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旗•嘎达梅林(套装上下册)
Date: 2011-06-01
Rights: 亚马逊

青旗嘎达梅林

郭雪波

新星出版社

目　录

引　子　疯爷爷

第一章　达尔罕旗

第二章　“独贵龙”图

第三章　风中的蜡烛

第四章　达尔罕亲王

第五章　科尔沁婚礼

第六章　东夹荒 西夹荒

第七章　嘎达梅林

第八章　开弓没有回头箭

第九章　敖烈·毛都的火光

第十章　九勇士

第十一章　青旗飞扬

第十二章　舍伯吐的酒宴

第十三章　阿如·芒哈战役

第十四章　老章京哈尔

第十五章　“打一面”托日孟克

第十六章　混沌中的厮杀

第十七章　洪格尔·敖包河口

第十八章　生命的誓约

尾　声　挽歌

后　记　四十年的求索

跋　百年误读游牧文明

引　子　疯爷爷

后长的犄角

比先长的耳朵还硬。

——蒙古族谚语

宁静的清晨，突然起了骚动。

那名骑手从村外荒野飞驰而来，追赶着前边一只狂奔的兽。

他的手里，挥动一柄铜头短棒“布鲁”，嘴里在不停地狂叫：“杀！——乌拉！”

可怜那兽伸出红红的长舌，咧到耳根的大嘴吐着白沫，被追赶得呼哧带喘，慌不择路，一急，却逃进村里来了。这一下可好，村街上顿时鸡飞狗跳，井沿挑水的妇女丢下水桶就跑，上学的孩子被大人拽进门院里，村狗则集体狂吠如临大敌。而那位追赶的骑手倒是满不在乎，疯疯癫癫，嘴里不停地喊着杀，秃头上油光光的也没戴帽子，脸上横着的一道长疤痕如爬着的蚯蚓，他还是个独眼，一脸的狰狞凶狂。

“狼！是一条狼！我的娘哎！”有人惊呼。

“这老疯子，怎么把狼赶进了村子！”有人一边抄家伙，一边骂。

七岁的小阿木正走出自家院门，见了秃头猎手，失声叫道：“二爷爷！”

他后边的阿爸也惊喊：“不好，二叔他又犯病了！二叔！”

那个秃头疯汉回过头，狂笑着丢下一句：“等着，二叔给你逮只小猫玩玩！”

狼还在没魂地逃命。这时，疯汉把手里的铜头“布鲁”，“嗖”地扔击出去了。这一柄蒙古猎手常用的投掷器在空中呼啸着，飞速旋转，一下子击中前边狂窜的狼，打得它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秃头猎手随即飞马赶到，腰一弯手一伸，就抓着狼尾巴把它拎起来，狠狠甩击在旁边的拴马石上。“扑哧”，一声闷响，狼的天灵盖被撞碎，殷红的血夹着脑浆四处飞溅。

“七不吃，八不抢，弟兄们扯乎！哈哈哈……”

秃头疯汉俨然像个将军，大手往空中一挥，马后拖着那条死狼，又从村街上狂笑着驰过，直奔野外，身后扬起一溜儿尘土。村民们看得目瞪口呆，有人回醒过来，在后边直摇头叹道：大庙的老佛哎，这老疯子当年干过“胡子”，一疯净说黑话呢！

阿木阿爸在后边追赶了几步，大喊：“二叔！回来！”

人早已跑远。小阿木惊呆了，喃喃自语道：二爷爷一发狂，真吓人……

正在院角挤牛奶的阿木奶奶遥望着远去的那个人影，对阿木阿爸说：“唉，你二叔见血就犯病，村里不该派他去杀狼的……”

这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期，科尔沁草原狼害很大，各村各户组织打狼队，打死十只以上的猎手都被誉为“打狼英雄”，戴红花给奖励。蒙古人又自古就认为狼是生存的天敌，从小借打狼来练骑射，提胆气。有人说狼是蒙古人的图腾，这纯粹是无知的痴妄之谈。

“达虎尔，中午你去窝棚看你二叔吧，别忘了带两瓶‘辣水’去。唉，他这次犯的可不轻呢。”奶奶心里焦虑，向阿木阿爸交代说。

中午，阿木央求着阿爸，也要跟着去看疯爷爷。

辽阔的科尔沁草原南部荒野正秋色茫茫，在阳光普照下如抹了一层黄奶油般闪着金光。空气中，飘来阵阵香蒿、苦艾、野菊花的混合气味，闻着那么沁人心脾，心胸顿时变得清新而爽朗。

“站住！”有人拦住了他们。小阿木从马背上揪紧阿爸衣角，伸出脑袋偷偷向前瞅。

是疯爷爷站在前边，他的秃头在秋日下闪闪发亮，手里挥舞着一杆猎枪，直冲他阿爸狼一般吼叫。

“去哪里？”

“二叔，我们是来看你的。”阿爸下马，小阿木也从马背上滑下来。

“来看我？糊弄鬼！看我还带四弦琴？”疯爷爷哼了一声，独眼凶狠地盯着，疯癫癫走过来，伸手从阿爸后背上摘走那把四弦琴端详着，手指“当”地弹了一下琴弦。顿时，那琴声如山泉般向四处流淌开去。

“二叔平时爱听曲子，侄子拉胡琴给你听，让你高兴高兴。”达虎尔哄着疯爷爷。

“那你给爷说唱梅林爷的事吧！”疯爷爷乜斜着独眼，盯住达虎尔。

“二叔，这……梅林爷的故事……我唱不大全……”达虎尔挠挠头抱歉地说道。

“那你还算个什么‘胡尔其’——说书艺人？哈哈哈……”疯爷爷又轻蔑地狂笑起来，把手中那把系着五色飘带的古色古香老四弦琴高高举过头顶说，“不会说梅林爷的故事，你还背这破玩意儿做什么？今天爷给你劈了吧！”

“别，二叔，那可是我吃饭的家伙，别！”达虎尔“扑通”给疯爷爷跪下了，紧张得声音都发颤。

“哈哈哈哈……”

疯爷爷歪了歪他那张恐怖的脸，冲阿木挥一下手中的猎枪喝叫：“小黄毛！你咋不下跪？嗯？！”

小阿木这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胆子，硬挺挺站在阿爸身后，就是不下跪，阿爸抻他衣袖他也不动弹，还撅着个小嘴。

“哈哈！小黄毛够胆儿！”疯爷爷用手撸了一把自己的秃头。

“快还我阿爸的胡琴！要不我拿弹弓射你！”七岁的小阿木突然掏出一把弹弓，装上石子儿，还真瞄上了疯爷爷。这出人意料的举动吓得阿爸惊喝一声：“阿木！不许胡闹！快放下弹弓！”

“哇哇，有种！不愧是我们骑兵世家的种！达虎尔，你也当过骑兵，可还没你儿子胆大哩！哈哈哈……”

“二叔，小孩子不懂事，顶撞了您老，还望二叔放过小阿木。”

“不，爷不放过！”疯爷爷又冲着小阿木说，“好，小黄毛，那咱们爷儿俩可以比试一下了！”疯爷爷一手端起猎枪，也瞄准了阿木，问他：“你准备打我哪儿？”

“打你的眼睛！”阿木脆脆地回答。

“好狠！爷就剩这么一只照子，你却先取它，够脑子！哈哈哈，你知道我要打你哪儿吗？”

“打我哪儿？”

“取你的小鸡鸡！”

“那不成，我没法尿尿了！咱们改个比法吧，咋样？”

“改啥？”疯爷爷饶有兴趣地盯住阿木。

“打这瓶子！”阿木一急顾不上别的，就从马背上的褡裢里拿出一个玻璃瓶子，冲疯爷爷晃了晃。那瓶子里的液体在阳光下闪动。阿爸想拦也来不及了。

“瓶子里装的是啥？”疯爷爷的独眼开始发亮。

“我的水，准备在路上喝的。”阿木有些犹豫地说。他本想拿自己喝的水瓶，不想却摸出来了阿爸给疯爷爷带的“辣水”。家人知道，只有“辣水”才能压得住他的疯。

疯爷爷已经闻到一丝刺鼻的酒香。

“好哇，小鬼头！还想骗我！快把你的水给我！”

“不……”阿木后退。

阿爸示意他说：“儿子，还是把‘水’给二爷爷吧。”

疯爷爷几步跨了过来，风卷落叶般抢走了阿木手中的酒瓶，随即咬掉塞子，仰起脖子咕嘟咕嘟地往嘴里灌起酒来，一口气如饮水，眨眼间那瓶子便空了。

“好酒！库伦烧锅的一等原浆！”

疯爷爷吧嗒着嘴巴，一扬手，那个空酒瓶被他掷出去，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三十米开外的一处土坎上，而且瓶口朝上。

阿木瞪大眼珠惊诧不已，但他也没闲着，一举手弹弓石子儿就射了出去。只听“砰咔”一声，空酒瓶四裂开去，碎了一地。

“哈！我打中了！二爷爷你输了！”阿木拍掌大乐。

疯爷爷没想到这小黄毛会来这一手，先下手为强。

“你这个小滑头，机灵鬼！好好，爷认输……”疯爷爷随手把四弦琴丢给他阿爸，说话间，他自个儿也软软地瘫在地上。酒精已攻上心头，放倒了他。

“阿爸，咱们快走！辣水已经压住二爷爷的疯了……”阿木见状赶紧拽阿爸的衣袖。

“不行，”阿爸笑了笑，说，“咱们得把二爷爷弄回他的窝棚，然后才能走。”

“他一醒，又要劈你的胡琴了。”小阿木担心地说。

“阿爸有办法不让他劈就是。”

“有啥办法？”

“给他讲梅林爷的故事呀。”

“你不是说讲不全吗？阿爸，这梅林爷是谁呀？疯爷爷为啥一犯病就老提这梅林爷呀？”阿木十分好奇地问。

“他……儿子，别打听了。现在你还小，有些事长大后你才能明白。”达虎尔摸了摸儿子的头，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然后，达虎尔背起呼呼昏睡的疯爷爷，阿木提着猎枪牵着马，两人一起向不远处那座荒凉的野窝棚走去。

头一次来疯爷爷住的野外窝棚，小阿木感到很新鲜很神秘。窝棚既狭小又潮湿，有一铺土炕，地上扔着洋铁锅、空酒瓶、啃剩的骨头，乱七八糟的，还弥漫着酒气、臭气和土腥气，呛得他透不过气来。阿爸把二爷爷放在土炕上躺好，开始收拾屋子。

小阿木捂着鼻子逃也似的跑到外边来大口喘气。

“二爷爷就住在这里呀？跟狗窝差不多。”过了一会儿，小阿木对走出窝棚的阿爸说。

“不许胡说。”

周围的茫茫荒原沉静而深远。在那金黄色的草地上空飘动着一层白白淡淡的雾气，有只老鹰在高空盘旋。脚下尚未枯黄的青草上，落满银色的露水，翅膀沾湿的蓝蝴蝶趴在草叶上动弹不得。阿木轻轻捏起那只蓝蝴蝶，放在手掌上温柔地抚摩着。

“阿爸，二爷爷为啥一个人住这野外荒甸子呀？”阿木问。

“他在这儿给生产队放马，同时还兼顾着打野狼。”达虎尔拿过倚放在窝棚边的一把套马竿，甩了甩，那架势十分熟练和稳健。不远处的洼滩上，有一群马在吃草，扫帚般的尾巴正甩动着轰赶蝇虻。他们骑来的白马也在一旁吃草。

“阿爸，二爷爷真是个疯子吗？”

“有时候是，有时候不是。只要不提早年的事，他一般没事。”

“他真是我的亲二爷爷、你的亲二叔吗？”

“那还有假，你干吗这么问？”

“我看着他不像我们家族的人。”

阿爸笑了，摸一下他的头说：“不会错的，是你亲爷爷的亲弟弟，他们就兄弟俩。”

“那他自家的人呢？”

“他没有自己家，二叔他没有成过家。”阿爸望着远处，轻轻叹口气，接着又说，“他年轻时当喇嘛，后来……后来又当了‘胡子’。”

“‘胡子’是啥呀？”

“就是土匪。”

“啊？”阿木惊呼一声，吐着舌头，更觉得疯爷爷身上藏着很多神秘离奇的故事。

阿木的阿爸一直守着二爷爷没有离开。傍晚时分，二爷爷酒醒了，而且闻到一阵肉粥香。那是阿爸用疯爷爷的猎枪打来了一只野兔，正用兔肉熬着粥。

二爷爷美美地喝着肉粥，又叫阿木的阿爸拉四弦琴给他说唱。

调完弦，清了清嗓子，他阿爸开始说唱蒙古民歌。

哀婉感伤的旋律和着悠扬动听的琴声在窝棚里回荡起来，又飘飞出去，在草地上空飞扬。夜空中月朗星稀，只有西南边的那颗金星在一闪一闪地眨眼。

疯爷爷又不满意了，嘟囔着说你这叫说唱蒙古书呀，爷用脚丫子都能拉出你这调调，把胡琴给我。阿木真不明白，他阿爸为什么对疯爷爷百依百顺毕恭毕敬，还真把心爱的胡琴老老实实递给了疯爷爷，平时那胡琴连阿木的妈妈都不许碰的。

没想到疯爷爷果然会拉琴，而且一点不次于他阿爸。只见疯爷爷用低沉的嗓音，缓缓吟唱起来，是一首叫《陶格陶》的老歌。阿爸在一旁入迷地聆听，微眯着眼睛，一动不动。

琴声中，阿木很快睡着了，这一天他挺累的。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喊叫把阿木惊醒。原来，疯爷爷正激动地讲着什么，手舞足蹈，脸和眼睛都通红。他的前边又歪倒着一个空酒瓶。奶奶让阿爸带来的两瓶酒，全让疯爷爷喝得干干净净。他阿爸正聚精会神地听着疯爷爷的讲述，神情非常专注，脸色凝重。似乎这两瓶酒就是为撬开疯爷爷内心的封条而准备的。

阿木揉着眼睛，看看疯爷爷再看看阿爸。在他看来，现在阿爸和疯爷爷都很奇怪很神秘，都让他无法理解。

这时，疯爷爷摇晃着站起来，伸手从窝棚房梁的夹缝中取下一个油皮包，一层层打开。疯爷爷突然又停下手，让阿爸发誓不把看到的秘密说出去。阿爸照他的话，跪在前边，握着右拳，郑重发了个蒙古式的誓言。

阿木屏住了呼吸。在那脏兮兮油乎乎的包袱里，究竟藏着什么宝贝呢？

结果，让他大失所望。

是一面烂旗，油包里包着的是一面青蓝色的烂旗！旗子上边还有很多小洞和烟熏火燎的痕迹，十分破旧。阿木原以为包里若不是金条、银元宝，起码应该是手枪之类的东西，他当过“胡子”嘛。

疯爷爷把那面破旧的布片小心翼翼地展放开来。布片中间绣着一个圆圈，圈中绣着一只威猛无比的九足天鹰，而圆圈周围则写满文字，似是人名，写了好几圈，密密麻麻模模糊糊的。

疯爷爷开始念那些名字。很长很长，也很乏味。

在疯爷爷的低沉嗓音中，阿木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阿爸领着阿木离开那间窝棚。疯爷爷从窝棚里走出来，精神似乎正常了好多。他抚摩着阿木的脑袋问：“小黄毛今年几岁了？”

“七岁，属鼠。”阿木脆生生地回答。

“还叫阿木吗？”疯爷爷问阿爸。

“是的，他爷爷给起的，全称阿木古郎。”

“大哥真怪，给孙子起了个康熙爷的蒙古译名，不好！把这名字改了，以后就叫呼和奥拉吧！”

“听二叔的，就叫呼和奥拉。”

“不，我还要叫阿木！呼和奥拉，多绕口呀！”

童年的阿木怎么会理解大人的用意呢。

上路后，阿木突然问：“阿爸，让二爷爷发疯的人是不是就是那个梅林爷呀？”

“差不多吧。”阿爸笑着说。

“那个梅林爷究竟是什么人呀？告诉我吧，阿爸。”小阿木央求道。

似乎是不忍心拒绝儿子的请求，达虎尔附在儿子耳旁小声告诉他：“梅林爷，就是嘎达梅林。”

“嘎达梅林？哦，嘎达梅林……”小阿木嘴里低语。

从此，他牢牢记住了这个名字。

只是那时他绝没想到，这名字会伴随他一生。

第一章　达尔罕旗

在那古老的黄金世纪，

在那浩茫的长生天下，

有一片神奇的地方，

那就是达尔罕旗草原。

——科尔沁蒙古民歌

一

平阔苍茫的科尔沁草原上，一座小镇突兀而起。小镇名叫保康，原名图希木，是达尔罕旗的旗府镇。

躺在保康一家小旅店的土炕上，年轻的白尔泰望着窗外一九六八年八月的天空发呆。达尔罕旗的天空和地面一样混乱混沌，云蒸雾罩，找不到太阳。

有人推门进来，喊了一嗓子道：“我娃儿住在这儿吗？”

小土炕十九个铺位，伸出了十八个脑袋。

有人问：“你娃儿是谁？”

“阿木，小名叫阿木。”

白尔泰登时如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狗，翻身跳起，回头惊呼：“阿爸？你怎么来了？这，这……”

“可找到你了，娃儿！”阿爸达虎尔几步跨到炕头，大手抓住白尔泰肩膀就不松开，唯恐一松手儿子再也找不到了。他毫不在意儿子的惊愕，脸上发窘，匆匆扫一眼土炕上的另十八个脑袋，说道，“娃儿，咱们出去说，出去说。”

在旅店外边，保康街头人来车往。每根电线杆上吊挂着三五个大喇叭，如盘着几只聒噪的乌鸦。

站在街树下，达虎尔尽量缓下口气，对儿子说：“娃儿，家里出了点事……”

白尔泰倒吸一口凉气，忙问：“出啥事了？”

“是二爷爷……他从家里跑出来了，逃亡到这儿来了……”

白尔泰一听，更是惊讶得眼珠子都瞪大了。逃亡？二爷爷为啥逃亡？还逃到达尔罕旗来了？出了啥大事？他有些紧张了，心扑腾扑腾地跳。

“你先别急，娃儿。”达虎尔安慰了一下儿子，叹口气，蹲在地上，掏出烟袋锅点上。等深吸了几口烟之后，他才慢慢把发生的事说给一头雾水的儿子听。原来，老家那边的运动专案组盯上了疯爷爷，逼他交代历史问题，把人关进牛棚，还逼着要他交出一张什么图。

“图？二爷爷手上有什么图？一个疯老头。”白尔泰暗暗奇怪。

“就是那张青旗嘛，你小时见过的。”阿爸的嘴里冒着辣辣的浓烟，呛走了近处的一两人。

“就那块烂布片？是一张图？”白尔泰更是没想到。

阿爸达虎尔的脸上呈现出十分无奈的样子，摇了摇头，诉苦说自己也不清楚那块烂布是不是一张图，可人家就那么说，要追查那东西，有啥法子呢。

疯爷爷是被一个亲戚灌醉后，说漏了嘴，被告发的。运动中老婆告发丈夫、儿子告发老子的事屡见不鲜，人心疯狂，这种心态又如瘟疫般传染蔓延。

白尔泰心里说，又是酒坏了事。唉，这疯爷爷。

“那他是怎么逃脱的？那面青旗呢？”

“趁夜里，你二爷爷打倒了看管的人，带着青旗逃走了。临走时，匆匆托人捎话给了我。”

“这疯老头，真神。为啥逃亡到这达尔罕旗来呢？”白尔泰有些奇怪，“小时候，可是常听他诅咒达尔罕旗的。”

“唉，骂归骂，可这里他熟啊，早年间他就是在这儿当的‘胡子’，这里有他很多朋友兄弟。”达虎尔望着镇外茫茫原野，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说，“阿爸不放心哪，二叔他年纪大了，又有魔怔病。一得到信儿，我就跟着出来找他了，可去了好些个地方，都没找到他，这人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唉，世道难哪。我想起你给家里的信上说，你被分配到达旗，人在保康，就赶紧过来找你商量商量。”

“那看来，二爷爷的处境还真危险呢。”白尔泰听到这会儿，心里也为疯爷爷担忧起来。“可达尔罕旗这么大，他过去的那些‘胡子’朋友我们都不认识，上哪儿去找呀，这可是大海里捞针啊。”

“是啊，那也得捞啊，娃儿。倒是有个办法，没办法的办法。”达虎尔想了一下，神色顿时谨慎起来，他凑近儿子，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儿子耳旁说出了他的办法。原来，那办法就是去查阅有关嘎达梅林起义的资料。因为嘎达梅林造反的事就发生在达尔罕旗，那些还活着的跟随过梅林爷的人都是疯爷爷的战友兄弟，只要查出这些人所在的村庄，就有可能发现疯爷爷的下落。

“你是说，二爷爷当年参加过嘎达梅林起义？”白尔泰顿时愣住了，几乎是嚷起来，这又是大出他意料的消息。

达虎尔赶紧示意儿子小点声，他看看左右，然后使劲点点头。

“你不是说他过去是当‘胡子’——土匪的吗？”因为兴奋，白尔泰的脸都涨红了。

“那会儿，跟随嘎达梅林造反的一伙人都被叫成‘胡子’，到今天还没有准确定论，现在又是运动中，肯定好不了。”达虎尔解释。

白尔泰忍不住感叹。现在，他终于弄明白二爷爷这么多年为什么会疯，为什么一疯就提梅林爷。原来他身上藏着如此重大的秘密！这是个极重要的历史问题，涉及了政治、土地，情况复杂，牵扯面儿又太大。由此，他也理解了家里老人们的苦衷，明白了他们为何对此事始终讳莫如深，不让晚辈孩娃们知道。

街头喇叭吵嚷着宣读什么声明，扩音器“刺啦刺啦”刺耳地响几下，又没声了。世界一下子安静了很多，耳根一时清静。可刚消停片刻，那“刺啦刺啦”的刺耳声又响起，达虎尔仰头看了看树上的喇叭，关切地对儿子说：“娃儿啊，达尔罕旗这儿历来挺乱的，你可多当心啊。你们还没分配工作哪？”

“正等着呢，快了。可能是去当老师，听说不愿去当老师的好像可以先留下来，临时去档案馆，帮助整理一段什么旧档案。”

“啊？还有这事？那咱们去档案馆，娃儿，去档案馆！这可是天赐良机啊！”达虎尔抓住儿子的手，使劲摇晃，似乎在黑暗中摸到了希望的灯绳。他说道：“你知道嘛，那些旧档案里肯定有记录，肯定有嘎达梅林那伙人的线索！我的娃儿！”

白尔泰这会儿也觉得这还真是个机会。本来他也不愿去当老师，心里一直为此事犹豫。

“好吧，那我听阿爸的。但愿从那些旧纸堆里能找到二爷爷的线索。”白尔泰点点头。他知道阿爸虽是个农民，可当过“伪满洲国”的骑兵，又当说书艺人，走南闯北，阅历丰富，几乎无所不知，相信他的话不会有错。“阿爸，你瘦多了。下一步打算怎么办？还要接着在这儿找下去吗？”

“家那边也运动着呢，离不开呀，我不能再在这儿耗下去了。”达虎尔冲儿子苦笑，把烟锅子往鞋底子上敲了敲。

父子俩又聊了一会儿。阿爸着急赶火车回去，两人在一家小饭馆匆匆吃了两碗面，白尔泰就送阿爸上了火车。临别时，达虎尔不大放心地一再叮咛儿子：“查找二爷爷的线索一定要悄悄地进行，千万小心。”

“放心吧，阿爸，我会小心的。”白尔泰倒神态自若，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看着十九岁儿子那无所谓的目光，看着他那年轻稚嫩的样子，父亲达虎尔的目光中除了欣慰，还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心和忧虑。

他轻轻叹气，心里说：长生天啊，请保佑我儿子吧。

二

长生天，并没有保佑达虎尔的儿子白尔泰。

留在档案馆，他感到简直像掉进了一个狼窝。

他本来心里充满渴望，犹如一条跃跃欲试的猎狗，心里念叨着：二爷爷，我来了，你在哪里？我一定把你从这些旧档案里找出来！可他很快失望了。

周围都是警惕的目光和一张张戒备的脸孔。

运动“锻炼”得大家都如惊弓之鸟，个个又都像遭堵截的狼，逮谁咬谁。

白尔泰把一摞按要求整理好的旧达旗卷宗交给档案馆那位叫德吉的主任时，轻轻问了一句：“主任，咱这儿有嘎达梅林卷宗吗？”顿时，他发现周围好些个耳朵刷刷地支棱起来。其中竖得最高的一位，是那个新来的部队转业军人，名叫关塔布。在他草绿色的军帽下，那坚挺的耳朵如一只狼耳，把帽沿都顶起来。他微扬的大鼻孔翕动着，似是在警惕地嗅闻什么腥味。

四十来岁的德吉主任有些紧张地看了看左右，低声训育他：“不该问的别瞎问！小白，档案馆有工作纪律，有保密制度，你要记住！”

白尔泰这会儿才明白，敢情在这里工作跟在集中营里干活差不多，不能随便跨越雷池。他心里暗暗叫苦：我的二爷爷啊，这可上哪里找你的线索呀？吃了闷棍，红着脸坐回位子时，他听见一旁有人在哧哧地偷笑。是那个坏丫头布拉格，她也是个新来的学生，老调皮地让白尔泰称她为格格。

“你这傻狍子，呆头呆脑的哪壶不开提哪壶！”中午吃饭时，格格向白尔泰挤眼。

“我上哪儿知道嘎达梅林也是禁区呀！”白尔泰想起来就愤愤。

“你不知道现在咱旗的运动，是要搞‘挖肃’吗？”格格问。

“啥叫‘挖肃’？”白尔泰一头雾水。

“就是抓‘内人党’，傻瓜！说是草原上有个反动组织，叫‘内人党’。”格格一脸神秘的样子，悄悄对他耳语道。

白尔泰半晌无语，呆呆地看着布拉格。弄得格格红了脸，冲他嘘了一声说：“傻狍子，别人都看着呢，你要觉着姐姐好看，给你画一张挂你宿舍墙上吧。”

“去你的，我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呢，你找死！”白尔泰醒过腔回击道。

格格吐了吐舌头，说：“没挂主席像也不成，你同屋还有一头狼呢，他要是天天盯着我看，那我不得天天做噩梦，吓死我呀！”她指的那头“狼”就是和白尔泰同宿舍的转业军人关塔布。

“你知道德主任为啥那么害怕吗？”从食堂出来后，闲不住的格格又问他。

白尔泰摇头，心里奇怪，这丫头，没有她不知道的事！

“德主任胆小，就怕运动。他说过，运动就是‘运’别人的命，‘动’别人的血。咯咯咯……”布拉格说着笑起来，可白尔泰听着心惊肉跳，觉得血淋淋的。只听格格又说道：“其实，德主任也是个老油子，睡觉都瞪大眼珠子，唯恐遭人算计。现在，他一心防的就是那头狼哟，有人说狼就是来监督德主任的。”

“真的假的？监督他做什么？”

“你还真是个傻狍子，不跟你说了！”那格格撇下嘴，笑嘻嘻地跑走了。

白尔泰呆站在原地，琢磨了半天格格的话。自一头扎进这达尔罕旗土地那天起，他的确如格格所说，像一头傻狍子般孤独，人生地不熟，对一切都感到陌生。尤其当知道德吉主任都受监视时，一股寒气就从他脚下嗖嗖地升起，他感到周围危机四伏风声鹤唳，这里好像只要是块云就会下雨。

达尔罕旗呀，达尔罕旗，你究竟是一个什么地方？如此险恶，人人自危，你当真如二爷爷发疯时所骂的那样是个杀人场，到处都是冤魂野鬼吗？

达尔罕旗其实历史源远流长，这一点其他一般旗县都无法与之相比，不可同日而语。

蒙地设旗最早始于清初皇太极年间的崇德元年，即1636年，达旗也是由皇太极赐设，位于科尔沁草原，属蒙古科尔沁部落。科尔沁这个名字来自成吉思汗二弟哈萨尔。哈萨尔骁勇善战，力大无穷，长得如一头猛兽。他又是个神箭手，号称“科尔沁”，即“背箭者”，被成吉思汗赐封为御箭手，可背箭出入皇帐，另外被赏赐了嫩江流域广袤的草原当领地，其后裔史称为科尔沁部落，即背箭人部落。明代史书写“霍尔沁”“火尔趁”，清时才规范为“科尔沁”，蒙古语准确叫法为horqin（好尔沁）。据《清史稿》和清人张穆所著《蒙古游牧记》记载：“科尔沁部，在喜峰口外，至京师千二百八十里。东西距八百七十里，南北距两千百里。东至扎赉特，西至扎鲁特，南至盛京边墙，北至黑龙江……今科尔沁六扎萨克旗，及扎赉特、杜尔伯特、郭尔罗斯、阿鲁科尔沁、四子部落、茂明安、乌喇特、阿拉善、青海和硕特，皆其裔。”

“达尔罕”之意为“皇封世袭”，是皇太极对孝庄皇后三哥满珠希礼——达旗之祖的赏封之名。达旗的地界在《清史稿》里有如下记载：“跨东西二辽河，东至鄂拉达于一百三十里接郭尔罗斯界，南至小陀果勒济山三百里接左翼后旗界，西至唐海五十里接奈曼旗界，北至博罗霍吉尔山三百里接乌珠穆沁左翼界，东北三百里接右翼中旗界，东南至柳条边墙五百五十里与吉林为界。札萨克（旗府衙）驻西辽河之北伊克·唐噶力克坡。此地秦汉时为辽东郡北境，后汉称扶余鲜卑地，南北朝隋唐为契丹靺地，辽为上京东境，元为开元路北境，明初置福余外。”

白尔泰从那些旧档案里搞清这些后，忍不住感叹：天哪，这达尔罕旗还真有来头！原来是成吉思汗二弟的领地，又受皇太极赏封，你看多大的地盘！

“可惜，现在连原来的十分之一都没有了。”德主任从一旁冷冷地说。

“为什么？”

“王爷们都招垦了，卖光了。”

“老德这话有点意思，哈。”被格格称为“狼”的关塔布不阴不阳地插话说道。

“没啥意思，我说的是旧社会坏，封建王爷腐败。我的立场站得稳呢，老关。呵呵呵……”德吉冲关塔布笑一笑，为了表示真诚和坦然，笑声很响。

一时办公室里变得很静，空气有些压抑。七八个人在一个大屋子里做事，除了翻动卷宗的刺啦刺啦声之外，没有任何响动。偶尔传出德吉主任几声咳嗽，据说他曾得过肺病。难怪他的脸色总是那么纸一样的苍白。成天闻着这些落满灰尘的旧卷宗，他的肺不感染也难。

可白尔泰心里却无法安静。他的一双眼睛始终如猎狗般地搜寻着目标。

当管库员海玲抱出一卷神秘的蓝皮档案交给德主任时，白尔泰斜瞄了一眼。他的眼睛顿时像被火烫了一般发出光来，他看见那上面赫然写着“嘎达梅林卷宗”。顿时，白尔泰血冲脑门，心扑腾扑腾地跳起来，差点儿叫出声：我的娘哎，梅林爷终于露面了！

同时他发现在一旁的“狼”的眼睛也绿了，他如盯住一只兔子般，也瞄上了那个蓝皮卷宗。

乖乖，“狼”为啥也感兴趣？多奇怪。

德吉主任的手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战栗。他轻轻抚摩一下卷宗，脸色凝重，显得心有顾忌，好像手上捧的是一块烫手的山芋。显然，他没有想到管库员海玲会不合时宜地端出这么一个敏感的东西来突然交给他。

“老德，嘿嘿嘿，这卷宗可不可以分给我看哪？”一旁的“狼”搓着手，露着笑脸，居然向德吉主动伸出手。这谁也没想到。

“老关同志，你想整理这个卷宗？”老德这会儿已经镇静下来，微微一笑，心里却在问：你打的什么主意？

“是啊，历史是现实的镜子嘛，想照照镜子，呵呵。”

“照自己？还是照别人？”德吉反诘道。

“老德你说远了，说远了。你是主任，不想给我看就算啦，无所谓的。”“狼”坐回自己位子。

“抱歉了老关，这包卷宗其实现在不必急着整理。内容比较杂乱，材料来源复杂，你新来还不太熟悉情况，还是退回库里过些日子再说吧。”德吉这回没给“狼”面子，也不知他哪儿来的胆子。说完，就让海玲把卷宗拿走，重新放回库里，上了锁。那边的布拉格一直冲白尔泰挤眉弄眼。白尔泰心里更是酸溜溜的，“狼”都叼不着的东西，自己更不用想了，只是一双眼睛始终毒毒地盯着那卷宗，半天没移开。

“狼”为啥也想看那卷宗？那卷宗里究竟藏着什么让他感兴趣的东西？

尤其令大家疑惑不解的是，“狼”究竟是干什么的？光知道他是军队转业干部，可谁也不清楚他的真正身份，更不清楚他为何“大材小用”地窝在这里。他意欲何为？光是监督德主任那样简单吗？

午休时，白尔泰对格格小声说：“妈的，我现在发现真的是与狼共寝呢！”

“才明白啊！小心上他的秘密笔记！”

“你可别吓唬我……”白尔泰抬眼搜索食堂。

“别找了，人家是去旗人武部食堂吃饭！”

“难怪呢。咦，你怎么啥都知道啊？”

“谁像你，像只傻狍子，又像一条狗，只会盯一块骨头——嘎达梅林！这个，我也在纳闷呢！咯咯咯……”说完，格格冲白尔泰做个鬼脸，站起来洗碗去了，把没吃完的半拉馒头丢在白尔泰碗里。

白尔泰心里叫苦：我的阿爸哎，这样的鬼环境，我可怎么给你找到二爷爷的线索啊！

二爷爷呀二爷爷，你去哪儿不行，为啥单要跑到这鬼地方来？

三

达尔罕旗西南三百里外有一个旗，叫库伦。

四十五年前的一天，白尔泰的二爷爷——当时库伦旗庙年轻的笔帖式（文书）喇嘛哈斯博去镇东迎接一位贵客。

库伦旗是清代唯一政教合一的喇嘛旗，不设旗王爷，由住持大喇嘛主管全旗事物。当初，努尔哈赤遭追杀逃到这里后受一名来自青海塔尔寺的藏族喇嘛救助脱险，为报恩他就在这荒无人烟之地修庙建寺，设置旗制，还规定住持大喇嘛必须由青海塔尔寺委派藏族喇嘛来世袭。这里又称小库伦，与北边乌兰巴托的大库伦遥相呼应，成为清廷在蒙古地推广藏传佛教格鲁派（俗称黄教）的两所圣地，香火极盛，取代了蒙古人原先的萨满教。旗，蒙古语“和硕”的译语，即清军“先锋方队”称谓，后改为行政建制沿用至今，相当于内地的县制。

哈斯博喇嘛的祖上是世袭贵族。爷爷包莫曾任库伦旗处理庶务的协理“札萨克”，后因反对喇嘛王爷增加赋税、纵养子欺男霸女而遭喇嘛王爷陷害，获罪被放逐到漠北乌里雅苏台苦寒之地。后来通过热河都统嵩溥转奏朝廷，由突默特右旗协理“札萨克”旺亲巴拉[1]复查此案，十年后冤情才得以昭雪。然而从漠北返回库伦途中，他又遭一直对有勇有志的蒙古人抱有警惕心的清廷暗害。朝廷为对其安抚，把包莫“札萨克”的后人——五岁的小孙子哈斯博招到庙上当了小“沙弥”。哈斯博从小聪明伶俐，通晓蒙藏汉文，十八岁起便担任旗庙文书喇嘛，处理日常庶务至今。这都是天道轮回，自有定数。

镇东五里外查干·达巴（白坡）上，艳阳高照，芳草萋萋，一片祥和而安宁的气象。草原深处，两辆红顶帐车正缓缓而行，三十多名骑兵卫队从旁护送，十分排场。来者是原清皇室格格、北边达尔罕旗王爷那木济勒·舍楞的老母亲，百姓称“塔日根”（胖）太太。她特意从三百里之外的达王府来库伦庙上朝拜烧香。

“唵嘛呢叭咪吽，唵嘛呢叭咪吽……”

哈斯博率一班喇嘛在路旁念经迎接，恭奉蓝色哈达，献下马茶。

那老福晋颐指气使，放不下皇室旧尊，不下红帐车。哈斯博敬捧的银碗奶茶，她连嘴边都没沾一下。

哈斯博身后的一位喇嘛见况撇撇嘴，小声嘀咕道：“这满洲女人，在蒙旗待了这么多年，还没学会草原上的礼节！”

哈斯博赶紧捅一下那位喇嘛，脸上依然堆着微笑，谦恭地在前边引路。

骑兵护卫队的年轻首领倒十分谦和，跳下马来，陪哈斯博在前边步行。此人二十六七岁，瘦高身材，气宇轩昂，黑褐色长方脸上棱角分明，双眸如鹰眼，盯人时目光如刀锋，一望便给人一种威仪不凡的庄重感。

一名骑兵从后边跑上来小声报告：“大人，有人在后边尾随……”

“大胆！”年轻首领一声断喝，翻身上马，驰向后边，敏捷得如只猿猴。哈斯博担心出什么意外，也急忙跟到后边来。果然，在后边几百米之外，有两个骑者时隐时现，还背着枪，作猎人打扮。那二人见前边队伍停下来，迟疑片刻，知道后退和停步都不合适，于是装作赶路人的样子若无其事地放马过来。从车队旁经过时，还按礼节摘下帽子向他们颔首示意。

哈斯博看到其中一人，“哦”了一声。那人长着狐狸一样的长脸，另一个人水蛇腰，黑瘦黑瘦。

“这位喇嘛师，你可认识此人？”年轻卫队首领明察秋毫，问他。

“是，啊，不……”哈斯博有些支吾。

“梅林爷问你话呢，怎么吞吞吐吐的！”首领身旁的一个助手忍不住喝斥。

“梅林爷？”哈斯博颇感意外，再次抬头打量那位年轻首领。按清时官阶，梅林等于参领，这么年轻有如此官阶，难怪他气度非凡，举手投足间总透出一股威严英锐之气。

“道诺，不得无礼！”那位梅林爷叫住助手，向哈斯博歉意地笑笑，自我介绍说，“本人名叫那达木德，汉名孟青山，担任达尔罕旗王府军事梅林[2]职务，家里排行老小，所以大伙儿都叫我老嘎达，你也叫我老嘎达吧。”

“噢？你就是嘎达梅林？早就耳闻达旗出了一位箭丁平民出身的年轻梅林爷，文武双全，今日有幸得见，真是我这小喇嘛的福分！”哈斯博赶紧双掌合什，施礼。“小喇嘛名叫哈斯博，在旗庙担任笔帖式喇嘛，还望梅林大人往后多多指教。”

“哈笔帖式自谦了，你这么年轻就出任笔帖式职务，也让本梅林敬佩啊。”嘎达梅林还礼，对这年轻喇嘛也刮目相看。这期间，他那双如刀锋般锐利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前边那两个形迹可疑的人，又说道：“哈笔帖式，如果知道前边那两人来历，还望如实告诉本人，这关系到老福晋安危，不敢疏忽大意。”

“小喇嘛岂敢隐瞒梅林爷！”哈斯博这回不敢怠慢，就把知道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了嘎达梅林。原来，数月前库伦庙上来了一位香客，捐了不少钱，还要请喇嘛去北边奈曼旗境内的八仙筒屯子，为一桩丧事念经超度做法事。哈斯博便奉命带三位喇嘛去了，来请的那位香客就是刚才过去的那个狐脸人。到了地方才知道，那儿是个“胡子”窝，他们是为胡子头儿“九头狼”过世的母亲请他们去做法事。

“‘九头狼’？”嘎达梅林惊愕道，他早闻库伦和奈曼边界的黑林子里出没着一股悍匪，为首的就叫“杀人不眨眼九头狼”。他立刻双眉紧皱，冷笑道：“看来我们是被这帮‘杆子’盯上了，好大的胆子，敢打我们的主意，找死！”

“不过，这帮胡子对做法事的我们几个喇嘛倒挺和气的，事后还派马车护送我们返寺。听当地牧民讲，这伙人专门打劫富豪恶商，是侠义‘胡子’。梅林爷，也许他们不是冲你们来的，会不会又是死了人什么的吧。”哈斯博喇嘛大胆直言。

“你这喇嘛，怎么替盗匪说好话！”那个性子急的梅林助手道诺又训斥道。

哈斯博坦荡地笑了笑，并不在意，也无惧色，圆润褐红的脸上显出镇定的神色。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这位军爷，小喇嘛说的只是实话而已。”

嘎达梅林倒挺欣赏这个年轻喇嘛，他有股子直言不讳的胆识，还有着难得的定力。

“你说的也有可能，或许，也有别的可能。你看他们，已经放慢了马步，还频频回头，贼眉鼠眼的。”嘎达梅林眼睛盯着前方，回头说，“道诺，把你的长枪给我。”

嘎达梅林自己挎的是二十响匣子，只见他拿过长枪，瞄准了前方一百多米外的两个人。

哈斯博喇嘛眼看要见血腥，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失声喊道：“不可！”

可枪声已响，震天动地的“砰”地一声。

不过没有人流血。前边狐脸人头顶的毡帽被打飞，挂在路边树枝上。那两人一见不好，吓得一挟马肚转眼跑个没影。

“哈哈哈……”众人大笑起来。

“好枪法。阿弥陀佛……”哈斯博摸着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

这时老福晋派丫环过来询问为什么打枪，为什么还停着不走。

“去禀告老福晋，刚才打枪是为打跑一只野狼，队伍这就启行。”嘎达梅林微笑着把长枪扔给道诺，牵上马，吩咐众人说，“大家把眼睛睁大点，贼人不会就这么收手的。”

众手下齐声应喏。那些骑兵们个个训练有素，英武矫健。

红帐车队继续前行。

余下的五里路还算平安，未见异常情况。嘎达梅林始终枪不离手，连头顶飞过一只鸟他都机警地注目观察，一直等到老福晋安全住进库伦旗庙福源寺的贵客房，他才松下一口气。

四

入夜，嘎达梅林派出四人两轮哨，在寺内住处外巡逻。

那两个贼人的尾随已引起了他的不安，更加强了警戒。

贼人究竟有何图谋？为何盯上他们？嘎达梅林站在窗前，望着外边的黑夜，凝眸思索。两个贼人也进了库伦镇，他们落脚何处？难道镇中有他们的接头地点或暗窝？如果是这样，那更得格外小心了，“九头狼”这种老胡子绝不可小视，他们总要见血获利才肯回头。嘎达梅林暗暗攥紧拳头，心说：好吧，让本梅林爷见识见识你这老胡子会玩什么花样！

亲兵端洗脚水进来。

“先不洗脚。你通知道诺叫上几个人，我要出去一趟！”嘎达梅林换上便服，在怀里塞一把小“撸子”。

“爷，天黑了，人生地不熟的……”亲兵一见梅林爷的脸，赶紧出去叫人。

道诺集中了十多个人，嘎达梅林笑了说：“也不去打仗，集中这么多人干什么？散了吧。”

道诺是他的爱将，全名道诺日布，在旗卫队中任“专依达”即翼长，因一头黄发被戏称为“沙日诺海”（黄狗）。只见他挠一下头说：“不是去抓胡子吗？”

“谁说抓胡子了？我闲得慌，出去转一转。你，嘎亚，拉喜，你们三个，跟着吧，都换便装。”嘎达梅林抬手点了三个人。

从下榻的“下仓”庙院客房走出来，他们正好听见“上仓”主庙兴源寺那儿敲晚祷钟，一下一下的，钟声低沉而浑厚，悠远中透着一股威严，似乎在告诫主庙周围十五个寺和八十一间经房：放下手里的一切，开始念经祷告吧。

嘎达梅林微微一笑。他后来才搞清楚，“仓”是从藏语借用而来，为寺院之意。那位从清顺治起世袭的藏人喇嘛王则住在“上仓”兴源寺内的象教寺，百姓称它为喇嘛王府，是库伦这个政教合一喇嘛旗的最高府署。“上仓”除了级别高，地势也高，位于高陡土山的半坡上，从下边望去十分威严，鳞次栉比，式样如西藏布达拉宫。“下仓”福源寺，是处理旗行政庶务的札萨克所在地。“札萨克”是蒙古语，意思为“治理”，清时成为官衙名号，等于旗行政首脑，有四名札萨克官爷轮流坐班，但都归喇嘛王爷领导。接待他们的笔帖式喇嘛哈斯博就在那里当班，官衔仅次于札萨克。

嘎达梅林信步向台阶下边的街道走去。

“梅林爷是想到街上转转啊？”道诺问。

“对了。嘎亚，你当过胡子，把照子放亮点！”嘎达梅林回头，对那个中等个头但很强壮的手下兵士说。

“梅林爷又拿小人旧疤说笑了，嘿嘿，放心吧，只要遇着他们，我会一眼认出他们。”嘎亚嘻嘻笑道。

这时他们看见哈斯博喇嘛正从“上仓”那儿下来，脚步匆匆，像有什么急事的样子，有一个小沙弥给他举着灯笼。嘎达梅林站住了，哈斯博发现他们时也愣了一下，随后走过来。

“梅林大人，您这是去哪里呀？黑灯瞎火的。”

“睡觉还早，到街上去看看，早就耳闻你们库伦马市很热闹，想见识一下。”嘎达梅林说。

“夜晚都休市了，白天倒是挺热闹。这会儿，商贩和游客们正在大吃大喝呢。”

“就看看他们吃喝热闹也行啊。”

“既然梅林大人有此雅兴，那小喇嘛就给您带路吧。”

“你好像手头有啥事情吧，连晚祷经都顾不上念呢。”

“唉，”哈斯博叹口气，欲言又止，接着说道，“没多大事，只是些旗内俗务。旗内俗务回来办也不晚。”

嘎达梅林不便再问，想到去街上有他相陪而且还有灯笼照路就方便多了，于是点头应允。一行人，就这样漫步走上库伦街头。

说来奇怪，这库伦镇是建在一条深沟大壑里的城镇。整个大沟深一二百米，南北宽七八百米，东西长几十里，平时沟壑上边云雾缭绕，如果不走到跟前，不会发现脚下还掩藏着一个上万人的大古镇。据说库伦有九千九百九十九条沟，剩下的那条也正在形成。努尔哈赤当初要不是被追急了，也不会逃到这荒无人烟的大沟里来，也不会巧遇那位躲在这里修炼的藏人喇嘛迪安禅，那么也就没有库伦大庙，也不会有专为大庙服务的数万移民。当然，本作者祖先也不会奉调从郭尔罗斯移民来此了。历史就是在这种有缘无缘偶然必然中形成和发展的。

这条大沟的底部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从西往东流，沿小河两岸狭窄的平地和高坡，人们建盖了寺院、住宅、店铺。坡上有茂密的野生山杏树和毛桃树，开春时节一片片的杏花白桃花红，煞是好看，而那些金顶红瓦寺庙掩映其中，更是别有一番趣味。

现在，库伦大沟被夜幕笼罩，黑暗如磐，而两边坡上的点点灯光倒如天上的星星，时闪时隐，使人不免产生出一种幻觉，误以为自己身处天境或海市蜃楼中间。

“啊，库伦大沟，果然名不虚传！”嘎达梅林感叹。

他们沿着河岸路上行。以马市为中心的俗世街镇在沟的上游，有个两三里路程，快抵达那里时已能从风中闻到一股酒肉香气，间或听到吆五喝六的吵杂声。这边可不像下游寺院那般宁静、祥和，猫不叫狗不咬的。库伦马市始于清初兴于康熙年间，有日进斗金之说。春秋两季，义恒隆、德源泰、公玉兴等几十家大小店铺“出生意”，上千辆载着货物的马车去往北边的锡盟、哲盟等大草原，换回一群群的马匹、牛羊、兽皮，货物在库伦沟的北山南梁堆积如山。届时，从奉天、锦州、营口等地赶来的万千商贩在这里汇集，交易买卖，连奉天驻军都从这里购置大量军马。

上了一面陡坡，眼前豁然出现一片广场大的平地，两边店铺林立，灯火辉煌。虽然白天的买卖已打烊，可入夜后茶肆酒楼依然很热闹。人来人往，歌舞笙箫，格外引人注目。哈斯博一一向嘎达梅林介绍两旁的大小店铺，那些熟人老板遇见他都请安，口称笔帖式老爷吉祥。

“狐脸人！”眼毒的嘎亚往前方人丛中一指，喊道。

果然，白天尾随他们的那个狐脸人正好溜进一家大酒家。酒家连着后院一所高档寓所。

“好，有你的，嘎亚！贼人果然在此！走，过去看看！”嘎达梅林高兴地夸赞嘎亚。

“他怎么会也在这酒家？”在一旁的哈斯博失声说道，脸色微变。

“哈笔帖式，有什么不对吗？”嘎达梅林问。

“哦，没，没啥……咱们过去瞧一瞧吧。”哈斯博言语闪烁。

酒家挂着金字横匾：德源泰。门口两旁矗立着两串高耸入天的红灯笼，十分耀眼醒目。宾客如云，尽是些衣锦华贵手持鼻烟壶的人物，显然这是一家在马市里数一数二的大买卖，是个富豪酒楼。

哈斯博刚到门口，就有人请安道：“笔帖式老爷，难得夜晚光临小店，里边请！”

“陪朋友随便走一走。只是今日没穿俗服，不好入内了。”哈斯博有些为难。其实他这似是在借故推托。从清朝时起，政教合一的库伦旗喇嘛们一向享有特殊待遇，这里的高层喇嘛后来有的都暗中娶了老婆。不过哈斯博还是属于比较守清规的那类。

“没关系，小人给你们开一个清静的雅间。”那个领班头模样的中年人热情邀请。

哈斯博见嘎达梅林向他使眼色，显然有入内一探的愿望，于是只好点头同意。嘎达梅林已觉察到，哈斯博喇嘛今晚有什么难言之隐，而且似乎也在回避这家酒楼，这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让道诺留在外边把风，自己带着嘎亚和拉喜随哈斯博大摇大摆地走进酒店内。酒店是两层复合式木楼，一层为大众厅，二层为贵客雅室。那位引路的领班头刚要喊什么什么大人时，嘎达梅林制止了他。一层大厅里不见狐脸人的身影，他问那个领班头：“我有个朋友前脚刚进来，他脸长得像狐狸，在哪间？”

那个领班头一惊，回头低声问：“你问的是狐爷？你们是一伙儿的？”

“江洋路泰和，不是一山谁找他？”嘎亚甩出一串胡子黑话。

领班头迅疾瞥一眼哈笔帖式，见他点头，才悄悄说：“他在雅室阿吉祥，正跟，正跟……可狐爷吩咐……”

“说吧，没关系。我们也是来拜见他会见的那位贵客的，放心，没你的事。”嘎达梅林和蔼地笑一笑，打消了对方的疑虑。

“难怪嘛，二位爷也是奉天来的？”

嘎达梅林有力地点点头。可一旁的哈斯博脸顿时变了色。悄悄抻一下嘎达梅林的袖口，耳语道：“我知道那个奉天贵人，咱们先避一避，回去吧。”

“既来之则安之。咱们怎么也得会会那位朋友啊！”嘎达梅林不由分说推拥着那个领班头就往前走。

他们很快走到雅室阿吉祥。狐脸人另一同伙水蛇腰守在门口，一见他们来，立刻想转身走进屋内。可嘎亚快步上前揪住了他，笑嘻嘻地说：“表哥，别装不认识嘛。再说，怎么也得让笔帖式大人先进去呀！”

已经到这份上，哈斯博喇嘛不往里进也不成了，他把心一横，抬手推开雅室门，大步走进去。那个水蛇腰刚来得及喊：“狐爷，来人了！”

哈斯博一改唯唯诺诺的样子，大声而威严地说道：“不是外人，是本笔帖式大人，何必大惊小怪！”

雅室内只有两个人。那个“狐爷”刚来得及把一包东西塞进怀里，而另一个所谓的奉天贵客则惊讶地失声叫道：“哈大人，原来是你……”

“刘大人，没想到你也在这里品尝我们库伦荞面哪？这不，我来了两个亲戚，也想请他们来尝一尝！听说刘大人在此，先来拜见一下，怎么，你的上司王大人没有来吗？”

“王大人在后院歇息呢。我是出来见这位猎户朋友，顺便想收几张好狼皮，嘿嘿嘿……”这个刘大人有些尴尬，忙遮掩着说。

那个狐脸人见状随机站起来告辞，顺着话说道：“小的就告辞了，六张上等狼皮，货明天就可送到。”

当狐脸人从身旁走过时，嘎达梅林拍了拍他的肩膀，同时五个手指头如鹰爪似的掐住了对方的锁骨，另一只手随即摸了一下他那鼓鼓囊囊的胸部，笑呵呵地说：“别急着走啊，朋友，咱们认识吧？你的六张狼皮还没送到，可收的银子倒不少啊！”

“这位大爷，你认错人了，这银子……”狐脸人痛得脸都扭曲了，挣扎了几下也未能摆脱那五根铁爪。

“这位朋友，别难为小猎户了。这是定金，本大人出手一向大方！”那位刘大人脸上不悦，口气有些骄横，转而对哈斯博说道，“哈大人，你这位亲戚有些无礼了吧？”

哈斯博见况怕局面闹僵，赶紧打圆场说：“爷，这位大人是奉天来的刘大人，是奉天屯垦局王大人的随员。您就放了这位猎户吧，有事从长计议嘛。”

“奉天屯垦局？”嘎达梅林一听心里顿生疑窦，已知此事决非想象中那么简单，因而不能操之过急。于是他松开了手，笑着说道：“哈哈哈……这库伦马市果然有吸引力，连奉天屯垦局大员们都来凑热闹了！对不住，对不住。不过嘛，这个猎户，本大爷可是认得的。猎户老弟你要小心了，打狼别惹着了老虎！老虎可是咬人的！”

狐脸人如脱钩的鱼一般匆匆溜走。那个刘大人见这位笔帖式的亲戚气度非凡，双目如炬，语气软中带刚，马上意识到此君非一般人物，立刻对哈斯博说道：“哈大人，你这位亲戚可不一般哪？何处高就？不想给敝人介绍认识一下吗？”

哈斯博稍有为难，刚要张口，只听嘎达梅林抢先道：“刘大人，那就不必了。本人只是个乡野草民，无名无位，不敢奢望跟屯垦局大爷们结交。打扰了，哈舅爷，咱们该走了吧。”

说完，嘎达梅林向那个刘大人点点头，便转身走出屋去。这姓刘的被晾在那里十分尴尬，面子上下不来，心里也不是滋味，满眼狐疑地瞅着他的背影，低声说一句：“好厉害的角色，竟不把本大人放在眼里！”

留在后边的哈斯博向他赔笑，安抚着他说：“刘大人不要往心里去，我这个亲戚脾气怪戾，又喝了些酒，请勿怪。大人接着享用咱库伦的美味佳肴吧，小喇嘛也告辞了！”

那个刘大人被弄得火也不是，不火也不是，突然间让人搅了局，心里像塞了一团驼毛那么堵得慌。

走到酒家外边，嘎达梅林向在门口警戒的道诺问道：“看见狐脸人出来没有？往哪里去了？”

“禀爷，没见他出来，我一直盯着呢。”

“那么，他应该也住在后院的寓所，肯定从后门溜回去了。”嘎达梅林回头望着这家“德源泰”商号兼酒家，不由冷笑一声说，“这家店可非同一般，上通白道奉天官场，下连江湖黑道，难怪它如此发达呢！”

这时，哈斯博也走出门来，嘎达梅林立即上前低声问他：“哈笔帖式，你可没有告知本梅林奉天屯垦局官员也住在这里。他们为何出现在库伦？尤其是尾随跟踪我们的贼人，也跟他们有联络，这里是不是隐藏着什么针对我们的阴谋？”

“梅林大人，请别误会。狐脸人跟他们有联络我的确不知，我也感到很惊讶呢。至于奉天屯垦局官员为何在我们库伦，唉，这事一言难尽哪……”哈斯博长叹一声，脸色暗淡下来，接着压低声音说，“你们刚才也看见我从‘上仓’心急火燎地下来，不瞒你说，小人正是为他们来的事着急上火呢。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先回去，我再详细讲给梅林大人听吧。”

嘎达梅林想了一下，便留下嘎亚、拉喜二人继续暗中监视狐脸人的行踪。哈斯博一笑，对他说不必让这两位兄弟继续辛苦了，自己早有人在这里监视。只见他回头喊出一个人来，正是那个领班头。他名叫哈伦，哈斯博对他低声耳语了一阵。嘎达梅林笑了，心想，这喇嘛也不一般呢，别看他年纪轻轻，一副谦卑老实的样子，可能也是个扮猪吃老虎的主儿。嘎达梅林于是听从他的话，带着三个手下随他回到寺院的住处，听他细讲这个谜团。

原来，那奉天省屯垦局官员来库伦已有十多天了。

话说辛亥革命使三百年的大清王朝訇然垮塌，新执政的北洋政府出于稳定蒙疆考虑，完全保留了蒙旗王爷的世袭权贵，一切照旧，他们中有的还被晋升一级。然而，与蒙疆交界的北方几省军阀为扩充势力地盘，借蒙旗执行“新政”之机软硬兼施，逼蒙旗王爷们开放草地，招垦屯军，号称借地养民、补充库需。于是，一场场阴谋就伴随而来了。

奉天省来的这几位屯垦官员拿着张大帅信函和奉天省屯垦局公文，要求喇嘛旗库伦这一小小的弹丸之地也要出荒招垦。他们选中的地段竟是库伦旗最好的养息牧河流域的草滩，这显然是早有内应为其提供了情况，而他们也做足了工作。执掌库伦大权的喇嘛王爷阿克旺深知，库伦已从原清廷直属理蕃院下降为隶属奉天省，现已失去了往日辉煌，同时他也知道胳膊扭不过大腿，于是为保全自己的乌纱帽，竟私下答应了出荒，并立下文字书据，还接受了不菲的贿赂。

可纸里包不住火，事情很快传扬了出去。这一下全旗哗然，民声鼎沸，反对声浪一波接一波。真要是出了荒，被圈地上的百姓一律要迁走，可库伦旗只是个宗教旗，地盘小，旗界狭窄，根本没有充裕的土地可供迁民。众多百姓就聚集在“上仓”和“下仓”门口哄闹请愿，弄得喇嘛王爷下不来台。他没想到旗民反应如此强烈，自己已写了字据而且又不敢得罪奉天方面，所以两头为难，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刚才就是他召见哈斯博商量对策，他知道在众喇嘛官爷中唯数哈斯博足智多谋。

说到此，哈斯博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你是怎么想的？”嘎达梅林问他。

“当然反对招垦了，祖宗的草地哪能说卖就卖呢！”哈斯博喇嘛拍案而起，一脸气愤。油灯都被他的掌风吹得闪烁个不停。

“好样的！”嘎达梅林脱口称赞，又疑虑未消，“可是，你们的喇嘛王爷，已立了字据！”

“就是这点棘手啊！”哈斯博那张年轻的脸上呈现出与其年龄不太相符的凝重和沉稳，一双眼睛闪着睿智的光。他说道：“其实，我已想出了一个计策，正准备明日去会一会他们。只是苦于少一个那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一个特能喝酒吃肉的汉子。这方面我们出家人不行。”

“呵呵呵，好！这个人，我给你提供！”嘎达梅林大笑，虽然不清楚哈斯博的计策是什么，但觉得不必知晓也应助他一臂之力。

一提奉天屯垦局，嘎达梅林就恨得牙根痒痒，他始终认为那是一帮趁火打劫的匪徒。

五

第二天上午，哈斯博牵上三只羊，带上几罐好酒，出发了。

脸上洋溢着笑容，身旁陪着嘎达梅林派出的吃喝能将道诺，坐上喇嘛王派给的专车——羊拉车，哈斯博喇嘛像走亲戚般喜气洋洋，兴高采烈。

这辆羊拉车是由六只公山羊拉的红帐轿车，镶金嵌银，是库伦喇嘛王的特制专用“金羊车”。因喇嘛王袈裟里不穿裤子，故羊车座位很低，以避免下车时被风掀开袈裟下摆露了私部。早年诬陷哈斯博爷爷坐冤狱的那届喇嘛王坐着这辆羊车去北边祭翁根山（闹鬼山）回来，路上他正蹲地小溺时，突然刮来一股黑风，掀开了他的袈裟，使他裸了个白白全肉。喇嘛王受惊，一上羊车，那拉车的六只羊也受了惊吓发疯似地跑。回庙一看，这位喇嘛王早在羊车内口吐白沫咽了气。百姓说这是包莫札萨克冤魂来索命的。

金羊车出动，人们以为喇嘛王出巡，路两旁跪满僧人俗民，更是惊动了德源泰商号上上下下的人。哈斯博在车帐内十分威风地学着喇嘛王，口念祝福经，嗓音洪亮，颇有喇嘛王的气势。车后护驾牵羊的道诺忍不住想乐。

那位奉天省主官员名叫王相林。此人是奉天督军张作霖的一名心腹，虽是满族却会说一口蒙古语，在省府屯垦局任巡抚要员，专门负责东部蒙旗招垦出荒以及张作霖军队在蒙旗屯垦事宜。他正在德源泰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坐立不安，本来很顺利进行的招垦事宜突遭民众反对，事情给拖下来，搞得他心里很不踏实。他正打算再去拜会喇嘛王时，忽闻报喇嘛王的金羊车已到内院了。

王相林惊喜莫名，官服都未及穿戴便匆匆跑出去迎接。

德源泰胖老板杨隆源更是手忙脚乱，跪在车旁，恭恭敬敬地撩开金羊车的金丝帘。

然而，从车内下来的竟是年轻的笔帖式喇嘛哈斯博！

众人哗然，窃窃私语。在车旁恭候的王相林更是大为失望。

“原来是哈大人？”

“没想到吧，哈哈哈……”哈斯博大大方方地笑着，冲一边跪地迎候的下人们说，“大家免礼，起身吧。金羊车是咱喇嘛王爷的象征，大家是对他的尊敬。”他又对王相林微笑着说：“王大人，你不必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你以为喇嘛王亲自驾到了是吧？本来嘛，他老人家是要自己来的，可偶染小恙，只好委派本笔帖式代他来喽，王大人难道不欢迎吗？”

“啊，是这样啊，欢迎欢迎！”王相林尽管不明所以，脸上还是立刻堆出笑容说，“笔帖式大人代表大王前来看望下官，肯定有什么好消息告诉我吧？”

“也没什么特别的，我们的大喇嘛王怕你们在这儿待得寂寞，特意派我来慰劳慰劳几位大人！你看，他派我带来了三只肥羊和几坛好酒，还派来了一位陪酒的朋友！”

“是这样啊！快请，快请！”王相林一听，心里高兴了，这说明招垦的事喇嘛王那边没有什么变化。

“杨老板哪，还得麻烦你把羊牵到你们后厨子那儿，收拾一下吧。中午，我在你这后院客厅办一桌酒席，犒劳王大人一行！”哈斯博笑呵呵地吩咐说。

“得嘞，哈大人，放心吧，小人这就办。过一会儿，肯定为大人们端出一桌丰盛的蒙汉全席！”

哈斯博和道诺被请进客厅就座，捧上浓浓的奶茶。

“王大人，我们大喇嘛王让本人传话给你，请你该吃就吃该喝就喝，几个刁民成不了事，原立字据照旧有效，请你别担心！其实，王大人，我本人也完全拥护出荒招垦呢！放心吧，库伦旗的这荒，照出！”哈斯博对始终观察自己脸色的王相林这样安抚道。

此番话好比沙漠里落甘霖，久渴遇清泉。王相林高兴得直拍哈斯博肩膀，一扫脸上的疑惑之色。他喜叫道：“太好啦，下官正为此事忐忑不安呢。你们喇嘛王英明。哈大人，你也支持出荒，这可太好了，咱们更是朋友了，得一起好好庆贺庆贺！”

“对对，是应该好好庆贺一下！”另两位官员也十分兴奋，一个劲称喇嘛王英明，哈大人英明。只是那位来陪酒的道诺不清楚这哈斯博喇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坐在那里傻乎乎地干笑。

不久，德源泰大厨端出来蒙汉大席：烤羊腿、手扒肉、灌血肠、牛尾羊三宝、鲜奶蒸狍肝、香蒿熏狼鞭等等，满满一桌，好不让人流口水。哈斯博谦称自己没有口福，无法陪他们享受，为不扫兴才特意请来了这位陪席的朋友，随即把道诺介绍给他们，称他是“下仓”一位民官，不是喇嘛。

就这样，主宾分坐，相谦一番，开始吃喝起来。哈斯博则喝牛奶陪他们。

渐渐酒酣耳热，话也多起来。道诺的确能喝也能劝酒，自己一杯一杯灌下去六十五度库伦烧锅的“烧刀子”不说，也让客人们一杯一杯地灌下去。心无挂虑，酒醇菜佳，这一杯一杯的“烧刀子”就撬开了他们的嘴巴，王相林们就渐渐变得无所顾忌、无话不谈了。

那个刘姓名叫昌林的官员“吱儿”的一声干了一杯，醉眼蒙眬笑呵呵地问王相林：“拿下库伦，下一站是哪儿啊？我的巡抚大人？”

王相林这时也喝得满脸通红，一副自得的样子，狂言道：“达尔罕旗！当然是达尔罕旗喽！哈哈哈……那是大帅最想啃的骨头，地域辽阔，草地富饶，又能打通蒙区腹地，大帅做梦都想拿下它！”

一听此话，道诺的脸都变了。他刚要搭话，被哈斯博悄悄按住，向他使了一下眼色。

哈斯博顺话茬儿问王相林：“那你们为什么不先去拿那个大的，却先来咱这肚脐眼大的库伦啊？”

“小老弟，这你就不明白了，达尔罕旗可不像你们这里好啃啊！你们的喇嘛王爷，他可不心疼你们这块儿草地哟……哈哈哈哈……”

“也是，说得真对。可你们的张大帅占那么多地盘干什么呀？”哈斯博继续装傻套话。

“这你就更不懂了，喇嘛老弟。告诉你吧，咱们的大帅呀，想称王称帝哟，小小东三省地盘哪儿够啊！日本人撑腰，给钱给炮，咱们大帅将来可是……哈哈哈，不说了，不说了，往后你好好为我们干事，有你好日子过！”王相林酒后变得轻狂，无意间透露出东北时局动态和张大帅的膨胀野心。也许他认为这偏远小地方的小喇嘛，没什么要紧，说说也无妨吧。

可这几句话，在哈斯博和道诺心中顿时掀起轩然大波。二人面面相觑，暗暗骂道，一个草莽匹夫想做皇帝，真是做着三秋黄粱梦！

此时，王相林笑眯眯地看着哈斯博，放低声音说：“哈大人，你向本官隐瞒了一个重要消息啊！”

哈斯博一惊，忙问：“王大人指的是……”

“你们大庙上来了一位很重要的香客，是不是？”

“哦，王大人可真是消息灵通啊！”

“哈哈哈，本大人有内线密报，你们这里的事我清楚得很呐！”

“没想到王大人，对这香客也感兴趣？”哈斯博心里渐渐感到事情严重了。那一旁的道诺更是皱紧了眉头。

“你也知道她是什么来头，哈哈哈……她可是达尔罕王爷的亲母亲啊！”王相林把嘴巴附在哈斯博耳朵上，神秘地说，“大帅正准备开发达旗，这可是多么好的一张牌啊！”

“你们想动这老福晋？”哈斯博不动声色地问，可一旁的道诺已脸色发青，拳头攥紧。

“不，不，哈大人，你说哪里去了，哪能说‘动’呢，应该说‘请’。奉天离这里只有二百来里路，把老太太请到奉天小住些日子，也是不错的主意嘛。咱们大帅可是个好客之人，一直想跟达旗王公豪门攀缘攀缘呢。”

“那你们想什么时候‘请’呢？”

王相林突然意识到什么，警惕地看一眼哈斯博，收了话，打哈哈说：“哈大人，你就不必关心这事了，你就做好你们库伦招垦的事就行了，本大人会给你记一大功的，哈哈哈……”

“是的，是的，王大人所言极是。”哈斯博看出对方已有戒心，不会再套出什么，同时也觉得到时候了，该执行自己的计划了。于是他站起来，十分郑重地对王相林说：“王大人，我也该告退了。刚才大人已提到咱旗招垦的事，我还差点忘了，今日喇嘛王爷派本笔帖式来慰劳你们，还有个小事呢！”

“噢？什么事啊？”王相林饶有兴趣地问。

“小事，小事，就是原先喇嘛王爷跟大人立下的那张字据，还没盖旗札萨克衙门的大印。这不，他让本笔帖式把大印都带来了，补盖一下，现在旗民闹事，要是补盖了章闹也没用了，这样招垦的事就齐全了。”

“噢，对对，这样更好，这样更好。你们喇嘛王爷想得真周到，这样一来更是名正言顺合理合法了。”王相林一听便更高兴了，也愈发地欣赏起这位办事干练又支持出荒的年轻喇嘛来。于是，他很爽快地拿出那张喇嘛王立下的文字凭据，递给哈斯博盖旗衙大印。哈斯博坦然接过书据，仔细瞧，确认无误。突然，他做出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举动，迅速无比地把书据揉成一团，一张口便塞进嘴里，咕嘟一声吞进肚子里去了。一切发生在转瞬之间。

王相林顿时目瞪口呆，都来不及反应，醒过腔来时已太迟了，想夺回也来不及了。

“你，你……哈大人，你……”王相林指着哈斯博，手指颤抖，脸色发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哈哈哈哈！你吃我的羊，我吃你的纸，互不欠账！告辞了王大人！”年轻的文书喇嘛哈斯博大笑着，抱着大印大摇大摆往外走。道诺目睹了这一幕，忍不住大乐，原来这喇嘛玩的是这把戏，骗过了所有的人！

“哈哈哈，好一个狡猾的笔帖式喇嘛！我服你了！这顿酒爷喝得爽！”道诺一边喊着一边跟哈斯博往外走。

如梦方醒的王相林，气急败坏地大叫：“站住！快拦住他们！”

在席的刘昌林等两个官员，一起上来要揪住哈斯博喇嘛。道诺上前护住哈斯博，他身材魁梧雄壮，一把推开那两人，喝道：“你们想干什么？想抢库伦旗的王印吗？你们反了不成？！”

王相林急得如疯狗般扑了上来，抓住哈斯博的袈裟领，抠着他的嘴巴狂叫：“给我吐出来，快给我吐出来！”

“哈哈哈……没用了，王大人，已经滑到这里了。这一下你明白我为什么老喝牛奶了吧！”哈斯博拍了拍自己肚子，一脸鄙夷地嘲笑道，“你以为我这小喇嘛也跟喇嘛王爷一样，不心疼这儿的草地吗？瞎了你的狗眼！这里是我的老娘土，告诉你！我奉劝你们还是老老实实卷铺盖滚回奉天吧，别再打库伦旗的主意了！库伦旗不出卖祖宗的草地！”

王相林急得直跺脚，要找回被咽进肚里的那张文书除非剖开他肚子，可找出来也是一团烂纸。他气得真想活吞了这个狡黠的小喇嘛。只见他一招手，从后房蹿出来五六条大汉，都带着枪。他们是从奉天带来的护卫人员，团团围住并拿枪对准了二人。哈斯博按住还想反抗的道诺，并悄悄地使眼色给一旁的另一个人。那人就是一直在宴席上忙里忙外的德源泰领班头哈伦。趁混乱之际，他溜了出去。

王相林气咻咻地对另一个官员说:“你们先扣住这两个人，留在这里，不许他们离开！老刘，跟我来，我们这就去见喇嘛王爷！”

王相林匆匆带上刘昌林，直奔“上仓”象教寺，去找喇嘛王爷阿克旺交涉。

那位尊贵的喇嘛王爷阿克旺正在接见达旗来的老福晋，一旁陪站着嘎达梅林。王相林不管不顾火烧火燎地闯进来，把哈斯博笔帖式生吞文书之事说了一通，要求喇嘛王爷重新立个字据。

“哈哈哈哈！”一旁的嘎达梅林听后忍不住击掌大笑道，“好聪明的哈斯博喇嘛！吞得好，吞得好啊！”

“你是何人？竟敢在这里乱说话！”王相林呵斥道。

“我是库伦旗庙客人。我倒要问问，你一个小小的下来乞讨要地的芝麻官，凭什么扣留旗札萨克文书喇嘛，你以为蒙旗没人了吗？”嘎达梅林冷笑着回击，一脸怒气地逼向王相林。这时老福晋赶紧叫住他，怕沾惹上什么麻烦，口称既然喇嘛王爷这儿有事就先告辞，然后带上嘎达梅林匆匆离开了阿克旺的府邸。

“这人是谁？”王相林望着嘎达梅林伟岸的背影，暗暗心惊。刘昌林悄悄地向他耳语几句。

“他的确是庙上的客人，是达尔罕旗的军事梅林，保护老福晋来库伦的嘎达梅林。”阿克旺喇嘛王告诉他。

“原来他就是达尔罕旗的军事梅林。”王相林隐隐感到此人气度过人，自己在他面前无形中生出一股压抑感，联想到自己将来赴达尔罕旗之事，心中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难道那里，又有一条不好蹚的河在等着他吗？

嘎达梅林刚将老福晋送回住处歇息，那个德源泰的领班头哈伦就跑来找他，密报那里的情况。

嘎达梅林点点头说：“知道了。胆敢扣我的人，该本梅林爷出手了。”为稳妥起见，他先去向老福晋禀报说，德源泰藏着跟踪老福晋红帐车队的土匪，而且跟奉天来员有勾结，现在被派去探情况的专依达道诺也被他们扣留，需他去救人抓土匪。一听此话，那老福晋可吓坏了，赶紧说快去快去。于是，嘎达梅林立刻带上二十名手下，骑上马，火速赶往德源泰。

哈斯博喇嘛和道诺被五花大绑地绑在德源泰后院柱子上，那个留守的官员带着一干人守着他们俩。嘎达梅林率二十名骑兵直接冲进后院将他们团团围住，拿枪逼住了他们。嘎达梅林大喝：“你们好大的胆子！在别人旗界，随意绑捆宗教喇嘛、旗衙笔帖式大人，你们是土匪还是官员？还有没有王法？士兵们，把这几人全给我绑喽！”

荷枪实弹的二十名士兵如狼似虎，上去一 一缴了他们的械。那个官员立刻吓软了，一个劲儿说误会，称自己是奉天官差等等，不停地诉说原由。嘎达梅林不理会他，一把揪住了闻讯而来的德源泰老板杨隆源，喝问：“那两个胡子住在哪儿？快说！”

“胡子？什么胡子？”杨老板装糊涂，壮着胆子反问道，“这位大爷，你是什么人？”

“杨老板，这位军爷大人是达旗的军事梅林，正在追捕跟踪他们的土匪‘狐脸人’。你认识他的，我们札萨克衙门也早就掌握你们德源泰跟土匪来往的情况，本大人也早想办你们了！”哈斯博这下冷下脸来，揭穿杨隆源，转过脸喊道：“哈伦，快带人去抓胡子！把这姓杨的给我扣下来！”

杨老板顿时瘫了，那哈伦应声而出，带领道诺等一干人去搜捕“狐脸人”。不过很快回来报告，人去屋空，那两名胡子不见人影。嘎达梅林直感遗憾，祸根未除，那幕后阴谋一时间无法查明了。此时，道诺在他耳边报告在酒席上听到的话，他的脸色顿时变了。

“好一个野心家！居然打起咱达旗的主意！咱们快撤，回去保护老福晋要紧！”嘎达梅林命令道。毕竟在别人旗界，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救下哈斯博、道诺之后，训诫几句那几个奉天来的人，便马上带着手下撤了。那几个人眼睁睁瞅着嘎达梅林带着人马扬长而去，一步也不敢动弹。

回去路上，哈斯博一边感激嘎达梅林，一边建议他赶紧劝老福晋离开库伦旗。这里已成是非之地不说，那两个胡子已跟奉天官差勾结，计划对老福晋不利，此事非同小可。嘎达梅林也已感到这里危机四伏，待在这里凶多吉少，决定马上向老福晋禀报，张罗返程。哈斯博喇嘛接着又忙活起来。机智多谋的他，没有立刻去见喇嘛王阿克旺复命，而是坐上金羊车直接奔向“下仓”旗衙门口。那里，正聚集着众多反对招垦出荒的请愿百姓，吵吵嚷嚷，乱哄哄的。哈斯博告诉他们，出荒文书已被他销毁，可屯垦官员现正在大喇嘛王府邸，继续逼大喇嘛出荒，大家快去那里吧！这一招果然灵，像是往一堆干柴上扔了一把火。上千愤怒的百姓立刻蜂拥而去，围住了阿克旺喇嘛王爷府邸象教寺。有人拍击大门，有人大声哭叫，有人呼吁赶走奉天屯垦官员，情势一时变得十分混乱。

哈斯博脸上流露出不易察觉的冷笑，悄然从小角门跑进喇嘛王府内。

他一脸慌张地，一边往阿克旺会见厅里跑，一边大喊：“不好啦！大喇嘛王爷，不好啦！请愿百姓闹事了，都围住象教寺，听说还有几千几万百姓正往这边赶来呢，有人吵吵着要放火烧你的府邸哪！大喇嘛，以后你还想不想在这儿当王爷当大喇嘛了？你快赶走这些屯垦官员吧，要不就要出大事了！”

“咦？你，你怎么跑出来的？你这捣乱的喇嘛，我要治你的罪，抓你坐大牢！”正跟阿克旺交涉的王相林，一见哈斯博，便指着他大叫起来。

“治我的罪？哈哈哈！你们绑我这旗府戴职宗教喇嘛，我还没追究你的法律责任呢！还是那句话，赶快离开库伦旗！要不那些百姓一会儿冲进来，会活撕了你！”哈斯博一脸威严，正义凛然。

这时，从外边传来咚咚的砸门声和乱哄哄的吵闹声。

一个喇嘛慌乱地跑进来报告，有人抱来柴草在门口点着了，院内的喇嘛都去顶门，快顶不住了，民众快冲进来了。

这下，那位喇嘛王爷阿克旺真的害怕了。他平时养尊处优一向胆小，哪儿遇到过民众如此闹事啊。他们过去对他可都是顶礼膜拜，唯唯诺诺，奉若神明。只见他嘴里直说“这可咋办，这可咋办”，变得六神无主，脸都吓白了。这时外边火光起来了，民众哄闹砸门声越来越激烈。他战战兢兢站起来，扒着窗户往下看了一眼，吓得差点昏过去。进屋请示的喇嘛还在等他指令，可他如热锅上的蚂蚁，不知如何是好。事情全因他而起，一旦愤怒的百姓冲进来，他如何交代，往哪里躲？而旁边还站着逼他出荒的屯垦官员，如狼似虎。夹在中间，他这来自青海的藏族大喇嘛已里外都不是人，哪方都惹不起了。他已经隐隐感到，自己这次出卖了库伦旗，得罪了这里上上下下，往后在这儿可不好待了。一想到这些，这位生在富家从小娇生惯养、胆小如鼠又未经历过事的喇嘛王爷一急之下便跑进卧室里，拿起利刀便抹了脖子。就此自戕了事。

这下事情更是闹大了。谁也没想到会这样，会出这种事。

哈斯博喇嘛顿时惊呆了，这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尽管他心中也怨愤这喇嘛王爷出卖了库伦，可并没想要逼死他。这大喇嘛也太胆小了，不赶走身旁的屯垦官员却自寻短见，这是何苦来？哪儿跟哪儿啊。哈斯博很快镇静下来，他知道，屯垦官爷还在这儿，事情还未了，自己必须继续挺下去，接着闹。于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哈斯博喇嘛，趁机大哭大叫起来：“快来人啊，奉天官员逼喇嘛王爷抹脖子了！快来人啊！出大事啦！”

“你——你——”王相林指着哈斯博，干生气却无可奈何。

从外边拥进来众喇嘛，登时一片慌乱，哭的哭叫的叫，乱作一团。

哈斯博见机赶紧小声威胁王相林说：“大喇嘛王都死了，谁跟你做主谈出荒？你们快走吧，要不再过一会儿，百姓冲进来，你们真的不好离开这里，不好离开库伦了！”

经这一吓唬，那王相林可待不住了。心中又恨又惧眼前这年轻喇嘛，可又无可奈何，出了这么大事，这喇嘛王是国民政府委任的命官，事关重大，再不走他真脱不了干系了。于是，王相林带着刘昌林，在哈斯博的护送下匆匆离开喇嘛王府，返回了德源泰。更让他吃惊的是，德源泰杨老板已被缉拿，事情非同小可，这说明为其提供库伦情报的这个据点已暴露，被人家捣毁了，他在库伦旗已经没了插脚之地。这下回去可怎么向大帅交代？库伦的事全叫自己办砸了。他欲哭无泪，不由得骂娘拍桌子，懊恼地发出狼般的长号。

库伦旗是不能待了，一会儿那些惶急哄乱的喇嘛们兴许会追到这儿来。可他心里又不甘，就这么两手空空离开这里，太亏了。此时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人，那位达旗老福晋。也许，她是盘活这盘棋的一颗妙子儿，一张在大帅面前挽回点儿面子的重要棋子。

于是他和刘昌林密谋，当夜召来了一人，就是那个逃脱搜捕的“狐脸人”，向他面授机宜。

送走了“狐脸人”，王相林这才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现在库伦的事只好暂且放下了，但他为第二步计划布了局，做了准备，心里稍稍宽慰了些。他很清楚，蒙旗之事，远未结束。其实刚刚开唱，尽管现在开局不利，可在大帅的大棋盘上，这又算得了什么，只是个毛毛雨。

这时，“上仓”那边传来敲钟声，紧急而洪亮，在黑夜里显得十分阴森惊悚。

王相林知道这是丧钟。为谁而鸣？仅仅是为喇嘛王吗？

王相林不敢怠慢，赶紧带上一干人，趁星夜仓皇逃出库伦旗。

此行，他可是牢牢记住了两个人，一是哈斯博喇嘛，一是嘎达梅林。

两个他一生的主要对手。

【注释】

[1]旺亲巴拉：清代著名蒙古族文学家尹湛纳希的父亲，尹著有《一层楼》《泣红亭》《青史演义》等诸多小说和诗歌。

[2]军事梅林：参领，率一百三十名旗保安卫队骑兵。

第二章　“独贵龙”图

你们在明亮的白天，

要像雄鹰一样深沉细心；

你们在黑暗的长夜里，

要像乌鸦般坚忍顽毅。

——成吉思汗箴言

一

八月的科尔沁大地，依旧酷日炎炎，柳叶晒白了，杨枝蔫巴耷拉了。

白尔泰中午回到宿舍，脑子里像钻了虫子般一点睡意都没有，眼前晃的全是那沓蓝皮卷宗。

同屋的“狼”不见人影，除了深夜回来睡一觉，一般很少能在宿舍里看到他。鬼使神差，他一骨碌爬起离开了宿舍，魂被什么牵着般直直走向前院办公室。午间的旗府大院，静悄悄的，连热闹的小草场上也不见有人打网球。唯有麻雀在树上的阴影中唧唧喳喳，像是学习人类好榜样开着什么声讨大会。

办公室空无一人。他无聊地坐在自己桌前，发呆。

让他梦牵魂绕的蓝皮卷宗已被德主任打回冷宫，不知何年重见天日，自己想看到它太难了。可他为什么大中午跑到办公室来了？也许出于下意识吧，他的眼睛就那么瞄了一眼库房的门。

顿时，他的眼睛一亮。

天哪，连接办公室的库房门上，挂着一串钥匙！库房门没锁！

库房有人？还是管库员海玲忘了锁库房？白尔泰的心猛地跳荡起来。

他如一只狸猫般轻轻走过去，站在门口，叫了一声：“海玲老师！有人在里边吗？”

库房内没有动静，静悄悄的。看来是急着回家为孩子做饭的海玲，匆匆忙忙中忘锁库房门了。

白尔泰的那颗心更是七上八下了。平时，库房是其他人一律不许入内的，只有德主任和海玲可进去拿卷宗。怎么办？这可是天赐良机，进还是不进？白尔泰的心在激烈地打架。他的手，几次颤抖着，伸过去摸住了那凉凉的门把手，可又缩回来。有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说：白尔泰啊，白尔泰，你过去的胆子哪儿去了？小时在农田里偷过瓜，学校时曾溜进老师阅览室偷看过《参考消息》，坐火车时多次逃票，这次你又不是去偷东西，只是溜进去偷阅而已。逃亡中的二爷爷正等着你去救助啊，过了这一村可没那个店了，再犹豫，该有人来了你就丧失时机了。诱惑，是无法抵御的。老天既然给你机会，那就干吧！

仗着一个贼大胆儿，白尔泰一咬牙就迈开了笫一步，跨过了那道紧箍咒般的门坎。

进去的一刹那，他似是听到了什么动静，细微的，像是人的呼吸，又像是轻轻的脚步声。可大库房内高架林立，卷柜挡着视线，什么也看不见。难道这里有人？可转瞬间又什么声息也没有了，白尔泰的发根簌簌的，浑身激起鸡皮疙瘩。“扑棱棱”，一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蝙蝠从头顶上飞过，攀附在墙的暗角吱吱地磨牙。白尔泰连魂都快没了。不过也松下一口气，原来是一只跟他一样溜进来的蝙蝠而已。他赶紧行动起来。

库内卷宗存放有序，都按年代、历史或人物分类搁放在高架上。

他很快找到了那沓日思夜想的“嘎达梅林卷宗”。

他欣喜得手直哆嗦，迅速打开了那卷宗。

可立马心凉了半截儿。那卷宗里只剩下两张纸！

匆匆读完，也没什么太多内容，只是人名、岁数、出生年月、籍贯等简单材料，而对嘎达梅林起义造反的事迹、人员组织和整个过程都只字未提，还没有民歌里唱的丰富！奇怪，本来是厚厚一沓卷宗，这会儿怎么变成这薄薄的两张纸呢？那么多资料，为何不翼而飞？难道在他之前，有人已拿走了大部分资料？谁干的呢？

白尔泰感到大事不好，想转身逃走，脚下被绊了一下。低头一看，地上掉着一个小纸盒，上边写着：嘎达梅林起义遗物。他吃了一惊，打开一看，里边只有一块三角烂布片，上边有弹孔和被火烧焦的痕迹，旗中心部位有一圆圈，圈内绣着九足鹰，在圆圈周围绣着密密麻麻的人名。白尔泰心中暗叫，这不是二爷爷手上那面老青旗吗？怎么这里也有同样的一面？可细细一看，又不太像，比起二爷爷手上那面似乎新了些。他灵机一动，拿来纸笔照旗上图案草草描摹了一张。这时从外边院子里传来说话声，他一急，就把那张草图塞进内裤贴肉的地方，然后几步蹿出库房。还好，外屋还没来人，他赶紧坐回自己桌上装作看书。那颗小心脏跳得扑腾扑腾的。

有人进屋来了。是海玲。她一见屋里坐着白尔泰，吃了一惊，脸上闪过一丝惶惑，眼睛急忙投向库房门。她一边跑去锁库房，一边向白尔泰笑着说：“我刚去了一趟一号，呵呵呵，小白你来得真早啊！”

“我在这儿坐了快半个小时了，呵呵呵。”言外之意是你去厕所时间也太长了吧。

“有那么长时间吗？嗨，跟人说了一会儿话。”海玲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这更引起了白尔泰疑心。他隐隐感到，在他之前进库房的看来另有其人，当然不会是海玲自己，她没必要这么做。那么是谁呢？从海玲直奔库房门，也不进去查看而直接锁库的举动来看，她知道库房里发生了什么。这说明什么？机敏的白尔泰已猜到，这说明，海玲完全是为某个人留了库门，自己故意躲出去的！

白尔泰的目光，如刀子般地盯了几眼海玲。心想，这个女子也不简单呢！

此时白尔泰心里冷静了许多。他不露声色，低头读书，静观其变。他好比一个树丛里的猎人，悄悄地等候偷鸡的鬼狐出现。这件事里，究竟隐藏着什么阴谋？难道是针对德吉主任的吗？他有种不祥的预感。屋里死静死静的，那边的海玲也一边做事一边偷偷地白尔泰这边，显然在猜度他发现了什么没有。又过半个小时，人们陆续来上班了。白尔泰发现，下午德主任没来，说是去开个什么学习班会，另外还有一人也没出现，就是“狼”关塔布。馆里出这种事时，这两个关键人物都不见，更令白尔泰狐疑不已。难道德主任也是有意躲开吗？那自己还向不向他报告发现的情况？白尔泰心里一时非常矛盾，对周围人和环境，他真不知该相信谁不该相信谁，只是感到自己或许无意间卷入了一场阴谋的旋涡之中。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格格，那位格格也正好奇地看着他。

整个午后没再发生什么事，只有那个心中有鬼的海玲不时地朝窗外望一望，心有所期待的样子。

下班前，那位鬼机灵的格格悄悄地凑到白尔泰跟前笑着说：“你的脸紧绷了一下午了，痛不痛？”

“你这丫头，什么也躲不过你的眼睛，你还发现什么了？”白尔泰问。

“还发现，咯咯咯，你老色迷迷地盯着海玲老师的脸看，她可是黄脸婆哎！”

“你找打！”白尔泰忍不住乐了。

“究竟怎么回事？这么严肃，出什么事了？跟海玲有关？”

“不告诉你，想知道，下班后拿我需要的情报交换！”白尔泰这回逗起格格来，吊着她的胃口。

“你这小‘白面书生’变坏了，好好，下班后见。”

一挨到下班，白尔泰便急匆匆跑回宿舍。“狼”不在，他插上房门解开裤带，从三角紧身裤衩内的贴小腹处，掏出那张草图纸。图纸已被汗浸湿，变得软塌塌的。他将图纸轻轻晾在桌子上抚平，过一会儿又折叠好锁进抽屉里。

这时格格来敲门了。这丫头的好奇心真是天下一流。害怕撞见“狼”，她又不肯进屋，两个人就站在院内树下说话。

“说吧，你发现了什么？跟我交换什么？”格格盯着白尔泰问。

“一、‘狼’是什么人，为什么在档案馆？二、他在这里真是为了监督德主任吗？那德吉为何又如此重要？三……”

“喂喂，你一个换我三个，这是不平等交易！”格格嚷了起来。

“我发现的是惊天大秘密，所以价值连城。这第三嘛，你格格，为什么天下事没有你不知道的？你什么来头？”白尔泰摆出一副得意的样子，继续说完第三条。

“哇哇，还是惊天秘密，价值连城，你不会是在蒙我吧？”格格半信半疑。

“你不信就算啦，我还舍不得跟你交换呢！我去找‘狼’，直接跟他交换好了！”白尔泰扭过头走人。

格格可没想到白面书生会来这一手，赶紧叫住他说：“回来回来，你真是个唯利是图的家伙！算啦，成交，姐姐让你啦！你这小克格勃！”

白尔泰走回来，嘿嘿地笑，还伸手跟格格拉了拉钩。

“‘狼’，他可能是个秘密专案组成员，上头派来暂时卧在档案馆，目的是先摸达旗历史资料，寻找突破口。”格格一改往日嘻嘻哈哈的样子，脸色变得严肃地说，“至于德吉主任嘛，可能是他们重点怀疑对象，或许想从他身上突破吧。这第三嘛，我身上并没有什么秘密，你问任何一个达旗老同志，他们都会告诉你我的背景，我不想自己说。眼下运动关系到我个人和家庭命运，所以我才知道情况多了一点。”

白尔泰听了这番话，身上不寒而栗。“狼”是秘密专案组成员？这里还有个“秘密专案组”？显然这跟运动有关了，怎么搞得真像个“克格勃”在行动，令人心生恐怖。他再次抬头，像是不认识了似的看着格格布拉格。原先他只知她的家就在保康，可没想到会有那么深的复杂背景。

“该你说那惊天秘密了。”格格微笑着看他。

白尔泰迟疑了一下。但他知道，自己周围也就格格算是唯一可以信赖的人了，于是他就把中午无意中发现的秘密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她。

听完，格格的脸顿时变了。

“终于下手了！还用了这种手段！”格格一脸鄙夷之色。

“那个蓝皮卷宗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白尔泰忍不住问。

“你知道的越少越好，我知道你也盯着那块骨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劝你离那块骨头越远越好！”

“不成啊……”白尔泰呻吟般地说。

“为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这是我的私事。”

“好好，我也不打听了，你可小心点吧，谁碰它谁倒霉，历来如此。”格格十分郑重地警告他，然后拉起他的手就往院外走。“来吧，咱们去找德主任，先把发生的情况告诉他再说！”

已是傍晚，初秋的太阳挂在保康镇西边荒丘上头，欲落不落。这座科尔沁左翼中旗（达尔罕旗、达旗是老称号）旗府小镇保康，已经没有了原先达尔罕旗那历史名衙的痕迹。原先的旧旗王府在旗的西部，这里是旗最东部边，跨过镇东头铁路就是吉林省地界，解放后为何选择这最偏东的小镇设旗府谁也说不清楚。

白尔泰跟着格格，直奔德吉主任家。家在保康的格格对街区很熟悉。

离政府大院东南不远处，有一条南北走向的小街，两排平房对街而立。格格告知他，这里是旗直属机关家属区，德主任家就在这里，她自己家也离这儿不远。白尔泰发现，这两排房格局大小都一个样，一个门住两家。中间一间是各占半间的两家灶房，两边各一间住人，都是烧土炕。此时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在冒烟，有的屋门里也冒浓烟。由于这两排房是东西房，只要风向不对，哪家烟筒都不好烧，有的家干脆在门口外边另起炉灶做饭，省得在屋里老呛烟。

德主任不在家，他妻子闵大姐正等着丈夫，样子很不安。闵大姐是汉族人，可平时说的全是蒙古话，也懂蒙古文，这种蒙汉一家的现象，在这里十分普遍。也是民族团结的象征。

闵大姐对他们很热情，沏了一壶酽酽的红茶。又端来一小盘“毛子嗑”。

德吉主任很晚才回来。他一脸的凝重，从其内心深处生出的一丝恐惧鲜明地挂在脸上。

“什么学习班！整个是整人班、交代问题班、审讯班！”一向脾气温和的德主任愤愤不平地说起来。

学习班作为当时的新生事物，如雨后春笋般在各地铺开。运动充分开发了国人的智商和想象力，开始时借用学习班这形式学习老人家思想和著作，后来渐渐演化为“灵魂深处闹革命”的场所，相互揭发揭短，从办公室放屁到厕所偷看女人屁股，从公园偷情到偷看过什么“封资修”东西等等，再后来又升华成为政治斗争路线斗争的场所，尔虞我诈，你死我活。把“学习”发挥得淋漓尽致。

白尔泰抓紧把午休时发现的情况，报告给德主任。

他一听就火了，忍不住发怒骂道：“混账！他们怎么敢这么做？！没有“旗革委”甘副主任批示，那卷东西谁也不许提看的，他们想干什么？海玲怎么能这么做？”

“这不明摆着嘛，可能是更有权威人士出面，说服或威胁了海玲。”格格分析说。

“昨天就有人找过我，要提走蓝皮卷宗，被我拒绝了。我明确告诉他们，不见甘副主任的审批条子，谁也别想提走！他们居然采取了这种卑劣手段！”德吉气得直哆嗦，脸也涨红了。然后他问格格：“你爸他还没回来吗？”“他参加的可是盟里‘学习班’，比你的高级，岂能轻易放他回来。我有点担心了……”格格叹气道。

“担心什么？”

“不知他还能不能从盟里安全回来？”

“不至于吧，他可是刚复起结合到革委会的老同志。”

“那又咋样？复起又被打倒的还少吗？他们现在咬着蓝皮卷宗不放，肯定有企图，想做文章呢。”

德吉也认同地点了点头。

白尔泰听着他们二人对话，似在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但有一点他已听明白，格格是一位旗革委结合的领导干部的女儿，还真是个“格格”。他此时不敢吱声，不敢插嘴说话，气氛过于严肃了。

片刻后，德吉主任把脸转向白尔泰，斟酌着词句问：“小白，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也对嘎达梅林卷宗感兴趣？今天你溜进库房，我知道肯定又是冲着蓝皮卷宗去的。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德主任，这——”白尔泰支吾着，格格在一旁偷乐。

“现在是运动当中，我也警告过你，这类事十分敏感，可你还是冒着风险想知道，究竟为什么呢？我想你肯定有自己的原因，没关系的，你可以告诉我，如果理由充分，或许我能帮上你的什么忙呢！”

白尔泰为难了，脸微微涨红，憋了半天才说：“德主任，是这样的，我父亲是个说书艺人，给别人说嘎达梅林故事老说不全，让人笑话，他就托我趁来嘎达梅林家乡工作之机，替他多搜集些资料。嘿嘿嘿——”

白尔泰愣是咬牙守住口，耍起了小聪明。

“是这样啊——”德主任拖长了声，眼睛疑惑地盯着白尔泰，摇了摇头说，“为了你父亲说书？说书怎么编故事都可以，用得着你翻档案材料吗？”

白尔泰被问住了，在德主任锐利的目光下，他默默低下头去，小声低语道：“我……我不能说呀，这关系到我一个亲戚的命运……”

“哦？”

“德主任，我，我其实只想知道活着的人，就是参加当年造反活下来的人，其他的我也不感兴趣。德主任，我只能说这么多了，请原谅。我并没有其他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

“原来是这样。”德吉考虑了一下，没再追问。他现在心里基本搞清，这毛愣小伙儿可能是为查清自己某个亲戚的历史问题，才下这么大力气的。现在运动中清理阶级队伍，此类事很多。看来小白只有私人原因，并没有政治动机和别的背景，他也就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多虑了。

白尔泰见格格和德主任还有话说的样子，便知趣地先告辞离开了。送他出来时，德吉写一纸条交给他，上边写着一个人名：甘迪尔。

“这个人，也许能给你提供些你需要的东西。”

“太好了，谢谢德主任。这人是谁啊？现在哪里？”

德吉笑了笑，有些神秘地对他说：“明天，你去问布拉格就知道了。”

“唔。”稍迟疑了一下，白尔泰鼓起勇气又说，“德主任，民歌里唱嘎达梅林的家在敖烈-毛都屯，我想周日休息时去那里看一看……”

“你不必去了，敖烈-毛都早已在战火中烧毁了，什么也没剩下。他的亲戚朋友也亡的亡散的散逃的逃了，解放前就都隐姓埋名一个也找不到了。那里离保康还有二三百里，挺远的。”德吉主任这样告诉他。

失望之色挂在脸上，白尔泰不觉攥紧了手中的那张纸条。看来这是唯一希望了。

德吉似是想到了什么，问他：“你家是库伦旗的，是吧？”得到肯定回答后，他若有所思地说：“据资料记载，有一个来自库伦旗的人，化名叫托日孟克，简称‘托日’，参与了当年的造反。好啦，回去好好工作吧，往后不要太冒失了。今晚咱们谈的内容和你听到的情况，不要对任何人讲。”

“德主任请放心，我记住了。”

走到街上，白尔泰按捺不住心中的一丝喜悦。今天可真是柳暗花明，就像前边昏暗的保康街头，有灯火在闪动。他感到德吉主任这人虽然外表严肃，但内心却十分通情达理，对他忽然升起一股敬重之情。

仰望夜空，年轻的白尔泰轻轻呼叫那个名字：托日孟克，“托日”！

难道他就是我的二爷爷吗？可二爷爷原名叫哈斯博呀，会是一个人吗？

白尔泰脑子里又充满疑团。

二

格格三天没来上班。

白尔泰手里攥着那纸条，心里着急，如热锅上的蚂蚁，逢人便打听。可谁也不清楚。

德吉主任第二天一早从他那“学习班”过来布置了一下工作，并找海玲谈话，查询蓝皮卷宗之事。海玲开始不肯讲，后来干脆说去问主管运动的旗一把手姚政主任就明白了。姚主任告诉德吉，此事自己已知道，让他安心参加“学习班”。其他的什么也没说。显然，上头并不想追查此事，也不想让他过问。德吉闻到了一丝不祥的气息。

第五天，格格终于露面了，小脸变得憔悴，一双大眼睛也有些红肿，像换了个人似的。只默默地做事，谁也不理睬。

午休时，白尔泰趁无人时问她：“小格格，你这是怎么啦？这几天你跑哪里去了？”

“去地狱了。”

“地狱？”白尔泰愕然道。

“对，地狱。”

白尔泰感到对方不是在开玩笑，问她：“你说的那个地狱是指哪儿啊？”

“旗五七干校。”

“五七干校？你去那里干什么？”

“见牛鬼蛇神，见阎王爷。”格格依旧没好气地说。

白尔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红肿的眼睛，知道这小姑奶奶肯定遇到大麻烦事了，便小心着劝慰她：“从地狱安全返回就行了，想开点，别再苦着小脸了。”

布拉格抬头看看他说：“本‘格格’从此算是再也高兴不起来喽。唉……‘白面书生’，你缠着我好像有什么事吧？”

“是，是，有个小事，向‘格格’求教。”白尔泰说着，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张纸条，递了过去。

她一看便苦笑了。“这德主任，真滑头。”

“纸条上写的这甘迪尔，是什么人？现在哪里？德主任说你知道。”

“岂止知道，哼——”布拉格凄凉地一笑，“他，现在已下了那个地狱了。”

“五七干校？”

格格点点头，望着窗外。“他现在是那座地狱里的一个最大的牛鬼蛇神。”

“是这样啊？你怎么这么清楚，难道他是你的什么人？”

“他是我的老爹，这回行了吧！你这头笨熊！”格格几乎嚷了起来。

“啊？原来是这样！”白尔泰一时愣住了。

“你这头傻……德主任给你纸条时你就应该想到了，可真够傻的。”格格嘲讽他，差点又骂出他是傻狍子。

白尔泰尴尬地咧着嘴笑，他挠着头说：“我的确够笨的，是赶上狍子了，嘿嘿嘿。你不是说你爸在盟里参加学习班吗？怎么又去了五七干校了？”

“革命形势日新月异，他老人家果真是光荣地被第二次揪出来了，说他是‘走资派还在走’。直接从盟学习班押送到旗干校，一边改造一边交代问题。啊，现在老人家在干校享受特殊待遇，住单人间牛棚了。我是去给他送衣物，帮助换洗那些血衣……”布拉格鼻子一酸，忍不住默默地流泪。

白尔泰没想到事情会如此复杂，一下子心里像压进块石头，非常沉重。

这运动还真是“运”别人的命，“动”别人的血啊，政治真就是整治。

他不由得想起了因运动而正在逃亡的二爷爷，眼睛也潮湿了，半晌无语。

他们是站在走廊上说话的，有人过来了。白尔泰抓紧说一句：“挺住吧，不是有那句话嘛，过了这个村，还有那个店。”

格格破涕笑了，说：“篡改民间俗语，是‘过了这个村，没那个店’。”

“店是肯定还有的，面包也肯定还有。下次再去看你爸，我陪你去吧，‘格格’。”

“你可真是认准那块骨头不松口的一条狗，不屈不挠呃！”说完，格格忍不住又笑，但笑容很凄婉。

“没办法，我也是为了救助一个老牛鬼蛇神——”白尔泰的声音有些发颤。

从走廊那边过来个人，竟是“狼”关塔布。背个“军挎”黄书包，神神秘秘匆匆忙忙的样子。

他从二人身旁走过去时，冲他们笑一笑打招呼。他也是几天没露面了，神出鬼没的。一见他，二人身上都起了鸡皮疙瘩。

“你跟他一个屋，能睡得着觉吗？”格格悄悄地说。

“睡不着也没法呀，一个待分配的学生，有个宿舍睡就不错了。”

傍晚下班后，白尔泰去一个新认识的保康朋友王占林家玩，在他家又认识了一位叫王治安的人，他戴个眼镜文质彬彬，说话头头是道。他和王占林两个人都是吉林医专学生。他跟占林是在图书馆借书时相识的，都是理想青年，有很多共同语言。三个人在外边又喝了一通啤酒，白尔泰回到宿舍时已很晚。

旗府大院最后一栋平房是他们的单人宿舍。屋里有灯光，他心里奇怪，几天没在宿舍睡的“狼”，今晚怎么在家？他推门进去，“狼”正伏在书桌上看材料，小炕上也摊了一大堆材料，有手写的还有打印的。

“狼”似乎没想到白尔泰会突然进来，他匆忙收拾着炕上摊的材料，口气中带有责备之意地说：“小伙子，进屋怎么不敲个门呀？”

“嗬，关大哥，不是进屋，是回屋，你回宿舍时也没见你敲过门呀。如果影响你什么了，那对不住了。”白尔泰打哈哈，谦和地笑一笑，但说的话不软，态度也不卑不亢。他心想自己毕竟是刚毕业的学生，你就是真“克格勃”也没什么惧你的。那“狼”也感到自己的话有点过了，连说没什么没什么开个玩笑将事遮掩过去。白尔泰突然发现他收拾的那堆材料，正是那个失踪的蓝皮卷宗！他差点失声叫出来，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我的妈哎，赃物原来在这里！乖乖，那天中午“拿”走这卷秘密档案的，果然是他这头“狼”！

“狼”见他脸色诧异，看了看手里那堆材料，也兀自笑了，说：“见过是吧？我也早发现，你对这个十分感兴趣，呵呵。告诉我为什么吧？”

“关大哥，不是在审问我吧？”白尔泰依旧嘻嘻哈哈地反问。

“你怎么这么问？”

“我听说，关大哥是……那个……”白尔泰放低了声音，故作神秘。

“我知道你指的是什么，如果我的身份过去需要保密的话，但从今天起就不必了。可以告诉你，我就是旗专案组的人员，这个专案办公室，从今天起也正式成立，公开了，由旗革委姚政同志亲自挂帅领导。”“狼”一本正经地这样对他宣布。

“哇，真厉害！没想到关大哥还真是大有来头，是个大人物啊！”白尔泰假惺惺但似真地夸张着感叹道。

“为党为人民努力工作，鞠躬尽瘁而已。”“狼”显得一脸忠诚的样子。白尔泰真想把他这副伪善面孔撕下来，并告诉他：人家德吉和格格的爸爸甘副主任他们，才是在为党为人民工作呢！你扯得上吗？

“小白，刚才我问你的话，纯粹是出于好奇。你一个刚出校门的学生，又不是达旗人，不像布拉格家庭背景那么复杂，你能有啥问题？”“狼”宽容地笑了笑，显出一些坦率和友好的样子。“不管怎么说毕竟是同屋的室友嘛。”

“那我从心眼里感谢关大哥，感谢对我的信任了。”白尔泰接着就把跟德吉说的那番理由说给他听，什么爸爸是说书艺人，是为他搜集真实资料之类。

“唔，原来如此，我明白了。”“狼”长叹一口气，虽还有一丝疑问，但这事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不过，关大哥，也许我不该问，这嘎达梅林卷宗，跟你当前搞的专案能有关系吗？”

“你倒什么都敢问，还是年轻啊。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回答你。是有关系，一是了解达旗历史和现实的发展脉络，二是了解‘老内人党’演变过程，摸清跟现在‘新内人党’之间的关系。重要的是，谁搞出了这套蓝皮卷宗？为什么如此热衷于它？有何阴谋？其他的，我不能再跟你讲了，小伙子，我劝你往后还是少掺和少打听这些事为好，对你有好处。”

一听“狼”这么说，白尔泰伸伸舌头，缄默了。他知道，抓“新内人党”是当前运动的核心，“狼”他们的专案组就是专为此而成立的。

白尔泰在整理旧档案时，也接触到过达旗历史中记载的“老内人党”史料。早在第一次国共合作时期，在李大钊建议下，于1925年10月12日在张家口成立了“内蒙古国民革命党”。后蒋介石叛变革命，于1927年8月在乌兰巴托召开特别会议，清洗了党领导白云梯等人。后“内蒙古国民革命党”改名为“内蒙古人民革命党”，由朋斯格（1925年入党）、特木尔巴根等领导工作。1929年5月，中共驻共产国际领导瞿秋白在莫斯科召见德力格尔、乌兰夫、朋斯格、特木尔巴根等，并派回乌兰夫领导西蒙工作，派回朋斯格、特木尔巴根领导东蒙工作。后来随着国内革命形势发展，1946年4月30日在热河承德，共产党领导召开内蒙古自治运动统一会议，作出解散“内蒙古人民革命党”的决定，朋斯格、特木尔巴根、哈丰阿等所有“内人党”党员几乎全部转入中国共产党，从此“内人党”不复存在。这就是“老内人党”的大致脉络和历史事实。那几位“老内人党”领导人哈丰阿等都出自达尔罕旗，解放后都担任了自治区副主席等高级职务。当然现在都被打倒，成了所谓“新内人党”的头子。

目前搞的“挖肃”运动，是根据康生和江青指示，抓“新内人党”，并把它定性为叛党叛国的反动组织，要进行大面积清洗。这后来演变成为“村村点火、包包（蒙古包）冒烟”，烧遍整个内蒙古大草原的扩大化极左运动，抓了八十万无辜党群干部和清白百姓，死亡十万余人。这是后话。

白尔泰靠在自己铺上看书。也许是坐累了，关塔布也躺在炕上看材料，两铺中间的空处散放了他的一些材料。其中一张纸上的图案被白尔泰无意间瞅到了，他差点叫出声来。那是一个围着中心圆签名的图案，跟白尔泰从库房抄录的那张十分相似。

看见他神色异样，关塔布侧过头问：“怎么了？”

“这张图……是什么图？这么奇特，转着圈签名，我以前从来没见过。”白尔泰表露出一副单纯好奇的样子。

“你说的是这个呀，这是一张过去的‘独贵龙’图。”“狼”说。

“‘独贵龙’图？什么叫‘独贵龙’图？”

“狼”看了他一眼，心里笑这愣头小子好奇心实在太强，不过他觉得也无所谓，便告诉他：“这是相传草原上反抗清朝时出现的一种组织，叫‘独贵龙’，这图是他们的签名方式，围着一个中心圆签名，无头无尾。这秘图就是落在朝廷手中，也无法查清哪个是头领哪个是随从。”

“真有意思！还挺民主的签名啊！”白尔泰说道，心里却因终于搞清这种签名图的名称来历而暗自高兴。“是啊，有点那么个意思。这是一张西部鄂尔多斯草原流传的旧图拓样，早年那里有个贵族叫新尼喇嘛，他带领百姓反对王爷招垦开荒，组织发起了‘独贵龙’运动。这张图就是他们当年那张‘独贵龙’图的临摹拓样。”“狼”也有点卖弄的意思。此时他的眼睛痴痴地盯着房顶发愣，自言自语道，“我琢磨着，那些‘新内人党’分子，是否也有这样的一张签名秘图呢？”

“狼”的那冥思苦想、陷入一种幻觉般的样子，令白尔泰发笑。敢情这“新内人党”是凭着他们猜想按图索骥琢磨出来的呀。他突然想到格格的爸爸甘迪尔，八成也被弄成那个“分子”了。他心里不免有些着急，如何才能去一趟那个五七干校，见到甘迪尔呢？他得赶紧找到二爷爷，老人家身上藏的那张青旗“独贵龙”图，也许是一份具有历史价值的宝贝，要保护好才成。自己偷描的这张图，跟二爷爷所藏的那张有何关系？“独贵龙”图啊，“独贵龙”图，你身上还藏着什么样的鲜为人知的秘密？德主任暗示格格的爸甘迪尔知道那些幸存者，看来他或许就是唯一能解开这“独贵龙”图秘密的关键人物了。于是他想见甘迪尔的意念更加强烈了。现在蓝皮卷宗掌握在“狼”手里，自己不可能看到其中内容，只有找甘迪尔碰碰运气了。

“唉。”这时“狼”端详着那张“独贵龙”图拓本，叹了一口气说，“不瞒你说，小白，咱们旗档案馆，也有一张类似的布制‘独贵龙’图，可惜！”

“可惜什么？”白尔泰的心又跳起来。

“那是个假的，复制品！”“狼”诡秘地笑了笑。

“假的？复制品？”白尔泰脱口嚷道。

“小伙子，你可是白抄了。哈哈哈——”“狼”指着白尔泰，突然大笑不止，前仰后合地摇头晃脑，“你的的确确白冒了一次风险，白忙活一场了，哈哈哈哈。”

白尔泰这一下真的吓傻了，顿时有一种掉进冰窖的感觉。额上冒出的冷汗顺着他脸颊往下淌，一双眼睛惊恐地看着“狼”，嘴巴张开了半天才说出话来，“关、关大哥，你、你——原来全知道啊——”

“你不用紧张，也不必害怕，我并没有恶意。哈哈哈——”“狼”十分得意自己的这种突然袭击，有一种玩弄别人于股掌之间的满足感，甚至有一种老猫用脚爪拨弄一只小老鼠的满足感。白尔泰只听他继续说道：“当时，我只觉得奇怪，你这冒冒失失的小伙究竟想干什么？为什么这么好奇，敢冒这么大风险？可据我掌握的情况，你也没什么特殊的政治背景啊，现在听你解释后我终于明白了，也理解你好奇心为什么这么强了。哈哈哈……”

白尔泰这才松了一口气，摸了摸额头，有些尴尬地说：“关大哥，我真是吓死了。当时如果知道关大哥在里边的话，打死我也不敢进去了，我这好奇心真要命呢，嘿嘿嘿。”

“其实，你抄的东西要是真东西，我也不会放你走了，呵呵。”

“那么原先那张真正的‘独贵龙’旗图，现在在哪里呢？”缓过劲来的白尔泰试探着问。

“这也是我想问的问题呀，小伙子，你还真有点敏锐的思维。是啊，真图在哪里呢？为何失踪？这秘密谁知道？”“狼”又陷入了冥思苦想之中，渐渐从他眼里闪出两道冷光，他狠狠地吐出一句，“放心，我一定会找出来的，我一定要揭开这天大的秘密！我发誓！”

听了这话，白尔泰不寒而栗，浑身感到透入骨髓的寒冷。

他心里暗暗叫道：二爷爷啊，你快离开达旗吧，你可是离开虎嘴又掉进狼窝来了！

两个人又闲聊了一会儿，有一句没一句的。

“狼”见他低头看书，便一边下地洗脚一边问他：“看什么书呢，这么上瘾？”

“闲书。”白尔泰把书皮冲他亮了一下。

“《清史稿》？嗬，小伙子不简单哪！”

“读着玩儿的。关大哥是什么地方人？”

“就达尔罕旗的，巴彦塔拉农场，当了十多年兵。”

“巴彦塔拉？那可是达旗另一位王爷温都尔王府所在地呀。”

“是啊，我就是那个王府屯的。”

“‘温都尔王’这称呼，准确叫法是‘多罗郡王’，当初是孝庄皇后的侄子，也就是孝庄二哥索纳木的儿子奇塔特，受皇太极赐封而得的。这个奇塔特在顺治皇帝时战死，尸体拖在马背上还能触着地，是个特大个子。顺治见后惊呼：真是‘温都尔’（高个子）王也！从此，你们巴彦塔拉的科尔沁多罗郡王代代世袭，称之为‘温都尔王’了。那时温王府可是气势宏伟，青砖瓦房红门廊宛如皇宫。那是康熙皇帝的长女下嫁温王班迪时建造的，百姓称它青宫。1671年康熙陪祖母孝庄皇太后巡视科尔沁草原时，下榻的就是这座青宫。”白尔泰如数家珍地说起这段典故来。

“嗬，有意思，有学问！我还头一次知道这温王和温王府的来历呢。”“狼”此时对白尔泰有些刮目相看了，说，“小老弟够厉害，这《清史稿》可没白读，佩服。”

“哪儿啊，我这是现学现卖，这些日子整理达尔罕旗旧档案，净读这些东西了。哈哈哈，关大哥被我忽悠了。”白尔泰笑了，见关系变得有些融洽，他接着说，“你们巴彦塔拉还出了个作家，叫乌兰巴干，他写的小说《草原烽火》，挺棒。”

“对，我知道，但他的更大功劳不是他的小说。”

“是什么？”白尔泰奇怪地问。

“他的更大功劳是，他点燃了这场‘挖肃’运动的导火索，为此咱们的旗手江青同志还专门接见过他。告诉你吧，下周我就去呼市开全区专案工作会议，会议上由他给我们做报告，做专门指导。好了好了，我不能再给你说了，今晚说得太多了。咱们俩今天谈的情况，你可注意保密哟，记住喽！”

“放心吧，关大哥，我知道。”

此时，白尔泰只感到浑身发冷，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感从心底升起传遍全身，令他从头到脚感到发麻。现在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真的是跟一头狼同炕共寝！他心里不停地苦叫：长生天哪，快救救我，让我离开这间充满血腥的狼窝吧！

夜里，他做了个噩梦，梦中自己变成了一只小白兔，后边追着一头恶狼，一直追到库伦旗。

他魇住了。被“狼”推醒了好几次。

后来不敢睡了，索性瞪大眼珠等着天亮。

三

三天后离开库伦庙时，老福晋在红帐车上眼泪汪汪。

她依依不舍地频频回头，身后那片神圣而威严的金顶红瓦的寺院，现在被一片愁云惨雾笼罩着。悲凄的哭声和着祭悼的钟声一起在天空回荡。作为虔诚的佛教信徒，老福晋不免唏嘘，一个有三百年历史的佛教圣地突遭如此血光之灾，真是亵渎神灵啊。如今这世道日益佛不像佛，庙不像庙，官不像官，民不像民，时局太混乱了。

“真不敢相信啊，老身竟然是从这座佛教圣地逃出来的——”她擦着眼角感叹道。

嘎达梅林骑着战马，走在红帐车旁，像只雄鹰傲视周围。他那双警惕的眼睛，不放过任何可疑的迹象。他派出两拨前后卡哨，监视五里之内任何的人和物。那个年轻的笔帖式喇嘛哈斯博送他们出来时，一再提醒他，奉天官员虽被赶走，但他们针对老福晋的阴谋不一定停止，让他路上一定小心。为防不测，嘎达梅林已先派拉喜快马赶回本旗向王爷禀报，请求火速加派旗骑兵队赶来接应。

过了养息牧河，河两岸是一马平川的大草滩，绿油油的，十分肥沃。当年皇太极迎娶孝庄皇后时，就是在这里扎下了十里金帐，设的迎婚宴。从后金都城哈图阿拉城到这里，足有二百里路程，可见他的诚意。现在世道真是变了，这片美丽的养息牧河草滩，变成了奉天屯垦官员追逐的一块肥肉。他们要开垦屯田，为张大帅登基当一块奠基石。同样是奉天“领主”，差别怎么这么大呢？

过了养息牧河草原，就进入沙岗坨包区，路很颠簸。怕累着老福晋，嘎达梅林便在芒罕屯安排住宿了。这里离库伦镇已有一百里路程，可嘎达梅林仍然不敢放松警惕，夜里派出两层暗哨。他自己持枪睡在老福晋住处的外间，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第二天，他们继续北行。

这时，在后边五里外出卡哨的嘎亚跑来报告，“狐脸人”和“水蛇腰”出现了。

嘎达顿时变脸，冷笑着说：“果然不出所料，还是来了。看清是他们俩了吗？”

“错不了。但他们很隐蔽，都化了妆，脸上抹了黑锅灰。”当过胡子的嘎亚笑着说，“在老子面前玩这个，他们就是死了搓成灰，老子一闻就认出他们！”

“没惊动他们吧？”嘎达梅林的锐利目光远眺着后边的天际和树梢，察看有无尘土飞扬或树鸟惊飞的迹象。四周一片寂静，秋后的草原金黄一片，天高气爽，看不出任何可疑迹象。

“没有梅林爷的指示，哪儿敢动啊。”嘎亚回答。

“在他俩后边、周围，有没有大股武装‘绺子[1]’跟随？”

“暂时还没发现，要是有，那么多人，肯定逃不过我的眼睛。”

嘎达梅林暗自思忖：贼人在耍什么花样？真想动手吗？那么，可能在哪里下手呢？俩贼如此大胆跟踪，是不是已有什么布局？看来事情不简单了，危机迫在眉睫，有可能会随时出现情况。于是他立刻下令，枪上膛，刀出鞘，让三十名骑兵随时准备战斗。同时吩咐嘎亚多带一人去两个贼人后边跟随再侦察，看有无别的人马潜随。

嘎亚欣然领命，带着人机警地向后摸去。红帐车队继续前行，嘎达梅林命驭手加快了速度。

“梅林爷，再走十多里就是八仙筒黑树林了。”前边打头的道诺过来报告。

“是啊，‘九头狼’的老窝，我们的必经之路，绕不开了。”嘎达梅林皱着眉头。

“他们真想动手，早在我们去库伦时就在这儿干了，何必等到现在？谅他们不敢！”道诺鄙视说。

“现在不同了，奉天插手了，胡子们的贼胆会变大的，谁知他们会耍什么花样！”嘎达梅林眼睛望着偏东北的方向，企盼地说，“但愿拉喜带增援人马，快些赶来！不知现在‘九头狼’会纠集了多少人，真打起来怕咱人手不够啊！”

这时嘎亚派人来报告，两个贼人中“水蛇腰”不见了，“狐脸人”还在跟踪，没见其他大股绺子。

“到时候了，告诉嘎亚，把‘狐脸人’活捉过来！决不可让他跑掉！”嘎达梅林挥拳头下令。

那个嘎亚果然有两下子。一得命令，迅疾翻穿了羊皮袍，一猫腰便钻进路旁的草丛中不见了，犹如一只敏捷的狼。不久，那个脸上糊了黑锅灰、帽子压得很低、装扮成一个穷赶路人的“狐脸人”，鬼鬼祟祟地骑马出现了。突然，他的马头前蹿出来一个怪物，脖子上套着一个狼头，身上翻穿皮衣，冲他的马学着狼“嗷儿——”的一声嗥叫。登时那匹马受惊，高高尥起前蹄一下把马背上的“狐脸人”摔落在地上。刹那间，那个怪物一跃扑上来，三两下就把他擒住了，随后往胳肢窝一挟，如挟捆草似的，向前方跑去。

嘎达梅林就地审问“狐脸人”。他开始还嘴硬，嘎亚割下他一只耳还要割他下身“尿管”时，他就招了。

据他交代，“九头狼”发现老福晋这一肥“票”后，就派他和“水蛇腰”跟踪，并跟德源泰窝点的杨老板联络，杨老板就引荐了奉天更大的买家。“九头狼”本打算拿下“票”后跟达王府谈价，现在改变主意跟奉天更大买家做这笔生意了。

“那么，最初打这主意的不是奉天买家，而是你们大当家‘九头狼’自己了？”嘎达梅林有一丝怀疑。

“千真万确，大家都知道，俺大当家最恨各旗王爷！”

“唔？为什么？”嘎达梅林颇感兴趣。

“因为各旗王爷为富不仁，又卖草地。俺大当家最初就是为反对奈曼旗王卖草地，才上马当的胡子。”

嘎达梅林想起哈斯博当初称“九头狼”为“义匪”的话来，一时未说话。片刻后他又问：“那你们准备在哪里动手？”

“就在前边黑树林设伏。”

“硬吃？就凭你们一股绺子？”

“具体怎么吃，小的不知道，小的任务就是跟踪，把你们行踪往上报告。”

嘎达梅林接着又细问了些他们这股绺子的人数、火力情况。变老实的“狐脸人”倒是一一实说了。

嘎达梅林和助手道诺商量起来。“狐脸人”的话不可全信，但有些也是实话。匪徒人力方面，“九头狼”不会找到多少帮手，因为这一带没有别的更大胡子队活动。奉天官府也不可能派军队公开与土匪联合劫人质，所以只对付这股“九头狼”绺子倒也不难。现在是选择继续向前闯黑树林，还是在这里先停下，等候增援人马到来？嘎达梅林一时踌躇。前行有一定风险，等候怕夜长梦多。

“梅林爷，还是赶路吧。一边碰碰他们，周旋着，再等候，两不耽误。”道诺建议。

其实嘎达梅林也这么想，堂堂一个旗武装梅林止步于一小撮胡子跟前不敢前行，成何体统，有何脸面？一向胆大勇敢又年轻好胜的嘎达梅林果断挥手，让队伍继续前进了。他留十人在后边护车，叮嘱先不得惊动老福晋，自己带二十名勇士在前边开路。

一个时辰之后，那个黑森森的八仙筒大树林子就挡在他们前边。

嘎达挥手让后边红帐车停在较远处。

他自己骑马走上前，冲那片阴森森的黑林子喊话。

“‘九头狼’兄弟！出来吧，我相信你是一条汉子，不会打黑枪的吧！”

“哈哈哈，达尔罕旗的嘎达梅林果然名不虚传，有胆识！可你只有三十条枪，想闯过本狼爷一百人的火力封锁线，太托大了吧？啊？”从黑林子里传出一个粗犷的声音。

“呵呵，是你‘九头狼’托大了，只有三十五个人、二十八支火铳，还想跟我这训练有素手握快枪的骑兵较量，你‘九头狼’可是打错算盘了！”嘎达梅林大笑着喊，一招手，把“狐脸人”推到马头前，继续说，“‘九头狼’，你瞧仔细了，这是你的兄弟吧？”

“‘狐脸人’，你这孬种！他娘的，出卖老子！老嘎达你听着，就是你知道了老子的人手火力，可你在明处我在暗处，再说老子的二十八条火铳全往红帐车上招呼，你也玩完啦！”

“你大胆！谅你也不敢，那你的买卖也不用做了，成杀人不越货了，这又是何苦！你要是真伤着老福晋一根毫毛，我老嘎达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割你人头！你听好了！”嘎达梅林威严地警告道。不过，毕竟投鼠忌器，射程虽很远，可开起火来，万一老福晋真出了岔子，他可真担待不起。心中一时为难。

这时那个“九头狼”又喊话了：“老嘎达，你放下老福晋帐车走人，我看你也是一条汉子，给你一条生路。告诉你吧，有人可是出高价了，这‘票’我‘九头狼’吃定了！你放心，我不会伤她一根毫毛！哈哈哈——”变得胆大的“九头狼”居然走出林子，秃脑袋在阳光下闪亮。

嘎达梅林问道诺，够射程吗？道诺摇了摇头。

正这时，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那个“九头狼”身旁。嘎达认出了他，低声叫：“哈斯博喇嘛！他怎么跑这儿来了？”

“陶大哥，别开枪，别开枪。是我，是我，库伦庙的哈斯博喇嘛，为你家老太太念过超度经的哈斯博喇嘛……”那哈斯博喇嘛笑嘻嘻站在“九头狼”前边，也挡住嘎达梅林这边的射线。

“咦？果然是你，你怎么这身百姓打扮，还俗了？”“九头狼”疑惑地打量着哈斯博，又说，“你先一边待着，老子正谈买卖呢，回头再请你吃荞面疙瘩汤！”

“陶大哥，先别急，我就是为你这桩买卖来的。”

“噢？这世道真是变了，连和尚尼姑也谈生意了，哈哈哈哈。”“九头狼”大笑，脸上有九条伤疤纵横交错，显得十分粗野凶狂。

原来，那王相林连夜返回奉天，向张大帅报告库伦出的事后，被臭骂了一通。他却把事败原因一股脑儿全推给心中恨死的哈斯博喇嘛头上，说他骗毁字据，又诬告其聚众谋反，逼死喇嘛王爷，破坏出荒招垦等等。张大帅一听立即拍桌子大怒，要派人抓其问罪，可这时围绕库伦旗又出了一档子事。邻近库伦的热河省也往库伦旗插一脚，争夺这块肥肉，要搞个什么绥东县，并已通过北洋政府知会了奉天府，生生地从大帅碗里拨走了这块肉。张大帅很是窝火，可又无法违抗北洋政府，那热河省都统汤玉麟也不是省油的灯，还是他的拜把子，不好撕破了面子。他心中这口恶气出不来，就把库伦出的事告知了汤玉麟，要他务必派兵缉拿那个哈斯博喇嘛，以解心头之恨。同时，他也做顺水人情，把弹丸之地的库伦和那里捅出的乱摊子一并丢给了热河省。对他来说，小小库伦不够塞牙缝的，拿下达尔罕旗才是重中之重和最终目的。于是，他和高参们细细密谋，听取了王相林布的局、献的计。热河省当即派出官员和士兵，去处理库伦的事，缉拿哈斯博。哈斯博闻讯，连夜化装逃出库伦旗，骑马往北投奔奈曼旗的一家亲戚。半路上，他突然想到“九头狼”有可能会为难嘎达梅林，就先路过这里看一眼，果然碰上了。

“陶大哥，你听我说嘛，”那哈斯博继续向“九头狼”进言道，“我问你，谁出高价让你绑老福晋的？”

“‘狐脸人’让‘水蛇腰’传话说，是奉天的一家大商户，达尔罕王爷的老仇家。”

“那么，陶大哥你果真不知道究竟谁出银子喽？”

“只要有人出大银子就成，老子管那么多鸟事干吗！”

“那么，让小喇嘛告诉你谁出的银子吧！”哈斯博就把库伦旗发生的事细述了一遍，然后说，“陶大哥，你被‘狐脸人’和‘水蛇腰’耍了。他们可能是奉天官府的卧底，专门刺探蒙地情况的。小心别上当了，也许这两人设局，骗你这位杀富济贫的好汉为官府卖命！陶大哥，我知道你最初上马当胡子，也是因为奈曼王爷出荒逼得你失去牧场走投无路，今天你怎么能帮助奉天军阀，卷进这桩想逼达尔罕旗出荒的肮脏阴谋呢？”

这一席话振聋发聩，立刻让“九头狼”懵了，当即暴跳起来。他本是奈曼旗章古台一名本分牧民，原名叫陶克隆。五年前王府出荒招垦，他因反抗获罪入狱，妻死子亡，他就越狱当了胡子。他最恨的就是奉天官府和卖地出荒的王爷。只见他一蹿而起，冲前边喊：“老嘎达，你把那个奸贼‘狐脸人’给我押过来，我要亲手宰了他！”

“九头狼”身后站着一个脸色阴森的汉子，那是他的二当家“白面魈”。他想要说什么，又忍住了。

嘎达梅林见事情好转，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心想这个哈斯博兄弟可是帮了大忙了。

“梅林爷，过来吧。没事了，你把‘狐脸人’交给陶大哥吧！”哈斯博冲这边挥手招呼。

嘎达梅林这才留下道诺保护老福晋，自己带五个人押着‘狐脸人’走过去。

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九头狼”向嘎达梅林施礼认错，要一枪毙了“狐脸人”，却被二当家“白面魈”力劝挡下了，不过还是挥刀割下了“狐脸人”剩下的那只耳朵，然后将他赶出了胡子队伍。这还算是留了情面。接着，那个二当家“白面魈”，满脸笑容地劝“九头狼”和嘎达梅林结为“安达”（拜把子兄弟）。嘎达梅林婉拒说，自己毕竟是王府官差，不宜与江湖人磕头，但心中永记你们这些侠义好汉。那“白面魈”倒不以为意，笑称理解他的苦衷，但有缘相交一场，这送别酒是要喝的吧？说着一挥手，让手下抬来了一缸酒。一见酒，那豪爽汉子陶克隆兴奋了，大咧咧地笑喊：“酒要喝！酒要喝！相识一场，马上又离别，哪能不喝酒？让你的弟兄们都过来，每人喝一碗！”

这又令嘎达梅林为难了，赶紧抱歉说：“陶大哥，这酒也不能喝。卑职带三十名弟兄护送老福晋，职责所在，临出来时王爷严令我们这趟差滴酒不许沾，实在不得已啊！”

“九头狼”和“白面魈”如何相劝，那嘎达梅林始终不为所动，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一个劲儿抱歉解释。一旁的哈斯博也有些看不下去，觉得嘎达梅林过于谨慎，有些不近人情了。那位“九头狼”感到很没面子，赌气地歪过头去呼哧呼哧地喘气。这时，那个“白面魈”又说话了：“小的理解梅林大人苦衷，重任在肩，谨慎为上也好。不过嘛，不吃不喝让朋友走，俺大当家会懊悔一辈子的。我看这样吧，我们喝酒，梅林爷和弟兄们喝‘艾日克’——酸奶汁，如何？只要情义有，喝什么都是酒！天又这么热，给弟兄们解解渴，消消暑！”

一看这样，嘎达梅林一时无话可说，不好拒绝了。

只见那个二当家“白面魈”回头一招手，又有两个弟兄抬着一大缸酸奶汁“艾日克”，过来了。为表示诚意，那“白面魈”舀了一碗，自己咕嘟咕嘟灌了一肚子，面不改色，无任何症状。

嘎达梅林这才接过一碗酸奶汁，当做是酒与“九头狼”和“白面魈”碰杯。接着，那个热情豪爽的二当家亲自抬着酸奶汁，去慰劳在后边护卫红帐车的二十多名骑兵弟兄。嘎达梅林吧嗒嘴后未见自己身上有何异状出现，又是蒙古人夏秋爱喝的酸奶汁，味道纯正，于是一时顾及面子，未去阻拦那个二当家。就这样，三十名士兵每人都喝了一碗爽口爽心的酸奶汁“艾日克”，有人口渴多喝了两碗。那老福晋一感兴趣，也和丫环们每人喝了一碗。

一切正常，也该告别上路了。

嘎达梅林就和“九头狼”等施礼别过，向后招手示意，催促红帐车队穿过黑树林中的那条通道。“九头狼”率一干弟兄，在路旁拱手相送。这时，那个二当家“白面魈”望着他们背影阴险地一笑，自言自语般地说：“嘎达梅林啊，嘎达梅林，你一世英名，将完矣！”

“老二，你这是啥意思？”“九头狼”狐疑地质问。

“大哥，你等着吧，二弟让你看一场热闹好戏！哈哈哈——”“白面魈”发出一串狂笑。站在一旁的哈斯博听了此话，心里一惊，失声喊道：“二当家，你还是下手了！”

“什么叫下手？小喇嘛你懂什么？到嘴边的肥肉，我‘白面魈’岂能让它轻易溜掉！”说完，“白面魈”跟随红帐车后边慢慢走过去。

这时，还没走出黑树林的嘎达梅林队伍开始出现状况了。喝了酸奶汁的三十名士兵在马背上歪歪斜斜，东摇西晃，然后一个一个如捆草般摔下马背来不省人事。那嘎达梅林大喊一声：“中计了！”便也摔下马来。谨慎又谨慎，警惕又警惕，最后还是一个小事含糊，顾念人情，结果着了贼人的道。

“九头狼”从后边跑过来，一见这触目惊心的情形，大骂：“老二，你干的好事！你娘的陷我于不义！”

“大哥，你听我说嘛——”那二当家笑嘻嘻。

“你给他们下了什么药？”“九头狼”大叫。

“嘿嘿嘿，是蒙汗药，无色无味，半时辰后才发作，但不伤人，只让人昏睡两个时辰。”

“你怎么会有这下三滥的东西？”

“是奉天……”

“奉天？你娘腿，你他妈也跟奉天官府有勾结？”“九头狼”冲二当家吹胡子瞪眼睛，赶紧摸枪。

“不是的，大哥别冤枉我！二弟跟了你几年，大哥还不知道我吗？不是奉天官府，是奉天的一个蒙古王爷，他与达尔罕王爷有私仇，这次两人又在争夺哲盟盟长大权，所以出了大价钱，一万个大洋啊！”二当家流着口水说出这番话来，又劝“九头狼”说，“大哥，咱们几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银子呀。这么大的肥肉，要是从咱们嘴边溜走，会后悔八辈子的！干完这票，咱们远走高飞，往后可以金盆洗手，过安稳日子了！”

哈斯博发现，这个二当家“白面魈”的确能说，鼓动三寸不烂之舌，居然让“九头狼”心动了。可哈斯博心里始终半信半疑，总觉得不靠谱，似乎这里隐藏着一个什么更大的内情，绝不那么简单。于是他开始琢磨如何救醒嘎达梅林，化解眼前这意想不到的险况。他知道那二当家是个十分狡猾阴险的主儿，对自己不会信任，须先稳住静观其变，再看看“九头狼”如何处置此事。

“老二啊，如果真不是奉天官府出手，不是为招垦设的计，纯粹是王爷们狗咬狗，那这笔买卖还做得过……”“九头狼”琢磨着，看看“白面魈”那张不阴不阳的灰白色脸，又看看前边昏睡的嘎达梅林，心生怜悯道，“只可惜了这条好汉了，这票真要是做成了，你可是毁了他一生啊！”

“嗨，大哥，你老是菩萨心肠！要是真的怜惜心疼他，办完此事你就劝他入伙，当咱们山头的三当家算了，别去当什么鸟梅林了！”

“你说得轻巧，办了这票，他上哪儿当梅林去？达王不砍他的脑袋就不错了！”“九头狼”感叹。听了这话，那“白面魈”嘿嘿坏笑。“九头狼”毕竟也是老江湖，对老二擅自做主先斩后奏办这事心里已有疑问。他说道：“老二，这票做不做，我心里还定不下来。这样吧，你把那位做这笔生意的大神仙给我请出来，我自己跟他面谈后再做定论！”

