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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花落，只为遇见你

两个两个人

我想和你好好的

下一站，等我

有些缘分从一开始便是注定好的，哪怕隔千重山水，只要相爱，就一定能再相逢，就像花落了会再开，就像我守候着，等你来。

幸福·白夜

第一章  苦涩初恋

C城的秋天总是无声无息地带着鬼魅的笑脸，伸出手，找不到它，但它的笑声，就在你的身边，逃不了，忘不掉。

踏走在秋叶中，如水墨画一般的秋景勾勒出宛如天成的凄凉，唐甯就这样心事重重地进入这个城市最昂贵的会所小区，大气与金光在秋意浓中，反而显得突兀与孤独。电梯里，冷眼瞧着电梯镜子里的自己，黑色的紧身包臀裙，白色毛绒短外套，高跟靴子，略施粉黛婷婷而立。柳柳说的对，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打扮过自己了，也好久没有这样欣赏过自己了。叹息一声，浓得化不开的叹息。

“铛！”

12层已经到了，随着缓缓打开的电梯门，一个略显青涩却轻浮的声音扑面而来。

“我说我爸的二奶胆子大到竟然敢来家里了，原来是我诱人的甜老师啊！唐老师，您可真是比传闻中还要厉害啊！”电梯外，灯光下，双眼竣，谁说不是好儿郎？

“方一霖，要不是你临时改时间，我此刻还陪着我的闺蜜去相亲，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唐甯不紧不慢地从电梯里出来，在外面做兼职这些日子，多少问题学生她没有遇见过？见招拆招，生存之道。

方一霖突然冷笑了起来，怀抱双手，弓下颀长的身子，低着头，那张朝气蓬勃而又散发中着戏谑的脸紧紧贴着唐甯，“甜老师，是您去相亲吧？相亲有啥意思，不如我做你的男友，如何？”

说实话，老天对方一霖太过垂怜了，殷实的家庭背景，天使一般的面孔，漫画中走出来的花样美男子，说的就是他吧。无奈地低头轻笑，唐甯径直越过方一霖，朝着大门走去，“不好意思，方同学，我喜欢男人味十足的那款，你，男生女相，太妖艳，不是我的菜。我劝你还是不要无谓耽误时间的好，你知道我的时间，是按照分钟算钱的。”

习惯了用自己的颜值去打败那些女人的防线，没有想到再次栽倒在这个女人手里，叉着腰的方一霖只能撇头冷笑。

因为不是第一次来方一霖的家了，和管家打过照面后唐甯进入了书房。她很喜欢这间书房的设计，进门就是两排象牙白的书柜，满满的全是各色各样的书籍，每次踏入其中，都可以闻到深深的书卷芬芳，如同百年老酒一般，醉人，醉心，醉情。

斜靠在门外的方一霖，不适时宜地打开了通明的灯盏，“你跟我们家的作家一样，每次到这个房间，就跟见到情人一样，很浪。”

无视方一霖的无礼，现在的孩子，骄纵傲慢，往往能在言语上“一鸣惊人”，但是对于唐甯来说，算不得伤害，孩子，毕竟是孩子。

一直走到书柜的尽头，是无痕迹的落地窗，横在落地窗与书柜之间的是奶白色的榻榻米，脱掉鞋，唐甯爬上榻榻米，坐在暖垫上，将文具放在方形小桌上，有条不紊地翻开书，哗啦啦地翻书声夹杂着她低低地回答：“若书籍真是情人，嫁给他，又何妨？”

方一霖白了她一眼，真是受不了这个喜怒无常，说话文绉绉的老师。他将双手揣入裤包里，吊儿郎当地走了过来，一个纵跃，跳上了榻榻米，大力地朝前甩掉拖鞋。

一只落到书柜边，一只落到唐甯的肩膀上。

吃痛的唐甯闷哼一声，抬起头，眼光里全是凌厉之色，“玩够没？”

皮笑肉不笑，方一霖坐了下来，伸手去拾起自己的拖鞋，“学习前的运动，甜老师不介意吧？”

唐甯自顾自地指着书，“方一霖，全国高三学生都在很努力的备考，当所有人都努力的时候，你不介意吗？”

耸耸肩，单手撑着脸，因为手很大，方一霖的半张脸向上拉扯着，像足了一只狐狸，目不转睛地盯着唐甯看。

“今天咱们继续讲基础部分的专题，选择题……”

“甜老师我们继续上次的谈话吧，你到底有没有男朋友呢？”

“其实唯物和唯心我们经常见，但是一旦涉及到主观和客观……”

“甜老师你那么年轻，肯定不是在职的吧？我们学校里的女老师一个个都是灭绝师太哦，你是学生吧？这万恶的辅导机构啊，收了我那么多的钱，竟然找了个学生党……”

唐甯深深叹息后，抬起冷若冰霜的眼睛，却面带微笑地指着习题册，“真题，试一试？学生党。”

方一霖饶有兴趣地两眼放光，眉头一抖，阳光一般的脸上绽放着邪邪的笑容，“八道题，我全对。你正面回答我四个问题，敢不敢赌？”

“你输了呢？”

“输了这两个小时我绝对乖乖的，绝对不会再骚扰你。”

落地窗很美，只是今日的风景不美，秋风肆虐，树枝瑟瑟发抖的影子迷乱了唐甯的思索，她点了点头。

八道真题选择题，一个没有错，这次，轮到唐甯对这小子感兴趣了。

“啧啧。看来今天老师你运气不好呢？我记得甜老师你第一次上课的时候说过，你对学生只有坦诚和信任，不知道你会不会老实回答呢？”尾巴翘上天来形容此刻的方一霖，再贴切不过。

唐甯嘴角抽搐了一下，“问吧。”

方一霖笑地越发的诡异了，他的双手撑在书桌上，俊朗的面容埋入左手的手臂，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唐甯，“老师初夜是在什么时候？”

果然是这种类型的问题，孩子不过是孩子，唐甯冷冷一笑，“高三，毕业晚会。”

“哈哈！”方一霖开始眉开眼笑起来，笑地前后晃动，不断地拍手，最后还娴熟地吹起了口哨，“真是老土啊！想不到甜老师的读书时代，也充满刺激嘛，哈哈！”

“笑够没？第二个。”

方一霖很努力地止住笑，用手推了推自己高高的鼻尖，身体尽量往前倾，饶有趣味地问道：“破处的人，是谁？”

啪啪。啪啪。

窗外开始飘雨了，天雾蒙蒙的，如同一张大大的渔网，把这世界上所有的弱者都困住，鱼死，网也不会破。莫名地压抑让唐甯的眼神开始迷离起来，仿佛她就是那一只脱离了队伍，缺氧的小鱼。

“是一个我很爱很爱，不，是我曾经很爱很爱的男人。我的初恋，我花了两年时间暗恋，一年时间追求，两年时间相处的男人。是一个占满我高中回忆，一个让我现在想起来，心，都会很痛很痛的男人。”

不知是窗外秋风细雨作祟，还是唐甯说的这段话带着魔力，本想着起哄的方一霖竟然忘记了嘲笑，有片刻的寂静。

“我想听关于你们的故事。”方一霖低沉的声音打破了这似梦似幻的安静。唐甯的眼神缓缓收回来，瞧着眼前有着星光一样眼睛的大男孩，苦笑了一下，“如果这是你的第三个问题，绝对可以。但是，故事太长，每次上课，你只有十分钟听。”

方一霖如着魔般点了点头，却一瞬间惊讶自己的配合，有点尴尬地清了清喉咙，故意转移视线说，“我也不是特别想听你的狗屁情史，只是太无聊了。第四个问题，等我想到了再问你。”

那一刻，唐甯突然感觉有什么不对劲，她也说不上到底哪里不对劲，只是，这样的气氛，太适合回忆，虚幻地快被催眠。

那一刻，方一霖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蛊惑人心，他一直都搞不明白为什么那个阴霾的下午，他会对一位家教的情史感兴趣，而且，无理由地相信，那是一个可以改变自己的故事。

很多年以后，方一霖突然找到了答案，是那两行泪么？

“一个我现在想起来，心，都会很痛的男人。”唐甯说这段话的时候，眼眸中溢出的两行，清泪。

柳柳：

你的来信我收到了，我激动了一个晚上。

轻轻地你走了，可是你的信，却来了。这是连接我们情感的桥梁，是我们友情的象征对不对？

从信中可以看出你对城市的生活很适应对不对？你读的高中那么牛，让只能在小镇继续读高中的我情以何堪？逗你的，你能走出去，见见世面，多少人羡慕着呢。

我妈的身子还是老样子，我已经很少和她斗嘴了，但是我真的不喜欢她和那个张叔叔在一起，我的直觉，那个眼袋很重的老男人不是好人。我爸还是没有任何消息，要不我哪天实在受不了，也学学千里走单骑，不，是千里寻父。哈哈，你笑了对吧？

你问我高中生活有没有什么新鲜的事情，你觉得呢？咱们小镇就这一所高中，咱们初中三年都在这里读的，一草一木，熟悉极了。不外乎就是有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各科老师，和一会儿就混熟的新同学。

不过，最近学校举行冬季运动会，我参加了800米跑步，惊讶吧？主要我们班女生太少了，我这种重量级的选手都滥竽充数了。原本我以为自己坚持不了，但是我还是咬牙坚持了，当时我的MP3放的是JAY的歌，说出来你都不相信，当我跑向终点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快缺氧而死了，但是耳朵里却清晰地听到这些歌词：

你锁眉哭红颜唤不回

纵然青史已经成灰

我爱不灭

繁华如三千东流水

我只取一瓢爱了解

只恋你化身的蝶

没错，这是《发如雪》的歌词，那个时候终点有很多摇旗呐喊的各班同学，我就这样在这歌词下，跑向了终点，顺势倒到了一个人的怀中。茉莉，你知道吗，茉莉味道，那个人的校服有茉莉的味道，我整个人晕头晕脑的，只听到那个人说话的声音好好听，细细的，却很低，他问我，“同学，你没事吧？”

一包纸巾，一瓶水，递给了我。柳柳，你是不是此刻都快尖叫了？这么狗血的事情也发生在我身上了，你猜的没错，是个男生。而且是个超级大帅哥，世界上怎么会有穿校服都那么好看的男生呢？他额头好高，眉毛好浓，他的笑容，我真的忘不了。

柳柳，从来没有任何一位男性如他那样关心我，我的心，突然紧了一下，是有什么神奇的事情，会发生吗？

永远爱你的甯甯

第二章  你不懂我的心痛

关于爱情，关于暗恋，都是人天生的本能情感感知。当情绪到达一定的沸点时，会做出一些非理智行为，疯癫痴狂。

“你知不知道5班的唐甯在追求12班的班帅顾云栖？”

“你的消息也太落伍了，已经追求一个月了好不？”

“唐甯也真是胆子大，敢啃这个硬馒头！顾云栖可是出了名的低调男，他们班上多少女生喜欢他，哪能轮到唐甯？”

“这你就不懂了，唐甯脸皮厚啊，一下课就跑到12班门口瞅顾云栖，晚上还跟着顾云栖回家她才回家，情书啊什么的都快塞满顾云栖的书桌了。我要是她，早就放弃了。”

“什么女追男隔层纱，看着就好笑，顾云栖一见到她就蹙眉。确实是嘛，性格完全相反的两个人，怎么看怎么不配。”

“说白了，唐甯就是差点相貌和身材，你说要是咱们校花追求顾云栖，那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女生厕所里你一句我一言，好像有些话必须在臭烘烘的地方说，才显得字字珠玑。

“这么老套的故事，老师，我真的不想听了。”方一霖打了打哈欠，头斜靠在支撑的左手上，睡眼惺忪。

唐甯喝了一口咖啡，眼神飘忽不定，“你确定以后都不听了吗？”

方一霖转动着眸子，每次和这个老师相处都是紧张的博弈，“我说说而已嘛，虽然无聊，比你上课有趣多了。对了，老师你资质不差啊，高中的时候追个男人也追不到？还成为那些三八的笑柄，你还只能在厕所里偷哭，老师，你真的很让我失望唉。”

唐甯不紧不慢地拿出自己的手机，点看“QQ空间”APP，打开私密照片一栏，将自己高中的照片点出来，拿到方一霖的面前晃悠，不到三秒立即收回。

“哈哈，哈哈！”方一霖的瞌睡虫瞬间都跑掉了，他不停地拍打着桌子，笑地整张脸都快揉成一片了，不停地按着肚子，上气不接下气。瞧方一霖的样子，果真是个孩子，唐甯也跟着冷笑了起来。“我真不行了，老师，你真得不能怪别人说你，你确定你没有从韩国整容回来？”

唐甯突兀的站起身来，冷冷地盯着方一霖，凛冽的气势倒是让方一霖止住了嘲笑。唐甯抬起左手，一下子闪了一下，吓住了方一霖。只见她提起热水壶，缓缓坐下，往自己的马克杯倒了一些热水。热气的氤氲环绕着唐甯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大少爷，不是说有人生下来就会坚强，你现在看到的强者，是被逼出来的。”

学生时代的唐甯确实不美，繁重的课业压力，给了她一副厚厚的眼镜，还有内分泌失调后虚胖的身子。但是她性格开朗，爱笑爱闹，是个容易亲近的女孩子。但是在追求顾云栖的那条路上，她吃了很多苦头，她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断滋长的爱慕。

所以当顾云栖在自行车停车区唤住她的时候，她快不能呼吸了。

顾云栖喜欢穿蓝色T恤，个子高高的他，总是衬托的如偶像剧的男主角，阳光明媚。他推着他的红色山地车缓缓走到唐甯跟前，当时的天空中夹杂着春天的花香，刺鼻的味道是蛊惑的力量。

“我希望你不要再来影响我的生活和学习，你真的，很烦。”

比这句话更让人觉得寒冷的是顾云栖不动声色的轮廓，至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瞧唐甯一眼，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低沉中带着柔和，却依然说出了让唐甯难过的话语。

“顾云栖，你是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

“那我喜欢你，我唐甯喜欢你，你知道吗？”

“……知道。”

“那你，喜欢我吗？”

“不喜欢。”

爱有一种魔力，会让原本骄傲的人变得很低微很低微，低到尘土中，低到脏水里，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唐甯喝掉最后一口咖啡，冷眼瞧着眼神变得柔和的方一霖，讪讪一笑，“时代变了，现在的小孩说喜欢你啊爱你啊这些话跟说我饿了一样简单，可是不管时代怎么变，真心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是不会骗人的，正如真心被摔碎一样，永远都那么痛。这就是初恋的感觉，疼痛都觉得好美。”

方一霖如着了魔一般，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不堪，初恋的感觉？初恋，有感觉吗？在他懂事开始，就有女孩子说喜欢他，从小学，中学，高中，多少个女朋友了，都说喜欢自己，都和自己疯过玩过，为什么自己就没有那种初恋的感觉呢？

“你别迷惘了，感情的滋味，如果回忆都不能涌上心头，就是没有。”唐甯翻开教参，盯着手机上的时间，刚刚十分钟。用十分钟的过去换取一小时五十分钟的太平，这笔买卖很划得来。

如泄气的皮球，方一霖立即整个人垮在桌子上，换做沉睡样子，“我说老师，你说话能别那么文艺好吗？真的很矫情，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说话么？”

“我们现在把货币，价值，交换价值再复习一下，进行下一个章节市场规律的学习复习。”

“老师！”

“概念我就不重复了，真题十个选择题，你必须对七个。”

“老师！”

又过了一个礼拜，阴天，总是让人有睡懒觉的冲动。

方一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里面的环境确实是他现在的学校没有错，但是他好像不是自己，而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看着既陌生又熟悉的一切，他的心快要跳出来了。转眼一看，一个女孩，穿着白色的毛呢大衣，好像在等待着自己。他蹑手蹑脚地靠近那个女孩，那女孩的头发很长，随着风在飞舞，跳到他的下巴，他的双手，他的面颊。

那女孩子渐渐转过头，总算可以看到她的样子了，她的样子是……

“喂，方同学，你再不起来我真的就走了哦。”

“方一霖！”

“臭小子！”

好吵，真的好吵。

方一霖睁开眼睛，却只看到一双大大的瞳孔，眼睫毛没有自己长，可是那瞳孔的颜色，是棕色的，猫，跟猫一样的颜色。

方一霖一鼓作气吻了上去，吻在了唐甯的嘴唇上。唐甯继续张大着眼睛，脑子突然麻木了一下，一股子甜甜的味道附到自己的嘴唇上。她立即推开了方一霖，后退几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伸伸懒腰，方一霖从太妃椅上爬起来，披上一件外套，走到落地窗前，打了个哈欠，“又下雨了啊？”

唐甯差点没有被气死，这个臭小孩，占了自己的便宜，竟然跟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一样！她深深呼吸，走到方一霖面前，“方同学，你知不知道你的课是下午一点半？我坐在这里足足等了你两个小时好吗？”

方一霖跑进了自己的房间，穿着拖鞋三两步踏上床，推开立柜，一件一件仔细挑选，他慵懒地继续打着哈欠，“我不是让管家给你们机构打了电话嘛，今天我请假，老师你太想我了啊，专门跑来看我睡觉。还一直偷瞧着我睡觉，刚刚是对老师的惩罚，下不为例哦。”

此刻唐甯的气焰立即消退下去了，“我，我不知道。”

“为什么会不知道？一个电话就通知你了啊。”方一霖脱下自己的外套，然后把短袖衬衣也脱掉，露出他的上半身。唐甯脸红地立即走了出去，“我手机，我手机被偷了一个星期了，还没有，还没有买新的。”

“恩？”方一霖穿着套头的白色毛衣站了出来，歪着脑袋，直勾勾瞅着唐甯的表情，“老师，你的表情真的很可爱哎，这是第一次，我感觉到老师是个女人哎！你们不是收了我很多学费嘛，买个手机，算不了什么吧？”

说实话，方一霖的身材底子真的很好，高高瘦瘦的，那么普通的一件白色毛衣，被他穿的松垮垮的，反倒是另外一番味道。唐甯甩甩头，她刚刚是在欣赏自己学生的身材么？“你给我听好了，你的学费大部分都是机构吃了，我每个小时不到一百块的劳务费，我有钱就不会去做家教了！”

打开冰箱，方一霖随手拿出两瓶酸奶，甩了一瓶给唐甯，差点打到唐甯的头，哈哈一笑说，“老师你今天很啰嗦唉。既然知道我今天不上课，你还待在这里干什么？今天我事情有点多，没闲工夫听你俗套的初恋故事哦。”

长长呼出一口气，唐甯确实有点失控了，应该是那个吻吧，自己有点慌乱了。拿起自己的外套，穿在身上，准备离开这个可恶的小孩。

“你为什么要穿白色?”方一霖突然语气都变了，很严肃起来。唐甯翻了个白眼，转过头，“有谁规定我不能穿白色的毛呢衣服呢？方少爷？”

一口将手中的酸奶喝干，随手就丢进垃圾桶，然后朝着唐甯缓缓走去。

今天这个家伙，真的很奇怪。唐甯警觉的脚步微微移动，却发现自己竟然移动到了角落里。明显比唐甯大一个多头的方一霖低下头，盯着唐甯瞧着。

又来了？

唐甯这次想好了，如果方一霖再像方才那样不守规矩，她一定不会客气的。

只是让她意外的是，方一霖低下头，左手一抬，只是把自己的扎头绳抓了下来，她的青丝如瀑布一样散落开来，连空气中，都有她头发中带着的香味和暧昧。

“是你吗？”

方一霖痴痴地盯着唐甯瞧，唐甯被方一霖的突变吓的不轻。“孩子，你没事吧？我不是你妈。”

有那么一瞬间，方一霖的眼神又暗淡了下去，然后邪邪地一笑，“老师你没有我妈妈漂亮。”

神经病！

唐甯实在是搞不懂方一霖今天又是玩的哪出牌，只知道本能的，应该早点离开这个地方。

“老师，今天晚上你有空没有？”

“有没有与你有关系吗？”正在玄关处换鞋的唐甯又恢复到冰冷的状态。

“老师我给你买个手机吧，作为条件，你陪我去一个地方，恰好我找的同伴爽约了。”

“啥？”

说实话，直到和方一霖走到KTV的大厅，唐甯都有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犹记得，在高二快要结束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和本班的同学一起去唱歌。那个时候，班上总有一群不爱学习能玩能乐的小群体，她偶尔会在放假的时候跟着放松一下。

那天好像也是阴阴的天气，包厢里班上的麦霸依然点了杰伦的歌，一个人嘶声裂肺的唱着。几个小姐妹依然抱团讲着八卦，另外的几个男同学围坐着抽烟喝酒。猛的，唐甯从包厢里跑了出去，一路跑出了唱歌的地方，不自觉的跑到了顾云栖的楼下。

她也只是红肿着眼睛，痴痴地瞧着二楼的灯光，幻想着顾云栖能够恰好看见她。她等了许久，等的腿都软了，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嘤嘤哭泣。

“你在这里干嘛？”

抬起头，刚好瞧见手里拎着大小包东西的顾云栖。

“顾同学，我……”当时唐甯有一种冲动，真的很想很想投入顾云栖的怀抱中，向他倾诉所有。

好像有什么预感似的，顾云栖很自觉的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头也不回地上楼了。唐甯就只能这样痴痴地瞧着早已经没有身影的地方，是呀，凭什么呢？凭什么顾云栖会过来给自己拥抱呢？一年了，从顾云栖同意和自己成为朋友，自己每天晚上都会给他发短信，有时候他根本不回，有时哪怕回了也只是“呵呵”两字，可是就是这两个字，也能让唐甯高兴好几天。拿出自己的手机，里面短信的容量已经超标了，每天她都会删除，存下她认为有价值的和顾云栖交流的短信。

在那一刻，唐甯真的想完结这场没有自尊的暗恋。删掉所有的信息吧，删掉所有的牵挂和妄想。正当唐甯含着泪准备按下删除键时，她收到了新的短信。

“我在前面的小路等你。”是顾云栖。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顾云栖一向爱理不理的态度已经让唐甯绝望了，但是突然发这么长的短信，又让唐甯呆住了。

第三章  初吻

“我说方少爷，每次都是让大家等你，太不厚道了。”

刚进入包厢，就被突如其来的一包香烟给砸到了，本来是砸方一霖的，却不巧砸到唐甯的头上。方一霖揉揉唐甯的额头，拉着她的手进到了嘈杂的包厢里。正在唱歌的年轻人也停下了，大家都瞅着方一霖和唐甯。

唐甯觉得有点口渴，想甩开方一霖的手，怎料对方毕竟也是十八岁的少年了，力气比唐甯大太多。方一霖小声地对着唐甯的耳边絮语道：“想要手机，就要好好表现哦，老师。”

唐甯突然有点好笑了，其实比起方一霖说的手机，她更想知道方一霖的另外一半生活，她，是太闲了吗？

“方少爷，你真的换口味了？”打破沉静的还是那个丢香烟的小伙子，一头黄色的扫帚头，在昏暗的灯光下，也遮蔽不了他年轻的模样。

方一霖一把搂住唐甯，“现在的美女都一个样子，我偶尔换换口味，不行吗？”唐甯的表情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今天这小子为什么总吃自己豆腐，反常得让人意外。

“方少爷，你难道忘记菲菲了吗？菲菲为了你，都快自杀了你知道吗？”突然蹦出一个染了红头发的姑娘，拍着玻璃桌面大声叱呵道。

菲菲？

唐甯突然明白怎么回事了，原来方一霖这个小子拿自己当挡箭牌，果然，谁的青春不荒唐呢？想到方一霖竟然随随便便玩女孩子，唐甯自然也不会轻易放过他。“菲菲，就是你提过的那个菲菲吗？你不是说你和她只是随便玩玩吗？你根本就没有把她放在心上不是吗？是那姑娘一直死缠烂打不是吗？怎么，一切都是骗我的？”

很明显，方一霖也没有想到唐甯会突然来这一招，他的脸色突然变了样子，是很少见到的紧张和不安，唐甯心中暗暗觉得很爽快！

“哗啦！”一声，一大瓶啤酒直接朝着方一霖的头顶处淋了下来，一点也不剩。

唐甯楞了一下，瞧着眼前的女孩子。乌黑的长发披散在双肩，厚重的刘海下，是一张干净的面容，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原因，总觉得这个女孩子脸色很苍白。

“方一霖，你不是人！难道你忘记你是怎么追求我的吗？”

菲菲！

万万没有料到，那个和方一霖有千丝万缕关系的菲菲，就在这个房间里。

方一霖很镇静的冷笑了一下，站起身，左手擦了一下脸上的啤酒，右手立即就扇了一巴掌过去，“我说了很多次，我们玩完了！”

或许是自己的生活节奏太慢了，这一连串发生的事情，让唐甯有点理不过来。只感觉到在霓虹灯下，方一霖的头发飞溅出一道弧线，洒在了唐甯的脸上。

“方一霖，你怎么打女人？”

“菲菲！”

“方一霖，你会后悔的！”

周遭说话的声音有很多，但是最后一句，带足了力量，也带足了怨恨。全身都在颤抖的菲菲，那么瘦弱，眼神中却透露着倔强的光芒，让人不寒而栗，总觉得这个姑娘，和这个包厢里的其他姑娘，很不一样。

有着熟悉的，坚强力量。

紧接着就是菲菲摔门而走的落寞背影，大概跟着有两三个女孩也跟着离开了。本来有十多个人的包厢，顿时安静下来。

那黄头发的少年叹叹气，“方少爷，何必呢？今天是菲菲的生日，你不来就算了，何必把这件事搞得这样僵？”

菲菲生日？

唐甯现在真的很想给方一霖一巴掌，他故意的，一切都是故意和有预谋的！可是，方一霖却什么话都没有说，他的表情始终淡淡的，拿起话筒，点了首煽情的英文歌，一个人落寞的坐在吧台上，一个音符一个音符的跳动着。

看醉了。唐甯突然有一种感觉，此刻的方一霖很可能是最真实的他，他的英文歌唱的很嘶哑，已经超越了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力量和风霜，有一种让人着魔的魅力。

像谁呢？顾云栖。

“你说吧？你哭的跟个小孩子一样，在我家楼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这是顾云栖的特点，表面上看起来很亲切友好，但是一深入会发现他很冷酷和孤僻，但是时不时他会说出一些轻松的话语，让你的烦恼瞬间就不见了。人就是这样吧，越是难以揣测，越会引起别人的好奇和兴趣。

唐甯紧张地在路灯下停住脚步，或许是冬天了吧，自己的脸颊已经干了，好像自己根本没有哭过一样，是因为顾云栖在身边吗？“今天，今天我们班的几个同学一起去唱歌。”

“嗯。”

“我和我们班的麦霸争不过，就一个人坐在靠窗的角落里，瞧着夜色中的县城。”

“嗯。”

“然后就有一个男同学过来跟我聊了几句。”

“嗯。”

“不知道怎么的……他……他突然，亲了我一下。”

“嗯？”

唐甯立即慌了，委屈的泪水又要开始泛滥了，“我真的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跟那个男生平时也只是朋友的关系，我……”

忽然，温暖的大手触摸到了唐甯红红的脸颊，高高的顾云栖低着头，在路灯的照耀下，头发周围都仿佛有一层金光，透露着无限的神秘。“他亲你哪里了？”

“……”

唐甯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亲的是这里吗？”

顾云栖低下头，一点一点的，他的味道越来越熟悉，他冰冷的嘴唇，就这样，贴在了唐甯的双唇上，她都忘记了闭眼，忘记了思考，忘记了一切的一切。

初吻，是给了自己喜欢的人，真好。

又下雨了，这个城市，一旦进入秋冬季节，仿佛就会被雨帘笼罩住，带着几分伤感和唯美，特别是在这样的夜晚。

“你应该跟我说明一下情况的。”

一路上，唐甯和方一霖从KTV出来，气氛无比尴尬，一路无语，没有雨伞，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满腹心事。

“老师，你不过是家教老师而已，不用拿出教导主任的样子好不？”方一霖突然停住脚步，转过头，邪邪一笑。依然还是那个难缠的学生，那个让人头痛，总是无所畏惧的大少爷，但是在昏暗的路灯下，他的笑，第一次，有了苦涩的味道。

唐甯一把拉住方一霖，用一种很怜悯的眼神瞧着他，这个孩子，跟以前自己读书的时候一样，还只是个孩子，“你到底在意什么？你和菲菲，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在乎她的，既然你们相互喜欢，为什么，为什么不好好在一起呢？”

一把推开唐甯，方一霖一脸的怒气，“你以为你是谁啊？巫婆还是上帝啊？”

方一霖确实怒了，他用的力气很大，将唐甯整个人都推了出去，后背直挺挺地撞到了一大块软软的东西上。

“我靠！长不长眼睛啊？”混杂着酒味和咆哮声，唐甯一个踉跄没有站稳，顺势倒了下去，只感觉脚踝很痛。“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接连着道歉，唐甯想站起来都没有力气，幸好一个支撑，让自己勉强站起来了。

是方一霖。

他将自己挡在身后，对着那醉汉怒吼着：“你他妈说谁没有长眼睛？”

“我他妈说的就是你！小兔崽子！小淫妇！还没断奶就出来鬼混，不要脸的下贱胚子！”那醉汉一连骂了好几句，边骂边拿着酒瓶使劲灌下去。

因为站在方一霖的身后，唐甯看不见他的样子，但是她自己也皱眉头了，只怪这话说的太难听，实在是不堪入耳。一般有理智的女人都会想着小事化了，唐甯自诩是这样理智的女人。她拉了拉方一霖的手臂，“算了，咱们不跟他计较！”

“哼！知道你祖宗的厉害了吧！小贱人，快带着这个小杂种跑吧，躲在他妈的小角落里去做见不得人的事！淫娃荡妇！”

方一霖已经忍无可忍了，“我艹！你完全是自找的！”

刚把左脚迈出去，唐甯比他已经快了一步，一摇一摇地走上前，指着那狰狞的醉汉怒吼道：“你说谁是淫娃？谁是杂种？”

“我他妈说的是……”话还没有说完，“砰”的一声，本来在醉汉手中的酒瓶直接砸在了醉汉的头上，瓶颈在唐甯的手中摇晃着，“你给本姑娘听好了，我们是你姑奶奶和你大爷！”

“哎呀哎呀！兄弟们，快来啊！哥被小娘们爆头了！”

唐甯瞧着后巷确实有几个人影在晃动，冲动后的她转过头瞧着方一霖，“咋办？”

方一霖被方才的唐甯吓的不轻，眼下看她手足无措的样子，鲜明的对比让他笑出了声，抓着她的手，“咋办？跑呗！”

就这样，牵着方一霖的手，两个人在马路上跑了起来。本来应该是诗情画意的画面，被唐甯的左脚破坏了，“不行啊，我脚痛，我跑不起来！”

方一霖朝后探望了一下，果然有四五个大汉冲着他们跑了过来，心中暗叫不好，“所以没有本事干嘛逞强？读那么多书有屁用啊？快上来！”

本想和方一霖争执读书有没有用的事实时，只见方一霖就这样趴下了，将他的后背对着自己，他打算背自己？有点局促的唐甯觉得不像是学生和老师的模式，“这个……”

“上不上？再晚点就是你的头被爆了！”在方一霖的催促下，唐甯竟然如听话的宠物般跳上了方一霖的后背。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追赶声中，穿越在城市的午夜，细雨，无声。

唐甯紧紧勒住方一霖的脖子，心里跳动不安，这个夜晚，太不寻常了，是她高中以后，第一次如此刺激和疯狂，而且，对象竟然是自己最难缠的学生，这是上演麻辣教师的节奏吗？自己今天晚上都做了什么啊，冒充学生的女朋友，气走了学生的前任，和一群小鬼头在包厢里划拳喝酒，还和学生吵架，和醉汉对骂，狼狈逃走，而且是在学生的背上，奇妙的夜晚。

“真的很奇妙！我每天晚上睡前都会回忆起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柳柳，他吻我了唉，真的太不可思议了，他，深情的如同一位王子，我就是那个灰姑娘，原来接吻的感觉是这样的，真的太让人兴奋了！”在电话亭里，只有17岁的唐甯说话的表情也是激动的，嘴角永远是那么的上扬，活蹦乱跳的。

“知道，知道了，我的姑奶奶。这一个星期你每天都给我打电话汇报，说的内容又都是一样的，我都能背下来了。知道你总算是如愿以偿，成为你王子的王妃了！”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尹柳柳放下嘴边的汤匙，“怎么了？又出了什么岔子？”

唐甯立即安静下来，“没有，只是，只是我不知道，我算不算真的成为了他的女朋友。”

这下彻底搞不清楚状况的尹柳柳彻底放下了自己的晚餐，走到寝室的阳台，“算不算？都接吻了还不算？我不懂了。”

“不是，他确实有吻我。但是，除了这个以外，跟以前他若即若离的感觉又一样了，我每天给他发讯息他也爱理不理的，就算是在学校里撞见了，他扭头就走。我，我现在也怀疑那个奇妙的夜晚，到底真不真实？”

尹柳柳叹了口气，“我说这个顾云栖可不是一般的难攻啊！真是个不折不扣的闷骚，换成我，早就被气死了，最讨厌这种让我费脑子猜来猜去的男人了。我们寝室的姐妹，人家和男朋友正式在一起后，一个月才牵手，一学期了才接吻，你们都接吻了还……”

谁说不是呢，在唐甯的内心，怎会没有询问过自己千万遍呢？在她所了解和接触的爱情种类中，顾云栖的表现是最古怪最让人不知所措的一类。他如同江南夏天的天气，总是潮湿阴绵，给人沉闷和绝望的气息，但是不时也会出现骄阳，让人感受到温暖和希望。而唐甯自己，哪怕出现了阴霾的心情时，也只能靠那点阳光回忆支撑，只因为，她爱的那个人，是自己选择的。

或许是姐妹之间的直觉，尹柳柳感受到了唐甯的不对劲，“好了好了，是我不对，我是个局外人，根本不懂你的苦和你的乐，我只是单纯的希望你在这场爱情里，好过点，别学琼瑶里的女主角，哭的死去活来的。”

本来已经含泪的双眼立即破涕为笑，“谁哭的死去活来啊？我才不像你，动不动就哭，我瞪你一眼你都会躲去厕所哭，你才是琼瑶小说里的不二人选！”

“哪里有？你才是，你是嫉妒我长得瘦，你喝白开水也会发胖！”

“尹柳柳，你活的不耐烦了，我哪里胖了？我只是有肉而已！”

“好吧，你是有肉的胖子，我是有骨的瘦子！”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就这样，消磨着学生时代下午五点半到六点半的时间，虽然两个人离的很远，但是，朋友，永远都不会离你而去，默契，一直在你身边。

时间，不是考验友情的长度，而是深度。

“老师，你到底多少斤啊？”

“你知不知道询问女人的年龄和体重等于是踩中女人的地雷吗？”

“老师，你肉真的很多啊！”

“谁让你瘦得跟竹竿一样，拜托你们这种有钱人的大少爷好好吃饭好不？”

“老师，你快勒死我了，我不能呼吸了！”

“乱说，不能呼吸的人还能说话？”

“老师，你屁股真的很大唉，我的双手都快抓不住了！”

“那叫性感！你不知道抓大腿啊！”

“老师，还没有到你家啊？”

“左拐第二个楼就是，7楼，没有电梯！”

“老师。”

“恩？”

“今天晚上，你很可爱，一点都不像老师，像个少女！”

一把抓住方一霖的耳朵，“你的意思是平时你把我当成老太婆咯？”

“痛痛痛，除了我妈，没有人敢揪我耳朵！”

“谁让你把我好好的星期六美好夜晚弄的一团糟！”

“老师，你轻点好不！老师！”

嘴上带着笑容，唐甯安心地趴在方一霖的后背上，这个小子，嘴巴里总没有一句大实话，却在这个糟糕的奇妙的夜晚，让师生的感情，浓厚了几分。或许，再接近他一段时间，能够找到他的病因，改造他，不是没有可能的。

到家后，打开门，柳柳没有在家，她提过今晚会在她姑妈家过夜的。打开房间的灯，瞥了一眼瘫坐在门外的方一霖，“好了，我已经到家了，你的任务完成了，你走吧！”

累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方一霖吞了吞口水，左手扬起来又放下，“你说啥？”

“我说，你快点打车回家吧，方大少爷！”

方一霖干脆一屁股坐在门口，大长腿拍击着唐甯家的大门，“原来读圣贤书的都是小人！老师，我刚刚可是背着你差不多跑了半个小时唉！要不是我是我们学校的运动天才，早就累死了！我好歹也救过你一命吧？你就这样对待救命恩人？”

已经换好鞋的唐甯有点好笑地瞅着门口的无赖学生，双手一叉腰，“那你还想怎样？请你这个大少爷到寒舍光顾一下？”

“老师，十二点了，你好歹也收留我一下吧，再说，我这个样子回家，我家那个啰嗦的管家会念叨一整天的！”

“收留你这种问题学生？没门！”说完唐甯就把门给关上了。

方一霖叹叹气，果然女人都是没有良心的！

“唐老师！唐老师你不要把我拒之门外啊！我好歹也是你的学生啊！我是交了学费的啊！老师对学生不闻不问啊！”

在方一霖鬼哭狼嚎下，唐甯不得不再次开门，“如果你不老实！我会把你赶出去的！我的乖学生！”

“嘿嘿，好的。”方一霖呲牙一笑，纯真的，让人暂时忘记了他是那个讨厌的大魔头。一切都洗漱后，到自己的房间，发现那小子已经和衣而睡了，原本前一刻还在埋怨唐甯家没有他家厨房大的大少爷，睡得跟只小狗一样香甜。

果然是累坏了，唐甯为他盖好被子，关灯，关好门。自己往柳柳的房间走去，重重地躺在床上，侧着头，看着窗外的夜景。

夜，喧嚣么？

不，静了。

第四章  那些玩笑

阳光，很刺眼，很明媚，如同爱情给人的躁动与兴奋，还有疯狂。

一个枕头狠狠地砸在熟睡中的方一霖，站在卧室门口的唐甯身着一身运动装，好气地盯着睡得迷迷糊糊的方一霖，“妈，我现在不喝奶！”

确定方一霖说的是什么后，唐甯差点没有笑出声来，“我说少爷，你到底几岁啊？还喝奶？”

方一霖直立起身子，两眼无神，头发乱糟糟的，睡眼惺忪地揉揉眼睛，“我这是在哪里？妈！我又被绑架了！”

心理学上说，人情感最脆弱的时候是生病和起床，以前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鬼头竟然已经叫了两次“妈”了，说起来，到方家当家教快要三个月了，除了管家和几个帮佣，从未看见方家的男主人和女主人。记得当初接到这个单子的时候，教育机构那边是这样反馈的：方一霖，叛逆有钱的大少爷，不把人放在眼里，已经气走了无数个家教老师，父母因为在办离婚手续，对孩子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本来是想好好嘲笑一下这个找妈妈的小少爷，但是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被完全唤醒了。父母离异，对自己不闻不问，怎么，和自己有点类似呢？这个孩子，应该很想念妈妈吧，很渴望被重视，所以，他是那么的叛逆，用偏激的行为引起周遭的注意，是因为极度缺乏安全感吗？

在唐甯发愣走神的空档，方一霖已经迎着眼光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他左右晃动着脖子，走到唐甯的跟前，双手叉腰，“你的床是狗窝吗？我昨晚一直做噩梦！还有，你的房间太小了，东西那么多，我都没有办法呼吸了！”

瞧着眼前欠抽的男生，唐甯方才竟然有片刻的可怜他？缺乏安全感？狗屁！

深深地呼吸一口气后，唐甯一瘸一拐地走到方一霖的身后，使出全身的力气，将方一霖直接推到了客厅的大门口，“你就是传说中的狗！没有良心的狗！再会！”

把门死死的关上，不管那小子在外面怎么敲打，唐甯安心地吃着自己做的早餐，自己竟然好心地给那小子也做了一份，活该没人爱！悠哉悠哉地喝着咖啡的唐甯享受着周日暖暖的阳光，沐浴在雨后天晴的冬日里，被难搞学生破坏的心情，仿佛也修复好了。

又是一阵敲门的声音，这个小子还真是，还真是脸皮厚呢！没好气地打开门，“你到底有完没完，你到底要不要脸？”

满脸错愕的尹柳柳如同做错事的小孩子一般，可怜兮兮地用右手摸着自己的脸颊，“我不就是忘记带钥匙了嘛，怎么说我没有脸呢？”

“啊？我不是说你，哎哟，原来是亲爱的回来了！”尴尬好笑的唐甯立即拥抱着她的好闺蜜，“想死我了，才一个晚上不见，我咋就那么的想你呢？”

尹柳柳撇撇嘴，“你呀，一般是做了亏心事才会突然变得那么的殷勤。”尹柳柳将左手的一个大袋子放下后，脱下浅蓝色的外套，取下正红色的围巾，站在换鞋处，流畅的动作突然静止了。“咦？”

“咦啥？快来吃早餐，想着你要回来，特意做了两份！嘿嘿。”唐甯做回餐桌上，双手握住暖暖的咖啡杯子。

尹柳柳转过身，手中拎着一双荧光绿的耐克男式鞋。“我说唐小姐，你能够给我坦白一下，为什么我们家里会多出一双男人的鞋，而我的拖鞋，却不见了呢？”

唐甯差点没有把嘴中的咖啡吐出来！

多么让人精神振奋的早晨啊！

方一霖从出租车下来的时候，脸上也是火辣火辣的，一双桃红色的小猪拖鞋，就穿在自己颀长的双腿上，而且，因为自己刚醒来就被赶出了门，自己的大衣也没有拿，只穿了套头毛衣的他，很滑稽地出现在自家的小区中。

“妈妈，那个大哥哥好奇怪！”

“现在的孩子，品味还真是独到呢！”

方一霖整个人都身处极度的怨恨中，这个家教老师！

所以，他一路上都在集中精神咒骂唐甯，当电梯门打开，他径直到自己家门口时，也没有瞧见一直蹲在那里的菲菲。

“你一晚上都没有回来！”菲菲红肿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大男孩。

方一霖后背一冷，吓了一跳，“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菲菲眼睛里含着泪，咬着自己已经惨白到不行的双唇，“你以为呢？方一霖，就跟你以前一整夜一整夜等在我家门口一样，我不过在你家门口等了你一夜罢了！”

她就是那样的一个女孩子，瘦瘦弱弱的身子，仿佛一阵风就可以把她吹倒，但她的倔强，她的执念，竟然强烈到让人害怕。

“菲菲，我说了，我们都结束了，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方一霖大大地叹了叹气，懊恼地一拳捶在自己家门上，满脸的疲惫。

菲菲全身都在颤抖，“我告诉过你的！要嘛不要招惹我，既然招惹了我，不是你想退出就能退出的！”

“你真的很烦啊！你知不知道，真的很烦！我都已经有新的女朋友了，我已经爱上别的女人了，求求你就别再来叨扰我了，好不？”方一霖忍不住大声地嘶吼起来，他遇见过无数的分手情景，菲菲是最特殊的一个例子。

菲菲一把抱住方一霖，她小小的身子，如同小兔子一样颤抖着，她哭喊着：“我不要，我也不相信！我们的过去，那么真实那么刻骨铭心！打死，打死我也不会相信你会爱上别的女孩子！是昨天那个老女人吗？我不相信，你会喜欢上她那样的女人！”

“我喜欢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再喜欢你了，你不要再纠缠我了，好不？”方一霖一把推开菲菲，刚好推在了前来的唐甯身上，她双手拎着方一霖的运动鞋和大衣，气冲冲地跑过来，为了能接住菲菲，她只能丢掉手中的衣物。

绝望的菲菲瞪着唐甯，还有散落到地上的东西。再次用力地狠狠地咬着自己的嘴唇，“你，昨晚果然是和这个老女人在一起？”

说实话，唐甯也是抱住了菲菲后才意识到这是昨晚那个给她印象很深刻的女孩子，但是被人叫做老女人，她真的有点尴尬。“小妹妹，你误会了。”

“小妹妹？你还有脸叫我小妹妹？”

“唐甯，你干嘛跟她解释那么多？她就是个疯子！”

“对，我就是个疯子！方一霖，我的世界因为有了你的出现，就变得疯狂起来，现在，我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但是你还没有看见我真正疯的时候！”

“你！”方一霖的手抬得高高的，被一瘸一拐地唐甯抓住，“你疯了？你要打女人？她只是个很爱你的小姑娘！你就算任性也有个度吧？”唐甯抓住全身颤抖的菲菲，不住地为她擦拭着眼泪，“姑娘，你别哭了。你不要误会，我不是这个臭小子的女朋友，我只是她的家教老师，我叫唐甯，昨天我不是故意来破坏你的生日……”

唐甯一把被方一霖抓住，他的嘴唇死死地吮吸着唐甯的嘴唇，不管她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有那么十几秒后，方一霖才放过慌乱的唐甯，对着菲菲吼道：“我现在爱的人以后爱的人都是她，菲菲，你从我的世界消失吧！”

菲菲反而不哭泣了，她苍白的脸上挂着泪痕，她的双眸死死地盯着唐甯，最后轻笑了一下，“家教？师生恋？很好。”她娇小的身影就这样一点一点地走到电梯前，很明显，菲菲连按电梯的手都在颤抖，这么瘦弱的一个女孩子，她该是多么绝望啊。但是唐甯被方一霖死死地拽住，方一霖也死死地盯着菲菲的背影，低沉地说道：“让她走！老师，相信我，她离开了我，才会有新的生活！”

恍惚间，唐甯竟然听从了方一霖的安排，他说话的语调，凝重的眉头，还有，他紧张的侧脸，那不是任性，这个孩子，他是有心事的。

唐甯有一种感觉，菲菲也好，方一霖也好，就这样，闯进了自己波澜不惊的生活。

至少在接下来的五天里，唐甯的生活是波澜不惊的，她还是继续写写论文，看看书，听柳柳抱怨她自己实习生活的各种经历，各种疲惫。不，应该说还有一个惊喜，就是柳柳送了自己一部手机，“谁让我们两姊妹同病相怜呢？你的手机丢厕所，我的手机被上级充公，我干脆去买了一款情侣机，祛除一下晦气也好！”

这是柳柳甜甜的话。

柳柳总是这样，每次当自己陷入绝境的时候，她就跟个天使一样出现在自己面前。还记得，大学的时候自己的生活费不见了，唐甯根本不敢告诉负债累累的父母，打算每日都喝食堂免费汤充饥的计划也是被柳柳破坏的。每天中午和下午，尹柳柳都会打两份饭到寝室，和唐甯一起吃饭，并不宽裕的柳柳就这样帮助了唐甯一个月，她也总是说，没事没事。

感觉欠了柳柳很多很多，两个人的感情好的比情侣还腻歪，曾经有人开玩笑说，难怪她们两个人总是单身，怎么会有那么强大的第三者侵入到两个人的友谊中呢？

没有人，也不可能，光从友谊上来说的话。

所以，当唐甯又收到新手机时，她的感觉，很奇怪。

“老师，这可是最新款，不要一副很看不起的样子好不？”方一霖翘着二郎腿，挑衅地笑着。

而唐甯却叹叹气，“我已经有手机了。还有，方同学，我不是已经给机构打电话了吗？我腿还没有好，这周不去你家了。你倒好，干脆来找我？”当初真的，真的不应该让方一霖知道自己的地址，为什么男人的方向感那么好，走一遍就记住了，当初她和柳柳搬到这个小区住的时候，一个星期她都不认识路。

方一霖干脆整个人都窝在唐甯小小客厅里的五指沙发里，邪邪一笑，“老师，马上就市区里的第一次诊断性考试了，浪费一个周末不给学生补课，你这样很不对哦。我想着你四肢不便，我亲自上门学习，你看我好歹也是个刻苦学习的榜样吧？”

鄙视地瞥了一眼眼前的混世魔王，“你哪里是想来学习的？你存心是想来找茬的！”

“哪里，我是想来听故事的！老师，你的感情生活真的太让我好奇了，你到底有没有追上那个高冷校草呢？不是说女追男隔层纱吗？搞得那么拖拖拉拉的，听了一个月了，还没有在一起，老师你的效率真的很慢唉！”

虽然不情愿，唐甯还是给方一霖倒了一杯咖啡，“你以为你是来茶馆听评书吗？说好的约定呢？十分钟的约定呢？”

不耐烦地弹了弹大衣上飞舞的毛屑，一副奸计得逞地表情，“放心，老师，我已经给那些机构的人打了电话，今天你所有时段的课，我都包了，这样，就可以听完故事了吧？”

“全包了？”听起来感觉有点别扭的话后，转念一想，如果是有钱人的孩子有什么不可以呢？“你以为你是承包商的儿子吗？”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确实是承包商的儿子。”一脸无辜的瞧着唐甯，方一霖露出了他洁白的牙齿，笑地很天真，却不无邪。

跟这个孩子相处久了，忍气吞声和妥协，仿佛变成了家常便饭，除了叹息，还是叹息。“你不是老说我的故事老掉牙吗？那为什么还那么想听？”

“因为是关于老师你的故事啊，因为是老师的过去，所以，我想听。”邪邪一笑，方一霖绽放出了洁白的牙齿，甜甜的笑容，好像这次他说的是真心话。

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咖啡，这样温暖的阳光，好像不适合说那个没有说完的，没有色彩的故事。

十八岁的自己，完全深陷在顾云栖的迷雾中，她活的再没有自己的颜色，她爱地很辛苦很辛苦。

顾云栖仿佛是天际的一朵云，明明那么近，却怎么也触摸不到。他到底在想什么，自己永远都不知道，如同自己的欲望。

当自己在默默喜欢顾云栖的时候，只要每天能偷偷看到顾云栖的影子就已经够了，每天都很满足；当顾云栖愿意和自己做朋友的时候，自己会在意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个态度，会琢磨会研究，是否能找到对方在意自己的踪迹；当自己向顾云栖表白的时候，会在意对方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点喜欢自己，哪怕一点点，也就够了；当自己和顾云栖接吻后，自己会疑问，对方是否真的爱上了自己。

女人在爱情面前，卑微，却又好胜，在折磨人的猜测中，让自己的生活一片混乱，甚至，开始疯狂。

每个周六的晚上变成了顾云栖和唐甯约会的固定日子，也变成了唐甯越来越期待的日子。平日里的顾云栖不会理会唐甯，短信也不怎么回，见面了也如同陌生人，会让唐甯感觉到冷漠和冰冷，甚至，绝望。但是周六晚上的约会，让煎熬的一周有了回报和意义。

“你们一般都去干嘛啊？让我猜猜，唱歌？看电影？”

“没有，我跟他在一起两年里，他从来没有带我去看电影或者唱歌。”

“那去哪儿？”

“去坟墓。”

“老师，你太会开玩笑了，你们以为你们是古墓派的吗？”

其实，自己现在回想，当时的自己，真的很傻，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顾云栖总带自己去人烟稀少的地方幽会，而老家的烈士陵园成为了首选。当时的自己，还是太天真了，如同一个小孩子，因为给了一颗糖果，到哪里也无所谓。

家乡的夜空，总是很晴朗，对，夜晚也可以用晴朗来形容，可以看见层次分明的云层，如宝石般闪耀的星星，永远都距离很近的月亮，还有，安静的夜晚中徐徐吹拂的风声，美得太容易让人沉醉。

“他带你去埋死人的地方，难道是为了想占老师你的便宜吗？”方一霖突然收住了挂在脸上的微笑，眼神锐利地直勾勾盯着一脸平静的唐甯看，唐甯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自嘲得笑了笑，“或许是吧。也或许，他只是一个喜欢低调的人。他，会给我讲一些冷笑话，给我普及一些文科生不知道的常识，跟平常的冷若冰霜判若两人。奇怪的是，明明周遭是埋了无数死人的地方，我竟然，一点也不害怕。”

“因为有他在吗？”

方一霖如同成熟大人的一句话，差点惹出唐甯的热泪，她勉强地笑了笑，道：“因为，他始终都会牵住我的手，很安心。”

年少时的爱情，设想的很多，现实却往往不如人意，反而有一种让人难以忘怀的矛盾美。唐甯对那段时间的爱情，印象最深刻的便是顾云栖从未放开过她的手，还有缱绻的深吻，就够了。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唐甯却笑了。不知道为什么，说出来后，才发现自己的初恋也是很美好的。不管结局如何，至少给她带来过渴望，快乐和依靠。

“老师，我饿了。”方一霖却很不配合地叫嚣着，将唐甯酝酿的气氛，瞬间打破了。“大少爷，中午你吃了那么多，才四点，你又饿了？”

“谁叫你炒菜舍不得放油，又全是素菜，我当然饿啊！”方一霖拍着桌子，使劲地做着鬼脸，奇怪的是，他做鬼脸竟然也很好看。

唐甯不得不打开自己家的小冰箱，把柳柳昨天买的草莓蛋糕拿出来，小心翼翼地用刀叉切分开，“我和我家姐妹最喜欢的就是草莓蛋糕了，别说我对你不好啊，这可是最佳礼……”话还未说完，唐甯直感觉后脑勺有一个重力，自己的头直接插入蛋糕中，耳边只听见“刺啦”的声音。

“方一霖！”

“哈哈！老师你太好骗了！哈哈！”

“你个臭小子，给我站住！”双眼冒着怒火的唐甯想也没有想就抓了两把奶油，朝着方一霖走去，无奈自己的左脚还没有好，哪里跑得过方一霖，演变成了方一霖在前面大笑和挑衅，而满脸都是奶油的唐甯张牙舞爪的狂吼。

“方一霖，你给我站住！”

“我就不！哈哈！老师你来追我啊！”

“你休想逃！”

“哎呀，老师打学生了！欺负学生了！摸学生的脸了！哎呀！”

这一句高过一句的玩笑话，充斥在整个房间里，也通过不隔音的大门，传到了门前少女的耳朵中。

提着水果的菲菲如同木头人，一字一句，听得清楚，很受震动。她最后闭上双眼，不管现实多么让她痛苦，看来，方一霖这次，是认真的。

从七楼的楼道上走下来，瘦弱身子的女孩子径直将水果丢到垃圾桶里，嘴边是不易察觉的微笑，拿着手中的名片，上面的两个字赫然灼伤了她的眼，她的心。

“唐甯。”

菲菲将那名片一点一点的撕碎，丢在天空中，带着阴森的怒气。

我不会让你侵入到我的世界中，抢走任何属于我的东西。

第五章  闺蜜

柳柳回来了，哭了，唐甯听得很清楚。

“柳柳？”一瘸一拐的唐甯敲打着柳柳的房间门，“你，你还好吗？”

没有回应。

她太了解柳柳了，每次有什么心酸只会一个人往肚子里吞，然后独自哭泣。“柳柳，我今天才去买了草莓蛋糕，你睡醒了就出来吃两口吧。”

站在门外，唐甯没有想过要离开，她知道，柳柳不告诉自己她的委屈，但是只要自己静静地站在门外等候，陪着她，就很好。

女孩子之间就是这样默契，真正懂你的朋友，不会一直询问你哭泣的原因，只是安静地陪着你哭泣。

这间窄窄的小房子，是她和柳柳上研究生后，一起合租的，有两个人共同的回忆和快乐。现在快要毕业了，柳柳忙着实习，自己忙着写论文，但是彼此的呼吸，都是那么的清晰和熟悉。和好闺蜜住在一起，是那个时候的自己，最大最大的心愿吧。

柳柳，你曾经给过我的坚强，我，还留着。

“他真的提出了那样的要求吗？”元旦，在外地读书的柳柳总算回家了，她们两个好姐妹自然又黏在了一起，元旦夜唐甯干脆住在了柳柳家。柳柳的爸爸是再婚的，是个很严肃却很英俊的男人，柳柳的继母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不怎么和善，柳叶眉下总是让人有不寒而栗的紧张感，还有柳柳的小弟弟。

初中那会儿，柳柳突然在上课的间隙请假去厕所，一去就是好久。恰好也去厕所的唐甯找到了在厕所里哭泣的柳柳，她哭的那么伤心那么绝望。那个时候的唐甯和柳柳并不熟悉，柳柳是班里成绩优秀乖巧可爱的女孩子，而唐甯始终是中下层那个容易让人遗忘的阶层。但是唐甯却很默契地陪在柳柳身边，一句话都没有问，就这样陪着。

直到下课后蜂拥到女厕所的学生们到来，尹柳柳才离开。

第二节课的数学课上，唐甯收到了一张小小的纸条，是尹柳柳写的：“我的继母有了我爸爸的孩子，我不再是爸爸唯一的孩子了。”

“别担心，你是唯一的，任何人都取代不了。另外，我父母也离婚了，我一点也不喜欢我的继父，他老打我母亲。”

缘分有时候是个很神奇的东西，就是因为这个契机，两个人竟然成为了好朋友，相互安慰怜惜的好朋友。

可是，当尹柳柳的继母生下孩子那天，柳柳还是失控了。怎么会忘记呢？那个夜晚，在医院里，夏天的风那么大，仿佛要把医院里的门都吹破，柳柳趴在唐甯的大腿上痛哭，她哭泣的样子，让唐甯也跟着垂泪。

自己好歹是幸福的，母亲只有自己唯一的孩子。柳柳，却不得不面对和她仅有一半血液渊源的弟弟，“什么都没有了。我爸爸被那个女人抢走了，现在，我的父爱也要和别人平分一半了！”

从小没有任何烦恼的柳柳，那恐怕是她哭的最厉害的一次，唐甯一度认为，柳柳会这样哭晕过去。她只能抓着她的手，轻声地一遍又一遍地说道：“没事的，一切都会没事的。我们，始终要好好活下去。哪怕没有人爱我们，我们也要好好爱自己。”

或许对于父母离异的小孩子来说，爱，从小就是个奢侈品，所以，才会举步维艰，处处小心，如履薄冰地经营他们以后的情感人生。

“你爸爸他们今天晚上真的不回来吗？”已经躺在柳柳床上的唐甯又突兀地问起，柳柳瞪了唐甯一眼，“你到底要问多少遍？跟你说了他们今天不回家过夜！你是想转移话题吗？我现在很严肃的问你，顾云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也想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唐甯深深地呼吸一口气，清澈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雾气。

顾云栖，没有承认自己是他的女朋友，冷若冰霜地回避有关自己的一切。但是却总是在无人处，牵手拥抱接吻，如同在谈地下恋情一样，让人感觉满满的委屈。

“我问你，他真的有几次侵犯了你吗？”尹柳柳小声得对着唐甯的耳朵说着，哪怕家里明明只有她们两个人，但是从小就被教育成“谈性色变”的惯性，没有办法更改。

脸红了一大半的唐甯用被子盖着头，“你可不可以不要用那种眼神盯着我？感觉我是犯人的样子。”柳柳不依不饶地拉开唐甯的被子，“我问你，你们到底进行到哪个阶段了？”

被问地面红耳赤的唐甯只能叹息一声，“情到浓时，就是性。我和他经常去那种没有人烟的地方，有几次，是有点激动。”

“激动？你可不能激动啊，难道你……“

“没有没有！”头跟拨浪鼓一样不停地摇摆，“每次，我都，阻止了。”

柳柳才放心地重重躺在床上，“顾云栖平时看起来那么正人君子，想不到，也是个……”

唐甯和尹柳柳两个少女，自然而然地免不了对“性”的讨论。

关于“性”的认识，在小学的时候就有了吧。小学的时候，总会被问及是否喜欢班上的某某，只要和任何一个同班异性稍微亲近一下，会被全部同学一起起哄搞笑，然后好像莫名其妙的特别在意那个绯闻男友。初中呢，总会特别在意班上成绩优秀的异性，而且，上课的时候，总会开小差，觉得有人在一直默默地观察着自己，所以特别的在意自己的一举一动，因为总会有一个自己编织出来的暗恋者在自己周遭。

高中，就不同了，关于性，多少也能从其他同学的口中得知了。

比如在唐甯和尹柳柳的谈话内容中，最多的就是以下几类：

首先，是性特征的问题。往往关注点是在班上的女同学，谁的胸好看，谁是没有穿胸罩的，谁是男生们背后讨论的大胸妹；然后就是关于性的问题，柳柳的家是医学世家，她得到的知识都是从父母的书籍报刊中得知，而唐甯则是从当时的少女杂志得知。

但是，除去“性”，衍生了很多让人兴奋又好奇的问题。听说女孩子没有了初夜走路是外八字之类的谣言，成为了唐甯和尹柳柳经常谈及的焦点，会猜测，猜测那些有男女朋友的情侣们，已经偷吃了禁果。

“他有摸你的胸吗？”

“有。”

“他下面，你会感觉到有反应吗？”

“会。”

“你们现在这个状态很危险。”

“我知道。每次我回到家，感觉自己做错了事情一样，整晚都睡不着，柳柳，我该怎么办？”

再翻一个身，柳柳的鼻尖几乎可以靠近到了唐甯，她的眼睛，有着少有的严肃。印象中，柳柳都是被领导者，被唐甯领着走的那一个。第一次，柳柳发现，自己除了跟随者，也是陪伴者。“你老实告诉我，你，愿意把自己最珍贵的第一次，给顾云栖吗？”

很严肃，十八岁的年纪，已经不再如初中那会儿闻“性”色变，她有认认真真地考虑过这些话题，认认真真地思考过。

“我愿意的，我不知道我以后和顾云栖能够走到哪一步，但现在，我很爱他，我愿意把我最珍贵的东西，献给他。哪怕我的人生会因此而有遗憾。”

说这句话的时候，尹柳柳永远都忘记不了那个画面。外面的烟花不断地涌上夜晚的天空，绽放，绽放。绽放的色彩映在唐甯的脸上，她的目光，她的意愿，她的决心，竟然，虔诚地让尹柳柳觉得肃穆。

尹柳柳常常在想，自己的性格，很多时候都是受唐甯的影响，特别是对待爱情的执拗，当她回忆起自己大学那段情感时，之所以有那么大的勇气和信心，正是因为唐甯说这段话的场景吧，有的时候，一句话，一个片段，真的会影响一个人，好久好久。

打开门，唐甯还是站在门前，她把耳边的碎发一挠，甜甜一笑，“睡醒了吗？我们吃蛋糕吧？跨年，看演唱会，吃草莓蛋糕，我们的传统节日，不是吗？”

唐甯很宠溺地瞧着眼角还挂着泪痕的柳柳，她不问，却用她的行动表达了她的在乎与陪伴。鼻子一酸，尹柳柳从身后抱住唐甯，“我又办砸事情了，第一个星期，手机被没收，第二个星期害的整组人都扣分，第三个星期，水漫整个公司地下室……我……为什么，那么笨呢？甯甯，我，我真的很没有用对不？我一直都没有你们那么优秀和能干，除了读书，我什么事情都办不好。”

唐甯没有立即转过头，她拍了拍尹柳柳的双手，喃喃道：“谁也不是生来就会做事情的，如果你万事顺利，不就失去了这次实习的意义了吗？重要的不是出现了问题，而是我们怎么解决问题，避免问题。我知道，这些道理谁都懂，只是，我们如何转化为行动力。柳柳，重要的，是不要失去信心。”

太顺了也不好，偶尔跌倒，才会发现，自己的潜力是无穷大的。

柳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抱住唐甯，有时候依靠就是那么拥有力量。末了，她才喃喃道：“草莓蛋糕是我最喜欢的那家吗？上次你和你的学生把我的草莓蛋糕给毁了，今天是不是也赔我一个。”

笑出了声，“是啊是啊，我买了两个，快去洗漱一下出来吃吧。”

打开冰箱，瞧着制作精良的草莓蛋糕，想起了那个午后。那个小子是故意的吗？在自己沉浸在悲伤的回忆中时，让自己瞬间忘记烦劳，恢复微笑。他，是天性使然还是别有用心？

其实，方一霖也有他的好处和优点。当时自己的脚伤还没有完全好，脸上和头发上全是奶油，在自己家小小的浴室无法自由清洗时……

“老师，我给你洗吧？”

“相信男人那张嘴，不如相信世界上有鬼，更何况，那个男人还是你？”

方一霖抱着手，很鄙视地歪着脑袋微笑后，不由分说地就拉着唐甯进了小小的厕所，端来了一张板凳，死死地把唐甯按住坐下。打开热水器，尝试温度后，将唐甯的头朝下按住，轻轻地将头发浸湿。

整个过程，唐甯如同一个扯线木偶，完全没有能力反抗。但是当方一霖很认真地给自己洗头发的时候，唐甯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情绪。他的手很大，果然是一米八高个子的手掌，他的手，也很柔和，轻轻地拨动着自己的发丝，如同，如同琴弦上的音符，有着音乐的律动，和自己，心跳的节奏。

他很轻柔，甚至，很小心。可以通过自己的发丝，感受到他的细致和体贴。更让唐甯觉得陌生的是，方一霖带着自己来到客厅的窗户前，阳光洒下自己的背影，他就站在自己的身后，方一霖手中的吹风机，不时吹出来的热风，摆动着自己的秀发，有种酥酥痒痒的感觉。

每个人都有一些不习惯，唐甯就不习惯去洗发店洗头发，只要有人触碰自己的头发，她就浑身不自在。第一次，她没有那种感觉。

好香，草莓蛋糕的奶香，和洗发水的味道，交织在一起，还有一种味道，一种混合在空气中很奇怪的香味，闻得到，能够直通人体的味蕾，感受到五官的刺激与振动，但是，却无法知晓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到底是什么味道呢？这个疑惑一直困扰了很久，直到很多年后，才有了答案，但是，那却是另外一个答案。

阳光下自己的背影，头发，方一霖的背影，在一点一点的移动，在融合，安静的空气分子让人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与陌生，第一次，她没有把方一霖当成学生，而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

哪怕托付的东西，只是自己的头发。

“在想什么？”尹柳柳碰了碰正在发愣的唐甯，“想的那么认真。”

“没有，我只是有时候会想，人真的很奇妙。明明是你熟悉的一种人，却会在不经意间给你带来想不到的意外和惊喜，那个时候的他，是真实的吗？会和印象中的他，融合在一起吗？”

完全傻眼的尹柳柳哭笑不得，“姐姐，我学的是文字学，不是哲学。你说的，可以打电话问一下知心姐姐。”

意识到自己确实有点语无伦次，自己到底想要表达什么呢？无奈笑笑地唐甯去拿杯子，却一不小心手滑掉到了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乐极生悲。”尹柳柳笑了笑，立刻去取扫帚，“你不是还说最近时来运转嘛，论文进展顺利，头痛学生也变得好相处了，兼职的地方又给你转入一个大单子，你说那学生是个女孩子，学习成绩很优秀，是个很好带的对象。看来，有些人得意忘形了。”

拿着扫帚，自顾自说的尹柳柳发现唐甯竟然蹲在那里发呆。唐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指，上面不断有鲜血溢出来，如同一朵又一朵流动的花蕊，让人感受到极致的痛快和恐怖，“柳柳，我突然有个很强烈的预感，我的好运，到头了。”

第六章  深刻的元旦

在唐甯的心目中，是很感谢节日的。她不排斥洋节日，只要是节日，她认为都给人们带去了一些希望和快乐的借口。人，不管是任何阶层的人，都会出现疲惫和倦怠的情况，但是，有希望，总是好的。

不管你懂不懂什么叫做真正的虔诚，但是当你在节日的时候认真地期盼，你已经虔诚了。虽然，元旦这个美好的，有着温暖阳光的节日，唐甯没有时间去期盼。

“你进步还是蛮大的。”认真地批改着方一霖的课后作业，唐甯不得不承认道。这个孩子，从最开始根本就不会完成作业，上课根本不听，和老师对着干，到现在……变化，真的很大。

方一霖趴在自己的透明桌子上，极其没有精神地摆动着自己桌上的时钟，“老师，在你的眼中，我们这些富家子弟都是白痴吧？除了惹是生非，干尽坏事，智商也是很让人着急的对吧？”

正在批改试卷的唐甯身子顿了顿，“我，我可没有这样说。”

“但是你这样认为了，不是吗？”方一霖转过头，枕着自己的手肘，从这个方向看，唐甯的侧面，挺好看的。

特别是她批改作业时，时不时蹙眉的样子，很让人赏心悦目。方一霖突然伸出他大大的手掌，一下摸上了唐甯的左脸，唐甯震惊地盯着方一霖，这个小子，到底又想干什么。

方一霖几乎用一种祈求地口吻喃喃道：“老师，你可不可以，真正地了解一下我，或许，我和别的富家子弟不一样呢。”

心，跳得很快。

方一霖恳求的眼神中，清澈地竟然可以看到自己的影子，自己慌张的表情，自己没有被抚摸的那半张脸上涌起的潮红。

他，真的很寂寞吧，寂寞到，请求别人了解他。

打了个寒颤，唐甯避开了方一霖温暖的大手，干咳两声，眼神躲避着。“听好了，方同学，你以后有任何请求直接表达就行了，最好不要动手动脚的，我可是你的老师！”

“老师，你是在害羞吗？我记得最开始的时候，我搂着你你都不会脸红地。”果然！看到方一霖那副奸计得逞邪邪一笑的样子，唐甯便知道自己果然一刻都不能放松对这个孩子的提防。“你想太多了，是你家空调开太大了！我呢，是不会对你这种小弟弟感冒的！”收拾起自己的东西，“今天是元旦，辛苦的我还要赶到另外一个孩子家，所以，别再消遣我了，老师我也很累的。”

背上包包，刚走两步，就被方一霖唤住了，“老师！”

整个身体都没有办法动弹了，唐甯只能低声说道：“恩？”

“最后呢？我今天想知道，你，你最后还是把第一次给了顾云栖吗？”

身子再次抖动了一下，唐甯竟绽放出爽朗的微笑，“是啊，半推半就，女孩子面对这种事情的最佳表现形式，因为自己喜欢的人，想要呢。”

“老师！”

“恩？”

“那你后悔吗？后悔当初你的决定吗？”

“后悔。”唐甯依然背着方一霖，抬起头，从门口拐角的镜子里可以看到方一霖半张脸，跟凸透镜一样，他的脸，竟然带着几分夸张的情绪。“我后悔我的决定，但是，我没有后悔，我轰轰烈烈的爱过，我爱得没有遗憾。”

有什么东西，碎了。

带着叹息，很轻微，但是，唐甯听到了。

是气氛太安静了吗？唐甯抬起左脚，艰难地朝前走了几步，心也跟着释然了。

“老师！”

“恩？”

“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子看，好吗？”

“你觉得我把你当小孩子看的话，会告诉你这么多关于我自己的故事吗？”

“我的意思是，偶尔，偶尔也把我当成一个男人来看。”

背脊僵了僵，抱着外套的唐甯轻轻地转过身，甜甜一笑，“难道我会把你当成女孩子看吗？一霖。”

第一次，听见唐甯这样唤自己，她平日一般都唤方同学或者臭小子。方一霖竟然笑出了声，是意外，还是期待？

走在路上的时候，唐甯还是一直困惑方一霖的那个笑容，如同被定格一样，就那样深陷在自己的脑海中。是太纯真了吗？他那时的眼神和表情，竟然让人想到了幼儿园里的小孩子，天真烂漫。

所以，到新学生的门前，还是依然没有想明白，到底为什么，那个笑容挥洒不走。

这是一间很一般的居民楼，看大门的样子，已经有一些年代了。很惊讶这样的家庭竟然报那么昂贵的家教复习班，不过转念一想，可能又是两个拼命为孩子付出的父母吧，总有那么一些让人敬佩的父母为儿女奉献一切。

敲了敲门，空荡荡的回声在破旧的老式楼道里不寒而栗。唐甯吞了吞口水，拿起手机查看备忘录，上面确实写的是这个地址啊。“请问有人在吗？我是家教老师。”

多敲了几声，门竟然打开了，“咯吱”一声，伴随着一阵说不出的诡异微风，明明是暖冬，唐甯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请问有人在吗？黎姝枚同学？”

试探性的，唐甯的脚步一点一点地踏进了这个布满灰层的房间。这里几乎没有任何家具，只有客厅窗边挂着的白色窗帘被风吹地此起彼伏，不断跳跃着，夹杂着“嗡嗡”地回声。

站在门口的唐甯有点胆怯了，不会自己真的找错地方了吧，这个地方，阴森森的，透心的凉意让唐甯感觉不适，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卧室里传来了一阵虚弱地声音，“唐老师，你好像迟到了。”

叹了叹气，唐甯嘲笑自己竟然如此胆小，机构那边怎么会把错误的地址发给自己呢？唐甯紧闭着牙齿呼吸一下，然后朝着卧室走去，“对不起同学，因为我从上个同学的家里赶来，所以迟到了五分钟。”

是一个很瘦弱的背影，披肩的长发后面是一阵更虚弱的声音，“老师，你上一个学生，是方一霖吗？”

唐甯的震动是非常巨大的，特别是那个女孩子转过头时的那张脸，那个让唐甯没有办法忘却的雪白的熟悉的脸。

“菲菲？怎么是你？”

“唐老师，你知不知道你在方一霖家多呆一会儿，我有多么开心吗？”菲菲的话中透露着邪气，那股子仇恨的意念随着她微微抬起的右胳膊，达到最大化。右手手腕上如同没有关好的老式破旧水龙头，一点一点地滑落着鲜艳的血迹，红地耀眼。

菲菲苍白的嘴唇上裂开了笑容，她带着蛊惑的微笑瞄了一眼自己的受伤手腕，抬起胳膊，添了一下血液，轻声说道：“我敢为方一霖死，老师，你敢吗？”

“菲菲！”

这个元旦，真得是惊讶大于惊喜。

电话一直在响，唐甯却没有任何心情去接，她坐在长长的医院板凳上，只觉得浑身都冰凉刺骨。天也很矫情地变了，原本温暖的阳光瞬间消失掉了，厚厚的云层下是淅淅沥沥的雨滴。

下班后看到简讯的尹柳柳总算在重病看护房找到了一直发呆的唐甯，“甯甯，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你全身都是血！甯甯？”

“那个姑娘，那个姑娘她割腕，她竟然在我面前割腕，我抱着她的时候，她在笑。柳柳，是一种胜利的微笑，她在嘲笑我，她，我，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印象中的唐甯，独立且成熟，没有任何事情能够摧垮她一般。可是，她鲜少有现在这般六神无主，慌慌张张的样子。

尹柳柳立即拉着唐甯浑身都在颤抖的身体，“好好好，咱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那咱们就不去想了好不？来，我们去厕所洗洗，或许等会儿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对不？”

唐甯如同没有意识的僵尸一般两眼无神，被尹柳柳拉着艰难地到了厕所，尹柳柳从未瞧见过这样癫狂的唐甯，她全身都在颤抖，眼睛里含着泪水，“来，我们洗干净，这只是个事故而已，意外，意外，跟我们没有关系！”

一直处于无限扩大的双眼突然凝聚到了一点上，血。

盥洗室里的水龙头冰冷地冲出来，红色，浓浓的红色如同水蛇在对着唐甯嘲笑，在跳跃，在缠绕。“啊！“唐甯尖叫一声后立即冲出了厕所，幸好尹柳柳站在离门比较近的地方，几步就拦下了唐甯，“甯甯！甯甯你不要吓我好不？”

“柳柳，是我逼她的！我，我那天晚上，菲菲生日的晚上，还有第二天，还有今天，我，我都做了些什么啊！”

“甯甯，你冷静一下，你只是一个家教老师。”

“你就是发现我女儿自杀的家教老师吗？”不知道何时出现了一位打扮时髦的美貌妇人，她的眼神，如同刀锯一般让人感到害怕，让人害怕的，还有她那副高傲的气质与美丽。

唐甯转过头，眼泪也瞬间止住了。“你是菲菲的妈妈吗？”

很明显，那美妇人整个人怔了怔，也不过是瞬间的事情，她立即恢复到不可一世的样子，“我问你，是你发现了我的女儿吗？你就是那个家教老师吗？”

唐甯点了点头。

“啪！”

很响亮的一个巴掌，唐甯的身子都摇晃了一下，让本来安静的重病看护楼瞬间凝固起来。尹柳柳立即扶住唐甯，“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是她救了你女儿不是吗？”

或许是两方争执的话语太高，唐甯意识到周遭有很多人涌了上来，七嘴八舌的，还有一闪一闪的灯光。

“各位媒体记者请记住了，就是这位所谓的家教老师，在去给我女儿上课的路上迟到了五分钟，我女儿割脉自杀流血五分钟！如果她准点到达的话，我女儿根本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还没有苏醒过来！”

“唐老师，你对黎太太的指责有任何回应吗？”

好吵。

“唐老师，请问你觉得你应不应该为这次的事件负责？”

好吵。

“唐老师，有消息称，您根本就不是在职的老师，不过是个在读学生，请问是不是因为你的冒牌身份导致了这次惨剧的发生？”

真的好吵。

“你们干什么！没有任何的真凭实据，为什么要这样说？我朋友是冤枉的，她是冤枉的！”在这一层又一层的吵闹声中，还可以听到最信任的朋友的维护，真好。

到了这一刻，唐甯才明白当初菲菲瞧见自己的时候，她那复仇般微笑的含义。菲菲，你赢了。

曾经，唐甯也想过去死，在十八岁那个年纪。

当她和顾云栖讨论到底要不要跨入那一步的时候，她真的想要用死来表达自己对顾云栖的爱。每次她很严肃地和他讨论请他尊重自己的选择时，他总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可是，可是只要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真的，真的变得很棘手。

唐甯最后的顺从，让她有了解脱。她听过柳柳跟她讲了很多关于这方面的知识，但是，真正到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快要掏空了，没有想象中的痛，没有比死还难受的感觉。

“你看，好奇怪，我们变成一体了。”

这是顾云栖在整个过程中的第一句话，唐甯当时觉得这句话是顾云栖最大的温暖和安慰。连成一体，的确啊，夏娃本来就是亚当身体中的一根肋骨而已，只有亚当和夏娃在一起后，人，才是完整的吧。

“可是，你为什么没有血。”

这是顾云栖整个过程中说的第二句话。

血？

对，有个东西，很重要，证明女人是第一次的处子之血。

当整个过程结束后，唐甯彻彻底底地检查过，真的没有找到，那个所谓的血迹。洗澡出来的顾云栖傻傻地瞧着一丝不挂的唐甯，“你不穿衣服会感冒的。”

唐甯一下子冲到顾云栖的怀中，“我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血，我，我真的是第一次。”

其实，唐甯之所以想强调自己第一次的事实，是因为她想证明，她愿意拿自己最珍视的东西来证明她的爱。

可是。

当时顾云栖的眼神，唐甯怎么也忘不掉，他黑色的眼眸中，竟然闪过了一丝笑意，一种说不上是信任还是放心的笑意，他拍了拍唐甯的头顶，“放心，我不在乎。”

他，到底在不在乎？他，到底信不信自己？

这两个问题，直到唐甯和顾云栖的爱情结束后，唐甯依然不知道。但是她隐隐觉得，那个微笑，如释重负的意味更浓。

因为这样，他才会那么不珍视自己吗？

当已经26岁的唐甯再回想到“为爱情牺牲”这个话题上，真的觉得当年的自己也好，现在的菲菲也罢，实在太傻。

一周了，她的电话一直都在不停地响，却始终没有她想要出现的那个电话号码。打开方一霖送给自己的手机，上面的通讯录上，只有一个电话号码，上面豁然是方一霖的头像。鼓起很大的勇气，打过去，还是无法接通。

自己在想什么呢？方一霖不过是个小孩子罢了，他这个时候应该躲得远远的吧。

尹柳柳敲了敲门，“甯甯，早饭好了。”

唐甯走出快要发霉的卧室，瞧着桌子上热腾腾地饭菜，对尹柳柳会心一笑，“亲爱的，你不用那么费心的。周一到周五，你去公司实习还时不时地打电话嘘寒问暖，现在好不容易到了周末，你应该出去玩的，不必在意我。”

尹柳柳给唐甯舀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瘦肉粥，没好气地说道：“你说的是人话吗？你这个样子，我能放心出去吗？”

是呀，自己这个样子。

菲菲的事件，被媒体每天争相报道，自己也算是上了头条了。这期间，辅导机构让自己暂时不要去上课，导师也发简讯来让自己闭关好好写论文，当舆论都在谴责因为迟到害学生自杀时，自己只能窝在家里，度日如年。

“真得搞不懂大家的关注点怎么会在你身上？我的世界观反正是颠倒了，大家不去在意那孩子为什么要自杀，而在意你迟到了害得孩子自杀？我每天看见那些报纸，都快要被气死了。”

“或许，我知道为什么。”唐甯轻声说道。

正在吃煎蛋的尹柳柳朝着唐甯瞄了一眼，唐甯今天整个人身体状况好很多了，“你真的知道？”

“恩，不过，我也脱不了干系。这个麻烦，是我自己去惹的，所以，我必须自己去解决。”看到尹柳柳欲言又止的样子后，唐甯立即补上，“你放心，我一定会小心的，我自有分寸。”

相信的，一直都相信的。

在尹柳柳的内心深处，那么的相信着唐甯的能力和优秀。唐甯确实是走出来了，要知道那天事故发生的时候，她整个人只能用神志不清来形容。

“柳柳，我的厄运，还真是如期而至呢。”唐甯轻轻地荡开粥上的热腾，轻轻说道。

话题一换，让尹柳柳连连咳嗽，“什么？”

“那天，我说菲菲出事那天，我虽然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但是把我从那个记者堆积的医院带回来的，除了你，好像还有个男士吧？也就是说，送你来医院，然后一直在医院等待你的那位男士，是你的新对象吗？”唐甯好奇地盯着尹柳柳，尹柳柳连忙吞了吞口水，干咳两声，很明显始料未及。“你误会我了，那个，那个是我老板！”

“好好，所有出现在你身边的男士，不是你师弟就是你老师，现在还是老板。你不说也无妨，反正最近也没有看见你相亲，看你以后怎么圆谎。”

“我……”涨红着脸的尹柳柳快要气死了，不过，看到唐甯开着自己玩笑的样子，她之前的担心都多余了，她，又回来了。

不管，面对多么大的困难和挑衅，我们，都不会倒下的。

第七章  呼啸的冷风

本以为这个冬天会一直这样温暖下去，但是自从元旦的那场雨开始，便一直阴冷着。下雨，吹风，继续下雨，继续吹风。

冷，透骨的寒冷。

手中抱着热腾腾的咖啡，也觉得好冷。

“李老师对吧？我很奇怪，那么多记者想要拜访我都苦于没有地址，您是？”

对面坐着的穿着厚厚羽绒衣的三十岁上下的女人和蔼地点了点头，用标准的普通话说道：“我年轻时也在那个机构做过兼职，多少有点关系。更何况，我是来道歉的，不是来骚扰唐老师你的。”

说到道歉，唐甯的手微微抖动了一下，全世界的人仿佛在一夜之间都知道了自己逼死了一个青春少女，全世界都在向自己讨公道。但是，唐甯的内心，知道她需要一个道歉，只是很意外的，那个道歉不是菲菲的母亲，也不是方一霖，竟然是菲菲的班主任。唐甯不自然地苦笑了一下，“我，我只是个还没有毕业的学生，老师的称谓实在是担当不起，李老师您唤我名字即可。”

李老师有着深深的黑眼圈，一脸的憔悴代表了现在高中教师的基本风貌。她很友善地点了点头，有的时候，人身上真的有一种亲近的力量，让你不用怀疑她的善意。“其实，我想和你聊聊黎同学，我想她不是故意针对你的。”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十八岁，唐甯常常用“雨季”来形容那段岁月。高三的步伐，随着她和顾云栖感情升温而一点一点地靠近，高考如同一个魔咒般侵入到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成绩，便是最好的证明。在一次又一次的模拟考试中，班上成绩平平的同学一个又一个超越了唐甯，让她透不过气。她知道，顾云栖的存在，确实影响了自己的成绩，尽管她做到了兼顾和平衡，但是时间是公平的。

顾云栖的成绩也下滑了，他提出两个人尽量少见面的提议，因为他认为这段感情阻碍了他的大学梦。他成绩是很优秀的，至少以前是。他不知道他提出这些要求和话语的时候，有多伤唐甯的内心，最可恶的是，她知道这是不争的事实，连辩解的理由都没有。她在自责和愧疚中，惶惶度日。

唐甯第一次想到了未来，她和顾云栖的未来。他们，该怎么办呢？至少在这段疯狂的感情中，唐甯还保持了一点点理智，她不能毁掉自己的未来之路。

在这一点上，菲菲比唐甯疯狂太多。

若不是从菲菲的班主任口中亲耳听到，唐甯完全不会相信那么偏执那么疯狂的菲菲，在高一的时候，是个乖巧上进内向的姑娘。成绩永远都是第一名的菲菲，家庭环境殷实的菲菲，无忧无虑的菲菲，不会和任何人做朋友的孤独的菲菲。

方一霖，和菲菲完全是来自两个世界。两条根本不会交织的平行线，打开了菲菲那紧闭的大门，从此，菲菲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只为方一霖活着的姑娘。

唐甯站在沉睡的菲菲面前，看着她安静地面容，她苍白的容颜上，长长地睫毛是那么精致与美好。有谁会想到，品学兼优的乖乖女，会跟着方一霖，抽烟喝酒打架翘课，变成一个方一霖朋友中的小太妹。

这个孩子，没有后悔过吗？

“你来这里干什么？你还有脸来看我女儿？”推门而进的黎太太怒吼着，黎太太真的很漂亮，有这么风韵美貌的母亲，菲菲才会这般高贵冷艳吧。黎太太踩着高跟鞋，一把抓住唐甯的胳膊，“你走！我和我女儿都不想看见你！”

“是您不想看见我吧？”唐甯对上了这个美人的眸子，她的眼睛犀利地可以将人吞噬，却在对上唐甯的眼神后，有一种收缩的紧迫感。“你这个贱人！你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

“黎老师你以为我是那种甘愿背大黑锅不谙世事的在校学生吗？黎老师，我大学的时候还听过您的讲座，您的新闻专栏做的永远是那么好。您在新闻行业可是人人称赞的女强人，可是，被外界一致好评的黎老师，您的女儿竟然自杀了。在菲菲自杀的消息出来时，你想的不是菲菲的生死，而是怎样把焦点从你身上转开。很倒霉，我成了那个冤大头，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那日会有那么多的记者存在，为什么关于我的身世会那么快被扒光。”唐甯觉得自己此刻像足了一个侦探，那种盯着别人心虚的眼神把真相一点一点扒开，这种感觉，真得很好。

冷笑了一声，黎太太干脆坐到了病房的沙发上，“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借用你的过失转化关注点，但是我也没有冤枉你啊？如果不是你迟到了，我女儿会流血那么久吗？直到现在还没有醒来，你，敢说你没有错吗？”

“你当然知道我是被陷害的！”唐甯将眼神转移到昏睡的菲菲上，她真的好美，如同一位睡了好久好久的睡美人。唐甯轻轻坐下，为菲菲盖好被子，轻声说道：“你是知道这一切都是菲菲做的。不是吗？菲菲的妈妈，您是那么的成功，不可能住那么破旧的楼房。菲菲知道我第一个学生上课的地方，故意选了一个路程远的废旧空房，她知道，我一定会迟到的。这一点，作为新闻人的你，怎么可能没有意识到呢？”

“我女儿一天到晚想什么，我怎么会知道？”

“你知道的。一个第一次给你女儿上课的家教老师，怎么可能知道她的乳名是‘菲菲’呢？在医院里，你质问我那天，你听到了我这样唤她吧。你也很吃惊，随即明白这一切不过是精心设置好的，不是吗？”唐甯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黎太太，她那张岁月没有留下痕迹的美丽脸庞上，写满了精明和无所畏惧。她和菲菲，毕竟是不一样的。

依然是冷笑，黎太太打开自己的皮包，抽出一根长长的女式香烟，自顾自地抽了起来，“那么，你准备怎么样？冒牌老师？你是要去给那些报刊杂志打电话吗？哭诉你的委屈？呵，笑死人了。”

唐甯站起身，将医院的窗帘拉下，最后再看了菲菲一眼，走到黎太太跟前，“我当然不会那么傻，这场意外本来就是我惹的，是我活该。再说，黎老师你最初的想法不过是抹掉菲菲是你女儿这个事实，你怎么可能让这个新闻越闹越大呢？换言之，我不用做什么，这件事都会平息的，对吧？”

翻了个大白眼，黎太太再次轻笑了起来，烟晕一圈又一圈地扩散出去，她美丽端庄的脸庞下，有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笑意。“现在的小姑娘都是伶牙俐齿啊？怪不得，怪不得他也换口味了，对你们这种天不怕地不怕自以为是的小妹妹有了兴趣。”

不懂，不懂黎太太莫名其妙的这句话，唐甯叹息一声，“我不追究，是因为我欠菲菲的。至于兴趣，黎老师，你还是把你的兴趣，转移到菲菲身上吧。菲菲真的是一个应该让人疼爱的姑娘。”

黎太太将手中的烟灭掉，站起身来，怒斥着：“你算个什么东西？我们家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管！”说着就要往唐甯脸上打去，唐甯死死地抓住黎太太的左手，冷冷说道：“就凭我跟菲菲一样，从小渴望父爱，母亲强势忽略自己的心情！黎老师，菲菲是你的女儿，您的女儿要自杀，您有关心过她为什么要自杀吗？”

黎太太整个人愣了愣，左手的力量也瞬间消失了，整个人傻傻地坐回到沙发上，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你，知道那孩子，那孩子为什么会变得那么快，会自杀吗？”

这一刻，唐甯才感觉到黎太太第一次作为一个母亲在和她说话，唐甯的眼眶湿润了，仿佛坐在自己面前的，就是自己的母亲。她也跟着笑了笑，“因为缺乏爱，我们都太渴望被爱，太在乎，所以，很疯狂。”

唐甯吸了口气，她为什么那么感伤呢？因为床上那个安静的姑娘如同自己当年的缩影吗？好痛，心，真的好痛。她留下还发愣的黎太太，轻轻地关上了房门。她不知道今天自己是不是管太多了，只是，她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在唐甯关上门的一瞬间，菲菲的右眼睫毛里，滚动出一行热泪。

走在冰冷的医院过道里，唐甯深深呼吸着，却在转角处和急忙跑来的护士撞了个满怀，“对不起对不起！”自己果然魂不守舍，拾起地上的病例单，上面竟然看到了“黎姝枚”的名字，便认真地看了下去，在诊断结果处，唐甯的手，颤抖起来。

夜晚的风，更大了，虽然没有再下雨，可还是让人觉得寒冷。

电话响了很久，唐甯才意识到是自己的，是方一霖送给自己的那个电话，也是他打来的。慢了几秒，对方已经挂掉了。这个消失的人，总算要出现了吗？

“凌晨五点，金顶山，我在那里等着你。”

这是随后方一霖发来的短信，唐甯关上手机。那个小子，是准备去金顶山出家吗？是呀，他也不过是个孩子而已，他除了躲避，还能做什么呢？

可是，为什么是凌晨五点呢？

金顶山是市区郊外的一座比较高的山峰，因为风景迷人一直都是市民的最佳旅游胜地。但是，此刻正是寒冬，到那里的人应该寥寥无几吧？唐甯回到家中，换了一套比较厚的衣服，和柳柳说明了事情后，打了个车，连夜奔向金顶山。

果然，到那里都快要五点了。

司机师傅担忧地给唐甯留下了他的电话，让她有任何意外都可以给他打电话。唐甯满怀感激地下了车，朝着金顶山的凉亭走了过去。风好大，将她的秀发吹得看不见前面的道路。“方一霖，你出来，我到了。”

唐甯唤了几声，还是没有看见方一霖的影子。

只是，天亮了。

金顶山海拔比较高，日出的阳光洒在了唐甯苍白的脸上。接着，是”噼里啪啦”的怪声，紧接着是“咕噜咕噜”的声音。

一个什么东西朝着自己飞奔而来，唐甯本能的用双手抵抗着。紧闭的双眼等待几秒后，只感受到手上有个温热的东西。

“咕噜咕噜。”

是一只雪白的鸽子，它竟然停在了自己的手臂上。唐甯有点没有反应过来，那白鸽很温顺，低着头。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好多只。

在太阳升起的那一瞬间，无数只白鸽朝着自己飞奔过来，最特别的地方是那群白鸽身上都系着各种各样的巧克力。

巧克力？

这个东西，是唐甯的禁区。因为和顾云栖在一起的那些年里，除了自己生日，顾云栖是不会主动送东西给唐甯的。特别是在情人节七夕节，唐甯很想很想能收到顾云栖的巧克力。为什么？因为那是证明啊，证明她是顾云栖女朋友啊。

顾云栖除了在幽静的地方与自己亲热，平日里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每次唐甯提出自己的顾虑，他总是一副很明快的口吻说是她自己想太多了。而唐甯却认为只要收到一次巧克力，自己的身份好像就有了保障一样。

可惜，顾云栖一次也没有。他曾经在一次情人节的夜晚，对着满大街秀恩爱的情侣调侃道：“我觉得这些送玫瑰送巧克力的男人好傻。”

站在旁边的唐甯知道，这一辈子，她也不可能收到顾云栖的巧克力。

这个故事，她曾告诉过方一霖。

方一霖从远处的浓雾中缓缓走出来，满脸的微笑，手中拿着饲料袋，正是因为他朝着唐甯身上撒去，离开鸟笼的鸽子们才会整齐地跑向唐甯。他很满意此刻的风景，唐甯今天也刚好穿了一件白色的大衣，白色的鸽子，金黄色的阳光，满脸错愕的唐甯就如同一位从天而降的天使。

对，真的是一位天使，就是一直出现在他的梦中，总算看清模样的天使。

“唐甯，这一切，都是我为你准备的。唐甯，对，我要叫你唐甯，我不要你做我的老师，我要你做我的女朋友。”

很滑稽。

当时在一连串的反应后，唐甯只觉得很滑稽，特别是在方一霖说了那样的话后，她觉得好好笑，真的好好笑。

她拍掉自己身上的饲料颗粒，然后一步一步地走近这个被阳光怀抱的大男孩，“方一霖，你就是用这些桥段追上乖乖女菲菲的吗？”

和自己期待的答案不一样，方一霖也是一楞，“你乖乖说当我的女朋友就好了啊，为什么要提菲菲？”

“啪！”唐甯不由分说的朝着方一霖的脸上打去，特别的清脆有力。“这就是你让我了解你吗？方一霖，你让我清晰的认识你，我以前以为你只是不懂事的孩子，现在看来，你是个混蛋！我以后都不想再看见你。”

够了，闹剧真的够了。

这个地方的风太大了，唐甯一时没有办法缓和过来，她颤颤巍巍地朝着下坡路走去，却被一脸迷茫的方一霖抓住了手臂，方一霖不由分说，立即吻上了唐甯的嘴。不管唐甯怎样挣扎，方一霖依然死死地吮吸着唐甯的双唇。

天昏地转。一片空白。

在唐甯的世界里，只有一个男人吻过自己，那就是顾云栖。顾云栖每次亲吻自己，自己都如同一只小狗一样顺从和小心。但是这次，却完全不一样，对方的强势和坚决，竟然让唐甯的内心有种撕裂的疯狂。

“放开我！”唐甯好不容易，推开了方一霖，只觉得头晕，不停地喘气。方一霖擦了擦自己唇边的血迹，然后笑了笑，“你是喜欢我的，我感觉的到，你的唇，出卖了你。”

“方一霖，你够了！你现在是在菲菲昏迷的时候强吻我吗？你是在整个世界都在嫌弃我的时候，再来嘲笑我吗？方一霖，我对你真的太失望了。”

有一个很坚定的信念，就是必须离开这个地方，必须，马上，不然会很危险。

这次更加意外的是方一霖，他无辜地盯着唐甯瞧着，“菲菲生病了？”

“方一霖，你在装什么？要不是菲菲为了你自杀的事情，你会消失一个周吗？”

“菲菲，自杀？”方一霖朝后退了几步，左右环视了一下，最后再盯着眼前的唐甯，“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丫头，我不是跟她说清楚了嘛，我跟她都结束了！”

“你跟她没有办法结束，你不可能结束！”唐甯大声地吼叫着，然后盯着方一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菲菲怀孕了，两个月了。孩子，是你的对吧？方一霖，你，还想逃吗？”

整个人如同电击一般，方一霖张大嘴，整个人，傻掉了。

金顶山的风，好大，云层好厚，没有阳光洒向这座刚刚睡醒的城市。

第八章  疯狂的执念

年轻，其实可以疯狂，但是不能没有理智。唐甯常常在想，当初和顾云栖共赴爱河的时间里，激情也好，冲动也好，防范一些不必要的措施是必须有的。所以在每个月老朋友没有如期将至的那几日里，是很煎熬的，也是最提心吊胆的。但是顾云栖不会允许那种事情存在，他做事，总是小心翼翼，不会有任何闪失出现。

事实上，从高中到研究生，她接触了很多有性行为的情侣，自然都是自己熟知的姐妹们，很少会出现意外这种事情，所以有时候看见关于青春题材的小说和电影，充斥着怀孕和打胎的情节总是让唐甯觉得不真实，有那么具有代表性吗？

真是有的，当她看见菲菲的诊断书时，她不得不承认，有些事情，真的有万一。

回到家中的唐甯，一个人静静地想了很久，她一个人躺在床上，思绪万千。菲菲的倔强和执拗竟然有一种无形的力量，让唐甯自惭形秽的力量。她不是没有过，她也曾经愿意为所爱的人做一切疯狂的事情，只是，自己还没有做的时候，顾云栖已经断了她的念头。

他不喜欢惊喜，不喜欢任何他没有办法掌控的事情出现，包括自己。

毕业考试结束后，那个暑假，她几乎都是和顾云栖在一起的。他没有带她去任何地方旅游，只是在他那没有亲人的家里厮混。

不得不承认，那段时间，自己很快乐。她每天睁开眼睛，可以看到自己心爱的人就在自己的身边，与自己耳鬓厮磨。可是每当夜晚，当身边的男人已经熟睡的时候，她却觉得空荡荡的，一种抑制不住的伤感。

她感觉到身边的男人，陌生的让自己害怕。他到底在想什么呢？他们两个分别考上了不同的学校，两个城市。当初填志愿的时候，顾云栖死活都不告诉自己他的选择，他只说，你填好你自己的就好。

他竟然知道自己准备想尽一切办法和她待在一个学校，哪怕从本科选择到专科。他知道的，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自己选择的学校，但是，他没有来。

这就是神秘的顾云栖，他什么都想得很透彻，让你没有任何选择的机会。

唐甯一点一点证实了自己爱得很卑贱，如果说经营一段感情是两个人同时画圆的话，自己是那么努力那么尽力地勾画着属于自己的那个半圆，但是转头去看，顾云栖还在原地，永远都不能呈现爱的圆圈。

在无数个夜晚，唐甯想到了退出这场情感，她周身充斥着强烈的不安全感，她爱的没有尊严，爱的好累，爱的没有了自我，爱的，没有未来。

舍得吗？

怎么会舍得？对方可是顾云栖啊，一个足足支撑了她高中时代的梦想啊，只要看到他那充满阳光的微笑，她就这样，深陷其中，明明知道是和飞蛾扑火一样的命运，但是，那又怎样呢？因为年轻，所以，没有什么害怕。

眼泪流了出来，唐甯总算知道为什么自己那么在意菲菲了，因为菲菲就是另一个自己，就是那段黑色恋爱旅程中的另一个自己。只是，自己远远做不到菲菲那样绝决。有那么一瞬间，唐甯突然释然了，放下了，放下了对顾云栖的埋怨和恨意。

凭什么自己要怪他呢？他有他的方式，自己有自己的考虑。自己毕竟没有菲菲爱的那么彻底和纯粹，既然没有做到自己的极限，又何必计较两个人付出的多少呢？

原来这段感情，一开始就是错误的。因为自己太在乎，太计较。在一段感情里，总是计较彼此付出的程度，那只有悲剧的结局。

要么爱得起，如菲菲一样；要么爱自己，如顾云栖一样。

泪流满面的唐甯瞧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自己如同经历了一场洗礼，在镜子里边哭边笑。她真傻，初恋的魔咒深深地困扰了自己这么多年，因为怨，因为念，所以丢不掉，舍不去，魔障，始终未曾离开。

方一霖。

脑海中，出现了今日凌晨他的样子，他如同一个王子一样温柔，又如同一位君主一样霸道，更如一个孩子一样受伤。她太迟钝了，竟然没有发现那个孩子的小心思，只是，这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给家教中心打了一通电话，彻底辞掉了这份工作，冬天来了呢？马上就要放假了，安心写论文吧，新的开始，不是吗？

事情总是事与愿违，在第三日的清晨，下着小雨的清晨，撑着雨伞出门买菜的唐甯，遇见了一直在门口等待自己的熟悉身影。

在小区门口的公园里，虽然下着小雨，唐甯和程管家还是坐在石凳上，两个人都打着雨伞，静默不语。在印象中，到方家的第一天，就是程管家接待自己的，他是个没有多余表情永远严肃的精明男人。每次的照面也只是点头问好，所以唐甯根本想不到程管家会来找自己。

“唐老师，来打扰你，真的很冒昧，但是，请你体谅一下我担心少爷的心情。”最后，还是程管家首先说出了话。

因为两个人都打着伞，唐甯看不见程管家的样子，自己在粉色雨伞的保护下，脸色阴晴不定，自然，当她看见程管家的时候，就知道肯定是关于方一霖的。

“程管家，你开玩笑了，我已经不是方一霖同学的老师了，我和他，还有什么关系呢？”没有关系了，连方一霖送给自己的那个手机，自己昨日也丢到垃圾桶里了。她总是这样，决定和某个人划清界限后，不会给自己任何后悔的机会。

因为她太了解自己，会心软。

“我是看着少爷长大的，能左右少爷的人，世界上只有两个。一个是夫人，夫人是我见过最优雅最有气质最有才华的女人，也是少爷最爱最爱的人。老爷因为工作的原因，很少在家里，少爷的童年几乎是夫人一个人陪伴的。曾经，年纪小的少爷还被绑架了，是夫人不顾歹徒的凶恶救了少爷，也是那个意外，夫人的脸上，留下了歹徒的刀疤。”

不能听，唐甯，你不能听下去，不能听一切关于方一霖的过去。唐甯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催眠自己，她有一个预感，今天她听到的一切，会改变很多东西。

“我很佩服方夫人的伟大，但是，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唐甯轻轻地说着，尽量没有带着任何的感情和语气。

程管家只是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自顾自地说道：“自从夫人毁容后，家里开始变得很奇怪，夫人再也不疼爱小少爷了，把小少爷丢给了我照顾。一年后，当我把小少爷接回家的一天，夫人服安眠药自杀了，送去医院，洗了胃总算捡回一条命。夫人在医院住了三个月，出院后便收拾行李出国了，夫人说她的前半辈子是为家庭而活，后半辈子她要为自己而活，环游世界。”

认真地听着每一句话，脑海中勾勒出方一霖的母亲形象，虽是只言片语，但心中还是抑制不住感动和钦佩之情。豪门中的女人，如果不为自己而活，总是很凄惨的遭遇，更何况对于一个有思想有才华的女人呢？

程管家叹了叹气，他的气息在冷空气中荡出无限的氤氲。“变了，都变了。小少爷从此变得叛逆了，变得和老爷不亲了。可是我清楚，少爷越是那么的调皮，越是因为思念夫人。可是不管少爷变成什么样子，夫人除了每年寄来的贺卡和电话，再也没有回来过。所以，夫人是第一个改变少爷的，能左右少爷的人。”程管家把黑色的雨伞往上抬了抬，瞧着安静聆听的唐甯，“少爷消失了三天了，我联系不到夫人。只能找第二个能左右少爷的女人，唐老师，就是你啊。”

天气好冷，唐甯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打了个喷嚏。她知道今天她听到的一切，会悄然改变一些事情，一些事实。但是，在后面的半个小时里，唐甯如坐针毡，心里的起起伏伏，甚至超越了她的想象。

没有听完一切，唐甯丢掉粉色的雨伞，跑开了。程管家任由唐甯离开，站起身，深深地朝着唐甯离去的背影鞠躬，“唐老师，一切就拜托你了！”

尹柳柳刚好看到了程管家开车离开的样子，只是觉得这个男人很眼熟，也没有在意什么，径直走进了楼层。习惯性的拿出钥匙，却发现，门竟然是敞开着的。她狐疑地进了房间，打开灯，却发现唐甯在客厅找着什么东西。“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家里人来小偷了！本来今天要举行的记者招待会取消了，所以，我今天休假回来陪你。”柳柳脱下外套，取下背包，却发现唐甯依然一句话都没有说。

“甯甯？”柳柳走过去，却发现唐甯坐在客厅里，在垃圾桶里翻找着什么，嘴里念着：“在哪里呢？我明明丢这里的啊？”

“亲爱的，你找什么重要的东西吗？我陪你一起找吧？”尹柳柳有点害怕，因为唐甯的表情，让她很担心。唐甯的脸上好久没有出现这种表情了。记忆中，只有当年少时关于顾云栖的一切时，她才会这样手足无措，这样濒临疯狂。“柳柳，我的手机，你看见我的手机了吗？我昨天明明丢在这个垃圾桶的呀？”

“手机？”尹柳柳一楞，随即明白是唐甯学生送给她的那款手机。“我没有看见。但是，昨天的垃圾我把它们打包好，今天上班的时候丢到楼下的垃圾箱里去了。或许……”

“你干嘛把它丢了啊？”唐甯朝着尹柳柳大吼一声，然后冲出了家门，动作快得让尹柳柳完全没有反应。好久，唐甯好久没有这样朝着自己大喊大叫了，她一直都担任一个大姐姐的形象，一直给自己的都是温柔的臂膀。她这样，证明她的心乱了。

柳柳立即拿上雨伞，锁上门，跑出楼梯，果然看见唐甯在小区的垃圾桶里翻找着垃圾。她跟上去，雨越发大了，垃圾桶的异味是那么刺鼻。但是唐甯却很认真地在大雨中翻找着，柳柳为唐甯遮住一部分的大雨，“甯甯，那个手机对你很重要吗？一定要找到吗？”

唐甯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过头，褐色的眸子紧紧盯着尹柳柳，她的话，说的那么的清晰和有力，“很重要。”

尹柳柳丢掉雨伞，在在雨中一起帮着唐甯翻找着。唐甯有点惊讶，“柳柳你……”

“既然你说很重要，那我就陪你一起找，我们两个人，一定可以找到的！”尹柳柳在雨中的笑脸，给了唐甯更大的力量。

也幸亏阴雨天，让垃圾回收站的车中午才来，也让两个在雨中的姑娘找到了手机。回到家后，唐甯在尹柳柳洗澡的时候打开了手机。

“唐甯，我真的不知道菲菲的事情，我这一个周都没有在国内。”

“唐甯，你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呢，你不是答应过我，要真正了解我的吗？”

“唐甯，我真的不能和菲菲在一起，我对不起她，你原谅我好吗？”

“唐甯，我喜欢的是你，不要强迫我和菲菲在一起好吗？”

“唐甯，我想你。”

一条又一条的短信，深深地击中了唐甯的泪腺，她用左手臂支撑着自己的额头，哭出了声音，“傻瓜，方一霖，你是个傻瓜！你是全天下，最傻最傻的傻瓜！”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尹柳柳看着蹲在地上哭得一塌糊涂的唐甯，恍然隔世，如同好几年前她看到的唐甯，在寝室里，也是这样，对着手机哭成了泪人。

异地恋的唐甯是不幸福的，这是尹柳柳最真实的想法。每日给顾云栖发短信的唐甯，仿佛又回到了高中那个偷偷喜欢的状态，变得魂不守舍。顾云栖很忙，他的大学生活很丰富，因为他俊朗的外貌和冷酷的行事作风，让他很受欢迎，所以他根本没有时间和唐甯打电话发短信。

每每唐甯感觉顾云栖已经彻底忘记她的时候，顾云栖便会突然从另一个城市出现在唐甯面前。尹柳柳知道，那些周末的时光里，顾云栖没有带唐甯出去玩，只是在旅店过了两夜。尹柳柳不知道怎么形容唐甯和顾云栖，她没有意见，只能祝福，因为只要是唐甯的选择，她都支持。

可是，唐甯却支持不下去了。

顾云栖开始了长达两个月的冷暴力后，唐甯说她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顾云栖就不联系她了，不回短信，不接电话。两个月后，唐甯总算打通了顾云栖的电话，唐甯还是跟以前一样，不计较，不询问，自顾自地说着怎么庆祝顾云栖即将到来的生日。顾云栖，却一再的拒绝。

“他说，我们最好不要见面了。他说做朋友可以，其他的，就算了吧。”哭成泪人的唐甯瘫坐在地上，在尹柳柳的怀中，痴痴傻傻地说道。

尹柳柳当时真得很想很想去把顾云栖杀了，他怎么敢，他怎么能，在唐甯没有提出分手前，他那么冷静地离开了唐甯。

唐甯深深地呼吸，深深地绝望，深深地被伤害了。

如同现在一般，尹柳柳突然意识到，唐甯和她口中的那个学生，真的有什么了。所以，当洗完澡换了一身衣服的唐甯说要出门的时候，柳柳坚决要陪同。在出租车上，唐甯一直都没有说话，柳柳也没有问。

她知道，她已经感觉到了，所以，不用问。

出租车没有达到金顶山的时候司机就让唐甯和尹柳柳下山了，“两位小姐，真的对不起，这几天天气不好，路上泥泞，我真得不能开上去。

唐甯却留下了尹柳柳，“你回去，我找到他立即回家。”

“不，我要亲眼见到你没事。”尹柳柳少有的倔强和坚持，她很少对唐甯说“不”的，这次，却没有半点迟疑。

叹息一声，唐甯弯腰对着出租车说道：“师傅，你和我朋友就留在这里，等我下来好吗？费用，我不会少给一分的。”

那师傅虽说有点不情愿，不过最后还是允诺了。唐甯让柳柳坐好，她说她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到山顶几乎要走一个小时，那一路上，唐甯都在思考，到底能不能找到方一霖？就算是找到了，然后呢？把他带回去，送到菲菲的身边吗？

唐甯心里很慌，觉得原来事情可以那么复杂和让人无法喘息。

金顶山的凉亭，果然有个男人坐在那里。

凉亭几乎快变成垃圾堆了，酒瓶，全是歪歪斜斜的酒瓶。

方一霖在看到唐甯的时候，竟然哭泣了起来。唐甯红着眼，朝着方一霖大声咒骂着：“方一霖，你疯了吗？你一个人躲在这里像个什么样子？如果你是个男人，就堂堂正正地站起来，像个男人去面对一切！”

站起身来，东倒西歪的方一霖一把抓过唐甯，将她拥在怀中，用力地抱着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髓中，永远都不分开。“你来了。你总算是来了。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在等你，晚上住在上面的旅馆，白天就在这里等你一天。我说，如果我把准备送给你的巧克力吃完了，你还没来，我就不等了。”

“然后呢？你吃完了吗？”任由方一霖抱着自己的唐甯，抑制不住的流泪，说话的声音也带着颤抖和勉强。

“吃完了。”方一霖在唐甯的左耳里轻声说道，说的那么的无辜与委屈，但是他又加重了力度，抱住唐甯，“可是，我还是想等你。”

很多很多年后，唐甯都无法忘记这个午后，这个大男孩，霸道地抱着自己，差点无法呼吸的自己，和听到的这句“我还是想等你”。

天知道，这句话彻底将唐甯的坚强和利盾融化。

“唐老师，少爷喜欢你，我怎么会看不出来？自从你出现后，他变得爱学习了，爱一个人想事情，会时不时地偷笑。他房间里的日历，永远在倒计时，倒计时与你相见的时间。唐老师，少爷喜欢你，很喜欢你。最初，我以为只是唐老师的气质和夫人有几分相似，但是后来我知道，少爷，离不开你了。”

“唐老师，夫人在一个月前打电话给少爷，让少爷去国外念书。这对于少爷来说，是多么好的机会。他却失眠了好几天，直到上你的课后，他做出了决定，拒绝了夫人的建议。”

“唐老师，少爷上个周去了瑞士，亲自向糕点师傅学习做巧克力，我知道，少爷是为了你而去的。唐老师，我只是一个下人，很多事情不该我管，我也不能去管。只是，您能劝劝少爷回家吗？他还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孩子。”

程管家的话如一阵又一阵的洪流，冲散了回忆，冲走了怨气。如同一个月前的下午，方一霖的视线突然从书本上转移，直勾勾地盯着唐甯，“老师，如果我不上你的课了，可不可以？”

唐甯没好气地朝着方一霖的脑袋上就是一拍，“休想摆脱我！你不上课，我给谁上课去？我到哪里要工资去？”

方一霖笑了，笑得那么纯真和满足。唐甯继续批改着方一霖做的题单，没有仔细听到方一霖接下来的话，“那我就听你讲一辈子的课吧。”

第九章  无言的邂逅

导师打电话来了，说论文不过关，让唐甯利用假期，好好准备。柳柳的实习生活好像真的一点一点步入正轨了，她最近总是随着公司出差办事，脸上也总会绽放出让人省心的笑容。

唐甯收拾好自己的行李，下午四点回家的车，她真的需要好好放松一下了。只是，在回家之前，她要去一个地方。

医院里，唐甯推开了菲菲的病房，却找不到她人。询问后，才在医院的休息区找到了菲菲，菲菲坐在长椅上，方一霖正一点一点地喂她吃东西。

菲菲真美。

每次看到菲菲的时候，唐甯都不得不真心地赞美着。菲菲将头发绑在一起，使得她的脸更小了，巴掌脸上满是笑容。因为菲菲的眼中，只有一直温柔微笑的方一霖。

看到方一霖的时候，唐甯的心，都揪在一起了。

那日，将他从金顶山上带到他的家里时，他足足发了一天烧。在那一天一夜里，唐甯片刻都没有离开方一霖。

她怎么会忘记，方一霖即使在发烧时也不停地呼喊着自己的名字。他的手，始终紧紧地抓着自己的手腕。如果说方一霖第一次对自己告白的时候，自己是将信将疑的，但是不过短短几天时间，自己真的感受到了满满的爱意。

对方，可是自己的学生啊。

唐甯在方一霖家中待的那一天，翻开了方一霖的相册，他小时候真的很顽皮，从小就长得很好看。只是，翻完了所有的相片，也找不到任何关于方一霖父母的身影，说白了，这孩子，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当方一霖彻底醒来后，烧也退下了。

方一霖喝着唐甯亲自熬得粥，他知道，梦醒后，要面对的必须面对。

“一霖，你知道吗？我总觉得男生比女生成熟的晚，他们总比同龄的女生幼稚很多。可是每一个成熟的男人，都是被无数个女性教成熟的。菲菲，就是你命中注定来帮助你成熟的女人。”酝酿了很久的话，唐甯最后才喃喃说出口，手中的汤匙在粥里荡啊荡，如同内心的涟漪，平静不了。

方一霖自顾自地吃着东西，仿佛没有听到唐甯说什么，大口地吃着。

“菲菲为了你，真的付出了很多。人，不可以太自私，你是个男人，应该有担当有责任。以前你可以说好聚好散，但是你们现在有了孩子，那又是全新的篇章了。你懂吗？你懂我的意思吗？爱，不是任性，而是责任。”

方一霖还是没有说话，碗中的粥都快要被他喝完了。他不假思索地开始盛第二碗粥，眼皮始终都没有抬一下。

闭上眼，唐甯叹息一声，放下碗筷，拿起自己的包包，她，没有理由再待在这个地方了。

玄关处，依然可以看到镜子里方一霖吃饭的样子，他是真饿了吧，在那种地方过了三天，又是发烧又是梦魇，他整个人都消瘦了。

“我问你，如果没有菲菲，你会和我在一起吗？你会爱上我吗？”

在唐甯打开电子门的那一瞬间，方一霖才说出了醒来的第一句话。他说话的声音是那么低沉，那么委曲求全。

唐甯的动作顿了顿，还是将门关上了。

没有回答，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为什么要去设想呢？假如，假如的存在，只是更添伤悲罢了。

唐甯关上门后，靠在门上，闭上眼，任由眼泪流下来。

虽然隔着门，依然可以听到“乒乒乓乓”的碗筷摔碎声，还有方一霖的怒吼。

对不起，一霖，我们是注定不能相交的平行线，我不能再犯当年执念的错误了。

眼前的方一霖和菲菲，如同一张水彩画，耀眼光芒，让人看得忍不住想要掉泪。这才是最好的结局吧，每个人都要长大，都要学会面对。

菲菲还是看见了唐甯，她微笑着凝视着方一霖，“一霖，我想吃糖葫芦了。”

方一霖笑了笑，“好，我去买。”

直到方一霖走了后，菲菲才等到了唐甯。

“唐老师，对不起，那件事，是我陷害了你。”菲菲第一次用一种很平和的语气和唐甯说话，她的眼睛里有光，比起第一次在唱歌包厢见到的菲菲，此刻的菲菲恢复了元气一般，整个人都活了过来，脸色也红润了，真好。

唐甯摇摇头，“过去的，就不提了。你还好吗？”

菲菲点了点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然后满脸的幸福，“我知道，是你让他来陪我的吧？唐老师，一霖很喜欢你吧，喜欢到你让他陪伴另一个女人他都愿意。”

“菲菲……”

“可是你知道吗？唐老师，我一点都不在乎。我不在乎一霖为什么会回到我的身边，我只知道，他现在，在我的身边。”

菲菲说这话的时候，虔诚已经远远超过了她这个年龄该有的样子。她的眼睛会说话，她的睫毛在呼吸，她，是为爱而生，为爱而疯的人。

其实想得太多是自寻烦恼，如果人人都如菲菲这样，目的性达到不去过多思考，也许人生也会简单很多。

“菲菲，我要走了。”

“老师你是要离开吗？”

“不是，我想回家待一段时间，马上过年了，我可能毕业答辩才回来吧。走之前，想来看看你，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唐甯说完后，叹了叹气，握了握菲菲的手，“菲菲，不管你对我是什么样的态度，我真的，真的从来都把你当成我的妹妹，因为你太像以前的我了。我喜欢你，也佩服你，你值得幸福。”

唐甯站起身，拥抱了一下菲菲，她身上医院的味道，让人感觉很美好。

“唐老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以回答我吗？”菲菲拉了拉唐甯的手，低缓地说道。

唐甯痴痴凝视着菲菲，点了点头。

中国式过年，中国式回家。

回到家中，真正地过了一些清净的日子。和年迈的外婆散步，和妈妈讲学校的生活，认真地撰写自己的论文，一切，都很美好很充实。

人就是这样，只有受伤了，才知道有个温暖的地方叫做家。

巧遇顾云栖是意外中的意外。

两个人，就在熙熙攘攘的人行道上相遇了。

那个时候，过年的气息已经很浓厚了，满街的人们都在笑着闹着，张灯结彩的街道上可以嗅出节日的味道。

唐甯第一眼就认出了顾云栖，几年了，快六年了吧，第一次见到他。他还是高高的，酷酷的，岁月，没有过多雕刻他的痕迹。

他也认出了唐甯，因为他的眼神出卖了他。

当时，唐甯脑子里转得很快，她不知道怎么应对接下来的邂逅，是平常的上去打招呼寒暄还是掉头就走？

就在唐甯在纠结的空隙，顾云栖走过她的身边，渐行渐远了。

唐甯有片刻的失神，她还是想太多了。他可是顾云栖啊，那个只有在黑暗处才能复活过来的顾云栖，是不会在大白天出现的。

唐甯把这次邂逅当成最完美的结局，少年时代的执着和追求，仿佛就在这一瞬间打上了句号。初恋的故事，关于顾云栖的故事，就这样，永远结束了。

柳柳发来微信，她说她恋爱了，爱上了一个给她安全感的男人。真好，她们两个患难姐妹，总应该要幸福一个，不是吗？

回到自己的家乡，唐甯如同一个外来者一样，感触很大。比如她的同学们都结婚生子了，班上很多同学都事业有成了，高中的老师头发都花白了，而她还是孤单一个人。在三大姑七大婶的软磨硬泡下，她答应去相亲。

原本相亲总动员的柳柳已经找到了幸福，自己呢，变成了需要相亲的那个人。顾云栖也好，方一霖也好，都应该翻页，都应该成为过去。

舍弃不了过去，哪里拥有未来呢？

和三姑一起坐在咖啡厅里静静翻着杂志，想着自己的家乡变化真大。当初自己读书那会儿，早恋的孩子们只能在新华书店悄悄约会，现在，连咖啡厅都有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

唐甯抬起头，命运还真是爱开玩笑。

对方也是一愣，随即继续说道：“你好，我叫顾云栖。”

以前很喜欢的一部电影是《我的野蛮女友》，电影结局是男女主人公最后在相亲的时候再次邂逅，是个大团圆的结局。可是此刻，唐甯却想不出来，怪自己太粗心，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没有打听对方是什么人就贸然而来。

尴尬，非常的尴尬。

三姑瞧着也觉得不对劲，心想着年轻人害羞，便找了借口离开了。只剩下唐甯和顾云栖两个人，安静地喝着咖啡。

“那天，我不是故意要走的。”顾云栖先开口，他说话的声音一点都没有变，仿佛回到了高中时代的那个瞬间，他在运动场上接住了自己，轻声关怀。

唐甯干咳了几声，“没事，我没有放在心上，我以为，你不认识我了。”

六年完全没有联系，唐甯知道，顾云栖忘记自己的可能性很大，很大。

只是，唐甯意外的是，为什么顾云栖现在还没有结婚。

“你，过得好吗？”既来之则安之，有些话不客套，好像说不过去。

顾云栖朝后靠了靠，在沙发上放松了他紧绷的身子。洁白纤细的手缓缓地点燃了一根烟，他以前不抽烟的，但是，他现在抽得那么自在和随便。“毕业了回到家，我一个专科生找不到啥好工作，在家里啃老了几年，这几年才开始学做生意。日子，不好也不坏吧，反正都要活下去，不是吗。”

原来，和顾云栖这样远的距离。这样长达六年未曾见面，他才肯提及有关于他的一切，说得云淡风轻。

唐甯感觉很意外，一向自尊骄傲的顾云栖竟然可以将他这不容易的几年说得毫无保留，短短几句话，概括了多少不如意和伤心呢？是现实把他打磨成如今的模样吗？现实，你真的让人很惊讶。

唐甯给自己的咖啡加了一勺糖，这咖啡太苦了，苦得让人喝不下去。她动作很缓慢，“你，不问问我生活的好吗？”

顾云栖苦笑了一下，“不用问我也知道。你发展的很好，大学毕业，公费考上王牌大学的研究生，一直在外面自食其力地学习深造，你还是和以前那样优秀。”

唐甯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他怎么会知道当年她甩掉自己的时候，她便决定彻底放弃这段感情。分手这种事，如果是女孩子提出来，提一百次都分不掉的。但是只要换成男生提出来，就一次，便是铁石心肠。

当年的自己，在无尽的眼泪中给了自己最后的选择。既然爱的那么卑微，放手了，也要如同一位公主那样骄傲。任何关于顾云栖的联系方式，她都断绝了，甚至QQ也拉黑了。在以后的时光里，唐甯不知道顾云栖的一切，按理顾云栖也不会知道自己的一切。

随念一想，何必在意他通过什么方式呢，知道了又怎么样呢？能改变什么吗？又能说明什么？

一时间，没有说话，安静的可怕。咖啡厅里竟然很应景的放着陈奕迅的《好久不见》：

我来到你的城市

走过你来时的路

想像着没我的日子

你是怎样的孤独

拿着你给的照片

熟悉的那一条街

只是没了你的画面

我们回不到那天

你会不会忽然的出现

在街角的咖啡店

我会带着笑脸挥手寒喧

和你坐着聊聊天

我多么想和你见一面

看看你最近改变

不再去说从前只是寒喧

对你说一句只是说一句

好久不见

……

“我结过一次婚。”许久许久后，顾云栖才缓缓提到，唐甯才发现他已经抽第二根烟了，他抽烟太快了，一口接着一口地抽，烟头的红点时明时暗。在这个昏暗的有点小情调的咖啡厅里，唐甯的注意力，全在那烟头的红点上。

“毕业后没有多久我就结婚了。生活了一年，过得很不开心，就离婚了。现在想起来，曾经的自己还真是混蛋。”

唐甯听不懂了，不知道顾云栖给她分享这么多，到底想说明什么。他说他曾经很混蛋，指的是他那段失败的婚姻，还是指他没有好好珍惜自己的感情？

“你看到我这样，很开心吧？”顾云栖凝视着一直发呆的唐甯，她真的变了。以前在高中粘着自己，傻傻的，很天真的那个唐甯，那个只要自己瞪眼就会哭泣的唐甯，真的是眼前的唐甯吗？

她比以前漂亮好多，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很迷人，更重要的是她的气质，完全不一样了。成熟与内敛的气息，安静的唐甯竟然让顾云栖有一种久违的欣赏。

唐甯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她抿了一口咖啡，“我记得以前我让你陪我喝咖啡，你说那种东西苦死了，有什么好喝的，你最喜欢喝的是雪碧。我还记得以前的你说不喜欢抽烟，说男人身上没有尼古丁的味道也很成熟。我还记得，你说过你不喜欢穿深色的衣服，深色给人太老气的感觉，可是你看，一切都变了，你以前不喜欢的东西，你都在做。这不就是人生吗？”抬起自己的眸子，唐甯缓慢地喃喃说道：“每个人的人生都有自己存在方式和形态，我没有资格指手画脚。”

唐甯说得很轻很随意，眼神却很坚定。

顾云栖眼里的慌乱，竟然收入她的眼底。他“呵呵”的笑出了声，“文化人说话，果然是一套一套的。唐甯，其实那天我不是不想叫住你，而是不敢。我觉得自己很失败。没有办法和你站在一起。”

“以前，我很傻，以为有爱就很伟大。因为我爱得比你多，所以，我配不上你。其实配得上配不上，谁说得算呢？”唐甯轻轻一笑，心中破碎的声音绽放开来，竟然生出了花蕾。

顾云栖没有再说话，他的眼神，没有办法和唐甯对视。“我送你回家吧，外面好像下雨了。”

唐甯点了点头。

在那些疯狂又放肆的夜晚里，唐甯曾偷偷地跟着顾云栖回家，那些原本甜蜜无邪的日子，为什么会演变成让人垂泪的回忆呢？

泥泞的路上，顾云栖和唐甯肩并肩走着。唐甯带了雨伞，但是没有拿出来，她和顾云栖两个人在大雨伞下，一直，都相对无言。

唐甯闻得到顾云栖身上淡淡地尼古丁味道，再也不是记忆中那淡淡的柠檬味道了。如果，今天没有和顾云栖歪打正着见面，记忆的美好或许还会支撑几年。现实中的顾云栖，撕碎了儿时的梦想。

快到家的时候，顾云栖突然抓住了唐甯的左手，将唐甯的手握得很紧很紧。这是以前那双经常握自己的手吗？不一样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唐甯尝试着放开，最后，还是没有办法挣脱开这双冰凉的大手。唐甯叹了叹气，“顾云栖，是你先不要我的。”

顾云栖愣了愣，如同一个泄气的皮球，慢慢地放开了唐甯的手腕。

“我其实，一直都很想要知道，你为什么要提分手。”

这个问题，如一个魔障般让唐甯没有办法跳过，没有办法无视。她曾经想过很多种理由，比如距离太远了，比如有了第三者，但是，她找不到一个正确答案。

顾云栖停下了脚步，对上了唐甯那双闪动着泪花的眼睛，“没有什么理由，只是那个时候，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了。”

唐甯的脸，变得越来越难看，最后，演变成一个放松的笑容，“谢谢你，告诉了我真相。”

“你到底要磨叽到什么时候才回家？”

一句突然冒出的话让唐甯和顾云栖都吓了一跳，五步开外，唐甯的家门口，一个高大的男孩子，撑着一把雨伞，一脸不开心。

方一霖？

他怎么来了？

方一霖无奈地叹了叹气，不紧不慢地撑着雨伞，走到两个人的跟前，一把抓住唐甯到了他的身边，“没有带伞就给我打电话啊，我来接你回家啊。”

顾云栖一脸的莫名其妙，瞧着眼前的阳光男孩，“这是你弟弟？“

唐甯的眼中，全是方一霖一脸愠怒的样子，不管他为什么会出现，她都要感谢他的出现。“不，他是我的……”

“我是唐甯的男朋友，谢谢你送她回来。”方一霖伸出了左手，很绅士礼貌地与顾云栖握手。

顾云栖吃惊极了，他蹙眉盯着唐甯瞧。唐甯干咳了几声，将耳鬓的碎发捋捋，“他是方一霖，一霖，他是我高中的同学顾云栖。”

“顾云栖？”方一霖嗓门很大地重复了一遍后，立即皮笑肉不笑起来，“真是久闻不如见面啊，顾帅！”

顾云栖被一连串的意外搞得晕头晕脑，尴尬地笑了几声后，与唐甯告别了。

“顾云栖，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吧，你好好地继续过你的生活。我也会活得更好。”在顾云栖走前，唐甯淡淡说道。

顾云栖脸上一阵难堪，眼神转向了方一霖。方一霖宠爱地凝视着唐甯，那种让人羡慕的肆无忌惮的宠溺，是顾云栖从未有过的。“恩。”他轻声说道，撑着雨伞，一点一点地消失在雨中。

他的背影，什么时候那么落寞了？

顾云栖，希望你学会怎么去爱一个人。

“我说，你还要当着我的面盯着那个男人看多久呢？”方一霖越发生气了，他用双手板正唐甯的头，“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拜托你回头。”

第十章  那么心痛

唐甯心神不宁，确切的说，是内心很惶恐不安，甚至，是喜忧参半。

不过一个小时而已，在咖啡厅里，音乐很醉人，咖啡很苦，见面很短。心心念念的顾云栖，代表了整个青春时期的欲望和梦想的顾云栖，让唐甯感受到爱情艰辛的顾云栖，就这样出现在她的面前。

他告诉她，他生活的很不好，他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他想再次牵自己的手。

出乎意外的是，唐甯的内心，竟然可以平静地如一杯好茶，氤氲的只是情感的感慨。没有了儿时的冲动与心跳。她竟然可以如一个局外人一样面对顾云栖，认真听他述说他的故事，而自己内心如潺潺流水，始终平和。

这就叫成长吧。

曾经固执地认为，只要再遇见这个命中的克星，自己就会失常，会不顾一切地死皮赖脸地继续跟随这个男人，哪怕继续丢掉自己的灵魂。

错了，当六年过去后，一切恍惚只是青春年少的一个插曲，回忆起来，痛苦是有的，更多的是感叹，是自己变了，还是时间改变了情感？

可是，平静的内心却被方一霖的突然出现打乱了节奏。他总是这样不按常理出牌，总是给自己的惊吓大于惊喜。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直击唐甯的内心，让她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你干嘛跑到了这里？方少爷，别告诉我你是来旅行的，这个小县城是装不下你这条大龙的！”等待顾云栖彻底消失在雨帘中后，唐甯抱着双手，没好气地盯着方一霖，这个小子，为什么会从天而降？为什么，总是带着那么温暖的笑容？

方一霖左手撑着雨伞，右手一把搂住唐甯，低声喃喃道：“我想念你了，所以，来找你了。”

心，再次震动了一下。

他，总是把一些简单的话，说得让人颤动吗？这是方一霖的魅力，还是他的真心与诚意？叹息一声，唐甯对着方一霖的肩膀就是狠狠地咬了下去，她要清醒，不能在个洒了魔法的雨天继续沉醉，她必须清醒，她怕疼，就让方一霖清醒吧。

“啊！”

方一霖大吼一声，痛地他整张脸都纠结在一起了，“你干嘛了？”

唐甯承认，她确实咬得很用力，但是，她必须用力地咬下去，她在发泄，发泄长达一个月以来某种不断滋长的情绪。

“我在自卫！”唐甯对上方一霖受伤的眸子，一字一句地说着。方一霖嘴巴张地大大的，摇着头，无语的样子让唐甯想笑。

唐甯从背包中取出了钥匙，打开了自己家的铁门。方一霖虽然很受伤，却也只能无奈地收起雨伞，垂头丧气地跟着唐甯准备进屋。谁知却被唐甯拒之门外，唐甯快速地将门紧紧地关上了。

“喂，你不让我进屋吗？”方一霖在屋外敲打着。

唐甯嗤笑了一下，悠悠然得放下自己的背包，笑眯眯地从饮水机接了一杯热水躺在沙发上，随意地将鞋子脱掉，整个人轻松了好多。

“这是我家，方少爷，不是收容所！你要旅行的话，我们县城有五星级酒店哦！”唐甯很大声地吼着，带着甜甜地笑意。这个臭小子，从给他上课的第一天开始，就不断地给自己找麻烦，今天总算是解气了。

方一霖好像没有再敲门，安静了几秒后，才很小声地说着：“我，我钱包在行李箱里，行李箱被偷了。”

“方少爷！说谎也得有个限度吧？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收留你吗？”唐甯躺在软软的沙发上，家里的时钟缓慢地摆动着，这样的气氛，真好。

“谁骗你谁是小狗！”方一霖还是不依不饶，在门外拼命地敲打着，因为唐甯家没有门铃，方一霖很有节奏感的敲门声竟然让唐甯有了困意，“方小狗，叫两声来听听！”

真好，心里有一块大石头总算是放下了。

多少次，如同念咒语一般对自己说放下顾云栖，放下了那段黑色的爱恋，也对柳柳说过多少次相同的话，直到，对方一霖讲述他们的故事，直到真正见到了顾云栖，唐甯才知道，原来，放下是这样的感觉。

哪怕再见面，哪怕你想重来，我都可以坦然相对。

迷迷糊糊的，唐甯甜甜睡去了。她的梦中，还是回到了高中的校园，那段匆匆岁月，她在跑步吗？同学们是在呐喊吗？

奔跑，很刺激，她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切都那么的躁动与潇洒。终点到了，迎面递给自己矿泉水的是一个高大的男孩。

顾云栖？

不，不是顾云栖。他有着黑亮的双眸，邪邪的笑意，长长的双腿，是方一霖。

“喝吧，喝了你就要让我住进你家哦。”他诡秘一笑。

吓了一身冷汗，唐甯从梦魇中醒过来，家里的房间还是昏暗着，门外已经没有了敲门声，看来方一霖还是死心了，那个少爷，怎么会在这么寒冷的冬天敲这么久的门呢？

打了个哈欠，唐甯起身朝着自己家的厕所走去。

厕所的灯是亮着的，外婆回家了吗？现在都快六点了，外婆该回来了。母亲和继父去姨妈家小住了，就她和外婆两个人在家。厕所里是淋浴的水滴声，外婆在洗澡吗？

“外婆？外婆？”唐甯在厕所门外呼唤了几声。

里面都没有任何的回应，只有“哗哗”的水流声。唐甯心里立即慌了，厕所里没有安装通风口，外婆年纪都八十四了，别晕倒在厕所里才是。

一把打开厕所的门，“外婆！”

“哗啦哗啦”的水流在一个高大的男人的身体上，亮亮的，滑滑的。

“啊！”大叫一声，唐甯立即跑出了厕所，“方一霖你这个变态！你翻墙到我家了吗？你信不信我立即打电话报警？我高中同学在这里是警察好不？”

方一霖披了一件毛巾就出来了，他头上还在不停地滴着水滴，“明明是我被占了便宜，你大叫什么？谁允许你进来了？偷窥狂！”

被反将了一军的唐甯嘴巴张得大大的，立即转过身，却发现方一霖上半身还是赤裸着的。没有时间去欣赏方一霖优美好看的身材，唐甯还是转过身了，“这是我家唉！方少爷！你这个小偷！你，你还有理了？不是给你讲过吗，非法入侵是犯罪！”

方一霖懒得跟唐甯继续争执下去，径直一个人走到客厅，沙发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几件衣物。方一霖朝着自己身上比划一下后，快速地穿上。“谁说我是非法入侵？我是正大光明进来的？”

“放屁！这家里难道还有鬼给你开门不成？”

“我就是那个鬼！”大门再次打开了，唐甯的外婆提着菜篮子回家来了，一脸的愠怒。

“外婆？”唐甯愣了愣。

“奶奶，您回来了？”方一霖立即换上了一副迷人的微笑，上前接住了外婆的菜篮子，暖暖地说道：“我说我去帮你买菜，看吧，衣服湿了一大半吧。”

外婆宠溺地紧紧盯着方一霖瞧，“没事，你又不知道菜市场在哪里。奶奶买了条活鱼，晚上给你做好吃的。洗了澡啦？水热吗？别凉着。”

方一霖将菜篮子放在厨房里，然后点了点头，上前低着腰抱着外婆，“热着呢，还是奶奶疼我，奶奶给我找的换洗衣服也合适着呢！我很喜欢。”

外婆瞧着方一霖，脸上都快笑出花来了，“你喜欢就好，你喜欢就好，这就是为你准备的！”

嘴巴张得大大的唐甯不得不承认这一切都是事实，“喂，我还没死呢！你们两个这是在唱哪一出？”

外婆走上前，踮起脚，就往唐甯的头上狠狠地敲打了下去，“臭丫头！新年里，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呢！”

“外婆，你怎么可以不分青红皂白就给这个小子开门呢？”唐甯揉着自己的额头，真是快相信外婆是不是真的得了老年痴呆。

“我老了，不傻！小方啥都告诉我了，你收了人家的学费，欠了一个星期的课就跑了！人家马上就高考了，特意过来补课。你可好，乘人家丢了东西，把人家这么好看的孩子关在门外，你看你妈回来我怎么告状去！”

“外婆！你怎么可以帮着一个外人呢！我才是您的亲外孙女好不？不能因为这小子长得好看，你就是非不分吧？”

“你还顶嘴！顶嘴！”外婆说着又给唐甯的脑袋连拍了几下，“你以为我这个老婆子真是老糊涂了？那孩子一看就是个诚实的孩子！那你说，那孩子是不是你学生？”

唐甯皱着眉头，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没给人家上完课就跑了？”

唐甯想辩解什么，最后还是无奈地又点了点头。

“人家是不是快要高考了？”

“外婆，他根本就不是那种为了学习而专程来找我的学生好不？”

外婆又拍了唐甯的头好几下，一下比一下重。“你还说！你还胡说！人家不是来找你补习的，大老远从大城市跑到咱们这个小县城来干嘛？追你啊？”

真的很想告诉外婆，她说的是真的。可是，让唐甯怎么说呢？死死地盯着在一旁笑的快要弯腰的方一霖，唐甯咬了咬嘴唇，算你狠！

外婆整个人仿佛中了方一霖的魔咒一般，在餐桌上一个劲儿地给方一霖夹菜。方一霖也算是实力派选手了，变得彬彬有礼，一直挂着他的招牌笑容，一直在对年迈的外婆献媚。

偏心的外婆，唐甯最喜欢的糖醋鱼一口都没吃到，全到方一霖的碗里去了。小鲜肉的话，不管任何年龄层次都可以迷倒吗？

一肚子气的唐甯将碗筷重重地放下，“你快点吃，吃完到我房间上课！快点补完你的课你快点给我滚！”

“你这个臭丫头！送你出去读书你都读的是昏书啊！有哪个老师赶着自己学生走的啊？”外婆伸长了筷子又朝着唐甯的额头一记打后，朝着方一霖瞬间喜笑颜开，“小方，你慢慢吃，不管她，吃饱了，才学得进去！”

“你们慢慢吃，我吃饱了！”唐甯负气离开餐桌，将自己卧室的房门紧紧地关上，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不过，说实话，唐甯是很开心的。本来平静无奇的生活因为方一霖的闯入而变得有趣，变得神秘，变得，让人不知所措，却每每都让人期待。

方一霖白天就陪着外婆到处走耍，晚上到自己的卧室认真温书。他变乖巧了很多，确实读书开始认真起来。他没有再让唐甯谈她的过去，她的初恋，确实，也没有什么好谈论的了。唐甯已经走出了那个不能说的禁区。

方一霖和唐甯两个人心知肚明的没有再提及过菲菲，没有说将来，他们很默契的知道，这是一段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回忆。

唐甯想起了当她离开时，菲菲问的那个问题，菲菲问她，到底喜不喜欢方一霖。

“喜欢，但是我不知道，那算不算爱。”

唐甯说出那样的话后，自己也很惊讶。她一直都很放心地把方一霖作为自己的舒适区，作为自己的弟弟。当方一霖为她认真地吹着头发，当方一霖在金顶山吃着一块又一块的巧克力等自己，当方一霖出现在雨中说出“我想你了”的时候，她内心的悸动骗不了自己。

这是一场危险的游戏。

但是好在，还在萌芽期就要消失了。

唐甯和方一霖要跨越的不仅仅是身份问题，年龄问题，还有菲菲，还有孩子。如果说世界上有最不应该在一起的两个人，那就是唐甯和方一霖吧。

唐甯瞧着方一霖在温和的台灯下认真做题的样子，他的额头，真的很饱满，他的眉毛真的好浓密，为什么你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我的生命中呢？

唐甯歪着头，枕着自己的手臂，闭上眼，享受着这一刻，如此宁静甜蜜的一刻。这样明明知道没有结果的珍惜，竟然可以让人潸然泪下。

“我总算是做完了！比预定时间还要快！”方一霖抬起头，却发现唐甯睡着了。

方一霖这样静静地瞧着唐甯，瞧着这个总是闯进自己梦中的女人。她身上特有的气质与味道，如一张大网，让方一霖无处可逃。起初，只是感兴趣。但是越到后来，越了解越心动。

轻轻地将唐甯抱起来，放在小小的床上，为她盖好被子，梳理着盖在她面部的碎发。动作，始终那么轻柔。

“我知道你生气。”方一霖宠溺地瞧着唐甯，坐在床边安静地说着话，脸上始终带着笑容。

“可是我忍不住不想你，忍不住来你的家乡，我想，我想多知道一些关于你的事情，把你的亲人，把你的家乡，全部都刻入我的脑海里。”

“不过说实话，你们家真的很小很挤，你们县城也就一个小时逛完，但是这里有你的味道，我很喜欢。”

“我来的时候，想过你的反应。但是没有想过会遇到你和你的前任。坦白说，你的前任真的不是我的对手，温温的，让人一看就觉得是个伪君子，当然我也不是什么好人。但是我嫉妒他，他拥有你的过去，霸占了你的青春。”

“我当初来的时候，做了两个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来找你。”

方一霖摸了摸自己的眼角，竟然有眼泪，他竟然哭了。“好笑，我为什么要哭？为什么我会对你这个老女人那么痴迷？为什么，那么舍不得你？我知道，我在你心中，什么都不是，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但是这一次，我愿意为你，做一回有担当的男人。”

“我买得是双程票，我准备待几天回去，向菲菲求婚，如果这场混乱的关系中，至少有一个人幸福的话，我希望是菲菲。唐甯，当年顾云栖不知道什么叫做责任和担当，我瞧不起他的爱。我不想成为第二个顾云栖，你会怨我吗？”

说到最后，方一霖说不下去了，一个人埋入自己的手掌中哭得如同一个孩子，长那么大，除了母亲离开自己，他还从未有过这般心如刀割。

站起身，关掉台灯，关好门，方一霖靠着唐甯的卧室门，瘫哭在那里，他心中的恨与苦，全都狠狠地咬在自己的嘴唇，那么的痛，鲜血一点一点地溢出来。

唐甯睁开眼，眼泪抑制不住地滑落。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为什么要让她如此的痛。她恨方一霖，孩子气了那么久。但是当方一霖做出男人的决定时，心为什么那么痛。

那个孩子，他的内心，远比自己想得还要脆弱，把他还给菲菲，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

老天爷啊，为什么，为什么顾云栖也好，方一霖也好，自己都是那么被动呢？

“唐甯，你是受到诅咒的，遇见了爱情，却注定不幸福。”

唐甯如同念一个咒语一般，低低重复着，一遍又一遍。

第十一章  拨乱的命运

新年快要结束了，元宵的气氛弥漫在这个城镇的每个角落。唐甯在超市里挑选着汤圆的种类，却接到了外婆突然晕倒住院的电话。

唐甯赶过去的时候，方一霖正在悉心地给外婆削苹果。他给了唐甯一个微笑，“放心吧，老人家血压比较高，医生说观察一段时间就好了。”

外婆甜甜地瞧着方一霖，然后招了招手，让唐甯走过去。“丫头，快看，谁来了，你舅舅来了。”

“舅舅？”唐甯愣了愣，她的舅舅在自己很小的时候就发生意外去世了。可房间里只有方一霖那个男人啊？

外婆抓着方一霖的手，布满皱纹的眼睛里流出了眼泪，两眼通红得沙哑说道：“阿强，你回来看我了？你看你外甥女都长大了，变成个大姑娘了。你呢？你还好吗？在那边过得好吗？有喜欢的人没？”

方一霖也愣了愣，他疑惑地撇了一眼唐甯，看到唐甯惊愕地表情后，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但是老人家的真情流露让方一霖心里软了下来。他喂外婆一块小小的苹果，“好着呢，一切都好着。除了很想你们。”

外婆右手输液，她抬起左手捂着脸痛哭起来，“阿强，我的阿强。你好就好。”

“外婆。”唐甯走上前，双眼通红，她想抱着外婆，却又害怕压着外婆，手足无措的只知道流泪。

方一霖上前倾了倾，轻轻地抱住外婆的头，“看，我不是回来了嘛。”

外婆不停地抹着泪，然后勉强挤出了笑容，“阿强，你找媳妇没有？为什么不带来给我瞧瞧？”

怔怔地凝视着唐甯，方一霖露出笑容，“放心吧，我找到了心仪的姑娘。她比我大几岁，比我强势，比我成熟。但是她很美丽，我很爱她，很爱很爱她。”

外婆笑了，破涕而笑。“傻小子！那会儿你爸追求我的时候，我还不是大他好几岁。女大三，抱金砖。好姑娘不要放手，找准了就娶回家，啊。”

唐甯听不下去，也看不下去。如此和谐的一幕，让她感觉撕心裂肺的痛。她一扭头，出了医院，坐在长廊上，思绪万千。

过了许久，方一霖才缓缓走过来，递给唐甯一杯咖啡，“加了糖的，是你的口味。”方一霖坐了下来，待在唐甯身边，自己也抱着一杯热饮，依靠在座椅上，头抬得高高的。“当时吓死我了，我本来是给奶奶表演猴戏，奶奶笑得直不起腰，笑着笑着就晕过去了。对不起，都是我得错。”

唐甯的眼泪如浸过水的海绵，怎么也止不住。“你知道吗，我外婆生活在一个很艰苦的年代，她是一个苦命的女人，我外公是离过婚的，家庭成分又不是工人，外婆大外公好多岁。但是外婆还是义无返顾地跟外公在一起，哪怕当时他们只能住在贫民区。我妈说她十几岁的时候外公就瘫痪了，外婆一个女人，在外面打工养整个家，供三个子女读书。我妈怀我的时候外公就去世了。我舅舅是个很聪明很帅气的小伙子，我印象中特别特别的疼我，只是在我读小学的时候意外去世了。”唐甯细细述说着外婆的过去，说着那些她根本没有记忆的故事，但是脑袋里的画面感，却始终让人震撼。

“所以，中年丧夫，老年丧子的外婆，其实是很不幸福很不快乐的。至少我很少看见她笑，她总是一个人擦拭着外公和舅舅的灵位照片。所以，这几天，真得很谢谢你。或许你真的跟我的舅舅有几分相似吧，外婆给你穿得衣服也是我舅舅以前的衣服，外婆保存的很好。她把你当成了我那去世的舅舅，快乐了好久。”

方一霖静静地听着唐甯的述说，最开始是震惊，然后慢慢变成了沉默。他接近奶奶纯属是为了接近唐甯，但是奶奶的可爱和宠溺让方一霖没有想过还有另外一层的因素存在。

唐甯缓慢地从包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的牛皮钱包，递给了方一霖。“还有，对不起，我误会了你。没有想到你真的被偷走了行李箱。我高中同学在这边当警察，他跟我说行李箱里的东西全没了，只找到这个皮夹。还给你吧，我妈他们估计晚上就到了，我回去煮饭了。”

站起身，唐甯闭上眼，多么希望方一霖可以叫住她，可是，回荡在医院里的只有她的脚步声，那么落寞和孤单。

唐甯其实在三天前就拿到这个钱包了，但是她很纳闷为什么老同学联系的是自己。原来钱包里虽然有身份证件，但是能找到的唯一的联系方式便是钱包里的照片。

“当初读书的时候还以为你要和顾云栖一起结婚呢，想不到你换了个这么年轻的男朋友。”这是当警察同学的玩笑话，当时唐甯一头雾水，直到打开了钱包，看到里面的照片，才知道为什么同学会说这样的话。

照片里是自己，是偷拍的自己。有好几张，自己讲课的时候，皱眉的时候，沉思的时候，唯独，没有微笑的照片。除了照片以外，还有一张今天下午四点回程的车票。

一直挣扎着的唐甯，拿着这个东西，纠结了三天。总算在这个午后，有勇气还给了方一霖，其中的意味，自然清楚不过。

方一霖缓缓地打开钱包，里面身份证银行卡车票都在，唐甯的照片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唐甯微笑的照片，笑得很开怀，露出了洁白的牙齿，但是在她的眼眸中，却含着泪。

“我笑的时候最好看，你也是。”

照片后面赫然写着这段话，方一霖陷入了无声地哭泣中。

日子总要过去的。

不管是人生最得意的时候还是最失落的时候，不管你咒怨这个世界多么不公平，不管你咒骂命运的羁绊，始终，我们都要继续过日子，让日子一点一滴地从自己的手指尖游走，证明我们还活着。

彻底写完论文最后一个字以后，唐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几乎是瘫坐在座椅上，感觉自己再次活了过来。幸好有做不完的事情，唐甯才会走出方一霖的阴影。

她瞧着自己墙壁上自己的照片，母亲曾好奇地询问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自恋，为何照片没有一个正面。唐甯只是笑一笑，很苦涩。

想念那孩子。

方一霖的存在，如同一个外星人闯入生活般奇妙，与那个孩子在一起的一点一滴，好像都成为了美好的回忆。唐甯会在阳光洒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倚靠在照片墙上，哭得如同一个小孩子。

她给柳柳发了很多条信息，其中有一条是，“我觉得我这一辈子，都不配拥有幸福了。”

唐甯想着，自己顺利的毕业，找一份稳定的工作，然后嫁给一个老实的人，然后，就这样平平淡淡的过一生吧。现在的她，只希望日子平淡一点，踏实一点。刻骨铭心也好，轰轰烈烈也好，发生的时候撕心裂肺，但是要用后半生的苦楚来缅怀，太残忍。

五月的时候，C城已经春暖花开了，不，已经快要进入到初夏了。唐甯回到学校答辩，拍毕业照，一切都变得很流程，形式都一样，只是怀揣的心情不一样罢了。

只是柳柳整个人都变了。本来长长的直发烫成了大大的波浪卷，穿的衣服也有质感和品味了，特别是她现在一颦一笑都透着甜蜜的幸福。

或许唐甯始终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之中，有点刻意躲避柳柳的美丽与幸福。那段时间，唐甯觉得自己很自私，竟然学会了羡慕与嫉妒，而且对象竟然是自己一直守护的柳柳。

毕业照拍完后，柳柳说她要去参加一个很重要的约会，唐甯自然没有多说什么。她一个人，买了几瓶酒，准备回自己的窝里好好祭奠这些年的读书生涯。却没有想到在门口看见了黎太太。

那个永远在电视机前风韵十足机智过人的女人，唐甯以为这一辈子，除了在电视上，都不会再见到这个女人。

很意外的，黎太太很吃惊地盯着唐甯，“你住这里？”

唐甯因为在晚些时候吃的散伙饭上已经喝了不少酒，突然打了个饱嗝，她有点失礼地抱歉后，低声说道：“您不是来找我的吗？我和我的好朋友住这里。”

黎太太别有深意地盯着唐甯看，她眼神中的恨意让唐甯莫名其妙，甚至感到害怕和惶恐。最后，一切的情感变化都转变为她嘴边的一抹微笑，“我，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恩？”

“走吧，我带你去一个你应该出现的地方。”

黎太太走下了楼梯，却发现唐甯还傻乎乎地站在那里打嗝，“你难道不想见方一霖吗？”

酒精的缘故吧，唐甯就这样傻傻地跟着黎太太坐上了她的车，只为她的脑袋里死死地荡漾着三个字“方一霖”。

她都毕业了，为什么不让她疯狂一次呢？

方一霖怕是都和菲菲结婚了，她远远地在远处偷看一眼，不行吗？

一路上，和黎太太并肩坐在后面的唐甯都感觉到沉沉地透不过气，唐甯打开了自己左边的窗户，想吹吹风，或许夜晚的凉风能让她清醒一下。

不想却被黎太太摇了下来，她的表情还是那么僵硬和不容侵犯。

唐甯揉揉鼻尖，缓缓说道：“菲菲，菲菲她还好吧？”

黎太太竟然嗤笑了起来，轻蔑的笑容后，带着满满的恶意。“唐甯丫头，有你的存在，我的菲菲能好到哪里去呢？更何况，她好不好，与你没有任何关系。我是带你去见方一霖那臭小子的，不是来和你聊天的。”

这个女人，防备意识很强，坚不可摧的外表下，有着让人不能呼吸的压迫感，在这一点上，菲菲确实很像她妈妈，给周遭的人很强烈的距离感。

车子行驶了很久，久到唐甯都反悔了，她感觉到自己真的冲动了。当自己把钱包还给方一霖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出了选择，也是最好的选择，一切都放手了。甚至说，她和方一霖从来就没有开始过，只是一场美好的邂逅罢了。

为什么要执拗为什么要强求呢？

而且，既然方一霖已经向菲菲求婚了，为什么黎太太要带自己去见方一霖？她知道了多少？她的目的是什么？她那弥漫全身地恨意让唐甯很介意。介意这个女人，到底在打什么样的主意。

“我要下车！”唐甯大叫着。

可是司机依然在开，黎太太也是继续闭上眼睛养神。“我要下车！我不见方一霖了，我不想见了，你听到没有？让我下车！”

黎太太继续冷笑了一下，“看起来你也不过如此，懦弱的让人觉得可怜。比起某些人来，你真的太胆小了。丫头，告诉你一句过来人的忠告话，人生，你不去争取，那是有遗憾的。我讨厌有遗憾的人生。”

她的表情很让人害怕，她的眼神有一种让人能安定的信心，仿佛是被蛊惑了一般，唐甯突然就安静了，她的心很乱。思绪也没有办法冷静，只是黎太太的魅力，让她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很期待。

如果可以重新选择，唐甯就算死，也不会上那辆车，不会被黎太太蛊惑，不会出现在那个大酒店。这样，很多人，很多故事，就不会流泪了。

“我先上去安排一切，十分钟后你来24楼雅座找我。”黎太太在酒店大厅吩咐着，她对着镜子补了补口红，戴上墨镜后，很有气质地径直去到电梯口。

她真的很漂亮，特别是到了此刻，唐甯才意识到今天的黎太太穿的很正式很美丽。露背小礼服，将她性感婀娜的身材刻画的恰到好处。再望一眼自己，白色的衬衫下面是黑色的超短裤，一双运动鞋，寒碜得让唐甯解开了头绳，将一头青丝放下遮住自己的不自信。

唐甯很尴尬，每一个进酒店的男男女女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自己，这酒店连服务小姐都比自己打扮的好看，自己如同一个学生一样，手足无措。

“唐小姐，黎姐让我们带你去见她。”

突然出现了三个高大的女孩子，拦住了想离开的唐甯。唐甯拨了拨头发，深深地呼吸，唐甯，高中时候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唐甯去哪儿了？现在，你还要退缩吗？难道方一霖还比不上顾云栖让你疯狂吗？

“死就死吧！”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唐甯跟着三个高挑的美女上了电梯。三个姑娘如同保镖一样将唐甯夹在中间，唐甯在电梯里不停地吐气，心也不自觉的跳得很快很快。电梯门打开，唐甯走出后，才发现是23楼。

“不是24楼吗？”唐甯疑惑道。

接着就是眼睛一黑，唐甯被一只大大的手遮住了眼睛，几乎是被拖着，到了一个地方。是一间比较宽敞的房间，唐甯没有看见黎太太，她心开始乱起来，盯着眼前的三个女人，“你们到底什么意思？”

明显领头的女人转了一下脖子，“黎姐说在你上24楼雅座前，你得好好地打扮一下。”

唐甯狐疑地往后退，她本能地嗅到了危险的因子。“我不需要打扮，你们到底想干嘛？”

“说了，给你打扮。”那女人眼神一狠，一把抓过唐甯的衣领，只听到“咔嚓”一声，她的领口被撕碎了。

还未等唐甯反应过来，“啪啪啪！”连续三巴掌，将唐甯打地头晕转向，嘴角处立即有咸咸的味道，唐甯整个人趴在了地上，连尖叫都没有时间。

痛，全身都痛。

三个女人打得唐甯根本就站不起来，她的头发被拉扯着，大腿被踢了好几下。连救命都没有时间喊出来，她如同一个木偶娃娃一样，被打来打去，只听到身体“蹦蹦”的响声，这是梦吧？

一定是梦。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好痛，好痛。

痛到唐甯都忘记自己在流眼泪，在呻吟，在抵抗。

不知道到底被群殴了多久，唐甯只觉得好长好长的等待后，三个女人才气喘吁吁地有结束的意思。领头那个女人面无表情地盯着趴在地上的全身是血迹的唐甯，“Lisa姐说了，这是你应得的，你现在承受的痛比起菲菲小姐的痛，十分之一都算不了。你有力气了，去24楼和Lisa姐理论吧，如果你他妈是个有骨气的女人。”

三个如怪物一样的女人扬长而去，房间里突然之间又恢复了安静。

唐甯连做坐起来都那么的难，“Lisa！我靠！”

就算是被打得不能呼吸，她也必须站起来，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一切都是Lisa做的安排？如果要替菲菲出气，为什么要等到现在？处心积虑地把自己骗到这个酒店，只为了暴打自己一顿？

唐甯不甘心，自己莫名其妙地被狠狠打了，她必须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脸上不断有咸咸的味道流到嘴巴里，唐甯不知道是鼻血还是别的什么，衣服也被扯坏了。唐甯颤颤惊惊地摸索着打开了门，走到电梯前，按下了24楼的按钮。

这笔账，唐甯必须给Lisa好好算清楚！

当唐甯到达24楼的时候，那三个女人已经在等她了。她们带着唐甯走到最里面的雅座后，又离开了。唐甯都不敢打开那扇门，因为她害怕，害怕门后是个什么样的场景，会是一群怪物或者保镖在等待自己吗？

自己，会死吗？

那是唐甯最直接最刻骨的感觉。

当走进去后的唐甯发现，那种滋味，比死，还难受。

幸福·黑天

第一章  初恋的味道

时间是个魔法师，会在你以为围绕着你转动时，它却以另一种方式，呈现着不同的切面，组成，最完整的残缺。

“柳柳，我到了，你人呢？”唐甯在花枝招展的人群中，总算找到了尹柳柳娇小的身影。尹柳柳招招手，唐甯才在无数的香水味中穿越过去。唐甯上气不接下气，低声问着：“怎么样？”

尹柳柳将唐甯披肩地碎发理顺，小声说道：“还能怎样，等了一个多小时，还没有开始嘛。咱们这些应届狗们面对这种大场面，已经见怪不怪了。”

唐甯点了点头，瞧着总算有一位戴着工牌的男人进到了大厅，“各位同学，让大家久等了。首先恭喜各位通过简历筛选，笔试顺利进入到了最后的面试环节。接下来，念到名字的同学就跟随我们到会议室面试。”

简单，明快。

唐甯朝着尹柳柳微微一笑，经历那么多，她都始终会对这个闺蜜露出微笑，初中，大学，研究生同学，这样的缘分，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够拥有的。

尹柳柳转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不断地深呼吸，“总算是见到大场面了，连实习生的招聘都这搞这么大……我们……”

“安啦！”拍拍尹柳柳的肩膀，她们两个人，一个性子静，一个性子动，互补地天衣无缝，总是能够给彼此恰到好处的力量和影响。所谓姐妹，所谓闺蜜，就是这样，握着她的手，你就会变得温柔。“这可是西华公司，房地产的翘楚，又是国企，实习表现优秀很有可能任职，这么好的香饽饽，阿猫阿狗总会来争的。只要你相信我们是凤凰就行了。”

空气开始变得暖和起来，尹柳柳将碎发理到耳后，微微一笑。

须臾，两人同时开始说话。

“你相亲怎么样？”

“你那难缠的学生怎样？”

问完两人都别有默契的相视而笑，太过了解，连语言都变得那么多余。

“尹柳柳。”

柳柳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她总是这个样子，在劝说别人的时候笃定不已，但真正轮到自己面对的时候，却那么的虚伪和讨厌。

她推开会议室的门，只感觉头晕目眩。

紧张，空气中的因子疯狂的繁殖着紧张的气息，每呼吸一次，都觉得被入侵，很想逃离。她麻木地走到指定的座位上坐下，僵硬地微笑，眼神开始模糊起来，离她一段距离的考官们仿佛都虚化了，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怪物，周身散发着绿色的光。

“各位考官早上好，我叫尹柳柳……”机械式地开始背诵自己的自我介绍，想象着自己和这群怪物博弈，她可以听到自己说话声的起伏不定，心虚地好明显。

“尹同学，尹同学，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吗？”

心跳声外，一阵成熟的男声打断了尹柳柳的战斗。

“恩？”

“哈哈！”紧接着是考官席上一阵哄笑，“想不到我们如此有魅力的远总说话，也有人没有认真听呢！”

听到对话后，尹柳柳才反应过来，立刻羞愧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我有点紧张，能麻烦再说一遍吗？”

此时，主考官的样子，才一点一点明朗起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大大的黑色的姓名牌，什么什么“志远”什么什么“飞”，然后才是坐在最中间的是一个约莫四十的男人，始终带着微笑，笑起来，给人一种，似曾相识却莫名地力量。他点了点头，“没事，敢坦诚说自己紧张便是不错的，要是我们这群叔叔伯伯也被这样围着面试，我们也紧张。我刚刚问你，如果你现在接待一位买主，她想要的房子的主题是‘初恋的味道’，你准备怎么向她推销呢？”

身子一震，尹柳柳有片刻的恍惚。

初恋的味道？

方才唐甯在给自己打气时，也提到了她给她麻烦学生讲述初恋的故事。为什么最近它老被提起呢？命运，你的齿轮已经开始运作了么？

西华公司，人事部。

“小熊，这是上个礼拜通过面试的名单，等会儿你一个一个的通知吧。”

“是，俞老师。就这7个吗？”熊珺妍仔细的核对信息，抬了抬黑色眼镜框。

俞千飞点了点头，老练的双手在办公桌上有规律的跳动着，“好好培养，远总这次对这批实习生很上心，搞不好全收了。”

熊珺妍有一瞬间的惊讶，不过很快恢复到微笑，“远总和俞老师总是亲力亲为，我们这些做下属的更要努力才是了。”

“小熊你就是懂事啊，这群实习生你就好生带着吧，有几个还挺有意思的，面试的时候和我们伟大的远总接连过招呢。”

俞千飞抖了抖手指上的烟灰，想起一周前的面试，原本只是招聘几个实习生，没有想到远总头一次心血来潮过来凑热闹，还当场让一个女孩子犯迷糊了。

“初恋的味道？”考官席上的俞千飞忍住没有笑出声，不知道远总打的什么主意，出了个这么刁钻的问题。

“是，如果有买主提出的要求是希望她的房间有初恋的味道，你如何应对呢？”远总依然微笑着，不紧不慢地解释。今天远总心情出奇的好，把这群小妹妹们都问的莫名其妙。

没想到正接受面试的小姑娘只是蹙眉沉默了一下，勇敢对上远总的眸子，正声道：“我会带她去采光最好，阳台最宽敞的房源处，楼层在五楼到三楼之间。”

俞千飞喝了一口茶水，忍不住仔细打量不远处的小姑娘，敢这样详细的列出答案，且不管答案是不是远总心目中的答案，勇气还是可嘉的。

“为什么呢？”考官席上突然安静下来，大家都很认真地盯着这个姑娘看。

那姑娘随手将耳边的碎发撩后，呼出一口气。“首先，初恋到底是什么感觉，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初恋的结果不外乎成功和失败，失败的初恋定是苦涩，没有人傻到买房子提醒自己痛苦的初恋。排除这个结果，剩下两个可能，没有谈恋爱却对初恋有憧憬的人，还有初恋很美好的人，这两类人对初恋的感觉都是甜蜜和幸福。采光好，阳光与温暖是初恋的信号，楼层低，小区里的花草树木的味道可以闻到，那是初恋的味道。所以，这是我的理由。”

俞千飞挑挑眉，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姑娘。

“同学你不是学咱们地产专业吧？你觉得你不专业的判断会是正确的吗？”远总继续丢一个问题。

好奇地盯着那姑娘，只见她咬咬自己的下嘴唇，轻笑一声，“我不知道，得问那个买主。”

“哈哈。”

那个姑娘真是让人印象深刻啊，撇撇报名表上的姓名一栏。

“尹柳柳”。

有意思。

第二章  实习的梦魇

“最近好像有点lucky！”尹柳柳躺在唐甯的床上，翻了个滚，闻着唐甯床上独有的淡淡味道，有种立即就能睡着的魔力。

累坏的唐甯也“扑”一声躺了下来，然后笑眯眯地闭上眼睛，“一直都不lucky的我们，应该lucky了。”

“哪里，我还不是要一直相亲嘛，你比我好多了，问题学生事情解决了，这个月辅导机构还给了你一大把奖金，羡慕死了。”

“不是都请你high了一顿了嘛，再说，亲爱的你不也是成功成了西华的实习生嘛。”唐甯顺势压在尹柳柳的身上，身子板瘦弱的尹柳柳立即叫喊起来，两个人在床上打闹起来，跟读书年代一样，时间，好像有复制的能力。

两个人气喘嘘嘘地宣布停战，柳柳突然很认真地说：“你把你的初恋说出来，可以吗？”

唐甯直起身子，拿着桌子上的保温杯，喝了几口，是她最喜欢的苦荞茶的味道。“有什么办法，谁叫我输了呢。”“你可以骗他啊，不就是个高中生嘛，随便编个故事搪塞过去不就得了。”

叹了叹气，将耳发撩在耳后，“尹柳柳同学，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以一个还没有毕业的身份能在辅导机构混的那么好，比很多在职的老师都要受欢迎？并不是我的能力多好，只是，我信奉一个原则，千万不要骗学生。不管多大的学生，他们的敏锐度远远超过我们，失去他们的信任，等于失去了这个学生。”

尹柳柳转了转乌溜溜的大眼睛，点了点头，“你啊，说什么都有道理，只是，我担心。”

“放心，如果我还在意，证明我还没有放下。你觉得我还没有放下吗？你啊，就别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了，好好的，明天就是咱们正式进入公司实习的日子了。快休息吧。”

尹柳柳欲言又止，却只能作罢。她太了解唐甯了，唐甯是个固执的孩子，永远一副大姐姐的样子，其实内心又怎么会波澜不惊呢？那样的初恋，说不在意是骗人的。

印象中，正是自己不在唐甯身边的几年，偏偏就是那几年，让唐甯最受伤。喜欢上一个不喜欢的人很正常，唐甯是喜欢上一个讨厌她的男人，太过残忍了。

依稀记得，已经高二了。唐甯几乎每周都会打电话，一打就哭泣一个小时。她就是那样的一个人，表面上大大咧咧的，其实内心比谁都要软弱。为什么呢，因为她们两个都是父母离异的孩子吧，渴望与在乎，总比一般人多很多，所以，她懂。

国庆节，自己总算是回到了老家，来不及跟爸爸多说会儿话，她就跑去了唐甯的家。唐甯的妈妈再婚了，和唐甯之间总有一层隐形的隔膜。所以自己才会更担心唐甯，她瞧着唐甯那张消瘦的脸，只觉得惊讶和生气。

可是不管多么怨恨唐甯没有出息，她还是陪着唐甯去了顾云栖的楼下。那个时候下着毛毛细雨，自己贴心的撑着一把伞，陪着唐甯，足足等了一个晚上。发了无数条短信，顾云栖也不会回，自己实在忍受不了了，直接拨通了电话，顾云栖却挂掉了。那个时候，自己真的很火大，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狠心的男人呢？

电视剧里长的好看又体贴女孩的男人都是虚构的吗？

确实是虚构的。

时间已经十点了，她们必须得回家了。唐甯耷拉着脑袋，走在淅淅沥沥的路上。突然她的小灵通手机响了起来，是顾云栖的短信。“我同意暂时和你做朋友，只要你不再做任何高调的事情。”

比翻书还快，指的是唐甯的情绪。她大吼着，兴奋地在下着雨的路上跳着。把自己的伞丢掉，拉着自己在雨中狂奔，当时自己也被感染了，原来，这就是爱情的魔力，可以瞬间摧毁一个人，也可以瞬间复活一个人。一直埋头读书的尹柳柳，第一次有了这种切身的体会，爱情，是个不能随便沾染的毒品。

也许，从那一晚开始，注定唐甯那几年，是悲剧的。如果可以，自己愿意穿梭到那天，阻止唐甯的疯狂，那么一切就不会发生了吧。转过头，看着已经熟睡的唐甯，现在很难在她的脸上看到大喜大悲的表情了，女汉子的导师是生活。她叹息一声，替唐甯盖上被子，蹑手蹑脚的关好台灯，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

明天，会好起来的。

唐甯又做梦了，又梦见到高中的时代，自己永远都学不好的数学，考试快要结束自己却没有写完作文，班主任又站在讲台上训他们了，“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学生！”

还有，那个高高的，永远都猜不透他在想什么的顾云栖，他的美好，他的模糊，他的神秘。

到底什么时候，这个梦魇才会结束？

所以第二天，当唐甯给尹柳柳发微信的时候，她告诉自己昨晚只是做噩梦了。

“虽然你们是实习生，但是请你们遵守公司的规矩，特别是在开早会的时候，拜托你们不要玩你们的手机好吗？”一阵尖锐的训斥直接甩了过来，还有旁边实习生担心的眼神。

该死，怎么会犯这种错误？

尹柳柳刚刚想把手机收起来，已经有人先她一步拿走了。熊珺研盯着尹柳柳看，然后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最后用眼神死死地盯着挂牌，冷笑一声，“难怪这么嚣张，原来是有来头的实习生。”她说的淡淡的，却字字飘向了一头雾水的尹柳柳。熊珺研转头对着领头姚姐说道：“姚姐，这个月你们部门的分数得扣五分。还有，这手机，没收。”

尹柳柳眨眨眼睛，这种压迫的感觉，这种让人不妙的感觉，好像是在大学军训的时候才出现过，刚刚那个短头发趾高气扬的女人，如同高高在上的军官，让人不能呼吸。

随着熊珺研高跟鞋的离去，领头的姚姐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今天你们第一天实习，受点教训是应该的。你们既然来了，就要遵守我们的企业规矩和文化，不满意的，随时可以走。”

因为尹柳柳的突发事故，本来激动大过好奇的实习生们全都警觉起来，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跟着姚姐安排到各个实习部门，熟悉公司的环境，直到吃午饭的时候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

尹柳柳却一口饭都吃不下，所以说，人是不能得意忘形的。手机被没收了就算了，被当成标靶受训也就算了，姚姐还没有指示自己到底应该去哪个部门，别人都有师傅带着，她如何是好？

沉思片刻，尹柳柳觉得脑子有点乱，首先是为什么那个熊主任会说那样充满敌意的话？还有，熊主任给姚姐说的那些话很明显是让自己受受苦，但是她一个实习生，不至于。将手中的竹筷放下，尹柳柳心事重重。

一连实习了三天，眼望着和自己同一批次过来的工作上都已经得心应手了，自己却跟个无头苍蝇一样，只能在休息区瞧着大家忙。尹柳柳一直徘徊在姚姐的办公室门外，唐甯跟她说过，一定要自己去询问，不能被动等待。

如果是唐甯的话，事情一定会处理得很顺利吧。但是自己的性子，一向都是软软的，弱弱的，甚至，总需要唐甯的提点才行。

“如果你自己都不去争取，还有谁帮你努力呢？”

这是唐甯昨天晚上一直重复的话，尹柳柳重重地叹息一声后，还是勇敢地踏出了那一步。她就是这种性子，如果不逼自己，永远只是个胆小鬼。

姚姐是个身材比较结实的女人，约莫三十多岁，眼睛很大，带着一副黑框眼镜，爱笑，感觉很亲和，但是做事往往雷厉风行，让人无法喘息。

和所有的女人一样，肥胖是致命伤，小时候大家都夸你可爱时可能会洋洋得意，只要过了青春期就知道什么是灾难了。用尽所有的法子，体重依然是姚姐最大的一块心病。所以姚姐用最极端的法子控制自己的身体，比如自己办公室的洗漱间抠吐。

尹柳柳也佩服自己的时间点，如一个冒失鬼般闯入让姚姐措手不及。她立即擦拭着自己的嘴唇，明显的怒意满满。“尹柳柳，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不明白这个时间是私人时间吗？中午两个小时任何人都不可以进来打扰我的！”

“对不起对不起，姚姐！”尹柳柳连连弓腰道歉，“我不知道有这个规矩，想着灯亮着您应该在里面，所以……”

“我拜托你动动脑筋好不好？还研究生呢，连最起码的礼貌都不懂，你连我们公司打扫清洁的阿姨都不如！”姚姐越发愤怒了，特别是当她的秘密被人撞破以后。女人就是这样，永远都口是心非，口上说不在意不在乎身材，底下拼了命任何法子都会试一试，而且，不能让别人知道。

尹柳柳一心学习，没有像唐甯那样有很丰富的兼职经验，眼泪早已经抑制不住往外溢出了。尹柳柳知道自己又办砸事情了，如果现在换成是唐甯在的话，她一定会很完美地解决吧。对于唐甯来说，任何问题，都不是问题。

尹柳柳一个人走出了办公室，一个人蹲在办公室门前，将头陷入到自己的双肩中。果然，自己除了学习，什么事情都做不好的。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姚姐打开门后看见尹柳柳还蹲在自己门前，哭得梨花带雨的。“我说姑娘，你不去当琼瑶的女主角，真的太可惜了好不？”

尹柳柳擦了擦眼泪，低着头，说话的时候声音也是弱弱的，“姚姐，我知错了，一定，一定不会再犯了。请您看着我是年轻不懂事的实习生，也是您的学妹的份上，就原谅我吧？”

“尹柳柳，看来你也并不是一无是处只知道哭嘛。至少能打听我是哪个学校毕业的。你瞧瞧你那核桃眼，果然活脱脱的林妹妹。算了，今天的事情就当没有发生过，看你可怜兮兮的跟只小猫一样，别让人说我欺负后辈。你说吧，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情？”

尹柳柳尽她最大的努力，拼命地止住了哽咽，委屈地说道：“我，我只是想询问姚姐您，我，我到底归属哪个部门，我的师傅是谁？”

一听完，姚姐拿起手中的资料袋狠狠地朝着尹柳柳的头上敲下去，“你怎么就那么老实呢？你都来公司三天了，你都待在哪个区域？”

“姚姐您带领的宣传2部。”

“你最常见到的人是谁？”

“姚姐您。”尹柳柳的眼睛立即亮了起来，她真是个榆木脑袋！“是您吗？我的师傅是姚姐您吗？太好了！”尹柳柳说着就跳起来死命地抱住姚姐，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

“得得，你这个丫头别蹭我一脸鼻涕啊！下午我还得去开会，熊老大主持的会议，开不得玩笑的。”姚姐走了几步，然后转身将自己手中的资料甩给了尹柳柳，“我看你是太闲了，没事找事！这些资料等会儿你去送吧，是印刷厂的样本，我让设计部的重新改动了一下。他们等会儿有人来取，争取明天把最新一期的卖房宣传广告印刷出来。这事能办到吧？”

如小鸡啄食一样，尹柳柳拼命地点头，“放心吧，姚姐，我一定会完成任务的。”

“只是，我不认识印刷公司的怎么办？”

“说你老实你还不是一般的老实！你把资料拿着，去公司大门口等着，半个小时后自然有人来找你的。给我打起精神做好了，不许再出岔子了啊。”姚姐黑色的眼眶下是一双笑眼，最后不忘记小声地提醒着尹柳柳，“刚刚你在我办公室看到的事情你如果说出一个字，格杀勿论！”

“是！娘娘！”尹柳柳破涕为笑。她不清楚为什么，突然撞破了姚姐的小秘密后，她感觉和姚姐更亲近了，姚姐的可爱和亲切瞬间包裹着她，让她有点喜出望外。

事实证明，喜悦是暂时的。

尹柳柳宝贝似的抱着文件袋，在细雨绵绵的公司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也没有任何人来领取文件袋。尹柳柳走得匆忙，没有带上自己的外套大衣，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毛衣短裙就跑下来了，她此刻冷得直哆嗦。

她来来回回地在公司门口走动着，借以减轻寒冷。手机被没收了，不然可以跟姚姐打电话问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想过很多，要不冲上公司去找姚姐，或者找同事借手机。每一个方案她都考虑过了，也都统统否定了。首先，就算有好心的同事愿意借给她手机，她也记不住姚姐的电话号码。而且，那取东西的人说不准路上耽误了，如果她一离开公司门口，人家到了找不到人，那才是麻烦呢。

听姚姐说这是“甜蜜时光”房的宣传资料，明天可是要印刷出来的。这件事不能在自己的手里出岔子。

尹柳柳不断地哈着气，努力地搓着手，在寒冷的秋天里，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有同事下班走出来，尹柳柳才知道她从下午两点半站到了五点半。

“柳柳？你怎么还在这里？”姚姐出现的时候，心痛地瞧着眼前的姑娘，难以置信。

尹柳柳哆嗦着嘴唇，“姚姐，我一直在这里等着，没有人来取资料，怎么办？”

第三章  错误带来的丘比特

阴雨绵绵的日子里，总会引起大家内心深处的感伤，没有任何的理由，最脆弱的心情，跟天气往往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我见过傻的，没有见过你这么傻的丫头！”坐在驾驶座上的姚姐一个劲儿地叹息。

尹柳柳连续打了几个喷嚏后，揉揉鼻子，“我以为这事很重要的。”

“美女，你难道不知道有个东西叫做传真或者Email吗？算了，也怪我。那边临时有事不能派人来取，我吩咐人把样图发了过去。也怪熊老大一直开会，我把你都给忘记了。”通过后视镜，姚姐瞧着尹柳柳嘟嘴难过的表情重重地叹息一声，“你也太老实了，不过老实也有老实的好处。年轻人，多吃吃苦多吃吃亏，总是好的。”

苦笑了一下，尹柳柳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她小声地询问着，“不过姚姐，我跟着你们去聚餐，真的可以吗？”

“有啥不可以的，‘甜蜜时光’这个项目我们做了多久，总算咱们宣传部把该做的事情做好了，轻松一下也是应该的。你是我的手下，再说今天我也对不住你，跟着姐混吧！”姚姐打了个方向盘，结果还是堵在了路上，“我靠！这堵车就是考验一个人忍耐力的时候，有的时候真的会发狂！不过看你的忍耐力还不错，适合开车。”

“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尹柳柳摇着头,“我不会开车的，姚姐，我没方向感，老犯迷糊，所以，我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去考驾照。”

姚姐惊讶了一下，涂着红色指甲的双手不停地在方向盘上敲打着，“没有方向感有导航仪啊，开车可是一项基本生存能力哦，姑娘。”

拨了拨自己的头发，“我何尝没有想过呢，只是，过不了自己那一关，我也觉得除了读书，我什么都做不好学不会。”

犀利的眼光撇了一眼后座的尹柳柳，姚姐笑了笑，“这个时代太浮躁了，自信心爆棚的人太多了，偶尔出现你这样的白纸，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不知道你跟熊老大有什么过节，不过，好好跟着我做好你的分内事，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

“恩恩。”尹柳柳疯狂的点头，觉得自己今天也算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了，能够遇到姚姐这般直率大气的师傅，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拥堵的车辆总算是一点一点地流动了，姚姐的心情才一点一点好起来，“你都到公司好几天了，到我们宣传2部打杂做事也熟悉了不少，多长长心，我看好你。”

如像吃了一颗定心丸一样，这句话是唐甯经常对自己说的，现在轮到姚姐说了，尹柳柳不激动是骗人的。她不知道姚姐是不是随口说说，她只知道，她至少不会觉得绝望了。

和姚姐一起来到包间的时候，快要七点了。

“亲爱的们，对不起，我迟到了，路上那个堵车，让我更饿了。”谈笑风生间，姚姐将大衣脱下，放下包，径直坐了过去。

熊珺研坐在最里面，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躲在姚姐身后的尹柳柳，“姚姐把你的小白兔也带来了？”

小白兔？

沙发上坐了大概七八人，都是宣传部人事部的一把手，大家都咧开嘴笑了起来，只有尹柳柳一个人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她们都知道你今天做的蠢事了，谁叫你有事没事就老喜欢低头躲在人群身后，大家都唤你小白兔呢。”姚姐小声地给尹柳柳解释。

尹柳柳也只能无奈地陪着笑了笑，感觉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场合，特别是每次撞上熊珺研的眼睛，好像自己都会折寿一般，惊心动魄的。

“好了，今天只是聚会，姚姐带小白兔也好，带小猫小狗也罢，我们都没有任何意见。既然人都到齐了，走吧，我们一起进去吧。”熊珺研发话后，大家都一一入座了，尹柳柳自然是最后一位入座的，紧紧地跟着姚姐。

刚坐下尹柳柳就后悔了，因为一桌子得吃的全是海鲜，尹柳柳不吃海鲜，她对海鲜过敏。

不过这里没有任何人会询问一个实习生的感受，大家都七嘴八舌地聊得很开心，有的聊时尚，有的聊这次项目中遇到的奇葩人物，至始至终只有三个人没有参与。

一个是熊珺研，她话不多，只是静静地倾听和观察。

一个是姚姐，她一直不停地吃着，认真地与美食共处的她没有闲工夫注意周遭。

还有就是尹柳柳，一来她本来就不会说话，社交能手什么的一向都是唐甯的身份，她只是个安静的沉默者，二来，她总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参与这些上级们的聊天。

“小白兔小姐。”熊珺研突然很严肃地唤了一声尹柳柳，正聊得火热的大伙儿立即安静下来，都瞧着正在发呆的尹柳柳。

“是。”

“饭菜不合你的胃口吗？还是说，你根本不稀罕和我们这些人一起共进晚餐呢？我看你，除了喝白水就是吃咸菜呢。”

正在品味着鲜美大龙虾的姚姐也停下手中的动作，瞧着坐在身边瑟瑟发抖的尹柳柳，确实是，她位置上的碗筷干干净净的，保持着原样。

尹柳柳尴尬地立即双手摇晃，“没有，没有，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我只是，有点紧张，和各位一起吃饭。”

熊珺研站起身子，亲自给尹柳柳递上了一小碟扇贝，“小白兔你是开玩笑吧，听说你实习面试的时候，和远总伶牙俐齿的，丝毫看不出任何紧张呢。”

“真的啊？”

“看不出来呢。”

大家都很震惊地消化着熊珺研的八卦，面面相觑地小声讨论着。

尹柳柳还想说什么，膝盖却被姚姐碰了碰，“别说话，老实把扇贝吃了。今天，你不是主角。”

姚姐的话点醒了尹柳柳，确实是，今天只是同事间的聚会，她不能继续把焦点继续停留在自己身边，多说无益，越说越错的道理，唐甯跟她讲过很多次。

可是扇贝……

算了，死就死吧，一个应该问题不大。

尹柳柳一点一点地吃着扇贝，如同吃中药一样惶恐不安，心里也只能不停地咒骂着自己的无能，为什么总是迁就和妥协，什么时候才会学会拒绝呢？

“姚姐，我觉得有点头晕，可能是喝了红酒的原因，我想出去透透气。”感觉到身体周遭确实有点不舒服了，尹柳柳不得不向身边的姚姐求助。姚姐点了点头，“悄悄地出去吧。”

柳柳全身都不舒服，也顾不得穿上外套，立即冲到了洗手间，期间撞到了几个人她也顾不得。

拼命地喝着冰水，柳柳的脖子开始红肿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好丑好无助。眼睛红红的，脸色也不好看，眼神里永远都是胆怯的表情，尹柳柳，你什么时候才能够成长起来，和唐甯一样，独当一面呢？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柳柳才止住了眼泪，从厕所出来，走到了饭店的休息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让冷风吹拂着自己的脸庞，这样，自己才不会觉得热。

休息区放的是一首很缓和的英文歌，让柳柳本来躁动的内心稍微平静了下来。一件大衣外套莫名地披在了柳柳的身上，柳柳瞧着眼前的陌生人，有点猝不及防。

是一个浑身透着成熟气息的男人，尹柳柳立即往后退了几步，头埋得低低的，她就是这个样子，只要有男人的气息，她都会很本能的避而远之，这也能够解释为什么她相亲两年了，却总是无疾而终。

“你总是这样不穿外套吗？在这样的天气，很容易感冒的。”在头顶上方传来了浑厚好听的男人声音。

这是？

柳柳抬起头，她怔怔地盯着眼前的男人，确定是个陌生人，不过，又好像是在哪里见过的。

这不抬头不打紧，一抬起头，男人的眼神就透露出了一股子担忧，“你？你过敏？你对海鲜过敏？”

后知后觉的柳柳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很烫，她也跟着紧张起来。

那男人二话不说，扶着柳柳的后背，“走，我带你去医院。”

怔了怔，当这个男人接触到自己身子时，柳柳竟然没有一丝排斥感，鬼使神差地跟着上了车。

今天一整天都很倒霉的样子。不，是自从到了这个公司实习后，自己好像就在永远的犯错，错错错。

直到，遇到眼前从天而降的男人吗？

尹柳柳其实还是比较胆小的，跟着一个男人出了饭店，上了路虎车，期间根本没有说一句话。这种事情放在以前，根本是想都不敢想的。可是，这个成熟的男人，就有一种无穷的力量，竟然可以让尹柳柳无所忌惮地跟随。

当然期间也会有一些紧张和猜测，但是当车子到达医院的时候，尹柳柳放心了不少。好在只吃了一个扇贝，过敏反应只是红肿，医生让立即挂盐水，尹柳柳也驾轻就熟，没有什么害怕担心的。

倒是跟在一旁的男人笑了起来，“看你做事说话都柔柔弱弱的，来到医院这种地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有点尴尬的尹柳柳低着头，不知道怎么回答，思来想去，尹柳柳还是弱弱地问道：“请问，我们是相过亲的吗？”

那男子很明显一震，然后还是笑出了声，然后打开自己的烟盒，“你介意我抽烟吗？”

尹柳柳摇了摇头，“离我远一点就好，我不想抽二手烟。”

“柔弱又有原则的姑娘，真是有意思。不过，你怎么会觉得我们相过亲呢？”男人最后还是没有抽烟，将烟盒又放进了衣服中，安静地瞧着眼前红肿着脸的小白兔。

“因为，因为我不认识你，但是，又有一点印象。我平时，平时接触到的异性都是通过相亲的。然后，然后相亲的人数也比较多，又有点脸盲，所以记不住。”尹柳柳始终低着头，她知道现在自己的样子肯定很奇怪，有种想找个地洞躲着的冲动。

“哈哈，那就当我们是相亲认识的吧。确实，那个时候，和相亲很像。”

“恩？”

柳柳瞧着那男人，觉得自己云里雾里的，但是渐渐地，点滴中催眠的功效一点一点地泛滥起来，她坐在那里，很快迷糊入睡了。

坐在旁边的男人笑了笑，把她的头轻轻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嘴角还是挂着浓浓的笑意，“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有趣，但是没有想到，这么有趣。”那男人宠溺地盯着柳柳，将她的娇小和美丽尽收眼底。

当柳柳醒来的时候，自己还枕着旁边男人的肩膀，她有点不好意思，觉得头晕晕的。“不好意思啊，我……”

“醒得早不如醒得巧，你看，你的点滴刚刚输完。”

顺着男人的眼光，果然自己的两大包盐水都快要结束了，那自己岂不是靠着人家睡了一个多小时？脸上火辣辣的，在护士悉心地照顾下，尹柳柳总算是站起身来，却又不好意思地瞧着眼前一直照顾自己的男人。

“没关系，我知道，你要去上厕所。一般输液结束都会有这样的行为。”

尹柳柳美丽的眼睛睁的大大的，难以相信，这个男人，这个男人如同魔法师一样，什么都清楚明白。她没有说话，低着头径直去了厕所，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上了厕所出来后，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消肿了，好多了，不过样子还是很窘。

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尹柳柳想挤出一个笑容，却觉得笑比哭还难看。

直到陌生男人把自己送回了自己的小区中，尹柳柳还是没有挤出一个笑容来，她全程都小心翼翼的，怔怔地瞧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圣诞老人，整个晚上因为太特别太突然，让她有点似梦似真。

“那个，谢谢你，我该怎么称呼你呢？”准备下车的时候，尹柳柳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对方的姓名。

那男人笑了笑，“你就叫我大哥吧，或者叔叔也行，称谓，无所谓吧。”

“是，大哥。”尹柳柳的声音还是弱弱的，她和异性相处永远是这个状态，总会犯迷糊，开了车门，才发现自己还穿着别人的大衣。尹柳柳欲脱下暖和的黑色大衣，却被车上的男人制止了，“别，夜晚风大，别冻着。你先穿着回去吧。”

“可是，我怎么还给你呢？我，我手机，暂时没有用手机，所以……”

真是个思维永远不在一个层次的姑娘，“你如果把大衣还给我的话，我们还怎么再见面呢？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想和我见面了？”

“啊？”尹柳柳惊愕地抬起头，通过车窗，第一次，认认真真地凝视这个从天而降的男人。他大概有三十多岁吧，皮肤属于黝黑那种，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仿佛能够知晓一切的眼神，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如一台CT机，能把自己全方位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哈哈，没事，我只是开个玩笑。我已经帮你请了一天假，我说上班的事情，毕竟医生说你要休息。你又一副很震惊的表情了，我和你也在一个公司上班，你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吗？呵呵，好了，别想了。你上班的时候把衣服带上吧，我会找你要的。再见，好好休息。”

“恩？哦。”全程都难以消化这个男人说的话，他说的很快，而且，对于柳柳来说，真的很难懂。

她只能木然地挥着手，说着“拜拜”。

回到家后，唐甯很悲哀地告诉自己，她的手机掉厕所了，废了。而尹柳柳将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唐甯，可惜的是，无论如何唐甯都不相信，一直告诫着柳柳她只是过敏出现幻觉了。

不，不是的，柳柳很确定，绝对绝对不是的。

当很久很久后，志远和尹柳柳在一起后，尹柳柳曾经躺在志远的怀中，问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自己的。

“第一眼是对你印象深刻。”志远这么回答。真正意义上的喜欢，应该是在公司的楼上，透过厚厚的玻璃，看见她在阴雨绵绵中踱来踱去，抱着资料袋，任冷风吹拂她的秀发，无助的样子，拴住了志远的眼神。结果那天晚上公司同事一起吃饭，又瞧着她站在风口处，还是没有穿外套，抱着双手，委屈地盯着窗外，如一个迷路的小孩子，志远没有办法移动自己的目光和步伐。

柳柳瞧着夕阳一点一点地落下来，落在志远浓密的眉尖上，如神谕一般，“原来，错误也能带来丘比特的眷顾。”

第四章  动心的感觉

每个人都有喜欢的业余爱好，爱好和特长不一样。特长是特别的优秀，但是爱好却只需要自己一个人慢慢欣赏就好。

尹柳柳在家里窝了一天了，医生开的过敏药真的很有效果，只是吃了会感到很困倦。尹柳柳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里搜寻着关于那个男人的一切，稳重成熟的他给自己的印象太深刻了，她瞧着衣架上挂着的衣服。

