时间在检视哺乳动物残留的骨骸；带着穷根究底的热情，我将自己完全投入分析死去的动物残骸，而今我竟已经滋生出一种几近恐慌的恐惧感，因为总有一天，我也会把我自己的一小堆骨骼，存到我所耽溺的同一群素材之中。我觉得自己已经破产，但是谈不上像是着魔一般，只是出现了绝对直觉的觉醒。释迦牟尼佛见到一个病人、一个老人及一具尸体。我在孩提时代便误打误撞地遇到一只森林里的小鹿尸体，而今——在纳地到马提一段惊险万状的飞行之后——旧伤再度见光。

再一次，我将长长的影片转回到四十亿年前地球生命开始的时刻。我看的是自己的历史，我自己的祖先，而不只是我和那活在几亿年前的，小小有如哺乳动物一般的爬虫类之间的关系。而是要再往前，回到原始的爬虫类，两栖类，肉鳍鱼，无脊椎动物，并回到全世界第一个活着的细胞。我不仅是一个活在几亿年前，像哺乳动物一样的爬虫类的后代，同时我身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有着那么古老的基因。无论以细胞分裂，或是以生物化学转换流程，甚至以分子生物学来说，我都是未曾中断的长链中最后的一环。我逐渐明白，我的构造原理和那简单的单细胞有机体并无二致，它终究是我的祖先。严格说来，我只不过是一枚细胞的殖民地—— 一个重要的分别是，我的细胞比培养皿内的细菌更容易进行合纵连横的工作，它们的分化也比较大，因此比较能够进行较为激烈的责任分担。但是我，一样是个别细胞所形成，而且它们各自都是根据一个较低层次的共同起源，即遗传密码——那个杰出的计划，它埋藏在我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里。单是遗传密码本身就代表着好几亿年来各种细微改变的累积，是轻率的核酸不经意的戏耍玩弄。然而就基因来说，我不过是完全相同的两个细胞所完成的巨型结构。至于这些超无性细胞繁殖系统是如何彼此联系？甚至是如何为了整体的最大利益而开启与关闭自己的基因？这是地球上的一个重大谜团。

进化的真正策略只不过是个简单的事实，即每一个世代都只有一小部分能够成长存活；没有选择就没有进化。后代永远必须有所耗损，生存的永续战役，这都是进化的支柱。但是我坐在这里。我坐在大洋洲的一座小岛上，像一个少得不能再少的少数例外，像是连续得到一千次乐透彩券的第一特奖。我——我指的是我的系谱，我的族谱，我自己的未曾中断的接合子系列和细胞分裂——都经历千百万个世代而幸存。在每一个世代里，我都能够首先分裂我的细胞，然后繁殖，受孕或是产卵，然后在最后一个阶段，抚育下一代。假如在我那许多百万个祖先之间，只要有一个，例如在泥盆纪过着湿冷生活的两栖类，或是二叠纪的一只爬虫类爬在羊齿类植物之间，只要有一只在性成熟之前便倒毙——就像在挪威家中，那只可怜的小鹿——我就不会坐在这里的阳台上。别告诉我说我看得太久远，我还可以更往前去：在两三亿年前，只要有一次细菌细胞产生致命的突变，我就看不到白天的阳光。我是来自一个特定的细菌，完全来自那个细胞——且让我们称之为细胞ZYG31.514.718.120.211.212.091.514，在细胞殖民地KAR 251.512.118.512.391.415.518之中，在一百八十度的子午线上，在热带魔羯座往北几度的地方。我绝不会有另一次机会，我绝对无法得到另一次机会。因此我历经好几十亿次的危险而侥幸存活，但是如此，就是这样，我的祖先们总是能够——哦，是的，哦是的——他们总是能够将基因的接力棒传过来，而且是毫发无损地，薇拉，总是能够安安稳稳地传将下来，虽然总是会定期微调，产生对后代最有利的变异。因此总是会有一个新的接力赛选手，还有下一棒，还有好几百万棒，面对最不可思议的几率，终于轮到我，但是还有新的一棒要来，还有另一棒，或许下一代会成长，虽然这不能算是我们的功劳，但终究要算上一笔，因此一再一再地，因为没有人会跌倒，每一个人都在护卫着自己，基因的棒子已经交过几亿棒。因为我就在这里。

这就是我正在想着的事，就某个层面来说，要归功于航空公司，因为他们把我那活过几亿年的基因行李送上更可怕的险境。我冥想着，当我那肉鳍鱼曾曾曾祖母和曾曾曾祖父，它们在泥盆纪里正好是邻居，还在泥堆里爬来爬去，以免因为缺氧而窒息时，我今天早晨的这段幻想曲就已经开始了。但是——这就是痛苦的部分——这段冗长而几乎清澈透明得可悲的接力赛就要结束。这个已经进行三十亿年没有一刻暂停、这永无止境的骨牌游戏如今遇到了缓冲器。我已经开始在捡起碎片。

我觉得自己的背景很丰富。从第一只两栖类算起，已经过了多少代？从第一个接合子开始，我可以算到第几次的细胞分裂？我拥有如此丰足得令人窒息的过往，却没有未来。此后的我是一片空无。

这是我的大脑转动的方式，或许我该加上，我在想着我们两人。我也在静思，当然，我已不再有任何子女。这是对我的另一次责罚，截至目前为止，在我身前几亿个世代冗长丰富的储蓄之后，我是第一个没有孩子的一代。因为，人尽皆知，没有子嗣就无法交棒；这是生物演化的法则之一，没有孩子是一个不利的特性，立刻就要去除。只有那些有自己孩子的人可以梦想着孙子，而没有孙子，你就不可能成为祖父或祖母。

我想，这是正当一切都进行顺利的时刻，当我正在赞赏无价的家族光辉。在某一方面我是超级富裕的，我有千百万古老的先人珍宝摆在我的柜子下方。但我在唱着最后一首歌。我已年近不惑，却无法瞥见任何后代的蛛丝马迹。我在世上如此孤独，如此返祖地回到自我。

没人要猜的谜语

我在奥克兰和那许多自然保育人士开会之时，作了好些笔记。我正想再浏览一番，却听到两个沉闷的声响，刚开始我以为那是传自远方的雷声，但后来我明白，那一定是棕榈树上的椰子落下的声音。

在第三个椰子落地之后，突然听见有人接近的声音，我见到一男一女经过我的茅屋墙外，继续穿越小路上的棕榈树丛，那是一条通往大海和马路的小径。他的手臂靠近她的肩膀，近得让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再坐在那儿。这让我想到上帝在天堂里闲逛，照看他的生物。现在我取代了这个位置，不过这必然是在堕落之后的事了，因为这两个生物不仅不是紧紧缠绕在一起，他们也不是赤身露体的。上帝为那名女子穿上深红色连衣裙，男人则获赠一套黑色亚麻服。我听到他们讲的是西班牙语——我竖起了耳朵。

突然间，那名男子停住了脚步。他放开夏娃的肩膀，用手指着花园深处，指向海洋。随后铿锵有调地说：

“造物主以泥土塑造男人，将生命吹进他的鼻孔，使其成为具备生命的个体之后，应会理所当然惊退一二步。而亚当竟不愕然，着实令人不解。”

天气很热，在早晨一阵大雨之后已经完全晴朗，但我感到一阵冷颤穿透全身。他岂非正在读着我的思想？

女人笑了。她转身向男人朗声回道：

“无可否认，创造整个世界固然值得钦佩。然而，假使这世界竟有能力自我创造，岂非更加令人肃然起敬。反之亦然：这种仅止于被创造的经验其实微不足道，比较起来，如果能够无中生有，自我创造，完全依靠自己的两脚站立，将是何等难以比拟的绝妙感受。”

现在轮到他笑了。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再度用手环抱着她的肩膀。当他们动身离开，就快消失在椰子树丛之前，我听到他说：

“多样观点有如迷宫一般，可能性有好些种。果真有个造物主，那么他是什么？假若没有造物主，这个世界又为何？”

姑且不论这两位先知贤者可能是何方神圣，总之，我惊呆了。

我正在见证一段定时的晨间仪式吗？或者我只是恰巧听到一长段对话中的一些片断？果真如此，我真希望可以听个完全。我搜出小小的日记本，试着记下他们的只字片语。

稍后我出门去长途探险时，又巧遇他们两人，这回是面对面而来。我正打算走到马路上，这条路除了东南方有些极陡峭的路段之外，都是随着海岸线前进的。我沿着马路前进大约一哩，便抵达地图所示的查尔斯王子海滩。这么一个小小的潟湖，却有个如此堂皇的名字，我心下自忖：总有一天它无法再吸引任何人前来游泳。只不过或许王储曾经被拖到这个地方，只因为居民想让他观赏塔弗尼岛最具田园风致的沙滩。他们找不到更像样的。

穿过红树林，我看到亚当和夏娃光脚沿着水边散步，看似收集贝壳的样子。我感觉自己受到吸引，决心要走下沙滩，像是意外的邂逅一般。而正当我走出树丛，突然灵机一动：何苦让他们知道我懂得西班牙文？这或许是一张有用的王牌，该留着派上用场，至少就目前来说。

他们听到我接近，谨慎地望着我。我听到那女子对男人说了什么已经不再孤独之类的话。

她美得有如造物神话，一头卷曲的黑色长发披在红色连衣裙上，明眸皓齿不可方物。晒成古铜色的躯体高挑尊贵，举止行动更是雍容娴雅。他的身形较为矮小，看上去也比较有所保留，几乎是采取着防卫的姿态，虽然在我接近他们的同时，我留意到他脸上浮现一抹调皮的笑容。他的肤色较为苍白，头发秀美，蓝色的双眼。他或许已经到了我的年纪，至少比她大上十岁。

即使是首次晤面，却感到这位少妇似曾相识。我并非真正沉迷于这个想法，但是依稀感到自己像是曾在某一个前世见过她，或在另一个存在的时空。我快速翻阅近日人际间的交游往来，却发觉无法将她安置在任何地方。但我一定见过她，而且以她的年纪来说，必然是在不久之前。

我用英文问候他们，说天气真好，我刚到岛上云云。他们自称为安娜与荷西，我则说我叫法兰克。我们很快便发现大家都住在马拉福，几哩之内都没有其他旅馆之类的地方。他们的英文说得很好。

“度假吗？”荷西问。

我深吸一口气。这段对话不需要太长。我告诉他们，我在南太平洋参加了几个星期的野地研究，而今正在返家途中。当我继续提及这个地区原生花木所遭受的生存威胁时，他们竖起了耳朵。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神秘的眼色，而且他们看起来如此亲昵，让我又开始觉得坐立难安。我明白像这样两人对一人的情境，其优势简直称得上无法无天。

“你们呢？”我问。“来度蜜月吗？”

安娜摇摇头。

“我们做的是演艺事业。”她说。

“演艺事业？”我反问道。

这几个字是我的最后一招，希望深入自己脑海，寻觅这名优雅女子的踪迹。她可能是个明星吗？目前正在南海度假，和她那稍嫌老气的丈夫，一位大名鼎鼎号称荷西的导演或摄影师。毕竟我不见得是在现实生活里见过她，或许她不过是在银幕上的一张熟面孔。不，一点都不合理，我从来都不是电影迷，而且从安娜成长之后的岁月算来更不可能。

在朝向我之前，她望着丈夫迟疑了片刻，然后她反抗似地点点头。

“我们在西班牙的一家电视公司上班。”

仿佛想让自己说过的话显得更真实，她举起一架小型照相机，开始对着沙滩、荷西和我按起快门。她淘气地笑着，而我怀疑她是在欺负我，找乐子。假如真是如此，我也不难原谅她，因为我不只是为白色的珊瑚沙和正午的太阳而感到目眩神迷。

男人问女人时间，我还记得这让我觉得古怪极了，因为我已经留意到两人都没有戴表。我告诉他们，时间是十二点一刻，并向他们挥挥手，自行到岛上探险。正当我转身走向马路时，我听见女子悄声说了些祈祷文一般的话。

“当我们死去——如影片上的场景锁定，当背景却被扯下烧毁——我们将成为子孙记忆中的幻影。然后我们是鬼魅。吾爱，然后我们是神话。但我们依旧同在，我们仍然同在过去，我们是遥远的昔日。在神秘过往的圆顶之下，我依然听见你的声音。”

我试着继续自己前进的路，仿如未曾听见只字片语，或是至少没听懂任何一句话。而当我转过一个弯，便拿出小笔记本，试着写下她所说的话。“在神秘过往的圆顶之下，我依然听见你的声音……”

我玩味着这样的想法，觉得安娜在给我一个线索。或许该到某个神秘的过往，去寻找她看来如此面熟的原因。

我以前见过她，完全可以确定。但是同时整件事情都似乎不太对劲。我有种不祥的感觉，在某个时刻，一定有些特异事件发生在她身上。

我和那两位西班牙人的一场邂逅之后，内心异常骚动，因此决定沿着海岸线步行三哩，到子午线一百八十度的地方，我想在两日交界的地方总该有个纪念碑之类。真是漫长的一段路程，不过让我对岛上的日常生活多了一些认识。我经过几个朝气蓬勃的村庄，身着彩色服饰的人们对我微笑问好。有些小溪里，有小孩在游泳，还有一两个大人。我注意到，通常抱着婴幼儿的都是男性。女人都有工作要做。

我看不到任何一个面容愁苦的人，而且那个下午我有机会研究了几张面孔。花草椰子，鱼类蔬菜无一不丰足，但除此之外，在西方人眼里看来算得上是一无所有。不过亚当和夏娃在吃了知识的树之前，不也就是在伊甸园里过着这样的日子吗？此后他们注定要每天辛苦工作，挥着汗水吃面包。我无法想象这座岛上的女人在临盆之时，会需要笑气或百日锭。在这里，生命是一场游戏，我觉得，一切都显得如此轻松如意。

当我抵达距离国际日期变更线半哩处的维耶佛村庄时，脚已经酸了。在此，我和丽比·李苏玛交谈片刻，她是个和善的澳大利亚人，嫁给了斐济人，两人开了一家杂货铺和一个小型的纪念品店。她身边围着一群小孩，其中一个跑到椰子树下捡球，我指指椰子树，问她不担心孩子的头被椰子打到吗？她笑了起来，说未曾想过这个问题，她比较怕鲨鱼。她无法阻止孩子在海里游泳，但是只要他们身上带着一点伤，就必须远离海域。她说，鲨鱼在很远的距离就可以闻到血腥味，我点点头。当我提到自己从马拉福一路走到这里，她问——大概是因为正好提到鲨鱼——我饿了没有。我说我快饿扁了，但开玩笑地说，我没指望路上能看到什么速食店。她慈祥和蔼地笑着，像个仙女一样带我到一个小型饮食店，它藏在两家店的后面，就在海边。我吃了一份简单的餐点，一边设法让自己动起身来，走完最后一段。这家小客栈名为“食人小馆”，还有一个耀眼的招牌上写着大大的红字：“期盼您来当晚餐。”

这些食人族的曾孙儿们，对自己的美食历史态度竟是如此轻佻，我觉得。我还是有点异样的感受，这些时时面带微笑，快乐而体贴的人们，和那些会把我放在锅子里的人，竟只有几代之隔。他们那种热络的神态多少让我起点这样的联想。我总是觉得他们很喜欢和陌生人打交道，但是偶尔却又有点忍不住要想，他们对观光客的喜爱，大约和我对羊肉片的偏好差不多。当斐济人用他们那无所不在的“布拉”问候我时，我偶尔会怀疑他们是不是已经开始在流口水。我不知道人肉的味道是否终究能够找到进入基因的路。问题在于，那些天生有此倾向的人，是否就是适于生存的强者。那些对人肉反胃的人或许就是比较营养不良，因缺乏蛋白质而死光光，更甭提那些设法繁殖而却被当成佳肴饱餐一顿的人。他们，也一样失去基因的投票权。

日期变更线上的纪念碑非常醒目。在一块红色巨石后方，有一面垂直站立的标语，上头还有塔弗尼岛的立体地图。它给你一种印象，有如从空中“鸟瞰”这座“花园岛”，这片景色是我在那火柴盒小飞机上无福消受的。在那小岛的模型上，可以看到彩色的道路、湖泊与水路，一条从北到南的直线，事实上是一个圆圈分成两半，是地球圆周的一小段，它持续延伸到成为子午主线，穿过格林威治。在线的右边——我来的那个方向——是今天，左边则是明天。雕刻图下方写道：国际日期变更线，每个新的一天开始的地方。

将一只脚站在今天，另一只脚站在明天，这或许会是一种天摇地动的感受，但我不会想要去体验这种感觉。不过就在这个沙滩上，我想，第三个千禧年就要在此露出曙光，距离现在只有两年时间。在这世界上，有人居住却没有正常电视连线的地方少之又少，这里就是其中之一，届时卫星天线将如毒蕈一般陆续冒将出来。将有来自最后天堂的报导，广为传播到外面的世界，这些报导是来自一个已然受伤受惊的世界外围，它们会将这座小岛有如乌托邦的纯洁践踏净尽。我想着：既然从梦中发出了报导，梦境也只得终了。

我还记得曾经看过斐济安排的千禧年庆祝大会计划。我总是觉得自己很重视一些事物的本质，有一句话特别让我留了心。斐济千禧年委员会的主席西帝文尼·雅可纳先生说：“由于斐济就直接坐落在东经一百八十度线上，它将为地球上公元两千年的第一个时刻举行庆祝会，我们会找出各种方法，在斐济迎接新的千禧年。”这里的斐济指的就是塔弗尼岛，“直接坐落在东经一百八十度线上”。我很忧心，全世界在这个未来开始的时刻与地点狂欢庆祝之时，可能会像个蒸汽压路机一样，碾平这座脆弱的小岛。一切都将发生在这个地方，这个明确标示着第二与第三千禧年交界的地点：“地球上公元两千年的第一刻”。

人类除了寻找“最后”和“失落”之外，都还有一种不健康的欲望，要当“第一”。我思索着，虽然以成熟的思维来说，它们基本上是完全相同的一件事。当罗德·阿曼森成为第一个到达南极的人，他同时也是最后一个。他是地球上最后一个征服那原始野地的人，那是史考特在一个月之后付出代价才了解的事。最后一个也是第一个到达月球的人——没有别人能够重复这件事——是尼尔·阿姆斯特朗。他向休斯顿的一句问候永留青史，它代表着一个人的一小步，却难道不是人类的一大步，或是面对自己同类的一个充满意义的手势？

我此刻站立的地方，到了两千年的一月一日，或许将是人潮汹涌。为宴会所做的安排已经在进行之中；我听说有好几个电视的纪录片，和其他在日期变更线制作的预告片。那么“千禧观光客”将会蜂涌而至，就像那已经充满讽刺的观光业，发出了最后一声绝望的哀号。我见到海报上写着：“在三片大陆上迎接千禧年的第一道曙光！”每一种入场券都在很久以前便被抢购一空，而且它们的要价还在节节攀高。这个星球上有太多人愿意付出少许的几千元，以免在社交上遭到屈辱，只因为你单单庆祝了一次千禧年，而且只能在一片大陆上。

我已经可以开始再走长长的路回到马拉福，但正当我在仔细盘算时间与距离之际，一辆黑色吉普车开到纪念碑，安娜与荷西一跃而出。我觉得我的脉搏跳动速度又快了起来。

安娜温柔地向我问好。手上拿着照相机，她说：“丽比说我们也许可以在这里看到你。”

我如坠五里雾中，然后我想起来自维耶佛村庄的仙女。

安娜更仔细地作了解释。

“我们到村里走了一趟。我们听说了你的遭遇，心想你也许会希望有人送你一程。”

我看起来一定是满脸疑惑，但还是感谢她愿意送我回去，因为我高估了自己的双腿走在这条泥土路上的能耐。而离晚餐时间只剩两个钟头了。

安娜又开始按起照相机的快门，对着纪念碑、吉普车、荷西和我。

荷西解释道，他们正在评估岛上的情况，要签订合约，做最后的安排，好准备在那年稍后回来拍一个有关跨越千禧年的重要纪录片。他们在制作一系列的节目，关于新的千禧年将至，人类所面临的挑战。

安娜指指该岛的地图。

“这是我们所在的地点，”她说，“同时它是第三个千禧年要开始的地方，‘唯一一个你可以不用穿着雪鞋，就可以从今天走到明天的地方。’”

我听过这句口号。除了斐济群岛的几个小岛之外，子午线穿过的地方只有南极圈和西伯利亚北部。

“那类纪录片很有趣吗？”我询问道。

荷西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

“是的，太有趣了。”

我稍稍抬起头，他附带了一句：“我们会提出警告。”

“关于什么？”

“在千禧年交界的时刻，整个星球都会受到各式各样的影响，而且每一个人都想象在那个时刻，自己有权来到这里。但是对南太平洋上这个脆弱的小岛来说，如果全世界的注意力全集中在这个地方，便可能会造成极大的伤害。日期变更线最好是穿越伦敦或巴黎。不过在殖民时代，它当然最好是在某处的丛林里。如果你了解我的意思……”

我太了解了。当有人在模仿你时，你当然会很容易了解此人的意思。然而，我再度警觉有人在读着我的思想。这让我说起话来更直言不讳，因为如果我们真的可以读懂别人的想法，或许就不会再四处制造混乱。

“这是没有用的，”我说，“因为每家电视公司，除了采访事件本身之外，还是决定来做点自己的伟大纪录片，好精准地认识文化与环境是如何地在被糟蹋。这当然也可能有点娱乐效果，不是吗？”

我觉得自己可能有点造次，因此附上一句：“到底有什么玩意儿是不具娱乐效果的？”

说这句话时，我带了一点认命的微笑。安娜笑了，荷西也不禁莞尔。我觉得我们是处于某种同样高频率的波长。

安娜冲到吉普车上，带回来一架小型摄影机。她举起摄影机对着我，宣称：“这是挪威生物学家法兰克·安德森先生，他最近在研究大洋洲不同小岛上的生态环境。请问您有什么话要对西班牙的观众说？”

我太过震惊，摸不着头脑，愣在当地说不出话来。她怎么知道我是挪威人？她又如何发现我姓什么？她可能瞥了一眼马拉福的观光客登记簿吗？或者她记得以前我们在哪里碰过面？

她看起来毫不做作，充满了赤子之心，因此我压根没想要让自己脱离她的这场游戏。我想我大概发表了六七分钟的演说，换句话说，实在太长了，但是我大致把该说的话都说了一遍，其中谈到大洋洲的环境所遭到的破坏，它的生物种类多么丰富，以及人类的权利与人类责任云云。

我的演说结束，安娜放下摄影机拍起手来。

“好极了！”她大叫着。“真是太棒了！”

背景声音里，我听到荷西的评论：“这就是我所谓的提出警告。”

我再度觉得自己受到那对黑眼睛的诱惑。

“你录了吗？”我问。

她调皮地点点头。我从来没想到，像这样一具毫不起眼的摄影机，会和浮夸的电视纪录片有什么关系。整体来说，有些事物让我无法认真看待电视事业。我一开始就说自己是在这里进行研究工作，然后他们就试着要表现自己也同样有兴趣。或者他们也可能不相信我；是的，就是这样，他们或许会假设我是在吹牛。一个男人会形单影只地在太平洋上晃荡，大家应该就可以合理地感觉，他除了要在阳光下度假外，应该还有个比较好的理由。

是还有别的。这对西班牙夫妇真的是碰巧经过我的小茅屋，闲扯一点深奥的道理，说上帝的存在和亚当不会大惊小怪？他们突然在日期变更线上冒了出来，这也是纯属偶然吗？或者他们在和我玩着什么游戏？

他们显然是带着游戏意味的。安娜假装自己是个记者，被派到太平洋来，我还跟他们玩在一起，那是因为我还是无法不觉得他们是在度蜜月。“但我们依然同在……”如果他们知道我懂得他们在说什么，我就会觉得手足无措，而这种感觉必然是互相的。

荷西走到海边。他站在那儿背对着我们，用西班牙文说了些话。这段唱诗般的言语算是一种总结，同样地，他喃喃念出的话，若不是已经念了很多次，就是已经背下来的文字：

“有个世界存在。以几率算来，几乎不可能。即使有意外，也不应有任何事物存在。如此一来，起码没人来问，何以一片空无。”

我试着记下他说的每一个字，但是并不容易，因为安娜从头到尾都盯着我看，有如要看我对荷西转身开始说西班牙文之后的反应如何。我无疑是听见他了，但是我听得懂吗？如果不懂，我会不会问他说些什么？

很难正视安娜的黑眼珠而不泄露自己其实懂得荷西的训辞，我正同时竭尽所能地设法去理解这些话。虽然我的脑海已经暗潮汹涌，却还是无法让眼睛离开安娜的凝眸。

在这场对峙之下，我想我是胜利了，因为下一刻安娜拾起摄影机，将它放进车子的前座。有片刻时间，她站在那儿靠着车，像觉得头晕一般。她的脸是否也失去血色了呢？这种情形只持续了几秒钟，然后她站直了身子，忘记我的存在，跑了几步去荷西身边，用左手牵起他的右手。他们在热带午后的阳光下站了一会儿，犹如丘比特与赛姬的雕像。然后赛姬用西班牙文说了些话，像是已经预演过地回应丘比特，内容是，这里有个世界，虽然没有这个世界的几率其实比较大。她说：

“我们生自并生出自己一无所悉的灵魂。当谜团以两腿站立擎起自己，而未获解答，就该轮到我们上场。当梦的画面掐住自己的双臂而未醒，那就是我们。因为我们是没人要猜的谜语。我们是失足于自己形象的童话故事。我们不断前进，却未有觉悟……”

他们还站在那儿背对着我，我拿出小笔记本，试着草草写下他们如此轻松而感性地互相吐露的话语，却又像是如此武断的教义。“我们不断前进，却未有觉悟……”

他们是背了一些西班牙的诗文，因而当他们在散步的此刻，在忙着交互朗诵？然而他们在背诵这些奇趣的警句良言时，总是带着一种几近仪式进行的神态，让我觉得他们所说的话除了他们自己之外并没有其他的作者，也没有别的听众。

我们驱车返回马拉福时，谈到各式各样的话题，包括我的研究。太阳已经低垂，受到白日无情的吸力，被牵引着沉重地落入西边的大海。我知道只要再过一个小时，天色就会全然暗下来。在刺眼的金色阳光中，我们看到女人从洗衣的岸边收起衣服，孩子们还在河里冲凉，男孩设法要赢得他们的橄榄球手表。

“因为我们是没人要猜的谜语……”

我向来对这个世界，以及对我自己在这星球上的渺小生命，都持还原主义者的看法，而此刻却对于自己的迷惑感到错愕。安娜与荷西唤醒了一种沉睡的感觉，我感觉到生命是怎样的一场探险，并不只是在南太平洋的这座天堂，而是在地球上的生命，我们在大城市里的生活，虽然我们让自己淹没在各种活动里，让自己的心神分散各处，让感官沉醉于欢娱之中，而终至无法看清人类世界竟是如此充满神奇。

我们的车子穿过梭摩梭摩村庄时，荷西转向安娜，指着浸信教会教堂外的一小群人。他再度说着西班牙语，这回几乎是在配合着我自己坐在后座时的感想，每一回车子掉进路上的坑洞，我的头都要撞到车顶。

“小精灵总是比神智清醒的人充满朝气，比实在的人奇妙，比自己小小的理解更神秘。仿佛令人昏昏欲睡的八月午后，晕眩的大黄蜂在花间喧闹，季节的小精灵固守着自己在天堂里的文雅居所。唯有小丑能够让自己自由……”

“季节的小精灵……”这个奇异的形容词让我惊声坐起。我甚至得拿手捂着嘴巴，才不致在车里大声复诵一遍。或许你会怀疑我为何不干脆这么做？为何我无法和安娜与荷西正面交锋？如果我问他们在说些什么，他们无疑会给我来一段英文翻译，或许还会加赠一份更令人满意的诠释。像“季节的小精灵”这样的名词就可以解释一番。

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很多次，却无法确定是否找到可能的答案，但是当我想到安娜与荷西奇特的沟通模式，就觉得它是将他们两人环抱成为一对的元素。他们是一对，薇拉，也许这是我想要让你了解的，他们很像一对，缠绕纠结在一起，两人的精神共存共荣。我认为他们那特异的语言接触，最主要是为了表达两个爱人之间的深刻默契，而你如果没有好理由，是不能去读别人的情书的，至少不能在他们面前。如果我截至目前为止必须承认我可以了解他们的语言，那么就得冒着不能继续听下去的危险。

好，此刻你在想着，我没有必要承认自己听得懂，但至少可以偶尔问问他们在说些什么；而且，如果我听过全场，却对他们那超乎寻常的行为没有任何反应，岂非显得更加怪异？然而，对于两个通常讲英文的人而言，当他们遇到某个不懂得这个语言的人，有时候用自己习惯的语言说上几句，也不是太过有违常理。这是所谓的隐私权，比较亲密的空间，因此我到底还是不应该懂得他们在说些什么。或许他们只是闲谈到自己的胃痛或是觉得饿了，急着想吃晚餐等等。此外，我要继续听下去，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尽可能窃听这些话。当你听到和你同床的人突然开始在说梦话，你不会急着将他们唤醒，虽然这么做或许比较高尚一些，不，不会，相反地，你会试着一动不动地躺好，不要让床单沙沙作响，要尽量听到梦呓者的梦话内容，一次听完未曾挨剪的版本。

安娜靠向荷西，现在他用左手环抱着她的肩膀，右手则紧紧抓住方向盘。她两眼发亮地向上望着他说：

“而今小精灵们在童话故事里，却茫然无知。假如童话故事能够内视反听，它还会是十足道地的童话故事？倘若生活日日自我彰显竟无休止，它会是奇迹依然？”

我靠着后座的椅背，想到公路上那所有被压扁了的蟾蜍，我在走向日期变更线的途中，看到不下一百只，它们实在像极了煎饼。但我现在想的不是蟾蜍。我在自问，我是否太过沉迷于自己研究的科学，而捐弃了自己真正看视的能力，看不到地球上那有如童话般神奇的每一刻。我发觉自然科学就是立意要解释每一件事。这就有了一个明显的危险，即你将无法看到解释不通的一切。

当我们走过最后一个村庄，我们必须减缓速度到几乎完全停止，因为路中央有一群女人与儿童正在缓缓通过。他们对我们挥手微笑，我们也同样回敬他们。“布拉！”他们隔着车窗喊道，“布拉！”其中有一位妇人大概有了八九个月的身孕。

安娜从荷西的怀里坐直身子，荷西再度将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她回头看着那些妇女之时说：

“在大腹便便的黑暗之中，总会有几百万个卵囊在游泳，带着崭新的世界意识。无助的小精灵成熟之后，正要开始呼吸，便被挤压出来。因为他们能吃的食物就是甜美的精灵之乳，来自精灵血肉的一对柔软芽苞。”

精灵血肉，薇拉。我假设在这荷西安娜的宇宙里，这些小精灵就是我们，一般而言，就是地球上的人类。现在这里就是明明白白谈到斐济人，这么想似乎更不道德，不过想想他们的先人竟可以镇静如恒地，将这些精灵之血与精灵之肉送到肚子里去。像这样神仙一般的肉片不是更罕见的珍馐美食？

我们转回到马拉福。我回到茅屋之后，在阳台上站了几分钟，看着太阳下山。我那险象环生的空中之旅竟可以如此美妙地结束，因此这一天应该值得这最后的表扬。那趟旅程是在太阳刚出来时的早晨。现在我的眼睛追随着它那晕红的光圈，直到它转身落入海面。太阳不过是这个银河几千亿颗恒星之一，它甚至还不算大。但它是我的太阳。

地球绕着银河里的太阳旋转，还有多少次，我还能作为它的乘客？在我的身后，我已经绕了四十圈，绕着太阳飞了四十次。因此我的旅程至少已经走过一半。

我打开行李，冲了个澡，换上一件我在奥克兰买的白色衬衫。吃晚餐之前，我抿了一口随身带着的琴酒，然后将它搁在床边的桌上。我在旅行的时候，这是个永远少不了的仪式。我知道当我到了预备就寝的时刻，就会再喝上一大口。我没有其他帮助睡眠的招数。

我还记得悲苦地坐在那架小飞机里，从纳地飞来的途中，是多么地想念那个瓶子。在戏剧化的几分钟之后我们遭到隔离，而那天早上航空公司对这个瓶子的照顾，胜过它的主人。

当我走进棕榈丛中，关上身后的门，我听见屋梁上有个东西匆匆逃逸。当下有种感觉，我应该知道那是什么，只不过未曾回头仔细瞧。

进步的两栖类

外头一片阒黑。在广大的棕榈丛中，唯一的一些光点，就是刚点燃的几枝小小瓦斯火炬。但是在棕榈树丛的上头，却悬挂着满空熠熠耀眼的星星。假如你将城市抛在脑后，当夜幕低垂，你就会发觉自己置身于太空之中。但是人类的属性不断增长，终于将自己包围在一种视觉上的温室效应之中，忘了自己是谁，从何而来。对许多人来说，大自然已经成为电视的同义词，等同于植物盆栽与笼中鸟，在这种情形下，要看到天空，最合适的地方就是天文台。

要找餐厅并不容易，但我一路颠仆踉跄地走向由总馆发出的一点遥远的微光，强迫自己穿越棕榈树间的矮树丛，终于来到游泳池，池上的所有灯光皆已点亮。在游泳池里，有三四只甘蔗蟾蜍在上上下下游动着。我怀疑它们是否都得取得游泳证才准许下水，因为有一只蟾蜍正端坐在游泳池的入口，监督着整场好戏。一切均已就绪，我想。整个白天，脊椎动物占据了游泳池，蟾蜍不许现身。到了晚上，是该轮到两栖类来利用这些设施。

我走上露天餐厅，所有的桌子都点了蜡烛。马拉福有十间茅屋，即布尔，餐厅里也有同样数目的餐桌。

安娜与荷西坐定位置。她还是身着红色连衣裙，我留意到她还穿着一双黑色高跟鞋。荷西仍是那一套黑色亚麻西装，唯一的不同是脖子上系了条红色手帕。那手帕和安娜的连衣裙配得恰到好处，或许是同一块布料做成。

我坐在隔壁桌，我们互相轻轻点了点头。作为一个单身旅者，我已经学会独处的艺术，不会去要求别人和我共用餐桌。到了夜里，午后的徒步之旅已经结束，我对安娜与荷西已不再有任何要求。此刻他们全然属于彼此。

罗拉坐在餐厅的另一端，我也向她点点头。另一张桌子坐了一个黑发男子，脸上胡须斑白，年纪应该比我大了十岁。当晚稍后我知道他是个意大利人，名叫马利欧。一对二十出头的夫妇坐在他的邻桌。他们的确是来度蜜月的，不仅隔个桌子双手紧握，偶尔两人还会靠在一起，来个深情的长吻。那天晚上我和这两个年轻人也曾有几句对话。他们来自西雅图，名唤马克与依芙琳。

再远一点坐着约翰，就是那位来机场接我们的英国人。他不断在作着笔记。这点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我自己也有同样的习性，等着吃午餐或晚餐的时刻，总爱在本子上涂鸦。我从没想过要写本小说。后来我知道他是个英国作家，来自伦敦城外克罗伊登的约翰·史普克。我一听说他是个作家，就自动假设他是属于畅销书作者的那一小群，他们在冬天里可以到南太平洋的小岛上享受几个月的假期，为新的小说寻找灵感。不过事实上他只会在这里待几天，而且他是来参与一个电视节目的制播工作。是的，你说对了！还是跨越千禧年、日期变更线啦、全球挑战之类的。都是这一套，薇拉，都是这一套！

我没看到比尔。或许他在房里做瑜伽运动，好让他有可能再活个六十年。

晚餐的服务生是两个穿着传统斐济裙装、耳朵上别了红花的土著男子，其中一位把花别在左耳上，这表示他还没有任何女伴。另一位则是别在右耳上，因此他是已婚。假如我是塔弗尼岛上的居民，就得经历这种屈辱的社会经验——在几个月之前，将花朵从右耳换到左耳。

我点了半瓶波尔多白葡萄酒，还有一瓶矿泉水。马拉福总是有两种餐点可供选择，我们在登记住进旅馆时，已经选了第一种晚餐。当时我满脑子都是传统斐济人的饮食习惯，因此我决定选鱼比较安全。

安娜与荷西谈话的声音非常细微，因此我一开始只能捕捉到一点片段。然而，饶是如此都足以引起我的好奇心。听起来像是他们在讨论什么事，或是在为这个或是那个联合声明作出结尾。是的，不是这个就是那个。

荷西说：“我们是完美无瑕的艺术作品，数十亿年的鬼斧神工。而我们的构造素材，竟是如此廉价。”此后有几句话听不清楚，然后又断断续续传来几句荷西所说的话：“童话故事的门敞开着。”安娜严肃地点点头：“我们是沙漏里的惊天美钻。”

对话情形大约如此，或是更正确地说，流进我的耳朵里，让我可以清楚听到的片段大约就是如此。

他们在往返对话的同时，比尔终于从棕榈树丛中逛了出来，身着黄色百慕大短裤，及一件花色斑斓的夏威夷衬衫。罗拉一定是在我之前便留意到他的到场，因为正当他进门的同时，她便紧紧抓住那本《 寂寞的星球 》，热切地读了起来，如此热切，以至我可以肯定她一个字都没读进去。这没什么用的。比尔在门口小站片刻，两眼贪婪地横扫晚餐厅内的全景，然后，没有一点迟疑，便投身到罗拉的餐桌。她在书本后面完全崩溃，因此我再也看不到她的颈子，她当然没抬头看他一眼。她让我想起一只乌龟悻悻然躲进它的壳里寻求安慰，我还记得为她很感到遗憾，但同时也觉得，如果她在机场不是用那么反感的态度对待这位野地动物学者，情况就会好得多。或许我确实有种报复的快感。

邻桌的对话显得更加决断。安娜说：“创造一个人得花上几十亿年，魂飞魄散却只在转瞬之间。”

我小心翼翼地从衬衫口袋里取出笔记本。我竟忘了带笔！荷西稍稍提高了声调，清晰吐出如下充满智慧的言语，我的苦恼急剧升高：

“看在不偏不倚的眼里，这个世界并非仅此一回的现象，且是针对理性的永续牵扯。假如理性确实存在，换句话说，假如中立的理性确实存在，那么来自内在的声音说话了。那么小丑说话了。”

安娜意有所指地点点头。然后她加上自己的叙述：

“小丑觉得自己在长大，他的手臂和两腿在成长，他觉得自己并非纯属虚构想象。他觉得自己那神人同性的动物口中冒出了珐琅和象牙。现在他感觉到脊椎动物轻盈的脊椎骨在长袍之下，他感觉到稳定的脉搏跳动着，将温暖的液体注入他的体内。”

我不假思索地站了起来，穿过房间，走到那位英国人面前，他在等待上菜的时刻，不断振笔疾书。现在他已经用过前菜，但将纸笔都放在一边。我躬身说道：“对不起……我注意到你在写笔记。能否将笔借给我，只要一会儿。”

他抬头看着我，带点询问与示好的表情。

“乐意之至！”他说，“这支拿去吧！”

他从衣服内侧口袋里摸出一支黑色百乐画笔。他在将笔交给我之前，宣示性地把玩片刻。

“我一定会把它还给你。”我向他保证。

但他只是摇摇那颗聪明过人的头，说他最不匮乏的东西就是黑色画笔，尤其在这遥远的岛上。我对他表示衷心的感谢，然后我们再度自我介绍一番，比在机场上的会晤更加仔细。

我设法简短介绍自己的野地研究，他很留心地听着；确实非常用心。现在我已经有了一把年纪，对人们的留神注意有了全新的感觉，他伸出手自我介绍：

“约翰·史普克！”他说，“作家，英国来的。”

“你在这里写什么作品吗？”我问。

他摇摇头解释道，是英国广播公司派他到岛上来参与一个电视节目的制作，谈跨越千禧年的主题。他带点讥讽地说道，他们认为这是未来起始的地点，比英国千禧年的起始时间整整提前十二个小时。他同时提到他写的几本小说，其中之一被翻译成挪威文。

我再度谢过他的笔，正打算回到我的餐桌，他快活地呼唤道：“写点漂亮的东西……”

我迅速转身，他附带说道：“……并代我致意。”

唉！我不知道，薇拉，或许我该转寄这位富裕英国人的心意给你，虽然我当时并不是真的要写信给你。

但我此刻正在写信给你，关于我在马拉福植物园第一个晚上的经验，那么你会比较了解几个月后在沙拉满加发生的事。

比尔想尽办法要罗拉离开她的《 寂寞的星球 》。她那实在有限的反应，似乎就只是要制止这位晚餐同伴要求谈话的入侵意图。

那对年轻的新婚夫妇隔着沙拉盘，狼吞虎咽地亲吻着，这再度让我想到食人族的习性。我自己国家的文化在社交上，是可以接受公开吸吮舔弄别人，即使隔着餐桌。但是比较不能改变的饮食活动就会有禁忌。我想象在传统的斐济文化里或许正好相反。在这里，当众公然亲吻是不行的，用餐时刻自然也不应该。另一方面，食用人类内脏则是可以接受的行为。

那位意大利人寂寞地望着他那杯红酒，所有在场的人当中，他看起来是最苦闷的一个。他望着那对年轻美国夫妇时，满眼的心事，让我想到无主的野狗。

我再度入座，听见荷西谈到“单调的异国风味”。接下来的轻声低语无法捕捉，但是接下来荷西所说的话显然挑动了这位红衣女郎，因为下一刻她开怀笑了起来，身体坐正，言之凿凿地演说如下：

“整个世界充满了渴望。事物愈是强大有力，愈能感觉缺乏救援。有谁能听到沙粒的声音？谁会侧耳倾听蝼蚁卑微的渴想？假使一切皆不存在，一切便无所求。”

她的眼光曾在厅内游移数回，但她总是迅速转回头，因此几乎不可能注意到我正在写下她所说的每一个字。她不知道我会讲西班牙文，也无法肯定我能够清楚听到她的话语，她只知道我或许正忙着作笔记，描述我在大洋洲研究的各种蜥蜴。

有好长一段时间，我得让自己满足于捕捉到那断断续续的对话，红黑之间压低音量的嗡嗡声响：“小精灵愈是接近永恒的灭绝，谈话愈是毫无意义。”安娜提出自己的主张，边质疑地望着她的配偶。他说：“没有伤心欲绝的小丑，没有这般的异常现象，小精灵世界将和秘密花园一般，隐密而无法看见。”

我隐隐约约地怀疑，我偷听到的那些片段必然可以组成一幅较大的拼图，而如果我听到的愈少，要拼凑起来自然更加困难。但是食物已经送了上来，我得将笔记本搁在一边。我拦截到的那一点只言片语横竖是太分散了。直到餐点结束，荷西才又开始发言，声音稍大了一些：

“小丑有如童话故事里的间谍，在小精灵之间不安地游移。他的结语已经完成，却无人得以诉说。他只看见了小丑。也唯有小丑认得他是谁。”

安娜踌躇片刻之后回道：

“小精灵试想着，是否有些难以臆想而自己想不到的想法。但他们百思不得。银幕上的形象不会跳将出来，跑进戏院里，攻击放映机。唯有小丑能够找到通往座位的路。”

我不敢保证这是一字无误的记录。但是，真的，他们确实是在谈论这类的话。

餐桌已经收拾干净，此时那位意大利人走了过来。当他朝着我的桌子走来时，一脸无礼地向安娜与荷西点头，然后伸出手来自我介绍。是的，这就是马利欧，过去十五年来，他从苏伐出发，不用租船契约，乘着自己做的游艇四处游历。这不在他原始计划之内，只是在二十年前，他曾经通过苏伊士运河到了印度、印尼和大洋洲，但他始终没存够钱回到那不勒斯。

他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你会打桥牌吗？”他问道。

我耸了耸肩，因为我虽然桥牌打得很好，却不能肯定那天晚上纸牌会是我最想做的事；热带之夜显得太过神奇。但是当他说我们的对手将是那对西班牙夫妇时，我便欣然同意。他解释道，之前几个晚上他们的牌友是一位荷兰人，但是那天他已经开船前往凡纳雷福岛去了。

因此我们加入两位西班牙人的阵营，玩了几局。每一次都是安娜与荷西叫牌，或是设下陷阱让我和意大利人去跳。他们的玩法不仅精准得令人佩服，并且有如行云流水毫不费力，在牌局之中，还能纵情于他们那疯狂的休闲活动，说着西班牙文的警句，我记下一些文字与词语，像是“太古时期定音鼓”，“这无耻的卵囊竟四面八方地恣意生长”，“潇洒的灵长类”，“尼安德塔人同父异母的兄弟成了观光景点”，“日常生活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幻觉已消化了一半”，“灵魂的血浆”，“蛋白质飨宴的安全气囊”，“有机硬碟”，以及“知觉的果冻”。

有两次我是庄家，有机会脱手不玩，便写下我偷听到的几个字。这些是我唯一记下来的言辞，古老而百试不爽的配方与格言。我已经诊断安娜与荷西是一对诗人，带有托雷氏症候群，而且我不否认，如果我不是随时得注意那从北到南又从南到北的诗句，我的牌技会显得好很多。我突然想到，或许他们的重点，就是要让东西方的玩家分心。

最后马利欧终于受不了了。要说他把牌摔到桌上是有点夸张，但是他如此明明白白地将牌搁在旁边，吓得我几乎跳了起来。他摇摇头，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他们有透视眼！”

安娜看着他，带着一点几乎是恶作剧的满足感，马利欧开始寻求我的协助。

“梅花5！”他几乎是尖叫着说，“但是在我喊过之后，法兰克还是可能有A。就像他们永远都知道我们拿到什么牌。”

我思忖着，他也许还不知道自己说得很对，因为这对配合得天衣无缝的佳偶，显然不是来度他们的第一次蜜月，但他们或许真有能力读懂对方的心思。而且为何不是呢，我冒失地想着。我们坐在这里，一个蛊惑人心的热带夜晚，四个观察力敏锐的灵长类，置身属于自己的银河系涡状星云里，头顶上是密如毛毯的星辰。我们从地球上，在银河系的群岛中，从这毫不起眼的潟湖里，费尽千辛万苦从原始脊椎动物进化而来，和我们一样的生物同伴们正努力送出太空探测器和无线电波，想和其他同样进步的生物取得某种认知上的接触，他们或许和我们的围栏相隔在许多光年之外，在另一个太阳系的另一个岸边；而这些其他的高度进化之后的生物，或许很可能长得比较像海星，而非哺乳动物，这一切努力却无法将这点计算在内。因此，假如有两个灵魂伴侣，他们不仅住在同一个星球上，还属于同一物种与国家，甚至有点珍贵的默契，让他们可以成为彼此的反影，那么他们为何必然没有能力在牌桌上，针对那五十二张牌的颜色与数字，交换某种基本的电磁波讯号？啊，是的，这热带的夜晚欣悦快活，我一定已经遭到感染，而且我那不精确的估算可害苦了我，这其实也不是第一次。

我的景况并未迅速改善，因为现在有几个相关的问题冒出头来。马利欧想知道，如果牌桌上的每一个人牌技都不相上下，那么其中一组连赢八局的几率有多高呢？我说这全在于拿到好牌的运气，但是同一组人连拿八次好牌的机会太过渺茫，因此在考虑过所有因素之后，接受以下这个说法较为容易：安娜与荷西的牌技比较好。

安娜完全沉浸在幸福之中。她甚至不愿试着隐藏自己的满足感，而且这显然不是她第一次赢牌。她甚至将手搭在马利欧的肩膀上表示安慰，他悻悻然地表示敬谢不敏。

现在荷西将机会与几率的问题转移到触及我的专业部分。我想他问的第一个问题是，我是否认为这个星球上生物的进化，是单纯地受到一系列不可预期的机会突变所驱动，或者有某种自然科学所忽略的机制存在？例如，假使有人想要了解进化的目的地或意图，我是否认为这样的想法缺乏理性？

我想我叹了一口气，并不是因为我觉得他提出的问题显得天真幼稚，而是，他再度将对话导向我那天觉得特别敏感的问题。但我还是给了他一个教科书上的答案，以为可以就此结束相关的话题。

他说：“我们有两只手两只脚。我们可以坐在牌桌上打桥牌是天经地义的事，也可以驾驶太空船到月球上。不过这一切都是纯属巧合吗？”

“这要看你所谓的‘巧合’是什么意思，”我指出，“突变是巧合没错。只不过总是要靠环境来决定哪些突变的结果有权生存下来。”

他继续说道：“因此你相信这些侥幸的结果，多少也让这个宇宙了解了自己本身的历史与时空？”

荷西挥挥手有如指向漆黑的夜空，那也正是他的问题所指的方向。

我正打算说些突变与物竞天择的话，他却截断我的话头说：“如果目的只是为了找到一些客观的理由，那么我不懂为什么，大家的外观看起来都大同小异”

安娜狡猾地微笑着。她将手放上他的颈子，迅速在他脸颊上轻啄一下，有如要制止他。然后她转身向我，解嘲地说：“他只是很气有人说其他星球的智慧生物一定和我们长得有点像。”

“那么我想他是错了。”我说。

但他并没那么容易屈服。

“他们一定会有神经系统，当然还有可以用来思考的器官。如果他们没有两只多余的前肢，就很难发展出这些来。”

“为什么是两只？”我还击。

我想他应该输了，但他又打了回来。

“那就够了啊！”他说。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该撤退的一方。他当时确实击中要害，让我有点迷惑。两只手两只脚就够了，虽然这并不是实验科学的推论方式。自从哲学推翻了亚里斯多德的“目的因”教条至今，岂非只是五百年时间而已？

“而且就长期来说，”他说，“没有什么道理要保留多余的手脚，至少不该保留个千百万年。”

正好有只蟾蜍跳到我们所在的地板上，或许刚游完泳上来。我向下指着它，声音里带着一点洋洋得意：“我们有两只手两只脚，那是遗传自像那样的四肢。我们也可以将我们神经系统的基本设计归因于此。这个物种是一种蟾蜍，更正确的说法是它的学名Bufo marinus。”

我抓起蟾蜍，指指它的眼睛、鼻头、嘴巴、舌头、喉咙和鼓膜。我简短说明了该动物的心脏、肺脏、血管、胃、胆囊、胰脏、肝脏、肾脏、睾丸与尿道。最后我谈到它的骨骼结构、脊髓、肋骨与四肢。我把它放走之时，另外谈了一点演化的理论，从两栖类到爬虫类，然后从爬虫类到鸟类与哺乳类。

但我并未低估了他。

“因此两栖类的手长得很好，”他说，“它们应该要赢得牌局，而且这不只是运气而已。比起其他的动物来说，它们算是先驱。它们具有足以创造人类的一切。”

“事后孔明是比较容易的。”我说。

“迟了总比没有好。”他坚持道，“有两个原因可以说明为什么我们有两只手两只脚。其一，我们是像这种四肢动物的后代。其二是这很实用。”

“那么如果两栖类有六只脚呢？”

“我们就不会坐在这里进行这场理性辩论，或者其中有两肢必须退化掉。我们曾经有个尾巴，动物在进行某些活动时会派上用场，但我们如果坐在电脑前面，或是坐在太空船里，它就会显得碍手碍脚。”

我想我稍稍陷入了椅子中央。荷西把最近这几天我在自问的问题全说了出来。在我们的诸多灾难之后，薇拉，我想了很多。我们为何失去了桑妮亚？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我问自己这个问题。我们为何保不住她？如果我的学生在考试卷上提出这个问题，我一定会给他们不及格。但我们是人类，而人类有种寻求意义的倾向，即使在没有任何意义的情况之下。

“最终征服太空的，并不是节肢动物，也不是软体动物，这么说当然没错。”

“而且，”他说，“有一天从远方的另一个太阳系里，穿过大气层送来神秘问候卡的生物，也不太可能会有像乌贼或千足虫之类的构造。”

安娜开始笑了起来。

“看我怎么告诉你的？”她大叫着。

安娜与荷西开始提出很多关于自然科学的问题，不久马利欧也加入。或许是在热带里的反应让我觉得这种受人瞩目的感觉颇为受用，因此我滔滔不绝地提出一些现代古生物学与进化生物学的问题领域。但我开始留意起我的对手。荷西有几度以一种颇为幽默的方式，提出一些让我在专业上有点下不了台的问题。我不会说我在这些对话当中学到了什么，但我对自然科学里许多不确定的问题有了更深入的认识，这是我从未注意到的。

荷西相信，地球生命的进化，绝对不是单纯的物理现象，而是一连串有意义的过程。他指出，像人类的意识这么重要的特色，就不能只是为了生存而奋斗之后、任意产生的特性，而它根本就是进化的目标。一个星球可以发展出更为专门的感觉系统，这几乎是自然的律法，他也提出几个很好的例子来说明这个过程。在没有任何内在遗传联结的状况下，地球上的生命之所以进化出眼睛与视觉，以及它不只一次向上发展，或是发展出直立行走的能力；因此在自然之中，也有一种潜在的渴望，要拥有远眺智慧的能力。

比较伤感的是，我在少年时代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那是受到皮尔·泰赫·加登的影响。但接着我开始研究生物学，自然将这种进化目的论全抛在脑后。为了科学之故，我觉得我得提出一点反驳。我代表的是一个庄严的殿堂，或许有点庄严过度了。

我同意他的说法，在生命的历史上，看、飞、游泳或直立行走的能力，都曾经一再进化。例如，眼睛就被发明过四五十次，而昆虫演化出翅膀供飞行之用，时间比爬虫类早了一亿年。最先飞行的脊椎动物是翼手龙。它们大概在两亿年前演化完成，然后和恐龙一同灭绝。翼手龙的飞行方式很像大型蝙蝠，我解释道，它们没有羽毛，因此不可能是现代鸟类的始祖。始祖鸟是最古老的鸟类，一亿五千万年前便已存在，它其实是一只小型的恐龙。鸟类翅膀和羽毛的演化情形与翼手龙截然不同……

“翅膀和羽毛，”他插嘴道，“这些事情都是发生在一夕之间吗？或是大自然‘知道’它要怎么走？”

我笑了。他又一次碰触到那异议的小小核心，虽然这一回我觉得他的问题有点夸张。

“不太可能。”我说，“问题是，那是几千万代一系列的突变所造成。唯一的法则是不变的：为生存而奋斗的同时，一个占有些微优势的个体，就会有较大的机会将基因流传下去。”

“如果在翅膀还派不上用场之前的好多世代里，便发展出这些笨拙翅膀的基本要素，这对个体有什么好处？”他问，“这些尚未发育完全的翅膀岂非只是缚手绊脚，让动物个体比较无法攻击与防御自己？”