“这样更好，这样更好，他们今晚就能过来。”那老二“白面魈”依旧笑眯眯，满口答应，随后又说，“只是这些放倒的人过两个时辰就醒过来，一醒来就不好对付了……”他的话意十分明显。

“那暂时先下了他们枪，绑上，押进老寨子木屋去再说吧。”

那二当家似乎就等着这句话，一挥手，有七八个听他话的心腹们便扑过去缴枪的缴枪，绑人的绑人。可怜一干好汉蒙古骑士们，就这样一枪未放倒在下三滥手段下，浑然不觉中成了贼人的俘虏。哈斯博看在眼里，心里好不悔恨，要不是自己出面说和，嘎达梅林岂能落入他们手中，自己无意间成了奸人的帮凶。他心中恨透了那个皮笑肉不笑奸诈无比的二当家“白面魈”。而那个二当家似乎也戒备着他，话语间几次驱赶他走，意思是该干吗就干吗去。可聪明的哈斯博岂能输给他，利用自己与“九头狼”的交情，称自己如今已走投无路，无家可归，直接提出了加入“九头狼”绺子的要求，说是为他们念念经做做饭就行了。

那“九头狼”一听便哈哈大乐，摸了一把布满九条疤的恶脸豪爽地答应了。

“好啊，念经的喇嘛都落草为寇，我们的行当要发达呢！你入伙，老哥可是求之不得！哈哈，我‘九头狼’绺子里也有读书人了！做饭用不着你，除了死人也不必念经，你就给爷读故事书吧，最近我正得到一套《水浒》，没人会读哩！”

就这样，自小念经的哈斯博喇嘛果真从此落草为寇，当了胡子。那二当家虽想反对，也知道对方路数，可大当家已开口他不好再说什么，当然也觉着此乃小事一桩。绑了这么大的票，事大如天，够自己忙活的了，这小喇嘛日后再说了。

天很快就黑了下来。

二当家“白面魈”跟老大打了招呼，就出了黑林子，迎接那位神秘买家去了。

趁这时机，哈斯博悄悄来找“九头狼”，试探着说：“陶大哥，你真想做这票呀？你要是真绑了这票，这一辈子就别想有好日子过了，你是老江湖，应该知道。”

“你的意思是？”

“我想放走嘎达梅林，理由不必说了，你也能想到。”

“你倒爽快！呵呵，其实我也不想跟嘎达梅林这人结下仇，从心眼里不想坏了他的前程。唉，可事已至此，我只能走着看看，我现在还不能坏了道上的规矩，坏了咱自己绺子的买卖，要不这样我怎么当这带头大哥，当这大当家的？”“九头狼”心事重重地说。

“很显然，这事你是被蒙在鼓里，被二当家架上去的。”

“话又不能这么说，大买卖谁不想做？”“九头狼”望着窗外黑夜，若有所思，“你说的也不无道理。这样吧，你先去悄悄放了嘎达梅林，以防万一。如果今夜我见了那买家有何不对，或是奉天官府的狗，我就立刻宰了他，亲自护送达王老母回达旗。如果真是好买家，那我做了这票远走高飞，归隐山野，那就对不起嘎达梅林了，他只好找那买家去救他的老福晋了。”

哈斯博一听高兴了，拍手称赞道：“我知道陶大哥不是糊涂人嘛！小弟先去了！”

“九头狼”在他身后也摇头自语，你这年轻喇嘛也够侠义，可交呢。他又派去心腹“黑狐”暗中协助。

像只狸猫一样，哈斯博悄悄摸到单独关嘎达梅林的小屋，趁黑夜一棒子击昏看守人，钻进屋内解开了已苏醒的嘎达梅林，并附他耳边小声说：“快走，屋后有一匹马，快去搬救兵。这里情况复杂，二当家可能有大阴谋，架着‘九头狼’走上绝路，是‘九头狼’派我来先放你走的！老福晋不会有事，贼人不敢怎样她，这儿还有我呢。”

嘎达梅林仰天一声长叹，悔恨入骨，只说一句：“大义不言谢，后会有期！”便越门而去，黑夜中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哈斯博返回“九头狼”处时，他正焦灼地等候二当家回来。屋里满是酒味烟味，有一种不祥的气氛。

二当家“白面魈”后半夜才回来，只是一个人。

“买家呢？”“九头狼”劈头就问。

“在林子外头呢，不敢进来。说等明天天亮后再见面交易。”“白面魈”苦笑。

“老二，你是不是在耍我？”“九头狼”终于忍不住怒喝，揪住了“白面魈”的衣领。

“大哥，你别误会。马上就天亮了，天一亮你就知道了。”

正这时，外边响起了枪声。

只听有人喊：“不好了！官兵来了！”随之枪声大作。

“九头狼”一惊，丢下“白面魈”，摸了枪就往外冲出去。那“白面魈”也跟着跑出去，脸上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外边，胡子窝已乱成一团了，有人往外射击，有人在找马想冲出去。四周似乎都有敌人，正一齐往里朝他们木头堡子开枪，火力十分强劲，显然不是黑吃黑的土匪武装，听枪声便知是汉阳造步枪，正规武器。“九头狼”的脸刷地变了，官军怎么摸到这么近的地方来了？他们每夜都有三层暗哨，都哪儿去了，怎么没发现这么多敌人？

“九头狼”狐疑的目光寻找着二当家的身影，因为只有他夜里出过林子。

只见“白面魈”手里提着枪，大声喊叫：“弟兄们，别慌，给我顶住！快开火！往外打！”

一见他这勇敢的样子，“九头狼”又不好怀疑了。可一旁的哈斯博觉得他太异常了。神态如此镇定而不慌乱，又如此勇敢，说明他不是事先心里有数，就是遇事冷静的天底下大英雄了，可看上去他可不像大英雄。

“九头狼”指挥弟兄们抗击官军，一时间已有几人倒下了，密集的火力压得他们抬不起头来。

“‘九头狼’你听着，你们这些胆大妄为的土匪，胆敢劫持达旗王府老福晋，犯了国法！我们是热河官军，奉命来消灭你们！劝你们赶快释放人质，缴械投降！”这时从外边传来喊话声。

一听这话，“九头狼”傻了，这才隐隐意识到，自己果真被牵进了一个天大的陷阱，一个跳海也洗不清的大阴谋！

这时从外边又传来喊话声，是那个“狐脸人”的声音：“‘九头狼’，你这回完蛋了！外边围着一个营三百人的兵力哪！就凭你们三十几条破砂枪，能顶得住吗？快投降吧！”

“‘狐脸鬼’！老子割你头当夜壶！弟兄们，打！”“九头狼”气红了眼。这时那个二当家“白面魈”已不见人影。哈斯博感到不妙，赶紧拽住“九头狼”胳膊喊：“大哥，二当家不见了，这是他和‘狐脸人’设的栽赃陷阱！咱们赶紧走，先逃出去再说！二当家一走，敌人就会冲进来了！”

已急眼的“九头狼”岂听他的劝，怒骂，咆哮，命弟兄们开火。可开火的人已不多了，二当家的七八个心腹都不见人影。这时一颗子弹打中了“九头狼”肩头。一见不好，哈斯博和那个“黑狐”架着他就往屋后跑。他们飞快地上马，沿着一条秘密小道冲出去，身后响起密集的枪声。

可怜的“九头狼”糊里糊涂地落入奸人陷阱，毁了一生经营的老窝和众弟兄，跟着他冲出去的只有六七个人。他从此流窜到阿鲁科尔沁一带，亡命天涯。

枪声平息，天亮了。一切结束了。

达王老福晋被关在一间木屋，惊吓得七魂丢了六魂半。好在木屋厚实，流弹还打不进来。

木屋门被推开了，走进来几个有身份的人。老福晋一看，为首的竟然是那位在库伦王府见过的奉天官员王相林！

“老福晋，您老受惊了，晚辈来迟一步。”王相林笑吟吟地施礼。

“难道是……是王大人打跑了土匪，解救了老身？”老福晋惊愕地盯着他。

“不光是我，还有他，李营长，他是热河驻军李守信营长。”王相林热情地介绍身旁的那位中年军官，接着说，“晚辈得报‘九头狼’土匪劫持了您老人家，赶紧连夜就近求助这位李营长，幸好仰仗了他和手下士兵冒死作战才没误事。老福晋，您老人家还好吧？”

“唉，还好，还好。”吓破胆的老福晋大舒了一口气，摸着心口一个劲儿地念佛，“谢谢你，王大人，谢谢你李营长。你们是我的救命大恩人，老身一定要好好报答你们！让我的儿王去奉天军营当面谢你们！”

老福晋感动得直擦眼角。

“您老人家客气了。不过，晚辈倒是很想结识尊贵的达尔罕王爷。其实他也不必去奉天了，晚辈现在正要去你们达王府呢。”王相林一脸谦卑地如此说。

“哦？王大人要去我们达旗？难怪这么巧遇上了呢。”

“是啊，不瞒您说，晚辈现在的身份是奉天省长张作霖张大帅的特使，正要去拜访您儿子尊贵的达王，执行一项民国大总统对达王的任命公务呢。老福晋，晚辈先向您老人家恭喜了，您儿子贵王爷又要高升了！”王相林谦卑地拱手作贺。

“啊？我的儿王又要高升了？高升什么了？”老福晋顿时一阵惊喜，一扫刚才的恐惧。

王相林就把嘴巴凑近老福晋脸侧，耳语一阵。

老福晋眼睛登时瞪大，嘴巴张开，脱口叫了一声：“我的佛啊——”

五

再说嘎达梅林。

一夜狂奔，悔恨和羞愧如蛇齿般啃着他的心。眼角的泪痕，风吹后变得冰冷。路边的树条甩打在脸上都是血印子，可他已不知肉体的疼痛。“白面魈”给他心灵造成的伤害，已使他刻骨铭心，灵魂永颤。飞驰的马背上，他咬血指冲天发誓：我以祖先名义发誓，“白面魈”，我不割你的头颅雪耻，誓不为人！

太阳出来了。已进入达尔罕旗的边界。

他远远看见有一支马队正冲这边赶来，尘土飞扬。是自己的队伍！他一眼认出，前边带头狂奔的就是拉喜。达尔罕王爷为救援老母亲，派出了旗里全部一百名骑兵。

嘎达梅林与队伍会合后，刀指西南，高喊：“士兵们，跟我冲！救出老福晋，消灭胡子帮！”

他如一头狂怒的豹，带着队伍，直击八仙筒黑树林。

进入奈曼旗境内不远，迎面浩浩荡荡走来了一支队伍。奇怪的是，中间走着老福晋的红帐车，周围护卫的也正是自己那二十九名被俘手下。队伍前边和后边，护送的却是大批官兵，大约有二三百人。这是怎么回事？嘎达梅林一时一脸茫然，虽是疑惑却也惊喜不已，赶紧挥手让马队停止前进。

两队人马相遇了。从那边骑马跑过来道诺向嘎达梅林报告情况，言语间对官兵突现来救的事也很是疑惑。不管怎么说，老福晋安全就好，其他的完了再说。嘎达梅林立刻策马上前，去觐见老福晋。

他跳下马跪在老福晋红帐车前请安。他请罪道：“老嘎达救驾来迟，请老福晋恕罪，老福晋无碍吧？”

老福晋撩开帐幔，笑吟吟地说：“啊！我的小梅林爷来了，太好了！听说你逃出去搬救兵，我就知道不会有什么事，呵呵，快平身，你有什么罪，都是那个挨千刀的胡子太阴毒，太坏了！”一向喜爱并深知嘎达梅林忠心的老福晋并没责备他，倒是见了爱将和本旗部队，她更为放心了。接着，她指着车旁骑马并行的那位王相林介绍说：“这次多亏了王大人，是他带官兵过来解救了老身呢！快谢谢人家！”

嘎达梅林站起来，遵老福晋旨意，向王相林屈膝郑重施礼，口称：“王大人，多谢你搭救了老福晋，卑职铭记在心！”

那个王相林不敢怠慢，赶紧下马回礼说：“梅林大人言重了，区区小事，何必言谢？咱们都是老熟人老朋友了，哈哈哈。”

“王大人，你来得可真及时啊！如神仙一般从天而降，救出了老福晋，还动用了官兵，这大恩大德怎么能不感谢呢，要感谢要感谢！”嘎达梅林的话里有话，弦外有音，那王相林岂能听不出来。

“其实也不是从天而降，卑官正好赶往你们达旗，去觐见达尔罕王爷，执行公务，被我赶上了才施以援手的！”

老福晋这时也说：“是的，是的。王大人正准备给我的儿王送去一件大好事大喜事呢！他让老身先不说出去，我不说，我不说，呵呵。”

这下嘎达梅林更是迷惑不解，心想，这个奉天奸官在玩什么花样，搞得如此神秘？

“梅林大人，我现在的身份可是张大帅特使，到了达王府你就知道了。我先给你介绍一位我的军人朋友！”王相林挥手招来后边骑马护送的那位李营长。“这位是热河省驻防部队骑步营营长李守信，他也是蒙古人哟！是他带兵压了‘九头狼’老窝，救出了老福晋！”

“噢，幸会！卑职真诚感谢李营长大恩！”嘎达梅林暗暗心惊，一边向那位将来内蒙古草原的一大枭雄、自己以后另一重要对手施礼，一边默默打量他，“请原谅我孤陋寡闻，以前没听说附近有热河驻军啊？”

“呵呵，不能怪你不知，我是前日刚到的库伦，昨夜才赶过来。我们的汤省长要在这一带设开鲁县，让我先过来布防查看一下。久闻达旗嘎达梅林大名，今日相见真是幸会！哈哈哈，我们算是朋友了，往后少不了打交道，还望梅林爷多多关照！”

嘎达梅林听了这话，更是大为吃惊，没想到各路军阀伸向蒙疆的黑手速度如此之快！他内心陡然生出深深不安。他不露声色，微笑着问道：“李营长辛苦了，那股胡子消灭得怎么样了？抓到匪首‘白面魈’了吗？”

“‘白面魈’？胡子头儿不是‘九头狼’吗？”李营长诧异道，“很遗憾，让这两个坏蛋逃掉了。”

“这次劫持老福晋的，主要匪首是‘白面魈’，‘九头狼’一开始不知情。真可惜，你们一个营人马竟没能逮住这两个贼首，没关系，我会早晚逮住他们，揭开这次劫持老福晋的内幕！我发誓！”嘎达梅林攥紧拳头，牙咬得嘎嘣响。王相林听着心里很是不自在，但老练地笑着说：“对，对，我们早晚会逮住他们，就地正法！”

嘎达梅林看他一眼，没说话，暗自思忖，我倒要看看你还玩什么新把戏。

寒暄完毕，红帐车队继续前进了。

很快到了达旗边界，界堆石赫然入目。

嘎达梅林“唷”地勒住马，从马背上向那位李营长拱手施礼，脸色郑重地说：“李营长，多谢你鞍马劳顿护送到这里，现在营长阁下请回吧！下边就是我们达旗境内，安全了，不劳烦大人了！”

李营长一愣，感到突然，旁边的王相林也没想到嘎达梅林会来这一手。王相林笑了笑说道：“这，这有点儿那个了吧，理应让李营长护送到达王府才是……”

嘎达梅林的脸色变得严肃，铿锵有声地说道：“实在抱歉，二位大人，这是我们王爷也是达旗祖先立下的规矩，任何武装部队没有王爷指令，不得踏进达旗境内一步。如想入内，也可以，必须交出全部武装军械！”

“唔？竟有这样的规矩？”李营长和王相林面面相觑。

“有的，有的。我们小梅林说得没错，祖先的规矩，实在是抱歉，小梅林爷不敢破这规矩的，我儿王会扒了他皮，呵呵呵。”老福晋撩开车帘，声援嘎达梅林。这么多陌生的武装军队入旗内，经历过无数风云的这位老福晋岂能不知潜在风险？她又宽和地说道：“要不，李大人一人去我们王府做客，把军队留在这里好不好？老身实在不好意思驳你这位恩人的面子，真想让我儿王当面好好谢谢你。”

那位李营长为难了，自己带兵突进，纵深挺入蒙疆已很远了，现在岂敢丢下部队自己一人前往？可如果硬要带队继续前进，旁边嘎达梅林率领的一百三十名骑兵正虎视眈眈盯着他们，个个如狼似豹，难免起冲突，于是心中犹豫，和王相林商谈起来。随后王相林说：“那好吧，咱们客随主便，尊重人家规矩。李大人，你先带部队回去吧，王某自己前去达王府执行公务！”

李守信只好怏怏地向老福晋告辞，和嘎达梅林打招呼时脸色变冷，显然耿耿于怀，芥蒂已生。本是兴高采烈、满怀踏上达旗土地摸摸地形的他，却生生被拒之门外，心里很是不舒服。那王相林目送李守信远去，他一人留在这陌生的土地，心中深感孤独。茫茫的科尔沁草原展现在他眼前：那么辽阔，那么富有，那么充满诱惑，又那么不可知。一想起肩上重任，他又顾不上感慨形单影只了，强作笑容对嘎达梅林说：“梅林大人，这回行了吧？咱们能走吗？”

嘎达梅林微笑着对他说：“等一等，王大人，先别急，还有个小事，请你包涵。”

“还有什么不妥吗？”王相林极力忍着心中的不满。

“不，不，我们欢迎王大人来达旗。既然王大人是执行公务，又称是张大帅特使，那不好意思，还请王大人出示一下省府公函为好，以便卑职向王爷禀报。”嘎达梅林一字一板地说，满脸的谦和。

王相林明知对方是在刁难自己，可又不好发火，嘴上只好说应该应该，老老实实掏出公函。

“得罪了，王大人，这回请吧。”嘎达梅林说。这一切看得那老福晋都摇头直笑，心说：好你个小梅林，还给人家来个下马威。

红帐车队又浩浩荡荡前进了。这回是十里一个飞马报奏，二十里一个捧热茶恭候，一路亲亲热热平平安安，达尔罕王爷亲自到五十里外恭迎老母亲安全归来，一片欢欣。当听到老福晋被劫持的经过时，达王的脸色顿时大变，立刻厉声训斥嘎达梅林，骂他糊涂不慎，险些造成大祸。嘎达梅林跪地请罪，老福晋说了半天好话又鉴于过去功勋他才免于更大责罚，但达王还是命他反省三日，责令他限期缉拿主犯“白面魈”和“九头狼”，查清内幕，以立功赎罪。

随后，老福晋隆重介绍了王相林。

一听是解救他老母亲的恩人，又是张大帅特使，那达尔罕王爷大为惊喜，哪敢怠慢，连忙拱手表示谢意。虽然心中对其特使身份颇感意外，但嘴上连称他是草原的尊贵客人，立刻安排隆重的欢迎宴席。

就这样，以“恩人”和“特使”双重身份，王相林顺利进入达尔罕旗，被达王尊为座上宾。他的嘴角挂着谦和的微笑，逢人便点头，但心里却开始盘算如何实施大帅府的密令——代号为“蚕食行动”。

正值这两天是草原的秋季“祭天节”——蒙古语称“腾格林-楚古拉干”。这是清时遗俗，也是祖先传统，尽管京城的最后一个皇帝宣统已倒台，大清国不复存在，可封闭的草原上依旧波澜不惊，风不动，草不摇，一切照旧。王爷还是王爷，奴才还是奴才，王公贵族的世袭权贵依然继续。当初袁世凯为笼络蒙旗王爷，保留了原蒙旗所有的体制，还给这位达尔罕旗的王爷授二等嘉禾勋章一枚，晋升官衔一级。现在，又迎来奉天省特使将宣布对自己的一项重要任命，达王心里更是美滋滋的，一脸的笑容。

嘎达梅林却忧心忡忡。

亲历了库伦旗发生的事件以及对老福晋的可疑劫持和救助后，他深感这位奉天特使来者不善。他本想单独见王爷禀报心中疑虑，可自己已成戴罪之身，而达王正沉浸于荣升喜悦和忙着“祭天节”，哪有心思听他这小奴才的话。再说，这位特使还未露出咬人的牙，身份又高贵，不好唐突发难。于是他决定，暂时隐忍，静观其变再说。

这位达尔罕王爷，全名叫那木济勒-舍楞。

他是达尔罕旗第十二代世袭亲王，于光绪二十四年（1898），十八岁时执掌旗“札萨克”职务并承袭王位。他的祖先即第一代达尔罕亲王叫满珠习礼（孝庄皇后四哥），是大清的开国将领，又是努尔哈赤的驸马爷，因在对察哈尔的征战中立功，被皇太极封为达尔罕·巴图鲁，达尔罕之意为“皇封世袭”。后又在对明军作战中立下战功，被封为达尔罕·巴图鲁郡王，并“世袭罔替”。从此，满珠习礼有了自己的一个旗——达尔罕旗，成为第一代达尔罕旗亲王。这便是达尔罕旗的起源。后满珠习礼带兵征战朝鲜，攻克平壤，又与长兄乌克善（第一代“卓力克图”王）一起随多尔衮攻进北京，开创大清朝，之后于康熙四年去世。他的长子浩塔，承袭“和硕-达尔罕”亲王后为其父立“胡日根庙”（驸马庙），康熙路经时曾亲临谒陵祭酒。

更早先，成吉思汗二弟哈萨尔的第十四代后裔科尔沁部首领奎蒙克，其长子博第达喇有五个儿子，长子齐齐克为今科尔沁右翼中旗（旧称土谢图旗）的祖先，次子纳穆赛为达尔罕旗亲王满珠习礼的祖父。16世纪中叶，建州女真部由努尔哈赤统一后崛起，据《满洲实录》和《元史·地理志二》记载，努尔哈赤是元末万户蒙克·铁木耳的六世孙。努尔哈赤扩大势力后，常与科尔沁蒙古贵族齐齐克的儿子翁古岱汗发生利益冲突。当努尔哈赤欲征服海西女真四部叶赫、哈达、乌拉、辉发时，科尔沁部齐齐克的儿子翁古岱汗以及纳穆赛的儿子莽古斯和明安等率领科尔沁骑兵锡伯、卦尔察等三部，参加叶赫为首的九部联军，与努尔哈赤在古勒山（今铁岭）下展开了决战。这是史书上有名的“九部联军征努尔哈赤”的“古勒山之役”（1693年）。努尔哈赤据险要之地，首战叶赫部。叶赫贝勒布斋被努尔哈赤将士激怒，只身策马冲入敌阵，其战马被木墩绊倒，建州武士谈迅扑上去，骑在布斋身上将其杀死。其弟纳林贝勒见兄战死，惊昏过去，叶赫部登时溃逃。人心不齐的其他各部见状都四下溃散，被努尔哈赤追杀，科尔沁贝勒明安坐骑陷泥潭，慌忙中弃鞍脱衣，赤身骑骣马脱逃，十分狼狈。

可以说古勒山战役，改变了蒙古科尔沁部的命运，随之也改变了整个蒙古人的命运。

兵败后，科尔沁部最早与建州通好，满珠习礼的伯父莽古斯送女儿给努尔哈赤，努尔哈赤把该女赐给四子皇太极做妃子。明安又把三女儿送到建州，成为努尔哈赤后妃。明安一跃成为努尔哈赤的岳丈大人，由此拉开了长达三百年的科尔沁部贵族与清朝皇宫联姻的序幕。科尔沁部居然出了“一门四皇后”——孝端（蒙古名哲哲）、孝庄（蒙古名布木布黛）、孝惠（章皇后）、静妃（原顺治皇后失宠后被贬为妃），其他入清宫当皇妃的科尔沁公主也竟多达三十多名。从努尔哈赤到皇太极、顺治、康熙、乾隆，他们的后妃中都有科尔沁部的姑娘，另外大贝勒代善、三贝勒莽古尔泰、摄政王多尔衮、肃亲王豪格的福晋都是科尔沁姑娘。为笼络勇猛慓悍的科尔沁部以及整个蒙古族，彻底免除后患，在大学士洪承畴建议下，大清制订出“北不断亲、南不封王”的国策，牢牢用婚姻之绳拴住了蒙古人的叛逆之心。皇太极五宫后妃全出自蒙古贵族女子，他自己十四个女儿有十三个下嫁蒙古贵族。满蒙联姻，一共有了五百八十六次，其中皇族出嫁蒙古的女子多达四百三十名，蒙古女子嫁皇族的共一百五十六名。出嫁公主格格最多属乾隆朝，竟多达一百七十九人。乾隆巡视科尔沁时题诗曰“塞牧虽称远，姻盟向最亲”。他的爱女和敬公主也下嫁给了满珠习礼的玄孙，其陵墓位于今长春市西边公主陵，现已把陵改为岭。

历史学家对这五百八十六次通婚的解释有：一是政治联姻，为笼络强大的蒙古各部。满洲人入关前精兵最多才十万，而整个蒙古精兵加起来几十万，这是何等强大的兵力资源；二是刚刚登上历史舞台的满族人，从政治、文化各方面多有不足，当时的满文都是蒙古学者根据蒙古文为其创建的，因而需要从古老的蒙古文化吸取营养；三是迎娶的蒙古女人都是成吉思汗后裔黄金家族博尔济吉特氏贵族的女子，她们从小受正规传统教育，素质出众文化涵养高，例如孝端孝庄二皇后总理后宫出色，不但具有人格魅力和大局观，而且善良宽厚不贪恋权欲；四是最重要的一个原因，皇室那么多格格下嫁蒙古，除了和亲，更重要的是暗中监控蒙古各部的动态。

清政府还把蒙古二十四部编成四十九旗，小的部落编为一旗，大的部落拆为数旗，以防止部落势力的强大。如果人口增多则拆丁口另立新旗，徙牧他处，而旗与旗严定牧地，一律禁止私越旗界，让其画地为牢，防止某一部落坐大成为领导中心，从根本上消灭了蒙古人民的联合趋势，让其总处于分割和对立状态。仅在达尔罕旗内，就封有三王：达尔罕亲王（满珠习礼系）、卓力克图亲王（乌克善系）、固伦多罗郡王（又称温都尔王，孝庄二哥索纳木之子奇塔特系）；另封一个贝勒、一个贝子、三个辅国公，共有八家王公。清廷采用软硬两手，制约蒙古诸王：一是模糊蒙古人的民族意识，倡导满蒙同种之说；二是愚化弱化蒙古人种意识，推广黄教，从精神上奴化他们，并把蒙古人封禁在各旗地内，断绝其与内地接触，不许汉人去蒙地贸易，禁止汉蒙通婚，禁止蒙古人学习汉文；三是监控和弹压并举，严禁蒙古人购买军器，从而使得蒙旗王公的武装缩小到只够自卫，并继续贯彻满蒙联姻之策，每年在京“备指额驸”人数多达两三千名；四是派出满族将军和都统驻防数个地区，监督统辖蒙古各盟旗。监督哲里木盟科尔沁六旗的是驻盛京（奉天）将军。

然而，世间万事，有一利则有一弊。

清廷愚化蒙古人的结果是也愚化了自己。三百年的联姻只限于皇室家族和以科尔沁部博尔济吉特氏为主的少数王公贵族之间，结果五百八十六次通婚几乎全是近亲结婚，姑表亲姨表亲传宗，这样造成的后果是可怕的，皇室的男人愈趋愚傻呆痴或寿命缩短，到后来甚至生不出一个健康长寿的皇位继承人。这是可悲的，也是历史的惩罚。这种结局是最初制定联姻之策的努尔哈赤和皇太极始料未及的，草莽英雄为其后代埋下了致命祸根。当然，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近亲通婚也殃及了达尔罕旗王公。这些世袭王公们从皇室娶回的福晋格格，也全是他们的堂表姐妹，于是这些博尔济吉氏黄金家族的后裔们同样遇到了前所未有的传宗接代难题，种族男丁衰弱。现在的这位末代达尔罕王那木济勒-舍楞如今是个独生子，其兄妹不是早死便是傻呆。他本人生有四子，也因近亲结婚，其四子不是夭折就是白痴。

呜呼哀哉。

现在，没落的贵族们还要继续他们的没落，继续演绎没落的历史悲剧。

“腾格林-楚古拉干”祭天大典开始了。

达尔罕王爷神采奕奕，正襟危坐于太师椅上，按老礼接受各界王公贵族们的拜谒。尽管现在是民国了，可他依然身穿旧朝服，顶戴花翎。身旁坐着的那位大福晋——经慈禧赐婚的清皇室克勤郡王的四格格，虽然体弱多病，依然按规矩出席大典。宾客众多，王府差役们忙得团团转，牵牛宰羊，献酒奉菜，足足有五十桌大筵席呢。

拜见完毕，达王就率领众王公贵族、各界宾客们，前往王府西北不远处的大敖包上，举行祭天仪式。

蒙古民族自古崇尚萨满教，尊“长生天为父，长生地为母”，崇拜万物自然都有灵，一直保留着“祭敖包”为祭天地自然的文化传统。当初，成吉思汗把萨满孛（博）师尊为国师，骑白马，举白纛，出征、凯旋、祭天祭祀等大型活动都由萨满孛师当司仪主持仪式。就是人死后，也由萨满主持下葬，并且无论是可汗皇帝还是普通百姓，都要埋入地下而且不修墓，不像农耕文化那般建豪华墓宫。埋入土地后，上边还要种出与原先一样的茂密青草，恢复原貌。因而至今没发现一个蒙元几十位可汗和皇帝之墓，原因就是它根本不存在。用农耕文化的思维到处寻找蒙古皇帝陵墓，这实在是一种可笑而徒劳的举动。

祭天仪式由一位称号为“通天孛”的萨满孛师铁喜老翁主持。

他是嘎达梅林早先引荐给王府的。清时推广喇嘛教，草原上萨满教渐渐消失，像铁喜这样有资历的通天孛已成凤毛麟角了。

身穿五色法衣的通天孛铁喜，用洪亮的嗓音开始祝颂：

哲——

鄂其克·腾格尔，

长生父天！

在那太阳升起的地方，

有一座至高无上的九重宝塔，

在那金色的宝塔顶上，

就是我们的父亲般的九重天！

在那白云飘浮的地方，

有一个银色的九层阶梯，

在那银色的阶梯上边，

就是我们的父亲般的鄂其克·腾格尔！

哲——

鄂其克·腾格尔，

长生父天！

我们真诚地祭奠你！

在敖包一侧，由铁喜孛儿子铁诺民指导，屠夫们开始宰杀血祭用的九九八十一只羊。血祭的羊被称为“寿色”，全按照蒙古式的也是萨满式的掏心法屠宰。铁诺民将那些刚掏出来的血淋淋颤抖抖的九九八十一颗羊心，放在九九八十一只银碗里，摆放在敖包周围的供桌上。铁喜孛一边用剑在那些羊心上比画，一边开始呼叫长生父天，把每颗心都比划一遍，又呼叫完九重天父，然后把一颗主羊心供奉在祭台主桌上的“父天之位”前。

然后，铁喜孛又缓缓舞动起身子，开始颂道：

盛在金碗里的

是醇香美酒哟，

主宰万物的长生天父，

请尽情享用这酒中精华！供在祭桌上的

是丰富的寿色哟，

主宰万物的慈祥天父，

请痛快享用这美味佳肴！

哲——

鄂其克·腾格尔，

长生天父！

我们虔诚地祭奠你！

让那天仓里的福禄，

溢流到人间来吧！

呼咧！呼咧！

让那九天宝库的财富，

赐给草原上的百姓吧！

呼咧！呼咧！

让五畜奶如泉水，

让五谷堆如高山，

让牛羊满山满川，

让幸福充满人间！

呼咧！呼咧！

哲——

鄂其克·腾格尔，

慈悲的长生天父！

我们千年万代尊崇您！

铁喜主孛在场地中央，手挥青旗和宝剑，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咒语。当他引吭高颂时，在场众人也齐声附和：“呼咧！呼咧！”

场面气势雄壮，回荡天际。

厨师们开始收拾宰杀完的羊，剔骨剔肉，熬成肉粥，给所有参加者吃。这也是祭天的一种习俗。

随后，祭天仪式的宏大宴席移至王府举行。

那枚相传十二代的御赐大玉印，拿黄绸包裹着，高放在王府大厅的香案上。

达王率众人向大印拜礼。此时，萨满孛师则退去，由旗庙大活佛拉哈日玛率一班喇嘛念经。由此足见草原上这时期的宗教混乱。这位大活佛是统领全旗二十七座庙三千多喇嘛的最高宗教首领，住旗庙唐格日克寺，德高望重。嘎达梅林管他叫三爷爷，是他亲爷爷的一位堂弟，最初靠他提携，老嘎达这普通箭丁平民子弟才入王府当的差。这次出这么大事，达王没免他职务，部分也是看在这位大活佛的面上。

接着，进行一项重要仪式：宣读奉天省对达王的重要任命书。

达尔罕王爷向在座众王公贵族及宾客们隆重介绍了来自奉天省府的特使王相林。

顿时，大厅里鸦雀无声，大家都起立聆听。嘎达梅林站在最后边，远远看着王相林，心里如见了蛇般不舒服。

只见那王相林笑容可掬，向众贵族王公们频频拱手作揖，然后清一下嗓子，手捧锦状，拿腔拿调地大声宣布：

中华民国奉天省府任命书：今任命达尔罕旗亲王那木济勒-舍楞为第五届哲里木盟十旗盟长。

省长 张作霖（章）

民国八年八月九日

顷刻间，王府大厅掀起一片欢腾。

达旗的八家王公贵族、大小官员及众多宾客齐贺拜颂，一派欢欣鼓舞之象。这哲里木盟十旗（原六旗，后增设四旗）会盟盟长，一直由北边图谢土旗王担任，如今终于轮到达尔罕旗王爷了。接着，王相林发表了一通热情洋溢的讲话，什么五族共和了、张大帅如何器重达王了、科尔沁如何如何美了等等滥词儿。

自清崇德元年（1636）皇太极在蒙地设旗封王，把嫩江流域科尔沁部分为六旗后，设立了哲里木盟管辖该六旗，会盟于伊克·唐格日格坡，当时委任图谢土亲王（科右中旗）为盟主。每年秋季水草丰美牛羊肥壮时聚会一次，研究各旗重大事务，归东北清廷总督（均为满族）监督。哲里木，意思为“马缰”，传说因嫩江流域科尔沁部祖先奎蒙克·塔斯哈喇（成吉思汗二弟哈萨尔第十四世后裔）时期盛产马缰而得此名。

盛宴开始了。

金杯银盏举起来，舞女美人跳起来，王爷的歌手们唱起来，整个王府如一片欢乐的海洋。大宴整整进行了三天。这些清朝遗老遗少们，因得到新主子恩宠而大醉了三天。

只有一位职务显赫的人这时还算清醒。他是旗“札萨克”衙门的“扎黑拉齐”，即管旗章京[2]，名叫拉希-巴拉丹。因其脸色黑红人们称他为“哈尔·扎黑拉其”，即“黑脸章京”。他权力很大，平时协助达王处理全旗政务，达王如果赴京值年班，就由他全权主政。他又是达王的亲叔叔，是一位大贝勒爷。

他对这桩任命并不感冒。觉得黄鼠狼拜年，鸡何必太高兴。他发现自己喜爱的小梅林爷老嘎达，躲在远处闷闷不乐，默不作声，也不喝酒，便走到他跟前逗他说：“老嘎达，捅娄子了？挨罚了？那也喝点酒啊，这么大喜庆的日子。”

“饶了小人吧，章京大人。王爷恩准让小人入席就不错了，哪儿敢喝酒啊。”嘎达梅林谦卑地施礼，想了一下又说，“章京大人，不瞒您说，卑职出事，也许还跟这位王特使有关呢。”接着他就把库伦旗发生的事和掌握的情况，以及老福晋奇怪地被劫又被救之事，都向这位自己很信任和尊敬的老章京细述了一遍。

“有这等事？你怀疑他是主谋？”哈尔章京一听十分吃惊。

嘎达梅林点点头。

“他们想干什么，目的何在？”

“这不明摆着。”

“你是说，他是来打我们达旗主意的？”哈尔章京警惕地问。

“这我可不敢说，人家现在是王爷的红人，贵客。但小人知道，黄鼠狼为什么串鸡窝。嘿嘿嘿，大人，您就看紧口袋吧。”嘎达梅林笑一笑。

这时，那个一直暗中观察嘎达梅林动静的王相林见况，也慢慢踱到他们跟前来，由王爷安排的陪同官韩舍旺陪着。

“章京大人，小官跟这位年轻的梅林爷可是老朋友了。是吧，梅林大人？”

“是啊，从库伦到达旗，咱们一路有缘。”嘎达梅林微笑着，不露声色，“真不知这是从哪儿修来的，呵呵。王大人，我现在只想知道，那个为你们跑腿的‘狐脸人’不知在哪里？能告诉我吗？”

“梅林爷的这问题，可是难住我了。其实那个人本官不认识，他是为刘昌林大人办事的，嘿嘿嘿。”王相林尽量掩饰尴尬，老练地避开话题。

“刘大人可是为你办事的哟，王大人。在库伦哈斯博笔帖式酒席上，你和刘大人议论的那番话，我手下道诺可是听得一清二楚啊，是不是把道诺叫进来核实一下？”嘎达梅林依旧不动声色地出手一击。

“哈哈哈，那是醉酒胡说，醉酒胡说，算不得数的！算不得数的！哈哈哈，我都忘了说了什么了……”王相林一句醉酒胡说，把事推得一干二净，神态也丝毫不露痕迹。

嘎达梅林可不想轻易放过去，还想说两句，被那个点头哈腰的陪同官韩舍旺拦住了：“老嘎达，打住吧。王大人可是王爷的贵客、大帅的特使，你就客气点吧。”

“混账！这‘老嘎达’是你叫的吗？一个小小札兰，口气倒不小，你这小奴才！”哈尔章京立刻训斥韩舍旺，他一向看不惯此人嘴脸，骂起来毫不留面子。“札兰”在旗“札萨克”衙门中属于佐领一级的官，比较低微。可韩舍旺仗着自己是贵族出身，从不把平民出身的梅林老嘎达放在眼里，心里怀着嫉妒。

那个韩舍旺一见老章京骂，立刻老实了，赔着笑脸，屁也不敢放。

王相林有些尴尬，赶紧拽上韩舍旺离开这里，嘎达梅林在他身后热情地说道：“王大人，你是我们的尊贵客人，在这儿好好享受我们的美酒佳肴吧！你的老朋友老嘎达，会一直陪着你看着你的！”

达王在主桌上见这边很热闹，问向他走来的叔父哈尔章京：“老嘎达这匹生格子马，又在撩扯什么呢？”

“呵呵，我的侄王爷，人家现在被你训罚得挺老实的，没撩扯什么。是我对这匹生格子马说，你可得在鸡窝边站好岗喽！”

达王听得一头雾水，嘟囔一句，什么鸡窝狗窝的。

【注释】

[1]绺子：指一股土匪。

[2]章京：官衔，满语，即蒙古语的“扎黑拉齐”同义，辅佐旗王爷的副手。

第三章　风中的蜡烛

倘若你失去呼吸，

空气将不复存在；

倘若你放弃行走，

大地将不复存在；

倘若你不再言语，

世界将不复存在。

——成吉思汗箴言

一

白尔泰没料到，摆脱宿舍那头“狼”的时机会来得如此之快。

三天后，当人事局领导向他宣布：组织上分配你去旗五七干校锻炼，这是难得的机会，是组织对你的信任。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由此，命运为他打开了另一扇门。

布拉格说的那个“地狱”，他是想去一次，可绝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去，没想到自己也会成为那里的一名“小鬼”。听布拉格讲过，下干校的都是些挨整受排挤的老干部和所谓有问题的人，就是污点干部和牛鬼蛇神。组织上解释（白尔泰现在一听组织就肝颤），他是“三门干部”，即从家门到校门、从校门到机关门的年轻干部，需要改造锻炼，而且将来大家都要轮流下去锻炼，这要形成一个制度。他心说，冠冕堂皇。似乎这干校是一座炼狱，不管是牛粪还是马粪抑或是煤块，只要扔进去就能燃烧，就能炼成个什么东西。其实也不是炼狱，他们心中只把它当做个大垃圾桶而已。这就是中国人的高明之处。整人于无形还说得美丽无比，好像把天大的好处给了你。

当然，自己终可见到格格的爸爸甘迪尔了。这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事。

一个寒风呼号的清晨，白尔泰他们上了一辆大卡车。这批新学员有二十多名，卡车载着他们将驶向西北三百里外的腰力毛都种籽场。“地狱”就设在那里。在送行的喧天锣鼓声中，偶尔夹杂妻儿老小的哭声和车上人的劝慰之声。气氛抑郁，悲悲切切如赴发配地的状况，令白尔泰不免心中伤感。在保康孤身一人，没有送行的，倒让他有些许轻松。或许是少年不更事吧，他心中已没那么大的悲观情绪。对新环境，倒有所期待。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暗暗说。站在拥挤的车上，他看见格格从攒动的人群中挤过来喊着他的名字。他心里一热。向她招了招手。她苦笑着脸，没说什么，只是递给他一个包裹，是给她爸带的药和衣物，还拜托他照顾一下她爸爸。白尔泰满口答应，笑说：“放心吧，我会像对自己亲爸一样照顾他。”

“说啥呢，胡嘞嘞——”格格脸微红。白尔泰这才醒悟自己的话有毛病。想赶紧解释。

“算了吧，不用解释，我知道你没别的意思。你只不过是去追逐一块骨头的“诺海”而已，咯咯咯。”格格用蒙古话说了那“狗”字。笑后，她又拿出一个小包给他。

“这是给你的。”

“啥呀？”

“你家不在这里，我给你买了一双胶鞋，那儿干活费鞋。还有一本我刚看完的小说。”

白尔泰有些惶恐，一个劲儿表示感谢，一看小说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笑了，说：“你还真想让我去当块铁被炼呀？嘿嘿嘿，好！小说我看过，但当做纪念带走了。”

只见格格幽幽地说：“过些日子，我会去看望你和阿爸的。”她跟随缓缓行驶的汽车跑了几步，一双大眼睛有些发红，似有泪光。

白尔泰心里一震，胸口一热，自语道：我的诚信佛爷的奶奶哎，这丫头，难道是动真情了吗？

秋末的荒野上，卷着白毛风，一下子呛得他倒吸一口冷气。他的思绪随那白毛风飞扬。心里说，傻人有傻福，俗话是这么讲的，可自己能享这福吗？白尔泰心里跟眼前的荒野一样，一片白茫茫。

那辆敞篷大卡车顶着猎猎西北风，在坑洼路上足足颠簸了七八小时，才到达地方。人几乎都被颠散了架，身体冻僵了。被称做“腰力毛都”的那片毫无遮拦的碱化荒甸子上，戳着几栋旧砖房，也没有个院墙，乍看上去像是被人遗弃的旧砖窑。

有人哀叹，这是什么鬼地方啊，像座老坟场！

白尔泰心想，这干校还不如一个正规的劳改农场。

干校按军队建制分连排，白尔泰被分在一连三排，住进破砖房的通铺大炕上。犹如一头受伤的小兽，瑟缩在那冰冷的土炕上，他开始舔舐自己受伤的心灵。安顿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请假去牛鬼蛇神隔离区，赶紧把人家衣物和药送过去。那儿原先是一个牛马驴骡大棚，现在隔离出一个一个鸽子笼式“小单间”，有专人看守。白尔泰心里有些紧张，也有些激动，终于要见到这位日思夜想的甘迪尔了。

那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干巴瘦老头子，背有些驼，脸上有青紫块，还微瘸着腿，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白尔泰自我介绍，把东西交给他，问候他的身体。

“死不了。”这是他的第一句话。当知道白是女儿的同事之后，他那刀子般的眼睛温和了许多。旁边有人监督，多余的话白尔泰也不敢说。

机会，第三天就出现了。

两天政治学习之后，他们开始劳动了，马上就入冬，主要是解决自己的烧暖问题。这里的草地早已农耕化，沙化碱化严重的荒甸上既无树林又无足够割的草，取柴只好用大钉耙搂草。那钉耙铁齿足有三尺长，弯钩钉也有半尺，扎进地里可把草连根搂薅出来。人们肩上套着大耙的三米长把头，身后拖着沉重的耙犁，在荒原上不停地走着搂着，何时在钉耙里搂满柴草，就停下来集中它们。然后接着走。拉大耙的人主要是干校那些牛鬼蛇神，也许因监督人员不够，又鉴于白尔泰是单纯的刚出校学生，就派他一对一监督拉大耙的“坏蛋”。事情还真巧，让他监督的人就是甘迪尔。白尔泰心里暗暗高兴。

荒原上，走着他们一老一少。甘迪尔身上有“运动”伤，瘸着腿，费力地拉着大耙，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喘口气，他原本还有支气管炎和肝病，身体十分糟糕。白尔泰看着过意不去，几日前还主持全旗生产的叱咤风云的老干部转眼变成阶下囚，被“运动”成这等模样，白尔泰实在无法理解这动荡的时局。

“甘主任，我想学学拉大耙，你教教我行吗？我从来没拉过这玩意儿。”白尔泰见附近无人，凑近了说。

甘迪尔看看他，提醒说：“你可小心，别叫我主任。小心戴上同情走资派、立场不坚定的帽子。”

“这没啥呀，我也是来劳动改造的嘛。他们在远处看不见，你歇一会儿。”白尔泰不由分说拿过大耙，把长把套在肩头，然后走到前方。他感觉到大耙铁齿深深吃进土里去，开始撕裂那地皮。他似乎听见身后的土地在呻吟，草根在哭泣。

“甘——主任，大钉耙把草根都搂净了，明年这甸子还能长草吗？”白尔泰忍不住问。

“还长什么，根都没了。你没看见这甸子上草这么稀稀拉拉吗，农民为解决烧柴问题年年这么拉大耙。草甸子慢慢就完啦，就沙化了。再加上大面积开垦后的沙化，这科尔沁草原算是要彻底毁了。你看这四周，全是搂草的。”甘迪尔指着远处叹气。平展宽阔的荒甸上，到处都影影绰绰走着人，每人身后冒起一道白烟，连成条条线网，穿行如梭，编织着这沙化草原的悲酸历史。失去了植被，土地裸露着，这还算是草原吗？

白尔泰又想起嘎达梅林，想起二爷爷。

中午，他们就地休息吃干粮。甘迪尔又咬上他那根红塑料烟嘴，嘴里冒出白烟，很快咔儿咔儿地咳嗽起来。他问起白尔泰下干校的缘由，白尔泰就把分来达旗所经过的事如实说了一遍。一听“狼”关塔布以及档案馆发生的事，他的双眉骤然皱起，脸色也变得凝重。

“事情不太妙啊，小伙子。”甘迪尔的眼睛望着远处，重重叹气。片刻后，他问白尔泰，“这么敏感的时期，你查看嘎达梅林资料干什么？”

“为了寻找我二爷爷。”白尔泰就把自己的真正用意和盘托出。不知为何，他心里十分信任甘迪尔。说完二爷爷的事，他诚恳地问：“甘主任，你真的知道那些幸存者的情况吗？”

“谁告诉你的？”

白尔泰只好坦白，说出德主任。

甘迪尔摇了摇头：“这个小德呀，把难踢的球倒传给了我。”

沉默片刻，他又往红烟嘴里插上一支九分钱一包的经济烟，眼睛望着远处，慢慢地意味深长地说起话来。

“小伙子，既然这样，关系到你二爷爷的安危，那好，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甘迪尔脸色沉静，语调平缓。

“那是六十年代初，科左中旗党委书记一把手有一天单独找来旗办公室主任兼档案馆负责人的一个同志，交给了他一项特殊任务，就是全面调查嘎达梅林起义造反的历史事件。”

“那个主任是——”

“你不必急着知道他，小伙子。一把手对这人说，这是旗党委决定的一项党的内部工作，不宜公开宣扬，主要目的是对历史负责，对后人有个交代。因为这件事发生在科左中旗也就是旧达尔罕旗土地上，趁那些参与者和知情者还活着时，要彻底调查清楚，做出个结论。解放前，当时北洋政府一直当嘎达梅林是胡子土匪来镇压，可我们共产党也能这样做吗？历史真相到底什么样，我们要全面调查清楚。就这样，组织上让这位负责人调选另五名党员干部，组成一个工作小组展开工作，这件事由这位旗委一把手直接负责。那时，上边开始提阶级斗争这条线，做这项工作当时得担一定的风险。”

说着，甘迪尔咳嗽起来。

“后来呢？”

“搞了三年调查，寻访了几百人，写了几十万字的调查材斜。正这时‘四清’运动全面展开，六人小组暂停工作都去搞‘四清’了，接着就是现在的‘文革’了。那个旗办主任兼档案馆负责人后来担任副旗长，现在或许正因为那段工作而受迫害蹲牛棚——”

“我已知道这人是谁了——”白尔泰盯着甘迪尔那张沉稳而坚硬的瘦脸，欲说出时却被他阻止了。

“你不必道破了，这是党内的秘密，本不应该告诉你的。但不知为何，今天我说了这么多，或许因你二爷爷的缘故，或许因你是我那丫头可信赖的朋友，再或许——”老爷子没说出第三个或许，慢慢抽着烟，但白尔泰突然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身上战栗了一下。只听甘主任继续说道：“现在是非常时期，小伙子，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我也不想把我知道的幸存者名单全告诉你，这些人现在也都处在危险的环境中……不过嘛，你也别失望，据我分析，如果你二爷爷真是那个来自库伦旗的托日孟克，他可能会去找一个人。”

“谁？”白尔泰惊喜地问。

“这人名叫孟山虎。”

“他是什么人？”

“嘎达梅林的一个亲戚。你自己知道就行了。”

“他现在哪里？”

“我记得好像是海力锦公社的什么大队。容我想一想，好多年了，他们现在老改新的革命名字——”

甘主任一时怎么也没想起来。这时有人走过来，他说一声“我该拉大耙了，想起来明天再告诉你吧”，然后迈着踉跄的步子，拉上大耙走了。

白尔泰望着他的背影，那个弓着腰驼着背在荒原大风中摇摇晃晃的背影，心里有股热流上涌，默默说：甘主任，谢谢你，当年接受党委重托的负责人。

嘎达梅林啊嘎达梅林，这么多年过去了，为何还有这么多人因你而遭难，因你而受伤害，或逃，或亡，或沉默，或咬牙坚持，这都是为什么呀？

年轻的白尔泰突然非常严肃而认真地思索起这个名字：

嘎达梅林。

二

第二天，白尔泰被安排去干别的活儿，没见到甘迪尔。

他心里有些着急，不知甘主任想起来那个屯名没有。一个星期之后，机会再次来临，他又被派去监督甘迪尔干活儿，还是拉大耙。

今日荒原上无风，是个难得的好天气。远处有人唱着哀婉的长调，犹如绵绵不绝的绸练在空中飘飞。

白尔泰发现，甘迪尔的身体更差了。他的肩头垫着一层旧毛衣，二三十斤重的大耙在地上拖走，变得足有一二百斤的重量，他肩膀已磨出血泡。本来身体不好的他更显得瘦弱不堪，走几步就呼哧带喘。望着远处雾茫茫的原野，他眼神苍凉，如一头负重的老牛，哀伤地看着前方。吐痰后，他嘴角沾有血丝一样的东西，沉重劳动和提审时的拳打脚踢以及被新式“刑具”逼供，他的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好似一棵随时要倒下的老树。

“你可要挺住啊，甘主任。”白尔泰担心地说。

他自嘲般回答：“死不了。当年给地主扛活那会儿，一入冬就拉大耙，整整拉一个多月。那会儿年轻啊，不觉累，现在不中用了，拉不动了。”过了一会儿，又说：“那屯名，我想起来了，叫古尔本窝棚。”

“太好了，明后天我就请假去找二爷爷。”白尔泰高兴了，片刻后，他犹豫着，还是把窝在心里的一句话说了出来。“甘主任，‘狼’和专案组对嘎达梅林起义材料那么感兴趣，我现在明白他们意图了。”

“噢？”甘迪尔抬头看看他。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他们感兴趣的并非嘎达梅林本人，而是调查嘎达梅林的那些人！”

“是啊，‘六人工作组’！”甘迪尔坦然一笑。

“甘主任，你们可要当心啊——”白尔泰说得辛酸凄凉。

“没什么好担心的，为党工作，胸怀坦荡，历史作证。”甘迪尔的话掷地有声，脸色凛然。只见他掐灭烟头，往肩头套上大耙继续向前走去，义无反顾。很快，他的身影淹没在身后那道黄白色的尘幕中。扎进土里的耙钉，在干涸的荒地上拉出三十六道深沟，如狼啃过的干羊排。一缕缕草根被拔出来搂进耙子里，越堆越多。脚下的土地沉默着，无言又无奈地忍受着那一道道铁齿从其胸脯上撕扯过，犹如一位被贪婪的孩子毫无节制地撕扯着枯瘦奶房的老母亲。

白尔泰快步赶上甘迪尔，替换他，同时鼓起勇气从内衣兜里拿出一张纸，递给甘迪尔说：“甘主任，这就是我跟您讲过的那张图，我临摹的。关塔布说那面青旗和上面图是假的，仿制的。”

“哦，‘独贵龙’图。你这小鬼，胆子够大。他说得没错，这是后仿的。告诉你也无妨，这是当时根据幸存的起义战士回忆，由‘六人工作组’仿制的青旗。”甘迪尔脸上呈出愉快的回忆。

“那真的那面青旗呢？在哪里？”白尔泰忍不住问。

“遗失了，战乱中遗失了，多方寻访，始终没找到下落。唉，这是历史的遗憾，也是‘六人工作组’还未能完成的一项工作。留待将来吧。”甘迪尔重重叹气。

“甘主任，有件事，我想对您说，也一定要对您说……”白尔泰斟酌着词句。

“什么事？如此郑重。”甘迪尔颇有兴趣地盯着他。

“我小时候，见过一面真的这样的青旗。”

“啊？真的？在哪儿见过？快告诉我！”甘迪尔立刻抓住白尔泰的肩膀，双眼射出惊喜的光芒。

“就在我二爷爷那儿，他老人家手上，也藏着一面这样的青旗。”白尔泰就把小时经历的事说了一遍。

“这是奇迹！这太好了！在你二爷爷手上的，可能就是那面历史上的真青旗！‘打一面’托日孟克是当时的旗手，真旗应该在他手上。因为他们用的都是别名，我们始终没查到托日孟克的下落。看来，你二爷爷完全有可能就是当年的旗手托日孟克！”甘迪尔像发现新大陆般兴奋，大喜不已，“小白，快，赶快去找到你二爷爷，保护好那面青旗！那可是最珍贵的历史文物，上面绣写了最初参加起义的所有人的真实姓名，用‘独贵龙’形式。而且，这面旗绝不能落入专案组手里，那样会对那些幸存者造成更大的危险！白尔泰同志，这是我交给你的任务，不，是命令！赶快找到二爷爷，保护好那面青旗！”

甘迪尔主任的神色，庄重而肃穆，把右手掌重重地压在白尔泰肩上。

白尔泰怔住了，心一下子变得沉重。他知道，甘迪尔主任已把一项历史重任托交给了自己。这时，他们发现，从远处有一辆吉普车直奔他们而来。

他们俩都停住了步子，惊异地注视那辆车。车在荒原上颠簸着，如一只蹿跳的兔子。

白尔泰突然有个不祥的预感。甘迪尔不动声色地说：“看来是冲我来的。小伙子，往后你好自为之吧，记住我交给你的任务！”

吉普车直冲到他们跟前戛然而止。

白尔泰看到从车上下来的竟然是“狼”时，惊讶得失声叫：“关大哥！”

“没想到吧，人生何处不相逢，你我在这里这么见面，也算是一种缘分呢。”“狼”拍了拍白尔泰肩膀，他肩上冒出一股尘土。“狼”慢慢转向一旁的甘迪尔问：“你就是甘迪尔？”

“你是谁？”

“我是谁，你不必急着知道。早晚你会记到骨子里去的。”

白尔泰听了此话不寒而栗。

“哈哈哈。好啊，好饭不怕晚。”甘迪尔无所谓地抽着烟，斜着眼看一下陪着来的干校专案组头儿尹得槐，冷漠地说，“尹大组长亲自陪来，说明你肯定是个戴笠式的人物吧。”

“胡说！甘迪尔，你老实点！”那位被干校人取外号叫“尹歹坏”的厉声喝道，“这位是旗‘挖肃专案办’的关副主任，他亲自来提审你，是对你的关怀！你要老实交代自己的问题！”

“你们的关怀，早领教过了。提审，就在这里吗？”

“我这人办事雷厉风行，不拘泥形式，求的是效果。”“狼”阴冷地笑了笑，“你把我比作中统头子戴笠，显然把自己当成了共产党人。可惜，你不是共产党，是另一个党。”

“什么党？我怎么不知道？”

“过一会儿就知道了。”

“过一会儿就知道？你介绍入的？”甘迪尔讥讽道。

“老实点儿！”“尹歹坏”又呵斥道。他转脸对“狼”谗媚着笑说：“关副主任，我说过的，这人又臭又硬。”

白尔泰见他们唇枪舌剑，要就地审讯甘迪尔，觉得自己在场不方便，于是就想走开去，却被“狼”叫住了：“小白，你不用走开，帮我做个记录吧，正好我没带记录员来。”

“我？”白尔泰以为听错了，指着自己鼻子问，“你让我做记录？”

“是啊，我相信你，这对你也是个考验。老尹不懂蒙古语，甘迪尔要是用蒙古话回答就不好记录了。”

白尔泰心里说，可见乌兰夫当初号召在内蒙古工作的汉族同志都要学会蒙古语，多么重要。只见他笑一笑说：“可你自己懂啊！”

“嗨，我小时学的那点蒙古文都拌饭吃了。你就不要扭捏了，来吧。”

白尔泰无奈，不好推辞，只好接过“狼”递过来的记录本，坐在一边树根墩子上偷偷瞅了一眼甘迪尔，在心里说：对不起了甘主任，是“狼”陷自己于不义啊！

“狼”倒随便，也坐在一旁的土坎上，叫甘迪尔站在他的前边。就这样，一个特殊的审讯开始了。那甘迪尔依然是一副冷傲漠然的神态，悠悠地抽着烟，那杆几寸长的红烟嘴在他嘴上挑衅似地往上翘着。

站在旁边的“尹歹坏”火了，上去一巴掌拍掉了甘迪尔的烟嘴，喝骂道：“让你交代问题，你神气什么？”

甘迪尔看了“尹歹坏”一眼，俯身捡起他的烟嘴和那支烟，吹了吹上边的土又重新点上。“尹歹坏”更火了，又是一掌拍下去，这回是连嘴巴和烟嘴一块儿扇的，登时甘迪尔的脸上印出五条红印子。甘迪尔依然看他一眼，不说话，又俯身捡起他那被打掉的红烟嘴和烟。

“尹歹坏”一脚踩下去，连甘迪尔的手一起踩在脚下。

这时“狼”说话了：“老尹同志，让他捡起来抽吧。没关系，让他一边抽一边交代问题。”

尹得槐原先是农机局一个造反派小头头，因为人阴损狠毒，又得罪了不少人，因而就被掌权的战友们荣幸地送来五七干校了。为此他怀着一肚子怨气。只见他恶狠狠地盯了一眼甘迪尔，不大情愿地挪开他那只镶有铁钉的榔头鞋。

甘迪尔慢慢地捡起心爱的红烟嘴，往衣襟上擦了擦，吹了吹，插上烟点上，又悠悠地抽起来。连看都不看一眼那个骄横跋扈的“尹歹坏”。

“好啦，该交代问题了，别磨蹭了，我们的耐心是有限的！你的问题，我们都掌握。现在你自己老老实实交代。”“狼”用这老一套的开场白审问，白尔泰听着都觉得可笑。

“交代什么问题？”甘迪尔问。

“历史问题，现实问题。”

“我历史清白，现实干净，没有什么问题。”甘迪尔倒干脆。

“还真利落。我问你，你哪年入的那个党？”

“本人没入过‘那个党’，1947年腊月二十三号国共拉锯的战火中，我在马背上加入的中国共产党，当时我是旗大队骑兵中队长，后编入四野骑兵纵队，第二年打四平左腿留下国民党弹片不宜骑马打仗，转到地方搞土改运动。”

“行了，行了，别吹你那点臭历史了。我问你，谁是你的入党介绍人？”“狼”不耐烦地问。

“李赛音同志，当时旗大队副政委。”

“文革前任旗党委书记，咱旗头号走资派，现在是咱旗头号‘内人党’头子！他是你的介绍人？你入的表面上是共产党，实际上就是‘内人党’！”

“可着那共产党就是‘内人党’喽？”甘迪尔反问一句。

“对！”“狼”又觉失言，赶紧训斥，“不对，你入的不是共产党！是‘内人党’！”

“你怎么这样清楚？”甘迪尔不露声色地反问一句，很有含义。然后抽起烟，沉默了，一副不屑置辩的样子。那“狼”被噎得一时哑了口。

白尔泰趁机问一句：“关——副主任同志，你说的这句‘共产党就是内人党’还记录不记录？”

“记个屁！捣什么乱？我啥时说过这句话？你小白屁股要往哪里坐？”“狼”横了一眼白尔泰，拿他出气。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会做记录，才向关大哥请示嘛。”白尔泰一脸单纯地赔笑。

这时的“狼”也没心思理论小白的态度，一脑子琢磨着如何对付眼前这位最大对手甘迪尔。

“甘迪尔，你还真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好吧，那咱们就慢慢磨吧。”“狼”压了压心中的火，眼睛毒毒地盯着甘迪尔，口气变得温和了些，“那你告诉我一个历史事实，好不好？六十年代初，李赛音代表旗党委，交给你这位当时的旗办公室主任兼档案室负责人一个神秘任务，是什么任务？都什么人参加了？”

甘迪尔微微一笑，心想果然冲这事来的。他一时沉默，琢磨着如何回答。一旁做记录的白尔泰，听了此话，拿笔的手颤抖了一下。

“怎么不说话？我问你呢！”“狼”狼般盯着问。

“你是共产党员吗？”甘迪尔突然这样问“狼”。

“我？眼下还不是，咱旗党组织正恢复重建，我正在接受新建党支部考查。”“狼”有些尴尬，倒如实说。白尔泰心中奇怪，在解放军大熔炉里炼了十多年，怎么连党员都没混上？其实他哪里知道，“狼”曾是营级干部，带部队进某校“支左”时把一个十八岁女生肚子搞大，事情败露后开除党籍降级转业到地方工作。

“那对不起，你没资格听了，我当时接受的是一项旗党委交给的内部工作任务，不便告诉你这位党外群众。声明一下，我接受的是旗党委布置的工作，并不是李赛音个人的。”甘迪尔一脸严肃，郑重回答。

这一下，“狼”的脸被气青了。一旁的白尔泰差点儿笑出声来。

“你别狂！没有资格听？我会让你明白有没有资格的。其实我们已经掌握，你们是一共六个人，是一个小组，告诉你吧，这是科左中旗‘内人党’的一个重要‘独贵龙’活动组！”

一听“独贵龙”这词，白尔泰差点儿跳起来。这是哪跟哪儿啊？

“‘独贵龙’？什么意思？我听不懂。关大主任又想臆造什么？”甘迪尔反问。

“你不用装聋作哑，早晚会让你听懂的。”“狼”看看手表，知道用这种方式问不出什么结果，他跟尹得槐商量了一下，然后就把甘迪尔带上车走了。

白尔泰孤零零一人，被甩在荒野上。

太阳已偏西。呆站片刻，他就扛上大耙，孑然一身往干校走。望着远处正消失的那辆吉普车，他心里想：他们把甘迪尔主任带往何处呢？把当年“六人工作组”说成是“内人党”“独贵龙”活动组，这老关果真在捕风捉影呀，这叫什么事啊？这就是他们那所谓的“专案”呀。

他不由得为甘迪尔担命运忧起来。

其实，甘迪尔并没有被带远，还在干校。

“狼”这次来干校，待了五天。这五天，可以说就对付了甘迪尔一个人。显然，他痴想着从甘迪尔这里打开一个缺口。那个领受特殊任务的“六人工作组”，太让他产生幻想了。他称这是一场看不见战线的生死搏斗。如果一个人办着一件自己想象出来的案子，又老达不到预想目的，有时会产生幻觉的，甚至出现走火入魔般的现象。现在关塔布就如此，草木皆兵， 以为冒烟的蒙古包就是堡垒，骑马的蒙古人都是“内人党”分子。或许有一天他都会怀疑自己也是个“内人党”分子吧，因为他也是地道的蒙古人。

干校“专案组”办公室，就设在校部那座三间单独的砖房里。白尔泰惦记着甘迪尔，暂时没请假去找二爷爷。这天去校部拿信时，他发现甘迪尔被绑在校部门口一根木桩子上，只穿了一件毛衣，脸上是青一块紫一块，一双眼睛肿得都看不见了，胸口上积渍着凝固的血块。隆冬季节，零下二十多度，不穿棉袄这人不会冻干巴喽？白尔泰吓坏了，不管那么多赶紧脱下自己棉袄给他披上了。甘迪尔使劲睁开肿胀的眼泡，冻僵的嘴巴微微蠕动着说：“你还没去找二爷爷——”白尔泰眼里噙着泪水，什么也顾不上说扭头跑去找“狼”关塔布。

“专案组”屋里，“狼”、“尹歹坏”和另外一人正围坐暖暖的火炉看材料，手上的茶杯冒着热气。“狼”看见闯进来的白尔泰只穿了件毛衣，奇怪地问：“咦，小白，外边冰天雪地的，你怎么只穿毛衣来回跑？不怕冻僵了？”

“嗬，关大主任也知道天冷啊？我的棉袄给外边绑在柱子上的老甘穿了！”

“你好大的胆子！以为就凭你我同住过一个宿舍，我就舍不得问你罪了吗？”

“问不问罪，我顾不上那么多了，那甘迪尔可是快冻死了。”

“这倔老头又臭又硬，血又太热，我让他的血冷却冷却。”

“冷却过头了，会出人命的，不信你出去瞧一瞧。再说了，这老甘头真要是死了，你的损失最大，那个你寻找的‘独贵龙’可能要断线了，你会遗憾的！”

这句话倒是击中了“狼”的敏感神经，回头问：“老尹，绑了多长时间了？”

“快一个钟头了。”“尹歹坏”放下手中热茶杯说。

“你怎么不提醒我？计划冻他半个钟头的！”

“嗨，我光顾看材料了，忘了不是！”“尹歹坏”坏坏的一脸阴笑，“我去把他弄回来！”

白尔泰无言地看一眼“狼”，转过身就要走。

“回来！”

白尔泰心里咯噔一下，回头问：“关大哥真要问我的罪呀？”

“当然，你小白立场不坚定，同情‘内人党’重要头目，思想有问题呀！”

“别别，关主任，我可完全是为你工作着想的，再说真把他冻死了，都不好交代不是？这跟立场啊思想啊还有灵魂什么的一点关系没有！关大哥别冤枉我呀。”白尔泰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跟关塔布打哈哈。

那关塔布也被逗乐了，说：“那好，为了表明你的立场，你先到干较‘专案组’暂时当记录员吧，这儿正缺人手，你这小青年挺机灵的。这对你也是个考验，组织上对你的信任。”

“这——”白尔泰怔住了，听“组织”二字他的肝儿又颤了一下，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他喃喃说，“这还真是个考验呢——”

“怎么？不乐意？”

“不不，关主任看得起，我哪儿敢不乐意呀。我坚决听从组织安排。”白尔泰知道此时退缩，意味着什么，于是灵机一动说：“关大哥，请你宽限我几天报到行不行？我有个亲戚、亲二爷爷，是个疯子，家里来信说他投奔到保康找我来了，叫我赶紧找到他把他送回库伦去，这不，我刚从校部请假出来。”

“唔？有这事？”“狼”疑惑地看着他。

“我哪儿敢撒谎呀，我的关大哥，这不，来信都在这儿呢！”白尔泰把手中的家信冲“狼”晃了晃，反正他看不懂蒙古文信，也不会放下已经回屋来接受审问的甘迪尔为此事去校部核实情况。

“好吧好吧，你先去吧，早点儿回来配合尹组长工作，这干校可是‘内人党’的老窝，这里是全旗的重点战场！你听好了！”“狼”向空中有力地做了个‘斩’的手势，像个大人物，比如老甘头说的戴笠。

白尔泰如脱钩的鱼，迅疾逃离那间充满血腥气味的房间。

出去时他发现，弄进屋来的甘迪尔委顿地瘫坐在火炉旁，浑身在颤抖，尹“歹坏”从背后把棉袄扔给他。白尔泰心里一阵揪痛，不敢多看，一闭眼跑到外边，大口大口喘气。心里说：格格，对不起，我实在没法照顾好你爸爸，请原谅。

他摸了摸额上浸出的冷汗，扭头奔向旁边干校办公室。

他要真的去补请事假。他不能再辜负甘主任的重托，阿爸也在家等着他消息，时间紧迫，不能再拖延了。这真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在拼着你死我活。

三

夜幕，早早裹住了草原。祭天的篝火，在王爷敖包周围神秘地燃烧着。

远处，闻到血腥的野狼正在不懈地长号。它们的长号声伴着从蒙古包里传出的酒歌声，一同在夜空中交响。

这时，有一蒙面人鬼鬼祟祟地潜行，如一只夜狐悄悄地靠近一座豪华的蒙古包。

“祭天节”期间，散居达尔罕旗草原各处的王公贵族，都前来赴会，在达王府附近草地上扎下自己蒙古包。神秘的蒙面人，敲开了达旗另一位世袭贵族“卓力克图”王爷的蒙古包。

头顶“卓力克图”世袭封号的这位王爷，名叫色旺，秃顶，四十多岁，正在和新纳的小妾喝茶。

下人领进那位神秘的蒙面客。等下人退去后，来人才慢慢地摘下蒙头巾。

“啊？原来是王特使、王大人！”卓王失声叫出来。

“哈哈，没想到吧？给碗奶茶喝吧，尊敬的王爷。”王相林笑吟吟地说。

“欢迎欢迎，上茶！你可是我们达旗的尊贵客人，‘札萨克’王爷的座上宾哪！”卓王嘴上虽这么说，可满腹疑惑，心想：本王跟你素昧平生，蒙面跑来我这里是何意？

喝了茶，润了嗓子，咸不咸淡不淡地聊了几句，王相林示意卓王屏退那位小妾。当只剩下两人之后，他从怀里拿出一沓借据单，轻轻放在卓王茶桌上。

“尊敬的王爷，请您过目，这是您的借据单吧？”

卓王一惊，拿在手上查验。全是京师商号祥泰德的借椐，一共三十八万五千东钱，欠债人全写着他卓王名字色旺。这是光绪三十三年（1897）他哥哥老卓王病故，膝下无嗣承袭王位，老卓王的福晋呈请皇上让其当喇嘛的次弟色旺承袭，可朝廷有规定喇嘛不准袭位。为此，他色旺喇嘛带人赴京师活动，打通关节，花掉巨款，欠下一屁股债，这才于次年还俗后如愿承袭了王位。

“这——这些单子，怎么——怎么在王特使王大人手上？”卓王色旺的手在颤抖，说话都结巴了。

“不不，不在我手上，应该说在张大帅手上，哈哈哈哈——”

“啊！张大帅？”卓王更是惊愕。

“是啊，是啊。京师商号祥泰德老板吴玉祥，欠我们大帅巨额兵饷，就拿你这债单抵押了。现在，大帅是你的债主。”王相林依旧脸上笑眯眯的。

“原来是这样——”卓王额头上已浸出细细的冷汗。“那，王大人意思是——”

“欠债还钱啊，这有啥可说的，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嘛。”王相林的口气开始变冷。

“王大人，本王现在哪有那么多钱还这笔巨款子呀？大清朝倒台，停了本王俸禄，民国政府也不给咱这些无职闲散王爷发饷——”卓王叫苦，有些愤愤。

“王爷此话差矣，俗话说，人死账不烂，这跟你有无年饷有何关系？难道王爷想赖这笔债务不成？”

“呵呵，本王是说没钱还啊。恐怕这笔账呀，还只能继续欠着了——”那卓王摆出一副无奈的样子，显然有一种在我地盘奈何我的架势。

“我的尊贵的卓王啊，你可忘了在跟谁打交道，哈哈哈。京师商号离达旗远不好追债，这是实情，可奉天离这儿才三百里呀！”王相林大笑，拿回那沓单据重新揣进怀里，“我们奉系军队现在关里打仗，急需兵饷，张大帅说了，如果王爷不马上还债，那就从奉天派军警来查封卓王府所有资产，抓你一家老小去奉天坐牢顶罪！”

“啊！”这一下卓王色旺的那张脸变成猪肝色，顿时傻了，“别别别——王大人，求求你开恩，求求你开恩——小王不是赖账，的确是没有银子啊！”

王相林看着他那可怜样子，收起挂在嘴角上的轻蔑笑容，认为时机已到，便装出一副同情的样子说：“王爷啊，本特使的确为难呃，我也挺同情你，可大帅那边也不好交代呀。嗯，倒是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是吗？快说说看，求你救救本王啊，王大人。”卓王赶紧巴结地说。

王相林就神神秘秘地附在他耳边，低声说：“王爷没有银子，可你有草地呀！”

“这——草地也不长银子啊——”卓王就拉长了声音，似乎明白对方用意了。

王相林继续悄声嘀咕起来，眉飞色舞。卓王开始频频点头。

王相林在卓王蒙古包里一直待到后夜，吃了一通卓王的丰盛夜宵酒席之后，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外边，不远处的一棵树后，有一个人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根柱子，又像一只潜伏等待猎物的夜狼。他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卓王那座蒙古包射出的灯亮。卓王的王府在西边离此百里远的别日根塔拉草滩，为参加祭天节而扎下的这座临时别府，此时犹如一座坟丘般诡异神秘。

树后的黑影，一直跟随重新蒙上头脸的王相林返回住处。

“你戴上驴遮布，老子也认识你，莫伊尔根。”黑影用蒙语骂一句娘。然后，他如夜猫子，悄无声息地返回王府西南三里外的兵营复命。

那里，军事梅林嘎达正在等着他。这黑影是他的爱将道诺。

听完汇报，嘎达梅林紧皱眉头。这奸人来得蹊跷，现在又找那个败家的卓王勾结密谈，还蒙头藏脸的，他在搞什么勾当？

“走，事不宜迟，咱们向管旗章京哈尔大人禀报！”

两人出兵营，骑上马，连夜直奔西北十里外的章京府。

老章京还没有睡，正跟好友云灯阿先生下蒙古象棋。

云灯阿是伊森格尔（达王系所居住的贵族屯落九家子）贵族子弟学堂的教书先生，昭斯图盟敖汉旗人，姓吴。他可是一位有来头的人物，原居北京，是清代科学家明安图后裔，后因参加推翻清朝的同盟会活动，事发被通缉，投奔老友哈尔章京这里，并在达王和哈尔支持下开办了达旗第一所蒙古学堂，教授贵族子弟蒙汉文化。他是个学识渊博，蒙汉精通的知识分子，在他的开导启蒙下，草原上播下了“三民主义”思想火种。嘎达梅林，就是他的得意门生。云灯阿带着家眷住在伊森格尔贵族屯里。

“深夜打扰章京大人，晚辈请罪了。云先生也在这里，太好了。”嘎达梅林带着道诺，向二位老人屈膝请安。

“哈哈，你来得正好，快帮老夫赢这个老书生几盘！”老章京爽朗笑道，红润的大脸庞十分和蔼慈善。

“晚辈哪里是我老师的对手呀，当年他可是在国子监给皇子教棋艺的！”嘎达梅林谦卑地站在一旁观棋，不置一词，也不打断二老的棋兴。

云灯阿已从嘎达梅林那不露声色的目光中，知道他有要事禀报，可嗜棋如痴的老章京还没有收枰的意思，于是他就不露痕迹地巧妙卖个破绽给对方，走了十步后，老章京终于赢下这一盘。

“哈哈哈！老书生啊老书生，我早说过，小梅林爷是我的救星，你看看，他一来你就心绪不宁露出破绽了吧！赢你一盘容易嘛？你可是从来不让棋的。”赢了棋，老章京如一小顽童般高兴。

“让棋，一你不高兴，二对你不尊重。但从这盘棋上，可看出章京贤弟已不同往日了，棋势稳健，可以对付段位高手了。”那云先生不乏诚意地夸赞道。

“今天请你老书生过来，要下的还真不光是这盘棋哟。老夫近日已感觉到，一盘大棋就要开枰了，或者说已经开始博弈了。”老章京脸色变严峻了，呷了一口老普洱茶说，“来吧，咱们先一起来听听小梅林爷咋说这名段位高手吧。”

“是吗？难怪今日午时，有只乌鸦闯进门口大树的喜鹊领地，群鹊起而围攻，就是轰不走乌鸦。老朽一看，原来乌鸦是遭一只老秃鹰追杀而慌不择路闯入的，一幅乱象啊！”云灯阿叹而说之，如打谜语，意味深长。

“的确是来者不善呢。”老章京说着，示意老嘎达坐下说情况。嘎达梅林就把王特使密见卓王的事，详细禀报。

哈尔老章京摇了摇头感叹：“苍蝇专叮有溃疡的羊背，卓王府老出这样的败家子，天谴哪。他们在密谋什么？”

“章京大人，小的曾听闻，这位色旺王爷的前任王兄在世时，也闹出过乱子，详情还望大人赐告。”嘎达梅林摆出一副想听故事的好奇样子。

老章京手一拍嘎达肩头，笑了。

“好一个小梅林爷，还真聪明呢，想在老夫前边了。”

“老朽也愿闻其详，那时在京师只听到些鸡零狗碎的。”云灯阿也摸须微笑。

于是，老章京哈尔，给他们讲述起那段惊天“乱子”。

前任卓王名叫济克登-旺克尔，是孝庄皇后大哥乌克善第十一代子孙，他久居京师，修建豪府吃喝玩乐，赌钱又抽大烟，沾上八旗子弟恶习，消费巨大。光绪七年，他借债京师祥泰德商号四十九万七千三百六十吊东钱，被商号日夜逼债，又威胁要告到刑部衙门，他只好快马赶回老家草原筹款，向当时执政的“札萨克”王爷衮布-旺吉勒（现任达王父亲）请求招垦出荒，凑银子。

当时哲里木盟各旗中，属达尔罕旗凭“一门四后”的恩宠而地盘最大，八家王公各自分占该旗广袤草原，并各自边界立有封堆，但对草地除札萨克亲王之外其他闲散王公只有使用居住权却没有处理权。具体分布是达尔罕亲王（满珠习礼后人）号称“伊森格尔”（九家子），居旗的北部九份座落；卓力克图亲王（乌克善后人）居旗的西部四份座落，号称“杜尔本格尔”（四家子）；温都尔王（孝庄二哥索纳木后裔多罗郡王奇塔特系）居旗东南部五份座落，号称“塔本格尔”（五家子）；察罕大贝勒（孝庄三哥系）居旗的南部七份座落，号称“道伦格日”（七家子）。后从达王系里又出了尼玛辅国公和达来贝子，卓王系里出了敖勒辅国公，察罕贝勒系里出了杨贝勒和济贝子，由此号称达旗草原八家王公贵族。

执掌旗札萨克职务的老达王，当时一听招垦就火了。他自己父王就曾因擅自招垦（清廷开始不准招垦）而遭朝廷罢官，现在他哪敢放行？任凭那卓王如何哭求，他都怒斥严拒。几天后，卓王母亲做寿宴，达王尊其皇帝姑姑身份而赴宴，可从卓王府回来两天后暴毙，据称是中了皇宫才有的无色无味剧毒，成了无解谜案。这位卑鄙的卓王从清宫里学到的只是杀害族人的伎俩。按清廷“世袭罔替”规矩，当时该承袭王位的仅五岁的老达王独子那木济勒-舍楞，必须长到十八才可继承王位和札萨克之职，他们钻这空子，经这位卓王在宫中活动，清廷便起用他协助署理达尔罕旗事务，代行札萨克职权。他早瞄上老达王独子年幼这一弱点，卓王设下的连环计，终于达到目的，现在一切水到渠成。

光绪十一年（1885），这位握得大权的卓王，如一头逮住羊的饿狼开始对达旗草原下手了。他先设福长地局悄悄招垦采哈、新甸二处草地长六十里宽三十二里荒段，作为债款的抵押，立字据交付京师祥泰德商号作存证。荒唐的是此荒段不属于他自己的领地，是温都尔王领地，他独断专行利用职权，把别家草地给放出去了。同时他让福长地局收取民人王铭、张显芝等五百多户的报领荒地四十九万七千六百吊东钱。贪婪的卓王一没有实际偿还祥泰德债款，二又没有把地拨给领得执照的人民，却拿这笔钱继续在京师和蒙地荒淫无度地挥霍着，佃户和债主全蒙在鼓里。不久内幕被揭穿，佃户债主群起控告。这位卓王终在光绪十七年（1891）把自己给折腾死，此事一直拖到光绪三十三年（1907），理藩院会同东三省督抚徐世昌审理，恐民众愤怒滋事闹乱，只得特批“采哈新甸荒”招垦。此荒，地号为“实边固周利用厚生”，共放出八万六千零八十五垧，丈放结束后，将此地划归辽源州管辖。鸦片战争后，朝廷批准蒙地开荒重要原因是，从招垦中朝廷抽去百分之四十利税，以还八国联军债务充实空虚国库。清朝对蒙地封闭禁止多年，如今因外忧内患无暇顾及其他了。而遭殃的只有这片科尔沁草原，因植被下全是沙质土，年降水量又不到200毫升，根本不适宜农耕，草原并非农原，头几年可长粮食，再过几年垦地就逐渐沙化。

光绪二十四年（1898），小达王长到十八岁，虽终于自己执掌达尔罕旗（后改名科尔沁左翼中旗、简称科左中旗或“左中”）札萨克职务并承袭王位，但无奈要还清卓王的冤枉债，割出“采哈新甸”二处草地。这就是那场惊天大乱子的始末。

云灯阿和嘎达梅林听完这段故事，半天无语，胸口如塞了羊毛般地堵得慌。

那位被毒死的前任老达王，就是老章京哈尔的亲兄长，当时哈尔正随僧格林沁亲王，带兵抗击八国联军，无暇顾及家乡的事。

“看来又要开演一场戏了，我终于明白，黄鼠狼是如何进鸡窝的了。”嘎达梅林长叹。

“秃鹰、乌鸦，还有鹊巢领地。乱象耶？还是败象乎？”云灯阿望天自语。

老章京哈尔一拳砸在茶桌上，大义凛然地说：“有老夫在，谁也别做三秋梦！别想染指科尔沁草原！”

嘎达梅林看着老章京一脸义愤的样子，心中不觉一振，暗暗想：这只老虎雄心还在，达旗暂不忧矣。

果然如此吗？一场大博弈刚开场，孰胜孰负，唯有天知道。

四

傍晚，嘎达梅林刚要离开兵营，只见一骑正风驰电掣地赶来。那个骑手汗流浃背，成了水耗子。

“报告梅林爷，嘎亚大哥有密报给大人，十万火急。”说话的年轻骑兵叫恩和，是被派去侦察“白面魈”和“狐脸人”下落的嘎亚的帮手。

嘎亚的密报告知，两个贼人一直在奈曼、达旗、库伦三角荒地上活动，最近在达旗南部的图尔吉山还新设了个窝点，这两天正躲藏在这处秘密窝点。

“好样的嘎胡子！传令兵，快集合队伍！”嘎达梅林大喜，立刻下令，心里说：“白面魈”啊“白面魈”，今天本梅林割你们的人头祭旗，彻底揭开你们这些奸人的阴谋！

迅速集合了三十人队伍，轻骑如风，直奔旗南部的图尔吉山。

赶到时已是午夜，他们在山下和嘎亚会合，问明情况后立刻趁着夜幕掩护摸了上去。那个窝点在山上岩洞中，可当他们冲进去后却发现已人去洞空，但被窝还是热的，一数有八九个铺位。

“快追！”嘎达梅林急喊。

原来山洞里有个密道，直通到那侧山下，十分隐蔽。狡猾的胡子们一听到动静便溜之大吉。当他们追到山那侧时，黑夜中早不见贼人身影，失去行踪。嘎达梅林顿足叹惜。那嘎亚更是懊悔不已，直怪自己没查清山洞还有个密道。

“楚洒尔-乌日斯森！”嘎达梅林大骂道，这是蒙古语中最恶毒的咒骂，意为流血的畜生。“又让这俩恶贼溜掉了！”

从洞内七八个睡铺看，显然两贼仍以胡子身份拉帮结伙。这令嘎达梅林不禁疑惑，两贼除了刺探蒙疆红白两道情况外，难道还有别的什么目的？为什么明知道我老嘎达对他们恨之入骨想剥他们皮，还敢围绕达旗边界转悠？甚至胆大地在达旗境内的图尔吉山设下窝点？有什么意图？那个大帅特使王相林，还在达旗活动，赖着不走，难道他们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他望着贼人消失的西北天际陷入深思。

“梅林爷，全怪我，耽误了大人的事情，爷处罚我吧！”那嘎亚拍着脑袋骂自个儿请罪。

“你何罪之有？这两个贼太狡猾了，你又不可能进到他们洞里来侦察！找到他们踪迹，还捣毁了新贼窝，这已经很不容易了，振作起来，别泄气，嘎亚兄弟！”嘎达梅林拍着嘎亚肩膀表扬他，十分爱惜。那嘎胡子这才咧嘴笑了，接着他向嘎达梅林报告了一个新消息。

“梅林爷，五天前我碰到你那位老熟人，库伦旗的哈斯博喇嘛了，他已跟随‘九头狼’当了胡子，报号‘打一面’托日孟克。另外，梅林爷，他和‘九头狼’也正在追杀‘白面魈’和‘狐脸人’呢！”

“啊？这是真的？！”嘎达梅林大为吃惊，继而兴奋地说，“你碰到他们了？这太好了，有他们介入追踪，两个贼人的末日为期不远了！好，嘎亚，我命令你，继续追踪两贼，最好跟哈斯博他们会合，早日把恶贼抓捕归案！我再给你增派三个人！”

嘎亚挥一下拳头发誓道：“绝不辜负梅林爷重托，提两贼脑袋来见大人！”

于是，斗志昂扬如一头猎豹的嘎亚，即刻带上四位干将，顾不上片刻休息，飞身跨上战马，如一阵风向恶贼消失的西北方向追踪过去。嘎达梅林望着他们在黑夜中消失的背影，心中一阵怜惜。作为一名骑兵，就是把命交给了战马和枪杆子，为保家卫民而拼死拼活，鞠躬尽瘁。这是他的天职。

惦记着王府那边，嘎达梅林也马不停蹄地连夜往回赶。

半路上，下起了雪。这是入秋后的第一场雪，科尔沁草原一片白茫茫。

天亮后不久，离王府还有二十里，留在家里监视王相林行踪的道诺，骑马赶来迎接他们。

见梅林爷正从马背上仰视天空，道诺便问：“梅林爷，看天是不是还要下雪啊？”

“不是的。你看那只老鹰，为何老盘旋在一个地方不走？”

“那很简单，地面上有猎物，发现野兔了。”道诺笑答。

“要是只野兔，它早应该攻击了，为什么这么久还迟疑不决？”

“哦，那么是大猎物了。”

“回答正确！前边可能有只狐狸，走，去看一看！”嘎达率先策马而去，身后扬起一片雪尘。

二三里外的没踝雪面上，果然蹿跃着一只红红的火狐，正在追逐一只野兔，在清晨的明霞中格外醒目。这就是大雪后的草原上，常常出现的有趣情景。

嘎达梅林勒马站在高坡上说：“猎物快进树林了，道诺，你告诉我，那只老鹰是攻击兔子，还是狐狸？”

“当然是狐狸了，肉多呀，成功了它一个月不用狩猎了。”

“不，这回你错了。”嘎达梅林摇摇头，“它肯定先取野兔！先易后难，然后再跟踪狐狸，慢慢周旋。当然它最终意在狐狸喽。”

果然不出所料，那只老练的秃鹰开始向地面俯冲了，直取野兔。它的速度可比狐狸快多了。

嘎达梅林拿过手下一支长枪，冲老鹰放了一枪。老鹰掉下几片羽毛，仓惶飞上高空，十分狼狈。

“可惜，没打中。”有人惋惜道。

“呵呵，我只是吓跑它而已。老鹰消灭草原上的野鼠，不能杀它。”嘎达梅林悠然地说。

“那狐狸和野兔呢？”道诺颇感兴趣地问，“狐狸也吃老鼠哩，梅林爷。”

“草原上现在狐狸和野兔泛滥，该灭一灭了。我们也正好练练兵，弟兄们，看谁不开枪先把狐狸野兔逮来，比一比吧！晚上有好酒赏！”嘎达梅林一挥手，下了令。那二十几名骑士就等这句话，早就手痒痒得难受，便纷纷扬鞭催马，如一阵狂旋风向前方席卷过去。

嘎达梅林喊住了也想去围猎过瘾的道诺。

“你就免了吧，说说看你盯的那只‘狐狸’吧！这只‘鬼狐’，盯住咱这儿的溃疡不走，有什么动静吗？你赶来接我，肯定有事禀报吧？”

“是，是，梅林爷，一见打猎就手痒，差点忘了正事。”那道诺咧嘴笑了笑，“梅林爷，昨晚我杀了羊，悄悄地请卓王府那个贪嘴的管家桑巴喝了一夜酒。嘿嘿嘿。”

“怎么样？”

“烂醉后他吐出了真情。原来那个王特使手上，握有一大堆色旺王爷欠下的债单，逼他还债，诱使他出荒招垦凑钱，现在卓王正准备报奏札萨克王爷批准出荒呢！”

“果然不出所料，还是为了招垦！这招儿够毒！”嘎达梅林的立刻脸阴沉下来。他注视了一会儿前方的围猎，然后侧过头瞟一眼道诺，又问：“看样子你还有话说？”

“是，梅林爷。另外，这位王特使还没有闲着，这两天挨门拜访了不少公爷贝勒爷们，说是结交蒙古朋友。尤其是有一个人，成天跟他厮混，都称兄道弟了。”

“谁？”

“还能是谁！”

“那个韩舍旺！”嘎达梅林脱口而说，“这小子自从他在衙门里当札兰后，没见他干过什么正事，不是巴结王爷，就是老琢磨着往奉天倒腾牛羊兽皮，现在借陪同机会又巴结上姓王的，这是为他以后铺路子呢。真是山羊找山羊，绵羊找绵羊，草原上的臭沙蒿只往秃坨子上扎根！”说完，他向前催马赶过去。围猎的雪地上，有两个骑士已得手，几乎同时从马背上侧身俯地捞住了那只火狐，谁也不相让，快活活扯烂了那只可怜的狐狸。

嘎达梅林赶到时，两个人已在雪地上揪成一团了。

“住手！好好的狐狸皮，快叫你俩给撕扯烂了！成何体统！”他笑呵呵地喝劝。

“梅林爷，你评评理，是我先逮住的！可图布丹‘专依达’抢货！”名叫“柯尔苏”的一个彪悍老兵气咻咻地喊，对他的对手表示出轻蔑。

“你个老胡子满江红！敢跟老子叫板，是我先抓住的！”那个图布丹依仗官大，喊着他胡子外号，揭其疮疤想压住他。

“你！”柯尔苏这下更怒了，眼一横，要想动手，被嘎达梅林阻止住。

“好啦！图‘专依达’，往后不许称弟兄们这个那个的！”嘎达梅林训诫一句，接着手提起那只死狐，评理说，“其实你们俩谁先抓到狐狸的，一看就知道了，柯尔苏揪着狐狸尾巴，图布丹掐着狐狸脖子，大家说说看，谁先抓到的？”

“柯三哥！”有几人喊，可看到图布丹冲他们吹胡子瞪眼，又都住口了。

“当然是老柯了，先追到的肯定揪尾巴，把狐狸拎起来摔死，要是先抓狐狸脖那明摆着叫狐狸咬自己手腕吗？”一旁的道诺公允地说，他也是一名“专依达”并不惧图布丹。

“道诺说得对，柯尔苏先抓，第一名，图布丹后到，第二名。”嘎达梅林微笑着下结论。

“你们偏袒他！是梅林爷招他入伍的嘛。”那图布丹仍然有些不服，悻悻地说。柯尔苏是和嘎亚一起被嘎达梅林招安入伍的，主要是欣赏二人能骑善射，又无恶行，变废为宝，增强旗骑兵队战斗力。

“这话就见外了，都是一口锅里捞肉吃的弟兄。再说，柯尔苏兄弟当初上马，也是老家大林一带出‘新甸’荒被逼的，有情可原。好啦，男人大丈夫还计较这些小事干吗？还是敖日布兄弟不赖，一个投猎棒击毙了那只兔子，没人跟他争。好啦，上马，回去喝酒，人人都有份！”嘎达梅林一挥手，洒脱地宣布道。

顷刻间，雪地上又卷起一阵旋风。

回了营房，安顿士兵们休息，兑现诺言犒赏美酒之后，嘎达梅林就带道诺去见哈尔章京。路上道诺对嘎达梅林说：“梅林爷，这图布丹仗着是韩舍旺的小舅子，常常耍霸道，人也挺阴的。”

“我心里有数。听说他还常拉着营房文书东如布去喝酒？”

“是的，还有那个营房管家朝道，现在三个人像是穿了一条裤子，一有空就一块儿泡酒缸。”

“酒这东西，有时会坏人肠子，但愿这三人不要真的坏了肠子！”嘎达梅林的话有所指。

旗札萨克衙门，进进出出的人挺多。老章京哈尔正在处理公务，一见他们俩来，就把其他人全请出了屋子。嘎达梅林向老章京如实禀报道诺发现的情况。一听卓王欠巨债被王相林要挟，他就拍桌子了，气得胡子都奓散开来。

“这只瘟羊！又被狼叼住了！不行，决不能让这只瘟羊坏了一个整群羊！要坚决阻止他！”

他当即派老嘎达二人去请来几位要人和王公贵族，到他这里密谈良久。

从哈尔章京处出来时，太阳已西斜，天已临近傍晚。嘎达梅林让道诺回去休息，自己去“九家子”贵族学堂接继子阿木郎贵一起回家。嘎达梅林为了在兵营和札萨克衙门当班方便，把家已从原先的满达尔哈老村，迁至王府西南二十里远的敖烈·毛都甸子。这是个平展而地势较高的草甸子，前边有两湾自然湖水，湖间有一座高丘，因称“二龙戏珠”，修建住宅后就取此吉利名字，称“二龙戏珠梅林府”。嘎达梅林先后娶两房妻，可膝下无一子女，就把二哥照日杰喇嘛的三儿子阿木郎贵，过继到自己膝下当儿子，现在云灯阿先生这儿当学生。

学堂刚放学，继子阿木郎贵骑着自己小马准备回家，一见阿爸来接十分高兴。

正在这时，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骑着一匹枣红马在学堂门口吵闹，声音很大。

“凭什么不收我进学堂？我要上学！我要上学！”那女孩脸红扑扑的，杏眼黑亮，她胆子也挺大，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勒着马嚼子来回转圈，十分野性。

阿木郎贵悄悄地说：“阿爸，这大姐姐已经来闹了好几回了，就是吵吵着要上学。”

“噢？她是谁？从哪儿来的？”

“听说就这儿‘九家子’的，说是个台吉的姑娘。”继子说。台吉是贵族的蒙古语称呼。

“呼恒（姑娘），这是福晋太太的指令啊，本旗女子不准入学堂，我老朽不敢不听啊。”只见云灯阿先生笑呵呵地好言相劝。

“什么年月了，都五族共和了，福晋奶奶还守着清朝那套烂规矩呀？”

“牡丹！不许胡说！”小姑娘的这句话，可是吓坏了她身旁的一位中年人。“对不起，云老先生，小女从小野惯了，说话莽撞，您老人家多多包涵。”

云灯阿倒蛮欣赏地看着那小姑娘，不以为意，抚须乐道：“仁钦台吉，你姑娘一张嘴好厉害！长大了可是别嫁不出去哟？”

“嫁不出去就不嫁了！我才不学孝庄老祖宗她们那样，为男人守天下呢！阿爸，回家吧，还是得你教我了，可你的文化不行啊！”小姑娘撅着个嘴巴，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嘎达梅林看着这一幕，不由得乐了。

他下马向云灯阿请安。云灯阿又把仁钦台吉介绍给嘎达梅林说：“这位是‘伊森格尔’‘九家子’的贵族仁钦台吉，这位是‘札萨克’衙门的嘎达梅林，我的爱徒。”

“早有耳闻王府出了个能干的年轻梅林，今日得见，十分荣幸！有空去咱家喝酒，我给你打一只黄羊来下酒！”仁钦热情地发出邀请。嘎达赶紧客气地表达谢意，并称自己对饮酒不太在行。

“梅林大人，我可听说你对枪挺在行的，咱们俩比试比试怎样？”牡丹也跳下马来上下看着嘎达，无所顾忌地挑战道。

“牡丹，不得无礼！”仁钦喝住女儿，向嘎达抱歉说，“梅林大人请包涵，小女牡丹看多了《水浒》、《青史演义》，老想当什么巾帼英雄，请别跟她一般见识！牡丹，还不快向大人道歉！”

牡丹又名“梅丹其其格”，此时像个骄傲的小公主撅个嘴，她弯下腰算是施礼了，然后骑上马走了，仍旧留下一句话：“不是说着玩的，真要跟你比试比试！”

“等你长大了吧！小姑娘！”嘎达梅林在她身后喊道。牡丹回头做个鬼脸，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使得嘎达不由得说一句：这丫头，真顽皮。他笑一笑摇着头，转向云灯阿说：“先生，她这么喜欢学文化，你想法教教她嘛。蒙古女孩没有内地的陋习，比如裹个脚啊，男女授受不亲哪之类的。学学汉文倒是挺有好处的，开启心智嘛！”

“要不我个别向达王爷申请一下，废除福晋太太的旧规定再说吧。”

云灯阿向几里外的王府方向望望，这样说道。

不过，后来还没等他奏请，那位老福晋，达王的老母亲就去世了。

而由慈禧赐婚的达王妻子小福晋，因体弱多病，这年也去世了。由于近亲联姻，她为达王生下的四个孩子，不是傻子就是早夭。其中活着的一个有羊癫疯，见女人就喊“吃扎扎”，见男人就喊“有鸡鸡”。就这样的一个活宝，后跟黑龙江都督吴俊生结亲家，聘其女儿为媳，仍搞联姻那套把戏。吴大帅女儿后来知道是个傻子，就未嫁过来，可为双方利益着想亲家关系始终未解除，这是后话。

五

从奉天省，又下来一位官员，到达了达尔罕王府。

他是来和新任哲盟盟长达王商量，在奉天筹建哲盟十旗会所之事的。过去哲盟十旗会盟之地在西辽河岸的“伊克-唐格日克”坡，现在要把会盟之地移往奉天，大帅用意十分明显，加强笼络和掌控蒙旗王爷。省府出钱出资，何乐而不为，达王没觉得这事有何不可。过去借年班住惯繁华京城的达王，如今无年班了，长期住草原王府甚感寂寞，现在又冒出个类似京师年班的奉天都城衙门，又可吃喝玩乐了，这使达王很开心。尽管比起京城皇宫来相差甚远，但毕竟也是一方大都会啊，他早就听说如今的奉天热闹得很。

心情高兴的达王，立即安排“寿色”（即烤全羊）盛筵，宴请奉天来员和王相林特使。

盛宴十分热闹，情绪愉悦的达王一脸笑容，左手是省府贵宾，右手是哈尔章京等高位贵族。八家王公都来捧场，一屋豪门达官，你喝我喝大家喝。

酒过三巡，大家正欢声笑语之际，那位闲散王爷卓王色旺，从邻桌摇摇晃晃走过来，突然“扑通”一声给正高兴的达王跪下了。论辈分，卓王是族叔，论岁数他也比达王大十几岁，按蒙古礼数长辈不可向晚辈下跪，平时卓王只屈膝请安不下跪。达王见状，急忙扶他起来，卓王却不肯起来，几近哭声说：“侄王大人，快救救叔王我吧？”

达王大为吃惊，忙问什么事。

卓王就把欠债和想出荒还债事诉说一遍，并递上了奏请文书。

顿时，达王十分恼火，想不到他竟然拿这臭事搅了酒兴，而且出荒招垦，此事非同小可。他不禁立刻拉下脸来训斥道：“叔王你昏了头了！也不看个时候，这个时候还捅了这么大的窟窿！”

“侄王啊，本叔王现在是走投无路了，顾不上其他，也只剩下招垦这条小路了，呜呜……”卓王一边捂眼睛，一边偷窥达王的脸色。

“荒唐！放这么大的荒，还是条小路？说得真轻巧！我这达王府快成了专给你们卓王府招垦的王府了！”达王冷冷地甩下话。

“求求你了，侄王爷，要不我是死路一条了……”卓王说着当众号啕起来，苦苦哀求道。

“我没权力批准你出荒招垦！过去朝廷严禁蒙地招垦从事农耕，现在民国总统也没下令废除，我的太爷爷大王是怎么出事的，想必你也知道的吧？”达王口气颇为坚决。

那是一段令人难忘的悲情史。

清初为愚化弱化蒙古部势力，严禁诸蒙旗与内地联络从事农业发展经济，然而科尔沁草原地域辽阔，直隶、山东农人因地少人多又时有荒年，常冒险越入旗界或经商，或与王公贵族暗中联络进行私垦。王公为获大量压荒银子，农人私垦欲禁不绝。乾隆十三年清廷颁布“严禁流民私耕”的皇令，但对已流入的农人允许就地安生，并设官厅管理。达尔罕旗的南边界墙一带私垦渐多，于乾隆四十九年（1784）盛京将军承玮报奏，首次把达旗境内八家镇（今八面城一带）农牧商民连同草地管理权割让出去，归入铁岭和开原县。嘉庆十一年（1806）盛京将军富俊私自在科左后旗南部的昌图-额勒克（今昌图）之地招垦，历经四年获利丰厚，民人聚集四万之多，后设“昌图厅”通判统管。封疆大吏们徇私枉法，蒙地招垦从未断绝。

那位老达王名叫“布彦-温都胡”，道光元年（1821），他私自将梨树、八面镇一带出垦，被清廷发觉后严惩，“竟以垦事，延不就鞫，夺札萨克”，之后他羞愧无比，郁闷而死。结果是达旗境内梨树之地设立分防“照磨”（管辖“路”之意），后又在八面镇设怀德县，在梨树地设奉化县（今梨树县）。光绪四年（1878）在康家屯设分防“照磨”，后又改为康平县，把达旗南部一大片地划归康平。从此达旗大面积草地被依次分割出去，领地也越来越小。

想到此，达王心中很不是滋味。

只见他长叹一声，顾不上叔侄情面，幽幽地说：“近些年来，就你们卓力克图王府私垦草地最多，去年查出垦地三千八百八十四垧，流民一千零一十五户，前任哲盟盟长曾令本王对你们卓王府严加控制，此事还没完，你今天又提出招垦之事，真让侄王痛心啊！”

听了此话，卓王一时气馁，偷窥坐在达王身旁的王相林。

那王相林暗暗冷下脸来，目光变狠，这是一种威严的暗示。卓王立刻感到无形的可怕压力。他感到后退更没有出路，牢狱之灾或死亡威胁等着自己，事到如今，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拱了。于是他再次鼓起勇气，有些气愤地申辩说：“侄王啊，你们‘九家子’达王府卖的少了？你们早把东边南边的大好草原都卖光了，也捞足了！”

这话可把达王给说愣了，也被噎住了。

一见这情况，开始默默观察事态的哈尔章京，咳嗽一声地开口了。

“色旺老弟啊，话可不能这么说。上辈人犯错，到了我们这儿明知是错还接着犯啊？明知是耗子拉屎的酸奶，还要喝，那是二赶子！”

性情偏软的达王听了哈尔叔父的话，顿时提了精神，挥挥手说：“叔王你请回吧，你老还是想其他辙还债，擦净自己的屁股吧！”

“那本王，只好拿这条老命去抵债了！”卓王有些愤愤。

“那你去抵好了！”达王一听此话，更来气。叔侄二王都伤了面子，僵持住了。

这时那个在一旁的王相林，呵呵地笑着站起来，说话了。

“尊敬的达王爷，敝人本不该插言你们内部事务的，可这事情牵涉到小官，不得不说几句。其实呢，卓王大人欠的是我们张大帅的债务，北平商号已把卓王的债单抵押给了张大帅，所以嘛，我这次奉大帅之命前来达尔罕旗的另一主要任务就是催要旧账。因为前方战事急需粮饷，大帅老人家比较着急，这笔债务是一定要还的。”王相林说着，拿出那一沓债单递给达王过目。

这一下众人哗然。达王更是大为吃惊，没想到事情会如此。

王相林接着说道：“出于事情紧迫，欠债的这位卓王爷又无银子还债，小官建议达王大人还是准他出荒凑银子吧，要不大帅那边我也不好交差啊！”

他这话一出，整个酒宴大厅的气氛就凝固了。他终于露出真面目，出手了。明摆着，这是拿大帅压服达王，等于摊牌，逼达王就范。

达王顿陷进退两难，左看右顾，碍于张大帅这大山般的压力，一时不知如何应对才好。

“不可！”哈尔章京一声厉喝，毅然站了起来，义正词严地说道，“卓王府一家欠债，不能拿整个达旗草原来为他垫背！”

“老哈尔！你见死不救反而落井下石，这从何说起？”那卓王急了，在一旁喊起来。

“本章京不是落井下石，而是代表各家王公和达旗百姓说话。卓王府每每以还债为由出放荒地，老卓王上次放‘采哈新甸’荒已经引出过多大麻烦！拖了二十多年，官司才了结，土地又归了辽源州。现在刚消停没多少年，又要招垦出荒，整出这‘巴林爱新’荒，何时是个头？我看了你这奏本，计划出放的这‘巴林爱新’草地，众王爷公爷们都有反对意见，尤其这片地段，是祖宗留下的最好的河边牧场，一旦放出，结果很难预料，又可能要设置出一个什么县落入别人之手，而且开垦后草地又要面临沙化，我们这么做对不起祖宗啊！”哈尔章京据理诉说，慷慨激昂。

王相林一听哈尔这番话很有分量，想要扭转局面，立刻发问道：“章京大人，那大帅的这笔账怎么还？你老可不要站着说话不腰痛哟。”

“王大人，你是省府派来的特使，是我们的尊贵客人。草原上有草原上的规矩，你们也常说债有主冤有头，这笔欠账你也只能冲卓王要，他还不了，要杀要剐那随你们处治了，绝不能拿达旗草地当冤大头！”哈尔章京说得铿锵有力，在场多数王公贵族都点头称是。接着，哈尔章京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拿出一张签名文表，递给达王说：“侄王爷，这是旗里其他七家王公、贝勒、贝子等一百多人的联合签名信，大家听到卓王要出放巴林爱新草地，都心急如焚，不得不一起联名恳请王爷不要批准此荒出放，现请侄王过目。”

这一举动，也大出达王意料。

卓王和王相林更是措手不及，没料到老哈尔会有这一手，一时又无法回击，变得十分沮丧。

远桌那儿，嘎达梅林这时和老章京交流了一下会心的微笑。这张签名信，就是他遵照哈尔章京旨意，连续几天奔跑获得的结果。他们早就担心，胆小性子软的达王架不住张大帅这张牌子的压力会作出让步，故出此计策稳住达王，让大伙给他做后盾，也震慑住那位王特使。

达王从头看完那份联名信之后，扫了一眼在场众多贵族，心里倒是有了底气，微微一笑说：“敢情你们原来都知道此事，也商量好了，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啊！”

只见他向前边的卓王摊摊手，意思是自己现在更没法批准了。

这时，突然出现了一个小情况。

这些日子一直陪同王相林的韩舍旺，此时向前屈膝说道：“禀报王爷，容奴才大胆说一句，这奉天府的张大帅面子可不好驳呀，卓王虽然糊涂，可毕竟是咱们达旗的贵族，人家大帅可不管那些，以为咱们达旗贵族一起赖账呢！还请王爷三思啊！”

“大胆！这里哪里有你一个小札兰伸嘴的份儿！下去！”哈尔厉声呵斥韩舍旺。那韩舍旺瞅瞅王爷，见他不说话，心里又畏惧哈尔的威严，只好唯唯诺诺地退下去，没敢再说话。但从此却恨死了老章京。

不过韩舍旺的话，还是在达王心里起了波澜。他沉吟不语。片刻后，口气有些缓和地说：“卓王叔，你先请回吧。这事情容本王再考虑考虑。今天谁也不许再提此事了，别扫了大家的酒兴！大家快喝酒，歌手呢，来一段酒歌！”

嘎达梅林瞅着那个韩舍旺，心里恨得牙根痒痒。本来，达王已当众拍板拒绝，可经这混蛋突然出来打横炮，抬出张大帅一搅和，又吓住了胆小的达王，事情留下了尾巴。

他跺脚惋惜。哈尔章京也怒目圆睁，可无奈王爷已发话了。

而卓王和王相林那边，也恨死了老哈尔，本已逼住了达王，若不是他力阻此事就已拿下了。二人认为，现在他是最大的绊脚石。

当晚，在卓王府，啜饮着润爽可口的马奶酒，王相林乜斜着眼睛，慢悠悠地对卓王说：“我的尊贵的卓王大人，看来，你的这位哈尔堂兄，对你可是一点面子也不讲啊，如果不搬掉这块绊脚石，你的出荒之事可能要泡汤喽！”

“怎么搬？那死老头历来软硬不吃，达旗里谁也不敢惹他，，就是达王本人也让他三分，难啊。”

“小官早有耳闻，贵府上有一祖传妙物——”王相林拖长了声音。

“你指的是——”卓王隐隐地听明白，脸色微变。

“王爷明知故问，呵呵——”

卓王这回完全弄懂了对方的真意，心里一惊说：“为此事要他人命——有点儿，有点儿——”

“不，不，王爷你误会了，嘿嘿，”王相林摇头笑，放下手中酒杯，“我的意思不是要他命，只不过是让他闭嘴，不再过问此事而已。”

那卓王不大明白地看着王相林，脸上显得疑惑不解的样子。

“卓王爷，你们贵府有妙物，咱们大帅府也不缺此类灵药啊，哈哈哈哈。”

接着，王相林就附在卓王耳边，悄声密语起来。

“这样甚好，这样甚好——”卓王频频点头，阴冷的笑容让他那臃肿的脸都变了形。

“喝酒！喝酒！”王相林也大笑。

天亮后，雪地上的足迹，变得清晰了。

嘎亚发现，这伙匪徒显然吓破了胆，中途一刻也没敢停留，离开达旗境内后又穿过奈曼北部，绕了一大圈又奔东北方的图谢吐旗草原而去。嘎亚他们也人不下马，马不卸鞍，死死地咬住他们，连续追踪了五天五夜，都有些精疲力尽了。

“嘎头儿，咱们还接着追吗？”有一士兵望着东北方茫茫天际，心生畏悸。

“狗怂了？你没听见老子在梅林爷跟前发的誓？”嘎亚咬起牙，拍拍那士兵肩旁，“其实，奸贼比我们更累，更害怕。弟兄们，咬咬牙吧，完成任务后我恳请梅林爷，给大家放十天假回去搂老婆！”

“好哇，嘎胡子，你可要说话算数！”士兵们高兴了。

“算数，那咱们也得先割下俩贼人头啊！”嘎亚笑笑说。

吃了几口炒米，塞了几把野雪，让马匹也稍喘口气，喂了喂料，然后他们又匆匆上路了。

赶过西拉木伦河谷时，他们听见了枪声。

登高一看，发现二三十名穿灰军服的热河官军，正围打一支五六人的小股“溜子”。那五六人中有一秃头，也没戴帽子，在阳光下油光闪亮。

“不好，是‘九头狼’！他们被官军咬住了！”嘎亚一眼就认出，大声喊道。

“怎么办？嘎大哥，梅林爷交代让咱们跟‘九头狼’会合的。”那个年轻士兵恩和焦急地问。

“救，当然要救！但不能暴露我们身份，这样，大家快翻穿达旗军服！跟我来！”嘎亚迅速作出决定，下命令道。

那拨儿官军是热河李守信的手下，正得意围住老土匪“九头狼”和其残部，满心高兴一举消灭时，突然从背后响起枪声。几乎是一一点射他们，转眼倒下了七八个人，紧接着五个骑士个个如下山老虎般冲过来，穿戴不伦不类，骑射却是一流，马刀闪光快马如风，呼啸着又砍倒几个人。这一下官军乱套了。正困兽犹斗的“九头狼”，还有如今已叫“打一面”的托日孟克的哈斯博等人，一见一支救援队从天而降猛击官军，忍不住狂喜。

“九头狼”大喊一声：“弟兄们，跟我冲，快杀出去！”

六七个人纷纷上马，从里往外冲杀过去。官军残部一见不好，受两头夹击，开始慌乱地撤退，有的抱头鼠窜。

“陶大哥，别再追了！”嘎亚从杀红眼的“九头狼”后边喊。

“嘎亚兄弟！原来是你救了我们！”哈斯博高兴地抱住嘎亚。“九头狼”也跑回来，大咧咧地和嘎亚相见，亲热地感谢。

“二位老大，咱们先撤离这里再说话，我担心官军增加人马会杀回马枪。”嘎亚望着官军撤走的方向说。

“好，往哪个方向撤？”“九头狼”问。

“往东北，奔图谢吐旗南山。跟我来，我还有话跟你们说。”嘎亚说完，带头勒转马头向东北飞驰而去。

“九头狼”和哈斯博“打一面”托日孟克对视一眼，也迅速带着“黑狐”等四五名铁杆兄弟，快马加鞭跟随嘎亚。河口草地上卷起一股雪尘。

一口气驰出几十里，又沿一条小溪溯流而上，上岸后再走丛林彻底遮掩掉踪迹后，他们才下马歇息，说话。

嘎亚正式施礼拜见“九头狼”、“打一面”等另几位兄弟，并把这次的出行任务以及嘎达梅林的旨意告诉他们。一听他们在追剿“白面魈”和“狐脸人”，“九头狼”更是喜出望外，大叫道：“太好了，老子恨不得扒了他们皮！你知道，老子也正在四处打探这俩贼下落，却在这儿中了官军的伏击，他娘的！”

“九爷，我一直在想，这两个恶贼为什么绕了一圈又逃往东北的图谢吐旗？”嘎亚若有所思地问。

“在达旗你们在追他，在奈曼有我们在找他，他们只有奔北边图旗边界喽，等等——”“九头狼”突然想到了什么，撸了一把秃脑袋，一拍腿说，“他们可能去投奔某一处，他娘的腿！”

“哪儿？”

“‘黑河绺子’！”

“活动在图旗南部山区的那股马贼？”嘎亚问。

“对喽！嘎胡子果然见多识广，去年‘白面魈’随我去图旗进马时，见过那位‘黑河绺子’的大当家‘宝瞎子’，有过一面之交，这两贼肯定是投奔他们山头躲风头去了！”“九头狼”摩拳擦掌，兴奋地说，“咱们快走，直接去找‘宝瞎子’要人！”

“哈哈，梅林爷命我和九爷会合，果然没错！九爷你想必知道怎么找到‘宝瞎子’的老窝了？”

“当然，包在我身上，跟我来！”“九头狼”说着就上了马，于是，一行人纷纷上马，跟着“九头狼”直奔东北方的图旗大草原而去。

一片空荡荡的山口，戳着一顶歪扭的蒙古包，包前散放着十几只白毛脏黑的瘦羊。一个放羊人歪躺在羊群旁的雪地上，似乎是睡着了。“九头狼”示意大家下马，躲在土坎后。

“一个穷放羊人——”有人嘀咕道。

“穷放羊人？嘿嘿，那是‘宝瞎子’的前卡子！”“九头狼”笑道。

“你们先在这儿等着。”“九头狼”把马缰绳交给“黑狐”，独自摇摇晃晃地冲那放羊人走过去了。

还没走到跟前，本来睡着的放羊人右手已举起一杆枪，人依旧躺着，喝道：“站住，再上前一步，你的卵蛋就没了！”

“呵呵，别介，朋友，宝山有宝塔，宝塔有宝匣！”

“你胡咧咧个啥？啥宝山宝塔的，快离开老子这儿，滚远点！”放羊人不耐烦地轰赶他。

“八仙落九爷，九爷挂九刀！”“九头狼”又说出一套黑话，见对方依旧傻不愣登没反应，就笑呵呵地改口说道：“你是‘宝瞎子’新入的伙计吧？”

放羊人这才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翻身站起，惊问道：“你是哪路大爷？咋知道俺们大当家的？”

“大爷是‘宝瞎子’拜把子大哥，你是新来的，不怪你不认识。”说着，“九头狼”就走到了放羊人跟前，举了举手说，“爷没带家伙，别紧张，路过这儿口渴了，到你的卡子包里讨碗水喝——”

放羊人迟疑一下，还是走向后边不远的蒙古包。包里没其他人。于是，“九头狼”一个掌把那放羊人砍晕，推进了蒙古包里，然后向后边招了招手。嘎亚、“打一面”等人迅速跑过来。

“九爷，他不是‘绺子’，是‘控子’？”嘎亚忙问。

“老子也在纳闷，我和‘宝瞎子’暗号，他一句也听不懂，‘宝瞎子’可能出事了！”“九头狼”把一瓢冰水泼在放羊人脸上，那人慢慢地呻吟着醒来。

“你们是谁？敢打宝爷的人——”

“你他妈的还敢冒充‘宝瞎子’的人，嘿嘿，那老子问你，‘宝瞎子’为啥叫‘宝瞎子’？”“九头狼”不慌不忙地问。

“小时候掉火盆，烫瞎了眼睛——”

“胡扯，掉火盆没错，可没瞎，只是一年到头蒙黑布而已！爷再问你，‘宝瞎子’是男的女的？”

“当然是爷们儿——”

“啪！”“九头狼”一巴掌扇在那人脸上，一脚踩住他的头，抽出“腰别子”，那锋利的刀刃顶得他脖子流出血，“你是‘白面魈’的人，说，你们把‘宝瞎子’怎么样了？”

“大爷——我不敢说——大爷是什么来头？”

“告诉你无妨，本大爷是你当家的‘白面魈’原先的大哥！”

“你是‘九头狼’！啊，九爷饶命——”

“饶命容易，快说实话，你们把‘宝瞎子’怎样了？”

吓破胆的放羊人终于说出实情。原来，“白面魈”打着“九头狼”的旗号投奔“黑河绺子”，佯称被官军打散，找不到九爷，恳求暂时收留他们。后来，“宝瞎子”起了疑心，可“白面魈”先下手用迷药放倒了“宝瞎子”的人控制了老剿，索性“白面魈”自己扎黑布冒充起“宝瞎子”，四处招摇唬人。

“他奶奶的，还是用下三滥手段！我的名头害了‘宝瞎子’！”“九头狼”叫苦道，“快说，你们把‘宝瞎子’和他的人怎么样了？

“都关在后山洞里。”

“走，咱们快去灭了这帮混蛋，救‘宝瞎子’！”“九头狼”着急说，转身就要走。

“等一等。”“打一面”托日孟克拉住了“九头狼”说，“大哥，先别急，大白天就这么过去，肯定会吓跑了他们，等天黑了再说吧。”

“笔帖式喇嘛说得对。”嘎亚也赞成，皱着眉头说，“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白面魈’为什么始终围着达旗四周转？先是在达旗南部的图尔吉山建窝点，后又从西边绕了一圈，跑到达旗北边的这里，抢占别人老巢不走，还扎下了盘子？究竟为了什么？”

笔帖式喇嘛托日孟克笑了笑，看着嘎亚，幽幽地说道：“很显然，他们的行动跟你们达旗有关喽。蛇尾巴转动，是蛇头在指挥。他们被你嘎爷追杀得四处乱窜，还舍不得远走高飞，你想一想，这不是明明在告诉，他们不能远离达旗吗？这也说明，他们身上可能还肩负着更重要的使命！”

“高！”嘎亚顿悟，立刻回过头，揪住那个放羊人胸口，喝问：“快说，就你一个人在这儿装作放羊人，为什么？‘白面魈’给你交代过什么话？不老实说，老子就要你的小命！”

“大爷饶命，我说我说，大当家交代，命小人在这儿等候一个人——”放羊人，这个后招募的匪徒为保命，现在是问什么答什么。

“什么人什么时间？”

“什么人，小的不清楚，时间就今天下午。”

嘎亚和“九头狼”、“打一面”等相视一眼，松开放羊人，几个人商量起来。要来的这位神秘客，是什么人？“白面魈”始终围着达旗转，是不是跟这位神秘客有关？他们有什么阴谋？这是摆在他们面前首先要搞清的问题。

“这有啥难的？把他也抓起来，一通乱打不就都清楚了！”“九头狼”大大咧咧地说。嘎亚也倾向这么干。

“不可，一旦这人硬骨头死活不招，那就搞不清他们的阴谋了。”聪明的笔帖式喇嘛摇了摇头说，“我倒是有一个更好一点的办法。”

“快讲讲，这里就数你这喇嘛喝的墨水多！”“九头狼”催促道。

“我们安排一个自己人去冒充放羊人接待来人，把他领进‘宝瞎子’老巢，再见机行事，想法偷听他们的谈话。真要遇到危险，这没什么，外边的大伙儿再打进去也不迟。”“打一面”说出自己想法。

大家听后也觉得是个不错的主意，可冒充牧羊人确有危险，这人一要机警二要是生人，不易被来人认出。

“我来充当这个放羊人吧。”说话的人是嘎亚年轻手下恩和，大家一看他的年龄长相都跟那个放羊人相仿，还透着一股机灵劲儿，就一致通过了。“打一面”、嘎亚等人再详细盘问放羊人，全面摸清匪穴内人员地理状况和暗号后，让恩和做足准备。

穿戴了放羊人一身行头，恩和就到外边放羊去了。剩下的人押着放羊人，远远地躲在一边的深草丛中隐蔽起来。山口荒原一片宁静，初雪白茫茫地覆盖着大地，地面上唯有的黑点就是那些落在雪地上刨野尸的乌鸦，也有一两只野狐在那里寻觅食物，为果腹它们总是不知疲倦。

黄昏时分，从南边终于出现了一个黑点，逐渐变大，是个骑者。

走近一看，来者竟是那个“水蛇腰”，小恩和差点叫出声来。他随嘎达梅林去过库伦，见过此人。

当然“水蛇腰”是认不得他的。对了暗号，“水蛇腰”急着要去见“白面魈”，恩和热情地劝着他进蒙古包喝碗热奶茶再走，也许长途跋涉口渴，“水蛇腰”听了话下马进蒙古包喝奶茶。这么一拖延，外边的天也就黑下来，远近的景物都模糊不清了。这也是原定的策略，尽量磨蹭到天黑，在黑暗中恩和就不易被认出。

随后，恩和把羊圈进栏里，领着“水蛇腰”，走向后边的山口。

嘎亚、“九头狼”等人远远地不露形迹地跟随着。

进了那条狭长的山口，遇到第二道卡子，恩和头上压着狗皮大帽只露出一双眼睛，学着放羊人腔调对了暗号便继续往里走。第三道“卡子”已接近了“宝瞎子”老巢，从一草垛上传出喊话声。通过之后，恩和突然装作浑身发抖，央求那个上卡子人，称自己可能“打摆子”了，不好带人去见大当家的，请他帮忙把人领过去。那人听后，远远躲着他不敢靠近，叫他赶紧回狗窝躺着去，别到处乱走传染他人然后骂骂咧咧地带着人走了。

恩和答应着，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他没有去放羊人狗窝歇着，而是暗中悄悄地跟随“水蛇腰”靠近了大当家的住处。

那是一间草房，四处黑咕隆咚的，“白面魈”的人手本来不多，此时都躲在各自住处吃晚饭。四周十分静谧，无人走动，小山谷中模模糊糊只戳着几间马架子。见“水蛇腰”进了草房，领来的人也回到原岗，恩和就如一只灵羊般贴近草房窗下，轻轻偷听。

从窗缝中隐隐看见屋内除了“水蛇腰”外还有两个人，“白面魈”和“狐脸人”。

“水蛇腰”对他们急切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恩和只听到些零零碎碎的“招垦”、“卓王”、“哈尔章京”等只言片语。

接着，“水蛇腰”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十分郑重地交给“白面魈”。

“这就是乌兰鹤尔？”“白面魈”惊问道。

“水蛇腰”点点头，提醒说：“小心着点儿，王大人说，绝不可失手。”

“事不宜迟，我们今夜就出发！”“白面魈”挥了挥手，眼露阴狠的凶光说，“‘水蛇腰’赶了远路，歇口气，先吃饱饭。狐爷，你去把马好好喂一喂，到达旗王府还要赶二百里路呢。”

恩和赶紧溜开。他想了一下，情况紧急，不能继续待在匪穴了，于是他赶在“白面魈”之前按原路溜出山谷，迅速和外边的人会合，报告听到的这一重要情况。

“不好！狗日的要对哈尔老章京下手！”嘎亚一听急了，嚷起来。

“他们做掉那个老章京干什么？”“九头狼”奇怪。

“老章京反对卓王卖地招垦最坚决，这帮狗日的真黑，真损。”嘎亚愤愤道。

“那还有啥说的，咱们这就杀进去，全宰了这几个恶贼不就解了！”“九头狼”说着就要摸枪。

“不可，杀了这拨儿，那个王相林还会安排另一拨儿，我知道此人心计奸诈。”“打一面”劝住“九头狼”。他思忖着说：“以我看，最好当场抓获，当面揭露那王相林，或者反而做掉他，最为上策。”

“还是师爷高明，我这就赶回达旗禀报梅林爷，先做布署。”嘎亚作出决定说。

“那样也好，那就把‘白面魈’这三个奸贼留给你们。我留在这里，等他们走后，就带人压他们窑儿，干掉留守的救出‘宝瞎子’人马！”“九头狼”说。

“就这么定了。那小弟别过九爷，我们得赶路了。”嘎亚告辞。

一旁的“打一面”托日孟克想了一下，转身对“九头狼”说：“陶大哥，嘎达梅林上次上‘白面魈’的当遭擒俘，全因我而起，小弟想先跟嘎爷过去，帮嘎达梅林解决掉‘白面魈’这恶贼，再回来跟大哥会合。”

“呵呵，你这小喇嘛做人尽情尽义，去吧，老哥我不好进达旗境内，毕竟劫过他们老福晋，恶名远扬，不给嘎达梅林添乱了。我就在这‘宝瞎子’老窝里等候你们好消息，等候你们割下‘白面魈’、‘狐脸人’的人头，也解我心头大恨！”“九头狼”豪爽地说。

就这样，他们兵分两路，各自行动了。

嘎亚他们走后一个时辰，“白面魈”也从山谷出来了，只带了“狐脸人”“水蛇腰”两个人，都蒙着脸，可见他们这次行动的诡密性。

放过了三贼，“九头狼”一挥手，就带着自己人摸进了山谷。

嘎亚和“打一面”他们，则纵马奔驰在回达旗的大草原上。

情况紧急，为了抢时间，嘎亚索性让另外三个人步行赶路，把马让给他、“打一面”和恩和当备骑。一人两马，马不停蹄，速度一下子提高了许多。后半夜就赶回了达旗，嘎亚直接去敖烈-毛都梅林府见嘎达梅林。“打一面”和恩和则留在后边，暗中监视“白面魈”他们行踪，以防失去目标。

嘎达梅林从梦中被喊醒，一听报告，更是大吃一惊。

他一边穿戴一边夸奖嘎亚没打草惊蛇，这事办得好。嘎亚说主意是笔帖式喇嘛哈斯博出的主意，他自己也赶过来了，说是要对梅林爷有个交代。

“好一个小喇嘛，真有他的。”嘎达梅林不由得赞叹起来。他挎上双枪，戴上帽子说：“好了，咱们这就去特斯格营子章京府，见哈尔大人！”

哈尔章京也从沉睡中被叫醒，很是不满意下人。可一见枕头旁站着嘎达梅林，他吓了一跳，赶紧坐起问：“出了什么事？小梅林爷都闯进我的卧室来了！”

“没什么大事，小的做梦想念大人了，所以过来请个安。”嘎达梅林笑吟吟地说。

“就这大后夜临天亮来请安？好你个小梅林！快说吧，不然我接着睡了——”说着老章京打着哈欠又要倒下，被嘎达梅林伸手扶住。

“大人想睡得换地方了，这卧榻小人征用了，我替你在这儿睡。”嘎达梅林含笑望着哈尔章京。

“搞什么名堂？”老章京一头雾水地说。

嘎达梅林见老章京已从睡意中完全清醒，这才不再绕圈子，把嘎亚他们侦听到的情况一 一禀报。

老章京一听便拍了桌子，怒骂道：“混账！都玩到本章京头上来了！当年他们就用这乌兰鹤尔毒死了我兄王，现在又用到我头上，真是卑鄙无耻！我要捏虱子般一个一个捏死他们！”

气得老章京一胸长须奓散、抖动，红脸更是涨红如秋枣。

“大人先息怒，您老不必亲自出手，由小梅林替你包办好了。”嘎达梅林赶紧安抚老章京说。

“你打算怎么应付？”

“埋伏人手，人赃俱获，揭露王相林，治他的罪，斩断这只伸向科尔沁草原的黑手！”嘎达梅林咬着牙斩钉截铁地说。

“好样的，我的小梅林，那咱们爷儿俩就在这里张开口袋，专等这几只黄鼠狼钻进来吧！呵呵！你小子，这次追踪那个‘白面魈’，追得好，有成果！”老章京抚须而乐。

嘎达梅林立刻布置起来。他用自己人马，全部替换了章京府的所有男丁，包括厨房大厨和小伙计。又把老章京安置在别院内府，加强了便衣守卫。布下天罗地网埋伏起来。

可一直到天大亮，毫无动静，一切平安。

到了白天，老章京以防万一也没去札萨克衙门，虽然他的章京府一切照旧平常一样，人们进进出出，可外松内紧，任何一丝风吹草动即刻引起连锁反应。这一天将要在一片平和中过去，没发生什么可疑情况。临近傍晚，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是卓王。他是坐着轿子来的，不骑马也不坐马车，却颤悠悠坐着八人抬大红轿子，这可是少有的。

这台轿子，引起了暗中监视的嘎达梅林的注意，但他不动声色地静观其变。

很少来往的卓王色旺，特来拜访哈尔章京，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只送来几只初雪后围猎的新鲜狍子，让老章京品尝下酒。卓王咸不咸不淡地说着话，也并不谈招垦之事，就那么无话找话地干坐到差不多天黑才走。

老章京要不是为了让对方露出尾巴，早就把他轰走了。

黑暗中，目送卓王的轿子离章京府，嘎达梅林脸上露出一丝鄙夷的冷笑。

看来今夜有事要做了。他心里说。

半夜，章京府灯火已熄，一片黑暗。四处静悄悄，院内一棵大树上有猫头鹰在啼叫，从远处偶尔传来流浪狗的吠嗥。

老章京哈尔的卧室，黑幽幽，睡榻上的老章京鼾声如雷。

这时，两个黑影如鬼魅般潜进老章京的卧室。一人守门，一人从茶桌上拿起茶碗，从怀里掏出锦囊，把里边的药粉倒进茶碗里和水搅了搅，然后走向卧榻上沉睡的老章京。这人手持一柄尖刀，挑开被子头，拿刀尖顶住老章京脖子，嘴里轻轻呼叫：“章京大人，醒一醒，喝一杯夜茶吧！”

他连叫两声，那老章没有反应。而从那个老章京身下，突然伸出来一支冷冰冰的手枪口，顶住了他的胸口。

“哈哈哈哈！‘白面魈’，别来无恙啊！”嘎达梅林推开身上边的稻草人“老章京”，下了榻，仍拿枪顶着惊呆的“白面魈”，大声喊一声：“掌灯！”

顿时，屋里灯亮如昼，从榻下、柜内、帐后跳出五六个大汉，手里都拿着枪和刀。门口的“狐脸人”要夺门而逃，被从外边进来的道诺如抓小鸡般揪住，扔回屋内。

“‘白面魈’，深更半夜，你大老远赶来，想给老章京喝什么夜茶啊？”嘎达梅林已抢过“白面魈”手中的茶杯，继续拿枪顶着其胸口，笑呵呵地问道。

“嘎达梅林——是你？你，你——”“白面魈”完全吓傻了，他做梦都没想到事情会败露，输得如此之惨。他瞠目结舌，脸色苍白，说不出话来。

“哈哈哈，‘白面魈’，天算地算不如人算，我早就发誓要割下你的人头祭旗雪耻！”嘎达梅林冷笑着大声吩咐，“请章京大人！”

“我来啦，我来啦！咱的小梅林爷，果真逮住了两只黄鼠狼，快让本大人瞧一瞧！”

哈尔章京这时已从外边走进来，笑呵呵地查看已被捆得严严实实的两个贼人。

“就凭你们两个蟊贼这点本事，还想在草原上兴风作浪？呸！”老章京骂了一句，又问，“不是三个蟊贼吗？那一个呢？”

“那个你们别想逮住！早跑走，去搬救兵了！”地下躺着的“白面魈”不甘心，还嘴硬地喊。

“哈哈哈，输得精光，死到临头，还要嘴硬！那只鸟估计也快被逮过来了！”嘎达梅林笑说。

“梅林爷，小喇嘛幸不辱命！”从门外响起笔帖式喇嘛“打一面”托日孟克的声音，随着扔进来一个人。“这个院外站桩牵马的‘水蛇腰’，让我给抓来了，当见面礼，为当初让梅林爷身陷困境赔个不是！”

随后走进来“打一面”，他的后边跟着小恩和。

“哈哈，哈斯博兄弟！你来得正好！老朋友又都聚一起了，好热闹啊！”嘎达梅林热情迎接“打一面”，把他介绍给老章京哈尔，很是夸赞了他一番。老章京也十分欣赏这个浑身透着精明干练的年轻后生。

“你这小喇嘛，老子当初应该一枪毙了你！”“白面魈”在地下呻吟着骂道。

“打一面”上去踢了一脚，鄙视地骂他：“二当家，没想到会有如此下场吧，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打嘎达梅林的主意暗算他，你不该背叛‘九头狼’陶大哥不仁不义，今天你是咎由自取！”

哈尔章京这时端起茶桌上的那碗“夜茶”，看了看。茶水透着琥珀色的明红，浓浓的，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暗香，这碗索人命于无形的毒药竟呈出那么美丽诱人的色彩。回想起当年命丧于该药的兄长，老章京忍不住一腔怒气，他咬了咬牙说道：“来人，把这碗药，给这三个恶贼灌进去！”

嘎达梅林赶紧劝住他，并在老人耳边低声嘀咕了一阵。哈尔章京频频点头，然后喊来老管家巴珠尔，吩咐他道：“天亮后拿我的名帖，去请达王侄子、王相林特使、卓王色旺、‘札萨克’司梅林等诸位大人。本章京要在这里升堂，亲自审问企图毒杀本章京的几个案犯！”

一听此话，地上的“白面魈”浑身抽搐了一下，一脸绝望，无奈地闭上双眼。

天亮了，大地又从黑暗中苏醒，旭日当空，万物呈现出无限生机。

达王和其他大人贵要们，都陆续来到了老章京哈尔的府上。老章京德高望重，在达旗无人敢拂他的面子。王相林接到帖子，十分疑惑，当来人跟他说老章京病危时，他一听心里暗暗高兴，知道大事已办成了。他忍不住笑出声来，一脸喜悦，迫不及待地赶到章京府。

先到的达王，当从叔叔章京和嘎达梅林那儿知道了发生的事之后，大吃一惊，脸色顿时变了，只说一句：“可恶！该杀！”他的生父就不明不白死于这味毒药，现在一听“乌兰鹤尔”，他就身上发抖，尤其当得知这个“白面魈”就是当初绑架自己老母的土匪时，更是怒火满腔。

稍晚到的王相林和卓王，一看厅下绑跪着“白面魈”等三个人，而哈尔章京毫发未损地坐在上边，顿时吓傻了，脸色变得苍白如纸，那个卓王更是差点吓晕过去。王相林则尽量从惊慌中稳定下来，努力保持镇定，因为即便下毒哈尔失败，火也不一定烧到他这里来。

该来的人都齐了，哈尔章京开始审案了。

“本章京已奏请侄王爷，今天主审一个大案。”哈尔章京威严地开场了。他扫视一下四周说，“昨夜里，本章京府有三个匪贼潜入，拿刀逼本府喝一碗夜茶，被嘎达梅林擒获。”不知情的人听后大吃一惊。

哈尔章京接着介绍了一遍整个事情经过，从嘎达梅林追踪土匪“白面魈”说起，最后指出被抓获的这“白面魈”就是当初绑架老福晋的土匪时，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惊讶得目瞪口呆，一时全场鸦雀无声。