那件外套，版型很好，很暖和，看起来价格也不菲，虽然柳柳不认识上面的商标。她从床上跳起来，打开抽屉，取出杏色的纸盒包装袋，取出铅笔和油性彩铅，准备作画了。

她不是画画专业出身，却是个喜好者。这个世界太浮躁了，她和唐甯都有属于自己独特的静心方式，唐甯选择读书，而自己呢，则选择画画。她们总喜欢在有阳光的午后，安静地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欣赏着属于自己的作品。

用铅笔简单的构图，将远近划出，然后再简单的勾勒出自己准备画出的图案，一气呵成，根本没有用到橡皮擦。

油性彩铅是柳柳最喜欢的画笔，她先用冷色调把颜色深的部分一笔一笔勾画出，然后层层覆盖，将颜色与颜色的间歇变得完美而柔和，将近处的动态与远处的静态巧妙构成，一笔一画，用线条凸显出阴影的存在，更让明艳的食物立体且具有视觉冲击。

很满意自己这次的信手拈来，整个过程都很顺利。将图案都画好后，她才按照原来就有的折痕折叠起来，一个简易得包装袋也做好，签下自己的名字，将自己的谢意包含其中。“会不会太主动了？”

柳柳一个人自言自语，确实，从小到大，自己都是温温的，对待自己喜欢的事情，都很被动，不管是父亲的爱护也好，母亲的关怀也好，她从未主动去追寻过。当然，也有过，但是结果太痛苦了，也让她更怯弱了。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一切都是随意的，她随意地想画画，随意地想要送给他，一切，都很随意的。

希望，希望这一次的勇敢和主动，能有所回报。

“你说，你的后台到底是谁？”第二日上班的时候，姚姐围着尹柳柳转了好几圈，交叉着手，难以置信地盯着柳柳瞧。

“后台？谁？”尹柳柳眨巴着眼睛，无辜极了。

叹息一声，“别再跟我使用你这招啊，如果你没有后台，谁能请熊老大给你请假？你不能吃海鲜你要说啊，姐姐。我们那天去的可是海鲜店唉。如果你出事了，到底算是工伤还是误伤呢？说你这丫头傻，你还真是傻。”

吞了吞口水，“不是的，姚姐。我，我也不想扫了大家的兴致，您也看见了，当时熊部长很不高兴。”

“让你的后台给她打电话她就高兴了？你没有看见她接了电话后的表情，差点要把我当成海鲜吃了你知道不？”姚姐指了指办公桌上的东西，“诺，这就是你那位神秘的靠山让我帮你保管好的外套和包包。”

拼命地摇着头，“不是，姐姐，真的不是你想得那样。如果非要说我有靠山的话，那只有姚姐你了。我只是过敏的时候恰好碰见了我们公司的一个热心的同事，然后带我去了医院。您也知道我的手机被熊部长没收的事情，那位好心地同事才会打到熊部长那里去的。我想，应该也是人事部的同事吧。”

“真的？”

“真的真的。”

姚姐眯起眼睛，再次打量着眼前的姑娘，心里盘算着她的话有几分真假。能够命令熊珺研的人，在公司里手指头也能数得过来，不过尹柳柳的样子，也不像是说谎，“好了，既然病好了，就好好做你的事情吧，最近公司投资方方面有些问题需要我们去解决，公司乱的很，你自己小心一点啊。”

“是，姚姐。”尹柳柳答应得很快很响亮，心里想着她能够添什么乱呢？她就一个跑跑腿的实习生，只能干瞪着眼，瞧别人忙乎。

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对面几个同事的聊天飘到了自己的耳朵里。

“你们听说了嘛，凯丽被调走了，熊老大也是雷厉风行啊，这个月已经第三个了。”

“大惊小怪，你又不是第一天来公司，你不知道熊老大最厌恶的就是削尖脑袋往上爬的员工吗？稍微有点裙带关系的，都会被她调到最基层，连上头也没有法子好不？正是因为如同正义使者化身的熊老大存在，我们这些无门无户的人才有盼头啊。”

“说的也是，最讨厌那些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就想靠色相往上爬的人，早晚死在熊老大手中。”

打了个哆嗦，莫名的。

尹柳柳知道对方谈论的不是自己，却总觉得是说给自己听的。联想今天姚姐说的话，那天晚上碰到的男人，真的是什么重要人物吗？他的车确实很豪气，衣服看起来也很贵重，可是，这和自己想和他成为朋友，有什么关系吗？

没有关系。

姚姐说的一点都没有错，整个公司都快要炸锅了。大家都莫名的跑来跑去，各个部分都在召开紧急会议，而尹柳柳只能在自己的座位上，瞧着自己亲自制作的包装袋，四周张望着。

他，会来吗？

他没有来。当时针指向了八点，宣传部加班的最后一位同事离开了，尹柳柳也没有见到那个男人的身影。或许，有什么事情耽误了吧，毕竟，今天那么忙。

尹柳柳将宣传部的灯光关掉后，叹息一声，拿着那袋衣服，安静地走到了电梯前。

“太好了，尹小姐，你还没有走。”

身后一阵亲切的声音传来，接着是高跟鞋的声音。一个高挑美貌的女子走近了尹柳柳，“你好，我是Anna，我是来取衣服的。”

“取衣服？”尹柳柳微微吃惊，瞬间明白过来，指着自己手中怀抱的包装口袋，打开给对方瞧了一眼，“是这件吗？”

“对的。”Anna点了点头，她有着干练的短发，头发摇摆的时候，连空气中都飘荡着舒服的香水味。

虽然很不情愿，尹柳柳还是将衣服递给了Anna，“大哥他人为什么没有亲自来呢？”

很明显吃了一惊，Anna还是微微一笑，她的笑容很有感染力，也很有张力，给人很舒服的笑容。“他太忙了，没有时间来取，所以让我来帮他取。”

心情瞬间就土崩瓦解了，尹柳柳脸色很不好看，但是还是一再地嘱咐着。“拜托，拜托你请他确认一下这件衣服好吗？我有很用心的好好保管。”

虽然不是很懂尹柳柳说的意思，但Anna还是报以一个让人放心的微笑，离开了。

尹柳柳一个人在黑暗的公司里，低落的心情，一时间难以平复。

周日，左转九十度书吧。

这是尹柳柳和唐甯最爱待的地方，地方虽然很小，但是很别致，不管是装潢还是藏书，都非常的雅致。而且，这里的老板娘有一段让尹柳柳和唐甯都无法不感动的故事。

老板娘和她的爱人是青梅竹马的情侣，只是到了高中的时候，男方家庭突然举家乔迁到了国外，两个人也不得不断了联系。老板娘大学毕业后，自己开了这家书吧，将她的寻人启事发布给每一个来这里的客人，她自己也写书，希望自己的爱人能够有一天到这个地方来，因为老板娘已经在这家店等待了十年。

在这个快餐文化充斥的时代，很难相信一个姑娘经营着一家书店，只为等待自己昔日的爱人，一等就是十年。而且老板娘说过，她会继续等下去。

每每看到老板娘每天在书吧打烊的时候，都会朝着门口张望，等待奇迹的眼神一点一点地失落时，柳柳她们总会觉得很心疼。

所以，柳柳今天也选择在这家书吧，等待人。

在那个还回去的衣服里，除了自己精心制作的包装袋，还有自己写下的一段话，时间是周天，地点是这里，她想当面谢谢他。

柳柳今天穿得很漂亮，虽然她总埋怨自己太瘦了，但是在这个瘦就是王道的时代里，她就是穿什么都好看的代表。她打开镜子，仔细地瞧着自己，她何时那么在意过一个人呢？好久好久了，而且，竟然是自己主动约别人，想起来，脸就红了。

“所以呢？你这个丫头就在书吧等了人家一整天，等到老板娘都快要关门了，对方也没有出现？”唐甯拿着牛角梳一下一下地帮尹柳柳梳头，尹柳柳有个毛病，就是容易头皮疼痛，而唐甯就成了这项艰巨任务的执行者。其实唐甯很享受的，因为尹柳柳的头发很长，一下一下地听着牛角梳和头发之间的摩擦声，仿佛是命运的齿轮一样，很容易上瘾。

而乖乖坐在镜子前的尹柳柳大大地咬了一口苹果，眼睛还是红红的，“可不是？我这一辈子最丢脸的事情就是今天了。往常都是我放别人鸽子好不？他一定是后悔了，后悔把时间浪费在我这种小妹妹身上了，所以，不但让别人来取衣服，连约会也不出现，我也算是犯贱到家了。”

叹息一声，“我说大小姐，很难得你对一个男人那么上心。你要知道，这些年来，你相亲的次数都快要超过非诚勿扰的集数了，也算是名副其实的阅人无数吧？竟然也栽，我还真对你口中的大叔感兴趣了。”

没错的，和唐甯喜欢的风格不一样，尹柳柳只对成熟稳重的大叔感兴趣。唐甯想过很多理由，或许是因为尹柳柳太恋父了，她那高大帅气的父亲多少影响了柳柳的择偶标准，而且，她高中时候就喜欢读《简爱》《蝴蝶梦》这类的书籍，萝莉爱大叔的习惯也就不奇怪了。“柳柳，真的，很有感觉吗？”唐甯瞧着镜子里的大美人认真地问道。

尹柳柳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你何时见过我这么失去理智过？除非，感觉真的来了。”

是啊，对待感情永远被动的柳柳，只有让她真正动心了，她才会主动出击，就如同当年一样。“你真的确定对方，没有问题吗？”再三犹豫后，唐甯还是最后询问了。

柳柳的背脊僵了僵，她的声音也变得阴沉了，“恩，应该没有问题的，不是跟你说了吗，他和我相亲过的。”尹柳柳想笑出声，却比哭还难看，“可是已经不重要了，或许人家根本不想跟我这种小妹妹玩儿，害得我等了一天啊。对了，我走的时候，你猜我们那个永远民族风格的老板娘对我说啥了。”

“说啥？”

“她说上次我们测的塔罗牌有解了。你知道吗，她说我和你最近都会遇到真爱，还让我不要放弃什么的，搞得我哭笑不得。”

冷哼了一声，“老板娘如果真的算得准，她也不会等她的爱人十年了。遇见真爱？你遇见了放你鸽子的大叔，我呢，成天跟我的问题学生斗智斗勇，请问，我们的白马王子在哪里啊？赶快出现吧，我保证不打死你！”

“哈哈！”柳柳也被唐甯逗乐了，“对，如果我遇见了我的真爱，我先给他三巴掌，奶奶的，这么晚才来，本姑娘快等得不耐烦了！”

两个姑娘，就这样想着各种奇奇怪怪的刑罚，来处罚未来的真名天子，因为，她们真的等的太久太久了。

而在一个安静地小区里，Anna还在自己的房间里认真地整理着文件，不过，手机的facetime响起来了，是志远。

“远总，怎么样？和美国那边的风投谈得怎么样？”Anna展现出她迷人的微笑，虽然现在这种城市都已经入眠了，但是美国那边，却完全不一样。

志远冷哼了一下，“他们对我们还是有点不放心啊，看来，是我们的实力没有让他们相信。不过也是好事情，被别人看扁才有进步的空间不是吗。”

Anna最了解志远这个人了，当了他那么多年的秘书，对他的脾性和话语都太了解，怎么会不清楚志远话中的意思。他很生气，而且还不是一般的生气，“远总，您放心，俞代理他们已经重新规划‘甜蜜时光’项目了，这次我们一定会好好完成，让美国那边的风投公司必须对我们有信心！”

“我知道，我相信我的伙伴们。”志远喝了一杯咖啡，然后继续问道：“对了，那天我去机场比较急，让你去帮我取的衣服取到了吗？”

话题一转，Anna点了点头，“远总您放心，已经办妥了。尹小姐的确是个比较有趣的人，她好像还不知道远总您的身份。”

“不知道才有趣呀。你好好帮我保管，我回到公司，想第一眼看见那东西。”

Anna愣了愣，随机恢复到平日的精干，“是，远总。”

关掉facetime，瞧了一眼桌子上的手提袋，Anna若有所思，“这个，会和别的不一样吗？”

第五章  心里的秘密

阳光很灿烂，在这座城市里，秋冬季节，很少看到这样的阳光，一点一点地洒在人的肩膀上，脸上，所有人的脸都潮红必见。

不过西华公司却不怎么阳光灿烂，“甜蜜时光”的项目出了一点意外，本来以为尘埃落定的事情，却横生枝节。特别是宣传部，每个人都焦头烂额，叫苦不迭。

“我不管Linda到底是怎么不舒服，不能因为个人原因就推掉我们的合约，说好的拍片，这要推迟到什么时候？我不管，你们给我想办法打经纪人的电话，再大牌也要讲理好不？”姚姐重重地敲打着玻璃，整个人都暴跳如雷。

大家都面面相觑，该做的都做了，细节方面已经不能再细致了，可是说好的女主角却不见了。

“柳柳！”姚姐在办公室里大叫着。

正在整理资料的尹柳柳吓得差点从办公桌上跌下来，“是是是。”

“去二十楼财务室拿我们计划的最新预算，然后复印好，我要召开紧急小组会议，每个人手上必须有！”姚姐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眼睛都快要充血了，心神不宁的。

“是是是。”柳柳根本就帮不上什么忙，除了服从命令，还是服从命令。

不过她们宣传部在五楼，她在电梯前苦苦等待，员工使用的电梯始终在二十五楼不下来。马上就要开会了，如果自己再不快点，姚姐真的会生气的。尹柳柳将目光转移到了旁边的VIP电梯，VIP电梯是公司为重要员工和贵宾专用的，普通员工是不可以擅自使用。不过尹柳柳经常观察，发现这个VIP使用的概率很低，她再三踌躇下，还是按下了VIP电梯的按钮。

就一会会儿，应该问题不大。

进入到电梯里的尹柳柳一直在祷告着，希望能顺利完成复印，早日回宣传部。不过老天爷好像没有听到她的祷告，电梯在十二楼的时候，打开了。

已经惴惴不安的尹柳柳在看到志远和Anna的时候，整个人都快要僵住了。志远和Anna正在说话，起初并没有注意到电梯里呆若木鸡的尹柳柳，不过很快，也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志远很意外，没有想到回到公司后，除了Anna，看到的第三个人就是尹柳柳。她还是那副柔弱的样子，长长的头发将巴掌脸衬得更瘦小了，也更我见犹怜了。志远绽放出了笑容，温和地瞧着尹柳柳。

而尹柳柳却将目光转移到了别的地方，按下了关门键。电梯门缓缓关上的时候，她都在翻白眼，一眼都没有再看志远。

她在生气！

志远不说话，整个人僵硬在那里，看着冰冷的电梯门，好久都没有感受到别拒绝的感觉了。

Anna也吃惊了，有员工私自坐乘VIP电梯也算了，竟然不让远总进电梯，不过，她也认出了对方就是尹柳柳，她担忧地瞧了瞧志远，“远总？”

志远盯着电梯上的数字，看到尹柳柳上了第二十层楼后，才又按下了电梯门。

尹柳柳来到了财务室，说出了自己的来历后，得到了报表。

走到打印机前，嘴巴还是嘟着的。“笑？你竟然还有脸对我笑？什么意思？嘲笑吗？嘲笑我是个不懂事的小姑娘？是，我是个小姑娘，但是也不能把我耍的团团转啊！明明说好了亲自来取衣服，找一个比我漂亮那么多的女人过来是几个意思？是想让我知难而退吗？还有啊，我送给你的东西，你一定觉得很幼稚吧？让我一个人在左转等了你一天。也对，像你这样的男人，可能经常都有女人等你吧。那算什么嘛。那天干嘛对我那么好啊，知不知道女人在生病的时候很脆弱，很容易被感动啊！滚出去，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不准在我面前微笑！”

尹柳柳对着复印机，复印机里“咔嚓咔嚓”的声音，如同在附和她说的正确一般，她说的越来越带劲。

“那可能办不到。”

尹柳柳抱着复印件转身的时候，刚好看到了志远站在自己的身后，满脸的笑意。

“我也在这个公司工作，不可能不出现在你面前。而且，我也办不到不对你微笑，没有任何的理由，我想把微笑留给你。”

见了鬼了。

手中的东西滑落下来，尹柳柳才发现过来，她低下头拾起自己的复印件。志远也帮着她在拾东西，两个人的头不小心碰到了一起，尹柳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志远笑出了声，“你瞧，我没有办法不对你微笑。”

尹柳柳一句话都没有说，收拾好自己的复印件后急促促地离开了，如一只受惊的小白兔，跑得很快。

而志远只能对着她的背影，咧嘴微笑。

“柳柳，快点！怎么那么慢，大家都在等你！”

还没有到宣传部，姚姐的咆哮声都快要震破耳膜了。尹柳柳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发着复印件，内心，惶恐不安。

整个下午，尹柳柳都心神恍惚，自己做的会议记录也是一团糟。不得不借了同事的会议记录抄一遍，就算是抄写，也老是写错字，记事本上的纸，被她一张又一张焦虑地撕掉。

好不容易抄完后，都快要六点了。

姚姐也刚好准备下班，叫了一声柳柳，“走吧，我们一起走，你跟我分析分析。”

“Linda是很红，但是不至于说不拍宣传片就不拍吧？什么档期有问题，愿意给我们公司的其他项目无偿拍宣传片，那就不是对我们公司有意见，而是对我们这次项目有意见。她可是炙手可热的大明星，跟我们这些生物链的最底层有什么关联呢？”姚姐一个人自顾自话，一直都想不通其中的关系。

而尹柳柳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还在想着今天下午两次遇到志远的情形，脱口而出，“这个人有问题！”

“人？”姚姐斜眼瞧了一眼尹柳柳，若有所思，“你说的是我们请的另外一位男明星？森亚？你觉得是森亚的原因Linda才拒绝了这次‘甜蜜时光’的拍摄？”姚姐一个人停下脚步，怔怔地盯着尹柳柳看。

尹柳柳满脑子想的都是志远别有深意的话，哪里听到了姚姐的语言。“不然呢，不然为什么好端端的一个人会变得那么奇怪？”

不过无独有偶，尹柳柳评价志远的话，全部都被姚姐听了进去。

姚姐若有所思，“也对。森亚虽然是娱乐圈出了名的烂好人，不过娱乐圈里的事情，谁知道呢？我记得去年还曾经传过两个人的绯闻，搞不好Linda这个女神还真是不想和森亚合作。不过为什么签合约的时候不反对，非要到了拍照的时候才出这个乱子呢？这不是没事找事吗？你说为什么啊，柳柳？柳柳？”姚姐一个人站在公司面前自说自话，全然不知尹柳柳已经走到了人行道。

他，为什么说他办不到呢？

办不到不和自己见面，办不到不对自己微笑？

尹柳柳脑子里反复都出现这个问题，等她听到了尖锐的喇叭声时，跑车已经到了她的面前，幸好刹车了。

“我的妈呀！柳柳！”姚姐在后面叫着。

驾驶座上坐着的是志远，又是他？

不知道是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的原因，还是被突如其来的意外吓着了，尹柳柳双腿无力，立即瘫坐在了地上，全身无力。

姚姐奔跑的速度突然减缓下来了，她看见夕阳的阳光洒在了尹柳柳的身上，她瀑布般的秀发散落下来，如一个天使，或许是一个胆怯的精灵，双眼全是害怕和迷惘。而就在这个时候，车门打开了，志远下车后，直接走到柳柳的面前，单腿跪下，捧起柳柳的脸，眼神中，全是爱惜。

“你没事吧？你怎么不看路呢？你在想什么？如果不是我急刹车的话，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你知道吗？你怎么永远都这样不让人省心和安心呢？”志远这次没有笑，他哪里笑的出来。

可是，柳柳觉得他即使笑不出来，也那么好看。他满眼的担忧中，让柳柳觉得心中开出了一朵又一朵灿烂的花朵，她甚至听到了含苞欲放的声音。“噼啪噼啪”，好美，好美。

一滴眼泪从左眼中滴落下来，在阳光的穿透中，如水晶般耀眼夺目。

Anna坐在副驾驶座上，也被眼前的画面迷倒了。那姑娘太美了，不是压迫性的美丽，柳柳的素颜与她娇弱的气质浑然天成，美得不食人间烟火。

姚姐的嘴都快合不拢了，她也算是见过大场面的。但是此情此景，她都没有办法用语言来形容，天使与魔鬼的邂逅，这不是油画！而且主人公一个是自己的实习生，一个是自己的boss。捏了捏自己的脸蛋，真的，不是做梦。

医院里，尹柳柳揉着自己的右臂走了出来，陪着她的还有Anna，Anna满脸微笑，“放心吧，没事的，只是擦皮，刚刚医生都给尹小姐包扎好了。不过，刚刚我遇见了我在医院的同学，所以，今天吃饭，我好像去不了了。”

志远点了点头，“你去吧，我先送她回家。”

志远带着至始至终都没有说话的尹柳柳上了车，Anna就这样瞧着路虎车一点一点地消失在眼帘中，然后轻笑了一下，随手招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自己家的地址。她跟随志远身边多年，怎么会没有读出他眼底的信息，看来她的大老板真的对这个洋娃娃上心了。她何必又去做不必要的存在呢？

电话铃声响了，正在发呆的Anna才意识到，接起电话。

“喂？师姐，您又来准时打听我老板的情况吗？不过，这次您要听真话还是假话，我说了，您不要生气哦。”

后视镜里，Anna的笑容有些不一样。

夜，好乱，好乱。

香槟，美酒，牛排，还有悠扬的钢琴声。

尹柳柳很不自在地左右瞧了一眼，她第一次来这种餐厅，干咳了几声后才小声说道：“不是说，不是说送我回家的吗？”

志远替柳柳切好了一块牛排，然后微笑了一下，“再送你回家前，我得向你赔罪不是吗？”

“赔罪？”

想到志远指的是今天下午自己在复印机前说的那些话，她的脸立即火热红润起来，然后把头埋得更低了。

志远轻轻地抿了一口红酒，“对不起，丫头，我真的不是故意失约的。那天和你约好的见面，可是我临时有事，去美国出差了。所以，不得不请Anna来取衣服，今天我才回国。”

“啊？”尹柳柳眨眨眼，有点完全不相信。她瞧着眼前散发着成熟男子气息的男人，他的一举一动，都那么的自在和动容，他的眼神，笃定如星。“所以，你没有看到我写的……”

“对，我没有看见。对不起，丫头。至于你说我故意指使Anna来气你，那全都是你想太多了。相反，Anna是我最相信最得力的助手，我才派她来见你。还有就是，Anna根本没有你好看，你的美丽，是世间绝无仅有。”志远说话很慢，每个字，每句话，都说得很清楚。但是往往就是太过清楚了，让尹柳柳差点噎住了。

被别人这样夸赞，柳柳还是不习惯。

“所以，丫头，我欠你一个道歉。”

“不用了。”好不容易把牛排咽下去了，尹柳柳连忙摆手阻止，然后猛地喝了一口红酒，又因为红酒的味道差点吐出来。

闭上眼，瞬间觉得自己真的好逊，好丢脸。

而志远却很绅士地走了过来，蹲下身子，轻轻地为尹柳柳擦拭嘴边的脏东西。

又是近距离的一次接触，柳柳整个人都在哆嗦，她接过手绢，“我，我可以的。”

志远又笑了，宠溺地拍了拍柳柳的头，“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或者丢脸，你在我心中，就是一个跌落到人间的天使，天使对地球上所有的一切都觉得陌生不是很正常的吗？你越是笨拙，我越觉得你很可爱。优雅端庄的女人我见多了，没品味没素质的女人我也不待见，而你，却是最特别的。”

尹柳柳愣住了，这个男人，太能让人放松一切的戒备，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了。

在车上，尹柳柳瞧了一眼志远，总觉得一切都不真实。

“今天你的款待和道歉，我都接受了。如果说因为你出差的话，一切都不能怪你。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是第几个？”

“什么？”

尹柳柳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下定决心说了出来，“我是你猎艳过程中的第几个？因为你说的话，你的眼神，让我感觉你是高手中的高手，你刚刚跟我说过的话，其实，跟很多人也说过，对吧？”

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尹柳柳都没有勇气说下去了。她吞了吞口水，也佩服自己竟然说了出来。

“哧哧”的摩擦声，车子突然停了下来。因为惯性尹柳柳朝前扑了一下，幸好安全带又把她弹回来了。她有点胆怯地瞧了瞧坐在身边的志远，他的侧面很好看，但是，却很凝重。他的眼神瞧着前方，表情很僵硬。

好端端的，自己为什么要说出这样的话呢？尹柳柳也佩服自己真的很能破坏气氛，“你生气了吗？”

大概过了三四秒，志远转过头，盯着柳柳瞧，他还是绽放出了微笑，“没有，我只是觉得让你讨厌了。”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也不知道，哎，对不起，我总是这个样子。”尹柳柳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越说越乱，越说越错。

志远的手突然压住了尹柳柳的嘴唇，他很认真地盯着尹柳柳看，仿佛能看出花来。他最后微微一笑，“我收到了，收到你的讯息了。如果你不信任我，我会做出让你信任的事情。如果你不喜欢听我说的那些话，我以后就不说了。”

瞬间又恢复到了正常的志远，继续开着车，车内放着安静的英语歌，尹柳柳的心，才缓缓地恢复到了平静，一点一点，微风吹拂着她的秀发，她的情绪，她的心思。

下了车，尹柳柳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而志远却在车上微微一笑，“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我这么美好的夜晚。上楼去吧，我瞧着你家的灯亮了以后，再走。”

“哦。好的，拜拜。”尹柳柳原本想说明天见或者公司见之类的话，但是不自觉得自己已经说出了拜拜。她也只能叹叹气，缓缓走了。

“丫头。”

“恩？”

“那是真的吗？”

“什么？”

在夜晚中，天气还是有点冷，但是这样的对视，总能够让人忘记天气，忘记周遭。

“你说，女孩子在生病和受伤的时候是最脆弱，最容易感动的话，是真的吗？”

脸上潮红一片，尹柳柳不敢再多望志远一眼，点了点头。

“我可以理解为女孩子在那种情况下，更容易动情吗？所以，加上今天，你对我，动了两次情了吗？"

坐在驾驶座上的志远，温柔的笑容，仿佛能够融化一切，融化一切的铜墙铁壁，柔软世界。

“所以呢？所以你的回答是什么？”

已经睡着的唐甯被尹柳柳摇晃地不得不坐起来，她不停地打着哈欠，不得不听所有关于柳柳不平凡夜晚的故事。

尹柳柳开心地抱着唐甯，“我不知道，我跑了，我跑了你知道吗？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如果我同意，不就证明了我爱上他了吗？可是我拒绝，不是又拒绝我没有动情吗？哎呀，我真的不知道，真的真的不敢说，我就跑了。”

唐甯笑了笑，拉着尹柳柳的手，“都说怀了春的少女是最美丽的，我怎么不觉得呢？比如眼前我这位，真的真的，好让人恶心啊。”

“哈哈！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哈哈哈！”

两个人，在窄窄的床上，享受着两个人的秘密，只有她们能知道的秘密。

第六章  深刻的元旦

明天就是元旦了，但是尹柳柳还是不得不上班。

最近唐甯很奇怪，她的嘴边常常会挂着微笑，那种微笑，让人觉得很温暖，很甜蜜。尹柳柳不止一次问她是不是谈恋爱了，但是唐甯却否认了，她说只是自己的学生变乖了许多。确实是这样的，她的学生都会亲自上门来学习了，因为唐甯的脚扭伤了，可是他们却把自己最爱的草莓蛋糕都吃了。尹柳柳在电梯里想起来这些生活琐事就想笑。

还有，她感觉到了自己周身发生的变化，她感觉到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以致于她能开心快乐地面对每一天。

只是，当她踏入西华公司的时候，每个人都在奇怪地瞧着她，仿佛她脸上有什么不对劲。一直到宣传部，宣传部的人也都露出了奇怪的表情，好像是看好戏，也好像在嘲笑，情绪太多，尹柳柳根本就读不出来。

她耸耸肩，进了姚姐的办公室。

姚姐却一脸灿烂，“天才，我就知道你这个丫头除了发呆和迷迷糊糊总有用处，你知不知道你帮我解开了一直困扰的事情。”

“恩？”

“拍宣传片的事情啊？Linda经纪人确实给了我一个回复，Linda不愿意和森亚拍宣传照。所以，我也就不再纠结Linda这个难缠的大小姐了。她不拍，我就换人。”

“恩？哦。”尹柳柳点了点头，“可是3组那边不是说了近期的大红女艺人很难有时间跟我们合作啊，二线的女艺人又怕森亚那边认为降低了他的身价，你们不是一直在找别的女艺人事情上争论不休吗？”

姚姐点了点头，“看你平时总是端茶递水的，想不到也有脑子观察和记录我们的动向。确实，现在临时换人是不可能的了，现在的艺人，除非宣传期，谁愿意临时接活儿？更何况，Linda给我们拍宣传片的事情，圈里都知道了，谁也拉不下那个身价和脸面。”姚姐继续期待地等着尹柳柳继续回答。

尹柳柳转了转眸子，“其实也不是很困难。Linda不是说了吗，她会答应我们其他项目的宣传。我们将其他项目和‘甜蜜时光’一起拍摄，就算外面怎么疯传，也就堵住大家的嘴了。因为，Linda确实在为我们拍片，只是大家传错了，不是大家熟知的‘甜蜜时光’就行了。”

满意地点了点头，抱着双手的姚姐对尹柳柳的话非常满意，“你能这样想，证明你的反应和步伐和我们整个团队是一致的。我们也是这样上交方案的，熊老大那边也说上级比较满意我们的议案。只是，老总更看重‘甜蜜时光’这个项目，而不是我们的公关危机做的多好。你说，我们到底该找谁来替换Linda的拍摄呢？”

想来想去，尹柳柳还是放弃，“要不找个门外汉吧，气质比较好的。不把她作为主角，是作为森亚的配角，应该双方都接受吧。”

“Great！我非常同意你的意见，而且，我也找好了相关的人，今天下午就把这件事搞定！”

尹柳柳点了点头，脸上也绽放出了放松的表情，如果姚姐说出了这样的话，那这次的危机总算是可以告一段落了。“好，姚姐，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你等会儿跟我去签一份合同，该给你的报酬都会给你的，当然不可能开出如Linda那样的价格，也委屈不了你多少。你可以拿这笔钱去买个好手机了，别让我老是联系不到你。”

眨巴着眼睛，尹柳柳摇了摇头，“姚姐，您在说什么？我有点不懂。”

姚姐突然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瞧我，我都忘记告诉你了。你，就是我们选定的那个接替Linda的模特！”

“啊？”

晕晕的，头晕晕的。尹柳柳始终都不能够接受这样的安排，因为她确实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管她态度多么坚决，姚姐也必须让她去签合同，拿下这个案子。

坐在会议厅里，大家都在等待着尹柳柳最后的签署。

不过当尹柳柳咬牙准备签字的时候，熊珺研破门而入了。

“姚姐，我实在是搞不清楚，你们团队怎么做事的，你们说换人，OK，我们没有意见。可是你要用你手下的人来做模特，而且还是个实习生，一个完全没有经验的实习生，你知不知道上层很关心这个案子，不是给你当大姐大出风头的试验品好不？”熊珺研不会轻易说话，但是只要说出来，绝对是难听之极，而且，也正中要害。

坐在位置上的姚姐猛地站了起来，虽然她比熊珺研矮了一个头，但是却还是很有底气。“熊部长，这恐怕是我们宣传部自己的事情吧？你人事处的怎么关心起这个来了？越俎代庖也是你熊部长的做事风格吗？”

冷哼了一声，熊珺研抱着双手，气得不轻。“老姚，你我在公司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公司各个部门各司其职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但是我是管人事的，你把你手下的实习生调去做别的事情，至少也要知会我一声吧？这么大的案子，我觉得一个完全没有经验的门外汉是不能胜任的。如果老姚你觉得非要找个公司有亲和力的姑娘，文艺部销售部那边多得是不是吗？为什么一定是她，为什么一定是她尹柳柳？难道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隐情吗？”

“熊珺研！我在西华也算是个老人了。我做事一向都有自己的原则和要求，你的意思就是说我假公济私咯？好，你要证据是不？你要我拿出尹柳柳的实力给你看对不对？行，我这就当成我们所有宣传部的人，给你人事部的部长好好瞧瞧！”

尹柳柳真的坐不住了，她真的没有想到自己会掀起两个大姐头的对吵，但是既然她是事件的中心，她就不能插嘴说一个字。

“小张，把办公室的灯给我关上，把窗帘也关上，然后把放映机打开，连上我的蓝牙。”姚姐的声音，足以让任何一个人心惊胆战。

立即，办公室漆黑一片，很快姚姐的手机和放映机就联上了，姚姐打开手机的视频库，放映了一片视频。

夕阳下，一个无知懵懂的少女差点被车撞倒，她的害怕和迷惘，在城市的一角显得孤独和柔弱。从车上跳下来的男人托着她的脸，说着一些听不清楚的话，但是女孩子的表情，丰富地传达了感动与幸福的内容，融合在一起，慢慢凝结成那滴眼泪。

张大嘴，尹柳柳真的难以想象，难以想象这个画面中美丽的少女竟然是自己。

“我们这一期的项目是‘甜蜜时光’，为什么，大家其实心里清楚，在北四环的房子是属于很偏远的地方了。现在能够在那里买房的受众就是刚刚毕业没有多少积蓄，却想在这个城市生存的大学生们。因为是郊区，没有所谓的学区房和经济房交通房那样的硬件吸引力，我们只能走软实力。就是小情侣之间在偏远的、不受打扰的地方共享二人的幸福世界。现在城市焦虑症越来越严重，在座都是咱们公司的精英，但是大家努力地回忆一下，在忙碌的白领生活背后，是不是向往着一种惬意的精神享受？所以，我们命名为‘甜蜜时光’项目，主打的是受众心理牌。当初找到Linda和森亚，俊男美女，森亚暖男的形象我也不必多说，Linda呢，玉女女神也是不容置疑的。但是，说实话，这个短片是我拍的，当时我被吸引住了。我觉得柳柳的气质非常符合我们这次的项目。她如同一位闯入的弱者，由森亚带她进入那个没有城市中心的拥挤，没有扬长而去车辆的地方，享受地球人与天使的甜蜜时光，这比我们的预想，好太多。”

尹柳柳平时见识到了姚姐的行事作风是很硬派的，她很有魄力和执行力。但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姚姐。她的口才，她的从容不迫，她的自信，将她的形象烘托得高大霸气，尹柳柳非常非常地佩服这个女人，也很庆幸自己成为这个女人的徒弟。

灯亮了，熊珺研的表情还是绿绿的，不过她的气焰确实消失了很多。姚姐再次站到了熊珺研的面前，理直气壮地说道：“熊部长，请问你对我这次人事的使用，还有任何的意见吗？”

“老姚你做事一向都有分寸，这次，虽然我很不赞同，但是我相信你的判断，希望事情的效果不会比你说的差。”熊珺研冷笑一声后，踏着高跟鞋离开了办公室。

姚姐左手握拳打劲，表情很是痛快，“我被压了那么多年，这个女人，第一次让步。尹柳柳，这次如果你不好好的给我表现，你就对不起我！”

“好，我一定，一定努力。”尹柳柳有一种感觉，自己成为了姚姐和熊珺研之间的一个赌约，她，没得选。

只是，签约结束后，尹柳柳来到休息区，还是撞到了熊珺研。

尹柳柳吃了一惊，熊珺研很悠闲地喝着咖啡，等待尹柳柳许久的样子。

嗅出了不好的气息，尹柳柳转头想走，却还是被熊珺研的一句话叫停了。

“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为什么一直以来，都事事针对你？”

柳柳的脚步停了下来，她奇怪，她好奇，她真的很好奇。从她进公司第一天开始，手机被没收，强行吃扇贝，平日里的冷言冷语，熊珺研是针对她的。只是她一个小小的实习生，又能有什么样的反对意见呢？

熊珺研永远都穿着白衬衣和包臀裙，很火辣很霸气。她踏着黑色的高跟鞋一点一点地走到尹柳柳面前，居高临下地瞧着柳柳，“因为我瞧不起你。瞧不起你们这种靠外形靠身体而进入公司的女人。”

熊珺研也是从最底层的员工一步一步地走上来的，最开始，她没有在西华，而是别的房地产公司。她是狮子座的女生，她的能力和自信，是最显眼和出众的。只是在升职的时候，自己的男上司对她进行了性骚扰。她当然拒绝，拒绝的很干脆。但是很快，和上司过夜的花瓶连升几级，自己不但继续是跑腿的，而且因为上司的故意刁难，她成为了众矢之的，任何人都可以欺负她。那段刚刚毕业的时光是那么的痛苦和艰辛，只是，更让熊珺研不能接受的是，她的男朋友竟然埋怨她，埋怨她错失了一个那么好的机会，可以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机会。

熊珺研是多么骄傲的人，之后，她和无能的男友分手，辞职，到了西华。靠着比别人多几倍的努力，放弃和家里人在一起的时光，放弃谈恋爱的机会，将自己所有都投注到这份事业中，所以，她能走到这一步，其中的艰辛和孤独，是没有人能够明白的。所以，她瞧不起，她甚至怨恨，怨恨那些靠着脸蛋和身体往上爬的女孩，因为，她曾经拒绝过这样的选择，并且现在很成功。

“熊部长，我真的，不懂你什么意思。我，我只是一个实习生，我和别人一样，都是靠面试笔试进公司的，我根本不认识这里面任何一个人。”尹柳柳眼睛中含着泪水，她那么的委屈和无助。

熊珺研笑得更鄙视了，“收起你那种楚楚可怜得样子吧，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说委屈？你还没有进到公司，你还没有出现在我的面前，俞千飞经理就跟我打过招呼了，说你是远总看上的有趣的女人，让我对你格外照顾。如果你是干干净净的，你告诉我，一个小小的实习生，凭什么还没有进公司，就让老总那么上心？啊？”熊珺研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她涂了黑色指甲的手一点一点地敲打着柳柳的左肩，逼着柳柳躲到了角落里。

或许是争吵声太大了，休息室里聚集了很多同事，大家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场好戏。

尹柳柳眼泪不停地往外涌，“熊部长，我真的，我真的不认识什么俞经理，什么远总，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啊？”

“你真的够了，老姚选你真是选对了，你真的很会演戏！上次去吃海鲜，你知道是谁给我打电话的吗？是远总，是咱们西华公司的西部代理人远总。我平时见到他都很难，但是他老人家竟然给我打电话替你请假。你是想借着远总给我一个提醒吗？不过不好意思，老娘真的不吃你这一套！”

“远总，谁是远总？”

一把抓住尹柳柳的衣服，“你真的准备继续装下去吗？刚刚姚姐放的那段视频，还不清楚吗？那个摸着你脸蛋的人，不是咱们公司的老大还是谁？你也不想想，你一个实习生，凭什么有那么多的机会和好处？你还要继续在我面前装下去吗？说你不是咱们老大的女人吗？”

心里发慌，熊珺研真的太可怕了。她的表情，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人如同在暴风雨中一般刺激和危险。尹柳柳一个慌神，坐在了沙发上，痴痴傻傻。

周围的人，都开始窃窃私语。

“我就说嘛，一个小小实习生，怎么说接替Linda拍宣传片就拍宣传片了呢？”

“长得蛮清纯的，却也是个不要脸的人呢。”

好难听，真的好难听。

“你们真的打算在上班时间谈论你们老板的私生活吗？”

一阵有力的话语立即使得整个休息室安静下来，柳柳没有抬头，她的脑海中，还对新信息接受不来。只感觉休息室的人都出去了，然后听到了以下的对话。

“熊部长，你高风亮节是我们公司最需要的。只是，有些事情，您还是得掌握尺寸。毕竟，对方只是一个年轻的实习生。我们做事的人，把手头的事情做好了就是本分。如果看到了任何不公平的事情，我那里，很欢迎你的投诉。但是到目前为止，我并没有觉得公司中有任何不公平的事情存在。”

“Anna你都这样说了，我又有什么好说的。今天是我失礼了，以后我会注意的。”

“熊部长，并不是所有漂亮能干的女孩子都是让人恶心的。你也漂亮，你也能干，但是你不是一样干干净净吗？”

熊珺研若有所思地瞧了一眼Anna，Anna还是笑眼相迎，美丽端庄。

“我懂你的意思了。”熊珺研放下了自己的咖啡杯，踏着高跟鞋离开了。

尹柳柳觉得冷，特别特别的冷，她整个人都窝在沙发上，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身子，感觉这样，自己才是活着的，才是真实的。

Anna瞧着此刻的柳柳，叹息一声，递给了她一张纸。

“远总他不是故意要瞒你的。只是，好像远总的身份给了你很大的压力和误解，我代替远总给你道歉。”

“道歉？”傻乎乎的柳柳冷笑了一下，“其实我也意识到他或许是公司里了不起的人物，只是，从熊部长的口中说出来，我就觉得特别的难以接受。Anna，她说的，都是真的吗？”

Anna点了点头。

“那你呢？你也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吗？”

“我？我不过是行政助理罢了。”

尹柳柳点了点头，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家，在床上大哭了起来。

“柳柳，你在哭吗？今天晚上跨年，有你最爱的草莓蛋糕哦。”

唐甯在门外焦急地询问。

而尹柳柳，只想一个人，安静地待一会儿。

这些事，她要慢慢消化。

第七章  爱情博弈

柳柳哭泣了很久，她都不清楚为什么要哭泣，总之，她懂得扑风追影这种事情，也明白自己以后在公司里，也算是拥有知名度了。

哭着哭着，也累了。

瞧着镜子里的自己，傻笑了起来，自己也奇怪，为什么要哭呢？嘴长在别人身上，又怎么能左右呢？她难受的应该是志远没有亲自告诉自己他的身份吧，自己在意的，竟然是这个？

擦了擦眼泪，打开门，唐甯站在那里，带着微笑瞧着自己。

唐甯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她的笑容莫名地给了自己无穷的力量。她绽放着笑容，说道：“睡醒了吗？一起吃蛋糕吧。”

心里一阵酸楚，从身后抱着唐甯。

从小到大，唐甯都承担着姐姐的身份，就算是自己觉得天大的事情，在她眼中，都是小事情。唐甯总是很冷静很理智得为自己分担一切，给自己力量，让自己克服一个又一个的难关。她抱着唐甯，突然觉得这一次，真的真的不能再依赖唐甯了。她不想成为唐甯的影子，永远都在追随唐甯的脚步，她也要成长，她也需要历练。

她决定了，她要做好“甜蜜时光”的项目，她要，好好的把握这个机会，证明自己，自己不是那只永远都在唐甯身后的小白兔。

跨年那晚，她们还是继续继承传统，看着跨年演唱会，吐糟哪位歌星胖了丑了，哪首歌假唱了或者唱得不好之类。只是最后切蛋糕的时候，唐甯割伤了手，唐甯如同在念一个咒语，她说或许自己要转运了。

确实如此。

元旦第一天，她就去拍摄场地拍摄了。

是房源处的一个山野上，摄影师说了，实地取景更真实。柳柳相信摄影师的技术，摄影是个很牛逼的存在，不仅能够将美丽永远定格，而且能将每个场景赋予新的生命，哪怕最平常的环境，也能拍出唯美的感觉。当然，这是高级摄影师所具备的魔力和素养。

自从元旦前夕一战以后，姚姐变成了柳柳的忠实守护者，她亲自跟班，已然成为柳柳的经纪人的样子。带着墨镜的姚姐拍了拍柳柳的手，“昨天的事情我都听说了，知道熊珺研做事过分，想不到那么过分。对不起，丫头，我没有保护好你。但是，看见你今天那么有精神，我真的很替你开心。你是一个有悟性的孩子，知道什么叫做清者自清，什么叫做迎难而上。”

柳柳点了点头，“放心吧，姚姐，我是你带出来的人，绝对绝对不能给你丢脸的，放心，我会变得无比强大的！”

“恩，好孩子。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这丫头今天也太美了吧？搞得我也想要拍摄宣传照了好不？”姚姐很激动地小跳步子，柳柳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

她今天确实很美。她长长的头发，被卷成了一层又一层的大波浪卷，不是很厚重的妆容，因为柳柳的底子很好，只是稍微地点缀了一下，再加上白色的天使小洋服，恰到好处的装扮，让柳柳的别致与气质凸显出来，韵味十足。

“你这丫头就不应该来我们公司实习啥的，应该去当演员，真的太美了。”

“姚姐，你不能再夸了，再夸我就要醉了。”

所有的都准备好了，森亚才缓缓到了。柳柳知道森亚，他是国内最近比较火热的暖男形象代言人，是小姑娘们都喜欢的白马王子的类型。不过柳柳很少看国内的影视剧，也只是从广告上知道森亚的存在。她内心很激动，想不到自己竟然要和真正的明星一起合作，简直就是难以想象的事情啊。她一个字都没有告诉唐甯，希望能漂亮地完成这次拍摄后给她一个大大的惊喜。

所以，森亚穿着休闲装走到柳柳面前时，柳柳是很惊愕的。

明星果然是很不一样的，他一举手一投足都起范儿了，但是奇怪的是和他在荧屏上塑造的众多暖男形象不一样，他其实很酷，很不爱说话。

“你好，我是尹柳柳，很高兴这次能够合作。”柳柳还是很礼貌地走到森亚坐的地方，深深鞠躬，将自己的姿态降低。

带着墨镜的森亚表情很僵硬，喝了一口汽水，“恩。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尴尬的柳柳只能僵硬地笑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果然是实力派，想不到私底下是这样的一个男人，自己爆料的话会不会火起来呢？

不过森亚看都没有看自己一眼，“不要浪费我的时间”这句话还真是伤人呢，难怪Linda不愿意和自己男人一起工作。

柳柳的判断是正确的，首先，森亚的演技真的很好。

摄影师要求呈现一个被生活压得透不过气的上班族，在美丽的郊区邂逅天使的主题，共同体现“甜蜜时光”这个瞬间。当森亚进入到了镜头前，他就如同是一位焦虑的上班族，额头上微微的汗水，眼神中的崩溃表情表现得完全就是完美。

而当完全是新人的柳柳出现时，预言又出现了。

她永远做不好摄影师要求的瞬间点，不断地被骂。而表现极好的森亚实在不耐烦了，也开始对柳柳咆哮，“你如果不行，就请换人！”

比起摄影师和周围工作人员不耐烦的嫌弃声，森亚的抱怨更刺耳。柳柳红着眼睛，一个人走到树下，躲避着阳光。

开始变天了呢？新年第一天就要下雨了吗？心情一点都不美丽呢。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森亚走到柳柳身边的，递给了柳柳一张纸巾。

“你如果想着要照顾所有人，你永远都做不好。你本色表现吧，你确实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不是吗？”

姚姐拼命地拉扯着摄影师，摄影师也扑捉到了这一点。

之前从天而降也好，无意邂逅也好，都没有此刻更甜蜜更自然。

哭泣的天使，得到了平凡男人的帮助。

柳柳很吃惊，她没有想到态度那么冷冰的森亚会主动帮助自己。她在流泪的同时也绽放出了微笑，森亚也露出了微笑。

“好，很好。非常好。太棒了！”摄影师最后喊出后，柳柳才意识到已经拍完了。

总算是收工了。

换好衣服的柳柳总算是追上了正准备上面包车的森亚，“崔先生，谢谢你，刚刚如果不是你提点我，不会那么顺利的。”

森亚上了面包车，从车子里瞧了柳柳一眼，“我不这样做，摄影师怎么会拍下你上钩的表情。总算是和菜鸟结束了。”说完就上摇着玻璃，一点一点地看不见。

柳柳的表情也立即僵硬起来，什么嘛，原来是骗我的。

一点雨滴滴到了自己身上，伸出手，果然是下雨了。

一辆熟悉的车停在了柳柳面前，“上车吧，下雨了。”

志远。

坐在车上，柳柳还是选择沉默。

“我听说了，昨天的事情。”志远说的轻描淡写，但是对于柳柳来说，那是多么沉重的包袱和压力。

柳柳冷笑了一声，“就没有了吗？你就一句听说了然后就完了？你知不知道以后我在公司怎么待下去？全公司的人都会对我指指点点。”

“别闹。我也没有想过让你待在公司，你实习期年前不就满了吗？”

过分！真的很过分！

柳柳生气地盯着志远看，这个男人，这个男人，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到底有没有想过自己的感受？

“停车！”

“别闹！”

“我说停车！我要下车！”

柳柳想打开车门，车门却怎么都打不开，锁住车门的志远不让她有任何机会。

好在总算是红灯了，柳柳还是很激动，“我叫你停车！停车听得懂不？”

一把抓住柳柳后脑勺，志远侵略性地吻住了柳柳的嘴唇。他疯狂肆虐地侵占着柳柳的蜜唇，吸取着她的甜蜜。

同样与志远车平行的是一辆黑色面包车。

坐在前面的经纪人把墨镜取下来，“森亚，这不是刚刚和你拍照的丫头吗？想不到清清纯纯的样子，还有那么热情的表现方式。”

摇下车窗，森亚盯着路虎车上的一幕，两个人甜蜜地接吻，他又缓缓地摇上了车窗。

“覃帆，推掉今天所有的工作吧，我累了，心情不好。”

这里是十字路口，红灯的时间有九十秒。

柳柳沉浸在与志远的热吻中九十秒，她的头，都快要缺氧了，整个人恍恍惚惚的，难以置信方才发生的事情。

“我没有想过让你待在我的公司，我只想着，让你，成为我的女人。”

志远在转动方向盘的时候，幽幽说道。

而柳柳的脸，却红到不行。

恰巧电话这个时候打来了，是唐甯。

“柳柳，我在医院。我的一个学生，在我的面前，自杀了。”

元旦啊，本来最甜蜜的时光，却一波三折。只是当柳柳听到自杀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瞧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那里，也曾经有过一道疤痕。

“怎么了？”

“我的好朋友，在医院，好像出了一点事情。”

“我送你去吧。”志远低声说着，方才的尴尬，立即消失了一般。

柳柳从来没有看到唐甯那样的害怕和绝望过，她全身都是血，去洗手间的时候，唐甯的表情，真的太可怕了。不过，后来出现的Lisa，更让柳柳感到害怕。她是电视上那么强势那么优雅的女主持人，但是打唐甯的时候一刻也不留情，她说唐甯害死了她的女儿。怎么可能呢？那一次，柳柳很勇敢，她必须保护唐甯，保护唐甯离开那个是非之地。

当她带着唐甯离开医院的时候，志远的车还在那里，志远好像在跟谁打电话，但是见到了柳柳后便挂了。

唐甯的情绪很糟糕。志远在后视镜瞧了好几眼，“你朋友。没事吧？”

“没事的，她只是受到了刺激而已。让她好好待一段时间的话，会好很多。”柳柳说道。

当把两个姑娘送到楼下时，志远的电话还在不停地响动着。

唐甯的情况真的很糟糕，谁会想到，在元旦这样一个本该喜庆的节日里，她竟然遭遇到了这样的事情。

一直小心翼翼地陪伴着唐甯，给她洗澡，给她换衣服，直到哄她入睡后，柳柳才有时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是志远发来的微信。

“丫头，睡了吗？”

“没有，你忙完了吗？你今天晚上好像一直都很忙的样子。”

“还好。今天问你的事情，你好好考虑一下，好吗？”

“什么？”

“做我的女人。”

“……”

“不会强迫你，你好好想，想清楚了，告诉我。”

关掉手机，柳柳自然是抑制不住的微笑和快乐。第几面？

如果算上自己记不住的第一面，她和志远才见了几次志远就吻自己了？而且，以这种方式追求自己，她有点雀跃，也有点飘飘然，是不是太快了？为什么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呢？

在酒店里，从浴室走出来的Lisa只穿了一件性感的睡衣，她的头发还滴着水，脸上是悲伤的表情。

放下电话的志远瞧了一眼Lisa，将她抱入怀中，轻轻地抚慰着。“如果不是Anna给我打电话，我都不知道菲菲出了事情，那丫头那么的乖巧，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情呢？”

Lisa安静地躺在志远的怀中，“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知道我的工作那么忙，那孩子也一直都那么让人放心。我怎么会知道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志远，抱紧我，我好乱，真的好乱。”

志远紧紧地抱着Lisa，越抱越紧，一点一点地脱掉了她的衣服，将她横抱着，上了床。

Lisa是志远的女人，他要好好安抚Lisa。

但是志远，也希望如人间妖精的柳柳也成为自己的女人，因为志远，喜欢柳柳。

只是柳柳不知道，志远已经有了Lisa。

第八章  回忆

柳柳不断地翻来覆去，她竟然又梦到了可怕的校园生活。

当尹柳柳从操场回到“111”宿舍时，文佳丽正在和舒子衿吵架，颜朵儿依然躺在床上，无动于衷。

“文佳丽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个校花么？不就是家里有几个钱么？像你这种不上课不学习，只知道购物化妆的女人，廉不知耻！”尹柳柳从来没有见过舒子衿这么生气过，印象里一天二十四小时，舒子衿除了八个小时在寝室睡觉外，从不多说一句话，更不会脸红脖子青的和别人吵架，更何况是和文佳丽。

世间没道理，别惹文佳丽！

文佳丽冷笑了一声，欣赏着自己的美甲，慢吞吞地抱着双臂，从上到下地打量了一番舒子衿，眼中的讥讽和不屑太过明显，带着特有的尖声嚷着：“哟！舒子衿，我拜托你，还是抽点时间照照镜子吧，你这件衣服从大一开始就穿了吧？穿四年冬天你也不嫌脏啊？还有还有，你看你牛仔裤，都洗白了，你这样出去别丢了我们学校的脸！脑袋好有什么用？IQ高又怎样？以后还不是找工作，还不是要嫁人，对了，对了，你这种一看见就反胃口的女人，有哪个男人要你啊？要不，让姑奶奶我帮你介绍几个，姑奶奶除了美貌和有钱，还有大把的男人！”

“你！你不要脸！”舒子衿整张脸都涨红着，她习惯性地推了推自己的黑框眼镜，长长的刘海遮住她大部分脸，尹柳柳还是瞧见了她眼中的泪花。她立即拉住咄咄逼人的文佳丽，“佳丽，算了算了，我们都做了四年同学和室友了，何必把话说的那么难听呢？”

文佳丽啐了一口，吐在尹柳柳脸上，“你少跟我套近乎！别以为吊上一个大学老师就是观音菩萨，老娘最讨厌看见你那副烂好人的样子！你也不闻闻你手上的洗衣粉味，恶心！”

对于文佳丽这种“气势逼人”尹柳柳已经很习惯了，她无奈地说道：“我刚刚不是去洗衣服了么……”

她已经很注意了，因为文佳丽事事都要最好，整个寝室有稍微一点不对劲都要大发雷霆。寝室任何装备都必须是最好的，连其他人用的东西也要指手画脚，要知道这洗衣液是尹柳柳鼓起多大的勇气才买的，也入不了文佳丽的眼。“瞧瞧你们那副穷酸样！一个是书呆子，一个是虚伪女，还有一个是整天只知道哭哭啼啼的林妹妹，让本小姐和你们一起住四年已经很看得起你们了，别挡着！看着就心烦！我要是你们，第一件事就是去整容！”

文佳丽说着推了尹柳柳一把，随后把舒子衿撞倒，浓浓地香水味后，是她摔门的背影。

“子衿，你没事吧？”尹柳柳将舒子衿拉起来，舒子衿不说话，刚被尹柳柳接触就很抗拒地后退几步，眼泪不停地往下垂。尹柳柳心里也不好受，“子衿，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也别生气，佳丽她就是那个样子，你那么优秀，怎么会找不到男孩子喜欢呢？”

子衿头一次正眼盯着尹柳柳，“你以为全世界都如你那样幸福？站着说话不腰痛！”

子衿说完猛站起身，拿起自己厚厚的书就跑出了教室。

叹了一口气，尹柳柳真的没有办法了，她就算是使出浑身解数也不能让这个寝室安稳和谐，她瞅了瞅颜朵儿，她戴着耳塞，睡在床上，察觉到尹柳柳在瞧自己，立即将蚊帐拉好，侧过身去。

还果真如传闻中一样，“111”寝室是最诡异的寝室，住着“四宗罪”的女生：最傲慢最漂亮的女生文佳丽；最聪明最古板的女生舒子衿；最冷漠最低调的女生颜朵儿；最热心最让人羡慕的女生尹柳柳。

尹柳柳收拾战场，原来是一瓶指甲油打碎了，约莫是舒子衿不小心打碎的，便引来这场无妄之灾吧。指甲油很难擦，尹柳柳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擦干净，照顾了一下自己最喜欢的仙人掌，接着打开电脑写了会儿论文，瞧着快六点了。见颜朵儿还是睡在床上，没有准备吃饭的意思，尹柳柳便小声地唤了几声：“朵儿，朵儿，我要和天皓出去吃饭，要我给你带点什么吃的吗？你好像一整天都没有吃饭呢。”

没有任何回应，只听到隐隐约约从颜朵儿床上传来的重金属音乐杂音。

摇了摇头，尹柳柳拿了包包便出门了。

说也奇怪，女生寝室最是阴风嗖嗖的，尹柳柳每次一个人从寝室楼最深处走出来，都胆战心惊的，总觉得，怨气太重。

她还是喜欢有阳光照耀的感觉。

“猪猪，在想什么？”在吃羊肉米线的时候，楚天皓整张干净明亮的脸突然来到尹柳柳面前，把她吓了一跳，“你干嘛呢？多少人看着呢。”尹柳柳嗔了一眼楚天皓，楚天皓却笑得像个孩子。

没有办法，楚天皓虽然已经三十多岁了，已经在大学里当了很多年的教师了，但总是这副大男孩样子，帅气的脸上，总是挂着让人温暖的笑容，也被尹柳柳冠名为“晒牙齿犯罪”。但是尹柳柳一有不开心的事情，只要看到楚天皓的笑容，心就会暖暖的，这被楚天皓很不要脸的冠名为“楚天皓效应。”

楚天皓从他那大碗羊肉米线里夹了好几片羊肉放到尹柳柳地碗里，“猪猪呢就要多吃点，多吃点就会把不开心的事情统统忘掉！你寝室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不可能一天两天能解决，对么？”

尹柳柳狐疑地剜了他一眼，“你又知道了？我的魔术师？”

楚天皓借机从对面坐到尹柳柳身边，很正式地上下打量尹柳柳，不由分说的抓起尹柳柳冻僵的手，“你是我的乖猪猪，你想什么，我这个主人怎么会不知道呢？”“去你的！”尹柳柳红着脸，心里却很高兴。

为什么她是全校女生最羡慕的女人呢？因为她拥有全世界最完美的男朋友楚天皓——被誉为最有气质的校草，四年来，他对尹柳柳从来都是倍加呵护，无论任何场合，都会让尹柳柳成为最幸福的小女人。

有时候尹柳柳真的觉得，能遇到楚天皓，是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

正在尹柳柳发呆的时候，楚天皓变戏法的将一双毛茸茸的手套放在尹柳柳的手中，尹柳柳惊愕地望着他，他憨憨地笑了笑，“今天实习单位发了点工资，存下钱还有剩余的，就给你买了这个手套，冻坏我的猪猪，我会心疼的。”

“所以呢？所以你告诉我你的初恋，和你愿不愿意成为我的女人，有什么关系呢？”在左转九十度的书吧里，志远有点不解地问着。

一个月了，尹柳柳欠他这个回答，欠了一个月。明天就是柳柳实习期满的日子，必须要做出选择了。因为在西华公司有一条规矩，同事是不可以谈恋爱的。

自然，从柳柳的表现来说，她是非常优秀的。自从漂亮的完成了“甜蜜时光”后，她超凡脱俗的美丽迅速成为了极其亮眼的存在，丝毫不输给森亚。此外，竟然陆陆续续有商家联系上姚姐，要找柳柳拍宣传照。

虽然柳柳很不愿意，但是每次都和森亚高质量的完成任务，她也觉得成长了不少。现在摆在柳柳面前的选择很多，正式成为西华公司的员工，或者放弃在西华工作，正式进入娱乐圈。

“或者，成为我志远的女人，在我给你搭建的城堡里，成为永远的公主。”

这是志远给柳柳的第三个选择。

所以，今天他们在这里见面，志远知道柳柳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可是柳柳没有点头，却给他讲述她的大学时光。“每个人都有过去，我不介意，你的初恋也好，你的男朋友也好，我是一个成熟的男人。”

“志远。”柳柳已经习惯了这样唤他了，她低着头，笑了笑，“直到前几天，我才想起来我们什么时候见过面。面试的时候对吧？看我当时紧张的，我坐的也很远，竟然忘记了你。你刁难我的问题，是关于初恋对吧？”

“当时你的表情，深深地吸引了我。我从来没有看到一个女孩子，谈到初恋的时候，满眼全是绝望。”志远点上一根烟，缓缓道来。

“因为，我的初恋左右了我今天的选择。”柳柳抬起头，表情严肃到让人不能呼吸。

犹记得和楚天皓认识，仿佛是一个灰姑娘遇到王子般，太过梦幻。

那时阴雨绵绵，南方的城市在梅雨时节总是拖泥带水，不够爽快。但是正因为这种拖沓，让人有做梦的冲动，滴滴嗒嗒，嗒嗒滴滴……

尹柳柳兴冲冲跑到自己最喜欢吃的贵阳米线馆，老板却告诉她卖完了。这种好吃的店面通常都只卖一定数量，卖完便打烊。一脸失望的尹柳柳还是舍不得走，她就是这样的女生，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就在那个时候，一双手挡住了她的视线，“同学，我多叫了一碗，但是我室友有事不来了，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可以吃这一碗。”

每次回忆相遇，楚天皓都很生气，因为那个时候尹柳柳根本忽略了他这个“绝种大帅哥”，只知道埋头吃米线。

尹柳柳也常常躺在楚天皓的怀里，吵着问他到底喜欢她哪一点，她长得不美，普通，身材也不火辣，实在找不出是靠什么虏获了楚天皓这样的校草级人物，楚天皓总是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打趣道：“因为你是第一个不看我，只知道吃的傻丫头。”

和他在一起的一点一滴，尹柳柳都用心铭记下来了。想着想着，眼睛上便蒙上了一层水雾，浓得化不开。

“好了，你看你，又要哭了是不是？都跟你说了，做我楚天皓的女朋友，是不可以掉眼泪的。”楚天皓将那手套包装好，放到尹柳柳的包包里，那么绅士那么温柔。

忍住眼泪，尹柳柳只顾着大口大口的喝汤，搪塞着：“少臭美了，谁哭了？是这天气太冷了，眼睛不舒服。再说，这米线太好吃了，好吃的让我落泪不行么？”

笑了笑，楚天皓习惯了尹柳柳这种“赖皮”的本事，他最喜欢看她吃东西，大口大口的吃东西，满足幸福，他光是这么看着，看一辈子都不嫌厌烦。

“放心，嫁给我以后，我保证你天天都能吃到羊肉米线！”没来头的，楚天皓幽幽说着。

尹柳柳白了他一眼，“谁说要嫁给你啦？我们家唐甯跟我说好了，一起出嫁的。再说，就一碗羊肉米线就想打发我？本小姐要鲍鱼鱼翅，还有还有很贵很贵的，说了多少次，本小姐的身价，贵得很！”

“好好好，我的小财迷，小猪猪，只要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好了吧？”

冬天很冷，说话都能酝出一团一团的白气，再加上小餐馆里水汽热腾腾的，氤氲着，填充着。尹柳柳就这样盯着楚天皓，乱了她的眼波，却仿佛看到了幸福。

这一辈子，有这么一个男人宠着爱着，没理由不幸福。

手机铃声响起，又将尹柳柳的感动统统打断，一看来电号码，她便立刻接了起来，“喂，姐，怎么啦？”

电话那头只传来妖精模糊不清的声音，“柳柳，柳柳，我的好妹妹……好妹妹……来，再喝一杯！”

一听便知道是在发酒疯，“姐，你是不是喝醉了？你现在在哪里？”

“你好，我是妖精的朋友，她现在喝的很醉，我更不知道她住在哪里。”电话一头传来非常有磁性的男人声音，沙哑的很性感很好听，尹柳柳立即打住自己的胡思乱想，因为已经瞄到楚天皓阴沉的一张脸，立即抽身走到饭馆外面，“她住在九牌坊，香居大厦，你把她送到那里，我立刻到！”

立即挂断电话，尹柳柳也不继续吃了，“天皓，我有急事，我先走了。”说着就往外跑，“柳柳！柳柳！”楚天皓还是在路边抓住了尹柳柳，他狐疑地盯着尹柳柳，“你是不是又要去见那个女人？柳柳，我真的不希望你再跟她有什么交集，这样我……”

“你会很紧张很担心嘛，天皓，我知道，可是妖精姐不是你想的那样。是，她是和我非亲非故，但是她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大姐姐，你不能因为她的职业而完全否定她，好么？”尹柳柳之所以跑得那么快就是想要避开这个话题，每次说到妖精姐，他们总是不欢而散，她真的不希望再和天皓争执。

她的双手拉住了楚天皓，说道：“天皓，我知道，你对我这个朋友我这个姐姐很有意见，可是你看我和她认识一年多，我还不是好好的，我依然还是你的小猪猪不是么？只是你不认识妖精姐，我保证，会安排你们见面，我保证你会对她有所改观，你先让我去好不好？”已经使出撒娇的手段了，尹柳柳今天够乏了，不想再和最爱的天皓继续吵下去。

楚天皓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抱着尹柳柳，温柔地说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为难。我追上来，只是想抱一下你，我特训一个多月了，真的好想你，每一分钟每一秒钟都在想你。今天好不容易放假，你连拥抱都舍不得给我一个，那么焦急地就走，我能甘心么？”

尹柳柳笑了，她也环抱着楚天皓，天皓很高，她的头刚好到他的胸脯，她闻着他身上清新的味道说，“对不起，我还不是着急么？等我回来，让你尽情抱个够！”

“呵呵……”楚天皓笑了笑，亲了亲柳柳的额头，“你想去就去吧，我会找机会认识你这个大名鼎鼎的姐姐，我也答应你，会试着接受她，因为你喜欢的当然也是我喜欢的。好了，不说了，我给你打车，你要注意安全，记得给我电话。”

尹柳柳如啄木鸟那样猛烈地点头，看着楚天皓努力给自己打车的背影，她真的很幸福，很满足。

她这一辈子，确定非这个男人不嫁了。

“小姑娘家，谈恋爱的时候容易入魔，也不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情。丫头，你跟我讲这些，我会很吃醋的。”

“可是，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你必须听完，才知道真正的我。”

“好，但是明明是你和你男友的事情，为什么又多出了一个所谓的妖精？”

“妖精姐，是仅次唐甯的，我最重要的人。”柳柳斩钉截铁道。

第九章  内心的刺

拖着喝得酩酊大醉的妖精，好不容易到了公寓，放下妖精，尹柳柳便立即去找药箱准备解酒药。

这是一间很小资情调的公寓，整个装设都如一个蓝调酒吧，蓝色的灯光，音箱里总是一个女生用沙哑的嗓音演绎的《sunshine》，透明的水晶杯，总有很久年代的红酒。

活脱脱的一个小酒吧。

“妖精姐，来，喝点醒酒的。”尹柳柳将解酒灵送到妖精的嘴巴里，特有的香水味和浓烈的酒味交杂在一起，有一种强烈的冲击感，妖精眨了眨眼睛，“柳柳？你没有去陪你完美的男朋友，到我这里来干什么？”妖精顺势倒在柳柳怀中，掐了掐柳柳平平的胸部，“难道是想让我看看你的小咪咪长大没有？”

尹柳柳立即抓住妖精的魔掌，“我的好姐姐，你醉成这样了还闹！”

“哈哈！我的柳柳生气了？你那个什么上天的耗子男朋友还没有向你求婚？没有让你见家长？”妖精突然站了起来，踉跄了几步，从沙发上坐到了吧台，嚷着：“给我酒！waiter！”

柳柳见状立刻扶着妖精，不让她再有接近酒的机会，强行扶着她到了卧室里，一边为她脱掉鞋子，一边说道：“妖精姐，你要让我说多少遍？天皓不是天上的耗子！他是我的男朋友，还有，他虽然没有向我求婚，但是我已经准备好嫁给他了，这个就不用姐姐你担心，最后，天皓说了，他父母是非常开明非常通情达理的人，我根本不用担心见家长！”

盖上被子，那被套是玫瑰红，和妖精脸上的红晕相得益彰。

妖精的拇指抖动着指着尹柳柳，“不害臊的姑娘！天天想着和你男人结婚！比我还不害臊！”

叉着腰，总算是把这个麻烦精搞定了，“是啊是啊，我不害臊，不害臊的紧！你就乖乖地躺着，我去给你拿着热帕子洗脸。”刚走到门边，妖精突然说起话来，“他父母肯接受你就好，要知道，不被家人祝福的感情，注定是个悲剧。”

没有喝醉的熏熏样，也没有平时的开玩笑，而是一种严肃和正式，正式的让尹柳柳内心慌慌。

逃似的冲出了房间，尹柳柳竟然有一种怯怯感，摸不着头脑。

当拿着冒着热气的洗脸帕回到卧室的时候，妖精已经睡着了。尹柳柳笑了笑，坐到床边，认真地为妖精擦拭着已经花了的妆容，一张干净绝美的脸呈现在尹柳柳面前。妖精不管化妆不化妆，都是那么美，正如她的名字一样，妖艳成精。她是尹柳柳见过最有魅力和最漂亮的女人，身上总是让人难以抗拒的魅力。

她不知道妖精真正的名字是什么，来自哪里，父母家人在哪里，只知道她有个特别的职业。

说好听点是上流社会的交际花，说难听点就是有钱人的专职情妇。

妖精如开在悬崖边的一朵多情花，搔首弄姿，美艳惊人，而无数男人都为摘取这朵毒花甘之如饴，即使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其实妖精在睡觉的时候很安静，很可爱，脸上总是带着微笑，像足了一个小孩子。

“晚安，姐姐。”

轻轻在妖精额头上一吻，出了卧室。

简单的整理了一下房间，准备好明日的早餐，留下一张便条，尹柳柳才安心地离开。

想起应该给楚天皓打电话的，看手机已经快十点了，他应该已经睡了，便发了条短信，乘着最后一班公交车回学校。

公交车上，尹柳柳戴上耳机，里面是她喜欢的英文歌，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欣赏着美丽的风景。除了唐甯，能够让自己那么上心的，也只有妖精姐了。妖精是自己一年前认识的，很机缘巧合的认识，因为她身上有一种迷人的气息，让柳柳不得不被妖精吸引，她忍不住想去了解妖精，却发现，越了解谜团越多。

“终点站到了。”

公交车上的提示音把尹柳柳从回忆中拉回来，她瞅瞅时间，快十一点了，便迷迷糊糊地下了公车，走到学校里。

到了宿舍大楼时她的眼皮都快闭上了。

但是一阵异常香浓的饺子味让她立即来了精神，这个味道正是她最喜欢的那家饺子馆的，抬眼望去，刚好看到楚天皓在昏暗的灯光下对着她笑，还有他手中的饺子。

“慢点，你慢点吃，别噎着了。看吧，我就知道，你晚上吃那么点东西，现在饿着了吧？”楚天皓心疼地为尹柳柳擦去嘴角的油渍，脸上始终带着微笑。

“太好吃了……饿死我了……”尹柳柳已经吃完一碗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楚天皓变戏法一般地又拿出一碗，“我就知道一碗满足不了猪的胃，吃吧，趁热。”

尹柳柳若不是想着自己口中还残留着饺子味，真的很想抱着楚天皓狠狠啃一口，转念一想，道：“算了，我要减肥，这碗还是给朵儿带回去吧，她最近胃口不是很好。好了，吃饱了，我最完美的男朋友，现在你的女朋友很想睡觉了。”

一丝失望从楚天皓眼中闪过，不过很快，没有让尹柳柳抓住。他点了点头，然后试着问着：“我送给你的手套你打开看了么？”

“还没呢，准备回去再看。我知道，我贴心的男朋友对我很好很好，那如果现在放我去睡觉呢，我会更爱你。”尹柳柳挽着比自己高很多的楚天皓，发起嗲来。

楚天皓没有办法，“好吧，早点回去休息。”

“yes！我最爱你了。”踮起脚，尹柳柳亲了亲楚天皓的额头，拿过饺子转身要往宿舍楼道跑。

却被楚天皓从身后伸出的手抓住了腰。

“柳柳……”

楚天皓其实有时候真的和一个孩子一样的，脸上藏不住秘密，而且喜欢从后面抱住尹柳柳，把他的脑袋放在尹柳柳的颈项处，在柳柳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喃喃道：“柳柳，柳柳，柳柳。”

不分场合，不分时间，楚天皓总是肆无忌惮地“放肆”着。

尹柳柳脸红了，虽然早已经习惯了楚天皓的这种撒娇方式，可每次都会脸红，甜蜜地脸红。她喜欢上楚天皓本来是因为他的成熟和稳重，但是自从和他谈恋爱后，发现楚天皓比自己更幼稚。

“怎么了？楼上的人都看着呢。”

“她们爱看就看呗，全校谁不知道我楚天皓的女人是尹柳柳？全国人民谁不知道我楚天皓未来的老婆是尹柳柳？”

这也是楚天皓的口头禅，每次都霸气的带着几分自豪不厌其烦地重复着，仿佛在炫耀着自己最珍爱的宝物一样，连眼睛里都放着光。

被楚天皓逗乐了，尹柳柳打趣地说：“从哲学上来说，你犯了主观唯心主义！我的小王子真的太可爱了。”

紧紧地搂着尹柳柳，努力地呼吸着她发间的清香，抱着她，仿佛抱着全世界一样满足。“柳柳，我舍不得你走。我们才刚见面，我就舍不得了。柳柳，我想你，柳柳，我爱你，柳柳，我不能没有你。”

男人说情话多了会觉得浮夸，可是如果一个男人始终只对一个女人说同样的情话，连语气都带着祈求，那女人真的该好好珍惜眼前的男人，至少，他在这一刻，是真心爱你的。

眼睛里掺着蜂蜜浆，甜得滚下热泪。她不想让楚天皓看见自己这个样子，拍了拍他的手，“天皓，不要对我这么好，我会被你惯坏的，不要说得太频繁了，我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听你说，不要再给我下迷汤了，我怕我今生没有你，活不下去。”

声音低低的，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情人间的情话，只有情人才能听进去。

“尹柳柳同学，快点，马上就要关宿舍大门了！”宿舍阿姨带着诡异的笑容嚷了一声，完全破坏了两个人之间的温存。

尹柳柳扳过身子，痴痴地盯着楚天皓，“快十一点半了，要关宿舍门了，你也快点回去，别每次都麻烦阿姨给你开门，知道你是师奶杀手，可是也不能太招摇！”楚天皓听了，笑了笑，理了理柳柳的头发，“快进去吧，早点睡。”

“嗯。”踮起脚，在楚天皓的嘴唇上轻轻地啄了一下，才依依不舍地走到了宿舍。

楚天皓就这么死死地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一点一点地消失在自己的眼帘中，还是微笑着。“健忘的小猪猪，我们的纪念日都忘记了，不过没有关系，很快，你只要记住结婚纪念日就是了。”

那一夜，雨很大，楚天皓撑着一把蓝色的伞，一点一点地移动着，远处看着，仿佛是一颗棋子。

尹柳柳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故事中，瞧着手中的热茶一点一点的冷却下去。她和唐甯真的很像，两个苦命的孩子，但是当她和楚天皓在一起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初恋是幸福的，是美好的。

“然后呢？你和你的男友到底有什么样的不可抗拒的原因，竟让你们分手了。”志远就这样坐在那里，眼睛盯着这个越来越美丽的女孩子，感受到她曾经的幸福和倔强，竟然有一种怜惜。

“我怀孕了。我发现，我怀孕了。”尹柳柳对上了志远的眸子，笑了笑，笑得流出了眼泪。

那是大四的圣诞夜，街头巷尾都有着节日的气氛，圣诞老公公总是憨态可掬地对人笑，让人忍不住也想跟着笑起来。

尹柳柳是不反对过洋节的，倒不是她崇洋媚外，她也过中国的节日，只是觉得跟着大家伙过洋节，让365天中的一些日子有了特殊的意义，给自己和他人多了快乐的借口。

肯德基里正放着陈奕迅的《圣诞结》，那幽幽的嗓音，配合着陈奕迅独有的情感演绎方式，伤感中带着节日的气氛，很醉人。

“如果我有孩子了，怎么办？”尹柳柳就是在这样的气氛下问楚天皓，让楚天皓措手不及地差点噎住。

拿着尹柳柳递来的大杯可乐，他“咕噜咕噜”地往下灌，总算是吞下去了。喝完后，拍了拍胸膛，脸涨得红红的。这就是楚天皓，只要激动了，就会脸红，是一个上心上脸的大男孩。他佯装生气地掐了一下尹柳柳地脸颊，说道：“说什么傻话呢？你想谋杀亲夫啊？”

尹柳柳给楚天皓擦着嘴唇，楚天皓乖乖地伸长脖子让尹柳柳擦，他最开心的事情就是被尹柳柳关心着，宠着，爱着。可是今天晚上尹柳柳地眼睛里仿佛掉入了什么东西般，浓得化不开。“说了我还没有嫁给你呢，你算哪门子亲夫？问你呢，如果我怀了你的孩子，就现在，你会怎么办？”

这下楚天皓脸立即苍白一片，一把抓住尹柳柳地手，压低声音焦急地问着。“还是没有来吗？真的怀上了？我就说那个牌子的安全措施不好，你不信！”

这下轮到尹柳柳脸红了，她立即抽出自己的手，哭笑不得地望着楚天皓慌张的表情。没错，她早就是楚天皓的女人了，在大学里，交往了一年还没有开房结合的情侣，应该是恐龙级的国宝吧。更何况，楚天皓都三十岁了，在情欲面前，出奇的不害羞，两个人正式结合在一起时，天知道楚天皓有多兴奋，一个劲地抓着尹柳柳地手说：“我宣布，尹柳柳现在是楚天皓的女人了，任何人都不准抢走，因为我有了记号。”那驴子般搞笑的样子让尹柳柳哭笑不得，她很大方地承认了自己和楚天皓之间的这档子事。

因为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她爱楚天皓，爱到愿意把自己交给他，完完全全地交给他。不是他逼她或者是花言巧语地诱骗，是自己愿意的，她偏激的认为，就算是结局不那么美好，至少自己曾是他楚天皓的女人，在他的怀中温存过，幸福过。在这点上，尹柳柳承认，她是受到了唐甯的影响，她们都是那种傻傻的，不顾后果的女人。

自从有了关系，楚天皓很注重柳柳的私人空间，他还每个月都很认真的记录尹柳柳地经期日期，搞得如一个妇产科专家一样，什么都懂。

尹柳柳瞪了一眼大惊小怪地楚天皓，“听不懂我说什么么？我说如果。”

楚天皓松了一口气，那么的慎重，那么的安心。

正是这个表情，这种放松的表情，深深地烙入尹柳柳的心中，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心中有根刺，刺得她难受。

“这个问题我没有考虑过呢，你知道，我常常不考虑坏事，只考虑好事情。比如你什么时候嫁给我啊，什么时候和我去蜜月旅行啊之类的。”楚天皓笑眯眯的，没心没肺地笑。

尹柳柳觉得自己的新奥尔良烤翅味道有些不对了，没有任何食欲的她，声音低低地问：“我怀了你的孩子，是坏事情么?”

完全没有看到尹柳柳那张渐渐转为阴暗的脸，楚天皓认真地将鸡腿上的肉剔下来，因为尹柳柳最喜欢吃没有骨头的鸡腿。“怎么说呢，在我们还没有准备成为父母亲的时候，有个生命到来，总之说不上是什么好事吧？好了，别跟我说这些科幻故事了，来，尝一尝圣诞老公公亲自为你准备的鸡腿肉丝。”楚天皓笑得灿烂，他完全置身事外的样子，让尹柳柳感觉心疼。

那是头一次，尹柳柳感觉到自己和楚天皓之间有一堵墙。城外的人想进去，城里的人想出来。

“我不吃了，我想起来我还有事，我先走了。”心里一阵郁结，尹柳柳突然不想和楚天皓待在一起，明明很难得的节日，很难得的在一起过节。拿起包包就往外走，尹柳柳将自己的小脑袋埋入围巾里，冲了出去。

楚天皓像个无辜的孩子一样，追了出去，脸上还是带着笑容。“柳柳，你怎么突然就走了？是我做错了什么？还是我说错什么啦？好了，我认错好么？今天是圣诞节，我们的约定，绝对不可以在任何节日吵架的，不是么？”

尹柳柳知道自己有点无理取闹，可是她真得不想带着这种心情和楚天皓待在一起。“每次都是这个样子，只要我一生气，你都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就跟我道歉，就说对不起。这样问题根本就没有解决，不过是敷衍的假象！天皓，我不想和你吵架，我今天心情真的很不好，也不是你哪里做的不好，是你做的太好了，我真的很想一个人静一静。我明天会给你打电话的。”尹柳柳还是一个人往外面走着。

他知道，她是真的生气了。他也知道，她说的很对，自己这次是真的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的。他更知道，如果现在缠着她，后果只会愈演愈烈。

只能够眼睁睁的盯着尹柳柳的背影，他感觉自己很无奈很无助。

他可是死活向教导主任请了一晚上的假来陪她的，他还没有好好跟她聚聚，怎么突然之间就变成这样呢？他还准备了很多很多节目，连女主角都走了，他怎么继续？

走着走着尹柳柳就后悔了，自己不应该冲楚天皓发脾气的，可是自己就是控制不了。她习惯了对别人好，对别人友善，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可是对楚天皓，她总是喜欢乱发大小姐脾气。

她也常常认真的忏悔，可是没有办法，因为楚天皓对她太好了，人果然是贱的。更可况，自己真的怀上了楚天皓的孩子。

已经是第二包烟了，志远有点不懂了，“他说的很对，你当时还是个学生，他也是你们学校的老师，那个时候有了孩子，真的很麻烦。”

果然，成熟理智的男人，做出的判断都是正确的，尹柳柳只能苦笑了。

志远继续追问道：“就因为这样，你打掉了孩子，你们分手了？”

尹柳柳抬起眸子，“如果故事那么简单，就好了。”

第十章  久远的纠葛

“柳柳，我怎么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呢？我怎么感觉今天你告诉我这些事情，然后会拒绝我呢？“

柳柳笑了笑，然后瞧着夜幕中的这个城市，“还记得我送给你的那个包装袋吗？那是我亲手做的，我约你，在这个地方。可是志远，你没有来，我在这个角落，在这个地方，等了你一整天。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想到了楚天皓和妖精姐姐，想到了命运的不可抗拒。

“不懂。柳柳，我是个生意人，我希望你说的清楚，明白一点。”

“流产不是我故意的，因为我的身子太弱了。当初甯甯来学校看我，她还是摆脱不了对顾云栖的思念，我陪着她跑步，所以，我流产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当我在医院的时候，楚天皓和妖精姐见面了。楚天皓虽然嘴上没有说，但是他对我埋怨，甚至，是责怪。我也不清楚那段时间，到底怎么了，不想见楚天皓，将他赶出自己的视野，不想见到他一眼。“

叹息一声，志远总算掐断了烟头，“你不用再说了，我已经猜到了。你的前任男朋友，爱上了那个熟女交际花？”

“果然是饱经风霜的大商人，你果然一猜就猜中了。”尹柳柳笑了笑，搅拌了一下手中的饮料，“确实是这样的。我那段时间，脑袋出了问题吧，不想面对楚天皓，我们一见面就吵架，你相信吗，那么疼爱我那么宠爱我的人，因为一次流产，我们心中的隔阂，越来越大。我保研的事情学校批准了，我不能在那个时候让学校知道我流产的事情，我就搬到了唐甯租的公寓。一住就是半年，最开始，楚天皓还经常找我，妖精姐也经常来看我。只是，慢慢的，他们都渐渐消失在我的世界里了。”

柳柳抬起头，盯着志远，“等半年后我回到学校，朵儿她们才告诉我，才告诉我，楚天皓和妖精姐结婚了。我觉得我的世界都坍塌了。”

“其实这种事情不难解释。你想一想，楚天皓渴望一个家，一个能够和他结婚的女人。而你的妖精姐，一个混迹于花花世界的交际花，她也是个女人，渴望一种安定的正常的生活。两个人一拍即合，各需所求。只是，只是，他们对不起你。”志远很理智的分析，最后，很怜惜地盯着眼前的姑娘。

眼睛红红的柳柳笑了出来，“是啊，他们都对不起我，我都快疯了。你看到我这只手上的伤疤吗？那个时候我自杀的。是甯甯救了我，她把刀子夺过去，对着她的脖子，她说，如果我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的眷恋，就任由她跟着我死去。事实证明，我不想要她死，所以，我对这个世界，还有留恋。”

故事，总算是讲完了。

从清晨讲到了夜幕，柳柳把楚天皓和妖精背叛她之前的事情描述的很清楚，特别是她和楚天皓的细节，但是，故事的结局，却一笔带过。志远总算是明白了此刻的柳柳，她弱弱的眼神里，单薄的身子里，那一种倔强是从何而来了。

一个被爱情友情抛弃，一个单纯到自杀过的女孩，她的内心，该有多么强大。

“柳柳，相信我，我能给你绝对的幸福。”志远最后低声说道。

“志远，我的选择很简单。我选择进入娱乐圈，你还记得森亚吗？他的经纪公司准备签下我，也算是一种缘分吧。至于你，我没有办法成为你的情人。”尹柳柳停顿了一下，最后鼓起了很大很大的勇气，才缓缓说道：“我要做你的妻子。志远，我承认，我对你有好感，所以，要么我成为你的妻子，要么，我们成为路人。”

志远惊愕地盯着眼前的尹柳柳，怎么都想不到她的选择，是这样的！

Anna坐在车上，用iPad看着最新的股市行情，Lisa打来了电话。

“学姐。是，我在等boss，已经去了一整天了。是的，我昨天约了尹小姐，把一切都告诉她了。只是学姐，我觉得尹小姐并不是外表看起来弱弱的样子，她真的能主动放弃吗？”

Anna担忧地瞧着窗外，在书吧里，僵持的两个人。

新年对于每个中国人来说，是充满着希望的放松日子。而对于尹柳柳来说，却是不一样的。她在西华的实习时间满了，她还是决定去闯荡不一样的生活和人生。这是第一次，她大胆地做出了一次选择，姚姐很舍不得她离开，熊珺研依然没有好脸色给她看。但尹柳柳很欣慰，她觉得这次实习的收获大过预期。

志远依然没有给她回复，她发现，远离了唐甯的庇佑，自己其实也成长的很快。本来是志远给她的难题，如今她却丢给了志远。

她不是傻瓜，在实习期，志远对她的无微不至，对她霸气的追求，是可以让每一个女孩子心动的。尹柳柳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幸福中时，姚姐给了她当头棒喝。志远是有家室的，而且，据说也有固定的情人。

那段时间，尹柳柳在只有她一个人的房子里哭的死去活来。是她大意了，如志远那么成功那么有魅力的男人，怎么可能到现在还单身呢？少女们都幻想着成熟稳重比自己年纪大的男人来呵护自己疼惜自己，但是却没有思考过，那么优秀的男人怎么可能会一直单身？

尹柳柳不甘心，不甘心自己满心期待的幸福再次成为泡影。或许是楚天皓和妖精的背叛让她内心煎熬吧，她，不能再被动地等待。

现在最痛苦的是志远，他新年和Lisa约好一起去意大利旅行。但是尹柳柳的影子，在他的心中，挥散不去，他不知道怎么形容柳柳的存在。

在飞机候客厅里，志远深陷在与柳柳的一点一滴中。起初，柳柳的气质和柔弱引起了他强大的怜惜之情，不过越接触，越发现那个姑娘身上不仅仅只有一面，她总是给他太多的惊喜和感动，柔弱的身体里蕴涵着无限的倔强。特别是那日在书吧里，她娓娓道来的初恋故事，更让人觉得心疼和怅然，这样的女孩子，让人没有办法忘记与割舍。只是，因为她，就背叛自己的家庭，值得吗？

“我的大老板，你在想什么想的那么认真？”Lisa笑着走了过来，戴着墨镜，没有办法掩饰的明星气质让坐在志远旁边的她更显千娇百媚。

志远微微一笑，“你跟我出去玩，菲菲怎么办？她最近好点了吗？”

Lisa拨弄了一下自己的头发，“那丫头也不知道最近怎么回事，整个人又变得乖巧开朗了，我算是不懂他们年轻人的世界了。”

“是啊，孩子们都会变的，只要变好就行了。”

Lisa低头抿嘴一笑，然后突然想到什么似得，从包包里取出一份报纸，“诺，说到变，我觉得你们公司的那个实习生，才是让人刮目相看呢。“

柳柳？

志远打开报纸，全部都是关于尹柳柳的新闻，还有崔森亚的身影。崔森亚出席任何场合都带着公司新签的艺人尹柳柳，而尹柳柳也成为了崔森亚最新的绯闻对象，占据各大新闻版面的头条。这让志远越看越不爽，虽然志远很清楚这不过是崔森亚公司想捧红新人的把戏，但是在志远眼中，只看到森亚呵护柳柳的照片。

“我突然觉得有点不舒服，不想去意大利了。”

很突然的，让Lisa有点措不及防。“你开什么玩笑？马上就要登机了好不？”

“我说了，我不想去了，你一个人去，或许带上菲菲去吧，我没有心情。”志远立即拿起自己的行李箱，不管Lisa的诧异，转身就离开了大厅。

Lisa痴痴地盯着志远的背影，有点喘不过气地再望向座位上的报纸，上面的尹柳柳笑的很灿烂，灿烂到让人想毁掉她。

“志远，我和你十年的感情，还比不上这个黄毛丫头吗？你，是真的动了心吗？”一向霸气异常的Lisa突然失魂落魄地喃喃低语。

尹柳柳在最快最短的时间里，占据了各大媒体，因为拥有“崔森亚绯闻女友”的身份，即使已经如日中天的Linda都没有尹柳柳的强大气势。尹柳柳每天看剧本看的头都疼了，经纪人覃帆竟然让她接下了一部影视作品，尹柳柳被这种突如其来的日子搞的找不到南北。

正式确定下来了，要让尹柳柳下一个月正式入主《最美丽的天使》这个剧组，尹柳柳在里面饰演女二号品嫣，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女护士，默默的爱着男医生，最后用自己的生命换取男女主角在一起的伟大女性。故事的编剧是眼下最炙手可热的金牌编剧，这部戏也因为俊男美女广受观众的期待。其中男主角便是崔森亚，女主角是一个现在也很红的女演员乔子。为了让尹柳柳的处女作成为最大的点金之作，覃帆是费了一番功夫的，他特意让尹柳柳接这个戏，是因为尹柳柳刚刚走进大众的视线，要符合她现在的形象气质，要具有非常亲民的角色，挑来挑去，就挑住了这部戏。

尹柳柳方面呢，她当初只是以为自己是做模特的，因为崔森亚的提议，她签了他们的公司。她是个中文的硕士，对演戏什么的根本不懂，如一个无头的苍蝇，只能天天赶通告。

尹柳柳每天都很努力的背台词，不仅背自己的台词，更是将整个剧本背了下来，每天都带着无比期待的心情等待着。在正式开拍的前一天晚上，她甚至兴奋的睡不着。成为一位明星，前半辈子尹柳柳是想都没有想过的，尹柳柳仿佛看到了自己快要成功的画面，蠢蠢欲动。

“咔！尹柳柳，你演的是护士，不是保姆，重来！”

“咔！尹柳柳，你的眼神望着哪里？你饰演的品嫣是一个内向的女孩子，出现暗恋对象的时候怎么可能会直视？重来！”

“咔！尹柳柳！重来！”

“咔！重来！重来！重来！”

……

只是短短的一天时间，尹柳柳就这样被导演无数次的重来，就这样尹柳柳越来越拘谨，越来越找不到感觉，越来越害怕，错误也越来越多，连倒背如流的台词也忘得一干二净，最后简直都害怕看见摄影灯，害怕看见导演和工作人员。

“导演，柳柳她可能第一次拍戏，你让她去休息一下吧，拍其余的戏吧。”一向冷酷异常的崔森亚竟然贴心地建议道，导演也无奈的叹了叹气：“好吧，尹柳柳，你休息十分钟，好好的琢磨琢磨你该怎么演。”导演也算是看在崔森亚的份上，放了尹柳柳一马。

尹柳柳如没有充电的娃娃一样，很落魄地来到厕所里关上门，很无力地蹲下，将自己的脑袋埋入双臂里，陷入了沉思中。

“喂，你说这个新人尹柳柳到底会不会演戏啊？整个一天的时间都拿给她浪费了，简直气死人了，不知道浪费了多少人力物力，真的是太荒谬了。”随着冲水的声音，一个女人从厕所中出来，来到镜子前补着妆，不满意的说着。

“是啊。这个圈子里谁不知道崔森亚是鼎鼎有名的一条过？今天为了这个老鼠屎，崔森亚也连累着重来了很多次。不过奇怪的是，脾气那么不好的崔森亚竟然没有要求换演员，你说他们不会真的是情侣关系吧？”另一个女人也出来了，加入了议论的圈子里。

“可不是嘛？看着最近的媒体都在铺天盖地的宣传这个尹柳柳，我也多期待她有怎样的表现呢，结果呢，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连台词都记不住的花瓶！真是大失所望！一个新人能够演女二号，而且是在这种大戏里，简直是奇迹了，她居然不知道珍惜，我们这些演了多少年戏的人，却只是一个小小的配角，真的是太不公平了。”

“喂，你说，这个女人到底凭什么的啊？会不会真的是因为崔森亚？我以前听Linda姐的化妆师聊过，当初Linda主动追求过森亚的，结果呢，森亚酷酷地拒绝了女神，说什么他心里早有人了，莫非那个人就是这个弱不禁风的林妹妹？”

“瞧你说的，不过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但是以崔森亚的条件，怎么会看上这个花瓶？这个尹柳柳，顶多算得上清纯，还真不知道有什么能耐呢？”

“哈哈，就是就是，这种女人，哈哈，也不就是一个靠身体上位的女人，恶心，特别是这种装纯洁的女人！”

说着说着两个嚼舌根的女人就出去了，留下尹柳柳一个人在厕所里待着，眼泪无声的流了下来。尹柳柳，你这个没有用的女人，自己不会演戏就算了，竟然连累到了一直帮助自己的崔森亚，你该死你该死，你该死！尹柳柳不住的捶打着自己，很难过很难过。

“喂？”

“覃帆，我是崔森亚，尹柳柳回公司了么？”崔森亚的语气有点着急。

“没有啊，她不是去拍戏了么？我在帮她安排活动，怎么啦？”覃帆拿下手中的合同，有点惊讶。

“覃帆，你听着，放下手中的事情，赶快去找尹柳柳，今天她整个人完全不在状态，导演又是一个很苛刻的人，所以在语言上有些埋怨。导演让她休息十分钟，但是两个小时过去了，她人还没出现，而且手机也关机了，我有点担心她。我还有几场戏就完了，你先去找找她会到哪里，导演这方我已经沟通了，导演会卖我面子的，但是规定要她三天内回到剧组，而且是最好的状态。”崔森亚简明扼要的说着，心里真的很担心尹柳柳。

“好，我知道了，我一定会找到那丫头的。”覃帆风一般的从办公室里冲了出来，去寻找失踪了的尹柳柳，覃帆是一手捧红崔森亚的经纪人，从来没有看见一向冷酷的崔森亚会如此焦急担心，那小子，真的对那丫头上心了？

覃帆猜测的没有错，崔森亚确实上心了。拍戏结束后，他就马不停蹄地去找尹柳柳了。他先是来到了尹柳柳出道发表会的大厅，转了一圈都没有尹柳柳的影子，崔森亚有点失望，以为她会在这个地方疗伤。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却看见顶楼的灯光突然打开了。

上了顶楼，迎面就是徐徐的风，还有一个隐隐若现的女子。

尹柳柳一个人吹着风，只有这样自己的脑袋才能够安静下来，才能够没有那么痛那么乱。她发觉自己身后有很重的脚步声，转头一看，竟然是还没有卸妆的崔森亚。

“幸好，你在这里。”穿着白大褂的崔森亚尹柳柳并排站着。风很大，夕阳也缓缓的落下，天空中的火烧云很美很美。时而变幻，时而缩小，时而张狂，从任何一个角度看，都是充满想象力和幻想的。

“我只是想安静地待一些时间。”尹柳柳有点疲惫，眼神有着迷离，崔森亚清晰的看到了尹柳柳未擦干的泪痕，看来这个丫头是真的哭过。

“当初我第一次拍戏的时候，演的是个跑龙套的，天知道我多么希望能和其他演员一样被导演骂，你知道比起被骂，无视的感觉是多么痛苦吗？”崔森亚点上一支烟，却因为风很大，怎么也点不上，尹柳柳看着他重复的动作就想笑，转过身，夺过打火机，崔森亚识趣地用手挡着风，尹柳柳便顺利为崔森亚点上了烟。尹柳柳认真的表情让离得很近的崔森亚有点愕然，回忆立即被打开了，那些匆匆的少年岁月，崔森亚的脸上竟然出现了红晕。

尹柳柳替崔森亚点燃烟卷后，便再次迎着风，将自己的头仰得高高的，看着变幻莫测的火烧云，轻轻地说着：“你看这火烧云多美啊，谁会想到，这个冬天竟然也可以欣赏到这样的美景。可以像奔腾的骏马，也可以如静态的草莓，更如点点的彩虹，火烧云觉得是自己本事大，可是不断有人在提醒着它，这不是它的本事大，而是因为风的原因，是光线的原因，是夕阳的原因，不是它的原因，它只是一个无耻的借着别人上位的下贱东西。”

尹柳柳的话很轻很轻，仿佛风絮都可以将这些简单的话语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可是只要你听到任何一个字，用手抓住的话，可以感受到莫大的悲哀，震撼的酸痛和落寞的心情，崔森亚感受到了，那种深深的敲打犹如海岸上的浪花一阵又一阵。

“那你可以帮我一个忙么？”崔森亚幽幽地说。

“什么事？我现在还能够做什么事么？”尹柳柳有点自嘲。

“替我告诉这些火烧云，告诉她们一句话，走最牛B的大道，让所有的傻B都去说吧！”

尹柳柳先是一愣，但是很快就反应过来，立即大笑起来，崔森亚居然听懂了尹柳柳说的话，他是那么的坦诚，眼神是那么的纯粹，那么让人安定。尹柳柳一直笑一直笑，疯狂的大笑，放肆的笑，最后，竟然笑的直不起腰，竟然笑出了眼泪，最后演变成最轰轰烈烈的落泪。

“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难道当初我的选择错了吗？我只是想尝试一下不同的人生，我不想再成为别人眼中柔弱的小白兔。我有做好努力的觉悟，可是，森亚，你知不知道，我虽然明白公司的一片好意，但是我真的不想成为别人口中出卖肉体的女人，我也不想，破坏你的名声。我们相识在拍摄现场，可是你一直都有默默地支持我帮助我，你是我很珍惜的朋友。不是有一句话叫做天道酬勤么？或许我真的不适合做这一行吧，我认为自己行，仅仅是自己而已。”尹柳柳哽咽着，虚弱地蹲了下来，无力极了，伤痛极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只是你的朋友吗？”崔森亚抓住栏杆，很犀利的说着，有气无力的，但是其中的讽刺意味一听便能听出。

尹柳柳停住了，呆呆地扬起头，望着崔森亚，“你说什么？”

夕阳最后一点点的光线打射在她白皙的脸颊上，大大的眼睛挂着泪水，嘴唇润润的，尹柳柳这副样子，任何一个人见了都我见犹怜。崔森亚情不自禁的，完全没有理智的，蹲了下来，拿出自己的纸巾，仔细为尹柳柳擦拭着泪水。

那么认真，那么心疼。读出了崔森亚眼中的关心，尹柳柳也忘掉了时间忘掉了时空，心里竟然有种疯狂的跳动。时间在风中静止，风中带着暧昧，缱绻。

一点两点，点点如心。如静静的湖面上，突然就这样荡起了一阵一阵的涟漪，无声无息。

崔森亚就这样仔仔细细地为尹柳柳擦干了眼泪，最后有点点的泪珠遗落在尹柳柳红润的薄唇上，崔森亚忘情的上前去，靠近着尹柳柳的双唇，用舌头吮吸了尹柳柳嘴唇上的那点泪水。

“是咸的。”崔森亚讪讪的说着。

尹柳柳脸立马就红了，很尴尬地转过了头，不知道如何面对崔森亚，刚刚的一举一动都太暧昧了。

崔森亚突然朝着天空大声吼叫起来，“尹柳柳，你这个大笨蛋！竟然忘记了崔森亚！高中，大学，崔森亚都一直在你的身边啊！你高中时候的傻气，大学时和老师的悲剧，我都知道啊。你竟然忘记了崔森亚，你知不知道，崔森亚，爱你，爱了十年。”

风好大，大得让人睁不开眼睛，头晕目眩。

第十一章  拨乱的命运

岁月是一位装扮很可爱的小姑娘，她只让人记住了那场美丽，全然不会理会姑娘背后的风霜。

尹柳柳回到房间里，虽然经纪公司也说过让她搬家到工作室去住，但是她还是拒绝了，这里有着她和唐甯的回忆，她要在这里等唐甯回来。不过今天的尹柳柳快把自己的房间给掀翻了，最终她找到了以前的照片。

高中毕业时的合影，果然可以搜索到酷似崔森亚的影子。如果说看到那些照片柳柳还将信将疑的话，翻到大学时代的校友录时，她才找到了铁一般的证据。崔森亚，表演系的同学。

表演系在学校里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呢？就是那里面走出来的人，头都是看着天空的，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强势感，让其他系的同学望而止步。而且，遇到楚天皓以前的尹柳柳只知道读书，遇见楚天皓以后的尹柳柳生命中只有楚天皓，她哪里知道学校有个风云人物，崔森亚。

尹柳柳手中的图片都滑落了，崔森亚说，他爱了自己十年，这是多么让人震惊的话语。所以，当她第一次和森亚拍照片的时候，他表现出来的愠怒是因为自己没有把他认出来吗？怎么可能？

“甯甯，你快回来吧，我一个人，真的不行。”尹柳柳陷入了沉思之中。

但也奇怪，自从崔森亚向尹柳柳告白后，又恢复到了那个酷酷的，帅气的师兄模样。尹柳柳在他的帮助下，也总算回到了剧组。

时间已经过了几分钟了，导演和制片人都在看时间，最后导演实在是坐不住了，走到崔森亚的身边，“崔森亚，看来这个尹柳柳是不会来了，全剧组不能够再因为她而耽误行程了，你给尹柳柳的经纪人打个电话吧，说我们不需要尹柳柳了，临时换演员吧。”导演有点无奈，老实说第一眼看见尹柳柳的时候，感受到了尹柳柳那巨大的灵气，她的气质真的很适合演品嫣这个角色，但是没有想到这个女孩也不过是徒有其表而已。

崔森亚在看着早报，突然放下报纸，好像没有听懂导演在说什么似的。“你说什么？尹柳柳来了啊？她一早就来了，早就可以开工了，只是你们没有看见她而已。”

“什么？她来啦？你们有没有看见尹柳柳，她人呢？她人到底在哪里？有谁看见啦？”导演拿着高音喇叭，对着大伙说着，大家都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都摇着头。

就在大家都在寻找尹柳柳的身子的时候，一个很小的声音出现了。在不远处的即将拍摄的场地里，一个穿着护士装的女孩在边为盆栽浇水，边小声唱着歌。那人便是尹柳柳。

“崔……”制片人刚想喊出声，导演便阻止了她，并作了一个嘘声的举动。

尹柳柳一边很细心很仔细地给病房里的花朵浇水，还说起了悄悄话，“小花小花，你最乖了，要乖乖的长大，好让老爷爷看着你就开心，你要知道，老爷爷病了这么久，他的儿女也不来看他，你一定要乖乖的绽放，让他老人家看着就开心。如果你乖乖的，我就天天来给你唱歌，天天给你说话，不过，这是一个秘密，不准告诉任何人哦。”尹柳柳小声说着，脸上洋溢着幸福又快乐的微笑。

导演将摄像头对准了尹柳柳的脸庞，突然有种震撼的感觉。“快，快，快让病人进入病房，所有人都各就各位，开始拍摄第五十四场戏。”所有人都不明白导演是什么意思，但是都完全照做了。

“老爷爷，你回来啦啊？今天的早餐好吃么？有没有记得按时吃药啊？来，我给你量量血压。”尹柳柳一看见病患进来就上前笑着，说着，仿佛是病患的小孙女一样。她拿出医疗用具，那麻利的样子，活脱脱的是一个专业护士。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导演小声的问着即将上场的崔森亚，崔森亚的眼光紧紧的追随着尹柳柳，脸上洋溢着骄傲的微笑。“她这三天，都呆在医院里，观察着护士的一言一行，认真的记录着护士的行为，回到公司就不断的练习，连专业的护士都夸奖她是入门最快的护士。”

导演点了点头，真的太不可思议了，完全是戴上了护士的面具一般，那么自然和生动。而且刚刚她看见老爷爷说的话和反应，剧本上根本是没有的，全是她即兴加的，却很符合实际和人物的性格特点。这个尹柳柳，不简单啊。

“好了，老爷爷，您的血压很正常，不过也要注意休息哦，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告诉我。”

“好的好的，姑娘，你真是个热心的丫头。”连只是演个龙套的演员都被尹柳柳很自然的带进了戏中。

“张大爷，用过早餐了么？现在给您做检查了。”崔森亚还未打开门，声音已先到了。

尹柳柳一听到说话的声音，紧张的抓着自己的手，突然离这病床很远很远，然后开始摆弄着花盆，脸上的表情很不自然。导演立即将尹柳柳的一系列反应做了大大的特写，完全将一个内向女孩子即将看见心仪对象的感觉表达出来了。

崔森亚进门了，也完全没有注意到尹柳柳，开始和病患说着家常，但是尹柳柳就这样心不在焉的浇花，水都洒了出来，只见她悄悄转过头，紧紧盯着崔森亚的背影，那么强烈的眼神，缠绵而纠结。

相思苦，苦相思。咫尺天涯，却挨不到刹那。

所有的工作人员都目瞪口呆，简直太神奇了，只是呆呆的望着崔森亚的背影，她那千回百转的感情，她那欲说还休的顾忌，她那排山倒海的情愫，都已经用眼光传达了。让任何一个人看了，都为这种默默的喜欢所震撼，所钦羡，所感动。

唯有崔森亚不知道，他很专业的和张大爷聊着病情，但是他也强烈的感觉到自己的背脊有着很强很强的注视感，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穿入自己的心中，留下辗转难测的无眠夜。

“咔！”导演都很想继续这样演下去，这是他从事这么多年导演生涯里，头一次不想破坏完美的气场，绝美的画面，很最真挚的感情。

“啪啪！”片场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是没有任何人组织的，都是情不自禁的，都是自发的，这样精湛的演技，这样完美的演绎方式真的震撼到所有人，尹柳柳的完美演出让所有人都不得不给予最响亮的掌声。

“真不亏是研究生出身啊，领悟力太棒了，简直太棒了，这简直不是演戏嘛，完全就是活脱脱的品嫣嘛，太神奇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别人演戏看的目瞪口呆。”一个工作人员不住的赞叹道。

整整两个月，尹柳柳在崔森亚的带领下，顺利地拍到了杀青的戏码。随着尹柳柳进入状态，还有她爱上了演戏这个感觉。在未涉入之前，全是森亚告知自己有多么好的潜力成为艺人，自己独特的气质，聪慧的灵气等等。但是真正把这部戏拍完后，她才找到了一种释放自己的感觉。两个月的剧组生活，尹柳柳一点也不觉得累，因为尹柳柳是在拍生活剧，她就是品嫣，品嫣就是她。她不过是在过很平常的生活而已，忘记了摄像机，忘记了导演，忘记了所有的一切，仿佛是品嫣上了身一般，很顺利的一遍就通过。让导演找不到一丝丝的瑕疵，更者，每一个和尹柳柳演对手戏的人，都会降低犯错误的频率。

尹柳柳就有这样的魔力，竟然自然到可以带着周遭的人跟随她进入到剧情中，大家都很自然都很顺利。但是大家都发现了一个问题，尹柳柳不仅仅是在戏中带上了品嫣的面具，在戏外都在带着品嫣的面具。即使在休息在背台词的时候，尹柳柳还是穿着护士服，仰望着天空，依然在戏中，一举一动都是那么的生活化，即使看见了崔森亚也紧张的要死。

当导演和制片人都在夸奖尹柳柳与生俱来的悟性时，只有崔森亚一个人安静地看着尹柳柳。他对这个女孩子潜力很了解，高中的时候就已凸显了。高一全校举行话剧比赛，自己班虽然众望所归得了第一名，但是第二名的班级却更让崔森亚印象深刻，特别是朱丽叶的扮演者尹柳柳。也是因为那场比赛，崔森亚迷上了这个叫做尹柳柳的女人。

她做事低调，总是柔弱弱的，骨子里却总会呈现让人惊叹的倔强和善良。也是因为这个女人，崔森亚才会走上演戏这条道路，因为他坚信，尹柳柳会选择影视表演系。

他猜中了开头，没有猜中结尾。他们确实考上了同一所大学，但是尹柳柳选择的是文科，上课的教室和表演系离了好远。性格使然，他荒废了整整一年时间没有主动去追求尹柳柳，这也成了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

等他想采取行动时，尹柳柳已经和老师好上了。他始终，连和她认识的机会都没有。再后来尹柳柳与楚天皓的恋情悲剧几乎整个学校都知道了，尹柳柳仿佛从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在崔森亚的视线，连大学毕业照也没有来拍。

所以，再次邂逅尹柳柳，崔森亚这次，绝对不会放手。

“你说什么？晚上有没有空？”

庆功宴后，和崔森亚并排走的尹柳柳低声问着。

“恩，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尹柳柳笑了笑，“去是可以的，但是不许像上次那样说那些吓唬我的话了。”

走了几步后，发现崔森亚根本就没有跟来，而是站在原地，目光中，充满了失望和受伤。“尹柳柳，你觉得我上次的表白是吓唬人吗？”

“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意思到自己说错了话，想收回自己的话也不行了。

一把抓着尹柳柳，崔森亚的表情很难看，“你知道默默喜欢一个人十年的感觉是什么吗？你知道每次看到自己喜欢的人和别的男人在一起时我是什么感受吗？你知道被你忘记，被你嫌弃的滋味是什么吗？尹柳柳，你知道吗？”

他，在哭泣吗？

深邃的眼睛红红的，溢出来的，是泪水吗？

打了个哆嗦，尹柳柳怔了怔，“森亚，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我真的不会说话。”

“所以你就不要说话啊！你只要乖乖的，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对你好，让我正式追求你，好不好？”

爱情，总会让骄傲的人放的很低，低到黑洞中，自己作践自己，糟蹋自己，并且，还要奢求对方的一点点反应。比如唐甯，比如方一霖，比如Lisa，比如尹柳柳，比如，崔森亚。

“恐怕不行。”

没有人想到，志远会从车上走下来，带着怒气和他招牌的微笑。

两个月了，两个月没有看见过志远了，尹柳柳依然能够感觉再次见到志远时，内心抑制不住的澎湃。志远叹息一声，边走边说道：“不好意思，我真的不是有意想偷听两位的对白，我只是在这里等柳柳。”他站在了崔森亚对面，两个男人，尖锐的对视着。志远的大手抓住了柳柳的胳膊，“不好意思，这个丫头是我的人，我不同意你追求她。”

有点懵，首先是原本以为退出这场爱情游戏的志远再次出现了，然后是他现在这个样子，是在宣誓主权吗？没有时间发呆，另一只手的胳膊也被紧紧地抓住了，是崔森亚。

他阴沉着脸，冷笑了一声，“远总，我和贵公司也算是合作多次了。我多少也知道，远总有一位才华横溢的太太，还有一个儿子不是吗？请问，你现在拉着的女人，又是你的什么人呢？”

“我的未婚妻。”志远说这话的时候，尹柳柳是仰视着瞧着他的。他的目光很笃定，笃定到连尹柳柳都以为他在开玩笑。

“崔先生也算对我家柳柳有知遇之恩，到时候我们结婚时，一定会送上请柬的。不好意思，今天我们还有事，下次再聊了。”志远乘胜追击，接连说出继续让崔森亚吃惊的话语。

崔森亚的手还是没有放开的意思，这次，轮到他目光凛凛地盯着尹柳柳，仿佛尹柳柳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一样。

“不行，你不能跟他在一起。柳柳，你可以不跟我在一起，但是，你不能跟他在一起。”

这句话很简单，却有很多值得推敲的地方，好像尹柳柳跟志远在一起，就犯罪了一般恐怖。

内心有一个声音在呼唤，在疑惑，甚至，有种呕吐的感觉。

尹柳柳挣脱开了崔森亚的手，“他，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

内心一阵苦楚，崔森亚只能一个人站在冷冷清清的路边，一个人站了好久好久，直到很久以后，他才如梦初醒般地动了动，拨通了覃帆的电话号码，“覃帆，想办法找到一个叫唐甯女孩子的联系方式，就是前段时间报纸上说的那个差点害死自己学生的家教老师。”森亚挂断了电话，心事重重。“唐甯，现在，只有你，能够阻止她了。”

在路虎车上，志远好久没有这样有成就感了。如同在一场竞标中，自己命中了一般，开心地扬起了眉头。“我不过两个月没有看着你，你就这么不让我放心吗？”

心里忐忑不安，可以说头晕晕的，“你，你怎么会突然出现的呢？你不是消失了两个月了吗？”

志远露出了让人心安的笑容，“傻丫头，你知不知道，你给我弄了个很大的麻烦呀。你知道吗，我最讨厌别人逼我做任何事情了。我是个生意人，只要是我想要做，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得到，不会让人给我任何威胁的机会。”志远重重地叹了口气，“可是，你就是这样的小丫头，逼着我做出选择。我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去国外说服了我的太太，我们离婚了。”

尹柳柳的手哆嗦了一下，她曾经，那么执念地要求志远做出选择，把那场梦幻恋情的结局丢给了志远。但是当志远说出他为了自己离婚后，她竟然是害怕与不知所措。

“丫头，周五有空吗？”

尹柳柳抱着包包的手再抓紧了一下，她淡淡地说了一下，“我周五是毕业典礼。”

“没事，你晚上可以来。我会来接你，我会让你见识到我的诚意。”

诚意，尹柳柳有点紧张。她永远都不知道志远会做什么，经过两个月的成长，她在志远面前，还是和以前一样，是一只很被动的小白兔。

“好。”

尹柳柳不知道前面等待她的到底是什么，只是，她听见了自己的心声，她遵从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周五，为什么有点让人害怕呢。

毕业典礼那天，也是尹柳柳的作品发布会。整个过程她都没怎么说话，一切都有崔森亚挡着。她到学校也是匆匆几十分钟，她都没有和唐甯好好说几句话，就又离开了。

她打扮得很漂亮，她心惊胆战。但是在看到志远的微笑时，尹柳柳如中了魔一般，不再畏惧。

当她跟随着志远到了十二层的餐厅时，尹柳柳才真正知道了志远口中的诚意指的是什么。

“柳柳，这就是我的儿子。一霖，这是柳柳。”

方一霖有点诧异，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尹柳柳好几眼，“爸，你不是吧？我跟你说今天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跟你和我妈说，你没有把我妈带来，你带来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干嘛？”

志远拍了拍尹柳柳的肩膀，给了她很多的力量后，才缓缓说道：“她就是你新的妈妈，我跟你母亲上个礼拜已经离婚了。”

方一霖立即将手中的水杯砸在了地上，让尹柳柳全身哆嗦了一下，果然是志远的孩子，发起火来真的很像他的父亲。“方志远，你玩儿我吧？你是故意带一个小丫头来气我的吗？你平时对我不闻不问就算了，你现在还想来刺激我吗？

志远猛地站起身来，“啪”地打在了方一霖的脸上，“什么小丫头？她即将要成为你新妈妈！你注意你的言辞！”

“爸！你疯也有个限度吧？你到底要伤害我妈多少次才善罢甘休？”

“你！”志远抬起的手被尹柳柳拉住了，“志远，你带我来不只是看你打儿子吧？”

“你给我闭嘴！我们方家的家务事，又他妈关你鸟事！”方一霖朝着尹柳柳大声吼叫着，尹柳柳往后退了几步，紧张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方叔叔？一霖？你们在干什么？”

包间厕所里走出来一个妙龄女孩子，是和方一霖差不多大的姑娘，皮肤很白皙，有着类似苍白的颓废美。

方志远愣了愣，然后干咳了几声，“菲菲啊，你来了啊？”

菲菲走过去将信将疑地盯着方一霖，“你，你别告诉我你的父亲就是方叔叔吧？”

方一霖坐下来，没有说话。

菲菲瞧了瞧尴尬的两父子，然后再望了望沉默的尹柳柳。笑了笑，“那就太好了，如果一霖的父亲是方叔叔的话，我们的事情不就更好说了吗？”

方志远隐隐约约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他轻声问道：“什么事情？”

“你的儿子和我的女儿，他们想结婚。不知道大老板你，答应不答应呢？”Lisa推开门，径直走了进来。

她笑魇如花，眼神却充满敌意地盯着尹柳柳瞧，“真是皆大欢喜呢？不是吗？”

五个人坐在沙发上，一时间，突然变得很沉默。

“你刚刚在说什么？你早知道了这两个孩子的事情？是你安排的？”志远质问的语气让Lisa很难受，她换了一个舒服的坐姿，然后笑了笑，“我也不过比你早知道一周而已，谁叫你现在都不接我的电话呢？我是死活不愿意，看你的了。”

志远拍拍桌子，“开什么玩笑？菲菲，你和一霖马上就要参加高考了，你们怎么可以结婚？胡闹！太胡闹了！”

菲菲倒是很冷静，“我们都想好了，可以先去国外注册结婚的。而且，我们不是开玩笑的。”

“不行！绝对不行！”志远态度很坚决。

“为什么？方叔叔，你不是很疼爱我的吗？你不是常说把我当成你女儿一样喜欢吗？我成为你的儿媳妇，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吗？”菲菲有点激动，她坚毅而明亮的眸子里，写满了不理解。

“你们都还太小，还不懂事，你们根本不知道一段婚姻应该负有的责任和担当！总之，我说不行就不行！”

Lisa一直都没怎么说话，她不停地瞧着自己的手表，等待着什么一样。而尹柳柳，完全变成了一个外人，只能坐在那里，插不上任何一句话。

“爸，你就管好你自己吧，我和菲菲的事情，我们只是来通知你们的，不是来征求你们意见的。”一直抱着双手生闷气的方一霖总算是平静地说出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语言，他和菲菲的事情会被反对，他一点也不奇怪。

“你这个臭小子！你懂什么！你……”志远的话还没有说完，却被另一个推门而入的闯入者制止了。

“Lisa！你什么意思啊你！”浑身是血，衣衫不整的唐甯满脸怒气地径直走到了Lisa面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唐甯！”

“唐老师！”

“甯甯！”

几乎在一瞬间，方一霖、菲菲还有尹柳柳都惊呼了起来。

唐甯头还是有点晕，擦了擦嘴边的血迹，才瞧清楚自己面对的几个熟人。

“柳柳，菲菲，你们都在啊？”当唐甯的眼光瞧到志远时，她的瞳孔明显地振动一下，“楚天皓？你怎么还没有死？”

方一霖先脱下他的外套，立即给唐甯披上，扶着她。“你怎么啦？他妈的到底是谁做的？我要杀了他！”说完就扶着唐甯准备离开这个无比混乱的地方。

“等等。”菲菲抓住了方一霖的手臂，“一霖，你难道忘记了吗？你说过，我给你七天时间，你把七天变成你和唐老师最后的交集，为什么今天她会出现？”

“菲菲，我没有时间跟你解释那么多，你难道没有看见她受伤了吗？”方一霖不想和菲菲继续谈论下去，一心只想带着唐甯离开这个地方。

“方一霖！你不要忘记了，你说过，你要永远对我肚子里的孩子负责！”

走到门前的方一霖闭了闭眼，疲惫地说道：“我说过的话，我永远都会办到。”

“孩子？你们。”Lisa直接晕倒在志远的怀中，志远比Lisa镇静许多，“柳柳，来，快帮我扶着她，柳柳？”

志远转眼，瞧着一直在旁边发愣的尹柳柳，她仿佛如梦初醒般喃喃自语，“方才甯甯为什么要叫你，楚天皓呢？”

幸福·凌乱

第一章  我的世界不能没有你——Lisa

月光海湾是个非常美丽的海湾，非常偏僻，而且进去享受海风的话是要收高昂费用的，于是人非常稀少，更何况是在夜晚。正是对于这个考虑，方志远才会决定约尹柳柳在这里见面。因为第一部作品的大热，尹柳柳和崔森亚扑朔迷离的恋情等原因，首先得考虑她的安全和公众形象。

放眼望去，周围人烟稀少。尹柳柳更喜欢这种纯粹的安静。海浪一阵又一阵的打在她的双脚上，太阳还未完全落下去，月亮已经悄然当空，大自然的雄伟和壮丽，在这一水一天中体现地淋漓尽致。尹柳柳穿的很简单，虽然身边的人一再提醒她已经是国际级的巨星了，但是尹柳柳还是固执的认为，她还是她，简简单单的尹柳柳。

不带一层浮夸，任由潋滟韶华。

坐在椅子上，静静地闭上眼睛，倾听海浪的欢腾，闻着大海特有的味道。海风吹的尹柳柳长长的头发胡乱飞，正是这种彻底的胡乱刺激着尹柳柳的感官。她心里清楚的知道，三个月前自己和方志远的诀别，只是一个小小的开始，虽然自己拼命告诫自己方志远不是属于自己的，但是在这三个月里，无论自己白天多么投入的拍摄，晚上也好，休息也好，都会拼命的思恋着方志远，多么羞于人知的事实！

其实尹柳柳在等待，等待着方志远，自己心心念念的方志远。

可是现在的方志远宛如石雕般在自己的家中，Lisa将穿在外面宽松的外套脱下，很明显可以看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其实几个月前我就发现自己身子不舒服，但是没有引起重视，一直坚持是压力很大。我们的孩子，对，你的学生和我的女儿，他们坚持要在一起的时候，我的整个世界都崩溃了。我晕倒了，很感谢你送我去医院，但是你没有等到我的结果。我都没有参与到后期制作，便来到医院，检查出我已经怀孕了，现在妊娠反应特别厉害，我怀孕了，对，志远，我又怀孕了。我和你在一起这些年，我怀孕过三次，但是这次，我不想再打掉。志远，那是三个月的孩子。”Lisa说话从来没有如此洪亮和清晰，每一句话都仿佛有千斤重，压的方志远透不过气。Lisa的话，再加上她微微隆起的肚子，无疑是对方志远最致命的打击。

Lisa，和Lisa相识就如同同时在森林里迷路的两个孩子，一瞬间，找到了聊以慰藉的同伴。

十年前，和老婆持续的战争让他心力交瘁。他年轻过，大学时候邂逅自己的妻子，虽然自己一无所有，但有一位美丽有才华的妻子作为自己的后盾，没有后顾之忧的他创立了自己的王国。可是随着事业的扩展，枕边人变成了他的烦恼，他有着自己的工作自己的压力，他有焦灼的一段时间，当他幡然悔悟的时候，妻子已经离开了他，离开了他们的孩子，离开了原本很幸福的家，去了国外过她自己想要的生活。

于是，Lisa就这样闯入了他的生活。Lisa来采访他，因为中途发生了一些曲折，本来一次就可以完成的采访变成了三次。然后，他们就上床了。

Lisa结婚后不久丈夫就去世了，她是个强势的美丽女人，她一个人带着女儿，她的强势后面是无尽的孤独。

所以，他和Lisa是心照不宣的情人关系，不用让志远再考虑麻烦的婚姻，跟Lisa在一起，就是那么舒服。他不是那种不成熟的男人，他在两年前，想过和Lisa从地下转到光线下。

Lisa是个很美丽很成功的女人，拥有这样的情人，对志远来说完全衬托出了他的身份。他是个成功的商人，圈里早就传开了他和妻子的名存实亡。多少女人投怀送抱，他的第一人选，始终是Lisa。所以，两年前，他努力过。

“志远，你等了很久了吧？”Lisa带着墨镜，穿的很简单，但是无论从哪个侧面和角度看都那么美丽和与众不同。好在整间餐厅已被包场，不然以Lisa被喜欢的程度和人气，大概会死无全尸的。放下手中的报纸，男人微微一笑。

方志远，他有钱，所以，他舍得给自己喜欢的女人一掷千金。方志远微微一笑，站起身，紧紧的抱了抱自己心爱的女朋友，在Lisa的耳边低声说道：“没有办法啊，谁叫我是新闻界女神Lisa的男人呢？要随时做好等待Lisa小姐的觉悟，要随时将自己的时间放下来，准备好Lisa小姐档期的空挡，要随时候命，随时做好能见到Lisa小姐，也随时做好Lisa小姐放鸽子的准备。”方志远抱着Lisa的细腰，一半开玩笑，一半赌气的说道。

Lisa听着方志远每次都要唠叨同样内容的话语，笑得合不拢嘴。望着眼前的男人，这些年自己唯一的男人，他很帅气，宽宽的额头，炯炯有神的内双眼，粗粗的眉毛，做事情风行电掣，对待他的工作和对待他的下属，都是板着脸，一副臭扑克牌的样子。他成熟稳重，深藏不露，将自己的事业打理的井井有条，并且有越做越火的趋势。就是这样一个外貌与实力都兼备的男人，只对自己笑，只和自己闹，只会成天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嘀咕着自己没有经常陪他，这就是她的男人。世界上也唯独方志远，才配做她Lisa的男人。

“哈！你嫌弃我啦是不是？当初你认识我，还不是因为我的职业？问过你同不同意我的女强人身份，有些人一口就同意了，现在可好，居然反悔了，我到底该高兴还是难过呢？”Lisa拿出自己所擅长的伶牙俐齿。方志远把Lisa抱得更紧了，假装生气地点了点Lisa的鼻子，说道：“我永远都说不过你。”

Lisa故意推开方志远，风情万种地说道：“我就知道你嫌弃我了是不是？你这个耐不住寂寞的男人，还说会一直默默的在身后陪着我，等着我，支持我，原来都是一堆废话！好啊好啊，你现在后悔也来得及，反正我的魅力你比我还清楚。”Lisa故意说着气话。

方志远将Lisa一把搂入怀中，霸气的吻着Lisa的红唇，一个简单的动作，就把两颗贴得紧紧的心融化为了一体。两个人都快喘不过气来了，方志远才放过Lisa，小力气地弹了弹Lisa的额头，抱着她轻柔地说道：“不许说这样的话，你Lisa一辈子都是我的女人，你一辈子也只能跟我，你是我的，要我重复多少遍？”

哧哧一笑，Lisa就是喜欢看见方志远一副紧张自己的表情，仿佛自己马上就要离开他似地，依偎在他的怀中，享受着一个女人最完美最圆满的幸福。她在镜头前总是那么高冷和犀利，在自己的女儿面前是严肃和独立，但是只要在志远的怀中，她又回到了小女人的状态，幽幽地说道：“我知道，志远，我有做不完的工作和访问。我知道你尽量为我推开了一些不必要的公务，但是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总是那么甜蜜不是吗？所以，我没有什么时间来陪你，但是请你相信我的真心，我即使在拍戏的时候都在想着你，恋着你。”

方志远露出了幸福的微笑，自己的女人不是一般的女人，可是深受全国欢迎喜爱的Lisa啊，当决定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就有了聚少离多的准备，但是即使这样，还是抑制不了自己对Lisa的渴望。他将手埋入Lisa丝丝的长发中，稍稍地弯腰，对着Lisa的耳朵吹了吹，打趣道：“跟你说不要老是提如此美丽的场景，你准备把我灌醉是不是？你是不是逼我现在就对你有些承诺？嗯？”方志远的手游走在Lisa的身上。

Lisa风情万种地笑了笑，好不容易才躲开方志远的钳制，躲在餐桌的另一边做求饶状，说道：“我错了，我错了，志远，我待在演播室一天了。为了早点跟你见面，我午饭都没吃就赶着拍戏，你就快点上菜吧。”又来这招，每次方志远要对Lisa进行“爱的惩罚”时，她总是一副可怜兮兮撒娇的样子，真是没办法，最可悲的是自己偏偏又吃她这一套，她当然也就屡试不爽。

方志远拿起电话，打通了Anna的电话，说道：“通知大堂经理，上菜了。”Lisa才开心的坐了下来。

不一会儿，Lisa喜欢吃的菜式被端了上来，因为不确定Lisa什么时候才收工，方志远命令厨房每隔半个小时重做一份，将冷掉的部分悉数倒掉，为的就是让Lisa能够吃到最新鲜的晚餐。Lisa笑着望着桌子上满满的菜，开心得像一个孩子，“方志远你真的很会疼人！”方志远笑了笑，说道：“因为你值得我去疼。”

Lisa看到方志远的霸气样子，一脸微笑，这就是她和方志远的交往方式，她懂他，他了解她。“你知道吗？昨天我采访的一个女明星，说她心目中的真命天子是你这种类型的，我听了，不知道为什么很骄傲。”Lisa和方志远之间的相处是很舒服的，从来就没有什么秘密可言，大家都很清楚对方在做什么在想什么，这种默契是任何人都无法匹敌的。

方志远不停地为Lisa夹着菜，宠溺地盯着她，说道：“你必须骄傲。”不管是情场还是商场，方志远向来都很自信很有把握能够处理，应该说是，世界上任何事情他都有把握，长这么大，就从来没有过挫败感。

凝视着方志远一副舍我其谁的表情，Lisa很骄傲，这就是自己的男人，无敌的男人，Lisa端起高脚杯，对着方志远说道：“cheers！”

方志远笑了笑，他清了清嗓门，也拿起高脚杯，“敬Lisa！”

两个杯子的碰撞，两张舒心的笑脸，在那一刻，碰撞了。

方志远至始至终都只是吃了一点点，他全心全意的注视着Lisa，他在思考和酝酿。虽然在同一个城市，但是为了她的事业，也为了自己的事业，两个人都没有公开恋人的关系，所以很少见面，即使见了面也是朋友间的嘘寒问暖。更何况方志远是一个很低调的男人，他的私生活总是八卦记者的好奇点，无奈至今都没有记者挖出来。所以，每次和Lisa的小聚，他都特别珍惜，特别用心。一般他都是很安静的在一边，看着Lisa的一举一动，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笑脸，都刻在自己的脑子里，然后在想念的时候一个人默默的回味静静的享受。

“你有想过公开我们的关系吗？”志远试探性地询问Lisa。

Lisa很优雅地擦拭着自己的嘴唇，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笑了笑。“今天我们的远总怪怪的，老是说一些让我觉得好笑的话。”

“你觉得公开我们的关系，是个笑话吗？”方志远的眼神盯着Lisa，不停地活动着手关节。

Lisa被瞧得有点吃力，她喝了点红酒后，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你是认真的？”

“你觉得我是不是认真的呢？”方志远笑了笑。

气氛突然僵持下来了，Lisa没有吃东西的食欲了。她用她大红色的指甲很有节奏地敲打着餐桌，缓缓说道：“上半年，我怀了你的孩子。志远，是你叫我打掉的。”

“我不觉得两者之间有任何关系。你有菲菲，我有一霖，我们都有孩子了，而且我们的身份，你懂的，我还没有离婚，我不觉得我们应该要孩子。”

“当然，我和你的想法一样。所以，我们一直维持现状，不是很好吗？”

Lisa永远是一个知性的，有想法的强势女性。方志远摸了摸衣服里准备好的钻戒。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要和Lisa确定关系，他和老婆分居已经超过了三年，离婚也就是那么一回事。

他努力过，但是，Lisa好像更喜欢保持现状。

所以当尹柳柳出现在他的生命中并告诉他，她只能做他的妻子而不是女朋友时，他是吃惊的。

两个完全不同的女性，都让方志远如此着迷。

只是，此刻，Lisa告诉方志远，她决定要他们的孩子。Lisa看到了方志远眼眸中一系列的变化，震撼，怀疑，否认，惊慌，到现在的稳定。她一步一步的走到方志远的面前，眼前的方志远真的很有魅力，Lisa觉得自己深陷在他的魅力之中。她用葱葱玉指轻轻的绕过方志远的脸颊，“志远，你不是一直都不想让我抛头露面吗？你不是希望我死心塌地的做你方志远的女人么？十年啊，十年的时间让我学会了很多东西，也明白了很多以前没有想明白的道理，而且，现在容不得我做出考虑了，我们的宝宝已经为我们做好选择了。”Lisa更是看准了方志远的迟疑，拿着他的手，触摸着自己的肚子。“你来看看我们的孩子，你和我的孩子……”

致命的冲击，方志远从来没有这么震撼和害怕过，特别是他的手碰到Lisa肚子的时候，如触电般立即从Lisa的手中抽出，完全不适应。

“你害怕么？志远，这是你的孩子，是你留在我体内的孩子！你想不承认么？是，我的女儿有了你儿子的骨肉，我也知道现在的你已经彻底忘掉了我，义无反顾的想投入尹柳柳的怀抱，但是这个孩子你也想抛弃么？”Lisa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流下来，眼神中充满着凄迷和绝望，她一向都那么强势，那么自信，从未，这样脆弱过。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和以前一样，让我把孩子打掉。当初我检查出来的时候，第一个念头就是要把孩子打掉，你知道吗？方志远，我一个人走到冷冰冰的手术台上，一个人，张开腿，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护士和医生拿着闪着光的工具向我走来的时候，我有多害怕你知道吗？我感觉到我孩子在喊着，在叫着，在挣扎着，他是我的孩子，是我体内的一部分，就算是死，我也要把他平安诞下。我一个人冲出了医院，可是这些你知道吗？那时你在哪个地方想念着你的爱人尹柳柳？早知道你是这样的反应，我当初就不该留下它，如果我的孩子没有父亲的话，我宁愿他胎死腹中！”说完，Lisa拼命地打着自己的小腹，仿佛要把这个可怜的孩子从自己的体内迅速打掉一样。

如此疯狂的举动吓坏了方志远，方志远快步上前抓住Lisa的手，“你疯了？你住手，你住手，Lisa，你快住手！”

正如找人暴打唐甯让方一霖方寸大乱，从而让自己的女儿死心这种打算一样，Lisa就是这样，一旦下定决心，她真的很疯狂。“我为什么要留着他？如果他的父亲根本就不爱我和他，我何苦留着他受苦？为什么？”Lisa问的每一个问题都震撼着方志远的内心，她眼中的坚决和疯狂的举动彻底刺激了方志远，现在用手足无措来形容他都是苍白的。“你冷静点，我什么都还没有说，你就妄下结论！”大声的吼一句，愣住了Lisa，连方志远都吃惊自己说的话。

Lisa惊讶的盯着方志远，她突然抱住方志远，失声痛哭。“志远，我以前总觉得你和我只是彼此的慰藉，但是自从出现了那个丫头，我承认，我的确慌乱了，我发现我不能没有你，我和孩子都不可以没有你！请不要离弃我们！”

输了，方志远很清楚地意识到，当Lisa来到这个房间的时候，他已经输了，输掉了自己的勇气，输掉了自己的努力，输掉了自己的爱情，更是输掉了尹柳柳。

但是他不甘心，他方志远从来不喜欢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啊……”仿佛是看到了方志远眼中的迟疑，Lisa突然蹲下身来，很痛苦的抱着肚子，脸上的汗水大滴大滴地垂下来。“Lisa，Lisa，你怎么啦？你怎么啦？你不要吓我。”现在方志远的心如同他的命运一样，命悬一线。仿佛又回到了十多年前，他还只是个一事无成的小职员爱人告知他已经怀孕的事情时，一样的手足无措。

“痛，好痛好痛，志远，我的肚子好痛……”Lisa坚持不住倒在了方志远的怀抱中，痛苦的样子让方志远很着急。

“张妈，张妈，快点叫医生过来，快点！”方志远疯了一般的喊叫道，心疼的抱住Lisa到自己的床上，“Lisa，你坚持住，医生马上就要过来了，你再坚持点，我不会让你和孩子有事的！绝对不会！”方志远笃定的眼神，肯定的话语，死死拉住Lisa的手，虽然身体上无比的疼痛，但是Lisa却感到从来没有的幸福。方志远的关心和紧张，不是骗人的，他还是那个方志远，还是那个只要自己出一点点事情就会担忧的方志远。

没有多久，方志远的私人医生风尘仆仆的赶来了，立即给Lisa治疗。方志远就矗立在旁边，两只眼睛死死盯着Lisa，一句话都没有说，但是任何人都不敢靠近他，他身上的戾气是隐形的，却会给任何人带来压力。

“远总，Lisa小姐没有什么大碍，应该是情绪比较激动所以动了胎气，现在已经平稳多了，我等下开几服药，让Lisa小姐服下，疼痛就会减弱，不过今天晚上还是不能够大意，必须将Lisa小姐安顿好。Lisa小姐因为前几次的滑胎，而且也是高龄产妇，身子本来就很弱，现在怀有身孕是不能够动情绪和过度劳累的，如果这一胎保不住，可能以后都不能怀上了。所以平日里注意休息和保护，这样才能顺利诞下孩子。”作为方家的私人医生，当然知道Lisa和方志远的关系。

方志远的表情还是阴郁的，他的手一直紧紧的握着，Lisa现在已经闭上了双眼，睡了过去，他一直死死的盯着Lisa美丽的面庞，最后眼睛一横，开始发话了。“管家，还愣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点带医生去拿药，立即给Lisa熬出来？”

“是，先生。”

“张妈，你立即叫司机载你去Lisa的家，告诉菲菲，说我说的，要她立即收拾好她和她母亲的东西，暂时过来居住几日。”

“是，先生。”

“小晴，你立即联系一下，找一个私人护士，要有经验的负责任的，请来后立即安排住在这里照顾Lisa。”

“是，先生。”一个女佣回答着。

“大伟，告诉厨房的师傅们，现在Lisa怀有身孕了，必须要额外给她做有营养的菜式，要保证小姐的营养量。”

“是，先生。”

“小张，你现在立即去大商场去买一些孕妇需要的用品，不管是营养品还是穿的用的，只要是有用的，好的，全部都给我买回来。”

“是，先生。”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Lisa和孩子，你们一定要照顾好！”最后，方志远如一个君王一样发出了最后的命令。

“是，老爷。”一屋子人听完后，悉数都跑了出去，开始忙了起来。

方志远的房间又只剩下他和睡着的Lisa了，方志远走上前去，细心的爱悯的将Lisa额头前遮住眼睛的碎发顺在耳后，在Lisa的脸上轻轻一吻，“你放心吧，你和孩子我都会好好照顾的。”说完便迈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房间。这个时候，一直装睡的Lisa睁开眼，她的眼角处流下了一行泪。

方志远的交代她全都听见了，没有想到方志远这次会是完全不同的反应，久违的爱恋和怜爱如狂风暴雨般向Lisa袭去。“对不起，宝宝，妈咪利用你来挽回你爸爸的爱，对不起，但是妈咪现在真的不能没有他，为了你的姐姐和妈妈的幸福，就原谅妈妈这一次吧。”

方志远来到自己的书房，其实他是知道Lisa没有睡着的，这么多年了，Lisa想干什么他都是清楚的，之所以当着她的面说这些话，就是想告诉Lisa，他已经投降了，他认输了，他得对她们母子负责。打开电话，已经折腾到晚上十二点了，想起自己和尹柳柳八点的约会，方志远痛苦的闭上了双眼，拨通了尹柳柳的电话。

“喂。”虽然进入到了初夏，但是昼夜温差很大，更何况是在海边，尹柳柳接电话的时候都在哆嗦。

方志远听到了尹柳柳发自内心的寒冷，还有电话那头很大的海浪声，那个傻姑娘还在月亮湾等着自己，一如既往的，始终等着自己。

“柳柳，我……”方志远现在都想把自己杀了，负罪感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你不用说了，你快出现吧，你一定又躲在哪里偷看着我吧，我现在快被冻死了，拜托你，远总，快点出现吧。”尹柳柳的声音伴随着海浪声，如一个仙子一样，余音绕梁。

方志远顿了顿，知道自己很残忍，但是不得不这样做。“对不起，柳柳，我没有按照约定来，我现在还在家中，我完全忘掉这件事。”说这句话的时候，方志远的心都碎了，另一只手紧紧的抓着桌子上的一张纸，狠狠的，使出了自己全身的劲。

听见心碎的声音何止方志远一个人，尹柳柳的心更是沉入到谷底，海风仿佛能够把她的最后一点点坚持带走，“哦，忘了啊……也难怪……你是大忙人，忘掉也是正常的。那我们下次再约时间吧。”尹柳柳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都在颤动，哽咽着。

“……柳柳，现在有点麻烦。Lisa她怀孕了，你先别激动。我还是会娶你的，但是，Lisa的孩子，我也会抚养的。我还是给你选择，如果你还是愿意嫁给我，你再到公司见我吧。”

方志远刚说完，尹柳柳竟然没有勇气的立即将电话关掉，她全身发抖的望着电话，想着方志远说的话，泪流满面。

而方志远更是气愤自己的残忍，愤怒的将电话摔在地上。“对不起，柳柳，我已经对不起Lisa好几次了，这次，我没有办法再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了。”方志远望着明月，陷入了从未有过的窘境。

“你还记得吗？我第一次见到方志远的时候，他正在骂还是实习生的你，说你根本就不配成为他的秘书，你就一直在那里哭。你是我的学妹，我自然看不下去了，就走上去对他吼道，说他是个不会体恤下属的家伙！呵呵……那个时候，方志远傻傻的看着我，眼睛瞪得圆圆的，谁也没有想到，后来我们会成为无话不说的好朋友，最后他居然在我生日的时候对我告白。呵呵……真是太浪漫了，那个时候，我是饥渴的，我觉得我这一辈子如果不答应他，不和他在一起的话，我找不到第二个人。我觉得我和他是最完美的情人，事实也是如此啊，有哪一对情侣会像我们那样从来不争吵，但是，但是，但是我和他之间竟然出现了一个名不经传的黄毛丫头，而且，我为了挽回他的爱，还卑鄙地用孩子去钳制他。”Lisa喝着红酒，眼中全是迷醉之态，样子尽是颓废之美。

Anna很安静的听着，怔怔地看着Lisa那张绝美无暇的脸上流下了从未流过的眼泪，“可是我现在想起来，根本就不知道我们到底算什么关系，他的儿子要娶我的女儿，我的女儿有了他儿子的孩子，真的比电视剧还狗血，是不是很奇怪？我真的觉得一切都太奇怪了，在我能力之外，我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真的没有，我该怎么办？Anna，你说我该怎么办？”Lisa那美丽的容颜下，两行泪水滴了下来，她是那么无助，那么惊慌。仿佛一直存在的真理突然都变得不可信任一样。

Anna从来没有看到过Lisa的失控，她撕心裂肺的表现是从未有过的，比在演播厅的时候还牵动着人的心，Lisa，她的女神，竟然会被伤害到这般地步。Anna站起身，走到Lisa的身边，为她擦去眼泪。“师姐，不要哭了，没有人愿意事态是这样发展的，谁也不想。你不是一直教导我们吗，问题来的时候，不要去追问为什么，而是怎么样。所以，关心则乱，你要清楚明白，懂么？过几天就好了，过几天和菲菲好好谈谈，她还是花季少女，不能这样草率决定自己的人生。不要想这么多了。”

“不！你不懂的，我是Lisa，他是方志远，我们都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人，所以我们之前的感情也是最完美最完美的，是和普通人不一样的，你明白么？你懂么？你清楚么？不要用这种可怜的眼神望着我，我不需要你的可怜，真的不需要你这种没有任何感情经验永远是小师妹的任何同情！我Lisa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我的生命是完美的，不容许有任何瑕疵！”Lisa有些许醉了，她突然变得很冲动，很气愤，很失控，猛地推开Anna，将手中的红酒杯子砸向Anna。

Anna没有躲避的意思，就在那里呆呆的站着，任由Lisa发怒，她的额头上出现了血迹，顺着脸流淌下来。Lisa仿佛被吓住一般，上前去为Anna擦拭，“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我只是，我只是慌了，我的心里从来没有这么慌过，我害怕了，原谅我，原谅我，Anna，我不想连你都讨厌我和我的女儿，和志远一样，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厌烦我的。”Lisa说着为Anna擦着那血迹，仿佛是她内心的血迹一样，那么心如刀割。

Anna为什么对Lisa言听计从？在大学的时候，Anna是农村考过来的孩子，被排挤没自信，永远融入不了色彩斑斓的大学生活。而当时已经是全校知名风云人物的Lisa帮了她一把，在大学期间，给了她很大的帮助和鼓励，成为Anna的启蒙师和人生导向。可以说Anna现在的一切，在知名企业上班，有体面的工作有体面的生活，一切的一切，都是Lisa的功劳。所以，在Lisa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她必须陪伴在Lisa的身边。身子微微前倾，Anna给Lisa一个拥抱，轻轻地拍打着她的后背，认真地倾听着她的苦楚。她实在太缺乏安全感了，她不应该是这样的待遇。“哭吧，你一直坚强太久了，释放出来吧，哭过后就好点了。”

听到Anna这么说，Lisa仿佛得到了许可证一样，抱住Anna的肩膀放声大哭，那么辛苦那么痛苦，“我爱他，我真的很爱他，但是，但是我已经感觉到了，我和他的距离远了，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不可以没有他！”Lisa边哭泣边发出她内心的呼唤。

Anna大声的叹息一声，反而内心安稳了很多，仿佛只有这样，Lisa才是完美的，才是正常的，才是一个人。

不管多么体面的女强人，不管多么光鲜亮丽的女人，她的内心，始终是脆弱的。反而，越是坚强的女人，她的内心，越容易在一夜之间崩溃。Anna听着Lisa的哭声，感觉是那么悲凉，她没有谈过恋爱，在这个繁华的大城市，从什么都没有一步步走到现在的位置，她要比任何人多付出十倍的努力和时间。她没有时间谈恋爱，也不想因为恋爱而影响自己的工作。

可是，菲菲为了方一霖差点自杀，远总因为尹柳柳决定舍弃自己的家庭，Lisa姐因为远总弄得如此狼狈，爱情，真的有那么大的魔力吗？幸福，真的就那么难以得到吗？

代价，到底是什么样的代价，才能得到所谓的幸福？

“Lisa姐，其实，我有些事情，真的不知道该说不该说。或许，能够帮助你解决你心中的疑惑也不一定。”Anna突然想到了什么，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Lisa抬起头，从Anna的怀抱中直立起腰，靠在了沙发上，开始擦拭眼泪，“你说吧，现在，现在的我，还怕什么呢？”

“第一件事情是，其实在一年前，一霖少爷来公司找过远总。当时我去别的部门做事，回去的时候恰好碰见了怒气冲冲的一霖少爷，他眼底的戾气，我至今都还记得。然后没有多久，Lisa姐你就从远总的办公室走出来了。我在想，会不会……”

Lisa冷笑了一下，“那小子是在对菲菲报复。他一定看到了什么！恰巧菲菲跟他一个学校，所以，他主动去接近菲菲。当初菲菲自杀你真的以为我就什么都不做吗？菲菲是我的女儿，她自杀的原因，我自然调查了。竟然是一场离谱的三角恋，所以，那晚我才安排唐甯的出现，只要我的女儿死心，什么都来得及。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她竟然有了那个臭小子的孩子！罢了，年轻人的事情我真的管不了了。我自己的问题，还一大堆。”

Anna递给Lisa一张纸巾，点了点头。果然还是自己的师姐，永远都那么胸有成竹。她递给了Lisa一个文件袋，“第二件事，我也算是对不起远总了。但是我想这和公事无关，我还是没有违反职业道德的，这个，是我在远总家里找到的，是远总很珍视的宝贝。据说，这就是远总太太年轻时候的样子。”

方志远的妻子？

那个可悲的女人，Lisa从来都没有把方志远的妻子作为自己的敌人。她很清楚，那个女人的确深得志远的宠爱，但是因为一霖被绑架的事情那个女人被毁容，这几乎给方志远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麻烦。是啊，再深厚的感情都抵不过猜疑和争吵。志远的太太还曾经自杀过，自己的女儿也自杀过，所以，她能够理解志远太太当时绝望的心情。不过，人就是这个样子，一旦死过一次后，很多事情都会放下，很多执念都会消除，很多难题都会迎刃而解。她出国了，这些年来，除了和一霖联系以外，几乎和志远没有任何联系。

和志远在一起的这些年里，Lisa也很知趣的从未提过志远的夫人。正如很有默契的方志远没有提过Lisa死去的丈夫，没有提并不代表没有。Anna递给自己的文件袋，Lisa竟然觉得有千斤重，沉沉的让人觉得难以呼吸。

从Anna的话语中，Lisa读懂了很多重要的信息，比如，珍视。

Lisa的双手在颤抖，最后还是打开了文件袋。

白衣袭人，青丝挽发，高贵冰冷。

一双如小白兔一样的眼睛，摄人心魂。

人不是只有一个样子，是多面性的。

但是在这几张照片中，照片中的女子将柔美和坚韧诠释的天衣无缝，没有办法不让人深陷其中，细细品味。

“你确定这，真的是一霖的母亲？”Lisa太过惊讶，难以置信地询问着。

Anna喝了一杯白开水，点了点头，“我确认过，通过了很多关系和手段，那就是远总的夫人，不，确切说是前任夫人。第一次看到照片的时候，我也惊讶了，因为，和尹柳柳小姐的神态太像了。”

Lisa苦笑，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她到底该高兴还是难过？她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孩子，你的父亲原来最喜欢的，还是他的前任妻子，这是悲哀还是嘲讽呢？

Anna静静地等待着，Lisa好像经过了一段很漫长很漫长的思考过程，最后，她的目光，还是那么坚毅和笃定，“我不能没有志远，所以，尹柳柳必须放弃。”

Anna不知道了不起的学姐到底做了什么样的事情，但是远总真的和尹柳柳分手了。那段时间远总性子很暴躁，但是随着Lisa学姐的小产，一切又化为乌有了。

“是，Lisa姐毕竟年纪大了，有过病史的她，没有保住那个孩子。菲菲当时也怀着孩子，她被送去医院的时候，一向坚强的菲菲抱着我，她说她害怕，她害怕Lisa比她先离开这个世界。

而远总却总是安静地坐在外面，一根又一根地抽着烟。

Lisa姐死里逃生，但是整个人都瘦了好几圈，远总一直都在照顾着Lisa姐。

后来，后来悲剧一个又一个的接踵而来，Lisa姐还是那个我认识的Lisa姐，不管多大的风浪，她依然那么坚强的活跃在世人的眼中。

她还是那个说话犀利的女主播，不过已经有了自己的品牌公司。远总始终没有再结过婚，我曾以为没有了尹柳柳，远总可以和Lisa姐结婚。

没有，他们没有。

但是他们住在了一起，公布了他们的情人关系，一起各忙各的事，而且，照顾着菲菲所生下的孩子。

有一种力量叫做偶像的力量，Lisa姐真的很棒，她做任何事情都那么出色，那么让人大跌眼镜，不按常规出牌。

但是，她的人生，就是那么潇洒。”

第二章  我的世界不能没有你——柳柳

有时候，爱是一种信仰，忽远忽近，跌跌撞撞。

有时候，爱是一种观赏，城里城外，迷迭幽香。

有时候，爱是一种彷徨，向左向右，不如瞭望。

尹柳柳去医院看唐甯的时候，方一霖也在医院。

方一霖一看见尹柳柳，就怒火中烧地怒吼着：“你为什么来这个地方？你是来找事的吗？”

尹柳柳不卑不亢，在方志远公司实习的那些日子里，熊姐的欺压，姚姐的霸气，同事们的风言风语，让尹柳柳彻底学会了成长。更别说跟着崔森亚进入娱乐圈，她所面对的，她所学到的，又何止是不卑不亢？

“你觉得你大声对我说话就可以制止我的出现吗？你如果对我和你父亲的事情有意见，请与你的父亲争吵，你没有资格跟我说话，我来这里，只是来看望我的好姐妹。”

最惊讶的莫过于唐甯了，虽然前几日的暴打伤痛没有自己想象中的严重，但是皮肉之痛在所难免。她一直期盼的是尹柳柳的出现，但是当尹柳柳出现后，唐甯觉得她完全变了一个人。

唐甯离开这个城市的时候，伤心欲绝，回到家里，除了论文还是论文，根本不知道尹柳柳已经踏入了娱乐圈。这些日子里，她没事就看医院的电视，里面几乎全部都是尹柳柳铺天盖地的新闻，让唐甯一时难以接受。

眼前的尹柳柳，穿着那么时尚艳丽，一直垂直顺滑的直发也染成了黄色大波浪，一副墨镜让唐甯看不到她的眼睛，强势的正红色唇彩衬托得尹柳柳很有气场。更让唐甯意外的是，尹柳柳方才和方一霖的对话，她，真的是和自己从小长到大的那个尹柳柳吗？

“一霖，我想和柳柳单独聊聊。刚刚你不是问我想吃什么吗，我想吃酸奶，蓝莓味的，你去帮我买吧。”

方一霖重重地叹了口气，眼神还是狠狠地死盯着尹柳柳，肩膀故意碰了碰尹柳柳的身子，“你别以为我爸真的迷上了你，别说Lisa阿姨这些年来跟我爸的感情你没有办法去超越，就连你，也不过是我妈的一个替代品而已。”

尹柳柳可以容忍方一霖的不礼貌，但是她没有办法接受方一霖说的这些话。她一个字，都听不懂。

“在那里发什么楞呢？大明星，不嫌弃的话坐下来呗。”唐甯打断了尹柳柳的发呆。

尹柳柳坐了下来，认认真真地瞧了一眼唐甯，唐甯的眼睛还是肿肿的，但是她依然还是和以前一样，绽放出了笑容。

“谁那么的狠心，把你打成这个样子？那天，那天我差点没有把你认出来。”

“是Lisa，她应该是想利用我来拆散菲菲和一霖。”

“这个女人有病吗？你不告她吗？”

“算了，我也没受多大的伤，再说，Lisa最近快要愁死了。”

两个人突然沉默起来，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以前无话不谈的两个闺蜜，如今，第一次觉得很尴尬很尴尬。

“所以，你喜欢的是方一霖？”

“所以，你喜欢的是方志远？”

打破了煎熬的沉默后，两个好姐妹同时说出这样的对话，然后两个人开始大笑起来。唐甯有点无奈地摇摇头，“这个世界真的那么小吗？为什么我们会爱上一对父子呢？”

尹柳柳也摇摇头，“我不知道，甯甯，我觉得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我本来只是文学院的一个研究生，想的是毕业后当个老师或者考个公务员什么的，然后继续我的相亲事业，遇见一个看对眼的就嫁人，生两个小孩子，平平淡淡的度过我的一生。但是，太奇妙了，我跟书中的爱丽丝一样，被兔子先生带领着，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我的意思是，一切都发生的很突然，如果我没有去公司实习，我也不会遇到‘甜蜜时光’这个案子，更不会因为这个案子，拍了一组宣传片，然后陆陆续续拍了一些广告，然后签约了森亚的公司，拍了电视剧。我的天，你相信吗，甯甯，我，尹柳柳，竟然成为了一个演员，如同一个现实版的灰姑娘，我的人生真的很不一样了。”

安静地听着尹柳柳的述说，唐甯一直都微笑着，她愿意和尹柳柳分享一切，她也感受到了尹柳柳的兴奋和激动，包括她自己本人，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但是，这就是命运，永远不要轻视你身边的路人甲乙丙，或许有一天，她变成了真正的主角。

“所以，你的兔子先生，就是方志远吗？”很突然的，唐甯插了一句，她叹叹气，“柳柳，在我回老家的时候，我收到了你很多短信，你说你很幸福，你说你坠入爱河，我真的真的为你感到高兴，包括你刚才告诉我的每一个字，我都为你自豪。只是，撇开这些情绪上的因素，我只想问你，你真的想要嫁给方志远吗？一个年纪和你爸爸不相上下，有过一段婚姻，有一个十八岁儿子的男人？你觉得，你这样不顾一切地钻进去，值得吗？”

尹柳柳突然不说话了，她叹了叹气，“甯甯，我以为，你会鼓励我，鼓励我去追求我的幸福。我以为，我以为你能懂我，因为你和我一样，爱上了不应该爱的人。我，爱上了一个中年的有妇之夫，你，爱上了你的年轻学生，我们都犯了禁忌，不是吗？”

唐甯听出了尹柳柳口气中的禁忌，她只能无奈地翻了翻白眼，“柳柳，这不一样，是，我是爱上了不应该爱上的人，但是我懂得控制，我清楚什么事情我不应该去碰。”

“不，你懦弱！如果你足够爱方一霖，你就应该和我一样，不会理会任何世俗的眼光，不会在乎任何的阻碍，去追求自己的幸福。或许你觉得方志远只是玩玩我，但是你根本不了解他，正如我也不了解方一霖一样，我觉得方一霖不过是恋母癖犯了。你不了解，所以你没有资格在这里评价。甯甯，我很失望，我看不到你眼中的喜悦，我看到的是嫉妒。你知道吗，这些年来，我一直生活在你的影子里，你是那么出色，你的智慧你的坚强你的领导风范，一切都那么引人注目。当我和你站在一起的时候，我永远都是配角，永远都只能在你的影子中一点一点的自卑下去。”

唐甯张大嘴，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完全不相信，这是尹柳柳说出来的话。

“可是你知道吗，当你因为你那见不得光的师生恋逃避回老家的时候，我一个人，过的有多苦？是志远，是志远一直在支持着我，教会我面对，教会我成长，教会我一个永远活在他人影子中的人是一事无成的。现在的我，我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完全是因为志远的关系。你知道吗，他和Lisa在一起的十年，他都没有和他居住在美国的老婆正式离婚，但是为了我，他愿意离婚。这就是方志远比方一霖强的地方，方一霖和你一样，只知道逃避，不懂得争取。还有，我不怕告诉你，昨天志远给我打电话，他很诚实的告诉我Lisa有了他的孩子，你猜怎么着？他说他会照顾Lisa生下孩子，然后，依然和我结婚。所以，方志远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好吗？”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两姐妹推心置腹的谈话，随着越来越激动的两人，嗓门也越来越大了，唐甯完全不顾自己还输液，情绪激动地说：“柳柳，我承认，我承认你说得这些足以证明方志远是个成熟有魅力的男人，但是你真的确定你爱的是他吗？”

“甯甯你疯了吧？我不爱他，难道我会爱他那个只知道吵闹的学生？”

“柳柳你清醒一下好不好？难道你忘记了楚天皓了吗？”

尹柳柳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的眼神带着怒气，虽然带着墨镜，但是她浑身散发出的愤怒足以让整个房间冻结。“唐甯，当初你答应过我什么，这一辈子，不再提那个贱男人。”

“甯甯，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当初说你放下，你要遗忘，都是骗人的。你现在想想楚天皓，你现在在脑海里认真地搜索一下楚天皓的样子，你不觉得，和方志远很像吗？”

尹柳柳开始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笑得那么张扬，笑得那么悲壮。“甯甯你没事吧？难道你以为，我是因为忘不掉楚天皓，或者因为楚天皓我才迷上方志远的？我有你说的那么不堪和懦弱吗？”

唐甯咬了咬嘴唇，“你比我更清楚，你的心是怎么想的。”

“不可理喻。唐甯，今天来医院之前，我已经去找过志远了，我决定，我决定和他一起面对一切，不管是方一霖混乱的不负责的闹剧也好，还是Lisa的孩子也好，我愿意陪着他。这才是真正的爱情好不？如果你做不到和我一样奋不顾身去争取，请你闭上你的嘴，安静地祝福我，不行吗？”

“柳柳，我懂初恋的痛是什么感觉。所以我知道你的感觉。你还记得顾云栖吗？我回老家，和他见了面，我以为我和顾云栖见面我的世界会一片混乱，他就是我的弱点他就是洪水猛兽，但是没有，真的没有。我很平静地和他交谈着，仿佛以前发生的一切只是我的青春里最可笑的画面，那么不值得一提。当我面对后，我才真正明白，那个时候，才是真正的放下。”

拿起包包，尹柳柳冷冷地笑了笑，“对不起，甯甯，我现在很忙，没有时间听你讲你那些不痛不痒的过去。既然你的伤势没有什么大碍，我先走了。”

“尹柳柳！”

唐甯大声地叫住尹柳柳，那个陪着自己度过最荒诞岁月的尹柳柳，那个说好一起结婚一起生小孩一起变老的尹柳柳，唐甯真的觉得很陌生。“你不觉得，你变了吗？从你进这个门，你就没有摘下你的墨镜，其实你知道我会提楚天皓对不对？你不想让我看到你的心虚，不敢面对我的质问，你，在保护你自己，对吧？”

“唐甯，你真的想太多了，你有这样的才华，哪天我推荐你去写剧本吧。”尹柳柳没有回头，只能看见她高挑的背影动了动。

“柳柳，我不会放弃的，我必须纠正你的错误。我不会让你继续深陷幻想的幸福中，哪怕，让我牺牲掉我们多年的感情。”

身子僵了僵，唐甯第一次说的那么严重，带着厚重的威胁。

“好吧，随你，反正我无所谓。”

尹柳柳走在医院的走廊上，不断地有人从她的身边挤来挤去，医院的嘈杂声几乎要把她冲出大浪，她连呼吸都那么的困难。

她感觉银镜戴的不舒服，摸了摸，竟然有泪。

在停车场的时候，碰到了方一霖。

“唐甯让你买的酸奶呢？”

“在我的衬衫里，酸奶太冷了，我怕她吃了不好，给她捂捂。”

方一霖不想过多地和尹柳柳多说话，毕竟，唐甯说过尹柳柳是她最亲的朋友。

“我其实很想问你，刚刚你说的替代品，到底是什么意思？”

方一霖翻了翻白眼，“你还想继续装吗？我在Lisa那里看到了，我母亲年轻时的照片，我承认，你是有几分像我母亲年轻的时候，但是，你一点都不如我的母亲。”

“这又是Lisa的阴谋吗?”

方一霖冷冷地笑了笑，“尹小姐，你应该清楚我有多讨厌你对吧？你觉得，我会承认一个我讨厌无比的女人和我最爱的母亲有几分相似吗？不怪老爷子迷你，因为他最爱的，还是我妈，可怜的替代品，我要去给唐甯送酸奶了，蓝莓味的，她最喜欢。”

太阳好大。

不过是五月天而已，为什么，那么热，热得人几乎要晕倒了。

唐甯真的说到做到了，她不惜一切代价，让方志远不再理会自己了。

但是尹柳柳不放弃，不甘心。

她，还要见方志远一面。

方志远的车就停在约定的地点，在最不起眼的地方，瞭望着远方。

尹柳柳准时赶来了，为了不让人认出她就是现在风头正劲的尹柳柳，她戴着帽子，披了一件很怂的外套，完全如扫地的欧巴桑一样，除了眼睛以外，几乎不能够辨别具体的容貌。可是方志远还是认出了她的模样，因为第一眼的时候，尹柳柳的无助和坚韧的眼神，纤弱的背影，就已经深深地刻在了方志远的脑海中。

方志远就是动也不动的，在路边看着，点上一根烟，仿佛很欣赏的看着尹柳柳的一言一行。沉默恬静的尹柳柳，不知道方志远早就在不远处，只是呆呆的坐在马路边上，不停的看四周，遥望着，不知道这个人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该不会真的相信了唐甯的话，永远不见自己了？或者还是因为Lisa的强硬态度，让他束手无策了？

一个小时以后……

尹柳柳看着时间，离约定的时间超过了很久，但是方志远的影子都没有看到，“这个人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尹柳柳转来转去，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拨通了方志远的电话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对方就是冷冰冰的让人窒息的声音，尹柳柳关上电话，更加急躁不安了。“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电话都关机了？是真的不来见我吗？如果不来见我，又何必答应这场约定呢？”尹柳柳很着急，不断的给方志远发着短信，但是她却没有丝毫离开的意思。

志远静静的观察着尹柳柳的一举一动，抽完了一根又一根的烟。

十二点了，寒风中，夹着雨，尹柳柳就如一个被抛弃的孩子，蹲在路边，焦急地望着四周。

雨中的尹柳柳真实的感受到了自己身体的不舒服，却还是傻傻的，呆呆的等着方志远，“他会来的，一定会来的，他发短信的时候说的那么慎重，他一定会来的，不会错的，一定会来的，只是路上有别的事情耽搁了，他会来的，尹柳柳，不要放弃，如果你走了，他来了就找不到你了。”尹柳柳不断的给自己加油，给自己信念，不知道为什么，尹柳柳那么肯定，那么相信，方志远一定会来的。

方志远还是在车子里，抽完一根又一根，满满的一包烟，已经掏空了，他依然没有想走下去的意思，只是呆呆地望着尹柳柳，现在的中央广场，就只有他和尹柳柳两个人，喧闹繁华的中央广场现在已经安静落寞下来。

凌晨两点了。

尹柳柳被细雨充溢的眼睛都睁不开了，听到大钟在报时，已经两点了么？没有关系，还早，他会来的，尹柳柳自我催眠，“不能睡，尹柳柳，不能睡。”她又饿又冷又困，真的想如动物一样进行冬眠。突然，尹柳柳决定一面等方志远，一面背自己即将上演角色的台词，这样的话，她就不想睡觉了。

尹柳柳站起身来，哆嗦着，差点站不起来，因为蹲的时间太长了，两腿都酸麻了，她很难受，依靠着旁边的树枝才勉强站起身来，狼狈的样子都映入了方志远的眼。

就在尹柳柳安心背着自己的台词时，几个地痞流氓看见了她，他们如一群饿狼般，在夜深人静的夜晚寻找着他们的猎物，此时的尹柳柳就成了他们的猎物，虽然看不清楚尹柳柳的容貌，但是尹柳柳的身材已经让他们垂涎欲滴了。

“小妞，一个人在嘀嘀咕咕什么呢？是不是很寂寞？需不需要哥哥我陪你啊？”

尹柳柳完全没有发觉自己身边的危险，她看着一群猥亵样子的男人，恨不得上前去掌掴一番。“走开，姐姐现在没有时间跟你们耗！”尹柳柳虽然外表是那种柔弱的女子，要知道，她骨子里已经很坚强，很强大。

尹柳柳刚准备掉头走掉，又从另外一个方向走来一个流氓。“哟，小姑娘火气还真大啊？我们就喜欢这种类型的，等会我们一起玩的时候肯定超爽的，你们说是不是，兄弟们？”一个满脸肥肉的男人说着非常不入耳的话。

“找死!”尹柳柳刚想出手修理这两个流氓时，突然又出现了几个，一共是五六个，尹柳柳知道，硬拼的话，自己只有吃亏的份，只有跑。

就在尹柳柳寻找最好的时机时，流氓的身后突然出现了一个人，手中拿着一根木棒，狠狠地朝流氓打去，一连打了两三个，矫健的身姿，转几个弯，左勾拳右勾拳，不出十分钟，便把这些流氓全都解决了。“还不快滚！”方志远愤怒道，那些流氓没有想到半路出来个程咬金，如鸟兽般散去了。

知道平日里方志远天天都会健身，但是没有想到他的身手这么好。尹柳柳将围在脸上的毛巾取下，眼泪早就流下来。“我以为，我以为你不会来了。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情，电话也关机了，这么久了，我很担心你会出什么事情，我也不敢走，我害怕你回来的时候找不到我，我害怕，真的好怕……幸好，幸好，谢天谢地，你没有事，你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尹柳柳情不自禁的奔跑到方志远的身前，一把抱住方志远，哭得稀里哗啦。

“我……其实……一直都在那边，想看你到底可以等我到何时。”方志远幽幽地说。

“啥？”尹柳柳怔住了。

“我一直待在那个车里，一直都在，只是你没有看见而已。”方志远指了指不远处自己的车，那上面已经被雨水侵略的不成样子，很难看，根本就不像刚到的样子。

尹柳柳整个脸都扭在了一起，完全一副根本不相信的样子。“你说，你说你一直都在附近？可是我跟你打电话的时候你的电话关机啊？”

“那是我预料中的，我将电话关机了，我不想胡乱编造个借口来欺骗你。”方志远说得那么自然，但是，他却已经不敢再注视尹柳柳的眼睛了，她的眼睛，是那么让人心乱神迷。

“啪！”尹柳柳很不客气的就给了方志远狠狠的一巴掌，那么坚决，那么生气，那么让人委屈。“你竟然是故意的？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很无聊？你这些天一直不联系我，我不知道到底犯了什么错，一个人胡思乱想。你说你要先和你的老婆离婚，好，我等你。你说你要照顾Lisa，直到她的孩子生下来，好，我也等你。你说我们之间的感情有一些误会，需要两个人冷静思考，好，我也等你。”将这些心酸和痛苦悉数道出，她依稀记得，当初她签约的时候，森亚一再地提醒她，一定一定要做好成为坚强女人的准备，在娱乐圈，没有强大的内心，早晚会是炮灰。

可是此刻，她觉得自己坚强太久了，她其实很脆弱，不，她本来就很脆弱，只是在情爱的路上，她比任何人都努力和坚强，为什么，还是那么难？“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担心你，以为你有什么事，你知不知道，这几个小时以来，先是别人用奇怪的眼神盯着我看，认为我是神经病，后来又是这说变就变的天气，最后更是被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几个小流氓骚扰，这些都不算什么，最难受的是我的内心无比煎熬，无比痛苦，我在想，你是不是出了车祸，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有没有想不开，我一直都在胡思乱想，我一直都在说服自己一定不会有事，我把所有的神仙，本国的外国的都祈祷了一个遍，可是你，你竟然在安逸的车子里，有暖气，有音乐，看着我的笑话，你是不是真的感到很舒服？很解气很开心啊？我永远永远都不想看见你了。”两行愤怒的眼泪顺着尹柳柳的脸颊流下，她是那么无助，那么气愤，那么痛彻心扉。

可是方志远却紧紧地拉住尹柳柳，不让她走，他也很惊异很吃惊。“这是一件很让人生气的事情么？但是我经常对所认识的人做类似的事情，他们从来都不会打我，也不会骂我，因为他们知道，我就是这样喜怒无常的人，我就是，想挑战别人的容忍度。而且，我们都还是如没有事发生一样……”

“那是你们都疯了，你们都把折磨别人当做理所应当。我告诉你，从来没有什么事情是理所应当，也绝对不可能在伤害别人之后，就一笑而过。就如在你的胸口上刺进一把刀，很痛很痛，伤口也许会愈合，但是会留下伤疤，就算你用世界上最好的除疤药，那种痛也永远不会消失。你果真是一个大大的疯子。”尹柳柳眼底全是鄙视，全是愤怒，她更恨自己，竟然会相信这个男人会准时出现，恨自己的傻气和呆气。

甩掉方志远的大手，尹柳柳狠绝的指着方志远的脸说道：“方志远，你可以因为你儿子不要我，我不会恨你；你也可以因为你的情人而不要我，我也不会恨你；但是，你不可以这样莫名其妙的挑战我的忍耐，不要逼我恨你，我永远都不想理你了。”

方志远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他从来没有想到尹柳柳会生这么大的气，他也是听到尹柳柳说出的话后，才深刻的体会到什么叫做担心和关心。他和Lisa经常这样，他有时会等Lisa很久，Lisa也会等自己很久，但是Lisa从来都没有表现出对他的关心和担心，那是怎样的讽刺。让别人等着自己，自己觉得是应该的。等Lisa，就算是被放鸽子，也是应该的。但是尹柳柳说没有什么事情是应该的，没有什么事情是绝对的。

正在想挽回尹柳柳时，方志远听到了身体接触地面的声音。他猛得回头，发现尹柳柳已经躺在满是雨水的地上了。“柳柳，柳柳。”方志远疯狂地喊叫着，可惜尹柳柳如一个瓷娃娃一样动也不动，也不说话。

方志远的心，顿时冷到了极点。

医院里。

“医生，她没有事吧？”方志远将尹柳柳送来好久了，值班医生才从尹柳柳的病房里出来。

“哎，你怎么可以这么不小心，你是她的男朋友？作为一个男朋友，你应该知道她现在正是例假的日子，你还让她这么辛苦，你瞧瞧她的手，都冻紫了，嘴唇都裂开了，你到底让她干了什么？你没有让你的女朋友好好休息么？要知道例假来的时候，身子的抵抗力是最弱的，她现在发烧很厉害，如果今天晚上把烧褪下来好办，不然的话，很有可能烧坏脑子！”

这位老医生是个有什么就说什么的人，直接毫不客气的指着方志远的鼻子开骂，“你们这些人啊，追人家喜欢人家的时候呢，把这些不懂事的小姑娘捧到天上去，得到人家的时候呢，就连最基本的照顾都做不到，真的是太过分了。你也算和我差不多大了，我也不反对老夫少妻，只要有能力，谁都可以老夫少妻。但是我觉得你更应该懂得怎么照顾和疼爱自己的女朋友，这样的小姑娘，你都舍得让她吃苦，就真的做过分了！”

方志远完全无理由的接受了这位老医生的说教，他也不想强调自己和尹柳柳混乱的关系，毕竟，现在把尹柳柳搞成这个样子，完全是自己的问题，完全是自己的错。“对不起，医生，我知道错了，下次一定不会了，只是希望她能够尽快好起来。”方志远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低三下气过，头一次无条件的道歉。

“哎，真是的，记住了，珍惜眼前人，别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我已经给她打了点滴，但是她不退烧我没有办法，今天值班的护士又不在，我还要照顾其余的病人，你就好好陪你女朋友一个晚上，观察她的病情，如果烧的更厉害就来告诉我，只要退烧就好。”老医生将温度计啊，棉签啊什么的都交给了方志远，然后转了个弯，到了下一个病房。

刚到拐弯处，一个穿着护士装的小姑娘拉老医生到一旁，“张医生，你怎么叫家属照顾病人啊？而且我不是还在这里么？别告诉我你没有，我什么都听到了。”小护士瞅着老医生的脸，害怕他说谎一样。

“呵呵……你这个丫头什么都学不会，什么都做不好，耳朵居然还这么好，这个你就不懂了。不让这个看起来这么无所谓的男人看着自己的女朋友痛苦和生病，不让他忙碌一个晚上，他啊，是永远都不会珍惜和心疼他那可爱的女朋友的。”笑眯眯的老医生如一个小孩子一样，手舞足蹈。

“张医生，你完全不适合做医生，应该去做婚姻顾问。”小护士有点无语的看着这个年近半百的老医生，很是无奈。

方志远进了病房，因为这个医院里中央广场比较近，所以就来到了这里，最好的特级病房也只是一间单房。看着尹柳柳挂着点滴，一切都变的很陌生。在几个小时前，这个活蹦乱跳的小丫头还毫无怨言的等着自己，可是这一刻，她却已经病的躺在了床上，那么让人心疼。

老医生骂自己的是对的，自己真的很混蛋。

方志远来到了尹柳柳的身边，看着这个被大灰狼欺骗的小红帽。老医生说的的确没有错，可怜的尹柳柳，手都冻红了，变成了大大的红萝卜，嘴唇上也是一片紫色，方志远站起身，在饮水机那里接了一点水，用棉花签沾着水，小心的给尹柳柳的嘴唇带去点点水润。

刚要为尹柳柳盖好被子，发觉医院里的被子很厚很厚，便把自己的衣服搭在尹柳柳的身上。手刚碰到尹柳柳的身子，他觉得她浑身都是热热的，再摸了摸她的额头，滚烫的，如一团火焰一样，方志远长长的呼一口气，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对这个无辜的女孩子都做了些什么？

“甯甯，甯甯。”尹柳柳突然在睡梦中喊叫着，另一只手胡乱的抓着，方志远当然知道唐甯是谁，他很佩服那个姑娘，唐甯敢单独见自己，那个和自己的儿子发生了师生恋的姑娘，是她告诉自己，自己不过是尹柳柳前任的替身。当然，他也目睹了两个丫头在公园吵架的情形。这丫头口头说着永远都不会见唐甯了，但是在她的内心深处，她很珍视这个朋友吧。

方志远是个商人，他几乎没有朋友，每天带着一群热血青年和不同的人接触，他身边永远有一群奉承的人，但是没有朋友。他不理解小姑娘之间的姐妹情谊到底是怎样的纠结。但是此刻尹柳柳的表情很痛苦，很痛苦。伸出手，尹柳柳如救命稻草一样紧紧的抓住了方志远的手，“甯甯，原谅我，我真不是想和你吵架。只是，你真的太了解我了，你总是很残忍的让我面对现实，而我，只想逃避现实，你为什么要那么残忍的对待我呢？我不过是想过上幸福的生活，真的，那么难吗？”

“甯甯……甯甯……你还记得么？你喜欢吃蓝莓酸奶，我喜欢吃草莓蛋糕。你说过，如果你让别人给你买蓝莓酸奶，那个人就是你的真命天子，但是，到目前为止，我只让天皓给我买过草莓蛋糕。甯甯，我真的糊涂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爱的到底是那个曾经对不起我的楚天皓，还是总无微不至的方志远？甯甯，为什么你那么残忍，要我面对我的内心，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的内心是怎么想的，甯甯，甯甯……甯甯，你说我们还能一起吃草莓蛋糕吗？你真的以后都不再理我了吗？我们真的就这样友尽了？甯甯，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尹柳柳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声音很小很轻很细，两行泪从眼角滑落。

方志远是凑到她的嘴边，才听到了大概。

但是仅仅就是这些大概，让方志远的心都纠结到了一起。他不禁开始沉思起来。唐甯真的很残忍，她把已经很乱的局面，搞的更乱了。

“方先生，一霖什么都告诉我了，其实，其实你很清楚，你为什么会被柳柳吸引。柳柳把你当成了她的前任劈腿男友，你呢，你把柳柳当成了你对不起的前妻。你们谁也欠谁，谁也别怪谁，感情这种事情，不过是你情我愿，但是，方先生，请你好好考虑清楚，你和柳柳这样互相作为替代品，是你们想要的幸福吗？”

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唐甯毫不客气地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出这样的一段话。好久，好久没有任何人敢对自己说这些话了。但是，如今听了尹柳柳说的这些话，自己也理解了为什么唐甯可以那么正气凛然了。

“好热，好热，甯甯，我好热，真的好热。”尹柳柳挣扎着，仿佛要把自己的床铺都推开一样，方志远按住她，不让她有这种企图。“尹柳柳，尹柳柳，你听我说，只要你安心的睡着，不要翻被子，我保证，你的甯甯会再次回到你的身边，你们还是永远的好姐妹，你们会一起吃草莓蛋糕，你们会永远幸福下去。”方志远仿佛是在给尹柳柳催眠一样，不断的在尹柳柳的耳边重复着。

“真的？”尹柳柳意识里突然不躁动了，变得很乖很乖。

方志远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尹柳柳，安静的尹柳柳，真会折磨人的尹柳柳。思考再三，方志远还是睡到了床上，将尹柳柳枕在自己的怀中，这样既可以给尹柳柳最大的温度，也可以立即知道尹柳柳的病情，防止她掀被子。

“丫头，对不起。对不起啊，真的很对不起。”方志远闻到了尹柳柳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心不由的冷却下来，理智下来。“我今天的确是太冲动了，尹柳柳，你要知道，你是第二个我说对不起的人，第一个是我的前妻。确实，今天我确实是故意的。当你的好姐妹告诉我才是那个替代品，当我看到公园里的那个男人，你知道，我有多么震惊和愤怒吗？”

方志远抚摸着尹柳柳的头发，叹息一声，“我的前妻，是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也是我这一辈子最爱的人。不管她离我而去也好，和我长期分居也罢，我，都没有停止过想念她。只要在结婚证书上看到我和她的照片，我觉得我依然还是拥有她的。但是，你给我出了这样的难题，我愿意为了你，放弃我的妻子，放弃我的家庭。你知道吗，尹柳柳，今天我只是单纯的惩罚你，但是在惩罚的过程中，你让我开始思考我和我前妻的种种。我并不是想看见你狼狈，也不是你口中的无聊。我只是，我只是单纯的想确定一件事，这么多年以来，都是我无偿的等待别人，无偿的对别人好，我想证明一下，在没有任何利益的情况下，到底，到底有没有人愿意无怨无悔的等待我，直到你出现。我想确定一下我的价值，确定一下我一直以来是不是都做了一些傻事情。”方志远的眼角也湿润了，现在的他，是最温柔的，他可以感受到尹柳柳有节奏的呼吸声，他的心从来没有如这一刻一样，如此平静。

“谢谢你，尹柳柳，你今天做的一切，对我来说真的太重要了，我好像想通了一些事情，你说的很对，没有什么人就是应该付出，也没有什么人应该得到一切，爱，应该是相互的。尹柳柳，你好伟大，你竟然给全世界最能干的方志远上了如此重要有意义的课。”方志远说着，然后在尹柳柳滚烫的额头上轻轻一吻，安静的闭上双眼。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管自己的心情是怎样的，只要这一刻，和这个丫头在一起，嬉笑怒骂，都是那么自在，心，是那么平静。

方志远很快进入了梦乡。在门外面偷看这一切的张医生和小护士，笑着轻轻关上了门。

而当尹柳柳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早已经没有了方志远的身影，有的，只是他写下的话。

“我的世界不能没有我的前妻，所以我找到了你；你的世界不能没有你的前任，所以你找到了我。但是，我们的世界都可以没有彼此。丫头，谢谢你出现过，让我懂得，珍惜眼前人的重要性。祝你，找到真正不能没有的人，那个人，不是我。”

尹柳柳整个人傻傻地盯着上面得字，方志远的坚决一览无遗。正如三年前，楚天皓和自己最重要的朋友一起结婚一样，她，始终没有办法选择。

第三章  我的世界不能没有你——菲菲

有时候，觉得是属于自己的东西，死心塌地这样认为的时候，那东西一定会悄悄溜走。这是我和方一霖之间爱情得出的结论。

不珍惜，哪来的本该如此呢？

其实谁离了谁，一样还是要生存下去。习惯了呗，习惯了方一霖这个温暖的怀抱，习惯了他的忍耐和宠爱。是自己的错，自己从来都把这份爱当做理所当然，总觉得时间可以定格，一切都是那么完美，总觉得自己可以和方一霖生生世世在一起，觉得不管怎么对待方志远，他始终都会爱着自己，等着自己。

错了，真的错了。

当我发觉他一点一滴的改变，他竟然吃起最不喜欢的甜食蓝莓酸奶，他的身边竟然有一个可爱的晴天娃娃，望着自己的眼神也没有那么纯粹和深情了。都没有引起我注意，当我真的注意的时候，他的心已被别人抢走了。

最悲哀的是，那个女人竟然是方一霖的老师唐甯。

其实我挺对不起唐甯的，用自己疯狂的自杀陷害她，曾经也利用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来换得自己的爱情。在这场爱情的漩涡中，唐甯和方一霖两个都还没有大声的喊出自己所爱，便已经被我打压了。他们两个人都是为别人着想的人，为了他们在乎的人，总会压制住他们的感情。

越是这样，他们爱的越辛苦，感情却越深刻。

“小姐，小公主又闹了。”女佣抱着哭闹不停的宝宝来到我的身边，我笑了笑，这个小家伙，真是一刻都不消停。我抱住女儿，她的手好小，脚也好小，却是个会折磨人的小家伙，除了我，任谁抱她，她都会哭闹个不停，当然，除了一霖。

我还是没有和一霖结婚，我妈竟然有了方叔叔的孩子，我不知道我们的家庭到底有多么怪异，我只是觉得我和方一霖不能结婚了。

唐甯的出现让我很意外，她在医院的那段日子里，我知道，方一霖片刻不离地照顾她，我只是安静地在家里，看着我的调查报告。

我曾经找过唐甯，我找过她多少次了？

不清楚，但是我真的不讨厌唐甯，相反，我有点喜欢她。

我们都那么真挚地爱着一霖，所以我觉得，我们都是好姑娘。

“对不起，我替我妈妈说声对不起，害你住院那么久，唐老师。”

而整个过程中，唐甯都是微笑的，她紧紧地盯着我的小腹，一直微笑着，“孩子会踢你吗？”

在我和唐甯的这场拉锯战中，我很被动的，明明他们两个人很相爱，但是，我却把唐甯搞成了第三者的样子，而她，永远都是微笑着询问我，是否一切都好。

“我和我最好的朋友闹翻了，她说她永远都不想见我。她指责我，她说我没有勇气去追求我的幸福，说我不配得到幸福。菲菲，我承认，在这场混乱不堪的感情中，我是很失败的，我很是被动的，我没有努力过，我只是单纯地知道，我和一霖，不可以在一起。”

“唐老师，你想努力吗？”

“菲菲，你知道吗，我知道努力无果的感受。在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也疯狂过，我也爱上过一个男孩子。在感情的博弈中，我永远是付出的那一个，所以，我是那个失败者。所以，我羡慕你，也羡慕我的好朋友，可以那么肆无忌惮，可以那么无所畏惧。所以，在这场你、方一霖和我的爱情游戏中，我不配去努力，所以，我不配拥有一霖。”

“那唐老师你是要放弃一霖吗？”

“我从来没有跟你争过他。”

“唐老师，等我一下好吗，等我这一辈子结束了，我再把一霖还给你，好吗？”

我看到了唐甯眼底的慌张和不安，她当然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我喜欢唐甯，我愿意一霖以后的日子，是唐甯陪伴着他。

“菲菲，我要走了，去国外，孔子学院的申请拿下来了，你要好好的。替我向一霖告别。”

这是我最后见到唐甯，那天和她说的话，最近总在我耳边不断地出现，我知道，我是要兑现我的承诺了。

我知道我很快就要死了，我现在在重病看护病房里，我知道，我在浪费时间，但是，我能随时看到一霖，我很满足。

今天，一霖还是如往常一样来到医院，带来了煲汤。宝宝又哭闹了，保姆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我心里很烦，手上插着针，动不得。一霖望着我，然后望着小孩子，他的眼神在寻求我的答应，毕竟，一霖也只是个孩子。我眼神黯淡下来，也算是默认了。一霖一抱住孩子，孩子就不哭了。他和我都很惊讶，他脸上出现的，更多的是开心和骄傲。

终究，孩子是他的，这是任何人都没有办法逃避的事实。

“菲菲，你瞧我买了什么，全是小孩子的小衣服，你看你看，这呢，是春天穿的，这是宝宝晚上穿的，你看你看，这件蓝色的，是秋天穿的，我也不知道一年后宝宝会长大成什么样子，我每个号都买了。呵呵……你看你看，这件衣服女儿穿起来肯定可爱。我都想好了，小时候把她打扮的可爱一些，等到了一定年纪的时候，就把她装扮成一个最美最美的小公主。那个时候……”一霖一个人在那里兴奋的说着，手中抱着大包小包，他的笑容，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眼中的热泪突然涌了出来，一霖看着我的失态，也慌了。“菲菲，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自作主张，孩子的事情，你是妈妈，全部由你一个人做主，我，我……我只是……对不起，菲菲，是我不好，让你现在那么辛苦，今天我碰到医生了，他说你的病情很快就会好起来了。我和Lisa阿姨她们都谈过了，给咱们女儿取名就叫菲菲好不？你是她的妈妈，你要快点好起来，这是你的女儿，我可还是个孩子，我以后可是再也不管孩子的事情了。”一霖急的团团转，想靠近我又害怕再把我惹哭。

其实他哪里知道，我哪里是责怪他的意思，我是感动，真的很感动。他现在对待我和孩子，和以前怀孕的时候完全是两个样子。没错，生育前一霖对我和孩子是细心照顾，无微不至，满满的全是爱意。可是现在我才知道，现在不同的地方是怜惜。方一霖是把我们母子当做责任，当做义务的疼爱，而他对唐甯，却是那股子强烈的爱，强烈的亲情。原来，就是出发点不同，同一件事情，感受竟然是完全不一样的。

感动与幸福，不可同日而语。

呆子一般的方一霖哪里知道我现在的感受？他急的向大门走去，“菲菲，我求求你了，你才出院，身体还很虚，你千万不要再动气了，我走，我立即就走，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惹你生气了。我走就是。”一霖说着就逃命般的走开。

“慢着！”我大声叫着，怀抱中的宝宝睁大眼睛，笑咪咪的看着我。这个孩子，还是第一次笑成这个样子，看来她也赞成我的意见。“你赶快走。”我故意这样说着。

一霖的眼神立即暗淡下去，无力地点了点头。怎么现在才发觉，这个以前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竟然这么逗，这么好笑。“是啊，你赶快离开这里。回到你的家中，把你的东西都搬过来。宝宝整日都需要人照顾，你不来帮忙，想累死我啊？”我忍不住偷笑着。

“嗯？什么？”一霖也吓的站在那里。

平静的日子，竟然让我如此痴迷。和方一霖的情感之路，真的太累太累了，走过了那些风风雨雨，真的，倦了，累了，现在好好的过一下正常女人的日子，相夫教子，何乐而不为？

但是我已经没有了这样的机会，我很清楚生下这个孩子，我的身体现在成了什么样子。我笑着对一霖说，“一霖，你老实告诉我，我还有几天。”

沉默，一霖是永远的沉默。

“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所以，在我生命结束之前，让我，让我和你，还有我们的孩子，过一些简单的平凡日子好不好？我不知道我死去了还有没有记忆，只是，我想把这些回忆带到棺材里。”

一霖含着泪，走了过来。他的眼神灼灼，在阳光的照耀下，那么帅气和刚毅，其实幸福一直都在我的身边，只是我常常忘了转头而已。幸好，现在觉悟还来得及。一霖壮大胆子，抱住了我和孩子，“菲菲，以前是我太自私了，在你和孩子最需要我的时候，没有陪在你们身边，我对不起你和孩子。我发誓，我会用我以后的人生，给你们母女，最大的幸福。”说完便在我的脸上轻轻一啄。

我笑了。原来，幸福真的可以很简单，哪怕幸福真的那么短暂。

现在想起当初硬要绑住方一霖，一定要唐甯离开方一霖的行为，是那么残忍和可笑。

方一霖，他知道我逼唐甯离开了他，离开了这个国家，也依然愿意尽心尽力的照顾我，给了我和他最后最完美的回忆。而唐甯，从来没有怨恨过我，总是微笑着说，幸福不应该属于她，是她成全了我最后一点点梦想。够了，真的够了。放手后，我才明白，原来一切都可以云淡风轻。

爱情，是你的就是你的，你逃也逃不掉。这是我，菲菲，送给所有在爱情中苦苦挣扎的人，一句告诫。

第四章  我的世界不能没有你——方一霖

与唐甯相识后，我感受到了阳光。怎么说呢，心情很好，那个总是摆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强势老师，总是给人惊喜。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应该是看到她认真的表情开始，自己就喜欢上她了吧。

只是，只是当喜欢慢慢变成爱，我才发现，她的过去，她的隐忍，她的疯狂。我与唐甯，多么讽刺，两个完全没有交集的人，竟然会相识，相知，甚至是相爱。在唐甯的老家，看着唐甯和她的前任一起在雨中散步的时候，我有杀人的冲动。当Lisa打她的时候，我更多的感觉是心痛，甚至说是疯狂。

固执地守在她的身边，看着她笑看着她哭，便是我生活的全部。或是我的不服气吧，觉得唐甯理应是属于自己的，只是她没有看见而已，是啊，她从来都没有承认过她喜欢我，但是我始终坚信她总有一天会回到我的身边。看着普罗旺斯的薰衣草，我拍下了很多照片，她曾经说过，最想去的地方便是普罗旺斯，想去看看那里大簇大簇的薰衣草。

菲菲走了，死在我的怀里。我颓废了很久，但是我始终忘记不了菲菲临死前对我的嘱咐，“与你相识，至死不悔。只是，是时候该把你还给唐老师了，她在国外，你去找她吧，她在等着你。”

