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黄金大争战
Author: 岩波
Date: 2013-01-31T16:00:00+00:00
Publisher: 安徽人民出版社

前言

《1943黄金大争战》以抗日战争期间1943年为时间节点，讲述以山东招远金矿为背景的争夺金矿的故事。围绕争夺金矿，八路军、国民党势力、日军、土匪、当地进步势力多方进行了惊心动魄的斗争，讴歌了在日军占领区内，中国人民在民族大义和生死存亡关头所表现出的爱国精神和同仇敌忾的决心。

第一章 血染黄岗山

俗话说，腊七腊八，冻死俩仨。腊月初八这天，整个黄岗山区方圆左近数千公里飘着鹅毛大雪。没有风，大雪静静地下，视野看不出十米远。一伙行伍打扮的人，约莫二十来个，迅疾地在雪幕里飞奔。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长脸中年汉子，头顶戴着护耳的褐色毡帽，上身着黑色对襟棉袄，外面罩着裸羊皮坎肩，下身着黑色棉裤打着绑腿，两腿各插着三把腿叉子。腰里扎的牛皮带足有三寸宽，而从左右肩各斜披着驳壳枪的皮盒子看，这是个双枪手。

紧随其后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长长的紫色毛线围脖将脑袋脖子围得密密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一身紫底白花的棉袄裤，外面罩着裸羊皮坎肩。虽也扎着牛皮带，却没有挂枪，而是左肩右斜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包。紧傍着姑娘身边走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穿着类似的黑棉衣裤，挑着一层雪花的毡帽头下面，不伦不类地架着一副眼镜。他的身后，急匆匆地走着那些三四十岁荷枪实弹的男人。

打头的中年汉子突然站住了脚，脸色骤然间变得铁青，大家一下子围了过来。白皑皑的崎岖山路上，一个衣衫褴褛的黑黢黢的人形卷曲着倒在地上。中年汉子朝戴眼镜的人哼了一声。眼镜急忙蹲下身子，伸出手抓过地上人的手腕摸脉搏，顷刻间便又站了起来，说：“已经死得死死的了。”中年汉子开口便骂：“妈拉个巴子！”眼镜小心翼翼地跟了一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年轻姑娘一只手褪出羊皮手套筒，拉了一下围脖露出嘴来：“跩什么跩呀？都站着干什么？你们傻呀？”大家便把目光投向中年汉子，中年汉子挥挥手说：“埋了他。”

有人嘟哝不吉利，中年汉子道：“我们埋了他，就算成全了他，不吉利就变吉利了。”人们七手八脚地将尸体拽到一丛酸枣棵子旁边，有人抽出背上的大刀片掘坑，有人搜索尸体身上是不是有什么细软。死者是穷人确定无疑，难道还能从身上搜出值钱东西吗？以往的经验告诉他们，搜出金砂是说不定的事。但这个死者让他们很失望，身上只揣了半块冻得梆硬的高粱饼子。即使如此，这半块高粱饼子也被人拿走了。此时此刻黄岗山区缺粮。

酸枣棵子旁边耸起一座新坟。雪花迅疾地将新坟覆上白衣。

又走了一程子，见到一小片房子，约莫有十几家农户，他们围定了一家，大家揣着手在外面溜达，中年汉子和姑娘拨开院落的栅栏门，走到屋檐下敲开了屋门。屋里热气扑脸，与外面白皑皑的天地形成鲜明对比。一个梳着盘头穿素花衣服的中年女人迎上来叫了一声：“死鬼，你还知道来呀！”便与中年汉子抱住亲嘴。姑娘扭过脸不看他们，嘴里却说：“嘿嘿，刚守寡半年就这样，你可是我妗子！”

中年女人撇撇嘴挣脱了中年汉子，去给两个人沏红糖水，说：“大成，你快些弄点钱，让我搬到黄岗县城去吧，就着我这身子还不老，给你生个一男半女的。”

叫作大成的中年汉子一憋气将一瓷碗红糖水一饮而尽，将中年女人揽在怀里，睃了姑娘一眼，姑娘厌恶地扭脸喝水，大成便将粗粝的手掌伸进中年女人衣襟摸乳。冰凉的手掌插进热乎乎的衣襟，让中年女人浑身一抖，但倏忽间她便眼睛发饧，朝东屋努嘴。大成摇摇头在她耳根悄声道：“一会儿得办大事，日逼不吉利。你踏实儿地等我吧，到时候看我不把你弄个腾云驾雾死去活来。”中年女人眼里先就有雾了，撇撇嘴，在大成下身抓了一把，又在他肩头捶了一拳。姑娘喝完水撂下瓷碗，恶声恶气道：“行了行了，别没老没小不分场合了！”从牛皮包里掏出几块大洋哗啦一声掷到桌子上，率先开门走了出去。

离开中年女人，两个人走出院落，将栅栏门反扣上，招呼伙计们继续赶路。又有半个时辰过去，前面离黄岗县城已经不远。一个孤立的院落呈现在眼前，院落门廊上竖着一根木杆，上面挂着红底白字的旗幡“望金酒家”。

望金，这个名字可谓恰当。平头百姓想望金你只管望，想淘到真金却不是容易事。从黄岗山下来，一路上他们已经清楚地看到，县境北部东西迤逦30余公里差不多得有上千个古坑洞，西北就是淘金河。行里人知道，黄岗山金矿金脉丰富，地表层的富矿脉矿苗有很多露出山脊，时值当下，有很多挖金的有心人就是通过露出地表的金脉找到地下金脉的。历朝历代的矿洞差不多都能找到，虽然经过多年的地形变动，很多矿洞已然垮塌，但只要细心挖掘，仍旧能在古坑洞中找到灼烧的残迹以及木炭、木锤、木把铁凿、泥碗、黑陶碗之类遗物。

但鲁大成一干人不屑于挖坑淘金。他们刚刚从一个矿商手里索要了二百大洋。对方不敢不给。鲁大成从兜里掏出一块大洋凌空一抛，紧跟着随手一枪，那块大洋发出“嗡儿”的一声便被穿了个眼儿，捡回来一看，不偏不倚，正中大洋中心。矿商赔着笑脸乖乖掏钱。

大雪已经悄没声息地停歇了，回首绵长的黄岗山，已然淹没在一片素白里，天地混沌。提起金矿，稍稍有些文化素养的人差不多都知道大名鼎鼎的招远金矿是中国的金都，却往往不知道黄岗金矿。黄岗山区位于太行山支脉，绵延数百公里。知道这一地区有煤的人多，知道其有金的人少。清末一位翰林曾经在一份奏折里发出这样的感叹：“金矿人人知招远，谁人得识黄岗山？”可惜末代皇帝溥仪此时还没来得及琢磨清楚，已被赶出紫禁城。民初一位日本留学回来的理工科教授在报纸写文，也感叹“中国矿物学界实在让人无语，认识黄岗地区矿藏只怕还需日本人帮忙。”果不其然，九一八事变以后，觊觎和染指黄岗山金矿的人开始形形色色、不绝如缕，从官府到百姓，从国人到外敌，首当其冲的恰恰是日本人。而围绕黄岗金矿衍生的行行业业以致三教九流旁门左道，也如春草疯长般倏忽间从地底下冒了出来。

鲁大成让一干人先进酒家吃饭，他带着姑娘和眼镜在外面放哨，等那些人快速吃完出来，他们再进屋。二十来人分散开来，老练地布下岗哨。

店小二见鲁大成进屋了，急忙小跑着请他们进耳房的雅间。雅间里正中央的位置摆着一张圆桌，桌前已然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头戴毡帽肩膀搭着褡裢的显然是商人掮客的中年男人，另一个则是剃着光头上唇续着卫生胡穿着灰色西装显然是日本人的中年男人。鲁大成一按盒子枪皮套的克泵，啪一下子盒盖就跳开了，他随手掏出了驳壳枪指向日本人，动作之快让人眼花缭乱：“妈了个巴子，你，给老子滚出去！”

“嗨嗨，鲁桑，大成兄弟，别这么不客气好不好？我对你久闻其名，早想跟你握个手喝杯酒哪。”日本人一嘴中国话十分流利，他站起身子，脸上堆满笑容，搓着两手，说着话就冲着鲁大成鞠了一躬。

“少来这套，快滚！”鲁大成已经将驳壳枪机头扳开了。

“慢着慢着，容我跟你说几句话，”日本人搓着手道，“你知道我们大日本帝国的东京佐佐木公司吧？而且也知道佐佐木公司帮助中国人干了多少事吧？”

“你是佐佐木的人？”鲁大成眉头一耸。

“正是。在下是佐佐木公司业务经理山崎一郎。”日本人微微哂笑，骄傲地努了一下上唇的卫生胡。

鲁大成眯起眼睛看着山崎一郎，手里的驳壳枪掂了又掂，便对身边的眼镜“嗯”了一声。

眼镜急忙清清嗓子，干咳一声，说道：“佐佐木，我们当然知道。没有黄岗山的金矿，便没有佐佐木。你们杀人也好，淘金也罢，不都是冲着中国的资源吗？我读私塾多年，虽没进过北大清华，不是因为学业不好而是因为钱不够。你别以为我们都是文盲，自古以来黄金就有着不可替代的价值，还是极贵重的收藏品。史籍记载，黄岗山地区多产原煤，其开采自宋代开始，历经元明清民国已然一千多年。而认识其金矿却是近二十年的事。十年前你们侵略中国就拉开了大幕，占领了东三省。但1936年5月中国方面却与日本东京佐佐木公司达成协议，由中方投资75万元、日方出资65万元，将‘黄岗山金矿股份有限公司’的资本扩充到140万元，购买土地，废除土法，建设日处理矿石150吨选厂；采矿用凿岩机，运输用汽油机车，选矿用颚式破碎机及圆锥粉碎机粉碎矿石。我说得没错吧？机械化合作开矿，意味着中国黄金资源的大量外流和被掠夺。山崎一郎先生有所不知，此协议一经传出，中国舆论界一片哗然，有识之士纷纷发表文章谴责南京国民政府，迫使其废除了原有的协议。阻止黄金的外流和被掠夺，是考验每个有良知的中国人的试金石。只是七七事变之后，事情才发生新的变化。”

“错，错，错，”山崎一郎嘿嘿一笑，“咱们是公平交易，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须臾不能分开。就说眼前吧，你们想买胡老西儿的狗头金，我也想买胡老西儿的狗头金。咱们可以竞价嘛，谁出钱多，谁拿走。好不好？”

鲁大成鄙夷地一笑：“山崎一郎先生，你眼里只有钱，你知道什么是狗头金？”

“当然知道，这是小儿科的问题。狗头金是一种产自脉矿或矿砂的自然块金。这种自然金因形状酷似狗的头形，故名狗头金。”

（若干年后，狗头金逐渐升值，成分纯净的甚至价值连城，被卖作天价，成为巨富家里的镇宅之物，或成为国家级博物馆的经典藏品。行里人都知道，体积大造型好的狗头金，与原生金矿中的天然块金一样都是稀世珍宝，不但具有很高的科研价值，而且具有重要的收藏、观赏、科普宣传和巨大的经济价值。而在当时，亦是黄岗山地区兵匪商贾争夺的焦点。鲁大成之流对此当然早有认识，只不过对其严重性仍然估计不足。）

鲁大成已经不耐烦了，抬手就是一枪，子弹擦着山崎一郎耳轮飞过去，把墙上一只正在爬行的越冬蟑螂打得粉身碎骨。嘴里说：“山崎一郎先生，请你找找地上有什么。”

山崎一郎眼里闪过一丝惊慌，但立刻掩饰过去，仍旧嘿嘿一笑，“不用找我也知道，地上有蟑螂的碎屑。那只蟑螂我早就看见了。我们日本没有越冬蟑螂，因为我们干净。好了，不用舞刀弄枪，你们交易吧，我不掺和了，我只做看客，长长见识。”

眼镜插话道：“既然如此，你出去行不行？”

山崎一郎朗声大笑：“是不是你们想强买强卖进行不公平的交易？我可是胡老西儿请来的，你们如果出价不合适，他就不卖给你们而卖给我。明白吗？”

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胡老西儿立即赔上笑脸，插话道：“大成兄，山崎一郎先生是我请来的客人，你的枪口别对着他好不好？”

鲁大成瞥了一眼胡老西儿，枪口却仍然对着山崎一郎，“胡老西儿，我对你今天引来外鬼非常不满。我这人在江湖历来说一不二，你不会不知道。讲好的事情谁都不能变。本来我带来了大洋要与你公平交易，但我现在变主意了，你把褡裢规规矩矩给我摆在桌子上，我还一块大洋也不给你了。否则，我认识你，我的枪口不认识你。”

“你不能这样！我这两块狗头金是花两年时间淘换来的，光跑腿就磨破了三十双天津老美华卡其布的布底鞋。”胡老西儿苦着脸，口吐唾沫星子。

“吹什么牛皮！”鲁大成鄙夷一笑。站在他身后的姑娘突然插进话来：“你的三十双鞋钱，我给。”说着，就伸手从斜挎包里掏出三块大洋，“哗啦”一声，掷到了桌子上。

胡老西儿眨着眼睛，鼻孔里出气渐渐紧了，嘴唇也哆嗦起来，说：“说来说去你们只花三块大洋就买我两块狗头金？三百块大洋我也不能卖呀！”山崎一郎紧随其后发出冷笑：“我以为江湖好汉不欺压百姓，谁知鲁大成桑专捡软柿子捏。”

话音未落，鲁大成手里的驳壳枪响了，“砰砰”两枪，一枪打在一块大洋上，这块大洋飞起来直奔山崎一郎面门，山崎一郎来不及躲闪，额角便被崩了一道血口子，鲜血立即流了出来。而鲁大成的另一枪打在胡老西儿的毡帽上，忽的一下子毡帽就掀翻到胡老西儿身后去了，而胡老西儿几乎秃顶的脑顶上被蹭了一道血沟，鲜血也流了一脸。

山崎一郎气恼而恐惧，两眼瞪得牛眼大，死盯着鲁大成的枪口，生怕鲁大成再来两枪。而胡老西儿已经紧张得脸色煞白，身体僵硬，心脏怦怦乱跳，手里一直燃着的旱烟锅竟抖出烧红的烟灰，烧了棉裤，烧到了皮肉，让他疼得钻心，却也一动不敢动。只是暗自揣摩对策。屋里的气氛紧张到极点。眼镜不失时机地插话说：“胡老西儿，你不要不识相，好汉不吃眼前亏，傻子苶子才干舍命不舍财的事。”

胡老西儿额头的汗水渗出来了。舍财，说着容易做着难。舍财，你们舍舍试试？此刻胡老西儿就是这么想的。他额头的汗珠倏忽间便密密麻麻地渗出一层，和一绺流下来的血水混在一起，顺着眉梢流到眼角，再依次流到颧骨、鼻翼和嘴角。屋外面冰天雪地，屋里气温也不高，胡老西儿却在流汗，让屋里人都看出他实在舍不得仨瓜俩枣就出让那两块狗头金。

胡老西儿还在迟疑，而山崎一郎已经坐不住了。他掏出手绢揩了一下额角，从椅子背上拿起皮大氅穿上，说：“我还是识相一点的好，你们继续谈，我先撤了。”又从皮大氅的口袋里抻出一顶呢子礼帽戴在头上。鲁大成用枪口一甩，意思是你滚吧，但他这个动作却让山崎一郎猛地一个激灵，他生怕这支黑洞洞的枪口射出子弹来。

山崎一郎前脚一走，胡老西儿后脚立马就改口了。他把褡裢恭恭敬敬地摆在桌子上，说：“大成老哥，这事儿咱下不为例。你也知道，在黄岗山挖金并不是容易事，淘换狗头金更是大海捞针百年一遇。这么着吧，你给我三百块大洋，我认赔。”

鲁大成还没开口，姑娘抢先说道：“三百块没有，只有一百九十块。”胡老西儿嘬了一下牙花子，想说不行，鲁大成却接过话道：“你再斤斤计较，我就送你上路。外面有得是雪堆，埋你连土都不用挖。”等于将胡老西儿“多一点算一点”的念想彻底抹杀了。他只能勉为其难地连连点头，说：“大成老哥，我依你。不过你总得请我喝一杯吧？”

鲁大成示意眼镜把桌子上的褡裢拿起来，伸进手去摸，摸出两个棉团，撕开棉团，就看到了里面鸡蛋大小的黄澄澄的原始金块，其状恰似狗头。鲁大成点点头，示意姑娘将狗头金装进皮包，然后从姑娘手里接过两筒大洋，摆在桌子上，往胡老西儿面前一推，说：“喝酒的事以后再说，少不了你的。现在我还没吃饭，你赶紧走吧，看着你我有点反胃。”

胡老西儿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地，将两筒大洋揣进怀里，仄着身子从鲁大成身边挤出门去。眼镜开始招呼伙计张罗饭菜，肩膀搭着白毛巾的店小二忙不迭地跑过来支应。这时，一个外面放哨的弟兄来报：胡老西儿被刚才那个穿皮大氅、戴礼帽、留卫生胡子的人接走了，两个人坐上了一辆小汽车。

“不好！”

鲁大成止住了点菜的眼镜，说：“你赶紧带小芹从后门溜走，到郭家店去找郭奶奶，回头我去找你们。”

想必眼镜和姑娘早已适应了这种随时会发生意外的情况，二话不说，点点头就奔后门走了。而鲁大成则到后厨，要了三块高粱面饼子，揣进羊皮坎肩的怀里。然后快步来到门外，把食指和拇指伸进嘴里猛地一声唿哨，头前便走。身后的弟兄们拉开档子，四处张望着逶迤跟随而去。

然而，他们刚刚走到用雪埋人的地方，后面两辆卡车已经追了上来，头前卡车顶上架着的机枪朝着疾走的一干人“哒哒哒”就是一顿猛扫，鲁大成回头望去，已见两三个弟兄摔倒在雪地上不能动弹。

妈了个巴子，老子不走了！鲁大成决意与日本人血拼。他一声唿哨，率先钻到路边一撮灌木丛后面，趴在地上。弟兄们纷纷卧倒，滚进路边的一丛丛灌木后面。卡车上的日军噼里啪啦跳将下来，趴在地上就向前方路边的灌木丛射击。灌木丛上的积雪被打得扑簌簌乱飞，鲁大成的人间或中弹，但都一声不吭，只是做着最后决一死战的准备。他们都是短枪和大刀，需要等鬼子临近才能还击。

鬼子见一阵射击没有回响，其领头的约莫是个小队长身份的鬼子从腰间抽出指挥刀向前一挥：“呀给给击，吗依——”

身后紧跟着一阵“巴嘎，巴嘎”的叫喊，于是一群身穿黑衣服的二狗子伪军被驱赶到前面，端着步枪挺着刺刀探头探脑战战兢兢地向前摸进。

鲁大成见距离已不出二十米远，便又是一声唿哨。顷刻间藏在暗处的十几把驳壳枪一齐开火，伪军们在惊叫声中纷纷栽倒。没中枪的也假装被击中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鬼子小队长又是一声“巴嘎！”两辆卡车上的鬼子机枪手发现了灌木丛后面的人，将机枪对准一丛丛灌木猛扫起来。灌木丛的枝丫被打得纷纷断裂四处乱飞。鲁大成一干人被压得抬不起头，灌木丛能挡视线却挡不了子弹，不断有人被鬼子机枪击中。而鬼子步兵，正呈一条横线匍匐着慢慢逼近。不能恋战，鲁大成对这一点非常清楚，他瞄准一个鬼子，“啪”一个冷枪，拨头便尥。那个鬼子被打掉了一只耳朵，疼得吱哇乱叫。而鲁大成腿力极佳，一个弹跳已经尥出去两米远，而鬼子的一枚手雷准确地掷在他刚刚离开的地方，“轰”的一声，把他趴过的地方炸了一个雪坑。

面对集群的鬼子，危在旦夕，驳壳枪打这样的单击，是有含义的。按照常规都是打连发才会形成强大杀伤力，打这样的单发，是撤退的暗号。鲁大成尥了，弟兄们能尥的便也不再恋战，一个个打出冷枪互相告知后疾速撤走。而受了伤没有还手能力的人，则被摸上来的鬼子用刺刀扎成了肉酱。

往哪里撤？还回原路吗？说不定会给内弟媳妇带来杀身之祸，显然不行。鲁大成于焦急之中，走上斜插出去的一条路，攀上了黄岗山的一条支脉。鲁大成记得，这个方位有两条斜岔路，一条是断崖，一条是上山的崎岖小路。因为眼前白茫茫一片，根本分不清哪里是路，鲁大成凭感觉摸上这条路不久，便感觉不对了，他走上了那条绝路，但回过头时，已见一群伪军被鬼子逼着追了上来。想退，已然没有退路。鲁大成抬手一枪，撂倒了最前面的一个伪军，后面的伪军暂时歇了脚，但鬼子却从后面“哇哇”大叫，伪军们便猫着腰再次往山上追。鲁大成身后有三个弟兄跟了上来，他们因为回手还击而暴露了位置，被鬼子狙击手相继击中。鲁大成憋着气猛往前尥，半个时辰便尥到了山顶。眼前就是断崖，已无路可走。鲁大成刚一回身，日军的狙击手“啪”就是一枪。这一枪正打在鲁大成的左胸。他的感觉是被人猛地捶了一拳，一个倒毛，便翻下了断崖。

一切都懵懵懂懂，没有时间思想，来不及琢磨，连反应都是下意识的条件反射。鲁大成张开两臂，听天由命地往断崖下摔去。张开两臂是为了抓到什么救命之物。那是求生的本能，完全是下意识的。而鲁大成的这个本能真的救了他。他摔到了峭壁上的一棵树上，迅即抓住了树枝，没有直接摔下去。但他刚刚调整了一下姿势，冬天里脆硬的树枝嘎巴一声就折断了。但此时鲁大成已经完全清醒了，思维非常清晰，稍作调整，便头朝上腿朝下，屈腿迎接着地面。而当两腿落地的一瞬间，他便就势一滚，倒在雪窝里。

伪军和鬼子们爬到断崖跟前，看着下面白茫茫的一片，噼里啪啦放了一阵乱枪，便返了回去。又将半路上已被打死的几个土匪，狠狠的一顿刺刀，扎得没有了人形，方才离去。

鲁大成的脖颈里灌满雪沫子，冰得他倏忽间就清醒过来。必须立即逃离此地，否则，会冻死在这里。他想从这个雪窝里爬出来，但感觉两腿没有知觉，十分麻木，使不上劲。摸一摸，两腿分明还在，并没有断掉。此时，肚子里早已空空如也，饿得咕咕乱叫。他摸了一把怀里的高粱饼子，已然冻得梆硬——突然，他感觉手指触摸到什么，十分异样。他把高粱饼子拿出来细看，见上面嵌着一颗子弹。他忽然想起，他在断崖前摔下来的原因就是因为中了一弹，而这一弹恰恰打在冻硬了的高粱饼子上。妈了个巴子，高粱饼子竟也救我一命！

鲁大成依靠两手爬出了雪窝。继而依靠两手慢慢爬上山路。此时，他的两腿慢慢恢复了知觉，却猛地剧痛起来。每爬行一米，都要咬紧牙关。额头的汗珠，黄豆一般大小，一个接一个地滚落下来。按照经验，鬼子们不会在冰天雪地里久留，于是，他果断而艰难地绕上了来路，他需要找到内弟媳妇家去，他需要在那里将养。而她也会不遗余力地帮他。但回去的路程让他触目惊心、肝肠寸断。他的那些弟兄全都殒命在山路上，一个个血肉模糊，没有人形。身边唯有一大摊凝固的已成酱紫色的鲜血。

他没有体力掩埋弟兄们，只有在心里默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愿我佛超度你们！愿你们来世投生到富贵人家，不再缺衣少食，不再为了生计而拼死拼活玩死签儿！

玩死签儿，是黄岗山区土匪们火并时的一种方法。譬如两伙土匪都看中了一处矿脉，谁都想占有，需要决断。他们便到黄岗山上的庙里请住持和尚抛签儿决断。住持和尚抛出的签儿是活签儿，两伙土匪比枪法，射击草靶一决胜负。若住持和尚抛出的签儿是死签儿，那么，两伙土匪就站在三十米外互相对射，以决高低。

与佐佐木公司的山崎一郎较劲，分明等于玩儿了一把死签儿！

关于这一点，鲁大成已经看清楚了。佐佐木公司不光要霸占所有的矿脉，连矿商手里偶尔弄到的狗头金，也绝不放过。事情绝不算完，几时山崎一郎发现他的行踪，估计几时还会打上门来。但鲁大成就是鲁大成，他的性格决定他不可能对山崎一郎之流有丝毫的客气和让步。用现在风行的一句话叫“性格决定命运”，这话一点不假。只不过鲁大成当时没听谁说过这种话。或许有人对他说起过近似的意思，比如他的女儿鲁小芹，但他怎么会听从鲁小芹的摆布？

此时山崎一郎正跟胡老西儿在兵营里吃饭。这顿饭已经吃了很长时间，中午饭和晚上饭连上了，外面天早就黑了，而他们俩始终纠缠在一个话题上。

“你总共发现过几次狗头金？”

“只这一次。”

“不可能吧？”

“错不了。我如果瞎说，天打五雷轰。”

“你是怎么知道别人手里有狗头金的？”

“我们矿商总有几个相好的眼线吧？他们发现了好的线索会及时通知我的。”

“你给眼线多少钱？”

“百分之十的跑腿钱。”

“你从谁的手里买的狗头金？”

“另一个矿商。”

“这个人姓甚名谁？”

“不认识，交割完毕他就走了，好像不是黄岗山区的人。”

“南方人还是北方人？”

“他没说几句话，南腔北调，听不出来。”

“你给他多少钱？”

“两千大洋。”

“会不会是共产党或国民党方面的人？”

“不知道，我没跟这两党的人打过交道，对他们不了解。”

“你只买卖过这一次狗头金？”

“没错，只这一次。”

“不可能吧？”

“怎么问题又回来了？你不相信我的话吗？”

……

山崎一郎疑惑地连连摇头，上唇的卫生胡撅得老高。他眯起眼睛看着胡老西儿，足足有半分钟，突然一把揪住胡老西儿的脖领子，两眼死死瞪着胡老西儿。胡老西儿憋得喘不过气来，脸色由通红变成酱紫，屁股情不自禁就从椅子上出溜下来，腿底下扑通就跪下了。山崎一郎就势一搡，胡老西儿便摔倒在地。他没敢迟疑，直起上身又朝前伏下去，捣蒜一般磕起头来。地面是青砖的，不像水泥那么坚硬，即使如此，咚咚咚的声音仍然让屋里所有的人都为他捏一把汗。当然，日本人并不是害怕胡老西儿会磕死，磕死一个中国人对他们来讲，如同杀一头猪宰一只羊那么简单，问题是胡老西儿死了对山崎一郎找到狗头金非常不利。山崎一郎身为商人，却与日本军人的利益是完全一致的。

“山崎君，我真的没说半句假话，否则真的天打五雷轰！”

山崎一郎无奈地摇摇脑袋，重新揪起胡老西儿的脖领子，把他揪起来按坐在椅子上。

“我们大日本帝国是优等民族，是仁义之师，从来没有无缘无故地加害中国人。请你原谅我的激动。一会儿我陪你喝杯日本清酒，正宗的日本货。”

说完，山崎一郎朝身后打了一个响指。一个身穿白底红花和服的年轻女人便双手托着一瓶日本清酒低着头走了进来。年轻女人随手将门插上，因为脚下是一双木屐，所以走过来的时候带着“咯哒咯哒”的声音。

山崎一郎从年轻女人手里接过清酒，拧开盖子，分别倒在三个杯子里，又分别摆在三个人面前，然后将酒瓶放在一旁，举起杯子说：“来，胡桑，品一口，”又把目光转向年轻女人，“这位小姐是滨田美惠子，你们中国人把她们称作军妓，而我们叫她们慰安妇。她们是志愿到我们军中来的，为士兵们服务相当周到。来，美惠子，一起喝一口。”

美惠子的嗓子里发出莺声燕语一般的一串回答，胡老西儿听不懂她说了什么，但猜想到可能是一番谦逊的客气。美惠子率先将杯中酒喝下一半，然后示意山崎一郎和胡老西儿一起喝，便到屋角炉子跟前添了一铲煤球，将下面风门敞开一点，烟囱里刹那间发出呼噜呼噜的抽煤烟的声音，屋子里的气温似乎也升起来。

胡老西儿只顾和山崎一郎碰杯喝酒，稍没注意，美惠子却已经将身上的和服褪掉了，露出了光溜溜的裸体。山崎一郎对胡老西儿说：“你瞧美惠子，已经为你亮出雪白的肌肤了。”胡老西儿扭头看了美惠子一眼，急忙将目光收了回来，好像被烟火烫着一般，脸孔涨得通红，说：“山崎君，请你让她把衣服穿上吧，我实在难为情啊！”

山崎一郎眯起眼睛嘿嘿一笑，说：“胡桑，好事在后面，你权且慢慢享用。”

“前两年，我们日本方面曾经与中国矿商签订过联合开发黄岗山金矿的合同，为此，我们付过一部分定金。而我们付定金都有一个前提条件，就是踏探矿源。我们的专家为黄岗山金矿写出很多调查报告，其中特别强调了富矿脉的形成和现状，列举出五条金矿脉，每吨矿石含金都在40～80克，并且采出的矿石每吨含金高达250克。不论从理论上，还是从经验上，我们都可以得出结论：黄岗山金矿的开采前景十分美好，而从黄岗山金矿继续找出狗头金也是完全可能的；目前在黄岗山地区的矿商或富人手中一定散落着为数不少的狗头金。”山崎一郞继续说。

胡老西儿正感觉浑身发热，对山崎的话充耳不闻。山崎一郎问他：“你听见我刚才说了什么吗？”胡老西儿回过头尴尬地看着山崎一郎连连摇头。山崎一郎便一声冷笑，问：“你可知道鲁大成住在哪里？”

胡老西儿悚然一惊，急忙说：“他是土匪，我哪知道他住在哪里？”

山崎一郎撇撇嘴道：“那么，你们是怎么接上头的？”

胡老西儿苦着脸说：“是他的弟兄找到我定的见面时间和地点，其他事我真的一无所知。”

此时跳舞的美惠子已经把腰肢扭到了胡老西儿跟前，她随手将他的毡帽扣在他头顶上，然后再摘掉，反复几次之后扔到了身后，在他头顶有伤的地方轻轻吹拂，又把自己隆起的胸脯那粉红色的奶头凑近他的脸，似要接触，却又离开。撩拨得胡老西儿脸上热辣辣地发烧，心脏怦怦乱跳，又噤若寒蝉，生怕把哪句话说错了。但美惠子细嫩的肌肤和粉红色奶头的磁力实在强大，他的理智倏忽间被吸出脑壳，将他清醒的思维搅成一锅，于是，他突然神差鬼使地对山崎一郎说了一句这样的话：“山崎君，我知道鲁大成的内弟在哪儿住，只要抓住他内弟，他就跑不了。”

“哦？”山崎一郎喜出望外，立即招呼美惠子坐到胡老西儿怀里。

鲁大成依仗强健的身体素质和一股超乎常人的咬劲儿，经过长时间的慢慢爬行，转天凌晨，爬到了内弟媳妇家栅栏门前。内弟媳妇出来倒尿桶的时候，他趴在地上隔着栅栏门不失时机地低声喊了一声：“相好的，快把栅栏门打开！”

“我那娘哎！”内弟媳妇一声惊呼，手里的尿桶“嘭”的一声掉在门前的台阶上，积了一宿的臊尿洒满台阶，把白雪染得一片蜡黄。

“快开门，把我弄进去！”鲁大成苦着脸，隔着栅栏门继续叫道。

内弟媳妇稳了一下心神，快步走了过来，打开栅栏门，想搀起鲁大成，但搀不动。她扭过身，蹲下，让鲁大成爬到她后背上，但鲁大成根本没有这个力气。无奈，内弟媳妇硬是拉着他的胳膊，把他拉进院子，扣上栅栏门，然后拖着他的胳膊将他拖上台阶，再拖进屋。

当内弟媳妇将他弄上炕，解下他的棉裤以后，方才看到了他血肉模糊的两腿，左腿一节折断的腿骨已经刺破皮肉露出白茬子。

内弟媳妇闭住眼睛，胸脯剧烈起伏，好半天喘不过气来。鲁大成眉头紧锁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嘎嘣响：“别愣着，你赶紧到河神庙找智空和尚，让他赶紧来一趟，顺便带着创伤药。”

“那智空和尚从不掺和民间的事，而且也不认识我，我让他来他就来吗？”内弟媳妇终于睁开眼睛，但还不敢看鲁大成的伤腿，只用眼睛瞅着他血糊糊的棉裤。

“就说我叫他，他若不听招呼，回头我把河神庙放火烧他个妈了个巴子的。”鲁大成咬牙切齿，从怀里掏出那三块高粱饼子，将那块嵌着子弹的高粱饼子递给内弟媳妇，说：“你把这个给他，他就什么都明白了。”内弟媳妇看着高粱饼子上嵌着的子弹，问这是怎么回事，鲁大成有些恼怒，道：“问啥问？还不赶紧叫他去？你忍心晾着我的伤腿吗？”

内弟媳妇既惊恐又无奈，把嵌着子弹的高粱饼子揣进怀里，快步走了出去，回手将门锁了。见院子里和栅栏门外被鲁大成的身体拖出一道雪沟，便急忙抄起扫帚划拉起来。留着这种痕迹太危险了！她不顾鲁大成在屋里焦急地等候，先把栅栏门外直通远处的雪沟快速划拉平整，直到额头冒汗，才返回来扔下扫帚奔向河神庙。

鲁大成内弟本来是个跑单帮的小矿商，从黄岗山低价收购了金矿砂加价到外地贩卖，赚个差价钱。因为本钱少，所以他做的买卖规模很小。只是让两口子能混碗饭吃。事情是偷着干的，让日本人知道了就必抓无疑，能不能活着出来都不好说。他虽没被抓住过，却在外地被国民党抓了壮丁，没过半年就被日军炸死在战壕里。

内弟死了，内弟媳妇就靠上了鲁大成。两个人俨然如夫妻，只要见面，就要留宿。其实鲁大成有老婆，也有孩子。除了女儿鲁小芹，还有个小儿子鲁小亮。但两年前他老婆见他走了黑道，便于一个早晨借口带着儿子鲁小亮去镇上给他割肉买酒，悄悄溜之乎也。从此再无音讯。是死是活，去向何方，皆不得而知。

鲁大成走上黑道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就是他在国民党军队里受不了挟制。他原是山东军阀韩复榘手下一个手枪队的副队长，论枪法，因天生手感好而超过了队长：三十步左右树上吊着的铜钱他根本不用瞄准，甩手即中，百甩百中。当然，这手绝活还源自他会飞镖。他老家乡里盛行习武，他跟着武师学了十来年，刀枪剑戟都成绩平平，唯独飞镖十分了得。师父于纳罕之中说他心怀不轨或心术不正，不再认他这个徒弟；而按他自己的说辞，是他感觉师父有眼无珠做事偏执，是他主动辞掉了师父。不论如何，没有善始善终。进了手枪队不久，就因为枪法好被韩复榘点名当了副队长。论人缘，又因为讲义气而把队长比得矮下半截：一个弟兄上火牙疼，腮帮子肿得像发面饽饽，吃了江湖郎中的假药口鼻流血上吐下泻，队长说活该，谁让你信服江湖郎中；鲁大成却二话没说，深更半夜寻上门去将那个江湖郎中打个半死，夺回了药钱。他的所作所为让队长心里不爽，以致怀恨在心，并依仗与韩复榘的私交而欺负他。穿小鞋的办法有得是，克扣他的饷钱是家常便饭。但队长不知道鲁大成是个表面沉默实际脾气火暴的汉子。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鲁大成串通几个手枪队的拜把子弟兄，做掉了队长，不留痕迹地埋掉，还偷走了十几只手枪，携妻带子来到黄岗山谋生。

过去的鲁大成精明狡黠还透着几分厚道，从部队逃回来以后却变得蛮不讲理、利令智昏。隔三岔五便打家劫舍不说，三句话不对付就对老婆老拳相向，他曾经一拳将老婆打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鲁大成怎么会变成这样，老婆自然不明就里，忍不了就只能逃走。

第二章 夜走郭家店

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身边没有老婆，其生理和心理的折磨可想而知。恰好时隔不久内弟死了，一个弟兄把噩耗告诉他的时候，忍俊不禁偷笑了一声，他便抡圆了一个大嘴巴打了过去，说：“我内弟死了，你有什么可发笑的？”

这个弟兄一个趔趄却不急不恼，说：“我感觉你会苦尽甘来，所以才发笑。”后半句话没说。即这个弟兄早就看出鲁大成内弟的媳妇对鲁大成有些意思，哪次去她家，她没有一次不做好吃的，还把内弟存了多年的老酒拿出来给鲁大成喝。那时候他内弟还活着。弟兄们早已看出些许端倪了。眼下你也没老婆，姻缘和机会不是咣当一下子就出现在眼前吗？

内弟死在战场，没法运回尸体。鲁大成帮内弟媳妇在黄岗山脚下给内弟做了衣冠冢，从箱子底翻出内弟最舍不得穿的一身上好黑缎子棉衣裤埋在了坟里，坟前还立了石碑。过完五期，鲁大成就上了内弟媳妇的热炕。乡里有为丈夫守孝三年的旧例儿，但内弟媳妇早已按捺不住了。这个女人叫石翠花，虽然脑后梳着纂儿，实足年龄只有三十八岁。她按捺不住的主要原因是急于生个一男半女。她与鲁大成内弟成亲十几年，一直没有怀孕。她的月信十分准时，问题肯定出在丈夫身上，这一点常识她还是知道的。但丈夫偏偏说她有问题，逼着她吃了很多中药，一度吃药吃得骨瘦如柴，又一度吃药吃得像小肥猪。然而全都无济于事。直到后来丈夫到上海做生意，按照石翠花的嘱咐让西医大夫看了一次，化验了精液，人家告诉他，你这辈子无后，认命吧，没有良方医治。这才让丈夫停止逼迫石翠花吃药。

石翠花曾经有过借鲁大成之种，生个一男半女的念想，但因为这种事在乡间属于拿不上台面的下作事，鲁大成脾气那么暴躁，她始终不敢开口。谁知世事难料，机会说来就来了，想挡都挡不住。他们第一次来事儿的时候，深更半夜一下子把土坯垒的热炕砸塌了。石翠花的左半拉屁股被断裂的土坯里的麻刀划了三寸长一个大口子。鲁大成手脚麻利地从坍塌的炕洞里抓起一把柴草灰就抩在石翠花的屁股上了。然后两个人转换战场，把西屋炕上装着高粱的麻袋往旁边一推，铺上褥子便继续作战，两人一人一身大汗满意收兵的时候，石翠花屁股上流的血已经把褥子湮湿了一大片。

鲁大成做完事就想走，外面还站着弟兄呢。石翠花却紧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

“怎么，你没满意？”

“不，满意。”

“还想要？”

“对。我从来没经历过这么舒心痛快的事儿。”

“一会儿我得赶九十里的山路，腿软了不行。”

“那就放你走吧。记着，我时时等你回来。”

“好吧，让我亲你屁股一口。”

鲁大成嘴唇顶着血迹出门了。砸塌的土炕就那么晾着。两个月后，还是深更半夜，鲁大成和泥帮石翠花把土炕重新垒好了。然后仍然到西屋作战，结果，小别胜新婚，西屋的土炕也砸塌了。鲁大成骂道：“你丈夫这个二赶子，垒得什么鸟炕？”这次没有战场可供转换了，他们便把褥子铺在地上继续作战。石翠花太满意了，太销魂了，她情不自禁地把鲁大成的肩膀咬了一口，留下了深深的永久的印记。当时鲁大成疼得够呛，一摸一手血，但他不敢发作。石翠花已经为他流了两次血了不是？

他们一直没有结婚。一是因为鲁大成昼伏夜行，从不轻易在乡间露面，使这个婚礼没法举办；二是他们毕竟顾忌乡间寡妇守孝必须三年的老例儿，想干事儿只管干，对外仍旧留个面子。

眼下鲁大成拖着两条断了的伤腿回来了，让石翠花既心疼，又后怕，还遗憾。现在她也形成了条件反射，一看见鲁大成就身体膨胀。怎奈现在要长时间忍耐了。

她在铺着厚厚白雪的山径上跟头把式跌跌撞撞地快步赶路，来到河神庙的时候，已经浑身燥热、精疲力竭、气喘吁吁。河神庙的门口台阶上一个十七八岁的穿棉袍的秃顶小和尚正在扫雪，见石翠花朝着庙门走过来，忙拦住她问：“大嫂，你找谁？”

“我找智空住持。”石翠花嘴里呼着热气道。

“智空住持从不接待女人，你若有事就请回了吧，让你丈夫前来。”

“我有急事要对智空说，来不及回去叫丈夫。”

“那也不行。这是智空住持定的规矩，谁也破不得。”

“我那当家的两腿都断了，来不了。”石翠花情不自禁说出了实情，然后又十分后悔，鲁大成嘱咐过她，不能对外随便讲出实情。

“没办法，我不能拂逆智空住持。”小和尚埋头继续扫起雪来，不再搭理石翠花。石翠花跟在小和尚身后絮絮叨叨地又说了很多求助的好话，小和尚既不反驳也不理睬。石翠花急得不知怎么才好，便急中生智去夺小和尚的扫帚要帮他扫雪，谁知小和尚根本不放手，两个人便拉扯了一下子。没想到这一拉扯，石翠花怀里的高粱饼子顺着衣襟掉了出来。她如梦初醒，急忙将高粱饼子捡起来，递给小和尚，说：“小兄弟，你赶紧把这个交给智空住持，他一看就什么都明白了。”

小和尚不明就里，看着高粱饼子却不接。石翠花便把高粱饼子伸到小和尚眼前，把那颗嵌在上面的子弹让他看。小和尚似乎明白了什么，这才接过高粱饼子，反身回庙里去了。

这一招果然管用，智空住持一边穿着棉袍一边就急匆匆走了出来，嘴里叫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我佛慈悲，我佛慈悲。”便来到庙外，问了石翠花几句话，便嘱咐小和尚烧一锅水预备着，就跟着石翠花走了。

过了半个时辰，他们进了石翠花家，鲁大成见智空空着两手没带什么药来，便出口不逊：“我这儿都快疼死了，你连药都不带，什么意思？”

智空苦着脸道：“不是走得急吗？再说，我一听你伤得这么重，岂是敷点药就管用的？”

鲁大成道：“你不带药，我倒要看看你怎么给我治疗。”

智空不再说话，让石翠花从屋里找出两根布条子，和两颗蚕豆，把蚕豆点在大腿穴位上，用布条子勒紧，两条腿都这么绑了。于是，鲁大成立马感觉大腿不疼了，血也基本止住了。接下来，智空帮鲁大成将棉裤穿起来，煞好腰带，猫下腰就把鲁大成背了起来。鲁大成道：“你要把我弄哪儿去？”智空道：“我把你背我庙里去，我给你接骨。”鲁大成便不再多问，只是一只手按住身后的驳壳枪皮套。暗想，你敢坑我，我就崩了你狗日的。智空约摸五十来岁，身子骨不错，平日里除去打坐参禅，也练些拳脚，背着鲁大成虽然也有些不堪重负，走起路来踉踉跄跄，不过还能支撑。此时大雪再次飘飞起来，智空背着鲁大成的剪影倏忽间便被雪幕吞没了。

他们前脚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后脚胡老西儿就带着两卡车日伪军到了。卡车吱一声停在石翠花的院门外，日伪军噼里啪啦从车上跳下来，一个日军小队长用王八盒子顶着胡老西儿的后腰，一起来到栅栏门外，让他喊话。

胡老西儿一边隔着栅栏门的缝隙往院子里看，一边使劲拍打栅栏门，嘶哑着嗓子叫道：“马柱子，我是胡老西儿，快出来把门开开，我有买卖跟你谈！”

此时，日伪军们就躲到了院墙后面，只留胡老西儿一个人站在那儿叫喊。当胡老西儿喊到第三遍的时候，石翠花打开了屋门，用一只手抿着头发走下台阶，嘴里嘟囔道：“胡老西儿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马柱子都死了半年了，你想把他阴魂招回来呀？”

胡老西儿隔着栅栏门，看着慢慢走过来的石翠花，眨着眼睛，一本正经道：“马柱子死了？真的假的？怎么死的？”

石翠花把两手揣进棉袄袖子，说：“不是真的难道我还编派我当家的吗？你走吧，别在这儿喊了，让人听了瘆得慌。”

胡老西儿换上笑脸，道：“弟妹，你把栅栏门打开，让我进院里跟你说句话不行吗？马柱子死了我一点也不知道，很是失礼，我得补一份份子钱不是？”

石翠花撇撇嘴道：“补什么份子钱？现在我心情刚刚有些平静，你不是勾我心思吗？你愿意看着我哭是吗？”说着话，她就转身往回走。看那意思根本不想给胡老西儿开门。

院墙外面的日军小队长低声指令伪军从院墙上翻进去。那边胡老西儿照旧一声声叫着，这边一个伪军踩着另一个伪军的肩膀爬上了墙头。马柱子当初垒这院墙的时候，在墙头上插了很多玻璃碴子，狼牙一般向上耸立着。这个伪军两手一扒上墙头立即被玻璃碴子扎破了棉手套，“哎哟喂！”就叫了一声，想退回来，而身后的日本兵立即用三八大盖的枪托子给他屁股一下子。他不敢怠慢，只得继续爬。而石翠花也听到了墙头上的叫声，随手抄起了扫帚，飞奔过来就猛地扑打起来，嘴里叫着：“你是干什么的？想打家劫舍呀？老娘我跟你拼了！”

这个伪军一边叫着“别打别打，我有话跟你说！”一边挨着打就从墙头上滚落进去，扑通一声摔在地上。石翠花追过去继续扑打，伪军被打掉了帽子，狼狈地蹲在地上就拉了枪栓，“哗啦”一声，将子弹推上了膛，说：“臭娘儿们，你再打我崩了你！”石翠花道：“我不打你，你自己乖乖滚出去！”伪军道：“老子进来就没想出去。”说着话，从墙头上扑通扑通又跳进好几个人，有人跑过去将院门打开了，日本兵呼啦啦涌进院子。一杆杆大枪都挺着刺刀，有人用枪对着石翠花，有人用枪对着屋门。石翠花站在院子当中，一动不动看着这些人。心里做着盘算。

日军小队长手持王八盒子，围着石翠花转了两圈，用中国话问：“你的，说，屋里有人的干活？”

石翠花冷冷地道：“屋里没人，愿意搜就进去搜。”

日军小队长一挥王八盒子：“进去搜！”

一帮人进到正房，一帮人进到西厢房，乱翻乱搜起来，两边的屋里都传出噼里啪啦乱打乱砸的声音。石翠花大声喊道：“你们是搜人还是毁东西呀？”

日军小队长道：“由希，搜人的干活，砸东西也是为了搜人。”

一阵乱响过后，日伪军都回到院子里，暂时归于平静。日军小队长把胡老西儿揪到跟前，说：“为什么屋里没有人？你的，欺骗皇军大大的！”

胡老西儿吓得两腿打战，嘴唇哆嗦着说：“太君，我只管领路，我没说肯定能抓到人。”

“巴嘎！”日军小队长一声断喝，胡老西儿立即噤了声，两手下垂，弯腰鞠下九十度大躬，等待训斥或惩罚。

日军小队长用王八盒子指着石翠花问：“你的，能不能把鲁大成找来？”

“不能。”石翠花摇摇头，“鲁大成虽然是我当家的姐夫，可他整日里满天飞，轻易不到我这儿来，我到哪儿找他去？”

“巴嘎！”日军小队长扳开了王八盒子的机头，“说出鲁大成的下落，皇军的，放过你，否则，皇军要调教你！”

“我不知道鲁大成的下落，你们愿意干什么只管干好了。”石翠花恼怒地撇撇嘴。

日军小队长对着一个伪军一挥王八盒子，这个伪军正是墙头挨打那个人，他立即凑到石翠花跟前，说：“臭娘儿们，你嘴这么硬，不怕死吗？”石翠花把脖子一梗，道：“死了倒痛快了，你们给我一枪吧。”伪军道：“那不便宜你了？我要折磨你，直到你说出鲁大成的下落。”说着就动手解石翠花的上衣衣襟扣袢。石翠花愤怒地打开了他的手，另一个伪军上来帮忙，也被石翠花打开，于是三个伪军扑上来，一个人抱住了她的腰，另外两个擒住了她的两条胳膊。墙头挨打的伪军便得以解开了石翠花的棉袄衣襟，里面的衬衣衣襟和红色肚兜也被解开，他先伸手摸了一把石翠花的乳房，石翠花“呸！”将一口唾沫吐到他的脸上，叫道：“你没见过女人奶子吗？你家里有没有老娘？你有没有老婆？你有没有闺女？”

这个伪军抓起石翠花的衣襟擦脸，道：“承蒙你夸奖，我家里什么都有。但我还是稀罕你的奶子。你要是不怕冷，就硬挺着，我就这么敞着你的肚皮。”

石翠花又朝他吐出一口唾沫。这个伪军急了，说：“臭娘儿们，我让你嚣张，老子让你跳奶铃舞！”

黄岗山区家家院子里都有磨盘，而乡间有个习惯，租用别人家的驴、马到自家院子里推磨磨粮食，往往给牲口脖子上拴上两只小铃铛，牲口走起来便一直丁零零地响，牲口便不停脚、不偷懒、不打盹，主家就可以放心去干自己的事情。不磨粮食的时候，一般把小铃铛挂在屋门门框上。几乎家家如此。这个伪军已经看到石翠花屋门的门框上挂着两个小铃铛了。

这些年来，伪军们跟随日本兵残害作践老百姓，已经学会很多坏门儿。坏门儿无疑就是损招。这个伪军找来细麻绳，将两个小铃铛分别拴在石翠花的两个奶头上，然后三个伪军推着她在院子里跳舞。石翠花不跳，日本兵就用三八大盖的枪托子砸她的腿。石翠花担心自己也落个鲁大成的断腿下场，便把心一横，在院子里跳了起来。伪军让她像诈尸跳大神那样一蹦一蹦地跳着转圈，每跳一下，奶头上拴着的铃铛就丁零零丁零零一阵响。日伪军们便一阵猥亵地大笑。

头顶上雪花在飘，院子里铃铛在响。石翠花的一身紫底白花的棉衣裤和雪白的肚皮，在一群土黄色棉衣裤的伪军中间格外抢眼。时间不长，寒冷的天气就将敞着怀的石翠花冻得忍受不了了，她的雪白肚皮已经变得紫红，脸色铁青，肠胃搅着疼，腿底下一拌蒜便一屁股坐在地上，说什么也不跳了。可是三个伪军硬是把她架起来，架着她跳，就想听那丁零零的铃响。丝毫没有罢手的打算。眼看天色就渐渐暗了下来，事情正向着非常不祥乃至十分恶劣的方向发展，对这一点，石翠花心中已有预感。

夜幕降下，天地浑然一体，像罩着一个巨大的灰蒙蒙的鸡蛋壳，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如果不是地心的重力作用，人们连上与下也没法分清。就是这样一种环境，突然有两道光柱射向前方。白天载过胡老西儿的那辆黑色日本丰田轿车以三四十迈的偏慢速度，在雪幕中开出兵营朝黄岗县城方向踽踽独行。现在车上坐着的角色已经发生了变化，主角换成了山崎一郎和日军大佐河野满。

河野满不足三十岁，却一身兼三职，既是日军驻此地区情报副机关长，还是步兵副联队长，而且兼任黄岗山金矿开采协会副会长。职务都是副的，然而，权力却不小。说出话来很有分量，正职对他从不小看。他出身于一个日本下级军官家庭，因为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有个十分显赫的学历，又因为他妹妹嫁进了日本天皇的皇室，跻身贵族行列，他的身价便随之水涨船高。当然，他的上升主要还是依靠自己的努力。他做尉官的时候曾经用指挥刀亲手杀过70多个中国人，没达到日军里一口气杀死105个中国人的最高纪录，可也算是双手沾满了中国人的鲜血。他为此从少尉小队长一下子蹦为少佐军衔的中队长。时隔不久他随部队进驻黄岗山地区，通过山崎一郎弄到一块稀有而贵重的狗头金，然后又通过妹妹献给了裕仁天皇，于是，他很快就步步高升，先是升到中佐大队长，继而升到大佐副联队长，还兼任了其他重要职务。他的上升路线，清晰明确地勾勒出他的心理追求和处世态度。他对自己的未来前途理所当然是十分自信的。

大佐，相当于中国军队的上校至少将军衔。日军一个联队长通常是大佐，而有的人已经提升为旅团长了，还仍然保持大佐军衔，需考查一年后再提升为少将军衔。当然有些军官比较年轻，资历浅，但是表现优秀，当联队长是中佐军衔，提升旅团长之后也只能是大佐军衔，不过地位、待遇和少将也差不多。另外日军十分重视情报机关的工作，每个城市、地区的情报机关长通常是大佐军衔，但地位待遇和作战单位的少将的地位、待遇是一样的。

但升任大佐以后的河野满却十分低调。平日里他一般不穿军装，也不留卫生胡，只穿一身藏青色的西装，领带时扎时不扎，高平头，表情安详，从不横眉立目。特别是最近出了一件大事，让他加快了学习中文的速度，在很多场合，他还穿起中国人的对襟扣袢棉袄。同僚无不感觉他十分古怪。但他又与日本皇室有着特殊关系，而此时此刻的裕仁天皇的声望正如日中天，所以，人们对他的怪癖也不多问。只有滨田美惠子一个人知道河野满的心思。他们在进行床笫之欢的时候，河野满向她透露过：这一年入夏不久，正当日军在中国大地上攻城掠地势如破竹捷报频传之时，在河南的古城开封却发生了一起让日本军内和幕府十分震惊的特大事件:日本特务机关的重要人物、“华北五省特务机关长”吉川贞佐少将和数名日军头目，于5月17日这天被人刺杀于特务机关驻处的陕甘会馆。吉川贞佐的身上被子弹打成了筛子眼儿。样子惨烈而不堪入目。据河野满私下了解，这一可怕的刺杀事件的背后，是中国方面国共两党特工人员携手合作的结果。由于当时的保密和国共两党的摩擦、矛盾等原因，外人一般都不知情。这么大的事件，当然足够让雄心勃勃的河野满变得更加谨慎。

丰田轿车在漆黑的夜幕里驶进了黄岗县城，停在一所大宅院的门口。司机和卫士抢在山崎一郎和河野满之前下车，替他们打开车门。这四个人没有一个穿军装，单看外表，便看不出他们的实际身份。司机走在前面，率先叩响了门环。“啪，啪啪啪”，以这样的节奏，连叩三次。稍顷，一个五十开外的中年女人前来将院门打开，顺便悄声叫了一句：“河野满先生、山崎一郎先生晚上好。”便引他们走进院子，随手将大门重新插上。

正房堂屋里迎面墙上张挂着清末民初已故著名书画家吴昌硕的《松石图》，两侧是吴昌硕亲笔篆字对子“十指参成香色味，一拳打破古来今”。山崎一郎是中国通，开口便叫：“哈哈，吴桑，你家中堂画又换了？而且还换上了大家吴昌硕的？”

在中堂八仙桌子旁边坐着的“吴桑”吴有贵，黄岗县城的一县之长，上身穿着黑色绸子棉袄，下身穿着灰色缎子棉袍，头戴黑色瓜皮帽，六十左右的矮墩墩的胖子，急忙站起身来打躬作揖：“山崎君，你好啊！承蒙你的好眼力，这是朋友从北京捎过来的真品，书画皆吴昌硕亲笔。”说着话，又向河野满鞠了一躬：“河野满君百忙之中拨冗前来探望，在下心中实在忐忑，不胜荣幸之至！”

河野满点点头，撇了撇嘴，没说话，却把眼睛瞄向八仙桌子另一侧的一个年轻人，这个人二十七八，一身灰色中山装，偏分的发型梳得一丝不苟，看脸孔，很像时下上海滩著名电影演员秦怡的老公影帝金焰，堂堂仪表之中透着超凡脱俗的潇洒。

吴有贵立刻转过话题道：“我介绍一下，这位年轻人是我外甥万家铭，虽是国民党地方军的一个参谋，却是日本人的好朋友，不光从不干伤害日方利益的事情，还与日方商界多次联手愉快合作。山崎君专心黄金生意，对经营煤炭的商家所知不多，你拿耳朵一摸，就能摸出做煤炭生意的万家铭的大名。”

万家铭站起身来略略矜持地看着河野满和山崎一郎，河野满脸上挤出一丝笑意，伸手与万家铭握了一下，示意万家铭落座。吴有贵急忙拉着河野满坐到他自己刚才坐的八仙桌子另一侧的太师椅上。中年女人端着茶盘送过茶来，吴有贵亲手接过来转送给河野满一盅，再转送给山崎一郎一盅。

河野满呷了一口茶，将茶盅轻放在桌子上。虎视眈眈地看着万家铭，开口道：“万桑倾向于日方，但终究是国民党军队的人，对此，我还是感觉有些危险。”

万家铭脸上立即现出不满，道：“河野满君不能一竿子打落一船人，国民党军队是不是还分中央军和地方军？”

河野满不屑于与万家铭争论，他向站在一旁的卫士使了个眼色，卫士立即从口袋掏出手枪，冲到万家铭身边，把万家铭拽起来，然后摸他的身上。

万家铭急了，使劲拂开卫士的手，卫士立即把王八盒子对向万家铭，并将机头扳开。

吴有贵赔着笑脸走上前来，对外甥说：“家铭，让他摸摸，无所谓的，男子汉大丈夫，还怕摸吗？摸摸不就放心了？”

万家铭气哼哼地无奈地将两手平举，任日军卫士摸索。卫士突然停住了手，低声问：“万桑，上衣口袋的硬物是什么？”

万家铭没好气道：“你自己掏出来看。”

卫士立即不客气地将手伸进万家铭的口袋，将硬物掏了出来。大家的目光全都被吸引过去。却见那不过是个镀金的扁方型烟盒。卫士没有立即打开，而是问了一句：“里面装的什么？”万家铭道：“你自己打开看。”卫士便想打开，但一只手根本打不开。脸上的表情就更严厉起来，说：“万桑，你的，对皇军大大的不好。”用枪口又瞄向万家铭的胸口。

万家铭感觉非常屈辱，但想不出什么拒绝的办法，只得咽下一口唾沫，接过烟盒，按了一下上面的一个绿宝石圆珠，烟盒“啪”的一声便打开了。

众人都把目光集中到这个烟盒上，卫士非常老到地将烟盒拿在手里，用身体挡住河野满，意思是如果发生危险，不会伤及河野满。但他看了一眼烟盒里面，便反过身将烟盒交给了河野满。看起来，没有什么危险。大家的目光全都跟随着卫士的动作，希望河野满不会说出什么让人意外的话。谁知河野满看了烟盒里面以后，“啪”的一声合上烟盒，说：“万桑，你与里面这个女士是什么关系？”

万家铭一个激灵：“怎么，她触犯到日本皇军了吗？”

河野满点点头，把烟盒还给万家铭，然后从口袋掏出折叠的一页白纸，递给万家铭，说：“是让她自己来找我们，还是等着我们去抓她？请你考虑定夺。”

站在一旁的吴有贵立即神情紧张起来，他急忙走到万家铭身边，想看看那页纸上写了什么，却见那是一页日文，他根本看不懂。而万家铭是北洋工学院毕业的，既懂日文，还粗通英文、法文和俄文。他看了以后就眉头紧锁，说：“河野满先生，这是内部通缉令。你有这种东西，我就知道了你的实际身份，你就是情报机关的负责人吧？我在这里对你实话实说，这位女士，是我大学同学，还是未来的妻子，我们现在正在谈婚论嫁，请你们不要打她的主意。她是良民，没干过任何对日本人不利的事。”说完，万家铭有几分恼怒地将那页白纸拍在桌子上，往河野满跟前一推。

“以耶，”河野满收起通缉令，道，“万桑，请你听好，马珍珍女士现在面临两种选择，要么，为大日本皇军服务；要么，去蹲大日本皇军的小号子。”

“你们是不是强人所难？”万家铭道，“你们难道连一个良民最起码的人权都不尊重吗？”

河野满眯起眼睛道：“你的未婚妻马珍珍，不为大日本皇军服务，就必然为共产党或国民党服务。她存在的意义，就是为别人服务，这是她的宿命。而让她为国共两党服务，是我们不愿意看到，也不能允许的。”

“你们是不是过于霸道了？1928年的皇姑屯事件，1931年的九一八事变，1937年的七七事变，你们步步紧逼，把中国逼到绝路。现在又盯上了黄岗山金矿，连一个小女子也不肯放过。难道你们没有考虑后果吗？你们真的一厢情愿地认为大日本皇军必胜吗？”万家铭还要说下去，吴有贵急忙捅他后背一指头，接过话头。

“咱不提谁霸道不霸道，好不好？只商量一下是不是能够放过马珍珍。今晚，我本来是请外甥万家铭来，与河野满君交个朋友，没想到你们谈不拢。”吴有贵说完这句话，又招呼中年女人给大家添茶。

“以耶，”河野满指点了万家铭一下，继续道，“万桑，你，所言差矣。皇姑屯事件是因为张作霖只讲索取不讲回报；九一八事变是因为中国军队炸毁了沈阳北大营南满铁路；而卢沟桥事变，是因为日军士兵走失，中国军队阻止日方寻找。而昭和12年的七夕之夜，卢沟桥畔一声枪响，日本便陷入了有史以来最大的泥沼。现在，生活难以为继、吃不上饭的日本人比比皆是。在中国战场，我们的杵春久藏，陆军少将，1938年8月于山西运城为国捐躯；我们的前田治，陆军中将，1940年5月于山西晋城为国捐躯；我们的大冢彪雄，陆军中将，1940年8月于晋东南为国捐躯；而为国捐躯的士兵更是不计其数……”河野满说着话，便站起身来朝着门口方向鞠了一躬，山崎一郎和卫士也赶紧跟着鞠躬。

万家铭愤怒地站起身来刚要辩驳，吴有贵急忙按他坐在椅子上，说：“诸位，诸位！今晚咱们只说黄岗山金矿，不提以往，好不好？既然肯到我家来，便都是朋友。过去的事已经过去，我们应该向前看，何必剑拔弩张的？”

万家铭却胸脯剧烈起伏，不能自已。吴有贵刚刚离开他的身边，他便再次站起来，道：“河野满君，日本陷入泥沼是因为中国吗？‘二战’前，你们日本利用在甲午战争、日俄战争以及第一次世界大战所获取的利益，加快国内经济建设，那个时期日本和平，生活质量也高。而侵华战争爆发后，日本又大肆掠夺中国资源，促使日本国内军事工业快速发展，但是一般消费品的生产却开始放缓。目前，由于战争持续时间过长，日本在中国的既得利益已经越来越无法满足日本日益激增的经济需求，尤其在北进受挫后，日本开始觊觎整个亚太地区，企图组建所谓的‘大东亚共荣圈’，以求国内经济的喘息和发展，丧心病狂的裕仁天皇将日本工业经济从半战争状态逐步转型为完全的战争状态……皇姑屯事件、九一八事变、七七事变全是日本人一手制造，中国军队奋起抵抗，难道不应该吗？你们编造了那么多借口和谣言，只有傻子苶子才会相信！”

万家铭的伶牙俐齿和丰富的国内外知识一下子激怒了河野满。“巴嘎！”河野满愤怒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枪，指向万家铭。卫士却将手枪插进腰里，从口袋里掏出手铐，便扑向万家铭。一直沉默不语的山崎一郎此时快速站起身来，他一把拦住了卫士，用日语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让卫士将手铐装回口袋。山崎一郎拍拍万家铭肩膀，说：“万桑，你是个有气节的中国人，对此，我表示赞赏。但我对你的观点不敢苟同。咱们暂且将各自观点搁置起来，不去争论，咱们谈谈黄岗山金矿的合作问题吧。”

万家铭气哼哼道：“有什么可合作的？你们不是已经占领了黄岗山吗？”

山崎一郎道：“唉，这么说就不好了，把马珍珍请出来，我们就算合作了。”

万家铭道：“我还是那句话，不要强人所难。”

话音未落，河野满手里的枪响了，“啪”的一声，将屋里墙上挂的一个汽灯打得粉碎，玻璃碴子乱飞。屋里一共挂着三盏汽灯，灭了一盏，屋里顿时显得黑了不少。屋里的气氛也骤然紧张起来。

万家铭忍无可忍，愤愤地对吴有贵道：“舅舅，我今天喝您的茶水喝得总想解手，肯定是茶水烧得不开，我必须去方便一下了。”说着就往外走。吴有贵感觉继续留万家铭也不好，接下来还不知道发生什么。就急忙点头答应，还亲自把万家铭送出屋。在院子里对万家铭说：“前两天日本人刚刚枪毙一个地质学家，说他知情不报。其实那个地质学家对黄岗山地区的矿藏真的不了解。”

吴有贵说完就止步了，忧心忡忡地目送万家铭离去。而卫士想追回万家铭，正要紧跟出去，河野满吆喝一声叫回了卫士。说：“万桑会被我这一枪所惊醒，谅他不会做不识时务的事。他兀自跑掉只能说明他的内心十分怯懦，大家不要被他的虚张声势所迷惑。”

这些人在屋里继续说起关于黄岗山金矿的话题，而万家铭出了院门以后，迅速消失在夜幕中。他顶着雪花扑哧扑哧地踩着厚厚的积雪，走了百十步以后，突然感觉身上冷得不行，牙齿已经“咯咯”地打战，方才想起，外套忘在舅舅家了。怎么办，回去拿吗？万家铭实在不愿意再看见河野满、山崎一郎那些人了。那是一群披着人皮的虎豹豺狼，跟他们能谈出个幺还是能谈出个六？他想起县城里有他舅舅吴有贵的一个出了五服的远亲，是个酸腐的中药店的经理。三年前吴有贵没当县长的时候，是黄岗县一家乡公所的所长，那年深秋日本人进入黄岗山区，先是一顿炮击，炸塌了乡公所的房子，吴有贵被救出来以后就打摆子发烧，不吃不喝。有名有姓的郎中都逃得无影无踪，没逃走的郎中，白白花重金请来，也硬是看不准他的病；而中药店的那个远亲听说以后，便按照自家的一份祖传秘方，给吴有贵配了一副丸药，吴有贵只吃下三丸便退了烧，神志清醒，恢复了吃喝。事后这个远亲对吴有贵提了一个小小请求：他家的闺女吴珊珊这年二十有三，于青岛大学毕业后在黄岗县中学当国文教师，尚无婆家。人不丑，学问也好，虽然读过大学，思想却十分传统，尤其笃信儒教，愿意让父母做主为自己找婆家。当时吴有贵就想起了万家铭这个外甥。便随口答应下来。谁知事后一问外甥，万家铭立即回答我早有未婚妻了。而且，言之凿凿地告诉吴有贵，未婚妻叫马珍珍，就是黄岗县东南三十里郭家店人，是自己在北洋工学院的同学。

万家铭把事情说得有鼻子有眼，不由得吴有贵不信。但吴有贵觉得欠着远亲的人情，就对万家铭说：“外甥，你好歹去见一面，然后找个理由推脱掉就是，我也好下台阶不是？”

舅舅是个讲面子的人，万家铭没法拂逆，便在舅舅家和吴珊珊见了一面。谁知女方对仪表堂堂的万家铭十分中意，随后就托人给吴有贵捎话，说可以考虑双方过帖子甚至摆订婚酒了。吴有贵自知万家铭这边都是假招子，便代替万家铭兀自回了对方，说嫌女方比万家铭岁数大。其实充其量才大半岁。那年月流行女大三抱金砖，大三岁都不算大，大半岁更是寻常之事。问题是吴珊珊确实看上了万家铭，从此之后便再也不谈对象，只要父母亲再提相亲的事，她就说，你们如果真的想把我撵出家门，我就上吊死给你们看。三年过来，吴珊珊应该二十六了。万家铭不认识吴珊珊的家，却知道她父亲的中药店。实在冷得难以忍受，他便病笃乱投医地找上门去。晚上吴老先生正在和账房先生盘点，听见外面有人砸门，吓得够呛，以为日伪军来了，便赶紧把现金藏在尿壶里。吴老先生一边去应酬开门，一边叫账房先生赶紧往尿壶里撒泡尿。谁知一开门却立马挤进来一个年轻人。又见这个年轻人冻得浑身发抖，嘴唇铁青。担心他是被日伪军追捕的共产党，便说：“小老弟，我们小门小户惨淡经营，担不得任何闪失，我给你两块大洋，你赶紧离开吧！”

万家铭心说，你给我十块大洋，此时此刻我也没处买棉衣去。便干脆实话实说了：“老先生，不知您姓甚名谁，是不是吴珊珊的老爹？我不揣冒昧给您报个虚名，在下就是曾经与吴珊珊见过一面的万家铭。”老先生一听这话，急忙给万家铭打躬作揖，说：“快进里屋，快进里屋！哎呀呀，咱翁婿之间见一面好难啊！”

万家铭顾不上什么“翁婿”不“翁婿”了，连忙说：“您老人家赶紧给我找一件棉袍，我得立即赶三十里夜路，我身上的衣服耐不得风雪啊。”吴老先生便进里屋拿出了值夜睡觉压脚的一件黑黢黢的旧棉袍，递给万家铭。万家铭边穿棉袍边说：“您看是否方便到大车店给我找辆大车，我得快速赶路。”能为未来女婿消愁解难吴老先生正求之不得，连忙说：“斜对门就是大车店，我给你问问去。”拔脚就出去了。此时里屋传出哗啦哗啦撒尿的声音，万家铭还想，吴老先生真是老不正经，都什么岁数了，还金屋藏娇呢。谁知一会儿工夫从里屋转出一个老头来。万家铭便猜测着问了一句：“您是吴老先生的叔叔吧？”老人道：“我是吴经理的账房先生。”真让万家铭无言以对，而且百思不得其解。此时吴老先生挟风裹雪地回来了，斯哈斯哈地吐着热气说：“我已经替你谈好价钱了，三十里夜路单程是三块大洋，我替你交了；回来的钱你自己付吧。”

万家铭急忙掏口袋，要把钱还给吴老先生，吴老先生岂有接钱的道理，连连摇头，一把将万家铭推出中药店。

坐着马车往郭家店赶路，虽说大车有顶棚，可那顶棚是草席的，四处撒气漏风，根本不挡寒。万家铭在草棚里面坐了一会儿，感觉冻得不行，便跳下车随着车把式小跑。车把式上身是裸羊皮大袄，腰里煞着麻绳；下身是薄棉裤，裤脚打着裹腿；头戴两耳下垂忽哒忽哒的毡帽。小跑起来颠儿啊颠儿的，十分轻松。想来人家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活。而万家铭里面一身中山装，外面套着棉袍，却无论如何也跑不动。没跑多远，棉袍的下摆就把他绊倒了。不得已，他爬起来以后将棉袍下摆撩起来，两手拽着跑。路过一道封锁线的时候，岗楼里呼啦一下子出来三四个伪军，他们挺着刺刀拦住了大车。

为首的一个伪军扯着公鸭嗓道：“这么晚了，往哪儿走？原路回去！”

车把式不说话，等着万家铭表态。万家铭只得气喘吁吁地走到前面，说：“我们都是良民，需要钱的话，老弟多了没有，两三块大洋还是有的。”说着话就掏出三块大洋递过去。谁知对方该接钱就接钱，该不通融照样不通融，拿到钱以后说：“谢谢你给我抽烟钱，正愁这个月抽不上烟，要断顿儿呢。请回吧，想过岗，明天早晨来。”

万家铭道：“不行啊，我们有急事。”

这个伪军道：“急事？什么急事？能不能说说，让我们听听？”

万家铭道：“家里老娘病危，朋友给我捎了口信儿。”

伪军道：“哪儿的家？十里堡，还是赵家疃，或者郭家店？”

万家铭担心车把式会把话说漏了，急忙说：“赵家疃！”

伪军道：“赵家疃最近闹武工队，你去那里干什么？”

万家铭道：“我不知道什么‘五工队’、‘六工队’，老娘病重却是真的。”

伪军道：“你如果真想去赵家疃，把棉袍留下，算你交的买路钱。”

万家铭道：“这么冷的天，你不是要冻死我吗？”

伪军道：“怕冷就原路回去，明早再来。”

万家铭一咬牙一跺脚，便将棉袍脱了下来。但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另一个伪军举着汽灯一直在看着他，见他脱下棉袍以后露出了一身像模像样的灰色中山装，便叫道：“慢着！我看你这身中山装比那棉袍值钱。对不起，把中山装脱下来！”

万家铭想说，我可是国军的一个军官！但这话只能在心里想想，绝对不能说，说出来的效果更差。日伪军与国军是尖锐对立经常作战的。万家铭虽为地方军，不是国民党中央军，与日伪军的关系时亲时疏明铺暗盖，但各种矛盾和对利益的争夺还是主要的。没办法，要想通关，脱了棉袍，还必须脱下中山装。这就是结论。万家铭豁出去了，为了马珍珍，今夜就是今夜了。纵然冻死，也是为了自己心爱的未婚妻，值啊。伪军们拿到衣服哈哈大笑，放他们过关。万家铭只能穿着毛衣毛裤跟着车把式跑路了。

跑了一程，车把式发了恻隐之心，把裸羊皮大袄脱下来让万家铭穿一会儿，嗨，万家铭一经穿上裸羊皮大袄，立即喊了车把式一句：“乖乖，你可是我亲爹啊！”

车把式道：“甭亲爹亲娘的叫，你只能穿一会儿，这么冷的天我也受不了啊。”

两个人就这么倒替着穿裸羊皮的大袄，将就着跑到了郭家店。

第三章 非自愿入伙

辅佐鲁大成的眼镜叫丰金一，是个佃农的儿子，现年已经三十有九。家里为了改变受穷的命运，苦熬苦做，砸锅卖铁，老爹给财东种地，老娘给财东洗衣，硬是供着丰金一读了六年私塾，不光认得了康熙字典上的大部分中国汉字，还让他粗知了四书五经唐诗宋词明清小说，知道了中国的名人溥仪、孙中山、鲁迅、胡适、蒋介石、毛泽东，最重要的是明白了很多道理。在很多道理之中，有一条道理最让他心动，就是“人善有人欺，马善有人骑”。若想改变受穷的命运，人就不能太善。

懂事以后他曾经想过加入国军，但见到过国军在抓壮丁时对老百姓的凶狠，他便打消了参加国军的念头。他也想参加八路军，但一打听，八路军要打土豪分田地，而他的理想是做个有钱的财东，得吃得喝不说，身边还有使唤丫头，不行，自己当不了八路军。及至有了日伪军，他也感觉不理想，这些人是畜类，没干过人事。犹豫彷徨，一晃就晃到了三十多岁。他一边帮老爹为财东种地，一边办起私塾，勉强维持生计，连媳妇都没娶。一天傍晚，他在自家地里刚干完活要收工，三个壮年汉子远远走来围住了他。为首的一个汉子低声道：“兄弟，请你领我们到村里最富的人家走一趟。”

丰金一想了想，回答说：“我不知道谁家最富，我是穷人，不跟他们来往。”而实际上，村里谁家最富他是一清二楚。他是看眼前的几个人心怀不轨。

为首的汉子从绑腿里“唰”地一下子拔出一把腿叉子，将刀尖抵住丰金一肚皮，道：“妈了个巴子，你不领老子去，老子就把你肚肠子掏出来。”说着话就划了一下子，给丰金一的衣襟来了一道口子。另一个汉子也拔出一把腿叉子，抵住丰金一的后腰，稍稍一使劲，丰金一便感觉后腰既凉又疼。没办法，他说：“我领你们去，但我不能进去，领到门口我就走。”

为首的汉子道：“妈了个巴子，哪来这么多废话？”硬逼着丰金一头前走了。还好，此时天已黑了下来，村子里没遇上熟人。丰金一把这几个人领到一家门两侧蹲着石狮子，门廊上一边一个挑着两个大红灯笼的大门楼前，转身就跑，谁知一个汉子早有准备，回脚一钩，丰金一“噗嚓”就是一个马趴。一只脚踩在他后背上，腿叉子的刀尖凉飕飕地抵住他的后脖颈，“小子，来这手儿，你是不是还嫩点儿？”

没办法，丰金一爬起来叩响了财东大门的铁门环。但叩了半天没人理睬，丰金一便回头看了一眼为首的汉子，为首的汉子努努嘴，示意他继续叩门。好一阵子，才有人出来开门，却见是用人王妈，把大门裂开一条细缝，露出一只眼睛，问：“丰金一，你难道不知道现在正是东家吃饭的时间，来敲什么门啊？”

丰金一感觉身后的刀尖又顶住了后腰，便急中生智说：“我在地里干活的时候，挖到一个银锞子，想交给东家。”王妈道：“交给我吧，你甭进屋了。”丰金一道：“不行，我得亲手交给东家。”王妈不得已便将门打开了，丰金一率先进院，身后的人随之一拥而入。一个汉子一手扳过王妈的脖子捂住了嘴，另一只手将刀尖抵住王妈肚皮。吓得王妈腿底下一软就堆乎了，裤裆立马湿了。两个汉子推着丰金一直奔财东家堂屋，见肥头大耳的财东正跟大婆、二婆和儿子、儿媳围坐在八仙桌子跟前吃饭。为首的汉子“嗖”地飞出去一把腿叉子，“啪”的一声将桌子中央盛着菜肴的一个瓷盘击得粉碎，而腿叉子却稳稳插在桌子上，颤动着发出“嗡儿”的一声。全桌人抬头看时，一干人正横眉立目看着他们。财东的老婆和孩子吓得一声不吭一动不动，财东脸色煞白，翕动了一下嘴唇，然后说：“既然是丰金一领的路，我就什么都不说了。你们各屋转转吧，想拿什么，随便。”

一个汉子便拽着丰金一去各屋，为首的汉子盯住了吃饭的一家人。东家问他：“也来吃一口？”他撇撇嘴摇摇头，心说，我要的不是这个。东家又说：“既来之则安之，怎么也得喝一杯不是？”便站起身来到条案上拿一瓶酒，当他一转回身的时候，手里拿的不是那瓶酒，而是一只黑乎乎的勃朗宁手枪，但还没等财东扣动扳机，汉子手里又有一只腿叉子飞了出去，正插在财东的持枪的那只胳膊上，手枪当啷一声就掉在地上。汉子道：“妈了个巴子，胳膊疼不疼？你家里还有什么都亮出来，老子手里还有四把腿叉子，腰里还有两把盒子，二百发子弹。要不要比试比试？”

财东疼得龇牙咧嘴，说：“我知道你们是为人豪爽的江湖大侠，只劫财不伤人，对不对？”

汉子道：“既然知道，你为什么拿出枪来对着我？”

财东道：“老朽一时糊涂，还请大侠手下留情。”

汉子道：“光劫财不行，我得带走个最年轻的女人。”

财东的儿子儿媳一听这话扑通扑通就双双跪下了，嘴里一个劲叫着：“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啊！”

汉子道：“既然如此，就带老女人。”

财东的大婆二婆便也急忙下跪，磕头如捣蒜：“大爷饶命，大爷饶命，我们老么咔嚓眼的不中用啊！”

汉子道：“都不行，谁行？”

财东道：“你们把王妈带走吧，王妈有韵味哩。”

汉子道：“妈了个巴子，你家里的人不让带，却让我带个用人走，是不是活得腻歪了？”财东一听这话也赶紧跪下了，说：“只要你们不带我的家人，我把家底都奉送给你们，也算与你们交个朋友。”