“现在要搞清的有三个问题：一是为何下毒本章京，二是这碗夜茶有何功效，三是这事的幕后主使是何人。”哈尔章京慢条斯理地说，目光炯炯，威严地盯着厅下三贼。“‘白面魈’，你这恶贯满盈的土匪好好听着，如果你老实交代，本章京可以考虑从轻发落。你先回答第一个问题，为何给本章京下毒？”

那个“白面魈”梗着脖子，抬头看一眼哈尔章京，嘿嘿狂笑两声说：“老子没给你下毒，是给你送的夜茶！”

哈尔章京笑了：“那我还要谢谢你喽？你从二百里外的图旗巢穴赶来，又冒充卓王色旺老弟的轿夫混入本府院内，深更半夜持刀送夜茶，真难为你有这么一片孝心啊，哈哈哈！”一听这话，一旁的卓王吓坏了，赶紧声称自己对此事一点都不知情，八个轿夫平时全由自己王府管家安排之类，推卸掉了责任。哈尔章京白了他一眼，并不理会他，继续审问“白面魈”：“那好，你说是给本大人送夜茶，那你告诉我，你送的这夜茶有何功效？”

“健脾补肾，利尿排毒，延年益寿！哈哈哈——”“白面魈”放肆地笑，很是猖狂。

“好哇，当真有这么大功效吗？”哈尔章京依旧不动声色地问。

“当真。”

“来人，那把这碗夜茶，先给这位送茶人尝一尝！”哈尔章京微笑着下令道。众人都“哦”了一声。

“白面魈”没想到哈尔章京会来这一手，脸顿时绿了，拒绝道：“免了免了，老子没你福气大，不尝那好东西！”

“一定要尝的，要不怎么证明有你说的功效呢！给他喝！”哈尔章京脸色一冷，拍着桌子喝令。

“不！不！我不喝！我不喝！让别人喝给你证明吧！”“白面魈”吓得魂飞魄散，噌噌地往后滚。

“也好，既然你有让别人先尝的建议，本府又有好多话要问你，那先不让你尝了。”哈尔抚须隐隐冷笑着说，“下边听着，那把这碗茶分出一半，让‘白面魈’的同伙‘狐脸人’喝了吧，这可是‘白面魈’的主意！哈哈哈——”

跪在一旁的“狐脸人”，立刻杀猪般地叫嚷起来，鬼哭狼嚎地大声呼号：“‘白面魈’！你这混蛋！你惹的祸，却让老子承担！你不是人，你不得好死！”

“给他喝！”哈尔章京再次下令，冷酷无情地说，“本大人一定要知道，这碗茶到底有何功效！王特使，王相林大人，想必你也有这个好奇心吧？要不你也尝一尝？卓王老弟，你也来一口吧？”哈尔突然转过脸，问那两个人，吓得二人如惊弓之鸟赶紧摆手往后闪。

“给他喝！”哈尔章京第三次发话，毫不含糊。

于是，三个如狼似虎的堂役扑上去，把半碗夜茶生生灌进鬼哭狼嚎的“狐脸人”喉咙里。

功效转眼间应验了。

神奇无比的皇宫奇药乌兰鹤尔，迅速体现了它的功效。那个可怜的“狐脸人”，顿时当着众人瘫软一团，四肢抽搐着，乱扭乱挣着，嘴巴歪了，眼睛斜了，鼻子可笑地扭贴到一边脸上，那张本是正常的狐形脸现在完全不伦不类四不像了。接着，“狐脸人”变得疯疯癫癫了，一会儿笑一会儿哭，从歪斜的嘴里冒着白沫流着口水，声音如幼童般乞求说：“我要吃咂儿，妈妈，我要吃咂儿——”

在场众人看着这一幕，无不目瞪口呆，惊心动魄，吓得都不敢大声呼吸。

这时，那个铁石心肠的哈尔章京说话了。

“尊敬的侄王爷，诸位大人，你们都看见了，这就是宫廷神药乌兰鹤尔的功效！我的兄长，当今达王爷的亲生父亲当年就命丧于该药，这次人家还稍微仁慈了一点儿，不取性命。如果不是咱的嘎达梅林发现了他们的阴谋，本章京我的下场，就是跟这堂下土匪一个模样！”

“太恶毒了！真该千刀万剐！他们为何如此对待章京大人？”有人愤怒地质问。

“问得好！这也是本章京想知道的，无非是我挡了有些人的路而已！”哈尔章京说着，一双锐眼又威严地盯住那个“白面魈”。他问道：“‘白面魈’，听你的建议，让别人品尝了你送来的夜茶，也看出它的功效了，这回你该回答我第三个问题了吧。谁是你们的幕后主使？如果再不说，这剩下的半碗茶就属于你的啦！”

“你杀了我吧！老子绝不告诉你！我也不喝那玩意儿变成一个不人不鬼的废物！快点痛快杀了我吧！”“白面魈”大声喊叫，露出一个阴狠角色的胆气。

接下来再怎么逼问，“白面魈”就是死活不交出幕后之人。

哈尔章京知道一时问不出来了，只好和达王商量一下。

达王已感到此事棘手。现在，继续让这么多人陪坐着也不是个事，于是他提议叔父章京暂停审问，让众大人们回府，从长计议。哈尔章京感到也只能这样了，审案尽管没问出幕后主使，但是已敲山震虎，威慑了幕后人物，也部分达到了目的。那个王相林和卓王，如脱钩的鱼，摸着额上冷汗匆匆离去。哈尔章京从后边叫住卓王，说了一句：“色旺老弟，这两个恶贼冒充你的轿夫混入本府内，你要对老夫有个交代啊！”

“是，是，这些轿夫每天轮换，本王都不太认识，均由管家派遣，我回去一定严加盘问，向章京兄做出交代——”卓王说完，如一只逃命的老鼠，失魂落魄地往外走去。

哈尔章京和嘎达梅林相视一笑。

三个贼犯，当晚关进大牢。结果，那个“水蛇腰”夜里用裤带上吊死了，而那个阴狠的“白面魈”，知道大事办砸难逃一死，掐死了那个已变废人的“狐脸人”之后，自己也要上吊时被发现救了下来。哈尔和嘎达梅林再次提审时，他已咬坏舌头再也不张口说话了，想揪出幕后主使的计划就这样落空了。虽然明知此事可能与卓王、王特使直接有关，可现在无法指认。而卓王那边也回复，那天有两个轿夫闹病，是管家临时找人代替的，出事后那个管家害怕，逃走了。显然这是谎话，无可奈何，毕竟是一位王爷，不可能单靠这件事就能定他罪。鉴于事情复杂，胆小的达王从张大帅和奉天关系考虑，也几次暗示不必把事搞大了，牵扯面太多会把关系搞僵，影响他将来的仕途地位。

哈尔章京和嘎达梅林心里十分不甘。

或许各方都有赶快消灭活口、平息此事的意思，达王处决“白面魈”的命令很快签发了，罪名自然是绑架老福晋投毒老章京。嘎达梅林只得执行，问不出后台，关押着已成废物的罪犯也意思不大，搞不好夜长梦多，被那个王相林想辙救走了贼人，那更是不划算了。

于是，嘎达梅林立刻执行了达王的处决令。

威严地站在“白面魈”面前，嘎达梅林冷笑着对他说：“‘白面魈’，当初你放倒本梅林，劫持了老福晋时，我曾向天发誓，一定割下你的人头祭旗雪耻！这一天终于来到了！告诉你，本梅林也知道你们的后台就是王相林，还有一个没露面的刘昌林！也知道你们的总后台，就是奉天的张大帅张作霖！虽然你死活不敢说出后台来，可以告诉你，本梅林下一个要割的人头就是王特使王相林！谁要是把黑手伸进达旗草原，打这儿的主意，本梅林就一个个割下他们的人头！你死之前要记着我这句话！”

那个“白面魈”听了这番话后，从骨子里感到了一种恐惧，感到灵魂震颤。

第四章　达尔罕亲王

不要因为路远而不走，

只要走就能走得到；

不要因为石重而不搬，

只要搬就能搬得动。

——成吉思汗箴言

一

晚上大家正在吃饭，随着一阵如狼嚎般的鸣叫，两辆警车开进了干校院子里。

接着通知召开紧急大会，学员们放下饭碗就去外边大院子里集合。寒风嗖嗖地加剧着气氛的紧张，人们不由得打冷战。从旗保康镇来了两辆警车，下来几名全副武装的警察，情形十分吓人。不知要出什么事情，人们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上了。

大院里黑压压站着干校的全体人员，那些隔离审查的牛棚人员也都来到现场，站在一边。

前边临时拉出来的大灯泡，在风中摇曳，一张长桌后站着以“狼”为首的几位旗里来人，个个绷着脸，十分威风严肃。干校校长高孟克宣布开会，并请关塔布讲话。“狼”也没啰唆，大声宣布干校的“挖肃”专案有重大突破，挖出了“内人党”重要的“独贵龙”行动组，要对他们予以正式逮捕。他接着宣布了两个人的名单，第一个就是甘迪尔。

“狼”的那双狼眼，阴冷地扫视着惊恐的众人，脸上十分满足和得意。他一挥手，早有准备的两名刑警，如恶虎般扑了过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锁喉掌、擒拿手并用，对付没有一点反抗之意的那两个人。眨眼间他俩如小鸡般被掀翻在地上，双手被铐上了手铐推搡到前边去。可怜的甘迪尔，嘴边还沾着饭粒，可能是从专案组放回去刚开始吃上饭。由于饥饿，他伸舌头舔了一下嘴边的饭粒，却被身旁手疾眼快的警察一巴掌扇过去，打掉了那饭粒。同时舌头被牙挤撞，顿时鲜血直流。这一下，甘迪尔愤怒了。

“操你妈！杀人犯还有个像样的一顿饭呢，杀人不过头点地！老子跟你拼了！”甘迪尔吼骂着，把一口血痰向那警察的脸上吐去，同时用脑袋撞向他的胸脯。

全场的人都惊呆了。甘迪尔一向平和，受人尊敬，脾气也温厚，但曾是老兵的他，骨子里有股清傲气，显然感到人格受到了羞辱才会有如此举动。在场众人，也都怒目而视。事发突然，那警察猝不及防，一下子被撞个四仰八叉，手脚朝天。另两名警察登时扑上去，几下便打昏了甘迪尔，如拖着一只死狗般把他拖上了警车，一只鞋还掉落在地上。

另一个被抓的人叫杨根荣。他更是吓呆了，浑身哆嗦着，被带走时嘴里下意识地一个劲儿高呼：“毛主席万岁！共产党万岁！”白尔泰当时真不解他这一举动的含意，是为了表达忠诚？还是吓傻了？

“狼”带着两个重要“案犯”，当晚就要返回旗保康镇。

白尔泰突然灵机一动，便壮着胆子走过去，跟“狼”说话：“关大哥，求你一个事，不知行不行？”

“你想干啥？”“狼”没好气地问，脸绷着，保持着威风。

“我跟你说过的，请假回保康找我疯二爷——我想，我想，搭一下你的便车，不知行不行？”

“狼”没想到是这路事，一时犹豫。

“求求你了，关主任关大哥，我真担心疯爷爷，在保康人生地不熟的，万一有个好歹……帮个忙，对你来说举手之劳的事，关照一下吧。”白尔泰死皮赖脸地恳求，一脸的可怜相。

毕竟两个人之间有点交情，不好拉下脸来硬拒绝，他只好摇摇头说：“你这人真是难缠，好吧好吧，快上车吧！”

“多谢了关大哥，我回宿舍拿一下包！”白尔泰飞速地跑向宿舍。

“真麻烦！告诉你就这一次啊，往后别再拿这类屁事烦我！”“狼”从他身后喊。

白尔泰拿了包，从食堂里拿了三四个贴饼子揣在包里，发现甘迪尔一只鞋掉在地上，他又顺手捡起来放进包里，然后飞速奔向那两辆警车。他被安排坐在关押甘迪尔等二人的后边囚车里，这倒正合他意，就是不这么安排他也会主动申请坐这辆囚车的。

车一开动，白尔泰就去察看甘迪尔的伤势。

人已醒过来，低声呻吟，喊着胸痛肋骨痛。

看守警察坐在前边司机室，后厢只关着甘迪尔和杨根荣两个人，因而，白尔泰还比较自由些。他先把那只鞋，套在甘迪尔那几乎冻僵的脚上，又给他擦了擦嘴边血迹。然后，从包里拿出贴饼子，给他们两个一人一个，自己也留一个啃着。

“别嫌臭啊，那是老甘的臭鞋熏的。”白尔泰想逗个乐。

可那俩人笑不出来，默默地啃着饼子，都饿坏了。

那个杨根荣啃着饼子，突然呕吐起来。

见前边司机室的警察回头看，白尔泰赶紧向他示意。

车厢里很黑，又很压抑，几乎透不过气来。

白尔泰真想大喊一声。

夜行警车，在荒野土路上颠簸着，令人昏昏欲睡。

突然，杨根荣梦魇般地呻吟着嘀咕：谁他妈咬我的？我咋就成了“内人党”分子了？谁咬我了？

杨根荣低声哭泣起来，恐惧似乎一下子击倒了他。他不想享受旗专案组那边的“肛插烛”“裤裆拉绳”“肛门灌辣水”“龟头插签”等等五花八门的高级刑具待遇。他一想到那些，就想吐。

白尔泰此时能说什么呢，运动像一场火，从荒野上燎过；又像一阵狂风，从荒野上卷过，那些树啊草啊幸免于难的有几棵？这是整个民族的劫难。百年不遇的劫难。这时，一直默默咬牙忍受疼痛的甘迪尔，突然在一旁黑暗中说起胡话来：“那个古尔本窝棚屯，现在叫忠心大队了……还有，梅林爷有个侄儿媳妇叫昂斯勒玛，在舍伯吐公社新艾里大队……”白尔泰赶紧看一眼杨根荣，也许是他极度恐惧加上极度疲劳，这时已在汽车的颠簸中昏然入睡。前边司机室里，那两个警察也都在打瞌睡。“……对了，想起来了，那个叫那顺孟和的炮头，一直躲着，解放了还躲着，隐姓埋名，好像听说在岱力吉公社一带生活呢……”甘迪尔说话越来越困难，声音变得很低，几乎听不见。他趁脑袋歪到白尔泰耳边时说：“德吉当年见过牡丹……”白尔泰惊讶，牡丹可是嘎达梅林的老婆！她还活着？甘迪尔继续在白尔泰耳边用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声音说：“快，快想法通知烟灯吐公社孙明亮、教育科朝克，还有德吉同志出去躲一躲……”白尔泰顿时明白，老甘说的这几人肯定都是“六人组”成员，赶紧问：还有两个呢？“那两人一个病死一个上吊，都解脱了。”甘迪尔咳嗽，揪着胸口。白尔泰默默记着甘迪尔所说的这一切，心里在暗暗流泪。突然，甘迪尔“嗷”的一声大咳，从嘴里咳吐出一堆黏液来。白尔泰赶紧扶住他，掏出手绢给他擦，发现手绢上全是鲜红的血。这一下白尔泰吓坏了，嘴里急忙喊：“老甘，你怎么啦？你怎么啦？老杨，老甘他吐血了！吐了这么多血了！”甘迪尔又“嗷儿”的一声，吐出一摊血，人随着昏迷过去。白尔泰赶紧敲前边司机室的玻璃，拼命地喊：“停车！快停车！甘迪尔吐血了！昏过去了！”昏睡中的警察半天才被喊醒。车停下，从前边车上下来的“狼”也打着哈欠走过来察看情况，然后冷冷地甩下一句：“前边十公里就是架玛吐公社，那儿有医院，先挺一会儿吧。”囚车继续前行。白尔泰抱着甘迪尔的头，默默地流着泪，低声说着：“甘老师，挺住啊，还有十公里就能到医院了，甘老师，你千万要挺住啊……”一旁的杨根荣，恐惧又有些漠然地看着甘迪尔。他像是患了魔怔病般，嘴里不停地叨咕着：老甘不行了，老甘不行了……我咋办？我咋办……车终于到了半路上的那个架玛吐公社医院。

黑咕隆咚中，叫醒那个昏睡的值班医生，等一干人把甘迪尔七手八脚抬进屋里时，他的人已经过去了，永远地过去了，不用再治疗，不用再挨打受折磨了，也不用去接受那些五花八门的刑具考验了，超脱了，彻底地超脱了。他就那么静静地直挺挺地躺在冰冷的床上，胸前一摊鲜血如一片盛开的萨日郎红花。他青紫的脸上，有一种解脱的木然表情，没有闭合的眼睛直直地瞪着，似是愤怒，似是哀怨，又似是拷问。沾着血的紫黑色嘴巴微微上翘着，显示出一种一贯的从骨子里透出的高傲。

白尔泰站在门口外边黑暗中，已泣不成声，静静地流着泪。怕“狼”他们发现，他不敢出大声。无边的夜，黑暗而寒冷地挤压着草原大地，万物都在其淫威下瑟瑟发抖。白尔泰身体冻僵，此时已感觉不到夜的寒冷。眼泪如冰，人心也如冰。

“狼”关塔布把甘迪尔尸体留在医院，说一声“明日派人来收拾后事”之后，匆匆回到警车上，扬长而去。白尔泰的心揪成一团，胸腔里如塞进秤砣般压抑，几乎窒息。他悲愤无比，又很无奈而无助。他最后瞥一眼甘迪尔那具已变僵硬的尸体，心中默默祈祷：甘主任，您一路走好，天堂那边没有“挖肃”，没有专案组，也不打“内人党”……

这时杨根荣尖叫着哭开了：我不是“内人党”……我不是“内人党”！我不要死……囚车又前行了。前边的路还很漫长，还很远。车外的夜好黑好冷。白尔泰静静坐在黑暗的车厢里，身上忍不住一阵战栗。头一次面对死亡，近距离直接面对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死亡，他吓坏了，脸无血色，头炸开了般疼痛，恐惧深深攫住了他年轻的心。他不停地暗暗呼唤着：甘主任，甘主任，你为什么死？你为什么死啊？国民党的枪炮没能要你的命，没能打倒你，却倒在关塔布之流的棍棒下，你身上带着著名四平保卫战的弹片，记载着为党为人民奋斗过的无数光荣，却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了，你的命运实在太可悲了，为什么会如此啊？你临去还惦记着帮助别人，想救别人，可别人都无法救你——你死得太冤了！

黑暗中，白尔泰在心里不停地呼喊着，念叨着，双手暗暗地攥紧成一对拳头。他心里发誓说：甘主任，我一定完成你的嘱托去救那几个人，你放心走吧。我也一定要把知道的这一切历史都记录下来，有朝一日把历史真相还原给社会和人民。于是，他心中又鼓起了一丝勇气，挺起稚嫩的胸膛，毅然面对前边无尽的黑暗和苦难深渊。哦，白尔泰，你行吗？警车终于开进保康镇。已是后半夜，只一条主街亮着几盏灯的保康，昏昏黑黑，死气沉沉。

“对不起，小白，你不能回原宿舍去住了。”警车先停在革委政府门口，“狼”这样对白尔泰说。

“为什么？也被你征用了？”白尔泰抬起红肿的眼睛问道，尽量克制着对此人的憎恶。

“是的，那里现在是我的工作室兼宿舍，里边放有很多机密材料，你不便住了。”

“我明白了。那我留在宿舍里的东西呢？”

“都放在旗办公室仓房了，你可以找他们要。”

“知道了，那我走了。”白尔泰说完，朝有依稀灯光的昏暗马路走去。

“你去哪里？”“狼”从他身后喊一句。

“火车站候车室。”白尔泰头也不回地说。他匆匆的脚步，表明着他急切离开“狼”和那辆警车的心情。当然他并没真去火车站，拐过路角离开关塔布的视线后，便拔腿发疯般跑，直奔德吉主任家。路经原旗招待所时看见门口挂着两个大牌子，一边写：科左中旗群众专政指挥部；一边写：科左中旗“挖肃”运动专案办。全保康镇，只有他们这门口明晃晃地亮着灯，门口还有警察站岗，进出着神神秘秘的人物，都是行色匆匆，令人想起苏联电影《列宁在十月》里的“契卡”，个个穿黑皮夹克身挎刀枪。不过这里进进出出的人，有些鬼鬼祟祟，形迹诡秘。从黑黑的内院里，偶尔隔墙传出一两声“犯人”的惨叫，在深夜里听起来十分恐怖，令人毛骨悚然。

白尔泰当当地急促敲响德吉家的窗户。

还好，德吉主任在屋里应声，他没出事。他一听是白尔泰的声音便赶紧开门让他进屋。

“出什么事了，小白？都后半夜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德吉一见白尔泰满脸惊恐、心急万分的样子，十分诧异地问道。

“不好了，德主任，你快出去躲吧，甘主任出事了——”白尔泰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了发生的情况。

“啊？甘——甘主任，他死了？”德吉瞪大了眼睛，有些不相信，原本就苍白的脸顿时变得毫无血色。

“快出去躲吧，他们很快就可能来找你，这是甘主任临终前的嘱托。关塔布已回保康，他想从你们当年六人工作组打开缺口，而且已经定了性。”白尔泰催促他说，便把知道的情况又细述一遍。

“难怪，今天组织上找我谈话，免了我的职务，任命海玲当主任，让我反省问题。小白，其实他们对我已经开始动手了。”德吉忧心忡忡地告诉白尔泰。一旁的闵大姐更着急了，也劝丈夫说：“出去躲躲风头是对的，他们一旦把你抓去用刑拷打，你这身体哪儿吃得消啊！”

“那也得先办一下甘主任的后事，去一趟架玛吐再说。”德吉冷静地说。他思考片刻作出决定：“这样吧，小闵，我和小白先去甘主任家通知他家人，你给我准备些衣物、钱和粮票，过一会儿把包送到甘主任家，安排完甘主任后事我就不回来了。估计他们天亮后来抓我。”老德离开家时，他深情地看着熟睡中的三个女儿，对妻子说：“以后就靠你自己照顾孩子们了，我会给你来信的。”

甘主任的老伴一听噩耗便昏过去了。布拉格是他们唯一的孩子，她先是吓呆了，然后号啕大哭起来。在老德劝说下，她慢慢表现出异常的坚定和勇气，一边向白尔泰表示感谢，一边和老德商量起办后事的问题。首先要解决的问题是找到一辆车，马上去架玛吐守护她爸爸的尸体。这两年经验告诉，运动中被整死的人，家属有时连死者尸体都见不到。布拉格有一个远亲叔叔在旗运输站上班，她和老德马上去找他。

过了一个小时，布拉格的叔叔开来了一辆大卡车。白尔泰也想随他们去架玛吐，却被德吉劝住了，说：“你不必再去了，马上去火车站坐火车去烟灯吐公社，通知孙明亮，打电话不方便也容易暴露。”他又让已送来包裹的妻子去通知旗教育科的朝克。朝的家就在附近。

就这样，他们分头行动。布拉格忧伤地握着白尔泰的手泪流满面。她的心已经碎了，肝肠寸断，说不出一句话。白尔泰目送卡车远去，看着他们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街头。这时，他发现有一帮人正扑向德吉的家，接着传出小孩子的尖叫声和哭声，那气氛在深夜里十分惊悚。

白尔泰赶紧逃离。他要远离这块充满悲情和恐怖的街区，直奔镇东头的火车站。

火车站的候车室，总是灯火通明，冬天还有一个大火炉烧着。好像他们铁路上的煤，永远也烧不完。在冬天的黑夜里，这里永远是那些流浪者、乞丐、窃贼和赶路人的天堂。

白尔泰推开那扇活动门走了进去，有三五个人正围着那座大火炉坐的坐，睡的睡。夜里有两班列车，都已开走，候车室内只剩下无家可归的几个人。白尔泰很感激那时车站的头头和铁路人员，不把人轰走再锁上大门，还由着这些人从墙角那堆煤上撮来一锹一锹的煤烧。外边已经零下三十多度，站半小时能把人冻僵，可这里有这么一间暖暖和和的地方供人待，这真是天下最幸福的一件事了。那会儿的火车站候车室，在当时可能是最有人性的地方了。

白尔泰挤在大铁炉的热度能散布到的一角，歪巴着坐下来。

这一天一夜的疲累、紧张、恐惧，几乎将他击垮。一想起甘主任那张青肿的脸和沾满血渍的胸脯，他就想哭，想呕吐。一闭上眼睛，就想起甘主任那具直挺的尸体。他本想养养神，睡一会儿，可一点睡意都没有。两个乞丐在炉子上烤红薯，喷发出一股诱人的香味；一对男女在一角相互依偎着窃窃私语，打扮得像知青；一个流浪老人在炉边打鼾，呼噜声很大。窗外铁轨上，路过的货车如一条长龙轰隆隆地开过，铁轨被碾得吱嘎吱嘎的响，车头发出“嗷嗷”的号叫。

白尔泰刚朦朦胧胧入睡，就被人推醒了。睁开眼睛一看，他愣住了，是“狼”关塔布带着几个人站在他面前。

“你还真的在这里呀？”“狼”一脸狐疑地盯着他。

“不在这里，我能去哪儿？关大哥。”白尔泰勉强装出笑嘻嘻的样子反问他道。可心扑腾扑腾的直跳。

“狼”带人把火车站里里外外搜索了一遍，最后又过来问：“小白，你看没看见德吉来过这里？”

白尔泰一听，心“咯噔”一下，果然是在追捕德吉主任。他立刻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说：“我一来这儿就倒头睡了，不知道他来没来。怎么？关大哥，你们在追捕德主任？人跑啦？”

“你少打听这些！管好自个儿！”关塔布训斥了一句，就带着人匆匆地走了。

白尔泰在他身后吐吐舌头，心里骂道：“真他妈的像《红岩》里的军统头子毛人凤！甘主任老德倒像是江姐许云峰。姓关的，你这搞的是哪门子革命？”

白尔泰睡意全无，暗暗为德吉主任和还没得到消息的孙明亮等人担心起来。他得赶紧去烟灯吐，可客车第二天上午才有一趟，他想了个主意，找车站值班员假称父亲重病想赶搭顺路货车，恳求帮忙。那人揣了白尔泰送给他的两盒大生产烟，果然把他塞进了一列运煤货车的闷罐厢里。

货车中途在太平川停了一会儿，天亮时，他就到达了烟灯吐车站。

白尔泰从煤堆里爬下来时，不但成了黑皮猴，还差点被煤块挤成齑粉。

烟灯吐公社离车站还有三里地，他小跑着，紧赶慢赶费了不少劲，终于从公社家属区找到那个孙明亮家。但他看见有三五个人正把孙明亮从家里带出来，上着手铐。这时，红红的一轮初升太阳，灿烂无比地照着孙明亮那张高颧骨的大脸，照着他手上那副亮锃锃的手铐。

白尔泰顿时瘫倒在路边的冻土地上，呜呜地号啕大哭起来。

二

茫然四顾，白尔泰好不哀伤。

他突然想起小时二爷爷常说的一句话：达尔罕旗是杀人场，遍地野鬼。

身上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似乎这话果然灵验，历史和现实十分相似。

像个孤独的幽灵，白尔泰孑然一身，踟蹰在从烟灯吐公社到火车站那条三华里长的羊肠坨子路上。往下举步何往？心中充满悔恨的他，很快决定，就此寻找逃亡中的二爷爷。未能全部完成甘主任嘱托，救助孙明亮迟了一步，但不能再延误寻找二爷爷的事了，这也是甘主任的重托。几个月以来，他几乎像是在刮台风的大海上飘摇，在人间地狱里摸爬，为得到二爷爷这点线索已是历尽风险，尝尽苦头。

小车站前有一条不足一百米长的小街，有一家小饭馆、一家小商店、一家小旅店。他先在小饭馆填饱肚子，再从小商店买了几包饼干，然后钻进那家小旅店昏天黑地地睡了一觉，恢复一下筋疲力尽的身体。

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他身心轻松了许多。小店负责人是个好心人，对“左中”西部地带很熟悉。他告诉他，海力锦公社忠心大队要从这里坐火车往东第三站乜吐硕站下车，再往北走二十多里路便可到达，上午十一点有一趟往东去的列车。白尔泰一看时间已是快十点，赶紧谢过那负责人后匆匆奔向火车站。

乜吐硕，这是一座荒凉的小站。“乜吐硕”这三个字，是把长条蒙古地名用汉语简化的产品。原蒙古地名正确叫法为“乜日图·好希菇”，意思是狭长的斜坡。铁路沿线好多蒙古地名，现在都叫得不伦不类了，如“卧虎屯”，原名“巫痕初胡”，意思是窝囊男子；如“玻璃山”，原名“波格日兀拉”，意思是“腰子山”或“睾丸山”；如“伊胡塔”、“巴胡塔”，原名“伊克塔拉”，“巴克塔拉”，意思是大草地和小草地；如“欧里”，原名“额莫勤”，意思是马鞍，等等诸如此类，这是两种语系相融后的变异状态。可这一变异，汉族人和蒙古人都搞不懂了。

茫茫荒原上，孤零零地戳着一栋红砖房子，只有两三个穿制服的铁路人员，一天只过两趟客车，停两分钟，三五个人匆匆上下之后便了无声迹。那黑色的铁道，静静地伸向天的这边和那边，看不见尽头，远远看上去像是草原上生长的两根蔓藤，无边无际地伸长而去。

白尔泰一个人如被遗弃的孤儿，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两眼茫茫，全然不知向何处迈步。

唉，连个有活气的问话人都没有！啥鬼地方！白尔泰忍不住发一句牢骚。

白尔泰返回车站，很快就出来了，一脸的沮丧。车站办公屋从里边插了门，门口贴告示说，“开会学习，概不接待”。看来只好找到那条朝北走的路，蒙着走走看了。白尔泰站在草坡上观察了一下，看见有条小路掩藏在北边草滩上，曲曲弯弯伸向正北方向。

天已下晌，还有二十多里路，他毅然踏上那条路朝北走。没走几里，那条路却又分成两条，这回难住他了。

正当他在三岔路口踟蹰不前时，有一骑驴的农民赶上了他。

“老乡，问个路，哪条路是去海力锦中心屯的路？”白尔泰走向那人施礼，用蒙古语询问。

“准-扎磨。”老乡歪骑在驴背上打量他，回答说走左手边的路。白尔泰道完谢接着赶路。

那老乡倒是下了驴，跟他一起走路。也许是为了歇驴背，也许为了说说话，大荒原上赶路太寂寞。

“老乡，怎么不骑一匹马呀？蒙古人应该骑马才对！”白尔泰笑说。

“骑马？哼，连驴都一家只许养一头呢！还能让你养马！”那老乡五十多岁，黑瘦黑瘦的脸，满腹牢骚地说。

“那马都哪儿去啦？”

“生产队的车老板，可套三匹马拉车，其他的马都在生产大队集体放牧，其实也没有多少匹了，种地以后，马的用处也不大了，咳，蒙古人也快不叫蒙古人了。”老汉慨叹，在生人面前也挺敢说话。

“跟我的老家库伦旗那儿一个样，种地以后哪儿都差不多。”白尔泰点头赞同。

“你是从哪儿来的？去俺屯干什么？”那老乡好奇地看了看他问。

“我是从旗干校来，串亲戚。”白尔泰编了个小谎。

“唔，那你亲戚是谁家呀？”

白尔泰犹豫片刻，没直接回答他，只是问：“老乡，你们村有个叫孟山虎的老人吗？”

一听这名字，那老乡的脸立刻变了，重新打量起这个陌生人来。他狐疑地问：“你是他家什么亲戚？我咋没听说他有什么干校的亲戚呀？”

白尔泰干笑两声，解释说：“其实呢，是我爷爷辈的一个远亲，一直没什么来往，孟老爷子他还好吧？”

“你真是他的一个远亲？”那个老乡再次认真地追问道。

白尔泰一脸诚恳地点点头回答说：“老乡，哪有随便冒充人家亲戚的？你为啥这么问啊？”

“干校的同志啊，你有所不知，他的情况有些不好呢……”那老乡欲言又止。

“怎么啦？病啦？”

“不是，不是，是运动……不瞒你说，他在半个月前叫公社专政队抓走了，谁也见不着他，唉，倒霉呀！你去也是白去，见不着他的！”那老乡一脸愁容地说出了实情。

“为啥抓他？”白尔泰站住惊问道，心一下子提起来。

“还能为啥？历史问题，说他是‘内人党’，还不是吃他英雄哥哥的挂落儿[1]！唉，实话告诉你吧，我是他的儿女亲家，今天就是为他的事，去托一位亲戚帮忙的，唉，这世道难啊。”那老乡索性停下，蹲在那里，掏烟袋。白尔泰赶忙递过去一支香烟，他看一眼白尔泰，接过去点上。一口抽得猛了一些，咳嗽起来，说了一句“这烟挺呛，抽不惯”，然后还是点了自己烟袋。

两个人便坐在路边，说起话来。

“你来的实在不是时候啊！他们家人天天提心吊胆，愁眉苦脸的，哪有心思接待客人哟！”老乡的话意十分明确。

白尔泰沉默了。过了片刻，他向那老乡询问道：“大叔，那我打听一下，这一两个月有没有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家来过孟老爷子家？”

“这——好像——”那老乡有些支吾。

“大叔，他是我的亲二爷爷，有点疯疯癫癫，从库伦旗来这边串亲戚的。”

“原来是这样。一个多月前的事了，我倒确实见过有一位独眼老爷子来过我那亲家的家，可没住几天老孟头开始倒霉，专政队的人也盘问起那老爷子的来路，他只好趁夜里把老人家悄悄地送走了。”

“是吗？那送哪儿去了？”白尔泰顿时激动不已，揪住那老乡的胳膊问。

“别急，让我想一想——”那老乡猛抽几口烟袋，一拍腿说，“对了，敖烈-毛都屯，乌力吉图公社的敖烈-毛都屯！”

“啊？那不是嘎达梅林的家院吗？听说早都烧毁了！”

“那个大家院是烧毁了，可附近还有个小屯子，大家现在管那小屯子也叫敖烈-毛都了。”

“噢，去谁家了？”

“独臂拉喜家。是个远亲还是旧时朋友，那俺就搞不清了。”

白尔泰喜出望外，心里喊，谢天谢地，二爷爷终于有下落了！

一高兴，他给那老乡咚咚地磕了两个头，表达满心的喜悦和谢意。弄得那老汉十分愕然。

三

王相林离开老章京府回到住处，依然惊魂未定。

这次在达旗他可是损兵折将，还差点把自个儿也搭了进去。

为此他心里感到十分的懊恼，感到达旗这块骨头比想象的还难啃，稍不留神，就会掉进一张无形的网中，危机四伏，令自己难以招架。尤其让他心生畏悸的是，有一双眼睛始终在暗中盯着自己，无处不在。他已知那双眼睛就是嘎达梅林的眼睛。随着“白面魈”这次行动的失败，他更是感到此人的可怕。迄今为止，几次交手，除了绑架老福晋这事上稍占便宜之外，从库伦到达旗他已完全处于下风，每每让对方搅了好局，功败垂成。

现在，搬掉哈尔章京这个阻力更为困难了。那个达王一时也不可能力排众议，批准卓王的招垦奏请，这使他尤为沮丧。前后思忖后，他决定下一步采取迂回策略，放弃正面抢攻。于是再次秘密去见卓王，面授机宜，让卓王把“招垦出荒”的报告，越过旗札萨克直接打给省府屯垦部，并由他亲自带回奉天转交。同时再给卓王出主意，唆使他利用曾在塔尔寺当过多年喇嘛的人脉关系，请出与达旗有关系的宗教界重量级人物出面，帮他说服达尔罕王爷和众贵族，因为他发现这地方从上到下十分崇信喇嘛教。

那卓王立刻神领心会，口称这招儿成，自己马上出去活动。王特使还很大方地为他提供了一笔经费。

这一天，滞留达旗有段日子的王特使，终于辞别达王要回奉天了。

又是一番送行酒宴。随后达王派陪同官韩舍旺，送王特使到辽源州郑家屯乘火车。

王相林怀里揣着卓王的招垦报告，骑马上路了。

看着那一双远远目送自己的阴冷眼睛，他有些不寒而栗，向一旁并辔齐行的韩舍旺问：“韩札兰，你说说，这嘎达梅林究竟是什么样一个人物？在达旗根子有多深？你给我详细讲一讲他的情况。”

王相林将嘎达梅林视为眼中钉，想趁离开之前尽量多掌握点他的资料。

于是韩舍旺把知道的倾囊详述。

公元1890年5月19日，达尔罕旗草原温都尔王属地大哈日巴拉山脚下新甸牧场的扎门朝海屯，有一户牧民叫伊德尔·阿尔斯郎，汉译意思为“雄狮”，这一天他的妻子为其生下第四个儿子。伊德尔-阿尔斯郎的姓氏为莫勒特图，汉译取为孟，家族为王府世代“呼和-胡亚克”即王府兵役户，虽是平民阶层但在社会上具有一定的地位，可娶台吉贵族家的女儿为妻，不像哈尔·阿拉巴坦“黑奴才”们那般低贱。伊德尔的一位叔叔喇嘛五岁入庙十岁派去西藏学佛，获拉哈日玛即“状元”称号，奉西藏佛教界派遣，回科尔沁草原弘扬黄教，在旗庙汤嘎日格寺当了住持活佛。受他的提携，伊德尔的两个儿子达尔杰和照日杰，都到庙上当了喇嘛，老三愚笨只好在家放羊。现在这老四，伊德尔本盼着生个闺女，可却又生下一个秃小子，看起来不是兵役料就是出家的小沙弥了。

老四取名为那达木德，汉名孟青山，又名孟业喜。由于他是家里最小的儿子，人们按习惯叫他“老嘎达”。他就是嘎达梅林。世事难料，他的大名和汉名没有叫开，至今鲜有人知晓，可“嘎达梅林”这昵称后来却名扬四海。

老嘎达出生后不久，他的家乡新甸一带的草地被老卓王出荒卖出去以抵巨债。这里本是温王的牧地，被霸道的卓王私自招垦，温王家族知情后抗议不让放荒，一直拖延下来。可收了银子的农户们告到辽源州和盛京，又不时聚众来轰赶祖祖辈辈在此放牧的牧民们，纠纷械斗事件连连不断。

嘎达梅林家族是温王属民，他们莫勒特图氏族早先也曾出过两位王府梅林，也有人跟随僧格林沁亲王征战过。卓王出放“采哈·新甸”荒时，嘎达梅林的伯父赛因-宝音带头反对出荒，因而丢掉王府官职。此事给幼小的老嘎达留下了深刻印象。

为避乱，经叔叔活佛的安排，伊德尔举家搬离这块因开垦而变得不安全的多事之地，赴达尔罕旗草原腹地也属温王辖区的“塔本格尔”（五家子）满达日哈草甸子（今敖日木-苏木）落了户。

老嘎达十岁时，爷爷喇嘛拉哈日玛活佛发现这孩子聪明伶俐，便资助他进了新开办的伊森格尔（九家子）贵族子弟学堂，师从云灯阿学习蒙汉文化。清朝末年执行所谓“新政”，封闭的蒙地也渐渐允许兴办学堂，末代达王那木济勒-舍楞在旗民和贵族要求下，为改变“人智未开、教化不行”的落后状况而办的这所学堂，也许是他为达旗做的唯一好事。老嘎达十五岁时随爷爷活佛去达王府做客，达王见他精干聪慧就留在王府当差，十六岁时去王府兵营当司号员，十八岁时兵营请来了一位汉族教官，嘎达蒙汉语兼通就给这位教官当了翻译，很受赏识。后来他更是崭露头角，提升专依达、札兰。有一次护送达王去北京途中，遭遇几十名土匪围攻，老嘎达率二十名护兵冒死血战，击退恶匪保护王爷安全脱险。由此被达王提升为军事梅林职务，官运顺畅，很受达王信任恩宠。

韩舍旺这个人，从小性情偏狭，看着嘎达梅林步步高升，心里始终不服，现在怀着一肚子妒忌向王相林介绍了嘎达梅林的情况。王相林频频点头，看着韩舍旺那副一脸撇嘴不屑的样子心里更是暗喜，愈加认定此人真是他在蒙旗不可多得的人才，是老天赏给他的，只要假以时日，施以恩惠，他或许将来在达旗这盘棋上能成为一颗重要棋子。这一点，他果然没看错。

韩舍旺也是出生在温王属地架玛吐草地的宝力朱海屯，是一家台吉户（贵族），从小也上伊森格尔贵族学堂师从云灯阿，自认为贵族出身的青年才俊，眼高过顶。那时蒙古社会等级森严，他认为贵族永远是“乌兰-亚斯坦”（红骨头），平民永远是贱民“哈尔-亚斯坦”（黑骨头），因而觉得一个兵役户平民出身的老嘎达凭什么如此高升压过他这贵族？由于受这根深蒂固的等级观念影响，他从小就走上跟嘎达梅林完全不同的道路。那位被百姓称之为“莫日根”即聪慧先生的云灯阿，看着这一对为人秉性截然不同的弟子，有时会跟老友哈尔感叹，长生天给人同样血肉之躯同样双腿，我老朽教他们的也是同样文化文字，可这两个人迈出的脚步和所用心智却完全不同，真是天命弄人哪！

韩舍旺送走了王相林，从郑家屯回来。当路经伊森格尔贵族学堂，去王府复命时，正好在大门口碰见一人。那人就是已成为云先生第一个女弟子的贵族小姐牡丹。牡丹原先也家住东边温王属地架玛吐一带的诺日木屯，离韩家很近，她父亲仁钦台吉跟韩舍旺很熟。而且，韩舍旺曾几次托媒人，想聘牡丹给其弟弟韩舍布当媳妇，却被牡丹一口回绝。现在，韩舍旺看见牡丹嘻嘻哈哈像假小子般，而且还进了学堂读书，心中很是不快，于是摆出一副长者和官爷的样子，训斥牡丹道：“成何体统！一个贵族格格，厮混在一帮爷们儿中间，疯疯癫癫的，丢尽你祖宗的脸面！”

这一下惹恼了性格率直又清高的牡丹，她当即毫不客气地回敬道：“韩阿布嘎（叔叔），往后本格格可要改口了，称你叫韩忽鲁盖（浑贼）了！你算草地上的哪只蚂蚱，敢跑来教训姑奶奶？我上学堂学文化，关你姓韩的什么屁事？还在这儿充老大训人？”

这一下，韩舍旺的脸顿时成了猪肝色。他恼羞成怒，举起手中马鞭训斥道：“真是没教养的野丫头，我替仁亲大哥教训教训你吧！”

牡丹一听此话更来气了，本来她也牵着自己的小红马，手中也有马鞭，立刻挥起马鞭就先给韩舍旺坐骑屁股上一鞭，回敬道：“回家教训你老婆去吧！”

韩舍旺的马突然受惊，猛地一尥蹶子，就向前蹿去。这一蹿，却把韩舍旺摔下马背来。他在地上打了几滚，样子十分狼狈。而那匹马，撒着欢儿嘶鸣着一溜烟跑出了老远。

“咯咯——”牡丹开心大笑，前仰后合。

那韩舍旺骂一句牡丹“你等着”便赶紧爬起来追赶他的马去了，引得放学的小青年和孩子们一阵哄笑，纷纷从其后齐叫：“忽鲁盖！忽鲁盖！”

正值嘎达梅林此时来拜见云灯阿，看到了这一幕，忍不住大笑，拍着手说：“韩舍旺这‘忽鲁盖’，这回领教了牡丹格格的厉害了！”

发现嘎达梅林在一旁，牡丹脸上飞红，赶紧说：“让梅林大人见笑了，谁叫他摆谱耍威风啊，我也没招他惹他！”牡丹按规矩向嘎达梅林施礼，莞尔一笑，刚才还顽皮野性的她一下变得如淑女一般，她温柔地说道，“梅林大人，别忘了咱们的相约啊！”

嘎达一怔：“什么相约？”

“跟你这梅林大哥哥比枪法啊！”牡丹悄悄地把大人改为大哥哥。

“啊，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哈哈哈，你这小格格还真难缠呢，我可说过等你长大之后哟。”

“我已长大了，明年就十九岁啦！”

“噢？”嘎达梅林打量她一眼，果然，这位去年的小姑娘现在已经亭亭玉立，一年工夫已然长成大姑娘了，浑身透着一股年轻女性的魅力，明眸皓齿，身材苗条。嘎达心里一热，暗想这丫头还真出落得如此水灵，雏燕变大燕了，真是女大十八变，河边的红柳说长就长成树了。他笑一笑，推脱说：“那等你长到二十以后再说吧！大格格，我现在哪有时间陪你比枪玩哟！”

“梅林大哥哥想耍赖！那好二十就二十，我后年再找你比，到时候你可别又赖账啊！这枪我可是一定要比的，咯咯——”牡丹又是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矫捷如燕地飞上她的小红马，一抖缰绳便飞驰而去。草地上传出一溜嗒嗒嗒的马蹄声，好不潇洒！

云灯阿站在门口，望着她背影，也摸须赞叹：“这匹小野马，谁驯服了就是千里驹哟，运命不可测不可测！”

嘎达梅林当时没大听懂老先生这句话。

王相林给卓王出的那一招果然很毒很管用。

这次卓王他吸取了上次走漏风声的教训，一切都在暗中秘密进行。他花费不少心机，又是捐财捐物，最终请出了两个宗教界头面人物。一位是旗集宁寺的达尔罕·呼图克图，色旺诺尔布活佛，一位是旗庙汤嘎日格庙拉哈日玛住持活佛，这两个人都是和他一起赴西藏和青海塔尔寺学佛时的老朋友。

世间真是一物降一物。

蒙古草原近二百年来笃信喇嘛教，放弃原先的崇尚天地自然和崇尚祖先勇武精神的萨满教，只求来世之福不问今生现实疾苦，家有三儿送俩去庙上当喇嘛，男丁人口急遽下降，烧香念佛之声充斥在从东到西从南到北的广袤蒙古大地，几百万人众都跪伏在泥塑佛像下不问世事。这正是清廷当时所需要的局面。因此，这两位权威活佛一出面说服，一向信奉佛教的达尔罕王就开始让步了，而那些在哈尔章京联名信上签字的另七家王公贵族也闭嘴缄默，妥协了。反对意见渐渐偃旗息鼓，连哈尔章京这样坚决反对者也不好逆反众意，拂两位活佛的面子。就这样，笃信喇嘛教的蒙古人，从上到下对神职领袖们都不敢说不字，只好默默地言听计从，顺其自然了。

见大势已去，无法再阻止卓王出荒招垦，嘎达梅林仰天长叹。他曾几次去拜见自己那位爷爷活佛拉哈日玛，想说服他，结果都被骂出来了，老活佛称这事关系到卓王和卓王府几十口人身家性命的大事，为佛之人岂能见死不救。嘎达梅林深知爷爷活佛已被卓王迷惑，不可能回头，而以自己卑微力量无法挽回大局，无力回天，他只能再次顿足痛惜。数月来苦苦相抗王相林的努力，到头来完全付之东流，他好不悔恨！

搬走招垦的“大石头”后，奉天省府便在王相林加紧运作下，由张大帅出面经民国总统审批后，核准卓王出荒招垦的文件很快下达了。

其“丈放章程”大致如下：

一、荒段。

此荒系卓力克图亲王自己之牧场，隶属达尔罕王旗内，东自巴林

塔拉（应为别日根塔拉），西至爱新庙（应为阿尤西庙），南至小细河，北至辽河岸。长约五十里，宽三十里，约有荒地六万七千余垧。所收之荒价，照前章作为十成，五成归国家，五成归蒙旗。

二、租赋（略）。

三、留界（略）。

四、镇基、屯基（略）。

五、收价（略）。

六、方法：据查，从来之放荒，为杜绝弊端，均按号制签，唯在订法中力求详尽，而办理时，则事在人为。此荒则先依号放地，凡交价之户，均按先后次序，依号丈拨之，以免争夺。但不论蒙汉领户，均宜出县切结，并有“非本帮人之资本嗣后亦不得向非本帮人抵押售卖”等语之声明。依此准许照领。

七、用人：此荒虽不大，但系水草丰盛之区。土质膏腴，容易收价。因此报竣心速。从东三省遴选既熟悉荒务而又公正者充任之。待事竣之后，经查如有出力之司员，尚由东三省都督酌量予以外奖，以示鼓励之。

八、军队：此荒于辽源州西百余里之外，蒙地辽阔，盗匪潜伏，必须有军队妥善保护，由军备处转驻扎辽源州后路统领，使其调拨马队一哨，至荒段移驻，以资保护。所调军队，每月津贴之银两酌情发给，亦在一五经费项开支。

九、治理：据查，此段荒地，现虽亦开放，但人烟稀少，一时尚不能设官，凡发生诉讼等事，应皆归辽源州管辖，按历来之成案，查明办理之。云云。

（详文请参阅李景唐著《达尔罕王旗出荒始末》一书）

觊觎蒙地已久的清廷遗老东三省总督府，认为这是又一次向蒙古草原腹地发展势力范围的大好机会，于是派出得力干员督办速办，并弹压反对声浪。他们先设立“巴林爱新荒务局”，把荒地划分为四段，号为“固、我、边、圉”四字，每段由荒务职局及卓王各派委员一人，率同司役协同堪丈，将发给丈单大照，亦按原编号数填写。

这就是蒙旗王爷和东北军阀合力，开放“巴林爱新荒”[2]的过程。中间因荒务局收支员刘振亭大搞投机倒卖草地活动，又牵出诸多纠葛诉讼，丈放工作一直拖到民国六年（1917）才全部结束。镇基最后定在辽河东岸五华里地方，命名为通辽镇。

通辽市，如今上百万人口的通辽市，就此诞生。1917年至今，不到百年历史。

哈尔章京带领嘎达等一干人，巡察这一带正在招垦的别日根塔拉草地，心痛之余脱口骂道：“卓力克图王，乃历史罪人也！”

清朝覆灭，蒙古地王爷们断了俸禄，没了靠山，只好抱着最后一根稻草走向灭亡。这根稻草，就是出放祖宗的草地。这些没了主子的王公们，如丧家犬一般，也随清廷没落了，而倒霉的只是广袤草地和广大民众。

科尔沁草原的大面积沙漠化，就此拉开序幕。

卓王出荒之事尘埃落定，达尔罕旗草原复归暂时的宁静。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奉天府的张作霖从达旗草原撕下一块肥肉后并未就此收手。他的第二步计划紧接着展开了。

达尔罕亲王那木济勒-舍楞这一天收到奉天省府公文，让其赴奉天出席在那里召开的东盟各旗王爷联席会议。这是北洋政府以及东三省督帅府，为进一步笼络渐生离意、要求自立的蒙旗王爷们而采取的措施，同时也是暗中贿赂这些败家子王爷们，以便全面实施“蚕食”草原的行动。

南下奉天，正好半途路经祖陵，达王顺路去祭拜祖陵。嘎达梅林带兵护送达尔罕王爷一行南下。

历代达尔罕王陵，位于早期招垦后已设县划出的法库县境内大小哈尔巴拉崇山中，离现王府往南约三百里路。哈尔巴拉意思是黑虎，远看苍茫黑峻如两只大小黑虎盘卧而得名，风水极佳，可惜不肖子孙辜负前人厚望连埋祖坟的虎山都没保住，割让了出去。那里供奉着第一代达王满珠习礼、第二代达王浩塔、第三代班第和清皇室固伦端敏公主 （顺治女儿）合葬墓，以及其他历代达王墓陵，由两个守陵村的韩、敖、温、德等四姓家族及陪嫁端敏公主来的李、田、吴、马等四氏族群代代守护陵墓，一年四季香火不断。

达王一行祭拜完祖陵，在守陵村寝宫歇息了一天。陪同达王南下的哈尔章京，看着被法库县农田重重包围的祖陵，不由得长叹，有一种愧对祖先的感觉。

接着他们继续南下。奉天离这里已不远，只有一百多里路。

路经早期开垦的昌图（全称昌图额力格）、章古台一带，见土地经多年农耕之后现在已裸露出白花花的沙带沙片，而且呈现愈趋扩展的态势。见这情况，走在队伍后边的嘎达梅林跟哈尔章京苦笑说：“章京大人，就像瘦弱之人禁不住风寒、腿软之马跑不脱狼追一样，这草地真不适合种粮食呢！”

“是啊，我刚翻看了一下，半尺以下全是黄沙土，头几年可能还长粮食，可过个十年八年就不给脸喽！”

“难怪这垦荒，越来越往草原腹地扩大，我说呢，这边的地已经养不了人了，官爷们也发不了财了，只好再往北啃了！真像草地发蝗灾哟！”嘎达感慨。

“说得好，就是发蝗灾，一点儿不差，啃过去就什么也剩不下，只剩黄沙了！真是愧对天祖地母啊。”

前边传出一阵欢笑。原来，主管王爷后勤的韩舍旺，正跟达王的十八岁大王子包晓锋打得火热，一起哄闹着追赶一只沙地跳兔。这位大少爷蒙古名叫仁钦-舍力布，汉名包晓锋，原本在北平读书，现假期回来家，达王便带他一起去奉天见见世面。前边讲过，达王的福晋由慈禧赐婚，生过四个儿子，因近亲结婚四子不是白痴就疯癫，这位大公子就有羊癫疯，在北平多方求医基本稳住了病情人变得正常了些。见缝就钻的韩舍旺逮着机会，拼命讨好这位大王子，鞍前马后摇尾巴，讨他欢心。

“这韩舍旺心术不正，成天干这种溜须拍马鸡鸣狗盗的事！”哈尔见状，摇着头说。

嘎达梅林笑而不语。身后的道诺就把韩舍旺遭牡丹姑娘戏弄的事告诉了他，那老章京抚须大乐。

“章京大人，老听你们老人讲，过去咱们达旗旗界南至六十一家子屯，东至‘毛盖吐’（有蛇之地），这两个地方究竟指哪儿啊？”嘎达梅林遥望着这片原达尔罕旗属地，茫茫无际已完全耕化的四周原野，这样问哈尔章京。

“告诉你吧，这六十一家子屯就是奉天东边抚顺城北脚的六十一家子，那个叫‘毛盖吐’的地方就在咱们和敬公主陵东边，现在叫长春城的宽城子，这是最早的边界了。”

“长生天啊，这么大的地面！现在倒好，只剩下手指盖大的地方了！祖宗们啊，你们都做了什么？”

听着嘎达梅林的感慨，哈尔章京半晌无语。自从科尔沁部落被绑在满洲人战车上后，举几十万部落精兵为清廷入关效尽犬马之劳，虽然少数王公贵族跟清皇室一荣俱荣，可男丁战死多半，后来地盘也因出荒等各种原因而逐渐被削减缩衰。如今，以小搏大蛇吞象的满洲人，三百年里把族人基本都迁进关内，如一块冰消融在茫茫大海里一般，可政权一丢连自己老家老地盘也“城头已换大王旗”了。可悲的是，满洲人丧失自己最后地盘的同时，也捎带着牺牲了广袤蒙疆。历史开了北方游牧民族一个大玩笑，给部分总想进入中原、贪图富贵的那些上层贵族以深刻教训。觊觎别人东西，不会有好结果，占有别人的东西，终究要加倍偿还。野心，或许能为一个人一个民族带来一时的成功和辉煌，但要为此付出更大、更可怕、多少代人都还不清的代价。

两天后，达王一行到达奉天。

首次相见的张大帅格外热情，亲自设宴招待达王。并派出已升任侍从副官的王相林专门负责接待他们和各旗王爷，规格高级豪华，灯红酒绿，一派其乐融融的气氛。

联席会议开了七天。也醉了七天，游乐了七天。

自清末实行“移民实边”政策后，民初继续扩展这一政策，到1919年时，内蒙古绝大部分牧地都已变成耕田。卓索图盟全部、归化土默特绝大部、察哈尔及伊克照盟的一部分、哲里木盟的多半尤其设郡县的东半部，农业占绝对优势地位。这种开放荒地，改牧业为农耕为主的做法，对社会发展究竟有多大好处，有待历史验证，因为世界上仍有很多先进的现代化牧业国家。但清末民初这种完全无视内蒙古草地是否适合农耕、发展农业是否条件成熟、广大牧民无处放牧、生计遭受空前危机等等状况，一心只为增加国库收入以偿付外国赔款（八国联军之债），而盲目下令全面招垦放荒，这给内蒙古草原和广大牧民带来了深重苦难。由此蒙古部落与清廷三百年的和平共处，因清廷出卖蒙古草地而彻底瓦解了，而且随着民国军阀疯狂开荒，部落与政府矛盾日益尖锐。美好的日子，已成往事。蒙古人自清初察哈尔部亲王布尔尼和准噶尔部葛尔丹抗清失败后，二百多年基本放弃了武装反抗。但到了十九世纪下半叶，自鸦片战争以后，清廷腐朽本质彻底暴露，对外丧权辱国，对内贪污腐化，欺压百姓，国库空虚，财政枯竭，对蒙古草地过分的勒索和往草原转移内地矛盾等等，这些都招致了蒙古民族不间断的强烈反抗。

在大学者余伯彦（余元）所著《内蒙古历史概要》[3]里，比较详细地记录了这些历史事件：

1861年，卓斯图盟喀拉沁右翼旗牧民白凌阿、弥勒僧格等，因官差税赋过重而聚众结盟，起义抗清，攻进义州、昌图厅、朝阳及建昌等地，所到之处蒙古人民多予支援。清廷派兵镇压，起义民众逃至阿鲁科尔沁旗，至1868年才被弹压。

1862年，卓索图盟土默特旗人士绰金太、那木萨赉等组织老人会，反对沉重官差，聚蒙汉群众数千名，要求清廷减轻差钱，官府派兵镇压捉拿，激起群众反抗，遭残酷杀戮。后由绰金太亲去投案，才使百姓免遭更多的屠杀。

1866年，哲里木盟科尔沁左翼前旗台吉托克托虎引导汉蒙人民三百余人举行起义，清廷派军镇压，托克托虎被捕，起义军被镇压下去。

1866年，伊克照盟鄂尔多斯蒙古民众为要求减轻差役赋税，自动组织起来，曾于1858年和1866年在鄂托克旗发动了“多归轮”（“独贵龙”）起义。“多归轮”是蒙古语环形的意思，后演化为“组”。起源是这样：各旗牧民起义反对蒙古王公及清廷时，聚集在预定地点，环坐地上，讨论旗内亟需解决的问题和消除苛政等等。开会时不是举手通过决议，而是由每一个参加者用口头表示“是”或“否”。决议通过后，在纸上签名成环形，表示参加者一律平等。然后他们持签名决议，结队向王公和清廷官府提出要求。参加游行示威的，自三百人扩至八百人等。“多归轮”起义运动席卷了内蒙古许多盟旗。乌勒吉·扎尔噶勒（1866—1929，又名锡尼喇嘛），是领导“多归轮”起义运动的杰出人物之一。“多归轮”运动在他的领导下，不只带着反清的性质，而且也带着反封建的特色。

1870年，卓索图盟土默特旗箭丁常明等，因该旗科派太重，乃聚众结会，领导旗民起义，反对苛税，不受比丁，并夺取该旗地租，殴伤该旗官吏。

1890年，卓索图盟土默特旗人巴拉楚克，领导矿工举行抗清起义。

1901年，哲里木盟科右中旗发生了反对本旗封建主的大规模人民起义。该旗“札萨克”图什业图亲王色旺诺尔布桑保，兼任哲盟盟长，生活奢侈，荒淫无度，搜刮剥削旗下百姓，常“鞭笞人至死，或缚羁暗室瘦死以为快”（《东三省政界·蒙旗篇》）。当时邻旗境内马贼蜂拥而起，该亲王为自身安全命该旗梅林台吉额勒德尼·瓦奇尔率壮丁百余名昼夜守护王府，不让他们回家，也不顾众丁家人死亡与否，于是众人举额梅林为领袖起义。亲王与五名随从逃出王府，准备到热河都统处请兵镇压，行至莫勒根庙被起义壮丁追上，众多百姓闻讯而至，把亲王围在庙内，亲王畏罪自缢。清廷急调兵镇压。

1902年至1908年，鄂尔多斯发生多起“多归轮”运动。牧民因开荒而起义，清廷派山西兵镇压，将反对开垦的准噶尔旗台吉丹丕尔一家五口活活烧死，并将丹丕尔逮捕正法。但蒙古牧民并没有就此屈服，斗争更加激烈，迫使清廷革职乱垦的垦务官员贻谷，暂时停止垦务。

1905年，哲里木盟扎赉特旗人绰克赉为首反对开垦，领导蒙古牧民三四百人举行起义，枪毙该旗蒙荒局总理哈彭戈梅林，占据多奈站、多列庙等荒地阻止开垦，杀死陈姓汉商，没收其货物。1908年被奉天省派军镇压，绰克达赉逃走。

1906年，卓索图盟土默特旗人白音达赉领导牧民起义，趁日俄战争在东三省爆发之际，他攻占法库门劫取俄军大量枪支弹药，声势大振。接着攻占洮南、靖安，并向四下攻掠清州县，追逐商贾、地方官吏，纵深两千余里。1907年6月，东三省总督徐世昌派当时的手下统领张作霖率马步兵十营往讨，白音达赉率众径郭尔罗斯前旗，至洮南府丰泉镇，与另一支蒙古起义军领袖陶格陶会合，声势大振。白音达赉军队所过之处，蒙民皆予以支持援助。徐世昌复调奉天、吉林、黑龙江三省兵力围剿，白音达赉和陶格陶奔逃索伦山。1908年，张作霖率军入索伦山搜索，白与陶战败，奔巴林旗，又奔乌珠穆沁旗的兴安山岭。张作霖率军追击，陶格陶带自己人马回奔索伦山，白音达赉突围至乌兰套山，张作霖军入山搜捕。1908年7月终于擒杀白音达赉，这次规模浩大的起义就这么被镇压下去。

陶格陶（或陶克陶胡、陶什陶），为哲盟郭尔罗斯前旗台吉，因蒙古王公勾结清朝官吏盗卖蒙古人民草地，遂于1906年聚众起义，率领蒙古人民对清廷和蒙古王公展开武装斗争，屡败清军。1907年，陶格陶与白音达赉会合共同作战，1908年因白的军队军纪涣散败坏，常掠夺无辜百姓商人，便与他分道扬镳。陶格陶回到索伦山，继续对清军进行游击战。1910年陶格陶在清军的追击下离开索伦山逃入外蒙古车臣汗部，后成为蒙古国一位将军。

1911年辛亥革命终于推翻风雨飘摇的清王朝，同年12月外蒙古宣布独立。1912年，呼伦贝尔盟巴尔虎旗人民反清起义，成立自治政府。这对内蒙古其他地区产生了极大反响，纷纷要求自治和民主解放，但均遭到袁世凯总统拒绝。并将热河、绥远、察哈尔改为特别区，委派督统统治三区。科右前旗札萨克郡王乌泰，当袁世凯拒绝内蒙古自治时，便宣布自己旗为“独立”，1912年8月举兵进攻洮南府，占领镇东及靖安二县。科右后旗亦起兵响应乌泰。袁世凯闻讯震怒，立即调派军队镇压，乌泰最后率属下二万民众逃入索伦山中。此后，东西扎鲁特旗也爆发起义，占领开鲁城，逐官吏和杀死扎旗王爷和其福晋，袁世凯又急调东三省及热河军队镇压，屠杀了无数起义民众。

为防止当地再出变乱，袁世凯笼络各旗王爷，原封不动地保留其原有特权地位，表示效忠的还晋爵一级，达尔罕亲王就此一例。1912年，袁大总统派员，与哲盟十旗王公及西部二盟三十四旗于长春和绥远两次召开会议，达成协议：蒙地取消独立，举办新政，出版蒙文报刊，发展经济，等等。然而，借“新政”，“开放”等政策，蒙旗招垦开荒更加泛滥了。混乱的时局，给这些即将灭亡的王公和反动军阀们提供了更加疯狂掠夺的便利条件。

张作霖这时已由东北军督帅升任东三省巡阅使、奉天省省长，独揽东北大权。这次他再次单独召开他所辖各蒙旗王爷联席会议，是有他自己的打算。一是明确他的势力范围；二是进一步笼络这些王爷拓展招垦地域，并进一步掐灭旗王萌生的离意。他先扶持达尔罕王那木济勒-舍楞这类靠近自己的贵族坐稳盟长座位，再进一步培养和拉拢他，仗其成为蒙地主导力量。会议期间，张大帅接见达王王子包晓峰之后，更是立刻授意王相林当红媒，把自己待嫁的三小姐许配给这位王子。达王正一心想抱住他这棵大树，这从天而降的大好事，何乐而不为。于是两个人一拍即合。为此，达王还把无任何官职的包晓锋特意提拔为辅国公，以使门当户对。就这样，又一场政治联姻剧产生了，轰动了这次联席会议，也轰动了整个奉天城。订婚仪式很快举行，各旗王爷和省府高官捧场，喜宴热闹排场。在张大帅提议下，达王还决定在奉天开建王府设新的府衙，地址选在奉天城北岗下的小河沿，资金由亲家大帅资助一部分，但主要还是自己筹措。这个新建王府的事，就交给了韩舍旺札兰督办。这个极尽钻营的小人，终受王爷恩宠而狂喜不已，三跪九叩拜谢达王。这座富丽豪华的小河沿王府，耗资巨大，经两年才竣工，韩舍旺因而受王爷奖赏，被提升为事务梅林。

达王这次南下奉天，就这样有了两大收获。

陪同达王来开会的哈尔章京，无人时悄悄地对嘎达梅林长叹说：“我这位侄王，这回彻底被人家绑上战车了！”

“何止是战车！章京大人，其实是一根套索，一根套在脖子上的要命套索！”嘎达梅林更是一针见血地说。

“是啊，这位张大帅，胡子出身，做过小贩，当过兽医，后通过清朝奉天将军增琪的爱妾受招安。在盛京总督徐世昌手下当马步营统领时，他率兵剿灭卓斯图盟起义者白音达赉和前郭旗陶格陶的起义部队，杀死白音达赉，双手沾满反清起义志士的鲜血。现在又来拼命讨好蒙旗王爷们，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啊！”老章京哈尔倒十分熟悉张大帅的底细。其实，张作霖这反动军阀后面还有一段镇压起义志士和革命者的血腥历史：他先靠日本人剿杀同盟会老战士、曾为他打胜第二次直奉战争后因反对发动内战而率军起义的进步爱国将领郭松龄；再是1927年4月28日，杀害共产党创建人李大钊和三十五名爱国人士。

“小的真替咱们王爷担心啊，他这是与虎谋皮呢！”嘎达梅林说。

“老夫说呀，倒像一只老鼠跟一只饿猫共眠嬉戏！”

两个人叹气，却很无奈。除了悄悄感慨之外，俩人没有一点办法让头脑发热的达王回头。老章京也曾暗中阻拦达王不要过分靠拢张大帅。可急于想在蒙地坐大，靠张大帅发达的达王，哪里听得进去他的话，还责备叔叔章京太守旧太胆小，不识时务。老章京只好缄默，由着达王自己独断专行，是福是祸唯有天知道了。

达王长子包晓锋与张大帅三小姐的婚事，三个月后就举办了。两个新人婚后共赴北平求学，两青年的家长倒更像是进入蜜月期的新人，走动得愈加紧密热络，同时酝酿起另一桩更大更加轰动的政治联姻。

四

从奉天回来，嘎达梅林始终闷闷不乐。

旗北界闹马贼，嘎达梅林为散心就带兵前去侦办，回来途中瞅见一位骑手朝他们飞马赶来。

走近一看，来者正是那位笔帖式喇嘛，外号叫“打一面”托日孟克的哈斯博。擒获“白面魈”之后，一向欣赏他的嘎达梅林再三挽留，但他还是回到了“九头狼”身边。

“哈斯博兄弟，原来是你！为什么跑得这样惊慌？”嘎达梅林看见他十分高兴，忙问道。

“拜见梅林爷，小人是一言难尽。”哈斯博一脸沮丧。原来“九头狼”救出“黑河绺子”的“宝瞎子”等人之后，就把两股胡子合在一起活动，闹得动静太大，终引来官军镇压。前日经一场战斗队伍损失惨重，“九头狼”和“宝瞎子”带残余几人向西南奈曼一带逃窜。跟他们走散的“打一面”，走投无路，东躲西藏，正好听到嘎达梅林在附近的消息，便来投奔他。

“太好了，哈斯博兄弟，我可是求之不得呢！你也早该脱下胡子服，走上正道了！”嘎达梅林握住哈斯博的手，欣喜无比。自上次库伦之行多受他帮助，尤其中“白面魈”诡计受擒后多亏受他解救脱身，后又是他出计策探获“白面魈”，戳破王相林阴谋，智擒仇人雪耻，这种种事情，都使嘎达梅林对他心存感念之情。而且他出众的胆识才干，沉稳机智的性格，很令嘎达梅林欣赏爱惜，一直希望有朝一日将他收归到自己帐下。现在人已不期而至，这怎能不让嘎达梅林为得此良将而喜出望外呢！他立刻在附近寻觅到一酒家，亲手执壶为其接风洗尘。

“梅林爷，小的从此改名叫托日孟克，跟过去告别，愿为梅林爷牵马拽镫，赴汤蹈火。感谢梅林爷收留之恩，小人在这里叩头谢恩了。”托日孟克说着，跪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从怀里拿出一把“小镜面”手枪和一包银子，捧给嘎达梅林说，“这是小人的见面礼，请梅林爷笑纳！”

“哈哈哈，托日兄弟，你这是见外了，我怎能收你的东西呢，留着自个儿用吧。你快请起，像你这样能文能武的人才，我老嘎达打灯笼都找不着呢，兄弟你来我这里是看得起我，是我的荣幸！”嘎达梅林赶紧扶他起来入座，接着说：“等回王府后，本梅林就往上报请，召你入我们旗骑兵当兵营笔帖式文书官。我们的王爷现正在奉天纳福，这事就报奏管旗章京哈尔大人就行了。”

就这样，命运让这两位有志蒙古男儿终于走到了一起。

三天后，嘎达梅林办妥一切手续，把托日孟克安置在王府兵营当文书，名为协助原文书朝道，其实是取代这个心怀不轨之人的第一步。几日后，老嘎达和托日孟克、道诺日布三人歃血盟誓，结为“安达”即拜把子兄弟。

这期间发生了一件事，那就是达王那木济勒-舍楞的福晋太太病死。这倒并没有让达王感到多少哀伤，反正清朝已亡，也不必向皇宫报请什么，按照传统往家族坟地里一埋就了事。现在唯一让达王苦恼的事是，最近自己伊森格尔一系贵族中，又有人丈放所属领地草场，引出了纠纷。

早在民国二年，闲散贝子爷达赉[4]，久驻京师消费过大，债务累累，呈请袁世凯大总统出放所属辽河南北荒地。当获准要丈放时，被旗内另一闲散贝勒爷林沁-扎木苏发觉。原来辽河南的荒段其中大部分是这位贝勒爷的领地，而达赉贝子当做自己领地出放了。两人打起官司，当时奉天都督锡良向达王处了解情况，达王说此荒段不论属哪家王公，不经本“札萨克”王爷议明，绝不准任意开放。显然，达王也不想放过这块嘴边的肉。那位达赉贝子只好改变主意，搁置辽河南荒地，先放没有争议的河北荒段。可奉天府一直拖了三年后才准许放行。后来又生枝节，新上任为奉天府军务兼代巡按使张作霖比较历年蒙地出荒事例，发现这次奉天府无利可图，因为达赉贝子打算委托“蒙古实业公司”来开发这次荒地。于是他以需报请大总统批准为名，又把事给拖延下来。当时正值哲里木盟十旗王爷去奉天府拜见新任总督张作霖，商议蒙旗政事之际，由达王出面协调说服相关贝子贝勒，达成协议，决定河南河北荒混同齐放。合计出荒地为三千六百方[5]。后来又在民国五年，即袁世凯想当皇帝，改年号为洪宪元年的那年三月，蒙旗王公在赴京谨见之机，又在京再次全面议定此次出荒之事，实际各王公都想从其中分到一杯羹，于是决定在丈放三千四百方荒价中，除报效国家二成外，剩下的归旗内各王公贝勒贝子等均匀分劈。参加这次分“脏”会议的有：哲盟盟长达尔罕亲王那木济勒-舍楞、盟长协理温都尔-多罗亲王那兰-格呼勒、卓力克图亲王翊卫使色旺-端鲁布、科尔沁郡王衔多罗贝勒杨善巴拉、科尔沁多罗贝勒林沁-扎木苏、科尔沁贝子正红旗蒙古副都统翊卫副使达赉、科尔沁贝子衔辅国公镶白旗蒙古副都统翊卫副使杨仓札布等。此事，一直拖到民国九年（1920）四月，才全部解决。辽河南和辽河北三千多方好草地，又这样招垦开耕了。

达王因此事，很是受到张大帅赞赏。

但张大帅胃口之大，放出这点草地哪里能填够，他还要继续勒紧套索。

在那座奉天小河沿新建的豪华达王府内，他见亲家翁王爷身边居然没有女人，这怎么成呢？原福晋已死，尚未再娶，年方不到四十的达王爷，不能没有新福晋哪。于是，张大帅又施展起从古至今几乎用滥又每每奏效的那条计策——美人计。

在奉天，张大帅有个老相好，那女子是原清朝红顶中堂朱尔其特氏人朱恩佑的遗孀，她有一年轻貌美的女儿名叫朱博儒。清灭后朱恩佑失官住在奉天，郁闷早死，撇下颇有风韵姿色的妻子和小女，将她们托付给旧交张大帅照顾，大帅就认朱博儒为干女儿。现在这小女子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正待嫁闺中。张大帅觉得正合适，便做主当红媒，两个大家族亲上加亲，就把朱博儒许配给达王那木济勒-舍楞。此项婚事很快敲定下来，将择日举办大型豪华婚宴。一个是张大帅的干女儿，一个是哲里木盟十旗盟长达尔罕亲王，门当户对，当时可是轰动整个奉天、东三省、蒙疆乃至民国朝野的一件大事。

消息很快传遍科尔沁草原。

整个草原为这桩盛大婚事，忙活起来。

科尔沁草原将迎进清廷遗少最后一个满族女人，这也是毁灭科尔沁草原的最后一道咒符。好像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的天意。三百年前从第一次与建州满洲人努尔哈赤联姻，到这末代科尔沁王爷最后一次满蒙婚事，经历五百八十六次婚嫁联姻，科尔沁蒙古部落的贵族们似乎也从富贵荣华到没落覆灭，走了一个大大的圆周线。清廷灭亡之后，一切又要回归到原地，可又完全不一样了，科尔沁部落失去了几乎整个草原，失去了自己茫茫无际的绿色家园。

请记住这名字吧，朱博儒。

下边将是她的表演，一场腥风血雨的表演，她将念紧这最后一道符咒。

草原在沸腾。

草原在呻吟。

每户每个人头，都要为父亲般的达王大婚献贺礼。从普通牧户到达官贵族，按王府统计入册的实况，都要定期献出各自所定的彩礼。逾期不交的，命军事梅林亲自带骑兵马队去处罚。轻则要没收财产，重则要鞭笞入狱。

眉头紧皱的哈尔管旗章京，招来嘎达梅林等采办婚彩官员议事。限期献交婚彩的日期快到了，还差着一多半儿，内心一直反对这桩婚事的哈尔章京，现在两头为难。百姓叫苦连天，普通牧户要捐五到十只羊，垦租农户五到十个大洋，这对本是贫困不堪的旗民真是雪上加霜，可王爷亲自拟定的指令又不好违逆。他心里清楚，如今达王已成为一匹被人家牢牢套上笼头的马，而且正要迎娶一个比自己小十五岁刚二十出头的大美人，完全陶醉在自己的艳福中，他哪儿管那么多，即使新美人想要天上的月亮，他也肯定二话不说立刻去搬梯子。

“章京大人，依小的看，揭不开锅也得让他们交，这些刁民祖祖辈辈生活在父亲般王爷的草地上，该出力时哪能不出力，哪能往后缩呢？”被王爷新近提拔为事务梅林的韩舍旺如是说。

“韩梅林此话差矣，咱们的王爷一向体恤百姓，爱民如子，逼得百姓太紧，会引起反感，影响王爷声誉。其实你们温王那边的台吉贵族们也在私下议论，这次娶的也不是皇宫格格，不必太过铺张呢！”在一旁的嘎达梅林回击韩舍旺。他一见此人那副嘴脸就烦。

“本梅林也好像听说，嘎梅林这次催办贵族们捐彩时十分积极，可对那些牧户农户刁民倒格外宽容哟！”韩舍旺皮笑肉不笑地说。他现在仰仗着王爷恩宠，已不惧怕比他资格老的军事梅林老嘎达了。

“这倒不假，‘九家子’‘七家子’‘五家子’‘四家子’八家王公族群，这些年除了朝廷俸禄，又出放草地，富得流油，这点婚彩对他们来说算什么？他们交得起，有的还愿意多交呢！可穷牧户农户可就不同了，交完彩礼后有的人家就没有活路了！还有那些猎户，一个猎手要交十张狐狸皮五张狼皮，图尔吉山的一个猎手上山打狼，却被狼群围攻，活活叫狼掏了肚子！章京老爷，这样下去，穷百姓可真是受不了啊！”嘎达忧心忡忡地诉说。

“老夫岂不知这种情况哟，可这是王爷的指令，那位未来新福晋狮子大开口，又仗着大帅的大面子，唉，没办法，谁叫咱们王爷打心眼里喜欢那位新福晋呢。”哈尔章京环视一下众人，片刻后狠下心又说，“你们也不必争论了，各自快去尽职吧！驿站快马送来信说，过几天，王爷要从奉天回草原，亲自查点彩礼，你们可要全力采办，不要耽误了！”

一听王爷要回府，在座众人都惊愕，纷纷交头接耳。

那个韩舍旺更是喜形于色，连忙说：“这太好了，咱王爷也该回来看看了，住奉天王府快一年，奴才们都想念他了。章京老爷，咱们是不是搞一次草原那达慕，迎接王爷啊？”

“好啦好啦，就属你这小奴才花花肠子多，办你的事去吧！这些事还轮不到你这小奴才来操心！”哈尔章京实在忍不住了，没给他脸，冷冷地把他的话给噎回去了。

嘎达梅林甚感痛快。等众官员都散去之后，哈尔章京单独留下嘎达梅林。

偌大的旗“札萨克”衙门议事厅，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外边院子内的草地上，初秋的阳光暖暖地照耀着，小蝴蝶在草地花丛上悠悠荡荡地飞，不知在寻觅着什么。

从后院的厨房那边，飘来炖羊肉的香味。哈尔命人给嘎达梅林换一杯新奶茶。

“章京大人留下卑职，可是有特别吩咐吧？”嘎达梅林谦卑地笑笑说。他从内心里尊重这位刚正不阿又体恤平民的管旗章京。

“没什么事，就是留你陪我喝两盅！”哈尔章京呵呵地笑道。

“那卑职有口福了，我已经闻到后院的炖肉香了！不过，老章京爷，不光是喝酒吧？”

“你这机灵鬼，除了喝酒还能有啥？”哈尔虎着脸抚须说。

“小的要是没猜错的话，您老忧心的不光是这次婚宴，还有这新福晋和后边那个牵线的大帅吧？”嘎达梅林点破话题说。

“什么也瞒不过你。人家这步棋子走得高哇，谁说他是一介武夫，他出招更毒啊。当初真叫你说着了，现在这套索可是要勒紧了。”哈尔望着窗外远处，一脸的忧虑。接着他又说：“咱王爷想得简单了，皇帝没了，以为自己又找到了一棵大树一座靠山——”

“靠山？自己的，还是草原的？”嘎达梅林这句话，如刀子般尖锐，一下子问住了哈尔章京。

哈尔看着他说：“这还有什么区别吗？王爷的脑子里，他就是草原，草原就是他，历来如此。达尔罕亲王世袭罔替传到他这辈儿，已经是第十二代，代代都这样的。”

“章京大人，其实不一样呢，这草原上还有几十万科尔沁蒙古人。不能老是富贵荣华了一门王族，毁掉整个科尔沁部落。”嘎达梅林的话又像一把刀子，捅了出去。

哈尔章京的眼睛睁大了，直直盯住嘎达梅林说：“小奴才，你这话可是大逆不道哟，本章京也属于你说的这一门王族呢！”

嘎达赶紧跪下请罪，恳求说：“您老宽恕小人犯上，小的认为，您老是唯一与王族其他人不同的代表。您老心里还装有那些可怜的百姓，这些百姓可被历代王爷们看作‘黑骨头’的下贱奴才，跟牛羊和草场上的草差不多。所以，王公们把草地一片片出荒卖掉时，从来没考虑过那些以草地为命根子的牧民百姓将何以为生，从来没管过他们的死活。”

他的这番话，一时令老章京无言。

“起来吧，你的这番话令老夫很心痛。祖上这些老规矩，人一出生就分好了等级，这都是很无奈的事情，咱们先不谈这些。”哈尔章京沉默片刻后如此说。毕竟出身地位不同，老章京虽心悯民众但不一定完全赞同老嘎达的观点。嘎达梅林师从老同盟会战士云灯阿，接受了其追求平等自由的“三民主义”思想，此时的思想意识已十分敏锐。

嘎达梅林小心翼翼地重新归座，望了一眼哈尔章京那张黑红的脸，不敢再造次多言了。

这时札萨克府后院管事贝达[6]进来报告，酒菜已备好。哈尔老爷便领着嘎达离开议事厅，去后院蒙古包内用餐饮酒。有歌手在一旁唱酒歌。酒过三巡，哈尔章京的心情似乎有些好转，脸上渐渐显露笑容。

“大的事情，咱们管不了，也做不了主，可眼前的这收交婚彩的事，小梅林爷你有什么好办法没有？”

嘎达梅林从怀里拿出一张表格，上呈给哈尔说：“这是小的统计的表格，上边详细记载着确实无力交彩礼的穷户名单，这是小人带人挨家挨户调查核实过的。”

“这么多？这么多百姓都穷成这个样子了？”哈尔不由得惊叹道。

“是啊，大人，科尔沁草原十年九旱，先前开垦的草地都开始沙化，风旱更加严重了，牧民的日子真是不好熬啊！”

“这可如何是好？”

“小的想了一个辙，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快说说看！我知道你肯定早有妙计在胸！要不我也不留你喝酒了！哈哈……”哈尔得意地看着年轻的梅林。

嘎达梅林也笑笑说：“多谢大人的厚爱。是这样的，王府的羊群，分几大群落，散放在各游牧点‘敖特尔’营盘，能不能从这些羊群里调拨出一部分，以租借的形式分给这些穷户，先顶下彩礼？等他们以后有条件了，再还这笔羊债。”嘎达梅林终于把心中思谋好久的对策说了出来。

“哈，你这滑头鬼，真机灵！羊毛出在羊身上，拿王爷的羊顶王爷的彩礼！真亏你想得出来！”哈尔章京不由得大乐。

“眼下，时间这么紧，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只是，这事只有章京老爷您出面，说通王府管畜牧的管家，跟他商量好暗中进行，不得外泄，不能让王爷知道此事。”

“你这不是也把老夫往火坑里推吗？这样的事，能瞒得住谁？”

“大人，先过了眼下的难关再说嘛，如果婚彩办不齐，王爷照样会怪罪您的。将来王爷就是知道了，也不好太怪罪您这位长辈，何况您手上有欠条借据拿出来说嘛！呵呵……”嘎达梅林说着，自己也笑了。

哈尔半晌沉吟不语，掂量着此事的前因后果。

“大人，我知道主管王府畜牧的贝达，是您的亲侄子，这事好商量的。”

“你倒早替我设计好了！”哈尔章京用手指点着嘎达，然后“吱儿”一声干了一杯酒，不再提此事。

三天后的夜里，哈尔章京就把嘎达梅林招到自己府上。

“你去通知那些穷户吧，明天夜里到玻尔山下的游牧营盘去领羊，要告诉他们一要闭住嘴巴，二要两年内必须还回，不然到时候别怪老夫不客气！”哈尔虎着脸吩咐说。

“卑职在这里替那些穷户百姓，感谢大人恩德了！”嘎达梅林登时下跪拜谢。“小人这就去办！”

哈尔章京望着嘎达梅林的背影在黑夜中消失，心中有几分宽慰，又不免有几分忧虑。来他府上做客的云灯阿先生，此时在旁说：“好一个有胆有识的青年！章京大人为草原调教出了一个难得的才俊啊！”

“一多半功劳还不是你这老书生的！净给他灌一些新奇古怪的思想，老夫都中毒了！”

“哈哈哈哈。”

两个老人抚须大乐。然后接着边饮奶茶，边继续纵谈历史和时局。

今天是哈尔老爷特意请来云灯阿先生商谈一些事情，其中主要是探讨草原上再开办几所新学堂，以及开办手工业坊、发展经济等问题。两个老人考虑得更深更远一些。

云灯阿从京师内地带过来的民主解放思想，正在草原上生根发芽。

半个月之后，达尔罕亲王那木济勒-舍楞从奉天回到草原。

王府大院沉浸在一片喜庆气氛中。人欢马叫，歌声传荡，空气中飘散着酒香肉香花香，整个草原似乎都被这王爷的婚事给灌醉了。从奉天陪达王来草原的，有那位大家熟识的已升任侍从武官的王相林；还有一位更重要的客人，一位年轻的军官，意气风发，油头粉面。他就是大帅的十九岁公子张学良，将成为达王小舅子的“小六子”。他刚从东北陆军讲武堂毕业，授予上校军衔。张公子头一次到草原上来，对什么都感到新鲜。达王和王府上下都不敢怠慢，日夜歌舞，顿顿酒肉美味，大家都围着这位张公子转。

第三天，达王陪着张公子和王副官去王府后边那片黑树林子打猎，由旗骑兵队护卫。嘎达梅林带领托日、道诺等十几位弟兄，远远跟随。哈尔章京领一班“札萨克”府官员和王公们，左右陪随王爷和贵客。

那天风和日丽，王府北边十多里远的那一片榆树林子，苍苍茫茫，逶迤葱郁，远远望去十分壮观秀美。有一群群大雁从那里飞进飞出，时而传出鹿鸣狼嚎，显出大自然无比野态的魅力。

“啊，草原上居然还有这么美的景色！”张公子不禁感叹道。他挎着一杆猎枪骑在马背上，跃跃欲试，显得十分潇洒英俊。

“是啊，这秋季草原，正是好玩的时候，汉卿要是有兴趣每年都下来打猎！”达王笑吟吟地邀请说。

“亲家老爹就要变成我的亲干姐夫，咱们亲上加亲，我是得多下来走一走，哈哈哈！我还真想学学你们蒙古人骑马射击的本领呢！”

“那好啊，汉卿要是有这个心思，本王给你安排一个人，陪你练一练！”达王回过头，向哈尔章京说，“章京叔父，您老总夸咱老嘎达文武全才，那就叫他过来陪少公子玩一玩吧。”

“好的。能骑能射，能用汉话交流也就属他了。”哈尔章京勒马站住，回过头向后边跟随的护卫骑兵队招了招手。

嘎达梅林即刻策马而至。

“张公子，这位是我们旗的军事梅林那达木德，汉名孟青山，大伙儿管他叫老嘎达。他的骑术枪法，在全旗骑兵和牧民猎人中，都是数一数二，无人能比的！”哈尔章京介绍说。

“小人拜见王爷、张公子。”嘎达跳下马背，屈膝左手抱胸施礼。

“嗬，汉语说得不赖！是东北味夹着蒙古腔的汉语，不过还有点京腔，奇怪！”张学良惊讶地看着这位鹰目豹额气宇非凡的年轻军事梅林，心想老蒙古地方果然不乏人才。

“卑职从学的老师是从京师过来的老先生。”嘎达笑一笑回答说。

“噢，难怪嘛，我现在也在北平求学，听着京腔还很亲切。这一下好了，咱就可以好好交流了！你上马陪在我身边，咱们边走边聊，我正在为语言沟通困难闷得慌呢！”张学良高兴地说。

“咱们的王爷汉语可是一流，还会英语呢！”嘎达说。

“我不能老跟他一个人说话呀！多没趣！他那英语啊，就会说些单词，你们别叫他蒙了！哈哈哈哈……”张学良无所顾忌地拿王爷开玩笑，可吓坏了老嘎达和众王公，都偷偷看王爷的脸。

“哈哈哈哈！汉卿你揭我老底儿，本王看来还真得把英语搞通喽，跟公子比试比试！”达王并不在意，爽朗地笑答。众人这才松口气。

“嗨，我也是二把刀！”张学良倒直率。

“公子谦虚，我知道公子文武全才，学养深厚啊！”达王恭维着。

在旁的众王公，见他们的王爷在这乳臭未干的毛孩子面前如此低三下四，毕恭毕敬，心里十分不舒服。王爷可是一贯尊贵无比，对下人更是飞扬跋扈，铁面无情，说骂就骂说罚就罚的。

一直没说话的王相林，默默观察着蒙旗众人，偶尔向陪伴他的韩舍旺询问几句什么。

这时一干人已走近人称王爷仓林子的那片黑树林边上，从路边小水泡子噼里啪啦地飞起几只大雁。

“快开枪！快开枪！”张公子端枪要射击。

“公子，这群雁不能射！这是一个家庭，打中前边的母雁，后边的小雁成孤儿不好活，打中后边的公雁，这一家就没有护卫更没有安全！”嘎达梅林大胆地劝谏。

“那就打中间的小雁！”张学良说。

“失去孩子，那公母雁更会伤心，明年它们再也不会回这块草原了！再说，大雁是吉祥的鸟儿，草原上的猎人都不打大雁，公子原谅小人冒昧。”嘎达诚恳地说出道理。

“真扫兴！你们蒙古人打猎，怎么这么多规矩！”张公子有些沮丧。

“老嘎达！你这奴才，哪儿来那么多废话！公子要打，就打！”达王在一旁呵斥说。

“是，王爷，卑职知错。大雁已经飞走了，那边倒有两只山鸡在吃草籽呢，我带张公子去把它打来吧。”嘎达低头赔罪说。

“那还等什么，快去吧。”王爷见老嘎达谦卑而有补救的智慧，不好再怪罪。可众人望过去，并没发现什么野鸡。

嘎达梅林便跟张公子低声嘀咕几句，他们下马，猫着腰，向一侧的草丛深处悄悄地靠过去。果然有两三只山鸡在那儿刨草根。

“张公子，你就瞄那只红绿长尾的公的打，要瞄鸡头前一尺地方。”嘎达悄悄地指点说。

“砰！”山鸡飞起。

“砰！”山鸡落地。

两个人跑过去，捡起战利品。

“是你打中的？还是我打中的？”张公子疑惑。

“当然是少爷打中的第一枪，山鸡中一枪也能飞出几十米远，钻进草丛就不好找了，所以我又补了一枪，打断了它的翅膀。”嘎达梅林谦逊地说。

“不错！不错！你这人真不错！可交！”张公子拍拍嘎达梅林的肩膀。

这会儿，有一只狼正追逐一只鹿，蹿出林子，朝他们这边奔来。

“公子，来东西了！埋伏好！”嘎达梅林兴奋地叫。

张公子一见狼来有些紧张，但见嘎达梅林镇定自若的样子，马上放下心来，也端起枪静静等候。

鹿在没命地逃窜，狼在拼命地追捕。已全然不顾人类在一侧等候。鹿跑得开始有些吃力了。

“咱们是先打鹿，还是先打狼？”张公子又问。

嘎达梅林此时突然想起云灯阿先生讲过的一句西方诗人的话，就笑着说道：“云先生教过我一句西方的话：让上帝饶恕被追击者，也饶恕追击者吧！”

“真有趣！那咱饶恕哪一个呢？还是全不饶恕？”张学良问。

“饶恕鹿吧。”

“可鹿肉好吃！”

“狼皮可做褥子，暖和又防潮！再说，那是一只怀胎的母鹿呢！等它下完崽子，明年再打它吧！”

“你这人办事真有原则，总是有一套道理！”

说着，“砰！砰！”两声枪响，那狼应声倒地。

而那鹿呢，踉跄几下也倒地了。

张公子朝嘎达梅林咧了咧嘴说：“我们汉人也有一句话‘无毒不丈夫’！大丈夫做事，不可拘泥小节，也不能老照你们草原的一套规则！”他还是朝母鹿开了枪。

嘎达梅林愣住了。完全愣住了。

他不知说什么好。难道这就是两种文化的差异吗？还是人格的差异？

他直瞪瞪地看着张公子那张瘦削白净的脸上边挂着得意的笑，半天没说出话来。片刻后，他默默走向那只狼，再给它补了一枪之后，骑上马回到骑兵卫队中间。他没捡走那条狼。

他不屑与那类人为伍。

五

达尔罕王的婚事，办得轰轰烈烈。

一是达王身份特殊，二是张大帅的红媒加上是他的干女儿出嫁，三是达王跟黑龙江督军吴俊生还有一层儿女亲家关系，因此这场婚事几乎出动了东三省方方面面的人物。

哲里木盟的十旗王爷，连带附近的卓索图盟、呼伦贝尔八旗的王爷们，几乎都是亲自来参加或派出王爷级人物出席，为蒙古王爷的代表人物能够攀上这么大豪门做亲家，都纷纷表示祝贺。

哈尔亲自带一批得力人马，坐镇奉天小河沿王府，操办这场大婚庆。当然，还有张大帅派出的王副官形影不离，帮助操办。蒙满汉三合一的婚礼，就这样顺利而隆重地举办了。

嘎达梅林从草原上押过去的二百只绵羊、一百头黄牛、五十头骆驼、几大车鲜马奶酒和奶制品，另外还有一百只野黄羊、二百只山鸡等如山堆的物品，都没够使，临时又从奉天购进许许多多猪鸡鸭鹅来补充。

达王那木济勒-舍楞，这位达尔罕旗末代亲王，抱着年轻美貌的娇妻，婚庆又如此体面隆重，深感满意，一再夸奖叔父哈尔章京和嘎达梅林等一干人。一直想表现自己，期待得到王爷赞赏的韩舍旺，像一只闻腥的狐狸般寻觅着机会。他这次跑内勤，主管后院厨房用人用物等杂事，没什么露脸的机会。但他是一个心思缜密而会钻营的人，利用内厨做夜宵的机会，给新福晋太太送去了非常可口的羊脑芙蓉粥，深得欣赏。他还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话，跟福晋太太对答如流。这位小福晋不懂蒙古语，也不懂自己的满语，被人传说是大帅私生女的她，从小娇生惯养，为人挑剔刻薄，韩舍旺这种奴才的阿谀奉承、献媚讨巧，倒十分对她心思，很是受用。

达王则是对这位新婚娇妻言听计从，百依百顺，恨不得给她摘天上星星。他的第一场婚姻全由慈禧老佛爷操纵，娶了自己的表妹清室克勒郡王的女儿，她是又丑又笨，乏味之极，全然不晓男欢女爱之妙，稀里糊涂过了十几年就死去，他因各种原因又没能很快续娶，当了几年鳏夫，不知不觉年已三十八岁。如今，他得此如花似玉俊俏伶俐的大美女，岂能不乐翻天？于是很快，小福晋的话就是他的话，小福晋的旨意就是他的旨意，只要能满足这位美人的愿望，他可什么都不在乎了。

哈尔章京和老嘎达最初的预感和忧虑，果然应验。

婚庆结束后十天，处理完扫尾事宜，哈尔章京率一干人就要回草原了。

这天夜晚，送进夜宵，韩舍旺向王爷和新福晋请辞时说了一番话。那时王爷正在睡榻上舒舒服服地抽大烟。

“王爷，奴才有几句话，一直埋在心底很多天，明日奴才就要走了，不说出来，总觉得对不住王爷和福晋对奴才的恩德。”韩舍旺跪在王爷睡榻前，照自己默练了不知多少遍的话开始说。

“有什么话，你就说吧。”达王爷有些奇怪。

“王爷，您不觉得这次从百姓那里收的彩礼太顺利了吗？”

“怎么讲？顺利，说明百姓拥戴本王，愿意奉献彩礼。”达王说。

“可是王爷，这次可是太顺利了，大多数当然是心悦诚服愿意奉献，可不少是其中有些问题……”

“什么问题？照直说，别吞吞吐吐的！”达王有些不耐烦了。

“那奴才就说了，王爷。其实，那些穷百姓的每户十只羊，全是由王府牧群里垫的！”韩舍旺终于鼓起勇气，把这事捅了出来。

“什么？王府的牧群，不就是本王的私产吗？啊！”达尔罕王这下放下烟枪直挺挺坐起来，冲韩舍旺喊。

旁边为他点烟泡的新福晋朱博儒，听了这话，也瞪圆了眼睛，喝问：“什么？什么？有人动了王爷的财产？替百姓垫了彩礼？”

“是的，王爷，福晋太太。小的本不敢说的，可这事不说给王爷，对不住您老人家，我是王爷的忠实奴才，不能没有良心……”韩舍旺战战兢兢表白着。

“别啰唆了！快说，这事谁干的？谁这么大胆？”朱福晋比王爷还着急，她已经把达旗的一草一木都当成自己的财产，岂容出现这种情况。

“是，是老嘎达，这次催收婚彩的主官。”

“老嘎达？学良哥老夸他马术枪法好的那个人吗？”

“就是他。小人一开始觉得有蹊跷，就暗中探访几个牧民，开始他们不敢说，后来小的送他们几只羊他们就全说出来了。是老嘎达安排他们这些百姓，从王府玻尔山的牧群领的羊。”

“就白白领羊？”达王问。

“倒是都打了欠条借据，两年内还清。”

“原来这样！”达王稍许松下一口气。

“可王爷，那些穷百姓，别说两年，有的一辈子也还不清的！”

“大胆奴才！太无法无天了！快把老嘎达那奴才叫来！”朱福晋也不经王爷首肯，颐指气使，抢先发话。

韩舍旺看看王爷，一时没动弹。

“还等什么？福晋说的话没听见吗？”达王看一眼娇妻气红的脸，也不顾深更半夜有失体统，就向韩舍旺下令。

“王爷，小的去叫不合适……是不是叫门外的奴才们去？”韩舍旺犹豫着请求。

“你这狗奴才，心眼儿还挺多！来人哪！”达王冲门外喊人，唤进外厅的用人高其格去叫人。

不久，住宿在王府大院客房的嘎达梅林被叫来了。

“大胆奴才，知罪吗？”达王为不失尊严，还是抢在福晋前边问话。

“小人实在不知王爷深夜唤卑职何事？”嘎达梅林跪在地上，由于来得匆忙，连袍襟纽结都没来得及扣好。

“你这大胆的狗奴才，还在装蒜！来人，打他五十鞭！”朱福晋仍然性急，想发泄怒火，要在这将来要打交道的奴才面前树立威风。

达王爷赶紧悄声制止福晋：“博儒，先别急，现在还是咱们俩的大喜日子，不能动刑冲了咱的喜庆福缘。还是由本王问问他吧，他不敢隐瞒的。”然后他转向地下跪着的嘎达梅林，威严地问：“老嘎达，你倒很大方啊，拿本王的财产慷慨，替那些穷奴才垫付，堵本王的嘴巴，你好大的胆子！是你个人的主意吗？还是另有高人当你的后台？你给我老实说！”

“禀报王爷，这是奴才的个人主意，跟其他人无关。由于收交彩礼时间紧，负担又重，小人调查过，那些穷户打死也拿不出十只羊来，所以想出这么个权宜之计。一来可收齐全部彩礼，二来可让那些百姓既感谢王爷恩德，又为还债而好好劳作。请王爷明鉴，饶恕奴才胆大妄为。”嘎达梅林的目光已扫见房子一角的韩舍旺，心里便明白了事情的缘由，但他很冷静地叙述自己的想法，也把责任全担在自己一人身上。

达尔罕王并非不知那些百姓的穷困情况，只因当时大帅定下的聘礼太过沉重，朱福晋又不肯让步，不得不下了那苛刻的捐礼单。现在听到老嘎达的辩解，觉得倒也不失为一条缓冲之计，何况自己财产也没损失什么，早晚会收回来。于是，他一时拿不定主意怎么处置了。

“王爷，你可不能心软，这奴才太过大胆，这么大的事都敢自作主张，将来还了得！应该严加惩戒，才能让其他奴才们知道王爷的威严！”朱博儒依然恨意未消，不想这么轻易放过老嘎达。

“好吧，老嘎达，你这奴才听着，本王先暂免你梅林职务，以示惩戒你的胆大妄为！”达王不好拂娇妻面子，最后这样下了令。

那暗中的韩舍旺一听此话，欣喜若狂，心里说，老嘎达这回你玩完啦。

“侄王！不能免老嘎达的职！”这时门外响起了沉重脚步声，只见哈尔章京气喘吁吁地匆匆走进来，大声说，“侄王，这事是愚叔决定的，主意也是我出的，跟老嘎达没一点关系！”

这一下，达王爷吃了一惊，赶紧滑下小炕，扶着叔父哈尔章京坐下说话，同时向福晋使眼色，这时那个狂妄的福晋也不得不下炕，按蒙古人见长辈习俗屈膝施礼。

在房一角的韩舍旺，没想到会牵扯出哈尔章京来，他只想着咬出嘎达梅林把他弄下去，可事情却变得复杂了。他登时暗暗担心，这位老章京可不是好惹的主。

“原来是叔父章京的‘主谋’啊！哈哈哈……大水冲了龙王庙！误会，误会！都怪老嘎达这小奴才大包大揽，瞎逞能！哈哈哈……”

“侄王，这也是无奈之举呀，那些穷百姓，的确是扒了他们皮也不可能按时交出来，这样做大家都可以下台了。老夫说句公道话，在这次婚庆中，要是没有老嘎达的费心费力，还不一定如此顺利得体啊！单说那一百只黄羊二百只野鸡，都是他带弟兄们亲自去打来的！哪个坏了肠子的王八羔子，在你这儿乱咬舌头根子，搅和事儿？”哈尔章京转过头盯住韩舍旺，训斥道，“肯定是你这个小兔崽子！干不了什么大事，就会偷奸耍滑，搬弄是非，蝇营狗苟，我从小就看着你这兔崽子，心不正骨子歪，不是个好坯子！”

哈尔章京越骂越来气，脸憋得通红，咳嗽起来。

韩舍旺吓得在那里哆嗦，赶紧下跪求饶。

“算啦，算啦，这小奴才也是为了本王的财产嘛。既然是叔父做主办的，本王就不怪罪了，老嘎达在这次婚事中劳苦功高，本王也是知道的，那就恕他无罪吧。不过，你们得两年后负责把欠债都得追回来，要不本王可不饶你们，到时别怪我不客气！”达尔罕王最后这样了结了此事。

旁边的朱福晋还想说什么，被达王拦住了。

“你们都下去吧！太晚了，本王要休息了。”

哈尔章京带老嘎达退下去半天之后，那个韩舍旺才离开王爷的外厅。他很心虚，那颗心突突地乱跳，一脸的冷汗，外边的凉风一吹，他身上激灵一下。他蹑手蹑脚刚要摸进自己住的屋子，这时从回廊暗影中走出一个人，站在他的面前。那是老嘎达的贴身弟兄，专依达道诺。

“韩大梅林！别急着夹尾巴钻你狗窝呀，老子想跟你摔一跤！按蒙古人的面对面的礼节，较量较量！你有没有狗胆？！”道诺冷冷地公开叫板。他旁边还站着那位更阴冷沉稳的托日孟克。

“太晚了，太晚了，改日改日！”作为一个年轻蒙古男子，不能拒绝同是年轻男人提出的摔跤挑战，按常礼就是摔不过也得接招，摔败了不算什么，若是不接招，那可是不体面和耻辱的事情，往后在人面前抬不起头来。所以韩舍旺只能借故推脱。

“你不敢摔吗？那也可以，你就从我两腿中间爬着过去，还不能碰我的屌毛！”道诺叉开双腿，抱着膀子站在那里，如一尊黑铁塔。

这一下韩舍旺的腿哆嗦了，乞求般地望着道诺身后不远处的黑暗角。

“老嘎达，请饶过这次吧，我错了！老嘎达，求求你了！”他带着哭腔在那里求饶起来。

“道诺回来吧，不要跟这种没骨头的人计较了！”黑暗中，传出嘎达梅林冷冷的低沉声音。

道诺和托日这才让开道，那韩舍旺如一只摆脱夹子的老鼠，一转身就钻进屋子里去。

站在老嘎达身旁的哈尔章京，看着这一幕不由得一乐。他骂道：“便宜了这小混蛋！”

黑夜又复归沉寂。

【注释】

[1]挂落儿：北方俗语，吃亏，受牵连之意。

[2]巴林：别日根塔拉的简称；爱新，阿尤西庙的简称。

[3]此书1961年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

[4]第五代达尔罕亲王色布腾·巴拉珠尔的后裔。

[5]十亩为一垧、四十垧为一方。即四百亩为一方。

[6]贝达：札萨克衙门事务总办官衔。

第五章　科尔沁婚礼

可能有一天——

斡难河水倒退，博尔罕山破碎；

我要劝你们——

不要贪酒色，不要恋物欲。

——成吉思汗箴言

一

告别了那位好心的老乡，白尔泰返回乜吐硕火车站。

他要赶那趟傍晚往西去的列车，想先去通辽住一夜，然后再从那里坐长途车去嘎达梅林的旧家院敖烈-毛都，继续追寻二爷爷的踪迹。

从通辽出发的长途车，人挤人，白尔泰好似被装在一个火柴盒里。

土路两旁全是田野。因是冬季，土地上没有植物覆盖全裸露着，强劲的西北风一吹，便卷起一股黄色的沙尘暴，随风势旋转着，向前方追逐而去。草地开垦成田垄之后，那土地只有夏秋季节才会有庄稼植物遮盖，可一旦割了庄稼后，那土地就如被剥光衣服的姑娘，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无情的狂风和恶沙，挥动起一条条皮鞭，肆意抽打这姑娘的无遮无拦的娇弱裸体。

两个钟头后，白尔泰连挤带滚地跳下车来。这里是乌力吉图公社。从这里去敖烈-毛都还有十几里。天色尚早，他在这儿简单吃了点东西，问清路径之后就上路了。那边不通汽车只能徒步，一条乡野小路，曲曲弯弯，蜿蜒伸向西南方向。荒野上风很硬，能撞你一个跟斗，冷得让人张不开嘴，一张嘴就噎得半天缓不过气来。平展的大荒原上，那肆虐的风无遮无挡，一泻千里，摧枯拉朽。

走着走着，身上出了汗，他才渐渐适应了荒野寒风。

极目四处，烟雾苍茫，暗灰色土岗上空弥漫着乌云，好像是要降雪。这一带连一棵树都没有。白尔泰想起“敖烈-毛都”这名字的含意，直译应是“有树的地方”或是“看得见树顶的地方”。可他放眼搜索，没有任何“树顶”可看，也没有发现树林，只有荒原光秃秃黄茫茫地沉默着。一侧的田地里倒存留着不少未挖净的老树根。那粗壮的根一个个发黑，狰狞，犹如蹲卧着一只黑熊之类的猛兽，令人心惊。显然，这是为了开垦，把原先的树林全砍伐干净了。

“败家哟！”白尔泰吐出一句。

一个时辰之后，他终于到达了敖烈-毛都。

其实，这里只是一座旧院落的废墟遗址。一开始他也并不知晓，问了一个拉大耙的农民之后才找到的。他的心一下子激动起来。这里就是当年在科尔沁大地掀起惊天风云的地方吗？这里就是东部蒙古人为摆脱桎梏，寻求自由光明的发源点吗？白尔泰怀着一种崇敬之心，细细察看这片已荒芜的旧址。经历几十年岁月的风化，这座老宅可以说这里什么都没留下，杂草丛生、处处有野鼠洞。往南放眼望去，前边有两座相连的曾有“二龙戏珠”之称的横卧土岗，中间那颗“珠”——天然水湖，现在完全干涸，全无水的痕迹，已成一片泛沙的黄色盆地。根据资料记载，那两座土岗上边原先也是树草葱茏，生机盎然，可如今也完全成了黄色沙岗，经强风年复一年地冲刷后，已面目全非，赤裸露体，望上去十分难看。

白尔泰站在空旷的荒地上，凭吊曾经辉煌的这片历史遗迹，一时难抑心潮澎湃。他从脚下隐约可看见原墙基的黑色斑痕，能依稀辨清前后院落、正房、东西厢房等老墙根。旧土里含有烧焦的黑炭状颗粒物和褐色瓦砾，证明了当年有场大火烧过的峥嵘历史。除了这些就什么都没有了，连个证明是嘎达梅林故园的小牌牌都没有，后人不知都在回避着什么。可历史是有记忆的，也是永恒的。它就如荒野上的兽迹藏留在杂草丛中一样，需要后人的耐心寻觅，当然还需要后人有一颗尊重历史的赤诚之心。

白尔泰如一位狩猎者，眼睛如探灯，在命运无意安排中正一步一步地打开这尘封多年、杂乱无序的历史篇章，正一点点搜索科尔沁蒙古人三百年荣辱变迁的轨迹。

他远远看见东南角几里外，有一小村落。看来那里就是叫小敖烈-毛都的新屯了，二爷爷应该在那里。他的心里立刻热乎起来，刚要迈步离开时，突然听到了一个什么动静。西南上百米处有一座土崖，从那里钻出一个人来。此人头上扣着一顶长耳烂帽子，身上披着一件几乎碎成片还用草绳扎着的破烂袍子，整个像一野人，摇摇晃晃疯疯癫癫地朝这边的嘎达梅林旧居遗址奔来。可他一发现这边有人，又掉头返回土崖下不见了。白尔泰没看清此人脸面，心生疑窦，这是个什么人？野疯子还是乞丐流浪汉？好奇心促使他慢慢地跟踪过去，想看个究竟。

土崖二三十米高，下边长着乱丛丛的蓬蒿，崖根有一废弃的旧窑洞。朝阳的洞口，背靠土崖稍暖和些，那个怪人就坐在洞口，晒冬天那轮冰冷的太阳。显然，那个黑糊糊用破板门挡着的旧窑洞，就是他的住处了。由于头上扣着大帽子，乱糟糟长发遮住多半脸，又低着头对来人理都不理，白尔泰无法看清他脸。

“大爷，借问——”

“爷啥都没有，不借！你有窝窝头剩饭就放在那里走人，老乞丐这儿不是小孩子耍的地场儿！”那人头也不抬，凶狂疯癫地嚷了一句打断他的话。白尔泰身上一激灵，这苍老粗野的嗓门似曾相识，他的心有些跳。

“老爷爷，我是个过路人，没有恶意，上边的风太冷了，我想在你这土崖下避避风，暖和一下。”白尔泰试探着小心翼翼地恳求说。

“我是个老疯子，还有一身麻风病，你小嘎子不害怕呀？嘎嘎嘎——”怪人发出一串充满唳气的疯笑，白尔泰身上又是一颤。对方抬一下头又迅速地低下去。那张脸上似有一条疤痕，这更引起他的警觉。

野汉对他除了疯癫威吓外，并没有其他动作，而且像是懒得搭理他，侧过身去后背对着他打起盹来。

白尔泰见状，继续壮着胆子在土崖边蹲下，看对方的反应。

“小伙子，定力不错嘛，哈哈哈……”已有鼾声的那个野人，突然背对着他说话，“你包里还有一瓶‘辣水’吧？”

白尔泰吃了一惊，笑问道：“你敢情没睡啊？你看都没看，咋知道我包里的东西！”

“哈哈哈，说着了吧！年轻人，看人看物可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心看的！何况我老疯子有只毒眼睛，能看透人家骨子里的蛆！”

“有意思，那你也能看透我骨子里的那个‘蛆’吗？”白尔泰笑了，见他渐显正常，试探着问。

“当然能看透了，我还知道你是谁！”老疯子靠着土崖歪巴着说，可说话变得底气十足。

“我是谁？”白尔泰惊问。

“你是我的乖孙子阿木！”老疯子突然转过身，摘掉大帽子撩开遮脸的长发，完全露出那张有独眼和长疤痕的恐怖的脸。

白尔泰顿时脸色一变，惊喜地大叫：“二爷爷！二爷爷！果然是你！”

他一下子扑过去，抱住了二爷爷。

爷孙俩就这样在这寒风猎猎的异乡荒野上意外相遇，两个人激动得热泪飞洒，天地也为之动容。

“二爷爷，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搞成这个样子？”白尔泰擦着一脸的泪问。他看着二爷爷这一身装束比乞丐还乞丐，比老疯子还老疯子，心很痛。

“一言难尽哪，好孙子！”二爷爷那只独眼依然炯炯有神，脸上那条斜疤依然闪着红光。他神情也比较正常，不像在犯病的样子。原来，二爷爷来投奔小敖烈-毛都屯那位叫拉喜的旧友，不想他去年已搬到东北林区去了，他没办法又寻访几位老友，可不是人亡就是已不知所踪。他只好过起流浪乞讨的日子，后来索性在这挨着梅林爷旧居的野外旧窑洞寄住下来。白天出去在远近村庄要饭，夜里回来住这儿，附近百姓可怜他这传说有麻风病的疯子，路经这里时都送来些食物用品。有人还帮着在土窑里修了一铺土炕，夜里可以烧火取暖。

二爷爷的独眼里噙着一滴泪，花白的长胡子脏兮兮地在胸前纠成一团，那张带伤疤的刚毅而倔犟的脸，更显得苍老而瘦削，不过身体依然如铁打般硬朗。

“二爷爷，你受苦了——”白尔泰扶着二爷爷坐下来，告诉他受父亲交代来寻找他的经历。当谈到他为何住这野外窑洞时，二爷爷望着旁边梅林爷旧居幽幽地说：“我要守在这里。梅林大哥死得冤哪！他为这块草原掉了脑袋，可你看看他这故居——让人寒心哪，我不服！”

二爷爷一触及这话题就愤怒了，神情变得异样。触动了内心深处的病因，他又有些发起癫狂来。“嘎嘎嘎——”他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猛地从原地跳起来。

“二爷爷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我给你喝‘辣水’……”白尔泰慌了，灵机一动地说。

“‘辣水’？在哪里？快，快给我……”二爷爷一听“辣水”，发红的独眼死死盯住白尔泰。

白尔泰从通辽特意买了两瓶烧酒和一些吃的，准备带给他的，这时赶紧从书包里都掏出来。

二爷爷一把抢过那瓶烧刀子白酒，往嘴里咕嘟咕嘟地灌起来，很快倒个底儿朝天。

一物降一物，六十五度烧刀子很快制服了疯癫的二爷爷。他扑通一声倒下去，昏睡了过去。

白尔泰这才大松一口气。他把二爷爷背进窑洞，在土炕上躺下，然后点着炕灶。土炕一边的瓦盆里，丢放着半个饼子、碎零窝窝头、米团子，还有些冻土豆萝卜之类连狗都不啃的食物。白尔泰真不知道二爷爷是怎么熬过来的，也不知什么东西支撑着他如此坚韧顽强地活着。

睡了没多长时间，二爷爷又骨碌一下坐起来，然后就往外走。白尔泰拉都拉不住。

二爷爷直奔一旁的嘎达梅林旧居遗址。走到那里，他直挺挺站着，枯黄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缝，像是一头正被某种看不见的伤痛折磨着的野兽。接着，又在那黑色原址上来回走动，一会儿伸手摸摸那印痕上的土块，放在鼻子下吻一吻，一会儿又像一头不知要干什么才好的困兽焦躁不安。白尔泰心里十分担心，默默祈祷：二爷爷，别再犯病啊。这时二爷爷终于忍不住大喊一声：“大哥！”便蹲在那里呜呜地号啕大哭起来。他的双手不停地抠抓那片黑土地，抓得手指甲缝里渗出血，又用手拍打着那片冻土地，嘴里不停喊着大哥大哥，号啕不已。

白尔泰蹲在旁边安慰二爷爷，后来也陪着二爷爷一起哭泣。

二爷爷从破袍子怀里，变戏法似的掏出半块饼干和半粒糖球，摆在那里当祭品，又笼了一把火，跪在祭火前磕拜起来，嘴里还默默念叨着什么。

也许，是冥冥之中的感应吧，突然一股白色旋风悠然而至，围着那堆祭火转，又围着他们两个转，轻轻地旋转，流连不散。周围一片肃穆，风似乎也温柔了许多，天空很晴朗。

“大哥，二弟又来拜你的冤魂了！大哥，你去得好冤枉啊……呜呜呜……这天地间，你是最大的冤魂啊！连个尸首都没留下，呜呜呜，大哥，你走得好冤啊！”

说着，哭着，二爷爷“嗷”一声呕出一滩红血，昏厥过去。白尔泰吓坏了，又是喊，又是抠，可二爷爷始终毫无反应，气若游丝。白尔泰抱着二爷爷的头嗷嗷地大哭。

这时，从一旁的路上，走过来一位牵驴的白胡子老者。他脸庞清瘦，胡须修长，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他俯身察看二爷爷，掐掐他的人中摸摸他的脉，然后对白尔泰说：“娃儿，你不要慌，他这是急火攻心，不碍事，不碍事。”

老者从怀里掏出一个鼻烟壶般的小瓷瓶，从里边倒出三粒红丹，慢慢喂进二爷爷的嘴里，又拍了拍他的后背说：“好了，半个时辰之后，他会好过来的，娃儿，照顾好你爷爷，老朽走了。”白胡子老者骑上一匹青驴，悠然而去。

“老爷爷，请您留下大名，小辈改日拜谢——”白尔泰从身后喊。

“区区小事，何必言谢！相逢都是缘，何况在这梅林爷的旧宅前。哈哈哈！江山代有才人出，你可要努力哟！何必拘泥于往日的冤魂！”老者的话，随风传来，字字掷地有声，令白尔泰心灵震颤。他凝眸望着远去的老者背影，半天无声。此人是谁？

半个时辰之后，二爷爷果然慢慢苏醒过来。

“我这是怎么啦？我怎么啦？大哥，你快把小弟招走吧……”

他喃喃自语。一脸茫然。因苦痛而扭曲的那张脸，此刻更显得丑陋而衰弱。

“可小弟不甘心啊！我不能死！我要等到告慰你英魂的那一天！”

他又挣扎着坐起，向已灭的灰堆磕头。

太阳已西斜。

荒野的风，依然在呼啸。一只野鸟从头顶上飞过时，留下几声孤寂的啼鸣，荒野归复宁静。

二

白尔泰好说歹说，总算是劝通二爷爷离开他的破窑洞和梅林爷旧居遗址，随着自己来到公社所在地的小镇子。

他先带二爷爷去唯一一家挂幌子的饭馆，想请二爷爷吃顿饱饭。

服务员一见二爷爷就往外轰。

“去去去！这老疯子又来了！快走，快走！”

白尔泰赶紧说：“今天我们花钱吃馆子，这老爷子是我的二爷爷！我刚找到他——”

服务员看看他，没再轰二爷爷，让他们坐在门角一张桌子。白尔泰拿钱开票。

二爷爷来一句：“天灵灵，地灵灵，有钱招鬼舔屁腚！”

两斤半牛肉馅饺子，一瓶老白干，两盘菜。一扫而光。

白尔泰没想到年近七十的二爷爷，居然还能吃喝这么多，也不知他这些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他的鼻尖有些发酸。吃完饭，见小饭馆旁边还有一家商店和理发店，于是先给二爷爷买了新棉衣棉裤和棉鞋，从头到脚给他换了一套行头，然后在理发馆给他清洗修理了一下头须。白尔泰围着焕然一新的二爷爷转了一圈，啧啧地夸赞二爷爷像新郎官。可二爷爷醉醺醺疯癫癫地说：“还是原来的行头舒服。”白尔泰笑说：“我积攒半年的工资都快花光了，早知道，剩下些好了。”二爷爷在那里傻笑着赶紧问：“喝酒钱还有吧？”

这时天色已黑，白尔泰带着二爷爷投宿了公社旁的一家唯一旅店。

“明天，爷爷带你去看看达尔罕王府遗址！”二爷爷突然说。

“二爷爷，看来你还真是那个打一面托日孟克了！”

二爷爷一惊，独眼瞪大地问：“你怎么知道的？连你老子都不知道我的报号！”

“为找到你，我可是千辛万苦，查遍了档案材料。还有知情人士——”白尔泰想起已去世的甘主任和正在逃亡中的德主任，不由得黯然神伤。听了他的叙述，二爷爷不再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直奔北边王府旧址。先经过一个叫好洛营子的屯子。过去它可是赫赫有名，叫“伊森格尔”“九家子”贵族屯。

不愧是二三百年的老屯落，大多是老式青砖房，高门大院，牌楼林立，顶上还存留旧日风铃铜狗、虎头凤檐，透着一股森严威风的古旧之气。一层淡淡的青岚紫雾飘浮在村子上空，笼罩着那个密密麻麻的几百户大村庄，让人心头不免生出一股敬畏之感。

“还真有一股不凡的气势！可惜，贵族豪宅梦犹在，金戈铁马今何去？”白尔泰不由得诗人般地感叹。

“当年还了得！达尔罕亲王、哈尔章京大贝勒、尼玛辅国公、达赉贝子、吴额附……整整九家贵族在这一带龙盘虎踞，一个个神气十足，不是皇亲国戚就是御前大臣！没听说吗，这里的公鸡打鸣都叫咕——公！咕——公！狗叫也都汪——王！汪——王！”

“哈哈哈！连畜生都有贵族气派！”

爷孙俩说笑着，走进好洛营子。

他们沿着由老宅子和新土房混杂的村街走，脚下的路面有些是铺石板的老路，有的则是坑洼土路，院落和街面十分干净，偶尔相遇的老乡在打量陌生人的同时，不忘问候一句：“赛音白奴！（你好）”可见村民有比较好的传统礼数。

二爷爷并没有在村中多停留。他带着白尔泰从村中左转，朝西而去。

“王府、札萨克衙门、兵营都在村西。”二爷爷说着，脚步变得急促又轻快，重返故地，脸上难掩激动之色。

从好洛营子西侧出村后，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开阔的平展展的农田，一望无际。

那里已空空如也，连棵树都没有，脚下伸展纵横着无数条田垄，犹如一条条蛇沟或蜘蛛网，布满王府原址这一带。四周空旷得令人窒息。

“王府呢？札萨克衙门呢？我的兵营哪里去了？”二爷爷呻吟般地发问，他站在那空旷的田垄上，完全不知所措，嘴里不停地嘀咕。

白尔泰发现，垄沟里随处可见瓦片砖块，还有些瓷陶碎砾。他伸手捡起一个瓦片，苦笑说：“二爷爷，你那兵营和王府，已经变成这个了，你不用找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二爷爷的目光疑惑而迷茫。

正此时，有一赶驴的老乡从这里经过。

“老乡，这里是达尔罕王府的原址吗？”二爷爷不甘心地问。

“是哩，就是这儿。”老乡吆喝驴站住，打量他们。

“那王府院落，还有那么多间房屋，怎么都不见了？”

“拆了，塌了，全毁了！”老乡六十多岁，语气中似乎有股子情绪。

“为什么？”

“主人都跑光了，那个王八蛋达王爷卖完地后也没有回来过一次，‘土改’时老百姓来了气，就把这些房子全都扒了，推倒了！”从这老乡那双仍有余怒的目光中，可以想象当年也许他也参加过那场扒房行动。白尔泰的眼前浮现出当年景象：愤怒的百姓挥锹抡镐，把满腔怒火全发泄在那象征达王权贵的豪宅府衙上。

一切灰飞烟灭，留下万世骂名的达王府就变成脚下这片瓦砾堆。

“你们是什么人？是达王的后人吗？”老乡有所警惕地问。

“哈哈哈！你看我们像吗？”二爷爷拍拍秃脑壳，指指独眼和脸上刀疤说，“我这副德行，要说是当年的胡子还差不多，哈哈哈……”那老乡吓得后退了两步。

“嘿嘿嘿……”那老乡笑一笑说，“我就是东边好洛营子的，名叫布日诺，有空到家里坐一坐。”说完他又犹豫了一下说：“你们最好是身上带着介绍信什么的，最近搞运动，查得紧。”

白尔泰记住了这个名字。虽然现在非常时期不便去打扰，将来他会去找这些知情老人的。他望着渐渐远去的老者背影，心里已经下定决心，从二爷爷这里开始，彻底调查清楚嘎达梅林起义全部过程，还历史一个原貌。从起义发生那天起到如今，它牵涉了那么多人为此事背上不白之冤，百姓和当政者各有说法，始终众说纷纭，就连嘎达梅林和牡丹所生的唯一女儿天金良是怎么死的都说法不一。有人说为劫牢牡丹亲手开枪打死的，也有人说出水痘病死的。尤其是牡丹后嫁胡宝山，更是褒贬不一，毁誉参半，没有一个最真实的确切说法。一想起给自己新定的这宏伟而艰难的目标，白尔泰心里突然变得沉重。过去为寻找二爷爷才无意间接触到与嘎达梅林有关的材料和人，从今往后目标和意义就完全不同了。想到此，白尔泰目光变得坚定，心中升腾起一股抑止不住的激荡之气。

就从这里开始吧，从达王府，从梅林爷旧居，从二爷爷这里开始。白尔泰心里暗暗说。

这时二爷爷迈开大步，在那片田地里左走走右跑跑，突然又呵呵地笑起来，嘴里还在狂言狂语：“达王啊达王，把草地开垦来开垦去，连个自己老宅基都没能留下！哈哈哈……真是上天的惩罚呀！”

白尔泰根据二爷爷的回忆，基本搞清了王府、札萨克衙门、嘎达梅林的兵营等地的基本位置和分布情况。

他拿出笔记本，在上边画了一张草图。大致如下：

二爷爷看了看白尔泰的草图，说：“画得不错，就是这个样子。”

白尔泰手上拿着图，望周围，脑子里映现出当年王府辉煌繁华景象：红轿穿梭，骏马驰骋，王府和“札萨克”衙门的金顶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现在面对这空旷而已成阡陌垄行的曾经无比辉煌的土地，他心中不免唏嘘感慨。世事万物，有一兴就有一衰，有一生便有一死，何来长生不老，何来固若金汤？何来永恒万岁？一切皆为虚妄而已。唯有吞噬一切的时间才永恒，左右万物的自然才永恒。

白尔泰站在那个应该是兵营房的位置上，用脚踢了踢土圪垯，随脚冒起一股股白烟。他笑说：“二爷爷，这里就是你们的营房啊？听说你在这里，最后做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札兰诺彦’[1]？”

“你小子，把我摸个底儿掉是不是？‘札兰’可是佐领官，梅林爷的助手，等于现如今旗武装部的参谋长呢！”二爷爷独眼放出闪烁的光芒。

“嗬，也算是个县团级或副处级？不得了！”白尔泰笑嘻嘻地拿二爷爷开玩笑说，“可惜，现在可无法享受那个待遇了，只好到处流浪，逃避恶小们的追捕！虎落平阳被犬欺哟！”

这句话可触动了二爷爷的伤心处，脸色顿时黯淡下来。白尔泰吐吐舌头，拍了一下自己嘴巴。

“别伤心，二爷爷。咱们先回旅馆，喝一瓶通辽老白干啃啃羊头肉就好了！”白尔泰赶紧劝慰。

也许是触景生情，也许是回想起往日的风云岁月和他的梅林爷，二爷爷的心情始终没有再好转过来。就是在晚上，在旅馆昏暗的烛光下，喝干了一瓶老白干，他也依旧默默无语，那只独眼阴郁中带着凄然之色。

白尔泰小心翼翼地询问了一句他手上那面老青旗。

老爷子独眼一瞪，说：“你打听这干什么？烧了！”

白尔泰拿出那张自己摹仿的“独贵龙”图给他看，并说：“我想跟这张图对照一下，一样不一样？”

“你这是从哪儿来的？”老爷子十分惊讶地问。

“还不是为了寻找你。”白尔泰说出缘由。

“嗬嗬，你小子有种，真不顾小命了！你阿爸也是，为我这疯叔叔，把儿子往火坑里推，我能有啥事！”他还在嘴上逞能。白尔泰笑一笑没说话。片刻沉默后老爷子叹口气说：“有些事情往后慢慢地给你讲吧。”

乌力吉图公社这个小招待所，四面透风，虽然每个小房间都有一铺小炕，但那位管账兼服务员的一个四十多岁男人，象征性地往炕灶里塞一捆柴火，烘一下便完事了。白尔泰原打算在这里再住一夜，第二天送二爷爷回库伦的，后来一想运动尚未结束，库伦那边还不安全，于是决定先把二爷爷接到干校，找个原种籽场农工家暂时租住几天，再跟家里联系看下一步咋办。见到一边的二爷爷躺在炕上发蔫，病恹恹的样子，白尔泰心里不免担心。这两天老爷子过多牵动心肺，昨日又吐了血，身子可能有些扛不住了。白尔泰问他是不是病啦吃不吃药，二爷爷一撇嘴称白酒是最好的药。说着他又拿起一旁酒瓶往嘴里灌，拦也拦不住。也许想起昨天的事，老爷子突然问起那个救他命的老者情形。听完白尔泰细叙，他长叹一声说这人来去神秘，高深莫测，很像是一位故人，只可惜自己当时处在昏迷状态，不知道情况。

半夜，两个人正睡得酣，有人地敲他们的房门。

闯进来三四条汉子如狼似虎，口称是公社的“群专”，要查房。

一个带红袖章头儿模样的人，用狼一样的眼睛盯着他们爷孙俩喝问：“哪儿来的？干什么的？”

白尔泰告诉他自己是旗五七干校学员，陪爷爷到故地走一走看一看。

那头儿的斜眼盯住二爷爷追问：“故地？他不是那个老疯子老要饭的吗？他的故地在哪儿？”

白尔泰就告诉他，这老人是自己亲二爷爷，从老家发病后疯癫癫跑到这里来的，旧社会他在这儿给富人扛过活儿。

“你给谁家扛过活儿？”那头儿直接质问二爷爷。

“我，我也忘了，老糊涂了，旧社会那会儿的事，谁记得清啊——”二爷爷清醒时还很江湖，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做忆苦思甜状。

“有人看见你们还在那儿烧纸搞迷信！我问你在那儿给谁烧纸祭奠哪？啊？！”那头儿的斜眼，开始往上吊起来，眼白变多。

“领导啊，实话告诉你吧，我娘给一个富户家挤牛奶，我给那家放牛，有一次不小心我娘让牛给踢死了，我是给我娘烧纸哪！唉，我那可怜的老娘啊，旧社会黑暗哪！我听说那富户是王八羔子卖草地的达尔罕王爷的亲叔叔家！”二爷爷越编越花花，还给心中记恨的达王爷栽赃一把。

“满口胡说八道！你真不知道那家是谁吗？”斜眼似乎不大相信二爷爷的悲惨故事。

“真的不知道啊，领导。我们是从外地流浪讨饭到那儿，落脚扛活的，我知道谁去？那时大户人家的名字，谁敢随便打听啊？”二爷爷继续装糊涂与他们周旋。

那斜眼头儿实在无法把老头儿绕进去，便又转问白尔泰。

“你自称是旗五七干校的，姓甚名谁？有没有介绍信？”

白尔泰告诉他自己名字，并称不是出差没带介绍信。

那头儿终于抓到理由，一挥手，下令道：“带走审查！行动可疑，又没有介绍信，要彻底审查！”

白尔泰这一下急了，大声辩白抗议说：“你们不能随便带人，你马上打电话给五七干校去核实，我们不是坏人！”

“坏人不坏人，审查完了就知道！带走！”

白尔泰这可吓坏了。他知道，一旦被带进那个“群众专政指挥部”，等于进了阎王殿，不剥两层皮别想离开。他急出一身冷汗，可人生地不熟，喊天喊地都不灵。那三四个汉子如恶狼般扑上来，推搡着他们爷儿俩往外走。二爷爷倒无所谓的样子，听之任之，放弃反抗跟他们走。他明白，这哥儿几个是今夜没找到其他乐子事儿，拿他们消遣来了，认倒霉吧。

爷孙俩被揪着推着，走到门厅时，从走廊那头房间里走出一个人来。白尔泰一下子认出是白天救活二爷爷的那个老神医。从他身后也出来一人，是招待所那个老管理员，两个人酒气醺醺的样子。

“你们这，这是在干什么呢？阿，阿楞戈！”老神医咬着舌头，站在前边问。

“包大夫，我们在抓流窜的嫌疑人员呢！走！”叫阿楞戈的那头儿，挥着手，想走。

“等，等一等……阿楞戈，你小子急啥呀？又不是去泡娘们儿！小心你的腿，裂骨刚合上，你又瞎折腾是吧！”那位包神医不打算让开路，继续纠缠。

“没，没瞎折腾……”阿楞戈摸摸自己的小腿，讪笑着。上个月他骑马“滚镫”摔断腿骨，是经包大夫接骨治好的，他先是去天津骨科医院打石膏插钢签儿，回来一看断茬儿都接歪了，短了半寸，人成了瘸子，只好求助包大夫。包大夫大名叫包-查干夫，称是“萨满教·孛师”传人，接骨神医，有祖传绝活儿。这位神医再次按原位敲断阿楞戈的小腿，不打石膏也不插钢签儿，只往断腿处喷喷酒，吹吹气，再用他那双神奇的手反复捋摸捋直断骨茬儿，然后在外围拿竹签儿死死地绑紧。接着，他大喊着骂骂咧咧地把人往地下赶，让其站起来，走三步，人不敢下地，他就拿鞭子抽。人一吓，下意识地走三步，果然能走起来。这样之后静养三七二十一天，就完全长好如初，行走正常了。

附近百里，无人不晓包大夫的大名。走到哪儿，哪的人们都杀猪宰羊招待，像神佛一样敬仰。他能饮酒，平时总像“醉八仙”的样子，飘飘忽忽，听说能饮一缸酒。

“这两个人是你抓的嫌疑犯？”包大夫走过来，细细瞧着二爷爷和白尔泰，此刻他似乎清醒过来了，还冲二爷眨眨眼。“阿楞戈你小子，你抓错了！他们是来找我看病的！这老疯子，白天我还给他吃过药哩！”

“这……他们刚才可没说……”阿楞戈一愣。

“那是人家怕连累我，看你那凶煞恶神的样子，谁敢说真话呀！白天他们去小敖烈·毛都屯找我，没有找到，半道儿都吐血了，还是我的三粒神药，救活了他呢！”那位包大夫这回说得一脸认真。

“原来是这样……可他们说故地什么什么的……”斜眼阿楞戈有些糊涂了。

“你这浑小子，还不相信我的话？想断我的财路？那赶明儿我再使个法子把你另一条腿弄断，叫你彻底成个瘸子再说！”包大夫有些生气了，背上手扭头就走人。

这一下阿楞戈吃不住了，脸都变了，赶紧从其后边喊：“好了好了，相信你的话，包大夫包爷爷，人我不带了，留给你瞧他病吧……”说完，斜眼打量一下二爷爷，不再说什么，带着他的人乖乖地撤走了。

二爷爷乐了，摸着胡子大笑道：“这世道，真是一物降一物，小鬼怕阎王！好一个包大夫，哈哈哈……‘包神仙’啊！”

包大夫一听，身上一颤，似是受了什么震动，瞧着二爷爷那张丑八怪般的脸半天。他满心疑惑地嘀咕：“这个称号，刚才，刚才是你叫的？真奇怪，老哥哥是……”

“乌力吉木仁河的冰排，记得咱们！灰狗子的子弹记得咱们！洪格尔·敖包口子记得咱们！这一别就是三十八年啊！”二爷爷仰天长叹，独眼里滚落出老浊泪珠来。

“老哥哥，你是谁？快告诉我，小弟已经眼拙了，那时弟兄们中好像没有少一只照子的……”包大夫更是大为心惊，急切地握住二爷爷的手，那手已是颤抖不已，眼眶里也已是泪水晶莹。

“这只照子是爷跳冰河时，叫灰狗子打瞎的！我身上的八处伤是你们父子俩治好的！还有爷这脸上的刀疤，哈哈哈……”

“你是‘头风炮头’，是‘打一面’哥哥！”包大夫终于喊出名字来。

“好兄弟‘包神仙’！”二爷爷也大叫一声，抱住了包大夫。

两个人紧紧相抱，激动得热泪纵横。

当年生死别离，如今他乡野店再度重逢，二人感觉如在梦中，恍如隔世。白尔泰在一旁也默默地流泪。心中一阵感动，一阵惊喜，觉得这一切好像冥冥之中有神灵在安排，他由衷地感谢上苍。

一夜无眠。回忆着往日的风云岁月，他们心潮难以平静，思绪如大海般翻涌。

第二天，包大夫做出了决定。他知道了二爷爷境况后决定带他走，去自己老家那里住一段日子。他的全家在旧温王府所在地巴彦塔垃公社。他还要给二爷爷治病。

这一下，白尔泰大松一口气。二爷爷终于有个妥善的归宿了。包大夫也劝白尔泰赶快返回五七干校，免得引起麻烦。

二爷爷咧着大嘴，瞪着独眼笑骂孙子：“你别想甩掉我，哪天我在‘包神仙’那儿住腻了，就去你那五七干校找你喝酒！”