我试着画出一幅爬虫类爬到树上捕捉昆虫的画面。只要有一点点羽毛的样子，都会有利于动物的跳跃或是逃下树干。刚开始是变形的薄皮，这些薄皮愈是畸形，愈是有利于它的跳跃、操作或拍打，而它的后代也有更大的成长机会。即使是最原始的蹼，对于（ 部分或全部水生 ）动物在水中的生活也会带来莫大助益。我回到羽毛的演化过程，并指出，鸟类为了维持恒定的体温，羽毛也相对逐渐变得重要起来，虽然这并不是羽毛演化的“目的”。要有羽毛的最主要益处，大多和动物的行动有关。但是这种情况也可以倒过来解释。羽毛在帮助鸟类的祖先行动方便之前，刚开始是要让它们享受隔离的好处。最近发现的羽翼恐龙显然有利于这个方向的理论。

“然后蝙蝠来了，”他说，“终于连一些哺乳动物也开始会飞。”

我想我说了些关于空中的地盘已经彻底为鸟类所占，蝙蝠狭小的生存空间成为昼伏夜出的猎食模式。蝙蝠不只是发展出翅膀而已，它们还演化出所谓的回声定位技能。

“这就是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荷西认为，“因为，究竟是哪一个先来，回声定位或是真正的飞行能力？”

我没有时间回答，因为就在那个时候，罗拉来到桌边，加入我们的行列。当时我又成为庄家，她还是无法摆脱比尔，但她带着哀怨的眼色望着我，为她在机场对我的冷淡而请求原谅。她站在吧台边，喝着一杯红色的饮料，当她终于穿过餐厅，我抬头看了一眼，给了她一个位置，这是我最拿手的把戏。马利欧从邻桌取来一张椅子。

“给我一个活着的星球……”荷西又开始了。

“就这一个！”罗拉打断他的话头。

她热切地指指外面的棕榈树丛，虽然外头黑得无从辨识。我还记得她的帆布背袋上，挂着世界野生动物基金会的徽章。

荷西笑了。

“给我另一个活着的星球。我觉得很有自信，它迟早会发展出我们所谓的意识。”

罗拉耸耸肩，荷西继续说下去。

“要反驳这个想法，我们就得找到一个星球，上面繁殖了形形色色的生命，但没有一个拥有这么复杂的神经系统，让一个人在早晨醒来时想着：‘存在或不存在’，或是‘我思故我在’。”

“这不是太过以人类为宇宙中心了吗？”罗拉问道，“大自然并不只是为了我们而存在。”

但现在荷西开始了他的滔滔雄辩。

“给我一个活着的星球，我会非常乐意指出一大群活的水晶体。而且请稍等，我们很可能并不知道，我们是在瞧着一个有意识的灵魂，有发展潜力证实自己的存在。”

安娜又一次来为他助阵：“他的意思是，每一个有能力的星球，迟早都会达成某种形式的意识能力。从第一个活着的细胞到像我们这样复杂的有机体，有可能会分出许多歧路来，但目标是一样的。宇宙努力地想要看清自己，而那只俯瞰着整个宇宙的眼睛，就是宇宙自己的眼。”

“这是真的。”罗拉说，同时她重复了安娜所说的话，“那只俯瞰着整个宇宙的眼睛，就是宇宙自己的眼。”

整个晚上我绞尽脑汁，试图忆起究竟在哪里见过安娜，但是始终聪明不起来。唯一的方法就是更多地了解她。

“你个人的意见呢？”我问，“你应该也有自己的信仰。”

她努力设法回答这个问题，我一字不漏记得她说的话：

“我们无法了解自己是什么。我们是没人要猜的谜语。”

“没人要猜的谜语？”

她冥想着。

“我只能为自己解答。”

霎时，她望进我的眼里。然后她说：“我是神祇的存在。”

除了荷西之外，我或许是唯一注意到，这个回答伴随着一抹莫测高深的微笑。马利欧显然并未观察到，因为他睁大那双棕色的眼睛，说：“所以你就是上帝？”

她坚定地点点头。

“是的，”她说，“那就是我。”

她那种理所当然的回答方式，就像有人问到她是否生于西班牙一样。而且她又何必迟疑呢？安娜是个骄傲的女人，根本没想要解释她为何与神有所牵连。

“好极了，”马利欧勉强同意，“恭喜你了！”

他这么说着边走向吧台。我想他还对那纸牌游戏念念不忘，至少他明白自己为何没赢过一局。

此刻安娜笑了开来。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但她的笑声感染力极强，我们爆出了一场哄堂大笑。

现在约翰来了，手上拿着一杯啤酒。他和那对美国来的少年佳偶闲聊了一会儿，但是始终在我们桌边徘徊，因此必然听到许多我们的谈话内容。

我们在桌边多摆了一些椅子，不久我们就成了六人小组，因为马利欧很快带着一杯白兰地回来，嘴里哼着一首普契尼歌剧里的调子，我想是《 蝴蝶夫人 》。马利欧向罗拉自我介绍，而罗拉也向安娜与荷西介绍了自己。

这位英国人说：“我不巧听到你们在谈什么‘意义’或‘目的’等等。好，很好。但是，我相信像这样的问题应该要由一个规则来判断，而且要回溯既往。”

没有人听懂他话里的意思，然而这并未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某一特定事件在发生的当时，意义往往不很明显，一直要到很久以后人们才会了解。因此事物的成因都是事后才会变得明朗起来。这是因为每一个过程都有一个时间轴。”

还是没有一个人点头，甚至没人要求他说得更明白一些。

“想象一下，”他说，“如果我们在地球上的这个地方见证到某些事件，假设现在是三亿年前。我觉得我们的生物学家应该可以让我们对那个时期有些认识。”

我立刻接受了这个挑战。我们正处于石炭纪末期，我说。然后我简略说明当时的植物生态，第一只会飞的昆虫，以及最重要的，第一只爬虫类，它刚逐渐演化成形，因为地球上的环境已经比泥盆纪和下石炭纪时期干燥。不过两栖类在陆栖脊椎动物来说，还是占绝大多数。

约翰切入道：“在羊齿类植物与线轴一般的爬藤植物之间爬来爬去的，是一些大型的，像蝾螈之类的两栖类，还有一些爬虫类，包括那些即将孕育我们这个物种的爬虫类。如果我们处于当时的那个环境，几乎可以肯定的是，我们会觉得眼前所见的一切荒谬绝伦。一直到现在，回头看看，才能看出一点道理。”

“因为没有那个，我们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马利欧问。

英国人迅速点了下头，而我则补充一句：“不过你的意思并不是说，我们是三亿年前的那一切发生的原因吧？”

荷西对约翰的加入感激莫名，要求他继续。

“我只是认为，三亿年前，如果我们要说地球上的生命毫无意义，或是没有目的，那就未免太早下定论了。它的目标只是还来不及开花结果。”

“那么目标又是什么呢？”我问。

“泥盆纪是孕育理性的胚胎阶段。我相信，我们可以合理地说，胚胎的形成有其目的，但是我无法主动认同一个生命在孕育的前几个星期，它自己便能够有任何目标，一个胚胎绝对做不到这点。因此，如果今天我们要相信自己能够针对自己存在的意义，提出妥当的答案，同样也稍嫌过早了一些。”

“你的意思是我们还在寻找答案的路上？”罗拉问。

他再度点了点头。

“今天我们是跑在前头，但还没有抵达终点。只有在一百年或一千年或十亿年之后，我们才会看到自己的目标是什么。因此，在遥远未来的某一个时刻，便将是此时此地发生的一切的原因。”

他继续说了一点，解释他所谓的“理性的胚胎阶段”指的是什么，但我认为桌旁绝大多数的人都会觉得他所说的一切，只不过是一个作家海阔天空的想象罢了。

“但是无论如何让我们将时光倒转，”他说，“假设我们见证到太阳系的形成。我们得看着大自然那怪兽一般的力量，想想是不是会觉得有点不安？大多数人当然都会信誓旦旦地说，眼前所见只有毫无意义可以形容。我想这样的说法也是言之过早。”

安娜与荷西都在点头，这位英国人继续道：“或者我们可以再回溯到更早。想象我们看到了宇宙大爆炸，宇宙时空形成的基础。如果我见证到当时发生的事，我相信我会厌恶地吐口口水。这么夸张的爆竹是要秀给谁看？但现在我会说，大爆炸的原因，就是让我们可以坐在这里回想它。”

“我们！”罗拉大叫，“为什么始终都是我们？为什么不是青蛙或是大熊猫？”

约翰定定地瞧着她，一边作了总结。

“那些认为宇宙没有任何意义的人或许错了。要问我个人的意见，我强烈觉得大爆炸有其目的，虽然它背后的目标还看不见，至少我们是看不见。”

“我觉得你把每一件事情本末倒置了，”我反对道，“当我们谈到原因时，总是指发生在前面的事。原因绝不能属于未来。”

他乜斜着眼睛望着我。

“这可能就是我们错误的地方。但是无论如何，让我们把整个观点倒转过来。假如这个星球上的生命不是从第一只两栖类演化而来，我们才能够说，地球上的生命荒诞无稽，毫无意义。但是谁能够取代我们，说青蛙有能力回答萨特的问题？”

罗拉完全无法容忍这样的观点。她狠狠地瞪了约翰一眼，说：“好吧，青蛙就是青蛙。比起人类就是人类来说，我看不出来为什么它就比较没有意义。”

英国人同情地点点头。

“没错，青蛙就是青蛙。因此它们做的就是青蛙的事。但因为我们是人类，所以我们做人类该做的事。我们会问每一件事情有什么意义或目的。泥盆纪的生命充满了意义，这是对我们说的，对青蛙而言却并不然。”

罗拉一点都不服气。

“我的看法完全不同。所有地球上的生命都一样有价值。”

我还无法确定约翰打算说到哪里，但他似乎还没打算结束。

“这个星球上，很可能根本就没有生命。那么很明显地，我们可以说，这个世界除了单纯的存在之外，没有什么伟大的目标。但谁会来提出这点呢？”

没有人回答，于是他下了结论：

“如果没有大爆炸，一切都将完全虚无而没有意义。当然，对虚无本身来讲，它或许比青蛙和蝾螈还不清楚何谓没有意义。”

我注意到安娜和荷西不断地交换眼色，私下将约翰的言论，和他们在岛上游荡时所说的那些神秘的西班牙格言牵连在一起。它们之间有所关联吗？这是事先安排的游戏吗？那个英国人会是这些奇特诗文的作者吗？几乎所有马拉福的观光客都在谈论同样的主题，岂非太不寻常？

安娜延续自我介绍的过程，询及罗拉的来处。她说她是旧金山人，读的是艺术史，不过近来她在阿德雷德担任记者。最近她得到美国一个环保基金会的某种工作奖金，而她的任务基本上就是要找出所有破坏环境的力量。更明确地说，罗拉的工作就是要作出年度记录，写下有哪些个人和机构为了利润而公开威胁到地球的生存环境。

马利欧想知道为什么这趟旅行有其必要，罗拉于是借机说明了目前地球的状况，都是很普遍的观点。她相信生命已经受到威胁，长时间下来，地球可使用的资源将逐渐减少，雨林会被烧光，丰富的生态正在慢慢稀释。她强调，这个过程是完全无法扭转的。

“很好！”马利欧同意，“但是把一堆罪犯的名字列在一个刊物上有什么意义？”

“他们必须受到制裁。”她说，“截至目前为止，证明的担子全落在环保行动身上。这是我们试着要改变的。我们要把话说明白。”

“然后呢？”

罗拉开始比手画脚。

“或许有一天会有个法律程序。有人得替青蛙出面。”

“但你真的相信你这个报告有能力阻止人们对环境的破坏吗？”

她点点头。“这些大嗓门在听到我为什么采访他们时，都会闭上嘴巴，然后当他们了解我访问他们的目的时，态度就会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这是他们要给孙子看的：看看那时候你的祖父站在路障前面，大声嘲笑环境污染所造成的问题。”

马利欧终于听到重点。

“你要让他们自食恶果。”他说。

我想我一定坐在那儿偷笑。对罗拉的大胆，我其实相当欣赏。

“我觉得这个想法很有意思。”我说。

她转头狐疑地瞧着我。我凝视着她的一只绿眼和一只褐眼。她和大多数理想主义者一样，时时提高警觉。

“或许我们需要来个公开的斩首示众。”我说。

约翰点头表示同意，显得那么同声一气，而再度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

“在整个宇宙中，”他表示，“人类或许是唯一有宇宙意识的生物。所以，保护这个星球的生存环境并不只是一个全球性的责任，它是全宇宙的责任。有一天黑暗或许再度降临。上帝的精神将不再移动于水平面上。”

这个结论没有人表示反对，它似乎将这场聚会集合在静寂的冥想之中。

比尔来到桌边，带来三瓶红酒和一杯威士忌。后面跟着六个玻璃杯，由身后一个左耳别了红花的男子端了过来。这个美国人把瓶子放在桌上，从隔壁桌为自己搬来一张椅子。他坐在罗拉旁边。

比尔给了每个人一个杯子，指着那三个瓶子。

“庄家请的！”他说。

我再度有机会研究罗拉对他如何冷若冰霜，我瞥见她对环保工作的投入有点厌世的成分在内。她长得很美，或许看起来有点古怪，但她在那遥远的机场上，并不太轻易移动她的眼睛，或是对一声友善的问候抬眼，离开她的《 寂寞的星球 》。

正当桌上的讨论继续绕着环境打转，我简短地说明安娜与荷西指派给我的任务，我想应该说是提示我的任务。这回罗拉不再隐藏她对我很服气，因此我终于觉得受到一点尊重。我觉得，她多少理所当然地认为，她是全世界——在这个岛上亦然——唯一和地球环境问题有所关联的人。

如我的想象，比尔隶属于美国那一大群健康情况良好、老当益壮的退休人士。过去他在一家大型石油公司工作，属于那种高度专业的专家，对抗没来由的油田爆炸。他很骄傲地告诉我们，他曾共事过的人包括传奇人物雷德·阿戴尔。他也曾接受美国太空总署的任务，因此可以很谦逊地说，如今阿波罗十三号已经不再绕行月球，他也有一份功劳。我提到这点是因为如下事件：

我们继续讨论了一会儿环保问题，然后这些对话逐渐消失，转进比较快活的话题。比尔受到其他人的怂恿，开始形容他的一些丰功伟绩。听他谈话感觉很愉快，而且他还带来我们正在喝的酒。但是当他开始描绘一次戏剧性的油田爆炸时，罗拉却突然暴跳如雷，扑到比尔身上，开始猛力捶打。

“对这个控制不了的爆发感觉如何，你这肮脏的油猪！”她大叫着。

我想这个评论实际上颇不妥当，因为这个人刚刚提到，他如何冒着牺牲生命与肢体的危险，而避免了一场大型的油田灾难。

这位年轻女子脾气暴躁是意料中事，而且她显然很难分辨积极投入与疯狂之间有何区别。但她对比尔的连续重击使得比尔必须数度曲起肩膀，以逃避她的毒打。在这场暴动之中，有一瓶酒遭到波及，还在里面的半品脱红酒泼到白色的斜纹桌布上。

现在比尔做了一件很怪异的事。他把手放到罗拉颈上，好声好气地说：“嘿，好啦！轻松点。”

这促成了当晚最惊人的转变，因为罗拉在盛怒当中，突然冷静了下来，速度和她暴跳起来时，同样地令人骇异。我记得当时想到老虎和它的驯兽师，以及他们相互依存的方式：驯兽师需要老虎臣服于鞭下；而没有驯兽师，老虎就没有什么值得生气的。这场混战至少显示，面对控制不了的爆发状况时，比尔奋力对抗的能力真是一流。我最无法了解的，则是它背后的力量是什么。

此一事件为那天晚上的聚会画上句号。罗拉先站了起来，谢过比尔的酒，并道过歉，然后出门回她的茅屋。我似乎还记得她一度回头，设法和我的目光接触，仿如我可能拥有什么救赎的力量，可以让她的灵魂脱离苦海。

“女人真麻烦。”马利欧喃喃自语——他喝了最多的酒——然后他站起身子也回房去了。

那位高大的英国人环顾四周，满意地点点头。

“好的开始。”他说，“但是你们打算待多久呢？”

我说我会在岛上待三天，比尔也是，接着他就要启程前往东加和大溪地。那对西班牙人在我走后的第二天会离开。

打西雅图来的那对新婚夫妇，很早就回他们的蜜月套房去了，园内的服务生都在忙着关灯，清理桌子。约翰喝光他的啤酒，然后从容不迫地动身离去。比尔也为愉快的一夜表示感谢，于是剩下我和西班牙人，在起身穿越棕榈树丛回房之前，还在原处小坐片时。接着我们站了起来，看着蟾蜍在游泳池里跳上跳下，我提到它们也和我们一样会俯泳。

“或者正好相反，”荷西说，“我们是向它们学的。”

头顶上星光闪烁，像是来自遥远过去的摩斯密码。荷西指向宇宙的夜晚说：“这个银河曾经和它们站在同一线上。”

我没有马上听懂他的意思，或许是因为我满脑子都还是罗拉和比尔。

“什么？”我问。

他再度指向游泳池。

“蟾蜍。但我很怀疑它们自己会晓得。我假设它们对这世界还抱持着以地球为中心的观念。”

我们站在那儿，惊叹天上的红白与蓝色星光。

“由虚无创造万物的几率有多少？”荷西问，“或者正好相反，当然，事物永远存在的机会有多高？或者可不可能这么算，有一天早晨，某个宇宙物质在睡了数不清楚多少年之后醒来，揉揉惺忪的眼睛，发觉自己的意识突然苏醒？”

很难分辨这些问题是针对我还是对安娜而发，是对这宇宙的黑夜或是对他自己。我听见自己残破的答案：“我们都会问这些问题，但它们没有答案。”

“你不应该这么说，”他回道，“找不到答案并不表示没有答案。”

这会儿轮到安娜发言了。她突然用西班牙文对我说话，我一时惊呆了。她直直望进我眼里说道：

“一开始是大爆炸，那是在好久以前。只是要提醒你，今晚有场额外演出。你还来得及抓张入场券。简言之，创造观众的时刻，叫好的喊声四起。而且，无论如何，没有观众的捧场，便很难形容这是一场表演。欢迎入座。”

我忍不住鼓掌叫好，同时发觉自己已经失态。为了掩饰自己的错误，我说：“可是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给我一个微笑代替回答，一抹我只能从游泳池的灯光中捕捉到的微笑。

荷西将手环在她的肩上，仿佛要保护她，免于受到这开阔空间的伤害。我们互相道过晚安，分道扬镳而去。在夜晚将他们吞噬之前，我听见荷西说：

“假如真有上帝，他必然善于留下身后的线索。不仅如此，他还是个隐藏秘密的艺术大师。这个世界绝对无法一眼看穿。太空藏住自己的秘密一如往常。星儿们在窃窃私语……”

安娜加入，他们一同朗诵着荷西接下来的讯息，有如一首古老的诗歌：

“但无人忘记宇宙大爆炸。从此以后，神静寂了，一切创造远离本身。你依然得以邂逅一颗卫星，或是一枚彗星。只是别期望着友朋的呼唤。在外太空里，不会有人带着印好的名片来访。”

喂蚊人与壁虎

当我开启布尔三号的门，便产生了不祥的感觉，在我把灯点亮之后，首先注意到的，就是在琴酒瓶上有只壁虎。因此，正如我的想象，或许我在准备出门用餐时，就是它在梁上倏忽游移。那只壁虎有将近一呎长，丝毫没有缺乏蚊子可食的迹象。我们互有反应，然后壁虎开始纹丝不动，直到我朝它前进一步之后，它才在瓶子上转了半圈，我开始担心琴酒会打翻，从床边的茶几上掉落。今天晚上已经泼洒四溅得够了。

我和壁虎算得上是旧识，我知道，在世界上的这个角落，要想象它们不住在卧室里，根本是空想，但当我在准备就寝的时刻，还是不喜欢有太多这类活动量极大的动物在屋里逡巡爬行，当然也不喜欢它们疾驰越过床单或慵懒地躺在床头。

我再往床边的茶几前进一步。壁虎先生静坐在瓶子的另一端，因此我可以研究它的腹部和肛门，它们受到折射的影响而稍有放大。它一动不动，但是头和尾巴都伸在瓶子外面，这只小蜥蜴满眼深意地盯着我，直觉上知道眼前有两条路可以走：完全静止不动，希望就此化入周遭环境之中，或是一个箭步冲到墙上，将天花板当成避难所，或是最好有个屋顶的横梁背后得以栖身。

诡谲的是，和这只营养充足的家居壁虎一场会晤之后，更让我下定决心，非得尽快来杯黄汤下肚，而今我开始担心，这只莽撞的生物将使我的计划泡汤，不单是今夜，还包括往后我在岛上的停留时间。这瓶琴酒近乎全满，我想到，仔细筹谋我的最大利益之后，它可以让我在搭机返乡之前，撑过在此的三个夜晚。我在抵达植物园时，曾检视过那个迷你酒吧，里面除了啤酒和矿泉水之外一无所有。

我伸出左手，准备在瓶子万一掉落之时及时接住，一边向着壁虎前进一步。但是我这位不速之客还是感觉到，它如果采取被动而占领式的抵抗战略，会比拔腿就跑有利。但我对那个瓶子里的内容实在太过关切，因此我决定进入浴室，让壁虎有机会保住颜面地自动消失。然而，有太多时候，壁虎打翻了洗发精和漱口杯，让我记忆犹新。现在，让我最忧心的是，我留意到瓶口并未拴紧。

只要再一步我就可以抓到瓶子，但我也同时会抓到壁虎，而我必须承认，我和那些爬虫类的关系总是多少有点模糊。它们让我很着迷，最主要是因为它们和古生物学的关系，但如果要我去处理它们就不妙了，而且它们会爬上我的头发，真是令我深恶痛绝——尤其是在我正要上床的夜里。

对大多数人来说，蜥蜴是一种神秘而令人着迷的动物，虽然我自以为是个蜥蜴专家。有人可以对细菌或病毒培养出专业的兴趣，这并不表示他们真的渴望和它们发展出亲密而不设防的关系。自居里夫人以降，每一个X光狂热分子在和放射性同位素玩着迷人的游戏时，都会严格把关保护自己。你看见蜘蛛或许如临大敌，但还是可以针对这些肉食性节肢动物的形态写出一篇图文并茂的论文。

谈到像壁虎和鬣蜥蜴这类脊椎动物，大家一定会觉得它们比细菌或蜘蛛，还要有知觉能力。自从我在挪威老家发现了那只死去的小鹿，我便不敢对动物等闲视之，而且我现在也无法再去结识新欢，我不想让一只蜥蜴含情脉脉地看着我，绝不是在夜里的此刻，也不是在我认为是属于我私人空间的房间里——无论这是买来或是租来的——而且我还表示过我不愿和任何其他房客共处一室。苍蝇没有脸，没有明显的表情，但蜥蜴是有的，稳稳坐在那琴酒瓶上的壁虎自然也不例外。

如果我能先喝一小口琴酒，在和那只有意识的爬虫类作近距离接触时，几乎就可以确定有能力克服那些微的反感。但这里的微妙之处在于事件的先后顺序有所不同。我得吸入一点酒瓶的内容物，才有胆子去将它举到我的口边。情势完全陷入胶着，这小小的恐怖戏剧上演的时间比我想象的长得多；我累了，非常非常的累，而在喝上一点我的安眠酒之前，却没有勇气躺下，睡在一只壁虎身边。

但我也不能老站在那儿，在日期变更线的长途跋涉一天下来，我的脚痛得厉害，面对一只两眼直视的爬虫类，这实在太过狼狈，它从来没有一刻移开目光，当然也正在评估当中。因此我的当务之急，就是轻轻坐到床上，近到万一瓶子掉落之时，可以将它抓住，这实在是不无可能，因为这只夸张的“半指”壁虎，是我见过最肥的一只。以这只生物的力量与体重来说，它绝对有能力将瓶子砸到地上，至少这是最坏的情况，我对这点不再有一丝怀疑，也无暇思及其他。

我们坐在那里，长时间瞠目对视，我在床缘，而那壁虎就像狮身人面像一般，坐镇在我的药局门口。将手轻轻一拍就足以让壁虎放弃一切消极的抵抗，然而无论是仓皇逃逸，或是居心歹毒，它都可以保证在我合掌之后的几个微秒之内，将我的瓶子摔碎在地，接下来就是一个步履蹒跚的灵长类要来清理善后，留住瓶内的残酒。这些生物最令我敬佩的地方就是，它们的各种反应几乎都带着透视人心的本事。而眼前的这位先生是该物种尤其机警的一员。

我决定要将它命名为高登，承袭瓶子上的标签。我坐到床上之前便已发现它的性别。高登先生已经过了它生命最辉煌的时刻；换算成人类的年纪，它大概比我老了二十来岁。在它的物种之中，卵生雌性壁虎一次只能产卵两三颗，但我想它已子女成群。高登早就当上了祖父和曾祖父，这点我很确定，由于它的物种在一九七○年代才被引进斐济，因此它的祖父大概可以算是塔弗尼岛的第一代移民。

我可以断言，是它自己的生活经验教它要留在瓶口上，因为它心下明白，我们正处于对峙状态。它一定发现这些穿着衣服、头上有发的灵长类实在不构成威胁，虽然它应该明白，撤退其实也并不吃亏。不过还有另一种可能：高登或许拥有酷好求知的本性，或甚至有社交倾向。

我渴望着狂饮一番，因而逼视它那垂直的瞳孔，轻声斥责：“你现在给我滚下来！”

我想它的呼吸急促了一点，或许血压也升高不少，但除此之外，它还是不动如山。它就像那些警察必须驱离的消极抗议群众一样，无论他们是在抗议筑路或是抗议执照的发给法令太过宽松。这位即兴抗议者不像我，它甚至不用眨一眨眼，壁虎没有可动的眼皮，这实在让我烦躁不已，不只是因为我必须时时留心而不能有丝毫大意，还有在我眨眼的短暂片刻里，我看不见它，而它却可继续观察我。一瞬间对一个人来说，比对壁虎要短暂得多，因此感觉起来像是我在打一次又一次慵懒的瞌睡，而它却可以持续长时间凝神瞪视着我。

“好，”我大声说，“我受够了！”高登毫不让步。它不仅是打死不退，显然还像个愤世嫉俗忧国忧民的老学究，除了欺骗一个比他高级而亟需镇定剂的灵长类之外，或许得不到其他的安慰。欺骗——是的，就是这个话——因为那天不是还有人一心疑惑，有人相信永生，有人最近才被一个女人抛弃。就是我在认识那位火柴盒飞机飞行员的时刻。壁虎高登和那位头发斑白的飞行员有着分毫不差的表情，同样犀利的眼神，同样皱缩的颈项，下巴带着一团肥油，还有壁虎像铲子一样、短短的五根手指。Hamidactylus（ 蝎虎属 ）的意思就是“半指”，那位飞行员亦同，拥有数根半指。情况开始明朗起来。这一天以来，我并不是第一次觉得像恐怖片里被挟持的人质，而这种紧张的情境再度释放出一种猛烈的饥渴，眼前的际遇却让我无从抚平。

我怒不可遏，因而再度评估闪电攻击的可行性。最后我否决了这个构想，原因是，在奇袭战略的运作之下，或许可以保住我的酒瓶，但必须失去大半瓶中物，危险性仍在，尤其假如高登的反应不当——而我却无法排除其可能。我甚至无法忍受失去一小滴的琴酒。

“听着，”我说，瞪视着这位远亲的眼睛，“我实在很不愿意掐住你的喉咙；我想，如果我们够诚实，我甚至不会想要你离开。我想要的，只是你端坐其上的瓶子。”

我毫不怀疑它懂得我在说些什么，因为它从头至尾都在告诉我它无所不知，而且持续进行了超过一刻钟的时间，但是在我出现之前，它便已坐在我的瓶子上抓了好久的蚊子。显然我没有权利要求它走；相反地，我才是侵犯它地盘的人。它和我素昧平生，因此假使我还不立刻撤退，或至少让它安静度日，它就只好被迫让瓶子消失，大家闭上嘴巴。我注意到它的尾巴末梢有条棕色条纹。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如果我能够喝上几口，这其实花不了几秒钟，你就可以再回到瓶子上。我可以把一只爬虫类压扁，我在这方面是黑带高手，而且既然双方无法完全互信，我建议你爬下来，先到茶几上休息片时，让我喝上一口。我还得把瓶口转紧，否则双方的误会或许会造成我们只剩下杜松子的味道可闻。”

它的脸上一无表情，但它接着说：“这个我听过了。”

“什么？”

“你和你的瓶子一起去死吧！”

“我想你不太了解我有多么渴。”

“嗯，我可是很饿。”它回道，“而且我一天里面只有这个时候会吃东西。蚊子喜欢酒瓶，你看，它们随时都会在这里降落，我只要把舌头伸出去，吸进来——故事结束。”

它说得对，虽然它竟然在教训我有关壁虎的习惯，这真是让我感到有点厌恶。但是为了瓶口没盖紧的那些瓶中物，我们完全可以共同栖身在同一个房间里。高登可以坐在瓶子上，解决蚊子的问题，让我不受打扰地睡个好觉，早晨醒来身上不会有痒痒的疙瘩。在古时候，斐济酋长睡觉的时候，会有个“喂蚊人”赤裸身子坐在旁边，让蚊子咬，因此酋长可以不用遭到蚊子的侵扰。当效率奇高的壁虎在岛上繁殖开来，对喂蚊人的需求应该就不那么强烈了。今天它们几乎是永远必备的家用品。

我有了个点子。

“我去拿另一个瓶子来，”我说，“你可以换个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凉啤酒瓶，那真的可以吸引蚊子过来。”

它坐在那儿思量这个提议。过了一会儿它说：“老实说，我也被你吵累了。我接受这个交换条件。”

“你真是太伟大了！”我大叫起来。

我高兴了一会儿，还没忘记赞美我自己真是足智多谋。

“那么你先离开那个瓶子吧！等会儿你就会有只新的酒瓶。”

但现在这只小野兽却来了一阵痉挛。它固执地说：“先去拿啤酒瓶，我就下来。”

我摇摇头：“在此同时，你可能打翻我想要用啤酒瓶交换的东西。有时候粗手笨脚并不困难，不是吗，尤其是没有人在旁边看着的时候。”

“你只要不来抓我，瓶子就不会打翻。但现在你打消这个主意吧！”

“为什么？”

“我觉得我现在的位置很好。”

我还没放弃请它移动的希望，因此我说：“如果这里还有蚊子，我可以肯定它们会比较喜欢冷啤酒。所有的蚊子都会喜欢冷啤酒瓶的冰冷感觉。”

它只是一脸嘲讽地瞪着我。

“哦，是啊，那么你想我坐在一个冰冷的地方，结局会是什么？像我这样一个敏感的小伙子，那简直就是自杀。不过那或许就是你想到这个点子的主要原因吧？”

不是的，因为我根本没想到这个明显的事实，高登是个冷血动物，只要它在一个只有摄氏两度的表面待上五分钟，就会昏过去。

“好吧，那我帮你把啤酒瓶加热好了。我乐意之至。”

“笨蛋！”

“啊？”

“那它就再也不凉了，我宁可留在这儿。”

现在我发怒了。

“我根本可以用我的双手，把你打到地上，压成肉酱，你知道吗？”

我几乎可以听见它的笑声。

“我想你不敢，或者你做不到。光是现在，你就在赞美我的反应速度了，不是吗？你说，几乎可以说像有透视眼一样。”

“我只是这么想，可没这么说，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现在它真的笑了起来。

“如果我们有透视眼，我们就是有透视眼，无论我听到你说什么，或是猜到你在想什么，其实都没有两样。我想我会看到你的手以慢动作向我伸过来，要好久好久之后，它们才会到我这里。同时我会有很多时间用我沉重的尾巴向你道再见，然后全身而退，回到天花板上。”

我知道它说得对。

“这一点都不好笑！”我几乎大吼了起来，“我通常不太和爬虫类争辩的，但是我很快就会失去耐性。”

“不太和爬虫类争辩，”它重复我的话，“这种讽刺的话留给你自己吧！”

我跌坐回床上。截至目前为止，如果它真的执行它的威胁，有几秒钟的时间，我都没有机会拯救我的酒瓶。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逢迎地说，“事实上对你这样的生物我是敬佩有加的，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像你这样的生物，”它嘲笑着说，“最阴险的偏见往往就在于你连自己都看不到。”

“我真的不想再争论下去了。”我向它保证，“不过听起来，你好像有着很深的自卑感而无法自拔。”

“当然没有。当你这个物种还像地鼠般大小，还是那么毫不起眼的动物时，我的叔叔阿姨就已经称霸整个地球。它们之中还有许多巍巍站立着，有如骄傲的轮船一般。”

“好啦！好啦！”我说，“我知道那些恐龙的故事，而且我可以分辨单弓类和倍弓类之间的区别。但是我要警告你，我甚至还可以分辨鳞龙类和古龙类之间有何不同。所以，不要太吹嘘你和恐龙是什么近亲，内陆的鸽子与鹦鹉，它们和恐龙的关系都比你还亲。”

我想我用分类学的标签封了它的嘴，它坐在那儿良久不发一语。或许它连个拉丁文或希腊文都不懂。许久之后，它说：“如果我们再回头一点点，我们就有关联了。所以我们都是脱离不了关系的。这点你可曾想过？”

这点我可曾想过？这样的蠢问题我根本懒得回答。但它不愿放过我。

“如果我们回到石炭纪，你和我都是同一个父母。你毕竟是我的兄弟。你知道吗？”

这显然已经扯太远了，但我最主要的关切，还是不要失去那瓶琴酒。

“我当然知道。”我说，“你会知道也是因为我知道的关系，或是在这座岛上有另一所壁虎大学？”

我不应该这么说，因为这句话激怒了它。刚开始它狠狠瞪着我，表情极为冷酷；看起来它好像全身的肌肉都紧张了起来。然后，我打从一开始便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突然间，它在琴酒瓶上猛烈摇动二点五次，我本人便目睹酒瓶晃动了一吋两吋；但是最糟的是，这一场天摇地动将瓶盖完全松开，掉到桌边茶几上，接着滚下地面。我感觉到眼泪溢满我的双眼，因为现在这只暴怒的小龙已经展现它对我的支配力，而且其实不用太多力气，就可以让我的世界裂成碎片，诅咒我彻夜不眠，喝着斐济啤酒。它和我杠上了，我想，自从我在飞机上，当罗拉将膝上的大地图摊开，当我给了它几个不屑的白眼，当我还在塔马尼维山上稀薄的空气里，情况糟得不能再糟的时候，这一切便开始了。

我从地上拾起瓶盖，怒火中烧，但我一脸勇敢坚强，平静地说：“我承认，说你上壁虎大学是有点不礼貌。你能接受道歉吗？”

它现在就在琴酒瓶前，背对着我，因此它只能用一只眼睛看着我。

“你说侏罗纪和白垩纪是爬虫类的全盛时期，这么说是对的。”我继续说道，“你们比那最初演化出来的原始哺乳类还要先进，而且一直到白垩纪末期，你们都比有袋动物或胎盘类哺乳动物高级。这点我的确是了解的。因此那些造成第三纪开始的要命陨石对你们来说，实在是太不公平。”

“为什么？”

“你们的前途是那么的光明。你们之中，有许多都已经开始用两只脚行走，有些甚至和我们一样是温血动物，我真的相信你们正要形成进步的文化，会开办大学和研究机构。有些物种距离这个前景也不过几百万年，这其实并不算久，想想恐龙在干燥的陆地上称霸将近两亿年。比较起来，只要想想我们人类所做出的巨大改变，也不过是过去两百万年的事，我指的是基因上的进步。文化上的成就都是用世纪衡量，十年一算，实在不值一提。”

我听见自己在胡言乱语，再度害怕自己说错了话。我是否又在吹嘘自己的物种，而对爬虫类所受到的伤害幸灾乐祸？我等于是在落井下石。

“就像你，我相信在侏罗纪和石炭纪时期，你的祖先是最先进的。然后因为地球和另一天体之间的无心撞击，而毁了一切。这不公平，实在是不公平。无论就进化历史或就整个宇宙的观点来说，或许截至目前为止，那是我们地球为了取得智慧，第一次尽了最大的努力。而你的祖先却因为某个流星偏离轨道被这星球的引力无情地吸引过来而毁灭。这使得你们慢了几百万年。”

高登的目光如利剑一般刺穿了我，而我却不敢让视线须臾转离。我用上最甜蜜的舌头，以为自己可以让它稍稍软化。

“你说我们慢了几百万年是什么意思？”它说。

现在它已经比较愿意妥协，就像个淘气的小孩想要爸爸继续说故事一样，即使它并没有了遂心愿得到巧克力。

“你们没办法第一个登陆月球。是那只地鼠的后代赢了比赛。”

我咬咬下唇。我又失言了。

“谢谢你，你可以不用继续侮辱我了。”它说，而我明白，这是最后通牒，接下来，就在今天晚上，与前述流星一样的一次灾难会再度降临。

“我怕你又误会了，”我说，“这完全是我的错，因为我在三更半夜里总是头脑混沌得很，尤其是当我在设法避免……嗯，呃，没事。不过就像您英明睿智的说法，我们都是血亲兄弟。事实上，在我们基因里那一大串相同的排列，我们都是五指四肢，同时我相信，如果我们能够学着看待这个我们所居住的星球为一个共同的舞台，或是共同的利益空间，我们就可以更清楚地了解对方。由于流星迷途而造成的混乱撞击，而失去几百万年的，是这个星球本身，而不是你或我，或更正确地说是我们两个。我们必须了解，即使是一枚行星，也没有无限的生命，总有一天，地球也会走到它生命的尽头。假如不是那颗任性善变的大石头，现在坐在这床边的是你，而我则得在房里到处狩猎昆虫。这也可能会再度发生。或许接下来要遭殃的人就是我。那是可能再度发生的！宇宙意识与类似的宇宙无意识之间，所有的权力平衡都靠不住，宇宙的恐怖主义会造成我们这小小的口角微不足道，或许我该再附带一句，像这样的平衡感，就像大卫带着他小小的弹弓，面对毫无理性的哥拉斯，后者的火力包括脾气暴躁的流星和陨石。智慧是很难适应环境的，外头有大量的冰、火和石头，实实在在的一大堆，因为有成千上万颗冲动的小行星在火星和木星之间游移，它们的轨道极不稳定，只要再来一次不幸的交会，就会有另一颗飞出自己的轨道，冲向地球。所以，等一等吧，下一回灵长类或许消失殆尽，或许就轮到蜥蜴亚目的壁虎科，为大自然努力取得更多关于宇宙的知识。不过到时候不知是否为时已晚，那就不得而知了。因为谁知道太阳什么时候会变成一个红色巨人；不过我不应该妄下论断，只能祝你幸运。有一天，或许你们会带着蜥蜴的一小步，大自然的一大步，那么你必须记得，我们也曾经参与这趟旅程。”

“你话太多了。”它说。

“是太多了。”我承认，“这就是所谓的宇宙尘埃。”

“你对我的家族目前的状况没有一句赞美的话吗？”

我相当同情这项抗议。

“哦，当然有，我有最高程度的敬意。例如，千百万年来，你们都可以远离酒精的影响，这就让我佩服到了极点。也许这也是你们如此长寿的原因。我相信爬虫类的日子并不好过。我可以告诉你，原始人类的生活有时候是一种负担。或许这就是我们必须忍受一点异常——那一两个多余脑回——的原因；我并不是在自艾自怜，因为谁又晓得是否有个奇怪的爬虫类，终其一生必须忍受着某种遗传疾病之苦。不过我的意思是说，酒精实在太容易取得，例如，各式各样的果实都可以产生酒精，而你们却没有一个会对酒精产生依赖，我指的是每一目，从喙头目、鳞片蜥蜴、鳄鱼到倍弓类。虽然我觉得很惭愧，我对乌龟的饮食习惯所知不多，但我假设所有龟类大概也都可以滴酒不沾，至少可以很长时间不用喝酒，因此它们可以活得很久，有些种甚至可以活上两百岁。例如，希腊陆龟。据说曾经有一位圣彼得堡的主教活到两百二十岁，虽然这或许有点夸张，文献就曾经指出，在一七六六年，有人在塞其力斯抓到一只成熟的巨龟，它在人类饲养的情况下活到一九一八年，因一项意外而死亡，当时它已经失明一百一十年之久。不过长寿并不是乌龟的专利，我当然知道，一般而言爬虫类都活得很长，但这并不是说你年纪一大就会染上酒瘾，这在我自己的物种里是很常见的悲剧，至少在那些崇拜多余脑回的文化里，这真是有点过度，或者应该说，实在不是什么好事，这使得他们对宇宙充满恐惧感，害怕我们在地球上的生命太过短暂，而时空却是如此无限。”

“像我说的，你的话太多了。”

我最后来一串长篇大论的目的是要让它比较温顺一些，而如果适得其反，我无疑将迅速失去我的琴酒。为了安全起见，我决定投降。

“高登先生。关于这酒瓶，我决定要投降。”

“明智的抉择。”

“所以我们不再讨论这个问题了吗？”

“我一整个钟头以来都想这么做。”

“不过，你自然不会反对我把它的盖子拧紧吧。大家都得学学这件事。”

它没有回答。

“这不会影响你捕捉猎物的，我肯定。相反地，我相信我听说蚊子很受不了琴酒的味道，他们说蚊子对它是避之唯恐不及。是不是因为这样，英国人才会在殖民地喝这么多这种酒，以免自己染上疟疾？”

听到这里，它稍微更动自己的位置，或许是要让我进入它的双眼视界，壁虎的视觉角度大约不会超过二十五度。

“你试试看。”它说。

这个简洁的答案有两种解释方式，因此我问：“这表示好啰？”

“不是。这表示你的用语应该要更小心。因为你是对的，当然，比起安全妥当的酒瓶来说，没有盖子的酒瓶需要更加倍小心处理。”

“你一点都不累吗？”

“我是一只昼伏夜出的壁虎。你知道的。”

我已经不太担心我在马拉福接下来的几个晚上。也许我可以在旅馆或梭摩梭摩的商店里买瓶琴酒，虽然我知道斐济的法令与规范里并不放松牵涉到酒精的买卖。但我很确定，我需要喝好几大口高登酒瓶里的酒，才能安睡一整夜。我现在已经准备要赌上半公升的酒，让我保住当晚我需要的足够分量，因此我可以根据一个全新的前提，筹划来次突袭。这个前提会造成大量流失，但可以省下足够的瓶中物，让我安度今宵。但更糟的情况是整瓶都掉在地上，一想到高登要看着我趴在地上，在酒全部渗入地板之前，舐起我那已经脏掉的镇定神药，我就得再从长计议。

在房间中央，离我大约一步半的地方，放着我的黑色旅行袋，我突然想起里面有一盒某一趟航程带下来的果汁，上面还有一根吸管。我的意思是，空服员交给我时，上头就附着一根吸管。这或许是我的最后一张牌了，而这一回我不打算告诉那个骄傲的恐怖分子，我在打什么主意，无论它有没有透视眼。

我左手伸向床边茶几，两眼紧盯着酒瓶和高登，我设法抓到旅行袋，几秒钟之后，我又坐在床边了。

“你在玩什么把戏？”它问。

“我只是想上床睡觉。”我扯了个谎，“我真的是一个在白昼活动的生物，你知道的。”

“你的那些地鼠老祖宗就不是，”它说，“它们在夜里天气凉爽的时候爬出来猎食，因为那个时间它们的冷血杀手必须静静待着。”

我一边打开旅行袋一边说：“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我说过，如果不是六千五百万年前的那颗陨石，现在要上床的或许是你，而我得在地板上爬来爬去找昆虫吃。你好像只能知道我所知道的，不能更多，也没有不同。”

我的最后一句话是要测试它的脾气，同时要隐藏我正在抓取一个果汁盒。不久我便将吸管拿在手上。

我不会笨到去要求高登施舍一些它栖身其上的可怜汁液给我，我只是靠近了酒瓶说：“我多少是个爬虫类的鉴赏家，你知道——”

“是的，我知道这点。你是个狂热分子。”

“不过我或许还不够强调，我对壁虎更有特别的偏好。尤其是那三十五种‘半指’壁虎。”

然后我把吸管放进嘴里，伸进酒瓶，奇妙的是，高登竟然纹丝不动。或许它不敢有任何动作，我想，也可能它还没弄懂怎么回事。

我确定我吸了好几大口之后，才停下来换口气。但是我办到了，我顺利完成了少见的伎俩，从酒瓶里喝到酒而唇不沾瓶。现在哥伦布的蛋已经不再是要紧的问题。

“啊，妙极了！”我说，一边大声地打嗝。

这么做并不是为了故意表现粗鲁，或是要展示一种出自于酒精的傲慢，它就是如此自然地流露出来。然而，我必须承认，我立刻感觉到心情变好，勇气回笼。高登将这点考虑在内，打从一开始便坚决不让我顺心遂意，这不是没有道理的。

下一秒钟，这位半指拼命三郎开始绕着酒瓶打转，虽然我用一只手指将它稳住，还是无法避免那些珍贵的琼浆玉液泼洒出来，流到茶几上。但我算到这点，因此决定放手，我知道它一有机会就会跳到我身上来，而我对壁虎的感觉很复杂，还不想用这种方式去认识高登。

“我告诉你，”它说，“你只要再试一次，我保证让你后悔。”

我有点同情它的这项忠告，因为在我内心深处，我知道如果我能够再喝上几口壮胆，我的勇气就会升高到足以背叛它的程度。即使在最初的这几口神药下肚之后，我的手指已经开始有点蠢蠢欲动。

“了解。”我说，“我并不知道你会介意我测试这支吸管——它真的是防水的——而且我从头至尾都没想要把你压扁。”

“或许你也该给你那口头痢疾吃点止泻剂了。”

的确，此刻我对壁虎高登也没什么话说，就像心理学警官对挟持人质的人一样，只是他会假装关心后者，图的只是多一点时间，因此他会让对话持续进行。其实对双方而言都是一样的，因为当双方僵持不下，当挟持人质的暴徒知道自己暂时被优良的兵力包围，他也得争取一点时间。

它说：“或是你得说些比较有意义的事。”

“你想谈吗？你想谈些有意义的事吗？”

“还早得很，如果你在附近，蚊子会比较喜欢来，轮到我吃它们的时候，或许它们会变得比较肥胖，更营养些。”

我不喜欢这个帮壁虎喂蚊子的构想，而当它附加了这句话，简直就是可以用无耻来形容：“而且我满希望你把灯打亮之后，不要太早关起你身后的门。”

实情是，我会在开灯之前，先把门关上。我在热带住了将近两个月，虽然我对蚊子不是很敏感，却还是很小心不要把它们带进我的卧室，只是为了要尽可能减少壁虎的数目。

“我们可以无所不谈。”我说，“你喜欢美式足球吗？”

“完全不感兴趣。”

“板球呢？”

“没兴趣。”

“稀有邮票？”

“别闹了！”

“那么我建议我们来谈点关于实境的问题好了。”

“实境？”

“是啊，有何不可？或是你觉得这个话题太广泛了？”

“好吧，继续，反正我天亮之前都不会上床。”

“最重要的一点，它巨大无比，而且老得不可思议。虽然没有人确实知道它从何而来。”

“太阳吗？”

“不，实境。这是我们现在谈的重点。我想我们一次只能将注意力集中在一件事情，太阳系只是我们所知实境的沧海之一粟。整体来说，实境包含了大约一千亿个星系，其中之一就是我们银河系，我们那小小旋转的银河，在这里面，太阳只是一千亿颗恒星之中的一小颗。就是它，会在几个小时之后升起，然后地球上就会开始了全新的一天，就像我们在这日期变更线上的情形：‘每个新的一天开始的地方’。”

“那么实境果然可观。”高登评论道。在我看来，这个评论让它显得更加愚蠢。

“但是我们只是在这里待上一小段时间，”我说，“然后，咻！我们从长远的永恒之中消失。例如，我会在几年或几十年后离去，然后我便无从得知此地有何进展。显然我在一亿年后也会缺席，然后我在一亿年减掉几个星期和几个月的时间之内，我都不存在，别忘了减掉今夜稍后的时间。”

“我觉得你不应该这样庸人自扰。”它几乎是在安慰我，仿佛它并非我这一切苦难的罪魁祸首。

“让我觉得最困扰的倒不是人生的短暂。”我继续说，“我甚至可以休息一下，眼睛稍微闭上一点，因为即使现在说出实情，也只会让我觉得伤感。我感到最不满的是，我在休息之后，竟无法再回到实境。我并不坚持一定要再回到同一个地点，这个银河系里；我的意思是，如果因为怕太拥挤，我也愿意考虑到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星系，至少如果那里有个酒吧，而且我会再世成为两性之一。在禁欲的星球上，其繁殖过程是雌雄同体，这对我丝毫没有吸引力，因此我要躲远一点。问题不在于离开，而是无法再回来。对我们这些拥有两三个基本上是多余的脑回——它们基本上是多余的，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说它备而不用——的人来说，这样的想法有时候会毁了人生的所有乐趣，而且这不只是情绪上的问题。我们不只是说它会攻击到人的情感，它还攻击到我们的理性。你可以说，这两三个多余的脑回影响到的就只是这两三个脑回而已：它们还会咬自己的尾巴，并不是为了好玩，其实是带有恶意的；换句话说，它们带着一种自我毁灭的特色，而且不容易将它去除。蜥蜴可以轻易舍弃遭到攻击的尾巴，在较高级的灵长类身上，却找不到蜥蜴这种具有自割能力的大脑构造。当然，遭到攻击的神经元突触可以麻醉个几个小时，例如，用点琴酒，不过那只能稍微减轻症状，却无法完全解决这种狼狈的困境。”

“我知道。”它就说了这几个字，而现在我已经真的开始怀疑它是否只是在唬我，因为我实在不相信它懂得我说的任何一个字。

“对生命基本功能没有任何作用的大脑区域——换句话说就是多余的大脑——让我们可以了解一点关于地球生命演化的过程，一些大自然的基本原理，最重要的是，宇宙的历史，从大爆炸到今日。你知道的，我们不会在脑袋里装些骗小孩的玩意儿。”

“深感敬服。”

“我们刚刚谈了一些关于实境的历史，它的地理与宇宙本身的本质。但是没有人知道宇宙真正的精髓是什么，至少不在我们森林里的最后一棵树上，宇宙的距离并不只是巨大而已，它们根本就是难以想象。问题是，如果我们的大脑，这么说好了，如果它能够大个十分之一，或是增加十五个百分点的有效运用，我们是否能够了解得更清楚——从最深刻的层面去了解这个世界是什么。你认为呢？你相信我们已经用尽全力调适自己，无论我们的大脑如何，不管它的大小怎样？因为有些事情无疑是指向这个事实：原则上，眼前所知已近极限，我们不可能了解太多。假如实情真是如此，我们的大脑却正好足够去了解像相对论、量子物理与人类基因组，这本身就是个小小的奇迹。在这些领域里，确实没有很多漏失的环节。我怀疑，即使是最进步的黑猩猩，它们能对大爆炸有丝毫了解吗？能知道最靠近的星系要多少光年的距离吗？或是，简单一点，看得到地球是圆的吗？这里有个有趣的问题，如果人脑能够大一点，它就会禁止女人直立行走。现在，我得加速指出，人类如果无法直立行走，大脑就不可能发育到今天的大小。我想表现的是一个很精妙的平衡状态，所以，我用另一种说法好了；对于这个我们飘浮其中的谜，我们对它的了解有多少，或许要看女人的骨盆大小。整个宇宙的智慧，竟要被局限在这么平凡无奇的解剖学限制上，这令人难以置信。不过这个肉体的方程式却似乎颇为合理，岂非奇怪？看起来这个方程式的X或许正好是全部的量子，因此这个宇宙的所有量子就目前看来，就是意识本身。人类的骨盆大小正好足够让我们了解何谓光年，距离最远的星系有多少光年，以及，例如：在实验室里与在大爆炸之后的前几秒钟，最小的粒子如何运作。”

“但是在外太空的某处，为什么就不能有个比较大的脑袋？”高登插嘴道。

我忍住不笑。

“这当然很有可能，如果我看到有个大脑可以，比方说，背下整部大英百科全书，我也可以接受。我甚至不难想象有个单一的脑袋可以吸入人类从古至今的整体智慧。我怀疑的是，就理论上来说，人类对宇宙秘密的了解，是否还能比眼前的所知丰富许多。因此，我所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可以简化到宇宙本身是否还有更多的秘密可供揭露。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找到一块陨石，就可以开始计算它的重量、它的比重，以及最重要的，它的化学成分。但是当这一切都已完成，就无法再从这石块上榨出更多的秘密。作完这些分析，它只会维持原貌，以及它向来的模样。因此你只能将它搁在一边，或许放到博物馆里去聚集尘埃。而我们并没有变得更聪明。因为，石头究竟是什么呢？”

“我觉得我不太听得懂。”高登叹口气。它似乎已经几近精疲力竭。

“好，就是这样，你看吧！我只是说，或许科学的年代已经濒临闭幕阶段。我们已经达成目标。而目标就是意识到和目标之间的距离有多么遥远。我们介绍自己去认识宇宙，宇宙也强力展现在我们面前。或许科学已经到了终点，这就是我的意思，或许我们已经知道了值得认识的一切。而当我说‘我们’，请你谅解，我指的不是我们两个，我谈的是整个宇宙中的所有其他潜在的脑袋。假使真是如此——而这是我目前假设的理论——假使果真如此，实境便将永远默默无闻，完全没有转寰的余地。我是谁？问问实境。但不会有人回答。没有人看到或听见我们。我们只看到自己。”

“我真希望能够帮得上忙！”高登喃喃地抱怨着，毫不让步，而它如果有点智慧，就该移驾离开它坐着的酒瓶，这无疑就是帮了大忙。

“但是你说你相信有永恒的生命。”我插嘴道，“所以，你如果没有副驾驶同飞，就不该载人；不过，好吧，我们可以把这个搁在一边。像你这样的个体相信有永恒的生命，你觉得正常吗？”我问。

“我从来没遇见任何一只壁虎持相反的论点。”

“可以更明确一点吗？”

“没有一只壁虎会否认生命可以永恒存在。我觉得爬虫类都不曾想过生命可能有终止的一天。我们脑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想法。”

它继续说着，听起来像是在模仿我说话的方式。

“我指的是，在脊椎纲的四大目里，每一个属与科里的所有爬虫类。我们没有一只会去想到生命将在某一个阶段停止。”

这句话有如当头棒喝，假如我将人类的历史往前推移几个世代，灵长类也是一样的状况。从广大的虚无之中冷却下来是一种新的现象。而且谁又敢说呢，也许在整个宇宙里，没有任何一个星球知道何谓对死亡的恐惧。它说：