旅行了这么多城市，几乎都是唐甯曾经说过想去的城市。真的不是想忘记就能忘记的啊。回忆到哪儿啦？哦，她当老师的时候，她几乎是拿命来骂我，说我这样不会那样不会。菲菲告诉我，唐甯说她是另一个菲菲，我笑了笑，难怪，难怪她现在无所畏惧的做她想做的。应该是她已经决定好了吧，忘却了吧，才会舍弃一切从头开始么？

每次与唐甯的眼神对峙时，她都会逃避，我知道，她心虚。更多的是不想面对吧，我的心好纠结，好痛苦，爱人就在身边，自己却无能为力，只能够呆呆地望着这个越来越成熟的女孩子。

唐甯啊唐甯，和她呆在一起的时间越久，会发现她的笑容越来越少，犯傻的几率越来越小，但是为什么自己的心却越来越痛呢？我对自己没有信心，不知道唐甯的改变是为了自己，还是顾云栖……一向自信的我，只要在面对唐甯的时候，便会手足无措，便会很狼狈，便会很失败。

她说她愿意和我好好的交往，我开心极了，但是她说如果没有菲菲的话，她会考虑和我好好交往。尽管我知道，这是她得知菲菲怀孕后的反应，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她表现出来的成熟，是那么完美，完美的犹如演戏一样。在她老家的那些日子，呵呵，很有可能她都不知道吧，跟我在一起的唐甯，不是真正的唐甯，每次看到她的眸子，我都有一种快窒息的感觉。

我始终梦想搂她在怀中，恍然如梦。心中的不安，始终都存在。但是偏执的我，还是固执的认为，只要我们不去问，不去找，方志远的存在，会慢慢的消失掉。

向她表白，只是想结束，因为我已经犯过一次错，我爱她，我要表达出我的心意，那么，自己就有一辈子去爱她，哪怕付出一辈子才会换得她的爱情，一点点也好，我也想试一试。因为我是如此确定，顾云栖只是一个根本不懂得珍惜的失败男人，能给唐甯幸福的，只有我。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海风吹拂我的面颊，放眼看去，海浪多么壮阔，为什么我的心却不能够看明白呢？放弃她，这件事居然会出现在自己身上，她的世界土崩瓦解，我没有第一时间给她安慰，给她力量，而只能远远地看着她，陪另一个女人强颜欢笑，赶她离开，这就是我的爱么？不是，我的爱太浮夸了。我希望随时都陪在她的身边，看到她完好无损的出现在我面前，可是我害怕，害怕她的眼中，再也容不下我一点点影子了。即使是演戏，她的眼眸再也不会为我流转了。

“小伙子，长的这么好看，却满脸愁容，都有少年白头了，肯定是为了感情的事情吧？”不远处有一位老者吆喝着，我笑了笑，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是啊，菲菲走了，唐甯走了，这些年，怎么感觉我突然那么多烦劳和忧愁，一夜变白发。自己真的是老了，心老了。“呵呵……年轻人，人生就是一段旅途，在这个站中下了一些人，不要气馁，毕竟他们陪着你度过了一段时光，最重要的是，在未来几个驿站中，会有更重要的人踏上你的车厢。”老者饶有兴趣的说。

我点了点头。可不是吗，和菲菲的错误，和唐甯的爱情，尽管很痛很痛，但是，却是那么刻骨铭心。

如果一开始，我就只求付出，不管回报的话，应该是另一种结局吧？这场爱情的战争，我并不是没有顾云栖优秀，而是错就错在自己太想得到了。执念太多，得不偿失。

我必须找到唐甯，不想她也跟菲菲一样，在我的世界消失。

只是，她在哪里？

第五章  我的世界不能没有你——唐甯

下了车，唐甯望着大大的飞机场，马上就要登机了。她只是望着,“唐甯，我们进去吧，差不多要登机了，老外不喜欢迟到的老师。你能不能够在美国好好待着，完全靠这次机会了。”同行的同学也算是个明眼人，唐甯这个样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是有故事的人，而且现在心情很乱，在这段时间，千万不要出现什么问题才是。

“嗯，我知道了。”唐甯还是决定进去了，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不走，可能么？

“唐甯，唐甯！”突然出现了一个声音，飞入了唐甯的耳膜。她猛地抬起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怎么啦？”同学看见唐甯愣在那里，没有走动一步的打算。“好像有人在唤我。”唐甯说着，望着茫茫的人海，而且她肯定那是方一霖的声音。

“谁？没有啊？你不要乱说了，应该是幻听，你不是说没有人来送你吗？快进去吧，不要耽误了时间。”负责人催促道。

不是他么？真的不是他么？唐甯看了看，应该不是他，他现在不是应该守护在菲菲和孩子身边吗？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个地方，还叫着自己的名字？唐甯叹了一个气，就在唐甯转身准备进入口的时候，方一霖从车上下来了。“唐甯！”大声的叫道，唐甯僵在那里，是他的声音，真的是他的。

她猛地转过身，方一霖穿着白色的衬衣，一件黑色的夹克，幽怨地盯着唐甯，唐甯的眼泪都快流下来了，是他，真的是他，真的是方一霖。

方一霖快速跑起来，唐甯笑着，等待着他。人有的时候就需要疯一把，不管所谓的流言蜚语，不管那些任性与责任，因为现在他的到来，抵过一切。

“啊！”突然出现了一辆车，将方一霖撞飞了。唐甯吓的捂住自己的嘴，难以置信的看着，事情就是一瞬间，便将唐甯和方一霖活活的分割开了。周围的人都悉数散开了，呆呆的看着这场悲剧，唐甯全身都在发抖，不会的，不会的，她还没有听见他说什么，便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真的太让人痛苦了。

盯着方一霖，方一霖躺在地上，“有人撞死了！”人群中不知道谁突然这么说了一句，唐甯的身子完全瘫了。“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方一霖，方一霖你给我起来，我不许你有事，方一霖！”唐甯站上前去，盯着方一霖，死死的盯着。仿佛是听见了唐甯的声音一般，方一霖的手动了动，然后眼睛睁开了。

大家都屏住呼吸，一点一点看着方一霖慢慢的从地上爬起来，他取下墨镜，对着唐甯微微笑着。突然人群中都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大家都特别开心。特别是唐甯，哭笑不得。她就知道，她就知道，方一霖不会弃自己不顾的，一定不会的。

方一霖走起路来有点闪忽，应该是伤到了脚。但是他还是坚持走到了唐甯的面前，突然半跪在唐甯的面前。“唐甯，我早就想这么做了。但是一直都为菲菲耽搁了。我知道，如果现在我不说的话，真的就没有机会了。唐甯，甯甯。我们两个人，兜兜转转了这么久，从来都是顾全大局，最大限度的让所有人开心。为什么我们就不能为自己想想，为什么一定要牺牲我们两个去成全他人呢？唐甯，我愿意用我一生的爱来呵护你，嫁给我吧。”说完，方一霖便突然从自己的口袋中取出一个盒子，里面有一颗很简单的戒指，却是唐甯一直很喜欢的款式。

他记着，他一直都记着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

唐甯早就一个劲的在那里哭泣了，这个方一霖，真的是太讨厌了。一会儿伤害自己，一会儿又出现在自己身边，一会儿又是被车撞倒，一会儿又活过来，现在竟然在求婚。“你，你，你不是要和菲菲一起生活的么？怎么出现在这里？”

“唐甯，经历了这么多，你还看的不透彻么？现在无论怎样都不可能分开我们的，唐甯，请你嫁给我吧！”方一霖说的很恳切，他的行动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是那么桀骜不驯的男人，现在竟然屈膝在唐甯裙下，而且他脸上的真诚和深情，容不得任何一个人质疑。

其他一同前去孔子学院的同学们在一旁为唐甯感到很开心，拍着手。“嫁给他吧！”

此话一出，大家都仿佛约好一般，都拍起手来，大家起哄道：“嫁给他吧，嫁给他吧！”

一声高过一声，一声大过一声。

这样的声势浩大，这样的万众一心，逼得唐甯哭笑不得。

被别的同学一推，唐甯离方一霖更近了，现在她真的找不到更好的理由来拒绝他了。这一辈子，若是不和眼前的男人在一起的话，那么穷其一生都不可能得到幸福。接住戒指，唐甯点了点头。

大家都一起拍手庆祝，出国项目的负责人哭得更是稀里哗啦。“哎呀，这些个年轻人，真是让人嫉妒羡慕。”

方一霖站起来，亲自给唐甯戴上婚戒，在唐甯的脸颊上轻轻一吻，“甯甯，今生今世，除非你我阴阳相隔，我绝不再放开你的手。”方一霖如宣誓般紧紧握着唐甯的手，唐甯眼中全是泪水，脸上却是笑颜展开。就在唐甯觉得幸福从此降临在她的身边时，就在她成为此时此刻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时，方一霖竟突然晕倒在唐甯的身边。

连抱着都很吃力的唐甯不住的呼喊着方一霖的名字，“一霖，一霖，一霖！”那么惊慌失措，那么害怕和担心，那么无助。当她抱住方一霖时，感受到他背后湿了一大片，看着他的头部，才知道，鲜血不知道已经流了多久。

“不！一霖，你快醒来，你快醒来啊！”唐甯绝望极了。

长长的哀嚎响彻晴空，天空中出现了一只鸿雁，凄惨悲鸣。

时间仿佛永远定格在那一刻，每次唐甯想起来，都仿佛是昨日一般，但是弹指间，已经两年了。

“你总算是醒了，你刚刚一直在喊着什么快点走，什么一霖的，都把我们给吓傻了。”

唐甯瞧着坐在旁边的同学，在看看窗外的蓝天，自己竟然在飞机上睡着了。

就那么舍不得方一霖，就那么，想要嫁给方一霖吗？

打开笔记本，唐甯写下：

后来，我才知道有一个叫方一霖的男人，后来，我才知道，有一句话叫做“女为悦己者容”。

我骗不了自己的心，当我知道这件事后，心，好痛好痛。

我知道，我爱上了方一霖，真的很想和他在一起。

我的心，便跳动的厉害。

他是我的全世界。

我只想静静地等待他。

……

三年后，同样的机场，唐甯瞧着她曾经写下的日记，心，还是那么痛。

雪，下的好大好大，让人的心，也跟着寒冷起来。

唐甯瞧着曾经来过的城市，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唐甯当初义无反顾地选择出国，原本只是想待两年后回国，却没有想到，人算不如天算，事到如今，家中就只剩下外婆了，外婆的老年痴呆症越来越厉害了，厉害得会遗忘很多事情，却总能记住那些让人伤心的过往，思虑再三，唐甯决定带着外婆去美国。

年初回国的时候，收到了让人崩溃的噩耗，母亲和继父在车祸中去世了。唐甯完全是回家奔丧的，她强烈地祈祷着，祈祷着一切不过是上天给她开的玩笑，越是这样，铁一般的事实，越是让唐甯心冷。

但是好在外婆活生生地出现在她的面前，一切，都好幸运，幸运地让人难以相信。却让人很心痛。

心，好沉重。

她回国这些日子，依然没有见到自己想见到的人。比如事业如日中天的尹柳柳，比如魂牵梦绕的方一霖，比如让人怜惜的菲菲。

她没有勇气去见方一霖和菲菲，三年的时间，她还是没有办法越过那道坎儿。但是她去参加了柳柳的婚礼，确切地说不应该是参加，只是在外面久久地观望了一番。

柳柳和森亚都是大明星了，他们的婚礼怎么会随随便便让唐甯进去呢。唐甯也是接到昔日伙伴的电话得知柳柳举行婚礼的，不知道怎么，唐甯很确定，或许是柳柳故意让伙伴这样做的。

“你马上要带我上飞机了？”外婆在一旁问着。

唐甯宠溺地瞧着越活越年轻的外婆，点了点头。

“为什么你还是没有对象？”

“外婆，这不是你应该关心的吧？”

“没有对象的女孩，不是好女孩。”

“其实，我也遇到过一些喜欢我的男孩子，只是，缘分不够。”

或许，她对方一霖的爱，就是一眼万年。

他们注定还是要相遇，再相爱。哪怕千山万水，山重水复。

唐甯一直坚信着。

在美国的日子，她一点也不好过。英语还行，只是，什么都很不习惯。

确实，她遇到过一些情感的纷扰，那是她刚去美国的时候，她做了一份兼职。也曾想忘记以前的一切，也曾遇到过如方一霖那样的调皮学生。

回忆是一个说书的人，一瞬间，一年前的画面，闯入脑海。

邂逅Peter是完全意外的，有很多相似点，也有很多偶然性。在加州，唐甯最喜欢的还是孔子学院左手边的一家书店，在周末，她会拉着寝室好友安丫头在那个地方一待就是一天。

加州的阳光很刺眼，让你看到任何东西，都感觉如此梦幻。

唐甯在到达加州的第一天，就剪了短发，从未留过短发的唐甯，再也不穿白色的裙子，总是穿着一条牛仔裤，牛仔衣，抱着几本书，穿梭在这个全新的地方。

她突然开始宿命起来，特别是她来加州前的那个梦，她始终固执地认为那是对她的一个预言，她如果和方一霖在一起，必定有人会有不好的遭遇。

唐甯，妥协了。

她曾经在初恋的时期，拼命地争取拼命地抓住，却什么都没有。而和方一霖这段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中，她没有努力，她知道她不得不放弃。

这里是美国。在国内的时候，大家一直嚷嚷着美国梦，唐甯却不感兴趣。只是在当时，当方一霖选择菲菲后，柳柳和自己彻底闹翻后，她才选择到美国。

“你好，我观察你一个多月了，你是教汉语的老师吗？你可以教我说流利的汉语吗？”在孔子学院的书店里，Peter说着蹩脚的普通话盯着唐甯。就这样，Peter变成了唐甯的学生，唐甯除了在孔子学院上课，还兼职做了汉语老师。唐甯觉得这就是命运吧，她想忘记一切，忘掉过去，重新开始，但是好像还是在重复以前的人生。

外婆突然抓住了唐甯的手，打断了唐甯的回忆，“你不是每次打电话回来，都说你在国外过得很好吗？为什么要去做那么辛苦的工作呢？”

眼睛立即就湿润了，唐甯摇了摇头，“外婆你还不清楚我的性格，我就是典型的报喜不报忧的孩子吗？再说，我可是外婆你的外孙女，我不怕吃苦的。”

唐甯笑得很美，至少在那一刻，年迈的外婆也觉得自己的外孙女，不再是那个记忆中的小姑娘了。

“所以说，我的宝贝外孙女还是要做兼职才能养活自己吗？”外婆的感动也只有一瞬间，立即恢复成小孩子的调皮模样，笑得合不拢嘴，唐甯无奈地摇着头，“外婆，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可怜可怜你的外孙女吗？而且，外婆就算你不可怜我，你也不要插嘴好吗，你到底想不想听这个故事了？”唐甯没好气地盯着已经笑咧嘴的外婆，赌气地说道。

外婆瞄了一眼，耷拉着脸，不说话了。

Peter是一个有着阳光笑容和巧克力颜色的皮肤的加州大男孩，虽然比自己大一岁，却总是很绅士。

他和方一霖完全是两种类型的男生，认真努力，风趣幽默，不失风度。唐甯曾小心地询问过他为什么要学习难学的汉语，他露出洁白的牙齿，笑起来有深深的酒窝。“因为我喜欢亚裔女子，学好中文，好追求那些美丽的姑娘。”

或许从那个时候起，唐甯就已经感觉到了Peter对自己有意思吧。女孩子，在这方面的敏锐程度还是很高的，特别是经历了方一霖的事件后，她的心中，总是防备着。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地走动着，如一位拥有先知能力的老者，给人不经意的岁月感。在唐甯都快要忘掉Peter的暗示时，一切又都挑明了。

那是一个雨天，唐甯依然在书店里看着书。记忆是一个缠人的恶灵，总会在现实世界的符号体系中，找到相似点，提醒着人脑中有一个叫做“回忆”的东西，而回忆，总会繁衍出恼人的伤感。

唐甯就是个典型的例子，每每看到下雨天，她都会想起过年的那周，自己和方一霖在老家的每一个瞬间，他殷勤地孝顺着外婆，他调皮地戏弄着自己，以及他在自己熟睡时流下的眼泪。唐甯有的时候真的希望能够喝到孟婆的汤药忘掉这一切伤人的纠缠和爱恋。

闭上眼睛，静静地享受着窗外细雨的声音，脑子里，总是不受控制地钻出了方一霖的画面，心里有个声音在问：他，还好吗？

猛然的，自己的额头上被什么东西啄了一下，那种感觉，很熟悉，而且唐甯也清楚，这是嘴唇触碰额头的感觉。因为有多少次，方一霖也这样，总是偷偷地亲吻自己。但是同样的行为只能有一次，而且，必须只能是方一霖。

她睁开眼，眼前的男生，真的和方一霖很像，只是，他不是方一霖。

Peter惊慌失措地望着唐甯，不知道该如何应付，一向稳重的Peter，竟然也会有这样的困窘。

“我还不知道美国的社交礼仪里，竟然有这样的行为。”唐甯说的很淡，表情却是凝重的，她带着怒气，转身便离开了。只剩下Peter在书店里，暗自神伤。

后来，安丫头找过唐甯，安丫头说了很多。无外乎Peter是安丫头的好友，早就对唐甯一见钟情，故意找机会接近唐甯，怎么怎么深情隐忍，怎么怎么感天动地，说的安丫头自己都快要落泪了。

安丫头是唐甯在美国最亲近的朋友，刚刚到美国的时候，唐甯是有点泄气的。她心里有阴影，爱上了自己的学生，为了疗伤才到美国，可到了美国一切似乎并未好转。幸好有室友安若沁一直鼓励自己，这个室友妹妹是个很酷很酷的女孩子，话不多，但是每次说话，都能够说中要害，让唐甯没有办法招架。

安若沁其实和唐甯的性格并不像，安若沁虽然也是亚洲人，一张瓜子脸，灵动的双眸，高挺的鼻子，齐刘海，但她的性格却是典型的美国姑娘的性格，很热情，总能和所有人打成一片。包括这份兼职，也是这个丫头介绍给自己的，在这个丫头身上，有着尹柳柳的影子。所以，唐甯又有了和尹柳柳在一起的感觉，总是和这个丫头黏在一起。

“你这样折磨自己，到底为了什么呢？你爱的那个男人，根本不知道你做的一切，这根本不值得好吗？”安丫头语重心长地说道。

唐甯闭着眼睛，咬着牙，她就知道会是这个样子，别看是在异国他乡，这个丫头的伶牙俐齿让身为文学专业出身的唐甯都甘拜下风。但是她很乐意被安丫头这样训斥，仿佛又是尹柳柳在自己身边一样，那么吵吵闹闹。好吧，唐甯承认，她真的，真的真的很想念尹柳柳。她永远都忘不了，忘不了自己带着尹柳柳去见楚天皓那天。

尹柳柳整个人都崩溃了，因为唐甯很清楚，尹柳柳根本没有意识到她把方志远当成了楚天皓。所以，当已经身为人父的楚天皓出现的时候，尹柳柳差点晕眩过去。唐甯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她虽然很残忍，但是却必须让尹柳柳清醒过来。

她不允许尹柳柳在迷恋方志远的错误路上，越陷越深。

“唐甯，我恨你。你太残忍了，你就是嫉妒我，嫉妒从小就在你影子中的我现在过的比你好，比你更优秀，比你更接近幸福。所以，你把我的幸福都毁了，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唐甯的字典里，有一种很固执的性格叫做自尊。当别人说出这样的话时，等于给唐甯判刑了。或许在唐甯的一生中，能够践踏她尊严践踏她原则的就只有顾云栖了。当时的痛苦几乎挑战了唐甯的极限，从此，她不允许任何人来践踏她的尊严。

所以当尹柳柳说这些话的时候，唐甯便决定永远，都不会再出现在尹柳柳的面前。不是斗气，而是成全。因为自己的存在，就在提醒尹柳柳两段不堪回首的感情，尹柳柳永远都站不起来，面对新的人生。

“唐甯姐，你又在发呆吗？”安丫头挥挥手，纳闷地盯着出神的唐甯，对于从小就在国外长大的亚洲姑娘，安丫头根本就不能理解爱情也好友情也好，会有那么大的杀伤力，可以让唐甯这样的女人，总是一个人忧伤地舔着伤口。

都快一年多了，唐甯总是这样，喜欢发呆。而且安丫头很清楚，每次唐甯发呆的时候，其实都是在想念她的过去，那些折磨她的点点滴滴。

安丫头不懂，她有谈过恋爱，也有过所谓的死党。但是她身边总会出现不同的人，变换着不同的角色，她不会像唐甯这样，死守着过去不放。

“唐甯姐，如果你自己不去寻找幸福，幸福不会来找你的。Peter，应该是你的幸福。”最后安丫头叹了叹气，摊手说道。

唐甯却始终无动于衷，她笑了笑，“他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我的身上。”

原来书上说心如止水，真的一点都没有骗人。

可是Peter仍然没有放弃，他如一个鬼魅般，始终在唐甯的身边周旋着，只是唐甯，总是微笑，距离却保持的刚刚好。

圣诞节，整个街道都是一片节日的气氛。在国外，老外们总是有很多理由快乐和狂欢，他们的笑容，他们的快乐，他们的热闹，统统都与唐甯无关。

象征性的和孔子学院的老师们一起吃了晚饭，以头痛为理由悄悄地离开了party，她穿着厚厚的外套，在雨雪天气中前行。

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钥匙扣，挂着一个晴天娃娃，做工很粗糙，上面赫然刻着“一霖”的字样。

“老师，你们城镇里的过年气氛真的太浓厚了，我在家里过年，从来都没有这样兴奋过。”方一霖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拿着烤串儿，吃的津津有味，还不住地吸着鼻涕。

唐甯忍着笑容，因为方一霖的样子真的像足了没有见过世面的孩子，对任何事情都感到惊奇，他的眼神，纯真清澈，他的笑容，能在这个寒冬中带来无限的温暖。

叹了叹气，唐甯没好气地说，“你这个样子真的很像落魄的贵公子好吗？”

“老师，你说啥？太吵了，我听不清楚。”刚好他们两个走到了舞龙灯的地方，震耳欲聋的打鼓声，还有一浪高过一浪的叫好声。

那舞龙的在前面翻滚着，龙的眼睛眨巴眨巴地跳动着，活灵活现，惟妙惟肖。不知哪里来的伙伴，将一条条板凳放在了路中央，大概有三层那么高。

一起舞龙的有两个人，一前一后，都一级一级的跳上了板凳，随着鼓点和节奏，在板凳上做着各种跳跃和姿势，如一条活生生地龙在翻腾。当鼓点的节奏越来越快速时，舞龙的两个人上演了最高潮的表演，在三层的板凳上单脚站立，一前一后跳到对面的高凳上。

围观的人们都在下面伸长脖子观望着，特别是方一霖，目不转睛地盯着，嘴中含着的冰糖葫芦都忘记咀嚼了，整个人都看傻了。

站在旁边的唐甯只是傻傻地盯着这个大男孩，她心里清楚，她和方一霖的回忆，多一秒就是一秒的幸福，她瞧着这个面容姣好的大男孩，这个比自己小却能走进自己心房的大男孩，她的内心，百感交集。

“方一霖，我喜欢你。”唐甯说出这句话后，自己就后悔了。她捂着嘴，她以为，这一辈子，她都不会对方一霖说这样的话。当初菲菲询问唐甯的时候，唐甯的回答也是模棱两可的，但是此刻，当方一霖出现在自己的家乡，出现在自己家门口时，她竟然有了说出内心真实想法的勇气。

“什么？”方一霖愣了愣，低下头，一脸迷惘地瞧着唐甯，顺便咀嚼了口中的食物。

明明是寒冬，唐甯却感觉脸上火辣辣的。“没什么。”

转身就从人群中走开了，唐甯的心，跳得很快，让她一时乱了方寸。以为自己死皮赖脸的初恋后，自己对告白也好情感也好，再也不会耳红心跳。

唐甯总是有很多以为，不自量力的以为，总会被现实无情地推翻，结果便是她的仓惶逃走。

“老师，你说啥嘛？我刚刚去看舞龙的去了，你再说一遍嘛。”跟在唐甯身后的方一霖却一脸的委屈，他丝毫不知道唐甯到底说了什么，以为此刻的唐甯在生自己的气。

实在被问烦了，唐甯停下急促地脚步，然后怔怔地瞧着一脸无辜的方一霖，“我说，你今天晚上吃了太多东西了，快把我的钱都花光了。”

“哈？”方一霖刚好把肉串吃完，熟练地从远处把竹签投入垃圾桶后，讪讪地笑了笑，“原来是这个，我都快忘记了，咱们的老师是个穷光蛋。”他四处望了望，最后眼神一亮，然后就消失了。

唐甯跟随着方一霖，看见他坐在了商贩的板凳上，跟着雕刻师傅学制作吊饰，一笔一划，认真地样子，好看到让唐甯心醉。

“当当当！诺，这是我对你刚刚抱怨的补偿，不错吧？这全是我亲手做的，有了它，你以后发愁了可以许愿，保证很灵验，这个晴天娃娃价值连城吧？”方一霖的手上布满的竹屑，憨憨的笑容，粗糙的晴天娃娃，一切都被时光定格了。

“无聊。”

说是这样说，但是唐甯却一直珍贵的保存着这个晴天娃娃。

“嘟嘟！”

一阵喇叭声，唐甯一个不留神，被什么东西推倒了，接着是一阵英文的咒骂，这时她才晃过神来。

“嘿，唐老师，你没事吧？”Peter抱着犯傻的唐甯，唐甯一句话都说不出，惊魂未定。

“老师，以后过马路还是不要发呆的好。”Peter瞧着这个看似很强大，实则却需要人保护的女孩子，细心地提醒道。

唐甯点了点头，却发现自己手中的晴天娃娃不见了。“我的娃娃，方一霖送给我的娃娃不见了！”她刚动了动身子，脚踝处却传来一阵一阵的疼痛。

“别动，看样子是崴脚了，强行走动会肿起来的。老师你待着别动，我见过那个娃娃，我去帮你找。”Peter说着，将唐甯扶到了房檐下，让她撑着伞等候着。

风很大，雪在飘。

Peter就在这附近来回地找来找去，天那么黑，Peter用手中的小电灯搜索了近一个小时。

眼看着午夜的钟声快响起了，唐甯叹了叹气，或许，是该放弃的时候了。

Peter背着唐甯，走在泥泞的路上，两个人一直都很安静。

“老师，你比我想象中的沉哦。”Peter突然打破了沉寂，然后嘿嘿一笑，“不过我愿意背着沉沉的老师，一直走下去。”

什么？

唐甯记得，在一个夜晚，方一霖背着他，也说了同样的话语。

“老师，你到底多少斤啊？”

“你知不知道询问女人的年龄和体重等于是踩中女人的地雷吗？”

“老师，你肉真的很多啊！”

“谁让你瘦得跟竹竿一样，拜托你们这种有钱人的大少爷好好吃饭好不？”

“老师，你快勒死我了，我不能呼吸了！”

“乱说，不能呼吸的人还能说话？”

“老师，你屁股真的很大唉，我的双手都快抓不住了！”

“那叫性感！你不知道抓大腿啊！”

“老师，还没有到你家啊？”

“左拐第二个楼就是，7楼，没有电梯！”

“老师。”

“恩？”

“今天晚上，你很可爱，一点都不像老师，像个少女！”

一把抓住方一霖的耳朵，“你的意思是平时你把我当成老太婆咯？”

“痛痛痛，除了我妈，没有人敢揪我耳朵！”

“谁让你把我好好的星期六美好夜晚弄的一团糟！”

“老师，你轻点好不！老师！”

“老师，你的胸也太大了吧？你能照顾一下我的感受吗？我这样不容易集中精神逃命好不？”

“痛痛，好了，我不说你是大胸妹好了吧？说你是小胸妹，太平公主起驾回宫！”

方一霖啊，方一霖，那个唐甯决定放下的方一霖总会出现在自己的梦中，出现在她生命的每一个节点，头脑的每一个瞬间。

方一霖啊，本来以为只是一个自己生命过程中平凡不过的过客，一个调皮的学生，但是关于和他的点点滴滴，竟然嵌入了唐甯的生命中。

她选择了出国，选择了退出，选择了遗忘，但却始终走不出有方一霖的记忆。如今，晴天娃娃没有了，在这个突发的圣诞夜，或许，是一个讯号。

“老师，和我在一起，你真的有那么害怕吗？”Peter将唐甯送到家门口的时候，最后忧伤地盯着唐甯，喃喃细语道：“我不介意你的过去到底怎样，不介意你的心中曾经装过多少人，但是我有信心，打造属于我们的回忆。”

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自己上过高山下过火海，曾在最疯狂的岁月里追求过一个冰山男子的爱恋，也曾在最迷惘的时光里和自己的学生上演了一场纠结的爱恋。自己，还害怕什么呢？

和Peter在一起的日子，的确是美好的。Peter是个冒险家，总是带着唐甯在各个地方走动，每每在唐甯感受到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之余，还会对Peter的无微不至和强大的安全感赞叹不已。

没有什么比给女孩子安全感更重要，这也证明，Peter真的是个完美的情侣。

他们会在电影院里相拥，会在相互学习中逗玩，会在大雨天牵手而行。有时候，情绪大好的Peter会抱起一把吉他，在大街上随意一坐，忘情演奏，而唐甯也时不时会哼上一两句，走走停停，弹弹唱唱。

“我才不信呢？你这丫头是欺负我这个老婆子记忆不好吗？你从小除了读书，啥都不会做！还有，你的那个洋鬼子学生一点都不调皮，我不喜欢。”外婆吃了一点面包，又开始乱打岔了。

正说在兴头上的唐甯如被浇灌了一杯冷水般，很是生气。“外婆，人会变的好不？我一个人这些年离家求学，全靠自己好不？再说了，外婆你的价值观有问题吧？谁都喜欢稳重成熟的学生吧？你怎么就那么重口味，喜欢调皮的学生呢？”

“我喜欢调皮的学生，你舅舅小时候就把老师给弄疯了，所以说你舅舅最聪明。还有，我记得有一年过年的时候，不是有个学生来找你吗？那个学生也调皮可爱，跟你舅舅一样。”

“好，但是外婆，你如果再打断我，我真的就不再跟你讲这个故事了哦？”

外婆张开嘴巴，赌气地瞪了唐甯一眼后，立马捂着嘴唇点了点头。

“唐甯姐，你和Peter相处的让人羡慕。”安丫头时常会祝福唐甯，露出温暖的微笑。

别说安丫头，连唐甯自己，也觉得和Peter相处的很顺利，两个人在一起半年多，Peter总会变戏法一般让唐甯感动，他的稳健，他的才华，他的真诚，确实过于完美。

无奈的是，如此完美的男友，却总给唐甯带来一些莫名的忧虑。她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但是每次和Peter在一起后，不管多快乐多舒服，事后她的心中，总会空荡荡好一会儿，心慌的她只能不停地喝着红酒。

她找不到原因。

Peter带着唐甯去国家森林公园旅行，这次，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正式，唐甯感觉出来了，然而也只是感觉到而已。

唐甯的体质毕竟没有美国爱运动的姑娘强健，而Peter总是很耐心地陪伴在唐甯的周围，照顾唐甯，陪着唐甯攀岩，露营的时候给唐甯唱歌，Peter是个暖男，跟他在一起，真的很安心。

“Honey，你知道你最吸引我的地方是哪里吗？”Peter挨着唐甯坐了下来，他本身有一些汉语的底子，再加上通过这么久的学习，Peter也能说出一些连贯的普通话。

唐甯接过Peter递过来的水，大口地喝了好几口后，摇了摇头。

Peter也喝了几口水后，大手一擦嘴角的水滴，然后讪讪一笑，“是你的气质，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用气质这个汉语来表达，你虽然也笑，但是眉间的烦恼是掩饰不了的，你和别的女孩子，很不一样。”

抿嘴笑了笑，“所以，拥有不怕吃苦精神的你，开始对我发起攻击了吗？”

Peter也跟着笑起来，连笑了好几声后，然后重重地叹气，“我喜欢让你的嘴边出现微笑，我喜欢，你所有的喜欢。”

“Peter，你现在的中文水平可以去当诗人了，一定要告诉别人是我把你教出来的。”唐甯打趣说。

而Peter却带着一丝苦笑，盯着唐甯须臾，然后再次叹息道，“Honey，其实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对吧？每次我想和你谈心时，你都会是这个样子，让人无法继续。”

一时间，唐甯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是这样吗？

片刻的沉默后，Peter鼓起了足够大的勇气，站起身，单膝跪在了唐甯面前，真诚说道：“Honey，你愿意在你接下来的时间里，让我，继续陪伴你，直到老吗？”

求婚？

有那么几秒钟，唐甯竟然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只是痴傻地盯着Peter，确信Peter不是在开玩笑后，才恍然大悟。

“然后呢？”在飞机上，外婆使劲地摇晃着昏昏欲睡的唐甯，唐甯撇撇嘴，“外婆，你还没有听够啊？我真的快要累死了，我们休息一下吧，不然你到美国会困的。”

“哎，我一点都不困，我只想知道然后呢？”

因为经济的原因，唐甯和外婆坐的是经济舱，现在大部分乘客都入睡了，唐甯实在是不想打扰别人睡觉，“然后就是，我拒绝了。我们两个尴尬地待了一会儿后下山，彼此再也没有见面了。”

唐甯笑着瞧着外婆，外婆先是一楞，却冷着脸，“一点都不好听！”

“好了，外婆，你怎么跟小姑娘一样，那么喜欢这些故事，好啦好啦，其实也没有那么简单，很辛苦。Peter人真的很好，我错过了会遗憾一阵子的。不过，我和他现在也是很要好的朋友。没办法相信吧，和Peter做朋友，更让人舒心呢。”

外婆听了不禁撇撇嘴，“你的意思是，你放弃了一个好男人？你会后悔的，好男人永远都不会缺女人的。”

“外婆果然是外婆，真的，什么都知道呢。在我回国之前，我去参加了他的婚礼，新娘子是安丫头，是不是很反转啊？他们两个人现在很幸福，这才是郎才女貌真正的结局吧，真心祝福他们，他们也会是我一辈子的朋友。”唐甯给外婆盖了盖被子，“好了，外婆，快休息吧，明天咱们就会到一个全新的世界哦。”

外婆满意地合上了眼，脸上还是带着笑意。

就在唐甯快要睡着的时候，外婆突然说了一句话。“你难道一点都不喜欢那个洋鬼子？”

唐甯愣了愣，果然，外婆虽然得了老年痴呆，但什么事情都瞒不了她。“喜欢的，我不会勉强自己做一些自己不喜欢做的事情，我喜欢过Peter。”

“那，为什么你没有答应他求婚呢？因为他是你的学生吗？”

“不，因为我心里已经住了一位学生了。还有就是，喜欢并不代表爱，适合并不代表要永远在一起。”

“那为什么我没有见过那个孩子呢？”

“外婆，你见过的。”

“是吗，我怎么记不得？又是你编造的故事吧？”

唐甯望着窗外的夜晚，上一次自己坐在这里的时候，梦到方一霖奋不顾身地来追自己。她猜中了开头，却没有想到梦境的结局那么残忍。是不是意味着，她和方一霖，根本不可能有结果？

他们，一直住在自己的心里。

Peter那天的求婚，什么都恰到好处，风景也好，情绪也好，气氛也好。如果当时唐甯答应的话，现在恐怕也已经身为人母了。

但是她真的做不到，当Peter真的向她求婚时，唐甯才猛然发现自己真的做不到。那个时候，唐甯满脑子里闯出来的画面都是方一霖，方一霖在山顶的告白，自己在梦中编织的方一霖求婚，一切的一切，似真似梦，却怎么也抛不开，怎么也忘不掉。

当时唐甯才猛然发觉，和Peter在一起的大半年时光，表面上看起来自己是平静和幸福的，其实暗潮汹涌的大门一旦打开，却怎么也逃离不了。

原来她爱方一霖，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而唐甯的失控，让半跪着的Peter很是手足无措，他靠近唐甯，瞧着唐甯痛哭流泪的样子，似乎也找到了他一直找寻的答案。

“Peter，对不起，我做不到。我以为我做到了，做到了可以忘记过去忘记回忆。可是，我做不到，对不起，我做不到。”

果然，一个人可以拥有最高超的骗术，骗的了全世界，却唯独骗不了自己。

Peter抱着唐甯，将下巴靠在唐甯的额头，“I　see……”

他什么都知道，却愿意尝试一把，哪怕输得一无所有，也要倾其所有，赌一把。即使输，也要绅士的结束，然后，再开始新的人生。

唐甯不知道Peter和安丫头是怎么从朋友发展成为恋人的，但是她发自内心的为他们高兴。在和Peter分手后的一个星期，唐甯收到了一个包裹。

是一个包装得很好的晴天娃娃，是方一霖送给唐甯的那个晴天娃娃，还有一张留言：sorry，Peter。

唐甯叹了叹气，柳柳找到了森亚，她是幸福的；菲菲等到了一霖，她是幸福的；安丫头打动了Peter，她也是幸福的。全世界都在幸福，唐甯，还在幸福的路上，她迷路了。

“外婆。”

“恩？”

“如果我说，我这一辈子都可能不结婚，你会不会生气？”

“……”外婆已睡沉了。

第六章  我的世界不能没有你——森亚

从小，崔森亚就生活在娱乐圈里，每日，瞧着形形色色的人，看着他们演绎完全不一样人生，各种表现，他都看在眼里。

很小很小，崔森亚都记不得自己有多小了，他就已经很清楚地意识到：人类是那么自私和虚伪，人们总是装成一个样子，将自己真正的内心隐藏。

但是当他第一次看到尹柳柳的时候，他感受到了温暖。或许，柳柳真的如他们所说，弱不禁风，柔柔弱弱，但是有些人说不清楚到底哪里好，只是谁都替代不了，而柳柳就是森亚的“谁都替代不了”。

如果说那次冒失的告白是因为方志远的出现而被破坏，森亚在以后的日子里，尝试过各种追求的法子。

贵为国民偶像的森亚竟然一直都没有谈过恋爱，是，从他懂事起，有很多女孩子追求过他，包括不可一世的Linda，而他都一一拒绝了。以至于Linda很不开心，拒绝和他的一切商业演出，说什么来着，演艺圈的人，都太虚伪。一方面维持着全能的女神形象，一方面，却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和委屈。

但是森亚很感谢Linda，如果没有她的罢演，森亚不会再次遇到尹柳柳，遇到这个唯一让自己动心的姑娘。

森亚清楚，如果这次再不抓住机会，一辈子，恐怕都要和尹柳柳越走越远了。

今天是个很重要的颁奖晚会，而他却一直在幕后准备给尹柳柳这辈子最大的惊喜。

颁奖晚会很冗长，而森亚却能透过摄像机，看到嘉宾席上的尹柳柳。她总是那么美那么吸引他的目光。

细细数着自己和尹柳柳的风风雨雨，自己到底正式地追求过多少次呢？

第一次，是尹柳柳演电视剧杀青后，他主动邀请尹柳柳散步的时候吧。

“你说什么？晚上有没有空？”

庆功宴后，和崔森亚并排走的尹柳柳低声问着。

“恩，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尹柳柳笑了笑，“去是可以的，但是不许像上次那样说那些吓唬我的话了。”

走了几步后，发现崔森亚根本就没有跟来，而是站在原地，目光中，充满了失望和受伤。“尹柳柳，你觉得，我上次的表白是吓唬人吗？”

“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想收回自己的话也不行了。

……

第二次，第二次是尹柳柳接拍了第一部电影，辗转到了大荧幕，崔森亚主动去了尹柳柳的家中。

尹柳柳当时有点纳闷，这个时候了谁来啦？难道是自己的经纪人？

打开门，却是森亚。“你好。”

“嗯？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我……”

“别待在门口啊，快点进来吧？”尹柳柳刚刚说出口就后悔了，家里只有她一个人，森亚曾经说过喜欢了自己十年，会不会，很尴尬？

仿佛是看到了尹柳柳眼中的后悔，森亚立即抱着手，尴尬地说道：“不了不了，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个事情的，我说完就走。”

“嗯？”尹柳柳不懂了，什么事这么晚了还来告诉自己？有一种无形的压力，朝着尹柳柳袭来，搞得她很紧张。

“是我一整晚都没有办法睡着的事情。我……”森亚的面容突然变得很严肃很严肃，眸子里尽是比星星还璀璨的闪动。然后变花样般，他拿出了一幅画。画中描绘的是一个郁郁葱葱的场景，里面穿着蓝色长裙的长发姑娘，正在拿着画笔画着什么。那个人，就是尹柳柳。

“我……”森亚还是迟疑着，最后咬咬嘴唇，准备不顾一切说出来。“第一次对你告白的时候，我知道你很惊讶。但是这次，我是拿着我喜欢你的证据来的。看见这里的落款了吗？大学的第一年，我发现了在学校后山画画的你，你在画着你的画，我把画画的你，画了下来。我想把这幅画送给你，柳柳，你现在，你现在单身了。我知道，我知道你很努力很努力地想做好你的工作，但是，但是我还是想郑重地告诉你，我希望追求你，让你成为我的女朋友！”森亚大声说。

而尹柳柳，如被电击般，连眨眼睛的动作都忘了，张着嘴巴望着森亚。

“追求我？”尹柳柳觉得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木讷极了。

如果说长达十年的想念是一种虚无的喜欢，但是当森亚再次邂逅尹柳柳，和她演完《最美的天使》后，森亚清晰的发现，自己已经无可救药的爱上了这个女人，在短短的这些日子里，他已经想她想的快发疯，他更是连睡眠都没有办法保证。他现在只有一个信念，一个很强烈很强烈的信念，他必须现在告诉尹柳柳，他爱她，他想和她永远在一起。

“追求？”尹柳柳还是没有反应过来，全国女性心目中的白马王子，竟然真的喜欢自己？多么滑稽。

森亚都被尹柳柳的反应搞的很不知所措了，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对女孩子说过喜欢这样的话，而且是对同一个女孩告白了第二次。现在的他有点狼狈，心跳加速，也不知道下一刻尹柳柳会怎样答复自己，森亚紧张的样子是从未有过的，这就是恋爱吧。

一把将尹柳柳搂入怀中，“柳柳，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有点失礼，但是我真的受不了了，我真的爱上了你，如果我不说出来我会后悔的，所以，请你做出回答好吗？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么？我许诺会给你一段美丽的爱情。”森亚眼神是迷离的，尹柳柳身上淡淡的香味是如此醉人，森亚有一种愿将时间永远留住的强烈想法。

尹柳柳终于意识到森亚不是在演戏或者是开玩笑了，她清晰的记得以前小的时候，有个大男孩对自己表白，是为了抢走自己好不容易骗来的棒棒糖。少女的时候有个很帅气的男人对自己表白，当然，那个男人就是最后背弃自己的楚天皓。方志远，从来没有对自己告白过，他或许以为，告白是小孩子玩的游戏，他觉得成为他的女人，是那么的理所当然。现在居然又有人对自己表白了，尹柳柳摇了摇头，努力的从森亚的怀抱中挣脱出来，干笑了几声。“哈哈……森亚，你还真会开玩笑，哈哈……果然很好笑，哈哈……你是不是在练习新的电影台词？哈哈……喜欢你的女朋友们都可以组织打一个赛季的足球赛了，哈哈……真好笑，放心，我明天就忘记了，哈哈……瞧，我都困死了，再见，晚安！”

也不知道到底天南地北的说了些什么，尹柳柳猛的将门关上，大喘着气，紧紧的捂住自己的胸口，刚才自己笑的都快抽筋了，不知道森亚到底走了没有。

森亚想过尹柳柳会拒绝，也想过她的千万种反应，却没有办法想到尹柳柳会是这种回应。他呆呆地站在门外，看着无比冰冷的铁门，恍然隔世般。最后森亚竟然无奈的笑了起来，这就是自己所喜欢的女孩子尹柳柳，竟然会认为自己是在演戏？不对，她在心虚，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因为她的眼神已经出卖了她。森亚只能苦笑着离开这个他心心念念的地方，把自己的作品放在尹柳柳家的门口。

尹柳柳可以拒绝，但是，他的信念，必须传达。

从猫眼里确定森亚离开后，尹柳柳才放下心来。

回到自己的沙发上，喝下仅剩下半瓶的红酒，压压惊。尹柳柳就算是遇到警察的盘问也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果然是森亚的魅力啊。

第二次告白在尹柳柳喝下的红酒中，失败了。想到当时自己的窘迫样子，此刻的崔森亚都想笑出声来。

那第三次呢，第三次，应该有进步了吧？

“嗨，森亚，好久不见，又合作了。”即使这样，尹柳柳还是很友好的和森亚打了个招呼，但是表情已经没有以前那么自然。

“嗯，的确是好久不见，我们不见了整整一个月，大概有几千个小时不见，你也没有回我的短信，更是连电话都没有接。我，有那么可怕么？”森亚灼灼地问着尹柳柳。

尹柳柳干笑了几声，她怎么会不相信森亚真心喜欢自己十年了。如果说第一次告白是偶然，第二次告白尹柳柳看到那幅画的时候，她不得不相信这个事实。在自己最痛苦的那些时光里，原来一直都有一个男人默默地喜欢着自己。可是，经历了楚天皓的背叛，方志远的虐恋，现在的尹柳柳，对感情真的怕了。“呵呵……是吗？可能太忙了。”

森亚拉住了尹柳柳，“今天只说公事，我们好好配合把这首曲子录了吧，我听说这是你亲自填词的作品，你也不想让大家失望吧？”

尹柳柳哑言。

这次是和崔森亚为他们的作品演唱主题歌，是尹柳柳自己填词，请优秀音乐人制作的，名字叫做《天使》。

恍然一眼，那晨光中的一瞥。

若隐若现，那白衣下的容颜。

心跳跳跃，那绽放里的春天。

oh，浪漫的不是四季，而是牵手的瞬间。

你是我心中的天使，翅膀上的明天，也是记忆中的甜点。

天使，永远的天使，不求咫尺的蜜言，为了共赴天涯的心愿。

牵着我的手，我们乘着风，以幸福的名义，

到永远。

……

“ok，尹柳柳的声音很干净，崔森亚的技巧娴熟，这首歌完全是为你们而设置的，太完美了。大家也辛苦了一天了，好好休息吧，等待着大众对这首歌的检测吧。”音乐总监制笑着对大家说。

尹柳柳重重地松了一口气，毕竟不是自己的强项，唱歌和演戏还是有不同的地方，不过需要感情倒是相通的。崔森亚直勾勾地望着尹柳柳，怎么看怎么喜欢，不过尹柳柳却觉得别扭，又想起一个月前森亚说的那些话，她的脸颊，开始滚烫起来。

“你是在害怕我么？尹柳柳。”崔森亚有点受伤，如果早知道表明自己的感情，会造成自己和尹柳柳连朋友都做不成的话，崔森亚说什么都不会选择说出的。

“没有没有，只是只是……哎，森亚，我们是好朋友对吧？你看看我，没有好的背景，现在住的房子都是公司暂时分配的，长的也没有什么特色，大声说话大声笑的，我根本不值得你那样付出。而且，网上关于你，关于你有很多绯闻女友的事情，我觉得，你可以考虑那些美丽的女星。”尹柳柳觉得自己已经说的很委婉了，但是还是看见了崔森亚眼神中的失望和受伤。

崔森亚没有说话，只是眼垂的低低的，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哎呀，你知道我不会说话的，对不起对不起，我要走了，我和经纪人一起约好的。”尹柳柳实在受不了在这个录音棚里和崔森亚这样尴尬的说话，她想跑出去。

森亚拉住了尹柳柳，“柳柳，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下个月的二十号是我的生日，我会在明珠顶楼等着你，如果你不出现，我是不会回去的。”森亚这样说着，从来没有如此的霸气和执着过，以往他都是温文尔雅的。说完便离开录音棚，将落寞的背影留给了尹柳柳。

尹柳柳呆呆的看着，心里也不好受，森亚一直都很帮助自己，自己却这么无情的拒绝他。

柳柳刷着牙，看看日历今天有没有工作，却看见了上面画了个很囧的表情在旁边，是二十号。尹柳柳才想起来今天是森亚的生日，上次去录音以后森亚基本上都没有联系过自己，今天是他的生日，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明珠顶楼上？

尹柳柳摇了摇头。“怎么会呢？或许他只是开玩笑而已，他这么多的女朋友，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他怎么会等自己呢？尹柳柳，你不要想太多了。”她就这样安慰着自己，伸了一个懒腰。

尹柳柳最喜欢现在的生活了，又可以演自己喜欢的戏，又可以拿到公司的戏，《最美的天使》也拿到了一笔不俗的戏酬，可以吃自己喜欢的草莓蛋糕。今天她就准备到商场去疯狂疯狂，打算给自己添一些衣服，不想每次都是覃帆给自己准备这些，特别是女生的贴身衣物。不像以前的日子，吃也吃不饱，衣服都是专门为了骗人的几套。

踏上这个城市最奢侈最昂贵的商场，尹柳柳的心情无比激动，手中拿着自己的银行卡，仿佛掉到了天堂里。

oh，浪漫的不是四季，而是牵手的瞬间。

你是我心中的天使，翅膀上的明天，也是记忆中的甜点。

天使，永远的天使，不求咫尺的蜜言，为了共赴天涯的心愿。

牵着我的手，我们乘着风，以幸福的名义。

整个商场都回荡着这首熟悉的旋律，尹柳柳怎么听怎么觉得这首歌好熟悉，而且女的声音更熟悉？尹柳柳也没有管，继续选着秋冬最时尚的衣服。

“哇，好好听，这首歌真的太好听了，我还以为只有大街上才会放，没有想到这种高级商场里都会放，好激动好激动。”这间店里的两个店员在激动的讨论着，尹柳柳也没有注意，只是听到而已。

另一个女店员也笑着说。“是啊是啊，现在我朋友们的铃声都是这首歌，真的太好听了，干净，旋律又好听，特别是森亚和尹柳柳两个如此绝配的男女对唱，实在是太美太好听了。”说着也跟着哼了起来。

尹柳柳睁大着嘴，是啊是啊，这的确是自己和森亚一起演唱的《天使》那首歌，难怪啊，难怪自己觉得这么熟悉，真是糊涂糊涂，覃帆告诉自己《最美的天使》现在是国内最火收视率最高的电视剧，尹柳柳不以为然，不认为是什么大事。准确的说是她不明白什么是火的意思，她每日都待在公寓里，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没有想到连片尾曲都被大家喜欢，尹柳柳有点高兴，但是很快又没有了气势，应该是归功于森亚的魅力吧。

想到自从和森亚拍“甜蜜时光”的广告片开始，森亚真的一直都在帮助自己，而自己，那天却说了那样的话。

尹柳柳果断地离开了商场，坐上了出租车。“师傅，您可不可以快点啊？我赶急事。”尹柳柳不停的看着自己的手表，可是车子却没有前进的迹象。

“不好意思啊，小姐，这条路是最拥挤的，现在又是高峰期，只有等等了。”师傅也很无奈，尹柳柳看着长长的车子，都傻眼了。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外面开始下起雨来，尹柳柳真的等不下去了，付了车费便下了车。“尹柳柳，加油!”尹柳柳对自己鼓鼓劲，然后长长的呼了一口气，脱掉高跟鞋，拿到手里，开始奔跑起来。

雨越下越大，尹柳柳也顾不得这么多，她只知道不能够让森亚一个人等，今天是他的生日，自己不能够再伤害他了。自从遇到森亚以来，一直都是森亚在帮助自己，现在是时候自己帮助森亚了。

好在尹柳柳身子虽然弱弱的，但是毅力和耐力还是可以的，花了快半个小时尹柳柳便出现在了明珠大厦下，明珠大厦可以说是这个城市的代表和标志，整个大厦都是落地式的玻璃装置，全部是用来观赏夜景和星象的，而且据说如果情侣在这里一起许下心愿的话，一定会实现的。尹柳柳以前只能够远远的望着明珠大厦，这里一般的人是进不去的，更何况是到明珠大厦最完美的设计顶楼。

“我我我我我……”尹柳柳大喘着粗气说着话，对面的保安看着这个女子，头发因为跑步的缘故乱糟糟的，脸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整张脸脏极了，衣服也是一边高一边低，还光着脚丫子。保安摇着头，“对不起，小姐，我们这里不接受衣衫不整的宾客。”便死死的将大门关上，拒绝了尹柳柳。

尹柳柳气都还没有喘过来，便被这样无情的拒之门外，哭笑不得。

“喂，我是来找人的，我是尹柳柳，我是来找森亚的。”尹柳柳打着大大的很厚的玻璃门，突然出现了一群身着警装的保安。“小姐，如果你再这样骚扰的话，我们就直接带您去派出所。”

尹柳柳哑言，讪讪的转身离开。开玩笑，不过尹柳柳根本没有想过要放弃。她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不能够因为这样就离开了。她远远的侦查着，寻找着机会。

突然看见一个中年妇女从大厦里走出来，推着一个大大的车子，走到不远处去倒垃圾，尹柳柳灵机一动，便走了上去，开玩笑，她尹柳柳好歹也是个有演技的女演员了，她的绝手好戏即将上演。

“大婶，大婶，求求你帮我一个忙吧？”尹柳柳突然出现在妇女前面，失声痛哭。

“哎哟哎哟，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谁呢，姑娘，这么晚了你干嘛啊？”那女人一看也是面慈之人，这样尹柳柳便更有把握了。“大婶，大婶，我才和我的丈夫结婚不久，我很爱我的丈夫，也才为他生下了一个小孩，可是我的好姐妹乘着我怀孕这段时间去勾引我的丈夫，您想想啊，我最好的朋友和我的丈夫搞在一起，而且我丈夫也嫌弃我了，准备离开我和孩子去那个女人的怀抱，现在他们正在明珠大厦上私定终身，大婶，大家都是女人，你说她怎么可以这样残忍的对待我呢？”尹柳柳说的声泪俱下，无比凄惨感人，动作也是要死要活的。

那中年妇女一听也心软了，连忙扶起尹柳柳，“孩子啊，我最讨厌的就是背弃老婆孩子的男人，你放心，大婶一定帮你，你要我怎么做？去骂那个不要脸的女人？”

尹柳柳感激地望着这位心好又好骗的大婶，“大婶，您真好，您一定会有福的。大婶，我只是想现在出现在我丈夫面前，告诉他，我和孩子是多么需要他，希望能够挽回他迷失的心。可是保安根本就不让我进去，大婶，您带我去吧，我的幸福就在这一线间了，求求您了。”尹柳柳顺势倒在大婶的怀抱中失声大哭。

“好了好了，姑娘，这种事情我是一定会帮忙的，我见到你丈夫我也会说他的。我倒是可以帮你，但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大婶指着不远处的专门装垃圾的小车。

就这样，尹柳柳忍受着奇臭无比的味道，一直让大婶推着她顺利的进入了安检，尹柳柳对自己今天的倒霉样感到无比的感慨。

“姑娘，你已经进来了，安全了，可以出来了。”好心的大婶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小声的说着。

“哎呀我的天啊，我快憋死了。”尹柳柳如猴子一样跳了出来，全身更脏更臭了，大婶都嫌弃的离尹柳柳几步远。“姑娘，你为了你丈夫和幸福，做出这样的牺牲，老天一定会垂怜你的。”

“谢谢大婶，我先走了。”尹柳柳说着就上了楼梯，按下了最顶楼。

“喂，姑娘，走错了。顶楼被贵宾包了，不能够随便上去的。”大婶提醒着，尹柳柳却甜甜一笑，消失在电梯中。“这个姑娘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呢？”大婶摸着自己的脑袋，实在是想不起来。

明珠大厦的顶楼被森亚包了下来，有鲜花，有蜡烛，有音乐，有气氛，却没有主角。森亚从早上就开始一个人亲自准备这一切，直到下午，他等着尹柳柳的出现，可是她却没有出现。时间就是一把催眠的笛子，让森亚陷入痛苦的边缘，等待的滋味让森亚痛不欲生。

望着时间，已经快十点半了，尹柳柳应该不会来了吧，森亚有点自嘲，非常不理解自己怎么会这么可怜，正准备收拾东西的时候，顶楼的电梯开了，森亚吩咐过的，任何服务员都不可以上来打搅自己，这个时候了，会是谁呢？

当尹柳柳看着电梯门缓缓打开的时候，尹柳柳感受到无比温暖，大大的顶楼，被一个圆拱形的大大玻璃罩着，玫瑰花瓣铺了满满的一地，还有闪烁着蜡烛的微光。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森亚震惊的出现在烛光中，他看着狼狈不堪的尹柳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先不要过来，听我说。我现在身上很脏，很臭，我自己也受不了自己。我今天很倒霉，来这里的时候堵车，还下着大雨，我是一个人跑来的，跑来的时候保安又怀疑我的身份不让我进来，我是拜托了清洁工阿姨让我待在垃圾大桶里进来的。但是，总算，我到了。”尹柳柳不知道为什么眼泪不争气的流了下来，感觉是一种解脱。她从一直紧紧拽着的手提包里拿出了自己为森亚准备的礼物，“这是我自己画的，希望你喜欢。森亚，我以前对你态度不好，希望你能够原谅我，希望我说这句话不是太迟，生日快乐！”尹柳柳总算把自己准备的话说完了，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森亚早就眼中含泪了，大步向尹柳柳走去，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只有几米的距离森亚竟然是跑着过来的，一把将尹柳柳抱在怀里，开始深情的吻着尹柳柳。尹柳柳本能的想拒绝，但是脑子里响起了曾经唐甯说过的话，“好啊，有男孩子追是好事”，她没有再拒绝森亚，只是很被动的被森亚亲吻，脑袋里一片空白。

亲吻后，森亚捧着尹柳柳有点花哨的脸，痴痴的看着尹柳柳害羞的表情。“本来是化了一下午的妆，本来还穿的很漂亮的，想打扮的美美的来见你，但是没有想到，会变成这个样子。”尹柳柳有点不好意思。

森亚想都不想，就把尹柳柳拥入怀中。“我以为你不会来了，我已经做好收拾一切的准备了，我真的以为你不会来的，感谢上苍，把你送到了我的身边，太好了，你知道么？我长这么大，根本就不相信什么是爱情，可是遇到了你，柳柳，我真的好幸福，我感受到了爱情的魅力，谢谢你给我这么一个机会，我一定一定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森亚很激动。

尹柳柳没有想到自己的到来成了答应森亚的暗示，她挣扎着从森亚的怀抱中挣脱，“我不是……”尹柳柳刚说了三个字，就呆呆地望着森亚那饱含热泪的眼眶，脑海中出现了这些日子，有森亚出现的一点一滴，他的付出，他的牺牲，尹柳柳突然心软了。

尹柳柳还不是很确定是不是喜欢森亚，因为她不确定喜欢是什么滋味，也不确定爱情是什么感觉，她也没有想过，但她肯定的是自己根本不讨厌森亚，今天是他的生日，如果自己拒绝他的话，也太过分了吧。思前想后，尹柳柳才试探性的说道：“森亚，我以前没有谈过恋爱，也不知道我们在一起合不适合。我想说，我们可不可以有这样的约定，三个月，我们试着交往三个月好吗？三个月后，如果我们在一起很快乐的话，我们再做决定好吗？希望你能够理解，我对恋爱这种事情一点也不确定。”尹柳柳埋着头，不知道森亚会不会同意，但是尹柳柳真的想不出更好的折中办法，她不想伤害森亚，也不希望勉强自己。

森亚有片刻的傻眼，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和他提议，果然是尹柳柳，什么都和别人不一样，连恋爱都是如此特别。“好，我尊重你的建议，你能够给我机会就是我最大的荣幸，你放心，我知道你这样单纯的女孩子对待感情是懵懂的，但是我保证会在三个月里让你爱上我，我有这个信心。”森亚说完便轻轻朝尹柳柳的额头上一吻。“这就是我们的约定。”

尹柳柳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至少现在她不是很压抑，是啊，这是给森亚一个机会，也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柳柳，来，十二点还没过，我们一起切蛋糕，我实在是太幸福了，这是我这一辈子最快乐最难忘的生日。”森亚兴奋极了，拉住尹柳柳到了圆桌上，尹柳柳看到美味的蛋糕，整个人的肚子就咕咕叫了，要知道来到这里得费多大的劲啊。她也一扫心中的阴霾，兴奋的跟着森亚点蜡烛。

“好了，你快点许愿吧。”尹柳柳催促道，她的口水都快把美美的蛋糕淹没了。

“好，我的第一个愿望是希望尹柳柳幸福，第二个愿望是希望尹柳柳永远快乐，最后一个愿望是希望尹柳柳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森亚大声对着天空说着，说也奇怪，方才还下着雨的夜空竟然出现了难得一见的月亮，如此明亮。

在柔柔的月光和暖暖的蜡烛照射下，尹柳柳痴痴地望着高兴的如小孩子的森亚，他许的三个愿望都是关于自己的，怎么可以有这么傻的人呢，将自己的生日愿望全都给了别人，尹柳柳从未有过如此被疼爱的感觉。

森亚说着抱着尹柳柳，轻吻了傻傻的尹柳柳的脸颊，然后用手机将如此幸福的画面拍摄下来，成为了定格的画面。

尹柳柳心事重重，只是觉得今天仿佛是一个梦，很纠结很传奇的梦，但愿，她永远都不会醒来。

三个月过去了，尹柳柳又提出继续试着交往半年，半年过去，尹柳柳提出再试着交往一年。今天是约定的最后一天了，崔森亚，不想再给尹柳柳任何理由等待了。

“好，最佳女主角，我们有请上届影后Linda和时尚圈的名人方志远先生来颁奖。”主持人的话突然打碎了崔森亚一系列的回忆。他很紧张的瞧着贵宾席上的尹柳柳，崔森亚真的没有想到，方志远会再次出现。

而尹柳柳呢，表面上非常镇静，毕竟她是一个优秀的演员，能够很好的控制自己的感情了，但是她的内心，是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控制的。在这些年里，尹柳柳去过方家几次，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人为，每次去的时候方志远都没有在。应该说尹柳柳的内心是矛盾的，复杂的，她一方面希望能够看到方志远，想知道他生活的好不好，长胖了还是瘦了，但是一方面却又害怕看见方志远，她怕她好不容易忘却的感情会突然曝光，会失控，会把好不容易搞好的局面又破坏掉。

现在方志远出现在台上，那么闪耀，那么夺人眼球。尹柳柳静静地看着他，那么近却又那么远。这就是方志远啊，魂牵梦绕的方志远啊，尹柳柳笑了，她觉得自己又仿佛活过来一样，那么真实。

“好了，下面我来揭晓本次获得最佳女演员的是……”方志远打开了信封，大家都在静静地等待，等待他们想的结果。只是这个时候，尹柳柳急了，她反倒不希望自己得奖了，她不希望从方志远的手中得到奖杯，她不敢面对方志远灼灼的眼神，和自己狂乱的心跳。

“是实至名归的尹柳柳。”方志远用最简短的话语，说出了尹柳柳的名字，他没想到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还是觉得那么痛。

会场再一次疯狂了，大家都在为尹柳柳高兴，疯狂的呼叫着尹柳柳的名字。

尹柳柳呆住了，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好在经纪人起身拉住了尹柳柳，给了她一个拥抱。“傻丫头，这么关键的时候，一个人在那里犯什么傻？还不赶快去领奖？”

“嗯？”尹柳柳还是傻乎乎的。

“柳柳。”Linda唤住了尹柳柳，尹柳柳转过头来，Linda握住她的手，“你是最有资格得到这个奖的人，快去吧。”

哦，原来自己得奖了。得什么奖？最佳女主角？

真的吗？尹柳柳一脸惊异地上了舞台，另一边，是光彩照人的方志远面带着丝丝微笑在等候着尹柳柳，尹柳柳突然有种错误的感觉，感觉好像台下的所有人都在看着方志远和自己，看着他们两个人的故事。

尹柳柳从方志远的手中得到了奖项，方志远伸出了双手，尹柳柳握了过去，才触电般明白，自己真的得了奖，从方志远手中拿到了人生中最美丽的奖项。

崔森亚的笑容突然消失了，他觉得刺眼，尹柳柳和方志远两个人站在舞台上，那么刺眼，那么般配，两个人的笑容都是那么让人晕眩，为什么。为什么有这样的感觉？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为什么看到尹柳柳和方志远在一起的时候，自己的顾虑，自己的担心，总会缠绕住自己，搅拌自己平静的心情？

“谢谢，谢谢大家。”尹柳柳说完话后，便开始哭泣，哭的非常厉害，她太高兴了。台下的人不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都在鼓励着尹柳柳，方志远接过了司仪递给他的纸巾，思量再三，才来到尹柳柳面前，宽慰着她，在她的耳边说了一句话，尹柳柳便没有哭了，她痴痴地望着他，接过纸巾，继续说道：“对不起，我失控了。这个奖对于我来说很重要，我记得，当初决定进这一行的时候，是亲眼目睹了崔森亚先生的一场戏，当时我完全被他完美的演技震惊了和吸引了，才有了之后的决定。可是这一路走来，真的很不容易，当初进新人训练营的时候，常常是顾不上三餐，每天都匆忙的度过，受了委屈，流了泪，还是继续努力着，只是为了心中的梦想。我不是天生就会演戏的，我付出了很多，记得当时新人测试的时候我还得过零分的成绩。”尹柳柳笑谈着这些往事。

大家都笑了。尹柳柳接着说道：“可是我成功了，我得到了手中的奖杯，得到了四个字，天道酬勤。我知道自己学习的东西还很多，这是我新的起点。最后，想告诉为坚持梦想的所有梦想者，再坚持，再坚持一点，你会得到你想要的。”说完尹柳柳深深一躬，便下了舞台。

全场报以热烈的掌声，大家都喜欢看到靠努力和实力的成长史，那样很激动人心。

接着是颁发了最佳导演，毫不疑问是《双面娇娃》的导演，他说了很多让人放松的话，特别强调尹柳柳是他遇到最有天分和灵性的演员，甚至夸奖她会是下一个千面女郎。

最后便是最佳男演员了，森亚凭着他的另一部戏成功拿到了桂冠。帅气的他出现在台上，笑了笑。“我从小就出道了，很多人都说我全靠着我这张小白脸得到什么最受欢迎男演员啊，甚至有一年颁发了一个最受欢迎的女演员奖给我，理由是我比当时的所有女演员都还要漂亮。”森亚假装很生气的说。

下面又是笑做了一团，森亚的魅力就是如此，太耀眼了。“现在，我终于得到了这个演技大奖。我想感谢的人，只有一个人。是她，让我看到了什么叫做认真的快乐；是她，让我明白人生中有很多事情都是要争取的；是她，让我看到了演戏的乐趣；是她，激发起我体内的能量；也是她，告诉我，我可以做的更好，所以，我开始努力开始认真的对待演戏，对待人生，对待生命，所以我今天拿到了这份大奖。”森亚一直死死的盯着尹柳柳，尹柳柳被他看得脸都红了，为什么森亚没有告诉过自己这些事情？现在的森亚好认真，好正经，好严肃，一点都不像以前那个翩翩公子，那么认真和深情。

敏感的媒体工作者们已经扑捉到了非常熟悉的劲爆味道，他们有种预感，这将会掀起本次颁奖礼的最高潮。

“麻烦摄影大哥，能对准尹柳柳小姐么？”森亚说着。

下面立即发出了惊叫声，森亚这么做的寓意很明显，大家都疯狂了，震惊的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他们的小心脏都快停止跳动了。

“请大家允许我，森亚，当着在场的所有人，当着全国人民，对尹柳柳小姐说几句心里话。柳柳，认识你开始，我的人生便很不寻常了，仿佛我那看似五彩缤纷的世界一时间全都倒闭了，只为你的颜色改变而改变。看见你笑，我的心里就住着太阳，看见你认真，我就会被你深深的迷住，看见你哭泣，看见你受到了委屈，看见了你受到了挫折，我恨不得为你去挡所有的灾难。森亚说着满腔的情话，那么真挚，他俊美的脸上出现了一行热泪。

而尹柳柳早已泣不成声，森亚到底要干什么，想让她在全国人民面前丢脸么？说的她这么失控？

森亚突然如变戏法般从衣服里取出了一个小礼盒，打开后，是一颗熠熠生辉的硕大钻石。“现在，我请求全国观众作为证婚人，我现在，正式向尹柳柳小姐求婚。柳柳，请嫁给我，让我成为永远照顾你一生的那个幸福男人吧。”

这下，会场真的疯了。

以前的她，沉迷于父爱之中，青春期的她，活在唐甯的影子中，而真正认识崔森亚后，她的世界才开始变得正常。但是对于很多东西她都是不懂的，不明白的，比如说爱情，她花了很多很多的时间，花了很大很大的代价还是参不透其中的道理。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却是另一个非常陌生的名字，结婚。

仿佛是平静的河水中突然出现的涟漪，只是一层而已，但是谁料到最后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搞的湖水好不热闹。尹柳柳记不清当时的会场突然放出了很美的音乐，也记不住自己周围出现了很多祝贺的人，也记不住几乎会场所有的人都齐喊着“尹柳柳，你就嫁给森亚吧”，仿佛要把这个颁奖礼堂掀开一样，振聋发聩。

记不清了，真的记不清了。

只记得森亚真挚的望着自己，他是那么期待。只记得森亚将自己抱在怀中，舞台下面立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只记得森亚小心翼翼的将那璀璨的钻石戴在自己的手指上，只记得最后森亚轻轻地吻了自己。

如做梦一般，自己竟然和森亚在所有人面前，高调的宣布结婚的诺言。

哦，尹柳柳还记得，还记得当时她一瞥，瞥到了一个男人的眼泪，不远处黑暗的地方，一个男人闪着光的眼泪，那个人，是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

于是乎，本来是影视界的一个盛会，完全变成了柳柳、森亚的个人party。在一阵高过一阵的祝福声中，闭幕了。

其实森亚对于自己的求婚是没有把握的，这两年以来，自己和尹柳柳交往的很甜蜜很平静，非常顺利。但是让尹柳柳嫁给自己，他对自己还是没有自信的。所以森亚算是孤注一掷，如果成功了，他便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但是若失败了，他就等着全国人民看自己的笑话。

所以现在森亚开着车，不断地看着尹柳柳，每隔五分钟的频率。尹柳柳觉得好笑，“你到底要带我到哪里去？你别老是看我啊？感觉我脸上有东西似的。”尹柳柳脸红着，森亚的眼神实在是太灼热了。

森亚开心的如一个孩子一样，瞅瞅尹柳柳，再瞅瞅。“你，来，掐我一下。”

“什么？”

“别说话，掐我一下。”森亚认真道。

尹柳柳摇摇头，不知道森亚打得是什么主意，便上前去故意使出力气掐了一下，谁让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向自己求婚，也没有问过自己愿不愿意。“啊！”森亚发出惨绝人寰的叫声，随后便开心地笑起来，笑得没心没肺的。

“见过自虐的人，没有见过比你更自虐的人。”尹柳柳笑呵呵的说。

“柳柳，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柳柳你已经成为我的未婚妻了，我觉得一切都是一个梦，我很开心，我开心的快死了。所以想确定一下到底是不是梦。”森亚兴奋得快蹦起来，尹柳柳淡淡笑着，别说森亚了，自己都觉得是一场梦，那么华丽，那么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在尹柳柳惴惴不安的自我怀疑中，森亚已经到了目的地。“你干嘛啊。你带我到你家干嘛？”尹柳柳认得森亚的大别墅，虽然森亚和他父亲关系不好，但是也带尹柳柳到过他们家几次。不明白这么晚了森亚带自己来这里干什么，尹柳柳还以为他们要到什么浪漫的地方呢。

森亚笑而不语，拉着尹柳柳就开始跑。

森亚拉着尹柳柳的手，两只结婚戒指就这样紧紧的挨着，那么近，仿佛天生就应该在一起。两只戒指在月光的照耀下，如两颗心一样闪亮。尹柳柳以为森亚会带自己去见他的父亲，没想到森亚根本没有进自己家的别墅，而是通过另一条捷径上了山。

“老爷，这……”管家在身后对着崔老爷欲言又止。崔家是富贵人家，在路上就有监控，知道森亚来了后便通知了崔老爷。崔老爷已经接到无数电话了，都是亲戚朋友看过电视转播打来的祝福电话。崔老爷笑的合不拢嘴，森亚这个孩子从小就难管，长大了更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自己其实很早就想抱孙子，但是看着森亚一直没有女朋友，觉得没有办法为死去的妻子交代，直到看到了尹柳柳。森亚曾经带尹柳柳来过几次家里，看到尹柳柳后，崔老爷便知道这事可能有希望了。现在两个人在全国人民面前许下了终生，崔老爷一点责怪森亚的意思都没有，相反，是重重的解脱。

“无碍，她早晚都是我们崔家的媳妇，到禁地去也是可以的。不过难为森亚那臭小子了，这么多年，头一次去，还带着自己心爱的女人，他们母子的恩怨总算可以尘埃落定了，真是那尹柳柳的功劳啊。”崔老爷长长叹了一口气，满是苍桑的脸上，哭中带泪。

尹柳柳觉得自己到了一个不应该来的地方，她喘着粗气和森亚杀上了山，看到的是一个无比美丽的小公园。看着森亚的表情，他仿佛也是第一次来，那么迷惘和无措。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觉，总觉得握着的森亚的手在发抖，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没有多久，尹柳柳便知道自己来到了什么地方，原来这里是一个墓地。不远处有一个很漂亮很漂亮的墓地，与四周的鲜花芳草相得益彰。能够有如此大的规模，尹柳柳已经猜到了这里便是森亚死去母亲的坟墓。

“累吗？”森亚突然问尹柳柳，尹柳柳有点错愕，然后摇摇头。森亚很温柔地将尹柳柳掉下来的头发搙到耳朵后，“别怕，柳柳，这是我……我……我母亲的坟墓，我想带你来见见她，好吗？”

森亚哭了，他的眼泪好脆弱，尹柳柳的心莫名的被揪了一下，好痛好痛。

她想都没想就上前去抱住了森亚，“傻瓜，我不怕，我现在是你的未婚妻了，我怎么会害怕呢？有你在身边，我什么都不会害怕的。”

森亚闻言，将尹柳柳紧紧地搂在怀中，尹柳柳的手，感受到一滴滚热的液体，那是森亚的眼泪。

那个晚上，森亚就拉着尹柳柳在他母亲的坟墓前，待了一个晚上。森亚说了很多话，说出了他对母亲的恨意，还有思恋。

下山的时候，天空已经有点泛白了。管家一直在山下候着，安排森亚和尹柳柳休息。尹柳柳再三推卸，还是被森亚横抱着进了自己家的房间。

两个人和衣而睡，一宿无梦。

幸福·尾声

第一章  森亚篇——守护幸福

十年喜欢一个人，是怎样的感受？

我父母都是演员，我从小在这样的家庭氛围中成长，自然也对演戏很着迷。但是除了演戏，让我上瘾的还有尹柳柳。

我喜欢安静的女孩子，而她安静的眸子里总能书写很多信息。美丽的女孩子有很多种，但是她的美是最特别的。高中大学，很多男生都追求过她，但是她总是冷冷的拒绝。所以，我只能远远地静静地欣赏她的美丽。

楚天皓曾经做过我的老师，是个成熟稳重的男人。我曾经以为，他一定会给柳柳带来所谓的幸福和快乐。大三那年，我接了很多戏，等我再回到校园的时候，得知了楚天皓结婚的消息。我演的戏路都是很温暖的男子，但是在生活中，我却是最失意的那一个。

栀子花开，香得让人陶醉，也会让人流泪。

我带上一份大礼，我爱的女孩变成了别人的新娘。至少，我选择祝福。

只是，去婚礼场所的时候，硕大的海报上甜蜜的新娘不是柳柳。

“楚天皓，你他妈还是个人吗？”闻声走过去，看到的是唐甯。

我知道唐甯的存在，她是柳柳如同双胞胎姐妹的存在，只是，她不知道我的存在。

“唐甯，你觉得你在婚礼上大闹，像个成年人处理的方式吗？我和天皓，还有柳柳，我们三个人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你一个外人又知道什么呢？”我很失望，新娘是和楚天皓差不多年纪的女人，很美很成熟，却根本没法和柳柳相提并论。

“你给我闭嘴！你还真是名副其实的妖精呢。柳柳是个单纯的丫头，她那么信任你们，你们却，你们却背叛了她。楚天皓，你是男人吗？柳柳流产的时候，你却爱上了别的女人，你良心会好受吗？”

楚天皓一把抓着唐甯的肩膀，“唐甯，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我是个成熟的男人，我是一个需要家的男人。我和柳柳在一起三年，我一直等待她嫁给我。可是呢，她有了孩子竟然不告诉我，我甚至怀疑她流产也是故意的。我没有办法等待，没有办法和一个自私自利的女人继续浪费时间。”

“啪！”唐甯给了楚天晧一记耳光，她叹息一声，“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努力吗？你不配得到柳柳的爱，你们知道吗？昨天柳柳自杀了，幸好我把她从死的决心中拉了回来。”唐甯几乎绝望了，她憎恨地再望了一眼楚天皓和新娘，“我会记住你们现在的表情，我会睁大眼看清楚，你们怎么幸福。”

唐甯的眼神，真的会杀人。

打开病房的门，唐甯正在看杂志，她对我的到来，有点惊愕。

“唐甯，你好。你还记得我吗？“

唐甯显然感到很陌生，当崔森亚取下墨镜后，她才恍然大悟，“你不是和柳柳一起拍照的那个明星吗？”

“我们见过面的，三年前，楚天皓的婚礼。”

“嗯？”蹙眉思索着的唐甯瞬间嘴巴张得大大得，“你是那个，你是那天差点把楚天皓打死的男人？对，我记得你，我问过你的名字，你说你是……”

“喜欢柳柳的男人，现在也是。”我坦然说着，笑了笑。

将手中带来的栀子花放在花瓶中，我微微一笑，“我开门见山吧，我是来聊柳柳的。”

唐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随即叹息道，“柳柳有你在身边，真好。”

“我？当我看到方志远和楚天皓长的那么像时，我没有好好守护她，我算是个失败的守护者。”我自嘲的冷笑一下，再次和柳柳邂逅是我没有想到的，她比以前更柔弱了，也至始至终都没有记起我，我还没有找到和她正确的相处模式，却亲眼目睹了她和方志远的拥吻。

唐甯的手，在不停地翻动着杂志，也很明显没有看杂志。“那天晚上发生了很多事情，我最近过得也很混乱，没有想到，一不留神，没有看好柳柳。柳柳不爱方志远，我很清楚，她只是还没有走出伤痛，没有走出初恋带给她的毁天灭地的伤痛，把方志远当成楚天皓了，她还没有真正醒来。”

一席话，说的我心痛。那么柔弱的女孩子，却要遭受那样痛苦的折磨和回忆，而自己却没有办法阻止。“唐甯你分析的很对，可是，我们该怎么办呢？”

沉默起来了，我知道唐甯在思考，我也思考了很久，心里有了很多计划，只是，我在等待，等待最了解柳柳的唐甯的计划。

“你，很爱柳柳吗？”很突兀的，唐甯却突然问了我这个问题。我咧嘴一笑，瞧着花瓶中的栀子花，“你有试过对一个人痴迷十年吗？心心念念，朝思暮想，而所渴望的，只是能永远守护。”

唐甯的眸子动了动，她笑了笑，“够了，这样就够了。崔先生，我相信你，三年前你差点打死楚天皓，你的恨和你的爱，我懂。三年后你再次出现在柳柳面前，出现在这里，你的信念和毅力，我佩服。柳柳到底爱不爱你，或者说会不会爱你，不是你我能探讨的，我只想将守护她的责任，交给你。”

感觉，说实话，感觉我此刻在跟丈母娘谈判一样，我想笑，但是唐甯认真凝重的样子却让我没有办法笑出声。“我不懂你的意思。”

“坏人我来做，柳柳，你继续守护。”

这是我和唐甯说的最后一句话，她在病床上，脸上手上都还缠着纱布，但是说那句话的表情，却让我一辈子都没有办法忘却。

在很多年以后，在我追求尹柳柳的那些年里，在我和柳柳结婚的那天，我也再也没有见过唐甯。我也没有再听到柳柳提到过唐甯，只是知道，每次柳柳看到世界地图时，总会怔怔地盯着某个地方发呆。

关于守护，我觉得，我与唐甯比起来，还远远不够。

我只能用我人生的第二个十年，第三个十年，无数个十年，继续守护柳柳，守护爱情，守护幸福。

第二章  志远篇——放弃幸福

商人，最重要的是利益最大化。我觉得我做的很成功，和许多人一样，我也是白手起家，在遇到所有的困难挑战之时，我永远都是成功者，这点，我很自信。

但是对于家庭，我曾经幸福过。

我有一位很有才华的太太，知书达理，我们从大学相恋，随后走到婚姻的殿堂，直到我们的儿子出生，一切，都那么幸福和快乐。但在我儿子和太太发生意外后，一切都改变了。我太太的脸上出现了一道疤痕，本来我是不介意的，她的伟大和奉献，让我很感动。可是，她的介意和有意无意的暗示，让我开始不想面对她，不想面对那个充满怨气的家。

我是个男人，我是个正常的男人，所以，Lisa的出现，是自然而然的。她有一次来采访我，我和她，很合拍。她的睿智和火辣是和我太太完全不一样的美丽。我想，像我这般成功的男人，只拥有Lisa这个情人，应该也是比较忠诚了。

太太自杀被救康复后，出国了，我和她的婚姻，从那时起便已是名存实亡。一霖从她母亲离开的那一刻开始恨我，叛逆，不懂事。

我也青春过，我知道我的儿子不会糊涂到哪里去，只要给他时间成长。我以为我以后的人生就是在儿子和Lisa之间来回，却从未想过尹柳柳会出现。

她很像我的太太，我看到她第一眼，就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她的柔弱她的孤独她的安静，像足了我的太太。最开始，我只是想和这个小丫头玩玩，但是，她却一点一点地蚕食了我坚厚的阵地，我没有办法不爱她，甚至，愿意为她抛弃我的家庭和Lisa。

柳柳毕业典礼的那个晚上可以说是个痛苦的夜晚，我的儿子搞大了菲菲的肚子，两个孩子竟然说要结婚。而柳柳，仿佛变了一个人。

“一霖，你不可以跟菲菲结婚，这是我最后的意见，除非我们断绝父子关系。”我给儿子发了一条微信后，柳柳来了，她最近拍的戏杀青了，比较闲。

“怎么样？婚纱试的怎么样？”我握着她的手，轻声问道。

柳柳的手哆嗦了一下，她继续保持沉默。

“尹小姐身材很好，试了很多件婚纱都很美呢。”Anna在一旁笑着回答。

“是吗？那就全部买下来吧。”我轻声笑着，而柳柳始终都是怔怔的。她喝了一口水，慌慌张张回答说：“我想起来我和唐甯有约，我先走了。”

“唐甯？就是那个和我儿子相爱的老师？”我低沉着说。

柳柳顿了顿，“我，也有很多事情向她求证。”

直到她消失在我的办公室后，我才缓缓地点上一支烟，对Anna说：“让司机准备车子吧，我要跟去看看。还有，不要再告诉Lisa了，你和她之间那些事，我清楚。我不说并不代表我不知道。”

Lisa，应该很痛苦吧，关于菲菲。

我尾随柳柳到了中央花园，也见到了复原的唐甯。

而我和柳柳之间的一切，也止于这个女人。

“你骗我？甯甯，你怎么可以骗我呢？我爱志远，我真的爱他！”

“是吗？那麻烦你看看对面那个抱着孩子的男人是谁？”

我顺着她们瞧过去的方向，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开心地和自己的小孩子追玩，竟然和自己有七八分相似，联想到唐甯见到我的第一面叫出的名字，我，明白了几分。

“柳柳，我知道，我知道楚天皓对你的伤害很大，甚至比顾云栖对我的伤害还大，但是因为方志远和楚天皓长的太像了，你把对过去的回忆混淆了，你的情感也混乱了。所以，柳柳，你醒醒吧？你看，楚天皓都有孩子了，你跟他，早就结束了，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已经结束的梦，去执着到另一个替代品上呢？”

听到替代品三个字时，我觉得是个笑话。我这个人，打了多少仗，从来没有输得那么惨过，我的自尊和我的骄傲也不允。

我走了，两个人激烈的争吵震着我的耳膜，柳柳很激动，对着唐甯大吼，“我恨你，唐甯！你就是见不得我好，你见不得我找到幸福吗？你一定要破坏我的幸福吗？”

“你是虚幻，不是幸福！”

“我受够了，唐甯，从我们认识开始，你就告诉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受够了做你的影子的生活！”

“你可以恨我，你也可以永远都不见我，但是你不能嫁给一个有妻子有孩子的老男人！”

“别五十步笑百步了，你呢，你爱上的，也不是你的学生吗？别给我说那些大道理，你，跟我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如果你要作践自己，随便，选择权在你，是继续自我麻醉，还是开始你自己的人生，你自己选择。”

“你滚！我永远永远都不想见到你！”

两个姑娘吵的很厉害，但是，这些和我没有关系。

一周后，我开会回来，看到了柳柳发的微信。

“志远，对不起，我不能和你结婚了。”

“好。”

打完这个字后，我笑了。

或许，有些感情真的不能太执着。所以，我选择放手。

第三章  菲菲篇——回忆幸福

我是个怪女孩，我性格孤僻，脾气大，从小就没有什么朋友。

我爸爸很早就去世了，我有一个很强势的母亲，但是她有忙不完的工作，我们很少见面，她只关心我的学习，其他的，她并不在乎。

所以，一霖进入我的世界时，我的世界只剩下方一霖了。他和我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他的世界让我着迷。抽烟，酗酒，飙车，翘课，一切都让我觉得疯狂，我疯狂地爱着方一霖，就算是世界末日，我也要和他在一起，任何人都不能够阻止。

唐甯的出现，曾让我害怕。但是我有了孩子，我有了和一霖的孩子，我也就无所畏惧了。

但是当唐甯满身是血出现在我们面前时，我看到一霖那种快要死的表情，我真的开始怀疑，我这样的执着，有什么意义呢？

唐甯出院后，我第一个找到了她。

“唐老师，我们又见面了呢，我以为，这一辈子，我们都不会再见面。”

“菲菲，我真的不是……”

“唐老师，你有家人吗？”

她没有想到我会突然这样问，她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我有外婆，有母亲，有父亲，还有继母继父。”

“很复杂，但是也比我好。唐老师，我现在只有一霖，你可不可以在这段时间不要跟我抢一霖。不，你就算不抢，但是你的存在，已经让我很不幸了。”

“菲菲，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唐老师，你和一霖只有爱情，但是我和一霖，还有孩子。所以，我请求你离开。”

她哭了，我看出了她很想很想忍住，但是她还是哭了，她泣不成声。我只是呆呆地瞧着她，任由时间在我的指尖流过。

末了，她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电话号码。

“喂，张老师吗？您好，我是唐甯。上次你跟我说去美国孔子学院工作的事情，我考虑了很久，我愿意去。我晚点会把相关申请表格发您，谢谢。”

我始终都很冷静地瞧着唐甯，唐甯最后笑了笑，“菲菲，祝你幸福。”

“这个是当然的，哪怕是一天的幸福，我也要去争取。”

“唐老师，你，恨我吗？看我，多像一个不择手段的坏女孩。”

唐甯却摇了摇头，她笑了，她的笑容有温暖人心的魅力，她突然蹲下来，牵着我的手，为我戴上了一条手链，“不，菲菲，我很喜欢你。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很羡慕你，你对爱情的努力程度，感动了我。菲菲，记住，在情感的世界里，没有错与对，只有愿意与不愿意，我愿意退出，你愿意爱方一霖，所以，你应该拥有幸福，而且，是双倍的幸福。”

我冷静地笑了笑，直到她离开后，我才摸着手腕上的那根手链，哭得如一个泪人。

对不起，唐老师，每次你轻描淡写的话语，总能打动我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我会幸福的，而拜托唐老师你，也能幸福下去。

回到家里，母亲已经从医院里出来了，她如同变了一个人，完全没有了精神和力气，她泪眼婆娑地盯着我，她几乎用恳求的语气说：“菲菲，妈妈求你了，这个孩子你不能要。”

我喝着酸奶，自从我怀上孩子以后，我就特别喜欢吃酸奶，我平静地看着她，坚定地说：“我不要。”

“菲菲，你到底怎么了？你难道不明白，你这是在践踏自己？”

“那妈妈呢？妈妈无名无分地跟着方叔叔，成为了方叔叔十年的情人，妈妈不也是在作践自己吗？”我冷冷地说出这段话，然后继续吃着酸奶。

妈妈突然脚一软，整个人都瘫坐下去了，她呆呆地盯着我，“你，你知道了？”

“妈妈，我不是傻子。十年，这十年是我最敏感最好奇的年纪，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只是，那是妈妈的人生，妈妈的选择，我没有权利也没有任何理由去指责或者阻止。所以，妈妈，我要为一霖生下孩子，这是我的选择，妈妈你，不能阻止我。”

“傻女儿！你既然知道了就应该明白，方一霖靠近你，把你弄成这个样子，他是在报复我，他是在报复我呀！”

“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知道的。方一霖突然闯入我的世界，轰轰烈烈地追求我，将我带入了天堂一般的日子。然后莫名其妙的抛弃我，没有任何理由，让我处于绝望和地狱中。这是个惩罚，当我知道方一霖的父亲是方志远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是个惩罚。但是一霖却从未告诉过我真相，因为他不想伤害我，他的复仇，因为没有告诉我实情而破灭。而我又怎么会主动去揭发呢？

“你知道你还要和他在一起？那天晚上唐甯来的时候，你也看见了，方一霖看到唐甯那个样子，恨不得要杀人。他爱的根本不是你，孩子，你要醒醒啊。”

“妈妈，其实你不用那么费尽心机的。哪怕你不安排唐甯出现，不费尽苦心让唐甯那个样子，我也知道，一霖爱的是唐老师。那又怎样？我爱的是一霖，一霖愿意和我在一起，我找不到任何反对我们在一起的理由。”

“傻子！你真是个傻子！”

“没有办法，我应该跟妈妈学的吧。妈妈也看见了，那天方叔叔带来的那位女演员可是和一霖的妈妈有几分相似呢。妈妈，方叔叔爱的一直都是一霖妈妈，你也知道的，但是，你不也一直跟方叔叔在一起吗，而且，在一起了十年。”

妈妈彻底崩溃了，我看到了她眼底的绝望和投降。

对不起，妈妈，正如你追求你自己的快乐一样，我的快乐，不想任何人去阻止。

医院里，我和主治医师两个人在办公室，气氛很凝重。

“黎小姐，我还是希望你带上你的妈妈一起来签署这份合同。”

我笑了，“医生，我已经是满十八岁的公民了，我想我做任何决定，已经具备了法律效力吧？”

医生是个中年妇女，最后还是叹息一声，“好吧，但是我再次提醒你一次，签了这份合同，等于是签遗书一样，我不是开玩笑的。”

“医生，你放心，你跟我说的很清楚了不是吗？我身子太弱了，孩子和大人，只能要一个。我坚持生孩子，我知道我难产而死的几率很高，但是，我还是选择签免责声明，我要生下这个孩子，哪怕，我会死。”

出了医院，一霖在车上等着我。

“医生说什么？”

“医生说孩子很健康，一切都很好。”

一霖宠溺地对我一笑。我感谢唐老师，一霖在认识唐老师后，他好像突然之间长大了好多，变得成熟而有担当，但是每次看到他的微笑，我总觉得，很苦涩。

“一霖。”

“嗯？”

“今天唐老师给我打了电话，说她今天下午会飞美国那边工作了。”

一霖紧握方向盘的手哆嗦了一下，他面部的表情被我抓住了，但他只是淡淡地说道：“哦。下午我们去吃甜点吧，我找到一家很棒的甜点屋，有你喜欢吃的酸奶。”

一霖，如果你现在责骂我，或者跑去找唐老师，我的内心，会好受很多。但是你和唐老师一样，顾虑的，只是我一个。

我摇开了窗户，微风吹拂我的面额。我凝视着蔚蓝的天空，上面偶尔有飞机掠过，唐老师，对不起，在我最后的生命里，让我再自私一下，让我再存攒更多和一霖的一点一滴，待我长眠地下时，可以回忆幸福。

第四章  饶婕篇——寻找幸福

我喜欢加州，我去过很多地方，但是最爱的还是加州。我喜欢沐浴在加州的阳光下，与这所孤儿院的孩子们一起幸福地度过每一天。

我爱孩子，因为我不能陪在我的孩子身边，所以，我会把自己写书的钱筹办孤儿院。而唐甯就是我在孤儿院认识的，她是孔子学院的老师，经常在节假日来我的孤儿院帮忙。她是个很美丽很成熟的姑娘，也是我的书迷。

“饶姐，孩子们都睡下了。”

她来到院子里，我已给她准备好了沙拉。

“辛苦你了，丫头。”

“没有，每次来能见到我的偶像，还能和孩子们度过快乐的节假日，我是很幸福的。”她嘴甜，也真诚。

“我不过去过一些地方，写过几本自己所见所闻的书，哪里就成了你的偶像。对了，昨天杰森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拒绝他的表白，他很伤心呢。”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给饶姐你添麻烦了。”

“我倒无所谓，但是杰森很受伤。他怀疑你的性取向，因为你拒绝太多男人了。”

她嗤笑了一下，“每个被我拒绝的男人都怀疑我的性取向，无所谓，我又不是为他们而活。”

我喜欢这个爽朗姑娘的性子。“不过丫头，你已经三十了，真的不考虑嫁人结婚的事情？”

她叹息一声，“饶姐，我喜欢你曾说过的一句话，有时候等待是因为值得，不适合的两个人也不可能拥有幸福。”

她是个有故事的姑娘，她的一颦一笑都散发着魅力。在某种程度上，我很羡慕她，她心里住着一个人，那个人成为了她的信仰，所以，她充实，她等待，她，幸福。“你外婆的病好点了吗？”

她摇着头，“还是老毛病，老年痴呆越发严重了。昨天她还告诉我她看见了舅舅，舅舅都死了那么多年了，唉……”

她瞧了我一眼，“对不起，饶姐，我不是有意让你想到自己的孩子。”

“没事，那孩子说最近会来看我，我比你外婆幸福。”我从包里递给她一本杂志和一张DVD，“喏，你让我托华人朋友办的事情，最新的一期关于尹柳柳消息的杂志，是她的专访。这是她婚后复出接受的第一部影片，我看过了，很不错。”

“真的？饶姐你太棒了！”那丫头笑得跟个小孩子一样，死死地盯着杂志上美丽的女人。我不知道尹柳柳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但是她总在关注尹柳柳的一切。

“饶姐，我可不可以……”她疑惑地望了望我。

我笑了笑，“去吧，放映室没有人。”知道她的心急如焚，点了点头。

我继续切着水果，等会儿孩子睡醒了吃点水果沙拉最好不过。正认真地切着，一双手遮住了我得眼睛。

“猜猜我是谁？”

“我的小调皮！”

“妈咪，你一点都不好玩。”儿子背着旅行包，风尘仆仆地站在我的面前。我瞧着我的孩子，他又长高了，又变黑了，成了一个大男子吧了。“我的乖儿子，你从小玩到大了，还不烦？”

“妈。”

儿子把我紧紧地抱住。我对儿子是愧疚的，因为我对丈夫的失望，对婚姻的失望，远离家乡，去世界各地旅行来疗伤。等我觉得自己可以放下一切的时候，我已经错过了儿子最美好的成长过程。

“好儿子，从哪里疯来着？”

“纽约，才从纽约来。”

“你说要找的很重要的人，还是没有找到吗？”

正在偷吃水果的儿子眼神黯淡下来，一年了，儿子一直在美国的各个角落找寻着某个人，一个对他很重要的人，但是却始终没有任何消息。“没有，但是我不会放弃，美国还没有中国大，我不相信，我找不到她。”

“你爸爸还好吗？”我不想过多的干涉儿子的生活，他长大了，也越来越成熟了，我支持他所有的决定。

他咧嘴笑了笑，“我爸还是老样子，不过这两年他不像以前那样忙工作了，陪Lisa一起带小菲菲。”

“别老是Lisa、Lisa的，她也算是你的继母了。而且，她还是去世菲菲的母亲。”儿子又不说话了，菲菲是他的心病。

菲菲啊，我的印象中，菲菲是个很乖巧的姑娘，但是她竟然在知道自己会有生命危险的时候，给儿子生了小菲菲。菲菲去世的时候，我也去参加了葬礼，听儿子说，菲菲早就准备好了两封遗书。

一封是给我丈夫的，内容我多少都知道。另一份是给儿子的，我却无法猜到内容，但是我知道，那是一封可以让儿子悲伤一辈子的信件。

儿子继续吃着水果，给我看小菲菲的最新照片。小菲菲是我的孙女，很可爱，跟她妈妈一样漂亮，“等小菲菲长大点，你一定要给我带来瞧瞧。”

“好好。不跟你说了，我要去加州其他地方找人了。”

“这么快你又要走？儿子，要不你把你要找的人照片给我，我在加州好歹也生活了几年，我也帮你找一下。”

儿子迟疑了一下，然后缓缓地从旅行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里面有很多复印的照片，边递给我边对我说，“找到了她，告诉她两句话。第一句是，方一霖已经大学毕业了，可以和你在一起了。第二句话是，听说幸福会来找你。”

我诧异于儿子说出了这么深刻的话，更惊诧于照片上的女人。

有些缘分从一开始便是注定好的，哪怕隔千重山水，只要相爱，就一定能再相逢，就像唐甯和一霖。3-8,15,16,21,22,29,30,33,34,51,52,53-58,67,68,69,70,95,96,127,128,171,172,191,192,251,252,277-284,321,322,327,328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两个两个人 / 南伊著. —北京: 中国言实出版社,2015.9

ISBN 978-7-5171-1328-7

Ⅰ.①两…  Ⅱ. ①南…  Ⅲ.①小小说－小说集－中国－当代  Ⅳ. ①I247.8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92105号

责任编辑：郭江妮

出版发行  中国言实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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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    销  新华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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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    次  2015年10月第1版    2015年10月第1次印刷

规    格  880毫米×1230毫米  1/32  8.75印张

字    数  152千字

定    价  32.00元    ISBN 978-7-5171-1328-7

每个人的内心都有一扇禁锢的门，他人看不到，而自己亦不想打开。

没有谁能会完整地把内心赤裸裸地坦露给他人，哪怕是最亲密的人。人保留的，往往都是自己的劣根性。

比如：自私、自卑、压抑和痛苦。我们都不完美，所以我们才彼此包容。

——关于他，关于她，关于爱

七月和凉生

一

七月是微时尚杂志的摄影师，是一个脾气古怪，但在圈子里又相当有名气的姑娘。二十七岁，那么年轻，这在时尚圈来说，是少有的。最起码，艾玛这么认为。艾玛是七月供职的微时尚的老总，一个半老徐娘仍旧不减风韵的女人。

七月来应聘的那年，正值“微”生死存亡之际。没有创新的理念，是一个时尚杂志人的灭顶之灾。那时候，艾玛一脸菜色，向来强势骄傲的她已经决定如果半年后“微”仍无起色，她就从此消失在时尚圈。哦，不，消失在中国。她觉得失去了阵地，就等于失去了她存在于这个生她养她的地方的意义。她是骄傲的人，她不允许自己丢了面子。

七月顶着一头没梳没洗的杂乱长发跑到“微”时，所有看到她的人都像是看到了怪物一般。可不是吗，时尚是杂志社的核心理念，如此不修边幅的一个姑娘跑到这样的地方，不是怪物就是智障吧。

前台的丽莎捂着嘴，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好久她才说：姑娘，你走错地方了吧。

我是来应聘的，封面摄影师。七月说完，举起手胡乱地挠了挠头发，继续说：我要见你们的老总。

她很张狂，艾玛说。其实她一直都很张狂，如果她能低调点、谦虚点，或许，她就不是七月了，当然，她更不会成为艾玛信任的七月。

至今，很多人都不理解，如艾玛那样挑剔、严厉、强势又骄傲的老女人，如何会留下七月那样的人呢？

但不能否认的是，七月确实有张狂的资本。

正式成为“微”的一员后，她接拍的第一个对象就是在时尚圈相当有名气的简。有人说，一个人的名气和她的脾气是成正比的。简就是这样一个人，名气大，脾气也大，得罪的摄影师都能排长龙了。

不过，简虽然名气大脾气大，但却是个知恩图报的义气人，不然，她也不会在艾玛面临窘境之下，还敢来上她的杂志。

简，你知道的，即使你不来我也不会有别的想法。艾玛点了一支烟，斜靠在米色的沙发里，一张红唇尤其显眼。

可不来我会有想法。姐，这你该知道的。简说着，顺势靠过去从艾玛面前取了一支烟点上。

你是知道的，“微”的老人都被挖走了。新来的一个还没有上过手，不过我倒是很看好她。

你看好的人，自然都是好的。

真会说话。

你知道的，我只说我觉得对的话。

死丫头，到现在嘴还那么硬。怎么样，等下你去看看再拍。

直接拍吧，我放心。简说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从嘴角拉开。这个细节，恰被艾玛看进眼里。艾玛知道，这个小妖精开始动心思了。

二

化妆师，红褐色的嘴唇，就像血凝固了的颜色。脸色要白，那种清脆的白，“咔”的一声就折断的那种清脆。其他什么都不要，对了，再给她一块白缎子。

这是七月说给化妆师杰瑞的话。杰瑞慌措地看向简，他预感，这个女人会疯的。

杰瑞错了，简没有疯。她很配合，不言不语，安安静静任杰瑞摆布。

“微”所有的参与者开始小声嘀咕开了。

见了鬼了，这样的要求她都能答应。

可不，听说上次拍MJ的封面，摄影师不过让她脱掉鞋子，结果她就发飙了。

唉，搞不懂，这个七月也够有胆的，你们听她那一句——对了，再给她一块白缎子。解不解气？

小点儿声你，小心被简听到，你明天就失业。

……

这些话，简自然是听得到的。她的黑眼珠在眼眶里滴溜溜转了几圈，又看向杰瑞，破天荒地笑了笑，那一笑，让杰瑞的手抖了那么一下，凝固的血从简的唇角溢了出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杰瑞一边小心擦，一边小心道着歉。

你慌什么？我又没把你怎么着。来，说说看，这个七月有什么故事。

故事？简，她的故事还真没有人知道。这是她来“微”的第一天，昨天面的试。艾玛这次很反常，竟然不用试拍就让她做了首席。你说，奇怪不？杰瑞的嗓门又细又尖，好好的话，经他一说，突然就有了别的味道。

不错。第一天就能这个姿态，像个首席。简说着，开始解衣服的扣子。杰瑞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便招呼琳达拿来一块白缎子，一干人就退出了拍摄现场。

偌大的影棚，除了灯光和器材，就只剩下了简和七月。

怎么拍？简脱光了衣服，把白缎子随意往身上一裹，又直又白的大长腿一步一露，很是销魂。

随便你，怎么舒服怎么来吧。七月专心调试镜头，没去看简。

小丫头，还挺傲气。

我不傲气，我是尊重你。把你想给我的给到我，我保证你会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你。七月这次抬起了头，一双眼睛大而亮，神气逼人。

简不禁对七月多看了几眼。不知怎么回事，简的心里竟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很奇怪。简觉得自己在七月的镜头下成了一只妖，这么说又好像不对，应该是介于仙和妖之间吧。她站起来，白缎子飞舞，长发飘逸，眼睛在虚无处一定，她就是个不染尘的仙子。她卧倒在地，软蛇一般的身子跟着细长的颈子回转，白缎子逶迤，凝固如血一般的嘴唇轻咬，眼波流转，她就是只魅惑众生的狐。

一切都在意料之外，一切又似乎都在意料之中。慕名而来的明星红人近乎踏破了“微”的门。

七月火了，简火了，艾玛火了。

半年后，“微”起死回生。

艾玛说：七月，说吧，你期望的年薪是多少？

够用就好了。

够用？你整日浑浑噩噩，不喜奢华，几乎没什么开销啊。

是啊，我不会花钱。

那……

但是，我的时间开销很大。

时间？开销很大？

对。

你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想要你给我足够的自由。七月悠悠地说了这么一句。她没去看艾玛，只是习惯性地把黑朗姆倒进咖啡里。

七月，我可以答应你很多条件，但……

我是说在我需要消费时间的时候。很显然，这并不是常有的事情。

艾玛的头稍稍倾斜，她侧着脸看着这个古怪的姑娘。她正在很享受地品用那杯独特的咖啡。艾玛知道，七月是个有分寸的姑娘。尽管，她很古怪。

艾玛拽着七月进了三宅一生，她想从头到脚把这个衣装古怪的姑娘捯饬一番。

很显然，艾玛失败了。那些衣服一旦到了七月的身上，就像是孔雀落了毛，公主丢了水晶鞋。总之，七月和它们格格不入。

花费那么多心思做什么呢？不适合的不会美，就算是顶级的也枉然。艾玛，这不该是你做出的事情。七月说着，把她的棉布罩衫套在单薄到可怜的身体上。她真是瘦啊，肋骨根根可见。

七月从一开始就直呼艾玛的名字。既不像公司的人那样称她“罗总”，也不会如杰瑞和简一样，称她为“艾玛姐”。对此，艾玛倒是不介意。已经有很多人很多年不会直接叫她“艾玛”了，艾玛想想，竟有些唏嘘，也有些怀念。

艾玛见七月把那身行头重新罩在她身上，再看，倒也不觉得有多么唐突了。或许，如七月一样的姑娘，就该有这样自由而毫无束缚感的质地和着装。看她，宽松松的，多么自由，就像是一只从朝阳里奔跑而来的鹿，轻灵有生气。

好吧，不难为你了。每个人都有自己钟爱的味道。是你的，也只有你能了解那种美。

七月不说话，只是看着艾玛笑了笑，那一笑，艾玛觉得极美。

下雨天，七月向艾玛要了时间，再回头，就不见了踪影。

简说：你很宠爱她，像个母亲对孩子。

艾玛一惊，移回寻找七月踪影的眼睛然后看向简，她问：为什么这么说？

不知道，只是感觉。艾玛姐，你难道不觉得你对七月和对别人不一样么？

艾玛皱起眉头，把这半年来的日子仔细一掂量，她开始觉得，七月与她，或许有了很多别的意义。

就像，就像母亲和孩子。可明明，艾玛独身一人，不曾婚嫁。

艾玛想起了一件事。

那天，七月情绪反常，拍了一个下午，一直找不到满意的状态。之后，她去了蓝田。蓝田是艾玛常去的一家清吧。

正好那天杰瑞也在那里，看到七月一个人仿佛有心事似的喝闷酒，杰瑞不放心，就给艾玛打了电话。

艾玛是直接从聚会上跑出来的，那是个在时尚圈来说很盛大的聚会。可是没办法啊，她是七月，她是那个古怪的姑娘。

艾玛赶到蓝田的时候，七月已经醉了。酒醉的七月一脸泪水，断断续续的抽泣中，有着孩子般的脆弱。艾玛唤她：七月，醒醒，七月，我们回家。

回家。哪里有家呢？早就没了吧，没有家，没有爱，什么都没有。七月喃喃，眼泪滴在艾玛的肩上，湿了一片，风一吹，清冷冷的。

那天，艾玛把七月带回了自己的家。她给七月擦拭身体，给七月换衣服。七月的身上有很多伤，深的浅的，一道道，触目惊心。

那天晚上，一向冷硬的艾玛哭了，眼泪落在七月的伤疤上，七月激灵了一下，又陷入昏睡里。七月呓语：带我回家吧，我什么都不要，好不好？

第二天，七月很早醒来。坐在艾玛的大床上，静静发呆。艾玛翻了个身子，睁开眼睛，看见发呆的七月，清晨的光透过薄纱的窗帘洒在七月的后背上，光影交错，就像是一对翅膀。

七月，在想什么呢？

嗯？没什么，该去工作了。

那晚的事情，她们谁都没有再提起过。七月不说，艾玛也不问。她觉得，七月总有一天会跟她说的，说说那些秘密和心伤。

艾玛姐，你在想什么呢？简见艾玛一脸的萧条，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没什么？只是觉得那个丫头真是惹人爱得很。

三

你什么时候回来？

再过段日子吧，这边的事情还没处理好。

可我想你了。

乖，我尽快。

简望着手机屏幕上的人像叹了口气，随即把手机甩进沙发里。

心情不好么？七月仔细地擦拭着镜头，她对她的家伙事儿很用心，比对她自己要用心得多。

没有，只是觉得无聊。简往绵软的沙发里一靠，顺手拿来一个抱枕丢给七月，继续说：来，歇会儿吧，我们聊聊。

聊聊？

对啊，认识那么久，咱们还没怎么聊过天呢？

你知道的，我没什么可聊的。七月把镜头盖盖好，小心收进包里。

你这个人还真是奇怪。说你傲吧，你对谁都没敌意，说你怪吧，你也算知情知礼，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你有故事。

谁又没有故事呢？人活着要走那么长的路，见那么多的人，想说的不想说的，思量多了，就有了故事。简，你能说你没故事么？

你……

所以，别打探。就像你，从你第一次出现在我的镜头里，我就在你的眼睛里看到了故事。可我不会问。因为，我喜欢你，不会去做那么唐突的事情。

简一下子就无语了。她看着七月，觉得她一定是驻颜有术，不然，她就是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

七月，我做你的姐姐吧。简如是说。

很多真情意是不需要认定一种关系之后才存在的。简，就让我们做简和七月吧。就像七月和艾玛一样。好不好？

好。

从那天起，简把七月放在了心里，当做了珍爱的人。她没有去想，是否七月也和自己一样。

当然，在七月的心里，她早已是把简和艾玛当做了亲近的人。只是，这种亲近中，她保有原本的矜持。

简问艾玛：为什么我们离她很近，却总觉得很远呢？

艾玛回：因为她自己把自己也丢得太远。

孟回来的那天，是七月的生日。七月七日。

简说：这个日子很不吉利。话没说完，就被艾玛凛冽地瞪了一眼。

七月笑：这没什么。生日嘛，自己又做不了主的。

简给孟介绍七月：来，认识一下，“微”的首席摄影师。年轻吧。

孟的神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不过只那么几秒钟的时间，之后，他伸出手，对七月说：你镜头下的简很美，那种美别人没有发现过。

七月只是轻轻浅浅地瞥了一眼孟，旋转的灯光在七月的脸上停了两秒，可只那么两秒，便把七月眼光里的笑，映出了嘲弄之色。

七月说：我是七月。

看着七月的孟，显然是有些惊愕，对于“七月”这个名字，他有一瞬间的无从揣度。他原本想问些什么，可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最后，他有些无措地点点头，便随即把头歪向暗影处。

那天，一群人玩到很晚。先是去曼陀吃饭，吃完饭去天心K歌，最后又去蓝田小酌。总之，那天的人们有些疯狂，艾玛也是，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强势和清傲。七月喝了很多酒，一直很安静地喝酒，间或把玩桌子上用来放蜡烛的陶艺烛台。七月说她记得她母亲就是做陶艺的，各式各样的陶罐，古拙又美丽。她说，做陶艺时的母亲是美的，那种不染尘的美。

那晚，七月说了很多有关母亲的事。但最后她却说，她是不知道母亲的样子的，她所了解的母亲，都是来自父亲的日记，一摞厚厚的，纸张孱弱的日记。

艾玛问七月：那么你呢，除了母亲，你的生活呢？

我的生活？一间房子，一张沙发，生活其实不需要太多东西，东西越多，越拥挤，人就会越寂寞。

艾玛有些听不懂这个古怪丫头的话，她以为七月是喝多了，又或者，是自己喝多了，便没再继续问下去。

那晚，孟的眼睛一直尾随着七月，就像是铁器遇到了吸铁石，像是一个久违的恋人和自己的挚爱重遇。总之，他的眼神被七月牵引着，移不开半分。简只顾着玩乐，没有注意这些悄然进行的故事，可艾玛却全看在了眼里。

艾玛担心了，担心简伤心，更担心七月受伤害。她自己衡量了一番，竟觉得七月在心里的分量更重些。

艾玛和简都醉了，七月却很清醒，和她一样清醒的，还有孟。

你……你叫七月？孟定睛看着七月，问。

是的，七月。

七月初七生日？

是的，七月初七生日。

那你……

孟先生，简醉了，你送她回去吧，艾玛交给我。七月打断孟的话，喝完最后一口酒说。

好吧……你也喝了很多，能行吗？

七月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直接扶起艾玛往外走，孟也起了身，左脚刚上前迈了一步，思量了一下，又退了回来。

凉生——

孟迟缓地喊出这个名字之后，嘴唇不受控地抖动着。

扶着艾玛往外走的七月在听到这两个字之后，脚步突然停住了。不过，也只有那么短短的几秒钟，随后，她说：孟，你醉了。

站在七月身后的孟，看不到七月此时的表情，昏黄的灯光下，七月单薄的双肩倔强地挺立着，一如多年前那个固执倔强的孩子。孟的眼眶红了，喃喃低语：七月，凉生。凉生，七月。

那晚，孟把简送回公寓，破天荒的没有留宿。他把简抱到床上，坐在旁边认真看了好久，他第一次发现，他和简之间，似乎没有爱。之前，他一直有些想不明白，他们却在一起两年，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在一起。而在看到七月的那一刻，他才恍然，七月和简，有种莫名的相像。原来，他一直不能忘记的，还是那个背负着一身伤，却不许别人治疗的七月。

四

再次见面，是在七月获得年度最佳人物摄影颁奖晚会上。那天，孟作为传媒界的传奇人物以颁奖人的身份亮相。他们两个，并排站在领奖台上，他为她颁发奖杯并赠送鲜花。

艾玛坐在台下，身边是简。

你很喜欢七月？艾玛问简。

能让你抬爱的人，我如何能不喜欢？简说完，笑着看向那个镁光灯下眉目之间仍无波澜的七月。她觉得七月一定是个足够冷血的人，不然，如何在任何情境下，都可以不露声色，云淡风轻。

简思索着，眼光一转，看了一眼孟，只那么一眼，她的心便有些不安了。因为，孟的那双眼睛，正望着七月。女人的感觉，通常是最为敏锐的，尤其，当这个女人深爱着那个男人的时候。所以，那一眼，她觉察到了一种危险，就像是一只蝎子，无意间流出了有毒的体液。

简，简……

艾玛连叫了数声，简没有回应。她的眼睛，盯视着台上的人。那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有嫉有不甘，还掺杂着一些些的落寞。艾玛意识到，有些故事似乎要提前拉开序幕了。

晚会后的第七天，天空又开始飘雨。

整座城市被笼罩在一种抑郁的气氛中，空气冷清，街道沉闷，就连往日热闹的格子间，也变得沉寂下来。

艾玛一大早就到了社里，刚坐定，咖啡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七月便如鬼魅一般来到她的面前。

我需要些时间。

现在？

对，马上。七月说完，正打算往外走。

七月。艾玛叫住了七月。

七月转过身，看着艾玛。她觉得艾玛看向自己的表情有些怪怪的。她问：怎么了？

没，没事，就是问问，需要多久？艾玛有些支吾，很显然，有些话她还没有做好说出来的准备。

不知道，或许，等雨停了，或许，再久一点。七月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的喃喃自语。末了，她又提高了些音量，说：艾玛，对不起，我最近好像没有工作的状态。

艾玛摇摇头，她知道自己不能说些什么，她发现，很多拒绝的话，她总是无法对这个古怪的姑娘说出口，从一开始就是如此。开始的时候这个姑娘说：我来应聘摄影师。艾玛说：好。

一个字，一说出，竟然堵住了所有的退路。艾玛能做的，便也只有苦笑和摇头了。

走出“微”，天空是阴沉的，雨，没有停。

街道上，没有什么行人，各色的雨伞稀落着移动。

古怪的七月就那么失魂落魄地走在街道上。米白色的麻布衫子，灰色的麻布裤子，脚上是一双穿了很久很久的白色帆布鞋，很显然，如今已经成了灰白色。她的头发已经很长了，不再那么张牙舞爪，服帖地垂在肩上，看上去，像个乖巧的孩子。

雨不大，却足以打湿她的全身，可她依旧缓慢行走。她觉得她需要想一些事情，她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去思量一些东西了，当然，除了摄影。

她想到了孟。

一周前的一个晚上，孟接到艾玛的电话，说七月在蓝田喝多了。

那一晚，孟把七月背回家，就像是很多年的很多个晚上，他总是会背着一个酒醉的女孩回家一样。那一晚，七月不停地说话，很多话。

怎样都好。在一起，吃饭、睡觉、说话、沉默、你看我我看你、做爱。只是，请别说你爱我。

这是七月酒醉后说给孟的话。七月抬着一张脸，脸上全是泪，像是仰着头淋了雨，每寸肌肤都是潮湿的。

孟拿毛巾给她擦，擦完了，又有新的泪水流出来，像是坏掉开关的喷水头，没有办法止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在猩红色的沙发里相拥入眠。什么时候睡的，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他也不知道。他知道的是，七月的开关修好了，她的眼泪，没有再流出来。

天光微明。窗外的星星挂在月白色的天空里，遥远而清冷。

案几上的台灯还亮着，光色昏黄，像是影片里的旧时光，带着一层钴蓝色。

孟坐起身来，看着睡梦中的七月。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很干，有深一道浅一道的裂痕，暗红色的血迹在裂痕中成了硬块。她睡着的样子似乎不太轻松，眉头紧锁，睫毛一下一下神经质地颤动着。

孟苦恼地摇摇头，他觉得七月连睡觉的时候，都是满腹心事。这个古怪的姑娘啊，他用了那么长久的时间，似乎也没有走进她的心里。

为什么不能说爱她呢？孟皱紧眉头，仔细地打量着七月那张冷清的脸，他们曾经在一起那么久，他们在彼此的身体里已经居住了那么久，他们一度想要把对方揉进自己的生命里，是的，他们一直那么——相爱。

可是，他们也已经分别太久。久到他看她的模样有瞬间的陌生。

清晨，七月醒来，眼睛刚睁了一下，她嘴里气急地骂了一句。随即，她掀翻了床。

跌落在地上的孟，显然是没碰到过这样的局面，坐在地上，许久都没有缓过神儿来。

马上整理好你自己，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出现。七月从脚边捡起一条披肩，胡乱地把自己一裹，进了书房，没有再出来。七月想，事情不该是这样的，他们已经回不去了，现在他是孟，他是简的孟。

影片可以后退，CD可以倒带，字写错了，还有改正液，可他们的故事，一旦终结，不可能再继续了。七年前，她就明白。

五

七月，我们谈谈吧。

七月一抬头，看见的是简。她手里提着一只木箱。几日不见，她明显瘦了许多，貌似精神也有些萎靡。隐隐的，她已经猜到了简的来意。

七月点点头，她觉得一些事情发生了，就没有必要回避。

去你家吧，你先换身衣服，免得感冒。简把伞倾向七月那边。其实简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她不禁开始怀疑起了自己对孟的感情，难道真是那种可以厮守一生的爱吗？突然，她第一次有了这样一个认识，在一起生活那么久，他们彼此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与爱相关的话。他们在一起夜夜缠绵，在黑暗中各自摸索自己需要的那点激情，可是此外呢，他们甚至连公开出行的回忆都不曾有。原来，由始至终，她和那个被孟念念不忘的凉生的较量，就是一场错误。

七月换好了一身翠色的罩衫出来。她赤着脚，头发还没有干，一张素颜上，毫无情绪。

你和孟在一起了。简没有用疑问的语气，她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情。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没有看七月，端起咖啡身子往后倾斜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小口。

你想听我说吗？

想。

十年前，我们认识了。

比我想象的要久。

是啊，时间总是比人理性。不会推迟，也不会快进。那时他还是个不入流的穷画家，我也居无定所。我们在一起度过一些日子，不过如今细想一下，那些日子似乎不能算是爱情。我和他就像两朵各自飘零的花，渴望着靠近，却总是在远离。七年前，我离开他，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直到那天你们为我庆祝生日。

简握着咖啡杯的手，剧烈地抖动着，咖啡溢了出来，落在米白色的沙发上，痕迹明显。

对不起。简慌忙放下咖啡，拿起纸巾慌乱地擦拭着沙发上的污迹，和她的动作一样慌乱的，还有她的表情。

不用擦了，有些印迹一旦存在，再消除就很难。简，我和孟已经不可能了，而你们，还可以继续。

七月。哦，不，我应该叫你凉生。

七月怔住了，看着简，她说不出自己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是震惊，还是疼痛。总之，她一下子跌坐在沙发里，一张原本就没有什么情绪的脸，显得更加冷了。

如果你是七月，如果你和他只是发生了些什么，我不会来找你。可你是凉生，你是孟在睡梦里念念不忘的凉生。我跟了他两年，听了两年的凉生。我知道，他心里住着一个人，可我不介意，他不说，我不说，我们就可以继续下去。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凉生在，我成了那个多余的人。你们的世界，我插不进去，从一开始，我就知道。

简，不是这样的。

是的，我知道。七月，来见你之前，我想了很久，想着要来做什么、能做什么，想到最后，却发现我最想了解的，竟然是孟和凉生的故事。我想知道，到底是怎样一个女人，可以全全满满地占据着他那颗心。

只是，简不知道，她想要了解的这个故事，就像凉生的名字一样，生生冰凉。

六

他们是在火车上认识的。她是背着行囊四处为家的倔强孩子。他是以画画糊口，却梦想着要在全世界开画展的落魄男人。

他们坐在空气污浊，充斥着各色清苦人的硬座车厢里。他们要坐近四天的车程到南京。

他问：你是去旅游？

不，我是在走路。

这么大的包，很重呢。

还好。一个人的家，多少有点重量才是。

家？

对，背包里有我的家。

然后，他不再问话。他觉得这个女孩很有意思，他想要多了解一些，可是，了解的前提是不能让她对自己厌烦，所以，他打算闭嘴，等待一个比较好的时机。

无聊的间隙，他拿出画板，无心之举，就把对面的她画进了画布里。

还不知道，自己可以这么好看。她先说的话，她的眼睛，扫了一眼他的画板。

别……我是说，我应该先征求一下……

没事。

你喜欢？

还好。我还从来没有这样好好看过自己。

到了南京，他们互留了联系方式。

她找好了房子，打算在这个城市落一下脚。他来看她，带着画板，还有酒。因为她说，她喜欢伏特加的味道。

他们经常见面，在她的住处，他来画她。他们交流很少，偶尔盘坐在窗下的地板上喝酒、抽烟。

第七次，他画她的半身像。他一面观察，一面说：说说你吧，生活或者爱情。都好。

她笑，笑得很唐突，那种无遮无拦的大笑。然后她说：生活过得无法无天，拖拖拉拉。至于爱情，那是糖果，我不喜欢糖果。

甜蜜的东西才会令人向往。那是美好的，不是么？

不是。甜蜜的东西只会引发欲望和疼痛。糖果吃多了，牙齿会痛，爱情陷深了，痛得不只身体，还有心。

话题似乎变得有些沉重，之后，他们便不再说话。他专注于他的画笔，雕刻她的眼睛。她看窗外的雾色，无声无息。

时间有时候像一匹绸缎，光滑得什么都留不住。留不住贪恋，留不住凝视，连叹息都顺着表面滑了下去，连个声音都没有。

她穿上衣服。很薄的丝，连肌肤的毛孔都掩盖不住。黑色的蕾丝内衣，包裹着冷却的铁。她通身的亮色，集中在她唇色的红。像是血，凝重的血。

我像幽魂么？堕落的，像巴黎街头夜色中的女人。我不喜欢用不道德的词，却极爱。

不，你像天使，像最单纯的孩子。只是，你不屑于此。

她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布衣布鞋，留一抹小胡子，头发有些凌乱，眼神很无辜，像一只鹿。他每周四下午都来她的小屋作画。画她，各种各样的她。

哭泣的，悲伤的，凌乱的，诱惑的。像黑暗的魔鬼，像最单纯美好的孩子。

他说：你的眼睛真美。

她听了笑，笑得睫毛上闪着点点晶莹。

除了偶尔坐在一起喝酒抽烟，他们从不近距离地交谈。正对的两面墙，他在门口的位置，她靠在窗前。他们从不开灯，唯一的光线来自那扇窗。

房间里总有暗色的影子。有时候很短，有时候很长。窗台上布满了烟蒂和烟灰。他喜欢看她抬着下巴吐烟圈的姿态。他说：你的下巴很性感。

她听了只是笑。她喜欢酒，喜欢伏特加的味道，辛烈而刺激。

她不要任何报酬。只要他每周四的一瓶伏特加。有时候她也会想：他们应该认识了很久。老旧的橱窗里，摆了一排空瓶子，里面插着白色的山茶花。

他不想给她买酒了。所以他说：换其他的可好。

不好。不如，你去画其他的如何。

他作罢，依旧是伏特加。他觉得自己不喜欢她的嗜好。可也只是不喜欢这种嗜好。其他的，他有些贪恋。

渐渐地，他着墨的范围少了，只专注在她的侧脸和手指。他说：她们真美，像一件艺术品。

艺术品是冷的，我也是冷的，她们都是。她用手指划过肌肤说。

我很抱歉。我好像爱上你了。

第一次，他掀起画布，越过画桌，想要靠近光影中的她。

她摇头。

嘘——别打扰了阳光。她将食指竖在嘴边，如此说。而后，她伸展双臂，面向阳光，用力呼吸。

相信我的话吧。看着我的眼睛吧。我说我爱你。他喊，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他在她面前跪下，跪在一面阳光上。他的身子，瞬间成了金色。

可她无动于衷。她冷漠的时候，就像一块冰，比冰还冷。

她说：你应该来点伏特加。

她留他过夜。碰杯，说话，越靠越近。

她第一次这样看他。看他碧蓝的眼眸，像是翠鸟的颜色。看他深陷的眼眶，如同欲望的黑洞。

她捧起他的十指，来回翻看。红色的烛焰很安静，她的脸颊在烛光下散发着美好的味道。

他们真神奇，不是么？她抚摸着他的十指，惊叹。

不，他们很干涩，他们在枯萎。最后，会变成一堆粉末，灰色的粉末。

我知道。他们是渴了。

那么，请你救救他们吧。你是慈悲的神。

哦，不。先生，你错了，他们需要一杯伏特加。你看，那些液体同样拯救过我。

之后，在很多没有星星的夜晚，房间没有开灯，他们在黑暗里相互摸索着碰杯、喝酒、说简短的话，然后做长久的爱。

她说：怎样都好。在一起，吃饭、睡觉、说话、沉默、你看我我看你、做爱。只是，请别说你爱我。

他们在一起有多久了呢？三个月，还是五个月。时间真是奇妙的东西，会让人变得思维不清晰，所以，即使犯错，也会抱着一些过些日子就忘了的侥幸心理。

就这样，他们之间，不说爱，不说感情，只是累了，倦了，寂寞了的时候，对对方说：来我这里吧。

爱情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们似乎并不清晰。他们只想就这么相互依靠着。天冷了，依偎着取暖；寂寞了，抱着彼此的身体去填补那些空洞。就像是渴了想喝水，饿了想吃饭一般，他们彼此相互供给着。

那天，天空，是一片清寂的蓝。

傍晚的郊外，没有街灯，没有车鸣。

田野里的野草在低沉地唱着歌。

自由的风懂得野草的悲凉么？林间的婆娑懂得凉月的清苦么？她看着，听着，然后静静地问。

它们懂得，所以唱和。他回答，声音沉静，像是一颗石子落进深水湖的声音，很深，很沉。

睡不着的时候，我总渴望走出这座城。这座繁杂喧嚣的城。在这里，孤独总是那么深刻。像是青铜器上的怪兽。狰狞，清晰，深刻。

她念着，像一个迷失在城堡里的孩子。

风中索索作响的草，是寒凉的语言。她把披肩紧紧裹在身上，仿佛看到了恐惧和寒冷。

很冷么？他问。然后伸出一只手，揽住她半边的身子。

她抬头看他。夜色融进了眼睛，她看不清。只看到了他尖挺的鼻梁下的暗影，还有月光下光洁真诚的额头。

画完最后一幅画，带我走吧。走得远远的，丢下这座城的繁华。她剧烈地喘息，仿佛这是座极度缺氧的城。

多远才是远？

草自由生长的地方；花儿自由绽放的地方；种子随意洒落的地方；风在蓝天和云朵的缝隙里穿行的地方。那些，梦想可以自由飞翔的地方。

她像是唱着一支歌，噙着灼热的泪水。她说：其实，我走过很多地方，只是想找到一个可以放置灵魂的家，可是，我找了那么久，找累了，那个地方还没有出现。我不是颓废的人，我只是不知道生命该以怎样的方式存在而已。

谁又知道生命该如何存在呢？那些看似自由的万物，那些执意生长的生命，那些来了又去了的风景。那些走了便不再出现的人，一如她的母亲。

你的梦想太多，所以你是悲伤的。

他叹了口气，猛抽了一口烟。她闻着他身上烟草味混合着颜料的味道，她伏在他的怀里，贪婪地呼吸。她越来越看不清生活的样子了，就像每天清晨起来，她不敢看镜子中的那个人。她觉得那不是她，那模样，每日每日变得陌生。

生活该是具体的。可她的生活，是虚拟的，就像黑暗折射的光影。

给我点支烟好么？我的肺是空的。

他似乎没有听懂她说这句话的意思。所以久久看着，没有行动。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狼狈。耸耸肩，她躲开他的臂膀，佯装轻松：嗨，给我点支烟吧。

他摸索着，递给她一支细长的烟。火柴在静默中嗤的一声响，火苗蹿起老高。

她猛地抽了一口，很急，呛得一阵咳。

你该少抽点烟。

其实，我并不爱烟。看，抽烟总是让人清醒，我不喜欢。

那么，酒呢？

我爱酒。爱她的颜色，爱她滑过喉口的短暂灼热。喝酒让人觉得温暖，我可以借助她约会一个梦。那样，我就可以梦里看到我想念的人，还有我想要的温暖。

那么爱情呢，她是冷的？

她是暖的。

可是，你讨厌爱情。

不不，你错了。我在等待爱情。等她来了，我的天空就会亮了。

她想等一个如她父亲一般，愿意用一生去收集母亲故事的人。她觉得那样的爱情，才是安妥的。

那天之后，她消失了。

他去她住的地方找她。一个星期，没有回应。门锁着，门里面，全是寂静。他以为她离开了，去找她要的远方，那个草自由生长的地方；花儿自由绽放的地方；种子随意洒落的地方；风在蓝天和云朵的缝隙里穿行的地方。那些，梦想可以自由飞翔的地方。

他蹲在楼道里，黑兮兮的，就像是她的表情，她的眼睛。相处那么久，她的世界对他而言，还是那么陌生。

半个月后，他又来到她的住处，在门外等了一天。夜幕降临的时候，他的电话响了，是她。她说：你来看我吧。

汽笛声喧闹着，还有迷乱的霓虹。他在灯红酒绿中急速穿行，然后看到她在笑。她的烟熏妆花了，流出黑色的泪。他觉得她的笑把他的某个器官撞痛了。

回家吧。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声音很温暖，没有丝毫的责备。或者，他本身也不具备责备她的立场。

没有床的家还是家么？

她抬起头来，样子很苦恼。仿佛，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他沉默了，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的问题。其实，她总有许许多多古怪的问题。她说雪茄总是说一些伤感的话；她说云朵把太阳气走了，天空就哭了；她说没人送给她一捧新鲜的泥土，所以她一直两手空空；她说伏特加喝进口里，从眼睛里跑出来，所以又烈又苦涩；她说画像更是骗人的，画出美貌和热情，却画不出死掉的灵魂和恐慌的心。

她说了很多。很多他记得，很多他又忘了。

他送她回家。夜已经深了，这座城市依旧热闹。

她把手伸出窗外，风把她的头发弄乱了，一种颓靡的性感。他担心，便关上车窗。她固执，又打开车窗。往复几次，他索性腾出一只手来，把她揽在怀里。

他第一次显得这样蛮横，不给她挣脱的余地，把她带回家。

十九楼。灯亮了，两个身影，有些交叠。

他把她安置在猩红色的大沙发里。她蜷缩着，像只黑色的猫。

他打开牛奶，找出一只汤锅，然后打开燃气。他的眼睛时不时地瞄过去。她很安静。

唉——

她叹息，然后转身。

几十秒后，又是一声叹息，再转身。

浓艳的口红在她苍白的脸上，显得刺眼。

来，喝杯牛奶。

她很乖，一声不响地喝完。

他说：让我留下来吧，我陪着你。

她抬头看他，看了很久，说：你能陪我一辈子么？何况，我没有床。

我送你一张舒服的大床。

她摇头，下巴固执地抬起来：那你能送我一个家么？

他一时怔住，不能领会她的意思。

她笑：你不能，所以，我不要你的床。

为什么？

一张床就是一个家。没有床的地方，就像一个寄存身体的信箱。

那么，我给你一张床。

后来，她的家里有了床。

他们无止境地攫取着对方的热情，似乎要把对方吸干才能罢休。这样的日子，他们过了两年多。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他们也会争吵，叫骂，更甚至，他们用最惨烈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揭开对方的伤疤。但最后，他们还会相互拥抱着，给予温暖。世界在他们眼里，成了小小的星球，而他们的世界，却成为了整个宇宙。

她说：我们就这样在一起吧。

他点头。他说：让我给你一个你渴望的世界吧，就像你说的那个远方。

一个人如果对生活有了期许，那么他的生命就会被注入生机。

她不再天涯漂泊，她把自己镜头里的世界，一股脑儿地投给了杂志社，转眼，成了一个有故事、有身价的摄影师。他安心创作，心灵被注入了爱的人，笔下便会长出爱。有人找他签约，给他办画展。他的梦想，也在一步一步向现实靠拢。

他们的未来，应该是很美好的，一切都朝着美好的地方发展。可是，第三年，她走了，走得很突然，没有告别，什么都没有留下。

杜拉斯说：爱之于我，不是肌肤之亲，不是一蔬一饭，它是一种不死的欲望，是疲惫生活中的英雄梦想。只是这“英雄梦想”让七月成了逃兵，她怕他们的依恋和纠缠，最后成为杀死对方的利刃，他们的爱，太灼热也太脆软。七

为什么要不告而别？简问。

因为害怕。

害怕？

是的，害怕。害怕爱会越来越淡薄，害怕彼此折磨，害怕一切不确定的因素把爱情的模样撕扯得支离破碎。

七月说着，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是她一张看不出悲喜的脸。

这才是爱情，不是么？我们憧憬，我们期待，但同时我们也有太多太多的难以预知。七月，这不该成为你离开的原因。

可是……

人生没有那么多的可是。七月，人在陷入爱情的时候，往往是看不清爱情的模样。我记得你曾说过，你渴望能有一个如你父亲一样的男人，来珍视并收集你的一切。知道吗？当孟把凉生的故事收集起来当作宝贝珍藏时，我就知道，这样的男人，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简说着，把案几旁的木箱拎起来放在案几上，继续说：从前，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他这么珍视这个箱子，不让我碰，他自己亦不打开，直到昨夜，我才知道，原来，与你有关的任何东西，别人都是碰触不得的。这里，是他画下的与你有关的所有画像，好的，不好的，悲伤的，欢笑的，他从未错过一个镜头。

七月呆住，一行泪，从她的左眼落下。

简，你不了解。

我了解。你的父亲，你的母亲，他们的故事。其实，这些孟都知道。

七月张着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愣在那里。她想起了父亲说的话：从来不是爱情伤人，是我们太贪心，伤了爱。

七月低下头，像在思量什么，许久之后，她抬起脸来看着简，幽幽地说：不，简，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我母亲去世后，父亲的余生都在怀念母亲的日子中度过，却不知，他们被爱折磨。很多事情，我以为不去碰，不去看，它们就会不见。其实不是的。

说完，七月撩起翠色的罩衫，雪白的皮肤上，有狰狞的伤疤交错。简不禁惊呼出声来，手中的咖啡杯也跟着应声落地，摔得支离破碎。

之后，简了解了另外一个故事。

林默出生于一个南方小镇的制陶世家。十八岁时，便已是南方小有名气的陶艺师。林默长得美，江南水乡孕育了她的灵秀，也给了她水样的温柔。如果真要从她身上寻一处缺点，那便是她稍显敏感的性格了。可多愁善感，对于一个美丽的女子而言，好像不能算是一种缺点。

二十岁的时候，林家的门槛似乎要被前来说亲的人踏破了。小镇方圆百里，谁人不知林家有个才貌双全的林妹妹。只是那时，林默的心思一心放在陶艺上，对儿女之事并不上心。父母素来知晓女儿的脾性，便也不干预，一切就等着水到渠成。

林默二十一岁那年，被邀前往上海做艺术交流。与会期间，她认识了对陶艺很有兴趣的文字工作者秦风。秦风属于那种很招人喜欢的文弱书生。高高瘦瘦的，架一副眼镜，穿粗布衣衫。学术交流会共安排了十天的行程，秦风跟着参加了八天。而这短短的八天，在他们彼此眼中，却胜过八年。

很多故事总是会往大家期许的方向发展。十天之后，秦风随着林默回到了小镇。林家人都是识大体的人，不说也自是明白。

两个人在一起，每日耳鬓厮磨，那期间，林默制作出了许多被人赞许的作品。人说爱情是一切艺术的源泉，这话想来不假。陷入爱情的林默是灵动的，每一点儿爱的摄取，都能够催发一件艺术品的产生。

只是，好的故事，总不见得都遂人心意。

林默很小的时候就患有轻度躁郁症，随着她对自己要求的提高，她情绪反复的情况也逐渐加重。

两人交往一年后的一天，林默收到日本陶艺家作品盏邀请。彼时，中国虽为制陶大国，但在创新和传承方面，跟日本还是有些差距的。对于这样一个盛会，每一个陶艺师都是向往之的。那期间，林默把自己关在工作室，几乎没日没夜地画图纸，制胚、烧陶。站在门外的秦风，总能听见里面器皿摔碎的声音，还有林默嘤嘤哭泣的声音。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林默的情绪总是不受控。再加上后来作品没成功，日本之行也成了泡影，林默就像是变了一个人，易怒、爱发脾气、甚至自残。

为了照顾林默，秦风不得已辞去了出版社的工作。那时候，患得患失的林默很多疑，只要一刻钟见不到秦风，便以为他抛弃了自己远走高飞了。为了让林默心安，秦风决定举办婚礼，他以为这样一来，林默就不会胡思乱想，精神也会好点儿。

林家人当然是知道女儿的状况的，也曾劝秦风三思。只是相爱的人，总是把对方看得比自己重要。婚后，在秦风的照拂下，林默渐渐好起来。只是，这样的日子随着林默怀孕而终止了。

林默开始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她择菜煮饭，偎在秦风肩头说生活，说孩子，说他们美好的未来；不好的时候，她流泪、自语，一双眼睛空洞无神，用来画草稿的纸张上，满满都是绝望的字。临产的时候，医生把秦风拉到角落里，说：你爱人得的是一种精神障碍的疾病，生产后你可要尤其注意。

孩子还没满月，就被寄养在外婆家。秦风是怕林默一旦发作会伤及孩子。之后的两年，秦风基本上足不出户，因为林默的精神已经很坏了，清醒的时候极少。遍体鳞伤的林默和遍体鳞伤的秦风，紧握着最后的爱，迟迟不放。

有一天，林默突然特别清醒，她为秦风煮了一桌子的好菜。那天，苍白消瘦的她坐在门前的摇椅上，望着秦风说：风，你走吧，离开我吧。不然，你就完了。话一说完，两行泪便汩汩流下来，像似两道泓泉。

秦风恼了，从来不发脾气的他第一次对林默发了火。他说：求求你，别再折磨自己，也别在折磨我了。为了七月，我们都好好活着。

不，不，我说过，不准叫她七月，她叫凉生，是个祸星，七月七，不圆满。

病发的林默就像一个疯子，哭嚎着，竟失手用水果刀刺伤了秦风。

就在那天，秦风被闻声赶来的近邻送去了医院，而林默坠了楼。

自责的秦风从此就离开了小镇，并请求林默的母亲向七月保密，不要把林默的事情告诉她。直到许多年之后，秦风一箱子的日记被送回小镇，七月的外婆才知道那个男人已经不在了。那年，十五岁的七月终于知道了母亲的故事。

七月，我……

躁郁症，……会遗传。

……

简的脸上，两行清泪。她嗫嚅着，怎么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想起孟醉酒后屡屡念到的那个凉生，那个常常坏情绪酗酒的凉生。她记得孟皱着眉头，一脸难过地呢喃：凉生，快点好起来，好不好？

凉生，其实，他都知道，什么都知道。他不说，是怕你难过，是担心你怕拖累他而逃走。他说过，你身上的每道伤他都知道，很多夜里，你睡着，他醒着，那些伤口就这么刻在了他的心里。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你。就在昨天晚上，他坐在我床边一遍一遍地对我说“对不起”时，我知道，这样的男人我恨不起，也怪不起。遇见一份爱情，太难，坚守一份爱情，更难。来之前，孟对我说，这世界上，凉生只有一个，即使她成了七月。知道吗？艾玛也知道凉生，你生日那天，艾玛说，七月七，好清凉的生日啊！那句话，我现在懂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简已经走了许久，咖啡也已经凉透了。米白色的沙发上，咖啡渍浅了许多。前尘往事，一个个的画面，一段段的回忆，在七月的眼前来了去，去了来。她觉得她有些想念孟的小胡子和粗棉布衣了。那时候，她是倔强的凉生，他是落魄的孟。

七月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一丝笑在唇边漾开。她想着简临出门时说的话，她说：七月，我还是喜欢“凉生”这两个字，叫久了，会生出温暖。

总有那么一个人

第一次见她，是在酒吧。

人很多，闪烁的霓虹重叠着人们的影子，像是拍照时抖了一下手，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颜色，看不出哪个是哪个。

但是，刚进来，他就看到了她，在角落里，她夹着烟卷的手托着下颚。

他们离得不算太远，隔着一段走廊。一张清汤挂面的素颜，一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眸，和那些混迹于这里的妖艳妩媚的女人不同。

他看她，一双眼睛就像铁碰到了磁石，身子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阚泽，你是怎么回事，怎么才来？杨浩向他招着手大声喊。

有些事情耽搁了，怎么？你也孤家寡人，蔚然没来。他收回一双痴眼，打着哈哈掩饰自己的失态。

你觉得呢？杨浩耸耸肩，玩世不恭的模样。

还在生你的气？

女人啊，真是奇怪，心眼比针尖还小。

本来就是你不对，既然想和她有个结果，就不该再拈花惹柳的。

大哥，是你把我约到这里来的好吗？你这是怂恿我犯罪。

呵呵呵，那我不说了，这个罪名我可担不起。

阚泽说笑着，眼睛又不自主的望向了那个女人。

喂，喝点什么？

见阚泽没有反应，杨浩又问了一遍，还是没有得到回应，于是一双狐疑的眼睛顺着阚泽凝视的那条线看了过去。

之后他开始偷笑，继而大笑。

喂，你笑什么？这么夸张。

我夸张，大哥，是你太夸张才对吧？你看你，口水都要流下来了。杨浩说完，又是一阵笑。

被逮个正着，阚泽自觉很尴尬，更不知道是否该辩解一番，想了想，索性沉默了。

怎么？感兴趣？

别没正形，对了，我约了迈克谈海南那块地的事，要不要一起？

算了，你去吧，这么无聊，我还是去找蔚然好了，说不定，她气也消了。

那好，你买单，我先走了。

敢情你约我出来就是给你买单的呀？

你是我兄弟嘛。

第一次的心动，没有交集。阚泽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动了心。一见钟情，他一直认为是天方夜谭的事情。

那一晚，他失眠了，眼前挥不去的，是她夹着烟卷的手指，它们在他面前放大，再放大。

像是被施了魔法，阚泽的脚总会不受控制地跑去那间酒吧，就想看看那个女人在不在。

点一支烟，看它在指间慢慢燃烧。祁风觉得自己一定有病，不然，为何总是痴迷于这个举动。她想起叶子的话，她说：风，和你一起久了，人也变得冷了，没了温度。

她不明白叶子为什么这么说，可她看得出叶子眼里的难过。

她问叶子：你觉得我很坏。

不，你是把自己藏得太深，想要爱，又怕爱。

祁风跑到卫生间，站在镜子前，一遍一遍看着自己，从眼角到眉梢，一点一点细端量。

转眼十几载，日子最是不经思量。镜子中的自己，眼角已经堆起了褶皱。她终于承认了岁月是一把无情刻刀，纵然她不情愿，却无力阻止这坍崩的苍老。

只是，她那颗倔强的心虽被流水年华一再打磨，却始终未能柔和。

她依旧疯狂起来无所顾忌，安静下来，悄无声息；她依旧像个孩子痴言痴语，敏感时受不得半点委屈；她依旧冷漠时像是一条蛇，不痛不痒着却重创了别人。

她叨念着：似乎一切都变了，似乎一切又都未变。

她觉得镜子里的那张脸，真悲哀。

祁风知道那个男人已经看了她许久，那眼神太过灼热，她似乎要被烫伤了。

可她还是那么垂着一双眼睛，看着自己指间的白色烟卷。对于那个男人，她打定主意不做任何反应，她在等待他眼睛里的火冷却。

可是，那人太固执，火越烧越旺。

她决定出击，她知道，他是个还算矜持的男人。

看着女人向自己走过来，阚泽的心跳突然慢了许多，他甚至不敢呼吸，他以为是自己表现得太赤裸，惹恼了这个女人。

介意我坐在这里么？

不，不介意。

为什么慌乱？为什么不敢再抬起头仔细地看她？阚泽觉得自己一向的优越感做了逃兵，在谈判桌上趾高气扬的他竟也有打蔫儿的时候。

来杯冰水。

阚泽觉得有些恍惚，这个柔和的声音是她发出来的，轻轻软软的，他好奇地抬起头，恰巧看到她抿着嘴，一双眼睛看着指间的烟卷，素颜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情绪。

她不喝酒，不抽烟，不化妆。

如此奇怪。

你好，我叫阚泽，你呢？他试着用一种很轻松的语气，结果，他失败了，语气里有紧绷的小心翼翼。其实他想接着说是哪个哪个“阚”，哪个哪个“泽”的。

祁风。

她说真简单。阚泽想，他原本想问问哪个qi哪个feng的，最后还是没敢问出口。

你常常来这里？阚泽咽了下口水问。

好像有人说过，人一紧张，口腔中就会分泌出许多唾液。

哦，是的。

她的回答模糊，语气也模糊。

可以请你喝杯咖啡吗？或许，你不介意换个地方。他斟酌着措辞，他记得自己面对什么样的谈判都没有这样谨慎过的，他有些同情这样的自己。

不介意。

他发现她是个高明的谈判专家，四两拨千斤，不着声色的从容。

祁风看着阚泽的变化，觉得很有意思，或许，自己真的很寂寞，她想要找个人陪着她的寂寞，这样，她才不会继续沦陷。

不知不觉地插入了彼此的生活，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坐在咖啡厅里，听老歌。

她觉得踏实。

她觉得两个人比一个人好。

她对自己说：就这样吧，去尝试新的生活。

渐渐的，她开始微笑，听他讲幽默的故事。阴暗的房间里，厚厚的窗帘第一次拉开，阳光第一次照进来，照在她的身上，她的脸上。他们在慢慢靠近着，虽然有些慢。

门铃响的时候，祁风还在对着镜子发呆。

直到门铃响了三遍，她才如梦初醒，用手胡乱的抓挠了几下头发，又把嘴角习惯性地扬起来，然后才去开门。

你再不开门，我可真要报警了。阚泽一脸担忧的神色，一进门就开始声明。

有这么严重么？她紧了紧眉头。

当然，你记性这样不好。万一你忘了关煤气，又或者……

原来在你眼里，我没有一点儿的自理能力。她说完，低头叹了口气，心情没来由的一阵低落。

他听了这话觉得有些不对，转过身仔细打量着她：她的头发略显凌乱，看上去还没干透，额前的刘海紧贴着她光洁的额头，她的长睫毛低垂着，看不到眼睛里面的情绪。

不开心么？他抓住她的胳膊，轻轻地把她揽在怀里。这是他习惯性的动作，但这个动作通常也是他无能为力的体现。通常在他不知如何安慰，又想给予呵护时，他才会安静地把她揽在怀里。

她在他怀里像只安静的猫。

我好像老了。她轻幽幽地说。他却感到了惊惶无措。他不知道这个总不按常理出牌的小女子又在想些什么。

怎么会这样想？

不知道。只是感觉。所以，想做很多事，特别迫切。

做什么呢？

做从前没做过的事情。比如，尝试着给自己一个家，找一个爱人，建座房子。做一餐丰盛的晚宴，给他跳支舞，或者唱支歌。和他一起荡秋千、温茶、煮酒。看，已然这么多了。生活很琐碎，远远不止这些。

你是真的愿意？

是真的。突然害怕赶不及安排这些。你看，时间总是这样快，我怕它把我带走了。

她像是没有睡醒的孩子，说着毫无逻辑的言语。可是，他却明白，明白她的惊恐和慌乱。他拍着她的肩，小心安慰：都会好的，你知道的，一切都会好的。

他把她放在沙发里，盖上一条薄毯。

他用手指轻柔地整理着她耳边的长发，说：等天气再暖一些，我就带你出去。

去哪里呢？

去你想去的地方。戈壁、森林、雪山、破败的古堡，哪里都好。

她听了，不再说话，因为不知道说些什么。又或者，她从来不知道要把他放在生命中的什么位置。很长一段时间了，他们很亲密，彼此挂念到毫无保留的给予。然后呢，她不知道。

见她神色为难。他知道那些语言有些不合时宜。于是跳过话题问道：还没吃饭吧？

嗯，昨晚想去超市买些奶和面包，结果因为太懒就没出去。

那昨晚也一定没吃饭了？

吃了一个甜橙，倒也不觉得饿。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她是怕他生气，通常只要自己不好好吃饭的话，他都会生气。

但这次，他没有生气，而是自己找来了围裙，一声不响地打开冰箱忙活起来。

她俯在沙发背上，看着他的背影，骤然觉得心里酸酸的。

马上就要五月了，从窗外溜进来的风很是凉爽，明亮的房间里，有清新的味道。

她去阳台侍弄着自己喜爱的绿植，他在开放式厨房择菜煲汤。向阳的客厅里荡漾着《月光海岸》的旋律，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静。

修剪完最后一盆罗汉草，她放下手中的剪刀。回头的时候瞥见了吊篮旁边的酒杯，里面还有一些红色的液体，杯壁上的红色已经凝固，像是一道道的泪痕。

定是昨晚喝多了，才会有上午那阵莫名的惆怅。她如是安慰着自己。

怕被他看见，她慌忙把那只酒杯收了起来，放在书橱后面。

有这个举动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似乎和从前不一样了。

是不一样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考虑他人的感受了。比如，失约了会觉得歉疚，爱莫能助的事情她会愧责，被人惦记她学会了感动，惹别人不开心了她会觉得难过……

但从前，她对这些事情从来都是漠不关心的。她会觉得这原本就和自己无关，就像眼泪、伤心、难过、不能自拔的低落从来都是自己一个人的事，与他人无关一样。

而现在，似乎许多事情变得不一样了。就像刚才她把酒杯藏起来一样，就像上午她刻意回避话题，怕他伤心一样。

这是她从前没有想过的，似乎她一直习惯着过这样的日子。

她忽地想到了叶子形容她的话：很多时候你就是一个冷血的妖孽。

冷血的妖孽。这个词，好像真的适合她。她如是想。

西芹百合，蒜蓉芥蓝，鲫鱼豆腐汤。

这些都是她最喜欢的菜，他的手艺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对此，她很是不安。觉得一个男人肯费如此心思为了一个女人日日泡在厨房重复着这几样菜色，当真是一件很让人动容的事情。

可她，想不出该如何感激。

饭好了，洗手吃饭。他一边解下围裙，一边招呼她。

她听了，朝他笑了笑，说：嗯，马上来。

洗完手擦干，她先跑到书房，拿出咖啡色的记事本，翻到空白的地方，认真写到：4月25日，天气晴朗，阳光温暖，他在厨房做菜，她打理盆栽。然后，一起吃饭。她说五月快要到了，日子暖了，人也暖了，我们都会好的。

写完这几句话，她满意地合上本子，又把它放进那一排放满记事本的格子里。

她想在五月给自己安排一次出行。不知为何，她总是对五月情有所钟。她想把这个想法告诉他，可如果他执意一起呢？她有些迟疑了。

想什么呢？阚泽把盛好的汤递给她，笑着问。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来之后，这个家有些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明朗了，而且，也温暖了。她抬头看他，接过他递来的汤，笑了笑：突然觉得这样的生活挺好的。

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祁风的房间不再那么寂寞。阚泽做单身贵族的想法消失得也很彻底。

杨浩说：你不是抱定独身主义的吗？你不是觉得女人统统都是很麻烦的动物吗？

阚泽不理会，手握着方向盘悠闲地哼着歌。

送我去蔚然公司吧，我懒得回去开车了。

我还要去菜市场呢，上次特意嘱托老板帮忙带的鱼，必须趁着新鲜做出汤来才好喝。

耽误不了你太多时间，你就好心拐个弯呗。

你还是打车吧，我给你付车钱。阚泽说着，靠着路边停下来，那样子看上去没有半点儿可商量的余地。

还没怎么着呢，就成一煮夫了，时间长了，那还了得。杨浩噘着一张嘴一边念着，一边不情愿地下了车。

阚泽手托着下巴，朝着杨浩笑了笑，那一笑，直让杨浩浑身起鸡皮疙瘩，他心里想，这哥们真是没救了。

以后的日子，一起买菜，一起做饭。偶尔，两人去看一场电影，或者找个能看书的茶馆消磨一个下午。

祁风的家不再那么清冷冷的，冰箱里也不再空荡荡的，被冷落了很久的碗筷总算是见了天日，碰撞出一个有烟火味道的家。

如果我说，对你是一见钟情，你信不信？吃完晚饭，两人坐在沙发里，阚泽突然很认真地对祁风说。

信。

理由呢？

不知道，你说了，我就信了。

他听了，还是傻傻笑，她是一个冰雪聪明的女子，很多话，不需细说。

叶子，我要结婚了。叶子听得出，电话里的祁风是喜悦的。

他懂你。

嗯，很幸福，真的，从前从来不敢奢望的幸福。

我一直都相信你会幸福的，只要你肯给自己一个机会。

谢谢你，亲爱的。

风，记住，别把自己隐藏得太深，要学着走出来，看太阳和天空。

我知道。

挂了电话，她开始笑，橱窗的镜子里，是一张洋溢着幸福的美丽的脸。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笑的时候是这样好看。

结婚那天，天气特别好，碧蓝的天空，微风轻拂，流云朵朵，很白，很大，像一支一支的棉花糖。

杨浩和蔚然来做伴郎和伴娘。

那一天，阚泽对杨浩说：原来，幸福就是这样简单，遇见她，爱上她，然后一辈子。

那一天，祁风对阚泽说：我用一个姿势俘虏了你，你以为是你输了，其实，一开始，我就输了。

阚泽看着她，没有说话，低下头在她额间轻轻印下一个吻，他是明白的，她只是想遇到一个肯用心懂她的人。

那一天，叶子送给祁风一双艳丽的红鞋，说：试着让人生多一些色彩吧。

祁风很喜欢，郑重收下。白色婚纱，红色鞋子，走在红毯上的祁风扬着头，一脸笑。走在她身边的，是那个一低头便是百般温柔的男人。

八月里

八月里，一间水上咖啡屋。

第五次进来，江原还是没有问，那个女孩，来过没有。之前的四次，他都在等。而这次，他是来告别，和八月里告别，和古城告别，也和那个他走遍了古城的小巷，却再也寻不到的女孩告别。他想着，喝完最后一杯咖啡，他就离开，晚上九点的机票，在他的上衣口袋里安静地躺着。

先生，还是老位置？笑起来有很好看的酒窝的服务生从服务台内走出来，向他打着熟悉的招呼。

嗯。

真不巧，您没预定，那个位置已经有人了，您换个位置好吗？

他先是一怔，随后紧了一下眉头。有人了？他低声念着，接着，他像是瞬间想到了什么似的，心里突然有了一种抑制不住的窃喜，仿佛还没走下逼仄的木楼梯，他就已然看到了卡其背带裤和白色T恤衫。

先生。见他不说话，服务生轻声招呼道。

哦，那……那我下去看看好吗？

当然可以，您随意。

他道过谢，然后透过对面窗上的玻璃整了整衬衫的领子，又把原本服帖的头发用手拨弄了几下。他似乎很满意，看着玻璃上的影子笑了笑，头发散乱得恰到好处，没了郑重，多了随意。

站在吧台里面的女孩子偷瞟了他两眼，看他如此认真的模样，不禁眠着嘴直笑。对此，他毫无察觉，他的心思，全飞到了楼下。

下楼，木楼梯咯吱咯吱作响，他听着唐突的声音，皱了皱眉头，尽量把脚步放得更轻一些，那种小心翼翼的样子，像做一个贼。

楼梯下到一半，他就等不及似的往里探了探头，这一探头便探出了满心的欢喜。

是她，一定是她。虽然看不到她的脸，但他知道，那确确实实就是她。他目光所望的地方，正是一个女孩的背影。

卡其背带裤，白色T恤衫，一双棕色的马靴上，嵌着一圈铆钉。

此时，她背对着楼梯，趴在临江的格子窗上，双臂支起来，托着一张白净的脸。她仿佛在想什么心事，想得入了迷。所以，她没有觉察到他的到来，依旧一动未动。

江原走过去，走近她，在另一扇窗边站住，然后看她。他看她托着下巴望向外面的侧脸，神情漠然，安静得像是一座雕塑。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情景。在如果·爱酒吧。

那晚，古城刚下过一场雨，空气有些湿冷，一同湿冷的，还有他莫名的情绪。那晚，他转到江边，看到江岸有许多青年男女放许愿灯。一盏一盏载着温暖的花灯，在江面上轻轻悠悠地向远处漂，渐渐拢成一排，越漂越远。

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拽了拽他的衣角，小声问：先生，买花灯吗？许个愿吧，很灵的。

女孩的小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摇摇曳曳，有些看不太清。他蹲下身来，从女孩的竹篮里选了四只花灯，付了钱。女孩很快乐，笑声清脆地对他说了谢谢。

他走下江堤，在江边停下来，从口袋中摸出打火机，一只一只点燃了花灯。他说不出自己有什么愿望。一直以来，他对生活似乎没有太具体的期待。他就职于世界五百强的大公司，工作稳定，在旁人眼里，他是个有着大好前途的青年。至于爱情，他有过，相处两年，没有觉得妥不妥当，幸不幸福，只是觉得爱情似乎不应该只是这个样子，后来，他们好聚好散，成了相互给予慰藉的蓝颜红颜。之后，他对自己说，除非遇见一眼能让自己心动的女子，否则，绝不碰爱情。

可是除了事业和爱情，一个三十岁男人的心里，还能再装什么愿望呢？他不知道，所以苦笑着，把花灯一盏一盏推了出去。但心里，还是有些期许的，感情空窗三年，到底还是介怀的。

从喧嚣的江边走上岸，抬头，就是闪着荧光的三个字：如果·爱。

是呢，如果，爱了呢？如果，遇见了呢？人生，总是会有这样或者那样的不可预知，更何况，爱情原本就是很玄的东西。

他想着，便走了进去。光线很暗，只有吧台处的灯光还算明朗。

所以，他看到了她。

她坐在吧台外面的转椅上，擎着一杯酒，一双眼睛望着小舞台上的歌者。那晚，她头顶的橘色的灯光，就像是镁光灯般，把她整个人衬托得格外美好。那一瞬间，他觉得整个世界都沉寂下来，整个酒吧里，仿佛只有她一个人存在着。她也是穿了卡其色的背带裤，白色T恤衫，一双棕色的短靴把她修长的腿勾勒得很美好。

她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很美的女孩，但是，她很特别。整个夜晚，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过她，可整个夜晚，她的眼神都在望着那个唱歌的地方，由始至终，他们没有交集。他看着她喝了很多酒，抽了很多烟。

最后，她没醉，可他醉了。没来得及制造出一个可以搭讪的机会，他就趴在了桌子上。后来他想，他原可以请她喝杯酒的，或者，坐在那个歌手坐过的位置，在她的注视中弹唱一首歌。

醉意退去的时候，已经是凌晨。酒吧里，人，还是那么多。有人唱歌，有人喧闹，有人哭泣，也有人大笑。只是，她走了。

他突然有些懊恼，至于懊恼什么，他却是不太清楚的，只是模糊地认为，他和那个女孩之间，不该就这样的。带着这种说不清的情绪，他回了住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窗外的光亮照进窗子，打在他无精打采的脸上，他还是没有一点儿想要睡下的意思。他觉得，他该出去走走，或许，在某条巷子里，在某个拐角处，他会和她相遇。

清晨时分，天光微明，江面上的雾气还没有散去，青瓦上还在滴落着昨夜留下的雨，巷子里开始有卖豆花儿的老伯挑着豆花担子沿街叫卖了。抑扬顿挫的叫卖声跟着一缕雨后凉爽间杂着潮湿的微风，在小巷里不疾不徐地踱着细碎的步子悠闲而来。

巷子里，人稀少。街边的店铺，大多还是关着的。

朴拙的古城，无疑是自在的。人们自在地醒来睡去，脚步轻慢，不必追赶。是呢，生活就在那里，又何必走得太急呢。

江原走出客栈，朝着曲折的巷子看了一眼，小巷的石板路上，铺着细长的光，照在未干的水坑里，明晃晃的，像铺了金子。他伸了伸懒腰迎着清晨柔软的阳光，顺着江岸的窄道往下走。江水很清，古老的水车吱扭扭地响着，四溅起透明的水花。有勤劳的妇人在岸边洗衣服，光滑的石板上，一件件鲜艳的衣服摆在一起，木板一下一下均匀有力地敲在衣服上，是那种不慌不忙很沉静的声音。

江上面，开始有乌篷船荡出，游客三三两两地结伴而出，小城开始有些热闹起来。

在这种不知不觉游走中，江原竟走出两里多的路，直到他看到一只破旧的乌篷船在拱桥下面摇摇晃晃。

那只船真的很破，老旧的木头有了裂痕，船篷也已经老化，破损的地方显而易见。

他开始有些好奇了，脚步带着身子往船边走，越走越近，隐约中，他听到有人在唱歌。然后他看到了暗红色的裙子和灰色的上衣，他看到了赤着的脚在水里摇，看到了白皙的手腕和碧色的手镯。最后，唱歌的人抬起头，歌声还没停，白净的脸上载满了孩子的笑，阳光恰巧经过，停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那一刻，时光很美好。

那一刻，江原第一次觉得，缘分真的可以妙不可言。

你好，我是，我是听到有人在唱歌，所以，我……

江原企图说明些什么，可偏偏，语无伦次的语言什么也说不清了。

她惊奇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歌声没有了，笑容却依然明亮。她开口说话：你确定你听到的是一支歌。

当然，《小白船》。

天，你竟然听出是《小白船》。她显得很诧异，仿佛，她自己不敢认同自己竟可以唱出一支歌来。

是我很喜欢的歌。

来，上来。女孩脸上，有一刹那的兴奋，她说着身子往里挪了挪，腾出一些地方，等待着江原上去。

这……江原犹豫着，尽管他心里十分迫切，但又怕这样的行为会显得唐突。

上来呀，这船是上面阿公家的，已经许多年不用了。她向他招招手，很是热情。

他摸着后脑勺笑了笑，笑得竟然有些羞涩，便一只手扶住船头，迈了上去。

那天，他们坐在摇摇晃晃的乌篷船上，聊了很多。对生活，对梦想，对生命。唯独，他们没聊过往，没聊灰色的话题，他们那天聊的，一如那天的天气一样，都是明朗的，欢愉的。

可不知为什么，江原的眼前，久久不能退去的却是那晚那个在酒吧里，穿着背带裤喝很多的酒听忧伤老歌的女孩。他突然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他觉得，这个女孩是一个谜。更要命的是，他对这个谜样的女孩着了迷。

中午时分，他们下了船，沿着窄道往岸上走，走回古城中心，苏醒的古城已经开始喧闹了。小巷里，人声鼎沸，许多年轻的男男女女结伴行走着，他们说笑、歌唱、追赶，如同一群孩子。

一个下午的时间，他们一起在翠翠楼吃午餐，一起在风情街走走停停，一起坐在水车旁听流浪歌手拍着手鼓唱情歌。快要傍晚的时候，她带他去了八月里。

那是一家临江而建的咖啡屋，他们在底层的水上木屋里，听缠绵的萨克斯，喝醉人的手磨咖啡。那天的夕阳很美，彩霞铺在碧清的江面上，也铺在了格子窗下的笑脸上。那天，江原看着女孩脸上的云霞，觉得和这样一个温暖沉静的女孩在一起，应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甚至，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幅未来的图画，他们在小城里安家，白日里种花养草散步，夜里听歌看花灯。他觉得，那样日子，便是神仙眷侣，世外桃源了。

他们说再见的时候，小城的夜色已经被沿江的红灯笼点亮了。江水里映着红色葱茏，许愿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漂过，渐渐不见了踪影。

她说：人是该有些愿望的，有愿望的人，大抵都很温暖。

他听了，心里一紧。后来一想，自己也是有愿望的人呢，四只花灯，点亮了一次心动。他突然想到了那个卖花灯的小女孩说的话：先生，买花灯吗？许个愿吧，很灵的。

原来，真的是很灵。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眨不眨，之后，他说：我叫江原。

她听了一笑，笑得清浅，她说她行走的时候没有名字，她说，就叫我八月里吧。

之后的几天，他疯了似的，不停地在古城里游逛，为的是再次遇见那个叫八月里的女孩。

他去拱桥边的乌篷船上坐等到夕阳西沉，她不在；他去如果·爱喝了一晚上的酒，不敢醉，可她没有来。他一次一次去八月里底层的木屋里，咖啡续了一杯又一杯，结果，总是空等。萨克斯不再醉人，咖啡也变得很苦。

假期早已结束，他续了一天，再续一天。

直到，他满怀的希望，一次一次被浇灭。他生怕对她的那份记挂会因此冷却，所以第五次来八月里时，他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如果不相见，他就死心。

他没有想到，这最后一次，竟然被成全。

嗨！你好。他望了她许久，终于开了口。

她很缓慢地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有些冷清，如深秋的雨天，湿湿的，冷冷的。她看他，上下打量，目光最后停在他的脸上，她歪着头，眼睛里似乎有一层雾气，湿漉漉的，最后她才开口说话：喔？是你呀？

嗯，是我。没想到你也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有些心虚，所以话还没说完，头就已经低了下来。

是呀，没事的时候喜欢来坐坐。你呢，也喜欢这里？

是啊，自从上次……呵呵，上次以后，就喜欢上了这里，来过很多次，不过，不过倒是没有看到过你。他这样说着，前后思索着如何把话说得流畅一些，却是越理越乱。

坐吧，喝点什么？我请你。

不用，我，我今晚就要走了，让我请你吧，算是，算是告别。

呵呵，那我更要请你才对，当作给你饯行啊。

江原没再说话，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来。木桌上，细长的玻璃瓶中插着一只叫不上名字的白色小花，安安静静的，很有韵致。她的手下，是一张没有完成的素描，隐约可以看出朴素的庭院，散落着盛开的花儿，门前的台阶上，有一只寂寞的猫，一棵树，伸出枝杈，还没有叶子。

服务生很快端上了咖啡。两杯炭烧，烘焙的味道很足，荡在空气里，给太过冷清的气氛，添了些许的温暖。

你好么？他问，问的时候低着头，双手抱着咖啡杯，仿佛很冷。

快好了。

他没有想到她的回答是这般的，他有点不明白这句话里的意思，仿佛意思很多，又仿佛什么都没有。他看不出她表情里的情绪，她一直在笑，睫毛一眨一眨，眼睛弯弯，一如那天她在乌篷船上的笑。可细看，似乎又完全不同。

其实，……我……我是来这里等你的。终于，他开了口，不闪不躲。

等我？

嗯，等你。其实，那天之后，我一直在找你，在拱桥，在如果·爱，也在八月里，可是，你都不在。他下了很大的决心，他想要孤注一掷，把这几天堆积在心里的所有的潮湿的话，全都说给她，他怕再也没有机会，给那些心事找个落脚的家。

那天，第一次在如果·爱看见你，和今天的你一样，背带裤，T恤衫，你的食指上素银戒圈很亮，你的短发在耳垂下面打了一个弯，你侧着脸，一直看着歌手唱歌，你的睫毛很长，你的眼睛很寂寞，你喝了很多酒，却没有醉。其实，我原本想找个借口站在你面前的，请你喝杯酒，或者给你点支歌，我不知道我担心什么，总之，我没有起身。那天，我一宿没睡，像着了魔一样，想着再次遇见你。

说到这里，他吞了下唾沫，他好像很紧张，他的喉结鼓起来又落下，仿佛，那个通道太拥挤，那些来不及组装的话，也没个顺序。

然后，我们就相见了吗？

是，是的。就是那天，那天的天气很好，阳光很好，总之，什么都恰巧的好。就在拱桥下的那只乌篷船上，你唱着《小白船》，很神奇不是吗？我还可以遇见你，我们坐在一起，聊了很多的话，我们一起吃饭，一起走走停停，一起在八月里喝咖啡。那天之后，我突然有了愿望，有了记挂在心里的期待，想着如果能再见到你该有多好，哪怕什么都不说，就和你坐在一起听听歌，喝杯酒，或者，什么都不做。

她给他续了一杯咖啡，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潮红的脸，她的心里有了一种异样的感动。

曾经，她也这样满怀着热情，因为一首歌，爱上一个人，因为一种莫名的冲动，四处走，四处找，为的是一个声音带给她的对爱的憧憬。她走过很多城市乡村，听过很多歌，喝过很多酒，只是给她憧憬的那个人再也没有出现。

看着他，她像是看着五年前的自己。为了那个用一把沧桑的嗓音就将她虏获的流浪男人，她甘愿放弃自己，从前，她相信张爱玲说过的那句话，“喜欢一个人，会卑微到尘埃里，然后开出花来。”

所以，她为他洗衣做饭，用自己的辛苦为他的梦想买单。她随他奔波在流浪的路上，她曾望着天上拥挤的星星，守着一个空荡荡的房间，一宿没有合眼。她为了给他买一把心仪的吉他，跑遍一座城，然后等他睡了，自己躲在卫生间里，挑开脚上的血泡，用掉五六片创可贴。她以为，只要爱了，就义无反顾，她以为，她卑微到尘土里，就能落地生根，开出一朵花。

可是，卑微真的能成全爱情吗？卑微的爱情，真的可以开出花来吗？她走走停停，辗转四年，终于开始明白：你爱他，爱到覆水难收，可于他，却是躲之不及。所以，你的卑微，成全不了爱情，因为，他若爱你，又怎么舍得你如此卑微呢。

她清楚地记得，那是个很美好的清晨。睡梦中的她突然打了一个激灵，醒来，察觉到房间安静得有些奇怪。她一转身，床的右边空空的，伸手一摸，清冷冷的，没有温度。她摇了摇脑袋，想起他说要为自己写首歌，便没再多想，只是想着等下去楼下的阿婆那里打一碗新鲜的豆花给他送去。

睡是睡不着了，她就穿了衣服下了床，打着赤脚走到窗边，把那木格子的雕花窗一推，清湿的空气里有隐隐的水汽花香。一枝横斜的树枝带着莹润的水珠跻身进来，叶子青翠翠、水灵灵的，伸手一碰，它便打上几个滚儿，咚地一声落在窗台上，就像古人丢下的一滴墨。她至今都觉得，那天的天气好得有些不真实。之后，她去收拾衣服，打开衣橱，半边的柜子是空的。她愣在那里，身子突然就冷了下来。

她像疯了似的，把整个房间翻了个遍，什么都没有。他的衣服，他的歌谱，他的吉他，他的剃须刀、牙刷，甚至，就连他的烟蒂都没有留下。整个房间，他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干净的，仿若他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他们在一起的那么多的日子，欢笑、眼泪、争吵、撕扯、和好、道歉，那么多情绪，就在那个美好的清晨，变成了一个不能触碰的梦境。

他走了，没有留下一个字。她用尽力气去守护的爱情，到了最后，竟无迹可寻。

你会不会觉得我疯了，在说胡话。江原见她长久地不说话，突然有些担心地问。

她摇摇头，还是笑，笑容里有种曾经沧海后的淡定和温暖。

她说：和你一样，我也曾疯了似的找一个人，在我最好的年纪，我以为那是爱，义无反顾，像一只飞蛾，明知道是焚身之痛，却也要奔赴。四年，我找了四年，跑了数不清的城市，听了数不清的歌，还有很多不省人事的夜晚，直到我找得忘了他的样子，忘了他的笑，忘了他看我的表情和他弹着吉他唱歌的声音。我才明白，原来，那只是我一个人的爱，而我们，没有爱情。之后，我开始重走那四年的路，不再为了别人，是为自己，我想把所有曾留给他的等待和爱，收集起来送给我自己，现在，这里是最后一站。

她说着突然就对着他笑开了，弯弯的眼睛里，溢着温暖。

那你收集完了么？

嗯，这是最后一个地方。多年前，就是在这里，我曾经对他说，等我们老了，找一个安静的院落，养一只猫，院子里种上花花草草，我煮好咖啡，听他唱老歌。如今，我把这些梦想收回来，放在我的背包里，送给我自己。你看，这样的日子多美好，怎么能为了一个找不到的人说扔就扔了呢。她说着，给树添了叶子，在树下几笔画出一个摇椅。她把画纸铺在江原的面前，然后托着双腮看他，笑意融融，说：看，是不是很美？

嗯，很美。

她放下手中的咖啡，看了一眼窗外，说：人，总是会走一些弯路，弯弯绕绕，以为看到的，都是美景，便头也不回地往下走，直到没了路，才发现，一开始，就选错了方向。就像我，四年的蒙眼远行，惹了一身伤，直到伤结了痂，成了疤，碰一下，不会再感到疼，才明白，有些路，是行不通的。

但路总是要往下走，不是吗？

路，当然要往下走，不过，在走过一些弯路之后，我会了解，有些路，是不能走的。江原，我不是那个可以陪在你身边的人，你对我，只是好奇，但好奇，不是爱。她说着，把画纸收起来，放进包里，安静地喝着咖啡。

可是，爱情里除了等待和寻找，更重要的是——遇见。我找过你，也等过你，这些都不足以让我确定能和你在一起。让我相信能和你在一起的，是寻找和等待之后的遇见。我们遇见了，在你把等待和爱收集好送给自己的日子里，我们遇见了，不是吗？

那又怎样？我们一生可能会遇见很多的人，动过很多心，一刹那，以为是爱了，你又如何确信你在如果·爱里对我产生的感觉不是源于你的好奇心，又或者，不是你的荷尔蒙过度分泌的结果？爱，不是仅仅靠一瞬间的感觉就能成立的。江原，爱，不是我们想象中那么浪漫的事，它不是一次遇见后的砰然心动，它是需要两个人共同成全的情感，就像，你来了，我刚好也在等。

那你现在呢，你要的爱，是怎样的？

是很长久的事情，久到我们都看厌了对方，成了死灰，却还能在死灰里复燃。这才是我要的爱。

江原愣怔，他琢磨不懂她言语中的意思，更琢磨不懂她说这些话时的笑容，仿佛，他与她，真是遥远的。

等他回过神来时，才发现，对面的位置已经空了，桌面上，放着一页纸，上面写着：等待、寻找和遇见或许都是爱的一种方式，但我相信唯有两颗心灵的遇见，才能产生爱情。江原，或许你的心是明晰的，不巧的是，我的刚刚睡醒。

给你一个远方

他打电话给苏青，电话通了，他没有说话。

说话呀。

……

你要做什么？

……

再不说我就挂了。

别……别挂。他急急开了口，两个字说得支离破碎。

说吧，你想要做什么？

告诉我她在哪？我去找她。

你不觉得太迟了么？她为你做了那么多，等了那么久，你无动于衷。

苏青的语气冷漠，他知道她在为念乔抱委屈。

苏青，求你了，我要见她，不见她，我会死。

那你就去死吧！苏青说完，恨恨地撂了电话。

2009年，念乔爱上林白的那年，二十岁。而林白，已三十二了。

十二年，一个属相的轮回。这个差距说来有些大，大到念乔用了五年，都追赶不上。

他们说，林白是个浪子。

这话不假。那时候，林白在武陵街的小巷子里开了间不死不活的酒吧。酒吧一天到晚出入的都是一些穷鬼，没钱喝酒，没钱泡妞，却言称自己是有一颗高尚灵魂的精神贵族。

林白听了不屑，灌一口黑啤骂一句：操，穷得就剩一张牛皮了，可得仔细着用。

穷鬼们听了，哈哈一阵笑，笑完了继续喝，继续贫。

这世上，如果说真有样东西不花钱，大抵也就剩下吹牛皮了。

那天，一帮穷鬼又在穷聊。

林白抱着他的斑点猫窝在吊椅里听歌，时不时用厌恶的眼神瞥几眼穷鬼们，自己念叨：操，把爷这点家底造没了，看你们去哪里吹牛皮。

林白念叨完，腾出一只手去拿啤酒，眼角的余光看到了玻璃窗上起了一层水雾。窗外，是一场雨。

念乔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

喂！姑娘，我们这里不是书店。林白抬头这么说了一句，他也是好意，这样有些不明媚的地方，好姑娘真不该来。

我，我是想避一下雨，等雨停了马上走。念乔怯生生地回答，声音尤其好听。

正在神侃的穷鬼们听见有女人的声音，立马停住了话题，一个个满眼贼光地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哟，大美女啊！来来来，进来坐。穷鬼瓶子第一个跳了起来，就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满眼精光。

是啊是啊，进来坐吧，瞧你，衣服都湿了。犀牛说着也站了起来，还不忘拿袖子擦擦嘴上的油。

念乔被一群不相识的人这么一招呼，不禁往后缩了缩，身子贴在木头门上，别提有多可怜了。

去去去，滚一边去，别把人家孩子给吓着了。看不过眼的林白从吊椅上跳下来，手里拿着酒瓶子对着穷鬼们一阵轰，就像赶鸡崽子似的。

哥，不带你这样的吧，咱们哥几个闷了一整天，乐呵乐呵你不至于的吧。犀牛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在林白面前来回晃了晃。

犀牛，你可别惹我。你们玩归玩，闹归闹，但规矩还是要拎明白的。

哥哥哥，别呀，别生气，我们也就是耍耍嘴，哪能干什么出格的事情呢？黑格站出来打起了圆场。瓶子和犀牛一看林白的神色，也小心赔开了不是。

穷鬼们虽然贫，到底也就是耍耍嘴皮子，但心地还是善良的。

受挫的穷鬼耷拉着脑袋又回到了原来的座位上。几秒钟没过，他们又鼓捣起他们的牛皮来，继续吹。

念乔眼神惊惧地从穷鬼退走的地方收回来，站在门口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进来吧，到这边坐，等雨停了再走吧。

念乔心里有些小欢喜，抬头刚要说谢谢，却看见林白已经戴上耳机又窝进了吊椅里。

于是，念乔的“谢谢”又生生咽了回去。她小心翼翼地迈着轻巧的步子坐在了靠窗的位置上，动作轻得就像林白怀里的那只猫。

起初，念乔坐得很拘谨。一双眼睛也不知道放在哪里合适。

窗外的雨，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不知道是过了多久，反正等念乔有所反应时，飘在她耳边的那段好听的旋律就那么怅然地结束了。

咦？怎么没有了呢？念乔想着茫然地转过头去寻找，依稀，她认定是从背后的什么地方传来的。

给，喝杯热茶暖暖吧。尔后，林白就这样落进了念乔的眼睛里。

一张颓败的脸上有着那么明显的桀骜，就像一匹无法驯服的野马。他的头发有些长，边缘起了波浪。他的眼睛很深，斜斜的眼角有些玩世不恭的意味。他不白净，不明朗，但在念乔眼里，他却成了不折不扣的帅男人。

喂，傻姑娘，发什么愣呢？林白提高了嗓门，把念乔吓了一跳。

我，我，……谢谢。那两个字，在百转千回之后终于说给了他听，念乔的心，通通跳个不停。

那天之后，一切突然变得不一样了。

当然，这只是对于念乔来讲。而对于林白，一切如初。

其实从前的很多日子，念乔常常路经这里，只是每每经过这里的时候，她总是逃似的躲过去。她曾看到过从里面出来一些不太良好的人，他们有时候骂骂咧咧，有时候男女相互搂抱着，满嘴的酒气。

她记得苏青皱着眉头说过这样一句话，她说：进出这种酒吧的人，大多都是不三不四的。

那时候，她不了解苏青所谓的“这种酒吧”到底是哪种酒吧。她只是凭感觉认为苏青说的是对的。那些醉得东倒西歪的人，那些一张口就大骂大喊的人，那些穿着奇装异服的人，看上去，真的不良善。

可是，那个说话好听，长相帅气的男人也是这样吗？为什么她觉得怎么看，那人都不像不三不四的人啊。何况，他还养猫呢，一个养猫的人，怎么能没爱心，不温暖呢？

所以，念乔开始盘算一些事情了。

第三天，念乔一下课，就匆匆跑进了“青鱼”。她想再去看看那个抱着猫的男人。

和念乔那天看到的一样，林白抱着他的斑点猫照旧窝在吊椅里。见有人进来，他放下手里的猫，说：里面坐吧。

念乔轻车熟路地直奔那天她坐的那个位置，她以为，他会认出她来。

你好，请问喝点什么？

林白来到念乔面前，距离她大约半米多地方。

念乔抬起头来看着林白，没有说话。她不明白，他为什么对她没有丝毫的印象，那天他明明还对她笑，还叫她“傻姑娘”呢。

嗨，姑娘，想喝点什么？林白又问。

哦，咖啡吧。你这里有咖啡的是吧？

有是有，不过都是平时自己喝的，味道会重些。

我喜欢味道重点儿的，那就炭烧吧。

林白没说什么，转身走了。他心里想，真是个奇怪的姑娘，来“青鱼”竟然要喝咖啡，要知道咖啡都是我个人私藏的呢。

那天，窗外的阳光很好。武陵街上来往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在窗前来去。对面路边卖烤白薯的大爷坐在藤椅子上打盹儿，太阳落在他青灰色的中山装上，竟让念乔有些穿越的感觉。念乔想，如果倒退到那个有洋车，有旗袍，有长袍大褂的年代，该多好。

那天，念乔喝了三杯咖啡，靠在藤椅上小睡了一会儿。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对面烤白薯的大爷也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将亮未亮的路灯一闪一闪的。

念乔晃晃脑袋，又眨巴眨巴眼睛，最后转过身。林白正在吧台里调酒，吧台旁边站了几个人，小声耳语着。念乔看到灯光下的林白一会儿皱皱眉头，一会儿咬咬嘴唇，像是有什么苦恼的样子。

闭嘴，都给我闭嘴。

这是林白的声音，紧接着是酒瓶酒杯碎掉的声音。

这个傻娘们，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作死，这下好了，这下好了吧。

林哥，你别急啊，事情还没弄清楚呢？

还要怎么清楚，还要怎么清楚，你们不是都看见了吗？

可是，可……

别说了，滚蛋。都给我马上滚。操，让她作去吧。

……

后面还有些什么话，念乔没听清。她是被吓坏了，那个大声骂着脏话，摔摔打打的男人，怎么会是那天那个抱着猫用好听的声音说她是“傻姑娘”的男人呢？

之后，过了两天，没忍住，念乔又去了“青鱼”。

那天“青鱼”很热闹，几乎是座无虚席。后来一打听，才知道有活动，好像是一些搞地下音乐的在这里演出。那些人看上去怪里怪气的，秃头的，长发的，皮衣牛仔，就和电视里看到的那些落魄的歌手一样。念乔觉得很新奇。

她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然后静静地等待台上的演出。她看到，敲鼓的瓶子，键盘手犀牛，弹吉他的竟然是那个抱着猫的男人。立马，念乔对林白的好感又进了好几层。

第一首歌是崔健的《一无所有》，主唱是个干干瘦瘦的男人。男人留着长胡子，乌黑的头发扎成一束马尾，随着他的一摇一摆来回甩着。男人的声音嘶哑、低沉，情绪被渲染的特别到位，听得念乔心里怪是难过。

念乔想，其实他们都是一群很有才气的人呢，虽然他们落魄，但却真实。

被气氛感染的念乔起先只是喝了一点儿酒，随着歌者情绪的高涨，她面前的酒瓶也越来越多，快要醉了的时候，她看见林白拿起了麦克风。

就那么一眼，念乔又来了精神，一双眼睛睁了又睁，似乎要把林白装进去才肯罢休。

那天是你用一块红布

蒙住我双眼也蒙住了天

你问我看见了什么

我说我看见了幸福

……

念乔觉得自己一定是醉了，不然怎么就那么不管不顾地站起来，怎么就那么无遮无拦地喊起来。她说：真好听，真是好听呢。

身边的人开始用一种异样的眼光打量她，他们或许搞不懂，这个看上去文弱弱的姑娘怎么还能这样一颗火热的心。

这个感觉真让我舒服

它让我忘掉我没地儿住

你问我还要去何方

我说要上你的路

看不见你也看不见路

我的手也被你攥住

你问我在想什么

我说我要你做主

……

我感觉这不是荒野

却看不见这地已经干裂

我感觉我要喝点水

可你的嘴将我的嘴堵住

我不能走我也不能哭

因为我身体已经干枯

我要永远这样陪伴着你

因为我最知道你的痛苦

嘟……

听完最后一个字，念乔的眼泪已经成了小溪水，哗啦啦地流个不停。念乔叨念着：因为我最知道你的痛苦。

那晚，念乔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只知道走在大街上的时候，天上下起了雨。先是毛毛细雨，尔后是淅淅沥沥，最后竟像是瓢泼似的叫人无从抵挡。

念乔打电话给苏青：来接我吧，成落汤鸡了。

死丫头，这都几点了，还在外面混。

别念了，我在武陵街，你快点儿。

苏青开着她哥的车来到武陵街口的时候，念乔已经靠在报亭边上抖成一团儿了。

第二天，念乔重感冒，鼻子呜呜哝哝的，话也说不利落了。

死丫头，你老实告诉我，昨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失恋了，还是受什么打击了，竟然大半夜地喝个烂醉。

我，我失什么恋啊我，我还没恋呢好不好？我就是，我就是没事去听听歌，结果鬼迷心窍就喝了点儿酒，这不，一个不留神就喝多了。

编，继续编，你有多大本事我还不知道啊，就你，还听歌，还喝酒。平时看个鬼片就鬼哭狼嚎的，大半夜你不怕撞见鬼啊？

念乔拿眼睛瞥了一眼苏青，手里不停地扯着面巾纸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擦。想到昨晚的事情，念乔自己也不明白，平白地怎么就那么哭了个稀里哗啦呢，想想还真是丢人。这可这事现在还不能和苏青说，难为情不说，主要是这事儿弄得太无厘头了。

那天之后，大概又过了半个月的样子。念乔去市话剧团排话剧，剧情大概讲的是一个浪荡子和叛逆女的无厘头爱情故事。不知怎地，念乔就想起了林白，想起了那个扯着嗓子唱《一块红布》的林白，她觉得林白一定是个有故事的男人，而且那些故事肯定和爱情有关。

所以，从剧场一出来，念乔就直接招呼了一辆计程车直奔武陵街而去。

本来念乔想直接去“青鱼”的，可是到了街口心里又犯起了嘀咕：这样去好像不太好吧，之前莽撞了两次，结果人家压根儿就没认出来，这次再去，真是有些抹不开脸了。

打定主意后，念乔提早下了车，然后给苏青拨了个电话，并说自己在武陵街口等她。

远远地，念乔就看见一头毛寸的苏青迈着她那惯有的吊儿郎当的步子往这边走，念乔想，这个丫头，真是投胎投错了。

这么着急忙慌地找我干嘛？苏青嚼着口香糖痞痞地问。

念乔拉着苏青的手说：没事，就想和你一起去喝杯咖啡。

喝咖啡？苏青斜着眼睛上下瞄着念乔，她觉得这个丫头的行迹很是可疑，于是接着问：你很闲啊，怎么就突然就想到去喝咖啡了。

哎哟，你管呢，说吧，你是去还是不去？

好吧好吧，我去。是去“街角”，还是去“五月花”？苏青耸耸肩，有一搭无一搭地问。

去“青鱼”。念乔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自然，仿佛，她们就应该去那个地方似的。

“青鱼！？念乔，你没事吧。你是说我们要去那个地方，而且还是去喝咖啡。”

那里的咖啡很好喝。

姐姐，那里明明白白地写着“酒吧”二字，你哪只眼睛看到有咖啡了，再者说了要喝咖啡你能不能去个专喝咖啡的地儿。

哎哟，是真的好喝，而且是手工的，炭烧味很正的。说完这句话，念乔突然觉得自己成了一个不太善良的人，要知道，她可是从来没有说过谎的，可现在，她竟然这样做了，而且还脸不红心不跳。

我看你是中邪了。我不去。

那我，我自己去了。念乔的后半句话说得有些没底气了。她心里想，万一苏青不去，自己就这样贸然地跑到酒吧去找林白，是不是太不矜持了。如果有客人还好，或者只有林白一个人也行，万一，万一那天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也在，该怎么办呢？

苏青看着念乔的黑眼睛来回转个不停，心里当然明白这个鬼丫头一定是在打什么算盘呢，便问：你老实说，你去那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哎哟，实话跟你说了吧，我喜欢林白。念乔说着，一双花痴般的眼睛望向了马路对面的“青鱼”。她继续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反正就是想见他。上课想见他，吃饭想见他，和你在一起也想见他。苏青，我想我是爱上他了。

苏青瞪着一双眼睛看着念乔，这哪还是她认识的念乔呢。

念乔，那他呢，他知道么？

不知道。其实，从那天之后，我只去过两次，可两次，他好像都没认出我来。

说完，念乔低下头，玩弄着白衬衫的衣角。她觉得自己很委屈，傻傻地站在他面前，等了那么久，他却没认出她来。

又是一个下雨天，穷鬼们又凑到“青鱼”神侃。

林白破天荒地拿出两瓶芝华士请穷鬼们喝，要知道，平时他最慷慨的时候，也就请他们喝过一打雪花，而且还被他挂在嘴上念叨了一个星期。

林白把芝华士往穷鬼们的桌子上一放，转脸对犀牛说：去，到吧台里把酒杯拿来。就拿里层木柜里的。

犀牛瞪着眼睛看看林白，又扫了一通穷鬼们的惊诧神情，最后咽了口唾沫说：哥，你确定要拿里层木柜里的，你确定要喝芝华士。

操。让你拿你便拿，啰嗦个什么？

那些，那些酒杯可是你给莫……

莫，莫你个头啊，你是不是皮痒找揍呢。林白眼睛一挑，大黑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我……我嘴欠。我找打找骂。哥，你别生气，我这就去。

犀牛把酒和酒杯拿来，放在林白面前。林白先是拿起酒，抽了一把纸巾来回擦拭了好多遍，然后放下酒，又把酒杯反复擦拭了几遍。桌子上，皱巴巴的纸张堆了一堆。

来吧，哥儿几个，咱们今天奢侈一回，把这个喝了。林白说着把酒打开，一杯杯给穷鬼们倒满。刚要开口说话，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身朝门口走去。他先是把木门按上，然后把“正在营业”的木牌拿进来，随手把门掩上。