白尔泰也笑着说：“我那儿可没有治你吐血的‘包神仙’！”

从寒冷的小招待所里，传出他们热烈而豪爽的笑声，笼罩这里的阴霾之气，顿时一扫而光。

三

一九二四年的春天，春寒料峭。

沉湎酒色和烟土的达尔罕亲王——那木济勒-舍楞，这时已很少回草原了。他常年住奉天的小河沿王府，守着美人朱福晋，草原成了他提银子的账房和搬牛羊肉和狼狐皮的库仓。

当然，他也完全落入张大帅掌控之中，并在朱福晋的建议和撺掇下，利用自己哲盟十旗盟长职务之便，帮助落实了张大帅那个“蚕食行动”。诱使郭尔罗斯二旗、科尔沁右翼前旗和后旗、扎赉特旗，还有奈曼旗、科左后旗等蒙地连续放出了不少荒地，开垦设县设局，为张大帅开劈蒙疆扩充实力立下汗马功劳，果真成为大帅棋盘上的重要棋子。

就如狼扑倒羊之后，不会只啃几口就离开一样，野心勃勃的张大帅开始实施“蚕食行动”的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彻底吞并达尔罕旗。其实，达旗这时也只剩下辽河和新河两岸的狭长不大的草地了。在其西侧，原卓王草地上不久前已设了开鲁县（取“开启愚鲁”之意，为贬义），东侧出“站道荒”之后也新设了双辽、长岭等县。为吞下这最后一块肥肉战略要地，大帅可用尽心思，不露声色地步步渐进。最近，他感到自己这位老亲家已经百依百顺，基本放弃任何抵抗之时，于是授意朱博儒和王相林，拟定了最后一环秘密计划。

科尔沁最后一块草地上空，又登时黑云密布。

这一天，嘎达梅林正闷闷不乐地在兵营执勤，家人送来急信，他妻子死了。

嘎达梅林曾娶两房妻子，都是包台吉的两个女儿。嘎达梅林家此时人口较多，老父母、大哥三哥全家都在一起，和睦热闹。他二哥照日杰喇嘛，自活佛爷爷“拉哈日玛”过世后，便离庙还俗，娶妻生下三个儿子，他老婆病死后又去郑家屯垦荒局谋了差事，并娶一位汉家媳妇常年不回老嘎达这边，但三个儿子全放在老嘎达手边抚养。老嘎达认的继子阿木郎贵就是他最小的儿子。老嘎达两房妻子都没给他生育一儿半女，这是他唯一的遗憾。原配妻子死于难产，而这第二任妻子即前妻的亲妹妹，可是死得糊涂。她当时拉肚子，要找红糖水做药引子，侍候病人的老嘎达母亲和丈母娘，却把厨房已和好不知准备干什么用的大烟土水，当做红糖水给病人喝了下去。大烟土溶水后发黑红色，跟红糖水差不多，可进了人肚子之后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把老嘎达这位可怜的老婆活活给折腾死了。

当嘎达梅林快马赶回家后，看到妻子毒发身亡痛苦不堪的扭曲尸身，不忍目睹。一起生活了十年，虽然无子，但感情甚好，他心里十分哀痛。相继失去两房妻子，嘎达梅林的伤心是可以想象的。

由此，民间也悄悄流传开了嘎达梅林“克妻”一说。这弄得好多人家不敢再跟他提亲，而他自己也忙于全旗军务政事，剿匪防盗，无暇顾及再娶之事。

嘎达梅林虽无心，可有个有心之人一直在暗暗关注着他。

她就是牡丹，伊森格尔的贵族、仁钦台吉的女儿。从小心高气傲的这姑娘，受那些历史故事影响，一直羡慕巾帼英雄和志士豪杰，平时对那些来提亲的蒙古青年，她都看不上，芳龄已至二十一二仍没有订亲出嫁。这个岁数在当时已属“老姑娘”大龄青年了。那时的蒙古姑娘，一般都十二三订亲十四五岁便出嫁。这事可急坏了她的老父亲，有一次生气地问女儿：“这个不行，那个不嫁，到底你要嫁什么人？”

“要嫁，就嫁嘎达梅林那样的人！”牡丹回答得干脆。她一直佩服嘎达梅林文武双全，又为官公正，早就心仪已久。

“啊？他可是‘克妻星’哎！你还敢嫁他？”仁钦一听吃惊不小，赶紧摇头。

“那有什么？我还克他呢！”牡丹脱口而出。

也许，这话是天意。

“那好，你敢嫁，我就敢托人给你提亲！”老父亲也来了劲儿，跟姑娘叫板。

见女儿红着脸并不反对，仁钦台吉便明白了女儿真的有那个意思，于是他去拜会了一个人。那就是王府教书先生云灯阿，他是老嘎达的老师，也是牡丹的老师。

那晚，仁钦抱了一包好烟土，去了云灯阿先生的家。当时草原上有钱人家盛行抽大烟，蒙古王公从清宫里没学会什么其他本事，却把抽大烟这恶习带回草原，并风一样传开了。

一生清廉、洁身自好的云灯阿，一见仁钦台吉先摆到茶桌上的烟土，心中便不悦了。还没等这位缺乏眼力的仁钦说明来意，就下了逐客令往外轰他。仁钦一再解释道歉，悄悄地收回那包好“土”，同时说出只是急于想给嘎达梅林提亲，才一时糊涂，不察云先生为人，做出这等蠢事等等。

云先生一听为老嘎达提亲，这才脸色稍缓，留住仁钦继续说话。他跟老嘎达亲如父子，平时也一直为他鳏居而忧心。

“女子为何人？是哪家贵族的千金？”云灯阿抚着银须笑问。

“不瞒您老说，是，是……我那个野闺女！”仁钦支吾着，有些不好意思。

“牡丹？哈哈哈哈……”云灯阿大笑。

“唉，说起来脸红，这丫头一口嚷嚷除了嘎达梅林谁也不嫁！真是不羞不臊呢，让先生也见笑啦——”仁钦不好意思地也跟着笑一笑。

“哈哈，我怎么没想到她呢？除了她，哪个还有这样的胆识，有这样的福气呢？！哈哈哈……”云灯阿老先生两眼乐成一条缝，银胡子都颤抖着，然后又问，“牡丹这孩子属啥？贵庚？待老朽算一算！”

“属虎，光绪二十八年生人，今年虚长二十二岁。”

“妙哉！妙哉！此乃天意，天意也！真是天作之合，命中注定，此事已有八成矣！”云灯阿掐指算了片刻，尔后朗朗笑道，“敢问台吉大人，贵府在聘礼方面，有什么要求？”

“嗨，不怕您笑话，这野丫头直嚷说，聘礼只要一匹好马、两支‘匣子’，别的什么都不要！“仁钦摇了摇头苦笑。

“哈哈哈……真是一匹烈性的马！”云灯阿先生也不由得大笑，“我说仁钦老弟，请先回府，三天后你就等候佳音吧！”

仁钦这才松下一口气，那颗悬着的心落了下来，抱着他那包烟土回家去了。女儿牡丹并不知父亲干什么去了，见他抱着一包烟土美滋滋地进屋，以为父亲又花钱买大烟抽，便不高兴地埋怨父亲老抽那玩意儿要败家。当父亲笑嘻嘻地告诉她拿烟土去找了云老先生时，她更是摇头数落父亲不了解云老先生为人。可当父亲说出老先生答应为她婚事当红媒之后，她的脸上顿时一片绯红，跑进内屋不出来了。

云灯阿当晚就坐上轿子，去了现住王府大院的哈尔章京那儿。这事他要和老章京商量，要共同做媒。

两个知心老友，坐在花架下饮茶，商谈起来。那晚月朗星稀，草原的夜色凉爽宜人，空气中飘荡着草香花香奶香。自从达王常住奉天后，为主持旗事方便老章京就住进王府大院，这座平时死气沉沉的豪华宫殿便有了活气儿。从院内一座蒙古包里，传出老说书艺人毛依罕的沙哑浑厚的歌声，这歌声和着夜色在草原夜空中传荡。

哈尔老章京一听这门亲事，大笑着叫好。

“你来看。”云灯阿突然拉起老朋友的手，起身出去，手指夜空一起观看天象，只见他沉吟片刻后缓缓说出一番惊人之语：“几天来老朽一直在夜观天象，当下天狐星已北侵，北极星正显暗淡，七星北斗勺把已倾斜，对北方可是大为不利呀，草原有灾难呢章京老弟。”

“草原的灾难已够多的啦，云兄，你别再吓唬我——”哈尔老章京有些心惊。

“老朽从不妄语。早则年底，晚则明春，达尔罕旗草原还有大事出。”云灯阿煞有介事地说得有鼻子有眼，弄得老章京云山雾罩摸不着头脑。

“云兄，你今晚先提老嘎达婚事，后提天象之事，难道这两者间有何关系吗？”哈尔不解地问。他站在那里也仰头看天，可什么也看不明白，只觉大好的月亮，满天的星斗，河汉璀璨迷人。

“关系很大！”云灯阿言之凿凿，“天狐入侵，草原上空‘勺把’倾斜，今后数年草原肯定不得安宁，须有白虎星横空出世才行。可眼下，白虎星暗淡无光，湮没在群星中，需有金凤出现才可扶持！”

“老夫可越听越糊涂了！”哈尔一脸迷茫。

“今天，这金凤应时出现！”云灯阿拍掌唱喏。

“你说的敢情是牡丹这孩子？”

“正是！”

“那白虎星，指的就是老嘎达喽？”

“然也。军事梅林当然是白虎星下凡。何况，老嘎达属龙，牡丹属虎，龙虎相配，才可所向披靡！再说金凤生翅，白虎星才如虎添翼，又是龙凤配对一切都合命相，命相又合天象，咱们两个老朽促成这桩婚事，科尔沁草原方有救！”云灯阿一口气说出这番惊天机密，一脸神秘莫测的样子。他是明安图的后人，对天象当然有独到的研究和承传。

“你直说让这俩孩子入洞房不就得了，绕了这么大的弯子！”一脸茫然的哈尔这时大叫，大有上当的样子，而后又逼问云灯阿，“你说得这么神乎其神，吓得老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草原究竟有何大灾？”

“不可说，不可说，天机不可道破！老夫其实也不很明白具体事项，说了也挡不住。我们只好听天命尽人事而已。”云灯阿复归花架下的茶座，默默饮茶，不再言语。他那苍老而睿智的脸一派肃穆，眼神深邃而超脱，似乎处在一种忘我的境界。

哈尔看着他入定的样子，不再追问。回头唤来侍者问，今晚谁在兵营值夜？

“禀报老爷，是嘎达梅林。”

“昨夜他不是值过了？怎么今夜又是他？”哈尔问。

“报告老爷，最近北边图谢吐旗闹马贼，军事梅林爷为预防意外，每天都亲自值夜。咱们王府大院的四个炮台，他都加派了人手，不许睡觉，枪不离手，马不离鞍，可严实呢！”侍者赞许不已地回答。

“原来是这样，他这军事梅林当的可真辛苦呢！原先老梅林巴卓儿，别说邻旗闹马贼，就是本旗的几个蟊贼也逮不回来！”哈尔感叹道，然后吩咐那名侍者，“去把梅林爷请这儿来吧。”

那名侍者得令离去。外边传来他疾驰的马蹄声。

旗兵营房在王府西南三里外，挨着旗札萨克衙门“毕其根-格日”的西南侧。

一盏茶的工夫，嘎达梅林飞马赶到。

他一身戎装，短打扮，两侧挎双枪，人更显英武。

“卑职见过章京大人，见过莫日根先生。”嘎达梅林屈膝施礼。他按百姓习惯也尊称云灯阿为莫日根先生。

哈尔起身，伸手拉老嘎达入座，笑呵呵地说：“咱们的小梅林爷，好精神啊，快坐快坐，不必多礼！”

“大人急召卑职，有何吩咐？”嘎达谦逊地说着，给二位老者斟茶，侍者又为他捧茶。

“无事，无事，我们两个老家伙想你了，哈哈哈，今夜月色明朗，天气清爽，俩老朽想找你喝两杯！来人，备一桌酒席，端这儿来！”哈尔爽朗地笑着，吩咐下去。

酒过三巡，脸开始发热，可哈尔和云先生始终矜持着，不开口说事。

嘎达梅林心中有些憋得慌，但又不好开口打听，只是沉着地陪酒。

两个老人相视一笑，哈尔这才开口说：“咱们的小梅林爷，虽然颇有定力，可眼神微散，心也不专一哟！”

“卑职当班值夜，不放心兵营那帮奴才呢……如果两位大人真想喝酒，小的找空闲时间打来几只野味来请二位到寒舍痛饮如何？”嘎达急于脱身。

“不慌，不慌，兵营有你那影子兄弟托日、道诺二人在，出不了乱子，放心！喝酒喝酒！”哈尔有意逗老嘎达，笑看他心急火燎的样子。

嘎达梅林无奈，只好定下心来，继续陪酒。

云灯阿这时看一眼哈尔，微笑着开口了，说道：“老嘎达呀，有人想跟你做一笔买卖呢。”

“买卖？跟我？一介武夫，一无可放荒的草地，二无牛羊可拿盆地量数[2]，跟我做什么买卖？”嘎达梅林笑问。

“有的做，有的做。人家只要一马双枪，跟你换女儿身哪！哈哈哈哈。”云灯阿终于要揭开谜底了。

“谁家女儿这么傻？老先生是拿我逗着玩儿吧，呵呵。”嘎达苦笑摇头。

“非也，非也，天下还真有这么一位痴女。所以嘛，我们两个老朽出面，保这红媒！”云灯阿和哈尔相视一笑，认真说道。

嘎达梅林听后一愣，摸摸头问：“难道真有此事？那学生愿闻是哪家傻丫头了？”

他此时终于明白，两个老者今晚的确“别有用心”，又说：“不过，晚辈先由衷感谢二老的关怀。”

“别说漂亮话，到时候少不了你请酒的！”哈尔笑道。

“这女孩嘛，名叫牡丹，小时叫梅丹其其格。是伊森格尔台吉仁钦的掌上明珠，她哥哥朋斯克在卓王府做事。”

“是她？知道知道，当年吵闹着要上学堂，埋怨老福晋多管闲事，还几次缠着我跟她比枪法，原来是这野丫头！”嘎达梅林不由得笑起来。

“对，就是她！现在，这野丫头已经长成大姑娘了！二十二了，属虎，正好跟你是龙虎相配呢！”云灯阿便细说起来。

嘎达梅林听完，颇为踌躇。一是人家是未婚的黄花闺女，自己却娶过两房妻子，年近三十比她大了八九岁；二是，自己家里人口众多，娶来这么一位野性女孩做妻子，不知道能不能融洽和睦。当然，他内心中倒是渴望这门婚事的。于是他微红了脸说：“这事儿，就由二老为小人做主吧。小的还须禀报家中二老，征得允肯才行。”

嘎达梅林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向二人敬一杯酒。

“这回不急着回营房了吧？哈哈哈哈！咱们的小梅林爷可是动心喽！”哈尔在一旁又拿老嘎达开玩笑。接着他说：“老嘎达，你除了禀报二老外，还是快去准备一马双枪吧，人家说的可是真的，不是开玩笑！”

嘎达梅林摸了摸头，有些不解地笑说：“这丫头，一个女儿家老爱舞刀弄枪的干啥，我娶她可是要她为我养儿育女侍奉老人的！”

“嗬，还没娶到家呢，就想改变人家了！你先老老实实准备枪和马吧，别惦记别的！”哈尔数落他说。

“是是，小人遵命就是。马好办，草原上有的是好马，我的坐骑黄骠马，我已经驯出来了，先给她骑就是！”嘎达梅林很老实地说。

“你看看，你看看，连自己心爱的马都舍得了吧！男人就这样没出息，为讨美人心，亲娘老子都可不顾哟！”哈尔又笑话他。

嘎达梅林脸红了，争辩着又赶紧给二位老人敬酒告饶。

“就这双枪有些不好办……”嘎达梅林有些为难。

“你身两侧挂的是笤帚疙瘩呀？解下来给人家就是！”

“这可不成，军械是政府配备的，都登记在册有数的，不能随便转让他人，不像马，自己备。”老嘎达郑重地声明。

“还挺有规矩，为美人，还没弄昏了头脑。”哈尔终于赞许一句。

“我派人去通辽或郑家屯弄吧，托人搞两支走私的枪。”

“小心些，朝廷历来控制蒙古地武器，禁运军械。违者轻则坐牢，重则杀头。”始终微笑没说话的云灯阿，这时提醒一句。

“学生知道。”

第二天，托日孟克被梅林大哥派出去弄枪了。

托日先赴新兴发达的通辽镇，转了几天，没办成，又赶往郑家屯，老百姓俗称的“郑爷镇”。那里是辽源州所在地，四通八达，三教九流南北商旅都在此汇集，倒腾皮张牲口、大烟土块、粮食菜粟，有钱在黑市上也可搞到枪支弹药。

托日带着嘎达梅林的信函，先找了在郑家屯垦荒局做事的他二哥照日杰喇嘛。一开始，照日杰喇嘛有些为难，后来还是去找了驻防的奉军一个林姓巡防副统领，塞了些烟土和银子。

三天后弄到了一支，二十响德国造。

五天后，弄第二支时出事了。

那晚，托日睡在旅馆的伙夫房里。经历过刀头舔血的土匪生活，托日历练得很江湖，做事又一向谨慎警觉，当晚他跟伙夫赌酒假醉留在伙夫屋，让那位伙夫去了自己的房间睡。

半夜，警察和奉军巡防士兵冲进他的房间搜捕他，结果抓走了伙夫。趁混乱，他抱着那支枪跳墙而逃。后来才知道，那个林姓副统领太贪，想黑吃对方，白拿人家枪，结果对方发觉了一起告发了他。往蒙古地走私枪支，惊动军警，幸亏主要人犯已逃走无法对证，此案才草草了结。照日杰喇嘛因此也受到牵连，花了不少银子才摆脱干系。

托日连夜急赶二百多里，才回得达旗兵营。

嘎达梅林设酒席为他压惊，直赞他的机警和胆大心细，终弄来了一把手枪。

还少着一支，托日就拿出自己那把从“九头狼”处带来的十响“撸子”顶数。小“撸子”还很适合女孩玩。嘎达梅林有些不好意思拿兄弟爱物，托日就说那他再下奉天去弄枪，嘎达梅林一听连忙制止，他不能让好兄弟再去冒险。

四

丰美的秋天来临了，嘎达梅林遵循云老先生选择的吉日八月初九，举办与牡丹的婚事。

这是一次草原上的盛事，一场隆重而地道的科尔沁婚礼。好多仰慕嘎达美名的远近牧民，以及贵族台吉、家族远亲近友，都赶来参加这场热闹婚礼。

一般科尔沁婚礼分“博克塔拉胡”酒筵和“布拉嘎胡”酒筵，即为女方婚筵和男方婚筵两大部分，整个过程包含二十四项步骤才能完婚。老嘎达在前边已经过了“小酒席”“订婚酒席”“送聘礼”“报吉日”等礼节过程，终于等到“呼日根·莫日多胡”即“新郎启程迎亲”这一重要环节。

这一天，秋高气爽，牛羊肥壮草原金黄，新郎老嘎达穿上结婚新袍，骑上自己心爱的战马，佩上簇新弓箭，腰挂“贺德-胡图戈”蒙古刀，在酒席司仪官敖日希夫——达王府“排森达”、老嘎达干爹——伴郎托日孟克、还有“图希莫勒”（陪亲）、祝颂、招待、歌手等一干人陪同下，前往伊森格尔贵族屯落，参加女方婚筵。这一席又称为“撒袋席”或“胡日根席”（女婿席）、“迎媳妇席”，总之是男方迎亲的酒席。

新郎老嘎达启程之前，先在家里设酒宴，隆重招待陪伴新郎前往迎亲的一干人。他的老父母向大家一一敬酒，又向佛衾上香添油，并向火里撒油，向四面八方的各种神祗撒奠，祷告，还让老嘎达向火神磕头，点熏香，上路时向长生天、山河之神、坟茔岔路、村庄寺庙等地撒奠请求保估。

此时，祝颂人开始颂唱：

奥莫·赛音平安！伊克·赛音幸福！圣主成吉思汗征服世界时，

指定的儿子，唯独的继承人……

圣洁的佛灯，祖先的英灵，

上敬天地，再敬父母，

搭上弓箭，佩上刀火，

启程的孩子，英雄的神力，

平安启程，万事如意，

美满婚姻，吉祥无极！

……

迎亲的新郎一干人从敖烈-毛都出发，女方派出迎候人员在中途恭候，相互问候报信，同时女方迎候队伍中的年轻力壮者争抢新郎的哈达，新郎老嘎达立刻纵马飞驰，保护哈达冲出女方队伍的堵截者，若是哈达被抢说明新郎无能，很没面子。老嘎达当然不能示弱。

老嘎达他们十分排场地到达了女方仁钦台吉家门口，众人早在那里迎接，把骑来的马匹接过去拴到马桩上。此时新郎老嘎达还不能进屋，女方祝颂人堵在大门口隔着门栏，双方祝颂人相互问答。

男方祝颂人：

奥莫·赛音！

伊克·赛音！

富饶的家乡，美丽的草原，洁白的穹庐，如山的亲朋，优秀的儿子，名扬四海！前世积善，今世遵德，

今向亲家，一一报请！

……

女方祝颂人：

有草原八宝记号，

用八种宝贝装饰，

乘白骏马，聚集而至，

是何方人士，为何而来？……

男方祝颂人：

我们的儿子，骑上骏马，搭上弓箭，蹚过江河，

有路的地方，顺路如风，无路的地段，开路如虎，越过山岭，涉过河流，

沿西拉木伦河岸，绕乌拉山麓，

征服宿敌，威名远扬，

牧场广阔，亲朋如山，

身体高大，面貌俊朗，

为贵方敬佛香，捧祭祀，

再举行大宴会，为结亲家特意来此！……

双方祝颂人很长时间对颂，女方的祝颂人不停地考问，男方祝颂人最后再颂：

倘若是打猎，我们已去图尔吉山，

倘若是拜佛，我们已去唐日格庙，

很久很久以前，天地混沌之初，

孛兀尔初、木桦黎为首，

成吉思大汗和九位大臣，

定下的规矩，立下的誓约，

继承父母香火，遵守早先婚誓，

祖传经书，早已查清，

皇历问卜，准确无误，

白色哲里木盟，达尔罕亲王，

札萨克衙门中，担任梅林官职，

为娶仁钦台吉大人的花一样公主牡丹，选这吉祥日期，特意前来！

……

女方祝颂人听到这些热情介绍，装作刚刚醒悟的样子，急忙亲热地发话：“喳！原来这位小伙子就是我们等候的女婿！快请，快请！”

新郎老嘎达一干人，这才被请到室内贵宾座，女方招待一一敬酒，并颂：

神泉奶酒，敬献亲家，圣洁奶食，诚捧贵客！……

由此，重大的女方“博客塔拉胡”酒筵开始。

新女婿老嘎达，先向女方家的火神叩首祭拜，男方祝颂人在旁边赞颂，然后是女婿认亲，一一拜认在场的女方所有三亲六姑七叔八公，并一一敬酒叩拜。接着便是“连盅宴”和“查恩太宴”，男女双方的酒席官带双方人员在室内东西两头分坐，相互敬酒，吟唱酒歌《四海》《天之风》《云青马》。

老嘎达在这两场连接的酒宴上，让那些调皮捣蛋的小舅子小姨子们折腾得不堪痛苦，但仍赔着笑脸，一直忍到由懂礼节的大嫂带走，进行“新女婿更衣”这一节。新郎要换上女方提供的体面簇新的服装，再接收岳父岳母、内兄内嫂的赏赐。这当中，双方的祝颂人一直不停地赞颂着冗长华丽的祝词。牡丹的父亲仁钦台吉，给女婿赏赐的是一座银马鞍，这令嘎达十分意外和感动。

女方家的“博克塔拉胡”酒筵，进行三天之后，女方家终于要“送姑娘”出门了。老嘎达长舒一口气。牡丹满头带着金银琥珀玛瑙的首饰“塔图尔”、“哈图古尔”等，透过遮在额眉前的玲珑璎络，偷窥着新郎老嘎达那张被酒灌红的脸庞和一副狼狈样子，不由得偷偷笑了。老嘎达走路时右腿也一拐一拐的，更令牡丹忍俊不禁。原来“查恩图宴”时，围坐桌子上的烤全羊四周，新郎和伴郎跟女方的伴娘及其他姑娘们争抢“沙格”（羊拐骨，又称嘎拉哈），若是新郎伴郎先抢到会早生贵子，如果叫女方姑娘们抢到则得向她们讨要，会为难他们。结果还是那位要随新娘出嫁的“尹吉”（陪嫁女）珠琪姑娘，手疾眼快地抢到了那只发红的“沙格”。嘎达和伴郎托日免不了一阵敬酒敬烟、唱歌，说着好话，讨要那只要命的“沙格”。姑娘们仍然逗着他们不给，把“沙格”用丝巾包着传来传去的。伴郎托日假装生气地说：“本来我们想早生贵子，可你们比我们还急着早生贵子，那好吧，这机会让给你们吧！”姑娘们“咦——咦——”地嬉叫着，红了脸。有一个悄悄地趁新郎不注意，把那只“沙格”塞进了他的靴筒里去了。要是这样，新郎还不能把“沙格”拿出来，那是新娘和女方防备新郎将来做出越轨之事的象征方式。现在这只要命的“沙格”，已经滑落到老嘎达的脚板旁，硌得他十分难受，那也得忍着，装作无碍以示将来守规矩的样子。

送姑娘的“杭盖车”装饰一新，新娘牡丹此时已哭红了眼睛，由四位姑娘陪着，搀扶着，还由几位嫂子们哄劝着，坐上“杭盖车”的前部。挂满蓝黄哈达的婚车，缓缓启动了。其他送新娘的人们，骑着马在车的两旁行走，牡丹的父亲仁钦台吉则大碗里盛满黄油、蒙古米放在佛衾前，以示福禄不被姑娘全带走。

悠扬哀婉的送女歌，唱起来了。

河滩上生长的红柳条呀，抽出枝条笔直而颀长，阿爸阿妈心头宝贝呀，无奈嫁到遥远的地方！……

一听歌声，新娘牡丹哭得更伤心了。尽管嫁的是如意郎君，可毕竟离开了抚养自己长大的二老，要去陌生的家庭，心里不是滋味。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已被红肿的眼皮遮住，嘴唇也有些虚肿，哽咽的声音令伴娘和嫂子们也不时擦眼泪。

被婚礼程序和礼节弄得糊里糊涂的新郎嘎达梅林，骑马在新娘车旁护卫，尽管他娶过两房妻子，可从来没有像这次婚礼般如此繁杂隆重。那时候普通平民办婚事，程序简化好多，不像贵族。

金黄色秋季草原上，吹拂着暖暖的南风，风中夹杂着苦艾、丁香、萨日郎花的成熟的芳香，牧人的歌声在珍珠般撒落的白色羊群旁荡漾。在那条如银带子般穿过草原的新尼河岸，杨柳明显地发黄了，成熟了的茂密的芦苇和蒲草在河湾里随风起伏如波浪，中秋季节那忧郁的蓝色天空和金黄色大地交织在一起，映衬出草原的壮丽和大自然之美韵。隐藏在河对面紫色雾霭笼罩的湖塘里的天鹤，不时传出高亢的鸣叫，回荡九皋。

新郎老嘎达望着这般的美景，他的心陶醉了。他为自己家乡科尔沁草原如此瑰丽多娇而自豪，心胸间激荡出一股豪迈之情。美丽新娘的啼哭声，并没有影响他对故乡草原的由衷眷恋和热爱之情。

敖烈-毛都的高拔树梢，这时映入眼帘了。

按照规矩，新娘的车快到新郎家时，新郎和迎亲的一干人提前回家。老嘎达暂时告辞送亲队伍，策马回去，在自家门口换新的骏马，挎上弓箭，回头再从正面迎接送亲队伍，顺着新娘车右侧转三圈，这叫“转撒袋”。当老嘎达转完三圈之后，送亲一方的年轻小伙子们策马前来抢新郎的弓箭。如果被抢走，新郎得下马跪地求要自己的弓箭。因此新郎老嘎达使出浑身本事，双腿催马，双手挥舞弓箭，左冲右突，充分显示出蒙古男人的勇猛和英武，终于突围而出，回过头嘲笑般地颂曰：

父亲训练的这匹骏马，狩猎当中从未落过后，

三项竞技中历来第一，广阔草原上美名远扬，追狼赶兔如风如电，

甩下你们哭下鼻涕！

在迎亲家人的欢笑声中，老嘎达以胜利者的姿态，在家门口下马。

紧接着，送亲的“杭盖车”和马队也缓缓抵达了。

由此，揭开男方“布拉嘎胡”大迎亲筵序幕。

隆重的迎亲筵蒙古语叫“乌格图拉杆-好日木”，又称“野外迎亲筵”和“家里迎亲筵”。当年，清初皇太极迎娶孝庄时，从赫图阿拉城北上二百里外的科尔沁草原南部库伦旗养息牧河畔，搭下十里金帐，设的“野外迎亲筵”。今日，新郎嘎达梅林的家敖烈-毛都和伊森格尔之间，只有二十多里路程，因而中途只献了茶点之后，就直接举行了“家里迎亲筵”。

送亲马队的马，一一拴在院门口两根桩子间的熟皮绳上，绳上飘着黄色吉祥飘带，众多大姑娘小媳妇们纷纷涌来热情迎候新娘的“杭盖车”。在祝颂人的赞颂中新娘下了车。同时双方的祝颂人舌战般赞颂对唱起来。他们的祝颂，总是那么滔滔不绝，如江河流涌。

新郎新娘要拜天地了。新郎老嘎达，按规矩来到门口搭上弓箭射出一支箭，然后在落箭之处按放下拜天桌案。在主婚人引导下，一对新人在此向四方天祭拜。

祝颂人唱：

哲！奥莫·赛音

上有日月照亮，

下有大地护佑，

向圣洁的父天叩拜，向慈怀的母土叩拜，

二人喜结福缘，如山河永固，如日月辉煌！……

回到房间，向父母大人跪拜，祝颂人高声唱颂。然后一对亲人并肩坐一起，由专人将二人的头发合着一起梳结，象征这一对新人便成“结发夫妻”。然后是新娘拜火神、拜佛像、认男方亲属，之后便酒宴开始了。送亲的“诺彦”（尊贵）亲家们按辈分顺序入座，男方向这座主席呈上中心礼，向亲家母和管家四嫂子敬酒。新娘的父母亲手把女儿交给新郎的父母，并给二位亲家敬酒点烟。

酒歌响起，人们开始觥筹交错，轻松喜悦地喝起来，吃起来。

送亲的亲家主桌上，新娘牡丹的爷爷格拉坦老翁，拽着主婚人哈尔老章京一起喝酒，嘴里喊着：“喝呀，章京老爷！你难道不认识我了吗……”

他端着一个大肚酒杯，有一半酒灌进他乱哄哄毛毛草草的灰色胡子遮着的嘴巴里，另一半却倒进新袍子敞着的领子里去了。

老章京呵呵地笑着看他，大声喊：“我认识你呀，你是亲家翁老爷爷……”

“不，不，不……”耳背的格拉坦爷爷用青筋暴起的大手，摸了一把胡子和嘴巴说，“我们曾在一个骑兵军团作过战……”

老章京尽量睁着喝红的眼睛，端详这位格拉坦爷爷。

“一个骑兵军团？”

“对喽！光荣的僧格林沁亲王的骑兵军团啊！”格拉坦老头子那没有牙的空洞嘴里，一块没有嚼完的羊肉在光牙床子上滚来滚去。

“那么说，你参加过大沽口战役[3]啦？”

“我在第三团队当百户长，你在第一团队当千户长……我们勇敢的科尔沁骑兵，我们的统帅僧王爷……个个像虎豹般凶猛！打得那帮洋鬼子，都尿裤子啦！哈哈哈……一个法兰西老兵，跪在我的战马前，直脱裤子，原来他内裤里装着从娘们身上扒下来的金项链，他要献给我，我一来气，马刀一挥卸下了他的一条胳膊！呵呵……”

老章京抱住格拉坦爷爷粗糙的额头，热辣辣地亲了一口，把口水酒水涂在他那亮闪闪的宽脑门上，流出热泪说道：“老战友！是老战友……我带的团队堵住了英国荷兰红毛鬼，他们有枪炮，仗打得惨哪，死了好多兄弟……我的腰上还嵌着红毛鬼的一块弹片，一刮风下雨就痛！噢噢……可是，什么鬼子能挡得住光荣的僧王爷蒙古骑兵军团呢！是不是呀，亲家老翁！”

“光荣属于僧格林沁王爷！属于英勇的蒙古骑兵军团！干！”格拉坦爷爷又把大杯酒，倒进他的大嘴里。然后他伤心地喃喃低语：“可惜了，咱们的僧王爷……死在一个无名宵小手里……”

老章京陪着格拉坦老爷爷猛干一杯，也显出醉态，说道：“僧王爷一死，大清朝就完啦！他们满洲人，后来都不会骑马打仗了，学着他们的皇帝都吟诗作画，风花雪月养鸟去啦……打仗的事交给了蒙古骑兵，可僧王爷一死，大清朝竟找不到一个有睾卵子的会领兵打仗的将帅！哈哈哈——”

“清皇朝坏呀！卸磨杀驴，利用蒙古人几百年，到后来又把蒙古草原全卖光开光啦……”格拉坦爷爷嘟囔着，有些睁不开眼睛。他极力睁着老想合闭的双眼，死死盯住木桌上的纵横条纹，好像看着蜿蜒伸展的大沽口战场地形，眼眶周围的白色眉毛和蓬蒿似的眼睫毛，渐渐全盖住了他那双混浊的老眼。

但他的嘴里哼唱出一首老军歌：

光荣的蒙古军团，勇敢的蒙古骑兵，阿哈咴……

老章京和着他一起低唱：

像狂风卷过大地，

马刀闪闪，挥向敌阵……

奥热（乌拉）！奥热（乌拉）！

两个老人唱着，哭着。

不久，格拉坦爷爷耷拉着他那灰白色大头颅，舒适地打起呼噜，睡着了。

【注释】

[1]诺彦：蒙语中老爷的意思。

[2]旧时蒙古王公富人数不清自家牛羊头数，只数牛羊有几个盆洼地，估约一片盆地应有上千只牛羊。

[3]大沽口战役：指僧格林沁亲率科尔沁骑兵在天津塘沽一带抗击八国联军入侵的战役。

第六章　东夹荒 西夹荒

只要有草原在，蒙古人就有办法生存。

只要自己去飞，雏鹰就能练成坚硬翅膀。

——成吉思汗箴言

一

他们又挤上那辆火柴盒似的长途班车。

二爷爷要随“包神仙”去他巴彦塔拉的家，白尔泰先去保康再从那里返回干校，他们一同去通辽改乘火车，正好一路同行。

中途在一个叫太平川的小站换乘南下的火车。

别看是小站，这个太平川可是战略要地。过去的“四王界堆”，就在附近。更早先，被称之为成吉思汗的“金界壕”也在不远处。如今向北连接洮南、兴安盟、大庆，向东毗邻郭尔罗斯、长岭，南下则沿达尔罕旗（今科左中旗）东界直达双辽、四平、沈阳，而朝西更是通向哲里木盟纵深处——通辽市、赤峰市乃至整个内蒙古大地。

换车时间还有三个小时，白尔泰领着二位老人去车站旁边的小镇上吃馆子，尔后找了一个僻静的小茶馆，泡上一壶酽酽的“滇红”茶，休憩说话。

眺望着窗外不远处纵横交错的铁道线，二爷爷眼神迷离。

“不知哪条线，可通到长春？”他突然悠悠地问。

“南下的那条，到了四平向东就可达长春。您老问这干啥？”白尔泰觉得奇怪。

“你不是说过那个女人还活着，现在住长春吗，有句话我真想问问她。”

白尔泰猜到他在说谁了，便问：“您想问她什么？”

“问问她，为啥背叛梅林爷？为啥嫁给那个混蛋？”二爷爷的独眼闪出一股火花。

“我也想问问。”一直气定神闲的“包神仙”也在一旁说。

“二爷爷，包爷爷，我想很多人也都想问问她。这真是个大谜。她究竟算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英雄？狗熊？如你们所说的叛徒？”白尔泰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上起的水泡，眼神幽幽地说，“我准备下一步，一定找出这个答案，解开这谜底！”

二爷爷端着茶杯，慢慢啜饮。独眼的余光，扫着房梁一角正结网的一只蜘蛛。

“人跟蜘蛛一样，结网是为捕食，可最终又老死在这网里。”二爷爷悠悠地感叹一句。似是疯语，又似是哲言。

“二爷爷说话，像哲学家了。”白尔泰笑了，咧了咧嘴。嘴唇上的燎泡扯得他很疼痛。

“哲学家是什么东西？打小在庙上读了多年经，可终没领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意思，后来命运唆使，我又拿起了‘屠刀’，且扛了半辈子‘屠刀’。近来突然明白，手中有刀才可放下，放下才能成佛。在清二三百年，蒙古人信佛只学会放下屠刀，却忘了拿起刀保卫家园，结果二十四个部落被拆成内四十九外五十七旗，搞得七零八落，搞到至今连家园都失去了，剩下的也全成了沙子。”二爷爷依旧疯癫癫地，说出此番话来。

“大炮头，说得妙！说得好啊！哈哈哈！”“包神仙”拍手大笑。

白尔泰听后也暗暗惊奇，二爷爷自小饱读经书史卷，果然语出不凡。他心里感悟着二爷爷话中禅机，笑说：“今天我也搞明白了，哈哈，有些时候，‘举刀’反而才能成佛！”

“我一个疯老汉，不懂什么国家大事，脑子时疯时醒……疯时饮酒，醒时想疯，很多事只有经历后才明白。这人世啊，往后看万事清楚，往前看一片迷茫。想当初，我们都觉得梅林爷跟她是天赐绝配，龙凤呈祥，可谁曾想呢……唉。”

二爷爷最后一声叹气，如一块石头砸在地上。他为那事始终耿耿于怀，在心头积压几十年，也许这也是诱使他发疯的另一个原因吧。他总说梅林爷死得冤，称自己强撑着苟活至今，就是因为咽不下这口气。他是在默默地等待着弄清楚这一切的那一天到来吧。

“二爷爷，你心里真苦啊。”白尔泰暗暗这样说。

一个小时之后，他们登上南下的列车。

注视着窗外，二爷爷问白尔泰：“知不知道这条火车线，怎么来的？”

白尔泰摇头表示不知。

“站道荒！”二爷爷幽幽地说。接着，他讲述起这“站道荒”的来历。

光绪三十四年（1908）十二月，为进一步深入蒙疆草地，东三省总督徐世昌借打开辽源至洮南通道、修建二县之间的官道铁路为名，向朝廷奏请：

“洮南府为哲里木盟之奥区、东三省之要冲。从达尔罕王府至辽源州中间二百余里，均系该旗之管界，荒原连绵，村落寥寥，为行旅深感艰难之地。……前将军赵尔巽，曾屡次奏请，要求开放其地，因当时该旗吴玉祥一案，此亦受牵连。然今已得解决。据查从辽源州以北，经卧虎屯至边昭，其间共计二百数十里处，均系该旗所管辖，将此段一律开拓，通为官道，其临路之地段各划十里为垦田区，以此联络洮辽，又解永远阻隔之患。”

同时，徐世昌又与年轻的达尔罕旗札萨克亲王交涉，对他软硬兼施。

刚继位两年，从卓王手里拿回权力的那木济勒-舍楞小王爷，在哈尔管旗章京支持下，还有草地所有者温王（多罗郡王系）等的反对，开始时断然不从盛京的压力。第二年锡良接替贪赃枉法的徐世昌后，继续上数千言奏章，言称为防止日俄势力入侵蒙地，应奖励向蒙旗移民之策，解决悬案的洮辽站荒的丈放问题。同年二月，终得到皇帝御准。经多次协商，达尔罕亲王无奈让步。宣统二年（1910）正月，宗室德裕任总办，以候补知府段鸿寿为会办，定章程二十二条[1]，其区域是从辽源州（今郑家屯）东北的闫家崴子为起点，沿着去洮南府的电线一直到科尔沁左翼中旗与四王旗的交界点，全长为一百四十四里三十六弓，横幅道路的东侧为十九里，西侧为一里，合计为二十里，荒地一千八百四十五方地全部丈放，取地号为“利、用、交、通、功、收、庶、富”八字分化。

然而，在具体丈放中，官员们欺压蒙民，越界丈放，驱赶原住牧民，引发众多纠葛。甚至侵占到温王的祖陵，温王府当时的多罗郡王那伦-格胡勒上疏东三省总督府告状，称：

“此铁路旁出荒有碍各节，呈极本副盟长达尔罕札萨克、迄今再无回信……且从国家的安民生为念，叠将本王祖籍之地开放，如今已逼近王府……侵越若干屯地，致一旗台壮等生计，已极为困苦。兹惟恳将随路两旁之地，仍令本旗土著台壮等安生，以免有迁移之苦，而俾照常耕种，不失原业。希为照依呈报各情，仅筑铁路，勿碍于蒙民生活，实为公便。”

尽管如此恳求，蒙古牧民依旧失去原有牧场土地，大量迁移搬离，流离失所。科尔沁民歌里所唱出的哀婉伤感的旋律，皆因此而起。即将灭亡的清政府，根本顾不上“联姻而助其保天下”的科尔沁娘舅们，任由那些腐败的官吏们为谋利而开荒蒙古草地了。这条深入蒙古草地，从达尔罕旗纵深地带穿过的铁路站道，从历史和军事眼光看，具有空前的战略意义。这条线的出现，几乎改变了达尔罕旗的经济、政治割据，也更增强了日俄争夺东北富庶之地的野心，诱使他们频频出手了。

火车轰隆隆地驶过边昭、哈布图盖、满罕营子、丰库等站，这是达尔罕旗靠东北的腹地。窗外闪过一片片盐碱滩和起伏的沙坨子。盐碱滩上，长着一片片的黑红色植物，人们叫他卷儿蒿或黑蒿。草地碱化后只长这种植物，牲口不吃，当柴烧又只冒烟不起火，是一种对人类毫无用处的植物。有人说草地如处女，一旦被开垦后就像处女失去贞操一样，永远不再是草原，那个黑蒿就是处女流出的初血。

当初，东北总督和后来的军阀只知道开疆扩土，清朝皇帝从咸丰开始只知道从开垦蒙古草地中获利后还八国联军的债务，蒙旗王公们只知道从买卖草地出荒中抽得银两供他们在北京、盛京的豪宅开支消费、抽大烟、吃喝嫖赌，可他们当中谁考虑过这片绿油油草地实在不宜开垦，开垦后就沙化、碱化、变成眼前这种破败德行。这条具战略意义政治意义大于生态意义的铁路线，像一把尖刀插进达尔罕旗草原的心脏深处，加速了草原的农耕化，同时也加速了它的退化和沙化。先是铁道沿线开荒一千八百四十五方地，合计七十三万八千亩，迅速膨胀的农耕人口使草地负荷过重，本来十年九旱，雨水只供长草，可硬要大面积农耕，违背大自然法则，结果只能眼前这样沙化、碱化、退化了。腐败的朝廷，愚昧的政策，土地和自然对人类的反噬这其实刚刚开始。

白尔泰默默凝视着窗外，心情悒郁。二爷爷又拿出酒瓶喝起来。他似乎永远也喝不够喝不醉，也似乎唯有醉酒才让他能有所解脱，摆脱那种疯癫癫的状态。他那发着亮光的秃脑壳里都装着什么秘密，才使他总是这样处在发疯状态呢？白尔泰暗暗思忖，自己有好多不解之谜还需从这颗秃脑壳里寻找答案，他感到自己很幸运。只见二爷爷那张带刀疤的脸上，纵横着如老树皮似的纹络，在车窗外斜阳的照射下，像一尊刀砍斧凿出的铜像，凝固不动。白尔泰心更加敬仰起二爷爷来，经历那场惊天风云生死无数至今还活着的二爷爷，简直就是不死战神，是一只能躲过任何劫难的不死鸟。他是一部历史。

很快就到保康站了，马上要下车了，白尔泰心中的好多话只好留待后日了。

“小子，你可记得小时，二爷爷要给你改名字叫呼和奥拉的事吗？”二爷爷突然抬起醉眼问他。

“记得，我当时嫌绕口……”

“呼和奥拉，汉译就是青山。青山是谁，这你该知道了吧？”

“青山？梅林爷的汉名叫孟青山！”白尔泰脱口而出。

“呵呵，是啊，孟青山。唉，我是想纪念梅林大哥……”从二爷爷的独眼里，慢慢滚落出一颗黄豆大的泪珠，掉进他前边的酒杯中，当的一声响。

二

云灯阿的预言果然应验。

那位朱福晋，如今已变得如一只永远喂不饱的饕餮。她已给达王生下一儿一女，更受娇宠。她整天在枕边哭穷，先是软磨硬泡让达王专门为其私房钱而出一次荒，老百姓称之为“胭脂荒”。当时，正好温王多罗郡王那兰-格呼勒在宣统三年（1911）要求出放的“东夹荒”一事，重新启动了。那是温王为了把原先出的“采哈新甸荒”和“站道荒”二荒地界中间所余下的约六百方草地，放出去以维持自家王府及地方警兵开支费用，经当时东三省屯垦总局王局长、副局长熊希龄、陈廷绪等根据总督赵尔巽指示，批准该荒并定出放荒章程，后因辛亥革命推翻清廷，此事便一时搁置了。

达王爷就利用自己札萨克亲王的最后审定权，就往这荒事里插了一脚，来回折腾一两年，最后又多扩充出三百四十方地，以朱福晋的名义留下做“胭脂荒”招垦收钱。可因荒价提成问题，温王不服向上告状，达王爷还为此事专门写一封信给当时的翟省长。原信原文抄录如下：

海泉仁兄大人钧鉴，敬启者，时值椒花既献，新发福更，恭维春祺吉祥，政德对茂，定符鄙烦。弟虚度光阴，依然如旧。前所请东夹荒荒价提成，随时结账，按成拨解一节，乃旗务所需款，实非得已，并非额外要求，不过迟早间耳，而该局所称与原章不符，未免过当。所以再行呈请，伏仰阁下分神，酌照所请施行，使旗务用款有着，实为公便。此，敬候政祺，请维鉴照，不宣。

达尔罕亲王 印章

达尔罕王府缄（民国17年1月3日）

达王此信，明明为其老婆留荒提成，愣说成是“为旗务用款有着，实为公便”，把大好草地一块一块割着卖了，当了婊子还要立个贞节牌坊，置广大牧民于水深火热中不顾，妄称“爱民如子”的王爷，实在有些无耻。据李景唐先生编著《达尔罕王旗出荒始末》里有这样描述该“东夹荒”：在丈放东夹荒的过程中，以丈放为名，超出原来规定的荒界，而强行越界勘丈，致该地蒙民破产，流离失所，困苦非常……另外，荒务局总办孙兴武同蒙荒局稽查员关彩延私下勾结，渎职枉法，不准原垦房承领自己已垦之熟地，而以此地段完全为达尔罕王福晋所留，不能另卖，这样就违反了原来在出荒布告中规定的所有各屯垦成熟地，准许由原垦户首先承领，以示省宪蒙王优待蒙民之意的规定，竟然违法加价暗中另卖，从中渔利，大发横财。原住孤家子、四家子两屯的居民共有五十七户，人口五百多名，垦成熟地约五千多垧，被逼无奈，关金祥、包殿卿等人联名告到奉天省，其文写道：

……东挪西贷，凑足地价，以备承领，不料该总办声称，此地均为王府福晋所留不能另卖民等，再三哀求，该总办反令局兵将民等撵出局外，不准停留。民等无法，只好持款痛哭而出。想省宪布告准原垦户承领，本属爱民，而该总办不准承领，是非害民而何，渎职枉法，莫此为甚，且此地既为主人福晋所私留，则蒙王爱民之意何在？现际春令耕地之时，买地之主迫令民等搬家，伊等以备经营，此地民等两屯共五十七户人口五百余名，一夜之间家产净绝，流离失所，实属悲痛。是以为此，不避艰苦，匍匐来，叩垦省宪大人，派员调查，归还原垦户承领，以示体恤，实为清便，谨呈。奉天省省长大人钧鉴。

具呈人 关金祥；代书人 何文璞

连署人 包殿卿中华民国十七年三月十五日

此后又有李文德、张明德、包宪文、吴金山、陈献等也曾屡次向奉天省长处控告其舞弊违章和坑害蒙汉牧民农民。但这“东夹荒”的越界侵地丈放、原垦户不能承领的现实，始终没有得到真正的解决。

由此，在达尔罕旗草原百姓心中，埋下更为强烈的随时爆发的火种。

旗西北边界地带又闹胡子，嘎达梅林准备带兵去剿灭。

妻子牡丹一听高兴了，也嚷嚷着要去，称西北巨流河草原是自家的秋营牧场，正好去看望在那里游牧的畜群和牧倌们。嘎达梅林拦也拦不住。

“我的格格，我不是去逛景，是打仗剿匪！”

“知道，你剿你的匪，我看我的畜群，只不过是跟梅林哥哥同路罢了。”牡丹笑嘻嘻，一副调皮不正经的样子说：“这回正好，能跟梅林哥哥比一比了。”

“比什么？”嘎达梅林奇怪。

“比枪啊。”牡丹牵出那匹新婚聘礼黄骠马，喜气洋洋地骑上，身两侧还挎着那两把盒子枪，头戴红狐皮帽，蓝缎袍子上扎着皮带，很是英姿飒爽。

“你这野丫头，真拿你没办法！还真有股子巾帼英雄样！”嘎达梅林看着她的模样也笑了，不由得赞叹说。

晚秋的巨流河牧场草原，辽阔而一片金黄，大地已有些寒意。

嘎达梅林夫妻在几十人马队前边并辔行进，他们身后紧随着托日孟克和牡丹从娘家带来的珠琪姑娘。这姑娘深得主人牡丹额吉喜爱，也十分调皮机灵，婚筵上把新郎和伴郎托日折腾得够戗。此时，她依旧不改调皮本色，逗旁边的托日说：“札兰大叔，我也想跟你比一比枪法骑术呢！”

托日这时已受嘎达梅林和哈尔老章京的举荐，被提升为佐领扎兰。他听了这话，瞅了一眼这个伶牙俐齿的刁蛮小丫头，心有余悸地说：“饶了我吧，珠琪姑娘，我可不敢跟你比！你已经把我叫成大叔了。赢了吧，你会赖账说我以大欺小；输了吧，你又嚷嚷我让着你这小丫头玩了！”

“嗬，叫大叔这么一说，好像怎么着你也赢定我了似的！那我更得逼大叔拿出真本事了！”

前边的牡丹额吉这时发话了：“好啦，你额吉我还没出手呢，你这小丫头倒急着亮活儿了，你没看见你那札兰大叔已经脸红了！”

“哈哈，你们这娘儿俩，敢情合伙欺负我安达呢是吧？别到时遇难事怪他不出手帮你们啊！”嘎达梅林回头帮腔。

正这时，路旁几十米外草丛中，有一红影，一闪即没。

“狐狸！”嘎达梅林锐眼一扫就断定。

“砰！”牡丹的“大镜面”同时也一甩。

只见从那片草丛中，蹿出一只火红色狐狸，向前逃去，已耷拉着有些变白的尾巴，显然尾巴被打中。

嘎达一惊，说：“这是只多年的老狐狸，别惹它了！”

“不成，我要扒它的皮，给婆婆大额吉做一顶狐皮帽子！”牡丹哪里肯听夫君劝阻，双腿一夹马肚，便挥枪追去。那珠琪姑娘也如影子般催马跟随，草地上顿时刮过一阵风，两骑绝尘而去。

嘎达梅林望着她们人影，摇了摇头，眉头微皱。

“二弟，你跟过去瞧一瞧吧。我们在前边浑德岭南坡等你们。”

“是，梅林爷放心，我会把嫂夫人她们安全带回来的。”托日掉转马头，朝牡丹她们扬鞭追去。

牡丹主仆二人追踪那只火狐，已跑出几里路，远远看见那只火狐可就是赶不上，后来见那畜生悠然地钻进一条大沟不见了。牡丹带着珠琪，也追进那条大沟。沟很深，狐狸已不见踪影。正疑惑时，发现沟的向阳坡上蹲坐着一位老汉，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在晒太阳。牡丹问他见狐狸进来不？那老翁不语，只向大沟深处努努嘴。牡丹便明白，继续向沟深处追踪过去。

这时，后边的托日追到沟口，正好看见那老汉往外走，拄着根棍子。托日纳闷了，这荒野壑沟从哪儿冒出来一个老汉，从远处大声问两个骑马的猎人是否在沟里，老汉点点头后转身而去。托日心急，也顾不上细究那老汉，赶紧追进沟里去找牡丹。没走多远，只见牡丹从沟深处骑马走出来，有些垂头丧气。她看见托日便说：“真倒霉，狐狸跟丢了，这是条死沟，前边到头了，什么也没有！明明看见它跑进来的，怎么不见了呢？真是见鬼了！”

托日一听便拍腿惊呼：“不好！那个戴草帽的老汉就是狐狸变的，这只白尾巴老狐狸，成精了！”

牡丹和珠琪面面相觑，身上顿时毛骨悚然。

“世上难道真有狐狸成精变人形的事吗？”牡丹渐渐从惊愕中恢复镇静，挥了挥双枪，一脸不屑的样子说，“姑奶奶就不信这个邪，即便有，咱们手上握着千年镇邪火器，怕它啥！他二叔，那老汉往哪个方向跑了？咱们接着追，我就不信今天逮不着它！”

托日朝老汉走去的西方望了望，那边已荒野茫茫，不见任何人兽踪影。

“嫂夫人，咱们就不惹它了吧，那边梅林爷还等着咱们呢。”托日有些为难地说。

“不成，我一定要追过去看看，在我火枪子儿下，它到底还能变成什么东西？”牡丹天不怕地不怕，一股豪气心中升起，冲托日挥挥手说，“他二叔，你有军务在身，先回去说一声吧，傍晚前我们会赶上你们的！”

说完，牡丹一抖马缰，向西纵马奔去。珠琪姑娘冲托日做个鬼脸，也笑嘻嘻地追赶额吉而去。托日跟也不是走也不是，一想梅林爷等得着急便决定先回去禀报之后再来找她们。就这样，托日掉转马头往回奔，可走了一半又觉不妥，一旦那主仆俩出啥意外他更不好交代，于是心中放不下，他又重新回过头来，朝牡丹她们追过去。可这已晚了一程，前边早不见人影。突然，从远处一座坡岗后边“砰砰”传出几声枪响，有手枪也有长枪声。

“不好！她们遇事了！”托日失声惊叫，迅速朝枪声处飞赶过去。可是已晚。

原来牡丹带着珠琪，追过一座草坡，始终不见那老翁或火狐身影。正犹豫时，她们突然发现前边野地上，扎着两座绿色帐篷，还冒着炊烟。牡丹顿时生疑，这里已是达旗最西北边界一带，是一片无人居住区，怎么会冒出来这两顶帐篷来？是什么人住在这里？也不像个马贼，帐篷门口还架放着一些三角架、测量仪之类器物，究竟是干什么的人在这里？

“走，去瞧一瞧！”牡丹一挥手，带着珠琪驰向那里。

“站住！”还没靠近帐篷，有人手端长枪，从前边喝住她们，一口外地腔，“退后！闲散人等不得靠近这里！”

“嗬！咱达尔罕旗地面上，还有人这样拿伊尔根舌头吆五喝六的，你们是干什么的？”牡丹勒住马，质问。

“我们是干什么的，你一个平头百姓没权过问！快退后！要不老子不客气了！”那个兵不像兵，官不像官的中年男人，“咔嚓”一声拉上枪栓威吓道。

“哈哈哈，你们这帮野狗闯到我家后院来拉屎撒尿，还说我们这些主人是平头百姓，不能过问，天下哪有这个道理？姑奶奶我今天非要过问过问不可！”牡丹心中更加怀疑这拨人的来历，回头低声吩咐珠琪在原地等候，一旦她出什么情况赶紧回去禀报梅林阿爸。

“额吉，要不咱们一起先回去禀报吧——”珠琪担心，想拦住牡丹别去冒险。

“不成，额吉一定去探个究竟，这帮人鬼鬼祟祟来历不明，还带着家伙，我们一走他们就可能逃走！他们不敢怎么样的！”一身胆气的牡丹从小就没怕过什么，嘱咐一句使女听话之后，立刻一抖缰绳向前走去。

“站住！站住！”那男人喊着，见牡丹硬闯过来，就朝牡丹头顶上“砰”地放了一枪。这一下可激怒了骄傲的贵族格格牡丹，只见她手枪一挥“砰”的一声，就打中那男人的手腕，长枪掉落地下，牡丹催马弯腰赶来一把捞上来那杆枪。但此时，从周围突然又冒出来五六个持枪人，其中头儿模样的一个男人毫不客气地也朝牡丹开一枪，击中了牡丹肩头。牡丹身子一歪栽下马来，回头大喊一声：“丫头，快跑！”

珠琪见况想冲过来救额吉，可牡丹又坚决地喊她快走，她不敢违抗额吉旨意，只好含泪掉转马头逃走报信。牡丹倒地后也开枪撂倒对方两个人。这时，从帐篷内跑出两个人来，其中一人大喊：“不要开枪！老刘不要开枪！她是嘎达梅林的老婆！”

牡丹抬头一看，愣住了。喊话的人居然是韩舍旺，跟他一起跑出来的是王相林。她立刻大骂道：“韩舍旺！你这忽鲁盖，带一帮外人在这里搞什么鬼？还开枪打伤姑奶奶我，我绝不轻饶你！”

“哈哈哈，你这野丫头，当了梅林夫人还不安分，我们在这儿办公务，你瞎闯什么劲儿，啊？”

“办公务？在这无人区冬营草原？我们当家的梅林咋不知道？他就在附近，马上会过来向你们问清楚的！”

“啊？老嘎达也来了？”韩舍旺脸上闪过一丝惊慌，向王相林嘀咕几句。那王相林点点头，冲那边的一同去过库伦的刘昌林招招手，说：“老刘，咱们先撤吧！”又转过身冲帐篷那边喊，“小杨，你们快把帐篷拆了，把后边的汽车开过来！”

那个刘昌林有些不服，他是朱福晋的一个远房外甥，为人骄狂，脾气暴躁，就是他朝牡丹开的枪。王相林向他嘀咕几句。很快，从帐篷后头开出来一辆大卡车，有几人急急忙忙拆装帐篷和器物。

“这女人怎么办？”刘昌林拿枪指着被围在当中的牡丹。她捂着伤口已放弃抵抗。

韩舍旺又和王相林低声嘀咕几句，只见那王相林手一挥说：“先带走！”

“王相林，你这恶贼，姑奶奶知道你！今天你敢劫持姑奶奶，不会有好果子吃的！”牡丹大声喊骂，她肩头流出的血已洇红了蓝袍子，双枪被收走，几个人揪搡着她向那辆呜呜轰鸣的大卡车走去。

这些人匆匆忙忙都上了卡车，韩舍旺骑着马跟在车旁。

正当他们要逃离时，从一侧有人朝汽车“砰”地开了一枪。随着传来大声喊话：“汽车上的人听着，我是达尔罕旗军事札兰托日孟克，我们在这里执行军事巡逻任务，你们擅自武装闯进我旗境内，鬼鬼祟祟搞活动，还劫持旗军事梅林夫人牡丹，你们可是犯了大王法了！我警告你们，老老实实在这里听候处理，梅林大人马上就到！”这是托日遇见珠琪姑娘后，立即派她去禀报梅林，自己先赶来拦住卡车。

这时，韩舍旺躲在汽车后回话：“托日札兰，我是韩舍旺梅林，我们在这里也在办公务，这是误会！我们并没有劫持老嘎达的老婆，她受了伤，我们这是想带她去通辽治伤！”

“韩舍旺，你倒说得轻巧，你带着奉天的人，在这儿办哪门子公务？旗衙门管旗章京大人知道吗？”

“托日兄弟，我们真是在办公务！是奉天官府在这里搞地理测绘，我是给他们带路的！这事奉天的达王府知道！”

“奉天王府知道？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先告知这边的札萨克衙门？你们有王爷的玉印手谕吗？”

“这事是福晋太太督办的，有她的口谕。”

“福晋太太，还是个口谕？哈哈哈，韩舍旺，你也太拿福晋太太当回事了吧，她现在还没当王爷呢！达尔罕旗这边按民国法律只认达尔罕亲王的指令！你们显然是别有目的私自闯入，本札兰更不能轻易让你们离开了，要通通押到旗札萨克衙门发落！”

一听这话，王相林脸就变了，赶紧对韩舍旺说：“不用理他，就他一个人，我们走！过一会儿嘎达梅林一赶来，就更不好脱身了！小杨，开车！”

于是，那辆卡车呜呜叫着，开足马力向前行驶了。

正此时，从东边尘土飞扬，驰来一群骑兵马队，如疾风席卷。

“二弟！快拦住他们！一个也不许放跑！”跑在队伍前边的嘎达梅林大声疾呼，举枪“砰砰”示意。

托日早已骑马追赶着那辆卡车，从马背上举起长枪瞄着车下“砰”地开了一枪，一下子击中卡车后轮子。那辆车歪巴了一下，仍不停下，左右摇晃着继续朝前开，车上的人纷纷开枪还击。托日伏在马背上一边追赶，一边又朝卡车前轮开了一枪。这一下，那卡车犹如一头驴头上遭一闷棍般在原地转了一圈，差点翻了跟斗，晃荡几下终于趴窝了。骑马跑在车旁的韩舍旺见况不妙，冲驾使室的王相林说一声：“我先走一步报信！你们等着！”便发疯般地朝前方拼命纵马逃去。托日惦记着被俘的牡丹没去追赶他。

这时嘎达梅林带着队伍也赶到了。

车上的那个刘昌林，指挥几名换穿百姓服装的士兵还想开枪反抗。嘎达梅林一枪击中他举枪的膀子，大声喝令：“我命令你们，快缴枪投降！要不然通通消灭，格杀勿论！”

王相林一看几十人的马队已经团团围住了他们，插翅也难逃了，登时蔫了。他示意刘昌林不要抵抗，冲嘎达梅林大声喊话：“嘎达梅林，我是王相林王副官，请不要误会，有话好好说，我们也是奉命办事，执行公务！我们本想带贵夫人去通辽疗伤的！”那王相林扶着牡丹下了汽车，一脸讨好的笑容。

“不用废话！通通举手！丢下枪，一个一个过来！”嘎达梅林朝天放一枪，铁青着脸喝道。

王相林、刘昌林等害怕了，乖乖丢下手中武器。

牡丹挣脱开王相林，微弱地喊一声“梅林哥哥”便扑过来，倒在嘎达梅林怀里，因失血过多她终于坚持不住了。嘎达梅林赶紧让人给她包扎伤口，喂水施救。搀扶牡丹的珠琪姑娘，心疼额吉，见骑兵们把俘虏们五花大绑地押过来时，“噌”地站起来，操起马鞭就朝那个刘昌林劈头盖脸抽打起来。一边打一边嘴里骂：“就是这王八羔子，开枪射伤的额吉！我打死你，打死你！”刘昌林脸上头上，顿时留下一条条血印子，眉骨破裂血流满面。

嘎达梅林拉开珠琪，劝说：“好啦丫头，这些人还要押到旗札萨克衙门审讯呢，到时再好好惩罚他们吧！”

王相林同样被绑得结结实实，嘴里不服，大声嚷嚷：“嘎达梅林，你胆敢绑我这大帅副官奉天官员，你好大的胆子！快放开我！”

“姓王的，上次让你溜出网，我都一直悔恨呢，今天你倒自个儿送上门来了！你听着，擅自武装进入达旗境内搞活动，又乱枪射伤我旗无辜百姓，你现在是本军事梅林抓获的犯人，不是什么副官特使！你一无官府文书，又无王爷手谕，你们究竟在我旗境内搞什么活动，这要由旗章京老爷审案发落！我作为达旗军事梅林，只是在执行正当公务，你少给我在这说大话！押走！”

王相林一时哑口，不再争辩，只能等候逃走的韩舍旺搬来奉天指令救他们。

嘎达梅林迅速押着这些人返回王府。牡丹因追火狐而意外发现王相林这干人，功劳很大，嘎达梅林忍不住夸赞年轻勇敢的妻子。幸好她的伤没伤着骨头，他也放心不少。他迅速向哈尔老章京禀报情况，并把人关进王府大牢。哈尔章京一听吃了一惊，顿时感到事情不简单，立刻带着嘎达梅林一同审讯了王相林等。那王相林一口咬定是奉天达王府派下来搞地质测绘的。他们只好做了口供，写成文书，十万火急地报给奉天王府的达尔罕王爷。

此事一下子在草原上传开了。牡丹枪打成精老狐狸、单枪匹马闯敌阵的离奇惊险经历，在老百姓中间有滋有味地传播着。有人甚至说，那狐狸精就是奉天达王府的新福晋朱博儒所变，还有鼻子有眼地说牡丹打中狐狸精尾巴后，那朱福晋在奉天王府一个劲儿嚷嚷屁股疼。不知是真是假。

三

韩舍旺吓破了胆，把那匹坐骑鞭打得鼻孔蹿血，逃出去后直接奔奉天王府，向朱福晋密报。

朱博儒福晋正睡午觉。这两天她心慌慌的，老发蔫，刚才还做了个噩梦，梦中有一红帽红枪猎女朝她开枪打中她臀部，醒来后屁股上还似有隐隐作痛的感觉，心中十分奇怪。这时，下人报韩舍旺梅林求见，她招进来，一听他密报更是大吃一惊，忍不住怒骂起来。原来，此事是她背着王爷私下跟王相林商量后，悄悄地派人丈量那片属于达旗的无人区草原，为下一步招垦放荒作准备。没想到事败露了不说，人还落到人家手里。

“饭桶！一群饭桶！叫你们小心，悄悄地进悄悄地出，可你们还开枪打伤了人！捅出这么大娄子，简直是一群废物！”朱福晋十分恼怒，心里感到不安了。

“福晋娘娘息怒，本来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快结束时不想半路突然杀出个打猎的老嘎达老婆牡丹，还挺横，先开枪射伤了咱们的人。”韩舍旺胆战心惊地汇报说。

“牡丹打猎？”朱博儒心里一惊，想起刚才的梦，问，“她戴的什么帽子？”

“头上戴着红狐帽，手握红穗双枪，这个小娘们儿别提多威风了！”韩舍旺忍不住说道。

一听此话，那朱福晋脸就黄了，怔怔地看着韩舍旺自言自语：真是奇怪，咋跟我梦里情景一样呢？这个女人为啥朝我开枪呢——

“福晋娘娘说的是——”韩舍旺没听懂朱福晋的话。

朱福晋回醒过来，挥挥手呵斥说：“不关你事！你这奴才，原以为你本乡本土的情况熟，才派你去给王大人他们带路，结果你自个儿跑回来，把省府的人撂那儿了，真是个大草包！”

“奴才该死，请福晋饶恕。奴才这是为了抢时间禀报情况，才拼着命逃回来的，我想老嘎达那边不会怎么样对待王大人他们的，福晋放心，现在赶紧想对策稳住王爷救出人才是。”

“这不用你教我，你先下去候着吧，我自有办法向王爷解释。”朱博儒稳住心神，先打发走了韩舍旺，然后坐在软榻上想着应对王爷的托词。

晚上，达尔罕王爷那木济勒-舍楞从十王亭议事回来，脸色阴郁，有些闷闷不乐。

朱博儒以为王爷知晓了那件事，心里忐忑起来，递上一杯热奶茶，笑吟吟地试探着说：“是哪一旗的不长眼的轮值王爷，惹了咱的盟长大人，这么不高兴？”

“唉，他们现在倒没什么，都挺配合我的。敢惹本王爷的还能是谁？”

“谁？”朱福晋其实隐约猜到了那人。

“明知故问，除了你干爹、我那亲家翁加干岳丈外，谁还有这胆子！”

“我干爹怎么啦？你们吵架了？”朱博儒紧张了。

“本王哪有胆子敢跟他吵哟，”达王呷一口奶茶，摇了摇头，慢慢数着手里那串褐色紫檀念珠说，“今天他老人家，把我召到大帅府的大青楼了，你说在他那儿我见到谁了？”

“又跟我打哑谜，谁呀？”朱福晋松了一口气，微笑着问。

“你不会想到的，是日本国驻奉总领事林久治郎、副领事町野武男，还有关东军特务头子河本大佐！”

“啊？干爹让你见他们干什么？”朱博儒大吃一惊。

“唉，说起来让人害怕，”达王摇了摇头，呷一口茶说，“日本人也惦记上咱们蒙旗草地啦！你说他们狂到什么程度？居然要求往东北和蒙疆地区移民，也号称‘借地养民’！说他们的小岛上实在养不活那么多人了，听听。”

“啊？竟有这等事？干爹啥意思？”朱博儒倒吸一口凉气，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耍滑头呗！拿着日本人的枪炮，倚仗日本国势力抵御俄国人和直皖系军阀，搞完‘东北自治’独立，又想搞全国坐大，哪敢公开反对日本人？他是想把祸水引向蒙旗，让我们先考虑考虑。这大帅呀，净整歪心眼儿。”

“那你怎么回答的？答应啦？”

“我敢答应吗？屯垦局去开垦都有那么大的反应，要是让小日本移民蒙旗草地，他们不把我活活吃了呀！我只好说，这件事关系重大，自己不敢做主，需要跟十旗王爷们商量之后才能答复。唉，我就这么拖下来了。”达王重重叹口气。朱博儒也感到此事背后的几方角力和时局险恶，一时怔在那里无话。达王这次是委婉拖压了此事，但最终也没能阻止住日本人移民东北的阴谋。在后来被日本人占领的十四年间，多达三百万日本人以“拓荒队”名义，移民到了东北和蒙旗疆内。

这时王府的管家巴尔沙来禀报，晚餐已备好，请王爷和福晋进膳。

饭桌上，朱博儒放不下自己在达旗捅出的娄子，有意继续刚才的话题，便试探性地说：“我的王爷啊，时局这么混乱，咱们也早做些打算为好啊！”

“什么意思？”达王没听懂她的话意。

“我的意思是，”朱福晋抬头向达王露出迷人的微笑，撒娇地说，“对咱所属达旗荒地心里有个数，早做打算，这日本人都盯上了，那不等于被狼盯上的肥肉啊！”

“福晋说的这早做打算是——”达王还是没听懂。

“派人全面丈量和测绘所有荒地，趁日本人进来之前全给它放出去，所有荒地塞满了人，看小鬼子还往哪儿移民！”她终于大胆地说出这番话，看王爷有什么反应。

达王马上放下手中的酒杯，警觉地盯着福晋问：“你是不是又做了些什么？”他现在太了解自己这位福晋了。

“没有啊，看王爷把咱说的，咯咯。”

“要不你又有什么鬼机灵打算了。”王爷也一笑。

“倒是有个小想法，但今天不跟王爷说了，今天王爷心情不好，小福晋先好好陪王爷喝两杯。来，敬王爷一杯。”朱福晋见没探出王爷底线，不敢再冒险了，如果王爷说“可以考虑”等诸如此类的话，她就马上顺竿说自己已经先走一步了，并可端出达旗发生的事了。现在，她只能忍耐下来，等待更好的时机。达王也似乎并不急于想知道福晋的小九九，无非就是女人家贪利小计罢了，只是默默微笑着，举杯饮酒。

第二天，王爷一早去赴某一省府官员的寿宴不在家，正好这时从达旗札萨克衙门来了公函，朱博儒截住公函，拆开来读。公函禀报了扣留王相林等人的事件，奏文口气很强烈，称王相林等人未经王爷批准私自武装闯入达旗无人草地搞测量，还打伤和劫持旗军事梅林那达木德（孟青山）老婆牡丹，开枪射击巡逻的旗卫队士兵，态度十分嚣张，罪不可恕，望请王爷下旨严惩不贷等等。

朱博儒读完，心中大怒，拍桌子怒骂道：“太放肆了！哈尔这死老头子，竟敢扣押省府官员，还想进一步治罪，真是胆大包天了！本福晋早晚先把你给撤了！”她立刻吩咐管公函信札的王府笔帖式，这几天达旗来函之事都先报给她，由她亲自报给王爷。下边的人都知道福晋太太的阴狠，谁还敢大胆越过她私报王爷呀，此事就这么悄悄压下来了。

朱博儒当天就悄悄去了大帅府。她私下向大帅撒着娇，汇报王相林和自己外甥被扣事件，让大帅跟省府那边说说话，补开一个诸如搞荒地测绘是为国防之事，为抵御北边俄国人而作准备之类证明文书。张大帅听后，微笑着责备她此事做得冒失，应该一开始就备齐此类文件。还有意无意问她，是不是藏私，将来是否想独吞这笔招垦肥肉。朱博儒赶紧解释说：“女儿哪有那个胆呀，只是想先悄悄摸个底，不想过早惊动上边，只想防过早外泄消息而已。真要放荒，最后还是得经大帅义父批准才行得通啊！”

张大帅这才点点头，没再为难这位干女儿。他立即让手下打了几个电话。朱博儒终于如愿拿到了有关文书，交给偷偷在外边候命的韩舍旺，授意他当晚拿着文书当面向王爷禀报。

晚上，回府的达王一听韩舍旺添枝加叶歪曲真相的汇报，立刻皱起了眉头，看着那张证明文书，不由得责备道：“我这位章京叔叔，真是老糊涂了，这么大的事情也不说一声，扣下省府官员，又要惹出一堆麻烦，唉。”

“那就赶紧让他们放人吧，别等到省府派人来跟我们要人，到那时替他们揩屁股都来不及了！”朱福晋在一旁不失时机地建议。

“韩舍旺，你就带本王手谕马上回去吧，叫他们赶紧放人。”蒙在鼓里的达王终于下了指令。

朱福晋和韩舍旺悄悄对视一眼，按捺住狂喜的心情，立刻笔墨侍候，让王爷当即写手谕盖玉印。当夜，韩舍旺一刻也不敢耽搁，立即返回达尔罕旗救人。

哈尔章京和嘎达梅林，都没想到等来的竟然是这样的王爷手谕。

“这里有阴谋！”嘎达梅林愤怒了，指着韩舍旺说，“都是你这小人搞的鬼，蒙骗了王爷！”

“老嘎达，你说话小心点儿，这是王爷的亲笔指令，你当王爷是三岁小孩吗？我一开始就告诉过你们，王大人他们是在办公务，你就是不听，仗着人多马强，还纵容你老婆打伤省府人员，惹出这么大麻烦，王爷这是为你擦屁股呢！”那韩舍旺抱着膀子，一脸狂傲地说。

“韩舍旺，少跟我来这一套！我还不知道你们这几个败类，安什么心搞什么把戏吗？”嘎达梅林怒斥韩舍旺，转过身对哈尔章京说，“不行，我要亲自押着这些人，去奉天见王爷，当面向王爷说清楚！”

那韩舍旺一听便紧张了，威胁说：“省省吧，老嘎达，你把王爷指令置于何地？你这样大摇大摆武装押着省府官员去奉天，你是不是嫌惹出的麻烦不够大呀？还要让王爷陷入到得罪张大帅和省政府的更大危险境地？”

一听此话，哈尔章京为难了，摆摆手说：“算了吧，老嘎达，咱们胳膊扭不过大腿，你没发现他们已经把文章做足了吗？再折腾，还真有可能引出不好收拾的后果，咱的王爷又不给劲，最后倒霉的可能是咱爷儿俩呢。”

嘎达梅林无奈地看看哈尔老章京，摇了摇头，一声仰天长叹：“罢了，小牡丹的这一枪子儿算是白挨了，那老章京就看着办吧！不过，韩舍旺我要告诉你，这笔账，老子早晚会跟你们算的，回去跟你主子说，再惦记达旗草地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

说完，气恼的老嘎达甩手而走。哈尔看着他背影说一声：“咱小梅林的小儿马脾气，又上来了。”

就这样，朱福晋和韩舍旺合伙，瞒天过海地蒙蔽王爷，假借张大帅之手救走了王相林一伙儿。

而且，还由这次事件引发了，达王对叔父哈尔章京的不满情绪，加上朱福晋在枕边挑唆，达王就新委任一名印务梅林协助哈尔章京管理旗务。名义上是协助，其实是削弱他的权力，弄得老章京心里咽了一块冰般寒心，很不高兴。他感到自己年老体迈，又看不惯王爷和福晋的胡来，索性借病不问旗政。嘎达梅林几次来看望他，劝他还是出来主政为好，要不然他们更要恣意妄为了。老头子笑称，等他们乱够玩不动了，老夫再出来收拾烂摊子不迟。可那样还能有机会吗？朱福晋和韩舍旺之流已经完全左右着王爷，他想重得王爷宠信，谈何容易。嘎达梅林深感忧虑。

王相林回到奉天，向张大帅密报此次勘察达旗西北部荒地之行。虽然这次名义上是应达王府朱福晋之邀办事，可大帅早就暗中掌握着情况，表面装糊涂而已。王相林在省府屯垦局和大帅府两边任职，主管着开辟达旗草地之事，当然任何事都得向大帅一一汇报了。听完情况，张作霖就密令他继续利用朱博儒监控达王，同时也需要提防已成王爷福晋的朱博儒心生私念打自己小九九，影响落实“蚕食”行动的最后一步。

这一天早晨，奉天小河沿达尔罕王府静悄悄的。达王又要像往日那样，去奉天的喇嘛庙黄寺听经拜佛了。

近来他愈加的笃信宗教，虔诚朝佛，以慰藉其日益苦闷空虚的心灵。自大清朝哗啦一声倒台后，他深感往日的辉煌已不再，现在寄生在一个野心勃勃的东北大军阀的羽翼下，如羊伴着狼，靠出卖祖宗的草地维持这一局面。夜里躺在炕上细想起来，他内心里总是无形中生出几多彷徨几多苦闷。而躺在身旁的这位年轻美貌的福晋，简直如一道套在他头上的紧箍，时而用甜言蜜语色相肉欲蛊惑，时而用大帅威势北洋政府相挟，使他无法抵挡她提出的各种要求，甚至背着自己直接插手各蒙旗和达旗之事。他尽管有时心中不满和恼怒，却又无法控制她。加上最近日本人又惦记上蒙旗草地，为此他已得罪了日本人，这更使他心生一丝恐惧，坐卧不宁。这些烦心事加一块，如一堆驼毛塞在他胸口，使他无法排解，只好天天念经诵佛来麻痹神经以求解脱。然而，他这种寄托于“修来世之福”，忘却今世烦恼和罪孽的做法，如一鸵鸟把头藏在草丛和沙子中，究竟能得到几分解脱呢？唯有天知道。

达王一边穿着外出长袍，一边笑着邀福晋一起去听经。朱福晋赶紧摆手婉拒，说：“王爷，饶了我吧，我一闻那庙里的香火味就头疼，王爷还是自己去吧，晚上小福晋让下人包饺子等您。”

“包素馅的，这三天我要吃斋。”达王吩咐。

“好的，放心吧，芹菜鸡蛋馅拿香油拌！”朱福晋笑吟吟地给王爷拿拐杖和礼帽。

送走王爷后，朱福晋屏退用人，悄悄打了一个电话，然后独自一人泡上新茶等候起来。

没过多久，王相林来了。像一位偷腥的猫。原来他们俩早有一腿。

“鬼东西，从达旗回来几天了，都不来见我！”朱福晋嗔怪，一双眼睛闪烁着如饥似渴的欲火。

王相林一边抱着她往小炕上拖，一边低声说：“小奶奶，我也着急呀，有啥办法，咱们不能让王爷起疑心不是？没你的信儿，我哪儿敢踏进王府啊！”

“你这滑头鬼！哎哟，轻点……你啃疼小娘的奶头啦！咯咯咯……”朱福晋浪笑着，两个人倒在暖炕上抱作一团。尽媾合之事，行云雨之快。这一对狗男女，女的是张大帅安插在达王枕头边的监控木偶，男的又是监控她和达王、落实“蚕食”阴谋的重要棋子儿，都是政治工具。如今媾合成奸，纯属动物兽性使然，求一时之肉欲而已，故而慌乱中草草收场了。

整衣肃冠，正襟危坐，又恢复了人模人样之后，两人相视一笑，说起了话来。

“我说福晋妹妹，你义父的处境咱们都清楚，他老人家现在虽然执掌了北洋军政府大权，但南京有个与之对峙的临时政府，而且冯玉祥、阎锡山，还有桂系军又和老人家翻了脸，战事很紧。现在时间紧迫，老头子正为扩大地盘筹措兵力粮草的事，大伤脑筋呢。”王相林吹着茶，眼睛从茶杯上沿瞟着朱博儒，口气颇为严正地说起来，“我的福晋奶奶，你可是快点出手吧，早点把达旗全部拿下来，让老头子尽快往蒙地纵深发展。当年满清进关得天下，可是全凭仗了蒙地这科尔沁部落兵强马壮了，你明白吗？”

“这我当然清楚了，义父也打算重演一次历史。可此一时彼一时呀，不瞒你说，义父早年给清朝卖命时过多镇杀了蒙旗造反的人，结下仇怨太深，即使我们王爷听命于他，可其他王爷们和下边的蒙古百姓哪能那么容易效忠义父呢？哪里赶得上三百年前我祖先那般满蒙结盟和谐哟，唉。”朱博儒轻叹一口气，如此说。这女子倒也不简单，对历史和现状，也有一套自己的主见。片刻后她又说：“达旗的草地，其实也快放干净了，现在就剩下那么一条地方，还是围着达王府附近的狭长地带，我也在琢磨着如何啃下这最后一块骨头呢，你告诉义父吧，女儿不会辜负他的，让他老人家放心。”朱博儒瞪着那双闪着寒光的黑眼珠子，望着窗外，显得十分阴狠。院落中王爷养的蝈蝈，正烦人地聒噪着，那一声声忧郁而低沉的咯儿咯儿叫声，不停地从窗户里飘进来。

“不是一块骨头，是一块肥肉！那是真正属于你和达王名下的一片草地！不像什么东夹荒、站道荒、河南河北荒、巴林爱新荒、采哈新甸荒那样，是从别人的碗里挖肉！”王相林接过话，口气半玩笑半认真地说。显然他开始拧紧罗丝圈，接着他悠然地点上一支烟，一边摆弄茶几上的西洋自鸣钟，一边又说道：“再不放荒，你那王爷的烟土就该断顿了，光你们这边王府每年几万两大洋的开销，从哪儿弄去？你们还欠着大帅不少府银子呢，别让老头子不高兴了，把你那王爷轰回他的草地蒙古包去！”

“王大人，你这是在威胁本福晋吗？”朱博儒有些鄙夷地看了一眼王相林。

“姑奶奶，我哪儿敢哪，我这只是好心提醒你，嘿嘿嘿——”王相林赶紧打哈哈地说。他站起来想抱抱已恼怒的朱博儒，以缓和一下局面，结果被那小心眼的女人一把推开了，弄得他一脸尴尬，无趣地坐下。

“还是那句话，你回去告诉义父吧，让他放心。”朱博儒语气冰冷，明显是下了逐客令，使王相林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头一次感到这女人的反复无常，说变脸就变脸的脾性。他突然觉得自己也只不过是一个被她玩弄的小“面首”而已，说捡就捡说弃就弃。他只好悻悻离开那座阴森森的达王府。

几天后，朱博儒从达尔罕旗那边召来了韩舍旺。

此人现在是春风得意，官运亨通。凭借投机取巧、阿谀奉承，把每年从达旗百姓搜刮征税的钱财源源不断地送往奉天王府，供其消费开支，深得王爷和福晋的信赖，已成为大红人。尤其被提升为管后勤的事务梅林要职后，接着又被委任为达旗设在郑家屯的福长地局主管兼达旗驻辽源州办事处主任，专管达旗招垦出荒事宜。对于王爷如此重用此人，哈尔章京等王公们始终不赞成，但王爷和福晋始终宠信他，似乎无人能阻挡他显露头角，握得实际大权。

朱福晋和韩舍旺密谈起来。

“韩梅林，今天大老远把你召来，本福晋有个事跟你商量一下。”朱博儒郑重其事地打开话题。

“福晋娘娘，您对奴才恩重如山，您老人家尽管吩咐卑职，奴才定会全力以赴去办。”韩舍旺捧着朱博儒亲手沏给他的茉莉香茶，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说。

“你也知道，咱王爷的亲家翁，我的义父，在北平做民国政府的海陆军大元帅，把哲盟的蒙旗事儿全交给咱王爷打理，开销很大。咱的王爷又大手大脚，最近还要为赞助什么‘奉天蒙旗师范’再新建一所‘达尔罕旗蒙古小学’操心，少不了又花银子，真让我这个主管内务的福晋为难哟。”朱博儒的话绕得云山雾罩，可精明的韩舍旺从她一张口便猜知又是要银子，又要从达旗挤压钱财。他静静地听着她的下文。

“最近，我义父从北平来信说，蒋介石搞北伐，已经打到南京了，义父作为海陆军大元帅，要率领大军跟北伐军打仗，要我们在东北老家抓紧备粮备草。他老人家要求我们蒙旗进一步‘开发蒙疆’，扩充粮草增加财税。唉，这方方面面，都需要银子，真是难为我这个妇道人家了……”朱福晋唉声叹气诉了半天苦。

“福晋娘娘，您说的这进一步‘开发蒙疆’的意思是……”韩舍旺终于有些听明白了。

“其实，也不是我的意思，是咱王爷的意思，他想把咱那儿的舍伯吐和架玛吐一带，也就是东夹荒往西和通辽中间的这块草地加上通辽西北巨流河一片荒地，放出去招垦。”朱福晋终于亮出底牌。

“啊？！这，这……可是咱们达旗最后一块草地了……”韩舍旺一听也震惊了，他再精明，也没想到王爷和福晋会把这最后一块肉也给割了。这可是惊天的大事，他倒吸一口凉气，心怦怦地跳着。

“最后一块怎么啦？”朱博儒冲韩舍旺翻一下白眼说，“‘开发蒙疆’是国家的政策，草地是王爷的祖上留下的财产，开了又怎么样？照样是咱的土地，不过是咱们不放牧了，招垦收租就是了，这比那些穷牧民每年交出的几只羊几头牛更实惠吧！”

朱福晋的口气变得强硬，脸色绷紧，态度异常地坚决。

“是是，福晋说得对，小人明白，小人明白……”一向揣摸福晋心思、见机说话的韩舍旺已经看出福晋内心已定，并知道福晋一旦做了决定，那么达王爷也没有办法，于是他开始动起脑筋，琢磨起自己从这次出荒中能捞到什么好处来。

同样奸猾精细的朱福晋，岂不明白这个奴才的心思，便这样对他说：“本福晋也知道这事非同小可，你们福长地局好好商量一下，拿个方案吧。先期出的‘东夹荒’荒务局，这方面已经有经验，你去找他们的刘效琨局长合计合计，再到省屯垦总局那儿活动活动。”朱福晋似乎早已胸有成竹，具体布置起来。

一听此话，韩舍旺心花怒放。同样贪婪捞财的他心里盘算，把这么大一块肥肉买卖交由他当主任的福长地局来办理，那该是能揩多大的油水呀！

“多谢福晋的信赖，卑职发誓尽效犬马之劳，决不辜负王爷和福晋对小人的恩德！”韩舍旺起身下跪，叩头谢恩。如一只听话的巴儿狗，摇着尾巴谄媚地笑。

“起来吧，你是本福晋一手提用的，能亏待你这奴才吗？往后你就好好用心，把这事办妥当就是。”朱博儒点点头，满意地望着脚下这如只巴儿狗般听话、摇尾谄笑的奴才。

“奴才明白，请福晋放心。”韩舍旺重新坐起来，开始思谋着办此事的有关问题。“依奴才看，如果想顺利办成此次出荒，除非先搬掉两个人物。”

“哪两个？说说看。”

“一个是老章京哈尔。”

“他已经不是抱病在家，不再打理札萨克事务了吗？”朱福晋问。

“那是他对王爷福晋起用新印务梅林，削弱他的权力有意见，所以闹情绪在家。不过他的问题并不大，毕竟是七老八十的人了，只有一个人，非搬掉不可！”韩舍旺目光一下变得冰冷，口气发狠地说道。

“谁？”

“孟青山——嘎达梅林！”

“哈，你的老对头！他一个小梅林，有啥担心的？”朱福晋笑着，脸上流露出鄙夷之色。

“他可是军事梅林，手中握有兵权。更重要的是，在达旗百姓当中，那小子骗得了不少信任，福晋可千万别小瞧了他！”韩舍旺用心歹毒，欲图假借福晋之手，一心除掉那个如鲠在喉的对手而后快。他一想起那一晚道诺让自己钻裤裆的一幕，便有刻骨的羞辱感，心有余悸，身上打冷战。

“老嘎达这个奴才，确实是叫人有些不放心，是一个钉子。可眼下，王爷念旧情，记着他往日功劳，不会轻易赞同撤换他的，除非……”朱福晋拖长声音，似在暗示着什么。

“除非他犯错，犯下不可饶恕的错！奴才明白了，他会犯错的，福晋放心，奴才会让他犯错的，做个人，哪有不犯错，哪有没有一点儿错呢？嘿嘿嘿……”韩舍旺阴险地笑起来。

听了这话，朱博儒愈发地欣赏起这个奴才了。他对主子的意图，不仅心领神会，而且还能举一反三。她十分满意这次与韩舍旺的谈话，派人陪他好好在奉天吃喝玩了一通，给足了他面子。

三天后，韩舍旺便携带着朱福晋的秘密指令，返回达尔罕王府，开始暗中运作起来。

一场针对嘎达梅林的阴谋就此展开。

四

1928年春节静悄悄地来临了。

达尔罕旗草原没有像往年那般热闹，南方打仗，东北混乱，时局酝酿着大动荡，人们心头像是压着块石头。正月十五日是达尔罕旗王府一年一度的“额黑力特·楚古拉干”即“开印大典”日，可达王在奉天过年，没回草原王府，老管旗章京哈尔又抱病在家不问政事，今年的“楚古拉干”显得格外冷清。

会议是由札萨克衙门新任印务梅林赛音-乌力吉主持。他是个哪方都不得罪的和事佬，对上唯命是从，对下也狠不起来的窝囊角色，他知道自己压不住这些八家王公遗老遗少和衙门众官员，心里盼着这老一套仪式早早结束，别出什么麻烦。

可是怕什么来什么，偏偏就出事了。

旗骑兵队十二名“专依达”（翼长）和二百三十名士兵也参加开印大典，原先达旗士兵编制只许一百三十名，后来张大帅发觉达旗南部温王府在编一百名骑兵太靠近辽源州，怕有不测，就把温王府的兵撤销后合并到北边达旗札萨克衙门了。这一天，旗卫队那名叫图布丹的专依达，联名兵营管家朝道、笔帖式东如布等几个人，向赛音-乌力吉大人突然告了嘎达梅林的状，称嘎达梅林“贪污了军费，降低了军装质量”，要挟王府印务处立即撤掉嘎达梅林职务，不然他们就把人马拉出去哗变。

这一下，上下哗然，印务梅林赛音-乌力吉大吃一惊。

原来，去年入冬部队换装时，管家朝道、图布丹等几个头目，瞒着主管梅林老嘎达，用公款给他们自己每人做了一件细毛皮大衣，结果被发现，嘎达梅林严厉训斥他们这种私吞公物行为，并责罚了他们。接着，他们几个又在兵营中聚众赌博，被抓住，嘎达梅林再次训戒惩罚了他们。这一下，这几名歪门邪道的老兵痞子跟嘎达梅林结上了仇。这时，一直等机会找缝下蛆的韩舍旺，就有机可乘了。他立刻找来大舅子图布丹等人喝酒，暗中给他们煽风点火出谋划策，挑动他们借由罢免嘎达梅林。朝道、图布丹等人变得更有恃无恐，为整倒嘎达梅林，几个人还磕头拜把子，又拉拢一部分人，并散布流言飞语，煽动一些不明真相的士兵对嘎达梅林产生不满情绪，最终上演了这个“开印大典”上要求罢免嘎达梅林的闹剧。

嘎达梅林拍案大怒。怒斥这几个人的无赖行径，抖出他们徇私舞弊行为和其他劣迹。

赛音-乌力吉直摇头，对那几人进行调解。可已有后台支持且有备而来的图布丹等人，哪能轻易收手，一定要求查清嘎达梅林的专项军事经费的账目，并且撤换他，不然他们仍然要把人拉出去。一见这帮人如此胡来耍横，军事札兰托日孟克怒不可遏了，他随即和道诺专依达等人也带一部分士兵过来，要卸了这帮人的枪。托日把二十响往桌上一拍，怒斥说：“图布丹、朝道！你们这帮不要脸的混蛋，当初就应该严惩你们，开除军籍！不感谢梅林爷的宽容还反咬一口，耍无赖耍到梅林爷头上来了！那咱们今天，枪上见真章吧！”

图布丹等人心虚，平时很怕此人，可事情已到这份上，不能再缩回去，只好硬着脖子叫嚷：“枪上见就枪上见，我们的家伙也不是吃素的！”

双方都咔咔地掏枪，横眉冷对，整个旗卫队分成两大拨儿对峙起来，形势十分紧张。

胆小的赛音-乌力吉吓坏了，赔着笑脸安抚两边不要胡来，更不能动枪动刀，有啥事商量解决。这时嘎达梅林也有些担心了，此事出得蹊跷，一旦搞出流血伤亡事件，不仅于事无补对他也更为不利。于是他劝住托日、道诺等人先不要硬来。赛音梅林招集其他旗札萨克的重要官员商议，那位一直暗中观察事态的韩舍旺，此时不阴不阳地说话了。

“哎呀，没想到兵营里闹出这么大的事来，到了这个地步，真有些不好办了。我还听朝道管家说，老嘎达把十三敖宝的六十方土地租粮款也给扣了，那可是他们兵营专项经费来源哪！”

嘎达梅林一听韩舍旺此话，顿时有些明白了。那几个老兵痞虽然平时胡来，但没这么大的胆子敢跟自己叫板，这次事件突如其来，原来背后出现了这位推手，必是他通过大舅子图布丹，插手了这件事。嘎达梅林平静下来，锐眼直盯着韩舍旺，冷冷地说道：“我说呢，那几只蚂蚱这么蹦，原来韩大梅林给他的妻舅撑腰了！你可是官越做越大，想管的事也越来越多，手都伸到兵营来了，对兵营的事也门儿清啊！”

“嘿嘿，老嘎达多心了，我这只是就事说事，就事说事，没别的意思，嘿嘿嘿。”韩舍旺讪笑。

“好啊，咱们就事说事！不错，有那么个六十方土地的租粮款事，不过你韩舍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要不你心里全明白，故意抛出此事混淆视听。这叫猪鼻子插大葱装象！装孙子！”嘎达梅林毫不客气地回击道。他接着心怀坦荡地又说：“这六十方地粮款事，既然你提出来了，那还麻烦你过去帮我问一下王爷和朱福晋，我老嘎达也想知道结果。要说扣，只能说你那福晋娘娘扣下了。”

嘎达梅林这话很干脆，很硬。

“怎么回事？怎么跟王爷和福晋扯上了？”赛音-乌力吉问。

“我的赛梅林哟，在咱达尔罕旗，哪件事不跟这位朱福晋扯上关系呢？事情是这样的，现在民国政府不给咱拨军饷，兵营费用全由咱自己解决，那十三敖包六十方出租土地就是咱们的军饷来源。年前那六十方地的租粮，倒是收上来了，可奉天的朱福晋突然下来指示，叫咱们把粮食送到通辽的隆兴当，等粮价上涨后再出售，还说这是王爷的意思，我就按她指令把粮食送到通辽隆兴当了。这事既简单又清楚，先问一下福晋太太；再去隆兴当核实一下，全齐了。为这事，我老嘎达还窝着一肚子火呢！人家拿着王爷的信印子下指令，我能不听吗？”嘎达梅林越说越有些来气，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质问韩舍旺：“姓韩的，难道你真的不知道这事的来龙去脉吗？你跟朱福晋走得那么近，是她的红人，也许这主意还是你给出的吧！”

“不不，我不清楚此事，老嘎达，你可别胡乱猜疑……你也别胡说我对朱福晋的敬重，我是一心一意给王爷办事的！”韩舍旺赶紧声明，撇清自己。

事情就这样僵持住了。尽管嘎达梅林做出了解释，可朝道、图布丹等人仍然不罢休。最后旗札萨克印务处商议的结果是，为了不让事态扩大，决定暂时不让嘎达梅林带兵，也命朝道等人不得擅自把人拉出去，待印务处调查此事，并向王爷呈报后再作定论。

嘎达梅林十分恼火，这明摆着向那帮无理取闹的兵痞们让步。可他一时又无法说服胆小怕事的赛音梅林对那几个闹事人按军纪严肃处理。那位赛梅林唯恐士兵火并出乱子，反而劝慰嘎达梅林暂时忍一忍，事情很快就会水落石出，不必在乎这几天不带兵，正好可以在家歇养几天。嘎达梅林气得没再说一句话。托日、道诺、还有嘎亚、恩和等多数正直的士兵们实在看不过去，都恨得咬牙切齿，想立刻动手解决掉那些兵痞子。嘎达梅林尽管心中愤怒，头脑还清醒，意识到也许有人正等着兵营出更大的乱子，找他的茬儿下手呢。他审时度势，顾全大局，及时劝住托日等人，吩咐他们先待在兵营，按兵不动，但时刻持械警惕，看看那些人下一步怎么办。

嘎达梅林回到敖烈-毛都的家后，妻子牡丹烫了一壶酒安抚丈夫，一起讨论局势。

“梅林爷，我感到这事来头不小呢！要不光凭那几个兵痞无赖，借十个胆儿也不敢这么闹腾！还要搞兵变，反了天呢，真是有恃无恐！”牡丹愤愤地道。

“我也是这么想啊，韩舍旺已经露头了。”

“这背后的主谋，我看不光是韩舍旺那只狐狸，备不住还有更大的后台主子呢！”

“你的意思是——”

“梅林爷，可别小看那个迷住王爷的狐狸精女人，她对梅林爷始终怀有戒备之心。你想想啊，谁下指示把租粮送到通辽、还扣着不让卖的？听说前些日子，韩舍旺突然被秘密召到奉天王府。他干什么去了？为啥他一回来就出了这档子事？”聪慧的牡丹一语道破天机。

“是啊，现在王府里，哈尔章京被气走在家养病，眼下就剩我这个眼中钉了！”嘎达梅林当然也明白。

“梅林爷，我还担心，这事的背后会不会还有更大的阴谋呢？水上冒泡，水底必定有王八，他们为何这么急着想拔掉你这眼中钉？我突然想起，他们秋天偷偷测量巨流河一带草原绝非简单，什么搞国防测绘？蒙谁呀？这背后，是不是包藏着他们还要出荒招垦的阴谋呢？”

“是啊是啊，叫你这么一说，更提醒了我，把这些事一串起来就有些明晰了。我想，他们也许真的正在为下一步再次出荒卖地作准备呢！”嘎达梅林恍然大悟。他顿时心里生起不祥的预感。

夫妻两人一时陷入沉思，感到事态比想象的严重得多。

“咱们不能在家死等，需要去一趟奉天当面碰碰那个狐狸精，追问租粮何时出售，同时摸摸他们的底子。”牡丹是个心思明快、喜欢主动出击的人。

“是的，该去一趟奉天！这事还必须当面向王爷禀报。”嘎达梅林在妻子支持下，态度也变得坚定。接着他微笑说：“正好，我也一直想着为阿木郎贵的事，打算去一趟奉天呢。”

原来，嘎达梅林的继子阿木郎贵，现在已经长成十七岁，从小受老嘎达影响酷爱读书，又很崇拜一位民间传说的英雄天啸虎，号称自己为“小天啸”，听说奉天要办一所“蒙旗师范学校”，就天天吵闹着要去奉天读书。牡丹婚后第二年为嘎达生了一个女儿，取名“天金良”，也是为纪念那位民间英雄。

第二天，嘎达梅林秘密招来托日和道诺，告知自己要去奉天，把兵营的事托付给他们，嘱咐他们这期间严密监控图布丹等人的动向，以防出乱子。然后他就带着继子阿木郎贵出发了。先是骑马到了郑家屯，再从那里改乘火车。

奉天，嘎达梅林已经很熟悉了。父子俩住进较熟的一家叫“茂林”的旅馆，然后去小南关六合店东蒙书局，拜访了一位名叫克兴额的人。此人是云灯阿先生的老朋友，是一位名气很大的蒙古族文化人。他铸造出蒙古文铅字，创新“蒙古文字母表”，开创蒙古文印刷事业。他的来历更是不一般：1912年参加同盟会、1922年被选国会议员、1923年响应孙中山号召参加“护法议员团”，南下南京上海等地演讲，展开护法运动。后因反对曹锟的贿选总统行为，他坚决辞官回家，在奉天兴办蒙古族文化教育事业，创立了一家东蒙书局，编译出版了千百种蒙文图书，为科尔沁蒙古地的文化事业的发展奠定了良好的基础。近期，他正和郭道甫（墨尔森泰）、金鹤年、特格希博彦、博彦满都、王新宇、王召南等七位蒙古族文化知识界人士，倡议成立了“蒙古文化促进会”，并得到东北军政当局同意，各旗王公捐款资助、提任会长董事等职。现已挂出了牌子，召开过第一次代表大会。在此基础上，他们正筹备创建“蒙旗师范”，并在创办的《蒙旗旬刊》上登出了招生消息，在整个东蒙地区引起热烈反响。

克兴额热情接待了嘎达梅林。对老嘎达的为人和名声，他早有耳闻，两个人相互很是尊重，都仰慕对方的人格风范。嘎达梅林尤其崇拜克兴额，敬佩他为振兴蒙古族文化教育事业做出的杰出贡献。再加上云灯阿这层关系，两个人更是十分亲密。当时，蒙旗师范还没正式开学，克兴额就把老嘎达的继子阿木郎贵，暂时留在东蒙书局做事。克兴额对嘎达梅林说：“放心吧，把孩子留在这儿，我们一定把他培养成一个对民族对国家有用的才俊！”

安顿完继子，了却一桩心事，嘎达梅林就集中精力，去解决福晋插手的军费粮款的事。

他即刻去小河沿达尔罕王府，谨见王爷和福晋。

达旗那边札萨克印务处也已呈报了文函，王爷看后十分生气。兵营怎么搞出军费之事？这老嘎达是怎么搞的？

嘎达梅林向王爷如实禀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达王渐渐有些明白，侧过头问福晋：“这六十方地租粮的事，果真是博儒你下指令，压着不卖的吗？”

那朱博儒咯咯一笑，点点头回答：“有那么回事，王爷，我这是为那些奴才们好，等粮价上涨，卖个好价钱嘛。”

“禀报福晋，那几个人可把这事扣到我的头上，诬陷我贪污军费。请福晋下指示，赶快出售那批粮食，划拨专款为卑职洗清冤屈吧！”嘎达梅林直言要求。

“怎么？你这是在命令本福晋吗？”一听嘎达梅林的口气，朱福晋不悦了，颐指气使地训斥道。

“卑职不敢，只是请求福晋此事不宜再拖，不能再压军费专款了。图布丹、朝道、东如布鼓动部分不明真相的士兵，吵闹着还要把人马拉出去哗变呢！”

王爷一听，大为震惊，怒问：“还有这等事？”

原来赛音-乌力吉文函中怕惊动王爷，想大事化小，压根儿未提那几人要兵变之事。

“卑职不敢瞎说，王爷，这都是实情。兵营管家朝道、专依达图布丹、文书东如布私自拿公款做细毛大衣，在兵营搞赌博，被卑职责罚过，所以他们现在泄私愤闹事。托日、道诺等多人看不过去，差点掏枪跟他们打起来，是卑职压下去的。以防再出乱子，卑职答应赛梅林暂不带兵，但这事不能再耽搁了，否则兵营要是出乱子，那后果不堪设想啊，王爷。”嘎达梅林的话，软中带硬，进一步逼住一旁冷笑的朱福晋。

“博儒，你看这事弄的，看样子他们这些奴才闹僵了，你还是马上把那批粮食给卖了吧！”达王和颜悦色，用商量口吻跟朱福晋说。

“王爷……”朱福晋马上附在王爷的耳边嘀咕起来。

王爷顿时变了脸，低声嘀咕：“原来是这样——这就不好办了！”

只见朱福晋转过头来，冰冷着脸对嘎达梅林说：“那批粮食的事，你不要再过问了，你先回去听信吧。”

嘎达梅林顿时心生疑窦。

“福晋太太，军费的事不解决，卑职就这么回去，还是不清不白呀。”他大胆地依旧咬着不放。

“你这奴才，哪儿来的这么多话！军费的事，我会通过其他办法解决的！让你回去等信，没听见吗？”朱福晋拉下脸来，呵斥嘎达。

达王见况，也挥挥手说：“老嘎达，福晋说先回去就先回去吧，军费的事我们会想办法的。”

一听王爷这么说，嘎达梅林无奈，只好怏怏不乐地躬身退出达王府。

晚上，回到茂林旅馆后嘎达梅林越想越不对头。他又悄悄地回到小河沿王府，约出在王府当差的一位叫苏和的老朋友。两个人在附近一家小酒馆，喝起酒来。

半斤酒下肚，苏和咬着舌头，拍着嘎达梅林的肩膀说：“老嘎达，你是好人，正直的人，这我知道。可现在，人家朱福晋说了算，咱们的王爷已成了聋子的耳朵——摆设！告诉你吧，那批粮食早就运过来，成了咱们王爷老亲家、老丈人、海陆军大元帅张作霖大人的东北军军粮喽！哈哈哈……你还有心思打听它，还有比那大的事呢……”

“好兄弟，快告诉我，还有什么大事？”嘎达大吃一惊，更着急了。

苏和把臭烘烘的嘴附在嘎达梅林耳旁，神秘地说：“你知道，咱们的这位永远喂不饱的福晋奶奶，还要放荒招垦呢！要把舍伯吐、架玛吐一带剩下的那点草地，全放出去！然后再成立什么辽北、福源两个县！”

“啊？”

如闻晴天霹雳，嘎达梅林顿时呆住了，手里的酒杯失落在地上，“啪”的一声碎了。

“这是真的吗？兄弟，是不是假消息？”他有些不相信，双手都哆嗦了。

“你回去问韩舍旺梅林就知道了，是他在一手办这事呢，嘿嘿嘿，好了，我只能说这么多了，你可别说出是我告诉你的，小弟脑瓜皮儿薄啊。”苏和醉酒吐露出了惊天秘密之后，便摇摇晃晃地回去了。

嘎达梅林没心思待在奉天了，连夜收拾了东西，火速返回达尔罕旗，都没顾上跟继子打招呼。他预感到，要出大事了。

回到家，他跟妻子牡丹一说，牡丹也变了脸，愤怒地骂起来：“这个满洲女人果然黑了心，她想要彻底毁了咱们三百年的达尔罕旗疆土！”

“如果这事是真的，那这块美丽的科尔沁草原就消失了，真要彻底毁了！”嘎达梅林仰天叹息。但他立刻咬牙说道：“不行，要坚决堵住！绝不能让他们的这罪恶阴谋得逞！”

嘎达梅林立刻骑马去特斯格营子拜见哈尔老章京。

抱病在家的老章京，一闻此事，也是气得浑身发抖。

他立刻坐上他的远近闻名的黑幔马车，去了旗札萨克衙门府唤来韩舍旺询问此事。狡猾的韩舍旺矢口否认，发誓赌咒称绝无此事，是空穴来风，他自己压根儿不知道有这等事。

哈尔和老嘎达十分疑惑，也知道从韩舍旺嘴里掏不出实话，于是再托奉天的人去屯垦总局打探消息。

时间一晃就到了1928年6月。

6月4日，这一天绝对是个大不宜出门的“黑煞日”。

这天凌晨五点半左右，中华民国陆海军大元帅、北洋军政府最高统治者兼东三省巡阅使总督张作霖乘坐的专列，在奉天皇姑屯车站被炸了。原来，这位大元帅于去年（1927）6月18日执掌北洋军政府大权之后，便与直系军阀分裂。在与蒋、冯、阎、桂等四系军阀对抗中奉军失败，无奈之下，他于6月2日宣布“息争罢战”退出北平回东北，并于6月3日晚乘专列离开了北平。尽管手下建议坐火车不安全，日军在皇姑屯一带有异常举动，劝他改乘汽车或骑马坐轿，可平时骄狂惯了的他，不以为然。当然也采取了些预防措施，让其五姨太等随从乘一列同样黄色专列前行掩护，又拉上义和信也少佐等三名日本军事顾问陪同，但其中两人后在天津下车。他的行踪没逃过日本关东军特务头子河本大佐的眼睛，已经在皇姑屯埋下六麻袋三十大包炸药等着他。清晨五点半，花车专列准时进入日本人称之为“必死之阵”，河本的助手东宫大尉一按电钮，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专车被炸得粉碎，车身崩出好几丈远。早已躲在最后一节车尾的义和少佐仅受一下震动，便跳下车躲走。张作霖的六姨太当场被炸死，张作霖身受重伤，双腿被炸断，身上都是碎洞，抢救五六个小时无效，只来得及安排后事，指令把坐镇北平指挥奉军的“小六子”快叫回来主事。“小六子”便是少帅张学良。张作霖当日上午9时半一命呜呼，终年仅五十四岁。与他同死的还有他亲密伙伴、东三省保安军副司令吴俊升（吴是在山海关恭候登车的）等高官和随从。为掩盖真相，河本花钱安排刘戴明等三名中国人冒充南京派来的炸车凶手，伪造信函密令。同时，日本政府一面派出工兵抢修铁路，掩饰现场；一面又派内田领事向奉天当局建议共同调查此案，并将那冒充凶手的三人立即处死，欺骗公众舆论。日本人如此“做掉”张作霖，主要原因是张未完全满足日本人开矿、设厂、移民、在葫芦岛建港，以及东北“路权”等等要求，惹恼了东洋人，他们就卸磨杀驴了。

“东北王”张作霖一死，整个东北就乱了套，如捅开了马蜂窝，众野蜂四处乱窜。

作为大帅亲家的达王府，更是乱作一团，如丧考妣。对朱博儒来说，这不啻是晴天霹雳，天大的打击。依靠的大树突然訇然倒下，这使她惶惶不可终日，天天以泪洗面，顾不上其他任何事了。好在二十七岁的张学良靠其亡父遗言，稳住大帅的部下，继任东三省保安军总司令，于12月29日通电全国“东北易帜”维护统一，并狠心干掉不把他放在眼里的父亲的老弟兄杨雨霆、常荫槐二位将军，才勉强支撑起东北局面，张家的帅旗还没有倒。这才使得这个绑在张家战车上的小卒——达王府，上上下下安稳下来。

为了稳住草原老家的局面，巩固自己后方不出意外，朱博儒这个女人在枕边向达王那木济勒-舍楞建议，趁嘎达梅林还没有复位在家待命的机会，索性撤掉其军事梅林职务，安排更可靠的自己人担任此要职。并把王相林这个因大帅死之而在那边失宠的心腹人物，推荐给王爷，要在老家真正拉起一支自己的铁杆队伍，以供日后有个倚仗。王爷虽然开始觉得有些不妥，可经不住这个女人的撺掇，反正他现在也已经无意关心那么多事，就由着她一手去操作，安排去了。

嘎达梅林早知自己已失去王爷和福晋信任，不上不下地晾了他数月，使他心灰意冷，也不想再去争什么了。与其在职受那个窝囊气，还不如赋闲在家潜心观察时局变化，等日后再作打算。他当然并非池中之物，不会就此销声匿迹埋没一生。于是当朱福晋借王爷之手下达免职手谕时，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地向旗札萨克印务梅林赛音-乌力吉，交出了旗保安卫队的军务军权。他提出的唯一要求就是，让印务处查清账目，并向大家说清，是朱福晋扣押了那六十方地租粮并把粮交给了张大帅的奉军。清算账目的结果，嘎达梅林不仅没有占用公款，反而为军营垫付了他个人不少财物，营房还欠他十五头牛八十只羊和二百块银元。六十方土地租粮之事，更是与他毫无关系。那些反他的士兵这才醒悟，听信谣言上了别人的当，冤枉了好人。错已铸成，无法挽回。这时，当宣布接替上任的新梅林竟然是王相林这个福晋小粉头时，达尔罕旗上下更是一片哗然。当然，以韩舍旺为首的图布丹、朝道之流，满心高兴，弹冠相庆。

然而，俗话说狗尿苔上不得金銮殿。

上任刚一个月，这个野心勃勃的王相林便捅出了大娄子。他没带过兵，又官瘾十足，依仗福晋的权势有恃无恐、耀武扬威，以为自己在草原上可以一手遮天，怎么胡来都无所谓。他跟韩舍旺、图布丹等人沆瀣一气，正着手落实朱福晋的秘密指令购置军械扩充人马，这时意外出了点小事，却酿成大祸。

那天有人报告，在法库县境内的王爷陵树林，被人砍伐了一片。查明是当地的一家葛姓大地主所为。那王爷陵一带，尽管招垦后成立了法库县，但王爷陵范围二十里以内算作特权领地，仍属达旗王府所管辖。过去仗着张大帅的关系，达尔罕王爷在奉天省算是数得上的人物，无人敢惹，如今大帅刚死，有人就开始动他的王陵财产了。听到消息后，王相林暗喜，这回自己向王爷福晋讨好、立功邀赏的机会来了。于是亲自带一百多名骑兵主力，火速赶往王爷陵，恶气腾腾地杀过去了。

那位按嘎达梅林之意仍留在兵营中的托日孟克，临走前来见义兄，想听听他的意见。嘎达梅林提醒他见机行事，要和弟兄们心里有数，王相林被安插在这里绝不是那么简单的事，要时刻警惕他的一举一动。

那葛家是个大地主窑儿，围墙四角都有炮台。

人家压根儿没把他们这些蒙旗兵放在眼里，也不让王相林进院说话，炮台上的炮手从大门楼上骂：“你们这些狗奴才，快滚回去！小心爷爷给你们吃枪子儿！”

这一下惹怒了托日、道诺、嘎亚等这批蒙古汉子，王相林也立功心切不甘示弱，下令攻打这恶窑。双方开火了。勇猛又训练有素的达旗骑兵，很快攻破土窑，为表现自己王相林还在乱枪中打死了葛家三儿子，纵火烧了葛家大窑。这要是一般土地主也就罢了，没想到这葛家并不简单，他家二儿子在法库县保安团当营长，闻讯带兵过来，要消灭了这帮“蒙匪”为其弟和家院报仇。胆小而没打过仗的王相林，这一下害怕了。在人家地盘，又杀了人，一见情况不妙，他就匆忙带着部队往回跑。可葛家人岂能放走，一直在后边紧追不舍。

这时的王相林如惊弓之鸟，连草原的达尔罕王府也不敢回了。事没办好还捅了娄子，没有脸再回去，而且看那葛家人架势，早晚会追到达旗王府向他索命。于是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又打起了鬼主意。他把人马中途拉到大林火车站就停下了。他向大家宣称，王爷有密令，把旗骑兵队拉到奉天王府，支援张少帅，保护那边的王爷和福晋。

王相林知道，自己这样捅了事还空手回奉天，那阴狠的朱福晋还不把他活撕了？于是他想出这计策，索性把队伍拉过去做见面礼。

这时，机警的托日孟克心里十分清楚，他冷笑着问：“王爷的密令在哪里？”

“是王爷的口谕，没有手谕。”王相林打马虎眼。

“嗬，又是口谕！你早不说王爷有这密令，人家追到屁眼上了，才宣布这密令，又是个无凭无据的口谕，你这是什么意思？啊？你把我们都拉到奉天去，可这些弟兄们的老婆孩子大小家口都在达尔罕旗，这怎么办？”托日冷冷地直盯着王相林的小白脸，右手却始终不离手枪把，继续质问，“我们是达尔罕旗的保安卫队，是保护达尔罕旗草原和这里老百姓的，现在草原上日益不安稳，胡子土匪四处兴起，我们走了谁去剿灭他们？谁来保护百姓？你这是安的什么心？到底想干什么？”

托日札兰的话，其实说给大家伙听的。

“是啊，我们凭什么离开达旗故土，跟你走？”道诺、嘎亚等人也大声质问。

恍然大悟的骑兵们，这一下炸窝了，纷纷吵嚷着表示决不离开草原，决不丢下妻儿老小去奉天。

托日这时，把脸转向站在王相林身侧的图布丹、朝道二人，冷冷地问：“你们二位怎么着？也想跟这位王梅林一道，把队伍拉出去哗变吗？还是留下来？反正你们也动不动玩哗变，但得把话说清楚！”

这时那二人有些犹豫了，害怕了。二人对视一眼，想到自己老婆孩子也都在这里，跟这王相林走又不靠谱。他们踌躇片刻，尽管心中不大情愿还是站了过来，低声说：“我们留下，不去奉天。”

“那好了，王相林大人，就剩下你一个人了，走，你就一个人走吧，我们也不拦你！葛家的人肯定追不到奉天的，对你来说，那边比这边安全。但我们，可不做你的垫背石头！”托日这时把手枪掏出来，擦了起来，眼睛如刀子般盯注着王相林，只要发觉他有异常举动，他会毫不犹豫一枪崩了他。

“好，好……我一个人走，我一个人走……”心虚的王相林见大势已去，心中恨透了坏他事的托日，后悔自己没有早点儿撤掉他，开除他。

王相林单枪匹马灰溜溜地走了。来上任前后不到两个月，便结束了使命，离开了达尔罕旗。

托日这会儿成了这支骑兵队最高长官，札兰等于是梅林的副手，梅林不在当然由他指挥。

他环视一下众士兵，冷静地开口说：“弟兄们，咱们现在就这么回去，也不行！我们旗保安卫队，现在没有军事梅林了，原来的当家大人嘎达梅林被人扣了屎盆子，一身清白的他反遭一帮不安好心的人陷害，赋闲在家。现如今，朱福晋派来的这位王梅林，又把大家带进了眼下这进退两难的险境，后有大兵追击，回旗更不好交代，而且我们堂堂一帮蒙古骑兵军有何脸面回去，是不是啊？”

“对！说得对！托日札兰，你说怎么办吧，我们听你的！”众骑兵喊。平时托日在军中威信很高，人缘也好，文武皆通，所以王相林在刚上任未坐稳的情况下，忌惮他的势力一时没敢动他。

“那好，我说一下自己的想法，大家考虑考虑。”托日清了清嗓子，斟酌一下，显然他早有主意。“我的意见是，坚决要求咱们的老当家嘎达梅林重新复职，要求他亲自来领大家回去，这样才能稳住军心，能应对眼下的局面，大家说好不好？”

“好！拥护嘎达梅林复职！要是他带兵，绝不会出这乱子，搞成这窝囊样！嘎达梅林不来领咱们，咱们坚决不回去！”嘎亚、恩和、拉喜、柯尔苏等等众多骨干士兵纷纷响应。

“我们也拥护！老梅林重新出来带我们，这是最好的办法！”当初上当的那部分士兵，这时已然明白，也跟着表明态度。

托日微微一笑，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来了。他接着冲朝道说：“朝管家，你也看见了，解铃还需系铃人，该你出马了。你回去向王府印务处报告，请嘎达梅林出来领我们回去，我带弟兄们在这里等候，并处理葛家追兵的事！我们也不能老这样逃跑，做缩头乌龟，让法库的一帮烂兵追到王府去吧？那全旗百姓会笑话我们，骂我们是群没有卵子的男人！”

“说得好！托日札兰说得好！我们不做没有卵子的男人！妈拉个巴子，干掉他们狗日的！跟他们打！”那些骑兵们顿时来了劲头。跟着王相林逃了一路，他们感到窝囊透顶，心中都憋了一口气。

朝道尽管不大情愿，事到如今也无可奈何，只好领命。他立刻骑上马，往北直奔旗王府。为以防万一，托日安排道诺陪着他一块回去。

颇有大将才干的托日孟克，送走朝道他们后，立刻布署起来。

他命令大家勒紧马肚带，子弹上膛，做好打仗准备。同时派出嘎亚、恩和飞速去探清后边追兵到了哪里。嘎亚二人没多久就回来报告，说法库兵已到了五里外的沙坨子。他登时有了主意，刚才过来时他已观察了那片沙坨子地势。

“好，大家跟我来！”托日率先上马，向众人挥手一喊。

重新振作起来的这支骑兵队，在托日率领下，勇敢地调过头迎着追兵而去。

托日选一处高沙坨子，在两侧把队伍埋伏起来，让大家听他的暗号行事。

半个时辰之后，葛家的追兵抵达了这里。那位葛营长骑着一匹黑马，气势汹汹地走在前边，可身后带的是一群懒散步兵，行进缓慢。

“砰！”一声枪响，托日举着长枪，一枪打掉了那个葛营长的帽子。然后大声喊话：“法库县保安团的弟兄们，你们听着，我是达尔罕旗骑兵札兰托日孟克，打死你们葛家人的王相林梅林，现在已经弃部队逃回奉天了！冤有头债有主，人是他杀的，事儿是他命令干的，跟我们下边的人没关系！你们算账，上奉天找他去算吧！”

葛营长知道进了对方埋伏圈，顿时心惊肉跳。他看着自己被打飞的帽子，犹豫了。

他回话说：“我不相信你们的话！你们在骗我们！”

“如果是骗，我不会这么跟你说话了，也不只打飞你的帽子，而是一枪敲开你脑壳子！老子灭你们也容易得很，你带兵侵入我们的地盘，而且砍我们王爷陵林子在先，现在又中了我们埋伏，你们还有好果子吃吗？你真的以为我们不会打仗，被你们吓跑啦？那是小白脸王相林，不是这帮弟兄！我这是给你们留点儿面子，不想把事搞大而已！我们原当家的嘎达梅林，一会儿就带援军到这儿，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向达尔罕王爷禀报后，让王相林顶他的命债！我保证！”

这几句话果然起了作用。一听嘎达梅林，这伙人也知道，那更是惹不起的主儿，还不如借坡下驴撤退算了。于是那位葛营长回话说：“那好，兄弟且信你们一回，后会有期！兄弟等你们王爷的消息！我也会去奉天找达王要人的，我一定要抓到王相林那混蛋，替我兄弟报仇！”

说完，那葛营长就带着人马撤走了。

托日孟克一枪退敌兵，后来成了美谈。

处理好法库兵后，托日带着部队继续留在大林等候王府那边的消息。怕那个留在队伍中的图布丹捣乱，托日安排嘎亚、柯尔苏暗中监控他。当晚，嘎达梅林飞马赶到大林站，由王府司务梅林德力格和道诺、朝道陪着。嘎达梅林跟托日等兄弟相拥而泣，跟拥戴他的士兵们相见讲话，然后把这帮弟兄一个也不少地带回了王府兵营。旗札萨克印务处，根据这突发情况以及全体士兵强烈要求，立即向奉天王府紧急呈报奏文并很快得到批准，重新恢复了老嘎达孟青山的军事梅林职务，继续让他带领旗保安卫队。那位朱福晋虽想阻拦，但事已至此，自己派去的王相林惹了祸，她已没有理由再阻挡王爷重新起用老嘎达了。与此同时，葛家通过关系把命案已告到奉天衙门，要求严惩责任人王相林。省府那边又责令达王府说明情况，并交出其在逃的达旗原军事梅林王相林。这下达王更是恼怒了，责怪福晋举荐的此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惹下这么大麻烦还要替他擦屁股。迫于上头压力，达王只好背着福晋下达密令给嘎达梅林，让他来奉天缉捕主案人王相林，交由省司法部门处理，以缓解自己受到的官府压力。

嘎达梅林不敢耽搁，连夜率托日、嘎亚、柯尔苏等几名精干人员，潜入奉天市，摸清了王相林的藏匿地悦来客栈，趁黑夜一举将其捕获。

嘎达梅林稳稳地坐在客栈椅子上跷起二郎腿，嘴里咬着小烟袋锅，微笑地看着五花大绑的王相林。“哈哈，王大人，咱们又见面了！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相见！我老嘎达都奇怪，世事变化怎么这样快！”“老嘎达，孟——孟青山，你不能抓我！快放开我，我全是按照王爷和福晋的意思办事的！”

“为片小林子去压人家窑，杀人家人，烧人家园，也是王爷和福晋的意思吗？”嘎达梅林冷笑着问。

“这是个意外！”

“意外？假传王爷指令，还想把旗保安队拉出去哗变，也是意外吗？也是王爷和朱福晋的意思吗？”

“这，这——你这是在胡说，我没想哗变，我只是想把队伍拉到奉天来！我要见王爷见朱福晋，你没权力抓我审我！”

“没权力？你看看这是什么？”嘎达梅林亮出达王亲笔手谕对他说，“我可不像你，老是口谕什么的假招子，没有王爷亲笔指令谁敢抓你，再说没有达王府提供的信息，我老嘎达怎能知道你躲在这悦来客栈呢？哈哈哈——”

这一下，那王相林就蔫了，有一种被人用过后遗弃的孤儿般的感觉，从头到脚浑身发凉。

“王大人，你几次三番去咱达尔罕旗何等威风，何等风光，最后都坐到了军事梅林的大位子！可是你忘了，我老嘎达盯住你的一双眼睛一刻也没闭过，你设计假绑架老福晋骗过众人，上次‘白面魈’事件时又让你溜掉，我至今还后悔呢！可惜呀，我们草原上有句话叫‘狗头上不得酒席’，你现在是多行不义必自毙。记住，今天你是自己走到这绝路上来的。搞得这么惨，如一只丧家之犬无处可藏，真是可怜哪！总之，你跟你的大帅一样，惦记别人东西太多，野心太大，才有今日这下场，‘拔剑者必亡于剑’，这都是天意啊，天意！”嘎达梅林感叹着，无情地数落王相林。他突然笑着问王相林：“王大人，你能不能告诉我，去年秋天，你们去我旗西北部巨流河一带草地，究竟在搞什么？真是在搞国防测绘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王相林抬头看看嘎达梅林脸，似乎听出点儿什么味道。

“如果你告诉我实情，本梅林一高兴也许会网开一面呢？”

“此话当真？”王相林的眼睛立刻放光。

“这就看你了，说的是不是实话。”

“这，让我想一下——”王相林沉吟片刻后，一咬牙这样说道，“其实，这事问一下你们的朱福晋就全知道了，我们是被她派下去的——”

“原来，这事果然是朱福晋所为，她想干什么？”

“干什么，除了一门心思招垦出荒捞银子，她还能干什么？当然这也是她那个被炸死的大帅义父授意她干的。”王相林为了自救，顾不了别的了。

“我再问你，听说朱福晋还要放掉咱达旗最后一块草地，出‘西夹荒’和‘辽北荒’，果真有此事吗？”嘎达梅林嘴里冒着袅袅烟雾，脸上呈露笑容，提出了这一最想知道的重要问题。

王相林一时犹豫了，咬着嘴唇，抬眼盯着嘎达梅林说：“我若告诉你，你真的网开一面吗？”

嘎达梅林点点头，说：“放走你，很困难，王爷会要了我的命，这你也知道。但我可以替你办一件事，如帮你找个什么人或传个消息什么的。”

王相林掂量了一下，知道这是实情，便这样说：“也罢，人家不仁，我还讲什么义！到了今天这一步，我也不替他们隐瞒什么了。是有这事，但我没参与，是朱博儒找韩舍旺运作的，这事因大帅炸死后暂时停下了。”

“呵呵，我明白了。谢谢王大人，你终于解开了本梅林心中的这两个谜团。好吧，你有什么我能办的要求，说吧！”嘎达梅林兑现诺言，最后这样问他。

只见王相林脸上滑过一丝迷茫而绝望的神色，又低下头黯然神伤地叹口气，自言自语一般说：“一切都过去了，成过眼烟云了——好吧，既然梅林大人答应，那好吧，我兜里有块金怀表，请你把它交给朱博儒福晋，告诉她，我只要求保住一条命。”

“好，我一定替你办到。”嘎达梅林收了怀表，这样应允。他微微一笑，心想：早闻这小白脸跟福晋有一腿，果然不假。

接下来，嘎达梅林遵王爷密令，也没让朱福晋知道，当夜把王相林押给省警察局交了差。

第二天，嘎达梅林去小河沿王府复命，正好王爷和福晋都在。一听老嘎达抓王相林归案已递交省警处，那朱福晋的脸顿时变了。她刚要发作，王爷开口说了：“这事是我叫他办的，福晋不必冲老嘎达发火，如果不办，奉天省府就办我了。我知道你会阻拦，所以没事先知会你。”

朱博儒顿时哑口，看看王爷，看看老嘎达，脸白一阵红一阵。气氛十分微妙而紧张。

嘎达梅林内心里厌恶透了这个女人。他想了想，不露声色地当着王爷的面，拿出那块金怀表，捧给朱福晋说：“禀报福晋，这块金怀表，是王梅林让我转交给您的，还让我转告一句话，‘他只要求保住一条命’。”

那朱福晋又一下子愣住了。这是她跟他相好初期赠送的信物，脸登时红到脖颈，恼羞成怒地骂道：“你这不长眼的奴才，什么都替人带，我还稀罕他这只破表吗？这不是埋汰本福晋吗？好像我多贪财似的！”只见她一边骂，一边举起那金怀表往地下“啪”地一摔，那金表立刻碎裂一地。这个女人毕竟不简单，不缺应变能力，用这种方式摆脱窘境，想掩饰和洗清曾有的龌龊关系。然后，她气呼呼地一甩手，疾步走进内室去了。达王也有几分尴尬，摇了摇头。惹事的嘎达梅林暗暗一笑，伸了伸舌头，赶紧向王爷下跪请罪。王爷挥挥手没说话，就让他下去了。

嘎达梅林回到住处，向托日、嘎亚等人说这事时，他们都笑痛了肚子。

三天后，朱福晋终是于心不忍，豁出脸向达王恳求，设法救出王相林，毕竟他是为他们卖命出事，怪可怜的。甚至她提出不用王爷出面，自己去找少帅汉卿弟。王爷一听，当即不冷不热地回答说：“省省吧，博儒，葛家的大儿子在少帅帐下当高参，听说还有个娘舅在省府当大官，是原吴俊升吴大帅的心腹，否则葛家敢砍本王祖陵林子，又对此案施加如此大的压力追着不放吗？这王相林可是捅了阎王爷家族哟，现在神仙都救不了他了，咎由自取啊。以我说呀，博儒，这小白脸，你用完就吐掉算啦，别让他再来咱王府这干净地方，埋汰了这里！”这话颇重，话中有话。显然达王早就察觉了他们的事。

那朱博儒红着脸，没敢再说话，怔坐在软椅上半天没动窝。

可怜的王相林，就这样彻底被抛弃了。在牢里关押不到一个月，就被拉出去枪毙了。

五

随着时间的推移，朱福晋渐渐从失去义父张大帅的打击中缓过劲儿来，也渐渐淡忘王相林之事。

不过，她更感觉到一种生存危机。这是来自时局的险恶。日本人在奉天的势力日益扩张，她担心王爷哪天会被日本人像干掉义父一样干掉他。她一想到这里就不寒而栗，王爷是她最后一棵大树，一生的最后一棵稻草，她可不能失去他。因为对她来说，王爷就是财富，她从小太爱财富，太爱荣华富贵了。

她必须趁现在王爷还有余势，紧抓时间积累财富多捞银子，以备日后不测。她如一只母兽般嗅到了危机正在逼近。正好此时，省屯垦处又过问起她让韩舍旺运作的那项招垦之事，于是她迫不及待地推动那个一时搁浅的计划。

为此事，她和达王几次枕边深谈。达王一直犹豫。毕竟是祖宗留下的最后一片草地，只要放出去就如一桶水泼掉一般无法收回，将来在那里设县设州，回去连个插脚的地方都没有了，他将永远漂泊他乡，当一个名存实亡的流亡王爷了。

能言善辩的朱博儒，巧舌如簧地哄劝王爷。

“我的王爷啊，小福晋理解您的心情。可这事是义父张大帅生前安排定下的屯垦屯兵之策，少帅弟继承父帅衣钵也需扩大势力地盘，他最近已几次派人过问过此事了，我们再不办，就对不住人家了。再说东北和蒙疆这块肥肉，日本人早把它当做自己盘中餐了，俄国人也虎视眈眈，我们蒙旗夹在他们虎狼中间，你说能保得住几天？再不出手，我担心将来连这个招垦费的好处也捞不着喽！”

这两条使达王一时无话可说。这的确是不得不考虑的问题。

“王爷，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这奉天王府上上下下开销，一年得需要多少钱？哪儿不得用银子？您那点民国政府的薪水不够塞牙缝的，咱们一年光烟土钱就是这个数！”她向王爷伸出粉手，五个指头如鸡爪般张开来，不知这是指五万还是五十万。她装出一脸焦虑，又说：“您想想，再不出荒收银子，明年我们就揭不开锅了，唉，王爷，难啊。”

这招厉害，一下击中王爷的要害。

昏庸愚钝、从不过问财政收支情况的他，上哪儿知道福晋的话里有多少是虚张声势。他一心向佛，把王府里的事全交给福晋主事处理。此时他也只好跟着叹气，由着福晋做最后决断了。

朱博儒为了使王爷放下最后的心头疙瘩、让其心悦诚服地点头，她还特意召来了韩舍旺，以及另一个重要人物宝音-满都胡。宝音-满都胡原先是卓王府那边的贵族，出放“巴林爱新荒”时在通辽荒务局任过秘书，对出荒那套程序十分熟悉，而且在省垦务总局也熟门熟路。他是由韩舍旺推荐而来，准备让其负责舍伯吐那一带的“辽北荒”，他自己负责“西夹荒”，但总的全由他韩舍旺的福长地局出头负责。

这两个人按照朱福晋的意图哄劝王爷。

“王爷，以奴才拙见，其实您不必太多愧疚，您并没有失去祖宗的那片草原。”韩舍旺也鼓动如簧之舌，极力打消王爷最后疑虑，“王爷您想想，咱们只是招垦放荒，那块儿草地还是属于咱们的呀，咱们每年只是收取租粮租银而已……”

“可是一招垦，以往都是设县立州，咱们还能说了算吗？”王爷问。

“咱们这次就要那个县州的权力呀！我们在条文里明确定下来就行了嘛。”韩舍旺狡辩说。

“人家答应吗？”王爷觉得这种说法很可笑。

“这事包在我身上，省府垦务局，我有很多朋友！”那个宝音-满都胡向王爷拍胸脯说，“我们就打破以往的惯例，自己掌握主权，作为一个招垦的主要条件去谈，王爷放心。”

这两人的出面，解决了大问题，基本打消了达尔罕王爷的最后一丝顾虑。他哪里知道，这两个人心里只盘算着从这次放荒中自己能发多少横财，能谋到多少私利，他们哪里真正考虑过设县设州后的主权归谁。他们没有能力、也不可能改变军阀们觊觎蒙疆草原的野心。这只不过是二人按照福晋的意图，哄哄王爷而已。

其实，达尔罕王爷心里也不可能不清楚这点，但他面子上怎么也得遮掩一下，寻求些心理安慰。只见他长长叹口气，无奈地说道：“罢了，罢了，一切罪名由我承担吧——我无颜面对达旗父老，无颜面对祖宗神灵……唉，最后一块草原，就由我这不孝子孙无能的王爷来埋葬吧……”

韩舍旺和宝音-满都胡发现，王爷的那双混浊的睛眼是潮湿的，那蜡黄而臃肿的脸上有几分悲凄之色。当他拿起笔往那份上报呈文上签字时，手是颤颤抖抖的，费了很大劲才写好那一行歪歪扭扭的蒙汉两文名字：那木济勒-舍楞。

一直在身侧捧玉印等候的朱博儒福晋，这时脸上乐开了花，两眼笑眯眯地给王爷递上那枚沾满血红印泥的虎头玉印，往呈文上“啪嚓”一声盖了下去。血色王印，浸透纸面，如血染般鲜亮大红。