汉子道：“这样最好，来，老子给你治治伤。”便走过去将财东的手枪装进自己口袋，将财东胳膊上的腿叉子拔掉，插回自己的绑腿，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药瓶，拧开盖子，将一团白色粉末倒在伤口上，顺手一抹，道：“这是云南曲焕章的百宝丹。忍几天吧，伤口很快会好的。”

财东乍着伤胳膊领着汉子来到东屋，挪开一个柜子，露出一扇暗门，打开暗门，从里面取出一个不大的木头盒子，交给汉子，说：“这里面是我前半生的积蓄，二十根金条。”

汉子将木头盒子接在手里，轻轻摇了摇头，说：“算了，道上人讲究‘见面分一半’，我只取十根走。”便用腿叉子撬开盒盖，果然只拿走十根。

财东打躬作揖，道：“兄弟真是大侠，老哥我佩服你。以后没钱花了，只管来。我尽我所能，有什么给你什么，只要不动我家人。”

汉子撇撇嘴没理他，揣起了十根金条。丰金一领着另一个汉子只搜出了一些女人用的首饰，和不多的大洋。几个人刮风一样倏忽间就闪走了。财东走到院子里相送，见王妈昏倒在地上，狠狠踢了王妈一脚。

丰金一不得不入了这伙人的伙。

回过头来，财东就把丰金一的老爹老娘养起来了，只干过去一半的活儿，但给两倍的工钱。起初老两口不知何故，不敢答应。财东道：“你们只需嘱咐丰金一以后不要带人来我们家骚扰就行了。”老两口方知丰金一走了歪道儿。他们捶胸顿足，哭号一顿，却无计可施。时逢乱世，他们连劝说儿子的胆量也没有。再说，丰金一一走了之，根本就不回家了。

那一干人远离这个村子以后下了馆子，海吃海喝，丰金一第一次尝到打家劫舍的甜头。酒桌上，汉子将那只勃朗宁手枪送给了丰金一，说：“这种玩意儿打不远，只能防身。你有文化，用不着你冲锋陷阵，给我做个军师就行。”丰金一眼神不好，用后来的话讲，是近视眼，于是，汉子又给他配了眼镜。金丝眼镜，成了丰金一在这伙人里的突出标志。

汉子就是鲁大成。丰金一不知不觉跟定了鲁大成，而且暗恋上了鲁大成的女儿鲁小芹。鲁小芹在济南的教会学校齐鲁中学读过几年，功课不错，有心继续深造，但鲁大成的饷钱忽多忽少没有保证，鲁小芹只得离开校门，而她对鲁大成的为人处事很不放心，便时时跟着鲁大成东奔西跑，为鲁大成把关定向。其实，鲁大成并不完全听鲁小芹的。父女俩发生口角是家常便饭。只是因为鲁大成深爱自己的女儿，经常因为迁就而顺遂了鲁小芹。

那丰金一虽比鲁小芹大了十几岁，鲁小芹也从来没对丰金一表示过好感，但丰金一对鲁小芹言听计从，十分殷勤。他相信，总有一天，鲁小芹会扑进他的怀里。

腊月初八那天，他租了一辆大车，把鲁小芹送到郭家店，然后就直奔了石翠花家。丰金一以自己的经验和预见，感觉石翠花会出事。因为胡老西儿认识石翠花家。胡老西儿手里的狗头金没有卖上好价，却被抢劫一般低价买走，他怎么能甘心？领着日本人到石翠花家蹲堵鲁大成实施报复，是顺理成章。而他主动为鲁大成出谋划策排忧解难，是慢慢获取鲁小芹芳心的必经之路。

铜钱大的雪花还在悄没声地飘飞。丰金一让车把式将大车停在距离石翠花家不远的地方，他自己悄悄摸到了石翠花家院门前。此时天已大黑。但可以模模糊糊看见一个伪军在站岗，围着两辆卡车遛来遛去。而石翠花家的院子里在嘻嘻哈哈地笑闹，外面站岗的伪军也跟着咯咯地拾笑。而石翠花不断发出哭叫声。丰金一猛地出现在站岗的伪军身后，唰，就是一腿叉子，伪军一声没吭便摔倒在地，脖颈上的大口子汩汩流血。丰金一回过身来，给第一辆卡车的一个前轮攮了一腿叉子，又给第二辆卡车的一个前轮攮了一腿叉子，再将两辆卡车的汽油箱盖子全拧开，从口袋里掏出火绒打着了投进去（黄岗山区的老百姓用一种石头裹上火绒与火镰相击取火，是一种乡间简便而原始的取火方式）。两辆卡车的汽油箱都喷出了火舌，继而发出“轰轰”两声巨响，燃起大火。

石翠花院子里正在寻欢作乐的日伪军急忙跑出来，稀里哗啦地拉枪栓，“巴嘎”、“巴嘎”的骂声不绝于耳。有人就跑进石翠花家里用水桶舀水救火。丰金一藏在暗处仔细地盯视着院门，看石翠花几时出来。以丰金一的经验，石翠花这样的女人，受鲁大成熏染已久，应该懂得什么叫见机行事。果然，一个黑影溜着院门边缘悄悄摸了出来，顺着院墙往远处逃跑。丰金一待她跑出去有三十米了，便快步蹿过去，说了一声“我是眼镜”就拉起她的手飞奔。石翠花顾不得敞胸露怀，只顾撒了丫子猛跑。当他们跑到丰金一安排的大车跟前，丰金一一把将石翠花抱上车，自己也跳上去，然后对车把式说：“快，奔丰家嘴！”

丰家嘴，是丰金一老家。车把式不敢甩鞭子，只是用鞭竿子猛捣马屁股，催马狂奔。雪花飘飞，雪地积雪很厚，马跑得不算快，但也没有声音。石翠花家院门前乱成一锅粥，而这边，他们已经悄没声地远走高飞。至于石翠花家里的家具、粮食、衣服、首饰，谁还计较，能保命是最重要的。再说，鲁大成带着他们往谁家走一趟，便能拿来更多的东西。

在车上，丰金一帮石翠花系上衣襟，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为她取暖。论年龄，他们俩才正合适，丰金一还比石翠花大半年。但丰金一连娶石翠花的一闪念都没有，不仅现在搂着她没有这种念想，他们之间亲密接触的机会还有很多，而丰金一从来没动过石翠花的念头。因为，他心里笃定坚信，石翠花是鲁大成的人，谁都动不得。伙里谁敢动石翠花的念头，说不定丰金一还会给他来一腿叉子。

路过封锁线的时候，丰金一对车把式说：“你告诉站岗的，就说车上坐着的是鲁大成的眼镜。”车把式果然照实说了，站岗的便没有阻拦他们，还举着汽灯给他们照路，让他们安全通过了卡口。而卡口两边全是壕沟和铁丝网，稍不留意就会翻车。

到了丰家嘴，丰金一悄悄敲开了家门，把石翠花介绍给老爹老娘说：“这是我未来的媳妇，你们老两口要好生招待她，家里好吃的济着她吃。”说完掏出一摞大洋交给老爹。老娘问：“你还要走吗？”丰金一道：“对，外面还有事，我必须走。记住，你们对谁都不要说儿媳妇来了，否则，她就没命了。石翠花呢，也不要迈出这个院子一步，否则，我也不能保你安全了。”石翠花连连点头，丰金一便趁着夜色，坐大车尥了。尥到了哪里，他不说，别人也不知道。

却说鲁小芹被丰金一送到了郭家店，住进慈眉善目、颤颤巍巍、年近八十的郭奶奶家。鲁大成一伙人怎么会与郭奶奶家有这种交往？那是两年前的一个秋夜，鲁大成一伙人打死两个鬼子被日伪军追赶，他们逃进郭家店，误打误撞地翻墙跳进郭奶奶家的院子，郭奶奶老两口年岁大，睡觉晚，听到院子里咕咚咕咚地有动静，便开了屋门迎出来。见一干人手脚干练，便猜个八九不离十，说：“是不是日伪军追你们？”鲁大成道：“正是。”郭奶奶道：“跟我来。”便引他们来到猪圈，挪开猪食槽，露出一个不大的洞口，郭奶奶道：“这是地道，快下去。里面墙壁上能摸到一盏汽灯。”此时院门外已经响起噼里啪啦的杂沓脚步声，鲁大成不再多想，率先钻了进去，其他弟兄一个个跟着钻了进去。郭奶奶刚把猪食槽稳好，院门就被枪托子砸响了，日伪军叫道：“开门，快开门！”郭奶奶应承一声，就慢吞吞去开门。

鲁大成一干人下去以后，就摸墙壁。墙壁就是土墙，湿乎乎的。果然，他们摸到了汽灯。鲁大成掏出火镰和火绒打火，点燃了汽灯。他们照着路转过一个弯道，来到一个空间，这里像一间屋，足有二十平方米。中间是一张方桌，周围是几条长凳。角落地上铺着厚厚的麦草，显然，那是可以睡觉的处所。屋里的一切都看明白了，鲁大成便熄灭了汽灯，说：“弟兄们，咱们暂且在麦草上忍一觉，外面闹就让他们闹去。”几个人便立即倒头大睡。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睡醒了，悄悄摸到洞口，慢慢挪开猪食槽，见外面天已大亮，日伪军早就走了。鲁大成带着弟兄们给郭奶奶老两口跪下磕了三个响头，说：“郭奶奶，您老两口以后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有我们吃的，就不叫您饿着。”说完，留下几块大洋就走了。以后，只要有空，鲁大成就要带弟兄们来看望郭奶奶。鲁大成始终不明白，郭奶奶老两口年老力衰，郭奶奶还缠过足，是百分之百的小脚，怎么会有能力挖出那么讲究的地道呢？当然，这话也不便问。

其实，鲁大成完全想不到，也几乎不可能想到，郭奶奶的儿子是省里的一个实业家，而大孙子是八路军一个主力团的团长，叫郭向阳，在太行山区威名远播；小孙子是地下党员，叫郭晓冬。郭向阳轻易不到爷爷奶奶家来，而郭晓冬却隔三岔五就来一趟看看爷爷奶奶，来的时候总是给爷爷奶奶带来一瓶东北的烧刀子白干酒，或是带一瓶山东的即墨老酒，最不济的也要捎一瓶山西的老陈醋来。

鲁小芹见了郭奶奶，便亲亲地叫一声“奶奶！”扑进郭奶奶怀里，像见了自己的亲奶奶。

郭奶奶抱着鲁小芹亲热了一会儿，又捧起鲁小芹的脸看了又看，说：“长得像大成，像。不过比大成秀气多了，有个闺女样儿。”鲁小芹噘起嘴道：“对，我要和他一模一样就嫁不出去了。”郭爷爷在一旁不插嘴，只是抽着烟锅微笑，悄悄给堂屋的火盆又续了煤炭。

黄岗山区出一种质地不错的煤炭，燃烧起来没什么火苗，却红的时间很长。屋里洋溢着一股呛鼻的煤气，却也始终有一股热流来回盘旋。郭奶奶不再絮叨，瘪着嘴，捯着小脚，将鲁小芹带到了东屋，说：“咱娘俩睡这屋，让你郭爷爷睡西屋去。”鲁小芹嘴上答应着，就在屋里寻摸，东瞧瞧，西看看，偶尔掀一下壁帘（农户里墙壁上往往挖一个不深的窑，里面藏些常用或不常用的东西，外面挂着遮挡的小布帘），抬一下躺柜（农户里的主要家具）的盖子，最后又盯上墙角一个黑乎乎的瓷坛，要伸手去摸。

郭奶奶是个聪明的老太太，一生阅人无数，对一个人聊三句话，看三眼，就大体知道这个人的脾气秉性，是好是孬在心里就有个决断。眼见得鲁小芹现在的表现，郭奶奶反倒说不清鲁小芹是个什么样的闺女，究竟想干什么了。最后，鲁小芹相中一双郭爷爷的两头破了窟窿的旧棉鞋，拎在手里，说：“奶奶，这双鞋给我用一下，郭爷爷暂时就别穿了，好不？”

郭奶奶纳闷地看着鲁小芹。鲁小芹的表情一本正经，不容置疑。郭奶奶便点点头说：“闺女，只要你认为可以，你就用好了。”鲁小芹便从左肩右斜的皮包里掏出两个裹着棉花的小包，分别塞进两只棉鞋里面，鞋窠里再塞上破袜子。然后将这双鞋摆在墙角黑瓷坛的旁边。回过身来，鲁小芹又从皮包里掏出一摞大洋，交给郭奶奶说：“这些钱，您掂配着用，不要舍不得花。我在您家里住，等于添人进口，该花钱的地方您只管花。”

郭奶奶连连点头，感觉鲁小芹说话做事有板有眼，是个有知识、有见识的闺女，便顺手撩起壁帘，把那摞大洋放进壁窑里。但该挑明的事也不能藏着掖着。就问了一句：“棉鞋里藏的不是手枪吧？”鲁小芹道：“不是。过几天我会告诉您里面藏了什么。”郭奶奶道：“这样最好。咱郭家店不是世外桃源，小鬼子伪军三天两头往这儿跑。这还罢了，最可气的是村里选了保长，说是选的，其实是小鬼子和伪军任命的。这个保长叫郭万才，非常讨厌，老往咱家跑，说什么你家大儿子是实业家，有得是钱，怎么着也得给咱村做点贡献不是？我问他做什么贡献，他说他想在村里修个瞭望台，其实就是修个岗楼，为了防八路用的。”

鲁小芹气愤道：“这个可憎的狗腿子！”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一声叫喊：“郭奶奶，开下门，我有事进去。”

郭奶奶低声告诉鲁小芹：“听，这个狗腿子说来就又来了。”她没有及时回话，郭爷爷便心领神会，在外面回话道：“等等啊，我去开门。”就开门去了。东屋这边郭奶奶迅疾地将鲁小芹身上的皮包摘下来，猫腰塞进了炕洞里。然后拉着鲁小芹的手坐在炕沿上，屏住呼吸想对策。

这时，郭爷爷提高嗓门说：“万才保长，辛苦啊，这么大的雪，还来入户查访？”

郭万才咳了一声走进院门，掸掸身上的雪，跺着脚道：“我有事要和郭奶奶说，是不是在东屋啊？”他根本不容郭爷爷回答，就径直往堂屋走。郭爷爷想给郭奶奶送去信息，好有些准备，就说：“我家里的这阵儿可能正洗澡呢，我喊一声啊——家里的，你洗完了吗？”

东屋里的郭奶奶便应了一声：“再等等，马上就洗完了。”然后紧紧攥住了鲁小芹的手，把一种气恼和无奈传达给了鲁小芹。郭万才进了堂屋，摘下毡帽“啪啪”地在手里拍打，脚底下在屋里转磨，喊道：“老婶子，洗完了吗？我能进屋了吗？”

郭奶奶沉了约莫半分钟，估摸郭万才等得实在起急了，方才回答：“进来吧，人老了，手脚不灵便了，洗个澡也费劲巴力的。”

郭万才早已迫不及待，“唰”地掀起东屋的门帘，一脚踏了进去。道：“这个岁数的人了，有今天没明天，洗个什么劲儿啊？”

“呸！”郭奶奶给了郭万才一个碰头彩，迎头给他来了一声，但又不想得罪他，“你这个当侄子的咒你婶子早死啊？我身子骨硬朗着呢，不活到一百岁不会蹬腿儿的。”

“是是是，谁不知道您是郭家店的老寿星啊，我不和您打哈哈，我来说件正事——哎，这位姑娘是谁呀？是串门还是长住啊？”

鲁小芹的存在让郭万才一个激灵。他把目光直盯盯地转向坐在郭奶奶身边的鲁小芹。鲁小芹耸了一下肩膀想搭腔，郭奶奶急忙捏了她手一下，说：“万才大侄子，这闺女是我未来的孙子媳妇，已经换完帖子喝完定亲酒，只等选择黄道吉日骑马坐轿吹喇叭戴花啦。”

“咱先说正事，回头再说过门子喝喜酒的事——老婶子，你家儿子我大哥捐款的事有眉目了吗？”郭万才面朝郭奶奶，眼睛却紧盯着鲁小芹，鲁小芹不是很漂亮，但五官端庄十分受看，属于越看越有味那种女人，尤其那目光，因为见多识广而处乱不惊，对一村之保长丝毫没放在眼里，沉着、冷静、平和、安详。郭万才的眼睛没敢跟鲁小芹对视，他迅速把目光溜到鲁小芹的胸脯，那花季女人的胸脯不是很大却又明显隆起，无疑对郭万才形成了强烈的吸引。他的大嘴叉子情不自禁地微微张开了，然而，当他的眼睛顺理成章又溜到鲁小芹腰上的时候，他突然倒吸一口凉气：鲁小芹的裸羊皮坎肩的腰里煞着一条二指宽的牛皮带。这个情况太突兀了，太意外了，太不打自招了！郭万才将一只手伸进裤兜，道：“郭奶奶，怪不得你家儿子不愿意捐款（这会儿他就不捎带叫‘我大哥’了），却原来孙子媳妇是队伍上的。现在赵家疃正闹武工队，孙子媳妇是不是从赵家疃来呀？”

郭奶奶毕竟年岁大了，此时此刻仍然没有反应过来，还没有对鲁小芹腰里的牛皮带泄露的端倪产生警觉，还在解释：“万才大侄子，我家儿子不是不愿意捐款，是根本没钱可捐，前些日子他的企业被日本人接管了，管钱管物的都换了日本人，我儿子说了不算啦。我孙子媳妇也不是队伍上的，是黄岗县的小学教员，不信你问问她？”郭奶奶说着话，就悄悄捏了鲁小芹手指一下。

郭万才嘿嘿一笑，乜斜着眼睛盯着鲁小芹说：“老婶子，但愿你说的是实情。姑娘，你敢不敢把手伸出来让我看看手掌心？”

郭奶奶急忙打岔：“万才大侄子，你媳妇在家好好的，想必你们三天两头亲热，怎么还见了年轻闺女就眼儿热？”

郭万才板起面孔，道：“老婶子，您别瞎打岔，我跟这姑娘说正事呢。”

郭奶奶还想说什么，鲁小芹已经耐不住性子了，“唰”地将手伸了出去，直伸到郭万才的鼻子底下。郭万才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捏住鲁小芹的手指看手掌，看着看着，突然将裤兜里的手抽了出来，将一支袖珍的手枪对向鲁小芹。鲁小芹认识这种手枪，甚至知道这种枪是19世纪末世界著名枪械设计大师比利时人约翰·摩西·勃朗宁设计的一种口径为7．65毫米的手枪。鲁大成送给丰金一的就是这种手枪。这种袖珍手枪射程不是很远，但郭万才距离鲁小芹只有一米，只需一发子弹就足以置她于死地。他突然掏枪，说明他在鲁小芹手掌上看出了长期摸武器留下的痕迹。多年的生活经验告诉他，鲁小芹的不伦不类的穿衣打扮，说明她不是穷人；而她手上的种种痕迹又不是这个年龄有钱人家闺女所应该具有的。尤其鲁小芹的沉着冷静的眼神和紧抿的嘴角，让郭万才这种几乎没打过枪，而又十分想为日本人立功的人，心里嘭嘭嘭地敲着小鼓。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或“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这是中国人的两句成语，结构是颠倒的，意思却是一样的。既然是成语，那就是约定俗成的惯用语。能够约定俗成，能够被惯用，说明这两句成语反映的情况客观存在和经常出现。眼下，只是倏忽之间，鲁小芹就把一切都想明白了。只见她被郭万才捏着的那只手轻轻一翻，就抓住了郭万才的一只手腕，而另一只手以更快的速度抓住了郭万才握枪的手，抬起来往郭万才的脑门上一磕，郭万才还没有反应过来，手枪已经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鲁大成早年练就一身武功，鲁小芹虽不像父亲那么厉害和精到，却也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三招两式，手疾眼快，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的皮毛之功全然不在话下。

当然，鲁小芹因为是练家子，虽一介女流却手劲很大，郭万才两只手被她抓住，简直动弹不得，更把他吓得心脏怦怦乱跳。然而，他不能在郭奶奶面前丢面子，便硬着头皮叫喊：“日本人的大营离咱郭家店不到十里地，大卡车拉着他们说来就来！”

郭奶奶看着这个场面十分诧异，确信将门出虎子，初生牛犊不怕虎，鲁小芹真是鲁大成的亲闺女，只有鲁大成能生出这样的闺女来。郭奶奶还没想好怎么劝解他们，却见鲁小芹突然松开一只手，一猫腰，就从一只裤脚下拔出一把腿叉子，噌一下子就抵住了郭万才的肚皮。嘴里压低了声音道：“狗腿子，你听好，本姑娘是韩复榘手枪队的女枪手，宰你如同宰鸡。你如果识时务，以后就规矩做人，别来麻烦郭奶奶；你如果不识时务，有眼不识泰山，我今天就结果了你，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祭日。何去何从，你选择吧！”

鲁小芹在这儿提起了韩复榘，其实，前几年韩复榘已被蒋介石枪毙，几乎是黄岗山区尽人皆知的事情，但韩复榘有个手枪队的事情也尽人皆知，甚至在民间传得神乎其神。这姑娘如果真的来自韩复榘手枪队，没的说，既是身怀绝技的高手，又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郭万才连想都没想，立马回答：“姑娘，姑奶奶，我听你的，只要你给我留条活路，我以后决不来找老婶子的麻烦。”

鲁小芹松开攥着郭万才的那只手，说：“滚吧，越快越好！”

郭万才连忙猫腰，连鞠三个九十度的大躬，拨头便走。说走，算是给他留了面子，实际他是小跑。不能快跑是因为天黑，看不见路。然而，刚跑出去几步又返了回来，说：“姑奶奶，我的手枪得还给我呀，不然日本人来了我不好交差呀。”

鲁小芹愤愤道：“有什么不好交差的，日本人来了我去说。”

郭万才扑通就跪下了，咚咚咚地磕起头来：“姑奶奶，姑奶奶耶，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故意要这么说。我这儿给你磕头啦，你就当自己是活菩萨，受我这磕头大礼，放我一马吧。下次我再也不敢对姑奶奶不恭不敬啦！”

鲁小芹对这样的奴才相看得心中起火，抬腿就是一脚，竟把郭万才踢了个跟头。踢得郭万才六神无主，退出几步，换了一个地方继续朝着鲁小芹磕头。看那意思是鲁小芹不还给他手枪他就非一个劲磕下去了。谁知鲁小芹根本不同情他，追过去抬腿又是一脚，便又把他踢个跟头。这次他似乎看明白了，今晚这手枪绝对拿不走了。他“呜”的一声就哭出声来，失魂落魄地拉着长声爬起来拨头走了。

郭万才出了院门，两手紧捂着脑袋上的毡帽，跌跌撞撞地消失在黑暗中。郭爷爷抽着烟锅走进屋来，说：“你们在屋里说什么，我在外面都听着呢，我也劝你一句，郭万才虽然是条狗，咱们还不能得罪他太狠。万一他把小鬼子伪军勾来，对咱们下毒手呢？”

鲁小芹恨恨地说：“有这把手枪，我也能跟他们抵挡一阵子，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怕他干什么！”

郭奶奶想了想，说：“当家的说得不错，小芹啊，这把枪咱不能要。咱给郭万才留条生路，他就不会狗急跳墙。不然的话，真不知会发生什么。你在这儿也待不下去了。眼下外面这么乱，一时半会儿你也不好找隐身的地方不是？”

鲁小芹不说话了。年轻人，往往火气上来便不管不顾。静下心来的时候，还是感觉老人的话有道理。鲁小芹想了想，便同意把手枪还给郭万才。她从墙角黑暗处找出了手枪，交给郭奶奶。郭奶奶赶紧说：“当家的，劳烦你跑一趟吧，把手枪给郭万才送去。”郭爷爷点点头，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插进腰里，接过手枪，擎了一盏汽灯，就走了。郭奶奶方才转过脸来，仔细端详鲁小芹。

“柳叶眉，稍微粗了点；杏核眼，稍微小了点；通鼻梁，一点不含糊；樱桃口，又大了点。”郭奶奶的脸上漾满了一个老人的诚恳笑意。鲁小芹有些嗔怪，故意绷起脸，说：“奶奶，您真拿我当孙子媳妇相面哪？”

郭奶奶抓过鲁小芹的一只手，放在心口处揉搓着，说：“闺女啊，我可真的看准了，我要收你做孙子媳妇。”

鲁小芹扑哧一笑，说：“奶奶，这不是闹着玩儿的，您那孙子不定怎么挑挑拣拣呢，能看得上我这——”

“你这什么，说出来，我听听。”郭奶奶满脸诚恳地看着鲁小芹。

“还是别说了吧，说出来大家都扫兴。”

“扫什么兴？你只管说。”

“我说出来以后，您可别撵我走。”

“怎么会？我爱还爱不够呢。”

“奶奶，我爸鲁大成是土匪。”

“土匪？”郭奶奶一惊，但她似乎对这话不太相信，便连连摇头。

“真的！这两年，他带着一伙人隔三岔五地打家劫舍。”

郭奶奶一下子陷入了沉默，足有十分钟没再说话。但她抓着鲁小芹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最后，郭奶奶总结似的说：“小芹啊，鲁大成虽然是个土匪，可他敢打日本鬼子，也还不是全坏。你年轻，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只要不学他打家劫舍，你就是好闺女。而且，现在我感觉你就做得不错。眼下，你要多听听我这个老太太对你的教导。我不是喜好这么做的人，但我看你是个好坯子，我愿意尽我的努力帮你走上正路。”

两个人正说着话，郭爷爷回来了，他在门外咚咚咚地跺了脚底的雪，然后推门进来。把汽灯撂在躺柜上，就从腰里拔出烟锅抽烟。郭奶奶道：“先说说情况，你的烂烟锅这么着急抽干吗？”

郭爷爷把烟锅搁在躺柜上，用手捋了一把下巴上的胡子，说：“郭万才说了，咱们把手枪给他送回去了，他就不跟咱们计较了，只当这件事没发生。但有一宗，鲁小芹必须离开郭家店，否则，他要举报给日本人邀功求赏。”

怎么办？老两口一向豁达开朗，此时却愁眉不展了。郭爷爷抽起烟锅一声长叹。郭奶奶却使劲儿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意思很明显，郭奶奶看不得郭爷爷的神态。鲁大成把闺女托付给自己，能出差错吗？鲁小芹突然说：“爷爷奶奶，你们二老不要费神，也不用跟着担惊受怕，我连夜离开郭家店，到镇上去。镇上有个开棺材铺的老板是我爸的朋友。”

“使不得，使不得。我听说过，那个老板心黑手辣，纵然是你爸的朋友，我们也不能让你去。你爸能和他处得了，你却处不了。”郭爷爷一口否定了鲁小芹的打算。

正说着话，外面院墙根传来咕咚咕咚两声，似乎有人越墙而入了。郭奶奶急忙对郭爷爷说：“当家的，快出去看看，外面是不是有人跳墙了？”

郭爷爷“唉”了一声，又擎起汽灯走出去。他刚出了屋子，两个黑影已经闪到眼前。一个人低声叫道：“爷爷！”另一个则加了姓氏，叫道：“郭爷爷！”

郭爷爷把汽灯举到两个人脸孔前，睁大眼睛细看，却见一个是自己的小孙子，另一个则不认识。他急忙对两个人说：“快进屋，屋里有火盆，先暖暖，再说话。”就把两个人推进堂屋。他自己转回身，来到院墙根前，举着汽灯查看。然后先用扫帚把墙根地面的雪扫匀，再把墙头的积雪扫匀。大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似乎老天同情和怜悯黄岗山区的人们，在帮他们做一点力所能及的善事。

郭爷爷折回屋时，郭奶奶正拉着一个刚进屋穿着补丁摞补丁的庄户人衣服的年轻人对鲁小芹介绍道：“小芹啊，快来认识一下，这就是我的小孙子，郭晓冬，今年虚岁二十八，比你大五岁。”又转向郭晓冬道，“晓冬，这位后生是谁呀？”

“王金槐，矿工。”郭晓冬道。郭奶奶和鲁小芹都把目光投向王金槐，而且，一下子都露出诧异的眼神。因为，王金槐身上穿的衣服像个教书先生。一身厚墩墩的制服式灰色棉衣裤，脖子上围着毛围脖。而头发蓬乱污脏，颧骨挂着结了痂的伤疤，不看衣服看脑袋，活活一个乞丐。

王金槐似乎看到了大家疑惑的目光，开口道：“我是黄岗山金矿的矿工，我身上的衣服是郭老弟的，他看我快冻死了，跟我换了衣服。”

郭爷爷往堂屋一侧对着东屋的锅灶里添了几瓢水，又到外面抱进几搂柴火，烧起锅来，却并不告知郭奶奶他要做什么。但郭奶奶对当家的想的什么心领神会，她一边招呼郭晓冬和王金槐洗手落座，一边捯着小脚给郭爷爷找玉米面。玉米面就在躺柜里，躺柜不高，但郭奶奶抬起盖子探进身子去舀面的时候，仍需踮起小脚。鲁小芹看在眼里，急忙跑过来，夺过郭奶奶手里的面瓢，往躺柜里探进身子舀面。于是，她发现一个问题，面口袋里的玉米面不多了。眼下突然增加了三个年轻人，都是吃得多的年龄，郭奶奶老两口怎么吃得消？关键是，郭爷爷冷不丁出去买粮，说不定就引起郭万才一类人的多心和怀疑，接下来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眼下的事情真让人费神啊。

鲁小芹也会做饭，她把舀出的玉米面放进一个瓷盆里，兑上水，先打成糨糊，待郭爷爷把大锅烧开了，便将糨糊倒进去。接下来就用长把勺不停地搅拌，挠锅底，防止糊锅。一锅玉米面黏粥眼看就熟了，郭奶奶又找来碱面瓶子，倒出一点点碱面，扔在锅里。鲁小芹便赶紧接着搅拌、挠锅底。不一会儿，郭晓冬和王金槐面前，都摆上了热气腾腾的黏粥，郭奶奶给他们盛了一小碟自家腌制的咸萝卜丝，每个人给了一个高粱面饼子。那年月，别说大米白面，连玉米面都是稀缺品，穷人家熬玉米面粥算是奢侈，而高粱面饼子却是家常便饭。不过，吃高粱面饼子不光拉嗓子，还经常便秘。老年人本来就消化、排便功能退化，便秘就更是严重。于是，郭奶奶老两口常年吃两种野菜，一种叫马荠菜，也叫长寿菜，小圆叶，枝叶都肉乎乎的；还有一种叫曲么菜，叶片边沿有刺。郭奶奶的吃法是把野菜掺进高粱面饼子，而且，野菜和高粱面几乎一半对一半。他们在夏秋两季，不停地外出拔野菜，把吃不了的野菜都晒成干菜，然后存放起来冬天吃。

吃高粱面自然不如白面或玉米面好下咽，但却是大环境使然。老两口始终没在生活上出现过困难。过去是儿子隔三岔五给家里捎钱或好吃的；日本人来了以后，儿子那边不行了，县城、镇上、集市上也很难买到白面、玉米面了，外面见得到的就是高粱面。这个时候，鲁大成一伙人又进入了郭奶奶的生活。郭奶奶手里又开始宽松了。当然，郭奶奶始终没把鲁大成当作自己的亲儿子那么要钱要物，每次差不多都是鲁大成硬塞给郭奶奶。加上老两口常年劳作而不懈怠，他们的身体一直没有出现问题。这一点，让儿孙都十分欣慰。

郭晓冬每次回家，都要捎一瓶酒或一瓶老醋，但这次什么都没带，这就成为今晚的一个话题。郭奶奶道：“咱家两个月没有醋吃了。”她先不说酒，只说醋，就等于婉转地批评孙子。郭晓冬嚼着高粱面饼子，说：“奶奶，甭提什么醋不醋了，小鬼子差点没把人气死！”

鲁小芹突然接过话来：“你当着我这个陌生人就叫‘小鬼子’，不怕我给你告密去？”

郭晓冬又咬了一口饼子，夹一丝咸萝卜丝，说：“我奶奶没看中的人，不会留在屋里这么晚了还不走；而我奶奶能看中的人，差不多也等于让我看中了。”

鲁小芹一下子涨红了脸，嗔怪道：“你也太直通通了吧，咱们还彼此互相不了解呢，怎么就提‘看中’、‘不看中’的？万一深入了解以后你又看不中我了，或我也看不中你呢？”

郭晓冬道：“我说的这个‘看中’是指对一个人品性的鉴别，就说他吧——”郭晓冬一指王金槐，“自打我一见了他，什么话都甭说，我当即就认定他不是坏人。”

鲁小芹道：“嗬嗬，说牛就真牛起来了，我倒想听听，你是怎么鉴别他的。”

……

第四章 替罪羊反水

郭晓冬身上穿着厚墩墩的灰色棉衣裤，上衣口袋里揣着上级机关为他制作的“省党部特派联络员”的工作证，手里拎了一个布袋，里面装了三瓶山西老醋，第若干次来到黄岗山区。通过其他卡口的时候，只要亮一亮工作证，都没受到刁难，而通过黄岗山区封锁线的时候，却被两个伪军用刺刀抵住了胸口。郭晓冬微微哂笑，掏出了工作证，然后又掏出两瓶老醋，分别塞到两个伪军的棉袄口袋里。伪军的土黄色棉军服的上衣口袋很大，别说装一瓶老醋，再装一瓶也没问题。这两个伪军都是没什么文化的人，识字本来就不多，见郭晓冬的工作证制作十分精致，照片也与本人完全一致，只得将他放行。不过，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来黄岗山区干什么公务？”

郭晓冬语调平和地说：“来察访低价煤的业务。”

“省党部还管买卖低价煤吗？”

“你们应该知道，省党部没有不管的事。”

“不是冲着金矿来的吧？”

“当然不是。现如今是非常时期，上上下下都缺钱，省政府买煤还须买低价煤，哪有闲钱倒腾金银啊。是不？”

“我可把丑话说在头里，你要真闯了金矿，可不敢保证会不会出什么意外。金矿的日本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反正我们把话撂这儿了。”

“谢谢你们的提醒，我不去金矿。”

郭晓冬过关以后，三绕两绕，就绕进了黄岗山金矿区。他在一片坟地里，躲在一个坟头后面吃着一张发面饼，直蹲到天黑。发面饼是在县城买的，因为揣在怀里，没有被冻硬。天阴得沉沉的，坟头冻得裂开两指宽的大口子，偶尔刮过的一丝小风，像尖锐的刀刃刺着人的皮肤。天完全黑了，郭晓冬猛地听到一声喊叫，那声音十分悠远、细微，而且时断时续：“来人啊，救人啊……冤枉啊，我没罪啊……来人啊，救人啊……”

是坟头里发出的声音吗？郭晓冬是个唯物论者，对鬼神儿一类的事情根本不相信。对坟头可能还有活人更是不相信。他将没吃完的发面饼揣进怀里，慢慢直起腰，循着声音寻找，往左走了一阵，感觉不对，又往右走，再往左走，再往右走，他终于走近那个声音，好像在地下一样。他看不清眼前的地势，就用脚在前面慢慢探着路走，哎，他的脚探到了一个巨大深坑的边缘，他猛地一个激灵——差一点没掉下去！不知道下面有多深，掉下去说不定就摔个半死，折个胳膊断个腿的都算好的。他从身边的地上划拉到一个石头，往坑里扔下去，结果迅速听到了回响。他判定，这个大坑不算深，自己跳进去不会有危险。便斗胆向前一跳。只听扑通一声，他就跳到了坑底。眼前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用手摸。于是，他摸到了一个人的身体，顺次摸到了这个人的脸，他不觉悚然一惊，心脏怦怦乱跳起来——这个人显然是死人，脸孔冰冷僵硬。他的头皮完全奓了起来。这时，前面继续发出了微弱的声音。郭晓冬终于知道具体方位了，他准确地摸了过去。

没出十分钟，郭晓冬把眼前的一切都想明白了：这是个扔尸体的大坑，但发出声音的人却是个被绑住手脚的濒临死亡的未亡人。他赶紧把这个人的手脚解开，往这个人的嘴里吐进一口唾沫。他小时候曾经听爷爷奶奶说过，一个人快死了，给他一口活人的唾沫，就能延长他的生命。而这个人接到唾沫以后，慢慢翕动一下嘴唇，吮吸进了喉咙。时间不长，喘气就粗了一些。郭晓冬感觉爷爷奶奶早年说过的话已经应验。他又把怀里的发面饼掏出来，撕下一点点，填进这个人嘴里，结果也被慢慢吞咽了，他就将少半拉发面饼一点点地都撕碎，一点点地填进这个人嘴里。当再也没有东西可以填喂的时候，这个人的喉咙里终于发出了明显有力一些的咳嗽。接下来，郭晓冬就慢慢揉搓这个人的手脚、肩膀、大腿、腰臀，一个时辰过后，这个人能将就着站起来了，郭晓冬让他踩着自己肩膀便把他驮上了坑沿，然后自己再爬上去。

但这个人显然没有一丝力气，爬上坑沿以后立即摔倒在地。不得已，郭晓冬背起了他。顺着原路往回走。他不是想回伪军站岗的地方，而是这条路上有几户人家。他跌跌撞撞，时走时停。天快亮的时候，终于摸到了第一家的门前。郭晓冬敲响了门板。拖延了几分钟，屋里传来问话的声音，郭晓冬告诉屋里说，我们是好人，现在遇上点困难，急需到屋里暖一下身子。以郭晓冬的经验，黄岗山区的老百姓大多数都很淳朴，都乐于助人。只是因为小鬼子来了以后才世风大变。果然，屋门轻轻打开了，一位七十开外的老大爷端着汽灯在看他们。郭晓冬又问：“我们可以进屋吗？”老者嘶哑着声音，有些不悦地说：“不让你们进的话，我怎么会开门呢？”

这就是黄岗山区的人。明明心是热的，说出话来却很倔。郭晓冬把未亡人背进屋，把他放在墙角的柴火堆上，让他躺下，又从口袋里掏出两块大洋塞进老者手里。然后插好门支起柴火，往锅灶里舀了水就烧火。屋里慢慢腾起了热气。老者打个哈欠径自回东屋睡觉，任凭外面怎么折腾，他也不闻不问了。

未亡人喝下半碗热水以后，完全苏醒了。他睁眼看着郭晓冬说：“我冷。”郭晓冬方才发现，他的补丁摞补丁的棉衣裤十分单薄。郭晓冬不由分说便将自己厚墩墩的棉衣裤脱下来，与未亡人交换。未亡人起初不换，说过意不去，郭晓冬不管三七二十一，三下五除二就扒掉了未亡人的衣服，两个人做了调换。未亡人身上一下子暖了起来，便满脸歉意，继而触动了心事，捂着嘴就呜呜地哭了起来。郭晓冬却感觉身上逐渐变得寒冷了。但他依仗年轻，强咬住牙关，不停地搓着两手。未亡人道：“我被扔进死人坑已经三天三夜没吃没喝了。”

“哦？因为什么？谁这么心黑手辣？”

“我叫王金槐，今年三十五。已经在矿上干了两年。我衷心地感谢你把我救出来，没有你我恐怕活不了。具体是谁总是对矿工下毒手，不说也罢，说起来不把人吓死，也把人气死，反正你知道是小鬼子干的就行了。小鬼子对矿工很不人道，吃糠咽菜不说，谁敢表示不满，就像我一样的下场。具体的我就甭说了。我只对你说一件事，我估计这对你很重要：我能帮你找到日本人不知道的两处矿脉。如果你有本事，就能开出金矿砂来，发财致富绝不是一句空话。”

“哦？说说看。”

……

郭晓冬陪着王金槐在老大爷家将养了两天，第三天凌晨鸡叫头遍的时候天空突然飘起大雪，山山岭岭全都一片洁白。两个人带够了一天的吃喝，找老大爷一人借了一件棉袍罩在身上，悄然出发了。他们悄没声地来到王金槐发现金矿脉的地方，蹲在土沟里等雪停，但左等雪不停，右等雪还是不停。他们把脑袋探出土沟，也只能看出去十米远，再远就只看到灰蒙蒙、白皑皑的一片。

王金槐指着正前方说：“那里，是一道山埂的背面，晴天的时候看上去是黑乎乎的一片，因为那里有煤。我曾经在那里干过半年。我们这些人挖煤挖到一定深度，就挖到了黄色的硫黄矿。一位经验丰富的老矿工发现了硫黄矿以后，马上就辞职离开了这里。我问他为什么要走，他把我拽到没人的地方，说：‘傻兄弟，记着，以后不论在哪儿挖煤，发现硫黄矿就赶紧辞职走人。’我不明白为什么，就刨根问底，他说：‘一是因为硫黄矿有毒，对人身体伤害很大；二是因为硫黄矿下面往往连着金矿，有金矿的地方都连着人命案子。你在那里干活，你几时死的都不知道。就算矿主不杀你灭口，说不定你身后干活的矿工就会冷不丁给你脑袋来一铁镐。’直把我说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郭晓冬也听得连连摇头，说：“这种情况难以避免，企图贪婪地独占财富的欲望和劣根性，导致人们不择手段，你死我活。”

两个人长吁短叹一番，继续等雪停。结果一直等到傍晚，他们把棉袍还回去，雪仍然没停。大雪搅了他们的计划，但大雪也帮了他们的忙。好几队巡查的日伪军从他们蹲守的土沟走过，都没发现他们，因为脚印随时被大雪掩盖了；又因为天气实在太冷，日伪军都紧缩着脖子，对哪个地方是不是暗藏了什么人，也并没认真查看。他们感觉这么冷的天，谁还会在外面溜达？

在老大爷家不能长住。夜长梦多。谁都说不好后面会发生什么。他们合计了一下，便趁着大雪，直奔郭家店而去。路上，王金槐问郭晓冬：“你真打算找金矿脉吗？”

“对。真找。你说过的话对我很重要。”

“你打算自己干还是跟别人合作？”

“自己干。”

“你也够贪婪的。”

“我说的自己，不是我一个人，而是一个团队。”

“你是八路军？”

“甭问我是什么人，反正是好人。”

“你最好告诉我你是什么人。”

“为什么？我不能有点隐私吗？”

“你如果是八路军，我就跟着你走，吃苦受累，流血流汗，我认头；你如果是国军，对不起，咱两便着，我对你敬而远之。”

“你这么想问题是不是太极端？”

“不管你怎么说，我愿意跟着八路军干，不愿意跟着国军。”

“你是真心的？”

王金槐不再说什么，他猛地咬破中指，掀开灰棉袄的下摆，将一滴鲜血印在上面，说：“这件棉袄我会还给你，但我也把我的心思和誓言留在上面了。”

“好吧，既然如此，我就实话实说，我是八路军。”

“这就好。至于你是什么部队，什么番号，我都不关心。只要你是八路军我就高兴。我虽然比你大几岁，多吃几年咸盐，却并不比你有出息。就冲你救我一命，我跟定你了。”

“我真的要找金矿脉。”

“我明白，你可能是有任务的。既然我打算跟着你干，我就要提醒你一句，黄岗山区有几股土匪，最厉害的当属鲁大成那伙。这些人对开采金矿砂并不感兴趣，因为开矿需要费劲巴力，太辛苦，买设备又得投巨资。而且还要押宝，明明探到矿苗感觉不错，说不定开上半年也是废矿。于是他们专对想开矿的人下手，因为这样既省力气又省时间，只消进行一次打劫，便将人家的辛苦成果变为自己的囊中物。谁敢反抗，就坚决除掉，挖个坑一埋。让家属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人人都说小鬼子坏，土匪们也不赖怠。”

“如此说来，我们如果开采金矿，有可能招来土匪袭击？”

“是这话。”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走进郭家店，来到郭奶奶家院门外。他们四下观望了一阵，见没什么异常，就悄悄爬上院墙，翻了进去。

谁都没有想到，屋里的几个人说东说西，说南说北，不知不觉间，露出了鲁小芹的真姓大名，让王金槐知道了她姓鲁，看脸盘、看眉眼，再看牛皮腰带和裹腿，以及一边一把的腿叉子。王金槐当即断定，这个姑娘不是一般老百姓，也不是八路军或国军的便衣，而是鲁大成的闺女。因为王金槐曾经见过鲁大成。郭晓冬的爷爷奶奶怎么会和土匪头子有这么深的交往呢？而郭晓冬本人对鲁小芹也一点不反感，谈得那叫投机。王金槐感觉人生真是复杂，真是没意思。他不顾郭晓冬的反对，与郭晓冬换回了破衣服，穿戴整齐以后，便招呼都不打，径自开门走了。

王金槐提供的线索何其重要？会少走多少弯路？会减少多少代价？王金槐走了好几分钟以后，郭晓冬才反应过来，却原来王金槐是尥了。郭晓冬一边追了出来，一边在心里做了分析，王金槐为什么不辞而别？自己什么地方做得不得体吗？他实在想不出来。

茫茫雪夜，前方看不出五米。郭晓冬出了院门以后，就小声叫着：“王金槐，王金槐，你在哪儿？你在哪儿？”沿着他们的来路往回走。他估计王金槐会继续回那个老大爷家借宿。没走几步，他踩在一个被雪覆盖的小坑里，一下子摔了一跤，便不觉“哎哟”一声。但他一步没停，爬起来就继续赶路，嘴里仍旧叫着：“王金槐，王金槐，你狗日的藏哪儿去了？”

走了一程子，突然身后蹿上来一个人，一把扯住郭晓冬的衣袖，说：“甭往前找了，我在你后面。”

郭晓冬一把抱住王金槐，笑骂道：“你狗日的想往哪儿跑，怎么着也得给我个信儿呀。”

王金槐道：“我就蹲在你家院墙外的墙根，想忍一宿的。”

郭晓冬道：“你狗日的真傻假傻，那不得冻死？你在死人坑没体会过吗？快跟我回去。”

“不行，我不回去。想让我回去，你就把鲁小芹撵走。”

“留你，是工作需要；留她，也是工作需要。”

“难道你只讲‘需要’，不讲别人的感受吗？”

“‘感受’必须服从‘需要’，这个道理以后你会明白的。”

……

同是那一天，智空和尚背着鲁大成，在雪地里跌跌撞撞地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把他背进河神庙。小和尚又将庙门前扫了一通，就把庙门紧紧关闭不再出来。但小和尚的劳动几乎变为徒劳，一直飘飞的大雪很快又在庙门前铺了厚厚的一层。

河神庙的后院有个鸡园，约莫二三十来平方米，智空和尚养着三十多只鸡，黑的、白的、公的、母的都有。这些鸡都不会叫，想必是吃了什么药的缘故。这也是鲁大成与智空和尚结缘的主要原因。两年前的一个夜晚，鲁大成一伙人被另一伙土匪追赶，鲁大成是个非常习惯走夜路的人，带着他的弟兄就摸到了河神庙，蹿上围墙跳了进去。谁知正跳进后院的鸡园。当时鲁大成就暗骂一句：这些妈了个巴子的秃和尚竟然养鸡，肯定是吃鸡蛋外加鸡肉炖蘑菇。要么和尚们一个个都养得细皮嫩肉肥头大耳呢。但奇怪的是他们钻进鸡窝侵占了鸡的领地以后，鸡们全都与他们和平共处，一声不叫。鲁大成好生纳罕。

那时候，河神庙的住持是智能，一个七十左右的老者，鹤发童颜，红光满面。躲过了危险以后鲁大成对他说：“我们想吃你两只鸡，你给我的弟兄们炖一锅，顺带搁点山蘑菇。”智能和尚闭着眼捻着佛珠说：“善哉善哉。出家人岂能随意杀生？你们这些强人来我们河神庙避难，已经冲撞了山神，搅扰了净土，我奉劝你们放下杀生的恶念，赶紧离开。”本来鲁大成感觉有些遗憾，暗想走就走吧，不跟老和尚费口舌，捎走他两只鸡就是。但这个时候一个弟兄悄悄和他耳语：“大成兄，这个鸡园的角落戳着一个大缸，我刚才把那口大缸挪开了，发现下面是个地洞，我钻进去以后在里面看见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躺在地铺上。”

哦？智能和尚地洞藏娇？鲁大成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抬手就给了智能和尚一个大嘴巴，道：“你这个口是心非、口蜜腹剑的恶人，你算哪家的出家人？世界上有你这样的出家人吗？你赶紧给我们炖两只鸡咱什么都不说了，否则，今天就是你升天了结之日。”

智能和尚一声不吭，站在那里闭着眼只是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南无南无地默念。鲁大成拔出腿叉子对着智能的小腹就是一刀，他的弟兄在智能的后腰噌噌又是两刀。智能半天不倒。嘴里停止了默念，两手也不再捻佛珠，但仍是不倒。鲁大成踹了智能和尚一脚，智能没倒，他自己却摔了个跟头。这时，另一个和尚，就是后来接班的智空走了过来，说：“大成兄弟，你们凡人有所不知，智能住持功力很强，现在只怕他已经圆寂。一个时辰之内，靠你的脚力不可能踹倒他的肉身。”智空叫来另外两个小和尚，围着智能的肉身默念超度，直到一个时辰之后，他们才放倒了智能。鲁大成看得心中纳罕，走过去扳动了一下智能的肉身，只觉得其体轻如燕。撩开袈裟，身上只有伤口而没有血迹。

鲁大成帮着智空在后山寻了一处草木葱茏的处所，安葬了智能。智空感觉鲁大成还不是那种四六不通汤水不进的土匪恶魔，便问他：“你们为什么杀智能住持？总得有点理由吧？”鲁大成道：“本来他不给我们炖鸡吃就够让我们上火了，嗨，这狗日的还地洞藏娇，弄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在地洞里躺着。”智空一听这话就一声长叹：“我们的智能住持什么都好，就是瞧不起你们红尘中人，他是懒得向你们解释，而且怕你们走漏消息。那个姑娘是个大财东的女儿，因为拒绝父母包办婚姻，又和自己相好的私奔，被当爹的抓回来以后打断了两腿扔到后山，是我们上山采药发现以后背了回来。智能住持正在给姑娘治疗腿伤。”

“这么说，我们冤枉智能了？那他为什么不解释一句，连看我们一眼都懒得看呢？”

“因为你们是强人。你们是靠打家劫舍吃饭的。智能住持一生洁身自爱，非常孤傲。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他怎么会看得起你们？怎么会和你们交谈？”

一番话又说得鲁大成怒从心头起，他又把腿叉子拔出来了，顶住智空的肚皮说：“妈了个巴子，今天我还就吃定鸡肉炖蘑菇了。智能不给我炖，你去炖。否则今天我也送了你的终。”

俗话说，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现在是和尚遇上土匪，简直无理可讲。智空非常无奈。他还年轻，他不想这么早就死。便差遣一个小和尚上山采蘑菇，差遣另一个小和尚烧一锅开水，他自己则抓出两只鸡来，念了一通阿弥陀佛以后，杀死褪毛。待小和尚拿来蘑菇以后，就满满当当炖了一大锅。在整个炖鸡的过程中，智空和尚始终把一只手掌竖在胸前默念阿弥陀佛。

鲁大成一伙人吃完鸡肉炖蘑菇抹抹嘴就走了，也没问河神庙养鸡究竟因为什么，以及后来那个姑娘怎么样了，也全然不知。

眼下鲁大成腿伤严重，智空又把他背进了地洞。让他躺在两年前那个姑娘曾经躺过的地铺上。一会儿工夫，一个小和尚拿来一小盆已经配好的中药。请智空调制。鲁大成忍不住问了一句：“智空，你弄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别再给我治成瘸子吧？”

智空道：“甭问，我说了你也不懂。”

鲁大成“嗖”地一下子就把驳壳枪掏出来了：“妈了个巴子，你和智能一样也看不起我们这些人吗？今天我这腿也不治了，我非让你们改改口不可！”说着话就是一枪，把地洞的土墙钻了一个眼儿，“小和尚，撂下盆子，给老子把子弹抠出来！”

智空道：“哎呀大成，你这是何必呢？”

鲁大成道：“小和尚，你抠不抠？”

小和尚吓得胆战心惊，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看着智空。智空无奈地摇摇脑袋，让小和尚去抠子弹。这边智空拿过小盆子一边调制中药一边说：“这个药方是智能住持保留下来的，他曾经嘱咐我们不要外传。其实，我说出来你也记不住，就不妨说说。里面有无名异、没药、紫金皮、赤芍、白芍、山奈、续断、骨碎补、血竭、乳香、五加皮，这都是接骨药。”

说着话，智空撂下小盆子就给鲁大成褪下棉裤治伤。把鲁大成的腿骨接正后，用布带把4块竹片（约莫长20厘米、宽2厘米、厚0.5厘米）均匀地绑在腿上，中间不绑，只绑上下两头，松紧适度。然后抓来一只公鸡，鲁大成注意到，这是一只白毛乌骨鸡。智空两手合十念了一通阿弥陀佛以后，用手扭断鸡颈，干拔去鸡毛，用竹刀割开鸡皮剥下来（鸡皮留用），去掉肛肠和骨，单取鸡肉与接骨药放入石臼捣烂，加高度米酒调匀，及至以手握紧指缝见水不滴为度，取一半放入砂煲炒至温热，取出敷于断骨处四周，再用鸡皮把药包住，然后用杉皮或汗衫布把药夹好绑紧。整个过程十分熟练，想必智能和智空曾经为别人治过不少次骨伤。因为各种工具都在地洞里，很是凑手。

鲁大成咬紧牙关，额头冒着细汗，道：“这就完了吗？我还没感觉疼呢？”

智空道：“过36小时把这药换下，再换1剂，直到第三天取下。第四天把这两剂药合起来放入砂煲内，加高度米酒，用柴火炒至沸腾以后停火，把砂煲内的药取出一半，放在汗衫布上晾至温热，包起来在断骨处熨烫，药凉后再取煲内的药熨烫，如此轮换，每次15分钟，每天烫4次，连续熨烫4～5天。以后就不用我亲自动手了，我的徒弟（小和尚）就可以为你做了。”

听了智空住持的话，鲁大成的心里似乎有底了，这时，他才刚刚看见，地洞的土墙上挂着一个不大的挂表，表盘里印着外文字母。他想起了那个姑娘，说不定这个挂表就是那个姑娘送的。于是便问智空：“两年前那个姑娘最后去了哪里？”

智空道：“你安心养伤，操那个心干吗？与你有关吗？”

鲁大成摆弄着手里的驳壳枪，看着智空，没有说话。暗想那个心狠的大财东是谁呢？真该上门去拜访一下。

黄岗山地区已经被开采的金矿都被日伪军编了号，王金槐原来所在的那个金矿叫东北3号矿。一个伪军小队管理1至3号矿。这个小队由日本顾问龟田所控制。龟田为人残酷，但工作十分扎实，经常戴着口罩穿着一件蓝色大褂深入矿井。前几天3号矿的王金槐看见龟田就提了个意见，说：“我们天天干活累死累活，你们给做的饭是不是应该多给一块高粱面饼子，少来点稀汤寡水的野菜粥呀？”龟田微微一笑，说：“哦，我们会考虑的。”回头龟田就命令伪军小队长马二楞将王金槐抓起来了，说：“对这种无事生非的人就是要惩罚，以儆效尤。”

马二楞叫人把王金槐绑起来扔进后山的死人坑，说饿他一天，冻他一天，他就再也不闹什么高粱面饼子了。谁知一天以后下起大雪，这场雪下得太大了，似乎是百年一遇，将伪军小队住的木板房压塌了，马二楞被压在里面差点没送了小命。弟兄们都爬出来以后，就赶紧找木头重新搭木板房，愣是把死人坑里还扔着活人王金槐的事忘记了。

这天龟田把马二楞叫到了木板房，问：“3号矿那个王金槐现在驯顺了吗？”

马二楞道：“估计还没有，那个人死拧。”

“你把他叫来。”

“叫他干什么？一个臭矿工。”

“他是个有鼓动性的人，我得亲自调教他，让他为皇军服务。”

马二楞一拍脑门，突然想起来，那王金槐还扔在死人坑没人管，乖乖，已经三天了，估计早冻死了。他连忙说：“王金槐不服管，这种人头有反骨，咱们矿不能要这种人，已经被我撵走了。”

“巴嘎！”龟田冲上一步给了马二楞一个大嘴巴，“你的，心计的没有，战术的不懂。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是，我马上派人把王金槐弄回来！”马二楞后脚跟一并，打了个立正，便转身跑出去叫弟兄们赶紧去后山死人坑找王金槐，说不论死的活的，都抬回来。结果，时间不长，弟兄们跑回来告诉他，王金槐逃走了，死人坑里只剩几条绳子。马二楞一声长叹，真他妈邪性，这王金槐是他娘的孙悟空变的？没办法，他如实向龟田做了汇报。龟田抬手又给了他一个大嘴巴：“我也要惩罚你！”

马二楞说王金槐头有反骨，其实他自己才是头有反骨的人，如果识时务的话，赶紧给龟田跪下，或许龟田就放他一马，偏偏他把脑袋一拨楞，说：“王金槐那种人真的靠不住，中国人三条腿的找不到，两条腿的有得是，只要您发话，我立马给您找一百个来！”

“巴嘎！”你是何人，竟敢顶撞龟田？

“来人！”

龟田一声呼喊，四五个伪军士兵呼啦一下子涌进木板房。

“把马二楞绑起来！”

几个伪军立马上前缚住马二楞，将他的步枪和子弹袋卸掉，有人找来绳子就开始绑。马二楞心里那个气呀，怎么着，跟老子还玩儿真的了？我鞍前马后跟你跑，费劲巴力给你干，我容易吗？一场大雪压塌了木板房，我好不容易死里逃生，难道竟栽在你这个外来野种的手里吗？马二楞两只眼睛瞪得牛眼一样大，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倏忽间就把脸孔涨得通红。他想大骂一句，龟田你个王八蛋！但他咬紧牙关，咽下了这句话。他怕龟田火气上来给他来一枪。

“扔到后山死人坑冻一天！”龟田愤怒地命令道。

四个伪军抬起绑住了手脚的马二楞，朝外面走去。龟田掏出王八盒子，紧跟在后面。他要亲眼监督伪军们的行动。四个伪军吭哧吭哧地抬着马二楞往后山走，其他伪军吓得一个个伸脖子瞪眼，大气不敢出。

“扑通”一声，马二楞被扔进死人坑，砸在一个死者身上。因为死人坑里的雪很厚，他又是被侧着身子扔下去的，所以，没摔疼哪里，只是被雪沫子冷冰冰地扑了满脸。他晃晃脑袋，乜斜着眼睛一看，龟田正站在死人坑的边沿看着他，手里举着王八盒子对着他的脑袋。他赶紧闭上了眼睛，暗想，你愿意开枪就开吧，老子吃喝嫖赌坑蒙拐骗什么都干过，早活腻了。他屏住呼吸等待龟田开枪。但枪声始终没响。马二楞一动不动挨了半个时辰，睁开眼一看，死人坑外面空空如也，龟田和伪军们早走了。

他想把身体的姿势摆舒服一点，就往冻硬的尸体旁边挪动。谁知这一挪让他发现后背两手上的绳子松了。他想，肯定是弟兄们没给他系死扣。唉，说来说去，还是一口锅吃饭的弟兄们哪，他的眼角发起潮来。慢慢挣扎，越挣绳子越松，最后竟然完全松开了。他赶紧把脚上的绳子解开，站起身离开身边的死人。死人坑里密密麻麻躺着的死人不少，都是矿上的矿工。有工伤死的，有病重死的，有偷金矿砂被发现打死的，还有反抗欺压被打死的，等等。现在，这些尸体在大雪的覆盖下，分不清过去是哪个人，只能看出是个隆起的人形。马二楞曾经亲手枪毙过矿工，也算心黑手辣的人，但他独自一人从尸体堆里爬起来的时候，仍旧是心惊胆战的。他心里怦怦乱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坑边，用心倾听坑沿上面，发现一点声音也没有，知道龟田和伪军们已经走远，便使劲一蹿，扒住了坑沿的石头，但一下子又滑落下来。因为石头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冰冷冰冷的，还很滑。他便一而再，再而三地蹿起来，蹿起来，最后终于扒住了坑沿，脚底下蹬住坑壁，一用力，便爬上了坑沿。他先趴在那里一动不动，细心倾听，感觉很安全，才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来逃掉了。

走了一个时辰，他突然感到自己眼下几乎没有出路，回龟田那里会很危险，因为你没接受在死人坑冻一天的惩罚，说不定会被枪毙；不回龟田那里仍然很危险，因为你做了逃兵，抓住同样是枪毙。如此说来，这一身黄军装就实在太碍眼了，没有枪没有伙伴的孤身一人显然是逃兵，但凡有点常识的人都会一目了然。而且，老百姓见了这身军装没有不厌恶的。想要口饭吃，要碗水喝，都不那么容易。首先应该把黄军装换掉。可是，黄岗山区的老百姓家里都很穷，差不多都没有富余棉衣，你又没带武器，硬抢的话，赶上气性大的老百姓，说不定你反被人家揍死。

这时候他就想起了曾经去过的一座庙宇，河神庙。初到黄岗山的时候，中队长带着他们几个小队长到河神庙磕头上香，祈祷他们在黄岗山顺风顺水，既谋了生，又平安无事。眼下何不到河神庙找找那个智空呢？想好以后，马二楞就调转方向，奔了黄岗山东北的河神庙了。大雪封山，看不清路径，他便逢到住户就敲门问路，脸上堆着笑，嘴里十分客气，加上不住地点头哈腰，总算问了个明白，没走冤枉路。

进了河神庙见了智空以后，他便赶紧打躬作揖，说：“住持师傅，你无论如何要帮这个忙，眼下我遇到为难事了，这道坎没法过了。你们出家人慈悲为怀，度己度人，快帮我弄身老百姓的衣服吧。”

智空对马二楞这种情况当然是一目了然的，便说：“我们出家人一向讲究平和安详，当然不支持兵祸，但这并不等于支持逃兵，因为我们如果支持了，回头他们就会洗劫河神庙。我们不是没事找事吗？这一点还请施家谅解。”

马二楞不得已便将事情过程讲了一遍，说小鬼子实在可憎，真恨不得杀他几个出出这口恶气。智空想了想说：“要么这样，我先帮你借一身衣服，你出去继续找衣服，待你找来衣服，再把我的衣服还我。”

马二楞一听这话当然同意，说：“我这人说话算数，我保证会把衣服送回来。”

智空让马二楞在供奉佛像的堂屋等着，他在院子里转了一个圈，然后绕到后院来到鸡园，挪开大缸下了地洞，将情况对鲁大成说了一遍。鲁大成一边静静地听智空诉说，一边骨碌碌转着眼珠，突然说了一句：“你让他进洞来吧，我想见见他。”

智空急忙阻拦道：“这不好吧，我们这个地洞不是谁都可以进的。”

鲁大成突然把驳壳枪拔了出来，道：“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智空双手合十，连呼：“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我对不起师父，河神庙要闹灾了。”便赶紧撤步退出地洞。回头将马二楞叫来了。马二楞心里急火火的，恨不得赶紧借到棉衣赶紧离开，至于是不是还把棉衣送回来，到时候再说吧。不过从本心来讲，他是打算一走了之的，根本就没想回来。

下了地洞以后，马二楞就见到一个面目狰狞的长脸汉子躺在地铺上，地洞里洋溢着一股中药的香味，想必这个汉子是在这养病的。他走下阶梯，还没站稳，地铺上的汉子突然命令道：“立正！”

马二楞吓了一跳，但作为职业军人，他已经习惯于执行这样的命令，便急忙两个脚跟一并，打了个立正。

“把棉帽摘下来。”汉子继续发出命令。

马二楞迟疑了一下，便伸手摘帽子，他刚把棉帽脱离头顶，汉子抬手一枪，“啪！”将马二楞的棉帽打飞了。马二楞吓得一下子趴在地上，说：“老总，咱有话好好说，别舞枪弄刀好不好？”

“你站起来，别这么忪。把棉帽捡起来。”汉子继续命令。

马二楞回身抓起帽子，站了起来。脚底下仍旧立正站着。

“你的帽徽呢？”

马二楞便低头看了一眼，便吓得目瞪口呆，大气不敢出。黄岗山地区的伪军隶属汪伪政权的“中国和平军”，使用的帽徽和退守重庆的中央国民政府的一样，都是青天白日帽徽，但此时这个帽徽被钻了个眼儿，不偏不倚，正中间。马二楞见过枪法好的，但还没见过枪法这么好的。他心脏怦怦跳着，拿出军人的气度说：“报告长官，在下原为黄岗山警备队三中队五小队队长，现脱离队伍，听从长官调遣。”

鲁大成道：“实不相瞒，鄙人原为山东军阀韩复榘手枪队副队长鲁大成，现在落草为寇，专门打家劫舍走州串府。对小鬼子也从不留情。但从来不伤害老百姓。你愿意跟着我干，就跪下磕三个头，不愿意的话，你只管向后转开步走，咱们仍然井水不犯河水。”

马二楞一听这话，扑通就跪下了，咚咚咚就磕了三个响头。心说，我就是不跟着你干，眼下我也不能跑啊，你给我一枪怎么办？还是走一步说一步吧。嘴里便响亮地回应：“在下马二楞愿跟随鲁队长走南闯北，出生入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指哪儿我打哪儿，绝不含糊！”

鲁大成道：“好，我就收你这个徒弟，你几时想走了，打个招呼，我就给你路费送你走。这笔小钱咱还是有的。眼下呢，咱们要在黄岗山地区吃金矿这碗饭了。现如今我刚刚发现，黄岗山藏着无穷无尽的宝贝，挖块石头，说不定里面就有黄金。兄弟，安下心来，咱们一起干吧。”

马二楞真是个头上有反骨的人，换了别人，也许会不声不响跟着鲁大成就算了。但他一经找到新的依靠，便想立即出出被龟田欺压的窝囊气。他把这个想法对鲁大成说了。鲁大成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如果有七成把握，我就借你一支手枪。”

马二楞道：“那要看什么枪，如果是驳壳枪，就是九成把握。”

“不，勃朗宁。”

“那就最多七成。”

鲁大成二话不说，从口袋里掏出那支从大财东手里缴获的勃朗宁手枪，扔给了马二楞。马二楞接到手枪以后，侧转身子，退出里面的子弹，拉开枪栓，试了一下扳机，声音很清脆，然后将子弹和手枪分装在两个口袋里。这一连串的动作既礼貌又得体，而且非常专业，只有职业军人才会如此。鲁大成看在眼里，便有几分喜爱。他点点头说：“这样吧，把我的衣服换上，你穿着伪军军服走路不方便，说不定还会遭闷棍挨黑枪。”

马二楞明白，黄岗山里的土匪不光是鲁大成这一股，其他的土匪团伙手里也都有家伙。两个人便换了衣服。这段时间，智空一直站在旁边看着，此时瞪大了两眼，心说，土匪招兵就这么招吗？看起来并不复杂。

大雪仍然在飘。空气十分清新。走出河神庙以后，马二楞长出一口气，心说龟田老儿你等着，老子不干掉你誓不为人，你让我躺了一次死人坑，老子要让你永远睡死人坑。

龟田住的地方是伪军们的木板房的中间一间，他不常住，几时来是不定期的。所以，现在马二楞去寻他，也是想碰碰运气，很可能会扑个空。

当他走到3号矿木板房的时候，正是中午吃饭时间，伪军们都在木板房里吃饭，外面一个站岗的遛来遛去。远远看见走来一个穿黑棉衣罩着裸羊皮坎肩的人，便习惯性拉了一下枪栓，道：“干什么的？站住！”

马二楞道：“别咋咋呼呼的，我是马二楞。”便快步走到跟前，低声说：“兄弟，别吱声，我给龟田送几块大洋去，好让他放我一马。”

这个伪军没多想，点点头，就放马二楞过去了。马二楞一只手揣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推开了龟田的房门，嘿，狗日的还真在。此刻龟田正伏在桌上看一张地图。听到身后门响，便回过头来，马二楞不由分说，掏出手枪，用裸羊皮坎肩的下摆裹着，“啪啪啪”就是三枪。枪声因为被裸羊皮所遮盖，所以很闷，不是很响，但枪枪都准确地打在龟田的右肋上。龟田一声没吭，就出溜到地上了。马二楞走过去解下龟田腰上的钥匙，打开抽屉，取走里面所有的矿样。这些矿样都装在小布袋里，有十来袋。都是在3号矿开采出来以后准备送到县城日军联队总部化验的样品。马二楞把自己的几个口袋装得满满的，扔了抽屉钥匙就尥了。看见站岗的弟兄，还斗了一句嘴，说：“龟田今天表现真不错，他没找我要钱，还给我十块大洋。”

这个伪军说：“做梦吧你，龟田能给你钱，我姓你的姓儿。”

马二楞说：“你别不信，我去镇上买两瓶酒去，回来咱们一块热闹热闹。”

这个伪军说：“去吧去吧，赶紧的啊，我都有日子没沾酒了。”

马二楞呵呵一笑，走远了，消失在雪幕里。

第五章 背山有矿脉

在冻死人不偿命的雪夜里，万家铭脸色煞白、嘴唇铁青，风风火火地赶到了郭家店。

“伯父，情况不好！”用人开了门，万家铭快步进屋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把他最担心的事情说出来。

“怎么这么狼狈，只穿着毛衣毛裤，外套呢？”

“因为急于赶路，被伪军们抢走了。”

“什么事这么急？”

“小鬼子对珍珍下了通缉令！”

“什么意思？为什么？”

“要珍珍为小鬼子服务，珍珍只有两条选择，要么去为小鬼子服务，要么去蹲小鬼子的小号子。前不久小鬼子刚刚枪毙一个知情不报的中国地质学家。”

“你怎么知道的？消息可靠吗？”

万家铭急不可待地将前前后后的情况告知了马万祺。用人为万家铭打来温水，请他洗漱，然后为他做夜宵。其实，他连晚饭还没吃。

抓走马珍珍，等于对马万祺的宏伟计划釜底抽薪。他默默地点起一支烟，在屋里踱来踱去，拼命思索。下一步怎么走？让珍珍为小鬼子服务？笑话，即使珍珍同意，他也不会同意。否则的话，郭家店的老百姓会骂死他马万祺一家，给他家放把火烧了也未可知。

郭家店是个大村，有几百户人家。除了嫁进来的媳妇，这个村的男人基本都姓郭，有极个别不姓郭的，就是倒插门入赘的女婿。万家铭的未来媳妇马珍珍的父亲，就是三十年前倒插门入赘的女婿，因此他不姓郭，而姓马，叫马万祺。马珍珍的妈妈的娘家，就是马珍珍的姥爷姥姥家，是郭家店有名的书香门第，祖上有三四个能人考中过进士，有的做了省级官员，有的还进了朝廷。及至马珍珍姥爷，已经家道中衰，参加多次科考，最高只考了个举人，不得已在黄岗县官办学堂教书（相当于后来的中学），也算吃官饭拿俸禄，尽管俸禄很低。马珍珍的母亲就在这所学堂上学，因此结识了同班同学马万祺。学堂毕业后，两个人因学业出色得到政府资助，远赴国外留学，先是英国，后是美国，然后留在美国经商。“二战”爆发后他们携带女儿马珍珍回国，马珍珍得以在中国上了中学和大学，并认识了北洋大学的同学万家铭。马珍珍受父母影响，学业十分优秀，尤其英语基础非常好。马万祺早年断定黄岗山不光产煤，还产硫黄、白银以至黄金。按照父母的意见，马珍珍报考了北洋工学院矿务系。有的人报考北洋工学院是因为这个学校学费低，马珍珍不是，她就为了学到当时最正宗、最先进的矿务知识。

马万祺两口子从美国回来以后并不住在黄岗县的郭家店，而是住在天津，为了他的对外贸易。这也是马珍珍了解北洋工学院的原因之一，北洋工学院就在天津。天津的文化特点是码头色彩。这不仅是说天津本来是水旱码头起家，因处九河下梢，到处都是码头；而是说，天津的三教九流到处是山头码头，不拜山头码头就不能生存。马万祺虽然很会赚钱，但他受多年国外生活的积习影响，情趣高雅，不愿意低三下四到处拜码头，甚至对方请他喝酒他也拒绝。于是得罪了天津的青红帮和码头大佬，卷入了复杂的旷日持久的争斗，两口子险些丢了小命。七七事变的炮声让蛰居天津的各色人等人人自危，也使马万祺幡然猛醒，便毅然跟随妻子回到老家郭家店。

马万祺有很多钱，多到什么程度，他自己不说，别人便不知道。但以万家铭的猜测，能够组织一个民团，养一百个团丁，养三十年当不成问题。万家铭这么猜测的根据，是马万祺曾经委托他走关系买了一百支簇新的中正式步枪。“中正式”是那时候国产枪械的名牌，因为采用了德国枪械的技术专利，各项技术指标均数国内上乘，在抗日前线威名远播。那么，马万祺买这么多枪干什么？马万祺自己不说，万家铭也猜出个八九不离十。女儿马珍珍学的专业是矿物学，他现在又买枪，想干什么？想开矿。这是明眼人一目了然的事情。黄岗山土匪横行，想开矿没有民团和武器行吗？黄岗山区既有煤炭，又有硫黄，还有白银，现在知道了还有黄金，马万祺不论看中了哪种矿，肯定是按捺不住想动手了。

而马珍珍按照父亲的安排，大学毕业后就回到了黄岗山的郭家店，开始了长达三四年的明察暗访和实地踏勘。对黄岗山的煤炭、硫黄、白银和黄金资源，已经摸得八九不离十。只等父亲将省城和黄岗县的官员疏通顺畅，便立马组建民团，购买开矿设备，招募技术人员和矿工。

但马万祺两口子是做大事的人，办事冷静，为人低调。家里地窖里藏着十个木箱一百支步枪以及想在黄岗山有所作为的事，没对外透露过一丝一毫。全郭家店的人，没有人知道马万祺是胸怀远大的巨富。

“伯父，您想出办法了吗？”

“没办法，只能暂时让珍珍藏起来。”

“藏哪儿去？”

“我在天津还有朋友，藏天津去。”

“要么我离开部队，随珍珍去天津？”

“你不能离开部队，从长远考虑，你留在部队还有用武之地。”

这时马珍珍亲自给万家铭端来了夜宵，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和一个玉米面饼子。万家铭接过来放在八仙桌子边上，坐下就吃了起来。马珍珍因为家学渊源和长久熏陶，不光外貌长相俊秀可人，而且谈吐气质文雅高洁。假如不幸被日伪军掳去，为小鬼子服务是次要的，首先必被这群禽兽祸害糟蹋。马万祺怎么舍得马珍珍去赴狼窝啊！他满眼爱怜地看看自己的女儿，拐弯抹角地问着各种问题。

马万祺使劲抽了一口烟，吐出烟雾，道：“珍珍，你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明察暗访，对黄岗山地区的矿藏有几分把握？”

“至少有九分。黄岗山金矿脉位于太行山支脉断裂带，区内脉岩发育的主要类型有闪长玢岩、花岗闪长斑岩、闪长岩、石英闪长玢岩、辉石闪长岩、辉绿岩和煌斑岩等。按其与矿脉穿切关系划分为矿脉就位前脉岩、就位后脉岩，它们的地球化学特征表明这些脉岩具有良好的同源演化关系而且它们与成矿具有较为密切的时空关系。”

“说得通俗一点好不好？”马万祺又吐出一口烟雾。

“我尽量吧。金矿脉是世界范围内所有矿种、矿脉中最为复杂的矿脉之一。它可产出于地史时期各个演化阶段的任何岩石之中，也就是说，它没有成矿的专属性。金矿脉的产状、品位、矿体形态变化极大，在生产中规律性不易把握。但各个区域的金矿脉又各有自己的特点。它的产出规律主要受到断裂、地层、岩石、蚀变等规律影响。”

“你重点说说黄岗山的金矿脉，好不好？”马万祺耐心地引导着马珍珍。

“咱们黄岗山首先具备硅化带、石英脉、次生石英岩。这是因为金矿化均与硅化关系密切，可以说无硅不成金。当然不是所有的硅质体都产金，但含金的硅质体大多为烟灰色，水色好。这是因为含金的硅质体均含有或多或少的硫化物，因硫化物极细，故使石英呈烟灰色。特别是页片状石英脉含金性好，特征是里面可含多条黑色条带如炭质与细粒硫化物的混合物。即便是少硫化物的明金型石英脉，在出现金矿包时，往往都有硫化物如辉锑矿、辉铋矿、车轮矿、毒砂、鱼子状铅锌矿等存在。其次，黄岗山具备断裂构造带，特别是韧性剪切带。金矿化无一不与断裂有关，可以说无构不成金。尤其是黄岗山具备超糜棱岩、糜棱岩、微砂糖状似石英岩、滑石菱镁片岩，它们往往是富金矿体所在。巨型至大型断裂带本身的含金性往往不佳，而旁侧的次级断裂带往往是金矿体产出部位。第三是黄岗山具备锑矿、汞矿、砷矿，特别是雄黄矿、雌黄矿，就锑矿而言，它既可与金共生构成锑金矿床；也可分离，但相距不远，故有‘不在其中，不离其宗’之说。黄岗山煤矿区不少地方含有硫黄和铜镍硫化物，而铜镍硫化物矿床蚀变带也是找金的好去处……”

马珍珍滔滔不绝，对黄岗山矿藏如数家珍，虽然过于专业化，一般人没法全听懂，但黄岗山区属于富矿区，而且金矿脉不少，这一点大家全听明白了。于是马万祺适时打断了她的话：“现在日本人要抓你去为他们找金矿，你有什么对策？”

“我想，至少有三种办法，一是逃离，我按您的设想，逃到天津去。在那里隐姓埋名，找一家中学教书；二是到日本人中间去，替他们工作，但我可以效率很低，软磨硬泡；三是加入国军或八路军，为他们做事，同时寻求自我保护。”

“为日本人做事，不管你工作效率有多低，外人听上去你都是为日本人干，说句不好听的你就是汉奸。汪精卫另立中央，不管他怎么解释是曲线救国为了减少中国人民的痛苦和损失，但他投靠的是日本人，全国人民就骂他；鲁迅的弟弟周作人，不管他怎么解释是为了养家糊口，他到日本人控制下的伪政府做官，全国人民就骂他；你虽然是个不知名的小人物，但问题的性质相同。去参军也不是好办法，现如今兵荒马乱，战争频仍，你死了怎么办？让我和你妈怎么活？我们前半生创下那么多家业，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此时万家铭已经吃完了夜宵，他抹抹嘴插话道：“我同意伯父的意见。珍珍你就做好去天津的准备吧。但也不是这边的事不管了。你先领我去看看，指认一下咱们跟前哪个矿可以先开，即使你走了以后，我和伯父也可以干起来。其次呢，遇到疑难问题我会替伯父到天津去请教你。俗话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开金矿这么大的事只能咱们自家关起门来悄悄谋划，不能让外人染指。”

马万祺对这话非常爱听，这正是他绕来绕去想接触的话题，他看看一表人才的万家铭，感觉这一对年轻人堪称天造地设，做父亲的理应保护自己的女儿，及早成全他们的婚姻，或许也是对珍珍的保护。况且他又是个留过洋的新派人物，便建议这几天马珍珍和万家铭合房，至于几时补办一个婚礼，都不重要。结果说得马珍珍把一张脸涨得通红。万家铭倒是有几分乐意，只是没有通知自家的父母，事情显得唐突。

“只要你们俩不反对，事情就算定了。事不宜迟，今晚你们俩就在一屋睡吧。”马万祺征询似的看着女儿和万家铭，见两个年轻人只是互相对视，很不好意思，而并没有提出异议，便吩咐用人给他们把一直闲置、只是放些衣物的正房西屋收拾出来。用人答应一声，马上就去了。