犀牛问瓶子：林哥今儿是怎么了？好奇怪。

你问我，我问谁去？

犀牛撇撇嘴，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便不再多话了，天晓得，如果自己不知死活地惹怒林白，下场有多惨。

哥，你……你没事吧？黑格边说着便把酒杯往一旁移了移。

林白没说话，自己先端起酒杯一口喝了个底朝天，然后他环顾了一下酒吧的角角落落，最后叹了口长长的气，说：这间酒吧跟了我七年了。人生能有几个七年呢，算下来，它比我娘陪我的时间都长。

哥，你……你今天这是……怎么了？黑格先喝了一大口酒，咂摸咂摸两下壮了壮胆子，终于问出了一句支离破碎的话。

不，你们今天怎么这么多话，好好喝酒不行啊。红着脸的林白把酒被猛地往桌子上一放，半杯酒溅了出来。这下，没人再敢言语半句。

有那么一刻钟的时间，大家谁都没有再说话，除了窝在吊篮里的斑点猫时不时地“喵”上几声，就剩下一群人喝酒时喉咙里咕咚咕咚咽酒的声音了。

空气安静得有些伤感，犀牛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睛偷瞄了一眼林白，他发现今天的林白和以往很是不同。他刚想不知死活地再说些什么时，林白说话了。

我决定了，要去南疆找莫莉。所以，“青鱼”就交给你们了。林白说着，一口干完了剩下的半杯酒，使劲儿抹了一把脸，接着说，这酒吧虽然不挣什么钱，但到底是我七年的心血，也是我和莫莉三年爱情的见证，所以，你们可得给我长长心，好好看着，不指着你们给我挣钱，唯一的要求，别让它荒掉了就行。

哥，你这……

别说话，听我说。

犀牛向来是个暴脾气，也就是他，敢顶着枪口往上撞，所以，不知死活的他开了口：哥，当初你对莫莉那份心，我们几个都看着呢，可她呢，还不是看上个有钱有貌的，把你一脚给蹬了。像她这种见钱眼开的娘们儿，你还去找她做什么？

闭嘴。

我偏要说。当初，咱们一起做摇滚，好歹也是这一带叫得上名的乐队。要不是因为莫莉，你能和山野掰了，咱们一干兄弟能就那么散了。哥，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吗？

是啊，哥，兄弟们都是看着“青鱼”一点点儿起来的，你怎么能说走就走呢，而且还是为了那么个骚娘们儿……

黑格话还没说完，就被林白突来的一个耳光给打懵了，好半天都没有缓过来。

我再说一遍，这事你们别管，“青鱼”你们想替我照应着，我感激不尽，若是不愿意，就只当我没说。林白说完，双手在脸上搓了几个来回，又一一看了看一帮还在愣神的兄弟，转身走了。

念乔，你看到了吧，这个男人简直就是个神经病。苏青趴在念乔的耳边恶狠狠地说。

念乔也是吓坏了，一只脚在半掩着的门后，怎么拽也拽不出来，像是被钉住了一般。

是谁，谁在那里？林白看到那扇半掩着的门开合了几下，沉声问道。

是，是我。我，我来喝咖啡。

念乔说着索性推开门走了进来，背后的苏青拿食指顶了顶念乔的后背，小声骂着：死丫头，你就作吧，不弄出点儿事来我看你是不会罢休的。

小姐，我这里是酒吧，不是咖啡馆。

我知道。

知道你还进来。

我就是喜欢你这里的炭烧。

喜欢也不行，我这里不卖咖啡。

那我，那我喜欢你总可以了吧。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

嘎——这下林白没话说了，换他愣在那里，一动也动不了了。

那天到底是怎么散的场，林白不记得，念乔也不记得。记得那天情形的除了苏青，就是穷鬼们了。

穷鬼们又有了谈资，一天到晚又开始穷聊开了。犀牛说：那丫头我见过，有一天下雨来避雨的那个，那天林哥还跟咱们急眼了呢。

嗯，你这么一说是有印象了。不过还真没看出来，那么柔柔弱弱的一个姑娘，胆子还挺大。不是一般人，配得上林哥。

我也觉得是，那丫头可比莫莉好看多了，你看莫莉，天生一双狐媚眼，能勾魂似的，林哥那么的一个人都被她骗得溜溜转。

说到莫莉，穷鬼们总是一肚子气。想当初，若不是莫莉，林白也不会和山野闹掰，如果不闹掰，他们就可以去参加亚洲新摇滚邀请赛，那可是人家指名邀请的，分量很不一般。可就在他们要去参赛的一个星期前，山野看到莫莉跟着一个男人上了一辆豪车。

作为兄弟，山野可不想看着自己的哥们儿被人戴了绿帽子。人常说，陷入爱情的女人智商为零，却没说，陷入爱情的男人也是不聪明。林白那时正爱得死去活来，山野的话他根本就听不进去，听不进去也就罢了，他还小心眼儿的以为是山野用的伎俩，毕竟，曾经两人是情敌关系。

之后，两人大打出手。心灰意冷的山野背着他的手鼓离开了“青鱼”，离开了武陵街，从此没了消息，而新摇滚邀请赛也就没了下文。

山野离开的半个月后，“青鱼”来了一个男人，男人五大三粗，脖子上戴着个大翡翠，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他的怀里搂着一脸妖娆的莫莉。莫莉说：林白，我们分手吧，我要的你永远都给不起。

傻了眼的林白望着莫莉喊：爱情也是明码标价的吗？

爱情不是，可生活是。林白，我爱你。三年，我认认真真爱了你三年，现在也爱，可是爱，代替不了生活。爱情不是面包，也不是床，当我饿了要吃东西，倦了想要休息的时候，爱情什么也解决不了，这就是现实。

这是莫莉最后留给林白的话，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莫莉走的那天，正好是她二十六岁的生日，林白买了她爱喝的芝华士，狠心咬牙下血本买了一套她心仪许久的酒具，结果，却再也送不出去了。

莫莉走后，林白整个人都废了。他开始酗酒，每天都喝得烂醉如泥，“青鱼”一度歇业半年，穷鬼们不再耍贫，不再胡闹，日日沉默着陪在他身边。犀牛说：哥，世界没有末日，你还会有你的爱情。

林白说：我的爱情已经末日了，天崩地裂，碎成粉末。

念乔知道这段故事，是在两个月后。那时，她已经是“青鱼”的“小老大”了。

“小老大，快说说，你是怎么拿下林哥的？”瓶子眯着小眼睛小声问念乔。

不告诉你。

说嘛说嘛，林哥可是轻易不改主意的人，你是怎么做到的？

你们是好兄弟，你去问他好了。

你这丫头，过河拆桥，不想当初是谁出的力了。

哈，都记着呢，等我飞黄腾达了，给你们开世界巡回演唱会。念乔说着，蹦蹦跳跳地跑到前面腻歪林白去了。

又跟他们臭贫什么了？

臭贫怎么把你拿下的。

你这丫头，说话没遮没拦的。

你不喜欢？

当然喜欢，就喜欢你这个劲儿。

那，你还去南疆么？

林白抬头，皱了皱眉，随即缓和下来：不去了，有你在，哪儿都不去了。

念乔笑，一双手环在林白的脖子上，笑得一脸灿烂。

2010年，九月，念乔和林白恋爱一年。

武陵街拆迁，“青鱼”停业。穷鬼们决定正式成立一个摇滚乐队，名字就叫“青鱼”。林白从拆迁款里拿出一部分钱，买了一辆北京吉普，又给乐队置办了一些行头，他们决定一路歌唱走天涯。

乐队正式成立的那天，他们喝完了“青鱼”所有的酒。斑点猫懒洋洋地趴在吊篮里，眯着眼睛看着一帮穷鬼歇斯底里地大声唱着《新长征路上的摇滚》。念乔蹲在木头桌子上，和苏青背靠背拿筷子打着节奏。

念乔，你想好了，要跟他们一起流浪？

嗯，想好了。这才是青春该有的飞扬姿态。

不读研了？

不读了，人是要在社会里摔打的，学校里太安逸。

你外婆那边你怎么说？

外婆会支持我的，只是，以后要麻烦你多去看看她。

我会的。

苏青，谢谢你。

傻丫头，发神经了又。我们是姐妹呀，姐妹是什么，是要相互挺的嘛。

苏青，我是真的爱他，无可救药了。从第一眼开始，你相信一见钟情么？

不知道。

……

那晚，念乔和苏青聊了很多，很多秘密的话，很多灼热的眼泪。在一旁叫嚣的林白看了，心里有些凉凉的，他对自己说，以后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能辜负了这个陪着自己走天涯的丫头。

2011年，三月。云南玉龙雪山。

念乔第一次看见五色经幡。她说，林白，不要停下来，我们一起走，一直爱。

林白点头。

犀牛对瓶子说：四年前，莫莉对林哥说，我们守着“青鱼”，一直爱，一辈子。如今，“青鱼”没了，莫莉走了，“小老大”还在，真好。

一个男人，总有一次不回头的爱，但愿“小老大”就是林哥的“不回头”。

这些话，散在三月冷冷的风里，就像路上被风吹散的雪粒。

2011年，十一月。普姆雍措湖畔。

离开武陵街整整一年，他们站在海拔近五千米的地方，唱响他们的梦。念乔说：这个湖，是我对远方最初的梦。

对这个地方的最初向往，是在一个纪录片里，念乔记得，那是个冬天，画面上的湖面已经结冰，在耀眼的阳光下，那冰面显得冷冽而孤独，成群的白色羊群从湖面上走过，一个牧人褐色的身影在晨光下拉得很长。

从玉龙雪山下来之后，念乔曾对林白说：如果有机会，陪我去看看普姆雍措的湖吧，冬天的湖。

结果，他们的第二站就来到了这里。车子开向洛扎县时，一路碎石子路颠簸，天空无云，道旁满是裸露的山体和枯枝，这样荒凉到不见人烟的地方，让犀牛和瓶子好一通埋怨。

转过一道梁又是一座山，这样的天，这样的路，人的心里总是有些惊惧的，毕竟，从前，他们都是没有离开过武陵街的人，而这一走，确实千山万水的路程。

如果走不出去，怎么办？念乔小声问林白，苍白的小脸上落了一层细白的灰。

至少，我还在你身边呀。

如果我不那么固执多好。

傻丫头，我们不都是好好的吗，或许转过这座山就到了呢。你放心，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在车上过了一夜，几个人抱着烧酒喝了一通，然后又是一鬼哭狼嚎地唱，唱《死了都要爱》，直唱的念乔眼泪扑嗒扑嗒地往下落。

犀牛说：小老大你别哭，明天我们还要看“美女湖”去呢。

大家一宿没睡。他们似乎从来没有像那夜那样，有那么多的话要说。那是第一次，林白跟念乔谈起莫莉。

他说莫莉是个独行客，喜欢到处跑。他第一次见莫莉，就是在“青鱼”，那天，宿醉的他起得很晚，刚开门就被靠在门前打瞌睡的莫莉吓了一跳。莫莉说，嗨，你怎么才起来。她好像生来就跟所有人都熟悉，打着熟悉的招呼，一点儿也不显得突兀。她那么说着就进来了，然后对我说，弄点儿喝的吧，渴死了。

你喜欢她，应该是一见钟情的那种吧。念乔说。

林白没有马上回答，他先是看了看念乔，有点微熏的念乔也正看着他，一双晶亮的眼睛，纯粹如露。

好像是吧。林白说，这样的女孩子应该是很容易让人心动的吧。我很喜欢她，所以任由她留在“青鱼”。其实我知道她有很多坏习惯，抽烟、喝酒、说脏话，和很多人玩暧昧。可是没办法，我喜欢她，喜欢到连她的坏习惯也一并接纳。我们在一起三年，三年中我们吵骂过，也动过手，她耳后面有一块拇指大小的疤，就是我失手用酒杯划的。我跟她说，只要你愿意，这辈子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娶你。

后来，她还是走了。

嗯，她走了。她说我没出息，她说不走出武陵街的男人怎么还算是男人。她没等到我走出武陵街，自己跟着一个来武陵街的男人走了。操，这傻娘们，看上去精明得很，实际上傻到家了，人家有家有室的，怎么可能好好待她。

你想她，担心她。

我……

我看的出来，林白，这正常，三年，一千多个日子呢，数数还要数很久呢，何况要一天一天过。

之后，没人再说话，架起的火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四周全是荒野，天上的星星格外亮，照在地上的碎石子上，折射着刺眼的冷光。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大家的酒也醒了许多。驱车上路，半个钟头的工夫，美丽的湖水就在眼前伸展而去。念乔说：这就是我的远方，一片美丽的湖，还有我的爱人。

2012年，除夕夜。拉萨城。

五色风马青旅，一行人坐在院子里，看夜空。

林白的电话响了。

喂。

是我，莫莉。

嗯，什么事？

我在武陵街，“青鱼”没了。

嗯，都没了，一年多了。

我想你，想见你。

我们离得太远了。

我等你，等你回武陵街。林白，你说过，只要我愿意，无论我变成什么样，你都娶我。

林白弹了弹烟灰，挂了电话。念乔说：我们出来太久，是时候回武陵街了。

2012年，三月，一身斑驳的老吉普载着风尘仆仆的人们，回到武陵街。商业区还在建设中，到处都是沙子石灰和钢筋。

念乔打电话给苏青，让她先帮忙安排好落脚的地方，然后一群人去“五月花”。一年多不见，“五月花”已经不是以前的“五月花”。“五月花”已经被苏青兑下来，成了一个慢摇吧，不仅卖咖啡，还卖酒，各色的酒。

一年多不见，苏青还是老样子，短发劲爽，五官凛冽。

死丫头，真够狠心的，一年多都不联系，还以为你埋骨他乡了呢？

够毒的你，这么咒我，我有那么讨人嫌么？

当然有，亏我还天天求菩萨保佑你，真是重色轻友的人。

……

两人一见面，就先打了一场嘴上官司。林白在一旁看得正起劲儿，电话突然响了。

哪位？

无人应答，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呜咽。

说话。

我喝多了，在锦云巷，你第一次给我唱歌的地方。

林白张张嘴，刚要说些什么，那边的电话挂断了。

锦云巷，是一条乐器街。莫莉最喜欢的那把白色吉他，就是林白在这里买的。之后，林白唱了一首歌——《花房姑娘》，从此，他们就成了恋人。那一年，是2005年。如今，一晃眼，过了七年，这日子真的是经不起思量。

爱一个人，很难说清到底是爱她哪里。莫莉长得并没有多美，也不符合传统好女孩的标准，她行事乖张，反叛颓废，可是这丝毫不影响林白爱她爱到去交付一切。

三年，整整三年，林白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了莫莉。他爱她，爱得迷了心窍。

他看着她和夜色中的男人贴着身子玩暧昧，他看着她大口喝酒大口抽烟大声骂脏话。他身边的朋友不喜欢她，他和朋友决裂，父母看不上她，他便不回家。谁说恋爱中的人只有女人傻，男人傻起来更要命。他为她放弃了音乐，放弃了梦想，就想一心一意地和她厮守在武陵街。到了最后，一腔痴换来了一身伤。

如今，物非人非了，她又来找他。他心里说不出是怎样的感觉，可听到“锦云巷”三个字的时候，他还是一阵心动。她是他的第一个姑娘，日日夜夜的纠缠太多，数不清的夜晚，他们拥抱着彼此，似乎要把对方揉进自己的血肉里。是呢，那样刻骨铭心的爱，那样痛彻心扉的爱，怎么能说忘就忘了呢。

他看了念乔一眼，深情、愧疚的一眼，之后，默然离开。他不知道，其实这一切，念乔都看在眼里。

莫莉离开后，林白想过无数次再相逢的画面，却从来没有想过，她会落魄成这个样子。深陷的眼窝，干枯的嘴唇没有血色，那一头炫紫色的短发看不出一点儿的光泽。

林白，我想你了。她说。

然后她开始吻他，灼热的气息让林白喘不上气来。她的手在他身上游移，就像是一条蛇。

别这样，莫莉，你放开手。

你要我，要我好不好？这几年，我太寂寞了。

放开——林白大吼一声，一把推开近乎神志不清的莫莉。

你吼我，你怎么可以吼我，从前，你对我连大声说话都没有过的。

那是从前，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我已经不记得了。

你骗人。你爱我，你只爱我。以前是，现在也是。莫莉说着又扑了过来，双手环住林白的颈项，一个个的热吻从林白的下巴一直吻到胸前。

念乔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呆呆地看着。清凉的月光照在她的身上，她成了一尊冰冷的石像。

念……念乔……

林白头脑一冷，迅速从莫莉的双手间逃离。他喊着，向念乔跑去。

林白，你要是离开，我就去死。莫莉歇斯底里地喊。林白停住脚步，眼睛转向莫莉，停了那么十几秒，他又看向念乔。

林白，你知道的，我说到做到。

林白的脚步向莫莉那边移了移，然后又停住看向念乔。

哄哄她吧，她需要你。念乔笑着说，说完，她向莫莉走过去，脱下身上的棉衣给衣着单薄的她披上，说，天冷，你得学会照顾自己。

后来，林白一想到这个场景，心里总是觉得酸酸的，他不知道，这样一个娇小的女孩子，哪里来的这样的坚忍。

其实很多事念乔都明了，她不去说，是怕林白难过。她想着爱一个人，就该是这样的吧，不为难他，亦不束缚他。第二天，念乔走了。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只是留言给苏青说想出去走走。

苏青问犀牛：林白和念乔怎么了？

莫莉回来了。

苏青去找林白。一进院子，便看到林白正给在院中晒太阳的莫莉披衣服。她走过去，站在林白的对面，看了他许久，许久之后，苏青狠狠地甩了林白一记耳光，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林白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眼里的泪水在火辣辣的脸上流着。

离开林白后，莫莉跟着那个男人过了两年的奢侈生活。豪车、别墅，出门有人接送，居家有人伺候，扫货不看价格，总之，现实生活里她想要的东西，总能轻而易举地获得。

两年后，男人锒铛入狱，亿万家财一夜间化为虚有。莫莉的豪门梦破碎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后来，她变卖了首饰，一路浑浑噩噩生活。

后来，她去了南疆边境，在极寒之地痛定思痛，开始想念有林白的武陵街。她给林白留言，说：我在南疆，十分想念你。收到留言的第二天，林白便打算离开“青鱼”去找莫莉，之后被一干兄弟劝阻，并被念乔表白。

这世间总有一些说不明白道不清楚的事情。正如林白为了念乔的一句“我喜欢你”而放弃走南疆一样。

莫莉，我想问你，你在南疆给我留言时，心里在想什么？林白坐在莫莉的对面，幽幽地问。

孤独了，想让你陪着。

其他的呢？

我知道你还爱我。

那你呢，那时还爱我吗？

你知道的，我向往自由。

所以，我从来没有束缚过你。你来的时候自由，走的时候也是自由。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给你这么多的自由，不去恨你，不去留你。

我知道，……你……你爱我。莫莉说着，眼泪从眼眶中缓缓流出来。这是第一次，林白看到莫莉的眼泪。

林白，我很自私。我想要的太多，爱情，自由，金钱，我都想要。离开你的时候，我没有后悔，因为，物质的生活也是一种生活，我需要，所以走了。那个男人，能满足我很多渴望的东西，当然，我也知道我们之间没有爱情。他看上我的美貌，我看上他的富有，人跟人之间，有时候总需要交换些什么才能去生活。我和你不同，你有你的梦想，你的朋友，你的家。而我，只有自己。我是山里的孩子，父母去世早，跟着姐姐和姐夫生活，姐夫是个屠夫，好色又酗酒，我的第一次在我十四岁那年就没了。可笑吧，我的第一个男人是我的姐夫。姐姐生来懦弱胆小，知道了也不敢声张。我恨姐夫，但更恨姐姐。后来，我跟着村里的一个在城里打工的嫂子跑了出来，最开始在小饭店做服务员，之后经人介绍去歌厅陪酒。其实，我也是有过梦的。梦想做一个能站在舞台唱歌的人，后来，我认识了一个所谓的地下歌手，我和他同居了，那年我十八岁。那时我很爱他，为了他什么都肯做。一年后，有家经纪公司想签他，一起K歌的时候，那个负责人的手在我身上来回地摸索，他跟我说，如果我跟他一夜，我男朋友的路就能越走越顺。女人哪，就是那么傻那么容易骗。我跟了他，男友也腾达了，结果却是把我甩了。

莫莉说到这里，看着林白笑，笑得一脸眼泪簌簌直落。

我问他，为什么不爱我了。他说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他说没有哪个男人肯让自己的女人跟别的男人睡。他说，他接受不了这样的现实。操，都是扯蛋，当时别人摸我的时候他怎么不说，别人抱着我开房的时候他怎么不说。最后他飞上高枝儿了，才觉得泥土脏脚了。从那之后，我不再相信男人，不再相信爱情，爱情，哈哈，都是给那些吃喝不愁的人消遣用的东西。

……

莫莉说了很多，都是林白从前不知道的。他心疼那样一个千疮百孔的莫莉，但是，那种心疼已经不是爱了。因为，他的心里已经完全地确定，他爱的那个人是念乔，从他决定陪着念乔去看普姆雍措湖的那天起，他就爱上那个一脸阳光的丫头了。

莫莉，对不起，我已经不爱你了。林白看着莫莉，认真地说。

我知道，那天晚上我就知道了。她是个好姑娘，她才是真正爱你的人。

你都知道？

是的。还记得念乔披在我身上的衣服么？

记得。

里面有张纸条。“爱他，就不要再伤害他了。”上面只有这一句话。林白，从前，我不懂得什么是爱情，总是一味索取，现在我懂了，可是我知道，太晚了。你去找她吧，这么好的姑娘错过了，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再有了。

林白颤抖着接过那张纸条，鼻子一酸，红了眼眶。

疯找了一个月，不死心的林白再次拨通了苏青的电话。

求求你，告诉我她到底在哪里。

普姆雍措湖，她说那是你带给她的第一个远方，她在那里等着你带她去更远的地方。

再见，我的爱人

感觉有些凉意，她从睡梦中醒来。顺着风进来的方向望去，原来是昨晚睡得太迟，恍惚中窗户也没有拉好，留下的缝隙里，便来了这些风。她想她应该感谢这份凉意的，不然，冗长沉重的梦，真不知道何时醒，直把人要累死。

她坐起来，一双眼睛望着窗外。窗外一片清濛，潮湿的水汽让一切都看不清晰。她又往窗前移了移身子，方才发现，原来是落了雨。

突然，她觉得心里有了个想法。她想要出门去，去看看那个人，她怕春雨清冷，使他寂寞可怜。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穿上一件粗针织的毛线外套，浅驼色的，他说过，这样轻软安静的颜色，最是适合她。可曾经，他也说过，如他这样稳重可靠的男人，也最是适合她。

她这样想着，嘴角稍稍上扬了，一些说不明意味的笑，一闪而过。

没有开车。他离开一年半，车子就闲了一年半。买这部车子前，他抱起她在空中转了个圈，一脸热烈地说，就用这部车子，带着你环游世界吧。

之后两年，他载着她去了很多她心心念念的地方。他还说，怎么也要去一次撒哈拉的，到时候，我们把车子空运过去。

结果，车子还在楼下的车库里停着，撒哈拉，成了一个再也不能及的地方。

她忽然就想起三毛的那句话：每想你一次，天上飘落一粒沙，从此形成了撒哈拉。

那么，她自己呢？

或许是周末的缘故，地铁上的人很少。

她捡了个靠门的位置站下。仿佛他不在身边之后，她就习惯了站着，因为没有肩膀供她依靠，睡着的时候也没有他唤她醒来，她怕自己陷入一个长而累的梦里，总不醒。

车子驶过两站，上来一对年轻的爱人。他们似乎要去远游的样子，很大的一个拉杆箱，一个灰绿色的大挎包，还有一个黑色的双肩背。这些，都挂在男人身上。

她想：这一定是个踏实稳妥的男人，有一副可以依靠的肩膀。再看女人，女人是个孕妇，看上去月份应该不大，若不是她身上那件绛紫色的防辐射服，可能很难让人看出她是个准妈妈。女人齐耳短发，模样很恬静，清瘦高挑，光是这么看上去就觉得定是一个温良和顺的好妻子。女人穿一件素色衬衫，衬衫外面套着一件鹅黄色的针织开衫，朴素柔和的颜色，让人看着很舒服。

他们两个人和她并排站在门口的位置。旁边原本是有个年轻人要让座的，女人先是看了看男人，然后向那个年轻人笑着摇了摇头。

怎么不去坐呢？

陪陪你多好。

傻丫头。

男人说着，举起没拎挎包的那只手摸了摸女人的头发，一脸笑容里全是疼爱。

看到这里，站在一旁的她，突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顿时热了起来。

傻丫头。曾经，那个人也这么叫他。他说：

傻丫头，好好吃饭。

傻丫头，等我去接你。

傻丫头，记得多带件衣服。

傻丫头，吃胖点才有力气啊。

……

他叫了他很多年的傻丫头，于是，她再也聪明不起来。她记得他最后说的那句话：傻丫头，要我怎么放心你呢。

如今，他是否还在惦念她呢？

她低下头，深呼吸了几下。再抬起头时，一双眼睛还是不由得看向那对爱人。

她想，他们真好，都孕育了他们的小宝宝；他们真好，还可以一起去远游。她看着男人把手环在女人的腰际，那么坚定那么妥帖，就像为他们的爱，撑起了一个坚固的世界。

她突然觉得后背有些冷，像被吹进了一阵冷硬的风，直往她的腰际钻。是呢，从前，她的腰际也这么停留着一只坚实的大手，那些日子，仿佛很近，又仿佛很远了。

那是五年前了吧。明媚的四月，一切都是轻软温暖的。

树上刚长出新绿，桃花刚吐出粉色的蕾，玉兰花的骨朵还没长好，迎春花的艳黄色一片荼。

她去图书馆还书，随便想再借几本书等过几天远游的时候带着。

像一段落入俗套的桥段。两只手被同一本书吸引了去，手背轻撞了一下。男人急忙说了句“对不起”。

她看着他，抿着嘴笑，只不过擦着皮肤轻轻那么一下，有什么可抱歉的呢。所以她脆响的笑声响了起来，说：这么郑重。

他听了，涨红的脸上堆起尴尬的笑。

怎么就那么不矜持呢，一个女孩子，没遮没拦地笑了半天，倒把一个大男人羞红了脸。

那天，他们谁都没有借阅那本书，倒是跑到图书馆外的台阶上，聊了一个下午的《百年孤独》。他们谈孤独，谈死亡，谈理想，谈生活。就像两个相识已久的人，不，或许更像是两个灵犀相通的人。

年轻真是个好东西。它可以让人忘乎所以，也可以包容一切的荒唐轻狂。

那天，他们辩论，妥协，认同，各自都有各自的坚持。而最终，酣畅淋漓的辩论让他们成了一对“故人”。

而后，又是恋人。

似乎一切都是水到渠成，但又带着那么一点点的冥冥注定。

她记得他们最后辩论的一句话——无论走到哪里，都应该记住，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一切以往的春天都不复存在，就连那最坚韧而又狂乱的爱情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一种转瞬即逝的现实。

她记得他说：多么悲哀的人生，多么悲哀的爱情。我们终其一生去成全和追逐的，不过是一个虚无的梦。

她记得自己说：可如果没有过去那些虚幻的堆砌，生命还能依靠什么来证明它存在过的事实呢？又或者，人、人生、具象的生命，都是意识制造的一个假象。不过尽管如此，我们还是要努力爱，努力活，努力快乐啊，就算是个梦，也要把它造得好一点啊！

他笑，说：是呢，总不能因为要死，就放弃活着呀！

很多从前无心的话，或许都会在将来开出相应的果。他们的梦，造得很美。

那年，他二十六岁，供职于一家台资地产开发公司，差不多算得上是个后备精英。而二十四的她，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文字工作者。

原来这就是爱情。

半年后，他站在她面前，说：我们相爱很久了呀。

她回：嗯，好像是，很久很久了。

所以，那就在一起吧。

好，那就在一起吧。

他们一起住老式的筒子楼，一起骑着自行车去杂乱的市场买菜。一如一对居家过日子的小夫妻。

他们把可乐瓶子涂上油彩做花瓶。窗台上，码满了一排颜色不一的小花瓶。里面有挺直的绿竹，有清奇的兰草，当然，还有花。太阳花、扶郎花、小雏菊、风信子、小苍兰、海芋，每隔三五天，就换一支，那些开得太满的，她就把它们倒挂起来，做成干花。

一间三十平的小房子，被他们布置得温馨而有朝气。

他说：等着，我们一定会有一所带院子的住处的。

她笑着回：不如咱们去开荒吧，也弄个瓦尔登湖出来。

他听了，刮了下她挺翘的小鼻子，说：傻丫头，等你玩够了，咱们就去山里盖栋木房子哈，我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一年后，他的才华终于得到了回馈。由他设计的一座公寓销售很是成功，他也因此被公司奖励了一套公寓。

但是他没要那套房子。他说他梦想的住处一定要有院落，他说等有一天，他要把一座有院落的房子送给他爱的那个人。

公司高层赏识他的才华，也尊重他的决定，便把那间公寓的房款，以不打折的形式全款付给他作为奖励。

那天，他拿着存折站在她面前，神秘地说：我想，是时候造属于我们自己的房子了。

她一头雾水看着他。

傻丫头，不会等太久的。你就会拥有你的山间小屋。

他说着，拿出存折给她看。

她惊得嘴张得老大，都能塞进去一个拳头似的。

之后，她用一种可怜兮兮的表情说：我们还这么贪玩，等等吧。

而后，他去买了辆车。他说：你那么懒，我们需要一部座驾。

他说：我们一起周游世界。

当然，他们还是搬进了一座有院落的房子。虽然在郊区，很不方便，不过好在，他们并不需要长途跋涉去做些什么。

四间房。一间做工作室，他设计图纸，她阅读写作。一间起居室。一间休闲。正中间的一间做大厅外加餐厅。

还有个大院子，可以种花种菜，天暖的时候还可以喝茶乘凉。

他每天早起准备早餐，她呢，就窝在沙发里看着他忙活。她一副严肃的模样指指点点，就像一个苛刻的监工头。

身边的朋友闲暇时总会来看望他们。

几个相知的人或畅谈或说笑，很是快乐。

他们都说他俩是一对神仙眷侣，全然不食人间烟火的山外之人。

他俩听了笑，笑得肚皮都要爆开的样子。

日子安好，风轻云淡。仿佛外面的世界，和他们毫无关联。

她常常孩子气地问他：人们说，再怎么相爱的人，待长久了，都会生厌。那么我们呢，是不是会很快走到那一天。

他听了先是错愕，仿佛想破脑袋都想不通她怎么会凭空问出这样一句话。然后他说：你这个小脑袋里都装的是什么呢？以后可不许写作了，不然真是要害苦别人。

那么，到底会不会呢？她固执起来，往往像个孩子。

不会，当然不会。你每天都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都来不及生厌呀！

她听了，嗔着打他。

这样的好日子，他们过了两年。

直到一年半前——四月二十六的上午。

那天，熬了一宿把要交的稿子赶出来，她才拖着哈欠连连的身体上了床。

那晚，她做了一个梦。梦里，下着大雪，很大很大的雪，他和她在白雪地里跑，深一脚浅一脚的。他跑在前面，她在后面追，边追边喊：等等我呀，你等等我呀。可是，他像是听不见，真的听不见，不然，怎么连个头也不回呢。后来，他消失在一片苍茫的雪原上，留下她站在那里，傻傻等着。忘了哭，也忘了喊。

再后来，她就醒了。是一阵电话铃声把她从那个疲累的梦中解救出来的。她还想，等他回来，一定要拷问他，为什么要把她一个人扔在雪地里。

熟悉的电话号码。她上来就喊：快点回来，我要审问你。

请问……请问是顾念吗？话筒里传来的声音很陌生，语气也有些迟疑。

我是，您是……她话还没问出来，突然就觉得心里一阵难过。她不知道自己难过什么，总之，她很不舒服，觉得胸口有些闷，有些疼，似乎要喘不上气来的样子。

我已经派车去接您了，请您……请您来趟医院，我……

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她听不到，电话怎么挂断的，她也不知道。她只是突然觉得冷。四月末了，天气已经很暖了，窗外的阳光明朗朗的，可她就是觉得冷，就像刚从大雪地里走出来一样。

讨厌的家伙，跟他说过很多次，要把那扇窗子修一下，看，到现在都还四敞着，把房间都吹冷了。

她这样喃喃着，眼泪就跑了出来，一行行的，像跌落的水杯，一泻而下。

“生命中曾经有过的所有灿烂，原来终究，都需要用寂寞来偿还。”

她突然有点懂得这句话的意思了。从前，他们还为此辩论过。

他说：那就向阳活着吧，不想曾经，也不想以后，只要我们知道身边有人陪着，就好。

可是她悲观，反复读着那句话，直到眼泪落在字上。她抓住他的手，问：怎么办，我们这么好，这么好，以后如何承受那些不好呢？

傻瓜，怎么会有不好呢？看，又胡思乱想了。

真的会呢，你看，飞机会跌落，火车会出轨，好好的地方会地震，而我们，也会生病。

那些事不在我们的控制范围内，所以，我们只要在我们能做主的生命里，好好活着，快乐活着就好了。其他的，又何必操心呢？

……

不用操心吗？这次，他是真的不再为自己操心了。她坐在医院的走廊里，自己念叨。那些太过灿烂的日子，原来真的是需要用寂寞来偿还的呀。

那一天，她永远地失去了他。

他去工地验收，为了救一个工人，他挡住了从天而降的石板。

救护车上，他握着同事的手，说：跟小念说，好好生活。说完，他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得知消息的朋友陆续赶来。

他们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仿佛说什么都是徒劳的。谁都不能代替他为她做什么。这么多年，她的世界里只有他，他们的院落，他们的生活，他们的气息，和这个世界平行却不交错。

顾念，好好生活，别让他不安。

这是他们说的最多的话，别的，太苍白。

其实，她已经没有眼泪了。她说：你们走吧，我还没有好好和他告别呢。

她用了一年半的时间，来和他告别。

整理他的东西，像他还在的样子。早上和他说着话准备早餐，她说：你看，我有好好吃饭哦，你呢，也不许忘了。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看书，一句一句小声读出来，她说：你看，我都不和你争论了，以后都不。

浇浇花，剪剪叶，植物的生命力总是比人的顽强，它们长得都很茁壮。夜色一来，她把他书桌前的灯打开，十一点再准时熄灭，然后和他道声晚安。

只是，她的梦里，他总不来。

她写了很多书，每部里面都有他的影子。她借书里的人物来温习他们的爱情。

他们的相遇，他们的相知，他们的陪伴，还有他们想做的事和未完的梦。

一天一天，伤痛结了疤，碰到不再觉得疼，而思念，也不再那么盛大。她发现，看到他留下的所有东西，已经不再那么刺目惊心了。

“即使以为自己的感情已经干涸得无法给予，也总会有一个时刻一样东西能拨动心灵深处的弦；我们毕竟不是生来就享受孤独的。”是的，没有哪个人是生来就享受孤独的。那些盛大灿烂的爱情过后，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往下走，因为，生活，总会给你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其他的，由不得我们操心。

傻丫头，要下车了。

哦。她快活地应道。恍惚过后，当她看着那对恋人用一种莫名的眼神望向她的时候，她才惊觉自己被那么多诧异的目光围着。

她笑了笑，又看了看那个幸福中的小女人，然后默默地在他们前面下了车。

傻丫头，叫得多好听啊。她想着，把布包里的花束整理了一下，然后又转身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就像望着那个院落里的自己。她说：傻丫头，我们再见吧。

是时候去见他了，和他好好告别。他已经走了那么久，但她却一直没有跟他说“再见”。她突然想起来昨晚看到的一句话，“我终将遗忘梦境中的那些路径、山峦与田野，遗忘那些永远不能实现的梦。”

跋涉千山，只为抵达你

一

她素来不喜杜鹃，觉得它艳丽得如同一曲离歌。

三月暮。杜鹃花开，满山满坡。

他说杜鹃静美，细丝蕊，薄叶瓣，缠绵的像一个春日的梦。

她的发丝在他的指间，轻轻地绕，绕成一次春心萌动。

颜，植一院落的杜鹃可好？

前院的草，他一棵一棵地拔掉，白净的手指上有新鲜的春泥，他询问她的时候，笑容温暖。

她想：他是决定了的，那一棵棵青翠葱茏的草，已经离开了土壤，毫无生气地堆在一起，像是一座坟。

安静地对他笑，安静地点头。然后，安静地离开。

爱，就像是自己和自己的对手戏。懂与不懂，痛与不痛，是留给自己的度。

当然会明了，却仍旧委屈，因为，最终伤的还是自己。坐在秋千上，她苦笑着，荡一场寂寞。

慕桑，一直没有问过你，日日相陪的，那个被你唤作颜的女子，你可是懂得？她原本想如此问问，可话到嘴边，又被自己驳了回去。

到了最后她还是沉默。她怕说出来，那伤、那痛，更加赤裸。于是低下头，把那一眸的潮湿藏躲好，她暗自叨念：那片片春日花海，从来不属于我。

习惯游走在温暖的边缘，做世间淡漠的客。

她尤记得他第一次走进这所院落，脚步小心地寻找着空隙，是否，那一眼，这矮草凄然，成了荒冢，而自己，是否成了《聊斋》里，那个被写成鬼魂的女子。

颜这样想，却从未问，而他亦未曾说过。

心里感念，是他的陪伴，言语轻轻，笑意浅浅，在这一丛草色淡薄里，她第一次感受。很少有人唤她的名字，深居简出，她几乎成了遁世的人。

颜——他总能唤出一丝轻柔，一缕甜软，她第一次觉得，这是一个如此美好的字。

开始跟着他的脚步，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周游，心甘情愿地做他背后的影，在那一刻，她不再是自己。

他喜欢花，尤其。

他说，等待花开，就是等待幸福。

可是，他却没有留意，她的小院里，阳台、书桌上，肆意生长的从来不是花，是一支支孑然的绿。她们清冽明显，却没有被他发现。

颜，下个月出发去和顺吧，常常听你说起那里的好，不如，再去看看？

是的，还记得他第一次寄来的信，他说，能用文字堆砌梦想的人，一定是敏慧轻灵的。他说，如果她选择流放在那一方净然之地，他愿同往。

颜，如果你要远行，记得让我陪着。

她听了，没有正面回应，只是幽幽地问：慕桑，一夜的雨，花怎样了？

唔，还好，你应该出去看看，清丽了许多。

你喜欢这里么？

喜欢，只是太过安静，想着等我们这次回来，还是去市区看看，你说呢？

又是一个选择，他总会把一些问题丢给她，无心的，无意的，自然。

摆弄着书桌上的绿，生机盎然，只给她们一小杯水，她们便能活出十万分的新鲜。颜有时觉得，做一株植物也蛮好的，扎下一颗根，走完一辈子。手下是一本《似水年华》，昨夜看的，不能睡，她睡眠向来不好，这已经成了习惯，可这习惯跟着他的到来有了改变，白日里陪他游走，夜晚独守孤单。

累，是真的累。她觉得连呼吸都沉重，是因为想要索取一点温暖，而持续的妥协，是对自己，还是对所谓的爱，她说不清楚，这里面，他也是无辜。颜不忍责怨，自顾自地看着窗外的潮湿，说道：慕桑，不去和顺了，一些梦想，只能到达一次。

那明天就去看房子吧，市中心的，一切都弄好了，因为想给你惊喜。你去看看，一定会喜欢的。

“惊喜，喜欢，一定”，这样的词，很笃定，是要去看的，再退一下，或许就能一辈子了。颜如是想。

关上小院的门，她认真看了一眼那一丛一丛的花，极其鲜艳。

车子在楼群里穿梭，颜觉得有些头痛，闭了眼睛，不知觉地沉入一个无梦睡。被叫醒的时候，她看到了已站在车窗外的慕桑。她觉得有些抱歉。下车，一路跟着他走，走进一所院子，满是花，各种颜色缤纷。进门，很大的房子，复式，色彩明亮，家具是欧式风格，高贵典雅，处处都有花的影子。

颜，快看看，我知道你一定会喜欢的。他笑得特别欢畅。

她望了望房子里的布局摆设，然后困惑地看向他：慕桑，我们相爱了么？她停下来，幽幽地问。

慕桑一时怔住。

或许，你自己也不清楚，像我一样，你知道我喜欢什么吗？你知道我不喜欢什么吗？

我……

慕桑，你发觉我们之间的距离了么？从开始到现在，你在前面，我在后面，这就是不同。

可是，我们一直相处很好。

你走进我的生活，你带我四处走，你为我布置，你为我植满院的花，你说我们在这里生活，可是，你不知道，也不曾问过，我需要什么。

你不喜欢？

如果你肯认真想想，你会发现我们不是一类人，你看，你在阳光下，我在影子里，就是这样。

安静的一个月，慕桑似乎明白了一些事情，没有再来，但偶尔的问候从未间断。

他说：终于看清，那个小院的景色，原来一直都不属于我。

他说：等我整理好感情来看你，犹记得初见时你的笑，比花儿还美。

安静的午后，颜坐在秋千上恍惚，方看到，院子里的杜鹃已经枯了。仿佛应了那句戏词：曲终人散，不见欢颜。

二

夏天的白日总是很长，总担心阳光会叫醒难得的睡梦，所以，颜换上了厚实的帘子，把阳光拒之门外。

醒来给桌上的海芋添水，她顺手拉开了帷幔，又轻轻地推开了窗。她已经忘了有多少日子，没有看看窗外的风景了。仿佛有很久很久了。

坐在窗前，笔尖在烟色的纸张上缓缓的移动着，有好听的沙沙声，在一片安静中，悄悄地响着。突然她停下了笔。原来是闻到了窗下青苔的草腥味道，幽幽地飘进房间来，她放下手中的笔，探出头，看到台阶上的一层潮湿的青苔。

她才惊觉，自己已经许久没有走出这间房子了。

颜居住的小院很偏僻，房间被若干棵粗壮的梧桐树包围着，阳光难得能够不受约束地进来，因为情绪的关系，挂在窗上的帷幔又厚了几许。所以，她很容易模糊了时间，不知道黑夜，亦不知道白天。

这也是她买下这座院子的原因，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很容易忘记时间，也很容易忘记悲欢。

她穿着薄棉的白色罩衫，头发已经垂到了腰际，一张缺乏红润的素颜愈加苍白。她的房间里没有镜子，她从来都不喜欢看镜子里出现的那个相同模样的人。她觉得，要与自己保持着一种距离，不去探究，是很好的生活方式。

所以，她不知道自己是这样一种诡异的样子，像是一个幽魂。

整个的房间里，只要能够站住脚的地方，颜都铺了一层织锦，她觉得自己一定是一个神经质的家伙，明明生活不富裕，却依旧这样奢侈，可是，她喜欢。她喜欢赤着脚走在上面的感觉，有些突出来的图案，可以感觉的到疏落交错的针脚。

所以，她不喜欢穿着鞋子。

她推开门，走出来的时候，院子里还弥漫着潮湿的味道，又是一夜雨来访过。

马上要入秋了，风里带着细微的凉意，轻悠悠地往衣服里钻，脚掌落在台阶的石头上，寒意直通头顶，她不禁抖动了一下。

院子里的秋千上，有薄薄一层落叶，看过去清冷冷的。她轻飘飘地走了过去，脚上沾满了泥土的湿润，她扶着秋千的绳索，一个人独自摇着。

颜，真喜欢看你白裙飘飘的样子。

颜，多希望可以一直这样看你温暖的笑。

看你，多像一个淘气的孩子，总是这样赤着脚跑来跑去。

……

如今再也没有人说这些话了吧，再也不会有人这样靠近自己。颜看向那扇紧关着的门，透过缝隙，依稀可看到外面的景色。

那个人，也不会再来敲这扇荒废的门了吧。

返回房间，关上门。

她蹲在角落里，看自己苍白的指尖，因为缺乏温暖，它们已经失去了光泽。如自己，日日写下的文字，冷漠的、颓靡的、无关温度，无关幸福，在烟色的纸张上码成捆绑的绳索。

手机已经关机许久，按下开机键的时候，屏幕上蓝色的荧光刺痛了眼睛。

嘟嘟——嘟嘟——嘟嘟，等不及的信息提示，搅得她耳膜一阵微疼。

都是熟悉的名字，它们重复的出现在收件箱里，固执地往外蹦。慕桑，慕桑，还是慕桑。

她无奈地摇摇头，看了最近一条信息的内容：颜，来和顺一星期了，这里很安静，每天早早起来，漫步、逗留、端望，仿佛每一处都有你的影子。我不知道，这些信息你会不会看到，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在你走过的痕迹里，我在慢慢地懂你。

一滴泪。

落在蓝色里，“啪”的一声。

一朵花开了。

那么爱呢，是否还继续做一只深深庭院的囚鸟。颜摇摇头，人有时候最不能懂的就是自己，想要的，抑或不想要的，总是没有那么分明。

三

很温暖的日子，她低下头，看阳光把影子拉得特别长。

一个人走在路上，有轻微的风，带着些微的凉。梧桐树的叶子早已落了，银杏树的叶子还在枝头上招摇着一片金黄，这让她觉得欢喜。停下脚步，抬头，阳光倾斜在她苍白的脸上，看过去，脆脆软软。

张开手，遮住阳光，俏皮地和它躲猫猫。阳光在她的指缝间忽明忽暗，她小声地对自己说：你怎么越来越孩子气了呢？

起了一阵疾风，几片叶子，落在她的毛围巾上，雪白的围巾，配上娇艳的黄。很干净，很温暖。

她小心地捡起一片叶子放在手中，仔细地看着叶子浅浅细细的脉络，她觉得那里面是叶子的心事，密密麻麻的，织成一面逃不开的网。

她如是想着，低下了头。

清脆的声响——啪。干燥的水泥地上有一滴湿润晕开，她看到了地面上开了一朵暗色的碎花。她觉得委屈，为什么越来越爱哭了呢？从前，她似乎不是这样的。

独处的日子久了，才发现，丧失了最基本的言谈。慕桑总会时常发来邮件，长长短短，细微地询问着：

颜，你好么？小院里的草又长高了吧，你的秋千呢，记得铺上毯子。

颜，天凉了，不要总光着脚，着凉了可不好。

和顺还是一样的温暖，我已经许久不种花了，小院里长满了不知名的绿，有很多都是去山上闲走的时候采回的，它们长得都很精神。清晨起来，给它们洒水的时候，总会想到你，想到你的那个小院，日子久了，会觉得就在你身边。

颜，我想回去看你，想了很久，很久。行李来回整理很多次，最后，还是安安静静地放在了角落里。和这座院子已经有了感情。昨晚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地，一滴一滴地敲在窗台上，好听得很。你此时如果在这里，一定会欢喜的不能睡。

颜，我现在才了解之前的唐突。总以为为你做的，都是好的，却不知哪些才是你想要的。曾经以为很了解你，便随着自己的心思去安排你的生活，怕你累，怕你寂寞，却不知，这些都是你生活的一部分。

……

夜深人静的午夜，颜看着这些带有慕桑气息的文字，总会莫名的流泪。

曾经，难过的日子里，她也想为自己找一个臂膀，轻轻地靠着，伤痛或者快乐，能够有人分担、分享。她觉得自己已经一个人太久，走得累了，想停下来，踏实安稳过平淡生活。所以，她以为自己能够牵着慕桑的手，给自己一个机会，没想到到了最后，却依旧是防守。

渐渐地，她相信自己是被注定的——一个人。不再期待什么，也不再守候什么。日子，成了一部泛黄的老书，涂满了寂寞的颜色。

一个月前，慕桑打电话来，说要回来看她。她听着慕桑电话中小心翼翼的言语，不知道怎样应答，她一直都没有习惯怎样去面对自己以外的人。

颜，我决定了，回去看你。

哦。

只是去看望一下，你不要有负担。

哦。

颜，你说句话吧，如果你不喜欢，我便不去。

颜吸了一口气，突然对这个人有些不忍了：慕桑，小院里落了很厚的一层梧桐叶，你来帮我打扫好不好？

她觉得或许可以给自己一次机会。

阳光还是暖暖的，预报说，周末有雨。

慕桑的机票订在了周末。

颜笑了笑，白色的围巾披在头上，她想：慕桑第一次进小院的那天，好像也在下雨。

四

门铃每天响一次，一共响了五次了。电话每天提示新消息，五天来没有间断。

太阳很好，暖暖地照了五天。而颜，躲在房间里，五天没有出门。

秋千上落了很厚的一层叶子，黄黄的，耀眼得很。风一吹，叶子翻腾起来，像是金色的波浪。

她从摇椅里坐起来，披上披肩，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风立刻吹进来，掀起了披肩，她禁不住打了一个冷战。她还来不及找到一份温暖，冬天就真真切切地来了，来得措手不及。

想起了慕桑，他说回来有些日子了，可小院的门一直没开。她想着，叹了口气，她发现自己真是一个狠心的家伙。有意无意地残忍着。

那天晚上，接到慕桑的电话：颜，我刚下飞机，去看你。

不想见，请别来。她用了“请”，往日她从不会这么说，而今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对慕桑有无限愧疚。

好，我不去，等你的小院需要打理的时候，我去帮你。

嗯。

挂了电话之后，颜哭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回事。她曾经问过梅落：我是不是一个古怪又可恶的人？她问得很认真，表情里有着孩子一般的虔诚，在等待答案的瞬间，她甚至恐慌，她怕答案不是她想要的，如果那样的话，她会厌恶自己。

梅落说：傻丫头，为什么想那么多呢？

是呢，为什么想那么多呢？她自己也想问问，每日每日想这样多的问题，会不会很累。

梅落说：颜，给自己一次机会吧，别再为难慕桑，他那么好，那么好。

是啊，慕桑那么好，可是，那么好的慕桑放在自己身边，日子久了，会不会变得不快乐。如果是这样，她宁愿做个狠心的人。

风铃响得清脆着，从窗子进来的风，在房间里肆无忌惮穿行。

颜觉得自己的脚趾开始麻木，渐渐地没了知觉。慕桑一再叮嘱她，记得穿上袜子，不然会着凉。可她总是很容易就忘了。一些生活的习惯，好的或者不好的，很固执，总也戒不掉。

比如：

一个人喝咖啡，荡秋千。

一个人坐在藤椅上晒太阳。

一个人写字，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失眠。

还有一个人的旅行箱，一个人的目的地。

这些，好像是掌心的纹路一样，丝丝缕缕交叉在生活里，平淡而不易察觉。

梅落问：颜，你是从什么时候成了这个样子的？

她总是很认真地想，可想了许久，她也没有想出结果来。

披了件外套，坐在阳台的摇椅上晒太阳。天空中有很多云朵，白白的，软软的。吊在墙壁上的绿萝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的青翠，闪耀着美丽的光泽。颜想起了慕桑曾为她种下的杜鹃，在三月里，开得天真烂漫，花儿红得似乎耀疼了人的眼睛，只是，她不喜欢。

从来都不喜欢。

她反复想着自己和慕桑的过往，总是感到困惑，她的记忆如同一个婴孩，总是陷入沉睡中，所以，她能够记起的也只是一些凌乱的片段。

比如：

慕桑第一次踏进这所院落时的恍惚。

慕桑看着她赤着一双脚来回走时的疑惑。

慕桑喝第一杯黑咖啡时紧紧皱起的额头。

慕桑背着背包离开时，向她挥手告别的落寞。

似乎，也只有这么多。

可为什么，他就如此喜欢一个这样不懂情趣的自己呢？颜总是一遍又一遍地问着。

不知不觉中，已暗了天色。日子过得总是很快，阳光也不解人情，连告别的话都不说，便自顾自地走了。

喝下最后一口咖啡，才发觉早已冷掉。凉凉的液体顺着食道进入她的身体，她觉得自己越来越冷了，不只是身体，还有心。

打开灯，随手捡起躲在角落里的手机，看那些囤积的信息。

颜，刚回到家，想告诉你，已平安归来。

按了门铃，知道你在家，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感觉向你道了早安。

又来了，阳光很好，照在那扇斑驳的门上，我想到了第一次来见你时的情形。

门依旧没开，我往里面望了望，已经有很厚一层落叶了，不知道你一个人会不会怕荒凉。

请原谅，我为你来了，却不想，再为你走了。所以，我会一直等。

看完这些信息，她倚在墙上，望着这间老房子，它已经很老，很老。除了梅落，只有慕桑走进来过，颜问自己：你究竟是在等谁呢？

地板上，一只燃烧着的蜡。红色的烛泪一颗压着一颗，厚厚的。

躺在地上的酒杯里，琥珀色的液体一点一点溢出来，流到她的脚下。很凉。

她终于拨通了那个号码，喃喃着：我又醉了，冷得没有知觉。而更加清醒的是她的眼泪，滴落进浅笑的酒窝里。

五

这是爱么？偶尔孤单，然后怀念。这是爱么？星星和月亮都失踪的夜，突然害怕了一个人。

如果是，我应该是想走近你的，如果是，我该是有些小小窃喜的。

可是，没有。所以，不是。

看着记事本上的字，颜觉得自己真是个病态的人，一次次靠近，又一次次远离。

去年暮秋，她以为自己可以播种一颗爱情，冬季会发芽，春天会长出叶子，到这时分，该是开花的日子。结果，不是。

就像一只候鸟，准备迁徙。她最终选择匆忙逃离，甚至没有来得及收拾行囊，她怕。说出的话，在风中散了，她可以坏记性的任它去，却不能心安地面对慕桑。她知道，有些东西，自己真的给不起。这是第二次，狼狈离去，连情绪都来不及整理。

梅落问：颜，这个世间可有你心动的男子。

她答：或许。

小院空了，秋千也安静了。

满院子的绿，长得肆意，就连石子铺成的小径，都寻不到踪迹了。慕桑站在院门口，突然觉得她不会再回来了。她是个冷漠的女子么？任何都可以舍弃，可是，她不冷，甚至，她是灼热的。

院子很安静，安静得如同她没有情绪的脸，这世间，到底什么是她肯用情绪待之的。他想到了她坐在秋千上时的纯真模样，安静得像个孩子。

梅落把钥匙放到他手心中时，他似乎听到了心碎掉的声音。他把钥匙看得太重，他多心地想这意味着长久的离别。他不怪她，不怪她迈出了第一步，却又转身跑了，留他一个人。

这样时而欢喜时而落寞的日子，已经许久了，没有好与不好，只是习惯。就如现在，他已不再欢喜杜鹃，仿佛，所有她不期待的，他都极力清除着。

直到最后，剩下满满的，孑然独立的绿。

他以为自己已经慢慢读懂了她，经年的观望，远近的揣摩，连同她橱窗中一排排烟色的纸张，他已经熟悉到每一个字。可是走到最后，他还是不懂。她就像一个洞，让人越陷越深的洞，不见底。

南方小镇，总有下不完的雨。

多日的阴雨绵绵，总算停了下来。她的花鞋摆满了木格子的阳台，难得一次好天气，雨若是再不停一下，接下来的日子，怕是要光着脚穿街走巷了。

蓝色、白色、烟色的长裙挂满了那一条麻绳，风一吹，像是开染坊的人家。楼下的阿婆说：囡囡，你的裙子都好漂亮喏！

她听了，心里有小小的欢喜。她喜欢上了这里，阿婆说出的话软软糯糯，一笑起来满脸的褶子，让她觉得异常的美好和温暖。街边花店的女孩会做极好吃的甜品，每次路过，总会邀她进去品尝，她也不客气，径直进去便吃，味道清淡，带着清浅的花香。告别的时候，买上一束花，权当是一种酬谢，不然，她心里会觉得亏欠。

小苍兰，雏菊，风信子，鸢尾……

她房间里的花每隔两天就会换个样子，有的，甚至叫不出名字。

一天，花店女孩送了她一束海芋。

那是她第一次走进女孩的花店时，唯一能想到的名字。只是那时恰逢没有。

女孩说：送你的，喜欢花的人，都是热爱生活的人。

颜捧着那束花走了好几条巷子，漫无目的地走，一脸眼泪，一颗一颗落入花蕊中。

“喜欢花的人，都是热爱生活的人”，这句话，不停地在她耳边响起。

她想到了慕桑，那个爱花的男子，不知道，他现在快乐么？她亦不知道，从何时起，她的房间里，时有花开。

六

又是一连几天的阴雨绵绵。

小镇终日被一层雾气笼罩着。颜已经坐在江边很久，很久。那么大的水车，在她的眼中渐渐化作虚无，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莫名的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她已经很久没有去街角的花店了，偶尔经过，也是绕道而行。

弄堂有一家卖花伞的，精致玲珑的花伞很有名气。她每次经过的时候，都会进去走一遭，看看那些醉人的花色。经不住诱惑，她也买了两顶，却从来不用，摆放在房间里，倒也成了一景。

常常一个人在弄堂里反复走，沧桑斑驳的青砖墙，总是潮湿的，脚下的青石板也水迹斑斑。她喜欢赤着脚在上面来回跳跃着走，脚板清凉凉的，不安的心也会跟着沉静下来。她突然感觉这样的日子竟也安好。

慈祥的阿婆又免了她一半的租金，阿婆说喜欢像她这样安安静静的女孩子。每日清早，煮好了米粥，阿婆就会在楼下唤她：囡囡，下来吃早点喏。然后，她就会一跳一跳地走下木楼梯，欢快地跑到阿婆面前，一脸甜甜的笑。

告别网络许久，从前的生活，离她似乎越来越远，从前的人，却让距离扯出了淡淡的想念。她有更多的时间，来回忆那些在她生命中出现的，少得可怜的人：梅落，还有慕桑。

她发觉自己真是一个冷漠的人，二十几年，抛却亲人，只有这么两个人存在于她的回忆中。而现在，就连这两个人也有些生疏起来。

她看了看躺在橱窗角落里的电话，兀自摇摇头。

拿起花洒，习惯性地去给兰草浇水，走到阳台，看到窗外的雨，她才恍然这里不是小院。她觉得自己的心思逃离了自己的控制，她总是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她探出头，是花店的女孩。她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暗骂自己的粗心大意，竟然到现在还不知道她的名字，想想很是失礼。

颜，这是今早刚送来的海芋，很新鲜呢，还有我做的玫瑰糕，你好久不来了，所以就想来看看你。

她听了感动，挥着手让女孩上来。女孩看上去也兴奋，咚咚地往楼上跑，清脆的声音在楼道里有了回声，女孩说：我还以为你离开了呢，心想着见不着该有多么可惜，真好，你还在。

“真好，你还在。”

颜觉得这是她听过的最动人的话。

海芋很新鲜，白得像是冬日的雪。玫瑰糕很美味，淡淡的清香，还有丝丝的甜。女孩叫五月，说是五月出生的，花开的季节。

两人坐在阁楼里聊了很久，像是一对久未见面的姐妹。五月比颜小四岁，她叫颜姐姐。在这个原本陌生的小城中，颜觉得自己有了亲人，本来收拾好的行李，又归回原位。她拿出角落里的电话，开机。

她给梅落发了一条消息：突然不想回到小院了，记得代我常去看看那些绿。

然后关机。

七

颜总问自己：不是薄情的人，却为何，拒于爱。

梅落的邮件一封接着一封，性子一向温和的她开始对颜有了怨言：慕桑在打理着小院，当成自己的家，一院落的绿，井然有序，那你呢，真是个足够坏的人。

你这是真的不打算回来了么，如若真是，小院就租了吧。

不要再枉费别人的心意，你不能只顾着自己。

……

合上电脑，颜坐在阳台发呆。小露台的绿萝上还有雨珠。下了三天的雨，刚停，空气还是湿的，楼下的巷子，很安静。

昨天刚剪掉了一头长发，齐耳，很清爽。她的白色衬衫被风吹满，瘦削的身体在里面显得更加单薄。她看着玻璃窗上的影子，觉得有些陌生。从前长发散乱，她从未仔细看过自己模样。而今，她对自己不甚熟悉。

房间里的花还在开，前天买的，当时只有花苞，等到今日，才见得开全，弥漫成一室的馨香。一缕一缕的，飘进她的鼻腔。

人的性子里，应该是没有顽固不化的东西的。她如是想。

就如曾经，她极其讨厌花色绚烂，香气弥漫。而此时眼前，却有精致的花束，日复一日的插在骨瓷花瓶中。

对这个古老的小镇，她已经很是了解，每一条狭小湿润的巷子都有她走过的印迹。在点头微笑中，她认识越来越多的人，她俨然把自己当做这个城中的人，从日出到日落，休养生息。

有时候，她觉得这样的日子，是自己一直以来向往的，日子闲适，无风无澜。但也有时候，她会觉得心里空空的，像是有一个极大的洞，装进去的温暖，会在刹那间消失不见。什么才是她想要的呢，她还不明了，所以，她不敢轻易收拾行囊，更不敢轻易许下归期。

南方多雨，幸好她是喜雨的人，每日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倒成了她的一份情趣。从前她从来没有好好问过自己，这一生该怎样消磨。很多时候，她感觉自己是脱离这个世界的。不想日子怎样过，亦不想将来的人生是怎样，甚至，连爱都是不清晰的。

不能睡的夜里，她总是会想到慕桑，想他们这样暧昧在不是暧昧的情节中，辗转多年。她甚至为慕桑感到不值。这世间优雅良善的女子何其多，他却偏偏固执地为自己空落年华。这样一想，她更加认定自己是个冷漠的薄情之人。

可从前，她曾偎在他的背后，伏于他的胸前，汲取过温暖。那些日子，她甚至相信了要与这个男人相伴终老，不离不弃的。即便到现在，她也相信，这辈子最爱她的那个人一定是慕桑，可是，爱，似乎不是这样就可以的。

她还没有做好全心全意去爱一个人的准备。她对待爱，太过小心翼翼。她曾问自己：你是怕他受伤么？答案又是不能确定的。她只知道，她想这个男人能好，能更好，即使不能，也要比她好。

聪明的女人，总会被爱折磨。她把所有看得太透，她太过灵慧，却不知道爱不是一道智商题，它不用你费尽心思去权衡，怎样是好，怎样是不好，在爱的世界里，并没有一个可参考的依据。

所以，世人常说，得到幸福的，往往都是笨女人。只是，她看不透这一点。因为看不透，她更不敢轻易许诺，她半生孑然，惧怕陷入纠缠中，被其累，被其乱。她宁可不深入，哪怕，会辜负了真情意，这是她的谬论，不能深爱，便离开。

但是，她始终不了解，慕桑是怎样想的。她把这些敏感的惧怕，自作主张的置放在慕桑身上，并认为，这是对他的好。然而，是不是呢？

慕桑依然守着小院，很长的日子，他坐在院子里煮茶听歌，看颜收藏的书。

小院里的绿，茂然生长着，一簇簇，一棵棵，很是精神。就像是慕桑的爱，已然长成，欲罢不能。喝完一盏茶，看完几页书，他总是习惯地望向院门。他安静地等待，想象着在某个细雨绵绵的日子，斑驳的木门中会有一抹笑，从外面的世界闯进来。

就如初识的样子，她如一只小鹿，抬起一脸欣喜，明眸望向他。慕桑觉得，这就是他的幸福，他愿意这样安静地等，等她明了自己心意的那一天。在这之前，他没有一丝离开的念头。

八

每个人的内心都有一扇禁锢的门，他人看不到，而自己亦不想打开。

没有谁能会完整地把内心赤裸裸的坦露给他人，哪怕是最亲密的人。人保留的，往往都是自己的劣根性。比如：自私，自卑，仇恨和痛苦。我们都不完美，所以我们才彼此包容。

颜觉得自己最近常常犯错，然后伤人，而自己也伤心。她总是不懂得权衡一些后果，所以，让一些伤害呈现得难以承受。明知道是错的，明知道该乞求谅解的，却还倔强地沉默着。

她是真的痛了，所以才这样极力地逃躲。她想起对梅落脱口而出的话：不要认为你懂我！

这是十几年中，她第一次向梅落吼，而且用了如此恶劣的语气，还有恶劣的言语。

如她所想，梅落在电话那端沉默了，很久的沉默，之后，是一阵绵长且沉重的忙音。颜哭了，眼泪很委屈，她的本意不是这样的，真的不是。她一再重复着：我不想的，真的不想。

可是，那些为自己忏悔的话，到了喉间就失音了，嘴巴张了合，合了张，她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直到，电话里“嘟嘟嘟”响个不停的忙音提示她，梅落伤心了。

半个月的阴雨不断，她到底还是病了。

楼下的阿婆时常煲好粥送上来，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她喝完，然后再摩挲着她的手说：没事的，天气的过，养一养过几日就好了。

她看着阿婆笑，然后点点头，却不能开口。身在异乡，最怕的就是病中被他人惦念，人有时候很容易变得脆弱，不能担承一丁点儿的好。她想，若是和梅落通话时，她也可以委屈得不能开口该多好。可是，她却破天荒地使了小性子。

她喃喃：梅落定是能谅解的自己的。

这句话，仿佛是她说出来安慰自己的。她觉得若是连梅落都隐退在自己的世界中，她当真是再也没有可以亲近的人了。她也是想过请求梅落的谅解，可她素来言语匮乏，就连一句抱歉都辗转在喉口，直到硌疼了咽喉，却依旧是说不出。

开着机，电话就放在床头，伸手就能触到。她想等药效起了作用，不再沙哑地说不出声音时，告诉梅落自己错了。

这样想着便又陷入了沉睡，这些日子，她似乎和床形影不离，整个人懒懒的，哪里也不愿去，就连五月的频频邀约，她也婉言拒绝了多次。

不知是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被一阵铃声惊醒。她还没有缓过神，惺忪的眼睛环着房间搜寻，然后，才想起来是来电铃声。电话接通了，那端却是沉默的，没有声响，隐隐约约的似有不规则的呼吸声。她小声说：慕桑。

恩，还想着说些什么呢，梅落在小院，喝了酒，醉得很沉，一直念叨着你。

她怎样，慕桑，帮我照看她吧。

还好，我知道应该和你有关，或者，你也是惦记着，所以才打电话给你。

恩。

他总是那样温软，就连声音也如此让人踏实。颜觉得自己长这么大，似乎都是飘忽不定的，对自己没安排，对他人不担待，最后，成了这样一个不知好坏的人。

慕桑没有问她什么时候回来，也没有问她和梅落之间的事情，所有她不想面对的问题，他一概没问。最后，他只说了句“照顾好自己”，然后挂了电话。

颜听着听筒里的嘟嘟声，想象着他的温软笑容。心头，一阵阵疼。

窗外淅沥，潮湿的雾气跑进房间，赶也赶不出去，就像是她的眼泪。她知道，梅落并没有怪她。她突然想出去走走。带上油纸伞，去看看五月，去一人弄听听雨，然后再去巷尾听年长的盲人略带沧桑和沉重的评弹。

这样想着她便起了身，站在衣橱前来回看了许久，终也找不到一件可心的衣裳。最后，还是去凉台的雨篷下，收了长裙回来，拿在手里，还有一些潮。

绣鞋没来得及收，放在无遮挡的地方，积了满满的水，她暗暗埋怨自己，对生活越来越不用心思了，好在还有一双新买的白色帆布鞋，一次都未上过脚。只是，这样水嗒嗒的天气，穿出去怕是回来就没了阳寿，她穿上脚的时候，有些暗暗的对不起。于是，鞋带解了系，系了解，最终还是冷心肠地穿了出去。

巷子里几乎没有什么人，还不是旅游旺季，长长的一条巷子，也只不过有三三两两的女孩子，撑着花伞，拿着单反，好奇地游走，宛若她刚来到这个小城时的样子。

先去看了五月，那个终日带着微笑，灿若莲花的女孩。

走进花店，冷冷清清，没有人，亦不见五月，颜踌躇是否要留下之时，背后就想起了一声清脆：咦，是姐姐哦！

颜转身，看到捧着一怀海芋的五月，大朵大朵白色的花趁着她红扑扑的脸蛋，真是娇艳。颜笑道：哦，这是哪里来的美仙子呢！

五月一听，羞红了脸，连声叫着姐姐坏，然后找了个空闲的位置，把花束放好。随后说道：姐姐，这些海芋你拿去吧，很新鲜，你看，花瓣肥得很呢！

颜听了连连摇手，忙说道：再也不许这样了，你是做生意的，不然你就收下花钱。

这次不用的，一早楼上的客人就定了许多海芋，店里没有，我便让阿公给送下山的。阿公说这些天总下雨，花待在花田里怕是要烂的，这不，送了这么多下来。

那也不好，这样，这些花我全拿走，你给我打个折扣就好，不然那就算了。

五月知道她是认真的，不能再托让，就应了她的提议。

在花店和五月聊了一些时候，吃了几块玫瑰糕她就离开了。

捧着大束海芋，在巷子里行走，站在一人弄的出口听雨滴落在青石板上的滴答声，很清脆。

有偶尔经过的人，好奇地看她，她低头看着怀里的花，有些无措。她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可理喻了，望着长长的巷子，她问自己：你要往哪里走呢？

九

梅落，什么是爱呢？

爱就是当你想一个人的时候，心里觉得满满的。

从南方小城回来的时候，已近冬天。

在温暖的地方生活了太久，对寒冷就丧失了原本的抵御能力。所以冬天来的时候，颜生病了。

持续的感冒，不懂怜惜地攫取着她的精力，让原本就单薄的她愈发消瘦不堪。还好有梅落每日陪在她身边。

中午时分，太阳怜香惜玉的跑了出来，巧巧地照进颜的窗，明晃晃地打在她的床上。梅落说：看，多好，连太阳公公都出来安慰你了。颜抬起脸，向着有光的地方望去，一双眼睛被强烈的光线折射出了一丝丝闪亮。

梅落问：暖不暖。

暖，很暖，你看，眼睛都被捂热了呢！

尔后，梅落看到了颜眼眶里的潮湿。

颜，不是说不喜欢北方的冬天么，怎么还这样安静停下来。

曾经，每到天气转寒的时候，颜总会向梅落叨念：这北方的冬天，当真让人无法留恋。可如今，她依旧年复一年的留在这里。她很矛盾，一方面固执地抗拒着，一方面又倔强地认为，如果体验不到寒冷，自己又怎么会感知到温暖的美好呢。所以她说：因为北方的冬天会让我想念温暖。

一晃眼，下了几场雪，冬天的脚步越来越远了。

一连几天的大风，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好在，天气总算温暖起来，梅落开始张罗着去院子里坐坐。经梅落这么一提议，颜还真是有些想念她的秋千了，似乎从入了冬开始，她就再也没有光顾过。

小院里的枯叶很厚一层，曾经那么生机盎然的绿色，几乎在转眼间，成了凄凄荒凉。颜觉得心里有些莫名的情绪，像是打翻了调料瓶一般，说不出是怎样的一种滋味。

抬起头，阳光从梧桐树干枯的枝桠中明亮地洒在她的脸上，她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线，那些弯曲交错的枝条，在光影中变成了浅浅细细的脉络，就像是她杂乱不堪的掌纹一般。她骤然记起了一句话：爱情不知什么时候能在你这里圆满。她忘了这是谁说过的话，但是却深刻地铭记住了那说话者的怅然语气，还有她悬在半空，久久无措的手。

很多时候，她总是怀疑自己的记忆，所以在追溯一些往事的时候，她总在怀疑那是别人的故事，只不过发生的时候，恰巧被她撞见而已。

就这样，她把日子过成了一片混沌。哪些是她的，哪些不是她的，她总也分不清，辨不明，时日久了，她就把自己当作了旁观的客，好不好的，跟她也就没了关系。

慕桑还是会偶尔的问候，只不过，不再那么频繁。

远远近近地接触，言语不多，但也已经走过了多年。对于颜的一些喜好，在那么长的时日中也摸索出了一些分寸。

所以，他小心翼翼地丈量着属于他们之间的距离，寻找一个可以落脚的点，不远不近。

一个人喝咖啡的时候，他也会不甘心地想一想，假如不遇见她，结果会不会好一些？假如不执意闯进她的生活，他们又该是怎样的？可这些，也只是他的想象，他不愿那些假如破坏了他多年维系的情意，他用心良苦只为她好，若不能，他所做的一切，也就没了意义。

一连几日，他在电话中读书给她听。

小说、散文或者诗。爱情，还有生活。他坐在沙发上，寻找一个舒服的姿势，然后放好听筒，念给她听。想象电话那端的人，偎在床上，柔和的灯光洒在她光洁的额头，睫毛下的暗影，是她孩子气的娇弱。

他发现，唯有在她生病的时候，她才肯卸下伪装的坚强，孩子气地委屈在一些呢喃中，轻轻细细，没有防备，没有尖锐，也没有无关的冷漠。

她说：刚才那一段的语速可以放慢一些。

她说：女子的言语是没有情绪的，那个叹词不太准确。

她说：你应该加些小情绪进去，因为她坏脾气了。

她说……

他耍着小心机，时不时地卖个漏洞等她纠正。这样，可以听她多说一些话；这样，可以耗一些时间，等到适合的时刻，说上一句晚安。

这是第一次，他为自己的小聪明窃喜。他反省从前，不该把她看得太过复杂，因为，由始至终，她都是简单的。简单到不考虑外在，不考虑现实，亦不考虑任何还未发生的事。

原来，这就是他们之间的不同，他把日子想得太过长远，而她只活在当下。就如曾经，他自作主张地为她设计生活一般，原来，他当真是不了解她的，也当真是不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

难怪她问：你是爱我的么？你知道我喜欢什么吗？你知道我不喜欢什么吗？

如果早一些发觉，该有多好，他如此想。

梅落，什么是爱呢？

说这句话时候，颜正翻着那些烟色的日记。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问这个问题，因为当她发觉的时候，那些话已经溜出来了。

爱就是当你想一个人的时候，心里觉得满满的。

那你呢，爱了么？

当然，很早之前就对你说过，看来，你是没放在心上。

可我的心空了那么久那么久，要多少日子才能满满的呢？

那就先把你的心打开吧，那样，爱才能进来。

哦！

颜合上日记，目光停在了封面上，若有所思。封面上是一只孤单的鸟儿，阳光照在它的身上，那黑色的羽翼似乎动了。

十

我不知苦，亦不知累

我愿意在有你的世界里，安放好自己。你在哪里，我便去哪里。即使你从不回头看

这世间迢迢路远，隔山隔水跋涉

我，只为抵达你

——慕桑

四月的小院，生机盎然。梅落在落雪的二月披上了婚纱，远嫁法国，那个浪漫的国度里，有颜喜欢的梧桐。

梅落走的时候，颜没有去送。她把自己放在小院的秋千上，荡了半宿。那时候，雪还没有化，她白色的大衣上，被雪水染出了一片浅灰色的脏。

梅落发了很多信息，一条接着一条。发到最后，梅落甚至想立刻回来。

颜安慰：让你照顾习惯了，我都不能自理了，求求你，别再害我了。

梅落骂：没良心的，还不是不放心你一个人。你还反倒怪我了。

所以，你就安生呆在那里吧，等我想看梧桐的时候，就去看你。

好吧，可不许坏记性地把我忘了。

嗯，我把你的照片放在镜子上，日子久了，我就成了你。

受不了你了。

……

已经两个多月了，从梅落踏上飞机离去。

颜的生活一如既往的清淡安静。小院从荒芜到青绿。春天似乎也流连于此。

颜在秋千旁种下了一棵小梨树，不知道哪年会开花。迎春的叶子绿油油的，一簇一簇地很有质感。颜觉得叶子比花儿更娇艳。

梧桐树的叶子还在努力地长，院子外面的杨絮不经邀请在院子里漫天飞。颜很不喜欢它们落在那一片绿上，百无聊赖地依附着，不肯走。

慕桑时常推门而入，带来她喜欢的花束。

他们偶尔在院子里喝茶，偶尔一起赤着脚做个快乐的花农。潮湿的泥土裹着颜白皙的脚，像是一颗没有深埋的水仙。

慕桑拿着花铲，一下一下刨着泥土，挖一个安稳的坑，将一株三色堇轻轻放进去。他扭头看向身后的颜，她正一蹦一跳的往秋千那边去。

颜，还喜欢什么花，我得空再去花圃看看。

你看着选几种就好。颜一边说着一边撩起裙摆，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泥巴，又转向水龙头那边。

喂，水太冷，小心着凉。慕桑扔下手里的花铲，两步跑过去关上了水龙头。

哪有那么娇惯。颜说着踮起脚尖，甩着被水溅湿的裙摆，小腿上一阵一阵的清凉。

慕桑，你每日来这里陪我，不觉得无趣么？

颜写完最后一行字，然后侧着身子看向正在给花瓶换水的慕桑。三日前的花，到今天仍然水灵得很。颜向慕桑讨教秘诀，慕桑故作神秘，只说了一句：保密，万一教会了你，过河拆桥不要我进门怎么办。

颜听了，张大嘴巴，好半天没讲出话来。她心想：这个一贯成熟稳重的家伙，几时变得这样小孩子气了。

慕桑见颜诧异的神情，先是心里偷偷乐，继而奸诈地笑出了声。他说：你还是认真的时候更可爱些。

然后他们从房间到院子里，追追打打，一个喊着别跑，一个喊着救命。跑累了，两个人便斜躺在秋千上，有气无力地乐着。

四月的阳光足够温暖，颜靠在慕桑的肩头，闻他棉布衬衫里的松脂味道。她发现：并不是所有的香水味，都那么不喜欢。

临近月末的时候，开始下雨。先是雾气，后是风，最终滴落一片湿。

慕桑每天来小院的时间提前了，离开的时间延后了，他在小院的时间开始越来越长。

院子里的石桌石凳上全是雨水。秋千穿上了蓝色的雨衣，被偶然经过的风摇来摇去。

秋千已经老了，不知道还能经受几次雨。颜喃喃，眼神在阴暗的天气里显得不明朗。慕桑看着，听着，他说：等天好了，再去选一个可好。

慕桑，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吧。

从前那么对你，你都不觉得委屈么？

委屈？能碰到你，我只觉得幸运。慕桑说着，用手轻轻弹去落在颜刘海上的雨珠，她光洁的额头上，笼罩着一层朦胧的水汽。

颜觉得眼眶有些烫，烫疼了眼睛。她在想昨晚和梅落通电话时说的话：

颜，慕桑每天都去小院吗？

嗯，尤其是最近。

还想把他推出去吗？

还好，似乎习惯了。

生活习惯习惯就好了，其实，爱情也是这样。不习惯的爱，又怎么会成为爱呢？

是这样？

或许不是，但也或许是呢？

颜不知道，其实慕桑真正想说的是：这所院子，他进来，他离开，他等待，他不说，只是为了慢慢走近她，哪怕千山万水跋涉，只要她在，就是值得。

十一

我在原地等着，等着你愿意迈出来。

我不许你天长地久，更不愿做你捆绑自由的绳索。

我能做的，我要做的，是想让你幸福些。

——慕桑

一场接一场的雨，在初夏。

通往小院的路上零落了许多潮湿的花瓣。紫色的、白色的、粉红的。路上还有一摊一摊的积水，积水上面漂着薄软的叶子，毫无生气的绿色。

早上六点钟，慕桑在山路上一步一步地走着。没有开车，由于来得太早，他把车子停在了山脚下。他在想，此时的颜应该还在睡梦中吧？梅落昨日打电话给他，问起了他和颜的近况。他才恍然，他是没有想法的。昨夜一宿未眠，他坐在书房里听了一夜的曲子。

他真是没想法的。从他打定主意以一个朋友或者亲人的身份陪在颜身边时，他就已经没了想法。他甚至想，如果一直得不到回应，他就一直守着，等到某一天，她能发现。

如果这些假设不来临，他会一直这样下去。

想到这里，慕桑笑了。

慕桑在门外来回走了许久，颜还在睡。院子里还很安静。秋千上的蓝色雨衣还未退去。院子里的花儿有些没精神，一棵一棵垂着头，像是有满腹的心事。

门上，已经有了斑驳的痕迹，隐隐透出霉绿色。

不期然的，他想起第一次来看她的情景。荒凉的小院，长满了及膝的草，颜穿着白色长裙坐在秋千上，荡来荡去。阳光洒在她苍白的手臂上，一本书遮住了她的脸。她的手指很漂亮，细长洁净，他却感觉到了一丝寂寞。

他说：你好。

书本轻轻移开，后面，是一张犹如花开的笑颜。她不是惊艳的女子，却干净得另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他通过文字认识她，又被文字牵引着前来看她。临来的前一晚，他消息她：我能去拜访你么？

为什么一定要拜访呢？

因为好奇。

好奇的人都是可爱的人。只不过很容易面对失望。

不会的。

这么肯定。

嗯。

那你来吧。

就这样，他来了。他以为那个写着“世间一切事物皆可爱”的人，必定是豁朗温暖的。她是。可惜，她又不是。

她是矛盾的。温暖亦冰冷，豁朗亦悲伤，坚强亦脆软。总之，她对立不协调，却又能自安一处，从容生活。

他在日积月累的日子里，逐渐认识她，越走越深，直到深陷其中出不来。但他不懊恼，因为，由始至终，她都是坦白的，真诚的。她不欺骗他，甚至真实的有些冷绝和让人无法承受。当满满的热情被她无情驳回时，他曾想过要放弃，但是真正要放弃的时候，他才发觉，原来放弃比被她伤害还要难过。

就这样，他做了一个与她撇去情爱纠缠的蓝颜。且心甘情愿地守着这个冷漠待他的女子，一去数年。

久而久之，成了习惯。似乎他原本就是无所求的，就这样，也是很好。

就如梅落曾问他：这样付出，值么？

他只是笑，未作答。

什么是值得什么又是不值得呢？感情的事情本来就是很难说清楚的。值与不值，重点是看当事人作何想。慕桑认为，自己是愿意的。

吱呀——门开了。

一双白皙的脚先落入了慕桑的眼中，还未抬头，便责怪了一句：怎么又打赤脚？

呵，清凉凉的很舒服呢！

等到生病了你就不这么说了。

到时候再想啊，反正现在还没有。你来了好一会儿了吧？

嗯。慕桑说着用左脚尖点了点地。

那怎么不进去呢？

怕你还没醒，吵着你。

很早就醒了，一直坐在房间里听歌。

预报说今晚还有雨。这几天降温，你要多穿点。

嗯，看看吧，你总拿我当小孩子。

慕桑没再接话，跟着颜往院子里走。然后看到火炉上烧着水，于是问：怎么，一大早就煮茶啊？

感觉你会很早来，煮好了等你来喝呢！

说到这里，颜顿时怔住了。她像是一个做错事情的孩子被人撞个正着一样，尴尬地立在了那里。慕桑也是一怔，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样一句话是颜对自己说的，他觉得自己的心像是一朵绽开的花儿，花心里满满的喜悦都快要溢出来了。

时间仿佛给冻结住了，他们两个站在各自的空间里，姿态定格。心事就像是极力掩盖的不安，揣揣着，按捺不住地躁动着。

颜还没有想好接下来要说些什么，她只是觉得这样的一句脱口而出的话，隐隐证实了些什么——爱，或者不爱。她开始认真琢磨了。

慕桑欢喜着。仿佛这是几年来唯一一件令他如此欢喜的事情。意识到了颜的无措，他立刻解围：在路上还寻思要讨一杯茶喝呢，这样巧，你竟然准备着。

呵呵呵，是吧，那你先看着火，我去准备东西。

颜觉得尴尬，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走，可耳后的红润却出卖了她的心思。

慕桑笑着看她的背影，还有她在裙摆下若隐若现的沾满湿泥的脚底，他的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喜悦。

院子里，各种植物精精神神，在这一簇绿色中，一株三色堇已经开出了紫色的花儿。

十二

五月的雨水多。天气也总是难以捉摸。

因为偏爱这时节的风，所以，颜的窗子一直都是敞开的。白日凉爽，夜晚清冷，几日下来，固执竟惹出了病。

慕桑去南方勘察项目，已经有些日子没来了。电话不断，但每次，颜也只是匆匆说上几句，便挂断。似乎，她还不怎么习惯用一个听筒来说一些她不擅长的话。多数时间，她都是沉默的，或者简单的嗯哪。比如他问：

最近怎样？有没有好好吃饭？

她答：嗯。

天气变化快，你要注意身体？

她照旧：嗯。

再有两天我就回去了。院子里的花儿都开了吧？

她继续：嗯。

察觉到自己言语的苍白，她便草草地说上一句：你忙，我挂了。

其实，他不忙。只要能听上她说几句话，再忙的事情也会变得无关紧要起来。

梅落依旧时常打来电话问起他和颜的事情。他不知道，相同的话她会不会问颜。而颜，又会如何作答。很多时候，他就是这样好奇。他原不是如此心重的人。可自从遇见了那个眉眼寡淡又让人忍不住打探一番的女子后，一切都变得与往时不同了。

三亚的阳光充足到不行。每每心情被天气连累到烦躁的时候，他总是格外的怀念颜的小院。老梧桐下的阴凉里，好像渗透着山间清凉的泉水，沁人心脾的清爽。坐在那架秋千上，摇摇晃晃地引来一阵风清凉。多好，偶尔还能美美地品一盏颜亲手煮的茶。在青花杯里，落下几瓣菊花，清香得很。

想到这里，慕桑忍不住又拨去一通电话，却是一阵阵的忙音。无人接听。重拨，照旧。他笑，莫不是又在秋千上摇着或者陷入了睡。很多时候，她是个贪睡的孩子。

真是睡着了么？还是摇在古藤里？

都不是。她在阶前坐着。眼睛盯着亮了暗，暗了亮的屏幕，眼睛是酸酸的。这是感冒第二天，眼睛浮肿，鼻子红着，原本就苍色的嘴唇干裂开几道纹路。她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变得这样容易委屈。

这种时候，她是渴望温暖的。或者，一句关怀的言语。梅落来电话的时候。她还可以假装好好的样子。说着，笑着，言语清浅，如同往日。可如今，嘶哑的语言已经无法掩护她的安好。她不想成为慕桑眼里脆软的人。所以，任电话响了又响。她把下颚抵在隆起的双膝上，呆呆地望着满院的绿色和花。心里，百感交集。

三日没有接电话，只是在信息中说一些间断的言语。

慕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至于哪里出了问题，他倒也说不清楚，只是感觉想要迫切地回去看看。是的，看看就好。

下了飞机。直奔小院。甚至，他没有告诉颜今日要回来。

推开门，抬起头，四目相对，他看她蜷缩在秋千里，红肿的眼睛，憔悴的样子像个委屈的孩子。白色的长裙把她单薄的身体罩在透明的风里。他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这么难过，这么疼，被她拒绝过那么次，他都没有这样伤过。

看见他站在那里，她瞬间妥协，想都没想，直奔向他的怀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特别渴望他的怀抱，然后让他轻轻拍着。眼泪晕湿了他卡其色的格子衫，混杂着他一路赶来的汗水。她第一次闻到了温暖这么具体的味道，真实的，可及的。

傻丫头，怎么不说呢？

因为是傻丫头啊。

怎么不去看医生呢？

躺躺就好了。

这么固执，真拿你没办法。

呵呵呵，气馁了么？

才不会。我很有韧劲的。屡屡受挫，但绝不放弃。

你是耍赖皮。

有么？我是铁杵磨针。

好了，不和你贫了。

要不要喝点粥。

嗯。

等着，给你端来。

看着他转身，她的心里像是一湖被搅乱的水，一阵阵起着波澜。

给，慢点喝。

她接过去，一勺一勺往嘴里放，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怎样？我加了点菜心，怕你嘴里没味道。

她没有看他，只是点着头。

似乎察觉到了房间的凌乱，慕桑开始动手打扫。蒲团还在屋檐下，泛着潮气。怎么能放心这样一个人呢？

慕桑。颜唤他。

嗯。他听了回过身，看了看颜。她正看着自己，嘴角挂着笑。

如果哪一天，我走累了，到你那里歇脚好么？

他看着颜，千言万语只剩下两个字：好啊！说完，就傻傻地笑了。

十三

他懂你，所以即使沉默，也能读出那些未说出口的语言。他不懂你，任你说破嘴，也只是枉然。

颜说：你把你放哪儿了。

慕桑笑笑，指指她，说：你那儿呢？

颜不再说话。她觉得，爱情有时候更像毒药。让人深陷，甘愿丢了自己。

动物会冬眠。人在寒冷时节，躲在一室温暖里，也有猫冬一说。

每每冬天，颜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去南方吧，冬天的北方真是难熬。但充其量也只是说说，从来没见她在寒冬时节，做一只南迁的候鸟。她说：人的潜意识里，都有恋痛综合征。这是人对体验的沉迷，因为感觉反应，是一种幸福。

但是，颜会猫夏。躲在小院子里，不出行，院子里的秋千，也只是在晚来有风的日子里，那么悠悠地荡上些时间。

就这样，两个人把长长短短的夏日，搁置在了小院里。梅落屡屡邀请，颜懒懒推辞。那么远的国度，她不想跋涉。尤其，除了梅落，法国没有让她向往的地方。

一次，颜开玩笑给梅落说：你若是嫁到非洲多好，我做你的陪嫁丫头也是愿意的。这句话让梅落一时无语。这个一天到晚言语无状的丫头，什么时候都能蹦出几句让人啼笑皆非的话来。慕桑在一旁听得入神。看着颜恶作剧的坏笑，总是拿捏不准眼前的整个人是那个寡言寡语的清冷女子，还是俏皮可爱的乖张孩子。

窝在院子里不肯出门的颜，有模有样地研究起了饮食。

慕桑因为公司的事情，每周有三天的时间不能来陪她。她从无埋怨，也乐得如此清闲。早早起来浇花，看书。放上一支曲子，便开始在厨房里实验。绿豆、百合、雪耳、枸杞、脆藕、糯米，杂七杂八五颜六色的材料放满了瓶瓶罐罐。她看着食谱配来配去，俨然一副专家模样。难怪慕桑称其为：花式厨艺大师。呵呵，是够花的。且不说味道如何，光看着颜色，口水就忍不住地流了。

午后温茶。一壶两杯，青花白瓷，相映成趣。多数时间，两人温茶说话。说什么话呢？什么话都说。说院子里的花，院子里的草，就连偶尔飞过的蝴蝶也能絮叨上半天时间。调换着听彼此喜欢的曲子，推荐彼此爱看的书，就连选择一件衣衫，也能引出很多趣味的话题。

喂，试着穿粗布大褂吧，一定很配你。

配我啊，配我儒雅？

嗯嗯，真是一点儿都不吝啬自己的优点。

那是一定。做人得厚道，厚道彼，也要厚道此。

那你如何厚道我呢？

不能厚此薄彼，所以哦，也要给你做一件。

做一件什么？

粗布小褂，呵呵呵。

颜听了，不说话，朱泥壶里续上水，闷上两分钟。慕桑说，该出汤了吧，会不会苦涩。颜回上一句，怎么会，这道茶必须要闷上一闷，这样味道才足。不信，你喝喝看？

颜说着便给慕桑斟上一杯，巧笑倩兮地点点头，示意他尝尝。

结果，只看到慕桑皱着眉头苦着脸，才将一杯茶汤送进口里，然后不顾形象地咕咚上一碗白水。

慕桑心里想：这女人心，真是海底针。

晚上，落了窗帘，两人窝在沙发里看电视。

从前，颜很少看电视，觉得里面的情情爱爱，太费心思。

不过慕桑偶尔会看。她若没事，也跟着看上一段，断断续续的，没有深入，看过也就看过，并不记得。

慕桑边看边发言：最近都是一些家庭伦理剧，生活真是无小事啊。柴米油盐都能折腾上几十集。

生活原本就是一出剧，人们不都这么说么？

你不喜欢。慕桑问得很小心。

还好。颜把头放在他的腿上，把赤脚往毯子里缩了缩。

颜，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有关婚姻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你问的，所以知道。颜没有看他，只是拿指尖在他的腿上画着圈。

慕桑突然一怔。颜的这句话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其实颜心里明白，于是接着说：两个人相爱，一定要步入婚姻么？如果不爱了，婚姻能为爱情争取些什么呢？慕桑，其实爱与婚姻是无关的，有关的，是他们想一辈子。可如果不能，婚姻也只是一道程序罢了。

那你……

我只是不喜欢形式。一切的形式，我都不喜欢。就像不喜欢生日聚会，不喜欢情人节，不喜欢家庭聚宴，不喜欢相爱时的宣誓，不喜欢履行责任的诺言一样。在我看来，它们和葬礼没什么不同。

颜说着站了起来，走到橱柜前，然后转身问：喝一杯么？

慕桑摇摇头。他知道，颜永远都只能是颜。她没有说出的话，他懂得。她想说：在我们相爱的时候好好爱了，其他的还重要么？

凌晨，她没有睡意，坐在台灯底下写字。

沙沙沙——沙沙沙，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很细。

她的脸被酒染得有些红。眼睛里有潮湿的情绪，一点一点溢满她的眼。她不抬头，只是沙沙沙地写。

颜，你的梦想是什么呢？

哦？

梦想。

梦想？没什么梦想。就是在属于我的时间里做我自己，嗯，这样就好。

那就不要为谁改变。就这样做你自己吧，就做你自己。

可是，你呢？

我？如果你不能做你，那于我还有什么意义呢？

颜点点头，她觉得喉口有些紧，紧得说不出什么话。眼睛好烫，一滴泪落在纸上，啪嗒——晕湿了几个字，像是几朵淡蓝色的云。

烟黄色的纸张上落下几行字：

很多年中，总在不确定中和自己相持，精疲力尽后，也不过是眼角的一抹潮湿。人，不能承受的痛有多重呢？原来任何劳心劳力的抉择，都是浅薄无用的。

别和自己战争了，把所有的思量遗弃在身后，跟随自己的心意走，或许才是对自己最好的成全。因为总有些不能预知的事情发生着，等待，有时候是种奢侈。

放下笔，颜抬头看着慕桑，说：谢谢你，从没离开过。

桐花开了

三毛曾说：你的心就是我的海角和天涯，我不能去得更远。我们此生共赴天涯海角，不是游走半个地球，而是人间相伴。

后来，他把这些字用她喜欢的小篆仔细写好，挂在书房的窗前。每天看一遍，路过那扇她喜欢的窗，向里望，就像她仍在的模样。

窗外的桐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藤蔓也绿了黄，黄了绿。一年一年，好时光流逝的悄无声息。树没有再茁壮，叶子也不比往年更浓密，一切都是旧时模样。唯一变的，是他的鬓角处，竟然早早生出了白发。

梓江每周都会来看他。雷打不动。

每次来，都会带一束雏菊。是那所小院的女主人一直喜爱的。

梓江径直推开门，这扇门，已经有小十年没有落过锁了。轻轻一推，吱呀一声就开了。然后，就是一片菜畦。

芦笙，我来看你哈。梓江对着空院子喊一声，便关上门进来。他知道，那个人会听见。

果然，正房旁边低矮的小木屋里，芦笙偻着身子走了出来，手上满是细白的泥。

又在做什么好东西？

想做几只花器，尺素之前留下了许多画稿，我照着模样做几个。反正都是她喜欢的东西。芦笙说着，走到院子右边的角落里，打开水龙头，哗哗地洗起了手。还不忘说：你也帮着我参谋参谋，试了几次了，总觉得哪里是不对的。

梓江没有说话，在梧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向芦笙摇了摇手里的花，示意他赶快找个东西把它安置好。

看你，总也不忘。每次都是花要枯了，新的就准时送来了。怎么就这么正正好好呢。芦笙笑着甩了甩手上的水，胡乱地往身上一拍，就等于是把手擦净了，可明明，那粗布衣服上满是泥浆。

我看你还是把后院收拾收拾，再种上一些花儿的好。你看，那里都空了好久，青草都枯荣了好几岁了。

芦笙的脸上有些不自然的神色。他低着头，双手交叉着来回搓动了几下。这样的神情在一个将近不惑之年的男人脸上出现，总是让人心酸且心疼的。

算了算了，你也不擅长弄这些花花草草的，还是种你的菜，烧你的陶吧。梓江故意用一种颇为失望的语气对芦笙说，其实，他心里又怎会不明白，那句话勾起了芦笙多么沉重的回忆。

很多年前，后院很美。

一片花海。雏菊最多，铃兰次之，还有一些点缀其间的海芋和扶郎。

这是尺素的家。尺素的父亲沈远疏是个陶艺家，母亲梅华是颇有名望的画家。夫妻俩在半山腰上置了座院子，除了每周两天去市立大学授课，其余的时间都在这院子里生活。

尺素、梓江、芦笙，还有碧薇都是市立大学的学生。他们专业虽不一样，但选修的科目里都有尺素父亲的陶艺课。

那时，他们几个很交好，尤其是梓江和尺素，十岁之前，他们都是亲密无间的玩伴。后来，山上的院子建好，尺素就和父母上山了，他们见面的次数也就少了。再后来，上了市立大学，两人又重新亲密起来。不过这种亲密是无关男女情爱的。一个是对妹妹爱护有加的哥哥，一个是对哥哥依赖敬重的妹妹。

芦笙是个乡下来的孩子。初到大学的时候，身上的山野气让他整个人都显得异常鲜活。他活泼好动，总能说出好多新鲜有趣的事情，再加上他长得俊气又有才气，自然很容易博得他人的好感，尤其是一些女生。这其中就有碧薇，当然，此好感非彼好感。至于尺素，那是相处很长一些日子后才有的了解。

一日，碧薇问尺素：你觉得芦笙怎么样？

像个油猴。

油猴？怎么就像个油猴了呢？

猴子本身就油滑，可他比猴子还滑，那岂不是油猴了。尺素说完自己倒先乐了，乐得眼泪都溢出了那双漂亮的杏核眼。

就属于你嘴坏，小心长口疮。碧薇拿食指点了点尺素的额头，像是嗔小孩子一般。

后来，芦笙跟着梓江去听了一堂沈远疏的课，于是着了魔般喜欢上了陶艺。他对梓江说：我要做个陶艺家。我天生就该是个陶艺家。我们山里的孩子，都有制陶的天赋，我们和泥土最亲。

说这些话的芦笙是可爱的，双手随着说话的节拍伸合，一双眼睛里满是醉人的春光。那天，站在教室门口的尺素，突然就觉得芦笙不是油猴了，他成了一个洋溢着纯真和灵性的有无限才气的孩子。

碧薇说：你看，油猴又开始疯癫了，真可爱。

尺素说：他不是油猴呢，是真人。

碧薇愣，望了望芦笙，又看了看近处的尺素，不明所以：真人？

对，真人，真真的人。尺素说完，一转身，风似的不见了。

梓江，我喜欢尺素。芦笙气喘吁吁地跑到梓江的寝室，也不管有没有别人在，大声宣布道。

梓江放下手里的书，转头看着眼前这个大汗淋漓的人，一时愣在那里，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倒是说话呀。我喜欢尺素。芦笙又喊道。

那，那你是不是应该去找她，而，而不是我呢？梓江有些不解，这到底是给谁告白呢。喜欢尺素和自己好像没有太大关系吧。就算是兄妹交好，可感情这种事毕竟得当事人来决断吧。

芦笙摸着自己的后脑勺傻笑了半天，然后四望了一下一脸惊诧表情的室友们，这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呵呵，呵呵，对不起各位了，太兴奋了。梓江，我就是想说给你听听。

还没等梓江弄明白怎么一回事，芦笙自己倒先跑掉了。梓江想，这个风风火火的人，配那个伶牙俐齿的人，倒也适合。

那是五月，花开的季节。什么花都美，什么花都开得那么信心百倍，惹人怜爱。

那是芦笙第一次到尺素家。那个建在半山腰的，有青山绿水相伴的小院。

那日同去的还有梓江和碧薇。

沈远疏在侍弄院子里的菜畦，挽着裤管，一脚的泥，手里拽着水管子，一垄一垄地往菜畦里灌水。

沈教授，你也种菜呀。芦笙边说着边挽起袖管裤管。

别别别，你们先坐着去，我马上就弄好了，别弄得你们一身泥。沈远疏忙挥手，想拦住芦笙。

这没什么，在乡下的时候，我常干这些的。乡下的菜地大，一眼都望不到头，大家干得那才叫起劲呢。沈教授，来，给我，您歇着，我准保给您收拾好了。

沈远疏也不再推辞，便用水管浇洗了脚上的泥，然后递给芦笙。

碧薇笑：芦笙，这下你可真成了赤脚大仙了。若是尺素看见你这副模样，指定不能再叫你油猴了。

好啊你碧薇，趁我不在，竟然在背后坏我。尺素手里捧着一大束的海芋从后院的小门里出来，后面跟着一脸笑意的梅华。

我哪有坏你，我这是爽朗朗地讲“真真”的话，我可是个“真真的人”呢。碧薇说完，就开始没完没了的笑，笑得尺素一脸通红。

我不跟你讲了，坏丫头，讲不过你了。尺素跺了下脚，转身跑进了屋里。好久都没出来。

梅华不明所以，看看梓江，看看沈远疏，又看看忙得不亦乐乎的芦笙。

梓江问碧薇：你俩讲的是哪国的语言，我们怎么都不明白呢？

小薇，尺素这孩子有点反常呢。梅华拍了拍手上的土，也问道。

梅教授，女孩家的心思，得慢慢琢磨，您说是不是？碧薇扮了个鬼脸，也跑进了屋里。

死丫头，再也不理你了。说我嘴坏，最坏的是你才对。尺素说完，故意不去看碧薇，低着头往陶罐里插花。

看看你，小心眼了不是。你也没少开我和梓江的玩笑啊。那时候我本来还能有更好的选择，被你满世界一嚷嚷，也没机会了。

还说。好像是梓江没人要似的。我告诉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反正有大把大把的人喜欢着他呢。

哟，可看出你是他的好妹妹了，这么挺他。那我去招惹招惹芦笙好不好？碧薇说着，拿胳膊肘碰了下尺素，一双大眼睛坏坏地笑着。

巴不得你去呢，看看他是油猴还是泥猴。看他说喜欢我是不是真的。

哟，都给你表白了呢。

瞎说。你明知道，还这样气我。将来做了我梓江嫂子，可别怪我难为你。

两个小女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打起了嘴上官司，那劲头，好像非得分出个伯仲来不可。

院子里的人可不知道这两人嘀咕些什么。

芦笙浇完了水，又把青菜的枝枝叶叶修理了一番。

沈远疏看得满脸堆笑，指着芦笙对梓江说：芦笙这个小伙子，很得我意呢。

梅华听了伸手拍了一下沈教授的肩，嘴里只说：你呀你呀。

那天，小院很有生气，植物生机满满，人们喜笑颜开，连空气里都荡漾着活跃的分子。那天的芦笙也不拘束，山村孩子独有的鲜活在他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整个夏天，突然过得缓慢起来。

日子静悄悄的，像是在酝酿一些故事。就连天空也比往年清亮，夏天的闷热仿佛也骤然没了气力，任凭清风给吹了个干净。市立大学的荷塘和回廊也比从前多了些诗意，芦笙没事的时候跑去荷塘边吟诗，尺素则去作画。两人一整天无语，偶尔对视一下，没有羞涩也没有热烈，就那么轻轻浅浅的，像是三月不着痕迹的风。荷塘里的清荷开得正好，荷叶也碧翠，上面的水珠被风一摇，灵巧地晃来晃去，在阳光底下，泛着珍珠的光亮。

偶尔，他们也会到回廊里小坐一下。一个坐在左边，一个坐在右边，就那么对望着。芦笙的眼睛里满是笑，笑得那么明晃晃，就像六月的太阳。

芦笙说：哎，尺素，你为什么叫尺素呢？

你说呢？

书信往来的爱和礼物。

然后尺素就乐，一边乐一边说：原来你不是呆头鹅。

我当然不是，我是油猴啊！

小心眼的家伙，记我仇了吧。

怎么会？油猴，挺好的。你是夸我聪明呢。芦笙说到这里，一张方正的脸膛上起了一片红晕。

哟哟，油猴还会害羞呢。

哎，碧薇说的真对，你总是伶牙俐齿得厉害。

看来你没少搜集情报，现在把我知道的底儿掉了吧。尺素摇晃着一双腿，小嘴嘟了起来。

才没有。根本不需要搜集，我心里明白你。芦笙说完，不等尺素开口便拿着书本跑掉了。尺素站起来，用手指绕缠着发梢，一双眼睛直直望着芦笙逃去的方向笑。

七月中旬，放暑假。

芦笙和梓江商量，不如四人一起去他的老家游玩，那里虽然是僻壤，但山明水秀，很适合去写生休闲。梓江别有意味地问：那你怎么不同尺素去商量？芦笙听了一脸窘色。他也想过，可是怎么开这个口呢，虽然两人之间对很多事情都有默契，但是毕竟还没捅破那层纸。他和梓江不一样，梓江和碧薇早已成双入对，很多人眼里，他们已然是拆不散的鸳鸯。

芦笙，你平时的那股子热情劲儿呢，谁都能看得出来，尺素对你也有好感，沈教授不也是很得意你吗，你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我也不知道，虽然心里觉得这辈子再没有人能比我对尺素好，也没有人能比我懂她。但心里还是担心，至于担心什么，却是不知道的。

你啊你啊，真不知道怎么说你好了。

后来梓江把这事说给碧薇听，碧薇蹙着眉头，好半天才说：这下我是搞不懂了。尺素的喜欢那么明显，沈教授也从来不干涉，他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是呢，我看芦笙这小子是胆怯吧。

胆怯？有什么可胆怯的？

你想啊，他是从山村来的，可尺素呢，书香门第，家境又好，他是担心两个家庭的悬殊太大吧。

我看就是多余。山村怎么了，山村还空气好，有利于养生陶冶情操呢，人家陶渊明不就是在山村写下的世外桃源吗？

得空我再和他聊聊吧。梓江眉头一扬，开始盘算起来。

放假后的第二天，一行三人又来到陶院。这次，是沈远疏邀请的。

芦笙带了个陶瓶来，一进院子便放在梧桐树下的石桌上。

沈远疏一走出房门，就被那只陶瓶吸引住了。

啧啧啧，这是谁带来的好东西啊？

教授，是芦笙啊，我们这几个人里，也就芦笙能得您的真传。梓江一边说一边拽了拽芦笙的衣襟。芦笙呢，只顾着傻笑，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芦笙，今天怎么扭捏起来了。上课的时候，你可是最活跃的呢。

教授，这是，这是我的第一个作品，诚惶诚恐呢。

你的作品？好家伙，第一次烧陶就能做出这样的好品质。质地优雅，釉色朴实层次分明，重要的是器形也好，线条舒缓，肩部的流线做得很到位。嗯，算是陶中精品了。

被沈远疏这样一夸，芦笙更是不说话了，甚至连头都抬不起了。

这一幕，正好被站在窗前的尺素看在眼里。窗台上的白色雏菊开得正好，把她那张嫣红的脸衬托的愈加好看。梅华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尺素，又看了一眼芦笙，轻叹了口气摇摇头。

吃饭的时候，还是碧薇挑起的话头。反正她向来快言快语，即使说错了什么也不会有人介意，更何况，她本就是那么没心没肺的活泼孩子。

尺素，暑假咱们四个一起游玩去吧。

好啊好啊，去哪里呢？尺素听了，立马放下手里的筷子高兴地拍着手叫好。

反正你也要用功，不过写生也得有个好去处才对。所以我想着不然去芦笙的老家，那里民风朴素，重点是山清水秀风光好。

好啊你碧薇，其实一开始你就惦记着要去了吧。我记得当时芦笙跟同学们讲他老家的风光时，你听得都入迷了。

是啊，所以才想去看看呀。看看这个人老实还是不老实，是不是编瞎话骗大家呢。

我才没编呢。你们要去了，只能觉得更好，我说的都不及十分之一呢。一说到家乡，芦笙又活跃起来。接着，又是一通风物志。

最后，还是沈远疏说了话。他说：既然你们都那么有兴趣，那就一起去吧。有芦笙在，一路上也有个照应。学习固然重要，可生活一样重要啊，不体验，永远都触摸不到艺术的本质。连圣人们都说，艺术来源于生活嘛。

梅华望了丈夫一眼，那眼神里有些琢磨不清的内容。

沈远疏喝了一小杯的酒，站起身来，对梅华说：走吧，我们去小陶坊看看，我突然有了新想法呢，正巧也给孩子们放肆的机会，你看，他们怕是要憋坏了呢。

进了陶坊，沈远疏拉着梅华的手坐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梅华，我觉得芦笙这孩子很好。

我说什么也不同意……

我知道你的想法。你是怕将来尺素受苦，更怕连累了芦笙。

我们现在还算有些能力，就已经觉得这样下去有些吃力了，况且他还这么年轻，经济上还这样匮乏。

他会有出息的。梅华，你该相信我才对。这个孩子，将来在陶艺界一定了不得。他很有想法，重点是他有天赋，有灵性。你看到那只陶瓶了吧，简直都可以和一些大家媲美了不是吗？

可什么时候能出头。如果那样艰难，我情愿尺素就一直这样在我们身边。

梅华，现在说这些还早。再者，你能阻拦尺素去爱吗？你能剥夺她爱人的权利吗？她是个年轻人，对爱情有美好憧憬的年轻人。就像当年的你和我一样。

梅华不再说话。她低下头，像从前一样，叹气，沉默。

尺素身体不好。很不好。

这些，梓江和碧薇都不知道，当然，芦笙更不知。

当初，沈教授选择在山腰建房，就是为了尺素的病。沈教授去授课，梅华出售一些商业行为的画作，也是为了尺素的病。

十余年来，他们跑遍了全国各大医院，却没有寻到彻底医治的方法。

对于自己的病，尺素所知道的只是先天免疫力差，以致常常稍微不注意，就会引起肺部感染。十多年，她一直都是相信的。因为，病症的反映也确实在这种范畴内，严重的时候，偶尔胸痛咯血。不过，她已经很注意很注意了，不吃寒凉的东西，也不尝试太新潮的衣服。她知道，有些东西对她来讲不适合。

可她不知道，感情对她来说也有些冒险，她更不知道，她的人生被一种叫做艾森曼格氏的病魔偷走了很长一段。

两人对坐无语。

突然，梅华像是决定了什么似的，对沈远疏说：既然这样，我们就应该把实情告诉芦笙。他有知情的权利。

梅华——

远疏，我们不能骗他。如果他真的爱尺素，我们更应该让他知道。

沈远疏看出了梅华意已决，再者，他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呢。

在四人决定去芦笙老家的前一天，沈远疏给芦笙打了电话。

他们约在院子的后山上。尺素不知道芦笙来，梅华也没有告诉她。

那天，沈远疏和芦笙聊了很多，有关陶艺，陶瓷，有关理想抱负，有关爱情。

芦笙，你喜欢尺素。

是的，想一辈子守着她。

有多喜欢呢？

不知道。没法说，如果这辈子不跟她一起，应该就没有别的人了。芦笙说，脸上的神情很郑重。

她如果做不到呢？沈远疏问出这样的话时，声音有些哽咽，这也是他一直不想也不敢面对的问题。是呢，如果她做不到呢，他和梅华该怎么办。

芦笙当然不明白这个“做不到”的真实含义，他以为是不爱，或者别的什么。

没想过。总之她是自由的，我也是自由的，可以选择守着她。老师，爱应该是很欢喜的情感吧，她让我有了这种欢喜的情感，就足够了。我不能要求她太多。

好孩子。你这样说我很感谢你。可是，在你爱她之前，你应该有权利知道一些事情。尽管我很不愿意讲。

然后，芦笙知道了尺素的“做不到”。他之前一直隐约觉得梅华教授不太喜欢自己，如今，他终于了解了这份疏远，更懂得了两位教授为他着想的苦心。

他沿着山路慢慢走，没有了活泼和昂扬。他脚步沉重，一步一步，像是拖着千斤重担。

快到院子的时候，芦笙转过身，站定脚步，对跟在后面一路沉默的沈远疏说：老师，把尺素交给我吧，你放心，我会让她生活得很快乐。

芦笙的表情坚定，目光真诚。他继续说：让梅教授放心吧，我们会很好，以后会更好。

一行四人一路说说笑笑，去了芦笙的家乡。

那里真是个好地方，青山碧水，蓝天流云，山花烂漫。白墙青瓦一片绵延，和青山绿水相映，和柳绿花红依傍，人走在新鲜的泥土上，就像走在画里一般。

芦笙的父母对尺素喜欢得不得了。芦笙的弟弟笑：姐姐像画里的仙子，真好看。

这些话听在尺素耳朵里，直羞得脸通红。碧薇不禁噘起嘴来，一副委屈的小模样，说：难不成我就是难看的人，你们统统夸她，把我摆在一边当空气。

芦笙的父母哈哈笑，边笑边说这个女娃好性格。

四人学着乡里的农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每天都过得开心而满足。

一日，芦笙起得很早，悄悄跑到尺素房间的窗下喊：尺素啊，起床吧。

尺素回：这么早，找虫吃去呀！

有话想悄悄对你说。你起不？

等着，这就来。

两人趁着微明的晨光往山上走。芦笙的手，牵着尺素的手，一摇一摇的，开心得要哭了。

山头翻了两座，芦笙还是不说话。尺素心急了，问：你的悄悄话呢？

芦笙拿眼神示意了一下紧紧牵着的手，说：都在这里了。

我和梓江也这么牵过手，难不成也在这里了么？尺素故意要难为芦笙，她觉得一到正经关头，他就没了平时那种激越昂扬的神气。

你故意气我。我喜欢你，以后，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能离开你。这些话，我和两位教授也说过了。我让他们放心，我们在一起会很好。

看你，紧张什么呢。妈妈都告诉我了，她说你是个可以依靠的好青年。你可真厉害，我妈妈可是从来不轻易夸人呢，梓江算是优秀的吧，我妈都没夸过他。

那你呢？

我一直都是喜欢你的呀。难道你不知道？

我知道，知道。就想听你亲口说给我，这样我才安心。

说得还挺认真。唉，你说你，满腹锦绣文章，偏偏有时候像个呆头鹅。

从芦笙的老家回来后，两家人的意思大概也都明了，既然双方的父母都赞成，两人大学一毕业，便结了婚。

婚礼很简单，就在陶院办的。前来参加的都是亲近的人，双方的家人，梓江父母，梓江和碧薇，热热闹闹的，正好一大桌。

芦笙的母亲做的菜，美味可口吃得也舒坦。酒水是芦笙父亲自己酿的青梅酒，甜甜爽爽的，就像他们两人的爱情。

婚礼的前一天。芦笙母亲对梅华说：只要孩子们高兴，咋样都好。

这句话，让梅华深受感动，自然也了解了这位朴实妇人的善良心。芦笙的母亲是知道尺素的身体的，但她还是同意了，半句反对的话都没有。

梅华问：怎么就那么同意了，不怕有个万一，撇下芦笙一个人吗？

芦笙懂事，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只要他认准了，那一定都是好的，尺素妈妈，我是个乡下人，没什么文化，但我知道，人的心，是不能强求的。芦笙有了这份心，我们不同意，那就是难为孩子。

心疼吗？

心疼。心疼尺素这娃，多好啊，模样好，性格好，待人也好。唉，但愿芦笙有福气，能和尺素走一辈子。

婚礼结束后，芦笙母亲把梅华拉到一边，说：尺素妈妈，对尺素能瞒着就瞒着吧，这孩子心善，若是知道了，会难过的。芦笙母亲说完，抹了一把眼泪，一双眼睛望着窗里喜笑颜开的尺素，嘴唇嗫嚅着。

梅华也忍不住哭了，她知道，芦笙妈妈是拿尺素当自己女儿心疼的。

芦笙家人走后，梅华把这些话说给沈远疏听，沈远疏听得两眼潮湿。他说：质朴的山水养质朴的人，遇上芦笙一家人，是我们的福气，也是尺素的造化。

沈远疏果真没有看错芦笙。毕业后短短一年的时间，他就举办了两次陶艺展，且在全市乃至全国都有一定的影响。

芦笙成了陶艺界的翘楚，很多前辈大家对他都大加褒扬。

尺素有了芦笙，梅华和沈远疏压了十多年的心事也算是放下了。第二年，梅华受中西文化交流办的邀请，前去美国参加论坛活动，沈远疏也一同去了。

这期间，尺素在陶院陪着芦笙设计新作品。一个绘稿，一个制作。两人仿佛天生就是来相互成就的。

芦笙很知足，因为从两人相爱起，尺素除了偶尔受凉引起感染外，一切都好。

梓江和碧薇也常来陶院看他们。四人一见面，就像又回到了大学那会儿，总有说不完的话。碧薇毕业后在一家外资企业做人力资源管理，很有发展前景，不到两年的时间，已经坐上了人力资源主管的位置。梓江留校做了老师，在年轻一辈的老师中，算是有作为的。

尺素说：看你们，事业都有成了，唯独我，困在陶院里做起了主妇。

你才是不简单呢，如果没有你，芦笙哪来的灵感去弄他的陶艺，你可是芦笙的缪斯女神啊！

尺素听了双颊飞起了红云，一双眼睛看着芦笙，眼里的柔情蜜意都快要溢出来了。

山中不知岁——这话说得一点都不错。

院子里的梧桐树一年比一年粗壮，桐花落了开，开了落，不觉间，也有几季了。梅华和沈远疏已经搬离陶院很久了，夫妻俩搬回市里的老房子住，隔三差五上山来看看小夫妻俩，做一餐可口的饭菜，聊一下午的家常，这样的日子，总是让人喜悦温暖的。

转眼，芦笙和尺素已经结婚四年了。这一年的八月，有两件很值得庆祝的大事发生。尺素在“回归院落概念设计大赛”上凭借《一棵树的幸福》获得了金奖，芦笙也被法国举办的国际艺术节邀请，并为他举办一场为期一个月的个人艺术展。

陪着尺素去参加颁奖典礼，芦笙坐在观众席上，看到大屏幕上出现《一棵树的幸福》时，他的心里溢满了难以言说的幸福。粗壮的梧桐树上桐花开得正好，密密扎扎地在阳光下泛着藕荷色的柔光。梧桐树下是灰墙红顶的房子，格子窗半掩着，窗台上灰白色的双耳陶瓷瓶中插着一束半开的雏菊。院子里几方菜畦，一只黑白相间的猫正蜷在藤椅上小睡。石阶前……

这就是他们的家，那个终年几乎都洋溢着春意的山间小院。

尺素站在荧幕边上，一双眼睛望着芦笙，说：这是我的家，很普通的小家，不华丽，不富贵，却有人间最温暖妥帖的烟火气和一个呆呆笨笨爱我的男人。为什么要取名《一棵树的幸福》，因为我们说好要一辈子做彼此的依靠，就像一棵树，不离不弃就扎根在那里。

台下掌声此起彼伏，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都闪着晶莹。因为这世间，爱，是能打动一切的存在。

九月，芦笙去法国，他知道尺素的身体不适合长途跋涉。况且，尺素也舍不得离开小院，那么多的花儿，那么多的生灵，她都牵挂着。

九月中旬，N市遭遇几十年不遇的暴雨。远在法国的芦笙看到这一报道，心急如焚，后来打电话确认尺素安好，他才算安心继续下面的行程。

九月底，芦笙回国，带着一片法国梧桐的叶子。尺素说过，梧桐树法国的最美，有线条也有姿态。

一下飞机，就看到梓江、碧薇，还有沈远疏夫妇，他从远处张望了好久，都没看到尺素的影子。一瞬间，他觉得胸口闷得很，几乎要喘不上气来。隐隐的，他觉得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可嘴上却喃喃自语着：她是在给我准备惊喜吧，她一向那么鬼灵精怪的，一定是。

尺素睡在了后山上，距离小院不远，走上一段山路就到。芦笙几乎每天下午都去看她，墓前植满了各色的花，雏菊、小苍兰、马蹄莲……都是她从前喜爱的。芦笙就坐在花花草草围着的墓旁，一待就是一下午，总有说不完的话。

尺素，昨天做了个花器，翻来覆去看了许久，总觉得不满意，至于差在什么地方，又说不出来。唉，若是你看了，一定能帮我指出来。可你呢，懒得很，早早地跑来这里躲清闲。从前你总说我是油猴，到头来，最油滑的却是你。

念念叨叨，直到太阳落了山，芦笙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土，捶上几下腰，回头望一眼那块冷冷的石碑，笑笑说：走了，跟你说了这么多，你也累了。明天我再来看你。对了，梧桐树上有挂满了骨朵儿，估计过不了几日就该开全了，等我摇一些下来给你带来，甜甜香香的，你最爱闻。

那年沈远疏夫妇和梓江赶着上山接尺素，可到底没躲过一场倾盆大雨，尺素的病最怕受凉感染，被这么一折腾送进医院时就已经昏迷，第二天，芦笙打来电话，尺素醒来，温声温语地说：小院一切都好，我等你回来。

这句话之后，她就再也没醒来。

人的一生，遇到真爱的几率有多大。没有人计算过这道题。

你爱我多一些，还是我爱你多一些。爱不是物品，不能放在天平上仔细称量。

我们相爱，会有争吵、疑虑、挣扎、伤害，但就算如此，我们还是想遇到一个人，用心爱，用力爱。这世界那么大，我们要走那么久，一个人总归太孤独。

尺素走后的第三年，梓江劝芦笙：我们还年轻，还要生活。芦笙，下山吧，给自己一个机会。

芦笙摩挲着他用小篆刻上字的木牌，摇摇头说：我有我们的爱，就像桐花每年都会开，她给我一切，也都还在。

一个人，一座城

她从没有想过，爱情会发生在她的身上。无论是名字、血型，还是星座、爱好，测试的结果统统显示，她是爱情绝缘体。是呢，一个情商竟然用负数来标注的人，似乎很难染指爱情。

一如她对朋友所言：一个对爱情没想法，没期待的女人，碰到爱情的几率也是微乎其微的吧。

不过，微乎其微，不代表没有。

小米说：嘴不要太硬喽，到时候碰到爱情了，看你不往前扑才怪。

深夜十二点，锦房间的灯还亮着。翻来覆去睡不着，锦满脑子都是小米的话。

她把自己近十年的经历捋了一遍，一丝爱情的痕迹都没有发现。她见过许多男人，靠近过，也亲密过，可是，却没有爱情。

她穿了一件红色的外套，一个人坐在临窗的位置，面前，一杯咖啡。

窗外有往来的人群，车马如龙，当然，还有温暖的阳光。她的手指从灰色的毛衣里伸出来，修长、白净，很好看。然后，她把手掌贴在玻璃窗上，像个极度怕冷的人，贪恋阳光的暖。

收到他的短信：明天到北京，可以见你吗？

她笑了笑，打出两个字：好的。

这样的午后，这样的阳光，一杯咖啡在面前，有轻暖的背景音乐，人应该很容易得到满足和快乐的情绪。可是她没有。

看着回复成功的信息，她觉得自己有些可怜。一颗心，顿时有了一种莫名的伤感，那种伤感就那么快速地招惹了她的眼泪。

听说，人不能太坚强，太坚强的人容易伤。就像坚果，很坚硬的壳，一旦有丁点儿的裂痕，整个都将碎掉。柔软的东西就不会了，就像皮肤，软软的，擦一下就会破，可破了的地方会结疤，疤好了，还会长出新肉。人说，最柔软的最坚强。大抵便是此意吧。

怕被人发现，她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把拢在耳后的头发散在额前，眼泪被遮住了，神情中无力把持的狼狈也遮住了。

她当然明白，她只是不想承认，或者是不敢承认：此时的她在想念一个人，想念那双干燥温暖的手，想念坚实的臂膀，想念那若有似无的笑容，还有在她耳边低声说话的声音。

这样一个午后，她开始想念他，且有很多的理由。

不敢承认，她总是这样。

然后陷入挣扎，挣扎着否认，挣扎着装作无所谓。

可如今，明明他说他要来了，她的那种想念瞬间冷掉了，心里没有欢喜，所有的想念骤然间变得空洞。

她喝了一大口的咖啡，忘了加糖，忘了加奶，很苦。她皱着眉，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把喉间的那口苦涩咽下去。玻璃窗上，她一张苦的化不开的愁容格外清晰。

起初，她以为自己爱了。做一个小鸟依人的玲珑女子，行走在他的右边，被他呵护。

那是去年，五月的江南，锁了烟雨，像是从一开始，就注定太多扯不清的感情。

她的出行决定得匆忙，到达的时候，雨下得正缠绵，车子停在巷子口，付了钱，道谢。

一个双肩背，一个斜挎布包，她来得很轻巧。岸边有停靠的游船，巷子里也十分的热闹，花花绿绿的油纸伞，拼成了一幅色彩斑斓的油彩，被烟雨晕出了一份静美和灵秀。

她穿一身白色布裙，很长，下摆被踢踏的步子溅出了水墨，浓淡竟也相宜。她看了看，愣了片刻，索性将银色的鞋子脱掉，一双白皙小巧的脚踏在青石板上，有一种轻悠悠的凉，她忽的笑开了，酒窝里装满了甜美。

无拘无束，随意游走，在这个陌生的城，她觉得格外自在。

脚步停下来的时候，是因为一支熟悉的旋律——《飞鸟与鱼》。人的情绪中，对往事总有些许不察觉的念念不忘，一些瞬间的触动，总会动容。

岁月拾荒——一个别致，意味深远的名字，她往回退了两步，一双眼睛不由自主地向里端望。很怀旧的装饰，灯光柔和温暖，墙上有一些生涩的涂鸦，极尽天真烂漫。墙壁上错落有致地挂着许多少数民族的工艺品，古老的银饰居多，还有蜡染，陶器，件件都让她着迷。

进来坐吧。

很磁性的声音，略微沙哑，她寻着声音向里面望。一只脚刚踏进去，她低头看了看，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干净的木地板上，有些尴尬，她带着一脸的抱歉看向他。

没关系，来，进来。他站起身向她走来，接过她的背包。

你这里是旅馆？

是书舍，偶尔也会接待一些朋友。

那我可以住下？

当然。

第二天，天晴了，坐在窗前喝咖啡，街上都是游客，形形色色的，各自有各自的欢喜。

不出去么？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手里是一杯绿茶。

她摇摇头，搅动了一下咖啡，喝了一小口。

不加糖？

嗯，不喜欢。

你很奇怪，女孩子一般都喜欢甜的吧。

是吧。她跟了一句，她自己也说不清这两个字的意思，然后她看着他，很认真地说：谢谢你。

不客气，我这里的生意不好，我还要谢谢你的光顾呢。说完，他开始笑，笑得很大方。

午间，一个人出去溜达，方发现这是一座清丽的城。

全城以河成街，桥街相连，依河筑屋，深宅大院，重脊高檐，河埠廊坊，过街骑楼，穿竹石栏，临河水阁，古色古香，水镇一体，呈现一派古朴、明洁的幽静，是江南典型的“小桥、流水、人家”。石板小路，古旧木屋，还有清清湖水的气息。

她逛了太久，也走得累了，便在阿婆的招呼下，坐下来歇歇脚。看着眼前的各色小吃，才顿然觉得饿，一一尝过之后，她对姑嫂饼和臭豆腐有极大的兴趣。

就这样，一路走，一路吃，三白酒贪饮了一些，酒味香甜醇厚，却不想后劲一起来，脚步倒有些恍惚了。暮色四合时分，疲惫的她坐在桥边，一步都不想动。

累了吧，你还真有兴致，走了一座城。

你，你怎么在这里？

做你的护花使者呀，呵呵呵，开玩笑，怕你一个人走丢了。

哈哈，我倒是想把自己丢了，可总不遂愿。

要不要去喝杯酒？

不要，明天吧，今天是真的累着了。

嗯，那我们回去吧。

你背我吧，走不动了。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轻巧地说出那些话，仿佛对他，已经很熟悉。

第三天，他们一起坐在窗前喝茶，是功夫茶，他很是爱这时分的感觉，一壶茶，一支老歌。

还没问你，你怎么会走进来？

因为你的歌，还有，喏——

她说着，回头指了指招牌——岁月拾荒。

看来很得你意。

当然，不然怎么会和你坐在这里，喝茶，聊天，还有，晚上你约的酒。

你是个很有趣的人。

还好，你很喜欢王菲的歌？她错开话题，她不喜欢被人打探。背景音乐循环的《流年》弥漫着一种看不见的伤感，在空气中萦绕不散。她的眼睛红了，眼泪从眼眶滑到脸颊，最后挂在下巴停了那么一下，落进她白色的棉布裙上。她低头看着那一滴晕开的湿痕，心想，原来一滴泪落下来，需要那么久的时间。

很巧。很多人生中的巧合，有时候都是一种冥冥之中的必然经过，你以为是巧遇，其实是早就放好的路标。所以，她的眼泪也落进了他的心里。

我喜欢有故事的歌。我听人说，一首歌如果能听出一个故事来，那它一定是一首好歌了。

你很有故事。她的语气笃定。

其实每个人都有故事，我有，很多，那些故事不太尽人意。可能很多人都会有这样一段经历，有很多对世界对生活的不满和埋怨，张狂不知天高，觉得自己能拥有很多，改变很多。我用了很多年，终于把白日梦叫醒。其实，生活就是这样的简单，一天一天安稳踏实地过好自己的日子。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窗外，目光里有历经沧桑的淡定，很暖，且从容。

眼泪落下来的时候，她没有发觉，直到他伸出手，给她擦干。她知道，那些潮湿，他看在了眼里。

后来，他们的关系有些暧昧了。

她记得他们曾经很要好过。阳光很温暖，棕榈树的叶子青翠，在阳光下折射着耀眼的光，她和他并肩走在干净的街道上，聊着彼此感兴趣的话题。她记得有拂面的风，很轻。树枝温柔地拍动着叶子，沙沙作响，阳光洒在他们的身上，有斑驳而明亮的光影。

她记得他轻轻握住她清凉的手，她的身子不自然地僵了那么一下，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爱了。从唇齿间溜走羞涩且欢喜的笑声，像被杨柳风轻啄了一下耳际的敏感，笑意摇曳。

她记得她很想把身边的这个男人看仔细些，再仔细些。可最终却只是低下头来，放低一些，再低一些。那一刻，她顿时明白了张爱玲笔下，那一个个生来便带了七窍玲珑心的女子，何以在一个心爱的男子面前卑微起来，且这卑微里是怀着一颗欢喜心。她想，她是否也能在尘埃里开出一朵花呢？

每段旅程，都有它结束的期限。

他们也是如此，休假结束，她要回归她的大京都。人的际遇说不上是好还是坏，某个时间，遇到了某个人，也分辨不出是对的，还是错的。总之，在那一刻，他们是对彼此动心的。他看她，两眼柔情，她望着他，两颊含羞。组成爱情的元素或许有很多吧，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手势，或者只因为那天的阳光很好，天气不错，亦或风很暖，花开的香气浓淡正合适。爱情这个东西就是这么奇怪，有时它让人望眼欲穿，有时却让人措手不及。

所以，分别时，他们是恋恋不舍的，送了一程又一程，直到，列车将要启动，他站在站台上看着她的眼神依旧浓情。

偶尔，她会在某个好天气里，突然就想起他们牵手的那个瞬间。想象着，如果一直往下走，会走向哪里，是相爱，还是分离。她给他们的未来安排过很多种结局，但是唯一没有安排的是，有一天，他们在现实中重新相遇，坐在一起。

她想，不过一场偶然的相遇，不该也不会再有后来的故事。

可将来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你会走向哪里？遇见什么样的人？很多时候，真是由不得自己。所以，相遇，与想与不想，并无多大关系。

公司在上海做一个新产品的推广活动，她无心地发了一条微博。那时，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也在这里。

飞机落定，刚走出机场，她就看到他举着牌子一脸笑容地看向她。

这样相逢的场景，总显得那么不现实。她定睛看了他许久，之后才确定，他们是真的再次见面了。

坐在怀旧式的咖啡屋里，听着古老的带着夜上海十里洋场慵懒味道的曲子，留声机就那么轻轻地的转着，仿佛，和这个时代脱离。

灯光昏暗，窗子被一层又一层的纱幔遮住，桌子上椭圆形的水晶杯里，一只红色的蜡烛和几片淡粉色的玫瑰花瓣，她和他对视而坐。

这样出现在你的面前，会不会太唐突？

他这样问的时候，目光一直看着她的眼睛，语速缓慢，语气柔和。

所以，直觉告诉她，这个男子有些慎重，还带有一丝探窥的意味，但是对他刚才所讲的话，特别是自己的这身行头，她也是诧异的。

哦——？她带着几分恍然，将这个字的尾音拖长了几拍，然后将身子向前倾了倾。探着头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然后倏地下滑，贴着他的耳畔，带着浓重的呼吸，无遮拦的热气，压低声音说：真是好巧呢。

说完，她又迅速地将身子拉回，斜倚在靠背上，扯动右边的嘴角，笑出了极大的声音。

他一时竟愣在那里，连表情都僵住了，没有反应。

她看了，暗自想：我真是一个足够坏的人呢，像个妖精，明明刚才我挑逗了他，用一种很暧昧的姿势。

气氛里突然有些让她觉得格外难过的东西，只是，她不能确定是什么。明明，她该高兴的，他没忘记她，他为她做了这么多。可是，为什么呢，她竟想要逃开。

她站起身来对他说：我想离开这里。说完拎起包来便走。

她是不容许他拒绝的，又或者，他的反应不在根本不在她考虑范围内。她想想，仿佛又不是这样的，她原本可以什么都不必说的。

他就那样愣住了，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

站在街道中央，她张开双臂，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微风带来的凉爽空气，像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她笑了，笑得有些张狂，她还是做不来卑微的，她无法从尘埃里开出一朵花来。

她听见一阵急速的脚步声，然后是一阵微热的空气在她面前停下来。她抬起抬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她自觉抱歉。

我让你为难了是吗？

不，你别误会，我，我只是不太喜欢这个城市。

他低下头来，有那么一些时间，她觉得整个城市都沉默了，她觉得自己伤害了他。

或许我真的错了，再见。这是他那晚说的最后一句话。

离开了那个人，离开了那座城。

她把他以及与他有关的故事，统统交给了泛黄的古老纸张，纠缠着一段情迷，码成了一堆文字。

在越来越多的时间里，她喜欢在午后临一窗阳光，喝着暖暖的咖啡，看着古老纸张里的那些故事，微微笑着，一丝说不出的安稳和妥帖就在她的嘴角停下来。

有时候，她甚至不确定，那里面的人物确实是与自己有关的，在温习一些细节的时候，她总是想了又想，仿佛很熟悉，又仿佛很陌生。

他，那个曾在一刹那让自己动过心的男子，是否真就出现在过她的生命里。她的记性一直都不好。第一次搬家的时候，她在小区里来回转了四次，半个小时后，她还是打电话向房东确定了一番，这件事后来在她的朋友圈里广为流传，朋友说：或许在某一天，你真能把自己丢了。

是她太幸运？混迹于社会十余年，她依旧好模好样地活着。所以她回：丢也没有个地方可丢啊，不然，你们随便谁捡了去。一干朋友听了再也不作声，如她这般神经质的女人，谁敢捡去呢？

日子和以往一样，轻缓流淌着。

偶尔和朋友相聚，随着家人的心意约见个不错的男人，只是，没有爱情。

离开那座城，那个人后的某个日子，她收到他的短信：又回到“岁月拾荒”了，每每下雨，总会想起你。

她看了以后，心里有小小的欢喜，突然觉得，被一个不算太熟悉的人用心记挂着，很温暖。

有时间可以去北京看你么？

所以她连想都没有想，条件反射般快速回了两个字：可以。

看着信息成功发送的提示，她开始了解，原来自己一直都不是一个矜持的人。

几天后，他来到她的城市。

见面地点约在后海。他说：听人说，在北京，如果特别想见一个人，那就约在后海吧。

秋天的天气变化太快，午间还有暖暖的阳光，到了下午，天空开始阴沉，等到六点多的时候，雨点已经开始滴落。

她有些窃喜，平时，唯在下雨的日子，她才有兴致兜转到后海。沿着河岸走走停停，看着往来的人群，形形色色，多数是手牵着手的小情侣，撑一顶或粉色、或蓝色、或黄色的雨伞，亲密依偎着，你侬我侬，低吟浅笑。

每每看到此景，她总会忍不住停下脚步，微笑端望，她觉得那景致里面有红尘俗世里的温暖切实，那些存在实实在在，摸得着，感觉得到，让人心里安稳。

他发来信息：真好，下雨了。

她看了，轻撩了一下已经打湿的头发，心情骤然变得很好，她回信：嗯，真好，下雨了。

我到了，你呢？

她抬起头，站在银锭桥上张望，却不知，自己早已落尽了那个人眼里。

卞之琳说：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他似乎有些明白这句诗的意境了。他给她信息：在桥上看风景的人哪，我在楼上看你。

她看完，笑了，然后抬头望去，真真就看见天台上的阳伞下面站着的他。他跟他挥手，大喊着：我在这里。

喝点什么？

喝杯酒吧。她说，我们应该喝杯酒。

是呀，你那时离开得匆忙，说好要请你喝的酒，也没喝成。他低下头，喝了一口酒。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在他的眉间轻卷着，有些暗影落在他的眼睛上。

他们说话的时间不多，大多都是沉默着。两个人各自怀着心事。

出去走走吧。终于，她开了口。

雨，还没有停。他们走在一把伞下，他牵着她的手，动作自然。

她低头看了看十指相扣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他的侧脸线条很柔软，她知道他会是一个十分体贴且包容的男人，他掌心里的温暖让她的心安静、踏实。她仰脸看着头顶浅蓝色的伞，如一面晴空，突然之间有种特别微妙的情愫，枝缠绕结她的心。

怎么想起来看我，我们已经好久没联系了。她低声呢喃，语气里夹杂着怅然。

想你。他的回答干脆、大方、磊落。

可我们只是恰巧相遇的旅人。她苦笑，笑自己的狭隘和怯懦。

因为了解遇到一个可以倾心交谈的人，是多么难得的缘分，我信宿命，所以认定你是我不能错过的人。他的语气平和，一双眼睛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她，像一汪清澈的泉水，没有闪躲。

她静静地听着，像是在听一些前尘旧事，恍惚间觉得，曾与他执手。看风吹的流年，雨洗的铅华。

雨，还在下。两岸酒吧的灯陆续地亮了起来，五颜六色的光影交相辉映，前来和夜色约会的人越来越多，整条街，此起彼伏的声浪，还有缓缓流动的老歌。

她看着那些灯火，表情变得迷离，幽幽地说：一个人的时候，我总喜欢在这里流连，看着人们在夜色暧昧的光影里狂欢、颓靡、凌乱，各自有各自的情伤，各自有各自的寂寞。总是喜欢捕捉瞬间的镜头：十指修长间的烟卷，红唇轻啜的酒色，还有那些可望而不可即的放纵。知道吗？我不喜欢北京，它太大，人太多，让人寂寞。

她扬起脸长叹了一口气，一张脸被闪烁的霓虹洒下一层落寞，如芳菲开尽的夏末。

他回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青石小巷，她赤着脚在他窗前经过。

其实，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动了心。从前，他也身居繁华喧闹的大都市，车来车往，人群熙攘。他也曾流连过所谓的烟花夜色，逢场作戏，彼此需要，只为填补寂寞，大家都心知肚明，不谈责任，不谈感情，假如有一天觉得彼此间已经厌倦，便转身离开。

所以，他才更加明白，什么是他要倍加珍惜的。

第二天，他定了回去的机票，两张。

小城还是安静的小城，青石小巷中依旧泛着潮湿。不同的是，他们不再是一个人。

她和他坐在沙发里，十指相扣，看书或说笑。

这一天，江南，又是一片烟雨。

我煮好茶，你来喝

人跟人的机缘，很难说清个究竟。

就像他和她的故事一样。

曾经，他对她很不屑。他不喜欢她微抬的下颌，什么都装不下的眼眸。

她对他不用喜欢，亦不用讨厌。那些词太深刻，她的表情寡淡，语言也寡淡，他不了解，便把它看作了敌意。

他是个骄傲的人，高高在上的习惯了。于是听不得违背他意愿的话，看不得不屑于他的表情。

而她呢，是个随性的人，随心所欲地生活习惯了，于是原本一颗温和的心，便被尖削的下颌，欣长的颈项，游离的眼眸，寡淡的言辞，画出了骄傲和冷漠。

这样对立的性格，注定了不太和谐。

他习惯了用尖刻的语言、鄙夷的表情来对待他不认同的人或事，且情绪激烈、喜恶分明。

他说她总是在用很淡然的态度来掩饰她对现实生活的不满，他说她虚伪。

她听了不愠不火，临着窗，看着风景，偶尔会回一下头看他，表情静好、微笑亲切。

于是，他更加气恼，整张脸也跟着沉下来。

她觉得好笑，把他当作了孩子，轻轻摇下头，眼睛里有些怜悯，又担心这种感觉被他误会成不屑，便又把目光移向了窗外。

如她所想，他真的更加气恼了，把音响开得声音很大。沏茶时，杯子在他手下来回碰撞，砰砰直响，可他的一双眼睛却总不离她的身，他自己都不知晓，这样有多么的孩子气，明明，他已近不惑之年。

对此，她也不去理会，好像已经习惯了他这种孩子样的无理取闹。她不言不语地站起身来，拿起墙角的花洒，开始打理沿窗摆放的绿植，一头乌黑的秀发忽地散了下来，映着她白净姣好的模样，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见她不为所动，他没了意思，收了心，一壶好茶被他沏得无滋无味。

日子很安静，他的心却不安静。

他仿佛了习惯了对她冷嘲热讽。他说她不要一副淡看世事变化的样子，任谁都免不了俗，吃五谷杂粮。他说她总是装得那样骄傲，有时会让人厌倦。他说她笑容虚伪，故作沉默的优雅，并不会让人惜怜。

他的话总是那样的尖酸刻薄，尖酸的没了男人样子，刻薄的没了男人的气度。

可她照旧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他的话，仿佛怎样都进不了她的耳，入不了她的心。她还是听她的曲，品她的茶，再临上一窗风景，却不闻世事变化。

日子久了，他气馁了。

顿觉和一个无视他存在的人怄气，倒真是可笑。更何况，那人还是个黄毛丫头。

这样想的时候，他的心里竟是惭愧的，想到那些过分的话，出于自己的口，真是荒唐的不成样子。

渐渐地，他不再和她较劲，更不想让自己真就变成那样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他开始尝试着坐在她的对面，看她静静地泡一壶茶；或者安静地坐在一处，看她在阳光温暖的午后，细细照料那一盆盆不开花的植物。他开始明白，她本就是那样美好的一个女子，随心随性地打理着自己的生活。

他开始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突然特别迫切地想要去了解她，了解与她相关的一切。

于是，在秋日的午后，临窗的藤桌旁，多了一把椅子。

窗外天蓝云白，银杏树的叶子黄得像是一炉火，给窗前的风景镀上了一层暖软的色调。他们听着CD机里的小提琴曲，坐在光影交错的窗前，品茶，小聊。

他开始习惯把一些不如意、难排遣的心事向她倾诉，他信赖她。她呢，也不多言多语，只是笑着，温着热茶，听他慢慢讲。

她开始对他有了言语。她会说放轻松一些，深呼吸一下，会不会感觉好些？她会说为什么要生气呢？只是一个不了解你说错话的人，你该怪他什么呢？她会说对自己慈悲一些，别去在意那么多，并不是多么的宽容而是单纯的不让自己难过。

……

她的话不多，却让他那样激烈的一个人，渐渐变得温和。

只是，他觉得自己依旧不懂她，一任日子拉得那样长。

秋天多雨，连着一个星期阴雨朦朦见不着太阳，是常有的事。

这样的天气，茶室很少会有客人来，她在窗前坐的时间便更长了。

其实，她是喜欢下雨天的，她觉得下雨的地方，都是江南，即便如今住在北方。

窗外对面的一排房子是那种老式房，白墙青瓦，很有江南的感觉。房顶上的瓦凹凸起落，看过去，就像一座座紧密相连又循然有序的小山丘。晴日里，青白相间，那色调有种说不出的好看。一到下雨天，则更美更有味道，雨落在屋顶的瓦片上，溅起一朵朵水花，很快，便有一股水柱顺势流下来，屋檐就成了一道珠帘，滴答滴答落在了青石灰的地上，等到雨雾一起，那房子就成了一幅水墨画。雨下到对面房顶上，一颗一颗溅起了小水花。

她看得入了神。

水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个没完，她没有听到；紫砂壶里的茶汤已浸了许久，她也忘记了；他开门进来，在她身后站了许久，她也没有察觉到。

他怕打扰她，便退到后面坐下。他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会安静到几乎没有任何声息。他看她的眼睛，深深的，像是一面湖，什么情绪都抓不住，寻不着。他看她嘴角的笑，疑惑一个人为什么在无意识的时候，嘴角还是微微上扬着。他不明白她就那样一直看着一直看着，可她的眼睛里看到的到底是怎样的景色。

是柔软的情绪哽住了喉，他忍不住咳了几下。

突来的声响让她的身子轻微抖了一下，她继而回过头，看到了他一张涨红的脸，不禁轻笑出了声。

几时来的，怎么不叫我？她语气温和。

刚来。他说着走了过来，在她的对面坐下。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没有说什么。拿起煮水壶准备冲茶，却发现满壶未出的茶汤，浓艳艳的，她忽然觉得心里很凉。

他见了，忙从外衣口袋里摸出一包茶叶，说：朋友刚送的，还没喝，想着来请教你。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学会了体贴人。

她不语，表情清冷冷的，像是窗外秋天的雨。见她不言不语，他觉得无所适从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好愣在那里一起沉默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换支曲子听吧。

她说话的声音有些哑。他听了连忙起身，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她的眼泪落了下来，迅速落进盏中的茶汤里，“啪”的一声，在空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他的心，微微紧了一下，有种难以名状的疼。

于是，他用了心思去待她。

时日久了，她也明白他的心意，心里感激，却吝啬言语。

他陪她品一壶茶，陪她修枝剪叶的整理盆景，午后有温暖阳光的话，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聊聊天。

他在她面前成了一个孩子，极力地想要讨她的欢心。他不知道，曾经那样的敌对，表情不屑、语言刻薄地待她，到底是为什么？有时他甚至胡乱地想象：一定是她对自己下了蛊，于是对她的依赖才欲罢不能，所以，他任由自己的骄傲在她的面前一点一点地消失，自己成了一朵卑微的花儿。

之后，他常常来茶室。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通常是听着音乐，温上一壶老茶，聊一些没有主题，断断续续的话题，间或沉默着。

他很好奇她算得上简单到极致的生活，一壶茶、一支曲子、几本书、几行字，一天就这样被她怡然闲得地打发走了。

他觉得她如魅一般，这种感觉是在和她对话中总结出来的，不易察觉，细腻如丝。

他问：你身边的朋友了解你么？

她说：我很不情愿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了解一个人，或被一个人所了解，都是一件不舒服的事情。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刚饮了一口茶，眼睑还是垂着的。他看了看她的表情，于是猜测，明明她的话里，有些耐人琢磨的意味，而她总是那样不着声色地把那些意味说得轻巧，不露痕迹。

他会就着话里的意味似无心无意地说一句：你好像很喜欢，又或者习惯一个人简单的生活。

其实，她是听得明白的。只是她懒得用许多的话费许多的心，来讲明白喜欢和习惯的意义。有些话一旦说清楚讲明白的话，倒真是什么意思都有了，又或者什么意思都没了，至少，她是这样认为的。

所以，她会浅浅地笑一下，为他斟满茶。

两个人就这么静默下来，除了彼此轻微的呼吸声、水壶里的水沸声，还有碟机里的古琴悠远、旷达。

这个时候，他就会平白的多了一丝懊恼的情绪，懊恼自己的拙劣，仿佛斟酌完好的语言再怎样云淡风轻，也逃不过她细腻的心思。

她在静默里神态自若地把玩着自己的那些小器具，余光里却是装得下他的失落的。她明白，亦懂得，却不说。

换一下茶吧。他的声音有些飘忽，那是他想极力按捺却无奈何的情绪。

她笑笑，语气轻快：口感清淡点的？

他点了点头。

其实，老茶刚泡了没几道，正是口感最佳的好时候，茶汤颜色浓艳明亮，口感饱满柔滑，含在嘴里，自有一番醇厚、入口即化的感觉，若在平日里，只一眼看去，心里就会觉得窃喜。他自是喜爱这茶的，只是，今日里，他顿觉得那茶汤太过厚重，浓得化不开，厚重得抬不起，压在心口的地方，慌得厉害。

说到底，关茶的什么事呢，关的只是人的心思。

日子总在悄无声息地过，偶尔相邀，以茶作陪，不曾真正地熟悉过，可在某一天，话题所致，屈指一算的时候，竟也相识了许多年景，惊讶之余，再说及陌生或熟悉的时候，两人竟异口同声答曰：熟悉的陌生人。说完，两人对视而笑。

秋天过去大半的时候，他约她去看红枫。

她没有拒绝。

那天的阳光很好，一丝风都没有。这在北方，很是难得。他开车到茶室前，拿起电话发了一通信息：我到了。

看着发送成功的提示标志，他傻傻地笑着。他说不清楚自己对她的情感到底是不是爱，他比她大十多岁，可以做她叔叔的年纪。可是，这有什么关系呢，他喜欢她，喜欢看着她的样子，看她浅浅的微笑，云淡风轻。

是的，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爱情，他只是愿意为她做任何的事情，如果她不要他的爱，那他会装作一副不爱的样子，站在她的身边。

她看了信息，套了一件白色的针织毛衫出门。

车上的CD机里正放着琵琶吟，她怔了怔，什么也没说。她知道以前他是不喜欢听这支曲子的，每次她放的时候，他总会说她是一个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小女子。他说她很虚伪。

她脸上细微的变化，他是看在眼里的。他自己也说不出什么原因，总之，她喜欢的那些东西，让他着了迷，他想从她的那些喜欢里探知一些与她有关的情绪，他以为这样，他和她之间的距离就会近一些。

车子停在山脚下，满山满坡的红叶红得浓烈。

青灰色的石头阶梯在山间蜿蜒而上，道旁的红枫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红光。她很兴奋，一路奔跑着，像一只白色的鹿，清脆的笑声一漾一漾的，如铜铃。

上行一段路，他指着前面的长椅说：累了吧，坐下来休息下。

她点点头，跟着过去，拂了拂长椅上的落叶，坐下来。他也跟着坐下来，如木偶，线在她的情绪里，她不笑，他便不喜；她若忧烦，他便锁一心的愁。

他从背包里拿出水壶，倒了一小杯递给她。这是他一早就准备好的，里面放了些红枣和姜丝。她伸手来接，青白的手触碰到他的温暖，像唐突了似的马上往回一缩。

很冷么？手怎么这样冰？

还好，习惯了。

习惯了？

嗯。其实南方没那么冷，可我的手常年都是冰的。小的时候，邻居开玩笑说，手脚冰没人疼，当时年纪小，听了心里自然难过。可父亲不这么认为，他会摸着我的头，安慰我说，别信那些话，他们说笑的，手脚冰才有人疼。说完，父亲便用他的大手捧着我的小手，来回地搓。知道吗？我当时听了，心里暖得就像开了花。现在想想，真是傻……

她开始笑，一直笑个不停，笑得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然后一颗一颗地往下落。

她的眼泪弄慌了他，他语无伦次地说：不傻，一点都不傻，手脚冰有人疼。老人们好像都这么说。

说到这里，他低下了头，他自己都觉得那些凌乱的话太蹩脚。

她不再说话，只是呆呆地望着被风吹落的枫叶，表情里有太多的不确定，很多的美好，都是她不敢奢求的。

从很小的时候，她就成了这个样子，在自己的世界里独自沉寂，面对三千红尘，她不参与，她把自己从芸芸众生里硬生生地扯出来，她怕那些沉重与繁琐，她承担不起。

起了风，掀起她的头发，凌乱一团。

他把她揽入臂弯里，没有想得不得体，那一刻，他只想把她当作一个孩子。什么也没说，他只是低着头，看着她，用他温暖的手轻轻整理着她的头发。

看，我是不是很可笑，在你面前，失了礼，曾经，你总说故作云淡风清的模样，而现在，倒是秋雨无事长了。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莫非真的入了魔？想对她说的话一句一句堵在口中，却一个字也连不起。

他端望她的样子，顿然觉得她像一个谜。他一直当她是个寡情寡言的人，而如今，他当真是猜不懂她了。

然后他不自然地笑了笑，说：你这个小丫头，该不会是个小女巫吧！

两人同时笑，笑容里各有各的意味。

想要表达什么意思呢？

是在探究什么呢？

两人各自思量。

日子过得轻轻缓缓。

他似乎变得更加迫切了，迫切地想要了解她。

只是，她还是从前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让他无处着力。

一日，阳光洒进了半个厅，一水儿的明晃晃、暖洋洋的，有一段日子不见太阳了，她欢喜地站在门外的花圃里，抬头对着亮堂堂的太阳傻傻笑，一双俏皮的大眼睛忽而睁开，忽而闭上，像是和太阳玩捉迷藏。

他在远处静静看着，半斜着身子倚靠在车门上，端着饶有意味的下巴，笑容宠溺。

她穿了一条荷叶边的纯白色公主裙，宛若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

你好像第一次穿这样可爱的裙子。

她转过头，定睛看玻璃窗上的自己，竟真的仿佛不相识。

她咯咯地笑开来，说：何止你，我也是第一次呢，呵呵……她笑得像个天真的孩子，继而说：这是朋友送的礼物，原本不想收的，又怕拂了她的心意，这才……

话没说完，她转过头来，看了看他，竟有几分窘迫，一张白皙的脸，霎时染上了桃红。

你看，难得好天气，坐在外面喝茶吧。

他点点头。

你等我一下，很快就来。

他把藤桌往阳光充足的地方移了移，然后坐了下来，先烧上水，把所需器具清洗了一下。

难道真是对她动了心？起先有这种想法的时候，他还可以给自己找些借口，他觉得是她的那些怪，才让自己有了过多的探究欲，而现在，他知道，自己真是深陷进去了。

想什么呢？这么专注。她在他的对面坐下来，伸手熄灭了火。

哦？他慌忙抬起头：没什么……一些工作上的事。他支支吾吾，一时间竟不敢看她的眼睛。

会影响到你喝茶的心情么？她开始温壶投茶，一脸安静。

呵呵，当然不会。他放松了一些，才看到她已换了衣服。

布衣布裙，软底绣鞋，高高挽起的发髻，细丝银项链，这是她惯有的穿着。

对了，要跟你告别了。她给他斟了一杯茶，笑着说。

他刚伸出手，还来不及触到茶盏，就悬在了那里。

原本不想说的，可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要告诉你的，怕你来时吃闭门羹。这些话在她口中说得轻巧。

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打量了一下，说：你的问题真多。不过我也不知道呢？

不知道，你怎会不知道？这不是你自己决定的事情么？

只是想一个人出去走走，至于去哪里，什么时间回来，还没想过。

她没有丝毫的玩笑成分在，她是真的不知道。她对生活总是缺乏周密的计划，她也学不会去规划一些未来的事情，她从来都是毫无目的的向一个不明确的地方行走，或走或停，全凭心意。而今，她又不安分了，她觉得这个城市让她感到沉重，她便向往另一处，至于那个地方在哪里，有多远，却是不重要的。

你总是这样吗？没有计划，没有想法？他的语气里有掩盖不住的失落。

他低下头，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端在手里，一双眼睛仿佛要浸入茶汤里。

记得第一次来你这里，在门口站了许久，没人招呼。你在临窗的位置坐着，我喊了几声你没应，我有些气恼，就咳了几下，你当时也只是回过头看了我一眼。也说不上什么原因，总觉得你当时的眼神里有一种不屑的意味，所以，从那时起我就无节制的对你恶语相向，可明明，我不是这么卑劣的人。

他喝了一口茶，接着说：你愈是不言不语，云淡风轻，我心里就愈恼火，我把你的沉默寡言当作对我的反抗。

我明白，因此从未怪你。

日子长了，知道了你不是我认为的那样，才知道我只是在赌气，气你对我的淡漠。

她笑，一脸谅解。

两人不再说话，一阵长久的静默，只有煮水壶里的水咕咚个不停。

她站起来，拿了花剪修剪绿植。

其实她只是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开始有叶子落下来，秋天就要过去了。

她离开家已经许多年。许多年中，她一直是一个人，也习惯了一个人。在潜意识中，她对所有的情谊都是逃避的，她怕一旦接受，便成了亏欠，她觉得她没有太多的热情作回应。

九岁那年，疼她爱她的父亲去世，村里的老人们说她是天煞孤星命，父亲是被她克死的。母亲没有受过教育，对这样迷信的话深信不疑，从此就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色。幸亏外婆怜惜她，一直对她疼爱有加。高中没毕业，最疼爱她的外婆走了，母亲认定是她克死了外婆，于是断了她的求学梦，把她撵出家门自力更生。走出家门的那天，南方的梅雨季节刚开始，一路小雨陪着她走出那个冷漠的村庄。从那天起，她就真相信了那些老人们的话。

你对我的好，我心里都明白。不过，也只是明白。

她说话的语气平和，她对自己都吝啬太过激烈的情绪。

他听着她说话，寻出一丝不被接受的情绪，她总是能轻而易举地撞疼他坚硬如石的心，他们对擂，她无招无式，只安安静静地站在他面前，却任由他调动感知的千军万马相持，终也是溃不成军。

你没有想过会在某一天遇到爱情吗？

爱情？太远了，我连自己亦爱不起。

就这样一直一个人？

我十六岁离家，今年二十七了，十一年，我走过很多城市，从陌生到熟悉，一直都是一个人。我习惯了，也不想做出改变。人走一路，长短不一，有一点还是相同的，人最终的样子，便是最初的样子，我来的时候不由己，还不懂得和自己问好，这一路便走得这般空空荡荡，所以想留着多一些的时间，问候自己。

他觉得他是懂得她晦涩的语言的，从她的表情，她的语言中，他能窥探出一些不堪回首的过往。

觉察到他的沉默，她转过身，看到他紧着眉头，便急忙放下花剪，走到他面前，手轻轻按在他的肩头问：是哪里不舒服么？

他顺势将头深埋在她的棉布衣里，紧紧依偎着，闻着棉布衣里散发着阳光干燥温暖的味道，他贪恋着，一寸不愿离开。

我不欺瞒你，我比你大十岁，遇见过很多女人，也交往过很多女人。我们在一起，各自索取自己所需的东西，激情或者金钱。我没有对谁说过爱，更没有爱情，我觉得那是传说里很神奇的东西，在现实里，你碰不到。所以，我也不奢望。跟你一般年纪的时候，玩心重，天天逢场作戏，我演先生，你扮太太。玩了几年后，觉得不是那么回事，于是想找个可心的人过日子。可哪有那么多可心的人呢，于是找来找去，试来试去，一晃眼一把年纪了，过日子的人还是没个影。跟你说这些，并不是标榜我有多诚实，我只是觉得，难得碰上一个想要用心对待的人，真的是不容易。

这是你的自白书了吧。

还差得远，活了快四十年了，要讲起来还不得一千零一夜。

她轻笑出了声，念叨：是呢，都近四十了，还跟我赌了那么长时间的气，跟个小孩子似的。

是呢，他自己也觉得如此，在她面前，倒退了时光，成了孩子，他对自己怜悯，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在她面前极力表现，只是为了讨她欢喜。

那么长的日子，他陪她春秋冬夏，从激烈到温良，从不屑到珍爱，她不是草木，他对她的情义，她是明了的。

那么多年来，一个人的苦乐，从来没有人参与过。父亲走后，她几乎就没再流过泪，外婆去世时，她在坟头哭了一宿，之后被母亲撵出家门，十一年了，她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流过泪。她以为弯下眼睛，上扬的嘴唇，就可以成全幸福的模样，到头来却只是自欺欺人。后来，他执意闯入她的生活，久居不走。她在有他作陪的时光里，开始变得脆弱、流泪、失控，十一年的隐忍，哀愁悲喜在他面前失了阵地，可是他的爱，太盛大太隆重，她要不起。

她抬起头，透过交错的枝叶，看天空中的白色流云，父亲下葬的那天，她看着蓝天上的云朵问自己：云朵是谁的孩子呢？为什么总在流浪？她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呢？

一直到现在，每每抬起头，她总会思考这个问题。她觉得她就是一朵云，被风吹，不由己。

久而久之，她相信了，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安排。就像父亲和外婆的离世，就像老人们说的话，就像那些爱她的人，都离去。

她低下头不再说话，只是不停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阳光斜斜地洒在他的发上，有银丝闪亮，岁月总是太过诚实，时光在他身上留下了年轮碾过的痕迹，在不惑之年，他倾尽心力，与她遭遇。

她不忍，俯下身，摊开他温暖干燥的手掌，抚摸着掌心中深浅交错的纹理：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怎样的生活，只是一路摸索，痛的、乐的，都不肯与人诉说，我情感匮乏、个性固执，这样一个锈迹斑斑的人，你也愿意吗？

她的语气里有太多曾经沧海后的寂寥，让他莫名心疼，他说他愿意。

他以惊人的速度与各部门做妥善的交接，了断后顾之忧。

天空中飘着细碎的雨，这应该是北方的最后一场雨了。门前的几棵银杏树，叶子已落了大半，在细雨朦朦中显得愈发怅茫。檐角滴落的雨珠，打在青石砖上，倏地不见了踪迹。小花圃里的绿植依旧繁茂，像是忘了季节的孩子，迟迟不与秋告别。

她坐在窗前温着茶，看北方的最后一季雨。

CD机里还是那支《琵琶吟》，整个房间阴暗空荡，曲子悲凉。

她穿着及膝的白色粗毛线针织衫，领口层叠堆积，松松散散地裹着白皙修长的颈，袖子很长，可以盖住她冰冷的手指，她将双腿收进藤椅里，双臂交叠，头埋在臂弯里，一头乌黑的秀发倾泻，垂在白色毛衫上，惆怅散落一地。

最终，她还是与他不告而别，在她的生命里，她不敢在与任何疼爱她的人有所牵连。

她站在门口，环视着这个她曾称为家的地方，这里有她费尽心思布置的景致，而今，却什么都带不走。

人总是得面对一些真实，终其一生，我们一无所有。

她拎起简单的行囊——一只旅行包，站在门外，郑重地和这里说再见，她真的不知道，到底这世间，可有一处容她安静生活的去所。不是一个人，而是有人陪着。

他看着落锁的门，心里百感交集。最终，她还是一个人走了。他不怪她，安慰着自己说：等她整理好一切，会再回来的。

她去了南方。生她养她的那个山村。

一别十余年，一切已不复旧时模样。老屋已经不在，父亲和外婆的坟地早已被荒草淹没。彼时说她是“天煞孤星”命的老人们大都离世，只有几个儿时的玩伴还能隐约辨出熟悉的模样。

紫藤，十多年你跑哪儿去了？

很多地方，就想离这儿远远的，这样家人才安好。

唉，你走后的第二年，你弟弟去河边捉鱼，一个猛子扎下去，就再也没上来。你妈哭了一个月，后来见人就说，如果紫藤在身边，一定会看好弟弟的。她是后悔当年把你撵出家门呀。

她人呢？

改嫁了，有七八年了呢。你回家了没，你妈在院子了种了一院子的紫藤，说如果你回来了，还有个物件能陪着你。紫藤，你妈说，她最对不起的就是她的紫藤了。

她听着，眼泪落了一地，辗转多年，再回到这里，原来就是想听一句谅解的话。她知道，这是她的心结，打不开，她就走不出去。

半年后，茶室门上的锁不见了，门外的小花圃里新添了许多植物，一棵挨着一棵，精神抖擞。她把藤桌放好，点上炭火，水壶里煮上水，八十年代的老茶静待在茶匙中，紫泥壶，土陶杯已备好。她按下数字键拨去一通电话，巧笑倩兮，一脸喜乐。她说：我煮好茶，你来喝。

执手，偕老

夜很静，房间没有开灯，沈言一个人坐在松软的棕色沙发里，窗外隐约的星光映在他的身上，投下的暗影显得无比寂寥。

“嗤”的一声，一根火柴被划着，泛着红光的火苗蹿了一下，随即安静下来。他缓缓地抬起手，将火苗凑向雪茄。落地玻璃窗，有清冷的白月光倾泻进来，像一束追光，打在他被岁月雕琢的额头上，深浅不一的纹理中，写满沧桑。

他有房产无数，豪华别墅、古朴院落，但他经常栖身的地方，却不是这些地方，而是酒店总部的这间雪茄室。会议、谈判、项目考察、酒会、上流人士的派对，他生活的全部内容除了工作，就是商业活动。如今他虽然坐拥无数财富，他却依然迷恋成功所带给他的巨大刺激感。

他不计一切代价来拓展他的事业版图，直到，他走到现在的位置，在商界名声远播。只是名利双收后，他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幸福，甚至累了倦了的时候，连个倾诉谈心的人都没有。从前，他还有方芸，听他的愁苦，听他的喜悦。

如今，他自己都不记得已经有多久没有看到方芸了，那个陪着他走过风雨的女人，在他的世界里开始缄默了。他没有想到，在事业越来越成功的今时今日，他的境遇却一如开始时那般的窘迫，不同的是，这份窘迫不是来自物质，而是内心的巨大空虚和情感的贫瘠。

于是，在越来越多的时间内，他陷入了空前的迷茫之中，他渐渐怀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是不是自己真正想拥有的。他反复追问着自己：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就像是一个无解的方程式，每解一次，就是一次心灵的煎熬。他觉得自己的心好像破了一个洞，一个很大的洞，所有的美好和幸福都从这个洞里流走了，他用尽一切去填补，却只是越来越空，越来越空。

一开始，我在寻找什么呢？

漆黑安静的房间里，一声长长的叹息显得格外沉重，雪茄还在燃烧着，一缕一缕的烟雾，笼罩着他空洞茫然的脸。

沈言出生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山村。山村的风景很美，但是生活在山村里的人很穷。山村里没有电，家家户户点着煤油灯，或许是这个缘故，以致长大后的他对煤油的味道尤为喜欢。

他的父亲沈翰原本是来山村支教的老师，那一年，俊朗青涩的沈翰大学一毕业就来到了这个处在云贵高原的山村支教。山村条件恶劣，支教的老师一茬接一茬地离开，最后，只剩下沈翰坚守阵地。当然，让沈翰心甘情愿留在这样艰苦环境中的除了那群渴望知识怀有单纯梦想的孩子外，还有一位让他心动并爱慕的单纯善良的女孩。这个女孩就是沈言的妈妈。

儿时的沈言十分淘气，但是大人们说，越是淘气的孩子越聪明。这一点，在沈言身上很应验。沈言的妈妈在生产他时大出血，山村医疗条件有限，送山外的大医院没来得及，那个善良的女人在最好的年纪死在了崎岖的山路上。乡亲们说，那一夜，沈翰撇下刚出生的儿子，一个人围着大山疯狂地跑，一边跑一边喊着他死去女人的名字。之后，沈翰变得沉默寡言，渐渐地，连书也教不成了，后来，长期抑郁的沈翰疯了，再后来，一个下着暴雨的晚上，山路塌方，沈翰也死在了崎岖的山路上。此后，山村里的人再聊起沈言父母的故事时，总会摇头长叹，惋惜地叨念：可惜啊可惜，那么好的人年纪轻轻就走了。

就这样，六岁的沈言成了孤儿。村子的人对沈言特别的好，不仅因为他是沈老师的儿子，还因为他可爱很讨人喜欢。

沈言打小就聪明，沈翰活着时，精神状态不错的情况下，都会教他读书写字，小孩子记忆好，脑袋也灵光，好多知识，村里念中学的娃子都比不上。村头的李老汉无妻无子，见沈言天天跟个泥猴似的满山遍野地跑，怕孩子走上他父亲的路，索性就带在身边成了相依为命的人，除此外，村委还按月发给沈言生活补助。

沈言经常听村上的人讲起自己的父亲。说父亲是大城市来的人，有知识有涵养，如果不是因为母亲留在这座大山里，父亲也不会如此短命。这样的话，沈言从六岁听到十四岁，八年的时间，他对山外的世界勾画了无数遍，但无论他怎样想，都无法想象出那个世界和山村的区别来。

山的那一端也是山么？

山外的世界有漫山遍野的绿树和野果么？

那个世界中的人也会和李老爹一样爱喝酒，爱抽烟，睡觉爱打震天的呼噜么？

如果母亲生活在山的那边，也不会早早地就走了吧？

随着他的成长，他的问题也越来越多，他越来越渴望外面的世界，那个世界，到底是怎样的呢？

直到，又一批来山村支教的年轻老师来，他跟着离开的老师一起走出了大山。

日子过得真是快啊！沈言熄灭了手中的雪茄，长叹了口气。他想到了他的父亲，那个为了一个女人而放弃所有，并为她生，为她死的男人。他记得李老爹说，其实娃子的爹娘都是好命的人呢，生在一起，死在一起。

他一直不明白李老爹的话，那么穷苦的过日子，就算生在一起，死在一起，又有什么好命呢？

下着雨的夜，黑色的迈巴赫62驶向兰苑别墅。车灯打在3号公馆的铜色大门上，闪着荧光。沈言摇下车窗，看着门内隐约的光亮，按在喇叭上的手又收了回来。

站在落地窗前的方芸，望向院外那扇沉重的大门。她知道，沈言就在外面，她听到了车子的声音，也看到了车灯的光亮，对于这些细节，她早已熟悉，而今，却又觉得陌生。

四月天，时常有雨。马上又是月末了，这是沈言这一个月来第一次回家。从之前的等待，到如今的淡漠，方芸发现，自己离这个男人已经越来越远了。

雨越下越大，随即有了闪电和轰轰雷声。沈言缓缓地摇上车窗，心里生出万般歉疚。他想到了方芸，想到了儿子，想到了自己是一个丈夫，还是一个父亲。然而，这两种身份，对于他来讲似乎一直以来都模糊不清，儿子是不是又长高了，自己有多久没有吃到妻子准备的饭菜了。一想到这些，沈言就觉得胸口被人狠狠捶打了一下，闷闷地疼。

但是，家还是要回的。

客厅的灯亮着，门，没有关。沈言迟疑了一下，脚，最后还是迈了进去。他先是用手拂了拂外套上的雨珠，然后看向内厅临窗站着的方芸。方芸没有回头，还是一动不动地保持原有的姿势，仿佛并未察觉有人进来一般。

先生，您回来了。王姐双手端着一叠衣服站在一边，显得有些慌乱。

王姐，你收拾这些衣服做什么？沈言有些好奇地问道。

是……

我原本打算去看小方，没想到你会回来。方芸打断王姐的话，转过头来，看着沈言说。

我应该提前给你打个招呼的，要不，我送你过去吧！

“沈言，我们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客气了？

方芸……我……

你先坐吧，我给你沏杯茶。方芸不等沈言说完，径直走向偏厅。

沈言原本想拉住方芸的，可手在袖管里挣扎了几下，终究也没能抬起来。

他看着方芸的背影，想到她方才毫无情绪的眼神，他第一次感到这个女人已经离自己这样遥远了。曾经，这双眼睛里有过委屈，有过埋怨甚至愤怒，而现在，这双被岁月的潮水一再拍打逐渐暗淡的眼眸中，连厌倦都不存在了，她空空的，就像是他们的婚姻一般，除了名义，什么都没有了。

顿然间，沈言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累，他示意王姐去忙自己的事情，然后，他拖着沉重的步子来到沙发前，“嗵”的一声坐了下去，整个人顿时瘫了下来。

沈言，我们离婚吧！

方芸把沏好的茶递给沈言，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就像是一个去菜市场买菜的人说“给我一把芹菜”一样的简单。

沈言先是一愣，伸出的手悬在虚空中停顿了一下，随即接过茶杯，他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呷了一小口。他没有看方芸，他也不敢看，他只是佯装淡定地把茶杯放在茶几上，不疾不徐地说了一个“好”字。他觉得除了这个字之外，他找不到恰当的语言。

十年，他从一名不文的旅馆伙计到如今身家过亿的名流，这个女人和他一起面对过无数次的人生低潮，一起隐忍克服，一起风餐露宿，无论怎样艰难的困境，这个女人都是默默地承受着，而今，他发达了，她却要离开了。沈言觉得这是一件无比讽刺的事情，他的心里酸酸的，像是年少时吃到的那块馊掉的馒头，让他难过得似乎要窒息。

协议书我都写好了，放在了书房。我知道你看中香火，儿子随你，除了加拿大那套你买来送给我的房子，我什么都不要。

这样对你不公平。

怎样才算是公平呢？我不顾父母的反对嫁给你，吃过苦受过委屈，但直到现在也没有后悔过。沈言，感情里原本就不存在公不公平。我只是觉得累了，想换个环境生活。

沈言的手忽地抖了一下，他觉得眼眶有些热，眼睛像是氤氲了一层雾气，他不敢看方芸。喉口紧的厉害，几乎要憋红他的脸，他用力咳了咳，不自然地问：小方，小方知道了吧？

还没跟他说，儿子从小就心思敏感，或许他已经也察觉到了。

方芸说到儿子的时候，原本毫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了些微的笑容，不过这笑容在这样的谈话中，显得异常的不合时宜。

儿子已经九岁了，由于两人常年忙于事业，儿子很小的时候就被他们送到了寄宿学校，直到事业稳定之后，方芸才把重心转移到家庭，做起了专职太太。不过那时儿子和他们已经有了很深的隔阂，在感情上也不亲近。

方芸，对不起，我欠你们母子太多了。

不要再说这些了。儿子跟你若是不方便，你可以随时跟我联系。

之前我就给你开了一个户头，折子和卡都在放油灯的盒子里，密码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沈言摘下眼镜，用食指和拇指捏了捏眉心，顺势揉了揉模糊的眼睛，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想要流泪时是在什么时候了。

我真的不需要。沈言，你也不年轻了，从前我们打拼，是为了一片自己的天，如今，财富有了，名利有了，该知足了。人这一辈子，总归有一站是用来歇脚的。

方芸说着，踱步走到沈言身边。他的两鬓已经有了白发，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热血男儿，什么时候也开始老了？方芸的心里突然多出了许多感慨。她发现，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这个男人了。这几年，生意越做越大，他回家的日子也越来越少，他们之间很多时候两三个月都见不上一面。从最初的相互依靠，到如今的渐行渐远，他们几乎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方芸的手，轻轻落在沈言的头上。暖色调的灯光下，方芸的神态安宁，目光祥和。这个男人，曾是她用心用力唯一爱过的人，而现在，她提出了离开，曾经的不顾一切，在这一刻，成了一个遥远到仿佛不真实的梦。

在方芸的手落下的那一刻，沈言的心头一震。说不出的千言万语，在此时化作了一种依恋。他将头靠在方芸的怀里，一如一个疲倦的孩子渴望得到母亲的安慰。他坚实的内心瞬间瓦解了，从小缺失母爱的他，流下了脆弱的眼泪。

沈言和方芸要离婚的事情，儿子墨方平静地接受了。

一切都发生了，一切又似乎没发生过。

十年前，他们结的婚，领证的那天晚上，一盏煤油灯在破旧的小屋里亮着，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张罗了两个简单的小菜：西红柿炒蛋，凉拌土豆丝。他们喝了一点白酒，当时她被酒呛得流出了眼泪。

十年后，他们离婚了，晚上，依旧是两个人。她关上厨房的门，做了两个同样的菜，他们喝了点酒。中间，他去了书房。在书房的花梨书柜下，他拿出一只带有精致花纹的红木盒子，像对待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只煤油灯。

回到饭厅，他把那只煤油灯仔细地摆放在餐桌上。

他说：可惜，没有灯油了。

生活就是这样，来了一些东西，便会送走一些东西。我们有那么多漂亮的灯，煤油也就远了。

办完离婚手续后的第四天，他们在机场告别。

方芸，以后一定要幸福。

我会的，你也一样。

之后，方芸走向安检，下一站，她要停在加拿大。

沈言看着方芸的背影，徒劳地挥着手，对于生活亦或人生，他的疑问更深了：路要怎样走，才能到达幸福？

他终于懂得李老爹说的那句话了。他开始怀念那个山村，想念他的父亲。他觉得，他的父亲应该是个幸福的人吧，有那么一个让他愿意用生命去爱的女人，为她留下，为她死去。

他想起初到都市的经历。那时，他没有学历，没有任何工作经验，就算是给小饭馆端个盘子，他都有些手足无措。他几时见过这样多的人，整个山村，也不过上百口人家，村子空荡的喊一嗓子，都听得见回音。

人潮拥挤，他无处可去，晚上在公园的长椅上对付一宿，冰冷的石凳，潮湿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衣服。他在悉悉索索的声音中屡屡惊醒，每一处关节都在隐隐作痛。那一刻，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助。他不知道自己告别那熟悉的蜿蜒山路和和蔼可亲的乡亲们来到这里，是为了寻找什么？十八岁的他，在自己的梦想面前困惑了。

给，吃点东西吧。当他立在街头，一双噙着眼泪的眼睛仰望着蓝空时，他的身后响起了清脆的声音。他带着稍许的疑惑转身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他觉得，那是一张这个世界上最美丽最温暖的脸。她真美啊，白皙的皮肤，水汪汪的大眼睛黑亮而圆，两个深深的酒窝镶嵌在粉嫩的脸颊两边，一头乌黑的头发扎成一束高高的马尾。

沈言至今也想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会那么仔细地盯着她看，没有一丁点儿的羞涩。这个场景，就像是一个幻影机一样放在他的大脑里，每当静下来的时候，频频播放。他看那个女孩和那个自己。看着青涩的方芸和青涩的自己。

兜兜转转，原来爱情就是这么一件简单的小事啊。穷的时候，他们相互依靠，一盏煤油灯，两个小菜，就能傻傻地笑上一个晚上。如今，他坐拥财富无数，能让她一辈子用之不尽，可惟独，没了陪伴。

古人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站在候机大厅里，五月的阳光投过落地玻璃窗，热烈地照在沈言的脸上，光影模糊了他的轮廓，像是一幅抽象的画。他手里握着飞往那个遥远国度的机票，激动地盯着航班起飞的时间。那一刻，他终于懂得：如果手都放开了，要怎么去和她相伴到老呢。

等一场花开

三月，春暖的时节。草儿泛着青绿，花儿顶着嫩苞，阳光镶着金色的边，连云朵都是轻软可人的白。

窗台的兰花送走了一季冬，密密的花儿码在一起，拥挤着一片喜悦。

一张摇椅，在阳光里散落下疏淡的影子。一壶热茶幽幽地散着清香，陶壶里的水咕咕的响着，小卓饮了一口茶，弯月的双眸眯成一条线，欢喜地看着那些花儿。

一年多了，终于，她再次呼吸到了有他气息的空气。这样的时刻，她的心是安妥而满足的。

很久以前，房间里只有他和她。一把壶，两只杯子。壶是红泥壶，流线型的半月，温润古朴；杯子是绘有幽兰的青花瓷，几笔淡墨，雅致素净。从前的很多日子里，穆白为她煮茶，而她，躺在摇椅里，望一窗风雨。

那一日，也是如此。

丫头，喝杯热茶。

这是穆白常常说的话，简单中有些小小的宠爱。

小卓接过来，不看他，悠悠地说：喝了热茶，人就不冷了？

最后一个字的音调淡淡地往上一扬，让本就清冷的语气更是一片怅茫。

穆白没有作声，转过身，走开。

穆白，下个月我就要走了。

小卓说这句话的时候，穆白刚坐下，手中的茶还未及喝，一抖，茶汤洒了出来，溅在他白色的衣角上，几点暗褐色。他突然觉得喉口发紧，干干涩涩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没有得到回应，小卓转过头，歪着脑袋看他。随即，她的神色有些悲哀，她觉得他是无动于衷的，她走或者她留，他都不在意。想到这里，她无奈何地摇摇头，目光继续放在窗外。窗外正起着风，把绿竹吹得摇摆不停。

穆白坐在沙发上不紧不慢地冲茶，没有抬头。对于小卓的心思，他当然是明了的，他只是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她。在他眼里，她还只是个孩子。

来，喝杯热茶。

和从前一样简单的话，只是这次，他没有唤她丫头，也没有从前的宠溺和温暖。他的语气平淡，就像问一个熟识的人吃没吃饭一样。是的，她说她要走了，他没有半分留恋和伤感。

喂，这几节课，你都没有好好教我抚琴。

她抬着清丽的花颜，想努力扯出云淡风轻的笑。没有成功，所以她笑得很苦涩，嘴唇蠕动，眼角晶莹。

看到这副表情，穆白有些不忍了，一只手抬起来，悬在空中犹豫了一番，最后轻轻放在她的头上拍了几下。

他说：我去送你。

小卓的身子突然就那么僵住了，她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他不挽留她，竟然还要去送她。她慌乱了，原本就牵强的笑僵在了脸上，一滴泪，缓缓地从她的眼眶里流下来，躲进长发里，她努力地吸了吸鼻子，说：怎么办？眼泪很不乖。

穆白觉得她的眼泪刺痛了他，他知道，很多话他不能说也不敢说，说出来就成了错。他俯下身子，双手托住她的脸，然后低下头，吻她光洁的额头。

窗台的那盆兰抽新芽了。

他在她鼻端轻轻说。这样近的距离，呼吸里有灼热的气息，小卓突然觉得干燥得很，没来由的一阵坏脾气：为什么，为什么你从来不说爱我？

傻丫头，你还不懂，不懂爱人，亦不懂爱自己，更看不懂一个不再年轻的男人的心。

我懂，我一直都懂。

你不懂，从前你叫我穆白叔叔，有什么心里话你都对我说。你的难过，你的无所适从，你觉得你的爸爸妈妈不懂得，不懂得你的世界和你承受的许多，所以，我成了唯一能够谅解的人。你依赖我，也习惯了身边有我，可是孩子，这不是爱。

不是的，不是，你错了，是爱，我爱你。从我十六岁那年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爱你。可是，你不懂，又或者，你根本不想懂。

她说完猛地推开他，用薄凉的眼神看着他，她知道没有谁会真正的想要介入她的生活，分担哪怕是一丝一毫孤单。没有爱，亦没有温暖，从很久之前就是这样。

那时，她还小，五岁，由于父母被外派到国外负责一个项目，她便被送到了圃香的奶奶家。

从大城市到乡村，她需要很长时间来适应这其中诸多的不一样。听不懂的方言，满是尘土的街道，一天到晚喊喊嚷嚷的孩子们，还有被称作茅房的脏兮兮的地方。这一切，跟她原来的生活相差得简直太远太远。

初来乍道的小卓，漂亮干净的小卓，自然而然地成了圃香村的一道风景，并引来了很多同龄孩子的好奇目光。他们总是围着她问东问西，他们觉得这个长得如同洋娃娃一般的女孩子衣服真漂亮，说话真好听，他们觉得她身上有很多和他们不一样又让他们羡慕的东西。

小卓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了这样一群人中，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小怪物，被人打量来打量去。她不喜欢被人拉来推去地上下左右地看，她更不喜欢奶奶尖声尖语地对她大呼大喊。奶奶说：小丫头片子一个，还这么不听话。

即便到如今，只要有人在她面前提到奶奶二字，她都会不由自主地打个激灵。她已经不记得有多少次，那个有一头灰白头发，说话尖声尖语的老太太追在她的后面，大声喊着：你给我站住，小丫头片子。

一辈子守着土房子的奶奶没文化，早年丧夫的她脾气不太好，说话自然也容易没个轻重。小卓在圃香住了一年，一年的时间，把原本开朗活泼的小卓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的孩子。

六岁那年，小卓和一个男孩打了一场架，把男孩的脸抓破了。男孩的母亲在奶奶家骂了一整个下午。奶奶见到男孩满是血迹的脸，二话没说就摁着小卓的头，陪着笑骂着小丫头片子一再地向男孩的母亲鞠躬道歉。

奶奶不知道，小卓被男孩笑称野孩子。奶奶不知道，男孩的母亲说小卓没教养，父母不疼，奶奶不爱。奶奶更不知道，小卓因为辩驳了两句被男孩的母亲打了耳光。可是，六岁的小卓什么都没说，只有眼泪落满了脸。

那天夜里，小卓离开了奶奶的家，摸着山路一个人走，她想回自己的家，那个家里没有奶奶刺耳的叫嚷，没有别的孩子的嘲笑，更没有那个凶神恶煞般妇人的耳光。山路不平，她连连跌跤，顾不得疼，也来不及哭，只想离开那个如同巫婆的奶奶和那个伤她心的村庄。

奶奶是在半夜起来去茅厕时才发现小卓不见的，这下老人心里慌了。她蹒跚着小脚叫着相邻一起找，小卓的名字在男女老幼的喊声中响遍了整个村子。山村被熊熊火把照亮了，火把蜿蜒在崎岖山路上，像是一条火龙。

再后来的事情，成了小卓躲不开的噩梦。奶奶失足从山路上跌了下去，从此阴阳两隔。

奶奶出殡的那天，小卓的父亲程颢几乎崩溃了。作为独子的他哭号着，几乎喊破了喉咙。母亲与他而言，是天，更是命。他自幼丧父，母亲含辛茹苦把他养大，供他念书。如今，他事业有成，还没来得及报答，却已天人永隔。

奶奶的死，就像是一个结，打在了程颢和小卓的心里。这场相互间的怨恨长达十多年，等到程颢想要去缓和父女之间的关系时，一切都太晚了。小卓有了很严重的自闭症，不能正常上学，不能正常与人相处，就连最基本的交流都很困难。

直到有一日，程颢和妻子卓兰要到外地谈个项目，便带着小卓去老同学穆白家小住几天。那是小卓近十年中第一次和父母以外的人相处。多年后，穆白常常回想起第一次见小卓时情形。那么单薄的一个小人儿，怯怯地站在卓兰的身后，一双手反复地抠着指甲。她的脸是雪白的，像是一张纸，脆生生的，让人怜惜。她没有看他，一双眼睛始终是垂着的，只有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

小卓，这是穆白叔叔，爸爸妈妈的大学同学。

她点点头。眼睛依然是垂着的，一个字也没说。

穆白，孩子就麻烦你了。事情解决了我们尽快赶回来。

穆白笑：不急，什么时候这样客气了。

这孩子……程颢刚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他回头看了看小卓，摇了一阵头，继续说，怪我，都怪我。

都会好的。穆白拍了拍程颢的肩，虽然没有正式见过面，但对于小卓的情况，他还是有些了解的。

就这样，一直一个人生活的穆白，身边多了一个人，只是当时他没有想到，这个人会在某一天毫无征兆地闯进他的心。

如果不是爸爸拜托你，你或许早就厌烦我了吧。

这句话小卓说得清浅，可听在穆白耳朵里，却像是一根刺。他怎么会厌烦她，他怎么可能厌烦她。三年多了，从她进入他的生活到现在，三年多了。他从最开始的怜惜疼爱到现在的不敢面对，这份挣扎和拼力抵抗，她永远都不会懂吧。

你这么乖，我怎么会厌烦你。

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小卓，你还小，很多事，你不懂。

那么你懂，你去跟爸爸说，我哪儿都不去，好不好？

不好。小卓，你长大了，是要去外面的世界看看的。你不可能总是生活在穆叔叔的小房子里，这会束缚你。有很多事，你需要走出去才能懂。

你撒谎。我妨碍你了，我在你的生活里给你造成困扰了，所以你们商量好，要把我送得远远的，最好永不见。

小卓，你知道不是这样的，你知道……

我不知道。小卓喊着，捂住耳朵不听不闻。

之后，两人沉默了很久，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房间里有了黑色的影子。穆白坐在沙发上，良久未动，小卓走下摇椅，走向琴桌。

一根弦在她手指下响了一声，空旷旷的。她脸上的泪已经干了，表情沉静得像是一湖深水。她说：兰花真的抽新芽了呢。

小卓走了，改签的机票，就在当天晚上。

小卓走后的第二天，穆白坐在摇椅上，闭着眼睛摇了很久。整整一天，他没有出门，没有煮茶，琴也没有碰。

兰花在小卓走后的第三天，顶出了花苞，密密实实的。

一个星期之后的清晨，穆白刚醒来，便闻到了一阵幽香，他急急地下了床奔向客厅，果然，一朵一朵的兰花交错开放，在一窗阳光里开得矜持又小心。

他欣喜万分，给小卓发了邮件，没有文字，只有兰花次第盛开的图片。

一个月后，卓兰来找穆白。

穆白，你还在怨程颢吧。

你也觉得我是错的，是吗？穆白叹了口气，不再年轻的脸上写着满满的落寞。

对不起，穆白。

卓兰坐在琴凳上，拨了几根弦。我早就该想到的，当小卓第一次说你声音好听、手掌温暖的时候，我就该想到。那是在她奶奶去世后，她第一次开口说那么多的话，第一次主动叫我妈妈，也是第一次，我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一种光。

因为她对这个世界防范了太久。

你也早就知道的吧，不然，那次你不会走那么久。

卓兰，我不愚钝。我和她每日相处，细微处的东西，我比你和程颢体会得更直接。从她不叫我穆叔叔的那天开始，我就怕了。我跟你暗示过，跟程颢也提及过，你们全不在意。可我呢，对于小卓，我躲不开，也逃不掉，不管我走多远，走多久，我始终都是要回来的。

对不起。对不起。

这句话，你们应该对小卓讲。十九年了，你们到底为这个孩子做过什么。你们有没有问过她在圃香那一年多的时间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你们有没有想过把奶奶的死归结到一个孩子身上意味着什么？你们只知道她自闭，却不知道她一度自残。卓兰，你知道吗？对于这样一个孩子，我是没办法抵御的。

穆白，我们错了，错得太久，也太多。程颢现在每日都自责，他恨自己对不起孩子，更恨自己想错了你。

卓兰走后，穆白弹了一下午的琴。那是小卓走后，穆白第一次坐在琴凳上。

从什么时候起对这个小丫头动了情的，穆白不清楚。他只知道，在他躲出去的那一个月里，他满脑子装的都是小卓的影子。她喝茶，她抚琴，她娇笑着跟他撒娇，她噩梦中紧抱着他的胳膊。

四十多年，他专注于修心授课，对情爱之事从无别的想法。他是学生眼中的仙风道骨，是友人眼中的世外之人。他以为自己这一辈子就这么被注定好了，选一处山水静地，修心智，养心性。别人恋着这万丈红尘的俗世情爱，他自清高地做一只闲云野鹤。可是世间事谁又说得准。他陪着她疗心伤，不想也医好了自己的木石心。

当他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后，他整个人是慌乱恐惧的。他满脑子想的是伦理道德，他觉得自己不能有这种想法，更不该有。他是一个足以做小卓父亲的人，况且那么长久的时日中，他确实把她当作女儿对待的。所以他躲了出去，不是躲小卓，而是躲自己的心。

终究，他还是放不下。当卓兰给他打电话说小卓整宿整宿不睡觉，着了魔般只念着穆白叔叔时，他就知道他逃不开了。

从前，他站在三尺讲台上可以神定气闲地说：要放下，放下才能解脱。

可遇见了小卓他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拿起了，就再也放不下。

她是可以做你女儿的人，你怎么能够？

这是程颢一拳向他挥来时说的话。穆白没有躲，挨了个结结实实。

当我让你带小卓走的那天，我就对你说过，她不合适再到我这里了。

可是……

程颢，没有可是的。我原本是把她当成孩子看待的，可她待在我身边的时间太久了，久到让我慢慢发现，她不是我认为的孩子；久到她住进我的心里，我都没来得及觉察；久到你现在来兴师问罪，已经晚了。

可你，你是她的穆白叔叔。

这是小卓离开的三天前发生的事情。程颢的最后一句话，震破了穆白决定要坦白的心。之后，小卓走了。

小卓走后，程颢把公司的所有事务交给了卓兰。他去圃香，听那些长大的孩子跟他讲那个五岁时的小卓。他坐在小卓的房间里，读她的日记，看那扇她从来不关上的窗子外面的风景。他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来体味女儿曾经走过的路。一个人，整日守在家里，坐在窗前看窗外的世界。他终于明白了，小小年纪的女儿，是怎样的孤单，一个人，一扇窗，没有声响，没有颜色，只有大片大片的云朵。