就此，一场大灾难、一场血染草原的大灾难，揭开了序幕。

很快，出放“西夹荒”和“辽北荒”的通告公布于众。

如一声晴天霹雳，在科尔沁草原上空轰地炸响。

先说东边的“西夹荒”。

那么，韩舍旺、朱博儒向省宪处和垦务局花言巧语陈述的、假借以“开发蒙疆、移民实边”、垦荒兴利为名目的“西夹荒”，究竟是什么情况呢？

它的地段，位于已经出荒设下辽源州的郑家屯北、今保康以西“架玛吐、新河”一带草地，故而称之为“西夹荒”。而这片草地上，早已聚集居住着近十几万台、壮、平民[2]百姓，他们大多都是过去历年历次出荒后的牺牲品，在他们牧场故土设了梨树、怀德、辽源、双山、法库等等诸县以及站道荒强占之后，这些蒙古牧民百姓被迫遗弃祖先草地、房屋和祖宗坟墓，逃难迁徙到这一带居住安身立命的；后来又搬迁来了一大批因出“东夹荒”而无家可归的逃难民众。尤其是丈放“东夹荒”时，那些贪官污吏莫视法律和原住百姓权益，大大超界丈放，把本不在范围之内的南北长一百多里东西宽四十里、其间居住的六十个蒙古村落全包套在内，并强行勒索、入户登记，逼迫其花钱买自己的居住地，这些穷困的六十个村落百姓无奈地慢慢西迁到新河沿岸狭窄地带艰难生活。

如今，一旦出放“西夹荒”，多年聚集居住在这最后一片草地的蒙古百姓，将迁往何处？这种假借“开发蒙疆、移民实边”，说白了就是公开的掠夺，赤裸裸的抢劫，比当年美国白种人侵占印第安人家园还要恶劣，美国白种人好赖还给印第安人划出一块边界土地让其生存，可现在的军阀和王爷出这种荒，就是只要把你的草地划进来，你就马上搬走滚蛋，根本不管你迁往何处，是生是死。东北军阀和一小撮贪官，勾结腐败的蒙古王公，利用地方贵族的贪婪自私，不顾百姓死活的强行掠夺，真可谓令人发指，中外历史上罕见。这是在那个畸形的年代，由畸形的清朝遗老蒙古王公和新兴的野心勃勃的东北军阀联手制造的“杰作”。笔者调查时发现，光一个村因被逼无奈上吊死亡者就达十二名，卖儿卖女、流浪乞讨者无数。

而且，另一严峻问题是，这片荒地如前所述，根本不适合开垦。因为一尺以下全是沙质土或碱性土，开垦几年后便开始沙化和碱化。这不仅是掠夺者们对人民百姓的赤裸掠夺，而且也是对草地自然的无知掠夺和毁坏。科尔沁草原如今被联合国定名为“科尔沁沙地”，就是因为这种无知而疯狂的掠夺型开垦造成的。

下边再看看那“辽北荒”的情况。

它的地段，位于达旗北部和西北部，东抵图什业图旗界，距突泉为一百八十余里；西到东扎鲁特旗界，距鲁北县百余里；南至通辽县已放荒界二百余里；北越呼林河直抵老北山四百余里。合计南北长约六百里，东西平均宽约五六十里，面积约二万余方。这块草地统称为“花霄衙木”，这是蒙古语，意为“长王陵寝”，因卓王祖陵地而得名。围绕这片“花霄衙木”草地，从民国十年起，卓哩格图王系和达尔罕亲王系就展开争夺战。卓王于1921年2月把达王告到奉天省，称此荒系卓王祖先留下的牧场草地，并且设有安垦局，已有数万卓王属蒙古牧民百姓在此生活，跟达王无关，达王不应该欺骗省会官员，越俎代庖，倚仗权势，强行出荒欺夺他的草地。达尔罕王则回应称，此荒虽属卓王，但他只有使用权，出荒所有权在主管旗札萨克的达王手里。

草原上的两条大狗相互咬，不是为了反对开荒，而是为争夺最大一块骨头！他们谁也没考虑过在此草地上祖祖辈辈生活着的可怜的牧民百姓，将往何处？如何生存？

省府最后裁定说：“此次为达旗最后放荒，所有段内闲散王公，各怀利益均沾之望，达王为全旗王公领袖，有维持家族之义，卓王并独享‘巴爱’荒价于先，所得已优。此次辽北地价，应由达王应得之六成，卓王应得之四成，并从两王得份中抽出一成，为其他闲散王公酌量分劈。”

请看，主子给狗王们分骨头，何等的“公平”！

可几万平民百姓呢？他们的利益在哪里？

下面是设立“辽北荒务局”，丈放达旗北界荒地的公文。

奉天省长公署：

郑金铬呈：条陈丈放达王旗北界花霄衙木地方荒地由，蒙字第五六一号第一宗。

《委员郑金铬、王伟烈等呈为奉令调查达旗未放余荒情形及所得意见，报清鉴核》：“……认为此荒，亟待丈放，但若不早日设局办理，诚恐日久发生枝节，致碍进行。委员等再据调查所得情形，并就管见所及，如果设局，应在通辽为宜。宜因该邑距荒较近，蒙汉辐辏，放荒领地，请多便利，其花霄衙木北四十里之吉鲁汗塔拉可设县治。乌珠牧沁所产之青盐，均由此处经过，远销通辽等县。惟所收荒价，除省政府照例提成外，诸王公如何劈分，事关重大，应请仁宪掠夺，以免纠纷。所有奉令调查花霄衙木荒段情形，既所得管见，理合绘具草图一份，备文报清鉴核。谨呈。奉天省政府主席翟。”

委员 郑金铬

王伟烈 谨呈

中华民国十八年一月

紧接着便成立了“辽北荒务局”，派出王煜武为荒务局总办，由达旗派出宝音-满都胡为蒙旗方帮办，现提拔王府笔帖式李显庭为梅林，再派他进荒务局任秘书。

就这样，“西夹荒”和“辽北荒”同时展开了丈放工作。

这无疑在达尔罕旗草原上，点燃了一场熊熊大火，引爆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反抗浪潮。

这场轰轰烈烈的反抗运动，就如《水浒》里所描述的那样，完全是“逼上梁山”。

历史，其实并不是全照统治者们意愿所描述，而往往由他们所藐视的普通百姓以及被他们镇压的“流寇”“叛贼”所写就。

历史，本身就是历史的鉴定者。

整个蒙古民族，这个历史上创造过无数辉煌的民族，现下正在失去故土草地的哭泣声中、在漫漫迁徙的捥歌和长调声中积蓄着力量，积蓄着寻找光明的希望之火的力量。有朝一日，这个火，将会燃烧，将会爆发。届时，这将是那些本民族的或以本民族名义出现的统治者，都无法回避的现实。

一个有着辉煌历史的伟大民族，不会在长久沉睡中沦落的，他会在黎明时觉醒，谁也无法阻挡。

【注释】

[1]二十二条：详见李景唐编著《达尔罕王旗出荒始末》。

[2]台、壮、平民：台为台吉贵族系住民，壮为壮丁户即服兵役户民众，平民则为最底层的多数百姓。

第七章　嘎达梅林

不要想着有人会保护你，

不要乞求有人为你主持公道。

学会靠自己力量活下来，

这才是永远不会被人打下马的

蒙古勇士。

——成吉思汗箴言

一

出“站道荒”时建的保康小火车站，依然那么忙乱，簇拥攒动着南来北往的旅客。

白尔泰向二爷爷和“包神仙”告别。他有些依依不舍，眼里含着泪水，下了车，还忍不住跟着火车紧跑几步，向把秃头伸出窗外的二爷爷挥手喊：“过些日子我去看你！”

火车在他目光中远去了。站台变得空旷，寥寥几人。白尔泰一时感到失落，惆怅的情绪蔓延开来。

他离开车站，走向镇街，又要自己一人去面对前边那艰难的现实了。几天来几乎被遗忘的甘迪尔、德吉、孙明亮，以及还有关塔布、尹得槐等人的模样，现在又都一一浮现在他的脑海。

突然想起了一个人，布拉格。她现在怎么样了？那个失去父亲的可怜姑娘！

白尔泰心一热。他没有先去五七干校保康后勤部报到，而是直接先去了甘主任家看望。

敲了半天门，甘主任的妻子才出来，披头散发眼神迷惘，很陌生地对他说：“老甘去干校上班了，还没有下班呢，我也在等他呢。”白尔泰吃了一惊。他没有见到布拉格的身影。甘主任妻子说完话就关了门，没再理会他。一位好心的邻居告诉他，她现在已经魔怔了，不认人，老以为甘主任还活着。

“他们的女儿呢？”白尔泰心酸酸地问。

“嗨，别提啦，那姑娘也倒霉呢，听说要把她下分到哪个公社当老师去，这两天正忙着办手续吧。”

“啊？还有这事？她走了谁照顾她这妈妈呀？”白尔泰很是吃惊。

“说的是呢，这世道真难啊。”那好心的邻居不敢多说，叹着气走开了。

白尔泰心里有一股压不住的悲愤。这家算是完了，夫亡子散，一个发疯的妻子守着空房，等候着永远不能回来的丈夫。而唯一的女儿，发配到下边农村，从此不会再有出头之日。白尔泰心情一下子变得十分沉重，这世道怎么这样残酷这样不公？他抬头望着冬日那轮混沌沉沉的夕阳，无法排泄满腔的压抑，忍不住嗷儿大叫了一声。树上的麻雀纷纷惊飞。

白尔泰没有马上离开，在不远处一带徘徊。他想等等布拉格。

没过多久，布拉格骑着一辆自行车匆匆地回来了。他叫了她一声。

“是你？小白，你啥时候来的？”布拉格眼里闪过一丝惊喜。她看了看左右悄悄地问：“你没事吧？”白尔泰点点头。布拉格脸色憔悴，眼眶发黑凹陷。把白尔泰让进屋后，关切地问他找到爷爷没有。白尔泰就把自己这几天情况如实告诉她，然后关心地询问了甘主任安葬情况。随后又问她：“你真的要下去当老师呀？”

“不下去怎么办，谁养活疯老妈和我？不下去人家会开除了我，我爸的工资已停发，要是我又没了工作，那真得上街要饭去了。”布拉格深深叹口气，一脸沮丧。

“这帮混蛋真是斩尽杀绝呀！整死了甘主任还不甘心，又对你排挤打击！这样整人，真是一帮畜生！”白尔泰愤怒地骂道。

“我现在被逼得连死的心都有，唉，有啥办法，一看孤苦魔怔的老娘，还得想办法熬下去。”布拉格默默地流出两行热泪来，咬着嘴唇，头轻轻靠在白尔泰肩头。白尔泰明显感觉到这个瘦弱身躯因无声的抽泣而阵阵战栗。

“布拉格，你要挺住，你是个坚强的姑娘，再难的日子总会熬过去的。”白尔泰想起以前曾对她说过的那句逗笑话，便朗朗地说：“还是那话，过了这个村，还有那个店！”

布拉格扑哧一声笑了，笑声很苦涩。

沉默片刻，他们又聊了起来。布拉格是被分到西部一个叫敖包台的公社。白尔泰问她：“你走了，妈妈怎么办？”

“先托付给一个亲戚照顾些日子吧，等我安顿完了，就把妈妈接过去。”

“噢，这样好，互相有个照应。到时候给我来信，我从干校去看你们，干校离那儿不远。”白尔泰笑笑说。

“我们可是黑七类‘内人党’家属，你可小心点儿。”布拉格终于露出了调皮的笑容，尽管笑容里有几分惨淡之色。

“嗨，我也好不到哪儿去，彼此彼此。”白尔泰说。

又坐了一会儿，布拉格张罗着要给他做饭吃，白尔泰赶紧告辞。他哪好意思在这时候还留下来吃饭。

临别握手时，白尔泰感觉到她那小手冰冷冰冷的，唯有那双凹陷的大眼睛闪烁着一丝温情。她轻轻地说：“我等着你来敖包台看我。”白尔泰用力地点了点头。

走到外边，白尔泰擦了擦已潮湿的眼角，心中暗暗祝福那苦命的娘儿俩日子过得舒心点儿。

然后，他去了离此不远的德吉主任家。闵大姐在家，寒暄几句后，她悄悄地告诉他老德没出事，还在外边躲着，很安全，那些人肯定找不到他。白尔泰后来才知道，老德和一帮在运动中被错整后逃亡的人一起，正在呼市和北京上诉申冤，往中央反映情况，开展救亡活动。

闵大姐留下白尔泰吃了饭。离开时，外边天已经很黑，当他正为今晚住宿问题发愁、琢磨着是否再去火车站凑合一宿时，不想在街上遇到了一位在之前结交认识的年轻朋友。他叫王治安，在吉林医专读书，家在下边的七棵树公社，也是个农家子弟。他们是通过保康另一青年王占林，也是王治安医专同学相识的。王治安刚从下边的家上来，也正找地方住，便提议去王占林家。王占林有一间自己的小屋。

去的时候，白尔泰买了几瓶啤酒和一些熟食。三个青年又吃又喝地聊了起来。从哲学到文学，从政治到个人理想，无所不谈。后来三个人挤在小屋炕上睡觉，但白尔泰脑海里仍萦绕着布拉格那张憔悴的脸蛋和那双忧郁的大眼睛。

二

那几张布告，如几块白癣般贴在王府和札萨克衙门的褐红墙上，十分刺目。

布告前面围了好多人争着看。很快，人们议论纷纷，有人开始骂街。

第一组是《达旗丈放辽北荒事务局布告》，从第一号到第五号；第二张是《测放西夹荒布告》。

托日孟克开始时不知道怎么回事，也挤在那些百姓中间读那布告。

一至四的布告内容为宣布丈放“辽北荒”的公告和具体草地名称、地段、规则等。第五号则是马上要落实的通知布告：

“为会衔布告事，照得本局勘测蒙荒，业将老河南一段勘测七十三井，图已修竣。兹遵照放荒章程，双方互派委员前往荒段会查。一、将本旗台壮暨独身蒙民户口、姓名、居住地址、按户详查；二、将各号内熟地数目查明，即确定原垦户（不分汉蒙）之优先权，并发放垦费凭单；三、将各该户村基地随时拨留。此次会查关系重要，深恐各该户等不明斯旨，于会查时不能据实报告，致使遗漏，殊为可惜。为特会衙布告，仰该荒段各‘屯达’、‘会音达’（暨村长、副村长）等，务于十一月五日（旧历九月十五日）以前，传知各该户等，在家守候，不得外出，俟会查员到段之日，将各该户等传齐，面向会查员详细声明，勿稍隐匿。如该户有特殊障碍，临时不能亲到者，限于会查后十日内来局声请补报，倘逾期不报者，即认为自己甘愿抛弃权利，应领之地即予撤销另放，勿谓言之不予也。其各凛遵勿违，切切此布。”

第二组布告，跟第一组大同小异，都用蒙汉文同时贴出。

读完这两部布告，托日孟克脑袋“嗡”的一下，血冲到脑瓜顶，连头发根都奓起来了。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天哪，要出大事了，这帮混蛋真要出荒了，这一下要出大事了。

他原本是要进札萨克衙门去见印务梅林赛音-乌力吉，向他禀报嘎达梅林已带人去塔本屯了，那儿有一拨从通辽出来滋事的兵痞子。现在他没心思进衙门了，转身就离开，骑上马直奔西南找梅林爷去了。

塔本屯在西南五十里外，原来今早村中汉族老农孔祥家里，突然闯进来一伙“灰兵”，自称是驻防通辽、开鲁的十七旅崔旅长的部下，逼着孔祥交出六块大洋、二斗秫米，并威胁他若不交付，就抢他十七岁的女儿顶这摊派的税项。孔祥夫妻有四个孩子，租地又少，生活困难，被逼无奈一时气短，孔老汉就在路边树上上吊了，正好被去通辽办事路过此处的专依达道诺撞见，把他救下了，并带回来见嘎达梅林。顿时，嘎达梅林大怒，留下托日守营房并向印务处报告，自己立马带上十几个弟兄赶了过去。

当托日孟克赶到时，双方已剑拔弩张。

二十几名“灰兵”，在一个姓卢的连长带领下，正跟梅林爷的人马对峙。嘎达梅林质问他们：为什么到达旗来征租，有没有公文？为什么不通过旗札萨克衙门而乱征租？对方那位尖嘴猴腮的卢连长十分张狂，称自己部队缺给养，他们这么辛苦地保护地方安全，老百姓应该自愿提供给养等等。这些人居然开来一辆大卡车，明目张胆地进村收粮，名义上是给钱，却打的都是白条。嘎达梅林很生气，尽量克制着自己，命令他们赶快离开达旗境内，回自己的驻地去，达旗百姓没有义务给他们提供粮食给养。可那帮人仗着自己是官兵，人多势众，不肯退走，双方僵持不下。

嘎达梅林被惹恼了。正这时，从那帮兵痞身后出现了快马赶到的托日孟克，一副风风火火的样子。嘎达梅林心里吃惊，但举起手朝他一挥一点。托日孟克立刻心领神会，双腿一夹马肚子，一声长啸，飞一般冲过来一伸手就把那个卢连长如抓小鸡般地拎到马背上来，然后在转眼间驰到嘎达梅林跟前，把人扔到他的脚下。早有人上去卸了卢连长的枪，绑了他。这一切就是一眨眼的工夫，卢连长和他的那些兵都傻眼了。

“报告梅林大人，旗骑兵队二百多名骑兵马上就赶到！”聪慧的托日向嘎达梅林这样报告。

“哈哈哈，好，好！卢连长，听见了吧？你想跟我们打一仗吗？”嘎达梅林拿皮鞭短柄敲了敲那位吓白了脸的卢连长脑壳，这样问道。

“不，不，梅林大爷，请饶恕小人的过错……”卢连长开始求饶。

“姓卢的，你没有公文私自侵犯蒙旗界内，又骚扰百姓抢粮抢钱，本梅林要是把你们交给崔旅长，他也不会轻饶了你们！”

“梅林爷高抬贵手，千万别告诉崔旅长，小人再也不敢了！”卢连长知道自己理亏，连声告饶，扑通一声跪在那里。

“好吧，你下令让你的弟兄们把枪放下，我们卸下子弹后把枪仍然还给你们，也保证你们安全离开这里！”老嘎达权衡一下，免得把事闹大，还是决定放他们一马。

卢连长示意他的手下，照嘎达梅林的话做了，然后又从卡车上卸下来抢来的粮和物，在嘎达梅林马队押送下开着卡车灰溜溜地走了。蒙此羞辱，这位卢连长心里恨死了嘎达梅林。

以孔祥为首的塔本屯百姓欢欣鼓舞，要杀猪宰羊招待嘎达梅林他们。可一听到荒务局布告消息，嘎达顿时没有了心情，立刻带着手下飞速返回旗王府。

他直奔札萨克衙门口，仔细看了一遍布告。那些围在布告前的众多百姓，还有些闻讯而至的台吉贵族们，都围住他纷纷问：“梅林爷，这可咋办呀？天要塌了，可怎么活呀？”

嘎达梅林一言不发，双眉怒耸，大步走进札萨克印务处——毕其根-格日。

衙门内主事的印务梅林赛音-乌力吉，正跟几个官员也忐忑不安地议论着这事，一见嘎达梅林走进来，大家似乎看到了什么盼头，都喊着“老嘎达来了听听他怎么说”，围过来。

“听我怎么说，我还正想问你这位印务梅林大人呢？门口贴的那叫什么东西？”嘎达梅林直冲赛音-乌力吉问。

“那是告示，告示，老嘎达，要命的告示！”那位赛梅林心里也有气，这样嘟囔着说。

“要命的告示，还贴出去干啥？”

“那是咱们王爷签的字批的文，盖着虎头王印，不贴出去，能行吗？”

“应该说，朱福晋盖的章，咱们的韩舍旺大梅林拟的文吧？最后才轮到咱们的冤大头王爷，别人偷驴他拔的橛子！”嘎达梅林冷冷地环视众人一眼，语气如刀子。

“就是这话，他们偷驴，咱们糊涂王爷拔橛子！全是韩舍旺、宝音-满都胡这两个混蛋，照着朱福晋那狐狸精的意思坑咱达旗！”掌管旗司律事务的司梅林德力格，大声附和嘎达梅林。

“喂喂，众大人说话注意分寸哟！”赛梅林看一眼坐在堂内一角、始终不发一言的印务札兰韩舍布说，“人家韩梅林亲弟弟都在这儿那，别说话伤了和气！”

“伤了和气？哼，人家韩大梅林常年住奉天，侍候王爷和福晋，把达旗草地像割羊肉一样一点一点割着卖光了。现在，草原上二三十万百姓，就要没地儿落脚了，这到底谁伤了谁的和气？”嘎达梅林又一针见血地反驳那个爱和稀泥的印务梅林，说话掷地有声。“听说，人家现在已经是省宪处的大红人，还跟翟省长、张少帅攀上关系，已经晋升为奉天省政府咨议、奉天蒙汉交易委员会会长、辽源州蒙汉办事处主任了！”

“哈哈，听听，多少个官衔！难怪他现在不在我们这穷札萨克衙门里露面了！”司梅林德力格一听更来气了，“靠着卖祖宗草地，他还真捞了不少头衔儿！楚洒尔-乌日森包勒[1]！”他骂出一句蒙古话中最入骨的咒骂。

房角落的韩舍旺弟弟韩舍布，这时脸色煞白，嘴唇发抖。但他坐在椅子上仍是一动不动一声不吭，黄眼珠瞅着脚面，似乎那脚面上爬着虫子。他硬忍着坐在这里，显然是想继续听大家还说什么。

“他是用不着在这儿露面，在这儿留个‘耳朵’给他通风就行了。”嘎达梅林的这句话，如一棒槌砸向那个韩舍布。于是他再也坐不住了，站起来便气呼呼地走出毕其根-格日而去。

那些议事的梅林、札兰官员，都鄙夷地看着他的背影。他是靠自己哥哥的关系，拍朱福晋马屁买来的札兰官衔，一直没有人看得起他。现在大家更是迁怒于他，司梅林德力格从他身后呸地啐了一口。

“好啦，好啦，大家言归正传，议议哪天召集各屯达、会音达，布置丈放地的事儿吧！”印务梅林赛音-乌力吉提醒大家。

“什么？赛大人，你还真想给他们落实这出荒招垦呀？”嘎达梅林不解地质问赛音-乌力吉。

“那咋整哎，我的老嘎达，省宪处下的公文，咱们王爷批文盖章，咱们都是王爷的奴才，能不听能不办吗？那草地是人家王爷祖上留下的……”逆来顺受惯的赛梅林，尽管心中有不满，但在那个职位上也只有去办，不能违抗。

“说草地都是王爷的，咱们都是给王爷办事的奴才，可这都是清朝皇帝规定的老理儿！现在是民国了，五族共和，这五族中的蒙古族不光是指王爷他一个人吧？民国又讲的是民生、民权、民主，这草地上生活着几十万蒙满汉回族老百姓，就不能享受这‘三民主义’，就不顾他们死活了？”嘎达梅林终于压不住怒火，提高了嗓门，抖出憋在心中好久的话。这可是对王爷的大不敬，有人担心地悄悄揪了一下他衣角。

“我赞成老嘎达的话，就是奴才，也不当这种卖草地的奴才！”司梅林德力格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嘎达梅林。其他八九个官员也相互看了看，大多都点了点头。

这一下难住了主事的印务梅林赛音-乌力吉大人。

他不停地挠着头，把那顶有顶戴花翎的官帽摘下又戴上，戴上又摘下。清朝已灭亡十几年，可这些蒙旗贵族由于官衔没变、称呼没变，所以依旧不伦不类地戴着清时官帽，可头上又少了长辫子，很是滑稽。

“这可咋办哟，我的大人们！咱们就是走过场，也得召集一下各屯达们，议议说说吧，听听大家怎么说嘛！大家要是都反对！咱们也好说话了不是……“

嘎达梅林听出了这位印务梅林的弦外之音，心想：别看他平时唯唯诺诺，总当和事佬，可还是一只老狐狸，老奸巨猾。于是他笑着附和说：“也好，听听老百姓怎么说，也是个不错的主意，到时大家都好下台！”

司梅林跟老嘎达交换了一下目光，同意了先开会的意见。两个主要梅林一表态，别人更没啥说的了。

于是印务处作出决定，十天以后召开全达尔罕旗正副屯达的议事会，名义为落实丈放草地事宜。开会通告立即由各路驿站快马信使，飞速向全达尔罕旗每个角落每个重点屯落和牧业营盘传达下去。这一下，整个达尔罕旗草原都沸腾了。

百姓们愤怒了。他们等不及札萨克衙门开会，尤其那两个要出荒的辽北和西夹两地范围内的众多台、壮、平民，自发地在两地的中心屯落舍伯吐和古尔本-芒哈聚集开会，表达他们的诉求。牧民将失去生存的草地，农民将失去自己多年经营的熟地，都要无家可归了。因此民情极为激愤，慷慨怒号，各村落除屯达之外都选出自己的民意代表。每个村落也都写出他们的陈述材料。

十天之后，全旗各屯达、会音达以及民众代表，从各自的居住地向乌力吉图草甸的达尔罕王府进发了。骑马的，骑驴骑骆驼的，赶勒勒车的，背着行李徒步走的……大伙儿浩浩荡荡，汹涌流动，从四面八方汇向达尔罕王府。甚至，有些普通百姓仍然不放心，为了赶紧知道结果，干脆自己随代表们一起来了。这样一来，涌向达尔罕王府的人众，越流越大，越流越壮阔，如一股汹涌澎湃的洪流络绎不绝。

这是札萨克衙门的官爷们始料未及的，他们做梦也没想到会涌来这么多民众。

主事的印务梅林赛音-乌力吉暗暗叫苦。嘎达梅林则心里暗暗欣喜，跟妻子牡丹谈论着这局面。

当晚，嘎达梅林去见了一个人——哈尔老章京。

正当他们俩商议此事时，下人来传话说，病重卧榻的云灯阿老先生也想见他们二人。于是两个人当即一同去拜见云老先生。

“这是天意，天意呀！”八十九岁高龄的云老先生躺在炕上，因年老体弱，正在走近生命的终点，但脑子依然清晰。他朗朗说道：“寒春和严冬连在一起，掩遮了明朗的夏季；大帅和福晋串通一气，出卖了草原！天意如此啊，天狐星北侵，草原难逃此厄，唵嘛呢叭咪吽……”

口诵真经，老先生眼角流出两滴老泪。

哈尔想起当初为老嘎达的婚事时他预言的那番话，如今果然都在一一应验。东夹荒、西夹荒、辽北荒一年接一年吞噬着大好草原，老章京也不禁潸然泪下。屋内一片悲悽。

“难道，就这么让他们随心所欲吗？我们就这么老老实实地等死，看着牧民百姓们流离失所，看着绿草地变成农田，变成黄沙吗？”嘎达梅林握紧了拳头，眼里射出冷冷的怒光说，“云先生，七乡八村的百姓都来了，上千上万的人都在王府那儿集中了，您老给指明一个方向，下一步到底怎么办才好吧！”

老先生的双眼微闭着，白净而布满皱褶的老脸上，呈现出肃穆而庄严的神色，他嘴里轻轻念道：“‘独贵龙’、‘独贵龙’运动……白虎星该出手了……老夫去矣。”

几乎用尽生命最后气力，留下这几句指点迷津的金玉良言之后，这位同盟会老战士、第一个草原上传播“三民主义”思想火种的德高望重的一代蒙古族卓越的知识分子，溘然长逝了。

他的脸色如雪般净素、皎洁，神色安详而沉静，呈出一副超然超脱之圣态。一道清气，从其天灵盖处习习而出，环绕在室内，似是依依不舍，轻轻抚慰跪在地上已哭成泪人的老嘎达的头脸。又从老友章京耳旁飘过，然后随着从外屋鱼贯而入的三位喇嘛高师超度诵经的和悦声，飘然飞逝于窗外晴朗天空间。

此时，天外响起隐隐的雷声，空中传来几声悠然鹤鸣。

草原上的一代高人，就这么悄然归去。

在此多事之秋，家人按照遗嘱，不办丧事，不发通报，除有缘者前来一见外，只有三位生前好友喇嘛前来念了三天“超度玛弥经”后便悄悄下葬了。没有众多的送葬队伍，没有隆重的办丧宴席，没有长长的瞻仰告别人群，老人的一生就如同银河中一颗星星的闪没，如大地上一棵绿草的枯荣，平凡简单，朴素无华。老人的遗体按蒙古人祖先遗训习俗埋入草地，上边又种上青草，不留下任何土塚痕迹，与大地融为一体，遵从“来自哪里又归去哪里”的旨义。

蒙古人崇拜长生天、崇拜长生地、崇拜万物自然，认为死后完全融入自然大地，那才是最好的解脱最好的归宿。云灯阿老先生的一生，自始至终体现着这一宗旨。

哈尔章京和老嘎达在送别云老先生时，突然有种感觉，老先生似乎就在等待着他们的到来，如果晚去一个时辰，便见不到他，聆听不到最后的教诲。当然，也许他会一直等到他们的到来，似乎他也在完成着一种使命，一种民族的和祖先的使命。

“‘独贵龙’、‘独贵龙’运动……白虎星该出手了……”

这几句话，如暗夜中的春雷，在他们俩的耳旁轰响，如一道电闪的明光在黑夜中划过。

“谁是白虎星？这是什么意思？”老嘎达泪眼模糊地喃喃低语。

“谁出手，谁就是白虎星，等着吧。”哈尔含糊地说，并不说破。

“好，到时，我跟他一起出手！”老嘎达豪气顿生。

“就这么办！”哈尔点头，拍拍他的肩膀。

云灯阿的突然去世，对嘎达梅林的打击十分沉重。十年前爷爷活佛去世，也没有像这样使他伤心过。几天来他茶饭不思，白天跟那些来王府请愿的百姓座谈，夜晚就和妻子牡丹一起悄然到恩师的灵前守夜，下葬前三天，天天都如此。他深感自己失去了精神的靠山，如黑夜中泯灭了指路的明灯，大漠中失去了辨别方向的路标。这二十多年来，他在这位明师的跟前耳濡目染，从最初的学蒙汉文字，到后来接受“民生、民权、民主”三民主义思想，几乎接受了恩师所有睿智和哲思。可以说，云灯阿用其所有智慧，熏陶培养出了现在的嘎达梅林。

每夜，陪伴他骑马而来守灵的爱妻牡丹，深知丈夫此时内心的感受和创痛。当然她作为云灯阿后期弟子，内心的痛苦是相通的。从先生那里接受的文化教育跟丈夫一样，甚至某种程度上她比嘎达梅林更激进更聪慧。

守灵人群中，还有几位云老先生的高徒，如当时在王府当小笔帖式、解放后曾任内蒙古自治区副主席的哈丰阿，后来也曾任内蒙古政府副主席的朋斯克，后任中央民族出版社社长的协日布僧格（又名李洪范）和后任内蒙古高级法院院长的特木尔巴根等后起之秀。

可以说，云灯阿在达尔罕王府办的那所草原上最早的学堂里，用毕生精力培养出了科尔沁蒙古族的一代精英，后来整个蒙古民族在共产党领导下求民族解放、求光明的伟大革命运动中，他们一个个成为叱咤风云的著名的时代人物。

嘎达梅林在这些人物当中，应属大学兄级人物。

同一个老师，可等待他们的是各自不相同的命运。

时事造英雄。然而，每个英雄的成长历程、命运轨迹，却是千种百种。其实，韩舍旺那个败类，也曾师从云灯阿，可他走了完全不同的道路，扮演了完全相反的历史角色，因而也可以说高师可能出劣徒，时事也可造败类恶人、造狗熊。这世事，想来有时也十分荒诞。苍天似乎很愿意一手捏出截然相反的两类人，让他们相斗相抗相辅相成，那苍天才感到过瘾，感到满意。

因而，上帝不愿意人类思考，这是西方人的说法。上帝是他们的上帝。东方的蒙古人，只信长生天为父、长生地为母。天父地母让蒙古人自由成长，如荒野上的草木。因而，他们向来无拘无束，如风般自由狂放，如野草般自由生长，一岁一枯荣，而又野火烧不尽，春来更旺发。

黑夜里，在恩师的灵堂明烛前，嘎达梅林静静地跪坐，静静地沉思。如一只跃跃欲出的山林猛虎，如一条蛰伏池中蓄势待发的潜龙。

孟子讲：“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基，不如待时。”

此时的嘎达梅林，正如一头精兽，已经敏锐地嗅觉到，该出手了。时机已到。长生天在呼唤他。

三

平时威严而冷寂的达尔罕王府，如今门前已是人满为患，如潮如涌。人们三五成群，或扎堆儿或散游，有人干脆把蒙古包或帐篷就扎在王府前边的草地上，也有人把勒勒车当家支在附近，还有些穷人索性靠着避风的墙根铺下毡垫被盖席地而睡。

各屯达和会音达以及部分民众代表，都被请进王府议事厅里开会。可这些很多自愿聚集而来的百姓，进不去里边，只好在门外等候消息。每个人都是一脸的焦虑和不安，翘首期盼里边的会议能为百姓做主，保护他们的利益。

印务处的梅林们，尤其主持旗务的印务梅林赛音-乌力吉大人，做梦也没想到，局势会演变成这种情况。他的本意只是召集各屯长、副屯长，走走形式商议丈放草地、落实上头公文和王爷批示，没想到一下子涌来这么多民众，真把他吓坏了。他知道，这些人可不是前来拥护公文的。怕压不住会场，他亲自前去特斯格营子请来了德高望重的老章京哈尔坐镇议事厅，又和军事梅林老嘎达商量，把三处兵营二百三十名旗保安卫队骑兵全调集到这里维持秩序，防止不良分子或盗匪趁机捣乱。

托日札兰率三处兵营的井安（分驻支队首领）滕海山、巴嘉、苏荣等，四处巡逻，维持秩序。在王府轮值的派森达、哈朋、贝达等各级官差们进进出出忙活着，唯恐散民私自闯进王府里边来。门口和炮台上也都加强了警戒。

滕海山是旗东北部哈拉图达兵营的井安，四十多岁的黑脸中年汉子，蒙古名叫仁钦宁布，骑着一匹大青马，十分威严英武。他是达尔罕旗地面上颇有影响的人物，不仅是兵营首领，还是大富户，人很仗义，通晓蒙汉文字，对子女的文化教育也很严格全面。因而后来他的独子哈丰阿和他的女婿等都成为内蒙古历史上著名革命者和共产党领导人。

“滕大哥，来了这么多的人，看来百姓的怒气怨言实在太大了。”托日望着那些三五成群的牧民感叹说。

“是啊，何止是百姓，还来了好多贵族呢！温王府、卓王府等八家王公贵族都派来了自己的代表！”滕海山也不无忧虑地说。

“那你呢，滕大哥？”托日试探着问。

“当然反对！上次出‘站道荒’已经占去了我不少草地，这次恐怕连锅端了。咱们的王爷真是昏了头，被狐狸精迷住心窍了！”滕海山显然是个心直口快的豪爽人。

“听说，云老先生生前曾预言，天狐星北侵，草原要遭难呢。”托日说。

“我也听说过此话，应验了，现在应验了，唉，真是大灾难啊！”

这时从王府大门里，跑出一个十七八岁小笔帖式，向东张望，像是等候什么人。

“是我儿子，”滕海山说着冲他喊，“哈丰阿！”

“阿爸！”小笔帖式哈丰阿见是父亲，跑了过来。

“嗬，咱们的小文书，原来是滕大哥的公子！”托日笑道。

“就这么一个独子，过些日子等奉天的蒙旗师范一开学，就准备送他去那儿再读书。”滕海山说到儿子时满脸的自豪。“还不快向札兰大人请安！”

“免礼，免礼，我跟哈丰阿小笔帖式平时都有交情的，小兄弟，里边的情况怎么样？你是出来等什么人的吧？”托日问。

“是啊，札兰大人，东侧的伊森格尔贵族屯那边捎来话，吴老太太要亲自来王府议事，赛梅林派我出来迎接她。里边可是乱了套呢！”哈丰阿说。

“嗬，吴老太可是老辅国公的遗孀，老辅国公是清宫额驸，她可是唯一还活着的清皇室老格格，连她都坐不住了？”腾海山摸长髯乐着问。

“是啊，阿爸。吴老太太是伊森格尔贵族中年龄最大，资格最老的。这次出荒惹的人太多了，真不知怎么收场呢。我得走了，那边轿子已经过来了！”哈丰阿说完就噔噔地跑过去了。

果然，从东边伊森格尔贵族屯那边，颠悠悠地走过来一顶八抬轿子，有人在前边鸣锣开道，十分排场。人们纷纷议论着让开路。王府门口，德力格和嘎达梅林恭候这位老公主格格。

嘎达梅林向托日这边招手。原来里边一些民众代表和屯达们，火气都很大，怕出意外，嘎达梅林招他和滕海山带几人进去维持一下秩序。他们两个人就把马交给手下，招呼上几个士兵大步走进王府大院。

里边简直如炸了窝，热闹非凡。

会场就设在大院内。王府大议事厅装不下这么多人，只好临时移到院内草地上召开。中间放着一条长桌，围着长桌坐着札萨克的梅林们、各屯达、会音达和民众代表；不知通过什么关系或从哪个角门溜进来的各处富户牧民和农田主，散乱无序地挤在周围，乱哄哄，吵吵嚷嚷。

“西夹荒”那边推选出的两个“百户大”丹毕和银宝，发言最激烈。他们那儿多是从更东边的“东夹荒”、“站道荒”，或更早期出荒的犁树、法库那边移过来的农牧民，现在又要赶他们走。他们已经无处可去，故而以他们俩为首的“西夹荒”代表反应异常激烈，格外怨怒。那个丹毕跟韩舍旺同一村同一族，架玛吐草甸子宝勒珠海屯人，他说着说着就骂起韩舍旺出卖祖宗，坑害老百姓，对不起草原，办了这么缺德的事，老天有眼会劈了他。

本来开会是要大家报地亩数，登记造册，以备荒务局来人时提供材料；结果无人报数，大会还成了申怨控诉大会。印务梅林赛音-乌力吉挠着头，请教身旁的老章京哈尔怎么办才好。

“我知道怎么办呀？荒是王爷和福晋出的，鬼点子是韩舍旺和宝音-满都胡两个奴才拿的，冤有主债有头，找他们问去呀！”哈尔绷着脸回答。

“对，老章京大人说得对，咱们去找王爷福晋问问去！”很多人异口同声地喊。

赛音-乌力吉又对嘎达梅林说：“老嘎达，你拿个主意吧，这事咱们可是咋收场好哎！”

“你得问问这些屯长和代表们，有没有同意出荒的呀？光听见反对的了，有没有同意的呀？”嘎达梅林这样提醒他。

“对，对，我来问问。”他站起来，清清嗓子说，“安静，安静，我问问大家，有人同意丈放自己的草地和田地的吗？反对出放的别说话，本大人就想听听有没有同意出荒的？”

大会场内一片肃静，没有人举手，没有人说话。半天连咳嗽声都没有。

“没有人会同意！你这不是脱裤子放屁，费二遍事吗！”一直坐在一侧憋了半天的吴老太太，终于忍不住说话戗他，也就她敢这样训斥印务梅林大人。她手里还拿一根拐杖，地敲着前边的长桌。这一下会场内“哄”的一声，都笑开了。

“赛音-乌力吉，你这浑小子，当什么梅林大人了，不把本太太放在眼里了，我坐这儿半天也不问问本格格啥态度！论辈分，你得管我叫姑奶奶！”吴老太太近九十岁高龄，训骂得赛音-乌力吉大人不敢还嘴。嘎达梅林见状微笑着哄吴老太说：“那您老就表个态度吧，赛梅林的意思是让您老歇够了最后再放重炮！”“还是老嘎达嘴巴甜！我现在就放炮，一千个反对，一万个反对！不光是反对出荒，我还要叫达王爷赶快把那个狐狸精给休了！要不草原上永无宁日！”这位吴老太大咧咧说出这样的惊人之语，还毫不在乎地放了个响屁。

会场开始一愣，后来满场大笑，全体喝彩。

“对，休了那个狐狸精！福晋不去，旗无宁日！”

“还有那个败类韩舍旺，马上撤了他梅林职务！”

赛音-乌力吉这下慌了，这可是犯上忤逆的行为，这还了得，赶紧站起来制止大家：“安静！大家不要乱喊，大家不要议论王爷和福晋的事！这是犯上忤逆，本梅林担不起这个罪名！”

嘎达梅林也站起来帮助安抚大家，劝大家不要节外生枝，也不要对王爷不敬，这样于事无补。见民众威望较高的嘎达梅林也站出来说话，众人才住嘴。被吴老太太点燃的对王爷不敬的这把火，被压了下去。

吴老太之后，代表温王府来开会的王府贝达（管家）赵色旺，代表卓王府来的宋公爷的贝达韩僧格-嘎日布，以及原通辽地局曾任过局长后因反对出荒而被免职的贵族人物舍楞尼玛等人，都相继发言。每人发言都历数每次出荒的恶果和牧民生活的困顿，这次绝不许再把最后一块草场也卖了，办对不起蒙古百姓、对不起祖宗的事。这次出荒，不仅伤害了普通百姓的利益，连上层的蒙古贵族的利益也受到伤害，形成了如今这“乌兰亚斯坦”和“哈尔亚斯坦”[2]联合起来的少见场面。

然后，各地屯达和代表们都把先前写好的申诉材料，递放在赛音梅林前边的案桌上，堆成一大摞。嘎达梅林拣几份读了读。有的简单，有的啰唆，有的文理不通、词不达意，也有的写得有理有据、声泪俱下，读后令人心酸。

面对那一大摞材料，赛梅林犯难了，心里愈加胆怯和不安。他骑虎难下，上边是王爷和省府公文，下边是全旗百姓，可他一向怕上边，甘愿把自己当做王爷的奴才，真的没有胆量带领这么多民众去反对开荒反对王爷。他一会儿看看老嘎达、哈尔等人，一会儿看看黑压压的民众代表，心中琢磨起脱身之计。最后他跟嘎达梅林等商量：今天的会到此结束吧，他们只能把这些状子往上送往上反映，没有权力决定此等大事。嘎达梅林不同意这么草率收场，就说：“这样不好吧，把这么多人召来了，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散会，牧民百姓会骂咱们的。”

老滑头赛梅林想了想，便笑着说：“老嘎达，那你先掌握一会儿会场，我先去个茅房，过一会儿就回来。”这位主事的印务梅林，一去就没再回来，也没有露面，只派人告知头疼不能开会了，委托嘎达梅林主持会议。一见印务梅林借病溜了，有一两个胆小的札萨克衙门的官爷，也借机溜出会场。

嘎达梅林摇摇头，看着哈尔老章京苦笑说：“章京大人，瞧见了吧，还没怎么着呢，人家就溜了，一旦见真章，有人就要保乌纱帽了。”

“那是没种！是骡子，一上战场就拉稀！”哈尔老章京胡子都气歪了。

“那下一步怎么办呢？我该怎么办，老章京大人？”嘎达梅林问。

“你也想溜吗？也想当骡子吗？”哈尔笑着直问他。

“不，小人还没那么贱！还不是掉了睾卵子的窝囊废！我是个堂堂正正蒙古汉子！在这个时候丢下百姓去保乌纱帽，那还算是个男人吗？”老嘎达眼睛瞪圆，一脸的无畏之色。

“好，老夫就等你这句话！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老夫站在你身后给你支撑，需要力量时我把身上的热血都给你！”刚直而豪气的老章京拍案而起说。

“还有我吴老太太！”

“也算上我们！”以司梅林德力格为首的众官员们也这样表态说。

嘎达梅林十分感动。心中热血在涌，脑子里回响起恩师云老先生的临终遗言。于是他冲大家说：“那好，我老嘎达就更不怕了，有你们的支持在，我老嘎达今天就带领大家往前走，哪怕前边是刀山火海万丈悬崖，也在所不辞！”他忽地站起来，跳上前边的案桌上，向会场众人挥挥手说：“大家安静，大家安静！先听我老嘎达说几句，刚才主持会议召集大家来的印务处主事梅林赛音-乌力吉大人，说头疼不能来开会了，他叫我主持会议，还有几个衙门里的官员也走了，看来我们今天的会议，很难再开下去了，大家说怎么办？”

“你来主持会！”

“嘎达梅林，我们支持你！”

“你来主持会更好，不窝囊！开个有睾卵的蒙古男人的会议！”众人纷纷呼应说。

“那好，下边再开，那就不是旗札萨克衙门召开的会了，也不是官方的落实丈放土地的会了，那就是表达我们不同意出荒招垦的百姓自愿会议了！咱们草原有个古老的传统，百姓在表达意见时用的一个古老方式，大家说一说，那叫什么？”嘎达梅林的洪亮嗓音在王府院内飞扬。

“独贵龙！独贵龙！”会场里传出海浪般的回答声。

“是的，独贵龙！那我们今天就按照草原上的这个古老方式，开个这种‘独贵龙’会议！弟兄们，先把中间桌椅都撤走！大家照我的话，按照各屯各府的排列，在中间草地上依照‘独贵龙’方式，环形围坐吧！”嘎达梅林跳下桌子，又布置小笔帖式啥丰阿从府衙内取来大张纸和笔墨。

在嘎达梅林的指挥下，大家在王府大院草地上自愿就坐。最内圈席地而坐的是哈尔章京、德力格梅林、吴老太太、赵色旺贝达、韩僧格-嘎日布贝达、舍楞尼玛，还有嘎达梅林等王公贵族代表以及现任官爷共十二人；他们外边第二圈则是丹毕、银宝等各屯达、会音达，共二十四人；再外层是民众代表三十六人，依次秩序一层一层围坐了七八层环形圈。

会场一下子变得庄严肃穆，鸦雀无声。刚才还乱哄哄，吵闹不堪的会场，此刻一下子变得那么安静，没有喧哗，没有争吵，井然有序。此刻，与会者人人感到神圣、庄严，感到自己环坐的位置是一种自己的权利、职责，显示着自己存在和表达意见的地位。每个人心中都充满豪情。

古老而神秘的“独贵龙”，在草原面临危难之机，就这样又出现了。

这时，从“独贵龙”内圈中，传出老嘎达洪亮的声音。

他照“独贵龙”规矩，根据大家发言内容，拟就了几个议题，读出来让大家表决。“独贵龙”会议表决，不要口说是或不，而是举拳头则表示同意，不举则表示不同意。

“第一条，我们反对架玛吐一带出荒招垦，反对西夹荒设福源县。同意这条者举拳头！”

会场上，静静地向上伸出无数只手臂，每只手臂上头都握着铁块般的拳头。

“哈丰阿文书、托日札兰，去点数做记录！”老嘎达命令说。

哈丰阿和托日孟克走进环形圈内，从里到外一层层点数。那些有力的手臂，一直那么举着。

“点数完毕，一共三百六十五个，全部通过。”哈丰阿跑来禀报。

“好，放下拳头！第二条：我们反对舍伯吐一带出荒招垦，反对出辽北荒设辽北县。同意这条者举拳头！”

那些钢铁的手臂攥着钢铁的拳头，再次庄严地举过头顶。

过了一会儿，托日跑来报告：“点数完毕，一共三百六十五个，全部通过。”

“放下拳头！第三条，我们拥护我们父亲般的达尔罕王爷，不同意出荒不等于反对王爷本人。同意者举拳！”

片刻后，哈丰阿报告：“点数完毕，举拳者五十五名，没有举者三百一十名。”

会场内一片肃静，没有任何响动。也没有任何表达诧异的嘘声。老嘎达的心中一阵惊愕，没想到旗民对王爷的不满，已经到了如此程度。大家用不举拳头，表达了自己的不满和愤怒。

“取消这一条。第四条，希望达王多回草原，多关心爱护自己的旗民百姓，希望以后不要放荒。同意者举拳！”

这回会场所有人刷地举起手臂的森林。

“好。第五条，撤销韩舍旺、宝音-满都胡二人在本旗内所有职务。同意者举拳！”

人们的拳头又都举起来了。五条议题，全部表决完毕，嘎达梅林又让哈丰阿拿着备好的笔和纸，从里圈开始往“独贵龙”图上签名。不会写名字的，由哈丰阿代笔，然后自己摁手印。

嘎达第一个庄严地签下自己名字。

第二个是哈尔章京。接着是吴老太太等人依次签名。

参加会的三百六十五人全部签完之后，嘎达梅林站起来，双手捧着这沉甸甸的“独贵龙”图向大家说：“我们大家完成了一件神圣的会议议程。下边，我还有两条建议：第一，我们再选出五名代表，把这份大家签名的‘独贵龙’书，呈送到通辽的辽北荒务局和郑家屯的西夹荒务局；第二，选出代表之后，各屯达带领各自村民百姓，从明日起离开达王府，返回各村和居住地，等候五名代表交涉的消息。同意者举拳！”

一点数，也是全数通过。

“那好，下边各屯达提出五个代表人名！”嘎达梅林宣布。

选代表的过程，颇费了些周折。经过几轮举拳淘汰，产生了以下五名代表：嘎达梅林，三百六十五票，全票；赵色旺，三百六十五名，全票；韩僧格-嘎日布，全票；舍楞尼玛，三百零八票，通过；银宝，二百九十五票，通过。

本来一开始大家也推举哈尔老章京，但嘎达梅林认为老人年事已高不便行动，并争得本人同意之后，没有对他进行表决。

“独贵龙”会议就要结束了，嘎达梅林提议大家一起吟诵成吉思汗的箴言，马上获得众人支持。他从怀里拿出来一本薄书，那是近期克兴额在奉天东蒙书局印制的《成吉思汗箴言》。

嘎达梅林清了清嗓子，就带领大家朗诵起来：

只要五尺之躯健在，

必须保证民族的团结；

只要血肉之躯健在，

必须保证草原的完整。

不要因路远而不走，

只要走就能走得到；

不要因物重而不搬，

只要搬就能搬得动。

可能有一天——

斡难河水倒退，

博尔罕山破碎，

九足鹰旗落地，

汗的宝座别移……

所以——我劝你们：

不要贪图酒色，

要多想国之存亡，

不要空说多说，

要多干实干长远之事！

让鹰旗永远飘扬，

让蓝天永远纯净，

让鲜花永远洁白，

让疆土永远完整！

让月亮永远皎洁，

让太阳永远光明，

让牧场永远碧绿，

让山峦永远常青！

朗颂结束后，不知是谁，或许是哈尔章京，带头唱起那首古老的蒙古骑士歌《九足鹰旗永不落》。

全场渐渐轰响起低沉而有力的歌声。犹如峡谷里烈风回荡，山峦中松涛轰鸣，高空中群雷奔响。在场的每个人都感觉到热血沸腾，歌声令他们荡气回肠。好多人流下热泪，握紧了拳头。

四

当嘎达梅林回到敖烈-毛都的家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陪伴他一起回来的托日义弟牵走两匹马，交由亲兵交给马厩，然后去前院住处歇息。这一段时间，至今未成家的托日，始终陪伴在义兄老嘎达左右，同进同出。

妻子牡丹一直等着丈夫归来。小女儿天金良已经睡熟。

她亲自去厨房，把温热的饭菜端上来，又烫上一壶酒。

嘎达梅林告诉她，自己在兵营招待滕海山等三处带兵井安已吃过喝过了，可牡丹笑吟吟地告诉他，娘家杀羊送来了肥羊尾和鲜羊肝，就等着他回来一起喝两盅，同时请他把白天开会的事讲给她听。

老嘎达就详细介绍了前后情况，牡丹听得很高兴，却也有一丝疑虑。

“梅林哥哥，老滑头赛梅林把你推到前台，这可是把你往火上烤啊，你可要考虑清楚。”牡丹那张端庄的脸在油灯光下非常沉静，脑子里在认真思考着。他说：“事情闹得挺大，真不知结果会咋样啊——”

“是啊，现在无法猜出结果了。蒙古老话里说，一身蛮力只是一人英雄，一心为众乃是百姓英雄。牡丹妹，出了这么大的事，总得有人出来领这个头，总得有人往火上烤不是？”老嘎达笑了笑，无畏地说，“哈尔章京老了，他也希望我来挑这个头儿，你说我能退缩吗。你不用太担心，有那么多反对出荒的人支持我们，不会有太大的事。”

嘎达梅林安慰妻子，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手心是滚热滚热的。

“是啊，梅林哥哥说得也是，到了这份上只有往前走了，在那些梅林、札兰里头，也就你有能力挑这个头儿了。梅林哥带领大伙儿，真要是把这出荒事给停下了，那也对得起祖宗，对得起百姓了。”牡丹渐渐打消顾虑，意志也变得坚定起来，热情地支持丈夫。

“好，我就等你这话呢，这才是我老嘎达有胆有识的妻子牡丹！来，干一杯！”

两口子相视无声，郑重地举杯饮干了那杯酒。

第二天一早，嘎达梅林去王府会合另四位代表，再一同前去通辽荒务局。牡丹抱着小女儿，一直送出很远。她陪着牵着马的丈夫缓缓地走着，并笑着说：“没有小女缠身，我真想陪你一起去。”

嘎达梅林紧了紧马的肚带，又拍了拍女儿头说：“这种事，由我们男人做就行了，你就在家照顾老人孩子，管好家就够了。”

托日在一侧打趣说：“嫂子，我代表你陪在大哥身旁呢，放心吧。”

“有你这个好兄弟在，我当然放心。我只是羡慕你们，为自己没赶上这场热闹惋惜，好了，你们快上马走吧！别耽搁了！”牡丹高兴地回答说。

嘎达梅林和托日这才飞身上马，挥了挥手，然后转身驰去。飞跃的马蹄，踏碎草地露珠，那路边的红尖叶驴耳草，被马蹄溅起的泥点击得粉碎。东边旭日初升。

王府门口，这时已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准备为他们送行。

哈尔老章京也备好了一桌送行酒。

百姓们为他们五个代表，敬献三碗上马酒。

哈尔章京请来那位老萨满铁喜老孛，拉开洪亮的嗓门，为远行的代表吟诵祝词：

呼烈！呼烈——

愿四海一般丰满！

愿草原一般平坦！

愿雄鹰一般飞翔！

愿骏马一般驰疆！

呼烈！呼烈——

愿路上没有虎狼！

愿宿地没有魍魉！

愿此行一帆风顺！

愿草原永远安康！

呼烈——

呼烈——

嘎达梅林、赵色旺、韩僧格-嘎日布、舍楞尼玛、银宝五个代表，跪在草地上，饮干三碗上马酒，五位白髯老者把蓝色的哈达挂在他们的脖子上，并吻他们的额头以示祝福。

五个人起身，五匹骏马在他们身后啸鸣顿蹄。

嘎达梅林握起右拳，坚定而豪情满怀地向大家说：“父老乡亲们，我们五个人肩负着大家的重托，肩负着家乡草原的希望，为了草原为了你们，不达目的我们决不回来！等着我们的好消息吧！”

众百姓欢声雷动。只见嘎达梅林向其他四人一挥手，走向矫健的骏马，翻身骑上。

托日和道诺带来了十名骑兵勇士，要一同前去保护他们。

嘎达梅林阻止了他们。称这次去不是打仗，只是去说理，带兵去反而让垦荒局的老爷们抓着话柄口实。通辽也不是虎狼窝，带兵去没必要。他把身上斜挎的两个盒子枪卸下来，交给托日孟克，称自己也不能带武器去，我们堂堂正正摆事实讲道理。

托日更担心了，但没办法，梅林爷决定的事不能改变。他的双眼流露出焦虑之色。

嘎达梅林他们五人在百姓的挥手和瞩目中，缓缓驰去。

满怀期盼的百姓们，远远在后边跟随着，不停地齐声高呼吉祥语：呼烈！呼烈——平安吉祥！

风在耳边呼啸，树木在往后飞闪。五个人开始扬鞭奔驰起来，惊得路边的野鹿逃窜，树上的雀鸟惊飞，五匹骏马如离弦的箭、展翅的鹰，风一般驰向西南方向的通辽镇。

一百多里路，他们一路飞奔，只用两个时辰便赶到。

通辽镇一带的草地现状，令他们震惊。十年以前，辽河岸边的这片草地还被称为“别日根-塔拉”草甸子，意思是长荆条的草滩。在这片一两米高的灌草丛，狐狼出没，是卓王和达王秋季在此围猎兔雉狐獐的好地方。旗骑兵也遵祖先传统，在这里通过打猎来练骑射和砍斩兵术。这片河边草滩平坦而宽阔，是最佳的练兵场。如今已完全变了样。平坦无际的草滩不见了，四周全是开垦后的田垄，土地上遍布着收割后留在地里的庄稼根茬，马匹若跑进去肯定被利刺扎进马蹄里，受伤致残。垄沟里，还露出土地里的沙层，再耕种几年这里将会又是一片沙化的坨子地。十年九旱，年降水量只有200毫米的草地，只要翻开表层有机土层后，未来的命运只能是沙化。人类如蝗虫般啃噬着赖以生存的好草地，农耕文明成为游牧文明的掘墓人。游牧文明有句古语：“游者活，固者死。”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万千年来，这里称其为“草原”，只能是“草”的“原”，而并非“农”的“原”，这是自然法则。可愚昧的人类急功近利，违背大自然法则，只按照一时贪念滥垦滥伐，最终倒霉的将是草地和人类本身，受到惩罚的也是人类自己。

穿过田埂中的小路，他们走进通辽镇。

通辽镇更令他们吃惊，这里俨然已经形成一个六七万人的大城镇。通辽镇是东西南北的交通要道，尤其1921年10月从辽源州郑家屯到通辽的铁路通车后更是如此。现在又设置了通辽县，因此商贾云集，蒙汉回满杂居，农牧产品集散，形成一个不同于内地具有鲜明北方草原特色的集政治、经济、文化于一身的新兴城镇。赶着牛羊、牵着马驼的蒙古牧民，和扛着粮食、托着笸箩的农民，都操着半生不熟的蒙古语或汉语，手脚并用地艰难交易。骑马穿袍挎猎枪的猎人，跟穿灰军服的东北驻军擦肩而过时，会问一句有没有子弹卖。鸦片战争之后，全中国极盛行的烟馆，也在这新兴镇里找到土壤，如雨后春笋般地冒出来。街铺上有男人拽着老婆来抵押，也有女人从烟馆里往外拉男人。当然，挨着烟馆便是北市场有名的“红灯区”——青楼“窑子”。科尔沁地挨着东北三省，这里的称谓也随东北三省而独具特色，将地主庄院称为“窑儿”，将娼妓馆也称为“窑儿”，或许都因为那里是钱财集攒地，而“窑儿姐”和老地主都是敛钱高手的缘故吧。

嘎达梅林他们问了很多次路，才找到镇西离卓王新建别府不远处的辽北荒务局。这里原先是“巴林爱新荒务局”，后来称“河南河北荒务局”，现在改了牌子叫“辽北荒务局”，把达尔罕旗草原一块一块割下来卖的，就是这个衙门。这儿原先是一座废弃的老庙，翻盖一新后如当今大城市房地产开发公司一般，显示出了暴发户模样的气派。他们经营的每块砖每寸土地，都是牧民百姓挤出来的血和泪水。

一见那个荒务局招牌，他们五个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一脚踹了它。他们不管不顾地往里进。

门房见五个蒙古男人往里闯，便拦住他们喝问：“干什么，干什么？”

“我们是达尔罕旗来的，为招垦出荒的事，要见总办大人。”嘎达梅林告诉那人，

那人脸上立刻堆出笑容，以为这些人是来请丈放测量队的，因为这五个人个个仪表非凡，贵族模样，不像因失去土地而来闹事的穷人。他便客客气气地带领他们，走进荒务局总办王煜武的办公室。

“王总办，这几位是从达尔罕旗来，请丈放队的！”那人报告。

“啊！这么快？太好啦，太好啦！我以为多难呢，欢迎，欢迎！来人，上茶！”肥胖臃肿的王总办五十多岁，搓着手，高兴得合不拢嘴。

“我是达尔罕旗军事梅林孟青山，大伙儿叫我嘎达梅林，这几位是卓王府、温王府的贝达赵色旺、韩僧格-嘎日布，还有舍楞尼玛、银宝，我们五位是民众选出的代表。”嘎达梅林客气地向这王总办介绍。然后从怀中拿出三百六十五名代表签名的“独贵龙”请愿书，递给他说：“这是我们的请愿书，请王总办过目。”

“不就是测量草地吗，还搞什么请愿书？不请愿，我们也得去呀，你们还这么客气！”王总办依然笑眯眯的。此人脑袋大脖子粗，一双小眼睛嵌在肉缝里，似乎有些愚钝，到现在还没搞清人家请的是什么愿。

“王总办，你误会了，我们五人前来，不是来请你们测量土地的，是来递请愿书反映民意的！”嘎达梅林郑重地强调。

“反映民意？什么民意？”王总办的眼睛从肉缝里使劲往外睁。

“我们反对招垦开荒，反对在我们祖祖辈辈生活的草地上开什么‘辽北荒’‘西夹荒’！这请愿书是达尔罕旗三百六十五名民众代表，代表全旗二三十万民众写下的‘独贵龙’签名书！你们不能去那儿测量草地，我们不欢迎你们！”嘎达梅林义正辞严地表达来意。

“什么什么？你们反对开荒？”胖总办王煜武以为听错了，上下打量着他们。“你们好大的胆子！这是你们的王爷批准的，省政府下的公文！你们一帮草民想反对？哈哈哈哈！你们是不是吃错了药？啊？”王总办提高了嗓门，大笑着反问。

一听此话，其他四人顿时火了，都变了脸，纷纷站起来。

嘎达梅林按住他们，又郑重地对王总办说：“王总办你这么说话，不像个民国的官员了。民国，民国，民众之国，五族共和之国，我们代表民众之意来向你诉说民众之心情，你却说我们吃错了药！你起码先看一看民众的请愿书上写的什么内容呀，啊！”

这位心中一直蔑视老嘎达他们的王总办，听了此话后，收敛了一下狂妄态度，重新打量起这位出语不凡的嘎达梅林。他只好推说：“看个屁，我也看不懂你们写的蒙古文，看什么看！”

“蒙古文下边有译成汉文的内容，还是请王总办过目。”嘎达梅林尽量克制着心中的怒气。

可那位王总办根本没有心思去读，只见他把那堆厚厚的请愿书往外一推说：“我也不必看了，你们不就是不同意开荒吗？那你们找你们的王爷去，是他批准的，是他自己申请的，跟我们何干？我们只管丈放测量、登记造册，再招人开垦收银子就行了！”

“你们这些人真阴损，鼓动、设套，蒙骗我们王爷开了条子，现在一推六二五，全扣到王爷身上！你们想过没有那几十万蒙古牧民，祖祖辈辈生活在那里生活，你们一说招垦一贴告示，就让他们失去了家园，失去了草地，你让他们怎么活下去？啊？”嘎达梅林厉声质问。

“那我管不着！草地是你们王爷的，不是你们百姓的，王爷说放就放了，人家说了算。你们走吧，你们的事情，我管不着！”那王总办十分傲慢地下了逐客令。

一直没说话的那四个，终于按捺不住了。温王府的贝达赵色旺厉声喊道：“你是一个什么鸟官，还没说几句话，就往外轰人！草原都叫你们这些龟孙子们开光了，还这样张狂自大；该滚蛋的，是你们这些乱啃草地的外来狗子们！”

这一下王总办被骂得气歪了鼻子。

他拍桌子喝叫：“给我滚！这里是你们蒙古人撒野的地方吗？来人，把他们轰出去！”

从外边跑进来两个荒务局的警卫人员。

嘎达梅林见况，还是尽量忍住怒火，站起来走到王总办跟前非常严肃地说：“王总办，我们是来请愿来说我们诉求的，不是来跟你打架的。你身为荒务局官员，不看我们的请愿内容，不听取我们百姓的心声，就往外赶人，你这是失职！”嘎达梅林冷静而不卑不亢地继续交涉说：“我们可以先离开，希望你看一下我们的请愿书，再把我们的请愿内容，向你们上级省政府反映一下。我们没有别的目的，只想保留我们生存的草地，希望你体谅我们百姓的疾苦。三天后，我们再来听你的回信儿，得不到你们答复，我们不会离开通辽的！”

说完，嘎达梅林带领四个人昂首走出荒务局。

王煜武总办看看一桌的请愿书，又看看嘎达梅林他们威武的背影，一时愣住了。他发火不是，不发火也不是，对一个有理有节、又令人生畏的对手，他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三天后，嘎达梅林他们又如期来到辽北荒务局。

这回门口加的岗拦住他们，以王总办公务繁忙不能接待为由，不让进去。嘎达梅林他们怎么交涉也不管用。

脾气急的赵色旺想打进去。

嘎达梅林拦住他说：“称我们是来讲理的，打进去更坏事。”

他们就站在门口等待。岗哨几次驱赶他们，嘎达梅林都是说好话，递烟卷，请他转达，请王总办不要回避，他们是代表几十万百姓来的，又没有硬闯硬进。这些话使得那哨兵生出些同情，就告诉他们实话，王总办今天的确没来办公，估计近期也不会来了。

这是明摆着躲避不见。嘎达梅林对哨兵表示他们要见别的官员。

正这时，从门外边来了两个人，都是蒙古人打扮，大摇大摆往里走。嘎达梅林认出后边的那人是原达尔罕王府笔帖式李显庭，他代表蒙旗利益进驻荒务局工作的。只见岗哨冲前边的中年男人报告说：“宝帮办，劝劝你的老乡吧，他们要进里边去！”

那个宝帮办回过头来用眼睛一横，一脸轻蔑的样子。他开口就训骂：“你们这帮奴才，从哪儿来的？这里是什么地方？是你们乱闯乱闹的地方吗？”

嘎达梅林顿时一股火蹿上来。他走过去一把薅住那个宝帮办的脖领子，回骂道：“你骂谁是奴才？吃了几天荒务局的饭，忘了祖宗的狗东西，本梅林今天教训教训你这狗奴才！”

“啪！啪！”两掌耳刮子扇下去。那宝帮办顿时被打得七荤八素，懵懵懂懂。醒过腔后他还想扑上来，却被李显庭从后边抱住劝道：“宝帮办，他是我们达尔罕旗的军事梅林嘎达梅林大人，你不该骂人家！”

“啊？他就是嘎达梅林？”宝帮办顿时蔫了，知道自己这两巴掌是白挨了。

“宝音-满都胡！你这从卓王府走出来的狗奴才，把卓王草地都踢蹬完了，现在又要来糟践整个达旗的草地，你这王八蛋算什么东西！老嘎达打得好！”卓王府贝达韩僧格-嘎日布认出了宝帮办，这样骂道。宝音-满都胡平时仗着福晋和王爷的宠信目中无人，极为狂妄，今日碰上嘎达梅林算他倒霉。

“李笔帖式，我们请愿的情况，你们王总办往上汇报没有？我们在这儿等信儿呢？”嘎达梅林不理包帮办向李显庭问道。

“我们这不是刚去奉天汇报回来嘛，还没来得及进屋呢！”李显庭哭丧起脸说。

“奉天那边怎么说？”嘎达梅林赶紧关切地问。

“这……我，我不敢说……”李显庭支支吾吾。

“有啥不敢说的，告诉他们！王爷和福晋火冒三丈，正要拿你们问罪！反了你们了！”宝帮办冷冷地说完这几句，背着手走进荒务局去，并留话给岗哨：“拦住他们，不许放进来！”

“对不起，梅林爷。这事不大好办，王爷和福晋铁定要出荒了，省宪处也下了正式的公文，不会更改了，你们还是回去吧，没有用的！”李显庭说完这几句，也匆匆走进院里去。

嘎达梅林和几位同伴都愣在门口。

他们都以为呈上民众代表的“独贵龙”签名书，王爷和省上面肯定会有所顾怜。那么多百姓的利益可没想到人家根本不拿这当回事。

嘎达梅林站在那里一边思考，一边说：“天哪，世道真是不讲理了。看来咱们得去奉天了，这事在这儿的荒务局是无法了断了！”

“对，祸根就在奉天王府朱福晋那儿！她不会心疼草原的，那个狐狸精。咱们就去奉天，已经被逼到这份上了！”赵色旺也支持嘎达梅林看法。其他人也都点头。

为了先稳住辽北荒务局，以防他们派人下去测量草地，嘎达梅林认为有必要再见一次那个躲起来的王总办，把话撂给他。卓王府的贝达韩僧格-嘎日布，通过在通辽的卓王别府熟人了解到那个王总办还在通辽，每晚都去北市场“窑姐儿”那儿喝花酒。

当晚，嘎达梅林就带赵色旺和韩僧格两个人去了北市场。在一个叫“野玫瑰”的窑儿姐被窝里，堵住了王总办。

嘎达梅林拿起他的烟枪，敲着他的脑袋说：“民国政府官员，又抽又嫖的，这太不像话了吧？但我们不管你这些，也不向你的上级反映你的风流事，我们来找你只想告诉你，我们马上动身去奉天省宪处和达王爷处请愿诉求。这期间你不能派人到草原上丈量草地，百姓现在怒火很大，劝你还是先不要惹出麻烦！”

王总办满口答应。为摆脱眼前的尴尬场面，他拖着肥胖的裸体，拿被子半遮着下身给嘎达梅林他们跪下，恳求他们别往省宪处告发他这不检点的事。

嘎达梅林三人哈哈大笑着走出“野玫瑰”窑姐儿处。

结果还没等嘎达梅林他们到奉天去，三天后，这个倒霉而胆小的王总办却在卧室里“气闭而亡”[3]，被吓死了。

嘎达梅林等五名民众代表，回到达尔罕王府向哈尔章京和始终在那里等候消息的各屯达们汇报此行情况。大家一听都群情激愤，经过讨论，大伙儿一致决定就去奉天请愿，向王爷和省府直接递交“独贵龙”请愿书。

辽北荒务局死了总办，乱作一团。那位宝音-满都胡不敢怠慢，马不停蹄地再去奉天向王爷禀报情况。他把王煜武总办气闭而亡的责任，全扣在嘎达梅林他们请愿者身上。

也许，那位朱福晋等待的就是这样的机会。她像狼一样在一旁边候着，就等嘎达梅林伸头。现在听到这消息后，她认为搬掉他的机会终于来了。

经她秘密指点后，那宝音-满都胡伙同韩舍旺，在王爷面前搬弄毒蛇般的舌头，添油加醋地渲染事件的严重性和罗列嘎达梅林的罪名。他们称如果不撤掉嘎达梅林这个绊脚石的职务，王总办的死事不好向省府交代，而且这次的“辽北荒”和“西夹荒”也别想放出去。

达尔罕亲王那木济勒-舍楞，一时又陷入了为难境地。

嘎达梅林是他一手栽培起来的人，现在草原上没几个能干可用的人才了。王爷的内心中也有一丝理性在告诉他，如果自己身边都是眼前这两个奴才一样的阿谀奉承贪图私利之徒，那后果更不堪设想。然而，像吃惯鸦片的人知道鸦片的害处却无法摆脱它一样，达王也无法摆脱福晋在他周围织成的网。何况自打大帅被日本人炸死之后，他如一只惊弓之鸟，成天提心吊胆，也怕日本人哪天也把他给做了。因而，他唯一盘算的事就是赶紧把辽北、西夹二荒放出去，收够了银子后，找机会逃离奉天，逃离现在的达王府。因而，他如今哪儿还有心思顾那些旗民百姓的死活？事已至此，两个荒还得放，不容再拖延，于是他只好狠下心对他们说：“你们认为撤了老嘎达的职，荒能放出去，那就撤了吧！这老嘎达也太胡闹了，老是给本王惹麻烦！他不守本分，强出头，逞什么能耐呢，唉，人心不知足啊！本王看是看在他爷爷活佛的面子上，一直栽培他，重用他。唉，罢，罢！”

“王爷英明！王爷英明！”朱博儒如释重负一脸笑容地说道。

这个女人，又不失时机地向王爷推荐了一个军事梅林人选，那就是她的外甥，跟随王相林为开荒事去过库伦和达旗几次的刘昌林。

达王抬起头，从茶杯上沿瞟了一眼跃跃欲试的福晋，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

“呵呵，我的福晋，恨不得自己去当了这个军事梅林呢！”

“王爷取笑我了。”福晋尴尬地讪笑说。

达尔罕旗的军事梅林职务，终于第二次落进了朱博儒福晋手里。王爷到了此时已是啥心情都没有了，只能顺水推舟，由他们去折腾了。

任免公文很快就下来了，当时嘎达梅林正在重新组织人员准备去奉天。

那天，下着小雨，西北风头第一次吹来秋凉，蝈蝈在半黄的草尖上鸣叫得很吃力，很勉强。

早上，嘎达梅林依旧骑着马来到王府衙门商量进奉天的事情。

刘昌林带几个亲兵和王爷的玉印谕令，由韩舍旺等相陪着，也来到了达尔罕王府。

旗札萨克印务处的印务梅林赛音-乌力吉，看到公文后吃了一惊，心里说，这老嘎达又吃到苦头了。他立即召集所有官员，宣读了王爷的谕令。

嘎达梅林一时愣住了，转而愤怒地说：“这是阴谋！是朱福晋的阴谋！她想阻止我们去奉天请愿！我要去找王爷说理！”

他怒气冲冲地往外走。

在门口，刘昌林的亲兵拦住了他，要他把身上武器交出来，按规矩公事公办。

托日孟克札兰要上前收拾那亲兵，被嘎达梅林制止了。只见他缓缓解下武装带和枪甩给刘昌林，并冷冷地对他说：“姓刘的你记住，今天你摘爷的枪，不久爷会重新挎上的，你打我老婆一枪的旧账还没算呢，到那时你可要小心了！”

嘎达梅林说完扬长而去。

司梅林德力格也跟了出来。他对这太不公平的世道厌恶透顶，从此再也没回王府衙门。显然他已对王爷和旗里状况极度失望，选择退出了达旗政治舞台。托日孟克很快也被刘昌林撤去了札兰的职务。

嘎达梅林被免职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草原，如同往本已暗流涌动的深水里投进了一块大石，顿时掀起轩然大波。

无数个老百姓涌向敖烈-毛都嘎达梅林的住宅。

哈尔老章京也在家坐不住，乘上他的红顶马车赶到老嘎达的府上。同时来的还有伊森格尔的贵族们，卓王府、温王府的王公们，以及远近牧民百姓们。这令嘎达梅林十分感动。牡丹忙前忙后地招待大家。

嘎达梅林眼里涌出热泪，对来看望他的众人说：“我老嘎达并不贪图什么梅林职务，罢我的官并不要紧，达尔罕旗现在连草原都没有了，我当这个军事梅林也没啥意思，保护谁去？”

“对，不给他娘的鸟人们当差，受他们的窝囊气！老嘎达，你永远是我们的梅林爷！”旗卫队道诺等几名老部下也到老梅林的家里来了。

老嘎达提议说：“趁大家在此聚集的机会，赶紧商量下一步如何阻止这两处出荒。这才是迫在眉睫的事，我被罢官无关紧要。朱福晋借王爷之手罢我官的目的，也是想平息旗内百姓的怨怒，杀一儆百，想阻止我们去奉天请愿而已。”

于是，大家七嘴八舌地热烈讨论开了。

“我们接着搞‘独贵龙’运动！”伊森格尔贵族吴老太太派来的使者这样喊道。

“对！”老章京哈尔捋着花白的长胡子分析形势说，“我们接着搞‘独贵龙’运动！这是草原上祖传的传统，也是云灯阿先生仙逝时留下的遗言！这次我们再搞一次更大规模的‘独贵龙’签名活动！”

“我赞成！上次是三百六十五名代表签名，这次我们搞个万人签名‘独贵龙’书，把它送给奉天的军阀老爷和我们的王爷看一看，让他们看到真正的民意是什么，听一听达尔罕旗草原百姓的声音！”嘎达梅林挥着拳头，热烈附和着哈尔章京他们的意见。

于是，一个万人“独贵龙”签名活动，在草原上风一般地席卷开来。

骑马的使者如同夏日的蜜蜂穿梭在草原上，连最偏远的牧户“敖特尔”（游牧点）都跑到了。百姓们出于对失去故土草场的恐惧，把保护祖地的希望都寄托在那张自己庄严签下的名字和手印的“独贵龙”书上。

一张一张如雪花般的“独贵龙”签名书，都集中在嘎达梅林的敖烈-毛都府上。牡丹帮着丈夫整理着这些签名书。一统计，何止万人，已有多达十万人庄严地签下名字！

这在整个蒙古草原历史上是罕见的，是史无前例的。

【注释】

[1]楚洒尔-乌日森包勒：蒙古语骂人话，意即流血的贱奴才。

[2]乌兰亚斯坦、哈尔亚斯坦：指当时的红骨头贵族、黑骨头贱民。

[3]据史料原文记载，“王煜武荒务局总办气闭而亡”，大概就是因惊吓而引发心脏病突发而亡。

第八章　开弓没有回头箭

你可以鞭打我的脊梁，

但是禁锢不了我的思想；

你可以抽打我的屁股，

但是禁止不了我的歌唱。

——著名蒙古族流浪诗人沙格德尔

一

从保康到干校的长途车停开了。不知何故，干校那边也催白尔泰赶紧回去上班。他只好又取道通辽奔舍伯吐，再从舍伯吐换车去干校附近的腰力毛都村。舍伯吐准确发音叫“夏伯尔吐”，意为“有泥水的草滩”。可如今，草滩没了，泥水也没了，只剩下沙包沙坨子沙化的阡陌和干涸的原野。

从舍伯吐到腰力毛都六十公里，长途汽车穿过旷野上横行的白毛风向前疾驰，中午时分到达了腰力毛都。丢下白尔泰等十几名旅客后，长途车又返回舍伯吐。腰力毛都是公社所在地，上百年的老屯子，有几棵参天古树，道旁所栽树木带还算稀稀拉拉成行，但树皮全被牛驴啃得露出了白干，在寒风中瑟瑟地抖动。“腰力毛都”之意为“能出车辕木之地”，但那些没了皮子的树木肯定出不成辕材了。

从腰力毛都到干校还有十余里路，白尔泰只好靠两条腿步行了。天气尚好，冬天里难得有明晃晃的太阳照着，风也小了许多。远处，冬日的旷野如忧郁的蓝色幻景，原野上拉大耙搂草的人影朦朦胧胧，扭捏蠕动，犹如一只只大蛇在那里爬行舞动。

白尔泰走得一身热汗，匆匆赶回干校。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高校长就把他叫到办公室，问他：“这几天跑哪里去了，说是接亲戚，人却不在保康，去干什么了呢？”

一听他的语气，白尔泰便嗅到一股被猎犬盯追的气味。他回答说：“报告领导，陪爷爷去了一趟他当年扛活的老地方，走了走。”

“听说你们还给谁烧纸？人家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核实呢！”

“现在的人，搞运动都搞疯了，见生人就抓！我爷爷给在那儿去世的老娘烧纸，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呀！还当个事到你这儿核实！”白尔泰一脸坦然，照二爷爷当初说的路子胡诌一通。

高校长莫名地叹了口气。他似乎情绪不高，问话也是例行公事，给别人做做样子。他接着告诉白尔泰，现在干校、专案组由李副校长和尹德槐主抓，他只抓行政和生产，让他赶紧去他们俩那儿报到。门口有人悄悄地告诉白尔泰，高头儿也快啦。

“什么快啦？”他没听懂。

“快进去了呗！尹副组长已经盯上他了……”那人诡秘地一笑，一双眼睛闪出幸灾乐祸的光。白尔泰回过头，有些同情地看了一眼委靡不振的高校长，他想，这干校现在真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啊。在宿舍时，排长还告诉他，干校的一多半人都已经被老尹和李副校长抓进去了，重点对象还直接送到保康。不论什么民族，只要有人咬就隔离审查，简直像国民党时期的“白色恐怖”。白尔泰对他说：“你大排长也害怕呀！”排长苦笑着说：“现在谁还管你啥人，只要有人咬就抓，怀疑一切打倒一切！”

白尔泰忐忑不安地走进干校“专案组”办公室。

李副校长、尹歹坏等人正在开会。李副校长原是希伯花公社造反派头头，公社革委会副主任，名叫李正才，蒙古族，三十七八岁，能说会道，能煽惑能打的人物。他现在基本代替了高校长，主持“专案组”和干校的主要工作。

几人一见白尔泰，都有些惊诧，目光各异。

“原来你没逃走呀！”李副校长不怀好意地问。

“逃走？我为啥逃走？”白尔泰反问。

“尹副组长怀疑你……可能畏罪潜逃！呵呵。”李正才咧嘴乐。

“怀疑我畏罪潜逃？老尹，你的想象力还真丰富！你怎么不想象我畏罪自杀呢？哈哈哈……”白尔泰面向尹歹坏直问。

尹歹坏的眼神，从不跟人对视，总盯着对方第二纽扣以下部位。被盯的男人恨不得扔一句：“看着我的眼睛！”女人恨不得骂一句：“把你的狗眼睛从我胸上移开！”此时，他依旧盯着白尔泰的第二纽扣以下部位，慢声细语地说：“小白，你不必激动嘛。你能告诉我，这几天你去哪里了吗？”

“怎么，开始审问了吗？”白尔泰反问。

“也可以这么说，也可以不这么说。”尹歹坏不阴不阳地吐出这样的话。暗含着威慑，语调逼人。

白尔泰知道，这时候千万不能软下来，不能显出怯懦。

“那我可以回答你，也可以不回答你。反正我按正常手续，是老关允许我向高校长请的假，也按时回来干校报了到。”

“那么我问你，去接爷爷，那你怎么跑到敖烈-毛都烧纸去啦？”尹歹坏的眼光稍稍往上抬了抬，闪过一丝阴冷的光。这证明他要出拳了。

“这我可以告诉你，那是给我太奶奶烧纸！旧社会她在那儿给富人扛活当奴隶，让牛踢死了。老尹，你是不大可能了解旧社会当奴隶的滋味的，这个我知道。你是啥成分来着？好像是个小业主吧？”白尔泰不示弱地反击。

尹歹坏一时哑口无言，没想到这个看似稚嫩的小伙，居然有股子胆识。他冷笑说：“不光是给你太奶奶烧纸吧，那里可是嘎达梅林的故居呢！”

“那又怎么样！嘎达梅林的故居里就没有贫下中农了？”

“不不，不是这个意思，主要是据我了解，你还一直对嘎达梅林的事迹感兴趣，正在暗中搜集调查他的事情，没错吧？”尹歹坏终于搬出他认为的重磅“炮弹”。

“你这是道听途说，毫无根据！另外，嘎达梅林是民间传说中的英雄，难道他也是‘新内人党’不成？”白尔泰并不慌张，反问他。

“但你这是一种情绪的表现！”尹歹坏见压不住对方，提高了嗓门。

“什么情绪？”

“民族情绪！”

“哈哈哈！真有意思，难道一个民族的百姓，不能有自己民族的情绪吗？这还算是问题吗？你老尹难道没有汉民族的情绪？如果真的没有，那日本鬼子再打进来，你肯定是个汉奸！”白尔泰哈哈笑着奚落他。

“你！”尹歹坏的脸都气青了，那双眼睛终于彻底抬起来盯住白尔泰。他那被烟熏黄的干巴嘴唇颤抖着说：“你，你胡说八道！”

“妙！妙哉！小白脸白尔泰舌战黑脸阎王尹歹坏！好精彩，好过瘾！”李正才在一旁看热闹。

这更加刺激了尹歹坏的自尊心，诱发了他好“整”好斗的秉性。他站起来，“啪”地一拍桌子大声说：“老李，我怀疑他是‘内人党’，我提议，先把他关起来审查！”

白尔泰站起来，也“啪”地拍一下桌子，厉声说：“尹得槐，我也怀疑你是‘内人党’！”

白尔泰已经感到现在是生死存亡的关头，需要刺刀见红，尤其是在这“人人怀疑、怀疑人人、怀疑一切”的年代，该出手就出手，别人咬你，你就得反击，没有别的退路。

尹歹坏这一下愣住了，原以为只要抡一下那个大帽子，就可以叫别人就范，可没想到对方同样向他抡起这大帽子。他有些气急败坏，嘶哑着嗓子喊：“我不是‘内人党’！我是汉人！”

白尔泰见自己回击已经奏效，反而泰然自若地笑了，他冷冷说道：“老尹，你别忘了，汉人里也有‘内人党’！这可不光是蒙古人的专利！听说乌兰夫的五大常委里的‘二王’也是汉人，可他们都是‘内人党’大头子！你别以为是个‘汉人’就可以瞎整别人，我还怀疑你是山东的蒙古人，元朝时忽必烈的蒙古军团就在山东整整遗留了几万人！”

白尔泰使的是把水搅浑的战术，彻底逼出了尹歹坏的原形。只见他嘴唇发紫，脸色刷白，手指着白尔泰大骂道：“我不是蒙古人，我恨你们蒙古人！我恨这蒙古地方！”

一着急，尹歹坏把心里的实话给抖搂出来了。

“老尹哪老尹，这就更不对了！你的吃喝、挣工资都在这片蒙古地方，又和众多的蒙古族同胞一起工作，朝夕相处，他们怎么着你了，你这么恨他们？过去，蒙古草原敞开胸怀让内地来的汉族同胞开垦，养活了上千万汉族同胞，如今像你这样的山东人都跑来这里刨饭吃，你为什么还恨这地方？太没良心了！”白尔泰更是抓住了他的话把儿，揪住他漏洞不放，继续攻击他说，“我倒是听说过，当年你是当盲流来左中的，在这儿找到了工作，处的第一个对象还是位蒙古姑娘，哈哈！另外，我还听说，你在农机局因作风问题入不了党，恨你们的蒙古族局长‘杨扒子’，可这些都是私人恩怨，你不能因为这个就仇恨全部蒙古人啊！老尹，应该讲民族团结，应该讲谁也离不开谁！过去叫‘五族共和’，现在叫‘各民族团结’，你这么说这么做，给国家和党的事业造成多大的损失啊？如果整个汉民族都像你这样对待蒙古人，对待其他少数民族，那这个国家还不乱了套？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不堪设想啊！”白尔泰俨然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毫不留情地狠狠打击对方要害，说出很多蒙古族同胞心里想的但嘴上不敢说的话，摆出一副豁出去的架势。

尹歹坏的脑门上，顿时渗出冷汗，一双眼睛耷拉了下去，泄了气地说：“你这完全是胡说八道，胡乱咬人！我要到旗‘挖肃办’揭发你！”

这时，李正才咳嗽一声郑重地说：“你们俩不要再争吵了，成什么样子，我们这是‘干校’专案组，不是菜市场！瞎吵嚷，成何体统！今天，你们俩互相揭发，这是好事，组织上会调查落实的，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掉一个坏人！好，今天先到这儿吧，散了！”

白尔泰大步走出房间，到外边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再争论下去，真担心自己也会垮下去。因为紧张，他都有些喘不过气来。外边的天很蓝，风很爽，小鸟在自由地飞翔，夕阳正暖暖地照耀着干校大院。厨房那边飘来饭菜的香味，他忽然感觉很饿，也特别想撒一泡尿。人一紧张就尿急，他跑进厕所可又尿不出来，半天才挤出几滴咸水。这时他才有一种实实在在的死里逃生的感觉。他不顾茅房的臭味，竟然哼起歌儿来。

厕所外边，李正才在等候他。

“李副校长守在厕所外边什么意思啊？”白尔泰逗笑说。

“你这小子，胡砍乱打，还真捅出一条生路来，真服了你了。”李正才撇撇嘴说。他那双亮晶晶的耗子似的眼睛直直盯着他，突然他问：“小白，告诉我，你真怀疑老尹是‘内人党’吗？”

“你想听实话吗？”

“当然。”

“不怀疑。”

“那你还乱咬……”

“整个‘新内人党’不就是乱咬出来的吗？为满足某些集团某些个人的政治野心，搞得整个蒙古民族经历这么大的浩劫！我还真得把尹歹坏咬进去，要不然这干校的所有蒙古人，包括一些汉族干部都得被这小子咬进去，那将会死的死残的残！”

“所以，你想与其让他咬人，不如先把他咬进去，解救大伙儿？”

“对头，他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要不然，到最后你李校长也危险呢！”

李正才这下不说话了，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动，不知琢磨着什么。

他们俩的说话，被一直疑神疑鬼的尹歹坏在隔墙偷听到了。当夜他就溜出五七干校，真正的“畏罪潜逃”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风雨飘摇的五七干校，这才获得暂时的安宁，整人的和被整的都稍稍地松了一口气。可寒冬依旧笼罩着北方草原，在沉闷压抑的阴霾天气中，人们焦灼地期盼着春天的来临。

白尔泰想起那句很多人愿意讲的诗句：冬天已来临，春天还会远吗。

可春天在哪里？还要等多久？不会远，到底还有多远？这是个令人难耐的等待，整个草原整个民族快被窒息了。长生天啊，快救救你的子民吧！白尔泰忍不住呼出萨满孛师的祈祷词。

二

嘎达梅林被罢官免职，“辽北荒”、“西夹荒”将依旧出放。

这消息引起整个达尔罕旗草原各个阶层的强烈反响，尤其在广大民众中间引起一片恐慌，连很少过问旗内俗事的旗庙唐格日格寺住持、主管全旗黄教事宜的大喇嘛那木哈也出来声援民众，他本是达王那木济勒·舍楞的大哥，是老达王的养子，威望较高。还有清初察罕大贝勒爷的后人，现在“七家子”的沙格萨公爷，他平时闲散在家，不问旗政，这次更是站出来力挺嘎达等人的万人“独贵龙”签名活动。

可以说，达尔罕旗草原这会儿几乎上下一致、百姓和贵族一个声音。然而，在奉天享福、天天念经颂佛，一切都听从于福晋的达王爷，对这些不闻不问，甚至被福晋封锁消息，不清楚旗内实际情况。

夏末的科尔沁草原，依然沉浸在难耐的酷热中。草地上被大钐刀芟割后重生的嫩青草，此时都已被晒蔫发灰，无精打采了。后腿下绊子的马儿们静立在草滩上，不停地摇尾巴轰赶纠缠不休的蝇蚊们。

敖列·毛都一带的草滩草坡上，扎着一座又一座的蒙古包，新踏出的无数条小路都通向嘎达梅林的家院。无数个民众代表和各乡区屯达们，都聚集在这里议事。这里犹如暴风雨中的一片避风的小港湾，变成恐慌焦灼的旗民百姓唯一期盼所在。

经过多日酝酿筹备，赴奉天的请愿团终于成立了。一共六十人，大家仍然选出以嘎达梅林为首的原先五人为总带队，另外旗内八家王公贵族们也都派出自己的代表，和各屯达和民众代表一起组成强大的团队，将捧着“万人‘独贵龙’请愿书”，浩浩荡荡下奉天。

出发前的那天晚上，送走了所有人，嘎达梅林的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了。

从周围临时扎的蒙古包里，传来悠扬哀婉的长调。

老嘎达一个人背手站在院子里，仰望头顶上的星空。黑夜犹如一口大锅扣在他的头顶上，他不禁长叹。善良的民众们，已经把保住草原的希望全寄托在他们身上，他能掂量出此次赴奉天的责任重量。一意孤行的福晋和昏庸迂腐的王爷，会给草原和百姓一条生路吗？

他实在没把握。一切只有尽人事听天命了。

事情已发展至此，为己为百姓为祖先为草原，他必须出这个头。他的血是热的。

妻子牡丹来到他身旁，轻声劝他回屋休息，明天一早还要出发呢。

他握住妻子的手，紧紧的，用力过度以致牡丹感到了疼痛，也感到了力量。

屋内桌上，牡丹已为丈夫摆了送行的酒。

她恭恭敬敬为丈夫斟满三杯酒，深情地说：“梅林爷，第一杯酒，这次你去奉天不比通辽荒务局，而是直接面对王爷、福晋还有省官府，犹如踏进龙潭虎穴，你一定要谨慎小心，这杯酒，我祝你马到成功！

“好，为草原为百姓，我老嘎达义不容辞，刀山火海我敢下！”老嘎达接过酒，一饮而尽。

“这第二杯，梅林爷，你为百姓出头说话毫无私念，却被糊涂的王爷免去梅林职务，这太冤屈，太不公平，咱们不争馒头争口气，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请干了这第二杯！”牡丹把酒杯举过头顶。

“我老嘎达向长生天发誓，开弓没有回头箭，不达目的决不回头！”嘎达梅林豪情满怀，干了第二杯。

牡丹一脸感动，眼里闪动着晶莹的泪珠，接着端起第三杯，含情脉脉说：“这第三杯，我牡丹年轻无知何德何能，能嫁你这样的好丈夫好男人，真是三生有幸！梅林爷，请允许我这次陪你左右、为你分担点重任，与你同甘共苦，一同去奉天！”

嘎达梅林犹豫了，眼角已湿润，但他依然接过酒杯，说：“我理解你的心情，可这家里上有老下有小，里里外外，哪儿都离不开你！这次还是算啦，以后的日子长，路很远，咱们共同要做的事还很多，你不必争这一次！酒我喝了！”

牡丹听后不免有些失望，但依然笑吟吟地说：“我知道梅林哥哥不会同意，唉，没办法，只好守家了。这些衣物是给阿木郎贵准备的，你一定去看他。好啦，牡丹在家等候你们的好消息！”

已睡的四岁女儿天金良醒了，小鸟般吵嚷着也要去奉天。嘎达梅林抱起女儿亲了又亲，心中突然涌出一股依依不舍的感觉。小女儿也抱着阿爸的脖子不撒手，嘎达此时终于忍不住悄然落泪。“阿爸，你怎么流泪了？”女儿问。

“阿爸舍不得离开你呗……”

“是不是因为我也想跟你去奉天，让你难过了，那我不去了。”

“乖女儿，阿爸从奉天给你买回来好多漂亮的衣物，还有糖球！”

“那太好了，那你不许哭了。”

小天金良给阿爸擦眼泪，老嘎达把女儿紧紧搂在怀里。

这种样子，过去很少出现。嘎达梅林平时公务繁忙，昼夜不分，从未跟女儿分别时如此伤感过。一旁的牡丹看着也不禁动容，心里不是滋味。冥冥之中，似有预感，所以才让他们父女的这次分别——也是最后诀别变得如此感伤，让七尺男儿潸然落泪。

为草原，为百姓，嘎达梅林的家破人亡之路，就这样开始了。

六十人的请愿团，骑着马下奉天。本可从通辽搭乘火车去，但为了节省募集的资金，他们宁愿选择骑马走那几百里路程。到了奉天，这么多人还要住店吃喝，可能还需打通关节，都需要钱财。一直赋闲在义兄家的托日，也随同前来，帮着嘎达梅林管理后勤照应大家。

中途，在宾图旗南部原僧格林钦亲王后人闲散王爷棍楚克家，住了一夜，第三天傍晚才赶到奉天。经由在蒙旗师范读书的儿子阿木郎贵、和克兴额等人帮忙联系，在那家已熟的“茂林”旅馆里安顿下来。

克兴额、郭道甫等奉天的文化教育界人士，听闻情况，都不免愤慨唏嘘，并给予极大的同情和声援。

第二天一早，奉天街头出现了一支奇特的步行队伍。

一群穿蒙古袍的草原汉子们，井然有序地穿过熙熙攘攘的街头，走向东北方向的小河沿达尔罕亲王府。走在排头的那个瘦高挑儿红脸汉子手上，捧着蓝色哈达，哈达上边放着厚厚一摞请愿书，脸色凝重，脚步坚定。

不明所以的奉天百姓们，在一侧窃窃私语，指指点点。日本人横行，东北军肆虐的奉天街头，平时只有持枪者耀武扬威地排队行走，气氛压抑又沉闷，哪曾见过平头百姓这样如此大胆，堂而皇之地游行般走过？人们的目光流露出惊异和担心。

或许，因为是从草原上来的蒙古人。队伍威严而又有秩序，一直他们到达小河沿王府为止，并没有谁出来阻止或驱赶他们。

啊，奉天小河沿王府，让他们日思夜想，产生无限想象的地方，终于看到了！

然而，令他们吃惊的是，王府的那扇红漆大门，却关得紧紧的！

平时那里可是门庭若市，车轿进出，大白天从不关闭大门的。显然，王府已得到消息，故意给他们吃闭门羹。

嘎达梅林示意赵色旺，前去拍门。

咚咚咚，赵色旺拍了几下那大门，里边毫无反应。门口也空无一人。

等了片刻，嘎达梅林自己上去拍门。使的劲比刚才还大，可里边依然没有动静，没有任何声息，死静死静。整个王府，如同一座死人坟墓，安静得很。他不免惊疑。附近几座大公馆却依然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这怎么回事？是不是王爷不想见咱们？”赵色旺等人围在嘎达梅林身边。

“他不想见，可我们想见！还非见不可！”嘎达梅林脸色坚定，目光里蕴蓄着一丝怒意。他继续安排人员轮流去敲门，回过头把代表们就地安排静坐，耐心等候起那红漆大门的洞开。

夏日的红太阳，从头顶上直直地照着他们。没有多大工夫，大汗就从他们额头和脸颊上滚流下来。可没有一人动一下地方，默默地盘腿坐着，毫无怨言，凭着一股心气儿一股期盼耐心等待着。路经此处的百姓，好奇地在远处围观，又不敢靠近去询问，平时这王府十分威严，一般老百姓都不敢在这一带停留。

王府门前的那条小河边儿，传出鸟儿的啼叫，吹过来一丝凉意。路边的垂柳，耷拉着晒灰的枝叶，投出一片阴影。嘎达让年龄老些的代表移坐在树下阴凉处。

一直等到中午，那王府大门连一丝缝都没开启过。

大家饿了，管后勤的托日等人给大家分炒米、干肉条、奶疙瘩等从草原上带来的食物。阿木郎贵还有跟他一起在蒙旗师范读书的同学哈丰阿等人，给大家熬好了几大桶奶茶送过来。这一下静坐的代表们来了精神头儿，奶茶是他们的生命，在草原上他们早晨一壶奶茶可支撑一天的营生，只要有奶茶他们的精神永远是昂扬的，血永远是沸腾的。因为奶茶里蕴含着草原的永不枯竭的精气神儿。

接着就到了下午。

王府大门依旧静静地关闭着，跟上午一个样。高大的门楼和围墙，不透一丝活气儿，如一头猛兽般在那里耸立着，连一只麻雀也不飞出来。

敲门、喊话，都不起作用，又不好硬撞破闯入。太阳西落了，嘎达梅林无奈，只好带着累乏一天的代表们回到茂林旅馆。本是怀着满腔热情和义愤去王府，想好好向王爷诉诉苦摆摆理，可连王爷的面儿也见不着，“独贵龙”书也递不上去，大家的心情难免有些沮丧。嘎达梅林安慰大家，不要泄气，总有开门的时候，明天再去，天天堵在那儿，看他们出来不出来人。

晚上，嘎达派阿木郎贵出去，悄悄找来了一个人。此人叫苏列古，是嘎达梅林一个远亲姑姑的孩子，在达王府内当厨子。一开始他不敢出来见，但被堵在王府外的自己住所内，又不好驳亲戚的面子，只好随阿木郎贵过来，在一个偏僻小茶馆内和大表兄见了面。

“表哥，请原谅，王爷不让见你们，不让说……”苏列古哭丧着脸，很害怕。

在嘎达梅林一再恳求和保证保密的情况下，他才吞吞吐吐地说出来。原来，当请愿团人马往奉天赶来时，早有人乘火车赶在他们前边来奉天，向王爷密报了他们的行踪和有关情况。这人自然是韩舍旺，他一直躲在郑家屯和保康荒务局，暗中探听观察着旗内动静。王爷震惊，福晋则恼怒不已。福晋立刻出主意，让王爷不见这些胡闹的奴才，还严令王府的人不许接触请愿者。她称关紧大门不让进，过几天请愿团自然会散去。

“王爷心知理亏，才不敢见请愿团，还盼着咱们自行解散，想得美！”嘎达冷笑。

“唉，王爷其实两头为难。他拗不过朱福晋，还有韩舍旺他们的撺掇鼓动，他是个软性子的人，又只顾念经任事都由着福晋。”苏列古倒很同情王爷，一边叹气。

“见不到王爷，请愿团是不会回去的。除非停止出荒。这么多人大老远来奉天，王爷却缩在府内，不敢见自己的旗民，像话吗？”嘎达梅林忍不住义愤起来。

第二天，嘎达梅林又带着请愿团去王府门口。

依然跟昨日一样，大门紧闭，无人出入。这真是，历届统治者似乎都有个同样的毛病，只要下边的百姓一来静坐了，游行啦，他们就紧闭大门，掩耳不听，闭眼不看，摆出一副老虎不出洞奈何我的样子。然而，事情到了这种怕见自己百姓的程度，那这个统治者的日子，恐怕也就快走完了。

连续三天，都这个样子。第四天头，从王府大院的小角一个狗犬进出的洞里，钻出来那个水蛇腰的老管家巴尔沙，向大家传话：“你们大家听着，王爷不在府内，上北京雍和宫朝拜去了。福晋让我传话，出荒的事是省府发的公文，你们找他们去吧，别在这儿继续耗了。”巴管家怕别人跟着他钻狗洞，没再回府内，而是直接走上街去了。

大家都愣住了。

王爷出去躲了？这可怎么办？愕然中，大家都把目光投向嘎达梅林。

但嘎达梅林心里很明白，这显然是朱福晋耍的花招，企图把请愿团引向省府，想借他们的手处理或驱赶请愿团。他想了想，那个省府屯垦处早晚要去的，出荒根源就在那边，是他们在暗中利用福晋韩舍旺之流的贪念，鼓励出荒，以达到他们的目的。

于是，他向大家说：“代表们，王爷肯定在府里哪！但既然里边传话让咱去省府，那咱们就去省府！那不是人去的地方吗？怕什么！我们就去省府说理，省府衙门是放荒的罪魁祸首，咱们的草原不能让他们说开就开了，咱回过头再来见王爷！”嘎达梅林这么振臂一呼，其他四名领队也跟着呼应，代表们重新振作起了精神，响应他的号召。

第五天，问清了去省府的路线，由阿木郎贵带路，六十人请愿团又穿过无数条街，七拐八绕，赶往旧皇宫附近的省府大院。因路程较远，这回嘎达带领大家骑马前往。浩浩荡荡，威风八面，这更是引起奉天百姓的好奇目光。

省府的大门倒是敞开着，不像王府。但有人把守站岗，闲散人员不许随便进去。嘎达梅林在较远的一个僻静胡同，设“马桩子”看管马匹之后，便带领大家向省府大门走过去。可还没走到门口，就有人过来驱赶他们。嘎达梅林向来人说明理由，要求见省长。那军警更乐了，讥笑他们，那省长是你们这些蒙古叫花子能见的？托日一把薅住了他的脖子回骂：“我们蒙古人不是叫花子，你们才是叫花子！是你们要去开我们的草原！”

嘎达梅林劝开他们。不让进，他们就在省府门口静坐起来。

五个总代表组织大家井然有序地坐在那石板路上，黑压压一片，不吵闹，不骂街，安安静静坐着。其他人也不出头说话，只由懂汉语的嘎达梅林等总代表出面交涉。围观的人不少，有人同情，有人鄙夷，也有人过来要替他们写状子，但得付银子。

门口的两三名军警，无力驱赶这么多人。一见这些骠悍魁梧的蒙古人也不是那么好惹，何况人家是合理合法地请愿静坐，又没滋扰生事，就由他们静坐去了。只在一旁警惕地守候观察着。

在省府衙门门口，也静坐了两天。第三天，那位姓翟的省长终于接见了请愿团的五名代表。也许他觉得这么静坐下去影响不好，堂堂一个省长不敢见请愿百姓，有损他的形象。他上下打量着五个人，态度傲慢，装腔作势地问：“你们这些蒙旗百姓，大老远从草原来奉天，究竟何事呀？”

嘎达梅林开始有条有理地陈述。并把一大摞蒙汉文的“独贵龙”请愿书递上去。那位翟省长翻几页就不耐烦了，盛气凌人地训斥道：“蒙旗开荒是国家的规定，是为了充实边疆，振兴国家经济，你们这样闹事，反对开垦，是违法的！是胡闹！”

“省长大人，你这话很差，我请问你，蒙古草原算不算国家的土地？蒙古百姓算不算国家的人？五族共和，有没有蒙古族？你一个大省长口口声声国家这个国家那个，以所谓的国家压人，以所谓的充实边疆为名，强占蒙古人的牧场草地，掠夺那里蒙汉满回各族牧民农民的田产财物，使他们的牛羊马群无处放牧，祖传熟地叫你们横征掠夺，要让几十万百姓背井离乡，流离失所，这是什么道理？现在，达旗草原十之八九已被你们开荒设了六七个县，什么康平、梨树、辽源、通辽、开鲁，就剩那么一点点十分之二不到的草地，你们还要开垦！你们讲不讲理了？让蒙古百姓活不活了？！这算什么国法！谁规定的国法？！”嘎达梅林义愤填膺地反驳。翟省长一时哑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这个蒙古人这样能讲，汉话也好，有理有据，正气逼人。

嘎达梅林继续着他的控诉：“再说，那块草原，压根不适合开荒种地，你们早期开垦的地方，现在多数地全成了沙化的沙坨子地，成了荒漠！你们光知道‘移民实边’，可又不尊重当地的土地和自然规律，一进来就开荒开荒农垦农垦，听说过百姓现在叫你们什么吗？叫能啃省长能啃部长！把好端端的草地都啃成了秃头子！你们不仅毁着蒙古人的生活，也毁着美丽的科尔沁草原！是你们在违法，是你们在犯罪！对国土犯罪！”

嘎达梅林这一通义正词严的演讲，听得那翟省长满脸通红，心跳加速，终于恼羞成怒，指着嘎达梅林的鼻子大叫：“一派胡言！把他们给我赶出去！出荒招垦是你们王爷要求的，是他决定的！你们跑到这儿来撒什么野！通通给我滚！”

一听他喊，从外边跑进来几个军警，欲要拉拽着五个人，把他们拖出省长接待室。

嘎达梅林怒目圆睁，冲借机要躲开的翟省长背后怒吼：“不用赶，不用拽，我们自己会走！这样的黑衙门，让多待也不愿意！但是告诉你们，这事没完！草原上的牧民不会任人宰割的，草原上的每寸土地每棵绿草，现在都在流血，都在哭泣，都在呐喊！你们的政府是错误的，违背天理的，长生天不会放过你们！”

走到外边，嘎达梅林依然压不住胸中怒火，频频回头冲那座黑森森的衙门大声喊叫。

赵色旺等人向大家介绍嘎达梅林舌战怒斥翟省长的情况，代表们听着十分过瘾，纷纷拍手称好。

请愿团代表们原路返回住地。不管怎么样，总算把请愿书递进了管事的衙门，来奉天几天终有了收获，让那个幕后的主子听到了草原百姓的声音。现在，那个翟省长又把球踢回达王这儿，大家明白，这事还得找王爷，劝他回心转意，真正听取旗内各界百姓的意愿才成。

回到旅馆休息后，管理大家吃住生活的托日向嘎达梅林报告，大概是水土不服加上劳累，有几个人病倒了，还有几人顾念家里情况想回家看看。更为严重的是，原按十天左右准备的盘缠，快花光了。离家出来到今天，已经整整十天。于是，嘎达梅林召集另几位领队研究对策。商议的结果，有病的和想回去的，都让托日负责护送回去，同时让他回去后再筹集些资金盘缠过来。剩下的人，继续在这里坚持请愿，必须要见到王爷，讨个说法，把全旗各界的意愿告诉他。

一统计，表示回去的人有十多名。嘎达梅林也并没有阻拦说什么，这都是大家自愿的事，多说无益。

留下的四十多名代表，在旅馆里好好歇了一天，休整休整。然后，他们接着又开赴到小河沿达王府门口，要求见王爷。而那扇王府大门依然紧闭着，王爷还是不见他们。晚上，阿木郎贵去找苏列古摸情况，可已找不到人了。嘎达梅林他们不管那些，依然坚持着天天去王府静坐，并把人分成十多人一组的三个组，轮流去静坐。嘎达梅林则每天都带队去，毫不退缩。

几天后，回草原的托日返回奉天了，又带来了些补充代表，还筹到了些资金，是哈尔老章京、吴老太太、那木哈大喇嘛等上层贵族捐出的一些，另外牡丹变卖了自己所有首饰等物，好多牧民们都牵来了家里不多的牛羊。怕现钱还不够用，托日索性赶来了几十头牛，计划在奉天街头卖牛肉，以凑积盘缠。

嘎达梅林不由得乐了，拍着这位好兄弟的肩膀说：“这主意妙！我们就在奉天街头设摊卖牛肉，也可以自己煮着吃！好主意！”

第二天，嘎达梅林自己操刀砍肉，托日提秤，赵色旺等帮着吆喝，就在茂林旅馆附近街头，摆摊卖起了新鲜草原牛肉来。可遗憾的是，卖不出价钱。那会儿，牛肉才一毛多钱一斤，一头大腱牛卖个二三十块钱，而且奉天人还不认牛肉，只认猪鸡，嫌牛肉粗有草腥味，观者多买者少，看一眼扭头走人，不像现在牛肉涨到二十块一斤都疯抢。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不知不觉中请愿团来奉天都二十天了。可他们，始终没有敲开小河沿那扇红漆大门，始终没见到他们的父亲般的尊贵王爷那木济勒·舍楞。

这一天，嘎达梅林拍着王府大门，悲愤难抑地大喊：“尊贵的王爷，我们是你的子民百姓，是二三十万旗民选出来的代表，我们有话向尊贵的王爷表达，王爷为什么不接见我们？我们是为了整个达尔罕旗草原，为了全旗蒙古牧民的利益，也是为了王爷你本身的利益，抛家舍业前来奉天，向尊贵的王爷诉说心里话，传达全体旗民百姓的呼声！但我们的王爷，你为什么不敢见你的子民呢？为什么躲在王府不敢出来见一下大家？我们的爱民如子的王爷，你是这样爱你的子民吗？难道你害怕你的旗民，要抛弃你的旗民吗？尊敬的王爷，请你不要相信有些小人和奸佞之徒的挑拨离间！我们这次来，并没有任何恶意，我们只想向尊贵的王爷说一说旗民百姓的心里话，说一说他们的意愿！”

嘎达梅林的双手，“咚咚”拍门，拍得出血。他不停地呼喊着，嗓子嘶哑如撕裂一般。三十几名代表也跟着老嘎达跪在那里，齐声哭喊：“尊敬的王爷，救救你的草原，救救你的旗民吧！快见见我们吧……”

王府门外一片哀号哭求声。天地为之动容，路人为之唏嘘。

那时高墙大院内，那位胆怯而贪婪的王爷并没有远走北平，而是一直在大门口内草坪上散步。他在那里一直是竖着耳朵，谛听着外边的动静，老嘎达他们的话，他一字不漏地全听进去了。朱福晋几次过来劝他回房，都被他挥手拒绝，皱着眉头一声长叹。

“把大门打开吧，让他们进来！”达王那木齐勒·舍楞终于动了恻隐之心，招手下令。

“王爷，这可不妥，这些子民没安好心……”朱福晋赶紧劝阻。

“有何不妥？我号称爱民如子的王爷，还害怕见自己的子民，这成何体统？我脸面何在？福晋，你不必再横加阻拦了，我心意已定，开门！”达王脸色不悦，口气很硬地发了话。

看门的奴才们不敢怠慢，赶紧抬走拴门的几道横杠，那扇关闭多日的红漆大门，终于吱嘎嘎地推开了，吹进来一股外边的凉爽南风。

“王爷有旨令，恩准旗民代表孟青山（嘎达梅林）、赵色旺等五人进府内说话！”那位王府管家巴尔沙站在大门口，向跪伏的民众代表高声宣布。

嘎达梅林等人喜出望外，纷纷高呼王爷英明王爷万福。五名代表整肃衣冠，跟随巴管家鱼贯而入。

走过假山小桥，经过回廊花池，在一间富丽堂皇的会客厅内，他们终于拜见了日思夜想的高坐太师椅俯瞰他们的王爷。按照前清时遗留的规矩，他们这些“奴才们”，都一一跪伏在地不敢仰视王爷和他身旁的福晋太太。

王爷紧绷着臃肿的脸，威严地喝问：“你们这些大胆的奴才，不在草原上好好放牧生息，跑来奉天滋事闹腾，究竟想干什么？”

“禀报王爷，草原上就要没有一片草场可以放牧了！所以民众代表老嘎达等冒死觐见王爷，请王爷过目！”嘎达梅林捧上那份万人签名“独贵龙”请愿书。

“这是什么东西？”

“万人签名的‘独贵龙’请愿书！表达达尔罕旗草原三十万牧民百姓的心愿！”老嘎达郑重地回答。

“‘独贵龙’请愿书？你们这帮奴才还搞出这等老把戏！哼！”王爷略略翻了一下，丢在一旁说，“待日后本王再细看，你们还有何事？”

嘎达梅林跪着上前跨一步，大胆地陈述道：“父亲般的王爷，小民还有话说，现在旗里，有韩舍旺、包音-满都胡等奸人勾结东北军政府和屯垦处官员，就要出放达旗最后一块草原舍伯吐和架马吐一带，甚至把牧民祖祖辈辈放牧的草场、居住的屯落，都要当做荒地丈量出放，这将使二三十万旗民百姓失去草地家园，流离失所，无家可归！仁慈的王爷，您要为您的旗民百姓做主，制止他们这忤逆祖先的出荒之事吧！”

“大胆！”王爷厉声训斥道，“韩舍旺和包音-满都胡两人，都是本王和福晋赏识重用的人才，你怎能说是奸人？出荒怎能说成忤逆祖先？信口雌黄！好啦，好啦，你等都回去吧，别在奉天闹事了！这出荒之事，你们也不用费心，不用插手，这是国家的政策，谁也没法阻止的，就是出荒，也按规定给原居住百姓留出一定数额的土地，安置生活嘛！”

“王爷，那留出的巴掌大的地方能放牧吗？能生活吗？就是这留出的巴掌大的土地，百姓还要自己出钱交什么坐落费、熟地费，那么多穷苦百姓哪有钱交呀？何况那是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草地，现在还要出钱买自己的草地！这公理何在？尊敬的王爷，可怜可怜您的这些旗民吧！将来把旗属草地全卖了，旗民也流离失所没了，达尔罕旗将怎么存在？到那时您给谁当王爷？朱福晋给您生的少爷们，上哪里继承王位？请王爷三思啊！”嘎达梅林不顾一切，激愤地进一步申诉。

那位愚钝的王爷，听了这番话一时无言以对，哑口了。

这时坐在一旁的朱福晋，终于沉不住气了，尤其扯上自己的少爷们“上哪里继承王位”之后，她更是火了，拍桌子训骂道：“大胆奴才！王爷的子孙继承王位的事，用不着你这奴才来操心！出荒是政府决定的事情，你们逼王爷也没用！王爷管不了这事！”

嘎达梅林一见，王爷还没说话这个朱福晋却乱掺和插言，如此训斥自己，他更是怒火顿生。本来心中一直记恨这个满族女人是祸根，此时看她那恶毒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终于忍不住怒气忽地站起来，指着她大声回击说：“我们达尔罕旗亲王爵位，已经传了十二代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沦落，这样懦弱，这都是因为你！自从你进王府当福晋以来，勾结军阀奸商一次又一次出荒，让那么多牧民百姓背井离乡，失去故土草场，牧民的生活越来越困难，草原上处处传荡着哀伤的歌谣，旗民都在背后骂王爷，这都是因为你！你到底安的什么心？你还是不是达尔罕亲王的福晋？！难道你要把蒙旗草地全毁干净了才罢手吗？你的干爹张大帅已经没了，你还想干什么？！”嘎达梅林终于如山洪暴发，如火山喷泄，把压抑心中多年的积怨，一股脑儿全抛了出来。

这下朱福晋气急败坏了。那小脸红一阵白一阵，她哪里受过这等辱骂，手指着嘎达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破口大骂道：“反了！反了！你这大胆的奴才，居然辱骂王爷，辱骂本福晋，简直无法无天，快把他们抓起来！拉出去给我打！给我剁他手指割他舌头！快来人哪！”闻声跑进来几位王府衙役，如狼似虎。嘎达梅林身后的赵色旺等四名代表，见况也噌噌站起来，跟嘎达梅林一起攥起拳头，昂首挺胸，摆开架势要武力抗拒。

一看这情形王爷有些慌了，向福晋使一下眼色，又挥挥手让衙役们下去。他原本不打算把事闹大，采取怀柔之策，好言劝回这些人，如果节外生枝，真要是在府里厮打起来，麻烦更大，对自己声誉也不好，何况请愿书上签名的很多人是八家王公贵族成员，包括自己大哥那木哈大喇嘛，亲叔父哈尔老章京。他感到此次出荒，的确触犯了很多人的利益，已惹下众怒，再把人抓起来毒打，谁知会引发出什么后果？于是，这位老迈又心虚的王爷这回没有给朱福晋面子，也没听她的话把老嘎达他们当场抓起来，而是轻轻咳嗽一声，然后这样说：“好啦，好啦，骂也骂了，说也说了，你们别再吵闹了，本王头都疼了……老嘎达，你们先回去吧，你们要说的话，我也全听见了，本王先读一读你们的请愿书，过些日子再说吧，你们先回去吧！”

就这样，达尔罕亲王那木济勒·舍楞结束了这次接见，也是唯一的一次接见。

一听王爷如此说，五名代表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先拜辞王爷出来，回了茂林旅馆。

第二天晚上，那位嘎达梅林的表弟苏列古，悄悄来找表哥说：“有人想见你，只你一个人，想见就跟我来。”嘎达梅林生疑，问是何人，苏列古却称那人不让说出名字，去了就知道了。

嘎达梅林就跟他去了。义弟托日暗中跟着他，以防有何不测。

在一家陌生偏僻的茶馆里，有一人坐在椅子上等候他，头上还蒙着黑纱巾，看不清脸。

嘎达心里一惊，冷笑着朗声说道：“何方神圣，搞得如此神神道道的，还蒙着个头，无脸见本大人！”

那人慢慢撩起黑巾，呵呵一笑，原来是韩舍旺！

嘎达梅林一见是他，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张口就骂道：“你这狗东西，还有脸敢见我？难怪你蒙上脸，人不人鬼不鬼！”

那韩舍旺并不生气，一脸堆笑说：“呵呵，老嘎达，我知道你恨死了我，从小咱们俩就不是一条路上跑的马！但没办法，谁叫咱们俩都生在达尔罕旗草原呢？我也是为草原好，为了开发草原嘛！今天我不是代表我自己来的，而是受一位贵人的重托，来跟你谈一谈……”

一听这话，嘎达梅林先压住火，鄙夷地盯着韩舍旺那张猥琐的皮笑肉不笑的脸，冷冷地问：“谁派你来的？”

“是谁，并不重要，你也先不必急着知道，”韩舍旺毕竟也是经历过各种场面的人物，稳住劲儿，打量着老嘎达的脸，压低声音说下去，“这位尊贵的人物，只是让我传些话给你……”

“玩什么鬼把戏，有屁快放！本大人不愿意多看你这张嘴脸！让我恶心！”老嘎达依然不留一点情面。

“别急嘛，”韩舍旺尽管心里发虚，还是硬撑着脸面说下去，“这位尊贵的人物，派我来告诉你，这达尔罕旗草原的出荒之事，是板上钉钉的事，‘辽北荒’‘西夹荒’肯定会按计划放出去，你们有多大能耐也挡不住，俗话说胳膊扭不过大腿，骆驼跑不过骏马。所以，派我来的这位尊贵的人物，想跟你谈个条件……”

“谈条件？哈哈哈……”嘎达梅林大笑起来，“说说看，我倒是想听听你们提出个什么条件来！”

“如果，你老嘎达不再带头闹事了，把人从奉天带回去安分守己，那出荒时可以送给你个人十五方地，也就是六千亩草地，外加一千块大洋！如果，你的表现再好一点，那还可以恢复你的军事梅林职务！如何？这条件够优厚的吧！”韩舍旺终于端出最后的底牌，并悄悄观察嘎达梅林的脸色。

“哈哈哈……哈哈哈……”只见嘎达梅林爆发出更大的狂笑，指着韩舍旺的鼻子，从眼睛里都笑出了泪水，说道：“真没想到，你这条走狗后边的主子，是如此无耻，也如此愚蠢！想不出别的新招儿了？哼，你当爷爷是什么人？以为跟你这无耻小人一样，是个贪图富贵、忘掉祖宗的败类吗？以为用金钱地位可以收买我、让我出卖灵魂出卖达尔罕旗几十万穷苦百姓吗？你们错了，你们的算盘完全打错了！”

韩舍旺胆怯地回避着嘎达梅林的目光，嘴里嘟囔着说：“真不知你老嘎达图的是什么……”

“你问我图什么？那回去告诉派你来的省府主子、或者你那干娘朱博儒狐狸精、或我们那愚蠢的王爷，我老嘎达图的是，整个科尔沁草原的天跟原来一样蓝，地跟原来一样绿！图的是二三十万牧民不再流离失所，有一片草地放牧，每一座蒙古包冒出奶茶香！如果我只是贪图个人荣华富贵，那我老嘎达就不会变卖家产不顾个人安危来出这头了！比起草原的蓝天青日，比起民族的生死存亡，我老嘎达的一己私利算什么？甚至个人的性命算什么？回去告诉你的主子，只要我老嘎达活着一天，你们就别想把草原卖出去，别想设什么‘辽北县’‘福源县’！别做这个春秋大梦！”嘎达梅林庄严地告诉韩舍旺。

韩舍旺仍不甘心，还想说什么，只见嘎达梅林手往外一指，喝骂道：“你给我滚！我再也不想看到你这张丑恶的嘴脸！要不是你代表你的主子来的，我今天一定会揪下你的脑袋，祭祖先、祭草原！给我快滚！”

韩舍旺被骂得狗血喷头，吓得不敢再吱声，赶紧灰溜溜地走了。

人走了半天，嘎达梅林还坐在那里满腔愤怒。一双眼睛燃烧着怒火。

从暗中走出托日孟克，扶他起来，这才离开了那家茶馆。

外边，奉天的夜空黑沉沉的，上空压下来低低的浓云，头顶上如扣着一口大锅，令人感到窒息般压抑，透不过气来。云层深处，突然闪过一条火花，犹如游龙行走，不久便传来一声闷雷，大地为之震颤。

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三

韩舍旺匆匆离开那家小茶馆，从街角招出乘来的轿子，径直奔向小河沿的王府。

他当即向等候消息的王爷和福晋，密报了会见老嘎达的情况。

“王爷，您的一片好心白费了！老嘎达不知好歹，简直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他把奴才给狗血喷头地骂出来了，根本不接受您的条件！”韩舍旺添枝加叶地煽惑起来，说嘎达梅林的坏话。

一旁的朱博儒见缝插针地火上浇油，撇着薄片嘴说：“我没说嘛，这种胆大妄为的狗奴才，收买是没用的！就得抓起来给他吃吃苦头，鼻腔里呛呛烟！要不然，这些不识抬举的奴才，早晚会爬到头顶上来！”

朱博儒现在就是一个劲儿地拱火，也不理会王爷的两难心情，设身处地地考虑问题，只顾激烈褊狭地把矛盾激化，扩大事端，她才可以更容易下手。历史上的很多事变，都是由这类女人引发的。孔子说的“唯小人与女人难养也”，指的就是朱博儒这类女人。

王爷沉吟良久，一声叹息，难免失望。

“唉，本王原想息事宁人，大事化小，大家不要弄得太僵了，不要把事情搞得沸沸扬扬，越搞越大了。可惜啊，这老嘎达，这么倔犟，辜负本王一片苦心！”

“王爷，老嘎达这贱奴才，就是不识抬举！王爷一片佛心为他好，可他不领情不说，还要想把事搞大呢！卑职派出的探子从他们那儿探听到一个更大的阴谋，如果这次奉天省不给解决，老嘎达他们扬言，还要去南京国民政府告王爷呢！”韩舍旺十分阴损而险恶，瞅准时机抛出了这样一枚莫须有的重磅炮弹。

果然，这枚炮弹一下子击中了达尔罕亲王。王位传到他手上已经第十二代，三百年来至高无上，受尽皇朝恩宠，平时奴才们别说告状闹事，连抬头看一眼王爷的脸都不敢，现在倒好，真的如福晋所说，要爬到自己头顶上来了。还要到南京政府那儿告状，这还了得，这不是犯上作乱吗？这不是对他王位权威的挑战、对他本人的极大蔑视和轻侮吗？

只见这位一直参佛修性的王爷，终于把持不住，“啪”的一声，把手中的茶杯摔碎，肥厚的嘴唇也颤抖起来，怒骂：“混蛋！放肆！目无王法，越闹越不像话了！简直简直……无法无天！”

“反了，反了！真是反了！快下令把他们扣起来吧，王爷！再不能由着他们折腾下去了！真要是把这事闹到南京，王爷的脸面何在？威严何在？这会直接影响到王爷以后的地位，后果不堪设想，再不能等闲视之了！”朱福晋也立刻跟着虚张声势地咬牙切齿，火冒三丈，装作一只暴怒的母老虎，恨不得自己马上带人过去。她心里暗喜，自己教韩舍旺说的话，果然起了功效。

于是，历史就这样改变了。

这位末代达尔罕亲王那木济勒·舍楞，终于经不住朱博儒、韩舍旺这对狗男女的撺掇怂恿，做出了他一生中最致命最错误的一项决定：下令抓捕嘎达梅林等人。

“罢了，罢了！本王一片苦心，却被这些奴才们当成驴肝肺，只好叫他们咎由自取了！你们就安排吧，先把他们扣起来再说，免得再惹出什么乱子！”王爷长叹一声，转过身去，面向佛龛念起经来。

那二人等的就是王爷这句话，如获至宝地相视一眼，马上出去操办了。

朱博儒心计阴深，她掂量出此事的重大，在抓捕问题上颇费了些心思。最后她授意韩舍旺，以达尔罕旗札萨克衙门驻辽源办事处的名义（韩本人为该办事处主任），向辽宁省府（此时已把奉天省改为辽宁省）及军警部门报呈公函，要求速派军警将孟青山（嘎达梅林）、赵瑞堂（赵色旺）、韩僧格-嘎日布、舍楞尼玛、银宝等五名带头闹事的蒙匪抓获归案，解交旗札萨克衙门严办。

呈文如下（无关冗文有省略）：

辽宁省政府

案查丈放西夹荒及辽北荒一案，前经蒙民代表银宝、丹毕等呈文……惟兹有赵瑞堂、韩僧格嘎力布二人亦借请愿停放西夹荒为名，聚众造谣捏词鼓惑，联络在省之奸人，意图破坏蒙旗之内部，复有张瑞（即舍楞尼玛化名）、孟青山二人，同恶相济，率领无知蒙民多名，一同赴省，居心捣乱，均自称代表，假请愿之名，作要挟之实。品行本极卑污，只为鼓惑为能，举动更复枭张，含有破坏之性，倘不制止，任其肆行，以致酿成意外之变，实于地方治案有莫大关系，本旗即予拿办，自为情予法当。但赵瑞堂等既假请愿之名，今倘由本旗拿办，在不了解真相之蒙民或致误解本旗之用意，况该赵瑞堂、孟青山等五人现均住居省城，本旗尤未便越界逮捕，函请贵政府速饬警将赵瑞堂、孟青山、韩僧格嘎力布、张瑞等五名一并拿获。解交本旗严讯法办，以维治案，至其他请愿之蒙民盲目附和，事固可恨，然迫于生计，情实可原。

此致

达尔罕亲王旗札萨克公署驻辽源办事处

中华民国十八年八月十九日（章）

这么做有两个好处，一是避开王府直接出头的风险，二是又绕过了旗札萨克衙门出公函的麻烦，不先张扬情况下，悄悄把事情办了。于是，民国十八年农历八月十九日，这件由朱福晋一手策划的阴谋公函就发出了。然后，朱博儒带着韩舍旺、持着公文副本又去了一趟独揽东北军政大权的“少帅府”，面见了他的义弟少帅张学良。

省府很快接到少帅府密电，召去韩舍旺面诉详情。

韩舍旺向省府官员一口咬定，嘎达梅林这伙人就是来自草原的“蒙匪”，来奉天请愿捣乱多日，乱闯王府和省府，危及治安，威胁王爷和福晋人身安全，下一步还不知闹出什么大乱子来。

省政府秘书陈学接到韩舍旺送来的公函之后，即刻向省长报告：

省长均鉴：

昨日韩舍旺奉达尔罕王命，送到函一件，系作为该旗辽源处名义报告蒙民赵瑞堂、孟青山、张瑞等人在省鼓惑捣乱，拟请本府拿获，解交该旗讯办，是否可行。应否于政委会席上，密报总座，兹将原函送上，伏乞钧裁。

陈学 谨奉

八月二十日

省长翟文选接到密报后，批示：

饬三日内拿交该旗，查拿来即办。

辽宁省公安局白姓局长接到省长批示之后，马上行动起来。

拘捕公文很快就下来了。几条线的密令，加上王府出面办此事，省府军警处当然很乐意承办此事了，何况这位韩梅林送来了不少的银子和礼品。

这一天，嘎达梅林带着人在奉天街头卖牛肉。盘缠基本穷尽，每天卖些牛肉维持大家的吃喝，生活十分艰辛。可他和大家只有一个信念，就是坚持，得不到王爷的答复、达不到阻止开荒的目的，决不收兵，决不回草原。

正当他吆喝着卖牛肉时，身旁出现了一个人，此人头上的礼帽压得很低，还拿毛巾捂着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神神秘秘的样子。

“表哥，是我。”来人压低声音说，原来是老嘎达的表弟苏列古。

“你这是搞什么，神神道道的，像演戏似的！”老嘎达笑着说表弟。

“嘘……我有话跟你说，跟我来。”表弟苏列古带老嘎达到旁边僻静处，着急地说，“表哥，你们快撤了吧，他们要动手了……”

“谁要动手了？”嘎达梅林吃了一惊。

“我也不大清楚，只是听王府里人在议论，福晋和韩梅林把你们给告了，马上要抓你们坐大牢……”

“哈哈哈……”嘎达梅林大笑，朗声说，“软的不行，要来硬的，我倒要看看咱们的王爷如何抓我们，怎么去面对几十万旗民百姓！”

“表哥，好自为之，千万小心……”苏列古摇摇头，匆匆地悄然离去。

嘎达梅林依旧回到牛肉摊，吆喝着卖牛肉，没事一样。他早已咬定，开弓没有回头箭，任何威逼利诱都不会动摇他的意志。

三天后，1929年8月26日深夜。

这是一个沉闷而湿热的夜晚。茂林旅馆一片宁静，疲累一天的请愿团代表们早已进入梦乡，准备第二天早起赶赴王府，继续静坐请愿。

这时，一群军警荷枪实弹地突然包围了茂林旅馆。

他们如狼似虎，大声喊叫着，把沉睡的五十多名代表都一一赶出房间，集合在院子里。院子里火光冲天，军警威风凛凛，挥舞着刀枪，逼迫代表们排队站好，然后有一军警头领向他们高声宣读了省府军警部门的拘捕令。他们一一叫出孟青山（嘎达梅林）、赵瑞堂（赵色旺）、韩僧格-嘎日布、舍楞尼玛、银宝等五人，核验身份之后，宣布他们是扰乱治安的蒙旗匪徒，当场铐上了手铐。同时还宣布，蒙旗来的请愿团属于违法闹事，立即解散，离开奉天回旗内安份守己，违者全部抓捕归案。并令茂林旅馆，不得再接待他们，不听从命令，立刻查封。

这一下大家都愣住了。一片哗然。

事发突然，措手不及，面对荷枪实弹的军警，代表们一时回不过神来。

嘎达梅林愤怒地挣扭着身子，挤上前厉声质问那位军警头目：“你们凭什么抓我们？我们没犯法！我们没有偷盗抢掠，没有杀人放火！静坐请愿是民国宪法允许的！快放开我们！你们在践踏你们的宪法！”

被捕的赵色旺等另四人，也跟着纷纷叫喊质问。

眼睁睁瞅着自己五名领队被人铐上了手铐，那些剩下的四五十名代表，这时也愤怒地齐声叫嚷。

“不许吵闹！安静！有没有犯法，到了该去的地方就知道！我们在依法办案，大家退后！剩下的人，收拾东西赶快离开奉天！不得闹事！要不然通通抓起来！”军警首领威严地命令，怕出意外，军警们都子弹上膛，虎视眈眈。

“这是阴谋！这是陷害！我们要见王爷！”嘎达梅林继续怒喊。

“你们的王爷可不想见你们！是他把你们交给我们的！老实点，通通押走！”军警首领挥手下令。

那些军警们推搡着嘎达梅林等五人，要上囚车。

托日一见急了，和几个人冲上去要抢人，军警们立刻拿枪对准了他们，那个头目“嘭”地朝天鸣枪，威吓道：“老实点！退后！不得妨碍公务，谁要是胡来，老子就开枪杀无赦！”

嘎达梅林怕出意外，回头向托日他们喊：“弟兄们，我们不会有事，你们不用担心！搞请愿不犯法，我们是无辜的，会很快就回来的！你们大家继续请愿抗争！托日兄弟，你回草原组织更多的人来请愿！”

面对荷枪实弹，大家不敢动弹，眼睁睁地看着五名总指挥被抓走了。那辆黑囚车，“呜哇呜哇”刺耳地嘶鸣着，消失在奉天的黑漆漆街道上。代表们这一下乱套了，没有了领队主心骨，大家慌作一团，又惊恐不安，不知如何是好。谁也没想到他们的王爷会如此黑了心，勾结军阀军警对自己骨肉同胞下狠手，这一点嘎达梅林也没想到。尽管他做了最坏的准备，知道朱博儒那个女人不会轻易放过他，但始终对王爷抱着一丝幻想，因而表弟来忠告时只当是朱福晋的一种威胁手段，没有理会。

正这时，那位茂林旅馆的老板按照上头的命令，对余下的代表们下了逐客令，当夜让他们搬出旅馆去。

暴怒不已的托日孟克，立刻薅住那老板的衣领，骂道：“狗东西，这么深更半夜，你让我们上哪儿住去？吃了我们那么多的银子，还这样不留一点情面，黑心黑肝的东西，老子先宰了你出这口恶气再说！”

“大爷，我也没办法呀……好，好，你们再住一夜，等，等天亮后再走……”那老板哭丧着脸，冒险留住他们半夜。

托日当夜赶到蒙旗师范找阿木郎贵，又通过他找到蒙旗师范的校长郭道甫及克兴额等人，紧急通报情况，商量此事。大家一听都十分震惊。觉得王爷和福晋做事太绝太狠了，这么点事，怎么能诬陷成“蒙旗土匪”乱抓人呢？第二天开始，克兴额等人活动起来，四处打探。可毕竟是一些没有势力的文化人士，跑了几天毫无效果，连嘎达梅林等人的面都没见着，也没查到人被关押到什么地方。

剩下的代表们群龙无首，奉天各家旅馆又接到上头命令，都不敢接待他们住宿，只好先由托日带领他们暂时返回达旗，再研究下一步怎么办。托日让阿木郎贵继续在奉天打探消息，拜托克兴额等人继续帮忙。

在家忐忑不安等候的牡丹，一听托日带回的消息，差点晕过去。

“天哪，真出事了！难怪右眼老跳呢！夜里夜猫子就在门口叫，都不是好兆头啊！这王爷昏了头啦！全叫那狐狸精下迷药了，分不清好坏黑白了！这可咋办啊！”牡丹怨怒之极，哀伤地流泪。

“走！赶紧想办法救人！”她很快恢复镇静，擦去眼泪，立即展开了营救丈夫的行动。

她第一个去找的人是老管旗章京哈尔。带着托日孟克。

一听这消息，老章京几乎气炸了肺。大骂起王爷朱福晋、还有那个奸佞小人韩舍旺之流。他立即出头找人，在自己府上请来了那木哈大喇嘛、吴老太太、松公爷、沙公爷等旗里头面人物，商议此事。其他四名被捕代表的家属，还有不少民众代表闻听此事后，也纷纷赶来，大家都忍不住愤怒，骂着议论着。

商议的结果，派一两名有地位有声望的人赴奉天会见王爷交涉，之前暂缓继续派代表去奉天请愿，以免火上浇油，先把人搭救出来后再说其他。那么谁去奉天合适，谁能跟王爷说上话呢，当然作为王爷的叔父哈尔老章京是最佳人选，可惜他抱病在身，年迈体弱，行走困难。这时，那位那木哈大喇嘛自告奋勇地说：“我去！这里，除了章京叔父，可能就我最合适了！我去见见我那被狐狸精迷住心窍的混蛋王弟！”

大家拍手称好，草原危难之际，宗教领袖出头为民祈福，这是最大的积善积德。而且，那木哈是前达王当时因无嗣后领养的继子，达王对他一直很尊重，授予全旗宗教大权。加上王爷本身一直念佛修善，肯定会尊重这位大哥的意见。