“有个世界存在。以几率算来，几乎不可能。即使有意外，也不应有任何事物存在。如此一来，起码没人来问，何以一片空无。”

我没有回答，它追问：“你听见我说了什么吗？”

“是的，当然，现在你或许可以告诉我，这是你们岛上的这些人四处捏造出来的，或是你们在某一本老谚语书上看到的？”

它没回答，因此我试着要它继续说话。

“你们长久以来都在想着这些事吗？或者你们都是吟游诗人之类的？”

但是它才正要开始，因为现在它宣告：

“我们生自并生出我们一无所知的灵魂。当谜团以两腿站立擎起自己，而未获解答，就该轮到我们上场。当梦的画面掐住自己的双臂而未醒，那就是我们。因为我们是没人要猜的谜语。我们是失足于自己形象的童话故事。我们不断前进，却未有觉悟……”

“也许你该收拾收拾睡觉去了，”我说，“我开始觉得不耐烦了。”

“你随时可以上床，”它像在挥手解散，“我来照顾这个酒瓶。”

“死都别想！”我尖叫着，决战时刻终于到来。我的神经元突触正需要麻醉一下。

说完，我跳起来冲向它和酒瓶。

高登愤怒地爬过我的手，全速冲到墙上，酒瓶打翻掉落地面，让要命的镇静剂泼洒出来，消失在地板的裂缝当中。等到我终于攫获酒瓶，举向灯光，发觉只剩下两口，最多三口。我将酒瓶塞入口中，一口气喝个精光。

“你这只猪！”它在墙上大声喊叫，“不过我们总会再见的！”

在我睡着之前，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高登在用西班牙文背着这些句子，窃自安娜与荷西的许多对实境的描绘：

“假如真有上帝，它必然善于留下身后的线索。不仅如此，它还是个隐藏秘密的艺术大师。这个世界绝对无法一眼看穿。太空藏住自己的秘密一如往常。星儿们在窃窃私语。但无人忘记宇宙大爆炸。从此以后，神静寂了，一切创造远离本身。你依然得以邂逅一颗卫星。或是一枚彗星。只是别期望着友朋的呼唤。在外太空里，不会有人带着印好的名片来访。”

在那一夜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印象，隐约记得高登说了一些话，企图让我终宵不眠，但我想它在大约五点的时候，说了如下箴言唤醒了我：

“创造一个人得花上几十亿年，魂飞魄散却只在转瞬之间。”

悲戚的灵长类

斐济群岛的第一天就是这样度过，我不想再详述细节。上述的一切只是想让你了解，为何我在沙拉满加会有那样的反应。

我正想开始谈谈你我的事，却突然看见安娜与荷西走在托姆斯河畔，霎时间，我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查尔斯王子海滩。从此我再没有机会谈到我们自己，或谈到桑妮亚的事，因为你笑得那么惊天动地，以为我是在说些八卦的笑话，好逗你留在那里。但是又听到你的笑声确实美好，为了博你一粲，说再多蠢话我都愿意。然而，我看到的是安娜与荷西没错，我可以确定这点，第二天早上就是证明。十天之后我再见荷西，这回是在马德里。他谈到布拉奈达的故事，以及布拉多博物馆的两张画像，情况再明显不过，我们有着严肃的一课要彼此学习，而要开启我们之间的重新对话，唯一可行的方法，就是写信给你。

薇拉——我想请你帮个忙，算是你为我做的最后一件事。我会在星期四下午的某个时刻将我写的一切寄出去，而星期五，你得陪我去塞维尔。我答应安娜与荷西那天要去塞维尔，同时我几乎可以肯定，在你读过安娜与神奇相片的故事之后，你也会想去。

你应该没忘记几年前，从巴塞罗纳寄给我的那张卡片。“你还记得神奇不老药吗？”你写道。你到家之后说，假如你找到那瓶药，会毫不犹豫地给我半瓶。你总是热情洋溢，随时想和我在一起。“对我来说，只有一个男人，一个地球。”你说。还记得吗？你继续说：“我的感觉如此强烈，因为我只能活一次。”然后命运之神介入，一切都走了样。

此刻我唯一的要求，是你空出一天来，为了我。没有你，我无法去塞维尔。我就是办不到。

与高登的首次会晤苦不堪言，写完这段像是再度体验了一回。接着我到了圆顶大厅阅读《 斯民斯土 》，喝杯茶，吃点小蛋糕。在集中精神写了那么多字之后，能够完全放松真是一件好事，只是听着竖琴的乐声，伴随着的是圆顶下的许多小型会议发出的轻鸣。我知道我的住房费用已经不可计数，但还是决定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再离开马德里。你看，我又奢侈地让自己住在皇宫里。这里的职员都认识我，而且距离布拉多博物馆只有一投石的距离，离植物园也只有二石的距离，走到退休公园或是太阳之门只要五分钟。

但是先回到斐济吧！第二天早晨醒来，晨起的渴望立刻升起，很想找个不欲深交的人，尽情倾吐前一天夜里的遭遇。这种忏悔总会招致正反两面的意见，也许你看起来有点不太小心，但是宿醉的结果，总是会夸大一些原来微不足道、偶一为之的率性行为。在后悔的剧痛之下，你总是会有点语无伦次。接下来的清晨，你会觉得椎心刺骨，相信自己制造了一个一生一世的敌人——或是更糟的情况是，朋友——我指的是莫逆之交，知道你最贴心秘密的人。我知道它在房里的某处，但是身为一个壁虎学家，我也知道它在白天里的这个时候，比较不会像它在夜里那么傲慢浮夸。

我不久便站在浴室镜前。有些人会以拉脸皮的方式开始自己的一天，我不会说自己属于那种人，但是我的年纪愈大——也愈是靠近我的终站——镜里反映出来的动物表情便愈是明显。我看到一只变形的青蛙，一只直立的蜥蜴，一个悲戚的灵长类。但我还看见别的，这点最是令我忧心。我看见一个天使，陷落于短暂的时间牢笼之中，而假若此刻遍寻不着转返天堂的路，他的生物时钟将会加速摆动，而无法回归永恒。这都是许多以前犯下的致命错误，当时惊恐莫名的天使取得血肉之躯，而今若是依然不得释放，便将万劫不复。

前去早餐途中，我在棕榈丛间遇见约翰。他正站在一棵椰子树下，研究一个标志：注意落下的椰子。也许他有近视眼，因为他站的地方离树干很近，而且就在棕榈树的树冠之下。

“你在玩俄罗斯轮盘吗？”我询问道。

他走向我。

“你说什么？”

但我不需要再进一步解释，因为几秒钟之前，就在他站的地方，有一颗大椰子掉了下来。

他转身看着。

“你救了我一命。”

“不值一提。”

我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但我知道自己需要找个人谈谈——谈谈安娜与荷西。从我看着镜子的当下，便决定今天要来做点侦探的工作。虽然机会渺茫，我还是很难舍弃这个想法，我想，这对西班牙人或许有能力帮助一位转世过度而意志消沉的天使。

“你见过那对西班牙人吗？”我问。

他摇摇头。

“昨天你在日期变更线上见到他们，不是吗？”

我再度觉得他和安娜与荷西一定有点关系。我在日期变更线上遇见他们，这是谁告诉他的？这是大家都会谈论的话题吗？

我点点头。

“他们是很可爱的一对。”我说，“你会讲西班牙话吗？”

我瞥见一抹淡淡的微笑吗？我有种感觉，他知道我为什么要问。但他只是摇了摇头。

“一点点。但是他们的英语讲得很好。”

“是啊。不过他们偶尔也会用西语彼此交谈。”

他仔细听着，他的机警让我几乎要害怕起来。他对我的看法似乎有某种特别的兴趣。这种兴趣和那对西班牙人有关吗？

“你听得懂他们的话吗？”

现在我面临了一个问题。我不想告诉约翰，我在岛上各处偷听安娜与荷西。

“呃，他们不会谈论足球或蟋蟀，我大概就知道这么多。”我说，“他们说的都是一些相当奇怪的事。”

他立在原地嗅嗅空气。

“她或许是塞维尔最有名的佛朗明哥舞者。”他说。

佛朗明哥舞！我的大脑再度抓住机会寻找一个关键字眼，好帮助我想出先前与安娜的会面。我在马德里曾几度造访一家佛朗明哥舞酒吧，不过那是好几年前的事，而且如果我见过安娜，那么在那许多热情的旋律、华丽的舞衣与充满色欲的歌声里，安娜当然无法凸显于我的记忆之中。同时，在我的脑海里，存在着一幅安娜的精神图形，那是远远超过一场佛朗明哥舞表演所能遗留下来的印象。但是有关佛朗明哥舞的消息还是很管用。

“我觉得我好像见过安娜！”我说，“这就是我对这两个西班牙人很感兴趣的原因。”

他吃了一惊。

“哪里？”

“这正是我的问题。我想不出该把她放在哪里。”

“真有趣，”他说，“简直是神奇。我也有一样的问题。我对她感觉似曾相识，这几乎是一种令人生气的感觉……”

现在我有伴了，我可以不再认为安娜只是出现在我的梦中，或是她在前世是我的妻子。现在，或许我也知道，为什么约翰一定要知道我是否在日期变更线上遇见这对西班牙人。

“那不是一张容易忘记的脸。”我说。

我想我的回答或许听起来有点轻率。他站了起来，思考之后回道：“或许吧。不过这样的一张脸也很不容易想得起来。因此有第三种可能。”

我迫切地等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们都见过这名女子，所以她有可能经历过某种……变形。”

我也在朝这个方向猜测，也已经开始觉得头昏眼花，热浪和湿气都只有帮倒忙。不过我们的谈话被打断了，游泳池那边传来一名女子怒气冲天的声音。那是罗拉，她在棕榈丛中大声喊叫着：“我的意思就是，你不用一天到晚跟着我！”

接下来是池水四溅的声音，我知道那是罗拉将比尔推入水中。我向约翰点点头，说我得赶紧去吃早餐，以免太迟了。

我经过游泳池入口时，目睹了这场好戏结束之后的一点花絮。比尔经历了熟悉的河东狮吼，带着啤酒肚意外落水之后，正从游泳池里爬出来，衣装却是无懈可击，黄色的短裤，浅蓝色的T恤，上面印着椰子树的图案。罗拉忙着躺回她的躺椅，同时默默表现出一种恶作剧之后的满足感。她抬眼注意到我正朝餐厅走去，便包起一条浴巾，问我是否正要去吃早餐。我点点头。

“我和你喝杯茶。”她宣布。显然已经读完她的《 寂寞的星球 》。

她把浴巾挂回椅子上，在黑色比基尼外面罩上一件红色连衣裙，并穿上一双凉鞋。我等着她。然后我们一道前往餐厅。

服务生分送着咖啡和茶。他们已经开始清理自助餐的残局。我在面包上涂上果酱，端详着罗拉那一只绿眼和一只褐眼。

“他很烦你吗？”我问。

她只是耸耸肩。

“嗯，也不算是啦！”

“可是你把他推到游泳池里去了。”

“说说你自己的故事吧！”她恳求我。

我反正也不反对转移话题。我很快解释过我的田野调查，发觉她在这个主题上并不是个门外汉。她学的也是这个领域，并且说了一些澳洲大陆上发生的类似问题，这些都是我不知道的。

我问她一些关于环境保护基金会的问题，那天晚上她对我们说过的年度调查报告，就是这个基金会在给予经费补助。刚开始罗拉有点含糊其词，不过她终于自己承认，该基金会的资金基本上是来自捐赠，所有的钱都是出自一个美国人。

“一个理想主义者吗？”我问。

“一个有钱人。”她纠正道，“他的钱滚滚而来。”

我问她，在谈到地球和人类的未来时，她觉得乐观还是悲观。

“我对人类的未来感到很悲观，但是对地球则是比较乐观一点。”

我开始了解她的想法，不久之后她也解释得一清二楚。罗拉对环保的兴趣建立在意识形态的基础之上，其忠诚度远超过我的想象。她相信地球是一个有机体，此刻正在严重发烧，不过这是一种净化的发烧，灼热过后，她便会恢复生气。

“她？”

“盖亚。除非有些不寻常的事情发生，她总会打败那些让她生病的细菌。”

“盖亚？”我轻叹了一口气。

“那只是我们给‘大地妈妈’取的名字，当然我们也可以就叫她艾莎（ 英文“地球”的谐音 ）。不过我们必须知道，这个世界其实是个活着的个人。”

“谁会去消灭那些细菌？”

“几亿年前，恐龙惨遭灭绝，”她开始述说，“那不见得是陨石所造成的。或许它们让这个世界生了一场大病，而使它们完全绝迹。我听过一种理论，说那和恐龙肠内的毒气有关。不过地球痊愈了，真的重新活了过来。现在人类在威胁着地球的生命。我们在破坏我们的居所，盖亚要把我们赶走。”

“那么……然后这个世界就会重生？”

罗拉点点头。我注视着她说：“你不觉得人类本身也有内在的价值吗？”

她只是耸耸肩膀，我了解她并不看重人类的价值。就我本人来看，一个世界所能承载的生命，如果都只是较低级的有机体，我便很难看出它的价值。不过我对这种重生的想法倒是多了一点同情。虽然就像那天夜里，我对高登坦承的一切，这个世界已经步入晚年，我们不知道理性是否能够再有一次机会，我想在这颗星球上无论如何是没有机会了，因为这要花上很长的时间。

“我总觉得每一个个体都是无价的。”我说。

“每一只熊猫也一样。”

我直视她的绿眼。

“你呢？”我说，“你不怕死吗？”

她摇摇头。

“死去的只是我目前的外形。”

我还记得当时想到这个外形有多么美丽。

“但我同时也属于这个活着的星球。”她继续说道，“我比较担心她会死去，因为我对她有比较深刻而永恒的认同。”

“比较深刻而永恒的认同。”我重复道。

她目空一切地微笑着。

“你一定看过从太空中照出来的盖亚的照片……”

“当然。”

“她不是很美吗？”

我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无论如何，我从来没有时间研究这类极端的一元论，它竟还带着多少有点愤世嫉俗的环保意识，虽然这令我稍感不悦，我却必须承认，对罗拉的好感依然。她是个机警认真而在某个方面显得像是受过伤害的生灵。

我试着充分了解她的观念。好，我想，我们是活在地球上的短暂生命，但并非就此结束，因为我们会再回来，变成莲花和椰子树，变成熊猫和犀牛，而这一切都是盖亚，那是我们最深沉真切的本尊。

她坐在那儿摇晃着她的凉鞋。透过她连衣裙的红色材质，我瞥见她的黑色比基尼上衣。

“地球上的生命是如何开始的？”她问。

我认为这是个象征性的问题，但给了一个很传统的答案，一切生命都可以出自一个单一的大分子，因为无疑所有的基因物质都互有关联。

“所以地球是一个单一的、有生命的有机体。”这是她的结论，“而且这并不只是一个隐喻。我和那棵芙蓉是真的有关系。”

她指向外头的花园，我注意到比尔将她留在躺椅上的浴巾拿了起来，我想最好别向她提到这件事。

“事实上，”她继续道，“我和那芙蓉的关系，比一滴水和另一滴水之间的关系还更密切。而且如果所有的生命真的都是从同一个大分子滋长出来……”

她迟疑片刻，我再度凝望着她的绿眼。

“如何？”

“……那么这就是很了不得的分子。我会毫不迟疑称之为神。那是神的种子。因此我也可以直接称盖亚为女神。”

“而盖亚就是你？”

“也是你。也是那些芙蓉。”

这些我都听过，如前所述，我觉得她言不由衷。

“但是地球的生命周期也是有限的，”我打断她的话，“它只是在伟大虚无之中的一个‘寂寞的星球’。”

“或是存在于伟大的一切之中！”

说完这些话她握住我的手，让我觉得一阵慌乱而手足无措。我甚至无法辨别“一切”与“虚无”之间有何不同。基本上它们不就是同义词吗？

她温柔地握紧我的手。然后她说：“我们合而为一。”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两人论惊呆了。不过在谈过那伟大的一切——或伟大的虚无——之后，有双温暖的手握着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假如一切并非如一，至少有我们两人。我并不想改信任何意识形态，这并非我的本意，因为我知道，当夜幕降临，一切轮廓尽皆消弭无踪。

我们坐在原地久久，握住彼此的双手。罗拉是个能够夺魂摄魄的女人，但同时也是个脑袋坏掉了的理想主义者。虽然在某一个层次里，她所说的话很难辩驳，和我自己那无精打采的个人主义一样难以辩驳。但我们合而为一。

“那位油田工程师也一样吗？”我问，这时候她抽回了双手。

她摇摇头，温柔地笑着说：“他属于另一个宇宙。”

然而，她不久便冲到游泳池边的躺椅去，那个美国人拿走了她的浴巾，她大概是要去给他一顿教训。

我决定要叫部车，到小岛东边的塔罗弗洛国家公园，试着捕捉知名鹦鹉的画面，看看撼动人心的瀑布。我还有另一件琐事要做，为了自己的健康着想。

乔肯·凯斯是马拉福植物园的所有人，父祖辈来自德国。他帮我叫了车，但我的另一项使命却没那么容易完成。这个地方有酒吧，当然也是有执照的，但这个国家的法律禁止贩售一整瓶的酒。我说我完全了解，我们在挪威也有完全相同的规定，但是这并非一件寻常的贩售举动，这比较像是合法的赔偿行为，弥补当地壁虎众多所造成的伤害。然而，我清楚表明愿意付钱买酒瓶，也愿意照付每个单位的金额——和酒吧里卖的价格一样。我想他并未接受我的理论，但他心地善良，允许我带着一瓶尚未开启的“高登打翻琴酒”，吹着口哨回到布尔三号。我在路上采了一枝罗拉所指的芙蓉花，根据她的说法，她和这些芙蓉的关系，比两滴水之间的关系还要密切。关于水的部分她当然是对的，不过那只是因为两滴水根本没有任何关系。它们只是非常相似。

我将空的琴酒瓶注满了水，插入芙蓉花，并将它放在窗前的一张小茶几上，从这个窗口可以看到外头的棕榈树丛。接下来，我将新酒的瓶盖打开举至唇边。我只喝了一小口，只是要证实为本人所有，任何人不能将它送回酒吧。我打开旅行袋，小心放入酒瓶，封住袋口。

正当此刻我又见到了它。高登在窗帘上端的帷幔地带打瞌睡。我想它是睡着了，不过爬虫类天生一双半开半合的眼睑，实在很难判别。或许它看见我带进来一瓶新的琴酒。在一切事件发生之后，如今我凝视着它张开的眼。

“喝酒解宿醉吗？”它问。

该死！它又来了。

“我只是在漱漱口。”我向它保证，“无论如何，我在自己房间里所做的一切私人事务都与你无关。”

“你的意思是，你不想继续昨晚我们留下来的残局吗？”

“绝不。我的意思是，你不要僭越了。你不过是只壁虎。”

“嗯，亦是亦非，先生。”

“什么意思？”

“这是我在此时此地看起来的模样，不过实际上……”

我大概知道它意指的方向。

“继续吧！”我说，“我不会禁止言论自由的。”

“我其实是这个世界的精神，它只是暂居在一只壁虎体内。因此，如果你有任何想知道的事，尽管发问。”

“我可不想被打扰。”我说，“你想说的我早就知道了。”

“我很怀疑。我是无所不知的世界精神。”

“好吧，尽管吐出来。你知道些什么？”

“你早上和一位澳洲来的雌性灵长类一道吃早餐。”

“很好。那么，我们说你已经通过测验。现在你可以告诉我，我是不是已经爱上了她？”

它笑开来。

“还没，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谈爱会显得很可笑，即使对一个像你这样的雄性灵长类来说。不过如果你不设法管管自己的动物本能，就可能会迷失自己。”

“她也是世界精神。”

“就是这么说的，先生。你所到之处，我如影随形。你的一举一动，你的存在，都是我的分身。”

还有少许孤绝于世的人们不愿为了金钱出卖自己的灵魂。塔弗尼岛东方有个小小的波马村，当地居民知道自己出生在全世界最珍贵的雨林之中；它就像个大磁铁，吸引着爱好大自然的人，以及制作天堂电影的人来到这里，例如《 重回蓝色珊瑚礁 》。因此当外界有人愿意付出一大笔钱，要村民出卖他们外围的森林供伐木之用，便引起了广泛的讨论，因为金钱并非波马村——或是斐济——最丰富的资产。不过最后他们决定禁止伐木，却很有弹性地将这一片蓊郁的森林变为天然公园，让贫穷的村庄得有收入——这种收入会比清除整片森林、将它变为现金要长久得多。今天有一万两千五百英亩的保护林被开发出来，迎接不远千里而来的生态观光客。村民自己沿路植花种树，并在险峻的地方筑起围墙，并提供卫生设备，以及野餐与露营所需的设施。他们树立的典范流传开来，岛上其他地区也有几个类似的计划在筹备当中。

这一回我穿过村庄，横过赏心悦目的波马河，轻松地付了五块斐元作为入场费用，以造访这保护中的天堂。我在一个小木屋里得到许多资讯，以帮助我走过五哩修好的道路，同时我买了一包饼干和一瓶水。我向他们保证，我知道任何方式的用火都可能造成灾难性的后果。

我沿着波马河往上前进，步行大约半哩路。我走的小路上花木繁芜，除了成排的棕榈树与花朵盛放的灌木之外，别无障碍物。这就是我所谓的文化造景，薇拉。你应该来的！

不久我便听见第一道小瀑布的流水声。我听说这里有道六十五呎长的直立瀑布，并凿出一洼巨型泡沫浴池。还听说这个地方人迹罕至，因此我放弃了泳衣，决定如果单独一人，便裸身跃入那座天然游泳池中，否则，便继续上行半个小时，当地有条长达一百七十呎的瀑布，只不过它的水潭没这么大。

我一见那瀑布，便听到熟悉的声音远远传来迎接着我，接着便望见安娜与荷西在潭中。不知道是单纯地惊讶于我撞见的人，或者是因为无法独处而稍感失望。都是一样的，眼前是一道意外的屏障，再度见到他们无疑是件愉快的事，但我却得面对一个事实，他们的想法和我一模一样，都在裸游。他们再度让我想到亚当与夏娃，上帝第一个创造的男人与女人，那太古时期提供满足感的细胞基质——至少在苹果悲剧发生及继之而来的放逐之前。不过放逐事件要到下一章才会出现，因为此刻他们还在天然浴池里冲凉。我转身离去之前，留意到安娜的肚子上有个大型的胎记。

我始终假装自己听不懂安娜与荷西在说些什么，但我还没堕落到去刺探他们裸露的隐私。这种下流的行为只能留给上帝去做——他是偷窥狂的最完美原型。问题是，如果不出现，便无法前进到下一道瀑布，因为除了官道之外，并没有其他的通路，而那条路就直直穿过水潭。因此我必须折返。

然而，我并未转身离去，因为正在此刻，我听见荷西对他的裸体伴侣说了什么话，虽然我没有完全听明白，往后有一天却听见它完整的重述：

“小丑从自由的梦境醒来，只剩了皮包骨。他急着摘下前一夜的莓果，以免白日将它们催得过熟。倘使失去，机会不再。若非此刻，即是没有。小丑明白，他从来不会醒在同一张床上。”

或许，我想，如果我留在道上，不前进，也不后退，或许我会听见安娜吐露心声。她说：

“当小精灵从睡眠的秘密中获得释放，在全新的一天完整成型，他们在想些什么？统计数字怎么说？这是小丑在问。每当小小的奇迹出现，他便露出同样惊异的表情。他总是破绽百出，正如他耍的小把戏。就这样，他庆祝创世的黎明。就这样，他迎接今日的破晓。”

我经常在想这个“小丑”究竟是何许人也，现在我终于得到某种解释，荷西说：

“小丑在小精灵之间游移，外表伪装成灵长类。他俯视两只陌生的手，摸摸自己不认识的脸颊，抓抓眉毛，知道里面藏有自我的谜题阴魂不散，藏着灵魂的原生质，知觉的果冻。他无法接近事物的精髓。他模糊感到这必定是颗移植而来的大脑。因此他不再是自己。”

或是个生化天使，我想，是永恒的代表，对肉体国度思想丰富的生命如此好奇，以至于在傲慢之中，忘了安排自己的退路。灵长类最好小心，别想装上蜡制的翅膀，遽下判断，以为自己也可以像天使一样飞往天堂。反方向的做法也同样愚蠢。天使若是要相信自己可以分享灵长类的一切，而不放弃自己天使的地位，结果是同样不智的。天使失去的永远多于灵长类，只是就某个层面来说，他们失去的都是一样：他们自己。不同之处在于，天使向来视自己的永恒生命为理所当然。

也许我假设安娜与荷西已经发现我的到来，因此开始展示他们那小篮子里的哲学碎片。真是如此，此时撤退便显得傻得可以。不过无论我心中是否如此盘算着，我只记得自己出现在道上，一手遮住一只眼睛，并提醒自己，我自然未曾听见只字片语。

“有位置让陌生人容身吗？”我问，“我付了五块钱买到通往天堂的签证。”

他们笑了，动身离开水潭，我站在原地，双手欲盖弥彰地遮住眼睛。虽然只有一秒钟的时间，我有几只手指曾经张开小小的缝隙，却正好在他们穿上一条黑色长裤与一件红色夏装之前，瞥见他们裸露的身体。

我见到安娜乔装成夏娃时，突然得到启示。她的头是我唯一见过的部分。夏娃的身体和它完全不同——虽然它对她而言，也是剪裁合度的，毫无疑问。不过要将一个人的头移到另一个人的身体上根本不可能吗？我从来没听过有脑袋移植这回事。

他们穿妥衣裳，我们坐在树荫下的凳子上，吃着饼干，拼命比赛极力赞美这里的天然保留区，还有波马的居民，因为我们是他们的客人。安娜又开始用她的照相机四处拍了起来，我也得和他们一起照几张相。她走到他处照相时，荷西开始找我大脑的麻烦，谈起各种演化的学说。以一个门外汉来说，他的知识极为渊博，我在前一晚便已留意到这点。他会用上像种系渐进说和进化中断平衡说这样的字眼，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们安排了一位司机在接待屋里等着，我们一致同意，现在天堂轮到我独自享用。浸泡片时之后，我便启程寻访其他瀑布。

几个小时之后，在马拉福的棕榈树丛中，我和安娜与荷西再度狭路相逢。安娜还是继续拍她的照片。我特别提到这个现象，是因为照片似乎属于仪式的一部分，大约是个神秘的判决，如排球般地从一人传至另一人身上。

我独立于树丛之间，却陡然听见熟悉的声响。我发觉自己竟来到安娜与荷西的茅屋之外，并意识到他们必定是坐在阳台上。他们不太可能看见我，我确定自己是站在他们的视线范围之外，只是我与他们的距离，正如昨日我在自己的阳台上，而他们在棕榈丛中一般。我正打算走开，却听见他们活泼的箴言如小瀑布般倾泻而出。

是荷西开头朗诵。

“当天堂里的成排座椅上，只剩了冰与火，又有谁能够观赏宇宙的烟火施放？谁会想到，当第一只英勇的两栖类爬上岸边，它不只是爬上海岸的一小步，还是长足的跳跃，直到灵长类得以见到自己光荣演化的万花筒，起自最初那完全相同的一条路？宇宙大爆炸发生一百五十亿年之后，给它的掌声才终于响了起来。”

“或是我们应该先说这个。”安娜说，“有人竖起耳朵，张大眼睛：从火舌上端，从史前的浓汤，穿过洞穴，往上，往上到了水平面的大草原。”

“我没问题。可是我们是不是应该称之为‘史前如铅厚重的汤’呢？”

“为什么？汤怎么可能像铅一样呢？”

“这只是一种隐喻，就是很浓的意思。有一天竟有活着的生物爬上陆地，这种几率太低了。”

“这不会破坏它的韵律吗？”

“正好相反：‘史前如铅厚重的汤’……”

“好吧，我们再看。”

现在轮到荷西。显然他在决定之前停顿了一下，接着便念出来了：

“幻化万千的景致如迷雾升起，穿越云霭，划破迷离。尼安德塔人同父异母的兄弟锁紧双眉，心知在这灵长类的前额后方，游动着柔软的脑浆，演化的自动领航员，是蛋白质飨宴的安全气囊，于心灵与实物之间。”

这一回安娜不假思索便可回答，它早已键入仪式的演出之中。

“突破点在于四肢动物的大脑半球。这是物种宣布最新斩获之处。在温暖的脊椎动物的神经细胞之中，第一瓶香槟的木塞飞起。后现代的灵长类终得远眺全景。请别害怕：宇宙正以广角镜头观看自己。”

短短的暂停，我以为仪式就此结束，尤其是听到酒瓶开启的声音。但是荷西说：

“灵长类蓦然回首，在光年之外的夜里回溯反思，见到远亲谜样的尾巴。而今秘密之旅即将结束，当他终于醒悟，长长的旅途已至终点。你能做的，只是击节赞赏，运用物种为后代储存下来的四肢。”

“‘光年之外的夜里回溯反思’，”安娜重复说道，“这会不会太沉重了？”

“但是看进宇宙也就等于回头检视它的历史。”

“我们可以再回头来考虑这个。那么，我们可以接这个：‘从鱼、爬虫和小小糖般甜蜜的地鼠身上，潇洒的灵长类承继一双迷人的眼眸，拥有长远的视野。肉鳍鱼遥远的后代研究着如何穿越时空，飞向银河，心知自己的视觉花上几十亿年才臻至完美。水晶体由大分子琢磨润色。目光由高蛋白与氨基酸聚焦。’”

又轮到荷西：

“眼球上，创造与反思有所冲突。双向见识的眼球是神奇的旋转门，创造的灵在自己身上遇见被创造的灵。搜寻宇宙的眼，是宇宙自身的眼。”

接下来是几秒钟的静默。然后他说：“梅花还是方块？”

“当然是方块！这很明显。”

装满了两杯，我站了一会儿。当诗句不再，我尽可能安静地撤离。

我惊愕不已，不过同时也找到许多问题的答案，因为很明显，这些奇怪的格言是安娜与荷西在他们的阳台上拼凑起来的。他们的脸皮还很厚，因为我听见的那长篇大论显然有问题，我可以毫不迟疑地称之为智慧偷窃癖，遑论贱役我的心理。安娜与荷西的箴言开始近似于我自己对演化的看法，这项事实不太可能是巧合——不是在昨天的谈话之后，或是在我和荷西几个小时之前的简短交谈。自从我们的首次相遇，他们便在交叉检验我，基本上是在嘲笑我的每一个想法。

然而，还是有几个问题。“当然是方块！这很明显。”方块，当然，薇拉，不是梅花，也绝不是黑桃。但这是什么意思呢？这和纸牌又有什么关系？“小丑”和“小精灵”又是谁？

我也无法确定，这个下午的讨论会，或许不是刻意安排的定期演出，给任何一个在椰子树丛间鬼鬼祟祟的孤独行脚看。例如，说不定在我抵达他们的阳台背后几分钟之前，他们便预见我将抵达现场。然后是安娜。从我的记忆中走出来，安娜！

我决定要采取行动。首先回到我的茅屋，取出纸笔，坐在床边。我写下：“小丑愈接近自己的永恒灭绝，愈是清楚看见镜里的动物，在他醒转的每一个新的一天。悲戚的灵长类伤痛逾恒，在他的眼中寻不着妥协。眼前所见是着魔的鱼，变形的青蛙，残疾的蜥蜴。这是世界末日，他想着。这是演化长长的旅途，戛然而止。”

我大声念出来，突然有个出自帷幔的声音回道：

“我喜欢你写的‘残疾的蜥蜴’。”高登说。

“为什么？”

“这多少强调我们才是货真价实的。”

“胡说！你也一样是条着魔的鱼。”

“但我并没有残疾。我没有多出来一条脑回。我的神经系统正好够用，不多也不少。”

“好，那么我就要写‘直立的蜥蜴’。”

“我想你应该要坚持用‘残疾’，不只因为那些大脑里多余的脑回，也因为语言里的韵律。更别提它有多么贴切。”

“我还有另一个句子，”我说。我边写边念：

“小丑是天使抑郁不欢。致命错误得来血肉之躯。他只愿享有灵长类的片刻天时，却扯断身后的天梯。假若此时求救无门，他的生物时钟将会加速摆动，无从回归永恒。”

我抬头望着。

“浪漫而毫无意义，如果你要问我的话。”

“我才没问你。”

“假使没有永恒怎么办？”

“就是这点让我生气。也觉得悲哀。我是个悲戚的灵长类。”

“可是你假设有个天堂，天使可以转世，只是有一天发觉自己沦落于俗世之中，无法将自己拖回家。”

“我可以把这一句放进来吗？‘发觉自己沦落于俗世之中，无法将自己拖回家’？”

“当然不行。除了这个世界之外，不太可能有另一个世界，只有这个能够开展时空。”

“我知道！”我几乎要尖叫起来。“正是如此你才这么说的。但是我的明喻里有个含蓄的‘如果’，你瞧。我就像个抑郁寡欢的天使——而且唯其真有天使存在。你得想象有个苦闷的天使，失足落入血肉的穷途，猛然觉悟自己做了很不吉利而且逃遁无门的事，因为他找不到回归天堂的路。你看不出来这对一个天使来说，有多么的要命吗？他假设，在造物的自然秩序之中，他的存在没有终点。他总是在那里，而且在神谕之下，事实就是如此，世界没有完了的一天。但是这里出现了一个缺陷，一个错误——就像伊甸园的苹果造成了缺陷——现在天使终于明白，他的地位已经受到严重贬抑，因为，在一次的心脏病突发之下，他就被贬为一个生化天使，也就是，人，同时也是以蛋白质为基础的凡人机器，比较像是鱼或青蛙。他站在镜前，突然醒悟，为了一个愚蠢的错误，自己的价值不过和一只壁虎一样。”

“我说过了，我们从来不会抱怨自己的存在地位。”

“但是我会！”

“因为你的脑回太多了。”

“是的，是的。天使就没有。或许他在作为一个人类时，所拥有的理解能力，正好足够容纳有关宇宙的一些概念，只是他和人类截然不同，他永远存在。就是这里不一样，就是这里。从这个观点来看，天使拥有的理解恰到好处，是按照自己的宇宙地位量身定做的。就个人来说，如果我只是要飞到这里来度个假，我实在知道得太多。”

“你刚承认自己也不相信天使的存在，因此我实在看不出来有讨论天使理解能力的必要。”

我不予理会。

“我属于蝾螈家族，”我继续下去，“这和我在这里这么短暂的时间是互相违背的，而我却有多余的脑回。因此我在讨论的不是知识问题，而是一种情绪化的问题，遑论是个道德问题。面对着这么短暂的生命，我却有太多必须留下来，想到这点就觉得气愤而悲哀。实在太不公平。”

“或许你该好好利用自己分配到的时间做点别的事情，而不光是在那儿悲叹人生苦短？”

“想象你自己走上一趟孤独的旅程。”我说，“突然间，你应某些好人之邀，到了他们家里，不过只能作短暂的停留。同时，你知道你再也不会回到那个屋子，甚至到那个国家或城镇。”

“嗯，你还是可以坐下来，愉快地聊聊天。”

“当然。但我没有必要去知道这个房子的一切。我不用去知道所有的勺子和锅子在哪里，花园的大剪刀和床单在什么地方。我没有必要知道两个孩子在学校里功课如何，或是去年爸妈银婚纪念日的时候，请客人吃了什么。四处走走是不坏，我也不是说这样的热络好客有什么不好，但是如果介绍过屋子里的一切，从天花板到阁楼，还解释说你不过是来喝杯咖啡，那就太离谱了。”

“就像那两三条脑回。”

我没让它把话岔开。

“如果要待上几个月，那就大有不同，因为无疑他们是值得认识的好人。如果不是，我大概也不会去拜访他们，即使我并不明白，他们将尽情利用我的到访，去充实他们已然完美的生活。房屋也很完美，有地板下的暖气和全新的按摩浴缸。我得去赶飞机，我要到地球的另一边去。我坐立难安，因为我不久就得离开，计程车随时会到，而我将不再回来……你真的无法了解我在说些什么吗？”

“我终于开始知道，你知道得太多了。”

“太多？正是如此，这是我一路在说的。我的基因里，几乎有九十九个百分点和黑猩猩一样——我们的长寿程度基本上也是大同小异——但我认为你并不知道我所了解的一切有多少，然而我却明白自己必须舍弃这一切。例如，我可以说得出来，外太空有多么无垠，以及它如何分开成各个星系与星团，涡状星云与个别星星，有些是健康的星球，另有些则是发生热病的红色巨星，有白矮星和中子星，行星与小行星。我懂得太阳与月亮的一切，地球上生命的演化，通晓法老王和中国的朝代，世界上的国家和它们的人民，更别提我正在研究的植物与动物，运河与湖泊，河流与山径。我可以不须片刻停顿地告诉你几百个城市的名字，我可以告诉你几乎全世界的所有国家，我还知道每个国家的大概人口数。我深通不同文化的历史背景，他们的宗教和神话，还可以大略掌握他们语言的历史，尤其是在语源学上的关系，特别是印欧语系，但我也可以说一长串的阿拉伯话，还有中文和日文，遑论所有脑袋里的地形和人名。此外，我还有好几百个旧识，光是我自己那个小小的国家，我就可以在帽子落地的时间内，给你几千个我多少知道一点生平事迹的人名——对某些人的事略更是能够如数家珍。而我也没有必要将自己限制为挪威人，我们越来越像个地球村，不久村庄的幅员便将涵盖整个银河系。就另一个层次来说，有许多我真心喜欢的人，当然不只是喜欢的人，还有土地，想想那许多我了若指掌的所在，还有那些我最熟悉的地方，我可以分辨是否有人去砍倒了一棵树或是移动过一块石头。还有书，尤其是那么多教我认识生物圈和外太空的书，还有文学作品，透过它们，我见识到许多书中人物的生活，有时候他们对我更是别具意义。然后我没有音乐是活不下去的，我很不挑剔，从民谣和文艺复兴时期的音乐，从荀伯克到潘德瑞基，但我必须承认，我特别偏好浪漫音乐。别忘了，这个也可以在巴哈和葛路克的音乐里找到，更何况阿尔比诺尼。但是浪漫音乐在每一个时代都有，连柏拉图都提出警告，因为他相信悲伤会使人变得虚弱，尤其当你听到普契尼和马勒的音乐时，你就可以马上领悟到我想说的是什么，生命太过短暂，而人类被塑造的方式，表示他们将必须留下太多在身后。如果你听过马勒在《 大地之歌 》中的“告别”一节，你就可以体会我的感觉。希望你能够了解，我在谈的就是再见这一回事，真正的必须离去，别离的地点就在我储存一切的器官，而我却必须向这一切道别。”

我走向行李袋，将它打开取出琴酒瓶，凑到嘴边。这根本不值一提，因为我只会喝一小口，而且晚餐时候也快到了。

“你已经要开始了吗？”它说。

“开始？我觉得你的用语实在带着太多偏见。我喝一小口，因为我口渴，换句话说就是为了止渴，而你却说我在开始什么东西。”

“我只是担心这种喝酒的方式会让你的生命更加短暂，让你屋漏偏逢连夜雨。”

“有可能，我也可以看到其中的讽刺意味。但我在谈的并不是变老，而是永恒的问题，多活几年或少活几年根本无关紧要。”

“我很幸运不用去担心永恒的问题。”

“哼，我才不是这样！”我说。我抓起写好的笔记，冲出门外，将门重重关上。

我径直走向安娜与荷西的茅屋，只是我愈是接近，步伐愈是缓慢，那么当我经过他们的阳台时，如果带点运气，就可以显得毫不经意。我将纸折起来，塞在我后面的口袋里。

“来一杯白酒吗？”安娜大声喊叫。

“好啊，谢了。”

她从里面拿出椅子和杯子，待我们坐下注满酒杯，我假装自己在凝视着外头的棕榈树，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像在消化一句古老的箴言：

“小丑愈接近自己的永恒灭绝，愈是清楚看见镜里的动物，在他醒转的每一个新的一天。悲戚的灵长类伤痛逾恒，在他的眼中寻不着妥协。眼前所见是着魔的鱼、变形的青蛙、残疾的蜥蜴。这是世界末日，他想着。这是演化长长的旅途，戛然而止。”

你可以听见钉子落地的声音，阳台上寂然无声吓倒了我。我相信安娜与荷西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但是两人不发一语，直到安娜问我感觉酒的味道如何。

我原以为他们会有某种反应，因为我所说的，只不过是在听完他们过去几天的口头奇想剧之后，所作出的一种反应而已。但我们只是在原地坐了一刻，讨论斐济和几个其他比较普遍的主题。

我还记得自己曾经很担心，理论上，我所听见的安娜与荷西间的对话，就像我和高登的沟通方式一样。但是果真如此，问题就出来了，因为，为何安娜与荷西对我谈到的着魔的鱼和悲戚的灵长类没有任何评论？我们的角色已经突然完全互换。

或者他们觉得自己成为遭到偷听刺探的被害者，因为他们从来没打算让我了解他们之间的任何一句话？一对恋人在一道热带瀑布下裸泳，两人的互诉衷曲或许并不打算让第三者听到，当然也不能保证对听到的人有所反应。此外，他们受到激励而用比较诗歌的方式去对待我们所讨论的主题，我也不应该因此而觉得受到侮辱。

我得确定才行。我谢过他们的酒，一粒椰子从树上落下，我再度自言自语——大声到保证他们会听到：

“小丑是天使抑郁不欢。致命错误得来血肉之躯。他只愿享有灵长类的片刻天时，却扯断身后的天梯。假若此时求救无门，他的生物时钟将会加速摆动，无从回归永恒。”

再一次，绝然的静默，我感觉阳台上传来一阵尴尬的气氛。我没得到一点点反应，薇拉，连非口语的反应都没有。而且我应该附带一句，自从那天下午之后，便不再有下文。我在场的时刻，安娜与荷西不再有任何文句的往来。某样事物已然死去，无可挽回地死去，宛如失去天堂钥匙的天使。

我们一道走出棕榈丛。安娜带着她的相机，又开始按起快门。我也得帮他们照相，例如，站在椰子树下，树旁立着注意椰子掉落的警告标志。

除了郁闷的天使之外，人头和掉落的椰子都让我想到，要在网站上调出照片，伪造熟人的裸体照片是多么容易的事。但是我从来没见过一张安娜的照片。我可以完全确定，确定到我得自问，为何我会对一件自己根本记不起来的事情如此言之凿凿。

热带高峰会

晚餐时刻，当我们抵达餐厅时，几张小桌子已经被推在一起，并成一张大桌。前一天晚上，客人们刚用过晚餐不久，便各自寒暄相聚，我假设今天我们的餐厅主人想要从一开始便让我们全聚在一处。后来我才明白，这个不寻常的场地安排是史普克先生的点子，如乔肯·凯斯所说，马拉福植物园希望成为个人主义者避难所的标志。

我到得够早，正好来得及和那位英国人一道喝杯啤酒。我们谈到大洋洲的爬虫类，尤其是壁虎，因为约翰的房里也有几只。我没有提到那瓶琴酒的事，那是我和老板之间的秘密。不过我必须承认，我对他谈到一点有关奥斯陆的事，免不了也提到你我之间。我还说，我们在一场车祸中，失去了一个孩子。

那天一早，我打了个电话到沙拉满加的研讨会中心，确认我在与会名单之列，我忍不住告诉约翰，听说你也会到场。我只是不知道你是否留意到我也会去。约翰告诉我，几年前他的妻子在病魔缠身许久之后去世。她的名字是席拉，我的感觉是他深爱着她。我们都同意，人生并不好过。这位英国人在沉寂数年之后，现在又开始作笔记，打算着手准备另一部小说。我们因此而稍稍讨论了一般性的艺术文化，我坦承喜爱西班牙大师的作品，尤其是在布拉多的诸多典藏。他闻言睁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一件特别令他惊异的事。

我们一边闲聊，客人陆续进来。晚餐时刻，我的右手边坐着罗拉，左边则是依芙琳，桌首左方坐着比尔，约翰坐在我的对面，他的左边和罗拉相对的是马利欧，他的右手边则是安娜，其次是荷西。

我会尽量切中当晚的主题，直接深入重点。约翰在布丁上桌之前，敲敲玻璃杯，随意谈谈我们今晚的座位安排，说在这种热带的夜晚，经常会激发出罕见的智慧火花，更特别的是，很荣幸可以遇见我们所有的人，无论我们是远从欧洲、美国或澳洲而来。我们马拉福的女主人安吉拉·凯斯太太，也曾在偶然的机会里告诉他，连续两个晚上都是同一批客人坐在一起吃饭，这是几个月以来的第一次；通常都是有人在白天里来了又去。此外，这也是这位英国先生今晚的目的——他相信桌上的人虽各有特色，也都有一些共同点，是的，如果可以用数学方式来说的话，就是最小公分母。简言之：他已经和我们每个人大略谈过，因此明白，我们都对某一件事情格外感兴趣，只是方式不同，他决定称之为现代人的两难之局，这一点我们在前一天晚上的谈话中已显示出来，他希望我们今晚的讨论内容会比昨晚集中，而即使这项集会并不正式，有个主席在场还是可能有所帮助。然后他一一表列我们各自名姓，过程稍显困难，不过目的是要将我们塑造成一种各色人性的代表，在一片浩瀚的星空之下赴约。

当晚的会议于是正式展开，约翰将它命名为“热带高峰会”。然后他开始了如下演说，这必然是他苦思良久的成果：

“当我们初遇他人，无论是在专业的研讨会或是在南太平洋的一座小岛，多少总会报上名来，说说自己的居住地，或许还会提供一点其他的讯息，尤其是，如果你们要相聚好几天的话。也许你会说说自己的婚姻状况，你将前往的国家或城市。你有可能会发现彼此有共同的旧识，共通的兴趣，或是一些共有的问题，像有个醋坛子配偶或肢体上的障碍，罕见的恐惧症，或是新亡的父母。很好！”

我环顾全桌，大多数客人一眼望去都像个活生生的问号。罗拉今晚穿了一件黑色上衣，长期磨损的半截牛仔裤，将一只手放在我的手臂上悄声道：“他真是个小丑。”

“很好！”英国人重复一句，“像这样的自我介绍方式，基本要求就是，此人希望夸耀自己，以取得最大利益，无论是性、地位、经济事务、社交联系或是特殊的成就与技能。而它的精妙之处并非揭示对自己最有利的层面，而在以最不着痕迹的方式，以伪装或最不经意的障眼法做到这点。因为人并不是单纯的群居动物，他是最虚荣的生物，我假设，他比任何其他的脊椎动物都要来得虚荣。我们会说，你看我有多棒、多聪明。我希望你明白，我并不只是人群中的一员。我有两个成年儿子，你知道，两人都上了大学，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女儿想去当演员或艺术家。哦，真的啊，我女儿最近才嫁给利物浦市长的儿子，他对她简直奉若神明。你还可以看到，我的样子也不错啊！哦，对了，我们的名字和那家钢铁工厂一样，那是我的曾祖父，你知道的。嗯，最近我才研究过德希达，而且过去几天我床边的茶几上都摆着尚·布希亚的一本书。然后就是艺术；事实上我们房里有个小小的莫奈，客厅里有米罗，事实上，我们刚在壁炉挂了一个巴洛克时代的镜子——”

他打断自己的话，叫道：“好啊！很好！”

我再度眼望四方，发觉有好几个人也和我一样在四面张望，因为当时还没有人知道他的目的何在。至少这是我的想法，虽然后来我曾怀疑他是否有个共犯。

“真热！”比尔宣布，“也许我们该叫几瓶白酒？或是我该开点香槟呢？”

可是约翰继续他的演说。

“除了这一切，除了所有的装扮与晚宴、粉饼和领带夹、银行支票和壁炉上的巴洛克时代的镜子——除了这些社交上的装模作样——我们也许还有二十年或十年，或是最多几十年的生命在这个星球上。而因为如此，是的，因为如此，某些存在的观点和我们颇多冲突，虽然我们很少提它。因此我建议在今天晚上，我们试着将自己的许多恣意的兴趣和活动留在脑后，专注在那些真正影响到每一个人的问题上。”

当时，由于我正忆起前一天夜里我和高登谈到的事，因此我提出：“比方说，宇宙。”

我只是在喃喃自语，但是约翰询问道：“那位先生说什么？”

“比方说，宇宙。”

“好极，妙极。所以现在有人提议今晚的谈话重点是宇宙。因此我们将政党政治搁在一边，琳达·崔普和莫妮卡·莱温斯基也都别提，只是我从来不能理解，像这样大的丑闻会出自于一根哈瓦纳雪茄的好色潜能——不过这样就够了，太够了。我们，我的意思是我们之中的每一个人，都不只是一个人造社群的产物。我们也都相信，在一片深沉谜样的天空里，充满了星星和银河，即使我们自己的卫星都发觉，无法判别一根被禁的古巴雪茄和一根无害的巴西雪茄之间有何不同。”

我感觉到一片紧张的气氛在桌边骚动。安娜与荷西已经完全投入，虽然他们也可能是组织委员会的一员。现在罗拉已经开始被吸引进来，虽然她在几分钟之前将约翰贴了个小丑的标签。另一方面，马克和马利欧则是扮演着默认的角色，而依芙琳在西雅图研读药学，则直接表明自己对太空一无所知，很可能会退席。比尔看起来完全无动于衷；即使约翰在谈话时，他曾唤来一位左耳戴花的男子，点了某种食物。至于我，我将自己抛入这个情境，进入马拉福植物园，为了这个大问题，也为了小小的个人主义。

约翰开始为这场聚会暖身，问我们，有多少人相信其他的星球上也有生命。由于依芙琳对此问题不愿表态，于是一行人被分成相同数目的两边，约翰已经要为这天晚上的讨论作出第一个结语。

“不同凡响！我必须说，我对在座各位的判断万分敬服。关于宇宙的本质，我提出一个最基础的问题，才几分钟之后，我已经得到四个完全正确的答案。虽然另外四个完全不对，荒诞无稽。”

“那么你知道答案啰，是吗？”这是马利欧的评语。

主席不理会他，继续说道：

“因为宇宙如果不是有生命，就是没有。没有第三个答案！当然，光是想到外太空有些生命在蠕动着，就会让我们的头皮发麻。但是也有可能生命只存在于我们的星球，只不过这个答案也一样难以接受；光是思考这点，便足以令我们头痛万分。因此很明显，在座有四个人给了绝对正确的答案。换句话说，这个谜题的答案并不见得那么复杂。”

“你还没说我们哪一边的答案正确！”马利欧悻悻然说。

“这一点都不重要。”约翰强调，“据我所知，针对外太空生命的问题，本桌有四个人确实给了正确答案，这是了不起的成就。”

就在这时候我无耻地抢先偷跑。

“外太空当然有生物。”我说，“宇宙里大概有一千亿个银河系，每一个银河系都有一千亿颗恒星。如果我们单独存在的话，未免也太浪费空间。”

“这个想法很有意思。”约翰回道。

“为什么？”

“昨晚你还非常强调在大自然运行的过程里，应该没有任何意图。”

“我还是一样的想法。”我很肯定。

他不理我：“而你说，如果孤孤单单地在这里，就未免太浪费空间……”

我点点头，因为我还看不出自己思维的破绽。但是陷阱来了，薇拉，因为他逮到我：“那么或许你可以告诉我们，是谁在浪费，或不浪费空间？”

我只能忍气吞声，承认他抓到我前后不一。同时，我突然想到，那些最常用“浪费空间”这种论调来支持宇宙充满生命论的人，通常也最激烈否认自然运作的过程有任何较深刻的用意。但是如果地球生命的创造只不过是一场疯狂的巧合，那么要将这场疯狂的巧合当成是宇宙运作的原理，就显得更是不合理。

约翰继续厘清几个其他关于宇宙的问题，而且这些问题总是会把全桌分为两个阵营。他想知道，宇宙的能量是否永远存在，如果答案为否，我们就得判定它是完全自己进化完成，或是来自某些内在或外在的创造力量。然后他想了解，宇宙是否将继续往外扩散，或者如果质量太大而将再度聚合在一起，以至造成无限个新的大爆炸，而形成新的宇宙群。他试着发掘，是否有任何超自然的意识，或是物质宇宙就是唯一的存在。然后他想知道，我们是否认为人类即使在脑死之后，还是有灵魂留了下来，或是大自然的一切都是同样地有如昙花一现。他问，是否有任何超感觉的现象，或是每一个所谓超感觉的现象都是完全绝然的幻想，不过是现代人以神秘的观点，甚至认为万物皆有灵的观点来看待世界的遗迹残骸？他很小心地全场附注，与会人士分为泾渭分明的两个阵营，同时不断提醒我们，在场至少有些人提出了正确的答案，因为我们的意见从来没有一次是一致的。

“非此即彼！”约翰·史普克用他那清脆的牛津英文拍板定案，接着将他那本体论的二次方程式用一句拉丁文作结：没有第三个答案！

不久之后，左耳上戴着花朵的男子将两瓶香槟放在桌上，完成比尔的要求，现在谈话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约翰想要全桌轮流，让每一个人都可以简述自己的生命哲学为何。现在我们都产生了兴趣；连依芙琳都乐意加入。

荷西抓住机会先起头，他发表的意见，是我可以安全地称之为以人类为宇宙中心的观点。他就是相信，如果要创造人类，宇宙不能比现在小，结构也不能有太大的差别。他所作出来的结论总是远远超过提出来的论点，而显得过于武断，但他提醒我们，人类的大脑或许是全宇宙最复杂的物质，基本上比中子星与黑洞更难了解。此外，大脑里的原子曾有一度在完全燃烧的星星上闷烧，而如果宇宙不是这样的规模，就无法创造恒星与行星，或是微生物有机体。举例来说，即使如木星那样“缺乏智慧的”行星，都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好让我们能够坐在这个地方理性地进行讨论。地球如果不是拥有强大的重力磁场，将持续不断遭到流星与小行星的轰炸，但是木星就像个吸尘器一样，将混乱的力量隔绝在外，否则地球就不可能培养出生物圈，以及最终的人类意识。他的描述方式让我想到，在古早的斐济社会里，酋长总喜欢和喂蚊人走得很近。如果地球是酋长，彗星是成群的蚊子，那么木星就是喂蚊人。不过我们也不能忘记，这么多年来，木星也造成几次严重的蚊灾。根据荷西的说法，只要一次，它基本上就可能终结地球上的所有生命。

“给我一个活的星球！”他慷慨激昂地发表演说，“地球很可能是唯一的一个，当然，不能有一道力量决定不要浪费空间。只是我们可以理解，宇宙的存在，正好足够创造出一个这样的意识，让它有能力提出这类的理论。要创造像这么复杂的人脑也很花时间，并不只是七天的问题。宇宙大爆炸发生一百五十亿年之后，给它的掌声才终于响了起来。”