转天一早，马珍珍就带父亲和万家铭上山了。大雪已经停歇，天气似乎更冷了。风后暖，雪后寒，这话十分靠谱。他们都穿了鼓鼓囊囊的棉袍，戴了厚厚的皮帽子，围了温暖的毛围脖，脚下穿了笨重的打了胶皮底的毡窝，在雪地里嘎吱嘎吱地踩着雪前行。

马珍珍给他们指认了两处藏有金矿的矿脉以后，来到一处煤矿，说这处煤矿的旁边就是硫黄矿，再旁边就是金矿，其矿藏结构让人十分不解。他们间或看到有运煤车从矿洞里被一脸污脏的矿工推出来。那种车在黄岗山区叫作“轱辘马”，就是四个铁轮走在铁轨上，可以往一侧翻倒的铁斗车。

他们看过的这三处矿脉，都没有日伪军站岗。这个情况很重要。

他们蹲下身子，悄悄地观察，低声地说话，生怕引起别人注意。万家铭道：“我们开矿，就要开这种日伪军没有发现的矿脉，不能和他们争抢已经被他们占领的矿脉。我们争斗不过他们。”马万祺父女俩都同意这个意见。现实情况摆在眼前，不这么做也不行。

正说着话，有两个人从远处走过来，他们也在附近蹲了下来，看着煤矿指指点点地低声说话。万家铭警觉地告诉岳父（因为与马珍珍已经定了终身，万家铭聪明地开始改口叫爸爸了），说：“爸，看起来不光我们对这矿有打算，别人似乎也在觊觎。俗话说，先下手为强，捷足者先登。我看咱们说动就动吧。”

马万祺道：“珍珍你的意见呢？”

“唉，我不在跟前，对你们开矿真的有些不放心。”马珍珍长叹一声。

“不要紧，你把该说的话都告诉我们，该标什么图纸都标好。我虽然没有实地踏勘，也没有整块时间干这个，但我终归也是学矿物学的，忙里偷闲帮咱爸一把是没问题的。”万家铭安慰马珍珍。现在万家铭怎么看马珍珍，怎么感觉她漂亮，其实她还算不上多么漂亮；他怎么听她说话，都感觉怎么悦耳受听，其实她的声音还略微沙哑；他怎么体会她的为人，都怎么感觉那么清纯可爱，其实她只是按照一般女人的思维习惯思考问题。下意识地放大对方的优点，应该是初婚男人的真实感受。

不知不觉间，另外两个人来到了面前。马万祺等三个人急忙站了起来。对方正是郭晓冬和王金槐。这两个人的着装显然不如马万祺一家人的着装更御寒，因此他们的面容冻得发紫。郭晓冬率先开口道：“马叔叔您好，我知道您。”

“哦，你怎么会知道我？你是谁？”马万祺纳罕而又警惕地看着郭晓冬。

“我家祖祖辈辈都在郭家店住，我很小的时候，爷爷奶奶就告诉我，郭家店有一户人家是书香门第，祖上举人、进士很多，堪称楷模，近年因没有生儿子而招赘来了一位马万祺，仍旧是学有所成，不同凡响。”

“谢谢夸奖。我岳丈家实在是不简单，而我只是庸常之辈，不提也罢。敢问后生曾经在哪里读书？”

“早年我在黄岗官办学堂读中学，后来，因为家里穷加上喜欢理工科，就考取了天津的北洋工学院，在那里，我知道了品学兼优的马珍珍。大学毕业后我和朋友一起办了个公司，进行易货贸易。”

“你是不是看中了这里的煤炭？”

“这里的煤炭没有什么新奇，而且也不值钱。这里还有硫黄矿或其他矿。我猜想马叔叔所看中的也不是煤炭吧？”

“不，我们什么都没看，只是出来踏踏雪，散散心。”

“马珍珍是学矿物学的，她就在这儿站着，我冒昧地问一句——珍珍女士，你真的对面前的这座富矿一无所知吗？”

一直用毛围脖围着脖颈和嘴巴的马珍珍本不想和这个郭晓冬搭腔。因为她认识郭晓冬。几年前大学没毕业的时候，他们曾经一起参加国学常识比赛。按说，马珍珍是学矿物学的，郭晓冬是学土木的，他们俩参加国学常识比赛都没有优势。偏偏两个人在比赛中脱颖而出，名列前茅，郭晓冬第一，马珍珍第二。马珍珍因为在同学中不论什么学科，从来没得过第二，所以，这次比赛得了第二她感觉非常丢脸。开大会颁奖的时候，她溜号了，台上喊了半天她的名字，也没见她站起来。是她的班主任站起来报告说，马珍珍这两天请病假了，才蒙混过关。因为北洋工学院的管理相当严格，出现这样的情况是不能允许的。后来，郭晓冬因为发表纪念九一八的文章和参加学潮，被学校开除。临走，他找到马珍珍，把奖章赠送给她，说：“第一名理应是你的。”马珍珍很纳闷，问：“为什么？”郭晓冬道：“你当时身体有病，否则你会发挥得更好。”马珍珍当时心里热乎乎的，怎奈她是个自尊心极强的女子，怎么会接受这种施舍？而且，老师说她有病也完全是帮她开脱的托词。加上马珍珍属于“国粹派”，对郭晓冬参加学潮十分反感，几乎嗤之以鼻。于是，便断然拒绝。从此以后，两个人天各一方，彼此再无音讯。然而此时，马珍珍就不能不说话了。

“郭晓冬先生，你是不是对别人的事情过于热心了？”

“不，很多仁人志士都想实业救国，所以，想开矿并没有什么不好。”

“你在恭维我们吗？想引诱我们说出心里话吗？”

“你我都不是吃干饭的，咱守着真人不说假话。恕我直言，你们一家现在肯定正在策划开采金矿的问题。否则，就是你马珍珍矿物学的专业知识就着饭吃了。”

“怎么，你想跟我们竞争吗？”

“怎么会！我是想跟你们合作。你们开采，我买卖。”

“这片地区日伪军活动猖獗，控制严密，你能自由买卖吗？”

“我自有办法。”

“有军队保护？”

“可以这么认为。”

“你是国民党还是共产党？”

“这个问题重要吗？现如今国难当头，与日寇夺金，错了吗？”

“你别忘了，你在北洋工学院是怎么被开除的。”

“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咱们还说开矿好不好？”郭晓冬转向马万祺，“马叔叔您说呢？”

马万祺微微摇头，说：“小女所言极是。你被学校开除，肯定是因为热衷政治不遵守校规，这样的人我们是不想合作的。”

郭晓冬有些着急，说：“马叔叔，追求进步呼吁抵抗外敌而被开除，是被奚落的理由吗？”

马万祺摇摇头道：“我不明白你说的话。”

郭晓冬有些恼火，说：“马叔叔，您是留过洋的人，请不要闭目塞听装聋作哑。日寇在中国横行，残酷统治和压迫中国人，每一个有良知的中国人都不会坐以待毙。孔子曰：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众恶之，必察焉；众好之，必察焉。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程颢曰：天下事非一家私议，愿平气以听。陈寅恪曰：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伏尔泰曰：我不同意你的说法，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马丁·尼莫拉牧师曰：当纳粹党来抓共产党的时候，我没有站出来为他们说话，因为我不是共产党；当纳粹党来抓犹太人的时候，我没有站出来为他们说话，因为我不是犹太人；当纳粹党来抓工会的人的时候，我没有站出来为他们说话，因为我不是工会的人；当他们来抓天主教徒的时候，我没有站出来为他们说话，因为我是基督徒，不是天主教徒；当他们来抓我的时候，没有人站出来为我说话，因为他们都被抓走了—— 你们明白我这话的意思吗？”

马万祺还是连连摇头，可以让人理解为不同意，也可以让人理解为没明白，他不再说什么，两手插进羊皮袖套，背转身率先走了。马万祺一走，马珍珍和万家铭也急忙随着走了。把郭晓冬和王金槐晾在雪地里了。

郭晓冬看着马万祺他们的背影，一时间有些懵懂，是不是自己班门弄斧，在马万祺面前显得卖弄了？正犹豫是不是追上去，王金槐拉了他胳膊一把，说：“算了算了，别跟他们啰唆，他们真要开矿的话，是没法藏着掖着的。到时候再说，不信他们不找买家。”郭晓冬点点头，感觉说得有理，就随着王金槐往煤矿的坑道口走。快走到跟前的时候，他们看到一个身穿黑棉衣，外套着裸羊皮坎肩的人，腰里别着驳壳枪，手里拎着一根不长的皮鞭，在坑道口遛来遛去。他们猜想这个人应该是工头，是老板雇用的狗腿子。郭晓冬立即在心里得出一个结论，没有枪别想开矿。马万祺如果没有强大的势力，想开矿属于天方夜谭。但他也突然觉得，在黄岗山开第一家金矿，可以先从这个煤矿开始。因为，它不会引日伪军注目。原有的煤矿对于鱼目混珠瞒天过海是个极好的掩护。他对王金槐说：“老兄，愿不愿意跟我去会会那个狗腿子工头？”

“老弟，我这条命就是你给的，就算你领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没有二话。”

“那好，咱们走。”

两个人朝着工头走过去。工头见身后的两个人越走越近，便将腰里的驳壳枪拔了下来，把枪口指向为首的郭晓冬：“什么人？别过来！”

“我们是北山周老板的伙计，想见见你们老板。”

“周老板？我怎么没听说北山哪个矿的老板姓周？”

“是新来的，正在寻找合作伙伴。”

“我们这里不打算跟外人合作，你们走吧，不要靠近。”

但郭晓冬说着话脚步却没停，越走越近，边走边说：“我们想出高价和你们同时开矿，是不是可以坐下来谈谈？”

这个工头扳开了驳壳枪的机头，道：“怎么还往前走？我不是说了我们不和外人合作吗？”

郭晓冬终于停住脚步，说：“实不相瞒，据我们掌握的内部消息，日本人想无偿占有这个煤矿，用不了几天，就会将队伍拉过来。如果咱们两家联合的话，我看倒是可以和日本人抗衡一下子。”

提到日本人，似乎让这个工头感觉到了潜在的危机，他有几分无奈地用驳壳枪管指向一间木屋，说：“今天凑巧，老板来视察挖煤进度还没走。你们可以过去。不过，先得让我摸摸你们的腰里。”

郭晓冬一听这话，便横举两臂，走过去请工头摸。王金槐见此也学着举起胳膊。工头摸完以后，把脑袋一甩：“去吧。”

进了木屋，郭晓冬见到了这个老板，五十岁左右，油头粉面，一件黑缎子面翻着毛领子的皮大氅，两手插在皮大氅的口袋里，正在屋里踱来踱去。他一见进来了生人，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勃朗宁手枪，指向郭晓冬：“不速之客，什么人？”

郭晓冬呵呵一笑，便打躬作揖：“我是北山周老板的伙计王二，今天替周老板先跑一趟与您预约一下，看看几时能面谈一次？”

“面谈什么？”

“合作开矿。”

“我们现在干得顺风顺水，不想跟外人合作。”

“不，危机马上就要到了，日本人正在厉兵秣马，再过几天就可能进占你的煤矿。”

“何以见得？”

郭晓冬如此这般，向这个老板诉说了一通。这个老板咬着嘴唇思考一番以后，说：“老子至少有十把短枪，二十支长枪；你们周老板是什么实力？”

郭晓冬道：“和你旗鼓相当。如果你嫌周老板枪少，还可以托关系再买一些，关键看你的需要。如果周老板投入枪支弹药多于你，不是分成也要多于你吗？你能承受这个现实吗？”

这个老板犹豫了一阵，说：“第一步，还是旗鼓相当比较好，分成也好计算；如果我们两家联合还不能抵挡日本人，那么，你们再增加枪支弹药不迟。”

这都是行里人在讨价还价。这个老板非常清楚，要占据煤矿或者其他硫黄矿、银矿、金矿等，没有枪支弹药的话，连想都别想。组建看家的民团是易如反掌的。天底下等饭吃的穷人有得是，只要你管饭，招些身强力壮的年轻汉子十分简单。但有没有钱、有没有路子买枪支弹药却是前提。没有钱便买不了枪支弹药；但光有钱没有路子，你就没处去买枪支弹药。“王二”既然对目前和将来的事情十分肯定，想必具备这个实力。这个老板终于下了决心，要与北山周老板见面细谈。因为，他早已看到，方圆左近到处活动着日伪军，占据他这个煤矿只是迟早的事情，如能拉来合作伙伴共同抗衡日伪军，也许能多坚持一段时间，多挖些煤，多赚些钱。因此，他相信“王二”并没有骗他。

他们相约，三天后的中午，在这间木屋见面。

“老哥，你愿不愿意跟我跑一趟黄岗县城？”离开煤矿以后，郭晓冬问王金槐。

王金槐连眼睛都没眨，便回答：“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这条命是你给的，就算你领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没有二话！”

“既然如此，那好，现在咱们就奔县城。”郭晓冬拉起王金槐就直奔县城而去。

在黄岗县城的一家小酒馆的小单间里，三个人详细研究怎样在那个煤矿旁边开金矿的有关问题。他们权且将那个未开的金矿叫作“甲字号”。一个四十岁左右上唇续着胡须的中年男人说：“我们的目标当然并不限于这一处金矿，可能的话，我们还会开第二处、第三处。但眼下尽快开好第一处具有开拓性意义。目前抗战形势异常艰苦，小鬼子势如破竹步步紧逼，蒋介石虽组织抵抗却作战不力节节败退，延安方面指示我们大力开辟敌后根据地，问题是资金十分紧缺。山东招远是个历史悠久的金矿区，那边的地下党已经克服各种困难，开始为延安断断续续运送黄金。我们黄岗山地区既然也有金矿，就不能无所作为。我们要及早动手，越快越好。”

郭晓冬接过话来：“陈组长，我建议您请示上级领导，马上派一些具有作战经验的同志过来，一举拿下‘甲字号’，我们先来个开门红。”

被叫作陈组长的中年男人点点头，道：“好的，我马上办。”

三个人简单吃了点饭，陈组长就率先告辞走了。他在街上转了几圈，又回到这个小酒馆，进了油烟呛鼻的后厨，躲开几个掌勺炒菜的师父，推开了一个小门，进去以后回手将门插上了。他是这个小酒馆的老板，还是地下党员。他移开一个更衣箱，从地上起下一块大方砖，从下面拎上来一个铁盒子放在更衣箱上，将铁盒子的天线抻开，将侧盖打开，按键摆好，电线插头接上电源，然后几乎没怎么调试，就“嘀嘀哒哒”地发起报来。迅即便发报完毕，然后快速收拾，又将铁盒子放回地下，将大方砖重新盖好，把更衣箱放回原处。

……

雪皑皑，野茫茫，路难走，风刺骨。一支八个人的八路军便衣小队，在夜色降临的时候走进了奔赴甲字号的必经之路“死亡之谷”。他们已经艰难跋涉了整整一天，一口气没有喘息。眼下，如果没有火把照路，他们几乎寸步难行。有人建议，乘着夜色先小憩一会儿，思考和商量一下，下一步是点着火把继续赶路，还是干脆休息等明早天亮了以后再说。

一干人找了一处背风的窝槽，坐了下来。这些人只有队长带的是短枪，其他人都是步枪。他们之中有人从怀里掏出玉米面饼子啃了两口，又珍惜地放回去。有人抓一把身边的雪填进嘴里，算是解渴了。队长低声问：“你们的体力怎么样？继续走的话，能不能吃得消？”结果出现两种意见，一种意见认为，即使很累，也应该继续赶路，尽快走出死亡之谷，因为这一段路非常危险，被人伏击的话，几乎没有逃脱的可能，问题在于眼下天实在太黑，赶路就要燃起火把，等于暴露目标，同样十分危险；另一种意见认为，不能点燃火把暴露目标，所以，宁肯冒险在死亡之谷蹲一宿，而且，既然人们普遍认为死亡之谷危险，所以不会在这里设伏，反倒是安全的。

队长正在思考何去何从，突然一个巨大的火球从高处滚落下来，将他们栖身的窝槽照得通明，八个人全都暴露在火光之下，他们的眼睛还没适应这强烈的光亮，好几发迫击炮的炮弹已经打了过来，“轰轰轰”地在他们身边爆炸。紧接着，好几挺机关枪对着他们一顿猛扫。他们连对方在哪儿都来不及看，枪栓都没拉开，便全部毙命。

窝槽里彻底安静了，安静得瘆人。八具尸体横七竖八，样子惨烈。来此伏击的日伪军弹冠相庆，无一损伤地撤走了。在一公里以外雪地里身披白色被单潜伏着前来接应队伍的陈组长，听到了死亡之谷传来的枪炮声。凭经验，那是小鬼子的迫击炮和歪把子机枪，而八路军方面的其他枪种根本没有还击，便倏忽间一切归于平静。整个雪野，像个巨大的坟地，让人喘不过气，以至让人窒息。陈组长抓着自己头上的毡帽，将脸孔埋进积雪里，咬牙切齿。

“一个人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陈组长蜗居在小酒馆的办公室里，思考着这个道理。这个道理我们明白，敌人也不会不明白。为了尽快打开工作局面，何不再冒一次险？敌人肯定知道我方会吸取教训，不再走死亡之谷！那么，我们就再走一次死亡之谷！不走死亡之谷行不行？不行，绕道的话，路程远了三四倍。眼下延安方面十分着急，黄岗山地下党不能无所作为，不能工作慢节奏！陈组长再次移开更衣箱，搬开大方砖，拎出了铁盒子，一番“嘀嘀哒哒”，将信息传给了上级领导。

又是八个人的一支小队，夜里走了一宿，白天进入了死亡之谷。他们略事休息，便继续赶路。然而，当他们走到死亡之谷正中间的时候，又是枪炮齐鸣，又是迫击炮和歪把子机枪。没有半个时辰，死亡之谷便归于死寂。

藏在远处的陈组长，简直悔青了肠子。难道自己真的斗不过敌人？既然如此，是不是自己应该离开现有岗位到前线去亲手杀敌，以功抵过？

陈组长垂头丧气地回到小酒馆以后，躺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半天没出屋。他在冥思苦想。究竟是什么原因，让敌人两次得手呢？他突然以掌击头：极有可能是敌人破译了他的电报密码。他的电报密码是专用的，只供他自己和上级领导联系之用。除了他和上级领导两个人，别人都不知道密码。既然自己并没有叛变，敌人怎么会知道八路军小队的行踪呢？除了电报密码被敌人破译，没有其他答案。

想明白了，陈组长藏好发报机。穿严了衣服，对小酒馆的掌柜交代了一句，就租了一辆大车上路了。事情十分紧急，容不得他优柔寡断。马车自然比人跑路快得多。一天一宿以后，陈组长赶到了黄岗山另一侧的一个处所，将大车和车把式先安置在一户老百姓家里吃饭休息，他则摸到八路军某秘密驻地，找到了联络员。联络到自己的直接领导，重新约定了电报密码。然后，陈组长简单吃过饭就和车把式往回返。

一个出乎敌人预料的计划正在实施。八路军某部悄然潜入死亡之谷两侧，将其可能设伏的地方如铁桶一般团团围住。战士们人人披着白被单，在雪地里十分便于隐藏。

陈组长按照旧的密码再次约请八路军派小队前来。于是，成群结队的日伪军再次进入死亡之谷两侧设伏。他们完全没有想到，他们已经被八路军包了饺子。中午十二点整，阴沉沉的天空突然升起一颗信号弹，虽不是非常耀眼，但反伏击的八路军指战员全都看清了，于是一颗颗手榴弹倏忽间就飞向敌人埋伏的阵地，由于被特殊的山地形势所决定，此次有备而来的八路军带足了手榴弹，他们几乎没有开枪，只是一味地投弹。如同八路军经常进行的投弹比赛，雨点一般地飞向敌人阵地，而且，因为平时的训练有素，战士们的投弹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没等手榴弹落地，全在敌人的头顶上凌空爆炸。其杀伤力可想而知！一时间敌阵上弹片四处横飞，日伪军鬼哭狼嚎，火光、硝烟夹杂着血肉和碎布片搅作一团！

只消半个时辰，整个阵地便归于死寂。敌人的迫击炮和歪把子机枪根本没有来得及还击。八路军悄悄围拢过来打扫战场，发现二百多日伪军基本上全部毙命。他们扛走了迫击炮和各种枪支弹药，迅速撤离了。阵地上剩下了少数垂死的日伪军伤兵，八路军已经无暇顾及，给他们口袋里塞上一块大洋，让他们听天由命任其自生自灭吧。但八路军还是找到自己十六个战士的尸体，进行了掩埋。

陈组长领到一个降级处分和一个通令嘉奖，外加一个戴罪立功的命令。他心服口服，但却百思不解，他和上级领导的旧电报密码更换得也算够频繁的，怎么就被敌人破译了呢？他知道黄岗山地区的日伪军情报头子是河野满，但却不知道河野满的实际能力。

第六章 说服马财东

因为此次战斗日伪军损失惨重，专门负责破译共产党（或国民党）地下电台的日本情报组长挨了河野满两个大嘴巴。河野满恶狠狠道：“如果你们分不清哪种密码是有效的，哪种密码是扰乱视听的，就乖乖离开情报组，做个列兵到前线冲锋陷阵去！”

情报组长“哈衣”一个立正，把胸脯挺起老高。

问题是共产党陈组长那边并不是经常发报，而且吸取了教训，频繁地更换密码，使日军情报组长要想掌握陈组长的发报时间和规律十分困难，破译起来就难上加难。

……

郭家店的保长郭万才给鲁小芹磕了一顿头，却被狠狠踢了两脚，这件事越琢磨越让郭万才憋气。给日本人磕头也就罢了，谁让咱惹不起人家呢，你一个黄毛丫头凭什么往死里踢我？就因为你有两下子武功吗？你那两下子难道能抵挡日本人的歪把子机枪吗？

郭万才越想越生气，把他那支勃朗宁手枪顶上子弹，装进裤兜，就往郭奶奶家走来。他想最后再问一声，是不是鲁小芹已经走了。如果没走，那就对不起了。你敢踢我，我就搂火崩了你！如果我打不了你，我就到日本军营去搬兵。我就不信治不了你们这些土鳖老百姓。

郭万才当然想不到，在他之前，伪军小队长马二楞受鲁大成之命，前来郭家店探望鲁小芹。马二楞拎来了智空养的两只老母鸡，他对鲁小芹说，不是让她宰了吃肉，而是养它下蛋，吃鸡蛋。吃一次鸡肉只补一次营养，长期吃鸡蛋却可以长期补营养。马二楞因为穿了鲁大成的衣服，口口声声对鲁大成佩服得五体投地，所以，鲁小芹就相信了马二楞的话，称他为马叔。马二楞对鲁小芹转述了鲁大成的话，他们原来的二十个弟兄，全部死于日伪军的枪下了，而且死无全尸，十分悲惨。恨得鲁小芹拔出腿叉子“嗖”地一下子飞出去钉在门板上，把马二楞吓得一个激灵。

“我如果现在出去杀鬼子，你敢不敢跟我去？”鲁小芹看着马二楞，又拔出一把腿叉子。

“怎么不敢？关键是要听你爸调遣。你不能随便出去，不能离开郭家店一步。”

两个人正说着话，郭万才来了，他缩着脖子揣着手，嘎吱嘎吱地踩着积雪，一走进郭奶奶院子，就高声喊道：“鲁小芹在屋里吗？”

鲁小芹一听郭万才来了，正有气没处出呢，便没好气道：“你姑奶奶在屋里，怎么着？”

郭万才在院子里站着喊道：“我限你半个时辰之内离开这里，否则，我认识你，日本人的歪把子机枪不认识你！”

马二楞在屋里低声问鲁小芹：“这个人是谁？”

鲁小芹道：“郭家店的伪保长。”

“他娘的，一个小小保长也敢作妖。我去会会他。”马二楞站起身来就往外走。鲁小芹看着他的背影也不阻拦。暗想，老爸找的这个帮手是不是块材料，正该考验一番。

马二楞见院子里站着一个个子不高，腰背还有些佝偻的汉子，这个汉子一只手插在口袋里，马二楞立刻就明白了对方口袋里有枪，便率先把手枪掏出来了，对着郭万才的胸口说：“王八蛋，要不要听听我是谁？”

郭万才吓得一个激灵，怎么屋里突然蹿出这么一个愣头青来？这郭奶奶家是怎么回事？藏龙卧虎怎么的？但口袋里的那只手还不能动，他怕手枪没掏出来先被对方来一枪。于是，他竭力稳定自己情绪，也稳定对方情绪，就说：“在下愿洗耳恭听。”

马二楞道：“本人是黄岗山区警备队第三中队第二小队队长马二楞，中队长名为田凤山，外号田大眼儿；所属日军中队长和贺英良，外号豁命鬼；小队长石田鸠夫，外号石扒皮；高级顾问河野满，外号河野蛮……还有什么不明白吗？”

郭万才见对方竟然是伪军小队长，而且对日伪军的有关负责人说得言之凿凿，板上钉钉，不由得人不信，便先鞠一躬，道：“在下是郭家店保长，还请马队长多多关照。”

马二楞道：“保长，猴儿放个屁也能震跑了的官儿，你还真拿自己当回事儿了？过几天太君河野满还要来郭奶奶家呢，你小子如果给老子误了事，你说，我是一刀刀剐了你，还是把你大卸八块了？”

郭万才又深鞠一躬，说：“马爷，在下不懂道上的规矩，只怕坏了你们的大事，我赶紧走。以后再也不来这儿打扰了。”

马二楞道：“一会儿我到你府上拜访，或许把你老婆带城里玩儿两天去。”

郭万才一听这话，又赶紧连连鞠躬，说：“不敢，不敢，在下的老婆胆小怕事，你饶她一条小命吧！”边说着边往后退。

马二楞用手枪指着他，晃了晃枪口，道：“别急着走，你一只手揣在裤子口袋里，是什么东西拿出来让我看看！”

郭万才有心将手枪掏出来威吓一下对方，但他对自己的枪法没有信心，尤其对方既然是伪军小队长，必定对射击十分在行，而且距离自己这么近。他急中生智，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手心向上，伸向马二楞。当然，手心里不是那把手枪，而是两块大洋。

马二楞走过去，不由分说就将两块大洋抓在手里，道：“滚吧！”

郭万才急忙喊了一声：“谢谢马爷！”便一溜烟跑掉了。边跑边想，自己脑筋还算不赖，没有傻乎乎把手枪交给对方。

屋里的鲁小芹隔着窗玻璃看到这里，微微一笑，感觉马二楞还行，治这个汉奸保长绰绰有余。马二楞又和鲁小芹说了几句话，叮嘱一番，便悄悄走了。

……

郭晓冬和陈组长还没有来得及与甲字号煤矿老板谈判，山崎一郎率先抢在了前面。山崎一郎自然并不知道煤矿旁边有硫黄矿和金矿，他的到来，只是想扩大自己的业务范围，多占一块地面，仅此而已。他和煤矿老板谈判的时候，是这么说的：“刘桑（山崎一郎事先调查了煤矿老板姓刘），你可曾听说，这两天在黄岗山北面的死亡之谷发生两起血战？”

刘老板眨眨眼睛，挠了一下头皮：“没听说，鄙人胆子小见识浅，一心只想赚钱，对外面的事向来不太关心，孤陋寡闻得很。”

山崎一郎道：“那好，我告诉你——两伙八路在死亡之谷被歼灭。一个活口没留。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是奔着黄岗山金矿来的，大日本皇军能容忍他们吗？他们算什么？一群土贼！连无能的蒋介石都看不起他们。”

刘老板明白山崎一郎是什么意思了，他递给山崎一郎一支烟，说：“我早就料到黄岗山会归属大日本皇军，因此，我也早有意向，如果大日本皇军看得起我，就出一笔钱把这座煤矿收走。当然，我说句小门小户的抠唆话，我只要大洋，不要日本的纸币。”

“你打算要多少？”

“一万大洋即可。”

“你们中国人也够不是东西的，拿着国家的矿山给自己私人赚钱。不客气地说，你们从老祖宗慈禧太后就这个德行。我们大和民族相当看不起你们。不过，我对你与大日本皇军积极配合的精神表示赞赏。”

山崎一郎是开着丰田轿车来的，谈好条件以后，他就拉着刘老板到日本兵营喝了一顿酒，然后和滨田美惠子幽会了一阵子，就和刘老板签了协议，还似乎很讲信用地将一万大洋交给了刘老板。这一万大洋在当时算得上巨资了，足足够刘老板干两年的，还得说是顺风顺水。刘老板拿到钱以后有几分得意，也有几分心虚，日本人会这么讲信誉吗？他左思右想也不敢肯定。于是，他没有回煤矿，他怕出幺蛾子，租了一辆大车，快马加鞭直接躲到天津去了，天津的法租界住着他的秘密情人。而煤矿这边的工头以及矿工们，他就不管了。一百多名矿工已经三个月没开工钱了。连三个工头的薪水也还欠着呢。自己搂着钱就行了，这年头兵荒马乱，谁管谁？谁接这个摊子，让他们找谁要去吧！

郭晓冬和王金槐再次找到了守在坑道口的工头，工头已经一改以往的威风，他的手里拿的不再是驳壳枪，而是一根棍子，他悄声对郭晓冬说：“这个刘老板欠着我们的钱还没给，一个人蔫溜了。现在日本商人山崎一郎接管了煤矿，你们和他说话可一定要小心谨慎，免得闹翻了挨黑枪。日本人可爱干打黑枪的事了！那个刘老板无声无息说没就没了，备不住就让日本人给办了。”

王金槐深有同感，忍不住问：“你的驳壳枪呢？”

工头压低了声音道：“被山崎一郎收走了。我想他是怕我哪天给他来一枪吧。”又晃了晃手里的棍子，往旁边一指，说：“这会儿他就在木板房里，你们去找他吧。”

郭晓冬一听这话立马改了主意，他对工头说：“一会儿你进去告诉山崎一郎，就说有一对夫妻要来见他，让他有个思想准备。我回去把老婆叫来。”

工头不明白郭晓冬是什么意思，暗想带着老婆干什么，被日本人盯上怎么办？不是没事找事吗？嘴上却说：“去吧去吧，你赶紧叫老婆去吧。”

郭晓冬和王金槐立马回郭家店把鲁小芹叫来了。这些天经过近距离接触，郭晓冬感觉鲁小芹虽一身野性，但属可造之材。目前尚需给她创造条件和机会。鲁小芹是认识山崎一郎的，对付山崎一郎必定有些经验。一路上，三个人统一了口径，便来到煤矿山崎一郎的办公室。因为工头事先向他打过招呼，所以，外面一敲门，山崎一郎便主动喊了一声：“进来吧。”

但他一见这三个人里有鲁小芹，立即神情紧张起来，额头突然开始冒汗，其实此时此刻屋子里气温非常低，外面冰天雪地，屋里只点着一个小小的火盆取暖，而四处撒气漏风，屋里根本不暖和。山崎一郎将手伸进口袋，鲁小芹便将一条腿蹬住椅子。别人不明白鲁小芹是什么意思，只有她自己知道，只要山崎一郎敢掏枪，她就立即拔出腿叉子飞过去，也许飞向山崎一郎的胸脯，也许飞到他的脸上，因为她的准头并不大，但这么近的距离，能将腿叉子飞到山崎一郎身上并扎进去，当属确定无疑！

但山崎一郎掏出来的不是手枪，而是洁白的手绢，他一边擦着额头，一边面向鲁小芹道：“你不是鲁大成的女儿吗？这会儿你还有闲心来看望我吗？”

鲁小芹道：“你什么意思？难道我在中国的土地上行走也不允许吗？”

“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鲁大成的弟兄们全军覆没，鲁大成只怕已经逃到天涯海角，而他的女儿也应该随之远走高飞、销声匿迹才对，是不是？”

“山崎一郎，你打错了算盘。鲁大成逃没逃，我不知道。而我就是我，为什么要跟随鲁大成逃跑？”

“姑娘，你不要嘴硬，你还年轻，不知道利害关系。争斗和打仗是会随时随地死人的。前几天，在黄岗山支脉上，鲁大成的二十个弟兄全部被歼；前三天，在死亡之谷有八个八路军士兵被歼；前两天，在死亡之谷又有八个八路军士兵被歼。你应该知道，大日本皇军不是吃干饭的，迫击炮与歪把子机枪大大的厉害。”

“我承认你没有撒谎，但我也说一个事实，昨天，在死亡之谷有二百多日伪军被歼，活着逃掉的没有几个。迫击炮和歪把子机枪也被人家蔫不溜扛走了。这件事你不会不知道吧？今天，我也可以告诉你，类似的事件以后会经常发生，而且很可能更残酷。你能不能活着见到我，还得两说着。”

“你的话，我的明白，”山崎一郎突然转换了态度，把咄咄逼人变为一脸讪笑，“鲁姑娘，今天你们夫妻和卫士（因为王金槐一直对他怒目而视，他便把王金槐误作卫士了）前来找我，肯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好，既然如此，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们想开这座煤矿，请你让出来。”

“哦，是这样？不好吧？我们大和民族做事一项说一不二。我们既然花钱买下了这座煤矿的开采权，就没想出手。”

“要么这样，咱们到河神庙去，请住持帮咱们掷签。如果是活签，咱们玩儿一把打靶比赛；如果是死签，咱们就玩儿一把对射。咱们撒硬币按照字儿闷儿决定谁先出手。”

“不不不，我听说过你们中国人玩这种游戏。不好，绝对不好。我跟你们不一样，我在日本上有老下有小，玩儿不起这个游戏。”

“你想怎么办？”

“我需要考虑一下。”

“我只给你半个时辰。”

“这样好不好，明天上午，你跟我去黄岗山下那个望金酒家，届时我请胡老西儿作陪，你们不反对吧——他可是正宗的商人，可以帮着拿一个公平的价格。”

鲁小芹拿不准该不该去，便扭过脸看郭晓冬。事到如今，鲁小芹感觉郭晓冬似乎是神通广大、足智多谋、无所不能的人。其实郭晓冬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去。从这几天鲁小芹对他说起过的鲁大成、胡老西儿还有山崎一郎在一起的那次谈判，好像山崎一郎并没有耍什么阴谋诡计。因为鲁小芹和丰金一中途先逃掉了，后面发生了什么她一无所知。那伙弟兄全部被歼和鲁大成被摔断了腿，也是刚刚听马二楞说起。

转天一早，郭晓冬、王金槐和鲁小芹便准时来到望金酒家。他们在家里思考了半宿，感觉应该来。危险自然是存在的，但任务在身，这个险该冒也得冒。

山崎一郎果然叫来了胡老西儿作陪，而且叫了一桌子丰盛的菜肴，还拿来两瓶日本清酒。郭晓冬一干人不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自然是滴酒不沾，菜也吃得不多。席间山崎一郎出了个价格：五千大洋转让那座煤矿的开采权；但另有一个条件，鲁小芹须将那两块狗头金交给山崎一郎。而且，他拿出了与刘老板签署的协议，作为鲁小芹决策的参考。此时，胡老西儿就一个劲帮腔，说够公道的。鲁小芹拿不准这个价格究竟是不是公道，以她有限的见识，感觉是说得过去的。于是，她又把目光转向郭晓冬。

郭晓冬连连摇头道：“甭提那两块狗头金了，还是一万大洋吧。”因为郭晓冬也是刚刚听说鲁小芹手里有两块狗头金。不由得心里猛地一个激灵。他是在北洋工学院读过书的，而且读的是理工科，对狗头金多多少少是有些了解的。单从理论上讲，狗头金似乎与一般黄金没有太大区别；而从文物价值上讲，成色好的狗头金会价值连城。怎么能把两块狗头金作价为五千大洋呢？除非那两块狗头金成色非常不堪。

山崎一郎见谈不下去，就说：“我们的人在黄岗山区可有一个中队的日军和一个大队的警备队（伪军），希望你们考虑这个因素。”

郭晓冬不动声色，鲁小芹便立即回答：“你们的人里面已经有二百多人被歼，这个因素也希望你们给予考虑。”

“我劝你们三思而行。”

“我也劝你们三思而行。”

僵住了。山崎一郎脸上微微哂笑，开始向大家劝酒，胡老西儿也开始给大家夹菜。气氛十分沉闷。山崎一郎兀自呷了一口酒，说：“我有能力在煤矿组织三百个矿工挖煤，组织三十人的卫队进行保护。你们有这个能力吗？”

此时，鲁小芹就心里没底了，便看着郭晓冬。郭晓冬道：“如果我们有这个能力呢？”

山崎一郎道：“你们能买到三十支枪吗？”

这是非常阴损的一问，如果说你能买到，那就成为日伪军在黄岗山区的心腹大患，除掉你是迟早的事，发生巨大的流血牺牲在所难免；如果说没有这个能力，那么，你有什么资格来争抢这座煤矿呢？

桌子上发生冷场，一时间郭晓冬和鲁小芹都难以回答。山崎一郎咧开嘴正要发出讥笑，王金槐插进话来：“山崎一郎先生，我有个建议，不知你意下如何？”

“哦？”山崎一郎把笑脸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王金槐，“但讲无妨。”

“我如果帮你另外找到一处煤矿，你能不能无偿地将眼下这座煤矿转让给我们？”

“那要看你推荐的煤矿的蕴藏量了，假如蕴藏量不大，三两天就挖尽见底了，不是把我坑了吗？你应该知道，开矿需要引进和安置设备，前期投入很大。是不是？”

“这所煤矿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矿工告诉我的，据他说，蕴藏量不小于我们那座。”王金槐现在已经将甲字号完全当作自己的了。所以使用了“我们”的字眼。

山崎一郎微微一笑，说：“眼下把我的煤矿说成你们的，还为时过早；我需要对你们提供的新矿进行考察试挖，方才可以决定兑换。”

最后，双方达成一致意见，由王金槐引路，山崎一郎召集矿工，携带设备，一起去试挖。时间定在第二天上午。离开望金酒家以后，郭晓冬问王金槐有几成把握，王金槐自信地说，百分之百。郭晓冬早已感到王金槐是个可信赖的人，此时看到王金槐那么自信，便十分兴奋。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事情十分可悲，在中国的土地上，竟然任由日本人随意开采矿产资源；和你谈判，低价交易算好的，强行霸占，你又能怎样？谁让你积贫积弱，国力不强呢？眼下上级领导对黄岗山尽快开出金矿望眼欲穿，寄予极大希望。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退而求其次，采纳王金槐的“下策”，也应该算上策了。

而鲁小芹手里竟然藏有两块狗头金，这件事让郭晓冬对她更加刮目相看。问题是眼下狗头金属于鲁小芹的私有财产，她不说的话，他也不便问起。让他心里惴惴不安。

话说那丰金一安置好石翠花，一个人跑到黄岗县城逍遥了几天以后，感觉还是应该找到鲁大成，离开鲁大成他也不好混。便花钱请一个算命的瞎子算一下鲁大成是不是活着，所在何处。算命的瞎子按照鲁大成的生辰八字摇了一卦，说：“鲁大成现在应该在黄岗山东南支脉上的不远处，你可以去找找试试。”

丰金一立即想起了那个方位有个河神庙，便给算命瞎子扔下一块大洋，转身奔向了河神庙。山路上积雪很厚，走起来十分吃力。恰恰遇到几只饿急了眼的野狗，一直汪汪叫着跟着他，随时有蹿上来啃他一口的架势。他想掏出手枪给野狗来一枪，又怕引来日伪军，便感觉非常无奈。眼看野狗越逼越近，他实在忍无可忍，便用棉袄衣襟遮着枪口，对着野狗开了一枪。结果打伤了一只，其他野狗方才散去。他便更加快了脚步，生怕在什么地方钻出日伪军来。在天已经擦黑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了河神庙，见到了鲁大成。

鲁大成对丰金一历来印象不错，感觉他是自己的智囊和参谋，便和他商量，是不是把鲁小芹手里的两块狗头金拿回来购置枪支，重新拉起一支队伍来。丰金一点头同意，说我找鲁小芹去。转天一早便离开河神庙直奔郭家店。

这时，郭晓冬经过左思右想，感觉应该对鲁小芹说出实情了，假如鲁小芹献出狗头金，他就正式接纳鲁小芹加入地下党，而鲁小芹不愿意贡献狗头金的话，他也没有办法，只能与鲁小芹保持一个适当的距离，还是一般合作关系。因为，眼下狗头金是鲁小芹的私人财产，她不舍得贡献出来也是理所当然。那么，怎样开口对鲁小芹讲呢？他不得已找到奶奶，委托奶奶去谈。女人对女人，不论说话轻重都好收场。

晚饭后郭奶奶拉着鲁小芹的手，亲热地说：“闺女，经过这几天观察，你感觉我家晓冬人品怎样？”鲁小芹不明就里，便随口回答：“当然好啊，人家既是北洋工学院的大学生，足智多谋；又没有架子，能吃苦，天天带着我们风里来雪里去的。”

“我想给你们牵个红线哩。”

“奶奶，羞死了。再过些时候吧，眼下兵荒马乱的。”

“兵荒马乱也不是三天两早晨就能消停的，咱不能因为兵荒马乱连成亲也耽误了不是。”

“奶奶，没那心情啊。”

“你没看中晓冬？”

“不，奶奶，我早看中他了。”

“那么他有为难事你帮不帮？”

“当然帮了，让我去拼命我也不在乎。”

“你真是个好闺女，我把晓冬叫来，让他跟你说。”

郭晓冬一脸真诚地和鲁小芹讲了组织上非常缺钱，急等着黄岗山地区的黄金的问题。鲁小芹当然是个聪明人，一听就知道和那两块狗头金相关，便主动说出要贡献狗头金。郭晓冬非常激动，当着奶奶的面就抱住了鲁小芹。鲁小芹脸上发着烧，推开了郭晓冬，从躺柜旁边的破棉鞋里掏出了那两个棉花包。打开以后，郭晓冬感到这两块狗头金的成色非常好，说是价值连城也未可知。怪不得山崎一郎要作价五千大洋交换呢。真的拿到文物市场的话，岂是五千大洋所能买得下的？

一家人正说着话，院子里郭爷爷喊了一声：“家里的，来客人了。”

郭奶奶急忙示意郭晓冬拿着两块狗头金躲到西屋去，她和鲁小芹来应酬客人。倏忽间郭爷爷就把客人领进了堂屋，鲁小芹一见便喊了一声：“丰哥，是你呀！”

丰金一搓着两手坐在八仙桌子旁边，嘴里哈着热气道：“妹子，我说两句话就赶紧走，眼下郭家店也不安全，刚才我遇到一个汉子说是保长，三句话没说完就冲着我掏枪，我也掏出枪来他才没纠缠我。”

“丰哥，你就长话短说吧。”

“你爸让我把那两块狗头金拿走，打算购买枪支重新拉起队伍来。”

“不行，我打算用这笔钱开矿的。”

“开矿？你爸知道吗？”

“我自己决定的。”

“姑奶奶，这么大的事你不能一个人决定。”

“我已经定了，你转告我爸吧。”

“哎哟喂，我回去以后你爸不得给我来一枪啊？”

“没办法，要么现在我给你来一腿叉子？”

“你们这爷俩呀，让我怎么说呢！”

丰金一的脸上现出哭丧状，连连摇头。

“你赶紧走吧，我这边情况也不好，你不是遇到保长了吗？日本人对这片地区正在加强控制。”

丰金一摇头不止，站起身来，咬咬牙，一跺脚，抬腿走了。从他进屋，到走出屋子，前后不到五分钟。

丰金一走了约莫十分钟以后，郭晓冬拿着狗头金回到东屋。他把狗头金交给鲁小芹说：“小芹，你们在堂屋说话，我就在西屋思考。我突然有个想法，不知道你同意不同意。”

“别吞吞吐吐的，咱们现在是什么关系？用不着这样。”

“那好，小芹，我打算把你送到延安去。”

“去找八路军？”

“对，参加八路军，对于你来讲，这是最正确的选择。”

“让我想想。”鲁小芹低下头，咬住嘴唇。

郭晓冬摆弄着手里的狗头金，感觉这分明是一笔巨资。不应该埋没鲁小芹的功劳，让她直接面见延安的上级领导，对她是最好的嘉奖。

“晓冬哥，你真的爱我吗？”

“真的，很爱。”

“如果没有狗头金，你也爱我吗？”

“当然。不过有了狗头金使我爱你的速度加快了。”

被爱神丘比特的神箭射中心扉的花季少女，是人世间最幸福的角色。鲁小芹面红耳赤，当着郭奶奶就扑进郭晓冬怀里，紧紧搂住了郭晓冬宽厚的脊背。

“小芹，我想好了，夜长梦多，事不宜迟，现在我就去租大车，咱们立马就走。”

“啊？这么急？”

“对，我估计丰金一马上就会转回来，他会执行你爸的命令跟你争夺狗头金。”

“好吧，我听你的。”

郭晓冬亲了鲁小芹脸颊一口，迅速离开她，转身就出门了。当郭晓冬将大车租来，鲁小芹这边已经一切收拾停当，两个人坐上大车，朝着黄岗县城一溜烟而去。一切正如郭晓冬预料的一样，他们前脚走，后脚丰金一就回来了。他感觉回去没法向鲁大成交差，不能不回来。然而，他扑了个空。郭奶奶告诉他，鲁小芹已经跟郭晓冬去煤矿了。丰金一不敢耽搁，急忙往煤矿方向跑，其实，是与鲁小芹南辕北辙的。

郭晓冬来到县城的小酒馆，找到了陈组长，如此这般做了介绍，特别说明，鲁小芹是他的未婚妻，现在手里弄到一大笔钱，需要立即送往延安。陈组长不太相信，说：“你们身上也没带多大的箱子或包袱，怎么见得是一大笔钱？”

郭晓冬只能让他看了狗头金，说这是文物，体积不大但价值连城。陈组长见了实物方才相信，便急忙答应下来，和郭晓冬做了接力。他带着鲁小芹坐上大车，往北山八路军驻地方向急赶。因为陈组长身上带有一系列证件，所以，经过卡口的时候，日伪军都没有刁难他们。跑了一天一宿，他们来到了八路军驻地，见到了八路军的一位首长，鲁小芹献出了狗头金。这位首长见事情重大，又急忙派人护送鲁小芹带着狗头金直奔延安了。到延安以后，鲁小芹受到中央领导的接见和嘉奖，留她在延安学习培训了几天，吸收她加入了党组织，然后又把她派回黄岗山区配合郭晓冬工作，说她对那里人熟地熟，会贡献更大。而鲁小芹心里很清楚，她将会与日伪军和鲁大成周旋，关系很难摆布。此为后话。

话说马万祺一家将煤矿之地看中以后，万家铭就把马珍珍送走了。事情看上去有些侥幸，因为他们前脚走，后脚就来两卡车日伪军包围了马万祺家。日本军车赫然开进郭家店，这种事在历史上从来没发生过。

马万祺家住的是大宅子，但宅子虽大，却不是独立房间。而是两边与街坊邻居房山相连的大四合院。大卡车停在胡同里，很多日伪军噼里啪啦从车上跳下来，便惊扰了左邻右舍。他们扒着院门门缝往外看，一看不要紧，见是日伪军，一个个吓得全都缩回屋里，插上门闩再不敢露头。

一个伪军士兵上去砸门，“嘭嘭嘭”的声音让左邻右舍震耳欲聋。银杏请示过马万祺以后，便急忙跑出来开门，院门一打开，这个伪军就将银杏搡了个跟头。日伪军跑步将马万祺家的房前院后都布下了岗哨。几个日本兵进院以后就训练有素地站好了位置，挺起刺刀，好几个伪军也照猫画虎地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好。一个日军小队长身后跟着翻译，大皮靴橐橐响着蹬上了石头台阶。三两步穿过雨厦子以后，一皮靴将正房的门踹开了，橐橐橐，站在堂屋正中间，一手按住指挥刀，一只手指着屋里的人，咿哩哇啦叫喊了一声。

身边的翻译赶紧跟进，说：“大日本皇军问你们了，谁是马万祺？”

马万祺两口子和银杏面对日伪军谁都不说话。翻译又说了一句：“怎么着，非要大日本皇军来硬的？”

银杏跨上一步道：“问什么问？屋里有几个男的？女人有叫马万祺的吗？”

翻译一听这话就往银杏身边凑，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一句，说：“臭丫头片子，瞎掺和什么？女人就不能叫马万祺吗？”

银杏语气坚定地回答：“那好，我就是马万祺，有什么事，问我好了！”

日军小队长“唰”地一下子抽出了指挥刀，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子，将刀尖立在地上，两手拄着刀柄，虎视眈眈地看了银杏一眼，又是咿哩哇啦说了一通日本话。翻译赶紧对银杏说：“大日本皇军说了，你既然是马万祺，那么，请你把马珍珍交出来吧。”

银杏眨了眨眼睛，道：“马珍珍前不久跟客户去了香港，他们手里有一笔重要业务。”

翻译道：“什么业务？”

银杏道：“煤炭。”

翻译道：“有什么证据？”

银杏道：“山崎一郎的佐佐木公司也参与了，你们可以去问。”

翻译一下子没了下文，便叽里咕噜将银杏的话翻译给日军小队长。其实，银杏并不知道什么山崎一郎和佐佐木公司，只是偶尔听马万祺和马珍珍娘俩议论到黄岗山地区的各种贸易，曾经提到过山崎一郎和佐佐木公司。说他们闻名遐迩也行，说他们臭名远扬也可。反正佐佐木公司和山崎一郎的大名在黄岗山地区是很出名的。

日军小队长见问不出什么，便对着翻译一挥手，翻译回头命令屋里的日伪军：“搜！”于是，几个日伪军冲进东、西屋便稀里哗啦一顿乱翻。院子里的日伪军听到屋里的命令，也在院子里乱翻起来，有的瓷坛和水缸被砸破，鸡窝里正在下蛋的几只母鸡被扎死，挑在刺刀尖上。最后，他们全都十分失望地站回到原来位置。日军小队长又叫了一声什么，翻译便命令银杏道：“听着，马珍珍几时回来，几时报告皇军，否则，对你们全家，杀无赦！”

日军小队长一时兴起，举起指挥刀，“呀呔——”话音未落，“咔嚓”一声，劈掉了屋里八仙桌子的一个桌角。然后将指挥刀收回刀鞘，一挥手，转身便走。一干人呼噜呼噜涌出屋子，院子里的人也跟着收兵，快速爬上了卡车，稍顷，两辆卡车马达轰鸣，相继开走。

马万祺这个学贯中西的知识分子兼生意人，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妻子悄悄坐到他的身边，挽住他的手，见他的手冰凉冰凉的，便喊银杏：“她小姨，快给万祺沏一碗红糖水来！”银杏胸脯激烈起伏着，冲着门口愤怒地“呸”了一口，便去沏红糖水。

……

鲁小芹被送走了，王金槐陪同山崎一郎叫上几位技术人员查勘了另一处煤矿，回来以后，山崎一郎便在望金酒家与郭晓冬和王金槐签署了协议，但这个协议属于不平等条约，或叫霸王条约。里面规定：暂且允许郭晓冬和王金槐开采甲字号煤矿，前提是乙字号（新看中的煤矿）具有开采潜力，如果乙字号三个月后仍然不能出煤，则协议自行作废，郭晓冬和王金槐赔偿山崎一郎五千大洋。若出煤潜力只有一年的量，则按照前款规定办理。合作期限暂定一年，一年后视情况续约。

双方就这些问题争论不休，但最后山崎一郎咬死口不更改。郭晓冬这边心急火燎，恨不得早些开出金矿砂，便只得忍辱签字。一式两份。摁上指印的一刹那，他想起了孔夫子的话“小不忍则乱大谋”，况且中国人还有句成语叫作“后发制人”，便微微哂笑，心说山崎一郎咱走着瞧，便拿了协议拽着王金槐走了。

郭晓冬没有直接回家，他带着王金槐径直来到马万祺的府上。敲门的时候，马万祺以为日伪军又回来了，便和妻子一人手持一把菜刀，打算和日伪军拼个你死我活，是银杏死乞白赖夺下他们的菜刀，告诉他们，鸡蛋不能往石头上碰，好汉不吃眼前亏，你们千万不可造次，由我来对付他们，如果死，也是我去死。便前去将院门打开，谁知是素不相识的郭晓冬和王金槐。她不想让他们进来，但既然门已打开一条缝，郭晓冬不由分说就推门而入。事到如今，箭在弦上不能不发，还有什么可客气的？两个人大踏步走进堂屋，见马万祺两口子正横眉立目地看着他们，郭晓冬急忙打躬作揖：“马叔叔，冒昧打扰，还请您老两口多多原谅。”

马万祺见是郭晓冬，脸色稍稍缓和了一点，说：“你先不要开口说什么，请先看看我们的东、西屋。”说着话，把手一伸。

郭晓冬也不客气，先看了东屋，再看西屋，见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看上去很值钱的坛坛罐罐也被打碎不少。他回到堂屋，面对马万祺一声长叹：“马叔叔，我能猜出来是谁在您家里乱翻乱砸。您如果不介意，我就说说我的看法。”

马万祺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但还是点点头：“请不吝赐教。”

郭晓冬咳了一声道：“谈不上赐教，我说的是全中国尽人皆知的普通道理——日寇侵占了中国的大片土地，沦陷区的人民惨遭涂炭。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们现在谋划在煤矿旁边开矿，想开什么矿，你我心里都似明镜一般，既不是挖煤，也不是挖硫黄，而是掘金矿淘金砂。为什么要掘金矿淘金砂？就是与小鬼子争夺中国的战略资源。眼下小鬼子国内的情况想必您是知道的，他们因为战线拉长，国内资源十分紧缺。而我们的国共两党如要坚持抗战，也急需大量战略资源。说白了，国共两党都很缺钱。没有钱，就不能坚持抗战。所以，您也不要多问我会把金矿砂卖给谁，肯定不会卖给小鬼子。但有一宗，我们还是力邀您出来主持甲字号金矿的开发。喏，”郭晓冬把手里的协议递给马万祺，“您先看看这个，我已经把甲字号拿下来了，下一步只等您马叔叔出山掌舵了。”

“哦？是这样？”

马万祺对郭晓冬的话听着十分顺耳，又见郭晓冬递上一份协议，便立马看了起来。看完以后便忍不住一声怒骂：“这群强盗！分明是不平等条约，霸王条款！”

郭晓冬道：“没错，对这一点我们心中有数，问题的关键是眼下主动权在咱们手中，山崎一郎并不知道甲字号的真正意义是金矿砂。既然如此，是不是咱们需要立即就动手了？”

马万祺道：“我同意立即动手，不过有个问题我不明白——既然你们办事能力很强，这么难啃的骨头都啃下来了，为什么自己不干，却要拉着我呢？”

郭晓冬道：“我们没有您这么高的威望和智慧啊！再说，我们也没有这么多钱置办武器组建民团啊！你是亲眼看见的，想开矿，手里没枪根本不行，而且，枪少了都不行。您是有经济实力的，这一点我们望尘莫及。咱们只要干起来，就是支援抗战。蒋委员长在《对卢沟桥事件之严正声明》里说得好，‘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皆应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毛泽东同志在《论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策略》中也说得好，团结全国各党派力量，‘建立广泛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想想看，我们离得开您吗？”

马万祺想了想道：“我不想靠近任何党派，只想赚钱。”

郭晓冬道：“您只要把金矿办起来，还愁赚钱吗？您不相信我们的办事能力吗？”

马万祺被问得无话可说，接下来，他就和郭晓冬、王金槐签署了一份协议，即他出钱出枪出设备，做董事长，占有60%的股份；而郭和王做正副经理，占有40%的股份，但郭和王之间，各占20%。当王金槐慢慢了解了郭晓冬是为共产党做事以后，他主动放弃了那20%的股份，只拿一份不多的工资，是为后话。

马万祺取出了藏在地窖里的一百支枪，于是，一支一百人的民团队伍迅速组织起来了。马万祺兼任团长，郭晓冬兼任常务副团长。矿工队伍招募了三百人。甲字号的矿区被铁丝网围了起来。矿工们统一住木板房，进行封闭管理，但马万祺差人搭的木板房，墙壁是双层的，夹层里塞满干麦草，为防止火灾，木板房的墙壁里外都钉了铁皮。王金槐看了连说：“地道地道，这样的木板房即便使用十年也还像新的一样，而且，冬暖夏凉。”他还主抓矿工们的技术培训。凡是过去从来没挖过矿的，王金槐都要手把手教他们使用工具和设备。由于旁边就有现成的煤矿作业面可以作为实习场地，所以，矿工们新老搭配，以老带新，很快就熟练地掌握了开采技术。

王金槐对传统的挖掘和筛选十分在行，比如人工凿炮眼，黑火药爆破，将矿石、毛石分离挑运至坑外选矿场，将矿石破碎成一寸、二寸大的矿块，再用石磨碾成石粉，然后用木流和簸箕冲淘金粒，最后用坩埚熔炼成金块……这些工艺他都学过干过。眼下马万祺购置了一些机器设备，矿工们就要省力多了。比如，在露采中，挖掘的采矿作业面要比实际的金矿面积大，所以在外围会有许多不含金的废石。废石与金矿的比例叫剥离比，如果剥离比过大，露采的成本就会增加，这时就要采用坑采。坑采是先打竖井、斜井，然后再根据金矿蕴藏情况打巷道，工人们在横的巷道内作业，然后通过竖、斜井把金矿石运到地面进行选矿。而选矿的时候要先用体积较大的颚式破碎机把金矿石压碎，再把压碎的矿石放入一个充满钢球的大石槽里，球磨机中南瓜大的钢球会把矿石压成矿石粉，再经过一定的粒度要求过筛，选出符合要求的金矿砂。

第七章 名将赠机枪

王金槐从以往的老矿工中转移一部分熟练的老手过来，带着一部分新手，重点开挖金矿脉。可以说，与挖煤双管齐下，两条腿走路。挖出的金矿砂经过淘洗筛选初加工以后，装进黑色小布袋，与旁边矿洞里挖出的原煤混在一起，悄悄运出去，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鱼目混珠，瞒天过海，便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金矿砂送往指定地点。

郭晓冬早已就预见，运送金矿砂必出危险，不光会遇到土匪，说不定还会与日伪军发生冲突。所以，他大力加强民团的实战训练，特别是强调纪律，大力培养步调一致、整齐划一的良好作风，把八路军那套行之有效的办法搬来了。但民团的成员成分复杂，自由主义思想严重，有的民团团员受不了严格的管制，就告状告到马万祺面前。马万祺对此自然很是不以为然，便阻拦郭晓冬的训练。还说：“你如果这么干下去，势必失去人心，现在人人手里都有枪，出了问题可就是大问题。”两个人一度闹了纷争。恰巧三十个民团团员护送金矿砂去目的地的时候，遭遇了土匪，因为这些人不听从郭晓冬的教诲，没有进行认真训练，连枪都打不准。结果被一伙土匪全部打死，第一批金矿砂被全部抢走。而对方没伤一兵一卒。

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平时不严格训练，战时必然吃亏。这个道理使马万祺如梦初醒。但为时已晚，因为，那伙抢劫金矿砂的土匪必定会将消息走漏出去：甲字号矿区有金矿砂。而这正是马万祺和郭晓冬只字不想透露的问题！如果因此而使甲字号成为土匪和日伪军袭击和抢夺的目标，甭管前期马万祺、郭晓冬等人花了多少钱，做了多少工作，他们还能实现各自的愿望吗？马万祺手里拿着一只大号的烟斗，在屋里踱来踱去，愁眉不展。

本来没想涉足战事的马万祺突然产生了报复心里，他要与土匪作战，要夺回那三十支步枪。金矿砂能夺回来当然更好，夺不回来也无所谓，因为还可以继续开采，而枪支却不是轻易就能买到的。他责令郭晓冬：“你亲自点出五十名枪法好的民团团员，到土匪经常出没的地方埋伏起来，我这边派出送煤车佯装送煤，待土匪一冒头，你们就把他们一举歼灭！”

“说得轻巧，”郭晓冬连连摇头，“不经过严格训练，咱们的队伍打不了这样的硬仗。这样吧，我把队伍强化训练两个星期，重点练习射击。对不听调遣的该处罚就要处罚，甚至对情节严重的要枪毙。非如此，不能训练出有战斗力的队伍。不过，这么做很残酷，您能同意吗？”

“当然同意，我还没昏庸到那种程度。”马万祺已经对郭晓冬心服口服。他下令一切按郭晓冬的意见办。谁违抗郭晓冬的命令，轻则交出枪支，加倍退赔马家的食宿费，驱出矿区；重则就地枪决。民团团员一下子驯顺起来。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前面三十个弟兄的血的教训明摆着，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看不明白的话，只怕连吃饭都不会吃了。

两个星期以后，郭晓冬带领这些人真的进行了一次埋伏。时值年底，土匪们还想再捞一票回家过年，便再次对运煤车进行打劫。运煤的人害怕土匪像上次一样对他们开枪，就按照郭晓冬的部署请求土匪给点煤钱，然后情愿奉送。土匪果真甩给他们几个大子儿，他们便急忙撤出步枪的射击范围。而土匪们围着这些煤车哈哈大笑的时候，五十杆步枪一齐发射，三轮排子枪过后，土匪们全都倒在血泊中。郭晓冬下令停止射击，他走上前去，抓住一个受伤未死的土匪问道：“你们上次伏击运煤车得到的长枪和金矿砂呢？”

土匪道：“长枪不得使，都卖了。金矿砂还藏在师父（匪首）家里。”

郭晓冬又问：“你师父住在何处，叫什么名字？”

土匪道：“师父不让说，说了就会被枪毙。”

郭晓冬暗想，挖矿淘一点金矿砂是容易事吗？难道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人攫走吗？他掏出驳壳枪对向土匪的脑袋，说：“要不要我给你补一枪？”

其实，郭晓冬只是吓唬他一下而已，并不想把他打死。谁知他把眼一闭，说：“你打吧，我活够了。”而旁边的受伤土匪也在看着郭晓冬。这是一个极其恶劣的样板。必须杀掉，以儆效尤。郭晓冬抬手一枪，真的结果了这个土匪。旁边的土匪急忙说道：“我说我说，我如果说了，还请你们给我治伤，能收留我最好。”

郭晓冬将驳壳枪又指向这个土匪，只听他快速地坦白道：“我们的师父是胡老西儿，他的背景是日本人山崎一郎，现在胡老西儿住在黄岗县城里。”

“你能不能帮我们找到他？”

“只要你们留我活命帮我治伤，我就帮你们找到他。”

“好，我们马上就给你治伤。”

剩下三个未死的土匪，都被郭晓冬安排民团团员背回来了。缴获了二十多支短枪。投降的土匪的伤被清理包扎以后，就向郭晓冬详细诉说了胡老西儿的住址和起居规律。

郭晓冬曾经听鲁小芹说起过胡老西儿，而且，和山崎一郎谈判的时候胡老西儿还在座，他怎么就蓦然间做起土匪首领了呢？看他的样子就是一个商人和掮客，摆弄得了惯于拦路抢劫无恶不作的一干匪帮吗？郭晓冬以自己的直觉认为可能性不大，这件事透着诡谲！很有可能是山崎一郎在背后操纵，而胡老西儿只是个在前面跳舞的木偶。

事不宜迟，搞清了胡老西儿的住址以后，郭晓冬立即带了两个会使短枪的民团弟兄（曾经在甲字号当过工头的旧人，被郭晓冬管教成了听话的弟兄），租了大车，直奔黄岗县城而去。路上郭晓冬嘱咐这两个人：“你们眼神要活，见机行事；我不给你们信号，你们不要擅自动手。”

一场大雪已经停了二十天了，因为腊月的寒冷天气，山路上的积雪根本没有融化，依旧很厚。走的人多车多的地方，地面被压成冰板，这种路面马车行驶很快，但驾辕的马匹会偶尔出溜一下坐在地上。而车把式疼爱马匹，一直不肯坐车，就跟在马匹旁边一路小跑。遇到马匹蹄下打滑的时候，他就赶紧一把抄住车辕。

在黄岗县城的一个胡同里，他们找到了胡老西儿的住处，是一个一进的四合院，灰砖的门廊红漆的木门，似乎新落成不久，外观崭新，夺人眼目。他们敲了半天院门，没人理睬。郭晓冬便一挥手。两个弟兄一个踩着另一个的肩膀，就爬上了院墙，然后训练有素悄悄溜下去。院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他们蹑手蹑脚地走进去，悄悄接近了正房的屋门，仔细倾听的话，里面传来男女嬉戏的莺声燕语。郭晓冬又一挥手，两个弟兄使足劲儿猛地一撞屋门，呼啦一下子就把门闩撞开了，他们手持驳壳枪就冲进了东屋。

东屋里点着火盆，气温很高，胡老西儿正光着膀子压着滨田美惠子，两个人被突如其来的陌生人惊扰，一下子就僵在一起。滨田美惠子的日本式盘头，非常醒目地向旁人昭示着她是日本女人。两只驳壳枪的枪口对着他们。郭晓冬从两个弟兄的身后挤到前面，说：“胡老西儿，我们也不难为你，你告诉我们，你把金矿砂藏在哪屋，我们拿了便走，你们该干什么还继续。”

胡老西儿正尴尬到极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见郭晓冬面熟，肯定在哪儿见过，又问的是圈里人才知道的事儿，便如释重负，说：“东西已经被山崎一郎先生拿走了。”

郭晓冬一声断喝：“弟兄们，把他们俩腿上的被子拿掉，亮亮他们的屁股，你们的子弹愿意打哪儿只管打！”

一个弟兄抬腿就蹿到了炕上，伸手就拽胡老西儿盖着屁股的棉被，胡老西儿和滨田美惠子两个人一齐死死抓住不放，这个弟兄抬手就给了胡老西儿的光头顶一巴掌：“啪！”紧接着就要打第二巴掌，胡老西儿急忙说：“我说我说，金矿砂在西屋的躺柜里！”

两个弟兄立即离开东屋跑到西屋，掀开躺柜的盖子搜寻金矿砂。而东屋这边滨田美惠子一边挣脱着胡老西儿，一边用半通不通的中国话问：“胡桑，你手里的金矿砂为什么没交给山崎一郎？我要报告山崎君！”

胡老西儿突然伸手掐住了滨田美惠子的脖子，说：“我要活命是第一位的，你再胡说我就掐死你！”谁知滨田美惠子却十分冷静，反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了手枪，对向胡老西儿的胸口。胡老西儿掐着她的手不得不慢慢松开了。就在这时，一直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郭晓冬手里的驳壳枪响了，“砰！”

滨田美惠子脑壳迸裂，两只眼睛无神瞪着屋顶，红的血混着白的脑浆流满了枕头。胡老西儿一下子吓得掉了魂，急忙跪在炕上冲着门外给郭晓冬磕头：“老弟饶命啊，老弟饶命啊！只要你们留我这条老命，你们让我干什么都行！”

郭晓冬道：“赶紧把衣服穿起来，到山崎一郎那里报丧。”

胡老西儿道：“不敢不敢，山崎一郎也饶不了我啊！”

郭晓冬道：“你告诉他，是土匪袭击了你们，打死了这个日本女人。”

胡老西儿磕头如捣蒜：“老弟啊，山崎一郎很狡猾，根本不会相信啊！”

郭晓冬不再跟他啰唆，抬手又是一枪，“砰！”

这一枪打在胡老西儿的一只胳膊上，胡老西儿一个激灵，继而捂住了胳膊的伤口更加急速地磕起头来。郭晓冬道：“磕什么磕，没完了你？明白我这一枪的意思吗？”

胡老西儿毕竟是个走南闯北吃过见过的生意人，脑筋转得很快，便如梦方醒，连忙说：“老弟的意思我明白了，你们这一枪为我开脱了，我马上穿衣服找山崎一郎去。”

他找不找，郭晓冬就不管了。反正他得找个合适理由去报丧。

两个弟兄将那些金矿砂的黑布袋全部找到，用褥单裹成一个大包袱，扛出了屋子。他们来到马车跟前，将大包袱放在车上，用车上的一块破席盖上，立即出发，向城外快速驰去。

胡老西儿向山崎一郎汇报，说家里遭到土匪袭击，滨田美惠子毙命，而他也胳膊受了伤。山崎一郎疑惑了一阵子，叫人给他包扎了胳膊，又叫人到胡老西儿家给滨田美惠子收了尸。

“你手下的弟兄最近工作的情况怎样啊？”山崎一郎看着垂头丧气的胡老西儿，问。

“这几天一直没有回音。我有个想法想跟山崎君汇报一下。”胡老西儿小心翼翼地向山崎一郎请示。

“讲！”山崎一郎神情严峻，滨田美惠子的死让他心里十分气恼。

“我不想当这个土匪头子了。否则我家还得被袭击。”

“不行，否则你就给美惠子偿命。”

“我要换个住处。”

“这个可以做到。”

“我身边还得有女人。”

“对不起，自己找吧。用中国话讲你是妨人精，专妨优秀女人。你妨了美惠子，我还没找你算账。”

“我喜欢日本女人。”

“你喜欢个屁，你的喜欢值几个钱？”

胡老西儿垂下脑袋，不再说话。他知道，他没有资格和山崎一郎讨价还价。他早已把自己的原配糟糠老婆和孩子转移到太原附近的农村去了。他给了她们一大笔钱，让她们躲开日伪军，他告诉她们，几时日本人完蛋了，几时你们再回来。他现在做着日本人的奴仆，受着日本人的钳制，但内心里他感觉日本人不会永远在中国占领下去。他曾经听人说，日本国只相当于中国的二十九分之一，这么小的国家的军队侵占了一个大国的地面，得势也只能是暂时的。当大国的老百姓全都行动起来的时候，你这个小国抵挡得了吗？当然，让他去做抵挡日本人的事，目前他还没这个胆量和勇气。但内心里，他希望别人去做。

当山崎一郎再次为胡老西儿找了房子，他自己也重新物色了女人之后，那些曾经的弟兄们一个都找不到了。他挨个到那些人的家里去过，他们的家属都不知道自己的亲人去了哪里。联想到不速之客郭晓冬的来访，他倏忽间便明白了，那些弟兄八成被郭晓冬做掉了，或是拉走入了他们的伙。当土匪无疑来钱快，怎奈天天伴着黑洞洞的枪口和呼啸的子弹，死个人只是倏忽间的事儿，这么大的风险，精神脆弱一点的话，不得吓神经了？但他没有办法，已经上了贼船，想脱离的话难上加难，与其做办不到的事，不如顺水推舟，先住上好房子，抱上漂亮女人再说。人生如梦，转眼就是百年，怎么活不是活？

这时，山崎一郎再次命令胡老西儿继续拉队伍。没有枪怎么办？到那些失踪的弟兄们家里讹钱，买枪。山崎一郎恶狠狠地嘱咐他，如果讹不来，你就开枪，残局由我们大日本皇军给你兜着。

胡老西儿面对山崎一郎的要求简直无言以对。他是个做了多年买卖的谨小慎微的生意人，突然干起舞刀弄枪的勾当，他哪是那块料啊，这不是硬赶着鸭子上架吗？可是，眼下的情况不容他拒绝。他只能提一点建设性的意见：“能不能给我找个助手啊，有事我也好有个商量不是？”

山崎一郎的鼻腔里“哼”了一声，想必是嫌他太无能，胆子太小。胡老西儿暗想，这件事涉及我的身家性命，不能不坚持，便再次重复了这个要求。山崎一郎思考了半分钟，说：“好吧，我就给你找个帮手。”

两天后，山崎一郎在伪军中队里为胡老西儿物色了一个弟兄，这个人叫马三楞。胡老西儿一听是警备队（伪军）里找出来的，还十分高兴，这属于“专业”军人，舞刀弄枪肯定比自己强得多，无疑是个很好的依靠。但山崎一郎对他说了一个情况，又让他心里敲起小鼓：马三楞是马二楞的弟弟，马二楞也是伪军中队的人，但前些天开小差跑了，还打死了一个日本人龟田。伪军中队长为此十分恼火，几次想迁怒于马三楞，又怕引起其他伪军的不平，就一直忍着，想寻找机会开走马三楞。天遂人愿，山崎一郎突然请他推荐一个伪军弟兄做胡老西儿的帮手，中队长立即推荐了马三楞。

马三楞没什么文化，只认得自己的名字等很少几十个字，家里穷得丁当响。他不知道二哥出了问题，只以为中队长信任自己，给自己调换了更重要的岗位——实际上中队长找他谈话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说日本人看中了他马三楞的忠厚老实和勇敢，打算锻炼和提拔他；而且，那胡老西儿还是生意人，会赚钱，跟着他肯定沾光。于是我这做中队长的便君子成人之美了。马三楞心里热乎乎的，还给中队长鞠了一躬。

于是，马三楞换了便衣以后，就和胡老西儿住到一起。胡老西儿夜里需要搞女人，马三楞听不得女人的大呼小叫，就捏着自己膨涨的身体咬牙切齿。暗想老子早晚也得物色一个合适的来陪睡。找女人是需要钱的，自己只有好好干，才有可能赚来钱。他在跟着胡老西儿走进第一个土匪的家里的时候，这一家的情况简直让马三楞看不下眼，屋里家徒四壁，空空如也，外面冰天雪地，屋里只点了一个碗口大的火盆，根本不热，而老两口只穿着单裤在屋里走来走去，冻得哆哆嗦嗦。马三楞对这家人突然生出几分同情。但胡老西儿强逼着老两口交出儿子的买枪钱的时候，老两口据理力争，胡老西儿就向马三楞挥了一下手。马三楞急于立功的念想超越了他对穷人的怜悯，“啪啪”就是两枪，将两个老人撂倒在地，然后心安理得地随着胡老西儿一走了之。

如此下来，他们已经处理了三四家。但胡老西儿转念一想，这么做不行，等于种下了祸根，如果他们的儿子并没死，回来以后不得找我拼命吗？他改主意了，你们的老大不回来了，那好，把你家的老二贡献出来，跟我们去做伙计学生意。否则，就开枪。那形式很像国民党的抓壮丁。不过这种办法还真见效，虽然穷人们一般都知道学生意就是做奴仆，需要给掌柜的洗衣做饭甚至端屎端尿，但毕竟管饭。能管饭，就对大多数没文化的穷人有吸引力。只一个下午的时间，他们就敛来二十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

“当兵吃粮”和“吃粮当兵”是那年月穷人的一条出路。穷得没办法了，别说去当伪军，就是跟着胡老西儿这样的人去当奴仆学生意（其实是土匪），也算是不错的出路。

胡老西儿和山崎一郎谈妥了条件，他出钱供着这些人吃饭，山崎一郎提供枪支弹药。于是，转眼之间，一支新的土匪队伍就又建立起来了。

接下来，这些人和郭晓冬在运煤的必经之路上又发生一场恶战。由于马三楞训练有素，枪法好，带着土匪们和郭晓冬的民团展开对射，双方不分胜负，各有伤亡。郭晓冬依仗人多，打退了土匪，但他的这批原煤和刚生产出来的一小部分金矿砂却没能运走。

郭晓冬感觉不行，自己的民团实力连土匪都顶不住，而马万祺那边显然已经竭尽全力，手里再也拿不出枪来了。他急忙赶到县城去找陈组长，请他出出主意。陈组长想了想说，我马上向领导汇报，你回去等消息吧，一周后你来找我。

……

腊月二十六那天，黄岗山地区再次飘雪，连绵延起伏的太行山支脉也受到传染，大面积下起雪来。

八路军名将许世友，一个敦敦实实的壮年汉子，摸了一把扑到脸上的雪花，对着面前坐在雪地上的一大群战士喊道：“大家冷不冷？”

“不冷！”战士们的声音威武雄壮，犹如排山倒海。

“不冷是瞎话，但我们不怕冷，对不对？”

“对！”战士们回话的巨大声浪，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而落。

“太平我不来，我来不太平！”又是一声呼喊。粗犷的嗓音传出去很远，连最后一排的战士都听得清清楚楚，接下来人群中爆发了雷鸣一般的掌声。这是战士们耳熟能详的一句话，也几乎是许世友将军的名言和口头禅。战士们爱听这句话，在很多场合会复述这句话；敌人非常害怕这句话，但在很多场合也复述这句话；战士们复述是为了振奋精神，敌人复述是为了提高戒备。

许世友用手势往下压了压，掌声便“唰”地一下子收回了。他往人群里东张西望，不知道在找谁，会场气氛一时间十分冷寂。他是个十分喜欢而且擅长制造气氛、鼓舞士气的人，此时他的表现引起了众人的诧异。许世友寻摸一阵以后终于开口发话了：“你，给我站起来！”

一个基层连队的指挥员有些纳闷地站了起来：“许司令，您是叫我吗？”

“对，不是叫你还能叫谁？”

“是，首长！军分区警卫连连长王金山听候吩咐！”

“没有别的吩咐，你去给我把那两挺机枪抗上来。”

警卫连连长不明就里，急忙招呼连里的战士将摆在队伍前面的刚刚缴获的簇新的带着烤蓝的两挺歪把子机枪扛到了许世友脚下。众人的目光全被吸引过来，啧啧称赞那两挺机枪的醒目成色。歪把子机枪，是日本相对便携的轻机枪，但作战能力并不弱。六名机枪手依次排开，站在机枪的两旁。（一般机枪是由射手和弹药手两人操作，而许世友所管辖的军分区机枪手都是三人，即除了射手和弹药手，还有一名战场经验丰富，枪法精准的战士，他负责掩护机枪，任务是及时将企图瞄准机枪手的敌人击毙。）

许世友突然又指点着人群里最左边坐着的一个基层连队指挥员说：“你，到前面来！”

这个基层干部急忙站起身来朝前走，屁股后面的驳壳枪一撅一撅地拨楞着，来到许世友面前以后，一个立正：“报告许司令，军分区独立营营长石长林听候吩咐！”

许世友指指机枪，对独立营营长石长林说：“机枪和射手、弹药手都给你了，你一定给我把死亡之谷打通，将甲字号以及乙字号、丙字号的金矿砂护送出来。如果哪一天这个交通线断了，我就拿你是问！”

独立营营长石长林有些吃惊地张大了嘴巴：“首长，真的？”

“军中无戏言！”许世友又抹了一把脸上的雪花。

“是，坚决完成任务！”石长林高声回答，然后好像害怕许司令变卦似的，欢天喜地地敬了礼，就带着六名战士、两挺机枪和满满两铁盒子弹快速跑出了会场。警卫连长王金山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安排砸蒙了，眼看着一分钟前还在自己连里炫目地支撑门面的两挺机枪，倏忽间就被别人连枪带人全带走了，心里一急，竟然转身跑下主席台去追被别人拿走的机枪，被军分区参谋长一声命令喝止住了。警卫连长王金山转身看着许世友，两只眼睛实在控制不住地流出了泪水。

许世友看到这个警卫连长的失态，没有责怪，反而像慈父那样走了过来，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别心疼你的机枪了，太行山地区那么多鬼子，你们跟着我好好打仗，还愁缴获不来歪把子机枪吗？现在延安方面急需资金，独立营的石长林他们压力很大，一线的郭晓冬压力更大，这些道理你总是能够明白的吧？”

“首长，刚才我不明白，现在我明白了！”

“回队吧！”

“是！”警卫连长破涕为笑。

回过头来，许世友就安排独立营把两挺机枪辗转送到郭晓冬手里，又拨了两门迫击炮给独立营。千叮咛万嘱咐地要他们一定要打通死亡之谷这条运送金矿砂的必经之路，保住这条向延安输送资金的黄金通道。适时八路军在该地区的武器装备亦缺口不小，甚至有些捉襟见肘。宁可暂时削弱警卫连的力量，而拨出两挺簇新的机枪给郭晓冬，再拨两门迫击炮给独立营，已经实属不易。后来就有了“许司令机枪赠英雄”的美谈，此为后话。