牡丹再变卖家产，拿出所有积蓄，和另四名被捕代表家属一起，陪着那本哈大喇嘛赴奉天。仍由托日孟克带路，一行人为节省时间，这次从郑家屯乘火车南下。

到达奉天后，那木哈大喇嘛直接住进了小河沿的达王府。

牡丹等人则由阿木郎贵、哈丰阿等学生安排下，秘密住进了一座喇嘛寺客房，以防韩舍旺、朱傅儒之流闻讯之后又请出军警乱赶人。

那木哈大喇嘛虽然住进了王府，可事情并没有他住进王府那般顺利。他的那位王弟，早知他的来意，并不接见他，给他吃了闭门羹。几天下来，好吃好喝侍候着，派专人为他服务听他差遣，可王爷的面都见不着，这使得那木哈大喇嘛十分不快，感觉很没面子。于是他瞅准王爷从外边回来刚进屋的机会，未经通报直接闯了进去，当面大声质问王弟道：“我这当哥的来了几天了，尊贵的王弟连个面儿都不露，是何道理？请愿代表为旗民说话，你把他们当成‘蒙匪’来抓走坐牢，你还真能做得出来！作为“世袭罔替”的达尔罕亲王，把祖宗的最后一块草原也卖了，你死后有何脸面见祖宗英灵？你一年四季都住在这奉天王府，抽大烟、吃喝玩乐、花钱流水，用的全是达尔罕旗供奉的银子，你却不顾全旗二三十万旗民的死活，你这是当的什么王爷？娶了那么一个坏女人，忘了祖宗，变成了一个这样黑心黑肝的人，这样下去你不配做达旗的王爷！赶快把抓的人全放了，要不全旗百姓会永远唾弃你，再也不让你踏进达旗半步！”

这一通仗着大哥的面子，劈头盖脸的训斥和质问，气得那木济勒·舍楞王爷差点吐血。开始他还强忍着，毕竟是兄长，从小跟他一起长大，彼此颇有兄弟情义，后来他就恼羞成怒了，在旁边朱福晋挑唆下，反击哥哥，也放出了重话。

“祖宗的草原，由当王爷的我说了算，你一个出家人瞎掺和旗里政务干什么？你再这样替那些闹事的奴才们出头说话，我就撤免你的大喇嘛职位，不让你主持全旗黄教事务了！你给我小心点儿！”

哥儿俩就这样大吵大骂起来，旁边又有朱博儒这女人煽风点火，给王爷鼓劲挑动，那王爷一怒之下，不顾兄弟情谊，叫人拖走了那木哈大喇嘛，一只布靴子都丢在那里。

那木哈大喇嘛，就光着脚站在王府大院里骂。骂他死后连葬身之地都没有；骂他是忘了祖宗的科尔沁包尔吉金氏的败类，是光荣祖先的耻辱！骂够之后，他立刻搬出了王府，去住了奉天的黄寺。从此兄弟反目，至死相互没见过面。

牡丹这几个人，由克兴额引荐，拜见了当时奉天省府蒙旗事务主管大人齐木德·色穆丕勒王爷。他是郭尔罗斯旗的札萨克和硕亲王，当时刚接替已辞职的达尔罕亲王出任哲里木盟盟长职务。达王自打靠山张大帅被炸死后，对世事已心灰意冷，又被日本人盯得如芒在背，无心出头露面，索性辞官躲在家里。那个蒙旗事务衙门，号称“十王厅”，位于原清皇宫东侧一座别院。齐王爷倒很同情嘎达梅林他们，不过他自己的郭旗当年也出荒引发过农牧民起义，由台吉陶格陶为首造反，后来起义军被张作霖镇压，陶格陶远走外蒙古。他答应跟达王说说，又答应拿牡丹他们送的银子去疏通省府衙门，以求从轻处罚老嘎达等人，尽量早日放人。

与此同时，为人毒辣的朱博儒也没闲着。她找来韩舍旺等心腹商量，如何阻止那木哈、牡丹等人在奉天救人。她甚至狠毒地想，索性趁此机会，借省军警之手干掉老嘎达等人，斩草除根，以免日后再生事捣乱。看主子眼色行事的韩舍旺，立刻表示赞同，说如果活着放出老嘎达，那等于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心中恨透嘎达梅林的朱福晋，咬了咬牙说：“无毒不丈夫，已经到了这份上，不能再手软了。”自上次老嘎达当着达王的面拿出王相林信物羞辱她开始，到这次当面直接辱骂，她心中仇恨如火山，早已发过毒咒，有他没我，有我没他。于是这个女人毫不心疼地拿出了银子，派韩舍旺去省府活动，罗列莫须有的罪名，大肆诬告嘎达梅林等人是“蒙旗大‘胡子’土匪”，十恶不赦，而且还有反对国民政府、响应革命党人的举动，应就地砍头以绝后患，等等。他们的阴谋还差点得逞。省府有人拿了钱，觉得杀就杀呗，后来齐王爷等一些头面人物出来说话了，这一下令省府为难了。案犯毕竟不同于一般百姓，而是来自蒙旗的民众代表，他们自然要认真掂量掂量了。就是真要杀，首先也得获得达尔罕亲王的同意才成啊。

省府又把球踢给了达王。这时，达王犹豫了，有些下不去手。正当此际，新任十旗盟长齐王爷招集各王爷在“十王厅”议事，再次把此事提出来，大家好言建议达王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要激化矛盾，那五个代表毕竟是为蒙旗草原为百姓请愿的嘛，更不可乱杀人。把代表民众的代表杀了头，会犯众怒，后果也更不堪设想。鉴于各方压力，考虑再三，达王不敢草率同意朱福晋等人的杀人方案了，最后他还是向省府建议，把人押往达旗关押，以便给反对出荒的旗民起个威慑作用，等最后把“辽北荒”和“西夹荒”放出去之后，再决定他们的命运。

牡丹和托日孟克等人，从齐王爷处得知，人不久可能押往达尔罕旗关押的消息，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但她们始终没有见到狱中的嘎达梅林等人一面。

托日先让嫂夫人牡丹等回草原，照顾那边的家。他自己则继续留在奉天，一边打探情况，一边等候义兄他们动身的日子。

1929年9月27日（农历八月二十五）上午，从奉天开往北方辽源洲的列车上，上来了一批特殊的乘客。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军警，押着五个手脚戴镣铐又用铁链连在一起的犯人，单独占据了一节车厢。关押了一个多月之后，省府衙门终于发公文护照把嘎达等五名代表，押往达尔罕旗札萨克衙门，委派辽源巡防统领刘振玉带兵押送。

托日孟克闻讯，也登上同一列火车，紧随其后。

他为了证实，悄悄靠近那节特殊车厢，假装找水混进去，可被门口守卫的士兵挡了回来。但他远远瞧见五名被捕代表坐在最里边，梅林大哥正默默望着窗外。头发如乱草，面容消瘦憔悴，衣袍又脏又破，手铐在车窗阳光下闪着亮光。

托日假装听不懂士兵说的汉话，大声用蒙古语嚷嚷，挥动着手里的茶缸，一个劲儿喊：“乌苏（水）！乌苏！”

嘎达梅林终于听见动静，侧过头来朝车厢门这边张望。

于是他看见了自己兄弟，满脸的惊喜，眼里流露出兴奋和感动之色，向托日微微点了点头。托日也借机向他点了点头，这才他被士兵推搡下离开了车厢门。

不过托日已达到目的。

他蹲在不远的门角，终松了一口气，同时独自默默落下两行泪来。一是为义兄终于活着离开奉天；二是看到他那副消瘦脏污的囚犯模样，心里感到疼痛，说不出的难受。

火车轰隆轰隆驰过法库、八面城、四平等过去曾经是达尔罕旗土地的城镇和乡村，远处的大小哈尔巴拉山的雄姿也从车窗前匆匆掠过。山还是那山，可似乎也像是被套上锁链的两头雄狮，无可奈何地沉默着。

嘎达梅林如一尊铜像，倚着车窗往外瞩望，一动不动。

哦，又见达尔罕旗草原。

我的母亲般的草原啊！

他的心中涌出一股抑止不住的暖流。

四

熬过严冬，干校院里的草开始泛绿，远处的树梢也呈现出苍青色，透出一股压抑不住的春天气息。

原野上，一片透明的寂静，干校后边的起伏无际的土岗和甸子上，农民们开始劳作了。他们用犁杖把土地翻耕出来，赶牲口的鞭子抽得吱吱响，半干半湿的土地在犁铧后边如一层层黑黄色的波浪，呻吟着往后翻卷。新一年新一轮的翻耕这沙化草地的营生，在农民可怜巴巴的目光中如期进行。

冷冷清清的干校里，有个小道消息在悄悄流传。人们私下议论说，上头已发话可能不搞“挖肃”了。不久，进驻干校的“工宣队”撤走了。其中一人是北京知青，跟白尔泰关系不错，临走时对他说，蒙古人的心地是善良的，就像三年灾害期间，收养三千上海孤儿的草原老额吉的心一样，宽广又慈祥。他又悄悄告诉白尔泰，他家人来信说，在北京天安门广场，从内蒙古草原来了“七十二寡妇上访团”，往自己胸脯上的肉里别毛主席像章，在纪念碑前静坐呢！有些妇女胸上别像章的地方，都发炎化脓了！

“啊？有这事？”白尔泰惊问，似乎听见自己心里有滋滋撕扯的声音。

“说是她们的丈夫全被当‘内人党’打死了……唉，真惨哪。我真不明白，怎么会是这样呢？而且，那些蒙古妇女骑着骆驼和马，走了很多天才走到北京的，其实她们可以几步路就能骑到外蒙古去，可她们并没有那么做。要是真的是‘内人党’的话……”余下的话，他没有讲，似乎陷入困惑和沉思。

“这是一场历史性的血腥悲剧啊。”白尔泰这样说。望着天边，他接着幽幽地说：“其实也好理解，上千年来，蒙古人始终生活在长城内外的这片土地上，向来把这片土地上的北京当做自己的故土，北京又曾是元朝都城，从来对蒙古人都有种向心力和凝聚力。元朝时蒙古人主政，现在汉族大哥主政，蒙古人并没有反叛搞独立之意。蒙古人的胸怀并没有那么狭隘，真正想搞‘内外合并，民族分裂’的人，没几个，只是极少数。可上边少数‘左’爷们老是看不清这点，搞出了这场历史悲剧，真让蒙古人寒心和愤怒啊……这些人破坏了民族团结，破坏了汉族大哥在少数民族心中的形象，多大的损失！民族团结，如果少了平等和真诚，讲团结又谈何容易呢……”

白尔泰这一通发自肺腑的感慨，令那个北京知青惊异。他笑着说：“你说的真有趣！抛开政治谈，真就是这么回事。没想到你这蒙古族新一代知识分子，颇有远见卓识嘛！我还真有点舍不得离开你了……”

两个年轻人，一个汉族一个蒙古族的朋友，就这么友好地分手了。从此再没有相见过，各自奔波在各自的人生轨道上。但他们，互相都记住了对方。

白尔泰并不完全是一个只沉湎于幻想的人。当初执著地来投奔“达尔罕旗”的他，还有好多事情要去做去体验，甚至更多的是，要去体验苦难。土地的苦难，个人的苦难，大一点讲人类或种族的苦难。

这些日子，他突然发现，干校院里人少了许多，好多人都不知去了哪里，甚至那些被关押隔离审查的人员，好多也不见了。私下一打听，原来那些人都逃离干校，去呼市和北京上访去了。那位刚缓过劲儿来的高校长，重新全面主持工作，对那些奇怪消失的人们睁一眼闭一眼，也不去追究，似乎很乐意看到这种局面。同时李副校长主抓的“专案组”，也停止了一切活动，干校似乎默默等待着一场什么变动。就如夏日闷热的夜晚，等待着一场凉爽的暴风雨。

随着东风日益变暖，干校的日子却愈加的难以维持了，甚至面临解体。

首先那十几位中学老师都被调回去上课，又变成好老师。还有陆续有些人被安排到新的岗位上去，多是领导岗位。到了后来，索性把整个干校人员全部撤回保康原旗党校大院，进行学习整顿，名曰办“学习班”。这期间，传达上边的文件和周总理讲话，彻底否定打“内人党”为主旨的“控肃”运动，这是严重的极“左”路线，伤害了忠于祖国和人民的广大蒙古族同胞，造成恶劣后果，要给予彻底平反，并追究有关人的责任。当时上头主要责任人腾海清被调离工作，那个被利用的始作俑者作家乌兰巴干，因牵涉到近十万人无故被整死、近八十万人被冤抓、冤关、多人被致残致伤而他要负刑事责任，蹲进监狱，最后判了十五年。这场历史的悲剧，总得有个人具体负点什么责任，他于是成为当时康生、江青等制造这次大冤案的更高层“左派领袖”的牺牲品。历史的进程往往就是这样时而认真，时而马虎，好多事有时又忽略不计。尽管说“面向未来，谱写新篇章”、“明天总是美好的”，但百姓心里永远有一杆秤，有一本自己口传心记的历史。

时间在无奈和寂寞中熬到春天，“文革”混沌中的国家似乎意识到十亿人口总是要吃饭，口号无法当饭吃，于是开始“促生产”。干校所有人被组成若干个“农村工作队”，奔赴全旗公社生产队，掀起“农业学大寨”新高潮。

白尔泰被分在西部一个工作队，去敖包台公社。

他一听去西部，就兴奋了。嘎达梅林的事发地点，以及达尔罕王府都在本旗的西部，他又可以顺便做些调查，搞自己始终想完成的事了。还有一点是，布拉格就在敖包台当老师，他可以见到她了，他们虽然一直通信来往，可始终没机会去看她。

他们这支工作队的队长叫那木吉，一个老“革命”，原副旗长，刚从“内人党”牛棚里放出来。副队长居然是德吉！这一点白尔泰做梦也没想到。原来德吉从外边上访回来，组织上并没先让他回档案馆，而是派他带工作队，做这当前看来十分重要的工作。这些被打的或被逼逃亡人员，现在又都成了好人，舔干身上的血迹，又奔赴农村工作第一线了。白尔泰高兴地对德吉说：“德主任，又在你手下工作了，真好！”德吉说：“是啊，小伙子，咱们有缘分，当初还多亏你提前报信，让我躲过一次大劫。”队员中有一个叫章松拉的，会唱苏联的“卡秋莎”、“第涅波河之波”，不时拿过白尔泰手中的口琴，猛吹一通“山楂树”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很令白尔泰惊讶。宁静的乡村夜晚，飘溢出这样美妙的俄罗斯乐曲，颇有些诗意。

白尔泰几次找机会和德吉聊天，想聊聊嘎达梅林的话题。都被他委婉地回避了。说好好干工作，先别打听这些东西。显然，“文革”还没有尘埃落定，他十分谨慎。白尔泰理解。

敖包台公社位于舍伯吐偏东南、通辽市东北的科左中旗（即达尔罕旗）纵深腹地。土地由过去的疏林草地，农耕以后变成如今退化的沙坨子农田。这里属于出“辽北荒”的地带，虽然后来“辽北荒”没出成，可是从东边“站道荒”“东夹荒”一带失去草场的牧民大量涌入这一带，人多地少，又无处放牧，只好也学着当农民，过上农耕生活，使这里本是脆弱的生态开始遭受严重破坏，沙化很快迅猛地扩大。

工作队进驻敖包台公社之后，一边搞调查，一边落实“农业学大寨”，积极抓生产。白尔泰和章松拉，由德吉带领，住进南敖包台生产队蹲点。白尔泰更高兴了，布拉格就在这个村子当小学老师。

这是一个百十来户的村庄，沿着一条沙岗南麓逶迤而居。

刚到的那天傍晚，白尔泰放下行李就出去了。村小学在村子西头，在沙岗下的一片空旷地上戳着几间土屋。从最边上一间冒着烟的歪扭土房里，白尔泰找到了布拉格。当时她正在烧火做饭，脸上是烟熏一道火燎一道，屋里还有一个女教室在灯下改作业。当时白尔泰叫她时，她没有马上认出来，在昏暗的屋灶前眯瞪着眼睛愣了片刻，嘴里呢喃嗫嚅着：“小白？是小白吗？白尔泰！”片刻后她才惊喜地叫出来，急迎过来。握完手又赶紧把手抽回去了，白尔泰感到那手粗砺得如棒槌，手指头还缠着纱布。

“你这家伙，这么久才来看我！”她有些害羞地埋怨。

白尔泰告诉她在干校里实在被看得紧，根本不给假，他连去看二爷爷的机会都没有，这次要不是干校撤消工作队，也没机会来这里。布拉格知道他不是专门来看她的，稍显失望，不过很快又欢快起来，把他介绍给同屋同伴。村小学共三个老师，还一个当校长的男老师住在村里。宿舍里没见布拉格母亲，白尔泰关心地问起她。布拉格告诉他母亲来住过些日子，后来不习惯，又回保康了，有个乡下亲戚在照顾，魔怔病也好了许多，基本能自理。白尔泰听后很欣慰，说留在保康是对的，甘老师受迫害致死，一定得讨个公平讨个说法！布拉格告诉他，她一直在上诉，还希望白尔泰到时出来作证。

“没问题！义不容辞！”白尔泰有力地点点头，“到时不光有我，告诉你，这次进村的工作组谁带队？是德吉主任！”

“啊？他逃亡回来了？太好啦，我要找他，赶紧把我从这里弄回去！”布拉格兴奋地叫起来。

“先别急，德主任还没回档案馆，还没安排工作呢，时局还没落停，下边还不知怎么样呢，但是快云开见日了。”白尔泰先安抚她。

又说了一会儿话，随后白尔泰带着心情迫切的布拉格回住处见德吉。

“德老师，你看，我带谁来了？”

“德叔叔——”布拉格走上前，眼泪汪汪。德吉很出乎意料，他光听说她被派到下边当老师了，没想到在这里见到故人遗孤，唏嘘不已。

“孩子，你受苦受委屈了！”德吉安慰着布拉格并询问起她妈妈的状况。并允诺回旗里工作后，一定会过问甘主任冤案，还有她的工作问题。布拉格这才破涕为笑。现在形势毕竟比原来变好了些，从纯粹整人运动转入整吃饭问题，三个人对未来都抱有美好愿望，说话气氛也热烈了许多。

外边天已黑，老乡家的炕头被牛粪火烧得烙屁股。这时房主人小诺海，带两个人进屋来，轻手轻脚，显得很神秘。他笑嘻嘻对老德说：“这人叫包诺海，是‘大狗’，我是小诺海‘小狗’，小狗给大狗带路，大狗要向工作队反映情况。”“诺海”这蒙古名，译过来就是“狗子”，小诺海在公社当会计，家在南敖村，工作组就住在他的西屋。见这边有事，布拉格起身告辞，白尔泰送她回去。外边月朗星稀，村子里一片宁静，两个人并肩走在村中小路上，突然一时发窘不知说什么好了。

“你的手指头怎么受伤了？”白尔泰关切地问。

“嗨，带学生砍柴砍了自己手指头，没事！”布拉格抬头看了一眼白尔泰，笑着问，“从干校‘地狱’里放出来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等工作队结束，还不知往哪儿分呢，不过我已经决定不管做什么，有一件事我一定把它做到底！”

“什么事让你下这么大决心？”

“调查嘎达梅林起义历史。”

“噢，你二爷爷不是找到了吗？还接着当咬这块骨头的‘诺海’呀？”布拉格像当初一样取笑他。

“不光为二爷爷，为所有因这件事而牺牲或付出各种代价的人，也为历史真相。”白尔泰说得很坚定。

“好，我支持你。”布拉格收起玩笑，也变得郑重。走了一会儿学校就到了，她说：“我到家了，你快回去吧，有人还向你们反映情况呢，别看这村子小，据我了解挺复杂的。”

白尔泰点点头：“好吧，我明天再来看你。”布拉格站在宿舍门口，一直幽幽地看着他远去。

白尔泰离去时，心里也有一丝空落落的感觉。似乎好多话还没来得及聊，可一想也没什么重要的话，只是心里头有一股热乎的朦朦胧胧的冲动而已。

当他回到住处时，德吉组长正跟那两个人聊得热烈。原来德吉认识那个叫“大狗”的包诺海，此人过去在全旗颇有名声，曾是“全国劳模”，南敖村原党支部书记，现在刚从公社“内人党”棚里释放出来，一条腿被打瘸，走路一拐一拐的。称自己是一只打不死的“老狗”，刚被释放出来就壮着胆子来反映情况。

包诺海抽着章松拉递过去的烟，介绍南敖村情况。这村的确如布拉格所说，比较复杂。现在掌权的大队主任叫韩布林，这村子有一半人都姓韩，包诺海的腿和肋骨就是被这位韩布林打断的，愣说他是当初当“全国劳模”在北京雍和宫加入的“内人党”，听起来很荒唐，可当时就是如此。现在大队领导班子还没进行整顿，包诺海被平反后只当着一个有名无实的副支书。不过，包诺海这次来并不是告韩布林的状，而是要求分生产队，要求把原先生产大队统一核算，改为两个生产小队独立核算。

“为什么？”德吉奇怪。

“理由很简单，我所在的第二小组的老百姓，只想摆脱韩布林的控制。”包诺海叹口气，深深吸了一下烟，指着一同来的那个年轻人说：“你们问他，他叫包根柱，第二生产小组的组长。”

“我们要生产自主权，没别的！”包根柱脱口而说。

“生产自主权？生产小组没有生产自主权吗？”

“大队统一核算，全由大队部说了算，也就是韩布林一个人说了算，韩布林自己又兼着大队会计，什么事都他一手遮天，一个人说了算！这个人又偏心眼，事事都向着自己所在的第一组，他的三亲六姑都在一组，什么好事都是他们的！不公平！”包根柱一股脑儿说出这些来。

“原来这样……”德吉点点头。

“这老韩办事是太狭隘了，独揽全村生杀大权不说，又缺乏公正，唉……”包诺海从旁强调，他的黑红脸庞显得沉稳而冷静，“其实，我并不是因为他打断了我的腿才说这些话，二组的百姓在运动中跟他不是一个派的，所以很多方面他有意克扣压制二组的人，百姓生活明显比一组的差了很多。二组分到的土地又不好，全是沙坨地，好的甸子地都在一组，老赵变相地从口粮问题上掐二组百姓的脖子，这很要命啊……”

听到这会儿，德吉组长的脸色变得凝重了。章松拉和白尔泰在一旁默默做着记录。

“两个小组存在差距，是生产资料和土地分成不公的缘故。搞成小队核算也解决不了啊！”德吉提出问题。

“起码，我们小队自己可以决定种什么，不种什么！”包根柱强调。

“分的土地不好，你们种什么也改变不了局面哪！”德吉看着脸色涨红的包根柱。

“那不一定，种沙打旺草、种草木樨！我向旗‘草原站’的技术员、我的一个同学咨询过，这两种草本植物，一可以治沙固沙，二可以割草养牲口，三可以卖草籽儿挣钱，现在一斤草籽儿可以卖一块七八毛，比粮食可贵多了！”包根柱是个高中毕业回乡务农的知识青年，有文化有思路，在包诺海老支书支持下提出了这么一个方案。他的话却让德吉和工作组的人吓了一跳。

“种草？上头号召‘以粮为纲’‘农业学大寨’可你们要种草？！”德吉老的一双眼睛瞪大了，定定地瞅着那两个人。

“要不没辙啊，那个沙化的农田，实在打不出多少粮食了！”包诺海长叹。

“你支持这个种草的方案？”德吉再次问他。

“支持！当然支持！”这是二组百姓唯一能生产自救的出路了！包诺海坚定有力地表态。

德吉组长的脸色，再次如钢铁般凝重了。这可是个大是大非的问题，在全国正全面掀起“农业学大寨”高潮，“以粮为纲”之际，这里要种草不种粮，顶风违反政策，这在当时来说可不是一般的事情，有极大的风险。刚从外边逃亡回来，摘下“内人党”帽子没几天，还没安排职务和工作的德吉，这时颇为踌躇。事关重大，一向谨慎的他不敢轻易表态了。

他接着询问了解一些村里其他情况之后，就让包诺海二人先回去了。

望着那扇包诺海走后微微晃荡的屋门，德吉这位农业“学大寨”工作组组长的那颗心，也颤动不已。他犯心思了，那张已晒黑的脸在油灯下发光，像是涂了一层羊油。尽管他隐隐觉得包诺海、包玉柱的想法很新鲜，很有前瞻性，突破了旧框框和因循守旧的做法，因地制宜地想解救自己，甚至是一种“革命”性思路。但现在是在七十年代，“以粮为纲”的宝剑悬在头上，谁敢打破？潜在的巨大风险怎么承担？当时，安徽农民写“生死状”包产到户还没开始，中国农民从大队核算到小队核算，再从小队核算到包产到户，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呢。今天，这个包诺海带着一个后生要一下子跨越两个大门坎，这令一向稳健的德吉有些不知所措。

他向两个组员吩咐，明天起再做些详细多面调查后再说，先不要轻易表态。

第二天，工作组约谈了韩布林，然后由他带领工作组实地考察全大队土地，由两个生产小组的组长陪着。德吉还特意叫来了包诺海，韩布林脸色却不怎么好看，一双黄而圆的猫头鹰般的眼珠转了几圈，倒是没敢说什么，人家也毕竟是新建村党支部副支书嘛。

村里的农田，大都分布在村北一道坨岗上和村东南一大片沙岗上。过去这些坨岗称草坡草梁，蒙古语叫“西里”，长满野山杏、桑椹树、酸枣棵子、山里红等耐旱固沙的疏林草木，如今全被砍光，开垦成农田，光秃秃的，裸露出沙质底土层，春风一起满世界卷黄毛风。新开垦的土地，一般头三五年还能有不错的收成，往后有机土全被北方的大风刮走，加上十年九旱，土质干涸，裸露的田地又失去遮盖土层的原草木植被，这些农田很快就变得贫瘠，基本上没多少收成。村南有一小片洼滩好地，称黑甸子地，还能耕种，但这也得看雨水好不好，看上边新开河灌渠能不能给你放水。就这点全村子救命农地，也已呈沙质倾向，产量逐年减少。这片好地，三分之二都属于韩布林所在的一小组，二小组有怨言是可以理解的。

站在东南沙岗上，踢了踢被翻耕后冒白烟的垄沟土，包诺海苦笑说：“你们看吧，这样的能干死骆驼的沙岗子，还能长庄稼吗？靠这种地能‘过黄河，跨长江’，敢喊‘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吗？”他并不理会一旁冷笑的韩布林。“学大寨”的“过黄河”标准为每亩年产五百斤，“跨长江”为八百斤。三天后，德吉带着章松拉和白尔泰，到八里外的公社所在地中敖包台村，向那木吉队长汇报南敖的情况。那队长听后微笑着说：“向沙漠要粮，还是要草要树，这是个问题！我带你们去看一个地方！”

他带他们去的地方，是中敖包台生产队。该村子的好甸子地更少，几乎全都是沙坨子地，广种薄收，粮食无法自给自足，每年全靠国家拨几万斤返销粮救济度日。在村西北一片茫茫沙坨子根，围着坨子长着一大片茂密的半人多高的一种草，尽管现在枯黄还没返绿，可这片草显得十分韧劲挺拔，像树条子一般坚硬，牢牢挡住了那片沙坨子往这边甸子地的挤压。有个中年妇女，正在那里带几个人撸草籽儿。

“你们看看，这个固沙的植物叫什么？谁认得？”那木吉问。

德吉和章松拉都属于出身乡下也经常下乡的干部，但也不认得，摇头。他们齐声啧啧称奇，这植物真神奇，还真把这块沙坨子给固定住了。

“这就是你们南敖的包根柱想种的草木樨！这是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草籽可卖钱，草茎可割下喂牛羊又可当柴烧，第二年从根部又长出新的一茬，像韭菜一样！”那木吉兴奋地告诉他们。

“哈！这可真是宝！我在科尔沁草原生活了一辈子，可从来没见过这种草！”德吉欣喜异常地说。

“这可不是咱科尔沁草原的原生草，是从澳大利亚引进的草种。除了经济价值，最重要的是它能治沙固沙！”那木吉撸下几粒草籽儿，在他手心里晶莹发亮，“这个植物的确是宝贝啊！如果真能把它推广给全旗沙化地带，那这科尔沁沙地还真有救了呢！你们看看这敖包台一带，这里过去是出‘辽北荒’的中心地带，草地大面积被开垦之后，脆弱的生态彻底被破坏，如果再这样继续农耕下去，我真担心这里有朝一日沦为不毛之地哟！”

“是这个理，我完全同意。可上边号召‘以粮为纲’学大寨，老那头，咱们推广种草谈何容易！”德吉颇有同感地附和，又充满忧虑，“不过，这中敖村真有能人，谁这么大胆种出了这片草木樨？”

“你看那人是谁？”那木吉指了指前边那位带人撸草籽的中年妇女，“徐书记，你过来一下！”

“她不是徐贵荣吗？”德吉认出那个中年妇女，笑起来，“哈哈！也就是她能干得出来！别人也不敢轻易打她的主意！”这徐贵荣也是“全国劳模”，比包诺海还早，资格老名气大，还见过毛主席。他们二人号称敖本台“双模”，打“内人党”时因徐是跟毛主席握过手的“劳模”，“专案组”几番动脑都没敢碰她。人家运动，她搞生产，带领本村农民干起了治沙固沙多种经营的新路数，并且已见成效。

“这都是逼出来的，要不没活路了！”那个徐贵荣和老德他们握手，她那张高颧骨的圆脸，经风吹日晒后又黑又粗糙，脱皮后都皴裂开来。只见她介绍情况说：“我这也是请来‘草原站’的行家们，因地制宜，想出来的这法子。”

“你干得好！我这就回去，也支持包诺海他们这么干！管不了那么多了！”德吉组长拳头一挥下了决心，那握紧的拳头就像要赶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似的。

“南敖的老包上我这儿来看过，你们应该支持他。咱们内蒙古喊‘牧业学大寨’，还必须结合本地区特点，灵活学、灵活用嘛！这草也是咱们半农半牧地区的命根，抓草也是等于抓粮嘛！”徐书记神色从容地进一步这样说。她这样的基层百姓干部，的确有智慧，总能巧妙领会和利用上边的口号，为我所用，让自己行为符合纲啊线什么的，在各类暗礁明石的夹缝中求生存。在中国，当农民的确不容易，当农民的头儿更不容易。

德吉深受启发，得到那木吉组长支持之后，立刻带着小组人员回南敖找韩布林谈话，进行沟通。没想到，那韩布林坚决反对，而且反对声音之大，出乎他们的意料。韩布林自私地认为，工作组支持二小组独立核算，目的是想脱离他的控制、削弱拆减他的权威。他不便这么说，因而冠冕堂皇地扣了一个帽子，称这是“削弱生产大队一级组织领导”、“弃粮重草走资本主义道路”。这还了得，但德吉脾气温和，并不跟他急，也不怕他扣帽子，而是耐心地摆事实讲道理。后来又很有经验地安排包诺海与包根柱跟他直接对话，向他提出二组的合理要求。包诺海为人宽厚，心肠敞亮，对于“文革”和打“内人党”中韩布林造他的反批斗他，甚至把他打成残废，从不计较，现在只是为大家的生存找活路，才这样苦口婆心地进行解释。

韩布林依然坚决不同意。他那粗脖子上的大脑袋，晃得如拨浪鼓似的。

事情僵持不下，三天后他突然把工作组请到自己家，说是让工作组和一组代表对话。早上八点钟，工作组三人刚坐上韩布林家炕头，陆陆续续拥进来了三四十个人，围住炕上的工作组人员吵嚷起来，很快形成围攻斗争形势。显然这是预谋好特意安排的，韩布林真是会什么吆喝什么，居然又用了“文革”中的老一套伎俩。

德吉和章松拉坐在三间房大炕中间，喝着赵布林媳妇端来的茶，沉稳地应对着。而白尔泰则头一次经历农村的这么多人围攻场面，心中不免有些慌。

吵吵闹闹，骂骂咧咧，到了中午十二点还不散，也不让他们三人吃饭，到外边解手还有人跟着。

“韩布林同志，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搞逼宫吗？还想搞批斗吗？问题要商量着解决，需要有个过程，你们这种做法合适不合适？”温和的德吉，终于厉声质问韩布林。

“有啥不合适？我们这不是在跟你们商量呢吗！你们能听二组群众意见，为啥听不进一组群众意见？这是刚第一拨儿，还有两拨三拨儿人在外边等着进来反映情况呢！”韩布林居然笑眯眯地这样说，可语气中明显透着一股威胁，两只猫头鹰眼睛缩在凸额下边的深眼窝里，显得贼亮贼亮，闪出两道阴狠的冷光。二组个别群众向白尔泰悄悄透露过，这个人几乎把全村有点姿色的女人都在手里玩过，运动中还打死过一个曾当过国民党兵的农民，简直是个大魔头，一个大家敢怒而不敢言的恶霸、头上顶着“革命派红色头头”光环的禽兽。临近傍晚了，工作组的人一天没吃着东西，可这帮人还没有散去的样子。白尔泰饿得肚子“咕咕”叫。这时，他旁边的章松拉，往笔记本上写下一行蒙文字“速去中敖”，给白尔泰看。他登时明白。现在老德和他离不开，自己是个无足轻重的年轻人，韩布林他们不会太注意自己。

白尔泰从炕上围坐的人缝里，往外挤蹭。

“干啥？”旁边的农民冷冷地问。

“爷上茅房！怎么着？关监狱的人都可以上茅房呢，你们是不是打算让爷在韩大书记土炕上撒尿？”白尔泰倒毫无惧色，微笑着反问那个农民。他心里说，别扯淡了，在呼市两派炮火连天中，比这大的阵仗爷都见识过经历过，从呼市到保康再到干校，生生死死争争斗斗他白尔泰啥没见过？自己历练的事情，你们这些土鳖农民连听都没听过哩。

那个农民看看他们的主子韩布林。

“嗬，小白兄弟，说话爷，爷的，挺有胆气的嘛！”韩布林端详着白尔泰。

“这跟胆气没关系，跟‘尿脬子’膀胱有关系！爷在呼市见过上千上万人互相围攻，他们倒是都就地解决问题，要是你韩大书记不放心，爷就往你这炕沿下的地角放一泡也行啊！”白尔泰说着，就张罗解开裤子前边的扣子。好多人忍不住乐了，韩布林只好挥挥手。

心里有气，白尔泰出门时又冲韩布林说：“韩大书记，爷见过‘呼三司’围攻军区，‘呼一司二司’又围攻师院主楼的‘呼三司’，你们这是小儿科！什么年月了，工作组在落实学大寨，为你们农民好，你可别搞错喽，考虑后果哟！你可是新建共产党党支书，别把德吉组长饿坏了，一天没吃着东西了，他是共产党旗党委派下来指导你们工作的领导干部！爷再告诉你，老德可是胃有病肺又不好，刚从打‘内人党’中逃亡回来，还没来得及看病就来帮助你们，你可别让他饿出个好歹来，你负不起的。”

听了白尔泰这话，韩布林的心有些颤了。一掂量，此话含意很重。他又抬眼看了看这个压根没放在眼里的白脸小书生。眼神捉摸不定，过了片刻，他还是吩咐媳妇，给工作组煮面去了。

白尔泰笑呵呵地吹着口哨，去韩布林家房后解手。有个农民跟出来盯着他。

撒了泡尿，他又假模假式脱裤子蹲下去，冲老农说：“大哥，行行好！我问你，人拉屎一般啥玩意儿守一边哪？你这一守啊，爷的这肛门就发紧，拉不出来了！”

“白同志，你这是骂俺是狗啊？俺躲开就是，你快溜点啊！”农民吃了亏，但还是悻悻回去了。

白尔泰提上裤子，立刻翻越韩家后院墙，撒腿就跑得没影。

他猫着腰，一路小跑，直奔北边八里外的公社。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唯恐韩布林派人追上来。还好，没有见到追兵人影，韩布林可能没想到他会往公社方向跑吧。后来才知道，韩是派几人去了二队队部和小诺海家的住处，假称是“请”白同志去韩家吃面条。

从南敖到公社的那八里路，白尔泰感到那么漫长那么遥远。跑得两腿转筋，上气不接下气。平坦的荒甸上，飘浮着黄昏的一层淡淡的紫雾，泛着玫瑰色，有两匹腿上下了绊子的毛驴在甸子上号叫，似是遇见了狼般大叫，显然是在招唤主人快来给它们解绊子领走。

白尔泰气喘吁吁地敲开了设在公社的工作队队部办公室。

那木吉正跟西敖包台村的党支书，研究他们那儿的事。一见白尔泰如被狼追着般闯进来，大吃一惊，忙问：“出了什么事，小白？”

“快！那，那队长，他们、他们在围困德吉组长他们，快，快去解救他们……”白尔泰上气不接下气，大致介绍了南敖村正在发生的事件。那木吉当时已被任命为科左中旗副主任，主抓生产，“左中”已经是农业大旗，解决几十万人的吃饭问题，成为当时主要工作，重中之重。

他一听，立刻拍桌子了。

“这韩布林胡闹！无组织无纪律，又搞挑动群众的那一套，太不像话了！走！”

那木吉喊上工作队其他几人，又亲自去叫上敖包台公社革委会副主任呼巴尔。他跟韩布林是一起造反起家的战友、兄弟，全公社的人都知道，南敖的问题根子都在他这里。那木吉一出手，就正点，蛇打七寸，解决南敖问题就得“押”着这个后台主子前去不可。呼巴尔大高个儿，三十八九岁，早先曾在哪个技校读书，不知何因被开除出校，后当工人，靠“文革”中的“辉煌”重新起家，坐上敖包台公社二把手位置，在当时没有任命一把手的情况下，实际大权都握在他手里。因而，那个韩布林才有恃无恐。那木吉有经验，认为解决南敖问题的时机已经到来。

呼巴尔还想临阵退缩，借口自己是南敖人欲回避。

那木吉郑重告诉他，你不需回避，现在需要你去工作，你是这公社主持工作的领导。

也许慑于那木吉旗副主任权威，呼巴尔只好乖乖地跟随他出来，一帮人风风火火赶赴南敖村。

他们赶到时，已经晚上八九点。

韩布林的家，依然人声鼎沸，群情激涌，围困还没有结束。满屋子烟味、汗味、臭味充斥着，德吉和章松拉依然被一群人夹坐在炕中间，像是被软禁的样子，动弹不得。

一见这情况，那木吉大为发火，立刻命令呼巴尔：“你快叫韩布林把人马上撤走，解散！要不然拿你党性说话，拿你呼巴尔是问。再不执行命令，我就向旗里直接报告，调警察公安人员来，南敖发生的这事已经违法，是破坏农业学大寨、危害旗工作队人身安全的现行活动！”

呼巴尔这一下胆怯了，这可是关系到他一生前途的大事，他早闻那木吉这老头不好惹，铁面无私雷厉风行，说办就办，是一个以严厉闻名的老“革命”，而且也有传闻他可能马上就任旗一把手职务。他呼巴尔可不想，让小小的一枚棋子韩布林坏了自己的前程。于是他笑呵呵地对韩布林说：“老韩，你们这是干啥呢？快散了，散了！反映意见，也没有这么长时间反映的呀，该歇歇了，快，旗里那副主任来视察工作，你还不赶快欢迎？我们都没吃饭呢，快准备饭菜呀！”

呼巴尔的几句话，加上又是拍肩膀又是耳语的，使得那个戾气十足的韩布林立刻没了脾气，狂傲蛮横劲儿也立刻消失无踪，变得毕恭毕敬。只见他哈哈笑着，立刻挥手解散了满屋子的乌合之众。真是一物降一物，再凶狂的藏獒也得舔主人的手心。

白尔泰终于松了一口气，章松拉也冲他会心一笑，挤了挤眼睛。白尔泰心里感慨，天哪，中国人现在是怎么啦？农民想改造个沙化的土地都如此艰难，弄得刀光剑影！被政治和权谋搞得人们都疯了，都搞不清真假对错了，这何时是个头？想当初，为反对开垦这片草地，为保护这块草原，嘎达梅林他们流尽了热血，难道现在为改造这沙化的土地，人们还要付出血的代价吗？

白尔泰的预感，一点儿没错。

韩布林变戏法似的安排上来了美味饭菜。杀了鸡，炒了猪肉，摆上几盘菜，还有一瓶通辽老白干。刚才还是风声鹤唳，危机四伏，现在又觥筹交错，相见甚欢了。白尔泰看着频频向老德敬酒的韩布林，心想，农民啊农民，中国的历代改朝换代都靠了你们，难道你们永远要扮演这种角色，永远是棋盘上的小棋子吗？被利用够之后，丢弃在路旁，接着开始另一轮苦难的命运，然后再被后起的政客们利用，周而往复，可千百年来唯一没能改变的，就是他们自己这贫穷的命运。

这“农业学大寨”的大潮，难道又是一场利用农民的政治角逐吗？

白尔泰发现，唯有那木吉这“老革命”滴酒不沾。无论一脸谄媚的呼巴尔如何敬如何劝，他都不为所动，虎着脸，默默地吃了几口饭，便放下了筷子。而德吉和章松拉则恰恰相反，又是吃又是喝，显然被围困了一天，都饿得如一头狼，跟呼巴尔和韩布林一杯又一杯地碰着干着，撕吃着那个清炖鸡。白尔泰更是不甘落后，他的酒量现在练得相当可以。

“我说老韩哪，那沙岗子呀，还得种草，这大队核算哪，还是得改成小队核算！”德吉组长红着脸说出这么一句，吱儿地干了杯中酒。

韩布林举在半空中的酒杯，停在那里，如定了格。

那木吉听后微微一笑。呼巴尔见况也陪着笑了笑。唯韩布林那张黄脸变得灰青，那空中酒杯不知是举着还是放下。

白尔泰拍手大笑。心说，老德啊老德，谁说你为人温和老实，温和中你也有狼般狠的一面，老实中一露牙，也够狠够劲，咬人咬出血来！

第九章　敖烈·毛都的火光

宁肯舍此五尺之躯，

绝不让国家分裂；

宁肯舍此血肉之躯，

绝不让国家解体。

——成吉思汗箴言

一

囚车，行进在通往达尔罕旗王府的荒原路上。

眼前展现出辽阔而金黄色的科尔沁草原。凝望着故乡一草一木，囚车里的嘎达梅林热泪盈眶。那路边厚厚的榆桑黄叶、那车辙里悠闲地跑着的金花鼠、那头顶上空雁阵发出的咕嘎歌声，都令他感到无比亲切，血液热涨。他忍不住轻轻低语：我回来啦，梅尼·努土格-敏（我的故土）！你的老嘎达，又回来啦！

押囚犯的巡防统领刘振玉是个老兵油子，凭感觉已知道，身后始终有一双眼睛如狼般盯着他们。以防万一，他在郑家屯换火车时就已增调人手，还送符牒给达王府，让军事梅林刘昌林带旗骑兵队来接应。

从通辽到达王府，还有一段漫漫路要走。在一处高坨子根拐弯处，刘振玉带两人埋伏，等候那个尾随的“影子”出现。

“砰”一声响，从坨顶上射来一颗子弹，打穿了刘振玉的马耳朵。那匹马一声惊嘶，负伤而蹿，从马背上摔下刘振玉。

“哈哈哈，想打老子的回马枪，你还嫩了点！”坨顶孤树后，站有一个毡帽压得很低的人，看不清脸，冲下边这样喊，“刘统领，本大爷想取你脑壳，易如反掌，告诉你，本大爷没有别的恶意，你把我们的梅林爷安全送到就行了，半路别想打歪主意！要是出了什么差错，看你的马！”

再次“砰”一声响，正往前逃窜的刘振玉那匹马，前腿中弹，“扑通”一声倒栽葱滚下，折断了脖子，四蹄在乱扑腾。

刘振玉再抬头看，坨顶树后已没了人影。

远处传来高亢的民歌《陶格陶之歌》。

刘振玉摸摸脑袋，后怕，不禁感叹，此人是何人？如此神奇！从火车上跟到这儿，也没有劫囚犯的意图，他目的何在？难道真的只是为了保护囚犯安全抵达？真是怪事。他立刻吩咐部下，好好看管囚犯，不要出差错，也盼着熟悉蒙旗地理情况的刘昌林快些带兵过来接应。

渐渐，后边或左右跟随的人，由一个变成两三个，五六个。

接着，在前边的路旁，不时出现三五成群的百姓，手里捧着奶茶和饮食等候，热情犒劳押送的军队和五个囚犯。那些百姓争先恐后地喊着：“嘎达梅林！”“梅林爷！”有的干脆跪在路旁，哭泣和念佛经。囚车上挂满了蓝色和白色的“哈达格”[1]，随风飘荡。

刘振玉统领十分不解。不是说扰乱奉天的“蒙匪”吗，怎么会有这么多蒙古百姓拥戴热爱这位嘎达梅林和他的伙伴呢？刘振玉这辈子抓押过不少盗贼劫匪，从未遇到过如此受百姓热爱的“盗匪”。他一边喝着香甜的奶茶，一边听一位送茶的老人的诉说，这才真正算明白了这几个“蒙匪”的身份和来历。刘统领也是个穷苦出身的军人，顿时对嘎达梅林肃然起敬，拿过一碗酒敬嘎达梅林说：“我是个粗人，一路上怠慢之处，请梅林大人包涵！本统领职责所在，不得不押送大人去你们王府。来，我敬你是一条好汉，为百姓说话的好官，干一碗！”

“我看出统领也是个有良心的军爷，好，咱们干一碗！”嘎达梅林在囚车里接过酒碗，一饮而尽，发出爽朗的笑声。

下午，出现了一位年轻妇女，在路旁恭候，身后有两个使女侍立。此人尽管穿了百姓衣袍，可掩饰不住她贵族女子举手投足间的教养和气派，目光明亮而深邃，悒郁的神色更显出她高雅的气质。她谦和地向刘统领施礼，献上吃喝，然后提一壶酒走到囚车旁，半跪着给嘎达梅林敬献酒浆。她拿出绸巾默默为嘎达梅林擦拭脸颊，扶着囚车忍不住轻轻抽泣起来。说了些话，然后挨个又给另四位囚犯敬了酒。待士兵过来催赶之后，她才带着两个使女，骑上马依依不舍地离去。

刘统领后来才知道，这个女子是嘎达梅林的妻子牡丹。心中暗暗佩服。

越是往前走，前边和后边出现的百姓越发多起来。有的百姓甚至一路跟随着，怎么驱赶也不走。

刘振玉担心这样多的人前呼后拥，别引出什么意外麻烦。正这时，刘昌林带领一百多名骑兵赶到了。他一来，情况就变了，他凶横地拿枪驱散了所有百姓，也不让他们靠近一步，不听话的鸣枪示众。这一下，囚车周围安静了许多。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抱着一桶马奶酒在路旁等候，刘昌林一脚踢倒了她，鲜奶酒洒了一地，刘昌林还嫌不够，挥鞭抽了几下老奶奶，嘴里骂道：“这是王爷擒拿的囚犯，你们给他送吃送喝，想造反哪？快滚？”

嘎达梅林在囚车里冷笑说：“刘大梅林，一个大老爷们，怎么冲一个老太太撒气呀！积点德吧！”

“闭嘴！我积不积德，跟你一个囚犯有何相干！”刘昌林冲嘎达梅林瞪眼吼叫。

“要是不积德，会遭报应的！”嘎达梅林依旧一脸的微笑。

“遭报应的是你！”刘昌林举起手里皮鞭，要抽嘎达梅林露在囚车外边的头颅。

“砰”一声枪响，刘昌林刚举起的手，被一颗子弹打中，他“哎哟”一声，皮鞭落地。

“刘狗子，听着！梅林爷是王爷的囚犯，不是你这个朱福晋骚狐狸养的小白脸随便碰的！这次是小小警告，再不知趣，小心你的脑袋！”从树林后传来令人心寒的冷冷警告声。

“哈哈哈……怎么样，说着了吧！”囚车里的嘎达梅林大笑不止。

狂怒的刘昌林又惊又恐，赶紧包扎了伤口，带人跑去树林里搜捕，可那里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捡到一枚“八门粒”老枪的弹壳。他又恨又怒，又一脸的惧怕。

夜晚宿营时，刘昌林找刘统领悄悄说：“王爷和福晋有密令，让咱们把老嘎达半路做掉，不必送到王府大牢了。”一听这话，刘统领惊愕了，问：“有这事？临出来我可没收到这样的指令……”

“老兄，这里是我的地盘，我是王爷的军事梅林，我执行王爷的密令，你睁一眼闭一眼就行了！”说完，刘昌林掏出枪，黑夜里两眼冒着凶光，就向囚车走过去。

刘统领的枪这时瞄准了他，冷冷地说：“退后，不许你靠近囚车！在我把囚犯解交给达旗札萨克衙门之前，你不能伤他一根汗毛！”

刘昌林愣住了，说：“刘兄，他也不是你的什么人，你何必这么认真！一切后果有我负责！”

“你负不了这个责！何况你也杀不了他！”刘统领寻视一下周围的黑暗处，“你知道现在有多少只枪口在瞄着你我吗？你一个白痴！做不掉人家，反而连累本统领，叫我跳黄河也洗不清！靠一边去！”

“哈哈哈……还是刘统领是个明白人！哈哈哈……”附近不远处，又传出白天那个令人心惊的声音，“要是刘统领再晚一步，这小子的脑袋肯定搬家了！刘统领，为了你的安全，你还是卸了那小子的枪吧，这样才保险些！”

果然，刘统领真就卸了刘昌林的枪，说了一声：“对不起，我真的只能这样做了，这是为你好，为我好，为大家好！”

剩下的一段路，好走了许多。都相安无事。刘昌林没敢再碰嘎达，一是小手指被打折需要养，二是心中琢磨好路上不行，关进王府大牢再说，那里可是真正的自己管辖的天下，他说了算。朱福晋的确早就送来了密令，必须执行。嘎达梅林不能再活在世上。

刘振玉统领把囚犯转交给旗札萨克衙门“毕其根·格日”之后，办完手续，歇了一天，便回奉天复命去了。途中，遇着一个光头的中年蒙古汉子，路边烤了一只全羊恭候他。

刘统领问他：“你是不是那个打穿我马耳马腿的神枪手？”

光头人笑而不答，只说草原上的蒙古人骑马打猎，那种神枪手多的是。并为他的马表示道歉，说：“当时情非得已，那枪手冒犯了统领大人，他已给你备了一匹草原好马。”

有人牵来了一匹健壮精神的枣红马。鞍辔齐全，拴在蒙古包门口。

“哈哈哈……你们蒙古人真是可交的朋友！够意思，办事实诚！”刘统领大笑起来，在那座蒙古包里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才离开。

“毕其根·格日”，蒙古语直译应为“书房”，而在那时定义为旗王爷的“札萨克衙门”。后人怎么也不理解，为何把威严的衙门称之为“书房”。“毕其根”这词还含有“书写”之意，也许因为这里总有各类文书形成和送上送下的缘故吧。

嘎达梅林等五名赴奉请愿团领队，转眼成为阶下囚，关押在这里的大牢，这引起“毕其根·格日”上下一片轰动。消息也风一样传遍草原。人们奔走相告，议论纷纷，百姓更为出荒的事担忧。连嘎达梅林这样的人，还有温王府、卓王府两个管家都被抓，这次出荒肯定又是挡不住了，牧民们为马上面临流离失所日夜焦虑。都不解父亲般的王爷，怎么变得如此黑心贪婪，如此不顾自己的旗民百姓呢？这些百姓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王爷承袭十二代王位，这些百姓也相随十二代，一直为这些所谓的“黄金家族”的贵族们做牛马，战时打仗捐躯流血，平时放牛牧羊供吃喝，祖祖辈辈为历代王爷献出了一切。可如今王爷一句话，就把他们全部抛弃了，不顾他们死活了，这个王爷怎么会变成这样了？不明白的百姓当中，悄悄流传着这样的一个消息：达尔罕亲王那木济·舍楞的那颗心，被张作霖请来东洋医生做手术，换了一颗狼心放进去了，所以才变得这么恶这么黑，忘了祖宗。

很多人都相信这一传说。

因而各种诅咒和谣言四起。过去，百姓对王爷尊敬如神明，都不敢正眼看王爷，路上相遇则下跪在路两旁，等王爷走过去很远才敢抬头。如今倒好，拿狼比喻王爷，说明蒙古百姓从心眼里已恨透了王爷，因为狼在草原上象征着最恶毒阴险和最贪婪凶狠，蒙古人也从未把邪恶的狼当图腾崇拜过，至今在草原上一旦出现狼人人都喊打。

嘎达梅林转押王府大牢的当晚，牡丹就去看望了他。

“嗬，你的消息蛮灵通的吗！人刚到，你也到了！”当时的札萨克衙门军事笔帖式哈斯·敖其尔对牡丹冷言冷语。他现在主管囚犯之事，探监需要他批准。当初老嘎达当梅林那会儿，他像一只巴儿狗，成天摇尾巴，现在投靠了刘昌林，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哈秘书，看在过去的面儿上，打老远来了，让我进去看一眼吧！”牡丹好言求他。

“刘梅林有话，这几个人是特殊的犯人，任何人都不能见他！”哈斯·敖其尔翻白眼。

牡丹掏出包好的银子，递放在他的桌子上，又求他。

这回他放行了。嘴上说：“快点啊，一会儿刘梅林知道了，我也不好交代。”

有人领牡丹走到“毕其根·格日”大院内角的牢房。牢头为牡丹打开牢房门。

“梅林哥哥，你受苦了……”牡丹见到丈夫，立刻眼圈就红了。看着丈夫消瘦的身子憔悴的脸，看着他的手脚都套着锁链，心里难受得如刀割般疼痛。

“看看你，别哭鼻子给他们看！这算什么？外边的情况如何？出荒的事有何动静？”嘎达梅林反过来安慰妻子，依然惦记着出荒的事。

“先别管这些了……咱们还是想想自己吧。”牡丹拿出带来的酒和肉，有些遮掩着说。

“你在瞒我！外边出荒的事，是不是有新情况？”丈夫抓住牡丹的胳膊急问。

牡丹没办法，叹口气说：“抓了你们这些带头闹事的，人家当然不怕了，听说东边的‘西夹荒’那边，韩舍旺已经带人开始登记草地，搞测量了。”

“这边的辽北荒呢？”

“包音-满都胡现在当了荒务局局长，奉天派来一个叫战涤尘的人当督办，掌握实权。也听说以李显廷为首的丈量队，马上就要下来了。”牡丹悄悄说，又看一眼丈夫，“下一步咋办呀，梅林爷？”

“出去！赶快想办法出去！不能让他们阴谋得逞！”嘎达斩钉截铁地说。

“咋出去？”

“去找我二哥，他在郑家屯垦荒局做事，通过他疏通上边关系看看。你去告诉他，只要能释放出去，我老嘎达倾家荡产在所不惜！”

“好，我这就回去办。人已回到草原了，咋也好办，等着我信儿吧。”牡丹也坚定地说，同时又想到了什么，补充说，“梅林哥哥，在里边你可要时刻提着心，那个刘昌林可是朱福晋安排的一条毒蛇，他们恨不得置咱们死地而后快，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

“我明白，你去吧。快点办，时间很紧！”嘎达梅林一再嘱咐。

牡丹便匆匆离开王府大牢，回家后按照丈夫的意思行动起来。

她留下托日照应牢里的梅林爷，自己带着已从奉天返回家的继子阿木郎贵，去郑家屯见阿木郎贵的亲爸爸，梅林爷的二哥照日杰喇嘛。

一见弟媳来，照日杰喇嘛皱起了眉头。

这个人跟老嘎达同为一个父母所生，可为人做事完全两种样子。小时托活佛爷爷的关系，送进庙里当喇嘛，后来活佛爷爷一死，见自己在庙里没啥前途，便哭着喊着还俗娶妻生子。后又托人在郑家屯荒务局谋了个差事，娶了一位当地青楼女人当二房，气死了原配，三个儿子都留在嘎达手上自己不管，导致家里人不怎么理睬他，从小过继给老嘎达的老二阿木郎贵，更是从来不拿他当亲阿爸，相互很少来往。如今，嘎达梅林遭遇牢狱之灾，求别人都困难，毕竟是骨肉亲兄弟，就先想到了他。阿木郎贵一听要去求他亲阿爸，便撅嘴不愿意来，无奈额娘牡丹下指令，他不得不服从。

“我那时说什么来着？不要闹、不要闹，胳膊扭不过大腿，偏不听！请愿啊，‘独贵龙’啊，去通辽气死了人家王督办，还嫌不够，还要下奉天去闹人家省政府！这次不抓他，还要想去南京总统府大闹呢！瞧瞧，多大本事！这回崴泥了吧？好好的梅林不做，偏去捅天大的娄子，这回老实了吧！啊，当时我说什么来着！”照日杰喇嘛反而逮着机会了，大加训斥起来，一脸的埋怨和牢骚，连一点同情之心都没有。

牡丹心里有些愠怒，也尽量忍着，态度和软地说：“二哥教训的是，事情赶到那儿了，梅林他也是不得已啊。现在，人已经押进大牢了，从奉天那儿传来消息，还要砍梅林爷的脑袋杀一儆百呢，咱们得赶紧想办法，搭救他出来才是……”

“搭救？怎么搭救？”照日杰喇嘛的白眼朝上望起房顶。

“二哥在荒务局当差，上边人头熟，你弟弟说了，豁出全部家产也得从牢里出来，他叫弟媳来跟二哥商量……”

“商量个屁！我有啥能耐，上头我认识谁？吃他的挂落儿受他的牵连，已经够我受的了，我管不了！”照日杰喇嘛一甩手推个干净，说出粗话，也不顾了弟媳的面子。他现在唯恐牵连上自己，拉下脸来，摆出一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架势。

一旁的阿木郎贵实在看不下去了，站起来质问起他亲爸：“你这是怎么说话呢？我阿爸是你亲弟弟，替你养活我们哥儿三个长大，替你安葬被你气死的我额娘，他哪儿对不起你了？今天人家落了难，当亲哥的你居然说出这种话，你有没有良心！”

照日杰喇嘛的脸被羞红了，气恼地骂他：“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儿！你不在奉天好好读书，跑回来瞎掺和啥！”

“我是回来救我阿爸的！你让我读书，好啊，拿钱！”阿木郎贵冲他亲爸伸出了手。

一听要钱，照日杰喇嘛缩脖子了，说：“你是过继给老嘎达的儿子，我哪有钱供你读书！你冲他要！”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狼心狗肺！额娘，咱们走，咱们不要求这种良心被狗吃了的人，咱们当是阿爸没这样一个二哥吧！”阿木郎贵年已十八岁，身材挺拔英武，很有主见，拉起额娘牡丹就往外走。出去时，还把牡丹拿出来放一边的一包奶制品和两条羊腿，也一同拎了出来。

“那，那羊腿……是送给我的……”照日杰喇嘛从他后边叫。

阿木郎贵当着他把羊腿和奶制品，扔进院角的茅房坑里，回头说：“你去那里捡吧！你只配从那里捡东西吃！”说完，阿木郎贵拽着额吉牡丹扬长而去。

牡丹捧腹大笑。后来却又伤心地哭泣起来。

“额娘，孩儿做得不对吗？”阿木郎贵扶着牡丹担心地问。

“你做得很对！‘小天啸’，你真是长大了，长成一个男子汉了，额娘从心眼里高兴……”牡丹欣慰地说。自阿木郎贵跟家人一样推崇一位草原上的传说英雄“天啸虎”并号称自己是“小天啸”后，家里人也都喊他为“小天啸”。

“那额娘为啥哭呢？”

“额娘伤心啊，俗话说雄鹰折了翅，乌鸦敢来啄，现在连亲兄弟都躲开不帮，咱们可怎么搭救你阿爸呀……”牡丹仰天长叹。

“额娘不要担心，这世上没有爬不过去的山，没有渡不过去的河！”阿木郎贵握紧拳头，坚定地说。

“‘小天啸’说得对！走，咱们回去再想办法！这山这河，咱们一定要爬，一定要过！”

娘儿俩重新鼓起勇气，骑上马，踏上回敖烈·毛都的路。

两匹风一样疾驰的马，穿过茫茫草原，穿过起伏的山岗，似是发泄着愤怒，一直奔向敖烈·毛都而去。

蔚蓝的天空中，划过鹰的闪电般的影子，留下一声撼人神魄的啸鸣：咻——嘎——

鹰就是鹰，有时落在地上，但永远是鹰。落地是为了飞得更高。

二

达旗草原西南部的塔本屯。

汉族农民老孔头家，今天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光头，喇嘛装束，骑着一匹好马，十分威猛。

“孔大叔，还认识我吗？”那人问道。

“你是……”老孔头使劲辨认，回忆，“好面熟，对了，想起来了！你是嘎达梅林老爷的兄弟，那天你抄了卢连长的后路，是一把制服他的好汉！”

老孔头赶紧吩咐老伴准备酒菜，口称：“你可是咱们的大恩人，嘎达梅林老爷是咱们的大恩人，要不是他，我老汉早没命了，我女儿也被他们抢走了！小翠，快来见过恩人！”

孔小翠十六七岁，长得水灵秀气，甜甜地向客人请安，致谢。

托日婉拒老孔头安排酒菜，谦和地说：“改日再喝你的酒，今天我来找你，有个重要事跟你商量！”

“大人有啥事，尽管说，只要我老汉能帮得上！”老孔头爽快又热情地说。

“你知道咱们的梅林爷，现在正遭难吧？”

“听说了，唉，这事儿弄成这样，真没想到。王爷怎么能抓这样的好官呢？押回来那天，我去路上想看看他，结果被刘昌林大人轰回来了！还挨了他一鞭子！唉。”

“孔大叔，我听说在王府牢房做饭的老张师傅，跟你是亲戚？”

“对，他是我的小舅子，叫张泉。”

“那你带我去见他，我有事要跟他说。”

“好，没问题。大人想干什么？”老孔不放心地问。

“我们担心，有人要害梅林爷，可能从饮食上下手。”

“你是说下毒？”老孔惊问。

“有可能。他们在半路上就想下手了，没得逞。在牢里，他们更容易下手了。”

“那快，咱们快去！这事可耽误不得！”

老孔头跟村人借了一匹马，随着托日孟克迅速驰向王府方向。

在王府北边的那片榆树林里，老孔头约来了妻弟张泉。他听完了姐夫和托日老爷的嘱托，满口答应，也是个正直的热心肠人。托日拿出些银子答谢他，他死活不肯要，说自己也一直仰慕嘎达老爷，为他做点事哪能拿钱，何况嘎达老爷又是姐夫一家人的救命恩人。这个老实巴交的汉族厨师为人十分真诚和仗义。

托日就把一双银制筷子给他，每顿送进梅林爷牢房的饭菜都拿这双筷子试毒，一定要万无一失。张泉一口应允，拿了筷子就回了牢房那头。

托日又找了些看守中的过去的老朋友，交代了一下，以防刘昌林采取非常手段加害梅林爷。

他这才稍稍放心地去敖烈·毛都，向牡丹嫂夫人报告。

牡丹这时刚从郑家屯返回家来，正为照日杰喇嘛的无情无义恼火。托日听后也很气愤，这哪儿像一个骨肉亲兄弟呀，人心真是难测。他们商量，现在只好去向哈日老章京求救了，于是他们又一起去特斯格营子拜访老章京。卧病在床的老人，见了他们很激动，说：“我比你们还着急呀，老嘎达是我鼓励他出头去请愿的，本以为迫于这么多人的压力，王爷会回心转意的，可谁想到反而下毒手抓人呢！这王爷算是败家到顶了，咱们达尔罕旗没指望了！”老章京重重地叹气，失望和忧虑的神色布满他那张苍老的脸，停了一会儿又说：“唉，你们放心，我老头会尽全力营救老嘎达他们出狱的。我和那木哈大喇嘛商量过，已经请西藏的九世班禅-额尔德尼活佛出面，给奉天的王爷写信要求放人，你们等等吧，班禅活佛的面子他怎么也得给吧！”

“这太好了！”这消息很使牡丹和托日高兴。王爷一心向佛念经，那年还专门把这位班禅活佛从西藏请到科尔沁草原来，讲经摸顶，弘扬佛法，历经近一年时间。王爷特意从奉天赶回来当大施主，侍奉活佛，很是风光了一阵子。因而，他们认定，这事应该有希望，梅林爷会很快释放出来。

他们拜谢了老章京，就回家等候消息，并把信儿透给了监狱中的梅林爷。

然而，等了一个多月，毫无消息。这期间，梅林爷那儿，还差点出了事。

那天，伙夫张泉正要把做好的饭菜往牢房里端，刘昌林梅林拦住了他，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一包药，往菜里撒进去，又拌了拌，说：“去吧，送过去吧！”

“大人，这……撒的是什么东西呀？”张泉双手颤抖着问。

“辣椒面儿，调料，从奉天送过来的调料！很开胃口呢，端过去，管那么多干什么！”蛮横跋扈的刘昌林，举起从不离手的皮鞭，并监督着张泉一直把饭菜端进牢房里去。

张泉吓得浑身出冷汗。前几天他已经悄悄换掉过一次有毒的饭菜了。可这次，想换也没有机会了，刘昌林的眼睛像狼一样盯着他。

进了牢房，张泉把饭菜篮子俯身放在地上，同时悄悄从袖子里拿出银筷子放在一边。

“嘎达老爷，请吃饭吧，这是筷子。”他使一下眼色，指指银筷子。然后恭身退出牢房。

嘎达梅林已经明白，拿起筷子悄悄试一下，银筷子很快就发黑了。

他藏好银筷子，大骂起来：“刘昌林！你这王八蛋，我跟你前世无仇，今世无怨，你为何下毒害本大人！你过来，老子扒了你的狗皮！如果王爷下令砍头，你马上砍头，我老嘎达不带眨巴眼的，你耍这种卑鄙无耻的手段，想毒死老子，我要告你谋杀罪！刘昌林，你这王八蛋小人！快过来！”

一直在外边听动静的刘昌林，一看事情又败露，立刻溜之大吉。

嘎达梅林的叫骂，引来了很多“毕其根·格日”衙门的官员和差役观看。只见那间牢房里，嘎达梅林把饭菜喂给牢里乱窜的耗子，已经毒死好几个。人们都大惊失色地叫起来。

嘎达梅林又大骂主持札萨克衙门的印务梅林赛音·乌力吉，纵容手下谋杀他，吓得赛音·乌力吉一个劲儿摆手，开脱说：“不是我……不是我……”也溜之大吉。

一时间，王府上下，“毕其根·格日”内外，人们议论纷纷。嘎达梅林本来有人缘，好多人同情他，大家都谴责这种没有王爷指令就想毒死人的恶毒行径。刘昌林好多天没敢在衙门里露面。

后来又从旗卫兵中传出消息，下毒不成，刘昌林又安排亲信从房顶上砸下沙袋，企图砸死嘎达梅林，被托日托付的守兵识破，及时警告嘎达梅林才躲开陷阱。

这些消息，一一传到敖烈·毛都的牡丹耳朵，她更加心急如焚，再次去特斯格营子拜见哈尔老爷。这次哈尔老爷也摇头了，忧心忡忡说：“孩子啊，恐怕这次王爷连班禅活佛的面子也驳了，唉。想走上层关系释放人，看来行不通了。孩子，看样子，你的亲人老嘎达，想安然走出大牢真是难了。”

“那怎么办才好呢，‘吉哈拉齐’（章京）阿爸，如果能用金钱赎买他的性命的话，我可以倾家荡产，可以供出全部家财！”牡丹说。

“这些都不中用了，孩子，古人有一句话，‘决以雌雄，鱼死网破’，只有用铁拳头说话了！但这对你来说是太难了，你毕竟是个女流之辈啊！我要是年轻二三十岁，哼！”老章京哈尔长叹。

“我明白了，老章京阿爸，天大的担子我牡丹挑了。虽然我是个弱女子，但决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亲人，无辜死在王府刀下！请老章京阿爸接受牡丹晚辈的一拜！谢谢您老的指点！”牡丹俯身施礼拜谢，此时她心中已经决定，那么就用铁拳头说话！她又对老章京说：“我再去探监，跟梅林爷商量商量，听听他的意见。不过，章京老阿爸，还得求您老人家帮个忙，我去见梅林爷很困难，这次您老出面给想个办法吧。”

“这好办，我给赛音·乌力吉写封信，你去找他，让他安排吧。”哈尔当即写了信给她。

牡丹拿着信，通过印务梅林赛音·乌力吉的安排，这次很容易进牢房，见到了夫君老嘎达。

牢里，嘎达梅林的情绪很不稳定，火气非常大，三番五次企图谋害他，使他如一头困兽般狂暴紧张。送进牢里的饭菜和茶水，他都不敢吃用，即使有试毒的银筷子也不放心，唯恐还有试不出的毒。因而很少吃东西，身体也变得十分虚弱，心力交瘁。

他一听班禅活佛那条线也无望，立刻说：“不能再等了，朱博儒那个贼女人，已经铁了心要除掉我，防不胜防，只能想办法先出去再说了！”

“那我们就……”牡丹握拳头做砸地状。

“对！就这么干！不能再等了，再等就是死路一条！”嘎达梅林仰天长叹，望着牢外的蓝天说，“过去，我一直以为求他们，诉诉苦，又带着百姓请愿，就能使他们心慈手软，回心转意，停止出荒卖地。可现在我明白了，我错了！我完全错了！把他们想象得太善良了！”

嘎达梅林的拳头，狠狠砸在地上，手掌都砸出了血。

“牡丹，咱们现在就剩下这条路可走了……”他彻底下了决心，眼睛盯着爱妻坚决地表示。

“好，我的梅林哥哥。我已经做好准备了，牡丹跟着你，上刀山下火海，决不后退！”牡丹握着丈夫的手，铿锵有力地回应。

“有你这句话，我老嘎达更没什么顾虑的了。感谢长生天把你送给了我！”老嘎达深情地望着爱妻，微笑说，“我想起了当年，云灯阿老先生为咱们做媒时说的一句话来。”

“什么话？”

“说我们龙虎相配，命相里安排去克天狐星北侵，这是我们的使命，现在，我慢慢明白此话的含意，还有其中的玄机了。”嘎达梅林感叹，变得语重心长，“那个朱博儒和她的背后势力，就是‘天狐星北侵’，致使草原遭殃，百姓蒙难。我们是义不容辞，一定要去完成老师嘱托给我们的使命！”

“既然天命难违，不从那是违逆天意，那我们更得举旗，替天行道了！”牡丹铮铮有声地说。

“说得好，替天行道！学宋江，学林冲，学天啸虎、学陶格陶！这是被他们逼出来的！”嘎达梅林的拳头，向无形的黑暗有力地挥了一下，然后放低声音接着说，“牡丹，那你快回去准备吧。先跟托日义弟商量，做好人员和武器的准备。劫牢，人不宜多宜精，时机要掌握好，另外一个人，一定要找到他！”

“谁？”牡丹问。

“道诺义弟！他是个神枪手，要是他能参加，加上托日义弟的那把枪，我们可以纵横天下了！”嘎达梅林显然早有思谋。

“好，我回去就找他！道诺三弟照你的吩咐，留在兵营一直没动。”

“那就好。”然后，老嘎达把一个面团悄悄给了牡丹，上边有打开他脚镣的钥匙模子。

“等着我的消息吧，安排妥当后，我想法再探一次监，把‘手把子’[2]和钥匙交给你。”

“好。一定小心，不能走漏半点风声，一切要暗中进行。”嘎达梅林一再嘱咐妻子。

“放心吧。”牡丹告别丈夫，迅速离开牢房。

因为是印务梅林赛音·乌力吉亲自带牡丹来探监的，又亲自在军务秘书哈斯·敖其尔的屋里喝茶等候，哈秘书和手下人都不敢动，没人去打搅老嘎达两口子说悄悄话。

中间哈秘书想派人去看看，都被赛梅林笑呵呵挡架了，说：“人家两口子，恩爱夫妻，久旱逢甘霖，你们积点德叫人家痛快同一次房吧，你们去凑那个热闹干什么？想那事了，回家去！”

众人哈哈大乐。

“原来印务梅林大人亲自保驾，是为了这个！”哈斯·敖其尔眼里流露出淫邪之色，笑眯眯地说。

“毕竟同僚一场，老嘎达为人也不错嘛。等哪天王爷突然下令砍了他的头，临死前连这点好事都没有办成，那太遗憾了不是！哈哈哈……”印务梅林表现得很大度，爽朗大笑。的确，牡丹带着哈尔章京的信来找他时，悄悄暗示了此类要求，恳请赛梅林亲自保驾成全。

男女之事，人之常情。而且还有哈尔老章京的信函，他赛音·乌力吉很乐意做这个顺水人情。

他心里早已知道，嘎达梅林的命已经危在旦夕，不可久保。刘昌林向他出示过朱福晋的手谕，上边还盖有王爷的大玉印。

他拍额庆幸，多亏当初自己没有跟着老嘎达他们瞎跑瞎闹，所以如今在这把印务梅林的位置上，坐得还稳稳当当的。

这时，牡丹已经出来。装做羞答答的样子，红着脸拜谢了赛梅林。

十月末的太阳，在西边岗上红红地悬挂着，也显得娇柔害羞的样子，在地平线上颤悠悠地挣扭着，如沉落前表演着最后的疯狂。它的下层，已经堆积和沸腾着如燃烧般的火红云层，只要点一把火，那里就燃烧，将是一场漫天大火。整个大地将为之改变颜色，为之燃烧。

三

南敖村分队风波的烈火，渐渐熄灭。

在工作队干预下，韩布林只好同意小队核算，他出面压下去了由他自己鼓动起来的一队群众的反对声浪。南敖农民艰难地迈出了新的一步。

白尔泰在油灯下用口琴吹奏《啊，朋友再见》。节拍鲜明的南斯拉夫乐曲，在乡村土房里传荡。

布拉格和她同宿舍的另一位黄姓女教师，常到工作组住处来玩。黄是村里的北京知青，是个民办教师，接着其他知青也来。大家一起唱《山楂树》，当唱到“白花满树开放”时，那个黄姓老师突然“呜呜”哭将起来。

白尔泰这才感觉到，这些满怀理想和激情来草原扎根的知青们，内心多么苦闷。

“这里没有白花开放，这里没有绿色草原……”小黄伤心地喃喃倾吐。

“这里只有满目黄沙，只有百里荒坨，春天一刮风，沙土满嘴灌！他们把我们给骗来了！”另一男知青控诉般地说道。原来去北京接知青的有位韩姓军代表，到各个中学做报告，把科尔沁草原说得天花乱坠，描绘得如天堂般美丽，蓝天白云，风吹草地见牛羊。可现实状况差之千里，让这些知青们美梦破碎，幻觉消失，有了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老德和白尔泰他们一时无话可说。他们真想替这沙化的草原，替这片已没有了白花红花、没有了绿草蓝天的曾经是草原的科尔沁沙地，向知青们道歉。但他们说不出口。他们觉得，应该由那些对这片草原负有责任的人，来向他们道歉。可他们是谁呢？

一阵沉默。没有了悠扬的口琴吹奏的旋律，大家心情变得压抑。如豆的油灯的影子，在墙上随风摇曳。外边风沙正在肆虐，沙子“刺啦刺啦”地往窗玻璃上砸。

“其实，我一点也不愿意下来，可街道把大红喜报贴在我家门口，还派来一帮人天天在我家门口敲锣打鼓……我爸妈天天催我赶紧走，我能不下来吗！”小黄抹着红红的眼眼，吐露真情。

“我的情况也差不多。唉，来就来了吧，哪儿的黄土不埋人呢！”有一知青说得凄然。

“我可不想在这儿的黄沙里埋自己，呜呜呜……”小黄又哭泣。

“别太伤心，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白尔泰拿当时最流行的这句电影语言，劝慰他们，把他们给逗乐了。“会有机会的，我知道旗里有些知青已经上了大学，当‘工农兵’学员了！”

“那种好事，轮不到我们身上的。南敖也有走的，跟韩书记关系好的某某，听说也已经填上招生表，马上就要走了，可人家是韩书记大人的干妹子呀！”

“要是叫我付出那种代价，打死我也不干！”那个小黄说得十分刚烈。

然后，又一阵沉默。白尔泰为打破过于窒闷的气氛，他又吹起了《草原之夜》。忧伤的旋律，又把大家带进遥远的美丽而感伤的草原。

“你们也别把这里当成人间地狱了，好不好？我们可是祖祖辈辈就生活在这里，我不觉得这里有多苦，我相信，这里也跟那片科科塔拉一样，早晚会改变面貌的！”白尔泰放下口琴，突然这样宣布。

白尔泰这句话，使在场每个知青心里为之一震。

一直没说话默默坐在一旁的布拉格，这时深情地看一眼白尔泰，也说：“我同意小白的话，我们这里原先不是这样的，我相信我的故乡，早晚会恢复原先的美丽！”

她和白尔泰在南敖村再次相聚，寂寞中，她对白尔泰的感情正在发生变化，原先朦胧的初恋之情在她心中开始发芽，开始燃烧。正这时机，动荡的敖包台公社发生了一场惊心动魄的事件，改变了一切。那时候的政局，如小孩儿的脸说变就变，也改变所有人的命运，包括他们的情感。人就像沙化草地上的一根草，被风沙吹露出根部，来回摇曳着，不知何时被一阵更猛烈的风连根拔起，随风而去，全然由不得自己。

在工作队主持下南敖村分了队，搞小队核算，二队社员在包根柱和包诺海带领下，兴高采烈地按自己意愿，春耕播种了。他们对那片东南沙岗一带土地，放弃再翻耕，而是进行综合治理，学中敖屯徐贵荣的经验，大面积播种了草木樨和沙打旺。一场春雨过后，那绿油油的草苗破土而出，开始裹住那片黄沙岗了。不久，在舍伯吐召开了“全旗农业学大寨现场会”，也称“三级干部会议”，生产大队、公社、旗三级，那时的村干部，还是入册载录的一级干部呢。工作队也一同参加了会议。会议开始时，没有任何征兆显示，这次会议将拉开又一场运动风潮的序幕。

当各村新建党支部书记代表发言时，南敖大队支书韩布林放了一炮。

他直接点名批判进驻敖包台公社的工作队，对抗“农业学大寨”，对抗“以粮为纲”，鼓励农民种草，搞资本主义复辟，最后更尖锐地提出“走资派还在走”。这不啻是一束炸弹，一把横炮，一石击起千重浪。发言稿语言充满战斗性和火药味，极具煽动性和批判力，绝不是韩布林这个只有小学水平的人所能够写出来的。一见呼巴尔露出神秘而得意的微笑，坐在会场一角抽着烟观察着台上台下，从敖包台来的所有人都明白了。靠大批判起家的他，是这篇批判稿的真正炮制者。那么他为何又突然变得如此大胆和有“反潮流”精神了呢？为什么把矛头直接指向主持生产第一线的旗副主任那木吉，和另一位也是刚恢复工作的原旗委副书记奥拉坦这两个老同志呢？他这么做，除了个人魄力外，还需要有个后台靠山做坚强后盾。

人们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坐主席台中央、主持全旗工作的一把手姚正宪主任。显然，这些是经他授意，呼操刀，韩放炮，一个预谋好的行动。姚原先是旗“挖肃”运动的领导者，现在上头叫停“挖肃”，他一时很失落，擦干手上的血迹，又要拨弄新一场腥风血雨了。他这种人很需要运动，运动和整人是他的空气、水源和土壤，他的滋生和茁壮长大全凭运动。这段时间他敏感地意识到，自己的生存条件正在变弱，“促生产”对他没什么好处，他必须永远地“抓革命”，这样才能牢牢坐住自己的位子。

这时，姚正宪第一个站出来，表态支持韩布林。他称赞韩是勇敢的“反潮流战士”，“立场坚定、绷紧阶级斗争这根弦”的优秀党支部书记。接着呼巴尔也代表敖包台公社的革委会，坚决支持韩布林，把那木吉和德吉支持徐贵荣、包诺海“人工种草、改造沙坨”定性为对抗“以粮为纲、农业学大寨”，是“复辟资本主义道路”，是“走资派还在走”。这正应和了当时上边的气候，北京也在批判二度复出的邓小平为“走资派还在走”。

于是“农业学大寨现场会”，变成了批判大会。那时候，任何“左派”语言和行动都有绝对的土壤和雄厚基础，只要有人振臂一呼，便有千万人一拥而上。他们都耐不得寂寞，有斗争才有热闹，有斗争他们才有市场，因为除了斗，他们也不会干别的。刚出来工作的老同志，不会斗，他们只会抓生产。人类就是这两种人，建设的，和破坏的。往往破坏的，都是堂而皇之，一副正人君子模样，以真理化身而自居。那时他们的口号叫“造反有理，革命无罪”。这是伟大领袖的教诲。

目瞪口呆，始料未及的那木吉和德吉，还有那个刚出来工作没几天的奥拉坦，此时都无话可说，连个辩白的词句都找不到了。他们默默地坐在主席台一角，不停地抽烟，不停地喝茶，因为尴尬和无奈，到后来索性向姚正宪请假，退出会场回房间“反思反思”去了。

白尔泰坐在下边，悄悄问章松拉：“怎么会是这样呢？我们没做错什么呀？”

“做没做错，不是我们说了算。呼巴尔这人是个野心家，他猜到姚在担心重新出来工作的老同志，哪个都比他水平高，怕他的位子不保，所以呼向他提供了炮弹，而且呼这个人，很会观察上边风头，他这次‘上纲上线’才成功了。投机家的卑劣把戏！”章松拉悄悄地分析，使一头雾水的白尔泰顿时茅塞顿开。

“那下一步会怎么办呢？牧业学大寨，只能种粮食吗？”白尔泰十分茫然。

“谁知道呢，种草种粮食，就看对谁有利了。”

“可是为什么不看对土地有没有利呢？”

“土地？”章松拉侧过头看一眼白尔泰，“你真是一个会提奇怪问题的家伙，现在谁还在意土地呀？‘旗手’同志骑着大骡子去大寨，头上扎个白毛巾，你以为人家真的是去关心大寨的土地、关心大寨农民怎么种的粮食吗？不是。那是斗争的需要！”

白尔泰一头雾水。

他为那些土地哀鸣，为农民哀鸣。这里的土地，从草地沦为农地，从农地沦为沙地，为什么依赖它生存的人类却丝毫不关心它的命运呢？为什么人类会觉得，只向它索取就行了呢？

本来是研究“农业学大寨”的生产会议，来了个大逆转，开成了个革命斗争的批判大会，这也就是那个时代才能发生的奇迹。垂头丧气的德吉，躺在老乡土炕上生闷气。上千人的与会者，都分散住在舍伯吐和附近几个村的老乡家里。德吉懒得出屋参加批判会。

白尔泰给他沏了一缸子酽酽的红茶，递上去，安慰说：“德老师，消消火，我个人认为我们做得没错，南敖的沙岗子，那里原来也是长草的。”

德吉“噌”地坐起来，抓住白尔泰的手问，你真的这么想？

“是。不瞒您说，我一直在做一个调查……”

“什么调查？”

“达尔罕旗草原的农垦史。”

“什么什么？农垦史？”

“对。达尔罕旗草原，原来一直都是长草的地方。”

“说下去。”

“后来，人们就在这长草的地方种了粮食。以为能长草就能长粮食，以为只要是土地就能长粮食，就大面积开垦了达尔罕旗草原。结果呢？”

“结果呢？”德吉反问，极有兴趣地盯着白尔泰。

“结果是，科尔沁草原大面积沙化，就像南敖、中敖的沙岗沙坨子。你和那主任支持徐贵荣、包诺海重新种草，这是尊重了土地的需要，尊重了土地的本色，想恢复草原的原样原生态。实践已经证明，这片土地不适合长粮食，只适合长草。”

“你是怎么想到这一层的？”

“这是基本的事实，大家睁开眼就能看得见。”

“可现在，谁也看不见。唉，小伙子，你很聪明，很用心。”

“为什么看不见？那是因为人，只看见自己，只觉得人重要，觉得土地很贱，随便践踏随便索取就行了，不必替土地着想什么。”

这句话，令德吉很受震动。再次抬头瞧一瞧白尔泰的那张年轻得甚至有些稚嫩的脸。经过了风吹沙打，那张脸如今已由原来的白皙变得粗糙而黝黑。

“你能说出这样的话，不简单。”

“我是个农民的儿子，小时春天跟爸爸去种地，爸爸一边抓着犁尖翻出来的沙土，总说一句话，这土地衰败了，衰败了，不能再翻了，翻出的全是沙子！可年年还得翻，不翻怎么办？这一百多年来，就这么翻过来了……”

“是啊，一直都这么翻过来了。可现在，翻不下去了，它现在，大多地方，连草都不给你长了。”德吉陷入一种沉思，“好，小白你再说说看，你还了解到啥？调查农垦史，还有啥收获？”德吉对白尔泰的话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重新认识嘎达梅林。”白尔泰终于把话题，再次引到嘎达梅林身上。

“唔？什么意思？”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英雄？怎么个英雄？为什么英雄？”

“英雄就是英雄……可现在，不怎么让说了，你说话小心点儿……”德吉望了望门外，又要回避。

“为什么不怎么让说，不敢大张旗鼓宣传？主要原因，还是对他的事迹不了解，没有认真分析。而且，有些民间传说、民歌、文艺作品，对他事迹描述上也有不少偏差。”

“噢？什么偏差？”

“首先，他的斗争并不是为了开疆扩土、或者保国为民；第二他并不是带领一个民族反对另一个民族入侵，而是反对的只是本民族的王公贵族勾结倒行逆施的反动军阀开垦草原，他的起义部队中还有好多汉、满、回族农牧民加入。更重要的是，他反对开垦草原，实质上是反对农业文明对草原游牧文明的颠覆改造，归根到底，现在看来还是为了这片草原，不让其全面农耕化，想抵御开垦后的沙化！他起义的本质，坚持草原就是‘草’的原，并非‘农’原！按新词儿说，他其实是世界上第一位生态环境保护战士！尽管他自己当时没这意识，但这是历史给予的结论。”白尔泰终于把一直闷在肚子里的这番话，一口气倾吐而出。

“妙！真是妙论！”德吉不由得拍起掌来。“哈哈，小伙子，你对嘎达梅林的见解，还真是独到呢！”

“过去，本民族的人把他有些神化，甚至有些狭隘地进行解释和宣扬，当政者又担心过分宣传他，滋长了某种所谓的‘民族情绪’，这都是认识不全面，对嘎达梅林起义的实质分析研究得不够深入才造成的！我现在，就想着要把这些偏见彻底改正过来！”白尔泰神色坚定，话语间有一种掩饰不住的豪气。

“高！我第一个支持你！你说得对，小白，重新认识嘎达梅林，对目前如何面对这片土地、如何治理沙化、牧业学大寨如何搞，都很有现实意义！”德吉使劲拍了拍白尔泰的肩膀，尔后，他突然放低声音，有些神秘地说，“你想不想见识一个人？”

“什么人？”

“跟嘎达梅林大有关系的人。”

“谁？我当然想见识了！”白尔泰兴奋得眼睛瞪大了。他从知道德吉是“六人小组”成员开始，等的就是这一天。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带你去。但不许你瞎问乱说，不得无礼。”

“我保证。”白尔泰感到，将有一次难得的人生际遇在等待他，内心涌起一股压抑不住的喜悦。

晚饭后，没有会议。姚正宪带领呼巴尔他们，成立宣传班子，忙着赶写批判稿和各类简报、上报文件材料。正好减轻了那木吉、德吉这些被第二次打倒的老干部们肩上责任，无事可做，只等待处理意见。反正也不担心什么，也不是没有被打倒过。不会因为倡导种草而再次把他们打成“内人党”，打断他们的骨头扒一层皮吧。由他去吧，等他们玩不转的时候再说。这是那木吉他们当时的想法。

德吉就带着白尔泰，离开舍伯吐，向西南五六里远的先锋大队，原名叫额尔敦-朝鲁的一个村子走去。

他手里拿着一把手电筒，路很熟，沿着一条车辙印很深的硬泥路，大步走着。白尔泰有些跟不上。周围的原野很黑，又很安静。路边树上，有夜宿的猫头鹰在叫。草丛中有声，显然是有野鼠在啃草根，干旱的沙地这小东西最兴盛。猫头鹰一叫，耗子的动静便消失，据说一只猫头鹰一夜能逮十几只耗子，一年平均逮三千只。白尔泰心里笑，真是一物降一物。听到它的叫声都害怕，真是野鼠的天敌和克星。白尔泰突然想，人类的天敌和克星在哪里？他的脑海里，有一种声音在回答，就是人类自己！

他兀自笑了。

德吉回头问他笑啥。

他说：“没笑啥，在想野鼠跟猫头鹰的关系，德老师，人的‘猫头鹰’在哪里？”

“净是些离奇古怪的问题。我知道佛经里有一句话，心魔。我想那可能就是人的‘猫头鹰’。”

白尔泰没想到两个人的答案如此相似。他又问：“德老师，你读过佛经？”

“小时候在庙上当过几天喇嘛，土改时烧了庙，我就参加土改工作队，当记账员了。”

“原来如此。又是一位喇嘛。”白尔泰突然想起二爷爷，心里说，我那当过喇嘛又当过土匪和起义战士的二爷爷，如今情况怎么样了？应该趁这次参加工作队的机会，去看望一下二爷爷的。打“挖肃”运动结束了，应该送二爷爷回家过安稳日子了。

他们很快就走进先锋大队的村子。村狗听到动静在吠叫。但不敢攻击人，因为它也不知人手里握着什么样的利器，它们只是夸张地哮吠，似乎如临大敌。

德吉直接走进一家大院，熟门熟路的样子，根本不理那狗叫。

三间土房，里边有灯光。已有人听到狗叫声，走出门来。

“原来是老舅啊！”走出来的是这家儿媳，模样年轻，认出德吉高兴地叫出声来，又冲屋内喊，“是老舅来了！”

屋内几个人都赶忙下地迎候，显得十分亲密和恭敬。

只有炕上一个人没有动窝。

白尔泰一眼便看见她，眼睛一亮。她是位老太太，七十上下的样子，满头的银发，丰雍福态的身姿，尤其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不像是老年人的眼睛。一张圆润而慈祥的脸庞上，露出微笑，她稍稍欠欠身子，冲德吉说：“你来了？小德子呀，快过来坐这儿，让姨娘好好看看你！从上次你去长春采访我，又过了十来年了，时间真快呀。”

德吉向她施老礼，单腿屈膝，恭身请安说：“赛音白奴（您好）！向大姨娘请安了！”

“免了，免了，也不是‘查干·萨日’[3]过年，快过来坐我这边！”老太太满心欢喜，伸手拉住德吉的手，让他上炕坐在她的旁边。

白尔泰呆呆地看着那老太太。她举手投足间，透露出一股端庄高雅的气度，一头银发以及依然丰美的脸颊和眉宇间，掩饰不住一种令人心动和慑服的魅力，只要一见便令对方内心产生由衷的敬意。

“那人是谁？小德子，你带来了一个陌生的小伙子。”老太太发现了傻愣愣站在门口旁的白尔泰。

“噢，忘了介绍，他是我们工作队的小伙子，叫白尔泰。”德吉从包里往外拿点心果子和罐头等礼品，摆在桌上，不知他什么时候准备的。

“快坐下吧，小伙子，别像傻狍子似的站桩了。”老太太忍不住一笑，露出满嘴白牙，这么大岁数的人，还一口好白牙，说话温和，声音圆润。

“小白，快坐吧，这是我姨娘家，不要拘束，她就是我姨——”

“好啦，好啦，小德子，别那么啰唆了。”老太太打断德吉的话，显然不想让他说出自己的身份，“我听说，这几天你的日子不是很好过呢，是不是？”老太太揶揄着德吉，开心地笑起来。

“是，是，这年头，运动老没完没了，让你干事吧，又找茬儿整你，弄得人真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唉。”德吉像小孩般在那儿诉苦。

“忍着吧。天大的事，一忍，就全能挺过去。你姨娘我，这些年不就是这样忍着挺过来了？”说完，老太太一声喟然长叹。屋内所有人，一时寂然，没有了任何声响，连嗑瓜子儿的小孩儿们也停止了动静。

白尔泰暗想，这位老太太是何人？如此的风度和威严，屋内所有人对她又如此敬重，她的一切表现，证明她绝不是这家里的一个普通农村老太太。不然哪有这样的保养，这样不凡的谈吐。她是谁？白尔泰心中充满疑惑，又涌动着一股难抑的激动，他已猜到几分她是谁，可又不敢奢望。

因事先德老师交代过，他不敢冒昧说话，只是耐心地观察着场面。被抑制的强烈的好奇心，如耗子般啃咬着他。

德吉和老太太聊了些其他哪个哪个老人的情况，都是七大姑八大奶谁健在谁去世之类的话。然后，德吉把话转移到白尔泰身上来，介绍说：“大姨娘，这小伙不简单呢，一直在调查梅林爷历史和达尔罕旗招垦出荒史——”

“唔？”老太太的眼睛一亮，但那目中火光旋即又逝去，“都是些老黄历了，陈芝麻烂谷子，调查那些东西干啥？小德子哪，现在外边还这么乱哄哄的，你别又惹出什么多余的麻烦了。”

老太太再次打断德吉话头和用意，没让他再说下去。德吉不敢吱声了，恭敬地点头应允。

白尔泰心里十分失望。神秘的老太太，您为何回避那段历史？

不一会儿，德吉就带着白尔泰告辞出来。他有些依依惜别，眼里有泪光。那位高贵的老太太，从炕上下地送行。神色也是十分的不舍。她身体还很硬朗，走路稳健，一直把他们送到门口。临别时还说：“小德子，别忘了到长春来看我哦。”

德吉这时，突然伏身跪地，磕了几头作拜别。

老太太缓缓扶他起来，无话，挥挥手，似是强忍着，怕自己也流出泪来。

白尔泰跟随德吉身后，默默地往回走。两个人默默走出老远，德吉依旧没有开口说话。

“德老师，这位高贵的老奶奶到底是谁呀？”白尔泰最终还是忍不住问。

“你真想知道？”

“是。”

“她就是梅林爷的夫人，牡丹姨娘。”

“果然是她！果然她就是牡——丹！”白尔泰激动之余大声感叹。

“小点声。”德吉站在那里，看了看黑暗的四周，又严肃地叮嘱白尔泰，“你要记住，今天晚上，你谁也没有见过，什么也没有看到过。也不要对任何人讲，只庆幸自己有这次难得的际遇就行了。”

“我记住了。德老师，请放心！但这是为何呢？”

“她这次是秘密返回故乡的，不想惊动太多人，连村里好多人都不知道。只有实在亲戚才得到通知，悄悄来见她一面。”

“德老师，你原来也是她的一个实在亲戚，这可我做梦都没想到。我光听说你当初参加‘六人小组’采访过她，真没想到啊！”

“知道我们关系的人没几个，机关里可以说一个也没有。我妈跟她是姑表亲，是亲表姐妹。今晚咱们去的那家，是她一个直系亲戚家。”出于保密，德吉也没有明确透露这家的具体姓名。

“太可惜了，我真想采访她，好多事情，好多未解之谜，需要向她核实和了解呀。”白尔泰十分惋惜。

“以后会有机会的，别着急，小伙子。气候合适了，我带你去长春拜访她，她刚才已经不是邀请我了嘛。”德吉拍拍白尔泰肩膀，安慰他。

“真的？”

“真的。”

“那太好啦，我先谢谢德老师对我的信任，回去就给你买酒喝！”

“你小子别说假话，真的要买啊！”

“真的买！”白尔泰心中充满了期待和喜悦，拍胸脯说。满天的星斗，似乎也在向他眨眼道喜，夜莺在附近的密林里啼啭鸣唱。他感到，这一夜他太幸福了，也太幸运了，心里阵阵涌动出一股压抑不住的热潮，使得他恨不得放开喉咙嚎一嗓子。

“牡丹，牡丹，她就是牡丹！我见到牡丹了！”他在心里喊。

四

韩布林一夜间成了人物。

舍伯吐会议上他一举成名，被姚正宪誉为“反潮流战士”，北京有“黄帅”辽宁有“张铁生”，南敖有韩布林。而且，已被呼巴尔报到旗里，破格提拔他到公社补自己空出的位置。呼巴尔也被论功行赏，已被破格任命为旗革委副主任，即将上调到旗里工作，成为姚正宪的得力助手。

一场舍伯吐会议，本是“农业学大寨”生产会议，却变成一场政治角力，涌出了这么两个风云人物。

进驻敖包台的工作队，以那木吉、德吉为首的一帮人即将匆匆撤离，回旗里整顿总结，主要是写检查自我批判。这些老同志刚复出不久，抱着满腔热情，身上的伤痛还没好利索，有的还瘸着腿，咳着血，就一头扎进这些贫穷退化的乡下想做点事情，结果却落得个这样一种下场，的确令人心寒。连天上的风都显得悲悲切切，发出呜咽之声。

包根柱赶着毛驴车，送工作组德吉几个人到公社上汽车。包诺海老支书和二队好多社员含泪送出老远，那天有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感觉。一队几个青年人在韩布林授意下，在村口放鞭炮，嘴里喊送瘟神。

德吉嘴里苦笑着嘲讽：“真不明白，沙子快埋到村里了，还这么折腾。农民啊，何时能摆脱被人利用的命运呢？穷折腾，越穷越折腾。”

章松拉咧了咧嘴，说：“哼，真正的瘟神在村里呢，走着瞧吧，穷得有他们哭的时候！”

布拉格也来送行，眼泪汪汪的。她感到自己的天又黑了，本抱着等德吉回旗里后把她调回家的心，现在又没希望了，人家都自身难保。尤其使她伤心的是，正当她和白尔泰感情发展迅速，她正准备找机会表露心迹时人又要离她而去了，她几次踌躇。那白尔泰也许感到自己现在漂泊不定，回旗后不知命运又如何，一时犹豫，只好带着那朦胧而有些不舍的情感离去了。

他们在公社搭乘从旗里开来接工作队的大卡车，在呼巴尔得意的微笑和大度的握手欢送下，离开了风沙弥漫的敖包台。据说解放战争初期，哲里木盟地区成立的赫赫有名的骑兵“独立二师”，其中两个连都是从敖包台拉出去的，后来这两个连叛变投了国民党，拉锯战中后来又被拉回革命队伍，几次反复牺牲了不少人。敖包台一带，历来就是个风云诡谲、人心难测的地方。

“我们会打回来的！”德吉有力地吐出这句话。他的老家在离这儿不远的花胡硕屯，土改时参加革命的他，当然很了解这一带的历史。

不过，白尔泰倒很快就返回了这里。

新的命运，或者说新的厄运，正在等着他。

回旗里学习整顿两个星期之后，这次的以五七干校人员为主的工作队全部解散，干校也撤销，人员都重新分配工作，大多数人都回了原单位。

而白尔泰呢，命运特殊，受到特别照顾，组织上分配他继续当“五七战士”，而且是直接插队农村，继续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在农村改造锻炼。全旗有七名这样的“五七战士”，将由他们七人继续扛撤销五七干校之后的这面“五七”大旗。这块“牌坊”不能倒，“婊子”则由他们当。

听到宣布之后，白尔泰如五雷轰顶，浑身发冷。

命运第二次这样捉弄了他。本来一直想找个安静的角落，置放一张读书写字的书桌，现在又成了痴心妄想，他的颠沛流离生活还远没有结束。他不明白，为什么受伤害的总是他，这么“好”这么“光荣”的待遇，总是落在他的头上？他是个农民的儿子，本身从农村出来，为什么一说改造锻炼就首先想到农村？想到把人下放到农村？难道农村就是“炼狱”？把好人坏人都往那儿搓，往那儿炼，就能成钢？要是这样，十亿农民早就个个都是无产阶级革命家和导师了。

德吉悄悄告诉他，在干校时曾被关塔布点名进“专案组”，加上这次“南敖事件”和搞什么“嘎达梅林调查”，决定了他这次的遭遇。老德还安慰他，别灰心，也就一年时间，干好了会重新给你安排工作的。

白尔泰苦笑，想起那句北京知青说的话，就说：“嗨，哪儿的黄土不埋人呢！”

德吉听后也笑了。“组织上”，白尔泰现在一听见这词儿更加肝儿颤，组织上仍然把他安排回敖包台公社，在南敖村插队。

这一下，他不由得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肚子疼，笑出了眼泪，后来又呜呜哭泣起来。早知道如此，他就不回来了。真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在保康还有几天可待，旗党校大土炕上，就剩下白尔泰一个人那铺被褥，孤零零地乱堆在那里，其他的人都各自奔赴新的工作岗位去了。

白尔泰一人呆呆躺在那面冰冷的大炕上，冲布满蜘蛛网的房顶发愣。这几天，怎么打发呢？有一只小小的白蜘蛛，从房顶上的窝顺着一根细细的若有若无的长丝慢悠悠地滑落下来，就在他鼻尖上方晃荡。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它，这只可爱的小精灵，还往下探哪里呢？也许，他鼻孔里的热气惊着它了，只见它迅速地、惊慌地往上爬着逃走，十分灵巧。

可上可下的小蜘蛛，顿时启发了他，给了他某种启示和勇气。他一骨碌爬起来，自言自语：小蜘蛛都明白可上可下的乐趣，我又有何惧？为何不去探觅其中的乐趣？白尔泰，不要再怨天尤人了，赶快准备，赶快行动吧！

于是，他趁在保康之际，抓紧去看望了一次德吉老师。因为在南敖村时支持种草“反对以粮为纲”，德吉也暂时没安排工作，在家反省写检查。白尔泰去时，他正在家里侍弄几盆花草，心情还不错。他们聊起来后，话题自然而然又落到嘎达梅林。德吉这回不像以往那般回避，也许因对白尔泰没了戒备甚至可以说十分信任吧，所以他主动谈起当年“六人小组”，调查搜集《嘎达梅林起义历史事件概况》的整个过程。1960年6月，受中共科左中旗党委的委派，甘迪尔为组长的六个人展开工作，深入到达尔罕旗王府和嘎达梅林的家乡，采访王公贵族及其子女、管事以及嘎达梅林的同事、亲属、炮手、厨师等众多知情人几十个人，搜集到大量的宝贵真实材料。但有些情况众说不一，如牡丹后来的经历及二次嫁人、如嘎达梅林的女儿天金良死因，有人传说牡丹劫狱起义前亲手开枪打死是否真实，等等。为查明真相，调查组特意派他德吉只身一人去长春，寻访嘎达梅林遗孀牡丹女士。

德吉介绍，牡丹姨娘出身台吉贵族家庭，从小受到很好的教育，蒙汉文都很优秀，小时读过《三字经》《名贤集》《三国演义》《水浒传》《青史演义》等书，自小反封建意识比较强烈。她幼小起就习武骑马，持枪射击，练就一手好枪法。1960年夏天，德吉凭借亲戚关系，在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家属楼采访到牡丹，当时她是长春市政协委员，跟后嫁丈夫胡宝山生的儿子胡万灵（原长春市统战部副部长、后任第一汽车制造厂团委书记）一起生活。当时老太太六十岁上下，身高一米六多，身穿青布衫，脚穿青布鞋，乌黑的秀发，梳着典型蒙古妇女的发髻，柳叶眉下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透露出一身的英爽之气。她虽年已花甲，但反应敏捷，记忆力很好，言谈举止落落大方。这次德吉连续采访四天，但牡丹只向他介绍嘎达梅林的生平，谢绝谈及本人的经历。

接着，德吉拿出一沓材料，交给白尔泰。他笑笑说：“这就是你当初苦苦寻找的那沓材料，怕遭遇不测，我当时多复印了一份，藏起来了，看来做对了。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你拿去抄一份，然后再还给我。千万别弄丢了！被关塔布拿走的那一份，现在已经下落不明了。关塔布因涉多起人命案，已被收监了。”

白尔泰喜出望外。不知怎么感谢德吉老师才好。恨不得手舞足蹈。

“但愿对你想搞的东西有所帮助。我也准备有一天，把它公开刊登出去[4]。”德吉说。

离开德吉家之后，白尔泰就趴在那位朋友王占林的土炕上，抄了三天材料。王占林家的那铺小土炕，当时是他最温馨的避风港湾，王老伯和王大娘的安慰鼓励，也是他治疗伤口的最好良药。

“你聪明好学，绝非池中之物，千万不要灰心！”这是占林父亲、一个老裁缝常挂在嘴边对他说的话。

当时王占林、王治安已从医专毕业，占林被分配到盟防疫站，在通辽上班，治安则分回左中，在下边乌兰花公社卫生院当了名大夫。但只要占林的朋友到家里来，王老伯都当亲儿子般对待，以宽厚热情的胸怀接纳他们。白尔泰很多年后一回想起来，始终心存感激。王老伯是个好人，有眼光有远见的老人，愿他在天之灵永远安宁。他每每想起王老伯后，心里总这么祝福。

离开保康之前，白尔泰分别给占林、治安打了电话。俩人一听他的遭遇，都赶来保康，一是安慰送行，二是四个朋友趁机再聚一聚。后加进来的朋友沃保华，是个学美术的，在旗文化馆上班。

喝啤酒，谈天说地，爬保康东坨子那高高的望铁塔。

站在高高的上百米危耸的塔顶上，眺望着茫茫的原野和脚下渺小如蚁蛭的保康，四个人豪情大发，放声高唱。占林唱起拿手的《走向高高的兴安岭》，更令白尔泰一扫心中沮丧。

远望苍茫云海，白尔泰脱口而说：“燕雀焉知鸿鹄志，壮士意在云海间！”

“好句子！小白就这点好，遇到啥困难，总是乐观乐天！”治安夸道。

“是啊，这一走，别埋在西部沙坨子里出不来了！”较为实际的占林，仍为朋友的前途担忧。

“别这么说呀！金子放哪儿都亮！”保华向占林使眼色。

“是不是金子不知道，但我肯定是根锥子，装在哪个口袋里都能扎出个眼儿！”白尔泰毫不在意，充满豪气地揶揄自己。

几个人都乐了。

“巴尔扎克在《高老头》里说过一句话，外省人进巴黎，两种办法，不是炮弹般轰进去，就是瘟疫般钻进去！我就是那个炮弹！”白尔泰宣布。

“或者是那个瘟疫！”治安笑说。

“对，或者就是那个瘟疫，谁也挡不住我！”

白尔泰几乎是在狂喊。

几位朋友一时愣住，复而大笑。

五

托日找到道诺时，他正在王爷仓林子里打狼。王府北边那片榆树林子，被百姓又称为王爷仓林子。

因与嘎达梅林的关系，刘昌林一直给他穿小鞋排挤他，要不是梅林大哥有话让其潜伏在骑兵队里不动，他早就卷铺盖回家了，谁还会受他那鸟气。今日刘梅林又派他一人来王爷仓林子里打狼，最近那里突然出现几窝狼，老祸害附近的牛羊。

艺高人胆大，仗着好枪法，他单枪匹马走进黑树林里搜索。

结果被一群狼围住了。开枪撂倒了两三只，一只公狼扑上来咬住了他的枪托，他掏出腰刀捅死了它。可漏掉了一只最狡猾的母狼，从三四米远处飞扑而来，直奔他的咽喉，他的双手都没空，危在旦夕。

“砰！”

一声枪响，那只母狼从空中跌落下来，血溅了他一身。惊出一身冷汗的他，回过头找救命恩人。只见托日从树后慢悠悠地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杆枪，脸上挂着笑容。

“是札兰二哥！”道诺惊喜地大叫。

“打狼还能少了你二哥？不事先说一声，一个人干掉这么多！晚来一会儿，连这只也抢不着了！哈哈哈哈！”托日牵着马，爽朗地笑着说。

“多亏二哥的这一枪，要不我脖子这儿悬了！妈的！”道诺想想后怕，踢一脚那只母狼，“刚才这东西不知藏在哪里，开打时没顾到它，结果差点让它偷袭了老子！”

“你肯定还有法子对付它，嘿嘿嘿。”托日并不贪功，两个人便坐在草地上抽烟。道诺掏出自己烟袋装了一锅，恭恭敬敬捧给托日说：“二哥，抽抽我这个后沙坨的叶子，香蒿熏的，味儿够冲！”

“那你尝尝我这个吧，梅林大哥的管家舍力格在二龙岗上种的。”托日把自己五色飘带的烟荷袋和玉石嘴烟锅，一并递给他，有意无意话里带出嘎达梅林。交换烟荷袋抽烟，这是科尔沁男人相互尊重的礼节。

“对了，大哥的事可咋办呢？老那么关着呀？”道诺心又变得沉重。

“花银子，走上层关系都不管用了，现在就等着王爷下令砍头了。”

“砍头？！那更不能在牢里等死啦！”道诺一拳砸在地上。

“是啊，就为这事，嫂夫人派我来找你，一起合计合计。”

“那走啊，还等啥！等得我都急死了，每天看着那狗日的刘昌林横行霸道，我都想先拔枪了！咱们快走！”性急的道诺说着就站起来牵马，连那几只打死的狼都不扒皮了。

“等等，等等，咱们把狼皮扒了带走，可以卖到通辽，现在缺的就是银子！”

说着，两个人就三下两下利索地扒了五只狼皮，拴在马鞍上，然后骑上马直奔敖烈·毛都。

牡丹让下人捧上奶茶，又端来酒桌，对道诺说：“你的梅林大哥说了，三弟胆大心细枪法好，有你和托日的两把枪，他可以纵横天下了！”

“枪法好，也是当年大哥带我们天天把鸡蛋放在牛头上打，练出来的。”道诺嘿嘿笑说。

“打中牛就得赔！要赔一头牛！”托日也笑。

“我先给两位义弟敬一杯！”牡丹给两个人敬上满满一杯酒。

饮下三杯酒，牡丹就说起营救梅林爷的事。叹气介绍说：“别的路子已经走不通，只剩下劫狱这条路了，我已决定这么做，也跟梅林爷本人联络过。咱们岂能眼瞅着让黑心肝的王爷和福晋，砍了梅林爷的头！”

“是啊嫂子！你说吧，让我干啥？上刀山下火海，我道诺跟着你，一定把大哥救出来！我这三尺身子和一把枪，今天起就交给你了！”

“好兄弟！先受牡丹一拜！”牡丹起身，恭敬地屈膝施礼。道诺惶恐地还礼。

托日也从一旁使劲抱了抱这位好义弟的肩膀。

“这一劫狱，咱们可是就上马了，开弓没有回头箭。”牡丹对道诺说，“为了你家人的安全，我在舍伯吐新艾里屯，为你家人购置了一座房子，你把他们秘密安置在那里。这里准备了些银子你拿着，交给家人用，还有十几只羊一块儿赶过去。”

“嫂夫人，这，这——你想得这么周到！可这银子，我不能收，你这儿更需要！”道诺心里十分感动，坚决推辞不收。

“银子不多，只是为你家人应急用的，你不要客气。托日二弟单身一人好办，你上有老下有小，不同，一定得把他们安置好，这样才叫我和梅林爷心安……”说着牡丹眼圈发红。

道诺也忍不住掉下泪来，只好收了银子。

“来来，喝酒，喝酒！今天我和三弟一醉方休，明天我帮你去安置家！”托日举杯。一旁的珠琪姑娘也擦着眼角，为他们斟酒。她的眼睛不时悄悄瞟一眼托日。

第二天，牡丹派管家舍力格和托日去帮道诺搬家，悄悄把他家妥当安置在新艾里小屯。舍力格从十三岁起就在嘎达梅林家里，亲如一家，深受牡丹和梅林爷信任和恩惠。长大后就当了梅林府的管家。

牡丹又去找了几个人。她直接去北边沙坨子哈尔-芒哈的一个窝棚里，那里正有四个人在打牌，为首的就是旗卫队老兵拉喜，起了个外号叫“平信”，还有就是嘎亚、恩和白乙、敖日木三人，他们都不服刘昌林，又替嘎达梅林说抱怨话而被刘昌林赶出了骑兵队。牡丹郑重对他们说：“打牌到我家去！跟众兄弟有事商量！”那四人会意，就跟来了。玩够了，喝够了，牡丹说明本意。一听劫狱救他们的老梅林，四人二话没说，都摩拳擦掌。那嘎亚兴奋地叫：“正闲得无聊呢，这些日子可憋够戗！打它们狗日的！”

有这四名悍将加入，牡丹心里更是大喜，加上阿木郎贵、托日孟克、道诺日布、舍力格，算她自己共有九个人了。这些人多是梅林爷的有交情的老部下，有的是结拜兄弟，加上梅林府嫡系亲人，个个能骑善战，胆大仗义，又十分可靠。她一一跟他们谈话，摆明前因后果，以自愿为原则，然后就是帮助他们妥善安置家小。与此同时，指使托日和道诺悄悄准备长短枪支和足够的弹药。为了解决劫狱前后的经费，牡丹带舍力格赶家里的一群牛羊去通辽变卖，亲自去找跟他们家有来往的老朋友、通辽东泰隆陈掌柜。陈掌柜听了牡丹变卖牲口换银子，是为走关系救丈夫时，便说：“你往老爷嘴里塞银元，还不如塞黑烟土呢。”牡丹一听有道理，就采纳了他的建议，拿牲口换了几十两黑烟土，又买了当时很时兴的“牵牛牌”和“白马牌”香烟，以便使用。然后又去一家小手工铺，按图样配了一把钥匙。

正当牡丹紧锣密鼓地做营救准备时，五岁的女儿天金良突然生病了。浑身发烧，身上脸上出水泡，流黄水，有人说是长了黄皮疮，有人说是出天花。开始时牡丹日夜忙活着劫狱之事，没时间照顾女儿，以为小孩子头疼脑热过两天就好。可没想到病情越来越严重，浑身出水痘，发高烧一直不退。这一夜，她陪在女儿身旁一宿没合眼，守护着女儿。

“好女儿，你快好起来呀，额娘明天就要去救阿爸呢……”牡丹抱着女儿，焦虑万分地说。她今天已经得到哈尔老章京的通知，明天刘昌林带旗卫队骑兵，去北边八十里外的巨流河一带打土匪，大约七八天后才回来，王府衙门将成空城。这是老章京配合牡丹设的计，搞了个调虎离山，好让牡丹下手救人。利用余威，老人派家人去“札萨克”衙门报案，称自家畜群遭“马贼”洗劫，施压印务梅林赛音-乌力吉当即派出刘梅林带部队去侦办镇压。

女儿天金良眼泪汪汪地望着妈妈的脸，懂事地说：“额娘，你去吧，我没事，你一定要把阿爸救出来，我好想见到我阿爸一面啊！”说着那眼泪，就顺着她那长满水痘的小脸，流下来了。眼神痴痴地盯着房顶某处，嘴边挂着凄惨的微笑，似乎回想起了阿爸赴奉天时的那最后一面告别时情景。

牡丹抱住女儿的头，忍不住默默地流下热泪。

“孩子，你在家好好等着，额娘一定把阿爸救出来，让你见到他！”

“好想好想我阿爸呀！自打他去奉天后，我就没见到他了，可我老做梦梦到他……”天金良喃喃低语着，渐渐，她的那双充满憧憬的美丽的大眼睛，慢慢闭合上了。接着，她的头也抬不起来了，无力地垂落下来，最后依偎在母亲的怀里一动不动了[5]。小天金良就这样死在母亲的怀抱里，小身子最后轻轻抽搐几下之后，彻底的不动了，脸上的泪水还没干，那小脑袋从牡丹手上滚了下去，耷拉在一侧……

嘎达梅林和牡丹所生唯一爱女，五岁的天金良，就这样在牡丹营救丈夫前一天去世了。牡丹抱着女儿泪落如雨，嘴里叨咕着，薄命的女儿，苦命的女儿，额娘对不起你，下辈子再投额吉的怀里吧，那时额吉好好照顾你……

天亮时，牡丹草草埋了女儿。寒风呜咽，泪珠在她脸上凝固。

“长生天啊，帮帮我吧！”牡丹的心流着血在呼喊。然后她毅然地擦干眼泪，跨上马背，带着养子阿木郎贵直奔王府大牢而去。她忍着丧女的悲痛，二十七岁的她，在女性柔弱的肩头上，挑起了劫牢救夫的千斤重担。她将去勇敢地面对所有黑暗，去冲击那个邪恶、专制、不公平、欺压百姓的如大山铁幕的黑暗社会，此时她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救出心爱的丈夫，跟他一起并肩战斗，用血，用铁拳捍卫草原，捍卫家乡。

札萨克衙门的大门口，换了岗哨，站着两个陌生的年轻人。显然，刘昌林把老兵都带去打“马贼”了。牡丹下马，把马拴在门口马桩上，然后大摇大摆往里走。两个新兵见来了一位穿戴华丽的贵妇，又高昂着头颅，十分冷傲的神态，怯生生地问了一句：“你找谁呀？”

“哈秘书，哈斯·敖其尔秘书！”后边的阿木郎贵威严地告诉他。

一听这话，两个小兵不敢拦了，由他们进去。

当他们直接走进“毕其根-格日”办公室时，那位哈斯·敖其尔军务秘书正躺在屋内小炕上吸大烟。这是当时的时尚，有权有势的人都以此习好为荣，显示自己有财富，吸得起。当然，吸得倾家荡产卖儿卖女那就另说了。

哈秘书大烟吸得正云山雾罩，天旋地转，没有心思理会进屋来的人。

“哈大哥，哈‘笔帖式’，妹子牡丹在这儿给您请安了。”牡丹笑吟吟地施礼说。

哈秘书微微抬起头，见是牡丹，有些不耐烦地说：“怎么又是你呀？你看犯人也太勤了吧！王府法纪上，没有隔三差五就来一趟看犯人的规矩！”

“我的秘书大哥，不要这么说嘛，都是老朋友，老嘎达好赖跟你也同官一场。来，抽支烟，这可是我特意从通辽给你买的‘白马牌’香烟！”牡丹甜甜地说着，她那张美丽的脸上堆着动人的笑容，把烟递过去又点上。为解除他的疑心，她又说：“你们这屋子真热呀！”随着她把蓝缎面狐皮大衣脱下来，放在椅子背上，又示意阿木郎贵从褡裢里拿出那包十两黑烟土，放在哈秘书旁边的小炕桌上。

这包沉甸甸的黑烟土，一下子让哈秘书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变热了，放光了。他犹如一只看见鲜肉的老狼，舔了舔嘴巴。他那黄瘦的脸也舒展开来，慢慢坐起身子，说话的口气也和缓了许多。

“不是当哥的我不相信牡丹妹子，只是上面查得紧哪！今天刘梅林不在家，要是让他看见又要骂我了！”

“妹子没有别的意思，哈大哥，只是给老嘎达送一套《呼和·苏德尔——青史演义》，刚淘到的新书。他在牢里闷得慌，上次他跟我说带一些故事书给他。”说着她从褡裢那头，掏出用布匹包裹着的厚厚一套书，那时东蒙地带流行在大厚草纸上用毛笔抄写各类书籍，有《薛里征东》《成吉思汗箴言》《三国演义》 《蒙古秘史》等等，牡丹看见哈秘书枕边也放着一摞尹湛纳希的《一层楼》《泣红亭》，便说：“这‘呼和·苏德尔’也是尹湛纳希写的，是蒙古人的‘三国’，等老嘎达看完了，就送给你哈大哥吧。”

那时蒙古地缺书，有人甚至用一头牛换一部书看。一听这个，哈秘书的眼睛又亮了。

“好吧，好吧，去见吧，快溜点啊！”哈斯·敖其尔终于答应，喊来当班的自己侄子宝音-乌力吉，带她们去见牢里的嘎达梅林。

牡丹和阿木郎贵走进牢房，又把来时准备好的另一包烟土分发给宝音-乌力吉和另几个牢头，这一下狱卒们各个喜笑颜开，纷纷逗趣说梅林夫人多来几趟吧，那我们可不愁没土吸了。几人说笑着，都凑一边吸大烟去了，这边就放松了监督。

嘎达梅林一见她们来，十分欣喜。

牡丹悄悄向他报告了外边准备的情况，人员、武器、马匹以及家人安置的具体事项，都一一做了介绍。但唯有女儿病故的事，暂时没告诉他，怕他伤心，分了神。

嘎达梅林十分满意，拍了拍已长成大小伙子的继子阿木郎贵，夸奖说：“孩子你懂事了，成了你额娘的好帮手，真不赖！蒙旗师范就不念了？”

“不念了，跟着阿爸和额娘去造反，保卫家乡草原！”阿木郎贵嘿嘿笑着，语气中透出一股豪气。

“好，不愧是我养大的好儿子，不像你亲爸，只认钱认权势。”

牡丹从头上发髻里摸出一把钥匙，一试嘎达梅林脚上的锁头，“咔噔”一声便打开了。两人相视一笑，藏好钥匙，重新锁好脚链。牡丹把那套书《呼和·苏德尔》交给他，她从腰上拿下一把“小镜面”十响小匣子，塞放在书的下边。这把匣子就是当初结婚时的聘礼，托日带来的那把匣子。嘎达梅林低声说：“太好了，这小匣子终于派上用场了。”

阿木郎贵在门口把风，牡丹和丈夫又一起商量具体时间和出去后的路线。根据刘昌林今天刚去剿匪，七八天后才回来这一情况，两个人把劫狱时间定在明晚后半夜即是后天凌晨子时左右。到时在远处，从牢房窗户能看得见的“三棵树”高岗子上点一把火，表示牡丹她们开始行动了。然后来到牢房后，再敲牢房西墙为信号，让嘎达从里边做好准备。出狱后直奔王爷仓林子，从那里再投奔北部图谢土旗边界。

一切谈定之后，牡丹紧紧握一下丈夫的手，双眼闪射出坚定的目光，带着阿木郎贵离开了大牢。

到了外边，她长出一口气，身上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冬天的太阳，正临头顶上方，天空没有一点云彩，冬季难得地晴空万里。只是寒气依然逼人，风如刀子般硬。

时间很快就到了农历十一月十三日。这一天，牡丹命舍力格杀了几只羊，买来了白酒，按蒙古人习俗以祭天为名，请来了几十名实在亲戚和至交朋友。这其中有早年相识的嘎达梅林至交老“孛”铁喜和他儿子诺民，自“烧孛事件[6]”之后，他们一直生活在不远处的敖包营子。“老孛”铁喜也一直为营救嘎达梅林东奔西跑，给牡丹出谋划策。祭天仪式，由“老孛”铁喜主持。他带领众人祭拜长生天长生地，祈求父天保佑草原众生，保佑遭难的嘎达梅林。仪式过后，牡丹安排酒席，请大家吃宴，连梅林府里所有长工佣人婢女们，也都被请入了座。

夜宴进入尾声，牡丹站起来，举起酒碗庄重地讲话。

“感谢大家不嫌弃牡丹，来参加今晚的宴席，我在这里敬大家一杯！”说完，牡丹把酒一饮而尽，接着她目光如炬地环视众人，又说，“今夜来这里参加祭天的，没有别人，都是实在亲戚和至交，还有咱们梅林府的人，牡丹在这里向大家宣布一件事。大家知道咱们的梅林爷，为了保住达尔罕旗草原，为了让广大牧民有个安定的生活，带队请愿，要求王爷停止开荒卖地，结果王爷和福晋还有奉天省军阀政府，不但不停止，反而把梅林爷等五名代表抓进大牢，已经秘密下令还要砍梅林爷的头！现在，咱们的梅林爷，关在牢里性命难保，命在旦夕！”

刚知道老嘎达将被处死这消息的好多人，一阵哗然，纷纷议论。

牡丹沉吟片刻，接着说道：“我牡丹尽管是个女流之辈，但绝不能看着自己丈夫就这么死了，就这么让他们砍下头！梅林爷反对开荒反对卖地没有错，苍天作证！百姓作证！”

“没有错！没有错！不能叫狗王爷杀了咱们的梅林爷！”众人愤怒地喊叫起来。

“所以我决定了，今夜去劫牢房，救出我们的梅林爷！”牡丹郑重宣布。

“太好啦！我们跟你去！跟你一起打进王府大牢，救出咱们的梅林爷！”好多人热血沸腾，撸胳膊挽袖。

“谢谢你们的好意，我和梅林爷商量好了，劫牢人宜精不宜多，是智取不能硬打，所以用不着很多人去。我感谢大家的好意，我已经选定了八个人，你们当中有人如果想好了，那么安排好家人家事，等梅林爷出来举旗造反之后，再来投奔我们吧！”牡丹为了安全起见，她没有说出那八个人名字，然后说，“从明天开始，这里的敖烈-毛都梅林府，将不复存在了，我打算把家里的财产，分给你们当中生活困难的亲戚，还有多年在梅林府当差当仆人的老少爷们和婶嫂姑娘们。好了，舍力格管家，宣布我拟好的分产名单吧！”

大家没想到，一时都愣住了。那些使女长工仆人们，接着纷纷哭泣起来。平时在梅林府里亲如一家，都称牡丹为“额娘”或“额吉”，深受她的恩惠，都舍不得离开，大家都跪在牡丹前边流泪。在场众人从愕然中醒来，都很感动和哀伤，不知说什么好。

“额吉，请你把我们也带走吧！”

“额娘，我们舍不得离开你呀！”

尤其是牡丹出嫁时带来的使女珠琪、男佣十七岁的阿日旦，哭得最伤心。牡丹一 一扶他们起来，眼圈也不禁发红，仰天长叹说：“额娘也舍不得离开你们哪，这都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没办法呀。珠琪和阿日旦就跟爷爷走吧，你们还小，到大哥达日杰的那个屯子暂避一下吧！”

她指的爷爷就是嘎达的二叔孟全福老人，孟山虎父亲，他一直在梅林府生活，那时嘎达梅林的父母已去世，大哥达日杰在满达日哈老屯自己独立生活。就这样，还有二哥照日杰喇嘛的另两个儿子巴格都、达格都也随爷爷孟全福，去投奔达日杰家。

舍力格管家开始一一念亲戚朋友以及长工佣人的名单，分配所有现有家产、畜群牲口，连锅碗瓢盆都没剩下。在场所有人，一片凄然。难抑心中的悲情，大家静静地流着泪水。梅林府里一片肃穆。外边的天黑沉沉的，如一口大锅扣在头顶上，令人感到窒息。

牡丹最后擦干眼泪说：“好了，牡丹就此别过！大家散了吧！好自为之，牡丹救出梅林爷上马之后，以后的事情就很难说了，所以大家就不要再提跟我们是亲戚或是朋友！从此，这里的梅林府也不再存在了！你们也不要留在这里，明天起旗马队就会围剿搜捕这里，所以，我现在一把火将它烧掉！”

众人再次哗然。

在牡丹一再劝说之下，众人才难舍难分地离去。晚辈都跟她跪别，哭成一片，满院子愁云惨雾。

铁喜“老孛”和儿子诺民也想参加劫狱，牡丹劝他今晚就不必去，先在家里听信，等举旗后再联络。

等大家趁黑夜都走干净之后，牡丹就把一把蘸油的火把，扔进已空空荡荡的院房子里。

顿时，火光冲天而起。干燥的房木很快噼里啪啦燃烧起来，刚才还热闹富华的梅林府，顷刻间陷进一片火海中。火光映红了暗夜，映红了长天，也映红了牡丹那张坚毅的脸庞。她的双眼中，有泪光在闪动。熊熊燃烧的梅林府，曾是她的希望，她的安乐窝，她的幸福小巢，现在这一切都逝去了，等待她的将是生与死的搏斗，艰苦而多舛的生活和不可预测的命运。

牡丹仰起刚毅的脸，看看天。三狗星爬上正空，时辰已到。

“上马！”她向身后的黑暗中一挥手，斩钉截铁。她自己转身骑上战马。只见她腰上挎着盒子枪，头上戴狐皮帽，身穿长袍扎着腰带，显得威仪非凡。她身旁，还牵着为梅林爷准备的他那匹黄骠战马。那匹烈马正在刨蹄、嘶啸，扬起坚挺的头颅，双鼻孔喷儿喷儿山响。

她的身后，这时拥出全副武装的八位勇士：托日孟克、道诺日布、阿木郎贵、舍力格、拉喜、嘎亚、恩和白义、敖日布。八个人都骑着战马，挎着枪，个个显得英勇无比，义无反顾。

牡丹扫视八勇士，从怀里拿出一张缎面青蓝色旌旗，上边有她亲自绣的“独贵龙”图，写着以嘎达梅林为首的他们十个人名字。她把青旗给大家过目审视，然后带头割手指滴血在青旗“独贵龙”图上，八人也照她的样子做。

接着，牡丹带领大家向血旗庄严宣誓：

生死与共，

救出梅林，

反抗开荒，

驱走垦队，

保卫牧场，

保卫草原，

歃血为盟，

苍天为证！

火光照耀着他们钢铁一般坚硬的脸，低沉而洪钟般的宣誓声，在黑夜里传荡。那一只只举在头顶的拳头，犹如一块块钢铁铸就的铁榔头，准备击碎任何困难险阻，打垮所有敌人堡垒。

“出发！”牡丹一声令下。

九勇士呼啸着出动了。义无反顾，风驰电掣。

马蹄踏碎冻硬的土地，狂风卷过黑夜的铁幕，在茫茫的草原上犹如划过一道闪电，犹如九把利箭射向那个邪恶的王府大牢。大地为之颤抖。

就这样开始了。

铁拳已挥动，将要把这里的黑暗草原，砸开一条血淋淋的口子。

【注释】

[1]哈达格：蒙古语，即哈达。

[2]查干·萨日：蒙语音译词，蒙古族传统节日，相当于春节。

[3]手把子：手枪。

[4]德吉编写的《民族英雄嘎达梅林》《嘎达梅林之妻——牡丹》《末代亲王——那木济勒-色楞传记》等文都发表于科左中旗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主办的《达尔罕文史》期刊上。

[5]天金良于1929年的农历十一月十一日凌晨出水痘而死，并非牡丹劫狱前所杀，这是牡丹自己所证实的事实。“牡丹枪杀女儿后去劫狱”，这是民间艺人为渲染人物故事而艺术加工的情节。

[6]“烧孛事件”详情见作者另一部著作《银狐》。

第十章　九勇士

以露为饮，

以涎为食：

视战斗之日为新婚之夜，

视枪刺当做美女亲吻！

——成吉思汗箴言

一

敖包台，简化的蒙古语，意为有敖包的地方。它位于科左中旗腹地，交通不便，人们去一次那里是十分头疼的一件事。有几种方案：坐长途汽车，东苏林场下车，再徒步走二十五里沙坨路；坐火车，高林屯下车，往西北还徒步走三十里路；唯一直达汽车是从通辽市发出，二百里左右，可时有时无，很不保险。

白尔泰最后选择了从东苏林场进入敖包台这条线。

他把行李打成背包，就像解放军野营般的背包，从保康上车了。到达东苏林场后下车，孑然一身站立在公路边上，他有些茫茫然。

去往敖包台的那条羊肠小路，在哪里？

工作队时卡车集体接送，没很好记清路线，朝西南望着那片茫茫沙海，白尔泰心里十分迷茫。命里注定，这辈子他究竟有多少次这样站在十字路口徘徊不定呢？内心酸楚，他不由得长叹。他感觉自己总是做不好一些事情，把握不住命运，似乎冥冥之中每每有一个无形的手在那里拿捏着他的命运。

其实，他一直在抗拒着那只无形的手。

可每次，他都是碰得头破血流。

在校时，为了改变因家庭成分不好入不了团这一命运，他去做好人好事，周日给同学洗过他三辈子没洗过的旧毯子，双手都搓出过血；“文革”初期为改变不能加入“红卫兵”的命运，他大胆联络呼市几个中学“黑七类”子弟，拉出了一个“赤卫队”组织，觉得照样“红色”闹革命，结果被正宗的“红卫兵”打散，批判斗争了一两个月，从此彻底闲散在宿舍埋头读“封资修”图书。可班里“革命家”们又嫌他堕落了，拉他加入了一支徒步赴延安的“红卫兵长征队”，从呼市出发，每天步行六七十里，晚上每到一地还演出革命节目，以此证明长征是“宣传队”。渡黄河、过榆林、住瓦窑堡、长治，最后直抵延安，整整走了两个来月！他走路的硬功夫，就是那会儿练出来的。躬着腰、前倾身子、步子迈大，不慌不忙一个节奏，闷着头一口气走下去。年轻不知愁，也不知累。哦，命运啊你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捡粪的老汉指给了去敖包台的路。

这种荒坨子路，他打小走过。小时为筹学费，常穿越村北二十里沙坨子去捡杏核或割麻黄草，上中学后每周六走三十里从镇上回家扛吃的，尤其后来徒步走延安的两个月历练，使他有了走野路的一身胆识。从路旁捡了根棍子，一是当拐杖，二是防身。其实也没什么可防的，野物都被文明人打干净吃干净了，劫匪那会儿更少，不说那会儿“专政”的厉害，主要是“劫”不到啥玩意儿，瞎耽误工夫。

白尔泰迈开大步走起来。置身在这无人的茫茫荒野上，人的心神变得清爽，也清楚人在这里何等渺小，何等无关紧要，于是所有的牢骚、埋怨都变得毫无价值。农民在这么贫瘠的坨子里还刨食吃呢，虽然自己“五七”了但每月还有三十元工资可领，自己应该感恩才对。他突然想起了还在南敖苦熬的布拉格，心中顿时又萌动一股朦胧热潮。世事真是难以预料，命运又把他们两个苦命人弄到一起了。看见他，她肯定吓一跳吧。白尔泰苦笑着看路两侧一片片正在沙化的土地。植被稀薄，收了庄稼后那些土地等于扒下外衣，毫无遮挡地裸露着。一只乌鸦在空中咕呱叫着，找不到一棵落脚的树，只好落在沙峰上茫然啼鸣。

三个小时后，白尔泰终于到达敖包台公社。整个公社大院静悄悄的。呼巴尔已到旗里上任，继任者韩布林调令到现在还没下来，没了主持工作的头头，公社职工们就散逛了，不是在家侍候老婆孩子就是养两口猪。白尔泰敲了几个门，直落灰。正无奈之际，公社会计小诺海骑自行车进院来。白尔泰高兴了。

“我估摸着你快到了，所以赶紧从家赶过来了。”小诺海笑呵呵地跟他握手。

“你知道我来？”白尔泰奇怪地问道。

“当然，旗里打电话通知了，叫我负责安排。好吧，把你的工资关系，粮油关系都交给我，然后我带你去南敖，找韩书记。”小诺海依旧很热情，并没有说什么安慰鼓励或欢迎你到敖包台插队等客套话。但他那真诚的笑脸、负责任的办事态度，令白尔泰感动。

白尔泰有些不好意思地表示午饭还没吃呢，忙着赶路肚子有些饿了。

小诺海告诉他公社食堂最近没开伙，这就到他家吃饭。

于是白尔泰背着行李坐上他自行车后座，当即奔赴插队的南敖村。在小诺海家吃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然后就去东院韩布林家报到。

“山不转水转，小白同志，没想到你又转回来了。”韩布林皮笑肉不笑，阴不阴阳不阳地说话算是欢迎词，接过白尔泰带来的旗人事局介绍信看了看，“好啊，锻炼吧，改造吧，这是伟大领袖的号召嘛，什么时候不定再来个号召指示，或许还让我们这些农民到旗里盟里锻炼改造呢，哈哈哈……”

“像韩书记这样的农民，会很快的。全旗的表率嘛！”白尔泰回了一句。

听不出这句话是夸还是嘲讽，韩布林看了看他，没说什么。

“来吧，我带你去住处。”韩布林说。

“要不，我还是住小诺海同志的西屋吧！当工作队时住惯了。”白尔泰见他去往队部，赶紧这样说。

“那哪儿成啊，你现在不是工作队，是咱们村社员，不能再住公社干部的家了。”韩布林回绝了。

大队部院子里，有一间四处漏风的东下屋，白尔泰就被安排在那里住。一开始他没在意。

晚上，白尔泰去看望布拉格。她果然吓了一跳，瞪着大眼睛问：“咋回事？我不是见鬼了吧？”

“是，活见鬼。”白尔泰苦笑着诉说缘故。布拉格不吱声了，喃喃低语，没有这样整人的，他们把人活吞了还说是红色的革命的，还说这是人民需要。好在很快布拉格又欢快起来，安慰白尔泰说：“没关系，咱们接着熬，正好咱们互相有个伴了，一起熬这不顺心的日子。”

同屋的小黄也拍手说：“太好啦，小白来了咱们又可以听口琴吹《山楂树》了！咦，干脆我搬出去，小白你来这儿住得了！”

小黄的玩笑，令布拉格顿时红了脸，拍一巴掌斥责她：“说啥呢，黄老师？要不我搬出去让小莫来住得了！”布拉格指的小莫是村里一男知青，小黄男友。两个姐妹笑闹成一团。布拉格不时羞涩地瞅瞅小白。

白尔泰笑一笑，没说什么。他心中始终高兴不起来，还没完全适应自己的新身份。尤其当他看到韩布林那张阴冷的脸之后，身上不寒而栗，觉得自己已是一只落入猫爪子里的小耗子了。布拉格拉着小黄跟来看他住处，摸了摸冰冷不走火的土炕后担心了，说：“这炕哪能睡人啊！”

“有啥办法，已落到人家手里，只好‘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旺’了！”白尔泰强笑。

“再火力旺也不好扛啊，过几天还是说说好话，把炕修一修吧。”布拉格认真地劝告。

白尔泰点点头，又说了一会儿话，两个女孩子就走了。这一天真够累的，白尔泰钻进冰冷的被窝蒙头就睡。初春依然寒冷，不烧火的土炕又凉又潮，可白尔泰还是睡得很香，只是第二天起来时腰那儿很不舒服，他也没太在意。白天他被安排跟社员一起下地干活，吃“派饭”，就是吃百家饭，从村头开始挨家吃，一家一天，一天给三毛钱。