比尔认为，科学迟早会揭露所有物质和宇宙的秘密，马克说，会有越来越多的基础科学得到跨国公司的经费补助，而依芙琳对耶稣则是有无法动摇的信仰，认为他是人类和宇宙的救世主。

然后轮到罗拉。罗拉坦承，她对生命的看法，有一大部分是得自于印度哲学，尤其是吠陀哲学，印度六大学派之一，或比较正确的说法是keval-advaita，这是印度哲学家商羯罗所创的名词，此人在第九世纪早期，居住在印度。罗拉说，“keval-advaita”的意思是“绝无二元论”。她继续宣称，只有一种实境，即印度人所谓的婆罗门或是大圣门，意指世界的灵魂，或按照字面上的意思：“伟大的灵魂”。婆罗门是永恒的，无法分割，也非关物质。因此所有约翰提出来的问题都有一个答案，也只有一个答案，因为婆罗门就是他所有问题的答案。

“鬼扯，罗拉！”比尔叹息着，这个人刚提出一个近乎天真的科学乐观论。

但是罗拉不愿自己因遭到打击而偏离方向。她解释道，世间万物都只是一片虚幻的假象。这个幻象就是我们的日常生活，显示这个世界的多重面貌，她说，这就是一个数千年来印度人称之为玛雅的幻象。因为实境并非外在可见或物质的世界。那只是个迷离梦境，对那些迷误其中的众生来说显得很真切，但是对智者来说，只有婆罗门（ 或是世界的灵魂 ）才是真实的。人类的灵魂也就是婆罗门，唯有我们觉悟，俗世的幻象才会消失，那么灵魂就会变成婆罗门。事实上原本就是如此，只是我们无法了悟。

“我猜我们大家会希望真是如此。”约翰说，“外在世界并不存在，一切变化都只是幻影。”

罗拉不上钩。她玩弄着乌黑的发辫，环顾全桌，顽皮地笑着，边仔细解释。

“你做梦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多重现实的一部分，以为自己处于外在世界之中。但是在这虚幻的梦境里，一切都是你自己的灵魂所制造出来的产品，那就是你自己的灵魂，此外无他。问题是，在你醒转之前，你不会明白这点，而梦醒之后，一切不复存在。现在它已经剥离所有的假面，浮现的就是真实的一切，就是你自己。”

“我对这种理论比较陌生。”我们的主席承认，“只是它很难理解，而且是一种激进的理论，几乎不可能作出反证……”

他考虑片刻，然后说：“你真的是说‘玛雅’吗？”

她点点头，然后这个英国人把头转向安娜，后者坐在他的右侧。我注意到她俯首静坐着，同时荷西用手环抱着她，将她拉近自己。

“我们相信，目前坐在桌边的，是九条灵魂，”罗拉指出，“这是因为玛雅。事实上我们都是一个灵魂的许多面，是玛雅幻境让我们认为别人和我们不同。因此我们没有必要害怕死亡。没有什么东西会死。当我们死去，唯一消失的，就是幻想着我们远离了这个世界。正如我们相信，我们的梦境并非自己灵魂的一部分。”

约翰感谢罗拉的贡献，现在轮到马利欧。

“我是天主教徒。”就这么一句话，然后挥挥手表示无话可说。

但是约翰并不愿轻易放过他，终于这位单独出游的游艇手也开始发表议论。

“你们都坐在这里快活地谈论自己看见了什么，事实上你们是两眼全盲的。你们说你们看见了所有的星星与银河系，你们看见地球上生命的进化，你们说你们可以看见基因物质。你们看见混乱中升起的秩序，你们甚至吹嘘自己可以回头看见创世的时刻。然后你们的结论是你们否定上帝的存在！真了不起！”

他不再开口，约翰设法让他继续发表意见，马利欧暂停片刻之后说：“我们现在哪里都去了，却没有真正瞥见一个神祇。上帝不在圣母峰上等我们。没有人在月球表面上备好餐桌。我们甚至没用无线电和圣灵取得联系。但是如果我们玩的是捉迷藏的游戏，我们就是在捉迷藏。我的意思是：谁抱持最天真的世界哲学？神学家？还是还原主义者？”

依芙琳拍拍手，他继续，不久便开始畅谈这个主题。他说早年他是个物理老师，现在他还是努力阅读有关此一主题的期刊与书籍，好让自己不至落后。

“很久以前我们就看穿了生物圈。一切都是大分子，是蛋白质。不仅如此，它只不过是氨基酸调出来的鸡尾酒。太空也不值一提，只是因为大爆炸而一切从此开始，没什么神秘的，多普勒效应，宇宙中的辐射，弯曲的宇宙，或是任何上方的一切。它就叫做物理，或是理论物理。然后剩下来的就是意识，虽然在煮干了之后，除了创世的一切之外，没有任何一点值得思考。而就连这个也都被胡乱铺陈在一起，不是原子就是中子。连这个也是。结果哲学就可以休个长假了，因为再也没有谜题值得猜想。也许科学可以停下脚步想一想？也许是科学走到了穷途末路。现在我们唯一担心的是这个世界本身（ 当我说‘我们’时，我该附带一句，我们其实是极少的少数 ）。但是只要给我们几个比较复杂深刻的论点，我们就不会再提出问题。”

依芙琳再度击掌称是，荷西和比尔则是点了点头。

马利欧之后轮到约翰。

“我已经利用机会表明，我相信我们提出的这些大问题都有简单的答案。困难之处在于，要在它们之间作出选择并不容易。我还试着要指出，宇宙问题比较适合团体游戏，而不是科学分析。科学给了我们演化论、相对论、量子力学，以及最后但并非最不重要的、充满魅力的大爆炸理论。好，很好！这一切都很好。问题是，自然科学是否已经快要走到尽头。虽然我们就快要完成基因组合图谱，却还是无法让我们变得更有智慧。我们几乎可以肯定图谱本身可以更强化生物科技，也可以帮助治疗一些疾病，但它还是无法显示意识为何物，以及它为何存在。而我们可以就这样继续下去。在几千亿光年之外的银河系之中，是否有生物存在？我们永远不会知道答案，因为距离实在太过遥远。虽然我们不断在扩大我们对宇宙进化的了解，却永远无法提出一个科学性的答案，说明宇宙是什么。但是让我向罗拉借个意象，她将外在世界比喻为一场梦。这种比喻再妙不过。假如这个世界是场梦，而科学却试着要用真正的材料去分析这场梦境、试着去测量梦的一端到另一端的距离是多少。我们大家也都同意，当我们看向宇宙的外围，当我们回头看到大爆炸，即使我们谈的是一体的两面，时空还是会站不住脚，因为当我们愈是深入地观看宇宙，我们便愈要回头检视它的历史。因此，我们尽可能尝试着透过梦境去寻找我们的路。很好，无懈可击。但是我们无法走出梦境。我们永远无法从外头看它。我们用自己的头去撞击梦境的远端，就像一个自闭症患者在拿头撞墙一样。”

我帮罗拉多倒了一点香槟。

“你认为我们根本不可能更进一步了解自己所居住的这个世界？”我问。

他摇摇头。

“正好相反。我对人类的直觉有绝对的信心。但是如果我们想要解开宇宙的谜，也许该用精神方式去寻找，因为说不定这个谜团早就已经解开了。如果有人发现，宇宙谜团的解答出现在一些古希腊文、古拉丁文或印度的经文里，我丝毫不感到讶异。答案也不见得必定很复杂，也许只是十到二十个字之间。就像我肯定罗拉的玛雅理论可以浓缩成短短的几句话。今晚我们有一系列只有两种答案的问题，大家都提出了明确的答案。我可以肯定没有任何科学工具能够评估我们的哪些答案是正确或哪些答案简直无可救药。但是你的意见如何呢，安娜？”

轮到她了。她凝望着热带的夜晚，不一会儿她坐正果断地说：“在我们眼前的现实之外，有另一个实境。当我死去，我并未死去。你们都相信我已亡故，但我其实还活着。不久我们就会在另一个地方相会。”

这些话预报了宴会的终了。对谈的要旨已经完全走调。一种灵异的感觉弥漫全桌，同时我看见荷西的眼里落下一滴眼泪，我相信自己绝非唯一看见的人。安娜继续说道：“你以为你在参加一场丧礼，事实上是在见证一次新生……”

现在安娜注视着我。

“除了这个世界之外还有别的，”她坚称，“我们只是在转化中的游荡精灵。”

“别再说了，”荷西用西班牙文悄悄地道，“你不用再多说了。”

安娜发言时，人人的眼睛都紧紧盯着她的脸。就在这时候，薇拉，就是这个时刻，发生了一件事，才让我谈了这么多马拉福植物园热带高峰会的经过。

“我们只是在转化中的游荡精灵，”主席重复说了一句。说完他将一只手指放在安娜的前额，说：“而这个精灵的名字，就叫做玛雅。”

荷西着急地摇摇头，用一只手臂环护着安娜。显然最后一句话引起了他的不悦，或者只是因为他不喜欢那位英国人用食指碰触安娜？我发觉他的反应很难理解。

“我想这已经够了！”他说。

约翰咬咬下唇，有如他蓦然发现未免太过粗心。即使如此，他急促地望了安娜一眼，像是半对着自己说：“而且有个杰作在此。”

荷西的反应是将安娜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多谢了！”他说，“真是够了！”

“我们走！”他用西班牙文向安娜说。

说完他们便消失在棕榈丛中。那是当晚我们最后一次见到这对西班牙人，不过这时候已过了午夜。

我想大家静默了大概有整整一分钟。我们只是静坐当地，猜测约翰与荷西之间到底有何过节。比尔首先打破沉默。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他露齿微笑着，“我想在这个星球上，有大概六十亿个喋喋不休的人，而我们在这里也不过待上八九十年。你可以看到很多好笑的事来嚼舌，还有一大堆废话。”

罗拉缓缓从椅子上站起，离开她的座位。旁边有张小桌子放了一壶冰水。她拿了起来，走到美国人身后，然后她把一整壶的水和冰块，全倒在他的头上。

他坐在那儿僵直了两秒钟，一根肌肉都没动。然后他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攫住罗拉的左手，将她拉近自己，打了起来。

在此之前，我多少有点同情他，但是此刻他虽谈不上是在毒打罗拉，比较像是用巴掌在打她，我却也必须和他划清界限。显然这位美国人已经引起每个人的不满，就算看着那两个空着的酒瓶也没用。罗拉只是静静走回桌边，一言不发地坐在我身旁。

约翰开始感谢我们给了他另一个愉快的夜晚，他附带说道：“明天我们可以不用这么夸张。”

比尔离座，马克与依芙琳亦然——我想这两位美国青年几乎是逃离现场，生怕还会有更多斗殴的情事发生。马利欧甚至在罗拉倾倒她那一壶冰水之前便已告辞。

我把手放在罗拉的左边脸颊上。

“痛吗？”我问。

她摇摇头。

“看起来不怎么舒服。”

她说：“你得学会如何有所失，法兰克。”

“什么？”

“但是比起你所得到的，你的损失根本一文不值。”

从桌上的烛光里，我凝视着一只褐色的眼睛。在黑色的背景之下，一点微弱的绿挣扎着，不愿褐色占了上风。

“我得到了什么？”

“你得到全世界。”

“全世界？”我跟着说了一遍。

她点点头。

“你的损失或许显得非常严重，但它不过是个夸张的幻影。”

“自己，你的意思是……不过是个幻影？”

“只有那较小的自己。只有幻想中的自己。它其实就像已经失去了一样。但是你得到较大的自己了吗？”

我听见有人在黑暗中接近，下一刻就是一壶水倒在我们头上。我不相信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纯属意外。在我们有时间思考之前，做这件事的人已然消失。

“那个白痴！”罗拉说，流泄着轻蔑。

我站起来甩甩头。我的衬衫全湿。罗拉的上衣也是，当我看见它多么贴近她的身体时，觉得一阵迷惘。

“好吧，也许我们也该睡觉去了。”我说。

她往上用她的绿眼瞧着我：“你肯定吗？”

“相当肯定。”我说。

一直到我们分手离去，我才明白，她的问题原来是个邀约。

那天晚上我几乎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找高登。它是个绝佳的谈心对象，或许它是对的，在夜里睡觉以前，我实在不需要给自己灌那么多琴酒。

它在我床边茶几右上方的大镜子上，我一进来关上身后的门，便听见它从镜子一端嗖地爬到另一端。我当然无法完全确定那就是高登，而且我房里当然会有好几只壁虎，同时我也不是那么想要从头开始再对另一只壁虎自我介绍。但是一开灯我便认出了它。我总是有种特别的天分，很能识别脊椎动物的个别特色，当然壁虎和人类一样有特色。它们有特色的程度至少和我们相同。我觉得我们这位世界野生动物基金会的代表至少可以支持这点。除此之外，高登是个巨大的壁虎，它一定是同类之中最大的一只。

“好了，我要直接上床睡觉。”我作此宣布，“我这么说，免得如果我不愿陪你谈上半夜，你会觉得是我看你不顺眼。”

我打开旅行袋，转动琴酒瓶盖。我喝了一大口，大得足以保证我会睡着。

“我觉得很难相信，老实说。”高登说。

“啊？”

“你现在就要睡觉？我敢打赌你会再喝一点。”

“我完全没有这种计划。”

“晚上玩得愉快吗？”

“我不想谈。如果我开始谈起来，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闭上嘴巴，那就会像昨天一样。如果你知道我的意思的话。”

“我只是问你晚上玩得愉快吗？”

“罗拉是个泛神论者，”我说，“她是个极端的一元论者，我几乎可以称之为粗糙的一元论者。”

“换句话说，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她不会像某些其他人一样处于半睡眠状态而毁了自己。而且我肯定她也不会用琴酒来清洗自己的牙齿。”

“然后她谈到玛雅。我以前听过这个，所以不需要再听一场演讲。”

“玛雅是这个世界的幻影。”高登说，“可怜的自我觉得人生是片苦海，它与伟大的自我分开，以为只有几个月或几年可活，因此招来一个痛苦的幻影。它也是中美洲一个民族的名字，不过那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我说我不需要进一步的解释。但是当那个英国人把手指放到安娜的头上，好像要揭露真实的她，荷西的反应很奇怪。‘这个精灵的名字，就叫做玛雅。’他说，然后喃喃说着什么‘杰作’之类的。他的话很奇怪，非常奇怪。但她的反应也很怪异，像是她无法忍受被人家直接叫出名字来。”

“玛雅紧紧抓住了某些人，因此要被唤醒是很痛苦的。就有点像是从噩梦中醒来。”

“胡扯。你根本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你根本也不在现场。”

“我无所不在，小法兰克。一切都只有我。”

“我能拜托你不要再胡说八道了吗？”

“我只是在提出全宇宙最简单而且最明显的陈述。”

“那是什么？”

“只有一个世界。”

“好，我听到了。只有一个世界。”

“那就是你。”

“天哪，你给我闭嘴！”

“你必须破除对自己的束缚，先生。试着从你自己的中心往上看——向外，向外看到你自己的本质，进入牢不可破的神奇实境。”

“我在努力。”

“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南半球的一个棕榈树林。”

“那就是你。”

“现在我看见安娜从波马瀑布的泡沫浴里，赤裸着身子走出来。”

“那就是你。”

“我认得她的头，但不认识她的身体。”

“注意力集中起来。”

“我看见一个活着的星球。”

“那就是你。”

“然后我看见一个不可思议的宇宙，里面有几亿个银河和星云。”

“那都是你。”

“但是当我看进宇宙，我也在看着它的历史。我真的是在研究一个进行了几十亿年的活动。就在此刻我看见很多星星，很久以前就变成了红色的巨星或超级新星。有些已经变成白矮星、愤怒的中子星和黑洞。”

“你在看着自己的过去。那就是所谓的回忆。你试着记起自己已然忘却的事。不过那是你，一切都是。”

“我看见一团混乱的卫星与行星，小行星和流星。”

“那都是你。因为只有一个实境。”

“是的，我已经说过我同意这句话。”

“只有一种世界物质，只有一种物体。”

“那就是我？”

“是你。”

“那么我一点也不弱啰？”

“只要你了解这点。只要你能捐弃自我。”

“是啊，一点也没错。那又为什么会这么的困难？”

“因为你不愿放弃自己的小我。”

“即使最简单的道理都是知易行难。比方说，结束你的性命。”

“你没那么原始。”

“原始？”

“这有个前提，就是你还有个自我可以失去。”

“完全正确。但诡谲的是，我可能会因为纯粹担心死得太慢而自杀。有时候小孩吃块巧克力是因为怕别人先吃了它。但是我们已经走过这一段。你可以在受到攻击的时候自己断掉尾巴，我却没有办法切除我自己那两三个脑回。我不能为了一个宇宙的谜团，而到医院去挂号，要求做个前脑叶切除手术。”

“无论如何这还是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你走回头路，然后你再也没有机会醒来。我想你会需要你所有的脑皮质来应付整个过程。”

“这竟然从你的口中说出来，岂不是太荒唐了？”

“就某个层面来说，你必须死去。你必须做出这个勇敢的举动。”

“你刚才不是说这解决不了问题吗？”

“但你只要象征性地死去就可以。不是你真的死了。必须消失的是那个被过度吹捧的‘我’的概念。”

“我被你这些代名词的用法搞混了。”

“很可能。或许我们需要个新的代名词。”

“有何建议吗？”

“你一定听过一个名为‘皇室复数’的代名词。”

“当然，那是国王或皇帝在称他高贵的自己为‘我们’，谓之皇室的我们。”

“我想我们也需要一个皇室的我。”

“那要做什么用？”

“当你说‘我’，你只是执著于一个自我的概念，这无论如何都是错的。”

“现在你开始在绕圈圈了。”

“但是想想这个星球为一体，整个宇宙也是，其中这个星球是一个有机的部位。”

“我在努力。”

“你想到所有存在的一切。”

“我在想着所有存在的一切。”

“还有所有的银河，一百五十亿年前爆发出来的一切。”

“一切，是的。”

“现在说‘我’。”

“我。”

“有点困难吗？”

“一点点。但也满有趣的。”

“想想所有存在着的一切，然后大声对着自己说：‘这就是我！’”

“这就是我……”

“有没有一点解放的感觉？”

“有一点。”

“那是因为你用了新的代名词‘皇室单数’。”

“是吗？”

“我想你的火候快到了，法兰克。”

“什么意思？我很感激你给我上了这一课，如此而已。”

“我想你可以做到像我这样。换句话说，就是得救了，完全从本体论的神经官能症中解放出来。”

“不，不可能。你看起来有点笨。”

我再度打开行李袋，从琴酒瓶里喝了很健康的一口。我知道它会很卑鄙地批评我一句，片刻之后它说：“你得承认你其实不太了解自己。”

“那得看你现在用的代名词是哪一个。”

“不久以前你才说要上床，绝对不再碰一点酒。”

“然后你就开始说话，而且你也几乎骗倒我了。你差点让我觉得很想当一只壁虎。”

“你听到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我说你开始在说话。”

“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听见自己用的是哪一个代名词？是谁开始说话的？”

真是阴险。它又让我栽了一次。其实是我自己在接话找话，说个不停。

“所以你对自己的认识太少，”它说，“而且你很难判别自己真正要的是什么。”

“我承认自己有些微不足道的弱点。”我很坦白。

我觉得这种不打自招不会有什么危险。当一切都已经说完做完，就没有什么值得隐瞒，没有什么不能让壁虎知道。

“但是还有别的。”

“都说出来吧！”

“你会自言自语。”

“这要你来提醒吗？”

“你在咬着自己的尾巴打转，法兰克。我建议你立刻自绝尾巴。”

“好，你可以闭嘴了！”

“你在自言自语。”

“什么？”

“世界精灵也会这么做。”

“什么？”

“世界精灵会自言自语。因为世界精灵只有一个。”

“这个世界精灵的名字又是什么？”

“你自己。”

我坐在那儿琢磨着它的话。

“下一辈子我想我会去研究文法。”我说，“这个博士论文的题目如何：‘认同与本体论之地位。全新代名词寡人的尝试性分析’。”

“很出色，依我的看法。只有在这个时候语言学才能到达一个积极有用的阶段。其他所有的代名词就是单纯的玛雅。”

“安娜就是玛雅。”

“是的，她也是。”

“因为她会自言自语。”

“那么，比方说，纪元前四世纪是谁在说话？”

“刚开始是苏格拉底和他的徒弟们，”我说，“然后是柏拉图和他的学生，接下来则是亚里士多德和西奥弗拉斯特斯。后者无疑曾和一位‘半指’壁虎在希腊的雷伯斯岛上有过一些精彩的对话……”

“你真相信如此吗？”

“你当然不会坚持说历史也一样是幻影吧？”

“历史是世界精灵在自言自语。它的做法当然是比较古色古香的，虽然当时它有点迷糊。它刚刚开始清醒过来。”

“他们在雅典的市场上四处行走。苏格拉底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后来被判死刑，只因为他在追寻真理。他的朋友围在他身边哭泣。你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吗？”

“我从来没说世界精灵永远都能够心情宁定。我也没说它永远都很快乐。”

“什么废话。”

“那么就再往前回溯一点。一亿年前，是谁在市场上集会的？”

“你清楚得很。是恐龙。”

“你能说得出来它们的名字吗？”

“当然。没错，一大卡车的名字。”

“我们来听听看。”

“你是说种、属，还是科？”

“都不是，你疯了吗？我是说你叫得出来它们各自的名字吗？”

“不能。那是史前时代。”

“这还是不相干，它们只是世界精灵的一个小小的前锋。那是在玛雅的概念完全上场之前，在那两三个多余的脑回之前，因此更早于人类心理上的迷惑，以为真的有个你和一个我。在那个时代，世界精灵有如完璧而未遭分割，一切都是婆罗门。”

“恐龙是婆罗门。它们不会被玛雅迷昏头吗？”

“是的，这就是我的意思。”

“今天它们变成了壳牌石油公司和泰斯科石油公司。那些无名的四肢动物已经度过完整的循环，它们是世界精灵的黑色血液。你想过这点吗？你是否想过，那些四处驱动的车子，在它们的油箱里载着白垩纪的血？”

“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还原主义者，法兰克。但是你还是谈到一个相同的重点。”

“少来了！我也想追根究底啊！”

“四亿年前，如果你就在这个星球上，你就会因为你那多余的脑回而苦于虚假的幻影，觉得爬虫类是一群独立的个体。你会认为它们之中，最大的一只是超级的自我怪兽。”

“我是很重视个体，这是真的。至于怪兽什么的，那可是你自己的说法。”

“但是现在它们已经化为一大池的油田。现在它们是壳牌和泰斯科。一公升七十便士，先生！”

“那是我的句子。”

“而完全一样的命运在等着你。一公升七十便士。”

“我知道。如果我没办法回复神智，以另一种方式来看待事物的话。”

“是的，如果你不这么做的话。”

“我的时候不多。我不属于这里。我是个过度转世的天使，苦闷得很。”

我再度走回我的旅行袋。

“不过，”我说，“但愿明天是崭新的一天。”

我举起酒瓶，狠狠喝了两大口。这回我很慷慨，丝毫没有良心不安的感觉。经过高登开启的万花筒，我已经不再有任何选择。无论如何，一点小小的宿醉，比起几百万年几亿年又算得了什么？经过一夜复杂的回顾，那唯一可能的避难所已经睡熟。然后新的一天来临，有没有宿醉都一样。

我已经准备好要挨一顿骂。但它只是说：“我很失望，法兰克。我是说，你很失望。你对自己觉得很失望。”

“所以我们就是必须有点失望。然后责任分两半。”

“你说你要直接上床。而且你还说绝不会再碰那个酒瓶。”

“是的，完全正确。而你说你不太相信我的话。”

“我还是很失望。”

“好吧，这话反正很容易说。如果你未曾经历过度放纵的诱惑，也没有任何机会接近它们，那你要当个清教徒可容易得很。你不是那个为大爆炸命名的人。你不是注定要用一个过度成长的神经元结节去量测宇宙光年的人。你不是那个觉得宇宙的距离压在你的大脑上，就像个骆驼要挤过针眼一样的人。”

我脱下衬衫躺在床上。然后我说：“你觉得如果我在天堂里，把所有的银河卖掉，和穷人分享我的收益的话，我会觉得比较充实吗？”

“我不知道。”它说，“但是要一个后现代的灵长类向这个世界说再见，其困难程度，大概也不会低于犹太教的教士解救世界吧！”

“好了，就这样了。废话连篇……现在我要睡了。”

“但你绝对无法完全睡着。”

“我想我会的。我只想大概喝个四大口，但是今晚我喝了舒服的八大口，这应该会够的。”

“我的意思是，即使你睡着了，我还是醒着。”

“请便。”

“所以你并没有全部睡着。”

“呸！”

“因为没有什么‘我’和‘你’。我们只有一个。”

“早餐时候叫醒我，好吗？”

“好的，先生。但事实上你是自己叫醒自己的。”

说完这句话它疾冲过镜子，爬上墙，到我枕头上方的天花板上。

“现在又怎么了？”我问。

“不是要我叫醒你吃早餐吗？”

我转身自忖，这是多么漫长的一天。但想到这个世界精灵可能要在我头上拉屎，感觉实在不甚美妙。

橙 鸽

我必须承认，至今依然无法检视和壁虎高登之间的那许多争论，虽然在某方面我并未和它完全失去联系；即使在马德里的此地，我还会和它彻夜长谈，并且从中得到一些模糊的乐趣。只要有人曾经挑战你内心深处的某一个部分，就经常会发生这种事。即使在现实世界分离多年之后，他们还是可能会回来。

我终宵不眠在此写信给你。睡了两个钟头之后，我起床走了一小段路，穿过瑞兹饭店到退休公园，然后在圆顶大厅吃过早点。我现在只要出现在那个煎蛋卷的早餐店门口，几分钟之后，我就会得到两个荷包蛋、几片火腿，还有一勺烤豆子。

停留塔弗尼岛的最后一天，我花了一部分时间拜会梭摩梭摩村庄里的长老。我尚未将研究完全抛诸脑后，我需要了解过去几年来，村民用什么方法来保护岛上的动物，以及和他们住在一起的原生物，其中包括各式各样的动植物。现在我知道，英国派驻斐济的首任督察，是那传奇人物亚瑟·高登爵士，他所领导的政府只维持了五年，一八七五至一八八○年。或许我听过这个名字，但是如今这个名字会令人想起这座“天堂岛”（ the Garden Island ）很快就要变成“高登岛”（ the Gordon Island ）。你知道的，我对高登的伦敦琴酒的喜爱，是在我造访当地之前便已存在。是的，薇拉，我很清楚，而且如果我说，我不旅行就很少碰这玩意儿，你一定不会相信的。我不太善于独处。别忘了将你的一些功能授权给高登。感觉像是听到你的声音。

我有点头昏眼花，摇摇晃晃地钻进村庄的店里，想看看他们是否贩售维他命。而当我在那小小的店里撞见安娜与荷西时，几乎已经站不住脚，这家小店里人满为患，都是本地人。我们一起奋力突破重围，或许这是我们三人单独相处的最后一次，我鼓起勇气想来一次终场大对决。他们两人在那天下午看起来都很低调，显然是因为前一天夜里那位英国人令人疑惑的行为所致，但我觉得自己没什么选择。我第二天就得离开，很可能不会再见安娜与荷西。

在店外荷西点了一支香烟，安娜打开一瓶塑胶罐装的水。我认为这是他们在邀请我，在我们分道扬镳之前，可以寒暄两句。我单刀直入，瞅着安娜的黑色眼珠，随意说道：“也许听起来有点古怪，不过我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荷西的第一个反应是将她拉近身，这让我想到昨晚餐桌上那一幕。她看着他，仿佛在要求许可，让她自己回答。

“但你不记得在哪里？”她说。

“我在西班牙来来去去住过一段时间。”

“西班牙有五十二个省。”

“正好是斐济议会的成员数字。”我回答。

“我想你应该去过加纳利群岛。”她嘲弄地说。

我摇摇头。

“我最主要是住在马德里。我可能在那里见过你吗？”

荷西显然觉得这短短数语已经带着侦讯的色彩。

“西班牙有很多黑发女子，”他说，“这是事实，法兰克。即使在马德里也是一样。”

我并未死心，依然注视着安娜。有任何反应的迹象吗？这个彩虹般的女神，是否有一点暗示着我的记忆并未出错？

“经常有人觉得和你似曾相识吗？”我问。

她再度望着荷西，有如在乞求允可，让我也能分享某个秘密，而他，静定如山，拒绝了。不过她在回答时，送给我一个和善的微笑：“那么或许你在马德里见过我。很抱歉我无法用同样的方式赞美你。”

我认为这是个外交辞令式的回答，其实她十分清楚我在问什么。

他们有车，打算一路开到该岛西南端的福纳景点。他们表示可以送我回马拉福。我谢了他们的好意，并说我比较想走上两哩半的路。

穿过尼沙瓦村庄时，我赶上一个一身运动装备的女子，留着黑色的发辫，背个帆布背包。那是罗拉，身着宽松的卡其裤，一件紧身上衣和一顶遮阳帽。她全身湿透，蓬头垢面，但她走上了戴佛斯峰，那是塔弗尼岛的第二高峰，高于水平面三千八百呎。她显然是已经疲累不堪。但是当我赶上她时，她还是一脸喜悦，第一句话就是：“我看到了！”

她两只脚不断跳跃，像个孩子一样，脸上泛满的光辉宛如刚刚皈依受洗的信徒。我私下思忖着，她是否见到了光的本体，或者是一片烧着的树丛。

“实在太棒了，”她说，“我看见它在那山顶上，就在旭日初升的时候。”

我还是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但她继续说道：“我见到了橙色的鸽子！”

“你确定吗？”

“相当确定。”

“在戴佛斯峰上？”

她点点头，几乎是喘着气地说：

“而且我……拍下它了……用我的远距照相机。”

现在终于一切明朗，而如果她的所言为真，那就是个了不起的成就。那谜样的橙鸽不仅非常少见，我还从来没听说有人拍到过它的照片。

“这么说，你很可能是第一个。”我说。

“我知道。”

“或许你还可能是最后一个。”

“我知道。”

“好吧，你得寄张照片给我。”我艳羡地说道。

她的反应是握握我的手，我假设这是表示允诺。换句话说，我稍后得留我的地址给她，这是我在海外向来谨慎的事。

我们又开始前进。

“你其实可以问我要不要来。”我说。

她笑开来。

“我根本没机会谈到这个！你很快就离开位子，上床去了。”

罗拉解释她如何在那天一大早，天还黑着的时候便起身。前一天便已安排好一辆前往维瑞奇村的车子，因此她在天亮之前一个小时，便开始爬上四哩的山路，带着一把丛林刀和一具头灯。她来到该岛是为了看橙鸽，因此她非去不可。

从戴佛斯峰顶，她瞭望着塔吉毛西亚湖，它在岛中央的死火山口里。该湖大多数地方都漂浮着一种植物，即斐济的国花——塔吉毛西亚花，或名瓦氏野牡丹藤花。这是一种鲜红色的花，有着白色花蕊，此湖为该花唯一的生长地。

“你知道塔吉毛西亚花是怎么出现的吗？”她问，我们顺着泥土路走着，总是会踩到已经被压扁的甘蔗蟾蜍。

我摇摇头，她于是开始告诉我塔吉毛西亚花的神话。很久以前，在塔弗尼岛上住着一位公主。她的父亲，就是酋长大人，决定要把她嫁给一个他帮她选定的男子。但是公主心里已经有了意中人，她在绝望之中，逃离村庄，进入山区。疲乏困顿之下，她在大湖的湖畔睡着了。睡梦中，她悲泣着，梦见自己的眼泪流下双颊，变成美丽的红花。这是第一棵塔吉毛西亚花，而塔吉毛西亚花名的意思就是“在睡梦中哭泣”。

我以为她只是在告诉我一个浪漫故事，但她说：“完全相同的事情在我身上发生过。”

“在睡梦中哭泣？”

她摇摇头：

“父母之命的婚姻。”

“你结过婚？”

她很快地点点头。

“但是塔吉毛西亚花的神话还有另一个版本。”

现在她说起另一则故事。从前在塔弗尼岛上住着一个女孩。她不听母亲的话，而在应该工作的时候玩耍。突然间，母亲失去了耐性，开始用一枝棕榈叶打她。母亲将女儿扫地出门，要她别再回来。女孩哭着跑了出去，心碎的她希望跑得越远越好。在森林深处，她来到一棵覆盖藤蔓的常春藤树边。她爬上藤蔓，但它们将她越裹越紧，直到她无法动弹。她不断哭着，滂沱的泪水流下她的脸颊，变成了红色的血，落在藤蔓之上而成为最美的花儿。最后她终于挣脱了束缚而跑回家中。当时她的母亲已经冷静下来，故事以喜剧收场。但是塔弗尼岛上的人们相信这种罕见的花是生自这位少女的眼泪。

“这也发生在你身上吗？”我玩笑地问。

她认真地点点头，没有一点讽刺意味。

“被藤蔓缠住？”

她摇摇头：

“被我妈妈赶出家门。”

她停下脚步，转身向我。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法兰克。”

“什么秘密？”

“我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你，以及全世界至少一半的人口，我心想。

我无法不去注意到她的绿眼睛上已经眼泪盈眶。因此我靠近她，让她的头枕在我的颈边。我们维持原状站着好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凝望着我。我将手指放到她的唇上，她用舌头舔着它，于是我弯下腰来吻了她。我紧紧拥着她，直到我的本能告诉我应该松手。

我们继续前进，现在轮到我来说些关于大洋洲这些小岛的神话。例如，有数不清楚多少带着警告意味的故事说，女人绝对不能和壁虎太接近，因为一不小心就会生出壁虎来。我还告诉她，维拉娜的传奇故事。

维拉娜是个大美女，被一大群追求者宠坏了，以至无法认真地作个抉择。结果，她永远都在哀叹自己没有足够的时间决定终身伴侣。有一天，有个巫师给她一瓶神奇不老药。巫师说，如果她喝下其中的一半，就会永远不死。一旦她遇见她的理想伴侣，就只要将那剩下来的一半给他，那么她的丈夫就可以和她一样长生不老。维拉娜喝了她的那一半神药之后，又过了好些年，还是无法选定一个如意郎君。一百年过去，维拉娜依然年轻貌美，但随着时光的流逝，她越来越难选择一个能够托付终身的人。她觉悟到那神奇的药水已经让她更难作出决定。问题不只是有太多人可以选，还要加上现在她有太多时间可以抉择，而且她知道，最后的决定权就在自己身上，选定之后不仅要过一生，还是长长久久没有止境。两百年之后，维拉娜遇见了太多人，以至她不再倾心于任何一个男子。然而，她已经被迫必须在地球上活到永远。她一直到今天还在路上游荡着。当一个男人爱上一个犹豫不决的女子时，就该特别小心，因为他遭遇的，可能就是那个冷酷而无法满足的维拉娜。很多男人交出自己的心，耽误了青春，却没有一个赢得维拉娜的芳心。

罗拉向上望着我。

“哦，真是个悲惨的故事！”

“是啊，好个悲惨的故事。”我跟着说了一句。

我们到了查尔斯王子海滩，便漫步到沙滩上，脱下鞋子，寻找贝壳送给对方，还在那儿惊喜赞叹着一只深蓝色的海星。罗拉认为那一定是属于海星亚纲，因为它真的很像一颗星星。她想着，也许该有个关于海星的传奇故事，说有颗星星从天上落下而成为一只海星。否则，我们也可以自己编一个，要编故事随时都不嫌晚。

今天在她身上没有太多的玛雅或世界幻影。她的心思就和她的眼睛一样有不同的颜色，我幻想着，看见橙鸽的是那只绿眼，褐眼则是用来阅读印度哲学。或者，发现那只海星的是绿眼，而褐眼则是对人类的个体漠不关心。

我们爬上棕榈丛的陡坡，罗拉说，那天晚上在马拉福有个大型的晚会，将有岛上各处的一百多个观光客前来参加，那是他们所谓的古能希德大会。有个荷兰人将他赚的钱用在社会公益，这一回是要帮助贫苦的村庄学童缴出学费。马拉福的客人当然在受邀之列。

“你得坐在我旁边。”罗拉说。

几个小时之后，我和罗拉、约翰和马利欧同坐一桌。所有的小桌子都有人，稍后还会有更多人前来狂欢。

比尔这个快乐的美国人刚到餐厅，罗拉便急着邀请那位意大利水手坐到我们这一桌的空位。因此他不仅必须忍受我们这一桌已经客满的事实，还要和一桌未曾谋面的人坐在一起。但这场变局很快就变成他占优势，因为他发现，同桌有个颇具名望的人，叫做卡培纳，原先是个夏威夷原住民。另外还有他的妻子若贝嘉，以及一位很逗趣的人，叫做哈维·史托兹。

卡培纳是个强壮有力的男人，晒得一脸黝黑，高高的颧骨，一口大白牙，是当晚众人瞩目的焦点。他是个知名的深海渔夫，二十三岁的年纪便赢得拉海纳大赛的大奖，因为他捕到一条重达一千两百零二磅的巨型马林鱼。现在他已经有四十好几的年纪，从深海渔夫的事业上退休下来，搬到塔弗尼岛，开着他的高科技渔船马凯拉号，带着观光客到梭摩梭摩海峡去钓鱼。我们那天晚餐吃的鱼全是他那天早上出海去捕来的，是他对古能希德的贡献。马拉福的厨师叫做凯，他也一道上船去，以便确定鱼都处理得很干净、准备得恰到好处。在餐会中，比尔向我们介绍卡培纳、若贝嘉与哈维。哈维是马凯拉号的水手长，结果我们发现自己很无奈地陷入一种技术讨论当中，而那对石油工程师和深海渔夫来说，都应该是很迷人的话题。

安娜与荷西坐在餐厅的另一端，同桌还有马克与依芙琳。那对西班牙人似乎很想要和年轻的美国夫妇坐一道。或许这是他们的逃避方式。

正餐之后，组成了一个小型的合唱团与乐团。有些表演者是马拉福的工作人员，如园丁西波、塞和史坦尼，酒保以内希，以及内部职员凯与维瑞。另外，还有一些是从村庄里来的乐师。他们用吉他和四弦琴伴唱，唱着诱人的合唱曲，内容有塔吉毛西亚花，马拉福植物园，还有其他远渡重洋来到小岛上的观光客。还表演了几场米奇舞。米奇是一种传统的民俗舞蹈，舞者诉说着古老的斐济传说，混合着歌唱、夸张的模仿与生动的手势。

在民俗舞蹈之后，乔肯·凯斯来到我们这一桌，邀请我们参加卡瓦仪式。卡瓦又名雅可纳，是一种酒，以胡椒科的制酒胡椒的根所做成，带着一点轻微的麻醉作用。卡瓦酒用个大木盘盛装，酒杯则是半枚椰子壳。约翰以前品尝过卡瓦，因此婉拒了邀约，但罗拉读过《 寂寞的星球 》，书中说，拒绝卡瓦仪式会是一种粗鲁的行为，因此我们都接受了。不久，罗拉、马利欧和我都坐在地上，面前是一碗卡瓦酒。每一回有人拿到半椰子的酒，现场便响起一阵掌声，同时呼声响彻云霄：“布拉！”

卡瓦酒并不好喝。它看起来就像是泥水一般，味道也差不多是如此。两杯之后，我觉得嘴唇发麻，三杯之后我觉得全身放松，但也有点困了起来。但我还记得，比尔在卡瓦仪式的四周极不尊重地跳起踢踏舞，有一回还告诉罗拉，卡瓦只是一摊牛屎，好女孩应该保持距离。

罗拉瞅着我，现在我觉得她用的是褐色的眼睛。

“味道怎样？”她问。

我正想说喝它就像是喝了五毫克的烦宁锭，此外无他。

“你能感觉到幻影正在崩溃吗？”她说。

“大概有一点点，”我滑稽地说，“世界只有一个。”

“只有一个意识。”

“这是生物化学，”我说，“这是‘速成宗教’。”

我不知道她是否明白我的意思，不过她说：“每天的意识也一样。纯粹的生物化学。它让我们相信物质世界的幻影，存在于‘普拉可利悌’根本原质（ 即空间、空气、火、水、土 ）之中。”

“这个字很好笑。”

“它和玛雅的意思差不多。幸运的是，有些化学物质可以麻醉我们的大脑，让我们相信世界幻影。”

我想一定是多出来的那两三条脑回，但我大概没有大声说出来。

罗拉又说了很多话，只是我无法逐字记起来，不过我记得她向我坦承，在吠陀哲学之后，三克亚哲学是和她的内心最接近的。

我注意到卡瓦酒也有很强的利尿作用，而且它对两性的效果一致，因为罗拉率先表示她需要去上洗手间。我们都觉得这实在很有喜剧效果，想到世界精灵在找到重返自己的路之后，也会需要嘘嘘。

稍后我们回到桌上，约翰坐在那儿拿着他的啤酒。他觉得马拉福的客人如果能够对这项娱乐有所贡献，也还真不坏。

“安娜是个很红的佛朗明哥舞者，你知道，”他说，“我上了电脑网络，而且虽然我的西班牙文不怎么灵光，我还是看得懂她是塞维尔当红的舞者，‘塞维尔之星’。”

我不知道是否因为卡瓦酒扭曲了我的时间感，但我们仿佛一霎时便站到那对西班牙人桌前。罗拉首先提出要求：安娜是否愿意为我们跳上一段佛朗明哥舞？这不只是我们大家的荣幸，同时也是对斐济舞者今晚的表演表示谢意。

“不行。”荷西说。

“塞维尔之星……”约翰冒险一试。

“我说不行！”他咆哮着。

至于安娜，现在她一脸委屈沮丧的表情。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和善地要求她跳支佛朗明哥舞会引起这么大的风波？或许是因为荷西代表她，无礼的拒绝让她觉得不悦？一直到几个月之后，这些问题才获得解答。

我们摸摸鼻子，回到自己的座位。

不久情侣们开始跳舞。舞蹈方式和我们在挪威乡村旅馆的舞蹈大同小异，有个独唱者演唱着各式国际歌曲，基本上只是个西式卡拉OK。许多村民都在舞池里，因此今晚的古能希德圆满成功。有了这个开头，许多拳头和打斗开始在男人之间挥舞起来，仿佛回到汤斯堡活力充沛的夏夜。不同的地方是，当地将是一夜灯火通明，而塔弗尼岛则是一片漆黑。

我们的桌边聚集了约翰、马利欧、罗拉和我。然后马克和依芙琳带来他们的椅子，他们的桌子已经被收了起来，因为要空出较多的空间来跳舞。安娜与荷西的位置就在卡瓦酒的大碗前方。不久，比尔带着几瓶红酒走了过来。

“庄家请客！”他说。

午夜已近，罗拉转身向我。

“咱们走吧！”她说。

我并不反对这项提议。我喝过那催眠的泥巴水之后，还觉得有点迷迷糊糊，我过了十分活跃的一天，没有道理让那些嘈杂的人性问题再拖拉下去。此外，我第二天早上还得踏上返家的路，到地球背面的那一端。我们站起身，谢谢每一个人陪我们度过这愉快的夜晚。

“你们要走了吗？”比尔问。

“是的，”罗拉说，“我们要走了。”

“上哪儿去？”

妤个奇特的问题，我自忖。而且我其实还没有答案。有时候你只知道自己要走了，却不知道要往哪里去。我们会在棕榈树丛中散步吗？或是在查尔斯王子海滩泡泡水？或是在罗拉或我的茅屋里喝上一杯睡前酒？无论如何，都与比尔无关。他一直在买酒请我们喝，很是体贴，不过一个和雷德·阿戴尔一起拯救阿波罗十三号免于太空浩劫的人，这点酒应该是请得起。然而，他不应该以为这就可以买到朋友，我想，更不用说罗拉。

“我们要去看法兰克的植物标本集。”她说。

“嗯，我觉得你不应该去。”比尔反击。

“嘿，我觉得这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罗拉反刺一剑。

她说这句话的方式比较像是同志的相互揶揄，而非有意批评。

“你们可以继续在这里说话。”他很坚持。

“我们要去我们想去的地方说话。”罗拉宣称。就在这时候，我觉得她几乎要因为这名男子的大胆无礼而大笑起来。

“酒在这里，”这个美国人还继续在说，“顺便一提，这是很好的雷加酒。”

“我们只需要一瓶。”说完，罗拉抓起一瓶，走进棕榈树丛。

“记我的账。”我说着追上她。

稍后我们坐在我的阳台上，比尔说得对，这是很好的雷加酒。热带温暖的空气就像质地透明的爱抚。

“他真是个角色，那个人。”我起头。

她摇摇头：

“真是典型，全然的典型。”

“你们在纳地机场见过面吗？”

“我们别理会那个家伙了，法兰克。他没那么有意思。”

“他显然是很能发表自己的意见。”

她考虑片刻，然后说：“比尔是我爸爸。”

我放下酒杯一声呼啸。

“当然了，”我大叫着，“我真是个白痴。”

她没回答，不过迅速转过头来，我发觉这会儿面对的是一只绿色眼睛。我恍惚觉得她天生两只绿眼，只不过随着她慢慢长大，有一只颜色越变越深，而终至成为褐色。或许另外一只眼睛也会有同样的命运。

我竟然没发觉比尔与罗拉是对父女，一同到大洋洲来度假，这真是令我颇为懊恼。因此她才会如此刻意地阅读《 寂寞的星球 》，以及第一天晚上他会和她坐在同一张餐桌，这也解释了他那么大方请大家喝酒的原因，以及为何他将手放到她脖子上，她便冷静下来，为何她会把他推进游泳池，为何他会坐在椅子上用她的浴巾，以及为何她会倒一大壶水在他头上，以及为何他在听着她的玛雅和世界精灵的理论而无法掩饰自己的不悦。这也解释了他为何警告她别喝卡瓦酒，以及他在试着不让她和我出去。

“他是你的生父吗？”

“他安排所有的事情。在我还很小的时候，他就安排了我所有的生活。然后他帮我找到一个很棒的商人，事实上是他的一个合伙人，也是石化业的人。帮我，他帮我找到了他。而我是个好女孩。白色的婚礼，两百六十位来宾，大多数是他公司的人。”

“我觉得像这样的东西总是不长久。”

“不过我是个好女孩。我不想让我的爸爸失望。”

“即使你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我从来没有妈妈。只有爸爸。”

“你不是说你被妈妈遗弃了吗？就像塔吉毛西亚？”

“这就是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妈妈。”

“但她还在世吗？”

她点点头。

“和你爸爸住在一起吗？”

她又点个头。

“你和丈夫分开多久了？”

“两个礼拜。”

“从你们分开到现在？”

“从我离开他。我搬到澳洲，然后爸爸来阿德雷德找我。他想我们该一道去旅行。”

“他要你回到你丈夫身边吗？”

“当然啦。他把我卖给他的。”

“是你爸爸给你奖学金？他就是基金会？”

她点点头。

“你喜欢他吗？”

她举起酒杯，喝一小口酒。然后她出神地说：“非常喜欢。”

她又喝了一小口，然后一抹浅笑，附带了一句让我明白她有多么爱她的父亲。

“但他真是蠢。他真是一只笨驴。”

我大致看出罗拉和比尔之间，存在着一种严重的过度保护的父女关系，父亲的溺爱和精致的恋父情结。驯兽师和老虎的意象一点都不为过。

我们坐在那儿喝完那瓶雷加酒，一边谈到世界的灵魂。她一路都用那只褐眼看着我。我推测她在环保上的投入与宗教哲学概念都不是那么深入。但在另一方面她只有一只眼睛。她是个单眼的哲学绝对主义者。同时她是个单眼而快活的肉感女子，喜爱稀有鸟类、古老的传说与蓝色海星。她的绿眼与褐眼都以它们的方式在挑战着我，和我的思想追逐赛跑。

一瓶饮毕，我们进入茅屋。然后，就这么——罗拉与我共度一宵。

起先我到冰箱去拿玻璃杯，一眼瞥见高登在墙上。罗拉在浴室里时，我走向他，严肃地注视着他说：“今天晚上，你给我闭嘴！听到没？今晚我要放一天假。”

我没去碰我的琴酒，那只是为了避免激怒高登。

或许你会觉得不解，为何我要告诉你关于罗拉的这些事。好，别忘了，是你说我们不要再束缚对方。是我觉得我们应该让分居的日子先过去，在建立任何一段新关系之前。

几天以来，高登不断将一些深刻的理念强加于我，现在能够投身人类的怀抱真是美妙极了。我无法再忍受和高登独处另一个晚上，而且事实上我在沙拉满加正想和你谈谈这件事时，你却爆出一阵大笑，因为我告诉你，我看到安娜与荷西，并谈到我在斐济曾经与他们同游。

第二天早上醒来，罗拉已经离去，从此我没再见到她。早餐时刻，我听说那天一早，她和比尔已经前往东加王国。我给了她住址和电子邮件信箱，而就在我前往沙拉满加的前几天，我收到一张美丽而清晰的照片，是那只胸前一片橘红的罕见橙鸽。信中告诉我，罗拉已经回到商人身边，据说他已经完全改过自新。他甚至开始在研究关于人类精神的‘薄伽梵’歌。

我下午两点搭从马提到纳地的飞机，然后要在八点半搭上纽西兰航空的航班到洛杉矶。早餐之前，我便已开始收拾行李。当然，高登非得现身不可；好吧，也许那是因为我让自己喝了一小口琴酒，因为前一夜忍住不喝。他现在坐的地点，和我们上床时我看到的他完全相同。

“好了，你看吧！”他开始发难。

我清清楚楚知道他在想什么，而且他或许就整夜坐在那里张大眼睛瞧着我们，我想到就打心里觉得讨厌起来。他不仅拥有夜视的能力，眼睛还无法闭起来，无法对某些事情视而不见。话虽如此，我还是说：“你可以说得比较明确一点吗？”

“你们和我们根本一模一样。”

“我没说我们不一样。我始终把我的名片放在桌上，强调我不过是个脊椎动物。我对这个问题是完全透明。我是个老化的灵长类。”

“我的意思是，你到底有多了解她？”

“我得去认识她。”

“她不是结婚了吗？”

“但是她的婚姻乱七八糟。”

他说：“你们这个物种很会制造借口。”

“胡说。”

“你们这个物种很会掩饰。”

“我想我们的说法正好相反。”

“但你懂得我在说什么。”

“我知道你说的每一句话。”

“真正使你们和我们有所不同的，是你们做的每一件事几乎都经过伪装。”

“如果我们这场对话要有一点意义的话，我建议你稍微明确一点。”

“不过这种外表的矫揉造作，也只是为了要掩饰你们未经开化。你们生来裸露正如我们，你们在地球上的生命也没长很多，不久就会被收回地里去。”

“你不用说得这么露骨。”

“你们会被揉回盖亚的子宫里，成为虫类和蟑螂的温床。”

“我想我实在不需要这方面的提示。”

“但你们这些人只会说服自己，说事实并非如此，其他什么也不做。”

“我可不是这样。”

“你们称自己为‘赤裸的猿猴’，这不是很疯狂吗？”

“是的。”

“我的意思是，全世界最懂得穿着的动物，从晚礼服与白色西装，到壁炉上那些好笑的名衔和做作的镜子。更别提那些学位和荣誉，伦理与仪节，典礼与仪式。我谈的就是那些表面功夫，那一大堆的繁文缛节，所谓‘文明’，那不自然的一切。”

“你还算有重点。”

“我想你听过国王的新衣吧？”

“太可笑了。”

“连只壁虎都能看出这整个骗局。我们说：你当然没穿衣服！你就和我们一样赤裸。但你们只会喋喋不休，装气派，先生！尽管如此，在那许多没用的废话之后，生物时钟还是无情地响着，一直到整个世界突然完全停顿为止。”

“你自己也很聒噪。”

“你说，在整个环境里面，以及在时间上的这一点，你还说，有一个重点必须强调，虽然毕加索在少年时代的笔触，到了成熟之后仍依稀可见，此间对荀伯克有着很多的回忆，而且普契尼竟没写完他的图兰朵公主，这是一种耻辱吗？那是他最好的歌剧。还有威尔第只花了几个星期就写完他的茶花女，比起普契尼，这简直就成了轻音乐……”

他终于告了一个段落。

“我们生于一个文化，”我打断他，“而我们却又遭到放逐。我们不只是地球上的客人。我们还是很多个房间里的客人，房间的名字包括巴哈与莫扎特，莎士比亚与陀斯妥耶夫斯基，但丁和商羯罗。我们进入古代和中古世纪，文艺复兴时期与洛可可时代，浪漫时期与现代，然后我们又遭到放逐。就这点来说，我们显然和壁虎大不相同，因为我好像不记得有什么壁虎大学，当然也没有留名青史的壁虎名人。”

“别自欺欺人了。”

“当我们逝去，我们不仅失去整个宇宙——这当然也是痛苦的损失——我们还得向成千上万我们认识的人类灵魂告别。假如有一千个人类的灵魂，或许我们全都是同一个世界精灵的各个层面……”

“谢了，我真心希望你别把自己变成一个粗糙的一元论者。这不是有传染性的吧？我的意思是说，可以经由性行为传染。我只是想说，我们和我们的环境比较能够和谐相处，我们满足于现状，很自然，完全自然。我们吃蚊子、赌博、繁殖。我们做的事，就是成就愉悦。我们不会被蠢人的黄金律和知识分子的胡言乱语牵着鼻子走。我们不会因为自己已届中年而没有孙子，就开始在宣传艺术珍宝或音乐上的杰作。”

“正如我说的，你实在很饶舌。有时候你甚至还很夸张。”

“你所说的一切都会反弹到你自己身上，先生。”

“我在想，诗人到底是因为自己是诗人而饮酒，还是因为他们会喝酒，才成为诗人。”

“重点是他们都想得太多。难道就不能少想一点吗？我的意思是说，难道你们就不能干脆把开关关掉吗？”

“不行，没那么简单。人类受到诅咒，非得一辈子都在忙着想些什么事。也许我们可以控制自己的思想到某个程度，但没有办法关闭思考过程本身。如果要这么做，我们得隐遁到某种静心冥想的学派，陷入那许多呆头呆脑的假宗教组织之中。我们甚至无法在夜里找到平静。我们必须臣服于可能入梦的一切。我们不仅住在一个嘈杂而注重感官享受的社会，大自然还帮我们在睡梦中安排了一个心理剧场。”

“你最后是睡着了，伹那个雌性灵长类却没有。我很遗憾必须这么粗鲁地说，不过你一睡着，她就开溜了。”

“我不怪她。”