……

两挺机枪和六个射手换了便衣，跟随郭晓冬进入了马万祺的民团。郭晓冬嘱咐他们，任何时候都不要暴露身份，低调处事，不显山不露水，与其他团员和平共处打成一片，于潜移默化中发挥骨干作用。

马万祺对增加两挺簇新的机枪自然是高兴的，但对新来的六个人却忧心忡忡。他找到郭晓冬说：“咱们民团来了六个机枪射手，这不是小事，他们的存在有可能立即改写民团总是挨打的局面。我作为兼职团长，总要和他们接触一下，谈一谈。但一谈不要紧，让我非常不放心。”

“怎么，他们说了什么不在行的话吗？”郭晓冬道。

“我问他们为谁扛枪为谁打仗，你猜他们怎么说？”马万祺看着郭晓冬，郭晓冬便摇摇头，他怎么知道那六个人怎么说。马万祺道：“他们说，是因为阶级仇、民族恨。这就不对了。我不反对他们想着阶级仇、民族恨，但他们首先是为我服务，对不对？”

郭晓冬皱起了眉头。马万祺说得没错。作为民团的成员，自然要为民团的主人服务，要听从团长的调遣。问题是，这六个人都是穷人出身，与马万祺不是一个阶层（或阶级），接受的政治教育也不一样，思想觉悟是不可能一般高的。在开采甲字号问题上，眼下的阶段，他与马万祺属于同路人，以后马万祺看清了形势而加入哪个党派，甚至直接加入共产党，也不是没有可能。现在需要时间，需要逐步磨合。

“马叔叔，您说得不错，民团首先应该为主家服务，否则就不叫民团了。回头我把这个问题好好和他们讲讲。”

“我看他们在军事技术上训练有素，像是从正规部队下来的。这一条我喜欢。而说话带有政治性，就让我怀疑他们是八路军了。这是最让人反感的。我讨厌政治！”

“您就甭管他们是哪条线下来的了，只要服从我们的领导，能跟着我们打土匪，帮助我们赚钱，不就挺好吗？”

“唉，哪里是净土呢？”

“世界上哪里有净土呢？”

事有凑巧，腊月二十八的夜间，马万祺下班回家，在四合院的院门上发现一把匕首将一张白纸钉在门板上，他的心脏便止不住怦怦乱跳起来。待他小心翼翼地拔下匕首，拿下那张白纸进到堂屋一看，见白纸的反面用铅笔写着：“马老板，请在除夕之夜将一万大洋送至北山第七峰的古松下面。否则，我们将绑你上山。”

自从组建了民团以后，马万祺天天上下班都叫两个马弁跟随左右。平时这两个马弁就住在他家院子里的耳房里。但他看到了这封恐吓信以后仍然被吓得够呛。他让银杏赶紧去郭奶奶家把郭晓冬叫来。

马万祺知道，北山总共有十四座山峰，而数第七峰的景色最好。马万祺年轻的时候，曾经和妻子爬过第七峰。峰上确实有一棵古松，粗壮遒劲，两丈来高，半边枝丫枯死，没有树叶。这棵树没有千年至少也得六七百年了。后来因为村民传说山上发现了狼的踪迹，便再也没有人去登山。真被绑到山上去，十之八九就喂狼了。

银杏找到郭晓冬把情况对他说了以后，他就立即带了一挺机枪和三个射手，到马家来了。他出主意安排射手住在院子里的另一间耳房里，随时听从调遣。而郭晓冬对这三个射手什么都没嘱咐就走了。并没有在马万祺面前显得郭晓冬与三个射手有什么特殊关系和特殊感情。但这三个射手仿佛被下了命令一样，立即将马家所有的下手活全干了。举凡打扫院子，爬上屋顶清理厚厚的积雪，给水缸担水，清理茅房（厕所），喂鸡、打扫鸡舍，到后院猪圈喂猪、清理猪圈，等等。特别是除夕那天下午，还帮马万祺杀了一头猪，收拾得干干净净，将猪头作为牺牲摆上堂屋的供桌。马万祺意外地感到非常满意。

自打七七事变以后日伪军进占黄岗山的这几年，村民们已经没有人在除夕夜燃放鞭炮了，一是日本人不让燃放，二是生活困顿，买不起鞭炮。所以，除夕夜十分冷清。马万祺一家人早早睡下了。

夜里一两点的时候，一个黑影出现在院墙上，悄悄地出溜了进来，然后就去开院门的门闩。就在他还没拉开门闩的瞬间，院门两旁的墙根猛地站起三个人，一个人用手臂夹住黑影的脖子捂住了黑影的嘴，另一个人缚住了黑影的两臂，第三个人就掏出了绳子。倏忽之间，黑影连叫一声都没来得及，嘴里就被塞了毛巾，手脚都被绳子绑得结结实实。事情并没有结束，又有一个黑影爬上了院墙，手脚轻捷地出溜进来，但这次比上一个还要利落，还没等他有所动作，连腰都没来得及直起来，就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按在地上，嘴里塞了东西，绑住了手脚。三个做事的人从两个黑影腰里搜出了匕首和驳壳枪。一切归于平静。

转天一早，马万祺起床了，耳房里的两个马弁也起床了，他们推开门往院子里一看，见两个黑衣人被绑得结结实实倚着墙根坐着。一挺机枪支在院子里对着两个黑衣人。马万祺立即看了马弁们一眼，两个马弁非常尴尬地面面相觑。马万祺又来到三个射手的耳房，却见空空如也。走出院子以后，见他们正拿着扫帚清扫胡同的积雪。马万祺一切都明白了。他对这些射手心服口服了。他让银杏叫来了郭晓冬，在院子里一起审问两个黑衣人。

“你们是什么人？”马万祺将黑衣人嘴里的毛巾都拿掉，问。

“我们是鲁大成的人，”两个在墙根冻了半宿的黑衣人已经被绑得手脚麻木，“先把绳子给我们松开好吗？”

听到鲁大成的名字，马万祺没有感觉，一旁的郭晓冬却悚然一惊。郭晓冬早已从鲁小芹和奶奶那里了解过这个人，眼下的人际关系非常复杂，处理不好，会四面树敌。

马万祺对黑衣人道：“你们让我给你们松绑，你们想一跑了之，对吗？”马万祺微微一笑，“先如实回答问题，你们是不是来绑架我的？”

“是，又怎么样？我们也不是自愿的，不就为了混碗饭吃吗？”一个黑衣人说。

“即便你们不是自愿的，可你们这么做不是伤天害理、缺了大德吗？”

“为了吃饭，顾不上缺德不缺德了。”

“让你们杀人也杀吗？”

“实在没办法了，该干也得干。”

“你们没有道德底线吗？”

“我们不懂得什么道德底线不底线。”

马万祺转向郭晓冬，低声道：“晓冬，我的意见是将这两个人除掉，他们已经不可救药了。”

郭晓冬把马万祺拽到了一边，小声说：“放了吧，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杀他们。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马万祺有些着急：“可是他们还会再来的。他们是人群里的渣滓，没有存在意义。”

“还是放走的好，免得惹来无休无止的报复，你好好想想。”

马万祺因为服气三个射手，进而服气郭晓冬，再进而听从了郭晓冬的劝告，差人放走了两个黑衣人。这两个黑衣人，是最近丰金一和马二楞帮助鲁大成刚刚招募的土匪。丰金一因为没能从鲁小芹手里拿来狗头金，便将自己的私人存项拿出来抵账，暂且招了两个人来。当然，他的私人存项不可能抵得上两块狗头金，只怕连十分之一也抵不了。

马万祺越来越信任郭晓冬，而在郭晓冬看来，如何引领马万祺走上支持延安和抗战这条路，在甲字号这里意义重大。郭晓冬感觉应该马上投入战斗，不能拖延。要让马万祺进一步看到两挺机枪以及潜在的八路军的厉害。于是，他建议再次运煤，而且携带上次没运走的那部分金矿砂。马万祺自然也没有意见，他也正想看看两挺机枪究竟会对运煤有什么实际意义。

正月初三这天，二十辆马车装载着满满当当的煤块，走向了敏感地段。远处两个背着粪筐拾粪的老农打扮的人看见了这些车辆，他们快速隐没在灌木丛里，消失了。

他们把消息报告了已经在附近搭了木板房驻扎下来的胡老西儿。胡老西儿立即下令，到前面阻截，而且悬赏：“谁率先抢到金矿砂，赏十块大洋。谁想码儿密（天津方言，同“猫腻”）就地枪决。”其实，他们这些人对金矿砂还不是十分奢求，对十块大洋才更感兴趣。因为他们都知道，拿到金矿砂并不能当钱花，需要找人兑换成大洋，而干这个行当的人背景都很深，身边潜伏的随时准备打劫的也大有人在。他们本身不就是干着这种勾当吗？所以，他们宁可拿到十块大洋。

胡老西儿命令马三楞带队，以最快速度设伏，一举拿下这个马车队。

这些人毕竟比拉着满车原煤的马车跑得快，很快就在马车队的前面设了埋伏。然后，一见时机成熟，便向马车开火。跟随马车的人听见枪声立即刹车，钻到了马车下面。设伏的土匪以为抢劫的时刻到了，便站起身来直扑过来。藏在马车后面的郭晓冬一挥驳壳枪道：“弟兄们，开打！”

一顿排子枪就打出去了。最关键的是两挺歪把子机枪突然“嘟嘟嘟”叫了起来，那声音就与步枪的声音不同，而且，那种势不可挡的连发，直让土匪们胆战心惊。但他们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已经扑通扑通地相继摔倒，撒手人寰。只是倏忽之间，战场归于平静。前后加起来没有十分钟。郭晓冬让大家打扫战场。他们收缴了土匪的枪支弹药，将一堆尸体挖坑掩埋了。这些人里包括马三楞。然后马车队继续往前走。

胆子很小的胡老西儿远远地藏在暗处观战，这么短的时间就将他的队伍消灭干净，没有吓掉他的魂儿，却把他吓尿了裤子。他两腿夹着湿乎乎、冷冰冰的棉裤，赶紧租了大车，掉头跑回了黄岗县城。

山崎一郎了解了这个情况以后，立刻报告给河野满了。河野满毕竟是行伍出身，对这种问题心里明镜似的，便安排人员化装成老农，到甲字号附近侦察。回来以后就向他报告说，甲字号煤矿现在被铁丝网围着，里面站岗巡逻的人员都背着枪。河野满和山崎一郎都明白了，甲字号肯定不仅仅在挖煤，而是还在挖金矿。因为以往甲字号天天在挖煤，也从来没拉铁丝网。而且那时候只有一个腰插驳壳枪的工头守在矿洞口，根本不像现在。

河野满年轻气盛，容不得甲字号如此猖狂，打算组织日伪军对甲字号扫荡一番，通过武力将甲字号拿下来。山崎一郎略一思考便摇了摇头，说：“甲字号的背景不是国民党就是共产党，如果用武力攻下甲字号，必定引起武力报复。那时候，不光甲字号不得消停，还会殃及山那边的乙字号。而现在我们在乙字号煤矿旁边也发现了金矿脉，虽然蕴藏量尚不可知，但前景不错。我们不能因为无休无止的互相报复而使乙字号的开矿陷于停顿。所以，我建议，摸清甲字号把金矿砂卖到哪里，然后我们直接摘他们的果实。他们在甲字号挖金矿，只管让他们挖，等于无偿地为我们干活，你说是不是？”

河野满感觉山崎一郎说得有道理，立即做了安排。

郭晓冬在这次与土匪激战获胜以后，很受鼓舞，感觉许世友司令员赠予的两挺机枪确实非同小可，让人徒增信心。便想改变策略，与其将金矿砂送到指定的交接地点，下一步发生什么，尚难预料；何如假运煤之名，直接送出死亡之谷，交到八路军手里。便与马万祺协商此事，马万祺默默地抽起烟斗，犹豫不决。

话说鲁大成见两个弟兄没有完成绑架马万祺的任务，灰溜溜地狼狈返回，而且丢了武器。鲁大成道：“妈了个巴子！你们没有武器？怎么不跟他们玩儿命？”

两个弟兄赶紧夸大道：“马万祺身边有五个保镖，院子里还支着歪把子机枪。”

“哦？还有这种情况？”鲁大成转过脸来问丰金一，丰金一便点点头。丰金一不想给鲁大成火上浇油。

“妈了个巴子！这个生意人看来要玩儿大了！丰金一，马二楞，你们继续到外面招兵买马，多码点人来，我不信制不服马万祺！反了他了，不就一个臭开矿的吗！”

丰金一和马二楞领命出来，离开河神庙，嘎吱嘎吱地踩着雪。丰金一转着眼珠道：“咱们这些人虽说是土匪，可也不能太忪了。关键是咱们招募来的弟兄没有素质，干点偷鸡摸狗的事还行，遇到强硬对手就尿裤子。”

马二楞点点头，表示同意，说：“要么这样，我到我兄弟的警备队（伪军）里问问，看他们有没有愿意跟咱干的。”

丰金一道：“不行，人家正儿八经地穿军装，能跟着咱们东跑西颠风里来雨里去吗？”

马二楞道：“老弟，你对警备队的情况不了解，里面上级欺负下级，同级之间也互相踩挤，加上小鬼子隔三岔五来警备队里发号施令，动不动还枪毙人。弟兄们怨声载道，警备队并不是铁板一块。”

“既然如此，咱就到你兄弟的警备队问问去。”

但是到警备队挖人只能通过最可靠的人，弄不好就会被抓起来，说不定还会被枪毙。眼下只能找马三楞。他们来到了警备队一打听才知道，马三楞在警备队不好好干，被遣散到生意人胡老西儿那里去了。

两个人只得继续打听胡老西儿的情况和住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以后，他们终于找到了胡老西儿。胡老西儿直言不讳地告诉他们，马三楞在执行山崎一郎的命令的时候，被运煤的人用机枪打死了。

“啊？”犹如晴天霹雳，马二楞的脑袋“轰”地一下子。自己的亲弟弟就这么简单地报销了？他掏出了勃朗宁手枪顶住胡老西儿肚皮，问：“这事别他妈往日本人身上推，我看就是你命令马三楞去抢煤的。王八蛋，你打算赔我弟妹多少钱？打算怎么安葬我兄弟？”

胡老西儿举着两手做投降状，道：“别急别急，二楞老弟你听我说。三楞老弟的抚恤金肯定会有，山崎一郎不给的话，我给；关于安葬的事已经用不着了，运煤的人把三楞他们都埋在路边的灌木丛里了。”

马二楞抽了胡老西儿两个大嘴巴，拨头就走了。

丰金一眼见这一切以后，便又转起眼珠：“二楞，运煤的竟然有机枪？你想想看，哪家煤矿配置了机枪？会不会是马万祺？”

马二楞一拍脑门儿：“对，很可能是他。咱赶紧把情况告诉鲁大成，看看怎么办才好。咱不能吃这个哑巴亏不是？”

丰金一道：“你要考虑大事，不要把自己弟弟的事搅进来。鲁大成不喜欢我们这样。”

马二楞道很不服气：“我亲兄弟死了，难道我连报告一声，提一句都不行？鲁大成是不是规矩太多而且规矩得不是地方？”

丰金一道：“二楞，你打不打算长期跟着鲁大成干？如果打算的话，就入乡随俗，到什么山唱什么歌。否则，鲁大成的枪子儿可不认人。”

第八章 暧昧的协议

马二楞以鲁大成的名义，找胡老西儿讹了二百块大洋，他没把钱交给弟妹，而是给了鲁大成。他现在急于在鲁大成面前建功立业。他告诉弟妹：“三楞因为得罪上级，出事了。你能改嫁就改嫁好了，愿意把孩子带走的话，就带走；如果你不改嫁，我就每月资助你三块大洋，足够你们娘俩花的。”

马三楞的媳妇脑子里三从四德的观念很深，哭了一通以后就盘起了头发，在脑后梳了揝儿，那是老女人的装束，而她才刚刚三十挂零。她没有改嫁，始终带着三岁的孩子跟着婆婆过。马二楞也没有食言，每个月必将三块大洋交到弟妹手里。至于那三块大洋是怎么来的，弟妹也不问。

话说那石翠花被丰金一安置在自己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算安分。丰金一的老爹继续给财东当佃农，但收入已经高出一倍；老妈继续给财东洗衣做饭，收入也提高了一倍。他们勤苦劳作，小日子却也过得有滋有味，养着一个石翠花竟绰绰有余。待丰金一再次回来探望石翠花的时候，就把石翠花接到河神庙，在这个地洞里住了下来。

说来神奇，鲁大成在智空和尚的调理下，只一个月时间，腿骨就长好了。

鲁大成好事成三，身边有了女人，弟兄又增加了好几个，腿伤也愈合很快，脸上的笑容自然多了不少。在这个时候，马二楞就适时提出要为自己的弟弟报仇的事。他告诉鲁大成，运煤的马车队能配备机枪的，只有马万祺的煤矿。鲁大成咬紧牙帮骨想了一阵，说，再过些天，待我能走路了，我陪你们去会会马万祺，别说五个保镖，就算他弄十个保镖，也总要出来走动，只要他出来，就有机会干掉他！

……

平时爱穿西装的河野满，今天穿起严肃的日军黄军服，脚下的长筒皮靴擦得油光锃亮。他站在屋里玻璃窗前，背着手，看着前面屋顶上的积雪正在融化，顺着房檐屋瓦滴滴答答地往下流，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突然猛一转身，目光凶狠地逼向身后毕恭毕敬站着的黄岗县长吴有贵。

“春节都已经过完了，你这边还没什么进展，你怎么交代？”

“在下实在能力有限，我认打认罚。”

“你的第一任务，是配合大日本皇军找金矿，你的明白？”

“明白明白，早就明白。”

“我们能把你弄上来当县长，也能把你撤掉扔进小号子！”

“明白明白，早就明白。”

“我让你寻找了解黄岗山金矿脉的人，你找到了吗？”

“我把县城中学的理科老师刘玉明叫来了。”

“叫他有什么用？”

“他应该了解一些线索。”

“让他进来！”

吴有贵满面笑容地鞠了一躬，转身出去，招了招手，一个穿灰色棉袍、脑袋上留着中分的中年男人点头哈腰地赶紧走了过来。吴有贵和他耳语道：“小心一点，殷勤一点，我看河野满今天情绪不太好。”

刘玉明频频点头，跟着吴有贵进了屋。他首先给河野满鞠了一躬，说：“太君好！”

河野满在屋里来回踱步，大皮靴的铁掌咯噔咯噔地踩着青砖地面，并不理睬刘玉明。但他走着走着，突然扭过脸迸出一句话：“你的，刘玉明，中学老师的干活？”

“对，太君，我是中学老师。”刘玉明赶紧点头哈腰，脸上赔笑。

“刘桑，大日本皇军的金票，你的喜欢？”

“喜欢，喜欢。”

“好的，刘桑，只要你如实汇报，我的金票的大大的给。”

“谢谢太君。您不就是想问黄岗山金矿脉的事吗？我是个教书匠，对金矿脉的事了解不多，但有一个人却知道很多金矿脉的事。这个人叫马珍珍，是城东郭家店人，她曾经找到我询问黄岗山的地质情况，托我寻找有关地质资料。”

“马珍珍？你的确定？”

“确定！”

“她现在在哪里？”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知道他是郭家店大财东马万祺的女儿。”

“好的，以后发现马珍珍的行踪及时向皇军汇报。”

“是，太君！”

河野满从口袋掏出一串钥匙，走向墙角的一个涂着绿漆的铁质保险柜，弯下腰将钥匙捅进锁眼，另一只手转动门柄，左转转，右转转，门悄悄打开了。让吴有贵和刘玉明都看在眼里，都觉得十分神秘。河野满取出四沓簇新的钞票，两沓递给吴有贵，两沓递给刘玉明，说：“你们的，与大日本皇军好好配合，金票的，还会给的。”

刘玉明在接钱的同时鞠躬，顺便看了一眼面额，是十元一张的。他便咧嘴一笑，两沓钞票至少两千块钱。简单说了几句话，就值两千块钱，这不成了金口玉言了？只听河野满继续说道：“刘桑，以后你就是大日本皇军的好朋友了，是我们的第五纵队，你的明白？”

刘玉明道：“太君，好朋友我明白，第五纵队我不明白。”

“不明白没关系，回去让吴桑给你讲讲。你要主动想办法找到马珍珍，给她金票，买通她为我们服务。”河野满又拿出两沓钞票，递给刘玉明。刘玉明赶紧接了过来，道：“是，太君，在下愿为太君效劳。”

在河野满与刘玉明对话的过程中，吴有贵的脸色一直在阴阳变换，一阵红一阵白，离开河野满的屋子以后，他急忙甩开刘玉明往自己家里跑，后悔怎么把这个刘玉明推荐给了河野满。因为刘玉明举报的马珍珍，正是外甥万家铭的女朋友，自己推荐刘玉明不是为虎作伥了吗？他回到家以后赶紧给万家铭打了个电话，让外甥立即来一趟。

眼下万家铭正在国民党的地方军里任职，干着本职工作的同时，在悄悄酝酿各种生意。他帮着马万祺买枪撮起民团以后，又在多方努力暗中倒腾禁售品硫黄和金矿砂。听到吴有贵叫他，知道事情紧急，放下手里的工作，就赶紧跑来了。

万家铭一听刘玉明举报了马珍珍，而且还拿了日本人的钞票准备去贿赂马珍珍，简直气不打一处来。而且还埋怨舅舅糊涂，说：“日本人给的钞票不是废纸一张吗？能随便用吗？给您您怎么就接着呢？您缺那点钱吗？您要真缺钱，我给您行不行？”

吴有贵感觉十分冤枉，说：“河野满给我钱，我敢不拿着吗？”说着，把那两沓钱从桌子上划拉到地上，簇新的钞票撒了一地。

万家铭看着满地的纸币，说：“舅舅，可能您不知道，今年以来，日本人成批伪造了中国农业银行1元、5元、10元券法币共500多万元。为不易被识破，有些假币还经过特殊的工艺进行做旧，使其在外观上成为成色不新的旧币。这些假币自然不便在日伪政权银行公开抛出，于是，他们便交付日本在华的特务机关或沦陷区的‘商社’机构，日本陆军特务机关，真假币混合，鱼目混珠，打入中国金融流通领域。假钞的流行，是对中国的无耻掠夺，成为日军抢购中国物资、套取中国真法币及谋取侵华军费的重要手段。您这满地的钞票，就是日本人伪造的假币。”

吴有贵一听这话气得大骂日本人不是东西。万家铭劝告吴有贵,以后绝不能再对河野满推荐什么了解黄岗山金矿脉的人。他告诉吴有贵,马珍珍眼下是安全的,谁都不知道她的下落。吴有贵又问了一句：“是不是没离开黄岗县？”

万家铭不假思索道：“当然离开了。您以后甭打听马珍珍的下落，她现在究竟在哪儿我也说不清。”吴有贵点点头不再多问，只是叮嘱万家铭一定要多加小心。

万家铭从吴有贵家里告辞出来，裹紧棉大衣，围紧围脖，快速走起来。这时身边一左一右突然出现两个便衣，两把驳壳枪顶住了他的左右肋。万家铭不知道这是些什么人，就谨慎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说：“请问两位弟兄，你们是哪部分的？”

左边的这个不答话，却先摸了他的身上，见没有枪支匕首之类，才说：“我们是‘菊机关’，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万家铭似懂非懂，他知道日本情报部门有松、梅、兰、竹机构，而菊机关还是第一次听说。但一经触类旁通，他心里立刻凉了半截，据他所知，别看这些日本情报部门把名字都起得文绉绉的，好像有着高雅的闲情逸致，其实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绞肉机一般的魔鬼机构。所以，自己蓦然间落入菊机关的手里，只怕凶多吉少。眼下想跑已经来不及了。路边停着一辆黑色丰田轿车，万家铭被挟持着走到轿车跟前的时候，车门自动打开了，万家铭被里面伸出的一只胳膊拽了进去；万家铭被迫坐在这个人的身边，一个便衣跟进来坐在了万家铭的另一边，剩下那个便衣到前面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轿车“吐”的一声，便飞驰而去。

万家铭扭脸一看，右边这个人正是河野满，他又换上了西装革履，外面罩着水獭毛领子的皮大氅，他冲着万家铭嘿嘿一笑，说：“万桑，幸会啊。”

万家铭不说话，心想，爱怎么样就听便吧，反正让我说出马珍珍的下落，我是不会让你们得逞的。他不回话，河野满便也不再多说。汽车驶出县城，爬上一段山路，走了半个多时辰，汽车突然刹车了。河野满率先下车，往山路一侧走去，走到了路边灌木丛处，停住了脚，冲着汽车招手，汽车里的两个便衣急忙将万家铭拽了出来，推推搡搡地将他带到了河野满跟前。

河野满从皮大氅口袋里掏出王八盒子，冲着万家铭挥舞了一下，万家铭便被吓得一个激灵，以为河野满要在这儿枪毙人。却听河野满说：“万桑， 你往地上看。”

万家铭往地上一看，天，灌木丛旁边躺着一堆尸体，这些尸体已经被刺刀扎得千疮百孔血肉模糊失去人形，周围白皑皑的雪地上积了好大一摊凝结了的黑褐色血液。

万家铭急剧地开动着脑筋，他不想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河野满的枪下。哪天他亲手宰了这个恶魔倒是应该的。他突然一拍脑门，对河野满道：“你把手枪收起来吧。你不就想知道马珍珍的去处吗？她现在住在北平一个同学的家里。”

万家铭说完这句话，心里略有几分得意。北平确实有他一个同学，这个同学曾经跟他争夺过马珍珍，后来因为另一个女生的介入，拉走了这个男生。但这个男生与马珍珍有过深度接触，接过吻是必然的，是不是上过床也未可知；只是这种事没法问，如果问马珍珍，说不定就把面子很薄很讲自尊的马珍珍问得翻了脸，那就得不偿失了。万家铭不计较马珍珍，但对那个男生是耿耿于怀的。

河野满当即决定，咱们一行五人，立即驱车直奔北平！大家叽里咕噜地走下山路，重新回到车里，没等大家坐稳，司机已经一脚油门，将汽车尥了起来。

真是军人作风，雷厉风行。司机加大马力，使车速表的指针直指100迈。从黄岗县城奔北平，需要一直往北走，现在，北面地区的交通要道已经全部被日伪军占领。所以，一路上逢到关卡，司机只需出示一下证件，便连盘查都没有，立即放行。汽车风驰电掣了十二个小时，他们不吃不喝不说话，只是偶尔下车解个手。夜里三点的时候，他们将汽车停在了那个男生家门前。那是北平城里一个普通的四合院。一干人下了车去敲院门。夜深人静，敲击铁门环的声音十分刺耳，也很瘆人。敲了很长时间，才有人打着哈欠出来开门。但走到门前的时候，没有马上拉门闩，而是低声问了一句：“请问哪位？”

河野满用手枪顶了万家铭后腰一下，万家铭急忙凑近门缝说：“我，老同学万家铭。”

对方又打了个哈欠，说：“你有什么事，深更半夜来敲门？”

万家铭道：“马珍珍说到你家参加老同学聚会，但一去不回，她爸她妈让我找她来了。”

对方说：“你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现在兵荒马乱的，谁举办同学聚会了？你胡扯些什么？”

万家铭道：“你甭说没用的，赶紧开门让我进去看看。”

对方只得把院门打开，于是，一干人一拥而入。两个便衣立即捂住了这个男生的嘴，缚住了双手。然后将他押进屋里。噼里啪啦的杂沓脚步声和开门关门声吵醒了这个男生的妻子，便在东屋没好气地叫了一声：“都是谁呀，这么不长眼，大半夜折腾什么？”

河野满用手枪顶住这个男生的肚皮说：“你的，说出实情，我们的不伤害你老婆，否则，我们要进去的，消受的。”

这句话把这个男生吓得一下子就堆乎在地上，而且尿湿了裤子；东屋的妻子听到外面说话的是日本人，便也立即噤了声。

万家铭见机行事道：“齐有为（这个男生的名字），你把马珍珍交出来吧。你已经有了妻子，不能吃着锅占着碗吧？”

齐有为吓得说不出整句的话，语无伦次道：“我没见马珍珍……我见到了马珍珍……我没见马珍珍……马珍珍说过要来北平……马珍珍没说过要来北平……”

河野满完全听不明白，便朝着齐有为身边的地上开了一枪，“啪！”将青砖地面打了个浅眼儿然后崩到墙上，又把墙壁划了道沟。齐有为一下子吓得昏死过去，歪倒在河野满脚下。

这样胆小如鼠的人会玩儿金屋藏娇的把戏吗？河野满以自己的经验认为不可能。如果马珍珍来过北平的话，现在也不会在齐有为家里。于是，他踢了一脚倒在地上的齐有为，手持王八盒子闯进了东屋，断喝一声：“你的，下来的，让我看看床上！”说着过去撩起被子，看了看床上，然后又拉开立柜的玻璃门，看了看里面，见里面满满当当，根本藏不了人。便问：“你的，马珍珍的下落的知道？”

这个女人似乎比齐有为胆子大些，或许是急于摆脱日本人的纠缠，便说：“马珍珍没在我们家，马珍珍是在北洋工学院上的大学，北洋工学院是在天津，天津的同学肯定更多，她现在是不是在天津的同学家里呀？”

河野满点点头，转身回到堂屋，问万家铭：“你的，天津的同学的认识？”

万家铭道：“我刚才听到你们在东屋说话了，这个女人骗你，马珍珍肯定藏在她家。至少她知道马珍珍下落。”

河野满“嗯？”了一声，把王八盒子对向了万家铭：“巴嘎！你的欺骗皇军的，良心的大大的坏了！”

万家铭害怕河野满真的开枪，便压低声音对河野满道：“我愿意继续开动脑筋，好好想想。”

一干人离开齐有为家，砸开一家小饭馆，吃了点饭，也没给钱，便坐车驶出北平。回到黄岗县以后，河野满用王八盒子指着万家铭道：“给你三天时间，想不出对策的，我们的会有办法处理你的。”

万家铭连连点头，表示同意。知道事情远没结束。如何与其周旋，确需好好想想。

……

鲁小芹按照上级领导安排，悄悄潜回黄岗山，来到郭家店，住进郭奶奶家。见了郭晓冬，两个人自然会卿卿我我，亲热一番，从全国的抗战形势说到黄岗山金矿的战略意义，说到目前工作的进度和困难。鲁小芹说，上级领导部署了军分区独立营配合黄岗山的工作，下决心打通死亡之谷，让甲字号运煤的车队畅行无阻。郭晓冬听了摩拳擦掌，十分振奋。

郭奶奶将两个年轻人叫到一起，说：“眼下的情况你们都很清楚，兵荒马乱，敌伪作妖，我和你爷爷这个岁数的人有今天没明天，所以，我们主张你们赶紧把亲成了，我们就算闭眼，也踏实了。”

鲁小芹对郭奶奶的话很爱听，她的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殷切地看着郭晓冬。只等郭晓冬表态，如果郭晓冬点头同意，那么，今晚她就搬了铺盖到郭晓冬的屋里去睡。结婚的形式问题她看得很淡。她在延安看到过高级领导结婚，非常简单，就是把两个人的铺盖搬到一起，睡到一张床上，就算结婚了。根本不需要什么骑马坐轿、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之类的形式。

郭晓冬也在犹豫，要么趁着爷爷奶奶头脑还清醒，身子骨还硬朗，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把亲成了，免得酿成永远的遗憾。就答应说：“我需要思考一下，能及早就及早。”

于是，包括鲁小芹在内，一家人都眼巴巴等着郭晓冬的思考结果。

谁知，晚上掌灯时分，马万祺接到一个这样的消息，一个在甲字号矿洞门口站岗的民团团员被一把腿叉子刺死，在尸体上留下一封信。其他接班的民团的人吓得够呛，他们不认识字，只得拿着信来向马万祺汇报。马万祺打开信一看，是鲁大成来向马万祺挑战，他们声称从河神庙抽了死签儿，要与马万祺对决。如果不对决，做缩头乌龟，就像这个团员一样，隔三岔五就让你死一个。而且说，我们跟机枪手无冤无仇，所以对决的时候请你不要让机枪手搅进来。

说起来自己民团的人已经不少了，问题是自己在明处，对方在暗处，谁能避免鲁大成不下黑手打暗枪呢？死的这个团员就是例子。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点道理马万祺还是知道的。于是，他越想越害怕。便赶紧差遣一个卫士去叫郭晓冬。

郭晓冬感觉事态严重，不能不告诉鲁小芹。通过鲁小芹来化解鲁大成的怨恨最好。他斟酌好了词句以后，非常谨慎地向鲁小芹做了渗透。

鲁小芹起初有些为难，涉及鲁大成的事，她不想参与太多。她在内心深处甚至想过，她现在与鲁大成完全是两股道上跑的车，鲁大成的很多做法已经不能被她所接受。她现在非常鄙视鲁大成。只是因为鲁大成是她的亲生父亲，她不能不认鲁大成而已。让她从心里完全放下鲁大成是不现实的，但每每想起来的时候，便感觉必须改变父亲的思想观念，否则，如此浑浑噩噩一生，实在悲哀。但她也知道，父亲是拧种，要轻易改变父亲的人生，会比登天还难。如果父亲死于非命，她感觉那也是命里注定。她本来就对父亲有今天没明天的人生哲学持有异议，在延安接受了半年培训和感染以后，对父亲的那一套已经近乎嗤之以鼻。在当时的历史背景下，延安的理论是高屋建瓴、拨云见日的，连国民党的三民主义都相形见绌，更别说父亲鲁大成的那一套东西。什么事情都怕比较。尤其作为一个平民出身的普通百姓，判断一种理论和实践是好是孬，只消看其是否对大多数老百姓有利。否则的话，你就算说下大天，也没人信。而延安的理论让混沌未开的鲁小芹思想明澈，而八路军的一举一动又给看不见前途的她指明道路。她在内心对延安的一切无疑是非常服气的。但眼下，要她去和父亲谈判，或交锋，尚缺一丝勇气和自信。面对眼前的郭晓冬，她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郭晓冬看出鲁小芹在犹豫。一壶水若要烧开，九十九度尚且差一度。他起身走到壁窑跟前撩起壁帘，拿出一个小木盒，走到鲁小芹跟前。

“什么东西？”鲁小芹问。

“你打开看看。”郭晓冬将小木盒递给鲁小芹。

鲁小芹小心翼翼地将小木盒的盖子打开，见里面是一团棉花，便纳闷地看着郭晓冬，等待他回答。郭晓冬便继续向她努努嘴。鲁小芹便把棉花团拿出来了，她捏了一下，感觉棉花团里面有个硬东西，就轻轻地一层层剥开棉花，终于，她看到了里面的一颗鹌鹑蛋大小的晶莹剔透的红珠。那颜色是一种比鲜血稍浅的非常张扬的夺人眼目的红艳艳的颜色。

“这是什么东西？红宝石吗？”鲁小芹问。

“这是一枚红翡翠的珠子，是母亲早年与家父定亲的时候，送给家父的。据说是来自南洋的东西。现在我转送给你吧。”

“这，礼物，是不是太大了，我不敢接啊。”鲁小芹迟疑着不接。

郭晓冬抓过鲁小芹的手，将红珠放在她的手掌心里，合上她的五指，说：“从今往后，这颗红珠就属于你了。将来，你再把它传给咱们的儿子、儿媳妇。”

鲁小芹脸孔通红地扑到郭晓冬怀里，真诚地说：“晓冬哥，我爱你！”

郭晓冬道：“我赠红珠如赠心，但愿君心似我心。”

“晓冬哥，你的诗做得蛮好的。可惜我没有这个才华，不能和你对和。”

“这不是我写的诗，是革命烈士夏明翰的诗。”

“也是共产党吗？”

“对，他在英勇就义前还留下一首千古绝唱。”

“说说呗。”

“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杀了夏明翰，还有后来人。”

“好悲壮啊！我要把这颗红珠缝在贴身的衣服上。”

郭晓冬便握住了鲁小芹的手，这是一双没有经过强体力磨砺但也经历很多的手，没有骨节的突兀变异，但食指、中指、拇指都已磨得有些粗糙，与其他手指很不一样。鲁小芹见他在认真研究自己的手指，就说：“我这双手没干过强体力的活，但因为跟着父亲练飞镖，已经失去一个未婚少女的细嫩。这一点还请晓冬哥见谅。你的未来的妻子没有给你一双女人的最温柔的手。”

郭晓冬没有说话，只是将鲁小芹的两只手放在自己唇边亲吻。继而，他放下了她的两手，抱住了她的身子，接下来就吻住了她的嘴。平心而论，郭晓冬在心底里目前并没有非要吻她的念想和欲望。但他知道此刻鲁小芹需要这些。她需要外力，尤其需要自己的男友给予的外力，推着她向前走。她伸出两臂紧紧环抱住郭晓冬的脖子，非常用情地和郭晓冬接吻，继而，将郭晓冬的手放在自己胸脯上，说：“晓冬哥，眼下战争形势非常残酷，我先给了你吧，免得日后遗憾。”

郭晓冬对这话非常敏感，说：“你是怕与鲁大成接触会凶多吉少吗？虎毒还不食子呢，他总不会加害于你吧？”

鲁小芹把头扎进郭晓冬怀里，说：“晓冬哥，我与父亲谈判必须把你摆进来，告诉他，我已经是你的人了，否则，他是断然不会对马万祺罢手的。他在江湖上一贯追求说了就做，一言九鼎，决不食言。”

郭晓冬想了想说：“也罢，你就说我们已经订婚，因为不知道鲁大成下落，所以一直没有下聘礼；而且，告诉他，说我们郭家是穷人，下聘礼也没多少钱，只是象征性做做样子算是礼节。这一点还请鲁大成见谅。日后咱们择机摆一桌酒宴请鲁大成。”

鲁小芹道：“咱们最好把宴请我爸爸的话说在前面，先堵住他的嘴。”

郭晓冬说：“小芹，你真好。我这辈子如果不娶你，就是瞎眼。”

鲁小芹使劲搂住郭晓冬的脖子，吻住了他。两个人温柔缱绻了一会儿，郭晓冬推开了鲁小芹，说：“自从1940年以后，延安遭遇到从未有过的物质困难。日军改变军事策略，对华北抗日根据地实施极其野蛮残酷的杀光、烧光、抢光的三光政策。国民党也趁火打劫，不仅停发了八路军的军饷，而且对敌后根据地尤其是陕甘宁边区实行严密的经济封锁，不准一尺布、一粒粮进入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根据地，加之从 1941到 1942年，华北连年遭受旱灾、水灾和蝗灾的侵袭，天灾人祸给华北敌后抗日根据地造成极大困难。咱们党的主席毛泽东同志也穿着打补丁的裤子，面容清癯而瘦削。毛泽东对边区经济陷入的严重困难也做过这样的描述：我们曾经弄到几乎没有衣穿，没有油吃，没有纸，没有菜，战士没有鞋袜，工作人员在冬天没有被盖。为此毛泽东提出‘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发展经济，保障供给’，毛泽东等领导人自己带头开荒，开展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大生产运动，边区军民的经济生活得到很大改善。但是，面临艰巨抗战任务的八路军、新四军和广大老百姓仍然非常困难……所以，我对组织上交给我在黄岗山区的任务一定要千方百计予以完成，哪怕牺牲了生命。”

鲁小芹一把捂住了郭晓冬的嘴，说：“别说丧气话，我们凭什么要死？坏人才会死呢！”

郭晓冬吻了鲁小芹一下，说：“战争是残酷的，不知道会轮到谁死。”

鲁小芹神态坚决地吻住郭晓冬，不允许他再说了。

时间已经过了半夜，两个人都没脱衣服，但却搂着脖子嘴对嘴吻着睡着了。屋里躺柜上的油灯跳了几跳，该拨灯芯了。此时，郭奶奶爬起来，披了棉衣悄悄推开西屋的门，见两个年轻人如此亲密，她十分高兴，没有去拨灯芯，而是任其慢慢熄灭。她捯着小脚回到东屋，对郭爷爷说：“明天一早赶紧跟晓冬商量去请鲁大成，然后杀两只鸡，摆一桌，就算咱们对鲁家下了聘礼。不然的话，小芹若是怀了咱家的孩子，咱们郭家就实在太没面子了。”

郭爷爷对郭奶奶的话历来言听计从，连忙答应下来。

天亮了，阳光一格子一格子地爬上窗棂。郭奶奶没有急着叫两个年轻人起床。她先在堂屋的锅灶上熬了一锅玉米面红薯粥，又切了一小碟咸萝卜丝，才捯着小脚来敲西屋的门。其实，西屋的门始终没插着。两个年轻人被叫醒了，他们拉着手来到堂屋，洗了脸，郭晓冬让鲁小芹坐在椅子上用篦子给她梳头。（篦子是一种用竹子制成的传统梳头用具，中间有梁儿，两侧有密齿，齿要比梳子更细密。）看郭晓冬给鲁小芹梳头的架势，真夫妻也未必如此亲热。接下来，他们喝着粥，便把事情定了，一会儿由鲁小芹带一个随从去河神庙请鲁大成。郭奶奶在家赶紧杀鸡，把躺柜里存了半年多的米酒也拿出来。

鲁小芹喝着粥，就把该说的话都想好了，喝完粥，郭晓冬就领着她来找马万祺，从马万祺的身边领了一个挎短枪的马弁走。事到如今，马万祺对郭晓冬已经言听计从。因为他在对敌斗争方面实在没有经验，不论鲁小芹出面能不能请来鲁大成，只要鲁小芹肯出面，马万祺就高兴。他相信鲁小芹会想尽办法说服父亲。

鲁小芹领着马弁往河神庙方向走，走出十里地，拐过一个山脚的时候，一个身穿赤裸羊皮筒子的小个子突然蹿到了面前，手持一把驳壳枪，露出长短不齐的黑牙，说：“见面分一半，兜儿里有多少钱，全掏出来！”

马弁见此也弹开了自己的驳壳枪套，把手按在枪柄上。鲁小芹面色严峻，两手叉腰，把胸脯一挺，说：“妈了个巴子，你是哪个山头的？听说过鲁大成吗？”

小个子道：“嘿，臭丫头片子，还敢拿我们首领的名号挡横儿，鲁大成的大名是你应该叫的吗？”

鲁小芹道：“如此说来，你是鲁大成的人了？实不相瞒，在下就是鲁大成的亲生闺女。”

“亲生闺女？”小个子围着鲁小芹转起圈子，上下打量，“你说说看，鲁大成家里都有什么人，说对了，我认你；说不对，别怪我枪子儿不认人！”

这时站在鲁小芹身后的马弁已然悄悄将手枪抽出来掂在手里，扳开机头道：“你认不认算什么，不让路先吃老子一枪！”

鲁小芹对身后摆了摆手，制止了马弁，对小个子说：“我妈带着我弟弟远走他乡了，我爸现在跟石翠花同居，石翠花是我老舅的遗孀。你明白什么叫遗孀吗？”

小个子一听这话急忙将驳壳枪插进腰里，单腿下跪，两手抱拳：“姑奶奶您好，受小的一拜！小的名叫周三儿，是马二楞的手下，刚入伙，还没为马二哥立过功。”

鲁小芹将周三儿扶起来，说：“你先走一步，赶紧到河神庙给我爸送信，就说我来了。”

小个子领命举手再拜，然后站起身来拔腿就跑，一溜烟儿就不见人影了。这个小个子的枪法究竟怎么样，鲁小芹没有见识过，不敢妄断，单看其敏捷的腿脚，也算是块材料。

谁知，鲁小芹带着马弁又走了一程子以后，距离河神庙应该不远了，就见那个小个子远远地跑来了，见了面，气喘吁吁道：“姑奶奶，鲁爷说了，你带着狗头金呢，就见你，否则就请你回去。”

鲁小芹想了想，突然翻脸道：“是不是你编造谎话骗我？我爸历来义字当先，什么时候把黄金摆在第一位了？”

小个子扑通又跪下了，双手抱拳道：“姑奶奶，真是这样，我没说半句瞎话。”

鲁小芹一弯腰，便从绑腿上拔出了腿叉子，按在小个子的脖子上，说：“你是给我引路往前走，还是让我把你抹了脖子？”

小个子急忙磕头，如同捣蒜，道：“姑奶奶，你干脆抹了我的脖子算了，我回去也活不了的！”

鲁小芹一脚将小个子踢个跟头，说：“妈了个巴子，怕死鬼。滚起来，有我跟着，你死不了！”

小个子爬将起来，带着一身灰土，头前走了，一边走一边呜呜啊啊地哭着：“活不成了，活不成了，老天爷啊！”

鲁小芹皱起眉头，紧紧跟了上去。马弁手持驳壳枪一步不落。他们走到河神庙门口的时候，正好日上三竿，鲁大成、丰金一、石翠花三个人站在门口看瞟着来路，远远地看见鲁小芹带着一个人来了，便转身往庙里走。鲁小芹急忙高声喊道：“爸，您留步，我有重要话跟您说！”鲁大成还要往前走，石翠花急忙跟他嘀咕了几句，他才停住脚转过身来，道：“你还有什么脸面来见我？狗头金呢？我交给你保管，你保管到哪儿去了？”

鲁小芹三两步抢到鲁大成跟前，抱住鲁大成的胳膊，把脑袋倚了上去，说：“爸，我遇到了坏人，要强暴我，我拿狗头金保全了处女身。我害怕夜长梦多，就赶紧跟郭奶奶的孙子定了亲，我现在是专程请您去喝定亲酒的。捎带翠花舅妈一起去。”

“哦，定亲了？”鲁大成眉毛一挑，“为什么事先不跟我商量？”

“前些天，还不知道您的下落，怎么和您商量？我的处境又特别危险，郭家店的保长天天撵我，恨不得我给他做小，否则就撵我离开。这个日本人的狗腿子！”

“保长，不就是郭万才吗？”

“对，就是他。”

“我现在就叫人去崩了他。”

“别别，爸，您崩了他再换一个，也许还不如他。郭万才是个草包，留着他有用。”

“给郭奶奶做孙子媳妇，我不反对，但她家总得下聘礼不是？”

鲁小芹一听鲁大成把话题转到聘礼上了，便十分高兴，说：“爸，郭奶奶和郭晓冬都对我表示了，他们宁可牺牲自己的生命，也要保护我的安全。”

“嗯，这还像句人话。几时喝定亲酒？”

“现在就去。”

“我的未来女婿是共产党还是国民党？我知道，你不是省油的灯，没点本事，近不了你的身。”

“爸！”鲁小芹把脑袋往鲁大成怀里扎。鲁大成冷静地推开了鲁小芹。

“闺女，我马上就随你去喝定亲酒，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您讲，只要我能做到的。”

“你必须还我一块狗头金。因为我能猜出来你把狗头金送给谁了。这件事不能说完就完了，没这么简单。”

“回头我和晓冬一起想办法给您弄狗头金还不行吗？”

“你能保证吗？”

“能！”

“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就随你走。”

第九章 龌龊的易帜

时间在一天天过去，河野满始终没有找到马珍珍，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打算派人将万家铭抓起来严刑拷问，又怕引起万家铭部队的反击。因为万家铭是国民党军队里的一个参谋，从他身为军官却也在外面经商这一点看，他背景不浅，所以河野满思量再三而没有轻举妄动。思来想去，他感觉还是应该在县长吴有贵身上动脑筋。

晚上，河野满揣上一瓶日本清酒，带着山崎一郎和卫士开车来到吴有贵家里，让吴有贵的用人炒了几个菜，几个人开始小酌。黄岗山地区的人下酒喜欢大葱蘸酱，大葱须是葱白是个疙瘩的鸡腿葱，吃到嘴里顺着鼻孔蹿辣味；大酱须是青豆碾碎发酵的豆瓣酱，佐以大葱，那才是真香。但河野满却不能适应，只觉得两个鼻孔冒火，连打好几个喷嚏，眼泪也下来了。于是，他将半杯清酒一饮而尽，直奔主题道：“吴县长，吴桑，我们找不到马珍珍，这样不行。我们的，打算抓捕万家铭，逼他交代马珍珍的下落。”

吴有贵一听这话吓得够呛，连说：“使不得使不得，万家铭恐怕也不知道马珍珍的下落。马家在美国也有家，说不定马珍珍早已去了美国。”

河野满兀自斟上一杯酒，目光定定地看着吴有贵，说：“你的话，我的不信。”

吴有贵急中生智，立马想出一个转移河野满视线的主意，说：“若论谁对黄岗山地区的人和事最清楚，莫过土匪鲁大成。他这个人粗中有细，看似天天打打杀杀，其实对黄岗山地区吃得很透。你们抓捕马珍珍不外乎为了金矿，其实，黄岗山地区究竟有多少金矿，都在鲁大成脑子里装着。他不去开采金矿，却盯着开采金矿的人。谁手里有货，别说是金矿砂，就连成色绝佳的稀世珍宝狗头金，他也能淘换来。”

河野满眨了眨眼，对吴有贵的这番话未置可否。他不知道鲁大成是不是真的有这么大道行。此时他身边的山崎一郎接过话来：“是这话，鲁大成确实与众不同，如果让鲁大成为我们服务，找到大大小小的各种金矿指日可待。可以说，他的作用与马珍珍是异曲同工，殊途同归。”

河野满干掉了杯中酒，暗想这可真是让人茅塞顿开的奇思妙想。问题是将一个放荡不羁无法无天的土匪头子收归皇军指挥，他会俯首帖耳吗？他问吴有贵：“吴桑，你有什么办法收服鲁大成？”

吴有贵眨眨眼睛，干笑了一声，说：“我也没有多么出色的妙计，但办法总是有的。万家铭曾向我透露，他未来的岳父郭家店的马万祺买下了黄岗山甲字号煤矿。而甲字号煤矿不光有煤，还有硫黄，是不是还有白银和黄金也未可知。这就等于向世人露富了。而鲁大成的眼睛时刻盯着露富的人。所以，只要深入马府，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抓到鲁大成。问题是马万祺有自己的民团护卫，若要深入马府，说不定就先和马家民团交了手。而马家民团还有机枪，这对大日本皇军是大大的不利的。”

河野满撇撇嘴道：“吴桑，你的，说话的自相矛盾的，既让我们深入马家，又告诉我们深入不了。你的，究竟想表达什么意思的？”

山崎一郎插话道：“我感觉吴桑的意思是既不能和鲁大成对打，也不能和马家民团对打，对鲁大成需要智取。据我所知，那鲁大成是双枪手，枪法极准，而且会飞镖，与他对打我们损失太大。能智取才是上佳之策。”

河野满又呷了一口酒，点点头：“嗯，智取。你的，有什么高见？”

山崎一郎摇了摇头：“我也不是军事家，拿不出什么高见。”

河野满又把目光转向吴有贵，亲自给吴有贵斟了一杯酒。吴有贵有些受宠若惊，扶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沉了片刻，有些讨好地说：“我有个计策，说不上高招，不知当讲不当讲。”

河野满“嗯”了一声，“你的，有话的，只管讲的。”

吴有贵道：“我属于抛砖引玉，说深说浅还请两位太君多多包涵。”

河野满有些厌烦地皱起眉头，山崎一郎就看出他的不耐烦了，便插话说：“吴桑，你就别假客套了，有话直说吧。”

吴有贵呷了一口酒镇静了一下精神，然后说：“我刚刚想出一个主意，可能是个馊主意，所以把握不大。就是，请大日本皇军把黄岗县皇协军警备队司令的位置让出来，招募鲁大成来当司令。当然，这也不是容易的事，需要想好充分的理由。否则，让鲁大成看穿大日本皇军的用心，就办不成了。”

河野满和山崎一郎都感觉这个主意真是突发奇想，让人耳目一新。但是，鲁大成手底下有了队伍，会不会专门跟大日本皇军对抗呢？他们俩都有这种担心，便直言不讳地说了出来。吴有贵摇摇头道：“二位太君大可不必为此担心，只消在鲁大成身边安插两个副司令，牢牢地将他看住，只要他有拉队伍造反的迹象，立即枪毙了他就是。当然，招募他的时候，需要把丑话讲在前面，就是，让他明白，当官做老爷可以，弄钱玩女人可以，但是得为大日本皇军服务，说白了，端的是大日本皇军的饭碗。敢造反的话，是死路一条。”

河野满点了点头，表示赞许。暗想，还是中国人对付中国人办法多。他举杯与山崎一郎和吴有贵相碰，干掉了杯中酒，便起身告辞。

回到日军联队以后，他把他们研究的想法向联队长做了汇报。联队长感觉可行，而且，事不宜迟，说办就办。立即把黄岗县原警备队司令降为副司令，又新任命了一位副司令。联队长和河野满将这两个人叫到跟前，如此这般做了安排。两个人“哈衣”一声，脚底下咔一个立正，便领命而去。这两个人也都是中国人。他们对于如何窝里斗，都很有办法。

河野满委托吴有贵作为中间人，代替日本人前去与鲁大成面谈。到哪里去找鲁大成呢？吴有贵还是循着草蛇灰线，由远而近，先奔马万祺家而来。他带着秘书，套了一驾马车，来到郭家店，找到马家。恰巧马万祺在家，两个人打躬作揖看茶以后，便攀谈起来。

“马先生，闻听你们马家接管了甲字号煤矿，我深表欣喜。现如今很多有识之士主张实业救国，并且身体力行，让人敬佩。”吴有贵先进行恭维。

“吴县长过奖了，我马某开矿主要还是为了个人赚钱。钱这东西是个好东西，任何时候任何人都不嫌它扎手。您说是不是？”马万祺不想买吴有贵的账。

“这个道理我承认。可是，人一有钱，就容易被别人盯上。有一种人是专门吃有钱人的现成饭的。他们利用暴力的手段，强迫你将钱交出来，让你既气愤又无奈。”

“吴县长是指哪些人呢？”

“鲁大成这类人。”

“吴县长远道而来，专程到舍下拜访，是不是想帮舍下防御鲁大成啊？”

“马先生真是聪明人。不过，想帮你的不是我，而是日本人。他们打算将鲁大成收编，不再让他干这种打家劫舍的勾当，专心于国家大事，维护一方安定。”

“我不敢说鲁大成被收编以后会立地成佛，但唯愿鲁大成能够立地成佛。”马万祺咽下了后半句话：给日本人做事与打家劫舍有本质区别吗？

“马先生，日本人想尽快找到鲁大成，因此，想在你家布兵，一旦鲁大成来了，就把他捉住，然后带走做合作的商谈。”

“没必要在我家布兵，我告诉你吧，此时此刻鲁大成就在村里的郭奶奶家，正为女儿的定婚之事与郭奶奶一家商谈。你们现在赶紧过去，兴许就能见到鲁大成。”

“哎呀呀，我真是好运气——想吃冰下雹子，我马上过去。谢谢你啊马先生。”

吴有贵又问清了郭奶奶家的地址，便不再啰唆，与马万祺拱手告辞，带着秘书直奔郭奶奶家而来。他们的马车刚在郭家门口站住，两个手持短枪的人便围了上来。一个是马二楞，另一个就是小个子。小个子用驳壳枪抵住吴有贵的胖肚皮问：“你是什么人？到这儿来干什么？”吴有贵摘下毡帽点头哈腰，说：“在下是县里的一县之长吴有贵，今天有事找鲁大成兄弟商谈，还请老弟进去通报一声。”小个子不知道该不该放他进去，就扭头看着马二楞。马二楞掂着勃朗宁手枪走过来，压低声音道：“不能通报。一县之长也是狗官，小鬼子在中国作妖，你这一县之长还不是为虎作伥，帮狗吃食？你干过人事吗？”

吴有贵又赶紧对着马二楞脱帽鞠躬：“老弟所言极是，在下是没干什么人事。眼下兵荒马乱，江河日下，我区区一个小县长想干人事也干不了不是？还请老弟进去通报一声为好，在下这厢有礼了。”吴有贵一只手伸进衣襟，从里面掏出几块大洋，快速塞进马二楞裸羊皮坎肩的怀里。马二楞便对小个子努努嘴，说：“你进去告诉老大，就说黄岗县县长吴有贵前来拜访，有要事与鲁掌柜相商。”小个子哎了一声转身就走，推开郭奶奶家院门进去了。

一会儿工夫，小个子又返身回来，说：“吴县长，我们鲁掌柜要你到西厢房坐等，他马上就过来。”便领着吴有贵和秘书走进院落，来到郭家的西厢房。西厢房的屋里因为放着农具和喂牲口的陈粮，没有人住，因此没生火炭，屋里和外面一样冷。吴有贵和秘书揣着手踱来踱去，嘴里嘶嘶哈哈地喷着热气，小个子看了他们一眼，便持枪站在了门口。

这时，鲁大成猛咳一声，撸胳膊挽袖子出了堂屋，屁股后面两个驳壳枪皮套左右摇摆着，三两步就来到了西厢房。“妈了个巴子，县太爷找我？带钱了吗？省主席来了没钱我也不见！”骂声比脚步声更先一步进了屋子。吴有贵急忙迎上前来打躬作揖，同时向秘书使了个眼色。秘书将身上的牛皮文件包打开盖子，从里面往外掏东西。

“这是一封大洋，”秘书将一个牛皮纸包的长方形三指厚的纸包递给吴有贵，“里面是五筒。”

吴有贵接过来以后就将牛皮纸包撕开了，一筒、两筒、三筒，总共拿出了五筒。鲁大成看得真切，那一筒大洋的长度，应该是一百枚确定无疑。这真有些出乎鲁大成的意料之外。吴有贵一筒筒地拿出大洋的时候，是想让鲁大成接着。但鲁大成根本不接。吴有贵掏出第一筒的时候，鲁大成甚至嘴角还一撇，十分鄙夷。吴有贵无奈地递给了秘书。掏第二筒的时候，鲁大成已经摩擦两手了，但仍然没接。待到吴有贵掏出第三筒大洋的时候，鲁大成已经虎视眈眈地紧紧盯着秘书的两只手了，同时将自己的两手都按在驳壳枪的皮套上，准备拔枪了。吴有贵对鲁大成的面部表情与肢体的第次变化看得清清楚楚。当然，秘书也十分精明，对鲁大成的表现也心如明镜，待吴有贵将五筒大洋全部递给他以后，他立即全部捧给了鲁大成。吴有贵便不失时机地笑眯着眼睛说：“初次见面，聊备薄礼，还望鲁掌柜笑纳。”

“妈了个巴子！当他妈县太爷真好，家里有得是钱，一见面先送一封大洋，够义气。鄙人笑纳了。不过，我没带皮包，连你的文件包一起送我吧。”鲁大成非常不客气地示意吴有贵将大洋装回秘书的文件包。秘书不敢做主，便看吴有贵。连文件包一起要，不光贪得无厌，而且还得寸进尺，得陇望蜀，百无顾忌？吴有贵道：“区区一个文件包算什么？将来鲁掌柜做了司令，得送咱多少个文件包？”算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什么什么？我做了司令？你封我为司令呀？你封的能算数？”鲁大成说着话将装满大洋的沉甸甸的文件包接在手里，斜挎在身上。

“嗨，鲁司令——现在我就冒昧地先喊这第一声吧，不是我要封你为司令，是大日本皇军看中了你，要封你为司令。日后老哥我还要仰仗你发财呀。”吴有贵如此这般地对鲁大成讲出了实情。特别讲到河野满对鲁大成的器重。

鲁大成想了想，便连连摇头：“小鬼子专门祸害中国人，我不给他们干。”

“嗨，鲁掌柜鲁司令，你可千万别这么想。日本人说了，在你面前有两条路，一是归顺，二是剿灭。最近日本人又往黄岗山地区调兵了，皇协军警备队也要进一步扩充。既然日本人看中了你，你为何放着河水不洗船？你做了警备队司令，先就有了固定收入，接下来，发财的机会还不是唾手可得？全黄岗山地区有多少金矿、银矿，还不全在你心里装着？你只消露一小手，就弄个盆满钵满不是？”吴有贵说到“露一小手”的时候，还伸手做了个示范抓挠的小动作。

鲁大成一只手捏住了下巴，做思考状。吴有贵又说：“你是行伍出身，对中国的国情应该和我一样清楚。我们中国是个有五千年历史的国度，传统文化根深蒂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读书为什么，学而优则仕。我们的这个社会是个官本位的社会，干什么都不如当官。只要做了官，你想要什么，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这一点想必你非常清楚。你不是喜欢钱吗？当了官还愁钱吗？”

鲁大成眨着眼睛听着，沉思片刻，道：“干，妈了个巴子，这年头只有搂钱最实惠，不搂白不搂。我不搂，也是小鬼子搂。”吴有贵微微颔首，频频点头，鲁大成一声大笑，道：“走，到郭奶奶堂屋去，今天双喜临门，咱们他娘的也一起喝一盅。”

当然了，酒桌上他们不可能泄露鲁大成要去当皇协军的决定。不过，郭家的人，包括鲁小芹在内，对不速之客吴有贵的蓦然加入，十分不爽。这顿饭大家吃得都不痛快，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草草收场。

鲁大成带着弟兄们连夜赶到日本人的营地，正儿八经地在日本裕仁天皇的挂像下面跪拜、宣誓，信誓旦旦地宣称，不干出点成绩，誓不罢休。日军联队长将一把枪柄镶嵌着中国和田玉的簇新勃朗宁手枪赠给了他，代表大日本皇军对他的信任。

河野满代表日伪军接受了鲁大成的宣誓。穿上了军装的河野满更显得老练自信，他目光阴郁地看着鲁大成道，自卢沟桥事变以来，日军在中国华北地区取得了骄人的战果。特别是经过今年治安肃正行动之后，日军成功地扩大了在华北的占领区域，缩小了包括八路军在内的国民党军队敌后部队的控制区域。为进一步巩固战果，日军决定加大建立在华北政务委员会架构下的中国人组成的亲日武装的力度，以弥补日军数量的不足，加强对占领区的控制和开发，达到在华北驻军至少可以在经济上自给自足的情况，以此应对中国方面“持久战”的战略。末了，河野满拍拍鲁大成肩膀：“你的，完全的明白？”鲁大成咔一个立正，道：“我的，完全的明白，一是军事控制，二是经济开发！”河野满眯起眼睛微微哂笑，满意地点了点头。

惊蛰这天，响晴薄日，鲁大成走马上任了。他是个在部队里干过的人，对部队生活十分熟稔，出哪门进哪门见谁立正见谁敬礼见谁呵斥，处理得一丝不乱。司令部设在一个二进的四合院里，后院是鲁大成的卧室兼起居室；前院是他的司令部兼办公室。他的司令部门前挑檐下面的台阶足有两米宽，门旁的立柱上挂着“黄岗县警备司令部”的牌子。鲁大成一身黄呢子军服，腰里扎着牛皮带，屁股后面已经不再挂驳壳枪的皮套，而是在腰带上挂了一只秀气的勃朗宁手枪套，枪套外面露出半截手枪柄，上面镶嵌着凝脂一般的和田玉。腿上早已没有了绑腿，更不见了腿叉子；脚下也不再是一双纳着胶皮底的毡窝，而是一双齐膝的锃光瓦亮的长筒黑皮靴。他在台阶上横向地来回踱步，脚底下便发出响应的“嘎噔，嘎噔”的声音。院子里密密匝匝地站满他的部下，各中队长、小队长和班长，全部立正站着，神情庄重地等待着他的训话。暖洋洋的太阳照在这些人的脸上，显得一个个都缺乏营养一般面无血色。

“弟兄们，”鲁大成终于开口了，“今天是我鲁大成走马上任的第一天。妈了个巴子，我鲁大成是个粗人，但我是个务实的人。我在韩复榘手下当手枪队副队长的时候，靠的不是溜须拍马，而靠的是枪法好，不怕死，任务来了敢往前冲。现在，我希望你们能像我一样，手里有绝活，而且不怕死。当然，我还得给你们加一条，要会带兵。多了没有，就这三条，你们谁做得好，我就稀罕谁、奖励谁、提拔谁。你们千万别学我们那个手枪队长，因为欺压下属，被弟兄们做掉了。没死在敌人手里，却死在自己人手里。这是个血的教训，你们不要以为身后自己人不会打你一枪。今天我把丑话说在前面，你们若是被自己的弟兄做了，别怪我不给你收尸。好了，闲话少说，其他中队、小队都回去待命，一中队三小队留下。”

“是！”弟兄们齐齐地一声喊。没事的返身离开，三小队的队长和副队长原地站在院子里没动，等待鲁大成的命令。

鲁大成三两步跨下台阶，走到这两个弟兄跟前，说：“你们今天出去，给我抓两封大洋来，我要买黄岗县最好的酒，晚上咱们喝个一醉方休！”

“是！”三小队的两个领头人昂首挺胸，一脸的豪气。有长官的命令，再加手里有枪，打家劫舍也好拦路抢劫也罢，只要不是去正规作战，那就危险不大，理直气壮得很！

曾经做过伪军小队长的马二楞此时做了鲁大成的副官，趾高气昂地看着以往的弟兄们，偷偷地发出了窃笑。丰金一做了副参谋长，躲在暗处不抛头露面，但内心里也很赞成鲁大成投靠日本人的这种选择。

……

郭奶奶一家，加上郭晓冬和鲁小芹，一家人都影影绰绰听出鲁大成要跟着吴有贵走，跟着日本人干了。吴有贵当县长是谁扶植的？自然是日本人扶植的。这一点大家非常清楚。只是他们目前还不知道，鲁大成其实已经穿上了二狗子皇协军的黄军装。于是，饭桌上郭晓冬还鼓动鲁小芹想办法拉住鲁大成，不要让他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

一家人正说着话的时候，甲字号的作业面负责人王金槐跌跌撞撞地跑回来了，说足有五六十人的伪军把甲字号矿洞口包围了，机枪也支起来了，对着矿洞口喊话说，交出两封大洋便了事，否则，矿工们下班出来一个射杀一个，把矿工们杀光为止。这不是赶上小鬼子的三光政策了吗？一部分马家民团的人也被围在里面，他们主张对打，王金槐害怕对打的结果是引来更多日伪军跟甲字号过不去，那样的话，这矿就没法开了，任你是煤炭还是硫黄或黄金，全都得停工。所以，王金槐按住了民团没有动武。而他因为是首领，被特赦出来淘换大洋。

如果把马家的两挺机枪调过去来个反包围，就可以里外夹击把伪军包了饺子不是？我们可以假打，假打的目的是逼迫伪军撤走，让他们放弃对甲字号的奢求。鲁小芹提了这么个建议。郭晓冬感觉这个意见可行，问题是万一双方把握不住分寸，真的交了火，那就一触即发，会打得不可开交，结果便很难收拾。鲁小芹皱紧眉头，眨着眼睛，说：“我去和六个射手讲，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枪。我来指挥这次反包围。”

郭晓冬同意鲁小芹的决定，感觉由女人出面似乎对平息这次事件有好处。两个人带着王金槐来到马家，讲明了情况，得到马万祺首肯以后，便带走了六名射手。

他们选择了合适的位置卧倒，支起两挺机枪以后，鲁小芹探出半个身子，对伪军们喊话：“警备队的弟兄们，你们不要包围甲字号煤矿。在这里，我要向你们透露一点实情，就是甲字号煤矿是一座老矿，出煤率不是很高。现在你们开口就要两封大洋，实在让我们没法做到。你们有机枪，我们也有。你们听——”鲁小芹身边的机枪射手立即“哒哒哒”对着天空来了一个点射。

谁知伪军里有人以为鲁小芹在挑衅，便瞄准鲁小芹就是一枪。这一枪正打在鲁小芹的胸口上，当时鲜血就冒了出来。鲁小芹晃了晃身体，便栽倒了。郭晓冬一把抱住鲁小芹，同时命令机枪手：“不要还击！”回过头来命令王金槐：“王哥，你把小芹背到我奶奶家去吧。越快越好！”

王金槐义愤填膺，却也不敢随意发表意见，背起鲁小芹便急忙离开了阵地。

郭晓冬再次站到鲁小芹刚才的位置，也露出半个身子，喊道：“警备队的弟兄们，你们不要随便开枪。你们知道刚才把谁射中了吗？鲁大成的女儿鲁小芹！罪过啊，你们！鲁大成知道了能饶过你们吗？”

伪军里有人还想对郭晓冬瞄准，此时便立马偃旗息鼓安静下来。沉了片刻，伪军小队长道：“你的话不可信，甭拿鲁大成吓唬我们！”

郭晓冬继续喊话道：“你们回去告诉长官，就说我是郭晓冬，和日本人山崎一郎还是朋友，与副联队长河野满也见过面吃过饭。鲁小芹是我老婆，现在你们已经惹了大祸，我们不跟你们对打，就算宽宏大量，你们赶紧收摊走人吧！”

伪军小队长见郭晓冬对日本方面的头面人物如数家珍，便有些相信了。而且伤了对方竟然没有遭到还击，想来郭晓冬真是日本人的朋友。于是，伪军的两个小队长一商量，便悄悄撤军了。这些人猫着腰，拎着枪，一个个紧挨着离开阵地，一溜小跑走掉了。

王金槐将鲁小芹背到郭奶奶家以后，鲁小芹已经停止了呼吸。郭奶奶失声痛哭。她在亲手给鲁小芹换寿衣的时候，从鲁小芹贴身的肚兜上，发现缝着一个染血的小布袋，撕开，便看见了那颗染血的红珠。郭奶奶放声大哭。哭声让人闻之恹心。郭爷爷拿出了准备给孙子结婚用的红方格的新床单，蒙在鲁小芹的身上，从脚下盖到头顶。郭晓冬从阵地上回到家里以后，见此情景便也忍不住捧着红珠号啕大哭。

但是，倏忽之间，郭晓冬就停止了痛哭，他对王金槐下达命令道：“今晚拉出车队，送原煤！”他们圈里人都明白，“送原煤”其实也是送金矿砂。装金矿砂的黑布袋是隐藏在原煤中的。王金槐道：“家里死了人，大家心情都很不好，今天就不要送了吧。”

郭晓冬眼睛看着躺在堂屋木板上的鲁小芹，说：“今晚送原煤，应该是最平安的。”

伪军那边没有任何收获铩羽而归，鲁大成必然要问他们为什么。他们就如实说，遇到甲字号煤矿一个年轻女人挡横儿，这个女人自称鲁小芹，被弟兄们一枪就撂倒了。

鲁大成一听这话便网起了眉毛：“鲁小芹？多大年龄？穿什么衣服？长什么样？”

伪军小队长道：“二十多岁，上身是紫底白花的棉袄，外面一件裸羊皮坎肩——”下面的话还没说完，鲁大成已经将皮套里的勃朗宁手枪掏出来了，问：“谁开的枪？”

小队长害怕鲁大成给自己来一枪，急忙说出了那个士兵的名字。鲁大成愤怒地大骂：“妈了个巴子，把他叫来！”小队长一刻也不敢耽搁，急忙去叫那个士兵。谁知，那个士兵听说鲁大成找他，死活不来，说下大天也不来。小队长没办法，便来告知鲁大成。鲁大成握着手枪就直接到小队营房找那个士兵去了。但那个士兵怕被追究，已经悄悄溜出营房，开小差跑了。气得鲁大成连骂三声“妈了个巴子”，见了小队长便连打三枪，当时就把小队长打死了。然后，他骑上马，带着副参谋长丰金一和副官马二楞迅疾赶到郭家店，来到郭奶奶家。

当他揭开床单，看到自己的女儿面色煞白地永远闭上了眼睛，便痛不欲生。他两眼瞪得像牛眼一样大，突然单腿下跪，说：“闺女，你爸对不起你。从今往后，黄岗县警备队永远不打甲字号煤矿的主意，违者一律枪毙！你放心地走吧！”然后握住郭晓冬的手说：“女婿，你节哀顺变。有什么为难事，到警备队找我。”便带人走了。

郭晓冬目送鲁大成离去，从他一身黄呢子军装，以及他的行动与口气，猜出鲁大成已经投敌。

这才几天的时间，斗争形势竟然发生如此大的变化，真让人难以把握。现在郭晓冬感到两个痛惜，一是痛惜鲁小芹的永远离去，二是痛惜鲁大成的变节投敌。当然，鲁小芹的死使鲁大成下决心不再骚扰甲字号煤矿，却也是重要收获。只不过这个收获是以鲁小芹的死换来的，代价未免过大了。

几天以后，郭晓冬发送了鲁小芹，在自家的祖坟里掩埋了她。没有立碑。但她的新坟的位置就是孙子媳妇的位置。

这时候，王金槐也带着马车队回来了，说一路上没有碰到胡老西儿他们骚扰，还算顺利；路过死亡之谷的时候，又有小股土匪打劫，但一直在暗处游动的军分区独立营及时出现了，三下五除二便解决了战斗。土匪们死的死伤的伤，简直不堪一击。原煤和金矿砂按时送到了目的地。说完，王金槐便抱住了郭晓冬，眼泪止不住落了下来。他既为首次圆满完成任务而高兴，又为失去鲁小芹这个得力干将而悲伤。郭晓冬胸脯剧烈起伏，却说不出话来，唯有将牙齿咬得咯咯响。

而鲁小芹的突然离去，让鲁大成索回狗头金的念想成了泡影。他不甘心。闺女逝去了已经不能生还，而狗头金只要继续搜求就能够搜求到。于是，他又想起了胡老西儿。他当然不知道，胡老西儿和他一样已经做了日本人的二狗子，只是没穿军装而已。他差遣手下二十个做事精明的士兵换了便衣去寻找胡老西儿，约请胡老西儿还在县城边上那个“望金酒家”见面。

这时候，河野满突然到访。身后照例跟来了山崎一郎。河野满首先向鲁大成鞠了一躬，说：“我的，对阁下女儿的意外逝去深表遗憾，请收下我们情报组的一份薄礼。”山崎一郎急忙向鲁大成呈上一个白色纸包。鲁大成接过来，便打开看了一眼，见是一沓百元大票。这一沓大票应该有两万元。他十分硌硬地皱起眉头，按照以往的脾气，他会把这些钞票摔到对方脸上，但眼前的对方不是别人，正是顶头上司河野满和其军外幕僚山崎一郎，他没敢造次。

他曾经听鲁小芹说过，九一八事变以后，日本先后在中国东北和华北建立起多家日本银行支行和日伪银行，日军依靠这些银行大量发行伪币来兑换法币和地方货币，从而逐步将法币和这些地方货币驱逐出货币市场，扩大了伪币的流通领域。如中国联合准备银行、朝鲜银行、蒙疆银行等，其覆盖面积达到山东、山西、河北、察哈尔、内蒙等地。老百姓私下抵制伪币，就把国民政府曾经废除的银元大洋悄悄地继续使用。鲁大成只认大洋，从来不认伪币。他认为使用伪币是一种耻辱。但眼下，他不能不接受伪币了。眼睛里不由自主闪过一丝无奈的悲哀。谁让自己选择了这条道路呢。

河野满话题一转，道：“鲁桑，我们因为什么选择你做警备队司令，你的知道？”

鲁大成急忙回答：“知道，知道。”

河野满道：“说说看。”

鲁大成道：“因为我对黄岗山矿区熟悉。”

河野满道：“由希！你的，知道多少关于金矿脉的事宜？”

鲁大成道：“太君，我也知道的不多。已有的金矿已被皇军开发，其他的金矿脉还没发现。”

河野满连连摇头，对鲁大成的这个回答很不满意。他略一思索，对鲁大成道：“我的，对你举报金矿脉的，奖励的大大的。举报一个，我就给你一个日本姑娘。你的，应该知道，日本姑娘是既有魅力又干净的。”

鲁大成当时被这话气得直翻白眼，心说你这个日本人是不是太下作了，拿自己同胞姐妹来送人情做奖励，你算什么东西？接下来，河野满便向他下达了指令，要以最严格的态度，对整个黄岗山地区的矿区进行拉网式搜索和踏勘，不是搜索国民党、八路军或土匪，而是搜索金矿脉。两个月以后务必上报金矿脉的具体地点。大日本皇军的耐心是有限度的，是不容你无限期拖延的。

鲁大成不论心里如何抵触，脚底下还是不由自主地咔一个立正，嘴里痛快地回答：“是，太君，我马上开始研究部队的行动计划！”

却说一个警备队的士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找到了胡老西儿。

胡老西儿现在仍旧做着一个土匪团伙的头子，他手下的弟兄都是新招来的。只要出动一次，便有一次伤亡。他便不停地招募。但也不多招，只保留二十人的规模。这样便于管理。而山崎一郎已经为他提供了三次、六十把短枪。下这么大的赌注，是不是有些得不偿失？山崎一郎不这么想，他感觉，以胡老西儿的精明，只要假以时日，必能找到狗头金、金矿脉和金矿砂。滨田美惠子死了以后，山崎一郎又送给胡老西儿一个叫申津尚子的日本姑娘。一面笼络胡老西儿为他服务，一面盯住他的行动。

那个警备队的士兵是在一片小树林里被这伙土匪截住的。

“站住！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撂地上。”

“好勒，您看好，撂这儿了。”

“娘的，认识老子吗？以后得经常来孝敬老子！”

“不认识，但我猜想你们是胡老西儿的人。”

“娘的，你怎么知道胡老西儿？”

“这么说，你们真是胡老西儿的弟兄？见着你们我就算找到亲人了，胡老西儿可是我们司令的朋友和座上客。”

“慢着慢着，怎么还跟‘司令’有关系？什么司令？”

“黄岗县城的警备队司令，鲁大成，你们不知道吗？”

“我们知道警备队司令，可是不叫鲁大成，你蒙事吧？”

“你们有所不知，这鲁司令是刚刚被皇军提拔任命的。回头你们拿耳朵摸一下就全明白了。”

“这么说，咱们还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我们还得把你那俩钱儿退给你？”

“算了算了，退什么。就算我请哥几个的客了。我们司令正让我们寻找胡老西儿，要请他喝酒呢。”

“喝酒？不会是想算计人吧？当警备队司令的能有好心眼儿吗？”

“嗨，你们怎么不信，我们司令跟胡老西儿是多年的好朋友，只是最近一直找不到胡老西儿。我们司令当大官儿了，怎么也得和老朋友喝一盅不是？”

“既然如此，我领你跟胡老西儿见一面去。”

这个警备队的士兵确实挺有办事能力，三招两式，便将胡老西儿请到了望金酒家。胡老西儿本来对鲁大成十分怵头，根本不想见他，但慑于鲁大成做了警备队司令，就像现在这样，你不见人家，人家也照样找得到你。那时候圆脸变长脸就不好收场了。

胡老西儿和鲁大成见面以后达成一项龌龊的协议：只要胡老西儿给他淘换来狗头金，哪怕只是像一块大洋那么大的一小块，他就帮着胡老西儿弄金矿砂；而且，两个人交换老婆睡两宿。鲁大成的所谓老婆是那没过门的石翠花，胡老西儿的所谓老婆就是那个天天陪睡的日本慰安妇。虽然都不是真老婆，但这样的安排也足以让胡老西儿一下子就感觉身体膨胀起来了。

石翠花对鲁大成可说是忠心耿耿，她绝对想不到鲁大成做了警备队司令以后会生出这种念想，做出这种安排。现在石翠花住在鲁大成司令部的后院里，天天给他洗衣做饭，夜晚供他消遣。也显得很忙。但她的小日子过得很踏实，心里很惬意。她曾经被小鬼子作践过，因此天天盼着鲁大成做大官，官做得越大，就越有抵抗作践的能力。她怎么能想得到鲁大成却做出这种安排呢？