冰炕没住几天，白尔泰真扛不住了，腰已快直不起来。布拉格来看后直摇头说这不行，再住下去你就残了，咱们自己修炕！白尔泰赞成，两个人说干就干，动手扒开了那铺炕，可弄了一半就不会了。韩布林闻讯赶来，看了一屋地的泥和水，冷笑说：“白同志，你是来接受改造的，还是来破坏的？”

一听此话，白尔泰压不住心中怨怒了，也冷笑着答：“难怪韩大书记让我睡冰炕呢，原来你是把我当成来改造的劳改犯了！不过我提醒你韩书记，我仍然是每月拿国家工资的国家干部，我的身份是下来锻炼的五七战士，这是根据毛主席指示命名的，你要搞清楚了，不是劳改犯！”

“是吗？”韩布林轻蔑地嗤之以鼻，见布拉格也在这里手脚都沾着泥，“啧啧”地说：“布老师怎么也在这里？”

“我和小白原来是同事，来帮忙的。”布拉格不卑不亢地回答。

韩布林知道，他的也当民办教师的三弟韩布隆看上了这位女老师，一直在追求，便假意笑着说：“好好一个公办教师，瞎掺和这事干什么？快洗洗回去吧！这可不是你干的活儿。”

“可我愿意。”布拉格依然是那个自尊的口气。

韩布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了，冷笑道：“看来你的热心还挺足，好哇，我倒要看看你俩怎么修好这铺炕！”

“不必为难这两个年轻人了，我老汉来帮他们修吧。”这时从外边走进一个人来，瘸着腿一拐一拐的，是包诺海老支书，身后跟着包根柱。

“老包头，你也来蹚这浑水？”韩布林没想到，霸道地威胁。

“没办法呀，我还兼着咱新建党支部副书记不是？听说人家小白是全旗仅有的七名五七战士之一，标志性人物哩！万一在咱们这儿睡冰炕睡出个好歹，咱们落个虐待五七战士的恶名，那就不好解释了不是？”包诺海玩笑般说着，开始撸胳膊挽袖，又似是无意间补了一句，“再说了，你老韩升任的文件还没下来呢，这事要是传出去，你说领导那儿什么印象？”

后边这一句，像一把子弹击中了韩布林的要害。他登时哑口无言。想了想，便挥一下手就扭头走人。

“修炕喽！包根柱快上啊，下边是你的事了！”包诺海笑呵呵地喊。然后对感激不尽想说什么的白尔泰和布拉格挥挥手说：“什么也不用讲了，我老伴包了饺子等着呢，要招待小白，布老师你也去作陪吧！”

白尔泰眼里涌满热泪。布拉格拍手乐。

二

迟迟不下达任命文件，的确令韩布林日益坐立不安。

他时不时地去一趟公社大院转一转，摸一摸院中升国旗的木杆子，拍一拍院当中的花台子边，一副当家做主的样子。偶尔，还逮住会计小诺海，了解一下全公社财政收支状况。

当然，每次来公社都要往旗里挂电话。

他直接进入那间“闲人免进”的“机要重地”公社话务室，让那位如花似玉的小吴妹妹直接给呼巴尔通话。小吴是呼副主任培养出来的“妹妹”，众多妹子中最受青睐，临走时也许诺把她调到旗里安排，公社职工称那间小话务室是“呼扒宫”。因此，给呼哥通话，也是小吴最乐意做的事情。他们都有共同的期待。

那边的答复，总是让他们满意和放心的，只是要他们再耐心等待。

韩布林感觉到，需要把自己“反潮流”的名头，搞得再响亮些，需要再加把火烧一烧，以便旗里的靠山说话更有力量。他开始动脑筋了。一次去公社时，远远看见了中敖村那一圈圈围住沙坨子的草木樨和沙打旺，那是徐贵荣书记的“杰作”。于是，他便有了主意。

有一晚，天已经很黑，白尔泰正在油灯下看书。布拉格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告诉他，包诺海老支书请他过去一趟。他忙问出了啥事，布拉格也摇头不知，称小黄通知她的。白尔泰心里很纳闷。

老包头家里已聚集了包根柱等六七个人，还有小黄等二队两三名知青。

“咱们的韩‘黄帅’，又要唱戏了。”包诺海这样对白尔泰说。

“唱什么戏？”

“小黄你给小白讲讲。”

“是这样的，韩支书正筹备召开一次现场批判会，安排了一队几个知青写批判稿，也派人动员过我们二队知青。”小黄涨红了那张有点雀斑的脸，这样介绍。

“现场批判会？哪个现场？批判谁？”

“第一现场就是中敖村的‘草库列’[1]，第二个现场就是咱们二队的东南沙岗。”

“那批判对象，自然就是徐书记和包书记喽？”白尔泰看一眼一旁的包诺海。

“是，就是以他们俩为首的敖包台公社‘右倾翻案风’，这是韩书记给定的调子。”

“这韩布林，真是混蛋，他想干什么？！”白尔泰忍不住叫起来。

“他还要联合中敖村铁旦一伙儿，邀请全公社各大队都要派代表参加，要闹出个大动静！”

屋里的人们一时都沉默了，事情很严重，白尔泰预感到这穷沙村又要刮一场风沙暴了。

包诺海脸色凝重，看看大伙说：“我老包头现在是死狗一个，死猪不怕开水烫了，大权又在人家手里，咋批判都行，我只是担心，别把治沙这事给耽误了，甚至停下不让搞了，那就损失大了！”

“我们现在是单独核算的生产队，南沙岗种啥，我们自己说了算，凭啥他说停就停下？”包根柱态度坚决，二队几个骨干也附和他的观点。

大家又议论了一会儿，都忧心忡忡，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对抗韩布林。人家旗里有靠山，整个气候也有利，“两报一刊”连篇累牍鼓噪“反潮流”，这种情况下他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三天后，南敖村的农民都被拉到中敖村开现场会。不去的扣一天的工分，去则记八分，这一招挺灵，去的人很多。中敖村也不知用了什么招，也来了很多人，加上全公社其他村，现场批判会搞得人山人海，锣鼓喧天，大喇叭震天动地播放着革命歌曲和革命口号。

在沙坡上搭了个土台子，坐着韩布林为首的一帮人。土台下，低头站着一排挂牌子的“地富反坏右”，任何批判会少不了他们这些死老虎垫场，增加气氛。这些人前边是徐贵荣和包诺海两个，坐着。他们俩是今天接受批判的主要对象，“右倾翻案风”的急先锋，还给了点面子，让他们坐着不挂牌子。显然，韩布林也拿不定主意，这个“右倾翻案风”到底定什么性质，是敌我矛盾还是人民内部矛盾。

徐贵荣坐在那里，很坦然，脸上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纹。那感觉似乎在说，批归批，可我种出的沙打旺、草木樨就在眼前：固定着沙坨，尽管现在还没长出新的绿叶，一片枯黄，可十分茂密而茁壮，几乎一人多高，现在已到春季，很快会绿成一片的。包诺海则一脸的不屑和轻蔑，他的目光超过前边黑压压的人群头顶，凝视远处的飘移的白云，还有坨顶上飞旋的几只乌鸦。

两村的知青们，再次充当了批判战士的角色。如前期打“内人党”时那样。

白尔泰悲哀地想，毛主席老人家派你们下来“接受再教育”，就这么受教育？成了韩布林这类人的手中工具，简直成了“打手”，这不是毁人家孩子们嘛！“内人党”平反后，很多百姓已经冷眼看待他们了，有的村子公开轰他们走，仇恨深的甚至放火烧了他们住房。

韩布林主持会，重点发言，从国内外形势一派大好到敖包台公社更是一派大好，革命派联合起来，击退“右倾翻案风”，喝退“走资派继续走”等等。接下来的七八个批判发言中，有个农民的发言令白尔泰捧腹大笑。他质问许、包二人：“你们到底是走资？还是走马、走驴？你们要走哪里去？那里有农业学大寨吗？那里有苞米子饭吗？没有。那里听说只有万恶的资本主义高楼大厦，只有牛奶喝不完倒进海里去，只有人们不坐凳子坐沙发，只有小汽车没有小毛驴，那些东西我们不要！那东西让人心变狼心！”最后他还挺挺地质问一句：“回答我，你们是走马还是走驴？”

台下的众人都乐了。

包诺海绷住脸不笑，眯缝着眼睛说一句：“走人。”那个农民就满意地点点头，走下去了。他的外号叫“二赶子”，中敖村的一个傻不愣登的二流子。

批判发言结束后，现场会进入了尾声，也是最后的高潮，一个谁也没有想到的高潮。只见韩布林拿话筒，扯着嗓子宣布道：“大家安静！现在进行最后一项革命行动，火烧草库列！”

台下一片惊愕，一开始好多人都没听明白。

“我们要农业学大寨！向沙漠要社会主义的粮，不要这资本主义的草！我们要跟这些资本主义的草划清界限，彻底烧毁它！”韩布林声嘶力竭地鼓动，“铁旦！小杨！你们把准备好的‘革命火把’拿过来！”

大家这才明白，现场会的真正用意原来在此，是当场放火烧掉徐贵荣的草木樨和沙打旺。

“你不能烧！那是我们辛苦三年、精心培植出来的治沙草！”徐贵荣这时“噌”地站起来，冲韩布林抗议，眼睛里冒出怒火。

韩布林立刻用大喇叭带头喊口号：“坚决打击‘右倾翻案风’！我们要社会主义的粮，不要资本主义的草！”被他鼓动起来的群众齐声高呼，有些支持徐贵荣的中敖人，一看这阵势只好缩回去了。

南敖知青小杨和他的两个同伴，加上中敖的铁旦等人，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火把，蘸上柴油，唱着“造反有理，革命无罪”的歌，齐步走向坨根的“草库列”而去。那一丛丛一片片的草木樨和沙打旺，尽管还没抽出新绿芽，但枝叶坚挺繁茂，把根深深扎在沙坨子里，迎风挺立，像一排排卫士阻挡在风沙线上。

“烧！”韩布林一声令下。

小杨他们“刷”的用火把点燃了那片枯草。枯草一沾火，顿时“噌”的一下，大火冲天而起，干枯的草加上猎猎大风，很快熊熊燃烧起来。顷刻间，那片草库列成了一片火海，天空中浓烟滚滚。

徐贵荣忍不住几次站起来，想冲过去，都被人拦住了。

她的眼睛望着那片冲天的火光，忍不住热泪夺眶而出。她的心在流血。支持她的部分群众，敢怒而不敢言，都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大火。那是他们跟着徐书记用三年心血灌浇出来的成果。

大火烧了很长时间，围着沙坨子连成一片燃烧，不知什么东西在烈火中噼啪地爆响。本来徐贵荣，没舍得割下那长有一人多高的草木樨和沙打旺，留着挡风沙，上边结出的草籽儿干落后撒在坨子上，也能自然生长，可这下全完了。三年心血，转眼间灰飞烟灭，那条被困住的沙龙又将抬头肆虐了。

火势很大，一股股热浪向外喷射，火烧得人近不得跟前，纷纷后退。草丛中乱窜的野鼠，被烧得吱吱乱叫，很快烧焦后发出刺鼻子的焦煳味儿。有个饥饿的男孩，想捡那烤焦的野鼠啃，结果被火燎着了头发和眉毛，吓得没魂地往后退。

干出这一惊人行动之后，韩布林并没有收兵之意。

接着他带领几百名参加会的人，坐上十几辆大马车，高举着红旗，敲锣打鼓向第二现场南敖队浩浩荡荡地出发了。中午饭，他招待。早已安排人在第一生产队支起锅灶，杀了两只羊炖萝卜，又煮了几锅高粱米饭。已经很少吃到荤腥的这些农民，一听萝卜炖羊肉，都兴高采烈地蜂拥而去。

这时，包诺海、包根柱他们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一想刚播种的南沙岗草木樨和沙打旺，还没长出枝杈，从地里刚刚抽出嫩芽，想烧也没得烧，只不过是喊喊口号批一批罢了。他们怀着一种侥幸心理。

可他们完全低估了韩布林的“革命智慧”。

吃过饭后，就把人马拉到东南沙岗上。韩布林站在那片沙打旺地里，脚下狠狠踩着刚从地里拱出来的绿绿嫩苗，大嘴巴紧贴着喇叭喊：“大家看！这地里原先种着苞米，种着社会主义的粮！现在，大家瞧瞧，长出的是草！长出的是资本主义的草！是可忍，孰不可忍！”

下边的农民不懂其意，挑简单的最后两字回应：“可忍！”

白尔泰不由得乐了。知青们大声改正着呼喊“孰不可忍”，可他们的声音压不过农民大众的粗嗓门。

“我们要誓死捍卫毛主席‘以粮为纲’号召，用鲜血捍卫革命路线，包诺海之流搞资本主义复辟，我们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不答应！”韩布林慷慨激昂地鼓噪着，接着挥手下令，“韩队长！行动组出列！”

随他号令，从一侧立刻出现了一支犁杖队，有七八个套牛套骡子的木犁杖组成。扶犁的农民后边，还跟着一群撒种的人。只见韩布林高声宣布：“现在，我们连根翻掉这资本主义草，重新播种我们红色的革命种子！”

包诺海、包根柱他们傻眼了。他们压根儿没想到，韩布林会来这一手，居然有这样的英明创举。

由一队社员组织的犁杖队，吆喝着牛骡，齐齐站在沙打旺草地地头，就等韩布林豪迈地挥手下令。

韩布林刚要豪迈地举手下令，包诺海大踏步走上去，后边跟着包根柱等二队几个骨干。

“等一等！你们要翻这块草地，先从我身上犁过去！”包诺海愤怒地说完这句，就地躺在犁杖前。

“对！也从我们身上犁过去！”包根柱等也学着包诺海的样子，躺在沙打旺绿芽前边，准备以血肉之躯护卫。跟着也上来七八个二队社员，都齐刷刷地躺在那里。风沙，从他们脸上身上卷过。

这出乎韩布林的意料，也一时愣住了。

很快回过神，他又高呼起口号，称他们这是“现行反革命”、“破坏农业学大寨”等等大棒子抡过来，可明显呼应的群众不多。外村的人，这时也不好掺和表态了。

“把他们拖出去！把他们拖出去！”韩布林下命令。一队社员和有些知青跃跃欲试要上来，可又上来了不少二队社员，都愤怒地站在躺地上的人的前边，双方眼瞅着要动手了。

韩布林不愧是搞“革命”的高手，还留有一手。只见他，拿过一杆旗，站在高岗上向远处挥了挥。

不一会儿，从那个挥旗的方向那儿，便传出了动静。一开始，犹如一片黄色的云团向这边涌来，不久后传出轰隆隆轰隆隆的马蹄奔踏声。原来是一个大马群，向这边奔驰而来！那是南敖大队集体放牧在野外的马群，被赵布林当做伏兵等候在附近。半农半牧地区都有这样一些集体牧放的畜群。

“你们这些捣乱分子，听着！你们快起来，马群就要来啃这片资本主义草了！马蹄下边没长眼睛，出什么事概不负责！”韩布林狂嚣着宣布。

说话间，那群上百匹马被赶上了南沙岗上，由四五名骠悍的马倌嘿哈吆喝着，驱赶着，如一阵狂风，如一股洪流，滚滚卷向那片人工草地。挡在前边的几个人害怕了，退开了，后边躺地上的多数人，见况不妙也吓得站起来躲开了。

唯有一人依然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是包诺海。瞪着双眼，铁青着方脸，身体如一块横卧的岩石，躺在那里纹丝不动。他以血肉之躯，等候马群的到来。

疯狂而暴躁的马群簇拥着，奔腾着，如一股不可阻挡的铁流卷向包诺海，卷向南沙岗。

“包支书！快闪开！”白尔泰见况急喊。

“阿爸——”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叫，包诺海十八岁的女儿娜木罕，冲向那马群。但那股汹涌的马群如钢铁的洪流，任谁也无法阻挡了，践踏着，奔突着，啃吃着，无情地卷过包诺海的身躯。

人们不忍目睹，都闭上了眼睛。

白尔泰面对着这惊心动魄、惨不忍睹的场面，灵魂出窍般傻呆在那里。

韩布林也似乎没想到老包头会这么豁出命来，一时愣住了。随后他又龇牙咧嘴地在狞笑大骂：“谁也别想阻挡革命的洪流！那是螳臂挡车！”

他的追随者们，立刻又狂热地呼号起革命口号来。锣鼓喧天中，马群在嘶鸣，有人在哭叫。

哦，天地如此纵容着它的子民自虐自残，如疯狂的野兽。

狂风恶沙，就这么毫无顾忌地席卷着这片苦难的土地。

三

夜，已黑沉沉。牢房里一片寂静。

在那扇小铁窗前，伫立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

天一黑，嘎达梅林就站在那里等候。心情却如古井般平静。他相信自己的妻子牡丹会按时出现。铁窗如巴掌大，但看得见远处的三棵树草岗，也看得见黑蓝色的夜空。

今夜，天上星光灿烂，满天繁星中，他寻觅东南方的“古尔本·诺海”星。他静静地等候着。黑暗中瘦高身材的他如一根柱子般伫立在那里，凝视远处的眼神如深邃不可测的海水，表面一片平和安谧、不动声色，但隐在深处的两朵火光，则明明预示着它即将燃起漫天大火，将卷起惊天波澜。

墙角小洞里的那只耗子，今夜都不敢钻出来惊扰，伏在洞口，畏怵地盯着那威严的黑影。

欲跃腾海的蛟龙、展翅欲飞的鲲鹏也就如此吧。他，就那么静静的等候着。古人称这种从容为“每临大事有静气”。

走廊和大院里，已听不见走动的牢头和警卫的脚步声。只有神秘的黑蝙蝠，在铁窗前的夜空中时而飞过去，时而飞回来，追逐着只有它们自己才能看得见的蚊虫，寻求着属于它们的自由、它们的幸福。

从东南天际上方，终于渐渐浮上来那三颗“古尔本·诺海”星。

他充满希冀地凝视起它。黑蓝的夜空中，在周围那么多的星群里，就数它们那么璀璨，那么明亮，那么的与众不同。满天的星星都原地不动，一闪一闪地如被谁用钉子钉在那里，只等候黑夜的消失。而唯有“古尔本·诺海”星，是活的，有生命的，它从东南天际悄悄升上来，缓缓地漫游过天空，当天亮时才沉入西边的天际，十分奇妙而幽美，犹如一位劳作一天的牧民，赶着羊群归家而去。嘎达梅林始终不明白，蒙古族的祖先为何把这簇活动的星族命名为“古尔本·诺海”，直译是“三狗星”。本来一撇三颗、一捺三颗，加起来六颗星，直线连起来如“人”字，却称之为“三狗星”，为何？难道是因为它们三个一组，永远相互为伴从不分离？难道是因为他们永远是活动的，狗般有生命的，一年四季都有规律地运动？另外有趣的是，为何命名它们为“诺海”——“狗”？这实在太贴切、太美妙了。蒙古人喜欢狗，视之为朋友，狗忠诚、勇敢、机敏、团结，还有打狼时那围剿的聪明和攻击性，永远是蒙古猎人的好帮手。成吉思汗把四大爱将称之为“四狗”，因而“古尔本·诺海”这种命名，更充满了人性化色彩，赋予了智慧，也体现出一种天人合一、人与自然相谐的思维，比简单的称之“三星”生动得多、诗意得多。当黑夜里的牧人，把天上相伴的三星叫做自家三狗时，顿时便会有暖意，驱走无边的孤独；当迷路者看到“三狗星”时，便会辨清东方和西方，如被自家狗引领般找到回家的路。

黑暗中，望着已升上中天的“古尔本·诺海”星，嘎达梅林脸上终于透露出笑容。也许，他想到了“古尔本·诺海”的含意，使他心中备感温暖，由此联想到了整个蒙古民族和自己的命运。近二三百年来，这个民族如黑夜中迷路的孤独的牧人，在茫茫草原上徘徊，盼着天上的“古尔本·诺海”星的出现，盼着出路，盼着光明，尽管以科尔沁部贵族为首的蒙古王公们享尽了清廷恩宠和荣华富贵，可整个民族却被扼着咽喉，不能办学校、不能发展真正属于本民族的文化，也不能发展经济，甚至不能大规模越过各旗的边界去游牧，都被框在以旗为单位的小块地盘。而且，更不能尚武，不能自有军械，整个民族日益愚昧、落后，快要被窒息了。如今，好不容易盼到了腐朽的清王朝覆灭，被压抑多年的蒙古民族待要复兴之际，可不甘心退出历史舞台的各旗封建主王爷们又联合反动军阀，在一己私利和反动野心驱使下，不顾百姓死活，开始大量吞噬草原、开垦毁坏草原，且东边有日本鬼子、北边有俄国红毛鬼也时刻如狼似虎般盯着蒙古地盘。在这样险恶的局势下，谁能告诉他，这个民族的光明和自由之路在哪里？这个民族的希望在哪里？听说长城内地开始闹红色革命，难道，清王朝已经覆灭的今天，蒙古民族还要继续遭受欺凌剥削和失去家园的痛苦吗？这是为什么？几百年来蒙古人遭受的苦难还不够多吗？该还的债还没还够吗？为什么还要延续这样的苦难命运？不，绝不能！绝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中国的南部，求解放求自由民主的北伐革命大军，正如滚滚洪流向北席卷，整个中华民族都在觉醒，我们也应该响应这股大潮流，再也不能继续昏睡下去了！要起来抗争这不合理的现状、不合理的制度！要打碎这捆住他们手脚的所有铁链，以求整个民族的解放和光明！

想到此，嘎达梅林热血沸腾起来。他难抑心潮澎湃，“哐当”一声，一拳砸在铁窗上。

深夜中的这一铁拳之声，惊醒了昏睡的草原，惊飞了屋檐下的燕雀。

好在漫漫的暗夜，无人理会这一动静，草原又复归万籁俱寂。草原太困了，习惯了昏睡。

终于到了约定的时间，“古尔本·诺海”星升上中天，如璀璨的明珠悬挂在夜空。

一堆火光，在远处的三棵树草岗上，如约燃烧起来。

好啦，老嘎达，开始行动吧！他有力地挥一下等待已久的铁拳。

这是等候了三百年的铁拳。

此时，前方黑夜的草原上，疾驰着九匹铁骑。

马蹄如雨点般卷过草滩，踏过冻土沙岗，也踏碎了草原的夜梦。初冬的寒气和战马鼻孔喷出的热气相遇，在马的嘴巴周围结成一圈白色的霜花。疾驰的马蹄带出的风，卷动路边的干柳条咻咻作响，马蹄铁掌踏碎冻土扬起的泥块，像子弹般向后射去。

离“毕其根·格日”牢房五里远的三棵树草岗上，牡丹按约点燃了那堆准备好的草垛，等火光熊熊燃烧映红黑夜的天空、发出第一个明确的信号之后，牡丹也像她丈夫一样冲黑暗的夜空挥了一下有力的铁拳。然后，率领八勇士，继续扬鞭催马，直奔王府方向。她们悄悄从王府西侧绕过去，神不知鬼不觉地赶到王府北边的王爷仓林子，牡丹命大家下了马。

南边不远处的王府，十分寂静，万物依然在沉睡中。有夜狗发出一两声懒洋洋的吠叫，又没了声息。

牡丹谛听片刻动静后，环视大家悄声吩咐，马匹都留在这里，拉喜、恩和当马桩，留在这里。其他人带上家伙随她过去，不能出声，没有她话不许开枪，要悄悄劫牢，避免意外伤亡。

随后，牡丹率领六个人徒步疾行，凭借着夜幕的掩护，很快靠近了札萨克衙门大院。

大院四角的炮台，黑耸着，静悄悄。显然，枪手们都被刘昌林带走了，留守的几个大兵吸完大烟都在昏睡。

牡丹向托日示意。

托日从背上口袋里倒出了备好的软梯子，甩搭在几米高的院墙上，抻了抻。然后他嘴里咬着刀，腰上别着枪，第一个爬上去。身体轻捷如狸猫，伏在墙头扫视了一下院内，然后往下边给了一个信号，把软梯拉上来，再往院墙内侧放下去，自己顺软梯迅速下到院内。他机警地伏在地上，谛听片刻，轻轻学了一声鸟叫，又把软梯子扔出院墙外。

第二个牡丹自己爬上来。最后是道诺压阵。

七个人都安全落地。收了软梯，猫着腰，贴着墙根摸到院北角的那几间牢房。

“咚，咚，咚”，牡丹手里拿块砖头，敲了三下西墙。

牢房内的嘎达一听到信号，马上行动起来。他从鞋底掏出钥匙，打开了脚镣，又从身下的铺草中摸出那把“小镜面”，走到牢门口向外大声喊：“我要上茅房！上茅房！来人啊！”

昏睡的牢头，半天才被喊醒，嘟嘟囔囔地揉着眼睛，一边开锁一边发牢骚。

“老梅林爷，你能不能憋到天亮再上茅房？”

“对不住了，牢头大哥，我肚子拉稀了……”见牢头已经开了门，嘎达梅林一把将他薅进来，把枪对准他脑袋，冷言说，“明天起，你大爷我再没有这事了，不许出声！”

见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自己额头，那牢头顿时吓尿裤子了。

“梅林爷，饶命，小人没得罪过你老爷，别杀我……”

“别出声！我要反出去，武装抗击招垦出荒，你跟我走吗？”嘎达梅林问他。

“梅林爷，小的可不敢，家有老小，我还得养活他们！您就饶了我吧！”牢头求饶。

“我不杀你，快打开旁边的牢房！老实点，别耍花样，小心我一枪崩了你！”

嘎达梅林押着他，迅速去打开旁边牢房门。那里边关着其他四名被捕的代表。老嘎达是将被砍头的重犯，始终单独关在一间牢房。

旁边的牢房，只有两个人，是韩僧格-嘎日布和舍楞尼玛他俩。正酣睡的二人，一见嘎达梅林拿枪顶着牢头走进来，吓了一跳。

“老嘎达，这，这是……”韩僧格眯着眼睛问。

“我要反出去！不能在这儿等死！”老嘎达扫视一眼牢房，奇怪地问，“赵舍旺和银宝呢？”

“前两天，温王府来人把赵舍旺保走了，银宝和韩舍旺是一个村子的，又是个牧民，托亲戚走了韩舍旺的关系，假称出去看病，也走了。”韩僧格说。

“那好，你们俩跟我走。”老嘎达拿自己的钥匙为他们打脚镣锁，可打不开，他命牢头拿钥匙打开，可牢头摇头称钥匙在刘昌林手上保管，他没有钥匙。

气得嘎达想开枪打开锁，被韩僧格拦住了。

“枪一响，守兵全过来了，你不好脱身了。老嘎达，算了吧，我们带着脚镣也跑不动，不给你添累了，你就别管我们了，自己快走吧！他们要杀的是你！快走吧！”韩僧格-嘎日布焦急地劝嘎达梅林赶紧走。

“是，是，梅林哥，你自己快走吧！朱福晋和韩舍旺要杀你，不会拿我们怎么样的，你先出去要紧，用武装阻止他们出荒！我们俩一生没摸过枪，出去也帮不上你什么忙！”舍楞尼玛也这么劝嘎达梅林。

嘎达梅林见他们俩这样，不好再勉强，只好说一声：“那二位保重了，我老嘎达对不住二位，先走了！”

然后他逼着牢头，去打开牢房的外门。这时，门外的牡丹他们，也已摸进牢房大门口守卫室，那里睡着四五个守兵，便迅雷不及掩耳地下了他们的枪，飞快地往里冲进来。

他们在牢房走廊上相遇了。

嘎达梅林抑制不住激动，双眼潮湿。托日、道诺、舍力格等人都抱住梅林爷流出热泪。

“好！咱们快走！”牡丹扶着身体虚弱的丈夫，下令。

“这几个守兵和牢头怎么办？”托日问。

“都绑上，嘴里塞上东西，关进牢里锁上！”牡丹吩咐。

他们弄妥了一切，带上几个守兵的枪支弹药，八个人迅速撤离牢房。

神不知，鬼不觉，按原路翻墙而过，没放一枪一弹营救了嘎达梅林，勇士们消失在夜的黑幕中。

黑森森的札萨克衙门，静悄悄，死沉沉，毫无感觉地矗立在那里。这座统治科尔沁草原二百多年的王府衙门，充满腐朽、血腥、没落的气息，尽管扶持它成立的靠山满清朝廷已然灭亡，可它依旧还顽固地延续着旧日的体制，象征着旧王朝的余威残势，可现在，它已经完全无力也无法阻挡以嘎达梅林为首的草原人民新兴力量的觉醒和崛起了。被满清皇朝利用、控制了三百年，科尔沁蒙古人从此觉醒，要摆脱其残存势力的操控，以反抗招垦开荒为标志，要寻求新的自由民主的光明出路了。这是一股无法阻挡的民族历史的新潮流，这股潮流在整个世界范围都汹涌澎湃。

赶回设在王爷仓林子里的马桩那儿，嘎达梅林穿上牡丹从家带来的羔皮大衣，挎上武装带和二十响双枪。他拍了拍自己多年的战马黄骠马额头，然后一个鹞子翻身，飞身骑上马背上。顿时，他显得威风凛凛，一个勇猛无比的骑士挺立在那里。那匹黄骠战马相见阔别已久的老主人，立刻亲昵地频频扬头，跺蹄、喷鼻，冲天发出一声长嘶：咿——咴儿——

这一声战马嘶鸣，顿时使得整个黑森林为之震颤、惊悚，在夜空中久久回荡。

嘎达梅林稳坐马背，勒住激昂的战马，向大家激动地开口说话。

“好了，我老嘎达终于又骑在马背上了，在这里，我真诚地感谢诸位兄弟和亲人，没有你们，没有我的今天，你们是我老嘎达的生死兄弟和亲人！在这里，我向大家叩谢了！”嘎达梅林在马背上向众人俯身施礼。牡丹和众弟兄也回礼，大家都十分激动。

“从今天起，我老嘎达将带领大家反出去，过另一种生活了，那就是刀头舔血，用枪炮说话！为了草原，为了穷苦的蒙古人民，我们要以血肉之躯、用铁拳头去战斗了！”嘎达梅林铿锵有力地宣布。

“我们誓死跟随梅林爷，坚决反出去，刀头舔血，用枪炮说话！”九勇士响亮回应。

“好！我们先赶到图谢土旗和洮南府边界一带，联络各界有志之士，召开一次秘密大会，再亮出公开旗号！现在，大家骑马环成一圈，摆成‘独贵龙’阵势！”

嘎达梅林有力地挥挥手。九勇士围在他周围，按“独贵龙”形式让战马环成一圈，然后每个人伸出右手，十只铁拳碰在一起，又举过头顶。

“乌拉[2]！”嘎达梅林带头喊。

“乌拉！”九勇士跟着喊。

每个人热血沸腾，意气风发，豪迈的战斗之情开始在他们胸中熊熊燃烧。

四

沿着一条僻静的小路，悄悄穿过王爷仓黑森林，他们向东北方向全速前进。

这时东方地平线上，刚刚升起那颗金红色的启明星。而在西方天际，那簇“古尔本·诺海”星则即将西沉归去。嘎达梅林望了一眼那簇黑夜的伴侣“三狗星”，心中十分温暖，有些依依不舍。但东方有启明星迎接，黑夜即将结束，一九二九年十一月十三日的黎明已经来临。他心中鼓满了自由的战斗期望。

马不停蹄疾驰八九十里，这时天已大亮。

王府那边就是发现劫狱，再组织人搜捕，也不是容易的事了。嘎达梅林在一片小树林前让大家下马，歇息一下，也让马匹喘口气。马儿们在啃吃从雪地里露出的干草和灌丛枝。舍力格拿出干肉条和炒米，分给大家，还不时开着玩笑，说晚上给大家杀羊吃。不远的雪窝子里有两只山鸡在吃草籽，有人想开枪，被嘎达梅林及时制止了。

有经验的托日，登上前边的高坨子，观察了一下四周。这一看不要紧，发现有一支穿灰军服的三四十人的队伍，正骑着马朝这边走过来。他急忙跑下坨岗。

“不好！从前边过来一支队伍！”

“有多少人？”嘎达梅林急忙站起来，摸枪。

“三十多人，好像是驻哈拉图达的旗骑兵队！”托日分析说。

“打他们狗日的！正好缴获他们枪！”好斗的嘎亚很狂野，手痒得很。

“不可，没必要跟他们打！他们并不是冲我们来的，赶巧碰上的。咱们先躲开，大家快上马，进树林！”嘎达梅林命令。

于是，大家纷纷上马，纵马奔驰，扬起一片尘土。

然而已经迟了，那支队伍发现了他们。见这拨人来路不明，全副武装，而且有意躲跑，觉得十分蹊跷，便大喊着：“站住！”从他们后边放马追来。

嘎达梅林他们头也不回地奔驰着，想尽快甩掉追兵。

骑术一流，马匹也刚歇过劲儿，他们渐渐拉开了距离。

但这时，发生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事。牡丹的铁青马，突然踩进一个挖药材的坑，马失前蹄，连人带马摔落在雪地上。那匹铁青马摔断了腿，趴在那儿挣扎，牡丹翻身而起。嘎达梅林见况，冲前边的人喊：“你们先走，我去救她！”他立刻掉转马头，回来救牡丹。

牡丹一见追兵马上就赶到，冲他赶紧挥手喊：“别过来！你快走！别管我！”

嘎达梅林不顾她的喊叫，催打黄骠马，迅速赶到，伸手拉牡丹上他的马后边。

牡丹正要上马，可为时已晚，先赶到的两个追兵已把枪对准了他二人。

“不许动！干什么的？”

嘎达梅林和牡丹无奈了，只好下马站在那里。

很快，后边的大队人马也全部赶到，团团围住了他们。嘎达梅林一眼认出，带队的两个“专依达”是扎木苏和希日布。那两个人也认出他们，顿时一脸的惊讶。

“咦？是你们俩？怎么会是你们？你们上这儿来干什么？嘎达梅林不是在牢里吗？”扎木苏疑惑地问。

嘎达梅林从他们脸色和口气上确定，对方还不知道自己越狱的事，于是便有了主意。

“哈哈，原来是你们二位‘专依达’呀！知道是你们，我们就不躲了，还以为是洮南兵呢！哈哈哈……”嘎达梅林爽朗地笑着，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噢，我忘了告诉二位了，王爷发善心释放本梅林了，班禅活佛的面子他还是要给的嘛。这不，刚恢复我的职务，带队伍去剿匪，听说四王堆那边又窜来马贼了！”

“原来是这样啊，”扎木苏和希日布有些半信半疑，尤其那位希日布挺精明，指着牡丹问道，“既然去打马贼，你还带老婆干什么？”

“嘿，不瞒你们二位说，我这老婆牡丹呀，从小喜欢舞刀弄枪，骑马射击，一听说我们去打仗，非要跟出来不可！让你们见笑了，我这就过去把弟兄们招呼过来，跟你们见一见！”说着，嘎达梅林重新骑上马，也想把牡丹拉上自己马，一起离开。

“等一等，嘎达梅林，不是我们多事，还是你自己去把弟兄们叫回来，让嫂夫人留在这里等一等吧！”那个精明的希日布拦住他们说。

一见这状况，两个人一起脱身不大可能了，同样机敏的牡丹立刻爽快答应，冲丈夫说：“当家的，那还是你自己去吧，我在这儿等着，省得希日布兄弟不放心。我一个妇道人家，这帮弟兄们不会为难的，放心吧，你快去快回！”

嘎达梅林听出牡丹的话意，便说：“好吧，二位‘专依达’，那我就把你们嫂子留在这儿，我去去就来，弟兄们就在前边！”然后，他双腿一夹马肚子，黄骠马“噌”的一下蹿出去了，身后留下一道烟尘。

“好马！”扎木苏从后边不由得夸了一句。

嘎达梅林骑出好远，从树林后边迎出托日、阿木郎贵等人。

“怎么样？嫂子呢？”托日赶紧问。

“真不顺，是扎木苏、希日布他们！他们把她留那儿当人质了，让我过来招呼大家回去见一见。”

“这咋办？咱们打过去，把额娘抢出来吧！”阿木郎贵着急了。

“别急。”托日赶紧阻止，“梅林大哥不能再回去了！他们三十多个人，我们才八九条枪，哪能硬抢！跟他们也没仇没怨的，出了伤亡，对双方也都不好。”

“二弟说得对。他们现在还不知道劫狱的事，暂时拿牡丹不会怎么样的，我们先悄悄跟着静观其变，再想辙。”嘎达梅林做出了决定，带领大家潜伏在树林里。托日悄悄往前靠过去，观察那边的动静。

扎木苏和希日布两位“专依达”，带着队伍在原地等候着。他们都下了马，抽烟的抽烟，放水的放水。性急的有些不耐烦了，朝嘎达梅林走的方向望。

牡丹在一旁抚摩着受伤的铁青马，心里很难受。断了前腿，这匹好马等于废了。她撕下衣襟给马包扎腿，那匹马艰难地呻吟着，挣扎着想站起来，可始终不能。

“它不行了，给它一枪吧，省得让它遭罪！”有人喊。

“不行，它是我从娘家骑着它嫁给梅林爷的，跟随我十年了！”牡丹心疼，舍不得地摇头。

“难怪嘛，马失前蹄，老了！上战场，这种马可是要人命哟！”扎木苏走过来，掀开铁青马的嘴唇，看了看牙口，拍了拍铁青马的头。

这时，不知不觉间，时间过了半个多时辰。

“咦？嘎达梅林怎么不见影了？这是咋回事啊，嫂夫人？”希日布眺望着嘎达梅林走的方向，回头问。

牡丹不语，脸上有微笑。

“你们两口子是不是骗了我们？嘎达梅林是不是一去不复返了？”扎木苏也起疑，质问牡丹。

牡丹看看天，又看看丈夫消失的方向，问他：“你真想知道？”

“是啊，要不我们在这儿瞎耗着干啥呢？”扎木苏有些来气。

“好吧，那我告诉你，梅林爷不会回来了。这会儿，他已经到了该到的地方了。”牡丹哈哈笑起来，“可惜，你们刚才没有留住他。”

“这是咋回事？那么他还是戴罪之身，王爷释放他是假的喽？”扎木苏惊问。

“对！实话告诉你们吧，我带人劫了大牢，救出了梅林爷！”牡丹自豪地告诉他们。

“啊？！你好大的胆子！不许动，快把她绑起来！”扎木苏拿枪对准了牡丹。

希日布立刻下了牡丹的枪，把她绑起来。她也不反抗，由他们绑，只是爽朗地大笑，毫无惧色。

“老扎，这咋办？”希日布问。

“带她走，我们只能把她送到王府处理。”扎木苏想了想说。

“你们抓我没关系，梅林爷已经脱险了。你们可要当心啊，他的枪法可是百发百中，打眼不打鼻子哟！”牡丹奚落扎木苏他们。

“闭嘴，老子枪也不是吃素的！给你个枪托！”一个挺横的麻子士兵，冲牡丹嚷着挥起枪托。

“巫麻子！不得无礼！”扎木苏喝住那个巫麻子，对牡丹说，“嫂夫人，对不住了，我们只能把你交给札萨克衙门，希望你配合。有些弟兄脾气暴躁，你别招惹他们。”

扎木苏毕竟过去在嘎达梅林手下当过差，对牡丹还保留着一份客气和尊重。

就这样，牡丹被他们押着，要离开此地。受伤的铁青马，在地上挣扎，从牡丹身后发出一声哀伤的长嘶，咿——咴儿——！牡丹回头看看心爱坐骑那个样子，心里刀割般难受，狠下心说：“扎大哥，给它个痛快吧……”

扎木苏看看她，又看看马，向巫麻子示意。

队里素有“刽子手”之称的巫麻子，提着枪走过去，瞄准铁青马的脑袋。

“等一等！”牡丹喊了一声。她感到让巫麻子这种人结束爱骑的生命，有些对不住它，她的神色变得坚毅，走过去说：“还是让我自己来吧——扎大哥，把我的手枪先给我用一下吧！”

扎木苏就把她的手枪递给了她，但她的绑绳没松开。牡丹也没有要求，背着手拿枪蹲在那里，对准了铁青马的脑袋，嘴唇颤抖着说：“早点儿托生去吧，额吉对不住你了，呼格·毛里敏[3]！”

通灵性的铁青马，也泪汪汪地望着主人，显得无比依恋和痛苦。

“砰！”

铁青马的脑袋，顿时开了花，鲜血四溅。

牡丹不敢回头看，两行热泪流过她的脸颊。她的嘴角有血丝，不知是刚才从马上摔下时受的伤，还是自己咬破的。强劲的西北风吹着她，脸颊变得紫红。她跟自己心爱的马感情很深，从小几乎是在铁青马的马背上长大的。它老实、坚韧、听话，多年来默默无闻地为主人服务，如今亲手为它送行，使她心碎，甚至比自己落入王府兵手里还难受。蒙古人跟马的感情，有深厚的历史渊源，蒙古民族的历史几乎就是马的历史，蒙古人自古把马视作战友、亲人、伴侣，在漫长的草原游牧生活中，人和马建立起了血肉情谊。

扎木苏他们出发了。

押着牡丹。别人都骑着马，只有牡丹被五花大绑捆着，徒步走在队伍中间。

这时天上飘起小雪花。扬扬洒洒，轻轻点点。

那雪花落在牡丹的红狐皮帽上，落在她冻红的脸上，使她那张端庄秀丽的脸，更显得坚毅、妩媚，犹如雪中的傲梅。

马队缓缓地行进在茫茫雪原上。

五

“大哥，扎木苏他们把嫂子押走了！”一直暗中监视动静的托日，赶紧回来报告。

“往哪个方向走了？是回他们胡力罕庙驻地吗？”嘎达梅林沉着地问。

“不是，直奔西南，好像是去王府的方向！”

“那他们想把牡丹交给王府了。”嘎达梅林想了想，抬头看看太阳，冷静分析道，“牡丹没有马，徒步走不快，我们暗中跟上他们。按他们这种速度，今晚肯定在敖包台一带住一晚，夜里我们去劫人！”

“好的。要不我和阿木侄子去敖包台，熟悉一下地形？”托日建议。

“不用，我熟悉那里，几十户人的小村子。咱们先别分散了，谁知他们路上还会发生什么事，暗中跟着就行了。他们走得慢，咱们不必着急，只是牡丹徒步走可要受罪了。”

“是啊，额娘真倒霉，铁青马真是老了。”阿木郎贵忧心忡忡。

“出嫁时送给她的黄骠马，这次她给我骑了，骑她熟悉的铁青子，没想到出了这种事！”老嘎达感叹。

这时，道诺请示：“要是待一会儿出发，我先打两只兔子来烤一烤，给大家吃点热东西。”

“别开枪啊！”嘎达梅林吩咐。

“我用这个！”道诺从腰上拿下“布鲁”[4]，晃了晃，猫着腰走了。

很快，道诺从不远处小树毛子里轰出一只兔子，向前飞奔，道诺抬胳膊便投出“布鲁”。那投掷器“布鲁”呼啸着，旋转着，一下子击中飞蹿的兔子，打了几滚不动了。

大家惊呼，好准头！“布鲁”甩得太漂亮了！

年轻好奇的阿木郎贵跑过去，捡兔子，又捡起那柄“布鲁”看了看，正好这时另一只兔子受惊吓跑了出来，阿木郎贵也学着道诺的样子，把布鲁击过去。结果那“布鲁”落在离兔子三米远的地方，连兔毛都没碰着，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道诺叔叔，我要拜你为师，学投‘布鲁’！”阿木郎贵请求。

“行啊，瞅准了，胳膊抬高，抡着使劲，不要一下子太猛，瞄准兔子前头一米远处打！”道诺一边追那只兔子，一边示范着教阿木郎贵，很快又击倒了那只兔子。

舍力格弄火，烤兔子。后来道诺带阿木郎贵又捕猎了两只野雉。

大家热乎乎地啃饱了野味，马也在一边吃草吃得差不多了。嘎达梅林站起来看了看天，一声令下，带着弟兄们出发了。他们跟着前边的马队脚印前进。雪地上，那纷乱的马蹄印清晰可辨，沿着一条小路一直向前伸展开去。其中有一行步行者的足迹十分明显。

马背上，嘎达梅林思谋着夜里营救计划。心中也难免有一丝懊丧，刚逃出来就遇到这意外麻烦，令人扫兴。似乎命中注定，他老嘎达总是要遇到麻烦和困阻。这更激起了他一股不服的傲气和冲劲，胸中燃起不屈不挠的向命运挑战的决心。

走了一个小时，前边侦察的托日策马来报告，扎木苏的人马走进了前边一个小村子。

嘎达梅林抬头看了看天，有些奇怪地说：“天还没黑，不是宿营的时候，他们想干什么？”

“是啊，还没到敖包台呢，想必进村打尖吃饭吧？”舍力格很懂人的肚子问题。

“有可能，得去一个他们不认识的人，进村侦察一下。”嘎达梅林想了想说。

“我去！那帮人谁也不认识我，这两年我一直在奉天读书，我也没见过他们。”阿木郎贵自告奋勇。

嘎达梅林觉得，这帮人里还只有他最合适，别人都有可能被认出来。他把自己手枪拿下来，递给继子说：“把大枪和马留下来，装作过路人或寻牲口的样子进村，放机灵点儿，把枪藏好，不到万不得已别开枪。”

阿木郎贵把手枪揣进皮袍怀里，跳下马，说一声放心吧，便转身小跑着走了。身手显得利索、敏捷，犹如一只灵狐，很快消失在漫天飞舞的雪幕中。

扎木苏一伙儿进村，原来是要给牡丹找一匹马骑。士兵们嫌牡丹走得太慢，这样的速度何时才能到王府呀。纵马奔驰惯了的骑兵，无法忍受这慢腾腾的雪地散步。牡丹看着他们不耐烦的样子，抿嘴直乐，心想机会正在来临。正好这时前边出现了一个小村子，扎木苏和希日布商量决定，进村找匹马。

这是一个早先招垦开荒后出现的村落，多数户为从东部站道荒那边过来的农户，汉族为主。

他们走到村边的一家农户，希日布进院时碰倒院子里的猪槽子，绊了一脚，大骂起来，后边的士兵都乐了。这户主人叫王春，一个汉族农民，向他打听村里谁家有马时，他说：“村里谁家也没有马，全是农民只有耕牛，现在是冬季，连耕牛也都散放在野外。”

派出去探询的士兵也回来报告，村里的确一匹马也没有。王春家倒是有一头驴。

“驴也成啊，也比走着强！”扎木苏苦笑。

“军爷，你可不能拉走我的驴啊，那是我的命根子，种地拉磨套车，我老汉全指着这头驴呢！”王春老汉叫苦不迭。

“这是军务征用！我们给你钱，你再买一头驴就是！要不你随后去王府领回你的驴！”希日布冲王春老汉吼。一看他凶巴巴的样子，王老汉吓得不敢再吱声了。

扎木苏派兵叫来村里的屯达，安排饭菜，又叫王春老汉烧水熬茶。

牡丹一直未说话，暗暗观察着札木苏和希日布，觉得扎木苏这个人心肠比较软，还好说话。于是她对扎木苏说：“扎‘专依达’，我问你个事？”

“问啥？”

“你们哈拉图达的驻防部队，不是有个叫仁钦宁布的‘井安’带队嘛，怎么没见到他呀？“

“你认识我们滕当家的？”扎木苏问。

“何止认识，还是亲戚呢！我妈妈的娘家就是瓜毛都的，跟他家一个村，是姨表亲。现在又亲上加亲了，滕大哥给唯一儿子哈丰阿定亲的姑娘阿列·昂嘎，就是我的外甥女，管我叫三姨娘哩！”牡丹从从容容、不慌不忙地说出这些来。

这一下扎木苏、希日布以及听到此话的众士兵都惊愕了，没想到抓的是他们顶头上司的亲戚。

“原来，嫂夫人还是我们滕‘井安’的亲戚，真没想到。滕‘井安’闪了腰，在家躺着呢，这次执行任务，他没有出来。”扎木苏显得有些尴尬，挠了挠头。那位希日布态度也缓和了许多，脸上挤出笑容。

“是这样啊，我大表哥不要紧吧？”牡丹十分友好地跟他们俩聊起来，过了片刻，她问他们二人，“二位‘专依达’，你们真想把我送到王府大牢吗？”

扎木苏和希日布相视一眼，扎木苏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没办法呀，嫂夫人，你劫牢犯了大罪，要是放走了王爷的大犯人，我们无法交差呀？”

“是啊，谁叫你们碰上咱们了呀！”希日布也附和，“我们可不是有意抓你们的……”

“梅林爷是我从牢里救出来的，没错，你们把我送到衙门，我也不怕。我倒是替你们二位的命运担心啊！”牡丹拉长话音，观察着二人脸色。

“此话怎讲？”扎木苏问。

“衙门一旦问起你们，为什么把主犯嘎达梅林放走了，你们怎么回答？”牡丹笑眯眯地问他们。

这一下，那二人被问得目瞪口呆，一时无言以对。他们的确一时没想到这一层。

“朱福晋派来的军事梅林刘昌林，他的为人品性你们都知道，他遵照福晋的意图，恨不得活剥了嘎达梅林，你们就这么把梅林爷放走了，他能轻饶了你们吗？”牡丹步步紧逼，用话拿住他们。

那两个人越想越不寒而栗，面面相觑。

“另外，你们说梅林爷是犯人，他是什么犯人？他是土匪马贼？还是抢男霸女、偷鸡摸狗的宵小恶棍？他为什么当了犯人？这你们都知道，去年在乌力图王府全旗几万百姓和群众代表聚会请愿，反对王爷把最后一块草原卖出去，梅林爷他们五个人是老百姓选出来的请愿代表！他们哪儿是什么犯人？是达尔罕旗草原广大牧民的代言人，是功臣！朱福晋和韩舍旺之流，一群蒙古人的败类，勾结东北军阀，为了侵占开荒草原，给他们扣上莫须有的罪名，还想砍了梅林爷的头！现在，他们抓了请愿代表，把百姓的意见压下去，听说西夹荒和辽北荒又开始丈量出放了，百姓又要遭难、无家可归了！你们难道不知道？”牡丹有理有节地向他们二人讲起道理。那二人越听越无话可说，内心里矛盾起来。

“我这次冒死把梅林爷救出来，你们知道我们这是想干什么吗？”牡丹问。

“不知道。”他们二人摇头。

“我们不是逃跑！我们是要组织一支武装队伍，准备去武力攻打那些垦荒队，把他们从达尔罕旗草原赶出去！请愿哭求不行，那就武装反抗招垦开荒！”牡丹开诚布公地告诉他们。

“原来是这样啊！”扎木苏惊叹。

“大家都是达尔汉罕旗草原的人，对这片草原，大家都有责任。我牡丹恳求二位，把我放了吧，好让我协助嘎达梅林，去攻打垦荒队！反正你们也没有抓捕我们的任务，王府那边也不知道你们和我们相遇过，咱们何必相互伤了和气？我滕大表哥要是知道了，他的脸上也挂不住呀！”牡丹说出最后的意思，态度诚恳，脸上充满善意的微笑。

牡丹的话，句句击中他们两人的心坎。也击起他们心中的波澜和一腔热血。不禁扪心自问，人家是准备去干大事，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两个人半晌无话，低头琢磨，又相互小声商量起来。权衡利弊，前思后想的结果，两人决定放走牡丹。抓绑牡丹最积极的希日布，这回亲自为牡丹松绑、赔罪。

“嫂夫人说得在理，省得我们大老远去王府，还得受刘昌林那小子的窝囊气！”扎木苏给牡丹捧上一杯热奶茶，爽朗地笑了。

“感谢二位‘专依达’，如此深明大义，我和老嘎达终生不忘二位的恩德！”牡丹站起来向他们施礼。

“嫂夫人就别羞臊我们了，我们是粗人，刚才的误会，还请嫂夫人多加原谅！好，咱们就此别过！你赶紧去找嘎达梅林他们吧，我们也得赶快离开这里。说好了，咱们从来也没见过面！”扎木苏站起来告辞。同时，他把牡丹的小手枪也还给了她。

“嫂夫人，那我们告辞了，好自为之！”希日布和和气气地与牡丹告别。

转眼间，两个人带着人马，迅速离开了这个无名小屯子，连饭也没吃。留下牡丹一个人在村里。

牡丹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松下一口气，放心地笑了。她心中也十分感动。草原上的蒙古人，热爱故土牧场之心都是相同的，像达尔罕王爷韩舍旺那样的败类毕竟是少数。

牡丹继续留在农户王春家里歇息，等候丈夫他们的出现。她知道丈夫肯定在暗中跟踪着，等待机会下手。她就担心双方打起来出现伤亡，所以用聪明智慧化干戈为玉帛，安全脱身，避免了一场无谓流血。

她求那位王春老伯，往东北方向沿着刚才马队来的路走，找她丈夫传个信儿，她实在有些累，走不动了。王老汉还挺热情，尤其知道她是百姓景仰的嘎达梅林的夫人之后，更是十分客气，安排老伴给她下了一碗热汤面吃，然后自己拿根棍子，从棚里牵出那头差点儿被征用的毛驴骑上，冒雪报信去了。

王老汉走出去没有一会儿，就回来了。后边跟着一个人，风风火火地跑进屋里来。

“额娘！额娘！你在这儿哪，太好了，你脱险可是太好了！”进来的是阿木郎贵，抱住牡丹喜极而泣。

“你阿爸他们呢？他们在哪儿？哭啥呀，这孩子。”牡丹擦着“小天啸”的眼泪，高兴地问。

“他们在村外听信儿呢，准备天黑后摸进来救你！”阿木郎贵说完又站起来，“我这就去找他们过来！”

“不，不，不要让他们进村了，人多嘴杂，暴露目标不好！这里也不是久待的地方，我跟你一起去跟他们会合好啦！”牡丹心思细密，拦住阿木郎贵。

牡丹一再感谢了王春老汉，并叮嘱他不要说出去她来过之事，然后穿上大衣，随阿木郎贵走出这个不知名的小村庄。土地村庄可以忘记，可牡丹和史学家们却没有忘记这位好心的汉族老汉王春，在无数个历史资料和有关书籍中都记述了他的这一短暂片段事迹。人物不论大小，事件也不必惊天动地，可只要有意义，后人总会记住他，把他录入史册，这王春就是典型的一例。

贫穷的无名小村庄，依旧静悄悄的。小雪还在纷纷扬扬地飘着，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又经历了刚才骑兵队的骚扰，小村庄的人们谁也不敢出门，村街上连个狗影都不见。

阿木郎贵领着牡丹，迅速赶到村外，与嘎达梅林他们会合。

大家短暂离散后又相见，格外惊喜，欢欣鼓舞。

嘎达梅林拍着爱妻的肩膀，夸奖：“你可真行，智勇双全，没费一枪一弹就金蝉脱壳，不愧是巾帼英雄！”

“嫂子实在不简单！太棒了！”托日、道诺等人纷纷祝贺，从内心里佩服牡丹的智慧，大家又鼓满了斗志，刚才一时笼罩的晦气一扫而光。

牡丹红了脸，谦和地说：“嗨，人逼到那份上了，什么招儿都得用不是。再说，札木苏和希日布两个‘专依达’还是明白事理的人。再加上梅林爷干的事情是正义的，代表百姓利益，这他们心里也明白。”

“好啦，我们赶紧离开这一带，提防夜长梦多！”嘎达梅林挥挥手向大家说，“大家把马肚带勒紧，检查一下武器，上马后我们可劲撸，天黑前要赶到目的地！”

嘎达梅林和妻子牡丹共骑那匹矫健的黄骠战马，带着队伍，如一阵风卷向东北方向。雪地上，扬起一溜雪尘，马队很快消失在茫茫天际。

九位勇士，在他们的首领嘎达梅林率领下，就这样一时间从达尔罕旗草原上消失得无影无踪，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而那边的王府衙门，跑掉了重犯嘎达梅林，却陷入了一片混乱和恐慌中。闻讯匆忙撤回来的刘昌林，带着士兵如狼似虎地进行搜索，一场疯狂的追捕活动在全旗展开了。

这是个多事而多雪的冬天。

一场暴风雪即将来临。远处的天际，怒云翻滚，正徐徐往这边压来。

【注释】

[1]草库列：围治沙坨子和退化草场的人工种草场地，“库列”之意为围住的圈子。

[2]乌拉：又音奥热，从成吉思汗帝国起运用的骑兵冲锋口号，意即“冲啊“，此口号后来流传在东欧一带，成为庆祝与冲锋的口号，沿用至今。

[3]呼格·毛里敏：蒙语音译词，指亲爱的铁青马。

[4]布鲁：蒙古猎人投掷器，带铜弯头的二尺长木柄短器。

第十一章　青旗飞扬

手执刀剑，头枕箭筒；

弃骨荒野，为国捐躯；

在战马的尾上卷起征云怒雾，

在战马的鬃上扬起太阳的红焰！

——成吉思汗箴言

一

疯狂的马群，如洪流般卷过去了。

包根柱、白尔泰等一帮人，从马蹄下边拖出包诺海时，人已奄奄一息。断了肋骨，断了胳膊腿儿，浑身都是被马蹄踩踏的伤，人已昏迷。不过马匹这畜牲，还是有灵性的，当一个人体横躺着出现在他们蹄下时，它们都本能地尽量跳开去，闪过去。不然，包诺海那老弱的身躯，早已被踩成稀巴烂，跺成肉酱了。

包根柱和包诺海的女儿娜木罕，顾不上跟韩布林理论，背着老支书就往公社医院跑。第二天又送往通辽大医院转院，抢救多日，最终保住了他一条老命，但还是留下终身残疾了。

那片沙打旺草地，就没那么幸运了。

马群铁蹄踩毁了那些刚露尖的草苗，饥饿的见到嫩草叶的马群饱餐了一顿，连草根都刨出来啃了。

韩布林说：“你们种草，不就是为了喂牲口嘛，那这一次喂个够。”

被踩得稀巴烂的人工草地，满目狼藉，东南沙岗在干烈的风沙中，颤抖，抽泣。

韩布林这次一连串的革命行动，按他自己的说法，“誓死捍卫毛主席学大寨革命路线”的“红色风暴”，很快引起全旗全盟的轰动，下来了很多记者采访，又见了报，一时又成为风云人物。

新成立的旗党委最后下了文，委任他为敖包台公社的组建新党委班子的负责人，先主持工作。于是他干工作更有魄力和创造性了。他召开三次全公社干部大会，全面推广和落实“农业学大寨”，提出“向荒漠要粮”“向荒原进军”的口号，为了提高粮食产量，毫无保留地全面开垦了所有荒地。其实那些荒地，也就是南敖村东南沙岗那样的沙坨子和老沙岗子，上边只长着些刺儿蒿，灰荆条之类耐旱根深的沙地植物，还有些稀少的老山杏树。在敖包台或者科左中旗，乃至全哲盟，没有被开垦的荒地也就剩下这样的坨子和岗子。当年，嘎达梅林起义尽管阻止了达尔罕旗变成“辽北县”和“福源县”，可并未能阻止农业农耕的侵入。其中的主要原因是，在这片仅存的巴掌大草地上，历经多年涌入了无数从东边因招垦迁徙的农牧民，到了这里，因人口众多，草牧场已不够放牧，人们也只好放弃原先的游牧生活，学会种地暂时维持生计。所以，基本完成了全面农耕化。只在仅存的坨岗上放牧些不多的牛羊马群。如今这下好了，在韩布林之类人的带领下，人们砍光挖净坨岗上的老杏树、灰荆条，进一步全面开垦播种，把仅存的这些更不宜开垦的坨岗荒地也全开光了。科尔沁草原遭受到最后一次毁灭性打击，可以说进入了全面沙化过程。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后期时，联合国来人专项调查，科尔沁草原最后被命名为“科尔沁沙地”，沦为世界上十二大沙地之一，也成为世界上最快速沙化的草原。

从草原到沙地，只用了不到一百年的历史。

这是一次农业文明对草原游牧文明的彻底征服。这块土地已经成为不适宜人类居住的地方。嘎达梅林他们以鲜血捍卫的草地，最终也未能逃脱如此沦落的命运。暂且不论牧业经济与农业经济哪个先进哪个落后，也暂且不论历来朝廷或政府采取的“移民实边”“支援边疆”功过如何，问题的关键是涌入者们如何面对这块存在方式单一纯粹的边疆草原，是尊重宇宙大自然按自己规律形成的生存现状和适用于这种生存现状的法则，还是把内地的那种耕种和经济方式强加给那块土地？显然近百年来都选择了后者。岂不知，“草原”之所以叫“草原”，那只是“草”的“原”，并非“农”的“原”。草原的植被表土也就半尺到一尺厚，下边全是沙质土，开垦后头几年还长粮食，过个三五年就泛沙，十年二十年后就完全沙化，渐成不毛之地。草原上甚至于不能长树，为何？因为草原的年降水量不到200毫米，少得可怜，只够维持草的需要，而无法维持树木森林的需要。有人不信，也曾在草原上种过树，可那棵树只长到茶杯那么粗就再也长不大了，而且其周围的草全枯死，变成光秃秃的地，那是因为草的水分养分全被那棵树吸收掉了。可无知的人类始终不懂得尊重自然法则，总以为有了现代化的工具和思维，就可以随意改变生态环境以及自然法则。

白尔泰跟南敖的农民一起，参加了开荒大军。

他们一块块围剿南沙岗、东沙岗、北沙岗，把上边的稀稀拉拉的老山杏树根、荆条根等彻底清除，挖地几尺，像大寨那样开成梯田、样板田，又标上“黄河”田、“长江”田。“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但毕竟“卫星”不是吹上天的，秋后依然是广种薄收，满打满算产量才一百来斤，离“五百”“八百”的“黄河”“长江”差得很多。但韩布林有办法，把三四亩合成一亩产量往上报，照样成为先进拿奖状，成为全旗学大寨先进典型，到处作报告。

东南沙岗上种的是苞米，白尔泰看着没结几粒的几乎空梆的苞米，兀自苦笑，不知说什么才好。干热的风沙，从这片变得更赤裸的沙坨沙岗上缓缓吹过。变得无遮无挡之后，土地更是无法保垧保温保湿，沙化在加速，从地面上蒸腾着灼人的热气。本是十年九旱的地区，灾难更加重了。

这一天傍晚，白尔泰在屋里奋笔疾书着什么。夕阳西沉时的余晖在窗玻璃上燃烧，通红通红，弄得满屋子蒸腾着烤人的热气。白尔泰挥汗如雨。这时，布拉格来了。

“写啥呢？小白，屋里这么热也不开个窗户，还关得严严实实的。”布拉格张罗着去开窗户透风。

“别，别开！”白尔泰赶紧冲布拉格摇摇手，“你来看这个。”

布拉格好奇地凑近，看了看白尔泰神神秘秘写的东西，题目叫《南敖南沙岗马群毁草事件和老支书包诺海被踩踏致残经过》。布拉格立刻惊呼起来：“啊？原来你在写状子！”

“是的，你这丫头，别叫！”

“吃豹子胆了？敢告韩布林的状，你是不是在找抽啊？”布拉格眼睛瞪圆，盯着白尔泰。

“是在找抽。没办法，写不了别的，只有写这个了。我觉得这人间太不公平了。”白尔泰望着窗外渐渐变浓的苍茫暮色，默默地说。

“难怪，韩布林开大会时嚷嚷，要查这个写告状信的贼，这个贼原来是你呀！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呀？”布拉格又是嗔怪又是担心地说。

“告诉你让你担心让你阻拦？”白尔泰笑问。

“谁说阻拦了？担心是肯定的，不过我是怪你没让我也签名！”

“让你签名？你也想找抽啊？”

“是啊，谁说我是你的——并肩作战嘛！”

“你的什么？说呀！”白尔泰坏坏地盯着布拉格。

“你真坏——是什么你不知道啊？”布拉格羞红了脸，眼神幽幽。

“不知道——我现在还真想知道呢——”白尔泰说着，慢慢靠近布拉格，先握住她的手，然后把她揽入怀里。布拉格身上顿时通了电般哆嗦了一下，但没有拒绝，一股等待已久的幸福感觉袭上心头。那颗小兔子般的心，扑通扑通乱跳。

布拉格的胆子渐渐变大了，仰起脸，深情地看着白尔泰，接着往他的嘴巴上猛地亲了一口。那双唇干热干热的。这一下，白尔泰有了如触电般的感觉了，浑身战栗了一下。头一次跟一个女孩子接吻，这个美妙的感觉让他有些晕，似乎一辈子不会忘了这件事。而布拉格因一时勇敢先吻了一个心仪已久的男孩，她也似乎被自己的大胆吓住了，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脸红得如燃烧的火一般，傻站在那里。她的那双大眼睛亮晶晶的，里边也燃烧着两团火。这个孤苦多难的姑娘，犹如一粒草籽被大风从保康刮落到这里的沙地上，勉强扎根后抽出瘦弱的枝叶，又在大风的吹袭中感到无依无靠，一直等待着苦难中的感情寄托。今天，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他们互相对视着，又回避着，很快又似乎被一股强大而不可抗拒的力量所吸引，如磁铁般渐渐向对方靠近，靠近。俩人又搂抱到一起了。

“咔嘭！”这时，一声大响，一块土坷垃砸在白尔泰的窗玻璃上。

随着，外边院子里传出一声粗野的狂笑。“哈哈哈哈！”

“是乌克尔老疯子！”白尔泰吓了一跳，听出了那声音。乌克尔是村里一个有名的老魔怔疯子。

白尔泰跑出去，从正在逃走的乌疯子后边喊：“乌疯子，明天我让警察抓你坐大牢！”

“你抓不着，我躲进韩家大院！”乌疯子一边说一边逃远。

白尔泰气恼地回屋时，布拉格也忿忿地对他说：“有人在后边指使这老疯子，我知道是谁。”

“韩布隆、韩老三？”白尔泰脱口问。

“除了他，还有哪个流氓敢这么做？”

“这小子还缠着你？”

“他大哥都向我提过亲了。”

“真的？你怎么说？”白尔泰颇感意外。

“我告诉他，死了这份心吧，姑奶奶找棵树撞死也不会嫁给他。”布拉格咬牙，脸变得冰冷而果决。

“嗬！够烈！小心韩家找碴儿整治你，这家人一个赛一个的阴狠毒辣！”白尔泰望着那破碎的窗玻璃，担心地提醒。

“能怎么样？姑奶奶已经这样了，还怕什么！”布拉格无畏地瞅着那黑洞洞的窗口。

白尔泰一时无语，心生苦涩。刚才激荡起的情爱冲动，此时也荡然无存。他重打起精神，安慰布拉格说：“别担心，黑夜总会过去，我相信，韩布林这样的人不会一辈子这样掌权的！”

正这时，包根柱和他那个知青妻子李红来了。今天是该轮到白尔泰去他们家吃派饭，结果等到现在人没去，两口子亲自来请了，还抱着他们的宝贝双胞胎儿子。小屋子一下子热闹起来。白尔泰和布拉格抢着抱他们的儿子，嘴里说这可是草原和北京，不，是沙地和北京的结晶，蒙古族和汉族团结的象征。李红一个劲儿冲布拉格挤眼睛，悄悄问：“是不是搅了你们俩的好事？”

“早有人搅和了！咯咯咯……你看！”布拉格指着一地碎玻璃，就把刚才乌疯子砸窗户事说了一遍。

“这韩老三，真是个下三滥的流氓！还当着老师呢！”包根柱骂。

“要不是他大哥，一个小学都没毕业的半文盲，还能当上民办教师？”他妻子李红也撇嘴，转身对白尔泰说，“走吧，先去吃饭吧，回来再收拾你这屋，你这儿也没啥让贼惦记的！”

“有，有啊。”白尔泰说着就把桌上材料塞进自己口袋，然后才吹灭了灯锁上房门，跟着去包根柱家吃饭。布拉格逗他们，自己也没吃饭呢，要去蹭饭。李红说小白吃饭收三毛，你嘛收五毛。布拉格回击她，嫁了蒙古人，应该变得胸怀宽广些，还是这么小气！

四个人说说笑笑，从村街上走过。

黑暗中始终有一双酸溜溜的眼睛，阴冷地盯着他们的背影。只听他嘴里恶狠狠地骂出一句：烂妮子，早晚会把你弄到家里，扒你的裤子！

二

天，说凉就凉了。

入了秋，收完庄稼，农民就闲下来了。白尔泰也有了充裕的时间，肉体的疲劳减轻后，大脑又活跃起来，无聊时他独自一人在南沙岗那无人的光秃秃的沙包上徜徉，或坐或躺，哼曲或看书，要么就仰卧在那里冲蓝天白云发呆，漫无边际地遐想。

这天黄昏，他又躺在南沙岗那柔软的沙子上，欣赏西下的大漠红日在天际燃烧，正被那幕壮观的景色陶醉时，他的眼睛却被一双粗砺生茧的手捂住了。同时传来一串“咯咯咯”的笑声。

他抓住那双手，拍拍戏谑说：“倘若这双长满老茧的硬爪子，是一双纤纤细手，明如凝脂，嫩如葱心，那么小布尔乔亚的味道就够浓了！”

见白尔泰一副浪漫不羁的样子，这样开涮自己，布拉格假嗔道：“你这小布尔乔亚分子咋改造也不管用哦，从骨子里不喜欢劳动的女孩！唉，本格格下地砍柴、洗衣做饭，还带学生帮农，又生活在这风沙满天的农村，虽然当老师，可这双手算是无法满足你那小布尔乔亚情调了！”

布拉格抽走自己双手，佯装生气。

“那本公子只好拿猪蹄当熊掌，将就了，嘿嘿嘿——”白尔泰坏坏地笑着，扬了扬手中那本几乎翻烂的普希金《欧根·奥涅金》，“你没看见吗？本人正在向普大舅靠拢？”

“普希金怎么就又成了你的大舅了？”布拉格忍不住笑问。

“有人找史料考查，老普的奶奶是咱蒙古族贵族格格，所以论过来就是大舅了！”

“啊哈哈哈，越来越没谱了，这是哪儿跟哪儿啊！”布拉格伸手摸了摸他脑袋说，“烧得不轻呢！”

“那咱们一起燃烧吧——”白尔泰顺势搂住布拉格，顿时，那充满女性诱惑的柔软身躯在他怀里如一团烈火般滚烧起来。在这样特殊的环境和处境中，大家心里都茫然无着，以这种方式排遣着各自心中的凄苦，相互慰藉。至今，白尔泰内心深处也不十分清楚自己喜欢这姑娘的什么，开始时对她的命运和遭遇抱有同情和怜悯，她则对他从开始就十分关怀，后来自己又跟她一样被抛来这里，同病相怜，于是他们如两根沙蓬草般在风沙摧中扭结在一起了。此时的两个人，在紧张和诱惑中，嘴唇和双手同时忙乱起来。两个人的双唇如火炭般滚烫，变得不老实的双手在对方身上探索，在双方似乎无师自通的意识指引下，白尔泰的手很顺利地探进了那件温暖的散出汗香的内衣里，抓住了那一双乱扑腾的乳峰。白尔泰感到，自己的下身子突然间膨胀了，闭上双眼享受着甘露般的肉体触摸。他犹如一个不会喝酒的嫩雏，一下子灌进六十五度的烧刀子烈酒一般，有些心潮滚涌，心猿意马，心里发痒，头晕目眩，不胜酒力的他很快迷迷糊糊了。而那只手继续牵引着他的手，又往下前进了。他先是把手抽回来一下，他有些害怕了。他想收手。他心里觉得自己好像顺着三月的千疮百孔的冰面，穿过即将开化的冰河一样，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又心惊肉跳。然而，却欲罢不能。这是个无法抗拒的魔鬼般的诱惑。他一面欺骗着自己，安慰说，没关系，前进，这种感觉太美了；一边又恐惧地想，不行，不能，要出事，要出事……可他又不清楚会出什么事。于是，他的手继续勇敢地探进了那片毛茸茸的草地——

太阳西沉了，大地已经混沌不清，黑暗中他们的胆子愈发地大起来。此时的布拉格呻吟起来，犹如干旱多年的处女地，疯狂地盼望着雨露滋润，不知是被自己还是被对方撸下去的单裤子在脚边堆成一团，她的半裸露的背和臀部在那片柔软的沙子和散发着苦艾气味的草屑上滚来滚去，颤抖着，像是痛苦又像是欢快，嘴里呻吟着含混不清地催促着，来吧，进来吧，不疼不疼……你为什么问疼不疼呢，多傻的问题哟……然而可怜的白尔泰，还没到达美丽的河口，他的枪便毫无目标地胡乱发射了一排子弹，顿时他如泄了气的皮球，又如释重负，浑身变得轻松……他嗷地发出一声恐怖的喊叫，不知是为这种戛然而止的感觉，还是为自己失去处男的身体而惋惜。他感到身体一下子变空了，刚才还膨胀燃烧的感觉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心身得到了彻底的解放。

有一束强烈的手电光，从村口朝这边照射过来，同时传来一声长长的喊叫：“流氓！流氓——耍流氓！”

“不好，是韩老三！”白尔泰翻身而起，吓得双手发抖着匆忙提裤子。

“没事！他在瞎喊！别听他吓唬！”布拉格倒很镇静，在那里从容地整理衣裤，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那手电光往这边乱晃，倒是显得毫无目标，漫无边际的样子。

他们两个人，倒是如一对偷吃禁果的猴子般浑身都是沙土和草屑，相视一笑，又回避着对方望向别处。

村口的韩老三就没这么惬意了。嫉妒的邪火烧得他嘴巴歪向一边，眉毛仿佛挂在眼睛下，一条深而新鲜的刀疤斜着刻在左额上，手里的一根钢丝鞭子不停地抽着脚边的驴耳朵草，那一双被黑圈裹住的豆眼，镶嵌在被愤怒妒火烧得扭曲的恐怖的脸上，样子如一只要吃人的疯狗。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村里二流子，不停地撺掇他：“去找一找，他们肯定躲在南沙岗上，胡搞呢！”

“走！妈的，我就不信捉不着他们的奸！”韩老三一挥手，晃动着手电，气呼呼地寻过去了。

黄昏后的初夜降临在东南沙岗上，朦朦胧胧，被风吹干的疲惫不堪的大地，散发出腐烂的气味和阳光晒后的余温。风沙沙地吹过沙岗顶，翻动着被沙子埋半截的一团什么畜毛，从东边浮腾而出的偌大的红月亮，很快又被浓浓的尘雾吞没，于是阴影遮住了村落，遮住了沙岗和荒原，也遮住了白尔泰和布拉格依偎在一起的脑袋，他们脚边乱蓬蓬的被黄菟丝缠住的一丛艾蒿毛子，静静地耷拉着快枯萎的枝叶。

他们似乎等候那束手电光和杂乱的脚步声，一点点靠近他们。布拉格索性又揿亮了自己带来的手电，像是无畏地宣布：我们在这里，我们不怕你们。

匆匆跑过来的韩老三他们发现，布拉格手里捧着一本红宝书《老三篇》，白尔泰手里捧着《毛主席语录》，两个人正在一起朗诵《为人民服务》。

“你们，你们在这儿胡搞？胡搞什么？”韩老三拿手电直照着他们俩喝问。

“我们在学毛著，你说是胡搞？韩老三，你反动！你污蔑伟大领袖！”白尔泰立刻反击。

“你……你们在假借学毛著，野外胡搞男女关系！”韩老三愣了一下子，赶紧纠正自己的口误，“走，到村部，接受调查！把他们俩扣起来！”

就这样，白尔泰和布拉格被押到村部，被韩布林审问。他白天去公社上班，晚上在家。

二人一开始还理直气壮，称自己是“一帮一、一对红”学毛著，后又称他们是在正当地谈恋爱，不关别人什么事。可事情并非他们想象得那么简单，在那个时代里，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韩布林给白尔泰扣上“乱搞男女关系”“勾引女青年”等罪名，让其写检查，甚至扣帽子说“屁股底下垫坐红宝书”胡搞男女关系（韩老三现场勘查后得出的结论）。没有社会经验的他们俩这回傻眼了。布拉格哭红了眼睛，一气之下在白尔泰和包根柱等人帮助下，夜里逃出村庄，跑回保康没再回来。当时旗里也正在找她，为其父亲甘迪尔平反昭雪的事，准备落实政策把她调回保康。布拉格觉得时机来了，而且她想要的不止这些，于是趁机大胆提出了上大学的要求。当时旗里正好有几个“工农兵学员”指标，组织上为了安抚她就让她去了。布拉格从此因祸得福，否极泰来，进北京读大学，完全改变了自己一生的命运。同时，旗里根据布拉格反映，批评了南敖领导的这种“捉奸”做法，认定人家这是正当的谈恋爱，不触犯法律，不应乱扣帽子整治二人。那韩老三站在黄沙岗上跺脚大骂，妈拉个逼的，倒是成全了这骚货！

逃出苦海的布拉格远走高飞了，撇下白尔泰一人留在村里继续咀嚼自己的苦日子。布拉格走后，开始还鸿雁频繁，每封信都鼓励他不要泄气，要继续奋斗，劝他找机会跟她一样上大学，等等。可这谈何容易，她能高飞是上边对打死她父亲的一种补偿，可他早已被打上须改造锻炼的小资烙印，岂能让他轻易涅槃？随着时间的推移，当初的海誓山盟渐渐淡漠，随之风流云散，一场稚嫩的初恋如沙蓬子火般呼地燃起来，又呼地熄灭了。两棵沙坨小草，风吹来可纠结在一起，风大后却被连根拔起卷走了，天各一方，了无痕迹。呜呼哀哉！渐渐地，白尔泰脑子里，甚至连那个女孩子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不清了。在以后的日子里，白尔泰也偶尔走上那东南沙岗，经过那片初尝禁果的沙洼时，心中便升起一丝酸涩的惆怅。其实他也没什么太多的留恋，只是觉得人世间的事有时很滑稽而已。后来一想起此事时，在他空白的脑海剩下的，只是一片毛草地和那“一裆湿漉、一手腥气”而已。

白尔泰的苦难还要继续。他是一颗让人丢在南敖村后就被遗忘的冥顽不化的石头。风吹雨淋，日晒雪盖，鸟落狗尿，任由时令风云欺凌。时光荏苒，当“五七老插”转眼两年。他的小白脸完全晒黑变粗，身体也粗壮了很多，而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小卷头发，更是没了个样，跟沙尘汗污结成一团，洗也洗不利落，后来索性剪成短平头，省得太多的虱子在那里扎窝，繁殖后代。

变得比农民还农民的白尔泰，唯一没变的就是写东西，不停地写东西。村民总看见他在他的小“冻宫”油灯下，没完没了地在写什么。大家也奇怪，这个变得沉默寡言、不伦不类，不像知青也像知青、不像农民也像农民、不像干部也像干部还有工资拿的“四不像”家伙，成天在那里写着什么呢？哪有那么多东西可写呀？写家信、写情书，写朋友信，也不至于天天如此，有空就趴桌上写吧。

农民们的确不理解。人家问到时，他也只是笑笑，不作答。

他写的东西，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先是详细整理关于嘎达梅林的所有搜集到的资料，还有采访笔记，再列出下一步寻访的有关人物和地方。除了嘎达梅林，他就创作，写诗，写了很多很多的诗，然后寄给省和盟报社。后来他感到，诗的短句子有时无法表达自己满腔的想法，很受限制。他开始认认真真地琢磨一个严肃的问题了：是当诗人，还是写小说，当小说家？

在那种枯燥的、跟沙化的土地打交道的生活中，写作是他唯一乐趣和精神寄托。另外，他有太多的苦恼、困惑和经历需要记录和倾诉。一入冬，他的“冻宫”更冻人了，笔尖冻后不下水，可这也挡不住他的劲头。“猫冬”期乡下没什么活儿，农民都在自家热炕头上烙屁股，打牌赌博、或闲逛偷鸡摸狗。于是，白尔泰更有充足时间倾注笔端了。

这一天，他的“冻宫”突然来了一位特殊客人。

“请问，这里是‘五七战士’白尔泰同志的住处吗？”一个有意变声的嗓音在门外响起，当当敲门。

“对，对，谁呀？请进！”白尔泰赶紧放下笔，哈着手，去开门。

进来了一位戴眼镜头戴羊绒帽子的瘦高个儿青年。

“治安！”白尔泰失声叫起来，扑过去握住他的手，“你怎么来啦？今天吹的是什么风？”

“来看看你这位光荣的‘五七战士’，过得怎么样？你这屋里比外边还冷，你可真锻炼啊！”王治安好奇地察看着四周说。

“炉子灭了，我这就点上！”白尔泰急忙往炕炉子里塞苞米棒子，又塞一张报纸点上。炉子“呼”地燃起来，屋子里很快变得温暖。“唉，队上给的柴禾少，不敢多烧，快告诉我，你这乌兰花公社的大夫，怎么跑到敖包台来了？专门来看我，还是顺路？”白尔泰有些不解，追着问，又忙着烧水沏茶。

“专门来看你是没错，也可以说是顺路。不过先告诉你，咱如今可不是乌兰花公社卫生院的大夫喽！”王治安笑眯眯地卖起关子来，又拣视他书桌上的手稿和书籍，嘴里说，“还没闲着，啊？”

泡上红茶，围着炉子，两个年轻的好友聊起来。

原来，这两年治安干得不赖，在公社卫生院入了党，因笔头子过硬，借调到旗卫生局和旗人事局写材料，后又被组织上相中，没有让他再回乌兰花公社卫生院，而是直接安排在旗委秘书科当了一名秘书。

“天哪天哪，你可是一步登天哪！黄袍马褂哟！”白尔泰高兴得手舞足蹈，为朋友的高歌猛进欢欣鼓舞，忘记了自己的寒酸样子。“这得买酒喝，为你庆贺！一会儿我去供销社！咦？那你这大秘书，不在旗里陪着旗领导写材料，跑这儿干啥来啦？”

“看你呀！”王治安逗他，然后说，“的确是来看你和包诺海老支书的。告诉你吧，你写的材料，引起了一位旗领导的重视，特意下来看看你们，做做调查。”

“原来你是陪这位领导下来的？他是谁？”白尔泰赶紧问。

“你认识，老相识，那木吉，那旗长！”

“啊？是他？他都当旗长了？”白尔泰再次惊呼，“我可真成了井底之蛙了！”

“不过你也把这井里的事，看得挺透挺清楚，不然，老那头怎么会引起重视呢？”

“我可写的都是不落款的匿名材料啊！”

“嗨，除了你，这小小的南敖村哪里还有什么高人，写得出那种材料啊？你瞒得过谁呀？”王治安的大眼睛，在镜片后边笑一笑。

白尔泰也笑一笑，挠挠头，从脑袋上扬起一片尘土。

“那么，这位大旗长，那大旗长，在哪儿啊？在村里吗？”

“不，他在公社呢。我先下来，看一看，见见你和包诺海同志。”王治安的脸色变得很郑重。

“是这样，这太好了。南敖村，要出太阳了！”

“你说得也太邪乎了，一直有太阳啊！”

“可太阳始终照不到南敖这里，被一片巴掌云挡着。”白尔泰叹气，认真地对王治安说，“希望你们这次下来，能解决问题，从实际出发，做些深刻深入的调查研究，不要老喊口号，做空头文章！老百姓已经不信这一套了，天天喊学大寨，可百姓的肚子年年吃不饱，年年吃发霉的返销粮，祖祖辈辈吃牛羊肉的蒙古百姓，连个牛羊肉的味儿都闻不着，这都是咋回事嘛！”

“不要牢骚满腹哟，走，带我去见见包诺海同志。”王治安拍拍白尔泰的肩膀。

于是，白尔泰领着王治安去找包诺海。

两间老土房，四壁徒空。炕上铺的席子，东漏西破，裸露着炕土。“文革”中的一拨又一拨浪潮中，每拨他都是被重点修理的对象，上次挨马群踩踏差点丧命，花了很多钱，欠了一屁股债，家里只有女儿一人挣工分，弄得他家现在成了全村最困难的贫穷户。但这老汉像一棵山岗老榆树，仍然那么挺立着，不屈不挠地抗争着。瘸着双腿，夹着拐杖，一只胳膊也抬不起来，拖着残缺不全的身体依然惦记着治理沙化问题，好比一头永远不放弃进攻的猛狮子。

白尔泰把王治安介绍给他。

“老包同志，你好吗？那木吉旗长，先派我过来看看你，还有一位老同志，委托我向你问好。”王治安说。

“谁？”

“刚刚新任命的敖包台公社党委书记，德吉同志。”王治安微笑着告诉他。

“啊？！德吉组长？”包诺海和白尔泰同时惊呼。

“好啊治安，你刚才不告诉我，卖了这么大的关子！”白尔泰冲治安嚷嚷。

“好事不能一下子全告诉你呀，怕你噎着了！”

“那我们的韩大主任、或者叫筹建组负责人，怎么办？”白尔泰马上追问。

“恐怕他可能还得回到村里来。”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还回来当农民？”包诺海很吃惊。

“他本来就是农民，不是国家干部嘛，呼巴尔和姚正宪突击提拔他，委任他当公社党委筹建组负责人，也是临时的，他始终没有能转成国家正式职工。共产党员，能上能下，这没啥。”王治安说起这套“革命经”，已很是熟练，很到位。另外他还告诉，姚正宪已经调走另安排工作，不再管“左中”的事，那位呼巴尔，这次旗里成立政府和党委两套班子时，也未能考查通过，按道理他是旗革委会副主任，应转成副旗长，可是却落选了，最后安排他到丰库牧场当党委书记去了。现在旗里那木吉当旗长，主管政府工作，奥拉坦担任旗党委书记，主持党委工作。

“哈哈，一色儿的‘内人党’！这可是真正的变天了！”白尔泰惊喜地拍起手来。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在中国，这是最容易被验证的现象。”包诺海也深深感叹，他赶紧对姑娘说，“快去供销社买两瓶酒来，老伴，把那只母鸡杀了，今晚我们要喝大酒！”

姑娘娜木罕为难地不动窝，低声嘀咕：“老赊账，人家供销社老滕头都不愿卖给咱东西了！”

白尔泰赶紧说：“我去，我去买酒！那母鸡正在下蛋，不用宰，供销社也有烧鸡和罐头！老包书记你就炒一盘土豆青椒，再拿出你家萝卜条咸菜就行了！”白尔泰不由分说地往外走，又冲治安撂下一句话：“等着我回来啊，咱哥们得好好喝一顿，为你平步青云干一杯！”

“谁平步青云哪！我也付出了多少的心血呀？”王治安从白尔泰后边喊。

“原来你们俩是老熟人哪？”包诺海笑呵呵地问。

“岂止是熟人！是老朋友。”王治安回答，“我这老兄在这儿改造得怎么样，老包？”

“他呀，小伙子不赖，村民管他叫‘四不像’！”

“什么‘四不像’？”治安奇怪。

“不像农民、不像干部、不像知青、不像坏人也不像好人！”包诺海笑着数。

“阿爸，多一个，五不像了！”女儿娜木罕咯咯笑着纠正。

“多了一个？那好再加一个不像，不像女婿！‘六不像’！”老包自个儿也大笑不止。

“什么意思？什么叫不像女婿？”王治安更是奇怪，追着问。

“村里好几个女孩，都相中他了，包括我家的这位，可他跟哪个姑娘也不来正经的。我早就提醒过我这闺女了，这小子‘绝非池中之物’，别瞎惦记！可她就是不听！”

“阿爸！你净瞎说！谁惦记他了？”娜木罕脸羞得红红的，瞪一眼爸爸，“噔噔”跑去洗菜去了。

王治安可是笑弯了腰，眼泪都出来了。

不一会儿白尔泰回来了，王治安逗他：“‘六不像’中，我觉得最有趣的是‘不像女婿’！”

不明所以的白尔泰，懵懵懂懂地看着王治安：“你说的啥呀，什么‘不像女婿’？”

这一下，老包和治安、还有老包的老伴都哄堂大笑起来，连外屋的娜木罕也咯咯笑个不停，弄得白尔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傻乎乎地东张西望，想搞清楚怎么回事。他那憨态可掬的样子，更令众人大笑不止，前仰后合。

“他们拿你开玩笑呢，别理他们！”包大婶从一旁说，眼睛盯着白尔泰的脑袋，“当不当女婿无所谓，可我老太婆就是喜欢小白，多俊多好的小伙子呀，听说天天在那儿写字儿，听说他脑子里塞满了写不完的字儿，可他脑子也并不大呀，怎么装得下那么多字儿呢？”

这话又引起一阵哄堂大笑。压抑郁闷很久的老支书包诺海家里，几年来头一次传出如此开心爽快的笑声，闻讯而来的包根柱等人也都纷纷加入了喝酒的行列，大家提前庆贺起重见天日的好时光到来。

一向酒量不大的王治安被灌了不少酒，当晚就住在白尔泰的“冻宫”。哥儿俩穿着棉裤躺在一个被窝里，海阔天空地聊着。说保华的版画已发表，占林在盟防疫站干得不赖，还搞了一位师院教师谈对象，等等。

白尔泰突然想起一件事，从被窝里爬出来，光脚下地，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沓稿子，递给治安说：“你帮我看看，你可是第一个读者。”

“写的什么？又是状书？这么厚！”

“什么呀，是小说。”白尔泰有些不好意思了，头一次这么扭捏。

“小说？哈，不当诗人，又想当小说家了？”治安笑话他。

“你学医的不当医生，当秘书，我为啥不可以当小说家？快帮我看，提提意见！”白尔泰催促。

“我可是要收审读费的哟！”

“明天再灌你二两酒！”

“《高高的乌兰哈达》？‘乌兰哈达’意思是红色山岩吧？”

“对，红色山岩，蒙古话也通了嘛。”

“嗨，眼不前儿[1]的，老下乡嘛。”王治安就躺在被窝里，枕头旁放上一盏油灯，就认真读起白尔泰的处女作短篇小说来。

看完了。治安躺在哪里，半天不吱声。眼睛盯着房顶。夜风正从房角缝里呜呜灌进来。

“写得不好，我知道。头一次写小说……”白尔泰自卑地低语。

“你写的是徐书记和包书记人工种草、改造沙化草地的故事吧？”

“是，还有马踏草地的重要情节……怎么样啊？”白尔泰小心翼翼，胆怯地问。

“别急嘛，让我回味回味……”王治安突然抓住白尔泰的肩膀，“我问你，你为什么写这样的故事？你真的认为人工种草可以挽救科尔沁草原吗？”

“我到目前为止认为，这是唯一的出路。是中敖南敖的百姓，从困苦生活中摸索出来的真理！”白尔泰坚定地回答。

“可全国都在种粮食，全内蒙古在种粮食，你要颠覆它？！”王治安严肃地质问。

“我根本没想过颠覆什么。我的小说，只是尊重生活，来源于生活。徐书记他们种草，的确能捆住沙坨子，能治理沙化的草地。可惜，他们的心血和草地被烧了，被毁了。我就想记录下这段经历，没有别的。”白尔泰喃喃低语，“考问半天，到底怎么样嘛？你这审读官，好像不太满意，快放个屁呀！急死我了！”

王治安故作高深，做一下深呼吸，然后慢条斯理地高谈阔论起来。

“小说嘛，说得过去，故事新鲜，又惊心动魄，很吸引人，好小说！但不好发表！跟‘学大寨’‘以粮为纲’唱反调！思想的冲击力，影响了它的艺术效果！不过，我想把你的小说拿给老那头看一看，他们可能感兴趣！他们一直在寻找，苦思冥想着治理沙地的出路！”

“不！不给他们看！”白尔泰坚决摇头，把小说稿收起来，又锁进抽屉里，“除了你，我谁也不给看！”

“乖乖，那你为啥写出来？”

“写着玩的，只是为了记录，记录一段历史。”

“你真是个怪人，随你好了。”王治安拍了拍他的脑袋，仔细端详他一眼，“你这大才子，未来的小说家，明天得随我去一趟公社，见老那旗长和德书记了。”

“干什么？他们不上南敖来了？”

“太忙，不一定过来了。告诉你吧，你的‘改造期限’也到期了。”王治安仰躺在那里，静静地说，像一位审判官。

“啊！你说什么？”白尔泰翻过身来瞪大了眼睛，像不认识了一般看着王治安。

“先调到公社，帮助老德做做调查工作和写材料，然后再说。”

“真的？！”这回轮到白尔泰揪着他肩膀摇晃。

“真的。”王治安依然不动声色，由他摇晃。

“这么重要的消息，你憋到现在才说！你可真能沉得住气，真是个当政客的料儿！”白尔泰疯了般狂喜地喊，一骨碌翻身坐起来。

“什么叫政客？真难听，是从政的行政干部！本来现在都不应该告诉你，等明天到了公社，老德书记亲自跟你谈完话后再宣布的，可我还是忍不住，提前泄露了组织秘密。唉，主要原因是我担心你一个问题……”治安又坏坏地一笑。

“什么问题？”

“怕你真成了南敖屯哪家的女婿，拔不出身子了，变成‘六不像’中的‘第六像’就麻烦了！嘿嘿。”

“你小子又胡说！”白尔泰擂了一拳王治安。

两个年轻人几乎说了一宿的话。四面透风的“冻宫”寒气，丝毫没有影响他们的热情和谈兴。二人之间似乎有着说不完的话，理想和激情在风沙呼啸的小房子里碰撞着，燃烧着，美好的理想如满天星星般冲他们眨眼。

三

达尔罕旗最东北边界地带，有一叫“四王界堆”的大土包。据传，这是清初划定新设蒙古四旗——达尔罕、图谢吐、郭尔罗斯、札萨克图的边界而堆砌的。“四王界堆”附近有一座破旧的庙，名叫查干·苏莫，专为祈祷四旗边界地带安定吉祥而修建。后来兵荒马乱，草地流失，百姓日子过得苦，这座为民祈福的庙也随之破败。喇嘛走了，香火断了，平时野狐野狗出没在颓废的庙堂。尤其出“站道荒”时，一名被逼户在这里上吊自杀后，传闻常常闹鬼，更是成为令人恐怖的地方，连胆大的猎人都不敢靠近这里。

近来，冷寂破败的查干庙里突然人影绰绰，灯火闪动。总有些蒙着脸的人，在这里进进出出，显得十分神秘。有一寻畜的牧民想壮着胆子进去看一眼，却被一个头戴“查玛”[2]头饰的鬼影举红缨枪追赶，吓得魂都没了。百姓更是悄悄议论，查干庙的破堂里住着带枪的“鬼”，还有人说是马贼，也有人称是东洋人的野外勘测队[3]，自此更是无人敢靠近这座恐怖的破庙了。

一到夜里，那个阴森森的庙中闪出鬼火般的灯光，有黑衣人在暗中放哨值勤。

这天傍晚，从西边来了几个人，骑着马，都带家伙。而且，每个人都蒙着头，看不清脸。

“上天入地，哪路安达？”从墙后黑暗中传出拉枪栓的声音。

“江洋路一家人，大家太和！”这边有人回答。

“安达请！”问口令的人从黑暗中走出来，引路。来者从后边摸了一下领路人的脑袋，撩开蒙脸布小声笑着说，“‘小天啸’，是你在放哨啊，连叔叔的声音也听不出来啦？”

“托日二叔，原来是你！几天没见，你声音有些哑了嘛，快去吧，阿爸都等着急了！”阿木郎贵笑嘻嘻的，跟在托日后边的那个蒙脸黑袍人，掀开蒙巾，也拍了拍阿木郎贵的肩头。

“老孛爷爷！原来托日叔叔这次是专门去请你的呀？”阿木郎贵惊喜地叫。

“还有我！”跟在铁喜老孛身后的一个大高个儿壮汉，摘下蒙脸布，脸上有九条刀疤，条条吓人。

“我的妈呀！能吓死几个！”阿木郎贵伸伸舌头。

庙里点着油灯，时明时暗。拿枪的流动哨，盘查所有进庙里的人。

围着一张旧的香火案，嘎达梅林、牡丹等人正谈论着事情，派出去的几路探子，也陆续返回。托日孟克这拨儿是他们等候的最重要一批。

“梅林大哥，看我把谁给你引来了！”托日一走进庙门，就大声喊。

“老孛大叔，原来是你！这太好了！”嘎达梅林一下子认出铁喜老孛，赶紧起身迎候，牡丹也笑吟吟地欢迎。

“梅林贤侄，你在牢里受苦了！能活着跟你见面，我老孛太高兴了！”铁喜老孛悲喜激荡，跟老嘎达相拥在一起。原来，那晚牡丹去劫牢后，老孛铁喜带着儿子诺民立刻赶赴奈曼、库伦边界一带，去找“九头狼”陶克隆的原“黑河绺子”残余发展的“流狼帮绺子”，准备接应牡丹。计划着如果牡丹失败，就同“九头狼”再去劫狱。结果，当他带人赶回来后与成功劫狱的牡丹他们失去联系，正在悄悄到处打探时，遇见了化装秘密活动的托日孟克。托日遇到原老当家大哥，更是格外高兴，立刻带他们过来。

“梅林贤侄，听说这位朋友，你也认识！”老孛这时把身后的“九头狼”推出来。

“哈哈，太认识了！老朋友！别来无恙，陶大哥！”嘎达梅林掩饰不住高兴，抱住“九头狼”表达亲热之情，又立刻把他介绍给妻子牡丹，“这位就是我跟你常讲的，‘九头狼’陶克隆大哥！”

“太好啦，久仰大名！老听梅林爷讲起，心中敬慕已久，您大驾入伙，太让小妹子高兴了！”牡丹满脸笑容地施礼拜见。

“哈哈哈，你们两口子，一个是民众英雄，一个是女中豪杰，我‘九头狼’能跟着你们干事，三生有幸！当初听到梅林爷蹲大牢后，爷就几次想来劫牢，正好老孛大哥来找，我二话没说，就带着全部弟兄们赶来入伙了！”豪爽粗狂的“九头狼”，大大咧咧地畅笑。他和托日走散后，和老搭档“宝瞎子”、老手下“黑狐”等人东躲西藏，赶到奈曼西南青龙山一带重新拉起几十人队伍，可惜又遭热河兵围剿，“宝瞎子”牺牲，队伍也只剩下二十多人。

“陶兄的名号，早就威震草原，你当初也是被逼无奈、为反抗招垦才反出去的。现在，我们的目标一致，就一起干一番大事！”嘎达梅林既谦卑有礼又意气风发，表达着真诚欢迎之意。

大家入座，牡丹吩咐舍力格安排欢迎宴席。

“托日二弟，‘辽北荒’和王府那边的动静如何？”嘎达询问。

“报告大哥，我们劫狱后，王府那边可是炸了窝了！刘昌林赶回来，气炸了肺，把有关人员全抓起来关进大牢，哈斯·奥其尔秘书被撤官撵回家了！听说刘昌林一边往奉天那边报告，一边正派人四处打探我们的消息呢！”托日笑呵呵地介绍情况，饮一口热茶又说，“刘昌林那狗日的，还带人去过敖烈·毛都，一见那里烧成灰烬，找不到任何一个知情人，气得从附近屯子抓了些牧民，毒打了一顿。”

“这个混蛋，咱们早晚收拾他！‘辽北荒’情况如何？”

“包音-满都胡还有那个李显庭，死心塌地配合荒务局新任督办战涤尘，带着测量队开始测量草地了，到处贴出告示，催促百姓去登记。招垦就要开始了。”托日说。

嘎达梅林点点头，脸色凝重。他又说：“道诺和嘎亚兄弟也探听到了‘西夹荒’的情况，韩舍旺亲自带着垦荒局的人和测量队，下到各屯子和牧场，正在新河、架玛吐一带丈量草地。老百姓开始被驱逐，往外赶，闹得鸡飞狗跳的。两边情况都很紧急，刻不容缓了。”

“看来我们得赶紧行动了！”铁喜老孛插言。

“是，赶紧行动！但我们这第一炮，一定要打响！”嘎达梅林握紧了拳头，“我们好好合计一下，你们来得太好了，这仗有的打了！”

接风宴席结束后，夜里嘎达梅林召集全体人员，召开了第一次军事会议。他已经深思熟虑，庄严地向大家宣布：“为了保住达尔罕旗草原，为了打退招垦开荒，为了广大牧民百姓有个活路，我们明天起就公开举旗造反，正式喊出我们的口号！”

“好！该干了！我们早就手痒了！”众人回应。

嘎达梅林的一双锐眼炯炯环视大家，铿锵有力地说：“我们的口号和宗旨是：保家卫国，保护达尔罕旗草原，保护蒙古牧民的利益；打击招垦开荒，反对王爷和东北军阀勾结起来滥垦草原！”

在场的每位骑士，都激动不已，静静聆听着首领的号召。

嘎达梅林有力地挥一下拳头，接着又说：“今晚我们在座的所有安达兄弟，一起歃血为盟，签写‘独贵龙’书，向‘额其克·腾格尔’——长生天宣誓！”

“好！宣誓！宣誓！搞‘独贵龙’！搞‘独贵龙’！‘独贵龙’！”大家热烈地齐声响应。

“好，安达兄弟们，为了便于隐瞒身份，不暴露自己，以防牵连亲戚朋友家庭，同时也是为了震慑敌人，按照上马后的古老传统，我建议，每个反出去的人，都给自己取一个响亮报号吧！”

这下大家热闹起来了。

嘎达梅林自己首先报号“托天保国”。取自“水浒”中的晁盖、宋江报号“托塔天王”和“呼保义”双重含意。

牡丹报号“双莲公主——包金簪”。草原传说有一位使双枪的女英雄叫双莲公主。

阿木郎贵报号“天啸号”，自民间英雄天啸虎之名而来。托日孟克报号“打一面”，保留早先的报号。铁喜老孛报号“通天老孛”。铁诺民报号“包神仙”。“九头狼”陶克隆报新号“九江”，但大家还是愿叫“九头狼”。道诺日布报号“南山”。嘎亚报号“得子儿”。拉喜报号“平信”。恩和白义报号“海山”。敖日布报号“海龙”。舍力格报号“南洋”。丹毕报号“玉山”；丹毕是牡丹的侄子，两天前投奔而来。胖沙报号“东山”；他是跟丹毕一起来，当初出郑家屯北白市荒时祖辈失去土地，后流落四方，落草为生，因慕嘎达梅林之名，托丹毕入伙。包音太报号“黑狐”；他是“九头狼”的副手。萨克来报号“天山”；也是“九头狼”的弟兄。额尔敦报号“新烈”；“九头狼”弟兄。等等，不一而足。接着，在牡丹早先制作的青色九足鹰旗上，按“独贵龙”形式宣誓签名，正好二十八个人，号称“二十八天宿星”。最初的这二十八位起义者，在嘎达梅林带领下，面对战旗庄严地歃血为盟，一起对天起誓，结为生死与共的“安达”。按照岁数排列，老大“通天老孛”铁喜，老二“九头狼”陶克隆，老三“托天保国”嘎达梅林，老四“打一面”托日孟克，老五“南山”道诺日布，老六“得子儿”嘎亚，老七“平信”拉喜，老八“海山”恩和白义，老九“海龙”敖日布，老十“双莲公主”牡丹，依次排列。“天啸号”阿木郎贵年纪最轻，排在最末第二十八位。牡丹的侄子“玉山”丹毕，比他大一岁，排在第二十七位。他们俩在起义队伍中是最年轻的一对儿，人又机警聪明，总在一起活动。嘎达梅林带兵是行家，他放弃沿用清代军事编制参领（梅林）、佐领（札兰）、井安、专依达、浑德之类职位，而是依着草原上古老的上马拉队伍后的习惯，把人员分成“风”。这个“风”的称呼，也特别奇妙，含意为“一支”“一方”，如一阵风、一道风，非常具有游牧文化的浪漫意味和自由风格。一支“风”，有一名“风”炮头负责，下边有两位“线员”。“线员”，又分“上线员”和“风线员”，“上线员”负责马匹马号，“风线员”又称“水上”，负责派岗查哨。一支“风”，有五六个人至五六十号人不等。嘎达梅林任命托日“打一面”为头“风”炮头，“南山”道诺为二“风”炮头，“平信”拉喜为三“风”炮头，“得子儿”嘎亚为四“风”炮头，“九头狼”为五“风”炮头。又任命“南洋”舍力格、“天啸号”阿木郎贵、“海山”恩和白义、“海龙”敖日布和“玉山”丹毕为总部联络“风”炮头，“南洋”主要负责后勤吃住，那四个主要负责侦察、通信联络。对嘎达和牡丹的称呼，也有规定，在外边当着别人，称嘎达梅林为“大当家”，牡丹为“二当家”，私下依然习惯地称之为“梅林爷”、“梅林夫人”。一切安排分派就绪。最后讨论决定，第二天就开始行动，打响第一枪。目标是“西夹荒”，先攻打“西夹荒”荒务局测量队。

最后，嘎达梅林手里捧着那面青色战旗，用洪亮的声音喊：“头‘风’炮头‘打一面’，接旗！”

托日忽地站起来，昂首挺胸站在“大当家”的前边。

嘎达梅林眼睛盯着托日，庄重地高声命令道：“这面战旗，是我们的战神‘苏鲁德’[4]！你当第一个旗手，从明天起，你要高举着战旗冲在队伍的前边！”托日十分激动，接过战旗，庄严宣誓：“人在战旗在！让雄鹰青旗，高高飘扬！让战神‘苏鲁德’永远保佑我们的铁血队伍！”

托日把战旗挥舞起来，哗啦哗啦震响。二十八位勇士的热血立刻沸腾起来，胸中鼓满战斗豪情。

1929年农历十一月二十日，这是嘎达梅林越狱后的第七天清晨。

这一夜，嘎达梅林几乎通宵未眠。想着即将来临的第一场战斗，他既兴奋又有一丝的紧张。

“牡丹妹，咱们安排得没啥问题吧？”老嘎达不放心地问给他端茶来的爱妻。

“放心吧，梅林哥哥。凭这些能征善战的弟兄们，什么也挡不住咱们！”牡丹倒信心十足，也很冷静。“这头一仗，关系很大。我当了十多年军事梅林，打过无数次仗，可都没这么紧张过。”嘎达梅林握着妻子的手悄悄这样说。

牡丹笑了，瞅着丈夫布满血丝的眼睛，心疼地说：“我理解梅林哥的心情，可那几个光知道吃喝嫖赌的垦荒卫队，哪儿是你的对手？我带着‘小天啸’‘玉山’，第一个杀过去！”“得得，你先跟在我身边吧，到实地后咱们再做详细布置。切记，不可急躁！”嘎达梅林啜口热茶，笑劝妻子。这时，外边天开始蒙蒙亮，空中传出鹰啼之声。

出发的时间到了。

九足鹰旗立在查干庙门口，嘎达梅林率领众勇士站在鹰旗前，“萨满孛师”铁喜按蒙古人古老传统主持出征仪式，祭祀长生天，并带领大家向战旗宣誓。

“通天老孛”那洪亮的嗓音，响起来了，领大家赞诵成吉思汗箴言：

以露为饮，以涎当食，

以风为骑，以剑当友！

视战斗之日为新婚之夜，

把枪刺当做美女亲吻！

手执刀剑，头枕箭筒！

弃骨荒野，为国捐躯！

摆海子阵，打穿凿战！

来如天坠，去如电逝！

在战马的尾上飘扬起征云怒雾！

在战马的鬃上扬起太阳的红焰！

啊——乌拉——前进！

铜铸的头，锥利的舌！

钢铁的心，钉竖的齿！

把顽石撞碎，将悬崖冲破！

把山岩击烂，将深水横断！

让鹰旗永远飘扬！

让疆土永远完整！

……

哦，真可谓“马鸣风萧萧，落日举大旗”！

四

二十八位骑士，犹如一支离弦的箭，沿一条僻静小路，直直南下。

东方地平线上，晨曦微露，朦朦胧胧照出这支队伍轻捷奔袭的身影。

队伍的前后方三里外，均放出两个“卡子”[5]，机警而无懈可击地向前推进。他们避开村庄，避开人群，沿着一条小路悄悄地行进，直奔“西夹荒”中心草地架玛吐、新尼河一带。

二百里路，中午时分便赶到了，架玛吐遥遥可见。

冬日的太阳，躲在中天的云层中时隐时现。

在一个小树林旁，嘎达梅林命队伍小憩片刻，让马匹喘口气。

“前边有情况！”“卡子”跑来报告。

嘎达梅林立即让队伍隐蔽在小树林里。这时，有一个光骑马背的年轻人，出现在前方，朝这边疾驰而来。此人很奇怪，大冬天光着脑袋没戴帽子，身上也只穿一件薄薄的单层袍，手里还提着一杆“八门粒”步枪，正没命地往这边逃。他的身后，有三个骑兵在追赶，是穿一身灰服的“灰军”[6]。看其样子是驻防架玛吐一带的垦荒军，他们挥舞着手中的步枪，张牙舞爪。

“站住！”追兵在逃亡者身后一边喊，一边“砰磅”射击。

那个年轻人，双腿夹着马，还不时回身打一枪，身手十分矫健敏捷。只可惜，他骑的马十分瘦弱，显然没有后边追兵的战马快，眼瞅着要被追到。

左前方出“卡子”的“南山”，从坨顶上向嘎达梅林这边挥挥帽子，用手语告知只有这三四人，后方无大部队。

“怎么办？”牡丹问。

“来得正好。放过前边的，拦截追兵，抓活的！‘打一面’、‘九头狼’上！”嘎达梅林迅速作出决定，下令。他带着队伍继续潜伏在小林子，观察情况。

没有一会儿，年轻的逃亡者风一样蹿过去。

“砰！”一声枪响，后边第一位追兵中弹，如被镰刀割下的草丛一样，倒下来。

“站住！放下枪！”“打一面”和“九头狼”的枪对准了另外两个兵，一人瞄一个。趴地上那个直哼哼。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那两个兵吓傻了。乖乖地下马，缴械投降。

逃走的那个青年，发现身后的动静，勒住马，回头看。十分惊疑。

三人中的一个“大麻子”兵，结巴着问：“你们是哪个部队的？为什么下我们的枪？你们这是犯法！”

嘎达梅林出现在他们前边。冷笑着说：“可以告诉你，我叫嘎达梅林，我们这支队伍叫草原护卫军！你们要是不怕掉脑袋，就老实回答我的问题。”说着，拿手枪管敲了敲三个人的脑袋。

“大爷饶命！原来你就是嘎达梅林！可听说你在王府大牢里呀？”那个岁数大的麻子兵说，显然他们还没听到牡丹劫狱的消息。

“哈哈哈，小小王府大牢，岂能关得住本梅林！我问你，你们‘灰军’为啥追那个青年？”

“我们是郑家屯辽源州的官军，那个蒙古青年是‘胡子’，他抢了我们的枪，还打死了我们的一个弟兄！”麻子老兵回答。

“他胡说！梅林大爷，请你为百姓做主！”那个逃走的青年已经返回，滑下马背，“扑通”一声跪在嘎达梅林前边。

“小兄弟，站起来说话，怎么回事？你是谁？”嘎达梅林赶紧扶他起来，和蔼地问。

“我叫那顺孟和，是架马吐南古尔本·芒哈的牧民……”

“古尔本·芒哈？你认识老屯达丹毕吗？”嘎达梅林赶紧问。

“他是我阿爸。”

“啊？他还好吗？我们在王府召开第一次请愿大会时就认识。”

“我阿爸死了！”那青年悲愤地说着，“呜呜”哭起来。

“啊？死了？”

“就是被这帮混蛋打死的！”那顺孟和指着三个兵骂，“韩舍旺带测量队进村，要登记草地，我阿爸带领全屯人反对，把韩舍旺给骂走了。第二天，韩舍旺就带这拨郑家屯‘灰狗子’来，把我阿爸抓走了。三天后，叫我们去架玛吐荒务局领尸体，说我父亲撞墙寻死了，可身上全是被毒打用刑的伤痕，明明是被他们打死的！呜呜呜……”那顺孟和失声大哭，悲愤难抑。

一听这话，嘎达梅林怒不可遏，一脚踢翻了那个麻子老兵，用脚踩住他的脑袋，手枪对准其脑袋，喝问道：“说！谁害死了老屯达丹毕老爷子？快说，要不老子一枪崩了你！”

“大爷饶命，大爷饶命……是韩大人审问的，不关我的事，动手打的是……是我们刘队长……”大麻子这可吓破了胆，老老实实招出来。

“梅林爷，那个刘队长就是接替你当军事梅林的刘昌林这狗王八蛋的亲弟弟，叫刘昌福，外号叫刘扒皮！我为了报父仇，昨天夜里摸进垦荒局，打死他们一个人，抢了一杆枪回家，今天他们进屯里抓我，我就跑出来了。梅林大爷！快为百姓做主吧！我要跟你当兵，我要给阿爸报仇！”那顺孟和又下跪，声泪俱下地恳求，光头“嘭嘭”地磕在冻地上，那额头上登时磕出一块血印子。

“好兄弟，快起来，我们欢迎你加入起义军！”嘎达梅林再次扶他起来。小伙子破涕为笑，走路一瘸一瘸的，原来是个瘸子，可一点不影响他马背上翻飞如燕，身手敏捷。

“你的腿咋瘸的？”“天啸号”笑问。

“嘿嘿嘿，前年打猎，玩枪时不小心走火，把自己脚踝打伤了……梅林爷，这没事，保证不影响打仗！”那顺孟和又担心起来，还要下跪求。

“好了好了，没关系，我们收你就是。”嘎达梅林赶紧笑着说，“‘南山’，这小伙子不赖，你好好调教调教，是个人物！先给你这二‘风’炮头当‘风线员’吧！”

“好，我收了！”“南山”道诺痛快答应。

“谢谢‘巴克沙’[7]！谢谢收留之恩！”高兴极了的那顺孟再次向他的“炮头”磕头。

“好了，我报号叫‘南山’，你就叫‘南烈’吧！”“南山”看着他没戴棉帽，只穿单袍，又骑着个瘦马，就说，“‘南烈’，快扒下那麻子兵的棉衣穿上，再戴上他的帽，换骑他的军马！”

那顺孟和犹豫，嘴里说：“我不穿他的灰狗皮……”

“你想冻死呀！快换！”“南山”命令。他这才扒下麻子兵的棉袄，但又嫌恶那灰色，干脆反穿在身上，显得不伦不类，引得众人都笑起来。而他那爱恨分明的倔样子，却深得大伙儿的喜爱。

接着，嘎达梅林详细审问三个兵，摸清了垦荒局护卫队人数、火力等情况。而后把他们击昏后绑在路边的树上，队伍就开走了。等傍晚一个过路人帮助他们解脱时，那个麻子兵已经冻僵了。

嘎达梅林摸清了垦荒局今天活动的具体情况，又得一干将，十分高兴，心里也有底了。他立刻率义军马不停蹄地前进。

架玛吐，早先只是一个较大一点的村庄而已。后来开辟东边保康一带的“站道荒”和“东夹荒”之后，这里逐渐人户密集，从东边迁移过来的农牧户投亲靠友，都在这一带扎住，使得架玛吐很快发展成一座小镇子。等日后出了“西夹荒”，准备在这里设福源县。镇子北边东边有新尼河环绕流过，这一带本是一片湖淖遍布和林草繁茂的草滩，现在都渐渐被开成农田，土质肥沃，原居者生活较为富庶。后涌进来的蒙古牧民也学着农耕，因没有畜群和草牧场，他们也只好开一片荒地来养家活口。现在，连这点栖息地也保不住了，都得迁走。荒务局要重新招垦，应招的都是些来自奉天、双辽等大地方的有来头的大奸商。聚集居住在这一带的几万户人口，一个一个都惶惶不可终日，呼天不灵，喊地不应，已有上吊的、卖儿卖女的，一片凄凄惨惨。

靠出荒卖地从中渔利而大发横财的韩舍旺，以及韩氏家族，成了这一带最大的名门望族，盖起了豪华的地主窑儿[8]。韩舍旺在郑家屯有个家，这里的豪宅平时委托亲叔叔韩巴拉守护，并管理他这一带新购进的大片好地产。西边王府的军事梅林刘昌林，委托韩舍旺也在这一带购进地亩，修建窑宅，正好在郑家屯任政府军排长的他弟弟被请来维持这一带治安。于是这帮人更是沆瀣一气，欺压百姓，巧取豪夺，已经变成骑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新兴恶霸地主势力。

“西夹荒”荒务局，在韩舍旺手下还有两位得力干将，一个叫刘仲举，任荒务局副局长，一个叫包寿山、曾任温王府的管家，现任荒务局的协办。这三个人一起，成为从奉天省派下来任荒务局督办秘书、握有实权的周之栋大人的最得力助手。这一点，从周之栋写给当时奉天省主席臧式毅的亲笔信中，略知实况：

“主席钧鉴：敬禀者，窃前禀谓丈放西夹荒良非易办之事，容有办法，亦未详尽，故复陈之。查西夹荒，虽隶属达旗札萨克管辖，而实际确为温都尔王股份所享有，名义既属一家，大体上应归家主掌管，而产业上各有各股份应享之权利。那达旗蒙族中分配荒地，各有

管理权之正比例也。夫达尔罕王旗，即科尔沁左翼中旗。前清初叶，封为世袭王公计七家，分为四大股：一，卓王与北山乌拉公的一股，称四份子；一，温都尔王独立为一股，俗成五份子；一，杨王与济王为一股，俗成七份子；一，达王与北山呢玛公为一股，俗成九份子。今该旗札萨克，系达王掌管（即俗称谓当家的人），自有处理全旗内外公私一切事宜之权。唯对该股份分配之荒产物业，须得各该股份之同意，方能处分。若不得各该股份之认可，虽达王允许，亦不能畅行无阻。况西夹荒，虽属温都尔王，而该旗全境荒地均已出放，所有该旗蒙众，多数聚集于西夹荒，而花霄衙门荒段内，人尚寥寥。在情势上观之，其反动力尚不及温都尔王，恐蒙民亦将群起而反抗。（闻前有王某西阵，能商洽进行，是妄言也。）大势所趋有必然者，若不妥筹完善办法（其法须从民意入手），仅与达王婉商，或更直接与温都尔王磋商，恐目前无相当解决之可能。如此说来，不仅酿成僵局乎！敢断言日，绝不致竟走极端。盖达旗王公脑筋中，从未灌输新知识，毋庸讳言。惟蒙员中如韩舍旺者，为达旗之翘楚，雅有大同世界之新思想。其次为刘仲举（此人为达王福晋所信任）。再为包寿山（此人为温都尔王部属），较有知识，不致顽固难化。三数人者，之栋与接洽办事二年有余，深悉其人，在该旗甚占势力，亦颇明道理，彼此尤及相得。对于两夹荒，如何能进行，如何克无碍，曾有明确表示。但须种种周章，方能达到目的。前禀未能具体入先者，因韩舍旺在长春会议未回。真相无从探悉。顷始晤谈，尽得梗概，故敢迳陈。但此荒段与花霄衙门荒段（闻该荒段问题，较西夹荒尚难边），如完全钧座主政，请即毅然任之，定有充分把握。俗语云：“车到山前必有路。”此之谓也。设由总司令裁处，可否将以上各端节陈之处，唯请卓裁。之栋渥蒙知遇，义难缄默，故不避冒渎，谨肃禀陈，伏维采纳。虔××钧安。如允面陈，再详述一切。维乞垂察。”

民国十八年四月二十七日丈放东西夹荒事务局秘书周之栋禀[9]

西夹荒丈放之初，引起众多民众反抗，前边已有叙述，其间旗“札萨克”迫于民众压力也曾向省府陈述实情，如：“……本旗荒地已经七次出放，所未放者，只有西夹荒一段。又放一次，蒙民即迁徙一次。今又丈放西夹荒，蒙民实无地可迁，认为各代表等，所称各节确属实情，札萨克为数万民请命，准如代表所请，将西夹荒之案，皆缓施行，本旗蒙民感戴仁施，实无既报……”呈文终结时，却提出了：“倘贵政府，为兴地利，裕国课起见，事在必行，为蒙民生活计，谨列数端，尚希鉴察。”然后，陈列了让步后的自己的优厚要求。实际上借蒙民闹事，向省府索要自己优厚条件，更为恶劣。后来，虽然经过蒙民多次请愿，王公贵族的咨呈，班禅活佛写给省主席的书札，所有呼吁收回丈放西夹荒的成命，终成一纸空文。加上韩舍旺、刘仲举之流，在朱福晋暗中授意下，在省城奔走，多方活动，终于由丈放西夹荒事务局贴出了“丈放西夹荒布告”。

人世之事，物极必反。历来如此。

自以为得逞的韩舍旺、朱博儒之流，利令智昏，过分低估了百姓的反弹力量。当他们得知被关押的嘎达梅林被劫走之后，也没有当回事，还以为他这只是怕砍头逃之夭夭而已，不会再出头或者返回达尔罕旗。没想到，嘎达梅林并非他们所想象的那种苟且偷生之辈，他要颠覆他们掌控的这一切。他要用武装反抗来为蒙古百姓赢得生存之地，就像当初美国印第安人在美国白人统治下武装争取自己生存土地一样。

熟门熟路、熟悉地形的“南烈”那顺孟和，引领嘎达梅林这支精干队伍，悄悄从架玛吐西侧绕过去，顺利地靠近到西南边的古尔本·芒哈草甸上。这里离架玛吐有七八里地，是一片坨岗和草甸子相连的地方，有些地段已开成熟地种耕，有些地段则仍是放牧的草牧场。

“你们看，测量队！他们就在那里！”带路的“南烈”躲在西侧一片树丛中，指着前方说。

那片草甸上，有七八个测量队人员正在忙活。有的拿着长绳，勒勒车[10]上拖着埋地做标的长木楔子，有的举着小旗相互喊叫着报数目，骂骂咧咧嘻嘻笑笑挺热闹。草地上，依据丈量出的亩数堆着很多小土包，小土包上扎着一根根木楔子，上写有“井”字田的排号顺序。小坨子根戳着一顶他们休息的帐篷，另外还有三四个扛枪的“灰军”在周围巡逻，一些老百姓赶来观看。原属于自己的田地和草场，现在却被那根骑马拖着的长绳子一块一块地划走。他们一个个眼泪汪汪，心如刀绞，有些老者不忍目睹，痛哭出声。那几个“灰军”，过来驱赶百姓，有个兵痞抡起枪托打倒了那个哭泣的老者。

看到这一幕，嘎达梅林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咬起牙齿怒骂：“楚洒尔·乌日斯森！抢占人家的土地，还如此霸道！‘南山’，待会儿你先放倒那个抡枪托的王八羔子！‘打一面’，你带着五个人从北边堵住，‘九头狼’你带着弟兄们从南边绕过去，堵住东边和南边！我负责这一边，一个也不能放跑！要全歼这帮赤裸裸掠夺的强盗！”

“可惜，这里边少了刘昌福那小子！还有，好像韩舍旺也不在里边！”“南烈”咬着牙叨咕。

“带领测量的那人是谁？”嘎达梅林低声问。

“刘仲举，朱福晋的新红人，垦荒局局长。”

“知道了，要活捉此人！大家别伤着老百姓！听到‘南山’的枪声之后，再进攻！”

从两边准备包抄的人马都上了马，手里提着马枪，精神抖擞，只等号令。

与此同时，“南山”道诺举起步枪，瞄准起来。当那名恶兵再次抡起枪托时，“南山”的枪响了。

“砰！”那个恶兵应声倒地。

“奥热！乌拉！”嘎达梅林大喊，右手有力一挥。

两队骑兵如离弦的箭，从南北包抄着飞驰过去。

嘎达这边带领牡丹、“天啸号”、“玉山”等几个人，从正面骑着马冲过去。留下“南山”和“通天老孛”等人在原地观察战场，出现意外就用枪点射，控制局面。

霎时，那帮测量队人员和几个“灰军”还没有来得及回过味儿来，就被这队如从天而降的骑兵马队团团围住了。那三个“灰军”，还想抵抗，枪刚端起来，“九头狼”飞马赶到，一个马刀劈刺，砍下了那个“灰军”举枪的胳膊，剩下的两个吓破了胆，乖乖地丢下枪，跪地投降。

“我们是嘎达梅林起义军！你们都放老实点儿！”牡丹手里举着手枪，向那些人大喝。

嘎达梅林威严地站在这些人面前，大声宣布：“我是嘎达梅林，现在宣布，从今天起，取消‘西夹荒’的出放！一切有关出放该荒的条令公文通通作废，违者通通军法论处，就地枪决！”

那些测量队员和垦荒军，听后个个目瞪口呆。尤其是当听到他是威名远扬的嘎达梅林之后，更是惊恐无比。正这时，出现了意外。从那座戳在坨根的帐篷里，有人突然朝这边“乒乓”地放起枪来。原来，刘昌福和另三名“灰军”正在帐篷里打牌，听到枪声后，躲在那里朝这边射击。一颗子弹正好击中了“南烈”，他当时站在嘎达梅林身旁，显然那颗子弹是冲着嘎达梅林来的。

“大家快隐蔽！”嘎达梅林大喊着跳下马，隐蔽在附近一辆勒勒车后边。

“妈的，没想到帐篷里还躲着几个兵！”嘎达梅林怒骂。牡丹给“南烈”包扎胳膊，还好没伤着骨头。

这时，“南山”和“通天老孛”的枪同时射向那顶帐篷，压住对方火力。

嘎达梅林这里也往那边射击，激烈的枪声如炒豆般响起来。大草原都为此震颤。

这时，那两个已投降的兵，趁机跑向帐篷，嘎达梅林手枪一点，“砰！砰！”两声，那两个兵顿时倒地。

嘎达梅林大声喊话：“测量队人员，你们听着！谁也不许动！谁敢再逃跑，他们就是你们的下场！”

这一喊果然震住了那七八人，都老老实实趴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吓得如筛糠般，有的还尿了裤子。

这边二十九支枪，一顿猛射，把那顶帐篷打成了筛子。从里边传出“哎哟妈哟”的哭喊声。

“别打了！别打了！我们投降！我们投降！”从帐篷里传出杀猪般的呻吟声和求饶声。

“放下枪！快滚出来！”嘎达梅林喊话。

不一会儿，从里边战战战兢兢爬出来两个“灰军”，都受了伤，流着血。

“里边有几个人？”嘎达梅林问。

“四……四个！”

“那两个呢？”

“被打死了！”

“你们把他俩尸体拖出来！快，不然，我们开枪了！”同时，嘎达梅林叫人拖过来一个测量人员核实，里边的确是四个人。

可半天，那两个才拖出来一具尸体，少了一个。

这时，只见有一个人影正从帐篷后边爬出去，骑上一匹拴在后边桩子上的马，要逃走。

“‘南山’！放倒他！”嘎达梅林喊。

“南山”的枪响了。马背上的那个人中枪，摇晃了一下，但没倒下，伏在马鞍上继续飞速向架玛吐方向逃去，很快逃出射程。

“是刘昌福！那个混蛋跑了！”“南烈”认出仇人，不顾自己受伤，翻身上马，疯了般从其后边追过去。一见自己手下“风线员”追敌，二“风”炮头“南山”喊一声：“我去照应一下！”便跟在后边放马追去。

嘎达梅林知道，刘昌福一旦活着逃回去，肯定会惊动架玛吐垦荒局的人员和韩舍旺，那就坏了事。要是那边有了准备便不好攻打，会破坏这次的整个行动计划。于是他立刻改变计划，马上去攻打垦荒局。

他召集大家，迅速布置。让牡丹带领“通天老孛”等几人先留在这里，清理战场，押着这些测量队俘虏和伤员，从后边赶往架玛吐。他自己带其他主力人马，先行奔袭架玛吐。随着嘎达梅林一声令下，这支铁骑如一支利剑，向架玛吐方向狂风般奔驰过去。呼啸的马蹄卷起一股雪尘。留下的牡丹，带领铁喜老孛、铁诺民、还有阿木郎贵和侄子“玉山”丹毕，拿枪逼着那帮测量人员，把受伤的“灰军”拖在勒勒车上，也命令带走所有测量用具和那堆地标木楔子。

“额娘，这些烂玩意儿带它干什么？就地烧了算啦！”阿木郎贵指着那堆木楔子说，

“不，不在这儿烧，通通运到架玛吐开群众大会，当着民众烧！这是你阿爸交代的！”牡丹告诉继子。

这时，那些吓跑的老百姓，又都回来了。他们做梦都没想到，突然来了一支天兵天将，打死打跑“灰军”，俘虏了这些专横跋扈的测量队官爷们，都高兴了，围着牡丹他们纷纷诉苦指控。有几个人，当场揪住测量队中的一个中年人，拳打脚踢，发泄怒火。

“这个人是谁？你们为什么这么恨他？”铁喜老孛问。

“他就是垦荒局的局长刘仲举！他是恶霸，混蛋！就是他和韩舍旺勾结着，强占我们的草地！他是朱博儒狐狸精的亲信狗腿子！打死他！”百姓指认控诉，越骂越来气，有一个愣小伙捡起“灰军”的枪，就要拉栓毙了他。吓得那个刘仲举顿时尿了裤子，抱着头，跪地求饶。

牡丹拦住那小伙子，笑着劝他：“先别杀他，我们大家去架玛吐召开群众大会，再审判他！大家互相通告一声，嘎达梅林带着造反的起义军，专门打垦荒局和测量队，大家不要害怕，一起反对这场招垦开荒！”

在场的百姓都鼓掌叫好，好多人涌出了热泪。尤其那个挨枪托的老人，“扑通”一声跪在牡丹前边，哭泣着说：“你们是长生天派来的恩人，百姓的救星啊！”

牡丹赶紧扶老人家站起来，并好言安抚他。然后命大家迅速清理了战场，押着刘仲举和测量队员、俘虏兵，勒勒车上拖着东西，火速向架玛吐方向进发了。而他们的后边，跟随着一大群兴高采烈的老百姓。

这一年多来，这些穷苦百姓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灿烂的笑容。

五

架玛吐镇街上，人来车往，熙熙攘攘。冬雪被太阳晒化后，街面十分泥泞。

突然，一个浑身流血的人，骑着马闯进街中来。他伏在马背上，摇摇晃晃，一边回头，一边拼命催打着那匹如水洗般的红马。吓得村街上的人们纷纷闪开，躲在一边。同时，从他的后面还有一个疯了一般追着的人，此人也受了伤，绑着布条的胳膊上渗着血，手提着枪不时朝前边逃窜的人开枪。再后边，也紧跟着一个骑马提枪的大汉子，鞭打坐骑飞速赶来。

“前边的那人好像是‘灰军’的刘排长！”人们议论。

“后边追的是丹毕屯达的儿子那顺孟和！奇怪，怎么回事？”

“这是在拼命呢！出大事了！”

“快看后边，压过来一个马队！快跑！这是军队在打仗！”

一开始看热闹的街上百姓，这一下害怕了，四散逃走。顿时街上空无一人，无主的鸡羊四处乱窜。

伏鞍逃窜的刘昌福，穿过村街，路经挂着垦荒局牌子的一栋房子时，并没进去，而是直奔村街北头的一个大“窟儿”。那是韩舍旺新建的地主庄院，高墙大门，四角有炮台，十分高耸威严。狡猾的刘昌福知道，逃进垦荒局也不安全，便直接扎进这座高墙大院有护卫的地主窑儿。

“快把大门关上！别放进一个人来！”刘昌福一逃进大门洞里，就大喊。同时，从马背上摔倒下来。

看门的炮手，一看情况不好，立刻关上大门，插上大铁闩。

“南烈”那顺孟和刚刚赶到，被关在大门外边，大声叫骂。

“‘南烈’快回来！小心炮台上的枪手！”后边的“南山”也赶到，一见情况不好，赶紧躲进对面一座民宅墙后，大声呼叫“南烈”。同时，他抬手就朝炮台放了一枪。

炮台上的枪也响了。但由于受到“南山”的火力压制，不能抬起头来准确射击，于是那位毛躁又报仇心切的“南烈”那顺孟和，趁机从大门口裸露地带撤离，跑到“南山”这边来。

“额恒·敖克森[11]！还是让他跑了，狗一样钻进了窑儿！”“南烈”呼哧呼哧喘着气，骂骂咧咧。

“跑不了他！小老弟，不要太莽撞，小心掉了脑袋！”老练的“南山”拍拍血气方刚的“南烈”肩头，安抚着，目光中充满了欣赏和喜爱。

这时，嘎达梅林带着队伍，也赶到了。

对面炮台上有一炮手，大胆地冒出头来要射击。“南山”一枪放过去，“砰”的一响，那脑袋便开了花，毡帽子飞到空中，又落在炮台下边的大街上。从此，窑儿里的炮手再也不敢露头射击了。

嘎达梅林问清了情况，立刻向后边挥一下手，说：“‘打一面’，你带几人包围这大窟儿，堵住后边的门，别放跑一个人！‘南山’，你们守住这正门，‘平信’留下来帮助‘南山’！剩下的，‘九头狼’，大家都跟我来，咱们先去攻占垦荒局，拿下那边，再回头来端这窑儿！”

嘎达梅林纵观全局，立刻做出这样的决定。他迅速上马，带着大队人马，由“南烈”带路，直取垦荒局。

转过一条街面，就是垦荒局的那个独门大院。

当嘎达梅林的队伍，如风如火扑过来时，这里还毫无反应。光知道后街上有人放枪，以为又是韩舍旺的那位恶霸叔叔韩巴拉和炮手们胡作非为，瞎放枪耍威风，吓唬老百姓呢。因而，他们这边毫无防备，敞着大门，门口也没有岗哨。轮休的六七名“灰军”，在院角宿舍里正赌博打牌，吵吵嚷嚷的似乎外边天塌下来他们也不在乎。而正房的办公室里，办事人员进进出出，有不少外来商贾正在那里洽谈地价，热闹非凡，进行着一桩一桩肮脏的交易。

嘎达梅林在大门口下马，留两个人守住门口，带着其他人冲进大院。

“‘九头狼’，你去占领‘灰军’兵房！反抗者格杀勿论！三‘风’四‘风’炮头，跟我来！”嘎达梅林喊。

当“九头狼”冲进‘灰军’兵房时，屋里乌烟瘴气，六七个兵正围在一起赌，昏天黑地，没人理睬闯入者。

“不许动，举起手来！”“九头狼”大喝。

“哪个王八蛋？瞎开什么玩笑！没看见你大爷们正赌哪！”有个歪戴军帽，耳朵上夹着洋烟的老兵痞子，头也不抬地回骂。

“砰！”一声枪响，那个兵痞子抓牌的手被打穿。

几个“灰兵”这才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同时要去摸墙角架子上的枪。

“不许动！谁动，打死谁！”“九头狼”又开了一枪，打中一个伸手摸枪者。

“大爷饶命！大爷饶命！”这几个兵登时傻了，举手，跪地投降。

“黑狐”迅疾过去，下了他们的武器，把架子上的枪全抱过来，几个人分别背上。

“九头狼”大摇大摆走过去，拿枪点着那几个“灰军”的头儿，训起话来，：“王八羔子们听着，我们是嘎梅林的起义军，专门来打你们这些招垦开荒的混蛋们！快，你们互相绑喽，然后到外边集合！”

留下“黑狐”押着他们，“九头狼”又带人扑向正房办公室那边。

这时，嘎达梅林已带人闯进那栋正房，那是个有走廊的五间办公室。

有一间门口，挂着垦荒局总办的小牌子。嘎达梅林叫五“风”炮头恩和搜索其他屋子，自己带着四“风”炮头“得子儿”，一脚踹开那总办的房门，双手端着双枪威风凛凛地走进去。屋内有六七个人，正在喝茶谈事，有外来的商贩和本地的一些头面人物。这些人都愣住了，惊愕地看着全身武装闯进来的嘎达梅林。

“你们是，是……谁？干什么？要打劫吗？”从那张大办公桌后边，站起一个戴金丝眼镜、留小胡子的白脸中年人，指着嘎达梅林喝问。

“打你妈哪个屁劫！你们才是来打劫的！不许动，老实点！”当过胡子的四“风”炮头嘎亚，一听这话不高兴，“砰”一枪打在那个白脸前边办公桌上。吓得他一哆嗦，把身子往后仰，倒在地上。

“他就是‘西夹荒’垦荒局总办朱文敬！”“南烈”指着白脸，大喊一声，冲过去把他拎起来，“啪”地扇了一记耳光，眼镜都打飞了，骂道：“别看他戴个眼镜文绉绉，像个人似的，可最心狠手辣，就是他叫刘昌福打死我阿爸的！”