“你还记得昨晚梦见什么吗？”

“是的，事实上我还记得。我梦见，不记得我是十六或二十四岁，这让我觉得很烦恼，因为我记不起自己年纪多大。最后，我决定无论我是十六或二十四岁都一样，因为我还有长长的路在眼前。然后我突然醒来，发现我已经快四十岁了。”

“所以你丢掉了十六年或是二十四年，这是你的意思吗？”

“这就很够了。”我只说了这句话。

我懊悔不已，因为我又被逮住了。在我和罗拉一夜柔情之后，我应该要让这种壁虎思想沉寂下来。我其实大可以不用喝那个酒的。

“你不觉得情人在相遇的时候，应该会有点妥协的成分在内吗？”我问。

“在什么时候？”

“这有点难以解释。我很怀疑壁虎是否有任何爱情生活。或许这是人类特有的经验，或至少是较高级的灵长类。”

“我不知道我昨晚见证到的一切能不能谈得上是‘较高级的’什么。”

“我的意思是，唯一能够克服那两三个多余的脑回的，也就是能够压抑死亡意识的东西，就是爱。或许它和琴酒以及卡瓦酒都有同样的效果，只是它更有力而持久。”

“你对这点或许真的略有所悉。爱情是人类的鸦片。”

“我说的是一个简单的事实，两个人和一个人就是不一样。”

“是吗？这是什么奇妙的算术？”

“不是。”

“我们都同意她已婚。所以我们准备要算上三个人。”

“罗拉已经分居了。”

“你不也是分居了吗？”

“是的，我是。”

“所以现在我们已经有四个人了。这两人一组的还有没有别人没算进去？”

“薇拉和我早就没住在一起了。”

“所以，你终于和她作了了断吗？你说你从太平洋旅行回去之后，就会和她完全分手。你还没忘记自己和自己约定好的事吧？”

“没有，当然没有。”

“但现在你和薇拉已经完了。”

“我可没这么说。”

“你没说？你没说从现在开始，你的脑袋里面唯一的空间，就是保留给那个和爸爸形影不离，那个留着黑色发辫，一只绿眼一只褐眼的粗糙一元论者？”

“没有。”

“那么这就证实了我的怀疑。”

“什么？”

“你们和我们一样是男女杂交的。”

“乱讲。你这结论下得未免也太快了。”

“你一定知道自己很想回到薇拉身边。”

“没那么简单。人类的情感比爬虫类的本能还要复杂一点点，不能用二元论的逻辑来控制。”

“所以就让我来帮你一点忙。有人可以和你谈谈是不错的事，对不对？”

“我宁愿不要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现在你可以在薇拉和罗拉之间作个选择，你会选谁？”

“你是说共度余生吗？”

“共度余生。或是你的这些理想要求的边已经开始磨损了。”

“薇拉或罗拉？”

“是的，选啊！选择操之在你，先生！”

“罗拉是个假期情人。”

“薇拉呢？”

“我会在沙拉满加的研讨会上和薇拉见面。”

“或许她会变成一个研讨会情人。这两个听起来哪一个比较名誉一点？”

我边和高登谈话，边在室内游走，收拾行囊。现在我一拳捶在我刚关上的行李箱上。我真恨自己喝了那一口琴酒，我早该知道这会有什么后果。

“够了！”我说，“现在我要去吃早餐。”

“我要坐在这里等。我多的是时间。”

“我几个小时之后就要走了。”

“真好玩。所以现在男人想要逃避自己了。”

“我是无论如何都要回家的。”

“那么我就会躲在你的行李里面。我不太记得有没有正式介绍过我自己。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是你的双胞胎兄弟，代表你的规矩。”

“我确定是没有。”

“先生，像我这样的双胞胎兄弟，机动性强得不得了。如果你想逃避自己，他们就会和你如影随形。”

早餐时刻我遇见英国人和那两个西班牙人。约翰告诉我，罗拉和比尔已经走了，我只说我知道了。约翰必然是在怀疑他们是父女，尤其是罗拉和我退席之时，比尔的行为表现更令他作此猜想。但现在没有人提到这件事，而且幸运的是，罗拉虽和我在我的阳台上共享了一瓶雷加酒，他却没有任何嘲弄的意思。

西班牙人的幽默感比前一天好得多，或许这和我即将离去有关。他们大声笑着，开着玩笑，不久便开始叙述起前一天晚会里的趣事，昨晚他们一直到清晨两点才离去。我决定在我启程之前，和他们来一次认真的谈话，这回用西班牙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结果出人意料。荷西的注意力只是转瞬稍移，我突然留意到安娜的脸开始失去血色。她将她那放鸡蛋的小杯子放在盘子上，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然后全身趴到桌上，打翻了一杯咖啡。

荷西跳了起来。

“安娜！”他大叫着，心痛的感觉就像是《 波希米亚人 》最后一幕，鲁道夫大叫咪咪一般。

他让她在椅子上坐正，轻轻一拍。然后他又捶打了她一下。

“安娜！安娜！”

不久，她恢复了血色，然后开始哭了起来。她靠着荷西，他扶着她蹒跚地走进棕榈树丛中。然后，像是慢动作放映一般，他们在椰林道上左摇右晃地往他们的茅屋前进。

那是我在斐济群岛最后一次见到他们。几个小时之后，我回到旅馆接待处退房，约翰在其中一张桌子上伏案书写。我问他有没有西班牙人的任何新闻，他告诉我，来了个医生，她显然已经好得多。

“喝太多卡瓦酒吗？”我试问。

“或许吧！”他只有这么说。

有人来告诉我，车子在等着。

“你要去哪里？”约翰问。

“回家。”我说。

我叙述了所有从纳地到奥斯陆的转机过程。

“可是，你不是几个月之后就要到沙拉满加参加研讨会吗？”

“怎么样？”

我不懂他为何这么问。

“薇拉呢？”

我只是耸耸肩。他说：

“你当然会去马德里，是吗？”

“当然，当然。”

他突然出现的执著简直不可思议。

“如果你去马德里，或许你会去布拉多逛逛？”

在这最后的问题之后，整个对话似乎转了个奇怪的方向。然后我记得有提到自己对艺术的爱好，马德里有几项全世界最丰富的收藏，我尤其偏爱布拉多。

“或许我会去。”我说。

“你非去不可，”他坚称，“去马德里一定要走一趟布拉多。”

“我不知道我们有同样的爱好，”我说，“你为什么没提过这点？”

“告诉我，你比较喜欢格雷柯还是波希，维拉奎兹或是哥雅？”

我对这场几近躁狂的对话觉得很是遥远，这是我们道别的时刻，此后假设我们不会再见。我有两趟越洋飞机要搭，司机早已经提起我的行李。我想到早先和高登的简短谈话。我想到国王的新衣。我还想到安娜的小小病变，以及荷西近乎粗鲁的急救方式。

“我喜欢整个地方。”我说。

“那么我想你该花时间仔细看看整个馆藏。”

司机指指时钟。飞机在半个钟头之后就要起飞。

“记得帮我祝福安娜与荷西。”我说。

“乐意之至，先生。如果你来到伦敦……”

“同样地，你会在电话簿上看到我的名字。但别忘了为我向他们致上最温暖的问候。希望病人尽快康复！”

司机开始按起喇叭，几个小时之后，我已经坐上大型空中巴士的上层舱位，向夏威夷和洛杉矶出发。

二分之一的悲伤

一回到奥斯陆的家中，我便投入准备报告的工作，并在两个星期之前抵达沙拉满加。我的心中忐忑不安，很想看看你是否真的会来，更想探究你是否已知我也将与会。我还不知道我们究竟是谁先登记，但我在前往太平洋旅游之前，便已寄上临时申请函，且当我从塔弗尼岛去电确认我将到场之时，你的名字已在与会来宾之列。一直到我返回奥斯陆，我才应邀去发表一篇有关移栖与生态种类的论文。

有没有这个可能，你是为了让我们有再见的机会，而申请参加研讨会？或者你纯粹是为了学术的理由，尽管你有可能会撞见我？无论如何，假使你真的不想与我重逢，大可以取消你的行程。

我不知道是否已经表达得够清楚，但你或许明白，我没有把握我们真的会相见。你在十一月写给我的短笺，令我神往至今，我还记得接下来的那通电话。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联系。

但是你来了。而在你看见研讨会的活动表之前，并不知道我们会见面。然后你的想法和我一样。尽管我们已经分居，我们至少同享一段刻骨的哀伤，而那是注定我们要生死共有的。注定的，你说，不得不生死与共。自从我们失去桑妮亚，至今已是八个月过去，而且从你收拾细软离开萨格斯芬，回到巴塞罗纳的娘家至今，也已经半年。

而我们竟要在一个科学研讨会上碰面，这一定让你相当吃惊。事情整整绕了一圈。我们在马德里的大会初遇，几个月以后，便在奥斯陆同居，那大约是十年前的事了。

当我在格兰饭店的大厅见到你，觉得你比过去更加明艳。你有如脱胎换骨一般，与我记忆中在奥斯陆那愁云惨雾的最后几个星期截然不同。刚开始，我们只是愣在原地望着对方，然后一如往常，你说我没把胡子刮好。接着你把我拖到一个角落，两人紧紧相拥而泣，我不相信这些眼泪全是为了桑妮亚。

你说你刚得到一笔研究奖助经费，或许是因为这件事，或者由于你看起来如此神采飞扬，我假设你有了另一个男人。你还在我们重逢的最初片刻，说我们有些事情必须谈个清楚。你说见到我很高兴，但我们不能重新考虑破镜重圆，因为你很确定我们再也不能像夫妻一样生活在一起。而我记得自己也都顺着你的话说，因为能够与你再次相见真是高兴。我说，我也明白我们已经无法再走回头路，我在说谎。

我不知道是否该形容整个情况就像打了死结般，因为两人都完全同意不能走上一条必然的道路，这还能称得上是死结吗？唯一没说的是，我们各自的意图究竟带有多少真心。如果我们之中，有一个人大胆提出另一种说法，情况是否大不相同？如果要说一个我们两人都有的特质，那就是强烈的自尊心。

我无须再多说研讨会的事，只是我始终没机会向你道谢，当那位美国生态自由论者开始在发表高见，说我们不用刻意避免动植物的迁徙时，你出面支持我的观点。让大自然自己去挑选吧！他说。向来都是如此。然后你开始重炮出击。人类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你说，因此你才是要来进行挑选的人。你说吉本博士并不了解我的论文。你建议道，或许他该再回头去读读高中的生物课程。你强调，人类已经使得物竞天择的过程暂时停顿。而且在侏罗纪或白垩纪，并没有任何飞越大陆的航班，在冈瓦那古陆块和劳亚古陆块之间，甚至没有船舶的运输。你还记得他的回答吗？这是一种自由放任主义，他说。简直无可救药！

有许多与会学者都知道我们曾为夫妻，也知道什么原因造成我们分手。但是在你为我的论文激烈抗辩之后，这个人数必然冲破云霄。我们都觉得，自从我们分手之后，不应该这么快就经常在一起。这可能会引起他人窃窃私议，这是我们都想避免的。我们愈常见面，他们会谈得愈多，那么人们对那次意外的背景情境就会有更多臆测。我想我们都很明理，可以举止得体，但现在我只想说说，在度过我们的最后一个下午及晚上时，心中的感受如何。

我以前曾到过沙拉满加几次，但它对你而言却是全新的地方，因此在晚餐之前，你坚持要我带你去逛逛那古老的大学城。我待在该城的时间比你长，老实说，第二天下午我又循着同一条路走了一次。我们从宏大广场开始，你说这必然是西班牙最古老也最可爱的宏大广场，然后我们走下蒙提瑞宫，这里现在属于阿尔巴公爵夫人的产业。我们经过文艺复兴宫和圣母教堂之间的小广场时，甚至还谈到了桑妮亚生前的一些小事。那些古老的红褐色砂岩建筑，在午后的金色阳光里，带着一种柔和的蔷薇色泽，但我们并没有谈很多。那天下午，那众多带着文化气息的古老殿堂，都不过是重重背景，导引出我们无言的对话，诉说已经不在人世的女儿。

我还想到，如果没有那场意外，你我两人将带着五岁的女儿，走在沙拉满加的街上。光想到一个小孩，这个研讨会就会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桑妮亚当然也应该来。

然后我们就会在教堂和文艺复兴宫之间的广场上散步，还要走上孔恰斯之屋，看着它贴满五百枚精雕细琢贝壳的外表，桑妮亚当然会在诗画般的院子里奔跑，在喷泉边爬上爬下，而你我则在图书馆和阅览室里闲逛。稍后她将穿越街道，爬上神职耶稣院，然后当我们穿过圣伊索多罗广场，她会歪着头指指那高耸的塔尖，然后我们会哄着她陪我们走进狭窄的学者街，往那座古老的大学前进。她当然会很喜欢学校庭院，或许还会问问那些广场上的雕像都是些什么人。你会说，那是里昂的路易斯修士，很久以前他在这所大学教书，但是因为他的信仰与教会不同，而被关了五年。当他出狱并回到学校教书，在第一堂课一开始就说：“我们昨天谈到……”桑妮亚一听见这句话，就会尖声笑了出来，因为他上一次对学子说话，已经是五年前的事，而不是昨天。五年就是桑妮亚活过的日子，那其实是很长很长的岁月，几乎是一辈子，那也就是这个人在狱中度过的时光。而你，薇拉，或许你的反应是反问桑妮亚一个问题，就像你平时遇到她不懂某些事时的做法。或许会问：你认为他为什么在狱中待了五年之后，会在课程一开始便说“我们昨天谈到”？桑妮亚也许会回答，他在试着忘掉狱中所有的悲伤岁月，或许她也会再提一个新的问题，但也可能会到处指着大学建筑上那些圆形浮雕、盾牌和动物图形。她会比我们先注意到头顶上有只青蛙的骷髅头，不过你也许不会告诉她，它是针对死亡与性的渴望的一种象征性类比。你也不会说，这项作品是为了警告青年学子，性事不能太放纵；青蛙虽然生动好玩，就像某些人一样，但是终有一天，一切都会回归沉寂。我们对它华丽的外观惊奇赞叹还没结束，桑妮亚便飞也似地冲进那典型十五世纪的小学校园。我们俩会边走边聊，而她会主动地进入大学博物馆，虔敬地站在淡蓝色的圆拱形屋顶下，看着屋顶上的所有星座。她也许会被我们哄进里昂路易斯讲堂，因此我们会错过学校的大礼堂，里面有比利时的高布林织品，以及哥雅所画的卡洛斯五世，更别忘了那知名的图书馆，里面有价值连城的馆藏。但我想她会高尚地引领我们进入那两座大教堂，然后要求吃一客冰淇淋，因此全家人必须等到第二天，才能去看圣艾斯特邦修道院，那教堂外头有大鸟巢；还有贵夫人女修道院，它有美丽的寺院和文艺复兴时期的风希卡皇宫，周围是雕栏玉砌的天井，过去是作为斗牛之用。

那天下午我们在沙拉满加谈到许多关于桑妮亚的事，我们都同意这对我们很有帮助，我想我们之所以能够如此肆无忌惮地谈，是因为置身于许多世纪之前的过往场景中。你坚持要去看看古老的大学城，虽然我们只是谈到桑妮亚，你还是要求我这么做。因此，桑妮亚也像是和我们一起走了一趟沙拉满加。不，她已经不在人世了，薇拉，这不是我想说的话，甚至也不是想说，我们必须学着接受这个事实。而是，如果我们对这个小女孩的记忆要有个生存的空间，有个回声的空间，有些东西得以保存下来；你和我就是唯一有创造能力的人。

你告诉我一些关于小女儿的事，那是我从来不知道的，很让人心痛，因为我后悔她在世的时候，无法时时刻刻陪着她，虽然这也让我希望能够更清楚了解她。你转身擦了许久的眼泪，薇拉，我看见了，在你指向青蛙的骷髅时，我转头看着这个大学内的景致，但或许你也知道我意不在此。然而，在我们长长的散步过程中，有几次我都讶异于你竟依然是桑妮亚的母亲。像这样的说法或许有点伤人，但那天下午和我走在一起的，是一个小女孩的母亲。这个小女孩只活到了四岁半，留下她的母亲和父亲将持续无情地衰老，他们将会继续变成四十、五十、六十岁，但是陪伴他们走过这一生的，将是四岁半的桑妮亚。你还是她的母亲，薇拉，而我依然是你孩子的父亲。

研讨会之后，正式的晚宴结束，我们没参加接下来的庆祝晚会，你又想要外出散步。你应该不会忘记是如何坚持要让我看看那条河吧？你说你在抵达的那天下午，自己一人在托姆斯河畔散步。你从古老的罗马大桥上看着那许多鸟儿，天鹅与雁群，直到夜幕低垂，夜莺的歌声响起，眼前的美景震慑了你，整个沙拉满加在你的身后，像枚红透的宝石。

当我们离开旅馆走向河边，天色已然全黑，桑妮亚不再是你我的话题。我们的闲聊起初并不怎么生动有趣，但没多久我就开始聊到你和你的韵事，你也开始谈到我和我的风流事件。你问了许多关于我逗留在大洋洲时期的问题，我或许也谈了些塔弗尼岛的活动。我想我至少有提到（ 而且有不少自我解嘲的意味 ）因为怕壁虎打翻我的琴酒，而不敢将它赶走。我考了你关于你的研究计划，我还记得，结果我说，你很难称得上是西班牙古生物学界的顶尖专家，至少关于史前移民问题上是如此。你只是微微笑着，薇拉，并没有表示抗议。你得到那笔奖助经费真是得意非凡。

我们沿着河畔走去，踏上那座有两千年历史的古桥。或许是那些天鹅又让你想起了桑妮亚。无论如何，你开始回忆我们在奥斯陆家中的生活情景，如今这一切，听来几乎都带着一点神秘色彩。你谈到我们前往萨斯凡湖和乌雷维斯特游玩的种种，以及桑妮亚第一次带着翼型浮袋到赫克海滩，还谈到她几乎花了一整个小时穿越维吉兰公园的大迷宫。为此她要求奖赏，结果在那儿的餐馆里得到一客特大号冰淇淋。

你继续说着，但我站在那儿思索着彼此立下的约定，绝口不提让家中仅余三分之二人口重归于好的事。我明白，或许我们真的没有任何回头路了。然而，我还是觉得，如果我们不做新的尝试，显得太过懦弱。我自己也拿不定主意，要我们重新开始一起生活并不怎么令人心动。但是当你提及桑妮亚如何走出迷宫时，我想我们应该谈谈，试着理出些头绪来。

你一定留意到我的沉默，因为有一刻你问我在想些什么，而根据经验，你知道我的静默如果显得凄苦，必然是在想一些伤心事。我回答说我在想我们两人，而你说了些像是我不该这么想之类的。你指出，截至目前为止，在沙拉满加的一切进行得很顺利，那都是因为桑妮亚。我回道，就是因为桑妮亚，我才想到我们。但是很快地你又谈到一个长长的故事，说你刚从妇产科医院出来时，他们差点把桑妮亚和另一个婴儿弄错了。最后你说：那么死的就不是我自己的孩子。她仍会在这里。

我还记得你一再和我谈到萨斯凡发生的那件惨事，而且总是巨细靡遗得令人痛苦——虽然它的发生实在是迅雷不及掩耳。你得和警方作两三次笔录。从此之后，整个事件就是禁忌话题，以‘它’或‘那件事’代称，而我觉得我们都很害怕在沙拉满加重返那些恐怖的现场；那就像是重新撕开旧伤。而我想的并不只是失去桑妮亚对我们来说是何等的损失，还想到我们施加于彼此的创痛。

“那件事”已经显得太寻常，而让事情显得更令人毛骨悚然。你到幼稚园接桑妮亚回家，将她放进车里，发动引擎，然后你想起来她的拖鞋还留在她的衣帽间里。你熄掉引擎，拿出钥匙，但是忘了拉手刹，或把排挡还原。你很快便带着拖鞋回来。车子就在那个时候开始滑动，因为，正如你不断提起的，命运喜欢这种折磨人的残忍快感，让一切发生在你眼前，而你明白自己无计可施。我们知道在三百码外的路口发生的一切，也知道三天后的事。我们明白，无论你我未来的命运如何，我俩都不会再提起这一连串的事件。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但我还得再重述一遍，这回用的是书面文字，你就可以永远保存下来：这已经不再是原谅的问题。你已经被原谅了很多很多次。现在这一切都已经过去，已经完全结束了。我承认在悲伤中曾责怪过你。有一回我甚至要你收拾收拾离开吧！虽然我说完这话自己也崩溃了。后来我请求你原谅我这种伤人的哀痛，而你终究下定决心离开我。我已经问过这个问题太多次，就和警察问的一样。你为什么让桑妮亚自己一个人留在车内？你为什么不拉手刹？最低限度也要让车子入挡，为什么你没这么做？拿拖鞋对你来说有那么重要吗？是的，天啊！你为什么会想要拿那双拖鞋？

还有，你离开研究院的年终庆祝会直接去接小孩，已喝了三四杯香槟，且开车超速。你没有被告发。警察的理由是，你已经伤心过度。就是这句话，你已经伤心过度。所以警察的做法比你最亲近的人还要有人性。如果你还在责怪自己，还在怪自己为什么一时分心而忘了拉手刹，让我告诉你，你更有理由责怪我，因为我还不断地落井下石。这是恶意的，有时候完全是有预谋的。

但我想说的是，就某一方面来说，我们已经走过这一段，也终于能够妥协。并不是因为我不原谅你，你才去了巴塞罗纳。我甚至说，不小心的人很可能是我，因为任何人在性急的时刻都可能出错，而你在专业上的表现已经让研究院方面很高兴。那都是可能发生的事。可怕的不幸偶尔会打击一个小家庭，就像一道闪电般无常。

我们已经完全妥协，薇拉，因此你收拾行李离我而去的原因，并非觉得尚未得到我的原谅。你要离开的是我的悲痛，那是你无法共处的部分，你觉得面对自己的哀伤已经够难以忍受。你自己也得承受同样的创痛，只是这比较难以逃避。你无法将我往后的伤痛和过去对你的责备区分开来。而我自己在那几个星期也不太聪明，如果我在另一个国度也有个家，我也许真会逃往那里去。对我来说，接下来必须前往大洋洲的旅程算是一个机会。屋子里已经有太多的哀伤，太多的哀伤在同一个屋檐下，因此你决定将我俩的哀伤一分为二。

我们站在古老的桥上，向下望着湍急的水流，你刚才告诉我，有一回桑妮亚回家，抓着一张百元挪威币，那是她在一位学校助理的外套口袋里发现的。当时我正想着我们在旅馆里郑重立下的约定，而我正处于违背誓约的边缘。我正想说：我们没有必要现在就谈，但有时候必须问问自己，我们是否至少应该试着找出重聚的方法，当然是一种新的相处方式。我们没有必要重蹈那痛苦的覆辙，因为它迫使我们走上分手的路。

我们都认为桑妮亚过世后所发生的一切是无法避免的。但是，难道每一种后果和目的都只能指向单一方向吗？难道眼前没有一点转机，难道它不能回头指向过去，让已经发生的不幸有全新的意义？我现在提出的问题很大胆，我知道，然而难道我们就不能一起用心，让桑妮亚的死产生一点意义？

结果我在桥上唯一问得出来的问题是，你是否有了别人。而你甚至没有回答，因为就在这个时候，我见到两个人影走在河边。他们相拥而行，仿佛两人融化成一个身影。而我之所以能清楚看见他们，是因为有些时候他们被桥上明晃晃的泛光灯照亮，并在我们身上投射出巨大的影子；但我可以看得出来，那是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和一位黑衣男士。我可以肯定那是安娜与荷西。我见过他们两人在一起，而今恍惚感觉像是回到马拉福的棕榈树林中。

我将一只手放在你的肩膀上，指指他们。

“那是安娜与荷西。”我说，几乎是兴奋地对你耳语。你看着我，淘气地笑起来。我随即怀疑这温暖而调皮的笑容，是起因于你根本没听过这两个人的名字，还是出自于我刚问你的问题。

在此之前，我整个晚上几乎都没说什么，但现在轮到我了，我开始喋喋不休地谈起在塔弗尼遇见的这一对奇怪夫妇，我说得愈多，你笑得愈是开心，笑声愈是嘹亮。

再听见你的笑声，感觉很是愉悦。自从那天早上，你因为即将参加研究院的暑期研讨会而兴奋不已之后，我便没再见你笑过。但我还是告诉你，他们在那里不断交互背诵着那些警句，我还说看过他们在波马瀑布裸泳，提及安娜是个著名的佛朗明哥舞女郎，以及她突然病倒；我一定说个不停。但我一定告诉过你，安娜与荷西有透视眼，因此他们打牌没有输过。同时，也是最神气的，我告诉你，我确信以前曾巧遇过安娜，只不过没认出她来。但你只是一笑再笑，仿佛你的笑声已经全部装罐，存了长长的一段时间，只等着有个借口将它宣泄出来，你确定我是在愚弄你。首先，你认为我之所以强调那一对男女，是因为我在问你是否有男朋友之后，觉得心虚而不敢等待回答。然后你说我开始说那一大堆故事，只为了让你一直待在那河边。第三个理论是，我突然把注意力转移到那对恋人身上，是便于作为破除约定的前奏。但你还有第四种解释，那是你最喜欢的一个，也是你执著了整晚的想法。你说我开始捏造一些颠三倒四的笑话，是为了逗你发笑。而你自己的笑声（ 你终于谈到这点 ），你自己的笑声让你觉得很快活，就像重拾原先以为有如覆水的珍宝，而得到快乐，而使自己光鲜明亮。顺便一提，或许你会注意到，你所有的解释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显得很腼腆。

我记得当安娜与荷西离开岸边，往城里走去时我曾想要尾随他们而去。但我和你在一起，而你说我用尽办法将你留在托姆斯河畔，留在那温柔的夜空下。那是我们共度的最后一个夜晚，而我正要开始自己一生最重要的一段对话，我甚至正要违背一个约定。但还有别的。我不想破坏我再度见证到的温暖甜蜜。而且，如果我突然离你而去，你就可以读出至少四种不同的动机，或许还会爆出另一阵大笑。

看看你的笑容，薇拉。我一定是摸不着头脑，看起来像个呆瓜一样。但是看看你的笑容啊！

我只有一次有能力穿透那密集的笑声屏障。当安娜与荷西消失在城里，我认真地重述我真的认识他们，你说：“他们只是一对吉卜赛人啊，法兰克。”

我们开始漫步回旅馆，现在有两个禁忌话题：一是安娜与荷西；另一个是法兰克与薇拉。

第二天你搭早班火车去马德里，然后前往巴塞罗纳，但我曾提过，我可能会在沙拉满加多待一天。但你还是不相信我，你一定有自己的想法，以为我是为了什么原因才想比预定计划多待一天。

最后的那一个晚上，我送你回到你的房门口。几个月前我们还同床共枕，而今竟无法同处一室，感觉真是悲哀无谓得令人难忍。因此，就某一方面来说，我们比未曾谋面更像是陌生人。

第二天我起晚了。然后我到城里寻觅安娜与荷西。刚开始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在几个地方询问是否有人认识安娜与荷西，或许是个知名的佛朗明哥舞者与电视记者，不过没有姓就很难问出所以然来。

我来不及吃早餐，因此到宏大广场一家生意很好的咖啡馆去，你反驳吉本批评我论文的那一天，我们曾在那里一起吃午餐。我点了玉米薄脆饼和一瓶啤酒，幸运之神必然在对我微笑，因为不久我便看到安娜冲了进来。她没注意到我，我转身看到荷西在咖啡馆一根柱子后面的座位上，正在等她。或许他也没看到我。

我竖起耳朵，想听听他们彼此兴奋的耳语，但他们实在坐得离我太远，根本听不见只字片语。我决定吃完煎蛋饼之后便去向他们问好，在离开那么遥远的马拉福之后，我们竟能在此重逢，岂非缘分难得？但是没有多久，佛朗明哥舞的音乐便在咖啡馆里响起，我猜是为了表扬这位舞者。无论如何，有很多沙哑的歌声吟唱着爱与欺骗、生与死，我转身向咖啡馆后方看去，安娜的身体似乎随着音乐舞动，我还记得自忖道，或许她还得相当克制，才能让自己不跳起来，随着那激情的音乐起舞。

然后她站了起来，但不是要跳舞，就和她冲进咖啡馆一样，迅速地向外跑去。她再度转向荷西，打从心底高喊：“我要回家！你听见没有？我要回塞维尔！”

如果我当时认为像这样的情意爆发都是来自最幸福的家庭，不久后我就不存此念头了，因为现在轮到荷西冲出咖啡馆。我跳出来站到他面前。

“荷西？”我说。

“法兰克！”他大叫。

他绝望地看着我，举起手来，宛如说着：“我该怎么办！”或之类的话。但他行色匆匆，经过我身边时唯一说的话是：“我们得谈一谈，法兰克！你去过布拉多吗？”

就这样，薇拉。接下来那一整天，我都在沙拉满加闲晃，但我没再见到安娜与荷西。

“我们得谈一谈，法兰克！你去过布拉多吗？”

这代表什么意思？布拉多和这一切有什么关联？我只知道其中必有缘故。我突然想起在马拉福植物园和约翰的最后一次对话。他在道别的时候，也劝我去布拉多看看。不过我当然不需要这种鼓励，因为是我先告诉那位英国作家，我特别钟爱布拉多的馆藏作品。

但有些事情很容易猜得到。我在安娜突然发生变故之后离开马拉福，约翰答应要代我向她和荷西问好。他一定说了些我对西班牙艺术的爱好——他们会喜欢听到这样的话，这两个西班牙人会想要了解我在这方面的嗜好。但为什么是布拉多呢？为什么不是泰森或是苏菲亚女王？而且为什么要问我喜欢哪一个，哥雅或是维拉奎兹，格雷柯还是波希？我应该花点时间仔细地看看全部，约翰说。

第二天早上我搭早班火车前往马德里。火车爬上高原，我静静坐着凝视成片的石墙，这个地方让我想到挪威山区夏日里的农庄。

当我的目光被神话故事的阿维拉市城墙所吸引，我的思绪转向圣泰瑞莎。然后回到马拉福植物园的罗拉，因为我的联想路径正从宗教的神秘主义转到罗拉的褐色眼珠——虽然我必须承认，她的绿眼所传达的柔情才是停留最久的。这个甜美的幻影旋即被一个我根本无法抹去的回忆所驱散。上一回我来到沙拉满加，曾经到过托姆斯的阿尔巴修道院，泰瑞莎的俗世遗体以一种可怖的方式保存着：她的一只手臂在圣器收藏室左边的一扇门后，她的心脏在右边的一扇门后。在泰瑞莎中心的寺院里，我还仔细看过克洛斯的圣约翰的食指，他是另一位西班牙神秘主义者。他们都有过伟大的思想与眼光，现在他们都躺下安息。“一块块休息。”我想。

当我抵达马德里的查马丁火车站，我跳上另一列火车，前往终点站阿托加。我从那里走进皇宫饭店，登记长期住房。我觉得如果我不收拾好自己，就无法回到挪威。同时我知道你就在巴塞罗纳，这也让我很难离开西班牙。在家里，只有自己可以想；换句话说，就是一片虚无。

雏 菊

我自己就是个难解的谜，因为，结果我一直等到将近两个星期之后，才去造访布拉多。我每一回到马德里，都会去参观它丰硕的馆藏，从中得到许多乐趣，这我已经提过许多次，但我不喜欢奉命而去的感觉，更不用说是被人牵着鼻子走。然而，在这两个星期之内，我确实参观过泰森和苏菲亚女王。我已经有好些年没到这些地方了。

我带了很多在沙拉满加演讲时的背景资料，在皇宫饭店内则是继续进行已经花了几个月在准备的报告。我借机到康普鲁坦斯大学去看几位同事，花了几个早上在国立图书馆阅读，并且首度逛了逛坎伯之家的动物园。

我到一家吉卜赛酒吧混了两个晚上，不是想看安娜跳舞，而是抱着一丝希望，或许可以在某个海报或节目表上看见她的名字。我迟早得设法和他们见面，但是我隐约觉得，目前还不是很想开始追踪他们，至少不是现在；最好是在马德里四处游荡。但我还是很有可能在工作日里，在皇宫的圆顶大厅之下，撞见一个电视记者。

一个月的薪水在皇宫住不了多久，但我留在这栋古老建筑的理由，并不是出自过去的习惯，也不是因为我们对这个地方有特殊的回忆，而是因为这是城里唯一你可能会来询问有关我的消息之处。我必须承认，在沙拉满加的最后一夜之后，我希望你会试着打电话到奥斯陆给我。那么我好歹可以让你好好笑上一笑。如果你打到家里找不到我，也许会打电话给研究院，虽然你也可能会因此而觉得很着急。他们会告诉你，我一直都待在马德里。在第一个星期之后，我会让研究院的秘书知道我饭店的名字。

然后，我猛然从此刻看来是一种麻木的状态里觉醒。有一天早上我突然感觉到自己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白痴，我竟然放任一切从指缝中溜走。有人特别言明要我去布拉多，不只是一间一间地乱逛，还要特别去找点什么事物。英国人就给了我某种暗示，荷西更是几近恳求。布拉多自然是个重要线索，并不只是回应我在闲聊之中谈到关于布拉多时，认为它的馆藏极丰——我们的卧室里有张莫奈的画，壁炉上还挂了巴洛克时代的镜子……

这是个星期二，距离上次写信正好两天。我踏着坚定的步伐，走上卡斯迪洛的坎诺瓦广场，或称“海神”，这是当地人取的名字，因为广场上有喷泉，还有海神的雕像。当我走向入口，向上看着哥雅的雕像，背后豪华的瑞兹饭店像个外框将它镶嵌在内，就在这个时候，我开始觉得温暖起来。

我从一楼开始，悠闲地看着往来的观光客。不久我就开始看起《 俗世乐园 》，那是海罗尼莫斯·波希千变万化的作品。如果我要选一幅画，来总结我身为脊椎动物对生命与人类地位的感觉，应该会选这一幅。如果我要玩文字联想游戏，给我“幻想”一词，我立刻就会想到波希；如果是“波希”一词，我会说“俗世乐园”；如果说“俗世乐园”，我就会想到“脆弱”——而如果要我用一个完整的句子来形容，或甚至一点文艺随笔，我就会提到，生命是多么绝美而神秘，但是啊，却又是何等纤薄不堪一击。

我在《 俗世乐园 》前面站了约半个小时，这没什么，这幅画值得你站上至少一星期。我研究了它最细微的细节，只是有时候我得站开，让别人观赏。而后突然间，薇拉，我赫然听见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创造一个人得花上几十亿年，魂飞魄散却只在转瞬之间。”

我缓缓转身面对荷西，我立即感应到他这句话并不只是针对一幅五百年的图画有感而发，而是宣布安娜已然香消玉殒。

安娜死了，安娜不肯告诉我在什么地方我曾见过她，安娜不愿跳佛朗明哥舞，安娜在早餐的桌上突发变故，而安娜，安娜就在几天前，离开沙拉满加的午餐店时，还大叫着要回塞维尔。

并不只是这句诗文给了我消息。我凝视着一张苍白疲惫的面孔，飘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还没开始寻找回家的路。一幅生动的记忆闪进脑海：荷西在沙拉满加投来一个恐慌的眼色，大叫着：“我们得谈一谈，法兰克！你去过布拉多吗？”现在他在研究那幅画，指着关在玻璃球内的一对恋人。他激动而愤愤地悄声道：“快乐脆弱得有如玻璃。”

我们久久不发一语，但我可以肯定他知道我是明白的。我们开始慢慢沿着画廊走去，上到了二楼。有一回他说：“我们是分不开的。”

我说不出话来，但我看到他认命的表情，我相信自己是摇着头，一脸的惊讶与同情。但是在此时，我觉得温暖起来。现在荷西带着我走进哥雅的典藏处，我们突然站在《 裸体的玛雅 》与《 衣装的玛雅 》之前。我几近昏厥。荷西一定注意到了，因为他猛然用力握紧我的手臂。那是安娜！

那是安娜，薇拉！这就是我看见她的地方，而且看过许多次。我曾以为或许在某一部电影或在梦中见到她，甚至想象自己在另一个实境里与她相遇。但她就在这里。安娜就躺在哥雅画廊的长椅上，就挂在布拉多的墙上，衣装或裸体，随意让满脸问号的观光客将她刨光磨平。

荷西抓住我手臂的时刻，我仿佛回到塔弗尼岛的波马瀑布，我偷瞧了一眼裸体的安娜。当时我以为自己只认识她的脸，而今终于恍然大悟。安娜比哥雅的玛雅稍微纤瘦一些，或许因为如此我没将她们联想在一起，我的焦点也因而被转移。不过即使我眼前站着身着红衣的安娜，脑海里还是同时会浮现两种想法：其一是我曾见过她；另一个是告诉我，这种感觉未必正确。

很多谜团开始解开。约翰曾提到国际网络，他绝对可以轻易传进哥雅最伟大的杰作，然后他提示我该来布拉多看看。但他为何不在当时告诉我这一切？

现在荷西和我就站在画的前面，我们往后退了几步。我惊讶莫名，我彷徨无助；我，吓呆了。如果这幅画不是在两世纪之前画的，我敢发誓安娜一定就是模特儿，至少是她的脸庞。

还有别的。安娜并不高兴被认出来，荷西绝对不喜欢。“西班牙有很多黑发女子，”他说，“这是事实，法兰克。即使在马德里也是一样。”他的回答印在我的脑海。现在，正当我站在这里，我可以想见人们不断地指认，对安娜来说是多么烦人的一件事。

被当成一个两百年前的西班牙女子必然不太好过。约翰将手指放在安娜的额头说：“而这个精灵的名字，就叫做玛雅。”这一定也让她觉得很难受。他想到的是吠陀哲学、海市蜃楼、幻影与肉体的假象，但他或许也想到哥雅的玛雅，因为他不也形容过安娜是“杰作”吗？而事实上，我站在布拉多博物馆，体验到我有生以来最严重的幻灭感。

我有一个恐怖的念头。安娜在马拉福为什么突然病发？为什么她几个月后便已亡故？她酷似哥雅的玛雅，如此早殇，其中可有关联？

“她实在太像了。”

荷西摇摇头。

“这就是她。”他说。

“这不可能啊！”

“当然不可能。但这就是安娜。”

我们在室内后方静静地谈。

“你知道这幅画的历史吗？”他问。

“不知道。”我答。

我想我还在惊愕之中，无法回过神来。

“也没有其他人真正知道，都不够清楚，大家都只知道一点点。”

我开始觉得不耐烦。

“到底是什么？”

“第一个提到《 裸体的玛雅 》的人是奥古斯丁·西安·贝尔慕戴斯与雕刻师西波维达的彼得罗·刚萨雷斯。一八○○年时，这幅画挂在曼纽·葛多宫里的一个私人典藏室内。另外还有一些裸体经典画作，如维拉奎兹的《 维纳斯与丘比特 》，以及一幅十六世纪的意大利维纳斯画作。这些画都是阿尔巴公爵夫人送给葛多的礼物。”

“葛多偏好裸女画作？”

“可以这么说。在同一个典藏室里，葛多还有泰辛的维纳斯复本。然而，在这个时期，不着衣装的女子画作是被禁的，只是有些针对神话角色如维纳斯这样的研究比较被理想化，也比像《 裸体的玛雅 》这样的画容易被接受。”

“为什么？”

“你知道，哥雅的玛雅一点都不像个神话人物。她很像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女人，那当然是从生活中画出来的作品。而像这样的画也会比泰辛或维拉奎兹的维纳斯要来得有暗示性，或是颓废，也可以这么说。”

“我懂了。”

“卡洛斯三世和卡洛斯四世都想将皇室收藏的这些画作销毁，但是葛多却可以保有他的画，只不过必须收藏在私人寓所中。”

“他也拥有《 衣装的玛雅 》吗？”

他点点头：

“《 衣装的玛雅 》或许画于《 裸体的玛雅 》之后，因为这项作品首度在一八○八年的一个目录上出现，该目录是法国画家费得瑞克·奇雷特所作，他是荷西·波纳坡提的代理人。这个时候，《 衣装的玛雅 》才第一次和《 裸体的玛雅 》相提并论。”

这时候他必须减低音量，以免被经过的人听到。

“你知道玛雅的意思吗？哥雅画了好几张。”

“村妇吗？”我问。

“或是农村少女，迷人而衣着活泼的女子。男性叫做马荷。”

“安娜也可以称为玛雅吗？”

他出神地摇摇头。

“安娜是个吉卜赛人，应称作吉坦娜。不管怎样，很难说哥雅给这幅画取的名字真是‘玛雅’。费迪南七世在一八一三年将哥雅的资产充公，有个目录称这两幅画中的女子为“吉坦娜”，吉卜赛女子，那就和玛雅很不一样。在一八○八年，画中的女子也被称为吉坦娜。我们别忘了，这时候这些作品完成才几年而已，画家本人还活得好好的，许多年后，他才不得不从西班牙逃到法国。一八一五年时，画中的女子才首度被称为玛雅，这个名称从此跟着这两幅画至今。”

荷西稍作停顿，但我鼓动他继续说下去。画中女子是玛雅也好，是吉坦娜也罢，我都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同。这并不会改变这样的一个事实：哥雅画的那一张脸，在整整两个世纪之后才真正见到天光。

“在一八一五年三月，”他继续说，“哥雅遭到侦询，要他说明这两幅画。他们问他是不是画的作者、他这么做的动机、受到谁的委托，以及为了什么原因。问题从未得到答案，时至今日，还没有人知道是谁要求画出这两幅画。”

玛雅画旁的人群逐渐散去，我上前更仔细瞧了一瞧。

“不难看出你为什么会这么仔细研究这两幅画……”

“我前面说过，我们比较容易相信裸体的版本先完成。两幅画都挂在葛多的皇宫，他也不能完全免于侦询过程。或许衣装的版本是为了挂在裸体版本之上而画。有许多证据显示，这两幅画基本上是个恶作剧，先让人家看看穿了衣服的女子，然后用点机械效果，让他们看到裸体的一面。帮女人脱衣服事实上是一种很古老的运动。”

我再度回到波马瀑布。我在两手遮脸的情况下，眼光穿过手指，着意偷窥。

他继续说。

“从一八三六年到一九○一年，这两幅画是挂在圣法南多学院，只是裸体那幅从来不见光。从一九○一年开始，它们就陈列在布拉多，但即使在这里，《 裸体的玛雅 》刚开始也是挂在另一个房间，不是人人都能进去。”

我急着想知道更多，因为我虽然听着他说的每一字，却老是只能想着安娜。

“你知道这两幅画的模特儿可能是谁吗？”我问。

他双眉上挑。

“或是说，模特儿们是谁。”他说。

我又看看那两幅画。

“她们一模一样。”

“再走近一点，仔细看看，再下判断。”

我照做。或许《 衣装的玛雅 》比《 裸体的玛雅 》画得快些，比较草率，主体看起来比她那赤裸的姊妹显得骄傲一点，妆也化得较浓。如果《 裸体的玛雅 》率先投身画布，或许哥雅很快画了一幅衣装版来遮盖赤裸版。不过她们都是同一名女子，都是安娜，虽然只有安娜的头、安娜的脸和头发。当然还有一个要点。现在我可以清楚了解哥雅如何先画了一名女子赤裸的身体，然后在那裸体身上加装另一个女人的脸。只要有点耐性，任何人都可以看到画中的女子有两个部分，一个身体和一个头，这在裸体女子的身上看来尤其明显。

我看到的是安娜的头，却不是安娜的身体。看起来就像是安娜的头被移植到那赤裸的身体上。

我回头走向荷西。

“他用了两个模特儿，”我说，“一个画身体，一个画头。”

他点点头，却没有一丝笑容。这对荷西来说并不是一场游戏。

“那赤裸的模特儿可能是个受人尊敬的女人，”他说，“所以哥雅显然不能画她的脸。”

因此他画了安娜的脸，我想。

“我们对这位受尊敬的女子有任何概念吗？”我问。

“有几种理论。其中之一是，该画是应葛多的要求画的，他是皇后的宠臣，而那模特儿，那位裸体的模特儿，是他的情妇贝比塔·杜朵。假如真是如此，无论如何都必须隐藏她的身份。但还有另一个理论。”

“继续！”

“我们知道阿尔巴公爵夫人和哥雅有一段时间往来十分密切，然后从一七九六年到一七九七年，就是《 裸体的玛雅 》成画的时间，哥雅住在她乡下的别墅里，在巴拉米达的山路卡，靠近瓜达奇维尔河入海口。从十九世纪的第一年开始，就不断有人谣传，说阿尔巴公爵夫人是《 裸体的玛雅 》的模特儿。这个传言出自第一手的资料，而谣言流传得愈久，正确性便愈高。”

“原来如此，”我说，“我懂了！”

“如果你仔细检查哥雅其他关于公爵夫人的画，比方说，在一七九七年画的知名画作，或是公爵夫人在梳理头发的画，也是在一七九六或一七九七年的作品，那么你会看出来公爵夫人的身材和‘裸体的玛雅’十分相似。”

“他们有肉体关系吗？”

“不得而知，只是大家都觉得哥雅并不反对这样的事。在一七九五年的一封信里，他谈到公爵夫人来拜访他，并且在这里化妆。他加了一句：‘这比将她画在画布上更有乐趣。’在他于山路卡为她画的油画里，她穿了一身黑，外罩披风，手上戴了两枚戒指，戒指上刻着‘阿尔巴—哥雅’。此外，有一幅画描绘公爵夫人坚定而威风凛凛地向下指着沙堆，沙堆上刻着‘唯有哥雅’。阿尔巴公爵夫人无疑是个风华绝代的女子，而在一七九六年六月九日，当比她年长的阿尔巴公爵在塞维尔过世之后，她便成了寡妇。”

“因此他们来点肉体关系有何不可？”

“公爵夫人的画是哥雅个人的资产，因此它的主题有比较多幻想和渴望的念头。公爵夫人固然极为开放，但是要被形容成如此的目空一切，我假设她还是不会愿意的。况且，一个三十四岁的美丽妇人，怎肯屈就于一个五十岁的垂垂老者？他对这样的交易是完全没有反应的。”

“是的，他是有这个毛病……”

“即使如此，公爵夫人依然可能是《 裸体的玛雅 》的模特儿。他经常画她，这是个事实，这显示哥雅在她的私人领域里，几乎可以完全来去自如。但是哥雅和公爵夫人之间的关系却永远不会有人知道，而且这已经无关紧要。有好一段时间，他们算得上是很要好的朋友。”

他边谈着，我只能瞪着画中女子的脸。我无法将安娜逐出我的脑海。

“截至目前为止，我们只谈到谁是那身体的原始拥有者。”我说，“我们还没有谈到谁是那张脸的模特儿。”

我不确定是否瞥见他脸上闪过一抹微笑，他说：“这个故事就长得多了，而且也更加复杂。但是，除此之外，它还更难以理解。我们可以走了吗？”

我点点头。

“你看够了吗？”

我最后一次上前靠近那两幅画。我凝望着安娜的脸，那脸上的表情和我经常在塔弗尼岛上看到的一模一样——两片缩拢的薄唇，乌黑的眼珠狐疑地望着我。

我陪荷西走出哥雅的收藏室，走下一楼，进入慕尼洛广场。他目的明确地穿越广场，进入植物园。他取出两百块硬币买了一张票，我也一样。我只是尾随着他。

我们开始在植物园里闲逛，一波波的香气不断袭来，在这五月初的春日里，树木花朵争相怒放。鸟儿也都很忙碌，几乎无法分辨那许多鸟儿的歌声。

刚开始，荷西走在我前方几步的位置，但过了一会儿，他让我跟上他的步伐。

“安娜很喜欢这片绿洲，”他说着，并未转头看我，“每一回我们在马德里，她都坚持和我来这里走走，至少一天一次，无论理由为何。如果我要开会，她就会自己来这里耗上半天，如果我的会议在十点开始，那么距离我来接她吃午饭会有几小时的时间。她总会有些新发现。在植物园里找她是我们经常玩的游戏。今天我会在哪里找到她？我必须搜寻多久？更重要的是：她会有什么新闻？如果她先看到我，有时候她会故意躲起来，甚至会在我遍寻不着的时候跟在我身后。谈到那些树和灌木的名字，她可以如数家珍，最后她甚至会知道哪些树上住着哪些小鸟。”

“但你们主要都住在塞维尔？”

他点点头，然后摇头说道：“七八年前我开始在电视台进行一系列的节目，描述安达路西亚的吉卜赛人历史。在那古老的文化大熔炉里，包含有伊比利亚人、希腊人、罗马人、塞尔提克人、摩尔人、犹太人，当然还包括基督徒，我试着想挖掘出一些新的内容，以了解佛朗明哥舞在这个熔炉里的演化历史。我因而在塞维尔遇见了安娜；她是个出色的佛朗明哥舞者，从十六岁起就是个为人爱戴的佛朗明哥舞者。几个星期之后，我们便无法须臾稍离，从此我们没有一夜是分隔两地的。”

我仍然因为安娜和哥雅的玛雅如此神似而恍恍惚惚，对他的话一知半解。但他依然继续自说自话。

“她的名字是安娜·玛丽亚。那是在广告牌上的名字，她的家人也这么称呼她。我叫她安娜，只是我个人对她的昵称。”

“那么她当然也有个姓啰？”

他出神地点点头，有如在等着这个问题。

“玛雅。”他说。

“你说什么？”

“她的全名是安娜·玛丽亚·玛雅。”

我呆若木鸡。安娜不只长得酷似哥雅的玛雅，连名字都一样。而我发觉自己又回到塔弗尼岛，约翰将食指放在安娜的额头上，以他独特的方式宣布，他成功地发现了安娜的本姓。荷西对这个动作的反应并不友善。

“怎么可能？”我说。

他再度点头。

“在安达路西亚的佛朗明哥舞者里，这个名字并不罕见。当然，舞者马利欧·玛雅可以说是名满天下。但他的女儿贝莲·玛雅也是红得发紫，他的侄儿璜·安德烈斯·玛雅也不弱。他们这个佛朗明哥舞的王朝往往被称为‘玛雅之家’。安娜属于另一个玛雅家族，或至少是另一个分支。”

“这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玛雅是一种菊科植物，如雏菊，或是学名Bellis perennis。我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漂亮的花到了西班牙会名为玛雅（ maya ），不过或许这是得自mayo（ 五月 ）的变形；在某些国家里，雏菊也名为‘五月花’。它的拉丁名称必定也会形容它那几乎是四季开花的特性。此外，西班牙文的玛雅也可以用来形容少女、五朔节女王或是身着戏服或戴面具的女子。”

“几乎和另一个字一模一样，”我指出，“基本上和maja（ 西文的少女 ）是同样的意思。”

“没错。两个字都有相同的印欧语系源头。你会看到May（ 五月 ）和罗马的女神Maia（ 玛雅 ）都是同一个字根，都是拉丁文的magnus（ 巨大的 ）或maior（ 主要的 ），如plaza Mayor（ 宏大广场 ）是希腊文megas（ 大的 ）的变形字，much（ 许多 ）在印欧文字里的字根，也和梵文的maha（ 幻象 ）一样。”

“mahatman（ 世界灵魂 ）也是？”

他点点头。

“那就是罗拉在马拉福大谈特谈的部分，”我说，“她谈到盖亚和玛雅，在西班牙文就是哥雅和玛雅。看起来几乎都有点关联。”

“一切都有关联。”荷西说。他在说话的同时，罗拉的声音仿佛在耳畔响起。

他还是没看我。我们绕着大理石喷泉走了一圈，他说：“安娜·玛丽亚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吉卜赛家族的幼女，从十九世纪初期，这个家族便住在塞维尔的特里安纳区；目前她贫穷的父母还住在那里，祖父母也是。她的家族中，有一支应该是传奇歌手布拉奈达（ Elplaneta，意为星球 ）的后代，他是特里安纳派特殊唱法的创始人，卡地兹的原住民，生于一七八五年，死于一八六○。他之所以有这个名字，或许是他相信恒星与行星的影响力，因此在他的歌里，有许多关于天体运行的比喻。他的名字还可以表示他是个‘流浪者’，或是“流浪的星辰”。他在十九世纪初期抵达塞维尔，在特里安纳的铁工厂里工作，当时这些地方很流行雇用吉卜赛人。根据族谱，他应该是安娜的曾曾曾曾祖父，只是我还无法从外界取得他们家族传统的任何证明。但在七代之后，他一定有了好几百名子孙，甚至有几千名，安娜当然可能是其中之一。”

“继续！”

“才几个星期而已，我们就已经深深爱上对方，你知道，就是那种刻骨铭心的感觉，很不寻常。她还为我介绍了她的家族传统，我觉得非常有趣，也想到我可以将它放入我正在制作的电视节目系列中。不过，它从来没成形。”

“为什么？”

“我自己也成了一个安达路西亚的吉卜赛人。无论如何，是全心全意爱上了佛朗明哥舞的神秘文化。我觉得自己像被这个传统色彩极浓的家族招赘一般，我无法针对自己的家人做个电视节目。我开始知道得太多，诚如我曾经对你暗示过，这些家族的传统都有层机密的面纱。安达路西亚的吉卜赛人会如此，他们可以将家族的秘密保存五百年以上，他们会将它藏起来，久久不接受探询。现在，安娜的家族有个特殊的秘密，它已经传了几代下来，这则不可思议的故事，可追溯到布拉奈达的时代，并与一八九四年后安娜的曾祖父之死有关。问题是，这则吉卜赛人的故事（ 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称之为传奇 ），对发生在安娜身上的事情又产生了什么影响？当然，它在她在世的日子里，投下了重重的阴霾。”

“真有意思。”

他停在碎石路上，两眼定定地看着我。

“首先我应该告诉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又开始走动。

“在我遇见安娜两年之后，她被诊断出心脏方面有问题。这些毛病并不容易以手术治疗，即使如此也要考虑很多风险，但她可以带着这个毛病继续过日子，甚至不用调整生活方式。可是接下来的几年，她的血液循环问题偶尔恶化到脸上毫无血色，虽然这种情形很少持续超过一两分钟；而且根据医生的说法，这并不值得担心。但是安娜却已经开始提心吊胆，我也一样。她第一次严重的发病是在不到一年前，她在舞台上昏倒而必须送医急救。医生继续要我们安心，只是现在他们说，她不能再继续跳佛朗明哥舞。这种舞蹈需要大量的体力，你知道的，非常大量的体力。同时，我不知道哪一个才是更严重的打击，他们劝安娜，最好不要有孩子。”

“她怎么可能接受这一切呢？”

他轻蔑地哼了一声。

“当然很难。佛朗明哥舞是安娜的灵魂。而且她想要孩子，有时候她看到喜欢的婴儿服，甚至会先买下来。”