鲁大成的行为逻辑是让人难以捉摸的。他一方面做出这样的安排，另一方面，派副官马二楞和一个卫兵到他的山东老家去接仍然健在的八十岁的老娘。他要尽尽孝道，让老娘跟着自己享几年清福，然后给老娘送终。而且，老家的人讲究衣锦还乡，他虽自身没回去，但马二楞已经能够代表他了，所以，他让手下的每个士兵捐出三块大洋，拢在一起，足有两千多。他让马二楞把这些大洋封为五封，打好包，拿到山东老家以后分给村里的家家户户。争取家家受益。还让马二楞对村民广而告之：他鲁大成在黄岗县做了警备队司令了。

接下来，鲁大成就召集参谋长、副参谋长等人研究如何撒网在黄岗山地区搜索金矿脉问题。事情做得紧锣密鼓，身边的眼线将情况汇报给河野满的时候，河野满还算满意，会心地微微哂笑，便来到慰安妇集中点“樱花俱乐部”。

所谓的樱花俱乐部，就是位于日军兵营旁边的几所房子，屋子里全是上下铺，密密匝匝地住满了女人。这些女人并不一定是日本人，而更多的应该是中国人和朝鲜人，日本女人单独住在一间屋里。走进她们的屋子，立即就让人闻到了空气中的一股酸腥夹杂着苦涩的气味。经验丰富的医学专家曾经指出，这种气味来自不言自明的原因，对人的呼吸道以及心肺都伤害很大。但时值寒冬，不可能一味地敞窗户敞门，屋里的人们只有忍着。她们日常在屋子里做着各自的事情，有洗衣服的，有绣荷包或绣手绢、绣鞋垫儿的，有写家信的（能不能寄得到只有天知道。但偏偏有人想念家乡难以忍受，便以写家信来聊以自慰）。一旦来人招呼她们，不论点上了谁，她们放下手里的东西跟着就走，没有二话。脸上还要赔笑嘴上还得甜。

河野满这次叫走了一个叫小和田美子的日本姑娘，和一个叫朴顺姬的朝鲜姑娘。他把两个姑娘叫到自己屋里以后，对朴顺姬说：“从现在开始，你不许叫朴顺姬了，而叫滨田美穗。明白吗？”然后他戴上白手套，让她们褪下裤子亲自检查她们的阴部，看看是否染病。见平安无恙，才让她们穿好裤子回俱乐部等候，指令她们，从这一刻开始，不许接客，要等待河野满的招呼。如果有人问起是怎么回事，就告诉对方，河野满已经做好安排了。

在他们这片地区，河野满应该算数一数二的人物，日伪军里没有不知道他的。所以，他这么安排以后，两个姑娘就真的消停了起来。但是，既踏实又忐忑。她们不知道河野满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更不知道前面是凶是吉。

那胡老西儿自从接了鲁大成交办的任务以后，就感觉自己很亏。心说，你给日本人办事，我也是给日本人办事，凭什么要我听你的？就仗着你人多枪多？人多枪多也是日本人攒的，也不算你的本事。他越想越不服气，就带着身边的日本女人一起溜了。他租了一辆马车，打算回山西老家去。但在租车的时候，车老板的一句话又让他打消了回山西的念头。车老板说：“掌柜的，我看你的面相是个生意人，对不对？”

胡老西儿眨着眼睛道：“是，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车老板说：“你如果是生意人，我就接着跟你搭咯，你要不是生意人，我就不跟你提这件事了。只当我什么都没问。”

胡老西儿道：“你的眼力不错，我就是生意人。而且，我是专做金矿砂生意、专门搜罗狗头金的生意人。”

车老板道：“我要找的，正是做金矿砂生意的人。我的本家兄弟手里有一批金矿砂，想卖个好价儿。”

胡老西儿道：“他手里是不是也有狗头金，或知道狗头金的线索？”

车老板道：“那就不知道了，需要你跟他面谈。”

于是，胡老西儿没回山西，跟着车老板去见那个本家兄弟了。

第十章 突然的质变

一向骄傲自信的河野满最近受到上级官长的责难，主要是嫌他工作进度慢，办法少，大日本帝国的经济领域捉襟见肘、嗷嗷待哺，而他搜寻金矿脉的工作毫无进展。就黄岗山地区来讲，目前已有好几处金矿被日本人开采掠夺，但上级官长似乎对这些视而不见，胃口张得很大，恨不得一口将黄岗山地区金矿吃个干干净净。问题是河野满并不是地质学家，尤其不是中国的地质学家，他不仅对地质学所知甚少，对黄岗山地区的金矿脉尤其云里雾里。对他责难，除了让他增强紧迫感，加大工作力度，此外并无什么效果。当然，回过头来，河野满就对周围有可能对搜寻金矿脉起作用的人又紧一扣。

他来到黄岗县伪政府，找到县长吴有贵说：“吴桑，你的工作效率太低了，用心的大大的不够！我再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如果你不能帮我找到金矿脉，你的县长的，就不要干了，回你的老家种地去吧。”

吴有贵被突如其来的一棍子打蒙了，他眨眨眼睛想了想，似乎以前河野满并没有给他下什么硬性指令，只是让他配合皇军做些事情，怎么突然就要兴师问罪呢？但他不敢不应承，因为他害怕真的给他把职务撸了。他当上这个伪县长的时候，全家老少、亲朋好友摆了三十桌喝喜酒的，声势造得怎一个大字了得，现在冷不丁把职务撸了，让他怎么见自己的亲朋好友、家乡父老？

他嗫嚅着说：“如果鄙人工作不得力，愿意回乡公所继续做所长，还是不要直接把我遣送回老家种地吧，我对种地本来也不在行。”

“不，你的工作不得力的，就该回家种地的，做所长的不行。对你的惩罚是要一步到位的，含糊的不要。否则，违抗皇军命令，杀掉你的全家！”

吴有贵终于听明白了，河野满一直以来只是把他当作使用工具，并没有尊重他的人格以至职务——话说回来，他自己甚至想笑，自己这个县长职务在日本人眼里简直一钱不值！但是，自古以来，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自己没有半点讨价还价的余地。他向河野满鞠一大躬，信誓旦旦道：“鄙人一定尽百分之二百的努力，不成功则成仁！”

河野满拍拍吴有贵肩膀：“你的，这个态度的，对头的。”微微一笑，转身就走了。

吴有贵僵直地站着一动不动，站了很久。他不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办。真像自己承诺的那样不成功便成仁吗？他的本心里非常怕死。一个人来到世间是多么偶然，多么千载难逢，而且，只是区区几十年，现在自己已经五十岁，转眼就要步入老年，人生将要走入低谷，进而告别人生。想一想都让人后怕，怎能不珍惜呢？怎能轻易承诺什么？不成功便成仁？成的什么功？成的什么仁？说到底不都是为了你们小鬼子的利益吗？

但不管吴有贵怎么想，他都不愿意轻易放弃生命，而且不愿意回老家去种地。多年的官宦生活，早已让他忘记应该怎么劳动，让他十分厌恶劳动，感觉劳动是丢脸的事，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走那一步。他丢不起那人。

……

万家铭被河野满威吓必须在三天之后拿出找到马珍珍的对策，他在第二天就打算一逃了之。因为一番冥思苦想之后他感觉找不到对付河野满的办法。他能拿出找到马珍珍的办法吗？能。但这件事对他来讲是不可能去做的。他爱马珍珍。爱马珍珍的一切。有了马珍珍，他的生命就有光彩，失去马珍珍，他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他当然不会忘记，马珍珍在北洋工学院时的出色表现。那时候，马珍珍不光外表生得温文尔雅，清纯可人，而且门门功课都在系里遥遥领先，让他们这些须眉男子望尘莫及。有一次，身为邻班班长的万家铭（也算品学兼优，否则不可能当班长）出于好奇，到女生宿舍求见。马珍珍没有拒绝，把万家铭让进了屋。当时万家铭就看见马珍珍的单人床上铺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满黑色圆圈和红色三角旗。万家铭道：“不揣冒昧，能不能披露一二，你研究的是什么地图？”马珍珍回答：“某地区的矿脉图。”万家铭道：“在我看来，那是黄岗山地区的。老师在课堂上曾经提到过黄岗山地区，说那里是‘未被开垦的处女地’，表面看，煤矿较多，其实还有其他矿藏。”

都是矿物学系的同学，又都对黄岗山感兴趣，马珍珍似乎见到了知音，便坦诚地道：“也罢，既然你这么说，我也没必要隐瞒。黄岗山地区是中国五十大重要矿区之一。其特点是位于太行山支脉西部，地形复杂破碎，丘陵河谷交错分布。东北部地势高峻，主要由花岗岩及花岗片麻岩组成，山脊呈锯齿状，雄伟挺拔，以黄岗山主峰最高，海拔700米。山脉由东北向西南延伸，斜贯县境。丘陵海拔在400米以下，起伏和缓，呈现浅丘宽谷的波状剥蚀平原景象。矿藏资源丰富，有煤炭、硫黄、金、银、铁、石棉、铜、铅、锌等。其中金矿分布较零散，开采历史也不长，但专家论证其大小蕴藏点很多，不下100个，紧步山东招远之后，有‘金山第二’之誉。”

万家铭见马珍珍对极其珍贵的内部情况并不保守，十分佩服，感觉到了马珍珍对自己的一片真诚和热心，心中油然升起鲜明的爱慕，便也尽自己所能，透露了一点实情：“九一八事变以后，日本侵略军逐步进占了黄岗山地区，不光进行了长时间的矿务踏勘，还成立了黄岗山矿务开发组合矿业所，内设庶务、工作、劳务、用度、会计、采矿、选矿、分析、警备课等机构，另在太原、大同、青岛、烟台等处设立代办所。其管理机构完备，分工明确，适应高速掠夺的需要。遗憾的是中国方面对此束手无策。”

马珍珍对此情况十分警觉，道：“这些情况你怎么知道？可靠吗？”

万家铭因为年轻，又对马珍珍心仪已久，就泄了底：“我舅舅是黄岗县县长，我寒假回去探家的时候听他说的。”

马珍珍眉头紧锁，咬着嘴唇陷入沉思。片刻，说道：“我们不能让侵略者随意开采祖国的矿藏，我们不能阻止，就与之争夺，反正不能坐以待毙。”

几句话说得万家铭心潮涌动，他突然忘情地抓住了马珍珍的双手，放在自己的胸前，说：“你说得对，不论将来你去做什么、怎么做，我都会始终追随着你！”

马珍珍频频点头，对万家铭抓着她的手也始终没有抽回来。两颗年轻的心就这样倏忽之间贴在了一起。

这一年的7月7日，日军发动全面侵华战争，7月30日，天津沦陷，很多教职员工纷纷外逃。这一年的9月10日，国民政府教育部下令“以北平大学、北平师范大学、北洋工学院和北平研究院等院校为基干，设立西安临时大学”。即天津的北洋工学院的班底转移到了西安。转年3月，西安临时大学改称国立西北联合大学。对黄岗山地区矿藏有着深入研究的有关教师都离开了天津。马珍珍也回到了黄岗山郭家店，而万家铭则进入国民党地方部队，从勤务兵做起，几年下来，便依仗学历高跃升为后勤部见习参谋和正式参谋。目前，他所在的部队与日军开展游击战争，打打停停、躲躲藏藏。于是他有时间抽冷子跑回黄岗县看望舅舅，方便的话也看看马珍珍。眼下河野满逼迫他说出马珍珍下落，他就不能再往回跑了。

作为万家铭这样一个国民党地方部队的小官，虽时值战乱年代，也不能不想自己的前途，心里也常常怀有“良禽择木而栖”的念想，也时刻在窥测方向觊觎高枝。他通过各种消息渠道了解到：自1937年11月10日太原失守以后，日军占领全晋所有重镇和交通要道。国民党第二战区司令长官阎锡山准备指挥部队西渡黄河，撤往陕西。但是，国民政府军委会鉴于山西战略地位的重要和日军在山西留下的战略空隙，决定坚守山西。正在武汉召开军事会议的蒋介石致电阎锡山，命令其属下所有部队（共15个军30多个师）立即转至山区，开展游击战，不得退过黄河，违者以军法从事。为了增强阎锡山坚守山西的信心，推动山西游击战争的开展，军委会还命令进入山西参加太原会战的第一战区卫立煌第14集团军（4个半师）继续留驻晋南，加入第二战区作战序列，参加山西游击作战。这是国民政府决定在敌后开展大规模游击战争的开始。这个情况使万家铭一度很受鼓舞。

是年12月，阎锡山将全省划分为七个游击区，在南部中条山、东南太行山和西南吕梁山开展游击战争。至此，国民党在敌后开展游击战争的策略开始确立，并在河北、山西初步实施。进入1938年，日军发动徐州会战，华北兵力集中到徐州方向，山西国民党军抓住这一机会，投入20多个师的兵力，展开广泛游击战，把晋南的日军打得狼狈不堪。国民党军队从破获日军的有关电文中了解到：“山西省南部各日军守备部队受到中国军队的攻击。”“在第20师团的作战地区内，同蒲线频繁遭到破坏”，第20师团“补给不够理想，只得撤出蒲州、运城、平陆的守备”，日军各守备部队因“弹药、粮食均告缺乏，只能以猫狗充饥”。阎锡山兵多粮足，战绩不错，万家铭遂生出投奔阎锡山部的打算。只是担心走了以后再来看望舅舅和马珍珍就不方便了，而且，说不定会失去马珍珍，就一直没走。

现在情况发生了很大变化，万家铭已经得到了马珍珍的初夜，应该说他们已经是事实上的夫妻，只要自己不变心，以马珍珍的为人，她是不会变心的。那么，自己离开现在的部队去投奔阎锡山，时机也算成熟了。

把该想的都想好以后，万家铭便到舅舅家里去告别。问题是，告别就告别吧，完全没有必要和舅舅说得太多。但那天万家铭喝多了酒，说起远大理想便十分兴奋，顺便就说起自己已经得到了马珍珍，只是欠着一个婚礼的仪式。而且，越说情绪越高涨，告诉舅舅说不定马珍珍的肚子里已经怀了他们的孩子，为此，他应该去一趟天津，否则，自己真的死在战场上的话，不是连自己是不是有了后代都不知道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吴有贵把万家铭的一番话联系起来一想，就知道马珍珍肯定藏在天津了。万家铭醉醺醺地在舅舅家睡了一宿，转天天一亮，就到大车店租了一辆马车尥了，打算直接投奔阎锡山，根本没去天津。甚至他连自己说过的打算去一趟天津的话都忘了。但他的马车刚出黄岗县城，就在卡口被截住了。

万家铭根本想不到，夜里他呼呼大睡的时候，舅舅吴有贵在屋里来回踱步，半宿没合眼。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以后，下决心干一次伤害亲人的事，举报。他给河野满打了电话，汇报了万家铭所说的话，并向河野满请求奖赏，还特别叮嘱河野满不要对万家铭用刑。

问题是魔鬼一经从魔瓶里放出来就由不得你了。河野满亲自指挥了宪兵队对万家铭的拷打，先是用烧红的烙铁烙了万家铭的前胸，接着要烙他的下体，万家铭一下子就崩溃了，马上就说出了马珍珍的下落。

万家铭坦白以后，还进行了多方面的自我宽慰，否则他就会后悔：一、为了两个人的未来，只能委曲求全，曲线救国；二，、马珍珍是个智慧的女人，即使被抓来，也不会百分之百为小鬼子服务，她肯定会想出对付小鬼子的办法；三、中国那么大，矿藏那么多，即使被小鬼子挖走一些，又能几何？

河野满把万家铭送进医院养伤，吴有贵躲了起来不敢见他。但河野满给了吴有贵十沓钞票和一枚日本天皇的奖励勋章。吴有贵想哭。他当然知道那些钞票的真正意义。万家铭早就给他讲过那些伪币对中国经济的戕害。现在的问题是良心与利益，孰轻孰重，在吴有贵这里发生了令人遗憾也令人不齿的颠倒。

马珍珍被押回黄岗山了。但河野满考虑到长远利益，没有对马珍珍用刑，而是把她交给了警备队，让鲁大成调理她，然后让她说出黄岗山区的金矿脉。河野满没有马上给鲁大成找日本姑娘，因为目前还没有成绩。马珍珍被抓来只是个良好的开端，而开端并不意味着成功。

一向粗鲁无礼的鲁大成破例为马珍珍摆了接风酒，并请来了马万祺。

副参谋长丰金一带着两个警备队士兵到郭家店请马万祺的时候，把马万祺吓了一跳。怎么，自己的女儿已经落网了吗？她是怎么落的网？她会不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来？马万祺忧心忡忡，对女儿的强烈的爱和担心驱使他立即跟随丰金一来到了县城，进了警备队司令部。

司令部前院的三间东厢房是马弁和卫士待的地方，三间西厢房是厨房和餐厅。鲁大成就在西厢房的餐厅宴请了马万祺父女俩。

席间，鲁大成一味夸赞马珍珍气质高雅，冰清玉洁，没有丝毫黄岗山人的粗鲁和土鳖气；继而夸赞马万祺有眼力，选中了甲字号煤矿。鲁大成道：“我们的人经过明察暗访，已经得知甲字号煤矿不光出原煤，而且还有硫黄，甚至还有——妈了个巴子，我就不说了，你们心里非常明白。我只是看在女儿鲁小芹和郭晓冬的面子上，不跟你们计较，否则，我当司令的第一天就要踏平甲字号。你们信不信？”

马万祺眯细了眼睛，看着飞扬跋扈的鲁大成，一言不发。鲁大成向他敬酒，他为了防止闹僵了会伤害女儿马珍珍，便勉为其难与鲁大成碰杯。马珍珍什么都不说，只是偶尔夹一筷子菜吃。一个时辰过后，鲁大成不管马万祺父女俩吃饱还是没吃饱，领他们离开了气氛沉闷的西厢房，带他们步行来到一所中学校的操场。自从鲁大成做了警备队司令以后，就占据了这所中学，把操场改为警备队训练队列的场地。

此时，宽阔的操场早已有若干列警备队士兵站着队列，在阳光下等待检阅。想来这些人连中午饭都没吃，只等鲁大成等人的前来。鲁大成带着马万祺父女俩登上一个高台，朗声咳嗽一声。于是，队列前的值星官便一声口令：“立正——枪上肩，齐步走！”

士兵们“唰”地一下子将步枪放到肩上，右手托住枪托子，然后迈开脚步。队伍还算整齐，咵咵咵地迈着步子从操场的一头走向另一头，经过鲁大成等人站立的高台的时候，值星官便高喊一声：“向右——看！”士兵们便“唰”地一下子将脸孔扭向右边，看着高台上的鲁大成。然后扭回脸继续前行。平心而论，队伍比较整齐，而且也有气势。鲁大成得意地问马万祺：“马先生，我这队伍还有点气势吧？”马万祺细眯着眼睛不说话，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鲁大成道：“我刚当司令的时候，让他们练队列，有一个士兵讲怪话，说‘练这个有毬用，能当饭吃吗？’我没等他把话说完，掏出手枪一枪就把他崩了。这时候有个中队长又出来讲怪话，说‘练队列能代替打仗吗？’我没客气，抬手又是一枪，将他也打个满脸花。从此以后，没人敢对练队列说个‘不’字。韩复榘告诉过我们，‘队列训练就是纪律训练；而纪律训练就是战斗力训练。’原来的警备队是个什么样子，我还真不敢说，但现在，这帮人打你的民团，会势如破竹，别看你有六个机枪手。我的机枪手可是你的十倍！”

真是图穷匕首见，马万祺对这一点早已了然于胸。问题是他现在一时间拿不准应该韬光养晦小心藏锋以保女儿马珍珍的安全，还是应该对鲁大成还以颜色，让鲁大成不要过于嚣张。此时鲁大成已经无意继续展示自己的实力了，他带着马万祺父女俩走下高台，回到司令部。这次他们径直来到鲁大成的作战室，马万祺感觉这间屋还真有点干实事准备打仗的意思：屋子正中间是一条一丈长的长方形方桌，方桌上是一座沙盘，沙盘上耸起着高高矮矮的一系列山脉、丘陵、开阔地和河流、村庄。围绕沙盘是一圈座椅。迎门墙上挂着日本膏药旗，膏药旗左面写着“武运”，右面写着“长久”。左侧墙壁上挂着汪精卫的画像，右侧墙壁上是挂满整面墙壁的巨大纱帘，透过纱帘，可以影影绰绰地看到后面的军用地图。马万祺还是第一次得见军用沙盘，眼里不觉有几分新鲜感。

鲁大成拿来一把小红旗，又将一根三尺长的教鞭递给马珍珍，指着沙盘道：“马姑娘，这些山脉、丘陵、开阔地都是按一定比例塑造的，和实地相差不多。你点哪个地方，我就在哪个地方插一面小旗。请吧。”

马珍珍紧抿嘴唇，一言不发，她把教鞭轻轻放置在沙盘的一侧，眼睛转向门外，神态安详而高傲，那意思是根本就不想与鲁大成配合。

鲁大成微微一笑，道：“马姑娘，我本不愿意刺激你，但见你今天这种态度，就别怪我鲁大成做事下作无情。”他走到沙盘跟前，按了一下电钮，门外立即响起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戴眼镜的丰金一立即跑来了，他推门进来，一个立正以后，将几张照片递给鲁大成，然后又退出去。鲁大成手里拿着照片走到马珍珍面前道：“马姑娘，你知道大日本皇军是怎么找到你的吗？是你的未婚夫万家铭透露的啊……请看看这些照片吧。”鲁大成将照片一一摆在沙盘的边沿上。马珍珍斜了一眼，照片上的情景立即如钢针一般刺向她的心脏，她只觉得大脑“轰”的一声，便腿下一软，堆乎在地上。

马万祺一下子吓坏了，赶紧搀扶起女儿，嘴里一迭声叫着：“珍珍，珍珍，珍珍！”然而，马珍珍两眼紧闭，浑身瘫软，根本扶不起来。马万祺便对鲁大成道：“鲁司令，你们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鲁大成反唇相讥道：“马先生，请你把话说清楚，是谁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是日本人还是我鲁大成？或者是你女婿万家铭？”马万祺不得已便一边扶着马珍珍，一边歪着头看那些照片。但见照片上的情景惨不忍睹：一个赤裸着臂膀的日本宪兵正用烧红的烙铁烫在万家铭的前胸，烙铁上腾起一缕青烟；另一张是日本宪兵把烧红的烙铁伸向万家铭赤裸的下身，而万家铭的脸上惊恐万状……

其他照片马万祺已经没法继续看了。只这两张已经叫他足以知晓日本人是怎么抓到马珍珍的了。万家铭是富人家庭出身，虽为国民党军人，但他并没有吃过十分难熬的苦头，与传说中的钢筋铁骨、铁嘴钢牙的共产党不一样。万家铭为了自保性命而供出马珍珍，完全是情有可原，马万祺没有理由责怪万家铭。他甚至对自己也产生联想，如果被烧红的烙铁烙的不是万家铭，而是自己，那么，自己能坚持得住吗？能不供出马珍珍吗？平心而论，他不敢肯定。何况，马珍珍说出一些金矿脉的情况，又能几何？中国这个国家这些年来被掠夺的资源还少吗？可是，中国人不是照样活着吗？该做官的照样做官，该发财的照样发财，没做官没发财的是他们没有那个造化，怨不得别人。说到底是中国地大物博，具有极大包容性，说出黄岗山区的几个金矿脉实在不算什么……不知为什么，马万祺现在突然生出了这种念想。也许冷静下来以后他也会为自己的无耻而无地自容，但在那几张照片面前，他的良知和正义之心被击得粉碎！他近乎央求地对鲁大成道：“鲁司令，请你立即找军医来救护珍珍，我会让珍珍说出金矿脉的。”

鲁大成非常满意地点点头，哂笑着便走出屋子。一会儿工夫，来了一位穿伪军黄军装身背一个药箱的军医。他让马万祺把马珍珍放在椅子上，然后摸了马珍珍的脉搏，又解开马珍珍外衣，取出听诊器听了她的心脏，便打开药箱盖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瓶子，拧开盖子，倒出几粒紫红发亮的小药丸，扳开马珍珍的嘴唇便塞了进去，马万祺看清了那个小药瓶上写的是仁丹。接下来军医便按住了马珍珍嘴唇上方人中的穴位。顷刻间，马珍珍便苏醒过来。她一清醒过来，便急忙将自己解开的外衣系上。而军医并不在意这些，又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瓶子，拧开盖子，倒出几粒丸药，用一小张白纸包了，递给马珍珍道：“这是镇惊保心丹，一日三次，每次一丸；两天后你就完全恢复正常了。”

军医说完，便收好药瓶，盖好药箱，背起来，转身要走，马万祺正要说两句感谢的话，却听军医留下这么一句话：“马姑娘，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冷静地想想吧。”便开门而去。马万祺看着消失的军医，点点头，对马珍珍道：“闺女，这个军医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你好好想想。”

马珍珍眉头紧皱，紧紧攥住父亲的手，说：“爸，您都跟鲁大成说了什么？”

马万祺道：“什么都没说呀。”

马珍珍道：“不对，我感觉您说了，至少您是想说的。”

马万祺道：“闺女，别疑神疑鬼的，你是被万家铭的照片吓坏了。闺女啊，事到如今咱们不能怪罪万家铭，人世间什么最重要？当然是生命。黄金再多也买不来生命，是不是？再说，黄金是国家的，不是你一个人的，就算损失了，也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想想看，我们大片大片的土地，都被小鬼子占了，不是连堂堂的蒋委员长也无计可施吗？他手里那么多军队都抵挡不了，我们平民百姓凭什么要拿生命抵抗小鬼子？”

马珍珍非常不解地看着父亲，道：“爸，您想让我做第二个万家铭？”

马万祺道：“是啊，好汉不吃眼前亏，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马家是有家底的有钱人，我们和那些穷得丁当响的穷人不一样，我们的生命是宝贵的。”

马珍珍突然摔开了父亲的手，“唰”地一下子站了起来，道：“爸，您错了！过去，我完全服从于您，但现在不行。我已经开悟了。我在天津这些日子，接触了一些进步人士，懂得了很多进步道理。我们对小鬼子只有抗争，不能妥协，妥协的结果除了助长小鬼子的嚣张气焰，对维护国家独立主权没有丝毫作用！”

“说得好，”鲁大成突然破门而入，他咧开大嘴嘿嘿一笑，“我完全同意你的观点。问题是胳膊拧不过大腿，你不妥协，就能解决问题吗？日本人会容忍你吗？现如今日本人正在风头上，聪明人应该避其锋芒，韬光养晦，养精蓄锐，是不是？马姑娘，你是个文化人，对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还不明白吗？”

见了鲁大成，马珍珍仍旧是一言不发，嘴唇紧抿。只是两只眼睛比刚才更加锐利地放出光芒。鲁大成对此十分不屑，撇了撇嘴，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照片，在马珍珍面前一伸，马珍珍不看，而马万祺却看到了，那是万家铭的私处，没有被烙伤，而是完好地袒露着。马万祺忍不住对女儿道：“闺女，你不能再固执了。”

马珍珍伸手就搡了父亲一把，把马万祺搡了个趔趄。脸上的温文尔雅一扫而空，两道眉毛几乎要竖起来了。两个鼻翼也随之上下掀动。

鲁大成见此哈哈大笑，道：“好了，好了，父女俩不要因为金矿脉而翻脸哦。这样吧，马先生，你先回去，敬候佳音，我在这里继续劝解马姑娘。明天，我将娶马姑娘为妻。你们都知道，我鲁某现如今没有老婆。当然，我身边不缺女人，但我缺马姑娘这样的有文化的女人。马姑娘将成为我的戴手铐的老婆，将戴着手铐为我生儿育女。这件事说不定会写进黄岗县历史，成为一桩奇闻佳话流传后世呢，是不是？而一周以后马姑娘仍然不肯吐露金矿脉的资料，我们将出兵剿灭甲字号民团。何去何从，请你们权衡。”

说完，鲁大成便将马万祺推出门外。马万祺清清楚楚听到鲁大成喊道：“来人，将马珍珍铐起来！”两个警备队士兵闻讯快速跑过来，他们涌进屋子，掏出手铐将马珍珍铐了起来，又推出屋子，推向后院。马万祺一步三回头，脸上一红一白，变幻不定，心脏怦怦乱跳，知道等待女儿的除了蹂躏和摧残没有别的，但他又没有胆量抗拒鲁大成。而鲁大成看着马万祺的背影道：“甭留恋了，赶紧走吧，回去等消息吧，但愿你听到的是喜讯而不是枪炮声。”

马万祺胆战心惊地租了马车赶回郭家店，急忙来到郭奶奶家找郭晓冬商量。怎么办？现在的情况是火烧眉毛，十万火急！马万祺差不多要哭了：“如果珍珍有个三长两短，我这个做父亲的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郭晓冬背着手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心情沉重。他思考着鲁大成的前后变化，和应该对付鲁大成的有效办法。对鲁大成这个人，郭晓冬在心里把握着几点：一，他没投敌之前，是未来的岳父，虽然身为土匪，但还是抗日的，属于党的统一战线的团结对象；二，那时候对鲁大成只是应该规劝，尽量以“未来岳父”这个身份接近和规范他；三，现在他投敌了，完全变成了我们打击的对象，一旦短兵相接，便将以仇人相见；四，鲁大成是不是还有利用价值，而并不完全是打击对象……这第四点最费琢磨，如何把握分寸，是个难题。

……

甲字号煤矿的生产完全走上正轨以后，郭晓冬便指示王金槐要抽空寻找各种倒卖金矿砂的人，看看里面有没有可与我方合作或可供我方利用之人。按照郭晓冬的部署，王金槐经常悄悄潜进黄岗县城，多方暗访倒卖金矿砂的商人，打听哪些人手里还有散落的金矿砂，和这些金矿砂的具体来源。当他问到一个车把式的时候，这个车把式就悄悄告诉他，说他有个本家兄弟，眼下手里有金矿砂，正想卖个好价，你如果有兴趣，可以参加他们的竞价。时间、地点都告诉王金槐了。于是，王金槐在见到那个商人的同时，也蓦然间认识了胡老西儿。

这些天以来，王金槐一直穿着郭晓冬让给他那身灰布厚棉衣，任凭正月里凛冽的西北风呼啸，他裹紧毛围脖，信步南来北往，丝毫没感觉冻得慌。当他走进那家商铺的时候，看见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人，身边带着个女人，正坐在柜台前的椅子上喝茶。以王金槐的经验，梳那种大盘头，横里别着一根簪子，脸上敷着白粉，嘴唇点成一点红的，定是日本女人无疑，虽然她没穿和服。

主家见王金槐也来了，就给他也倒上茶水，然后彼此互通姓名。于是，王金槐知道了主家叫刘万福，知道了来竞价的商人叫胡老西儿。

刘万福先是拿出三小布袋金矿砂，请胡老西儿和王金槐看成色，然后彼此报价。报价的时候采用了“袖里吞金”的手法。

一般来讲，袖里吞金属于一种民间速算的方法，相传是由我国古代秦晋商人发明的一种数值计算方法。古代人的衣服袖子肥大，计算时只见两手在袖中进行，故叫袖里吞金。对此，曾有一首歌谣流传：“袖里吞金妙如仙，灵指一动数目全，无价之宝学到手，不遇知音不与传。 ”

而黄岗山区对买家与卖家在衣袖里讨价还价，也叫袖里吞金。比如，此时刘万福就向胡老西儿伸出一只手，这只手褪在袄袖里，胡老西儿见状便将自己的一只手伸进了刘万福的袄袖里，与之划价。然后，刘万福又把袄袖伸向王金槐。王金槐照例把手伸进去与刘万福摸索。于是，王金槐知道了这金矿砂是多少钱一小袋。

王金槐明白，在袖筒中摸价时，捏住对方食指表示一、十、一百、一千、一万；捏住食指和中指表示二、二十、二百、两千、两万；若再加上无名指则表示三、三十、三百、三千、三万；继续加上小拇指则表示四、四十、四百、四千、四万；捏住全部五个指头则表示五、五十、五百、五千、五万；捏住大拇指与小拇指表示六、六十、六百、六千、六万；那么，大拇指、食指与中指表示七、七十、七百、七千、七万；大拇指与食指伸展表示八、八十、八百、八千、八万；食指捏弯成钩形表示九、九十、九百、九千、九万。在讨价还价过程中，一边在袖筒里捏手指，一边在嘴里说“要这个价”或“出这个价”。如果交易货物的价位在千或万以上，人们都知道大致价格，为了使讨价还价趋于简单，他们提前在袖筒中捏好这个首位数价格，并说这个价格谁都知道，以后不再捏价了，然后主要捏其他位数的价格。

两轮讨价还价以后，胡老西儿拿下了金矿砂。因为他的出价高。谁都没有挑明这一点，但彼此心照不宣。接下来，刘万福拿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小棉花包，在桌子上一层层地剥棉花，待他完全剥干净棉花以后，露出一块鸡蛋大的原汁原味的狗头金。王金槐和胡老西儿先后把狗头金拿在手里掂了一下。王金槐是挖过矿淘过金的人，从其光亮度、重量和颜色上判定，这是一块成色上佳的狗头金。而且，以他的经验，狗头金之所以被叫作狗头金，只是因为形状很像狗头，并非如狗头那么大。至少王金槐没见过大如狗头的原始金块。鸡蛋大小的甚至比鸡蛋还小的狗头金，才是正常的情况。也许他孤陋寡闻，黄岗山毕竟不能完全代表其他地区。

胡老西儿把金矿砂和狗头金全部买下了。没有交现金，而是签下了合同，说是明天带现金来，一手交钱一手拿货。刘万福则将三小袋金矿砂和一块狗头金装进一个木头盒子，盖好盖子，落了锁，外面又贴了封条。这一切全是在胡老西儿和王金槐眼皮子地下做的，就为了讨个心明眼亮，不涉嫌调包。离开这家商铺，王金槐租了大车立即往郭家店赶，他想在最短时间里把消息告诉郭晓冬，让他定夺是不是要捷足先登拿下这些金矿砂和那块狗头金。

郭晓冬正和马万祺商量怎么对付鲁大成，正在无计可施的时候，王金槐突然闯进屋来，如此这般，对郭晓冬诉说了情况。

郭晓冬听罢一拍脑门道：“我有主意了。咱们现在立马先奔县城找那家商铺，花钱将金矿砂和狗头金买下来。胡老西儿那边由王金槐对付，我们这边对鲁大成实施诱捕！”

马万祺和王金槐都不明就里，想继续听郭晓冬说说清楚，但郭晓冬只是对王金槐耳语了一番，就把王金槐支走了。回过头来，对马万祺道：“马叔，我是这么安排的，您看行不行——咱们带着三个机枪手和一挺机枪到望金酒家设伏，我出面和鲁大成斡旋，你们一举将鲁大成绑走。”说完，他就找出纸笔写了一个条子：“鲁大成鲁叔（未过门的岳父）您好，现在我们手里有狗头金，打算卖个好价。咱们明天中午在望金酒家见。您的未过门女婿郭晓冬。”然后将纸条交给马万祺过目。马万祺因为女儿危险在即，已经无暇过多思考，当即拍板道：“好，就这么办。”立即差人将纸条装了信封送到县城警备队司令部去。

“晓冬啊，如果这件事运作成功，你就对我马家有再造之功。你虽然年轻，我也不能不尊你一声‘长官’！”马万祺激动万分地握住郭晓冬的手，说。

“嗨，那是国民党的称呼，咱们之间不用那么称呼，咱们表面仍旧称先生和弟兄，私下可以叫‘同志’。”郭晓冬一脸真诚，笑吟吟地看着马万祺。

“啊，啊啊，”马万祺有些尴尬，“让我开口叫谁是‘同志’，我还不太习惯，就允许我叫你长官吧。”马万祺也是一脸真诚。

既然如此，郭晓冬也没必要非坚持不可，一个人的思想和习俗的转变是需要时间的，对这一点他当然是明白的。

话说王金槐带着两个弟兄马不停蹄地租了大车迅即赶回了县城，找到那家商铺。一进屋王金槐就把商铺的门插死了。老板刘万福吃惊地走过来问：“你们这是干什么？”一个弟兄立即将驳壳枪抵住了刘万福的肚皮。柜台后面刚转出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老者，另一个弟兄便迅即走过去将驳壳枪也抵住了他的肚皮。

王金槐宣布道：“我们是抗日组织的先遣队，今天暂借你们的金矿砂和狗头金一用，我留下签了名按了手印的收条，日后按市场最高价还你们大洋。”说着，从随身的帆布口袋里拿出三十块大洋，强塞进刘万福怀里，然后逼着他到后堂去取东西。起初刘万福不想去，表情木然地赖着不走。一个弟兄便对着地面“啪”就是一枪，子弹打了个跳弹，划出一道弧线飞迸起来钻进柜台的木板里。情况十分可怖。气氛也陡然升温。刘万福不得已，摇摇脑袋来到后堂，取出了装金矿砂和狗头金的木盒子，拱手交给王金槐，将王金槐的收条锁进抽屉里，准备应付胡老西儿所用。

而王金槐则将那个木头盒子装进帆布口袋，往肩膀上一搭，便打开门徜徉而去。两个弟兄用手枪瞄着刘万福，待王金槐走出百十米了，才慢慢退到门口，然后突然转身而去。

夜晚，被铐住双手关在鲁大成西屋的马珍珍饿得前心贴后心，她已经两顿饭没吃了。还好，解手倒是解了一次，是石翠花悄悄溜进屋来问她：“马姑娘，你憋得慌吗？”

马珍珍道：“憋得慌，已经快憋不住了。”她因为多半天没喝水，现在说话的声音也显得喑哑。

石翠花转身走了，一会儿工夫，拿来一个紫色搪瓷尿壶，摆在马珍珍脚底下，然后帮马珍珍把裤腰带解开，再帮她褪下裤子，尿完以后，石翠花帮她提起裤子，系好腰带，问：“马姑娘，鲁大成是说要娶你吗？”

马珍珍眨眨眼睛道：“是啊，可是我并没有同意啊。”

石翠花道：“鲁大成这个人真不是东西，我现在已经怀了他的孩子，他一直拖着不办婚礼，现在又说要娶你。你说说这世界上有这么浑蛋的人吗？”

马珍珍道：“大姐，你不要担心，我不会嫁给鲁大成的。”

石翠花道：“可是，事情总是在变化的，刚才鲁大成就撵我，说给我一笔钱，让我回山东老家去生孩子。这不明摆着是不要我了吗？”

马珍珍道：“别急，先看看事态怎么发展，也许，我以死与他抗争呢。”

石翠花道：“马姑娘，你千万别这么想。这么想就太傻了，你才多大呀？像我这样的半大老婆子，说死也就死了，人世间的酸甜苦辣全尝过了，无所谓了。你的未来还长着呢。千万不可胡思乱想啊！记住了吗？”

马珍珍不说话。如果鲁大成真的要强暴她，她就真想以死相拼。

石翠花便再问：“你记住我的话了吗？”

马珍珍不得已，便点了点头。石翠花这才端了尿壶走了。

马珍珍此时此刻感觉十分空虚无聊。自己那么信任和喜欢的万家铭，竟然是绣花枕头一包草，经不住小鬼子的折磨，轻而易举就将自己出卖了。唉，看茫茫人间，哪里是真情呢？就说父亲吧，那应该是个最疼自己的人了，但他又是怎么做的呢？他竟然要自己委曲求全，甘心为小鬼子服务。男人的骨头怎么都这么软呢？

正想着心事，堂屋大门吱扭一响，鲁大成来了，他嘴里哈哈笑着，就走进了西屋。马珍珍警惕地后退，退到了墙根。鲁大成眯起眼睛，一步步紧逼，最后走到了马珍珍跟前，他伸出两手欲碰马珍珍的脸颊，马珍珍用戴着手铐的双手奋力一推，谁知鲁大成顺势抓住她的手，将她牢牢控制住了，然后伸长了脖子，去亲她的嘴。马珍珍便狠狠地“呸”了一口，将一口唾沫吐到鲁大成脸上。鲁大成恼羞成怒，抬手就给了她一个大嘴巴，然后一把揪住她的衣襟，用力一撕，只听“刺啦”一声，马珍珍的小棉袄连同内衣被撕开，露出了里面的粉色肚兜，鲁大成嘿嘿一笑，便将一只手插了进去，摁住了马珍珍的蓬松温热的乳房。马珍珍突然眼前一黑，气昏过去。鲁大成顺手将马珍珍抄住，抱上了炕，便开始解她的裤腰带。这时候，石翠花来了，她站在堂屋喊道：“当家的，当家的，你在西屋干什么？赶紧出来！”

第十一章 血写的情书

“妈了个巴子，这个臭娘儿们！”鲁大成放下马珍珍，跳下炕来到堂屋，揪住石翠花就要扇嘴巴子，石翠花立即叫道：“王八蛋，日本人河野满在外面等着你，你不去，你活腻歪啦？”

什么？河野满来了？天这么晚了，他来干什么？鲁大成不得不赶紧整整衣服，甩开石翠花来到前院。就见两个日军卫士荷枪实弹站在他的司令部门旁，屋子里灯火通明。他急忙走进去，冲着背着手站着，严厉地看着他的河野满一个立正：“太君晚上好，在下正在休息，请指示！”

“今天的，问询马珍珍的，出结果了没有？”河野满道。

“报告太君，暂时没有。但我相信，很快就会有的。”鲁大成挺了挺胸脯。

“由希。你的记住，摧毁一个女人的意志，重要的是解决上三路的问题，而不是解决下三路的问题。你的明白？”

“上三路？——送金银首饰？送山珍海味？买高级化妆品？我们黄岗县城穷乡僻壤，远离闹市，到哪儿去买这些东西？”

“你的，真正的军人的不是，战术的不懂。《孙子兵法》告诉我们，凡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全旅为上，破旅次之；全卒为上，破卒次之；全伍为上，破伍次之。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孙子的意思，你的明白？”

“你是让我给马珍珍做思想劝说工作？我一个当兵的能讲出什么道理？她那么固执倔强的人会听我的瞎白话？”

“哦，你的上三路，是不是需要我来打通？”

鲁大成终于明白了，如果他再不接河野满的招法，等待他的就是大嘴巴。河野满只怕没有给他讲道理的耐心。于是，他赶紧回答：“太君，我的明白了，我今晚就对马珍珍苦口婆心进行劝说，让她明白什么叫大东亚共荣圈，让她感谢日本裕仁天皇的恩德！”

“由希。你的，还算聪明。去吧，去工作吧。我的，继续等待你的成果。”

河野满微微一笑，从鲁大成身边走了出去。

鲁大成不得不叫来军医，把马珍珍弄醒，给她服了镇惊保心丹。然后，就真的苦口婆心地讲了起来。他本来就文化不高，能讲出什么呢？便讲他过去的日子，过去的一切。坐在他对面的如果是个记者或作家，听了他的讲述有可能会写出一本不错的传记；而马珍珍作为一个矿物学毕业的高才生，哪有兴趣听他说这些？所以，听着听着，就真的睡着了。鲁大成非常失望，知道自己口才不行，便又把早已进入梦乡的丰金一叫起来，让他过来继续给马珍珍讲道理，他自己则到东屋搂着石翠花睡觉去了。

转天一早，王金槐和郭晓冬准时在望金酒家见面了。鲁大成则换了便衣，带着丰金一和两个马弁悄悄来到望金酒家，他们没进屋以前，按照以往的习惯先前后左右侦看，发现没有什么异常，才悄悄走进酒家前厅。然后，按照约定，他们又走进一个单间。

一进屋，鲁大成就看见郭晓冬、王金槐和另一个弟兄在里面坐着，桌子上摆着一个棉花团。凭经验，鲁大成一眼就看出，那棉花团里面应该是狗头金。就在这一瞬间，鲁大成突然将腰里的双枪全拔了出来，指向屋里的所有的人道：“都别动，今天是特殊日子，是老子当警备队司令禁锢了这么多天以来开斋的日子。谁不听我的招呼，我认识你，我的子弹不认识你！”说着话，用胳膊拱了身边的丰金一一下。丰金一快步走上前来，伸手拿走了那块狗头金，装进口袋就想出门。情况完全出乎郭晓冬意料之外，他急忙用语言挽留丰金一道：“怎么着，岳父大人，买东西不问问价吗？”

鲁大成眼眉一挑，手里的驳壳枪就响了，“啪”的一声，将子弹打进郭晓冬面前的桌面，深深嵌进木头。郭晓冬神情自然，毫不为之所动，只是目光变得有些锐利：“岳父大人，虽说鲁小芹已经离我们而去，但她尸骨未寒，我们每天还在怀念她，您总不能这么快就把翁婿之情忘得一干二净吧？”

“我如果不讲翁婿之情呢？”鲁大成用驳壳枪口顶了一下脑袋上的毡帽，一副无法无天的无赖相。

“那么，我就强迫你讲一下翁婿之情，来人！”郭晓冬一声断喝。

随着郭晓冬的喊声，这个单间的一侧壁帘突然被掀起，一挺机枪伸出了枪口，对着鲁大成的脑袋就是一个点射。“哒哒哒”，鲁大成的毡帽“噗”的一声就飞起来了。鲁大成终于被镇住了，他一动不动，目不斜视，慢慢地将两把驳壳枪摆在饭桌上，然后举着两手做投降状。

郭晓冬道：“牵着不走，打着倒退，亏你还是我的岳父！来人——”四五个弟兄猛地涌进屋里，将鲁大成、丰金一和两个马弁结结实实捆了起来。此时，三个机枪手撩开壁帘跳了出来，鲁大成见此更是心服口服，垂头丧气。他本想来个短平快打郭晓冬一个措手不及，哪知郭晓冬早有准备，而且出手如此果断迅疾。这小子真有大将风度，日后必成大事，遗憾的是鲁小芹没福跟着消受。鲁大成这么想。

王金槐从隐秘处拉出两辆大车。

隐藏好大车，是郭晓冬早已安排好的，否则鲁大成即使赴约也有可能悄悄撤离而不上钩。郭晓冬将这些人装上了两辆大车。向另一个僻静处奔去。

胡老西儿带着日本女人，哼着小曲，来到县城里的这家商铺。一进屋就解开外衣敞了怀，露出里面腰带上插着的一把王八盒子。看这姿态是要对主家刘万福炫耀武力乃至诉诸武力。刘万福端着茶壶茶碗送上来的时候，也着实吃了一惊。

“哟，胡先生，您不是生意人哪？请原谅我眼拙，没看出您原来是吃官军这碗饭的。”刘万福一下子就把胡老西儿抬高到“官军”的高度，其实，腰里掖枪的不一定是官军，很可能是土匪。不过，就胡老西儿的情况来看，说是官军他沾边，说是土匪也不为过。

“怎么着，看着不像是吗？要不要试试我的枪法？”胡老西儿把手放在枪柄上，随时准备拔出来。但是毕竟对开枪射击生疏，远不像鲁大成那样，话未出口而枪早拔出来并将子弹打出去了。

刘万福可能是不想被胡老西儿的气势吓住，更可能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他对胡老西儿一边打躬作揖，一边引着胡老西儿看那木头柜台上的枪眼儿：“胡先生，您先别提别的，看看这个，我们生意人简直没法活了。”

胡老西儿顺着刘万福手指的方位，果然看到了枪眼儿，而且，里面还嵌着子弹呢。但他猛地一拍桌子道：“刘老板，你让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我是来兑现金矿砂和狗头金的，与枪眼儿有个屁关系？”

刘万福再次打躬作揖道：“哎哟喂，胡先生，您聪明人怎么说傻话呀，您难道不明白，这开枪的人先您一步把金矿砂和狗头金全抢走了！”随之便回头喊了一声：“账房——”后堂的年岁稍大的账房先生急忙拿着一张纸跑出来，说：“来了，来了。”就将那张纸呈给刘万福。刘万福接过纸来，拿着让胡老西儿看。

胡老西儿也是识文断字的人，所以对纸张上面不多的行文和签名、手印看得非常明白。如此说来这次买卖儿等于泡汤了，自己本想亮出手枪吓唬刘万福一下，让他压一下价格，谁知连东西都无影无踪了。胡老西儿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他“唰”地一下子拔出了手枪，将机头扳开，道：“娘的，别人打一枪就拿走了东西，我没拿走东西，也必须打一枪！”便对着账房先生大腿就是“啪”的一枪。

刘万福和账房先生都吓得浑身一抖，头发根都竖起来了。但这一枪却并没有打中账房先生的大腿，胡老西儿因为射击生疏，“一打就磕头”，一扣扳机枪口就往下扎，故将子弹打在账房先生脚底下的那个尿壶上。尿壶是搪瓷的，顿时发出“呲儿”的一声，被钻了个眼儿。刘万福赶紧说：“胡先生，您千万别为这笔业务生气，咱立马去街上酒馆，我请您喝两盅去，给您顺顺气儿。”胡老西儿道：“顺什么顺，滚！”转身就走。日本女人紧裹着棉袍一样的和服捯着小步紧随着走了。

他们刚一出门，账房先生就和刘万福嘀咕：“这王八蛋把咱尿壶打漏了，以后怎么撒尿？”刘万福道：“以前没有尿壶你是怎么撒尿的？大活人还能让尿憋死？”账房先生无言以对，垂手而立。

……

反剪着双手的鲁大成和丰金一以及两个马弁，被王金槐等人推进一个四合院的一间堂屋，让他们分别坐在两条长凳上。三个机枪手将机枪架在八仙桌子上，正对着他们，看那架势，只要射手扣动扳机，就会把这四个人打成筛子。郭晓冬从东屋请出了一位穿蓝色对襟棉袄文质彬彬的先生，这个人戴着眼镜和口罩，来到大家跟前，先给大家深鞠一躬，然后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拉开了要宣讲的架势。

“各位朋友好！”蓝衣人首先开口道。他因为戴着口罩，说话的声音呜呜涂涂。

鲁大成有些不屑地摇摇脑袋，丰金一不停地眨动着眼镜后面的眼睛，两个马弁则把脑袋垂得很低，似乎不愿被人盯着面孔。

蓝衣人伸手指了一下桌子上的机枪，继续宣讲：“把机枪对着你们，似乎有点‘逼蒋抗日’的味道。不错，几年前，张学良、杨虎城发动西安事变，确实达到了中共逼蒋抗日的目的。不管张学良曾经有什么过失，也不管他今后还会出现什么问题，单单他把蒋委员长逼上抗日的道路，就算立了一功。眼下的抗日形势怎样呢？远的不说，就说咱家门口的；今年1月上旬，八路军115师教导四旅多次粉碎日、伪、顽军的联合进攻，毙伤和俘虏日、伪、顽军3200余人，重新控制了十字河地区的交通要道。同在1月，为反击国民党顽固派进攻，八路军五旅十四团与东海部队向盘踞昆嵛山区的顽固派郑维屏等部发起猛烈进攻，激战两昼夜，歼敌3000余人，解放了昆嵛山区，建立了巩固的以昆嵛山为中心的东海抗日民主根据地。前不久，八路军名将许世友率清河独立团东进胶东。而津浦路西的115师教导三旅两个连，在反‘扫荡’中，为掩护领导机关安全转移，和超过他们十数倍的敌人奋战数日，毙敌近千。我在这里要郑重其事地告诉你们，抗日战争进入相持阶段以后，日军在华北实行‘囚笼政策’，以铁路为柱，公路为练，据点为锁，封锁、分割根据地。为了打破敌人的‘囚笼’，八路军总部于去年8月在华北发动了一场大规模交通破袭战，也叫‘百团大战’，在正太铁路、同蒲铁路和一些公路干线，毙伤日、伪军2万5千余人，俘虏日、伪军1万8千余人，破坏铁路470多公里、破坏公路1500多公里，有力地保卫了敌后抗日根据地。延安共产党的事业虽艰难却蒸蒸日上；重庆国民党方面虽不断遭遇挫折但愈挫愈勇。小鬼子虽然猖狂，但其国内经济危机严重，资源极其匮乏，他们在中国境内疯狂攫取资源固然可恶却是明证。各位，当你们听到这样的消息，是不是感觉我们中国的抗日力量很有希望，打败小鬼子虽然困难重重，却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呢？”

鲁大成等几个人一言不发，只是眨着眼睛看着蓝衣人。

“其实你们完全听得懂我讲了什么，你们只是碍于面子，碍于自身利益，不愿意或不想承认我说的一切。也罢，我不强求你们回答什么。下面，我就要对鲁司令提一点要求。”蓝衣人说到这里突然住了嘴，不说了。鲁大成一干人便大眼瞪小眼地看着他。

蓝衣人走到郭晓冬身边，说：“给我来碗水喝。我有点口渴。”郭晓冬便从屋里东侧灶台旁边的水缸上拿起水瓢，掀开水缸盖子，从里面舀了半瓢水递给蓝衣人。蓝衣人喝完以后，又找其他人要烟抽，说今天忘记带烟锅了，嘴里没滋没味难受。王金槐便从腰里抽出烟袋锅递给蓝衣人。随着火镰打火石燃火绒的声音，屋里立即弥漫起一股呛鼻的旱烟味儿。蓝衣人在抽烟锅的说话，把口罩略略撩起一块，露出嘴巴，抽完烟便又将口罩拉了回去。黄岗山地区的男人大部分抽烟锅，抽纸烟的人少之又少，当然主要是那些为数不多的在政府机关工作的中上层人士。即使有钱人，也未必抽纸烟，类似马万祺那样的有钱人倒是经常把一枚硕大的紫檀木、翡翠嘴儿的烟斗握在手里，显得别有风度。

蓝衣人的所作所为吊起了大家的胃口，让屋里所有的人都躁动不安。他到底要对鲁大成提什么要求呢？该做的事都做完了，水瓢早已还给郭晓冬，烟锅也还给了王金槐，该揭谜底了吧？鲁大成眼巴巴地看着蓝衣人，丰金一已经闭上了眼睛，两个马弁快把脑袋扎到裤裆里了。这时，只听蓝衣人道：“事关重大，还是由郭晓冬宣布吧。”直把人们的胃口吊到了嗓子眼。

郭晓冬也不客气，走到在座的各位前面，搓着两手道：“事情说起来十分简单，就是请我的没过门的岳父将马珍珍放掉。现在就请丰金一副参谋长回去做这件事。如果丰金一做不了，这里在座的几位，岳父也好，马弁也罢，会被扣在这儿多长时间就不好说了。如果马珍珍有个三长两短，对不起，你们在座的这些人被机枪突突了，我就不管了。世界上的事情都是一样的，天理是平衡的，你兵来，我将挡，你水来，我土屯；你有来言，我有去语；你魔高一尺，我道高一丈；你扣押了马珍珍，我就扣押你警备队司令。你们不要以为河野满神通广大、战无不胜，时机成熟的时候，我们就把河野满捉来，让你们往他脸上啐唾沫。岳父大人，你同意不同意我的话？”

鲁大成眨眨眼睛，费力地思考了一下，对丰金一说了句“照办”的话。丰金一道：“您可想好了，日本人来了您怎么交代？”鲁大成道：“妈了个巴子，你到底去不去？”丰金一急忙回答：“我去我去，我从来没说不去。”

王金槐听完这话，就将丰金一的眼睛用黑布蒙了，然后推出屋子，用一辆大车送走了。郭晓冬走到鲁大成跟前，弯腰将他绑腿里的几把腿叉子一一拔出，哗啦一声扔在八仙桌子上的机枪旁边。鲁大成等于完全彻底地被解除了武装，身上一点点铁器也没有了。方才为什么没人拔鲁大成的腿叉子？是不是因为绑他绑得很结实，便放松了对他的警惕？不论如何，腿叉子被拔走，就断掉了鲁大成企图逃走的一丝可能与念想——假如他们被长时间扣在这间屋里，鲁大成就有可能通过缩骨法褪出一只手，然后拔出腿叉子割断身上的绳子，其他人也会被救。然而，这个没过门的女婿断了他仅存的希望。此时，三个机枪手也开始说话，一个说：“好几天没打枪，手有些痒了。”另一个说：“枪法这玩意儿不能撂，一撂就荒疏。”第三个则说：“希望今天能开斋。”

三个人一唱一和，直把话说得让人毛骨悚然。能够出生入死，并不等于不怕死，怕死属于人的正常思维，只要神经正常都会怕死，慷慨赴死只是因为无奈。眼下的情况还没到完全无奈的时候，希望还在前面如汽灯一般高悬着。于是，屋子里被绑的几个人又一次躁动起来，他们如同浑身生了虱子一般来回扭动，坐卧不宁。接着，鲁大成突然对身边的两个马弁下了命令：“你们俩还不跪下，向八路军长官请罪？”

真是倒驴不倒架，他本来也和马弁们一样面临危险了，他不跪却让马弁们下跪。马弁们似乎对生存格外渴望，于是乎扑通扑通就跪下了。一个马弁跪的姿势不够谦恭，他还伸腿踢了马弁一脚。郭晓冬见此便暗自发笑，想来鲁大成的求生欲望也十分强烈，只是表达的方式不同而已。

在等待回音的这段时间里，蓝衣人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国内形势和世界大局。结论是：困难是明摆着的，但前途是光明的。趋利避害，追求光明，是人的本能。所以，世界只会越来越好，而不会越来越糟。赶走小鬼子，实现光明的未来，依靠在座诸位的努力。鲁大成对这些话也是认同的，但他此刻想的不是要为驱逐小鬼子做什么贡献，想的是假如真的放走马珍珍，他应该怎么应付河野满。昨晚河野满还亲自到他司令部来督战，来查看进度，现在却把马珍珍放走了，这件事足以让他心急火燎、如卧针毡、度日如年。

一个时辰之后，王金槐回来了，与郭晓冬和蓝衣人耳语说，马珍珍已经回郭家店了。但临走前，马珍珍找石翠花要了纸笔，画了一张草图，上面标有一处金矿脉，所在位置与乙字号煤矿相毗邻，定名为丙字号。现在，这张纸也带来了。王金槐从怀里掏出折成对折的白纸，交给了郭晓冬。郭晓冬赞许地点点头，感觉马珍珍做事很有分寸，确实是个智慧的女人。她即便拒绝鲁大成，也不是完全把路堵死，而是给鲁大成些许贡献，让鲁大成对日本人有所交代。这也是她信奉儒家哲学“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凡事不可做绝”的结果。

郭晓冬与蓝衣人简单商量了几句，就把鲁大成松了绑，把白纸交给他，让他回去向河野满交账。鲁大成本是鲁莽之人，但此时不敢不千恩万谢，他打躬作揖，嘴里一迭声说着感谢的话，赶紧就走。郭晓冬拦住他道：“岳父，我与小芹早已两情相悦、心心相印，虽然现在小芹故去了，我却不能违拗小芹的感情半途而废，我打算近期与小芹的衣冠举行婚礼，届时请您务必参加。”鲁大成听了这话便是一愣，足有十秒钟没反应过来。最后，他仍然不明就里，懵懵懂懂地对着郭晓冬点头哈腰，说：“我一定来，一定来。我闺女的事，我能不来吗？”郭晓冬便先把鲁大成放走了。两个马弁见机也再三央求，想立马跟着鲁大成回去。郭晓冬摆了摆手，说再等等。于是，又熬过一个时辰以后，才将他们放走。

蓝衣人见这些人都走了，就摘下口罩和眼镜，原来他就是县城里的陈组长。他猛地握住郭晓冬的手，说：“晓冬啊，你这最后一招让我茅塞顿开、望尘莫及啊！鲁大成现在被钩住了心思，以后将永远被钩住。”

郭晓冬道：“我也是想不出高招便急中生智，谁知能不能达到目的呢。你今天的宣讲也十分出色，让鲁大成他们知道咱八路军里面有得是人才；今天马珍珍也表现不俗，竟然标出一幅图来而没有进一步激化矛盾。”

陈组长道：“是的，对敌斗争，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被迫地适当让步是应该的。只是不能失去原则。”

一干人迅即坐上大车离开了这个小院。

正月眼看就要过去，然而春寒仍旧料峭，西北风仍旧吹得柳枝响着唿哨。

马珍珍回到家里便闭门不出，不吃不喝，只是坐在屋里抽泣垂泪。马万祺来劝，老妈来劝，银杏来劝，都不管用。最后，她咬破手指，在一条雪白的丝绸围巾上写下血书：

“晓冬，几年前我已钟情于你，但那时已经有了万家铭，我不能不藏起自己的感情。现如今你的所作所为很让我感动。我不是轻浮的女人，是万家铭抛弃了我，抛弃了良知和真理。他已不再是他，我也不再是我；而你依然如故，你是真金。请接受我的爱吧，我有话要对你说！辛巳初春珍珍呈上。”

天黑以后，马珍珍不顾马家人的劝阻，兀自走出家门，向郭奶奶家走去。

郭晓冬回到家里，便把打算举办与小芹的“衣冠婚”告诉了奶奶。郭奶奶想了想，瘪着嘴说：“大孙子，小芹是个好孩子，我也很想念她。可是，你想过没有，按照咱黄岗山区的习俗，你与小芹结了衣冠婚，是三年不许再娶的。你等得了三年，我和你爷爷可等不了三年。我们俩现在都是奔九十的人，说踹腿就立马踹腿了。昨天我还让你爷爷去镇上商量打两口棺材的事呢。我们还想活着看见你娶上孙子媳妇，再生个重孙子更好。我们就算死了也踏踏实实了。不行，我不同意你结什么衣冠婚。”

“奶奶，是这样，”郭晓冬扶着奶奶坐下，掰开了、揉碎了地讲了起来。特别讲到对鲁大成的斗争艺术需要裹进感情因素。“眼下上级领导对金矿砂的开采和运出催得很紧，抗战形势的发展需要大笔资金，身在矿区的地下党员怎么能无动于衷啊，您不想早点把小鬼子打跑了吗？……”

郭奶奶没法拂逆郭晓冬的意愿，只得强忍下一肚子想说的话。她神色黯然地仍旧安排郭爷爷去镇上催问棺材的进度。年轻人总是和老年人想不到一起。郭晓冬对爷爷奶奶不能将心比心，对爷爷奶奶在人生末端的念想没有感觉。问题是他的理念与目标又是爷爷奶奶非常赞赏和尊崇的，这就让一贯说话算数的郭奶奶没了脾气。晚上，郭晓冬拿出鲁小芹曾经穿过的衣服，挨件细闻衣服上的女人气味，然后贴在脸上，还不停地亲吻。这是一种七情六欲俱全的年轻男人透着真感情的表现，郭奶奶对孙子的这种表现也十分理解。眼下郭晓冬的实足年龄不过二十八岁，正是娶妻生子的年龄，怎奈赶上这种兵荒马乱的年代。最后，郭晓冬选出一身小芹的看上去最完好的簇新衣服，请奶奶过目。郭奶奶看了说：“就这身吧。我孙子的眼光和奶奶一样呢。”其实，郭奶奶只是尊重和顺从孙子而已，小芹的这身衣服本不是她的最爱。

转过天来，郭晓冬叫来了王金槐一起策划与鲁小芹缔结衣冠婚方案。王金槐提出，有必要在县城里距离警备队比较近的地方选一家酒馆，届时郭爷爷、郭奶奶做主婚人，马万祺做证婚人，鲁大成做嘉宾，司仪为王金槐。要把县城照相馆的摄影师请来，拍下郭晓冬与鲁小芹衣冠的合影，用来进一步扩大影响。告诉鲁大成，多请几个警备队的弟兄来，譬如丰金一、马二楞他们。郭晓冬说不错，就这么定。

正说话间，外面有人敲击院门的铁环，叫着：“郭晓冬，在家吗？”

郭晓冬在屋里听出来了，是马珍珍的声音，急忙跑出屋子，开了院门，把马珍珍迎进来。马珍珍面容憔悴，头发蓬乱，两只眼睛下面是两道阴影。郭晓冬道：“怎么，这两天一直没睡好觉吗？”

马珍珍一边跟着郭晓冬走进堂屋，一边说：“是啊，世事沧桑，实非人所能料。想一想便让人齿冷。”

这时郭奶奶走了过来，问：“是不是马家的闺女来了？你是金枝玉叶，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说着话，就捯着小脚走到马珍珍跟前，攀住马珍珍的胳膊细看她的脸。直看得马珍珍很是不好意思，往一边扭脸。在郭奶奶的概念里，这么年轻的闺女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哪有独自跑出来会男朋友或男同学的？这马姑娘独自跑来找郭晓冬，必是知道了鲁小芹已去，想跟郭晓冬牵手来着。于是，便更加仔细地观看马珍珍的脸孔。马姑娘找上门来做孙子媳妇，她这做奶奶的还不应该好好端详一下吗？

马珍珍被看得实在不好意思，就打岔说：“郭奶奶，您别端详了，以后我有可能天天来，让您看个够。只怕到时候您就烦了。没有梧桐树，引不了凤凰来。您应该多看看郭晓冬才是。”

“我看我看，晓冬我也看。”郭奶奶是个聪明人，一下子就明白马珍珍是要跟郭晓冬说几句体己话的，便放开马珍珍，拉着王金槐说：“走，你跟我到西厢房做饭去。”

郭奶奶和王金槐出去了，马珍珍就从口袋里把白色丝绸围巾掏出来了，脚后跟并齐站好，毕恭毕敬地交给了郭晓冬。郭晓冬不明就里，小心翼翼地将白手绢接过来，有些迟疑地想放在桌子上，马珍珍便说：“你先别干别的，看看围巾上写的是什么。”

“哦，有字吗？”郭晓冬把围巾展开，结果脸孔腾一下子就涨红了。围巾上的字真是字字血声声泪，旁人对马珍珍的心思不知道，而郭晓冬却一清二楚。因为郭晓冬早已知晓了万家铭出卖马珍珍的大体经过。也许，从纯人性的角度会有人同情万家铭，但从民族大义和做人的气节上讲，万家铭就不足为论。每个人的立足点不一样，对万家铭的态度自然也不一样，两姓旁人似乎没有资格评判万家铭，只有当事人马珍珍最有发言权。

“我先把围巾收起来，但这个问题暂且保留，过一段时间再谈好不好？”郭晓冬红着脸把围巾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了壁窑里。

“有什么不好的，几时谈都无所谓。但你应该把我在你心中挂上号，不要让别人挤了我的位置。”才女的风格总是恃才傲物，求情的话也说得硬邦邦的。

“会的，会的，你的位置谁也代替不了。”

“我问你，你是因为什么进了北洋工学院的？”

“我在中学毕业以后原本可以读青岛或邻省的大学，但最终选择了天津的北洋工学院。一方面因为其知名度高，属于‘皇家’兴办，曾经涌现过名噪一时的经济学家马寅初，革命家张太雷，诗人徐志摩等名人；另一方面，甚至是更重要的方面，是学费便宜。”这是真话，那时候还没有“性价比”这个名词，但郭晓冬一家确实就是这么斟酌和选择的。

“你因为不安分，所以没拿到学位证就被校方开除了？”

“没错。不过我并不后悔。”

“凡是参加革命的人，差不多都死而无怨，从不后悔。”

“是这样。当然了，叛徒也是存在的。不承认这一点，就不是唯物主义者。”

“你信奉唯物主义？”

“没错，诚恳地笃信。”

“为什么？”

“因为唯物主义按照世界的本来面目和客观规律认识世界和揭示世界。”

“太笼统了吧？”

“哪天我好好向你请教。”

“下一步，我还有可能存在生命危险，我想把黄岗山金矿脉的大致情况跟你说说，一旦我出了意外，也算我对你的贡献和报答。”

“哦，请讲，不过你也不要过于悲观，我会想尽办法保护你。”

“处于太行山支脉的黄岗山区，矿田面积约60平方公里，按照地区位置顺序，可以依次排列为甲字号、乙字号、丙字号、丁字号、戊字号、己字号、庚字号、辛字号。”

“只有这八个吗？”

“当然还有，但短时间之内，不论日本人还是我们，有可能、有能力开采的，不会超出这八个矿区。”

“愿闻其详。”

“这八个矿区内除东南部有少量变质岩出露外，全部为花岗岩体，含金蚀变带及金矿体的空间展布、规模、形态均受断裂构造控制。其花岗岩为金矿的矿化围岩，矿体、矿化带主要产于构造蚀变带中，即蚀变花岗岩中。全区由大小不等的含金石英脉及蚀变带组成，共有大小矿脉80余条。矿体产于矿脉的膨大部位、由陡变缓部位、两组断裂交会部位及矿脉分支复合部位，呈透镜状、扁豆状、脉状。其中规模较大的矿脉有三十多条，长一千米至数千米，宽数米至数十米。金属矿物以银矿、自然金、黄铁矿、黄铜矿为主，脉石矿物以石英、绢云母为主。”

“我对这些专业术语不太懂，你还是给我标图吧。”

“拿纸笔来。”

郭晓冬急忙找来纸笔，请马珍珍画图，标出各矿区的大致范围、彼此关系和距离。现在甲字号和乙字号已经开工，具体位置郭晓冬很清楚，以甲字号和乙字号作为参照物进行标图，会让人一目了然。马珍珍把八个金矿脉都标好以后，让郭晓冬好好收藏，以备日后参考所用。为防止意外泄露，马珍珍还把八处金矿脉都写成了硫黄矿。郭晓冬连连点头，谨遵嘱咐。他把这张图纸折成小块，装进鲁小芹曾经藏狗头金的郭爷爷那双破棉鞋里，鞋窠里仍旧塞上破袜子遮挡。看着郭晓冬忙完了，马珍珍心里犹如一块石头落了地。

“晓冬，我不是处女。”

……郭晓冬一时语塞，他不知道怎么回答马珍珍。他对马珍珍突然提出这个问题没有思想准备。

“你是不是很在乎？”

“我不在乎 ——不过，咱们还是暂时不要谈这个问题好不好？我不想把感情问题和工作问题搅在一起。好像讨价还价或要挟一样。”

“这么说，我在你眼里没有女人的魅力？”

“不是这个意思，你不要误解。”

“好吧，我尊重你。你现在想做什么，我怎么帮你？”

“我想做的事，只怕你不愿意帮；而且，你也不便于出面。你是黄岗山地区的国宝，应该雪藏起来，关键时刻再派上用场。”

“你真这么看重我吗？”

“当然。从内心里。”

“既然如此，你就尊重我一下，告诉我你想做什么吧。”

郭晓冬很无奈地将他打算和逝去的鲁小芹缔结衣冠婚的事诉说了一遍。马珍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北洋工学院浸染过好几年的才华横溢的郭晓冬竟然和土匪兼皇协军警备队司令鲁大成的女儿有过深爱，太让人匪夷所思了不是？马珍珍很想问出一连串的问题，至少要问，你们是怎么认识和建立感情的？感情的基础是什么？文化和修养上存在巨大差异的男女也能建立真挚的感情吗？难道仅仅是依据一点点可怜的异性吸引吗？为了避免郭晓冬的尴尬，且不去如此残酷地追问。那么，也罢，她从纯人性的角度也可以宽容他，都是这个年龄嘛。但接下来的问题就不能不问了：“你和鲁小芹缔结衣冠婚，要把自己在这桩子虚乌有的婚姻上拴三年，是不是心理不正常？鲁小芹真的这么好，这么有魅力？这么值得你留恋？”

不得已，郭晓冬将他和鲁小芹的交往，鲁小芹其人，以及两个人感情深化的过程，和盘托出了。讲述这个过程是让他痛苦的。他本想此生不对任何人再细述他与鲁小芹的一切，他经不起那种感情上的折磨。他知道鲁迅有个名篇，叫作《祝福》，文中有个祥林嫂，她的小儿子被狼叼走了，于是她失神落魄，逢人便讲事情的经过，起初还有人同情，时间一长，人们就厌烦了。这个范例几成经典。他不是祥林嫂，他不会做祥林嫂做过的事。他神色黯然地告诉马珍珍：“我此生只对你一个人如此详细地讲述鲁小芹，以后再也不会对别人讲起。假如我在对敌斗争中牺牲了，你可以写文章描述我们的情况，但你一定不要贬低鲁小芹。她是出污泥而不染的圣洁女人。”

马珍珍权且相信了郭晓冬的话，她也毕竟是个有知识、有涵养的智慧女人，对同性的本能的猜忌和嫉妒倏忽间便转变为对郭晓冬的肯定和赞佩。或者说，郭晓冬作为同龄的有理想、有才华的年轻男人，对鲁小芹那样的女子都能宽容地爱之深切，死后都能念念不忘，还要缔结衣冠婚；那么，郭晓冬这样的男人是不是太可敬复可爱了？于是，她斟酌了一下词句，表态说：“晓冬，我能理解你的一切，该做什么就做吧。”

本来毫无食欲的马珍珍，竟然在郭奶奶家喝了高粱面粥，而且喝得挺饱。接下来，就帮着郭晓冬筹备衣冠婚，亲手写了一大沓请柬。然后她回到自己家里，和马万祺商量，要支出一笔钱给郭晓冬办婚礼用，还说，届时要请他为郭晓冬做证婚人。起初马万祺两口子都对这件事不赞成，马万祺已经把鲁大成看成了恶魔，怎么能跟他坐在一张桌子前喝酒？再说，郭晓冬的所谓“衣冠婚”也实在荒唐，他是一个有文化的新派年轻人，怎么会把落后闭塞的黄岗山区的风俗真当回事，而且还拿来装点自己？他抽着烟斗半天不说话、不表态。郭晓冬没有把真实目的告诉马珍珍，马万祺当然不会知道郭晓冬的真实目的。还是银杏出来给他们送茶，顺便说了几句，让他们都服气了。银杏说，珍珍是谁设计救出来的？还不是郭晓冬吗？现在郭晓冬的作用和位置在甲字号如日中天，无可替代。就算捏着鼻子，硬着头皮，咬着后槽牙，也该帮郭晓冬这个忙不是？马万祺历来重视银杏的意见，又沉吟了一阵，便答应了女儿的要求。

马珍珍拿了三百块大洋来到郭奶奶家。她和鲁小芹不一样，鲁小芹嘴很甜，张口闭口喊“奶奶”，而马珍珍却不行，她喊不出来，只是微微颔首，笑盈盈地对着郭奶奶点头，就算施礼了。这也让郭奶奶心里不太高兴。老人嘛，总是喜欢嘴甜的姑娘。但马珍珍一动就是真格的，一下子拿来了这么多大洋，简直让郭奶奶看得眼晕。而且，马珍珍口口声声告诉郭晓冬，说这不是借的，而是奉送的，如果不够的话，她再回去继续拿。于是，郭奶奶一下子就看出来，这马珍珍兴许是和孙子郭晓冬有意思了，而且已经到了九成的火候。对于这一点，郭奶奶自然是喜不自禁的，对马珍珍的不爱喊人的“不太礼貌”的小毛病也不计较了。郭奶奶不是见钱眼开的人，她只是希望孙子能早日缔结真正的婚姻，在她闭上眼睛以前能生个一男半女，让她见到四辈，该是她最大的幸福。一个文化不高的乡间老太太，有这种念想，实在是太平常不过了。

而马珍珍回过头来就又找出一条丝绸围巾，咬破手指写了一份血书，不过这不是求爱之书，而是绝情之书。

“万家铭同学，从今往后你我形同路人。看在老同学的分上，我不对你报复。但你以后也永远不要再踏进马家之门。忘记以往的一切吧。辛巳初春马珍珍泣下。”

字数比写给郭晓冬的少一半，落款也不是“呈上”，而是“泣下”。可见短短两天时间里一个姑娘在感情上的巨大变化和落差。

马珍珍把这封血书鼓鼓囊囊地装进一个大信兜，差遣父亲的一个马弁给万家铭送去。现在万家铭住在黄岗县的官办医院里，正在治疗胸口的烧伤。至于伤痛中的万家铭会不会暴跳如雷抑或精神崩溃，马珍珍就不管了。她不信佛，但她笃信人世间善有善果，恶有恶果，因果自会报应。

万家铭已经躺在病床上昏迷了两天，脸色苍白，几无血色，胸口敷满了按照黄岗山地区一位著名老中医提供的偏方生地榆、生大黄配制的膏药，样子十分惨烈。今天刚刚醒来，护士就把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兜交给了他。

他没有打开信兜以前，屏住呼吸猜度了一下，想了想是谁有可能送信来。首先就想到了有可能是舅舅。因为以万家铭的聪明，自打他一被捕，立即就想到是舅舅向敌人告了密。舅舅家里就有电话，做这种事方便得很。如果是舅舅捎信来的话，有可能劝说自己要远离马珍珍他们那类人，那是一种危险的源头。当然，舅舅也可能不提这些，而对他在生命危险时刻供出了马珍珍而表示理解和祝贺——关键时刻迷途知返，识时务者方为俊杰。舅舅不是诚心害自己，而只是处事方法不同。想到这些，他有些嘲讽地笑了，自己和舅舅难道不是五十步与一百步的关系吗？半斤八两，彼此彼此。如此而已，岂有它哉！

于是，他突然感到胸有成竹，并不急于把信兜打开了。只把信兜摆在床头柜上，打算实在无聊的时候再看。中午护士来给他喂饭，见到了这封信，轻轻问了一句：“先生还没看信吗？兴许是最亲爱的人来信问候呢。这样的信往往最激励伤员，对促进细胞增长和伤口痊愈作用很大呢！”

护士的话提醒了万家铭。如果真的是马珍珍的信，她有可能说什么呢？骂我？恨我？理解我？马珍珍虽然是个善解人意的人，却也是恃才傲物的人，她会理解自己的所作所为吗？他没来得及吃饭，立即将信兜打开，取出信笺——却见是一条熟悉的，马珍珍经常围在脖子上的雪白的丝绸围巾，上面写满字迹，而字迹疙疙瘩瘩很不顺畅，还发紫发黑，那分明是鲜血写就的！

万家铭读完血书以后，忘记了吃饭，愣了足有一个时辰。护士几时走的他都没有知觉。

他是个虽则时时热血沸腾但却有知识、有头脑的人，这一棒子没有把他打得精神失常，却也打得濒临崩溃。他目光茫然地看着雪白的空落落的墙壁，潸然泪下：我的整个前胸都被日本宪兵用烙铁烫得血肉模糊了，这是一般人没法忍受的痛苦，我因为心里念着马珍珍的名字才毅然忍受了下来，对于这一点，你马珍珍难道一点我的好儿都不念吗？至于后来日本宪兵要烙我的下身，我只能告饶了，那是因为我考虑到日后我们还要有夫妻生活不是？难道这一点你马珍珍不能理解吗？你是个恃才傲物的才女，我承认；自视很高是你的真性情，我也承认。但我并不算给你丢脸啊！即使日本人抓到了你，难道你就不会与他们巧妙周旋，哪怕给他们一点点甜头，只要保护住自己。这一点你也不愿意做吗？

第十二章 拼出的血道

初春的冷风抽打着嶙峋的山脊，青黄相间的山脊上走下来一干人。他们全是便衣，从他们衣冠楚楚的西装革履来看，都是有身份的人；而从他们紧张有序的步履看，明眼人会感觉他们全是军人，而且既不是松松垮垮的国军军人，也不是一贯朴素，一身农民气息的八路军，而是日本军人。这几个人，正是河野满和卫兵以及山崎一郎。

他们刚刚按照马珍珍的标图考察了丙字号矿区。那个矿区原先是一处规模极小的朱砂矿矿坑，因为里面的朱砂矿已经被挖尽。也许是表面上看挖尽了，而深层仍有蕴藏，只是矿主看不到这一点而中途放弃了。国内水平较高的专家一般都知道，类似黄岗山这样富含各种矿物的矿山，凡含朱砂矿的地方，往往也含硫黄，砒霜，也含金；但有金矿脉的地方未必就有朱砂矿。这个规律河野满和山崎一郎未必清楚。而且，河野满、山崎一郎等人即使知道这个规律，也未必能在黄岗山轻易找到金矿脉。而有爱国良心的中国专家有可能迫于生命威胁的压力，为日本人指认一两处金矿脉，但不可能将黄岗山的金矿脉分布规律完全告知他们。尤其马珍珍根本不是那种为了个人利益认贼作父的卖国者。现在这个矿坑荒芜在那里无人问津。河野满问山崎一郎：“马珍珍的，会不会骗我们？”