作为一个父亲，他第一次因为亏欠女儿而落泪。他的手指，久久地停在日记最后一页的那行字上：如果，那一晚我没有走就好了。奶奶还在，爸爸不会恨我，而我也就不会爱上穆叔叔了。

那天，从来不抽烟的程颢，脚下是一大片的烟蒂。他一直捧着那本日记坐到半夜，最后，他拨通了穆白的电话，沉默了许久许久之后，说：小卓，我的女儿，以后要拜托你了。

一晃眼，一年多的时间匆匆而过。

三月，春暖花开，小卓离开已经一年又四个月了。

无事的时候，穆白总会躺在小卓躺过的那把摇椅里，温着茶，看花，看云朵。他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仿佛小卓就在身边。

中午接到院里的电话，有学术研讨，临出门的时候，他斟满了两杯茶，笑着说：丫头，记得喝杯热茶。

他经常如此，像是着了魔的人，只要出门，总会倒上一杯热茶，他觉得，小卓总有一天会回来喝的。

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下楼，取车，离去，小卓从白杨树后走出来，看着远去的车子，深深呼吸着。她觉得三月的风还是有些微的冷，把眼睛给冻红了，鼻子也冻酸了，一不小心，就会把眼泪勾出来。

她跺了跺脚，紧跑几步上了楼。站在二楼门前，她犹豫了好久，最后还是将钥匙插进了锁孔，带着满心的犹疑和不安，她转动钥匙——咔，锁开了。

眼泪忽然就那么稀里哗啦地淌了一脸，她抖着手推开门，一双眼睛那么热切地张望着，什么都没有改变，摇椅，古琴，朱泥壶，青花杯，还有热茶的香。

窗台上的兰像是被风吹醒了一般，摇了那么几下，幽幽飘着香。她笑，笑得一脸泪花簌簌落下，她觉得自己等了那么久，终于看到花开了。

若我白发苍苍，容颜迟暮，

你会不会依旧如此，

牵我双手，倾世温柔？

第一章  归来

“你还敢回来？”

这是苍颜回到那个所谓的家中时迎接她的第一句话，而她的对面站着的是她那个冷血无情、杀伐决断的祖父。

苍颜缓缓抬起头毫不避让地回视着她那个年迈却依旧身体硬朗的祖父，他此刻的眼神就像是盯着一个要来抢夺他财产的盗贼一样，当年他也曾用过这样的眼神盯灼过她的母亲吧，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心里真的就没有一丝亲情荡漾过吗？亲情冰冷至此，他以为她真的愿意回来吗？

“离家多年，理当回来看看，祖父的身体还是与九年前一样硬朗！”

“既然选择了离开又回来做什么？这个家不欢迎你，就像当初不欢迎你母亲一样！”夏宾鸿的声音中透着毫不遮掩的厌恶，是的，厌恶，就像厌恶当年的蔚涯一样！

苍颜的脸上划过一丝失落，是啊，这个家不欢迎她，她本就是无家的孩子，怎么竟会奢望这个世上还有亲情存在。不知道当年蔚涯来到这个家的时候面临的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情景，当时的她又是怎么化解这份难堪的呢？她那样娴静的女子除了默默忍受别人的百般刁难还会做什么呢？她一定惊惶不安地一退再退吧……

夏宾鸿看着沉默不语的苍颜，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讥笑，他以为苍颜和当年的蔚涯一样，不过是个胆小怕事的小女子而已，然他并不知晓，就是眼前这个他瞧不上眼的女子，即便什么都没做，却也让他光鲜的一生以惨淡落幕！

“只要你不再出现，我会给你一笔钱，足够你安稳的过一生，追求你那所谓的梦想！”他的眼里闪烁着精明的光泽，当年的蔚涯在他说出了这句话后就离开了，没有人会抵得住金钱的诱惑，他如是想着。

“你那些肮脏的钱要一次就够了，我这次回来不是来找你的，是来找他的！”苍颜用手指了指站在一旁的夏明宇，她看着唯唯诺诺从她进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的夏明宇，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声音凉凉地说道：“猫儿死了，除了我，蔚涯和这个家中最后的一丝牵连也断了，不过你们不当我是这个家中的一份子，我也从不认为我是这个家里的一份子，我是来替蔚涯向你告别的，你就好好守着你淡漠的世界过一辈子吧！”

苍颜离开的时候恰好在门口碰到刚下车的彭熙夜，两个人都有一瞬间的愣怔。

彭熙夜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惊讶，一丝欣喜，声音有些发紧地问道：“苍颜，苍颜，是你吗？”

苍颜扭头看向蓝天，沉默了一会儿才平下心中掀起的涟漪。她和这个冰冷的家已没有任何牵连了，当然也包括这个曾经屈服于夏宾鸿威逼利诱的彭熙夜！他看起来是那么意气风发，成熟帅气，只是他再也不是当年的彭熙夜了，她不是也非当年的苍颜了吗？时隔这么多年，人总是在变化的，从自己喜欢的样子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

“是我。”

彭熙夜脸上绽出笑容，“苍颜，你终于肯回来了，这么多年你都去了哪里？我找……”

苍颜冷冷地打断了神情激动的彭熙夜：“我还有事，先走了！”

九年了，如今再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人走方知情深吗？可是她再也不对亲情和爱情抱有幻想了，她更不想再拥有一份随时都会覆灭的感情，那种整个天空轰然塌下来将她埋没的感觉，她不想再承受。

“一定要这样吗？”熙夜那有些悲凉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苍颜的脚便不自觉地顿住了。“九年了，当年你一声不吭的离开已经九年了，你现在回来一定要这么陌生吗？早知如此当年我放下所有包袱陪你去过那惬意潇洒的生活该有多好……”

苍颜的手不自觉地握紧，她紧紧地盯着脚下的地面，这么光华平坦的地面覆盖住的是曾经那深深的泥淖，她在这里一步一步走的有多艰难他不是没看见，可是他除了漠然地看着什么都没做，甚至在她流泪的时候他正牵着别的女生的手……

她努力深呼吸了几次，转身淡笑道：“彭先生是有妻室的人，说话还是谨慎一些的好，既然都已经做出了选择，这样的话以后还是不要说了，免得娅婻听到会胡思乱想！”

彭熙夜微微一怔，是啊，他已经有了妻子，他也从以前的熙夜变成了现在的彭先生，九年了，到底是物是人非了！他看着她坚挺的背影，心中升起一股怅然，她的头发剪短了，个子也长高了，脚上也穿起了高跟鞋，是都不一样了……

“对不起！”纵然有千言万语他能说的也只有这三个字了。

苍颜抬了抬下巴，头也没回。对不起，呵呵，好淡漠的几个字啊！就像夏明宇身体的血一样淡漠，抑或像夏宾鸿体内的血一样冷漠，只是她不需要！

高跟鞋撞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敲着她的神经，没有人知道当她知道他结婚的消息时是多么的绝望，曾经的海誓山盟是多么的可笑啊！年少时的一段情让她痛了这么多年，甚至不得不离开这个生了她的地方……

彭熙夜，彭熙夜。

彭熙夜，彭熙夜。

我只是想来替蔚涯向夏明宇告别一声，没想到竟然这么不凑巧的遇到你！彭熙夜，当年我一定是疯了才会让你那样子的践踏！我已经决定斩断所有过往了，为什么上天还要让我再遇到你？你有你的妻，我有我的梦，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各自天涯不是更好吗？

彭熙夜默默地站在那里看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这样的背影他好像在哪里见过。是的，他见过，九年前见过一次这样决绝的背影，连身上散发出来的冷漠气息都是一样的。当时的她，一个人，一只猫，一个背包，瘦弱的背影和现在一样微微坚挺着。

离开豪华的别墅区，苍颜坐着地铁来到这座城市的另一边。曾经蔚涯也这样两边赶吧，一边是爱情，一边是亲情，当时必定受尽了内心的煎熬才会那么决绝的离开吧。蔚涯，你终究是错看了那个男人，也错付了你一生的爱。

站在门前仿佛看到了来为她开门的姥姥，可是她眨了眨眼睛，哪里还有姥姥的身影，立在眼前的不过是一道红色的铁门，门上已锈迹斑斑。

苍颜掏出钥匙，有一瞬间的愣怔，重新回来已物是人非。

她在门前站了好一会儿，看着空荡荡的满是灰尘的房子，仿佛还看到了姥姥放下手中的活计，笑着迎过来和蔼地说一句：“颜儿回来啦，饭马上就好了，你先进屋坐着！”

她缓缓走进屋内，打量着空空的房子，姥姥是极爱干净的人，怎么会允许房间里有这么多的灰尘呢？以前，姥姥每隔三天都会打扫一次房子，即便后来老了，扫不动了，也会让钟点工过来打扫。

可是这一次回来也只是来告别的，她在这里住不了，她要马上就走，继续她孤独的流浪生活，去追寻蔚涯曾经的脚步……

“姥姥，颜儿回来看看，就要走了。”

“你走，我不拦你，常回来看看就好，毕竟根在这儿。”姥姥亲切的声音响在耳畔，她的手缓缓抚摸上苍颜脸庞，眼中蓄起一层水雾，“你这孩子每出去一趟，总是要好久才回来，得好好照顾着自己才好，姥姥也好放心……”

苍颜微微闭上眼睛，好不容易控制住了想要大哭的冲动。

她站在窗前眺望着远方，十八层的高度，跳下去真的是会粉身碎骨。曾有人亲身做了这个实验，了结了一生！她看了看地面，很高，地上的人都快成了小不点儿，可一旦血在地上晕开了，即使真的很小也是能看的到的……蔚涯，那时你怎么就忍心抛下我们了呢？

她走到楼下的时候看到了斜倚着车子的彭熙夜，他身上穿着西装，衬托着他的好身材。只是身体斜靠在车子上的他指间夹着一根燃着的烟，曾经他说很讨厌抽烟，这辈子也不会碰，可是如今他也学会抽烟了，人果真都是在变的。

彭熙夜见她出来，慌忙扔掉指间的烟，站直了身体。他记得她最不喜抽烟的男生。是的，有关她的一切他都还记得，只是不知，她是否还记得？

苍颜本想绕开的，可是彭熙夜已经挡在了她跟前，他比以前更高了，也比以前成熟魅力了，棱角分明的脸上流露出些许哀伤，这本不应是他该有的表情，脑海中的他何曾有过这样的神情？

他看了看她臂上的包，比以前有品位多了，也干练多了，只是也淡漠多了，“你又要走吗？”

苍颜捋了捋挡到眼前的刘海，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彭熙夜双眼紧盯着神情淡漠的她，良久，微微一笑，“我不知道你在这里，只是想着在这里等一定会等到你。”

苍颜默默地看着眼神忧郁的彭熙夜，再一次领会到了命运的奇特之处。九年前，她曾问过他，究竟有没有爱过她，可是当时的他只是用冰冷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现在突然想到要挽留了吗？可惜这已经不是九年前了，她也不是十八岁了。

“我有理由留下来吗？”

“就当是给我一个向你赎罪的机会……”

“呵！”苍颜讽刺地轻笑一声，抬起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原来不想让她离开，只是为了想要获得一个赎罪的机会？原来九年过后，他们之间就只剩下歉意了。“赎罪吗？我真的不需要，若真觉得亏欠，就对娅婻好一些吧！”

彭熙夜的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瞬间崩裂了，只是这么多年的商场熏陶，他怎么会轻易就让人看到他眼里的脆弱呢！他侧了侧身，抬头看了一眼蓝天白云，才猛然想到这么多年的行色匆匆，竟让他忘记驻足欣赏一下身边的风景，只要抬一下头就能看到那些干净纯粹的东西，可是这九年，竟是不曾这样抬头看过一次！

“我曾按照你在网上发布的图片找过你，只可惜我每次到的时候你都已经换了地点……”

找过吗？原来那个在西湖看到的有些熟悉的身影真的是他，当时她心里想着她再也不想见到他，那就不能让他找到她，所以她就不再发布图片了，自然也就不会再有她的消息了。只是他如果真的想找她，又怎么会找不到？她曾经在一个地方停留了四年，她读大学的那四年，他若真的要找她，又怎会难得住。

“彭熙夜，你现在跟我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让我相信你自始至终都爱着我吗？”苍颜嘴角的微笑带着些许自嘲，“当年的苍颜死了，现在的苍颜是另外一个人，彭熙夜，你醒醒吧！”

“不，以前的你没有死，不然你也不会再回到这个地方来！”彭熙夜有些激动地说道：“苍颜最放不下的就是感情，她曾说她是依附于感情而活着的人……”

“难道只有生命消亡才算死了！”苍颜缓缓后退一步，“我是依附于感情而活着的人，当我的亲情、爱情、甚至友情一夕之间全都失去的时候可不就是死了？”

她的眼中渐渐升起一丝水雾，“彭熙夜，你还在奢求什么呢？奢求我会忘记那些日子里你们带给我的痛，然后带着一颗囫囵的心回到你身边吗？你真狠！”苍颜收了收脸上的表情，忽然魅惑一笑，声音也柔和了不少，“你难道不知道，多情又滥情的男人总是不如谦谦君子那般受欢迎？”

彭熙夜的脑中犹如闪电划过。曾经，在什么时候，豆蔻年华里情窦初开的她曾说过，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是她心中最喜的。

苍颜终究还是没有走掉。那天赶走了彭熙夜之后，突然就接到了一家出版社的电话，说是她发在网上的小说他们十分感兴趣，问能否面谈合作之事。她本想置之不理的，这么多年来她一个人无拘无束地过惯了，即便是对文字她也不想被束缚。

不过她还是答应了面谈的事情。

咖啡厅里放着悠扬的音乐，听了让人觉得全身的细胞都在放松，果真是个舒适的地方。

苍颜看着对面正在浏览书稿的出版社主编，见她看得认真也就不去打扰。她很庆幸选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她可以在面对陌生人时不那么局促。太专业的人总是会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她就是法官，惊堂木一拍就能决定你的生死。

“吕小姐之前有没有跟其他出版社合作过？”沉稳冷锐的罗主编终于从书稿中抬起头来。

苍颜闻声回过头来，淡淡一笑，“有的。”

罗主编的脸上露出一抹职业女性的笑容，“吕小姐的文笔是很不错的，之前也在网上看到过你的小说，当初还以为苍颜这个名字是你的笔名，没成想竟是吕小姐的原名。”

“若我白发苍苍，容颜迟暮，你会不会依旧如此，牵我双手，倾世温柔？这是我名字的由来。”

罗主编淡淡一笑，“很诗意的名字，看来吕小姐也是出生在书香门第。”

苍颜笑的很浅，侧头看向窗外，她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深聊。罗主编观察到她脸上细微的情绪变化，也很识趣地转移话题，“吕小姐是怎样看待出书的呢？”

“在我看来，出书与否是要靠缘分的。”

罗主编的嘴角渐渐漾起一丝微笑，这个年龄就这样淡然的人还真是鲜少遇到，这女子身上流露着淡淡的忧伤气息，想来人生的经历也不少吧，不然待尘埃落定之后也不会这么自然了。她看着她，突然就想多聊几句，聊一些与工作无关的事情，是的，她想多了解她，多了解这个能让盛华集团的总经理亲自出面的人身上究竟有什么特质。

“吕小姐，除了喜欢文字之外，不知还有没有别的兴趣爱好？”

苍颜的反应有些错愕，她不曾想过这个以雷厉和专业著称业界的罗主编会好奇她的兴趣。一个人久了，果真连大脑都变得迟钝了。她捋了捋刘海，微微一笑，“摄影。”

短短两个字。简单利索。

许是见多了别人的奉承谄媚和唯命是从吧，也许是她身上那股忧伤而又洒脱的气息太吸引人了吧，罗主编竟是对她越发地感兴趣了。罗主编正色道：“不知吕小姐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出版社工作？”

苍颜这次更加错愕了。曾经她站在罗主编所在的出版社门口静静看着那醒目的招牌，每一个从出版社出来的人不管是什么身份她都会崇拜地目送他们离开。没想到她曾经最崇拜的主编竟然亲自邀请她去那里工作……只是为什么现在心里却没有一丝欣喜呢？相反却有着些许沉重，毕竟这座城市带给了她太多的伤害。

“能不能……让我考虑考虑？”苍颜回过头有些歉意地看着罗主编。

没想到罗主编竟然朝她露出一个赞许的笑容。这倒让她不知作何反应了，毕竟驳了人家的面子，人家还对你笑，难免让人心中有些七上八下的不着地。

“当然可以！样稿我就先带回去，回头您整理出来一份完整的稿件，至于编辑会的决议如何，到时候会有专人通知您的。”此时罗主编站起来朝她伸出了手，“关于是否来我们出版社工作的事情，我静候佳音！”

苍颜急忙伸出手，与她握了握，“谢谢您！”

就这样，因为要等待出版社的回音，苍颜便暂时在这座城市住了下来，自然是住在姥姥的家里。文字是她的梦，等多久她都愿意。

她常常坐在窗台上发呆，或是看看蓝天白云，或是俯视着下面拥攘的人群。有时候在深夜醒来，她会抱着电脑把脑海中构思的故事写出来，实在困乏的时候也会喝一些咖啡来提神，有时也会望着茫茫苍夜静静发呆。

那一日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彭熙夜。或许他真的以为她已经走了吧，又去天涯海角四处漂泊了吧。

苍颜淡淡一笑，本来就是来斩断过往的，现在究竟是怎么了？九年的飘荡她都能忍受那份孤苦，现在却不能了吗？彭熙夜难道还有那么大的威力叫她心神动乱吗？当年他选择了娅婻而非她，她心底就应该明白他也是那贪恋荣华富贵的人，这是她最不屑的一类人，为了钱和权什么都可以抛弃的人她又怎会多看一眼，更何谈放在心上呢？

她捂着胃在床上打滚，汗渐渐浸湿了衣服。苍颜不知道这一刻她的脸色是多么苍白，她只知道只要能死死地抓着胃就能好受一些。当她颤抖着双手去够桌上的药时突然有一个杯子就递到了面前。

苍颜有一瞬间的愣怔，可她现在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伸手就要去够那杯子和药，结果却把水杯碰到了地上。呵呵，原来不过是幻觉而已，原来心底还幻想着能有一个人来关心她，在她脆弱的时候呵护她……这是多么讽刺啊，她心底究竟幻想的是什么，那些所谓的感情吗？曾经她最在意的感情都离她而去，她最在乎的人都抛弃了她，对感情她还妄图奢想什么呢？

她用背死死顶着床，只要再坚持一会儿就可以了，只要疼痛散去，她依旧是鲜活的。

她蜷缩在一起，像个还在母体中的婴儿一般竭力保护着自己……蔚涯，你是不是也曾在这样寂寥的夜中像我一样死死抓着自己的胃来抵御那使人抽搐的痛感呢？你真是一个自私到极致的人，竟然想着把我打造成和你一模一样的人，倘若你看到我如今的样子，你会不会觉得很欣慰？

第二章  旧伤

有些人总是会遇到的，不管你心里有多么不愿意遇见。明明一个在城西，一个在城东，这么远的距离却会在同一个超市遇见，可不就是造化弄人吗，这让苍颜险些怀疑城东没有超市了。

她只是推着推车在超市逛一圈，就碰到了娅婻和彭熙夜，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时而会交流几句，大概是在商量要买什么东西吧。苍颜见他们朝着自己这边走来，慌忙推着推车去了另一道。为什么明明当年受伤害的是她，她却要像一个窃贼一样躲避？可是这样的相见又能怎么样？一个是她曾经最爱的人，一个是她的闺蜜，两个都是她曾经最在乎的人，这样见了除了尴尬还能有什么？

可是上天一定要让他们相见，又如何躲得过？苍颜见他们走过去了就随便挑选了几样东西想着赶快离开，不然那样的尴尬想想都会觉得窒息。可是就在收银台，他们还是相遇了，苍颜仓促之中忙将自己的头发放下来，这样遮住了脸或许就不会被认出来了吧。

是的，没有人认出她来，她暗自庆幸着。

“那个人好像是苍颜！”

是娅婻的声音，与以前相比倒是没有多大的变化，只是增加了些时间感，听起来更加悦耳了。

苍颜的心一下子都快提到嗓子眼了，难道，难道还是被认出来了吗？

彭熙夜看了一眼苍颜的方向，淡淡说道：“先出去吧。”

“总共三百二十七元三角。”收银员甜甜的声音传过来。

接下来是什么苍颜不知道了，不过不用想不用看也知道是付款，然后走人。连娅婻都认出她了，他难道就没认出吗？还是他不想认？还是怕认了会给他带来什么麻烦。

看着他们相携着出了超市，苍颜才把头发拢到耳后。他们的背影看起来是那么和谐，那么恩爱啊！连苍颜看了都不由痴了，这样的幸福她也曾经拥有过呢，只是后来都失去了……

她走出超市的时候，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睛，感叹真不该大中午的来超市，回到家怕又要出一身的汗吧。

“苍颜，是你吗？”

一个辨不清喜忧的声音传进耳中，苍颜吓了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她侧头看了一眼声音的来源处。竟然是他们！他们不是先出了超市吗，她故意磨蹭了一会儿为什么他们还没走？她看了一眼那两个人，用的是陌生的眼神，然后她回过头想要假装不认识他们径自离开，可是若真不认识刚才就不会条件反射地侧头，从一开始她就暴露了自己。

“苍颜！”娅婻紧走两步走到苍颜的面前，拦住她的去路，“你是不是想要假装不认识我们，一走了之？”

你看，闺蜜到底是闺蜜，朋友里最了解她的人就属她了，连她的心思都能掌握的这么清楚，也不枉那些年她有了什么事情都会跟她说了，也不枉那些年她把自己在她面前掰开晒了，可她怎么也没想到最锋利的那把刀却握在她这个曾引以为傲的闺蜜手中！

苍颜站定脚步，放下遮挡阳光的手，静静地对上娅婻那双漂亮的眸子，曾经她以为能拥有一双这样漂亮眼睛的人心底也一定是纯净的……

她还记得曾经有一次她胃疼得实在是受不了了，大半夜又打不到车，是娅婻背着她走了两公里路去的医院。那个时候她比娅婻还要高一点，没有人知道那个时候她是多么的感动，泪水流了娅婻一背，她曾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对娅婻好，一定要尽自己所有的力量对娅婻好……

她和娅婻还曾经在校园的操场上发誓说要做一辈子的闺蜜，她们约定要做彼此的伴娘，要牵着彼此的手把彼此送到那两个能给她们一辈子幸福的男人手中。等她们有了孩子，就做彼此孩子的干妈，这样孩子就会有两个疼他们爱他们的爸爸妈妈……等她们老了，就让彼此的孙子去接她们到彼此的家中聚聚。累了的时候就不带老伴儿、不带儿子、不带孙子，就她们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相携着去旅行，羡慕死那些年轻人，她们要做一辈子的闺蜜……

可是娅婻结婚的时候她没有按照约定来做伴娘，因为她实在不能看着娅婻嫁给彭熙夜，那个时候她笑不出来。再者，即便她可以忍受心中的剧痛去做伴娘，她也进不到婚礼现场，那些想把她赶走来促成这段婚姻的人怎么会允许她出现呢？他们都巴不得她死在外面，永远都不要再回来吧！

苍颜眨了眨眼睛，突然有些恍惚，看着眼前的娅婻，好像真的回到了从前一般。可是现实无一刻不在刺痛着她，告诉她过去的美好都过去了，现在面对她的只有残酷的现实，让她不得不痛、不得不清醒的现实。

“你认错人了。”

她丢下这句话就绕开娅婻要离开。她真的把事情想的有些简单，她以为只要她逃，就不会有人追，只要她躲避着，就不会有人询问她。

“熙夜跟我说你回来了我还不相信，如果不是亲眼看见……”

“我说过你认错人了！”苍颜有些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尤其是在听到“熙夜”这个名字从她口中叫出来的时候，她就莫名的心烦。

程娅婻微微一怔，随即拉住苍颜的胳膊，有些激动地说道：“苍颜，你可真狠！明明你就在我面前，却说我认错人了！”

狠吗？是她狠吗？当初那个抢走她男朋友的人说她真狠，当初那个逼得她甚至大学都还没上就不得不离开的人说她真狠？呵呵，当初不得不让出男朋友黯然离开倒是她的错了！

彭熙夜见此不得不走过来，他拉开娅婻的手，眼神有些冷，薄唇轻启道：“娅婻，有话慢慢说。”

苍颜忍不住看向彭熙夜，她灼热的眼光甚至透过他的皮囊看到了里面那颗跳动有力的心脏，他的语气有些冷，他的表情有些冷，他整个人都变得冷锐！

人果然都是会变的，苍颜后退一步，离他们远一些，她突然觉得这些人都虚伪得可怕。

咖啡厅的音乐本来是极舒缓的，可这一刻却有了让人坐立难安的刺耳感，让人忍不住想要逃走。

“你回来多久了？”娅婻气定神闲地轻抿一口咖啡，才看向苍颜，那样的神情和姿态俨然是在审问一个拒不招供的犯人。

苍颜的视线从窗外转移到娅婻的身上，她看着对面那个富贵万千的贵夫人，可是视线又好像没有落到她身上，或许她的视线正穿过时间隧道，看着青春年少时的她们，那个时候可没有现在的压抑感，更没有如坐针毡的感觉。

她端起咖啡杯在手中晃了晃，又搁下了，淡声道：“回来一周了。”

娅婻的眼中划过一丝晦涩，她嘴角噙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是吗？”一周了，都不曾想过要给他们打一个招呼。“你住在你姥姥留下的房子里吗？”

苍颜好想结束这样的谈话，明明两个人坐在一起就很尴尬，却还要一起喝什么咖啡，幸好娅婻让彭熙夜先回去了，不然还不知她会不会窒息而亡。娅婻这一点倒是没怎么变，她总能找到让你最不自在的事情，让你坐立难安想要逃走，而她还是怡然自得地坐在那里，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像真的就什么都与她无关。

她淡淡“嗯”一声，算是对娅婻的回答。然后她侧头看向窗外，不管和谁约会只要坐在靠窗的位子总是好的，不想看人的时候就可以看看外面的风景。

娅婻抬起眼皮凝视她良久，故作轻松地问道：“你回来做什么？”

终于要问到重点了吗？她最关心的果真还是她失踪了九年突然回来要做什么，抢走她的丈夫吗？苍颜心里冷笑一声，何时在别人眼里她竟是这样卑鄙的人了。

“猫儿死了，我把它带回来跟过去道个别。”苍颜看着娅婻的脸色微变，半笑着继续道：“你不用担心，我对你的老公已没有丝毫的兴趣，我还没有差到要找一个二手货，等我处理好手头上的事情就会离开，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再不相干！”

她的话刺痛了对面的娅婻，她清晰地从那双闪烁的眸子中看到了痛，只是那又怎样，若是早知道一切都只是别有用心的设计和故意接近，她又怎么会被这双毫无杂质的眸子迷惑，以为她们的友情是干净的，可是居然被欺骗了那么多年，想想都觉得讽刺。

“你说话一定要这么刻薄绝情？当年你一声不吭地离开，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了你多久？”

“找我做什么，看你们恩爱幸福吗？看原本属于我的一切都变成你的吗？”

“夏苍颜！”

苍颜的眼睛微眯，冷声道：“我户口本上写的是吕苍颜！”

她毫不避让地与娅婻对视着，并不去理会周围异样的目光。是的，这一刻她终于有勇气正面迎接娅婻那带着些许火焰的目光了。为什么明明是他们逼走了她，却好像她的走给他们带了多大的伤害一样，明明她才是最大的受害者，为什么觉得他们好像都在怨恨她一样？

良久，娅婻惨然一笑，她冷讽道：“你果真还是一点没变，绝情的时候一点余地都不留，连自己的姓都可以改，连祖宗都可以抛弃，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出来的？”

这些话多多少少让苍颜的心里觉得不平，毕竟不是她抛弃了祖宗，是祖宗抛弃了她！那她还留着祖宗的姓做什么？让自己想起来的时候难受吗？不，她才不会给自己找罪受。

“你把我叫到这里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苍颜的手搭在包上，做着随时离开的准备，这里她一刻都不想多待了。

娅婻看着那只搭在包包上的手，她的手指更加纤细了，她竟然这样瘦，胃不舒服想来也会影响饮食吧。

“照顾好自己，他在等你！”娅婻说完这句话率先离开了，留下苍颜愣愣地坐在那里。

他在等你，他在等你……她透过窗子看着娅婻优雅地坐进车里，看着那车子消失在熙熙攘攘的车海中。苍颜的视线还依旧落在人群中，嘴角慢慢浮现一丝微笑，娅婻你这一点也没变，宁愿你抛下别人先走，也不愿去看着别人的背影。

九年了，我二十七岁了，你也二十八岁了，我们竟然都没变，或许是都变了，就觉得没变化了吧。

苍颜走出咖啡厅的时候已经下午五点钟了。她提着包默默走在步行街上，心里是鲜有的平静。九年时间，这里也变化了许多，以前的小店铺都被换掉了，只这青石地板还是以前的样子，以前她和彭熙夜不知道把这里走了多少遍，这里的每一块转都有他们的脚印。

耳边仿佛又听到熙夜的话。“丫头，以后我们要考同一所大学，我每天还这样接你上下课，或者我们一起出国深造也可以，到时候我们还这么手拉手踩马路，你累了就趴到我背上，我背着你走向地老天荒……”他突然扮了一个鬼脸，嘿嘿一笑，“我们谁都不能抛下谁，谁若失信了谁就是小狗，这辈子都不会得到幸福！”

“好好好，谁先抛下谁，谁就是小狗！”

那时熙夜就在昏黄的灯光下轻轻地吻上了她的唇，苍颜的心里有找不到出口的小鹿胡乱地撞，撞得她心“怦怦”直跳，她硬是困住那头乱撞的小鹿，结结实实地捂着满心的幸福。

苍颜驻足看着前面牵手走过的一对小情侣，他们嘻嘻笑着走向远方，那两个蹦蹦跳跳的背影多像曾经的苍颜和熙夜啊！可是现在不是黑夜，甚至还不到黄昏，哪有昏黄的灯光，哪有那个冗长缠绵的吻……

她缓缓迈起脚步，不再去看两边的街道，也不再去看周边的人。都不是以前的样子了，也都失去了曾经的味道。再想这些不是会让自己心神更加不安吗？既然选择放弃又何必再怀念过去？

苍颜最终没有答应罗主编的邀请，她真的没有勇气在这个城市长期生活下去，她怕自己一不小心也会起了轻生的念头。她想等出版的事情定下来了，她就离开，可是等待是何等的煎熬，或许煎熬的不是等待，而是茫然的未知。

她坐了车去郊外的墓地，很远很远的路，她坐了将近两个小时的车才到。她穿梭在墓碑之间，眼睛扫到墓碑上的照片，各不相同的面孔，却无一例外都是笑着的。

她心想，那句话说的果真是正确的。当你来到这个世上的时候你是哭着的，而你身边的人是笑着的；当你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你是笑着的，你身边的人是哭着的。可是仔细想想，又觉得这句话不是那么的准确，并不是每一个离开尘世的人都是笑着的，心中若有牵挂也会觉得不舍吧。就像姥爷、蔚涯、姥姥，他们走的时候都是哭着的。本该笑着离开的人却哭了，这一切都要拜大富大贵的夏家所赐！苍颜的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恨意，在这个城市一手遮天的夏家最后会不会遭到报应？会的吧，不是有一句话说善恶终有报，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吗？

她的视线突然顿住，视线的终点是一个西装革履的背影，那个背影有些微的佝偻，终究再厉害的人也捱不过时间的摧残。苍颜快步跑过去，然后又在快要跑到跟前的时候驻足。

“你还知道来看看她？”苍颜的语气中满含冷意。这个素来淡漠的男人，竟然还会来看蔚涯？他怎么敢来看她呢？他就不怕那个狠戾无比的夏老爷子骂他？

夏明宇听到声音似乎吓了一跳，他有些惊慌地侧过身来看着苍颜，嘴角嗫嚅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偷偷来看看蔚涯，这么多年了，他很少来看她，这一次竟然让苍颜撞上了。怎么办？逃走吧！思想控制行动，夏明宇脑海中有了这个想法后，就立刻转身就要从另一边离开。

“你就这么走了？”苍颜厉声喝住他，“你对她就一定要这么偷偷摸摸的？她生前是这样，死后还这样，你怎么就知道她想让你来她的墓前？你是存心想让她灵魂不安吗？”

她疾步走到他跟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她从未想过她会有这么大力气能够那样轻易地拽动一个中年男人的身体。她一手指着墓碑上蔚涯的照片，一手死死拽着夏明宇的胳膊，“你看她是不是还很年轻，还很漂亮，是不是模样没有一丝的改变？你看看现在的你，你以为你配得上她吗？三十年前你配不上她，三十年后你还是配不上她！我就想不明白，她那样一个青春美丽的女子怎么就遇上了你这个懦夫……”

“够了！”夏明宇忽然大力甩开苍颜的手，他有些近乎失控地嚎起来，“对，我就是个懦夫！那又怎样？你能把我怎么样？”他颤抖着手指着苍颜的鼻子说道：“你什么都不懂，凭什么来教训我？我配不配得上她岂容你来置喙，当初没有人逼迫她跟我在一起，是她自愿的！她自愿的！”

“是，当初是她自愿跟你在一起的，那么死呢？也是她自愿的吗？”苍颜毫不相让地厉声说道，“你知道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你知道她从十八楼跳下去的时候摔成了什么样子？你知道那血是怎么从她身体中流出来的？夏明宇，你才是什么都不知道！如今你凭什么站在她的墓前叨扰她的灵魂？”

夏明宇安静下来，定定地看着苍颜，“她，她最后……说了什么？”

当年他赶到的时候见到的就只有蔚涯的骨灰，甚至下葬的时候他都没敢出现，只能远远地看着……他犹记得那一天下着微雨，那样的天气是蔚涯最喜欢的，她说只有这样的天气才会让她拥有无尽的创作灵感，她说雨是万物之源，只有雨才能抚慰万物的灵魂，让生命得以延续，灵感得以滋生，这样才能创作。

苍颜怒吼出声，“她说，夏明宇你为什么不死！”她的眼中有要冲出来的怒火，她恨不得将夏明宇生吞活剥了！只有这样，只有这样才能告慰蔚涯的亡灵。才能让蔚涯不那么痛！

夏明宇脸色一白，惨然一笑，“你的性子倒是像极了她，她发起狠来也是像你刚才那样决绝狠戾，恨不能将人撕了喂狗。”他摇了摇头，微微叹道：“我知道她是恨我的，说到底是我亏欠她太多。”

苍颜就那样看着夏明宇微微摇着头缓缓离去，也是这个时候她才看到夏明宇的头上已有了些许的白发。老了吗？蔚涯都已经死了二十多年了，他也该老了……想必这些年过的也不是那么尽如人意吧，连自己命运都不能掌控的人，你还能指望他过的有多好。即便是含着金钥匙长大，即便是一生富贵荣华，权势地位都有了，也不过是一个没有魂的人，只能依附于他那个惯用手段的父亲……

“蔚涯，你看到了吗，他和二十多年前相比除了老了是不是没有一丝的变化？他还是那样什么事情都不能自己做主，什么事情都得听他父亲的。你是那么热爱自由的人，当初怎么就看上了他呢？”

她将掉在地上的菊花拾起摆在蔚涯的墓前，然后把头靠到墓碑上，就像靠着蔚涯的身体一样，虽然当初蔚涯不肯让她叫一声母亲，虽然蔚涯常常会打她骂她，可是那时小小的她知道蔚涯时常半夜里掉眼泪，知道蔚涯并不坏，只是心里太痛而已。

“若我白发苍苍，容颜迟暮，你会不会依旧如此，牵我双手，倾世温柔？蔚涯，这是你为我取的名字，你的愿望终究是没有实现，终究被你带进了坟墓。蔚涯，你跳下高楼之前说的那些话，是你的心底仍放不下他吧，就算他不肯给你一个名分，不肯给你一个家，你还是那样撕心裂肺地爱着他，到死都希望他能好好的……”苍颜抚摸着碑壁，细细地摩挲着，就像以前蔚涯轻轻拥抱着她一样。“我就想不明白了，世间男子千千万，比他优秀的更是数不胜数，为何当初在画坛享有盛名的你偏偏就选中了他这样一个有家的男人？”

良久，苍颜在心底默默地长叹一声，关于爱情，哪还需要什么理由呢，谁又说的明白呢！真的爱上了，就变成了扑火的飞蛾，明知道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也还是毫不犹豫地扑进那要命的火坑……

第三章  折磨

出版社终于有消息传来了，不过已经是一个月后了，然而罗主编的秘书说因为这段时间稿件比较多，所以现在她的稿件还在审核当中，他们会尽快审核，请她再耐心等待一段时间。

收了线之后，苍颜有些愣怔，她不是第一次出版书，之前都未有过这么长的时间，这次怎么会用时这么久呢？还是说像M这样的出版社审核出版用时都是这样长？

其实她是一个最怕麻烦的人，凡事简简单单多好。

她对着电脑屏幕良久，却是再敲不出一个字。她最近好像失去了那份淡然，越来越无法静不下心来，就算好不容易构思好了小说的框架，就算也想好了情节，她还是觉得手指放不到键盘上，好像那是能要人性命的毒蛊，让她一触即死。

她索性起身走出卧室，走到书房门口时才想起她回来这么久还没去过书房。推开书房的门，看着书架上排的满满的书，眼前好像出现了姥姥和蔚涯在这里看书的身影。

姥姥曾经说过，蔚涯是极爱书的，她是那种明媚而不燥热的女子，就像三四月的天，安静而不哀伤。可是她的记忆中蔚涯却是大部分的时间都在走神，有时候也会拿起画笔画画，偶尔也会翻翻这里的书，她好像睡觉的时候很少，有时还会在不确定的时间死命地抓着胃呻吟，然后满地打滚。苍颜那时候最害怕的就是蔚涯疼得要死的时候会大声狂笑，那带着眼泪的肆笑让她觉得瘆的慌，就好像地狱的勾魂使者要来了一样。

苍颜看到的蔚涯总是哀伤的，不是那种透着艺术气息的哀伤，而是从骨子里流露出来的哀。只是那个时候她还小，不懂得那份哀从何而来，九年前却是一下子懂了，是为情而伤。

随手抽出一本书，翻开来看，却在扉页上看到这样一段文字，“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乾，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栏。难，难，难！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这是唐婉《钗头凤》里的诗句。字体娟秀，到底是画画的人，也没枉费那么多年的辛苦练习，写出这样一手好字。

她合上书放回原处，手抽回来的时候不小心碰落了一本书，捡起来随手翻了翻，却看到从中滑出来的一张纸笺，“你在心上，便是天堂”。她的眼睛一滞，似乎想到了什么，若是这些书蔚涯都读过，那是不是每一本书里都留有她的笔迹？她曾记得姥姥说过蔚涯是那种不看书则已，看书必要拿笔的人。

她赶忙去翻看别的书，一本一本翻过，心一点一点下沉，蔚涯果真是那种喜欢在书上写感想的人。有的在书的扉页，有的在末页，有的在中间，有的几乎每一篇或者每一章节结束的地方都有她的感想……

“昏鸦尽，小立恨因谁？急雪乍翻香阁絮，轻风吹到胆瓶梅。心字已成灰。”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人到情多情转薄，而今真个不多情。”

“重叠泪痕缄锦字，人生只有情难死。”

“还卿一钵无情泪，恨不相逢未剃时。”

“若我白发苍苍，容颜迟暮，你会不会依旧如此，牵我双手，倾世温柔？”

“男人的誓言果真没有任何的分量，他许你一个海市蜃楼，傻女人还真的以为那是个家！”

“我的胃本来就坏了，你却又在我的心上插了一刀，你不就是想让我死吗？那好，那好……”

苍颜颤抖着身体坐在书堆里，她竟不知蔚涯还知晓这么多伤怨的诗词，她竟不知她也是这样古典的女子，字里行间里无一不是深闺怨妇的写照。原来蔚涯竟是这样一步一步走向绝望的。

夏明宇，你看看你是多么的残忍！你看看你是多么的无情！你明明知道她是那样一个温柔却又决绝的女子，既然不能给她一个家，你又为何来招惹她？为什么招惹了她又那样抛弃她？为什么？为什么？

突然有敲门声传过来，坐在地上的苍颜有一瞬间的愣怔。以前的亲戚朋友几乎都不联系了，谁会在这个时候来拜访这里？谁会知道现在这里有人住？

她迟疑着站起身来，走向玄关处。心突然就提了起来，会是谁？是他吗？敲门声又响了起来，苍颜的神经也猛然一紧，好像那只手扣的不是门，而是扣在她的神经上。

“谁啊？”她的喉咙紧了紧，甚至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了，她真恨自己，居然会这么紧张。

然而等了一会儿外面并没有声音传进来。沉默，沉默……苍颜猛的拉开门，外面站着的果真是他，依然是一身笔挺的西装。她不喜欢他穿西装的样子，总觉得陌生，觉得冷。她想再关上门，关了一半却再也推不动，他们就那样以一扇门展开了一场拉锯战。毫无疑问，身体瘦弱的苍颜哪里会是身材高大的彭熙夜的对手。

放弃抗战的苍颜冷冷地站在玄关处，冷眼瞧着因她突然撤力而险些跌倒的彭熙夜。两人静默良久，此时电梯口传来几个人的嬉笑声，彭熙夜看着苍颜，“能不能让我进屋说话？”

“你认为这里会欢迎你吗？”苍颜双手环臂，站在玄关中央。那声音和神情冷的仿佛是腊冬寒天一般。

“苍颜，你能不能不要这样，有话我们就不能好好说吗？”熙夜的眼中闪烁着疼痛，可他知道他现在的疼痛都不及九年前苍颜疼痛的十分之一，所以他再遇见她，他是那么欣喜，那么激动，那么……想要欢呼雀跃，又是那么尴尬无比，疼痛难耐。

苍颜转身走进了客厅。熙夜见此便伸手关上门跟了进去。然后又是沉默，长长的沉默。

“我这里除了凉水和啤酒，什么都没有，你喝什么？”苍颜终于捱不住这沉默带来的慌乱，冷声说道。

熙夜闻言眉头不由一皱，以前她从来不喝酒的，她是那种娴静却又不失可爱的女子，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总是为别人着想却又照顾不好自己……

“不了，不喝了。我刚好路过这里，想着你应该在，就上来看看。”

是呵，只是刚好路过。苍颜脸上的冰冷丝毫没有融化的意思，反而越来越寒，真是没出息，你没听到他说只是刚好路过而已吗，你心跳的这么慌乱做什么？

“现在看完了，我就不耽误彭先生的时间了，您可以走了！”

熙夜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拉起苍颜的手拽着就走，他是那样的大力，甚至都忘记了要怜香惜玉，他的脸色也阴沉着，就像是雷雨将要落下来一般。

苍颜被他拖拽着往前走，使劲挣也挣不开，到门口的时候就用另一只手扳着门框不肯再往前走一步。“彭熙夜，你这是什么意思？”

熙夜见拖不动了干脆扭过身来一把抱起她，死死地把她扣在怀中使她动弹不得，却不愿再多说一句话。他怕听到的总是她冰冷的没有温度的声音，或者是冷嘲和热讽，无论哪一种无疑都会让他心痛难耐。是他亲手把一个阳光明媚的女孩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他谁都不怪，只怪他自己当初屈服于夏宾鸿的威逼，把她生生地逼走了。

九年了，他从未停止过找她，可是一直都没找到她，九年来疯狂想念她的心一丁点儿都没变，他甚至无数次想象过重逢的场景，他甚至也想过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她……如今她终于回来了，终于回来了，可是他不知道要用什么方法留住她，只好去请求别人来帮他留住她。从一个月前第一次见到她，他的内心就一直沸腾着，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她，可是又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她。

熙夜把苍颜按进车里，赶忙跑到驾驶座钻进去，他担心晚一秒钟苍颜就会从车上下去。果然不出他所料，他发动车子的时候苍颜的手已经够到了车门，他眉头一紧只得狠踩油门，车子像了解到他的心情一样一溜烟跑了。

苍颜从未坐过这么快的车子，她看着疯狂的熙夜，只得使劲抱着前面的椅背。“彭熙夜，你疯了吗？”

然彭熙夜棱角分明线条紧绷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动容，完全不顾她现在有多害怕。虽然摇摇晃晃坐不安稳，苍颜的心却慢慢平静了下来。若不是这疯狂的车速她真的以为回到了从前。

那个时候熙夜也像现在这样载着她，驶向郊外，那里人很少，车子可以潇洒自由地在路上奔跑。她会让熙夜打开天窗，她从天窗处站起来，风一下子就会吹起她的长发，她喜欢那种感觉，那个时候她能闻到自由的气息。

苍颜张开双臂，感受着风从指间划过的惬意，她在风中笑得开怀。“熙夜，你以后要经常带我来郊外放风，那拥挤的城市就好像难熬的监牢一样让人喘不过气来！”

“好，只要你喜欢，我就天天带你来！”熙夜嘴角含着笑，看了一眼张开双臂似要飞翔的苍颜，大声说道。

“夜，你有没有闻到自由的气息，那挣开牢笼能够自由呼吸的感觉真好，夜，你喜欢吗？”苍颜对着天空大声地喊道，完全不理会迅速被抛到后面的路人异样的眼光。

“喜欢！”

“喜欢什么？”苍颜低下头调皮地眨了眨眼睛，看着边开车边回头看她的熙夜。

“喜欢夏苍颜！”熙夜微微一笑，又赶忙扭头去看方向。

苍颜坏坏一笑，把两只手放在嘴边对着熙夜喊道。“彭熙夜你说什么？我没有听见！”

彭熙夜的嘴角大幅度的向两边翘起，几乎使出了所有的力气大声喊道：“彭熙夜喜欢夏苍颜，很喜欢很喜欢——！”

苍颜紧抱着椅背的手微微有些松弛了，她看着熙夜的侧脸，微微一笑，然后身体便缓缓滑了下去。

熙夜的眼角突然没有了苍颜的身影，他以为她终于肯乖乖坐好了，回头看了一眼却没看到苍颜，心中一惊，急忙把车停到了路边。他回过身来看到苍颜被夹在前后椅子中间的那一点空间里，脸色有些苍白。难道是晕车了？

他下车打开后座的门，见苍颜双手紧捂着胃，身体微微地颤抖着。心突然一紧，慌忙钻进来扶起苍颜，她的额头上已经有豆大的汗珠渗出来了。“苍颜，你怎么样了？你怎么样了？”

她靠在他的怀中，微微闭着眼睛。

熙夜见她的手捂着肚子，不，确切地说是捂着胃，因为用力指节都已煞白了。他的心一沉，是啊，他怎么忘记了她的胃一直都不舒服，他怎么能把车开的那么快，让她不舒服了呢！“颜儿，你坚持一下，我这就送你去医院！”

他刚要抽离身体，苍颜就抓住了他的西装袖子，“我一会儿就好了，不要送我去医院。”

熙夜定定地看了一会儿脸色苍白的苍颜。她还是像九年前一样，她不想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就会死命拽着他的袖子，然后说着她不想的理由。那个时候他常常被她那可怜兮兮的样子打败，就只好随了她的心意。可是现在她明明很痛还是不愿意去医院。

“我们去看一下医生，看了就出来，不久待，好不好？”他轻声说着，这个时候只能哄着她，她对医院的恐惧他是知道的，她有多讨厌那个地方他也知道，可是生病了还是不得不去那个地方。

“你如果不想让我更恨你，就打消这个念头！”苍颜恶狠狠地说完，脸又紧紧地皱到了一起。那胃似要被刺穿的感觉，如果不是她经验丰富早就叫出声来了。

恨，她说恨。熙夜有些许的恍惚，苍颜刚才说了恨……果真是恨的吧，不然也不会一走就是九年。当年她走的时候只带走了一只猫和一个背包，如今她回来的时候只有她自己和一个提包，好多东西都没变，好多东西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我关上车门。”熙夜抽出那只被苍颜死死抓着的手，轻轻关上车门，然后紧紧地抱着她，好像这样就能减轻一些她身上的疼痛一样。他的心中此时真的是五味杂陈，就这样抱着她好像是在幻想中一样，从九年前开始他就不敢想有一天他还可以这样抱着她，可是这不是幻想，她的疼痛是那么的真实，她的身体是那样颤抖，抖的连他的心也跟着颤抖了起来。

以前她的胃也时常不舒服，也会疼，可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现在的情况。难道她的胃经过九年的沉淀也加重了它疼痛的程度？

他的眼角有些许的湿润，想着曾经地老天荒的誓言，他却把她弄丢了九年……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怀中那个瘦弱的身子终于不再颤抖了，熙夜低头看到苍颜紧闭的眼睛，竟不知何时她已在他怀中睡着了。紧抿的嘴唇终于有了舒缓的迹象，他小心翼翼地拨开贴在她眼睛上的刘海，这么多年了她还是固执地留着这样的偏刘海。还记得当年她调皮耍赖的时候就会不停地甩她的刘海，美名其曰魅力无人可挡。

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投出的剪影，他禁不住微微一笑。看着车窗外的阳光和一望无际的田地，心里竟也安然了。九年了，他一次不曾到过这郊外，他怕回过头来他的后座里没有她，只有无尽的苦楚。自从不能再出去寻找她，他就逼迫自己不停地忙碌，常常一个人忙到深夜，他想只有忙碌才能抵抗他对她的思念……

九年前其实她本可以不走的，只要她不走，他就不会和娅婻在一起。也许当时是他太淡漠了，伤着了她，所以她毅然决然地走了，除了一只猫什么都没带。他此刻突然想起来苍颜曾经在玩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她是孤独的双子座，一旦发现她的爱情里溶进了沙子，一不做二不休，她立刻走人！

熙夜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想要了解她曾经说过的双子座，他拿出手机搜索，出现的内容让他的心不断地下沉。原来双子座的孤独是一种绝症，原来双子是有两颗心和两颗头却只有一个身体，所以要用一个身体来承受双倍的感受和思想。双子座天生在找寻能与自己契合的另一个人，但学过哲学的人都知道，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两个完全相同的人，所以，双子座的人注定是要孤独的？

他心疼地看了一眼沉睡中的人儿，原来她的内心竟是如此的孤独，原来她承受着双倍的煎熬。熙夜从来不相信什么星座分析和占卜算卦之类迷信的东西，可是突然之间他就相信了。

谁说双子座的孤独是一种绝症？他不会再让苍颜觉得孤独了，一定不会了！曾经失去过一次了，这一次他一定会牢牢地抓住她，不让她再逃离自己的怀抱，不让她再一个人在漆黑的夜里默默地掉眼泪。

“颜儿，不要再离开我了，再也不要了，等我完成了那件事情，就带你走，远远地离开这里！”

苍颜醒来的时候已经日近黄昏了，她睁开眼睛看到正注视着她的熙夜，心中猛然一惊，难道她就是这样在他的怀中睡着的吗？她急忙跳起来，猝不及防撞到某人的下巴之后又一头撞在了车顶上，是了，她忘记了这是在车里，在熙夜的车里。

熙夜伸出的手终究还是没来得及帮她挡住那车顶，“咚”地一声之后，苍颜的眼中果真噙出了泪。他看着她半弓着身子捂着头，忍不住心疼，以前她不老实坐在车里的时候也会突然站起来，却忘记了天窗没有打开而一头撞到车顶上，那个时候她总是眼中噙着泪，一脸委屈地看着他，只要他伸手帮她揉一揉，她立即就会一脸明媚的傻笑。

此时他不自觉地伸出手想要去帮她揉一揉，却见她打开车门走了出去。熙夜抬起的手不由定格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也是一滞。是了，今时不同往日了，她已经能够自己舔舐伤疤，自己疗伤了。

熙夜下车站到她的身边，双手插进裤袋里，微微抬起下巴迎着风，这九月的天气就是凉爽了许多，不比夏天的燥热。

他侧头看了一眼苍颜，见她微微闭着眼睛，想来是在掩饰眼中方才凝聚的泪吧。她果真比以前坚强多了，也比以前沉默或者沉稳多了。

“还疼吗？”他轻声问道，眼睛紧锁着她的眉眼，果真看到了她的睫毛微微动了动，只是并没有睁开眼睛。

良久，苍颜觉得眼中的泪被差不多逼回去的时候才缓缓睁开眼，如今她不能脆弱，尤其是在这个男人面前，她丝毫不能表现出脆弱来。她看着前方，幽幽地说道：“谢谢你带我来这里，我先走了。”她说着转身，真的就迈开了脚步。

熙夜的眸光闪烁不定，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瘦弱背影，她脚上穿着的是家居的拖鞋，即便如此她走的还是那么快，没有一丝留恋或者不舍。她坚挺的背脊是那么的倔强，又是那么的孤单。只是九年前他就曾默默地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离开，这一次怎么会仍旧无动于衷呢？

他不再顾及他这些年来维持的冷傲的外表，也不再顾及路人会怎么看他一个西装笔挺的人在路上奔跑。他就那么快速地跑到她前面，注视了她三秒钟，然后一把抱住她，将自己的唇印在了她冰冷的唇上，然后就开始肆虐地掠夺。他一只手紧紧抱着她的背，一只手紧紧扣着她的头，这样即便她再怎么挣扎也不能挣开他。

苍颜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惊得大脑空白了好久，待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才知道这个她恨了九年的人正在对她做多么野蛮粗鲁的事情。她使劲地挣扎，却怎么也挣不开那个犹如铁笼一般的怀抱。在她觉得快要窒息的时候他还是没有丝毫放过她的迹象，她只得使劲咬了一下他的嘴唇，那一下她用了很大的力气。熙夜果然吃痛放开了她，她立即挣开他的怀抱，在他还来不及去捂嘴巴的时候扬手就给了他一个耳光。

那个耳光真响啊，震得苍颜的大脑都在“嗡嗡”地响，更何况是被打的熙夜了。她所有的恨仿佛都随着那一个耳光得到了宣泄。

熙夜歪着头保持着被打的姿势，良久，他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微微欠了欠身子，“倘若这样能让你不那么恨，你尽情地打吧，只要你内心的痛能够得到宣泄就好。”

“你以为你欠我的，一两个耳光就能还清吗？难道我姥姥的命就值这么多吗？难道我过去的九年靠打你一顿就能偿还了吗？彭熙夜，你也太自以为是了！”苍颜咬牙切齿地说道。只要她一想到蔚涯的死，只要她一想到姥姥的死，她就恨不能将他、将夏家的每一个人都撕碎了喂狗！

熙夜的眸子沉了沉，“对不起！苍颜，对不起！”

“还有，你既然娶了娅婻，就该好好的对待她，如今你这算什么？搞婚外情吗？彭熙夜，你为什么要伤害了我之后再去伤害娅婻？”

第四章  谎言

苍颜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当然，是熙夜送她回来的。她进到屋里没有开灯，就站在蔚涯跳下去的那个窗户前看着路灯下的车和人，他不坐进车里，她也不离开窗子，两个人隔着十八层楼的距离默默地对望着，但苍颜知道，她站的位置熙夜从下往上是根本看不到的。所以她才敢有恃无恐地这样盯着他，这个曾经属于她的男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苍颜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再接着就是剧烈抖动。她靠着墙壁缓缓蹲坐到地上，声音慢慢从喉咙间散发出来，充斥着空荡荡的房间。她如今富裕的只剩下一座空房子，所有人类依赖的感情她都已经失去了，也许会永远的失去。

手机突然在这时响起来，苍颜本欲置之不理的，可是那铃声好像知道她的思想一般，没有丝毫要放弃的意思。苍颜止住哭声，掏出手机，来电显示上没有名字，但这个号码她又怎么会忘记呢，原来这个她曾经无数次输出来却不敢拨出去怕听到的是忙音的号码一直都是在的，九年了，她的号码换了好多个，她以为这11个数字也早已被尘封在时间里……熙夜，求你不要再折磨我了好不好？现在的我没有九年前那样坚强了。

她站起来透过窗户看着路灯下那个依旧在坚持的人，心里的苦涩更浓。倘若以前他能再坚持一下，或许他们也不至于到这般田地。苍颜按下接听键，手机里什么声音都没有，沉默，他们都沉默。

“你没有开灯……”彭熙夜抬头看着十八层的黑暗，终于还是先开口说道。

苍颜的目光突然变得冷峻，手也猛地抓住窗户，甚至听到了指甲划过玻璃的声音，她语气透着寒意说道：“你是怎么知道我号码的？”她的这个号码，只有出版社的罗静婷或者罗静婷身边的人知道，但是彭熙夜如今是怎么知道的？难道……

熙夜的心猛地一紧，听着她冰冷的声音，即使现在看不到她的表情也知道不会比她的声音暖多少。

不曾想到她现在已经这样聪明了，以前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许多事情她都不会去想，她说想得太多会累死脑细胞，会把本来就不聪明的她变得更笨的。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要独自去想那么多事情了，她向谁说她不想那么复杂，她遇到事情了向谁撒娇、向谁寻求帮助呢，她的心情向谁倾诉呢？是他生生地把渴望简简单单的她赶走了，把她所有的温暖都毁灭了……换做是他，也会恨的吧。

可是他忍不住想要听到她的声音，哪怕那声音冰冷透骨，哪怕那些话刻薄入骨……

“和你想的一样，我是从罗静婷那里知道的……”熙夜停顿了几秒钟，又补充了一句，“是我那次刚好经过那家咖啡厅看到你们一起坐在里面，才去求她的。”

“是吗？”苍颜冷笑一声，她或许已经知道为什么那么大一家出版社会主动找上她了，而且来人竟然是业界最不好说话的罗静婷，她还意外那么大一家出版社为什么会主动邀请她去工作，原来是沾了这位盛华集团总经理的光！她深吸了一口气，扬声说道：“那麻烦彭先生告诉罗主编一声，我的书突然不想出版了！”

“苍……”

苍颜匆匆收了线，熙夜后面的声音她就听不到了，也不想听了。她抠掉电池将手机扔到一边，伸手拉上窗帘，将自己完全置在黑暗之中，只有这样她才能清醒地思考。这个地方她已经不能待下去了，即便她不愿意走，想必过不了多久也会有人来赶她走的，她的回来只会让已经平静下来的各种关系再掀起波澜，与其等到别人恶言来驱赶她，还不如自己识相一些主动离开。

彭熙夜什么时候离开的她不知道，只是再次掀开窗帘的时候路灯下已经没有那辆黑色的车和那个人了。走了吧，谁会那样傻傻的坚持一个没有回应的等待呢！

她打开电脑恰好看到姜枫发来的消息，说是有人组织要去爬洛子峰，问她要不要去。这些年走南闯北也去了不少地方，也爬过许多高山险峰，她总觉得反正她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即便从高山上掉下来摔死也没关系。若是运气好被驴友找到就还有收尸的人，若没有人能够找到她，那刚刚好，她最喜欢的就是自由和大自然，两个一下子齐全了，也是人生的一大幸事，这样风就能永远陪着她了……

姜枫是她在旅行的途中认识的一个驴友，曾一起去过一些地方，是驴友当中最熟悉的一个了。他比她大两岁，从事着酒店高管的工作，也是一个爱山爱水的人。

她打出一个字，“好”。可是迟迟没有发送，最终又删除了。她在黑暗中摸到冰箱旁边，拿出一罐啤酒。她酒量不好，但常常失眠，睡不着的时候她就会喝一点酒来帮助睡眠。可是今晚她喝了两罐却还保持着清醒，苍颜险些怀疑她的酒量一下子变好了，曾经可是典型的一杯倒啊！

那个时候她很安稳，几乎从不失眠，自然不用借助酒精的麻痹来帮助睡觉。苍颜其实是很讨厌啤酒的味道的，起初喝着就觉得是在喝洗澡水让人难以下咽，可是渐渐地即便不喜欢也能喝下去，再后来就麻木了。她喝酒但不嗜酒，每次喝一些，只要觉得那些酒精能够麻痹她的神经了就会停止，也几乎没有喝醉过……可是这一次她好想让自己醉个够，让自己彻底的睡去。

天下之大，没有她一个家，难道她就要一生居无定所，四处漂泊吗？苍颜摸了摸鼓囊囊的胃，轻轻一笑，谁知道这一生还能有多久呢，也许明天，后天……她就去见蔚涯和姥姥、姥爷了。

苍颜仰躺在床上，盯着黑夜看了好久。想到夏宾鸿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她就觉得恶心，想到夏明宇那畏畏缩缩的样子她就觉得厌恶，再想想熙夜那棱角分明的脸和高高帅帅的绝好身材她心里就觉得开心，只是开心都是以前的，她现在只觉得不想见到他，只要见到他，那些被她刻意封存的前尘往事都会拥挤进脑海里……

她终究还是爬起来在电脑上敲出一个字，“好”。既然这里没有她的立足之地，不妨就走吧，不为别人，就当是为了不让娅婻难受吧。

苍颜背起背包打开房门的时候彭熙夜就站在门前。熙夜见她又背起了背包，眼中升起浓浓的痛色，他拦在门口，冷声说道：“你就这么恨这个地方、就这么恨我？”

这时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男人拿着一份文件从电梯出来突然站到了苍颜的跟前，抬了抬那个文件袋故作轻松地说道：“吕小姐，出版的合同我拿来了，敝社愿意……”

“我要走了！”苍颜微微一笑打断那男人的话，“想必彭先生昨天已经转告过贵社了，合同还没签，我有权单方面决定不出书。”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对不起，我赶飞机，请让一下。”

这句话不知道是对熙夜说的还是对那个有些无措的陌生男人说的。那个男人看了一眼熙夜，见他没动便也站在那里没动。

彭熙夜侧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淡声道：“你先去楼下等我，我有话单独同吕小姐说。”等那个男人走进电梯，他才盯着苍颜略显苍白的脸色问道：“你喝酒了？”

苍颜抓着背包带的手一紧，以前她喝酒就算睡了一夜之后见了他还是会被他察觉，他会阴着脸毫不留情地抬手给她一记爆栗，落到头上却像是轻轻的抚摸，那个时候他会宠溺地说：“你胃不好，不准你再喝酒，听到没？不然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她傻傻一笑，彭熙夜怎么会舍得不理夏苍颜呢，他对她那么好那么好，恨不得将所有的疼爱都一下子给她。她安然地享受着这份宠爱，可是没想到有一天他会真的不理她，可他就真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牵起了娅婻的手，然后转身走掉，成了娅婻的男朋友，又成了娅婻的丈夫！

她将视线从熙夜的脸上移开，微微扯了扯嘴角，却是没有笑出来。“我想没有人愿意看见你现在这样吧，你在纠缠什么？你以为我们还都是十八岁吗？彭熙夜你醒醒吧，我忘记告诉你了，不仅是你结婚了，我也结婚了，和你同一年！”也是同一天。只是这句话她是在心底说的。

就在熙夜错愕的瞬间，她一把推开他就冲向了电梯的方向，兴许她自己都没发觉自己按电梯按钮的手是多么的颤抖。可是当她跑出去的时候，就看到了在熙夜的车边站着的身量高挑穿着时尚的程娅婻，她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好像就是在等苍颜……或许是在等他那一大早就跑到别人家门口的老公吧。

娅婻见苍颜跑了出来，浅笑一下，便走了过去。苍颜看了看走过来的娅婻，又回身看了看追出来的熙夜，突然有些想笑，可是难度有点高终究是笑不出来。这样的画面太过熟悉了，曾经他们两个也是这样一前一后朝她走过来，可是给她的结果是他们两个手挽着手走了，留下独自愣怔了半天的她。

“历史是要重演了吗？”苍颜没好气的冷哼一声，目光变得冷峻，语气透着寒意：“只是这一次是我自己选择离开的，不是被人逼走的。”

她现在什么都不怕了，因为她现在已经没有可以再失去的亲人了。当年他们可以逼死姥姥，现在只要她自己不想死，他们还能拿谁来当作筹码呢！

“苍颜……”

娅婻还没来得及说别的话就被苍颜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苍颜故作镇静地掏出手机，是姜枫打来的，他们这些常年漂泊在外的人之间似乎更有一种相惜的感觉，渐渐地就从驴友变成了朋友。平时几乎不联络，但一有活动便会格外的活跃和亲切。很难想象，苍颜的足迹已经遍及了大半个中国，她的哭声和笑声也飘过许多山巅……

不待那边兴奋的声音传过来，苍颜抢先说道：“喂，老公，我正在赶往机场的路上，下午四点钟就到了，你记得接机哈！”

那边停顿了几秒钟才开口，“苍颜，我是姜枫！”

有些激动的苍颜并没有发觉姜枫语气中的不对劲，只是打着哈哈继续着一个人的自导自演：“我一个人没关系啦，又不是第一次坐飞机，放心啦，你就安心等我回家哈！”她使劲咧着嘴笑，那笑容阳光明媚，像三四月的天气，让人瞧着真的幸福得如同花开。

她不敢多说话急忙收了线，扬着努力堆起的笑容看向已站到一起的熙夜和娅婻，脸上的笑容不自觉的一滞，却又很快恢复如常。你看，他们两个站在一起郎才女貌是多么的和谐啊，她在这里多待一刻就让他们多一刻的不舒服……还在等什么呢？等熙夜拦住她吗？她摇了摇头。

娅婻的脸色极其难看，那神情严肃的好像随时都会扑过去一样，“夏苍颜，你结婚了？什么时候的事？”

熙夜眼中的痛色在一瞬间绽满眼睛，方才她说结婚了，他还以为是故意气他的，可是她竟然用洋溢着幸福的声音对着别的男人叫老公？他的脸色不比娅婻的好看多少，甚至更加阴沉冷冽。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的膨胀，好像下一秒就会爆炸，炸的他全身只剩下模糊的血肉。

他一把扣住苍颜的肩膀，可是他的手又好像是被她肩上的背包带硌着了猛地颤抖了一下，可是接下来他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捏着那个瘦的只剩下骨头的肩膀，这一刻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唤她的名字“苍颜，苍颜……”

苍颜的眉头紧皱起，险些以为自己的肩膀就要被他捏碎了，可是就算是真的捏碎了又能怎样呢，此生若是能死在他手中，也是幸福的事情呢……可是现在儿女情长的主角已经不是她和他，而是他和别人。

苍颜抬手拂开熙夜的手，看着他嘴角不停地嗫嚅就是发不出声音的嘴巴哂笑一声。“我就不陪两位在此上演表情大戏了，时间真的很紧，再见！”

她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一般落荒而逃，到底是在一起这么多年了，夫妻相都有了，两人表情都是如出一辙，她怎么还能站在那儿看他们的心有灵犀。

“苍颜，你想害我害到什么时候！”

身后传来娅婻冷寒凄厉的声音。苍颜逃跑的脚步微微停顿，可下一瞬却跑的更快了。你看，这些人进入社会之后都变得这么假惺惺了，明明是她被逼走的，现在反而是她害了别人……

姜枫在机场见到苍颜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愣神，她还是一个人一个背包，简单的很。只是她去哪里都会抱着一只叫猫儿的狸猫，说是舍不得把猫儿丢下，况且她居无定所在哪里都是只住一阵子，或许参加了一个活动就不再回那个住着的地方了……只是这次为什么她的臂弯里没有猫儿呢？那只猫，他第一次见的时候就有些老了，他还是第一次见活了那么久的猫。

“对不起！”苍颜有些歉意地看着姜枫。上午在电话里让他充当老公，是她利用了他。

姜枫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不自在，他摸了摸鼻子，故作轻松地笑道：“没什么的，为朋友两肋插刀嘛！”说着他似乎是怕尴尬，连忙接过苍颜的背包放到后备箱，又极其绅士地为她打开车门。

苍颜微微一笑，定定神，才坐进车里。其实她和姜枫也不算是很熟的那种，可是除了驴友和文友她几乎没有别的朋友了。大学四年都在埋头写小说，几乎成了宅女，整天沉浸在自己创造的世界里而忽略了和外界的交流，虽然稿费挣的让别人羡红了眼睛，可几乎丧失了社交能力。

她安静地坐在后面看着车窗外的风景，本来还在前面的，一瞬间便被抛到了后面，然后就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就像人一样，本来可以拥有的，慢慢地就分开了，然后就再也找不到了。

有人说所有的爱情都是起于偶然，细细品来也感觉的确是这样。当年她和熙夜怎么就走到一起了呢，相识的确是偶然的。她记得那天阳光很明媚，他站在她家门前笑的很干净，他的旁边站着他妈妈……那时他六岁，她四岁……那天是蔚涯的葬礼，他是跟着家里大人前去吊唁的。他们相识在年少，一起成长，一路上都有他的陪伴，他们从偶然到自然就走到了一起。可是十八岁那年她却弄丢了他。

那时以为，弄丢的只是一个人，谁知道失去的，是一生。

苍颜微微笑了笑，兴许是偶然相遇，所以要突然结束吧。兴许蔚涯害怕她一个人会孤单，所以有意让另外一个人来陪伴她走过年少青春，直到足够坚强，能够一个人独自面对人生……

姜枫从后视镜中观察着苍颜，她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消瘦了，也更加沉默了。也许是不想让两人这么一直沉默吧，就想找一个话题，最适合作为开头的自然是猫儿。姜枫率先开口，半笑着说：“猫儿呢？你可是走到哪里都对它不离不弃的啊，怎么这次怎么舍得不带它啦？”

苍颜闻言缓缓闭上眼睛。良久，久到姜枫以为她睡着了。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是说错话了，那只狸猫已经很老了，他上次听她说那只猫儿已经二十二岁了。他还特地上网查过猫儿的寿命一般在12到17年之间，可那只猫儿几乎是猫中的异数，竟然活了二十多年。

就在姜枫以为苍颜不会回答那个问题时，却听到苍颜有些悲凉的声音，“死了。”淡淡两个字，她却用了这么久来做回答，和那只猫儿有那么多年的感情了，心中定然是十分不舍的吧！

“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关系，不管是猫还是人，总会有那一天的。”苍颜长出了一口气，摇下车窗让风儿吹进来，也只有风吹着的时候她才能自由地呼吸。看着那高耸的大楼和穿行的行人，好像城市都一样，除了冰冷的楼，就是漠然的人还有受制于人的车……

到了哪个城市她都会有种不曾离开过N城的感觉，N城，那个有熙夜，曾经也有蔚涯和姥姥、姥爷的城市。可是再像的城市也终究是有不同的，人再多，没有一个是她想见的。

“我这次来不想去参加活动了，很抱歉，麻烦你来接我。”苍颜将视线从窗外转到姜枫的身上，脸上也有些歉然。

姜枫并没有立即答话，她的语气中有一种让他觉得不舒服的刻意的疏远，直觉她这次的状态不是很好，好像极累的样子。她以前也是那种安静的女生，虽然不会和人大声说笑，但也不至于这么沉默。

“先在酒店住下吧，有什么事情我们明天再说，你太累了。”他也不是那种很幽默的男人，也不那么会哄女孩子开心，他能做的仿佛就是给她一个安静的环境，让她不会觉得吵，不会觉得更累。

到了酒店门口，姜枫先下车来，当他打开后面的车门时才发现苍颜已经睡着了，他拉车门的手就那么顿在那里，定定地看着这个他认识了五年，却很少见她笑的女子。她眼中的悲伤不是天生的，她身上散发的那种忧郁的气质也是后天才形成的。吕苍颜，你身上应该是有故事的，有着被你深藏在心底、不向人言说的故事。

正待他犹豫是叫醒她还是抱她进酒店的时候她的手声突然响了起来。苍颜微微动了动，依然没醒。姜枫突然想到上午他打电话给苍颜的时候她曾称呼他为“老公”，她是在什么情况下才这么叫的？

“苍颜，你电话。”

她兴许是极累了，并没有理会他。姜枫犹豫了一下够到她的包包，拿出手机，来电显示是“夜”。

“颜儿，颜儿，你终于肯接电话了，你在哪儿？你告诉我你在哪儿好不好？”电话刚接通里面便传来一阵急促的声音，甚至还带着一丝乞求。

姜枫握着手机的手一紧，他犹疑了一下说道，“苍颜睡着了。”他的声音中倒是听不出情绪，“等她醒了，让她给你回过去吧！”

说着他就要收线，毕竟是别人的电话他也不好说太多。

然而，身在N市的彭熙夜一听是个男人接的电话，而苍颜竟然在睡觉……他猛地站起身来，心跳开始不断加速，苍颜说她结婚了，苍颜今天上午还对着别人叫“老公”，难道，难道真的是这样吗？

“你是苍颜的朋友吧，我找苍颜有急事，能否告诉我你们现在在哪里？”熙夜努力保持镇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异样。

姜枫看了一眼熟睡中的苍颜，又听到电话那端的人一开口就说终于接电话了，心中寻思着想来应是苍颜不想让对方知道她身在何处而故意不接电话的吧，既然她本人都不说，他又何必多此一举呢。也不管对方看不看得到，他微微一笑说道：“还是等苍颜醒来之后再跟你说吧，我还有事，先这样吧！”

熙夜拿着电话愣了好久。苍颜，苍颜……我不会再让你一走就是几年了，我再也不能把你弄丢了。那个男人竟然可以看着你睡觉，怎么可以，这怎么可以！熙夜觉得自己的胸腔正在膨胀，他快要抓狂，快要发疯了，他一脚踢开办公桌前的椅子，承认吧，彭熙夜，这一刻你嫉妒的要死！

“颜儿，我一定会找到你的，我一定会找到的，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再也不要了……”

第五章  转折

“若我白发苍苍，容颜迟暮，你会不会依旧如此，牵我双手，倾世温柔？”蔚涯靠在沙发上有些失神地喃喃自语，眼里噙着泪花。她精致的脸上画着淡妆，她是那种空灵的有些飘渺的女子，也许正是这份充斥着艺术气息的空灵，她的身边从来不缺乏男人。被吸引的又何止夏明宇一个人。

苍颜睁着懵懂的眼睛看着蔚涯，年方四岁的苍颜哪里懂得她内心的荒凉，只是怔怔地坐在沙发的另一边，有些不知所措。她不喜欢看到蔚涯这个样子，每每出现这样的情况蔚涯就会骂她或者说一些她根本就听不懂的话。

“妈妈……”小小的苍颜弱弱地叫了一声就赶紧闭上了嘴巴，她突然想起妈妈曾经说过不准叫她妈妈的。

蔚涯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然后吐出许多许多的烟雾来。她回过神来看着对面坐着的有些不知所措的小孩，这是她的孩子，她一个人的孩子……蔚涯突然扔掉手中的烟跑过去抓住苍颜的两只小胳膊，她双眼冷冷地盯着苍颜的脸，小孩已经吓得脸色发白了，眼里也噙着泪水，可是依旧隐忍着不哭。她微微一笑，这孩子果真是像极了她，这么小就知道克制自己的情绪。

“以后不准再叫我妈妈，再叫一次，我就把你扔到孤儿院去！”蔚涯惨然一笑，她眼中一直噙着的眼泪终于在那一刻坠落。

“苍颜，苍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取这个名字？”蔚涯的手又握紧了一些，几乎要把苍颜的胳膊捏断，“你以后千万不能像我一样，落得被人抛弃的下场，知道吗，你知道吗？”她使劲摇晃着苍颜，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甚至开始颤抖，“不要让那些负心的男人毁了你的一生！男人是不可靠的，当你不想成为别人的负担，又一个人无力承受的时候，就来找我，我会在那里一直等你的……”

小小的苍颜完全不知晓蔚涯在说什么，可她又不敢哭，只能那样任由蔚涯摇晃着，只能怯怯地看着蔚涯眼中不断流出的眼泪。她长这么大，时常看见的就是蔚涯坐在那里发呆，或者坐在书房里画画，或者捧着一本书认真地看。她没见过蔚涯哭，她吓坏了，她想叫姥爷和姥姥过来，可是她不敢。

“离有钱又深藏不露的男人远一些，你永远猜不透他们在想什么，你永远都不知道他们接近你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思，是认真的还是玩你的……”蔚涯怔怔地松开抓着苍颜的手，颓然地坐到地上，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突然抬头看着苍颜，“永远都不要去招惹结了婚的男人！除非你也想让你的孩子和你一样被人指指点点说是私生子！”

蔚涯愣了愣，突然冷笑一声，“颜儿，倘若有一天你想父亲了，你就去夏家，夏明宇他不敢不承认的……他若不承认，你就去我的墓前告诉我，我去帮你找父亲，我要他一辈子都活在悔恨中……听到没？”蔚涯的声音陡然提高了许多。

“我这辈子只爱过夏明宇一个人，所以你一定是夏明宇的孩子！”

苍颜被她凄厉的声音吓了一跳，懵懵懂懂地使劲点头。蔚涯的表情实在太吓人了，她忍不住紧贴着沙发，有些愣怔地看着又陷入了失神的蔚涯。她觉得哪里不对劲，蔚涯从未与她说过这么多的话，蔚涯常常停留在自己的世界中，她突然回到现实中，又说了这样多的话，苍颜觉得好害怕，她慌乱中爬起来去叫姥姥和姥爷，可再跑回来的时候就看到蔚涯白色的长裙在窗台那边划出一道剪影……

接着就是姥爷和姥姥的大声呼喊，小小的苍颜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当看到姥姥和姥爷大叫着跑出家门的时候她也跟在了后面。

再站到蔚涯的身边时，只看到蔚涯安静地躺在地上，血从她身体里一直蔓延出来，染得她的白色长裙上到处都是红色，刺眼的红色。

可是那地上躺着的还是蔚涯吗？她的身体都浸泡在血泊里，身体已经摔的不成样子了，那张美丽的脸几乎完全辨别不出来。苍颜躲在姥姥的身后“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姜枫从外面买了晚餐回来，不知道苍颜有没有醒来就进到她的房间看看，结果一进来就听到苍颜的哭泣声。他先是一怔，急忙把手中拎着的食物放到桌子上跑到床边，她还安睡着，可是她哭着……

“苍颜，苍颜！”姜枫试探性地轻唤了两声，苍颜渐渐地停止了哭泣，依旧睡得沉稳。

姜枫轻轻擦去她脸上往发中滑落的眼泪，然后缓缓坐到地上。连睡梦中都在哭泣，苍颜你到底经历过什么？苍颜你究竟有着什么样的故事啊？他的目光渐渐变得深邃，仔细认真地看着床上的女子，若时间能在这一刻静止该有多好，这样不管她愿意与否，他就能一直看着她的睡颜，一直守着她。

还记得五年前初见她的情景，那时他们在A城C大，那是快离校的前几天，他和吴飞扬一起去吃早餐，路上碰到了彪悍奇葩的她。那时她手里拎着人家的锅，好像是她要买早餐结果等了一个多小时都没给她做，要么做了老是放葱，而她恰好不吃葱，等得不耐烦的她冲到老板跟前拎起人家的锅，在扔与不扔之间犹豫了一下最终也没扔出去，要回自己的饭钱走了。

他当时只觉得这个女生彪悍，也没在意，可当他看到她在水房前不小心碰倒了别人的热水壶后，看到壶盖破了就想着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她去水房找看管水房的大叔借了一张纸一支笔，写了些什么，发现干纸贴不到水壶上就又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果断的吐了一口唾沫到纸上，捏着两角搓均匀后就“啪”一声贴到人家热水壶上了。她站起身时看到了他，有些尴尬地别过头迅速走开了。他好奇地走过去看了看那张纸，见上面写着：碰破了阁下的壶盖十分抱歉，如需赔偿请和敝人联系，唔，记得刷水壶。

那之后就毕业离校了，他就再没见过她，可是却一直记得有这样一个彪悍又奇葩的女生。后来有一次驴友组织的爬山活动中他再一次见到了她，可那时她却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怎么与人说话，爬山的时候总是走在最后面，但是也不会让大家等她。休息的时候她就捧着一本书看或者不停地敲击着电脑键盘。他心想着这也许就是缘分吧，让他们再次相遇。

后来他才知道她的文笔这样好，有很多短篇小说都上过杂志，只是没有见过她出的书，后来才发现她只是追求着自己想要的事物，并不刻意的去在乎那些外在的形式。

他一早就知道她是有故事的人，这几年断断续续地和她一起去爬过几次山，每次的活动都是因为打听到她的名字也在里面才去的。她身上好像有一种空灵的气质，飘渺得难以捕捉，也难以言说，就知道这种气质从一开始就吸引着他，从浅到深。

“倘若记忆不美好，就忘记吧，这样就能腾出空间接纳新的美好的记忆。”

姜枫微微一笑，起身走回自己的房间。过去是应该给未来让路的，人不能一辈子只活在过去，未来还有许多美好在等着你，快点从过去醒来。这期间我会一直等着你。

姜枫听到床上的动静转过身来看到苍颜已经坐了起来，就边往床边走边说道：“醒了，一起去吃点东西吧或者叫进来也行。”

苍颜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侧头见是姜枫才捂着胸口呼了一口气。有多久没出现过这样的情况了，一醒来房间里突然有个人在。就是以前和熙夜在一起的时候也很少出现过这种情况，心里莫名地就多了一丝烦躁。

“你一直都在这里？”苍颜理了理散乱的头发，侧头看着姜枫说道，“我记得我睡着前是在车子里的吧？”

姜枫掏手机的手一滞，他不是傻子自然听出了苍颜语气中的不高兴。“我见你在车子里睡着就把你抱了进来……”他顿了顿，脸上划过一丝不自然，“不好意思，确实是我冒犯了。”

原来他们之间还是这样陌生，陌生到连一个拥抱都会被计较？

苍颜突然觉得自己过分了些，毕竟是人家帮了她。她掀开盖在身上的被子一边低着头穿鞋一边满含歉意地说道：“对不起，我心情不太好，说话就冲了一些，你别介意。”

因为陌生，才会客气。

姜枫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见苍颜要去拿手机就想起了今天下午那个接连打了几次电话的人，后来他干脆就把她的手机调成静音了。“对了，有一个叫‘夜’的人给你打了几次电话，我怕吵到你，就调了静音。”

苍颜的略显瘦弱的身躯瞬间僵住。夜，是夜吗，她记得她早已在电话簿里删除了他的联系方式，来电显示怎么会有名字？她忘记了她昨夜喝醉酒后又存了这个名字，和以前一样，只存了一个“夜”字。

“嗯，谢谢你。”她拿起手机，看了一下时间已是夜里十一点了。未接电话还有五个，都是同一个名字，苍颜怔了怔，然后面无表情地删除，也许该换号码了。

“我们去吃点东西吧，确实有些饿了。”苍颜故作轻松地揉了揉肚子，那里真的饿扁了，一天都未进食了呢。

他们走到酒店门口时苍颜突然就站着不动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面不远处站着的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安静地站在那里。这可真是他的招牌动作，从很小的时候许是为了装酷吧，他就两手插在兜里，这么多年了已经是习惯性的动作了吧。

她本可以不用看见他的，只是这路灯太亮了，只是他长的太高又太帅，不觉间就能吸引别人的眼睛。要知道他们从四五岁的年龄相识，一直到十八九岁分开，这一路走来苍颜可是见太多女生被他吸引的样子，回头率是那么高。

熙夜也在那一刻看见了她，以及她身旁的那个男人。插在口袋里的手慢慢握成拳头，他打了好几次电话，刚开始的时候都是一个男人接的，后来干脆没人接了，那人说苍颜一直在睡觉，他们又一起从酒店出来，难道……难道他们一直都在一起？难道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接他电话的男人？在路灯的朦胧中看着都不怎么样，苍颜的眼光真是变差了……

姜枫顺着苍颜的视线也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彭熙夜，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们认识？

苍颜看了一眼身边的姜枫，眼睛里分明写着：是你告诉他我在这里的？姜枫摇了摇头，他的确没有说过。

熙夜见苍颜站着不动，那个男人也站在那里没动，就自己走上前去。先是礼貌性地向姜枫点了点头，接着视线便全部落在了苍颜的身上。“你走的太匆忙，我还有话没有跟你说。”

苍颜扭头看了一眼深夜的大街，城市里就是这样，无论多晚，街上都会有那么多车和人，好像真的有人可以二十四小时不休息一样。她垂眸，声音有些冷淡，“我不觉得你还有什么话可以和我说。”她嘴角微扬，笑得讽刺，“为了找我你还真是花费了不少心思。”他现在能找得到她，那过去的九年当中也一样可以找到，可是他一直都没来找她。

的确花费了不少心思，根据手机定位才查到这里，当时听到有男人代替她接电话，慌乱中的他差点出动私家侦探。苍颜，他已经错过了她九年，这一次无论如何也不要再错过了，不然他这一生该要怎样痛苦地回忆她。

“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熙夜双眼紧紧地盯着苍颜，生怕一眨眼她就会再次不见了似的。

苍颜盯着他看了半晌才淡淡道：“有话在这里说吧。”

熙夜知道现在的苍颜已经不是十八岁的苍颜了，也不会像以前一样黏着他了。

是啊，其实熙夜自己也知道苍颜为何会变成现在有些不近人情的样子。她四岁的时候亲眼目睹了妈妈跳楼的惨状，可是那些阴影在脑海中停留的时间并不长，她还是那样活泼开朗。可是九年前当她被逼着独自一人离开N市的时候，她在几日之内失去亲情、爱情和友情……还要被迫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家乡，那个时候即便是再坚强的人也会被摧垮心志吧，何况是并不那么坚强的她。

她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刺猬，当遇到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人时就会不自觉地蜷缩到一起，露出那些尖尖的刺。她只是不想再次被伤害，她只是害怕靠近她的人会再抛弃她。

熙夜转头看了看姜枫，有些歉意地点了点头。姜枫自然会意，笑了笑便走开了。

“其实我和娅婻并不是真的结婚，结婚只是当时的权宜之计，我有我爱的人，她有她爱的人。颜儿，只要你肯跟我回去，我马上跟娅婻离婚！”

呵——，不是真的结婚？只是权宜之计？马上就可以离婚？苍颜愣愣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气宇轩昂，英俊不凡，冷静智慧的男人，不管是真酷还是装酷，他素来都是自信沉着的人，如今竟然会说出这样不负责任的话来。

苍颜突然长叹一声：“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熙夜，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现在也不是过家家的游戏，不要任性了好吗？不要再伤害任何一个人了，好吗？”

“苍颜，你以为你现在看到的就是你以为的真相吗？九年前发生的事情你究竟知道多少，就把我们都判了死刑……”熙夜还要再说什么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掏出来看了看来电显示是娅婻。

接了那个电话后彭熙夜脸上是难得出现的严肃神情，他定定地看着苍颜，“颜儿，我要马上回N城，你可愿随我回去，我会慢慢告诉你九年前的事情，会慢慢告诉你我从不曾背叛过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你先回去吧！我这会儿太饿想去吃饭。”

彭熙夜迟疑了一下，微微点点头，“也好，你考虑一下，我先回去，有什么事情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

是什么事情能让一向沉稳的他这么严肃？是公司里的事情还是……娅婻？苍颜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钻进一辆出租车然后驶离她的视线。

好像一个梦啊，他突然从另外一个城市出现在她面前，还没说几句话就又这样匆忙离去，如果她现在是在床上，一定以为自己刚才是在做梦，梦到了她的前男友、别人的丈夫。呵呵，她看了一眼被路灯照亮的天空，微风轻轻吹来，扬起她长长的发，遮住了半边脸颊。夜，为什么你会叫这个名字，让我每次抬头看夜空的时候都会想起你……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可笑意还没抵达眼底的时候就已经收敛了。彭熙夜什么时候这样抛下过吕苍颜？不管他有什么急事都会以她为先，都会在确认她安好的时候才会离开，她哭了笑了累了开心了都是他陪着哄着安慰着。十四年啊，从她四岁到十八岁，她已经深深的习惯了有他在身边……丢下她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了吧，然后就会有第三次……

“你哭了。”姜枫说的不是疑问句，很笃定的语气，他边说边递过去一张纸巾。

苍颜使劲眨了眨眼睛，低头看了一眼熙夜离去的方向，一只手不自觉地捂着胃，一手接过姜枫递来的纸巾，微微一笑，“我没事，风吹了眼睛。”

“你若实在放心不下，明天也回去看看吧。”姜枫一只手插进口袋里，也抬头看向夜空。他不是那种善于表达的人，现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该做什么，唯一能说的就是说出她心里的话。他不知道苍颜和刚刚那个男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也不想知道，可他知道他现在不能说出心里的想法，不是已经等五年了吗，还可以等更久的……

苍颜长舒了一口气，有些歉然地看着姜枫，“这次真的是谢谢你了，让你这么麻烦。”

“苍颜，其实我们可以不用这么客气的……”姜枫的视线被苍颜的手吸引，他的表情一滞，关切地说道“你不舒服吗？肚子还是胃？”

“啊，我……”苍颜赶忙将手从肚子上拿开，“我好像是太饿了。”她尴尬地笑笑。

姜枫微微一怔，笑了笑，“是我疏忽了，走，我们去那边吃点东西。”他只知道苍颜晚饭没吃，却不知道她早饭和午饭也没吃。苍颜的胃大抵就是这样饮食不规律而坏掉的吧，常常会发脾气将她折腾得死去活来。

晚餐吃的并不怎么愉快，苍颜心事重重的样子，姜枫也就不好开口多说什么，草草吃了些便回了酒店，各自进各自的房间。

许是睡了半天睡饱了的缘故，苍颜回到酒店一丝睡意也没有。她端着一杯红酒站在窗前，浅浅地抿了一口。她晃了晃杯中的红酒，看着窗外，她喜欢这黑夜的宁静，黑夜是灵感的源泉，想象力在这期间爆发，是创作的最佳时期。

她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电话在这个时候响起来，苍颜微微一愣，凌晨了，谁会打电话过来？看了看手机竟然是罗静婷的号码，她犹豫着接了起来。

“吕小姐吗，是我，罗静婷。”里面传来罗静婷沉静又礼貌的声音。“吕小姐，我今天太忙，现在才有时间，不知道有没有打扰您休息？”当然，她知道写作的人都是睡不早的，果真如她所想，苍颜还没睡。

“没有。”自从知道罗主编居然把他的联系方式泄露给彭熙夜，苍颜对她的好感已经打了折扣，说话也没有那么大的兴致了。

“听我的秘书说你不想合作了，而且今天已经离开N市了。”罗主编沉吟了一下继续说道，“首先我需要向你道歉，我不知道您和彭先生之间有什么过节，但是您的联系方式的确是从我们这里泄露出去的，是我们对合作者的隐私保护的不周到，关于这一点我诚挚地向你道歉！”

苍颜没想到罗静婷会亲自打电话来道歉，一时竟有些无措起来，她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罗主编，其实也没关系的，即便您不说，他也有办法知道我的号码。”

她说的没错，只要她在N市出现了，彭熙夜要想知道她的所在和联系方式都是易如反掌的事情，毕竟他背后的那家公司实力太强了，是夏宾鸿一手助他发展并巩固的公司。

“你心里不介意就好。”罗静婷揉了揉太阳穴，很是疲累的样子。遇到一个聪明又较真的女人还真是麻烦。“吕小姐，其实我觉得我们合作的事情你还可以再考虑一下的，我看你的稿子并不是因为彭先生的关系，是我的确在网上看到过你的作品，你以前在小说杂志上也发表过不少作品，我们很认可你的文笔，也很欣赏你对文字和文学的这种态度，当然最主要的还是你的作品写得好，我觉得这对你来说是一个机会。”

罗静婷顿了顿，似乎想透过电话觉察一下苍颜的反应，只可惜，距离太远她根本感觉不到，若是别人她真的已经撂手机了。这真是一个棘手的女子，把一切看得都太淡了，金钱和名利完全不能打动她，不过也正是因为她的这份淡然，自己才会喜欢她、尊重她。“我以我个人的名义诚挚地邀请你，吕小姐，这是双赢的合作，而且得到认可会让你更加自信，也更能让你追求自己的理想，不管怎样，人还是应该多尝试些新事物，兴许你的内心就会得到释放……”

第六章  车祸

苍颜第二天就坐了最早的航班，飞回N市。她觉得罗主编说的对，只有尝试了一些新的事物，才会将内心释放。

有人说痛苦是一把插在胸口的刀，你拔出来，不光自己疼，还会溅别人一脸血。苍颜想若是这样让身边的人都跟着不好受，还不如找一个释放口，这样也不会让身边的人跟着她一起疼了。

想想自己这么些年来的不快乐都是在N市埋下的悲伤种子，逃避从未让她的心里轻松过，还不如回去把这粒深埋在内心深处的伤心种子挖出来，不管她还能活多久，至少不能再让自己活的苦了。是啊，她还有许多事情没做，还有许多风景没去看，还有许多美好没享受，若一味活在悲伤里，的确有点浪费生命了。

当然她回去还有别的事情做，熙夜说她所看到的并非是她所以为的真相，那么她就再回去找找那所谓的真相是什么，还有他和娅婻的结婚背后是不是还有着什么秘密。当年夏宾鸿让她远离N市，因为姥姥的死，因为熙夜的背叛，因为夏明宇的淡漠，她在N市一个亲人都没有了，所以带着悲痛和恨，就那样拿着夏宾鸿给的钱离开了。现在想来当时的事情确实有些稀里糊涂的，过于悲伤的她并没有想太多……

站在夏宾鸿的面前，苍颜发现自己竟然在微笑。她环视了一眼四周，除了夏宾鸿，还有夏明宇，彭熙夜和程娅婻都在，你看今日多齐全呀。

娅婻的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她微笑着打招呼，远远地比了比椅子，“苍颜，你要喝点什么？”任谁都能听出她声音里的喜悦。

苍颜的心里不是不疑惑，在这个家中，所有人都巴不得她永远不再回来，只有娅婻和熙夜。大家都知道她和熙夜长达十四年的感情，甚至可以说是长达二十三年的感情，她的回来无疑是娅婻和熙夜婚姻的一个潜在威胁……可你看娅婻她笑的是多么真诚。

“谢谢，不用麻烦了。”苍颜的目光疏离，“我来说几句话就走了。”

“你这个人真是不知好歹！”夏宾鸿冷声开口道，“你走了又回来，走了又回来，这里究竟还有什么是你放不下的？你究竟想干什么？”他浑浊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苍颜，眼里有着深深的厌恶。这个女人比吕蔚涯真是麻烦多了，还如此不知趣。

苍颜停顿了几秒钟，嘴角的笑意更浓，“这里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我自然有放不下的，只是夏老爷子，我就想知道您为什么不想让我待在这座城市？难道这里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不成？而且是不能让我知道的秘密？”

“你——”夏宾鸿恼羞成怒地看着苍颜，恨不得拿手中的拐杖去打她，这么多年了，不管是他在任的时候还是退居二线后，何曾被人这样挑衅过？如今一个二十几岁的小丫头竟然敢这样和他说话。

“父亲，父亲请您息怒。”夏明宇见形势不好赶忙上前劝道，同时不停地向苍颜使眼色。

娅婻见此也赶忙上前劝说苍颜，只是苍颜并不理会他们的劝说，似笑非笑地看着夏宾鸿。“蔚涯当年是怎么被你欺负，被你封杀的我现在可以不去计较，时隔这么多年了我也不想让蔚涯灵魂不安。当年我姥爷是怎么死的你也心知肚明，我姥姥是怎么被你逼死的，大家心里也都知晓，夏宾鸿，我从来没有想过让你和夏明宇承认我是这个家的一分子，我也不稀罕进你们夏家的大门……”

苍颜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不想和你们吵也不想和你们闹，我也没有那么大的实力与你们这些权势地位、荣华富贵什么都有的人抗衡，我来是想告诉你们一声，我回来了，彻底地回来了！你们若是妄想用对付蔚涯的那套来对付我，那是不可能的！”

“你说完了没有，说完了就滚！”夏宾鸿指着门的方向冷声喝道。他侧头看着夏明宇，颇具威严地说道：“去叫保安来，把这个疯女人赶走，我不想看见她！”

“你不想看见一个人就可以把一个人赶离自己的视线，是，你手中的权力的确可以做到！但你以为我还是九年前那个懵懂无知的小丫头吗，说让你赶走就让你赶走了！”苍颜眸光一闪，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不会报复也不会去抢什么，更不会破坏你现在固有的一切，我只是想在我的家乡安安稳稳地生活，我不想在异乡漂泊了。”

苍颜心里知道，她要想在这个城市生活下去，一定得让夏宾鸿点头，不然她过不了几天安稳的日子就会有这样那样的人来找茬，逼着她自己离开，就像九年前一样。

“苍颜，要不你先回去吧，你现在情绪有些激动，外公也不太舒服，不如你改日再来吧。”娅婻拉了拉苍颜，又朝熙夜使了个颜色。

熙夜也来劝说道：“颜儿，不如你先回去吧，你刚下飞机，回去先休息一下如何？”

还真是妇唱夫随，伉俪情深啊！

苍颜知道她今天如果就这样走了，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再来夏家了，得不到夏宾鸿的首肯，她在这个城市怎么住的下去。

是的，她即便再不想承认，她也是夏明宇的私生女，也是夏宾鸿的亲孙女，一个见不得光的身份。她从来都不曾想过要从这个家里得到什么，却连普通人在这里生活的权利都没有。就因为夏宾鸿曾经是这个城市的市长吗？就因为他曾经有这么大的权力吗？为什么他一个城市的人都能容忍却容忍不了一个小家庭，容不下一个蔚涯，容不下自己的亲孙女？

“只要你点头，我就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苍颜定定地说道。

夏宾鸿的眉头紧皱，拄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着，一看就是气得不轻。“我如果不答应呢？”

“现在媒体这么发达，二十三年前的事情只要你不怕，我不介意曝光……”

“混蛋，你在威胁我？”真是不知好歹，竟然敢威胁他！他的目光逐渐冷峻，“好，你可以留在这里，但我如果发现你和夏家的任何一个人有来往，你就立刻给我滚出这个城市，滚得远远的！”

苍颜微微一笑，瞥了一眼夏明宇转身离开。夏明宇你看到了吧，其实夏宾鸿也是一个欺软怕硬的人，当年如果你能像我一样坚持，蔚涯也就不会是那样的结局了，你也不会是这样的结局了……

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多，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了。苍颜拐进离家不远的一个小饭店里，向老板要了两瓶啤酒，就坐在那里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有人说女人比男人更需要啤酒，她曾看过一个帖子，说是台湾一个曾经当过日本皇太后御医的女博士说过适当的饮用啤酒对身体好，苍颜也觉得这个说法有道理，所以会时不时地喝一些来怡情。

冷眼看着别人出双入对，勾肩搭背，她只自己猛灌两口酒，然后结账离开。为什么现在就只剩下她自己了呢？

兴许是她过马路太匆忙忘记看车了，兴许是那开车的司机在路口忘记减速了，总之当苍颜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没有时间做任何反应了，耳中充斥着急刹车和车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她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跌飞出去，重重地摔到远处的隔离栏上又跌到地上。

恍惚中感觉有人叫她，好像还有慌乱的脚步声，苍颜觉得身上好疼好疼，眼前的明亮渐渐被黑暗代替，苍颜沉沉地闭上眼睛。蔚涯，是你来接我了吗？你也觉得他们对我不好要接我过去疼爱我了吗？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熙夜正在办公室中看一份文件，手机上显示的是苍颜的号码，他的心突然就提了起来。他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然后满怀激动地接起电话，九年来苍颜可是从没有主动给他打过电话……

“您好，请问您是夜先生吗？”陌生的女人声音。

熙夜微微一愣，随即道：“是我，请问您是哪位？”

“这里是中心医院，刚刚有位小姐被送进急诊室，她的手机里最近联系的人是您，所以……”

熙夜没有耐心听完那个女人的话，他也来不及细想，慌忙拿起车钥匙和外套就往外跑，一路上对打招呼的人都视而不见。公司上下哪有人见过总经理这样慌乱的模样，他向来都是沉稳内敛，自信沉着，冷静睿智……

在公司门口险些被熙夜撞飞的何小猛一边揉着肩膀唏嘘，一边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匆忙跑走甚至都来不及打招呼的背影。“他家着火了吗？他这么风风火火地要去哪儿？”

“能有什么事情让他恨不能飞呢？”一旁同样惊讶的魏明疑惑地说道。

他们三人从高中到大学可都是在一个学校的，毕业后又这么多年了，相识十来年了哪见过彭熙夜这样不顾形象的样子？毕业后他们两人都来了彭家的公司，给熙夜当帮手，目前分别担任着两个重要部门的部长。

“他曾经为了一个人这样慌乱过……”魏明略作思考后沉声说道。

何小猛立刻来了兴致，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两眼放出精光，凑过来小声问道：“那人是女的吧，谁啊？”

魏明白了一眼何小猛，甩出三个字便朝电梯走去，“夏苍颜。”

夏苍颜？何小猛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个名字，夏苍颜。是哦，只要一遇到夏苍颜的事情，熙夜几乎没有淡定过。可是她不是已经消失了九年了吗？难道……他回过神来见魏明已经走远了，慌忙去追。进了电梯后，他一脸贼兮兮地问道：“难道苍颜回来了，他现在火烧屁股一样赶着去接人？”

魏明无奈地看一眼笑得邪乎的何小猛，毫不留情地说道：“猛子，你真不该投胎为男人，女人的八卦更适合你！”

何小猛一听立刻撇了撇嘴，不屑地甩了甩头，“谁稀罕你说，我自己猜都猜出来了。”

“你知道夏家的关系复杂，当年苍颜走的时候又是那个样子，这件事情你还是少跟人提，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魏明警告道：“夏老爷子可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对自己的亲孙女都能如此，别说咱们这些外人了！”

“那这件事情我们就装作不知道？熙夜虽然结婚了可他心里最在乎的人是谁别人不知道咱们还不知道吗，苍颜走的时候他表面没事人儿一样，实际上有多心痛我们也都见着了，他晚上喝酒白天还要强装笑脸去陪程娅婻……”何小猛说着说着自己竟然也严肃了起来。那段时间怕是熙夜最难过的一段日子了，这九年虽然他看起来很幸福，可他夜深人静想起苍颜的时候会不会依旧兀自流泪呢？

“咱们先观察一段时间再说，有些事情夏老爷子也确实做过头了。”魏明看着电梯停了若无其事地走出来，跟何小猛摆了摆手就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彭熙夜赶到中心医院的时候苍颜还在急诊室抢救，他有些愣愣地看着门上那两个血红的大字“急诊”，怎么出了车祸呢，怎么就出了车祸呢？他颓然地坐到椅子上，双手抱着头。

颜儿，颜儿，你可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他自己都没觉察到自己的颤抖，好像一个迷路的小孩子找不到回家的方向一样无助。

娅婻赶到医院的时候看到颓然坐在椅子上等待的熙夜，她原本匆忙的脚步一下子缓了下来。她抬头看着紧闭的急诊室门，怔怔地看了许久。曾经的闺蜜，最最要好的朋友在九年前被逼得离开这个城市，那个时候他们才十八岁，现在都已经快二十八岁了……不管是她和苍颜还是熙夜和苍颜，都已经错过了太多的时间。人生中最美好的时间里他们都活在痛苦中，这样的日子不应该再继续延长了，否则这些生活在痛苦中的人会依旧深陷在痛苦里无法自拔。

人生苦短，又何必这样责罚自己呢！

娅婻缓缓走到熙夜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故作轻松地说道：“放心吧，颜儿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嘴上虽是这么说可事实上她自己心里也没有底，她不知道苍颜被撞的时候是什么情景，有多严重他们都不知道，但这个时候必须要有一个人是冷静的。

“肇事车主查到了吗？”彭熙夜头也没抬，沉声说道。他现在恨不能立刻冲到那个车主身旁，狠狠地打他一顿方能让自己心中的担忧、害怕、愤怒、心疼得到发泄。

“交警已经在调查了，熙夜，你别太担心……”

“我怎么可能不担心，那里面躺着的是苍颜，是苍颜啊！”熙夜抬起头来激动地说道，他的嘴唇颤抖着，身体也在颤抖，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那彬彬有礼的模样就已经被完全颠覆了。

娅婻愣愣地看着激动的熙夜，突然发现这么多年了她并不了解这个男人，哪怕他们已经结婚五年了。在他心中，无论苍颜身在何处，对他是什么态度，苍颜永远都是排在第一位的。

急诊室的门被推开了，有一个护士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熙夜赶忙起身迎过去，“里面的病人是什么情况？”

“目前还在抢救中……”那护士边说边走。

熙夜一拳砸在一边的墙上，他扭头看着站在一旁不吭声的娅婻，眼中闪过一丝恨意，他冷声质问道：“是不是夏滨鸿干的？”

这个城市谁会和苍颜结仇，谁会这么见不得苍颜，除了夏宾鸿他实在想不到谁会这么做。

娅婻不可思议地看着熙夜，她真的没想到他会这么想，她也从没想过他对夏家是抱着这样的想法的。“你就没想过这只是一场意外吗？苍颜有了什么事你总是先怀疑夏家，夏家在你心中就是如此不堪吗？”

熙夜看了一眼娅婻，无力地走到椅子上坐下来，把头埋得深深的，声音有些嘶哑地说道：“对不起！”

的确是他情绪失控了。每每遇到苍颜有什么事情，他总是不能冷静思考，只要他看到苍颜受伤或者难过就忍不住想要发疯、想要抓狂。

娅婻缓缓在椅子上坐下来。魏明曾经说过，苍颜就是熙夜的死穴，看来是没错的。从小到大，他最在意的都是苍颜，以前他还可以忍受是因为没有危及到苍颜的生命，她侧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急诊室，又看了一眼双手抱着头的熙夜，眼波微动，这一次苍颜正在急诊室里抢救，是何结果还不知晓，这大抵已经在他忍受范围之外了吧。

九年了，什么都变了，唯独他对苍颜的感情没有变，他和苍颜相识二十三年了，这样的感情有多深厚娅婻心里也知道，所以她从来没想过要和苍颜争，她知道她是争不来的，还好她的心中也有一份感情，不然每天面对着这样的熙夜该是多么痛苦。

娅婻的手不自觉地抚上了小腹，嘴角微扬，她还有自己的幸福要珍惜。苍颜，如果这次你能安好，我会找个机会和熙夜离婚，我不想和我爱的人偷偷摸摸，也不想这样折磨我们四个人，倒不如各自解脱，我想外公那边应该也不会太阻止的……

刚才出去的那个护士跟着一个医生又匆匆忙忙进了急诊室。熙夜慌忙站起身跑到急诊室门前，还没来得及看一眼里面的情况门又被关上了。他颓然地靠着墙壁，因为紧张，额头上都是汗珠，脸色也有些发白了。

娅婻看到他衬衣上的血才知道他的手竟然破皮流血了，她站起身走到熙夜身边，“熙夜，你的手流血了，让医生处理一下吧，不然……”

“娅婻！”熙夜的脸色一沉，语气颇淡地说道，“你回去吧，这里我守着就好了。”

现在跟夏家有关的人他看见了就莫名的心烦，夏宾鸿和夏明宇对苍颜姥姥和苍颜的伤害他都是看在眼里的，一个孤苦无依的老人是如何请求夏宾鸿又被赶走的他也看见了，苍颜姥姥死的时候夏宾鸿竟然说了一句“是该死了”，再加上九年前苍颜被逼离开N市……人心凉薄如此，熙夜早就对那个看似无害的夏宾鸿失望透顶了，也早已厌烦极了，现在他就想找一个机会脱离夏宾鸿，然后带着他的颜儿远走高飞！

娅婻愣了愣，淡淡点点头。如今熙夜的态度她也知道，她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的，还不如先不说的好。现在她离开也好，这样两个人都能平静一下。

出了医院的大门，娅婻站在车旁，只觉得茫然。原本好好的朋友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了呢？她抚摸着自己的小腹，已经一个多月了，她将要为人母了，难道还要整天对着彭熙夜那张冷冰冰的脸吗？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忽然意识到路人异样的眼光，才恍然拉开车门坐进车里。

“外公，当年您以为是对我的疼爱，逼着熙夜娶我，殊不知是将我推进了一个怎样的冰窟窿。”

娅婻坐在车里喃喃自语，扭头恰看到车窗外一对相拥而过的恋人，眼睛就在那一瞬间突然一热。以前苍颜和熙夜，她和钟怀古，他们也曾这样开心幸福地相依相偎，那个时候虽然还小，可也正是最无忧无虑的年纪，肆意地享受着青春的交响乐，欢快地度过初中和高中的六年。现在想来恍如隔世，原来他们已经错过幸福这么久了！

她痴痴地看着那对渐行渐远有说有笑的恋人，眼中闪着泪光，多希望能够回到从前啊，回到那个懵懵懂懂的年纪，该有多好啊！

她拿出手机拨出去一个号码，嘟嘟几声之后里面传来了一个女声，甜甜的声音说着：您所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娅婻轻笑，自从那日之后钟怀古的电话再也打不通了，不是他的助理接听就是关机或者直接被挂掉，她愣愣地看着手机，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屏幕上，我们都怎么了？不过是九年时间我们就都陌路了吗？

先是失去苍颜，后是失去怀古，现在就连熙夜也快失去了吧……随着时间往后推移，她还会失去什么呢，夏家吗？

娅婻的车子驶向了交警大队，熙夜不相信这件事情与夏家没有关系，那她就去寻找证据来证明外公的清白……

接待她的是一个负责这起交通事故的交警，说肇事车主目前还在追查中，一切要等到受害人醒过来之后才能再做进一步的调查，不过他们会全力追查肇事车主的。

娅婻停顿了几秒钟，“能不能调出当时的录像让我看看？”

“当然可以。”那名交警说着便去了电脑旁，很快就找到了苍颜家那个路口的录像。

娅婻仔细地看着那辆车，试图想看清楚车里的人，可是终究没能如愿。当她看到苍颜被撞飞出去后先落到隔离上才又摔到地上时顿时捂着嘴巴睁大了眼睛，她惊讶地看着苍颜在地上滚了好远才停下来，用她的身体在地上划出一道血痕……

她哽咽着哭出声来，“苍颜……”

交警看到这一幕只是摇摇头没有说话，他们见了太多这样的情形，这个女人还是属于那种比较理性的，大哭大闹的他们也见过，死去活来的他们也见过……只说了些他们会尽力去追查的，一定会将肇事者找到之类的话便又去忙别的事情了。

第七章  放手

熙夜在苍颜的病床前站了多久他不记得了，只是沉默地看着全身缠满绷带，鼻子上还带着氧气罩的苍颜。好久没有这样安静地看着她了，她以前性格活泼，难得有安静的时候，他们中间又空白了九年，她回来了，性格也变了，也不愿与他说话了。

医生说她全身多处骨折，肋骨断裂三根，头部也受伤了，虽然现在经过抢救已脱离生命危险，但何时醒过来就要看她自己了。熙夜缓缓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阳光，一个渴望旅行，向往自由的人，现在要毫无知觉地躺在床上，她若知晓该会多么伤心难过？

这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然后是门被打开的声音，熙夜赶忙回身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看了一眼安睡着的苍颜，脚步轻轻地走出病房，生怕吵醒了她。

“什么事？”熙夜边关上门边轻声问道，他的对面站着的是他的私家侦探。

那人拿出一个档案袋，递给熙夜，“这是您要找的人的全部资料，目前他在Y市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做高管，收入不菲，据调查显示他的老家是N市，也就是咱们市，具体的您可以从档案中看到。”

熙夜接过档案袋，眼睛扫了一下上面的名字，姜枫。他沉眉，然后淡淡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熙夜正要转身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又说道：“你去查一下夏家的车，包括配送给别人的车，看看出勤如何，都去了哪里，查完后还到这里来……”熙夜顿了顿，眼睛突然变得冷峻，“记住，我让你调查的一切事情都必须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那人深解其意，半笑着说道，“彭先生，我既是你的私人侦探，自然知道什么该做什么该说，您尽可放心。”

彭熙夜坐在病房内仔细地看着姜枫的资料，身高1米82，年龄29岁，祖籍N市，目前居住Y市，某五星级酒店高管，未婚，真真正正的高富帅，想来他也是一个很谨慎的人，留下的痕迹不多，除了从事某酒店高管的工作之外，还是一名户外运动爱好者，喜欢各种探险，无论是高山还是峡谷，但凡有时间都会去。

他将资料装回档案袋里，陷入了沉思。资料上没有什么不妥之处，简直是社会大好青年，五年前苍颜在大学毕业旅行时遇到了他，从此他们就不间断地联络着，五年……颜儿，你的五年当中一直有一个这样的人不间断地出现着，你们一起去旅行，一起欢笑，你甚至叫他一声老公……颜儿，我知道你是在故意气我，可我还是忍不住嫉妒，嫉妒那个只在你生命中出现了五年却有此殊荣的男人。

姜枫是N市人，早晚有一天他会回来的吧。

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来，他看了看号码，眼中不由闪过一丝冷意，他甚至已经看到了手机那端那张因为气愤而略显扭曲的脸了，果然他刚按了接听键，里面便传来了近乎咆哮的声音，他不慌不忙地把手机远离了耳朵一些，这样才不会震得耳膜发疼。

“彭熙夜，你消失了一天究竟去哪里了？你不知道今天是和龙华集团洽谈合作的日期吗？我要马上见到你，不管你在哪儿都必须立刻马上给我回来！”夏宾鸿盛怒之下猛地撂下电话，双手按在拐杖上，气呼呼地喘着粗气。

熙夜只听到“啪”地一声，但并没有收线，不由冷笑一声，看来夏宾鸿也已经意识到他已经不是以前事事听从于他的傀儡了，羽翼将要丰满的人果然是有筹码在手的。

他眼神冰冷，声音却带着几分歉意：“对不起，外公，我现在有事在外面，恐怕不能如您所愿立刻马上出现在您的面前，不过，我会尽快赶回去的！”他说完不等夏宾鸿咆哮的声音再次传来便收了线。

真想不通，七十多岁的人了，整天还有这么多力气和闲心去管那些早该放手不管的事情。权力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让人如此恋恋不舍，甚至流连忘返？掌握权力这么多年了，还不觉得过瘾，或者是不觉得累吗？

熙夜缓缓坐到床前的椅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打量着脸色苍白如纸的苍颜，手慢慢抚摸上她的脸颊，她是最怕疼和最怕流血的了。记得高中体检的时候因为医生抽了她几毫升的血她就吓得脸色发白，结果一量血压，高压五十，低压三十，吓得医生赶紧给她输液。她当时死命地抱着他，浑身都在颤抖，她说刚才她觉得眼前都黑了，还有好多黑线不停地跳动，就像以前那种老式的电视机搜索不到电视台一样有很多很多雪花闪动……

当时还惹得娅婻、魏明和何小猛他们一阵唏嘘，嘻嘻哈哈哄笑着说原来夏苍颜竟然晕血啊！

他还记得，苍颜因为这句话内心受到了打击，他忙劝着说晕血又不丢人，他信誓旦旦地发誓说以后再也不让苍颜流血牺牲了，一定会好好的保护她！苍颜为了挽回面子还专门跑到献血站去献血，她一边喝着护士给她的酸奶，一边闭着眼睛任由那护士将橡胶管系到她手臂上，然后就觉得胳膊一疼……她慢慢睁开眼睛装着没事儿人一样把手中的酸奶放到一旁的椅子上，眼睛盯着窗外。苍颜觉得过了好久，她的眼前慢慢变黑了，那些什么雪花黑线又开始闪动了，她不吭声死扛着不说，心想再坚持一会儿她就能拿到献血证了吧，看以后谁还敢笑话她晕血……

“姐姐，姐姐，我的眼前好黑！”苍颜觉得自己快晕过去了急忙喊道。

那给她抽血的护士闻言忙将抽血的针拔出来，又给她按了一会儿才缓声问道：“你觉得好点了吗？”

苍颜过了好一会儿眼前才勉强恢复了正常。她点了点头，调皮地说道：“好多了，姐姐，我献了多少毫升？”

那护士姐姐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才献了20多毫升，我们按照规定不能给你发献血证，你回去好好补补血，多注意休息。”

苍颜傻愣愣地坐在那里，这么久才抽了20多毫升啊？她委屈地看了一眼他，闷闷不乐地走了出去，她把这件事情讲给熙夜听的时候还遭到他的一颗爆栗呢。

他宠溺又心疼地给她吃了一周的补血食物，那个时候她率性活泼，爱笑爱闹，可是现在呢，她像刺猬一样总是把背亮给别人，远远地拒绝着任何人，他知道她是害怕再受到伤害。

苍颜，九年前，我不是不爱你了，我是没办法了！家里遭了巨大的变故，一夕之间我几乎家破人亡，那个时候我也才二十岁而已啊，却要用我还不成熟的肩膀撑起那个家，苍颜，我但凡还有一点点办法也不会委曲求全到现在！

熙夜的视线落到苍颜的身上，绷带上透着丝丝的红色，这次一下子丢失这么多血，怪不得昏迷了这么久……想想那个时候啊，他们多好！

苍颜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了，她缓缓睁开眼睛，映进眼里的都是白色，她先是一怔随即感觉到身上的疼痛，待她的眼睛适应了光线之后又仔细打量起她视线能及的地方，白色，全部都是白色……她下意识的动了动，恐惧渐渐爬进她的眼里，这里是医院？

趴在床上的熙夜感觉到了动静，急忙直起身子，看见苍颜睁开了眼睛正上下打量着病房，顿时大喜过望，“颜儿，颜儿，你醒了？”

他兴奋得有些不知所措，想去抚摸她的脸颊又怕弄疼了他，理性告诉他要赶快去叫医生，他跑到门口的时候脚上一软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却顾不得自己，对着苍颜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拉开门兴奋地跑出去叫医生了。

没过多久熙夜就和一群医生进来了，苍颜双眼紧盯着那群身穿白衣大褂的人，姥爷就是死在这群所谓的白衣天使手中的！姥姥到死都不愿踏进医院半步，后来竟活活病死在家中。她不要待在医院里，不要待在夺走了她至亲至爱的人的医院里！

苍颜不顾身上的疼痛，挣扎着要坐起来，她先是抬起无力的手臂要去拽手上输液的针头。熙夜见此大惊，慌忙跑过去抱住挣扎的苍颜，“颜儿，耐心一下，听医生怎么说，没有大碍了我们就回去，就回去……好不好？”

“走，我不要待在这里！夜，我不要待在这里！”苍颜半躺在熙夜的怀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她不是担心留在医院里会怎么样，她也不担心自己就这样死掉，她怕她的身体状况会让她最不想让知道的人知道了，这是她以为的最后的尊严了。

熙夜看着怀中的女子，突然觉得他们好像回到了从前，颜儿最害怕待在医院里了，即便她在人前笑得开怀，可她童年的阴影始终过不去。曾经在初中的时候有一次苍颜因胃痛而晕倒过去，娅婻背着她走了好几里路去医院，可她醒来的时候也像现在这样挣扎着要离开，她的眼里满是对医生的恐惧。毕竟当母亲全身的血在她面前全部绽开的时候她才四岁，那些血的画面一直充斥着她的脑海，还有姥爷，因为蔚涯阿姨的跳楼自杀他才一病不起的，结果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判定为胃癌晚期，竟不进行救治……

他好想将过去的九年当作一场梦，梦醒了，他和苍颜从不曾分开过。可是他看着苍颜如今的模样，怎么还敢把那几千个日夜当作一场梦呢！

“好，好，苍颜乖，我们这就回家，这就回家……”熙夜的眼泪掉进苍颜的发里，他轻轻抱着她，尽己所能安抚着她。“苍颜再在这里躺一会儿好不好，我去办理出院手续，就一会儿，好不好？”

苍颜感受着熙夜狂乱的心跳，好一会儿没说话，这么近的距离，这么温暖的怀抱，久违了啊！熙夜，如果你娶的不是娅婻该有多好，你们两个都是我最珍惜的人，偏偏是你们两个……她默默地点点头，任由熙夜将她放回床上，直到熙夜的身影消失在病房里，她才让眼中那滴泪滑落。

夜，我打算放过自己，也放过你，放过娅婻，甚至放过夏宾鸿，原谅夏明宇……我曾和娅婻发过誓，将来结婚了一定会祝福彼此，虽然现在是这种情况，也一样要祝福不是吗？兴许这样我们才能让那过去的九年永远过去，一味地活在过去，活在痛苦里，怎么让阳光照进心房呢，怎么能重新面对人生呢？

“送我回自己的房子吧！”熙夜再进来的时候苍颜微微一笑，对他说道。

看着她这样的笑容，虽然觉得无力，可看得出那是发自内心的笑，因为那笑到达了眼底。熙夜微微一愣，就这样突然放下了吗？

“可是你的伤……”

苍颜看着有些无措的熙夜，嘴角的笑容绽放得更大了，“你帮我请个护理吧，等我痊愈了就可以自理了。”

死过一次的人，其实对死亡已经没有多少感觉了，至少不会再害怕。连死亡都不怕了，还会害怕活着吗，如果就这样看着他，看着娅婻幸福，也未尝不是一件乐事吧。反正本来就是希望他幸福的，又何必在意这幸福是谁给的呢？

苍颜平躺在加长的私家车里，默默地注视着坐在她身边的熙夜。其实算算也是她赚了，他曾像疼爱妹妹那样疼爱了她十四年，宠了她十四年，毫无血缘关系的他们让她快乐了那么多年，是不是赚到了呢！

“夜，等我好了的时候你送我一只猫吧。”苍颜看着熙夜，用的是肯定句。

熙夜侧头，眼中闪过一抹痛色，曾经那只狸猫跟着她奇迹般地活了二十三年，如果再养一只猫，会不会……

“猫儿已经死了，去找蔚涯了。有人说去世的人如果一直被人念着就会走的不安稳，就会在忘川河边徘徊，进不了轮回圈。”苍颜将视线转到车窗上，看着蓝天，“我不能再这么自私地念着蔚涯了，是时候放蔚涯离去，也放过姥姥和姥爷。”她将视线重新落到熙夜的脸上，淡淡一笑，“最主要的是放过活着的人。”

熙夜盯着苍颜，沉默良久。她确实已经长大了，思想也成熟了许多，一个人独自生活的这么多年，一定经历很多事情吧。他点点头，“好，都听你的！”然后微微一笑，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发。

真的就这么长大了吗？就这么不再需要他的庇护了吗？

熙夜把苍颜送回了城东的住处。又打电话叫人雇来一个经验丰富的护理，他又招来一名保姆一同过来照顾苍颜。他自己更是一空闲下来就过来看望苍颜，看着她的伤势渐渐好转，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增多了不少。如果一直就这样，该有多好！他多想好好的，使劲地对她好。

可是他这样反常的举动，终于引起了夏宾鸿的注意，但一向严厉的他也只是反常的没有过问。

苍颜的伤势渐渐好转了，有时候能在屋内走动一会儿，护理和保姆工作都十分尽心。期间娅婻来过几次，但待的时间都不长，每次都是坐一会儿就离开了。

刚开始的时候两个人之间还很尴尬，多数时候都是沉默着。后来倒是能心平气和地说些无关痛痒的话。苍颜有时候也在想，熙夜曾经是那么的爱她，突然之间娅婻代替了她的位子站在了熙夜的身边，刚开始的时候也会很尴尬吧，毕竟他们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最最要好的朋友，磨合期要很长一段时间吧。

魏明与何小猛一起来过一次，说了几句话就走了，这些朋友这个时候还能记得她，还敢背着夏宾鸿来看望她，也是不容易了。有人说朋友是什么，朋友就是在你落难的时候仍对你一如既往的人，这些人都是熙夜的好朋友，因为她和熙夜的关系，与他们也比较熟识，真的没想过他们会来看望自己。

外面响起了敲门声，保姆阿兰看了一眼苍颜，得到苍颜的肯定之后才去开门。苍颜知道这个时候能来的不会是别人，肯定是熙夜。只是是娅婻和他一同前来的。她拄着双拐挪到客厅，淡笑着让他们随意坐，“你们喝点什么，饮料还是茶？”

娅婻将肩上的包放到一旁的沙发上，笑道：“不用麻烦了，我们坐一会儿就走了。”

苍颜一愣，抬头看了一眼熙夜，见他沉默地点点头。她侧头对着阿兰说道：“兰姐，帮忙沏点茶吧。”

阿兰点点头，转身去了厨房。

客厅里就只剩下他们三人了，一时之间气氛有些尴尬，他们俩从不一起过来，今天这样倒好像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一样。

“有什么事情你们就直说吧，现在还有什么是我不能承受的呢！”苍颜微微一笑，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摆动，最终落到了娅婻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娅婻怀孕了？

他们今天来是想告诉她这个消息吗？怪不得两人都面露难色，甚是尴尬的样子。呵呵，也是啊，结婚五年了，也该要个孩子了，该有个孩子了……

娅婻见苍颜的视线盯着她的腹部看，不由一阵紧张，手也不自觉地抚上了腹部。“苍颜，你……”

“恭喜你们！”苍颜回过神来涩涩地说道。

这件事情来的太突然了，而且熙夜经常来这里都不曾告诉过她这件事情，娅婻距离上次来这儿已经有一个月了，那个时候就应该检查出来了吧，可是没有人告诉她，只让她自己用眼睛来看。竟不知他们是真的为她好不想告诉她还是不敢告诉她，可这不是早晚都会知晓的事情吗，有什么可隐瞒的呢？

“颜儿，我是来向你告别的，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熙夜站在一边，神色比较沉郁，对着苍颜愧疚地说道：“娅婻要去澳大利亚养胎，那边刚好也有一项业务要做，我们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一起走吗？

苍颜的视线重新落回娅婻的腹部，那里正有一个小生命在孕育，是熙夜的孩子吗？要去澳大利亚养胎，中国就不能养胎了吗？还是怕在这里会出现什么意外？

“哦，好啊，你们一起去，娅婻在那里也有个照应，那边的气候也好，的确比较适合养胎。”苍颜收起杂乱的思绪努力保持着微笑。既然选择放手了，就不能再给他们中的任何一人增加负担了。

娅婻有些失落的看着苍颜，一个全身心放下的人就是这样的吗？苍颜不是非常非常在乎熙夜的吗？甚至是拿自己的命在爱他，记得高中的时候有一次熙夜走路看手机，没有看到红灯还亮着就走上了人行道，就在那个时候一辆左转的车突然驶了过来，眼看着就要撞到熙夜了，等红灯的行人都不由大喊出声，紧张地捂着嘴巴，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苍颜已经奋不顾身地冲过去了，奋力一把推开了熙夜，幸好那辆车及时刹车才让苍颜只受了些许轻伤……

那个时候好险啊，可苍颜就能想都不想地冲过去，现在为什么就不争不抢呢？

苍颜啊，九年前你就那么放弃了熙夜，独自一个人，一只猫，一个背包就走出了我们的世界，你知道那个时候表面坚强的熙夜变成了什么样子吗？连着几天不吃不喝，整个人都好像被掏空了一样，他把你们的照片翻来覆去地看，那个细心沉着，聪明睿智的熙夜完全被他消沉的一面打败，那些日子他很少有清醒的时候，总是酩酊大醉，用酒精来麻痹自己，即便清醒了不是翻照片就是去你们以前去过的地方……

那个时候我们都才十七八岁的年纪，可是那时我就知道，再也不会有人像你一样住进他的心里了，不管他的身边出现什么样的女人，都不会住进他的心里了，因为一个你，就已经装满了，腾不出你，就进不去别人。

这一次为什么你就不能把他从我身边抢走呢？为什么就这样放弃了呢？殊不知你放弃的不是一个人的幸福！

三人尴尬地沉默着，谁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能说些什么，恰好此时阿兰端了茶来，苍颜慌忙伸手端起一杯茶往嘴里送，忘记了水是开的一下子烫得不行，又慌忙吐了出来，捂着嘴巴不断地吹气，吹着吹着就泪流满面了……

熙夜见此忙绕过沙发跑到苍颜的额身边，关切地问道：“疼不疼，这是开水呀，怎么能这么不小心呢？有没有烫到？”他一边有些责怪地说道，一边接过阿兰递过来的药片喂到她嘴里让她含着。

苍颜使劲摇了摇头，用手抹掉脸上的泪，忍着舌尖的疼痛，轻轻一笑半玩笑道，“哪就那么娇贵了，没事的，只是烫了一下而已，一会儿就好了。”她说着又看向娅婻，“你们什么时候走？”

娅婻刚才也紧张地站了起来，可看着熙夜那样紧张就站在了原地，此时听苍颜问话，才开口说话，“大概就这两天了吧，看熙夜公司的日程安排。”

第八章  命运

熙夜那天离开之后就真的没有再来过，一个月了。苍颜的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可以不借助拐杖自己行走了，只是不能站的时间太长。

护理也不用每天都来了，苍颜便自己做主辞退了她。只有阿兰还在这里照顾她，多了一个人这屋子也不显得那么空荡了，苍颜想阿兰在这里还有个人和她说话，日子也不那么孤单了。

复杂的城市生活就这样开始步入正轨了，其实与城市比，苍颜更喜欢乡村或者山水，总觉得那里才是纯净的地方，不像城市，没有那么多的喧嚣和算计。曾经她以为这世上一定还有干净没有被污染的地方，可是经历了这些年的漂泊流浪之后才幡然醒悟，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欲望和贪念，纯粹干净的东西大抵是不好找了。

苍颜坐在卧室的房内敲打着键盘，因为受伤都很久没有写文了，还好她每部小说都会事先做好大纲，不至于让自己隔两三个月后就忘记当时写文的感觉。

她听罗静婷的助理说那本书近期就会上市了，才三个多月而已，这样的速度已经算是很快了，以前听文友说过出书很麻烦的，作者不停地修改，出版社不停地审核……好不容易达成一致了就又开始漫长的等待，等的心都是焦的。其实苍颜觉得出书这回事还是随缘的好，能出固然是好，不出也不用刻意强求，不然伤害的都是文字。

何小猛进来的时候苍颜还沉浸在自己创造的世界里。她突然听到一声猫叫，整个人都机灵了一下，猫儿？她猛然抬头就看到了站在卧室门口的何小猛，他的怀里抱着一只纯白的猫，很小的样子，正东张西望地叫着，那声音真好听，它的样子也很好看，纯白纯白的没有一丝杂质。

“夜子走的时候吩咐去取的，这些日子我一直忙东忙西的就给忘记了，今天路过宠物店的时候才猛然想起这茬，幸好他还没回来，不然我可又要挨批了。据说这只猫可是有很多人出高价要买呢，因为已经订了让那宠物店老板着实心疼了一大把啊！怎么样？喜欢吗？是不是很可爱啊？”

何小猛说着还把猫儿托在掌心举到脸旁边，对着苍颜使劲眨眼睛，“我和它谁可爱啊？你不要告诉我是它！”

苍颜见此忍俊不禁，堂堂男子汉竟然和一只猫咪争着卖萌，为了逗她笑也真是难为他了。“猫儿自然可爱，可你那颗不老的心更加可爱！”

苍颜停下手中的工作，慢慢下床，从何小猛手中接过那只超级可爱的猫咪贴到自己脸上，亲昵地顶了顶它的小脑袋。兴许是出于女生的那种爱一切可爱的东西的心思，第一眼苍颜就爱上了这只加菲猫。

“这可是真正的CFA纯种血统的猫，苍颜，你放心养着，绝对假不了！”何小猛一屁股坐到客厅的沙发上端起阿兰准备好的茶边喝边说道。那一杯茶竟是给他三口喝的见底了。

苍颜淡淡一笑，这样的喝茶法让那些品茗大师见了恐怕要跳脚了，少不了一顿鄙视的。她抚摸着在她怀中乖巧的猫咪，也许是突然到了一个新环境很是好奇呢，眼珠一直在房间内转来转去的，煞是可爱。看着猫咪的样子也就三四个月大，这样等她养大了，最和她亲呢。

CFA是一个于美国登记的非营利性团体，发展至今，已经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每年举办的猫展就有四百多次，得到CFA认证的猫都是纯种的。没想到，她让熙夜送她一只猫，他还用了这么多心思。

“这猫儿这么讨人喜欢，我宠爱都来不及了，哪里还会有不放心之说，不管它是否是纯种的，我都爱极了！”苍颜嬉笑着蹭了蹭猫咪的小耳朵，真是爱不释手啊！

“呦呦呦，这要是让某人听见了还不得嫉妒死啊！”何小猛凑身过来，口无遮拦地说道。当他看见苍颜的表情一滞他才发现自己的口误，气氛顿时尴尬起来。他看了一眼苍颜，摸了摸鼻子，略显尴尬地说道：“苍颜，喜欢它就给它取个名字吧！”

苍颜低眉思考了一下，“就叫它‘二十四’吧。”蔚涯的狸猫她养了二十三年，加上蔚涯养的那一年，猫儿活了二十四年，能活这么久的猫算是少有了吧。

何小猛一听立即反驳道：“这算什么名字啊，太拗口了，苍颜，你起一个好叫的吧，比如黛西，索妮亚，玛利亚什么的，顺口就行。二十四，它听着也反应不过来啊！”

苍颜顿了顿，他说的也不无道理，不是已经答应了自己要放下吗，怎么还是会纠结这些呢！她端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茶，想了想说道：“不如就叫‘四月’吧！”

“不愧是玩文字的，想个名字都这么文雅。”何小猛说着伸手挑了挑喵咪的小鼻子，“四月？”他有些奇怪为什么是四月而不是其他的月，可他想着一定有苍颜的想法吧。他不由嘴角一咧，爽笑一声，“好！以后你就叫四月了，记得好好陪你家主子啊，不然我就把你剥了煮着吃！”

他说话的时候还不忘扮狰狞相，吓得四月使劲往苍颜的怀里钻。

他们这些人唯一没变的或者说变化最小的应该就是何小猛了吧，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活泼，即使现在也快三十的人了。在社会这样一个复杂的大染缸里能这样好的守着自己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吧。

苍颜瞪了一眼何小猛，然后温柔地安抚着往怀里钻的四月，“有妈妈在，不会让坏人欺负你的！”她的语气故作严肃正经，那样子也说不出的可爱呢。

何小猛怔了怔，突然觉得以前的苍颜又活了过来，就像初中和高中的时候那样，动如脱兔，静若处子，浑身上下充满了灵气。可是时隔九年再见到她时她病怏怏地躺在床上，身上缠满绷带，眼神空洞，好像灵魂已经枯萎了一般，哪里还有当年的风采呢，不过也是，那些事情搁到谁身上也不会比苍颜的状态好。

“公司里还有事情，夜子走的时候给我留了好多活，我得回去了。”他一副委屈的样子，恋恋不舍地看着四月，“苍颜，你会善待它的吧，你会的吧？”

苍颜微笑着点点头，他才佯装放心地离开。

其实他只是想让她笑，想让她开心而已。

送走了何小猛，苍颜就开始逗弄怀抱中的四月，它睁着圆圆的眼睛一转不转地看着她，也许是在想以后这个女孩是它的主人了吗？她笑的时候可真好看，四月歪着头蹭了蹭她的胳膊，“喵喵”地叫了几声，那样子说不出的萌态可爱。

苍颜看着看着就想起了猫儿，蔚涯的那只狸猫。没有眼前的这只可爱，有时候甚至很凶，它不允许别人摸它尾巴，即使是她也不行，有的狗见了它会绕道走，因为它一见到狗就会炸毛，凶巴巴地盯着那些狗，给它们一种心理的威压，遇到比它凶的狗，它就会边撤边叫，气势上也不认输，很聪明的猫儿呢！

阿兰站在一边微笑着看着这一人一猫，两三个月了她还是头一回见苍颜笑得这么开心，以前即使是笑也只是轻咧嘴角，笑不到眼底。“这猫咪可真是可爱，彭先生可真是用心呢！”

苍颜笑着抬起头，“兰姐你也抱抱它吧。”她说着将四月递给阿兰。

阿兰笑嘻嘻地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四月似乎已经喜欢上了苍颜，眼睛一直看着她，然后扒着小爪子不愿待在阿兰的怀里，苍颜见此笑得更开怀了。

“它还不愿让我抱呢。”阿兰摸了摸它的小脑袋，又把四月递给苍颜。然后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们。

苍颜见她一直站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一边逗弄着四月的小爪子一边抬起头，“兰姐，有什么话就不妨说吧。”

“我家里的孩子生病了，这些天一直在这里也没回去看看，现在姑娘你康复的也差不多了，我能不能请几天假回去看看，我家孩子一好我马上就会回来的，你看行不？”阿兰有些歉疚又有些期待地说道。

“孩子生病了是大事，你看这些日子我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也忘记问你这些了，我这里已经无碍了，兰姐你收拾收拾快回去吧，等孩子彻底好了再回来。”

苍颜边说边把四月放到沙发上，站起身来拉着阿兰的手，“我去给你拿这几个月的薪水。”

“彭先生已经给我结算过了。”阿兰拉住要去卧室的苍颜，“我的薪水都是彭先生那里统一结算的。”

苍颜一愣，原来如此。“既是这样，那兰姐你快收拾下回去吧，不用着急回来的，好好照顾孩子要紧。”

阿兰走了之后这屋子里就又剩下了苍颜一个人，不，还有四月陪着她，她不再孤单了。她点了点四月的小鼻子，“乖乖在这里哈，妈妈去给你弄些吃的哈。”

苍颜从冰箱里拿了两个鸡蛋丢进锅里煮一下，猫咪是需要蛋白质的，目前吃这个应该是比较好的吧，她又去拿了些牛奶给四月喝，从此她就又有伴儿了。

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过着，有了四月陪伴的日子也就不觉得孤单了。吃饭的时候她会把四月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她写文的时候就会把四月放在身旁，她看电视的时候就会把四月抱在怀里或者放在肚子上。她又像以前一样，不管走到哪里都会抱着四月，就像以前抱着猫儿一样，形影不离。

这样平静的日子被罗静婷的电话打断了。罗静婷第一次在咖啡厅见到苍颜的时候听说苍颜爱好摄影，杂志社最近要出一本风光集子，问苍颜手中都有哪些照片，能不能向杂志社投稿。

苍颜挂了电话之后盯着电脑屏幕沉默了好一会儿，九年来她走南闯北确实拍下了不少风景照片，只是这次是不是也是彭熙夜的意思呢？娅婻怀孕了，即便能像以前一样，但有一份感情是怎么也回不去的，那就是她和熙夜的感情。现在她和熙夜之间的牵扯越少越好，牵扯越少，伤害也才会越少。

她起身去找那些收藏着的照片，看着那些照片就像是回到了那些地方。原本她就是渴望自由的，梦想着出去流浪，去看更多的风景、更多的人、更多的事、更多的人生……看多了生死离别，却越来越不明白自由究竟是什么了。

苍颜曾经想追求绝对的自由，可这世上哪里有绝对的自由。有爱有情就会有牵挂，有了牵挂就会有羁绊，自由也就成了相对的。

这些照片都是对她过往的纪念，一张一张，虽然没有她的身影，却都有她的精心融在里面。翻着翻着突然就看到了姜枫，苍颜一愣，这是在香格里拉的时候拍的，她怎么不记得有这样一张照片？兴许是去洗照片的时候一起洗的给忘记了吧。

她抽出那张照片，仔细地端详着。她一直都很想很想去香格里拉的，她以为那里是干净的地方，所以大四那年毕业旅行的时候她就去了那里。娅婻曾搂着她的脖子说：“颜儿，你那么那么想去香格里拉，我一定会帮你实现这个愿望的，等将来有一天我陪你去！”她说完还“吧唧”一下亲在了苍颜的脸上，呵呵，那个时候啊，天真无邪，无忧无虑，哪里会料到世事变迁如此，让她们险些形同陌路。

她去香格里拉的时候是一个人去的。一个人，一只猫，一个背包就去了神往的地方，尽管转了很多次车，尽管到的时候已经很累了，可是当她的脚站在那片渴望了十几年的地方时心里真的好开心。

苍颜就是在那个时候遇到姜枫的，那个时候他穿着一套纯白色的休闲装，背着一个黑色的大背包，棱角分明的脸对着梅里雪山微微笑着，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那个时候他也还没有脱去学生气息，后来也才知道那也是他的毕业旅行。

看他现在也比那时候成熟了好多，他不再穿纯白色的休闲装，大多数时间都是西装革履。他笑的时候也很少发自肺腑，带着些职业化的气息。你看人都是会变的，在社会那个大染缸里纯白已经不存在了。

或许这也是在职场生存必不可少的吧。

苍颜缓缓把照片放回去。抚摸了几下蹲在身侧的四月，它看得也好专注呢！

在去送那些风景照片的路上，苍颜完全没想到会遇到他，姜枫！这个原本应该在Y市的人，现在却站在M杂志社的大楼前，而且看样子像是刚从里面出来。苍颜知道这座办公大楼里有好几家公司，但是实在想不通姜枫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姜枫也在同一时间看到了苍颜，他一如既往的绅士，对苍颜微微弯腰笑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了，然后他就和他身后的几个人一起离开了。

苍颜站在台阶前诧异地目送他钻进一辆黑色的汽车里，接着几辆车就一同走了，姜枫坐在后面，有专门的司机为他开车。这是搞的什么名堂？来这里出差？那也用不着这么大的阵势吧！

“看来吕小姐是认识刚才那位先生了。”不知何时出现在苍颜旁边的罗静婷幽幽说道，她用的不是疑问句或者反问句，而是肯定句。

“嗯？”苍颜猛地回过神来看到站在身旁的罗静婷，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们这些混迹职场的人道行都这么高深吗？总是突然出现在眼前，又莫名其妙地离开。“啊，还好，只是不陌生而已。”苍颜微微一笑，扭头看着姜枫离去的方向，“罗主编认识他？”

“何止是认识，姜枫嘛，龙华集团的少爷。我和彭先生只是认识，但和这位姜先生就是上下级的关系了。”罗静婷微微一笑，保养极好的面容上透着些许的无奈，她的眼睛里分明写着落寞。

苍颜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姜枫，是龙华集团的少爷？他原来还有这层背景？相识五年，原来她竟然一点都不了解他。是啊，其实她又了解过谁呢，熙夜？娅婻？呵呵，这些曾经那么在乎的人她又真的了解几分呢，大家都把她当作了傻子一般玩弄。

在N市恐怕没有人不知道盛华集团和龙华集团吧，两家集团旗下都有许多家子公司，涉及多个领域。两家一直以来都在明争暗斗，视彼此为最大的竞争对手。现在好了，熙夜是盛华集团的总经理，姜枫是龙华集团的接班人，而不巧的是这两个人她都认识。

“哦，呵呵，原来他是龙华集团的公子啊。”苍颜说的有些心不在焉，突然想起今天来这做什么了，连忙把手中的照片集递给罗静婷，“这些照片都是我精选过的，若能用得上，罗主编您尽管挑选吧。”

罗静婷接过来大致翻了翻，然后将集子递给身后的助手，脸上挂着职业的笑容，“我会细心挑选的，多谢吕小姐对本社工作的大力支持。今天我还有事，改天我请吕小姐喝咖啡，好吗？”

苍颜微微一笑，挪动脚步站到一边。罗静婷看了一眼高悬的太阳，明明是深冬了，明明已经很冷了，为什么觉得像是有炙阳在火辣辣地烤着一般？难道是因为姜枫回来了？

罗静婷看了看安然待在苍颜怀里的那只纯白色的猫，“这猫儿真可爱！”说罢她就大踏步地离开了。

苍颜在那里看着罗静婷的背影，都已经是中年人了身形还这么清瘦，也许像她这样的女强人常年为工作劳累，很容易保持这样的身材吧。只是她的落寞究竟是从哪里来呢？她很少见她这样雷厉果断的女人身上有这样落寞的感觉，荣华富贵，权势地位，终究不是女人心底最想要的东西。

女人，再怎么聪明美丽能力有佳，最终也不过是想有一个爱她疼她的男人，能为她遮风挡雨，能够倾心相互，夫妻同心，相扶相携……所以这世上钱财什么的并不是最重要的，不必贪多，最重要的是那份让自己安心的感情。

苍颜抚摸了几下怀中睡着的四月，因为天气冷的缘故它使劲地躲在臂弯里，幸好出门的时候她还带了件暖袖，不然四月该多冷呀。以后这么冷的天气还是尽量减少出门吧，她也怕冷。

苍颜从超市出来的时候看到了站在一辆黑色汽车前的姜枫，他还是那样绅士，那样彬彬有礼。她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碰到他。

姜枫见苍颜出来就走了过来，一上来就接过苍颜手中拎着的装满食物的大袋子，眼睛瞥到她怀中抱着的猫咪微微一愣，她还是以前的样子，走到哪里都带着一只猫，只是以前是只狸猫，现在是只纯白色的。他下巴微抬，微笑着问道：“刚买的猫儿吗？”

“嗯。”苍颜伸手去够那只大袋子，她也不想和这样不了解的姜枫有太多的牵扯，这样的人家就算是交朋友也是她高攀不起的。

姜枫对苍颜的漠然已经习以为常，她本就是那种比较安静的女子，话也不多，是以他没发现苍颜的异样。“我们去喝杯咖啡吧，你暖暖身子。”

“不用了，我还要回家呢，四月很冷。”苍颜说着从姜枫手中夺过袋子就要走，其实她也不是真的要避开姜枫，四月真的很冷，它现在睡着了，她担心它会着凉。

“苍颜，你难道就不好奇我怎么会出现N市吗？我好不容易争取到来这里出差的机会，好不容易在这里遇到你，你就这样走了吗？”姜枫紧走两步，抓住苍颜的手臂，那沉重的大袋子一下子从苍颜的手上脱落掉到地上。

苍颜愣愣地看着满袋子的食物从袋子中滚出来。出差吗？是来出差的，还是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她缓缓蹲下身子，一只手将袋子撑开，然后去捡地上的东西。

姜枫见此也蹲下身来伸手去捡，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苍颜情绪的不对，提袋子的手微微一怔，“苍颜，这些日子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听说三个月前苍颜曾出了一场车祸，调查之后发现并没有什么异常，肇事司机刚好路过那里，没看到苍颜突然出现才造成了事故的发生。当他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他有多紧张。他从来都不知道能为苍颜做些什么，也不知道她都曾经历了些什么，更不知道怎样做才会让她开心一些。

“好吧，我们去喝咖啡。”苍颜一手扶着腰缓缓站起来，对着同时站起来的姜枫说道，她脸上的表情是那么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姜枫没有忽略苍颜手上的小动作，想来是受伤之后还没有完全康复吧。不过听到苍颜答应，他眉梢微扬，脸上立即挂上了笑容，他提着袋子率先走向他那辆黑色的宝马，打开车门等待着苍颜。

第九章  姜枫

安静的咖啡厅里放着舒缓的音乐，让人一听就觉得全身心都放松了。苍颜坐在靠窗的位子，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她总是比较喜欢这样坐在窗前发呆。静谧，不受叨扰。

姜枫百无聊赖地搅拌着咖啡，无奈地看了一眼犹自发呆的苍颜，都快半个小时了，她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以前见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经常一个人发呆，人在这里思想却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可是就这样看着安静的她竟然也是一种享受，她不管是什么姿态，总能让人生出一种呵护的心态，想护她安好。

他看过她的书，基调总是悲伤的，很少有大团圆的结局。也许这跟她的经历有关吧，自己所经历的都不能让人开心，文字受心驾驭，不知不觉间便也有了这种悲伤的情绪吧。

“苍颜，你随便跟我说几句话吧。”姜枫停下搅拌的动作，看着苍颜。

“你这么远来这儿不累吗？要不回去吧。”苍颜把视线从窗外转到姜枫的身上，略显慵懒地说道。怀中的四月“喵喵”叫了几声，看来是睡醒了，苍颜闻声低头看了看打着哈欠的四月，连打哈欠的样子都这么萌这么招人喜欢，不自觉地苍颜的嘴角就挂上了一丝笑意。

这看在姜枫眼里无疑觉得尴尬，他对着她坐了半小时她就刚刚回过神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只猫一醒来苍颜就对它笑，这年头帅哥都是这么被忽视的吗？

姜枫轻咳了一声，“我以后就在这里工作了。”

“嗯。”苍颜头也没抬只重重地嗯了一声。在超市门口不是说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出差机会吗，现在又改成长期在这里工作了？这个人嘴里可真是没实话啊。“四月醒了，它一醒就要吃东西，我得回去了。”

苍颜说着就拎起袋子站了起来。

“苍颜，我们之间一定要这么陌生吗？”姜枫也站起来拉住她的手腕，神色有些落寞。他永远都不会忘记那夜在Y市的酒店里她紧紧蜷缩在一起的睡相，那是在母体中的姿势，他那个时候就知道她潜意识里想保护自己，害怕受伤害，可他怎么会伤害她呢？

苍颜怔了怔，我们之间一定要这么陌生吗？这句话听着好耳熟啊，熙夜也曾这样说过，她让大家都觉得陌生了吗？她只是想一个人安安稳稳地好好生活，她不想再牵扯进任何纷争里面了，这些年她真的很累很累，她只想安稳地过平凡的生活。

她猛地扬手挣脱姜枫的手，依旧背对着他，冷冷说道：“姜先生，其实我们没有那么熟，对不起我曾在前段时间利用了你，我觉得很愧疚很对不起你！”

姜枫的瞳孔微微收缩，姜先生？姜先生？这是要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多远啊！“是因为他吗？”这是目前他唯一能想到的原因了，她现在这样冷漠，一定是因为那日追到Y市的男人，她看那个男人的眼神不同。

前段时间她出车祸的时候不是那个男人在跟前照顾的吗？旧情复燃了？

苍颜从咖啡厅逃出去的时候恰好碰到何小猛和魏明从对面的酒店里出来，何小猛看见苍颜站在马路边，显然是在等出租车就跑了过来。看了一眼苍颜的后面，并没有人，“苍颜，你在这里见朋友吗？”他边说边从苍颜手中接过袋子，又看了一眼她怀里安静卧着的四月，“这四月真是乖巧，还能陪你一起逛街，真是没白买啊！苍颜，回头借我玩两天吧？”

魏明不屑于看何小猛那奴颜卑膝的样子，朝苍颜点了点头，“刚好我们也办完了事情，不如就送你回去吧。”

苍颜微微一笑，魏明总是一副深沉的样子，那双眼睛里永远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不像何小猛，虽然看上去大大咧咧，可是他的喜怒哀乐总是一眼就能看出来，不用花心思去猜测。

“不用麻烦了，我打车回去就好了。”

“明子，你先回去吧，我把苍颜送回家就回公司。”何小猛说着就把手中的袋子扔进了车里，一边打开车门，一边玩笑着说道：“苍颜，天上掉馅饼儿的事儿不捡白不捡，要是有人给我当免费司机，我早就急不可耐地钻车里了，你啊，就是太矜持，在哥们儿面前以后别这么矜持，觉得远。”他说完还嘴巴咧着哈哈笑。

苍颜无奈，朝魏明点了点头，就坐进了何小猛的车里。

魏明见此也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这个猛子，永远都是这副德行。他们这些人唯一没变的恐怕就是他了吧。苍颜也不是当年的苍颜了，夜子和程娅婻又是那样，他自己现在混迹职场，多的也是职场算计。

魏明见何小猛的车走的远了，正要转身离去，眼睛忽然瞥到了站在咖啡厅门口的姜枫，不由一愣，他不知道那人是谁，但那人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猛子的车。魏明看了一眼猛子的车不由多了个心眼，他掏出手机悄悄对姜枫拍了张照片，心道能和夜子争女人的人想必不是简单的角儿。

魏明拍了照之后就开车走了，他发现原来自己还有做狗仔的资质。

姜枫怔怔地看着苍颜坐了别人的车子离开，原来她认识的人还真不少。她那样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是怎么交到那么多朋友的？还是以前并不是这样？还是遭遇了什么事情之后才变成这个样子的？为情吗？一个女生，才二十七岁就已经在外面流浪九年了，没有家吗？就没有亲人没有留恋吗？

何小猛把苍颜送到小区门口就走了。苍颜回到家里，把东西一股脑全放进冰箱里了。四月一直盯着苍颜，浑圆的眼珠子一动不动。苍颜点了点它的小脑袋，“出去溜达一圈，这是饿傻了吗？”

四月眨了眨眼睛，继续盯着苍颜看，好像真的听懂了似的。

“你身体刚好，就出去了？这些事情可以让阿兰代办的。”屋子里突然有一个磁性的声音传来，吓了苍颜一跳，猛地转身一看，竟然是熙夜，他不是在澳大利亚吗？他回来了，娅婻留在那里安胎了吗？不是才走一个月吗？是因为要过春节了吗？其实娅婻的肚子没有多大，可以过了春节再去的不是吗？

“怎么，我回来你竟然是这样一副表情，不欢迎我？那我走了。”熙夜玩笑着说道。可是他快走到门口了，也没有听到苍颜挽留的声音，不由回身去看，却见苍颜已经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正在喂那只纯白的猫儿。

彭熙夜有些愣怔，以前他这样假装离开，即便苍颜知晓他是逗她的、吓唬她的，她也会跑过来抱住他，在他的怀里撒娇，可是现在她只安静地喂猫，并无半点挽留的意思，到底是回不去了吗？

他们已经不能像从前那样玩笑嬉闹，亲密无间了。有些感情错过了就是这样的结局，十四年的快乐抵不过九年的蹉跎，她不再是从前的苍颜，他也不是从前的彭熙夜了，他们不再无忧无虑，而是站在不同的立场思考不同的事情了。

错过了时间，也错过了彼此。蓦然回首，才发现过去剩下的也只有回忆了。

苍颜坐在沙发上故意忽略这汹涌而来的尴尬，是的，她不会再像从前一样看见他转身就从背后抱住他，他永远都是最先离开的那个，他永远都是把背影亮给她，让她看着看着就泪流满面，以为有一天她就会看着这样的背影再也回不过身来，果然在那年那月的那一天他转身后就再没回身。

她突然想起一句话，记不清是谁说的了，“谁曾从谁的青春里走过，留下了笑靥；谁曾在谁的花季里停留，温暖了想念；谁又从谁的雨季里消失，泛滥了眼泪”。这还是正青春的时候偶尔在一本杂志上看到的，或许是因为正值青春的年纪吧，情窦初开，就总想把所有青春的哀伤都强加到自己身上，学着《红楼梦》中林黛玉的样子，念给熙夜听，念着念着就记住了。现在想来还真的让自己应了这句话。在最美的年华弄丢了他，然后再也找不回曾经的他们。

“颜儿……”

“娅婻回来了吗？其实你们应该一起过了春节再去的，她的肚子也还没有那么大，七八个月的时候再去，做完月子再回来，你也能照顾她……”

“从什么时候开始你要把我推到别人的身边了？”熙夜冷冷地打断她的话，一双眸子透着冷锐，“就算当年我辜负了你，我们都辜负了你，九年了，还不能过去吗？”

“过不去的是你自己！”苍颜抬起头死死盯着熙夜，“我已经放下了，出车祸的这期间我重新接纳你和娅婻，难道你看不出我已经从过去走出来了吗，你现在这样说，是想把我重新逼回那个哀伤的过去吗？没有什么事情是放不下的，熙夜，让过去的过去吧，现在你和娅婻有了孩子，我也安定了下来，我们不要再相互打扰了好吗？放过彼此吧，这样纠缠下去，最终被赶出N市的还是我吕苍颜！熙夜，放过我，也放过娅婻吧，更重要的是放过你自己吧！那件事情里没有谁对谁错，是我们身份地位悬殊太大，你们彭家的门槛太高，本来就不是我这样一个私生女能够进得去的。”

彭家的门槛太高？私生女？

“你用家世来说话？”熙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苍颜，你跟我谈家世吗？这些东西从来都不是你会放在眼里的，现在你竟然跟我讲家世，讲身份地位？呵呵，苍颜，你真的变了！”

“是啊，我真的变了！我早就不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夏苍颜了，我是吕苍颜，所以你也不喜欢现在的我，何必再纠缠在一起呢，况且，你有妻子，我有老公，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算什么？”

“你有老公吗？”熙夜嘴角噙出一抹冷笑，“是在Y市的那个男人吗？苍颜你敢跟我发誓你和他结婚了？你敢吗？”

苍颜把四月小心翼翼地放到沙发上，抚摸了几下它的头，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彭熙夜的身边，抬起头仰视着身高比她高出半个头的彭熙夜，“你说的没错，他的确不是我老公，我确实骗了你，那又怎样啊？你现在对我是什么想法我一点都不在意，那都是你自己的事情，但是你敢伤害娅婻我饶不了你！”

苍颜伸手猛推了一下彭熙夜，为什么每次她有力气的时候都要纠缠，都要吵架？

熙夜没想到苍颜会推他，身体猛然受力失去了平衡，接连后退几步险些跌到在地，慌忙伸手扶着门框，好不容易稳住身体，门就到了眼前，还差一些就夹到他的手的时候门却突然停住了，苍颜隔着门缝冷冷说道，“以后别来了，我卧床期间谢谢你的倾力照顾，来日若有机会我会用其他的方式还给你的，好好对待娅婻，再见！”

可熙夜还是紧扣着门框不肯松手，苍颜无奈，只得又隔着门缝冷声说道：“彭熙夜，像个男人一样成吗？别让我瞧不起你！”

熙夜愣愣地站在隔着那仅有的一丝缝隙看着面带怒意的苍颜，良久，缓缓松开手，那门“嘭”地一声就关上了。他站在门口良久，眼睛似乎要在那门上盯出两个窟窿来。

一道门，他在外面，她在里面，挡住的是视线，隔开的是两颗心。

苍颜把背紧贴在门上，沿着门缓缓下滑蹲坐到地上，怎么就吵起来了呢？他们已经不能好好说话了吗？他们曾经是相爱的人，怎么现在就有些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味道呢？

她出车祸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时候是他悉心陪在身边照顾的，那两个月她以为他们又回到了从前，可是娅婻的出现让她不得不面对现实，面对这个她一直深爱的男人已是别人的丈夫的事实，她不得不推开他，不得不赶走他！

夜，你推开我一次，我推开你一次，我们之间算是扯平了好不好？你在我身边十四年，我在你身边也是十四年，虽然是你照顾我多一些，你让着我也算扯平了好不好？从此以后你悉心疼爱娅婻，我过我的安稳日子，再也不要相互打扰了好不好？

春节苍颜是一个人过的，不，确切的是她和姥爷、姥姥还有蔚涯一起过的。从除夕到春节整整两个白天她都在陵园里。这注定是一个别致的新年，别人在团圆，她也在团圆，这样的感觉真好。

从那天之后她没有见过姜枫，也没有见过熙夜，那些曾经的朋友她一个都没见过。她还记得那天熙夜离开之后夏明宇找到她说的那些话。一个父亲对自己的女儿说那些话，她好想知道夏明宇究竟有多害怕夏宾鸿，让他对自己爱的女人和对自己的女儿都能做到这样的淡漠。

那一日夏明宇说，“苍颜你离开这里吧，这里真的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就算是蔚涯活着，想必在这个时候也不想你待在N市。这里有你不知道的复杂，这个环境真的不适合你，只要你肯离开，我会尽我所能满足你的所有要求，只要你离开……”

她当时顿了好久，想笑又笑不出来，想哭也哭不出来，她从没想过自己的父亲会告诉她说这个城市不适合她，她只听说过有父亲把孩子赶出家门的，可从没听说过父亲不仅不认孩子还把孩子赶离一座城的，而且还赶了不止两次。夏明宇，你可真是好父亲，千古第一人啊！

夏明宇见苍颜不说话，不由有些急了，他接着说道，“苍颜，我是很懦弱，我以前保护不了你妈妈，现在保护不了你，我承认我很懦弱，苍颜，你走吧，这座城市真的不是你久待的地方，你就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我为什么在这座城市待不了？你以为夏宾鸿还是当年的市长吗？他退下去了，市长是别人了，我就想不透你们为何这么厌弃我？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让夏家承认我，蔚涯进不去的门我也没想过要进去！夏明宇，你不用害怕，我也不会去争什么财产，我怕脏了我的手、污了我的眼和心！”

“你到底走不走？”夏明宇终于发怒了，他怒不可遏地看着苍颜，眼睛里是燃烧着熊熊怒火。

“我不走，你要是再逼我，我不介意像蔚涯一样从这里跳下去！我知道二十三年前你没看到蔚涯从这里跳下去摔在地上的样子，要不要我再给你演示一遍，让你永远记住那是什么样子？”苍颜走到窗前，一把掀开帘子，紧接着就打开窗户，手指直直地指着外面。

夏明宇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脸上是极力克制着的怒色和淡漠的表情。他静静地盯着窗外，十八层楼的高度，他不用亲眼看到也能想象那个场景。他不想让蔚涯落得那样的结局，更不想苍颜走蔚涯的路，可是有些事情永远都不能让苍颜知道，那些不能言说的秘密，那些只有他和父亲知道的秘密，那些他和父亲要带进坟墓里的秘密怎么能让苍颜知道呢！可是现在龙华集团的接班人姜枫回来了，一切就都不一样了，苍颜她在这座城市待不安宁的，可是她不能理解，换了谁也是不能理解的。

夏明宇盯着窗子看了一会儿就走了，他转身的那个瞬间像是又老了一些。

苍颜坐在蔚涯的墓碑前，看着天空发呆。蔚涯，你究竟看上了夏明宇哪一点，天下那么多男人你为何就偏偏爱上了一个如此惧怕家长的男人？

“你这两天一直都在这里？”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苍颜一跳，回头竟然看见姜枫站在那里，他怎么会知道这里？随即想到他是龙华集团的接班人，想知道一个人在哪里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了。

姜枫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猛地愣住了，那张黑白照片上的女人，那个女人……吕蔚涯？

许久没听到声音再响起，如果不是地上的影子，苍颜会以为姜枫已经离开了。她扭头看到姜枫惊讶的表情，冷笑一声，“你是现在才知道我是吕蔚涯的女儿吗？”

他都能找到墓地来，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她是谁的孩子？龙华集团的少爷想知道一个人的身世那还不是随手拈来的事情。

姜枫尴尬地从那张黑白照片上移开视线，他的确是现在才知道她的母亲是吕蔚涯的，他觉得照片上的女人看着有些面熟，却又想不起究竟在哪儿见过，不过苍颜的眉眼之间确实跟她母亲很像。他把手中的菊花放到墓碑前，也不管自己身上的衣服是多么名贵就席地坐到苍颜的一旁。

“你和你母亲很像，眉眼之间都有一股清冷的气质。”

“是啊，很像，以前姥姥还在的时候经常把我错当成蔚涯。”

姜枫没有说话，这一刻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人已去世多年，可记忆犹在，每一个人心中好像都有一段无法忘记的过往，记着那段时光也好，至少还能这样肆意地想念一个人。

苍颜伸手抚摸着蔚涯的眼睛，“其实我一直都不知道我为什么非要留在这座城市，只是觉得我的家人都在这里，我不想再出去漂泊了，可是就在今天我才发现也许我留在这里根本就是毫无意义的折磨，折磨自己也折磨别人。”她看了一眼姜枫，嘴角虽然挂着笑，可姜枫却看到了她眼里的悲戚。

一个女生，从十八岁到二十七岁都在外流浪漂泊，去了一个又一个城市，每个地方都不会停留很久，看了那里的风景就走。就像他一样，他也在外面好几年了，从家里不再平静开始他就不想待在家里了，他不想面对整日争吵的爸妈，也不想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苍颜的流浪是被迫的，他的流浪只能说是逃避。

“是啊，家人在这里，就会觉得这里是根，不管枝叶怎么生长，都脱离不了根，我们终究还是会回到这里的。”姜枫侧头看了一眼苍颜，“对不起，我欺骗了你，我并不是被调到这里来工作的，也不是什么出差，我的家就在这里，我这次是回来。”

“没关系的，谁还没有点秘密啊！”苍颜微微一笑，“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姜枫脸上划过一丝不自然，“那日我从咖啡厅出来的时候看见你坐进了一辆黑色的汽车，当时我有跟踪你的，知道你家住在哪里，昨天我去找你了，敲了半天的门没有应声，你邻居说一早就见你出去了，今天早上我又去你家了，你出门的时候我看见了，正要上前跟你说话的，突然家里打来电话让我回去，我就找了一个出租车司机让他跟着你，然后就知道了你在这里。”

“以前倒是没发现你还有做侦探的潜质。”苍颜半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苍颜，对不起……”

“不用道歉了，我不喜欢听这三个字，不管是什么情况下听到这三个字就觉得又有人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

第十章  秘密

苍颜的脸上没有悲戚，相反有一种释然。她看着蓝天白云，这样静谧的时刻有蔚涯陪着还真是别有一番风味。从她记事开始蔚涯的身上就有一种她理解不了的悲戚，现在她懂了，那是爱而不得的悲戚。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你一直这样待在家里，也不去见朋友，迟早会闷坏的。”姜枫看着墓碑上蔚涯的照片沉声说道。再正常的一个人如果整日闷在家里也会变得孤独，久而久之就会闷出病来，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

“以后，好深沉的话题啊！”苍颜嘴角微扬，笑了笑，许久没有人跟她说以后了，以后会是什么样子的谁也不知道，想了也是白想，况且像她这样的人能有什么样的以后呢，不过是活一天少一天罢了。“其实以后都是幻想罢了，活在当下岂不自在！”

苍颜微微长舒了一口气，微微闭上眼睛，感受着冬天的寒冷，这里的天气还没有中原和北方冷，她曾经在冬季去了哈尔滨看冰雕，那里的冬天才算是真的冷吧。可是为什么在这不太冷的N市她却觉得比哈尔滨的冰天雪地还要冷许多？

“你现在活在当下了，自在吗？”姜枫侧头看她微闭着眼睛的样子，竟有一瞬间的愣神，有一瞬间他觉得苍颜和墓碑上的吕蔚涯很像，可也只是一瞬间而已，他脑海里有关吕蔚涯的影像已经模糊了，可关于吕苍颜的影像却越来越清晰。

“我想我们该回去了，觉得冷了。”苍颜停顿了几秒钟睁开眼睛看着蔚涯的照片说道。

她现在活在当下，的确不自在。可她想不了那么远的以后，她怕想了却永远实现不了，留下满满的失落和伤心。所以与其让失望甚至绝望伴着离开，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抱希望。

姜枫和苍颜在车上，将近两个小时的车程他们谁都没有开口说话。苍颜一直靠着窗户看外面划过的风景，嘴角微微翘着，她喜欢靠着窗户看外面，有点模糊但不会太计较。

车子刚进市里就经过一家奶茶店，姜枫把车停在路边去买了两杯奶茶。苍颜从早上开始就没吃东西，这会儿都过了中午了，肯定会饿的。

苍颜怔怔地看着捧在手里的奶茶，竟然就这样买到了她喜欢的口味。她有多久没喝过奶茶了，以前也是在冬天，她冷的时候熙夜就会给她买奶茶让她抱着暖手，有时候也会买红薯暖手，高中门口那家老伯卖的红薯又大又甜，好久没有吃过老伯的红薯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能不能送我去C高？”苍颜看着喝奶茶的姜枫说道，她看到姜枫有一瞬间的愣怔。

“今天春节，那里应该没人值班吧，能进去吗？”也不怪他不知道，他从高中开始就离开C市了，不太知道这边学校的情况。

“会有人值班的，那么大一个学校不会没人看着的。”苍颜的声音很低很小，似乎也不确定是不是这样，谁也没有在春节这一天去过学校，那个时候对学校的讨厌程度是现在所不能理解的，觉得能逃离一天是一天，谁会在假期没事儿还往学校跑。

姜枫没有再说话，他把奶茶杯放到挡风玻璃前，然后发动车子，调好导航就往C高去了。这个时候她想去那里，也许是有什么怀念的东西在那里吧。

苍颜站在C高门前，沉默良久，那里果然还有门卫在看着大门，那种铁大门也换成了伸缩门，站在门口看着校内的教学楼也有几栋是新的，九年了，到底也是变化了的。

她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那个卖红薯的老伯，也没有流动的摊贩卖各种各样的食物。是啊，今天是春节，他们一年难得有几天休息的日子，这特殊的一天大家应该都在家中团圆或者走亲访友相互拜年吧。

“你在找什么？”姜枫疑惑地看着环顾四周又突然安静的苍颜，想来这里，来了却又不进去。这里有她难忘的记忆吗？

“没什么，曾经在这里丢了东西，时隔几年果真找不到了。”

门卫大叔看到了异样的苍颜，他从小屋里出来走到苍颜的身边，又看了一眼姜枫，“你们有什么事？”

“大叔，以前那位卖红薯的老伯还在这里卖红薯吗？”苍颜睁着明亮的眼睛充满希冀地问道。

“早就不卖了，听说是得了胃癌，死了三四年了。”那个门卫大叔说完就围着校门巡视了一圈又回了那个小屋，这么冷的天跑到这里来买红薯，不知道今天是春节吗，卖红薯的难道就不过年吗。

胃癌？死了三四年了？苍颜突然觉得头顶的天空有些旋转，胃癌？死于胃癌吗？

姜枫觉察到苍颜的异样，忙上前扶住她，“苍颜，你怎么了？不舒服吗？”他紧盯着她有些惨白的脸，紧张地问道。

好一会儿才觉得眼前不再那么旋转了，苍颜才睁开眼睛对着姜枫笑了笑，“只是觉得那位老伯的烤的红薯特别好吃，就这样去世了怪可惜的……回去吧。”

“真的没事吗？苍颜，你如果觉得不舒服就说出来，别让我担心。”

以前苍颜只觉得姜枫冷静自信沉着，作为驴友一起去爬山的时候他说话不多，但很知道去帮助别人，大多时候会走在前面给大家开道，晚上露营的时候也会提醒大家注意安全，不要太分散。现在这么近距离的感受他的体贴还真是第一次，可她有的不是开心而是紧张。

自从蔚涯和姥爷、姥姥去世之后，不管是亲情、爱情还是友情对她来说都已不是那么可信了，她不想再从这些让人迷恋的感情中承受失去的伤害，最好的方法就是远离，只有远离这些感情才不会被再次伤害。

蔚涯曾经在临死前跟她说过不要去招惹有钱又淡漠的男人，其实现在她谁都不去招惹就不会让蔚涯放心不下了吧。

苍颜拂开姜枫的手臂，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漠，“真的没事儿，谢谢你从墓地把我接回来又送我来这里，麻烦你了，猫儿自己在家里太久了，我得回去了。”

“我送你！”姜枫短暂的沉默之后不容反驳地说。

“不了，我自己打车就可以了。”

姜枫什么也没说，拉起苍颜就往停在路边的车走去，力气之大任由苍颜怎么挣也挣不脱。姜枫打开车门，看着扭头看向别处的苍颜，语气有些冷硬地说道：“我把你送到小区门口就走，至少我得确定你到家之前都是安全的！”

苍颜怎么也想不到会在小区门口看到彭熙夜。

熙夜本来是斜倚着身后的车子的，此时一辆汽车驶到他身边，两边的车门同时打开，一左一右分别走出苍颜和姜枫。熙夜有一瞬间的愣怔，那个男人他在Y市的时候见过，苍颜曾称呼那个男人为她的先生……

姜枫吗？龙华集团的接班人。魏明在一家咖啡店门口拍到他的照片，又让人去做了调查，才知道他竟然是龙华集团的少当家！之前让人调查过只是Y市一家酒店的高管，现在回到N市，摇身一变就有了这样的身世背景了。

沉默横亘在三人之间，苍颜也觉得尴尬，以为这样特殊的日子熙夜一定是会陪着夏家人的。她说过不让姜枫送她回来的，他非要送她回来，这样突然出现的尴尬，还真是不舒服啊。

姜枫看了看沉默的苍颜，又看了看熙夜，淡淡一笑，率先打破沉默，“彭先生，久仰！”

彭熙夜也直视着姜枫，表情淡定，漠然，语意不明地说道：“姜先生还真是深藏不露。”

“深藏不露谈不上，只是本人行事一向低调惯了，不似彭先生，五年前结婚的时候，报纸和网络等媒体争相报道，就连某著名电视台的栏目还做了专题采访，几乎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某集团总经理和某市长的外孙女喜结连理。”姜枫不卑不亢地说道，表情淡淡，依然保持着绅士风范。

熙夜被他这样一说，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了，他侧头看向苍颜，面上有些微红，“颜儿，你这两日都去了哪里？都和他在一起吗？”

“要想知道她在哪里，哪还需来直接问她，彭先生如果真的想知道她去了哪里，不用她说你也会有许多种方法知道的。”姜枫顿了顿，看了一眼苍颜，又转头看着彭熙夜，“现在的狗仔队可是精明的很哪，拍照的方式也各种各样，可谓无所不用其极，让人防不胜防，彭先生在这里待久了，说不定明天的报纸头条会是某集团总经理春节欲红杏出墙呢。”

“姜先生！”彭熙夜的声音陡然变冷，“被报道了又能怎样？你不是也在这里？”

“可彭先生是有妻室的人……”

“够了！”苍颜冷冷地打断口舌之争中的两人，“你们聊吧，我先上去了。”

苍颜说完径自走了，不再理会身后的两人。果真有钱人家的是非就是多，像她这样一个人自由自在的多好，永远都不用搀和到任何明争暗斗之中。她在心里命令自己不要再去想任何有关两个人的事情，反正一个人久了是会上瘾的，这些年她不是已经慢慢上瘾了吗，为何还要再去给自己找那些原本可以不用存在的烦恼呢？

爱情，已经走远了，再不会回来了。

苍颜越是想独善其身越是不能做到如此，倘若她知道后来夏家和姜家会变成那个样子，倘若她知道后来她面对的会是那样的局面，就会听夏宾鸿和夏明宇的话早些离开了。就会相信夏明宇说的是对的，这里不是她该待的地方，这里有太多的秘密是她接受不了的……

她回到家里站在窗前看着下面，姜枫和熙夜不知道说了什么就上车走了，只留下熙夜站在车旁抬头望着她这边的窗户，过了一会儿也走了。

苍颜缓缓拉上窗帘，惨然一笑，小时候她从不曾想过有一天她会这么孤单，现在好像连一个可以说话的朋友都没有。从小到大因为有熙夜的陪伴，她都没有怎么结交朋友，后来遇到了娅婻，成了好姐妹，又是现在这样的状况，身边倒真是一个朋友都没有了呢。

所以这就是过早交男朋友的下场，有一天他突然离开了，走的是他一个人，带走的却是你的全世界。

这也是大多数女生都遭遇过的境况吧，有了心爱的人就围着他一个人转，转来转去有的转烦了，有的转腻了，有的被迫离开了……各种各样的分手，之后就是空空的内心得不到填充，不是空虚不是寂寞，就是环顾四周只有自己一个人。

苍颜走到沙发旁，四月竟然还在那里睡着，这可爱的猫咪倒真是嗜睡呢，是因为小还是因为天冷要冬眠呢？以前猫儿可不像它这样贪睡呢，猫儿总是活蹦乱跳地围在她身边绕，甚至还向看着好欺负的狗挑衅，这个可爱的小不点，它没有猫儿的勇气，有的只是可爱罢了。

她拿了些猫粮和牛奶过来，然后坐到沙发上弹了弹四月的小脑袋，它悠悠转醒，看了看苍颜，“喵喵”地叫了几声，闻到有吃的，慵懒地张了张嘴巴打了一个哈欠，又缓缓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抖了抖身子才走到苍颜的手旁拱了拱她的手。

苍颜淡淡一笑，这小四月可真是了不得呢，这样气定神闲的模样还真是讨人欢喜。她点了点四月的小鼻子才开始喂它……

以前猫儿吃东西的时候哪是这样慵懒的样子，它饿了的时候就会围着你团团转，不停地叫，好像是在抗议它饿了你竟然不给它吃的让它一直饿着……猫儿和四月终究不是一样的，蔚涯和熙夜也终究不是一样的。

她坐在那里发呆的时候想，蔚涯，当初夏明宇送你猫儿的时候你是什么心情呢？是欢喜的吗？可最后只是空欢喜罢了。

苍颜等四月吃的差不多的时候就抱着它去了书房，许久都没能好好的看书了，觉得都没有以前的那种心情了。最近心里好像越来越不安宁了。

她把四月放到一旁，自己从书架上找了一本书就坐下来看，听着外面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她在书里寻找着属于自己的安静。

“啪！”突然响起来的声音吓了苍颜一跳，接着又是一声脆脆的猫叫，苍颜从书中抬起头看到四月正掂着一只前爪冲着她叫，地上散落着一堆书，想来是它爬高弄倒了书碰到了它自己。

苍颜跑过去抱起四月，替它吹了吹小爪子，又轻轻揉了揉，才抱着它坐到书桌前，“四月乖，妈妈揉揉就不疼了哈。”她的模样看起来像极了一个温柔的母亲。

过了一会儿四月不叫了，苍颜就把它放在桌子上，自己去收拾被它弄落的书。突然，她在书里发现了一封没有收件人的信，她从信里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

信封上没有编码，也没有收件人，一个字迹都没有。苍颜迟疑了一下展开信，字迹是蔚涯的，她是认识蔚涯的字迹的。信不长，这应该是一封想寄却由于某些原因而没有寄出去的信吧。

“人都说艺术家的思想是有问题的，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吗，你看我的眼神是那么的不屑，你总是以高高在上的姿态睥睨我，因为你高贵的出身让你瞧不起艺术家，我在成名之前是画过裸体画，可是那又怎样呢，人们只看到我的光鲜之处，那些在你看来是肮脏的东西因为有夏明宇的存在也没有人敢抖出来，就算是抖出来了，我真的会在意吗？

你知道吗？你才是应该被人嫌弃的那个，我不过是画了裸体画而已，你以为你的行为就高尚吗？你曾说过我让你找到了曾经的自己，找到了被埋藏已久的野性，让你重新找到了生活的乐趣，让我爱上你，然后又无情地抛弃我和孩子，这就是你高尚的行为吗？

在遇到夏明宇之前我也以为我是爱你的，可是遇到夏明宇之后我才发现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喜欢你，直到有一天你说你其实只是对我有好感而已，你叫我永远不要再出现在你面前，那个时候我甚至是雀跃的，我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和明宇在一起了！可是不久我竟然发现自己怀孕了，我多么希望那个孩子是明宇的！

我从未想过要一个家，可是我有了孩子之后我就特别想要一个家，所以我告诉夏明宇孩子是他的，可是他太懦弱了，他不敢违抗他父亲的命令，他给不了我一个家，不管我怎么委曲求全也进不了夏家的门！

我只能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让她以私生女的名义存在，接受别人的指指点点，可是我不在意，只要能跟夏明宇在一起，我可以不要家，做他的情妇也是我心中欢喜的，可是苍颜不是明宇的孩子，我骗得了他却骗不了我自己，你知道吗，我无数次都想在夜里偷偷掐死苍颜，她是我的耻辱！可是我坐在床上看着她，她那样安静，那样懂事，小小年纪就知道在我不开心的时候逗我开心，她比你强多了！

我以为我没心没肺，总好过撕心裂肺，可是没想到还是逃不了撕心裂肺的下场……

我的生命不长了，我爸妈身体不好，我不能让他们抚养苍颜，夏家不愿接受我也不愿接受苍颜，我死了之后苍颜怎么办呢？你能不能把你的女儿领回去抚养，不管怎么说苍颜都是你的孩子。

你只要在我死后把你的女儿领回去就好了。只这一次，我为孩子求你！”

苍颜定定地盯着手中已经泛黄的信纸，这样美丽的纸，想必也是经过细心挑选的吧。蔚涯，这就是你曾经所付诸的一片真心吗？这就是你爱情的结局吗？

“我这辈子只爱过夏明宇一个人，所以你一定是夏明宇的孩子！”这是蔚涯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

苍颜在这一刻突然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蔚涯，我不是夏明宇的女儿，那我是谁的女儿？我父亲是谁？

苍颜的心渐渐下沉，她的手甚至拿不住那轻薄薄的一张纸，她定定地看着那封所谓的信从手中飘落，使劲眨着眼睛……我不是夏明宇的女儿，那我是谁？我的父亲是谁？

她颓然坐到地上，蔚涯，这就是你一直以来的伤痛吗？这才是你真正的伤痛吗？你说倘若有一天我想父亲了就去夏家，就去夏家找夏明宇，你说他不敢不承认的，那次我去了，他迟疑了一会儿但最后还是承认了。想来他是真的爱你的。

这些年倒也是难为他了，怪不得他在夏宾鸿面前那样的怯懦，怪不得他对我是那样的淡漠，怪不得夏宾鸿说那个家不欢迎我就像不欢迎你一样，怪不得彭熙夜说我所看到的并不是真的，怪不得，怪不得，有太多的怪不得……

不明所以的四月从桌上颤颤巍巍地跳下来，一路小跑到苍颜身边，“喵喵”叫了几声，亲昵得蹭了蹭苍颜的腿，如果它能说话它一定会告诉苍颜，它也是一个没爸没妈的孩子，它也是孤单的，它以后会好好陪在主人身边的，再也不离不弃。它能感觉到主人的悲伤，可是它不会说话，也不能表明忠心，只能用头不停地蹭着主人，不停地“喵喵”叫着。

苍颜坐在地上良久，才缓缓抱起四月，用脸回蹭着柔软的四月。“从此以后我们就相依为命了。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的妈妈，然后我们一起去找我的爸爸，好不好？”

四月“喵喵”地叫了几声，温顺地待在主人的怀中。

苍颜缓缓躺到地上，蔚涯，信中的他究竟是谁？那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男人让你无数次的想要掐死我？

我来帮你找到他好不好？我要让他后悔，让他为曾经抛弃你、抛弃我而后悔，好不好？

夜渐渐袭来了，春节的夜晚好像来的格外早一些，也更冷一些，冷得苍颜的牙齿不停地颤抖，连带着趴在她身上的四月也不停地颤抖。

苍颜在地上躺了不知多久，久到她觉得整个背都是麻木的时候才坐起来，她把四月放到地上，看了一眼后面的书架，曾经以为那些伤痛骨髓的哀伤是因为夏明宇，因为夏宾鸿逼迫她离开九年，逼迫她离开熙夜，让她最爱的人娶了她最好的姐妹，她恨死了夏家，恨死了冷厉的夏宾鸿和淡漠的夏明宇，也恨死了她自己！

私生女，她从小就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是别人的私生女，最后一次搬家她已经记事了，姥爷和姥姥整日看着沉默的蔚涯叹气，可是却什么也改变不了。蔚涯跳楼的那一日姥爷也倒下了，送到医院的时候说是胃癌晚期，夏家的人去了医院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主治大夫就对他们说治不了了，让回家。姥姥不愿意，转了几家医院，眼见着姥爷越来越虚弱，可每家医院的说辞都那么惊人的一致，已经晚期治不了了，带着丧女之痛的姥爷就那样没熬过一个月就去了。

以致于姥姥在最后的日子里说什么也不愿去医院，她恨医院！苍颜也恨！

蔚涯在很多个夜里醒来，手死死地捂着胃打滚，她那样难受的样子苍颜不曾忘记，那和姥爷一样难受的样子。现在她也是了，她的胃也常常痛得死去活来！

蔚涯，我在网上查过资料的，有人说胃癌是可以遗传的……

我会在死之前找到那个抛弃我们母女的人，我会让他后悔，兴许我还能带着他一起去地下找你呢？

蔚涯，你曾说过如果有一天我找不到父亲了，就告诉你，你会把他带走的。那个给不了你婚礼，也给不了你葬礼的男人，我会把他带去见你的，蔚涯，不要再为一个等不到的男人等的那么辛苦了，去轮回吧，你想做的事情我一定会为你做到的！

第十一章  谅解

再次见到夏明宇还是在墓地，苍颜想这么多年夏明宇一直都不说出她身世的秘密，不仅仅是想保住蔚涯的颜面，应该还有其他的原因吧。他不说，夏宾鸿也不说，甚至所有人都不说，那她也不说，就让这个秘密依旧是秘密，但她一定会找到那个对蔚涯始乱终弃的男人！

夏明宇远远地就看见坐在墓碑旁的苍颜，过了年就又长了一岁，今年二十八岁了吧。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蔚涯，小辈的年龄都在后面追着了，你我相识都已经三十一年了，我老了，可你还是当年的样子。冷艳，年轻。

蔚涯，当年不是我不愿同你有一个家，我是没办法同你有一个家，也许就是这样才让苍颜处在这样的境地吧。她继承了你的美貌、你的冷艳、你的冷厉、也继承了你的悲伤。蔚涯，你说让我永远不要说出那个秘密，我就会一直为你守着那个秘密，任何想伺机玷污你声誉的人我都会让他身败名裂……

在商界我是个手段凌厉的人，可在你的事情上我永远都要这么淡漠，这么怯懦，这么让苍颜瞧不起，因为我实在做不到苍颜想要的。

夏明宇缓缓走到苍颜的身边，将手中的菊花放到墓碑前，然后蹲下身子，在苍颜身边坐下来，看向蔚涯的眼睛充满了柔情。如果我比他早出现在你的面前，你会不会先爱上我？

苍颜侧头看了一眼夏明宇，淡淡一笑，他们好像还没有这样并肩坐在一起过，如果不是蔚涯，她可能这辈子都只能在电视和报纸上知道他，永远都不会想到盛华集团的名誉总裁有一天会和她这样坐着……

“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多来看看蔚涯，她是最怕孤单的人。”苍颜的嘴角微扯，差点哭出来，使劲忍住了才勉强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没有异样。

夏明宇的视线终于从蔚涯的照片上移到苍颜的脸上，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你要走了？”

“嗯，但不是现在，有些事情还没有弄清楚，等我心里的谜团解开了就走。”

夏明宇眉梢微扬，紧盯着苍颜问道：“什么谜团？”难道她知道了什么？

看着他紧张的神色，苍颜想，也许他知道一些事情，但是她不能开口向他询问，她不能再在别人的伤口上撒盐。她淡淡一笑，“主要是我跟熙夜的事情，还有一些别的。”

她怕夏明宇发现异样赶忙赶忙转移话题，“这么多年，你想她吗？”

夏明宇的脸上渐渐蒙上一层悲戚，他看着蔚涯的遗像就觉得蔚涯还在他眼前，他不敢保证这辈子就只有蔚涯一个女人，可他敢保证这辈子他只把蔚涯一个女人放在心里过。她算是一个另类的女子吧，让人觉得新奇，新鲜，让人能挖掘出那种深埋在心底的最原始的东西，一旦爱上了就欲罢不能。

真正爱一个人，会把你所有的欲望和野心都驱逐出去，你只想为她去做一切，哪怕是舍弃她，推开她，到那时候，你的心都被她挖走了，只能乖乖做一个没有心的人！这样的爱是难以理解的，却也是至纯至净的！蔚涯当年还笑他痴笑他傻，可是痴傻有时候又岂是自己能控制的。

“想过。”夏明宇突然一笑，“即使当年我是市长家的大公子，可她又何曾将权势地位和荣华富贵放在眼里过，她是世人眼中的另类，总想什么事情都不搀染杂质。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东西，所以迎接她的总是伤心，就像她的画一样，让人看着很纯净，可总觉得悲伤。”

夏明宇的眼睛没有焦点，他好像透过墓碑上蔚涯的照片看着三十年前的蔚涯，那个时候他从来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如此苛求完美，苛求到近乎疯癫的地步。她明明很瘦小，可任何人在心里都不敢把她看低了，她会决绝地来跟你拼命，她这一生唯一一次对大家的指指点点不做反抗的事情就是苍颜了。

苍颜的嘴角微微上扬，难得夏明宇还有这样的神情流露，这些年到底是错怪他了，为了蔚涯，为了她，他或许已经尽力了，就像蔚涯的追求总是落空一样，这世上总还有约束的地方，总有让人无奈的人和事……

“这些年委屈你了，一走就是九年，还是在那样的情形下走的。”夏明宇微叹一声，“不是我非逼着你离开，人都是有苦衷的。”

“其实我也知道熙夜的心里一直都只装着你，你刚离开的时候他发了疯似的满世界找你，前四年他总是一声不吭地离开，然后满身疲惫的回来。他那四年不知道跑出去多少次，爷爷都已经很生气了，可他不管不顾，下一次还是匆匆忙忙就出去，再回来的时候还是带着疲惫和失望。大学毕业那年在爷爷的要求下他和娅婻结了婚，从那时候起他除了出差就不往外跑了，爷爷和我都以为是婚姻让他收了心……”

夏明宇看了看苍颜，“听说你写小说，在网上也发表过，有一次我在家里发现他捧着手机细细地抚摸着屏幕，他一寸一寸地抚摸着，后来才知道他抚摸的是你的文字，这些年他不曾放下过你，即便他娶了娅婻也是一样，苍颜……”

“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你如果了解我，就知道我不会去抢的，尤其不会和娅婻抢。”苍颜冷冷地打断他，“是因为你和蔚涯错过了一生，所以才觉得爱是那么美好的一件事情，你不想看着我们三个这样痛苦，是吗？可惜现在已经不是九年前了，我，熙夜，娅婻，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其实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再者说夏宾鸿想要的不过是这N市的霸权，熙夜背后的盛华集团是他最合适不过的选择，而娅婻又是他的外孙女，我不过是一个见不得人的私生女罢了！”苍颜长叹一声，只是一个私生女罢了，可她现在竟然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了。

“斗垮龙华集团，娅婻是最合适的人选。”

苍颜怔怔地扭头看向夏明宇，良久没有反应过来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斗垮龙华集团，娅婻是最合适的人选？她正要细问时却见夏明宇已经站起身了。

“你还是尽早离开吧，到时候我会让人去送你，离开后想回来了还可以再回来，毕竟这里才是你的家，哪有孩子不想家的。”

夏明宇说罢转身就要离开。

“能再给我一些时间吗，我想把手头的事情了结了再走，这样才能了无牵挂。”苍颜站起来看着夏明宇略显佝偻的背影说道。

夏明宇停顿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走之前就不要和姜枫来往了，他是龙华集团的继承者，不是你能驾驭的，如果不想和熙夜继续了，也别找姜枫，他不会是你想要的人！”

苍颜愣愣地看着渐渐远去的夏明宇，或许她从来都不曾真正了解过这个看起来既淡漠又懦弱的男人，报纸上不也说过他是一个很有手段，很有魄力的男人吗。

苍颜始终没想明白夏明宇的话，就觉得今天他好深奥，或许她从来没有看明白过他。可是他说斗垮龙华集团娅婻是最合适的人选，难道说熙夜和娅婻的结婚是有什么条件的？

她还记得她第一次回来的时候在她家楼下，娅婻说苍颜究竟还想折磨她到什么时候，那天娅婻是来帮熙夜一起留住她的？她当时以为娅婻指的是她还占着熙夜的心所以觉得折磨，可是现在她突然觉得一切好像都跟她想象的不一样了，就像在Y市那家酒店门口，熙夜也曾说过，她所看到的一切都未必是真的。

听到汽笛的声音，苍颜终于回过神来，抬头看到坐在车里的姜枫。她好像是第一次见到他一样，定定地打量了他许久，龙华集团的继承人，夏明宇要打击的目标，这样的竞争还真是怪异啊，一定要斗垮。

姜枫见她站着不动，淡淡一笑，这丫头又不知神游何方去了。他打开车门走到苍颜的身边，“你是没事儿就往墓地跑吗？回到N市，见你最多的地方就是在这里。”

“你是很闲吗？这里葬的是我的亲人又不是你的亲人，你常往这里跑做什么？给自己选墓地？”苍颜没好气的说道，转身就要去打车。

“现在的人生不起死不起活不起，不提前做好打算，没准死了还真没地方住。”姜枫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现在意外这么多谁知道谁能活到哪一天，作为商人凡事都讲究预则立。”

“商人？”苍颜淡淡一笑，反问道。

“我的意思是……”姜枫略显尴尬地解释道。

“不用解释，我对你的事情实在不感兴趣，对你们所有人的事情都不感兴趣。”她一本正经地看着他说，“以后你们怎样都是你们自己的事情，我不想掺进任何纷争里，姜枫，你如果真的尊重我，就别再来打扰我平静的生活，好不好？”

姜枫愣愣地盯着苍颜瞧了一会儿，她这样矛盾却又清醒的女子还真是少见。她的眼睛里明明有故事，可是她从来不说，他看得出她的戒备心很强，从一开始就知道。可是她这样把所有的苦都一个人扛着就不觉得辛苦吗？她究竟想这样压抑自己到什么时候？

“你是自以为你的生活很平静？平静的生活不是把自己封闭起来，而是你的内心宁静。”姜枫走到她跟前，“你自己摸着你的心问问，你的内心宁静吗？你不让人打扰只是因为你想逃避！”