“所以你们去了斐济？”

他让这问题悬在那里。

“然后你和我们在沙拉满加相遇。”他说，“安娜和我住在马德里，但我们会花个几天去沙拉满加看我的家人。吉卜赛音乐突然开始在宏大广场的咖啡馆里奏了起来，那是她几年前在塞维尔共事的一个乐团。我可以看到那个音乐已经开始占据安娜的身体。她开始用手在桌上拍着，手指也开始弹了起来，最后我要她停下来，我说她没有必要再这样折磨自己。就是这时候，她突然跳了起来，说她要回到塞维尔的家。我很担心自己无法阻止她继续跳舞，但我们还是回了塞维尔一趟，到特里安纳与安娜的父母同住了几天。我们已经有半年没去那里，有几天，我们在玛丽亚露易莎公园长时间散步，在西班牙广场游荡，到阿卡萨花园和山塔克鲁兹的犹太人住宅区闲逛。但她不愿和我到山塔克鲁兹广场去，过去几年来，她每天晚上都在这里跳舞，也就是在这里，她跳了最后一次舞而被救护车带走。现在她绝口不提这个地方，不谈她的心脏问题或佛朗明哥舞，但每一次我们靠近这个广场，看见那个古老锈蚀的十字架，标示着过去曾有一座传统尖塔教堂矗立，她就会拉着我从另一个方向走。”

我们到达植物园的另一端，一座花木扶疏的峭壁，还有一长排的二手书店。几年前你在这里买了一本汉森的《 维多利亚 》旧译本。荷西坐在大理石喷泉上，我跟着坐了下来。

“我们都很喜欢阿卡萨花园，”他又谈了起来，“是我带安娜来这个地方。她虽然生长于塞维尔，但在我带她来之前，却从未涉足此地。从此以后，这里就成为安娜在塞维尔的特殊避难所，有时候我们一个星期至少会来逛个两回。在我们抵达塞维尔的第三天，我们和过去一样来逛这些花园。我们觉得这些花园就像一个遗世独立的世界，有一天我们还开着玩笑说，我们可以把自己关在阿卡萨花园，在里面过一辈子。也许我们不应该这么说的。我们实在不应该这么说！”

“然后呢？”我问，“然后怎么了？”

“我们坐在咖啡馆旁边的一张长椅上，安娜突然瞥见一个侏儒。刚开始她指着马尔千纳之门，说她看见一个侏儒，从葛鲁泰斯可走廊探出头来。‘他给我照了一张相。’她说，好像这是个要命的侮辱一样。接下来我们都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从长长的墙边望着我们，就是将阿卡萨花园分为新旧两边的那道墙。他又对着我们按起快门。‘就是他！’安娜大叫，‘就是那个带着铃铛的侏儒！’”

“可是那到底是谁呢？”我打断了他，“什么侏儒？”

他没回答，只是继续述说着。

“安娜从座位上跳起来，开始追逐那个侏儒。霎时我们又看到他在马尔千纳之门的下面。我想把她抓回来，但我终究也加入追逐的行列，因为自从我遇见安娜，就曾经听她讲过什么侏儒的事。刚开始她追着那个侏儒到左边，穿过斑驳的铁门，经过有使神麦丘里雕像的水池，然后冲到舞蹈花园，转进仕女花园，越过了海神喷泉，继续往大门口和卡洛斯五世楼阁前进，更进入那用三尺树篱围起来的迷宫，出来之后，又跑上葛鲁泰斯可走廊，向右进入权贵之门，终于来到诗人花园。安娜和侏儒都跑得比我快，而且路人又向我抗议，他们认为安娜在虐待一个可怜的侏儒，虽然事实正好相反——她之所以要追他，只是要他停止这种骚扰行为。在诗人花园里，她倒在围着小池的树篱上，那里距离山塔克鲁兹广场事实上只有一投石的距离，因为这会儿在她和佛朗明哥舞场‘雄鸟’之间，只隔了一道高墙，长久以来，她在那里都是知名的舞星。我还没跑到她的身边，已经有一大群人围了过来。她意识还算清醒，但整张脸几乎变成蓝色，急促地喘着气。我将她抬起来，放进两座水池中间的大理石喷泉，将她泡在水里几分钟，以降低她滚烫身体的温度。我用力大喊她有心脏病，不久之后来了救护人员，抬着担架过来。”

荷西呆坐了许久，只是愣愣地望着马德里的植物园。目光所及空无一人，但我们听见小鸟的歌唱，声音之大几乎淹没了布拉多大道的车鸣。似乎这些鸟儿对它们的朋友之死也有话要说。

“那个侏儒后来怎么了？”我问。

“没有人想到他。仿佛整个地球将他吞没了一般。”

“安娜呢？”

“在医院里，他们给她打了针，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她恢复了一点精神，但是没有再下过床。医生说他们会试着为她进行手术，好让她的脉搏回稳，但是她等不及了。从她死去至今才一个星期，星期五，我们要在特里安纳的圣安娜教堂为她举行安魂弥撒。”

他抬头望了我一眼。

“希望你也能拨空过来。”他说。

“我当然会来。”

“很好！”

“但是安娜在医院里说了什么？她的意识一直都很清楚吗？”

“她的神志比以往更为清明。她告诉我很多前所未闻的事，谈那个侏儒，她死去的曾祖父，还有一大堆佛朗明哥舞的秘密。她在心脏完全停止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创造一个人得花上几十亿年，魂飞魄散却只在转瞬之间。’那是我的话，为了感叹生命的无常，而当我成为佛朗明哥舞的爱好者之际，这些感叹却对她产生了影响。安娜最后说的这句话是告别，也是爱的宣言。”

我没有机会问他这是什么意思，因为他迅速站了起来，开始朝植物园后方走去。我跟随着他。

我边和荷西谈着安娜，心眼里却禁不住望着布拉多的那两幅画。安娜在阿卡萨花园追逐的侏儒，以及她和哥雅的玛雅神似一事，两者之间有何关联吗？

“你在几年前初遇安娜时……”

他知道我想问什么，因此打断我的话。

“不，我没想到哥雅。我想我的反应和你如出一辙。我觉得以前一定见过安娜，但这种感觉也许只表示我已经爱上了她。”

“或许我们都有种自卫的机制，阻止我们将现实生活遇到的人，和两百年前的古人联想在一起。”

他只是耸了耸肩。

“现在你又怎么想呢？”

他的表情显得有点激动。

“她们不只是容貌相仿，”他说，“她们逐渐变成同一个人。安娜从十几岁开始，便得逐渐忍受这种奇特的残障，而在塞维尔，慢慢地，她更是得到‘布拉多的女孩’这个绰号。”

“你说‘逐渐’？”

“她长得越来越像哥雅的吉坦娜。”

我用手捂住了嘴巴，荷西继续说道：

“而她和画家的模特儿变得完全合一之后，便与世长辞。这时候作品完成了，她却没有多活一天。”

“但你要如何解释这种古怪的雷同呢？”

“有几种可能的解释，或是更精确地说：你可以指出几种不同的解释，只是它们都一样不可能。”

“我每一种都要听。”

他转头看向右边的楼阁，边说道：

“安娜的曾曾曾曾祖母可能是裸体画像的人头模特儿……”

“真的吗？”

“但是她的后代和她长得很像的几率有多高？你是个生物学家。这可能吗？”

我摇摇头。

“经过了七代是不可能的。如果安娜的母亲是同一个曾曾曾曾祖母的后代（ 这并非不可能 ）在某个程度上，就有机会看到某些外貌上的特色。但是完全一样？连续赢得七次乐透大奖的几率还高些。而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

“因此一定是某种奇妙的巧合，”他说，“安娜和哥雅的吉坦娜根本就是完全一样。她们神貌相似，这是一个我们都知道的事实。”

我再度摇摇头表示难以置信。

“没有两个完全一样的个体，我们已经消除这个想法。你还有其他理论吗？”

“有，还有很多，而且我都已经仔细想过。”

我无法想象还有其他可能性，但是他说：“最简单的理论就是，你在博物馆那么仔细欣赏的画，就是安娜站在那里让画家画出来的。”

“但那是两个世纪前的事啊！”

“那是他们说的。”

他迟疑片刻，然后附加一句：

“我已经强迫自己衡量过所有可理解与不可理解的可能性。所以，一定也有可能安娜在故世的时候，她的年纪已经那么大了。”

我注视着那张苍白的脸。如果我不是在十四天前见过安娜，我会怀疑荷西的心理状态是否严重不平衡，或至少有严重的判断问题。

“别开玩笑了！”我说。

“我没开玩笑。虽然我不否认自己正处于很不稳定的状态，比你能理解的更不稳定。安娜成为哥雅的吉坦娜当天，我是唯一和她一齐坐在阿卡萨花园长椅上的人。那天早上，她甚至把头发梳得和画中女子一模一样，连妆都画得分毫不差。你明白吗？”

“我想我明白。”

“经验告诉我们，很难想象安娜会是那位大师的模特儿，但是逻辑上并非说不过去。”

“如果有这么开放的前提的话，你一定还有其他的理论？”

他在回答之前，摸摸前额，且数度清理喉咙。

“如果哥雅的吉坦娜是差不多在十八世纪末时完成，有可能安娜是以某种方式，根据模特儿的形象塑造出来的。”他说。

“如何‘塑造’呢？”

“我只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你应该知道比哥马利恩的故事吧？”

“奥维德的《 变形 》。”我回道，“比哥马利恩爱上一个他自己雕塑的美女雕像。然后爱神怜悯他，于是让雕像有了生命。还有其他理论吗？”

他停顿片刻，缥缈的眼神直直望着我。

“她们的外表如此相似，有可能是同卵双胞胎。”

“当然！”我说，只是我不太懂他想说什么。

“你想，”他接着说，“要在两百年后，制造一个和我完全相同的人，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吗？就连指纹等等都一模一样。”

“不会，”我说，“不会不可能。只要给我几枚活细胞，一个可用的冷冻库，我们就可以在两个世纪之后，帮你做一个复制品。但我必须指出，你的这个‘重生’可是一点乐趣也没有。”

我看不到这个想法有何意义。

“所以，如果从哥雅的模特儿身上取出一个组织，以某种奇妙的方式将这个组织保存了将近两个世纪，直到大约三十年前，才将基因物质注入一个没有基因的卵子细胞之中。”

我觉得身体起了一阵冷颤，很像我第一次见到安娜与荷西时，他们走过棕榈树丛，谈着“人的创造与亚当竟不愕然”。

“我懂你的意思，”我说，“而且，这当然有可能。但是在微生物学和不孕症治疗上，是到了过去三十年才出现较多突破。”

“因此很不可能。”他下了结论。

“很不可能，是的。我们最好将它归因于纯属巧合，虽然这么说也够让人恼火的。这意味着我会弃绝的一个想法：大自然用许多种平行的方式来达成同一个结果。但是大自然并不是这样运作的。它不会突然往前跃进，也没有目的。”

“这点我们以前讨论过了。”

“我们讨论过什么？”

“大自然有没有目的、它必须达成什么、它希望展现或陈列什么。我们还讨论到现在发生的事，是否能够视为过去所发生事件之成因。”

那是约翰·史普克所安排的“热带高峰会”。之后发生了太多事情，而现在我有了另一种想法。

“或许哥雅并不是用一个真正的模特儿来画那张脸。他只是想画一张脸来隐藏模特儿的真实身份，只是一件伪装的工作。”

荷西顽固地微笑着，因为他当然也想过这一点。

“所以呢？”

“所以有可能在两个世纪之后，有个女人出现，她正好和画家心目中的形象完全相同。”

他失望地摇摇头。

“我们又回到比哥马利恩。有一天上帝为哥雅心目中的形象注入生命。”

“我说得很清楚，那一定是巧合。当然是很不可思议，这我承认。”

“所以‘巧合’是一种可能。但是如果哥雅自己就能够瞥见那神祇的计划呢？我的意思是，像那样的视觉艺术家，是否可能有一点点透视眼？”

我们来到了卡洛勒斯·利纳尤斯的半身像前。

“还有别的理论吗？”我问，“还是仅止于此？”

他哀伤地点头表示屈服。

“是的，就这样了，”他坦承，“我没辙了。”

他顿了一顿，接着说：“还有一个截然不同的说法，一个安娜和她的家人都信誓旦旦的说法。他们到底是几代的吉卜赛人。我变成吉卜赛人至今不过区区几年。”

他很快看了时钟一眼，正当我要听到安娜自己的想法时，他说：“很不幸，我得走了。我有个重要的会议要开，已经迟了半小时。”

我有种受骗的感觉，他一定也了解到我的感觉，因为，他转身将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说：“现在有很多事情要好好整理一下。我有些任务是很沉重的，但另外有些工作则是比较愉快一点。走遍布拉多找你是件愉快的工作。但我还有别的事要好好想想。”

他说完便急忙冲到出口。

有这么多问题没有得到解答。我将无法发觉塞维尔的侏儒是谁；我没听到安娜自己对这件奇怪的双胞事件有何看法；我对布拉奈达（ 或说是安娜的曾祖父 ）的所知还不够。我还想知道安娜与荷西在塔弗尼岛引用的那许多怪异的诗文有何意义。我们没安排好下一次的会面，或者他知道我住在皇宫？我提过这点吗？

我唯一能够仰赖的是，即将在这个星期五于塞维尔的圣安娜教堂举行的安魂弥撒。又是类似的名字，这几乎要让我生气起来。

我站在这里正觉得心慌意乱，突然间，我想到或许可以要你在这个周末和我一道去塞维尔。我觉得这是你欠我的，因为我们在托姆斯河畔认出安娜与荷西时，你笑得那么夸张。如果你没别的事，就可以帮我这个忙，陪着我，因为参加这个弥撒对我而言似乎很重要。

薇拉，看你笑的。但是从笑到哭之间的路程其实很短，因为快乐和玻璃一般易碎。如果有人知道这点，那就是我们两个。

我抬头望着利纳尤斯。或许雏菊是他取的名字，至少他试着去了解这个奇妙的世界，这个我们都只能倏忽行过的旅程。

在走回旅馆的路上，我回到布拉多重新观看哥雅的被收藏品。我必须再一次研究那天，当安娜·玛丽亚·玛雅在阿卡萨花园追逐侏儒时，她看起来的模样。自从几月前我在塔弗尼岛遇见“布拉多的女孩”，迄今并未有几多变化。我只在沙拉满加匆匆瞥了她一眼，当时她正冲出咖啡馆。但是那个侏儒，那个侏儒真的在葛鲁泰斯可走廊帮安娜照了一张相。

他要这张照片做什么？

我在一个酒吧里喝了点酒，回饭店前在街上稍作漫游。当我终于走进房间，我踱到窗前，俯瞰着海神的雕像，看到瑞兹饭店和布拉多大道另一端的布拉多博物馆。安娜·玛丽亚·玛雅的两幅名画悬挂其中。

当时我决定要用尽一切力量让你去塞维尔。为了确定你会到来，我首先得将这段长长的历史交代清楚，现在我已经工作了四十八个小时以上，我在饭店里面，将它轻轻敲进电脑的记忆体内。

我伏在案前，打开机器，写下一九九八年五月五日，星期二，然后开始一段一段地述说全文。第一件事就是将我在大洋洲的所见所闻，从十一月到一月，作个大略的描述；我写到从纳地到马提的飞行旅程，简单勾勒出塔弗尼岛和马拉福植物园的景色，并描述初遇安娜与荷西时的情景。我从我在退休公园遇见荷西的前一天写起，当时我还不知道马赛的布拉奈达在一八四二年的夏季有何遭遇，我也尚未发现在一七九○年的一个冬日里，卡地兹码头周围发生了什么事。

现在我写到五月七日星期四，下午四点钟，不久我就要搭乘火车前往塞维尔。我面前放了一堆照片，这些照片最令我吃惊的并不是它们的主题，而是安娜在每一张背后所写的文字。我还有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理由，解释安娜为何与两百年前的一幅画如此神似。

我和荷西在植物园漫步之后，便回到饭店里，至今已是两天过去了，而在这期间的日子，我更是非将这封信送到你手上不可。我不能冒着找不到你的危险，因为你必须，明天你就必须和我一起到塞维尔去。希望你读到这封信时，你已经决定要来。我决定要先打个电话给你，那么在我用电子邮件将我所写的内容传给你之前，这封信还可以记录我曾努力要和你取得联系。你必须小心选择自己的用语。几个小时之后，它们就会跃上你的电脑屏幕。

我坐在桌前，拿起电话，拨你在巴塞罗纳的电话号码……

我当然不可能记得你我谈话中的每一个字，但就我的记忆所及，这是你我的对话。

“薇拉。”

“是我。”

“法兰克吗？”

“安娜死了。”

“我知道。”

“你说什么？”

“我知道安娜死了。”

“可是你并不认识安娜，不是吗？”

“没错！我不认识她。”

“但你怎么会知道她死了？”

“这是怎么回事，法兰克？”

“你怎么知道她死了？”

“我真不懂你。真的不知道你捏造这些故事是为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你所谓的‘这些故事’是什么意思。”

“少来了！”

“我一个人在饭店里，我已经在这里待了两个礼拜。我只想找个人谈谈。我需要告诉别人，安娜已经死了。”

“你给了他我的电话吗？”

“哪一个他？”

“他自称是荷西。”

“什么？”

“有个人刚打电话来，说他在退休公园遇见你。他说他给了你一个礼物，我们可以分享。”

“他这么说？”

“然后他说安娜死了。”

“他向你这么说？”

“你不知道他打了电话吗？”

“不知道！”

“那么，这‘礼物’又是怎么回事？”

“他是说了一些类似的话。说那是给我们两人的。”

“听着，我要挂断电话……”

“喂？”

“如果你不告诉我这个‘礼物’是什么意思，我就要挂断电话。”

“我不懂为什么你要这样咄咄逼人。”

“我没有咄咄逼人。”

“那就是太容易受到刺激。”

“我也没有。我只是想知道这个‘礼物’是什么。”

“几张照片，还有一些箴言之类的。”

“一些什么？”

“箴言。”

“好极了。这样吧，法兰克，你就自己留着用。”

“我真的不知道他会打电话给你。”

“至少你知道自己有没有把我的电话号码给他？”

“我什么也没给他。”

“好，那你给过他我的名字吗？”

“那倒有可能。”

“箴言？”

“不过这不是我打电话来的原因。”

“那你打来做什么？你知道我有事要做的。”

“你还记得你笑得很厉害吗？……你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很愉快，法兰克。听着，我很抱歉显得有点不高兴。我是指现在。我很自然觉得是你让他打电话来的。有个礼物给我们两人什么的。懂吗？接着，半个小时之后，你打来了。”

“我根本不知道他打电话给你。”

“我记得我笑得很厉害。我当然以为整件事都是你的杰作。这两件事对你来说都是很习以为常的事。”

“两件事？”

“捏造故事，然后找个像那样的旧识打电话给我说什么礼物之类的。”

“我们得排除掉第二项，否则我就挂断电话……”

“喂？”

“我坐在这里日以继夜地写信给你。”

“关于我们的事吗？”

“关于安娜与荷西。”

“寄给我。我当然会看。”

“但时间不多了，你知道的。你明天晚上能上网吗？我还需要几个小时。”

“当然会。”

“在这封长信里，我会求你帮我一个忙。即使这是你为我做的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这么重要？”

“如果我现在告诉你，你只会说不。”

“告诉我就是了。”

“我想请你陪我去参加明天晚上安娜的安魂弥撒，在塞维尔。”

“你已经问过我这件事了。”

“有吗？”

“那个打电话来的男子说的。我觉得这基本上是同一件事。”

“他有问你会不会去塞维尔吗？”

“你是说你不知道这件事吗？”

“没有！我的意思是，对。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一定是打电话到查号台去问的。”

“我说这个星期五很不方便。法兰克，我根本不认识她啊！”

“你认识我。”

“好吧，还好死的人不是你。”

“我好像记得在桑妮亚的丧礼上，有很多人根本没见过她。”

“那完全是两回事。”

“如果我告诉你，安娜是我的好朋友，就不见得是两回事了。”

“我懂。但是我们已经不住在一起了。”

“我母亲过世的时候，你会来吗？”

“现在我觉得你变得有点恐怖了。”

“我们没有必要去争论谁比较恐怖。”

“我没有在和你抬杠，真的。我已经走过这一段。法兰克，我们已经说再见了。你什么时候才会觉悟？”

“你有别人了吗？”

“你在桥上就问过了。然后你就开始说起这些疯狂的故事。”

“你有别人了吗？”

“我看不出来你有什么权利问这个问题。”

“这么说只是在贬低自己。我只是在问你是不是有了情人。”

“没有。”

“什么？”

“我不会再婚。”

“你怎么能这么肯定？”

“但是我有很多好朋友。我希望你也有。”

“在西班牙没那么多。因此如果你可以来塞维尔，对我来说意义重大。当然我会负担所有的旅费。”

“我不知道，法兰克。我真的不知道。”

“好吧，我们先把这个问题搁着。但是答应我，今晚要读完我传给你的邮件。”

“我已经答应过了。我会找出时间来的。”

“很好。那我们就来看看你会不会改变主意。”

“你到底写了些什么？你在桥上对我说的那些事吗？”

“有一部分。但是当时我一无所知。”

“你开始让我觉得好奇了。能先给我一段吗？”

“不行，这是不可能的。我要你一次看完全部，全部，不然就没有。”

“那我就等到今天晚上吧！”

“我可以先给你一个谜语，那你就有点事做了。”

“谜语？”

“一个今天活着的人怎么会和一个两百年前的人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不管怎样，谁会知道两百年前的人真正长成什么样子？”

“有很多画。”

“可是，法兰克，没有两个人是完全一样的。你不是专门研究基因的吗？”

“我说这是个谜语。”

“你喝酒了吗？”

“别再开始这些歇斯底里的话了！”

“我觉得你实在不太适合喝酒。”

“你知道你让我想到谁吗？”

“我只是问你是不是喝酒了？”

“你让我想到一只壁虎。”

“哦，闭嘴！”

“我是说真的有一只壁虎。”

“你现在神经有问题吗？”

“你相信侏儒吗？”

“我相信侏儒吗？”

“算了。弥撒是在特里安纳的圣安娜教堂举行，晚上七点。”

“我们看看吧。不过我会读你的信的。”

“我住在皇宫饭店。”

“你疯了。我真高兴我们已经不再共用一个账户了。”

“如果我已经不在乎你，就不会写信或打电话给你。”

“如果我不是也有这种感觉的话，就不会让这通荒谬的电话进行这么久了。

“再见了，薇拉。”

“再见。你真是个疯子，知道吗？不过你向来都是如此。”

侏儒与神奇肖像

星期三早上九点过后不久，就在布拉多博物馆开门之后几分钟，我已在馆内了。我希望能再见到荷西，因为我们并没有安排其他的见面地点。下一个机会便是塞维尔的圣安娜教堂，不过届时将会有许多其他的人在场。

我再度经过《 俗世乐园 》，并在那儿等了好些时候，因为那是我前一天遇见荷西的地方。我走上一楼，不久便站在两个玛雅的画前。我伫立良久，注视着安娜的眼睛，而她目不转瞬地回望着我，让我觉得汗毛直竖。如果她向我眨个眼睛，我都不会感到意外。

一个小时之后，我离开画廊，走上菲立普四世街，穿过车水马龙的阿尔丰索十二世街，进入退休公园。公园的地上盖满了黄红白等各色小菊花，各种颜色的雏菊。我在广阔的公园里晃荡，看着身着制服的学童、学生情人、退休人士，还有不少带着幼儿的祖父母，许多人还帮松鼠带来成袋的食物。人的日常生活里充满许多实实在在的惊奇，而人们却用最寻常而平凡的方式在过他们的日子，两者产生了强烈的对比。我还记得安娜与荷西在塔弗尼岛上说过的一些话：“而今小精灵活在童话里，却茫然无知。假如童话故事能够内视反听，它还会是十足道地的童话故事？倘若生活日日自我彰显竟无休止，它会是奇迹依然？”

我决定再回到布拉多，但我先坐在花床区上方的一张长椅上，那里多的是修剪整齐的宫式花床。冷不防，荷西竟站在我面前，恰似有人密告我在退休公园的全日行程。

他在我的身边坐了下来，我们在那儿坐了几个小时。他手上抓着一份报纸和一个黄色大信封。他说他要搭中午的火车到塞维尔，我再度向他保证，我星期五一定会到安魂弥撒现场。我当然没提到一点自己的小小秘密：我希望你也能来。但我可能在斐济群岛提过你的名字，而即使我没让他知道你的姓，一定也给过那个英国人，后者在我离开马拉福之后还待在那里。

荷西坐定之后，几分钟都不发一语。他不但形容憔悴，整个人都像陡然蒙上一圈幽灵般的神色。我还记得当时联想到奥非斯从地狱里回来，却没带回尤若狄丝。

是我先打破了沉默。

“这些日子一定很辛苦。”我说。

他紧紧抓住手中的物事。

“关于安娜俨然哥雅画中女子的事，我又想了很多。”我说了下去，“我试着作出一个结论，觉得那不过是一场罕见的巧合。”

他迅速点点头，仿佛在整理着自己的思绪，试图找出答案。

“但你不是告诉我安娜和她的家人对这件事的说法大有不同？”

他再度颔首。

“事关一则故事，如果你要问我的话，就像那种海外奇谈。一开始是布拉奈达到了法国。”

“继续，”我说，“请继续说！”

“据说在一八四二年春，他从卡地兹启程，前往鲁恩河两个出海口之间，卡马古岛的圣玛丽庙朝圣。那一年的五月二十六日，传说他抵达了马赛，当了一阵子码头工人，想赚点回程的旅费。几个星期之后，他遭逢一次难得的经验，这项经验代代流传下来，时至今日。对了，这些故事是我初遇安娜和她的家人时，他们告诉我的。而且我必须说明，这些故事有很多种版本，即使在玛雅家族之内也是众说纷纭。这些故事全是得自于口耳相传，一则神话几乎完整循环了一次。这项安达路西亚的传统，我从未发现有任何文字记录，比较近年的资料更是付诸阙如。不过据说有个瑞士传统和安达路西亚的故事几乎一样古老。我尽可能简短地说，所以我只谈基本事实。”

“继续！”

“一八四二年六月初，布拉奈达在马赛的码头边，等着要登上一艘正准备卸货的帆船。这艘帆船应该是挪威籍的，一身的残破显然是穿过了惊涛骇浪而来。就在他们打算修理跳板之时，却有个小人儿爬过栏杆，跳上了岸。他跑过码头边的船棚便失去了踪影。”

“一个小人儿？”

“那是个侏儒，穿着一件像小丑或朝廷弄臣那样的衣服。据说他穿的衣服是淡紫色，头上戴着一顶红绿相间的帽子，上面还镶了一对驴耳朵。无论帽子或戏服上都缀满了丁当作响的雪橇铃，因此当他跑在船棚之间设法躲藏时，铃声大作。他很快就不知去向。码头上大部分的人都说看到了他，现在船上的船员开始接受询问，以查明此人的身份。”

“他们怎么说？”

“帆船来自墨西哥湾，他们在百慕大南方某处，从一艘小船上将他和一名德国水手接上船来。水手说他们原先是在装备完善的玛丽亚号上，几天前它在海上翻覆，因此他们两人应该是仅存的生还者。”

“他只是这么说？”

“这位德国水手相当沉默寡言，同时由于这个德国人不会讲法文或西班牙文，那天下午在马赛港的众人和他沟通十分困难，不久他就和那个侏儒一样下落不明。有个说法是，他后来在某个瑞士的山村里，当了面包师。”

“有人再见过他们吗？”

“有，有人见过那个侏儒。布拉奈达在码头上的仓库房间过着辛苦的日子，他只想赚够了钱好回到家乡卡地兹。帆船装满了货物出海之后，他便回头想睡个觉，但不久便察觉有人躲在一个空酒桶里面，哭得很伤心。布拉奈达靠近一点，发现了这个不幸的侏儒。”

“他说了什么吗？”

“他除了德文以外，其余一窍不通。他说的话对这个吉卜赛人来说，就和西班牙文对这个小人儿一样无法理解。不过关于布拉奈达与侏儒的这次会面，至少有一项传闻暗示着后者想要有所隐藏。”

“隐藏什么？”

“他的小丑服。这对侏儒来说似乎非常重要，就好像一个被定罪的逃犯想要藏起自己的囚犯装一样。他不想被认出来，不愿被看成是小丑。据说布拉奈达借给他一件外套，此后侏儒在马赛便失去了踪迹。”

“布拉奈达再也没见过这个侏儒？”

“传统的说法在此分为两派。有人说，布拉奈达和侏儒一起在马赛码头边的小木板屋里住了几天。有一天晚上，侏儒试着用一些符号和图画的方式，来诉说自己的故事。”

“图画？”

“他画了一副牌，一副法国式扑克牌，上面有红心、方块、梅花和黑桃。然后——不过是用德文——他为那五十二张牌各念了一句短诗。布拉奈达用心记了几句短诗，虽然他无法了解短诗所使用的语言。布拉奈达唯一存留下来的肖像是拉梅尔做的铜版印刷，许多人都相信他的姿态是在模仿小丑，或是宫廷的弄臣。然而，可以确定的是，他将这个谜样的侏儒故事带回塞维尔，这故事一直到整整五十二年后的一八九四年六月，安娜的曾祖父经历了一场奇怪的际遇，大家都还耳熟能详。”

“一百零四年前。”我说。

“一百零四年前，没错。安娜曾祖父的名字是马努耶，他住在特里安纳，和他自己的曾祖父一样，是个受人敬重的歌手，因此这个地方也逐渐变得有名起来：“地方的吉坦诺”（ 吉卜赛男孩 ）。马努耶生活的年代正好是吉卜赛舞的黄金时代，在塞维尔的“咖啡馆歌手”数目日渐增多。他也成为这个家族的一个神秘人物，外号“隐士”或是“幽客马努耶”。或许是因为人们认为他是个独行侠，一个自外于世或爱好冥想的人，或许也因为他是个非常寂寞的人，而让他有了这个外号。他有许多歌都触及到人的孤独。据说他牌打得很好，尤其酷爱单人玩的牌戏。他是个全方位的演艺人员，特别擅长用纸牌为人算命。或许就是因为纸牌……”

荷西猛然止住话头，仿佛遗漏了什么重要的细节。

“纸牌怎么了？”我问，试着让他继续下去。

“也许从另一面说起比较好。”

“从哪里开始都无所谓，只要最后都说清楚了就好。”我说。

“在一八九四年的一个夏日夜晚，幽客马努耶走到瓜达奇维尔河畔。一切如常：每天晚上他在西维里欧的法兰柯内提咖啡厅表演歌唱之后，便会到这个地方来散步。西维里欧的母亲是个传统的吉卜赛人，只是对塞维尔的吉卜赛人来说，西维里欧本人则是比较缺乏吉卜赛色彩，而乡下人开始作为吉坦诺歌手，还是全新的事……”

“在一八九四年的一个夏日夜晚，幽客马努耶走到瓜达奇维尔河畔。”我重复他开头的一句话。

“那天晚上，他们说有个古怪的人影在黑暗中，沿着河边移动，在特里安纳这头，介于特里安纳桥和圣塔摩桥之间，离圣安娜教堂只有一投石的距离。或许这个周末我会有机会让你看到确切的地点，因为贝帝斯还是一个值得你徜徉一下午的地方，你可以清楚看见河对岸的斗牛场、金塔和吉拉达塔。不过无论如何，黑暗中的那个人影据说是个侏儒。”

“还有啊？”我大叫起来。

“现在，你应该还记得，马努耶对于布拉奈达在马赛见到侏儒的故事是很熟悉的……”

“只是显然不可能是同一个侏儒。”

荷西静静坐着，只是向下望着花床。然后他轻声说道：“不，显然不可能是同一个侏儒。”——似乎是说给自己听。

“否则他那时候一定很老了。”

荷西摇摇头。

“他并不老。但是马努耶站在那儿望着他，因为，听安娜的祖父说，他当时开始想到布拉奈达的马赛之旅。这时候，侏儒用左手食指招他过来——和铜版上布拉奈达的手势一模一样。他走向侏儒，后者的穿着就像个当代的乡下人。‘所以，你来散步啦！’侏儒说，于是侏儒和幽客马努耶开始了一段生动的对话。”

“这个侏儒会讲西班牙话？”

“他甚至说了一口安达路西亚的口音，但他的腔调又显然透露他不是生长于塞维尔、安达路西亚或伊比半岛上任何地方的人。”

“他们谈了些什么？”

“别抱着太大期望，现在，要记得我们谈的是发生在一个世纪之前的事，而且我得强调，这段对话我也听过好几个版本。只不过‘对话’实在不能算是正确的说法。我的意思是，这个侏儒开始诉说自己的出身。我听过安娜的表亲和远亲说过这个故事，但是到目前为止，还没听过相同的版本。”

“那就选一个！或是全部说出来。”

“我把它们全组织起来。我的大锅菜版本只会包含大家都同意的重点。我们毕竟没有那么多时间。”

我自然想尽量多听一些，而且已经开始担心他又发现时间不够，就像他在植物园里的作风。这个苍白的西班牙人，头发秀美，湛蓝的眼珠，越来越像个谜，至今我仍无法确定自己可以信任他。如果他想骗我，我得及时阻止他，以免自己变成一个大笑话。

“继续！”我说。

“这个侏儒说他就是五十二年前，布拉奈达给他外套的那一位，而且打从一开始，就表现出他认识自己目前谈话的对象，知道他是布拉奈达的曾孙。此外，他打开一个袋子，取出一件极为古旧的外套，将它给了马努耶，这应该是为了表明心迹。他打开袋子时，马努耶还可以听见里面沉闷的铃铛声音。”

“可是这个侏儒并不老啊！”

荷西摇摇头。

“他正当壮年。”

“我开始明白这故事如何影响到安娜。不过，那侏儒到底说了什么？”

“帆船的确是从一艘小船上将他带到马赛，是在百慕大南方的大海中，船上也的确有个德国水手。但他们并不是因为船难才被带回来的。”

“否则谁会去坐在一艘小船上，漂流在大海里呢？”

“这个侏儒来自一个火山岛，当时该岛已经没入海中。德国水手是在他那装备完善的玛丽亚号船沉之后，到岛上待了几天。”

“侏儒呢？”

“侏儒是早在一七九○年，一艘船发生船难之后，和另一位水手来到岛上的。他在那里待了整整五十二年，才离开火山岛，当时岛上裂开了一个大裂缝，因此整个沉到海里去了。”

此时我讥讽地大笑起来。

“我懂了，所以在他遇见塞维尔的马努耶之时，已经在大西洋的一座岛上待了整整一百零四年。而当时他还正当盛年！”

但是荷西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其实还正好相反，因为他继续说道：

“又过了另一个五十二年，一九四六年六月的一个夜里，又有人见到他，这回是在塞维尔大教堂外的王室圣母广场。安娜的叔公发誓自己见到了他。有座高墙包围着阿卡萨花园和王室圣母广场，这里的回音特别明显，他听见一阵疯狂的铃铛声响，那小小的弄臣箭步穿过广场，朝着印度档案馆和荷雷斯门的方向而去。”

他还是一本正经，但霎时间我觉得有种被骗的感觉。或许荷西已经完全发狂，或至少是梦话连篇，甚至有可能安娜根本没死。

“现在你或许要告诉我，这个侏儒和安娜那天在阿卡萨花园追逐的是同一个人？”

他用右手食指按住嘴唇，摇着头。

“不过安娜是这么认为，她很有把握。我在诗人花园里赶上她时，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听见铃声！’在她咽气之前还说了很多次。现在是一九九八年，从一九四六年算起，足足五十二年。”

我也算了一遍。每五十二年就有个关于这个侏儒的故事。

“所以我们就等着看二○五○年会发生什么事，”我快活地说道，“不过你自己当然是不相信这些故事的吧？”

他似乎不太愿意直接回答我，因此只是重复一句：“安娜深信不疑。终其一生，她都在等着今年可能发生在塞维尔的事。”

“你说马努耶在一场打斗之后过世？”

“马努耶在塞维尔遇见侏儒之后几年，和几个朋友一起打牌，他赢了每一把牌。他喜欢故意将自己说成是个魔术师，带着某种特异功能，很容易赢牌，然后开始说起那个侏儒的故事，从小岛沉没说起，到遇见布拉奈达，以及他自己在瓜达奇维尔河畔和侏儒的晤面。”

“他说得比你还多吗？”

“他还提到侏儒的起源……”

“哦？”

“……就是故事的这个部分引起特里安纳的一场恶斗。警方证实有个名叫马努耶的人在特里安纳被殴打致死，因此我们看到的是历史事实，至少在打斗这个部分。”

“继续！”

“我告诉过你，侏儒是在一七九○年的一次沉船事件之后来到小岛。那只有一部分正确。”

我笑了。

“你要不就是在一七九○年来到小岛，否则就是没来。你不能只有一部分来。”

“冷静一点。我只想说个古老的故事，就是侏儒告诉幽客马努耶的故事。一七九○年的一场沉船事件之后，有个水手来到小岛。他也是德国人，他爬到岛上之后，唯一留在衬衫口袋里的，是一副牌。他在岛上孤孤单单地住了五十二年，只有这副牌与他为伴。这副牌制作精美，每一张牌都画有一个全身的人形，但他们看起来都像是童话故事里的角色，因为每一个人都很矮，看起来就像是在神话里面听到的小精灵。”

“或许他们就和《 俗世乐园 》里的人一样。”我说。

“你说什么？”

我重复一次，他回道：

“有可能，只不过波希画里的人是赤裸的。纸牌上的小精灵则是穿着法国启蒙时代最精致的服饰。那个侏儒则可能是穿着紫色的套装，戴顶装有驴耳朵的帽子。他的外套上挂着很多小小的铃铛，小丑轻轻一动，人们便会察觉。”

“我不知道如果……”

“那个沉船的水手成天玩着单人的纸牌游戏，就和拿破仑被放逐到圣海伦纳时一样。过了一段时间，他开始梦见纸牌上的各个角色；多少年来它们都是他仅有的伴。在他的梦里，纸牌上的小精灵极为生动，以至他在白天都想象着也见到了他们。他们像是在他的身边飘移着一般。他可以用这种方式和他们进行长长的对谈，当然，虽然实际上那只是这个寂寞水手在自言自语。但是有一天……”

“怎样？”

“……有一天，那些小精灵找到一个走出水手想象的方法，进入这个无人的加勒比海小岛。他们在水手意识内的创意空间，和天堂下方被创造出来的地面之间，做出了一道门。因此他们跳了出来，一个接一个，像是跳出水手的眉心，几个月之后，整副纸牌便完成了。最后一个到达的是小丑，人们往往认为他是个事后孔明。水手不再孤独，不久他便住在一个村庄里，身边有五十二个活生生的小精灵，还有那个小小的弄臣。”

“那是他的幻想。在岛上独自生活了几年下来，他的大脑变了。我觉得这并不难理解。”

“他也问自己同样的问题，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但是到了一八四二年，玛丽亚号船沉没之后，那个年轻人来到岛上。古怪的是，他也可以看见岛上有五十二个小精灵。只不过他注意到，这些小精灵似乎并不明白自己是谁，从何而来。他们就只是待在岛上，对他们而言，他们所居住的世界平凡无奇，就和大多数村夫的感觉一样。唯一例外的是小丑。你知道，他和其他的小精灵不太一样。他可以看穿幻象的面纱，了解自己是谁，由何处来。他明白自己是以一种神奇的方法来到今世，同时进行着一趟难以理解的冒险之旅。对小丑而言，生存是绝妙的奇迹。或者用他自己的话说，如幽客马努耶转述：‘你突然现身世界，你看到天堂与地球。’至于其他的小精灵，他们一到世间便视其生存为理所当然。但是小丑与众不同，他置身事外，看见别人都看不见的一切。或者用他自己的话说：‘小丑有如童话故事里的间谍，在小精灵之间不安地游移。他的结语已经完成，却无人得以诉说。他只看见了小丑。也唯有小丑认得他是谁。’”

“然后你提到什么小岛沉到海里去？”

荷西用他的蓝眼睛看着我，我得不让自己去想这一切都是他一手捏造。

“老水手和五十二个小精灵全数沉没。唯有年轻的水手和小丑想办法划着小船离开小岛。但如果你想知道往后发生的事，还有些细节你必须了解。”

我瞥了一眼时钟。

“告诉我，”我说，“告诉我，那是什么。”

但是过了许久，他才说：“那些小丑与小精灵们，在岛上和水手一起住了这么些年之后，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水手却是一天天地变老，但小精灵们没有一丝皱纹，衣服也一样光鲜。因为他们是精灵。他们和我们这些普通凡人的血肉之躯是不一样的。”

“那么关于打斗的事呢？”

“幽客马努耶总是赢牌，人家问他为什么，他说他遇到布拉奈达的那个侏儒，和他学了几招。有个赌客输得很惨，而且因为喝了太多山楂酒，已经烂醉如泥，一听见马努耶的话便开始对他拳脚相向。几天之后，马努耶便因伤重而不治。身后留下了妻子和一儿一女。有些人则相信，他是在听过水手的故事，并得到那神奇的纸牌之后，才得到这个绰号。‘幽客’并不只是代表‘寂寞’，它还有‘隐士’的意思。幽客是西班牙文的‘单人牌戏或钻石饰物’，就像我们说的‘戴个钻石’。”

“我不知道是该拍拍手，还是干脆说‘他们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都不用。但你自己说你看到安娜和哥雅的画很像时，觉得很惊讶。”

我已经忘记他现在说的一切和安娜有关，好像和我自己见证到的那一点神秘的谜也有一段距离。

“你刚才是要告诉我，安娜和她的家人对二者的相似之处有何解释。”我说。

“但是现在你已经听过那个在故事里进进出出的小丑，或许你可以作出一点联想。你也听到几天前安娜在阿卡萨花园里，有个侏儒照了她的照片……我得赶快去搭火车了。”

“等一等，”我说，“所以侏儒在一八四二年到了马赛，一八九四年他在特里安纳遇见马努耶，然后他在一九四六年来到王室圣母广场。安娜相信，一九九八年在阿卡萨花园出现的是同一个侏儒。”

“故事是这样说的，没错。”

“但是侏儒无论如何不可能遇见哥雅。布拉奈达抵达马赛之时，这位画家早就已经不在人间。”

“哥雅死于一八二八年。”

“而且即使侏儒真的见到哥雅，那也是在这个伟大的画家画过赤裸与衣装的玛雅之后许久，他才见到安娜。”

“我们应该要一次谈一样。”

“好，就这么办！你得向我保证，所有的疑点都必须澄清。”

“一七九○年初，水手从卡地兹带着纸牌来到小岛，该岛后来沉入海里。那是一艘西班牙的双桅帆船，名谓安娜，在那个年代，这样的船名是很常见的。安娜号先从墨西哥的维拉克鲁兹出航，在回航卡地兹时，撞上了一艘运送银器的大型货轮。这些都是事实，我查过旧船的记录和执照。”

“你查过在一七九○年的时候，有一艘名为安娜号的双桅帆船，撞上一艘运送银器的货轮，而且它的目的地是卡地兹？”

“没错，只不过据说这艘船上所有的水手全数灭顶，没听说有任何人生还。”

“用某一种方式说是没有。因为那位水手在五十二年后，和小岛一起沉入海里，始终没有回到文明世界。”

“很高兴你听得很仔细。但是他在一七九○年从卡地兹出航时，身上带着一副牌。不晓得我是否该谈谈这副怪牌的传统，或是比较正确的说法是，这个水手从哪里拿到这副牌的。”

“哦，当然，”我催促道，“我得听听这个。”

“一七九○年双桅帆船从巴拉米达的山路卡来到卡地兹，再度出海之前，曾在码头边停留一段时间，码头边通常都会有些吉卜赛人来向水手们兜售各式各样的物品，从橘子、橄榄到雪茄，还有火绒箱和扑克牌等等。据说我们的水手就是向一个五六岁大的吉卜赛男孩买了这副怪牌，男孩名叫安东尼欧，就是后来的传奇歌手布拉奈达。”

“他当时的年纪真的那么大了吗？”

“布拉奈达在一七八五年生于卡地兹。你可以在百科全书里看到这个资料。”

“这个故事还真是匪夷所思，”我喊叫着，“一定都是瞎编出来的，这些吉卜赛人。”

“当时码头上也有个侏儒，看起来并不起眼，但是他和传统一样，在普通的衣服里面有许多铃铛，就像个丑角或是宫廷弄臣。”

我紧紧盯着他那张苍白的脸。

“我想这最后的一个情节就可以省了。”我说。

“为什么？”

“他就在纸牌里！就在水手的口袋里面。他不可能站在岸上看着船出海。况且——”

猛然间，我像被砍了一刀，立刻闭上嘴巴。

“况且怎样？”荷西反问道。

“即使我愿意接受这个从纸牌上走下来的侏儒不会像凡人一样变老，只因为他只是个灵魂而非血肉之躯……”

“然后呢？”

“他还是不能让时光倒流。他一八四二年才来到欧洲的啊！”

蓝眼睛里闪进一抹亮光。

“神仙不是比较有让时光倒流的本事吗？”

“是的，神灵之流应该比较能够在时光之间穿梭往返。”

荷西满意地点点头。

“你更接近重点了。但还是有点曲折的地方，你知道，如果愿意的话，你可以称之为史诗的周转圆。这些故事说，侏儒是某种幻想，而幻想世界的一切是不会像我们一样变老的。因此侏儒的年纪才会那么大。另一点是，侏儒可以回到过去，但只能回到他自己认知的时间之内。因此，在圣修伯里和路易斯·卡罗撰写《 小王子 》或《 爱丽丝梦游仙境 》之前，并没有任何关于它们的故事，但是之后便有大量的参考书籍出炉。”

“我认为侏儒是在海的另一端的那个水手所‘杜撰’的，至少是在安娜号沉船之后才有的故事。”

这个反对意见已经在他的意料之中。

“小丑来自一副纸牌，而那副纸牌是在一七八○年代末期制造的。在那之后的旧世界里，至少有一个人见过他，这也就是他最远能够回得去的年代。此外……”

“继续，继续！”

“有人说曾在一七九○年的那个冬日里，在卡地兹的码头上见到他，但所有的线索都在这里打住。没有人曾经在他这一次现身之前见过他。在此之前他毫无踪影。”

“安娜真的相信这一切吗？”

荷西摇了摇头。

“她知道所有关于布拉奈达和幽客马努耶的故事，还有她几年前才过世的叔公的故事。但我不会说她全部相信，她甚至觉得，这些出自她乳母的‘吉卜赛的故事’让她有点难堪，因为吉卜赛人几乎就是诡计和欺骗的同义词。但是当她在阿卡萨花园追起那个戴铃铛的侏儒时，便相信了一切。‘我听见铃声了！’她说。这就是为什么她要死命地追。她仿佛拯救了家族的名誉一般。”

“哥雅的玛雅呢？”

“我们就要谈到了。小丑站在卡地兹码头上，看着安娜号起航时，外套口袋里有个奇怪的物件，据说他就用这个来保护自己，因为曾有几回，有些喝醉酒的年轻人因为他是个侏儒而袭击他。”

“那可能是什么？”

“那是个女子的肖像。”

“哦？”

“那是一张迷你图片，绘画技术闻所未闻。不是铜版镌刻，不是油画，它的表面光滑如丝。最重要的是，这个奇妙的肖像有如真人重现，因此人们认为侏儒是个拥有超能力的艺术天才。他展示出来的肖像，其真实程度犹如你用肉眼看到的一样。”

我仿佛回到布拉多，里面挂着两张画，画上的女子在死前几个小时还坐在阿卡萨花园的长椅上。然后一个侏儒跑来，拍了一张她的照片。

“我知道你说的是那一张肖像。但是那张相片才照好几天而已啊。”

“是的，对我们来讲。对卡地兹码头边的人来说，那肖像就更新了。”

“什么意思？”

“它属于一个遥远的未来。这就是他们觉得神奇的地方。那一定是魔鬼的杰作，他们说。”

“而且真的有这样的老故事，说有个侏儒身上带着一位美女的完全图像？”

“船员的行脚、虚构的故事、吉卜赛人的虚话，这些情节都不太有人相信。但是传奇故事总会闪耀着光华。‘侏儒与神奇肖像’的故事就像传奇故事。我们现在才知道侏儒和神奇肖像有多么神奇，因为故事本身的年纪比照相技术还要大很多。”

“哥雅呢？”

“哥雅的偶像是十七世纪的画家维拉奎兹，后者是塞维尔人，且曾为菲立普四世的宫廷画师。这位老画家画了许多侏儒和小丑，因为他的身边环绕着这些人。维拉奎兹的时代，宫廷里时时都有这些人在服务。”

“真的吗？”

“因此一七九七年，哥雅在巴拉米达的山路卡见到那个迷你小丑时，便想要强迫他进入自己的画室里好画他。”

“但是侏儒不愿意？”

“他大喊大叫，尽可能反抗，但是这位伟大的画师是个聋子，当然听不见侏儒的话。一直到他拿出安娜·玛丽亚·玛雅的神秘肖像之后，画家才放了他，因为他从未见过像这样的玩意儿。他的《 赤裸的玛雅 》已接近完成，因此他将安娜的面孔加在裸女身上，好隐藏模特儿的真实身份。”

我们坐在一张双面的长椅上，长椅中央有道靠背；此刻来了一位老者坐在另一边。荷西等了好一会儿不再出声，然后再悄悄地说：“安娜觉得这实在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我是说像个画里的人，有时候还觉得是很大的负担。但我敢说，你一样可以想象，在哥雅的时代，当个模特儿也不是容易的事。一个吉卜赛女子如果在那个年代让人画裸体画，可能就得冒着生命的危险。”

我坐在那儿陷入长长的思考。然后我问：“那真的是吉卜赛的传统吗？这些关于哥雅、侏儒和那张神秘的画？”

荷西看着我，首度浮现一丝微笑，几乎无法觉察地轻轻摇了摇头。

“故事只是说，安娜号驶离卡地兹港时，有个戴着铃铛的侏儒站在岸边——以及他拿出一张女子的肖像，图中的女子有如真人一般，让码头上的人都惊奇不已。其中之一就是小安东尼欧，他就是安娜的曾曾曾曾祖父。因此人们假设安娜的照片从一七九○年就出现在安达路西亚，也就是哥雅画他那赤裸的吉坦娜或玛雅之前数年。我想这就够了。”

然后他看看时钟，说他必须出发前往火车站。我提议陪他走过退休公园。

我们慢慢走向巴拉圭大道，到大公园中央的洪都拉斯广场，荷西紧紧抓住他的报纸和黄色纸袋。我从没想过他带着的东西会是要给我的。我边走边想着他告诉我的那两次翻船事件、布拉奈达、幽客马努耶，以及可能在任何地方窜出来的迷你小丑。

所以，一七九○年的卡地兹码头，有个侏儒站在岸边向一艘目的地是墨西哥的双桅帆船挥手道别。在他的口袋里，有个缩小的年轻吉卜赛女子。看起来画家像是把这名女子画得如亲眼所见，背景是某个大花园或庭院，因为图片中的颜色和线条，比高布林织品中的丝还要精细。但是这位画家用的是什么技巧，因为那张纸不过只有一毫米厚？显然不是水彩、不是油画，更不是任何一种铜版镌刻。或许最令人惊讶的是，那张小小的画片表面光滑，像是用蜡或树脂封过表面。同时在码头边跑来跑去的，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吉卜赛小男孩。他是肖像中女子的曾曾曾曾祖父，也就是他，在许多年后将吉卜赛的唱法引进歌唱界。同时，在五十几年后，会在马赛再度与该侏儒重逢。他不会记得自己曾经见过这个侏儒，但后者也许会记得。然后在船的甲板上，水手们开始将帆拉起，但有个水手转身对侏儒和小男孩挥手。而他向小男孩买了一副牌，其中一张牌上面有个小丑，像是码头边那位侏儒的缩影。在一场船难之后，又过了几个星期，水手打开纸牌，他会看着那张图片，并在接下来的几年，会一再对它仔细端详。但是他是否终究能够明白，那就是他离开卡地兹之时，站在防波堤上的同一个侏儒？

荷西说：“安娜从小就听到很多关于这个侏儒的故事，侏儒在卡地兹的码头、侏儒在马赛港爬下一艘船、侏儒在特里安纳遇见幽客马努耶，以及侏儒跑过王室圣母广场，其速度之快，让他衣服上的铃铛听起来就像个单人乐团。”

“不过，她当然没听过那个侏儒出现在阿卡萨花园里的传奇吧？”

他心事重重地摇摇头。

“但是近几年她开始很担心一九九八年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在所有故事里面，她最神往的，总是那个侏儒用一张神奇肖像来保护自己的故事。因为在那些古老传说中的肖像，安娜总想象那是一张照片，虽然在码头上发生的事件，其实远在照相技术发明之前。然后还有，还有一件很特别的事……”

“怎么？”

“安娜·玛丽亚从十几岁就开始听说她像是哥雅画里的女子。她觉得很光荣，当她还是个少女时就觉得这是一种赞美，虽然有时候也因为像的是个裸女，而觉得有点难为情。但她就是长得愈大，出落得愈像那个画中的吉卜赛女郎，甚至无论她的发型如何，妆化得怎样，她就是成为‘布拉多的女孩’，两人再也无法区分。”

“等一等，”我说，“有个重要的细节你没说清楚。”

“什么？”

“如果安娜设法让自己看起来不太一样，改变化妆或发型，她的外表还是不会和哥雅的画有分毫差别。”

“为什么？”

“因为如此一来，哥雅的画看起来也会有所不同。”

他想了一想说：“当然，你说对了。命运不会让你去为它修正润色。它只是实境的影子。也许我该再说明一点……哦，我不知道。”

“何必迟疑？”

“安娜在阿卡萨花园里追逐侏儒的那个早上，是我认识她以来，第一次见她别上一朵花，她只有在跳舞的时候才偶尔戴花。”

我一时惊住了。然后我说：“这就是漏掉的地方！她没戴红色玫瑰花。”

他给我一个几乎是木石一般的表情，然后我说：“如果安娜在斐济戴了花，我就会立刻想到哥雅的画。”

我们开始再往前走去。

“但是那天她怎么会想要戴花呢？”他说，“你能够了解吗？那让她看起来更像画里的女子，事实上，两人已经是一模一样。”

“有个词儿叫做‘时间的完成’，”我说，“而且，无论如何，你的问题像是在问谁先来谁后到，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还有一种说法，叫做‘追求个人命运’。”

“关于安娜神似哥雅的玛雅一事，她不曾联想到卡地兹的侏儒与神奇肖像的故事吗？”