山崎一郎想了想，谨慎地回答：“应该不会。她难道不怕被鲁大成抓走受折磨吗？”

“我打算立即投入开采。”

“哦，我看可以。”

“初期需要多少人？”

“少数技术人员加大部分劳工，怎么也得五十人以上。”

“好，我命令鲁大成赶紧运作。”

说干就干，日本人做事向来雷厉风行。回到营房以后，河野满即召见了鲁大成。鲁大成提心吊胆地听完河野满的命令和训话，一刻也不敢耽搁，立即差人去寻摸懂开矿知识的人，去村里抓劳工；同时，经河野满批准，从乙字号矿区分出一些技术熟练的劳工到丙字号这边来。马二楞作为他的得力助手，全力运作这件事。而鲁大成则按照郭晓冬的安排，来到望金酒家参加已故女儿的“衣冠婚”。

在望金酒家最大的一间单间里，一面墙上挂上了紫色的背景幕布，幕布上缀上了一溜写在黄纸上的红字“郭晓冬鲁小芹衣冠婚典礼仪式”。幕布下摆着一张不大的小桌，小桌上摆着鲁小芹的一身八成新的紫底白花的衣服，衣服上压着一根鲁小芹经常使用的银簪和一朵用红绸子折成的大红花，小桌的右边坐着身穿黄军装凶神恶煞般的嘉宾鲁大成，鲁大成的右边是两个荷枪实弹的短枪马弁；小桌左边站着表情凝重、身穿藏青色对襟棉衣裤、胸前也挂着大红花的郭晓冬，而郭晓冬的左边坐着身着灰色中山装的证婚人马万祺。主婚人是郭爷爷和郭奶奶，他们也换上了干净衣服坐在观众席里，虽然在兵荒马乱的战争年代没什么像样衣服，即使最拿得出手的衣服也带着补丁。

原定司仪是王金槐，但眼下做司仪的却是郭家店的伪保长郭万才。

想当初郭万才刁难鲁小芹的时候，也是板是板眼是眼，一本正经势不可挡。没有鲁小芹的英勇果敢，说不定早就受到了郭万才乃至日伪军的迫害。现如今鲁大成不比当年，已经是威震一方的黄岗县警备队司令，当郭晓冬找到郭万才请他出面做这个司仪的时候，他简直受宠若惊，对着郭晓冬连连地打躬作揖，还非掏三十块大洋给郭晓冬做份子钱。起初郭晓冬不想要这钱，感觉这钱来路不明，不干净。但想到这对建立“统一战线”有好处，便拍拍郭万才肩膀收了下来。结果郭万才见此反倒感激涕零，差点没哭出来。今天郭万才身穿深褐色缎子棉袄，棉袄布料上是几个又大又圆的大篆体“寿”字，看上去很像刚刚暴发起来的土财主。

郭晓冬见一切已安排停当，便请郭万才开始。郭万才清清嗓子道：“各位来宾，各位先生、女士，各位朋友，今天，是郭家店的知名企业家郭晓冬与名门之后、鲁大成司令员之女鲁小芹的衣冠婚，现在，结婚典礼仪式正式开始，请大家起立——”话音未落，人们纷纷站起，身后的椅子腿发出吱吱嘎嘎的擦地声。

此时此刻的王金槐，正装满二十车原煤，将几十小袋黑布袋装的金矿砂埋在其中，逶逶迤迤穿过一片开阔地，走向狭长的“死亡之谷”。押车的共有包括王金槐和六个机枪手在内的二十个民团弟兄。

马万祺的甲字号煤矿每次运出原煤，都要用民团押车，这件事已经在周边地区慢慢传开，马家生意做得大，而且有这个实力，这是毋庸置疑的；但人们也不能不问，黄岗山的煤矿往往和硫黄或朱砂相毗邻，说不定他们带武器押车，就因为车上有可能装有硫黄和朱砂。而硫黄和朱砂都是战时被日军严格控制、根本不允许普通人经营的。那么，推而论之，甲字号是不是、会不会撞上了金矿脉，开出了金矿脉，也完全未可知。而黄岗山的金矿更是为日军所把持，普通人开金矿便是死罪。如此说来，马家的“武装押运”就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了。于是，一直在甲字号附近游荡的胡老西儿的手下，觑见马家又开始装车的时候，就飞也似的跑回胡老西儿驻地，向其汇报。

事情立即报告到河野满那里，一个日军小队和一个中队皇协军，跑步抢在马家车队前面，进入了“死亡之谷”设伏。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些鬼子和伪军完全没有想到黄岗山八路军独立营也按照上级指示一直在此处活动。当流动暗哨发现来了鬼子和伪军以后，便得知马上会有运送原煤和金矿砂的车队出现，便急忙跑回去报告。于是，鬼子和伪军刚刚设伏完毕，独立营也悄悄地摸到死亡之谷的一侧，在比鬼子和伪军设伏的地点更高一些的地方布下埋伏。敌人藏在灌木丛里，独立营在上面看不清他们，只能根据他们射击暴露目标以后进行歼灭。否则提前就把他们一锅端了。

车队慢慢进入了有效射程，灌木丛里的敌人开始射击，押运车队的民团队员急忙翻身下车，藏到车后，但仍有几个人中弹。六个训练有素的机枪手迅速支起歪把子机枪，对着敌人的火力点进行猛烈还击。双方打得十分火炽，而山上独立营便将敌人的火力点悉数掌握，于是，一颗颗手榴弹飞将下来，随着连续不断的“轰轰轰” 的爆炸声，灌木丛里的敌人相继哑了火。好几处灌木丛腾腾地着起火来。小鬼子十分聪明，很快就明白了主力是在山上，便急忙调转枪口，瞄向山上的独立营战士，于是，他们与山上又形成了激烈的对射。藏在马车后面的六个机枪手，发现敌人突然转向了，便也根据敌人射击的情况重新判断进行调整，再次对着敌人的后背猛烈射击。

战斗持续了两个小时，双方各有伤亡，敌人似乎死伤更多一些。鬼子小队长感觉拦不住马车队，便悄悄撇下死伤人员，打算带领所剩无几的鬼子和一部分皇协军溜之乎也，便且战且退，枪声就稀疏下来。然而，八路军独立营的营长牢牢记着毛泽东的话：敌进我退，敌退我追，敌驻我扰，敌疲我打。他在战场形势发生微妙变化的时候，感觉应该立即抓住战机。从目前情况看，敌我双方基本势均力敌，我们的武器不如敌人，但我们在高处，且还有马车队在敌人后背夹击，敌人实际是被我方包了饺子的。而且，独立营长通过望远镜观察到敌人的死伤多于我方。在形势对我方非常有利的情况下，穷追猛打方为上策。于是，他便一声断喝：“追！”身边的司号员便猛地吹起了冲锋号：“嘀嗒嗒，嘀嗒嗒，嘀嘀嘀嗒嘀嗒嗒——”

独立营的战士个个都如下山虎，挺起刺刀就从阵地上跳了起来，朝着前方的敌人又扔出一排手榴弹，然后就迎着爆炸的硝烟冲了上去。一场短兵相接的肉搏战开始了。皇协军不敢跟八路军拼刺刀，他们素来知道八路军擅长拼刺刀，所以，见后面八路军冲下山来，便急忙将手里的步枪扔在地上，屈膝下跪举起双手。只有为数不多的小鬼子“哇呀呀”叫着回过身来与八路军战士对阵，双方眼睛都在冒血，不由分说就拼起刺刀。皇协军的士兵一投降，就等于好几个八路军战士围攻一个小鬼子，于是，三下五除二，很快就将小鬼子消灭干净了。鬼子小队长手握指挥刀左劈右杀，砍断了一个八路军战士的胳膊，但立即被另外三个战士逼到了一棵老槐树下面。独立营长见此，感觉任其做垂死挣扎，说不定又会伤到战士，因为这个鬼子小队长的刀术十分了得，所以，独立营长举起驳壳枪，对着鬼子小队长的胸口就是三枪“啪啪啪！”顿时将其击毙。其他战士立即上去补了几刺刀。然后缴获了其指挥刀和王八盒子。

枪声完全停息了。独立营长命令：抢救伤员，打扫战场，归拢俘虏。一直带领马车队的王金槐此时从马车后面钻出来，跑向独立营长。他紧紧握住独立营长的手说：“谢谢部队同志的支援，没时间说话了，我们得赶紧出发，以后找机会咱们再聊吧。”就把民团受伤的人也交给了独立营，赶起马车，快速朝死亡之谷的纵深走下去了。

战士们协助随队医生和卫生员给伤员包扎救治。独立营长将没有受伤的俘虏归拢到一起，开始了训话：“你们这些人及时地缴枪，还算聪明。今天我们不杀你们，放你们回去。我希望你们以后不要再干皇协军。我知道你们是为了糊口，为了混碗饭吃。但你们应该知道，你们做皇协军是为虎作伥，是帮着小鬼子欺压残害中国人。小鬼子侵略、占领中国，一方面杀我们的老百姓，另一方面，把我们的煤炭、黄金等宝贵资源掠夺走，运到他们日本。你们这次出来作战，不就是帮着小鬼子抢夺中国人的煤炭，伏击中国人的马车队吗？是不是这样？”没有人敢回话，皇协军的士兵全都低着头，默默地听着。“你们之中年轻的、身体好的、愿意跟着我们打鬼子的，就留下跟着我们干。不愿意留下呢，你们就走，如果回去以后还想当皇协军，就告诉你们的小队长、中队长和大队长，包括鲁大成司令，就说，你们死心塌地与中国老百姓为敌，我们八路军就跟你们血拼到底！见了你们，我们就扔手榴弹，就上刺刀。说不定还会去你家里掏窝。总之，对你们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客气。明白了吗？好了，散了吧，该留的留，该走的走！”

谁知独立营长的话刚刚说完，俘虏们呼啦一下子全都奔到营长的身边，纷纷要求加入八路军。警卫战士担心营长安全，急忙将俘虏和营长分开，让他们原地坐下。营长重复道：“年轻的、身体好的、愿意打鬼子的留下。”

半天没有反应。接着，年轻的、身体壮实的皇协军士兵都归拢到营长跟前。而岁数大一些的俘虏也没有走的。有人率先跪了下来，说：“长官，你收了我们吧，我们要当八路军，要吃饭。”

“不行，眼下我们没有能力养你们这些人。看你们以后的表现，谁为老百姓服务，为八路军服务，干得好的，我们会考虑安排的。”

“可是，眼下我们得吃饭啊，皇协军好歹给碗饭吃啊。”

“你们如果找不到吃饭的营生，还干皇协军，我们也没法拦你。但你们记住，你们可以在与八路军作战的时候把枪口抬高一寸，把子弹往天上打。看到八路军发起冲锋，你们就像今天这样，立马缴枪投降。我们便不会伤害你们。凡是像小鬼子那样顽抗到底的，我们必将彻底消灭。”

一半皇协军士兵留下了，剩下的一群被俘的皇协军士兵听完独立营长的训话，垂头丧气地下山走了。留下的人立即被编入独立营的各连队，并开始进行整训。对俘虏兵不进行系统教育是不行的。

走的那些人，有一部分回家种地去了，有一部分到矿上找活干去了，还有一部分仍旧回到了皇协军，回到了鲁大成手下的警备队。

那鲁大成参加完郭晓冬的衣冠婚回来以后，心情十分不爽。他虽是个粗人，但对郭晓冬举办衣冠婚，还是感觉似乎受到了愚弄。人已经死了，举办衣冠婚有个鸟的意义？尤其当他看到鲁小芹当年穿过的衣服，那心情怎一个沮丧、一个悲痛了得？在酒桌上，尽管郭晓冬在马万祺帮助下，已经尽其所能，买了当时最好的白酒“黄岗特曲”，而鲁大成全无酒兴，他一连灌下八盅酒之后，突然伏在桌子上呼呼大睡。当时没有人劝阻，大家都看出来他心情不好。身边坐着的郭爷爷、郭奶奶也压低了声音说话，不愿意惊扰他。

此时的郭爷爷和郭奶奶与鲁大成心情是不一样的。虽然他们失去了孙子媳妇，但他们的大孙子还活蹦乱跳地吃饭喝酒呢，还在干着自己想干的事业。善良人嘛，总会将心比心。他们现在十分理解和体谅鲁大成。鲁大成除了鲁小芹，还有一个儿子，但他儿子被老婆带着跑了，好几年杳无音信，去了哪里他也不知道。他只身带着鲁小芹和其他弟兄们风里来雨里去，打家劫舍，出生入死，几乎与鲁小芹是相依为命的。现在鲁小芹说没就没了，他不光失去了左膀右臂，还感觉好像没有了主心骨和生活的目标。他有过打算，眼下好好干，积攒一份家业和一笔钱财，就交给鲁小芹管理，等自己老了以后，跟着鲁小芹享受晚年生活，直至老死。可是，眼下的现状却是这样，让他怎么能够接受得了呢？当然，他并不怀疑是因为郭晓冬工作安排不当，使鲁小芹这样的女子亲临战场一线，以致牺牲了生命；当郭晓冬在酒桌上大大方方地喊他“爸”的时候，他的心里也一下子滚过热浪。尤其当郭晓冬向他敬酒的时候表态说：“爸，小芹虽然不在了，可我在，我是她的丈夫，我是您的女婿，将来有我吃的就有您吃的，不管世态是好是坏，我都会孝敬您，为您养老送终。”

一番话说得他感慨万千，倏忽间多喝了好几杯酒。那黄岗特曲是用红高粱酿制的62度高度酒，加之说不出道不明的一种奇怪情绪作祟，他突然感到醉酒了，头晕恶心了。而这种情况以往还从来没出现过。

他一直感激郭爷爷和郭奶奶对自己的救命之恩，对他们寄予无限信赖；但他对郭晓冬却始终喜欢不起来，因为他说不清郭晓冬的真实身份。他是当过兵的人，他从郭晓冬身上似乎能够感受到一股说干就干、敢想敢干的雷厉风行的兵气，但郭晓冬身上还有一股渴望发财的商人气息，这从他一心一意跟随马万祺开发甲字号可以看出来。当然，鲁大成不知道郭晓冬和马万祺搅在一起的真正目的。但鲁大成看不起马万祺这样的人，在他眼里，无商不奸，无奸不商，都是活该被抢的对象。由于郭晓冬从中挡横儿，他想对马万祺下手，而一直不得机会，但他想过，一旦时机成熟，他还是要抢马万祺一次，要让马万祺知道他鲁大成的马王爷三只眼。

他被马弁用车送回到司令部以后时间不长，那些被俘虏过、缴了武器的士兵跑回来了。他们为了继续谋这个饭碗，不得不把情况说得十分邪乎。他们向鲁大成报告说，今天遇上了八路军主力，对方要枪有枪，要炮有炮，简直如天兵天将。日军一个小队全部被歼，警备队一个中队也基本全部被歼，没死的弟兄也被缴了枪支。

醉成一摊烂泥的鲁大成一下子就醒了。他“唰”地一下子掏出手枪，对着这几个士兵就要开枪，吓得这些士兵急忙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鲁司令，我们说的都是真的，您可以调查其他回来的士兵！”鲁大成没有扣动扳机，却将满腹的酒饭“哇”的一声吐了出来，直喷了这些士兵一脸一身。这些士兵见机赶紧溜了。

“马万祺和八路军勾搭上了！”这是鲁大成眼下得出的结论。必须给马万祺一点厉害瞧瞧，否则河野满来了就没法交代。他大喊一声：“来人！”

两个马弁立即出现在跟前，他对马弁挥挥手，说：“把丰金一叫来。”

过了半袋烟的工夫，丰金一来了。鲁大成道：“你赶紧安排人到郭家店去一趟，带着汽油，烧他半个村子，重点要烧马万祺的大宅院。注意，郭奶奶家不要烧。”

丰金一被郭晓冬抓捕教训了一顿以后，也一直在憋着气，眼下见鲁大成要报复郭家店，便满口应承，连连说好。按说他应该帮助鲁大成权衡一下利弊，但眼下他心里除了仇恨已经没有别的了。他对着鲁大成一个立正：“是，我亲自带人去办！”便转身出去了。

深夜，丰金一带了两个小队的皇协军，六十多人，拎着装了汽油的铁壶，踏着月色，顶着繁星，悄悄地向郭家店进发了。

此时，马万祺和郭晓冬都在甲字号煤矿里面，他们在悄悄商量是否开采丁字号煤矿，因为马珍珍指明丁字号位置也蕴藏着金矿脉。但此时马万祺产生了不同意见，感觉为八路军做这些事，冒的风险实在太大，如果引来小鬼子，后果难以预料。郭晓冬便给马万祺讲起眼下八路军在经济上的困难，和小鬼子在经济上的困难，两方面都很困难，谁能抓到金矿脉，抓到钱，谁就主动。但不论郭晓冬怎么讲，马万祺只是一个劲摇头。

这时，郭家店三分之一的房子都突然起火了。首当其冲的是马万祺家，烧得最厉害，腾腾的大火蹿起老高，映红了半拉天。值夜的马弁赶紧叫醒了睡梦中的马万祺老婆和银杏、马珍珍，这三个女人穿着睡衣就跑了出来。但她们稍稍冷静一下以后，马万祺的老婆立即打算重新冲进火海，她要抢救一些细软。马珍珍一把拉住老妈，说：“不能去，太危险了！”但老妈回手给了马珍珍一巴掌就钻进屋去。

马珍珍转过身来对马弁喊道：“你们赶紧进去把我妈拉出来呀！”两个马弁便也要往火海里钻。但就在这一时刻，门楣的房梁突然倒塌下来，继而“轰”的一声，整个屋顶都坍塌下来了。

马珍珍高喊一声：“妈——”便晕倒在地。银杏也急得抓耳挠腮、捶胸顿足，但她还算冷静，她蹲下身子，紧紧抱住马珍珍，一迭声叫着：“姑娘，姑娘，你醒醒！”

两个马弁已经没法进屋，而且进屋已经失去意义。他们急忙找来水盆，从院子里的水缸舀水往大火上泼。但杯水车薪，怎么挡得住熊熊的大火。他们眼看着马万祺的硕大院落顷刻间变为废墟。而且，他们也纳闷，为什么大火着得这么凶？

郭家店凡是家里着火的村民，全都没能将火扑灭。浇了汽油的纵火，怎么能救得灭呢？那年月又没有泡沫灭火器，甚至连水都不充足。村民们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自家的房子烧塌，烧成废墟。

后半夜郭晓冬和马万祺回到郭家店以后，立即感到了问题的严重。他们的第一反应，是觉得小鬼子或皇协军在实施报复。这种报复似乎还是警告性的，还不算完全的毁灭性的，接下来发生什么，就不好说了。

马万祺毫无办法，等火势低落以后，立即叫两个马弁和银杏一起，从废墟里扒出了早已烧死的老婆。他们把马万祺老婆抬出来，简单包裹一下，便埋在了自家的坟地里。马万祺给老婆的坟头磕了四个头。“神三鬼四”嘛。回过头来，他们又一起从屋子里寻找出一些金银首饰，剩余的东西就不要了。而且，都不像样子了，想要也没法要了。马万祺一屁股坐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郭晓冬蹲在马万祺身边，说：“伯父，走，到我们家去。你家烧了，我家还在。”

深更半夜，黑灯瞎火，马万祺的心情和这苍茫的夜色一样，寒冷而黑暗。他不说话，只是呜呜地哭。郭晓冬见此，便命令一个马弁背起马万祺，另一个马弁背起马珍珍，让他们立马往自己家里走去。他和银杏走在最后。

银杏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郭晓冬走着，心情也极其沮丧，但她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她讷讷地说：“肯定是有人故意放火，不然怎么会着得这么凶、这么快呢！”

郭晓冬在黑暗中点点头，说：“是这样。看起来，我们这些人都在小鬼子的视线里了。他们时时刻刻在监视着我们，想什么时候给我们来一下子，就给我们来一下子。”

回到自己家以后，郭晓冬让奶奶把马万祺和银杏、马珍珍安置在东屋，爷爷奶奶和郭晓冬则到西屋去睡。两个马弁就在堂屋地上打了地铺。大家将就着睡了一个时辰。转天一早，郭晓冬率先起床来到外面，正在思考下一步怎么办，却见很多乡亲们拉家带口地来到自己家的院门外。他们也不进来，只是站在外面迟疑着。

郭晓冬透过院门栅栏，看到了乡亲们，便急忙打开门走了出去。问：“你们有什么事吗？”

一个老大爷说：“昨夜我们这些人的家里都莫名其妙地遭了火灾，东西全都烧个精光，人没死就算万幸。天一亮我们去找保长郭万才，让他想办法帮我们找个住处。他说他也没办法，让我们来找你，说你道行大。”

郭晓冬看着眼前这些乡亲们，从他们破衣拉花的外表看，一个个衣不蔽体。把这些人的吃喝拉撒都管起来，可不是容易事。便说：“你们先在这儿等一会儿，容我们老板睡醒，我和他商量一下，看有什么办法。”

乡亲们便在院门外扶老携幼地席地而坐，密密匝匝地坐了一大片。

马万祺还没睡醒，郭晓冬也不便去叫，他便在堂屋地上拿了个蒲团坐下来，合上眼静候，想着心事。又过了一会儿，马万祺和银杏、马珍珍都起床了。他们揉着眼睛来到堂屋，两个马弁赶紧起身到外面站岗。郭奶奶给马万祺和马珍珍、银杏打水，让她们洗漱。郭晓冬就对马万祺开口了。

“伯父，我想跟你说几句心里话，以前一直想说，但没有机会。”

马万祺的精神似乎好了一点，心事重重地看着郭晓冬，说：“你想说什么？劝我扩大开矿吗？”

郭晓冬道：“伯父，院门外的乡亲们坐了一大片，看到他们，我想起了毛泽东同志写的《论持久战》。在这篇文章里，毛泽东指出：‘战争的伟力之最深厚的根源，存在于民众之中’，‘动员了全国的老百姓，就造成了陷敌于灭顶之灾的汪洋大海，造成了弥补武器等缺陷的补救条件，造成了克服一切战争困难的前提’。我们现在总是被动挨打，其实我们身边也有很多老百姓，我们为什么没想到要把老百姓武装起来呢？”

马万祺不屑于到外面去看一眼乡亲们，他只是摆摆手道：“老百姓是很难管的，你不要作茧自缚，自寻烦恼。”

郭晓冬道：“您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但我们还应该乐观一点。受到小鬼子迫害的老百姓会跟着我们一起干，会成为我们的帮手，甚至成为主力军。事情都有两面性。日伪军以为威胁和加害我们，就会使我们停止工作。但那怎么可能？他们越这么没有人性，我们越要把工作干得更好。不光我们干，还要发动起很多人来跟着我们一起干。您想想看，我说得对不对？”

这时，刚刚洗漱完毕的马珍珍插进话来：“爸，事到如今，您就听晓冬的吧！难道他会把咱们往歪道儿上领吗？”

马万祺在马珍珍的撺掇下，勉强同意了郭晓冬的意见，但他说不出应该怎么做，只是一切听任郭晓冬的安排。于是，郭晓冬大刀阔斧地做了部署：在甲字号煤矿门口搭起临时帐篷，把没有房子住的乡亲们都接过去。然后把乡亲们编入民团，分成老年组、中年组、青年组、妇女组，过起集体生活。对开矿和其他临时任务，统一安排。几天后，分成若干个小组，在骨干带领下，进入丁字号煤矿采挖新矿。

万家铭那边已经不可能再提供枪支了，新的民团成员都没有枪。王金槐在对这些人轮流培训的时候，说：“现在我们有工作了，有工作就能赚钱。下一步我们要想办法把挖出的煤变成钱，大家要轮流出去护送运输，到时候就可以夺到敌人的武器。”同时，王金槐还对这些人进行军事训练，使这些人亦工亦兵，下到矿里能采矿，拿起武器能杀敌。那些房子没有被烧的村民，看到加入民团就可以有饭吃，便也纷纷投到郭晓冬门下。郭奶奶家里一时间门庭若市。

王金槐问郭晓冬：“怎么办？”

郭晓冬回答：“韩信用兵，多多益善。只要马万祺给钱给粮。干脆把郭家店办成‘堡垒村’也正当其时。”

马万祺自然不愿意出那么多钱、那么多粮。郭晓冬也不再给他做思想工作，而是搬出马珍珍，让她说服她的父亲。郭晓冬对马珍珍是这么交代的：“咱们俩能不能走到一起，关键要看咱们俩是不是志同道合。眼下，扩大民团势在必行，就看你怎么表现了。”

结果就是马珍珍按下脖子强饮驴，强迫老爸完全按照郭晓冬的意志行事了。马珍珍深知父亲的脾气秉性，因此她根本不跟马万祺讲道理，只是下命令。她是这么说的：“爸，现在我的年龄也不小了，如果我不嫁出去，老在家里，您的面子上也很不好看。而万家铭那边出了那样的问题，我是不可能再嫁他的。郭晓冬现在已经成为我追求的目标。他的人品、学识、能力，想必您比我还清楚。我愿意为他做一切事，甚至愿意为他而死。所以，出于成全我和郭晓冬这一点，请您支持郭晓冬的工作。”

一番话说得马万祺连连摇头，长叹“闺女大了不中留”，但他不得不非常无奈地答应倾其所有，出钱出粮。一切听郭晓冬安排。事情一下子变得顺风顺水，郭家店的民团在一场大火以后出人意料地迅速扩大了。这一切甚至超出了郭晓冬的想象。

河野满看到日军的一个小队全部被消灭，皇协军的一个中队也基本全部被消灭，只跑回来不多的几个人，便怒火中烧。他像困兽一般在屋里背着手踱来踱去，本来从不吸烟的他，也蓦然间在嘴上叼起粗大的雪茄，直呛得他猛咳不止。时间不长，就把一间屋抽得乌烟瘴气。

越抽越起火的时候，他便叫来卫兵，让他们把鲁大成、山崎一郎和胡老西儿找来，约好明晚在部队大营的小食堂一起吃饭，分析局势。

在等待与鲁大成等人相见的这段时间里，河野满一直在抽烟，在查看军事地图。看出什么呢？看出从黄岗山甲字号煤矿，至“死亡之谷”，是三十多里的路程，在这片区域，应该是日军控制的地区；而二十多里长的“死亡之谷”是土匪经常出没之处，也是国民党军和八路军都曾经出没之处，日军反倒没有控制；出了“死亡之谷”，便是太行山下梢的广袤原野，是八路军的所谓“抗日敌后根据地”，其正规军、游击队、武工队出没频繁，国民党军偶尔也来光顾一下。

要不要加大兵力完全占领“死亡之谷”，以及“死亡之谷”以外的原野地区，他的上司并没有交代。现在让他去争夺“死亡之谷”及其以外的原野，他的军力捉襟见肘，鞭长莫及。怎么办？怎么办？他迫切期待着鲁大成等人拿出像样的意见。

鲁大成、山崎一郎和胡老西儿如约而至。河野满在小食堂接待了他们。他拿出日本清酒，摆上中国人爱吃的饭菜，还叫来几个日本姑娘（慰安妇）给大家跳舞助兴。觥筹交错之间，河野满就提出问题了：这么多的日伪军是被谁消灭的？是因为什么被消灭的？我们应该怎么应对？

鲁大成心里明镜似的，对目前的乱局一目了然。问题是事情牵扯到郭晓冬，郭晓冬是他刚刚举办过仪式的过门女婿。将来的养老问题，说不定真要指望郭晓冬。而且，郭晓冬这个人既高深莫测又铁面无情，他随时都可能把枪口对向自己。在郭晓冬问题上，论公论私都只能栽花不能栽刺。所以，伤别人他不管，伤郭晓冬他就不能答应。于是，他只是一个劲儿地喝酒，对河野满的问话装没听见。

屋里的气氛十分沉闷。跳舞的日本姑娘不时敞一下胸口，露出半拉白嫩细腻的酥胸，把胡老西儿馋得直流口水。一向老谋深算的山崎一郎摸着下巴，眯起眼睛看着一言不发的鲁大成，说：“涉及中国人的事情，还是中国人说得清楚。请鲁大成和胡老西儿二位先生先说，我随后补充。”先把鲁大成和胡老西儿将了一军。

鲁大成仍旧装没听见，还是默默喝酒，胡老西儿从日本姑娘的胸脯上收回目光，说：“我抛砖引玉吧，是这样，好几次战斗都因为甲字号煤矿，而甲字号煤矿很可能和八路军主力部队有着密切联系。光靠甲字号的民团，不可能把我们那么多人打得七零八落，狼狈不堪。”

鲁大成感觉胡老西儿一下子就把话题扯到甲字号，似乎对郭晓冬十分不利，就冷冷地插话说：“在‘死亡之谷’打伏击的人，目前还不能确定是不是八路军，说不定还是国民党军，因为国民党军也很需要煤炭，也想争抢甲字号的产品。但估计他们是付钱的。”

河野满阴着脸道：“煤炭里会不会藏着金矿砂？”

胡老西儿刚想说“完全可能”，但鲁大成抢在前面在脚底下踢了胡老西儿一脚，说：“我手底下的马二楞曾经在甲字号干过，一直没听他说甲字号有金矿砂。”

山崎一郎一边小酌，一边眯着眼睛看着鲁大成和胡老西儿，慢条斯理地出了个主意：“我看干脆派人到郭家店抓个舌头来，一切都一目了然了。”

河野满点点头，对鲁大成下命令道：“鲁桑，你的完成这个任务？”

山崎一郎立即按住河野满的胳膊，说：“不，鲁大成做不好这件事，让胡老西儿去。”

胡老西儿还想推脱，河野满已经重新下了命令：“好的，胡桑，你的马上出发，执行任务，我们在这儿等着你把舌头抓来。”

胡老西儿不得不赶紧出去，找了两个弟兄，套了一挂大车，三个人坐车向郭家店疾驰而去。到了郭家店以后，胡老西儿挨家挨户找村民，问：“你能不能告诉我，村里谁对甲字号的情况最熟悉？ 我给你钱。”但村民都说不知道。这时，胡老西儿就发现一个问题：村民都是老弱病残，没有壮劳力。最后问到第十家的时候，一个满脸皱纹的驼背老头，似乎头脑不是很清楚，语无伦次地说，可能郭爷爷最清楚。于是，胡老西儿给了这个老头几张钞票，便奔往郭爷爷家。

眼下马珍珍和银杏都住在郭爷爷家，而郭晓冬和马万祺都在矿上，为了不显山露水，家里也没留警卫。于是，胡老西儿顺利找到了郭爷爷，对郭爷爷说他手里有狗头金，想请郭爷爷帮着卖个好价。就把郭爷爷骗出了屋子。郭爷爷一出屋子，另外两个胡老西儿手下的土匪（也可以叫特务）立即缚住了郭爷爷，给他嘴里塞了棉花，将他装进一个麻袋，抬上了大车，一溜烟儿尥了。

夜里三点的时候，河野满等人还在小食堂喝着酒等候“舌头”，几个跳舞的日本姑娘早就走了，两个土匪加胡老西儿气喘吁吁地将一个麻袋搬进屋来，扔在地上。胡老西儿说：“这是郭家店的郭老头。村里人说他最了解甲字号的事。”

鲁大成一听这话立即悚然一惊，眉毛一扬，莫不是郭爷爷？如果是郭爷爷，他确实是非常了解甲字号的。而万一郭爷爷架不住小鬼子的拷问——鲁大成几乎不敢往下想。

河野满按了一下墙上的一个按钮，两个日本宪兵提着步枪跑步进屋。河野满对着地上的麻袋包一抬下颌，一个日本宪兵举起步枪就给了麻袋包一枪托子。麻袋包里的人便“哎哟”大叫一声。

河野满对着麻袋包问道：“你的，郭老头的，知道甲字号和八路军是什么关系？”

麻袋包一言不发，河野满便对身后一挥手，日本宪兵便又是一枪托子。麻袋包再次发出了“哎哟”的叫声。河野满又弯下腰，对着麻袋包道：“郭老头的，你好好讲，我们不打你，甲字号和八路军是什么关系？”

麻袋包还是一言不发。河野满回手从日本宪兵手里抢过步枪，将刺刀插上，对着麻袋包说：“郭老头，你的不讲，我的刺刀的大大的。你的明白？”

麻袋包还是一言不发。河野满将步枪交给了日本宪兵，努了努嘴。日本宪兵挺起刺刀就对着麻袋包猛扎一刀。麻袋包立即发出了凄厉的喊叫“哎哟！”但这次麻袋包却开始说话了，不过他不是回答问题，而是破口大骂：“小鬼子，我日你们八辈子祖宗，你们这一个个王八蛋全都不得好死！”

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发出的嘶喊，那声音非常瘆人。河野满恼羞成怒，抢过步枪猛地又朝麻袋包扎了一刀，麻袋包再次发出痛骂。河野满将步枪还给日本宪兵，两个日本宪兵便不由分说猛扎起来，麻袋包发出的嘶喊声音越来越小，顺着麻袋流出的鲜血越来越多。

鲁大成已经从麻袋包发出的声音辨别出来，麻袋包里的人就是郭爷爷。鲁大成咬紧牙关，两眼紧闭，两个腮帮子鼓起两道牙帮骨。

最后，麻袋包一声不吭了，任凭两个小鬼子你一刀我一刀地乱扎，麻袋包完全失去了反应。河野满摆摆手，两个土匪和两个日本宪兵，抓住麻袋的四角，将麻袋拎走了。扔到了哪里，不得而知。

夜里郭晓冬和马万祺回到家里以后，方知郭爷爷莫名其妙地失踪了，郭晓冬立即知道情况不好。他让马万祺等人安心睡觉，自己则叫上一个贴身的马弁，套了大车就走了。

郭晓冬没有去找警备队司令鲁大成，而是奔了县城，找到了陈组长。他告诉陈组长，现在甲字号的内部情况有可能被敌人掌握了，必须加大与敌人较量的力度，要坚决压下敌人的凶恶气焰。一方面，要通知独立营那边，对截击车队的日伪军绝不手软；另一方面，要想办法为甲字号民团淘换武器，扩大甲字号武装。陈组长对郭晓冬的意见非常赞成，连夜给独立营和上级领导发出了信息。

第十三章 意外的合击

两个月后，上级领导给甲字号民团解决了三百支汉阳造步枪和两千个手榴弹。当然，还是需要马万祺倾囊相助。不过，这次马万祺把所有的家底都抖搂出来了。短时间之内再想置办什么可就拿不出钱了。只能依靠卖煤炭慢慢积攒了。

又是两个月后，装载了满满的煤炭和一些金矿砂的马车车队逶逶迤迤地出发了。此次护送车队就不再是二十人的队伍，而是二百人的队伍了。

时值七月，骄阳似火。押运车队的人都化了装，戴了各式草帽，三三两两，一帮一伙，步履矫健地跟随马车前行。有营生干，而且吃得饱，脚底下就有劲。

路边和山上的树木、灌木丛已经枝繁叶茂，开阔地的青纱帐也已临近收获季节，全都郁郁葱葱、莽莽苍苍。这成片成片的绿色成为双刃剑，既有利于敌人隐藏设伏，又有利于八路军隐藏设伏。

胡老西儿的眼线得到情报以后，立即通知了胡老西儿以及鲁大成和河野满。河野满下命令道：“这次的，要给甲字号一个厉害，皇军出两个小队，皇协军出两个中队！”

但独立营那边事先得知车队出发的时间以后，立即联合了八个民兵区小队和十个武工队，早已围绕“死亡之谷”做了周密的安排。没进入“死亡之谷”之前是开阔地，敌人没法设伏；出了“死亡之谷”也是开阔地，敌人也没法设伏。敌人虽然以前吃过亏，因为当事人基本都死了，所以，现在仍然在“死亡之谷”两侧设了伏。但敌人的一举一动全在独立营战士们的视野里。

日军陆军编制中的步兵小队，辖一个机枪组（两挺轻机枪）、一个掷弹筒组（两个掷弹筒）和两个步枪组。每挺轻机枪编制四人（指挥者、射手、两名携弹药的副射手），每具掷弹筒编制两人。小队人数在60人左右。皇协军的编制和小鬼子差不多，只是人数更多一些。他们以为这次会因为人多、武器多而打个胜仗，岂不知八路军方面却是他们的四五倍以上。而且，问题非常严重的是最近以来皇协军内部私下一直在流传这样的说法：“枪口抬高一寸，八路军就不会打咱们。”所以，当战斗打响以后，基本上只有两个小队的鬼子在与八路军的大队人马较量，两个中队的皇协军只把子弹射向天空。而八路军也很快就明白了皇协军的心思，便只把子弹和手榴弹雨点般倾泻到小鬼子的阵地里。当然，皇协军被误伤的情况也是在所难免的。

半个时辰以后，八路军吹起了冲锋号，下山猛虎一般发起冲击，几乎是七八个人七八把刺刀对着一个小鬼子。完全体现了毛泽东的作战方针：“集中优势兵力，各个歼灭敌人。”惨烈的战斗很快便停止了。负隅顽抗的小鬼子被消灭殆尽，所有的皇协军都举手投降。独立营照例留下了一小部分愿意打鬼子的年轻人，放走了其他一大部分人。当然，武器必须得留下。六七百支步枪、十几挺歪把子机枪、十几具掷弹筒和大批弹药，被独立营尽收囊中（时隔不久，这些武器就悄悄运回甲字号，被郭晓冬接收，扩大他的武装了）。

马车车队继续赶路，独立营的战士们掩埋了尸体，唱着欢快的《游击队歌》，快速离开了战场：

“我们都是神枪手， 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我们都是飞行军，哪怕那山高水又深。

在那密密的树林里，到处都安排同志们的宿营地，在那高高的山岗上，有我们无数的好兄弟。

没有吃，没有穿，自有那敌人送上前，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

我们生长在这里，每一寸土地都是我们自己的，无论谁要强占去，我们就和他拼到底！……”

（这首旋律轻松流畅、生动活泼的歌曲是我国著名作曲家贺绿汀1937年创作的。“八一三”事变爆发后，贺绿汀随上海文化界救亡演剧一队沿沪宁、陇海、同蒲铁路线做抗日宣传工作，于1937年年底到达晋西南的临汾，住在城郊的刘村八路军办事处。此时他创作了这首献给八路军全体将士的歌曲，在洪洞县高庄召开的八路军总司令部高级将领会议的一次晚会上首次演出，受到热烈欢迎。歌曲随即在华北各敌后根据地传唱开来，并迅速流传到全国各地。到了时下的1943年的时候，八路军战士几乎人人会唱。）

几番较量以后，围绕甲字号出现暂时的平衡。河野满一时找不到更有效的对付甲字号的高招，暂时不再对甲字号心怀鬼胎，“死亡之谷”也暂时安静下来。

现在八路军在唱歌，河野满也在唱歌。当他再次面对墙壁上的军事地图的时候，一时间竟然唱起了日本民歌《樱花》：

“我一直在等待和你重逢的那一天，在那樱花飞舞的道路上，向你挥手，呼喊你的名字。

因为，无论多么痛苦的时候，你总是那样微笑着，让我觉得，无论受到什么挫折，都能继续努力下去。

在被晚霞映红的景色之中，仿佛能听见，那天的歌声……”

看似温柔的歌词和曲调，唱在河野满的嘴里，就暗藏杀机。河野满期待着反扑的机会。他相信，大日本帝国不会对眼前的黄岗山金矿脉所呈现的巨大利益视而不见。他不停地向上级机关打报告，要求增加兵力。于是，时隔不久，上级机关又给河野满补充了一个中队的日军，让他加强对黄岗山区的控制。

然而，只增加一个中队就想控制黄岗山区，谈何容易？现在的甲字号已经不是以前的甲字号，几乎成为八路军地下党的根据地和孵化器，王金槐按照郭晓冬的部署，不停地利用甲字号培训挖矿和作战的亦工亦兵的两用人员。时间不长就把丁字号的开采猛推一步，煤炭和金矿砂也开始用车队运输了。方圆左近的十里堡和赵家疃的很多村民也聚集到甲字号和丁字号来了。正所谓“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老百姓的信息是传得非常快的。

郭晓冬把郭家店的民团分成了两个大队，甲字号为第一大队，丁字号为第二大队。两个大队的总人数已经接近三千人。六名机枪手分别担任了两个大队里的重要领导，另外培养了上百名机枪手。没有枪支的队员，至少也有两颗手榴弹。郭晓冬把毛泽东的话“动员了全国的老百姓，就造成了陷敌于灭顶之灾的汪洋大海”变成了现实。

郭晓冬还牢牢记住了毛泽东的另一句话：“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这句话是毛泽东针对国民党顽固派制造的一系列反共摩擦事件，于1939年9月16日在《和中央社、扫荡报、新民报三记者的谈话》中表明的中国共产党对这些事件的严正立场。毛泽东的原话是这么说的：“任何方面的横逆如果一定要来，如果欺人太甚，如果实行压迫，那么，共产党就必须用严正的态度对待之。这态度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但我们是站在严格的自卫立场上的，任何共产党员不许超过自卫原则。”郭晓冬把毛泽东的这句话用在对待鲁大成的立场上了。他对王金槐交代说：“最近鲁大成表现不错，不是河野满硬性指派，他一般并不主动骚扰甲字号。那么，咱就两好合一好。但是，如果鲁大成不老实，咱们就绝不手软。”

问题是，树欲静而风不止。身体已经基本恢复的万家铭，带了一部分国民党兵在拂晓悄悄来到郭家店寻找马珍珍，他们看到马家已经变为废墟，就来到郭奶奶家。

郭爷爷失踪以后，郭晓冬也曾派人四处寻访，但始终没有结果。他估计爷爷已死，便委派王金槐到警备队司令部去找鲁大成，问尸骨在什么地方，好拉回来安葬。鲁大成说他也不知道。但鲁大成肯定郭爷爷确实死了。而且死得非常英勇。没给老郭家丢人现眼。

没有了郭爷爷，马珍珍和银杏就天天陪着郭奶奶过日子，她们现在不缺吃饭钱，马珍珍和银杏就变着法儿给郭奶奶做好吃的。一方面培养感情，另一方面也想让郭奶奶平安度过最后的年月。郭奶奶已经是坐八望九的老人，对未来没有更多的企盼，只是希望大孙子郭晓冬能早结良缘给她生个四辈儿重孙子。但郭晓冬却迟迟不吐口是不是要娶马珍珍。

马珍珍对郭晓冬的这种暧昧态度十分理解。眼下郭晓冬必须利用他与鲁大成的翁婿关系；他如果很快就娶了马珍珍，意味着他与鲁大成的翁婿关系倏忽间淡化以致消失，化为乌有。没有了翁婿关系，就意味着鲁大成失去了约束，两方面必然会天天刀兵相见，那是郭晓冬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在这个阶段，郭晓冬做了两件事：一是经常派王金槐等和鲁大成相熟的人去给鲁大成送礼，显得郭晓冬非常孝顺，局住了鲁大成的面子；另一方面，花钱悄悄买鲁大成的武器。鲁大成当然不会把自己士兵的武器卖给郭晓冬，而是辗转买了汉阳造，再转手给郭晓冬。翁婿之间不仅没有刀兵相见，而且还在勾勾搭搭。但该做掩人耳目的事，也还是应该做。郭晓冬悄悄把一块王金槐淘换来的狗头金献给了鲁大成，让他向河野满和山崎一郎献礼，也算警备队司令一直在落实河野满的指令的具体表现。

当然，河野满不会满足于区区一块狗头金，会得寸进尺、得陇望蜀，继续给鲁大成加码，鲁大成便先应承下来，至于何时落实，就看实际需要和天意了。

就在这个阶段，万家铭悄悄来到郭奶奶家。他以为，他带来的二三十个国民党士兵完全可以镇住郭晓冬，并安全地把马珍珍挟持走，想不到现如今郭奶奶家早已不是从前。

万家铭的士兵刚把郭奶奶家包围，上百名民团士兵就把万家铭来了个反包围。郭晓冬吸取了马万祺家里被烧和郭爷爷被抓的教训，让这些民团士兵围绕郭家驻扎下来，四面八方的墙头上，屋顶上，全是民团的哨兵，随时观察着动向。所以，不明就里的万家铭还没来得及高兴一下，四面八方就响起了吆喝声：“放下武器！缴枪不杀！”

万家铭举目四望，见四面八方全是黑洞洞的枪口，便自认倒霉，率先将手里的勃朗宁手枪扔在地上。其他士兵也纷纷将步枪撂在地上，举起双手。民团士兵呼啦呼啦地从墙头和屋顶跳将下来，收走了万家铭一干人的枪支，解下他们身上的武装带、子弹袋，然后将他们押进院子。这时，郭晓冬和马万祺从屋里走了出来。

“家铭学兄，你前来造访，自己来，或带一两个人就行了，却带了这么多荷枪实弹的弟兄，不论你是不是心怀鬼胎，都让人不往好处想，对不对？”郭晓冬面带微笑，说。

“既然你喊我学兄，我也礼尚往来，喊你一声学弟。你悄悄开矿赚钱就行了，何必要夺人之妻呢？现在看马伯父就站在你的身边，我知道你们是在一起住的，想必你们已经成了翁婿关系。但我必须向你们申明：马珍珍和我同过房，是没举办仪式的事实夫妻。我失去妻子不会善罢甘休。你们今天要么杀了我，要么放我走，等我来日报复！”万家铭气势汹汹，口出狂言，好像失去理智一样，态度十分恶劣。

郭晓冬没有发火，继续劝说道：“家铭学兄，你不要再把马珍珍称为妻子。她在精神上已经远离你而去。为什么会这样？你自己是最清楚的。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我劝你看清形势，不要继续纠缠马珍珍。否则，不光不会有任何结果，还会适得其反。”

“不！”万家铭咆哮道，“马珍珍就是我的妻子，我们之间情深意重！她曾经对我发出过永不变心的誓言！”

郭晓冬道：“是你的实际表现让马珍珍改变了誓言，难道你对这一点还看不清吗？”

万家铭还要咆哮，马万祺已经忍无可忍了，他猛咳一声，道：“万家铭你还不赶紧闭嘴！马珍珍因为你的出卖差一点丢了小命，还差一点被鲁大成祸害！你忘得了这些，我们却忘不了！”

万家铭大喝一声：“你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弟兄们，咱们走！”转身就要走。民团的士兵们把万家铭一干人团团围住，把院门堵得水泄不通。

郭晓冬对民团士兵摆了摆手，说：“放他们走。让他回去冷静冷静。但愿他能做个聪明人，别干出铤而走险的愚蠢事！”

民团士兵这才闪开一条道，放万家铭一干人离去。此时太阳已经两杆子高了。马珍珍和银杏早已洗漱完毕，出来对郭晓冬说：“你多余和万家铭费那么多话。他那个人是看不起你的，所以你的话是对牛弹琴。”

郭晓冬微微一笑，说：“万家铭是不是看得起我，随他吧。他带来的三十多支武器，正好武装我们的民团。也算他为郭家店做的贡献吧。”

话虽这么说，郭晓冬心里还是敲起小鼓。他预测到日后万家铭定会带领大队人马前来报复。吃早饭的时候，他动员马珍珍，要把马珍珍送到八路军根据地去。马珍珍死活不同意。说要与郭晓冬风雨同舟、生死与共。而且，说着话就又要咬破手指写血书，郭晓冬急忙拦住了她。在这个节骨眼，郭晓冬当着大家的面，抱住马珍珍亲吻了她的脸颊。

马珍珍非常害羞，也非常幸福，紧紧抱住郭晓冬泪如雨下。银杏见缝插针道：“万祺、郭奶奶，咱们是不是趁热打铁把他们的婚事办了？”

银杏现在已经名正言顺地做了马万祺的填房，正儿八经地和马万祺以夫妻相称了。马万祺对此自然没有意见，便说：“一切听郭奶奶安排。”

郭奶奶却瘪着嘴说：“听我的？我还不是也听晓冬的？”

没办法，事情又撂下了。因为郭晓冬根本不同意在眼下就和马珍珍缔结婚事。但他能够破天荒地当众搂抱和亲吻了马珍珍，就说明事情已经定了，只差搬到一进屋去睡，举行典礼只是个仪式，并不重要。

郭晓冬吃过早饭马不停蹄地套了大车，带着两个马弁立即赶往县城，去向陈组长汇报情况。陈组长也认为万家铭肯定会带人来报复，便立即和独立营取得了联系。

事情比较难办。独立营现在早已发展为一个团的规模了，大约三千来人。这么多人的行动，是没法保密的。但没办法，该行动也得行动。为此，郭晓冬又找到警备司令部，和鲁大成达成协议，让鲁大成对独立营前往甲字号不做干预，避免发生冲突。

围绕黄岗山矿区，设有很多皇协军的岗哨，届时必须为独立营放行，否则就难免冲突。

话说万家铭回到部队以后，就向师座汇报了情况。万家铭现在是师部作战部参谋，兼师长的经济顾问。当然，他的这个兼职，别人全不知道，只是他和师长两个人的事。他对师长说：“郭家店那帮人太不是东西了，不光缴了我们的枪械，还抢走了我的老婆。”他力主带一个团去攻打甲字号，因为，甲字号里面有金矿砂。打下甲字号，能拿来不少金矿砂，届时师长能发一笔大财。

师长是个打过仗见过大阵势的老兵油子，知道他们的部队驻地距离黄岗山甲字号煤矿好几百里，长途奔袭并不容易取胜。但现在他财迷心窍，一心想在抗战的相持阶段悄悄发财，便听信了万家铭的建议，但也提出：“兵贵神速，要速战速决，一举打下甲字号以后将一切值钱东西全部搜走，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来。来去的路上遇到干扰要及时避开，千万不要恋战。”

“是，保证完成任务！”万家铭向师长立正敬礼。国民党杂牌军的一个团大约两千来人，山炮四门，迫击炮二十几门，轻重机枪若干。以这些兵力和武器，用半天时间攻下甲字号，万家铭感觉万无一失。

但万家铭所了解的甲字号，是一年多以前他和马万祺、马珍珍一起站在远处观看的那个等待深度开发的甲字号。在万家铭离开的这一年多的时间里，甲字号发生了突飞猛进、天翻地覆的变化。不光在周围修筑了一道道防护工事，还武装起大批亦工亦兵的人员，这是万家铭做梦也想不到的。单是郭家店三千人的民团这块硬骨头，双方交火，万家铭只怕未必能占多少便宜，如果再把三千人的八路军独立营算进来，对来犯者形成里外夹击，只怕万家铭会有来无回了。师长的那个“速战速决”的指令，只能是一个泡影。

独立营的营长接到情报以后也进行了思考：在眼下国共两党联合抗击日军的大形势下，与国民党杂牌军交火好不好？会不会形成不好的口实？但独立营长也想起了毛泽东的话：“任何方面的横逆如果一定要来，如果欺人太甚，如果实行压迫，那么，共产党就必须用严正的态度对待之。这态度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但我们是站在严格的自卫立场上的，任何共产党员不许超过自卫原则。”于是，独立营长坚定了一条：我们绝不首先开枪。我们是以自卫的姿态出现。只要万家铭忘乎所以、肆无忌惮，那么，歼灭他就毫不含糊！

大政方针确定以后，独立营立即猛虎下山了。以最快的速度集结到距离甲字号十几公里的一座小山后面。这个位置可以对甲字号周围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如果万家铭的部队前来包围甲字号，那么，独立营便可以快速下山对万家铭进行反包围。

战士们在集结地待命了两天整，两天里，他们没洗脸没漱口，只是趴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等待命令。饿了，就啃一口干馍，渴了，就几个人分一口水。在集结的时间里，不允许多吃多喝，因为多吃多喝会导致解手，那是非常麻烦，也非常容易暴露目标。

但是，在独立营夜间向甲字号快速运动的时候，还是被一直在这片地区游荡的胡老西儿的两个手下发现了。这两个手下吓得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待独立营大部队过去以后，他们断定这些纪律严明、队伍整齐的人是八路军。于是，他们趁着夜色，快速离开了甲字号地区，跑到胡老西儿隐蔽的住处，做了汇报。胡老西儿如获至宝，急忙连夜赶往河野满的部队大营。

河野满背着手在屋子里踱来踱去，表情冷漠，看不出他对这个信息是什么反应。胡老西儿一只手拿着那种透气的纱布礼帽，弯着腰等待河野满的指令。

“八路军到甲字号去干什么？”河野满走到军事地图前，盯着甲字号那块地区，有些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

“咱们要不要出动部队围剿他们？”胡老西儿讨好地问道。

“巴嘎！你的，真正的军人的不是。敌人的动机还没摸清，我们为什么出兵？”

“管他什么动机，先打他个措手不及！”胡老西儿继续讨好。

“你的，回去吧。部队要不要行动，需要斟酌。记住，对谁都不要讲这件事。”

“是！谢谢太君！”胡老西儿深鞠一躬，转身而去。河野满交给胡老西儿的主要任务是淘换狗头金，但他始终无所作为，现在能够为大日本皇军提供一些情报，也算做出贡献了不是？只是不知道河野满会不会买他的账。

胡老西儿前脚一走，后脚河野满立即找到日军联队长，建议道：“黄岗山附近的八路军，吃掉了我们很多部队。我早已忍无可忍。现在，他们为了某种目的进入甲字号地区，正给我们提供了围歼的机会。我们日军整个联队，皇协军全体人员，应该立即向黄岗山甲字号地区进发！”

如此说来，河野满虽然对胡老西儿不动声色，实际上也对八路军进入了甲字号地区的消息如获至宝。日军联队长也感觉这个信息十分珍贵，便与河野满细细商量，最后决定对甲字号打个围歼战。于是，立即向所属部队发出了命令。

他们始终不相信、也想不到，区区甲字号一小片地区，光八路军就聚集了好几千人，而民团也有好几千人。当然，他们更想不到，另一支国民党杂牌军的一个团两千人，也已经悄悄接近了甲字号，形成扇形包围圈，支起了山炮和迫击炮，一场恶战已经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无粮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这几条在郭家店早已显现出来。郭家店随着开矿业务的不断扩大，也随着民团人数的增加和正规化，郭晓冬于无形之中变为村里的核心，名望、声誉、号召力、凝聚力纷至沓来。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便在村里悄悄建立了妇救会和儿童团等各类抗日组织，以形成对民团的支援。于是，方圆左近有很多放羊的孩子在站岗放哨，很多制高点上都立着消息树。（关于消息树，名词解释是这么说的：抗日时期，老百姓为对付日本侵略者，每个村的山坡上都有一棵消息树，树旁守着放哨的人，看到日本鬼子来了，就把树放倒，其他看到的村民就可以及时准备应对。消息树其实就是一种传递信息的工具。由于树比较高，容易看清，而且比起烟火不容易被敌人发现,，也不需浪费时间点火。情况稳定后可以把树重新立起，反复使用。在人民战争中曾被广泛应用。）

在建立妇救会和儿童团的过程中，还曾和伪保长郭万才发生一次冲突。因为村里悄悄成立妇救会，肯定会把消息传到郭万才耳朵里，所以，他找到郭晓冬说：“大侄子，你能不能给我留点活动空间，别在咱村成立什么乱七八糟的组织？日本人知道了不是要给我好看吗？”

郭晓冬寸步不让，态度非常强硬地说：“成立什么组织是根据需要，难道还要看日本人脸色？你如果不想当这个保长，你就找日本人辞职去，回头我当。不过，我如果当保长，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否则我就崩了你。”

啊？这么凶？郭万才看着脸色铁青的郭晓冬，吓得一个激灵。前不久他还给郭晓冬和鲁小芹的衣冠婚做过司仪，想不到郭晓冬是这种杀伐决断之人。郭万才一句话也不敢说了。郭晓冬背景复杂，手里拥有强大的民团不说，还有鲁大成那样的老丈人，就算郭晓冬本人不对自己下家伙，让鲁大成给自己来一黑枪，也轻而易举。想开了以后，郭万才就对村里成立什么组织全都充耳不闻，装作不知道。郭万才是需要定期向日本人汇报工作的，他是日本人安插在郭家店的眼线。但郭万才明明知道郭家店今非昔比，正在悄然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但他为了保命，在日本人面前什么都不敢说，只会说一句话：“一切正常，一切正常。”

放羊的儿童团见万家铭的军队接近了甲字号，便扳倒了消息树。民团的其他哨兵也向郭晓冬报告了情况。独立营的哨兵也及时把情况报告给营长了。八路军是非常擅长野战的，他们迅速包围了万家铭的军队。

但就在这时，前方的哨兵又传来新的消息：日伪军的大队人马又把独立营包围了。

现在，围绕甲字号形成了三个包围圈：万家铭在最里层，中间是独立营，最外层是日伪军。郭晓冬当机立断，要亲自找万家铭面谈，要国共两党合作，一致枪口对外。马万祺拦住他说：“太危险了，即使去谈也要让别人去。”

郭晓冬说：“不行，别人是说不服万家铭的。”他带上两个马弁和两包金矿砂，手里摇着一块白手绢，就奔了万家铭的阵地。

万家铭见了郭晓冬以后，非常鄙夷地撇了撇嘴，说：“怎么，枪炮声还没响，你就尿了？”

郭晓冬首先向万家铭抱拳作揖，然后递上一支烟，说：“家铭学兄，我不是来和你吵嘴的，情况是这样：我在甲字号的民团有三千人，枪炮俱全，你啃得动吗？现在你的身后有八路军的一个加强营，也是三千人，枪炮俱全。你的两千人已经被包了饺子。歼灭你易如反掌。但问题是，现在又出现了新的情况，日伪军大约有三千人又包围了八路军。形成三个包围圈。”

“哦？情况这么复杂？”万家铭也是一个激灵。

“千真万确。”郭晓冬将两包金矿砂掏出来，递给万家铭，“这份薄礼算我给你的跑腿钱，你也别嫌少，日后我会不断给你好处。你应该知道咱们下一步需要怎么办。”

“怎么办？我愿闻其详。”万家铭眼睛紧盯着两包金矿砂，却不伸手。郭晓冬打开布口袋，让他看了看里面的金矿砂，又封好口袋，然后塞进他的衣兜。

“如果让我说，我就直话直说——咱们联手抗敌。现在的情况是箭在弦上，火烧眉毛，十万火急，容不得犹豫。”郭晓冬道。

“好吧，”万家铭一咬牙，点头道，“你让八路军加强营向右迂回，我部向左迂回，你的民团直接抵抗日伪军；我部在左面强击日伪军，加强营在右面强击日伪军。估计时间不长便可击溃敌人，将其全歼也未可知。”

“好，我马上去办。”郭晓冬立即与万家铭握别。他找万家铭借了两匹马，派两个马弁去独立营汇报情况，自己则只身回到甲字号，做好与日伪军顽强抵抗决一死战的准备。

河野满让鲁大成快速部署部队，对甲字号形成包围，但因为鲁大成对攻打甲字号心存忌惮，于是，就磨磨蹭蹭，动作迟缓，他希望郭晓冬能发现他们，从而早做准备。殊不知，郭晓冬的运作正在紧锣密鼓，远比鲁大成设想的快得多。

当鲁大成的部队慢慢腾腾地完成战术包围以后，河野满便向鲁大成发出攻击的命令，于是，鲁大成就率先使用迫击炮向甲字号轰击。让鲁大成完全没有想到的是，他的炮声恰好是左右两翼向他发起进攻的信号，左翼的万家铭，右翼的独立营，一时间枪炮齐鸣，将大量的子弹炮弹倾泻到日伪军阵地上。鲁大成的部队本来就没有什么战斗力，所以，一下子就哑了火，所有的人全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阵地上一片死寂。

日军方面的一个联队，约莫三千人，为了保险，是躲在鲁大成部队后面的，鲁大成的部队不动了，就凸显出日军来。河野满气得火冒三丈，大骂鲁大成是饭桶，便指挥日军继续对甲字号发起攻击。但不打还好，这一打，就把他的火力点、炮位全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立即引来左右两翼极其密集的炮火。“轰轰轰！轰轰轰！”震耳欲聋的炮声和遮天蔽日的硝烟，在日军头顶上搅作一团。

河野满是个职业军人，虽年龄不算大，却打过很多仗。此时此刻，他立即感觉情况不对。不是说八路军只有两三千人吗？怎么会打出规模这么大的仗来？难道又有其他八路军部队突然从天而降吗？从两翼的炮声，河野满就听出，既有山炮又有迫击炮，而且数量不少，经验告诉他，今天八路军的数量远远不止两三千人！

眼看着日军阵地上血肉横飞，河野满的第一反应是中计了。胡老西儿肯定是被八路军买通了。勉为其难的最好的估计，是情报侦察得不准确。不论如何，这个胡老西儿该杀！

河野满立即和联队长商量：“撤吧，咱们钻了八路军的圈套！”

联队长自然对河野满也相当不满意，便狠狠抽了河野满一个大嘴巴，立即下命令撤退。

然而，包围圈既然已经形成，撤退岂有那么容易？好在郭晓冬的民团、万家铭和独立营只形成了三面对日伪军的包围，日伪军的身后是敞着口的，这就为他们留出了逃跑的退路。于是，日伪军冒着正面和左右两翼的猛烈炮击，向着退路撒腿猛跑。

独立营长见时机很好，便让部队发起冲锋。很多冲锋号“嘀嘀哒哒”地响成一片。“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毛泽东的十六字战术深深扎根在八路军干部战士的心中。看到战机岂有不打不追的？

万家铭也看到了时机，但他看到的却是及时退出战场的时机。于是，他招呼部队，停止战斗，悄悄撤走了。

独立营追击日伪军直追了十几里远，才返回身来。日伪军为了跑得利索，丢掉了大量的枪支弹药，山炮、迫击炮、掷弹筒和重机枪等重武器悉数扔在路上。独立营几乎无一伤亡，却获得大批武器弹药。回过头来，独立营长把一部分武器弹药分给郭晓冬，留下一部分炮手补充民团，加紧培训民团使用各类火炮。同时，他们严阵以待，等待着敌人的反扑。

万家铭的部队也没有什么伤亡，所以回去以后也比较好交代。他谎称甲字号实际并没有多少金矿砂，甲字号的人因为害怕国军，把仅有的两小布袋金矿砂贡献了出来。说着话，就把两小袋金矿砂交给了师长。然后，他又说碰上日伪军攻打甲字号，他与日伪军交了一下手，就撤出战斗没有恋战，所以部队也没有伤亡。

师长对只有两小袋金矿砂这个结果有些失望，但部队没有损失，还是挺让他欣慰的。他把两小袋金矿砂塞进抽屉，说：“你到军务部去一趟，把该补充的弹药数额申报一下。”事情就算了结了。

在日伪军方面，联队长被降职处理，河野满倒是没有降职，但也被勒令：决不允许再对黄岗山地区随意发动出击，营造和缓的氛围，以保证乙字号、丙字号的金矿砂源源不断开采出来，否则，惹恼八路军打下乙字号和丙字号的话，日军总部将对河野满进行军法处置。说白了就是枪毙。

日军的内部情况实际上十分吃紧。太平洋战争爆发以后，美国人大规模加入战争，使日本人的东方战线面临极大危机。如果在这个节骨眼独立营和郭家店民团一举攻打乙字号和丙字号，说不定也会一蹴而就。但他们为了防止日伪军反扑，暂时保持了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和缓状态。即不再诉诸武力，而是你采你的金，我采我的金，互不干扰。

而胡老西儿听说日伪军此役败得很惨，便赶紧藏了起来。任凭河野满三番五次派人寻找，都没有找到他。但河野满咽不下这口气，他非要找到胡老西儿不可。于是，就派出了更多的人继续寻找胡老西儿。

因为，就河野满手下的眼线而言，都非常不理想，胡老西儿相比之下还算好的。他曾经培训了一大批专门侦察黄岗山地区金矿脉和寻求狗头金的眼线，但都没有像样的收获。而且，因为一直以来他的工作侧重点都在金矿脉和狗头金上面，对八路军和游击队和民团地方武装的情况用心不够。想起来非常失策。

现在明白过来了，但似乎为时已晚。八路军和地方武装已经蓬蓬勃勃发展起来。他的部队据守着他们所占领的那片地区，几乎不敢再扩大一公里。八路军与日伪军相比在总体上处于劣势，但在黄岗山这一局部地区就处于优势。而日军总部又不可能继续往黄岗山增兵。这是最让河野满头疼的。

经过一番沉思默想以后，河野满把吴有贵和鲁大成叫到了部队大营。摆上一桌酒菜，开始商量对策。酒过三巡以后，河野满呷了一口酒，抿住嘴唇，重重地在桌子上捶了一拳，说：“你们的，说说看，甲字号现在有多少八路军和民团？”

吴有贵呷了一口酒，接过话来：“我看两方面加起来至少有一万人。”他感觉多说一些，会让河野满畏惧，以后少发动攻击。

河野满把脸孔转向鲁大成，道：“鲁桑，你的，军人的干活，你说呢？”

鲁大成也呷了一口酒，随声附和说：“我看也有一万人。”

河野满道：“由希，这么多人，还有老百姓帮忙，我们的联队和警备队不是他们的对手。这让我想起中国的两句话。你们说说看，是哪两句话？”

吴有贵急忙讨好地说：“我知道，我知道，一句话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另一句话叫‘兵来将挡，水来土屯’。我们也扩大武装，增加部队人数，还愁打不了他们？他们都是农民，没有知识，乌合之众。”

河野满微微哂笑，转过头问鲁大成：“你也说说看。”

鲁大成道：“我不玩儿虚的，我坚决执行命令，你给我多少军队，我就指挥多少军队。别说只是一个警备队，就是给我十个警备队，我也照样指挥。”

河野满鄙夷地撇了撇嘴：“你的，怎么指挥？难道还是战斗一打响，就让士兵都趴下不动？”鲁大成脸红了一下，动了动嘴，没吱声。河野满眯起眼睛，阴险地继续道，“我要说的两句话，一句是中国成语，叫‘擒贼擒王’，另一句是老百姓的俗话，叫‘打蛇要打七寸’。你们明白这其中的含意吗？”

吴有贵再次谄媚地抢先回答：“明白，明白，抓他们的头儿！”

河野满突然表情严肃地下了命令：“鲁桑，我命令你，一个月之内，将甲字号首领的人头取来。取不来郭晓冬的人头，就取王金槐的人头。实在不行，马万祺的人头也可以。我们必须打击他们的嚣张气焰！”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吴有贵就不敢插话了。他对这些事既害怕，又没有经验。鲁大成接过话来：“八路军和民团有那么多人，你取一个人头只会增加他们的仇恨，他们会立即选出新的领导，回过头来实施报复。”

河野满猛地将一杯酒干了，说：“我的，不怕报复。但我的，必须给他们一个厉害看看。大日本皇军不是来中国旅游、养老的，是为了生存和长远利益。大日本皇军和中国，不是你死，就是我死，是不共戴天的！”

鲁大成也瞪圆了眼睛：“怎么，你也想把我弄死？”手就摸向腰里的手枪套。

河野满嘿嘿一笑，拍拍鲁大成肩膀，对着门外击了两下掌，门外一声答应，两个穿着长裙的朝鲜姑娘被推进来。河野满将一个姑娘塞到鲁大成怀里，说：“我没想让你死，只想让你美。回头你还要给我执行任务。”又将另一个姑娘塞进吴有贵怀里，便关了灯走出屋子。

第十四章 高手与高手

鲁大成这一夜非常尽兴。河野满特许他把那个朝鲜姑娘带走了。带到了他的警备司令部的后院。受了河野满送的女人，就要为河野满办事。他从警备队选了三十个有心计、做事机警的士兵，对他们交代了任务，让他们想办法混进甲字号的民团，伺机杀掉王金槐或马万祺，可能的话，就把他们的脑袋带出来。他不让这些人杀郭晓冬。因为郭晓冬是他女婿。他也知道杀了王金槐或马万祺，对甲字号总的局面并没有什么影响，他这么做只是为了落实河野满的指令。

他对这三十个人许诺了奖励办法：事成者将获得一百块大洋和一个日本女人陪睡一个月。在鲁大成的心目中，没有比金钱和女人更重要了。尤其是日本女人。

这三十个人有十二个感觉这项任务没法完成。往甲字号那种地方扎？以为郭晓冬和王金槐是吃干饭的？连小鬼子和警备队大队人马都被打得屁滚尿流，区区几个小兵去了就能索了人家的命来？别说你给我一百块大洋和一个日本女人，就是十万大洋和一百个日本女人，这事也没法办。私下一合计，这十二个人带着短枪向甲字号民团投诚了。并且把鲁大成的计划对郭晓冬和盘托出了。

于是，其他打算打进甲字号民团或矿工内部的十八个人被郭晓冬悉数抓捕。这些人都是些有点心计的聪明人，见势不妙就赶紧倒戈，纷纷投降交代罪行，并希望加入甲字号民团。郭晓冬和王金槐商量，是放他们回去，还是吸收他们？这种身份的人在民团里会不会成为隐患？

王金槐提出：“还是留下好。这些人也是苦出身，本质上不一定有多坏。把他们编入一线小队，边开矿边训练，慢慢同化他们。如果发现他们有不轨行为，就立即清除，杀一儆百。”

郭晓冬感觉有道理，就把这三十个人都留下了。但三十个人虽然都是穷人出身，却并不一定喜欢开矿劳动。他们当初加入皇协军警备队，有的是因为生活所迫，为了“当兵吃粮”，而有的完全是因为好逸恶劳。说白了就是过腻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打算通过当兵，逃离土里刨食的生活。其中有两个人就完全是这种情况。他们勉为其难地在矿里干了十来天，感觉腰酸腿疼，实在不能忍受了，两个人就趁着一起解手的当口悄悄商量。这两个人一个叫陈三两，一个叫于伯奇。

陈三两说：“我不想干了，天天累得贼死，不如回警备队舒服。”

于伯奇说：“我也这么想。可是，咱们没完成任务，回去怎么交代？鲁大成不得剥了咱们的皮呀？”

陈三两就说：“我有个损招，你想不想听？”

于伯奇转了转眼珠，说：“说说看，只要行得通，管他损不损的！”

陈三两就把嘴伸到于伯奇的耳朵根底下，如此这般地耳语了一番。

于伯奇点点头道：“这招还真够损的。就这么干。”

商量妥了，他们就回到矿上干活去了。他们突然工作积极性高涨起来，粗活细活都干得非常卖力气。他们在等待时机。时机说来就来了，很方便。因为王金槐的工作很深入，他经常来到矿下和大家一起干活，顺便了解下边的情况。几天后，当王金槐来到矿下，走到陈三两身边的时候，陈三两正在推轱辘马铁车，便停下脚步对王金槐说：“王大哥，我有个情况想向你报告。”

“哦？”王金槐凑近了陈三两，“什么情况？说说看。”

“是这样，”陈三两压低了声音，一本正经道，“我和于伯奇共同拥有一小块狗头金，我们打算献给咱甲字号。你知道，我们都是穷人出身，单凭一家的力量买不起这块狗头金，所以，当初于伯奇买狗头金的时候，我也出了一部分钱。现在我们经过商量，打算献给甲字号。你们做长官的肯定不会白要，至于你们给我们多少钱，我们并不计较。就算我们对甲字号的贡献吧。”

“现在这块狗头金在哪里藏着？”

“在于伯奇家里。”

“我让他回去取来。”

“不行，太危险，路上说不定就被歹人截了。”

“那就你们俩一起去。”

“最好你跟我们一起去，你在矿上干的时间长，经验丰富，你亲眼看一下，如果那块狗头金成色不行，这件事就拉倒。我们对狗头金这东西终归不如你在行。”

王金槐挠了挠头皮，犹豫了一下，说：“我去和郭晓冬打个招呼，回头咱们就走。”

郭晓冬也想不到陈三两和于伯奇会对王金槐下毒手，就点头答应了，还嘱咐王金槐带着两个马弁。但王金槐有些大意了。也许是走夜路走得多了，艺高人胆大了；也许是最近一直打胜仗，有了骄傲情绪。但殊不知，机会是永远青睐有准备之人的。

“这一阵子陈三两和于伯奇干得不错，人实诚，身手也利索，有他们跟着我挺放心的。”

王金槐没有带马弁，孤身一人就跟着陈三两和于伯奇走了。一路上，于伯奇告诉王金槐，他的家在五十里外的于家堡，那是个穷得丁当响的村子。村里有两眼井都干枯了，需要到外村担水。于伯奇的家里只有老爹、老娘和一个精神不正常的傻弟弟，于伯奇因为穷，始终娶不起媳妇。凡此种种，都像迷雾一样蛊惑了王金槐。

待到他们走了两个时辰，来到于家堡的时候，王金槐看到这个村子真是穷得可以，几乎见不到像样的青砖房（那年月时兴青砖房，不时兴红砖房），家家基本都是土坯房。墙皮抹的黄土皮子被雨水冲掉以后，就裸露出里面的一块块土坯。样子相当寒酸。

他们来到于家以后，于伯奇和陈三两首先向二老介绍了王金槐，然后就从东屋的躺柜里拿出一个棉花包，交给了王金槐，让他自己打开看。王金槐对这样的棉花包十分熟悉，倒腾狗头金的人都把狗头金用棉花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着。

王金槐正低着头剥着棉花的时候，陈三两悄悄地从他身后举起锄头，对着王金槐的后脑就是一下子。王金槐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就摔倒在地，当时就死了。于伯奇和陈三两立即割下了王金槐的头，裹上棉花，装进一个布口袋。又把尸体装进一个麻袋，背到外面庄户坡下面，刨了个坑，埋掉了。

王金槐如果面对的是强大的敌人，比如河野满或鲁大成，他肯定会格外小心。偏偏让他面对的是已经倒戈反正的两个穷人出身的皇协军警备队小兵。他就这样窝窝囊囊地死在两个皇协军警备队小兵的手里。

目睹了他们罪恶行径的老爹老娘吓得魂飞魄散，两眼紧闭一句话都不敢说。陈三两和于伯奇把屋子收拾干净以后，对老爹老娘叮嘱说：“你们对外人不要讲这件事，讲出来你们就得掉脑袋。人家肯定会来报复的。”

陈三两和于伯奇背着装了人头的布口袋，租了大车直奔县城警备队。来到鲁大成的司令部以后，就把布口袋交了上来，说：“鲁司令，请您自己看吧。是不是该给我们兑现报酬了？”

鲁大成是认识王金槐的，他亲手剥开棉花包，辨认出来，此人果然是王金槐。鲁大成发出了瘆人的冷笑：“哈哈哈哈！两个兔崽子，真你妈有种！来人！”

丰金一和马二楞应声而来，站在鲁大成的门口：“报告，请指示！”

谁都没看见鲁大成几时掏的枪，丰金一和马二楞的话音未落，鲁大成便手起枪响：“啪啪啪啪！”陈三两和于伯奇的脑袋各中两枪，被打得头骨迸裂，脑浆横飞，“扑通、扑通”栽倒在地。丰金一和马二楞吓得张口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鲁大成走到陈三两和于伯奇尸体跟前，踢了他们一脚，说：“这两个浑蛋，我真小看了他们。我以为他们会敷衍我，不敢去干这种事，谁知竟然做成了。能做成这种事，必然是有勇有谋。今天他们能把王金槐宰了，不知哪天就会把我宰了。所以，不能让他们活着。马二楞，你叫几个弟兄来收尸，告诉大家，这两个人想谋反。”马二楞急忙答应，转身出去了。

鲁大成又对丰金一交代：“你到总务部去领二十块大洋，打点陈三两的家里和于伯奇的家里。告诉他们家属，就说陈三两和于伯奇为国捐躯了，死得很光荣、很英勇、很壮烈。你要亲自去。要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

“是！”丰金一道，“我一定把事情办好！”

丰金一脚下一个立正，就要走，“慢着，”鲁大成又叫住了他，“你留心一下马二楞，他如果随便散布不利言论，立马告诉我。”

“是！”丰金一再次立正，“请司令放心，我一定做到！”

七八个警备队士兵来了，他们抬走了陈三两和于伯奇的尸体，又用炉灰把屋里地上的血迹、脑浆扫除干净。

丰金一领了抚恤金以后，首先坐了大车来到陈三两的家，说了一番安抚的话，给了十块大洋。然后又来到于家堡，结果于伯奇家里的情况让丰金一简直痛不欲生。于伯奇的老爹老娘都悬梁自尽了，两个人在房梁上吊着，于伯奇的傻弟弟就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根本不管老爹老娘的事。丰金一的大脑发出了“轰”的一声，一下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头发稍也根根直立。

老两口为什么会上吊，丰金一自然不得而知。问题是这一家人将来怎么办？丰金一悄悄退出屋子，来到街上与于伯奇家相邻最近的一家。他敲开了这家的院门。一个六十多岁的光着脊梁、腰背佝偻的老大爷把他让进院子，问：“你找谁？”

丰金一说：“我跟你商量个事，你看行不行？”

老大爷可能患有气管炎，一直呼噜呼噜地喘，他咳了一声，说：“什么事，你说吧。”

丰金一道：“你们隔壁的老两口都上吊死了，现在没人给他们收尸，我想让你们家出人干这件事。”

老大爷摇摇头说：“我们家也没有壮劳力，这种事得请左邻右舍帮忙，可是，没有钱是不行的。”

丰金一道：“我出钱，你说吧，需要多少？”

老大爷又咳了一声：“发送两个人，就两块大洋吧。”

丰金一有些感动，老大爷的要求很低啊。丰金一当时就要掏钱，老大爷说：“你别急着给钱，等办完事再给不迟。”

丰金一感觉老大爷这人不错，便连忙答应下来。老大爷立马到方圆左近去叫人。很快，左邻右舍来个一群老头老婆，都是上岁数的人，他们来到于伯奇的家里，把吊着的老两口放了下来，验过尸以后，就用土炕上的破棉被把两个人分别包裹起来，腰部煞上绳子，用门板抬走了。到了庄户坡下面，刨了坑就掩埋下去。隆起两座新坟。门板又被抬了回来。

丰金一见此，就和老大爷继续谈判：“您看这样行不行，您把于伯奇的傻弟弟也养起来？钱的事好办。”

“这个，这个……”老大爷支支吾吾不想接这件事。此时，旁边有人插话想接这个活。但丰金一就认准老大爷了，认为把傻弟弟交给他才让人放心。丰金一对旁人摆了摆手，说：“老大爷，现在我就先给你八块大洋（本来十块，掩埋尸体用去两块），你先花着，过些日子，我再送钱来。”

“八块大洋？”老大爷本来不想接这个活，一听说开口就给八块，这事实在太合适了，便不再犹豫，说：“好吧，就这么定了。你把傻子交给我吧，我们先花这八块大洋。不过，丑话说在头里，以后你要是不送钱来，我们可是照样把傻子推出门去。”

丰金一又从自己的口袋掏出两块自己的体己钱，也交给老大爷，说：“干脆，给你凑个整。”然后就从腰里掏出手枪，对着天“啪啪”就是两枪，吓得大家都一个激灵。丰金一道：“你如果接了钱不办事，可别怪我子弹不认人！”

老大爷吓得两腿直哆嗦，急忙点头哈腰：“一定，一定，一定。”

丰金一掖起手枪就走了。老大爷急忙把傻子接到了自己家里，周围的邻里纷纷议论说：“行啊行啊，有人给钱就行。傻子还是挺有福气的。”

事情就这么了了。鲁大成便拎了王金槐的人头来向河野满邀功求赏。河野满问：“这个人确实是王金槐？”

鲁大成将手枪交给河野满：“如果不是，你一枪崩了我！”

河野满摆了摆手，捂住鼻子，让卫兵把人头拿走。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钞票，递给鲁大成。又是这可恨的伪钞！但鲁大成不敢不接。他不动声色地把伪钞接过来装进口袋，向河野满深鞠一躬，表现出十分感激。继而，又问：“下一步怎么办？”