“逃避？”苍颜冷然一笑，“我逃避什么？我没偷没抢凭什么要逃避？”

“你有没有发觉你发火的次数比以前频繁了许多？”姜枫直视着她的眼睛，“心里没底才会虚张声势。”

苍颜张了张嘴巴什么也没说。她承认姜枫说的没错，她确实心里没底，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城市她连生活的勇气都没有。最主要的是以前还可以跟夏宾鸿怄气，还可以埋怨夏明宇，甚至在心里瞧不起他，还可以痛恨彭熙夜当年抛弃了她，还可以怨恨程娅婻抢了她最爱的男朋友……现在她连跟夏家人怄气的资格都没有了，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了，她每每在深夜里醒来环顾四周，在这世上她再也找不到一个所谓的亲人了，她已经是实打实的孤儿了，孤身一人。这才是真的浮萍飘零吧。

“你以为你很了解我？”苍颜转身喃喃说道。这里还真是不好打的，等了这么久居然看不到一辆。

“我不敢说了解你，因为兴许你都不了解你自己。你心里有想要的，可是顾忌又太多，这不像我曾经认识的你，你那个时候很果断，什么时候都懂得当机立断，从不拖泥带水。可是在N市，我从你身上完全看不到你以前的影子，现在的你身上怨气太重。”

“是吗，反正死了也是要变成厉鬼的。”苍颜冷哼一声，就不再理会身后的男人，暗暗在心底长叹一声，聪明又睿智的男人还真是可怕，什么都逃不了他的眼睛。

姜枫停顿了几秒钟，想伸手去拉苍颜的胳膊，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他的眼睛渐渐流露出一种坚定。“苍颜，让我来照顾你吧！”他说的不是疑问句，也不是商量的语气，而是一种坚定，一种认定之后的果决。

“我还没有柔弱到需要别人来照顾，你如果真的有这么闲就去好好想想工作的事情，别到最后失去了所有还不知道怎么失去的。”

姜枫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工作没了还可以再找，可是丢了你就再也找不回来了，苍颜，让我留在你身边可好？”

苍颜鲜少见他这个样子，他的脸上有一种殷切的期盼，一种让人觉得拒绝了他就像是在犯罪一样。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胃，她不是不想找一个人来疼她爱她，给她最温暖的依靠，可是她自己还没有从彭熙夜给的伤痛里走出来，她不想带着伤痛去接受任何人，而且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虚弱的一面，更不想给任何人增加负担。姜枫是那样优秀的男人，他会等到更好的人走到他身边。

“不了，我只想自己一个人好好的，我已经不相信爱情了，这世上的感情我都不相信了……”

“你不用着急拒绝，你好好想一想再给我答案。”姜枫走到车旁，拉开车门，“我送你回去吧，这里不好打车。”

苍颜对着他淡淡一笑，“没关系的，我想再陪一下他们。”苍颜回身看了一眼身后林立的墓碑，又转回身看着姜枫说道，“你以后不要再来这里了，毕竟是陵园墓地，经常出入这里也不是什么好事。”

姜枫没有说话，默默合上后座的车门。他在驾驶座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发动车子。走的时候车开的很慢，他一直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站在风中的女子。她总是这样冷漠，认识她五年多了，早该习惯了的，可是这一次为什么觉得那个叫心的地方有隐隐的痛感？被她拒绝了那么多次也应该是习惯了的，为什么还是觉得心疼？

苍颜，你为何不愿给我一个机会呢？那个已经结了婚的男人值得你为他如此坚守真心吗？

苍颜静静看着姜枫缓慢驶去的车子。我注定是一个孤独的人，姜枫，夏明宇说你不会是那个我想要的人，我想，我也不是你要找的人，我心里爱的一直都是彭熙夜。

苍颜回到市区的时候被一幕场景紧紧地吸住了眼球。在市中心医院的门口，她看到了从里面出来的熙夜和娅婻。她不确定那个大着肚子的女人是不是娅婻，可她能确定那个男人是熙夜，一直在她脑海中的影子变成什么样她都会记着的。

娅婻她不是去了澳大利亚吗？她没有走？还是回来了？

苍颜怔怔地从出租车的后窗转过头，看着前面的路有些发呆。夜，当我从夏明宇那里知道你们的婚姻可能另有隐情，你也曾说过从不曾背叛过我，曾有那么一会儿我还在幻想也许我们还可以回去的，可现在你们连孩子都有了，还回得去吗？

就在这个时候苍颜的手机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罗静婷，她迟疑了一下，才按下接听键。里面立即传来罗静婷优雅又具有魅力的声音。

“吕小姐，很麻烦让你等了那么久，样书已经出来了，我会让人尽快给你送过去。公司现在已经在宣传了，到时候有什么情况我们会及时通知你。希望你的手机一直保持畅通。”

“其实这些事情您不用亲自来做的。”苍颜心里也很是纳闷，这位享誉业界的罗主编竟然会对她的事情如此上心。

“有人对你的事情上心，我自然不敢怠慢。况且你的这本书确实很有看点。我在M社工作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罗静婷顿了顿，又说道：“那本摄影集也正在审核中，想必不久也会面世的，吕小姐，我很看好你在写作和摄影方面的才能，希望我们还有再合作的机会。”

“谢谢罗主编。”苍颜突然之间发现，因为姜枫的原因她已经不知道该跟这位雷厉却又优雅的女人说些什么了。短暂的沉默之后罗主编说了一声再见就收了线，那沉默也让人觉得尴尬。

苍颜不得不承认她快失去与人沟通交往的能力了，她害怕深交之后就是伤害，这就是所谓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吗？

连亲情都那么薄凉，友情、爱情都那么伤人心，更何况那些不相干的人又怎么会用心对你呢？她收起手机，自嘲地笑了笑，亲情，她现在还有吗？

“师傅，不去花园小区了，你在这城里转一圈吧，能走的街道都走一遍。”

那开车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瞅了她几眼，看她的表情好像不是很开心，可是这样的客人他也是第一次见，绕着这座城市转一圈，就是不堵车也得将近一天的时间啊，他微微侧了侧他那微胖的身子，说道:“姑娘，您确定要在这城里转一圈，这一圈可大着呢！”

“您就放心开车吧，车费按计价表上的给您。”苍颜说着身体倾斜靠到车窗旁。许久都没有好好看看这座城市了，这次回来也没有出来看看。今天不如就这个机会好好转一转，下次再看这座城市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那师傅心想有钱的买卖谁不做啊，她既然要看，他能挣到钱也就不多说话了。显然看那姑娘也是不想被打扰，是以车厢里就一直沉默着。

高大的建筑比以前多了许多，各种设施也比以前完善了，娱乐场所也比以前多了许多。其实她离开的时候才高中毕业，那个时候大部分的时间都围着熙夜和娅婻，活动范围大多是从家到学校的路线当中，偶尔也会出去玩玩，但她心底有一种清高，她讨厌低俗和混乱的地方，所以对那些娱乐场所也知道的不多。现在也还是一样打心里不愿接受那些地方，那样的喧闹会让她觉得空气浑浊而呼吸不了。

她从来都不知道在城郊居然还有个漂亮的小湖，从远处看，水很清澈。这小湖一看就是人工湖，湖中心还有一个小假山，湖边有三三两两的人在一起谈笑。

高楼森立，设施完备，经济发达，交通便利……看来夏宾鸿当市长期间也没少做出实事。其实他一直都是个好市长，他为政为民兴许都可以做到问心无愧，也许和他小时候所受的教育有关，他大胆开放的思想中也有着保守固执的因子，所以他不愿意接受蔚涯……

以前她不知道蔚涯的思想是那样开放，只知道在心里怨恨夏宾鸿的冷酷绝情，现在想来让一个被儒道经典熏陶了大半辈子的人接受一个不止一次给人当过裸体模特，也不止一次画过裸体模特的女人还真是相当有困难，而且那个女人还未婚先育，不能确定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

现在想想，夏宾鸿也是不容易了。当年他虽然赶走了她，可还是让人给了她一笔数目相当可观的钱。她原本一点都不想要，觉得那些钱肮脏，可是孤苦无依之下她接受了，她还用那些钱读完了大学，还开过一家花店，赚了一笔钱，才有了她现在还算安适的生活。

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实际上也算是拜夏宾鸿所赐，可是她现在所遭受的一切也都是拜夏宾鸿所赐。他已经过了古稀之年，可还是那样争强好胜，想要斗垮龙华集团。

苍颜靠到座背上寻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在心里微叹一声，真是一个倔老头啊！

天渐渐黑下来的时候，苍颜终于对那开车的师傅说回花园小区。她微微闭上眼睛，放空思想，什么都不去想。

第十二章  久违

苍颜到家的时候四月正卧在玄关处的一双拖鞋上面，没有睡觉，好像在等待她回来。她看到猫儿的时候心里一暖，在这尘世再怎么孤单，至少还有一只猫会等待她回家。

苍颜蹲下身子抱起四月，它冲着她“喵喵”叫了几声，用头蹭着她的胳膊，很乖巧的样子。苍颜喂它吃了些东西，又给它喝了些牛奶，心里觉得十分愧疚，以前她养猫儿的时候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况出现，她走到哪里都会带着它，可是四月还好小，外面的天气也还冷，她去墓地的时候害怕蔚涯见到四月而不是猫儿会不开心……

她抱着四月去了卧室，把四月放到桌上，自己倒了杯水就坐到了书桌前打开电脑，又有驴友发消息给她，约她再过些日子去爬山，她盯着消息看了良久，终究是直接关掉了。如果她能活很长时间的话，游山玩水或许会是她以后要做的事情了，所以现在她不急。

她要查出抛弃蔚涯的男人是谁，确切的说找到她的父亲是谁。

苍颜看了看小说的大纲，喝了几口水，看了四月一眼就开始了她的创作，她想幸好还有些事情是她所喜欢的，不然人生得多枯燥啊。

接下来的很多天她都没有见到姜枫，也没有见过娅婻，熙夜中间来过几次，每次都是静静地盯着她看，看累了就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醒来再盯着她看一会儿才离开，两人在一起的时候说话少了，但却不那么尴尬了。

何小猛也来过几次，每次都是匆匆而来，坐下说几句话就离开。

日子就在平静和沉默中过去了，苍颜除了写作和偶尔拍些照片之外什么事情都没做，查自己的身世更是没有行动。很多个夜里她都端着酒杯站在窗前想，她想查，可是一点头绪都没有，还有就算是查到了那个始乱终弃的人，她该怎样面对那个所谓的父亲？也许那个男人已经不在人世了……

她拿出电话翻了翻电话簿，联系人只有那么十几个，翻来翻去也不知道打给谁合适，她最终把手指停留在何小猛这三个字上……

何小猛很快就接了电话，他那边的环境声比较嘈杂，苍颜还没说话，何小猛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苍颜，你先别说话，我听不清，我现在去一个安静的地方。”

何小猛说罢苍颜果真感觉到了他在走路，他那边的嘈杂声也越来越小。过了一会儿他那里终于安静了才开口说话，“苍颜，我和魏明在外面陪客户，来酒吧耍了一会儿，你现在在哪儿呢？”

“我在家。”苍颜停顿了一会儿才说话。她想他在陪客户，她现在和他讲电话好像也不太好，“猛子，要不你先陪客户吧，等你闲下来的时候我们再聊。”

“苍颜你有什么事情就给我说，我等下打给你。”

“嗯，你先去忙吧。”

“好，那我先撂电话了，这边环境不太好。”何小猛嘿嘿一笑就收了线。

苍颜看了看手机，淡淡一笑。高中的时候何小猛也是像现在这样爱嘿嘿笑，一直到现在他都还喜欢嘿嘿笑。

胃开始隐隐作痛的时候苍颜正坐在电脑旁，她还没来得及去拿药，胃就像要爆炸了一样疼得她直不起身子，眼瞅着那药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可是她使劲伸手也够不到，冷汗渐渐地爬上了她的额头，接着是全身，疼得她全身都在抽搐。

苍颜双眼紧盯着桌上的那瓶药，使劲伸手一够却跌到了地上。知道再去拿药已经是不可能了，索性双手使劲抱着胃在地上打滚。好久都没有这样疼过了，这一次却疼的这样凶猛，她是不是要死了？

蔚涯，你现在要来把我接走了吗，我去找你之后你是不是就不会再这么孤单了，在这个城市，在我的家乡，我依旧是举目无亲，这和流浪漂泊没有什么区别。蔚涯，你和姥爷、姥姥都在那个世界，你把我接走我们就团圆了，好不好？

电话铃声响起来的时候苍颜疼的正厉害，她的衣服都被汗水浸湿了，她使劲挤了挤眼睛、使劲捂着胃，可疼痛还是得不到丝毫的缓解。

四月一直蹲坐在一旁看着她，不停地喵喵叫着，可是却不敢上前，它不知道主人这是怎么了，在地上满地打滚，比它打滚的时候还要疯狂，还要激烈。

不知道过了多久，苍颜觉得那疼痛渐渐缓解了一些，没有那么疼了，她终于能够自如的呼吸了。她慢慢放松下来，双手依旧捂着胃，双眼紧盯着天花板。

撞门声就是这个时候响起的，苍颜微微一愣，竟然有人这个时候撞她家的门？她躺在地上缓了一下，使劲站起身来，扶着墙壁走到玄关处，把搁在那里的扫把拿在手中，看了一眼被撞的有些颤的门，那人力气还真是大啊，如果不是这门结实，恐怕早给撞破了吧。

苍颜趴在猫眼处看了看那个疯狂的家伙，竟然是熙夜，他的身后还站着何小猛。苍颜一手捂着胃，一手扔掉扫把，在熙夜要再次撞门的时候急忙打开了门，然而熙夜因为惯性直接撞到了苍颜身上，幸好何小猛眼明手快拉住了他，不然以他的力气一定会把苍颜撞翻在地。

熙夜抱着苍颜感觉到她的颤抖急忙松开她，又看到她惨白惨白的脸色吓了一大跳，“苍颜，我有没有撞疼你？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何小猛看着苍颜的脸色也觉得瘆得慌，担忧地问道：“苍颜，你怎么跟刚死过一回似的？你刚刚在做什么，我打不通你电话，熙夜急的跟什么似的就跑来撞你家的门了。”

苍颜斜倚着墙壁，心里忽然间一暖，刚才她看到熙夜焦急的神色，听到他担忧的声音，她就知道他还是在意她的，像以前一样在意她。

没来由地这些天阴郁的心情忽然变好了，她微微一笑，“我没事。”

熙夜看着她的笑容不由有些痴了，重逢后的这几个月除了冷笑还不曾见过她笑，他看的出来她是真的在笑，看着她的笑容他感觉胸腔里的东西正在慢慢变得柔软，只要她开心，他什么都愿意做，愿意放下一切陪她走。

他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宠溺地说道：“你还笑，你现在的样子好吓人，我扶你进去。”

熙夜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苍颜走进客厅，他甚至还能感觉到苍颜身体的颤抖，看着苍颜的手一直捂着胃部，看着她现在惨白的脸色和黏湿的头发以及身上的冷汗，他的心抖了一下，胃又疼了吧？

熙夜扶着苍颜在沙发上坐下，想给她倒一杯热水却发现她这里别说热水了，连一点热的东西都没有，就让苍颜在沙发上小坐一会儿，他自己钻进了厨房，也不知道捣鼓什么。

何小猛进来之后就钻进卫生间了，苍颜听着他在里面吐得一塌糊涂，想来今晚没少喝吧。

她觉得好多了之后也去了厨房，她走到门口发现熙夜正在煮粥，这一发现让她多少有些惊讶，原来他还会做饭，没想到竟然错过他那么多年。

熙夜朝她微微一笑，边搅动锅里的粥边说道，“你在客厅坐一会儿，马上就煮好了。”

苍颜双手环臂微笑道：“原来你还会做这些。”

“以前不会做，这几年才学会的。”熙夜笑得有些尴尬，“以前在家里我是大少爷，这些事情轮不到我做，后来突然想要学做饭，学会了，想做给她吃的那个人却离开了。”

苍颜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她知道他说的是她，若是可以，她又怎么舍得离开他，那一年啊，没日没夜的想他，可是一想到那日他牵着娅婻决绝离开的背影她心里又忍不住怨恨。可让她真的去恨他，她又怎么做得到呢？那十四年的感情不会因为一件事情就变成恨，她只是接受不了姥姥的去世和熙夜的背叛，只是接受不了才选择离开而已。

她半开玩笑地说道：“那你可以做给娅婻吃啊。”

熙夜拿勺子的手猛然顿住，何小猛的声音突然飘进来，“夜子不会做给娅婻吃，他只想做给你吃。”

气氛突然又变得尴尬，熙夜把火又调小一些，半转着身子看着苍颜，“颜儿，对不起，这么多年让你受苦了。”

苍颜眼眶一热，赶忙扭头看向别处，“你赶快煮粥吧，我都快饿死了。”她说完转身去客厅走去。

熙夜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嗫嚅了几下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看锅了。

客厅里何小猛正一身酒气的坐在沙发上逼迫着四月和他玩，四月闻着他身上的酒气不愿意同他玩，一人一猫便厮打在了一起。苍颜见此微微一笑，眼睛不经意间瞥到墙上的表，吓了一跳，竟然已经十一点多了？她看了一眼厨房，心里顿觉暖暖的，这么晚了，有个男人愿意钻进厨房里为她熬一碗粥，此刻除了幸福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若是时间能停在这一刻那该多好，就不用再去想那些烦恼的事情，就不用再面对他已经有了家室的现实。

何小猛见苍颜过来就放过了四月，他坐直身子看了一眼墙上的表，问道：“苍颜，你打电话给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苍颜微微一愣，这才想起八点多的时候她确实给他打过电话，她有些不自然地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缓声说道：“也没有什么事情。”

何小猛自然注意到了她的动作，直入正题道：“你想问夜子和娅婻的事情吧？”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上，“刚好我知道一些，至少比你知道的多，你想知道什么就问吧，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苍颜也就不拐弯抹角了，“熙夜现在在做什么？”

“嗯？”何小猛愣了一下随口道：“在煮粥啊！”

“我是说生意上。”

何小猛闻言不由多看了两眼苍颜，随即笑道：“打压龙华集团。当年谁都没有想到夜子会和娅婻在一起，你知道的，那时候夜子爱的是你，娅婻爱的是钟怀古。可是他们就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在一起了，我不知道原因，但大致能猜到，那一年盛华集团出了变故，险些破产，夜子的父亲承受不了压力选择了自杀，他和伯母相依为命，二十岁就接下了当时已成为烂摊子的盛华，是夏爷爷帮他重振了盛华……”

“猛子，你醉了！”

熙夜的声音突然想起，何小猛吓了一跳急忙住了嘴，这些话熙夜不让说给苍颜听，可他见不得他们这样相互折磨的样子。既然醉了，那就干脆趁着这股酒劲多说一些，他瞥了一眼端着碗的熙夜，笑得有些苍白，“夜子，有些话你不说苍颜永远不会知道，你们永远都要这样相互折磨！为什么相爱的人要彼此折磨？”

“够了！”熙夜冷声喝断他，“何小猛，你话太多了！”

“不是我说的太多，是你说的太少。”何小猛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熙夜跟前，看了一下他手里端着的粥碗，笑了笑，“连我这个单身汉都知道幸福是什么，连我都知道幸福要去争取，你什么都不说，怎么把苍颜留下？众叛亲离的时候她有什么理由留下？”

何小猛晃了几下扭身看着苍颜，缓缓一笑，“你可能觉得夏伯父很淡漠，可他也有苦衷，你走的那九年，夏伯父也在暗中派人找你。苍颜，有些事情，即使你看了个满眼，也有可能看到的只是表象，要自己去剥出真相。”

何小猛走了，关门的声音很大像是在发泄着内心的不满。苍颜站起来要追出去，熙夜拦住她，他把碗递给苍颜，有些不自然地说道：“这会儿温度刚刚好，你趁热喝，我下去看看猛子。”

苍颜捧着碗看他跑出去的身影，依旧在错愕中没有回过神来，她没想到那一年熙夜经历了这么多，她忽然开始理解他，理解这个打碎了牙也只会往肚子里咽的男人。

那年她一声不吭地离开，她以为痛的只有她一个，原来痛的竟然是一群人。

这些话，何小猛不说不会有人告诉她，她也没有那么大能力去知道发生在每个人身上的事情。

也许，她一直都错怪了这些人，一直都恨错了这些人。当年逼着她离开，兴许是对她的一种保护，可她不愿要那样的保护，只要留在这里和她心爱的人并肩站在一起，她不在乎前方迎接她的是红地毯还是荆棘路。

熙夜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刻了，苍颜喝了两碗粥就躺在沙发上睡着了。他怕吵醒她就踮着脚走到她跟前，她蜷缩着身子睡着，那是自我保护的姿势。他拿起一旁的毯子帮她盖好，伸手抚摸了几下她散落在沙发上的头发。

想不起上次这样看着她睡觉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就这样看着她，不说话，不交流，他就觉得安心。从六岁认识她，到现在的三十岁，保护她爱护她早已成了他这辈子最想做的事情。

他不是不想跟苍颜解释当年的事情，他只是害怕，害怕她看到更多让她承受不了的事情，害怕她再受到伤害。这N市里早就有了一张网，网着他们这些人的前尘过往，苍颜最在乎的就是感情，他不能让她再一次在感情里受伤害！

“苍颜，我伤害过你，但从不曾背叛过你，我这颗心，从来装的都是你，一直都是你。”

第十三章  对峙

熙夜走了之后苍颜就睁开了眼睛，她躺在沙发上陷入了长长的沉默，直到听到四月熟睡的“呼噜声”她才从自己的世界里回过神来，抬头看了看钟表，已经快要四点了。

这一夜注定是要失眠了。

苍颜想了一夜，最终决定去拜访夏家，这也许是最快最便利的方法可以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和九年前发生在熙夜身上的事情，毕竟夏明宇是这些事情的当事人之一，也许他最知道蔚涯的事情，也许他能告诉她熙夜和娅婻的事情，就算夏明宇不肯说，还有夏宾鸿，以夏宾鸿对她的讨厌程度来讲兴许会说出些什么来。这样以后她就不用再和夏家有丝毫的牵扯。

这一次进入到夏家的路途着实顺利，顺利的让苍颜心里直打鼓，以前她每次来都会遭到佣人的阻止，硬闯进来之后也会听到夏宾鸿那嘹亮的怒喝声，这一次却出其的平静，平静的好像暴风雨的前奏，兴许等会儿就是狂风暴雨雷霆霹雳，恢复到大战当中去。

苍颜在在客厅里坐了下来，环顾着四周，夏家果真是这N市首屈一指的富豪之家，仅这一个客厅就有她家两座房子的大小，其实说实话，这些年每次来都是来吵架，还真的没有好好看过这里，她曾经以为这里也是她的家，她不受欢迎不让进门，但改变不了这里就是她的家，因为她的亲人都在这里，可是现在她知道了自己不是这个家里的一份子，作为一个擅闯过这里几次的既陌生又算熟悉的人，作为一个旁观者来看这里，突然就没有了以往的仇视。

夏宾鸿拄着拐杖慢慢从楼上下来，苍颜站起来看着那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人，突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啊，九年前她离开的时候他还没有这么老，现在他的身体佝偻了，头发白了，皱纹多了，人老了……

是应该感谢他这么多年宁愿让她恨着也不说出那个秘密吗？这个老人也许不这么认为呢。

苍颜左右看看，很难得今日家里就他自己，夏明宇不在，熙夜和娅婻也不在，也许都在公司里忙吧，他们这些人也许就数她最清闲吧。

夏宾鸿深看了几眼苍颜，才缓缓坐到沙发上，喝了几口佣人端过来的茶才又瞧着苍颜，说道，“听明宇说你要走了。”

“是要走了，不过不是现在。”苍颜淡淡一笑，没发觉自己的语气还是带着些许的火药味。也许她已经在无形中习惯了用这种语气和夏宾鸿说话，毕竟每一次都是气势汹汹而来，偃旗息鼓或者强自镇定而去。

夏宾鸿没有立即搭话，他用他那双颇具威严却又有些苍老的眼睛扫了苍颜两眼，沉默了一会儿，他或许也不太习惯和苍颜这样坐着面对面说话，以前她来，一进来就吵，吵完就走，突然改变了两个人说话的姿势一时还真是让人难以适应啊。

“你好像忘记了我说过的话，你和夏家任何一个人有任何的来往，我都会把你赶出N市！”

“可是你并没有这么做。”苍颜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上次从这里回去还没进到家里就出了车祸，熙夜经常去陪我，娅婻也去看过我几次，这些不会瞒过你的眼睛，可是你并没有把我赶出N市，而是不管不问。”

苍颜说这些的时候心里突然有一股暖流流过，这其实是不是可以说明夏宾鸿没有那么冷血无情，他不是还做过很多慈善事业的吗，不管是出于何种原因或者目的去做那些慈善事业，应该都能说明他不是一个没有关爱之心的人吧。

原来她已经开始在心里为他找借口和理由了。

“我是很想把你赶出去的，本打算等你痊愈了再把你赶出去，又赶上了春节，这些日子一忙就忘了你的事情，现在我闲下来了，我还没找你呢你竟然自己找上门来了。”

夏宾鸿依旧是那种不近人情的样子，也保持着他一贯严肃的表情，可苍颜知晓已经有什么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也许是那次车祸让他意识到了生命的无常，也许他的心里开始有些怜悯她孤苦一人无人照拂的生活了，可是她需要的不是怜悯，而是秘密的真相。

“爷爷，请允许我这么叫你，不管我们之间是否有血缘关系，这都是一声迟来的称呼，我不会常叫的，毕竟以后也许我们这样面对面坐着的机会也不多了。”

夏宾鸿抬头看着苍颜，爷爷？好生疏的称呼，明宇的两个孩子都在国外没有回来过，平时也就在电话里才听到一两次这样的称呼，熙夜和娅婻都叫他外公，这个称呼倒真是不常听到呢。他的嘴角有一抹他都没有觉察的笑意闪过，不过很快又恢复了那严肃的表情。

想起熙夜跟他说的话，他的眼神就黯淡了许多，生命果真是无常的，吕国良是如此，吕蔚涯是如此，苍颜也将会如此。

突然想想这孩子这么多年也确实不容易，孤苦无依地在外面漂泊了九年，还要一个人忍受病痛的折磨，听说这么多年她都没有和谁交往，疼痛无助时连个照顾她的人都没有，所有的事情，喜怒哀乐都要她自己一个人扛着。也许自己当年做的的确过分了些，毕竟她走的时候她姥姥刚过世，又失去熙夜和娅婻……听说她走的时候只带走了明宇送给吕蔚涯的那只狸猫，也真是可怜呢。可是不是他狠心要赶她走，实在是离开，伤害才是最小的……

“你来有什么事情？”

“我的身世。”苍颜说的斩钉截铁。

夏宾鸿听的却是愣怔良久，惊讶良久，错愕良久……

“或许你可以把话再说的明白一些，我老了，弯弯绕绕的脑子不好使了。”夏宾鸿转过视线看了一眼窗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是苍颜看不到的。那是一段怎样不堪的过往，属于他儿子和吕蔚涯还有那个人渣的过往，甚至也算是他这个做父亲的过往了……

“或许你是知道我想说什么的。”

“我不知道！”夏宾鸿冷冷地打断苍颜的话。

战争终于还是要爆发了。苍颜“噔”地一下站了起来，“只要你告诉我那个被你们深埋了三十年的秘密，我就永远消失在你们面前，只要知道我的亲生父亲是谁，我就不会再来烦扰你们夏家了，我们之间所有的恩恩怨怨都一笔勾销，你也不用再把我当成威胁熙夜和娅婻幸福生活的隐形炸弹，也不用像防贼一样防着夏家人与我见面，我自己就彻底消失，再也不会回来打扰你们平静的生活！”

这个条件确实很诱人，夏宾鸿安坐在沙发上看着略显激动的苍颜，沉默良久，“即便我不想承认我们夏家会出现一个私生女，可是我否定不了你是明宇的孩子这个事实，这么多年我不承认你，只是不想承认我们夏家居然会出了一个没出息的儿子，居然出了这样的丑闻。我可是市长，我的脸上不能有半点灰迹，这个事情一旦传出去我这市长的脸往哪搁，我儿子的脸面往哪搁？”

呵呵，以前无论如何都不想承认的事情现在居然承认了个彻底，到底是怎样的惊天秘密，让夏宾鸿这样的人也不得不低头？

“你不是一直都想把我和夏家的关系撇得一干二净吗？怎么，现在这么快就承认我是夏家的私生女了？可是现在你不觉得有些欲盖弥彰吗？你用这么多年都不愿承认的事情来掩盖的究竟是什么？就算你不说，难保别人也不会说，相信我总有一天会知道真相的……”

“真相就是，你是我的女儿！”

突然出现的声音让苍颜微微一愣，扭身看到不知何时夏明宇已经站在客厅里，他的身后跟着熙夜和娅婻。看来那天还真是没看错呢，娅婻果真已经回来了。

娅婻的肚子都已经这么大了，至少也有六个月了吧，孩子……有了孩子，家，也就完整了吧。她和他们的距离终究是越来越远了。突然发现自己的眼睛涩涩的，她转动了几下眼珠，生生把那想哭的感觉憋了回去，这个时候如果哭了就什么也做不成了。

她的这些细微的变化，站在她背后的夏明宇、彭熙夜和程娅婻都没看到，可是站在她对面的夏宾鸿却都看在了眼里。

熙夜看到她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跟前，低声问：“苍颜，你怎么来了？老爷子有没有为难你？”

苍颜微微一笑，轻声回答他，“没有。”

熙夜担忧地看着她，“苍颜，你想知道什么以后直接问我就可以了……”

“我问你就能问出答案吗？熙夜，你先别管我。”

等她再看向夏明宇时她脸上已经挂上了挑衅的笑容，“我这么多年问了你那么多次你都不承认，现在承认了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疑，你们都想瞒着我，我究竟是不是夏家的种现在不是你们说了算，真相总会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的！”

夏明宇将公文包交放到一旁，走到苍颜的身边，脸上明显有怒色，这可不是往日的夏明宇，战争从来都是她和夏宾鸿的，哪一次来他不是站在一旁不说话，表情淡漠地看着她闹，现在倒好了，他也要愤怒了吗？这样一反常态的举动也太值得怀疑了！

“我说你是我的孩子你就是我的孩子，你以前闹那么多次不就是为了听到这句话吗？我现在终于承认终于告诉你了，你还要闹，你究竟想怎么样？你究竟想让我怎么样？”

夏明宇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他把积攒了这么多年的恨和怒都在这一刻发泄了出来，好像眼前的苍颜就是曾经的蔚涯，曾经她的一步一步，都戳进了他的心窝里，让他疼、让他恨、让他绝望……

客厅里的几人全都惊讶地看着夏明宇，这么多年了他还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失态过。夏宾鸿看向儿子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那些惨痛的过往又一下子都涌进了儿子的记忆里，让他又重新陷入痛苦之中。

那是一段怎样晦暗的日子啊，明宇知道了吕蔚涯的死之后整个人都颓废了，他把自己整得没有人样，那些日子他天天坐在远处看着吕家，整日酗酒让他几乎没有清醒过，可还是赖在那里不愿走，就要看着吕家，却又不敢上前，他害怕他到了那个小区之后脚下踩着的是吕蔚涯的血……

夏宾鸿的嘴唇抖了抖，吕蔚涯的死对明宇的打击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当初是他拦着不允许吕蔚涯进他夏家的大门的，他丢不起那个人！明宇的颓败持续了快一年才终于不再每日用酒精麻醉自己，可喝那么多的酒也终究是伤害了身体……明宇在医院调理了大半年之后才恢复如常，可整个人都变得沉默，甚至说是淡漠，对人对事都没有了往日的热情，可是做起事来却杀伐决断，凌厉无比，手段也常常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夏宾鸿知道他儿子的心和吕蔚涯一同死了……

可是现在，他从明宇的眼中分明看到了疼痛和恼恨，这么多年一直想对付、想扳倒的人依旧活得富贵潇洒，每每都像一根刺一样刺在明宇的心中，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也越来越冷漠了。

苍颜定定地看着夏明宇眼中的痛和恨，是她唤起了他曾经的记忆吗？那段记忆是不是也包含着她的身世？她突然有一瞬间的退缩，如果那个秘密真的会让这么多人痛苦的话那还有意义吗？可是不找回那个秘密对她而言她的意义又在哪里？

知道真相的人要么活的苦要么活不久，苍颜在一切真相大白之后才明白这个道理，可是后悔却已经来不及了，后果远远不是她所能承受的，那是比九年前让人更加悲痛的后果！

“我不想让你怎么样，我说过只要我知道事情的真相，我就永远消失在你们眼前，这是我在这里最后要做的一件事情。真相到底是怎样的……”

“啪！”随着一个响亮的耳光，苍颜的声音戛然而止。

苍颜被那一记火辣辣的耳光打得晕头转向，眼冒金星，时间仿佛静止了，所有人的动作都在那一刻定格，视线在苍颜和夏明宇身上来回转动。

率先反应过来的熙夜一把将苍颜揽进怀中，额角的青筋几乎要暴起，从来没有人像刚才那样打过苍颜，从来都没有！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才不让自己爆发，他冷冷地看了一眼夏明宇，用冰彻骨髓的声音说道：“总裁，我希望您能克制好自己！”

程娅婻站在那里没动，一只手从进门到现在都一直搭在肚子上，此时也只是看了看苍颜又看了看舅舅，淡淡开口说道，“舅舅，有话好好说，干嘛非要动手呢？”

夏明宇那一巴掌打出去后也愣在了那里，他也没想到自己会打苍颜，刚才他的理智完全被愤怒和恨打败……他居然打了蔚涯的孩子！

过了好一会儿，苍颜才把被打偏到一边的头摆正，使自己的脸正对着夏明宇，她脸上已经有红红的五个指印了，嘴角也有血，可想而知夏明宇的那一巴掌是用了多大的力气。

夏宾鸿缓缓走过来，拉了一下夏明宇，把他推到一边，儿子今天的反应确实过激了些，这让他很是担忧。他看了一眼苍颜，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又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屋里又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之中。

苍颜凉凉一笑，以前她还小的时候，其实她是知道蔚涯有好几次半夜到她房间里想要掐死她，有几次也真的快给掐死了，她当时不哭不闹只是睁开眼睛泪汪汪地看着蔚涯，然后蔚涯就会急忙松开手，坐在那里看着她。可是蔚涯从来没有打过她一次，姥爷和姥姥也从来没有打过她一次，这是她平生第一次挨打，夏明宇打的。

苍颜沉默良久，抬起手擦了擦嘴角，果然有血，难怪嘴里有一股腥咸。她看着站在一旁兀自看着她的夏明宇冷笑一声，天知道她那笑看起来是多么悲凉，“夏明宇，就算我不是你的私生女了，就算……”就算什么她突然之间也说不上来了，可她觉得这个时候千万不能有弱的表现，更不能让他们看出来她的内心是如何的颤抖。

“你们曾经害死我姥爷，又逼死了我姥姥，逼走了我，让我顶着私生女的骂名被人指指点点了那么多年，甚至连我最爱的男朋友也被你们抢走了，谁会相信我是你的女儿？我来吵来闹过那么多次你们都不肯承认我的身份，现在为何又突然承认了吗？换作是你们，你们会相信自己说的话吗……”

苍颜说着猛地抓了一下胃，眉头也跟着紧皱了一下。

最先感受到她的异样的熙夜紧声问她，“苍颜，可是胃又不舒服了？”

“苍颜？”夏明宇眼睛一沉，轻声唤道。他的耳边回荡着熙夜的话，可是胃又不舒服了？她的胃，经常不舒服吗？就像当年的蔚涯一样？

苍颜对他摆了摆手，“不用假惺惺的关心，我还死不了！就算关于我的身世你们什么都不说，只要一有机会我自己也会去查的。”

她回身抬头看着熙夜担忧的眼神，感受着他像从前一样的保护，这一刻不管她正处在什么样的环境，她的心里都是暖烘烘的。人的生命中或许会有一个人，身体力行教会你如何去爱，有的人教会了别人如何去爱自己却不爱了，她很庆幸，熙夜教会了她如何去爱，此时他们依然相爱。

可是她的视线不小心落到娅婻挺起的肚子上，觉察到娅婻眼睛里隐忍不发的情绪，她才猛然想起此时她和熙夜的姿势有多亲昵，这一定刺痛了娅婻吧？她急忙推开熙夜，慌忙逃了出去。她在心里不由恼怒自己，怎么就忘记了娅婻呢？熙夜是娅婻的丈夫，是娅婻腹中孩子的父亲，她怎么忍心伤害娅婻呢？

熙夜跟着她跑了几步，突然被娅婻拉住了胳膊，娅婻看着熙夜的眼睛，状似无奈却又有些冷硬地说道：“让她一个人安静一会儿吧，这个时候她不想有人看到她的脆弱。”

“我说过，我不会再让她伤心难过的时候一个人待着！”

“那我呢？”娅婻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你就这样丢下我跑出去找她吗？你别忘了你是我腹中孩子的父亲！”

熙夜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的脚步只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追了出去，他已经错过了苍颜那么多年，这些年她一个人承受孤单、疼痛和伤心，他不会再让她一个人，再也不会了！

看着熙夜的背影，娅婻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后退了几步扶着沙发，不可思议地摸上自己的心口，为什么那里不太舒服呢？她刚才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呢？难道……难道……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对熙夜产生了感情吗？难道她已经开始背叛她和钟怀古的感情了吗？不，不是这样的，一定不是这样的，她爱钟怀古，一直都爱！她不要背叛她的爱和她的友谊！

她跌跌撞撞地跑上楼，她现在需要独立的空间让自己发泄出情绪，让自己剖开自己的心看一看她的感情究竟有没有变质，她害怕着，痛苦着，挣扎着……

夏宾鸿抬了抬手让候在一旁的佣人追上去看着表小姐，别出了什么差池。他对刚才彭熙夜的表现相当不满，他怎么可以当着他的面，当着明宇和娅婻的面出去追苍颜呢？娅婻才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不管曾经他和苍颜是多么的相爱，他现在是娅婻的丈夫！哪有丈夫抛下妻子去追别人的道理……他看了一眼夏明宇，忽然长叹一口气，这里还是有一个例子的。

客厅里就只剩下他们父子俩了。夏宾鸿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你许久没这样冲动过了。”

夏明宇颓然地坐到沙发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苍颜一直吵嚷着追问过去的事情我就情绪失控了，爸爸，我打了苍颜，我下手那么重，那孩子心里一定怨恨极了。”他抱着头一脸悔恨的样子痛声说道。

夏宾鸿沉默了一会儿，有些疑惑地说道，“这件事情她是怎么知道的？当年的痕迹都消失的差不多了，除非是有人故意告诉她这件事情，不然她怎么会一下子就来问她的身世呢？这个人究竟是谁，究竟想干什么？”

“爸，这件事情我会让人调查的，蔚涯当年走的时候把这孩子托付给我，我不能辜负蔚涯，即便她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了，即便当年蔚涯做了那样的事情……爸，你是知道的，不管蔚涯是什么样子的，她在我心中就是一切！这些年我们对苍颜那孩子也不好，九年前甚至为了保守那个秘密将她赶离了N市，让她孤苦无依地在外面漂泊了那么久，这孩子的命苦。可是爸，我们已经保守了那么多年的秘密，不能让苍颜知道那些事情，她会接受不了。”

夏宾鸿这一次沉默了好久都没有说话。他看着儿子，的确，他连吕蔚涯和别人的孩子都能接受，连那样的吕蔚涯都能接受，甚至连他的妻儿都不管不顾了……

吕蔚涯，你究竟给我儿子施了什么魔咒，让他这样把你放在心里！

第十四章  遗恨

那些年的事情不止夏明宇一个人忘不了，就连夏宾鸿也是记忆犹新，好像发生在昨日一般。

吕蔚涯是当年在画坛红极一时的青年画家，红的发紫，红的颇有争议。夏宾鸿永远都忘不了当年夏明宇是如何哀求他把关于吕蔚涯的一切负面消息给压下去的，当时他也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主任，他是费了怎样大的力气才把那些消息压下去的没有人可以想象，当时的主要媒体只有报社，电视还没有普及，就那样他也求了许多人才把事情办好。

吕蔚涯就是一个放荡到底的女人，居然会去画那种不知廉耻的裸体画，而且，而且……

“爸，我先上楼了！”夏明宇打断了夏宾鸿的回忆。他起身向楼上走去，脸上是沉沉的痛色，恐怕苍颜的这一番折腾不仅唤起了夏宾鸿的记忆，更唤起了夏明宇这些年故意掩埋起来的记忆。

夏明宇解开领带扔到一边，然后就把自己摔到了床上，眼睛闭上的那一刻就流出了两行清泪。蔚涯，你折磨了我这么多年，还要折磨我多久呢？你的女儿还真是像你啊，你们都有法子让别人为你们受伤、为你们痛苦、为你们流泪……

当年外界对吕蔚涯的传言他一点都不相信，那样一个清纯美丽又热情大方的女子怎么会被别人说的那样不堪，甚至报纸上也有大肆的报道。如果不是那次他亲眼看见，打死他都不会相信蔚涯是那样放荡的人。

他是风华正茂的时候遇到了吕蔚涯，那个时候他二十三岁，吕蔚涯才二十岁。她那个时候爱穿红与白的衣服，红的热烈，白的纯洁。他几乎是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爱上了那个身材和面容均姣好的女子。可是那个时候他已经结了婚，有一个贤惠的妻子，和一个可爱的儿子。可是他在见到吕蔚涯之后就再也忘不了她了，他的脑海里都是她的影子，她的一颦一笑都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那个时候吕蔚涯已经在本市画坛初露头角了，她的创作题材广泛，山水、花鸟、人物无不落笔有神，栩栩如生。他是见过她的画的，当时也觉得一个女子才二十岁的年龄就有如此作为，不简单。因此也更加爱慕她，他觉得有才的女子值得让人珍惜。

因为她要创作所以她当时是在外面单独租了房子的，她大多时候都不回家住，也许就是因为这个独自居住的房子让她有了放荡的机会！夏明宇在心里恨恨地想。

直到他认识了她两年，才偶然间在她的画室里发现了一张裸体画，那个时候他心里的震惊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因为画上的裸体是一个男人，一张男人的裸体画被随手安置在她的那一堆山水画里……

他去问吕蔚涯，她只淡笑不语。那一天，是认识两年之后他第一次在她那里过夜。床上的她完全不同于白天的她那样清纯、淡雅，一身似兰花一般的气质。她是那样的热烈，那样的疯狂，这是完全不一样的吕蔚涯，简直可以用淫荡来形容，可是夏明宇不得不承认，那一次他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感，他甚至发了疯一样的更加深爱上了这个女人。

可是渐渐的他在她的画里发现了越来越多的裸体画，许多个男人，还有她自己，他当时还以为裸体画也是一种艺术追求，是她对艺术的一种追求，毕竟搞艺术的人总是不能让人那么理解的，他们有许多想法和平常人都不同，他站在她的角度为她想了很多，每一点都是在为她开脱，认为她不是那样的女人，可是他的眼前不止一次浮现了那晚他们在一起的场景……

其实从那一晚开始他们就经常在一起的，吕蔚涯不介意他是已婚男人，他也无法自拔地把吕蔚涯放在了心头，几乎生活的重心就变成了围着吕蔚涯转，竭尽所能的对她好，给她买她想要的一切东西，只要是为她好的事情他都会去做，他还把吕蔚涯介绍给画坛他所认识的一切人，让他们都去欣赏蔚涯的画。

那些日子他成天围着她就忽略了家庭，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越来越淡，和孩子也越来越陌生，可是他觉得无所谓，只要吕蔚涯开心其他的事情都无所谓了，他甚至因为她和父亲也闹翻了，那个时候家里被他弄得乌烟瘴气，他就更加不想待在家里了。

可是有一天他再去吕蔚涯的家里时，刚进门口听到了那一点都不陌生的声音，他当时如遭雷劈一般站在门口，手指颤抖的拿不住钥匙，那个时候关于蔚涯不洁的传言就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他一直都不敢相信，一直都不敢相信……他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客厅中央的画架上那张还未完成的裸体画，夏明宇机械地往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果真在卧室的床上看到了那他最不想看见的画面，那个在床上野性十足的女子正在别人的身下婉转承欢……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他一直放在心尖尖的人和别人做着和他们一起做过的事情，她毫不掩饰地释放着自己的美丽，那种野性十足的美丽。

他们真的太忘乎所以、太沉浸在两人的世界中了，他就那样站在那里许久他们才意识到有人进入到房间。夏明宇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刻他们惊慌失措的表情，他们的表情像烙印一般印在了夏明宇的心里，就算是过了三十年的今天他依旧觉得那件事情就像刚刚发生了一样，那段记忆抹都抹不去。

那个男人匆忙穿上衣服就走了，那个男人的脸就是化成灰他也会认得。

他尤其不能接受冷静下来的吕蔚涯用极其傲慢的声音对他说：“你看到了，我就是这样的女人。”她毫不在乎的样子像一把刀一样凌迟着他的心。

夏明宇拿起一件衣服扔到吕蔚涯身上，然后就站在床边，良久，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像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夏明宇颤抖着身体坐到床上，这个还有着那个男人气息的床，他坐着实在是不舒服。“蔚涯，如果你愿意，我明天就离婚，然后娶你，可好？”

吕蔚涯抬起眼皮看了看夏明宇，脸上闪过一丝痛色，她燃起一根烟就那样光着身子走到窗前，沉默了许久之后才用那婉转柔和又有些飘渺的声音说道：“即便你看到我和别人在一起，你也想娶我吗？”她忽然嘲讽地笑了笑，说：“可是怎么办呢？我一点都不想嫁给你。”

吕蔚涯的声音是那么飘渺，那么的悲凉，一点都不像刚刚野性十足的她。她的眼睛里甚至流露出一种悲伤，这种悲伤夏明宇觉得熟悉，因为他现在正在体会着，她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悲痛，他不知道这种悲痛从何而来，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疼痛。

夏明宇在那一刻彻底明白了吕蔚涯，一直以来他都觉得她即便笑的很大声，可是她的笑从来没有到达过眼底，也许她是在用这种自我堕落的方式吸引某个人的注意，用这种狂野的举动留住某个男人的心……

两年了，他才发现她的心里珍藏着别人，原来他爱她，她却爱着别人。

从那天之后他就努力压制自己不再去想她，不再去见她，天知道他忍的有多难受，可是有一天她突然打来电话告诉他，她怀孕了……夏明宇不知道那个孩子是谁的，可他想着也有可能是他的。

他赶到吕蔚涯那里的时候她正坐在客厅的地上喝酒，是那种烈性的白酒。画纸散落的满屋子都是，还有钱……他紧走几步一把夺过她手中的酒瓶子，狠声说道：“吕蔚涯，你以为你很厉害吗？怀了孕还喝这种白酒，你就这么想死吗？”

“那个人渣甩给我一沓子钱让我去医院把孩子拿掉！”

夏明宇的心陡然间沉到谷底，她腹中的孩子不是他的，是别人的。

他缓缓蹲下身子，扶正东倒西歪的吕蔚涯，逼迫她看着他的眼睛，“你告诉我，这孩子究竟是谁的？”

“他的！不是你的！”

“你怎么知道？你怎么就知道这孩子不是我的？你和他的前一晚，我们也……”

“我自己怀的孩子我当然知道是谁的！”吕蔚涯一把推开他，近乎发了疯似的红着眼睛看着夏明宇，到嘴的话险些就说了出来。

有人拿她的名誉做威胁，逼迫她就范，她的名誉不能一毁再毁了，她爱夏明宇，深入骨髓的爱，可是现在她已经不配了！有人说爱他，就给他生个孩子，可是现在她却怀了别人的孩子，她已经不配得到夏明宇的爱了，再也不配了！

夏明宇坐在地上看着情绪不稳的吕蔚涯，良久都没有说话，从此他一直都坚信那个孩子也极有可能是他的，后来吕蔚涯跳楼死之前也曾写信告诉过他，孩子是他的，即便是作为私生女的身份，那孩子也是他的。当时他不知道，吕蔚涯只是害怕苍颜一出生就没有父亲，她要给她的孩子找到一位父亲……

眼瞅着肚子越来越大了，可是未婚先孕让她一直被亲戚朋友还有邻居指指点点，骂她是贱人，浪荡的贱人！终于，在那个男人不承认孩子和夏明宇的几次三番追问下，她也是为了孩子着想迫不得已承认了孩子是夏明宇的。

可是夏明宇娶不了她，因为夏老爷子死都不让她进夏家的门，他们夏家的人都觉得她丢脸，丢了老祖宗的颜面……孩子生下来了，依旧没有父亲，夏明宇虽然一如既往地爱着她，可是因为夏老爷子的万般阻拦，他给不了她一个名分。

吕蔚涯曾经去过夏家几次，她不要名分，只求孩子能够得到夏家的承认，可是夏老爷子实在是太固执了，几次要挟夏明宇若再敢跟她这个不贞不洁的女子来往就和他断绝父子关系！

她怎么能让她深爱的人和家里决裂呢？她知道她不能再去夏家找明宇了，她不能再给他带去无谓的负担和压力了。就在她打算想办法让那个男人承认苍颜的时候夏宾鸿突然找到她，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带着孩子离开N市。吕蔚涯不缺钱，她是知名画家，她什么都缺可是就不缺钱，可她不得不接受。

夏明宇的妻子知道了这件事情后就离开家走了，留下一张离婚协议书，带着孩子就走了。这一走就不是千里万里能够形容的，他们去了国外。

“若我白发苍苍容颜迟暮，你会不会依旧如此，牵我双手，倾世温柔？”这句话是苍颜这个名字的来源，那天她问夏明宇这句话，他思考了一下坚定的回答了一个字，“会！”只这简单的一个字让她沉默了许久许久……

从那以后她就收敛了自己的性子，不再像以前那样疯狂，也不再画那些裸体画，她开始向往做一个普通的女子。她真的做到了淡雅，似兰花一般的淡雅。只是她在外界的名声已经烂透了……

可是事情还是有了变故，吕蔚涯在苍颜四岁的时候又去找了几次那个男人，尽管每一次她都能见到他，可是每次的结果都还是一样的，她从他眼中看到的只有厌恶，当然她眼里也是厌恶，可她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她必须要给苍颜一个家，一个父亲！

终于有一次吕蔚涯再一次去找他的时候在他家里看到了一个五六岁的男孩，那个男孩可真是好看啊，棱角分明的轮廓，白净的小脸。

那一天吕蔚涯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就走，她躲在了他家对面的不远处，然后没多久那个男人就牵着那个小男孩的手出来了……吕蔚涯看着他对那个小男孩亲昵的样子当时就绝望了。那是她最后一次去找他。

吕蔚涯的脾气越来越暴躁，她每次看到苍颜都会想起那一夜的疯狂，都会痛恨苍颜为什么不是夏明宇的孩子。她恨死了自己，撕心裂肺的又疼又恨……她从来都不让苍颜叫她妈妈，因为有妈妈就会有爸爸，可苍颜的爸爸不是夏明宇！

吕蔚涯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她甚至想过要掐死苍颜来缓解她对自己的恨，可是她下不了手，当年苍颜还在她肚子里的时候她都不忍心打掉她，现在都已经长到四岁了，她怎么忍心掐死这个美丽漂亮，可爱懂事的孩子呢？

可是心里的痛折磨得她快要疯了，身体的痛也折磨得她每每都像死过一次一般……终于她选择用那极其极端的方式结束了她的生命。

躺在床上的夏明宇满脸是泪，他好恨当时迫于父亲和舆论的压力没有娶蔚涯，没有好好照顾苍颜，才有了今日这样的局面。

第十五章  较量

熙夜追上苍颜的时候她正捂着胃靠在街边的一颗树上，她的眉头微微皱着，极力忍受痛苦的样子，他的视线落到她捂着胃的手，眼中凝聚起担忧，他缓步上前走到苍颜跟前，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颜儿，我们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听到医院这两个字的时候苍颜的手明显颤抖了一下，她几乎是不假思索的一口否定，“我不去！”

“颜儿，你的胃总是这样疼着，也不是办法，我们去医院看看，治好了以后就不会再疼了，好不好？”

苍颜抬头看着熙夜，她慢慢抽出自己的手，目光渐渐变得疏离冷淡，她冷笑一声，笑得很是嘲讽，“我原以为你是最懂我的，没想到你也跟别人一样不懂我！我憎恨医院你不知道吗？为何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要我去医院？”

她后退一步，眼中泛出泪花，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真的会走蔚涯的路，即便深爱到骨髓，也要狠心推开！推开不是因为不爱了，而是因为爱的太深了，深到宁愿远离也不忍心看着他伤心难过。

“够了，彭熙夜，我真的受够了。蔚涯生前告诉过我离结了婚又聪明的男人远一些，熙夜，我现在是不是就应该离你远一些？你都是要做父亲的人了，放过我好吗？”

“不！”熙夜冷声拒绝，“苍颜，我不会放过你的，有些事情我现在还不能给你解释，给我一些时间，我会尽快解决这边的事情，然后我们一起离开这里，苍颜，再给我一些时间好不好？”

“不好！彭熙夜，你凭什么以为我愿意给你时间让你来折磨我？你凭什么以为我还愿意跟你在一起？我已经不爱你了，我爱上别人了！”

世界在那一瞬间好像安静了，安静的仿佛时间静止了一般。熙夜看着情绪激动的苍颜，几乎忘记了呼吸，他努力回忆着苍颜刚才脱口而出的话，那句话像明雷一般炸响在他耳边，震得他耳朵脑袋都嗡嗡作响。他愣怔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说话的能力，“你刚刚，说什么？”

她刚刚说了什么？苍颜努力回想了一遍，她刚刚好像说她已经爱上别人了，既然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那就继续说下去吧，长痛不如短痛不是吗？

“我爱上别人……”

“是姜枫吗？”熙夜的表情有些可怕，他再次追问道：“那个所谓的别人是姜枫吗？”

是他吗？苍颜在脑海中极力搜索着她所认识的同龄男人，比较熟悉的也就那么几个人，她的文友和驴友熙夜都不认识，她说了他也不会信，剩下的好像也就只有姜枫了。看来熙夜已经帮她想好了，那她就懒得再费脑细胞了。

以她的性子倘若别人说了她不认同的话她定然要反驳一二的，可是这一次她选择了沉默，沉默不就是最好的回答吗？

熙夜凉凉一笑，“为什么是他？”他走到苍颜跟前扳住她的肩膀，迫使她看着他的眼睛，“为什么是他？”

苍颜被迫看着熙夜的眼睛，她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这样的熙夜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熙夜让她害怕，他身上散发出的冷锐气息几乎要把她冰冻，此时的他，好冷，冷到心底打颤！

原来在她不知不觉的时候熙夜已经不再是那个温和儒雅的少年了。现在的他，成熟、内敛、睿智、冷漠。她的直觉告诉她，九年前盛华集团的变故并不是那么简单，这里面一定有故事，而且是跟姜家有关系的故事。

她不说话，她依旧不说话。熙夜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灰败，这是他放在心里珍藏的女子，他在对她做什么？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她？他松开钳制她肩膀的手，扭身看向别处，“苍颜对不起，我有些激动。我知道我在你的世界里空白了九年，九年来你怨我也好，恨我也好，这都是我应得的，就算你真的……真的爱上别人，我也无话可说，毕竟当年我曾那样深的伤害过你。但是你爱上的人可不可以不是姜枫？”

苍颜迟疑了一会儿才问出她心中的疑问：“为什么不能是他？”

为什么不能是他？他该怎么跟她解释这个问题？说他和姜枫之间早晚要对立吗？说他现在所遭遇的一切都是姜家害的吗？不，这些事情他一个人承担就好了。

“因为他不适合！”他的声音很淡，淡的就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罢转身要走，又回身看了一眼她脸上的指痕，心里猛地一痛，他绝不会再让别人伤害她了，像今天这样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你回去用热毛巾敷一下脸，好好照顾自己。”

他走了，背影有些落寞。

苍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她的心仿佛针扎一样疼，夜，你在我心里住了二十多年，早已生了根发了芽占满了我整个心房，我的心里再也容不下别人，又怎么会爱上别人呢？

我的心里有座城，住着一个人，这座城只为你守，只让你住。

熙夜，有些事情你不说，我也会想尽办法知道的，当年你家逢变故却逼着我离开，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

她扭身去了盛华总部对面的那家咖啡厅，她约了何小猛，等到中午下班的时候她老远就看到何小猛跑了过来。

“苍颜，你专程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你的脸怎么了，谁打你了？”何小猛边在苍颜对面坐下边说道，同时打了个响指叫来服务生，“一杯咖啡，加糖，谢谢。”

“没事，我来找你是想问问九年前的事情。”

何小猛脸上的表情一僵，熙夜的警告声还在耳边回荡，他可不敢再多说话了。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额，苍颜，那年我们一起考大学，高考后我就出去旅游了，对这边发生的事情不太清楚啊。”

苍颜喝了一口咖啡，漫不经心地说道：“你一撒谎就摸鼻子的小动作到现在都没改。”

“有吗？”何小猛又摸了摸鼻子，尴尬地笑了笑。

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尴尬，苍颜见一向大大咧咧嘻嘻哈哈的何小猛这般不自在，便已大致猜到熙夜应该叮嘱过他对九年前的事情要守口如瓶。可她必须要知道当年的事情，魏明那个人深藏不露更不好套话，只有何小猛，比较容易开口。

她看了一眼窗外，淡声道：“我爱上了一个人，他是龙华集团的少东家姜枫！”

“什么？”何小猛一下子跳起来，“你居然爱上了姜枫？你知不知道盛华和龙华有仇啊？你知不知道熙夜恨死了姜家啊？你知……”他猛然想起了什么赶紧住嘴不再说话，刚好侍者端来了咖啡，他就坐下喝咖啡不吭声了。

苍颜看了他一眼，自顾自说道，“我很爱他，漂泊了这么多年突然间也想有一个家，不出意外，我想和他结婚……”

“结婚？”何小猛像听到了什么爆炸性新闻一般猛地抬起头，“你说你要和姜枫结婚？你知不知道姜枫的爹是谁？就是姜瑾瑜那个老混蛋。当年就是他逼得盛华险些破产，逼得彭叔叔自杀，逼得熙夜无可奈何答应夏老爷子的提议和程娅婻在一起，熙夜爱了你那么多年，你怎么能嫁给他仇人的儿子？”

苍颜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是如何回到家的她自己也不记得了。何小猛果然是容易冲动的人，她只需不动声色地说几句话就从他嘴里套出了她想知道的内容。

是姜家害的彭家家破人亡的吗？是姜枫的父亲姜瑾瑜害的熙夜失去父亲也失去母亲的吗？

你看，这世间的事情就是这么巧，她遇上了彭熙夜，又遇上了姜枫，而他们之间竟然还有那么多的恩怨。

她无力地靠到门上，心疼得无以复加。夜，原来你承受的一点都不比我少，我伤心难过的时候还可以无所顾忌的放声大哭一场，而你呢？只能把牙咬碎了咽进肚里，把所有的痛所有的苦都装在自己心里。

彭熙夜，彭熙夜。

我该怎么才能缓解你的伤痛？我该怎么才能让你不悲苦？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苍颜吓了一跳，她靠在门上没有立即扭身，也没有问外面的人是谁，其实不用问她也能感觉的到，那是熙夜，她的熙夜。

敲门的声音不规律，轻一下重一下，就像是敲在苍颜的心上，敲得她的心生疼。她停顿了一会儿才打开门，看到醉醺醺的熙夜倚在墙上，见她出来就一把把她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

“颜儿，颜儿。”

苍颜扭动了一下身子，他立即把她箍的更紧了，“颜儿，不要动，让我抱你一会儿，就一会儿，好不好？”

苍颜迟疑了一下缓缓伸手抱住他，哽咽着声音说，“好。”

门口的声控灯一会儿亮起一会儿暗掉，他们就那样拥抱着，一点也不理会经过的人的目光，这一刻，这个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

不知多了多久，苍颜忽然听到熙夜的哭声，一个三十岁的男人趴在她的肩膀上哭的像个孩子，她的眼圈一热眼泪就落了下来。这些年苦在心里的又何止她一个人啊！

兴许是哭累了，熙夜竟趴在她肩上睡着了，睡梦中还在呢喃着苍颜的名字，这一刻即便是悲伤的苍颜心里也觉得暖暖的，这个男人爱她始终如一。

她半抱半拖地把熙夜弄进了屋里，把他扶到卧室的床上，帮他脱掉鞋子和外套，又盖好被子才去关门，等她再进来的时候熙夜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他定定地看着她，因为酒精的缘故他的脸红红的，眼睛眨着似乎想睡觉可他努力让自己睁开眼睛，他害怕他闭上眼睛苍颜就会从眼前消失。

他嫉妒姜枫，嫉妒得想要抓狂、想要发疯，凭什么姜枫就可以获得苍颜的爱？而他怎么就变成了苍颜的旧爱呢？

“颜儿，是你吗？”

苍颜站在床前，温和一笑，“是我。”

熙夜朝她伸出手，苍颜定定地看着那只宽大温和的手掌，就是这只手曾经偏爱揉她的头发，刮她的鼻子，敲她额头，牵她的手……她缓缓伸出手放进那只手掌里，一股暖流顿时流窜进心田，他的手还和从前一样温暖。

熙夜迷离着双眼微微一笑，把苍颜带进怀里，伸手摸上她的左脸颊，问她：“还疼吗？”

苍颜乖巧地摇摇头，“不疼了。”

“我再也不会允许别人打你了，任何人都不行！”

苍颜点点头，“好。”

熙夜再次把她拥进怀里，闻着她的发香，依旧是他喜欢的香味。如果没有那空白的九年，他几乎以为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变，一如从前。可是现在他只敢借着酒精的力量才有勇气拥她入怀。

苍颜伸手轻轻拍打着他的背，就像母亲哄孩子睡觉一样，可是此时的熙夜不想睡觉，他只想看着她，一直看着她。苍颜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刚要扭头看向别处他忽然捧住她的脸让她看着他，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唇已经覆盖在了她的唇上。

他唇齿之间充满了酒精的味道，他的呼吸是热的，可他的唇却是冰凉的，他就那样肆无忌惮地侵占着她的唇，像是在发泄着心中的怒气一般。

那一晚熙夜没有离开，早上醒来的时候头依旧有点疼，他侧头看到睡在身旁的苍颜，看着她熟睡安然的样子，看着他们散落在地上的衣服，他的眼角微涩，他伸手抚上她的长发，心中的幸福难以言表。这是苍颜，他的苍颜！

有多少个日夜他都在幻想早上睁开眼睛就能看到她，如今他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这个被他爱到融入骨血的女人，终于成为了他的女人。他想欢呼，他想雀跃，可他又怕吵醒她，他压抑着欢喜，看着她舒展的眉头、嘴角的笑意，轻轻吻上她的额头。

他蹑手蹑脚的起床，穿好衣服，然后站在床前凝视了她还一会儿，最后他微笑着走出卧室，轻轻关上门。他听到胸腔里的心脏正强劲有力地跳动着，那颗心好像比他还激动。他觉得他快等不及了，他要把带苍颜远走高飞的时间再缩进一些，那个时候他们就能远离这里的是是非非，去一个没有痛苦没有悲伤的地方，过他们两人的小日子……

苍颜是被一阵猫叫吵醒的，她睁开眼睛看到四月正卧在她头边“喵喵”叫着，她伸手抚摸了几下四月的头，托着酸痛的身子坐起，熙夜已经走了，她摸着他睡过的枕头沉默了许久，想起昨夜，她缓缓一笑。

夜，我能给你的兴许就这么多了！

她抱起四月走向客厅，准备拿猫粮的时候看到猫粮的袋子上粘着便利贴“四月已喂过”，她拿起便利贴淡淡一笑，放开四月让它自己去玩，她自己则去厨房准备吃的，打开冰箱的时候看到冰箱上也粘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早餐已备好，粥在保温杯里，包子在微波炉里”。

有人说幸福就是简单的柴米油盐酱醋茶，以前她体会不到，现在体会到了。她脑海中浮现出熙夜一大早起来煮粥的情形，不自觉地就笑出声来，于她而言，幸福就是如此简单。

这九年来从未有哪一天像今天这般愉悦，她走路的步伐都变得轻快，看见什么都想笑一笑。

她打开保温杯倒出一碗粥，又从微波炉里拿出热气腾腾的包子，吃着吃着就泪流满面，若是能一直这样幸福该有多好？可她不知道接下来迎接她的将会是什么，也许一不小心她就会再次弄丢熙夜，弄丢她自己……

姜枫来找苍颜的时候她正在书房看书，苍颜以为是熙夜回来，便开心地打开门，却看到门外站着的姜枫，笑容一下子定格，然后收敛，自从知道盛华和龙华的关系后，她就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姜枫了。

姜枫看到她的笑容的时候心里着实惊讶了一把，举书的动作也顿住了，这是他第一次见苍颜笑，发自内心的笑容，短暂的绽放后突然凝固。他知道，她的笑容不是为他开，她期待的人也不是他，可他就想看看她，哪怕一眼也是好的。

“有什么事情吗？”

她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淡模样，姜枫装作毫不在意地扬了扬手中的书，故作轻松地笑道：“你的样书出来了，还有风景集子。”

苍颜的视线在他手里的书上停留了几秒，淡淡一笑，“没想到这么快就出来了，还劳烦你亲自送过来。”

“顺便而已。”姜枫透过门缝看了一眼里面，笑道：“怎么，你不请我进去喝杯茶吗？”

苍颜打开门让他进去，倒了一杯开水给他，“不好意思，我这里没有茶叶，你将就着喝吧。”

姜枫微笑着接过，眼里有一丝落寞一闪而过，她对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客气，客气意味着疏离。他知道，她的心里一直住着彭熙夜，那个伤她最深的男人。这是他的劣势，毕竟彭熙夜比他早出现了太久太久，他认识她的时间才是彭熙夜认识她的时间长度的一个零头，可是那又怎样呢？感情的深浅不是认识时间的长短，那个男人给不了苍颜想要的幸福，也许他能……

四月很乖巧地卧在苍颜的旁边，乖乖的样子很是讨人喜欢。姜枫来的多了，它看了一眼姜枫冲他“喵喵”叫几声，算是迎接了。

姜枫把书和风景集子放到桌上，然后摸了摸四月的脑袋，笑道：“它很可爱。”

苍颜心里正在想着该如何让姜枫离开的时候，他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手机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按了接听键，他听了一会儿表情越来越凝重，挂了电话后他起身就要走，苍颜如释重负抱着四月起身送他离开。

姜枫匆忙赶回公司，电话里助理没有讲清楚只说龙华集团突然遇到了问题，本来和盛华集团要签约的几个合同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都没能签约成功。姜枫猜想或许是彭熙夜从中作梗了，可是又一点证据都没有，盛华集团只说找到了更好的合作伙伴，可是在N市没有比龙华更好的合作者了，后来再三逼问盛华方面的发言人才说是和外企达成了合作共识。

龙华集团和盛华集团都是上市集团，他们也不限于只在本市发展，可是重要的项目因市里政策的支持他们大都是选择内部强强合作，如果盛华集团执意不再合作，龙华集团一时之间找不到同一水平或者更好的合作者那将是一大损失，甚至会影响龙华集团的各个产业。

这个时候选择不再合作，显然是筹谋已久的决定，毕竟他回N市前父亲还曾说过盛华集团还是有继续合作的倾向的。

“听说你现在和盛华集团的总经理彭熙夜的前女友走的很近？”姜瑾瑜坐在沙发上看着坐在一旁的儿子姜枫问道。这件事情他还只是听说，没有去调查。关于儿子的一切他都不想多说什么，儿子心中有的是分寸。这些年他对儿子也一直是放养的心态，公司的事情他也很忙，儿子出去做什么因为放心他也不多作过问，可是这一次就不同了，那个女孩是彭熙夜的前女友，他就不能不管了。

姜枫闻言漫不经心地抬起头瞧了一眼姜瑾瑜便扭转视线看向了别处，嘴角牵起一抹嘲讽，“你什么时候对我的事情感兴趣了？我们约定过的，你不问我的事情，我不问你的事情。”

“这关乎到公司的利益，我就必须得过问。”姜瑾瑜微微怔愣之后颇具威严地说道，那口气不容反驳。

姜枫嘴角的嘲讽更浓了一些，“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不需要你来过问。”他看着脸色逐渐阴沉的姜瑾瑜，“你一直对我都是放养的态度，其实说难听一些就是不管不顾，这么多年你都不管我了，我凭什么要把我个人的幸福牺牲在你那所谓的利益上？”

“就凭我是你父亲……”

“你逼死我妈的时候有想过你是我父亲？”姜枫冷冷打断姜瑾瑜的话，想到妈妈的死他就恨，无比的恨，恨眼前这个滥情又薄情的男人！他总是不能理解，一个有妻儿的男人为什么还喜欢招蜂引蝶？“你不要在我长这么大了再来告诉我你是我父亲，我快三十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什么都不用管我，甚至我的死活你也可以不管。不然我会觉得我过去的二十多年都是毫无意义地白活、虚度。”

“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不管不顾？就是你那个多愁善感的妈！斗大的字不识几个，什么都不学，偏偏学自杀，不要我也不要你，再说我也没逼她，是她自己想不开的！”

事情都过这么多年了，他还是一点悔意都没有。

姜枫听了他这蛮不讲理的话“嚯”地一下就站了起来，一脸怒色地看着姜瑾瑜，“是，我妈是斗大的字不识几个，你认识她的时候她就认不了几个字，她没文化，没文采，所以这就是你作践她的筹码吗？所以你就找了那么多多才多艺的女人？你害死我妈还不够你还去害别人，姜瑾瑜，你这辈子欠了多少风流债你算过吗？”

“你敢跟你老子这样说话？”姜瑾瑜显然也被激怒了，声线不由冷了下来，“这世道还反了不成，向来都是老子说教儿子，你倒是孝顺的很哪，敢骂起你老子来了！你妈但凡有点文化，她至于整天神神叨叨、疑东疑西的？”

“你既然这么嫌弃我妈为什么还要跟我妈结婚？就是为了折磨她吗？因为你的风流有多少人痛苦着你知道吗？你但凡有点良心也不会做出那么多对不起别人的事儿！”

“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姜瑾瑜满脸怒气地盯着姜枫。

“还用别人告诉我吗？我自己有眼睛会看！”姜枫冷笑一声，脑子里忽然有一个念头闪过，他冷静下来盯着姜瑾瑜问道：“你说，你在外面有没有私生子或者私生女？你那么风流，一定会有吧？”

姜瑾瑜看了一眼姜枫，那眼神极其不屑，可心里还是划过一丝不安，他确实很风流，可是他从来不会让别的女人怀孕，更别说生下他的孩子了。可是当年……兴许也的确是真的，那个决绝疯狂的吕蔚涯曾经来跟他说过孩子的事情，可是他不相信，他每次都很注意的，怎么会让别的女人怀了他的孩子呢？

“没有！你想要弟弟妹妹，老子我还不想家产被争来夺去、四分五裂呢！老子几十年的心血都是留给你一个人的，就你自己！”

不管这话的真实度有多高，姜枫都愿意相信这是真的。他想着自己都已经快三十岁了，有什么事情父亲应该也不会再瞒着他了，毕竟这些都是大事情，也没必要瞒着了。

他停顿了一会儿才说道：“谁稀罕你的家产！反正我丑话说在前头，龙华集团和盛华集团不管怎么争斗，你最好别打苍颜的主意，否则我就继续出走，这些年我学的反追踪技术也早已足够对付你那些所谓的私家侦探了，我再走的话你永远都别想找到我，你知道我说到就能做到！”

姜瑾瑜闻言顿时一愣，脸色涨得通红。这个儿子果真是知晓他的软肋的，他们父子俩斗了这么多年，儿子早已摸熟了老子的心思。姜瑾瑜就这么一个儿子，这龙华集团的家产他还想一代一代传承下去呢，儿子要是真走了他的亿万家业谁继承啊！他只得坐在沙发上不再吭声。

姜枫见此嘴角扬起一抹不易觉察的淡笑，这淡笑代表着胜利，他终于知道跟姜瑾瑜斗，从哪里下刀子最能一招制服他了。到底是知子莫若父，知父莫若子！他说罢就去会议室参加会议了，留下吹胡子瞪眼睛的姜瑾瑜。

第十六章  情敌

晚上熙夜去了超市买了一些食材和一些零食水果又去了苍颜家，今天他问了医生经常胃疼有可能是哪些情况引起的，他把他所知道的都告诉了医生，医生说最好带她去医院检查一下，当然也不排除是由饮食不规律引起的胃疼，还说也可能是遗传，但是几率比较小。他知道苍颜讨厌医院，所以带她去医院检查的事情要见机行事，这期间他要照顾好她的起居饮食，帮她调理一下。

苍颜开门看到笑得温和的熙夜，心也跟着一暖，可脸上却是没有半点动容，依旧是冷漠的样子。她双手环臂挡在门口，淡淡道：“难道昨天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熙夜微微一笑，推开门径直进去了，边走边说，“颜儿，我这几天比较清闲，让我照顾你几天吧，过几天可能就要忙得不可开交了。你还没吃晚饭吧，我去做饭。”

他去了厨房之后，苍颜盯着厨房的门看了好一会儿，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接着接着就是切菜的声音，他的刀工听上去很好的样子。苍颜坐在沙发上愣了好一会儿，直到听到炒菜的声音才慢慢回过神来，心里从未有过的暖，可是又哽咽的难受。

娅婻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她正要往厨房去，看到来电显示是娅婻她又倒退了回来，电话接听后两人都没有吭声，良久，娅婻略显嘶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苍颜，熙夜是不是在你那里？”

苍颜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娅婻又开始沉默了，苍颜等了许久都没再听到她说话，就挂了电话。可是电话刚挂断，又响了起来，心里就有些烦躁，有些不耐烦地按下接听键，“娅婻，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那边迟疑了一下才说道：“苍颜，我的孩子六个月了。”

苍颜感觉她的心跳一滞，猛地疼了一下，握着电话的手也紧了紧，“我知道。”她感觉喉咙开始发干。

“苍颜，我爱上熙夜了！”

这句话像惊天炸雷一样炸在苍颜的心里，又在她耳边不停地回荡，她扭头看着厨房的方向，听着那炒菜的声音，让她倍感心安、倍感温馨的声音。这样好的男人，遇上了都会动心吧，更何况娅婻和他朝夕相处了那么多年，早就该爱上了吧？这没有出乎她的意料，可为何亲耳听到后还是觉得心那么疼，像被人用手硬生生撕裂了一般。

“苍颜，你让熙夜回来吧，他现在对我不管不顾，一心只装着你，盛华和龙华大战在即，狗仔队正千方百计地想要报道关于他的新闻，你不要让他背上抛妻弃子、搞婚外恋的新闻，那样的话媒体就会大肆报道他的负面新闻，你愿意看着他的名誉受损，愿意看到龙华找到攻击盛华的借口吗？”

苍颜捂着心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走向厨房，像上次熙夜半夜为她煮粥时一样她斜倚着门框看他忙碌的样子，这个男人还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他好像什么都会，而她好像什么都不会，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他在照顾她，现在即便工作很忙很累也要从城东跑到城西来为她围上围裙做饭，他横穿一个城市就是为了告诉她，他爱她，可是她呢？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份刻骨的爱吗？

夏明宇说的没错，斗垮龙华，娅婻是最合适的人选。

而她呢，从小到大好像一直都在拖累他，到现在也是。她只看到熙夜来了，却没想到也许会有媒体记者跟踪，娅婻处在那样的位置，的确比她更适合站在熙夜身边。

熙夜回身看到正倚着门框看他看的出神的苍颜，温和一笑，“饿了吗？菜马上就好了。”

他笑，苍颜也跟着笑，只是笑着没有吭声，她在享受这最后的幸福时光。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苍颜帮他把围裙解掉，笑得很温和，很甜蜜，就像是个新婚妻子一般。熙夜的心就在她这样幸福而又迷人的笑容里融化、沉沦、不可自拔。

“颜儿，你笑了，很美。”

他伸手揉弄她的头发，被她笑着躲开，“我饿极了，快吃饭。”

她看着那一桌子的菜露出惊叹的表情，熙夜微微一笑，“很惊讶吗，快坐下来尝尝。”他一边为苍颜拉开椅子一边说道，待苍颜坐好之后才在她的一旁坐下。“都是些家常菜，味道合口了我以后常给你做。”

苍颜淡淡一笑，没有接话，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立即不住地点头，“你考过厨师证吧？”

熙夜给她夹了一块排骨，自己夹了些青菜放在口中咀嚼了几下才看着苍颜说道：“这个要凭感觉的，去学也只是看别人，自己是感觉不来的。”

和她一起吃着这些家常便菜，连胃口都不知不觉好了很多。

“就凭你这手艺做个厨师都绰绰有余了。”苍颜咬了一口排骨说道。

有人说温暖是一种毒药，让人欲罢不能。怎么办？她贪恋这样的温暖，贪恋这样的幸福，她舍不得让他走，一点都舍不得，可是舍不得能怎么办？她拼着忍着发酸的眼睛、发酸的鼻子、发酸的喉咙，她想接着微笑，可是她怕一笑就会笑掉蓄藏在眼底的泪。

“你爱吃就好。”熙夜的嘴角扬起一抹笑意，若是这样，看着她好好的也好。人生也不必奢望那么多的美好，不然就太奢侈了，只要能够守护着她就好。

这一餐苍颜吃的很慢，熙夜看出她是在拖延时间，便也微笑着陪她慢慢咀嚼，嘴巴一直动着，可是桌上的菜却没减少多少。苍颜觉得心里堵得慌，那被她咀嚼的很碎的菜很难下咽，她起身奔进厨房，大口大口地呼吸，抬头拼命地眨眼睛才不让眼泪掉下来，她不能让熙夜看见她哭，不能。

她盛了两碗粥端出去，一碗递给熙夜，一碗放到她自己的位子上，埋头喝粥，故意发出声响。

熙夜看着低头不吭声的她，心也跟着渐渐沉下去，也许她有什么话要跟他说，但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口。以前也是这样，她想说话又不知怎么开口的时候就会弄出各种各样的声音，通常这种情况下说出的话都会让他生气……

果然，苍颜突然抬起头看向他，嘴角嗫嚅了几下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在他探寻的目光里又去低头喝粥，这次的声音更大了，像是在为自己壮胆一样。

“熙夜！”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等待着她的下文。

“以后，以后你就别来这里了！”

果然这种情况下说出的话都会让他生气。他微微歪了歪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为什么？”

“我爱上了别人！”

还是同一个借口吗？熙夜淡淡一笑，“我知道。”

熙夜记起昨天何小猛慌里慌张跑到他跟前吞吞吐吐说苍颜去他那里套话，他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就全说了。那么，既然知道了盛华和龙华是死对头，知道了他和姜家的关系，她还会说出她爱上了姜枫这样的话吗？

“那个人是姜枫！”

果然，她依然坚持着。熙夜的眼中渐渐浮起一丝冷意，声音也冷了几分，“我说过，姜枫不适合你！”

“那你适合吗？”猝不及防的反问，让熙夜愣了一下，他适合吗？他以为经过昨夜她依然还爱着他的，依然是愿意跟他在一起的，不然也不会……可是现在她来问他，他适合吗？对外界来说，他是有妻有子的人，虽然那些都是假象，可是为了盛华和龙华的一战他和娅婻之间的事情他现在还不能告诉她，他从未背叛过娅婻，可面对外界的传言以及压力，他适合做她的男人吗？

他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起身走到窗前，隔着十八层楼的高度俯视着这座城市，他的手摸到口袋里的烟，忽然想到苍颜不喜欢抽烟的男人，就放弃了燃一支烟的想法。他将双手插进裤袋里，望向黑夜的眼睛也覆上一层黑色，“颜儿，给我一些时间好吗？几个月就可以，几个月后我带你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

“不了。”苍颜想也不想的就拒绝，“我已厌倦了等待，不想再为了一个等不到的人等得那么辛苦了。”

“等不到的人？”熙夜转身看着苍颜，反问道：“你认为我会是你等不到的人？”

“我已经等了九年，不，确切说是快十年了，我等到你了吗？将近十年都等不到的人几个月就能等到了吗？熙夜，不要再给我无谓的希望了，我怕等到的依旧是失望。我接下来的时间只想为自己而活，去追求我所喜欢的！”

熙夜定定看了苍颜一会儿，看着她眼中的坚定，愣了好一会儿，淡声道：“很晚了，我先回去了。”

苍颜没有转身去看他的背影，不用去看也知道那道背影一定落寞极了。为什么他们就不能好好的在一起？为什么他们要被卷进什么商战的漩涡之中？为什么他们之间会有那么多的阻碍？

夜，我不会再成为你的包袱、你的拖累，我一定会帮你的，哪怕是看着你离我越来越远！

罗静婷打电话约苍颜出去喝咖啡，苍颜没有理由拒绝就收拾了一下出去了，她依旧坐在靠窗的位子，依旧是罗静婷说的多，她说的少。聊到一半她依旧没有弄明白罗静婷叫她出来有什么事情，工作的事情聊完了，又来问她私人的事情，苍颜淡淡看着她，思索着雷厉风行的罗主编突然关心她的个人感情的原因。

罗静婷见她不答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略显尴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的问题有些唐突了。”

苍颜坐直了身子，微微一笑，“我只是有些好奇罗主编为什么会突然关心我的个人问题。”

为什么？罗静婷的眼神暗了暗，盛华和龙华要开战了，她总觉得她应该做些什么去帮帮他，即便他的眼里从来没有她。她看着苍颜，笑得优雅，“我觉得你跟我很投缘，第一次见你我就很喜欢你，若你还是单身我想给你介绍一个男朋友，不知你是怎么想的？”

苍颜觉得好笑，居然有人要给她介绍男朋友？这个倒还真是出乎她的意料，而且要给她介绍对象的人居然是她曾经很崇拜的一个人，可她们又说不上很熟。

她有些尴尬，她明显看到罗静婷眼睛里的疲惫，既然这么累了为什么还有心思给她介绍对象？“这件事情让我有些意外，于我来说感情也是靠缘分的，我不太喜欢以相亲的方式来遇见彼此，不过还是要谢谢罗主编的好意。”

就这么拒绝了吗？罗静婷的心绪有些慌乱，她本来也不喜欢这类事情，今天却主动来做什么媒人，她只是不忍心看着姜枫伤心难过，可她终究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罗静婷拿起手提包，略显歉意地看着苍颜，“对不起苍颜，还让你这么远出来一趟，我今天状态不太好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好不好？”

苍颜云里雾里地点点头。罗静婷就起身告别了，苍颜透过玻璃看着罗静婷快速离去的背影，她也感觉到罗主编今天的状态不太好，再强的人也是会累的。

眼角不小心瞥到姜枫的车，看他从车里下来，一同下来的还有一个外国人，想来他们也是来喝咖啡的吧。苍颜坐直身子，伸手搅拌了几下咖啡，浅浅抿了一口，随即也站起身来往外走。

也许是站起来太急了，也许是其他的原因，苍颜走到门口时眼前突然一黑就往地上栽去，幸好同时走到门口的姜枫眼疾手快接住她，他见苍颜昏迷急忙叫助手去开车，随即跟同行的英国客户抱歉地说了几句话就抱着苍颜奔向了他的汽车，汽车像疯了一样冲向中心医院，他不知道苍颜怎么了，他只知道苍颜不能有事。

车子还未达到中心医院苍颜就醒了过来，她看着表情严肃地操控方向盘的姜枫，微微一愣，“我怎么会在你的车里？”

见她醒来姜枫脸上的表情微缓，“苍颜，你刚刚在咖啡厅门口晕倒了，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医院？听到这两个字，苍颜像被针扎了一样，她立即大声反驳道：“我不去医院，你放我下车！”

“医院就在前面了，苍颜，你无缘无故晕倒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我们去看一下医生，不会耽搁太长时间的。”

苍颜的脸色白了一白，她抬头恰好看到中心医院的大楼，心绪慌乱地要去拉车门，她不要去医院，她恨那个地方！“你快放我下来，我不要去医院！”

姜枫看着她发白的脸色，目露担忧，可当他看到苍颜的手要去拉车门的时候急忙把车停在路边，同时眼睛里流露出一丝疑惑，“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讨厌那里。”苍颜说着就要下车，却在下车的一瞬间看到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刚好也从一辆车上下来，那个女人的旁边站着熙夜。她的心窝一痛，随即改变了决定，既然到了医院门口进去看看也无妨。

姜枫追下来的时候看到她视线定格的方向，同时熙夜也看到了他们。熙夜不知道和娅婻说了什么就往苍颜这边走来，苍颜心里想着要逃跑，可是脚像是生了根一般的钉在地上，她就那样站着看着他一步步走到她跟前，挡住她前面的阳光。

“颜儿，你怎么来这里了？你是哪里不舒服吗？”熙夜故意忽略站在一旁的姜枫，只温柔地看着苍颜问道。

苍颜低下头不去看他，“我，我没有不舒服。”

熙夜的脸上却是慢慢浮现一丝紧张之色，苍颜最讨厌的就是医院了，现在都到医院来了肯定是出了大问题，他上下打量着苍颜，似乎想看看她哪里不舒服，站在一旁的姜枫却不乐意了，他伸手把苍颜拉到身后，直接面对着熙夜，“你大着肚子的妻子在那边等着你，你却来跑来关心苍颜，即便是苍颜真的哪里不舒服也轮不到你来关心！”

熙夜看了一眼苍颜，才把视线落到姜枫身上，淡声道：“轮不到我来关心，就轮得到你来关心吗？”

“至少我不会吃着碗里瞧着锅里！”

熙夜依然是一派沉稳自信的样子，他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不管我出于何种身份关心颜儿，好像都比你的理由充分些，除非你是颜儿的男朋友。”

姜枫的呼吸一滞，除非他是苍颜的男朋友？他回身看了一眼苍颜，插在口袋里的手紧了紧，他知道苍颜的心里一直都住着彭熙夜，可他就看不惯彭熙夜这种明明有了妻室还垂涎着苍颜不放的人！更重要的是彭熙夜作为盛华集团的总经理竟然单方面宣布停止与龙华集团的合作，让龙华一时之间陷入混乱的局面，这个人看上去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实则做的都是最为人不齿的小人行径！

就在姜枫不知如何回答、气氛逐渐尴尬的时候，苍颜抬脚走向了等在台阶旁的娅婻。昔日的闺中密友现在站在一起仿若熟悉的陌生人，苍颜知道娅婻想找她聊一聊，聊关于熙夜的事情。娅婻爱上了熙夜，这是她预料之中却又意料之外的事情，预料之中是因为熙夜是那样优秀的男人，他值得别人去爱他；意料之外是因为她从没想到有一天来和她争熙夜的人竟然会是娅婻。

许是为了打破尴尬吧，娅婻冲着苍颜笑了笑，又看到苍颜脸色发白，就问道：“你不舒服吗？”

原来她们之间连一个称呼都觉得尴尬，干脆直接省略了。苍颜的视线移到她的肚子上，淡声说道：“我没事，你来做检查吗，孩子，孩子应该很健康吧？”

娅婻忽然伸手拉住苍颜的胳膊，感觉到苍颜胳膊的纤细，她的心微微一疼。可即便苍颜有着那样的身世，即便苍颜身体不好，可仍有许多人喜欢她，熙夜是一个，现在又来一个姜枫，为什么那么多人都爱着苍颜，而她牺牲了那么多却没有人来安慰一下？一直以来因为霸占了熙夜而愧疚的她现在该怎么办呢？熙夜始终把她当成好朋友，钟怀古那个混蛋自那次之后就再也不露面了，她又该去哪里找他呢？

为什么本来好好的两对，却都走到了这一步呢？

“很好很健康。”程娅婻尴尬地笑了笑，然后低头不再说话，她也不知道面对苍颜她该说些什么了。

熙夜走过来看到她们俩略显尴尬的站着，没有吭声，姜枫也站在一边不说话。

气氛真的很尴尬呢，苍颜捋了捋长发，她本来只想让熙夜看到她和姜枫在一起，然后一气之下再也不去找她，却没想到四个人站在一起会这么尴尬。

娅婻抬头看上熙夜，同时把右手搭在肚子上抚摸了几下，“夜，你公司里还有事情就先回去吧。”

熙夜看了一眼她的肚子，淡声道：“你不是要去检查吗……”

“有苍颜在呢。”娅婻打断他，同时对苍颜笑了笑。有苍颜在，她就会是安全的，就像高中的时候一样，她遇到什么事情苍颜都会奋不顾身地挡在她前面。

熙夜点点头，又看了一眼苍颜，转身就走了。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苍颜，同时遇到的还有姜枫，难道苍颜真的和姜枫在一起了吗？若真如此他刚才那样问姜枫的时候，对方为什么不说话呢？

他还没有走多远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惊叫，是苍颜的声音，他急忙回头恰看到苍颜和娅婻将要摔倒的画面，他想也没想地就往回跑，那是台阶，她们两个任何一人摔倒都会受伤。

离他们较近的姜枫急忙伸手接住娅婻，却已来不及拉住苍颜。苍颜跌到地上心惊肉跳地看着被姜枫接住的娅婻，她不知道么回事，只知道她要下楼梯的时候脚下忽然被什么绊住了，可娅婻为什么跟着她一起摔倒了？

娅婻捂着肚子不可置信地看着苍颜，抖着声音问道：“苍颜，你推我做什么？”

苍颜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娅婻，回想着刚才那一瞬间的经过，她忽然笑了一下，接着又笑了几声，眼睛泛着泪花看着娅婻，“所以，我们之间就只剩下耍心眼了吗？”

娅婻站稳脚跟扭头看到已经奔过来的熙夜，看着熙夜不管不顾的去搀扶苍颜，听着他焦急担忧的声音，“苍颜，你有没有事？有没有摔着？”她的心忽然一疼，像被一只手捏扁揉圆了一般的疼，她大着肚子险些跌倒的时候他的眼里心里依旧只有苍颜，为什么他就看不到她的存在呢？这么多年生活在一起她就真的只是一个摆设吗？

她忽然捂着肚子往地上跌去，苍颜的表情一滞急忙奔过去扶住她，“娅婻，娅婻，你肚子疼吗？熙夜，你快抱她进去看医生！”

熙夜见娅婻疼得脸色煞白，就急忙抱着她跑进医院了，苍颜追了几步膝盖猛地一疼又跌到了台阶上，姜枫奔过去半扶半抱地把她扶起来，“苍颜，你的腿流血了，我带你去包扎一下。”

苍颜紧抓着他的袖子不丢手，一步也不肯往前迈，她定定看着熙夜抱着娅婻奔进医院的背影，眼里蓄起的泪终于落了下来。娅婻为了逼她离开熙夜，已经开始用手段了，昔日无话不谈的好闺蜜已经到了使用心计的地步……

她扭头看向姜枫，抖着声音问他，“你刚才接住她的时候她有没有挨着地面？都六个多月了，你说她的孩子会有事吗？”

姜枫深深看了几眼苍颜，眼中闪过一丝疼惜，有一种人是刀子嘴巴豆腐心肠，表面上说的好像要他们全家都遭遇意外一样，可实际上真有了什么事情却是比谁都着急的，苍颜就是这样的人。别看她有时说话像炮仗一样，很冲，她心里最在意的还是感情。

程娅婻吗？这个女人显然比苍颜有心机，要不然也不会在九年前抢走了本属于苍颜的男朋友，现在又拿孩子做戏！可惜他不会眼睁睁看着别人欺负苍颜的。

他看着苍颜的眼睛坚定地说道：“苍颜我跟你保证，她刚刚没有摔着，我完完全全地接住她了。”

孩子，苍颜的眼角掉下来一颗泪珠，她别过脸不去看姜枫，停顿了几秒钟才拂开他的手往医院走去。曾经的曾经，她们约好要做彼此孩子的干妈，可现在娅婻竟然拿孩子当做逼她离开的筹码！

熙夜怕苍颜担心，在医生检查完说孩子很健康的时候他就第一时间给苍颜打了电话，还让苍颜在那里等他一会儿他们马上就出去了。

孩子没事就好。

苍颜缓缓一笑，“终于变成多余的那个了，终于还是回不去了。”她脸上漾起一丝淡淡的忧伤，小声呢喃着，“也许娅婻的确比我更适合站在他身边。”

姜枫只是沉默着听她用极低的声音说着这些能撕心裂肺的话。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安静地陪着她，陪在她身边，让她觉得不那么孤单。他几次抬手却都犹豫着要不要抱住她，却始终没敢那么做，此时他只需安静地陪着她就好。

苍颜擦干眼泪忽然一本正经地看着姜枫，“你陪我去趟民政局吧，我要离婚。”

姜枫的神色一黯，嘴角动了动却最终选择了沉默，他盯着苍颜看了许久，他只知道苍颜曾经拉着他在彭熙夜的面前假装过他是她的老公，可现在她那么严肃认真地说要去民政局离婚，难道她真的已经结婚了吗？

苍颜看出了他眼睛里的疑问和不敢置信，露出一个苍白无力的笑容，“其实我自己也可以去的。”她说完转身就走。

错愕中的姜枫这才猛然惊醒，为什么她要离婚是让他陪她一起去？而不是，而不是……

姜枫追上苍颜的时候她已经走到马路边了，他跑到她跟前拉住她的胳膊微笑着甚至有些激动地对她说：“好，我陪你去民政局。”

虽然他不知道她一个人怎么去离婚，但也许所谓的离婚不过是对过去的一种告别，她要告别彭熙夜了，那他是不是就有了更多的机会？

苍颜在钻进姜枫车里的时候抬头看到从医院出来的熙夜，他着急地跑下台阶环顾四周，像是在找什么人，然后看着人来车往的大街出神，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像是弄丢了什么珍宝一般。

当年彭熙夜和程亚楠的婚讯几乎占据了N市大部分的新闻报道，他们结婚的那一日她也去珠宝店买了一枚戒指，然后去拍了一套婚纱影集，那一日她也结婚了，只是她的新郎挽着别的女子的手，接受牧师的祝福。

她淡淡一笑，夜，你在我的生命里从不会黯淡，哪怕是不得不放弃你！

姜枫驱车载着她果真去了民政局，他站在外面等她，苍颜自己进去溜达了一圈就出来了。她站在民政局的门口，抬起头眯起眼睛看向太阳，然后把右手放在额前消减那刺眼的阳光。唇角微扬，微微一笑。可那笑容很快就收敛了，她的心里一点都不轻松。

她不知道此时看似平静的姜枫内心是多么的波涛汹涌，原来她这样毫不掩饰的微笑竟是这样的美好，虽然短暂，却也如那明媚的阳光一般让人仿佛置身在圣洁的光华之下，迎着春风，整个人都变得柔和起来。

以前这样的笑容她只在彭熙夜面前绽放，可是那个人不懂得珍惜就那样放手了，以后他要尽量让她这么笑，为他笑。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苍颜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故作疑惑地说道。

“没有，就是觉得你今天笑起来很美！”这句赞叹是姜枫发自内心的。他伸手接过苍颜身上的包，绅士地帮她拉开车门，等她坐进去之后才走向驾驶座。“颜儿，恭喜你找回自我！”

苍颜淡淡一笑，“你叫我苍颜就好。”颜儿，是熙夜的独家称呼，也是她的独家记忆。

姜枫的表情一滞，随即一笑，“好，苍颜。”他忽然一拍脑门，面有隐忧地看着苍颜，“苍颜，我们去医院是因为你突然晕倒，你真的没事吗？”

苍颜摇摇头，“没有，兴许是坐久了，站起的太猛了才眼前一黑晕了的。姜枫，还要麻烦你送我回家了。”

姜枫很是绅士的微微一笑，“不麻烦，很乐意效劳！”

当姜枫开着车消失在民政局大门口之后，何小猛才从车里探出头来，疑惑地盯着民政局那三个大字瞧了好一会儿，苍颜就这么和别人领证了？也难怪他会这么想，来民政局的人要么结婚要么离婚，她可是一直单着呢，难道昨天她在咖啡厅说的都是真的？

何小猛盯着方向盘恨不能盯出个窟窿来，苍颜这一路走来都经历了什么他虽然看到的不多可是也都能想象，高中那会儿苍颜是乖乖女，她不想让姥姥担心放学会准时回家，所以他和苍颜混在一起的时间也不多。可是他是打心眼里希望那个单纯而又美好的女子能够永远那样开心和幸福。

高三毕业那年，在毕业典礼上彭熙夜牵了程娅婻的手，背弃了爱情背弃了苍颜，熙夜和娅婻的订婚典礼上他清楚地看到了苍颜脸上的悲戚，看到她眼中凝聚的泪花一点点破碎，看到了她的心仿佛被人剜出一个窟窿，可她强忍着不让眼泪肆虐。那时十八岁的她把背脊挺的笔直，在最在乎的两个人面前只是沉默着，沉默着……后来倔强地转身，再也不看她们。她强装的坚强还是穿帮了，因为她离开的时候即使背脊一直挺得直直的，可是肩膀却在抖动……

那个时候苍颜的姥姥才刚去世不久，她还没有从失去姥姥的悲恸中走出来就失去了男朋友和一直以来最好的闺蜜。何小猛其实是能够理解那种不能呼吸的疼痛的，可是他没有立场站出来安慰她一番，也不合适，悲痛中的她也不见得会听进别人的安慰。

后来就听说苍颜家里一直有小混混去半夜砸门路上恐吓什么的，又过了段时间就听说苍颜离开了。一走就是九年。

何小猛抓紧了方向盘，指节有些煞白，脸上也有些沉郁。他知道熙夜的心里也很痛，这么多年来熙夜只对苍颜一个人动情，可是为什么却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了呢？难道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从前了吗？熙夜和苍颜脸上的笑容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吗？

一切都因为姜家！因为姜家当初悍然发动的商战让熙夜和苍颜错失了彼此，现在姜枫竟然又在他俩中间横插进来，一向大大咧咧什么都不在意的何小猛发现自己现在很气愤，他看不过去了，他必须要做些什么！

第十七章  缄口

姜枫看着苍颜的背影，沉默良久，缓缓一笑。她是被人伤害怕了，才会在不熟悉的人面前把身上的刺根根竖起，随时准备着抵御外界可能出现的伤害。

有人说女人如果遇到了一个好男人，就可以一直幼稚不成熟，因为有人保护她，可如果一个女人越来越成熟，那就是她没遇到一个好男人，所有的事情都要自己用本不厚重的肩膀扛着，强撑着……如果苍颜能够一直像现在这样美好，那该有多好。

他在心中暗暗发誓，以后他会尽己所能让苍颜开心，再也不需要伪装坚强，想哭的时候就哭，想笑的时候就笑。

他坐进车里，脸上挂着笑意，不管公司的事情多么棘手，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很安心，好像黑暗中迷途的人突然看到了光亮一样，这是希望的感觉。

刚抱起四月坐到沙发上的苍颜再次接到了熙夜的电话，苍颜迟疑了一下还是接听了，手机里传来熙夜冰冷至极的声音，“你和姜枫跑去民政局做什么？”

这么快他就知道了，看来他还真是神通广大。不管他是否看得见，她淡淡一笑，她反问道：“去民政局能做些什么呢？”

那边是久久的沉默，沉默的每一秒对两人来说都像是凌迟，可熙夜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她真的和姜枫领了结婚证他能怎么办？逼着她离婚？可他自己不是也有一段名义上的婚姻吗？他现在有什么资格来质问她呢？如果不是何小猛打电话告诉他，她也许根本不打算把这件事情告诉他，即便前几天他们还温存地在一起。

苍颜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如果不是上面的通话时间还在计时她几乎以为电话已经挂断了。沉默隔着两部手机横亘在两人中间，谁都不愿去打破沉默，谁都在忍受着凌迟的痛。

“苍颜，我们谈谈好吗？”熙夜艰难地做出决定，有些事情他不想再瞒着苍颜了，他突然发现他们两个正在越走越远，他怕有一天当他解决了一切奔到她身边时她的身边已经站了别人，他从未有过一刻像现在这样恐惧，他清楚地听到心底深处的声音，他不能没有苍颜，不能没有她！

“距你和娅婻牵手订婚的时间还有两个多月就整整十年了，那时你牵着她的手从我面前走过，我清楚地听到心碎的声音，当你们结婚的新闻被大肆报道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和我是真的错过了，夜，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谈的了，放爱一条生路好吗？”

熙夜握着手机的手不知不觉间已开始颤抖，他就猜到她一定会看到那些新闻的，她到底还是看到了，所以她才逃的更远，让他再也找不到半点音讯。是他，在她已经溃烂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让那些伤口彻骨，再也愈合不了。

“娅婻腹中的孩子不是我的……”熙夜的手紧了又紧，“那个孩子是钟怀古的。”

这一刻他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他知道这些事情他再不说可能就要永远失去苍颜了，如果失去了苍颜，那他这么多年在夏家、在盛华的苦苦坚守就没了半点意义。苍颜就是他生命里的光明，没了她，他的世界将是一片黑暗，他惧怕那样的黑暗。

苍颜惊愕得几乎忘记了呼吸，沉默良久，她默默挂了电话，她摸着自己的心口，实在摸不出心里的情绪，惊愕？失落？悲伤？欣喜？好像都不是，又好像都有一些。

她坐在沙发上，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她想了很多事情，可是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她知道熙夜一直都不曾背叛过她，一直都不曾，可她现在要怎么办？她该怎么办？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奔进熙夜的怀里，可是理智告诉她，她不能！

她已经学会了利用别人，学会了耍心机，她不再是那个单纯美好的吕苍颜了，现在的她自己看着都陌生，都觉得讨厌，更何况要展现给她最爱的人看。他们之间，其实早已尘埃落定，如今的种种都不过是不甘心命运如此安排的苦苦挣扎而已。

星斗不会逆转，时光不会倒流，他们再也回不去了，不管是爱情，还是友情。

反正她在这里也是待不久的，等弄清自己的身世她就会离开，了无牵挂地离开。那个时候，N市，只会在脑海里回忆一下了，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这是她和夏宾鸿的约定，也是她和自己的约定。

熙夜愣愣地看着手机，似乎要将那手机盯穿一样，一向沉稳清醒冷锐的他这一刻心乱如麻，难道就这样了吗？就这样……回不到过去了吗？

推门进来的何小猛看到他脸上灰败的神色，不由愣在当场，这么多年来他何曾见过骄傲沉稳的熙夜露出过这种表情？是从苍颜那里确认过了才会如此伤心难过吗？

熙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平静下来，他看着何小猛略显惊诧和严肃的表情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缓步走到沙发上坐下，出神地看着摆在面前的厚厚一叠资料。

何小猛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同时把手里的资料递给他，“这是和龙华的几个重要合作项目。”

熙夜接过来大致翻了翻，随即闭上了眼睛，有些无奈地说道：“猛子，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真的要让十年前的事情重演吗？”

“不止是十年前的事情，还有三十年前的事情。”何小猛在他对面坐下来，定定地看着他，“夏伯伯从担任了盛华的名誉总裁之后就一直在筹划这件事情，快十年了。”

“其实，我一直都没猜透他为什么这么恨龙华，或者说恨姜家。甚至不惜让他唯一的外甥女来做我名义上的妻子，而夏宾鸿竟然还允许了。”

是啊，这件事情他们一直都没猜透，可每每提起龙华，都会从夏明宇眼里看到刻骨的恨，就像他自己也这样恨着姜瑾瑜一样。

那应该是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吧。现在他在意的不是那段无论怎么查也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的过往，而是如何挽回苍颜的心。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离这不远的那栋高耸的大楼，那是龙华集团的总部，他每每觉得疲惫的时候都会站在这里看一看，好像看一会儿就不会觉得累了一般。他淡声对何小猛说道：“那就让龙华忙起来吧。”

盛华全面停止了和龙华的合作。姜枫赶到公司的时候公司各个阶层几乎炸开了锅，人心惶惶，就连他回来接管公司之后一直退居幕后运筹帷幄的姜瑾瑜都来了，可见事态的严重性。

姜枫一路赶往会议室，他知道这个时候各高层管理人员应该已经都在会议室了。当他推开会议室大门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果然不出他所料，姜瑾瑜已经在总裁的位子上安坐了，其他人正在激烈地讨论着。

夏明宇和彭熙夜做出这个决定就没有想到后果吗？两个集团合作本是共赢的事情，他们不顾后果强行解除合作关系难道对盛华集团就没有损失吗？

姜瑾瑜的脸色不大好，他的目光在那些高层人员的身上来回巡视着，直到看见姜枫进来。自古商场如战场容不得他有半点马虎，因为败了兴许再也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盛华冒着破产的危险做出这个决定，不就是为了要打垮他、打垮龙华吗？幸好他姜瑾瑜知晓夏明宇的为人，早早也做了一些准备，有些项目已经在寻找其他合作伙伴了。想他在情场得意了那么多年，竟然栽在了吕蔚涯那个贱人身上，时隔三十年了夏明宇那个老东西竟然还没能释怀！

“行了！”姜瑾瑜不耐烦地打断那些高层们的议论声，“出了事情就知道慌张，你们这些人都是经过层层选拔提上来的，遇事就知道紧张，紧张能解决事情吗？”

姜瑾瑜端起面前的茶杯旁若无人地喝了几口茶，“让公关部门继续和盛华交涉，若能让他们撤销决定自然是好，若不能也不用低三下四地求爷爷告奶奶，你们也都抓紧去寻找下家，只要能重新找到合作伙伴我们的公司依旧能够照常运营。我就不信，没有盛华，龙华就活不下去了！”

姜瑾瑜说罢就站起身走出了会议室。姜枫看了一眼姜瑾瑜略显佝偻的背影，突然发现这个风流成性的男人原来也已经苍老了。

“通告各个部门，团结起来齐心协力寻找新的合作者，另外大家也不必过于紧张和担心，先前我们猜到盛华有可能对龙华不利已经在暗中寻找到了几家合作者，部分项目可按照常规进行生产和运作。相信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定然能够度过这次难关的，接下来各位就多辛苦一些，先散会吧。”

姜枫跟着父亲走到休息室，他也知道这个时候父亲一定是有话要问他或者跟他说的。而且他自己也知道盛华这次的突然毁约定然和他与苍颜走得近有关系。

“我刚刚得到消息，夏明宇公开承认了还有一个女儿，叫夏苍颜，从出生就跟着母亲住在国外，现在学成回国，等休息些日子可能就会去盛华总部任职。盛华的新闻部门也已经对外公开了这个消息。”姜瑾瑜顿了顿，“你实话告诉我，这个夏苍颜是不是就是盛华总经理的那个前女友？你和她走的很近的那个？”

姜枫看了一眼姜瑾瑜，没有吱声。心中却在想，盛华这样做无疑是想在打垮龙华的同时也把苍颜从他身边逼走，这一招可真是够狠的，怪不得前段时间要签约的几个项目都不再续签，原来在这等着呢！

姜枫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姜瑾瑜的脸色渐渐变得有些阴沉，他看了一眼姜枫，有些不确定地问道：“这个夏苍颜的母亲是不是叫吕蔚涯？”

“你查过她？”

“跟你走的近的女孩子我能不查吗？”姜瑾瑜也没想到这一查的结果竟然让他这么意外，她竟然是吕蔚涯留下的女儿，那是不是也有可能……是他的女儿？当年吕蔚涯来找过他几次，逼着他承认苍颜是他的女儿，可他每次都很小心，他怎么会让别的女人怀上他的孩子呢？更何况吕蔚涯那个女人简直就是个婊子，谁知道她怀的是谁的种……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渐渐也不能确定了，也许是真的呢？

“你马上跟她断绝一切关系，我不允许你再跟她来往！彭熙夜兴许就是看到你抢了他的女人才这么对龙华下狠手的！”

姜枫冷笑一声，“盛华这出戏指不定是对谁唱的呢！”

姜瑾瑜一时语塞，姜枫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虽然盛华和龙华一直有合作关系，可是夏明宇跟他作对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他还记得二十九年前的那个晚上他和吕蔚涯在一起的时候夏明宇突然闯了进来……那个时候他才知道吕蔚涯那时正和夏明宇在一起呢，可没想到那桩风流债夏明宇一直追到今天还不放手。

“父亲，彭熙夜不是那种冲动行事的人，他不会因为我和苍颜的关系就对龙华开战的，他心里恨的是十年前你对盛华做的一切，那时你悍然发动商战害得他家破人亡，他这么多年不吭不声不是忘记仇恨了，他是等待机会呢，他们这是在逼你认错呢！”

姜瑾瑜心里明白，夏明宇是在为吕蔚涯报仇，而彭熙夜则是为了他们彭家报仇。想起吕蔚涯，他的思绪不由有些乱。她本是知名青年画家，一个女子走到那一步也不容易，可是她靠的是什么在业界出名的他和夏明宇都知道，当年的那些关于吕蔚涯的负面报道又是怎么被压下去的，事后所有关于吕蔚涯的负面资料是怎么被毁掉的他们也都知道，这一切都是夏家在暗中做的。

可是吕蔚涯太不知好歹，他不过是出资帮她办过一次画展又逼迫她跟他上了几次床，她竟然跑来告诉他她怀孕了，这种在外面有私生子的事情他当然不会承认的，可是后来她竟然就跳楼死了。

“错？我有什么错？生意场上的事情有什么对错？”

“做生意也要有分寸！”姜枫一针见血地冷声说道，“如果不是你太贪心，逼死人家的父亲，彭熙夜怎么可能会做这么多针对龙华的事情？”

“现在你跟老子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姜瑾瑜不耐烦地冷声说道，“眼下当务之急是如何解决这次危机，我可不想看着大半辈子攒下的基业毁于一旦！反正该享受的老子都已经享受了，人上人的日子过得也不短了，产业都是留给你的，保不保得住就看你自己了。”

“你还是这么不负责任，你这辈子干过一件负责任的事情吗？”姜枫的声音里充满了嘲讽，“你该享受的都享受了，公司里的那些员工呢？你从来就只想着自己一个人过得舒不舒心、快不快乐，别人的死活你放在眼里过吗？”

“别人的死活我管不着，我就管你的死活！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后代，我姜家产业要从你这里世世代代传承下去，夏明宇和彭熙夜敢跟老子玩阴的，我就反过来整死他们！”姜瑾瑜撂了一句狠话站起来就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身警告姜枫道：“你离夏苍颜远一些！”

姜枫坐在那里无可奈何地看着姜瑾瑜的背影，疲惫地抚了抚额头，苍颜怎么会是夏明宇的女儿呢？可是现在他没有想这些，龙华集团上上下下几万个员工，他现在必须再去和盛华那边交涉，另外也要着手做寻找新合作伙伴的准备。

姜枫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带着助手一起去了公关部。

苍颜正在写小说突然接到熙夜的一个电话，旁的没有说只告诉她夏明宇公开承认了她的身份……苍颜挂断电话对着电脑屏幕愣怔了好久，她始终想不明白夏明宇或者说夏宾鸿走这步棋是何用意，她去夏家闹了几次了她也不知道了，可是每一次都被轰出来，夏宾鸿一直坚持着不认她甚至连蔚涯也一同骂了，现在这究竟唱的是哪一出？

夏宾鸿和夏明宇这么做一定是在掩饰她真正的身世，他们想要隐藏的真相是什么？为什么这个真相会让他们放下这么多年的坚硬态度突然变得柔软？她是谁，她究竟是谁？

苍颜冲到夏家的时候夏宾鸿和夏明宇都在客厅里坐着，她进去夏家的时候一路上没有任何阻拦，这明显是有人吩咐好了的。当她站在夏家那偌大的客厅里时，看到好整以暇悠闲喝茶的夏宾鸿和夏明宇就知道了他们这是在等她呢。

夏宾鸿抬头看了一眼不说话的苍颜，心里有些奇怪，这倒不像是她的风格，以前哪次闯进来不是大吵大闹的，现在突然安静了他倒还有些不适应了。“你坐吧。”

“不了，我怕坐了腰疼！”苍颜没好气地说道：“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为什么突然公开说我是夏家的大小姐？你们有问过我的意见吗？”

“你不是一直都想让我们这么做吗？现在我们不仅承认了你，还让盛华集团承认了你。”夏宾鸿放下茶杯，不慌不忙地说道。

“难道你们不知道我根本就不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吗？”苍颜走到夏宾鸿跟前眼睛一转不转地盯着他，“你们在这个时候高调承认我是不是想掩藏什么？而那被你们掩藏起来的是不是就是我的真实身世？”

夏明宇闻言重重把茶杯摔到桌子上，瞪着苍颜厉声说道：“苍颜，我知道你对于家的渴望，我现在成全你，给你一个家，你现在还闹什么？”

苍颜毫不畏缩地回瞪着夏明宇，同样厉声说道：“从夏家逼死蔚涯、害死我姥爷、又逼死我姥姥、逼走我的那些残忍行径中，我就没有想过要成为这个家的一份子，蔚涯死了这么多年了还是个孤魂野鬼，刚好我也不是你的女儿，你还公开承认我做什么？”

“谁说是夏家逼死了你姥爷和你姥姥？这些事情你都是从哪听说的？”夏明宇阴沉着脸冷声问道。

“还用听说吗？”苍颜冷笑一声，“我自己有眼睛，会看！”

夏明宇看着苍颜瞪着眼睛气急败坏的样子，这个时候的她和蔚涯还真是像啊，蔚涯气急了的时候也会这样，用恶狠狠的语言配上恶狠狠的表情，恨不得将眼前的人撕巴撕巴喂狗才能出了心中那口浊气。

蔚涯，你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到今天这个样子吧，你死之前给了我一个暧昧不明的答案，让我自己也弄不清楚这个孩子究竟是不是我的，所以我只能断定苍颜可能是我的孩子也可能是姜瑾瑜的孩子……若是姜瑾瑜的孩子我就要让他尝尝骨肉分离的滋味，就算是这样也不足以消除我心中的夺妻之恨！

如果苍颜注定是你留在这个世上的唯一子嗣，那与其让她继续漂泊还不如留在我身边，也算是当年对你的一丁点儿补偿吧……

“苍颜，你也老大不小了，关于你的身世问题你也争了这么多年了，如今你的身世已经被盛华承认了，从此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再也不用离开，再也不用漂泊，你有家了！”

“家？”苍颜毫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字，好遥远的字眼儿啊！

夏宾鸿无声看着犹自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苍颜，他脸上很是平静，这一刻忽然看不明白他那浑浊的眼睛里是一种什么情绪，既没有喜悦也没有恼怒，平静的让人觉得很有深意。他转过视线看了一眼夏明宇，他承认他是一个严父，许多本该由儿子自己做的决定都由他代替了，他也知道他的一些行为做法让儿子很压抑，可做父亲的怎么会害自己的儿子呢，还不是事事都为儿子好才这么做的？

吕蔚涯品行如何他不做评价，可是夏家就是不能有那样的儿媳妇！可也是在吕蔚涯的事情上他干涉的不少，他先是阻止儿子离婚娶吕蔚涯，可谓是百般阻挠，后来吕蔚涯跳楼死了，他眼看着自己的儿子也丢了魂儿，才知道吕蔚涯在儿子心中占着的是什么样的分量……他再也不敢阻挠儿子了，他怕他的强行干预会扼杀儿子的性命！

所以从吕蔚涯死了之后，除了儿子提出要给吕蔚涯一个名分的事情他没答应之外，几乎所有有关吕蔚涯的请求他都答应了。帮她压制不好的传闻，撤销所有有关她的负面新闻报道，以及为她办了好几场画展来扭转她的名声，抓了散播她负面言论的人，冠以她著名青年画家的称号，暗中帮助吕家的孤老太太和幼小苍颜，让苍颜和娅婻在一个学校读书……甚至因为十年前有人暗中调查苍颜的身世而不择手段地把她赶出N市，为了吕蔚涯与龙华集团对抗……

这些当然都不会告诉苍颜，这是属于他和儿子之间的秘密！就算要把继续扮演坏人的角色，只要儿子心里觉得舒坦他也愿意。他已经七十多岁了，行将就木了，他还惧怕什么呢？就怕一次斗不垮龙华集团，斗不垮姜瑾瑜！

苍颜忽然冷笑一声，“我的家已经破了、毁了、没有了！”

夏宾鸿用拐杖猛戳了几下地板，厉声喝道：“苍颜，你不要太过分了……”他的话被他猛烈的咳嗽声打断了，本就苍老的身体险些要缩成一团了。

夏明宇赶忙去轻拍他的背，又赶忙叫佣人拿来父亲常吃的药。

苍颜怔怔地看着剧烈咳嗽的夏宾鸿和无比紧张的夏明宇，她实在不明白一向身体健康的夏宾鸿怎么会这样咳嗽，甚至要把肺都咳出来一样，她甚至在他吐出的痰里看到了血丝……

夏明宇抬头看了一眼苍颜，“你先回去吧，免得爷爷看到你更加生气了。”

爷爷？苍颜抬头看到夏明宇眼里隐忍着的怒火，又看了一眼咳嗽不止的夏宾鸿，有些无措地站了起来，他说的也是，夏宾鸿突然这个样子的确是被她气的，可是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把自己伪装成了一个刺猬，逮谁刺谁，甚至连自己都刺……

“你先让他冷静下来，你们也不要惊慌，这个时候冷静是最重要的，他……他口中有血一定要吐出来千万别憋住不吐，不然会使气管或者支气管中的血不能排出，这样的话有可能会堵塞气管使他窒息，给他服用水和祛痰剂，再给他服用止咳药和消炎药……做完这些就赶快送医院吧。”

苍颜说完又看了一眼夏宾鸿就离开了，并不理会夏明宇有些惊讶的表情。她边走边拿出手机拨打120，电话刚接通她就看到了一个人提着一个大药箱匆匆忙忙赶过来了，私人医生来了就不用送医院了吧。她回身看了一眼客厅，夏宾鸿还在咳嗽着，夏明宇已经站起来给医生让出了位置。显然那个老人不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

她心里懊悔干嘛沉不住气要来吵闹，这样的结果是她想看到的吗？

回想一下她这二十八年的人生，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做成，家没了只有她孤身一人，除了旅行她连一件像样的事情都没做过，就连陪伴了她二十三年的猫儿也离她而去了。她对自己的身世疑惑，对自己的身体无奈，对自己的未来迷茫……

第十八章  恩怨

何小猛的车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停在了她面前，苍颜有些愣怔地看着摇下车窗打量她的何小猛，好像弄不明白他怎么会出现在夏家附近。

“你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何小猛打开车门走下车对站在那里不吭声的苍颜轻声说道。“上车吧，我带你出去走走，有些事情我也觉得有必要跟你说一下。”

苍颜从没见过何小猛这样严肃认真的表情，虽然交集不是很多，可印象里的何小猛一直都是那种大大咧咧，性格开朗活跃的人。他这样突然间的严肃让苍颜直觉地以为他要说的事情一定是带有悲剧色彩的事情……

她犹豫了几秒钟才坐进车里，不知道何小猛要跟她说些什么。

“我刚刚看到夏伯伯的私人医生匆匆忙忙进去了，夏爷爷还好吗？”何小猛系好安全带后看着苍颜问。

苍颜没有扭头看他，而是将视线投向了窗外，“好像是原本就有什么症状，被我气得复发了。”苍颜的声音有些低落。在她和夏宾鸿的战争中一直处于优势的都是夏宾鸿，每一次她都是气势汹汹而来，气急败坏地离开。她以为夏宾鸿就是一只猛虎，即便老了也具有威慑人的力量，可她忘记了他根本不是什么猛虎，只是一个老人而已……

何小猛注视了苍颜几秒钟，才看向前面发动车子。“你也知道的，人年纪大了，身体就会有这样或者那样的问题，身上的器官也都日渐衰老，你也别太担心，夏爷爷他会没事的。”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苍颜把投放在车窗的视线移到何小猛的身上，有些紧张地问道，“他的身体出现那样的情况好像不是一天两天了，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病？”

何小猛沉默着没有立即回答，苍颜看见他并不是那么想回答也没有坚持要他说，她缓缓靠到椅背上，微微闭上眼睛。真的不知道她这样做究竟有什么意义。仅仅是为了蔚涯能有个名分吗？还是为了得到一个与彭熙夜门当户对的身份？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想去哪里？”何小猛并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

苍颜也是答非所问：“你刚刚说的有些事情是指什么？”

“一会儿我自然会告诉你的。”

何小猛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但苍颜却清晰地感觉到了他身上散发的冷意，她很不习惯何小猛这样的冷，他一直都是气氛的调节者，有他在一般都不会出现冷场的情况，可是现在他身上的严肃让她觉得不自在，觉得陌生，究竟是出现了什么情况让原本嘻嘻哈哈的何小猛也端起了深沉？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闭着眼睛假寐，脑海中都是刚才夏宾鸿咳嗽的样子，他是那样苍老了……

车子终于停了，苍颜睁开眼睛，这里不是什么繁华的商业区，也不是拥挤不堪的城内。他竟然带着她来到了城外！突然感觉时空有些错乱，这个地方她太熟悉又太陌生了，她和熙夜一起来这里很多很多次，就她刚回到N市的时候他也带她来过这里。可是现在站在她身边的不是他，眼里看到的风景也不是当时的风景了，终究是再也回不到当初了，就算是人人都想回去，也是回不去了……

“我不止一次听夜子说起过这里，不就是田野地吗，也不是什么人间佳境。”

“如果你带我来这里是为了和我说他的事情，那么，不必了！”苍颜打断何小猛那类似于回忆的话，她现在不想回忆。

“如果你真的选择了放弃，又何必这样逃避？”何小猛不甘示弱地对峙着苍颜的眼睛，慢慢地他从那样乌黑明亮的眼里看到了灰暗。他的脑海里突然回荡起一句话：爱的反面不是恨，是漠然！

可是现在苍颜的反应明明是还没有放下，可她为什么就和姜枫在一起了呢？民政局门前的那一幕再一次出现在他的眼前，他扭头看向前面绿油油的麦田，这是希望的田野，即将迎来丰收的田野！“其实今天想告诉你的是，这个时候你和姜枫在一起并不是最佳的选择。”

她知道，不管是为了熙夜还是为了她自己她都不适合跟姜枫在一起，她已经不止一次地利用了姜枫，她已不配站在沉稳自信的姜枫身边了。

“你现在是盛华的大小姐，今天下午刚刚召开的发布会，虽然你没有亲自到场，可是你的巨幅照片已经清晰地映入了各大媒体的眼中，因为这件事情盛华的股票可是涨幅不少呢！”

苍颜侧头紧盯着何小猛，“盛华集团的事情跟我没有半点关系，你到底想说什么？”

“熙夜没有背叛你，他依旧深爱着你。”

她知道。

“钟怀古你还记得吗？他是娅婻的男朋友，去年回来过一次，娅婻的孩子是他的，不是熙夜的。”

这些她都知道。

“现在他很痛苦，他现在正满世界地找钟怀古，等钟怀古回来了，他就会放开娅婻，让他们一家团圆。”

是这样吗？他去找钟怀古，成全他们一家吗？可是怎么办，娅婻已经爱上了熙夜，她不会同意离婚的，她不会同意离开熙夜和钟怀古在一起的。

“而且，我从侧面了解到，夏伯伯策划的这场商战，不仅仅是为了帮熙夜报十年前的家破人亡之仇，他和姜瑾瑜之间还有一桩恩怨，是关于二十多年前的事情，好像是为了一个青年女画家。我说这么多其实是想告诉你，夏家和姜家必有一战，此时你和姜枫在一起……”

苍颜猛然抬起头，瞪大眼睛望着何小猛，紧声道：“你说什么？”

何小猛疑惑的看了一眼苍颜，他刚才好像说了很多，她问的是哪一句？

“你说夏明宇和姜瑾瑜之间还有一桩恩怨，是为了一个女画家？”

何小猛茫然地点了点头，“我只是听说，熙夜让我去调查，没查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好像是有人做了手脚什么也查不到。”

苍颜后退了一步，那个画家是不是蔚涯呢？夏明宇和姜瑾瑜之间的恩怨是不是因为蔚涯呢？蔚涯深爱着夏明宇，那蔚涯和姜瑾瑜是什么关系？

何小猛没有发现苍颜情绪的异常，自顾自说道：“当年熙夜选择娅婻也是迫不得已。那一年姜瑾瑜突然中止了和盛华的合作，同时和别的企业合作占领市场，几乎把盛华逼上绝路。操劳过度的彭叔叔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当场死亡。熙夜不得不担起家里和公司的双重重担，可他什么都还不懂，尽管努力了却没有挽回多少损失，又赶上银行催还贷款，熙夜都快被逼疯了，就在那个时候夏爷爷向他抛出了橄榄枝，只要他答应和程娅婻在一起，他就会动用各种关系帮他保住盛华集团……那时彭伯母因为接受不了打击住进了医院，不久也选择了自杀，熙夜迫不得已才答应了夏爷爷的要求。”何小猛看着沉默的苍颜，沉声说道：“熙夜他不是不要你了，而是真的没办法了！”

苍颜不知道她是怎么回到家的，原来不光她自己是孤儿了，连熙夜也是孤儿了。从回到N市到现在她好像都没去关注过熙夜，不知道十年前他居然经历了这么多。忽然之间，她这些年积攒在心里的恨好像都消失了。

就像何小猛说的，当年熙夜不是不要她了，而是没办法了。

走出电梯的时候她看到罗静婷站在她家门前，她猛地愣了一下，不知道罗静婷怎么会知道她家在这里，还突然来找她。

罗静婷看出了她的意外，淡淡一笑。三个小时前她看到新闻，才知道吕苍颜是盛华集团名誉总裁夏明宇的女儿，她怎么也没想到苍颜竟然也是位千金小姐。不过如果她之前不认识这位吕苍颜小姐或许真的以为那新闻是真的，明明是在这个国家的不同地方漂泊怎么能说是刚从国外回来呢？这中间是不是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吕小姐，不好意思，突然来拜访你。”罗静婷尴尬地笑了笑，脸上依旧是疲惫的神态。

苍颜回过神来淡淡一笑，一边掏钥匙一边说：“很高兴罗主编能来，快进来吧。”

罗静婷细细打量了一眼苍颜的房子，房子的格局和装修都有些老式，看上去这房子有些年头了。

苍颜把罗静婷让到沙发上，又倒了杯水端过去，在另一边的沙发上坐下来，“罗主编亲自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罗静婷盯着苍颜看了一会儿，才说道：“我看了今天的新闻，吕小姐，哦不，应该是夏小姐竟然是盛华集团名誉总裁夏明宇先生的女儿。”

苍颜的眸子暗了暗，是为这个事情来的吗？可是事到如今即便她否认罗主编恐怕也不会相信了。她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夏小姐，我今天来就是提醒夏小姐一声，可否离姜枫远一些？”

苍颜有些错愕，虽然上次她就知道罗主编比较维护姜枫，可没想到竟然如此维护，这不由让她多想了一下他们的关系。她有些疑惑而又礼貌的问罗静婷，“不知道您和姜枫之间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罗静婷愣了一下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她和姜枫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她帮姜枫只因为他是姜瑾瑜的儿子，而姜瑾瑜是她……永远不能说出口的爱人。

“这个你不用管。”罗静婷摇了摇头，“如果你回来是伤害姜枫的，我请你离他远一些！”

“你怎么知道我接近他就是为了伤害他？”

“咖啡厅门口的事情我都看到了。”罗静婷的眼神渐渐变得凌厉，“他邀请重要的客户去喝咖啡你却故意晕倒让他抛下客户带你去医院。如果那天的客户没有谈下来我今天就不是这种姿态跟你说话。”

被她看出来了吗？苍颜的手猛地紧了紧，竭力保持着内心的冷静。她没有反对，因为当时确实是这样的，所以她讨厌这样的自己，可是如果姜家曾经真的做了伤害蔚涯的事情，她一定会讨回来！

罗美婷顿了顿，嘴角颤抖了几下，她说到姜枫的时候表情很温和，就像那是她的儿子一般。“苍颜，姜枫的命运不比你的顺利，那孩子也吃了很多的苦，他很小的时候他母亲就喝药自杀了，他父亲又对他是放养的态度，他考上大学后就没怎么回来过，宁愿在外面一个人工作也不回家，因为缺爱他就很珍惜感情，如果他知道你骗了他，如果他知道你接近他是别有目的，那对他将是怎样的打击我不敢想象……”

苍颜愣愣地看着罗静婷，这三言两语就是姜枫过往十多年的经历吗？为什么忽然觉得熙夜、她、姜枫、娅婻，他们都是一样的人呢？他们的家庭都不完整，所以才渴望被爱，又在渴望当中被爱伤害，而他们之间又有着那么多的恩怨纠葛，所谓造化弄人，也不过如此了吧，让上一辈的恩怨延伸到他们这一辈来。

她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有些迟疑地说道：“罗主编，您知道姜家和夏家有什么恩怨吗？”

罗静婷的眼神立刻变得警惕，她打量了几眼苍颜，似乎在探寻苍颜这一问的原因，她摇摇头否定，“我不知道。”

“我答应您不会去伤害姜枫，但是我不能保证其他的。”

“什么意思？”罗静婷的眼神渐渐变得凌厉，“你若伤害龙华的话还是一样会伤害他！”

苍颜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罗静婷，“有些事情我现在还需要确定，我现在不能答应你别的，这牵扯到一桩陈年旧事。”

“旧事？”罗静婷站起身来看着苍颜瘦弱却坚挺的背影，“什么旧事？”

“我现在还不能确定，所以不方便透露。”

罗静婷看她态度坚决，也没有再追问。深深看了两眼苍颜的背影，依旧声音坚定地说道：“我冒然拜访，只是想告诉夏小姐，若你与龙华、与姜家为敌，我是不会袖手旁观的。告辞了！”

苍颜送她送到门口，罗静婷没有回头径直进了电梯。苍颜关上门再次走到窗前，隔着十八层楼的高度俯视着这座城市。夜晚的城市看上去很静谧，可这静谧的底下诡谲暗涌。

苍颜家的楼下，熙夜正靠在车上抬头看着十八层楼，天有些黑，他不确定他看到的是不是第十八层却依旧仰着头专注地看着，好像这样就能从那个黑乎乎的窗户看到她消瘦的身影。他已经把他和娅婻的事情全盘告诉了她，可她选择了沉默，他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也不敢冒然上去找她，是的，他害怕被她拒绝，害怕她不开门。

曾经，离现在有很多年了吧，那个时候他们都还很年少，那个时候苍颜很依赖他，他以为他会牵着苍颜的手一直走向天的尽头、地的边界，即便那时的她很笨，很傻，很容易冲动……他无法想象什么都不会的她在外漂泊的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她从来都不会照顾自己，所以胃病才会越来越严重，现在才会这么瘦。

九年的时光呢？本来说好在一起的怎么就弄丢了她呢，一丢就是九年呢！

闲下来的时候他常常会想，如果没有那一年的家破人亡，公司瘫痪，他是不是就可以和苍颜一起牵手走到现在了呢？也许现在，已经有了一个温暖幸福的家了呢！

可是想象总是如此美好，在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如果呢？人在这个社会上实在太渺小了，意外也总是太多了。

她把自己伪装成刺猬，只是不想再受伤害，而他把自己变成一个冰冷的人，只想把所有的温暖都给她。

颜儿，等过了这段时间，若你愿意，我愿放下所有陪你出去，建一个两人之家，从此伴你天涯。

苍颜去找姜枫的时候心里说不出的沉重，原来那个风度翩翩，沉稳自信，有时候甚至觉得冷漠的男人，也有一段不为人知的经历。她抬头看了一眼明丽的天空，也许每一个人都是有故事的人吧，只是有的故事深刻一些，有些故事不太深刻而已。

姜枫的助手很快就接电话了，“您好，请问有预约吗？”一个很有磁性的男声。

“您好，请问姜枫在公司吗？”苍颜握着手机说道。

“对不起，我们董事长很忙，请问您和董事长有预约吗？”那个声音坚持着。

苍颜的手一紧，“没有……”

“请问您贵姓？”

“哦，我叫苍颜。”

“好的，我会转告给董事长的！”

手机里传来的忙音让苍颜微微一愣，就这样挂断了？看来是要去龙华总部了。

可是同样的情况再次发生，没有预约人家根本就不让进。也是这个时候苍颜才明白原来像熙夜、姜枫和夏家那些人都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见到的，可是她每一次去夏家虽然有阻拦但她都可以闯进去，为什么这里她就闯不进去呢？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苍颜还没有等到姜枫，她看着那高高的大楼，觉得这楼真的好高，高的她只能站在下面仰望，就像姜枫一样，当他不主动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甚至没有能见到他的方法。

她背着包落寞地转身，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迎着夜风。苍颜看着牵手并肩走过的情侣，十七八岁的年纪，多好啊！她也曾经十七八岁过，也曾这样和一个人牵着手疯疯癫癫地走在大街上，那个时候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恨就恨、想爱就爱，肆无忌惮地享受着青春，享受着纯真的爱和友谊。可是为何渐渐地就失去了这些，所有的情绪都开始隐藏，只有在夜深人静别人看不到的时候才允许自己表现出真正的自己，伪装而又压抑地活着。

苍颜的手被人猛然抓住，她回头就看到跑得气喘吁吁的姜枫。她忽然有些害怕面对这个男人，她不止一次利用过他，甚至还想过从他这里拿到龙华的合作资料，虽然没有付诸行动却也让她觉得可耻，再加上盛华高调宣布她是夏家的千金小姐，身份的改变，立场的变化难免会让两人觉得尴尬。

“苍颜，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这里等了这么久。”

疲惫的声音传进苍颜的耳中，她慢慢回头看到一脸倦色的姜枫，也许这几个小时他一直都在不停地忙碌着……根本就用不着也许吧，累成这个样子肯定是一直都在忙碌吧。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她抽走被姜枫抓着的手腕，看着一旁的夜灯说道。

“你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当知道你是夏家大小姐的时候有些意外。”姜枫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有些低落，毕竟姜家和夏家已经从合作者变成了对立者了。

苍颜的手猛然抓紧了肩上的包带，无奈一笑，“我也觉得很意外。”

沉默开始在两人之间蔓延，气氛终究还是变得尴尬，更尴尬的是彭熙夜的突然出现。苍颜有些错愕地看着熙夜，没想到在这里也能碰到他。

熙夜看到他俩并肩走在一起，眼睛微眯，有疼痛快速闪过，当他看到苍颜错愕的表情，看到姜枫疲惫的样子，没来由的他也觉得很疲惫，从未有过的疲惫。他淡淡瞥了一眼苍颜，缓步从她身边走过，没有停留，也没有言语。

面对这样的漠然苍颜愣怔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原来他们已经快要陌生了。她驻足转身看到路灯下他落寞的背影，原本她故意把他推开，是为了接近姜枫接近龙华，也许能够帮上他，是她把他推离了自己身边，可当他真的不再理她的时候心又是那样揪着疼，她确实是个很矛盾的人，曾经他还笑她是个矛盾结合体……

不知何时视线渐渐变得模糊，低头看向脚尖，默默地抬脚继续走。她在心里数着每一步，每走一步都会离他更远一些，她的脚像灌了铅一样迈的很沉重。她的步很缓慢，可还是甩掉了跟她一起的姜枫，等她发现扭头却看到姜枫依旧站在原地，而在更远的地方熙夜也站在那里。她驻足，在心里猜测着是不是只要她回过头走就能离熙夜越来越近？可离她更近的是姜枫。

熙夜远远地看着她，看着她迈着缓慢的步伐，看着姜枫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这一刻心乱如麻。刚才他也以为他能够做到对她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可是走了没多远却发现他根本做不到，她是苍颜啊，他心心念念的苍颜啊……

姜枫见她停住步子回首凝望，他顺着她的视线回身毫无意外地看到了站在背后的彭熙夜，原来她视线的尽头是彭熙夜，她的眼里心里都是彭熙夜，不管哪个男人曾带给她多么大的伤害。他觉得呼吸有些紧，他觉得压抑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了，他不懂，为什么不管他做什么都不能代替彭熙夜在她心中的位置，他自我感觉没有哪点比彭熙夜差，为什么就是不能让她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

难道就因为彭熙夜比他在她生命中出现的时间早那么几年吗？可是伤害呢？苍颜她都忘记了吗？她忘记彭熙夜甚至是一个将要出生的孩子的父亲了吗？

姜枫举步走到苍颜跟前，因为身高的优势他看起来像是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他的声音有些冷，也有些淡，他的问题也很简单，短短的三个字：“为什么？”

苍颜调转视线迎上他的目光，不解，“什么为什么？”

“苍颜，我不介意你一次又一次地利用我，利用说明有价值，我甚至乐于被你利用，可是为什么你的眼里心里从来都只有他？”

原来他也知道吗？苍颜低下头，不敢再去看他。

“我可以不管盛华对龙华所做的一切，也可以不管夏家对姜家的逼迫，因为这些都情有可原，毕竟曾经龙华和姜家也是这么对待盛华和彭家的，这是因果报应。苍颜，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带你走，马上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永远都不再回来……”

“我不愿意。”苍颜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甚至透着一股坚定。她再次迎上姜枫充满愤怒的目光，“也许这不仅仅是姜家、夏家和彭家的恩怨，还有吕家的恩怨在里面。”

姜枫目光一滞，“什么意思？”

苍颜斩钉截铁地说：“十年前，我的幸福毁在龙华对盛华展开的那场商战里！”

“所以你接近我，是想为自己报仇的？”姜枫的眼睛死死盯着苍颜，心里却在祈祷着她否定的语言，哪怕是谎言。

可她选择了沉默。沉默替她做了回答，让他的心渐渐下沉，他惨然一笑，慢慢后退，原来他的猜测是真的。

对他，她连一句谎言都舍不得给。

苍颜看着他后退，看着他转身，看着他走远，心里渐渐有一种难言的苦楚。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来这里，为什么来找他，或许她真的是为道歉而来的，可好像又把他伤得更深了。

她看了一眼依旧站在原地没动的熙夜，默默转身离去。她觉得自己变了，变得陌生了。

熙夜定定地注视着她的背影，没有追上去，就这样远远地看着她，也很好。

第十九章  身份

苍颜回去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夏明宇会在家门口等着她。从电梯出来的来苍颜在看到门口的夏明宇时就愣在了那里，倒是夏明宇见到她先向她走来。

“你去哪里了这么晚才回来？”夏明宇的眼中有一丝担忧闪过。

担忧吗？很晚了吗？她不管在外面待到多晚回来何曾有人关心过，夏明宇现在在这里等着她该不会是为了她的身份吧？

“爷爷好点了吗？”她径自越过他走到门口打开门。

夏明宇跟在她身后，边换鞋子边说道，“爷爷没有大碍的，老毛病了。”

“是支气管的问题还是心脏的问题？还是肺部的问题？”年纪大的人比较容易得这一类的病，跟吐血有关的大抵也就这几类了。

“没什么大碍的，你不用担心！”夏明宇在沙发上坐下来接过苍颜递过来的水杯说道。

苍颜没有立即答话，她先去给四月拿了一些猫粮，又倒了一些牛奶放到四月的旁边后才走到夏明宇的一旁坐下。“我不是小孩子，你也用不着隐瞒我，其实你也不用告诉我，毕竟我并不是夏家的孩子，你们的事情也都跟我无关。”

夏明宇握杯子的手一滞，双眼紧盯着苍颜问道：“你为什么就断定你不是夏家的孩子？连你母亲都不能断定的事情你知道什么？”

苍颜的声音不由冷硬地提高了几分，“你这么说究竟是什么意思，是说蔚涯的私生活糟糕到连怀的孩子是谁的她自己都不知道吗？夏明宇，我三岁记事儿，我四岁的时候蔚涯就跳楼死了，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让她有那么大的勇气从十八楼跳下去？我一直都以为那负了她的男人是你，所以这些年也都恨着你，可是我偶然间发现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让我知道了我并不是你的孩子！”

“信？什么信？”夏明宇突然激动地看着苍颜，蔚涯临死前还留下了一封信吗？

苍颜站起来走进书房拿出那封她几次想撕掉却都没能狠下心撕碎的信交给夏明宇。她知道如果她真的不是夏明宇的孩子，就不能接受这个父亲。

夏明宇展开信，明明不是很长，他却埋头看了很长时间。苍颜听到“啪嗒，啪嗒”的声音才注意到是眼泪砸在了那泛黄的信纸上，而夏明宇一直都低垂着头不抬起来。苍颜依旧是不吭声地站在那里，她知道这个时候夏明宇并不想让她看到他脆弱的一面。

一个年过半百的人在看到那封信的时候心中的触痛是她不能想象的，毕竟如果夏明宇的心中一直爱着蔚涯的话，那他心里的伤一定比她深，他可能比她更难以接受她不是他的孩子……

良久，夏明宇从信纸上移开视线注视着苍颜，他的眼角还挂着泪珠，可是不再任意滚落。他的嘴角微微颤抖着，并不开口说话。

苍颜知道，这个时候他只要张口，声音一定是哽咽的，他是在默默忍耐和控制。

果然，又过了一会儿夏明宇终于开口了，声音也已恢复如常，“她临终前究竟说了什么？”

苍颜知道蔚涯心中深爱的人是夏明宇，她那样脆弱的人接受不了自己所生的孩子不是最爱之人的，这也许也是蔚涯轻生的一个原因。再看夏明宇呢，他已经在时间的长河里开始苍老，可是心中却把这份爱珍藏了三十多年，这需要怎样的坚持才能不改初衷地一直珍藏着心底的那份爱？

苍颜看着夏明宇，突然明白了些许，也许爱就是这样经过时间的沉淀却依然清晰如故，从不离弃！

“她说……”苍颜顿了顿，决定告诉他，让他知道真相也算是对他伤痛的心的一种慰藉。“她说‘苍颜，夏明宇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男人，所以你一定是夏明宇的孩子！’”

夏明宇低低的呜咽在听到这句话后变成了沉痛的痛哭。原来蔚涯一直爱着他，蔚涯一直爱的都是他！所有的怀疑都在这一刻逝去，他看到了蔚涯的心，也看清了自己的心。所以他必须要为蔚涯讨还一个公道，让姜瑾瑜那个混蛋得到报应！

苍颜依旧没有去打扰他，这么多年了沉抑在心底的情绪需要发泄。她想，蔚涯是幸运的，有许多爱都会随着死亡而泯灭，可是二十四年过去，还有一个人痴痴地坚持着那颗爱她的心。可蔚涯也是不幸的，因为这份爱情没有在她活着的时候绽放光芒，甚至因为这份沉重的爱而选择了自杀……

夏明宇拿出手帕拭去脸上的泪，“苍颜，不管你是不是我的女儿，蔚涯说你是你就一定是，我今天来就是接你回家的，你收拾收拾跟我走。”

“你说接我去夏家住？”苍颜惊讶地看着夏明宇。

“嗯，我来就是接你过去的，爷爷也同意了。”夏明宇担心苍颜会说爷爷会反对，就也把父亲的意思也跟她说了。

苍颜来回踱了几步，实在是想不明白夏宾鸿怎么会同意这样的事情，难道他不担心把她留在身边他的寿命会缩短吗？苍颜的态度很坚决，“蔚涯在信上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你为什么还要自欺欺人呢？我不会跟你回夏家的。”

“那里也是你的家，你早晚都是要回去的，现在外界都已经知道了你是我夏明宇的女儿，你还住在这里难免会遭议论，苍颜，跟我回家吧！”

苍颜冷声质问他：“你们向媒体高调承认我的身份之前有和我商量过吗？”

夏明宇看着激动中的苍颜，好一会儿没有说话，这件事情确实是唐突了，可是如果再让苍颜再在外面住下去的话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呢，现在她和那个姜枫走的那么近，万一他们产生感情了该怎么办？只有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才能放心苍颜。

“苍颜，跟我回去堂堂正正地做夏家的大小姐，连同蔚涯也一起接回去。”

终于要给蔚涯一个名分了吗？可是现在再给名分还有什么意义呢？“你让蔚涯以什么身份回去？”她心里也是永远也忘不了夏宾鸿对蔚涯的嫌恶和憎恨！他怎么可能会同意蔚涯进夏家的门！

“你爷爷已经同意了，颜儿你就放心回去住吧，房间什么的都准备好了，你先去熟悉一下环境，过几天再去公司报到。”夏明宇说得恳切，他这次确实想好好补偿苍颜。

“他这次竟然做出这么大让步，还真是不容易啊！”苍颜顿了顿，继续追问：“蔚涯以什么名分回去？”

“这个……”

看着夏明宇支支吾吾说不出来的样子苍颜就知道夏宾鸿同意给蔚涯一个名分是假的，那可是一个倔老头，她闹了那么多次夏宾鸿都没有松口，怎么可能会突然同意蔚涯的牌位进夏家的门！

苍颜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也许夏明宇根本就是认识蔚涯信里所指的那个男人的，从蔚涯信中的字里行间也隐约能够看出三个当事人是认识的！

她上前一步紧盯着夏明宇的眼睛问道：“你是不是认识信里的那个男人？”

夏明宇明显一愣，并没有立即答话，他这个样子更加坚定了苍颜认为夏明宇认识那个男人的看法。

她一步一步紧逼着夏明宇，“你认识他？他是谁？”她的脑海中盘旋着何小猛的话，盛华对龙华展开的商战是夏明宇策划多年的，为了二十多年前的一桩旧事，关于一个女画家……好像这一切都能对上号了，难道他对龙华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报复姜瑾瑜吗？

她看到夏明宇沉默着不说话，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飘渺而空洞，“是姜瑾瑜吗？”

听到这个名字，夏明宇的眸子明显缩了缩，姜瑾瑜，姜瑾瑜，这个像噩梦一样缠绕着他的名字，让他恨入骨髓！

“他不配！”

他不配？苍颜重复呢喃着这句话，他不配？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三个字，复杂而又简单的三个字敲打着她的听觉神经，却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就是姜瑾瑜了？”

夏明宇突然激动地抓住苍颜的胳膊，“你是我的女儿，这辈子都只能是我的女儿！”他说完摔门而去。

苍颜的脸色渐渐发白，无力地坐到沙发上，谎言是经不起推敲的，也许那被时间尘封的过往就要被人一层一层剥开露出血淋淋的伤口了吧……

第二天傍晚时分苍颜听到敲门声，透过猫眼看到站在门外的熙夜。他西装笔挺，依旧是那沉稳自信而又有些冷峻的样子。他的旁边还站着一个男人，手里捧着一个大盒子。

熙夜站在门前，手指有力而又有节奏地敲着门，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苍颜的心上。

开还是不开？正在犹疑间她看到熙夜拿出了电话，她的手机突然就响了起来，她吓了一跳，同时看到熙夜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苍颜，我知道你在里面，你打开门吧？”

苍颜没有动，依旧是隔着猫眼静静注视着门外那个她爱了很多年的男人，好像不管怎样都不能在一起了呢。如果她真的是姜瑾瑜的女儿，是不是也可以算为他的仇人了？毕竟当年姜瑾瑜害的他家破人亡，也害的她家破人亡！

姜瑾瑜是他们共同的仇人，那是不是还有在一起的希望？

熙夜看了一眼依旧紧闭的门，侧头对一旁的人说：“打电话给开锁公司的人。”

苍颜微微一愣，她大抵能想到如果她再不开门的话熙夜真的会让开锁公司的人来帮他开门。她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打开了门，“彭先生这样做，我可是有权告你私闯民宅的！”

熙夜凉凉一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你不开门我只好让开锁公司的人来。”他说着转身对身后的人说，“将大小姐的衣服都放进去。”

苍颜一惊，“衣服？什么衣服？”

她果然看到几个人抱着一堆盒子箱子进了她的家中，她双眼紧盯着彭熙夜，“你这是做什么？”

熙夜并没有说话，而是错过她径直走进客厅。苍颜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进入她家中的陌生人放下东西之后又出去了，出去就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她看了看在客厅沙发上闲闲坐下来的熙夜，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关了门走到他身边。

“你突然带这么多人来我这里究竟想做什么？我那天不是已经把话说的很清楚很明白了吗？你到底想纠缠到什么时候？”

“纠缠？”彭熙夜仿佛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般侧头看着微怒的苍颜，原来他现在出现在她面前已经是纠缠了吗？“原来我是在纠缠你了。”

他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失落。他缓缓从沙发上站起来，以比苍颜高出半个头的高度微微俯视着苍颜，微抿的嘴唇轻轻启开，发出冰冷至极的声音，“我一定是失心疯了才会这么多年对你念念不忘，才会为你守着自己，十年，就换来你一句纠缠吗？”

苍颜清楚地看到了他眼中泛着的冷芒，就连脸上的表情也是再冷不过了。十年，十年里谁都不好过。“我的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

不管现在他和娅婻心里是怎么想的，不管他是不是还爱着她，她都已经没办法再让他知道她心中的爱了。

“明白？”熙夜冷笑一声，“明白的只有你自己。”

“你今天来究竟想做什么？”苍颜转移话题继续追问他今天兴师动众的来意。

“夏家今晚要给你举办一个大型接风party，晚礼服和鞋子我刚刚都让人拿了进来，你去挑选一下，没有中意的话我们再去店里看也行，我在这里等你。”他说着又坐了下来，伸手逗弄着沙发上四月，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你们可不可以不要这样任意地为我做任何决定？我自己有自己的想法和选择……”

熙夜头也没抬打断她的话，“已经都筹备好了，以后要生活的圈子和现在的不一样了，你过去跟那些所谓的上流人士打个照面也好。”

“我不去！你们不就是想利用这个机会拉拢那些所谓的上流人士吗？所谓接风晚会也不过是为了商业利益，熙夜，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吗？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要计算一下利益得失，待在那个所谓的上流圈子你真的开心吗？”

彭熙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苍颜，眼里划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悲凉，“习惯，就好了。”

突然，苍颜接到夏明宇的电话，她看了看熙夜，犹豫了几秒钟才接起那电话。

“苍颜，如果你想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如果你想帮助熙夜，今晚的晚会不要缺席，日后我会告诉你一切的！”

苍颜握着手机的手一紧，淡淡嗯了一声就挂了电话。她看了一眼熙夜，淡声说道：“你到外面等我吧，我换了衣服就出去。”

彭熙夜显然没想到苍颜会这么快就同意了，他审视着苍颜，仔细看着她的表情变化，“电话是谁打来的？”

“我爸爸。”苍颜留下三个字就转身去了卧室。

苍颜穿着一套黑色曳地的晚礼服出现在熙夜眼前的时候，他定定地瞧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什么话也没说起身就往外走去。不明就里的苍颜前后左右检查了自己一遍没发现异常才跟出去，心里不由嘀咕他那是什么表情。

到了楼下苍颜才知道刚刚她在楼上看到的人真的不算多，因为这里的车队才是真正吓人的地方，为了她能出席晚会，他们应是费了不少心思吧。苍颜径直走到熙夜身边，他扶着车门站着等她，那辆车应是她要坐的。

熙夜从出来之后就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苍颜，穿上这样的衣服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现在的苍颜看上去光芒四射，让人惊艳她的美丽，又惊讶于她的好身材，只是她太瘦了。

苍颜坐进车里之后也没有说话，因为旁边坐着的是彭熙夜，竟然觉得有几分尴尬，好像两个人之间已经找不到共同话题来说了，明明坐的很近，可是却觉得沉默已经在他们俩之间挖出了一个大峡谷。

苍颜扭头看向窗外，原来咫尺已是天涯！

直到车队消失在花园小区的门口，姜枫才从车里出来，他看到了苍颜一身黑色晚礼服的惊艳，这样美丽的苍颜他还是第一次见。

姜枫靠到车座上，缓缓闭上眼睛。

苍颜，也许就要对立了吧，也许再也没了在一起的理由了……

车子缓缓停了，熙夜提醒苍颜，“坐在车上别动。”

不明所以的苍颜就按他说的果真没有动。熙夜下了车后又转到她这边帮她打开车门，尽显绅士风度，原来不让她自己下车的原因在这里。她看着他伸在面前的手有些愣神，这样的迟疑也在熙夜的意料之中，“搭在我手上出来，很多媒体都看着呢，等会儿进去之后你尽量少说话，多微笑就可以了。”

车前一下子涌过来很多记者，那些记者对着她不停地拍照，苍颜不由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抓紧了那只手，一股温暖的感觉顿时传遍四肢百骸，他的手还是这样温暖。她微微一笑从车里钻了出来。

当她看到娅婻挺着肚子站在酒店门口的时候当即松开了熙夜的手，如果一定要面对这些还不如她自己去坚强面对。不就是少说话多微笑吗，那些陌生人审视的目光还不足以吓到她。

熙夜没有多说话，脸上挂上职业式的微笑为身旁的苍颜挡去诸多询问，尽己所能地保护苍颜，尽量不让她陷进惊慌失措的尴尬之中。

苍颜微笑着跟在彭熙夜的身旁，直到来到夏明宇身旁，脸上依旧保持着微笑，可鬼知道她脸上的肌肉已经在抽搐了！

夏明宇似乎对苍颜的表现很满意，穿上这样的晚礼服俨然就是千金小姐，那气质自然不用多说，但凡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看来苍颜本身就具备上流社会人的潜质。他见今天的主角到了就招呼大家安静下来，然后对苍颜做了一番介绍，大体跟在媒体面前的介绍差不多。

虽然说这个晚会是为苍颜举办的，可事实上几乎跟她没有多大关系，来的这些人也不过是借着这个机会达到自己的商业目的而已。苍颜在彭熙夜的带领下到客人中间走了一圈后就闲了下来。

她躲在一个无人的角落看着那些人的觥筹交错，原来这就是熙夜一直生活的圈子。

第二十章  胃癌

从那天晚会结束之后苍颜就没怎么见到过熙夜和夏家的人，也没有见过姜枫。在她的坚持下夏明宇终于妥协不让她搬去夏家住了，生活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她知道夏宾鸿的身体越发不好了，这期间她只去过一次也就坐了一会儿就匆匆离开了……她觉得这个时候如果再让夏宾鸿生气诱发他的病就真的是过分了，夏宾鸿这么多年也很不容易，大家都活得不那么顺心如意。

她在家里大扫除的时候偶然间发现了一份病历，病历上写着胃癌晚期的字样，姓名是吕国良。这是姥爷的名字。苍颜对这份病历并不意外，她从一早就知道姥爷患有胃癌，她知道蔚涯也是胃癌。

让她意外的是一份意愿书——捐肾意愿书，姓名还是吕国良。苍颜拿着那份意愿书险些跌坐到地上，姥爷生前竟然捐出过肾……当年姥爷在蔚涯死后突然病重，送去医院的时候医院说治疗也是无效，为了不承担责任，医院方面说治疗也只是增加患者的痛苦，直到姥爷去世他们也没找到一家愿意为姥爷治病的医院。这也是姥姥生前那么痛恨医院的原因，也是她痛恨厌恶医院的原因！

她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家医院都不愿意为姥爷治疗，真的是因为胃癌晚期救无可救了吗？可是一个患了胃癌的人怎么会去捐献肾脏呢？难道医生不知道这种情况下捐献肾脏对捐献者是一个危险，对那个接受肾脏捐献的人也是一种危险吗？医院为什么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呢？

她看到病历和意愿书上的医院都是中心医院，既然是同一家医院应该不会出现这样低级的错误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苍颜捏着意愿书的手有些微微的颤抖，她要去中心医院问一下，这样的事情为什么会发生！

在中心医院的一间医生办公室里，苍颜给一位医生看了那份病历和意愿书，那个看起来有四十多岁左右的女医生看了病历和意愿书后对斩钉截铁地苍颜说：“这样的情况一般是不会发生的，捐献者本身就患有晚期胃癌，医院方面是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的！”

苍颜看着那个医生，不解地问道：“在什么情况下医院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那个医生摇了摇头把病历和意愿书转交给其他的医生看了一下，结果他们都是摇摇头，说这是不可能的，医生是不会给病人增加这样的危险的。

“即便是现在的医学条件也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更何况三十年前。”那位医生把病历和意愿书交给苍颜便低头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苍颜捏着病历表踌躇了一会儿，再次问道：“那你们知道有哪位医生在这里待了三十年吗？”

“不知道。”

冰冷的三个字并没有打消苍颜在这家医院继续寻找的决心。她一定要找到三十年前参与姥爷捐肾手术的医生或者护士。她又去了几间医生办公室，得到的答案都差不多，也没有人愿意告诉她谁在这里工作超过了三十年……

苍颜紧紧捏着病历和意愿书好像捏着姥爷的性命一般，她不相信事情就要这样发展下去，她在这里一定会找到的，一定会的！

也许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吧，苍颜终于在一个年长的医生那里问到了一点消息，虽然不是很满意，可总算是知道了一点。那是一位五十多年的老医生，他戴着眼镜仔细地看着病历，病历上署名的主治医生他是知道的，只可惜那个医生已经在几年前去世了。

“你说的这个情况我当年听到过只言片语。”他摘掉眼镜对着苍颜缓声说道，“当时医院里开了好几次会议来专门研究这件事情的可行性，我不知道具体的情况，只是听说医院里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就是要把一个胃癌病人的肾脏移植给市长……”

“市长？你说接受肾脏的人是市长？”苍颜惊讶地打断那个医生的话，这个消息真的出乎了她的猜想，她以为能让医院做出这样决定的人可能有钱有势，却没想到是市长！

“当然不是现在的市长。”那个医生顿了顿，“其实，身为医生我也不应该跟你说这些事情，因为这是让人惊讶的决定，所以我多说了几句，当年市长确实接受了肾脏移植手术，但因为捐献者的身份是保密的，所以我也不确定那个捐献肾脏的人是不是病历上写着的人。”

其实这已经是在推诿了，这样的事情只发生过一次，捐献者不是姥爷还会是谁呢！

苍颜从中心医院出来的时候忽然明白了姥姥为什么在临终前说姥爷是被夏宾鸿逼死的了，难道答案就是这样的吗？可是又是什么事情让姥爷同意肾脏捐献手术的？为什么医院也同意了？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提着手里的包，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手提包竟然这么沉，连脚上也好像灌了铅一般，每迈出一步都似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问题，姥爷为什么会同意捐出肾脏呢？捐肾手术和他死亡的时间相差还不到一年，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姥爷托着病体还要去捐肾呢？

心乱如麻的苍颜不管怎样想都想不到可能出现这种情况的原意，她抬头看到那家常去的咖啡厅，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进去了。她依旧选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咖啡厅里舒缓的音乐让她的紧绷的神经舒缓了不少。

当侍者把她要的咖啡端过来的时候，苍颜不经意间抬头看到了右前方刚好站起来的三个人，西装笔挺的姜枫、挺着大肚子的程娅婻以及寡言少语的魏明。她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们三人会一起来喝咖啡。

不巧的是苍颜看到他们的时候他们也看到了她，四人顿时尴尬起来。

姜枫站着没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苍颜，她好像又憔悴了一些。

魏明依旧是寡言少语的样子，看到苍颜也只是微微点点头。倒是娅婻在看到苍颜的那一刻脸上出现了明显的意外和慌乱。

苍颜也并没有要和他们搭话的意思，端起咖啡侧头看向了窗外。在盛华和龙华展开商战的微妙时期，两家集团的高层却坐在一起喝咖啡，不用想也知道这里面的事情不简单，只是她没想到娅婻会背叛自己的家族！

谁知程娅婻竟然向她走了过来，甚至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程娅婻看了一眼魏明，又转头看着苍颜，也不管视线在窗外的苍颜能不能看到她脸上的笑容就先是一笑，才开口道：“苍颜，你怎么来了这里？”

魏明向来都是那种深藏不露之人，此时也只是淡淡地看着苍颜，没有说话。

苍颜抬头对上娅婻的眸子，淡淡一笑，“来喝咖啡。”

姜枫淡而礼貌地告辞，就真的走了，一同离开的还有魏明。苍颜的视线追着姜枫的背影一直到门口，沉默着没有再说话。

“好巧，我们也来喝咖啡……”

“我知道。”

一时之间娅婻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没想到今天和姜枫的见面会让苍颜碰上，如果苍颜把这件事情告诉熙夜或者外公和舅舅，他们一定会来逼问她，到时候她该怎么说……

“苍颜，我们聊聊吧。”

苍颜放下杯子定定地看着程娅婻，看了好一会儿才淡声说道：“娅婻，盛华和龙华的关系已经恶化，争斗在所难免，连我都避开了和姜枫的接触，而你作为盛华的业务总监，是不是也该回避和龙华的人接触？”

娅婻的脸色一白，讷讷地点头。她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她是应该避免和龙华的人接触，尤其还是龙华少东家的姜枫。可是一想到熙夜那天跟她说的话，她就控制不了自己的嫉妒！

是的，她嫉妒苍颜，这么多年过去了苍颜还能霸占着熙夜的心，让熙夜的心里眼里都只有她一人！就连姜枫，龙华的少东家也爱上了苍颜，甚至连何小猛也站在苍颜那一边，凭什么苍颜就能得到那么多人的支持？凭什么苍颜就能得到那么多人的爱？

现在熙夜正让人满世界地寻找钟怀古呢，他想让钟怀古回来和她结婚，而他要和她离婚投奔到苍颜的怀抱；现在外公和舅舅又公开承认了她夏家大小姐的身份，甚至还让她去盛华总部任要职！苍颜活的越来越光鲜，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将成为苍颜的，她怎么甘心，她忍受了那么多才有了今时今日的地位，为什么都要拱手让给苍颜？

“苍颜，只要你答应我离开熙夜，我立马收手，好不好？”

“收手？”苍颜重复又反问着她的话，“娅婻，你以为你做了对不起盛华和熙夜的事情，他还会原谅你吗？”

“我没有做对不起盛华的事情！”娅婻矢口否认，恨声道：“我只是想让你离开熙夜！我的孩子快要出生了，我不能让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父亲！”

“你孩子的父亲是谁，你自己不知道吗？”

“我孩子的父亲就是熙夜！”

苍颜霍然起身，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面色略显狰狞的娅婻，“程娅婻！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可理喻了？”

“我不可理喻？”娅婻呵呵一笑，“我的不可理喻全都是被你逼出来的！当年你说走就走，害的我跟钟怀古不能在一起，现在我爱上了熙夜你又回来跟我抢他，你究竟想折磨我到什么时候？”

咖啡厅里的视线几乎被全部吸引了过来。程娅婻看着苍颜，眼里闪过一丝恨意，她忽然走到苍颜一把抱住苍颜的胳膊，“苍颜，苍颜，看在我们好姐妹一场的份上，我求求你离我老公远一些，我求求你不要来抢我的老公，好不好？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尽己所能的帮助你、满足你！”

围观的人渐渐凑了过来，苍颜看着哭的梨花带雨的娅婻，又看了看围观的人群，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可当她耳中听到围观的人中不知是谁说了句“原来是小三儿”的时候她忽然明白了娅婻这么闹的目的。

她很生气，她一把抽出自己的胳膊，娅婻却在那一瞬间身体不稳撞到了桌子上，当即捂着肚子痛呼了一声，苍颜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她急忙伸手去拉娅婻，却被她一把推开，而她自己则蹲坐到地上，一副疼痛难忍的样子。

苍颜见她疼得脸几乎皱到了一起，额头还冒出了汗珠，知道她不是装的急忙打电话叫救护车来，她心惊肉跳的请人帮忙把娅婻半抱半抬到门口，她疏散人群保持娅婻呼吸畅通。这个过程娅婻的手紧紧抓着她的手，用力之大苍颜几乎以为自己的手骨要被她捏断了。她知道娅婻很疼，这样子怕是孩子要出生了。

“娅婻，你再坚持一会儿，救护车马上就来了，娅婻我在这里，你再坚持一会儿……”她抖着手给熙夜打电话抖着声音把这里的情况告诉了他。

等待救护车的每一秒都是漫长的，都是难熬的。当救护车终于抵达这里的时候苍颜已经出了满身的汗，她由于过于紧张胃部痉挛疼得险些昏死过去，救护车便连她也一同拉走了。车上，苍颜忍受着胃部的剧痛也不松开娅婻的手，她不知道刚刚她只是抽出自己的手娅婻为什么会摔倒，但她知道若是娅婻有了什么事情她一定会痛恨死自己的！

到了医院门口医生和护士一起把娅婻抬上了推车就推着她迅速去了产房，苍颜依旧疼得躺在车里动一下就感觉胃被撕裂了一般，可是却没有一个人问她要不要紧，她忍着眼泪从车上下来，一路跌跌撞撞的边问边往产房跑，这一刻脑子里所有的念头都只剩下了，娅婻和孩子千万不能有事。

她靠着墙看着产房紧闭的门，听着娅婻的嘶叫，钝痛当即传来，她不知道这种难捱的钝痛究竟是来自于心还是来自于胃，感觉好像全身都在疼一样。她沿着墙壁蹲坐到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产房的门口，最后她缓缓闭上眼睛，任由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娅婻，娅婻，我只求你能平安无恙，不，求你和孩子都能平安。

熙夜赶到的时候看到蹲坐在墙边的苍颜，她一只手捂着胃一只手撑着地，原本奔跑的他缓缓停下脚步，电话里她说娅婻的肚子撞到了桌子上这会儿正疼得很，可能是要早产让他赶紧去中心医院，当时她的声音颤抖而又慌乱。

他缓步走到她跟前，在她身边蹲下，伸手拉住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依然在颤抖着。她的脸上有泪，也有汗，脸色煞白着，平时梳的一丝不苟的头发凌乱地散落在脸上遮住了她一边脸。这样的她，看起来是那样脆弱，那么无助，她比一个多月前更瘦了……熙夜心疼地把她拥进怀里，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背。

“苍颜不怕，有我在。”

苍颜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件黑色的西装，已经沾了她的泪渍和汗渍，她抬头看到一个瘦削的下巴，然后是那张刻骨铭心的棱角分明的脸。她贪恋这个怀抱的温暖，曾经就是这个人倾心守护着她……

娅婻的嘶叫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急忙挣脱熙夜的怀抱，伸手抹了一把脸，把汗和泪一同抹去。她不敢去看熙夜，哽着声音说：“娅婻早产是我造成的。”

熙夜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她。

“我如果不那么大力地抽出胳膊，娅婻就不会跌到桌角，也不会早产……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熙夜看着这样无助的她，心疼的难以复加。他说：“颜儿不怕，娅婻和孩子一定都会没事的。”

“真的吗？”苍颜抬起布满泪水的脸，定定地看着熙夜，像是坠入深渊的孩子等待着救援。可不等熙夜回答，她又低下头默默祈祷去了。

她的手紧紧掐着胃，好像这样就能缓解一些疼痛。熙夜感觉到她的异常，脸色一紧，也不管她是不是拒绝抱起她就去找医生，医生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拿开她的手，掀开她的衣服一看，她的肚子上有五个清晰的指腹淤青，有的地方指甲掐进肉里正在流血，熙夜看到这一幕眼窝一热险些哭出声来，她一定是忍着剧痛忍到现在的，这个傻苍颜啊……

苍颜醒来的时候，房间里的灯通亮着，外面的天已经黑了，熙夜正站在窗前看着夜幕出神。

苍颜没有吭声，也没有发出响动，只是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脑海中回放着过往的诸多情形。长到这么大，好像都是他一直在照顾她，而她总是任性的惹他生气。

夏明宇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一个背对着他站在窗边出神，一个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站在窗边的人。他耳边回荡起昨天下午医生跟他说的话，无奈地轻叹一声，苍颜她，是个苦命的孩子……

听到推门声熙夜回过神来，扭头看到是夏明宇便走向他，侧头又看到苍颜醒来，他脸上一喜，当即奔到床前，“苍颜，你醒了！”

苍颜微微点了点头，冲他微微一笑，然后挣扎着要坐起身来，却被熙夜急忙按住，夏明宇也快走几步走到她跟前让她躺好。

苍颜有些微愣，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们俩，“我怎么了吗？”

“没有，苍颜没事。”

苍颜动一下感觉到胃部的疼痛，又掀开被子看了一下，她的腹部竟然缠着绷带，她不由脸色大变，“这是怎么回事？”

早知瞒不过她的，可还是不想让她那么早知道。熙夜的耳畔回荡起昨天医生的话，“病人应该长期都有胃疼的症状，以前应该胃炎所致，本不算很严重，但是病人的胃息肉状况很严重，而且已经癌变了！”

“目前发现有遗传原因，胃息肉长的靠近幽门，导致幽门梗阻，我们已经给病人进行了胃息肉切除手术，现在暂时没有大碍了。癌变因为是早期，通过手术和药物治疗，应该会达到临床治愈的目的。”

熙夜帮她掖好被角，有些不敢去直视她的眼睛，“你的胃上长了个小东西，医生帮你做了手术，过几天你就好了。”

长了个小东西？苍颜微微一愣，表情认真而又严肃的看着熙夜，“长个了什么小东西？”

“胃息肉。”熙夜握住她的手，宽慰道：“医生已经帮你切除了，等你康复了就没事了。”

苍颜看着他的表情，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副坦诚的样子，她没有继续追问，可心已经一沉再沉了。熙夜，他是不善于撒谎的人，以前他说谎的时候眼珠会一直不停地动，可是现在他已经是一个成熟而又沉稳的男人了，在商场的这么多年他早已学会了将自己的真实情绪隐藏，他直视着她的眼睛说这些话是为了告诉她他说的是真的，可也是假的。

胃上长的应该不是什么胃息肉吧？应该是肿瘤或者其他的东西吧……

她忽然想起娅婻，急忙问道：“娅婻和孩子怎么样了？”

“他们很好。”坐在一旁的夏明宇说道：“母子平安！”

母子平安。苍颜牵起嘴角微微一笑，母子平安，真好！

夏明宇看了看苍颜，又看了看熙夜，有句话在他舌尖滚了好几次都没说出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苍颜知道后会是何反应。他想了想，终究还是问了出来，“苍颜，有件事情我想问问你……”

“总裁！”熙夜急忙打断他的话，“苍颜刚醒，让她好好休息吧，有什么话等她好一些了再说，好吗？”

夏明宇迟疑了一下，他觉得他快要被那句一直没能说出口的话憋疯了，他一刻不问，心就一刻慌着！可当他看到苍颜煞白的脸、虚弱的样子时那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当即起身离开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长叹一口气，如果苍颜怀的孩子是……唉，他摇了摇头走开了，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如此吧！

苍颜探寻的目光投到熙夜的脸上，不解地看着他，“他想问我什么？”

“没什么，就是昨天在咖啡厅的事情。”

是吗？苍颜疑惑地看了看熙夜，像是在确定答案。熙夜无奈，只好将昨天的事情告诉她，“昨天你们在咖啡厅那一闹，盛华又上了今日的头条，不过是负面报道。”

苍颜尴尬地别过头去，脑海中会想着当时的情景，娅婻当众求她放过她老公，新闻一定大肆报道她刚回国就成了抢自己表姐老公的小三儿了吧。早已预料到的事情，所以她并不惊讶，只觉得心凉，心凉娅婻再一次在她面前耍心机。

熙夜看到她沉默，以为她在伤心，就拉着她的手宽慰道：“你放心吧，我已经让人去处理这件事情了，新闻很快就会被压下去的。”

“熙夜，你相信我会推娅婻吗？”

熙夜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当即一愣，随即又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把感情看的有多重，曾经你跟我说过，你是依附感情而存活的人，这么重感情的你怎么会去推娅婻呢？”

苍颜淡淡一笑，“可人都是会变的，环境变了，心境也就跟着变了。我痛恨她当年抢走了你，所以狠手推了她，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熙夜的心一疼，他知道她是故意这么说的，为的就是让他相信是她推了娅婻，可他太了解她了，她做不出这样的事情，不然也不会在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慌乱成那个样子。

“颜儿，我相信你不会！”他的声音很坚定，坚定的让苍颜的心没来由地一暖。

其实，女人想要的幸福很简单，什么权势地位、荣华富贵都不是她们想要的，真正想要的唯有一个爱她、信她、理解她、支持她的男人。

熙夜一拍脑门，“颜儿你该饿了吧，我给你煲了一些粥还在保温杯里，我盛来给你喝。”

苍颜微笑着点点头。如果这就是她的幸福，那就让她多享受一会儿吧，也许以后，就不能这么时常见到他了……

喝了粥，她觉得整个身体都是暖的，她的眼睛一刻不离地看着熙夜，怎么看也看不够。

熙夜无奈地笑了笑，许久不曾见她这样了，以前她总是这样，他只能无奈的笑笑任由她盯着瞧。

魏明敲门进来的时候，苍颜嘴角的笑意慢慢敛起，她看了一眼熙夜，说道：“熙夜，你去帮我把四月取来吧，我怕它自己在家会孤单。”

熙夜宠溺地朝她笑笑，“好，我这就去。”他回头对魏明笑着说道：“先帮我看护着苍颜，我去去就回。”

魏明自然是笑着应下。

等熙夜走后，病房里就只剩下苍颜和魏明两人了。魏明在沙发上坐下来，看了一眼苍颜，“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

苍颜没有看他，只淡淡说道：“有话你就直说吧。”

魏明微微一愣，似笑非笑，“你倒是比以前直接干脆了！”

这句算是感叹吧，想起曾经同窗要好的他们现在已经站在了不同的方向，打拼着属于自己的未来，可是未来好了，该失去的和不该失去的都失去了。

“我没有什么要说的，只是以朋友的身份来探望一下你。”他翘起二郎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苍颜冷笑一声，“既然你没有什么想说的，那我就来问问你，你为什么和姜枫会面？”

魏明耸了耸肩，“朋友一起喝喝咖啡而已。”

“朋友？”苍颜凉凉一笑，“魏明，你是盛华总部的业务总监，却和龙华集团的少当家是朋友，我该怎么理解你的居心？”

魏明盯着这个陌生了许多的苍颜，十年的光阴可真是厉害，能彻彻底底改变一个人。她已经不是那个毫无心机、大大咧咧的女孩了，现在的苍颜让他看不透，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的欲望，也没有任何惧怕，像死水一样幽静，一点波澜都没有，她变得沉静了。

十年，他们果真都变了。

“苍颜，我不想伤害你的！”魏明转头看向窗外，轻声说道。

“伤害我？”苍颜反问一声，“魏明，你从一开始就是我们几个人中最寡言少语的，你把心思都藏在心里谁都不说，我们也都猜不透你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你总是陪在我们身边，谁有需要你就出现在谁的身边，默默地守护着我们，你知道我们也在守护你，我们都不说可是心里都是把你当好朋友的，可是现在你的话更少了，心思藏得更深了，连欲望也越来越大了！”

魏明的脸上划过一丝不自然，他放下翘着的腿，一手抚额微低着头，“你们真的从一开始就把我当好朋友了吗？你和熙夜，怀古和娅婻，每天都陷在自己的幸福里，我和猛子不过是局外观看的人罢了！”

“什么意思？”

魏明没有理会她的问题，他目光深沉的看了一眼苍颜，“我来只是想提醒你，也许你的一句话会让我们几个反目成仇。”

“你威胁我？”

魏明从口袋里掏出烟抽了一根噙在嘴里，又去摸打火机。

“对不起，我这里不允许抽烟！”苍颜冷声说道。

魏明的动作滞了一下果真依言没有再去摸打火机，他拿下嘴里的烟扔进垃圾桶。“苍颜，如果你想看着熙夜难受，你就把你看到的一切都告诉他吧。”

“可是我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和娅婻做伤害熙夜的事情！”

魏明起身看着她，忽然淡淡一笑，“看来你还深爱着熙夜。”他走到门口，顿了顿，又回身看向苍颜，“熙夜应该没有告诉你，你得了胃癌吧？”

第二十一章  反目

苍颜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胃癌吗？果然一点都没超乎意料。她想起夏明宇欲言又止的样子，又想起熙夜看着她的眼睛说话的样子，果然是猜到了呢，她以为这个消息最终会是熙夜告诉她的，没想到竟然被魏明抢了先。

不过也好，心里一直猜测的事情终于得到了印证，就不会一直在胡思乱想，或者说心存幻想了。

可是为什么还会觉得这么难受呢？难受的想哭、想笑、想要发疯！熙夜，到底还是不能和你在时间的长河里相伴到老了呢。我多想看着你笑、看着你吃饭、看着你睡觉、看着你工作、看着你开车……多想一直一直看着你啊！

胃里忽然一阵难受，她想吐扭身趴在床边吐，却牵动伤口，疼得她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可那种想要呕吐的感觉一点也没减缓，刚刚熙夜喂她喝下去的粥一下子全吐了出来……

以前只是胃痛，痛的难以忍受，可她从来还没有吐过，她愣了一会儿，无力地笑笑，胃病变成胃癌连感觉都不一样了呢！

她捂着胃慢慢躺好，深吸了几口气，等伤口的痛感过去。眼睛涩涩的，鼻子酸酸的，怎么总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呢？她伸手捂住眼睛，泪水从她指缝里渗出，她压抑着不敢哭出声来，害怕熙夜会突然回来。

也不知哭了多久，突然有手机铃声响起，她吓了一跳急忙睁开眼睛环顾病房，只有她一个人在，她微抬头看到窗边沙发上的手机，原来是熙夜走的急忘记带手机了。

她按响床头铃叫护士过来，护士清扫了她吐出来的东西之后就离开了。病房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何小猛推门进来的时候苍颜已经睡着了，他抱着四月轻脚走到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微叹了一口气，视线落到那片秽物之上，吐了吗？

四月看着主人睡在床上也不理她，“喵喵”地叫了两声，何小猛急忙捂住它的嘴又摇了几下，可还是吵醒了苍颜。

睁开眼睛看到何小猛正哄着四月站在她窗前，微微一笑，“猛子，你来了。”她看了一眼四月，又侧头看了一眼何小猛的身后，没有看到熙夜的身影。

“公司里出了些事情，我在医院门口碰到夜子，他让我帮你把四月抱进来。”

苍颜伸手把四月接过去抱在怀里，爱抚了它好几下，漫不经心的问道：“魏明现在在做什么？”

“他啊，跟进各项业务，挖掘新客户。”何小猛微微一愣，“怎么了？你怎么突然想起问他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苍颜淡淡一笑。跟进各项业务，挖掘新的客户吗？如果他真的和姜枫合作，那他手中的资源岂不是都会被转到龙华那里？“猛子，盛华有多少业务是魏明跟进的？他手上有多少客户？”

何小猛有些惊讶，今天的苍颜好像比较关注魏明，这在之前可是从未出现过的。他拉过一旁的椅子坐在苍颜床前，“苍颜，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苍颜尴尬地笑了笑，“我能知道些什么呀！”

“其实吧，魏明这几天总是往外跑很少待在公司，又不知道他在忙什么，问他他总说在谈客户。”

谈客户吗？姜枫确实是一个很大的客户！可是事关魏明、娅婻与熙夜、甚至夏家的关系，她到底要不要说？可是不说的话万一他们真做了对不起盛华的事情，那对熙夜将是怎样的打击她无法想象。

“苍颜？”何小猛见她发怔走神，直觉苍颜可能知道了些什么，而且还与魏明有关系。

“猛子，有件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跟熙夜说，但我觉得可以跟你说，在你确认之前先不要和熙夜说，好不好？”

何小猛的表情难得严肃起来，“什么事情？”

“你先答应我。”

“是关于魏明的事情吗？”想起魏明这几天的反常，何小猛不由问道。

“嗯，我昨天看到他和姜枫一起喝咖啡。”

“还有娅婻吧？”何小猛起身来回踱了几步。“这件事情不仅你看见了，我的一个直系下属也看到了。”何小猛突然停住脚步，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苍颜，“所以你和娅婻在咖啡厅发生争吵，然后娅婻就早产了？”

苍颜没有吭声，沉默就是默认了吧。何小猛沉吟了一会儿，才说道：“你知道刚才公司发生了什么事情吗，知道娅婻怀的孩子不是熙夜的也就那么几个人，可是就在刚刚有媒体披露说盛华总经理夫人程娅婻于昨日诞下的孩子不是总经理彭熙夜的，孩子的父亲是青年诗人钟怀古的。媒体还说你疑似熙夜的情妇，一夕之间熙夜和娅婻都被曝出有外遇，盛华的股票从今天早上开始出现了下跌的趋势。”

“你的意思是说这件事情是魏明透露给媒体的？”

“这件事情目前没有证据，只凭猜测。所以熙夜现在还将这件事情压着，但我知道凭熙夜的性子，他肯定会让人暗中调查此事的。”何小猛说到这里无奈的笑了笑，“苍颜，看来我们真的都变了，野心好像也变大了。”

“哪有一成不变的人啊！”苍颜也笑的苦涩，经历了这么些年，他们这些曾经的好朋友，也渐行渐远了。

何小猛收了收情绪，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你刚刚说的事情我会去调查的，如果魏明真的再搞什么动作我再告诉熙夜，如果只是巧合，我会当做这件事情从不曾发生过。”

“嗯。”苍颜点点头。

“那我先回公司，你好好休息。”

何小猛这个人啊，看上去一副大大咧咧，浑不在意的样子，原来也有这样沉稳的一面。

接下来的几天苍颜一直住在医院里，不管媒体如何报道，熙夜每天都会去医院看看她的，有时候只是站在床前看看她的睡颜，有时候会亲自下厨煲粥给她喝，有时候简单的说几句话就匆匆离开。

苍颜知道熙夜陪她的时间越短，说明公司的事情越多。她不想让他来回奔波，便告诉他不要再过来，可他不过来看一眼就觉得不安心，有时候夜已经很深了他还要赶过来，哪怕是站在门口的玻璃窗前远远地看上她一眼，就倍觉心安。

公司的事情再多再棘手，只要看到她，他的心就会平静下来，像是寻找到了避风的港湾一般。

媒体上关于苍颜的负面报道都已经被压了下去，他有些后悔不该把她牵扯到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来。他承认这件事情他是有私心在里面的，他不愿看到她和姜枫越走越近，他怕她会和他越来越远，所以以那样一种方式把她留在身边，没想到却也把她卷进了这场纷争里……

苍颜在医院住了一周就坚持回家了，她对医院这个地方还是有心结的，她忘不了医院是怎么对待姥爷的，所以她痛恨，却也忍耐了一周，她只是不想让熙夜担心。

回到家里以后，还是跟上次一样，熙夜帮她请了一名护工和一名保姆，照顾她的日常。只是他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出现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苍颜明白，也许这座城市正在酝酿着一件重大的事情，她期待着那件事情，却又害怕着……

钟怀古回来了。

那天何小猛坐在苍颜卧室的床沿上陪苍颜聊天，突然接到了钟怀古的电话，本来和苍颜说好找钟怀古回来的，可那人行踪不定，也没个信息正想着怎么找他呢，人自己倒是回来了，听说苍颜病着就先去了苍颜家里。

一见苍颜病怏怏地躺在床上，直接就扑了上去，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啊呀，小颜颜你这傻孩子，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啊？虽说女人要对自己狠一点，你这对自己也太狠了吧！”

他这一举动吓得何小猛惊叫一声赶忙扯开钟怀古，苍颜自己也伸手推他。

苍颜扫了一眼被拉开的钟怀古然后茫然地看着何小猛，那眼神像是在问，猛子你确定这是钟怀古？印象里的那个钟怀古不是比魏明还要寡言少语的吗？不是一脚都踹不出个屁来的吗？

何小猛无奈地耸了耸肩膀，这个钟怀古的变化还是从大学里开始的，一到大学他整个人就开始疯癫了，嘴里说的最多的就是李白，做梦都想着要继承李白的衣钵，要把放浪形骸坚持到底，立志做一个四处漂泊流浪的才子，要为伟大的中国书写新的诗篇！有人问他家是哪里的，他一贯的回答就是，“心安处即是吾家！”再不就是“英雄不问出处，只管潇洒闯荡江湖！”反正是完全脱胎换骨，没了以前那个“默默无闻”的钟怀古的影子了。现在更是比他还没个正形。

“钟怀古，你正经点儿，我现在看谁不顺眼可是逮谁抽谁啊！”苍颜捂着刚才被钟怀古弄疼的腹部半认真半玩笑着说道。

钟怀古邪肆一笑，屁股就坐到了床头柜上，“这样的女人才招人喜欢，不矫情不做作，坦真率直，多好！”说到这里他也收了收那不正经的神色，瞧了几眼苍颜也是半认真半玩笑地说道：“苍颜，你这么多年可不厚道啊，走了连个消息都没有，害的人家找了你半个地球！”

何小猛和苍颜不明所以地对视了一眼，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钟怀古，你这变化也太大了吧，我一时之间有些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啊？那好说，你能接受什么样的我立即就转变成什么样的，小颜颜你说你喜欢什么样子的我？”

钟怀古说着还朝她故意眨巴眨巴了几下眼睛，苍颜真是满头黑线啊，这一个人的变化也太大了吧，这绝非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

何小猛实在看不过去了，拍了拍钟怀古的肩膀，“熙夜前段时间一直派人找你都没找到，你怎么自己跑回来了？”

钟怀古听了嘿嘿一笑，“我自己也琢磨着走了这么久该回来了，苍颜都回来了，你们都在这里，咱们这群人许久没聚到过一起了，我飘在外面也甚是想念你们啊！”

其实钟怀古的回来并非是偶然的，他是看了最近的新闻才打算回来的，他没想到苍颜已经回到了N市，也没想到她还和熙夜藕断丝连。这么多年他一直四处漂泊的真实原因恐怕除了他自己谁都不知道吧，他表面的放浪形骸、无遮无拦果真骗过了大家的眼睛。

最让他没想到的是新闻上居然说娅婻生下的孩子是他的，这算是促使他回来的一个原因吧。

何小猛挨着钟怀古坐了下来，沉默着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这段日子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他从钟怀古的背后看了一眼苍颜，见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某一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钟怀古依旧喋喋不休地说道，“听说盛华和龙华打起来了，娅婻也生了孩子，可真是奇怪呢，我才走这么点时间她把孩子都生下来了……”他突然想起一件什么事情，声音变得有些古怪，“可是怎么还听说那孩子不是小夜子的啊？猛子，你知道什么内幕吗？”他的语调依旧是轻快的，可是眼镜里却有了丝丝的紧张之色。他还记得他走的前一晚是和娅婻在一起的，那个时候他没想到娅婻竟然还是处子之身……

“你对娅婻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孩子为什么不是夜子的你也应该清楚。”何小猛并没有发火，朋友妻不可欺他是知道的，可也知道娅婻的心里一直爱着的都是眼前这个变了十八变的男人，夜子和娅婻的婚姻是大家不得不接受的，因为这桩婚姻连两个当事人都不开心，更何况被这桩婚姻伤害了的人。

苍颜看了一眼陷入沉默的钟怀古冷声说道：“你也不用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娅婻的孩子是你的错不了！”

钟怀古一听顿时紧张起来了，“苍颜我……”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现在媒体大肆报道那个刚出生的孩子，什么身世之谜，什么夫妻不和……甚至还要往深层次的挖掘，更有什么知情人爆料说他们的婚姻只不过是政商联姻的结果。娅婻的性格你是知道的，她该用怎样的勇气来面对那些铺天盖地的报道啊！”

苍颜长叹一声，以前有了什么事情娅婻都是躲在他们身后，她胆小怕事，可是现在所有的负面报道都冲着她而去，这会给她增加多大的压力可想而知。

何小猛和钟怀古都没想到这个时候苍颜竟然还会担心娅婻，她对娅婻的那些心意倒是一点没有变化，只是有时候拉不下面子，嘴上一点都不留情，心里却还是关心和在乎的。

钟怀古确认了这样的消息就真的被打回了十年前的原形，不再有看上去风流不羁和放浪形骸，毕竟这次是真的摊上事儿了，还是大事儿！他说回来找大家聚一聚的，可是现在他又想逃跑了，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娅婻和熙夜。

“我那晚，那晚喝多了酒，恰好娅婻也在身边，我就……苍颜，我真不是故意的！”

“跟我有什么关系？这些话你不用跟我说，你应该去跟娅婻说。”

钟怀古狐疑地看了一眼何小猛，苍颜说话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冷漠，凌厉……

何小猛同样耸了耸肩膀，没有说话。这些年他已经领教了钟怀古的改变，这段时间又领教了苍颜的改变，可是他们两个这才开始相互领教。

熙夜接到何小猛的电话就开车过来了，他没敢跟娅婻说钟怀古回来的事情。当真的看到钟怀古在苍颜家里的时候他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怒，最终只淡淡说了一句，“你还知道回来？”

钟怀古站直身子不敢去看熙夜，一直以来他在熙夜跟前都不敢放肆的，可是他竟然做了别人都不敢做的事情，他居然让娅婻怀上了他的孩子……这件事情说来都是他的错，他不该在娅婻结婚后还跟娅婻待在一起，更不应该酒后乱性，失了品格，害的兄弟和朋友面临今日这样的场景，都是他的错！

熙夜看了一眼苍颜，然后伸手拉着钟怀古的衣领出了卧室，一直穿过客厅走到门外，才松开钟怀古。他的眼神有些冷，声音也有些冷，“怀古，你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

“打算？”钟怀古对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有些迷茫，他疑惑地看着熙夜，“你说的是哪方面的打算？”

“你和娅婻。”熙夜说的斩钉截铁，“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孩子的事情。”

“我知道。”钟怀古并不否认，“夜，这件事情是我对不起你，那晚都是我的错……”

“你情我愿的事情你有什么错？要说错也是我的错，当年如果不是我和娅婻选择政商联姻也不会让你和娅婻走散，是我害苦了你们。”

钟怀古没有吭声，他不知道熙夜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但他感觉熙夜是想让他继续和娅婻在一起，但是他不能，这些年他走南闯北的已经摸清了自己的内心，他真正爱着的人不是娅婻，是苍颜！所以他不能和娅婻在一起了，可是一想到娅婻给他生了孩子，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说这酒后乱什么不行非要乱性啊！

“这样吧，夜子，你继续照顾娅婻，我来照顾苍颜，可好？”

可好？熙夜的眸子眯了眯，不可置信的看着钟怀古，声音也沉了几分，“你说什么？”

钟怀古别过头不去看他，嘴里嘀咕道：“当年你明知道我和娅婻是相爱的，却还要把她从我身边夺走？现在我不爱她了，你又想把她塞回给我吗？你回去问问她，她的心里爱的究竟是你还是我？夜，你知道我这些年走南闯北的不回来为的是什么？我是去找苍颜了，这几年我发现我心里真正爱的人是苍颜！”

有什么东西突然掉到地上，钟怀古和熙夜同时扭头，看到站在电梯门口的娅婻。钟怀古没想到娅婻会出现在这里，她，她不是还在坐月子吗？怎么跑出来了？他急忙别过头不去看她，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熙夜看了一眼满脸失望和愤恨的娅婻，想要过去安慰几句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就站在原地没有动。

娅婻沉默了好一会儿，等心底的惊天波涛过去之后才弯腰捡起地上的包，冲着他们俩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你们聊，我去看看苍颜。”

她径直从两个男人中间穿过，走进苍颜的家中，她紧攥着拳头，恨得指甲都陷进了肉里，她感觉自己的胸腔快要爆炸了，为什么她喜欢的和不喜欢的苍颜都要跟她抢？为什么苍颜要来抢原本属于她的东西？

何小猛见娅婻面色不善地进来了，就站在苍颜的床前，他觉得此刻的娅婻像是在极力忍耐着怒气，却又不知道这怒气从何而来。

娅婻抬头看了一眼何小猛，气得把包往地上一摔，“两个大男人刚一见面就打了起来，真是气死人了！”

什么？俩人打起来了？何小猛惊讶地看了一眼娅婻就快速跑了出去。

何小猛这边刚出去，娅婻就一下子掐住了苍颜的脖子，她的眼中闪烁着怨毒的火光，“苍颜，你为什么要跟我抢？跟我抢熙夜、跟我抢怀古、抢我在盛华、在夏家的一切，是不是只要是我的东西你都要抢走？吕苍颜，你这个婊子生的女人，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苍颜被她掐的呼吸不了，她使劲挣扎去掰娅婻的手，可娅婻掐她掐的实在太结实了，她根本就掰不开，而且她一使劲儿胃部的伤口又崩裂了，撕心裂肺一样的疼，可身上再疼也不及娅婻说她是婊子生的女人来的疼！