“有时候，会的。她有个叔叔率先解释，在这则传奇中，侏儒带着的完美肖像是现代的彩色照片。但是，果真如此，那么这张照片里的人，和侏儒在卡地兹码头边炫耀图片的年代相比，可是晚了几百年。照片是不能说谎的，总是有个活着的主体。从此之后，这个要素就成为故事的一部分。这个家族知道的一件事，就是侏儒不像我们凡人一样会变老。但如果说他可以回到过去，这就很新鲜了。近几年来，甚至有人开始猜测，布拉奈达的诸多后代当中，有个女人会成为肖像里的女子，而且有人暗示，或许照片会在一九九八年照出来。于是人们开始留意那个侏儒。”

“而当安娜长大之后，和哥雅的画那么相像……”

他出神地点点头。“是的，有些人开始相信时候到了，有些全新的故事逐渐开展，说侏儒如何将照片卖给那个伟大的画家。有个故事版本还说，哥雅那知名的模特儿被她的家族砍了头，因为她让人家画了裸体画。根据传统，她的头被插在一支长矛上示众。不过这一切都不会公开谈论，尤其是安娜在场的时候。”

“但她自己还是有些怀疑？”

“她根本不接受。她甚至嘲笑整个故事。然而，是的，她自己也很怀疑。无论如何，长得那么像哥雅的画并不是件好受的事。有时候严重到很难找她出门。或许在塞维尔还好，但是到了马德里，人们就会对她指指点点，有些人甚至会有一脸惊愕的表情。我不晓得，或许这就是她那么喜欢植物园的原因。她可以躲在那里。安娜身上带着烙印，简直就像她脸上长了一个巨型胎记一般。”

“遑论一个命运的记号。”我说。

这时候一阵激动扭曲了那张苍白的脸。

“还有别的。半个多世纪以来，人们都预测，神奇肖像里的女孩长到哥雅的玛雅那个年纪时，就会死去，但是……”

他迟疑了，我催他继续。

“但是如果她不将自己交给一个男人，就不会发生这种事，这是一种惩罚，因为她如此毫无羞耻地让自己被画裸画。据说她已经给过很多男人，据说，她已经不再是个受尊敬的女人，因此如果她想要享受爱的生活，命运就会惩罚她。”

我转身向他。

“这是最不合理的想法，更别提有多不公平。被画裸体的人并不是照片里的女子。哥雅只不过是将她的头画在另一个女人的身体上，不是吗？”

他摇头晃脑地像是在思索我的想法。

“命运从来都谈不上公平或不公平，”他宣称，“只是无法逃避。命运就是如此。因此也永远没有错。”

我的思绪再度转向安娜的心脏问题。

“你说安娜之死，是因为她变得和哥雅画里的女人一模一样，因为一切都已经完成。难道我们不能同样地说，哥雅画中的女子是安娜的分身，因为她被照了照片之后几个小时便过世了？”

“那是同一件事。那也像是鸡和蛋的问题，一个永远无法解开的谜，因为不知道孰先孰后。但是在侏儒拍了安娜的宿命照片之后，侏儒肖像的故事，和安娜神似哥雅画中女子的故事便合而为一，形成完整的一圈。用某一种方式来说，整个侏儒秘密的谜团始于阿卡萨花园，也止于此地。”

我还有另一个想法。

“我还没有说我相信这些故事，你自己或许也还不见得……”

他示意我继续。

“你问吧！”他说。

“安娜有心脏病的问题，她不能生小孩或跳舞，但是她在阿卡萨花园里追着一个侏儒跑，就是这样才造成她的不治。运动过度。在花园里追逐的动作，岂不是和跳佛朗明哥舞一样耗费体力吗？”

“那是她的死亡之舞。但是她为什么要追那个侏儒呢？因为拍了一张她的照片。除了安娜之外，不会有人因为侏儒按了快门而去追他。但是他所取的这张照片已经让安娜终生不得安宁。那是伴随着她成长的一张照片。”

自从离开花园之后，我们几乎是一步一停。每当身边有人经过，荷西便会小心压低音量。现在我们都不再谈话，往前走了好一段路。我是打破僵局的人。

“你说侏儒在马赛为布拉奈达画了一副纸牌，并且为每一张纸牌念了一段诗文。”

他开始走得急了一些。

“虽然布拉奈达不了解诗文所用的语言，却还是背了一些句子，而且将它们的发音写在一张纸上。据说这张纸在马努耶的时代，还是他们家传的宝物。”

“是吗？”

“而当侏儒在特里安纳遇见马努耶，他拿出一件布拉奈达借给他的旧外套，还有写上五十二句诗文的纸张，这回写的是西班牙文。不久后，幽客马努耶据说发现了布拉奈达所写下的德文诗句，和他看到的西班牙诗文里，有几句是一模一样的。”

“但是没有一句留了下来？”

荷西神秘地点点头。

“现在，”他说，“我们的路开始交叉。”

刚开始我不太懂他的意思。但是我的思绪回到塔弗尼岛。我坐在马拉福茅屋的阳台上，听见棕榈丛中有人说话的声音。我说：

“这种仅止于被创造的经验其实微不足道，比较起来，如果能够无中生有，自我创造，完全依靠自己的两脚站立，将是何等难以比拟的绝妙感受。”

他瞪大了两只眼睛。

“好极了！”他大叫，“你的记忆不仅令人佩服，西班牙文也不赖。”

我咬咬嘴唇。这时我才醒悟过来，我们一路都在讲西班牙文，我们在沙拉满加偶遇之时，也是一样。

“你们都看穿了我？”我问。

他笑着。

“可以这么说。但是，让我再次从不同的角度说起。侏儒在特里安纳给了马努耶那五十二句诗文之后便再度消失，从此它们就成为这个家族的资产。这些年来，有些诗句甚至融入吉卜赛的歌谣里，唱遍整个西班牙。安娜从孩提时代开始，便对这些诗文耳熟能详。”

“那些诗文就是你们……”

他打断了我。

“每一句诗文都是纸牌里的一张牌。安娜和我经常和朋友打牌。我们总是对家，自从我熟知那些诗文之后，我们就有种秘密语言可以对照每一张牌。”

“你们在叫牌的时候作弊？”

“有时候，是的。我们在游戏中喃喃念上几个字，很快就会知道对方手上拿了什么牌。”

“那是我听过最卑鄙的事。所以那个意大利人是对的？”

“不完全对。马利欧对我们老是赢牌有比较玄妙的解释，他说我们有透视眼。”

“但是这其实都是障眼法？”

他没有回答。

“我们经常和朋友彻夜玩牌，尤其是安娜被禁止跳舞之后。她像个小孩一样，赢牌就很高兴，而……这样说吧，舞没得跳了，我觉得她应该赢一赢牌。我不能禁止她得到这点乐趣，虽然我自己玩起来也是乐不思蜀。我们没有孩子，但我们分享着一种孩童般的趣味。我们有种秘密语言，只有她和我懂得。”

“你们不会被发现吗？”

“我们得有些变化，不能长期使用同一套密码。为了这点，还有其他原因，我们总是会修改修改旧的诗句，或是创造全新的句子。”

“其他原因是什么？”

“从首度诊断出心脏问题来，我们就很能接受生命的现实。我们觉得能够相处的每一秒钟都是天赐的礼物。一直到她被告诫不能跳佛朗明哥舞、不能有孩子，我们就变成开始在定义生命的每一个意义。”

“安娜找到新的意义了吗？”

“她没设法编造，如果这是你的意思的话；她只是有点急躁。但我们还拥有彼此，我们对生命都有种特别强烈的感觉。医生设法让我们安心，但是当一个知名舞者突然被告知不能再跳舞时，你可以说她已经处于存在的边缘。而安娜·玛丽亚还有另一个与众不同的地方：安娜确信生命不止一次，我们其实都这么想。她坚信死后还有来生。对于生命的奇妙，我们一样有种充满赞叹的感觉，而且当我们玩起一种游戏来，会为自己的思想，以及经历过的一切，找出一些新的文字和表达方式。因此我们阐释纸牌中所有旧的箴言。我们保留侏儒的一些文字形态，但也否决掉一些。我们就是以这种方式，创造出自己那小小的生命箴言。或许我还应该说，我们想要创造一点在我们身后能够继续存活的东西。这些箴言也是我们精神上的誓约。”

“所以你们一直都在创造这些诗句？”

“是的，一直都是，每一天。我们的‘箴言’是持续在流动的，它是一种爆发的过程。我们一路在创造新的警句，用它们来替换一些旧的句子。”

“这几乎是有点……疯狂。”

他摇摇头。

“绝非如此。听起来或许不太寻常，事实并非如此。安达路西亚的吉卜赛人总是会针对生死爱情创造一点小小的格言。从布拉奈达以降，吉卜赛歌曲就是以这种方式出现。”

我背诵道：“假如真有上帝，他必然善于留下身后的线索。不仅如此，他还是个隐藏秘密的艺术大师。这个世界绝对无法一眼看穿。太空藏住自己的秘密一如往常。星儿们在窃窃私语……”

我得在这里暂停，因为我已经记不得第一天晚上，安娜与荷西在马拉福的棕榈树丛里说了些什么。但是荷西跟上来念道：“但无人忘记宇宙大爆炸。从此以后，神静寂了，一切创造远离本身。你依然得以邂逅一颗卫星。或是一枚彗星。只是别期望着友朋的呼唤。在外太空里，不会有人带着印好的名片来访。”

我静静地拍了拍手，问道：“关于‘大爆炸’这点，我想不是出自布拉奈达在马赛遇见的侏儒口中吧？”

“为什么？”

“那个名词和理论都在十九世纪中叶之后才出现的。”

他表示理解地微笑着。

“我相信几个世纪下来，这个高明的小流氓总是可以到处抓点不一样的讯息。对我来说，他就代表着人们为了了解这个世界而从事持续不断的努力。我总觉得这是一种安慰，想到我们有个像他这样的代表，在各个世纪里传递资讯与信息。”

我只是瞪大了眼睛，口不能言，他迅速说道：“但你是对的。在侏儒自己的箴言里，我们只看到前面的句子：‘假如真有上帝，他必然善于留下身后的线索。不仅如此，他还是个隐藏秘密的艺术大师。’”

我们穿越洪都拉斯广场，转进古巴共和国大道。

“或许是该作个总结的时候了。”我说。

“请！”

“我在一月份抵达塔弗尼岛那天，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坐在阳台上。突然间看见一对亲密的男女走在棕榈丛中，停在路上用西班牙文相互背诵着某种奇特的诗文。我竖起了耳朵。你并不知道我在阳台上吧？”

他露齿微笑。

“约翰向我们透露，有个刚来的挪威人或许可以做个桥牌牌友。那天有个荷兰人刚离开小岛，他和马利欧组成对家，和我们打了好几天。约翰让我们知道你住在哪一间茅屋，同时他也注意到你在阳台上。”

“但你们并不可能知道我懂得西班牙文吧？”

“当时并不知道。但这个语言应该还算普遍。全世界有一半的国家是讲西班牙文的。”

“这有点夸张。我可以说，全世界有一半的艺术是关于西班牙的艺术，但仅此而已，不会再更进一步。”

有好一会儿，他脸上那张看起来发青的面具出现了一点愉快的表情。

“然后我在海滩上遇见你们两人。”

“然后你说明自己为什么来到这个地方。你引起了我们的兴趣，我们总是在构思新的箴言，因此我们想到，或许可以从一个演化论生物学家身上借点生存的观点。但是你又始终用英文和我们交谈，而其实你显然也会讲西班牙文，这就显得更加有趣了。”

“显然？”

“演员最重要的特质就是要能够入戏，要能演活剧中的角色。”

“我没有吗？”

“你在离开海滩之前便已泄了底。我和安娜都没戴表，但安娜还是问我时间，用西班牙文。你立刻看着自己的表说，十二点一刻。”

我呆若木鸡。

“当然，光是这点还不足以证实你会西班牙文。但有很多类似的例子慢慢出现，都是你不够专心的缘故。有句格言说，说谎也得有好记性。你要记得，安娜和我是积习成癖的桥牌老手，也是一流的说谎高手。”

“你们为何不揭穿我呢？”

“安娜觉得如果有个……呃，是很刺激的事。”

“有个什么？”

“听众，我该这么说吗？我们对自己作的箴言觉得很得意。或者应该说，我们老是在念的那些。我们很喜欢看起来有点神秘感。”

“好吧，你们办到了。”

“然后我们要套问出你的演化理论。因此我们得让自己也显得很有意思。我们得下个钓饵……”

“那不是我的演化理论。”

“没错。安娜和我都同意，自然科学总会有个绝对的盲点。”

“我明白。依你们的看法，这个盲点是什么？”

“我们已经谈过了。它对一切都是盲目的。对生命的意义，从每个方面来看都是如此。大爆炸不是随意发生的。”

“很抱歉，我完全不知道你想表达的是什么。”

“这是因为你看不出这个世界是个谜。”

“哦，我可以的，我知道得太清楚了。但是我只看到我们在谈的是一个谜题，一个我们任何人都无法知道谜底的谜题。”

“即使是我们不了解的事物，我们还是可以看出一点意义来。”

“但是你们认为有个动机，而事实上是没有的。”

他的眼里闪出一道光：“回到泥盆纪。你看见了什么？”

我的大脑在这一切激荡之后已经无比昏乱，因此立即坠入陷阱之中。“我看到第一只两栖类。”我说。

他点点头。

“现在我们才看到当时所发生的那一切有什么意义。如果我们在四亿年前看到地球上的生命，我们就会觉得自己眼前展示着数不清的荒谬。但是谜也是有时间性的，直到人类产生意识，泥盆纪的生命就有了意义。那是我们的序曲——泥盆纪的一切是生命概念的前言。如果没有那些蝌蚪，无论现在或未来，地球上就不会出现生命的意识。你不只应该要表扬你自己的父母，还得表扬自己的子女。”

“因此人是一切的衡量标准？”

“我没这么说。但是现在是由我们的意识在决定何者有意义，对我们的智慧来说。太阳系的创造在发生那一刻，似乎是毫无价值的过程。但它不过是一段序曲。”

“序曲？”

“是的，序曲。诡谲的是，我们一直要到很久很久以后，才有能力欣赏这段序曲。因此太阳系的历史咬住了自己的尾巴。”

“就像哥雅的玛雅的故事？才几天以前，它开始于阿卡萨花园——也终止于此。”

“同样的情况也可以说明整个宇宙。宇宙大爆炸发生了一百五十亿年之后，给它的掌声才终于响了起来。”

我边走边摇头。

“这种看待事物的方式很奇怪。”

“但我们两人——在一百五十亿年后才出现的人——我们事实上是‘记起’一百五十亿年前发生的事。因此宇宙终于，很缓慢地，从自己的意识中苏醒，很像是远方的闪电划过天际许久之后，才响起了一阵雷声。”

我很想笑，喉咙却仿佛卡住了一般。

“在整个事件之后，你倒是变得很有智慧。”我评论道。

他的目光几乎如电般射进我的眼睛。

“即使事后孔明也是智慧的一种。能够回头看就很聪明。毕竟，我们的过去多于未来。”

“我可以理解这个概念，此时此地发生的事情，必须要在明天的事件里才能看出端倪。”

“如果有所谓的‘以前’和‘以后’，这就是了。我们所能见到的遥远太空——因此也就是回溯到宇宙历史的一百五十亿年——也一样是眼前事件的原因。宇宙既是蛋也是鸡，这两者同时存在。”

“就像安娜，”我解释说，“或是侏儒为她照的照片。”

他没有回答，但是说：“我们不知道自己要往何处去。我们只知道自己走在漫长的旅途上。唯有当我们走到路的尽头，才会知道为何要来走这一趟，即使那已经在好几个世代之后。因此我们总是发现自己处于胚胎状态之中。有许多今日无法发掘意义的事，可能在下一个十字路口就可以看见目的。即使最没有意义的事件，终能证明自己不可或缺。我的意思是，谁会在乎一个吉卜赛男孩将一副纸牌卖给一个年轻水手？”

我骤然停住脚步，首度感觉到这一切颇为可疑。这段感言和英国人在塔弗尼岛上说的岂不是一模一样吗？他不是也曾经形容过泥盆纪是“理性的胚胎阶段”吗？荷西难道还和他有联络？难道他们在享受着共谋的乐趣，不仅在斐济，甚至在离开斐济之后？我已经无法区别两人的思想。

我们到了阿尔丰索十二世街，一起看了一眼时钟。差一刻十二点。

我陪着他走向火车站。

“后来你们都不再理会其他人，”我说，“你们完全退缩了。”

“一旦人们开始在谈论安娜像谁时，是的。当他们开始逼迫她跳佛朗明哥舞，我们就会开始撤退。我想你不了解她有多想表演。”

“然后她在早餐时刻发病时，你只是打了她一巴掌？”

他在回答之前清了许多次喉咙。

“这总是让我吓得要死。”

“我可以想象。”

我们站在西班牙高速火车（ 简称AVE ）车站的入口处，然而我再度向他保证，几天之后我们会在塞维尔见面。就在这时候，他将黄色信封袋交给我。

“这是给你和薇拉的。”

“给薇拉？”

“给你们两人，是的。”

所以他一定和约翰谈过。这已经毫无疑问。除了约翰之外，我没和任何人仔细谈论过你。

“但是这个信封里可能有什么玩意儿要给薇拉？”

他坚决地注视着我。

“你还不懂吗？”他说，现在他真的大吃一惊。

“这是一份礼物，同时也是个负担。必须由两个人分享。一个像你这样年纪的人，要独立负担此事有害你的健康。”

他再度看看时钟，然后跑向他的火车。

我边走回旅馆边打开纸袋。在黄色信封袋里，装着安娜在塔弗尼岛拍的所有照片。我直到走进房间，翻看照片，才发觉每一张照片背面都写了字。那就是箴言，薇拉。那是两人必须共享的物事。像我这样年纪的男人，要独自负担这些箴言是很不健康的。

逻辑怎能包容矛盾

以上就是法兰克给薇拉的信件全文。于一九九八年五月七日以电子邮件寄出，而在我得到一份完整的副本之时，已是整整一年过去。

我承诺附上一篇内容详实的后记，随后就有，但我们得先看看薇拉对法兰克的信有何反应。我们可以做到这点，因为薇拉读过法兰克的长信之后，法兰克又发了另一封电子邮件给她，而薇拉终于打电话到他的旅馆房间。

在这个夏夜里，我坐在克罗伊登家中，面前放着这封长信，而在那年十一月，我到皇宫饭店和法兰克见了面，距离他在这家饭店里写信给薇拉只有半年时间。我想如果我不提提这点，就显得太大意而不可原谅。我还清晰记得他因为有机会与薇拉在沙拉满加碰面而雀跃不已，而当我在十一月撞见他时，还完全不知他们是否已经见面，或者若是见了面，结局又是如何。自从我们在斐济道别后，我就没和这位挪威人联系过。

法兰克与薇拉可能找到回头的路吗？或是法兰克只是在马德里惊鸿一瞥，而根本没和薇拉联络上？

我坐在圆顶大厅之下喝着茶，边嚼着饼干，边听着柴可夫斯基的《 睡美人 》竖琴演奏。一如法兰克前一次所为，我从酒吧外的餐桌上，突然见到这位挪威人正往圆顶大厅而来。我觉得一阵惊喜穿过全身——因为这是个多么惊人的巧合，竟然会在皇宫的此地遇见他！而且是在距离斐济或伦敦这么远的地方。奥斯陆应该是比较可能见到他的地点，而且事实上，我在几个星期之前，才在该地稍事停留。

我觉得奥斯陆是个迷人的城市，那个地方尤其令人感到愉快的一点是，法兰克的家乡是个现代化的欧洲城市，但是它和未遭破坏的乡间只有几百码的距离。我还走了一段长路，到一个名谓乌雷维斯特的森林漫步许久，这个地方有如田园牧歌一般，一路上人迹罕见。

在皇宫见到法兰克，有点像是现行犯被逮到一般，而且我竟然没有立刻跳起来迎向他，这也让我觉得很莫名其妙，同时，显然他是在圆顶大厅里找人。然而，他不久便注意到我，一路朝着我的桌子走来。

“约翰！”他大叫一声，“真是意外啊！”

他坐下来几分钟，一直到有名女子来找到他。我觉得那不是薇拉，但是在一个小时之后，我才确定了这点。当时，我虽然连薇拉的一根头发也没见过，但为了某个特殊原因，我已经很清楚薇拉的模样。这听起来或许有点神秘兮兮，但我会在后记之中详细解释。

法兰克说，他会在饭店待几天，我们同意晚上见面，一道喝杯啤酒。

“我们得稍微谈谈。”他说，“我们总是很容易忘记这些时候。”

他一走进餐厅，这句话突然在我心里起了作用，因此不久便安排了一道计谋。我只要打几通电话，一通比一通大胆。问题是，我真的能够办得到吗？更困难的是，我可能只骗到法兰克一个人吗？我明白自己很可能制造出一笔糊涂账，不仅替我自己带来困扰，其他来不及闪避而被扯进来的人也一样。

我不愿说像这样偶然的机会是命运或其他超自然意识的“杰作”，但是这种机会一生难得一回，我不能让它从我指尖溜走。我的处境十分微妙，但我应该立即说明，在马德里的这个午后，机会由天而降，假如我放弃了，眼前就不会有法兰克的这一封信。

好了，舞台交给你，法兰克。你还写了另一封给薇拉的问候信，接下来就是最后一幕了。在这最后的一封信笺结束，便不再有其他任何的书信。无论如何，我们之中必须有人来描述在塞维尔发生的一切。我想最好是由我来进行，在后记里。

薇拉吾爱：

在我的长信之后，又来了一声问候。

星期三下午，当我手上抓着一个黄色的大信封袋，离开火车站回到饭店房间，脑子里塞了满满的话必须告诉你。我决定在将它们全部变成文字之前，寸步不离我的房间，因为我需要用上从现在到星期四晚上的每一分钟，好让你有足够的时间读完我前面所写的一切，接下来，但愿你就会准备前往塞维尔。

我打开电脑，但在我坐上书桌之前，再度打开包着斐济群岛那些照片的信封袋。有十三张是在查尔斯王子海滩拍的，十三张在国际日期变更线上、十三张在波马瀑布、十三张在马拉福的棕榈树丛里。一定是这种明显的对称数字让我将一张翻了一面。

标题是红心9，下面的文字是：数十亿年之后，太阳成了一枚红色巨星，在星雾之中，偶尔还会有些无线电讯号遭到拦截。你穿好衬衫了吗，安东尼奥？现在就来妈妈身边！距离圣诞节只有四个星期。

我翻到下面的一张，那是梅花3：此时此地的声音出自两栖类的子孙。在沥青丛林里，地面上的蜥蜴有个侄儿在说话。那毛皮脊椎动物的后代发问了：为何这无耻的卵囊竟四面八方地恣意生长？

我的脉搏加速跳动。在第三张背面是黑桃5，我读道：小丑醒在枕间的有机硬碟上。他的幻觉已消化了一半，他很想从中爬到新的一天，爬到海滩上。是什么样的核能让小精灵的大脑着火？是什么让意识的爆竹嘶嘶作响？是什么原子能让灵魂的脑细胞紧密结合？

我继续将五十二张全翻了过来。那就是箴言，薇拉，我手上拿着一整套的箴言。那是给我们两人的，因此我立即坐了下来，继续写我的长信给你。我写了又写，除了几个小时的睡眠，除了在圆顶大厅里迅速喝了一杯咖啡，除了清理房间的时刻到退休公园快走些时之外，没有离开书桌一步。然后我在星期四晚上将整封信传给了你。我还附上一套箴言，并表示我将会按照扑克牌的四种花色，将箴言文字编排出来，依序是梅花、方块、红心和黑桃。然而，我将长信传出去之后，又想到另一种编排箴言的方式，那是我比较喜欢的方法，不过我们见面之后，可以再讨论。

我在信里加了一句话，请你在读完全信之后，立刻打个电话给我，但是别在看信之前。而你在半夜里来了电话。

我没上床，只是关在房里三十六个小时之后，到酒吧逛逛应该不算离谱，但除此之外，我整个晚上都留在房间里。我在浴室和卧房之间踱来晃去，而且我必须坦承，到了你终于打电话来的时间，两罐迷你琴酒已经离开冰箱，还有一罐迷你伏特加。

你说的第一句话是：

“你真是个魔鬼，法兰克。你知不知道？”

“你全读完了吗？”我问。

“是的，每一个字。你真是个魔鬼。”

“为什么呢？”

“这个‘安娜’与‘荷西’到底是谁？”

“你觉得那是我自己捏造的？”

“不，不完全是。我想你们是共谋。”

“共谋？怎么可能呢？”

“在沙拉满加，有一件事我没告诉你。”

“我想我们在沙拉满加有太多事没告诉对方。”

“像什么？”

“不，你先说。”

“为什么？”

“是你先说你有些事没在沙拉满加告诉我的啊！”

“我只是不太确定你和他们是不是一伙。”

“我不知道你遇见了什么。薇拉，我明天要去参加安魂弥撒。你会来吗？”

“会的，法兰克。我会去塞维尔。如果你没出现的话，就给我等着瞧。我的飞机在十点半起飞。”

“我真的很高兴听到你要去。”

“但我觉得自己好像被骗了。”

“怎么说？”

“他又打了一次电话。”

“谁？”

“那个‘荷西’啊！”

“哦，真是可笑。我同意这实在可笑。他说什么？”

“和你说的一样。他总是和你说同样的话。这就是重点。他又问我会不会来参加弥撒。这回他倒很确定你也会来。”

“他还说箴言是给我们两人的。这显然有什么道理。”

“什么道理？”

“哦，我不知道，薇拉。我真的不知道。”

“不是你叫他打电话的？”

“你真的这么想吗？”

“但你在沙拉满加也是和他们一伙的啊？”

“我一点都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你不懂我在笑什么，我们就从那里开始好了。”

“我很好奇。”

“哦，我真的不知道……”

“继续说，全倒出来。我在等着和你见面呢！”

“以前我见过安娜与荷西……法兰克？你还在听吗？”

“你见过他们？”

“你不知道吗？”

“但上一次我们谈话的时候，你说你不认识安娜，所以你不会去参加安魂弥撒。”

“我相信你，法兰克。我相信你。”

“你相信我？”

“他们要我别告诉你。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你知道我和他们谈过话。”

“什么时候的事，天哪！在哪里？”

“在沙拉满加。先等一等。就是那天晚上，我们走到河边……他们那天下午来饭店找我。他们走进接待室，问我是不是薇拉。”

“他们怎么可能知道你是谁？”

“啊，好了，法兰克。唉，好了吧！”

“这是什么答案？”

“你和我在宏大广场的咖啡店吃了午餐，就是第二天你遇见他们的地方。他们在那里见过我们，因此他们到饭店来看我是不是薇拉。”

“和他们在斐济时一模一样。很古怪的一对，几乎像是设计好的一样……想想看，在那之后几天她就过世了。”

“我是在想—— 一直都在想。”

“你说你是薇拉？”

“他们提到你们在斐济在一起。然后他们要我帮个小忙……你还在听吗？”

“我只是在等你继续说下去。”

“他们觉得在沙拉满加遇见你实在很奇怪，然后他们说要和你开个玩笑。那天晚上要我带你到河边，他们会出现在背景里，让你看见他们。但是关于他们和我谈过话这件事，我必须保证守口如瓶。好像如果你听到这件事，情况就会大大不妙。所以我答应了。”

“这大概是我听过最糟的一件事。”

“你都不知道吗？”

“一点都不知道。”

“顺便提一下，他们人很好。还有一些别的事。他们来到接待室时，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她真是像极了哥雅的玛雅。”

“但你什么都没说。”

“是没有。”

“所以你一路闷着什么都没说？”

“我答应了人家。”

“我在河边一点都说不出心里想说的话。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就是得一直笑着。我快被切成两半。什么都不能说。”

“你说我故意捏造事实，好让你留在河边。”

“然后你就快疯掉了。你讲个不停，不过还好我没听你说话。”

“为什么？”

“不然你就不会写下来了。”

“你认为怎么样？”

“很吓人……但我还是不相信，法兰克。就和我在沙拉满加的时候一样，不为所动。”

“你不相信哪些部分？”

“我同意她很像‘赤裸的玛雅’。但我不相信这些小丑能在不一样的年代里跳来跳去。你也不相信。”

“但我至少相信她已经在塞维尔过世了。”

“真的吗？”

“你不相信吗？”

“我想要让明天来决定这件事。”

“我看到她在塔弗尼岛发病，看到她在沙拉满加的时候有多么激动。我在布拉多遇见荷西时，看到他有多么神魂俱丧。我是说，你不会谎报太太的死讯。”

“不，也许你不会……”

“不，你就是不会的。”

“我对那个澳洲的雌性灵长类实在不甚苟同。你其实应该留着自己用，法兰克。”

“我孑然一身。这就是我想说的话。我是这么孤孤独独的一个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什么意思？”

“我没有任何道德上的批判，如果这是你的想法的话。我只是说，我一点都不在乎那个‘罗拉’。”

“别让她烦到你。”

“你不觉得她实在幼稚得可以吗？”

“当然。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像个小孩子一样。”

“但我不喜欢她。我觉得她实在不讨人喜欢。”

“我记住了。”

“我不懂你写她做什么。你希望我吃醋吗？”

“不完全是。我很想你。”

“但我很喜欢那些箴言。”

“那是给我们两人的。”

“我这里有了。等一下……我最喜欢这一句：家族的秘密蛛网伸展出去，从史前浓汤里的微细拼图，到千里眼的肉鳍鱼，和进步的两栖类。小心地，接力棒传到温血的爬虫类手上，及擅长表演特技的原猴与阴沉的类人猿。在爬虫类的脑子里，可曾酝酿着若干潜在的自我认知？而类人猿既非自我中心，他们对这进行中的大计划，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概念？”

“哦，是啊，他们像一对鹊鸟一样会学舌。”

“少自大了……还有像这一句：眼球上，创造与反思有所冲突。双向见识的眼球是神奇的旋转门，创造的灵在自己身上遇见被创造的灵。搜寻宇宙的眼，是宇宙自身的眼。”

“我都忘了这一句了。”

“他们一定是很了不起的人物。”

“我从第一眼见到他们，就是这么想的。”

“但是，当然我并不同意这些看法。”

“你有特别想到什么吗？”

“你没忘记自己有些专业上的责任吧，法兰克？我的意思是，就科学理论来说，这些都是满纸的荒唐言。”

“我再也无法这么肯定了。”

“你不会相信今天发生的一件事会影响到很久以前的一切吧？或是你已经臣服于玄学之中？”

“当然没有。但我的确觉得生命有其意义存在。”

“你真是让我惊讶。”

“如果有个人和很久以前的某个人长得一模一样，就很难说这是纯粹的‘机会’。”

“正如我刚才所说的，你真是让我惊讶。”

“没有什么比这个世界的存在更令人惊讶。我们活着，薇拉！真是不可思议啊！”

“我自然同意这点。”

“我们好像都有个基本教条，说这个宇宙的存在是一个可怕的意外，但我们其实并没有真的认可这点。它真的没有‘意义’吗？”

“现在你开始自我膨胀了。”

“我想宇宙是有意图的。”

“你开始信教了吗？”

“你可以这么说。但是没有什么特别需要告解的，我只是开始觉得我自己的生命，以及我身边的世界都有种意图。”

“这就很够了。但是你可以更明确地定义一下这个‘意图’吗？”

“我不是在开玩笑，薇拉。我们都知道生命的演化历时数十亿年，只是自然科学始终将这难以算计的创世工作，标示为一长串盲目而随机的物理与生化过程，而且基本上是相当没有意义的。我已经不再这么认为。”

“那么你就得重新训练自己成为神职人员，或是巫医。”

“好吧，且听我说：人类是一种复杂的生化流程，这项流程至少要持续八十到九十年之久，说穿了不过是一个骗人的框架，框架内有些大分子奋战不懈，努力复制自己。人类生命唯一的目标就存在于每一个细胞之内，也就是基因的大量自我复制。所谓‘人类’，不过就是一个让基因存活的机器。真正的目标是个别的基因而不是有机体本身。生存的目标，就是基因的存活，而不是为基因所控制的个体。目标是蛋而不是鸡，因为鸡不过是蛋的产品。它不过是蛋的生殖细胞。所以，我们大可以把你铲进鸡舍里！”

“我想你大概有点累了，但我愿意让它以一段可接受的摘要叙述通过。”

“你不该这么做的。在未来的五十年内，大多数人都会嘲笑这种世界观。我们这一代的生物学家几乎是口径一致，觉得不应该抱持归谬法的观点。”

“那么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像我说的，我不知道。我只是说，宇宙不是没有意义的。生命的演化是一种令人叹为观止的过程，不是大多数极端的创世神话所能够描绘的。”

“你真是奇怪。你实在是非常奇怪。”

“你同意你有灵魂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否该用那个名词。”

“但你同意你有意识，是吗？”

“当然。如果我说没有，那就自相矛盾了。”

“那么你就有了这个宇宙的意识……”

“还有我自己的。我思故我在。”

“我们当然可以走回到这里，我是说笛卡尔，因为这就是整个过程开始脱轨的时候。是有物质，而且有物质的意识。我相信意识是宇宙在本质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因此它不可能只是意外的副产品。”

“但物质先来。”

“是有可能。”

“我还没看到一个意识能够以具体的方式表现自我，但是我见到具体的事物有能力表现自己的意识。”

“等一等。你还没看到一个意识能够以具体的方式表现自我？”

“对。”

“这个世界呢？薇拉，你觉得这个世界如何？”

“你把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了。但是你已经不像一个科学家在说话。”

“这么说，或许该谈谈科学之外的一切。对我来说，意识是宇宙本质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比所有星球和彗星加在一起还重要。”

“但是物质先于意识。面对这类的讨论，这是个超越一切的定理。”

“或许如此，如我刚说的。但我越来越觉得宇宙物质在孕育的阶段就有了意识。在宇宙的现实层面中，意识和星球内的核子反应一样重要。”

“我真的不知道。显然你在这方面想得比我多太多。”薇拉说。

“血先于爱。”

“你刚说了什么？”

“我们的血管里一定要先有血液的流动，才能够去爱彼此。那并不表示血液重于爱情。”

“或许这也是鸡和蛋的问题。”

“怎么说？”

“如果没有血，就没有爱。而如果没有爱，也不会有血。”

“对，这就是我的意思。”

“但我们可以在塞维尔再多谈一点。现在已经快到凌晨三点了。”

“我只是想说，这一个世纪以来，人们过度强调还原主义，这几乎像是噩梦一样，我觉得我已经受够了。该是来迎接新千禧年的时候了。”我说。

“而我只是认为你说得太模糊。除了大自然的力量之外，我们的自然科学还能有什么根据。”

“哈！我们的结论远远超过那四大元素所代表的意义。”

“举个例子好吗？”

“太阳并不只是恒星，地球不只是个行星，人类不只是动物，动物不只是尘土，尘土不只是熔岩，安娜不会死。”

“最后一个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是脱口而出，整个句子很谐调。”

“只是配合节奏而已，是吗？”

“是啊，只是配合节奏。”

“我还喜欢这一句：在小精灵的世界里，小丑只有一半。他知道自己会走，因此付出应付的代价。他知道自己正在离开，因此人已经走了一半。他来自存在的一切，而将走向虚无。一旦抵达，便不再梦想着回来。他去的地方，连梦也不存在。”她说。

“所以你很肯定有这个虚无世界的存在？”

“很不幸，是的。只要‘虚无’也能够存在。”

“那么我们就更需要见面了。我们的生命太过短暂。”

“我不会反对你这么说。”

“我想这就是箴言所说的一切。”

“对我而言，它说的是我们是某种巨大事物的一部分。”

“我在塞维尔机场和你碰面。”

“你订好旅馆了吗？”

“我订了多娜玛丽亚。位于王室圣母广场上，在吉拉达塔和大教堂前面。”

“你也帮我订了吗？”

“对。我写得那么殷勤，我想你应该会来。”

“殷勤？”

“也许我应该说，我写得很厚重。你印出来了吗？”

“我立刻就印了一份。我很讨厌看电脑屏幕。”

“我也是。”

“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你说我让你想起一只壁虎。我很喜欢高登。”

“我可以想象。”

“你需要有人带着你走。”

“但并不是你像高登，而是高登像你。还是因果的问题，薇拉。”

“很有趣……所以你订了两个房间吗？”

“我订了两个人的房间。”

“那是什么意思？”

“我订了一个房间和两个房间……喂？”

“我无言以对。”

“为什么呢？”

“你很轻率。而且你对逻辑原理的态度变得太过马虎。”

“你能说得清楚一点吗？”

“根本不可能订一个房间又订了两个房间。换句话说，你订了两间。”

“逻辑无法包容矛盾。因此在解决冲突时，或是在普通的程序之中，逻辑都不太有用。它是完全僵化的，薇拉。”

“但是这就像说，你无法‘部分’抵达一座无人岛。来去是一种完全的动作。你得想想这点。你得好好想一想，法兰克。”

“现在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肯定了。从一方面来说，侏儒是和水手来到岛上。从另一方面说，他其实是稍后才到。”

“我想我们现在谈得不投机。我就是那座无人岛。”

“薇拉？”

“但我们明天就要见面了。”

“而我们不久就会看到我们如何见面。”

“这别有深意吗？”

“或许在这个天空之外还有另一个天空。”

“我不知道。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就好像有人在把话塞进我的嘴巴里。”

“这就是所谓的推卸责任。”

“但我突然想到安娜在斐济说的一句话。”我说。

“她说什么？”

“她说：‘除了这个世界之外还有别的。’”

“天哪，对了，就是这样。等一等。”

“你要做什么？”

“等一等，我说，我在翻页……‘你以为你在参加一场丧礼，事实上是在见证一次新生。’你想她是不是有透视眼？”

“我说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八点钟要搭AVE火车。”

“你知道——我又研究了哥雅的画。我在沙拉满加见到她时，真的让我吓了一跳。”

“这可能对你有好处。”

“什么对我有好处？”

“跳一跳。”

“再见了吧。”

“明天见。”

在我书桌上方，挂着一张席拉的黑框巨幅彩色照片，每当我抬眼望见它，总是会吓一跳。那是几年前，我在克罗伊登的旧市府门前帮她拍的，从此便悬挂在这个地方。当我按下快门时，她一定是直直注视着镜头，因为照片里的她看起来好像在俯首瞪着我。有时候它给我一种感觉，仿佛她就打算以这种方式来监视我。假如她必须离开。

我在望着亡故者清晰的彩色照片时，总是感到格外不安。而侏儒手上竟拿着一张以阿卡萨花园为背景的吉卜赛美女照片，想象在两百年前，安达路西亚农夫看见这张肖像之时，应感到何等的骇异。

即使已经三年过去，我还是无法相信再也见不着席拉。只是谁又能够确知我们两人再也无法团圆？我觉得很肯定，但不是百分之百。光看着这个世界的存在，就知道其实没有什么不可能。如果这个世界都能存在，那么在谢世之后，为何不可能到另一个世界去？

法兰克或许会说：因为我们和青蛙和蝙蝠一样，都是血肉之躯。这么说，好吧，我同意这点。如果要说有什么事情让我觉得苦恼，那就是我的血液循环。我是个年老的灵长类，但我不也是个有灵性的生灵吗？

要说一个人类的灵魂就和长颈鹿的脖子或大象的鼻子一样，都是以蛋白质为基础所发生的奇妙自然现象，我是绝对无法同意的。我的意识让我有能力挖掘整个宇宙。我不再相信灵魂只是一种生化的分泌液。

我们知道还有其他的银河系，或者甚至如许多太空科学家的想法，有另外的宇宙存在。因此，时间和空间的进展如果有其可能，那么从一个实境到另一个实境又有何不可？或许用另一种说法：从一个平面到另一个平面为什么想不得？从一个梦境醒来当然大有可能。

我们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我想象着，人其实很容易遭到愚弄，被限制在此刻存在的实境层次之中。而安娜并没有死。

我到塔弗尼岛参与电视节目的制作，谈的是人的未来。那个时候，我已经很久没有写小说。在席拉生病期间，我根本无法写作，而在她刚过世的几年，我也无法提笔写点新的作品。我的大脑向来一次只能做一件事。奇怪的是，像我这个年纪的男人，竟然可以对一个女人如此依恋。而失亲的疼痛竟可以如此减弱人的生命力，想起来几乎算得上是可怕。

我需要到外界走走，好让自己重新开始，而我在塔弗尼岛遇见一些与众不同的人。我需要新的想法与概念的刺激。或许正因为如此，我邀请马拉福的房客齐聚一堂，参与一场热带高峰会。

我的小说往往都来自现实生活的灵感。我当然也不缺乏想象力，但是要虚构一些活生生的小说人物，总是少不了一番挣扎。

我在遇见法兰克之前，其实便已选定安娜与荷西为我下一部小说的主角。安娜年届三十，生得珠颜玉貌。她几乎比荷西高上半个头，长长的黑发，黑色的眼睛，举止雍容有如女神一般。荷西的年纪比她大些，蓝色的眼珠，肤色就西班牙人来说算是健康。他们自称是电视新闻记者，但荷西有一回提及安娜是个知名的佛朗明哥舞者。至于我，则是由英国广播公司派来站在日期变更线上，朗读一些仔细选定的文字，谈谈世界伦理与地球的未来。这对西班牙夫妇似乎是来帮一家西班牙电视台制作一个类似的纪录片，因此我们在东经一百八十度线的地方打过几次照面。当地已经涌进不少电视台的工作人员，虽然真正的庆祝活动是在两年之后。

我会锁定这对西班牙鸳鸯有几个原因。他们独处的时候，或者该说他们旁若无人的时候，就会很习惯地互相念诵着怪异的诗文。他们让我想到一些会自言自语的人——虽然他们其实有两个人——因为很显然一个人要说的话，对方都已经了然于胸。虽然我不会说西班牙文，我还是会兴致盎然地记录他们奇异的呢喃之语，后来法兰克也做着和我同样的事。我和法兰克不一样的地方在于，法兰克听得懂他们在念些什么。这是根本上的差异。我反应的是他们对谈的形式，而非内容。即使在法兰克抵达的第一天，我便留意到，晚餐时刻，他在偷听这对西班牙人的谈话。当他问我能否借他一支笔时，我在心里窃笑着。我想象自己已经用了某种方式让他更加热衷起来，只是他并不明白。

还有另一件事，才真正引起我对这对西班牙夫妇的兴趣，或者说，格外想要追逐他们：从第一眼起，我便有种强烈的感觉，我见过安娜。然后法兰克来到岛上，他也说他觉得安娜非常眼熟。这时候我私下进行了一点调查工作，而当我找到答案时，竟无法隐藏我的惊愕之情。我真的吓到了，从此之后，每当我再见到安娜，便有了迥异于以往的感觉。

我决定按兵不动。我也不对法兰克透露任何一点蛛丝马迹，因为这只会让他觉得更加迷惘。我决定只给他一点线索，让他在马拉福继续自行探究。然后我会等着看。我要留着自己细细咀嚼。

我向来不喜欢谈论自己眼前正在进行的工作，在真正的写作过程开始之前，当然更是守口如瓶。我很担心万一它变成斐济岛上茶余饭后的话题，整件计划便会被谈论到不剩一丝生气。

法兰克刚到塔弗尼岛时，已经在南太平洋停留了整整两个月。我所知道有关这个地方的一切，都是从他的口中听来的。我对他的认识愈是清楚，愈觉得法兰克就是我下一部小说的叙述人。虽然我们两人年纪差了一大截，但我觉得我们可以成为忘年之交。我可以这么说，法兰克向高登谈到的梦，其实是我告诉他的，是我在马拉福的一个夜里做的恶梦。我梦到不记得自己是十八或二十八岁，然后醒来发觉自己已经六十五岁，而不是法兰克那个骇人的不惑之年。我径自起床，站在卧室里大大的镜子前。我才是那个年老的灵长类。

没有两个人是相像的，而且，当然人类的特色更是多得难以计数。只不过依我看来，其实只分为两大类。其中一种，也就是绝大部分的人，都满足于七十、八十或九十年的寿命。原因有很多。有些人指出，在八九十岁之后，他们已经活得够久，日子过得多彩多姿，这时候他们就开始等着两腿一伸，寿终正寝。另一些人说，他们不想活得太老，得要依靠别人，成为人们的负担。还有人强调，说要活得超过八九十岁其实并不合理，因为大自然为我们作的设计，就不是要活得太久。然后还有许多人（ 或许是这一个族群当中，数目最庞大的一组 ）觉得，如果事情的安排，是要他们在这个地球上活个几百年或几千年，他们会觉得很难想象。好，很好！和大自然和谐相处，水乳交融。但是还有截然不同的另一类人：有一小撮人，他们想要得到永生。他们无法想象，这个世界在他们走了之后，怎么还能继续运作下去。法兰克就是其中之一，这也是为什么我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开始，便对他有着莫大的兴趣。无论如何，要让他成为这部小说的发言人，这是先决条件。

有些懦夫压根不敢想要在地球上活个万万岁，我总是和这些人比较格格不入。早年我与人初次谋面，这都是我会试着探知的第一件事。我会问，如果你可以选择，你会选择永生吗？或是你会屈服于自己总有一死的事实。我会用这种方式做个非正式的民意调查。我得到的结果是，绝大多数的人都想死。好，很好！大自然协调得如此同声一气，实在很好。

但是，那些最珍惜生命的人，并不见得最不愿意放弃生命。正好相反：那些最能享受生命的人，对自己终将与世长辞的事实显得最不以为意。这听起来或许有点诡谲，但只要仔细检视便可以发现，其实不然。那些拒绝屈服于生命有其终点的人，已经在无人之境找到自己了。他们觉悟到自己很快就会离去，因此他们其实已经走了一半。在他们面前，还有五年或五十年并没有两样。在接纳必死命运（ 当然前提是它不会立即发生 ）的心态上，他们就是这点与众不同。那些想要活到永远的人，并不是最急于跃上舞台的人。他们不是我们所谓“努力地活的人”。舞池里最耀眼的舞王，全心全意投入生命之舞，根本没有时间去想，自己的舞竟有跳完的一天。

法兰克在给薇拉的信里，曾谈到他从维地雷福到塔弗尼岛一段短短的航程。我想即使从这里，就很容易看出他是属于哪一类的人。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搞清楚他在抵达岛上的第一天，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但我相信，即使在当时，我对他大脑里的罗盘便已经有了一点概念，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看得更是清楚。法兰克是那种稀有的品种。他是那种随时会因为缺乏生存精神与永恒感，而觉得悲不可抑的人。

法兰克为自己由纳地飞来的一趟航程所下的结论是：“这趟飞行挑起了一种难以脱离的感觉，我只是个处于生命正午时刻的脆弱脊椎动物。”他是会说这种话的人，我想，因为我可以在他的体内发现我自己。不同点在于，我比他大了将近三十岁，年纪正好和那位飞行员相当，这对我来说是很明显的相异之处。我在克罗伊登的家中伏案写作的此刻，时时都会受到坐骨神经疼痛的折磨。因此我并不需要一个灵长类专家来告诉我，我拥有一副衰败的骨骼。我还因为心绞痛而接受治疗，我明白自己在世界上多活的每一刻，都是赚来的红利。这就仿佛你的头上指着一把枪，也像是我在银河系里仅余的时光，都将花在一架火柴盒小飞机里，里面的仪器没有一件牢靠。我甚至还没有女朋友来帮我读她腿上的地图。

席拉过世至今已经三年，而距离她有能力走过房间，将抚慰的手搁在我脖子上的时间更是久远。席拉离开我的时候，我们已经相识有四十多年的时间。我不断唠叨这些私人事务，只是为了强调，将近一年之后，我在马德里遇见法兰克时，为何能够采取断然的行动。

那天早上我从机场接回法兰克。西班牙人来用餐时，我对他们提到，有个挪威人搭了早班飞机抵达，而且据说大多数挪威人都打得一手好牌。我还说，这当然和他们的冬天太长有关系。我始终认为，他们前几天会坐在那儿打牌，都是为了安娜。无论如何，她总是最热心于寻找牌搭子。有个荷兰人牌友那天早上就要离开小岛，那么由谁来填补他的桥牌位置呢？无论如何不是我，因为我不会打牌，也一点都不想学。

看到纸牌，我就会想到席拉。她可以整晚自己一个人玩着单人纸牌，我则是坐在阁楼里工作。每当我工作完毕下到客厅，她总是喜形于色。为了安抚她的情绪，让她感到自己的重要性，我总会坐在那儿看着她玩完一把牌，如果她想嘲笑我，我就会帮她洗牌，让她再玩一次。唯有在这个时候，她才会好好瞧着我。

法兰克抵达之时，我特别留意他住的是哪一间茅屋。然后，趁机在无人的接待柜台上，记下他家里的住址、生日，以及他的护照是由奥斯陆政府发出。稍后我告诉西班牙人，那个挪威人住在哪一间茅屋里，同时说我看见他坐在阳台上。我想他大概有点寂寞，我说。这纯粹是一番好意。

我只是想简单说明，一月份在马拉福发生的那些事，并非完全自然降临。我也不是刻意在玩什么好笑的花样。不过我的确设计了某些舞台。我让那古怪的社交活动提前进行，否则它可能要花上一整个星期。

是我指点安娜与荷西，法兰克或许会愿意取代荷兰人在牌桌上的位置。那是第一件事，最主要也是为了安娜。早餐之后，指出挪威人搬进哪一间茅屋的人也是我，这是第二件事。第三件，我建议西班牙人，稍后在那天晚上，我们或许可以试试那位演化生物学家，看看在达尔文的“起源”之后将近一百五十年，他的科学已经走到什么地步。前一天晚上，荷西和我都同意了一项颇有意趣的理论，认为现代人实在太缺乏我们所谓的“认知想象力”。

如果《 给薇拉的信 》——　包括这附加的《 后记 》——　真的成为国际日期变更线上的时光胶囊，我会因为这些诡计而在一千年之后遭到审讯，刑场也已经备妥。但是那时候所有的起诉都会出现时间障碍，就连一年之后，我在塞维尔的相关作为也是一样。因为安娜与荷西的故事尚未终了，法兰克与薇拉的故事也还没结束。

但我会稍感安慰，因为无论我们醒来是为了什么，不久都会遭到遗忘。对你们这些在一千年之后读到这本书的人，我只有一点要求：安娜的故事不能因为进入另一个千禧年，便没入人们的欣喜之中。

我在《 每日电讯 》上读到，不久之前，已经有人打算在塔弗尼岛上装设“千禧纪念碑”。任何人都可以花五百美元，写一张问候语，放在一个玻璃胶囊中，等待第四个千禧年。这个胶囊会放在一枚砖块的凹洞里，然后将砖块的洞封好，再用来建造纪念碑。在未来的一千年里，将有个基金会照顾这面墙，保证你个人的时光胶囊会在公元三千年被打开来。

一千年将会过去，安娜·玛丽亚·玛雅的故事，将会在穿越塔弗尼岛的东经一百八十度线上被读出来。每当我想象着有人在一千年后，站在日期变更线上阅读这些文字，脑海里总会出现一个侏儒的身影。

给薇拉的信里，法兰克为他前来的小岛画了一幅工笔画，我很难理解他怎么有时间这么做。我是说，他在马德里的饭店里，只有两天时间可以将安娜与荷西的故事说个明白，而他却花了许多时间针对青蛙与蝙蝠大书特书！我不晓得五百块钱买来的时光胶囊可以有多少空间，但我只知道它们就塞在砖块内的一个空洞里。如果是我想送进未来的讯息，我一定不会保存法兰克所写的全部文字，我得这里、那里撕掉几页奇怪的内容。另一方面，公元三千年的一月一日，当《 给薇拉的信 》在塔弗尼岛被读出来（ 我会使尽毕生的力气保证它会成真 ），我们的后代子孙对这座“花园岛”在一千年前的样貌就会有全盘的认识。可怜的傻瓜！或许他们会开始恨我们。我很怀疑橙鸽是否依然在清晨飞过塔吉毛西亚湖。我很怀疑雨林是否依然茂密。就是这个原因，我才没将法兰克所写的塔弗尼岛的自然生态全部撕个干净。最糟的情况是，我会在封住的砖块里放一张磁碟片。但问题是，一千年之后，它和未来机器的相容性可能如何。为了安全起见，我无论如何得附上一份书面的箴言。这应该不会浪费太大空间。

我偶尔会想，如果薇拉真的收到法兰克的信时，可能有什么状况发生，但是我一想到，便会感到脊椎骨隐隐作痛。只不过一旦加上后记之后，我就得保证薇拉非得读到不可。这可以让她更加明白当时在塞维尔所发生的一切。如果她也坚持别人该有机会读读安娜的故事，我或许就得放弃时光胶囊的念头。如果某项作品已经广为流传，就没有什么道理将它藏在时光胶囊中，留个一千年。它已经成为其他世人的问题，究竟何者该交给后代子孙，何者该被世人遗忘。人类的脚步总是纠缠着许多声音，太多的声音。如果我们将前面所有世代的声音全放在一个背景中，那么发出来的声响就会令人难以忍受。无论用哪一种方式，都必须能够将一个秘密保存个一千年，否则忘了也罢。

是我先和法兰克谈到壁虎，因为我对它们非常反感，至少是不愿和它们有任何肢体上的接触，我的感觉比他更难过一点，例如睡着的时候。法兰克自认是这种生物的专家，我想象他会有几句安慰的话，像爬虫类和人之间应该和平共处之类的，即使像我这种别扭的英国人也不例外。不过我总是觉得，他一样宁可房间里不要有壁虎存在，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选择不说。他说他只看到一只壁虎，但他会很小心门户，不让蚊子进来；而这却是我毫不在意的事。这就是那只名曰高登的壁虎的故事，它是得名于一种伦敦的烈酒品牌，后者是我的贴心至爱，宝贝得连席拉都看不过去。每当我扭开瓶盖，尤其是新的一瓶，我都还会觉得席拉在瞪我。

法兰克不仅会因为缺乏生存精神与永恒感，而随时觉得悲不可抑，他还是那种随时都会听见大脑发出声音的人。

我也是，脑子里也会发出声响，尤其是在席拉过世之后。这让我直到现在都还能和她谈个许久，我不太确定有多少时候会说出声音来，或者都是在内部进行。我知道自己有时候会像在自言自语，然后她在我的思想里回答我。

即使在席拉活着的时候，她的对话都是透明的。如果我针对某项事物发表意见，总是知道她会如何回答，不只是她这么想或那么想，而是一字不漏、一言不差。我们对彼此的了解实在太深。