河野满道：“鲁桑，你的，这种态度很好，事情总是一件接一件的，没有结束的。你回去等我的命令吧。”

鲁大成心怀忐忑地退了出去。不知道这一波暗杀已经过去，抑或仅仅是个开始。

郭晓冬一直在等候王金槐回来，但却一直等不来。他把情况告诉了马万祺，想听听马万祺的意见。马万祺说：“你们呀，还是太年轻。那个陈三两一说有狗头金，王金槐就相信；他跟你一说，你也相信。实际上狗头金这东西是可遇不可求的稀世之宝，怎么可能随便一个警备队的小兵手里会有这东西？”

郭晓冬点点头，对这种意见表示认可：“可是，王金槐为什么一去不回呢？难道他和陈三两和于伯奇一起拿着狗头金逃了？以王金槐的人品，他不会做这种违背良心的叛徒的啊！”

马万祺也陷入迷惘，连连摇头，说他也想不明白。最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分析到，可能是王金槐出事了。首先说，他没带着马弁出去，就是极大的错误。以他一个人应对陈三两和于伯奇，必然凶多吉少。因为那是两个没有道德底线的兵痞。

世界上的事情总是无独有偶的。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不好找，大致相似的树叶却比比皆是。万家铭用郭晓冬赠送的两小袋金矿砂蒙过了师长以后，感觉事情并没有完。马珍珍的问题仍旧没有解决。马珍珍之所以移情别恋，是因为现在有了貌似更优秀的郭晓冬。万家铭没有感觉问题出在自己身上，只是把账记在郭晓冬身上了。所以，他也得出结论：要挽回马珍珍的芳心，必须釜底抽薪——搞掉郭晓冬。

他本来算不上心狠手辣的人，但这一次马珍珍给他的羞辱和打击实在太大了。大到了让他没法接受，也大到了让他失去理性。他找到师长说：“我现在有个新的主意——咱们搜寻金矿砂不一定非要兴师动众，派一些精明强干的老兵油子，兵不血刃，照样能找来金矿砂。”

“哦？说说看。”师长很感兴趣地看着万家铭。万家铭掏出烟来，弹出一根给师长，划着火柴给师长点上，如此这般就说出了自己的设想。

“好，这个计划不错，你去实施吧。我静候佳音。等着收你的金矿砂了。只要你干得好，我会继续给你晋级。”师长浓浓地喷出一口烟。

万家铭一个立正，就走了。上次万家铭拿来两小袋金矿砂，师长就把他从正连级擢升为副营级，如果事情顺手的话，既可除掉郭晓冬，又可以在师长面前晋级。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他来到师直属特务营，选了四个曾经有过交往的山东老乡，这四个人个个二十多岁，精明强干，身怀武功，为人仗义。其中三个上士一个排长。三个上士分别叫“刘小龙”、“马家驹”、“王二孬”；那个年轻排长叫“白云飞”。

在兵荒马乱、战火纷飞的年月里，若在国民党军里面论“有过交往”，那就是彼此在职务上相互提携，在性命攸关的时候能助一把力，在面临利益不好分成的时候我让了你。总之，都是硬碰硬的帮忙，绝不是吃顿饭、喝杯酒的交往。那是酒肉朋友，靠不住。

不过，该吃饭还是要吃。万家铭首先请他们到一个小酒馆吃饭。酒过三巡以后，万家铭说：“你们此行的目的是到黄岗山矿区找甲字号的郭晓冬，一来向他索要金矿砂，告诉他，他欠我三十斤金矿砂，必须尽快还给我。我在此向你们透露——你们对外不要讲，讲了会出人命——那个甲字号是蕴含金矿脉的煤矿，所以，你们找郭晓冬索要金矿砂是能要来的；二来，郭晓冬这个浑小子吃硬不吃软，所以，你们和他打交道口气要横，要给他点颜色看看。如果他实在不肯就范，你们就这个——”万家铭用手做了一个往下切的手势。

叫刘小龙的问：“郭晓冬身边有没有警卫、马弁之类的护兵？”

万家铭道：“真让你问着了，他身边一般情况下有两个马弁，一左一右。”

叫马家驹的问：“怎么接近他？我们直截了当去找他，民团会让我们接近他吗？”

万家铭道：“问得好。这正是咱们要商量的问题。”

王二孬说：“我有办法，就说我们手里有狗头金，把郭晓冬从民团里骗出来，然后单兵教练。”

刘小龙没等万家铭开口就插话道：“不行，你以为郭晓冬是吃干饭的？他能发动和组织几千人的队伍，在甲字号占山为王，会轻易受你们的骗？再说了，你们只靠口头说有狗头金就能把他骗出来？除非你们真带一块狗头金去。”

王二孬说：“咱们谁手里能有狗头金？谁都没有。如果有的话，谁还在军队里混？早买了房子，娶妻生子过小日子去了！”

白云飞毕竟是排长，比那三个上士见多识广，他接过话来：“咱们可以找一块矿石来权充狗头金。里三层外三层地用棉花层层包好，如果郭晓冬打开棉花一看，里面不像狗头金，只是一块矿石，咱们就告诉他，纯金含在里面，外皮没露着，不信就用机器切开看。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大体能品出郭晓冬是怎样的人。如果这个人果然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就三下五除二做了他。”

万家铭要的就是这句话，他一拍大腿道：“说得好，干脆利索，事不宜迟，话不投机半句多，做掉，坚决做掉，丝毫不能含糊！你们回来以后，如果带来了金矿砂，师座会给你们晋级；如果没带来金矿砂，只把郭晓冬做掉了，我给你们酬劳。我当兵六七年，一直跟着师长，手里的银两还是有一些的。”

四个人一迭声道：“是，一切听万参谋安排。”

万家铭道：“咱们师里有不少山东老乡，但我没找他们。因为我感觉你们几个人比他们更可靠。谁不是把有利的事首先让给自己关系最近的弟兄做呢？”

四个人都点头，感觉万家铭说得在理。刘小龙拿起桌子上的一个瓷盘子，两手一掰，“啪”的一声掰成了两半，为表示自身的能力先露一小手。没错，一个简单的瓷盘子是不容易被掰开的。马家驹则拿起一个瓷碗，“啪”的一声也掰开了。王二孬却收集起大家的筷子，用一根食指“啪”地一剁，则将一束筷子齐崭崭地剁开。哈，都很见功力不是？排长白云飞先是不动声色，看着大家表演，见大家都表演完了，他则拿起盛汤的铁勺，用一根食指和一根大拇指轻轻捻那个铁勺的勺把。没捻到第十下，勺把突然弯了下来。这简直不可想象。坚硬的铁勺把，怎么会弯下来？嘿，它就是弯了。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万家铭看完他们的表演，率先拍起巴掌，表示赞许。但他却说：“你们都是身怀绝技的高手。但艺高人胆大的另一面是栽跟头最多。技艺不高的人做事反倒会谨小慎微。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大家一迭声道：“明白。”

万家铭道：“你们一定要记住一点，下手要果断，不能被郭晓冬的花言巧语所迷惑。郭晓冬那个人是非常擅长使用语言蛊惑人心的。”说完这番话，万家铭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皮包取出一小包大洋，说：“这是四十块大洋，是你们这些天的盘缠，一人十块分开带着。”便把大洋分了。

四个人踌躇满志、胸有成竹地出发了。但走在路上，白云飞还是嘀咕，这怎么接近郭晓冬的问题还是没解决啊！以什么名义接近郭晓冬呢？想来想去，白云飞感觉只有诈降。此外没有其他办法。他对那三个人说出了这个主意。那三个人也思索了一阵子，感觉只能如此。先打进甲字号内部，然后伺机下手。

如果说鲁大成派出的手下的那些人来到甲字号便纷纷倒戈叛变，那是因为他们被郭晓冬抓获，被逼无奈而叛变。当然里面有的人是假叛变，从而演出了王金槐被杀的悲剧。而眼下白云飞等人来投奔甲字号，是在没有被抓捕的情况下，主动投到门下的。

他们都有短枪，来到甲字号附近，他们就对站岗的两个民团哨兵交底，说他们是国民党地方部队的人，是来投诚的。要面见郭晓冬一谈。为了证明诚意，他们把短枪都交给了哨兵。于是，两个哨兵一个看住白云飞等人，另一个就去报信。

哨兵找到郭晓冬，报告了情况。郭晓冬蓦然间陷入深思。国民党的地方部队，会有人来投诚吗？投到甲字号这样的矿区，图的是什么？显然是淘金来了，感觉矿上有钱挣。而且，这些人都是带短枪的人，应该是国民党部队里面的骨干，来到甲字号肯定是为了谋取一官半职，好分取矿上的财富。在当时兵荒马乱的年月，想谋钱财，到矿上来，不能不说是个捷径。想明白了，郭晓冬就答应与其见面。

在一个民团的训练场，郭晓冬接待了四个来访者。郭晓冬走在前面，左面跟了三个人，右面跟了三个人。郭晓冬和王金槐不一样，即使再有把握的事，他也是小心谨慎的。两方面的人员间隔了十来米，彼此站定了。

郭晓冬打量了对面这几个人的装束、气质、表情，断定这些人是身上有功夫的。因为在眼下初春的季节里，他们没穿棉衣裤，而是穿的夹衣，外衣还敞着怀，而且他们站在那里两脚都呈丁字步，脸上也没有丝毫讨好、谄媚的神情。这是练家子的不知不觉的一种习惯，是他们的这种习惯让郭晓冬更加提高了警惕。郭晓冬说：“你们是来投诚的？”

白云飞代表那三个人道：“对，我们来投诚。我们在国民党军队里过得太穷，上司总是找理由克扣军饷。我们想到甲字号谋个一官半职，分些钱财。”

郭晓冬道：“你们前来投诚，总该带些觐见礼吧？”

白云飞道：“我们一人一把短枪，外加几百发子弹，全部交给你们。”

郭晓冬道：“既然你们是使短枪的，愿不愿意跟我的马弁比一下枪法？”

白云飞道：“我们来甲字号，就是永远不想再使用武器了，我们对武器不感兴趣。我们只对大洋感兴趣。”

郭晓冬此时心里想的，就是想把这些人的桀骜不驯的气势压下去。他的马弁个个练得百步穿杨，赛过对面这几个人应该是手拿把掐的。郭晓冬笑了笑，说：“你们发财心切，我能理解，但我想了解一下你们的枪法。你们是知道的，甲字号是武装与开矿相结合的企业，枪法好的人可以做骨干，可以多分钱财。”

白云飞显得非常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吧，既然郭老板这么认枪法，我们就和你的马弁比一下。”

一个马弁凌空抛起一枚铜钱，有一丈多高，随手就是一枪，那个铜钱立即被打得粉碎，发出“嗡儿”的一声。白云飞示意刘小龙上阵。刘小龙往前站了一步，马弁走过去将手枪递给他。他也凌空抛起一枚铜钱，也是随手一枪，但没有打中。铜钱掉在地上。马弁走过去捡起来，还给白云飞，白云飞便又示意马家驹上阵。但马家驹上阵的结果仍然不理想，也没打中铜钱。

白云飞感觉有几分尴尬，他笑了笑说：“郭老板，我们的人射击不是长项，手功却都是一流的。我们表演给你看看。”他便示意王二孬上阵。王二孬早就等着这一声招呼了，所以，他没等郭晓冬点头同意，就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啪”的一声，掰开了。

郭晓冬心里咯噔一下子。对方虽然射击比不过马弁，但手功确实很厉害。如果以这样的手功掐一个人的脖子，只需一只手，就轻而易举能将人掐死！但是，唯其如此，郭晓冬就对这些人更加防范了。这些人加入甲字号，说不定就成为害群之马，把本来稳定的民团搅得乱七八糟。郭晓冬快速地开动脑筋，想出了对策，于是突然冷笑一声：“你们的手功确实不错，我理应吸收你们加入民团，并委以一官半职。但问题是你们只拿来几把短枪，这觐见礼太薄了。所以，我们不想吸收你们。几位朋友打道回府吧。”郭晓冬现在想采用激将法，看看对方的杀手锏是什么。

白云飞一听这话，就立即着了道了：“郭老板，我们弟兄手里有一块狗头金，打算献给你。因为我们害怕路上遭劫，所以把狗头金存在小旅馆了。你可以带马弁跟我们去取一下。”

郭晓冬对王金槐的失踪是一刻也没有忘记的。老一套说来就又来了。郭晓冬不是王金槐。他想问题自然要复杂得多。他说：“你们自己去取吧，取来交给我就行。”

白云飞道：“最好你跟着去，亲自看看成色，如果你不满意，我们就连回都不回来，径自回部队去了。”

又是邀请一起去！这不是王金槐事件的重演吗？王金槐因为跟着两个倒戈的警备队士兵去取狗头金，结果永远不再回来，这件事民团所有的人都知道，郭晓冬开大会叮嘱过大家，对可能再次出现的类似问题一定要绷紧神经，慎之又慎。此时郭晓冬当机立断，对着马弁就一挥手。马弁自然心领神会，六个马弁倏忽间便掏出手枪对着白云飞等人就是一顿乱枪。于是，那四个人便在几秒钟里纷纷倒地。但马弁只打他们的脚和腿，并没有伤及他们的上身。这四个人的脚或腿每人至少中了三枪以上。他们倒在地上抱住腿脚疼得打滚，却并没有人喊冤求饶。

远处正在训练的民团成员听到这边响起乱枪，一下子跑过来很多人，把四个企图“有所作为”的练家子团团围住。郭晓冬见这四个练家子还真是硬骨头，便招呼大家把他们抬走，抬到郭家店的老百姓家去治伤。现在郭家店已经有了自己的医疗队。所谓“医疗队”是郭晓冬从县城和镇里花钱聘来的一帮老中医。这些人除了精通中草药、会针灸按摩，还会治疗外伤。郭晓冬在村子里腾出了三个庄稼院，供“医疗队”使用。眼下民团和矿工有好几千人，头疼脑热的情况经常出现，没有医疗队是不方便的。郭家店加上甲字号、丙字号，现在已经成为亦工亦兵、既可以开矿赚钱又可以打仗的良性循环的特殊组织和根据地。

医疗队在给白云飞等人治伤的过程中，郭晓冬带着六个马弁就来到白云飞的房间，与他唠嗑。

“通过初步治疗，腿上还疼吗？”

“谢谢郭老板，医生给我们使用了一种草药，有麻醉作用。”

“我知道，你们这几个人都不是一般的国民党士兵，而是接受了特殊任务的人。”

“你认为我们是什么人，我们就是什么人。我们不会告诉你，我们实际上是什么人。”

“你的嘴挺硬。我想送你上路的话，只消做个手势。”

“如果你认为我该死了，你就下令好了。我不怕死。”

“不，我不认为你该死。你并没有做什么伤害我的事。虽然，你想做，但我没给你机会做。我既不愿意上当受骗，也不想让你们在玩儿死签儿这条道儿上走得太远。现在日本人侵略中国，为害中国，我们中国人理应团结一致，共同对敌。”

“郭老板，你目光如炬，洞察一切，我十分佩服。但我们这些人都是有自己的信仰的人，我们有自己的朋友圈子。所以，你打算通过语言蛊惑来说服我们，实际是很枉然的。”

“也许吧。你好好治伤吧，我走了，有时间再来看你。”

郭晓冬带着马弁又来到另一间屋，在这间屋里“住院”的是另一个所谓的“投诚者”刘小龙。他见郭晓冬带着马弁前来看望，便将脸孔扭向墙壁，给郭晓冬一个后背。

“兄弟，你不要这样抵触我们，我们开枪是不得已的事情。你转过身来，让我看看脚上的伤势。”

刘小龙面无表情地真的将身子转过来了，也把缠着纱布的脚伸过来了。郭晓冬刚要摸他的脚，他突然飞起一脚把郭晓冬踢个跟头。马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又给他一枪。这一枪打在刘小龙的大腿根上，刘小龙一下子就像霜打的茄子，不再动气了。老中医听到屋里有枪声，急忙跑进屋来。郭晓冬指着刘小龙说：“医生，赶紧给他治疗新伤吧。这次比上一枪伤得还狠。”

老中医便急忙施救。马弁的这一枪打在刘小龙的大腿动脉上，鲜血呲呲地顺着裤腿往外流。老中医急忙撕开刘小龙的裤子，进行快速包扎。郭晓冬道：“兄弟，你这是何苦？如果说，你们这几个人都是有信仰的人，那么，是不是应该甄别一下，你们的所谓信仰到底有没有价值？比如说，你们信仰金钱至上，愿意为了金钱出生入死铤而走险。我要告诉你，你们大可不必如此。一个人的一生吃多少饭、穿多少衣、住多少房，都是有限的。最宝贵的是生命。健健康康地活着，是最有意义的。家财万贯而英年早逝，是最遗憾的，也是最可惜的。是不是？但是，如果为了民族解放，为了老百姓过上安定生活而去拼杀、去死，那才是最有意义的。对不对？”

刘小龙两眼紧闭，一声不吭。老中医非常娴熟地为刘小龙做完包扎，便取消炎药和止疼药给刘小龙喝，刘小龙一挥手就把药打到了地上。郭晓冬见此，带着马弁离开了这间屋子。他们来到马家驹的屋子，马家驹与刘小龙如出一辙，对郭晓冬不屑一顾。

郭晓冬来看望他们，可能属于一种安抚性的工作方法，但在这些人看来，就是假惺惺的不怀好意的烟雾弹。郭晓冬连连摇头，对他们不敢恭维。枪毙他们，似乎没道理。但是留着他们又有什么意义？

郭晓冬掐着额头转动着脑筋，蓦然间有些开窍，便找到医疗队的队长，问：“他们这几个人谁在治疗的时候喊过疼？”

医疗队队长说，那个叫王二孬的喊过疼。四个所谓的“投诚者”是分在四间屋治疗的。郭晓冬不假思索，立即带着马弁找那个唯一喊疼的王二孬去了。郭晓冬曾经叮嘱过医疗队队长，让他留心谁是喊疼的人。这是考察和了解一个人心性的有效手段。

王二孬坐在病床边，见了郭晓冬，便微微点了一下头。这似乎是个友好的表示，也可能因为王二孬的伤势最轻。别的中枪的人都躺在床上，唯独王二孬是坐在床边的一个。

“你怎么会叫二孬呢？这个名字挺晦气的。”

“我爸为了保我长命百岁，一落生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我能不能看看你的伤口？”

“没什么可看的，就是枪眼呗。”

“我是个不是医生的医生，我看看枪眼知道应该下什么药。”

王二孬把脚伸过来，让郭晓冬看。郭晓冬心里立即有几分高兴。他能伸脚，意味着有合作的可能。郭晓冬揭开王二孬脚上的纱布，看到了里面的枪眼。郭晓冬道：“其实你们完全可以避免挨这枪子儿。”

王二孬道：“我不怕挨枪子儿，但我反对无缘无故地挨枪子儿。本来咱们可以有话好好说，可为什么刀兵相见呢？”

郭晓冬的大脑急速运转着：“对，你这话说得好。我对突然打伤你们，表示抱歉。这是我做事有欠考虑、沉不住气的缺陷。你们不是打算来投诚吗？下一步我就考虑接纳你们。所以，希望你们积极配合医生的治疗，该换药就换药，该吃药就吃药。眼下来看，你是最配合的一个。一会儿我叫个姑娘来守着你，你们说说心里话，你不反对吧？”

“不反对不反对，我喜欢和姑娘说话。”

“对，男人嘛，总是喜欢姑娘的，否则就不正常了。”

郭晓冬回到自己家，来到西屋，见到了马珍珍。现在马珍珍正在翻译一本奥地利矿物学家休斯的《地球的面貌》。这本书是19世纪地质学研究的总结，同时休斯用综合分析的方法，从全球的角度研究地壳运动在时间和空间上的关系。如果说，19世纪早期出现的美国丹纳的《矿物学系统》标志着经典矿物学的成熟，那么，休斯的《地球的面貌》又把矿物学向前推进了一步。对此，马珍珍如饥似渴地进行着学习、翻译和研究。郭奶奶进进出出地给马珍珍端茶端饭，马珍珍则全神贯注，完全深入进去，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译圣贤书。郭晓冬进屋以后拍拍手掌打断了她。

“喂，亲爱的，稍停一下好吗？”

马珍珍抬起头来，有些不满地看着郭晓冬，但郭晓冬那句“亲爱的”起了作用，勾起了她心底对郭晓冬以及对爱情的渴望。于是，她在倏忽间便从学问里拔出脚来，伸出两臂搂住了郭晓冬的脖子，脸对脸地看着，说：“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有何贵干？”

郭晓冬看着马珍珍的眼睛，想了想，终于措好了辞，说：“亲爱的，我们抓了几个心怀叵测的假意投诚者。我想到王金槐的失踪，就想杀掉这几个人。但意想不到的是这几个人都铁骨铮铮，要杀了他们我又于心不忍。我想让你和他们分别接触一下，发挥你女人的语言和心理优势，看看能不能打开他们的心锁。实在不行的话，我就要杀他们了。”

马珍珍对郭晓冬动辄就杀呀杀的不太适应，就说：“亲爱的，如果你判断这几个人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坏人，能不杀就尽量不杀。有可能属于不同政见者。对这样的人，你必须在理论和实践两方面使他们认账。”

“可是，以我的能力不能说服他们。”

“那我就去试试。也许行，也许不行。”

郭晓冬便让马弁陪着马珍珍去见那几个人了。他自己则回到矿上，敬候佳音。马珍珍按照郭晓冬的安排，口袋里揣上了一张中学毕业的合影照，首先找了王二孬。马珍珍的装束，完全是一身学生派，里面套着红色毛衣，外面穿的就是北洋工学院的灰色校服。只是在脖颈上画龙点睛般围了一条白色纱巾。脑袋上留的是时下知识界非常流行的卓娅头。整个形象既青春靓丽，又清清爽爽。她亲自给王二孬点烟，给王二孬端茶，然后搬了小凳子坐在王二孬对面。

“郭老板让我跟你聊聊，我这样的女人，不让你反感吧？”

王二孬连忙点头：“不反感不反感，我很喜欢女学生。可惜我没什么文化，否则我一定娶个女学生做媳妇。”

“文化不高，但对国家做出贡献的人，也是可以娶上女学生做媳妇的。”

“怎么做才叫对国家有贡献？难道都上前线去打日本鬼子？”

“那仅仅是一方面，其他的就太多了。你只要明确一条：做对自己国家有利的事，别做对国家不利的事。具体做什么，你应该心里有数。”

“我恰恰是心里没数。所以，经常做出让旁人反感的事。”

“咱们随便打个比方，现在甲字号在挖煤，据说他们挖煤是为了支援抗日前线。那么，我们这些人是不是应该支持甲字号的工作？”

“如果甲字号真是为了前线在挖煤，我们就应该支持。”

“我是学矿物学的，我敢对你肯定，甲字号确实在做支援前线的工作。”

“你如果不是骗我，我就愿意和甲字号站在一起，同甘共苦、风雨同舟。”

“你这么做就对了，”马珍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毕业照，指着里面一个女生，“最左边的女生现在还没对象呢，哪天我给你介绍介绍。”马珍珍把照片递给王二孬。

王二孬看了照片，对里面的女学生非常喜欢，说：“人家是女学生，怎么会看上我这个穷当兵的？”

马珍珍道：“那个女生也是穷人家的孩子，她不会在乎你是不是很穷，但她在乎你是不是走正道。”

“怎么做才叫走正道？”

“跟着郭晓冬，踏踏实实在甲字号干，努力做出成绩。我敢保证，只要你按我说的做，那个女生保证能嫁给你。”

“你不会诓我吧？”

“我明天就把那个女生叫来，和你见一面。好不好？”

“那太好了，我期待着。”

“你们这四个人都没有对象吗？”

“没有，兵荒马乱的，谁有心思搞对象啊。”

“他们是不是也希望找个女学生做媳妇啊？”

“那当然，当兵的最喜欢女学生。”

第十五章 合纵与连横

马珍珍是个办事落地砸坑的人，工作效率非常之高。当天下午，她就套了马车去黄岗县城找来了两个过去在县城上中学时的女同学。这两个女同学其实都是前不久结过婚的人，但基本情况都不太好，一个是丈夫被日本人杀害的，另一个是被丈夫抛弃的。晚上，就让两个女同学分别与王二孬和白云飞相见。

来见王二孬的女学生虽然气质很文雅，但性格有些泼辣，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只是长得有些粗壮，看腰身像是劳动人民出身。这种类型肯定是粗活细活都能干的女人，也正是王二孬所喜欢的，所以他对这个女学生一见钟情，当即就表示愿意与之牵手，还说一定跟随郭晓冬好好干。但此时他还是没有把他们此行的真实目的袒露出来。

因为王二孬过于浮浅，那个女学生按照马珍珍的安排没有立即拒绝王二孬，而是和他拉长了战线，说要观望他一年，看看他是不是做出了成绩。如果真的做出了成绩，女学生便和他订婚，然后转年再结婚。为了表示诚意，女学生给他留下一条绣了花的粉红手绢做信物。然后两个人才分开。

王二孬感觉女学生既然留下信物，想必是看上了他，所以心里又甜又暖，暗想，只要我不说出万家铭的交代，就算是够朋友了；至于我改换门庭跟了郭晓冬，那也是天意。

而来见白云飞的女大学生和王二孬见的那个又不一样。这个女学生叫秦小薇，面目清秀、皮肤白净、身材窈窕、娉娉婷婷，说起话来柔声细语。她首先用她白白净净的细嫩的小手解开了白云飞脚上的纱布，查看了伤情，然后又小心翼翼地裹上。身上还散发着一股玫瑰花的香味。简直把个白云飞爱得不行。几句话下来，就被秦小薇感染得把他原来铁一样坚硬的心肠变成了软绵绵的九曲十八弯。

“我们女学生最崇拜为国捐躯、流血牺牲的爱国将士，看见你们受伤，这心里呀，像刀剜一样难受。”

“我受伤算不上为国捐躯，只是为了哥们儿义气。是不是不太招人待见？”

“也不是，看你威风凛凛、坚定自信的样子，肯定是身怀绝技的职业军人。”

“可是，我这个职业军人差一点让民团的人给办了。”

“你们呀，简直不会处事，怎么竟惹得郭晓冬马弁开枪打呢？那郭晓冬是个多有人情味的企业家啊！”

“别提了，还不是为了好朋友？我们这种人哪，说起来也是悲哀。”

“怎么说呢，很多时候哥们儿义气也是可歌可泣的。因此我对哥们儿义气并不反感。但我认为，坚持哥们儿义气不应该和国家利益相违背。”

“真是女学生啊，说出话来很玄奥啊。你说说看，什么叫国家利益？”

“到前线打日本鬼子是国家利益，在后方支援抗日前线也是国家利益。比方说郭晓冬的甲字号，他们确实是在支援抗日前线，所以，你或你的哥们、你的拜把子兄弟，都不应该和郭晓冬作对。”

“你不是被派来做说客的吧？”

“瞎说什么呀，人家马珍珍是给我介绍对象，让我先和你见一面，先感觉一下是不是能说到一块，是不是有共同语言。”

“你认为咱们之间有共同语言吗？”

“我感觉本质上有，但对枝节问题看法不一致。”

“这么说，你是喜欢我这个人了？”

“没错，如果你做得再出色一些，一年后我保证嫁给你。”

“说话算话？”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那么，我怎么做算是更出色？”

“为甲字号做贡献。”

“怎么说来说去就围着甲字号转呢？你没有别的要求吗？”

“没有。远处的做贡献问题咱们看不见，而看得见的就是甲字号，甲字号是分水岭，你支援甲字号，你就是爱国的；你反对甲字号，你就不爱国的。就这么简单。”

“好吧，哥们义气再怎么可歌可泣，也不如娶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学生。”

“你这么想就对了。我嫁给你也嫁对了。”

“为了表示诚意，你能不能让我亲亲？”

“好吧。”

秦小薇把脸颊伸了过来，白云飞小心翼翼地亲了秦小薇那白净细嫩的皮肤，心里熨帖得如同喝了老酒。秦小薇做事十分慎重，要了白云飞的生辰八字，说是回去要找人算一下。把事情做得看上去完全是那么回事。

于是，接下来事情就发生了戏剧性变化，其他人都没对马珍珍或郭晓冬说出他们来投诚的真实目的，而领头的白云飞却向郭晓冬和盘托出了。想当年，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现如今，白云飞“改弦更张为红颜”。

其他三个人，王二孬、刘小龙、马家驹因为拒不说出来甲字号的真实目的，被郭晓冬一一枪毙。有些冤枉的大概是王二孬，他还做着和女学生结婚、跟着郭晓冬好好干的打算呢。现实生活太残酷了，郭晓冬不能不吸取王金槐失踪（被害或叛变）的教训，在要害问题上一点也不含糊。

马珍珍听说郭晓冬枪毙了那三个人，便非常别扭，好长时间都想不通。郭晓冬找她，她也懒得见。感觉郭晓冬过于冷酷了，冷酷得简直不近人情。尤其她自从接触了王二孬以后，感觉王二孬根本就不是坏人。是王二孬向她透露了白云飞特别喜欢女学生的嗜好，也算贡献不是？枪毙刘小龙和马家驹情有可原，因为他们肆无忌惮，连郭晓冬都敢踢，而王二孬是肯定能够改造过来的。

但郭晓冬不能不找马珍珍，因为事情涉及万家铭，郭晓冬对如何打好白云飞这张牌已经有了设想。他对白云飞是这么安排的：眼下先给白云飞治伤，待白云飞伤好以后，让他做民团的武术教官。白云飞对这个职务也很认可。郭晓冬见白云飞识字，文化不低，还给了他一本小册子让他学习。这边小册子就是毛泽东的《论持久战》油印本。改造一个人有时候需要大刀阔斧一蹴而就，有时候就需要由浅入深细火慢炖。这是郭晓冬的处事方法。

郭晓冬一般情况下不回家，和马万祺都在矿上吃住。但这天晚上他还是回来了。因为他有事要和马珍珍商量。事情涉及秦小薇，是必须马珍珍出面的。谁知当他在饭桌上说完他对白云飞等人的处理情况，马珍珍一下子就翻脸了。连饭都不吃了，躲到西屋生闷气去了。郭晓冬不得不搂住马珍珍的肩膀，硬将她拥回了饭桌。但马珍珍是个有性格的女人，在对白云飞等人的处理问题上，她对郭晓冬的做法非常不认可。郭晓冬往她的碗里夹菜，她就反手又夹给郭奶奶。郭奶奶不明就里，便呵呵笑。

郭晓冬道：“珍珍，你还得去找一趟秦小薇，要把这出戏演到底。”

“不管。你这么做不是坑害秦小薇吗？”

“怎么叫坑害？只是让她们增加联络和走动，并不一定结婚。”

“假如白云飞骨子里就不是好人，他现在委曲求全跟着你干只是为了保命。那么，秦小薇却真的爱上了白云飞，不是掉火坑里了吗？秦小薇刚被丈夫抛弃了，感情非常空虚，很想找个可靠的男人结婚。我找她的时候只是告诉她来演一次戏，不让她假戏真做。”

“白云飞是个聪明人，这种人是很会审时度势的，我相信他会越变越好。而秦小薇的介入，会加快白云飞的转变。”

“万一不行呢？你怎么为秦小薇收场？我这个中间人是不是太可恨了？不是要被同学们骂得狗血淋头吗？”

“为了国家利益和前途，我们难道做一点牺牲不应该吗？”

“你自己可以做，你还可以动员我做，因为我是你的对象。但你没有理由拉着人家秦小薇做。秦小薇来见白云飞完全是看着我的面子，算是暂时表演一把。你却要把事情做大，是不是太过分了？”

郭晓冬毕竟年轻，尽管他现在已经非常爱马珍珍了，但涉及他的整体考虑这样的原则问题，他对马珍珍也是一步不让的。他说：“珍珍，中国的抗日战争是一场伟大的正义的战争，我们身处这样的环境既是不幸的而又是幸运的。不幸的是这场战争必然会给中国人民带来巨大的牺牲，幸运的是我们这些炎黄子孙有机会为自己的祖国拼死一战。为祖国而死永远是光荣的。而秦小薇的问题还涉及不到去死、去拼杀。你为什么会把问题看得那么严重呢？”

马珍珍皱着眉头耐住性子听完了郭晓冬的话，回答道：“我也是日军侵华的受害者，我还险些被鲁大成等人祸害。我完全支持中国人民的抗日战争。但是，我们做事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像秦小薇这样的女学生，虽然也很爱国，但她并没有对敌斗争的勇气和经验，她的行为存在很多变数。当她遇到比她老到比她狡猾的对手，尤其遇到居心叵测的感情骗子，她是很可能上钩，成为人家的俘虏并为人家服务的。你应该懂得：女人容易感情用事。感情很可能导致政治立场的转变。再有，白云飞如果也是耍弄秦小薇的话，说不定秦小薇就会自杀。我们要充分估计这些情况，浅尝辄止，不要再打秦小薇的主意。”

马珍珍的话已经说得很深入了，但郭晓冬并没有被说服。他仍然坚持自己的想法，而且说：“我有能力控制白云飞，也有能力控制秦小薇。我会随时把握事情的发展方向。”

马珍珍对郭晓冬这样的自信非常不买账，于是便反唇相讥：“女人的感情是根据形势的发展随时在变的，你怎么控制？你现在手里是有钱有枪，民团的队伍也扩大到了几千人。但你缺乏对普通老百姓的正常生存状态、正常感情生活的尊重。你杀王二孬已经把事情做得很过，现在又想利用秦小薇打白云飞的牌，就做得更过！我很后悔帮你策划了美人计！”

这话就说得有些重了。而且，现在已经渐渐看出，这两个北洋工学院出来的校友，虽然彼此相爱，但其实思想差距相当大。连最基本的立足点都不一样。

郭晓冬有些气恼和愤怒地说：“往轻了说，你是妇人之仁；往重了说，你是小资产阶级立场。你的立场很危险，与伟大的抗日战争是格格不入的！”

马珍珍当然不同意郭晓冬的观点，她“噌”地一下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色难看地说了起来：“你甭给我扣帽子。我就是小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怎么了？偷谁抢谁了？反对抗日了？怎么能说与抗日战争格格不入呢？毛泽东不也说要团结小资产阶级，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吗？”

马珍珍撇了撇嘴转身回西屋了。回手就把门插上了。

郭晓冬当然不会改变观点。因为年轻，火气大，还因为郭晓冬近来工作很顺，所以，他非常自信。他现在仍然爱着马珍珍，但他不想继续做马珍珍的思想工作。他要让事实和工作成绩来说服马珍珍。可是，秦小薇不再介入，他的打算就没法继续下去。事情一时僵住。但让郭晓冬始料不及的是事情开始向着不利方向转化。

首先是马珍珍带着她的书搬走了，她对郭奶奶说是到女同学家里去住。具体是县城里的女同学还是镇上的女同学，她也不告诉。是不是要与郭晓冬彻底分手？她也不告诉。走的时候态度非常坚决，郭奶奶怎么拦也拦不住。当时郭晓冬不在跟前，所以对这件事也没法阻止。问题是，马珍珍的不辞而别是彻底分手还是一时动气，让郭晓冬也不好把握。如果真像马珍珍所说的那样，“女人的感情是根据形势的发展随时在变的”，是不是马珍珍的感情也发生了变化？郭晓冬不得而知，想起来就非常郁闷。

其次是万家铭那里也发生了变化。时间一天天过去，万家铭在焦急地等待他的几个贴心哥们儿的回音。按照常理那些人早该回来了，但问题是那些人迟迟没有回来。于是，万家铭断定白云飞他们是出事了。但他找到师长的时候，却不是这么说的，而是语气沉重地另外编出一套话来：“师座，白云飞他们一去不回了。我分析他们是找到金矿砂以后私自逃跑了。看起来这金钱的魔力实在太大了。您不是想发财吗？我建议您也把眼睛转向开矿。那黄岗山区不止甲字号、乙字号金矿，据我所知，还有丙字号、丁字号等好几个。”

“哦？”师长很感兴趣地看着万家铭，“可是，我对黄岗山区并不熟悉，也不懂得怎么开矿，如何干起来呢？”

“咱们可以委托懂得开矿的职业经理人，让他招兵买马。黄岗山区非常穷，老百姓缺吃少穿，招矿工是一件比较容易的事。这些不是难事，难事是黄岗山区的大部分面积被日本人和皇协军占据，要想在黄岗山区的金矿区分一杯羹，必须打通警备队司令鲁大成的关口。鲁大成能跟咱一条心，就能帮助咱们摆平日本人。”

“皇协军的鲁大成能摆平日本人？没那么简单吧？”

“师座，您有所不知，日本人虽然占据着黄岗山区，但因为人员少，主要还是依靠皇协军鲁大成。现在的情况是日本人出谋划策，鲁大成去干；日本人在后面督战，皇协军在前面冲锋。”

“既然如此，你打算怎么摆平或说服鲁大成呢？”

“人都是爱钱的，可以给他钱；人也都是怕死的，我们对他组织一次暗杀，吓唬吓唬他，不怕他不肯就范。”

“吓唬他？”师长鄙夷地一撇嘴，“有那工夫不如干脆做了他！”

万家铭急忙拦住师长的话头：“师座，鲁大成是对咱们有用的人，还是不杀的好。鲁大成虽是火暴脾气，但他跟我舅舅有些交情，我通过舅舅接触他似乎是比较容易的。如果换上一个生马坯子，彼此完全不了解，那才真正难办事呢。”

师长叼着烟斗想了想，说：“要么，你就先和鲁大成接触一下，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眼下兵荒马乱，我们不能上前线杀日本人，与其躲在山后熬日月，真不如想办法弄黄金。俗话说‘乱世藏黄金’，眼下淘换黄金是最实惠的事儿。你去办吧。先到总务处领三封大洋。”

师长说着话，就给总务处打了电话。万家铭敬了礼就退出去了。从眼下的情况看，师长一方面对万家铭十分信任，另一方面，师长打算淘换黄金的愿望非常迫切。这两方面因素促成了万家铭对自己计划的实施。他的计划，说到底还是要找到马珍珍，要娶到马珍珍。到黄岗山区开采金矿只是为了企图弄清甲字号内情，伺机做掉郭晓冬。夺妻之恨，让万家铭立志与郭晓冬不共戴天。他认为，做掉了郭晓冬，马珍珍便没有了感情归属，重新投向自己的怀抱就指日可待。

诸多方面的因素，促成了万家铭重新来到黄岗县城的舅舅吴有贵家。但现在万家铭见舅舅吴有贵就不是以外甥的身份了，而是以国民党军官和仇人的面目来到吴有贵面前。万家铭依旧穿着西装革履，依旧在黄昏以后，悄悄潜进了吴有贵家。

这个时间，夕阳已经落山，一抹红霞淡淡地挂在天边。家家的烟囱都在冒着白烟。此时吴有贵在县政府还没回来，万家铭夹着皮包叫开了院门。开门的是吴有贵的老婆，即万家铭的舅母，一个五十来岁的黄脸婆。起初舅母一见是万家铭来了，还不想开门，因为吴有贵曾经交代过，以后万家铭再来登门的话，能不接待就不接待，日本人对万家铭是不感兴趣的。舅母刚一开门见是万家铭，就急忙关门，打算把万家铭关在外面。但万家铭“哐”的一声就撞进去了，把舅母撞了个坐墩儿。万家铭也不去搀扶，径直进了堂屋，大模大样地喊了一声：“小姨，上茶！”

“小姨”是吴有贵的小姨子。这年也有四十来岁了，但却腰身窈窕，走起路来娉娉婷婷。一张瓜子脸上镶嵌着两只明亮的大眼睛，与黄脸婆舅母差别很大。

多年来小姨一直跟着吴有贵过，算是二房，已经给吴有贵生过一个女儿。但吴有贵和小姨没举行仪式，只是明铺暗盖地那么过着。小姨子长得颇有几分姿色，按理说明媒正娶地嫁个像样人家不成问题，不知为什么她就没嫁，而是一直不明不白地跟着吴有贵过日子。也许她是真爱吴有贵，但又不愿意跟亲姐姐争宠，所以，干脆稀里糊涂地过日子算了。怎么过还不是一辈子，在兵荒马乱的年月里，持这种观点的人比比皆是，只要能跟自己爱的人在一起就行了，要不要名分有什么意义？

小姨笑盈盈地端着托盘来到万家铭面前，把托盘里的茶盅摆在万家铭面前的八仙桌子上。然后坐在八仙桌另一端看着万家铭，说：“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这些日子在忙什么？”这时舅母走进屋来，对小姨使眼色，意思是不要和万家铭搭讪。

万家铭回答小姨道：“最近我在奉师座指令淘换黄金。乱世藏黄金嘛，是不是？”

小姨没有搭理姐姐，而是继续跟万家铭说话：“家铭啊，这些日子我和你舅舅也在嘀咕这件事，乱世藏黄金，咱们是不是也该藏点黄金？现在可好，你来了，咱们想的也一样，那咱就琢磨琢磨，怎样淘到黄金呢？”

万家铭道：“我此次前来，就是要和舅舅商量这件事。现在我是军务在身，舅舅答应帮忙我要干，舅舅不答应帮忙，我拿手枪顶着舅舅腰眼也得干。”

正说着话，吴有贵进门了，他一见万家铭坐在堂屋，立即在脸上堆上笑容，大呼小叫道：“哎呀呀，我的亲外甥家铭来了！你好你好你好！小姨，看茶！”便走上前来与万家铭拥抱，万家铭一把推开吴有贵，掏出手枪朝着吴有贵脚底下“啪”就打了一枪，子弹打在地面方砖上，发出“噼哟儿”的一声，反弹到墙壁上，像一颗钉子钉在墙上。

吴有贵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表情非常难看。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家铭，你在我屋里开枪是什么意思？难道向我示威？拿我当敌人？”

万家铭道：“你难道不是我的敌人吗？你向日本人出卖了我，让我受尽酷刑不说，还导致马珍珍跟我分手。马珍珍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我们只欠一个婚礼，她就是你的外甥媳妇了。现在马珍珍已经住到郭晓冬家里，马上就要成为郭晓冬的老婆了。你说说看，你该当何罪？打你一枪不应该吗？我这一枪算客气的，我应该朝你脑袋来一枪！”

吴有贵急速地转动着眼珠子，很快便想出了主意，他把小姨拉到身边，悄悄嘀咕了两句，小姨便回东屋了。吴有贵说：“外甥，你对情况并不了解。你是我的亲外甥，我能干那种出卖外甥换伪币的肮脏事吗？你的推测是不准确的。”

万家铭道：“所有的事情该发生早就发生了，你现在想遮掩是徒劳的。你现在只有两种选择，死，还是活。要死，很简单，只消我一扣扳机，你就呜呼哀哉；如果想活命，你就得听我安排——”

万家铭的话音未落，东屋的门帘撩开了，传过来小姨的一声喊：“把枪放下！”

万家铭扭头一看，小姨两手端着一支手枪，正对着他。从小姨的握枪姿势看，是非常专业的，而且是职业杀手才经常采用的一种姿势。此时小姨的那双好看的眼睛，也冷森森地放着寒光。

万家铭不得不把手里的枪轻轻放在八仙桌子上。小姨快速走过来，把万家铭的手枪拿走。然后，她仍旧坐在八仙桌子另一端，与万家铭隔桌相望。

吴有贵道：“家铭啊，我本不愿意在自己家里舞刀弄枪，可是，你这个亲外甥六亲不认，让我实在没有办法。”

万家铭道：“是我六亲不认，还是你六亲不认？你死不认账，只不过对自己做过的肮脏事没有勇气承认而已！”

这时，小姨就突然掬起手里的枪，朝着万家铭的脚底下“啪”就是一枪。子弹照例反弹出去，钉在墙壁上。万家铭一下子缄口不言了。

吴有贵搬过一把椅子，坐在万家铭对面，舅母给他端过一杯茶，吴有贵一口就干了，然后把茶盅还给老婆。万家铭眉头紧锁，看来自己错误地估计了形势，面前这个一贯温文尔雅的舅舅简直就是恶魔。而风姿绰约的小姨却原来是个无所不能的女魔头。

此时，小姨开口了：“家铭，咱们俩刚才只把话说了一半。现在咱们继续刚才的话题。不是要淘金吗？黄岗山区就有金矿脉，你与马珍珍都是学矿物学专业的，你们肯定知道哪些地方蕴藏着金矿。咱们这样好不好——捐弃前嫌，一致对敌。咱们的敌人不是日本人，也不是国民党或共产党，而是阻止咱们淘金的人。”

万家铭暗想，如此说来，小姨想借助自己的力量开采金矿，而自己何不借助吴有贵的力量？自古以来，道不同不相与谋，眼下是志同道合，只是存在前嫌。心里别扭、郁闷，甚至恶心，怎么排解自己，按下脖子强饮驴与吴有贵合作？

吴有贵似乎看穿了万家铭的心思，他走到万家铭身边，与万家铭悄悄耳语：“外甥，不就是女人嘛，大男人何患无妻，从今晚开始，小姨就和你一起睡。”万家铭一听这话，立即扭脸看向小姨，却见小姨胸有成竹地对着他媚笑。万家铭又是一阵恶心，暗想这吴有贵说不定早就和小姨商定了计策，不光是针对自己，若是鲁大成来了，说不定也是这个套路。哲人说：“无耻无敌”，这句话真是一针见血啊！

万家铭很纳闷儿，一贯温文尔雅的舅舅，怎能被同化得如此无耻、如此不堪！看来人都是有求生和挑战危险的双重欲望的。此时万家铭既想保全自己、苟且偷安，又想巧妙利用舅舅和小姨，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同时一种恶作剧的报复心理在万家铭心中油然升起，他微微哂笑了一下，说：“好，恭敬不如从命，一切照舅舅安排办理。”

“小姨，你的身体让我非常迷醉。从这一夜开始，我已经离不开你了。”是夜，万家铭搂着小姨说着悄悄话，“下一步咱们就开始合作吧。我要和舅舅一起去打通鲁大成这道关卡。让警备队和日本人为咱们开采丁字号而提供方便。”

“日本人和警备队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能为咱们提供什么方便？”

“小姨，我早已看出来了，你不是一般老百姓，你对我的行动会有很大帮助。说说看，你曾经在什么部门干过？”

“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是不提了吧。”

“不，你还是说说吧，让我明白明白。说不定你还是我的师姐呢。”

“好吧，我就简单说说。我原来是军统的人。对于军统你肯定是知道的，军统于1938 年8月成立，前身是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第二处。主要负责人是戴笠。我在军统的时候，特工人员最多，达到了近5万名，分布在国民党的军队、警察、行政机关、交通运输、驻外使领馆等多种机构，专门以监视、绑架、逮捕和暗杀等手段进行活动。军统局在许多地方设有集中营、秘密监狱和看守所，囚禁和看管很多政治异见人士。我那时候为求生而设计退出军统，隐姓埋名跟着你舅舅过起隐居生活，加之我本来就爱你舅舅，就给他生了女儿。”

“怪不得呢，你握枪的姿势非常专业，想必过去也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我没有真正杀过人，但我见过别人杀人。我对流血和死人一点不害怕。”

“好，如果舅舅不能打通鲁大成的关卡，就由你出面好了。”

“我对鲁大成那种痞子可是没兴趣的。”

“为了咱们的未来，你该忍也要忍一下啊。”

“我真拿你没办法。”

转天一早，万家铭、吴有贵和小姨三个人吃过早饭就套了大车出发了。他们径自来到警备队司令部找到了鲁大成。吴有贵首先想吓唬吓唬鲁大成，就问鲁大成：“老兄，你知不知道万家铭所在的那个师有多少人？”

鲁大成抽着烟，乜斜着眼睛看着风姿绰约的小姨，不屑地说：“我管他有多少人。他的人再多，跟我也是井水不犯河水，我操那心干吗？”

吴有贵道：“哎，话不能这么说。你对他们不感兴趣，他们对你却很感兴趣。”

鲁大成道：“什么意思？他们想跟我开仗？我又没得罪他们！”

吴有贵道：“你现在跟随日本人占据着黄岗山区，使他们的行动多有不便。所以他们要打你。”

鲁大成一听这话就是一个激灵：“打我？我也不是吃干饭的，我有日本人坐镇，我手里也有好几千人，他们想打就只管来好了。”

吴有贵道：“这话可是你说的，他们可是说来就来！”

鲁大成连连摇头：“有本事去前线打日本人，在山区里折腾我干吗？”

吴有贵道：“因为你看管着很多金矿，所以必须折腾你。”

鲁大成仍然不屑地撇撇嘴，说：“他们来打我，日本人不会坐视不管，那时候将是一场混战。蒋介石在正面战场节节败退，你们也不是看不见。中国人是打不了日本人的。”

这时，小姨拿着一盒烟走上前去，塞进鲁大成嘴里一支烟，然后用火柴给他点上。在这个时候，鲁大成伸手捏住小姨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小姨不失时机地把鲁大成嘴上烟卷拿掉，抱住鲁大成的脑袋就吻住了他的嘴。鲁大成既兴奋，又意外地在鼻孔里发出了一连串的哼哼声。吴有贵见状，站起身来就走出屋子，万家铭急忙跟着出去了，而且回手把门关上了。

如何向日本人开口讲这件事，还真让鲁大成十分头疼。那河野满是多么精明的人，他会相信来一帮人到黄岗山仅仅是来开煤矿吗？黄岗山是个多么敏感的地区，想来此开矿的十有八九为了淘换金矿砂，尤其现在兵荒马乱，说是到这里来开煤矿，简直是自欺欺人的小儿科。

但箭在弦上，不能不发。鲁大成也是个说了就做的人。他对小姨说：“从现在开始，你就住在我家，说不定日本人还会接见你。”

小姨也是聪明人，立即知道这是鲁大成也打算使用美人计了。于是，她当即答应下来。使用就使用吧，自己不是也在使用美人计吗？反正自己的身体已经豁出去了。但愿这具躯壳能换来黄金就好。

鲁大成来到日军大营，见了河野满。鲁大成向河野满立正敬礼之后，凑近河野满的耳边说：“太君这些年来守身如玉，愚兄非常佩服。眼下愚兄发现一个风姿绰约的中国女人，虽年近四十，却身体娇柔如同少女，尤其对房中术相当精到。愚兄建议太君去体会一番。”

河野满看了看鲁大成，问：“你是不是有事求助于我？”

鲁大成连忙说：“没有没有，我只是感谢太君长期以来对愚兄的关照，想以此报答太君对我的恩情。”

河野满满腹狐疑地盯了鲁大成一会儿，点点头，说：“好，我去体会一下。”

河野满拉开抽屉，取出安全套和一小瓶酒精棉球，就跟着鲁大成走了。身份比较高的日本人在这方面是很讲究的，必须在女人的外阴涂抹酒精棉球，然后才能行事。至于涂抹酒精棉球会给女人带来哪些痛苦，他们是不管的。

于是，意外就发生了。河野满来到鲁大成的司令部见到了风姿绰约的小姨，便当即想体会小姨的出色的房中术。两个人都脱光以后，河野满就拿出酒精棉球涂抹小姨的外阴。谁知小姨被酒精棉球杀得如同刀割一般生疼，她忍无可忍，一翻身就骑到河野满身上，河野满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死死扼住河野满的咽喉，不消一分钟，便将河野满毙命。骄横不可一世的河野满，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结束了罪恶的一生。

小姨穿好衣服以后，拿着河野满的王八盒子走出屋子，来到外间，用枪口指着鲁大成道：“你不是害怕日本人吗？这个日本人已经死了。你现在回答我一句，你给不给我们进入丁字号放行？”

死了？威震四方的河野满死了？鲁大成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不顾小姨的枪口对着他，赶紧冲进里间看了一眼，然后退出屋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我的天啊，你捅了大娄子了。你惹谁也不能惹河野满啊！你干脆给我来一枪，让我跟他一块死了算了！”

小姨蹲在鲁大成跟前，用手捏住鲁大成脸颊，说：“亲爱的，咱们的事情还很多，怎么能让你死呢？该你死的时候，你想活也是活不了的。”

鲁大成道：“你跟我说实话，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小姨道：“我现在没有身份。但我以前是军统的人。”

鲁大成一声长叹：“怪不得。你比我厉害。”

小姨伸手把鲁大成从地上拉起来，让他赶紧给河野满收尸。鲁大成想了想，这件事不能暴露，暴露了就永远说不清。日本人会疑心是鲁大成杀了河野满。所以，鲁大成叫来了丰金一和马二楞，让他们俩把河野满的尸体装进麻袋。待到天黑以后，悄悄背出去埋在不远处的河堤下边。并对丰金一和马二楞说：“你们俩是我最亲近的人，这件事对谁都不能说。说了我得掉脑袋，你们俩也得掉脑袋。因为日本人知道咱们三个是铁杆儿。”

丰金一和马二楞频频点头，答应下来。接下来，鲁大成对万家铭进驻丁字号就不闻不问了，你们爱怎么折腾只管折腾吧。而鲁大成对小姨也不敢提什么同居的要求了。小姨连河野满那样精明强干的日本特工都干掉了，要想干掉自己恐怕也是手到擒来。于是，鲁大成把小姨放回去了。

接下来，万家铭就悄悄地高薪聘请了开矿经理人，再让经理人去聘一些对丁字号有用的人。同时，在丁字号旁边搭了窝棚住了下来。

话说日本方面蓦然间失去了河野满这个黄岗山区的智囊人物，其联队长和所有中上层人员不能不对鲁大成生疑。因为，那天河野满离开的时候是跟着鲁大成走的，站岗的哨兵看得清清楚楚。于是，鲁大成被抓了。日本宪兵队对鲁大成施行了严刑拷打，鲁大成闭紧嘴唇，宁死不说。开口也只是三个字“不知道。”坐老虎凳、灌辣椒水、胸脯用烧红的烙铁烙，鲁大成一概咬牙坚持了下来。最后日本人无可奈何，将鲁大成放了，让他继续做警备队司令。当然，首先把鲁大成送进日本人的医务所，给他精心治疗。而这个联队，马上又补充了代替河野满的新的副联队长。这个人叫和贺英良。五十岁左右，沉着稳健，以前做过中学教师，戴着金丝眼镜，很像文化人。

和贺英良得知了丁字号那边也有人在开矿，便到医务所问鲁大成：“鲁桑，你说，对丁字号开矿的人是不是要赶走？”

鲁大成道：“没必要。在中国，凡是敢开矿的都有十分强大的背景。否则，你借给他两个胆子他也不敢干。”

“照你这么说，我们对他们视而不见？大日本皇军的利益怎么办？”

“收税，让他们交钱。大日本皇军照样得利，还省得你出兵出马。”

鲁大成之所以这么回答，一方面有小姨的因素左右他，另一方面，万家铭的因素也在他的考虑之中。那个“师”真要打过来的话，黄岗山区的日军和警备队都加起来也抵挡不了。然后再引起日军报复，再然后国民党军再实施报复。所以，鲁大成不能不想出这么个“软拖”的托词。但此时和贺英良点点头，竟然信以为真。让鲁大成感觉十分意外。

说意外，其实并不意外。只是鲁大成消息闭塞，对外面的战局不甚了了。这个时期正是太平洋战争最较劲儿的时期。自1941年日军发动太平洋战争以来，经过旷日持久的一次次战役，美军有很大伤亡，而日军伤亡更多。日军方面不仅海军、空军损失惨重，甚至开战以来从未失利的陆军，最精锐的第2师团等部也蒙受了巨大损失，特别是日军的大型军舰、飞机和技术熟练训练有素的飞行员的损失，更是日军所难以弥补的。在中途岛海战中，日军的失败是太平洋战争的重要转折，战局开始向着不利于日本而有利于美国的方面发展，日军的战略主动权逐步丧失；而瓜岛战役，日军不仅没有实现重新夺回战略主动的作战企图，反而其军事实力进一步受到削弱，最终完全丧失了战略主动权。此后，日军不得不从战略进攻转为战略防御，整个态势岌岌可危、摇摇欲坠。而美国则通过瓜岛战役，逐步改善了以往不利的战略态势，赢得了动员人力、物力的时间，为太平洋战场上即将开始的战略进攻创造了有利条件。日军残部被迫于这年2月从该岛撤走。当然日军并不甘心，但他们虽然进行反扑，也徒劳无功。又由于密码被破译，这年4月，大名鼎鼎的日本联合舰队司令官山本五十六在前往布干维尔岛前线视察途中遭美机伏击毙命。一连串的失利，对日本人的信心打击极大，导致黄岗山区的日军转变策略，改以攻为守为以守为攻，不断收缩驻地。对丁字号的争利，只要鲁大成没有心思干预，和贺英良便绝对不想为此而再伤自己的部队。

在这个节骨眼，鲁大成没过门的老婆石翠花给他生了个儿子。于是，整个警备队欢天喜地，大办宴席，庆祝鲁司令喜得贵子。虽然鲁大成不能出席，但当丰金一把消息告诉他的时候，他还是激动得流下眼泪。丰金一见此，便诗情大发，当即抄录一首诗送给鲁大成：“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知否兴风狂啸者，回眸时看小于菟。”鲁大成虽然文化不高，但这首诗的基本意思还是明白的，所以，他便让丰金一找个书法家再用毛笔抄录一下，然后裱糊装挂起来。

丁字号矿区进展很快，时间不长，就围绕矿井搭满了窝棚。那是招来了大批矿工的标志，加上不断有机器设备运进来，所以，甲字号这边很快就知道了丁字号的情况。怎么办？郭晓冬找到马万祺商量。

马万祺道：“开矿赚钱这种事，谁都拦不住。能拦得住的只有日本人，但现在日本人却对这件事不闻不问。咱们能怎么样？难道去跟他们打一仗？”

郭晓冬道：“恰恰相反，我想跟他们联合。”

“联合？做梦吧你。没有金刚钻，不敢揽瓷器活；既然敢开矿，就是胸有成竹。他们能跟咱们联合？你异想天开，太天真了！”

第十六章 一舍与一得

现在黄岗山区东南一侧，有四个矿区非常活跃。甲字号是郭晓冬控制，每天在繁忙地运转；乙字号和丙字号是日本人在开矿，每天也是忙得不亦乐乎；眼下丁字号也开始忙了起来。虽然他们还没有开出金矿砂，但初期的原煤和硫黄还是开出不少。随着丁字号业务量的不断扩大，起初国民党军队来了一个连担任保护，随之就变为一个营，时隔不久又变为一个团。国民党军的一个团差不多2800余人，加上几百名矿工，丁字号也一下子膨胀到和郭晓冬平起平坐的规模。力量如此均衡，各方就都行事谨慎，不愿意挑起事端。因为一旦打起来就必然两败俱伤。

当然，郭晓冬出于多方考虑会不断派出眼线对丁字号进行侦察和监督；日本人对卧榻之旁蓦然间生出一个丁字号也如鲠在喉，便也不断派出眼线侦察丁字号。如此一来，一直担任日军眼线的胡老西儿一干人就一下子忙了起来。

丁字号先是把原煤开采出来了，既然开采出来就要运出去卖掉。于是，资金就慢慢回流进来。开采丁字号是国民党地方军的某师为主，而这个师长为筹集启动资金又联合了好几个师的师长。当然，他们都是在悄悄地串通，谁都不敢公开声张。在丁字号矿区驻守的那个团，也都换上了老百姓的服装，只是腰里扎着腰带，身上挎着枪。

郭晓冬和马万祺在矿区指挥部看着眼前的沙盘，思量着下一步的战略设计。眼线已经把消息传递了上来，丁字号的当家人就是万家铭。哈，初听这个消息的时候郭晓冬很想笑一声，老对手又见面了不是？而且是以这种方式在黄岗山会合。但他笑不出来。他现在不太自信。本来白云飞这张牌是一张好牌，但秦小薇不来的话，这张牌便不好打。

他原来的设计就是，差遣白云飞回到万家铭身边，伺机争取万家铭，争取不了就做掉。不能让万家铭破坏黄岗山区眼下已经形成的有利局面。但前提是白云飞必须对甲字号这边心悦诚服，彻底投靠。而促使白云飞彻底投靠的催化剂和有力保证就是秦小薇。

郭晓冬绞尽脑汁，想找个人去寻找秦小薇，撇开马珍珍的干扰去找。但连找谁去干这件事都不好办。因为身边没有认识秦小薇的人。事关全局，应该跟组织上商量，以求得帮助。于是，郭晓冬来到县城找到了情报组的陈组长。向陈组长做了汇报。陈组长说：“事情确实很重要，我想想办法吧。”

陈组长找到了县政府民政科的一个朋友，托他想办法寻找秦小薇，结果这个朋友在十天以后告诉陈组长，秦小薇找是找到了，但找到了十四个，而且还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陈组长便按照地址挨家走访。全部走访过来，到了最后一个，终于找到了真正要找的秦小薇。各种情况和特征都与郭晓冬交代的一模一样。陈组长便婉转地表达了郭晓冬的意思，希望秦小薇到甲字号与郭晓冬一叙。

秦小薇与马珍珍是中学时期的好朋友，对马珍珍非常信赖，爱屋及乌，就对郭晓冬也非常信赖。如果说秦小薇思想有多么进步，也谈不上，她只是具有一些中国人最起码的简单朴素的正义之感。比如同情抗战，同情为国捐躯的人，等等。她并不知道马珍珍后来反对她再次介入甲字号的事。所以，她简单收拾了一下，就来到甲字号找郭晓冬。

郭晓冬见秦小薇果然来了，便非常兴奋。首先带着秦小薇在甲字号矿区走了一圈，然后单独和秦小薇吃了饭。在饭桌上，郭晓冬说：“你都看到了，现在甲字号运转非常好，前方将士也很需要甲字号矿区创造的利润。但我们的工作是千头万绪的，哪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问题。现在你的对象白云飞身负重任，我们对他非常重视，所以，很想使他的私人生活安定一些，希望你在这方面能帮上忙。你帮上了我们，也就是帮上了抗日前线。你听说过《二月里来好春光》这首歌吗？”

秦小薇一边吃着饭，一边说：“没听过。你唱唱呗。”

郭晓冬道：“这是一首来自延安的歌曲，你听——加紧生产哟加紧生产，努力苦干哟努力苦干！我们能熬过这最苦的现阶段，反攻的胜利就在眼前！年老的年少的在后方，多出点劳力也是抗战！——说得多好，多出点劳力也是抗战。眼下还不是需要出劳力问题，而是需要你和白云飞把关系走近一些的问题。”

秦小薇微微红着脸，说：“对不起，珍珍早就告诉我，说与白云飞相处只是虚晃一枪，能够稳住他们就算达到目的。怎么还要继续发展关系？”

郭晓冬道：“现在我们的工作很需要白云飞在归属上确定下来，而你是帮助我们做到这一点的最佳人选。”

秦小薇半天没说话。

“我们会保证你的绝对安全。你如果感觉白云飞这个人不值得交往，你就告诉我，我帮你撤出来。” 郭晓冬继续道。

秦小薇还是不表态，只是用手捂着脸孔。郭晓冬又说：“我决定，把你聘为甲字号的特别顾问，每个月给你二十块大洋的工资。回头我在矿区给你安排一间办公室，你想来看看的话，就在办公室里坐一会儿。你什么都不用干，只消跟白云飞处好关系就行。愿意对甲字号的工作提一点意见或建议，也听便。在这方面我们对你没有硬性要求。”

秦小薇终于放下手来，想必这最后一条对她有些吸引力。但她又问了一个这样的问题：“你们甲字号算国民党还是共产党啊？”

郭晓冬道：“这个问题重要吗？眼下不论国民党还是共产党，都在抗战，是不是？共产党在敌后建立了广泛的抗日根据地，组织老百姓开展抗日游击战争，地道战、地雷战、破袭战等层出不穷，八路军、新四军闻名遐迩；而国民党在正面战场也打得艰苦卓绝，虽一时不能取胜，可也英雄辈出。你为什么一定要计较甲字号究竟属于哪一派呢？”

秦小薇被问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她羞怯地答应继续和白云飞走动，并答应做甲字号的特别顾问。郭晓冬拿来一张纸，写上了特聘秦小薇为顾问和工资额度的证明，让秦小薇签了字。郭晓冬也在题头签字：“照此办理。”

接下来，秦小薇就要抽空与白云飞接触了。为了把时间拖得长一些，秦小薇把生辰八字的问题做了设计，见了白云飞以后，她是这么说的：“白教官（白云飞现在是甲字号民团的武术教官），我妈拿着咱们俩的生辰八字找人算了一下，人家说，咱们是前生定下的姻缘，属于‘绝对儿’。这样的姻缘十万个里面也出不了一个。但是，人家又说，这样的姻缘脆而不坚，很容易被外界因素影响。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就需要——”秦小薇说到这儿就不说了，两眼直盯盯地看着白云飞。

白云飞正听得入神，便急忙问：“需要什么？”

秦小薇道：“需要男方让着女方，凡事多听女方的意见。”

白云飞呵呵一笑，沉默了一会儿，回答说：“这个嘛，也不是不能实现，但我也有个前提条件。”

秦小薇道：“什么条件？”

白云飞道：“你必须给我生下三个儿子。生几个闺女，那不算数，我要求有三个儿子。”

秦小薇道：“生儿子这件事需要咱们俩共同努力，并不是单纯由女方决定的。”

白云飞道：“你是不是首先答应下来呢？”

秦小薇道：“这个没问题，我答应。”

白云飞一听这话，就立即拥抱了秦小薇。秦小薇半推半就地搂住白云飞的脖子，两个人就亲了嘴。然后秦小薇告诉白云飞：“我现在做了甲字号的特别顾问，郭老板每个月给我二十块大洋。”

“啊？这么慷慨？”白云飞见此十分惊讶。那年月二十块大洋可不是小数。

“郭老板待人不错，我希望你对郭老板能够忠心耿耿。”

“是啊，我也感觉郭老板这人不错。想当初，万家铭让我杀郭老板，经过接触，我吓了一跳，幸亏没杀郭老板，杀了郭老板不是杀了好人天理不容吗？当然。郭老板谨言慎行，想杀他也不是容易事。”

“你应该找机会向郭老板表表态，请他对你尽释前嫌。”

“等机会吧，机会来了的时候，我会向他表态的。”

白云飞为自己终于获得了女学生，实现了埋藏在心底的最大愿望而非常感激郭晓冬。如果对郭晓冬没有表示，就显得自己太不懂事，太不知恩图报了，于是，他就找到郭晓冬，当着马弁说了一番心里话。

“郭老板，我原来不知道万家铭为什么执意杀你。现在我终于弄明白了。万家铭完全是因为失去马珍珍。一个男人如果真心喜欢一个女人，那是完全可以不惜代价为之拼命的。以前我对这个问题理解和体会不深，我感觉他心眼儿太小，心胸太窄。现在我有了秦小薇，我就突然意识到，万家铭的所作所为是完全可以理解的。现在，万家铭在咱们的附近开了丁字号煤矿，想必他还是针对你而来。万家铭那个人我是知道的，他很讲哥们儿义气，经常仗义疏财，对金钱并不看重，他来开煤矿，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别说是他，一个有头有脸的国军参谋，换了我，我也会为秦小薇而玩儿命的。我们这个类型的男人被别人抢了女人是根本不能接受的。所以，我有个想法，想做个中间人为你们讲和。当然，我这个中间人是很难当的。因为有些话我根本说不出口。比如，你现在非常爱马珍珍，我让你撒手让给万家铭，你会让吗？哪个有血性的男人会把心爱的对象让出去，是不是？但是，这种话我不能不说。因为万家铭系扣就系在这个问题上。他爱上马珍珍在先，你爱上马珍珍在后，现在我说句公道话，你应该让着万家铭。否则，你们之间的矛盾便没法调解。将来会不会酿成一场惨祸也未可知。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解铃还须系铃人。你想想看，是不是这个理？”

郭晓冬皱着眉头听白云飞说完这些话，没有马上回答。他点上一支烟，慢慢地抽起烟来。他感觉白云飞的话从两个方面都有道理，一方面，男人应该为自己的女人而玩儿命。否则，你还算人吗？把自己的女人当作没有生命的物件，想用就用，想扔就扔？显然那不是一个男子汉所应该做的。另一方面，万家铭确实是爱马珍珍在先的。凡事总该有个先来后到，这也是做人的最起码的道德。问题是万家铭做了对不起马珍珍的事，差一点葬送了马珍珍。为此马珍珍愤怒地离开了万家铭。这能怨得着他郭晓冬吗？所以，郭晓冬又否定了前面的想法。但他没有马上把这种心里话说出来。他不愿意破坏白云飞此时此刻的好心情。

而白云飞见郭晓冬沉默，便以为郭晓冬正在动摇，理应趁热打铁，于是又说：“郭老板，只要你宣布退出来，马珍珍那边的工作由我来做。我是认识马珍珍的，我相信我能说服马珍珍。”

哦？这倒不失为可供选择的方案之一。郭晓冬想了想，就答应了。因为，假如马珍珍真的被说服，便从反面证明马珍珍并不是真的爱自己。那么，放弃马珍珍也不是不行。白云飞非常高兴，马上就向郭晓冬请了三天假，要立即出发，说现在的问题非常严重，箭在弦上，迫在眉睫。郭晓冬问：“你脚上还伤着，怎么走路？”

白云飞笑呵呵地说：“我出门套马车，进门拄着拐。拄着拐更能打动马珍珍。”

郭晓冬没再说什么，就答应了。于是，白云飞马上找到秦小薇，请求秦小薇一起去寻找马珍珍。秦小薇得知寻找马珍珍是为说服马珍珍回心转意，秦小薇就不同意了。说郭晓冬是个非常值得爱的企业家（至今她也不知道郭晓冬是地下党员），怎么能拆散了马珍珍和郭晓冬的关系呢？白云飞便又苦口婆心地给秦小薇讲了一番，最后，秦小薇勉强同意为白云飞提供一点线索，但秦小薇绝不出面，而且叮嘱白云飞，见了马珍珍就说秦小薇对这件事一无所知。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老百姓的常理秦小薇是念念不忘的，她实在不愿意干这种拆人家恋爱婚姻的事。

但白云飞按照秦小薇提供的线索，找了马珍珍三个要好的中学女同学，终于在第三家找到了马珍珍。马珍珍一见白云飞，立即打算拒之门外。因为白云飞是万家铭的好朋友，马珍珍现在视万家铭为死敌，哪有心情接待白云飞呢？

马珍珍连给白云飞倒杯水都没有，她脸色冷冷地说：“你请回吧。我知道你为了找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但我还是请你回去。我没有心情接待你。而且，我现在非常忙，根本没有时间谈什么儿女私情。”

白云飞拄着拐，瘸着脚往前挪了一步，说：“我是从郭晓冬那儿来，我带来了郭晓冬的口信儿。事关你们俩的关系定位，难道你连这个问题也不想听吗？”

马珍珍皱着眉头，耐住性子说：“好吧，你长话短说，说完就走。”

白云飞便诉说了现在万家铭的所作所为和郭晓冬的基本态度，最后明确道：“郭老板已经同意放弃与你的恋人关系，不再与万家铭为敌。那么，既然如此，你是不是要考虑与万家铭恢复关系呢？这可是事关引起祸端或平息祸端的关键问题。”

马珍珍一听这话，也是如同万箭攒心，非常别扭、非常恼火。郭晓冬真的是这么没有人性的男人吗？自己是那么爱他，他说撒手就撒手吗？难道他的内心时刻在想着自己是个小资产阶级，所以想远离自己吗？

马珍珍确信白云飞不是在说谎，她相信郭晓冬是完全有可能这么做的。因为前些天她和郭晓冬的争论言犹在耳，那次龃龉让她痛不欲生。否则的话，她怎么会连招呼都不打，就独自离开郭奶奶家呢？

眼前发生的一切让马珍珍处理起来力不从心。她几乎无计可施。她现在天天在钻研矿物学，在翻译矿物学的世界名著，根本没有那么多时间考虑下一步应该怎么办。于是，她对白云飞点点头，说：“郭晓冬愿意抛弃我，就让他抛弃好了。你也不要为这件事来安慰我，我还不至于那么脆弱。我知道应该怎样面对人生。你走吧。我不留你了。老实说，我看见你心里就很烦。”马珍珍硬是把拄着拐的可怜兮兮的白云飞赶走了。

白云飞在回去的路上，反复咀嚼马珍珍的话，感觉马珍珍对郭晓冬决定已经默认了。这就好办。下一步，他将对万家铭进行游说，告诉万家铭，人家郭晓冬已经从这场带着血腥味儿的三角恋爱中撤出了。当他回到甲字号，将马珍珍的表态告知郭晓冬的时候，郭晓冬感觉自己的自尊心受到极大的伤害。马珍珍怎么着也得因为郭晓冬的撒手而叫喊几句，哭几声，甚至骂几句吧？她竟然没说什么就默认了？看起来，这“小资产阶级”和自己真的不是一个阵营，真的存在隔阂。那么，如此说来，分手就分手吧，不然的话，事到如今，又能怎么办呢？

白云飞实际上充当了分离剂的角色，把本来还不至于分手的郭晓冬和马珍珍，硬是以这种方式拆散了。至于将来马珍珍会不会回到郭晓冬身边，则连郭晓冬都难以预知。

白云飞请示了郭晓冬以后，又马不停蹄地来到丁字号找万家铭。

而马珍珍在白云飞离开以后，就犯了心脏病，躺了一个星期没有译书。女同学给她找了老中医，喝了好几副汤药，算是稳定了病情，但在情绪上非常烦躁不安，再译书根本就译不下去了。她跟女同学商量：“你想不想继续读书？”

女同学不假思索地说：“想啊，读书谁不想啊。但现在咱们面临恋爱结婚，不能耽误了终身大事啊。”

马珍珍道：“我想去西南联大读研究生，我手里有翻译了一多半的世界名著，我想西南联大是会接纳我的。西南联大是一所唯才是举的大学，学风非常好。”

女同学似乎被马珍珍说动了，表示愿意同往，但还是建议马珍珍先把婚姻问题敲定了，否则就怕耽误了。马珍珍表情难看地摇了摇头，说：“算了。也许我这辈子就是这个命了。你如果不愿意去，我就自己走。不过你需要支助我一笔路费。”

女同学没有跟随马珍珍赴西南联大，只是借给她一笔钱。马珍珍轻装简从，携带着翻译了一多半的译著只身上路了。按理说，马珍珍几乎是不可能实现这个愿望的，在那兵荒马乱的年月，一个年轻女子走那么远的路，谁知会遇到什么危难？也许连一百公里都走不了，就被哪个兵痞、土匪劫持了。

但马珍珍非常幸运，他在离开黄岗县城租用马车的时候，遇到县城中学去西南联大报到的一对男女化学老师。论年龄，都差不多，可以有很多共同语言；而关键是对方还是两口子，身边有女同伴，马珍珍就陡然增加了安全系数。三个人一路走去，就探讨了着一路事关矿物与化学分解之类的学术问题。走了将近一个月，来到了云南省昆明市121大街298号云南师范大学校内。

马珍珍到学校教务处报名的时候，在楼道墙壁上看到很多关于师资力量的照片和人物简介，里面的一些人如同天上明亮的星星，熠熠闪光，灿烂夺目！——叶企孙、陈寅恪、吴有训、梁思成、金岳霖、陈省身、王力、朱自清、冯友兰、王竹溪、沈从文、陈岱孙、闻一多、钱穆、钱钟书、吴大猷、周培源、费孝通、华罗庚、朱光潜、赵九章……马珍珍感觉自己蓦然间云里雾里，完全陶醉了。

而学校教务处看到马珍珍已经翻译了一大半的世界名著，便马上把马珍珍领到了校长梅贻琦的办公室。梅贻琦的英文功底非常出色（后来日军投降的时候，梅贻琦担任国际法庭的中文翻译），他初步看了马珍珍的译作，认为马珍珍的英文十分了得，至于书里涉及的矿物学专业是否翻译得当暂且不论，单凭马珍珍的出色英语水平，梅贻琦立即拍板接收了马珍珍为工科研究生，使马珍珍幸运地成为当时西南联大为数不多的200余位研究生之一！

话说白云飞来找万家铭，先把万家铭吓了一跳：怎么，你还活着？

白云飞抱住万家铭便是一顿痛哭。这种交情的哥们儿见面，是无话不谈的。白云飞便把脚上怎样受伤，其他三个弟兄怎样毙命，一一讲给了万家铭。“他娘的！”万家铭开口就是一声痛骂。说郭晓冬你等着瞧，我要收拾不了你，我就改姓郭！

但现在的白云飞已经不是早先的白云飞了。虽然他还把万家铭当哥们儿看待，但他的立场已经发生了根本的改变。秦小薇的温柔体贴，早已让白云飞体会到什么是人生、什么是幸福。郭晓冬为了国家，为了民族大义，可以牺牲自己的情感；而白云飞则完全有可能为了儿女情长而牺牲其他。现在，他就开始劝慰万家铭了。

“家铭啊，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我感觉郭晓冬是个通情达理、善解人意的好人。你不应该再记恨他。他本来非常爱马珍珍，但我把你与马珍珍的前情和眼前的利害关系讲给他以后，他就果断地放弃了与马珍珍的恋人关系。请你听好——郭晓冬放弃了马珍珍。下一步，你又可以名正言顺地寻找马珍珍来再续前缘了。”

“你甭给我灌迷魂汤。郭晓冬那种人我是知道的。他不会放弃马珍珍的。马珍珍是德才兼备、才貌双全的女才子，郭晓冬打着灯笼也找不到，他怎么会放弃呢？”

“你我对郭晓冬其实都是不了解的。我虽然支持郭晓冬放弃马珍珍，那完全是为了成全你。在骨子里，我根本看不起把自己心爱的女人当物件，说放弃就放弃的男人。”

“郭晓冬果然放弃了马珍珍吗？”

“对，放弃了。而且，当我找到马珍珍宣布这一结果的时候，马珍珍竟然表现得非常平静。说明他们之间感情并不深。也由此可见，你和马珍珍再续前缘是非常有可能的。”

“哦，”万家铭眯起了眼睛，“马珍珍是不是和郭晓冬一起做套骗我们？”

“不会。马珍珍偷着逃离了郭家店，连郭晓冬都没通知。这说明他们之间是有矛盾的。而且，还不是一般的矛盾。”

“郭晓冬这个人城府太深了，将来必成大器无疑！”万家铭一声长叹。万家铭自然比白云飞看问题更深入。白云飞对轻易放弃自己女人的男人不能容忍，而万家铭感到这样的男人必有更大的理想更深远的追求，是成大事的人。对这样的人，是应该肃然起敬的。万家铭决定放弃对郭晓冬的追杀了。

“云飞老弟，我看追杀郭晓冬的事可以告一段落。现在我很想面见马珍珍，但遗憾的是丁字号这里工作太多，我分不开身。我还想劳你大驾，再为我跑跑，跟马珍珍好好谈谈。”

“好啊，回头我再向郭晓冬请假就是。”

“你带上我的信物，”万家铭从左手无名指上褪下一枚镶着猫眼绿的金戒指，“你和她谈得差不多的时候，把这枚戒指送给她。这是我奶奶留给我的传家宝。”

白云飞接过戒指，就和万家铭告别了。他返回甲字号以后，把情况向郭晓冬做了汇报。

白云飞再次来到县城找那个女学生，但没找到，家长说，他家闺女跟未婚夫也去西南联大了。西南联大？白云飞便是一个激灵。西南联大远在云南，一路上处处在打仗，处处是封锁区，马珍珍孤身一人是怎么去的？回来以后，白云飞就把情况告诉了万家铭。于是万家铭立即着起急来。怎么着也得核实一下马珍珍是不是已经到了云南，对不对？这是最起码的。假如马珍珍早已安全抵达，那么，万家铭的心就算放下了一半，如果马珍珍没有抵达云南，那么，即使丁字号不办了，也得去找马珍珍对不对？