心里的钝痛一阵阵传来，身上的疼痛也一波一波袭来，她伸手抓住娅婻的头发迫使娅婻松手，可娅婻怎么也不松手，那样子像恨死了她一般。她面目狰狞的嘶叫，“吕苍颜，你去死吧，去死吧！”

听到声音快速奔过来的三人在看到这一幕时顿时大惊，熙夜不管不顾地去抠娅婻的手，她看到苍颜的眼睛已在往上翻了，大惊大怒之下的他猛地推了一下娅婻，娅婻一不小心跌坐到地上，下腹顿时传来一阵疼痛，可她顾不得疼痛挣扎着站起来又扑向了苍颜，幸好被何小猛和钟怀古拉住了。

可发了疯的她嘴里不停地大叫大骂着，恨不能扑过去把苍颜撕碎了！

熙夜看着已经昏迷的苍颜，一把掀开被子就要去抱她，忽然看到苍颜腹部的大片血迹。他的心猛地一沉，当即抱起苍颜就往外跑，苍颜的伤口崩裂了，苍颜腹中还有个尚未成形的小生命呢……

他抱着苍颜奔到电梯口，见电梯停在一楼就不顾一切地奔向了楼梯，他脚下飞快地下楼，眼睛都快变成了红色，苍颜的上衣已经被鲜血浸湿，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苍颜千万不能有事，千万不能有事……

当他奔了四层楼的时候电梯忽然开了，站在里面的何小猛急忙叫住他，他疯了一样的奔进电梯，眼睛在苍颜的腹部和楼层的数字之间来回扫视，苍颜何曾流过这么多血，此刻的他心急如焚只想着电梯快点下去！

等他们火急火燎赶到医院的时候，医院门口已经候了几名医生和护士，这是何小猛打电话通知的。苍颜被早已准备好的推车迅速推进了急诊室，熙夜一下子无力地靠到墙上，仿佛此刻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似的。

他红着眼睛盯着急诊室的门，似乎想透过那两扇门看到里面的情形。嘴里呢喃着：“苍颜，苍颜，你可不能有事，不能有事……”

何小猛站在一边看着失魂落魄的熙夜，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每一次熙夜露出这种表情都是为了苍颜，二十多年的感情，何小猛知道苍颜对熙夜来说意味着什么，苍颜是他的生命，是他一切快乐的源泉……

他没想到程娅婻竟然对苍颜下得去手，那时她狰狞的表情现在想起来还不由后怕……钟怀古打电话让何小猛赶紧开着车回去，说是娅婻大出血了。何小猛来不及跟熙夜说一声就奔出了医院，开着车一路狂奔到苍颜家。

这都叫什么事情啊！

苍颜被推进急诊室没多久，程娅婻也被推进了另一个急诊室。而焦急等在外面的人都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形，医生会带给他们什么样的消息……

第二十二章  成仇

钟怀古跌坐到地上，喃喃说道：“我们这些人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反目成仇吗？”

何小猛站在一边没有立即说话，良久长叹一声，“我真怕我们这些人就这么散了！”

兴许就快散了吧。

何小猛站了一会儿扭身离开，钟怀古在后面大叫：“猛子你去哪儿？”

“我去看看苍颜那边的情况。”

“你回来，我去看。”

何小猛没有理他，自顾自走了。一路上他的脑海中不停浮现着娅婻发疯的场景，那样的娅婻一点都不像平时的娅婻，她手上做着杀人的事，嘴里说着刻薄的话，枉费苍颜还一如既往地关心她。可是他又能说什么呢？两边都是好朋友，两边都是从前比较亲近的人，昔日的好姐妹如今竟然反目成仇，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造化弄人啊！他们何曾想过有一天他们会走到这一步？

何小猛走到楼下的急诊室时，看到熙夜颓然地坐在地上，一点也没有往日的高雅和风采。他侧头看了一眼急诊室紧闭的门，默默地站到熙夜跟前，此时任何语言都是多余，最好的陪伴方式就是沉默。他坐在他身边，陪他一起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有多久他们都不知道。久到钟怀古也来到他们身边，何小猛侧头看了一眼他，“娅婻怎么样了？”

“产后大出血，手术之后已经没有大碍了，休息一段时间就好。”

听得出来钟怀古的声音里有些疲惫，也许他也没有想到吧，回来的第一天就遇到这样的事情。

急诊室的门终于打开了，熙夜几乎是跳着站起来的，他跑过去拉住医生的胳膊，“怎么样？她怎么样了？”

医生的表情很复杂，好像很沉重的样子，他叹了一口气，才说道：“病人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了，但腹中的孩子因为失血过多已经小产了，今后可能都无法再生育。而且病人的癌细胞有扩散的迹象，希望患者能够住院积极配合治疗。”

有那么一瞬间熙夜眼前天旋地转，脑袋晕晕的什么都看不清，他踉跄了一步险些蹲坐到地上，何小猛急忙伸手扶住他，把他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可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苍颜就被推了出来，他又急忙起身奔到苍颜跟前，看着她苍白的脸，紧闭的眼，他的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苍颜，我的苍颜啊！

钟怀古背靠着墙壁，惊慌地说不出话来，苍颜怀孕了？孩子小产了？以后都不能再生育了？癌细胞有扩散迹象？这一连串的问题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愣愣地看着何小猛，大吼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苍颜怎么会得癌症？”

何小猛也难掩心中的悲痛，他只知道苍颜经常胃痛，却没想到竟然是癌症！

钟怀古没有得到答案，愤怒地一拳砸到墙上，“程娅婻疯了，她一定是疯了才会那样子对苍颜，疯了疯了都疯了！”

熙夜追着推车一路跟到病房，他站在一旁看着医生把她抬到床上，心仿佛在抽搐，可他依旧站着没动。等医生和护士忙活完了要离开时他一把拉住主治医生的手臂，喃喃道：“还能治愈吗？”

他问的自然是指胃癌。

“彭先生，我现在不能给您任何保证。但夏小姐体内的癌细胞发现较早，属早期胃癌，术后五年内如果不复发从医学理论上来讲还是可以治愈的……”

“什么时候可以做手术？”

主治医生有些为难，“夏小姐刚刚小产，身体还很虚弱，等她稍稍恢复些才能进行手术。”

熙夜扭头看着医生，“你不是说癌细胞有扩散迹象吗？她能等吗？”

“如果病人恢复的好，我们会及早安排手术的，这也是对患者负责。”

熙夜松开手放医生离开。他的脚步像灌了铅一般沉重，他趴在窗前抚摸着苍颜的脸颊，抚摸着她的长发，嘴角抖动着，“颜儿，你一定会好的，我给你找最好的医生，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钟怀古走到门口想要进去却被何小猛一把拦住，“让他们静静地待一会儿吧。”

“可是我想看看苍颜……”

“苍颜是熙夜的。”何小猛把他拉到走廊的尽头，眼睛里充满了警告，“怀古，你一直漂泊在世界的各个角落，你不知道熙夜是如何想念苍颜的……”

“想念苍颜？”钟怀古冷笑一声，“那他就不该在十年前让苍颜忍痛离开！你总看到他心里的思念，你有看到我对苍颜的思念吗？她一走就是那么多年，奔赴各个地方去找她的人是我，不是彭熙夜！”

“那又怎样？住在苍颜心里的人是彭熙夜，不是你！”

钟怀古忽然安静下来，何小猛的这句话像惊雷一样炸在他耳边。苍颜心里住着的人，一直都是彭熙夜！他不是没想到，只是不甘心！

何小猛倚着墙壁看着钟怀古，良久，无奈地笑了笑，“经过这件事情，还有魏明的事情，怕是我们几个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谈笑风生了吧。那些青春年少的时光啊，我们都弄丢了，丢了的还有手足情和姐妹情。”

钟怀古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魏明怎么了？”

“他背叛了夜子、背叛了盛华。”

“什么？”钟怀古惊诧地看着他，“你说魏明背叛了夜子和盛华？”

何小猛点点头，“前些日子有人看见他和龙华集团的少当家姜枫一起喝咖啡，这几天我派去跟踪他的人发现他和龙华集团的总裁姜瑾瑜也见了一次面，见面地点是姜瑾瑜的家。”

钟怀古深觉事情的严重性，沉思了一会儿，表情甚是严肃的问道：“夜子知道这件事情吗？”

“瞒不了他，他之所以现在还没有动作，不过是念着那份兄弟情谊罢了。”何小猛长叹一声，凉凉一笑，“我原以为我们几个从小一起长大，走到今时今日，也会一起走的更远的。”

现实，残酷的现实，终于磨灭了他们之间的手足情谊……

这样感慨的何小猛，钟怀古还是第一次见到，不由皱了皱眉头，以前的何小猛总是大大咧咧，玩耍嬉笑的，就像现在的他一样，难得有这么深沉的时候。

“那娅婻呢？”钟怀古燃起一支烟，“她为什么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当年苍颜离开的时候她心里就有些怪苍颜，她以为如果苍颜不走她就还能和你在一起，后来她爱上了夜子，苍颜却又回来了，你知道夜子的心里装的一直都是苍颜，她就以为苍颜是回来和她抢夜子的，尤其是她怀孕之后，整个人就变得神神叨叨了，脾气也越来越暴躁。”

钟怀古沉吟了一会儿，才问他，“苍颜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走之后一个月左右吧。”

“她，她一走就是九年，怎么忽然想起回来了？”

“你还记得当年上初中和高中那会儿，苍颜怀里经常抱着的那只狸猫吗？那是夏伯伯送给苍颜母亲的，去年那只猫老死了，苍颜回来代她母亲跟夏伯伯告别。”

原来是这样。钟怀古心里明白，狸猫的死只是给了她一个回来的理由，因为这里有始终放不下的人所以才给了自己那样一个拙劣的借口回来，甚至留下吧。看来她的心里，始终未能放下熙夜！

“她小产的孩子，是夜子的吗？”

“除了他，苍颜还会愿意为谁生孩子，只可惜……”

翌日，也不知道是谁放出去的消息，媒体竟然知道了苍颜的病情，新闻铺天盖地的报道，再一次把苍颜推上了风口浪尖，更有一群记者堵在苍颜病房门口，逮谁就是一堆机关枪似的问题。

熙夜为此大为恼火，让人彻查了消息散播出去的源头。当他从一个被收买的医生那里听到魏明的名字时曾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背后捅他刀子的人竟然是他曾经最在乎的兄弟！

他缓缓坐到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才对何小猛说道：“猛子，你去把明子找来吧。”

何小猛出去找了一圈，听业务部门的人说魏明早上就没来上班，那人又递给何小猛一份文件，说是魏总嘱咐要交给何总的。

何小猛打开档案袋，里面的文件很薄，他抽出第一张，“辞呈”两个大字顿时映入眼帘。他骂了一句粗话就直接奔向熙夜的办公室了，当熙夜看到魏明的辞呈和龙华的聘请书后随手把档案袋扔到桌子上，脸上露出疲态，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向何小猛，“猛子，这些年我对你们怎么样？”

何小猛知道这会儿他心里正难过，他怎么也没想到魏明会真的做出这等背信弃义的事情！

“夜子，我去找他，我把他找回来当面问清楚！”

“站住！”熙夜喝止他，眼中闪过一丝怒火，“他已经去龙华当副总经理了，你找他回来还有什么用？”

“熙夜……”何小猛气急败坏地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熙夜，这件事情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早就发现了他和姜枫的来往，可没能阻拦住他……”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他离开想必也会把他手上的客户都带走，这些年他是业务总监，许多客户都是他拓展出来的，他去龙华带去的那些合作者必定能给垂死的龙华注入新鲜血液，而这会给盛华带来前所未有的打击，现在新闻大肆报道盛华高层的负面新闻，咱们的股票一跌再跌，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熙夜再次揉了揉太阳穴，“猛子，我身边的兄弟，就只有你了！”

“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钟怀古的声音突然传进来，略有不满地看着熙夜，“我可没有背叛你，你怎么就不把我当兄弟了？”

熙夜看了他一眼，自顾自低下头，没有吭声。何小猛微叹了一声也别过头不去看他。

“什么意思啊？你们这什么意思啊？”钟怀古愤愤地踢了一下何小猛的腿。何小猛有些不耐烦地白了他一眼，“这会儿正烦着呢，你别烦上加烦了！”

钟怀古自顾自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晃了又晃，“好歹我也是盛华董事会成员之一，虽然只是个挂牌的，可挂牌的也是存在的，你说是不是呀猛子？”他说着还用胳膊肘捣了一下何小猛。

何小猛又白了他一眼，然后抬屁股坐的离他远一些。

“唉，你们都不相信我的能力，在外飘荡这么多年，我可是最懂男人心和女人心的了。夜子，我现在请求你把业务总监的位子给我，我有的是办法把他拉走的那些客户再拉回来。”

熙夜抬头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又闭上了眼睛，他状似无奈实则正在认真思考，钟怀古离开这么久，三五年才回来一次，亏得他还记得自己是董事会成员之一。以前的钟怀古沉默寡言，每天埋头作诗，大学之后不知道怎么突然开窍了，变身成了社交达人。他想，也许是因为他和娅婻订婚让他大受打击才会转变那么大吧……

他点点头，“那好，怀古你去接替魏明的职位吧。”

何小猛惊诧地一下子跳了起来，大惊道：“夜子，你真敢把那么大的摊子给他啊？他就是个不务正业的混混儿……”

“他接替魏明的职位不会比魏明的突然背叛更糟了。”熙夜打断何小猛的话，他看向钟怀古，“我本打算召开董事会开除你的，既然你自己回来就看你的表现了。盛华的结构比较特殊一些，我虽然名义上只是总经理，实际上是这里的总裁，因为当初和夏伯伯的协议，才会让他以名誉总裁的身份干涉公司运营，但是在对龙华的态度上我们是一致的，你们有什么事情也要找他商量一下，毕竟他比我们的经验要丰富很多。”

何小猛轻轻嗯了一声就拉着钟怀古去熟悉公司各项业务了。

没过几天盛华业务总监转做龙华总部副总经理的消息像炸弹一样在媒体中轰炸开来，财经新闻更是做了全面报道，各媒体和企业家们纷纷猜测着魏明这一行为背后的故事，猜测着盛华内部是不是出了什么乱子。同时继续追踪报道夏家千金苍颜的新闻，更有媒体说据知情人士报道，夏苍颜生病是假小产是真，还说表妹爬上表姐夫的龙床，一夜翻云覆雨之后怀上龙嗣才有了咖啡厅携龙子与原配正妻争夫的事情。更甚至有媒体猜测夏小姐回国不久就怀上了表姐夫的孩子，看来盛华所说的夏苍颜回国日期是假的，一番调查追踪之后曝出了苍颜十年前曾是彭熙夜的女朋友，流落民间九年回来后与前男友旧情复燃，而彭熙夜不顾妻子有孕在身常深夜不回家与表妹私会等等所谓的内幕。

熙夜冷眼看着这些新闻，神情平静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这个时候他越是平静，心里压抑的怒火也就越大。何小猛和钟怀古对视一眼，看着一声不吭的他，等待着雷霆怒火的燃烧。

熙夜沉默了许久，最后才淡声说道：“这件事情不能让苍颜知道，这两天她就要手术了，我不能让她心里有负担。”

何小猛和钟怀古一起点了点头。

“对了，从国际医院请来的专家都到了吗？”

“到了，说是明天可以手术。”

“嗯。”熙夜点点头，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几口，“你们都去忙吧。”

何小猛和钟怀古对视了一眼，都站着没动。钟怀古现在心里有一股怒火、甚至是怨气，可是此时此刻也不得不压制着，他看得出来熙夜此刻比他更想发飙，可却竭力保持着冷静。他心想，新闻上所说的知情人士，大概就是魏明了吧，他不知道魏明为什么要这么伤害苍颜，但他知道魏明这么做一定能够打击盛华，或者说打击熙夜……

“你们都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何小猛拉着钟怀古出去了，熙夜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颤抖着，他又喝了几口咖啡才让自己保持着冷静。

他摸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等那边接通之后才淡声说道：“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了。”

熙夜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谁？”

“魏明和程娅婻。”

熙夜淡淡嗯了一声，便陷入了沉默，电话那端的人很有耐心的等待着。良久，熙夜才又沉声说道：“按计划行事吧。”

“好，我这就去办。”

那边说完就挂了电话。熙夜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脸上平静的没有半点表情，只是从他那冷峻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他的失望和恼怒。

他不是那种轻易会恼火的人，愤怒只会让他丧失清醒的头脑，是以每次遇到重大的事情他都会克制自己的情绪，迅速地计算着各个环节，努力把损失降到最低。可是这一次，他们攻击的对象是苍颜，他对曾经那样伤害苍颜而悔恨，所以他不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方式伤害苍颜，包括他自己！

既然现在有人做了伤害苍颜的事情，又是以这样极其恶劣的方式，那么，就不要怪他了。熙夜缓缓闭上眼睛，在心里重复着，那就不要怪我了……

下班后，熙夜去医院的时候没有立即去看苍颜，而是先去了程娅婻的病房，他去的时候娅婻正跟孩子玩。

她看到他进来，脸上一喜，眉开眼笑地看着熙夜，“夜，你来啦？”

住院快一周了，这还是熙夜第一次来看她。她以为熙夜不会原谅她了，整日里提心吊胆的，现在他竟然来看她了，那是不是就说明他要原谅她了？

熙夜没有吭声，走到床前先逗弄了几下孩子，然后才抬起眼皮看向他，黑色的眸子深不见底，看不出半点情绪。吓得娅婻微微一愣，她从未见过这样浑身散发着冷意的他……

“夜？”

“你吃过晚饭了吗？”

面对这个毫无头绪的问题，娅婻愣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吃过了。”

熙夜也点了点头，然后坐到床对面的沙发上，燃起一支烟，却一口也没抽，他静静地看着烟灰变长，轻抖了几下手，那一大截烟灰就掉到了地上，支离破碎。

娅婻看着这样的熙夜，心早已提到了嗓子眼，原先的欣喜早已烟消云散，她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等待着他开口说话，他的沉默像是一把刀，一下一下剜着她的心，可她不敢说一句话，她怕熙夜这次是永远的离开她……

“为什么？”熙夜淡淡吐出三个字，眼睛却锋利地像把刺刀，他又重复了一遍，“为什么？”

娅婻别过头去，冷声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吗？”熙夜优雅的扬手，烟蒂准确无误地被扔进了垃圾篓。“苍颜怀孕的事情，是你告诉媒体的？”

“不是！”娅婻一口否定，“我和她一起住院的，这几天她躺在床上我也躺在床上，我怎么知道她怀孕了，又小产了？”

熙夜看着她微红的脸色，那是撒谎时心虚的表现，他的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身上，“你知道吗？那是我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我此生唯一的孩子，被你那疯狂的一掐给掐死了……”

“不是我掐死的！”娅婻的声音陡然提高，“是她自己不检点非要抢我的男人，是她自己害死了她的孩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谁是你的男人？”

娅婻猛地愣住，耳边回荡着他的话，谁是她的男人？谁是她的男人？彭熙夜吗？钟怀古吗？彭熙夜从来没有爱过她，钟怀古已经爱上了苍颜，谁是她的男人？她的男人是谁？

她惨然一笑，她自己也不知道谁才是她的男人了，爱她的人不爱她了，不爱她的人一直都不曾爱过她，她已经为人母了，却找不到自己的幸福了。

熙夜缓缓站起身来，声音很淡，却很清晰，“你收手吧，别再伤害身边的人了，等你康复后就带着孩子去国外吧，出去散散心。”

“你什么意思？”娅婻一把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熙夜跟前，“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要把我赶出N市吗？”

“不是赶。”熙夜看着她恼怒的表情，“是劝离，明天我会让律师拿离婚协议书过来，你签了字之后就是自由身了。”

“你要跟我离婚？”娅婻的脸色白了一白，一把抓住熙夜的胳膊，“夜，熙夜，你不能跟我离婚，你不能！我是不会答应的，我是不会签字的！”

熙夜慢慢抽出自己的手，脸上的表情很淡漠，“你忘记了？当初我们结婚的时候曾签过一个协议，当苍颜和怀古回来或者我们结婚五年之后他们仍没回来我们就解除婚约，现在这两项都占了，是时候解除婚约了。”

“哼。”娅婻冷哼一声，“可是现在我不想跟你离婚，我已经爱上你了，我不能失去你，熙夜，我不能没有你！”

“程娅婻！你要把苍颜害到什么地步？她的孩子没有了，癌细胞扩散了，你还想怎么害她？”

“是我害她还是她害我？走了为什么还回来，为什么还回来抢我的东西？”她眼中闪过一丝怨毒的寒光，“我程娅婻得不到的东西，她也别想得到，大不了就鱼死网破！”

熙夜失望地摇了摇头，扭身走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如果不是十年前那场所谓的政商联姻，他们几人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十年前，十年前，一切都源于十年前！

熙夜走到苍颜的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站着的姜枫，苍颜还在睡着，他停住脚步站在玻璃窗前看着那个容颜苍白的女子，这些日子她在迅速地憔悴着，他不敢告诉她，她生病了，也不敢告诉她孩子没了，他怕她承受不了打击，可她还是日渐憔悴着……

他的视线转到站着一动不动的姜枫身上，他的个子也很高，背影很坚挺，也是个骄傲的男人。他承认姜枫也有着君子之风、绅士之风，可他也恼恨姜枫竟然会任由魏明说出那么多伤害苍颜的话来。他不是也深爱着苍颜吗？为什么就忍心如此伤害她呢？难道爱情在利益面前也变得无足轻重了吗？还是姜枫接近苍颜原本就是一场设计？

许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姜枫微微扭身看到站在门口的他，微微一愣，随即轻脚走了出来。姜枫站在熙夜面前，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都不曾从彼此的脸上看到什么情绪波动。当时他们都在想，如果不是对立者，兴许还会成为朋友，但好像两个太过想象的人也不会成为真的朋友……

还是姜枫率先打破沉默，“彭先生，我们谈谈吧？”

熙夜没有说话，沉默了几秒钟后微微点点头，就扭身像电梯口走去，姜枫跟在他身后，电梯一直升到顶楼才停下。

虽然要到夏天了，可晚上的风依旧有些凉。熙夜自顾自走到护栏旁，双手插进口袋里，视线越过灯光璀璨的城市望着远方天地交接的地方。

姜枫双手搭在护栏上，看了熙夜一眼也扭头看向黑夜，“苍颜怎么样了？”

“还好。”

“她的病，怎么样了？”姜枫调回视线看着熙夜，他的眼里有一丝紧张划过，新闻上说是胃癌，她常胃疼，难道真的是吗？

熙夜的眼睛微眯，依旧没看他，“请来的专家已经到了，明天可能会实施手术。”

姜枫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又说道：“对不起。”

熙夜终于扭头看向他，沉声道：“如果你在跟苍颜道歉，那么不必了，苍颜不需要。”他冷然一笑，“姜枫，我原以为我们可以正大光明地较量一场的，企业之间一直都存在着竞争，为了让企业更好的生存和发展我们可以使用一些辅助手段，这是竞争的必然。你把魏明从我这里挖走，我并不生气，即便他把许多客户都带走了，我也不介意，员工走了那是我自己没本事留住人才，这都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可是姜枫，为什么你要纵容魏明如此伤害苍颜？”

“我没有纵容他……”

“是吗？”熙夜打断他，“即便你没纵容，不是也选择了沉默吗？为什么不压下新闻呢？为什么任由媒体曝光出来呢？在这个事情当中你存着什么心理你自己会不知道？只是简单地想看到盛华自乱阵脚吗？承认吧，你想看到苍颜痛苦，因为苍颜拒绝了你，所以你想报复她，是不是？”

“不是！”姜枫的眼神忽然变得犀利森寒，“我没有想过要报复她！”可是他骗不了自己的心，当他看到新闻报道后，他曾找魏明谈过让他不要再跟媒体说这些，可当时他心底确实有那么一瞬间感到快意，他想看到苍颜伤心难过甚至手足无措的样子，所以他对新闻的报道选择了默许的态度，可他哪里知道那个时候苍颜还在昏迷当中，他是看了后续的报道才知道苍颜原来病得这么严重，他后悔得要死，可是那些新闻已经铺天盖地的报道过了，他后悔也挽回不了什么了……

“姜枫，起初我对打压龙华还有些犹豫的，可是现在不会了，你们怎么对待苍颜的，我都要替她要回来，她痛，你们陪着她痛，她哭，你们就陪着她哭，她若活不了了，你们……不，是我们，她若活不了，我们就一起陪着她死！”

“那你为什么要发动这场商战？是你把她卷进来的，是你制造了伤害她的环境，让她掉进痛苦的深渊，彭熙夜，是你开始了这一切！”

“如果十年前不是姜瑾瑜卑鄙无耻地用下流手段来打压本来合作良好的盛华，我父亲怎么会死？我母亲怎么会自杀？我怎么会和娅婻联姻而放弃苍颜？一切都是因为你们姜家而起的，是你父亲、是龙华最先开始了这一切的，这不过是一场轮回报复！”

姜枫的手紧紧抓着护栏，指节因为用力过大而煞白。十年前的事情他知道，龙华和盛华的那次商战他虽然没有参与却也听说了……他一直都知道姜瑾瑜不仅风流成性还野心勃勃，除了女人就是想着如何让龙华长久发展下去，甚至让子孙后代传承下去，他真的没想到姜瑾瑜当年冒然发动的商战竟然是导致苍颜这么多年来痛苦的决定性原因！原来苍颜的一切伤痛竟然是源于姜瑾瑜！

熙夜瞥了一眼惊诧而又颤抖的姜枫，沉默着离开了。

他离开的时候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二十三章  反击

熙夜回到病房的时候苍颜已经醒了，正在看书，她看的很专注，甚至没有发现他进来。熙夜在门口停住，看着她专注的样子微微一笑，记得上学那会儿她不爱上课，总是在课堂上看其他书，每每成绩落下来还是他帮着补习才赶上的。她很毛躁，除了看书之外她做什么事情都不能静下心来，一会儿看看这一会儿碰碰那，他总也没有办法。

现在她依然喜欢看书，也写了好多书。

“颜儿。”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苍颜的心微微一疼，她抬头微微一笑，“夜，你来了。”

“你醒多久了？吃晚饭了吗？”

她点点头，继续埋首书间，一边翻页一边回他，“吃过了，营养师亲自配制的营养晚餐。”

熙夜站在床前宠溺地揉了揉她的长发，随后拿起她的书合上放到一边，缓缓坐在床沿握住她的手，“颜儿，陪我聊聊天，好吗？”

苍颜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嘴角牵起一丝微笑，“好啊。”

他握紧了她的手，笑的有些无赖，“颜儿许久没有与我并肩坐在一起聊天了，你陪我坐到窗前聊天，好吗？”

“好。”

熙夜松开她的手起身走到窗前的沙发旁费力调整了一下沙发的位置，这样他们并肩坐着的时候就能透过窗户看到外面的夜空了。他折身回去小心翼翼地抱起苍颜，抱起她的那一瞬间才发现她竟然那么轻。他的心微微一痛，半心疼半玩笑地说道：“颜儿，恭喜你减肥成功。”

苍颜笑了笑，陪着他玩笑，“现在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嫉妒我的身材呢。”

还记得高中的时候熙夜把她养胖了，她整天嚷嚷着要减肥，却一直都没能瘦下来，可是从离开熙夜的那一年她就瘦了，没有熙夜的照顾她常常忘记吃饭或者不想吃饭，饮食不规律让她的胃越来越坏，坏到现在终于确定是胃癌了……

她伸手摸上自己的腹部，好像还不能生孩子了呢。她微笑着看熙夜的侧脸，心如刀绞一般的疼，她不能再为熙夜生孩子了呢……

这些天他憔悴了许多，眼里尽是疲惫，可却依然坚持每天过来陪她。外面的新闻报道成那个样子，公司里应该会有很多事情吧，原想着不再连累他了，可最终还是连累他了，她好像什么都不能帮他，从小到大一直都在拖累他……

熙夜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到沙发上，两人并肩而坐，却都沉默了许久。

熙夜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想起明天的手术，他就莫名的心慌。明明有闻名世界的国际专家在，可他仍不觉安心，好像就要失去她了一样。她怕血，从小就怕，一见到血就会晕，他知道那是因为她亲眼目睹了母亲的死亡，据说蔚涯阿姨去世的时候血流了一地，那对苍颜来说是永远也无法抹去的阴影。

“颜儿，你跟我讲讲那九年你都去了什么地方，好不好？”

“你真的想听啊？”苍颜坏坏一笑，“那九年啊，我去了很多地方，西藏、新疆、云南、黑龙江、泰国、越南……我喜欢有山有水的地方，去的也都是这类地方，你知道吗，我还参加过许多冒险运动，像攀岩啊、钻洞啊等等，特别好玩特别刺激，有空你也要玩一玩啊，别老待在那个格子办公室里。”

“好，那你陪我去吧，你想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我想去哪里，你也陪我去哪里，好不好？”

苍颜微微愣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笑着答应了。

直到这一刻熙夜已经确定她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全都知道了，不然她不会顺着他的话说，也不会故意笑得这么开怀，笑了却也没能让笑意抵达眼底。

她不说那他就装作她依然不知道，继续问她以前的事情。问了以前又问关于未来的想法，苍颜淡淡一笑，“未来啊，现在还没有想过。”

没想过，是因为不知道还有没有未来，想的太多也许就是幻想了，而幻想的破灭又是那样的残忍。

“没想过啊，那我帮你想好了。”熙夜把她揽进怀里，“等盛华和龙华的战争过去，等你身体好了，我们就一起离开这里，去有山有水的地方，好吗？”

“好啊！”苍颜嘿嘿一笑，头靠着他的肩膀，眼里有泪光闪烁，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而这一切都映入了站在门口的娅婻眼中，他们相拥而坐的样子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眼里，那微眯的眼里是遮掩不住的嫉妒和恨。她和熙夜在一起九年，九年来熙夜何曾对她这么温柔过，每次都是客气地疏离，礼貌地拒绝！

夏苍颜，我跟你没完，你欠我的都要通通偿还回来！

他们相拥着一直坐到很晚，直到苍颜闭上眼睛他才抱她去床上躺好。他轻轻帮她盖好被子，又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才去躺到沙发上。

他看看表，已是凌晨两点多了，天很快就会亮了，手术的时间也很快就会来临。苍颜，不管前途如何，我都会陪着你走。

等沙发上传来轻微而又均匀的呼吸声时苍颜才缓缓睁开眼睛，她不敢动怕吵醒熙夜，她昂起头看着沙发躺在墙边沙发上的男人，眼里一直忍着的泪终于滑落，头昂的酸了她才重新躺好，双眼紧紧盯着天花板，任由眼泪流进枕头里。

他们都以为这几天不让外人进来，不让她和外界接触她就不会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更不会知道那些被肆意报道的新闻，可她终究还是知道了，倘若有人想让她知道，自然会想方设法地让她知道。护士来照料她方便的时候眼里带着一股悲悯，甚至那些来帮她送营养餐的护士看她的眼神也带着同情，只言片语之间就会告诉她外面发生的事情。

想不知道都难啊！

她伸手抚摸着腹部，那个尚未成形的胎儿就那么流掉了，而且她此生都无法再生育了……程娅婻吗？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恨意，她不会再像以前一样任由娅婻欺负了，再也不会了！既然所有的事情都需要一个了结，那就让她和娅婻之间也来一个了结吧！

第二天苍颜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只有熙夜陪在身边，听说夏爷爷最近也病的厉害，夏伯伯送他去国外疗养了，何小猛和钟怀古在公司里忙着走不开，熙夜原本也是走不开的却执意在这里守着她。

手术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苍颜回头看了一眼熙夜，看见他冲她微微一笑，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苍颜微笑着，她会加油的，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熙夜。

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才结束，此间熙夜一直守在外面，这次的等待他很安静，因为他知道，苍颜一定会挺过去，她一定会好的。

专家出来的时候虽然疲惫却在看到熙夜的时候微微一笑，用英语告诉他手术很成功。直到此刻熙夜的心才终于安放下来。

他看了看因为麻醉依旧昏睡着的苍颜，笑得很开心。

开心中的他，并没有看到隐在拐角处的娅婻怨毒的眼神。

一夕之间风水轮流转，新闻的矛头从盛华转向了龙华，大肆报道姜瑾瑜的私生活，还有报道称国际知名M杂志社的主编罗静婷女士是姜瑾瑜的情妇，新闻更是大篇幅渲染姜瑾瑜的风流情债，更有知情人士报道姜瑾瑜在某酒店组织“小姐”卖淫，报道出来后警方立即出动果然在那家酒店抓到了几名还未来得及离开的“小姐”，经刑诉她们承认她们的老板是姜瑾瑜，还查出姜瑾瑜曾经贿赂政府官员，金额巨大。警方立即展开对姜瑾瑜的布控抓捕。

而钟怀古这段时间有事没事总是跟魏明带走的那些合作者喝喝茶、聊聊天、吃吃饭、打打球，也不知道怎么说的，竟有许多老客户又转回头继续和盛华合作。

龙华上下都以为龙华集团将要在盛华发起的商战中反将一军夺得最终的胜利，然而谁也没有想到自家的总裁会被警方突然逮捕，不过几天的时间龙华的股票可谓是一跌再跌，且依然保持着继续下跌的趋势……

龙华集团一时之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总裁落马，整个高层都处于惊慌失措之中，唯有姜枫还算保持着镇静。他一边安抚集团上下员工的心，一边上下疏通关系，试图让姜瑾瑜免去这场牢狱之灾。

魏明在知道这件事情之后明显有些慌乱，他太了解彭熙夜了，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定然让人毫无反击之力，他真的没想到彭熙夜竟然已经掌握了那么多姜瑾瑜犯罪的证据。眼看着他在龙华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他只得再次找上了程娅婻……

娅婻到苍颜病房的时候苍颜正在看熙夜带给她的有关盛华的各种资料，她淡淡瞥了一眼那些资料，脸上露出一抹嘲讽，“已经开始了解盛华，你难道还真想去盛华工作啊？”

听到她的声音苍颜微微一愣，头也没抬，也没答她的话。她对娅婻已经失望之极，甚至看到她都会想起她那小产的孩子，更是怨恨娅婻让她失去做母亲的机会！

娅婻也不管她的态度，径自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苍颜你走吧，离开这里！”

苍颜依旧没抬头，只是这次却接了她的话，“即便是离开也该是你走，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娅婻微微一愣，她知道苍颜不会再原谅她了，她也知道她们之间的姐妹情谊已经不在了，她不介意，友情在爱情面前就逊色多了，只要她能得到熙夜的爱，她不介意会失去苍颜，甚至与苍颜反目成仇。此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她在盛华的一切、在夏家的一切绝对不能让苍颜夺走，绝对不能！

其实，她也不愿伤害苍颜的，所以只要苍颜肯离开，她保证不会再伤害她，可是她若执意不离开，那就怪不得她了！

她伸手拉住苍颜的手，“苍颜，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是我错了！可是我真的不能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你知道我爸妈去世得早，我是在外公家里长大的，舅舅待我像亲生女儿一样，可是苍颜，那个家再好终究不是自己的家，我永远都摆脱不了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做什么事情都得小心谨慎，生怕做错了什么就惹得外公和舅舅不开心把我赶出去……你能理解那种每天在那个金碧辉煌的家里却总是战战兢兢的感觉吗？甚至当外公和舅舅提出要我和熙夜在一起的时候我都不敢拒绝，心里再不开心也只能顺从地接受，因为我知道我在夏家是高贵的大小姐，可是一旦脱离夏家我就什么都不是！”

她说着说着忍不住哭了起来，“我从小就没有安全感，甚至胆小怕事，是你，总是你站在我前面保护着我，苍颜你不知道我有多珍惜我们之间的姐妹情谊，我那个时候真的是掏心掏肺对你的，我想把我最好的东西都给你，可是苍颜，有些事情真的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我的命运完全不受自己掌握……苍颜，我求求你，把熙夜让给我好吗？我已经深深爱上了熙夜，没有他我会死，真的，苍颜，我求求你像以前一样帮帮我，好不好？”

她拉着苍颜的手泪眼朦胧的看着她，哭诉着，哀求着，“苍颜，只要你离开，只要我能保住我在盛华的地位，苍颜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苍颜猛地抽出自己的胳膊，“我要从前那个善良可爱的程娅婻，你也给我吗？”

程艳楠猛地愣住了，她愣愣地看了一会儿苍颜绝情的脸，她知道苍颜心意已决她再怎么上演姐妹情深的戏码也不能让苍颜改变决定了。她伸手慢慢擦去脸上的泪水，又变成了那个高傲的贵族小姐模样。她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这些年苦苦经营的东西都变成苍颜的，绝对不会！

“苍颜，其实你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不管是对你还是对熙夜。毕竟你再也不能生育，你如果执意和熙夜在一起，你如果爱他，你忍心看着他一辈子都不能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吗？”

苍颜的瞳孔猛地缩了缩，不说孩子还好，一说到孩子她就忍不住来自心底的那种痛恨！她抬手甩了娅婻一记响亮的耳光，眼睛里散发着冰意，让人触到不自觉地想打寒战，她一把抓住娅婻的胳膊，恨声道：“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要让我失去孩子又失去做母亲的资格？你究竟为什么这么恨我？”

“恨？”娅婻捂着脸冷笑一声，“我只恨那次没能杀了你！”

苍颜想也不想又甩出一个耳光，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刚才那一巴掌是打你对友情的背叛，这一巴掌是替我那未成形的孩子打的，打你忘记了曾经许下的誓言，什么要做彼此孩子的干妈，都不过是骗人的谎言！”

娅婻没有还手，她见苍颜不再打就主动把脸凑过去，嘴里厉声说道：“你打啊，最好把我们之间的情义打的一丝不剩，这样我下起手来心里也不会再有丝毫愧疚了！”

苍颜微微一愣，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难懂事到如今你还不收手吗？你究竟还想做什么？”

“我做什么用不着你管！”程娅婻坐直身体，缓缓一笑，“倘若你不走，我就只好出狠招了！”

狠招？苍颜有些错愕地看着她，难道现在还有什么是她能失去的吗？除了熙夜，她还有什么好失去的？可是那样抢去的爱情又有什么意义？

“娅婻，你醒醒吧，该是你的抢也抢不走，不该是你的夺也夺不过来！”

娅婻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不抢你怎么就知道一定抢不走呢？有些事情你不去做怎么就知道一定做不到呢！不管是不是我的我都要抢、都要夺、都要得到！苍颜，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真的不离开熙夜？你真的不走是不是？”

“即便要走也不是现在，即便要走也不是你逼着我走！”

程娅婻霍然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苍颜，她的脸上尽是冷然之色，两只手紧紧地攥成拳头，“好，好！刚刚那两巴掌就算还了我欠你的债，接下来别怪我狠心无情了！”

娅婻摔门而去，苍颜无力地倒在床上，使劲儿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这姐妹情，终究是回不去了，终究是要失去了！

苍颜忽然出现在盛华总部的时候，何小猛和钟怀古着实惊讶了一把，她内穿白色短裙外穿蓝色长外套，俨然一个职业女性的装扮。钟怀古惊讶的微张着嘴巴，急忙奔过去对苍颜嘘寒问暖，“小颜颜，你怎么突然就来了？你身体都好了吗？伤口还疼不疼？这些日子我都没去看你，你不会生人家的气吧？”

何小猛白了他一眼，一把把他拽到一边，然后冲苍颜笑了笑，“苍颜走，我带你去找夜子。”

公司里的人对苍颜的忽然出现都感觉意外，见到一脸微笑自信的苍颜纷纷点头致意，虽然前段时间有过不好的报道，可终归是夏家的千金，又和总经理有些千丝万缕的关系，还是恭敬一些的好。

苍颜微笑着朝每一个经过的人点头，她脸上洋溢的微笑就像她心中忍受的疼痛一样，她要反击了！

听说苍颜来了，熙夜已经来到办公室门口迎接，他看着苍颜的职业装扮、又看着她脸上泛起的笑容以及她眼里的坚定，微笑在嘴边停留了一会儿才终于笑出来。苍颜变了，她所经受的一切迫使她不得不做出改变，而这样的改变让他心疼，让他懊悔没能照顾好她。

苍颜站在熙夜的面前，始终微笑着，“夜，从今天开始我正式来公司上班了。”

熙夜接过她手里的包，心疼地看着她，“苍颜，其实你不用来的，这里一切有我。”

“我总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抛给你，该是我面对的总归要我自己去面对。”苍颜边说边往办公室里走，她环顾着熙夜办公室的布局，简约内敛，就像他的人一样。她扭身对一直注视着她的熙夜说道：“我来的时候听说有一个与安兴集团的合约要拿，让我来试试，如何？”

熙夜让她坐到沙发上，又倒了一杯水递给她，“苍颜，你的身体还没复原，我不想让你劳累。”

“夜，你相信我吗？”

熙夜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信。”

“那好，让我去拿合约吧，你找一个经验丰富的人帮我，怎么样？”

他看着她眼中的坚定，知道她的想法，此次参加竞标的还有龙华集团。他知道她在筹谋着反击，或者说她想帮他。“好，我跟你一起去。”

苍颜摇头，“公司里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你处理，如果这样一份合约都需要你亲自出马，未免让安兴集团看轻了咱们。不如，让钟怀古陪我一起去吧，刚好我也有事情想要跟他说。”

她说咱们。熙夜愣愣地看着她，她刚刚说了咱们，这是不是说明她又开始认同他了？她是不是要重新开始接受他了？

看到他出神，苍颜忍不住轻轻推了一下他，“我是认真的。”

熙夜微微一笑，“好，让怀古陪你一起去，我让他给你做助手。”

“为什么我总是被欺负的那一个？”外面传来一道有气无力的声音，钟怀古双手插在裤袋里走路没个正形的晃进来，对熙夜和苍颜刚刚的决定表示抗议，“我可是盛华的董事会之一啊，我现在还是业务总监啊，夜子你怎么能让我给一个财务总监做助手呢？我表示抗议！”

“抗议无效！”

熙夜和苍颜异口同声地说道。

钟怀古听着他们这样默契十足的声音，脸色微微一凝，随即笑哈哈地坐到苍颜跟前，一把揽住苍颜的肩膀，“但是如果让我给苍颜做助手呢，我是一百个赞同，别说做助手了，就是做牛做马那也是我的荣幸啊！”

他说得浑不在意，一点都不正经的样子，可是眼里却划过一丝落寞，也许正如何小猛所说的，熙夜和苍颜才是最般配的一对吧，从小培养起来的默契不是谁都能插进去把他们分开的。

苍颜和钟怀古到了安兴集团召开竞标会的现场时已经是上午十点了，当看到姜枫和魏明也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她并没有惊讶，事先她在研究安兴集团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龙华也会来竞标。

姜枫对苍颜的出现煞是惊讶，怎么也没想到盛华派来的人竟然是不谙商业和职场竞争的苍颜。他停住脚步静静地看着她，听说她的手术很成功，只是看上去脸色还有些苍白，兴许是还没完全恢复吧。她看上去比之前胖了一些，上次在病房看她的时候几乎瘦的都快没有人形了，想来彭熙夜应该是好好照顾她了吧……

钟怀古看到魏明时毫不顾及形象地吹了一声口哨，魏明看到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时眼里尽是不屑，当即扭头看向了别处。

钟怀古一点也不介意，当他变成社交达人的时候魏明就开始表现出了对他的不屑，他知道魏明那是羡慕嫉妒，所以他一点都不在意，除了他在乎的人，谁都影响不了他的情绪。他走到魏明跟前，用肩膀顶了一下魏明，吊儿郎当地说道：“哎呀，这哥们不是龙华集团的副总吗？哎呀，这才多大点的合约啊就劳烦副总亲自出马了？”

他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姜枫，故作惊讶地叹道：“哎呀，这不是龙华的少当家吗？刚刚眼拙没有看到您，这总的都来了，副的跟着来也就很正常了，是我少见多怪了，两位莫怪，莫怪啊！”他的眼睛在姜枫身上来回扫了几下，一脸惋惜地叹道：“唉，我心里一直有一个梦想，可惜到现在都没能实现。我真想知道监狱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形啊，里面的人都是怎么过的，这对我来说简直就是一个人类未解之谜！姜总，不知令尊什么时候出来啊，我好去讨教一二！”

姜枫淡淡瞥了他一眼，径直绕过他走到苍颜跟前，“苍颜，好久不见，你身体恢复的如何了？”

苍颜淡淡一笑，礼貌而又疏离，“挺好的。”

姜枫迟疑了一下，又问道：“你代表盛华来拿合约？”

“嗯。”简单的一个单音节，算作是回答。

姜枫的心微微一揪，这是比从前更深层次的陌生。经过这些事情，他们好像真的没办法回到过去了……

“苍……”

“不好意思姜先生，失陪一下。”苍颜淡淡点头然后径直走过，她走到钟怀古跟前，点了点他的胳膊，钟怀古就跟着她去了会议室。

姜枫没有再说话，他看着苍颜决绝走开的背影，心里空荡荡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心里一点一点流失……

当安兴的负责人坐到桌前的时候，苍颜理好头绪，简单清晰地陈述了他们的方案，第一次站在别人面前这么正式地谈论她多少是有些紧张的，可当她看到钟怀古鼓励的动作，又想起自己这么做是为了能帮熙夜分担一些压力。她把这想象成写小说，条理分明地讲述着，为了能拿到合约，她把彭熙夜给她的资料全部都看完了，而且还让人去做了市场调查分析，她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总要心里有底才好。等她讲完的时候钟怀古大大地给了个笑脸，还夸张地伸出手指点赞。

事实上就算她不这么尽心尽力地做这些也会拿到最终的合约的，因为等轮到龙华代表拿出方案的时候姜枫站起来只说了一句话，“我觉得以盛华和龙华如今的实力来说，最合适跟您合作的是盛华，龙华选择退出！”

魏明对姜枫的决定很是意外，为了拿到这份合约他下了很多功夫做了很多努力，他相信他制作出来的方案绝对比夏苍颜的好，可姜枫那样轻易选择了放弃，这让他很不能理解，他心里很恼火，姜枫的一句退出让他这么多天的努力都白费了！

他开始有些怀疑自己跳槽到龙华是不是正确的选择，一个轻易选择放弃拿到合约机会的老板怎么能带领一个集团走得更远呢？他忿忿地起身离去。

姜枫淡淡瞥了一眼魏明的背影，没有说话。天知道当他看到苍颜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心中是一种怎样复杂的感觉，他为曾经伤害她而悔恨，如果能够补偿她，失去这次机会他也愿意，他只想补偿过去犯下的错而已……

第二十四章  身世

回去的路上经过那家苍颜常去的咖啡厅，苍颜急忙叫钟怀古停车，钟怀古不明所以地把车停在路边，苍颜就下车奔向了咖啡厅。

钟怀古一见之下不由大惊失色急忙推门下车追上去，边追边喊：“苍颜，苍颜你身体还没恢复，你慢点走！”

苍颜猛地停住步子，她忽然想起熙夜曾嘱咐过她以后不要喝咖啡了，她自己也知道得了胃病的人最好还是不要沾这些东西，刚才一时之间竟忘记了。

钟怀古追上苍颜拉起她的手就走，边走边说，“你以后还是少喝咖啡为妙。我发现了一家不错的餐厅，那里的菜做的那可是一绝啊！走，我带你尝尝鲜去。”

他脸上是轻松愉快的表情，可是手上却死死用劲儿拽着苍颜，生怕一个不小心她又折回去喝什么咖啡了。胃不舒服的人要忌喝这些东西的，她就是一个不知道爱惜自己的人，总是那么的随心所欲。

苍颜甩了几次都没能甩开钟怀古的手，哭笑不得地说道，“你别拉我我自己会走。”

钟怀古忽然一下子凑到她面前，“苍颜，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这辈子最大的梦想之一是能吃上一次满汉全席？”

苍颜露出微微惊讶的样子，吃满汉全席这么宏大的愿望不过是小时候的一个玩笑罢了，他竟然还记得……“我已经不做这个梦很多年了！”

钟怀古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苍颜啊苍颜，你让我怎么说你呢，梦想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呢？有梦就要去实现它！”

“那你今天跟我说这个，是能帮我实现这个吃满汉全席的梦想吗？”

钟怀古尴尬地笑了笑，“苍，苍颜啊，你也知道这没有宫廷御厨，那一百零八道菜也不是这一会儿就能做出来的……不过，今天这家餐厅的菜的美味也足以和满汉全席媲美了！”他开始滔滔不绝地夸耀，目的没有别的，就是打消苍颜喝咖啡的念头。可是他哪里知道苍颜已经自己打消了。

等菜的时候苍颜忽然收起脸上嬉笑的表情，一本正经地看着钟怀古，“其实我是有事情想问你。”

钟怀古也难得认真严肃起来，“我知道，你想问我和娅婻以及孩子的事情。”

原来他已经猜到了，或者说这也一直是他搁在心中的事情。

苍颜喝了一口茶，“你是怎么想的？”

钟怀古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我去见过娅婻，想跟她谈谈孩子的事情，可是被她赶了出来。她已经铁了心要爱夜子了，也听不进我说的话，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想离开这里了，等盛华和龙华的事情解决了我还出去逛去，待在这里闷得慌。”

铁了心要爱熙夜了吗？她差些忘记了，娅婻看上去胆小怕事，可骨子里也是个执拗的人，她认定的事情，谁也劝说不了。

苍颜扭头看向窗外，手不自觉地摸上腹部，如果她不能和熙夜在一起，也许娅婻还有机会……

钟怀古看到她的手摸上了肚子顿时紧张起来，“苍颜，你是不是肚子不舒服了？是不是胃又疼了？”

苍颜摇了摇头，“没有，我的胃没事。怀古，倘若一个女人不能给她心爱的男人生一个孩子，那还适合待在他身边吗？”

她知道了？钟怀古脸上的表情顿时凝重起来，他细细打量着苍颜，似乎在判断她是否真的已经知道了她身体的状况。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即便你们知道的不告诉我，有些事情也不能瞒过我。那个尚未成形的孩子，还有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这些我都知道的。”

“原来，原来你早已知道了。”钟怀古突然懊恼地抱着头，“苍颜对不起，我……”

苍颜正要安慰钟怀古几句时他的手机忽然响了，钟怀古看了看手机屏幕，是猛子打来的。

“怀古，你现在在什么地方？有没有和苍颜在一起？”何小猛的声音很是急切，像是发生了什么重要事情一样。

“在一起啊，怎么了？”钟怀古看了一眼苍颜，接着说道：“你是不是要和苍颜讲话？”

“怀古，你拦着苍颜别让她看什么博客、新闻之类的，不知道是哪个混蛋把苍颜的身世公布了出去！”

“身世？什么身世？”

何小猛也来不及多解释，“怀古，这件事情对苍颜来说会是个不小的打击，反正你拦着她别看那些东西就好，熙夜已经在想办法压制了，在那个消息压制下去之前你千万、一定不能让苍颜看到那些东西！”何小猛一口气说完就挂了电话，好像真的很紧张的样子。

钟怀古依旧保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猛子的性格他是知道的，遇到事情一般不会紧张的，他的心态是最好的……可现在他都这么紧张了那事情肯定是不小的！他看了一眼苍颜连忙假装还在讲话，“猛子，那什么破会议到底要不要苍颜参加啊……嗯，我俩正吃饭呢，你来不来……合约估计是没问题了，你跟夜子说苍颜今天表现棒极了，应该没问题的……熙夜让苍颜回去休息啊，那行，我等会儿带她回去。”

“什么事情？”苍颜一边吃虾一边问道。

“有个什么会议让问你去不去，那种会议没什么意思，总是一些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的话，什么鼓足干劲之类的，去了也是浪费时间。”钟怀古夹起一只虾头也没抬地说道，“夜子怕你累着让我送你回家，啊对了，苍颜，你手机借我用一下，我的手机没电了。”

苍颜从包里拿出手机递给他，“不好好吃饭你还玩什么手机呀。”

“有好多美女等我回消息呢！”钟怀古接过手机依旧是头也不抬地说道。其实这些天他都有些害怕苍颜的眼睛了，总觉得那双眼睛太具有穿透力了，能透过人的表面看到人的本质，在她面前撒谎是很容易被她看穿的。

“你过段时间真走啊？”苍颜岔开话题看着满桌子的菜还真有些发愁，而这一桌子还只是一部分而已。

“走啊，这里已经不像从前了，人也都变了，我不想给自己找不舒服，况且我还有那么多地方没有去呢，不会只待在一个地方的！”

“我也快走了，和你一样在这里待不久的。”苍颜微微呼出一口气，“我走之后原本属于娅婻的那些都会还给她的！”

钟怀古这个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苍颜又忙低下头，“那些高高在上的名誉地位你真的能舍弃吗？那可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啊！”

“本来就不是我的东西，我也不喜欢那样的环境，而且你知道的，娅婻的东西我从来不抢，只是这次是例外，我需要弄清楚一些事情。”

突然这个时候苍颜的手机响了，钟怀古瞥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微微一滞，竟然是姜枫打来的！

“谁打的？”苍颜瞥了一眼被钟怀古攥在手里的手机问道。

“哦，诈骗电话，我调戏调戏人家。”

“苍颜，你现在在哪里？”姜枫的声音透着一丝急切。

钟怀古听着这急切的声音微微一愣，怎么跟猛子那家伙一个调调？他没有吭声，为了不让苍颜起疑他脸上始终挂着一丝坏坏的笑意。

没有得到苍颜的回答，姜枫微微一愣，看了看手机确认自己没有打错，他的声音此时已经不能用急切来形容了，如果博客上的内容是真的，他该怎么接受？苍颜该怎么接受？

“苍颜，苍颜，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但这件事情非同小可，我必须马上知道确切答案，你告诉我你在哪里，我马上去找你！”

钟怀古坏坏一笑，“唉，你骗计这么差，骗个人都不会，哪天你拜我为师，我好好调教调教你。”

他挂了电话后，又顺便把手机关机，苍颜诧异地看着他，还没等说什么就被他拉起来，“苍颜，我忽然想起我该睡午觉了，走，我们去你家睡觉吧！”

苍颜急忙甩开他的手，嘴角抽了抽，自己走了。这人正经的时候一脸严肃的模样，不正经的时候能恶心死人！

两人走出电梯的时候姜枫已经等在了苍颜家门口。苍颜看到姜枫不由错愕地愣了愣，他怎么来了？她看了一眼钟怀古，钟怀古就已经走上前拉着姜枫就往电梯走，苍颜不解地看着像是要发飙的钟怀古，一脸茫然，这什么情况啊？

“怀古，你干嘛呢？”

“苍颜你别管啦，这是男人之间的事情。”

钟怀古记着何小猛的嘱托不敢有半点懈怠，他知道姜枫已经看到新闻了，他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内容，但从猛子的紧张程度来讲一定又是一些对苍颜不利的负面说辞。所以他现在必须拦着姜枫不让他说出任何关于博客和新闻的事情。

然他们才走到电梯旁边电梯就打开了，里面占满了人在电梯打开的一瞬间呼啦一下都涌了出来，他们有的扛着摄像机，有的拿着话筒……这是记者？还有人嘴里喊着“夏苍颜在这里，她在这里！”

姜枫和钟怀古见此急忙奔到苍颜身边，姜枫边护着她边说：“苍颜，你快开门进屋！”

钟怀古一边护着苍颜一边对着那群记者冷声喝道：“你们这是干什么？不准拍照，不准采访！”

“夏小姐，请问中午发布的那条博客内容是否属实呢？”

“夏小姐，您的母亲真的是三十年前的知名画家吕蔚涯吗？你母亲的生活作风真的像博客中所说的那样吗？”

“夏小姐，你为什么要冒充夏家的千金小姐，甚至谎称自己是留学回来的，甚至成为盛华集团的财务总监，你为什么要欺骗大家，你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夏小姐，你的父亲到底是夏明宇还是姜瑾瑜？”

“姜枫先生，请问夏苍颜真的是你的亲妹妹吗？曾有人见到你俩颇为亲近形似情侣的在一起，不知道这件事情是否属实？”

“是啊，夏小姐，你前段时间怀的孩子是彭熙夜先生的还是这位姜枫先生的？”

……

“够了！”姜枫猛地冷声喝斥那些不问青红皂白就胡乱发问的记者，“你们谁敢再多问一句，我姜枫就与他势不两立！”

被他的冷峻模样吓住的记者都有一瞬间的愣怔，男神发起飙来还真是吓人，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果然气势小了很多，后面站着的一位记者不为所动，继续发问，“姜先生……”

姜枫忽然伸手指着他，浑身散发着冷意，眼神冷的仿佛能把人冰冻一样，“你再敢说一个字，就别怪我不客气！”

那个记者果然噤声不敢说话了。

起初苍颜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不明所以地看了一眼这群记者，可当有人问道她的父亲究竟是夏明宇还是姜瑾瑜时她拿钥匙的手猛地顿住，她扭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那群记者，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突然跑来问她这些问题，更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事情会被媒体知道……

钟怀古见她愣住，赶紧小声提醒道：“苍颜，你快开门呀！”这些记者只是暂时被姜枫的气势所慑，等会儿他们反应过来还是会进行狂轰乱炸的。

苍颜回过神来急忙继续开门，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钥匙，天知道她的心此刻是多么颤抖……当年的旧事被人翻出来了吗？蔚涯的事情被人翻出来了吗？她的身世也被人翻出来了吗？

她一直在心里刻意忽略的事情终于还是要面对了吗？怎么办，熙夜，怎么办……

“夏小姐，请你对我们的问题进行回答！”

“对啊，请回答我们的问题！”

反应过来的记者心想这么多记者在一起姜枫肯定也只是吓唬吓唬他们，并不敢真的把他们怎样，现在只有拿到这最新的消息才是王道，为了新闻他们管不了那么多了。

“苍颜……”钟怀古担忧地看着她，要她忽然间面对这些问题对她来说该是多么艰难，这不仅牵扯到她的母亲更牵扯到她的身世……

苍颜霍然转身冷眼瞧着那两个说话的记者，冰冷的眼神像刺刀一样扎在他们的脸上，他们激灵了一下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像是在等待审判一样，眼神有些不敢去看苍颜。

“回答？”苍颜冷笑一声，“不是什么人的问题我都会回答的！”

“夏小姐如此回避我们的问题，是不是说明博客所说内容全部属实？”

“那只是你的理解而已！新闻必须真实，你敢拿自己猜测的东西报道吗？”苍颜扭身故作平静的开门，气定神闲地走了进去，姜枫和钟怀古在她进去后也急忙跟着进去了，“嘭”地关门声把那些叽叽喳喳没完没了的记者关在了外面。

“夏小姐……”

“夏小姐……”

苍颜不去理会外面的擂门声，匆忙去开电脑，她现在迫切想要知道那是条什么博客，为什么会忽然有那样一条牵涉蔚涯、牵涉她身世的博客。

钟怀古见此急忙上前拦住她，“苍颜你别听外面那帮记者瞎说，你是夏伯伯的女儿，跟姜瑾瑜没关系，你不要去相信，咱不看什么博客和新闻了，好不好？”

苍颜沉着脸推开钟怀古，新闻和博客是怎么写蔚涯的她一定要看，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但她决不允许别人往蔚涯的身上泼脏水！

钟怀古还要去拦，却被姜枫抓住了手臂，“让她看吧，瞒不住她的。”

姜枫说这些话的时候眼里有一种沉痛，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苍颜会是他的妹妹，同父异母的亲妹妹！她只知道姜瑾瑜风流成性，情债累累，却没想到事情会到今时今日这个地步。难怪那次他去墓地找苍颜，当他看到墓碑上吕蔚涯的照片时觉得那么熟悉，却一直想不起究竟在哪儿见过，原来他真的见过……

记忆中那个忽然出现在家里的女人在脑海里越来越清晰，那年他还很小，曾看到过一个女人和父亲争吵，吵得很凶，父亲盛怒之下让人把她赶了出去，然后父亲就要带他去打球，在门口他又看到了那个女人，她站在一棵树下看着他们，他扭头看到了那个女人悲戚的表情，只是那时候小小的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现在想来，也许吕蔚涯和姜瑾瑜争吵的话题就是苍颜吧，那个时候苍颜应该四岁……

一个半小时前一个叫“忘记前尘”的人发了条博客，内容详细地讲了蔚涯的诸多行为和苍颜的身世，短时间内已经被转发了一千多条，还有下面的评论更是把蔚涯骂的不得了，诸如“狗屁画家”“婊子”“贱人”“私生女”“贱人活该”“恶心”等等这样的词满眼都是，苍颜的眼睛紧紧盯着电脑屏幕，她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沉冷，她颤抖的手指透露出她此刻的心慌，可她竭力保持着冷静，那个该死的混蛋怎么可以这样说蔚涯，他怎么可以这样说蔚涯！

大滴大滴的眼泪从苍颜的眼中滴落，她一句话都不说，一条一条看着下面的评论，骂蔚涯的话、骂她的话她都一一尽收眼底。

钟怀古原本就没怎么见过苍颜哭，除了十年前苍颜面对熙夜和娅婻的订婚而不得不离开这里的时候她哭过。

“苍颜，下面的评论我们不看了好不好？那都不是真的！”钟怀古焦虑地看着她，竭力安慰她。

苍颜一声不吭地滚动着鼠标，一条一条认真地看着，那些评论显得那么不近人情……每一个字都能让苍颜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为什么那些不明真相的人要这么骂蔚涯？凭什么他们可以那样骂蔚涯？蔚涯怎么着他们了吗？他们凭什么可以这样谩骂蔚涯？

钟怀古没有办法只好去夺苍颜手里的鼠标，苍颜立刻抬头瞪着他，那双眼睛已经通红了，有恨、有怒、有眼泪……还有绝望！

“苍颜……”

“把鼠标给我！”

苍颜冷冷地看着他，然后从他手里一把夺过鼠标继续去看那些让她抓狂的评论，每一条都不放过！

钟怀古无措地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苍颜一会儿，他通过这段时间观察也知道了苍颜现在的性格，她像刺猬的时候真的是逮谁扎谁，更何况现在是牵涉到她母亲，就更不会听别人的话了。

他扭身一把揪住姜枫的衣领，“你说，你到底安得什么心让苍颜去看那些东西？你看到苍颜的状态了吗？她现在难受的要死却拼命忍着呢！”

姜枫知道，他定定地看着苍颜，他知道此刻她的心里一定痛死了，他的心里也很痛！那些消息怎么可能瞒得住她，与其让她一个孤独地面对还不如他们陪她一起面对，总是要面对的不是吗？

“姜枫，苍颜以前的生活是怎样的你不知道，她四岁的时候失去了妈妈，又失去了姥爷，只剩下姥姥相依为命！十年前姥姥也撒手人寰，面对熙夜和娅婻的订婚，面对那些突然出现的专找她麻烦的小混混她不得不离开这里，那个时候的她是怎么面对举目无亲的新环境和怎么舔舐伤口的，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现在她好不容易有了家却又接二连三地发生悲惨的事情，她失去孩子、失去做母亲的资格，现在她母亲的事情又被人拿出来指责谩骂，说她是姜瑾瑜的孩子，你们是要逼死她吗？”

姜枫冷冷扫了一眼激动中的钟怀古，“你以为我想让她是姜瑾瑜的女儿吗？”

熙夜跟何小猛一起走了进来，见到这里的情形都不由愣住，熙夜看到苍颜正坐在电脑前，知道她已经看到了那个博客，他缓步走到她背后，轻轻抱住她，在她耳边轻声道：“颜儿，我们不往下看了，好吗？”

熙夜？苍颜的身体猛地僵住，是熙夜在安抚她。他应该也看到了博客内容吧，他肯定知道了她是姜瑾瑜的女儿了，她是他仇人的女儿……

其实自从上次她给夏明宇看了蔚涯留下来的信时她几乎已经确定她就是姜瑾瑜的女儿了，这段日子她感受着熙夜的关怀和爱护，体会着熙夜细心周到的照料，她刻意去忽略自己的身世，甚至在看到姜瑾瑜被抓入狱的新闻时她也选择了忽略，她以为只要她忽略，那个信息就不会是真的，她就不会是姜瑾瑜的女儿，可现在有人把她刻意埋藏在心底的秘密给揭露了出来，而且还是以这样猛烈而又无情的方式……

她该怎么面对熙夜？

其实，早就想好了要离开的，她早就答应了夏明宇当她弄清自己的身世时就会离开，可是夏明宇一直不给她一个确切答案她就一直自己骗自己，也不去催问了，她害怕从夏明宇嘴里听到是，她害怕再也没办法跟熙夜站在一起……

可是最终还是没办法站在一起了吧，十年前的一切都在脑海中浮现，虽然当时熙夜的经历她没看见，可面对父亲的惨死、母亲的自杀熙夜他一定难过死了、恨死了，不然也不会像十年前龙华逼迫盛华那样去逼迫龙华。

她真的一点都不想成为姜瑾瑜的女儿，她甚至开始后悔为什么要把那封信给夏明宇看了，也许她不拿出那封信夏明宇就会一直认为她是他的女儿吧，不，夏明宇不应该公开承认她的身份的，这样她依然是个默默无闻的网络作家，就不会被推到舆论的风口浪尖上，就不会有人去调查她的一切，也就不会有现在发生的一切了吧……

可是这个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如果呢？没有如果，一切都是现实，残酷的现实！

她挣脱熙夜的怀抱，使劲儿把他推到门外，把他们几个都推到门外，把门反锁，她失魂落魄地趴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蒙起来，以为这样就可以不用去面对什么现实了……

熙夜站在门口，眼里泛着沉痛的泪光，他知道苍颜此刻心里在想什么，他怕苍颜会选择逃避，从此远离他。她是谁的女儿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他爱的是她，只是她这个人！

这一次，对那些伤害苍颜的人他不会再手软！他说过，别人怎么伤害苍颜，他都会偿还回来，苍颜哭，伤害她的人就得跟着哭，苍颜痛，伤害苍颜的人就得跟着痛！

他在来的路上几乎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人去查这件事情，想必很快就会知道始作俑者是谁了！

他淡淡瞥了一眼姜枫，如果这次的事情还跟姜家、跟龙华有关系，他不介意彻底毁掉龙华！

姜枫看到他充满警告的眼神，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卧室紧闭的门，淡声说道：“我先走了。”他看明白了彭熙夜刚才的眼神，如果他知道了始作俑者也一定不会放过他的，他现在要去监狱，他要去跟姜瑾瑜确认这件事情，他要让人去彻查此事，他要揪出隐藏在背后的那个人……

钟怀古想要拦住他，他怎么能在伤害了苍颜之后一走了之，何小猛摇了摇头，“怀古，让他走。”

钟怀古气急败坏地坐到沙发上，四月不明所以地“喵喵”叫了几声，又看着卧室的门叫了几声，像是在询问主人怎么不出来，主人怎么了？钟怀古抱起它轻轻抚摸了几下，“你主人现在正伤心呢，你安静着别出声。”

四月眨巴了几下眼睛又看了看何小猛和熙夜，果然不再叫了。钟怀古忽然想起什么，“一个多小时了，博客为什么没有被删除？”

“删除了两次，那人总是变换IP上传，现在网站正在做进一步处理，应该很快就会删除了。”何小猛说着长叹了一声也坐到了沙发上，“这都叫什么事儿啊，难道苍颜的父亲还真是姜瑾瑜不成？”

熙夜沉着脸瞥了一眼何小猛，没有说话。只靠着墙壁仔细听着卧室里的动静，这个时候他知道苍颜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来发泄自己的情绪，而他能做的就是安静的守在这里、守着苍颜！

钟怀古轻轻抚摸着四月，叹声说道：“也许苍颜最伤心的不是姜瑾瑜才是她的父亲，而是网上那些人对蔚涯阿姨的侮辱谩骂，还有那个始作俑者。”

何小猛一听不由坐直了身体，说着心中的猜测，“苍颜的身世我们也调查过，关于蔚涯阿姨的一切都被人做过处理了，查无可查，这个人是怎么知道苍颜身世的，而且还对蔚涯阿姨的事情知道的那么清楚？”

“这个人肯定认识苍颜，而且巴不得苍颜过不好！”钟怀古也猜测着，“谁会跟苍颜有这么大的仇恨啊？”

熙夜的表情微微一滞，手不由攥紧，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人的名字，会是她吗？他掏出手机给一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就接着靠着墙壁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你说谁会对当年的事情知道的这么详细？那个人必定是同时熟悉姜家、夏家和吕家的人，可是这个人会是谁呢？”钟怀古托着下巴在脑海中过滤着有可能的人。

何小猛忽然抬起头，“也许我们都忽略了一个人。”

钟怀古侧头盯着他，“谁？”

“罗静婷！”何小猛说道：“她是姜瑾瑜的情妇，姜瑾瑜被抓入狱，她心里一定大为恼火，她就把当年的事情全都抖露出来，以此攻击苍颜和盛华，甚至说是想让熙夜和苍颜反目！”

钟怀古沉思了一下，觉得有道理，当即就下结论，“肯定是这样的，我现在就去找她问清楚！”

他说着把四月放到何小猛腿上就站起身来，却被熙夜制止，“全凭猜测不能妄下结论，再等等。”

“等什么？”钟怀古不明所以地看着熙夜。

“调查结果。”简单的四个字说完，熙夜就不再吭声，他现在更关心的是苍颜在里面的情况。

听到敲门声三人俱是一愣，钟怀古怪叫道：“难道又是那帮记者？”

“记者都已经被驱逐出去了，有保安在外面把着他们应该进不来。”

“那会是谁？”

“开门看看就知道了。”何小猛把四月放到沙发上边说边往外走。

来人是夏明宇，何小猛愣了一愣随即道：“夏伯伯来了。”

钟怀古站起来，视线定格在夏明宇身上，眼睛里尽是惊讶，这个年才五十多岁的男人怎么一下子苍老了这么多，他的头发竟然全部变成了灰白色，乍看上去竟像个七十岁的老人……

夏明宇走到熙夜跟前，沉声道：“苍颜在里面？”

熙夜点点头，“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午刚到。”夏明宇边说边伸手敲门，“我去看看苍颜。”

熙夜伸手制止了他，“让我来敲吧。”他说着伸手去敲门，敲了几下等了一会儿没人应声，他和夏明宇对视了一眼，然后贴着门说道：“颜儿，你开门让我们进去，让我们陪着你好吗？”

又敲了几下，依旧没有听到回声，几个人的心顿时都提了起来，苍颜不会在里面做傻事吧？熙夜不管不顾地就开始撞门，撞了好几下才把门撞开，看到苍颜把自己蒙在被子里一动也不动，他三步并作两步奔过去一把掀起被子看到几乎哭成泪人儿的苍颜，心一下子被揪的生疼。他伸手拂开散落在她脸上的长发，缓缓把她抱在怀里，“颜儿，你哭出声来，好吗？”

苍颜微睁着眼睛，一动也不动，一声也不吭。看到她这个模样，熙夜的眼窝一热，一行泪当即就落了下来，他哽咽着声音心疼地说道：“颜儿，我求求你哭出声来，好不好，好不好？”

钟怀古拉着苍颜的一只手，也劝道：“苍颜，你哭出声来吧，别把自己憋坏了。”

夏明宇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微叹一声，“苍颜，此刻的你应该坚强，应该勇敢地找出始作俑者！”他顿了顿，又说道：“你爷爷也回来了，他想见你，有些事情他想当面告诉你。”

苍颜动了动，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夏明宇，他灰白的头发刺痛了她的眼睛，心也跟着猛抽了一下。这个男人那么爱蔚涯，看到网上那么多人骂蔚涯，他的心里也一定痛死了吧……

她抬手擦了擦眼泪，她不哭，她要找出始作俑者，她要听听夏宾鸿想跟她说什么，她要知道三十年前的事情……

第二十五章  真相

熙夜陪着她跟夏明宇一起到夏家的时候，夏宾鸿正坐在轮椅上喝茶，他端杯子的手微微颤抖着，见他们来也只是淡淡掀了一下眼皮，“坐吧。”

苍颜挨着熙夜在沙发上坐下，眼睛紧紧盯着夏宾鸿，不过才月余没见而已，他好像比之前更加苍老了，甚至可以用老态龙钟来形容他。她还记得去年她刚回来的时候，他虽然拄着拐杖可面色红润，说话铿锵有力，吵架的时候她都吵不过他……现在他坐在轮椅上，连一个茶杯都快端不稳了，才不过短短一年的时间，好像一切都变了，所谓物是人非也不过如此吧！

熙夜始终握着苍颜的手，“外公，您身体可好些了？”

夏宾鸿摆了摆手，“既然跟娅婻离婚了，就别叫我外公了，跟苍颜一样叫我爷爷吧。”

苍颜微微一愣，那声“爷爷”不自觉地就叫了出来。

夏宾鸿缓缓一笑，“还记得去年的时候你还直呼我的名字呢，现在也改口了。”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时间过得真快啊，把我们都改变了，你们依旧年轻，可我已经老了，老的折腾不动了……”

想想这一辈子他走过的路，不由长叹一声，年少种种，如今想来，竟恍若隔世。他这一生经历了许多，世事在他眼中发生着变化，先前他手握权柄，叱咤风云，如今也不过是个被病体折磨的脆弱老人而已。

什么权势地位，荣华富贵，都不过镜花水月罢了。这些年若非儿子一直守在身边，他必定孤寡一生，原本他还有两个孙子的，可现在都身居国外不认他们了，原本他也可以有一个其乐融融的晚年的，可是他只能眼羡着别人弄孙膝前，感受着这空空荡荡的大房子……

既然这个家的改变因吕蔚涯而起，也该因吕蔚涯而结束……

“有些事情我瞒了许多年，现在想瞒也瞒不住了，索性就告诉你们吧。”夏宾鸿说着看了一眼夏明宇，脸上露出慈父的表情，“明宇你也坐下，一起听听。”

夏明宇的心顿时提了起来，他看着父亲的样子，像是有些事情父亲也是瞒着他的。他走到夏宾鸿跟前坐下，伸手握住父亲微微颤抖的手，等待着从父亲口中讲出的那个时隔多年的故事。

气氛显得有些沉重，夏宾鸿扫视了一眼屋内的几个人，这些都是他最亲近的人了。“娅婻呢？”

“她出去了。”

夏宾鸿微微点点头，他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疼痛，他定了定神开始了回忆，“苍颜，你确实不是我们夏家的孩子，当年你姥爷来找过我，所以这些年我才任由你来闹。”

的确是这样，她每次来夏家，虽然会有阻拦但每次都能进来。想到姥爷，苍颜猛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作为交换，我姥爷给你捐了一颗肾，是不是？”苍颜自己也感受到了声音里的颤抖，这是在询问，可是她的心里对那个答案是多么的肯定！

夏宾鸿没想到她竟然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可他毕竟是经历过几多风雨的夏宾鸿，短暂的惊讶之后就恢复了正常。他没有否认，“是，他给了我一颗肾，让我善待你们。”

苍颜激动地猛然站起，“那你知不知道他那个时候已经是胃癌晚期了？你从他那里拿走一颗肾让他怎么活？”

“没有人不愿意活着！”夏宾鸿的声音无比的坚定！是的，能活着没有人想死，活着一切就都有希望，都有可能！“就算他不给我肾你以为胃癌晚期还能让他活多久？他用他的一颗肾做了他认为最有意义的事情，既然是你情我愿的事情我为什么要拒绝？”

“你就不怕那颗肾会把癌细胞带到你体内？你为什么没有得胃癌？你……”

“苍颜！”夏明宇冷声打断苍颜，“你不能这么跟爷爷说话！”

“你知道你姥爷为什么愿意捐肾给我吗？为了你！”夏宾鸿颤抖得更厉害了，那些他不愿想起的事情开始在他的脑海里浮现，人总是害怕回忆不好的事情，尤其是上了年纪的人。

苍颜惊讶地看着夏宾鸿，姥爷冒着生命随时都会终止的危险捐肾给夏宾鸿是为了她？此刻她迫切的想要知道当年都发生了什么事情，她重新坐到沙发上，等待着最后的真相。

“当年蔚涯还没出事的时候你姥爷就来找我，说愿意捐出一颗肾来救我的命，条件就是让我承认你的身份，让你的名字能进夏家的户口……”

“可是你并没有这么做。”苍颜凉凉一笑，“你接受了我姥爷冒着生命危险的捐献，却并没有履行诺言，而且在我姥爷最后的时间里竟然找不到医院救治他，那么多家医院竟然没有一家医院愿意救他，你让我姥爷用一条命换了一个谎言！”

“不是医院不愿救治他。”夏宾鸿顿了顿，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声，“是确实救不了了，病入膏肓的人了，再救也救不活了……”

夏宾鸿咳了几声后又继续说道：“我确实骗了你姥爷，因为我不能接受一个来路不明的孙女，况且当年吕蔚涯把我的儿子害的那么惨，甚至我的儿媳孙子都离我们远去……所以我只能给你们一大笔钱，甚至让你和娅婻一起上贵族学校，接受最好的教育，但我没办法接受你！”

夏宾鸿陷入回忆里，目光好像穿过几十年的时光隧道回到了从前，“当年我曾去找过蔚涯，起初不管我怎么问她她都说孩子是明宇的，看她的态度之坚决，我也以为那孩子就是明宇的了，可是她的生活作风有那么多问题，为了我儿子着想我是不会再让他们往来的，是我威胁明宇如果再跟吕蔚涯来往就把他们一家赶出这个城市……苍颜四岁那年吧，我听说她去找了姜瑾瑜，想让姜瑾瑜承认苍颜，我又去找了她，在我的百般逼问下她终于承认了孩子不是明宇的。”

夏明宇握紧了夏宾鸿的手，嘴角微抖着，“父亲……”

“我不让她进夏家的门不仅是因为她的不贞不洁，也不仅是因为她伤害了明宇，而是因为她居然想用别人的孩子来冒充夏家的骨血！”夏宾鸿说到这里声音里有些许的激动，好像还对当年的事情耿耿于怀，“可是我也能理解她那做母亲的心，孩子出生总不能没有户口，因为姜瑾瑜那个混蛋的不承认，她才想利用明宇对她的爱来为她的孩子谋一个将来……”

夏明宇的眼角有泪流出，每次说到蔚涯都无疑是揭开他心里一直都不曾愈合的伤疤，让心里的血一直不断地流，他哽咽着声音喃喃说道：“蔚涯……”

苍颜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蔚涯不是想让我出生后有一个户口，或许她也曾想过要为我谋一个好的未来，让我衣食无忧的生活在夏家，蔚涯心里最痛的是她生下的孩子不是她心爱男人的，她忍受不了自己的不洁，才会变得那么极端。”

“所以我们一家都痛恨着姜瑾瑜，要想打败那个把我儿子害得二十多年孤寡一人沉浸在过去的悲痛中的姜瑾瑜，我手里必须要有筹码，而在N市能和龙华对抗的就只有盛华。”夏宾鸿歉疚地看了一眼熙夜和苍颜，“孩子们，你们别怪爷爷，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儿子活在悲痛中而姜瑾瑜那个衣冠禽兽却活的潇洒自如！”

“所以十年前当盛华陷入危机的时候你立刻找人跟我谈条件，冷硬地拆散了我们四个？”熙夜冷沉的声音透着心底的哀伤，“你不想夏伯伯一个人痛苦，却让我们四个人一起痛苦了十年！我们的青春，我们的生命，甚至我们的爱情和友情都成了你报复姜瑾瑜的牺牲品！您不觉得您太残忍了吗！”

夏宾鸿的眼角滑落一行老泪，猛烈地咳嗽了一阵才继续说道：“是啊，我承认我的确是残忍的，为了自己的目的拆散了你们四人，改变了你们的人生轨迹，甚至让苍颜孤身在外漂泊了九年！可是十年前盛华的危机可能是我唯一的机会，我以政商联姻的理由来威逼利诱你，让你不得不和娅婻结婚。你们知道的，娅婻，是我唯一的外孙女，我的女儿女婿去的早，我必须要好好照顾我的外孙女，而你是个优秀的年轻人，我以为你能给娅婻带来幸福。况且娅婻从小耳濡目染，她知道怎么能让自己在一家大公司里站稳脚跟，在生意上更是比苍颜更适合成为你的助手，所以在我看来娅婻是最适合嫁给你的……是我忽略了你们的爱情和友情，只是自私地想要达到自己的目的狠心利用了你们！是我错了……”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到夏宾鸿认错，原本以为像他这样的人从来不会觉得自己错，更不会去认错。

苍颜的手和熙夜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他们彼此感受着对方来自心底的颤动，他们知道这一天，所有的谜底都会揭开。

夏宾鸿静静看了一会儿苍颜，良久，长叹一声，“有谁会看着自己家的骨血流落在外而不相认呢，苍颜，这么多年来你心里定是恨极了爷爷吧，也恨极了你夏伯伯，你心里也许会有千万个疑问，想知道我们为何不愿接纳蔚涯不愿接纳你，这就是答案，这几十年来是我太过于自私了，以为自己手中有点权力就不把你们放在眼里了，如今我将不久于人世了，原本固执坚持的东西好像忽然间都看开了……苍颜，你是个好孩子，是爷爷的偏见和固执让你吃了这许多苦……”

当夏宾鸿说到他将不久于人世的时候苍颜的心猛地紧了一下，这么多年了，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这样坐在一起心平气和地谈话，可给她的感觉却是这有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这样谈话了……

从来都不曾想过有一天他会这么苍老、这么虚弱、这么可怜……

苍颜觉得自己的喉咙酸涩得像是要坏掉。

“颜儿。”熙夜紧紧抱住苍颜，她的眼中盈满泪水，这一刻她身上随时会竖起来的刺全都软的没有一点抵抗力，有的只是那假装的坚强被撕开后的无助和脆弱！一如十年前一样，她在人前不管不顾地落泪，却始终不肯让自己哭出声来！“如果你觉得难过，如果你想要哭泣，就痛痛快快地哭出声来，在我们面前你不需要把自己伪装起来，眼里有泪，当眼泪止不住的时候，索性就让它流完吧！”

忽然从外面传来一声冷笑，众人朝声音的来源看去，只见程娅婻正双臂环胸地站在客厅门口，她冷冷瞥了一眼熙夜，“你的眼里心里只有她，我哭泣我难过的时候你在哪里？”

“娅婻回来了。”夏明宇眨巴了几下眼睛，抬手擦掉挂在眼角的泪珠，“你去哪儿了？”

程娅婻表情极为不屑地看了他一眼，“你们不是都关心着苍颜吗？你们陪她一起哭一起笑哪还有心思管我的事情！”

夏明宇的神色一冷，“娅婻，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什么话？”程娅婻冷笑一声，“舅舅，在你心里是苍颜重要还是我重要？现在苍颜给盛华带来的负面影响远比我带来的大，为什么苍颜就可以留下来当什么千金大小姐？而我就必须离开盛华？离开就离开，我现在就去收拾东西，永远离开这里！”

程娅婻说着就往楼上跑，夏明宇急忙让佣人上去看看，而就在此时何小猛一脸紧张的样子从外面跑了进来，他附在熙夜耳边说了几句话，熙夜的脸色当即就变了，他抬眼看着程娅婻爬楼梯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冷厉，随即对何小猛说，“你立即去银行，看能否追回来！”

苍颜紧张地看了一眼熙夜，“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什么。”熙夜淡淡一笑，“财务转错了一笔账，我让猛子去银行查看一下是否还能追回来。”

可是他方才眼底闪过的冷意没能逃出夏宾鸿的眼睛，他知道这件事情肯定不是他说的那么简单。他抬头看了一眼楼上，也许这件事情和娅婻有关系吧。

“熙夜。”夏宾鸿转过视线看向熙夜，“你能否答应我一件事情？”

“爷爷请讲。”

“我只有娅婻这一个外孙女，她从小就有些胆小怕事，没有安全感，虽然你们离婚了，虽然这些年你们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可你能否在照顾苍颜的时候也帮我好好照顾她？”

原来这几年的一切都没逃出他的眼睛，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知道……可是他该怎么好好照顾娅婻，她已经走上了犯罪的道路，在法律面前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他点点头，说道：“我会尽力的。”

即便这只是一个比较中肯的说辞，但既然是从熙夜嘴里说出来的，如果娅婻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他也不会下手不留情面了。夏宾鸿知道，他一直都知道，除了苍颜，熙夜对谁都是下得了手去整治的……

程娅婻提着行李箱下来的时候熙夜夏明宇得到父亲眼神暗示起身拦住了她，“娅婻，你不要任性，把东西放回房间，好好在房里待着。”

“你以为此时此刻我还会听你的话吗？舅舅，我一直都敬重你，可我不是你们随意摆布的玩偶，我有自己的想法和追求，从今以后你们就不要再管我了，就当我死了！”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夏明宇觉得不可思议，“你待在这个家里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满足？”程娅婻冷笑一声，眼睛里凝聚起恨意，“当我的爱情被人粉碎的时候、当我寄人篱下的时候你让我拿什么满足？我战战兢兢经营了这么多年的一切都被吕苍颜那么轻易地夺去了你让我怎么满足？我对外公和舅舅的任何决定都不敢反抗，生怕有一天你们给我的那些东西都会被收回！我每天活得提心吊胆的你们知道吗？”

夏明宇不可置信地看着程娅婻，嘴角微微颤抖着，“我竟不知道你这样想的，我竟不知你在这里会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

夏宾鸿颤抖得更厉害了，他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娅婻，你爸妈去的早，你从小就在外公身边养着，外公何曾把你当过外人？你这样想，这么做无疑是在戳外公的心窝子！”

程娅婻惨然一笑，眼泪一滴滴落下，“外公，这些年都是您在戳我的心窝子，是您毁了我一生的幸福，是您毁了我！”

她松开行李箱一手怒指苍颜，“还有你，吕苍颜！我爱着的钟怀古也在十年前离我而去，更在我怀了他的孩子后狠心抛下我出去漂泊，你知道这么多年他一直和你一样漂泊在外是因为什么吗？因为你！他走遍世界是为了寻找你！而他……”她的手指向熙夜，厉声说道：“还有你彭熙夜！你找苍颜找的要发疯，后来你终于不再出去找她了，我以为你是死心了，可谁知道你原来把她藏在了心底！甚至在我爱上你的时候，你依旧不肯多看我一眼！你知道我此刻我有多恨你吗？”

她又抬手指向楼上，“还有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就是一个错误！我和孩子都被你们抛弃了，我难道不该为我、为我的孩子争回那些原本就属于我的东西吗？金钱财富会让我和孩子在没有亲情、没有爱情的情况下也可以活的很好！我的心里可没有那些所谓的仁义道德，我只知道我要给我的孩子争一个美好的未来！”

“所以你转走了公司账面上所有的资金，是吗？”熙夜冷声喝断她，他起身走到程娅婻跟前，“那不是个小数目，那是几个亿！你分批转走的这笔钱，当真以为我不知道吗？程娅婻，我只是念着往日的情分、念着你跟苍颜的姐妹情、念着夏爷爷和夏伯伯对你的关爱才没有动你，我以为你会收手、会悔改，可你的胆子真是天似的大，几个亿的钱你都敢动！”

程娅婻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她别过脸不去看熙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要我给你看证据吗？”

这时熙夜的手机忽然响了，程娅婻借此想要逃跑，却被熙夜一把抓住手臂，等熙夜听完电话内容的时候整个人阴沉的让人心底打颤，他猛地把手机摔到地上，一把掐住程娅婻的脖子，眼神犀利森寒，声音冰冷至极，“为什么？”

程娅婻被他钳制住动弹不得，颇费力气地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为什么要指使别人发那样的博客，为什么要把苍颜的身世和蔚涯阿姨的事情公之于众？”

本来要去阻拦熙夜的夏明宇猛然顿住脚步，这简直不能用震撼来形容他此刻的内心了，这简直是晴天霹雳，他盯着程娅婻看了好一会儿，仿佛不认识她一样，“这一切都是你做的？”

原来连这都知道了吗，程娅婻看着夏明宇和苍颜的憎恶的眼神，缓缓一笑，供认不讳，“是我做的，这一切都是我做的，我从小就胆小怕事，你们都没想到我会敢做这样的事情吧？怎么样？是不是大出你们的意外？”

“你是怎么知道那些事情的？”

熙夜缓缓松开她，退到一边，冷眼看着程娅婻，他说过任何敢伤害苍颜的人都得付出代价。

程娅婻脖子上一松，呼吸就自由起来，刚才她真的以为彭熙夜会掐死她。她呼吸了好几下才终于呼吸均匀，她抬头对上夏明宇满是怒火的眼睛，“秘密，不会永远都是秘密。我只不过是在你陪外公去国外疗养期间帮你收拾了一下房间，我发现了一封信，从信上知道吕苍颜根本就不是你的孩子，你知道我当时心里多恨吗？原来你早就知道了苍颜不是你的女儿却还是把最好的都给她，你肯对一个不知生父是谁的私生女好，都不愿对我好，夏明宇你摸摸你的良心你对得起我早逝的爸妈吗？”

夏明宇疾步走上前扬手给了程娅婻一个耳光，他愤恨的眼睛都红了，“别拿你爸妈说事儿，告诉我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程娅婻捂着疼的火辣辣的脸，脸上尽是恨意，一字一顿地说道：“伤害我的人，也别想好过！”

夏明宇盛怒之下要再次扬手去打她的时候被苍颜拦住了，“夏伯伯，让我和娅婻谈谈。”

程娅婻厌恶地看着苍颜，当即反驳道：“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你跟你妈一样，骨子里都是放荡的，不然也不会招惹了这个男人又去招惹那个男人，婊子生的贱人……”

“啪！”又一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程娅婻的话，苍颜红着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程娅婻，冷声说道：“我说过，别人怎么说我都可以，但这么说我妈就不可以，你为什么要一次一次撕裂我的伤疤，一次一次在我的伤口上撒盐？”

“因为我恨你！”程娅婻猛地推了一把苍颜，“你知道我有多恨你？恨你为什么可以得到那么多的爱、恨你为什么会被外公和舅舅接受、恨你抢走了我的爱情、抢走了我的亲情、抢走了我的一切！吕苍颜你为什么不死啊？上天为什么那么眷顾你，得了胃癌还能治好，还能活蹦乱跳的出来碍我的眼！所以当有人找到我又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之后，我就知道了你是姜瑾瑜的孩子，那个风流成性却又惯会始乱终弃的男人才是你的父亲！”

苍颜冷眼看着程娅婻，眼中几多不屑，“程娅婻，你就是一个负心的人，不仅辜负了友情，还辜负了爱情，更辜负了亲情！没有人想要离开你，是你骨子里的自卑让你像惊弓之鸟一般患得患失，让你活的这么压抑！伤害了你身边最爱你的人！”

“我要你管！”

夏明宇上前一步逼问道：“那个人是谁？”

“是谁都不要紧，只要能让你们过得不舒坦那个人是谁都不要紧！夏明宇，你此生的情都只给了吕蔚涯，你活该落得妻离子散的下场！”她打量着这个奢华阔大的家，缓缓后退一步，“还有这个家，我恨死了这个家！这个家剥夺了我的自由、剥夺了我的爱情、剥夺了我的一切！我一切的苦难都是从这里开始的，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突然出现在客厅的警察让她惊愕地打住了近乎嘶吼的声音，警察来了？警察要来抓她了？她本能地跑到夏宾鸿身边，抖着声音说：“外公，外公，他们要来抓我了，你救救我、救救我！”

夏宾鸿看了一眼进来的几个警察，忽然猛烈地咳嗽了几声，竟咳出一口血来。

夏明宇见此脸色一白，急忙前去拿药，一边给他喂药一边安抚着他，“父亲，这些事情您就不要操心了，让儿子来办就好了，您快去卧房休息吧。”

夏宾鸿瞥了一眼吓得哆哆嗦嗦的程娅婻，昏花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他摆了摆手，“我老了，管不动了，由你们折腾去吧！”

夏明宇搀扶起他，缓缓像卧室走去。

没有了夏宾鸿的庇护，程娅婻才是真的慌乱起来，她奔到熙夜跟前，拉住他的胳膊，“熙夜，你救救我，我真的不想坐牢，熙夜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偷你的钱，我不该偷那么多钱，你原谅我好不好？熙夜你救救我，我真的不想去坐牢……”她见熙夜不为所动，又去求苍颜，“苍颜，我们是好姐妹啊，你快跟熙夜说说让他帮帮我，他最听你的话了，你让他帮帮我，几个亿会被判处死刑的，苍颜，我不想坐牢不想死……”

熙夜把她从苍颜身边拉开，“你既然不想被坐牢不想被判处死刑，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程娅婻愣了一下，随即又抓住熙夜的胳膊，“是魏明让我这么做的，是他指使我做的，那个账户也是他开的，熙夜，我是被逼的，你救救我好不好？”

“你以为我能救得了你吗？”

苍颜抓住熙夜的另一只胳膊，眼神里有请求，即便程娅婻这么伤害了她，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娅婻出事不管啊，熙夜看向苍颜，眼中闪过一丝不忍，这个傻颜儿啊，不管别人怎么对她，她总是心存不忍。他拍了拍她的手，给她一个安慰的眼神，苍颜懂得了那个眼神的含义，就放下心来，他就知道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警察把程娅婻带走的时候她嘴里还在哭喊着让熙夜救救她。等他们走后，夏明宇才从卧室里出来，他看着熙夜和苍颜，一脸的愁容，不过是一会儿的时间，苍颜觉得他好像又老了许多。

夏明宇在沙发上坐下来，一身的疲态。他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看向熙夜，再开口时声音有些黯哑，“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救她？”

熙夜沉吟了一下，看了一眼楼上，“也许，尚在哺乳期的孩子能帮她缓一缓。”

夏明宇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熙夜和苍颜见此只好告辞了，也许这个时候他们都需要安静的环境来缓解一直紧绷的神经。

当他们走出夏家的时候一大群记者顿时围了上来，“夏小姐，虽然您是盛华承认的夏家大小姐，可是您从来没有在这里居住过，能告诉我其中的原因吗？”

“据知情人士透露，您和夏家的关系并不好，甚至时常发生口角之争，这是不是和您的身世有关系？”

“夏明宇先生和姜瑾瑜先生之间，究竟哪一位才是您的亲生父亲呢？”

“程小姐为什么会被警方抓走？”

……

熙夜紧紧护着苍颜，不让记者靠近她，又在夏家的保安帮助下才顺利坐进车里，熙夜手握方向盘问苍颜，“是回家还是去哪儿？”

苍颜看着窗外，“夜，你说给娅婻讲故事的人，会是谁？”

“罗静婷。”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熙夜就说出了这个名字。

苍颜疲惫的靠向椅背，“夜，送我回家吧。”

第二十六章  和解

苍颜站在十八楼的窗前看着那个西装笔挺站在楼下仰望这里的熙夜，眼泪如决堤的洪水一样泛滥出来，她知道，终于还是到了分别的时间。

她知道不管她的父亲是谁熙夜都不会介意，可是她介意，她介意的要死，她心痛的要死！她无法忍受自己的父亲是姜瑾瑜，那个害了蔚涯、害了她、也害了熙夜的男人！还害得夏伯伯为此孤寡了半生！

夜，其实当我知道姜瑾瑜是我父亲的时候我就已经在筹谋着离开了，当我知道我再也不能为你生孩子的时候这个想法就更坚定了，可是熙夜，一想到我将要离你而去我的心就痛的让我无法呼吸，我是那么的舍不得你、舍不得我们的爱情……

当年当你要选择和娅婻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现在这样痛？当初你放开我是为了我好，现在，我可不可以也这样想？

你放开我一次，我放开你一次，这样也算公平了，不是吗？

苍颜摸了摸腹部，如果那个孩子没有掉，现在快成形了吧？她有时候想不明白，为什么她只是掉了一个孩子，就永远不能再有孩子了呢？

她也知道，她的身体是不适合生孩子的……胃癌也不是一两次手术就能治愈的……

她躲在窗帘后面，看着熙夜坐进车里，看着车子把熙夜带离她的视线，她知道，这次是真的要分别了……

姜枫来到的时候苍颜依旧站在窗前，怔怔地望着远方，她在这里站了一夜，是敲门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开门，看到姜枫胡子拉碴的脸，心底微微一颤，不过一夕时间他竟然憔悴了这么多。

她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却没能笑出来，只好停了这个动作，“哥……”

哥？姜枫的心猛地一颤，哥……多么亲近又疏远的字啊，从此以后他们之间再也没有别的可能。昨天他跑到监狱问过了，姜瑾瑜向他坦白了一切，虽然姜瑾瑜说的并不十分确定，可他知道这件事情错不了了，他和苍颜身上流着同样的血，他们是血浓于水的兄妹！

姜枫尴尬又心疼的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迟疑了一下才终于找回声音，“你，还好吗？”

“嗯，还好。”苍颜让了让门，“进来吧。”

“不了。”姜枫看着苍颜，“姜瑾瑜想见你。”

苍颜愣了一下，点点头，“刚好，我也想见见他。”

监狱那边姜枫已经安排好了，苍颜很顺利地见到了姜瑾瑜，这是她第一次见姜瑾瑜，她听说他快六十岁了，即将是个花甲老人了，可他的样子并没有实际年龄那么老，他的眼睛很大，只是有些黯淡，苍颜想也许他之前的眼睛是很明亮的，是监狱生活让他失去了光彩；他的头发很浓密，只是鬓角也已白了，不像夏明宇头发灰白的像是老了二十岁……

苍颜打量姜瑾瑜的时候姜瑾瑜也在打量她，之前姜瑾瑜让人调查她的时候已经看过了她的照片，跟吕蔚涯长的有些像，怪不得之前觉得她的眉眼之间有些熟悉，原来竟是吕蔚涯的女儿……也是他的女儿。

当年吕蔚涯来找他的时候他以为吕蔚涯只是想利用一个孩子爬进他们姜家的大门，而那时他的实业刚刚做大，他不可能为了一个不贞不洁的女人毁了自己的前途，断然拒绝好像是当时最好的选择。

他心中不是不怀疑的，恰好苍颜近期也接二连三的手术，他让人找医生偷偷抽了她一点血做了DNA检测，当他看到那百分之九十九的相似数据时心里的震撼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正当他要找苍颜谈谈时彭熙夜又以雷霆手段把他送进了监狱，他想也许这件事情可以烂在他心里的，可是竟然有人公开了苍颜的身世，公开了那一段过往……

他是混，向来视女人为衣服，用完了就像丢破抹布一样丢了，可是他还没有混到不认自己的孩子，虽然他知道苍颜一定在心里恨死了他……恨也好，不恨也罢，都改不了他们是父女的事实。

“你很像你母亲。”姜瑾瑜看着苍颜，率先打破沉默。

苍颜看着这个让他痛恨的男人，眼里除了冰冷什么都没有，她也没有吭声。

姜瑾瑜认识这样的眼神，蔚涯也曾像他露出过这种眼神，寒冷里夹杂着嫌恶。他定了定神，继续说道：“不管你怎么恨我，你都是我的女儿，这点你改变不了。”

苍颜冷笑一声，淡淡张口，“你不配。”

姜瑾瑜微微一愣，她这样漠然的样子真是跟吕蔚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微微一笑，“配不配的又有什么关系，我姜瑾瑜从来都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所以你也不用嘲讽我，对我没用！”

苍颜气结，这个男人果然如传言中的那样让人厌恶。“我来见你，不是想认你作父亲的，我来只想告诉你，在法院判决下来之前你最好去蔚涯的墓前跟她道歉，你必须为你曾经犯下的罪孽道歉！”

“我会去跟她道歉的，但我不是为她去的，我是为你，为了我的女儿去的！吕蔚涯那样薄凉的女人她活该有那样的下场……”

苍颜一把把手中的对话机砸向姜瑾瑜，可惜被窗户挡住了，苍颜恨得只想冲进去把他撕碎了拖出去喂狗！

旁边的狱警上前一步拦住情绪不稳的苍颜，把她带了出去。苍颜刚出去就看到了戴着手铐被警察押送进来的魏明，她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

她失魂落魄地走出监狱，抬头看了一眼蔚蓝的天空，心里的失落难以用言语表达。她只知道，曾经年少时一起长大的朋友，这次是真的散了。

姜枫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却是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此时此刻好像所有的言语都会是多余的，即使想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想对她说一句抱歉的话又害怕她会不原谅……

“散了。”

苍颜呢喃出两个字，就走了。

姜枫耳中回荡着她的这两个字，喉结翻动了几下，心里微叹一声，的确是散了！他回身看了一眼身后的监狱，长叹一声，爸爸，你一直想传承子孙后代的龙华集团，也要散了……

苍颜来到墓地的时候夏明宇正站在蔚涯的墓碑前静静地出神，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走到了他跟前，与他一起并肩站着。

夏明宇侧头看了一眼她，“你来了。”

苍颜点点头，伸手把手里的菊花放到墓碑前，又去抚摸了几下蔚涯的照片，说：“我再来看看蔚涯。”

“是要离开了吗？”

“嗯，要离开了。”

“熙夜知道吗？”

“我不想让他知道。”

夏明宇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想一个人走？”

苍颜耸了耸肩，笑的很是无奈，“其实，我也不想一个人走的，或者说我并不想走……”

“不想走就不要走了，这里就是你的家，夏家就是你的家。”

苍颜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谢谢你，夏伯伯，谢谢你一直爱着蔚涯，也谢谢你一直纵容着我的任性。”

夏明宇没有吭声，但当他听到“蔚涯”这个名字时眼角跳了几下，苍颜知道，这个男人一定是爱极了蔚涯，不然也不会为了蔚涯而弄得自己妻离子散，到现在他的两个孩子都不回来认他……

“爷爷，他还好吗？”

夏明宇抬头看向天空，忽然长叹了一声，“好不了了！”

已经这么严重了？苍颜看着天空，缓缓说道：“爷爷得的是什么病？”

“人年纪大了，疾病就会侵袭了，爷爷说他这一生活够了，不让医生治疗了。”夏明宇没有告诉苍颜，是她姥爷移植的那颗肾出了问题，还有肺癌……

苍颜没有吭声，只觉得喉咙酸涩的发胀。都要离去了，活着的将要死去了，在的也将要离开了。

“也许这样离开，也是一种解脱。”

“是啊，精神和肉体都将获得解脱……”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双眼死死地看着那个向这边走来的男人，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的小伙子，那个男人就是化成了灰他也认得！“姜瑾瑜！”

苍颜扭头看到姜瑾瑜和姜枫正一前一后的往这边走来，视线再看远一些，还有几个便衣站在不远处。

在看到夏明宇的那一刻姜瑾瑜也有些愣神，夏明宇……他们斗了几十年了，现在却在一个女人的墓前以这样的方式见面，这还是第一次。他并没有理会夏明宇，他缓缓俯身把手中的菊花放到吕蔚涯的照片下面，他看着蔚涯的照片，依旧是年轻的，漂亮的，才猛然惊觉，原来他都已经这么老了！原来除了蔚涯，当年的那些人都已经接近花甲！甚至孩子们都已经到了他们曾经的那个年龄了……到底是时光飞逝，光阴如箭啊！

所有的事情，不管好的坏的，都在这时间的长河里沉没了，所有的恩怨也都被时间冲淡了，甚至再也没有当年的那种爱或者恨了，大风大浪经历过后，他们的内心都已经渐渐归于宁静了……

“二十四年了，再次见她却隔着一块墓碑，隔着阴阳……”

夏明宇冷声打断他，“你也配站在蔚涯的墓前，你还嫌伤她伤的不够狠吗！蔚涯上辈子究竟犯了什么错让你那样折磨她？”

“她的确错了！”姜瑾瑜冷笑一声，“她错在不该把名利看得那么重要，也不该在名誉一落千丈的时候还奢望什么狗屁爱情！吕蔚涯死了，你跟我斗了三十年，夏明宇你和吕蔚涯有什么区别？自己放不下感情，才会被感情折磨！如果你们从一开始也能像我一样告诉自己不去爱任何人，你们这么多年也不会都活在痛苦里了……所谓烦恼自寻，苦笑由人，凭什么因为我活的比你们潇洒你们就来怪罪我？”

夏明宇一把抓住他的前襟，如果不是还有一丝理智在，他真的很想一拳打死这个混蛋！“你以为别人都像你一样自私吗？你以为别人都愿意像你一样任意践踏别人的感情吗？”

姜瑾瑜冷笑一声，“自私？跟我谈自私？”他敛起脸上的冷笑一本正经地看着夏明宇，“你想和吕蔚涯在一起难道不是出于自私的心理吗？爱本来就是自私，不爱也是自私的，你们有爱的权利，我也有不爱的权利！”

“滚——”苍颜猛地推了一把姜瑾瑜，“滚，滚出这里！”

“爸，你为什么非要这样呢？在蔚涯阿姨的墓前你心里难道一丝愧疚都没有吗？三十年来你都没有半点反思之心吗？”姜枫气急败坏地看着姜瑾瑜，“爸，你把苍颜一家害成这样就难道不该道歉吗？”

姜瑾瑜愣了一愣，他在这一刻忽然觉得很迷茫，这么多年来他除了那些女人的怨恨和咒骂以及身体短暂的快感他还得到了什么……女儿不肯认他，儿子也与他疏离，一心想传承下去的龙华也即将倾毁，到头来他好像什么都没有得到，身边的人却越来越少了，难道这真是苍天给他的报应吗？

他看着儿子气愤的表情，看着苍颜怨恨的眼神，看着夏明宇灰白的头发，看着身后那几个便衣警察，他愣怔了好一会儿，缓缓走到蔚涯的墓前跪了下去。老泪一瞬间爬上了他的脸庞，他像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着，好像什么都失去了，什么都没有了！

是他的报应，是上天对他的惩罚！他这一生的风流终究还是得到了报应！他谁都没爱过，所以到最后谁都不爱他……他就是孤家寡人一个，还要接受法院的判决，他这一生已经完了，他觉得自己很可怜、也很可悲！

到最后竟落得这般凄惨下场，他忽然开始羡慕起夏明宇来，那个被他嘲讽了几十年的人现在成了他最羡慕的人……

苍颜看着姜瑾瑜跪在地上的身影、听着他的失声痛哭，这一刻她忽然不再怨恨这个男人了，甚至在心底还有一丝悲悯……

姜枫看着因为哭泣而身体颤抖的父亲，眼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因为母亲的自杀，因为父亲的风流，这些年他心里一直怨着父亲，可是这一刻除了悲伤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夏明宇忽然长叹了一声，相互争斗和算计了那么多年，如今看着这样的姜瑾瑜，他也觉得可怜，他看着蔚涯的照片，又是一声长叹，一直压在心底的石头一瞬间落地了，可他却没有觉得轻松，在这场争斗里，没有人笑到了最后，他们都是输家……

第二十七章  执手

第二天龙华集团总裁姜枫正式宣布龙华集团破产，当天盛华集团董事长彭熙夜召开记者发布会表示有收购龙华的打算，至此这场持续了几个月的商战终于宣告结束。

苍颜默默关掉电视，走到窗前静静地看着天空出神，这一切终于都结束了。

没过多久，熙夜打来电话问她在哪儿，她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选择了对他撒谎，“夜，我在墓地陪蔚涯。”

“好，我去接你。”

苍颜挂了电话，忽然用手捂住脸。夜，分别的这一刻终于还是要来了……

熙夜赶去墓地发现她不在，等他再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四个小时后了，那时她应该已经走远了吧，即使他去追也追不上了……

苍颜的耳中回荡起医生对她说的话，“胃的部分切除手术之后，还需要住院做辅助化疗，也许这样还能保证你的生命，甚至根除癌细胞！”

她没有选择化疗，她不是不想治好自己的病，她只是不想再让人看见她脆弱难看的样子。

走出花园小区的时候她抬头望了一眼那栋楼，这里曾有姥爷、姥姥和蔚涯，还有她……她不知道这一别还能不能再回来，她知道不管走的多远，她都带不走有关这里的一切记忆，还有她的青春……

钟怀古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身影，她还是一个人、一个背包、一只猫，一如十年前一样，看上去像只是出去逛一会儿，可他知道苍颜那一回头的仰望就是告别，她要走了，再次离开这里。他缓缓推开车门，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来，他不知道这个时候要不要去阻拦她，上次是迫不得已的逃离，这次是无可奈何的离开……

苍颜不经意间瞥到一旁站着的钟怀古，微微一愣，缓步走到他跟前，他脸上早已没了刚回来时的放浪不羁，有的只是深沉和阴郁，也许这才是本真的他，那不羁的样子只是做给别人看的。

“你来了。”

“你要走了？”

苍颜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但她没有否认。

“这次要走多久？”

“不知道。”苍颜望了一眼天空，淡淡道：“也许还会回来，也许就不再回来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娅婻怎么样了？”

钟怀古苦笑了一下，“没想到她把你害的这么惨，你还关心着她。熙夜已经向法院递交了申请，但是娅婻的犯罪情节太过严重，不知道法院是否会考虑缓刑。”

苍颜的眼睛微酸，她低头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不要告诉熙夜。”

钟怀古轻轻嗯了一声。“苍颜，我去送送你吧？”

“不用了，我自己一个人走。”

钟怀古看着那个抱着四月决绝离去的女子，忽然不顾形象的趴在车上大哭，也许此生都再见不到了……

苍颜听着背后传来的哭声，眼睛好像更酸了，她没有回头只决绝地迈着脚步，她怕停留的时间越长，她越舍不得。

赶到机场的时候，在机场入口看到了站在那里的姜枫，他好像在等什么人。苍颜的脚步顿了顿，勇敢地走上前去，姜枫看着她怀抱四月就知道她这是要离开，和几年前见到的她一样，简单的一只背包、一个人和一只猫，就去四处漂泊了。

“知道你要走，我来送送你。”

苍颜淡淡一笑，轻声说道：“谢谢你。”

姜枫的心不由抽痛了一下，他顿了一下，视线定格在苍颜脸上，“苍颜，我不知道这个时候该跟你说些什么，爸……他犯下的那些错法律不会绕过他，虽然法院还没判决，但我知道一定是重罪，他也算是遭到了惩罚……你原谅他，也原谅我，好不好？”

苍颜抹了一下眼角，说：“好”。

简单的一个字，原谅了所有的过去。

“谢谢你，苍颜！”姜枫的声音有些哽咽，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他们的心境都已变了。“你进去吧，我在这看着你。”

苍颜深吸了一口气，故作轻松地点点头，“我走了，你好好保重。”

苍颜进到进场的那一刹那，姜枫忽然对着她的背影大喊道：“苍颜，你记着，我是你哥——”

我是你哥——这简短的几个字久久回荡在苍颜耳畔。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淡淡一笑，别了，哥哥。

等机的时候她接到何小猛的电话，声音很急切，“苍颜，熙夜手机打不通，你跟他在一起吗？”

“他去了墓地吧。”

何小猛微微一愣，“那你在哪儿？”

“我……”

不等她回答，何小猛就说道：“夏爷爷去世了！”

苍颜的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夏爷爷去世了吗？

她以为他是不败的，可他最终还是败给了时间，败给了病魔！他走过年少、走过青春，走过中年，走过老年，终于在残酷的时间面前倒下了！

时间的确是残酷的，它没有人情，不会停留，迎接一个人的出世，然后用它独有的刻刀雕刻一个人的容颜，最后毫不留恋地送这个人离开这个世界。它的脚步从来不曾停息，没有爱恨地往前走……最终把它迎接来的生命都送走。

她无力地垂下手臂，缓缓闭上眼睛。爷爷，一路走好！

熙夜，再见！

“你就想这样走了吗？”

忽然响起的声音吓了苍颜一跳，她睁开眼睛看着一脸怒气的熙夜，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他不是被她骗去墓地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怔过神来，匆忙站起来抱着四月就跑，熙夜见此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用力之大一下子让苍颜跌进了他的怀抱。

“傻瓜，我陪着你长大，看着你长大，你的想法我怎么会不知道。”熙夜紧紧箍着她，“你骗我去墓地，就是为了给自己争取逃跑的时间吧？”

苍颜被他大力钳制着，动也动不了，她只能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泪水一下子就浸湿了他胸前的衬衫。

“颜儿，我都不介意，我唯一介意的是你要偷偷地逃跑，偷偷地不要我。”

所有的坚持顿时土崩瓦解，她呜呜地哭出声音，爬在他胸前呜咽不清地说道：“夜，我再也不能做母亲，再也不能给你生一个孩子，再也不能了！还有我的胃，根本就没有全好，医生说我还要化疗，我不想让你看到我丑陋脆弱的样子，我不想我不想我一点都不想！”

机场广播开始播报起航的航班，她使劲儿挣脱熙夜的怀抱要跑，熙夜追上去不管不顾地扛起她就走，无论她怎样踢怎样打怎样哭他都不放手，他知道他一旦放了手她就跑了，跑到他不知道的角落躲起来自己忍受疼痛、舔舐伤口……

他再也不会放开她，再也不会了！

番外  团子和家

时间已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三年。

苍颜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一起玩耍的夏明宇和小团子，她脸上露出一抹微笑。夏明宇三年前就从公司退了下来，每天就陪着小团子，他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多了。

魏明主动承担了所有的责任，说是他胁迫娅婻转账的，最终他被法院判处死刑，立即执行了。而娅婻在那场过错中从主犯变成了从犯，但她被抓入狱后没多久就疯了，后来她被转去了精神病院。苍颜和熙夜一起去看过她，只是她已认不出他们了，也不认得团子了。

苍颜有时候在想，忘记也好，忘记从前的那些不愉快就不会在回忆里疼痛。

熙夜那天把她从机场扛回来之后，她就再没想过离开。她接受化疗的时候一头长发都剃光了，熙夜不仅没有嫌弃她还鼓励她积极配合医生，她答应了，幸得上天眷顾，她的化疗已经结束，医生说只要不复发就没有大碍了。

今年她和熙夜结婚了，她本来不打算公开的，可熙夜却给了她一场盛大奢华的婚礼，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他只怕他的生命里没有她。

他们结婚后就收养了娅婻和钟怀古的孩子……

说到钟怀古，苍颜的眼睛暗了暗，娅婻疯了之后他曾去看过她几次，只是每次都会被疯狂的娅婻又踢又打地赶出来，后来他又去看过她几次，只是远远地看，再后来他就走了，走之前还把四月从她这里抢走了，他说，也算是还有一个念想。

姜瑾瑜那年被判决有期徒刑十五年，姜枫的公司破产之后被熙夜收购了过来，他则无事一身轻的又做起了背包客，四处漂泊去了……

肩上忽然一沉，苍颜扭头恰对上熙夜的眸子，她微微一笑，“你回来了。”

熙夜抬头看了一眼正玩得开心的夏明宇和小团子，嘴角浮起一抹笑意，“嗯，回来了。你就一直坐在这里看他们玩吗？”

“我玩得累了，进来休息会儿。”

熙夜坐在她身边，把她拥进怀里，“我听伯伯说你最近在研究厨艺，团子也嚷着要吃妈妈做的饭，恰好猛子一会儿要过来吃饭，你要不要露一手？”

苍颜的脸忽然热起来，她有些尴尬地扭过头去。

熙夜见她这样子大概也猜出她研究厨艺肯定没研究处个所以然来，眼中闪过一丝戏谑，“而且，我也很想品尝一番呢！”

苍颜忽然站起身来，对着窗外大喊一声，“团子，你爸要给咱们做晚饭，你同意吗？”

团子停下动作，望了一眼他们这边，忽然拍着手跳起来，“我同意，不过我更想吃妈妈做的饭！”

夏明宇抱起团子，看着熙夜和苍颜，眼里尽是慈爱。他心底长叹一声，这个家也算是完整了！

序

窗户以外是什么？

很多时候，那些与我有关的、无关的，或时有关联的大大的世界里，它装着许多所以然，装着空洞的充实，装着烟火的荒芜，包括以具象形式存在的难以名状的已知和未知的真实；我几乎用了全部的知觉去抵近它们，去捡拾尘埃中熹微的薪火，去发现残垣断壁中莹莹的闪烁。我从这个路口到下一站，从下一站出发到另一个站台，每当站台上开满银色的月光，我知道，这又是一程美丽的相约。我置身其中，找寻自己，却又丢了自己。

我说我孤独，并不寂寞。但，所有知道我的人，都说这只不过是一个文青的托词，充斥着标榜的刻意和做作的新奇。我笑笑，依旧说，我很孤独，但我从不寂寞。我有我演绎的角色，我有编排小说得来的稿酬，还有我心爱的“路虎”。我有许多人没有过的文字里的疼，它们成了我生活的全部。如果生命可以重新赋予，那便给它们好了，我的躯壳受我驱使、供养，那便好。

于是，我除了成年累月地四处游荡外，更多的时候，会选择一个寂寞的地方享受我美丽的孤独，去一些值得我发呆的有阳光味道的，最好有水草飘零的水域，静静地打发不再执笔时的慵懒心情。只有当我银行卡中显示余额为三位数的时候，才会理性地再一次回到原点，然后继续拼命在虚拟的世界里凑足下一次的旅行食粮，再一次出发去远方，去下一站的路口，某个向往已久的地方。

只是，这一次的旅行与上一次的归来相隔了整整一年零三个月，有些意外的相遇阻碍了我的步伐，我在这一年中甚至想过放弃我孤独的坚守，是不是该结束一个人的旅行，以牵手的姿态踏上月台，不管左右来去都好。我努力了，但，我依旧孤独着。

婉余要将我的机票延至28日，我拒绝了。我自己在电脑上购买了去桂林的火车票，行程未变，还是27日下午17:00出发。

不过，这之前我得先将“路虎”安顿好。这家伙很难伺候，除了我，就只有寄托到宠物中心。这是个让人放心的地方，不仅有专人专业护理，更重要的是每一次离开，“路虎”都是以这里为家。别处，没人收留它。它野性，它是我一直的伴，陪了我五年，如果所有人都可以弃我而去，但“路虎”不会，这就是人与狗的区别。

我为它洗了一个热水澡，精心梳理了它稀疏的毛发，超过我打理自己头发时的耐心。在最后的烘干中，有幽香暗涌，“路虎”很温顺，但躁动着不安。每一次出行，我都是这样打扮它一番，所以，这就成了我离开它的前奏，它心中或许难受，又不得不接受。有时，我也很佩服我对“路虎”的爱，和它一样的忠诚和坚贞。那些从我生命中路过的人，都说我爱一只狗胜过爱她们，她们有“路虎”的无怨和真诚吗？

到了佳佳宠物中心，却意外发现中心大门紧闭。店面小字条提示：家中有急事，要下月3号才能回来。这一下我懵了，“路虎”怎么办？时间无法再推了，退票预示着几万字的辛苦努力又该泡汤了。看着耷拉着耳朵的“路虎”，片刻思考后，我决定先将它寄养在婉余家，等宠物中心开门后再叫婉余送去。

无奈之下打通了婉余的电话，婉余正在首饰店中忙活，听我的土狗要去她家待几天，除了愤怒，估计就差当场敲碎我的脑袋了。反复磨蹭了几个来回，婉余终于答应了我的无理请求，收留了“路虎”。放下心来，我花了半天时间整理好行囊，除了一些出行必备品，就是几本打发时间的闲书。27日15:00的时候，婉余开着车，接上“路虎”，然后再将我送去火车站，我回头的时候，“路虎”正在窗内，一直吐着舌头，看向远方。

我又一次开始了旅行。下一站，何处？

写在去桂林的列车上，权作序

张庆龙

第一篇  人约黄昏后

黄  昏

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

途经了祖辈、历史、东南西北

在一截低矮的炊烟里，解读生命

晚霞，从心底飘散

蔓延过天空、大地、湿润的眼睛

在一首诗歌里，两情相悦

牧笛声，从暮归老牛的脊梁上响彻

惹欢了乡村、池塘、嬉戏的孩子们

在一幅画卷里，生生不息

1

用尽世界所有语言，也不能弥补我们分离的忧伤。——《周渔的火车》

火车穿梭在隧道中，留下一段富有节奏的叫嚣声，轰隆隆，轰隆隆。这是摩擦的嘶喊，轨与轴的必然结合，充斥着抵制的推挡，又在排斥里契合融入，离开了谁，彼此都无法独立存在，一切也显得无意义了。就像男人和女人，明明是一组矛盾的生物体，纠结着、纠缠着，却从来离不开彼此。

我乘坐的火车，以慢摇的微颠行进在长长的夜色里。上车已经五个小时了，从与“路虎”挥别到现在，我没有一丝疲倦，即使在这鼾声四起的气氛中，我依旧毫无睡意，当然，也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特别的精神。这样的子夜，车窗外面，仿佛墨一般在流动，漾开着一点点清冷和寂寥，隔三差五地冒出一两朵微弱的灯火，始终一闪而过。

闷热躁动的空气，让我无法适从，于是找了一个略微干净的车厢连接处，去避避烟尘气。此时，火车刚好穿进洞子，一声长长的突兀的低鸣拉起，一阵风呼啸着从缝隙里钻进来，我猛一阵颤栗，裹了裹身子，冷噤油然而生。窗外偶尔出现的星星点点的灯光，慢慢地袅动，散开一丝丝暖。外面是一方黝黑的潭，深深的，只有机器一直轰隆隆地不停喘息。我寂静地享受它，吐着蓝色的烟圈子，一圈圈地。拥有过，才知道它的奇妙，一个人的旅行，让我不得不相信我的抉择是多么英明神武。

其实，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出色的男人，无固定工作，没车，没存款，没样貌，没朋友(婉余除外，她是我发小，一个没心没肺的铁哥们)。父母留下的两室一厅，好歹让我贴上了有产阶级的标签。我全部的财产或许都在脑子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我是一个写故事的男人，构思描绘出各式各样的情节，然后以书本或网络文学的形式取悦口味相投的大众读者，这成了我生活的唯一经济来源，我也有一批铁杆的粉丝，捧我发热，一直不离不弃。我却很少现身公众场合，我不善言辞，这缺点一直是我的硬伤，以至于我在交往过程中，常常占据被动的地位。在爱情里，我总是一个善于倾听的哑巴，一个大部分时间都保持沉默的男人。

就因为这个，她们一个个离开了我，从此杳无音讯，没有人会在乎一个穷光蛋，一个少言寡语的写书人。直到她的出现，我才觉得自己是被重视的，因此改变了36年来的生活作息，包括散乱的思维、牵强的微笑，我都一一地尝试过。我甚至一改不穿西服的倔强，破天荒地为了陪她参加朋友的婚礼而置办了一套行头。崭新笔挺的西装，松软的发型，标准的身材，为的是让她在朋友面前能挺直腰身。除了我的职业外，我在她面前都很好，她说她喜欢惜字如金的男人，也喜欢我黑夜里点燃的烟火，有她迷恋安心的宽厚。但是，她依旧成为了离开我的第七个女人，在我们即将体验新生活的时候，她没有留下一句话就悄然无声地消失了。我整整关了自己5天，这5天里我断绝了与世界接轨的任何联系，直到胡子茂密如草，我吐了吐气，和婉余敞开肚子喝了一夜的酒，然后继续我的写书人生。

她虽然离开了，但不可否认，她是我一生中遇见过的最婉约的女子，她对我的好，即使我用全部的生命也无以回报。她说她喜欢桂林山水，喜欢那里的山歌，喜欢那里澄澈的一汪清泓。于是，桂林就成了我心中的一个梦，她存在与否，陪伴与否，我都会去触摸这片美丽的净土。只是，当我在去桂林的火车上，她却不知身处何方？

在《周渔的火车》中，诗人对周渔说：“她像一团流动的水汽，没有形状，难以言喻，不经意的舞蹈，逐渐淹没了我，淹没了夜晚，也淹没了她自己。”那个如青瓷般美好的女子，在诗人的眼睛里找寻到了自己的影子，自己的梦，甚至打动了自己。可是，她却活生生地忽略了青瓷易碎的特性，最后梦变成了碎片，再也粘合不起当初的模样。

我也是诗人，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周渔，我只知道我敏感而纤细着，忧郁又积闷着，我从她的身影里一度找到童真，有一双像妈妈的双手，柔腻地拂过我的额头。不过这一切却在一夜间消失空空，没有一个理由和事变的前奏。

火车从泛白的天际中驶向那一方山水，空气显得越来越潮湿，我也越来越清晰地嗅到了漓江的水草味道，它有着春日的舒展，一尾尾地在碧波中自由荡漾。我的不知倦乏，也让我没有错过南国独有的清丽风景：随风飘荡的油菜花、美轮美奂的喀斯特地貌，以及掩映在石灰岩高处的曲挺之树，一一展现在眼前。

桂林，我来了。

不远处，那便是我的梦吗？

2

小时候，看着满天的星斗，当流星飞过的时候，却总是来不及许愿。长大了，遇见了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却还是来不及。

——《停不了的爱》

抵达桂林的时候，苍穹里有星斗，虽然不是漫天那么多，但也是颗颗晶莹闪烁的模样，在流动的银灰下，我不用望天，不用数星辰，它们也一直陪我走。桂林的晚风，湿润润的有着稠密的雾气，空气却新鲜，我的发梢在夜色中，生出一股潮，很温润。自我踏上这个城市的那一刻，便爱上了这独有的温润，让人毛孔无由来地放松。

如果住宿不选择在漓江近处，倒枉来这一遭了。打定主意，便挥手招来一辆出租。师傅是一个个子不高的中年男人，他敏捷地下车，从我手中接过行李箱，很客气地小心置于后备箱中，关上后再检查是否妥当，最后招呼我上车。这一连贯的熟练动作，为深沉单薄的夜色平添了融融的暖意，一下子扯动了我心灵深处的某根弦。许多年了，不管是在自己的城市，还是在异乡的走走停停中，我都孑然一身，从茫茫人海中来，又消失在人头攒动中，从来没有停下过。但这一刻，我很想时间跑得慢些。

世上有一种温暖只能亲人给予，那是我失去多年的保护伞，它让我产生了对人群的疏离，习惯了索然风中。我知道，不是我不喜欢，而是，没有人拨弹这根弦。此时，在陌生的师傅身上我却真切地感受到了。

我道谢，师傅很自然地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更多的客套。

我又说到我要去漓江边的宾馆，可是不知道哪一家适合。

师傅平实地答说：“我知道一家，离漓江边既近，收费也合理，是一家私人宾馆，只是是老屋子，不知喜欢不？”

“那就去这一家，辛苦您了！”我连声道。

我不知道师傅口中的老屋子是怎么样的老法，是古典，还是沧桑，肯定是有些年头了。不过，我无比相信师傅的推荐。在当下旅游产业服务良莠不齐的现象中，凭借我的直觉，师傅是正能量的标签，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彰显一个人的作风精神，我不会看走眼。

大街上有稀疏的灯光，零星的少有行人，偶尔也有鼎沸潮动。串串的烟火飘渺着，城市的上空荡起一层孜然香气，我不由发现有些饿，嘴中本能地咽下口水，暗笑自己还算吃货一枚，可以缺衣少穿，却不能亏待了胃口。师傅或许在倒车镜中瞥见了我的馋样，便道：“桂林的风味小吃很多，住下来慢慢地品尝，这夜里的小吃店也丰盛，都别错过了。”

我说：“好，一定慢慢尝尝。”其实，我现在就想品尝了，只是师傅提及的老屋子还没到，只好苦挨着。

车缓行到了一道越来越窄的路上，师傅说：“再有三分钟就到了，前面就是。这一路挺辛苦的吧？”

“还好，一路观光，风景不错。”我的声音中有些喜悦，总算到了。

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一条寂静的巷口，斜斜的灯光映照在半掩的门上，影影绰绰地有些晃动，略显深沉。桂林的风很清凉，也很多情，没有停歇地抚摸天空的脸，温柔而细腻，包括这城市里的一切生命，都成了它爱抚的对象。

橘红探进门中，我从微闪的光影中看见了铜色的门扣，有些心动，禁不住跳下车。师傅在我打量走神的瞬息间，已经将行李从后车厢中搬到空旷处，然后三步并两脚，接着将行李再次移到这间小旅馆的门里。我顺着师傅的背影，踩着脚跟了进去，眼前亮开些，一位30多岁的年轻男子正聚精会神地盯着视频，见人进去，嘴角扯起，微笑着站起来，忙问：“两位辛苦了，是住标间还是单人间？”师傅连忙答道：“这是从外地来的朋友，他一个人住店，最好给他安排临江的房子。”

年轻人会意说：“没问题，正好今晚刚腾出一间临江的单人间，在二楼的最里间，您看行吗？”

我从打量屋子中回过神来，当即说：“行，就那间吧。”

收拾停当的时候，窗户外，远处的灯光星星点点地慢慢多了起来。折腾了一夜，睡眠被驱赶跑，我伫立在窗前，迎着最早的晨风，飞了出去。一个人的世界，大多住着两个人的童话，承认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时候，这个即将守候的光明里，时间是停止的，心是空老的，被压抑的情感也喷薄而出。在桂林的第一个晚上，在这样的一个古朴的充满着苍老气息的老屋子里，我又想起了她，那时，我还没来得及对她说：“我喜欢你！”

当星星坠落到漓江中，是否有破碎的晶莹划破今夜的雾水濛濛。我的佳人她没有在水一方，她在何处？

3

如果你不出去走走，你就会以为这就是世界。——《天堂电影院》

活在城市的藩篱中，城外的人拼命地拥挤进来，城里的人要命地丢盔弃甲。但实际上城里的人是不能动弹半分的，而流动大军却一寸寸地占领着一个又一个城市的大街小巷，他们努力融进繁华，融进潮流，融进都市的血液里，证明着他们与时俱进的革命态度。

这时代，不与时俱进的，我算其中一份子了。

我是一个特立独行的人，很少有羁绊的时候，一直以来，享受着一个人的独立空间。

而这个空间，只在我的笔下适度地开放。能读懂我的人，我想他们都很寂寞，比我的孤独还寂寞的一群隐形人。不过，她似乎除外。孤单和孤独与她没有半分瓜葛。我想，如果她置身于漓江的对岸，是不是宛若一朵灯火，除了暖，还有诱人的色泽从未央中泛起。

她如水般，我这样想她。

这世界，没有人能抵得过思念的泛滥。我愿意它泛滥，证明我曾经真实地爱过。我说过我的故事里都是游戏的曲折，一层层通关，一层层的又峰峦叠起，这就是我的生活和现状，每一个路口都有意想不到的悲伤、惊喜和意外交错。

我希望有许多出人意料的奇迹。比如，我希望此刻从天微亮里，从远山含露的青黛中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马尾辫在风中特别的翘起。

城市的藩篱，倒不是处处都如圈囿，至少桂林不是。

桂林的清晨，是从几声单车铃声中苏醒的，远远地渐近而来，轻脆脆地打破微薄的晨曦。我在二楼上往下眺望，城市的脉搏极速膨胀起来，一阵清凉袭来，拂在我的肌肤上，滑凉滑凉地入骨，我披上一件外套，轻轻掩上门，下了楼。

楼下的前台，已经有了一个娇小的身影正俯下身寻找着什么。她扎着疏松的马尾辫，面庞清秀白皙。

她抬眼看见我，露出一排皎洁的牙齿，腼腆地笑了笑，说：“这么早就出去吗？”

我“嗯”了一声，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情绪，但心里其实是温暖的。

出门的斜对面，是一排小门面，门面上是老式的房子。有一间门开着，门前背坐着一两个人，屋子里有热气冒出来，这估计是一个早餐馆。我没打算现在去就餐，于是顺着不太宽的刚好可以通车的路面往外走去，零星的人擦肩而过，单车的嘀铃铃声依旧极远极近的。

巷子并不是很长，两三分钟就出了巷口，眼前豁然开阔起来。一阵雾气从前方扑面而来，我顺势吸了吸鼻子，有一种通畅的感觉。这样的早晨，都是濛濛而清新的，有一种别于其他城市的空，但又有些微潮湿的干净。

我往左拐。我一直喜欢往左的方向，选择出行，便经常会有这样潜意识的举动。

看来，我的选择是正确的。我在前行的路途中闻到了清风的味道，凉凉地渗入心脾。一般的城市，早晨的街道虽然干净，空气流转，但并不洁净，吸入肺里不惹人喜，不像桂林的晨风，人们会不自觉地迎向它，吸纳它，愿意和它融为一体。

时有几个矍铄的老人从身边漫步而过，也有略显沉稳的中年男人匀速地小跑着，非常规律地摆动手臂。我没有见到年轻的孩子们跑跳过来，倒是有背着大包的小伙子走过，他的脸上不见风霜，不知道是如我这般的行者，还是学生。其实，在这个五花八门、稀奇古怪的时代里，我不愿意去定论一件事或一个人，因为什么皆是有可能的。

就像我经历的一切，有时我自己都觉得是在梦中，但又不得不坦然接受荒谬的结果。

婉余曾说我这孤星命是上辈子坏事做多了，是我修来的因果，不管如何都得接受。我说我还没接受吗？要怎样做才算是接受？她笑而不答。

继续向前走着，路转角的地方，就是我住的小宾馆的斜拐处，这里是可以望见水湄的，此时雾气还依稀在水面缭绕，透过轻薄的空气，扑面而来。我知道，它就是多情的漓江了！

曾经的我，是母亲的儿子，是老师的学生，是女人的丈夫，是城市的过客，是有人爱过的离人。但在漓江面前，我什么都是，也什么都不是。

一切都是这样简单。

4

如果看过月圆的美，你会有足够的耐心等候二十九个日子，只为等那一个月圆夜。即使到那天，不幸有云遮住了她，闭上眼睛你还是能想见她在云背后的光华！我只知道，有些人不管多么如常，像空气一样的在你周围，你以为每天睁开眼睛都能见到，可是当他走了，比一场春雪化得还干净，一丝痕迹不留，你就真的除了梦里再也见不着了！

——《人间四月天》

最美不过人间四月天。林徽因曾有诗这样写道：

我说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笑响点亮了四面风；

轻灵在春的光艳中交舞着变。

你是四月早天里的云烟，

黄昏吹着风的软，

星子在无意中闪，

细雨点洒在花前。

那轻，那娉婷，你是鲜妍

百花的冠冕你戴着，

你是天真，庄严，

你是夜夜的月圆。

雪化后那片鹅黄，你像；

新鲜初放芽的绿，你是；

柔嫩喜悦

水光浮动着你梦期待中白莲。

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

是燕在梁间呢喃，

——你是爱，是暖，是希望，

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四月天里的一切美丽，都在桂林生长着，它在早天里的雾中，早天里的晴川上，它也在早天里漫漫的水湄下，早天里燕子的呢喃里。

城市里没有燕子筑巢，但是云鸟在枝桠上飞窜。

我享受着漓江的第一个清晨，并不急于在一时之间便将美好看透，于是，再回寻那滴铃铃声音的去处，外衣披了一身水雾回到了小宾馆。

晨间那位点头而过的小姑娘，此时正顺着楼梯而下，扎起的马尾已经散下，齐而下肩，头发乌黑顺直。我迎面对着她，她浅浅一笑让道说：“回来了啊。”

我依旧“嗯”了一声上楼了。

本来打算吃点早餐才回宾馆的，一想到吃饱后睡觉的不舒坦之感，便收起了心思，忍着饥饿的肚子，径直回来了。迟早都会品尝到漓江的风味，不急这一时。

这个四月天里，在太阳升起的最美的早晨，回头再睡一个慵懒觉，真是不可思议。可惜了千里迢迢的辛苦旅行。婉余知道了，铁定作怪一番。然而，对于砌文者，这算什么。时辰在我的手里是活的，有时赶稿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有时脱稿了，一次可以睡上三天三夜。婉余对于这样的行为深恶痛疾，也没少劝我。但是，这一行就这样，别人睡得香的时候我们正抠脑门子，别人西装革履参加晚宴的时候我们才开始文字跋涉，别人郊外扑蜂捉蝶的时候，我们窒息在一个窄窄的空间里，天马行空地编着故事，一派没规律的作息。

婉余从事的职业，很有品位，她在闹市区开了一个精巧的饰物店，这些饰物不是便宜货，但和所谓的名牌金器和玉器相比，还是有一定的距离。但是婉余很会经营，也有手腕和耐心，她在从建行辞职后的十年里，将这间只有6平方米的首饰店打理得有条不紊。

如今，婉余有车有房，有令人艳羡的大额银行存款。我时常说她成了金钱的奴隶，因为她虽然是成功的商人，但不为自己打算，连一个男朋友也不曾带出来给我认识。我敢肯定婉余一定经历过撕心裂肺的爱情故事，不然这些年，她为何放着这样好的条件不找，为何一直单身着？

我和婉余高中毕业后各自天涯，直到前几年才偶然相遇，两个单身汉没有碰触出火花，倒是擦出了烈火。婉余对我的教训，比我的母亲还严厉，啰嗦。这女人不是我的菜，我一见她就想躲，但是，我也只有她这么一个能待见我的人，躲她就是躲我自己，所以我没有躲。

婉余也是一位行在路上的“现代徐霞客”，一年会计划至少跑一个很有特色的地方，一去就是半个月以上。我们曾合计过要不要一起出去旅行，结果两人都以全票通过的形式否定，坚决抵制这样的危险举动。

婉余“啧啧”几声，说：“从不与狼为舞。”

我说：“我孤独，但最怕寂寞的富婆了。”

我们说完都大笑起来。

其实，最亲的最好的朋友，必须留些想念和独立的空间，这样友谊才会地久天长，我们还好都懂。

这家小旅馆的名字叫“忆窗客栈”，很温雅的文艺范，这也是我特别喜欢的地方。而且，房间的陈设简单大方：布艺的沙发，纯棉的被子，碎布的窗帘，甚至是台灯都有着一层布衣边缘的罩子，一切都布置出清丽的蓝色基调，也是“忆窗”独有的韵律。

忆是蓝调的追溯，窗是等待的颌首，有隐隐的疼也有淡淡的希望在其中，这是和桂林的天空接壤的颜色，一种天高云淡的惬意！

床单很柔软细腻，让我想起了那个离我而去的女人，她布置的大床总是用一层薄薄的绒绒的毯子铺在上面，很舒服的感觉。躺下去，摸着她的手腕，我便会安静地睡着。没遇见她之前，我容易在梦中惊醒，或者会不自觉地颤栗起来，这是她告诉我的。说我要慢慢地被哄着说“我在，我在……”才能安然再入眠。

我不知道在桂林，我能不能入眠，但我知道在这样的有着似她心境的屋子里，有一种神奇的力量促使我安心。

5

你会因为寂寞去爱一个人吗？因为寂寞，很多次这样问自己，结果内心总是反问：你会因为缘分去等一个人吗？他等过她，她也等过他，但都没有等到。如果他们能早些相识相爱，一切或许都会改变，但是爱情和缘分都不能回头。

——《花样年华》

这一夜睡得很沉。或许是因为我太困了。

从江南一路颠簸而来，一路桃红柳绿正当缤纷，但快要落季的一树梨花，也在悄然地离去。最初的时候，看到偶尔伫立在枝头的白色花朵，我以为这一季的梨花还没开过，又一想似乎时间不对吧。火车上的时候我一改不言不语的沉默，问了问对面的一位中年女子，但她也不能确定这是不是梨花，倒是一位上了年纪的瘦小老人，说这是“山樱”。我“哦”了一声，山樱和樱花有什么区别吗？

山樱在山峦间若隐若现，它很特别，有一种朴素的美，没有梨花那么令人疼惜的冷艳和清倔。我很喜欢。山樱仿佛也感受到了我浓浓的爱意，我在梦里闻到了山樱的芳香。

醒来的时候很精神，窗外大亮，拉开窗帘的一瞬间，外面清朗明丽，一抹温暖的阳光照射进来。

在窗边站了没有多久，我就觉得强烈的饥饿感袭来。其实，不饿才真不正常，我记得离上一次进餐至少超过15个小时了，这样一想，我还真是铁人了。

单身的男子总是不会照顾自己，想着一出就是一出。但我是一个会做菜的男人，也会品尝菜。在高中毕业后到大学期间，再到工作的那几年时间里，我都独立地做饭菜，这样既照顾了身体，又节约了成本。遇到她的时候，我变成了职业厨男，她每天从公司回来，我已经将饭菜端上了桌子，两菜一汤，荤素搭配。

她很喜欢我做的菜，说：“精品男人就是这样，你主内，我主外。男女搭配，生活不累。”

我笑着敲了敲她的额头，说她瞎说，抬高自己的地位。

她反而哧哧地笑起来，撒娇着说道：“就是就是，你能奈我何！”

往事不堪回首，如今，我感受到的只有饥饿。

我再次下楼，楼下前台正好有人退房，我从他们身后拐出去，径直去了对面的早餐馆。早餐馆人不多，有一两个吃得正香的人，感觉是当地人。我早就错过了早餐的高峰期，出来旅游的人，有的被导游催起来，有的兴奋地睡不着，还有的被走动的脚步声吵醒。我却是因为错开了旅客起床出发的时间，所以睡得安稳。

早餐馆里有四张小桌子，外面的走道上还有三张矮桌。想着外面空气好，新鲜热闹，我便选了与忆窗客栈正对的位置坐下。

老板是一位壮实的中年男子，手中握着一把零钞，估计大红的票子已经塞进了里衣口袋，这是面馆之类的早餐馆老板特有的形象。至于掌勺的，一般不是请的工人，就是老板娘居多。我猜中了，掌勺的确实是一位女子，身材微胖，也不知道是不是老板娘，但看她的神情和店面的格局，多半也是。

老板走上跟前，说这里有特色的粉，也有面条，还有馄饨，豆浆也很新鲜，问我吃什么。

我问什么是特色，他道：“要不来一份马肉米粉试试？”

我道：“好，就这个吧。”

老板于是望向里间屋子高呼着：“一碗马肉米粉！”

我从小窗口看进去，女子抖动着竹筛子，有银色的粉轻轻地抛起来，有点诱人的模样，也许是我饿了，不自觉地咽下了一口唾沫。快点就好！这是我此时的真实想法。

桂林的第一餐，我吃得热火暖和，很满足很安逸。

6

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你会得到什么。

——《阿甘正传》

生活是两个人的对白，还是一个人的独角戏，或是一群人你来我往的熙熙攘攘？

生活也许是此刻坐在漓江的岸堤不远处，在某个转角的小楼上，有人搅动着咖啡，咖啡徐徐地有暗香袭来。他不举杯，他抿着唇，他泅着双眼，看着楼下开始翻滚的形形色色，而四面八方的格格不入也成为他的窗户之外，或有或无的存在。

爱过他的人，据说都爱上了这一抹安静，以及眼里深邃的海。而离开他的人，纷纷传言这海太过辽远、无底，怎么也渡不过岸，搅不起一丝波澜，于是，她们纷纷撤离码头，寻找自己的港湾。但，她们又不得不在倦怠的时候，在某一个午夜的苍茫里，忆起他的窗户内，是否还亮起了灯盏。她们从头至尾都不知道他到底是爱了，还是一种坦然的接受。

其实，她们至今不知道他的窗户在何方，而窗户又为谁袒露过，她们在爱情故事里热情地演绎，他却在故事的深处似有若无地存在着，最终导致她们沉默、伤悲，纷纷出逃了。除了她，没有人能越过他的藩篱。在他的窗户内，有一抹生命的蓝，干净而明亮，忧伤而快乐，是只为她而呈现的独特世界。他曾经温柔地拉着她的手，穿越过他30多年剪不断、理还乱的曲折人生，想把一切都与她一起分享，可是她最终闭上了眼睛，转身离开。

此时，他坐在桂林的一间小小的咖啡馆里，听着舒缓轻柔的音乐在空气中弥漫着、流淌着，显得有些悠闲，有些无所事事。他看见一片金黄的油菜花中，一个小女孩牵着一双修长白净的手，从窗户外慢慢地走过去，突然，小女孩挣脱桎梏，兴奋地往前冲，有人在后面追着，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让小女孩可以自由地放飞天真烂漫。他在这一瞬间低下头，抿了抿咖啡，随即面色如常。

这个他，便是我了。

早餐后的我，选择的不是着急地去桂林的山水中取悦，走访。我知道，我有足够的时间去领略这享誉天下的人间风情，操之过急，只会影响心情。

一个城市接着一个城市的行走时，我选择努力先融入它们，感觉它们的呼吸和脉动，然后我走进它们令人心动的一域，静静地坐下来，与蓝天白云、花草树木、河流山川亲密接触。我以一个过客的身份，走进当地人的心怀中去，走进大自然，走进孤单与繁华的罅隙里，倾听城市的心跳，倾听我小鹿般乱撞的心扉，但我却在风起云涌中波澜不惊。

我的生活，和许多人不在一个步调上。我不必顾忌家人的唠叨，朋友的牵挂，我可以我行我素地自由来去。时间是我的，外面是我的，我的每一步行走，以我为中心，到达任何时空和地域。而空灵的桂林，自然成为我旅途的一部分。

春雨突然降临。我坐在咖啡馆里，漫不经心地看着周围的人和事。

我想，在不远处的漓江边，一定有不少急急匆匆奔跑的身影，躲避着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他们慌张，他们脚快如飞，而我却慵懒地享受着音乐。

植物带隔着植物带，在它们中间，这个小咖啡馆布置的情调有一种绿色的原野风情，在吧台前，在一些平时转眼就能望见的狭隘空间中，无意间你就能瞥见一盆小吊兰之类的植物，处处冒着生命的气息。这里并不刻意模仿其他咖啡馆的浓重华丽，或蓝调贵派的优雅与深沉，它只负责容纳一些恬静的人和悠远的心思。

隔着一排植物，我的前方隐约可见一个小巧的背影，她偶尔低下头，披肩发刚好衬在布艺沙发上，我看见她穿着米黄色的风衣，未施粉黛，素净淡雅。这样的影子在小雨刚刚降临的朦胧景色里，显得格外清冷，令人心悸。

在电影《阿甘正传》中，阿甘的妈妈曾经对他说：“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你会得到什么。”

我们想得到什么？又能得到什么？

像阿甘一样傻傻地活，傻傻地走，还是努力成为生活的标杆？

我在生活中一直问生活，到底什么是幸福，到底我该怎么活着？

她曾说：“所谓幸福，就是一个笨蛋遇到一个傻瓜，引来无数人的羡慕和嫉妒。风风雨雨，平平淡淡。当看着儿孙满堂时，那个笨蛋仍然喊着傻瓜！”

她还说：“这是别人说的，可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一直都是这样。”

我当时笑笑，宠溺道：“这你也相信，无非是文艺分子们捏造的抒情罢了。”

她翘起嘴，扯了扯唇角，没有再语。

其实，我何尝不是这样认为。记得有一段话是这样说的：“生命中有一些人与我们擦肩了，却来不及遇见；遇见了，却来不及相识；相识了，却来不及熟悉；熟悉了，却还是要说再见。所以，要对自己好点，因为一辈子不长；对身边的人好点，因为下辈子不一定能遇见。”

不知谁在什么样的心境下抒发出这些呢喃轻语，特别让人感同身受。

7

爱情这东西，时间很关键，认识得太早或太晚，都不行。

——《2046》

我是一个“食鱼族”。

据母亲说，她十月怀胎的时候，一直是鱼类供养着我的脑髓成长。每天鱼汤鱼肉的从没间断过，即使喝得呕吐了，也没停下过。实际上，呕吐应该是孕妇的必然反应，但母亲将这归结于鱼汤的腥味过重。

父亲哄着她喝，说为了宝宝的聪明健康，你得忍着点，正所谓辛苦十个月，幸福一百年。父亲应该很讨巧，才娶到这么漂亮的城市娇小姐，让母亲不顾家人反对嫁给了他这位来自农村的穷老师——没钱没房没背景。所以我一直觉得，父母年轻的时候走得或许很艰辛。

有这段不为人知的吃食经历，我从娘胎里带出的吃货气质，从没有埋没过。提到小吃，一般都会逐个去尝试，不同的风味体现了不同地域的风土和习俗，这是感受当地风俗人情最为直接有效的好办法。到了桂林，自然也不会落下这个习惯。

我叫了一辆出租车，叫他直接载我去比较有风味的美食街。

我是在咖啡馆泡了大半天，回旅馆后又看完了一本书，混到快到十一点的时候才从旅馆出发的。这个时候正好是夜生活最为丰富的档口，一切新鲜都从夜间冒出来，充满了诱惑。我行走时，大多会选择这样的午夜窜出来，游走于人海灯火中，只有这样，才不显得自己那么的孤寂。我想，只有夜晚的时候，才属于我们每个人自己本来的面目，尽情地挥洒和演绎白天无法放肆的各种表情。

这个夜市很热闹。我走过一家一家冒着轻烟的摊位，摊点前站立着热情似火的男人、女人，他们的表情与嗓门同样夸张，没有半点磨蹭与含蓄，直截了当地招呼你品尝他家的美味。一股油香味和胡辣子的呛味徐徐地冒出来，还有烟熏火燎的炉子热浪气息也从四面八方扑面而来，使整个夜空中弥漫着烟火的浓味，谁置身于这样的氛围下，都会不由自主地想喝上两杯，吃上一条烤鱼，这才是人间味道。

我特别喜欢城市在夜间散布的热闹，每一个背影都是那么的相似，影子踩着影子，分不清谁是谁，还有谁在身后。

我想吃点辣味的，便一路寻找着带有四川标牌的烧烤摊。从车上走下去不久，就好运气地看见了一家挂着“合江烤鱼”招牌的夜市摊。最初知道合江的名字，是在一次开一本新书的时候，当时查询荔枝的出产地，无意间发现惹得“一骑红尘妃子笑”的荔枝，竟然是出自四川泸州的合江。没想到，今天在桂林这个地方会遇见“合江烤鱼”，也算缘分。

招呼我的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女子，女子皮肤白皙，眉眼清秀，头上梳着一根大辫子，很清爽利索的模样。在她后面不远处的一个烤架旁，一位稍微显年长一些的中年男人，穿着单薄的衣服，熟练地翻烤着串串美味，他干练而有滋有味的专注神情，倒令客人有些向往了。

我一直相信眼缘和直觉，心里认定这儿有我想要的美味。

女子走向我，笑容甜腻，眼角也卷起了热情似的，很大方地招呼我：“兄弟，几位？”

我淡笑答道：“就我一个。”

“一位，上茶。”女子向里间喊道，声音清脆。

从摊位内走出一位持大壶的男孩，也漾着笑容，他将手上的一次性碗筷置于小桌上，开始为我倒茶，这时从大壶内慢慢渗出一阵香来，似乎有粮食的味道。小伙子似乎猜透了我的疑惑，连忙说：“大哥，这是荞麦茶，品尝一下。”

我端起杯子，从里面吸出一阵沁人心脾的麦子香味，再轻轻抿一下，清爽爽的感觉，香气顿时弥漫口腔中，于是我忍不住再喝一口，连道：“不错，不错！”

女子笑吟吟的，很自豪的感觉，说这夜市摊上只有他们家有这独一无二的荞麦茶。

女子说，他们店的特色是“合江烤鱼”，在市场上也是别无分号的，问我要不要尝一尝。这个自然是要吃的，我来就是为了尝美味的。虽然不是桂林菜，但是遇到他乡的正宗美味，也是一机缘。

中年汉子把“合江烤鱼”加工好后，放置于一个小炉子上端来。烤鱼还热腾腾地往外冒着香气，引诱着我的食欲。

烤鱼上有一层香菜，旁边有些白色的食物，我仔细瞧着，似乎是豆腐脑之类的豆制品。女子走过来告诉我“合江烤鱼”的秘诀，有香菜、豆花、辣子……这些都是独有的提味做法。女子脆生生地叫我趁热赶紧下嘴，别凉了没有原来的滋味了。我又要了七八串荤素搭配的烧烤，便开始享受美味。

这一餐，我吃得酣畅淋漓。生长于南方的我，川味的辣并不太适合我，但这一次的经历却让我对四川菜有了深厚的感情。

啤酒，女子。烧烤，汉子。荞麦茶，小伙子。

外乡人在他乡，他们的小日子一样过得很精彩。

我回来的时候，在小旅馆门前，竟然听到了有近似于“合江烤鱼”摊位上那位女子的口音，我不由地放下了脚步。

多年后，回想起此时的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所谓缘分就是这么简单，冥冥之中必然会遇见，该来的都会来。

太多的太多，我需要一辈子去消化，并且好好地珍藏着，珍惜人生这有限的际遇。

我其实是一个多疑的人，但是，我总会被生命里最真挚的感动所融化。我是一个坚硬又柔软的男人，说无情，也有义。这就是我。

因为不早不晚，她出现了。

8

现在很清楚，我向你走去，你向我走来已经很久很久了。虽然在我们相会之前谁也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廊桥遗梦》

走向你时，恰好你回眸。

在爱情的故事里，无论以什么样的形式相遇，都注定了不平凡。

那些古老书籍中镌刻的爱情宝典，或许，每天都被不同的恋人们演绎得淋漓尽致，件件不重样，却有惊人相似的发展史，每一个环节缺一不可，环环相扣。这些爱的烙印，最美不过相遇的瞬间，我们走向彼此，走向憧憬，只为传说中的五百年，以及五百年才修得的冥冥相遇。

席慕容的《一棵开花的树》写道：

如何让你遇见我

在我最美丽的时刻

为这

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

求佛让我们结一段尘缘

佛于是把我化做一棵树

长在你必经的路旁

阳光下

慎重地开满了花

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当你走近

请你细听

那颤抖的叶

是我等待的热情

而当你终於无视地走过

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

朋友啊

那不是花瓣

那是我凋零的心

这棵树，走过年年岁岁的等待与守望，只为生命中某一刻的偶然相逢。

小旅馆前的这一群人都有些大嗓门，老远就能听见他们的对话声，语速飞快。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一口的四川腔调。但是，我能从他们的爽朗声中感觉出成功抵达目的地后的喜悦。在深沉的夜色里，抵达就是一种安全的归属感，无论男人、女人都需要这种心理保障。

他们男男女女一行大致有七八个，行李拖拖拉拉地在旅馆前排开，我想顺着过去，还真费了些劲，还好其中一位细心的女子说道：“都让一让，别挡着路，有人要过去。”

他们挪了挪物件，总算让出道来。我从女子身边走过，不觉转了一下头，点头表示感谢。她圆圆的脸庞带着红晕，微微颌了一下首。在夜晚的灯光下，秋日的萧瑟并不显现在她的脸上。没有再回头，我微笑着路过。

这一晚睡得很沉，是很享乐的一天。

早餐馆，咖啡吧，夜市摊，小旅馆，一切都作驿站来去。

我没有做梦。我原以为这样的颇多感触里，在异乡的明月光中，会诱发多情的触角。

我始终以一种时常惊醒却不能真正醒来的睡眠状态维持着属于我的每一个夜晚。

也许，倦了，真能好好地放下，睡好。

闲呆了一天，睡前决定第二天找一处漓江的热闹地段走走看看。

于是，第二天清晨，我带着明确的意识出门了。

在我的印象里，一只杵在水中的大象，鼻子认真地汲着水，这成了我对桂林的总体认识和感觉。我到达的地方，也和大象有关，它叫象鼻山，又称“漓山”“仪山”“沉水山”，位于桃花江和漓江的汇合处，是得天独厚的风水宝地。

象鼻山景观，从唐宋即兴起。宋蓟北处士诗云：“水底有明月，水上明月浮。水流月不去，月去水还流。”明朝诗人孔镛则描摹得更为细致：“象鼻分明饮玉河，西风一吸水应波。青山自是饶奇骨，白日相看不厌多。”可见，历朝历代的文人骚客大多对于这样天然的形象颇为钟爱，泼墨颂扬，镌刻挥毫。

我到达象鼻山侧岸的时候，人群稀疏。游玩时，我有一个习惯，到的不是最晚，就是最早。这样我可以在发白的天色中，或是在星星点点似的灯火里，以宁静的心情走向一个崭新的未知。当然，这里是旅游区，不晚就早的出行，也会给一天的游览带来许多意想不到的收获。

象鼻山映入眼帘的时候，山雾迷离，扑面迎来。一切这么近，又那么远。

我对这种景点有深入的了解，要想看见最美丽最真实最本真的一面，必须在人际清冷的时候与它默默相对。

有时，最钟爱的，未必要和她耳鬓厮磨。抬眼默示，俯首铭记，这样就好了。

我和她即是这种状态。我们有时，一天两人窝在家里一句不发，我敲字，她看书。

那么的近，心跳、呼吸和熟悉的烟火味，统统掺和在小小的房间里，又似乎遥远得不可思议。我们在各自的城堡中，宣誓为王，互不干涉。

看人间景致，应当有这样的感觉：你与它，它与你，陌生或熟悉，喜欢或疏离，并不是越近越好，保持距离才会感受到不同的美丽。

象鼻山的确是很独特的景观，它独一无二地矗立于江水中，经过日积月累的水流涤荡，多了一份灵动和鲜活。尽管每个人眼中的它都有所不同，但对于文艺分子来说，留在心中的只有诗意的境界：“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

有道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为它，我走向山上。

在这天渐渐地放亮中，在慢慢的喧嚣中，越来越多的人走近漓江，走向象山。我决定走向山里。

9

在你感到寂寞无助的时候，你可以去大自然中，你可以从每一棵树，每一朵花上面，感觉生命无处不在，感觉上帝就在我们身边。

——《茜茜公主》

计划的人生，从来不会照章行走，规矩方圆也只是一个陈设和掩人耳目的框框套套罢了，生活中需要应变临时起意，也要善于捉住真实的需求，剥去佯装和掩盖，落落大方地走出自己，走向原野。看青山，望水月，任逍遥。

我在这一点上是实用主义者，不会为难和勉强自己。有什么是什么，想什么做什么，这是我个性的袒露，不遮遮掩掩，也不羞羞答答地故作矜持。男人有男人的活法，他可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但是，他对自己心爱的女子不仅说情话，也提及自己的黑暗、虚伪、懦弱和狡诈，甚至有时候也会歇斯底里地诉说委屈。这样的男人，遇见是苦，未曾遇见也苦。总有这么一个人，无条件地爱上他，于是，这个男人，他就是你的红颜劫。我只做过她的劫，除此以外，我离婚的妻子也不算。

我曾经问她，为何选择携手去桂林旅行？

她温柔地看着我，笑而不答。

“传说有小情人在那里？”我假意吃醋道。

她捂着小嘴儿，连连点头，小眼睛闪烁着狡黠的光彩。

我套不出半分情报，便装作生气不再理她，狠狠地说道：“不说不陪你去了。”

没想到这句话竟然一语成谶。我的无心，却成预言。

我看过她小时候的一张翻拍相片，是在空间里无意撞见的。那次她挂着QQ，空间里的加密相片一栏对外开放着，里面放着一张相片。一位着少数民族服装的中年女子，抱着一个三四岁模样的嫩孩儿，也是一身鲜艳的民族服装。我对于民族服装不太了解，后来有意识地查了查，发现是壮族的服饰。我记下了。我不知道那有着朴素装扮的女子和女子怀里的孩子是谁，我想她们一定和她有关。

是不是和我们约定的桂林行有关？现在，已经不得而知。

她的家庭，在我心里一直是一个谜，她不愿意多说，我尊重她，而且我是一个不喜欢寻根问底的人。她对我的好，不是装出来的，我一个穷书生，没遇见她之前，青衣裹体，不修边幅，是她让我学会神采奕奕地修理自己。美从心中来。她穿着小风衣、小短裙和小靴子，时常让我有身为男人的自豪感。

没有人知道，她的离去，给我带来的阴影是多么深刻，甚至远比父母当年的车祸来得还剧烈。我寻寻觅觅这么多年，唯一想要抓住的只有她。在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她以一位读者的身份，走进了我的内心世界，掏空了我的灵魂和对生命的想象。当一个人经历太多，在茫茫世间抓住了一根稻草的时候，稻草让你觉得很安全，很享受，很快乐。然而，当你奋不顾身地依赖于她的时候，她却如水蒸气般消失了。人间蒸发。

我不甘，却奈何不得。我当初放任自己不打听她的家庭，显然是一个错误。连她家住何处，父母何人都不知道。她的工作单位也只说帮亲戚做财务，我也就放心，一点也不理会了。

婉余说我不是笨猪，就是低能生物，是活着也没意思的一个怪物。这点，我承认。

开始写作时，我就这样了，与外界有明显的鸿沟。

她说过：“我就喜欢桂林那只大腿子大象，夜深人静的时候漫步清流中，饮水月，它多浪漫啊！”

我说：“你这是被文青毒害的，还是被想象毒害的？”

她仍旧“哧哧”几声，一股子小耗子的机灵劲，生动而惹人怜爱。

她说的就是这里，象鼻山。说的饮水月，就是象鼻山上的“水月洞”。只是，我不是入夜来的。在这个清晨里看见的象鼻山，多了一种迷蒙的水雾，淼淼辽辽，与江南的重重雾霭不尽相似。江南的雾，没有桂林的雾饱含着水珠子的玉滑气息，江南水雾更黏稠，腥气更重。桂林水雾向来是清新的，甘甜的。

人群躁动后便消失。所以，要体味漓江象山，一早一晚最合适。

如果长篙于水，摆渡漓江中，与象山面面而对，我没有去选择这个视角点。我喜欢处在一种“相看两不厌”的境地里，你不见我首尾，我不见你真貌，我们这样留些想象的空白，是最美的距离。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走进一种真实，反而失了真实。我和她就是这样的，平行而坐，在夜晚的台灯下各自阅读文字，阅读心扉中的各种滋味。想说时就趴在一起说得天昏地暗，说到天明也行。然后躺下，睡好。醒来，一切如初。

象鼻山岩洞，藏好酒，三花牌。洞中通透，临江而立，与江水相连接地气精华，保持湿度，是难得的窖藏之地。来桂林，不吃米粉，不喝三花酒，是遗憾。三花酒，漓江水的精魄，岂能错过。

不过，我不大喝酒，特别是白酒。倒是可惜了这人间美味，天下甘露了。

象鼻山对岸，此处望出去，视野开阔，因了桃花江和漓江的汇合，显得格外有心境和情景。这也许是心理作祟，但却是这么一种感受，不容分辩。不管水月洞、朝阳亭、象眼岩，还是普贤塔，这些都是桂林山水中的点缀，它们安静而立，年年岁岁沉默在历史川流中，孤寂而独傲，平实也朴素。靠近它们，你会安静，安心。当然，是在人群不拥堵的时候。

我想，这个时候我只是一个过客，尽快将我的灵魂种下，然后不辞而别，转身离去。和她一样，留下许多念想，挂牵，沉迷其中。

10

我知道这世上有人在等我，但我不知道我在等谁，为了这个，我每天都非常快乐。

——《那时花开》

是欣欣向荣的伸张，还是枯枯萎萎地离去？生命在这个世界上，总会去经历成败、是非、来去和盛衰，这些都是每一种生物体无法逃脱的宿命。但，当旺盛还在，当人事未空，当冷暖还知，当身边还饱含着尘世、空气、污垢、繁华、虚幻时，我们还是自然人，还是一群活跃的分子，在城市与旷野间，在虚伪与真实间，在未知与已知间飞奔，明明懂得，却不得不为之。

我说，我还有欲。我贪，我念，我守。

我知道，我不可能就这么去了，不可能消失在日月穿行中，没个交代。

我从象鼻山回到小宾馆后的那条小道，小道上明媚一片，有日头高悬。城市是一个花筒式的城市，有好光景，就会有好心情，什么都赶趟似的。在春日的微微细风里，天空轻轻地拽着一寸寸蓝缎子，很舒服的天蓝蓝，惬意的云儿飘飘然地来去，自由得有些艳羡人。

我走在这样的街道上，全身通透，所有能力聚于脚底，踩出了些许欢快的厚，有了底气，决定按照自己的方式做旅行安排。去了一家西餐厅——西贝餐吧，解决中午的温饱。连续吃了几顿川味，转而在静雅的环境中，尝试几块面包，一杯鲜榨果珍，再吃一份七成熟的牛排，一碗意大利面，这样再普通的西餐，都会吃出些气息来。

我喜欢在靠窗的帘子下，慢慢地等，慢慢地吃，慢慢地看路过的一茬茬行人，匆匆地来，匆匆地去，他们都在走时光的轨迹，一点也不浪费光阴。

牛排很嫩，面包上的奶酪，倒是我爱闻的气息。我一直暗恋着奶香味，这癖好不能外道。我想应该是我婴儿时养成的习惯，我小时候是一个“奶泡泡”，小脸嘟满了奶子水冲泡起来的肥肉，洁白洁白的粉嫩着。我喜欢那张满月照，是很精神地靠着木椅子拍摄的，眼睛黑亮有神，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估计是父亲的手托住我整个人的身体，不至于倾斜或倒下。

我对这个爱奶香气的癖好，连她也没说。所以，我有时躺在她的胸脯上，就这么一直静静地，什么也不说，也不做，只感觉时光在她的味道里乱窜，浓浓的夹杂着汗液泡起来的女人香。对，我一直爱着这种特炫的女人香，但只对我喜欢的、刺激了我荷尔蒙发酵的体香感兴趣。我不是流氓的想法，这一点我很肯定。我想，母亲应该是饱含着女人香的一位美丽女子，让我怀念，这么多年，道不明，也说不清，却一生伴随着。

张弛有度，这是我对旅行的要求。对那些走马观花，一趟趟赶东赶西的旅游贩子们，我深恶痛绝。他们不但没有自我，没有时间，更没有一种真正融入大自然的情怀。他们许多时候耗费在路途上，待在购物点里，疲于奔波。还有那些导游们的催促声，声声入耳，很是厌烦至极。普通的旅游者，是体会不到一个人独自漂行的生命旷达。

现在，漓江在我不远处，江水流，江水流，尽情吧！我也敞开心扉，接纳着这里的一切。在桂林的心肺里，还有那么多没有驻进的地方，我想在夜色下深入，再探寻。而风高夜黑时，成了我出行的最佳时机，貌似有点与众不同，不过，这便是我与他人格格不入却又能与世界接轨的地方，明显的“羽人”特征。我这里说的“羽人”，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一种人，总会不顾一切地煽动薄薄的翅翼飞翔，无论何人也无法阻挡他的前行，直到落地、死去的那一天。

据说，桂林的日月双塔在晚间的时候，别有风味，已经成为了这座城市的新坐标。与象鼻山的普贤塔、塔山上的寿佛塔遥相呼应，互为衬托，形成了桂林的“四塔同美”，非常值得去体会和感悟。夜晚的清风抚慰下，恰似良辰美景当空明。

在餐吧泡到灯火阑珊，我穿过拥挤的男男女女，决定抵近城市的咽喉，位于杉湖中的日月双塔，桂林的新城徽。日塔的塔什、瓦面、翘角、门拱、雀替、门窗、柱梁、天面、地面等等均由钢材铸锻而成，号称“世界第一铜塔”，共9层41米。其以精美的铜壁画装饰，整座塔金碧辉煌，好不气派。而月塔则是琉璃塔，共7层35米，每层的雕花彩绘门窗寓意着不同的主题，富含中国传统韵味，银色素裹，引人入胜。

此刻，我置身于这两座以“儒释道”为核心内涵的巨塔面前，显得从容有余，心中悠然自得。我并不打算买票进入其中，这样的景致，本来就有一种远观不可亵玩焉的神圣色彩，这样远远地才好。

我迎着春日里独特的醇厚气息，在一丝丝薄凉之风中，顺着人群走下去。不管以哪一个视角欣赏双塔，都是那么明丽照人，所有的目光都聚焦于它们，形成城市的交相辉映。这样漫无目的的且行且走，倒让我想起婉余之前的一次笑谈。

婉余说她是2002年来的桂林，那时也是春日，一个人兴致盎然地在湖边溜达，一直到晚间十一点的时候才尽兴而归。那时出租车并不多，脚疼手软的她于是招了一辆三轮车(据说当时这里盛行三轮车)，三轮车带着她飞驰在深夜里，城中到处可见热闹非凡的夜市摊。当他们行至一条繁华路段时，三轮车突然掉头急转，没坐稳的婉余惊得还没叫出声来，车子已经以更快的速度飞了出去。四面八方的风呼啸而来，逃窜似的狂野奔着。当婉余不经意间往后瞧的时候，才发现一辆印制有城管标记的面包车紧紧地尾随着三轮车，她恍然大悟，原来三轮车是非法营运。这样一逃一追，好不刺激，婉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迎着春日薄刀似的凉风，和司机一起疯起来。最终，三轮车驶进了一条深巷子才摆脱城管的追捕，司机停下来，婉余大笑起来。

我没有遇上这样的奇遇。不过，我未必想遇上，这是真实的想法。

回转时，我却遇上了他们——那一群在旅馆同住的四川旅客，他们就在我前面溜达着。我也看到了那天晚上给我让道的女子，她在人群中手舞足蹈，有些天真地甩着头发。我不由眉头一开，决定跟在他们后面。在异乡的夜晚里，有一种很熟悉的亲近感渐渐袭来。

11

在遇到梦中人之前，上天也许会安排我们先遇到别的人；在我们终于遇见心仪的人时，便应当心存感激。

——《水晶之恋》

我随着他们的脚步一直往前，从湖的这头缓行到逐渐热闹的街区，他们并没有要回转宾馆的意思，兴奋依旧。我见前面的中年男子回过头笑说：“要不一起去喝几杯，试试桂鱼如何啊？”

大家应声附和：“好！”一群人便浩浩荡荡地步往有桂鱼的餐馆。

漓江水，天下丽水。这江中生长的鱼虾、蚌壳、水草等，绝对是天然丰美的。

漓江鱼，就叫桂鱼。在清澈见底的江水中游曳长大的桂鱼，素以肥、嫩、鲜、滑著称，一道“清蒸桂鱼”冠绝于耳，据说是桂林菜中的美味佳肴。

见他们兴致勃勃，我吃货的因子也被激发得蠢蠢欲动，不自觉地跟随而去。这样的主动，出乎我平时的行事风格。

他们来到临江不远处的一个挂有两个红灯笼的土菜馆，挑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将两张方桌拼接起来成一桌。中年男子叫了服务员点菜。我在不远处的一个边角上落座，也是靠窗，只是桌面的范围很小，看起来像情侣座。我听男子点了两碟酥花生，一盘盐水鸡，一碟香油黄瓜，一份凉拌猪耳根，一份卤菜拼盘，两尾清蒸桂鱼，还有一份腊蹄花汤，顺带叫了三扎啤酒，他还问了能否温热一下。服务员说可以将啤酒和上枸杞、红枣、冰糖、橘皮等重新用温火熬制，这样味道鲜美，喝着暖和，口感极好。我不由一笑，暗道：“这四川人也真会享受，真正的吃货。”

我也点了一份油酥花生，一份清蒸桂鱼，一份香油黄瓜。在他们侧面安心地看外面的世界。夜间有些凉，漓江的风，在春天里，还是很无情地带了丝丝刺骨。好在茶水很温热，含在嘴中的时候，不觉得清冷。

隔壁一直很热闹，四川人喉咙大，嗓门清脆，这或许是他们的语言习惯。至于怎么形成的，我想与他们豪放大方的性格有关吧。

那天给我让路的女子背对着我，穿着一件浅绿的风衣，一双黑色高靴子，围巾和风衣也很搭，丝质的绿黄夹杂着碎花，洋气而清爽。他们五男四女，她似乎最小，声音在其中颇为好听，洪亮而满含笑意，温婉而娇柔，一点不做作。

我听到她说：“这儿空气真好，都要喝一杯哦！”

我撇了撇嘴唇，心想：“川妹子够辣的，一说喝酒都热情，够厉害。”

在我生活的徽州，女子很少会主动饮酒，或者像这么大方地劝酒。她们进餐细心而节制，不是餐桌上的饮酒对象。

两桌的菜点得都雷同，只是我的少些，所以厨房很快就端上来了。花生米是酥油炸的，黄瓜伴着蒜泥、小葱，很不错的感觉，只有桂鱼还没上。桂鱼是现杀现蒸，所以需要等上一点时间。我要了一瓶雪花纯生，也和他们一道品酒吃菜。

我一个人独酌白月光，他们则举杯同饮欢喜。

他们的热烈也使我从中融进了些许暖意，单薄不是那么明显了。或许总感觉与他们相熟，毕竟睡在隔壁已经两晚了，离得那么的近，有些缘分。

我暗想轻笑的时候，发现背对着我的那位年轻女子转身，刚好看见我的小动作，她嘴角扯了扯，含着微笑，有点小可爱的模样，散发着朴素的情怀。对，我觉得我对她一直持有一个词的评价：亲近。这是他人所不能给予我的一种莫名其妙的亲近感，在这异乡的夜晚里尤为明显。那天，当我们四目相对时，我对她便有一种冥冥之中的好感。我见她望过来，抿嘴笑了一下，她调皮地一伸舌头，便转过头去了。在清蒸桂鱼上桌前，她一直未回头。

我和他们的清蒸鱼是同时端上来的。整个菜品色泽很美，鱼儿腹部上散撒着一层翠绿的小葱花，还有红的椒丝和细末的肉丝铺垫其中，散发出一股清香味，非常诱人。汤水不多，有芡粉勾汁，刚好洇住青花的盘面。我口角不自觉地冒出哈喇子，提筷便享用。

我学着四川人吃酒品鱼的样子，一点点地剥落细细的肉质，鲜嫩细腻的入口即化。对于鱼刺，我极为小心，我很怕刺，从小就怕。我这“食鱼族”除了爱好吃鱼外，对吃鱼的技巧，一直是相当弱智，与这称号极不相称。

没听见那女子再出声，我估计也在默默地剥鱼中。

从我的视角看过去，他们一群人衣着都非常得体，虽然语速快，语调高，但是说话的水平和层次，却极有涵养。估计是一支外出旅行的单位团队，走的也应该是自由行，只有自由行的旅行者才这么悠闲自在。后来，事实印证了我的猜测一点也没错。

因为我和他们同属自由旅行者，在接下来游漓江、阳朔时，我们搭伴而行。我和那位女子也就认识了。

缘来如此，如此简单。上天曾经的安排，只为今天的演绎作着过程的铺垫罢了。

我静静地吃完了这一顿愉快的晚餐，赶在他们离去前，先回到宾馆。

我是一个不喜欢被人过分关注的男人，一直行走在网络世界，将冷漠用作对付外界的手段。

冷漠，从骨髓里的拒绝，那才是真正的一种冷。有时，我明明含笑着和你说话，却是拒你于千里之外。我笑着鄙夷着世界的各种，非常冷静。

12

人生不能像做菜，把所有的料都准备好了才下锅。

——《饮食男女》

抵达桂林，也好几日了，婉余没有火急火燎地来电话，说明我托付的事情，她做得非常漂亮！“路虎”竟然没让她伤透脑筋，出乎我预料的乖巧。人和狗，是很奇妙的物种组合，每次想到“路虎”忠于我的样子，便会很幸福！

“路虎”野性，也温顺。爱屋及乌并不是人类特有的情感表露，或许在动物世界里表现得更为直接。如果喜欢你，它们从不遮遮掩掩，会亲吻你、蹭你，告诉你它爱你。“路虎”就是这样。它对婉余是不排斥的，我想是这样的。或许佳佳宠物店开门了，“路虎”已经住进去，婉余也就轻松没烦恼了，这也有可能。

桂林市区的曼妙风景比比皆是，大都围绕着漓江、桃花江铺开，值得游览的地方，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看完的。而风景对我，原本就是一个个美好心情的载体而已，看山水，乐人生。盲目地想去发掘它们的内涵和故事，我不太常这样做。走走停停，我能记下多少，就多少，不以有目的为行走目的。

我打算第二天去附近的伏波山，便不再抱书或看电视，任由瞌睡虫来找。这几日在桂林，我的睡眠出奇得好，有点暗喜，老毛病是不是慢慢地被治愈呢？

清晨我在宾馆对面的早餐馆进餐，意外地碰见了那位四川女子，她一个人独自坐在餐馆门外吃着面条，一杯豆浆还冒着热气。我下意识地想走过去，但是忍住了。在邻座的位置坐了下来，要了一份牛肉粉，也点了一杯豆浆。我们面对面。她面容很干净，五官小巧，一双深褐色的眼瞳很美，样子甜甜的。昨日的披肩发已经扎成马尾，很精神，也利索。她抬头发现我时，我并未故作不适地埋头，而是自然地对她微笑颌首，她回一记不好意思的暖融。在南风吹过的清晨里，很清爽，却也有一丝迷离。

早餐，我吃得很温暖，心情大好，以至于公车到点的时候，差点错过。

伏波山有着深厚的历史文化背景。相传东汉伏波将军马援南征时曾经到过此地，故得名。唐代时山上曾建有伏波将军庙。现有癸水亭、听涛阁、半山亭、还珠洞、米芾自画像、千佛岩等著名景点。还珠洞中，古物惊艳。洞壁有100多种石刻，其中宋代大书画家米芾的题名、自画像成为伏波山独有的景观，魅力十足，延续至今，令人想象无限。而诗人范成大的题诗也堪称珍品，是难得的人文瑰宝。在还珠洞内，洞顶还垂下一块巨石，距地面寸许时戛然而断，被称为“试剑石”，相传是伏波将军试剑所断。伏波山文武之将齐聚一堂，内有乾坤盛景，颇具人文想象力，值得一一去品味，感受个中风骨与气节。

半枕陆地，半插江潭，孤峰矗立，依山傍水，遏阻洄澜，这是伏波山的自然特点。

循着登山石阶徐徐而上，慢慢前行。这一刻我是少数游客之一，阶梯上散着三两人。热闹的团队估计还有一阵子才会蜂拥而上。我抓紧这最好的静逸时刻，在清新的空气里，独享山风徐来，水珠扑面的湿润。

这湿润，让人心生感慨。我想，如果她在，应该是活泼乱跳地往上冲。记得上次我们去九华山的时候，我竟然追不上她的脚步。当时我并没告诉她，我曾经差点在九华山落发为僧。假如我真说了，她信吗？她会怎样想我这个人，是不是特不靠谱？

九华山的一个师父曾为我占卜过，说我会情定九华山，我当初一直以为会是她，没想到后来竟是另一个女子走进了我的生活。缘分便是这样奇妙。

第二篇  为有暗香来

前  行

一直在路上

理想像远空的星子

有淡淡的光泽，却照不亮我的前程

信念，坚强地存活在呼吸之间

快进中年了，目光的清澈比不上一盏街灯

昂着首唱歌，还是伛偻着身躯背负名利

时光可以佐证，没有一个同行者给我指路

曾经，我把理想圈养在锈绿色的庄园。有铜臭般的无奈

庸俗，低贱

如今，我卸下街灯的昏黄。背负着一个男人的灵魂

继续前行

1

我要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会永远等着你。无论是在什么时候，无论你在什么地方，反正你知道总会有这样一个人！

——《半生缘》

这房间的灯光时隐时现地跳跃。

或许是线路接触不良，但我没有小工具，最重要的是我没有攀爬上去解决它的高度。索性关了电源，在漆黑中感受颤动的呼吸声。我和夜，夜和她，她来，轻柔的寂寞来。

我们都是喜欢墨黑的人，习惯将身体缩成一团，蜷缩在禅定的寂静中。她朝左侧，我侧向她。她的手臂很倔强，一直以一种警觉的姿势自我捆绑，护着胸口，牢固，严密。

这时，我便在黝黑的空洞里，轻轻地用掌心摩娑她的青丝，她的发梢软细地顺着颈部幽幽地滑下，散发着别于其他女人的香腻，流泻着情欲和安全，鼓动我的膨胀。最终，我在细嗅中打乱静谧、平和，在延绵的渴望中迫不及待地想渗透到她的子宫深处。这一刻，不是男人的索取，是以吮吸的童真回归母体中。

我是一个多情的男子，但我一向洁身自好。我将灵魂交付躯体，它载着我的敏感、神经、颤栗和坚决与伴侣说话，共鸣。

正如鸟儿一样，它们伸出薄薄的翅翼，有时并不是为了飞翔，只是在夜色如岚中找寻翕动的轻快。在羽化般地飞舞中，没有城市的沉伦、堕落，包括一切吵闹、浑浊与冷漠。

蓝莹莹的猫眼，它们窥探蝼蚁们搬来搬去的庸碌，一刻不停息的认真。

我很高，世界很矮。

我这样透着自不量力的荒唐想法，有些脱轨人生了。

我曾经以为我是一只饥渴的鹰，只要悬崖推波助澜，就会干掉我的恐惧，当然也会赐予我直击长空的雄心。

我的想法很丰满，现实却隐约在骷髅的光中，随潮水慢慢寂灭。

我对她说，当年我撕毁复旦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捏着奶奶爬满汗渍的零钞坦然地走进工业大学，因为这里减免我的学费。我说，一个人的命运就是这样的，奋斗有时是一纸空谈。她唏嘘，轻叹，一阵静默。我看见黑暗里珠儿在闪。她的眼睛变成了纯澈的婴儿蓝，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明亮，它使人干净。

我说，我曾经的妻子，我们在这里认识。

她听了，有些低落，细小细碎的嘤嘤声从被褥中弹出。那是一种幼婴的抽泣，无助，没有哀怜，唯有伤心。

我说都过去了，我讲一个小说里才有的落魄段子吧，落魄故事，好笑呢！你得有思想准备，将西红柿和鸡蛋抹点洋葱水来砸我。

她转而泣笑起来。

这是一段鲜为人知的经历，我在胸腔中压抑了许多年，窒息得紧。我说。

那年冬天，我出现在机场，那一刻引起的骚动不亚于章子怡和汪峰同时出现在候机大厅的轰动效应。

我想，如果换作是当下，我的光辉形象铁定会上头条。

低调的我，摊上高调的事，并非初衷。

我这人自律，走哪儿皮鞋都透着光亮，衣衫是素净的，裤袋里还有一张浅蓝的手绢，纯棉的，很经用。不管有钱无钱，我都是整洁的人。我想，这次毁了，真的不能用落魄和猥琐来形容站在机场检票口的样子。

安检员从上到下，从蓬头垢面的脸部，到后脑勺，连耳根也没放过，一直耐心细致地搜索到我的肩胛、腋窝。我的身材扁瘦，一双柔腻小手滑溜顺下的时候，我感觉她是一层层地顺着我的肋骨往下数的。到臀部，到我的私密处，她捂了捂鼻子，没有往下探。不过，对我的赤裸裸的脚丫她没放过，忍着酸气，十分有条理地履行着安检职责，来回过了三遍才放行。

我庆幸，我以蓬头垢面的、一副逃难的样子通过了机场安检，我悬着的心才真正放下来。他们不会想到，我会乘坐飞机逃走。

我在飞机上吃了一个烂饱，当时的惨状只能用丢人现眼来形容。

一个狼窝子逃命出来的人，落魄得连乞丐都不如。

说狼窝子，肯定会联想到这是个不好的地方。

对，的确是这样的。我被高中与我穿连裆裤的一哥们给骗了，落入了传销窝点。

那一年，我即将被提拔为车间副主任。我们一批从工业大学毕业的年轻人，没关系的都到了这家工厂。无门无路的情况下分配到这里还算不错，工厂效益中上，一年下来我就存了一笔钱。我写了入党申请书，因为她的家世根红苗正，这可以成为敲门砖。我的初恋，我和她隔着一条俗世的鸿沟，她是真正的公主，父母是官员。她看上我，这至今仍让我觉得不可思议，她对父母说非我不嫁，就像一只八爪鱼一般吸附在我身上，裹得紧紧的，怕我飞了。

这样的女孩子，我找不出伤她心的理由。

我甚至拼了猛劲，将本事发挥到淋漓尽致，不到一年，我就成为车间副主任候选人，只等考核期一过就可被任命。但终究我还是被自己的贪欲废掉了。

我很想尽快有钱，给她美好的明天。我听了同学的劝诱，辞职后留下一封信，悄悄地离开了，准备大干一场，然后风风光光回来娶她。

那时只想尽快将卑微埋掉，达到与她齐平的高度。

我是带着积攒的7000元现金和憧憬而去的。一跨进传销窝点大门就被卸了个空，我说书给我留下吧。最终，这本书成了我的救生符。我之前转移了2000元在书的内页中，一张张夹杂的，谁也不会去猜一个愣头小伙子会有这样的算计。我承认自己渴望成功，希望赚到大钱后让自己伟岸起来，但是我保护意识很强，也警觉，从不松懈的习惯帮了大忙。

我对她说，猜猜，我在传销窝点里干什么了？

她好奇，睁着瞳孔，可爱地说，不会成为是传销头子了吧？

我说，我只是你的老头子，其他的，咱不做头子。她开心，发出“嘻嘻”的憨笑。

我附在她耳边，热吻着耳垂，故意慢慢地说：我——当窝点的——授课老师了，信吗？

她吱吱呀呀地说着讨厌，将头钻进被子里，大声说，你说的我都信。

你教些什么呀，你会吗？她连续发问，随即小脑袋又冒出来了。

我说那儿的窝点组织者见到我的履历表，发现我是大学生，就“培养”我作教员了。我讲了一个月的课，学生们听得津津有味的，幸好不太算是助纣为虐啊！因为当教员，我才和他们那些管理员混了脸熟，我才有机会查勘逃跑的路线。

“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在郊外坟地旁的小楼里，”说到这里，我突然抓住她的胳膊，她惊呼一声：“呀，讨厌！”

我发笑着继续说，我从四楼窗台上，搭了一根衣服裤子连成的结实绳子，拴在水管上，将自己在水管上安固好，然后慢慢地往下滑。但滑到二楼时碰到了玻璃，于是开始有人从院坝中往外跑。我见情形不对，索性直接跳下去，为了保险起见，我没敢跑公路，而是沿着一条窄小的田间路一直狂奔，足足狂奔了半小时我才倒下。这里，应该不是他们的势力范围了。我躺了十分钟后，租了一辆摩托车，付了三倍的酬劳，一个汉子答应将我送到市区机场。我就这么一身风尘仆仆地高调出现在明亮宽阔的机场了。他们都不会想到我会乘坐飞机，因为我聪明地留下退路，这就是我。

我说那年我23岁，小丫头，你还穿开裆裤吧！

她没有吱声，一直抚摸我的胸。我的胸腔中溢满了火热。我闻见了栀子般似有若有的暗香，从她的体内幽然而来，带着浅浅的哀怨的诉说。

这样的夜晚，在他乡，在漆黑中，我想你了，小丫头。很想！

2

生命中充满了巧合,两条平行线也会有相交的一天。

——《向左走向右走》

“咚咚咚”几声，轻轻从隔壁传来。

我猛然睁开眼，喔！睡沉了。接着是清脆的说话声：“有人吗？”间隔两次后，我听见钥匙在响动，然后走廊平静如初。

透过清凉的蓝色窗帘，光亮隐约照了进来，塞满布帘的缝隙。不早了，我赶紧翻身起来。拉开帘子，阳光明丽刺眼，一下子将玻璃窗抱个满怀。我顺手推开窗户，直觉水气氤氲，澄净的气息扑面而来，多么干净爽朗的一天。

小茶几上的水竹葱茏，白白的根须冒了新芽，茂密的叶子生长得很坦诚。就像这个小旅馆的经营理念，细腻而温情，注重精神供给和人文关怀，有种宾至如归、即是在家的感觉。

起的晚了，便决定今日自由行，随心情走下去。下楼时就看见那扎马尾的姑娘正忙活，她着利落的灰白的休闲衣，翻卷的发丝有些蓬松，四周很干净。

她见我下楼，说早。面容温暖，声音甜美。

我微笑着走向她，说其实不早了。她轻笑，问习惯吗？

我说睡眠很好，只是灯有些忽明忽暗，你有工具吗？我去修一下。

她连声抱歉，让我赶紧去玩，说她老公一会儿就回来，保准弄好。

我说麻烦你了，转身走下石梯子。

桂林这个城市很平静，青山，翠水，生出负氧离子来，潮动的人群并没带走这些得天独厚的景致，不是江南却更甚江南的温柔秀美。

我走在风和日丽中，这么漫无目的地，一直下去。

前面出现了一个站牌，站台上人不少，气色慵懒，不慌不忙站在阳光下，神情安定而淡然。这里没有大都市乘客那般的漠然、焦虑，只有一种安静的坦然。我跨上去，顺着牌子上的标识，希望车子能载我去一个值得期待的地方。

99路，靖江王城，我对照线路图确认了去处，就这儿了，我毫不犹豫作出决定。

到达中山中路乐群路口，我下车分清方位，然后往东走去，很快就到了这个有历史古韵和人文底蕴的王城宝地。

这里有独秀峰，山峰下是广西师范大学本部。两百多年前，明太祖朱元璋的侄孙朱守谦被封为靖江王，在此建造藩邸。从明洪武五年(1372年)到明洪武二十五年(1392年)，工程历经20年建设完成。建成后的王城是一座规模恢宏、金碧辉煌的建筑群，背靠独秀峰的灵秀风水，占尽天机和地理优势。王城建有承运门、承运殿、寝宫、宗庙、社坛等，其间遍布亭台阁轩、堂室楼榭。王城有东南西北四门：南面正阳门上，有清代两广总督为表彰连中“三元”(解元、会元、状元)的桂林士子陈继昌而立的“三元及第”坊；东华门上的“状元及第”坊则是为道光年间新科状元龙启瑞而建；西华门上的“榜眼及第”坊是为同治年间永福人于建章而建；还有另一座城门后贡门。城门气势威严，令人心生敬畏。

王城先后经历了14代靖江王，明末时被定南王孔有德占为定南王府。随后农民军李定国攻下桂林，孔有德自杀，纵火将这座拥有250年历史的王城烧为灰烬，作为自己的陪葬。这一片焦土，现存承运门、承运殿的台基、石栏和云阶玉陛，留给后人许多遐想，

顺治十四年(1657年)，清政府在这里建贡院。1921年，孙中山集师北伐曾驻节于此。1925年，辟为中山公园。1937年，为广西省政府所在地。抗日战争期间被毁，后重建。这里集王气、贵气、文气、秀气于一体，是难得的藏龙之地。

走在这座王城中，能够感受到一派庄严与静谧，有别于其他景区的汹涌人潮带来的杂乱之感。你只需随着历史的痕迹，慢慢地走进去，感受当年曾经是一番怎样的场景。

不知不觉间，我信步来到独秀峰。独秀峰又俗称“南天一柱”，在城市中央似一位尊贵的王者，于千万年中注视这里的沧海变迁。“孤峰不与众山俦，直上青云势未休。”孤立突兀，这是唐朝诗人眼中的独秀峰。南朝宋颜延也写诗称赞：“未若独秀者，峨峨郛邑间。”

行路之中，我也想到了“桂林山水甲天下”一语，这是人尽皆知的概括了桂林山青、水秀、洞奇和石美的名句，它来源于何处？

历史众说纷纭，没有一个结果，有人说是宋朝李曾伯“桂林山川甲天下”一音之转，也有说是来源于清代诗人金武祥的词句。20世纪80年代中期，桂林市文物考古工作者对独秀峰石刻进行了一次全面的清理，意外发现一块自明清以来就无人知晓的摩崖石刻，上面一字不差地刻有“桂林山水甲天下”的字句，书写者是南宋庆元、嘉泰年间担任过广西提点刑狱并代理靖江知府的王正功，从此这句扬名天下的诗句结束了关于出处的争论。

我迎着金色的阳光，穿过金色的大门，攀上金色的峰顶，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中。

我想，她一定也喜欢这里。她爱艺术的，爱一切灵秀的、古色古香的美好事物。她有一个非常芬芳的名字——乔小乔。

我的乔，小乔。我笑说我是周瑜的那一刻，她嗔怒，说我才不要你是他呢。

周瑜短命，尽管他覆手烟云，翻手乾坤。丫头不喜欢短命鬼。我笑说我是祸害千年在。我要替亲人活着，这是一生的责任，也是必须的承担。或许，这些没有人能懂。

3

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城镇，城镇中有那么多的酒馆，她却走进了我的。

——《卡萨布兰卡》

一个中西式结合的餐吧，一个寂寞的旅行者，一杯清幽的香茗。一下午，几朵白色的飘雪以及沸水偶尔点燃的翠绿和我一起静默，它们其实是热情的。与外面的人声鼎沸相对比，我更愿意和它们一起安度时光。宁静的清凉，熙攘的冷漠，毗邻而对，各不相干，却相处融洽，这就是人世间。我看见窗的对面是一块粉色的匾额，充满了幸福甜腻的画面，那是一家婚纱摄影店，刺眼，明丽得很。