我相信每个人都有自己说话的方式，而当我们在说些日常用语，像是“就这么办”、“至于”、“这么说好了”、“如果你知道我的意思”、“我老是这么想”、“你看这有多愚蠢”诸如此类的词汇用语时，格外能够显现个人的特色。我和他人相聚之时，总会有许多属于席拉的用语出现在脑海里，好让她和我在某个方面接近一些。

每当我想到某些席拉说的话，我就会大声回答。即使我事先就知道她会说些惹恼我的话，还是会有这种情况发生。在这个方面，我的生活并没有太大的改变。在我这个年纪说这种话或许显得不伦不类，但我很想念她的身体。我们大多数的日子都过得很亲密，并不只是因为我们会彼此沟通，也因为我们共享的所有记忆。席拉当然居于这一切的中间位置。我有时甚至会思念她要我帮她洗牌的时刻。

席拉总爱玩单人纸牌，当她年轻的时候，这是其中一个让我死心塌地爱上她的原因；但后来我也为了完全相同的一件事而觉得厌恨不已，我讨厌她整晚坐在壁炉前，玩好几个小时的单人纸牌。我还记得有一回说单人纸牌简直是像白痴一样的休闲方式。这个打击对她伤害很大。有时候我甚至会在她玩牌时，觉得心情烦躁而要她停止。而现在，现在她走了，我过去厌恨的事情，如今竟让我追念不已。因此它整整绕了一圈，只是不能算是恶性循环。人总是比较容易舍近求远，逃不了的不爱，抓不到的才苦苦追求。

有个邻居曾说，他看到我有几次在自言自语。他很容易上当。我很高兴截至目前为止，他还没听见席拉在说话。但是总有一天，我会没有办法将席拉的话全部隐藏起来。我知道自己已经在渐渐变老。现在或许时候未到，不过我已经有了一点可以称之为语言失禁的现象。它有可能会发芽成长。

只要所有的声音都还留在我的脑子里，就没有什么值得惭愧。我从来不会因为不断和席拉说话，而觉得有罪恶感。这可能本末倒置了。是她在世的时候留存了太多的回音。“午茶时候到了，约翰。你要来了吗？”“你不会想穿这套西装吧？两个月前就告诉你该送洗了。”“我想我们该请杰诺米和玛格丽特来吃个饭。他们好久没来了！”

热带高峰会是我大胆一手导演的成果，法兰克有他个人的描绘方式，我不想太深入地加以评论。一般而言，对于我们的谈话过程，我想他是勾勒出一幅合宜的画面。只有一个重点可以为法兰克的摘要上个颜色。

法兰克总结安娜对实境的看法有三点。首先她说：“在我们眼前的现实之外，有另一个实境。当我死去，我并未死去。你们都相信我已亡故，但我其实还活着。不久我们就会在另一个地方相会。”然后她说：“你以为你在参加一场丧礼，事实上是在见证一次新生……”最后：“除了这个世界之外还有别的。我们只是在转化中游荡的精灵。”

她确实说过这类的话，没有必要争辩，不过当然一年多以前说的话不可能一字不忘地忆起全文。不过我有义务指出，安娜在自己的生死问题和埋葬问题上，加上了她看待这世界的二元论观点，我觉得我们的法兰克先生有点过度强调这个部分。她相信在这个世界之外还有另一个实境，在此生之外还有另一个存在，但她是用比较一般性的语言来形容这一切信仰。我还记得她也联结了一些罗拉和我都触及到的部分，因为我确确实实记得她说：“或许我们会在另一个地方重逢，回想起这一切竟是南柯一梦。”

假如几个月后我未曾在马德里遇见法兰克， 《 给薇拉的信 》就没有必要沦陷于我的诡辩之中。但是安娜所用的精确文字，其重要性却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如同法兰克一样，我还相信她是在将丧礼比喻为一次新生。除此之外，我只能强调，安娜在说话的当儿，荷西泪洒当场，而我也不认为那是因为他眼里进了沙子。后来我怀疑，这些眼泪和安娜在一天半之后的病发是否有任何关联。

法兰克说得对，在这对西班牙夫妇走进棕榈树丛之后，我便很快退场，因此不知道法兰克还在当地待了多少时候。只不过我这么想，他已经遭到罗拉自然神秘主义的引诱；这从他和高登的彻夜长谈里，便可以明显看出。我觉得他好像在内心里交战着，想从他那太过机械论的世界观里解脱出来。因此，那个留着黑色发辫、两个眼珠颜色不同的青年女子所持的美妙观点，似乎就令人难以把持得住自己。

在法兰克的信里，他描述自己在离去的前一天夜里如何向该地告别。我还记得我的视线尾随法兰克与罗拉而去，直到他们坐在阳台上。为了澄清记录，我应该要说，除了法兰克给薇拉的信中内容之外，那天晚上后来有何事发生，我已一无所悉。

法兰克离去之后的第二天，我返回伦敦家中，但我的路程和他不同，我是向西而行，经过悉尼到新加坡再到曼谷。长长的旅途让我首度有机会将自己在马拉福的所见所闻整理一番。

在安娜突然晕厥、挪威人离去之后，安娜又发作了一次。就在游泳池前的棕榈树丛里，就在我传达过法兰克的问候之后。这次发病持续了大约两分钟，荷西的反应可以用恐慌来形容。他捏她的手臂，喊了几次她的名字，设法让她站起来靠着椰子树。那树干上有个标示，清楚地警告人们要小心掉落的椰子。

我转达了法兰克对安娜的关切，说他祝她早日康复。我还谈到他如何喜爱西班牙画家的画，同时他形容布拉多拥有全世界数一数二的艺术品馆藏。我或许还加了简短的评语，说在西班牙的绘画大师之中，哥雅是那位挪威人的最爱。不过荷西只是觉得很烦。他说：“我知道了。但是你能让我们安静一会儿吗？”

安娜对我主动谈及哥雅一事显得比较没那么反感，只不过在一刻钟之后，陷入游泳池边草丛里的人是她。在晚餐时刻，我只向他们点了点头，因为现在又有几个新的客人来了。

法兰克未曾交代四月之前这段时间，他在奥斯陆的所作所为。假如他还住在萨格斯芬，可能就很难爬上从大学回家途中的最后一段陡坡。如果他开车，就得经过车祸发生的地点，或许一天好几次。我也是过来人，我想我可能会搬家，就单单为了这个理由。在克罗伊登，我常会绕远路，以避免经过席拉临终之前住的医院。

法兰克和我都有点厌世的感觉。但当我听到他和薇拉无法继续往来的事实，却觉得有点恼火。他们是失去了一个孩子，但他们也曾一起拥有过那个孩子。席拉和我努力了许多年，膝下却依然空虚。她有她的单人纸牌，而我有我的小说。

我已经解释过法兰克对斐济的种种描绘都有事实根据。

如果我有什么写作哲学的话，那就是：我总是尽可能根据真实事件来写。但是你不可能每一件事都挖得出资料来，而就在这些灰色地带里，有些让想象力奔驰的空间。至于历史事实，像哥雅的模特儿，曼纽·葛多的艺术收藏，或佛朗明哥舞的先驱等等，你会发现历史研究资料其实很有限。另一方面，我觉得得附带一句，小说家也可能会挖到一些事实来源，而在此之前，这些资料就连专业历史学家也是一无所知。不仅如此，作者甚至可能侥幸取得一些近乎原始的资料，而为一些历史事件投注新的生命。就这点来说，我曾有过几次福星高照。我之所以强调这点，是因为大部分关于斐济和西班牙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确有其事。

安娜与哥雅的玛雅，其神貌之相似简直令人匪夷所思。布拉多介绍哥雅的正式导览说：

“‘裸体的玛雅’，此一形象之谜尚待解答，为秘密绘画之一例。”它说“尚待解答”，但不是说“从来未有解答”。但它用了“秘密”一词。该画完成至今已整整两个世纪，而在西班牙还有很多古老的秘密抽屉，例如巴拉米达的山路卡这个地方，或许在这里会出现一些线索。

我的作品行文至此稍有脱节，因为我在马德里遇见法兰克。就在我小说的中间，主角本身出现在皇宫，事实上就像出外景一样。我之所以来到这个地方，是为了描绘法兰克如何坐在这里写他的长信给薇拉。

前一个星期，我还很鲁莽地跑了一趟塞维尔。那是个错误。那里也发生了一件事，对我的小说略有不利。

我被迫必须厘清安魂弥撒本身，这并不是我的原始意图，相反的，我的小说进展到此，安娜·玛丽亚·玛雅已经因为追逐一个拍了她一张照片的侏儒而亡，我预期的是，届时将遇见一大群哀痛欲绝的吉卜赛人。

所以，塞维尔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有时候这种事也会发生在我们的生命里，在平静无波的生活中，总有若干的妙趣横生，任何创作都无法超越。

我走进皇宫的酒吧，法兰克已经坐在那儿，手上拿着一杯啤酒。时值十一月中，与我们在斐济相聚的时光相隔已近一年。还记得我到那小小的机场去接他和另两名美国人时，觉得他是个相当压抑的人，如今这样的印象在我的脑海里依然鲜明。

而到了现在，距离他在这里写长信给薇拉也已过了半年。或者说得更清楚一点，是距离我想象他和薇拉在沙拉满加的研讨会上相遇，然后坐在马德里的旅馆房间内写一封长信给她。将这两则故事分开来说变得愈形重要了。一九九八年的十一月，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要写这部小说，只是它还没发展得很完善。

我甚至没想过会和法兰克在同一家旅馆见面。我知道他住在奥斯陆，只不过他早期曾经和西班牙有过些许渊源。尽管如此，要和他在马德里相遇的机会还是相当渺茫。指点我到皇宫来的人不是法兰克，而是克罗伊登新图书馆里的克利斯·贝特。

我一坐下，这挪威人便胸有成竹地微笑着，从内侧口袋里取出一支黑色的“百乐”画笔。

“笔忘了还你，”他说，“好了，在这儿。”

我笑了，但我的笑有两种意思，因为事实上是我该谢谢他。

“我说了，你可以留着的。”我回答道，但还是接了过来。我觉得它带着一点感情的价值在内。

“你的报告进行得如何了？”我问。

“很好，几乎要完成了。你的小说呢？”

“我也可以这么说。”

“到西班牙来度假吗？”

这自然是我预期中的问题。

“不算是。”

“作研究吗？”

“就某一点来说，是的。”

“写关于西班牙的事物？”

我用一只手指压住嘴唇。

“我从来不谈自己在写些什么。你呢？”

“我倒不介意谈谈我的报告。”

“我是说，你来马德里做什么？”

他没有立即回答，我便加上一句：“来看薇拉吗？”

“她住在巴塞罗纳。”

“哦，是了，我记得你提过这点。你和她在沙拉满加碰过面了吗？”

他很快点了点头。

“但你们联系不多？”

“我们再看看。”他就说了这么多。

“是啊，我们再看看。”我重复他的话，“你今天下午不是和她一道吃午饭的吧？”

他摇摇头。显然他脑子里转着我们正在谈论的内容。

“那是我在大学时代的老同学。我在马德里读过一段时间。”

“现在你到这儿来休息一下？”

他开始在椅子里蠕动着，但是接着又说：“漫长的周末一时兴起。少年时代我曾在这里待了好些年。我父亲在这里当过四年的报社特派员。这里总是有些东西会吸引我回来。”

“也许，薇拉也是其中之一？你会和她联络吗？”

他就说到这里，不再说了。现在他微笑着说：“你是在进行侦讯吗？”

啊，是啊！已经开始有点像是侦讯了。但我必须试着了解目前的进展如何。而且，如果我办得到的话，我得试着问出他在这里有没有空闲的时间。我决定采取远兜远转的方式。

“你去过布拉多之类的地方吗？”

他突然眼睛一亮，而我不认为那是因为我换了话题的关系。

“我其实想明天去走走，”他说，“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我们可以一道去。你知道，里面有几张画我很想让你看看。”

我懂了，我沉吟着，几张画。

“哥雅或维拉奎兹？”

他一脸神秘。

“哥雅。”他说。

“你想到的是哪些画？”

他直直看进我的眼里，我可以看见他的瞳孔因兴奋而放大。

“你得看一看，”他说，“我真的很想看看你发现这些画时，脸上的表情。”

他的表情几近骄傲，有如即将揭示的荣耀他也有份。接着一转眼，他又谨慎起来。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吗？”

我当然稍微知道他想让我看到布拉多的哪些画作。我们在塔弗尼时，我便处于优势。我向乔肯·凯斯借了一部笔记本电脑和数据机，只要几分钟时间，就可以清楚看见哥雅最知名的画作。当它们开始显现在画面上时，我吃惊得几乎要跳起来跑进棕榈树丛中——只穿着我的内衣裤——大叫：“我找到了！”但我收摄心魂，开始在网页里，寻找塞维尔的佛朗明哥舞讯。不久便发现安娜是个知名的佛朗明哥舞者，而且她的全名是安娜·玛丽亚·玛雅。此后，事件开始加速进行。就在我发现安娜姓玛雅的那一天，罗拉开始谈到印度的玛雅概念，岂非奇哉怪也？然而我屈服于种种诱惑之下，将指头放到她的额头上，叫出她的真名，我甚至造次地形容她是“杰作”。结果就和法兰克给薇拉的信里所描述的一样。安娜酷似哥雅的玛雅，而且她必然因为随时都得曝光而觉得厌恶至极，大概也是因为如此，荷西才会因为我发现她的姓而大发雷霆。从此之后，他们越来越退缩。然后安娜突然发病，在法兰克走后又来了一次。我开始怀疑她是否病得厉害。

“布拉多有很多哥雅的名画。”我说。

因以为我不了解他说的是什么，他放心地叹了口气。

“我想你会大吃一惊。”他说。

对话持续了好一会儿。我们都在旁敲侧击，但是都没碰到重点。我决定切中要害。

“我明天要去塞维尔，”我说，“事实上，我一个星期之前才从那里回来，但我在回英国之前，这个周末还要去走一趟。”

“你得转达我的爱，向那些橙树问安。”

“我会的，我保证。”

我不知道他是否自己也去过那个地方，但是现在他说：“在一年当中的这个时节，安达路西亚一定很美。”

这就对了，我想。来吧！

我注视着他的褐色眼珠。

“那么你不想一道去吗？”

他略显不解地看着我，仿如思索着：这是在做什么？

“那里有些人事物，我真的很想让你瞧瞧。”

他纵声大笑起来。

“有什么好看的呢？”他问。

我又用手指按着嘴唇。

“你得自己去看，法兰克。”

截至目前为止，两人都有新鲜事物要呈现给对方。法兰克看看时钟，在椅子里又蠕动了起来。

“我想可能算了吧，”他说，“时间和金钱都是问题。”

我觉得他已经上钩。

“我负责你的花费，”我说，“这不成问题。”

“告诉你实话好了，”他说，“我其实打算回程去巴塞罗纳走一趟。我得先打个电话，你知道的……我总是等到最后一刻才做。”

“你可以两件一齐做，”我让他放心，“先在塞维尔待个一两天，然后你可以经过巴塞罗纳飞回奥斯陆。你会在塞维尔晒出一身漂亮的古铜色皮肤。人们总会留意到这种事。”

挪威人又叫了一瓶酒，坐在那儿掂量起来。他正在踌躇不决的时刻，我给了他临门一脚：“我想我可以向你保证，绝对不会让你失望。我猜你一定会大吃一惊。”

他那清晰的五官无疑是因为我的故作神秘，而流露出一脸的狐疑。

“或者这么说好了，你知道我打算做什么吗？”

他露齿微笑，但摇了摇头。我继续说道：“这真的是令人难以忘怀的情景。如果那不能算得上是你终生难得一见的美妙景象，我就甘拜下风。”

他耸了耸肩，而现在，现在他几乎要打定主意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明天早上。AVE火车几乎每小时都有一班车。所以我们可以在火车上吃午餐。”

他支支吾吾地犹豫不决。

“这个想法不坏。我其实不算真正去过塞维尔。不过当然了，我不能要你帮我付钱。”

“你当然能。这不仅是我的荣幸，还是一项无价的研究计划。”

他又给了我一阵典型北欧人的哈哈大笑。

“我希望你的意思不是说，我是你的研究对象吧！”

我点着一根香烟。

“别这么说。我们可以谈谈爬虫和诸如此类的玩意儿，或是谈谈大洋洲的濒临绝种动物。我需要复习的东西太多了。”

“当然。你尽管问。”

那天晚上他在酒吧里待到很晚，我们甚至聊了一点演化生物学的话题。我还听了夺走他女儿生命的悲剧性车祸，完整的一则故事。

几个小时之后，我们搭乘火车到塞维尔。我觉得我在豪赌一场，而且我必须坦诚，我多少觉得自己有点像在作法自毙。但现在轮子已经转了起来。

火车停在科多巴，他猛然抬起眼来，拍拍自己的额头，仿佛忘了什么事情。

“我没让你看看那些画！”他大叫一声。

但他拒绝告诉我那是些什么画。他只是重复说道，我得亲眼见到它们才行。

我在玛丽亚夫人饭店订了三个房间，法兰克注意到这个动作，但我解释道，晚上我有个朋友会来。我其实无法确定是否会用上第三个房间。我告诉他，他得等到晚上才能见到那毕生难忘的景象。

我带他去看大教堂和橙园，我们沿着排列整齐的橙树信步走着，看着那累累的成熟果子，法兰克告诉我，罗拉寄了一张她在塔弗尼岛拍到的罕见橙鸽。我听了不禁莞尔，因为他并不知道我怎么写他们在斐济群岛的那一段小小情史。

我们登上吉拉达塔，它刚开始是一座回教寺院的尖塔，在扩建之后，才变成一座钟楼。我们在这里可以俯瞰整座白色的城市横跨瓜达奇维尔河两岸。我们爬上王室圣母广场，看着门口一长排的计程马车，接着走进阿卡萨花园凉爽的池塘与喷泉。棕榈树无所不在，我和法兰克竟能再次徜徉于一片棕榈树丛之中，感觉颇为奇特。恍惚之间，竟似回到了马拉福植物园。

我们在花园里最古老的地点探险之后，便穿过权贵之门，俯首看着诗人花园，它的两座水池周边围着三尺高的矮墙。法兰克霍然停住脚步，大叹一口气喊道：

“这里真是……好美！”

我注意到他的眼里溢满了泪水，便以手扶着他的肩膀。或许这里的美让他难以置信，我想，因为他立即揉了一下眼睛。也许是要掩饰他的情难自禁，他说：“我想我刚经历了一次似曾相识的经验。”

马尔千纳之门前面有个碎石广场，我们走上建有俯视看台的城墙，坐在长椅上。天气热得无以复加，我到咖啡馆去点了一些饮料。

不久之后，一件怪事发生了，就某一方面来说，一切就此开始——虽然就另一方面来说，它是始于奥斯陆的一家托儿所门外、在斐济群岛的塔弗尼机场、在托姆斯河的桥上、在马赛港码头边肮脏的小仓库里、在瓜达奇维尔河西岸的特里安纳区、在一个世纪以前的卡地兹港，或是阿尔巴公爵夫人在巴拉米达的山路卡乡间的座椅上——遑论那天晚上稍后在塞维尔开展的一段。从一个比较宏观的（ 对我而言是全面的 ）角度来看，我们甚至必须回到泥盆纪时期，当第一只爬虫类攀上干地，瞧它们用那原始的而又是多么进步的四肢攀上干地。但是何妨再回到一百五十亿年前大爆炸的时刻，当一切时空起创之初？再一次，一切故事的开始都包含在一个紧密的核子之中，含着尚待引爆的创造能量。

如下就是事情发生的经过。有个侏儒突然急步穿过马尔千纳之门而来。他身上的戏服让他看起来像是刚离开一场嘉年华会。接下来，他果敢地站到我们面前，定定地望了我们一眼。一转眼间，他拿出一只照相机，对着我们按了几次快门，先照了我，然后是法兰克。

“你看见了吗？”法兰克大叫。

侏儒转身疾奔而去，不一会儿便站在俯瞰台上的一个缺口瞪着我们。又一次，他举起照相机，照了一两张。

“好奇怪的家伙！”法兰克说。

“当然，很古怪的行为。”我也说。

但是这位挪威人并不就此满足。他一跃而起，开始朝着侏儒追了过去。我可以看见他穿越城墙，跑过权贵之门，几分钟之后便转了回来。他无奈地张开了双臂，说：“他消失了。”

时间是四点半，阿卡萨花园即将关门。我们走出花园，再度进入王室圣母广场，穿过山塔克鲁兹的犹太人旧社区，从狭窄的巷道里可以窥见漂亮的庭院，向上望着奇特的大建筑，内有锻铁窗棂和阳台。我前一个星期才来到这里，因此能够告诉法兰克，那些保护所有窗户和庭院的锻铁在过去有两种功能。其中之一是增进美观与内部的视野，培养一个比较透明化的社会，以杜绝犯罪；另一方面，这些窗棂是随时上锁的，因此增加了安全感。在早期，少女可以坐在窗棂之内，她们的追求者站在窗外细诉甜言蜜语，但如果迷恋的情况较为严重，追求者就得“吃铁”。我解释道，在天气较暖的半年里，生活大多还是在庭院里度过的，而当阳光炙热，通常就会直接在上面搭个凉棚。

我们在同盟广场喝了啤酒，望着繁芜的九重葛爬上其中一处造景。在造景之后一株棕榈高高耸立，树后依然可以瞧见吉拉达塔。它和所有其他犹太人旧社区的广场一样，都种了成排的橙树。

一个小时之后，我们前进到艾维拉夫人广场。广场上设置优雅的陶制长椅，从这里，我带法兰克进入一条名曰“苏珊娜”的狭窄巷道。我说我要让他瞧瞧山塔克鲁兹的秘密。我们溜进一处小小的广场，这里原先是个私人的庭院，我指着一面磁砖，上面有个骷髅头图案。磁砖是在一扇窗户上头的墙上，骷髅头下方则写了一个名字“苏珊娜”。

“这就是山塔克鲁兹的秘密吗？”挪威人问道。

我点点头。

“苏珊娜是十五世纪时期的一位犹太少女，”我解释道，“她悄悄地爱上一个年轻的基督徒，但是苏珊娜听说自己的家族正在计划一场血腥暴动，以对抗城里的基督教领导人。要处死的其中一人就是她的心上人，因此她去见他，密告这项计划。结局是她自己的父亲被处以死刑，苏珊娜本人也被情人抛弃。当她过完凄苦的一生，临终之时，她在遗嘱中指示，她的头必须和身体分开，并在她的房子外头示众，以警世人。一直到十八世纪终了，她的头骨都还被悬挂在那儿，后来则是在同一个地点装设了那面磁砖。”

广场里有几棵橙树，法兰克问我能否分辨是什么样的橙树，长出来的柑橘是甜是苦。我说我不能，他便从一棵树上摘下一片叶子，让我看看叶子本身，下端有个小小的叶片，（ 注：即单身复叶。塞维尔的橙树是酸橙，必须接枝之后才是可食的甜橙。 ）因此这棵树的果实是酸苦的。

我们走上圣者广场，过去这里曾是退休神职人员的医院。广场里有两家餐馆，还有两棵橙树。我们坐在户外的一张餐桌，在点餐之前，先喝了一杯山楂酒。我们又谈起生命演化的话题，我想是法兰克起的头，或许是要让我对这趟塞维尔之行的投资值回票价。我们那天晚上讨论的许多重点我都派上了用场。就是在这里，他对我谈到纽西兰的鳄蜥。

我思量着，截至目前为止，我在马德里巧遇法兰克算得上是纯粹的愉悦恬适。但是决定性的一刻正在接近，时间已近九点。付过账之后，我带着法兰克穿过窄巷，进入山塔克鲁兹广场。我们与阿卡萨花园之间，尤其是和诗人花园之间，有一座高墙将我们隔离开来，我让他看看我们和那座高墙有多么接近。

“我想你的眼睛前面一定长了一把尺。”我说。

他不了解我的意思，因此我要他仔细瞧瞧。他指着广场中央的铁制大十字架，我告诉他，过去法国人如何烧毁曾经耸立在当地的旧教堂，同时将这片广场和这个地区都以这座教堂为名。这片广场就包围着这个巴洛克时代的十字架，我们在广场上走了一圈半。然后他蓦然瞥见了一样物事。他两眼发亮地望了我一眼，接着亮光便消失在佛朗明哥舞场“雄鸟”之内。

“我满脑子都是哥雅的那些画，”他一边大叫，一边拍着自己的额头，“我几乎都忘了她在塞维尔是有名的佛朗明哥舞者！”

我好玩地拍拍他的肩膀。

“这下有趣了！”他说，但我不敢肯定他等会儿是不是要把自己的话给吞回去。

佛朗明哥舞场里，除了一群日本观光客之外，人还不算太多，我们坐在我预订的舞台边座位。我们都点了一杯白兰地，法兰克一语不发，只是举起酒杯，充满期盼地望着我。

不久表演开始。首先，有三个身着黑色长裤与白色衬衫的男子，他们从厅内另一端的看台走下阶梯。他们穿过观众席，踏上舞台的位置。其中一人带着吉他，另两人除了灵魂般的歌声和他们的五指韵律之外没有任何乐器。吉他手开始演奏，他的两个同伴则是拍着手，弹着指头。

然后她出现了，丰姿绰约有如仙女下凡。安娜沿着旋转阶梯步入舞台，投入日本人陶醉的掌声之中，后者显然认得她——大约就是为了她，他们才大老远地从东京、京都和大阪来到这里。安娜一身红衣，一条玫瑰色丝巾与鲜红色的鞋子。她的一头黑发束成马尾，上面插了一朵玫瑰花。

“安娜！”她踏上舞台之时，法兰克悄声说道。

我点点头：“安娜·玛丽亚·玛雅。”

“那是她的名字吗？”

我再度点了点头。

“玛雅？”

“嘘！”

安娜开始跳舞。她的舞步热力十足，比我前一个星期看到的更为华美。我注意到她的手臂动作有如流水，而脸部表情却僵硬而全神贯注，还有那优雅的绕指动作，使我想起曾在欧瑞沙见识过的印度寺庙舞蹈。

其他的舞曲伴随着其他舞者继续进行，但是安娜·玛丽亚·玛雅才是当晚最耀眼的星星。安娜舞动着双手和手臂、脚掌与手指、腹部及臀部。她骄傲尖刻、她轻佻煽惑、她温柔可人。我最想在塞维尔让法兰克见识到的，就是这样的安娜。我要让他看到后动物时代的脊椎动物伸缩自如的四肢，最放荡不羁的演出。原始的爬虫类将以此作为见证，我想，它们住在塞维尔的曾孙跳着佛朗明哥舞，用上四肢的极限，每一条肌肉和脊椎骨，每一个大脑内负责协调动作的神经元。但是在泥盆纪的半黑暗时代，那些原始爬虫类在羊齿类植物和石松之间，义无反顾地缓缓爬行，在诸多泥坑与小湖之畔，进行着定期的幽会，却浑然不知自己的未来将是何等光鲜明亮。我们看到的是一种骄傲挺立而欣喜得意的舞蹈，原始两栖类小姐与原始两栖类先生将和所有的蝌蚪一同欢庆，后者不久之后便将充塞于蕨类湖与芦苇塘之内，大家激越狂欢，因为它们的青春流荡绝非虚度。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种胜利的舞蹈，还是倏忽而逝的脊椎动物垂死的挣扎，因为不久便来了一首歌——深沉粗哑，令人屏息——　一首描述爱与死、写尽欺瞒抑郁的歌。

然后是中场休息。安娜在接受掌声之后，随着团员进入走道，正当此刻，荷西来到我们的桌前。他手上抱着一个娇小的婴儿，法兰克两眼圆睁难以置信。孩子只有两三个月大。法兰克并未与荷西正式打招呼，便紧紧盯着婴儿，然后抬头望着荷西。

“这是……你的吗？”他问。

荷西骄傲地点头微笑着。

“这是马努耶。”他边说着坐了下来。

不久安娜过来和我们一道。

“看到你真是难得啊，法兰克！真是意外。”

法兰克坐在那儿呆若木鸡。

“他多大了？”他问。他的问题像是不只在问孩子满心愉悦的父母，还在问他自己。

“两个半月。”安娜回道。

这位生物学家开始掐指算了起来：“你在塔弗尼岛知道这回事吗？”

他的问题从此悬在空中，因为有位神态雍容的女子肩上背个大肩袋，朝我们的桌子走过来。那是薇拉，突起的腹部显示孕期只剩不过两个月。

“薇拉？”

在这一天之内，法兰克二度揉着自己的额头，看起来是一头雾水。或许他又经历了另一次似曾相识的经验，因为这并不是他第一次看到薇拉浑圆的腹部。

薇拉靠了过来，给他一个重逢的拥抱。我说：“打从我离开斐济，她的名字便出现在我的书里。我们昨天下午见了一面之后，我便在马德里打了两次电话给她。我想我们五个人该见个面，或是六个，或该说七个。我昨晚才邀她前来塞维尔。”

我知道法兰克自从在沙拉满加与薇拉相遇之后，便没再见过她。他不时转头打量着她那怀有身孕的肚子，而当他的目光离开薇拉，我可以读出他脸上深切的哀愁。他痛苦地挣扎着，让自己保持君子风度，对她的现状颔首示意。

“恭喜了。”他虚弱地说。

片刻之后他转身，颇具深意地注视着我，带着一点责备的意味。我无法确定那是因为我邀请了这位待产中的母亲来到塞维尔，或是因为我的保密功夫。

薇拉笑得很不自然。这让我觉得很是歉疚，因为她会来到这里都是我的错。她甚至没有机会回应法兰克的道喜之意，因为有两个吉他手和两名歌手又从走道下来，往舞台前进。他们就位之后，佛朗明哥舞女王才踏上舞台。她走下旋转台阶时，着实有如天女入凡尘。

薇拉坐在我和法兰克之间，她分别看看我们，然后悄声说道：“我想我一定见过她。”

法兰克在心受重创之下，仍不免会心一笑。他遥望着我，而我们两人此刻都忆起在马拉福那几天，我们如何使尽力气，试图想起自己曾在哪里见过安娜。

他看着薇拉，现在，也只有现在，他说了：“想想布拉多。”

“和布拉多有关？”

“还有，和哥雅有关。”

薇拉两眼圆睁。然后她的声音大得让我担心连舞台上都可以听见：“赤裸的玛雅！”

法兰克和我都骄傲地点了点头，好像我们让哥雅那谜团重重的模特儿转世超生了一般。所以现在他可以不用再带我去布拉多。

“她们简直是同一个人！”薇拉悄悄地说。

“嘘！”我说，女王再度起舞。

一个半小时之后表演结束，时间已是凌晨一点三十分。现在酒吧里的桌上已经摆满了构实酒和山楂酒。安娜与荷西在后台忙着，法兰克、薇拉和我正好有机会单独将情况说个明白，我觉得这是我提出的临时动议，必须负责到底，同时我想他们会需要个主席。

“现在别因为我在场而觉得害臊，”我说，“好歹我是唯一对你们双方背景都有所了解的人。两个成人经常都是因为如此而不再沟通。”

他们都同样紧张，有如学童被拉到严厉的老师面前一般。我并不想掩饰自己其实从中得到了某种乐趣。

“或许你说对了。”法兰克评论道。

他再度对着薇拉的肚子点了点头。

“我们几个星期之前才通过电话，而且聊得还颇愉快。我想你或许也说过你已经怀有身孕。”

她闻言显得严肃了起来。

“我只是太懦弱了，”她承认，“我不敢。”

他在望向她之前，先瞧了我一眼。

“我假设这孩子有个父亲。”

“法兰克……”

“不过无论如何，我们的分居时间已过。所以我没有问题。你可以再婚。”

她迷惘地望着我，但我并不想拉她一把；他们得自己解决。我只是坚定地点点头。

她拉起法兰克的手，他很快抽了回去，但她望着他，恳求谅解。

“这是你的孩子，法兰克。”

一瞬间，他的脸色让我想起安娜，她在塔弗尼岛扑向餐桌之前的脸色就是如此。然后他的脸颊开始燃烧，呼吸变得沉重起来。我仿佛听见他的血压正在升高的声音，有好一会儿，我很担心他会给她一巴掌。然后他断然说道：“这怎么可能！”

她摇摇头。

“你不会算吗？”

“可是……你在开什么玩笑！”

这时候我请服务生过来，示意给法兰克另一杯白兰地。他需要冷静下来。

现在薇拉开始谈起正事。

“你不会忘记我们在沙拉满加曾有一夜相聚吧。你并没有喝很多酒。”

他转向我：“你真的想听这些话吗？”

“对！”我只说了这个字。

她继续：“不，我不敢告诉你，法兰克。我们曾发下重誓，说再也不团圆。然后——我们发现自己就站在我旅馆房间的门口。你不是回到自己的房间，而是随我进门。你还记得吗？我们都同意，我们称之为插曲的事件，不能算是复合的开始。因为我们两人已经完全结束。”

“我们是这么说的，至少是如此。”法兰克承认。

“然后我向你保证，那天晚上绝对没有避孕的问题。对我而言，那天是那个月里的安全期。而当我不可思议地怀孕，我自然想到桑妮亚。我要这个孩子，我很确定。我准备要当个单亲妈妈，而且当然孩子出生之后，我会立刻让你知道。但我必须等待，情况也可能再出错，我的意思是……我打算让你决定你想和孩子保留多少联系，这还是，还是我想做的事。”

法兰克不想隐藏他的眼泪。

“请继续。”他说。

“然后有个名为约翰·史普克的人打电话来，说他有缘在斐济和你相处了一阵子，而且他很意外地在马德里又见到你。他说你或许这个周末会待在塞维尔，然后邀我来看他所谓的‘本世纪最出色的佛朗明哥舞演出’。他并没有夸张，她真的是很了不起。我想这也许会让我有机会解释一切。那是昨天下午，然后他在半夜又打了一次电话，只是向我确认你真的正在前往塞维尔途中。他订了一张机票，说我可以在巴塞罗纳的机场取票。他还说他觉得你还爱着我，然后针对我们在奥斯陆的车祸之后的行为表现，痛骂了一顿。”

当他还来不及回答，她说：“你能够原谅我吗，法兰克？我的怀孕没有任何其他的意思，无论如何都不是针对你。但是你能够原谅我吗？”

“你会在这里待多久？”他问道。

“我不知道。我的回程机票是星期天下午三点半。你呢？”

“我不知道。也许到星期一吧。”

所以他们终究还是需要一个人来调停一番。

“你们两人都得停留同样长的时间，然后你们得决定要回到奥斯陆或巴塞罗纳。否则，我要你们把钱都还给我。”

我们无法继续讨论，因为就在这个时候，我们被传唤到另一张大桌子，上面摆满了杯盘、构实酒与山楂酒。然而，我注意到法兰克将右手放在薇拉圆滚滚的肚子上，上头则是覆着她的手。

这让我想到法兰克的信里所写的，安娜在他们驱车从日期变更线回转马拉福时所说的话：

“在大腹便便的黑暗之中，总会有几百万个卵囊在游泳，带着崭新的世界意识。无助的小精灵成熟之后，正要开始呼吸，便被挤压出来。因为他们能吃的食物就是甜美的精灵之乳，来自精灵血肉的一对柔软芽苞。”

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我们坐在马拉福的棕榈树丛中，人人都在诉说自己的信仰，安娜认为在此生之外，还有另一个实境。“或许不久我们将在另一个地方相会，记起这不过是梦一场。”她说。因此我可以破格，让法兰克将她的陈述写进《 给薇拉的信 》里。因为我们都在这里，齐聚一堂，安娜没有死。

我们那天晚上喝了很多山楂酒，将在斐济的诸多回忆注入新的生命。现在我们有个没在斐济当场的人，而薇拉很想听听每个人都说了些什么。我们谈到比尔与罗拉时，她的兴致极高，但我没告诉她，法兰克曾带着宴会上的一瓶酒，和罗拉一齐到了他的茅屋里去。

安娜与荷西到塔弗尼是为了做个关于二十一世纪的纪录片，其中有个场景就是要在日期变更线上拍摄。这个节目早就制作成功播放完毕，荷西也给了法兰克一卷带子。安娜还很得意地说，在斐济拍摄的那一段，还访问了法兰克，请他谈谈大洋洲的原生动植物受到什么威胁，谈谈当地的生态环境有何问题。

法兰克和我解释道，我们在塔弗尼岛和安娜见面之时，都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哦，别再来了！”安娜笑了起来。

她以手遮脸说道：“你不知道常有人对我这么说。”

我向大家说明我如何进入国际网络，几分钟之后，便找到一些清晰图片，让我看到哥雅的玛雅。我还挖了一些关于安娜·玛丽亚·玛雅这位知名舞星的资料。

“然后你把手指放在安娜的额头上，用间接的方式让大家知道，你在网络上找到一则关于她的文章。”荷西评论道，“你们颇为过分地开始互相谈论，说你们都见过她，而且我知道安娜很讨厌被认出来，无论是塞维尔的舞星或是哥雅的玛雅。我想你们甚至开始形容安娜是‘杰作’？当时我就联想到，你们一定是上了网络，但我们当时是在斐济呀，天哪，在斐济！就连国际网络都可能被人糟蹋。”

“当时你们知道安娜怀孕了吗？”法兰克再度问道。

他们都摇摇头。

“或许这是你在早餐桌上昏倒的原因？”

是荷西的回答。

“是的，我们后来才知道。她发病的时候我吓呆了。我知道安娜会因为过敏而休克，因为她对昆虫的咬伤总是很敏感。我当时是显得不太理性，不过我觉得用力打她或许会让她的肾上腺开始运作。”

就这样，对话来来去去，桌上的酒瓶不断换新。法兰克甚至坦承他在波马瀑布时，曾在指缝间偷窥安娜裸身洗澡，语毕却遭到指摘。

“就是这时候，我明白我只认得你的脸。”他宣称，“通常我不太偷窥的。”

安娜笑了。

“几个星期之后，我看起来更像哥雅的玛雅。”

一行人在清晨四点钟散场，我得看着法兰克和薇拉走过那窄窄的巷道，回到玛丽亚夫人饭店。我们和夜间值班人员见面时，他告诉我，没有人住进我预订的第三个房间。法兰克和薇拉面面相觑；他们或许正在想自己在沙拉满加之时，在房间门口也遇到类似的问题，而今已经过了孕期的四分之三。然后他们爆出了一场大笑。

“我想我们的房间够了。”我说，“不过你能不能帮我找个太太？”

在我们进门之前，我对法兰克与薇拉说了最后一句话，提及在我克罗伊登家里的书桌上，有一张破旧的海报，上面是那神圣家庭的大城堡沙雕，我得记得还回去。

第二天早上，我们这一大家族开始出门闲逛，当时太阳已经高高挂在城上的天空。安娜与荷西用一辆红黑条纹的手推车，带着马努耶和我们在玛丽亚夫人饭店碰面。不久我们便穿过王室圣母广场，还经过印度档案馆到荷雷斯门，随后进入愉悦大道，在这路上，我们沿着瓜达奇维尔河走了一会儿，才来到玛丽亚露易莎公园，那是塞维尔诸多绿洲当中，最大的一片公园。该公园最初是在一八九三年，由玛丽亚露易莎王妃送给该市，到了一九二九年，便成为伟大的伊比利亚与美国的展览场。公园里有着迷宫一般的走道与曲径，台榭楼阁、岩穴假山、花草繁荣、树木葱茏，这里已经是欧洲最为丰美的一座花园。

在所有的楼阁之中，有一座来自玛雅灵感的墨西哥式建筑格外吸引我们的目光。荷西说明道，在世界博览会之后，这里曾经是个妇产科诊所，产妇和待产的妈妈都会特别留心这个地方。法兰克指出，“玛雅”是美国印第安人和亚洲的印度人都有的名词，虽然它们之间没有任何语言学上的关系。荷西说，法兰克的说法有点粗糙，并还击道，西班牙文的“佛朗明哥舞”也有“红鹤”的意思，但它们并没有语源上的关联。安娜与荷西谈到，他们有一回到圣玛丽庙去朝圣，那里有一大群来自欧洲各地的吉卜赛人，安娜在他们面前跳了佛朗明哥舞。在卡马古，他们还看到许多鲁恩河三角洲的红鹤。

我们走到考古学博物馆前方的美国广场。广场上到处都是白色的鸽子，安娜带来一整袋喂鸟的种子。不久她便消失在一大片白色恐龙的后代子孙之间，法兰克再度提及罗拉所拍到的，在塔弗尼岛仅见的橙鸽。

我们从美国广场进入公园。安娜与荷西轮流推着手推车，而法兰克与薇拉对彼此的兴趣在逐渐增加，却不为对方所知，因为法兰克总是在薇拉转头之后看着她，而当法兰克去看手推车或转向安娜与荷西时，薇拉也不忘斜着眼睛偷瞧他。他们唯一回避的、就是正视对方的眼睛。

我要安娜与荷西告诉我们一点安达路西亚佛朗明哥舞的根源。他们谈到布拉奈达和知名的佛朗明哥舞迷沙拉芬·伊斯提巴纳兹·卡德隆，此人绰号“幽客”，就是“寂寞的人”。在《 安达路西亚的故事 》一书中，他从上个世纪中叶谈起，生动地勾勒现代塞维尔佛朗明哥舞的周遭环境，并谈到一个关于特里安纳庆典的故事。幽客可以算得上是佛朗明哥舞之父。

“布拉奈达（ El Planeta ）和寂寞的人（ El Solitario ）？”法兰克复述一遍。

安娜会心地点点头，但法兰克当然是聪明过人，很容易有所联想。

“这让我想起罗拉，”他说，“她老是在读《 寂寞的星球 》。”

“佩服佩服。”荷西承认，因为法兰克找到了关联性。

我们站在一个标示牌前，上面写满了公园里所有的小鸟，我想就是在这里，法兰克提到我们在阿卡萨花园里，曾经见到一个奇怪的侏儒。

安娜微微一笑。

“他住在那儿。”她说。

“住在哪儿？”

“嗯，无论如何，大家都是这么说的。他在花园里到处跑来跑去，用拍立得照观光客的相片，然后在出口的地方卖个一手一脚的。他们说他住在葛鲁泰斯可走廊。打从我有记忆以来，他就在花园里工作，没有人知道他的年纪有多大。”

我们走进西班牙广场，这是为了伊比利亚与美国的展览而建的。这座镰刀形的广场，四周都是威尼斯式的运河，有一座新月形的宫殿，用来放置世界博览会时的西班牙工业与手工制品。这座宏伟的建筑面对太阳与瓜达奇维尔河，与广场之间有四排列柱，每一列都有十三根柱子。

我们越过一座桥，安娜与荷西带着我们走向左边的列柱。他们指出，在回栏之下，有精细的马赛克磁砖，勾勒出西班牙每一个省份最重要的历史事件，以及每一省的地图与纹章。荷西告诉我们，西班牙有五十个省，另外在摩洛哥还有两个自治城市，塞乌达与梅立拉。

“那就是五十二个，”法兰克说，“和斐济的众议院选区数目一样。”

法兰克与荷西之间的联想游戏变成了一场比赛，荷西反击道：

“或是扑克牌的数字。我们将你彻底击败。”

这个有关玛雅的话题和五十二的数字，对我来说显得特别有趣，这是有原因的。然后当我说了这句话，我觉得我比他们更胜一筹：

“或是在古老的玛雅历法里，在天文学的历法上，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但他们的仪式年度是两百六十天。因此，如果要让这个数字运作顺利，每五十二年就会有一次循环。”

安娜瞅着我，我再度觉得和哥雅的玛雅目光接触。

“你在开玩笑，是吗？”她说。

但我摇摇头。

“天文学上的五十二年等于一万八千九百八十天，如果你将它除以玛雅人的一年两百六十天，就会得到七十三个仪式年。两百六十天也可以被等分成十三个月。”

现在我们的话题转到了历法与时间的计算，既然是我的舞台，我便继续说道：“你们还记得他们为何打算在斐济迎接新的千禧年吗？”

“这就是我们在这里的原因。”荷西说，“除了南极圈和一小块的西伯利亚，斐济是唯一被东经一百八十度线画过的土地。这是地球上唯一一个你不用穿着雪鞋便能从今天走到明天的地方。”

我很有耐性地点点头。

“但你有听过最近的说法吗？”

荷西摇摇头，于是我说：“日期变更线的问题其实错综复杂，有夏令时，还有日出的时间不太一定等等，究竟哪里是第一个进入公元两千年的地方，在几个太平洋小岛之间起了激烈的竞争。事实上，只有塔弗尼岛和几个其他的斐济小岛真的处于一百八十度线上，但是为了击败东加和小彼特岛，斐济从今年开始引进了夏令时。就在几个星期之前，他们首度将时间拨快了一个小时。但是不仅如此……”

“好吧，你就继续说下去好了。”法兰克说，“但愿你不是要说他们在日期变更线上盖了一座豪华大饭店。”

“不，谈不上。但他们将在一百八十度线上竖立一座‘千禧纪念碑’，也就是安娜访问法兰克谈大洋洲濒临绝种动物的地方。任何人都可以在里面放一个时光胶囊，它会存放在里面一千年。你写个问候语，问候第四世纪的人，将它放在一个玻璃容器内。该容器正好放在一枚砖块的凹洞里，然后他们会把它封起来，组合而成纪念碑。一枚时光胶囊的价值是五百美元。在未来的一千年里，有个机构会负责照顾这面墙。他们还保证会在三千年除夕之时，以合宜的仪式开启这些时光胶囊。”

“我不知道我会有什么话说，”荷西说，“那是好久以后的事。你们呢？”

“我想到要存放一些二十世纪的箴言。”我说。

“箴言？”荷西问，“政治性的宣言吗？”

我摇摇头。

“我们在马拉福植物园开的热带高峰会上谈论过许多话题，我把它们以摘要的形式记录下来。你不觉得，在我们身后，我们应该给斐济留个简短的履历表吗？”

他们一起大笑起来。

安娜说明道，西班牙的省份是依照字母顺序排列，从阿拉法到萨拉格萨，我们边靠近列柱，她边指着那些栏杆念道：“阿拉法、阿尔巴塞得、阿里千得、阿米利亚、阿维拉……”

薇拉打断了她。

“我妈妈在阿米利亚怀了我，”她大叫，“在一个名为薇拉的小镇里。因此我就取了这个小镇的名字。”

然后她冲到阿米利亚的地图边，指出一个名为薇拉的小镇。

我们都站在阿拉法的地图前，安娜看着荷西说：“我可以告诉他们一个秘密吗？”犹记我们在塔弗尼岛时，荷西始终禁止安娜回答一些问题。而今他只是耸耸肩，表示她不再受到言论限制。

“我们几乎每个星期天都会来这里散步，”她说，“几年下来，我们帮每个西班牙省份都编了个小故事。我们在旅行的时候，就会试着依照正确的顺序，将所有故事背出来。或是我们干脆编些新的。”

法兰克与我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色。这两个西班牙人之间的永恒呢喃终于也有了解释。我当然不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因此我会需要法兰克当翻译和中间人，所幸他至今仍不明白自己在负责这项功能。

我们慢慢走过那许多西班牙省份。安娜与荷西指着那些马赛克，为每个省份念出一小段神话、传奇或故事。

现在法兰克与薇拉开始轮流推马努耶的小推车。我静静想着，假若六亿五千万年前，不是有个大陨石打到地球上来，他们现在推的或许是个蛋蛋小推车，因为恐龙也可能会发明轮子。

当我们抵达广场另一端的萨摩拉省，他们两人一起推着小车子，不过那是因为我们站在萨拉格萨之前，荷西谈到那壮丽的皮勒大教堂，上面画了许多哥雅的壁画，因此他们将小推车接了过来。当他们将车子还给安娜，便牵起手来，坚定地凝视着对方。现在已经成了半个圆。另一半是法兰克给薇拉的信。我从来没打算将这两半凑成一个完整的圆。我压根没想到会在皇宫饭店的圆顶大厅巧遇法兰克。而一旦命该如此，便让我大伤脑筋，但也给了我许多新点子。

有一回荷西问我，我们在塔弗尼岛时便在作笔记，现在这本书进行得如何。我再度伸起手指示意，我从来不谈论自己正在撰写中的作品。

“我只是问你进行得如何？”荷西重复问道。

这会儿大家的目光全集中在我身上，我也明白这很不合理，他们全都彼此坦然相见，而在我们上一次见面至今，我是唯一没有给大家新消息的人。其他的人甚至已经为这世界制造了两个新的公民。

“那是一则真实故事，当然也是虚构的小说。但我不知道哪一个比较迷人。或许那是因为，就某个层面来说，它们是各自独立的。它们就像是鸡与蛋的关系，没有真实的故事，捏造的便无法存在；而缺了虚构的部分，真实的故事便很难想象。而且我无法说究竟两个故事是从何开始，到哪里结束。故事的开头可以为结局下个定义，而其结尾也能够为起头进行注解。那是我们已经谈论过的一切。宇宙大爆炸发生一百五十亿年之后，给它的掌声才终于响了起来。”

“但是这两则故事究竟在谈些什么？”薇拉想知道。

“它们谈的是脊椎动物。”

法兰克瞪大了两只眼睛。

“脊椎动物？”

我点点头。

“它们谈的是单弓类动物，尤其是演化树枝叶的最末梢，我的意思是后动物时代的灵长类。我自己就是这些奇妙生物的一分子，而我已经活到六十五岁。因此每当我想到那活在六亿五千万年前的地鼠，或是三亿六千五百万年前的两栖类，想想我是它们的子孙，感觉真是怪异得很。好吧，很好！但我们还是很可能只走到晶莹瑰丽的成蛹阶段，却无法羽化成蝴蝶。”

然后我弯腰鞠了个躬，先对着手推车内的马努耶，然后是薇拉的肚子。

“这巨型的线性接力赛还没跑完。追逐还要继续，我的朋友，它将远离我们，继续前进。至于这趟长途旅行要带我们走到哪里，目前还是个未知数。”

安娜无言地点点头。我有种感觉，我的书出版之后，她一定不会冲去买一本来狼吞虎咽一番。这也无妨。

法兰克给薇拉的信附带着四套塔弗尼岛的照片，每套十三张。在每一张背后，安娜都写了一句箴言，那是他们在塔弗尼岛各处背诵着的诗句。我们从西班牙广场的一端踱到另一端——从阿拉法到萨拉格萨。我试着背出自己还记得的那些箴言，每一句代表西班牙的每一个省份。我当时想到，荷西必须记得指出，这些箴言是为了两个要终生相伴的伴侣所写的，因为它所开启的视野或许会让你觉得，若是没有一只手可以紧紧握着，将是很难受的事。

法兰克已经不像我们在马拉福植物园的棕榈树丛谈话时，那么的灰心丧志。我想象着，现在他即使想到没有永恒的存在，也会觉得好受一点。至少他不会在宇宙的夜空里踽踽独行。如今，在那令人疲惫的道路上，他终于有人相伴。他还是个抑郁不欢的天使，但基本需求会教导那些无翼的天使学会去爱。

我们在西班牙广场分道扬镳。安娜与荷西带着马努耶回家，法兰克与薇拉坦承这个周末他们要自己留在塞维尔。

因此，我又走上回家的路，我对我的每一个年轻朋友都有种依恋的感觉，这种感觉强烈到远远超出他们所知。

在我搭乘AVE火车回到马德里，然后搭飞机回到盖维克之前，我又信步走到瓜达奇维尔河，穿过圣塔摩桥，我再度站到特里安纳的圣安娜教堂门前。教堂的门开着，霎时间，是我自己经历了一种强烈的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站在这座土黄色的教区教堂前，一大群身着黑衣的人慢慢聚集过来。我想是一场安魂弥撒正要进行，而当他们开始鱼贯进入教堂，我也跟了进去。我不太懂得牧师说了些什么，但显然亡者是名青年女子，因为我可以清楚辨别她的父母和她的丈夫。

牧师主持着仪式，我开始悄悄地私下琢磨，被带走的人究竟是谁，为什么她会被带走——而这发生的一切是否属于我的过失。

我们起身离开教堂之时，我瞥见了阿卡萨花园的侏儒。当我穿过教堂的门，他抬头望着我，眨了眨眼睛。或许因为前一天的相见。他还认得我，我想。虽然我不记得是否回眨了眼睛，他勾勾手指，召唤我离开那一行人。他将手伸进外套口袋里，翻翻一小叠彩色照片，然后取出一张交给我。那是我坐在阿卡萨花园的马尔千纳之门前方广场。我疯狂地掏遍口袋，想找些零钱出来，但侏儒却表示拒绝地直说：“不客气，不客气！”我不断向他道谢，但在我能够仔细端详之前，他已经和所有的人一道失去了踪影。

我站在圣安娜教堂前的广场许久，瞪视着我自己的照片。我只看见自己已经认识的、也是我一向认识的形象。我看见一个悲戚的灵长类，而在那回望着我的寂寞眼神里，却遍寻不着妥协。因此我终于明白，我已开始撰写的小说其实不是关于法兰克与薇拉，或安娜与荷西。那是关于席拉和她的单人纸牌。那是关于我自己。

几乎是出于直觉地，我翻过刚得来的照片，背面有侏儒以红色墨水写的字。它说：

“人类或许是整个宇宙里，唯一拥有宇宙意识的生物。因此保留此一星球的生存环境不仅是全球的责任。它是全宇宙的责任。有朝一日，黑暗可能再度降临。而这一回，上帝的神灵将不再浮现于水面。”

对我来说，只有一个地球，一个男人。

约翰·史普克

后 记

我们能做些什么，好让自己妥协于短暂的生命之中呢？

就像悲伤的亲属在争论着，究竟谁和亡故的人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们让自己淹没在各种活动里，

让自己的心神分散各处，让感官沉醉于欢娱之中，

而终至无法看清人类世界竟是如此充满神奇。

人类有种寻求意义的倾向，

即使在没有任何意义的情况之下。

创造一个人得花上几十亿年，魂飞魄散却只在转瞬之间。

某样事物已然死去，无可挽回地死去，

宛如失去天堂钥匙的天使。

人类受到诅咒，非得一辈子都在忙着想些什么事。

也许我们可以控制自己的思想到某个程度，

但没有办法关闭思考过程本身。

人是最虚荣的生物，

他比任何其他的脊椎动物都要来得虚荣。

生命是多么绝美而神秘，

但是啊，却又是何等纤薄不堪一击。

你要离开的是我的悲痛，那是你无法共处的部分……

有许多今日无法发掘意义的事，

可能在下一个十字路口就可以看见目的。

即使最没有意义的事件，终能证明自己不可或缺。

太阳并不只是恒星，地球不只是个行星，

人类不只是动物，动物不只是尘土，尘土不只是熔岩，

安娜不会死。

舞池里最耀眼的舞王，全心全意投入生命之舞，

根本没有时间去想，自己的舞竟有跳完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