万家铭认为现在最重要的事情莫过于寻找马珍珍。问题是他现在确实分不开身，怎么办？他不得不继续求助白云飞。白云飞也真是够哥们儿，又是一口应承。但这次是远道而行，万家铭又给白云飞配了两个助手，交给他几封大洋。

白云飞经请示郭晓冬同意后就套了马车出发了。郭晓冬之所以同意，也是对马珍珍放不下心。白云飞拄着拐、瘸着腿带着万家铭和郭晓冬的双重情意上路了。

白云飞一路上千辛万苦，经过了数不清的关卡，而白云飞拄着拐、瘸着脚的样子，对他应付关卡的检查，意外地起到良好的掩护作用。而尽管他们熟悉路径躲着战火，偶尔还是遇到了几次国民党军与日军的对打，他们依仗熟练的自我掩护，终究逃离了危险，抵达了云南。

当白云飞排除万难找到马珍珍的时候，想不到马珍珍完全将他拒之门外了。 “我早就说过，不愿意见你，更不愿意提起万家铭。你怎么竟然不远千里跑到云南来找我？你知道我现在有多忙吗？”

白云飞苦着脸道：“珍珍，你应该理解一个深爱你的男人对你的牵挂。万家铭和郭晓冬都不知道你究竟是不是抵达了云南，是不是很安全。派我来看望你一下，难道不应该吗？你不愿意接待我也没关系，看在我拄着拐、瘸着腿跑了这么远的路，你总该听我说几句话吧？”

“既然如此，你就在门外说吧。”

白云飞不得不站在门外，隔着门缝和马珍珍说了起来。

“万家铭为了你吃不香睡不实，坐卧不宁。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估计他会崩溃，会精神失常。他对以往无意中伤害过你，是念念不忘的，他是打算用整个后半生来挽回这个巨大的精神损失的。你的未来在这儿明摆着，有可能成为科学家。但你也应该看到，中国现在苦难深重，离不开军人对这个国家的保卫，即使将来战争停止了，一个国家也仍然不能离开军队的保卫。没有军队，科学家将无所事事、一事无成。而万家铭是年轻军人里的佼佼者，师座对他非常器重、非常信任，万家铭可说是前途无量。你们俩的将来是光明的。你们俩的结合，也将是我们这些人的榜样。为我们所敬佩、所仰慕。”白云飞说着话，将那枚戒指掷进了门缝。

“珍珍，那枚猫眼绿金戒指，是万家铭奶奶留给他的传家宝。今天我代表他交给你了。你如果要想消停下来，就不要把戒指扔回来。否则，我只能无限期地纠缠下去。让你想做学问搞科研也搞不了。”

前面说了那么多话，马珍珍都毫不为之所动，而最后一句话让她悚然一惊。没错，万家铭、白云飞他们这些军人，是什么事都有可能做出来的。因为他们有武力。马珍珍有些气恼但更有些无奈地将门关上了。不想再听白云飞的絮叨了。但她终究没有把那枚戒指扔出来。

白云飞和两个助手感觉事情成功了。因为，马珍珍没有扔回戒指。他们满心高兴地套了马车打道回府了。

事情果真如此吗？白云飞等人走了以后，马珍珍在屋里地上捡起了那枚戒指，戒面是一颗成色极佳的猫眼绿，从其有些发乌的戒面看，也确实是有年份的东西。马珍珍是学矿物学的，对这类东西是十分敏感的。万家铭把传家宝送给了自己，很显然，也把一颗心交给了自己。而自己已经不可能再爱上万家铭。万家铭曾经做过的事是令人不齿的。血性刚强、极具个性的马珍珍不可能重新回到万家铭的怀抱。但眼下的一切又让马珍珍左右为难。

在马珍珍来到西南联大的这段日子里，梅贻琦校长曾经两次找到她，一次是问她生活上有什么需要解决的困难，另一次是问她对学校的教学安排有什么意见和建议。马珍珍觉得学校的教学空气非常浓厚，自己赶还赶不上，哪里有什么意见？建议也是没有的，学校里高人太多了，自己这个小人物实在是微不足道。眼下，马珍珍面对这枚戒指的问题，她便硬着头皮找到了整天忙忙碌碌、工作千头万绪的梅贻琦校长。

“谢谢你这么信任我，”梅贻琦非常客气地请马珍珍落座，“一般的女生是不愿意把这样的糟心事对外人说的。既然你对我说了，我就要表态。我倒有个主意，不知你是不是想听？”

马珍珍一听校长要给自己出主意，急忙说：“想听想听，您说吧。”

梅贻琦点上一支烟，道：“你到国外去吧。我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有个朋友，他可以安排你的学习和生活。你可以去那里读矿物学院。”

马珍珍道：“我是想去，可是，眼下我手里没钱啊。”

梅贻琦呵呵一笑，道：“你手里不是有枚戒指吗？押给我，我自己借你一笔钱；然后学校再资助你一笔钱，保你读完矿物学硕士，有可能的话，你再读博士，但那时候就要依靠你自己的能力了。”

马珍珍急忙站起身来给梅贻琦鞠了一躬，说：“太感谢梅校长了，我现在就把这枚戒指交给你吧。”

梅贻琦办事很认真，他写了一张字据，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交给了马珍珍。就是说，若干年后，马珍珍可以凭借这张字据，拿回自己的戒指。那时候，愿意嫁给万家铭则嫁，不愿意嫁的话，再说。反正先缓一步，把书先读下来，不至于受到现在这样的干扰。

时间不长，马珍珍便在梅贻琦帮助下办好了赴美手续，轻装简从地上路了。十年后，马珍珍以优秀矿物学家的身份回国参加建设，成为新中国第一代矿物学权威。此为后话。

且说万家铭听了白云飞的汇报，感觉既然马珍珍留下了戒指，就一定是接纳了万家铭；至少是这件事有商量余地了。也许马珍珍会对自己提些条件，那也好办，只要马珍珍能嫁给自己，什么都可以舍。

在这段时间里，小姨曾经接连不断来找万家铭，起初万家铭还和小姨一起共度鸳梦，但渐渐地他就感觉乏味了。床上的事即便花样儿再多，也终究就那么两下子，还能怎么样？作为万家铭这样的北洋工学院毕业的大学生，心里总是有个标杆的。那个标杆可以说是“成名成家”，也可以说是“为国家做出贡献”，至少不要愧对北洋工学院的师长们。即使在万家铭搂着小姨亲嘴摸乳的时候，脑子里也时不时要跳出一个概念：北洋工学院的同学们现在都在干什么？所以，时隔不久，他就疏远了小姨。

事情似乎暂时取得了一个平衡。当事情出现平衡的时候，外表看上去就是安静的。但是，万家铭和郭晓冬之间的安静马上就因为日本人的介入而打破了，正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山崎一郎带着一些日本人来丁字号收税了。

山崎一郎为什么不带着人去甲字号收税？山崎一郎并不是不想去甲字号，但一段时间以来，围绕甲字号的送煤车，在“死亡之谷”打得昏天黑地，每一次日本人都不占便宜。所以，山崎一郎一想起甲字号就头疼。“欺软怕硬”这句话在日本人那里也是很流行的。

山崎一郎盯上了丁字号。但事情一开始，总是不能刀兵相见，而应该在酒桌上解决的。所以，山崎一郎的一干人来与万家铭谈了税收问题以后，马上发出邀请，请万家铭到日本大营喝酒。山崎一郎特别说明：正宗的日本清酒是非常好喝的，而大和民族的姑娘也是别有风味的。

万家铭看着眼前续着卫生胡的山崎一郎，微微哂笑。日本的清酒会胜过中国的茅台吗？大和民族的女人能胜过小姨吗？万家铭道：“我知道中国的茅台酒在1905年以石破天惊的方式，在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获得世人的赞许并夺得金牌；我却从来没听说日本的清酒获得过什么奖。”

山崎一郎腼然一笑，说：“老弟，这个问题让你要短儿了。日本人确实没有这么好的酒，但日本的清酒有自己独特的味道，你不去品尝便是遗憾。”

山崎一郎看了看左右，有些胆怯地赔着笑脸：“我今天来，是诚心诚意与你们交朋友来的，为了长久和平，我还是力劝万家铭阁下前往日本大营一叙。”

万家铭道：“日本大营我是不可能去的。你有话就直说吧。”

山崎一郎道：“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们要按时交纳税款。因为，黄岗山区是日军的占领区，你们要服从大日本皇军的管理。”

万家铭道：“黄岗山区是不是中国领土？如果是中国领土，那么，我们中国人在中国领土开矿，为什么要向日本人交税？”

山崎一郎捋了捋卫生胡，低声道：“因为这里是日本人占领区，按照你们的话，叫作‘沦陷区’。你的明白？”

山崎一郎是个中国通，但在精神紧张的时候，也还是要露出一句半句的日本语。万家铭摇了摇头：“你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吧，丁字号不想交所得税。如果你们非要纳税，诉诸武力也无所谓，我们这边枪炮伺候就是。”

山崎一郎非常勉强地笑了笑，说：“动枪动炮不好吧，双方都要伤亡。而且，你们中国人与日本人作战，伤亡人数总是日本人几倍、十几倍，根本占不了便宜。所以，还是不要诉诸武力吧。”

第十七章 夺金与夺金

无论山崎一郎说什么、怎么说，万家铭就是不答应日本人的要求。这个扣儿被万家铭系死了。山崎一郎几乎是灰溜溜地离开丁字号的。

日本方面感觉丁字号上马伊始便不听招呼，如果姑息养奸，就很可能会造就出另一个敢于跟皇军顶着干的“甲字号”来。所以，和贺英良和联队长经过商量，决定对丁字号进行一次突袭。要在完全封锁消息的情况下，打丁字号一个措手不及，一举歼灭丁字号的全体人马。届时，日本人将顺便接过丁字号的班底继续开矿。于是，和贺英良及时对皇协军司令鲁大成下了命令，让他们立即整顿人马，夜里三点钟出发，突袭丁字号。

鲁大成接到命令以后，担心郭晓冬会趁火打劫，从侧面支持丁字号，然后攫取日本人的枪炮。因为八路军方面制造枪炮的能力远远不及日本，所以，郭晓冬面对这个便宜不会不捡。于是鲁大成差遣马二楞亲自跑一趟甲字号面见郭晓冬。

此时，已是当夜的十一点，距离发起猛攻还有四个小时。

马二楞被甲字号岗哨领着去见了郭晓冬，马二楞讲了即将发生的战斗，苦口婆心地叮嘱郭晓冬一定不要趁火打劫，看在鲁大成这个老丈人的面子上，装聋作哑一次，也算成全老丈人了。郭晓冬皱着眉头不置可否，只是拿出一小袋金矿砂交给马二楞，让他转交鲁大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孝敬老岳父。”

马二楞走了以后，郭晓冬立即指派白云飞往丁字号跑一趟，告知这个消息；而且告诉白云飞，战斗一旦打响，甲字号民团将从侧翼进攻日本人，与丁字号形成合击。

白云飞的脚伤已经完全治好了，他拉出一批战马，跨上去就一溜烟走了。消息传到丁字号，万家铭对着天空抱拳作揖：“郭晓冬，你真够哥们儿！我服你！这个情我领了！”

万家铭立即召集部队团营长开会进行战斗部署。于是，本来可能遭遇灭顶之灾的突袭，改变为对日本人的伏击，这意思就不一样了，效果自然就是相反的了。所以，战斗打响以后，日本人一方面向着丁字号开炮轰击，另一方面就赶着皇协军跑在前面，向丁字号推进。就在他们接近了丁字号，看上去顺风顺水的时候，突然两翼响起了激烈的枪炮声。日本人非常敏感，立即觉得不对劲儿，便马上下令停止进攻，且战且退，不消一个时辰便完全撤出了战斗。战场上留下了不多的枪支弹药和不多的死伤人员。

和贺英良来到警备队司令部，找到鲁大成。

“你的知道，丁字号这一战，我们中了圈套。是不是你们皇协军泄露了军事机密？”

“报告皇军，皇协军这边人员成分复杂，难以对每一个人进行严格控制，走漏消息只怕是在所难免的事。”

“那么，你杀几个人吧，中国一有句话，叫杀一儆百，对不对？”

“报告皇军，我们不能随便杀人，否则，部队会离心离德，更难控制。”

“不行，必须得杀。你要找出理由，抓几个人杀掉。否则，皇军就要杀你。”

鲁大成被逼无奈，在警备队找了几个平时不太听话的小兵枪毙了。枪毙人的时候，和贺英良就在现场站着监督。事后，和贺英良对鲁大成说：“你的真正的军人的不是。你只知道按道理讲话，不懂得为自己开脱。”

鲁大成听了，连连点头，感觉是这样。而且，他也一下子就学会了。如果下次再出现类似情况，他不等和贺英良来找，会主动抓几个替罪羊枪毙掉。

而这一仗，把万家铭和郭晓冬打到了一起。万家铭在丁字号宴请了郭晓冬。郭晓冬在与万家铭觥筹交错之间，便将早已想好的方案说了出来。

“家铭啊，咱们两家是夺金道路上的同路人。你夺金，是为了部队一些长官的发财，我夺金，是为了支援前方将士。虽然目的不同，但我们可以和平共处，共同抵抗小日本掠夺。而且，我们还可以联起手来，将黄岗山区的日本人挤出去！”

“什么？把日本人挤出黄岗山？”万家铭感觉郭晓冬的话不可思议。可听起来却那么舒服。

郭晓冬道：“只要我们密切合作，只要我们做好一系列前期准备工作，就一定能实现这个目标。”

万家铭急忙与郭晓冬碰杯，说：“愚兄愿闻其详！”

郭晓冬道：“你拉出队伍埋伏在乙字号、丙字号左侧；我们把独立营拉过来埋伏在乙字号、丙字号右侧。当一切准备就绪以后，你的一团人和我的民团两家便发动对乙字号、丙字号的佯攻。只要枪声一响，日军大营的鬼子和皇协军就会倾巢出动。那时候，我们埋伏在两翼的大部队就发起猛攻，将来增援的日伪军包上饺子一举歼灭。这就叫‘围点打援’。”

万家铭连连点头：“好主意，好主意啊。我马上派人向师座送信求援。让他们马上行动。”

郭晓冬道：“贵军师长会听从咱们的安排吗？”

万家铭道：“会的。前一仗打下来以后，我们师座对你评价极高，还说要来当面感谢你呢！”

郭晓冬点点头道：“好啊，我也正想结识你们师座呢。他对你这么信任，给你这么大的权力，足见他慧眼识珠，也是不凡之人。”

一番话说得万家铭心里非常熨帖。事情立马就敲定了。

转天一早，郭晓冬套了马车奔向县城，对陈组长做了汇报。陈组长立即与独立营取得了联系，独立营经过反复思考，觉得此战可行。便拉了部队连夜悄悄下山了。这段时间以来，独立营经过几次大的胜仗，加上甲字号不断给独立营补给，独立营已经渐渐发展到五千多人，加上甲字号的三千多人，就和万家铭那个师的总人数差不多了。两边加起来足有一万三四千人，是日军和皇协军的三四倍。

郭晓冬感觉这么做有很大的成功把握，而且，符合毛泽东的教诲：“集中数倍于敌人的兵力，达到打歼灭战的目的。 ”

为了防止泄露作战机密，郭晓冬安排了很多眼线游荡在方圆左近，发现一个可疑人就抓捕一个。于是，时间不长就抓到很多胡老西儿的特务人员，郭晓冬顺藤摸瓜，又安排人掏了胡老西儿的窝，将其连同日本女人一举抓获。实现了方圆左近的完全真空。

时机成熟了，战斗便打响了。但万家铭和郭晓冬按照事先的部署，只用枪炮轰打乙字号和丙字号，却并不出击，于是，这两个矿点马上就派出快马给日本大营送信去了。

日本大营的人立马叫来了鲁大成一起商量对策。联队长认为两个矿点挨打而没有人进攻，可能是和上次一样，两翼有埋伏，主张不动声色，进一步观望。而这个时候，又有快马来报，说两个矿点的守卫人员悉数被歼，两个矿点物资遭抢，很多不明身份的人冲进两个矿点以后，见什么抢什么。联队长便恶狠狠地叫了一声：“巴嘎！”

和贺英良在这个时候仍然十分冷静。他问：“如果我们再观望一下，会怎么样？”

鲁大成道：“两个矿点会被这些人完全占领。”这句话等于给已经十分暴躁的联队长火上浇油。

于是联队长再也忍不住了：“出发，立即出发！拼死也要保住两个矿点！同时，向上级旅团求援，请他们立即派部队增援！”

战斗打了一夜一天，日本大营的这部分日军加上鲁大成的皇协军被悉数歼灭，只有联队长、和贺英良和鲁大成等少数人在卫兵保护下逃走。国民党军和八路军独立营在郭晓冬和万家铭的合力策划下，成功地进行了一次围点打援的伏击战。国民党军方面和八路军独立营方面，依据以往的战斗经验，一致断定日伪军会纠集更多的人进行反扑。所以，短时间内大部队都不能撤走，厉兵秣马，做好准备。打扫战场的时候，面对那么多的尸体和伤兵，是让人非常头疼的事。郭晓冬不得不发动郭家店村里的老百姓连夜挖坑掩埋尸体。然后将那些日本伤兵和皇协军的伤兵背到郭家店的医疗队治伤。医疗队的几个庄稼院一下子就人满为患。

敌人马上就会前来增援，他们要进入黄岗山区必须经过北山脊下的一片漫坡，这一片漫坡的两侧，应该是设伏的好地点。于是，事不宜迟，国民党军的一个师和八路军独立营加上甲字号民团的全部人马，迅速奔赴阵地，在很短的时间内对这一漫坡形成了包围的阵势。

转天凌晨，约莫四五点钟，敌人的大部队来了。浩浩荡荡、步履匆匆，辎重马匹夹杂在队伍里。战士们借着熹微的月光，全都看见了敌人。天空突然升起一颗红色信号弹，于是设伏的阵地里立即枪炮齐鸣，漫坡里急行军的敌人完全被包了饺子，还没反应过来，便纷纷倒地，一命呜呼。少部分腿脚快的人扔下武器转头就往回跑。设伏的战士也不追击，机枪步枪只对漫坡里的敌人狠命扫射。战斗打到上午十点，全部结束。敌人除了大部分死伤以外，有上千人举手投降。

国民党军对处理俘虏问题不如八路军方面有经验，于是，打扫战场以后就快速撤出了，为八路军方面留下了很多俘虏。独立营不可能一下子发展这么多人，按照两部分，年轻力壮的，在自愿的前提留下跟着独立营走，年岁大的发放了路费请他们自便。

独立营和甲字号民团一下子又增加了很多枪炮。大家非常兴奋。国民党军的师长说：“敌人一年之内不会再来了。”便撤回了原驻地，仍在丁字号留下一个团。

八路军独立营仍旧回到山上，继续进行整训，并且，在山上搭了窝棚，开始开荒种地了。保护运金的任务是长期的，他们就不能不做长期打算。好在八路军里的大多数战士都是农民出身，干庄稼活都是行家里手。

而乙字号和丙字号分别由郭晓冬和万家铭分享了。甲字号兼并了乙字号，丁字号兼并了丙字号。黄岗山东南矿区，一时间又进入平衡状态，取得了暂时的安静。送煤车源源不断地将原煤夹带着金矿砂运出黄岗山区，经过被独立营牢牢控制的死亡之谷，运到八路军根据地，运到延安。

且说被抓的胡老西儿为了讨好郭晓冬，遂向郭晓冬提供了一条这样的线索：黄岗山南侧河神庙的智空和尚最近在和于家堡一个叫于二癞子的人联手倒腾金矿砂，据说他们在倒腾金矿砂过程中还意外得到了两块狗头金。现在这些金矿砂和两块狗头金不知道是藏在智空手里，还是藏在于二癞子手里。你们既然那样渴求黄金，为什么不去追查智空和于二癞子？

郭晓冬道：“你的话确实？你没打谎？”

胡老西儿用手切了一下自己的脖子，说：“我要说假话，你给我这个。”

郭晓冬为了奖励胡老西儿，没有杀他，按说胡老西儿虽不算罪大恶极，可也劣迹斑斑。枪毙他也不是没有理由，但郭晓冬还是把胡老西儿的一干人下放到甲字号劳动改造，派原来矿上的四五个人盯着他，看管着他们挖煤，推轱辘马。弄得胡老西儿没脾气，想偷个懒儿都做不到。但还不能不好好干。因为郭晓冬有言在先，只要他们表现好，随时都有可能放他们出去。郭晓冬的话像金钩钓鱼，死死钩住了胡老西儿一干人的腮帮子。

回过头来，郭晓冬就安排白云飞带着两个弟兄去河神庙搜寻金矿砂和狗头金。叮嘱白云飞，如果找到金矿砂和狗头金，就千方百计做通对方工作，让他们以合理价格卖给我方。我们既不充大头随行就市，也不靠武力欺行霸市。要敢划价、会划价。毛泽东告诫我们，节省每一个铜板，为了战争和革命事业。

郭晓冬认为胡老西儿原本是个专门倒腾金矿砂的买卖人，他对外面是不是真的在流转金矿砂和狗头金，应该估摸得八九不离十。郭晓冬就因为看中这一点，便相信了他的话。所以，白云飞此行不会白跑。

郭晓冬还叮嘱白云飞，在外面做事既要敢作敢为，有自己的主心骨，又要注意维护甲字号的声誉，损害老百姓利益的事，丝毫都不能做。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哪怕你做了九十九件维护老百姓利益的好事，而只做了一件损害老百姓利益的坏事，那么，老百姓仍然也会把你的坏事口口相传，把你当敌人防着。因为老百姓是弱势群体，经不起折腾。可能会有人会原谅你的这一次，但更多的人就不会原谅。郭晓冬把道理给白云飞讲透以后，就让他们走了。

白云飞带走的两个人都是身上功夫比较好的，他们在腰里掖了一把驳壳枪，就出发了。

想不到冤家路窄，他们首先碰上的是重新打家劫舍落草为寇的鲁大成。在上一次战斗中鲁大成凭借丰富的战场经验，见势不妙便招呼了丰金一和马二楞溜之乎也，把警备队几千弟兄全都扔在炮火中。因为他不下令撤退，大多数人便不敢往回跑，只有极少数人没听到命令也往回尥，而鲁大成和丰金一、马二楞则趁乱裹在人流里侥幸逃脱。

鲁大成逃离炮火以后，就躲在河神庙的地窖里躺了好几天。在这几天里，他派丰金一和马二楞从他的警备队司令部接回了石翠花和孩子，本来他还想把那个高个长腿的朝鲜族金凤姬也接来，几个人一起住河神庙，但那个金凤姬跟鲁大成终归没有感情，发现警备队全军覆没，她便早早跑得无影无踪。

鲁大成没有进入河神庙之前，智空和尚和于二癞子在黄岗山地区一直在联手倒腾金矿砂，和搜寻狗头金。智空和尚是个有文化的人，他知道乱世藏黄金的道理，早就私下串通浪迹江湖四处流窜的于二癞子，两个人已经倒腾了不少金矿砂，而且，这些金矿砂都藏在河神庙的后院猪圈里。

按说出家人应该六根清净、四大皆空，对黄金、大洋这些向外之物不会感兴趣。但智空和尚与一般和尚不一样。智空和尚是个有家室的人。他在没出家之前，是于家堡的一个小财主的儿子，说不上家财万贯，但也吃喝不愁。就在他刚刚结婚的转年，老婆给他生了一个儿子以后，突然老婆跟了于家堡里一个最有钱的大财东跑了。那个大财东六十岁，比他老婆大一倍还拐弯儿，老婆竟然认准人家有钱，就跟着大财东去了东南亚。

这让他精神和心理上受到了严重的打击。有一个阶段，智空是吃不香睡不着，幻视幻听，几乎整夜睁着眼。而且，好几次想自杀。不是老爸老妈盯得紧，十个智空也早死了。用后来的话说，那时候智空患了严重的抑郁症。村里的一位老者看着他们家可怜，就把智空介绍进了河神庙，让他在里面吃斋念佛，调理精神。谁知，智空和尚一下子爱上了河神庙，正式剃度出家，再也不回于家堡了。

问题是智空走了，家里还有儿子。老爸老妈竭尽全力培养儿子，让儿子读了私塾，又准备送到黄岗县城读中学。老两口的理想是最终让孙子读大学。而要想读完这一系列学校，没有若干银两支撑等于痴人说梦。

所以，智空和尚慢慢地开了窍，与心眼活泛、走江湖的于二癞子搞到了一起。而又因为黄岗山区有金矿脉，不知是从哪个矿区，时不时就传出挖出金矿砂的消息。所以，智空和尚又对倒腾金矿砂产生了浓厚兴趣。

智空和尚和于二癞子倒腾金矿砂是采用滚雪球的办法，通过压价以一百大洋买下一小袋金矿砂，再以一百一十块大洋卖出。智空和尚因为懂中医，会看病，所以结识了很多朋友，他便负责收购金矿砂。而于二癞子则拿了金矿砂到外面去卖。两个人互相配合，取长补短，相得益彰。于二癞子虽然人品不好，但他离不开智空，所以，也不敢作假太多，对智空还是说得过去的。当然了，由于他本身就是依靠坑蒙拐骗起家的，所以，他时不时还是要骗智空一次。

俗话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没到，时候一到，全部都报。事情的发展让人眼花缭乱、措手不及。鲁大成和丰金一、马二楞来了，不久石翠花也来了。鲁大成打家劫舍是行家里手，倒腾买卖却不如于二癞子。他便拿出郭晓冬曾经送给他的金矿砂让于二癞子去卖。于二癞子这种人属于小聪明，看不清大局，否则，他也就不是他了。

于二癞子拿了鲁大成的两小袋金矿砂在外省卖到一百五十大洋一袋，回来以后只对鲁大成说是卖了一百一十大洋一袋，企图蒙混过关。鲁大成不动声色，便让丰金一往外省走一趟去问问价。结果，半个月以后丰金一回来了，说外省的金矿砂行市很好，一小袋至少能卖一百五十大洋。“妈了个巴子！骗到老爷头上了！”鲁大成立即带着丰金一和马二楞抄了于二癞子的家，一顿腿叉子，把于二癞子的身体扎得像筛子眼儿。三个人又从于二癞子家里搜出很多钱来，而且意外地搜出两块狗头金，一下子乐坏了鲁大成，急忙一并卷走。于二癞子的老婆和孩子吓得大气不敢出，眼睁睁地看着鲁大成将她家洗劫一空。

回过头来，鲁大成又质问智空和尚：“你和于二癞子合作，一共倒腾过多少次金矿砂？”

智空和尚道：“倒腾的次数不少，但赚钱不多。那于二癞子缺乏赚钱的本事和运气。”

鲁大成对这话不相信，就一再追问。本来智空和尚救过鲁大成道命，有恩与他；即使现在，他还仍然沾着智空和尚的光，住在河神庙的地窖里。但鲁大成目前对金钱极其渴望，就不惜违背良心下一次狠手了。

其实，眼下鲁大成心里想的和智空和尚心里想的，是完全一样的。石翠花给鲁大成生了儿子以后，鲁大成就下决心要给儿子以最好的教育，长大后坚决不让儿子当兵，更不让儿子当土匪，而要让儿子读书做学问。

鲁大成来到智空和尚的屋里，见智空和尚还在打坐念经，就踢了智空一脚，说：“起来起来，别在这儿装蒜了，你现在已经不像个出家人了！”

智空和尚又念了最后一句“南无阿弥陀佛”以后，便站起身，问：“怎么回事，鲁司令有什么吩咐？”

鲁大成道：“于二癞子跟你合作了很长时间，他赚了不少钱，你也肯定赚了不少钱。甭等着我逼你，你自己把钱都拿出来吧！”

智空和尚一迭声叫着：“善哉善哉。”便请鲁大成搜索他的禅房。于是，鲁大成和丰金一、马二楞在这间屋里翻箱倒柜，挖地三尺，最终只搜出三百块大洋，此外再无他物。鲁大成恼羞成怒，对着智空和尚的肚子就是一腿叉子！

“你怎么能没钱？你怎么会没钱？”

“我就是没钱，我真的没钱。”

智空和尚没有师父功夫那么深，倏忽间便咽了气。但他死不瞑目，两眼空洞洞看着屋顶。

鲁大成遣散了庙里的几个小和尚，把智空埋在河神庙外面的河堤上。回过头来，就安排丰金一和马二楞学习做买卖，倒腾金矿砂；这边让石翠花在带孩子的同时，到后院喂猪，兼种河神庙外面的两亩地。石翠花每天很累，但日子过得很充实。她本来就是个没有过高念想的女人，尤其又有了儿子，心思基本全在儿子身上，所以，只要鲁大成能淘换来钱，其他事她一概不问不管。

鲁大成拿到那两块狗头金以后，就差遣丰金一和马二楞悄悄摸价，瞅机会往外卖。外省价高，但鲁大成不敢让丰金一他们拿着狗头金往外省跑。外省照样土匪横行，变数很大，弄不好就人财两空。而丰金一和马二楞一经在圈子里摸价，“狗头金”这三个敏感的字眼立即传到了胡老西儿的耳朵里。于是，又传到郭晓冬的耳朵里。

接下来，就出现白云飞受郭晓冬的委托四处打探狗头金的事。白云飞精明强干，很快便与丰金一接了头，报了价。因为白云飞秉承郭晓冬的旨意，只求公道，本人也没想谋私，所以丰金一感觉非常合适，一笔大财将从天而降。这个时候，丰金一就悄悄和马二楞商量怎么办。

“二楞，你愿意在河神庙过一辈子吗？”

“当然不愿意。”

“二楞，如果咱们把这两块狗头金偷着卖掉——”

马二楞立即捂住了丰金一的嘴。马二楞本来就是个头有反骨的人，只是长久以来找不到出头的机会和借口。他初次见到鲁大成，而鲁大成差一点要了他的命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他内心深处是恨不得一刀宰了鲁大成的。两个人商定好以后，就把狗头金藏了起来，然后来到地窖找鲁大成。

他们一见鲁大成的面便双双跪倒，磕头作揖。马二楞率先开口：“老大，今天我们外出，撞了南墙了，请老大恕罪！”

鲁大成道：“妈了个巴子，你们把狗头金弄丢了？”

马二楞一边磕头一边求饶道：“是，老大，你目光如炬。我们罪该万死，我们死有余辜，愿请老大狠狠惩罚我们！”

鲁大成突然发出一声冷笑，从身边抓起手枪，对着马二楞的天灵盖就是三枪，“啪啪啪！”直打得马二楞头骨开裂，脑浆横飞。而丰金一早已吓得牙齿打战，浑身筛糠。鲁大成道：“丰金一，你是跟我时间最长的人，你说实话，你们遇到什么了？”

丰金一刚才还在害怕，但一转眼他又来了主意，感觉马二楞已死，没有人跟自己分赃了，岂不是一件好事？便嘴里讷讷地说：“我们遇到了几个练家子，抢走了身上的狗头金。”

鲁大成道：“丰金一，你看着我的眼睛！”

丰金一抬起头来，透过眼镜片看着鲁大成，他竭力镇定自己，让眼珠一动不动。但他这个决定起了相反作用。在鲁大成看来，眼珠一动不动，是打定主意的表现，内心必怀鬼胎。于是，鲁大成又是三枪，枪枪打在丰金一的眼睛上，将丰金一的眼镜片打得粉碎，两眼也变成两个血窟窿，立即倒地毙命。

而白云飞自从接洽了丰金一和马二楞以后突然没有了下文， 白云飞只得带着两个徒弟再次来到河神庙，白云飞让一个徒弟在门外放哨，带了另一个徒弟敲门进去。鲁大成非常警觉地看着白云飞，他感觉白云飞神采飞扬、脚步轻盈，便立即断定白云飞身怀绝技。于是他小心翼翼地问：“兄弟，你到河神庙有何贵干？”

白云飞呵呵一笑，说：“看得出来，你也是练家子。咱们守着真人不说假话，我是来淘换狗头金的。”

鲁大成道：“哦？那好，请兄弟先报个价。”

白云飞便说出一个价格。这个价格是非常公道的价格，是比丰金一他们寻的价格还要合适的价格。但事情坏就坏在这个合适上。鲁大成现在内心非常逆反，感觉对方使劲压价才是正确的，怎么会一上来就给个高价呢？显然是骗局，说不定就来强抢狗头金的，凭这个人的一身功夫，真要下手抢的话，自己还未必是对手。于是，大脑神经过于敏感的鲁大成突然掏出手枪，“啪啪”两枪就打在白云飞和那个徒弟的胸口上，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便立即毙命。河神庙门外的徒弟从门缝里看到师父和师弟全都死在里面，急忙发出轻功飞一般跑掉了。

这个徒弟立即回到甲字号向郭晓冬做了汇报。

啊？白云飞也死了？郭晓冬立即一个激灵！身手不凡的白云飞若死定是死在鲁大成手里。这件事不言自明。这不光因为鲁大成就住在河神庙，还因为能够轻易杀掉白云飞这种人的只能是同样身手不凡的鲁大成。怎么办？郭晓冬在屋里踱来踱去抽起烟来，大脑急速地运转着。半个时辰以后，他下了决心，去，除掉鲁大成。即使他是自己的岳父，即使他曾经几次保护了自己，即使他的身上寄托了自己对鲁小芹的无限思念……

郭晓冬带了二百人，将河神庙团团围住。郭晓冬站在一棵树后，开始喊话：“岳父，我是郭晓冬，现在我们的人包围了河神庙，请你大大方方打开门出来一趟，咱们好好谈谈！”

鲁大成在院子里回话道：“晓冬，咱们之间属于翁婿关系，自己人不打自己人，你回去吧，省得我看见你就想小芹，让我心里乱得慌。”

郭晓冬道：“岳父，如果我们砸开院门冲进去，会伤及很多人，所以还是请你自己出来！”

“你们一定要冲进来？”

“我们必须冲进去！”

“你们冲吧，我手里可是有武器的。”

“好吧，那我们就往院子里扔手榴弹。弟兄们，准备手榴弹！”

河神庙的大门吱扭一声打开了，鲁大成脱光了膀子，身上什么武器也没带，赤手空拳走出院子，对着外面树后的郭晓冬道：“你出来吧，想谈什么就谈吧。”

郭晓冬突然发出一声命令：“打！”

于是，埋伏在四处的机枪、步枪一起吼叫起来，倏忽间鲁大成便被打得面目全非，但他仍然在地上站了好一会儿才摔倒。郭晓冬走到鲁大成跟前，见鲁大成身上果然什么武器也没带，两眼禁不住流出热泪。他不愿意这么做，但他不能不这么做！唯愿鲁小芹和鲁大成的在天之灵能够原谅自己！

郭晓冬叫弟兄们立即将鲁大成抬到外面河堤上埋掉。然后来到河神庙里搜索。结果真的搜出了狗头金。郭晓冬按照合适的价格，付给石翠花一大笔钱。然后带着队伍离开了。

时隔不久，上级领导将一纸通令嘉奖传到黄岗县城陈组长手里，委托他交给郭晓冬。并且，命令郭晓冬立即奔赴延安，去接受一项任务。郭晓冬不得不把甲字号的一大摊子工作暂时委托给陈组长和马万祺。恰在此时，郭奶奶去世了。这个一直眼巴巴等着郭晓冬娶媳妇的老人，终归没有等到那一天。而且，临死都不知道郭晓冬的对象究竟是谁。郭晓冬忍住泪水，委托弟兄们处理郭奶奶的后事，自己带上两个马弁，连夜悄无声息地走了。

经过了一番周折以后，郭晓冬来到了延安。负责接待的领导同志让郭晓冬先休息半天，然后等待重要领导的接见。上午，阳光灿烂，万里无云。郭晓冬来到延水河边，看着身边的延河水汩汩东流，看着眼前的宝塔山巍然耸立，心情十分激动。这里是伟大的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的指挥中心之一，是革命的圣地。他将永远记住这一刻，记住延安！他也永远不能忘记，是一位四十多岁的敌工部领导接见了他。

这位领导首先代表毛泽东主席和周恩来副主席表扬了郭晓冬，然后亲手把一枚“人民英雄”的红色铜质勋章别在郭晓冬的上衣口袋上。然后和郭晓冬一起吃的小米饭，炒了一个菜里面竟然还有肉片。

郭晓冬道：“我早就听说延安的生活非常俭朴，哪儿来的肉片啊？”

敌工部领导说：“知道吗，你们从黄岗山区送出的金矿砂，为支援延安和八路军的经费开支，发挥了巨大作用，贡献巨大。给你特例炒一个肉菜，不应该吗？”

郭晓冬道：“那是我们应该做的。党组织把我派到那里，我就要在那里发挥作用。”

敌工部领导继续说：“这次组织上把你叫来，是有重要任务要交代的。”

“什么任务？”

“现在前方打仗和建立敌后根据地，都需要大量资金和经费。需要你们加大工作力度。组织上得知你们已经把工作面扩大了一倍，非常高兴，希望你们继续扩大工作面。有可能的话，策反你们附近国民党军的那个师。”

“哦？任务量确实是加大了很多啊。”

“没错。为什么把你叫来？就是要当面对你做个交代。你有什么困难吗？”

“困难肯定是有。那个师长打仗是有一套，但他非常贪财。我们没有足够的资金支撑的话，恐怕不容易打动他。”

“你等等啊，我让你见一个人。”

敌工部领导站起身来出去了。一会儿工夫，领来一位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同志。这位女同志外貌俊俏，脸膛红扑扑的，穿着半旧的八路军灰军装，腰里扎着牛皮带，英姿飒爽，满脸朝气，嘻嘻笑着坐在郭晓冬身边。

敌工部领导对郭晓冬说：“这位女同志叫韩文洁，是咱们抗大的学员，也是咱们一位八路军师长的亲妹妹，同时还是那个国民党师长的亲侄女，她自告奋勇愿意跟随你去黄岗山，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

郭晓冬歪着头看了这位女同志一眼，认真道：“黄岗山区的生活十分艰苦、危险而枯燥，一点都不浪漫。”

韩文洁道：“我又不是去享受，艰苦一些有什么？危险、枯燥一些有什么？我可是在敌占区干过三年的啊。”

郭晓冬一听这话，便急忙站起身与韩文洁握手。韩文洁仍旧嘻嘻笑着，说：“哇，今天的饭菜不错嘛，我去拿个碗跟着一起吃吧？”

敌工部领导急忙说：“对对，一起吃一起吃。”

郭晓冬在矿区已经养成了吃饭快的习惯，所以，三下五除二，两碗饭没怎么停顿马上就下肚了。而菜盘里还剩下很多菜没有吃。

韩文洁用筷子敲了菜盘子一下说：“喂喂，你怎么没吃菜呀，这不是都剩了吗？”

郭晓冬道：“那是留给你的。也是我对你去黄岗山区表示的欢迎态度。”

韩文洁撇了撇嘴：“你是一时一刻也离不开工作啊。”便端起菜盘，拨出一半的菜到郭晓冬的碗里，然后从身边的小桌旁拿起暖壶，给郭晓冬碗里的剩菜沏了菜汤，说：“你初到延安啊，我们以一菜一汤欢迎你。”

饭后，敌工部领导领了一位大胡子领导，远远地步履矫健地走了过来。敌工部领导招手道：“晓冬，看谁来了？”

郭晓冬急忙迎向大胡子领导，与之紧紧握手。大胡子领导面目英俊，两眼炯炯有神，他爽朗地一笑，然后说：“我是周恩来，代表主席看看你。”

郭晓冬一听这话，急忙整整衣服，脚下一个立正便向周副主席敬了军礼，心里激动地怦怦乱跳，脸上也涨得通红。

周恩来说：“郭晓冬同志，你在黄岗山区工作得很出色，中央对你的工作很满意，同时也很关注。记住，坚定正确的政治方向，艰苦朴素的工作作风，灵活机动的战略战术，这三条是我们在艰苦条件下克敌制胜的法宝。也是你下一步继续打开新的工作局面的一把金钥匙。”

郭晓冬连连点头，感觉周副主席说得非常好。周恩来拍了拍郭晓冬的肩膀，拥抱了郭晓冬一下，就与郭晓冬握别了。此时韩文洁离开了一会儿，说是去换衣服，一会儿韩文洁回来了，只见她上身一件紫红碎花小褂，下身一条黑裤子，头上扎着一条说白不白、说灰不灰的羊肚手巾，臂弯里挎着一个藤条编的篮子，看装束很像走亲戚的小媳妇。他们告别了敌工部领导，带着两个马弁，套了马车就出发了。

马车上多了一个女同志，说话就多了起来。马车快速走着，郭晓冬说：“小韩，刚才周副主席的那几句话说得可是真好，多经典啊！而且还朗朗上口便于记忆。”

韩文洁道：“没错。周副主席是在复述毛主席的话。红军长征到达陕北后，毛泽东同志分析形势时，明确提出‘要使西北面对全国的大局面，则要办个高些的大的红军学校。否则将来无干部。没有大批干部是不行的，现在不解决这个问题，将会犯罪。’党中央讨论同意了毛泽东的这一建议，决定创办抗日红军大学。毛泽东高度重视抗大的建设，亲自担任抗大教育委员会主席，为抗大制定了教育方针，就是周副主席复述的那三句话：‘坚定正确的政治方向，艰苦朴素的工作作风，灵活机动的战略战术’，毛泽东还为抗大题写了‘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八字校训。”

郭晓冬对抗大十分向往，问：“毛泽东同志到抗大讲过课吗？”

韩文洁道：“讲过。毛泽东和其他中央领导同志直接过问抗大的组建工作，经常参加抗大组织的活动，亲自审定抗大的教学大纲和教育计划，还多次到抗大讲课。甚至连抗大办学需要的纸张，毛泽东都亲自出面帮助协调。”

郭晓冬非常喜欢抗大，一路上不停地向韩文洁打听抗大的情况，韩文洁便尽自己所能，向郭晓冬做着详细介绍，讲着抗大的人和事，使遥远的路途显得一点也不枯燥。韩文洁突然当着两个马弁向郭晓冬提出这样的问题：“你有对象了吗？”

郭晓冬有些不好意思地摇摇头。韩文洁道：“说说，你这么精明强干的人怎么会没有对象？是没有女人看上你，还是你条件太高？”

郭晓冬不得已，便讲起了鲁小芹和马珍珍。说现在这两个可爱的女人，一个牺牲了，另一个分手了。韩文洁立即说：“为了工作方便，我承担起你的对象这个角色吧，我做你的助手和秘书。咱们合作一段时间看看，如果很和谐、默契的话，可以进一步发展关系。否则，就还以同志相称。可以吗？”

郭晓冬道：“你说的这些，是领导意图，还是你自己的想法？”

第十八章 永远的传奇

韩文洁提出要做郭晓冬的助手兼男朋友，郭晓冬自然要问这是领导安排还是她自己的意愿。韩文洁便说：“两方面都有。当然，首先是领导意图。”

郭晓冬点点头，算是同意了。涉及领导安排，郭晓冬是不会拂逆的。韩文洁见此，就从郭晓冬的对面挪到郭晓冬的身边来了，和马弁换了位置。两个马弁轮流赶车，他们是郭晓冬经过严格考验挑选的，不光身怀绝技，意志坚定，还对郭晓冬忠心耿耿，他们对郭晓冬与韩文洁之间的这些事不能不知道，但绝不会多说一句话。他们的办事原则是没有郭晓冬的指令，在任何情况下都三缄其口、守口如瓶。

韩文洁有些困倦了，就把头倚在郭晓冬的肩膀上，还说：“搂着我。”

郭晓冬对此有些不习惯，说：“这么快就进入角色了？”

韩文洁微微一笑，说：“从什么时候开始啊？难道敌人到眼前了再装呀？现装能装得像吗？”

郭晓冬不得不搂住韩文洁的肩膀。两个人俨然开始进入“对象”的角色了。但鲁小芹和马珍珍的影像又开始在郭晓冬眼前晃动了。当郭晓冬单独面对马珍珍的时候，经常想起鲁小芹，于是怀念鲁小芹；而现在搂着韩文洁的时候，便想起鲁小芹和马珍珍两个人。一个男人一生有可能经历好几个女人，她们个性鲜明，栩栩如生，既有可能是自己的得力助手，也有可能是自己的引路人，还有可能是束缚自己前进的桎梏。

一路上所过的关卡很多，有的关卡是国民党军的，有的关卡是日伪军的，每当他们的大车来到关卡跟前，韩文洁都抓一把车上的黄土涂在脸上，还主动依偎在郭晓冬怀里，做亲密状。在山西境内路过一个关卡的时候，一个身上背着驳壳枪的小队长模样的皇协军伸手摸韩文洁的脸颊，嘴里还说：“这个小媳妇得跟我到炮楼里说几句话再走。”

当时这个小队长身边站着四五个皇协军士兵，他们人人端着步枪，满脸猥亵的坏笑。其中一个皇协军还伸手抢韩文洁胳膊上挎着的篮子。

韩文洁用手把住篮子死不放手，脚底下踢了郭晓冬一脚，就突然从篮子下层摸出手枪，对着抢篮子的皇协军就是一枪。这一枪就是命令，两个马弁立即从马车底盘下抽出手枪，“啪啪啪”就是一顿乱枪，将小队长及其他四五个皇协军悉数打倒在地，然后催马猛跑。待炮楼上的敌人发现情况，开枪射击的时候，马车早就跑远了。一场充满变数的危险倏忽间便被化解。马车跑出几十里以后，韩文洁才说：“晓冬同志，你的手枪藏在什么地方，怎么关键时刻不见你动作？”

郭晓冬道：“我的手枪也在马车底盘里，刚才的情况还轮不到我开枪。”

韩文洁对这话不太爱听，说：“你是不是太大意了？万一他们出枪不快或也受了伤怎么办？”

郭晓冬道：“我是会根据情况早做准备的。刚才的情况我一看就知道那几个敌人不是我们的对手，所以根本轮不到我动作。”

韩文洁道：“我不同意你的做法。而且，我也希望承认自己这么做有些鲁莽。但后面还有可能面对刁钻使坏的敌人，你必须早做准备。”

郭晓冬没说话。他感觉没必要跟韩文洁争论。但他蓦然间感觉到他们之间在思维方式上存在的差异，这种差异会不会给他们工作上的合作带来障碍呢？郭晓冬不敢肯定。也许自己经历的危险场合要多于韩文洁，有些艺高人胆大；也许韩文洁比自己经历的危险更多，所以更加谨慎？无论如何，郭晓冬不希望韩文洁是马珍珍那样的女人，那样与自己争论起来就不可调和，对工作是没有好处的。

路过山东，他们在一个大车店打尖儿喂马的时候，韩文洁突然提出要到清河去。郭晓冬问她去干什么，她只说去见一个重要人物。郭晓冬追问，究竟是见谁？你为什么不提前说？眼下组织上交给的任务既艰巨又紧迫，哪有时间干别的？如果是顺便走亲戚，见什么七大姑八大姨的话，就免了吧！

韩文洁像个正儿八经的媳妇那样，在郭晓冬额头上点了一指头，说：“亏你做地下工作这么多年！事情不到说的时候，是不能说的。你见了这个人以后，如果不说不虚此行，我就打道回府，绝不去黄岗山。”直把话说得斩钉截铁。

没办法，郭晓冬便让马弁赶车奔清河。坐在马车上，韩文洁说：“有一次我从延安到山东清河来执行任务，见这位同志正在召开大会，要在一个麦场上讲话。战士们都听说过这位同志在少林寺以及红四方面军的传奇故事，于是，都乱嚷嚷说看不到他的面容。一时间会场上议论纷纷。可是会场上没有桌椅板凳，这位同志想站得高一点却不是容易事。此时就见这位同志围着麦场走了一圈，看到了秋末的麦场上有两个碌碡，你们知道，碌碡是山东农村用来打麦粒或者打高粱等农作物的石制圆柱形农具，是依靠其重量来轧谷物、碾平场地用的。一个得重300斤左右，单个的高度约60厘米。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位同志就朝碌碡走过去，一弯腰，猛地一手夹起一个，噔噔噔走到前面，扔下一个，再将另一个摞上去，然后一纵身跳到上面，开始向战士们发表讲话！战士们都来自农村，都知道碌碡的分量，于是一下子就看呆了，会场上肃静了至少十秒钟，接着便蓦然间像暴风雨一般响起热烈的掌声！”

郭晓冬恍然大悟，道：“我知道这个人是谁——”

郭晓冬还没来得及说出这个人的名字，便被韩文洁捂住了嘴。马车颠簸着疾驰。韩文洁不时往郭晓冬身上挤一下、靠一下。郭晓冬皱皱眉头，搂紧了韩文洁的肩膀。马弁偶尔回头看他们的时候，感觉他们在身高、长相、气质等诸多方面都挺有夫妻相。但郭晓冬此时却一直在想，自己能不能和这个韩文洁友好合作，完成组织上交给的一系列任务，他在心里对韩文洁打着问号。

马车经过了几个敌人的卡口以后，又是一顿奔波，终于来到了清河，进入八路军占领区以后，经过哨卡的时候，韩文洁与站岗的哨兵说了两句郭晓冬听不懂的话，便被顺利放行了。他们来到一个村落的边缘，在一户老乡家里，见到八路军一位连长，这位连长招待了郭晓冬和韩文洁等四个人。请他们吃了午饭，喝了热水。

午饭也很简单，就是玉米面饼子就咸菜，然后一人一大碗热水。他们这些天一直在奔波，能喝上热水也是一种幸福，甚至是一种奢侈。韩文洁与这位连长悄悄谈了一番话，然后这位连长就指派一个通讯员带着他们继续前行了。马车上又增加一个人，加重了车载，于是车速慢了很多。最后，天傍黑儿的时候，他们来到了八路军指挥部，终于见到了“这位同志”。

“这位同志”自然就是许世友，中等身高，身材略显粗壮，脸膛黧黑，络腮胡子。一见面便冷不丁当胸给了郭晓冬一拳。郭晓冬在没有思想准备的情况下身体一晃，险些摔倒。韩文洁一把扶住了郭晓冬，叫道：“司令员，你忒不客气了，这位同志可是我现在的夫君啊！”

许世友哈哈大笑，说：“我试试郭晓冬的肩膀和反应——晓冬，你怎么不回我一拳？”

郭晓冬脸上带着尴尬的笑，急忙说：“岂敢岂敢，我能够和您这样大名鼎鼎的名将相识，已经三生有幸，岂敢再打您一拳？”

但许世友执意要郭晓冬打他一拳，说：“我打了你，你不还手，这不公平。来，给我肩膀一拳！”

韩文洁急忙接过话来：“司令员，算了吧，晓冬哪好意思打您哪？”

许世友“哎”了一声，说：“没关系的，来，来！”

郭晓冬不得已，便在许世友肩膀象征性打了一拳。但却觉得像打在铁上，硬邦邦地咯手。许世友还在开玩笑：“不行不行，不实在。”

此时韩文洁岔开话题说：“司令员，咱们以前可是有言在先的，只要见一面就要比试一番的，对不对？”

“对，对对。”许世友高兴地笑着，拉着韩文洁和郭晓冬来到一间草棚，请卫兵点上三根蜡烛，请韩文洁先来。韩文洁掏出手枪，瞄准蜡烛，“啪、啪、啪”三枪，三根蜡烛应声而灭。几个人手执马灯走过去看，却见一枪打的是蜡头，两枪打的是蜡身。郭晓冬赞了韩文洁一声。许世友却“哼”了一声，让卫兵重新点上三根蜡烛，然后远远站开，微风吹得蜡烛火头忽闪忽闪地乱晃，只见许世友手起枪响，三根蜡烛几乎同一时间熄灭。大家走过去看，只见蜡身丝毫未损，刚才打的全是火头。

“神了！”郭晓冬由衷赞叹。

“司令员，这次我又输给您了。但我不服气，下次见面我还要跟您比试。”韩文洁噘着嘴说。

“好啊，有机会咱们就继续比试。”

接下来，许世友亲自安排晚饭招待郭晓冬和韩文洁。晚饭很简单，玉米面饼子，大葱蘸酱。郭晓冬吃得又香又甜，却顺着鼻孔冒火，额头也渗出细汗。饭桌上，许世友表扬了郭晓冬的出色工作，鼓励他再接再厉，按照延安中央领导的安排做好每一件事，却没和他谈下一步应该怎么办。但许世友把韩文洁叫到另一间屋谈了一支烟的工夫，说不清是谈公事还是谈私事，然后两个人笑盈盈地回到这边，又继续吃饭。吃完饭，他们简单洗漱了一下，加上马弁，四个人便在一个炕上和衣而睡。

转天凌晨，天刚蒙蒙亮，他们便用冷水洗了脸就出发了。许世友给他们每人怀里揣上了两个玉米面饼子和半根大葱。因为时值五月端午，许世友将军特别给了韩文洁几个山东粽子。在兵荒马乱的战争年代，能吃到粽子，是一般人连想都不敢想的。许世友将军的这几个粽子无疑是眼下最奢侈的礼物了。郭晓冬拥抱了许世友，便分别了。

走在路上，韩文洁让大家分吃一个粽子，说其他粽子还有用场。韩文洁告诉大家，说你们看，山东粽子选用黄黏米包裹，夹以红枣，风味独特，食用时，还可根据食客习惯，佐以蔗糖增加甜味；而陕北的粽子，外层是糯米混合红豆，馅儿是红枣和绿豆。但在陕北端午节想吃到粽子是难上加难的。因为你根本寻摸不到糯米。大家说了一阵粽子，就说到许世友的枪法。

郭晓冬禁不住又赞叹司令员的枪法，韩文洁脸色有些难看，道：“你光知道赞扬许司令员，难道我的枪法不是可圈可点吗？”

郭晓冬便不说话，似乎对这一点有意地不置可否，让韩文洁平添几分焦急。而两个马弁却一迭声道：“文洁姐的枪法也很棒，已经超过我们了！”

这时，韩文洁才露出些许笑容，说：“你们今天见到的许司令员的情况还不算什么，还有比这神的。”许世友和田普举行婚礼的时候，来宾都知道许世友枪法了得，便一再要求他表演其枪法特技。许世友把客人请到屋外场坪上，然后把来宾献来的鲜花分成3束，分别放在新娘的两肩和头顶，并亲切地安慰新娘说：“你不要害怕，没什么，咱俩为来宾助助兴！”田普没说什么，只是面带笑容点了点头。许世友返身离开新娘，走出5步开外，冷不丁突然拔出驳壳枪，一回身“啪、啪、啪”就是三枪，许多人还没回过神来，花儿已从新娘的双肩、头顶纷飞开来。“表演不好，请提意见。”许世友“哈哈”一笑，随手把驳壳枪插入腰间。瞠目结舌的来宾们这才回过神来，禁不住拍手叫绝，连连说大饱眼福！

……

他们终于回到黄岗山区了。要去甲字号的话会首先路过丁字号和丙字号。现在这两个矿点已经收归万家铭。于是，韩文洁提出，干脆先到丁字号拜访一下万家铭好了。对此郭晓冬感觉不是什么原则问题，不便多说什么，就同意了。

谁知他们见了万家铭以后，韩文洁首先赠予万家铭一个粽子，说这是许世友将军送的，一定要看着万家铭吃下去。万家铭本来不想吃，但碍于郭晓冬就站在一旁，而这个粽子又是大名鼎鼎的许世友将军送的，只能将粽子吃了下去。在陌生人面前吃东西，多多少少让万家铭感到了有些失态，便很难为情地笑笑，说这山东粽子真好吃，谢谢许将军吧。而韩文洁完全以女主人和女领导的口吻与万家铭谈话，这让郭晓冬心里很不舒服。特别是韩文洁按照不知是哪里的习惯拥抱了万家铭，然后大大咧咧地喊上茶。让万家铭颇感意外地总是偷着想笑，让郭晓冬很感尴尬。接下来韩文洁就开口了，事先根本就没和郭晓冬统一口径。

“家铭啊，我就不用自报家门了吧，想必你一看就知道我和晓冬是什么关系。没错，就是你所猜想的关系。我们之间非常相爱。如果工作顺手，可能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你不是一直担心晓冬和马珍珍保持关系，会影响到你吗？现在你见了我该放心了吧？我早就知道，你是我二叔一手提拔，你是他的心腹。我二叔那人一生精明，看人看事一针见血。但现在有些看不清大局，我这次来黄岗山区，就是专门针对我二叔的。”

“哦，如此说来，你就是韩师长的亲侄女，那个跑到延安的韩文洁？”

“对，在下正是。”

“久闻其名，未曾得见，今日见面，果然风姿绰约、器宇不凡。韩师长经常向我提起你啊，说你从小就是个假小子，总是掺和到男孩子堆里玩，而且，不爱红装爱武装，尤其对各种武器感兴趣。韩师长说好要为我和你搭桥呢，想不到你说来就来到面前了。”

“哈，不用搭桥咱们不是该见也见了？你们不知道，以前每当我见到二叔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拿过他的手枪进行拆卸，然后再组装好。他的手枪是勃朗宁，他的卫兵的手枪是驳壳枪，我都拆过。我拆卸、组装驳壳枪的速度比卫兵还快。”

万家铭哈哈大笑：“今天中午你们就别走了，在我这儿喝一杯。”

郭晓冬急忙说：“不行不行，甲字号那边还一大摊工作呢，我得赶紧回去，现在是先在你这挂个号，告诉你，韩文洁来了。”

万家铭道：“说的就是啊，韩文洁是我心目中的女杰，现在成了你的对象，让我不再担心你和马珍珍有联系，我不是更要喝一杯吗？”

此时韩文洁就又大大咧咧地说：“要喝要喝，晓冬你别急着走。咱们既来之则安之，和万家铭好好唠唠。”

郭晓冬此时心里非常不受用。韩文洁的行事习惯与自己一点也不一样。未来的情况是怎样的，他真是一点底都没有。

酒菜端上来以后，韩文洁就反客为主，一个劲向万家铭敬酒，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大谈韩师长的家庭情况和逸闻趣事，逗得万家铭哈哈大笑十分开心。从饭桌上的情况看，万家铭已经完全被韩文洁俘虏了。

在回甲字号的路上，韩文洁坐在马车上醉得东倒西歪，不是郭晓冬一直搂着她，随时都可能摔倒。看到这种情况，郭晓冬忧心忡忡，连马弁都皱起眉头。到了驻地以后，郭晓冬来不及为韩文洁安排宿舍，就先让她躺在自己的屋里，韩文洁也不客气，脱掉紫花褂子，拉过郭晓冬被子往身上一搭就呼呼大睡。

到了该吃晚饭的时候，郭晓冬来叫韩文洁，韩文洁其实早就醒了，但她在屋里躺着没出去，而在思考问题。见郭晓冬进来，就颐指气使道：“你坐下，我跟你说两句话。”

郭晓冬道：“咱们先去吃饭，回来再说好不好？”

韩文洁道：“不行，我如果不打消你的思想顾虑，你会对我有成见的。”

郭晓冬不得不坐了下来，皱着眉头，耐着性子听她说话。

韩文洁道：“我为什么对万家铭讲那些话？这一，我既然来了，就要在第一时间告诉万家铭，我是你的对象，解除他对你长期以来的记恨。虽然说你们经过几次合作已经彼此建立了信任，但他作为男人，在见不到马珍珍的情况下，对你这个情敌不会放弃怀疑的，我把我和你的恋人关系披露给他，会使他对你更加信赖。这二，我要及早告诉万家铭，我是韩师长的亲侄女。他是韩师长的部下，他会支持我的工作。在很多方面他会配合我。甚至说，我们完全可以先易后难，先打通万家铭的思想，然后再做二叔的工作。这三，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策反二叔做铺垫。而我的一举一动，有可能是随意发挥，不一定十分得体，但我的工作思路十分清晰。”

郭晓冬道：“我承认你说得有道理，但你毕竟是革命队伍中的女战士，在万家铭的跟前，我怎么感觉你有些放浪形骸啊？”

韩文洁突然二目圆睁，使一张本来温柔好看的脸孔变得十分严厉：“晓冬同志，你难道不懂得什么叫逢场作戏吗？我在万家铭跟前越随便，他就对我越相信，越喜欢。你对这一点难道看不出来吗？”

郭晓冬有些生气了，韩文洁看起来是个老虎屁股摸不得的女人，说她什么她都不接受，她都有自己的理由。将来与她的关系算怎么回事？谁领导谁？郭晓冬忍不住说：“你看在是我的对象的分儿上，多表现一点文雅，就算给我面子了，行不行？”

“这句话我倒爱听，”韩文洁从床上出溜下来，走到郭晓冬跟前，捧起他的脸颊，“你让我想起了我的前夫，一个牺牲在抗日前线的八路军团长。我们俩过去就是一见面就吵。咱们俩不要重蹈覆辙好不好？”

郭晓冬道：“我从来没想跟你吵。但咱们的思维方式有很大差别，以后经常发生争吵就是没法避免的。”

韩文洁道：“要么咱们明确一下分工，涉及甲字号的工作，我一言不发；涉及策反二叔的工作，就多听我的。”

郭晓冬道：“不行，甲字号的工作你该参与进来也要参与；二叔那边的工作不经过我也不行。”

韩文洁道：“那不还是要导致咱们的争吵吗？”

郭晓冬道：“难道只有回避才是消除争吵的办法吗？”

马弁站在门外，见他们吵起来没完，就把饭菜端到了屋里。于是，两个人支起小桌在屋里吃了起来。吃饭的时候，韩文洁不停地给郭晓冬夹菜，最后还像在延安时那样，给郭晓冬沏了菜汤。表现得倒是非常体贴，让郭晓冬心里也暖乎乎的。

这时，在甲字号暂时主持工作的陈组长来了。韩文洁一见他立即离开座位，来到他跟前紧紧和他握手，说：“老陈啊，感谢你一直以来对郭晓冬的支持和配合。你本来是大才，但你服从组织的安排，一直在甘当人梯，我代表郭晓冬，也代表甲字号，对你表示衷心感谢！”说着话，韩文洁又拿出粽子送给陈组长品尝。

陈组长一边非常兴奋地吃着粽子，一边赞扬许司令员的能文能武、善解人意，然后说：“有你加盟我们黄岗山的工作，简直是如虎添翼啊，本来郭晓冬的工作就十分出色，你这一来肯定是更上一层楼了！”

韩文洁请陈组长落座，说：“今晚咱们只做寒暄，不谈工作。明天一早，咱们好好唠唠。我可是不讲客气的，感觉你哪里不对劲儿我可是要兴师问罪哦！”

陈组长哈哈大笑，说：“我是丑媳妇不怕见公婆，还请文洁同志不吝赐教，多提宝贵意见。”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说笑了一阵，陈组长就告辞了。郭晓冬觉得事情诡谲，这韩文洁与陈组长也这么熟，他们是什么关系呢？便对韩文洁直言相问。韩文洁笑了笑说：“我们曾经一起在敌占区工作过，配合十分默契，他了解我，我也了解他。”

郭晓冬默默地点了点头。感觉韩文洁实在是神通广大，手眼通天，几乎无所不能，既让他十分纳罕，又让他刮目相看。她能主动要求到黄岗山来，而且组织上也同意她来，看起来还真是很有道理的。

晚上要睡觉的时候，郭晓冬要到别人屋里去睡，韩文洁突然说：“你不能走！你走了这天仙配的戏还怎么唱？”

郭晓冬道：“我离开甲字号没几天，回来以后难道就带回一个老婆来？让我对矿上弟兄们怎么交代？我的私人生活也忒随便了不是？”

韩文洁道：“谈不上随便不随便。你可以对大家讲，你外出这些天就是结婚去了。战争年代嘛，一切从简了。”

郭晓冬想了想，摇摇头，说：“不行，你这个主意我难以接受，还是让我走吧。”说着，郭晓冬就拿了自己的衣服往外走。

韩文洁一把扯住郭晓冬的衣袖，说：“虽然组织上明确你是主角，我是配角，但同时明确你应该多听我的意见，对不对？”

郭晓冬道：“这个没错。但我对你不正确的建议和意见可以不听。”

韩文洁有些着急了，她一使劲，就把郭晓冬按坐在床上，说：“我这个意见你不听也得听，否则我就向领导汇报你鼠目寸光、感情用事，破坏行动计划。”

郭晓冬一听这话，便不再说话，任凭韩文洁安排。韩文洁便手脚麻利地很快铺好了床。张罗郭晓冬一起睡觉。两个人正在洗漱的时候，外面有人敲门。

郭晓冬打开门一看，是马万祺来找他。马万祺把他拉到外面没人的地方，神情庄重地小声说：“晓冬啊，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本不愿意多问，但有些事不问不行，让人看不下去。我问你，珍珍这些日子去哪里了？自从你跟她争吵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现在你又领来一个年轻女人，是不是你抛弃了珍珍？”

郭晓冬一听这话就连连摇头，说：“伯父，事情非常复杂，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得清的。等哪天有空了，我跟您好好汇报一下。”

马万祺道：“甭等哪天了，你现在就说说吧。你如果说不清的话，我就不同意你把别的女人往屋里领。”

郭晓冬见马万祺较起真儿了，不说也不行了，就说起这些日子他和马珍珍之间发生的一切，最后告诉马万祺，说他与马珍珍已经彻底分手，现在马珍珍已经远在云南读西南联大的研究生了（但韩文洁与自己同居的真实目的，郭晓冬自然是没法说的，那是纪律）。

这段时间以来，马万祺一直主管矿上日常事务和经济运转，对郭晓冬、万家铭和马珍珍之间近期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还一门心思等着郭晓冬娶了马珍珍。此时见一切都已破灭，简直是鸡飞蛋打，于是，马万祺急火攻心，一下子就晕倒了。

郭晓冬非常无奈地让马弁将马万祺背到医疗队治疗。医生给马万祺号了脉，又给马万祺服了药，让他好好躺着慢慢将养。马万祺躺在病床上，想起女儿的事就感觉憋屈，他想到云南找女儿当面谈谈。他要告诉女儿，郭晓冬是大才，郭晓冬的发展方向代表了中国未来的方向，女儿怎么能说撒手就撒手呢？马万祺对自己的女儿是非常了解的，马珍珍从小就骄傲任性，与郭晓冬分手肯定缘自女儿。于是，病好以后，马万祺找郭晓冬支了一笔钱，就请假奔云南了。

到了云南， 马万祺找到了西南联大的校长梅贻琦谈了一次话，对马珍珍的真实情况方才完全了解。他又找梅贻琦借了一笔钱，并请求梅贻琦帮忙，他也远赴美国，找女儿去了。从此，十年没有回来，客死美国加州。十年后马珍珍回国的时候，带来了马万祺的一部分骨灰，埋在了已经废弃的甲字号矿区。

话说韩文洁来到甲字号和陈组长做过深谈以后，又跟着郭晓冬送了一次原煤，夹带出一部分金矿砂。他们顺利通过死亡之谷以后，韩文洁就带着郭晓冬上山去见了独立营长。韩文洁观看了战士们的射击表演，又参观了战士们种的庄稼。望着山坡上大片大片被战士们开垦的土地，已经长出郁郁葱葱的青纱帐，韩文洁说，你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落实毛主席的指示落实得好，赞扬独立营长干得漂亮。独立营长笑笑说：“这还是许世友将军指令我们干的。要赞扬就应该赞扬许将军。”

这些天，韩文洁一直在做这些工作，迟迟不提约见国民党军韩师长的事。郭晓冬不得不催促韩文洁抓紧接触韩师长，不能让时间这么荒废不是？韩文洁总是说考虑不成熟，再等等。于是，让郭晓冬焦急地等了一个月。就在韩文洁还没考虑完的时候，韩师长的副官带着一个卫兵却主动开着小车来到甲字号给她捎信儿来了：韩师长要把侄女韩文洁和郭晓冬接走面谈。

于是，郭晓冬心里就有几分欣喜，感觉韩文洁对“欲擒故纵”这一手玩得很熟。但韩文洁在面见二叔以前，却先拉着郭晓冬到县城里寻摸时髦服装，又让郭晓冬非常反感，这与他的思想感情完全格格不入。但这个任务现在离不开韩文洁，就只能一切听韩文洁安排。韩文洁在县城里选购了当时最时髦的服装，不但让郭晓冬西装革履，还让郭晓冬在理发店吹了头，打了发蜡，把脑袋弄得油光锃亮；而韩文洁自己则打扮得珠光宝气，时值六月，韩文洁购置了可身的粉红黑条的旗袍，吹起了蓬蓬松松的荷叶头，臂弯挂着奶白色小皮包。最让郭晓冬腻歪的是韩文洁脚下穿了大红色高跟鞋，走起路来咯噔咯噔的声音，让郭晓冬听了便脑仁疼。

两个人挎着胳膊坐进了接二人的小轿车，一溜烟向韩师长驻地驶去。郭晓冬曾经私下问韩文洁：“要不要带着马弁？”

韩文洁连连摇头：“不用，我二叔那里你只管放心。”

及至到了师部，见了韩师长，韩文洁像一只小燕子，唰唰两下就将高跟鞋甩掉了，甩得高跟鞋满屋飞，而韩文洁张开双臂一下子扑进二叔的怀抱。

二叔哈哈大笑，十分开心，亲着韩文洁的额头说：“假小子，假小子，你穿了旗袍、高跟鞋也仍然是假小子！”当时屋里的气氛十分轻松活跃，这倒完全出乎郭晓冬意料之外。不同的身份，决定了不同的行为方式。现在郭晓冬搞不清韩文洁算什么身份，她应该有怎样的行为方式。

韩师长请他们落座以后，说：“我已经听万家铭把甲字号的情况和文洁的情况都说了。我心中非常高兴。我知道，郭晓冬是共产党的人。但我也知道，郭晓冬扎根甲字号有着自己深邃的算计。人嘛，谁不爱钱？自古以来就是有钱能使鬼推磨。钱这个东西是社会运转的枢纽和润滑剂，它一经诞生，人类就须臾不可离开。所以，现在我看到侄女也加盟甲字号了，我心中更加高兴。既不耽误革命，又私下干自己的事。这叫聪明。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咱们这一家子如果联手倒腾金矿砂，我相信，不消一年，我们就能迅速发起来！”

郭晓冬暗想，这才叫“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但他并没有把话说出来，只是看着韩文洁如何应对。只见韩文洁撇撇嘴，笑了笑说：“二叔，我们如果结婚，您得亲自操办！至少得办五十桌喜宴！”

韩师长收起笑容道：“对，这是正事，你们几时结婚啊？”

郭晓冬当时心中起火，暗想，我还没跟你确定关系，怎么现在就急急忙忙地谈起结婚举办喜宴了？你究竟想干什么？难道你想强买强卖，按下脖子强饮驴？

韩文洁也收起笑容，说：“二叔啊，刚才是开玩笑呢，现在国难当头，咱们不能‘前方吃紧，后方紧吃’不是？咱们还是一切从简吧，只办十桌，把您关系最近的上司和下属加上部队外的朋友请到，就行了。”

韩师长又问了一句：“你们究竟什么时候结婚？”

韩文洁转了一下眼珠，说：“下星期，您准备起来不仓促吧？”

韩师长道：“没问题，完全来得及，我手里有现钱。”

结果，这次见面没谈别的，只谈了郭晓冬和韩文洁结婚的事。回到甲字号以后，在宿舍里郭晓冬就大发雷霆：“韩文洁，你这唱的是哪一出啊？你跟我商量了吗，就办婚礼？而且就在下星期？”

韩文洁却不着急，她心平气和地说：“当时的情景我没法跟你商量，话赶话就把事情定了。既然定了，咱们就只能往前走。你也别把办婚事看得那么神圣、那么教条，咱们是有言在先的，咱们只是假对象、假夫妻，合得来就真在一起过，合不来就谁也不碰谁。但工作该推进还得推进。而且，只要咱们一结婚，万家铭立即就会给二叔出主意，让二叔跟咱们合作。那时候，距离咱们想干的事，不是又进了一步吗？”

一番话说得郭晓冬一点没脾气。过了一个星期，郭晓冬只得陪着韩文洁去举行婚礼。甲字号这边当然也要发喜酒。但婚礼以后，韩文洁不知道采取了什么办法，竟然让十分古板固执的郭晓冬与她同了房，而且怀了孕，随后她挺着大肚子去和二叔谈判，并取得辉煌的工作成绩：二叔答应丙字号和丁字号先配合郭晓冬为八路军送一年金矿砂；转过年来，韩文洁抱着孩子和二叔谈判，说许世友将军带领八路军大部队包围了黄岗山区，竟然说服二叔带领部队投诚，加入了八路军。当然，这个师的其中一个旅闻听韩师长要投诚，则拉起队伍连夜跑掉了，韩师长是带着剩余的一个旅和师直属队人员归属了郭晓冬，从此，甲字号、乙字号、丙字号、丁字号四个矿点挖掘的金矿砂基本全部上缴延安。韩文洁究竟跟二叔怎么谈的，许世友将军是不是真的过来，以及延安方面对韩文洁是怎么交代的……很多事郭晓冬也不知道。但郭晓冬完全承认了这个妻子。关于黄岗山区几方面力量血拼夺金的故事似乎告一段落，并口口相传，传了几十年长盛不衰！

但充满传奇色彩的韩文洁的后来，却显得有些悲壮。在日军投降以后的解放战争中，韩文洁在参加渡江战役的时候光荣牺牲。身后为郭晓冬留下一个五岁的儿子。郭晓冬便一直孑然一身。有人为他介绍对象，不管对方是什么条件，他一概拒绝相见。他身边始终保留着三个女人的照片：鲁小芹的、马珍珍的、韩文洁的。每当有人向他提起对象问题，他都要回到家里拿出这三个女人的照片反复观看，似乎在和她们进行心灵的对话或者争吵。全国解放后，郭晓冬做了外交官出使国外做参赞，婚姻问题就完全耽搁下来。

然而，事关马珍珍的事情也还没有完。1953年，马珍珍已经在美国加州大学矿物学研究所做了终身研究员。但新中国成立后各方面工作百废待兴蒸蒸日上的情况，强烈地召唤着马珍珍立志回国工作。因为马珍珍在研究所的学术成就十分突出，美国政府阻拦马珍珍离开美国。马珍珍不得不辗转向政务院总理周恩来写信请求帮助，于是，在周总理的多方协助下，马珍珍才排除万难回到中国。进入中国矿物研究所继续从事矿物学研究。这年的年底，敬爱的周恩来总理和邓颖超大姐在中南海西花厅召见了马珍珍，周总理详细询问了马珍珍的工作和生活情况，对马珍珍放弃国外的优越生活，毅然决然地坚定选择回国工作表示热烈欢迎。周总理还表示，马珍珍在工作上有什么困难，尽可以向国家提出来。最后，周总理就问到了马珍珍的个人生活。打算帮她找一个合适对象。马珍珍腼然一笑，说：“多年以来，我已经适应了一个人的生活。谢谢您的关心。”

同是1943年，那个一直等待马珍珍的万家铭在投诚后得知了马珍珍的真实下落，便气得一下子就病倒了，在郭家店医疗队将养了好长时间。这时候，舅舅吴有贵害怕郭晓冬和万家铭会联起手来整治他，便在一个深夜携妻而逃。单单甩下了小姨。小姨之所以没跟着跑，似乎是从黄岗山区的现状看清了中国的未来。她便来到丙字号投靠万家铭。万家铭在无望娶到马珍珍的情况下娶了比他大十一岁的小姨为妻，并裹挟小姨进入丙字号担任某岗位的管理工作。小姨是在军统待过的人，对比较严密的半军事化的丙字号生活并不陌生，所以工作还算顺手，又由于万家铭在丙字号担任领导，她与上下左右的关系处得也不错，还奇迹般为万家铭生了一个女儿。解放后万家铭和小姨一起进入某矿务局工作，也算修成正果。

而马珍珍在北京的某次会议上意外地遇到了郭晓冬。两个人互相介绍了自己的情况以后，不约而同地发出了“殊途同归”的感叹。而且，当他们互相得知彼此都是单身以后，散了会就相约到一个小饭馆吃饭说话了。

马珍珍的脾气似乎没有改变，甚至因为多年国外生活的磨砺和摔打让她更加自信，更有主见，更加意志坚定，同时也更加固执。话题是从以往的争执说起的。

“我跟你说了几句气话离开甲字号以后，你不光没有采纳我的意见，还仍然坚持找到了秦小薇她们继续完成你的所谓计划。结果怎么样？秦小薇完全陷入了白云飞的情网。如果白云飞好好工作，平平安安也好，但却在执行任务中死于非命。被甩下的秦小薇心灵受到第二次巨大打击，她的精神一下子就崩溃了，她回到娘家生活以后精神完全失常。前不久我来到了秦小薇的家，看到她的父亲母亲忧心忡忡地照看着秦小薇，老两口的年龄越来越大，将来可怎么办？”

“现在我们已经建立了光辉灿烂的新中国，为了实现这一伟大目标，我们总是要做出牺牲的。我的两个妻子不是还牺牲了生命吗？以后我会在每个月拿出工资的一部分支援秦小薇，将来想办法把她送到养老院吧。因为她中途离开了甲字号，让我现在也不好处理她的工资关系问题。对了，咱们是不是应该考虑恢复关系了？”

“也有别人撺掇我和你恢复关系，但我感觉似乎没什么必要。难道我们还要天天争论不休吗？我倒是非常喜欢孩子，我愿意做你儿子的义母把他带大。你只管全身心到国外工作吧。”

两个人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妥协。郭晓冬把儿子交给了马珍珍，却没能和马珍珍牵手。根据眼下的情况，郭晓冬的身份、职位和自尊导致他不可能大张旗鼓地拉下脸来向马珍珍求爱。而马珍珍的感情生活似乎已经形成了坚硬的冻土层，对郭晓冬尚欠热度的请求没有兴趣。

在这个阶段，还发生一件事，就是石翠花通过一番辗转找到了郭晓冬。她脸色蜡黄，精神憔悴，瘦成一把骨头。她领着十岁的儿子对郭晓冬说：“晓冬啊，你看在曾经是鲁大成的女婿的分儿上帮帮这孩子吧。这孩子是个非常听话的孩子，一点也不像鲁大成。在学校里学习成绩非常优异，但却因为出身问题备受煎熬。现在我已经身患绝症，不久人世，请求你拉扯这孩子一把，让他将来成为国家的有用之才吧。”

说着话，石翠花就拉着孩子给郭晓冬跪下了，娘儿俩不由分说就“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让郭晓冬百感交集，心里一下子打翻了五味瓶。他心绪极其复杂地扶起石翠花娘儿俩，咬了咬牙，答应了石翠花的请求。事后没过几天石翠花便撒手人寰。郭晓冬把这孩子改姓郭，而且不得不再次请求马珍珍，请她帮忙收养了这个孩子。

郭晓冬心事重重地出国走了。马珍珍把继母银杏找来做保姆，一心一意带着两个义子生活，继续从事她的矿物学研究，而且时隔不久又做出新的成绩。郭晓冬的儿子和鲁大成的儿子在马珍珍的悉心调理下，在德智体美几方面都得到良好发展，茁壮成长。（全文完）

Table of Contents

- 第一章 血染黄岗山
- 第二章 夜走郭家店
- 第三章 非自愿入伙
- 第四章 替罪羊反水
- 第五章 背山有矿脉
- 第六章 说服马财东
- 第七章 名将赠机枪
- 第八章 暧昧的协议
- 第九章 龌龊的易帜
- 第十章 突然的质变
- 第十一章 血写的情书
- 第十二章 拼出的血道
- 第十三章 意外的合击
- 第十四章 高手与高手
- 第十五章 合纵与连横
- 第十六章 一舍与一得
- 第十七章 夺金与夺金
- 第十八章 永远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