小乔说不要轰轰烈烈的婚礼，她只要披上白色的婚纱，摇曳着纱裙，手捧着洁净的玫瑰，四处地耀。她说我是不是有看点，你会喜欢吗？

我笑，笑得胸腔膨胀，有些咸咸的涌动滑落在血脉中。

我是一个离婚的老男人，一个卖字为生的自由职业者。小乔娇小，她芬芳怒放，正值年华。我和她，隔着的不仅仅是一层层纱笼而已。我想说，小乔，漂泊，无定，你敢要吗？

我无法给予小乔生命的承重，那时心虚，不敢许诺。如今，小乔离开了，倒是一干二净，空了。

伴着夜幕、吆喝，我走在五光十色中，肩很挺。这世界很美妙，诡异的人群形形色色地隐匿在黑暗中，兀自寻欢，日复一日地来去匆匆，循环不止。

我的房间明亮，到了走廊口的时候，隐约看见一闪一闪的灯光。

他在按开关，一关一停，我推门进去时，他连忙说不好意思，修晚了。

我礼貌笑笑，说没事，我也才回来。

再确认，他说好了，你试试，应该没问题了。

“不用，肯定是好了的。”我轻松地回答。

“一个人出来玩？”他再问。

“嗯，是的。这旅馆不错，很温情。”我说得很真诚。

我们相视而笑，他自然地坐下来，扔来一根烟。这种情形，适于一个故事的开端。我是写书人，能很灵敏地嗅到他身上好闻的淡淡烟草味。

我起身泡茶，他说我来，等我三分钟，有好茶。

他利索地去了又回，取来的一只正在向外冒气的紫砂壶，并递到我面前让我闻一闻。

我将小杯搁在鼻息中，很满足。

我问：“你好这个？”

“偶尔罢了，家乡的味道。”他淡淡地说道。

“你是福建人？”

“是的。你呢？”

“我来自马鞍山，一座诗城和钢城。”

我们都露出一抹浅笑，我看见他微漾的眼睛里，有蓝色闪动。

这是个眉眼清秀的男子，却有小麦般的健康肤色。他很干净，和吧台那位女孩子很般配。我是这样想的。

他似乎能猜中我的所思所虑，很快就打开话匣子说道：“这是她的家，我妻子父母的小旅馆。我的妻子，就是楼下你看到的一直在忙碌的那个女子。”

他停顿了一下，猛吸了一口烟气，继续说道：“我们结婚三年了，明年准备要一个孩子。”

他笑，脸上洋溢着幸福，但也有些不着痕迹的忧伤藏在眼底。

“我是广西师大的学生，不知你去过靖江王府没？师范大学的本部就在那儿。”他问道。

“刚去，很不错，蛮喜欢。”我说。

“我毕业后没有回老家，在这里的一个小山村待了三年，我是去支教的。我的初恋是我的大学同学，她是一个条件优越的女孩子，家庭富足，父母都是大学教授。我们三年的感情，在我决定去支教的那一刻就崩塌了。她无法冲破亲情的樊笼，而我在实习时，就选择了何去何从，那里太需要老师了，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有些许低落，半截烟灰若明若暗地轻轻抖动。突然，他笑了，抬起头转过脸颊，说道：“桂林是好地方，不带家人来？”

我说我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人不饿。然后我也笑起来。

气氛很轻松，也融洽。他告诉我，他在山里的第二年，遇见了现在的妻子，她叫秦若若。秦若若是男人的小师妹，家庭殷实。她到山区助学，更主要是为了这个男人而去的。她为了能够和爱人在一起，不惜与家人一年时间不联络，不通信。而这间小旅馆的风格，也是秦若若设计的，难怪带有别样的温馨和纯净。

男人的眼神明亮起来，呈现出湖水一般的深蓝色。

他笑了，灭掉烟头，让我早些休息。

“哦。去阳朔如何乘船？”我问道。

“这里离码头有一段距离，刚听有几位客人他们在联系游船，你可以加入，这样一起有伴，车船也方便的。我帮你问问吧？”他热心地说道。

我向他道谢，他摆摆手，关上房门离开了。

他是沉溺在爱与被爱中的男人，窝，将一个男人捆绑住。他甘愿地作茧自缚，将生命，将生活，将人生交给了平淡，交给了这个女子。小旅馆，还有一壶铁观音，这是家的味道。

晚上静下来看书的时候，门响了。

是她，那个年轻的四川女孩！

我有些意外，连忙请她进屋。她说在门外就好。

“进来吧，安全！”我这话不知道怎么说出口的，说完才觉得唐突了。

我不是爱开玩笑的人，特别是对陌生的女子。对她，我有点莫名的熟络，很奇怪的感觉。

她没有扭扭捏捏，进来坐下，有栀子的味道随风而来，我愣了一下。

她说：“听说你也要去阳朔，我们这个团正好还有一个空位置，如果愿意，一起去吧。”

没等我回答，她又接着问道：“你看小说？”说话的同时，她的手已经放在小茶几的书上，但随即又自然地收了回去。她很理智，也有教养，但是我看出了她是热爱文学的人。

“嗯。你也喜欢吗？”我问。

“还好，没事也看看。”

“我们明日一早出发，你要去吗？”她直截了当地将话切入正题。

“去！什么时间在什么地方集合？”

“就在旅馆外面的坝子中，7：00准时，不见不散哦！”

“不见不散，记得吃早餐。”我再次不经大脑的脱口而出，对于这个四川的女孩子，我的大脑是粉的。

很奇妙。我确定不认识她，但就是没由来的有种熟悉感。

我承认，我孤独许久了。见到亲切的女孩，我很接受她们的温暖，并不是不怀好意。我喜欢扎马尾的女子，松懈，没有半分疏离。

我和她，很自然地遇见，然后很自然地上了同一条船。

百年修得同船渡，明天。

千年修得共枕眠，后来。

4

是不是我诚心诚意的祈祷，我就能回到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我一直以为那就是天堂。那时侯，我最爱的女人陪在我身旁。

——《绿里奇迹》

我在车尾，她的背影刚好遮住我的视线。她坐在我正前方。

顺着椅背，细软、墨黑的头发垂下，风一来，她的发梢卷起，层层地飞，有时还略带凌乱的张扬。她很轻巧的样子，上车后一直欢呼雀跃，她是一个有温度的女子，充满膨胀的青春和热情。先前见她拎了一只大口袋，装满了各种各样的零食。我笑了，微微的，没有人听见。但当我无意识伸出左手摸鼻梁的时候，她转过头，眯着眼，眼里一片春色。突然之间，我顿觉有一股热流堵在胸口，一下子溢出，眼底也闪现出一片片星光。

我是这么一个人，在简单中流泪，不动声色。在黑暗抱紧拳头，有鹰的警觉。

她和小乔的发质其实不尽相同。小乔的马尾在褐色中现丝丝赭，有种艳丽的逼仄，奔放而纤柔。她的头发则是柔软的，温顺的。不过，她和小乔的发香，都是从躯体中蓬勃而出，直至渗透在她们的精神里，让人不自觉地跟进。

她很受欢迎。我听见一路上他们都在唤她：

“小陌，小陌，递一瓶水。”

“小陌，来包榨菜，有些晕车了。”

小陌，她不陌生。她像四野中最平凡的花朵，包容着空气中的水雾，可以养活水草的蔓蔓求索。

我弯起嘴角，我知道我又范职业病了。

文字需要素材，需要现实，需要养分，它们都是我捡起来的珠贝。我的游历本身就是一本书，我可以给它们设密码，设问答，设圈套，然后复杂地将它们组合，再简单地将它们拆开，最后是读者面前的一块面包，至于味道如何，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并不贪婪地希望我的文字人人欢喜地去读，它能与有缘人挤眉弄眼就好了。

我是固执的写书人。我不写正经的套路书，而偏爱有些生僻的题材，这与独辟蹊径无关，也与标榜自己、讨巧读者没有半毛钱关系。我是一个特立独行的人，编辑曾多次暗示我随大众需求，或许收入会高出现在好些，我充耳不闻。她们多次见我“呵呵”几声后，自动忽略不计了。我有些锐利，想将寄养在生命中的各种各色的物体，以诚恳的态度，慢慢地告诉一些人，我在想什么，做什么，并告诉他们，每种存在，都是不经意的必然。

她的笑，喜乐的神情，还有些许专注。她让我捕获了一些饶有兴趣，意外地也充满期待。

她冷不丁回过头来，真诚地问我：“要来一包四川牛肉不？”

我说：“谢谢，待会儿饿了再找你。”

她咧开小嘴说道：“饿了碰我一下就是。”

我马上碰她一下，在她转过头时，轻轻地笑出声。这女子说话不带半点虚伪，自然大方。以前就听说四川辣妹子，辣乎乎的爽气，似乎这说法很对！我确定。

我们到达磨盘山码头。送我们上船的导游是一个敏捷的当地女子，身材矮小清瘦，肤色黝黑，脸上还有几点小雀斑。她上车后将我们这两天的行程都清楚地告诉大家，并从游客中选出一名热心者，作为船上的组织者。她不陪同我们游漓江，去阳朔。她说阳朔那边安排好了，有人接，尽可放心。

我们挥手作别，然后漫溯风情万种的漓江。漓江似一位纤细、婀娜、清秀、聪慧的女子，于千万年间立于水未央，你来与不来，她都保持清凌凌的模样，风一吹，便卷起潮来。我们不远万里千里，从四面八方来，只是在某一刻仰卧在她的怀里，不说不诉，也可以解脱生命的枷锁，纵情放歌。

这一路，不知道刘三姐和阿牛哥，藏在哪座山峰哪条水域，又或化作了樵夫与打渔翁。漓江的打渔翁，饲养的鸬鹚不是很多。但在象鼻山滩上专心守候的鸬鹚，却专注、专心，它是在那儿供游人合影的道具。鸬鹚颓废，利爪不锐利了。饲养者精神，手心都是毛毛刺。人和动物，如果角色互换三天，动物会不会贪婪了，人类是不是萎靡了。各自承受，承担后便是晴天吗？

我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小乔，她的脑子奇奇怪怪的，她这年纪的女子，似熟女，似淑女，似娇女，也似简单的“无良”女。小乔说话，不按套路来，她是宾语、谓语、主语统统可以前置处理的人，而且可以自圆自说。她还说，等我变成你，然后我们回家隐居去。我问她，家在何处？

她不语，沉默了一阵子，拽着我的手轻轻抚摸。

小乔不化妆，她说化妆了，有一个叫骆生的书生不喜欢，这是赔本的买卖，她不做。

她懂我，我厌恶红红艳艳的躁动，厌恶在黑暗中装模作样的游走，博取血色的诱惑。

这个团共有12人，四川人占了大部分，还有一对老年夫妻，我是独门独户的自由人。

昨夜，我失眠了。

抱着一本《西藏生死书》，我看得似是而非，并不是我不能体悟，我的心，空寂而慌乱。那是荒芜在无休无止地蔓延，无声无息地示威，占领我的灵魂。

她的不辞而别，我居然可以接受。

我发疯地找寻她，在我们曾经驻足过的地方，包括电影院，商场，郊外我们去过的田野。

她消失得近乎诡异，人间蒸发。

关机，关机，持续的关机，到后来这号码换成了一个苍老的声音，我承认绝望是过去式了。

我没有她单位的号码，包括公司在哪儿，叫什么，我一无所知。这是我的愚蠢和不负责任。她说，在亲戚的公司中做财务，累些，但没有后顾之忧，如此我也不好多问。

这就是她。这就是我。

小乔，骆生。我有时浅笑，我笑蒲松龄，是不是也有这样的经历，从美好的画面中走下的芊芊女子，她神奇地出现，又神奇地离去。她不带走我的云彩，却是我毕生的忧愁。

还好，我来到了她喜欢的地方。一个有山歌，有水牛，有浅滩，有一切憧憬的山水中。

5

假如我望见了那个人的背影，我会披荆斩棘地追去，脚扭伤了，跳着也要追。天下着最大的雨，扔下伞也要追。假如他不等我，就让他后悔一辈子。

——《东京爱情故事》

漓江的山水，它的独特，它的唯一，它的位置，它的气候，它的人文，慢慢地沉积成了名动天下的漓江风情。站在这码头上，人潮、车海、来风、停靠的船舶以及来自天南地北的各种方言，就这么简单地汇成了一道最天然的风景。

我在漓江边上，和一群既陌生又熟悉的旅行者，奔赴一场约会。没有私密的静逸，这是盛大的热闹的聚会。就像超市里的优惠活动，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去挤挤，寻求一种心理上的平衡和乐意。热门景点的旅游基本如此。所以，船上座无虚席，尤其是靠窗的位置。我走在前面，抢到了一桌，我见那女子进来，挥了挥手，示意她赶紧过来。大步过来的几个人脸上有笑意，很利索地占领了这张桌子。

这条船的空间还算宽敞、明洁，四周座位陆陆续续坐满了。有迫不及待的小孩被父母领着往甲板上去。她也很兴奋，怂恿着其他女同事一起去甲板，有男同事说她们太着急了，这才刚启航，美丽的风景一定会有许多。她没听，快乐地拉着同伴的手上去了。

起点，有时比路途中的某一处风景，更具有诱惑力，它是开端，是憧憬的前奏，期许是人世间最美好的心颤颤的慌。她们就是慌。

他们笑她们，我也笑。

对面领队的男子问我：“一个人来桂林吗？”

我说：“是的。”

我不清楚一个人旅行，是不是特别被关注，反正有点瓜葛的同路人都会亲切地询问。婉余独自出行，是不是也有人这么问她呢？

想到婉余，便想起了“路虎”。没有我的陪伴，它居然可以和婉余和平相处。婉余喜欢动物，但是绝不会养动物，她不喜欢被拘束。养她自己，她都觉得累。当然，这不影响她的精致人生，她是善于生活的人，只是黑暗中谁也摸索不到她的真实，她的心从来都是紧锁的。

对面的男子接着又说道：“我姓秦，单名安。”

“我是骆生，认识你很高兴。”这是我第一次向他们介绍自己。

在这个团体里，彼此的熟悉让旅行更加和谐、安全、充满乐趣，这是非常重要的。这位叫秦安的男子，四十多岁，淡蓝的衬衣，套一件藏蓝的夹克，衣料细腻，做工精致，周身洁净而透明，应该是一个爱干净的男人，也或许是另一半很会打理他的生活。男人的脸，女人的贤，这种必然不言而喻，很自然地联想到。

“听你们的口音是四川人？”我这是明知故问。不过，废话有时也会成为深入了解的藉口，这叫搭茬。

“我们是都江堰的。你呢？”

“诗城，马鞍山。我们那儿也是钢城。九华山离我们那儿不远，南京更近些。”我笑着将这些托盘而出，免得这一问一答显得拘谨。

旁边一位年长些的男子插话说：“九华山不错，前年去了，和青城山一样的湿润、干净，氧气离子多。”

“是的。”我回答这位老先生的话。秦安称呼他老王。我叫他王老师，他很乐意。

这时，唧唧喳喳的女人们从甲板的梯子上走下来，有人欢快地说：“空气真好，就是两岸山还不高，也少。”

秦安取笑她们猴急，大家哄然大笑。

女子坐我旁边，因为其他的位子都被别人占领了，这儿是她唯一的选择。

她很自然地坐下来，我挪了挪，冲她笑笑。

四川人和外地人说话，是标准的川普，我第一次听到这么脆的翘着舌的普通话，觉得很有意思。他们在一起不说川普，直接对方言，我倒是许多听不懂了，但觉得更有意思。

她拿出塑料袋，一点点地掏出宝来，有瓜子、牛肉干、红薯干、巧克力和青枣……每一样都有条不紊地摆好，很是细心。

我说你这是宝盒啊！掏不空。

她笑，很甜蜜的样子。

她们女孩子就是喜欢这些，我们男人也跟着沾光了。

秦安拍着我说道：“骆生，你尝尝辣子兔和辣子牛肉，这个是莫陌的手艺。”

“尝尝。”她微笑说。

她叫莫陌，我嘴角会心翘起。标准的女一号的名字。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我差点没有呛出声来。小说编排久了，竟然起了连锁反应。

我也拍拍双手，说那不客气了，便轻轻地拈了一块牛肉来吃。辛辣味顿时窜了起来，连鼻息里也是，脸部肌肉收紧。

她侧着看我，问道：“辣吗？”

我说：“辣，不过还好，很香呢！”接着，又补充道：“超市的四川牛肉干没这么辣。”

她递来一瓶水，这样的细腻让我有些不好意思。我跟着团，什么也没买。还好，为大家抢了一个好位置的桌子，也算有贡献，想着这个，也安然些。

此时启航不久，登上甲板的人上上下下，频繁地走动，也许风景还在远方，更适合迎着风眺望。我是这么想的。

船下的人越聚越多，在他们一群人中，我除了吃，似乎搭不上更多的话。他们谈股票，说哪一支有小道消息，哪一支又抛早了，没听见谁说自己亏大了。

我几乎插不上话，便独自上了甲板。

天很轻，很轻的蓝。我伸了伸双臂，向上吐着气息，感觉舒畅的风从喉咙吸进肺中。我俯下身，看见幽幽的水草，顺着河水温柔地荡漾，河水还不深，隐约有石子铺满这一条行径的航道。我喜欢石子，小乔也喜欢。

水下有云，云上有天。我不知道该望向天，还是低垂着看春水静静地随着游船泛起波澜。此时，我的眼睛里全是湿润。

我什么也没做，望向远方。

6

是不是我诚心诚意的祈祷，我就能回到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我一直以为那就是天堂。那时侯，我最爱的女人陪在我身旁。

——《绿里奇迹》

她浅绿色的裙，一直到膝盖，我不懂料子，但看上去很柔软，着身却挺，玲珑分明：有些圆润的小腿，臀部微翘，她是一个很结实健康的女子。莫陌上甲板，一个人，在我视线的左侧方，安静地靠着船舷。这样的空气中，有薄薄的阳光渗漏下来，明明温暖，她的肩头却是清冷的、削弱的，散落的发丝，偶尔有微风拂起来，她一动不动，任凭东南西北风由此去。

她是可以独立在风雨中的女子，我是这样想她的。她可静，可闹；可远，亦可近。她似云朵吗？

我想是的。她是我瞭望时，黑暗中浮出的出岫之云，轻轻的。我是这样记住我们相视而笑的场景的。

“嗨！前方越来越多山了。”

“嗯，是的。”我靠近她，然后慢慢地转过头。我想她是确定我会慢慢地走向她。走向她的寂静。

《我是一片云》，这首歌我唱了许多年，却没有今天这样一种感受，我或许可以为她唱，在这空旷里。但我不会这么做。其实我不懂她的心，就像她不懂我一样。我们隔着的不是山水距离，而是初相识的矜持，但又确定有些熟悉地想走近。

她笑道：“你看，那座山像什么？”

“哪一座？”

“就是右方我们正对面的那一座。”她惊喜地说着。

“我看看像什么呢？像山。”

“我知道是山啦，你说它像什么呢？”

“像青青的山。”

她“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说道：“你是诗人吧？”

“不，我是作家。”

“真的？”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忽闪忽闪的。

“是坐在家里的‘坐家’。”我凝神回答。

她笑得更加清脆，有股脆生生的音线穿透我的胸，我觉得开阔起来。

原来，我也可以轻佻地说着不伦不类的话。我很喜欢看她笑，浅浅的左方有两个酒窝旋。

我说：“你喝酒很厉害，一定是的！”

她疑惑地闪动睫毛，否定道：“不啊！”

“肯定！我能掐算的。”我故作神秘状。

“切，才不呢！我喝得少，偶尔。”

“你看，我还是猜到你会喝酒的！”

“原来你是猜的，你骗人！”她娇斥着假装生气，眉色飞舞，煞是好看。

“莫陌，有酒窝的人都会喝酒。是吧？”我说出自己推测的理由。

“人家说有酒窝的人确实能喝酒吧。”她似乎也迟疑地喃语。

我一声闷笑，差点没毁了自己的形象。

她很单纯，眼神稚嫩而澄净。我喜欢这样的眼神，充满了童真，真诚地看人看事。

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倒影里追逐倒影，我在莫陌的眼睛里，希望看见自己，还有她。是的，我是这么想的。

“你叫骆生吧？这姓很少，真好听。”她似在自言自语。

“还行，勉强凑合你的心。”我油嘴滑舌起来。

“你贫嘴！一直是这样的吗？”她看向我，求知似地地盯着。

“见到你后我就贫起来了，这是真的，你信吗？”

“你都这么说了，那暂且信你吧！”她欢快起来，像蝴蝶颤动，洋溢着欢乐。

我不禁想起了许多年前写诗时的冲动，夜夜可以无端地吟上几句，辞藻孤独寂寞，带有深深的哀愁与悲伤。

看着莫陌，我再一次涌起了吟诗的冲动。她比水下的水草更明丽，比天上的云彩更温柔。

山高起来，我觉得我比它们还高。我心很远很高，此刻。

没由来地愉快。我问莫陌：“四川哪些地方好玩啊？”

“你想去吗？”

“对！有时间我去看你。”

“噗哧！”她再次笑的清脆。

“我说的是真的，你不信？”

“好，好，我信呢！”

“四川呀，许多好地方。”

她似乎想掰着手指一个个地数，想起什么，马上放下了，自豪地对我说道：“我们都江堰就不错哦，还有挨着的青城山也很好。我喜欢成都的宽窄巷子和杜甫草堂，草堂旁边的锦里有一家粉好吃，尤其是肥肠粉最好呢！”她尖叫起来，呼之欲出的食色之相溢于言表。

这是一个吃货，我敢肯定。莫陌提到吃，眼睛精光乍现，非常闪亮的样子。

第一次见到这样可爱的女子，我瞬间成了她的粉丝。我对莫陌说道：“我想去九寨沟、黄龙，你当我向导吧。”

“如果我有空，我一定陪你。”她认真答道。

这是一个心思纯真的女子，我一个不明身份的男人，邀请她去旅游闲逛，她竟然很直爽地就答应下来。

后来她说：“我会看相，你是好人，有故事的男人。”

“那时你就爱慕我？”我吻住她的唇。那是在九华山上，清冷的夜里，我抱着温暖的她，徐徐地问，我很耐心，希望她再次傻傻地说一些快乐的话。

我是一个不快乐的男人，但我希望我爱着的人快乐。

或者，有一天，我们也可以一起快乐？

我曾问自己，快乐与不快乐，很重要吗？

但是，见到她后，见到莫陌后，我觉得有一个快乐的女子陪着真好！

7

人生下来的时候都只有一半，为了找到另一半而在人世间行走。有的人幸运，很快就找到了。而有人却要找一辈子。

——《玻璃樽》

人生注定了许多相遇，都在行走中。有许多失去，也在行进中。

遇见是一种美丽，失去是一种残缺的美丽。如果不曾遇见，那都是隐匿在人群攒动中的美丽心情。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命支点。我的支点随着家庭的碎去，丢失。如果要获得，有时必须重生，这是我的人生，也是我的不得已的苦衷。

我的母亲是一位芬芳的女子，她有淡淡的发香，淡淡的女人花香。母亲出身书香世家，外公外婆离去得早。我出世的时候，在襁褓中见过我的外公，但我肯定没有他的容颜记忆。只觉得泛黄的相片中，他很儒雅的样子，手轻轻地搭在外婆的肩上，外婆眼神安静，有淡淡的笑意溢出眼底。那是一张非常陈旧的照片了，母亲一直保存着，母亲走后，便由我一直保存到现在，它和父母的照片一起在我的皮夹中静静地，无声地给予我温暖。

爷爷奶奶没有照片，那时候农村人拍照片的机会并不是很多。爷爷是生产队长，一位根红苗正的老党员，父亲是他的第二个儿子，也是最优秀的儿子，他考上了令人羡慕的师范学校，走在方圆十里路的地盘，都很挺。爷爷是乡里连年的优秀老党员，在老家的堂屋上贴满了大奖状，但我的三好学生奖状却被他贴在最中央的位置。父亲说，那才是他的精神寄托。

爷爷说，等到我工作的时候，他就到城里来享福。

但，他什么也没等到。

我的父亲，我的母亲，过年回家途中，车翻在了大沟里，我在母亲的腹部下存活，母亲扑向我，瞬间的反应，她将我压在她的怀中。她弯弯的手臂，散落在草丛中，父亲在不远处的小石堆中，我见他的眼角滑下了泪。我第一次见到父亲哭泣，那么悲伤，又充满爱怜的希望。

他的希冀，我是活着的。

那一年，我17岁，爷爷81岁。

爷爷的眼里，没有了泪。他自始至终沉默，送我回城的时候轻轻地抚摸我的头，对我说：“好好学习，我叫奶奶多给你准备些鸡蛋，多吃些，才有力气。”

他将姑姑从农村调遣来给我做饭，他对姑姑说：“为了你弟弟，你得辛苦这一年，让生伢子安心学习。”

我拿到复旦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将它焚烧到了爷爷的坟头，爷爷没能享到儿孙的福。

我的奶奶也是。她是一位喜爱怒骂嗔笑的老顽童，一双眼总是模糊的。她有眼疾，身体虚弱，从小就是，但是她有一副很清凉的嗓子，唤我时，声音脆生生地穿堂而过。

她看我的眼神，带着些许宠爱。那时，她的眼中会有光束微微在点亮。

她是家中的大管家，爷爷平时身上一毛钱也不爱带。爷爷说他每天清晨叫唤老婆子要钱的时候，最有精神头，这是日日的功课，年复一年的执着。在奶奶眼里，他哀怜讨巧，他装成乞尾的小狗，讨奶奶欢心。他喜欢在奶奶磨蹭数钱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地假装催促，于是奶奶就骂起来，娇嗔的样子，和姑娘没有两样的。

我看过这样的场景很多次，一幕又一幕的，让人感动。在奶奶的眼里，所有都是平静的湖水。

她将我每年的学杂费准备得好好的，用泛黄的白手绢一层层裹紧，因她有腿疾，还专程叫了姑姑送来。

母亲和父亲给我留下的钱并不多，当时他们学校分配福利房，交了第一次款项，后来我将他们最后的存款，买了这套75平方米的房子，这是他们的窝，现在我替他们守护。

是他们太过薄命，还是我太过命硬。我不知道，但是我很恨自己。一直对自己憎恶。

小乔曾说我的眼睛里有蛇的冷漠，有些时候，也有小兽的熊烈。

我问道：“你怕不？”

她回答：“你是蛇，我就是蛇精；你是小兽，我就是小兽的小兽。”

然后她摸摸我的头，俯下身，只闻闻我身上的味道，然后嗔怪道：“吔！有猪圈味。”

我们笑起来。小乔总有奇思妙想，她是喜羊羊。

如果我是兽类，我想自己是一头狼，一头来自南方的狼，带着母灰狼一起去流浪。不等我说完，小乔每次用“切”来结束这样的笑料。然后转身将我的凌乱不堪的电脑桌清理掉，再换下床上纯棉的床罩、枕巾和枕头，这些都是小乔搬来后换的。她喜欢棉质的布料，说能嗅出古老的气息，那是令她可以安睡的粗纤维，接触后对肌肤也好。她总是给自己找许多借口来实现对家的填充，合宜，恰好。

我不知道每一个女子，她们心里的男人是什么样子。我对陌生人，特别是陌生女子充满了疏离的热情，我对她们无公害地笑笑，但是嘴角是平整的。只有对小乔，还有此时和我并肩着的莫陌，我们一起眺望远方，我嘴角是向上的。

我说道：“怎么一个人上来了？”

“他们玩纸牌，没我多少事，我想吹吹风。你呢？”她突然转向我问。

“和你一起吹吹风。”我笑道。

“切！”她清脆地发出一声鄙视。我顿觉异样升起，酸涩瞬间涌上来。

这是小乔的声音。或者这一瞬间，我觉得身边的这位女子，她和小乔有什么区别呢？

有种拙朴，璞玉之色。

她不清楚我此刻的翻江倒海，慢慢地拉开话匣子，问我那像什么，这像什么。一会儿又说“你看这水怎么这么绿啊，瞧！那来了一片云”。

直到甲板上声音越来越汹涌，有游客选择了这个角落拍照，我问她：“去哪边？”

“我下去吧，看看他们的战果。”她迎着人群，走了下去。

我依旧独自一个人，寂寞地看天，看水。

说女子望天的时候，她其实什么也没看，只是寂寞了。那我呢？

此刻是寂寞吗？

天就是海之子，水也是海之子，我只是心随着海之子去随波逐流罢了。

8

当你年轻时，以为什么都有答案，可是老了的时候，你可能又觉得其实人生并没有所谓的答案。

——《堕落天使》

婉余说，孤独是一种病，寂寞是一种病，它们的引擎是无中生有的想得太多。

我说，孤独是一味药，寂寞是一味药，它们搅拌搅拌后便是无所不能的处方。

婉余打拼她的忙碌，于是她将病根隐藏并深种下。

我消耗掉我的忙碌，因此我的病根分分秒秒都在，习以为常这就不是病了。

我和婉余坐在彼此的对岸，彼此看得清清楚楚，我们是什么样的小兽，我们是一对不磨砺、只揭露的小兽。有时揭竿而起的抵对，可以捏出水分，但从来不刨根问底的一网打尽。

婉余简单，其实她的故事也未必复杂。

财经学校、建行工作、建行辞职、首饰品店老板，短短几个字便概括了她走过的人生。

她是典型的三高女子，个子高，喝酒高，眼观高。于是，她就成为了三无女子：无男友，无宠物，无牵挂。

但她要约会。她喜欢头顶茂密着小森林的小男人。喜欢略带小天真，有小兽般脾气，能讲许多新奇故事的小麦肤色的小男人。

我说她这是病态，以豢养的心态溜帅哥。

婉余笑着回答道：“和他们打打羽毛球，喝喝啤酒，唱唱KTV，你不觉得这样的人生才是丰富和情趣的吗？像你这样的老男人，古怪离奇的，也只有小乔才把你当宝，其实就一棒槌。”婉余说话的时候，斜眼瞄着我，很洋溢的样子。

不可否认，我是大砖头，方方正正，棱角分明。

我的前妻相中我的时候，我的杀手锏就是不闻不问，爱理不理，我只和男生交往。我那时是学生会主席，工业大学女生少，少有姿颜娇美的女生，她们爱的焦点几乎都投向我。何况她并不是很突出，清秀端正而已。

她也少语，做起事来却麻利。她是生活部的成员，也算我的一位得力干将。

后来知道，她在家并不做事，是独女，娇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她为我委屈蹲在生活部，只为这样才有机会接近我。

我结婚的时候，婉余并不在，她也没见过我的前妻。

婉余后来说：“骆生，幸福就是学好数理化，不如有一个好丈母娘，你要珍惜。”

我珍惜。我的初恋一直锲而不舍的等待我。

我逃出传销窝点后，回来再也不好意思见她。我决定再次创业，找到初中一哥们后，我们开了一个火锅店，不是很大，只有十多张桌子，但地段非常好，在两条马路的岔口处。营业三个月，意料之外的红红火火，我们兴奋之余，准备盘下隔壁的店面进行扩充。正当顺风顺水时，遇到了一件我们无法改变的事情。

市政工程道路改造开工了，就在店的前面。起先还有客人依旧陆续前来，但随着时间的拉长，便只剩下零星的客人了，这是致命的打击，彻底要关门了。餐饮不像其他的行业，这个现实，一旦生意一落千丈，挽回的机率十分小。

我的希望化为了惆怅，人日渐消瘦下来。

她来了，说：“我们结婚吧！”

我苦笑道：“我拿什么与你结婚？”

她笑得温柔：“有你就行了。”

婉余后来说：“这样的女子，她不图什么。或许，那时她是真爱你！”

“你像一只独立特行的小兽，有她无法读懂的神秘世界，充满了未知，是她无法企及的遥远。你是一片云，而她是喜欢云朵的女子，她喜欢看天看海，刚好什么你都撞上了。她的心里，距离是最好的吸引力。”

婉余说，这么多年，我还没她总结得好。

我不辩驳，好与不好，都在风里了。

有些遥远是我们用一辈子也无法抵达的。我们用青春去赌一场明天。

那些非常风光的日子，是她带来的。确切的说是他父亲赐予我们的那几年美好。

我们做得很大，倒卖铁矿石，还有一些能做的相关的生意，我们都做。

在城市还是自行车到处叮铃铃的时候，我们有了一辆价值不菲的汽车，带着她很拉风地到处窜。

我和她舅舅一起扩张生意，我们买矿山，与这座城市毗邻的邻省的一座矿山。

后来，这桩生意我们失算了。项目在省外，我的岳父也鞭长莫及。

设备到位，人员到位，资金到位，我们的审批手续却被卡住了。

这一拖就是三年。车子没了，房子空了，人也去了。

将矿山低价处理，能还的钱先还上，差一截，没有人给我们填空。砸门的，扔玻璃窗的，神出鬼没在我们面前讨债的，像瘟神一样随时跟进。她是金窝子中长大的女子，我实在没办法了，对她说：“我们离婚吧，躲过这一劫。”之后再也没后话了，我知道我不能站起来，她也知道。她和她的家人离开了这座城市，我们再也没见面。

婉余说：“有些人注定相见恨晚。你和小乔就是。”

她说我讨女人巧，会有人不由自主地爱上我。

我问：“你没爱上？”

她说：“你那怂样，有多远滚多远，你不是我的菜。”

“你的菜是小白脸！哦，是小黑脸。”我笑着补充。

我知道婉余喜欢大叔型的。她为了那个男人，一直这么单着。他没福分娶到她。

他是婉余银行的上司，他们相爱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的。婉余辞职，他去了保险公司当副总。这男人已婚，据说分居了三年的妻子就是不离婚。

其实，她折磨的不是谁，而是婉余。

婉余的痛不是自己和男人的离职，而是男人的车祸离世，无疑，这彻底将婉余打进了深渊。她和我一样，经历了最亲密最亲爱的人的离去。我的亲人离去，我在现场痛彻心扉，不能自已。有种疼，却无声无息，她连这男人的最后一面也没见到。他的妻子不许，那时他依旧没能摆脱命运的桎梏。这就是人生。

如果孤独是一种病，婉余就是那时落下的病根。

如果寂寞是一味药，我是在长期的煎熬里寻到了秘方。

我的药方只对我自己有药效，再怎么向婉余传授，都是于事无补。

是药是病，其实无法说清楚。

比如现在，我一个人沐浴在阳光中，一个人回忆这些零零碎碎，眼睛依旧望向的是远方。

身边人群攒动，我听见他们上来了，嘻嘻哈哈的。

她来，寂寞便走开。

这一路的山水，才刚隐约显现。

我很期待。

10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和死，而是站在你面前却不能说——“我爱你。”

——《星愿》

秦安走在中间，但是他周身的气息却在最前头。他是一根指挥棒，不用旋转，他们都自然围绕他前行。

月亮和地球，地球与太阳，太阳与星系，星系与云河，谁的磁场大，它们就粘着谁。这就是亘古的自然定律，万事万物，人群走兽，飞鸟鱼虫，都是一样的理儿。

我有一次无意间听见莫陌称呼他秦处长，更确定他是领头的。

莫陌走在他们旁边，虽然笑吟吟的，但我总觉得她散发着一种淡淡的应和。她的雀跃是她的本性，她的应对是她的本分，乖张中有自我，不同于其她的女子。

秦安见我在甲板的角落，招招手示意我走过去，融入他们的队伍。

团队中的那一对长者，妻子随着队伍上来了，丈夫尽责地照看大家的旅行包。老年人是块宝，在哪儿都是，他们在家为儿孙们操心各项琐事，在外碰见有缘人，他们也在无私奉献。这是中国式老人，操心一辈子，为爱一辈子，却少有生活的索求。

莫陌挽着老阿姨的胳膊，亲昵地说笑着，从我身边过去。我随着他们的背影走在了甲板的右方。

人群的热闹，促使温度的急剧上升，日头也很暖，这是四月天里的云烟，挂着些许发烫的烧灼，轻微微的，渗漏下衣服，小刺着肌肤。

天晴，四周开阔，我才真正地关心起风景来。之前都是一种茫然在山水中的状态，近似凝滞的神情。

孤独是麻木。有时是麻木的功效，作药引。每个人都会遇到这样的时候，不说不思不想，只呆呆的闷着。

空气是桂林山水中最有特点的，我觉得是如此。桂林山水在画中，在电视里，在20元的钱币中，我们都见过，都有些印象：奇峰、浮云、水牛、竹排、清流，甚至石子，倒影在心中。唯有这气息，是无法用视角来感官的，体验的乐趣就在于实实在在的融入，你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俗语说：实践出真知。就是这意思吧。

慢慢地，河道宽阔起来，水面活跃，一改之前的虽有群山抱，却是姿态索然的意味。水下的浪，越来越高，行船远远地能看到彼此，悠然你跟着我，我随着它，这是漓江水域行来行往的旅游客船，与渡船区别很大，就是供游人观赏山峰，俯望细水长流的。

行船速度保持一致，平稳舒坦。前面不少人拍照留影。背景逐渐雄伟起来，身后的壮大才真正开始壮大起来，群山矮矮高高，错落有致，很诡异的层层叠叠，能看出去，又不能看出去，一山更比一山高，总之都是山叠着山，山挨着山，山连着山。

你看，那是什么？像什么？一位团里的女子惊呼着。

斜右方的青峰上，形成了各具形状的影像，刚好，广播中说着九马画山的故事。

据说，周恩来总理与陈毅同游漓江时，陈毅看出七匹，周总理则看出九匹。后又传说，美国前总统克林顿在九马画山前看出了八匹。

当地民谣唱：“看马郎，看马郎，问你神马几多双？看出七匹中榜眼，能看九匹状元郎。”看来，这九马画山学问很多，需要非常清晰的思维组合成图，是一种综合智慧的体现。

“六年久识奇峰面，五度来乘读画舟。”这是清代两广总督阮元的题作，传闻他六年之中五次路过这里，却未得九马全貌，遂遗憾挥书泼墨留念。

有记载九马画山是这样的：“从兴坪溯江而上四公里有一山，它五峰连属，东南北三面环山，西面削壁临江，高宽百余米的石壁上，青绿黄白，众彩纷呈，浓淡相间，班驳有致，宛如一幅神骏图，明代旅行家徐霞客这样描述：‘其山横列江南岸，江自北来，至是西折，山受啮，半剖归削崖，有纹层络。绿树沿映，石俱黄、红、青、白，杂彩交错成章，上有远望如画屏，故名画山。’”

有人兴奋地呼唤：“莫陌，赶紧的，你来数数，能看出几匹来？”

莫陌掺进热闹的人群中，开始挥舞起手来。她的小手很灵活，估计她常常喜爱用手掰着数数字，我先前就意识到了，这是自然而然的习惯了。

他们数，我不动声色地数，我是学理科的人，对于组合是感兴趣的，莫陌兴高采烈的不停报告：“我又发现了一匹，你看！”她扰乱了我的心思，我到底数了多少匹，倒是忘了。

有人不经意地说：“这里不是九马画山吧？”

因为我更安静，所以即使轻轻的声音，也能穿透我的耳膜。

我环顾一圈，似乎真是这样的。

他们还在使劲地数，莫陌笑出了声音，还有其他人，这个团的人疯疯癫癫的，自乐其中，并未发现这个大乌龙。

他们笑，我心里更笑得欢，与他们的笑是区别的，一个局外人看着喜剧中的人自伴自唱的那种会心的笑。

此刻，我觉得我有点猥琐，我没有告诉他们这里不是九马画山。

似乎只有傻子才会去扫了他们的兴致。特别是看着莫陌高兴地笑着，我心里也随着她开心。

她绿色的布裙子，绷着微微翘起的臀部，丰满而细腻，在我前面的人群中，那么的特别。

女人的心好，是男人用智慧发现的，女人的身材好，是男人用索求发现的。二者都是男人在意女人的真实想法。

莫陌并不是那种漂亮得脱颖而出的女子，但她在一群女子中，绝对有一种独立于水中央的清倔。不好用语言来形容和描摹，她是那样的令人心安，心定。

当他们发现九马画山在前面的时候，他们该是怎样的表情，我有些坏坏地憧憬了。

特别是对莫陌的反应，我很期待。

11

我现在才知道，他能够开开心心在外面走来走去的，是因为他知道始终有着一个地方等着他！

——《春光乍泄》

莫陌是典型的一颦一笑里挂着珠儿的女子，我是这样定位这个刚认识几天的小女子的。

她多情而温顺，柔美中饱含刚毅，她是敏感的，纤细的，眉梢或藏了些许哀伤。她眺望远方时，那么的飘远，气息、眼神，甚至我感觉到了她的思想也是，不知道她神游在何处，又落脚何方。

一片云，另一片云，触摸不到的遥远又极近。隔着山高水远，莫陌在和谁相聚？

一片云和一片云，谁也不能确定它们相聚于何时。我是敏感的，心理的成熟，对人事的疏离，让我有更为清晰的判断力和更多的感悟力。远远地，人生中这样的距离，往往能读懂一些想读懂的人事因由，清楚他们的肌理和脉络的走向。

不去触碰。这是我的原则。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这些故事每个人都有一个八宝箱，将它们收集于此，然后交给时间保管，交给未来理清，交给一生想交付的人。

秘密因为没有公诸于众，才成为了秘密。

秘密很诡异，吸引人。不去打探或弄清，并不等于我对有些秘密不感兴趣。

常人都有的通病我一件不落下，比如对未知充满探求欲望，我不主动，但并不拒绝。

与莫陌的萍水相逢，这种机缘巧合本身就有秘密的色彩。多年以后这丫头说，这是神的旨意。我没有辩驳，甚至认为她是上天派来收服我的魔女，魔女妖气，莫陌不。但她让我欲罢不能的情感，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她是母亲了。谁能离得开母亲的怀抱？

莫陌有安然的神情，淡淡的情怀里该是有芙蓉花的寂静美丽，我很心安。在她的注视下，我分明见到了阔别已久的亲人的模样。我其实想保护他们，我挂记我是男人，我成人了，还有要告诉亲人，山菊花又开了。

我想保护莫陌，对，就是这感觉。我几乎在某一刻，落下泪来。

我是一个坚强的男人，我的父母、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他们清楚地看到了。

一个孩子的行走，总有亲人注视的目光，即使黄泉永隔。有磁场在大地上奔跑延绵着，他们追逐我的步伐，不远不近地保护我。我知道，一定是这样的。

秦安很热心的样子，挎着相机，他的姿势比镜头里的美女更撩人，一会儿东斜，一会儿西摆，一会儿蹲下，一会儿拉距离，他是很富有感染力的一个人。

女子站在山水中，谁是风景，都是最美的衬托。在旅行中的游人，他们的表情都是妍开的花朵，最真最纯，是快乐的。

等拍照的人猴急，一个个迫不及待中。拍照的人兴奋，或许李永波打羽毛球的移动速度也没他这么有节奏。我在一旁看着他们，笑着想着。

莫陌也手舞足蹈，她很耐心地等待同伴的尽兴，寻机会再上去。

他们叫：“莫陌，赶快来合影！”

莫陌回过头来，对我说道：“骆生，你也来！”随即归到队伍里去。

我摆摆手，示意他们自己合影。

秦安说：“骆生，别婆婆妈妈的，赶快来，听团长的哈。”

我起身快步上去，让人久等了不好。拒绝，此时最不合时宜。

莫陌站在我前面一排，与我近距离的挨着，她的衣袖散发着体温，那是阳光的味道，还有蔓蔓的青草味。这是我从未闻过的芬芳，即使小乔也没有。小乔的体香中多少有些柔腻。

莫陌是青草的味道，自然的散落，却不熄不灭，无时不在。

漓江上的风在飞，从她的头发上飞来，掠过我的肌肤，我的手轻轻地拽了几根她的发丝，我嘴角含笑。她却不知。我有点小男人了，也许是。

每一个男人，都是孩子。他们总想长大后保护女人——母亲，妻子，女儿，这是他们天生的责任感和保护欲。但是，他们又总是在温暖的怀中失落自己，将最为脆弱和童真的那一面，留给最亲最爱最敬的女人。女儿、妻子、母亲，他与她们无法分割。年幼时，他是母亲怀里的儿子。长大后，他是妻子的大孩子。有了生命的延续，该是父亲威严的时候，他总是说：“宝贝，给我一块糖，我也要吃。”他也学会撒娇了。

我和前妻没有孩子。渴不渴望孩子，我并不知，这是真实的想法。

也许，当我有一天有宝贝的时候，我不再会迷茫这个答案。

秦安找了一位旁边照相的游人，告诉怎么拍，然后跑跳着进入队伍行列。

我和秦安并肩站着，他快乐地笑对镜头，侧着的脸庞有放松的笑意，我咧着嘴，对着远处的山水。山水寂静，远方寂静，我们的声音回荡在“茄子”声中。

这一群人，三三两两的，各自放纵着自己的身姿，不同的背影角度，不同的山水际遇，在一阵阵快门声中保持同样的心情。秦安将相机给了莫陌，莫陌似乎兴致高昂，为大家尽力地拍着照片，俏皮地叫着“往这边，这边挤挤，再靠左一点”。他们在她的镜头摆弄下，一个个开花似的，融入在身后的千山奇峰中。如壁挂在云峰上的花朵，潋滟的活脱。我看着他们，和秦安并倚在栏杆上，在不远处笑着谈论他们。

秦安说：“来根烟？”

“谢谢，我不抽烟。你们真是一群开心的人，团长好，大家也好。”我笑着说。

“出来了，就是放松心情，憋在办公室，一个个都像老头子和老太婆了。”

“莫陌年轻，她不像吧。”

秦安大方地笑出了声：“莫陌才28岁，当然不像我们奔四奔五的人呢！”

不过，秦安猛吸一口烟，没有说下去。他望向那一群人，眼里闪动着什么。

我看清了，他的目光里有心疼，其实男人的敏感不亚于女子的触角。

比如我，我见秦安闪动的都是满目的怜惜。我们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们，在吵闹中，莫陌依旧挥动着手臂。我的眼神随着她飞扬的动作跳动。

我，疼了，没由来地心在痉挛。

12

当你年轻时，以为什么都有答案，可是老了的时候，你可能又觉得其实人生并没有所谓的答案。——《堕落天使》

阳春三四月，是漓江最为丰富多彩的季节，游人如织，春光旖旎，四野蹁跹，多情的漓江，这个时候最为丰满，惹得四面八方的朝圣者驻足。

漓江历史上又名“桂水”“桂江”“癸水”“东江”，以山青、水秀、洞奇、石美冠绝天下，享誉中外。漓江的山，是典型的喀斯特容貌，形成了独特的岩溶地形。从桂林东北兴安县猫儿山发源，至平乐县恭城河口，全长170公里，绿绸般缠绕在山石和滩涂上，山映水，水含山，漓江的景致就在这山水间美名扬。这是上天的垂青与眷顾，是鬼斧神工的天然造物。

漓江，这是桂林老百姓的福祉，身在江水中，人于画里游，生向景致求。

有诗道：“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漓江山水永不分，白首不相离。

它们永恒吗？其实世间从来没有永恒，再缓慢的消褪，都在不知不觉中悄悄地进行。

我和小乔就是，她已经多日不曾徘徊在我的心田。

也许，用一段情来遗忘另一段情，是最为直接和有效的止疼膏。但，我从来没这么想过。对面那个女子，她只是和我萍水相逢，转侧在人生旅途的一隅，然后道一句：原来你也在这里。

再然后，相视而笑，擦肩而过。这就是人在旅途中的缘分天空。

我们会遇见许许多多的陌生人，遇见那些也同样孤单的夜游人。

我写诗，写给网络上遇见的形形色色的女子，她们或娇柔，或深邃，或俏丽，她们大多和我一样戴着疲惫的面具，行走在臆想的空间里，有暧昧的暖色，时时隐隐的。我靠着这些微弱的灯，才点亮了生命最后的火种。

她们成了我的“救命恩人”，我感恩。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人生需要警醒，小乔就是那根细小的针，扎进了我的死穴。

小乔说：“看见你在扩张全部的空洞，我有些心碎，不单单是疼，还有恨。”

小乔是我的小说粉丝，那时候我写短篇，诡异奇妙，与众不同。她就是这么加上我的QQ。我的QQ群中，她是众多的一员，但是很特别，因为我们同城。我当时不知道罢了。

小乔知道，她很早就知道了。

她基本不和我说话。但有一次，她竟然出乎意料地约我，说：“妄石，我们见个面吧！”

她很坚决的语气，不容我有思考的时间，只说道：“今晚八点，喜悦咖啡吧，不见不散。”

对！我叫“妄石”，网络名字。

我不是犹豫去不去，而是根本就不愿意去，我连请这位女孩吃一顿咖啡餐的钱都没有。这就是我的现状。

快七点，我打开QQ，看到她留下的话：“妄石，不见不散！清儿。”

她叫清儿，也是网络上的名字。

我埋头，有丝丝不安滑过，有点拿不定主意了。

去？

不去？

我请客？还是——

她请客？

哦！我抱着头使劲揉了揉糟发，一个男人，落魄到这个地步，还怎么约会？我除了自嘲，还能做什么？

我决定去一趟。我是一个见过世面的男人，什么样的局面没应付过，何况应该是一个小姑娘吧？名字很清秀。她不怕，我还怕了？大不了将人抵押在咖啡馆打工偿还消费的债务。

我这人胆子大。都说人一旦什么都没有，胆子就大，或许是真的。但我觉得我是天生的，与一无所有没有半毛钱关系。

喜悦咖啡是一间中上等的西餐咖啡吧，坐落在清静的商住区一角，这里是城市的心肺枝叶，白领、公务员和商人们都喜欢选择这个地段的房子。咖啡吧的定位自然是有针对性的，周边的人群决定消费层次。

这妞也够狠的，我想了想，咬着牙打了一个的士，装腔作势地将我前几年风光时留下的一件夹克披在身上，我就这点值钱的行囊。出门时，不知道是无意还是有意，反正我比较正式了一回。

多年没有正式的女朋友，或者叫现实中的女伴，我并不觉得孤单，因为网络上我很幸福，我很奇葩，再隔多年，想起来都有点眩晕。但我并不后悔曾经的所作所为，我是真诚对待每一个人，每一段文字的。

她招招手，似乎能一眼看准是我似的。对，是看向我招手的，坐在落地窗帘边的小女子。

远些望过去，她很清秀的模样，米色的小风衣，刚过肩的直发，静静地招手，似乎是老朋友常有的聚会般。或许，我可以理解为情侣间的相会。四处橘红的暗影，隔着一层薄薄面纱似的感觉。她那个角度，我刚好可以看得较为直接，她坐在我一眼能认准的地方。斜角的明处，她开了台灯，白炽灯下的暗格，温柔地打在她身上，神秘而明了，她是一位很有教养的丫头。

我这流浪的汉子，有佳人约，约在灯火阑珊处，不知道是她诗意，还是我更有诗意的情怀。我是这么想的，此时此景适合恋爱，真的，我这样涌起感慨来。

“妄石，现在七点五十七分。时间是金钱，你很节约。”

我有些莫名其妙，这女子是大方，还是幽默，我当时的想法甚至联想到了是不是骗局。

“我是清儿，放心，咱是良民。”她有些鄙视我的猜疑，我想她看出了我的顾虑。

我一清二白，哦！应该说是一穷二白的，我怕什么。我也好笑。

我假装绅士地伸出手，说道：“你是清儿吧！认识你很高兴。”

她的手放在我的掌心上，很温暖，就像这暖洋洋的秋阳余温在夜里，在风儿中打转，不但舒坦，而且凉意中全是成熟的气息。她的手很软很柔腻。

我坐下。

“来点什么？”她问。

我看看她的杯子，说：“同你一样，铁观音吧。”

接着便是一阵寂静。

“我叫清儿。”她打破沉默。

“你似乎介绍过了。”我笑道，接着又说道：“我不用介绍了吧。妄想的石头，妄石。”

“红楼梦里的石头吗？”她略带天真地反问。

也许是，也许还在努力中。我被她这一问，笑着，放松下来。

我笑，她也甜甜一笑。

滋润的唇，茶香袅袅在她的身边，我为她冲了杯热水，她凝眸只顾着看我，很细致的模样，倒是让我脸红有些羞涩了。

我一个大男人，在这样的情形下，反而不知所措了，但装得很淡定。

“妄石，我看你的文字，许久了。我喜欢你的小说，它和你的诗歌不同，你的诗歌迎合读者，但小说……”她没有继续说。

想起一些女子说读我的诗歌会涌出泪水来，我是相信的。因为诗歌中，我的沧桑、情爱、迷茫全在其中。但面前这个女子，她说她爱我的小说。

她说：“妄石，你是写小说的人，如果你将最丰沛的精力花在写小说上，一定会成功。”

她是清儿，也是小乔。

我们的第一次约会，她让我目眩神迷，不知所措。但她坦诚明白的想法，有些深度，在浅浅的茶香中会不自觉地让人去思考，回想。

我不是漓江石，我不够绝美壁立。后来我成为了清儿的石头，小乔的骆生。仅此而已。

第三篇  清泉石上流

花  环

那个我挚爱的女子，要到冬海的彼岸

她说那里花朵正结出花籽，她想采集一些

种在我的庄园

她说，花一开满就嫁过来

那个挚爱我的女子，要化作蝴蝶渡过冬海

她要我留下来翻土整垄，搭建城堡

她要我，待到春暖花开，用鲜花铺满她来时的路

再用香甜的花环圈套

我们的一生

1

我明白，爱情的感觉会褪色，一如老照片，但你却会长留我心，永远美丽，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八月照相馆》

船是一只奇特的摇篮，让人保持着警觉，又怀有满心的安稳，这是一种矛盾的情绪。

穿行在漓江丛山绿水中的旅游船，服务是面面俱到的。

我和秦安在甲板上闲聊，男人的视野开阔，思想一经启开，便是关不住的话匣子。我和秦安聊足球，不聊中国的足球，但凡有些对味的球星，我们都各抒几句。我喜欢劳尔·冈萨雷斯，他亲吻指环的模样和一双郁蓝的眼睛，很迷人。

秦安评价说：“他是一个传奇，永远的七号球衣，永远的奔跑。”

我们都笑起来，男人欣赏男人，角度不一样。

我说：“他像诗人，颓败地开在时光中，却一直旺盛而不屈。他生就为了寂寞。”

每一位有故事的男子，他们都寂寞。更何况这位金碧辉煌过的皇家马德里队队长呢。他年少成功，却在落寞中离去。

秦安诧异道：“你蛮诗意的嘛，出口就是文采。”

我说：“偶尔写些小诗，不成章。”

他笑道：“写文字的人都落寞，所以我们都喜欢他。”

“你也从事文字工作？”他点点头，没有作声。

“秦处长，骆生，快下来！”

莫陌爬上楼梯，在出口处冒了小脑袋，呼唤着我们。似乎我和他们已经很熟悉了，我突然有了这样的感觉。

桌子上摆着两碟花生米、两盘小煎鱼、两碟牛肉片和两碟卤味，加上之前莫陌带来的川味，可谓丰富至极。

秦安示意我坐他旁边。我坐下时，刚好旁边的位置空着。我见莫陌不在，回头望，她还在点菜。“这丫头还真会安排伙食。”我笑道。

秦安接着道：“莫陌的组织能力强，是我们处室的宏观家，什么都是她说了算，笔杆子也是一把手。”

秦安很自然地道出莫陌是从事文字工作的，这让我想起她在小旅店看见《西藏生死书》时的模样，很惊诧，随后又很淡定的模样。

对于旅行中的人，带着书本出来的不多，看《西藏生死书》的人也不多吧。我直觉上相信，莫陌应该读过这本书。后来印证我的触角确是不同一般人，事情的确如此。

两瓶半斤的泸州老窖刚打开瓶盖，秦安就拿在自己的鼻子面前闻闻，说道：“这是老酒！”

“好眼力，秦处长猜猜是哪年的老窖了？”那位年长女子问。

“不下十年，应是在十五年左右的老酒了。”秦安很内行似的答道。

“秦处长厉害，确实是十六年的酒，差两个月十六年。我老公在泸州出差时，朋友送的。他不喝酒，所以保存到现在了。来，大家一起来分享。”

四川女子，似乎天生就带有豪爽劲。但莫陌的爽朗中带有绵绵的柔，弹性很好，我是这么给她贴标签的。

莫陌在我身边坐下，说点了一份特色鱼。她用余光斜瞄了我一眼，这是很微微的动作，被我抓住了。我想，在桂林那晚的自斟自饮，莫陌全看在眼里。她的细心不是我能形容和感悟的，就像母亲照顾她的孩子般，孩子需要的，她自是会准备好。

也许，这是她工作中练就出来的待人接物的本事，自然地发挥出来了。我这样想的。

秦安说：“别辜负了这良辰佳酒，人人都满上。给两位老人家也满上，一个都不能缺。”

秦安是典型的指挥者，他的话音铿锵有力，不同于我们在甲板上时的交流，那是男人之间的默契与懂得。这里，他是召集者，特殊的身份，让他自然有魄力和情怀。

我也不好推辞，我是不擅长白酒的，这样的情形下不喝是矫情了。我端起杯子，在秦安热情演绎的祝酒中，慢慢地品味白酒的烈性。

这酒微黄，稍稍有点粘着酒杯壁，在手中摇摇倾斜，酒香沁人鼻息。我打量四周，看这一群人自得其中，并不介意他人的眼光，我也坦然起来。

酒入口是辛辣，非常刺激我的喉，我稍微抿了抿，在口中饱含着并不下吞，这时的酒很醇，不似刚才的热辣让人无法承受。

好味甘来，需要的是等待和熟谙。

我准备下筷品尝一下煎鱼，低头，却见小盘中两条鱼儿在中央。

我抬头，看见莫陌在微笑。我嘴角微翘，向她示意，没有出声。

这是一味奇特的漓江鱼，它有浓浓的姜蒜、醋、大葱、肉末的沁人香气。我闻到的不止这些，还有莫陌身上淡淡的发香和体味。香味似有若有的飘荡在微风中，我想只有我能闻见。

莫陌的眼睛，充满了女人的包容、接纳、深邃和给予，却又干净透底。

我想，每一个接近她的男人，都会爱上这双眼，善良而慧气。

秦安一时兴致很高，和那位长者猜有无的游戏，用花生米做子。他说猜六下，一小杯两拳为量，酒可以内部消化，只为助兴。

结果秦安五比一赢了，长者喝了一小杯，另外的都秦安独自饮了。

他侧过头说：“骆生，你也来猜猜，你坐庄还是我坐庄？”

他很尊重我的意见，不过，猜拳这事他直接了断地为我定了，一定要我和他热闹一番。

“秦哥你坐庄，我来猜。”我亲切道。

我和秦安都是见过世面的男人，许多男人的心事只能男人心知肚明，比如这猜有无，小小的游戏，却有许多哲思、计谋，包括胆量。秦安和我的猜测，是一种心理揣度，谁更懂谁。

莫陌在旁边一脸兴奋的样子，期待着我们的对决。

我忍不住想赢秦安，这一刻有这么雄性的一面刺激。我集中精神，全力以赴猜拳。

秦安先出无，我落败。

第二猜，我说无，秦安将手缩回去，认输。

第三猜，秦安思虑几秒，伸出双手，叫我任取一个手。我说“请秦哥有子的手伸回”，他回缩左手。我说“秦哥的右手一定是无了”，他笑笑握回拳头。

莫陌睁大眼，我瞧见她很惊讶，也高兴的模样，兴致更高了。

第四猜，秦安输，我依旧猜无。

男人的心计，在这问题上最凸显。秦安越是深算，我越是抓住他的计策点，正好捕捉到了。秦安五次出无，我全中获胜。

莫陌眼里，慢慢地露出迷茫不解。

我望向她，轻轻地点点头，她此时是兴奋得站在我对面的，是为了看清楚我们的游戏吧。

我说：“秦哥承让了，知道小弟不喝酒的。”

秦安说：“骆生高才，你喝一杯，这三杯咱们共饮相逢。”难得性情中人，我喜欢！

似乎，我热闹起来，我也喜欢热闹了。

我几乎意识到这个时候，莫陌又坐下了，在我身旁。

2

每个人的一生就好像一部电影，而他们就是那部电影里的主角。有时候他们会以为自己也是别人电影里的主角，但是可能他们只是一个配角，只有一个镜头；更说不定他们的片段早被人剪掉了，自己居然还不知道。

——《如果·爱》

过斗鸡山，那是漓江东岸的穿山与西岸的龟山，形如隔江相斗的两只雄鸡，合称“斗鸡山”。船过，回望，栩栩如生地浮现眼中。

本来，天地造物，随心所欲，自然天成，像还是不像，是还是不是，无非留给了人们许多想象的空间和玩味。人类的思维，是创造性的，发现性的。天地不变，人心却在亘古的山水间变化着。

再行到一个名曰“净瓶山”的景点。它形似半边古瓶倒卧江中，江水的荡涤，浑然成古朴典雅天然的瓷瓶，这就是净瓶山。

莫陌他们认错九马画山的时候，广播中没有依照当时行进中的景致来介绍，也许是反复地说，因此大家忽略了到底到了什么地方。

父子岩是漓江与良丰江汇流处的一座山，洞中有块巨石，似光头老人，他是父亲，洞口一小石酷似儿子，小孩模样。而每一座山，都会赋予传说，让其神奇而富有故事，以打动凝望者。这座山也是。传说是这一对父子不愿为财主当长工造船，躲避到了山洞中，天长日久就化为了石头。这样的传说并不神奇，我是这样认为的。

漓江最为美丽的是两岸风光。

有略显稀稀疏疏的人在行走着，他们应该是漓江的自由行者，在漓江岸堤上采撷四月的清风、阳光与水露。在山脚下，偶尔有男人牵着水牛，慢慢地在田埂上行走，他们走过阡陌小路，小路上野花散漫，陪衬着绿草松松，更显得青涩、纯真。这是野趣，也是漓江上不可多得的人文观景，机缘巧合才会见到或体会到这种农耕的闲趣。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未必比得上漓江人的快乐生活。

到江水平缓处，多有滩涂。滩涂上小石子凌乱四布，有小小的水域被圈囿阻隔其中，形成一弯小水塘。

有浣洗的女子，弯着背脊，伸向江水的倒影中，躬身又蹲下，蹲下又站起，反复如此，在清冽的漓江水中忙碌。这是多么古朴自然的一幅农村春景图啊！

我们指点山水，此刻一切的风景都是我们的江山了。忽听莫陌叫：“看，那是野鸭还是白鹅？”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见水塘中有一群嬉戏的健将，白白的毛羽，没人能分得清楚是鸭子还是白鹅。

秦安笑着说：“莫陌，你下水去摸几只来，咱们一会儿到阳朔炖了吃。”

莫陌大笑说：“好啊！这就去咯，看我的。”她展开双臂，摆出飞翔的动作，小裙子绷得紧紧的，线条很小巧，但丰腴结实。她一副陶醉的模样，是否紧闭了双眼我不得而知，我在她身后不远，我觉得她鼻息里应该灌满了清风阳光的味道。

漓江上有小筏子，小筏子上排列着三五只水鸟，他们说可能是鸬鹚。

我问是不是在象鼻山前看到的和游人合影的鸬鹚，他们说应该是。那是被驯化了的鸬鹚，失去了心性、山水中的野性，还有战斗力。

环境的影响，教化的力量，不但对人，对万事万物的功效应该都是一致的。

原始的东西，一经诱发，教导者所产生的影响力，关乎其走向和最终。遇见什么样的人，在什么时候遇见，他(她)带给你的触碰，有些关键的人取决了你生活的方向，生命由此斑斓或沉寂，都冥冥之中有注定。

比如我和小乔。

小乔说：“喜欢铁观音吗？”

“还好，蛮喜欢的。”

她浅浅地笑着道：“我认识你许久了，你不知道我的存在。”

“哦！是吗？”作为男人，听见这样的表白，有些莫名的兴奋得意。

“是的。你的文字我都看过，你的忧伤是肖邦也弹奏不了的蓝调。”她故意将我的文字特点暴露出来，然后接着劝道：“妄石，你要学会不忧伤。没有过去可重来，没有什么可以阻挡生命的前行。”

咖啡馆中钢琴悠扬，九点的时候，会有人驻场弹奏。

我们静静地不说话了。只有《致爱丽丝》在耳边流淌，小河似的漫漫悠长。

我和小乔，就这么埋首在时光中，这是夜月的一晚。小乔买单，她早划好卡了，我连客气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走出喜悦咖啡馆，我总觉得我该做点什么呢？

小乔说：“妄石，我们还会见面，在这里。”然后她挥挥手，消失在黑暗中。

我是酷爱易经、八卦的人，这源于我的师父德一和尚，他是九华山上一名德高望重的高僧。在我最艰难的一年中，他将我从黑暗的尖底中推上岸。他说，孩子，你尘缘未了，这是注定的。休养好生息，读懂了自己便下山去吧，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他是我的师父，没有血亲，却有胜似亲人般的温暖。太阳有多炽热，他的爱就有多滚烫！

一辈子，一些人，一些事，一段情，一世不了的辗转，都是命运的旨意。

在桂林的丛山绿水中，吐露着清风，荡浆着云朵，每个人都会喜欢吧。

我想小乔也是。

如果小乔在，她会不会蝴蝶般地飞来飞去，像莫陌？

产生这个想法之后，心里便诧异起来，何时我会将一个陌生的女子与小乔相提并论了。

她们极像，自由的，快乐的，奔放的。

她们似乎又距离着千里之遥。小乔调皮，她说笑话时自己可以不笑，让你笑个不停。莫陌是一板一眼的，那种单纯却又干净的人，让你乐着去索取她的微笑和娇嗔。然后在她的转身中，一个男人的喜悦油然而生，眉梢间都溢满了笑容。

她们一个进，一个退。一个机警，一个藏拙。

但她们都是善良的女子，我不会看错。

善良之于我，重要无比。我的世界里，没有小聪明的女人。我不点破自以为是的女子，但未必欣赏和喜欢。

3

人生下来的时候都只有一半，为了找到另一半而在人世间行走。有的人幸运，很快就找到了，而有人却要找一辈子。

——《玻璃樽》

电话响起的时候，一群人正在哄堂大笑九马画山是误入歧途的引导，闹笑话了。

秦安却说：“不经意的错误是最美丽的遇见，比见到真正的九马画山时更有意义，而且更快乐。”他对我说，似乎也对自己说。

我们站在壁立的山崖下，和许多仰望攒动的人头一起，有人大声数着马匹，有人伸出手指一个个地点拨，也有人静默在马匹下，注视、微笑着。我在他们中间，显得落寞而孤单，不是身形，而是内心的索然。我早已没有马匹了，丢失在长安城外，脱缰而去，我不能驾驭我的骏马，也无法给予它们雄壮的身姿，立于万马中央。

我的马匹，豢养在心底里。我知道它随时可以奔腾，但却不能奔腾。它的放肆，会让我忐忑不安。

山上的九匹马也罢，一匹马也好。我想有一匹和自己心心相印就好。它会是人生信仰中最得力的朋友，不离不弃。

信仰给了我们胆魄，给了助推，也给了力量。让我们的心始终不会老去，死去。

电话是婉余打来的。

不等我答话，婉余生气地说道：“骆生，我还以为你多么爱你家的‘路虎’呢！被美女蛇缠住了小心肝吧，几天没一个电话。”

“还好，托你的福，蛇没有，美女有一枚，在我旁边呢！让她和你说说话？”我调笑着。

“切！骆生，就你那胆儿，给我骗个妹妹回来，嫁妆姐包办了。”婉余没好气地回道。

我暗笑，这丫头真精明，知道我什么德行，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生命中出现的女子，实际上只有我的前妻和乔小乔，其余的那些网络女子，都是茶饭过后打发时间而已。

我是一个身心洁净的人。

小乔曾说：“你写那么多情诗就是祸害，你写完走了，倒让不少女人落泪了。但我知道，妄石，这是你诉说的出口，你需要她们的泪水，来淹没你孤独的海洋。”

小乔见不得我写情诗，她趴在我肚腩上，说她是聂小倩，让我当蒲松龄。

我说：“好，小乔是小倩，我是小倩她家的公子，这样总行了吧。”

她咯咯笑起来，挠我痒痒，说让你写，让你再写情诗……

我翻身起来抱起她，贴着她微荡的胸脯，从发丝一直吻到她心醉，呢喃不休。

我心道，小乔，再也不会了。你对我的好，不是用今生能报答的。

小乔不知用什么能量和手段，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为我谈妥了一笔土石方的挖掘生意。她问我：“妄石，如果有生意，你敢干不？”

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我真名，上次我们并未自报家门，她还呼我“妄石”。

我说，没有我不敢做的生意。我有些自负，不过这是实话，我曾经也算生意场上的老手。

小乔继续道：“不需要你投资，你带人手和队伍就行了，一个工地的土石方工程，接还是不接？”

我有一个落魄手机，偶尔开一下，小乔要了号码去，没想到她会打来。对于债务缠身的我，这是唯一的躲避手段。

我不想欠下这些。这些年，我走了二十多个城市，打工、开小馆子，我偿还了一部分小额的债务，我是极爱面子的人，信誉对我，比赚钱更重要。有时是这样的。

我这次回来，想将父母留下的房子处理了，最后几笔债务，我想再努力一下集中还清后，让自己堂堂正正做一个自由人。

我舍不得这房子，很自然，它是我最后一点念想了，除了它，我不知道我还能有什么，还能如何告诉父母，我活得很好。

和前妻结婚时，我们准备的是单独的新房，这套房子债主们自然不知晓，我才躲过了这一劫。背负债务的滋味，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我努力想站起来，尽量保全这套房子，但是这些年过去了，我想我是没这个能力了。

小乔的来电无疑给我注入了一支兴奋剂。转瞬一想，这不会是闹剧吧。天方夜谭的事情会发生在我身上？

小乔似乎知道我会有疑问，便接着说：“妄石，我希望你以后做一个作家，很棒的作家。这些生意都不适合你，你是天生的作家。”小乔的声音低沉，我听见了些微的浅叹幽幽。

“当作家与这生意有什么关系？”我好笑道。

“妄石，月底能组建好你的工程队伍吗？”

“没问题，你放心。只要不是假的项目，我这手腕还是能将一支队伍拉起来的。我有一个铁哥们，以前开餐馆的那位中学同学，他有些办法，我们一起搞。”我这样想着，一瞬间觉得似乎这城市的空气越来越好，也或许是小乔的味道飘散在空中了。

小乔，她是精灵，是我黑夜中点亮火把的人。

现在，我不知道她在何处，是否她也在想念我？小乔……

疼，在蔓延，无时无刻。

婉余是利索快嘴的女子，刀子嘴豆腐心。我一直认为她嘴太犀利，那些小黑马如何能降伏得了。婉余听见的时候，噗哧一笑，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就像她此时一样。

“骆生，什么时候回来？”

“还有四五天吧。或许十来天也不一定，看心情。”

“你就去疯吧，不管你家的‘路虎’了。”

我连声道：“它怎么了呢？”

“嘟嘟嘟……”电话掐断了。我连忙拨回去，才发现是船行到了移动信号的盲区。

婉余再来电的时候，温和多了，她从先前的抱怨、生气变成幽幽的叹息：“你家‘路虎’真难伺候，老跟着人转悠，差点吓着隔壁家的老太太，都抗议了好几次。这几天似乎不太爱吃饭了，低沉的模样，像我虐待它似的。它如果消瘦了，你回来还不找我麻烦啊。”

我说：“你送佳佳宠物中心吧，这样你没那么累。”

“还是算了吧，也就几天，我觉得它是想你了。”

“骆生，赶快来，你看！”莫陌老远地叫我。

“我说骆生同志，你身边是谁？”莫陌的声音传到了婉余的耳朵里，婉余惊诧地忙问。

“旅游团中的朋友，大惊小怪干嘛。”我理直气壮地说。

“嘿嘿，不打扰你了。玩去吧，骆生，记着整几张照片，你懂的。”她补充道。

我懂？

还是不懂？

我望向莫陌，她张开臂膀，阳光在她身上翕动，她们相互迎合，接纳。

4

如果晚上月亮升起的时候，月光照到我的门口，我希望月光女神能满足我一个愿望，我想要一双人类的手。我想用我的双手把我的爱人紧紧地拥在怀中，哪怕只有一次。如果我从来没有品尝过温暖的感觉，也许我不会这样寒冷；如果我从没有感受过爱情的甜美，我也许就不会这样地痛苦。如果我没有遇到善良的佩格，如果我从来不曾离开过我的房间，我就不会知道我原来是这样的孤独。

——《剪刀手爱德华》

爱是一把剪刀，它将封闭的城堡，一点点地剖开，它缓慢，有秩序，爱抚地、甚至有温度地刺破肌肤。它轻柔，让紧闭的心瓣慢慢裂开、袒露，直至沦陷，不能自已。它是一把有魔力的剪子，没有人会拒绝它的温良驯服。人类都是它的阶下囚，永不翻身。

爱去，潮水退却。

爱到极致是一柄利刃，它依旧是剪刀，锋芒毕露，它会毫不留情地一夜之间剪掉爱恨万缕，它利索，可以将情感灼伤到万劫不复。然后，再在某次不经意间拾起，继续下一轮的游戏。

我不是一个容易动情的男人，真正的动情于我极少极少。

但我是一个重情义的男人，我容易感动，并且铭记。但凡滴水，我都储藏在心海，汇成温暖的河流。它们养育了我的生命和精神。我是一个缺不了爱的孤独男人，我需要大把大把的美丽情怀来淹没我，足够吞噬我的黑暗。

爱与不爱不是自己能说了算数，我守着盲目的兔子自己来撞上，这就是我的爱情观形成的爱情计策，不经意养成的。

莫陌见我走去的时候，她的笑很浅。她说：“骆生，你能看到几匹马？快数数。”

“如果我数出十匹有什么奖励？”我轻笑，有些痞痞地说道。

她不假思索地说：“切！才不会呢！人家说状元郎都不一定能看得到九马的。”

“我是神人！”

莫陌大笑起来，我则攒足精神气，为这小女子寻马匹。

“那肥臀，看到了吗？它能跑得动吗？”我问莫陌。

“它是马呀！”

“哦！是马都能撅着屁股跑吧。”我笑，继续道：“那这一匹饮水思源的马呢？”

“专心喝水，会饮食的，它是享乐马，生活马。”莫陌嘴角翘起来。

“那肯定是小资马了，如果是我，我肯定让这马喝咖啡。”我编排道。

“你就继续骗人。”莫陌忍不住大笑。

我一本正经说：“真的，莫陌。马也是感性的，它们也会消遣，会发怒，会笑，会流泪。”

我是小说家嘛，就会编。我这随口的话秦安倒是听得真切，他从旁边的人群中走来，调侃我是才子！

我告诉秦安，我和莫陌正在数马呢！

“多少匹了？”秦安问。

我还没开口，莫陌急着道：“他说能看到十匹骏马，你说谁信啊？”

“还有一匹小马驹，这不就在我们身边了。”秦安不知是玩笑还是无意识地调侃，他正好将我想逗乐莫陌的小心思暴露无遗。

我想，这阴谋诡计被秦安识破，也算天意，谁让我酒桌上猜子赢了他呢。

莫陌这一听倒不好意思了，说道：“你们都在笑话我了。”

“没有没有，不是我笑话你。”秦安分明把自己撇开，言下之意这是我在调侃欺负莫陌。

他这样的回答很高明，也乐趣。

人生需要各色各样的朋友。秦安很睿智，如果他是商人，他的才智也许为他创造的价值更为辉煌。可惜了，中国精英都往体制内的单位跑，和发达国家的人才就业取向大相径庭。

我是这么想的。

九马画山，其实应该说是十八马戏水，谁是谁的倒影，山上马，水中马，谁看到了最真实的自己。马匹们闲情逸致，不考虑这些，也只有人类这种兽类才会将简单化为复杂，将复杂变成哲学，将繁多梳理成体系。

镜子中，你看我，我盯你，我们都是老样子。

我朝秦安会心一笑，这是男人之间的懂，毋须解释和多言，彼此的握手在心里。男人的认同，是最可贵的。

有人说，女人喜欢的女人就是男人喜欢的女人，男人喜欢的男人就是女人喜欢的男人，读起来拗口，却道出了真谛。在女人世界中也活得讨巧和令人佩服的，男人绝对当她是宝，男人亦如此。我想我为什么被女子喜欢，是不是这个理儿。

秦安也是吧？

秦安说：“莫陌，你这衣服颜色和青山绿水媲美呢！绿茵茵的。”

我望过去，和秦安的目光一起看向她，莫陌脸红起来，羞涩道：“好吧，你说我是风景呗，我就自恋一下，是这样吧？是吧是吧？”

她调皮地眨着眼睛，不知要别人认同还是自己已经认同了。深褐色的眸，弯眉挑起，表情无辜，煞是可爱。一波波开始燥热的阳光，在她的睫毛上、散落的头发上泛起轻轻的光泽，明艳艳的亮丽。莫陌不是陌生的陌，是静默的默，我从心底觉得，这词作为她的标签最适合。让人心安理得地想要靠近，吸附在她的神情里。

男人和女人，是螺丝与螺母，他们适不适合，不由世俗的眼光来评判，他们在不断地深入和扭动中，彼此接纳，融洽，调和，直到最后的离不得，这是过程。而真正看到结果时，或许结果已经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寻找自己的螺丝与螺母，而且希望一生眼光准确，在万万人中央，一眼就能记取他(她)的背影。

去牵莫陌的手，我有这样的冲动。

试着去尝试主动爱的滋味，这对我原来不是难事。虽然我并没有想要和莫陌发生点什么的刻意，但我的思想和感觉有些不随我了。

我笑，有些落寞。江风吹来，它让我冷静，站在世界外，看着人群嚷嚷地欢腾着。

5

说好是一辈子就是一辈子，差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行。

——《霸王别姬》

桂林是一个少数民族较集中的地区，聚居着壮族、瑶族、侗族、苗族等28个少数民族，这是一个和谐美好的大家庭。桂林山水甲天下，桂林风情扬四海。

一方山水养育一方人，一方人造就一方山水。当壮族姑娘《刘三姐》的故事搬上电影荧幕的时候，撼动观众的不仅仅是裙带碧绿的漓江水，或是星点密布似的青峰峭石，还有桂林质朴的人。桂林人文，通过刘三姐、阿牛哥等众多人物的塑造，再辅以山歌对唱的具体形式，将壮族人勤劳勇敢、朴实大方、能歌善舞的形象推到了极致。刘三姐是气节凌然的，不畏权贵的，她在歌泉涌动中以特殊的方式斗倒了地方恶势力，她的聪慧机敏、美丽纯洁，就像清凌凌漓江水中盛放的一朵芙蕖，冉冉于中央。

一首《刘三姐》唱到今天，依旧歌声嘹亮，而其经久不衰的余音不断，同时丰富了桂林旅游文化，桂林的民族风情走上了大众舞台，走向世界的各个角落。

三月三，风筝飞满天的日子，壮族的“歌仙节”吸引了中外的游客如织。我们这一行人刚好错过了。莫陌、我、秦安，还有团里的其他人，我们望着漓江中的竹筏子，竹筏子在碧波中缓缓地漂行。筏子上有星星点点的人，看不清面容和性别。人在画中行，画在水中游，一派天然偶成的逍遥景致。

莫陌说：“要是我们坐在筏子上就好了，脚可以伸到江水中，江水一定凉快。”她的语气中似乎有些许遗憾。

“也不怕水怪拖你下水，谁家姑娘的三寸金莲会让人看。”秦安笑道。

“莫陌的阿牛哥可以看的。”我无意喷出一句，出口才觉得轻狂了，有点口不择言。

莫陌发出两声婉转的“呵呵”，轻轻地，没有接嘴。

倒是秦安，打岔说：“骆生就像阿牛哥。”他这一说，我和莫陌立马“噗”一声，欢快笑起来。

我用余光瞄向莫陌，她脸上分明有淡淡的红晕，神情迷离，有淡淡的忧伤挂在眼角，转瞬间又恢复如初。她突然转头朝我笑笑，说骆生的三姐呢？

“肯定是藏家里咯！自私的家伙，一个人享乐也不带出来。”她似乎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对我说的。她是在隐藏一些情绪。

“骆生，我们来猜猜，从现在开始，遇见的船只，它们是单数还是双数，如何？”秦安插话道。然后说谁输了就要唱歌，当然，他也为自己找好了退路，让莫陌代替他唱歌。

莫陌没有声张，乖巧地听我们说，浅笑着。

我笑了笑，说道：“好啊！”

“骆生你先选单双吧！剩下的是我的。”

“秦哥，那我不客气了，就选单数吧。”

“好！我双你单，让莫陌来记下来。”秦安安排工作一套又一套的，我有些服他了。

我和他在旁边谈笑风生，莫陌在甲板上认真地看船来船往。她静静的，肩有些消瘦，单薄在人群中，风拂过她的发梢，微微的卷起，又俯下。

莫陌和小乔也太多不同了。小乔是火中的粟子，燃烧时劈哩啪啦的，刚劲有力。尽管她大多数时候是温婉似水的，可一旦刚毅起来，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为我搭线的土石方项目，进展很顺利，从人员进场，到周边关系协调，甚至到挖掘机和运输车辆的联系，她都给了我相关的电话。她说：“试试看，如果比你联系的价钱高，就用你自己联系的队伍。”我说好！

我不知道这女子有什么能量，整个工程期间，小乔再也没有出现过，电话也没有。我想过要给她电话的，但是我抑制住了。工程不完，我不好意思找她，如果能有些好收获，我会去感谢她。这做法很通俗，却在理。

矿石生意失败后的第一桶金，是小乔抛给我的。足足有十五万之多，我和合伙人，我的同学袁野，我们将工人聚在一起，好好地吃了一顿。五年多了，我终于从阴霾中看到了曙光，收到款项的那天晚上，我去了爷爷奶奶的坟前，父母安息在旁边，我拿了烧酒，他们喝，我也喝。风的呜咽，还是我的喉在颤栗，已经分不清了。

如果再有这样的三个项目，我将可以彻底浮现在阳光中，正正式式地走出来。

我是真的哭了！

人生何处不飞花。小乔，是我一定要好好感谢的人。

我将小乔的电话从手机中调出来，愉快地拨了过去，却被对方主动掐断。

我不好再拨，内心一下子也觉得凉了些。

是不是我没及时告诉她工程的进度，或许没去一个电话，又或许是我这个电话打得太迟了？

我的敏感，有时不是在自己吃亏上，而是在一些想表达却又无法表达的感激上。

到了晚上八点的时候，我听见手机呜呜地响动起来，是小乔的(那时我叫她清儿)，我火速接起。

她说她今天财务决算会，一直很忙，所以挂了我的电话。

我说没关系，充满了喜悦的腔调。

“清儿，一起吃个饭？”我很轻声地问，生怕她拒绝。

“好啊！听说你小赚了一把，我正好宰你呢！”

“那去江湖火锅，现在，不见不散！”我堵塞了她回绝的话语。

她回答道：“正好我饿呢！你真好！”话语里有撒娇的味道。

我怔了怔，甜腻地笑了,反正她来就好了。

上天眷顾笨孩子，好孩子。我是孩子，上天心中有我的。

上天剥夺了我的温暖，又给了我无数温暖的瞬间，我幸存下来，并在温暖中融化了哀伤，它们慢慢地有点脱轨而去的迹象。

6

当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妈妈带我去看白雪公主，人人都爱上了白雪公主，而我却偏偏爱上了那个巫婆。

——《安妮霍尔》

陆地上的旅行，背包、太阳镜、利索的行装和一双登山鞋，出门就可以明确地告诉路人，我是行者。

船上不同，虽然太阳充沛，但是没人戴太阳镜，刺眼的光线，正好是旅行中最好的普照。四月天，这样直射的温暖，会让人沉醉，懒散。

接近中午，就意味着快接近阳朔了。

太阳愈发强烈，团队的人慢慢下了船舷，到船下舱内躲避日头去了。

秦安说：“莫陌，你可不能下去哦！任务艰巨，不能松懈。”

莫陌笑道：“没问题，我正好晒晒肌肤，让自己健美一些。”

莫陌皮肤很白，白里透红而且娇嫩。她生活在都江堰，都江堰是水的城市，四处都是小河流淌。战国的李冰父子在这里开凿的千秋不朽功业——都江堰水利工程，受益了朝朝代代，无数的巴蜀儿女，他们喝着清凉的雪水，滋养了剔透凝脂的肤色，非常正常了。

我对秦安说：“我可要在这里盯着，莫陌作弊咋办？”

“哈哈，骆生你可不能小气哦，输赢得认账。”

他笑着转身走了下去。

我和莫陌并肩看向远方，甲板上的人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宁静了。

有雀鸟飞过，几声嘶鸣，脆生生地落在空旷中。

我们都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立着。

桂林的山，不是手臂接手臂的延绵不绝，它是这一处，那一处，四处的拔地而起，它们的层叠是山后有山，左右有山。而青青的山中泛着点点或片片的白茫茫，这是石灰岩的缘故。

我国的喀斯特地形在主要分布在云南、贵州、广西和重庆。云南的石林，重庆的武隆，贵州的许多溶岩洞子，都是喀斯特地貌。在鬼斧神工作用之下，这些有溶洞的地方暗河密布，地势复杂，千沟万壑，充满了探险的神奇憧憬。但也由于地表崎岖，土壤贫瘠，局限了农业发展。机缘巧合中，旅游业便兴起了，这儿的很多地方都成为了著名的旅游风景区。

桂林依山傍水，这是它独特的韵味，水印奇山，山山依水，便是与众不同了。何况漓江水不染尘埃，百里水路的沿岸风姿各异，农耕渔牧，环环绕绕，原始质朴，千百年来桂林人悉心爱护，懂得环保，漓江水虽不及当初澄澈，但也保持着令人艳羡的纯净。

漓江上的船只，密集穿行，前前后后，彼此呼应，像串联去远方的船队，有没有彼岸不要紧，因为有相伴，总觉得不孤单。

我们眺望前面忽隐忽现的船只上的旗帜，跟进的船只望向我们，这样的彼此起伏，不断延绵下去。

还有那些船舷上攒动的人头，每一条船只上都一样，密密麻麻的，都昂着头颅，仰望四面八方的云高山青。

旅游是苦差事。有人享受这种酸甜苦辣，也有人在酸甜苦辣中发誓再也不想出来，但一等到有人邀请出行的时候，便忘了当初不愿再出来的誓言了。

有些人是游心，有些人是游景，有些人是游情，也有人什么也不是，只为抵达，在某时某刻某某到此一游了。这就是旅游。游心的人是行者，游景游情的人是游者，到此一游的是旅者，驻足一些时日罢了。当某天指着某张相片对某人说，你看，我去过这里，这就是资本。

婉余去过很多地方，背着背包，说走就走。

她去草原，可以搭伙在牧民的帐篷中，一个月不归来，说是骏马太野，驯服耽搁了些时日，说得那么风轻云淡。这丫头不做好某件已经开始的事情，她是决不罢休的。

婉余说四川很有看点，成都平原上沃土辽阔，走在大小巷子里，她就钻不出来了。

我说我最想去西藏，不过现在身体不适应，但总有一天我会去的。这句话信誓旦旦地说了很多次了。

婉余对此嗤之以鼻，不待我去实现，她在前年的时候就坐着火车进藏了。

这次是真的整整一个月，回来的时候，她也有了一块红红的印记，俗称“高原红”。

她说皮肤脆弱，经不起折腾，差点没回来了。“骆生，如果我没回来，你会来找我吗？”她说得可怜兮兮的样子，祈盼我温柔肯定的回答。

“你想得倒美！你不回来那是成全，高高的雪山，蓝蓝的天空，你躺在千年冰封下，再千年后出土就是活脱脱的古代美人了，那时你再活过来，想想看，婉余，千年祸害在，你多牛！”我大笑起来。

婉余恨恨的，充满了鄙夷的神情。

有婉余这样的朋友，一生足矣。婉余是这世界最懂我的红粉知己。提到红粉，我知道她会再次投来蔑视的眼神，知己这词，她倒还是会接受的。

她说：“我就是你的狗皮膏药，哪儿疼我就贴哪儿，你丫拽得很，还得随叫随贴随好。”

“那是当然，谁让你是丹药，太上老君的炼炉丹都没你的百宝箱管用，包治百病。”

“见过不要脸的，也没见你这样无赖的人。”

婉余说话刚劲十足，咀嚼起来有发酵的滋味，令人神清气爽的。我们慢慢胡扯，可以坐一下午不起身。

我和婉余在一起关不住话匣子。

和眼前不同，莫陌不说话。她的静谧，我感觉呼吸中有致命的气息在延展。

莫陌，她是我眼前人。我悄悄地看着她。我是寂寞许久了，还是我们都寂寞？

7

是不是我诚心诚意的祈祷，我就能回到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我一直以为那就是天堂。那时侯，我最爱的女人陪在我身旁。

——《绿里奇迹》

想起之前经过黄布滩的那一幕，秦安指着对面问我：“骆生，你看那左岸的两座山像什么？”

像什么？峰顶是圆润的，没有那么尖锐。我对望过去揣度，它们似乎审视着我。

我笑着反问道：“秦哥，他们是不是想牵手啊，羞羞答答的地若即若离，不会是一对情侣吧？”

秦安翘起指拇，转头看向莫陌说：“莫陌，你来猜猜看，他们是什么样的情侣？”

莫陌揣摩半天，直摇头，情侣还分什么样的吗？一男一女，不会是同性恋吧？

我和秦安同时大笑出声。

“笑什么，哼！要不就是这里的少数民族恋人，或者是刘三姐和阿牛哥？”

“莫陌，你想象力真丰富，逗晕我们了。”

“秦处长，那你说他们是什么？”莫陌满心期待地问道。

秦安再次点燃了一根烟，慢腾腾的，先吸出一口，然后吞进，神情十分舒坦。

他不着急，莫陌着急了，追着问道：“这真是同性恋？”

我在旁边没笑背过去，这小妮子的脑袋确是与众不同，难怪秦安喜欢逗乐她。

“你们觉得僧侣和尼姑有爱情吗？”秦安不奔主题，闲扯起来。

“是人都会产生感情吧？”莫陌低首着回答，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有心仪的漂亮姑子，我会陪她天涯海角，在她的尼姑庵对面，我建和尚庙，这样就人月两团圆了。”我半开玩笑说着。

秦安接过话，说我和他不谋而合。

这样的玩笑话，笑话不像笑话，调侃不像调侃，却能活跃我们快乐的细胞。

莫陌也笑，笑得脸上开出花来。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男人与女人之间的感情，一经激发，能量无穷。

与心爱的人毗邻，未尝不可，也不是独创了。金岳霖追逐林徽因而居，这美谈，还在延续着，稍有文学修养和文艺细胞的人都有所了解。有些爱情的见证，看似不符合情理，却又在情理之中。月若有情月长圆，最痴不过金岳霖。

秦安凝望对面的山，轻声道：“那圆润的两座青峰，他们若离欲聚，情意千千，光滑如玉，是不是像姑子和僧侣呢？这两人相会，世间是容，还是不容？”

秦安似乎在问我们，又像说给自己听的。

红尘多烦忧，随风滚滚而去，千百年后，谁还记得谁，谁又说只有俗世的人懂得七情六欲，才能享受人间的爱恨缠绵？或许，佛前红尘，依稀有爱，便是大爱了！

我曾经对小乔说我要做和尚去，小乔说只要我敢去，她就去九华山当姑子。

我逗她道：“你先做姑子，地盘控制后，我投奔你去，做你随叫随到的小沙弥。”

她哈哈大笑，璀璨如花。

我至今不了解小乔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她是这样毫不留意地闯入我的生活，然后将我从沼泽地里拔起来，再然后我得了一场病，小乔非常霸道强硬地要求我在家休养，说三年后再复出，那时你棒棒的。

我的职业作家就是这样炼成的，确切说是坐家。土石方工程还在做，袁野主外做现场，我主内谈生意，我们搭配得很好。就是小乔不准我太操劳，说我这病是富贵病，得富养。曾经我一度以为我的肺病是绝症，后来才知道不是。我从这场病中惊醒，听从了小乔的建议，在家休养，主要是我也想写点什么，生命的珍贵，让我想留下些只字片语，告诉我的亲爱们，我来到这个世界上，我拼命活着，活得精彩，我还得美好地活下去！

我的收入其实是稳定的，但工程收入除了还债，我再也没有用过一分钱，我攒在一起，总觉得自己该这样做。我出来旅行的费用都是稿费积攒，我分得很清楚，挣一笔，我出去放纵一回。

婉余笑说：“这样的穷书生，有点血汗的小钱就小资得瑟，二得还真可爱。”

“姐，范二是美德好不好！”我驳了回去。

婉余“啧啧”蔑视，但眼神充满了爱惜。她很支持我这样，心里想的和抨击我的那些话风马牛不想干。我清楚。

秦安是一位有魅力的男人，知识渊博，风趣幽默，相处这几天，我基本对他有一个初步的了解和感触。他的小眼睛充满了智慧的光芒，在他的镜片上一闪一闪的，有些捉摸不定的光束，增添了我对他的好感。这是一个有经历和故事的男人，我能感觉到。

他很会调节，也会生活，与身边的人和睦相处，个人魅力建立的感情纽带牢固坚实。

我欣赏这样的男人。

莫陌问他：“秦处，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僧侣和姑子呢？我们就没注意，也没看出来。”

秦安微笑着没说话。

我知道广播中说了，莫陌不知想什么去了，是数船只太认真，还是天马行空？她没听见。

但是秦安的发挥当然不止广播中的片语，他提出的课题，近乎高深，这是一个随时思考、观察世界的有心人。

其实，我也是。

我和秦安有许多心有灵犀，但我们都不说破。懂得，就是最好的感觉。

我们现在所处的江面，微澜碧绿，蓝色的天、白色的云朵、青青的高峰、春色四溢的江岸，还有各处散落的人群，船上的游客，此时都是这人间仙境中的贵客，个个珍贵，样样活泼，不分彼此了。

天地造物，人和兽，人和物，人和日月星辰、风霜雨雪，都在同一片天下，同一块地上，这是谁的家园？我们的！

阳朔的岸堤越来越近，莫陌数船只，是单还是双，只有她一个人清楚。

8

我们要学会珍惜我们生活的每一天，因为，这每一天的开始，都将是我们余下生命之中的第一天。除非我们即将死去。

——《美国美人》

抵达阳朔的时候，天气燥热起来。

除了喝了一次酒，上了一次洗手间，我几乎都呆在甲板上。

莫陌大部分时间都和我待在一起。人多的时候，我们各自找乐子，看山看水看人山人海。人少的时候，我们搭话，说一些关于风景的话题，爱好，还有书籍。

她问我为何会看《西藏生死书》。

我为什么看？这话我其实也想问自己。

我看生死来去，看临终关怀，看奇妙的佛学未知，看生命的秘密。我从开始的颤栗和不解，到逐步平静地接纳，最终对这部书坦然承接。我是以什么样的心态一直看下去的，这并不重要，我收获了莫名的悸动，这才是实质。据说这本书在全球引起了轰动，脱销几次，足见书籍给人们带来的震撼有多大。

“莫陌，你也看过？”我没有直接回答她，反问道。

“嗯。”她轻声道，气息非常细微。

“那一定心得颇多吧。”

“还好，我对佛教很好奇，充满了幻想，你呢？”

“我是在网上无意瞧见的，就买了。倒是有意想不到的阅读效果，对我启迪很大。莫陌，你说上师真有那么厉害吗？”

“我相信！有信仰的人，他们都会相信他们的信仰有多么的神奇，而上师就是信仰的直接印证。他们将信仰付诸在上师的灵魂中，从一举一动，一言一语中去开悟，去探求，从而抵达解脱，那是彻底地粉粹所有的桎梏，像婴儿般的重生了。”

莫陌近似在讲禅，而受众只有我一个。她是对我讲述她的体悟，这是一种美妙的交流，只需静静地聆听，还有牢记。

当生命在时光中一点点地流失，我们并不清楚所剩的日子有多少，我们在那时又将去何处，或者会再次遇见我们彼此吗？

我们相视而笑，远处陌上流云，缓慢地，轻轻地来了。

听到广播中的提醒，我们该准备下船了。莫陌说：“等一下，看还有没有船只驶来。”

她是当真了，这傻丫头！我笑，又不好出声。

“骆生，我们再等片刻哈！”她认真道。

“好，我等你，莫陌，不慌，他们会等我们的。”

莫陌高兴地说道：“骆生，你猜猜现在为止船只是单还是双？”

我下意识地摸摸鼻梁，这问题好简单，不双就单，二分之一的胜率。

“莫陌，你说单肯定单，你说双绝不是单了。”我故意绕她。

“切！骆生，你说我赖皮呗，小心眼。”她投来鄙视的眼神。

“好好好！我是小人，数清楚了吧？”

“再等一分钟，等我！我等奇迹出现。”我猜这丫头肯定是输了，才这么紧张，她又不忍心作弊。认真善良的丫头，作弊了都会良心受到谴责的，我明白莫陌的真实意图。

“你看，你看！骆生，那边停着一个竹筏子，左边，在左边！”

莫陌兴奋起来，手指在我眼前晃动，对于单双，我看得不重要，她在意了。

丫头，不是唱一首歌吗？多大点事啊！西湖边我自个儿开音乐会，还害怕这民歌乱窜的地儿。我暗笑。

我最落魄的时候，生意失败，打工不成，我背一破吉他，在西湖边卖唱。谁也不能清楚我那个时候的心情，糟糕透了，几乎想沉入西湖底去，不再重来。

我的歌声，得到的怜悯，有时填饱肚子都困难，我依然坚持了一个月，最终熬过来了。

我的声音磁性，小乔喜欢听。

我洗澡的时候会哼唱着，小乔在床上也唱歌，我们两个疯起来的时候喜欢飙歌。小乔声音厚中有脆，婉约温存，女人味浓厚，她喜欢唱一些儿歌逗我：“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快来快来数一数，二四六七八……”幼稚的模样，让我战斗力更强。我唱张雨生的，唱刀郎的，唱许巍的蓝莲花，我用高亢的音色占领她的池塘。

小乔说：“你家的蓝莲花都种在我家的池塘里了，让你像小鸭子一样健健康康的！”这丫头思维活跳而敏捷，常常将不相关的事物串到一块，她说这叫天马行空。

但船上没有破吉他，也再没时间在甲板上唱。我叫着莫陌赶紧下去，别让他们久等了。

莫陌自己连跑带跳地蹿到了前头。

秦安向我们挥挥手，他一个人在岸堤上等我们，团里的其他成员已经在爬石梯子了。

阳朔的卖场很繁荣，四处都是各色各样的旅游纪念品。银饰首饰，民族服饰，山水虫鸟的国画，还有许多装饰扇：牡丹花的，古代仕女的，梅兰竹菊的，漓江风光的，小桥流水的……凡是我们能在平常见到的图样，在扇面上几乎都能观赏到。团里的成员躁动起来，第一次见到这种特殊的扇子，大家的脚步挪不开了。

秦安让大家自由活动，他在上面的路口等大家。

秦安确实是一位能读懂他人心思且可以成全美好的人，他知道团里的人都没见过这种扇子，便给足了时间让大家去欣赏和感叹。女子一生有这样的丈夫，是福气吧！

当然，如果一个人的心被一双眼睛完全透视，毫无躲藏地儿的时候，这种透彻，未必会带来安定和幸福的感觉！适当的糊涂，在婚姻成长中，更利于夫妻感情的递进和融洽。在事业上，通常上司也未见得会真正地喜欢这类才高心细人缘好的优秀男子，这是职场规则和游戏。秦安是否藏拙我不知，但是，我希望他能适当糊涂一些，我希望秦安在事业上能走得更远。

对于这位遇见不久的陌生男子，我很有好感！

人与人之间的际遇，是上苍赐予的偶然相逢，无论相识与否，问候与否，分别与否，冥冥之中在千万人中这么一次记取，就是缘分了。我和莫陌有缘，和秦安有缘，和这个团里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有缘，缘分就是这样奇妙。

9

我向星星许了个愿。我并不是真的相信它，但是反正也是免费的，而且也没有证据证明它不灵。

——《加菲猫》

旅行者和旅游者，他们行走在天南海北，在青山绿水、草原戈壁和名山大川中。我想，纯粹为了达到某地或某个景区的人，他们应该是旅游者，而将脚步化作生命翅翼的行者，应该是真正的旅行者，他们的步履有脉动的节奏，铿锵有力。

我不算旅行者，但也不是旅游者，我是介于中间的假行者。

我觉得婉余应该归纳于旅行者。她的行囊一次次空空，又一次次厚重，这样反复着，便是最好的积淀和收获。

我个人很喜欢这样的女子，自由、慵懒、本色，走哪儿都是一个样。她喜欢羊皮靴子，不带跟的，喜欢穿着带小洞洞的泛白的牛仔裤，喜欢大一号的T恤，将T恤的角挽上结。这丫头洒脱，张扬着青春的烧灼味道，既疏离，又平实，若即若离，倒让人产生美好的遐想。

梯子上的莫陌不是这样的气息，她有淡淡的芳气，有浅浅的笑容，有幽幽的离愁，她让人想要靠近，让人产生保护和疼爱的欲望，她有让男人袒露心怀的意愿。至少，我愿意，此刻，当下，我愿意为了这个女子，陪她一个摊点一个摊点地寻找快乐和发现稀奇。

每个女人都是一朵花，每一朵花都有自己的颜色、气味和姿态。世界上没有相同的一朵花，女人千姿各异，是最独特的花朵，有人说闻香识女人，其实女人的香，源于独特的体香，任何附加的香气，都是亵渎本身的美好。

小乔的香气中有机警的摇曳，逼着那些不适合融入一体的气味绕道而行。

小乔不用香水，不用化妆品，她用十多元一盒的宝宝霜，春秋天用，冬天也用，只有夏天的时候买一瓶护肤的水，阻挡干燥的侵袭。这不是节约，而是她的习惯，所以，小乔的香气中有浓浓的奶香味。

我是一个识香气的男人，我对女性的好感，很大程度上取决了这女子的气味，这是很怪异的心理。我想，或许这是我对母亲的留恋，我喜欢母亲散发的沉醉的气息，就是这些香味的综合，在我喜欢的女人身上都有。甚至莫陌也有。

眼前的女子，我有些靠近了。在不知不觉中，我的暖意淹没自己，我不知道是否淹没了她？

她目光清澈，转身在梯子上叫道：“骆生，赶紧，时间到了，我们去集合。”

为何我们走到了一起，随时的，不经意的。我这才发现，从甲板上开始，我们两个似乎都黏在一起，望山看水，聊天打赌，没有消停过。

秦安手持一面旗子在远处招摇，得意洋洋的样子，他是找到组织了吧。

来接团的是一位小伙子，戴着一幅薄薄的眼镜，我从眼镜后面看到他的眼神，有笑意，还不算冷漠，我是这样评价他的。在旅游景点的导游，只有一个目的，赚钱。带的旅行团太多，他们在习惯、疲惫中，演示千篇一律的规定性动作，连每次说的笑话都一成不变，他们的知觉、嗅觉、味觉近似麻木状态，一波波地迎送来往的客人。

“我是你们的导游葛晓明，欢迎来到美丽如画的阳朔，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我会尽力为大家安排好各项行程，让大家玩好，看好，吃好。为你们服务是我的责任和义务！”

在导游热情的宣誓中，秦安已经将人员情况默数好，告诉人到齐了。于是，这一群人先奔赴宾馆住宿下来，再等导游的具体安排。

我和秦安一个房间，莫陌住在我们隔壁。

这个福利是秦安争取来的，我见他分配钥匙的时候，作了不经意的小动作，莫陌便住在了我们隔壁。

这个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对他还是我。我笑了，何时竟在乎起别人对莫陌的关注了。

宾馆设施只能用齐备来形容，旅游团的住地，各种设置能尽量齐整就不错了，不过还是比较干净，这点我在意。我有些许洁癖。

秦安什么都好，就是好一口烟。我觉得他是职业病，习惯了空闲下来就点上火，叼上烟卷，腾云驾雾的。我不抽烟，对烟的牌子了解不全，不过，这是软中华我还是认识的。

秦安的烟，档次不低。

好烟者，注重牌子的，只要有条件，都会给自己的肺松绑。烟害身体，直接迫害的是肺部，好烟的毒素，相比之下肯定少些。

我倒觉得秦安在乎的是好烟的气息，不是显摆，而是真正享乐其中。就像我们有些人喜欢喝老白干酒一个样，各有所好。

秦安也不再撒烟给我了，他知道我不是烟鬼，客套是多余的。

我们在宾馆中等待导游的召唤。说曹操，曹操还真到了，不过是和秦安先商量一些细节，我见没我事，便走下了三楼。楼下是繁闹的门市，熙熙攘攘的人群，攒动地游来游去。

阳朔外国人多，我只出来五分钟，一眼望过去，简单数了数，已看见不下五个外国友人，而且是年轻人，不太像是旅游团的人，他们是散着出行的。

这就是阳朔的特点之一了，果然闻名不如一见。

望向街口，有单车穿行其中，男男女女，很轻松愉快的样子。尽管骑车是体力活，亲眼看见这样的情形，体力活变成了快乐活！

“妹妹你坐好了，哥哥我在前头。”我改编了一下歌词哼唱起来，感觉很好。

“骆生，你在看什么？”

我转身，莫陌站在宾馆门口，白色的加长T恤，湛蓝的牛仔裤，头发卷起，一双蓝色的布鞋，她向我走来，笑意融融。

我似乎看到了婉余，不，还有小乔的样子，我突然不知道她是谁了。

为什么想哭？这一刻，我的鼻息酸酸的。

第四篇  疑是故人来

春的断章

这个春天的早晨，我独自坐在姑苏城外

寒山寺早课的钟声刚刚散去

透过温暖的光线，看一朵桃花飘落水面

接着又是一朵

身后的建筑还在纷纷地生长，路桥高架遮盖住了许多葱绿

我必须屏住气才能听见万物生的气息

沿着一条小河寻找鱼群，水草开始疯长

我开始羡慕这些游动的精灵，它们把孤单吐成气泡

在春天的阳光下，五彩斑斓

我开始羡慕这些蓝色的水草，它们用柔情垂钓

垂钓春风里的爱情

垂钓圈圈涟漪里爱人的心

1

我明白，爱情的感觉会褪色，一如老照片，但你却会长留我心，永远美丽，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

——《八月照相馆》

“桂林山水甲天下，阳朔堪称甲桂林。”这是对阳朔风情的无限褒奖。桂林山水的精粹，终归落到了一个叫阳朔的地方。而这个地方到底迷醉了多少人，驻足过多少人间过客，才有了这样流芳百世的赞誉？

婉余首饰店里有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女子的背影，她的头发散乱蓬松，亚麻布的上衣被一条较宽搭在肩头的黄晕色碎花围巾包围，衣角做工不规整，米色的宽松亚麻裤子，和上衣的颜色很搭，都是同类型的布料和风格。女子抬起右手腕，刚好露出一只古色古香的镯子，镯子上隐约有一些古老的纹理，做工精致，手上轻轻端起的咖啡杯，似附有淡淡的氤氲，这是一幅古典气息与现代生活相互融和的相片。

我对婉余说，这人一定是她，只有她这么慵懒，像一只卷毛狮子狗。

那是前年了，我去婉余的店面，正好见到了这幅相片。我看中了那只镯子，想骗到手送给小乔一个惊喜。我怕婉余说这相片上的人不是她，也没这只镯子，尽管我知道这其实就是婉余巧妙的广告手段，她想显摆的就是那只镯子，效果就是有人去买下来。但是，婉余和我，经常演绎是与不是、对与不对、行与不行的相互抵触的游戏，大大降低了我的自信心，我要做的事，被她无情打击和拦下的不少。

婉余斜藐瞪了我一眼，说道：“狗有我这么小资贵族吗？”她这话及时将我逗乐了。

我答道：“我家的‘路虎’就是小资派的，很适合戴这手镯。”

“就你这伎俩，该回哪儿去就滚回哪儿去，别在这里碍手碍脚的。”婉余下了逐客令。

我压根就没听她的逐客令，觉得照片里的地儿不错，质朴的竹藤椅子，斜阳抹过，有熹微的暖意，也有些许欧派的风韵。我以为是市内一家咖啡吧，想带着小乔一起去。于是，我问婉余：“这是哪儿？”

“阳朔，你要去吗？”婉余似乎看透我的想法，鄙夷地调侃我。她是优雅的，神韵古典又洋气，她不说话、不爆粗话的时候都这样，她的小黑马们爱极了她这样丰富多彩的性子。

但她不是我的菜。婉余的自信在我这儿也降到了冰点，我们都是对方的镜子，能看到彼此的一切，并且毫无保留地说出来。这就是朋友！何况我们还是发小呢。

那时就有印象，阳朔这儿应该不错。

莫陌从身后窜来，欢喜地说道：“骆生，听说西街好玩好吃的多，等会儿我们去看看。”她的神情充满了憧憬和期待。

我看她一副小孩模样，心中的怜爱之情又开始泛滥了，便说：“问问行程，要不咱们一起去逛逛。”

“那我去问问，你等我，骆生。”她一阵风又跑上去了。

这是莫陌，一个时而内敛、时而活泼的四川姑娘。

秦安说她28岁，我记下了。她还很年轻，却有一双洞察世事的灵敏眼睛。

莫陌很有女人味，这是我愿意靠近她的根本原因，她的气息，让你自然而然地产生男人的气场。男人雄性刚毅的一面，需要柔和延绵来映衬，来体现特征和存在感，这样的显现下，男人会不自觉地体味到满足、接纳甚至徐徐的躁动，有那么一刻产生了触手温暖的冲动。

莫陌，她让我有存在感，自然而然地走进她的眼波里去，陷下去，沉浸下去。

“骆生，骆生，秦处长说我们这一路行船，有些团员累了，先休整一会儿，我们可以去看看西街了。”莫陌从宾馆里跑出来，心情大好，像得了棒棒糖的幼儿园小姑娘，一点点的奖励都是莫大的幸福。

宾馆到西街不远，我和莫陌穿行在人群中，笑着说这潮动的单车，很有学生时代的感觉。

我问莫陌：“会骑单车吗？”

她说：“四川平原上的女子，大多会骑车的。都江堰市区内地势平整，四通八达的街道上，最适合骑单车了。我当然拿手了。”

我欢喜，这样便好，可以一起骑双人车了……

我觉得自己有些猥琐起来，不自觉地找些和莫陌相处的藉口。这是躁动的心在作祟吗？

如果小乔知道，她会疼吗？这一瞬间，我想起了小乔，心，突然沉下来。

那些我生病的日子里，小乔操了许多心。

我们去郊外，那一阵子小乔要求我必须加强身体锻炼，便自作主张置办了一辆单车，一到周六清晨，她便会早早起来出其不意地亲吻我的耳垂，亲热地催促我不再睡眠，见我不接招，一定会再次使出杀手锏，挠我痒痒，她的手酥软软地搁在我的腋窝，我便忍不住会自动跳起来。我一直怕痒，小乔是知道的，我的弱点，都在小乔的摆布下，成为她收拾我的突破口。我的聪明才智在她面前无疑没有市场，即使偶尔耍耍也是不了了之。

小乔抱着我的腰肢，紧紧的，那是温柔而小巧的手，轻轻地落在我的肌肤上，滑润得我想歌唱。

此刻，我的眼睛里一片迷朦，过去的一幕幕全都被放映出来了，它们蹦跶得厉害，让我没办法控制住自己的湿润。

“骆生，你看，还有双人的车子，骆生……”

我没有回话，莫陌转过头来，眼里漾着惊诧。转而温柔一笑，说骆生你看，那两个外国小孩。

我抬起头来，两个娇娇孩子，一个吃着小手，一个拿着棒棒糖，他们一只手各自放在妈妈和爸爸的手上，朝远方走去。温馨的一家人，阳光随着他们一路追去。

我和莫陌相视而笑，那是种简单的笑，简单的心情。

2

或许我活在你的心中，是最好的地方，在那里别人看不到我，没有人能鄙视我们的爱情。

——《茶花女》

我和小乔的第二次见面，是吃着火辣辣的火锅，庆祝我的土石方生意圆满结账。

我是太幸运了，还是上天太眷顾，不管如何，都是身边这位女子给我带来的奇迹。我准备开一瓶好红酒，感谢小乔。那时我还叫她清儿。她说：“叫我小乔，乔小乔，我的名字。”

“我是骆生，要不咱们再握一下手，重新认识。”

“以后牵手吧！”小乔突然冒出这一句话，没有半分羞涩，也没对着我说，而是自顾自说的。

本来我还不知所措的，见她似乎没当一回事，笑着自己多心呢。

我招来服务生要酒的时候，小乔主动说：“骆生，咱们要一瓶啤酒。”

小乔对酒一点也不喜好，也许是觉得这种情形需要喝点酒来表达心情。

她举起杯说：“骆生，祝贺你！”

“是我应该感谢你，小乔。”我呵呵傻傻地笑着，将杯子重重地碰在小乔的杯子上。这笑，许多年没有过了，不是一个成熟男人散发着魅力的笑，我想当时应该是一个男孩清澈的笑。很纯净的样子，没有半分城府，这男孩他是对着自己亲人敞开着心扉，对，就是这种感觉，他放下心内的阻塞，全然地放开自己。

我为她夹菜，她喜欢鳝鱼、黄喉、蘑菇，因为我看见小乔的筷子在这几个菜品上出现的频率高。

她也有想为我夹菜的动作，我制止了。男人为女人夹菜，天经地义，何况对面这女子是我的恩人。我用“恩人”二字时，是非常虔诚、感恩的。

我和小乔在一起后，也吵过架，小乔气愤时厉声质问过：“骆生，你是不是一直将我作恩人供奉？”

小乔很生气，是真生气了。那次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小乔觉得很委屈，她认为是她对我的帮助，才让我们彼此走在一起了，这种感恩的情感，对小乔是一种打击，无法言喻的痛楚。小乔她是这么想的，而且一直存在这种想法，根深蒂固的。

我们的分歧，大多因为小乔在这件事上的敏感而引发了其他的争吵。唯一庆幸的是，每次过后小乔再不提及。可她这种沉默的掩盖，却实实在在存在着，而且是一颗定时炸弹。

我怕小乔伤心，我不愿意见她落泪。女孩子的泪水，对我的心是一种洗刷，更何况是小乔的伤心。如果说对小乔没半分的感恩情怀，那是假的，也是藉口。小乔之于我，不是简单的男女朋友那么简单。

我现在的生活，一半是为了小乔，我想和她结婚，所以一直将就她的意愿，写书，养身体。其实土石方生意主要还是我在协调的，袁野无非是跑跑现场、组织队伍、监督落实等。

我将土石方收入的钱，拿出一部分再投资，一部分存入了银行，另外资助了两个贫困的学生读书。我攒钱的最终目的，是想给小乔一个踏实温暖的家，嫁给我，我不想她受委屈。

我们一直没有谈婚论嫁。我离婚，年龄大。小乔是姑娘，年轻。我也不知道小乔是否愿意嫁给我，只好等待一些曙光来，等水到渠成。

所以我拼命地攒钱，拼命让自己强壮起来。我为小乔，是感恩，还是感情，需要分得这么清吗？

我爱她，依恋她，离不开她，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

回忆是一柄看不见的利刃，随时可以将人置于死地而后快，见血封喉。莫陌的善解人意，化解了我的尴尬。

莫陌温和，小乔热烈，她们同样都善良。这是我对这两个女子的评价。

我和莫陌朝着人流量大的地方去，那是去西街的道路一准没错。这西街从不缺人气。

莫陌到宾馆后洗漱过了，穿得很休闲，青春靓丽。我自然地年轻起来，这是物以类聚的作用吗？反正，刚才的忧郁，如一阵风地过去了。

莫陌指着前面说道：“骆生，你看，好多人，好多店。”

我顺着她的手指望去，西街上的商铺一家挨着一家，房子是老式古风的，招牌有现代的、古色的，也有洋气的外国风情，各具特色，这么在太阳下一字排开，隔街对望着。

一个南方古镇和国际人文接轨，繁衍生出了阳朔西街文化，它在独一无二中透着中西合璧的完美风格。小街风情万种，小街上的人也风情万种。

汉语、英语、法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语言在这里交汇着。

沿街的屋檐和通道上，密密匝匝的，有桌椅板凳延展着，极具小资的情调，也有西洋的浪漫风情。喝咖啡的，喝啤酒的，喝茶的，比比皆是，他们散漫在街头或屋内，惬意地享受这种放松的环境和慵懒的时光。

商铺里的物品琳琅满目，工艺的书画、精美的首饰和各式各样的独特装饰物林林总总的招人眼球。游人穿梭其中，尽情欣赏或选购。

我们行进在这不到1000米的街道上，弥漫的都是悠闲的气氛。戴着耳机听歌的年轻男子，亲热的小情侣，三三两两的外国人，人头不断攒动着。

莫陌最钟情的是米粉，她兴奋道：“骆生，你饿不？”

我当然依附说饿了，其实也是真饿了。

莫陌找了位置，问我要什么口味的。

“你吃什么我就要什么。”我答道。

“老板，先来两碗牛肉米线。”莫陌清脆地叫着。

她随即转过头对我笑笑，搓搓手，这种对食物的迫切渴求，让我也有了强烈的食欲。

我说：“莫陌，你爱小吃吧？”

“嗯，还好，四川多呢！下次有机会来我们那儿，带你去吃。”

“我也会做，有机会，我给你做皮蛋粥，我的手艺一绝。”

“真的啊，我去黄山的时候吃过，有一家特好吃的皮蛋粥，我光顾了三次。”

这丫头说到吃就闭不上嘴了，换了一个人似的。

我一直笑着听她说话。

3

其实爱情就像等巴士一样，有时候你觉得这巴士好旧，不肯上；有时候你又会觉得这巴士怎么没有空调啊？又不肯上了；有时候你又觉得，哇，这么多人！于是又不上了。等啊，等啊，天又黑了，心也急了，一见到巴士来了，就跳上去！糟了，搭错车了！……但是你浪费了时间又浪费了钱，而且你又不知道下一辆巴士什么时候来。

——《每天爱你八小时》

秦安和导游说好，团里自己安排今晚的晚餐，大家聚聚餐，说说话，喝喝酒。然后晚上去看《印象刘三姐》。

秦安考虑周到，也邀请了导游参加聚餐。导游经不住大家的热情，高兴地留下了。

我摸着小肚子，看向莫陌，她也轻轻地笑着转头，我们两个人各吃了两碗米粉、五个小糍粑，现在还是噎着的。秦安说到吃晚饭的时候，两个人都打着饱嗝呢！

聚餐选择的是一家中餐馆，是导游帮忙联系的有当地特色的地方。

漓江鱼和当地的特色腌腊菜是必点菜品，还有一道四川毛血旺，秦安提到的时候，莫陌说这个好，秦安很自觉地给点上了。

将两张方桌拼起来，秦安叫大家满上杯子，自己端起酒杯说：“咱们这个团有缘来相会，今日我做东，朋友们有机会走到都江堰，欢迎来叨扰我，不来的，到时罚酒，咱们先干了这一杯！”

秦安的领导艺术和生活艺术让人佩服，那种真诚的表露不是装的，让人心暖，情不自禁地将酒干了下去。

一桌人度过的晚餐时光，嚷嚷闹闹，和和睦睦，仿佛有了过年的气氛，这都是人与人之间建立的信任默契，然后开出的花。

不知谁提起晚上的《印象刘三姐》的话题，大家热闹地谈论开来。

我们都没亲历过，秦安说：“有发言权的在这儿呢！”一个请的姿势，很自然地将导游的话匣子打开了。

他说《印象刘三姐》是世界上最大的山水实景剧场，由张艺谋出任总导演，国家一级编剧梅帅元任总策划、制作人，还有新生代年轻导演王潮歌和樊跃加盟，历时三年半打造完成的。其中的服装各具特色，选用了壮族、瑶族、苗族等不同的少数民族服装，是集民族性、唯一性、艺术性、震撼性、视觉性于一体的艺术演绎，是一场视觉和听觉的盛宴。

全剧以阳朔书童山方圆两公里的漓江水域为主场，十二座山峰为大背景，构成了独有的剧场。现场的环境艺术灯光和淼淼的烟雾效果，创造出了如梦似真、如诗如画的视觉效果。这样的实景舞台，给人辽远、广袤、宏大的空间想象。山峰在灯光下时隐时现，水中镜亦幻亦真倒影着，飘渺的烟雨，月影波动，流水轻吟，有人踏歌而来，似凌波仙子般，芙蕖潋滟，由远及近，飘摇地来了。

晴、烟、雨、雾，春、夏、秋、冬，银、红、黄、黑、青，天气、季节、颜色等组合的现场，融民族风情、山歌笑语、漓江灯火和山水自然于一体，创作出了人文、风景、艺术等的和谐构造，成为桂林旅游中不可不看的一道景色大餐，享誉中外。

导游介绍得非常详尽，他在最后说道：“你们今晚一定会有难忘的记忆。

大家都很期盼的样子。

莫陌问：“可以带相机吗？”

“相机估计拍不下来的。”导游笑着回答。

我比较喜欢这种稀奇古怪、有特色的人文艺术。谈到这些，想起婉余也喜欢的。

她的世界里，对独特和唯一最为崇尚，行走中，她总会发现与众不同的人和事物，并且用相机记录下来。

婉余手中收藏的图片，我很欣赏，我觉得她可以办一次展览了。

我说：“婉余，你什么时候办一次个人的旅行图片展览，我给你策划。”

这丫头只瞪着眼睛，没说话。

婉余的摄影水平在我看来，是非常棒的！

她比较关注生命和生态，一只流浪狗，一堵斑驳的墙体，一个乞丐的眼神，擦鞋的女子，担水的老妇人……一个画面，一个瞬间，一记回头，看似是无关紧要但却是生活的真谛。我见过婉余的相片后，内心的震撼非常大。我所了解的婉余，或许是停留在表象了。

其实，小乔的艺术感悟力也是敏感的。

小乔的钢笔字流利刚劲，走笔颇具功夫。

我问小乔是怎么修炼成的，她说是小时候的童子功。“我还会毛笔字呢！”她得意着。

我的字娟秀些，有时偏向女性的婉约，小乔说我的字和人太不匹配了，要我和她互换。

小乔的伶俐是随时的，不经意的，让你乐于跟进的快乐！

如果小乔来了，她喜欢《印象刘三姐》吗？

我想她一定喜欢的，一定。

我吃起酒来。

4

为了记住你的笑容，我拼命按下心中的快门。

——《美丽人生》

秦安、我和莫陌，这样从左到右的排列坐着，我们是普通的观众票，所以位置偏左一些。

露天剧场的布局，从我的视线望过去，是趋向右的，下方是弯弯一滩漓江水，抬眼处山峰接碧连天，右侧对岸有堤。进场的时候，一切显得平常的模样，看不到很特别的造型和装饰，这就是《印象刘三姐》的剧场？

我有些疑惑，不过眼前的人流告诉我们确实是的。

先前从进门步行到剧场，一路上风景不错，感觉清风徐来，整个道路干净整齐，环境和生态不错。莫陌说，这里和都江堰的晚上很相似，都江堰这个时候，四处的小河散发着水湄气息，整个城市都能闻到。坐在小河旁边的林荫里，要一杯清茗，约三五好友，平静而谐趣的夜晚生活，不必去KTV，也不必去酒吧，感觉特别好。莫陌说的时候陶醉不已，似乎只有她的家乡美。秦安笑着调侃：“这丫头就是打广告，想邀请骆生来吧。”

黑幕落下的黝黑中，谁也没能看见我的微微羞涩。

我倒是真想去看看都江堰，莫陌说青城山离都江堰就半小时的车程。我是一个喜欢佛释道的人，虽研究不太深，但有兴趣去体悟。青城山作为道教的圣地，是我愿意去感受的地方。

我说道：“好，到时去拜望秦哥。”

秦安笑答：“到时叫莫陌请你吃小火锅、川北凉粉。”

“肯定会让莫陌掏腰包的。”

“没问题，骆生来，保管你来过就不想走了。”莫陌大方地笑着答。

我会不想走？我摸摸鼻子，这话作旁人，什么都不会多想，我是敏感的人，总觉得这味怪怪的，似乎有巧克力甜腻腻的香气。

这是露天剧场，有点像回到小时候，夜幕下端着小木板凳，到不远的部队大院中去混一场电影。那时的电影场设在开阔的球场坝中，我们一群毛孩子不等夜幕降下，会提前去那儿爬单双杠、玩沙坑等。沙坑经常被我们设下陷阱，看见不小心中地雷者，我们便在一旁捂着嘴偷笑。这是每周二、周四和周六重复的快乐时光。

我们是看着露天电影长大的一代人，电影就是那时我们的精神食粮之一。

我记得大院中放映《高山下的花环》的时候，四处泣声一片，无论老少男女，都感动于无名英雄们的事迹，悄然落泪了。那是很纯真的年代，崇拜英雄的年代。

精神食粮，对如今熙熙攘攘、忙忙碌碌的人群来说，是一件奢侈品，人们对它漠视，它对人傲视。

《印象刘三姐》也算是精神食粮的补给。尽管这是一场匆匆而过的遇见，但它丰富的人文底蕴、多彩的民族风情、炫丽的表演形式和原始的舞台设计，让我震撼了！

我觉得张艺谋对红色情有独钟，《印象刘三姐》中的红色布局，有惊艳的效果，饱含着民俗的气息、热烈的气息和大胆的气息，我很推崇这种着色。甚至人群是红色的，天空是红色的，水湄是红色的，它们此起彼伏、若隐若现，在山水间延展、收缩和放大，带给人们不同的视觉冲击。我爱这红红的世界。

莫陌、秦安和我，我们三人没出声，团队中的其他人，有的欣喜若狂发表感叹声，有的交头接耳交流感想。

这种诡异的艺术设计扣人心扉，在唯美开阔的舞台空间内，演员出其不意地从水中跃出，从水中慢慢地走来，从水中逐渐地消失，他们不知从何处来，又不知瞬间去往何处了。

“银色。”莫陌突然出声。我看见黑暗中隐隐约约地出现星星点点的银色，一闪一闪地熄灭、点亮，一点一点地延伸、蜿蜒，构建出一座无形的桥段，吸引了眼球的同时牵制住大家的呼吸。不知道下一个动作会是什么？

在大自然的怀抱中，人们任由思绪驰骋飞扬，水湄中的艺术者是，看台上的观众也是，舞者、歌者、观者，是融为一体的，这是露天的演绎，谁是谁不重要。在这里感受到清风、灯光、月亮、山峦、竹筏子，它们交织在一起的美好情怀，收获满满。

异乡的土地上，异乡的夜晚中，莫陌陌生，秦安陌生，身边形形色色的陌生人，此刻并不陌生。

莫陌与我很近，她坐在我身边，我闻见了薄薄一层清幽的发香。

莫陌离我很远，远得呼吸都在远方，远方在哪儿？

她的偶尔飘摇，眼神中的忧伤，我看到了。不说，不问，但我有些担忧的心疼。

一个有故事的男子，一定有超强的直觉能力。我觉得莫陌在想念人，而那人未必想念莫陌，不然如何会满目迷离呢？

但我又希望是我多疑了，我希望莫陌是快乐的。善良的女子，唯愿安好，一生幸福！

小乔曾经也对我说过：“骆生，你要幸福！”

不管幸福在哪儿，在什么时候，和什么人一起幸福，小乔给予我的，已经是我一辈子享用不完的幸福了。

而小乔，我希望她是迷路的小鹿，在森林中走失，又在阳光中的森林里苏醒。

小乔是成人，她的不出现，我没有报警。她不见后，我天天在全市新闻中捕捉，有没有什么比较离奇的事件发生，但是，那几天的新闻相当平静，我考虑再三，没有报警，我觉得小乔是有意躲避我。

我曾经问过做工程的马总：“你认识小乔不？当时我们的工程是小乔介绍合作的。”

马总回想了半天，说：“这人是谁？没印象。”

后来我也不好再追问，但是我知道马总有意地回避着什么，这让我感觉小乔很好，他们认识，或者间接的有认识的可能。

小乔，一定也喜欢这样的露天剧场，一定。

5

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饭粒子，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

——《红玫瑰与白玫瑰》

小乔是什么样的女孩？婉余说，一定是红玫瑰。婉余也对我说：“骆生，小乔不简单，是不是你的菜，得看你这只碗了。”

婉余到底看出些什么？我不得而知。不过，我是不会放弃她的，除非她不要我了！

何时，我也这么的痴情了。男人，也想有一个家，特别是我这样一个缺爱的男人，我希望的伴侣，她演绎着双重身份，她是我的女人，也有我渴望的母性温柔。这不算怪异的想法，每个男人其实都希望如此，只是我更迫切罢了。

我曾对自己说，骆生，张爱玲说的没错：“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饭粒子，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她说得对，又不对。我爱红玫瑰，也爱白玫瑰，只不过，谁先出现在我生命里，那就是我的玫瑰。

小乔是玫瑰。

但小乔不爱玫瑰。小乔不爱，我便不送，我没有送过任何贴心的礼物给她。她说：“骆生，要奖励我时，我们就去吃小火锅吧！”

小乔偶尔买香水百合回家插瓶，有时会是雏菊。栀子盛放的时候，床头柜、餐桌、书房，四处是小瓶喂养的白色的栀子，满屋飘散着好闻的味道。有时候，小乔喜欢指使我去换水，我成了花儿们的送水使者，这是小乔的霸道安排，我很欣然的接受了。侍弄花，无非侍弄心情和清新，小乔别有用心，她让我注重休息和调节，鬼丫头精灵懂事，却不说穿，这就是小乔善解人意的地方。

我的红玫瑰，凋谢了。

《印象刘三姐》，我想有一天再到阳朔，我会再去惊艳一番。我说这个想法的时候，大家异口同声的赞同。

步行回宾馆。阳朔这个地方并不是太大，旅游的气息还是很浓，出门特别拥堵，大家走着走着就走散了，还好我和秦安、莫陌，还有他们的两位同事，我们还没离散。秦安提议说：“要不去酒吧坐坐，也许会碰到好节目呢！”

秦安的圈套，当时我们都没看出来，我和莫陌更没有感觉到的是，他给我下了一个圈套，浪漫的圈套，我和莫陌后来心照不宣的懂了。

“西街的酒吧，去哪儿？”秦安问。

我和莫陌小声笑着，下午逛了一个遍，就那么长的一条街，算是轻车熟路。

秦安带着大家去的一家，有弹唱，在门口就听见了。男人的声音，低沉浑厚，饱含力量。我们进去，见到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散漫地坐在对面的圆凳椅子上，眉头锁定，紧闭双眼，他抱着吉他，嘴角缓缓地流淌着歌声：

曾经以为我的家

是一张张的票根

撕开后展开旅程

投入另外一个陌生

这样飘荡多少天

这样孤独多少年

终点又回到起点

到现在我才发觉

哦

路过的人

我早已忘记

经过的事

已随风而去

驿动的心

已渐渐平息

疲惫的我

是否有缘

和你相依

这是姜育恒的《驿动的心》，很多年前，大街小巷十分风靡，如今极少听见，更何况在异乡的深夜里。在这个繁芜的酒吧里，在清风落寞的徐徐中，有这么落寞的歌声传来，那是孤独在涌上，我进门的时候是这个感觉。

我们五个人坐下，秦安说：“我来点酒水，有人该请客呢！”

我笑着连道：“今晚我来做东，莫陌你们吃什么，给秦哥说。”

这是男人的默契，我懂秦安的意思。唱戏就得搭档之间的配合，一记眼神，一个词语，一挥手势，就是传达。秦安懂我，我未尝不懂眼前这个男人，他想让我有机会表现一下。

为莫陌？这个我有些模糊，但是能悟到应该是为了莫陌。

小吃，啤酒，秦安很恰当地点了女孩子爱吃的，还有男人们的饮品，周到的细致入微。

我们喝酒，慢聊刚才看《印象刘三姐》的收获。

一样的体会就是——好！

好在哪儿？每个人的感受不一，有喜欢出嫁场景的，有喜欢山歌那一段的。秦安说：“穿肉色紧身衣服站在高处表演的那位女子不错。”我们“哧哧”地笑起来。莫陌说：“早知道这样，给秦处租一副望眼镜得了。”

大家哄堂大笑。

秦安一本正经道：“男人喜欢这样，人之常情嘛。那女子的确是线条好，性感柔美。骆生你不喜欢？”他见我一起起哄，故意刁难我。

“和秦哥同感，呵呵。”

“嗯，这才差不多，不然我还以为我眼光好差劲呢。”他转头，又问莫陌：“你今天船上数的是单还是双啊？”

莫陌看向我，比着胜利的手势，不说话，就笑起来。

秦安“哦”一声，说道：“骆生懂了吗？”

懂不懂我都得懂，输赢与否不重要，我要给大家，或者说给莫陌唱歌才是真的。我和秦安打赌，结果接受“惩罚”都成了我和莫陌的事了，秦安办事滴水不漏。

“秦哥，你喜欢听谁的歌？”

“你唱的我都喜欢，莫陌喜欢最好。”秦安奸计得逞，笑得很开心。

我离开桌子，和弹吉他的男子俯首商量着。他作了请的姿态，将小小的舞台让给我。

我拨了几个弦试试，很多年没动过吉他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驾驭它。

我拨弹琴弦，一种熟悉感涌上心头，它慢慢地靠近我的心扉，靠近我的曾经，靠近我苍白的过去。我闭上双眼，轻柔地唱起张雨生的《一天到晚游泳的鱼》：

情愿困在你怀中

困在你温柔

不想一个人寂寞

无边漂泊

就象鱼儿水里游

你的心河流向我

不眠不休的追求

一天到晚游泳的鱼啊

鱼不停游

一天到晚想你的人啊

爱不停休

从来不想回头

不问天长地久

因为我的爱覆水难收

我唱得情不自禁，闭上的双眼，我忽然觉得我的睫毛在飞，但我不知为谁唱。

为莫陌？

为小乔？

还是我自己？

在对面的灯光下，眼光处，莫陌晶莹的瞳孔和我的眼角一样，一直闪烁。

秦安回宾馆的途中悄悄告诉我：“骆生，你有一副动情的嗓子，可以迷倒许多容易动情的女子。”

也许吧。我是喜欢歌唱的人，声线中浮动着凄迷和温情，有磁石一样的吸引力。小乔曾说：“骆生，你只为我唱歌，好不好？”

这丫头怕我迷惑她人，希望我能是她独有的歌者，她知道我的好。小乔的聪慧，不是去管住你，而是你心甘情愿地为了她，什么都愿意做。

我是第一次当着认识的人，抱着吉他慢慢地唱歌。这也是我真实的一面，我在尽情地演绎我的情绪和感情。

一个有精神境界的人，只有用纯粹的精神的东西去打动她，才能与之共鸣。

这首歌，我是唱给莫陌听的，也是唱给我自己听的。这一刻，我非常清醒地知道，我想为面前这位女子唱一支心曲。

即使我们即将在两天后各自天涯，或再没有相遇的缘分。但是，这一天到晚游泳的鱼，总归也有不想再游的时候。

允许我们像鱼儿一般，好好地记住这七秒，这七秒的呼吸，然后将每个七秒幻作成永恒，永世不忘。然后，我会祝福莫陌！

6

我相信除了寂寞，缘分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相爱的另一种原由。因为缘分而使两颗寂寞的心结合的爱情称为真爱。寂寞是每时每刻，缘分是不知不觉，真爱是一生一世。

——《花样年华》

自由行的轻松和美好，即是有空间，有选择，也有时间停留在喜爱的地方，或者选择更适合的路线，包括出行的人群搭档。

这次的组团，因为有了秦安的设计和安排，一切顺利而明快。不管任何时候，领头羊都是一杆旗帜，他的智慧、豁达和乐观一定会感染队伍。我们收获温暖，体悟真诚，还有四川人的火辣辣。“川耗子”“辣妹子”，秦安说外地人都这么比喻四川男人和四川女人。幽默、敏捷，我不知道其他四川男人是不是这样的，至少秦安是。无论是在聊天时，还是在行动中和寂静里，都能隐约感觉秦安的性情和本初，还有被岁月淘洗过的圆润，他的棱角陷入了他的血色中，不息，却又无法拔根而起了。

莫陌性子似乎不是火辣的那种，但是，莫陌一定是胸有火辣的生命热能，我不知道她如何将它们灭掉，严实地包裹，并紧密地编织成一道坚硬又富有弹性的网，即使是细细的针也无法渗透，但她在渴望，我知道，愿有人懂她！

葛导游八点准时地出现在宾馆大厅，他挥挥小旗子，笑道：“休息怎么样啊？”

大家精力还不够集中，没有人积极附和。

“我还行，不知道骆生如何？昨晚没听见他鼾声！”秦安故意大声取笑我。

大伙哄笑，葛导游也笑道：“这阳朔的西街是艳遇街，指不定有人夜游了哈！”

他拍拍手，告知今天的行程，并故作神秘地说，为我们准备了最好的礼物。

十里画廊，群峰叠嶂，青山延绵，游阳朔，不会错过这一段极佳的线路。

莫陌坐后排，她在团里年轻，主动让位于老团员，自觉地不露痕迹。我陪着莫陌，但我心中有杂念，不能说破。总之，我挤在莫陌身边，有意？无意？我实在也弄不清了，应该让位于其他人，只觉得这是理由，很充分。

我们没有多说话。莫陌望向窗外，她手托着腮帮，沉默。

外面闪过一幕幕景色，翠绿的山头和斑驳的石灰岩在桂林无处不在，它浮现在时空里，坦然地面对直视它的来来去去的过往人群，只是默默的。

车外繁忙的车流，徒步的、骑单车的人开始穿梭着。车内葛导游和一群团员火热地交流，话筒声音很大，我却没有听见许多，这是旅游中必备的节目，就像我们炒一盘菜，一定会有油盐等不可或缺的佐料。

人在旅途，每一站都会有精彩的故事上演，比如葛导游突然对大家说：“前面，我为大家准备的礼物到了呵！”什么样的礼物？大家都特别好奇。

车门打开了，冒出一个带着银色饰物的小脑袋，这是一张瘦小的脸儿，几颗跳跃的小雀斑调皮地分布在脸颊上，并不惹人反感，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这样想的。

她大方自然地走上来，脚上的小花鞋、不到膝盖的裙摆和土布的衣服，别有韵味。这韵味不是女人味，是典型的少数民族的装扮和少女气息，一下子吸引了大家的眼球。

秦安说：“葛导游，这是你的辣妹子吗？”

大家笑，这秦安就是会折腾和想象。

“我是小渔，大家好哦！欢迎远方的朋友来到阳朔，来到十里画廊。”少女自我介绍道。

“你是小鱼儿，那花无缺呢？”不知是谁发出快乐的声音。

“花无缺哥哥在家纺织呢！今天让小渔陪伴大家，好吗？”她拉开喉咙，大声地问。

“好！有小渔，就有海洋在。”大伙儿的情绪被提起来了。

我的余光见莫陌脸儿在笑，甜甜地观察着，兴致好着。

“那小渔有你们，你们就是小渔的海洋，是这样吗？”

小渔很会调动游者的参与兴趣，一个人说话的导游，不是一个好导游。小渔是导演，她需要一个表演团队，随着她的指挥棒高亢歌唱，人人自觉入境来。

小渔的不断发问，赢得了大家的注意力和高涨的热情，车内的脑袋晃动着，刚才瞌睡的人都清醒过来。

“这位哥哥，”小渔含笑对着秦安亲昵地说：“戴眼镜的哥哥，你好！你是我们族里的贵客哦！”

秦安转头对着后面的人笑，有些得意。他回头反问小渔：“真是这样吗？”

“当然呢！不信吗？”

“当然信。”秦安的得瑟，引得车内哄笑一阵。

“我们民族的女孩子，对这样的眼镜哥哥，会暗许芳心，爱慕不已！”小渔的调侃，句句绕着秦安说。

莫陌睁大眼睛，侧过头问我：“骆生，你说为什么秦处长这样的会受瑶族女孩子喜欢？”

我笑着说：“这样聪慧的大叔，小女孩都爱，就像老鼠爱大米。”

不会吧？莫陌疑惑中。

小渔不揭谜底，继续咬定秦安不松口：“哥哥，你觉得我身上的衣服漂亮吗？”

秦安是见过场面的人，他积极配合导游的工作，又乐在其中。

“衣服没小渔好看。”秦安赞扬得很真诚，没一点亵渎的语气。

“呃！眼镜哥哥戴着眼镜，就是更眼亮哦！”小渔和秦安，成了一台话剧的主角，我们在台下津津有味地品看着，同样入剧中。

“哥哥一定学富五车！你目光如炬，来猜猜小渔是哪个民族的？”

不仅秦安在审视这套少数民族服饰，大家的精力同时集中在了小渔的衣服身上。

莫陌说：“骆生，这布衣服真好看，和藏族的服装风格迥然不同。”

“你经常看见藏族服饰？”我好奇地问。

“都江堰离阿坝州很近，是阿坝出来的要塞，必经之路。阿坝州的藏族同胞多。”

我“哦”了一声！就听见大伙儿笑了起来。

有人说是苗族的服饰，有人说是壮族的裙摆。小渔都摆摆手，她示意大家安静。

“眼镜哥哥，你眼睛贼亮起来了，一定知道！快告诉大家！”

秦安不慌不忙道：“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可以猜一下，猜中小渔有什么奖励？”

秦安又来这一套！莫陌笑着说道：“秦处长平时严肃认真，不知道他原来这么有趣。”

莫陌坐在我身边，使我充满了活力，而且，汽车的刹车或摇摆，让我自然地贴近她的衣裳，透着皮肤的暖，有些灼热滑向我的内里，激荡出一丝丝情不自禁，是久违了的女人的体温。这是我缺失小乔后的贪念，还是莫陌给予我的躁动，我很难分清楚。这个时候车上的空气里是粉色的气泡，不断流转。

前方，小渔大方地回应秦安道：“眼镜哥哥猜中了，我送你礼物，可好？”

“那好，小渔可别抵赖哦！”

“我对服饰真没研究，不过他们将我想猜的答案都猜过了，都还不是，那我猜是瑶族，对吗？”

“难怪我们花瑶族的女孩子，都对戴眼镜的哥哥情有独钟，你们果然博学多才！”

“我不戴眼镜，就没这福气。”我像是自言自语，其实是轻轻地对着莫陌说的。我见她的耳根有些微红，不知道是空气的窒息，还是我微微的气息灌入她的耳旁了。我很雀跃，没有来由地兴奋起来。

秦安摆摆手，谦虚着推脱着美丽的赞扬，他说这会让人迷失自我。

“既然哥哥都猜中了，那小渔就送我们这里最好的礼物！”

小渔轻轻地启开嘴唇，瑶族原始的山歌风味弥漫在车子里。她哼唱得真情，落落大方。

大家沉醉在小渔的歌声里。我说：“莫陌，她唱得有我好听吗？”

莫陌先是一愣，后哧哧笑起来，说道：“骆生，你是女人呢？”

“切！才不呢！”我知道莫陌故意整蛊我。

小渔边唱边从身上取下一件东西，一个彩球。

“那是绣球。”我对莫陌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得过啊！”

“花心的人才得。”莫陌嘴角成弧线，埋汰道。

“现在只有你拋的我才要。”我轻声说着，生怕莫陌听见。

拋！拋！

大伙儿热烈地鼓动着。

小渔似乎不着急。其实是秦安不着急，秦安不接招，小渔这绣球便抛不下去，也抛不准。

小渔是导游，她的工作就是让大家旅途愉快，这些表演节目，也是赚些费用的一种方式。

我想秦安是知道的，但是小渔唱歌后，秦安一直没有放下承诺，让绣球有归宿。这是一个心里有乾坤的男子，他有他的人生哲学，不是舍不得小费，我敢肯定！

十里画廊也不是特别长的距离，这一折腾，便到了下一个景点。一直没出声的葛导游从旁边站出来，笑着说：“大家喜欢小渔吗？”

“喜欢！”

“那就以热烈鼓掌，欢送小渔！小渔是十里画廊的实习导游，以后大家再到这里时，她会是我们这里最美丽最快乐的小导游！”

“谢谢小渔！”葛导游带头说道。

突然间，我觉得有些失落，转头悄悄地望向莫陌，有想抚摸她发香的冲动，很想！

7

缘分不是这样的。俩个人相遇，你喜欢我，我喜欢你，这才叫缘分。如果俩个人都不喜欢，就算遇上几百万次，都不算缘分。如果一个喜欢一个不喜欢，喜欢的死缠不放，不喜欢的想走，那更不是缘分，是痛苦。

——《向左走向右走》

大榕树不是阳朔最漂亮的地方，但是因为深厚的人文底蕴，便成了众多游客光顾的景点之一。

这株位于阳朔县城南高田乡穿岩村的大榕树，高17米，树围7.05米，硕大的树冠覆盖2亩土地，上遮天蔽日，下盘根错节，枝叶繁茂苍翠，是一棵有1400多年历史的古树。这里是电影《刘三姐》中阿牛哥与刘三姐对歌、抛绣球、情定终生的选景地，电影成就了大榕树的声名远播，大榕树的苍劲挺拔见证了他们爱情的坚贞不渝，他们在山水间，在榕树下生生世世共连理不分离。

在去大榕树之前，我们途径了闻名遐迩的银子岩。

银子岩古怪光离，溶岩瑰丽绝美，不虚此行。冷幽、雄浑、奇异构成了这里溶岩的特色，银子岩，银光闪闪的，晶莹剔透，雪山飞瀑流泻下来，壮美如一匹银锦，令人沉醉。石屏轻轻拍打出的美妙之音，清脆地贯穿在时空中，曼妙无比。瑶池仙境的美轮美奂，水镜倒影下，四处轻妙地变幻，令人应接不暇。银子岩是不可多得的石灰岩溶洞。

这稀奇古怪的天地造物，置身其中不知洞外事，乾坤已在洞中藏。我和莫陌形影并肩在洞穴中行走，莫陌很怕黑，她还恐高，有时我会默默地伴在她身旁，只为随时搀扶。

洞中有莹莹的光束照亮前行，莫陌似乎不经潮湿，说她膝盖有些酸痛，我说：“莫陌，拉着我的手，将力气按在我身上。”她先是不好意思，而后悄悄地将手放在了我的手心上。

在莫陌愿意交出手的那一刻，我也说不清是什么样的心情，只觉得这是应该的，心中强烈地愿意为她提供雄伟宽厚的肩膀。

彼此的契合，我们反而没了言语，一直到了车上也是静默的。

我说：“莫陌，前面是大榕树，去看看这千年成精的古树，有没有你灵气。”

她笑着跑过去，随着人流走向蓊郁的憧憬中。

大榕树的风景，一会儿就可以了然于目。对歌台的下面有一方水域，水域上有竹筏，竹筏上有小凳子。秦安说：“一起上去对歌，有没有人赞同？”

大家嘻嘻哈哈地都要去，于是分成两个竹筏子，秦安别出心裁，分成男队和女队，说这样便于对山歌。

筏子不小，水域不宽，我们的山歌串串，有颤巍巍的走音，有唱《刘三姐》中的歌曲的，有唱流行歌曲的，还有唱《红星闪闪照我去战斗》的，对唱成了合唱。莫陌的声音很好听，温柔绵软，饱含深情。

大榕树周边有许多拍照片的人，将你在筏子上的身影一幕幕地拍下来，等你下筏子时，他们已经做好向你兜售，大多数游客都会成全照相者，既然拍了，那就收藏好了。

我和莫陌没要。

莫陌说：“骆生，我们去大榕树吧！”

“好！”

我和莫陌想到一块儿了。莫陌拿了相机，不停地寻位置，找到最佳的角度后，她喊道：“骆生，站过去。”

第一次在莫陌的镜头面前装酷，我手脚无措，有些放不开。

莫陌喊道：“怎么像小姑娘，随意啦！放松，放松，说‘茄子’。”

小乔也给我照过相片，但是那时不拘束，也不紧张，想怎么摆酷都行。

我和莫陌隔着的不仅仅是一层纱，而是无法到达的遥远，即将天涯。

我微笑，莫陌专注。我在莫陌眼里，是什么样子？

镜头下的我们真实吗？

秦安贴心地走过来说道：“莫陌和骆生站过去，我给你俩拍一个合影。”

“谢谢秦哥，一会儿我们也合影。”我圆场道。我总觉得和莫陌合影有些说不清楚。

照片拍完，秦安说：“骆生，走，我们去那边坐坐。”

我说好。

秦安点起一根烟问：“这个团还不错吧？”

“挺好的，你们四川人热情大方，很好相处，又会照顾人，这一趟旅行我是享福了。”

“我们四川女子当然好了！”

我是说女子吗？没有吧。我说的当然包括秦安在内，但是秦安故意将男子去掉了。

“骆生是书生？”秦安燃了一口问道。

“嗯，以文字求生，卖文者。秦哥这也能看出？”

“莫陌说的，她其实看过你写的书，只是没告诉你，她很喜欢你的书。这丫头害羞。”

这有些出乎意外。我怎么也没想到莫陌早已知道我是一位网络小说作家，而且读过我的书，这让我很震撼。

“我写书快三年了，准备回去再写两三部后就做些正经事，到时如果去都江堰发展，秦哥得搭手哦！”

“只要我能帮到的，都没问题。你对莫陌怎么看？”

“莫陌吗？”

“是的。”

“她有哀伤，虽然浅浅的，若有似无，但是许多时候我都能感觉到。”

“那就对了！”秦安继续说，“莫陌本来前年和男友准备结婚的，房子买好了，家具置办好了，结婚证书也扯了，只等新郎从马尔康回来就办喜事，结果……”

秦安叹了一口气：“唉！命运不由人啊。在鹧鸪山的时候，莫陌未婚夫出车祸，去世了。”

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我没想到莫陌遭遇的竟是这样的事情。

“骆生，每个人都有伤悲，莫陌很坚强，她比一般人想象的坚强乐观，她是善良的女子。我很想她能找到自己的幸福！”

我们望过去，莫陌笑着为大家拍照，眼睛清澈无比。

“骆生，从这里回阳朔的路不远，有自行车，你会骑吗？”

“我会骑车，怎么了？”我问。

“带莫陌骑车回阳朔，好吗？”我不知道秦安话中想要表达的是什么，但是，我明白自己只要去做，这就对了。

8

暗恋一个人的心情，就象是瓶中等待发芽的种子，永远不能确定未来是否是美丽的，但却真心而倔强地等待着。

——《熏衣草》

我不知道秦安是如何告诉导游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莫陌的，反正我和莫陌两人租了单车，开始了这不到十公里、却又希望漫长无尽头的路途跋涉。

与一车人挥挥手告别时，我看见他们眼中的异光，不过没有什么可在乎的。莫陌这次也是，很坦然地接受了我们一起骑单车的旅行计划。

我没有载过女生，莫陌提议我们每人各骑一辆，这样自由些。

我非常赞同，如此可以一起竞技一下，享受你追我赶的乐趣。

莫陌的骑车技术不错，虽然东摇西晃的，却稳妥。她炫着青春的飘逸，头发散落肩上，在迎面而来的风中，徐徐地翻起，翻起。

我让莫陌在前。她在前，我放心，而且我喜欢追逐的感觉，喜欢在莫陌背影中找到久违的战斗欲望。那是一种运动的力量和征服的倔强，陪着莫陌，却是保护的姿态。

莫陌不松劲，我也不叫停。

终于，在一个小食店门口，莫陌下了车，对着我喊道：“骆生，来，喝点水，吃点东西再走。”

这次不吃水粉，莫陌点的是凉粉。

莫陌吃的时候说道：“骆生，凉粉在外地极少，你也没吃过吧？尝尝，好吃呢！”

“嗯，不错，有姜蒜、酱油，还有醋、油辣子吧？”

“聪明！”

“凉粉就是需要这些，川北凉粉和自贡凉粉在我们四川最正宗了，不过，你来都江堰也可以吃到的。我请你！嘻嘻。”

莫陌开朗地笑着。

“莫陌你怎么不来我的城市，老叫我去都江堰。”我假装抱怨道。

“我去找你，你不会不理我吧？万一你女朋友吃醋怎么办呢？”她调侃着我。

“那就凉拌，拌凉粉。到时你来，我给你做皮蛋粥，让你吃着吃着就不想离开诗城了。”

“我看起来就那么馋吗？”

“不，你不馋，你是天生的小猪。”我故意逗她。

“嗯。猪猪好，是好福气，我就做它好了。”

“还真是小猪猪模样。”我刮了刮她的鼻子，刮完后才觉得太过亲昵，但是，她似乎也没意识到，自然地接受我的亲昵。

我们笑着说，吃着笑。莫陌说：“你先来都江堰，我再去诗城。”

“丫头是节约飞机票钱吧！吝啬的小女人。”我故意气她。

“是哦！诗城好远，万一你不见我怎么办？”

“那你去九华山找我，我肯定去出家了。”我的话，似乎是对自己未来的预测。后来，虽然我没落发，但是再次见到小乔，我消沉了许久，莫陌来到我的城市，是真的找不到我了。手机失联，信息失联，QQ失联，我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只是去静静心，可莫陌着急了，她真的到了九华山，住了快一周的时候，找到我了。然后，我师父说的九华山缘分，真的实现了！

骑单车是体力活，我的身体经过调养，早就康复。只是小乔依旧不批准我外出务工，我才继续蜗居坐家。她说明年才放我的风，还要根据表现才行。

小乔是很会做小吃的女子，她喜欢煲汤、榨水果汁等，早餐会给我熬七八种粗粮搅合打碎的羹，说是常吃粗粮对身体有帮助。

我的衬衣，小乔也会洗得香喷喷的。小乔说：“骆生，你穿过的衣服都不怎么脏，你是干净的小孩，洗你的衣服是开心的事，不用那么多洗涤剂。”说完，她得意地笑，像是占了多少便宜似的。这样的小乔，很难让人不爱，她聪慧体贴，可爱淘气。

她加班的时候，我总觉得孤单，她是做财务的，决算的时候会很忙。她常对我说：“骆生，我烧好了排骨，你热热就能吃。”然后她才出门加班。

自从和小乔认识后，我很少做饭了，小乔说要养我！

“骆生，我不会后悔一直给你做饭。明年，我带你去见他们，好吗？”

她的声音很低，我听懂了她的意思，但是，我怕！

我沉默，没有回答她，用下额触摸着她的鼻尖，温温的。

她说：“骆生，痒痒的，别弄了！”

我紧紧地抱着她，不想放手，只想一直这样漫长地抱下去，不松开。

小乔就是这样，善解人意，又自作主张。

她会默默地打理好我想要的，她快半拍，我似乎一直紧跟着她的感觉，有时便觉得自己慵懒了。

我们偶尔去咖啡馆吃茶。小乔说那儿喜气，我想她眷恋着什么？初相识的一见钟情？

我不全部这么看，估计小乔的生活，曾经就有这么休闲和小资的一部分。和我在一起后，她才融入我的窘迫中。开始时我囊中羞涩，到后来有了工程进项，才慢慢改善了我们的条件。小乔从不埋怨，甚至参与我们生活质量的大规模改造，她采取的方法是渗透、深入、细节、习惯等细微的手段，从质上改善，改变根本。

我用力地蹬着单车，奋力向前。

莫陌比我年轻10岁，体能很好，骑车丝毫不逊色于我。

但，现在的莫陌不幸福。我可以让她在我们相遇的时光里，完整的享受放下的过程。

莫陌，我们都要开心！

不管爱在不在，有些人在不在，我都在，你也在，就好了！

莫陌，等我！

9

谁会了解，生命中的过客竟会让我如此感动，感谢你给我带来的一切。

——《再说一次我爱你》

谁是谁生命中的过客，或者谁即将成为下一个过客。我们相遇，我们离别，然后再进发到下一个站台。

而下一个站台，转角开满了白月光，谁又在月光下静静地等着跫音的来到，再然后，有人轻轻地提起：在哪儿，好像我们见过？

那么真诚，她仰起头，像迷路的小羔羊，眼里全是似是而非的困惑。

在哪儿见过？我问你，也在问我自己。

我一直以为我不会再爱了。没有爱的憧憬，也没有了爱的力量，或许，也没有了爱的空间。有一个叫小乔的女子，她住下后，再也没离开过。她霸道地说：“骆生，你的城池里，今后只有我这么一个王后，你要满足。”我宠溺她，城堡里种满了白月光，那是我对爱的承诺。小乔，天地日月星辰，我知道我不能改变许多，但我知道我不能遗失的，便是你一辈子的美丽。我不知道你的世界中，过去有什么，但我知道，你一定是上苍赐予我的今生最完美的遇见。

我在困顿中，走向你的夜未央，你起舞弄清影。小乔，我现在对莫陌的心动，是不是对我们爱的亵渎？我有些迟疑了。

莫陌喝水时不小心呛了几口，她的咳嗽将我的思绪打断。

“小心些，莫陌，牛仔裤都湿了，给擦擦。”我拿出纸巾想递给她，最后我俯下身子，轻轻地为她擦去腿上的一片潮湿。我的知觉，窒息在无法言语的情怀中，那是初恋也未曾有过的感觉。当然，我并没有一个能让人回味的初恋，我想这就是初恋的感觉吧。

莫陌身上散发的女人香，在微微汗渍里，更有一种无法拒绝或者无法推却的跟进。我小声呢喃一句：莫陌……

她“嗯”一句，声音里全是柔情。

我在这种暧昧的氛围中无法自拔，我不知道它将引领我向何处。

“莫陌，我们……我们开始走起吧！一会儿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一定会喜欢的。”

她从沉醉中清醒，随即开朗地笑着说道：“骆生，你来追我，我们比赛吧！”

十里画廊，一路苍翠欲滴，太阳花在荆棘丛生中绚烂绽放。

12元钱租一辆单车，可跑足整整一天，虽然我和莫陌只有大半天的时间，也是非常经济实惠的。阳朔人很有经营理念，到处有单车租赁，从不缺顾客，也不缺老板的大度，我们的单车是没交付押金的，这点出乎我们意料之外。我说莫陌长得诚信度高，以后贷款就直接带她去了，不用抵押不动产。

莫陌“哼哼”几声，说道：“骆生你是人贩子，坏分子，我才不是货物呢！”

莫陌不同小乔，小乔遇见这样的情形，直接“呸”我，不留余地的。婉余也会，她还会还一记鄙视与冷漠的眼神，似乎在说我是“神经病”，但她不会说出口，让我自己去体味。

找到对接的租赁点，还了车。莫陌很大方地说道：“骆生，我请客，你就甭招待了。”

我笑了，说：“嗯，那你请好了。”

12元，莫陌买了一次相当有意义的活动。

莫陌，若干年后，你是否会记得有一个叫骆生的男人陪你走过这一段风景？

莫陌，我现在就已经听到了离别的笙歌，它越来越近，越来越凄迷忘情。到了最后，你会是谁的传说？

西街是情人街，我们不是情人，但是我们坐在情侣座的对座，彼此凝视。莫陌说：“骆生，我要吃两份牛排，行吗？”她嘴里塞满了香气。这丫头是饿疯了，小嘴张大成金鱼的弧度，煞是好看。

我说：“行，莫陌可以吃一头牛了！”

“是呀，饿得我能吃下一头牛了。你太瘦了，也要多吃。”

“瘦是瘦，咱有肌肉！要不你看看？”我假装撩动衬衣。

“打住，打住，骆生，我是要吃牛排，不是看牛排！”她一本正经地说。

我笑了。

我们两个都是吃牛的，这顿餐很快就被风卷云涌似的吃完了。

你看我，我看你，莫陌现在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故意笑出声，就是不说话，她“哼哼”两声，也没有说话。

“来点消食的？”我问莫陌。

“喝茶吧，你喜欢什么，骆生？”

“你点的我都喝。”我轻声答道。

“我喝铁观音，你也一样吧，嘻嘻。”

“莫陌喜欢铁观音？”

“嗯，还好呢！那香气好闻，我有时泡一杯吸气。”

“你这叫奢侈，还吸气。”我鄙视地回答她。

“我也喝啊，那气不吸进肺里，多浪费啊！”

“节约是传统美德，我第一次听说这样节约的。”我笑着。

“这叫会生活好吗，和你说简直就是对牛弹琴。”

“我就是牛，来自南方的一匹牛，真的。”我有些油嘴滑舌了。

“那好，牛同志闻闻，看看不闻是不是浪费呢？”

我将鼻尖故意伸向杯子处，满足莫陌的建议，不过，她说的是对的，不闻真是浪费了。

以前小乔喝茶时会有这样满足的神情，我当时不知为何，现在看来，是在享受茶带来的美好。每个人都需要自己细心去体会生活，我们忽略的，往往都是最美好的错过。曾经它们驻足于我们生命中，离去也未曾被发现。

如果可以，我想再陪小乔喝一盅好茶，就像初遇的时候，她落落大方地笑。

这样的下午时光，在阳朔的某一隅，我陪着一个叫莫陌的女子，我们望天，看人海，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却是似曾相识的熟悉。

10

吻我吧，就像是最后一次吻我。

——《北非谍影》

给未来一个梦，一丝记取的念，在生命某次的假寐中，它会情不自禁地走来。

我想，在经年后，有一个叫莫陌的女子，轻笑着从我的睡梦中醒来。她是特别的，清浅的，带着栀子的发髻，朝我挥挥手。我在城中央，她在夜未央，驻进我的城堡。

她来，或不来。

我都会对她说，不为回首，只为阑珊。

莫陌，有些承诺，你不懂，也听不见。

我无法用语言诉说这份潜在的情愫，它让我走进温和的春天，没有凛冽，没有尖锐，也没有成熟的迂腐味，依旧是青草的香。我的爱，在散落中串起，又在串起中散落。

我们该留下些什么，为彼此，驻进永恒中。

“莫陌，若干年后，你还会记得阳朔吗？”我问她，声音有些低哑。

“我记得骆生啊！”不知是调侃，还是莫陌的真实心声，我都感动。

在阳朔的日子里，天气明媚，每个人都是好心情，我和莫陌就像两只流浪的小猫，慵懒地在有阳光的地方，晒着时光中的散漫。

“莫陌，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好！”

我们并排着，默默前行。

这沉寂才是最有节奏的律动，不动于动中。

走进“慢饮慢递”，莫陌很惊喜。

我知道莫陌会喜欢。这样的女孩，她品味什么，需要什么，包括她们骨子里的硬度，我都能知晓，感同身受。我想，秦安也懂。女人心，海底针，一旦被相知的人识破，她们的心，就是一弯滩涂，赤裸裸地显现于你面前了。

慢饮慢递里很舒适，有人喝着饮料，塞着耳机想着什么，有人静静地填着卡片。每个人脸上都若有所思，低首着。

“莫陌……”我唤着她的名字，征询她的意见。

“骆生，你也来一封？”莫陌主动问道，正合我意。

我说：“好！我们各自选择喜欢的卡片或礼物，给想给予的人！”

慢递是什么？我和莫陌是现代思维，不用介绍都懂。

慢递公司将顾客亲手写下的信件保留，在指定的时间里，邮寄给未来某一天的某个人。

慢递空间充满了想象，年轻的夫妇邮寄给未来的孩子，年长的老人邮寄给未来的孙子，情人邮寄给想念的爱人，丈夫邮寄给妻子以庆祝生日，夫妻邮寄给未来的结婚纪念日，甚至是邮寄给未来的自己……可谓五花八门的慢递业务，有点匪夷所思的新奇感觉。

莫陌用笔拨弄着下巴，正思考着。我在思考她写给谁，会写什么。

不过，我已经有了想法，我要写给小乔：

“小乔，除了想你，我还能做什么！你好，便是我一辈子的无悔！我把你遗落了，小乔，我无法原谅我自己，也无法原谅生命给予我的不公。为什么让我一个人独自承担这么多的悲欢离合？我的亲人，我的爱人，一个个地离去了。这是我的不好，还是世界太无情？小乔，你予我的，我无以回报。今生，来生，你是我最爱的独一无二的女子，白首不分离。小乔，我寄给我们的家，你定会收得到的。骆生，于桂林阳朔。”

我深呼一口气，将这封无法寄出的信放到了桌子的边上。

莫陌在我对面的桌子上，嘴角翘起，她在想写什么？

我笑着埋头，提笔给她写了一封信：

“莫陌，这是在阳朔，我叫骆生，记得我吗？一个唱‘一天到晚游泳的鱼’的落魄男子。也许你忘了我了，我们在十里画廊，单车上你跑我赶，我们追逐风走。莫陌，想不起没关系，记得一定要幸福！莫陌，其实我很喜欢你！你的温暖让我沉沦，我想到你的世界中去，只是我无能为力。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如果你想起了我，那是我最大的幸福！我们都要幸福！三年后的慢递，不知你会不会惊喜呢？我会猜测的。我还会猜，你今天是不是给我写了一封未来的信？你不来，寂寞它在。莫陌，我是骆生，记住这么一个我，曾经去过你的世界里。”

“骆生，这是我的通联地址。”莫陌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张小卡片。

我笑了，这丫头猜我会写给她？

我赶紧将我的地址和电话一并奉上，说道：“莫陌，千万别忘了也给我写一封哈！”

“才不呢！”莫陌假装掩饰道。

我知道这丫头一定给我写信了，但我不能确定她写的是什么。

会有惊喜，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吗？

一定会有，我坚持我的判断。

我们办好一切手续，阳朔的斜阳快要落下帷幕。我们自觉地走出慢递，朝宾馆的方向走去。

感谢秦安！男人的感动不用挂在嘴边。它从内而外地湿润着，在心田，在阳朔的水湄中，慢慢地浸透了。

秦安他们下午去了遇龙河，漂流让他们兴奋，回来后大家还津津有味地说着感受。

但秦安一直没有问我和莫陌的相处，我们一起在宾馆度过了最后一夜。我和秦安聊天，但凡能相互吸引的话题，我们都没落下，直到天亮眯了一会儿。

“骆生，今天就分手了，希望我们再见面的一天，我期待！”秦安拍拍我的肩膀，有些黯淡地说道。

“一定会有机会的！秦哥。”这样懂我的亲切男人，我第一次遇到，他是我的知己朋友。无论再遇见否，都是。

莫陌，有很多的情愫在我心中燃烧，可是，我唯有将它们彻底地打压在黑暗中。

对你不公，对我不公，对小乔更不公！所以，我们没有未来。莫陌，再见！

我的眼眶蓄满了春天的湖水，莫陌是柳枝。

谁在灞桥上折柳相送？

再见，桂林，我来过，幸福着！

第五篇  花重锦官城

春  芽

不管风有多劲，一口气爬上山崖

举起手臂，指向有你的地方。细数着这么多天风沙的日子

终究没有一场大雪，铺满我们之间的黑夜

我不敢走出这悲苦的梦境，遍地都是你的影子

我宁愿去踩伤一块石头，也不想连累你的思念

像才露头的春芽，从热血的胸膛里破土而出

却发现时下寒冬

所有流向我的河道，一片冰封

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开出花来

开得绚丽多彩，像极我们这么多年来的爱情

1

人家说爱情可以改变一个人。我发现我越来越帅，越来越有魅力了，连头发也变成了金色。

——《堕落天使》

我的轨迹，我开始重新定位和运作。

在没有牵挂的日子里，生活简单，人生复杂。我将各种事情交错，将它们分门别类整理好。在未来的时光中，除了生活，就是投入到繁忙中，并不觉时间空了。白昼的白，黑夜的黑，它们都属于无聊人打发的光阴。我很充实，落寞随她走了，一去不回头。

“路虎”在我回家后，从婉余车子里迫不及待奔下来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了亲切，并体味到了人世间什么是相依不离的守候。它和我，缺失的一部分，并没因为人与兽而有所区别，我们一样需要温暖的爱护。“路虎”通透，有时超过了人类的感触。

“这没心没肝的家伙，它同你很般配，真见识了你们一家人。你一回来，这狗就姓骆了，真现实！”婉余恨恨地说道。

工程很累人，这几年正值开发高峰期，所以土石方的挖掘生意不错，加上小乔介绍的关系，如今还保持着良好的合作。项目多，需要各方协调的事情也多。

土石方工程经常在晚上的时候偷偷摸摸地干。晚上没有监督执法的人来骚扰，晚上车子也不拥堵，这样提高了车的利用率。虽然辛苦，但是，我很得意这些工程。

书偶尔会写，进展缓慢，有时依旧写诗歌，已经脱去更多的轻狂和暧昧，多了人生的感悟和对亲人的思念。

月圆的时候，在工地的旷野里，无疑是最难过的。

一个人，一轮月，一些无法回忆的过去。

小乔，我想她。很想！

偶尔我也会记起莫陌，她微笑的样子，甜甜地招人。

回忆是毒药，她们是植入我骨子里的蛊，都有自己的魔性。小乔是浓烈的，莫陌是淡淡的，隐约浮现着。

年关，是我们最忙最难的一个时期，这时是工程决算期，工人向我们要钱，我们向甲方要钱，这样循环着，事事相扣，既难又烦恼。但又得一件件处理好、协调好，以期待隔年的好收成。

除夕，零点一过，我会关掉电话，这是多年的习惯了。

这个新年，没有人会在午夜想起我，就像我不敢想起她们一样。

嘀……嘀……嘀……

谁会来电？我在洗漱间，听见电话响声，没有急着接起。

收拾停当，我拾起电话看了看，是陌生的号，我要不要回？

也许是打错了吧。我想，转而又觉不妥，或许是认识的人呢，现在是真正的新年钟声了。

我按下来电，说道：“你好，我是骆生。”

“骆生，你好！新年好！我是莫陌，好久不见。”电话那头是温柔甜美的声音。

“莫陌，哈哈，你终于想起我了！”我笑着回道。

“是你没想起我，那我就先想起你呗！”莫陌不介意我的故意疏离和不联系，倒是大大方方地说她先想我了。

这是什么状况？

甜蜜而受人重视的状况，我想是这样的。这个新年，我的世界里充满了喜悦的声音。

“莫陌，我去你那儿，买好飞机票了，你要接待不？”我逗她道。

“你来？嘻嘻，来了当然请你吃饭哦！”

“不会是真的吧，什么时候来？”

莫陌连续发问。

“我明天晚上的飞机。”我扯得有点远了，似乎这玩笑一开始，我自己情不自禁地陷了进去。

“那好啊，我等你来，我们这里热闹呢！”

莫陌单纯，最重要的是，我感觉她希望能再见到我，所以莫陌的心是雀跃的。她完全没考虑我话语的真假，只觉得如果我去，肯定好！

我说：“春天我去成都看你，那个时候桃花开了。新年好好地陪着家人玩。三月，我一定去！”

“那拉钩上吊，一百年不变。”这小孩子的语言都来了，我也服了这丫头。

“莫陌，我想你，你好吗？”

“我很好，你也要好好的！”

人月团圆，有春天的感觉了。

莫陌，三月，不见不散。我期待那一刻！

2

我宁可为呼吸到她飘散在空气中的发香、轻吻她的双唇、抚摸她的双手，而放弃永生。

——《天使之城》

莫陌的电话，让我的春天提前来到。

开春是耕作播种的好时节，我必须打理好这个季节，才会有秋天的沉甸甸。

有了约定，一切都不同了，我对事业充满了信心，战斗力非常强，我希望布好局后，就去成都平原。

杜甫的《春夜喜雨》写道：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巴蜀，我有许多向往！

我抵达成都双流机场的时候，夜色已然降临，飞机外面一片迷蒙，只有一簇簇星光点点的灯火。

莫陌焦急没？飞机晚点了一个多小时，我很着急。

以最快的速度走向出口，我在远处黑压压的一片人群中寻觅着有没有熟悉的身影。

她站在侧面的通道处，挥着手儿，叫着：“骆生，这儿这儿。”我奔向她，有一种久违的欣喜，也有酸涩一并涌上来。

“莫陌，久等了，飞机晚点。”我笑着说。

“你才辛苦呢！在飞机上待了这么长时间，饿了吧？我们直接去吃饭。”莫陌做出了决定。

我们到了位于杜甫草堂和锦里之间的一个宾馆，莫陌介绍说这里紧挨着好地方，宾馆不大，但是很温馨。

莫陌选的宾馆确实有眼光，布置得很喜气，基调是红色的，不刺眼，很舒坦。

莫陌说：“骆生，你洗漱一下，然后我们出去吃东西哈！”

她离开房间，说她在515房间等我。

“好，我弄好了就去找你。”

这个宾馆，设计得非常恰当，将每一份空间处理得精致、细腻、暖心。我喜欢这样的感觉，莫陌懂我。

出了宾馆，莫陌问我：“吃炒菜还是小火锅？”

我说都行。

她带我去了一家川味火锅，人流量并不大，我们是第二拨的客人了。

莫陌很会点菜，照顾我的口味，要了鸳鸯锅底，菜品也很对我胃口。

第一次吃正宗的四川火锅，我们要了豆浆，莫陌说可以降火锅的燥热，对身体好。

四川火锅麻、辣，果然名不虚传，汤面浮动着一层花椒，幸好莫陌要了白味的汤锅，我尝了些红味的，彻底被征服了。

这一顿火锅吃得畅快，莫陌烫火锅的样子很地道，和火锅一样火辣辣的，但她没一点辣的反应和不适。

莫陌说：“今天你也累了，锦里离宾馆近，我们去那儿转转就回去休息。”

锦里是一个仿古街的里弄，大门高悬着灯笼，门口各个古建筑物上四处都是灯笼，在夜晚的微风中徐徐地荡着。

深夜十点过后，锦里人并不多，不远处有一家卖文房四宝的店铺，里面灯火通明着，还没有收摊。我们上前，莫陌说：“骆生，你看那个挂着的毛笔好粗啊！你手儿都握不住。”我摊开手掌说道：“才不呢！”

莫陌取下那支毛笔，将毛笔放在我手心上，她握着我的手，顺便舞起来，很自如的感觉。

我问莫陌：“毛笔不错吧！”

“我本来就写毛笔字呢！当然不错了。”

“看不出莫陌还是才女啊！”我故作惊讶。

“嘿嘿，我乱讲的。”莫陌又改口道。但我相信她是全面发展的才女。

锦里其实很小，在夜晚下很清幽，空气中漂浮着寂静。灯笼也遍布四周，在树丛中，在水湄里，在屋檐上，全都跳跃着橘红。在这样温柔的环境里，莫陌和我并肩走着，她摆动的双手很诱人，我有那么一刻想去抓住她，牵着她走下去。

我们像很熟悉的老朋友，从机场见面开始就有这种感觉，没有半分疏离。

一圈下来，从原路返回，莫陌说：“这里的肥肠粉好吃，明天我带你来吃。”

莫陌对吃的充满无限敬意，提到什么吃的，她都高兴。

“莫陌！”我轻声地喊她，她在灯火斜影处，长长地拖着月色的尾巴。

“莫陌，我想你，一直很想！”声音几乎只有我自己听得见，我怕她的反应。

“骆生……”她转过身，璀璨的星眸里饱含着如水的月色，她走向我。

“骆生，我很想你！”她哭倒在我怀里。我不知道为什么剧情会突然巨变，变得我们无法把控。

她哭得彻彻底底的。我心疼，心尖上痉挛，我抱紧她，轻吻着她的发香。

“莫陌，我来了，不哭，不哭！”

我们的情感几乎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发展着。清晨的阳光照射在红色的屋内，一室的绮丽。我戒烟很久了，第一次有抽烟的冲动，我很感动，无法用言语来诉说。

莫陌还是姑娘，她将身体交付于我，该是如何的信任。我只知道她和未婚夫领了证，随后丈夫出车祸离开了人世，他们连婚礼都没办，莫陌就这么单着。我不曾想，莫陌的清纯，坚守得如此好。

我该以什么样的心情来对待醒来的她，给她一个未来，一个好的未来，我能吗？

我突然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自己的无能！

“莫陌。”我轻声呼唤，吻着她的耳垂下，紧紧拥抱她。

我闻见皮肤中传来的清凉泪水，我将莫陌的小脑袋放在我的手上，轻轻地抚摸她的头。

“莫陌，我爱你，别哭！我会予你生活的全部，虽然我不一定做得最好，但我愿意为你，莫陌，相信我！”

莫陌“噗噗”笑了两声，细密的吻紧接着落在我的颈上，那么热烈而青涩，她说：“骆生，你好好的就行了，我很好！”她的嘴里含糊不清，呢喃着，亲吻着。

3

当我决定和你度过下半辈子时，我希望我的下半生赶快开始。

——《当哈利遇见莎莉》

很多人和事都存在着偶然性和戏剧性，爱情也是。但爱情更多的是必然，它需要一个下种、酝酿、发酵、破土的过程，然后走进风雨中，承载考验和打磨，在秋天分享瓜熟蒂落的满足。

生命盛满了丰沛的水分，莫陌是一条涓流，她来，叮咚，叮咚，那么心安理得，带着青草的露珠，还有人世的烟火，汩汩地倾情而下。莫陌是坝上关不住的春水，她不是在向东流去，而是在爱情的推波助澜下，奏出激荡的歌曲。

三月的天，晴川万里，一树树的花开了，这个城市在微风的呢喃里苏醒，就像我和莫陌的开始一般，充满了对未知的美好描摹。

莫陌很美！做女人的时刻，是生命中最绚烂的花朵，我拥有着一朵洁白无瑕的花儿，这是我一生也没预料到的幸福！

爱情的故事，发生得奇奇怪怪，但又合情合理。

莫陌脚上的小羊皮靴子，蹬蹬蹬，和我的心情一般。我看着前面的莫陌说道：“莫陌慢些，早晨我们慢慢走。”

“嗯，我是想让你吃好吃的肥肠粉呢！”

这丫头就是吃货，我笑。莫陌走在前头，微风浮动下，她的头发亮起来。

这座城市，是一切美好的开端，我没由来地爱上了这地方，“花重锦官城”，这样的诗意描写本身具有想象力和煽动性。

粉肠粉，我不能将它的真实口感道出来，我要了两份，莫陌给我添加了粉肠。这里的粉肠是可以单独添加的，喜欢粉肠的顾客吃得不尽兴，再上一碗又吃不下了，于是以这样的经营方式方便了顾客，真是无微不至的关怀，而商家赚钱赚心，一举两得。

我和莫陌对视而笑，心情荡漾着，然后抬头、埋头，这样反复地看个不够。

“多吃些，莫陌。”我体贴道。

“好啊，一会儿我们去看杜甫草堂，不远呢。”

“好！”

杜甫草堂坐落于浣花溪畔。诗情画意的名字，让这个地方不但充满了人文的厚重，单是听着“浣花溪”也有迷醉的感觉。这里是唐代伟大现实主义诗人杜甫流寓成都时的居所，在公元759年寒冬时，杜甫为避“安史之乱”，携家人入蜀，他建造、居住的几间茅草屋，俗称“杜甫草堂”。

“万里桥西一草堂，百花潭水即沧浪。”诗人眼里的杜甫草堂，别有风味的同时，总有一些激荡的沧浪情怀四起，这是潜龙在渊的感觉，体现得淋漓尽致。

现在的草堂以大廨、诗史堂、工部祠三座主要纪念性建筑物为主，它们坐落在中轴线上，宏伟古朴，典雅清幽，宁静致远。廨堂之间，回廊环绕，情趣别生，花径、水湄、亭台楼阁等辉映交错，既端庄大方，又僻静深邃，一派天成。草堂里的楹联，成了草堂的瑰宝，每每走到一处，都会有行人旅客品味其中，这是草堂独有的特色。

杜甫草堂是历史的，是文化的，也是老百姓的，走进它，没有感觉到其他园林的功利与做作，它是你生命深处可以驻足的地方。

在那一刻，我轻轻地牵着莫陌的手，我们走进草堂的春色里，它是我们的伊甸园。

莫陌会欣赏楹联，时不时地发表看法。我说：“莫陌，你喜欢看书，也写文字吗？”

“猜猜？骆生，猜中有奖励哦！”

“写，而且写得很好！”我真心地夸她，我觉得莫陌就是文字之人。

“我看你的书，骆生。”莫陌似有所思，没有正面答复我。

后来我才明白，这丫头无意中在新华书店看见了我的书，便一直收集我的作品，比我自己还丰富。缘分原来竟是如此奇妙，不可思议却简单明了。

我们去繁华的春熙路，莫陌说我可以四处观望。

我问观望什么。

“美女如云！”莫陌笑容满面地看着我。

“我喜欢看！”我故意逗她。

她挽起我的胳膊说道：“好啊，我们一起打望，你看美女，我看帅锅。”这丫头不示弱，与我对杠着。

“这办法好，就这么定！”

春熙路之所以是美女们的天堂，因为这里是闹市的消费区，有品位、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女子都喜欢来这里淘宝，于是慢慢地这里就成了人们心目中观望美女的一个好地方。说起春熙路，对成都稍有了解的人都知晓这里，知晓四川出清水美人。

傍晚我们溜达到了宽窄巷子，这里也是成都的金字招牌。

宽窄巷子由宽巷子、窄巷子和井巷子三条平行排列的老式城市街道及其之间的四合院群落组成。2008年6月，改造后的宽窄巷子与市民和游人见面了。四十五个清末民初风格的四合院落修葺一新，包括艺术与文化底蕴深厚的花园洋楼，新建的宅院式精品酒店也形成了各具特色的建筑群落，非常惹人喜欢。而更重要的是，这里的休闲氛围和品味空间，成了成都市历史底蕴与现代文化相融洽的最佳平台。

莫陌带我去体悟，我们在那儿吃饭，吃茶。

记忆从黄昏深处走来，慢慢地泛起粼光。我来莫陌的世界里，我也去了小乔的故乡。

去年从桂林回到诗城的时候，我用自己的生日数字打开了小乔的博客空间，小乔的一切如涓流，从我的心底再次慢慢淌过。原来，小乔的家乡在桂林，那是她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童年、少年，她和祖母一起在那儿度过。

小乔希望带我回到故乡，回到祖母的坟前，她说她要告诉祖母，这一生，她会爱一个叫骆生的男人。

她在空间中设密的相片，我看见了一对夫妻和她的合影，他们神情贵气，小乔在他们的中间，笑得很甜，他们应该是小乔的父母，看起来有着一定的社会地位。

小乔没有过多提及她的家庭，反倒记录我们的点点滴滴。在她的空间里，我再次深陷，这也是我一直没联系莫陌的原因，我不能对不起我的小乔。小乔！我无数次地呼唤，但是她没有再出现。

4

你不能来我的世界，我就去你的世界找你。

——《步步惊情》

一次开始，比一次结束要难，难许多。我和莫陌的开始，难还是不难？

宽窄巷子给我们留下多少宽，又有多少窄我们无法拓宽，无法从过去走到另一端？

婉余来电话的时候，我和莫陌正准备踏上去都江堰的旅程，去莫陌生活的地方，一个崭新的开始。这是一个即将步入中年男人的新的开始，是一个新生。

这个电话它不早不晚，将我的美梦打破了。是小乔的惩罚，还是与莫陌的缘浅，我一时半会儿分不清了。

我很快踏上回诗城的飞机，莫陌什么也没问，她听见我对着电话低沉哀鸣的声音，她在身旁已经为我收拾好了行囊。我吻着她的脸颊，小声吐着气：“莫陌，等我！”

我不知道这是安慰她，还是安慰我自己。双流机场的一场雨，一场带着土壤气息的春雨，钻进我的喉咙。我失声于雨中，莫陌从头到尾都甜甜地笑着，笑得那么凄美。那是眼波中荡出的绝望。莫陌，我该怎么办？

婉余在机场等候我，我们以最快的车速回到了诗城。

小乔在橱窗里，幸福地笑着，那是快乐在飞翔！

我看见她身旁的男人，温柔体贴地靠近她，将她呵护在心里和眼眸里。

他们那么般配，王子和公主的模样！

小乔，为什么？为什么！

我想冲进去，婉余拦着了。她说道：“骆生，冷静，我会告诉你一切，你现在要做的是，祝福她！将她此刻的美丽，永远记在心底。骆生，没有背叛，也没有爱与不爱，只是你们缘分不够。小乔，她幸福了，这就是你最大的幸福，不是吗？”

我的泪，顺着玻璃窗中的人影，顺着长长的婚纱，慢慢地滑落。

“小乔从来没有离开过你，骆生。是你们离开了缘分的庇佑。骆生，这一切，是你们缘分不到，没能修成正果。”

我和婉余，坐在喜悦咖啡吧，我在这里失去了最后一份喜悦的心情。

我一直听她慢慢地说，慢慢地说着再与我无关的话题，无关的人——我和小乔曾经那么紧密关联。

“骆生，小乔曾经有过你们的孩子！”

我立刻看向婉余，想要紧抓住这最后的稻草，希望这能给予我最后的机会。

“她去医院检查身体回家时，被车撞了，昏迷不醒，孩子也没能保住，而司机逃逸了。发现她的这个男人，就是她现在的丈夫。是余浩送她去医院的，骆生，如果你是给予她快乐的人，余浩就是给予她生命的人。”

“小乔失忆了，她再也记不起你了。”

“余浩从国外归来，他家和小乔家是故交，两家人自然就撮合她们在一起了。而余浩不在乎小乔的曾经，他是真爱小乔的。他陪着小乔度过了七天的昏迷期，骆生，你要感谢余浩，是这个男人救了小乔。”

人与人，人生与人生，就是这么的奇妙，他们注定相遇，而我和小乔注定曾经相遇。

“小乔的父亲是企业家，母亲也打理着自己的独立事业。因为你，小乔和家人决裂，陪伴着你。骆生，这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狗血剧情，但是，一切是真的。”

“小乔一直在自己家族企业中担任财务总监，你的土石方生意，是她找关系给你办好的，垫资的钱也是小乔的。”

“婉余，可以不说了吗？我……”我再也听不下去。

“骆生，我在你身边。”婉余第一次这么温柔地对我。

父母的突然离去，让我失去了航行的灯塔。爷爷去世后，我的心内空了。当奶奶将一笔笔皱巴巴的钱送来的时候，我发誓，我要给奶奶最好的，要给奶奶一个幸福安定的晚年，可是，她最后什么也没等到就离开了。

骆生，你什么也没办到，你是一个懦夫，你是一个灾星。骆生，你连心爱的女人，为你付出青春和全部感情的女子，你也无法给予她什么，甚至让她差点离开了人世。骆生，你还是男人吗？

这一刻，我陷在悲伤中难以自拔，我甚至想结束生命，去和父母团聚。

“骆生，我知道你的疼，我曾经经历过。但是，小乔她希望你幸福。如果你不幸福，她陪伴你这几年的委屈，你生生世世也还不完。骆生，别做懦夫，我看不起你！你的亲人们在天堂也看不起你！”婉余似是看出了我的想法，她不断地劝说我，安慰我。

“骆生，我送你去你师父那儿，你好好地休整一下，再回到生活中来，以我喜欢的模样，再回来。”

婉余将我送到九华山。我师父在寺门前慈祥地看向我，一句话也没说。

转眼秋天到了，九华山的风光特别迷人，但我无心欣赏风景，一直活在后悔当中。

除了忏悔，我也想过莫陌，但越想越忏悔。我已经走不出自己的苦海，一个叫骆生的男子已经死去，他再也回不到人世间了。

“师父，我想皈依佛门。”

“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

“那好，等下个月19号我给你剃度吧。”

“好，谢谢师父！”

5

我情愿做个犯错的人，也不愿错过你。——《似水年华》

9月19日。

师父问我：“骆生，前缘是什么？”

“什么也不是了。”

“骆生，情缘是什么？”

“什么也不是了，师父。”

“骆生，生命是什么？”

“是空。师父，一切皆空。”

“去处何方？骆生。”

“云水处，是吾家。”

“骆生，责任是什么？”

“师父，了无牵挂，无责任了。”

“存在就是责任，骆生。”

“父母带你来这个世界，你带给另外一些人一个世界，骆生，你没责任了吗？”

“师父，他们带走了我的一切，包括灵魂。我陪着他们的心，在这里为他们祈祷来生的幸福长远，师父，这就是我的责任。”

“你没懂，骆生。有一个人要见你，你想好要见否？如果你不见，我们就剃度了。”

“不见了！师父，我们开始吧。”

“如果这个人可以影响左右你的剃度呢？”

这世上，会有谁记起我？骆生，你是一个落魄的男人！我闭上双眼，等待尘缘了断。

“骆生，我来了！”

一双温柔的手，放在我的头发上，传递着无限的温柔。

“我和孩子，来看你了，骆生，我以为见不到你了。”

“我是莫陌！”

寺庙外钟声敲响，这一天，观音菩萨诞辰日。

6

给我心爱的女子，花一样的表情。

——《下一站，等我》

每个人都是幸福的。

你的幸福是一面镜子，不会说话，却拥有我所有的深情。

我和你，缘与份，故事有时候会流淌在似水流年里。

你说喜欢去看云朵，那我就牵着你的手一起奔跑在四季。

我指着蓝天说，我就是蓝天，你就是云朵。

说这些的时候，你一定就依偎在我的胸口，听我的心跳。

跟你说过很多次，我喜欢回忆。

回忆是需要底蕴和代价的，像午夜浪人，丢失了自己。

我回忆，是因为我看不到你。

每一次想你，我都会站在窗口看天空，假装轻松而固执。

当一朵白云从我的眼球里逐渐飘散的时候，突然明白。

蓝天其实一直很蓝，阳光一直很灿烂。

因为：

我爱着你！

Table of Contents

花开花落，只为遇见你

幸福·白夜

第一章 苦涩初恋

第二章 你不懂我的心痛

第三章 初吻

第四章 那些玩笑

第五章 闺蜜

第六章 深刻的元旦

第七章 呼啸的冷风

第八章 疯狂的执念

第九章 无言的邂逅

第十章 那么心痛

第十一章 拨乱的命运

幸福·黑天

第一章 初恋的味道

第二章 实习的梦魇

第三章 错误带来的丘比特

第四章 动心的感觉

第五章 心里的秘密

第六章 深刻的元旦

第七章 爱情博弈

第八章 回忆

第九章 内心的刺

第十章 久远的纠葛

第十一章 拨乱的命运

幸福·凌乱

第一章 我的世界不能没有你——Lisa

第二章 我的世界不能没有你——柳柳

第三章 我的世界不能没有你——菲菲

第四章 我的世界不能没有你——方一霖

第五章 我的世界不能没有你——唐甯

第六章 我的世界不能没有你——森亚

幸福·尾声

第一章 森亚篇——守护幸福

第二章 志远篇——放弃幸福

第三章 菲菲篇——回忆幸福

第四章 饶婕篇——寻找幸福

两个两个人

七月和凉生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总有那么一个人

八月里

给你一个远方

再见，我的爱人

跋涉千山，只为抵达你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桐花开了

一个人，一座城

我煮好茶，你来喝

执手，偕老

等一场花开

我想和你好好的

第一章 归来

第二章 旧伤

第三章 折磨

第四章 谎言

第五章 转折

第六章 车祸

第七章 放手

第八章 命运

第九章 姜枫

第十章 秘密

第十一章 谅解

第十二章 久违

第十三章 对峙

第十四章 遗恨

第十五章 较量

第十六章 情敌

第十七章 缄口

第十八章 恩怨

第十九章 身份

第二十章 胃癌

第二十一章 反目

第二十二章 成仇

第二十三章 反击

第二十四章 身世

第二十五章 真相

第二十六章 和解

第二十七章 执手

番外 团子和家

下一站，等我

序

第一篇 人约黄昏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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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篇 为有暗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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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篇 清泉石上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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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篇 疑是故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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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篇 花重锦官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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