“干什么？干什么？你们是谁？凭什么打人！”在一旁的垦荒局秘书周之栋，向前想护住他的总办。

“老实点儿！装什么英雄！”“啪！”嘎亚的巴掌更狠，一下子把他扇趴下，找不着北。

“好啦，你们想知道我是谁，是吧？那好，我现在告诉你们，大伙儿管我叫嘎达梅林。”嘎达梅林大摇大摆走过去，坐在朱总办的高背椅上，慢条斯理地说。

“嘎达梅林？你，你不是越狱逃跑了吗？”朱文敬大吃一惊，颤抖着问。

“逃？那不是蒙古男人干的事！你们这帮军阀奸商勾结在一起，强占草地牧场，逼得百姓走投无路，我往哪儿逃？逃也没地方逃！我们现在是保护草原保护牧民百姓的起义军，专门来收拾你们这些挂着文明旗号，却明抢豪夺我们草地的王八蛋！把他们通通捆起来！拉到外边去！”嘎达梅林“啪”地猛拍一下桌子，大声宣布。他黑黑的浓眉上扬，一双眼睛喷射怒火，如一头发威的老虎般环视那帮人。

“大爷，这不关我们事！我们只是商人……”几个商人战战兢兢地求饶。

“商人！你们以为自己是好人哪？以为自己有几个臭钱，就能买下天下任何东西吗？今天大爷我倒要看看，你们能买下什么东西！拉出去！”嘎达梅林更是来气了，冷笑着，轻蔑地看那几个脑满肠肥的家伙。

这时，“九头狼”和“海山”恩和跑进来报告，这院子已经完全占领，所有人都被控制。

“好！‘九头狼’你留在这儿，先看着他们，一个也不许跑！‘得子儿’嘎亚，你们跟我来，我们去端掉后街的大窑儿！”走之前，嘎达梅林问那位总办朱文敬：“快说，韩舍旺在哪里？不如实回答，就地枪毙！”

“韩……韩主任，他……他就在他的窑儿里……”朱文敬已吓出了魂，脸色苍白，浑身筛糠般颤抖，如一摊泥瘫在地上起不来了。

嘎达梅林立即带着人往外走。

“梅林爷，我也跟你去打窑儿，硬仗不让我‘九头狼’掺和，手痒痒！”“九头狼”大咧咧地笑着央求，见嘎达梅林犹豫又说，“这儿交给‘黑狐’领两个人守着，拿枪顶着他们，不会有事！”

“让炮头大哥去吧，梅林爷，别说这几个王八羔子，比这多的我‘黑狐’照样能应付！”“黑狐”豪迈地拍胸脯。

嘎达梅林摇了摇头笑了，拍一拍“黑狐”的肩膀说：“有啥样大哥就有啥样兄弟，我当然知道‘黑狐’老弟的本事了！好，你带弟兄留这儿，看着他们，我们一会儿就回来！五炮头，走！”

嘎达梅林一挥手，大步走出垦荒局总办办公室，后边跟着“得子儿”“海山”“南烈”，还有高兴得咧嘴大笑的五“风”炮头“九头狼”等一干好汉，跑到大门口，骑上马，飞速往后街赶去。

大街上，这时早已空无一人。只在街角墙后、房檐门边，好多百姓在悄悄偷看。他们开始渐渐明白，进镇子的马队不是抢劫的“胡子”，而是对付垦荒局和韩家大窑的起义军，百姓开始拍手称快，纷纷叫好。

半道上，嘎达梅林正遇见牡丹他们押着俘虏们从野外赶到，他立即派牡丹去一下垦荒局大院，帮助“黑狐”坐镇那里，准备召开群众大会。

可一听要打韩舍旺的大窑儿，牡丹也兴致大发，她早就恨不得活剥了韩舍旺的皮，此时岂能拉下。她委托铁喜老孛，带着人去垦荒局坐镇，于是自己也跟着丈夫过来了。

韩家大窑儿，这会儿静悄悄的，鸦雀无声。

“情况怎么样？”嘎达梅林到了正门口，问“南山”道诺。

“啥动静也没有，刚才有个人想从大门里跑出去，叫我一枪给打回去了！”“南山”回答。

“尽量少伤及无辜，尽量不杀人。”嘎达梅林考虑了一下嘱咐道。

“我只是打了他的腿，怕他逃走报信儿！”“南山”解释。

“这就好。我去后边看看‘打一面’那儿，研究研究怎么攻，你们好好守着正门。‘南烈’，你留这儿帮你的炮头！”说完，嘎达带着牡丹等人从西边绕过大院，奔向后门。

后门其实是个小角门，平时不怎么开，一般供下人进出运送柴米油盐用的。

离后门不远，长有两三棵大柳树。“打一面”托日，带领“平信”拉喜和“胖沙”两个人，躲在树后，守着那角门。

“这边儿情况如何？有人进出吗？”

“刚才有个骑马的小子，大概想跑出去报信儿，叫我打中了马腿，那小子连滚带爬地逃回去了，嘿嘿嘿嘿……”“打一面”笑答。

“好，没有人跑出去就好，我就担心跑了韩舍旺那混蛋！”

“什么？韩舍旺被困在里边了？”托日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对！狗日的就在里边，来，咱们合计合计，怎么瓮中捉鳖！”嘎达梅林他们下了马，躲在树后头，招集几个人认真商议。

根据“南烈”那顺孟和提供的情况，韩舍旺的窑儿里，顶多养着四五名炮手，已经被打死一个，加上后跑进去的刘昌福以及韩舍旺、韩巴拉父子男佣等，算起来顶多有八九个能打仗的男人，自己二十多个人，占绝对优势，拿下他们没问题。只是攻破哪个门容易些的问题。嘎达梅林的眼睛扫见街角堆着一堆准备盖房子用的檩子，有脸盆那么粗，于是他有了主意。

“攻破这后门容易，是一扇小木门。二弟，你用两杆枪压住炮台的火力，四个人抬那边的木檩子撞门！我去正门那边喊话，佯攻，转移他们的注意力！牡丹、嘎亚，你们留这儿，协助头‘风’炮头攻北门！破门之后，先占领炮台，守住门！”嘎达梅林这样布置完毕，自己匆匆奔向南边正门。

不一会儿，嘎达梅林赶到正门，跟“南山”交流了一下情况，然后他冲大窑儿喊话。

“大窑儿里边的人，你们听着！我是嘎达梅林，我们是起义军，专门来打招垦开荒的！你们韩家大窑作恶多端，靠出卖祖宗的草地，靠欺压百姓发财，今天你们的末日到了，赶快开门投降！投降，饶你们不死！不投降，我们打进去格杀勿论！你们快作选择吧！”

韩家大窑儿里没有任何反响，依然静悄悄的。

“韩舍旺！你听着，我知道你现在躲在里边！告诉你，我们已经占领了你的垦荒局，消灭了你们的测量队，抓住了朱文敬总办、刘仲举局长、周之栋秘书！你老实投降吧，把那个欠人命案的刘昌福交出来，我给你一条活路！你不要再拖延，我们马上就攻打了！”嘎达梅林发出最后通牒。

这时，大窑儿里边终于有动静了。

韩舍旺爬上高墙炮台里躲着，往外喊话。

“老嘎达！孟青山！你是王爷的罪犯，今天竟敢造反，又杀又虐国家政务人员，王爷和政府不会放过你的！你赶快撤走吧，不然，一会儿政府军就打过来了！”韩舍旺尖着嗓门，居然喊出这种挑衅的语言。嘎达梅林冷笑，这是韩舍旺知道，一旦自己落入他们手里绝没有好下场，索性就硬撑起来。

“那好吧，韩舍旺！今天我老嘎达，就跟你枪上见真章吧！你这个王八蛋，朱博儒狐狸精的狗腿子，出卖祖宗草地干尽坏事，今天我一定要抓住你，让牧民百姓活剥了你的皮！”嘎达梅林咬牙切齿地宣告。

“老嘎达，一人一个活法，谁像你那么一根筋！你有本事，打过来吧，我这枪也不是吃素的，告诉你，我这大窑儿固若金汤！”韩舍旺凭仗四角炮台，在那里狂哮，准备负隅顽抗，做垂死挣扎。

正当他们俩对叫对骂时，后门枪响。

同时伴着“咚咚”的撞门声，还有整齐的“一、二、三”喊号子声。

“老嘎达！你好狡猾，偷袭我的后门！”韩舍旺喊叫一声便没动静了，显然是奔向后门救急。

“晚啦！姓韩的‘忽鲁盖’！你就等死吧！”嘎达梅林奚落着笑骂。

果然，传来“哗啦啦”一声物什轰然倒塌声，显然那后门已被撞破，接着枪声大作。从大院里传出喊爹叫娘的哭叫声，还有鸡飞狗跳的动静。

“北门破了，上！攻正门！”嘎达梅林大喊一声，带领这边的人冲向正门。

他们冲到大门前，合力撞门，可那扇大厚板门纹丝不动。

正这时，有人从里边打开了大门，迎接他们的是牡丹。

“梅林爷，快进来！我们已经占领大院，韩舍旺他们躲进院角的仓房！”牡丹报告。

“干得好！‘南山’，留两个人守着正门！谁也不许进出！”然后嘎达梅林随牡丹噔噔噔跑过去。

那是两间堆放杂物，如皮革、谷糠之类的仓房。只见“打一面”、“九头狼”等众好汉围住仓房，朝门和窗户射击。里边偶尔也往外放两枪，毫无目的地瞎放。

“都什么人躲在里边？有几个人？”嘎达梅林观察着那仓房。

“这院会拿枪的都被赶进这里了，已打死打伤两个炮手，钻到这里边的顶多五六个人。”托日说。

“看见韩舍旺没有？”

“没看见，可能在里边！”

“别让他跑了，二弟，你快带人去院里其他地方搜索，这里交给我！”怕溜走了韩舍旺，为防万一，嘎达梅林赶紧作出安排。他接着朝屋里喊话：“里边的人听着！你们现在插翅难逃了，赶快放下枪投降！”

“砰”的一声，从里边射出一枪。

“你们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九头狼’，准备柴火，烧了这房子！看他们出来不出来！”嘎达梅林一挥手，果断下令。

“这招儿高！妈拉巴子，给它来个烟熏狐狸火烧兔子！”“九头狼”当即抱来一捆干草，点燃上，房檐的秫秸和门窗很快着了火。

顷刻间，这间仓房火光冲天，熊熊燃烧起来。不一会儿，从里边传出他们咔儿咔儿咳嗽声。

“我们投降！我们投降！别开枪！”从里边传出求饶声。

“先把枪扔出来！举着手，一个个出来！”嘎达梅林命令。

从里边灰头土脸地钻出来了五个人，韩巴拉父子、刘昌福、一名炮手、还有一个女人。却没有韩舍旺。

“韩舍旺呢？他在哪儿？快说！”嘎达梅林把枪对准了韩巴拉的脑袋。

“大爷，饶命，我，我不知道，他没跟我们来……”韩巴拉吓得浑身颤抖，双腿打摆子站不起来。

其他人也纷纷摇头不知，据那名炮手讲，韩舍旺从炮台上下来后就不见了。也没到后门那儿支援。

嘎达梅林看着熊熊燃烧的房子，根据韩舍旺的惜命和胆小，判断其肯定不会留在火屋里等着被烧死。他留下一人守着燃烧的仓房，自己带着其他人，押着四个俘虏，往中院里集中。这时，“打一面”跑来报告，东北院角有个通外边的狗洞，在洞口发现了韩舍旺的皮袍。嘎达梅林一拍腿失声叫道：“不好！”赶紧跟过去看。

果然，院角茅房后头，留有一个狗洞。洞口这边，扔着一件皮袍，洞口砖上还蹭留有血迹。显然，韩舍旺往外钻时，费了不少劲，都挂破了皮肉。

“狡猾的狗东西！钻狗洞逃了！”嘎达梅林好一阵懊悔，“二弟，你快带两个人追！一定要把他抓回来！”嘎达梅林咬牙切齿地下令，托日迅速骑上马带着“天啸号”飞驰而去。

嘎达梅林吩咐牡丹把韩家大院所有财产都封了条子，等候处理。把俘虏的人员，除了女眷，所有男人都押往垦荒局大院集中。又派“南烈”去请架玛吐老族长敖木涛老人。他是一位一直反对招垦开荒，反对设垦荒局的德高望重的民意代表。还没等“南烈”出门，这个老人已经闻讯而至，带着一帮百姓慰问来了。

嘎达梅林把老人请进朱文敬总办办公室，坐下来，一起商量召开一次“西夹荒”范畴的万人群众大会，宣布废除出放“西夹荒”。敖木涛老人立刻拍手称好，说这会议意义重大，让这一带受欺压已久的老百姓出出心中恶气，很有必要。老人立刻派出几个青年后生，飞马通报远近所有村落，招呼百姓立刻来架玛吐荒务局大院，参加废除“西夹荒”的群众大会。

“废除‘西夹荒’！”这消息很快如风一样传遍架玛吐、新尼河一带草原，也如一颗炸弹爆炸般震撼了这片平静压抑的草原！百姓们沸腾了，欢欣鼓舞，携儿带老，如一股股洪流涌向那座地狱般的衙门垦荒局大院。一两个时辰之后，这座大院已经人满为患，人们都涌到外边的街上来，而且闻讯赶会的百姓们有的骑马、有的赶车、有的徒步，源源不断地还往这边集中。整个架玛吐镇都已人山人海，群情激荡，比以往任何过节时候还热闹。

这时，去追捕韩舍旺的“打一面”和“天啸号”回来了。可惜的是他们并没追到韩舍旺。

原来，诡计多端的韩舍旺并没有如追踪者所想的那样，往东奔保康火车站，而是悄悄躲进镇子上一家关系不错的大烟馆郑老板处，换了衣服，又化了装，然后才偷偷溜出去往相反方向、奔西南十里外的老家屯子保力珠海村跑，又从那里骑上快马，直奔东南处二百里外的郑家屯老窝。那里是辽源州所在地，有官军驻防，他就安全了。

嘎达梅林扼腕叹息，只好日后再找机会跟他算账了。

外边，牡丹他们筹备的群众大会，一切准备就绪。在院中现搭了一座高台，推倒了荒务局四面院墙，形成了一片敞亮的大广场，情绪激昂的百姓们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嘎达梅林、牡丹和敖木涛老人等被请到高台上。

嘎达梅林首先讲话。他清了清嗓子，抑制一下自己激动的情绪。

“乡亲们，我的父老乡亲们，我的蒙古族兄弟姐妹们！我是老嘎达，你们的老嘎达！”

广场上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老嘎达，你可回来了！我们盼你很久了！”

“我们知道王府大牢关不住你的！”

“老嘎达，你是我们的救星，我们的出头之日到了！”

嘎达梅林听到牧民百姓这样欢迎自己，心里十分感动，眼里涌出泪水。他强压住自己澎湃的心潮，向大家挥挥手，继续讲话。

“父老乡亲们，我老嘎达在这里谢谢大家，谢谢大家的关心！”他向台下民众深深鞠一躬，这更激起民众海潮般的欢呼。他冷静下来，挥挥手接着说：“乡亲们，我老嘎达被大家选出来当代表，向王爷和奉天政府请愿申诉，反对招垦开荒，反对卖光我们的科尔沁旗草原，却被忘掉祖宗的败类王爷和福晋、还有民族败类韩舍旺勾结军阀政府抓进大牢，差点砍了我的头！我老嘎达掉脑袋不要紧，可祖宗的草原不能开光卖光啊！科尔沁这么多牧民百姓不能没有放牧生存的草场，不能没有生活的出路啊！请愿申诉没有用，哭着跪着恳求没有用，还要砍我们这些人的头！这天底下，还有没有公理在？还有没有我们穷苦百姓的出路在？清王朝欺压蒙古百姓几百年，只富贵了少数蒙古王爷的家族们，现在清王朝倒台了，可这些王公贵族们继续欺压广大百姓，要卖光我们的草原，我们穷百姓还有没有出头之日啊？！”嘎达梅林有力地挥动手臂，情绪激昂，双眼闪射锐利的光芒，环视着广场上的人山人海。

人们鸦雀无声，静静地聆听他的讲话。这些话，可以说惊世骇俗，荡气回肠，公开指责辱骂王爷，这在过去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可这些话句句入耳，字字入心，全是他们心中敢想而不敢说出的话。因而，人们如在干旱的大漠里盼来了雨露，都静静地听着嘎达梅林的讲话，唯恐漏掉了一字半句。

嘎达梅林停顿一下，接着又说开了。

“父老乡亲们，我老嘎达为民说话要被砍头，被逼无奈，我妻子牡丹带领八个弟兄打进王府大牢，把我救出来了。我们现在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只有用拳头说话，用武力保护我们的草原了！我们举旗造反不为别的，不是为了打家劫舍，不是去当胡子当马贼，我们是为了赶走掠夺我们家园的垦荒局和垦荒军，就是为了保护我们的草原！我们起义军口号是：保家卫国，反对开垦草原！打倒测量局，不许抢劫民财！”

“保家卫国，反对开垦草原！打倒测量局，不许抢劫民财！”群众排山倒海般跟着振臂呼号。

“我们百姓就等着这一天了！大家都忍无可忍了！”

“乡亲们，今天我们砸掉了这‘西夹荒’垦荒局，端掉了作恶多端的韩家大窑儿！现在，我在这里宣布：废除‘西夹荒’！有关出‘西夹荒’的所有规定，全部无效作废！”嘎达梅林挥了一下铁拳，严正宣告。

“好哇！废除‘西夹荒’！”

“废除‘西夹荒’！”

群众一听这话更是沸腾了，拥护和愤怒的手臂如森林般高举起来，口号声如排山倒海。

“从今天起，王爷和奉天军政府制定的‘西夹荒’不存在了，你们大家的草原牧场，还是属于你们自己的！从今往后谁敢再来测量草场，还想开荒，你们都拿起刀枪赶走他们，来告诉起义军，我们来消灭他们！明天，我们还要去消灭‘辽北荒’的垦荒局！我们要把这些妄图把草原当羊肉一样，一块一块割着卖的垦荒局、败类混蛋们，通通都消灭掉，赶出去！”

“拥护嘎达梅林！拥护起义军！你们是好样的！”

“我们老百姓都支持你们！”

“我们草原上，朋友来了有酒肉，野狼来了有榔头！”

“说得好！野狼来了有榔头！”嘎达梅林心情激昂地环视现场上万民众，清清嗓子又说，“还有一件事，我要在这里向大家通告，那就是韩舍旺这败类的事儿，韩舍旺他作为达尔罕旗的一个梅林，却不为牧民百姓着想，勾结朱博儒福晋，引狼入室，出卖草原，自己又设地局从中渔利，大发横财；他逼得架玛吐、新河一带广大百姓流离失所，失去家园，他罪不可恕！今天我们攻占了他的地主窑儿，虽然跑掉了他，我们早晚会抓住他惩除他的！现在，我宣布，拆掉他不仁不义的地主窑儿，把他的财产都分给被他欺压的穷牧民，大家说好不好？！”

“好！太好了！也一定要处死他的那个恶霸叔叔韩巴拉！他抢占牧民达尔吉的女儿当小老婆，逼死了达尔吉老汉！”有人愤怒地告发韩巴拉的罪行。

嘎达梅林有些为难了。包括抓获的刘昌福，都有血案，怎么处置才好呢，民愤都这么大。

牡丹提议，还是交给当地族长敖木涛老人，组织一个百姓代表，集体讨论作出决议为好。

嘎达登时觉得这办法好。最后，敖木涛等百姓代表合议的结果，有血案打死老屯达丹毕的刘昌福，被拉出去枪毙，以平民愤。对韩巴拉则鞭打一百鞭子，拿出重金赔偿达尔吉家人，并送还抢娶的达尔吉女儿。

对于以朱文敬为首的从奉天省派来的垦荒局官员，则每人鞭打五十鞭子，没收所有他们此地财产，赶出达尔罕旗边界，不许他们再回来；对奸商打二十鞭，没收其投入的资金财产，赶出草原；对当地的那些协助招垦开荒的人员，如刘仲举、包寿山之流，则鞭打一百鞭，没收其全部家产，还绑在架玛吐街上半个月，让过路人都往他们脸上吐唾沫，惩戒他们作为本地的蒙古人不为草原和民族谋福利，反而祸害一方靠出卖祖宗的草地发横财，让他们永远记住这次惩戒。

接着，嘎达梅林命人把那些从垦荒局和地主、奸商处搜抄的测量器材工具、木楔子、绳标、账簿、契约、桌椅等东西，全部搬到院子里来，堆成个小山，当众放火烧掉。火光映红了架玛吐的天。老百姓个个兴高采烈，扬眉吐气，像过节一般欢欣鼓舞。一怒之下，百姓们也点着了垦荒局的十间大房。顿时，威赫一时的垦荒局房子陷入一片火海之中，浓烟直上云霄。

牡丹组织人分掉韩巴拉的财产。此事也由敖木涛老人做主，点出架玛吐一带最穷的农牧民户，搬走了韩家的粮食、衣物、皮革，牵走了他们的牲口。一个光脚的老额吉，当场给牡丹跪下了。

愤怒的百姓也一把火点着了已变空的韩家豪宅。霎时间，显赫一时的韩家庄院，转眼间灰飞烟灭，成了一片黑糊糊空荡荡的废墟。这叫不义之财来得快，去得也快。世间兴衰都有轮回定数，苍天报应随时会降临。嘎达梅林这次行动一举成功，不止消灭了“西夹荒”垦荒局，还有四五十名热血青年和穷牧民参加了他的起义军。另外又收缴了“灰军”的武器弹药，收获了不少物资和战利品，主管后勤的“南洋”舍力格高兴得合不拢嘴。

一切都处理得当之后，嘎达梅林他们在架玛吐匆匆吃了一顿饭，然后连夜转移了。

九足鹰旗，迎西风猎猎作响，马蹄踏碎草原的寒夜。

这支“保家卫国”、“保民保草原”的武装队伍，融入茫茫大地，很快悄然无踪。

他们的这次惊天动地的举动，很快把整个科尔沁草原搅动起来了。消息风一样传遍草原的每个角落，正在苦难中煎熬的百姓们奔走相告，茫茫黑暗中，人们看到了一丝东方的曙光。

【注释】

[1]眼不前儿：北方方言，指在眼前、跟前（的事情）。

[2]查玛：蒙语音译，指跳鬼舞。

[3]当时日本鬼子为入侵东北地区，先期派出多股以勘测队为名的间谍，刺探蒙古草原的地形民情。

[4]苏鲁德：纛（dào），古代军队里的大旗，象征战神。

[5]卡子：指马哨。

[6]灰军：东北军阀的军服当时统为灰色，百姓称“灰军”。

[7]巴克沙：指老师。

[8]窑儿：东北地方话，意即庄院。

[9]摘自李景唐先生编著《达尔罕王旗出荒始末》一书。

[10]勒勒车：草原上的套牛、马、骆驼拉动的木轮车。

[11]额恒·敖克森：蒙古语，骂娘话。

第十二章　舍伯吐的酒宴

吃肉的牙，长在嘴里；

吃人的牙，长在心里；

——成吉思汗箴言

一

“哈，小白，我以为你昨天晚上就跑过来见我呢！”德吉一见白尔泰就笑呵呵地说。

“老包书记请治安喝酒，不让出来呀！”白尔泰也嘿嘿直乐，“那旗长、德书记，你们你们都……都好吧……”

“还挺腼腆，啥时候变得像个大姑娘似的？这一年多的改造挺有效嘛！”那旗长也跟白尔泰开玩笑。白尔泰更是憨憨地挠头笑一笑。

“好啦，我把这位躲在乡下暗角，专门写材料替人告状打抱不平的白脸侠客，给你们请来了，我已完成任务，要杀要剐由你们了！”王治安在一旁笑嘻嘻地打边鼓。

“坐，坐，小白，把这一年南敖发生的事，好好跟我们讲讲！你那材料里写得神乎其神的，像个小说故事似的！”德吉拽过一把椅子，叫白尔泰坐下来。

“他还真就写……”治安还没等说完，就被白尔泰狠狠踩了一脚。

“写什么了？还保密？”老那头感兴趣地问。

“没写什么……治安他瞎说！”白尔泰赶紧遮掩。

“他写了一篇小说，说的就是人工种草被毁的故事！不过这小子不想让别人看，所以不让我说出来，你们也别逼他了……”惹事的王治安不敢隐瞒，只好说出来。

“看来你还真没有闲着，不像韩布林说的那样，成天追村里的姑娘，找对象！”老那头微笑着看他。

“什么什么？他诬告我在这儿成天搞对象？”白尔泰的脸急红了，“胡说八道，那我不成了春天发情的‘牤子’[1]了？”说着，他自个儿也乐了。

大家都忍不住哈哈直乐，善意地看着这个显得稚嫩而又充满锐气，却不知为何下来改造当“五七战士”的青年人，心中都有股爱惜之意。接着，白尔泰详详细细介绍起韩布林开现场会，火烧徐书记草木樨，马踏南沙岗沙打旺，以及包诺海用身躯阻挡马群等惊心动魄的事件，说得有声有色，荡气回肠。

越听，那旗长的脸色越沉下来，变得凝重。德吉更是忍不住拍案而起。

不一会儿，中敖的徐贵荣，南敖的包诺海、包根柱等人也陆续被请到公社办公室来。他们从各自的角度，也汇报介绍了情况。不光是对韩布林他们的行为，而主要是对半农半牧的敖包台等地区究竟如何“学大寨”，“学大寨”是不是就是要大面积开荒，加大草原沙化面积等重大问题进行讨论。重新主持全旗生产工作的那木吉，想要通过解剖麻雀的办法，抓出典型，找到一条正确的出路。毕竟科左中旗五六十万人口的生存问题，摆在他的面前，这可不是光喊喊“左”得可爱的“革命口号”就能解决问题的。他要脚踏实地，从实际出发，听听这些真正的有经验的农牧民群众是怎么想的。

这样的小型座谈会，连续开了七八天。

老那头和德吉又坐上那辆旧吉普车，跑遍了这里的沙化的坨岗和还能耕种长粮食的平原甸子地。他们在思考，在寻找。在当时“农业学大寨”、“以粮为纲”的口号铺天盖地的时候，如何找到一条既不被人抓住辫子，又能解决实际问题的正确道路，这真是个大难题。这的确有些难为他们这些老革命们。自身命运仍是风雨飘摇，不时地被打倒，可性格决定他们爬起来干一天，就负责一天，在台上一天，就始终不放弃努力和寻找。他们现在不光是对百姓负责，而且还要对这片曾经的美丽草原负责。

王治安和白尔泰，日夜整理、赶写材料。

尤其是王治安，已成为老那头比较得力的年轻助手，随时记录着他的发言、谈话，又很快形成文字材料。他是旗政府大院秘书中有名的“快枪手”，思想敏捷，文字流畅，农家院长大的他，对农村情况又比较熟悉，做调查写材料都得心应手，很受老那头的赏识。

经过二十来天的调查研究，后来旗党委奥拉坦副书记也来敖包台和舍伯吐，共同研究和探讨，最后作出决定，重新树立老“劳模”徐贵荣和包诺海为典型，把他们人工种草治理沙地的事迹作为先进榜样，向全旗以及重点的沙化严重地区推广。

处在一个特殊的历史时期，人们想冲破用口号布成的旧思想牢笼，往前迈一步，都要付出很多心血并具有不凡的智慧才行。别看这小小的弃种粮为种草这一步，这可是一次思想的飞跃，是人类开始真正科学地认知脚下这片土地的第一步和启蒙。一百多年来，人们对土地只知道征服和占有，却忘记了爱护和科学治理，因而付出了惨痛代价。前人的愚昧造成的后果，由后人来纠正，也不是那么轻而易举的事情。

当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全国正疯狂地“学大寨”，以粮为纲，见山开山，见荒开荒，见水堵水修水库，恨不得把中国每寸土地都开成田垄的时代，老那头、老奥头、德吉这几个糟老头和实干家们几经周折树起的种草典型，能不能推广开来，能不能行之有效，只有天知道了。

种草治沙这思想的火花，闪出诱人的光芒。不久，敖包台公社换了新班子，南敖村的包诺海瘸着腿重新当了新建村党支部书记，韩布林因运动中的“打砸抢”致人于死等刑事问题受拘留，捡条命出来后只当了一名普通社员，无人再干扰包书记因地制宜治理沙漠的规划，南敖村重新呈现出生机。

尤其令人惊奇的是，南沙岗上的沙打旺，又重新抽芽了。只要扎下了根，真是春风吹又生。而徐书记那片被火烧过的沙打旺，更是一片绿油油，经火烧后，长得更旺了，而且蔓延很快，几乎完全布满和固定住了那座沙坨子。

草地，只要给它喘息的机会，它就自有恢复生机的本能。游牧民族的后代老包书记，学会耕种已有两三代，完全农民化了的他，对草地草场依然从骨子里神往和熟悉。

假如有一天，这一片片茫茫的沙坨，都种出绿草来，不再去翻耕，我们又可以去放牧了……老包书记的思绪甚至变得浪漫。他的眼神，是那么的迷离和神往，完全陶醉在自己想象的绿色世界里，令人望去不觉伤感。

一种文明，对另一种文明的伤害，是无法磨灭的，是刻骨铭心的，是种永恒的创痛。

但人类每次经历了这种征服和伤害，都获得一次蜕变，一次超生；以游牧为主的草原文明，在消失中会获得什么样的一种化蛹后的蜕变和超生呢？或者是永远的沉落？白尔泰也在苦苦思索，却得不到答案。他感到，这是一个哀婉伤感的如一曲蒙古长调般的漫漫行程。

后来，那木吉旗长和王治安他们走了，不久那个可爱的德吉书记把敖包台引向正轨之后，也调走另有重任了。只有白尔泰继续留在这里，继续着他自己的痛苦的“化蛹”过程。不过领导们走时都许诺，会把他调回旗里安排工作的，要他再耐心等一等。

后来敖包台的“典型”，招来不少新闻媒体。有一天，从自治区来了一位叫张长弓的老作家，到敖包台体验生活。白尔泰很虔诚地拿出那篇压在箱底的小说，请他看。那位老作家十分惊讶和赏识，写封信推荐到北京一家文学刊物。在这期间，白尔泰继续展开了他的有关嘎达梅林的调查。接替德吉的公社新领导，就是当初南敖工作组的张松拉，他对白尔泰方方面面很照顾，也没有给他分配什么具体工作，说他是马上回旗里的人。张松拉很支持他继续做他的那项调查。

天天面对着眼前一片片日益沙化的土地，白尔泰更加感觉到调查嘎达梅林起义的必要性。如果说，一开始他是出于一种单纯的英雄崇拜，那么现在，他有一种朦胧的从新的角度揭开历史真相、重新认识这位英雄的想法。他觉得德吉他们“六人小组”在六十年代调查的材料，有不少遗漏和历史局限，也许当时是从政府角度出发而显得不够全面，对有些当年的人物，认为政治上不可靠而没去找。他把这次重新开始的调查活动，重点放在离敖包台不远的海力锦公社一带。二爷爷曾提供的一个重要人物叫刘田仓，报号“打东洋”，他是中途参加的嘎达梅林起义军，据说此人就在海力锦公社的宝达拉大队，而嘎达梅林堂弟孟山虎也在海力锦的古尔本窝棚，现在叫中心屯。趁这些人还健在的时候，得赶紧找到他们。

那天，春风送爽，太阳暖暖的。他背着书包又出发了。

先搭一辆顺路马车到二十里外的腰力毛都，然后再从那里往东北赶去三十里远的宝达拉屯。他徒步走上那段荒坨子路，越走越有些迷茫。曲曲弯弯七拐八绕，路上又遇不上个人，天色渐渐变暗，他心里有些发毛。拐过一道坨子，出现了一个小村庄。白尔泰一打听很沮丧，宝达拉屯还要往前走十里。他看看太阳，离天黑还有一个多小时，咬了咬牙拄起拐棍又毅然赶路。

这一赶不要紧，把自个儿坑苦了。那十里路，怎么走也走不到。眼瞅着那轮红红的太阳沉入西边的茫茫天际，可那个宝达拉屯依然没影。他心中咒骂起那位指路的妇女，这不是害他嘛。荒野昏暗，孑然一身，白尔泰心中涌上来一阵阵的恐惧。突然，前边路上迎面跑出来一只狗一样大的东西。他下意识地站住了，脑子里只闪过一词：狼。

好像那物也没想到，会跟人类突然狭路相逢。白尔泰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敢移，盯着那物。手里的棍子攥得手心都出汗了。那物也一动不动，绿绿的眼睛死死盯着白尔泰。这种对峙，是一种较量，胆识和勇气的较量。白尔泰在脑子里迅速琢磨着驱走它的良策。这物最忌怕刀光和火光。他把手电筒拧得再亮了些，然后慢慢抬高，徐徐朝那物照过去。手电光下，那物的眼睛更绿了。嘴巴上还叼着一只兔子。

一见它嘴上的兔子，白尔泰心松下来许多。人家已有晚餐，他不是目标。这次相碰，只不过是偶遇。

手电照得那物的绿眼有些晃，但又不敢掉头走开，生怕遭到狡猾的人类从后边算计。白尔泰为了让它放心，揿灭了手电筒。奇迹发生了，白尔泰关手电的一刹那，那物往路旁一闪不见了。

白尔泰的腿肚子颤抖着，半天迈不开。额头上浸出的冷汗，夜风一吹，凉丝丝的。

他轻轻嘘了一口长气，又缓缓地朝前迈开步子。东边升上来一轮大月亮。白尔泰心中顿时暖融融的，尽管那东西不发光也不发热，那光是借太阳的，可他觉得很亲切，似乎有了伴侣。他往路边撒了一泡尿，老人讲，惊吓后撒尿，能定魂不落下毛病。要不真的就“魂飞魄散”，收不回来了。

又走了一会儿，终于看见一缕灯光。阿弥陀佛。宝达拉，宝达拉，加一个“宫”，你就成了宝达拉宫[2]，你可太难以朝拜了。他加快了脚步，按照习惯，得先找到生产队队部。有个扛锹的男人告诉他，前边灯最亮的房子就是队部。

队部有两个人，自称是看屋子的，不是村干部。白尔泰可怜巴巴地介绍了自己情况，又把身上带的介绍信给他们看。一听是来寻访刘田仓的，其中一人立刻失声叫道：“嗨！你晚来一步！刘老伯今天刚离开村子！”

“啊？！他去了哪里？”白尔泰好不失望。

“串门儿去了！他是个独身老头子，四处串亲戚！平时就这样，谁知道他这次又去了哪里！”那人摊摊手，摇摇脑袋。

“请问你是他的什么人？亲戚吗？难道他走时一点没说去哪里吗？”白尔泰不想这么轻易放弃，恳求般地追问。他担心对方瞒着什么。

“我是他一个远房侄子，真不蒙你。他走时只丢下一句话，去看你三姨娘。那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姨娘，老爷子可是从来没去过那儿。”

“你那位三姨娘在哪地方？能告诉我吗？”

“在哈尔根吐，离这儿三十里远的屯子。”

“还好，还没走出达尔罕旗去。”白尔泰吐出一句。他此时的感觉糟透了。赶了整整一天的路，遭遇野狼，差点迷路，饥肠辘辘，好不容易走到目的地，却是这样一个结局。沮丧之极，真想嗷嗷大哭。他向那两个人恳求借住一宿，天这么黑，实在无处可去。那两人相视一眼，有了一丝恻隐之意，往炕角那侧努努嘴说。那儿有个空铺，是旗里下乡干部睡的，人不在，你就睡那儿吧。

白尔泰感谢不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一直担心被人家赶出来，露宿街头。土炕烧得挺热。这么晚了，吃饭问题是无法解决了，更不好向人家提出这过分的要求，只好空着肚子熬这漫漫长夜。他悄悄上炕，打开那铺汗臭浓浓的被褥，钻了进去。走了一天路，腰酸腿痛，直直地躺在热炕上，真是舒服之极。

正当他闭上双眼，准备入睡时，一股诱人的饭菜香飘了过来。他偷看了一眼。原来那两个人在炕炉子上热饭吃。其中一人还往一个茶缸里倒酒，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嗞儿嗞儿地喝。

这一下，白尔泰肚子里的饥虫，完全被勾出来，弄得一点睡意都没有了。

不知何时，疲累终于战胜饥饿，他昏昏入睡。

梦中，他参加一个婚礼大宴，吃得昏天黑地，三天没下席。

哦，可怜的白尔泰，没有饭吃，为什么不吃肉呢。梦中有人这样逗他。

二

白尔泰醒来时，太阳晃晃地照在他屁股上。窗玻璃明亮亮得刺眼。那两个看房人早已不见人影。

屋子里只剩他自己。他有些慌，睡得太迟了。赶紧穿衣下地，从水缸里舀一盆水洗脸。为了压住饥饿感，他又咕嘟咕嘟灌了一肚子凉水。

这时来了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挺客气地问：“你就是来找刘田仓大叔的人？找他想了解些什么？”

“你是……”

“啊，我叫阿古拉，宝达拉村的书记。”他谦和地笑一笑，“走吧，先到我家吃饭，咱们边走边说，要不饭菜凉了。”

白尔泰以为听错了，睁大眼珠看他。阿支书抱歉地告诉他：“我是早起后才知道的，两个看房子的太不懂事，你毕竟是村里的客人，又是那么晚投宿肯定没吃饭，他们应该当晚就跟我讲的。”

阿支书说得很真诚，白尔泰感动得快要掉眼泪了。心说，这位党的支书真好。

他由衷地感谢着，就跟随阿支书往外走。路上，他十分信任地告诉阿支书，他找刘田仓老人是调查嘎达梅林起义事件。

“啊？刘田仓大叔参加过嘎达梅林起义？”阿支书大为惊讶，站在那里直直地盯着白尔泰。

“是的。在后期。”

“咦，这事咱们咋不知道呢？”

“党不知道老百姓的事其实挺多呢，那会儿‘上马’的人，都称呼报号，隐瞒真名真姓，所以本村人和外边的人都不知道他们过去干过什么，何况刘田仓不是宝达拉村的原住户。他的老家应在南边大林一带，松公爷的南四家子村。”白尔泰微笑着告诉阿支书。

“看来你很了解这些历史，你在做着一件重要的事情，我们更应该好好招待你了。”阿支书感叹。

“你这么想，我很感动。”白尔泰感到这位党支书很有头脑。

吃了两大碗高粱米干饭和猪肉炖酸菜，白尔泰很后悔早起不该喝那么多凉水，肚子撑得实在装不进去了。他知道自己还没吃饱，甚至想应该把下顿的都吃出来，谁知道下顿饭在哪里，还有没有。

“小白同志，下一步有何打算？等候刘田仓，还是去找他？不过，去追他肯定困难，那个老人哪，好串，哪儿都待不了一两天。过个十天半月，他自己就回来了。”阿古拉打量着白尔泰，帮着分析情况。

白尔泰有些为难了。找也不是，等也不是。

“这儿离中心屯多远？”他问。

“中心屯近，也就十里地。”

“十里？不会又是虚的吧？”白尔泰颇为警惕地反问。

“真的是十里，那个妇女支走你，是怕你求宿她家，哈哈哈哈。”阿古拉从炕上下地，又沏了一壶酽酽的红茶，笑着跟他说，“放心吧，你要是去中心屯，我派一辆小胶轮车送你，不用走路了。你去中心屯，这回找谁？”

“中心屯有个叫孟山虎的老人吧？”

“有啊，我听说过这个人，因为历史问题，前几年一直在挨整。”

“什么历史问题！他是嘎达梅林的堂弟！也是姓孟不是。”

“嘎达梅林原来姓孟啊，我一点都不知道。”阿支书给白尔泰倒上茶，挺尊敬地笑笑说，“小白同志，你真有学问，嘎达梅林的事，你真是门儿清。”

白尔泰就这样，在跌跌撞撞的走访中，遭碰着各种不同的际遇，总算一步步往前迈进着。

中心屯子很大，原名“古尔本”，意为三个人的窝棚，现在三百户也打不住。这是农耕后的效应。中心屯也有下来蹲点的旗工作队，队长是白尔泰在干校时曾在同一排的刘姓学员。刘队长一听他的来意，马上叫来了村里的团支书孟哈达。

“你就问他吧，孟山虎是他的父亲。”刘队长笑着说。

白尔泰发现孟哈达长得很威猛，冷峻的脸庞，英武的形象，的确十分像在德吉老师那儿见过的嘎达梅林那张唯一画像。

“我爸有点感冒了，不过，没事，我带你去见他。现在他敢说话了，不像前两年。”孟哈达挺爽快，毕竟有人采访他家族的长辈，这是他们家族的光荣。

孟山虎老人果然躺在炕上。他儿子介绍情况。白尔泰谦卑地微笑着，头一次正面接触嘎达梅林直系亲属，心中抑制不住激动。他来时买了两瓶酒，还有两个罐头，慰问老人。只见老人强撑着坐起来打量白尔泰，瘦削的脸和塌陷的腮帮上挤出一丝笑容，开口说：“这世道啊，真奇怪，前几年啊，拿着鞭子抽打我说那些事情，现在啊倒好，拿着酒带着罐头请我讲。忽上忽下的，我一个老农，真不知道是咋回事了。”

白尔泰不由得笑了，说：“这几年，您老爷子受委屈了。没办法，人这玩意儿，老愿意运动不是。”

白尔泰掏出香烟递给老人一颗，特意买的大前门。老人尽管感冒，也禁不住诱惑，点上烟抽了一口，立刻咳嗽起来，只好灭了烟，把烟放在枕头边。白尔泰把整盒烟都给了他，让他等感冒好了再抽。然后说：“我的一个长辈跟您老一样，怕说那些旧事，一直逃亡在外边。“

“是吗？这事闹的，你的什么长辈？”孟老爷子问。

“我的二爷爷。你们还认识他呢。”

“什么？我们认识？他叫什么名字？”老人的精神一下子提起来。

“报号叫‘打一面’，名叫托日孟克，库伦旗人。两年前他还来找过你呢！”

“啊！托日二哥！原来你是托日哥的孙子？！”这回孟山虎老人喊叫起来，挣着上身子坐起来，直瞪瞪地看着他，又抓住白尔泰的手，叹口气说：“唉，说起来惭愧，当初他来时我正在倒霉，托日哥没待几天就走了。他现在还好吧？当年他是我梅林哥哥的‘拜把子’安达，那时我们像一家人一样！”孟山虎老人的眼睛有些湿润，再次细细端详着白尔泰，感叹起来：“原来你小子是我札兰大哥的孙子！真是没想到，哈达，快准备饭，你媳妇干啥去了？快逮一只鸡杀了！这是怎么搞的，哈达，怎么不给客人沏茶呀！这么重要的客人到家了，你还傻站在那里抽烟，快溜点啊！”

孟山虎老人这下忙乱得一塌糊涂，恨不得自己下地张罗，又不停地训斥起儿子来。

孟哈达原本是公事公办的态度，这一下也变了，匆匆忙忙跑出屋，找媳妇杀鸡去了。白尔泰有些受宠若惊，不好意思，但拦也拦不住。此时，他由衷地感到温暖。这是一种亲人之间的感觉，尽管都是第一次见面，相识还不到一个小时，但在那烽火岁月中留下的人情，是永恒的，不会受时间的洗礼而变质的。他把二爷爷后来的情况如实告知了孟山虎爷爷。

白尔泰托二爷爷的福，在孟山虎家受到了贵客的待遇。

酒酣心热，孟老爷子的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我们老孟家是给王府服兵役的“胡亚格”，听说祖籍是阜新蒙古勒镇一带的。我父亲跟梅林哥哥的父亲是亲兄弟，他哥儿四个，数他最小，所以叫老嘎达。他十岁进王府，跟云灯阿老先生学蒙汉私塾。是我们的爷爷嘛嘛[3]推荐过去的，爷爷嘛嘛名叫巴日格查，是达尔罕亲王那木济勒·舍楞哥哥的授业恩师，所以给面子，是个活佛，威望很高，达王都管他叫“巴格沙”（老师）。有一次老嘎达哥在爷爷活佛跟前玩，达王见他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就问他是谁家孩子，爷爷活佛说是我的孙子，达王就说我领去在王府用吧。就这样老嘎达哥十岁就进了王府当差。后当军营司号员，接着当札兰和梅林。当军事梅林后，他平时穿黄军服，戴大盖帽，四五个卫兵跟着，可他平易近人，不耍脾气，卫兵要给他掀门帘都不让，“高其克”[4]给脱靴也不许。他细高个儿，很威武。他是神枪手，大镜面匣子，打百十来枪不卡壳，打飞鸟一打一个准。老嘎达先后娶了包台吉家的姐妹俩，最后才娶的牡丹。我们老孟家原先住在东边新甸一带，“胡雅格”汉子可以娶贵族台吉的小姐，小姐出嫁时带丫环的，丫环私生孩子叫“呼波德”，是不能入册的奴才。“胡雅格”汉子不娶丫环，娶台吉贵族小姐。孟老爷子就这样絮絮叨叨介绍着。

白尔泰发现，孟老爷子很强调家族的“胡雅格”身份，这身份可以娶贵族小姐，可以当武官。等级制度森严的那个时代，“哈日初”[5]和奴才几乎是无出头之日的，世代都如此。

“孟爷爷，”白尔泰此时改口叫爷爷，亲切地问他，“那时，您老见过达尔罕王爷吗？到底什么样个人？”

“见过，见过好多次。我见到时达王还很年轻，也不胖，穿着绸缎长袍，头戴礼帽。有一次我跟着爷爷嘛嘛去王府，我侍候爷爷嘛嘛和达王吃饭以后，达王要手巾擦脸，可侍者都在外边，我去南炕上看见一条白布，就拿来给他，达王接过去一看是包脚布，我爷爷嘛嘛气得让我下跪请罪，可达王笑着说，小孩无知，不碍事。”孟爷爷说着笑起来，“哈哈哈，那会儿达王对我们挺和气的。达王娶过两房太太，大福晋是慈禧给钦定的，后娶了张作霖相好的小姐，住奉天王府后把大太太扔在草原王府，大福晋生气病死了。”

接着，孟老爷子尽其所知，介绍了些嘎达梅林起义前后的好多鲜为人知的情况。白尔泰一字不落地记录着，没听清的地方，就让他重述一遍。由于老爷子是用蒙古语讲，他是用汉文记录，有个在脑子里转换翻译的过程，因而偶尔苦于找不到最准确的词句而耽误点时间。比如“昭都·敖其森”，指的是“去青海塔尔寺取过经”，只能用蒙古语记录，如按原意写“去过昭”，那一般人就看不懂了。

“我今年七十六岁，梅林哥比我大六七岁，活着的话八十多岁。梅林哥反出去时，我没跟着去，我胆子小。梅林哥死后，通辽兵抓我关了八个月，戴镣铐。”孟老爷子一脸凄然，就这样结束了谈话，一是感觉累，二是触及以往的伤心事，老人感觉不舒服，甚至痛苦。他的一双老眼里有泪光闪动。

“唉，”他长叹一口气，闭上眼睛说，“都是陈年的烂事了，提着没啥意思了。为这些事，解放前旧社会，反动派抓我坐过牢，可我不明白，为什么现在，新社会了，还为这事整我、打我、关我呢？我一个大字不识半个的老农民，没有文化，没干过任何坏事，小白孙子，你给我讲一讲，嘎达梅林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为啥旧社会新社会都为这个抓我呢？”

白尔泰一时无语。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半天后，只说现在新社会不应该抓你的，“运动”中整错了，嘎达梅林是英雄，尤其现在更应该大力宣传，等等，拿好话安慰他那颗受尽伤害的心灵。

“你看我现在这么穷，除了两间土房什么也没有，像你这样的远方贵客来，想请你吃一顿饺子都没有面，只能吃大子饭，没有牛羊马，没有牛奶喝，咱们蒙古人咋就这么穷了呢？”老人又把一个尖锐的问题，提给了白尔泰。

“不光是我们蒙古人穷，全国的农民现在都受穷。”白尔泰赶紧解释。

“可我们蒙古人祖祖辈辈喝牛奶吃牛羊肉，为啥我们现在没有奶喝，没有肉吃呢？我真不明白呀，小孙子。”老人几乎是呻吟般地申诉。

白尔泰也不明白。谁明白呢？很多事，就是明白了也没人说。

外边，天无语，地无语。只有无休止肆虐的风沙在咆哮。也许，它明白。

三

向西、向西，一直向西。

嘎达梅林趁着初夜的混沌，带着起义军离开架玛吐，直直奔袭往西三百里之外的舍伯吐。

这时，橙红色的、温馨的、有些少女般害羞的细月牙，悄悄从一片淡淡薄薄的白色云层后头露出脸来，路边一些小村的烟囱中冒着暖炕的余烟袅袅升腾，直拔到那高不可攀的遥远的天空顶上，似乎要去抚摸轻吻那轮腼腆的月牙少女。

起义军要过新尼河了。河水靠暖岸的地方还没有完全冻结，那里在如锯齿般起伏的薄冰层中间结着一条条深绿色的竖柱般的尖冰，冰层底下的河水撒着欢、冒着泡、急急向前流动；河中心地带过去之后，对岸从高崖冒出泉水的地方，在其白色的雪窟窿当中有一块从土崖中部往下垂挂的巨大的黑漆漆的冰根，令人惊心动魄，心生畏惧，如一根硕大无朋的黑蟒攀爬在那里；而有趣的是，还留在那里准备过冬的野鸭子，如一粒粒散在冰上的黑芒麻粒，在那冰根附近钻来钻去，显然那土崖下有它们的暖窝。

牡丹骑着一匹四岁儿马。自从心爱的老铁青马死后，她精心挑选了这匹年轻的儿马当坐骑，现在它撒着欢，斜着身子，像一只斗志高昂的公鸡般抬着身子仰着头，轻快地走在河冰上。由于它的后蹄子还没来得及钉马掌，走在薄冰上有时滑来滑去的，但在有经验的骑手牡丹用缰绳提示下，只是后腿有力后坐踏稳之后，又重新昂扬地前行了。而走在她身旁的嘎达梅林则骑着他的黄骠战马，十分稳健牢靠，他的靴后跟紧贴在马肚上，掌控着马的速度和方向，他的身子在宽阔的马背上摇晃着，马掌的马蹄铁踏得冰面“嘎噔嘎噔”响。

过了河就是一片开阔地。

中途，他们在一家贵族庄院歇脚，松了松马肚带。庄院的主人是达尔罕旗世袭辅国公，人称乌拉公（又称“奥伦公”，“山公”之意），他一向跟老嘎达的关系好，从开始就支持他们请愿反对开垦。这次相见十分高兴，又提供了不少马匹、干粮和枪支弹药。嘎达梅林单独指示管后勤的“南洋”舍力格，趁此在乌拉公这儿建立了一处秘密后勤供应站，留下银子委托他暗中购置武器弹药以及粮谷、药品等物。

第二天上午，他们赶到了舍伯吐一带。舍伯吐准确发音叫“夏伯尔吐”，意为“有泥水的草滩”。嘎达梅林把队伍隐蔽在村外几里远水泡子边的苇塘里，派熟悉情况的“打一面”进村子，找他的关系人摸情况。“辽北荒”垦荒局本来设在通辽，但为了测量草地方便，就近在舍伯吐也设了局，从奉天派来的督办战涤尘常驻通辽，而升任局长的包音-满都胡和秘书李显庭则主持舍伯吐的具体测量工作，常驻这里。

没有多久，“打一面”骑着马，吹着口哨，装扮成猎人模样，身后带着一个牧民回来了。

“大当家的，他叫格尔图，舍伯吐的牧民，是我的一位朋友。他们家的那点草场全给没收了，连房基地都没给他留，如果还想住自己的房子，就得掏银子。”“打一面”托日向嘎达梅林报告，据他讲，垦荒局的人今天没出工，都在垦荒局院子里吃喝呢。

“吃喝？怎么回事？”嘎达梅林问那牧民格尔图。

“通辽大商号裕隆老板杨玉龙，行贿宝音-满都胡，买到了舍伯吐以南最好的一大片好草场，今天是交款签字的喜日子，杨老板摆宴席请他们吃喝呢，杀了几只羊，还特意从通辽烧锅拉来了一车老白干，正喝得昏天黑地呢！”格尔图气愤不已。

“通辽那边，派兵跟着他们吗？”

“没有通辽兵，只是旗卫队的十几个人护着他们。”

“唔？谁带队？是刘昌林他本人吗？”嘎达梅林的眼睛顿时亮了。

“就是他！这个王八蛋最坏了！跟着宝音-满都胡一块儿捞，还打着福晋太太的旗号划地！”格尔图忍不住骂起来。

“太好啦！是苍天安排，让我跟这个老朋友会一会了！”嘎达梅林冷笑。

旁边的牡丹更兴奋，风吹动着她的秀发，一双大眼闪射着锐光，说道：“当初，他几次想毒死梅林爷，这条朱福晋养的恶狗，这次一定要逮住他，剥了他的皮！”

“他现在还不知道我们昨天已经杀了他弟弟呢，这哥儿俩作恶多端，绝不能轻饶！”嘎达梅林握拳头砸一下地，问一侧的“打一面”说，“二弟，依你看怎么打？”

“大当家的，你定吧。”托日撸了一下秃脑袋，憨憨地笑了一笑。

“这次我想听你的！”老嘎达也笑着逼他。

托日就明白了义兄的意思，沉稳地说：“那好，梅林哥要是听我的建议，那你就在这儿宽宽的‘福海芝子’[6]等着，兄弟我带二十个人过去‘烤克拉’[7]，全解决之后，再请大哥过去‘办斯尔’[8]！”

“好，就这么定了。可惜，这儿没法‘福海芝子’。”老嘎达点头笑说。

“有！格尔图，你媳妇该到了吧！”托日问那个牧民。

原来，心思细密的托日孟克，早就安排叫格尔图的媳妇熬了一大锅热奶茶，装进木桶后用勒勒车拉着，在后边慢慢赶来。嘎达梅林和众兄弟都高兴了，天寒地冻的腊月，能喝上一碗香喷喷的热奶茶，那可是太幸福的事了。

“真有你的！‘南洋’的事叫你干了！你去吧，我在这儿恭候你的好消息！”嘎达梅林十分信任地拍了拍义弟肩膀，想了一下又说，“万不得已，除了刘昌林，那十几名旗卫队的人，最好别伤着他们。毕竟都是过去的兄弟，下他们枪就行了。就是刘昌林，也要活捉最好。”

“听大当家的，我心里有数。”“打一面”答应着，点了二十个人。

很快，这支精干的小分队犹如一把利剑般出鞘了。这边只留下“通天老孛”父子、“南洋”舍力格等几个人陪着嘎达梅林夫妇，另外昨日新入伙的人也都留在原地。

大当家嘎达梅林，亲自为出征的义士们敬一碗奶茶，牡丹在一旁提着茶桶，祝他们旗开得胜。

年轻好胜的“天啸号”“玉山”“南烈”等更是一个个跃跃欲试，摩拳擦掌。

送走奇袭的部队之后，嘎达梅林真就宽宽地坐在那里，跟牡丹、铁喜老孛等人饮奶茶，谈论事情。

舍伯吐跟架玛吐差不多大，也是一个新兴的大村镇。由于离南边新崛起的城镇通辽很近，只有六七十里，又是从通辽通往图谢吐旗、扎鲁特旗等草原深处的交通要道，这里的商贸货栈正快速发展，形形色色的人物都往这里汇集。舍伯吐一带天然条件更优于架玛吐，土地肥沃，草场优美，水泽遍布，农牧渔都很发展。百姓本来日子过得都很安稳，就这开垦出荒的事突然闹得这里阴云密布风声鹤唳，无论平头百姓还是王公贵族都惶惶不可终日。

“打一面”带着人从镇东摸进去，像一阵风般从街上驰过时，引起村民一片惊惶。人们以为又是北边图谢吐旗马贼，公开闯进来抢掠呢。可发现，这拨儿“胡子”对行人和百姓却寸草不动，直奔垦荒局大院。

这是一座新盖的独门大院，土墙很高，只有一个正门，没有后门。

“打一面”留三人在外边守门，并在院墙外放出“咔子”，以防漏网之鱼越墙而逃。然后自己带余下的人，大摇大摆地走进大院去。

满院子飘着炖羊肉的香气，诱人的酒味直窜鼻子。从正堂大屋内，传出热热闹闹喊吵声。几只狗在争抢门口的羊骨头，都顾不上冲陌生的闯入者吠叫。

有个端一盆手扒肉正往厅堂送的伙夫，撞见他们惊愕地问：“你们是从哪儿来的朋友？”

“通辽。”“打一面”一本正经地回答。

“噢，找包大人呀？”

“对。战督办不放心，派我们来保护测量队。”

“正好，他们都在里边喝酒呢，今天杀了羊，是杨老板请客。”

“听说了，所以才赶过来的。旗卫队的住房在哪边？”

“就挨着厨房的这间厢房。”

“打一面”向“南山”使一眼色。“南山”道诺便带着“南烈”，迅速走向那间兵房。

那伙夫见状赶紧说：“军爷们也都在那边喝酒呢，屋里没人！”

“打一面”把手搭在伙夫的肩上，笑呵呵说：“知道，他们是去收他们的枪。”

“收枪？”伙夫没听懂，奇怪地打量“打一面”。

“走吧，不关你的事，我是怕他们不听我的指挥，先收了枪再跟他们说交接。”“打一面”依旧半真半假地逗着伙夫，几乎是半推着他，如狼牵着羊般走向那间酒宴大厅。这时里边有个伙计久不见肉来，出来喊伙夫，发现了这帮全副武装的汉子们，刚要说话，“九头狼”一个枪把击昏了他。端肉的伙夫吓得差点扔了那盆肉，却被托日稳稳地托着他的手臂，笑着拍了拍他说：“别怕，没事。他们在开玩笑呢。”

屋里热闹非凡。围着三张桌，坐着二十来个人，喝得昏天黑地，有的东倒西歪，有的还在那儿划拳行令，吆五喝六。当托日他们进去时，谁也没有理会。托日接过伙夫手中的肉盆。直接奔主桌。那儿坐着宝音-满都胡、刘昌林、李显庭，还有那个胖胖的杨老板正谄媚地笑着，给几个人敬酒。有一女歌手站在宝音-满都胡的一侧，绵绵地唱着酒歌，他则微闭双眼摇头晃脑，十分投入和惬意的样子。

刘昌林的醉眼突然扫见快到跟前的“打一面”，有所警觉，咬着舌头问：“你是谁？我好像认识你……”他已不大记得了刚上任时只打过一面交道的托日札兰。

“刘梅林大人，我是新来的伙夫呀，专门来给你端手扒肉吃的！包局长、李秘书可都认识我！”“打一面”笑嘻嘻说着，同时一个箭步上去，手一扬，把那盆肉全扣在刘昌林的脑袋上。这一下热闹了，连汤带水一盆刚出锅的滚烫的肉块全倒在了刘昌林头脸上，烫得他“哎哟妈呀”地喊着跳起来，要摸手枪。可早已有一支冰冷的枪口，顶在了他沾满肉汤的脑门上。那脑门上，被油汤烫过之后，登时出了一片水泡，星星点点，煞是好看。

“他是、他是……嘎达梅林、嘎达梅林的弟兄、弟兄托、托……”包音-满都胡这才认出来，咂巴着嘴，吓得说不出个囫囵话来。他想挣扎着站起来，可不胜酒力，肥胖的身躯如肥猪般笨重。

“不许动！”“九头狼”的枪口早已塞进他张开的血盆大口，噎得他咳嗽起来，脸涨得如猪肝般红。

同时，“九头狼”的另一只手抽出马刀，一个反劈，把刘昌林贴身侍卫想摸枪的手斩断，他发出一声鬼哭狼嚎的叫声。

“不许动！谁动打死谁！”阿木郎贵挥舞着手枪，大声喊。

如狼似虎冲进来的十几条大汉十几把长短枪，瞄准了屋里所有的人。

有个喝得烂醉的旗卫兵，还嚷嚷着说：“我就动，开什么玩笑，我没醉，我还要喝……”

“砰！”

“打一面”一枪打碎了他举起的酒壶，瓷壶碎渣扎进他脸，顿时血流满面。这下更镇住了屋里人。托日一脚踩着凳子，大声宣布：“你们听着，我们是嘎达梅林的起义军！你们都被俘了！大家老老实实待着，不许乱动！谁动跟他一样！”

这一下，所有人的酒全醒了。毕竟是行伍军人，有两个胆子大一点的还想站起来，早被手疾眼快的“天啸号”和“南烈”击倒。其他的人吓破了胆，加上酒力麻醉，根本没有抵抗能力，一个个束手就擒，瘫坐在原地。

“把主桌的这几个，全给我捆起来！其他人，快站起来，举着手，到外边集合！今天的酒宴结束了！”“打一面”一手拎起刘昌林的脖领，扔在地上，这样宣布。

“天啸号”和“南烈”几个人，上去就绑了主桌的宝音-满都胡等人。刘昌林可惨了，经一大盆刚出锅的肉和汤洗礼后，他的头脸已成了烫猪头，脸和脖子上都起了水泡，红一块紫一块，人像杀猪般地尖叫着，被“天啸号”如一条狗般拖出外边。

“‘南烈’，快去请大当家的他们！”“打一面”吩咐。

“不用了，我已经来了，哈哈哈！你们办事还真利索！”大门口响起嘎达梅林的爽朗笑声，只见他和牡丹并肩走进院里来，挎着双枪，一脸欢喜，身后跟着铁喜老孛等一干人。

“报告大当家，俘虏十九个人，一只鸟儿也没飞出去！”“打一面”迎上去报告。

“天地太和！兄弟们干得真漂亮！”嘎达梅林拍拍“打一面”的肩膀，大声夸赞。

这时，“天啸号”等人从屋里搬出桌椅，请嘎达梅林夫妇和铁喜老孛坐下。五个“风”炮头则站在他们身后，其余几十号义军士兵在四周围站。“南烈”带人吆喝着，把十九名俘虏带到嘎达梅林的前边。

“跪下！跪下！”“天啸号”骂那些人，抬脚踢他们的屁股，“见到我们大当家的，真正的梅林爷，你们这帮混蛋还不下跪！”

“孟青山！你这个反贼，你是王爷的罪犯！官府的罪犯！你乱抓我们这些政府官员，你好大的胆子！你在找死！”那个刘昌林还嘴硬，抬着红肿的三角眼，不停地叫嚷。

“天啸号”阿木郎贵上去就扇了他一记耳光，他早就恨透了朱福晋派来的这个狗腿子，“南烈”一个枪托打在他的腿弯那儿，于是这位骄横霸道的现任军事梅林爷，“哎哟”一声叫趴跪在那里了。还想犯倔不下跪的宝音-满都胡、李显庭，还有那个杨老板，一见这情况都老实了，乖乖地跪在地上颤抖着，耷拉下脑袋。

嘎达梅林哈哈大笑着，挥挥手，制止了后边那十几个旗卫队士兵给他下跪。

“当兵的老弟兄们就免礼了，你们只是听喝儿的，这事跟你们没关系，你们就随便站着好啦！”

那些士兵十分感激老梅林爷放过他们，没让他们难堪，纷纷向老梅林爷道谢，给老部下留面子。

嘎达梅林从椅子上站起来，缓缓走到宝音-满都胡和李显庭前边，他那张褐红色的长方脸变得威严而冰冷，口气讥讽地问道：“宝大人，宝局长！别来无恙啊！你像一条狗，顺着朱博儒那个女人的裙带往上爬，你现在好风光啊！”

“小人无能，混口饭吃，混口饭吃……”宝音-满都胡的脸上顿时冷汗冒出，战战兢兢。

“混口饭吃？你这口还挺大，几千万亩的草地，一口吞掉，不怕噎着啊！啊？！宝大人！”嘎达梅林反唇相讥。

“职务所在，王爷的指令，小人不得不办……”宝音-满都胡还要申辩。

“呸！你们这帮贪图私利忘了祖宗、不顾百姓的无耻败类！”嘎达梅林不愿再看宝音-满都胡那张丑恶的嘴脸，转向李显庭：“李秘书，李显庭大人，我记得你好像也是蒙古勒镇那边的人吧？”

“是，是，孟梅林记性真好，你是我的前辈，你当梅林那会儿，小人对大人敬仰得很哪！”善言会说的李显庭巴结着，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这位三十来岁蒙汉语兼通、能说会写的少有的蒙古族年轻才俊，不顾父老乡亲和草原利益，走上一条钻营之路，为军阀和朱博儒卖命，很令嘎达梅林惋惜。

“你可是白白敬仰我了，我请愿、坐牢、要砍头的时候，你却平步青云，从一个普通的王府笔帖式提拔成梅林大人，派到垦务局任职当大秘书，你对朱博儒可是忠心耿耿啊！也是一条被他们精心圈养的小走狗！别跟我套近乎，我消受不起！”嘎达梅林冷笑一声，目光炯炯地盯住他，“我问你，你们现在已经测量了多少亩草地了？”

“报……报告大人，这次是按‘井’字田开的地，顺着千字文的顺序排列，我们刚测了四五个字的地……”李显庭嘴巴颤抖着，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青，额头上冒出细汗。

“好啦，从今天起你就失业了！”嘎达梅林说完，转过身去，这回直接面对的是老对头刘昌林，“好啊，刘大梅林，轮到你了，没想到咱们再次见面时，会是这个样子！我都感到这世道变化太快！我知道你有个习惯，进餐喝酒时，一边鞭打犯人或下人，听他们哭叫，你才能吃得下喝得下！哈哈哈哈，真是个好习惯！贵族老爷们的好传统！‘南洋’，快给我摆一桌酒席！我也想享受一下他这种独特别致的风光！”

“得哩，大当家的！”“南洋”其实已安排人在伙房准备着大伙的伙食，重新炖热着羊肉，一挥手，很快端上来酒和肉，摆放在嘎达梅林他们前边的桌上。五个“风”炮头和铁喜老孛等人都上了桌子，每人前边都斟满酒碗。每人斟上一杯酒。

“请！大哥，二哥，夫人，几位炮头，咱们先干一杯！”嘎达梅林举杯，又向“天啸号”“南烈”“玉山”挥了挥手，“给刘大人赏五十鞭！”

那三人如狼似虎地扑上去，摁倒了刘昌林，扒开了他的裤子，裸露出他那白胖白胖的屁股，在场的众人都忍不住乐了。

“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打！”嘎达梅林的脸色立刻绷起来，冰冷冰冷。

“孟青山！你不能这样对待我！我没鞭打过你！”刘昌林趴在地上，挣扎着喊。

“啊，对了，你是给我下过毒药！‘南洋’，那你就把那包药拿上来！”嘎达梅林说。

“南洋”舍力格似乎一直有准备，直接从身侧兜里拿出一布包药，捧给梅林爷说：“大当家的，小的一直带在身边，自打那个张师傅拿给我们那天起，就没丢过，一直等着留给刘大人尝一尝！“

“好！真是太好啦！这就叫天道报应！”嘎达梅林哈哈大笑着，把那包药撒进一个碗里，又加了肉汤搅了搅，“‘南洋’，去牵一条狗来！看看药劲儿如何？”

不一会儿，“南洋”没找到狗却抓来了一只野猫，给它喂那药汤，嘴里说：“大当家的，猫有九条命，命比狗结实！”还没等他说完，舔吃几口那碗肉汤的猫已经开始四肢抽搐着，倒地不起，接着嘴里冒白沫死掉了。

在场所有人，一片失声惊呼。

嘎达梅林看着那死猫，看着那碗肉汤，不动声色地冲刘昌林说：“啧啧，好功效！刘大人，你当初把这样一包疗效好的药，放进我的饭里给我吃，我理解你的好意，想给我一个痛快！好吧，既然你不愿意挨鞭子，那就我也给你一个痛快吧！‘南洋’，把这味美汤快端给刘大人吃！”

“是！梅林爷！”“南洋”爽快地领命，把肉汤端到刘昌林的前边，说，“请吧，刘梅林，这可是你的原汁原味儿！自己尝尝味道吧！”

“我不喝！我不喝！孟青山，你想报仇找朱福晋去吧，是她下令要毒死你的！跟我无关！”刘昌林吓死了，大声喊叫起来。

“刘昌林，那你选吧，要不喝肉汤，要不挨五十鞭子！”嘎达梅林依然不动声色，冷冷地瞅着他。

“好，好！我愿挨打，愿挨打，别让我死！我不想死！”刘昌林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瘫在地上。失望、怨恨和胆怯，使他那张布满水泡的脸更是毫无血色，无法再看了。

“给我打！”嘎达梅林有力地一挥手。他铁了心肠，要让刘昌林这新贵恶人尝尝自己种下的恶果。

“南烈”和“玉山”则重新抡起沾盐水的皮鞭，数着数，抽开了刘昌林的白胖屁股。很快，那屁股便皮开肉绽。每当鞭子落下时，他的脸和嘴都抽搐一下，发出一声鬼哭狼嚎的呻吟声，嘴里还诅咒着，求饶着，犹如一只肥蛆般扭动翻滚着。这位被所谓的姑姑朱博儒拿来当工具使的旗人军夫，为自己过去的邪恶付出着代价。

对刘昌林的惩戒结束之后，嘎达梅林命人把这些人都绑起来，然后布置召开民众大会。他让大家抓紧借现成的酒肉，美美地进了午餐之后，马上投入到群众大会的筹备工作。

怨怒已久的老百姓们闻讯赶来了。大家都围着嘎达梅林问寒问暖。人们没想到，越狱逃走的嘎达梅林这么快就拉出队伍打回来，而且连续端了“西夹荒”和“辽北荒”两个垦荒局，这令惶惶不可终日的百姓们喜出望外，从心眼里乐开了花。

舍伯吐一带的草原沸腾了。

欢欣鼓舞的不光是普通百姓，以老章京哈尔为首的王公贵族也热烈拥护嘎达梅林义军的举动，他们杀牛宰羊、抬酒拿粮来慰劳嘎达梅林的起义军。草原上的人们奔走相告，欢欣鼓舞，牧民们很快组成了一个民众代表组，处理废除“辽北荒”的事宜。一切照着“西夹荒”的处理模式。又是一个万人大会。嘎达梅林发表激动人心的讲话，当众宣布“废除辽北荒”，并烧掉“辽北荒”的牌子、账簿、地契、木楔器材，还当众惩罚了那些民愤大的垦荒局官员和奸商们。依照架玛吐的先例，仍然对宝音-满都胡、李显庭、杨玉龙老板等人每人鞭打一百下，没收他们从草地买卖中侵吞的财产，一一分派给穷人。鉴于刘昌林等人还没被发现人命案，这次嘎达梅林没有杀人，惩戒之后都放走了他们。但明确告诉他们，如果下次再发现他们参与招垦开荒的事务，见一个杀一个，格杀勿论。这些人抱头鼠窜，四散逃命。

牧民们重新拿回自己的牧场，拔着一根根插在那里的木楔子，填埋着坑包的标志，有一老牧民忍不住趴在草地上哭泣了，一个劲儿呼喊：“长生天长眼了！长生天长眼了，我给你磕头啦！”

草原上一片喜气洋洋。

牧场上，牧人的歌声如百灵鸟一样动人，那些被赶走的牛羊马群，重新分布在草岗和洼滩上，啃吃着那些尽管枯黄但仍然有营养的三叶草、小羊草、还有毛茸茸的香蒿丛。

嘎达梅林携牡丹和阿木郎贵，夜里去看望老章京阿爸。他府院离舍伯吐不远的特斯格花屯子。

“老阿爸，照您的意思，我们举拳头说话了！”牡丹笑吟吟一边请安，一边这样说。

“老章京大人，除了这个，你的小梅林没有别的活路了，牧民们也没有别的活路了！”老嘎达跪在这位恩人前边，红着眼睛表达谢意。

“这是长生天之意，长生天之意啊！云老先生早就预言到这一天了，天狐北侵，白虎星出现，龙凤携手抵御灾星，保护草原，保护广大牧民百姓利益！这是长生天的安排啊！可惜云老哥没能看到这一天……”哈尔章京拖着老弱的病体，把二人扶起来，设了丰盛的酒宴为他们接风庆祝。

“你们要带好队伍，建成一支钢铁般能战斗的骑兵，发扬我们祖先的光荣传统，成为真正的保护草原、保护百姓的铁拳头！”老人语重心长地嘱托他们，“我们蒙古人这一二百年，为人鹰犬，被清政府人所利用，自己又失去发展文化、经济的权力，你们要记住这个教训啊！要找到一条振兴我们蒙古民族的光荣道路！”

老人说着不禁喟然长叹，嘎达梅林和牡丹听后内心激动，也忍不住眼角湿润。

“好啦，我也不能多留你们了，你们军务在身，下边还有更多更大的考验和战斗等着你们！我的那位在奉天纳福的侄儿王爷，他那个狐狸精福晋，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还有他们后边的那只黑手，那个靠山！你们要小心，做好准备吧，大战斗大考验在后边呢！”老章京语重心长地嘱咐他们。

“老人家放心，圣祖成吉思汗说过，‘只要五尺之躯健在，必须保护草原的完整；只要血肉之躯安在，必须保护民族的团结’！我们会记住圣祖的教训，让九足鹰旗高高飘扬，不会辜负您老人家的期望！”嘎达梅林告辞时握着铁拳，这样坚定地表态。

嘎达梅林的起义军，在舍伯吐休整活动了五天。离此不远的乌力吉图王府和旗卫队，也没有往这边派一兵一卒，充耳不闻，佯装不知。其实，王府和札萨克衙门，除了刘昌林和他的几个亲信，大家都暗暗为嘎达梅林叫好。现在刘昌林被修理成那个惨样，躺在炕上动不了窝，七魂丢了六个半，除了他更是没有人出头找嘎达梅林起义军的麻烦。

这几天，嘎达梅林的义军很快扩充起来了。又有一百多名热血青年参加义军，准备跟随嘎达梅林抗击王爷和东北军阀政府，准备用鲜血和生命保护草原。

那时，站立在九足鹰旗下，骑马挎枪，成为热血蒙古人的一种骄傲、一种向往。

四

奉天，小河沿达尔罕亲王府。

一连几天，这里成了报丧的集中地。韩舍旺、刘仲举、宝音-满都胡、最后是刘昌林，前后脚都赶到达王府哭诉、告状，报告嘎达梅林造反出去的噩讯。

达尔罕亲王那木吉济勒·舍楞一听大为震惊，手里捧着的经书掉落地上。

朱博儒福晋则先是惊愕，尔后是拍桌子怒骂。

“反了，真的反了！该死的奴才，早就应该在奉天大牢就砍下他人头的！”朱福晋懊悔不已。

“这事闹的，我的佛爷啊，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呢……”王爷嗫嚅着，念叨起佛爷不停。

“都怪您啊，王爷！一念之仁，放虎归山，这下好了，这倒嚼的畜生，反咬我们了！”朱福晋当着下人的面，指责起王爷。

王爷脸微红，有些恼怒，反击说：“怎么能怪我呢？都是你和你那些省府的朋友，要杀呀剐呀的，逼百姓反了不是！福晋你说话太离谱了！”

朱博儒还想争两句，被韩舍旺抻了抻袖子，劝解说：“王爷和福晋息怒，都是我们奴才们办事不利，本来关在王府大牢，杀他如杀鸡般容易，可愣让他给越狱逃跑了，唉。”

韩舍旺的这句话，可是一箭双雕，给那位在福晋这儿红得发紫的刘昌林下了眼药。

王爷得了理，接话训斥道：“可不是嘛！手下带着二三百号士兵，连一个手脚戴镣铐的犯人都看不住，你那侄子是个能办事的人吗！饭桶一个！”王爷这回逮理拍桌子，变得勇敢了些，提高了嗓门。

站在厅下的那个刘昌林顿时戗不住了，知道放跑犯人的责任在于他，赶紧下跪说：“王爷饶恕，是小人失误，奴才办事不得力，等我养好伤回去，一定带兵去把孟青山这反贼抓回来，把他的人头献给王爷！”

朱福晋一见这情况便不好吱声了，自己推荐侄子去当的军事梅林，的确办事不力，那么一个关死牢的犯人都解决不了，想想实在窝心窝火，懊悔不已。但一向心胸狭小，好记仇的她，对韩舍旺这奴才刚才把矛头引向刘昌林也很是不满意。这点韩舍旺怎么会不明白，悄悄对福晋说：“福晋佛爷啊，总得有人负下责任来，不能眼瞅着王爷和您伤了和气吧？”一听这话，福晋也没了脾气，无话可说。心计多端、机智过人的韩舍旺总能化险为夷，夹缝里游走。

这时，省府荒务总局官员，陪着那位“西夹荒”督办朱文敬和秘书周之栋，来到王府。说是反映情况，其实是来问罪的。那可怜的朱、周二人，甚至脱下衣裤亮出鞭伤控诉。那刘昌林也想脱下裤子亮亮他的烂屁股，可又觉不雅，终于未敢。

“达王爷，我们省府荒务总局为国为民、为你们蒙旗开发，去服务去办事，结果遭到你们贵旗属下百姓的如此羞辱，这实在是令人遗憾哪！”那位官员板着脸，说话挺不客气。把赤裸裸的侵占说成是去服务，去帮助，还是为国为民的启蒙开发，他可是把官老爷的虚伪和狡辩的特色发挥到家了。

达王爷沉吟片刻，只好假意谦和地笑着，让下人上茶。然后抱歉地说：“唉，这事说来惭愧，都是本王对属民管教不严，出了这种不该发生的事情。旗民对政府的招垦开荒政策有疑虑，生活安置一时没有着落，这才造成了这种后果，实在对不住啊。这不，我们这几个奴才也遭到收拾，也跑来向本王诉苦呢。”

“那么，王爷下一步打算怎么做呢？”那位官员试探着问。

“下一步嘛，”达王轻咳一下，看一眼一侧的福晋，下了决心说，“招垦出荒的事，照旧办，不能就这么让那些小奴才们闹一下，就停下了。但先得本王派人，带领所有三百名旗卫队士兵去平叛，去消灭那股‘胡子’才成，要不无法保证测量人员的安全，无法放荒。”

“很好，王爷不改变主意甚好，敝官回去也好交代了。”那位官员看一眼旁边的朱、周二人，“只是这两个人在贵旗内受伤，花费不少……”

达王明白其意，拂须说：“好吧，福晋，给这两位垦务官员拿点治伤的银子吧，也表示我们的慰问之意。”朱福晋虽然心疼银子，但无奈，只好去让管家包银子。

等省府的人走了之后，王爷抚胸哀叹：“败家呀败家，让人家敲竹杠到门口来了！这老嘎达干的好事！”

这可真是，王爷还是王爷，他从来不会责怪自己。一切错都在奴才们身上。

达王和朱福晋、韩舍旺、刘昌林等人，又一起商议了良久。

最后决定，王爷盖玉印下文给旗札萨克衙门，限期派出武装军队，消灭以老嘎达孟青山和牡丹为首的胡子反贼，懈怠者撤职查办。并全旗范围内贴出通告，悬赏缉拿反贼首级。拿获孟青山者赏三百块大洋、并授予连长职务，拿获牡丹者赏两百块大洋、授予排长职务，拿获阿木郎贵者赏一百块大洋。如有庇护和援助者同罪论处。并下令在全旗范围内大造声势，惩戒那些同情支持嘎达梅林义军的百姓和官员。

与此同时，朱福晋催促在奉天养伤的刘昌林，赶紧回旗里履行军事梅林职责，带领军队追剿嘎达梅林。

刘昌林叫苦说：“姑啊，我也着急回去报仇，可我这被打烂的屁股还没好呢，没法骑马打仗啊！”

“那也回达旗军营养着，在那里压阵，组织武力！你没听见王爷骂你是饭桶吗？你得拿出点真本事出来，给我消灭了老嘎达这拨儿反贼！”朱福晋恨得咬牙切齿，也不给这位侄子留什么面子了。

“好好，我这就回去，姑您放心，侄儿决不给您丢面子！”一见这情况，刘昌林也只好横下一条心，决定回去，再好好跟嘎达梅林真正较量较量。

“这还算是有点骨气的话！”朱福晋稍稍有所满意，拿出一封信对他说，“这是我去求少帅汉卿弟，给驻防开鲁通辽的崔旅长写的一封信，你要是一个人应付不了，可以拿这信去找崔旅长协助你。这次你一定给我杀了老嘎达这狗奴才！不然，你不必回来见我了！”

朱福晋阴冷地丢下狠话，逼迫刘昌林回去玩儿命。

几天之后，刘昌林便返回科尔沁草原上的达尔罕旗军营。开始精心调集全旗各处驻防的旗保安卫队士兵，又增调些各屯团练，号称五百人，其实才三百多人，筹划着追剿嘎达梅林的起义军。他派出多路探子，搜集起义军情报、活动地点等，以图一举歼灭他们。

一场较量，达尔罕旗两股军事势力的较量，拉开了序幕。

五

1930年的春季，在达尔罕旗百姓因出荒而惶惶不可终日中、在嘎达梅林造反的沸沸扬扬议论中，悄然来临科尔沁草原了。今年按蒙古人的说法，是“查干·毛林——吉勒”，即“白马”年。不知为何，是为应合“白马”的白，还是老天开恩给这片十年九旱的草原降下甘霖，从冬天开始便下起了皑皑大雪。这漫漫白雪，一直延续到开春，整个草原都被厚厚的大雪严实地覆盖着，树木枝芽都被那沉重的厚雪压弯了腰，脆生的赤杨树干脆就折断了树枝，好多牧民在睡梦中被坍塌的蒙古包埋在下边，而可怜的羊群找不到干地晾蹄子，都卧趴在雪层中，有的活活冻死。牧民称之为“白灾”。整个大地，被这白色的重负压得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熬到开春雪化了，可没有干爽几天，大雪变成了大雨，一连的阴雨连绵，老人们仰头望着苍天，感叹：“这种气象可是百年未遇了，这白马年，长生天要干什么呀……”

民间也流传起不祥的儿歌：

白马年，大雨年，

洪水淹过北山尖，

白马年，大涝年，

蒙古包变小舢片！

大雨雪，使人类的所有活动都受到了阻隔。包括刘昌林围剿嘎达梅林义军的行动。尽管奉天那边三令五申，三天两头下来督促指令，可面对着滂沱雨幕，三百多名旗卫队员几乎集体惰性抵制，刘昌林带着部队在北坨子里转了几天便毫无收获地打道回府了。个个都如落汤鸡。他们只好等待老天放晴再说了。

嘎达梅林带着义军转战在舍伯吐、架玛吐一带，过了一段时期便一直往北，朝扎鲁特、图谢吐、达尔罕三旗交界处的老北山一带转移。一是暂避刘昌林旗卫队；二是休整一段时间，训练新入伙的战士们。

队伍在雨雪中行进。从未远离过家乡草原的蒙古骑士们，有些伤感。队伍中有人唱起了哀婉的老歌。这是一首久远的歌颂一位反出去的蒙古骑士天啸虎的叙事民歌，名叫《蒙古骑士》。

蒙古骑士啊，夹着战马，

向遥远的北山进发，

将离开父亲的草原……

一个浑厚的嗓音传荡开去，许多人跟着这一男中音低声哼着尾音：草原……草原……

不知何日才回返啊！

那个中音渐渐升高，典型而传统的蒙古长调悠扬地拉长，使人们心醉。

离别了年轻的妻子，

离别了年老的父母，

天上的鸿雁将做伴，

手中的枪杆当枕眠……

这时许多声音都加入到歌声里来了，几乎整个队伍都在哼唱，包括走在队伍中间的嘎达梅林和牡丹。绵绵雪雨在飞飞扬扬点点滴滴，降落在他们头上身上，使他们都成为雪人雨人，然而从他们喉咙里散发出来的歌声却无比的热烈、浓厚，犹如六十五度的老酒般醇烈醉人。尤其崇拜天啸虎而报号叫“天啸号”的阿木郎贵，唱得最投入，声音最高亢。

北山顶上飘着白雪呀，

仇人王爷的箭手在后边呀，

年轻的骑士天啸虎呀，

带着三两个弟兄冲锋在前！

义军的歌声在讲述着家喻户晓的那位年轻英雄的事迹。蒙古民族是个崇拜英雄的民族，而某些方面又充满感性色彩的情绪性民族，他们以斤斤计较的精明小把戏小聪明为不齿，从不掩饰真实情感，率性而直爽，这跟农耕文化下的民族性格有诸多不同，有时甚至格格不入。此时，这些战士们用自己心声吟唱出来的歌，汇成一股浑然一体的男声合唱，在雪雨飘飞的天空中传荡开去，随着雨雪融化在他们所热爱的大草原上。

年轻的骑士中箭倒下，

王爷的箭手从背后偷袭，

骑士双手指着天空，

只说把他安葬在故乡……

能看见他年轻的妻子，

能看见他年老的父母，

坟头上插一朵美丽的萨日郎花，

跟草原的百花一齐怒放……

唱歌的骑士们，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泪水。

歌声也到此戛然而止。

队伍半天无声，死般寂静中默默行进着。战马的鼻孔冒着白气，连它们的鼻头也不再“喷儿喷儿”发出声响。队伍就这样沉默中行进了很长时间，如一股默默流淌的铁流——

第三天，老天终于放晴了。积压在队伍头上的阴霾之气，一扫而光。骑士们都流露出欢快的笑容。他们在一片田垅和草场中间缓缓行进着。二百多人的队伍，按五个“风”的队列向前挺进。这时前边出现了一个小村子，有一头秃尾巴秃脑袋还没长犄角的小“毕茹”——两岁牛犊，突然闯进骑兵队伍中间来了。它是从前边那个小村子跑出来的，似乎被村狗惊着了，哞哞叫着，横穿队伍东奔西突，它的还没有脱去童年茸毛的短尾巴翘到一侧去，从一双黑水晶般的圆眼睛散发出惊慌的幼稚可笑的光束，呆头呆脑地把脸拱进了五“风”炮头“九头狼”的马裆里去。“九头狼”骑着一匹烈性黑马，屁股一抬要给它一蹄子，但还是没有下狠心踢伤它，看来也可怜它了。

“乖乖，小宝贝，你是从哪儿蹿出来的？”“九头狼”呵呵乐了，假装吓唬着摇了摇手中的马鞭。

褐黄色小牛犊那个稚嫩有趣的亲热样子，引得天生喜爱牛羊的蒙古骑士们非常高兴，大家都忍不住哈哈笑起来。小牛犊又跑开了，离开“九头狼”的马裆，毫无礼貌地在队伍中横冲直撞，把并排走的两个“风”的人马都给冲乱了，失去了原先和谐紧密的队形。战士们的马都警惕地竖起耳朵，犹豫不决地踏着蹄子，不肯好好向前。调皮的小牛犊，趁此机会，尥起后腿竟然大胆地踢了一脚“南烈”那顺孟和的小青马，马受惊差点把“南烈”摔下马背。“南烈”恼怒地骂起娘来。人们笑得更厉害了。“南烈”挥起马鞭想抽它一下，可他的小青马一失足，踏进路旁的小泥坑里，他赶紧熟练地抖起马缰绳，用刺马针刺了一下马肚子，那马才一跃而起跳出那个泥坑。这一下性情激烈的“风”线员“南烈”，更是恼怒了，只见他从马背上一纵身，轻捷得如一只燕子，从空中一跃跳，便扑落在他的马旁蹭磨的小牛犊身上。这一手可谁也没有想到，那头顽皮的牛犊更没料到，想躲也来不及了。“南烈”犹如老鹞鹰扑小鸡一样，飞扑在牛犊身上，死死抱住了它。小牛犊挣扎起来，恐惧地乱跳乱扑腾，可“南烈”虽然瘸着一条腿，却天生神力，无法挣脱，人和小牲口就在泥地上打起滚来。很快他们俩都变成泥猴，尤其“南烈”头和脸上都沾满黄泥，唯有一双眼睛闪射着亮光在糊满泥巴的脸上转动。

队伍中更是爆发出发疯般的轰笑声。

“‘南烈’，加油啊！”

“‘南烈’，你要是抓捕了这牛犊，晚上就给你烤着吃！”

惊恐中的牛犊，终于放弃抵抗，还没长大的它无法与一个勇猛的蒙古骑士角力。

气喘吁吁的“南烈”噌地掏出腰刀，要割下牛犊的耳朵尖，想给它个教训。

“老总！别伤害我的牛犊！”这时有个二十多岁模样的年轻女人跑过来了，情急中大声喊叫。这么阴冷的雨雪天，她居然光着两只脚，挽着裤腿，吧唧吧唧踩着被雨水浸烂的泥地上，气喘吁吁。

“南烈”举起的蒙古刀，停在半空中。而他的一双眼睛，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这个年轻女人的美貌所惊愕，呆呆地被钉住了。

“这……这该死的，牛犊是你家的？”半天，“南烈”嘀咕一句，可眼睛依然死死盯在那女人的脸上。

“老总，可怜可怜我的孤儿牛犊吧，它的母亲前几日被野狼掏了肚子……”那个美丽的年轻女人凄惶惶地哀诉，一双摄人魂魄的眼睛都快挤出眼泪了。

“‘南烈’，快放开人家牛犊吧，它是个孤犊儿呢，别惩戒它了！”连牡丹也从一旁说情。

“那……我……我这一身泥巴……就白沾了？”“南烈”喃喃牢骚，觉得冤得慌。

“老总，我给你洗，我给你洗……”那个女人赶紧表示。

“嗬，有人给你洗衣服喽！最好把下边的也一起洗了！”有人打趣。

“南烈”没办法，只好无奈地放开了死抱在怀里的那头惹事的牛犊。

一获得自由，那头可怜的牛犊拔腿就逃走，短尾巴撅得老高老高，四只蹄子踏得泥地噼里啪啦乱响，转眼往家方向跑得没影，完全不顾在后边拼命喊着追赶的女主人。那个女人一边追她的牛犊，一边还频频朝这边“南烈”方向张望，抱歉地含羞笑了笑。

“南烈”也怔怔地从她后边凝望，忘记了去牵马。

“这一下‘南烈’的魂，被勾走喽！”有人逗喊。这才回醒的“南烈”尴尬地笑一笑，摸了一把满脸的泥巴，喃喃低语：“他娘的，她的两条腿是红的，像野鸽子腿一样……”

大家更是爆发出哄堂大笑。有人戏谑道：“‘南烈’，想抱那双野鸽子腿喽！”

已临近傍晚，起义军队伍走进前边小村子，就住宿在那里了。不知是天意，还是赶巧，“南烈”恰恰被安排在那个年轻女人家里住宿。

“俺知道，这牛犊一跑出去，就有事发生！原来是为迎接你这老总贵客的到来！”那个红鸽子腿女人十分惊喜地欢叫，美丽的脸蛋泛着红晕。

“你的男人呢？”“南烈”发现蒙古包里只有红腿女人的小弟弟和一个老太太，就直问。

女人的脸顿时黯然下来，告诉他她男人两年前被通辽驻兵抓去当兵，逃跑时被打死了，她名叫萨伦娜，跟母亲和弟弟艰难生活。“南烈”半晌无语，想起自己身世，十分同情起这个女人来。

“老总，别嫌弃，这是我丈夫的袍子，快换下你那脏衣袍！”那女人打破沉默，又变得热情起来，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快活地闪动着，催促“南烈”脱衣服。

“别老叫老总老总的，我本名叫那顺孟和。”

“是，老总。”红鸽子腿女人萨伦娜伸一下舌头甜甜一笑。她是个性情开朗的人，一会儿忙活着给“南烈”洗衣袍，一会儿替他喂饮铁青子马，一会儿又张罗着给他下荞面疙瘩汤吃，侍候得像一位王爷似的。

“你这里真好，我……我好像回到家了一样。”当萨伦娜问到他家时，他的脸立刻阴沉下来，“老阿爸被垦荒军打死了，老额娘不久也病故，我现在是家破人亡！”

“这些人真该死。我们这儿也人心惶惶的，幸亏嘎达梅林造反了。”萨伦娜默默地这么说了一句。

夜里，红鸽子腿女人钻进了“南烈”的被窝，抚摸着他那坚实的铁块般的光膀子。可她的老母亲挥动着铁叉子，冲进蒙古包来，如一只护崽的母豹子怒骂“南烈”。

“你们这些男人都是骗子！又来骗我可怜的女儿！给我滚！”

吓得“南烈”跳起来，光着屁股就往外跑，嘴里喊：“我是真的！真的！真的想娶你女儿！这辈子好好照顾她！”

“那你就留下来娶她，不许走！”老母亲说，挥了挥手里扬草的铁叉子，十分凶猛。这无比实际的条件叫“南烈”十分泄气。

“不，我做不到，我还要跟着嘎达梅林造反，彻底赶走垦荒局！办完这事再回来娶你女儿。”

“那你就滚！别想碰我的女儿！”老母亲的铁叉子又挥了挥。

这时美丽的小寡妇红鸽子腿女人，抓住了母亲的铁叉子，明确地告诉说：“额吉，我想嫁给他，我就等他回来，我相信他。”

“冤孽啊！”老母亲丢下铁叉子就往外走。

“南烈”光着身子如一头欢快的雄狮，抱住了命运中安排的长生天送给他的这个美丽女人。

从这个晚上之后，“南烈”的心和魂，就都留在这里了。

队伍开走之后，他好多天闷闷不乐，在以后的刀头舔血的日子里，只要有几天休息日，他便请假飞马往这个小村子赶，平时有点银子就买些女人饰物给那个小寡妇留着。不知是因为这个缘故，还是别的，“南烈”这辈子再没碰过别的女人，也一生再未娶。

起义军继续向北。

有一条大河横在前边。那是乌力吉木仁河。在科尔沁草原上四条大河水系中，这是最重要的一条河。作为西辽河的上游部分，它从西北昭乌达盟天山一带起源，再流入科尔沁草原，横过北部草原，再掉头向南纵贯草原的中心地带，七曲八拐，进入平滩的中心草原之后又分岔开出几条小系河，如新泥河、西拉木伦河、新开河等，主流再缓缓驰向东南，进入辽宁地界，这时号称滚滚的西辽河，汇入东海湾。科尔沁部落的蒙古人，称科尔沁草原为“父亲般的草原”，称乌力吉木仁河为“母亲般的河”。可见对这条河的感情。尤其后来嘎达梅林牺牲于这条河之后，蒙古人的歌声中这条河反复出现，“南方飞来的大鸿雁啊，不落长江不起飞……”这里的“长江”指的就是这条乌力吉木仁河。“乌力吉木仁”译成汉语就是“吉祥之河”。

这时的乌力吉木仁河，正发着水，虽然早已开了河，冰排流完，可入春的大雨雪使这条河涨满，如一头吃饱青草的母牛涨奶般，春季就开始罕见地发水了。

“大哥，怎么办？这水可不小呢！”前边上“卡子”的一“风”炮头托日，回头请示嘎达梅林。

“没找浅滩试一试？”望着翻滚浑黄色波涛的那条河，嘎达梅林皱起眉头。

“试过，我自己骑着马下去的，你看，还没到河中心，水就淹了马脖子！硬要过，怕有危险。”托日的那匹高头大马乌骓的头脖那儿，沾满黄泥沫子，显然河水的确够深。

嘎达梅林看看天，看看等候命令的部队，果断地决定说：“今日先不过河了，就地安营扎寨！明日等水撤了再说。‘南洋’，扎帐篷！‘南山’，放四面‘卡子’！”

起义军一连等了三天，那条涨得漫无边际的河水才渐渐回落。

先安排有经验的老兵、老战马第一批过河，做示范，探路摸寻浅滩处。

勇敢的托日和“九头狼”走在最前边。

汹涌的河水打着漩涡，漫过马腿，漫过马肚子，他们俩的马镫子和双腿都浸在河水里。胆大的这二人并不慌张，提着缰绳，嘴里吆喝着马，勇敢地蹚着那漫漫的浑水。刚化开不久的冰河加入雪水后变得更是寒冷刺骨，他们的靴筒里都灌满了水，整个大腿以及下半身被冰水冻得十分难受，渐渐又变得麻木了。他俩骑的以毅力耐力著称的科尔沁蒙古马，倒毫不退缩，依然高昂着头颅，奋争着过了河去。

终于到达彼岸。

两个人往这边挥挥手，这边的大部队发出一片欢呼声。

嘎达梅林赞许地大喊：“好样的！大家一排一排跟着他们俩踩出的浅滩，下河！老战士照顾年轻后生，不要惊慌，马本身会浮水，由着马慢慢走，千万别惊着马！”

大部队井然有序地下河了。由于有了前“马”之鉴，基本顺利。只有一个新入伍的来自舍伯吐的青年，由于惊慌，从马背上掉下来落入了水中，好在会游水的“天啸号”跳进河里把他捞了出来，呛了几口水。

过了河，嘎达梅林命部队立刻急行军，纵马奔驰。一是让受凉的马匹和骑士们出出汗；二是部队在此滞留三天怕走露了风声，被旗卫队扑过来。

第二天，他们赶到预期的目的地，老北山一带。史书《蒙古游牧记》里，称这里为“伊克·唐格力克”坡，即“大盟誓之地”。早先科尔沁草原上的十旗王爷在此会盟，成立哲里木盟，当时达尔罕旗亲王的王府就设在这附近。北靠莽莽的乌兰哈达山脉，南边是开阔的大草滩，还有一面美丽清澈的湖泊，俗称“呼恒淖尔”，意即姑娘湖或者为处女湖，据说因姑娘出嫁之前首先在这里沐浴而得名。

嘎达梅林在崇山峻岭中的一片密林平地上，扎下自己的秘密营地。周围除了山就是密不透风的繁茂丛林和灌草，只有一条秘密小路通向外边。为了长期斗争和马上要迎来的跟围剿部队作战，嘎达梅林知道迫在眉睫的任务就是提高起义军的战斗力，必须进行一段严格的军事训练。

训练项目主要有五项：马上劈刺、马下劈刺、马上射击、马下射击、还有就是摔跤。

嘎达梅林选择了五名教官，射击部分交给二“风”炮头“南山”道诺，由牡丹协助；选择劈刺教官使他颇费思量，本想自己来或派托日义弟，可发现有一双目光正斜斜地瞟着他，含着一丝挑战的意味。于是他有了主意。

“五‘风’炮头‘九头狼’，出列！”

那个身材高大、背微驼、下颚骨格外坚挺突出的奈曼旗人，微笑着从他的第五“风”排头走到“大当家”嘎达梅林前边，站定。那双快活而肆无忌惮的眼睛，勇敢地迎着大当家的目光，刻有九条疤痕的长脸和光头，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那么醒目那么可怕，又那么粗野。

“大当家的，有何吩咐？”“九头狼”依旧微笑着问。

“那天在舍伯吐，听说你反劈刘昌林卫兵的手腕很漂亮，那叫什么劈刺？”嘎达梅林郑重地问。

“大当家也知道啦？报告大当家，叫‘成吉思汗劈刺’！”“九头狼”响亮地回答。

队列中有人笑起来。“九头狼”回过头瞪一眼吼道：“笑什么？”

“‘成吉思汗劈刺’？”嘎达梅林也惊讶地看着“九头狼”那张恐怖的脸。

“是的，大当家的。科尔沁蒙古人光知道哈布图·哈萨尔是神箭手，因而咱们这儿出神射手的人特别多，可知道这‘成吉思汗劈刺’的人就不多了。这是我祖上秘密传授下来的技法。”“九头狼”得意地陈述，脸上的每条疤痕中都洋溢着自豪。

“原来是这样，当年刚进王府时，我倒是听一位老骑士讲过这一圣祖的劈刺法，还听说，被康熙皇帝封为‘温都尔’郡王的奇塔特王爷，善使这种劈刺……”

“我老家就在温都尔王领地的东大荒，祖上是郡王手下的骑士，会使这种劈刺当然不奇怪了！”“九头狼”有些不以为然地撇撇嘴。

“好吧，五‘风’炮头，你能不能把你这祖上传的‘成吉思汗劈刺’，再传给弟兄们？”

“九头狼”犹豫了一下，闪避着目光，低语：“我怕……咱们这儿……没人能学得会……”

“二哥小气了吧！学不会真髓，学个模样儿也行啊！将来的战争可能很残酷，让弟兄们学个保命杀敌的招式，不是更好的保护我们的草原嘛！”

“好吧，既然大当家的这么诚恳，我老‘狼’再藏着掖着，还真显小气了。”

“太好啦，我知道二哥是个爽快人！好啦，从今日起，五‘风’炮头就是咱们的劈刺教头！”嘎达梅林当场任命，笑呵呵地拍一拍“九头狼”的肩膀，“你选一个人上来，跟你做示范，先给你当徒弟吧！”

“九头狼”陶克隆的那双狼眼，就毒毒地冲队伍中的战士们踅摸起来。他得选一个资质突出、身板有力道的人当第一个徒弟，给大家做示范。

“‘南烈’！你，出来！”“九头狼”的手指一指，点了正躲在“南山”背后缩脖的“南烈”。众人没想到会选中他，都乐了。

“我？”“南烈”自己更是没想到会选中他，迟疑不动。

“对，就是你！凭你从马背上跳过去抱那头牛犊的狠劲，还有追那个红鸽子腿小寡妇的韧劲儿，我看你行！”“九头狼”死死盯着他。

众人又“哄”地乐开了。可“九头狼”并不乐。

“学这劈刺，得有股子不要命的狠劲韧劲！“九头狼”冷冷地说。

“可我是个瘸子，嘿嘿嘿……”“南烈”在找辙。

“那更得学好这劈刺，好保命！”

众人又哄笑着起哄：“‘南烈’！不要大姑娘似的忸忸怩怩了！快让‘老狼’教你怎么劈开女人大腿吧！”

“南烈”回头白了一眼大伙，很不情愿地出列，走到“九头狼”跟前，说：“‘狼’爷你真会挑人，我哪儿是学你劈刺的料儿啊！”

“你害怕啥？像一个鼻涕鬼！你不是杀过人了嘛！”

“杀过，那又怎么样？”

“心里发颤吗？”

“我杀的是杀父仇人，发什么颤？”“南烈”在架玛吐手刃过杀父仇人刘昌富。

“那还好，我这一刀下去，能把你脑袋和肩头全卸下来，你相信吗？”“九头狼”从斜背的板鞘里拔出他那大马刀，认真地看着“南烈”的脖子和肩头。那马刀在阳光下闪出寒光。

“你砍下我的脑袋手会发颤的……”“南烈”见“九头狼”那双狼眼阴狠地盯着自己头颅，有些心发虚，甚至有些毛骨悚然。

“砍下你的脑袋，我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抽出马刀之后，我这人再也没有同情心了，记住，这是‘成吉思汗劈刺’的最重要的第一步！”“九头狼”阴冷地告诉他。在场的人，都竖起耳朵听着。

“‘狼’爷，你……你真是一个……野蛮人！”“南烈”开始在内心里运气，不想气势上输给对方，尽管眼前的这个可怕的人会说得到做得到。

“你的心肠太软啦！我从你那双发情的母牛般的眼神里就知道，你这人有一点儿女情长，嘿嘿嘿，学这劈刺，这可不中！”

“你——”“南烈”有些被激怒了，“嗖”地抽出自己腰上挂的马刀，“来吧！‘狼’爷！”

“这就对喽！要有一股六亲不认的钢铁般的意志，再加上虎狼般的狠道！你看着——”

“九头狼”走向几步远的一棵手臂粗的桦树，站在那里，微躬着腰，眼睛斜斜地瞄着，他的那双筋肉凸起、如粗棍般的长胳膊，一动不动地下垂着。

“你看着啊！”

他又说一遍，双手慢慢举起马刀，半侧过身子面对着那棵桦树，屏住了呼吸。他的粗野的一双鼻孔张扬着，黑长的眉毛怒耸之后挤成疙瘩，只见他风一般斜转身，同时“嗖”的一下，刀出手，嘴里咆哮一声“嘿！”人们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那棵桦树斜茬就被砍成两截。被砍断的上截飞出老远，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好刀法！”队伍中传出一片惊叹声，欢呼声。

“看见了吗？这就是‘成吉思汗劈刺’！”

“‘狼’爷，我……没来得及看清，你能不能慢着点……”

“傻小子，慢了就不叫‘成吉思汗劈刺’了，那叫老娘们儿挤牛奶！”

队伍中又传出笑声。“南烈”摸了摸脑袋，不过他这会儿并不在意“九头狼”的嘲讽了，这种砍人以转瞬间的不可思议的功夫，深深吸引了他，他已下狠心一定要学会这套绝妙的“成吉思汗劈刺”。

“九头狼”又做了一次示范。指点要领。“南烈”照着砍出了一刀。

结果，“南烈”的马刀砍进半截桦树干上，拔不出来。“九头狼”摇了摇头。但众人这回没再哄笑。大家都屏气凝神，领会着“九头狼”的传授。从此，整个起义军，从嘎达梅林开始，都站在“九头狼”的身后，模仿着他，学习起这神奇的“成吉思汗劈刺”。只有牡丹和从舍伯吐开始跟随她的两个女孩卫兵珠琪姑娘和孔小翠（汉族农民老孔的女儿），不宜学这劈刺法，站在一边观看。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劈刺技术，大家练了好久始终掌握不好要领。这是力量、速度、角度、马刀锋利度相结合得完美无误才能完成的技术。

“你们不要考虑马刀为什么砍下去，不要心存疑虑，你们是蒙古骑兵，一个勇士，你的天职就是不问青红皂白狠狠地快速砍下去！你砍的是同样要砍你的敌人！这是神圣的要让自己活下去的职责！敌人是一定要砍死的，这没什么好说的，就像跑进羊群的狼一样，没什么手下留情的，敌人就像草原上繁殖的毒蘑菇一样，需要把他们一一砍干净的！”

“九头狼”就这样，冲那些老学不会的骑士们咆哮着，咒骂着。对笨一点的后生，甚至狠狠地踢他屁股。于是，大多数人都有些畏惧他，暗中称他为“死神”。

对这位可怕的“死神”，连那些马匹都无缘无故地害怕他。有一次，当他走近拴马桩的时候，许多马都竖起耳朵，挤成一堆。好像朝它们走来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野兽。嘎达梅林见状不由得乐了，不过他从内心里喜欢这位老爱将，给了这位劈刺教官很多权力和特殊待遇，比如不限制他的饮酒。因为马匹都害怕他，就此不安排他看守马匹的工作。不过“九头狼”对自己的坐骑倒是很爱护，十分关照的，然而就是这样，只要他一走近马，当他的双手在马的脊背上轻轻地安抚，只见有一道战栗的波纹立刻就顺马背上滑过，那匹马没魂似的战栗个不停。

“‘狼’爷，你真是个恶人，连自己的战马都这样惧你！”已成为他跟屁虫的“南烈”，这样逗他。

“我也不明白它为什么这样发抖，其实我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精粮都喂给它了！”“九头狼”耸了耸肩膀。

“‘狼’爷的心是狼心，马也知道，也许你的胸膛里什么心都没有，长生天只给你放进了一块石头！”“南烈”继续跟九头狼开着玩笑，“往后呀，你给你的马喂点通辽烧锅的老白干好了，给他喝个半斤就不怕你了……呵呵呵。”

“也许你说得对，哪天我把我的心挖出来看看。至于给马喂酒，那就免了吧，我都不够喝哪！”“九头狼”并不生气，他跟这跟屁虫挺投缘，这样回答他。

这期间，发生了一件令大家意想不到的事情。

有一天，在外边出“卡子”的“天啸号”阿木郎贵和“玉山”丹毕，往营地带来了一个人。那个被蒙着眼睛的来人是个十五六岁的男孩，是来找“南烈”那顺孟和的。

原来这个男孩是“南烈”的那位“红腿鸽子”相好的弟弟，给“南烈”送来了个东西。

“南烈”一开始还笑眯眯的，可一打开那小包袱，就傻眼了。里边包着“南烈”送给那个小寡妇的一对银镯子，那是他特意托出去办货的“南洋”在通辽银匠铺打的。他询问那位干“小舅子”，他姐为啥退定亲镯子？那个男孩支吾着告诉他，姐姐嫌他是胡子，不能长久，现在有个旗卫队的札兰老爷住在家里呢，答应娶她当三姨太。

一听这个，“南烈”可是气炸了肺。登时要上马去宰了那个札兰老爷，嘎达梅林命人拦住了他。

从此，“南烈”的那颗心被毒蜂子蜇了一下一样，整日掉进痛苦之中。

他一头乱蓬蓬的黑发擀毡成一绺绺的，一双发红的眼睛被心中的嫉妒愤怒之火烧得如一对狼眼睛，时时闪射寒光。他无法忍受这种污辱，可又怀恋着令其痛苦不堪魂不守舍的已逝去的爱情。他披着一件羊皮大衣，在草地上长久地躺着，望着天空发呆。他想象着当初跟那个女人的私会情景，想象着她美丽的脸蛋、丰满的乳房以及他们做爱时在发羊臊味的蒙古包硬地上滚来滚去的每个细节，以及还想象着如今那个突然冒出来的札兰大人跟她重复着他曾经的细节，于是他的心更加痛苦中扭曲、滴血，如一只有毒毛的红蜘蛛在那里爬动……他病倒了，脸色发黄，双眼红涨，如一只被击倒的野狼，“嗷”一声叫就不省人事了。

嘎达梅林看着这个头一次经历跟女人偷情，而又被欺骗之后一脚踢开的年轻人，不禁感叹，心生怜悯。可又不敢放走他，一旦放走谁知会惹出什么麻烦，尤其在这义军紧张军训的关键时刻。

担任义军军医职责的铁喜老孛，瞧了瞧他的病后向大当家说：“急火攻心，黑血冲了印堂，不碍事，我给他放放血就行了。”萨满孛师继承了古老的蒙古医学的传统，有一套看病治病的医术，尤其跌打骨折、时令杂病更为拿手。

老孛让儿子诺民、小孙子铁旦扶着“南烈”坐在门口的勒勒车上，手里拿着放血的器具，一个半尺长的红亮竹签头上镶着一个三角钢针，只见他先把锋利的钢针对准“南烈”双眉间的印堂中心抵触着，然后用右手中指使劲弹了一下三角钢针的背部，那锋利的针头就扎进“南烈”的印堂中心，随即被拔出。“噌”的一下，一股黑血随钢针喷射而出，老孛来不及躲闪，刺了他一脸一身。老孛呵呵笑着骂道：“这小狼崽，叫那母狐狸闪得够戗啊！”

足足放出一碗黑血，草地上黑红了一片，汪出一小摊血，“南烈”这才哼哼着苏醒过来。

围着焦灼等候的嘎达梅林和牡丹等人，这才舒了一口气。

“没事了，你们忙去吧，我留他在这里再疗理一会儿。”铁喜老孛冲人们挥挥手。

老孛让儿子扶“南烈”进屋。那是他的简单医务室，一间十条“哈那”的蒙古包，包里散发着冲鼻子的各种草药的味道，开春时节从百花盛开的草原和山岭上采集的一捆一捆的药草，贴上标签挂在蒙古包的“哈那”上，有治疗烫伤的獾子草、治蛇毒的“哈拉盖”草、治溃烂的阔叶草，生长在深谷山涧老柳树根旁的一种很不显眼的红根草，这可是老孛的宝贝，除了治内伤外还有其他不可外泄的神秘的疗效，那是他们正统的“萨满——通天孛”家族才相传的东西。墙角的条木格子上，还放着好多小皮口袋，那里装着“三布拉·诺尔布”等各种蒙医药丸。

老孛让“南烈”躺在蒙古包里的木板榻上，解开他的衣襟，亮出他的发紫发红的胸脯。然后，老孛从墙角拿出一个封着盖的土罐子。

“老孛爷，你还要折腾啥呀？”躺在木榻上的“南烈”有气无力地问。

“接着给你放毒血！”

“我身上的血可是剩不多了，老孛爷，那罐里装的是啥呀？”“南烈”担心地问。

“蚂蟥，是蚂蟥啊，小‘博热’[9]！”老孛亲切和气地告诉他。

“蚂蟥？”“南烈”身上打了个冷战。

“让它们帮你吸吸堵在你胸口的毒血，小‘博热’。”

老孛就用一双木筷子，从土罐里夹出一只一只黑红色的扁圆体蚂蟥，按放在浑身战战兢兢的“南烈”胸口上。转眼间，那五六只蚂蟥工作起来，很快进入状态，噬血成性的它们非常熟练地把尖嘴扎进“南烈”那赤裸的胸脯肉上，痛快淋漓地吸起他那令其无法安稳的黑毒血。“南烈”开始时恐惧不安，一只只冰凉湿滑滑的东西在胸脯上乱爬，慢慢他感觉舒服极了，堵塞胸口喘不上气的感觉渐渐在消失。

“南烈”微撅着嘴，好奇地看着爬满他胸脯上的那些吸血虫，很快一个个被黑血胀得鼓鼓的，但依旧十分贪婪而卖力地工作着。他突然想，这些该死的家伙们会把自己的血吸干的吧？他的蜡黄脸，现在已经开始红润起来，脑子也随着变得很机警，突然意识到，这样不行，我得走，不能在这儿让这些该死的虫子吸干我的血，也不能放过那个该死的如此羞辱了他的札兰！

“我要踩死他！”他把胸脯上的蚂蟥一把揪下来，扔在地上，一一踩死，“扑哧扑哧”溅出红血，嘴里还吐骂着，“就这样踩死他！”

在一边毡子上倒着休息的老孛铁喜，没看见他怎么跑出去的。

“卡子”上的哨兵跑来报告大当家说：“‘南烈’那顺孟和光骑着一匹马，挥着一把马刀跑出营地去了。”

“不好，要出事！‘南山’、‘得子儿’、‘天啸号’，你们快去把他追回来！”嘎达梅林下令。

那三个人一路追到红鸽子腿小寡妇的家。

先说“南烈”。当他在栅栏门外跳下马，跑向那座被雨水浇成如一朵灰蘑菇似的蒙古包时，发现从包内走出一个中年男人，正要去院角撒尿，油乎乎的手费劲地掏着裤裆，如从房檐下抓麻雀一般。

“你就是那个什么札兰大人吗？”“南烈”冷冷地问他，站在他背后。

“我就是葛布拉札兰，你是谁？”这位札兰大人不知是前列腺问题，还是饮酒过量造成，刺出一行黄尿很费劲，停一阵刺一阵，如不好使的水龙头管子，加上有个陌生人背后干扰，那尿道更加堵塞不畅了。

“南烈”手中的马鞭高高举起来。

“你要干什么？”葛布拉札兰回头怒喝。

“就干这个！”“南烈”高举的鞭子，猛然照着札兰的脸抽下去，顿时一道血印子。紧接着“南烈”横握带铜头的马鞭木柄，激烈地抽打起对方短粗的身材，不给他一点反击的机会，往他头上、下巴上、脸上、粗脖子上，狠狠地如鹞鹰叼小鸡一样激烈无比地击打着。札兰的眉骨破裂，鲜红的几条血流都蒙住了他的眼睛。这个肩膀和屁股一样宽、看上去像是一个四方形的胖男人，其实身体也挺壮实，如猪脖般的粗脖子上顶着圆圆的大脑袋，只是一双细小的眼睛不相配地镶在那大脑袋上，闪出惊恐的女人般的胆怯目光，一时完全失去了蒙古男人身躯所具备的勇猛和野性。起初他举双臂抵挡着，然后委顿在地上，往前爬，以图逃出迅猛无比的击打。慌忙中，他的手摸到了倚放在木栅栏上的垛草用的四齿铁叉子，这一下他就有了反击的武器。他要挥出铁叉子。可一切都晚了。“南烈”的马刀出鞘了。从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侧转身，如电光石火般地劈刺下来，从葛布拉札兰的粗脖子处斜砍下去，穿过肩锁骨、半个胸部，一直到半腰那儿，如割下一棵葱般，把他肥壮的身体砍成两截。愤怒的回击中，“南烈”使出了新学的“绝杀”——“成吉思汗劈刺”。果然有效。

这时，从蒙古包的门里跑出来披头散发，赤着一双红鸽子腿的年轻美丽的寡妇萨伦娜。

“快……快……跑！”

还没等她说完，一个可怕的打击，照她后脑勺一下子把她击倒了。她摔倒在蒙古包门口，“南烈”手中的马鞭子如毒蛇般咻咻作响，如雨点般落在她美丽的脸蛋和丰满的身子上。

“你这条母狗！发情的臊婊子！”

“快，快……快跑！”那个女人有气无力地但十分固执地重复着这句话，“这，这是陷阱！”

这才使“南烈”迟疑起来，住下手，茫然四顾。

此时，从旁边的另一座蒙古包里涌出十几个旗卫队的士兵，把枪口齐刷刷对准了“南烈”。同时，从萨伦娜身后的蒙古包里走出另一个人来，嘴里呵呵笑着，傲慢地说：“我本打算看看，咱们新提拔的葛札兰大人，能不能单独应付你，他也算是个蒙古勇士，可比起你来还是差了一截。你用的是什么劈刺，把一个这么壮实的活人劈成两半？真有点神奇！”

说话的人是刘昌林。他冷冷地斜眼看着地上的尸体。那个离开下半身躯体的葛布拉的上半身，还在抽搐，一双眼睛一眨一眨的，伸出长长的变紫的舌头，握着铁叉子的一只手怪怪地扭曲着，依然没有松开手中的武器，涌出的血流浸泡了整个上半身。十分恐怖，令人无法目睹。

“这真是个魔鬼的劈刺……”刘昌林喃喃低语，拿出手帕捂住了嘴巴。

“这叫‘成吉思汗劈刺’！”“南烈”骄傲地告诉他，“让你这狗‘面支’，也尝尝！”

“南烈”拖着马刀冲过去。可枪响了。“南烈”握刀的手腕中弹，那柄大马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南烈”顽强地握着拳头，继续冲向刘昌林。刘昌林的手枪又响了，这回击中了“南烈”的腿，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不要做无谓的挣扎，今天你插翅难逃了！为了逮住你这个杀我弟弟的仇人，我下足了本钱，当探子告知，你跟这个小寡妇有一腿时，就知道上天给我送来机会了！”刘昌林手里掂着枪，这样对“南烈”说。

“‘南烈’哥哥，不要怪我……都是他们威逼的，”萨伦娜瘫软在那里，一脸的泪水，“我，我想、把孩子安全地生下来……”

“孩子？”“南烈”茫然地问。

“我已经怀了你的孩子，葛札兰答应娶我，还答应让我把孩子好好生下来……”萨伦娜的手抚摸着微鼓的下腹，泣不成声地告诉他。

“哈哈哈哈……”“南烈”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狂笑，“这可是太好啦！”他的笑转即又变成哭。

“好啦，该知道的你都知道了，在我把你点天灯祭我弟弟亡灵之前，你还得告诉我，孟青山这反贼如今在哪里？你们的老巢设在哪里？”刘昌林微笑着问。

“你做梦去吧！呸！你这朱博儒的没卵子的阉狗！来吧，把我的脑袋砍去吧，你大爷我决不会眨一下眼睛的！”“南烈”极为鄙视地骂刘昌林。

“别急，我会满足你愿望的……”

这时有个士兵跑来报告，有三个骑手正朝这边赶来。

“准备战斗！”刘昌林立刻命令，“大家快隐蔽好！”

刚要喊叫的“南烈”被堵住嘴，几个人把他拖进了蒙古包。

“南山”等三骑快要靠近萨伦娜寡妇的院子时，从门口的草垛中跳出来一个男孩身影，朝他们跑去，不停地挥舞着帽子喊：“快跑！有埋伏！”

枪声响了，那个男孩一个趔趄，如一只受伤的小兔子般慢慢倒下去。

三个骑手震惊了，同时朝蒙古包开枪，“南山”道诺一夹马飞驰而来，如老鹰抓小鸡般从地上捞起受伤的那男孩，迅速跑回去。然后三骑飞马撤走，如一溜烟。被“南山”救走的萨伦娜的弟弟阿云戈，后来成为义军中一名勇敢的小战士。

“南山”派“天啸号”带着阿云戈赶回营地，报告“南烈”被捕的消息，他和“得子儿”嘎亚继续留在附近，摸敌军动态，伺机营救“南烈”。

“白马年”的科尔沁草原，依然阴雨连绵，低低的乌云像一面无边无际的雨毯子，不管黑天白日地往下抖落着雨水，没完没了，好像要把草原上的所有生灵物体都像酱缸里的黄瓜般腌起来。

三天后，刘昌林带着几百人的旗卫队骑兵队伍，来到了乌力吉木仁河的南岸。

他要渡过河，往北搜索起义军。可眼前的河水，涨得很厉害，又没有桥，无法过河使他十分恼怒。他身旁的一匹马上，“南烈”反绑着手骑在马背上，经严刑拷打之后，他已经完全没有了人形，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一双眼睛肿得如扣着一对红萝卜块，鼻梁骨被打断，血脓往他嘴里渗流。手腕和腿上又有枪伤。

“快告诉我，孟青山反贼怎么过的河？从哪块浅滩渡的河？如果你老实告诉我，我可以考虑免除你的死刑！”刘昌林冲“南烈”说。

“真的？你这话当真？”“南烈”艰难地把一双眼睛睁开一条缝，盯着刘昌林。

“真的，绝无戏言。”

“那好，你们跟我下来！”“南烈”说完，双腿一夹马。

只见“南烈”催着马，率先勇敢地走下河岸，走进那条奔腾咆哮的河水。

刘昌林向一侧的队伍挥挥手，于是一只骑兵队伍随即跟着“南烈”马后，也下了河。

大水漫过了“南烈”的马腿，接着淹过了马肚子、马鞍子、马脖子……

“不好！这是深水区！是深水旋涡！”后边跟着的骑兵队伍，大声嚷嚷着，不敢再走，都纷纷掉转马头，有的掉头慢了一些，连人带马卷进旋涡中。

“回来！你这混蛋，快回来！”刘昌林鸣枪示警正走向河深处的“南烈”。

可“南烈”依旧催马往深水区挺进，毫无畏惧地挺进，嘴里发出狂笑，很快连人带马消失在滔天大水中不见。洪水如排山倒海般地吞没了他和马匹。

北岸上悄悄监视的“南山”和“九头狼”，发出一声惊呼。

“没关系，他会没事的，快到下游迎接他！”他们俩的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这样沉稳地说。

“大当家的！”两个人同时喜叫。果然是嘎达梅林，他亲率一支十几人的轻骑队，前来应救“南烈”。

他们迅速向下游的岸边跑去。

果然，下游五里外的沙岸上，躺着“南烈”和他的那匹马。

“南烈”还有一口气，从小在架玛吐的新泥河里泡大的他，懂得水性。可那匹马在与洪水的搏斗中，被水呛死，肚腹鼓胀得如一面鼓，灌了一肚子黄泥汤。

嘎达梅林冲南岸鸣枪喊话：“刘大梅林，谢谢你把我的兄弟安全送回来！改日再会！记住我的话，谁再卷进垦荒事务中，我老嘎达格杀勿论，小心你的脑袋吧！”

刘昌林在南岸上气得一个劲儿跺脚骂娘，可无法渡过这条大水汹涌的疯河去追击对方，只能无奈地干着急，眼瞅着嘎达梅林他们的背影在对岸草原上远去。

六

时间慢慢度过春季，进入到炎热的夏天。

这期间，牡丹怀孕了。这是嘎达梅林他们俩的第二个孩子，自从女儿天金良死了之后，嘎达梅林一直盼着再有个孩子，弥补一下失去爱女对他造成的巨大痛苦和伤害。然而现在是非常时期，处在艰难的战争当中，岂能考虑养儿育女，他和妻子商量，牡丹也同意，一起去找铁喜老孛，想把胎儿吃药打下去。

“不可！”铁喜老孛一听，坚决阻止了他们，“这是长生天对你们的恩惠，你们岂能这样随便地辜负天意！梅林爷应该有个孩子传宗接代，你们女儿长到五岁夫人都没有喜，这回突然有了，这是命中应运的孩子，你们不可忤逆长生天之意！”老孛异常生气地训斥他们俩。

老嘎达两口子红着脸接受了老孛爷的教训，觉得言之有理，于是决定生下这孩子。

牡丹的肚子日益显大，行军打仗极不方便，尽管牡丹不大同意，嘎达梅林还是把妻子悄悄送到达尔罕旗北部温家窝卜的一个亲戚家，并留下使女珠琪和孔小翠照顾她。

牡丹寄住的这个亲戚家，叫温巴彦，是屯达，曾当过札兰，达尔罕旗八家王公之一老辅国公尼玛公的弟弟。牡丹管他叫姨夫。这一天，牡丹派小翠随屯达家的管家，去邻村请“幻顿”[10]过来瞧瞧自己肚子。在村口，遇见了同村一个名叫北连星的人。此人平时游手好闲，靠着往舍伯吐、通辽倒腾皮货牲口为生。他见屯达管家领着一个这么俊俏的姑娘，就拦住说话。

“塔拉管家，别忙着走啊，抽支烟！”北连星拿出一盒“白马牌”香烟，敬屯达的管家。在当时拿这种烟敬人，是相当有面子的事，管家欣然接受，心里美滋滋的。把小马车停在路边。

“今年雨水大，你往舍伯吐赶牲口可不好赶喽。”塔拉管家喷云吐雾，说着应酬的话，令车上的小翠十分着急。

“可不，今年可是邪乎了，这老天好像叫谁给捅漏了，前边南洼屯地势低，房子泡了后人都从窗户进出呢。”北连星瞟了一眼车上心情着急的小翠，“管家爷，你啥时候养了一个这么俊的大姑娘？”

“你说小翠呀，她哪是我的姑娘呀，我哪有那个福哟！”塔拉管家笑一笑。

“那是……”

“屯达大人家，来了贵客……”好面子爱显摆的管家还想说点什么，被小翠抻了抻衣服，这才收了舌头，“好啦，不跟你说话了，我们还有事。”

塔拉管家赶着马车走了。留下北连星站在那里出神，心中更为疑惑了。

人家走出老远，他还呆站在那里琢磨。他是个敏感而精细的人，如一只闻腥的苍蝇。他的家正好在村口对着路，就索性蹲在墙后一直等着管家他们返回。当发现返回车上坐着东村的“幻顿”玛妮大娘时，他愈发地奇怪了，没听说屯达大人的儿媳大肚子了呀，难道是那位“贵客”？那她到底是什么人物？为何跑到屯达家里生孩子？这些疑问更激起了他探个究竟的好奇心。人世的好事坏事，往往都由这种好奇心促发。

他悄悄跑到屯达家附近观望。有院墙挡着，什么也看不见，没有理由又不好闯进去。于是他爬上挨着东墙的一棵老树上，偷窥院子里的情况。

终于看到了。一位容貌俊秀、大腹便便的年轻孕妇，送那位“幻顿”到院子里，说着话。

“胎挺正，没事，还得一个月呢，多活动，别老躺着。”那位“幻顿”手里拎着一包答谢彩礼，十分热情地安慰着那个女人。

“辛苦你了，大婶儿，到时候你可得来呀！”孕妇不放心地嘱咐。

“来，来，放心吧，你待我这么好，又是这样的大家贵妇，我能不来吗！”高兴得那个接生婆屁颠儿屁颠儿地往外走。

树上的北连星，一见那位漂亮贵妇的容貌，似乎在哪里见过，觉得很面熟。他突然想起来，赶紧往怀里掏东西，很快拿出来一张通告，对照上边的画像。

“天哪！她是牡丹！”他差点喊出声，兴奋得险些从树上滚落下来。

只见这个北连星，迅速从树上滑下，悄悄往村外跑，一边嘴里叨咕，两百块大洋啊！我要发财了！他一路小跑着，直奔南方一百多里远的达尔罕王府。

没有跑出二三里，他遇见了三个人。穿着灰军服，骑着马，懒懒散散走在草坨子路上。他害怕，急忙躲在路旁的树后头偷看。

那三个兵早已发现，见他鬼鬼祟祟便策马过来。

北连星一见军人来抓，掉头就跑。三个骑兵很快赶上，抓小鸡似的把他拎起来，扔在马头前。原来，他们三个是驻防开鲁的李守信团的营长胡宝山和他的亲兵，正办事路经这里。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鬼鬼祟祟窥视我们？”胡营长喝问。

“报告长官，小人是北边温家窝卜的百姓，胆子小怕见军人大爷……”北连星支吾着。

“我们是堂堂正正的政府军人，你心里没鬼怕个！”

“长官，你们真的是政府的军人？”北连星岂能不认识“灰军”，只是故意如此一问。

“屁话！难道我们是冒牌货！”胡营长呵斥，“你是不是有啥话要说？快溜点，老实说！编瞎话，老子崩了你！”胡营长已经从此人滴溜溜乱转的眼神中，猜出他有事。

“是，长官，小人有事报告，不过……政府的悬赏缉拿孟青山的通告，算不算数？算数我才说。”北连星财迷心窍，壮着胆子提要求。

“你个兔崽子，哪儿来这么多事！”胡营长有些恼怒，转而一想，又缓和下口气，“算数！缉拿孟青山三百大洋、牡丹两百、阿木郎贵一百！你小子真的立功，没编瞎话，我胡某人向你保证，兑现政府的悬赏！”

“那好，我相信胡长官，请您老人家下马来，我只对你一个人讲。”北连星这人心眼儿多，唯恐走漏了消息，被别人抢了功。

胡营长有些不耐烦。但他想到此人如此大胆提出悬赏的事情，看来并非无中生有，谅他给几个脑袋也不敢开这么大的玩笑。

于是他下了马。让亲兵搜了北连星的身子，这才叫他贴着自己耳边说话。

听完北连星的告密，胡营长的脸色顿时变了。他揪住北连星的衣领，喝问：“你说的可是真的？”

“长官，绝对是真的，我是拿这张通告画像对照的，错不了，小人拿脑袋保证！”北连星信誓旦旦地拍胸脯。

胡营长心里顿时激动起来。倒不是为抓获通缉重犯，而是就为能见到牡丹这个人。他早闻牡丹是达尔罕旗草原第一奇女子，能文能武，容貌美丽，巧计劫狱，又助丈夫嘎达梅林举义旗，使双枪左右开弓，号称“双莲公主——包金簪”，在草原上简直当神人来传诵，变成广大百姓顶礼膜拜的神奇英雄。如果能会一会这样一位传奇女子，对他来说可真是一件大幸事。当然，要是能抓获的话，更是奇功大功一件喽。

胡营长也是个颇有心计的人。

“北连星，前边带路！”

“就你们两个？”北连星见状，大为疑惑。

“抓一个孕妇，你想叫我带多少人马去？何况我还不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胡营长眼一瞪，怒喝北连星，“还不赶快带路！再磨蹭，军棍侍候！”

“是，是，长官，随我来……”吓得北连星不敢再多话，老老实实地前边小跑起来。

一个多时辰之后，他们就进了温家窝卜村。

到了温巴彦屯达的大门口，北连星指认说就在这家之后，想躲开去。

“哪儿去？回来，喊话敲门，领我们进去！”胡营长喝住他。

“长官，我进去哪儿成啊，那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我领你们来的嘛……”北连星为难地往后缩。

“啊，想领大赏，又不敢进去指认面对，要悄悄溜走，你行啊，北连星！大丈夫敢作敢当，有我在你怕啥？是不是你后悔告密了？”胡营长质问他。

“不，不后悔……好，我领你们进去……”北连星无奈了，他真有些摸不透这位胡营长了，又无法逃走，只好硬着头皮往里走。

只见他一边喊着话，一边进院子。

“屯达大人，你们家来客人了！塔拉管家！”

这时，早已发现情况的塔拉迎着出来，见北连星带来了三个军爷，十分惊讶，问道：“这几位军爷从哪儿来呀？有何贵干哪？”

胡营长下了马，把马缰绳交给亲兵，又让北连星外边候着，自己大摇大摆往里走，一边说：“我是开鲁驻兵，崔旅长三团三营营长胡宝山，路经此处，特意来拜访屯达大人！”

这时屋里的温巴彦也闻声而出，不敢怠慢，赶紧请营长大人进屋里坐。

这是一栋四间土房，西两间和东一间住人，中间一间灶房兼进出门厅，通着外边。

胡营长被主人让进西屋正室，这是待客之道，并捧上新熬的奶茶。

胡营长发现，屋子里并没有怀孕的牡丹以及她的侍女，只有屯达的老伴、儿媳，还有两个小孩。他有些诧异，难道已经闻讯而走，还是北连星报的谎信，抑或是住在东边一间屋里？

“营长大人，先请喝茶。”温巴彦冷静沉稳地观察着来人，试探着说道，“胡营长想必是为公务奔忙，有何指教，请讲。我们草原百姓倒是跟开鲁驻兵没什么来往，井水跟河水一样。”

“哈哈，屯达说得也是。”胡宝山改用蒙古话跟他对话，倒使温屯达吃了一惊。

“没想到政府军里边也有蒙古人当军官，胡营长真是难得的人才呀！”温屯达继续周旋。

“我们新任团长李守信也是蒙古人，我这算啥呀。好啦，不跟你绕圈子啦，本营长听说，屯达大人家里住着一位贵客，我很想见识见识。”胡宝山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胡营长真是消息灵通啊，可惜，来晚了一步，人已经走了。”温屯达心里吓了一跳，稳住神回答。

“果真走了吗？还是请她出来见我？要不本人就过去拜见她喽！”胡宝山指了指东间屋，微笑着说。

事发突然，毫无察觉已暴露身份的牡丹，正好被堵在屋子里，拖着就要临产的身体又不好翻墙逃走。她苦无逃生之计，只好硬撑着走出来面对。

“何方神圣？非要见我这大肚子女人不可呀？”牡丹穿着长袍，隆起的肚子如扣着一个大锅，双手藏在袍子里边肚子下，显然肯定没空着，两边有两个侍女搀扶着，出现在胡营长前面。两个使女的一只手也都掩在袍襟里，肯定也没有闲着。

“噢，你就是……那个，那个屯达家的贵客呀，幸会幸会。”胡宝山眼睛登时亮了，但他咽下话，没有说破对方身份。他发现面对的这位大肚子女人，果然不同凡响，气质优雅，雍容大度，秀丽端庄的脸上有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黑亮黑亮，看人时无意间透出一股寒气。这双眼睛令人心动，十分迷人，而又令人不敢想入非非，只能敬而远之地仰视她。胡宝山暗想，难道她就是大名鼎鼎的双枪牡丹吗？真的是她吗？倘若今天她真的要落入自己手中，他拿她该怎么办才好呢？

“啧啧啧，你就是那位一进院子就喊，崔旅长手下三团三营营长的胡大人吗？咯咯咯……”牡丹忍不住爽朗笑起来，“唯恐天下人不知道！听你说蒙古话的口音，倒像是蒙古勒镇那边的原汁原味儿，不像是后学的鸟舌头，哈哈哈哈。”

“在下老家的确是蒙古勒镇那边的，家里没有土地受穷，只好出来当兵混一口饭吃。”胡营长不由得说出自己出身贫寒的实情，直瞪瞪地盯着对方，“那么大姐是何方仙女呢？是不是也让在下猜一猜？”

“猜吧！猜对了，有赏，猜不对嘛，灌酒！”牡丹大大方方地咯咯笑着，谈吐自如，只是那双手始终没离开衣袍里边。

“这可真是为难本官了，猜对了吧，那赏嘛又不好领，”他的眼睛瞟着牡丹藏在袍内的双手，显然那里边一对枪口早就瞄着自己心脏，“猜不对吧，倒是不错，我是个粗人，好喝两口！哈哈哈哈……叫我说呢，你是一个大家闺秀，双手绣得好字画，听口音像是东大荒那边的蒙口腔儿，家里男人做买卖常年不在家，你这是躲债或者躲避东大荒的战乱，投奔屯达家想安全生下你的小宝宝！对不对？”

牡丹没想到对方是如此回答，出乎她的意料，不由得点了点头。脸色微红。

“胡营长真会说话，猜得倒是八九不离十呢，”牡丹就顺水推舟，照他的话编下去，“小女子是郑家屯那边的人士，名叫金花，男人常年在奉天做生意，老家那边又老是土匪马贼出没，只好投靠我姨娘家，求个安稳。不过，现在叫我为难了，你猜中了，怎么赏你才好呢？这样吧，还是叫我姨夫杀几只牛羊，打来老白干，犒劳你一个营的弟兄吧。”

“这就不必了，我只带两个亲兵路过这里，你就招待我和亲兵三人就行了。”胡宝山笑呵呵实话实说。

“难道胡营长只带了两个亲兵来会我这孕妇的吗？”牡丹再次感到意外，本以为对方在外边埋伏了水泄不通的包围圈之后，才独闯虎穴的，她自己也已做好鱼死网破拼死一战的准备，现在她心里十分不解。

“是啊，会一个大家贵府的孕妇佳人，用得着那多粗人吗？万一惊着胎儿，这责任我可担当不起哟！哈哈哈哈。”胡宝山一脸坦诚地指指外边，“如果大姐不相信，可以派你的侍女到村外走一圈看看，我可没埋伏一兵一卒哟！”

“真奇怪，那你的意思是……真令小女子猜不透了。”牡丹矜持着脸色说。

“久仰大名，只想过来会一会，没有别的意思。”胡宝山说得倒痛快又简单。

“一个商人妇，有啥好久仰短仰的……”牡丹脸色又红，转过身，向一旁掉进云里云雾摸不着头脑，又吓得一句话不敢说的姨夫姨娘说，“姨夫姨娘，这位营长大人看来走路口渴了，想讨点辣水喝，请安排一桌酒席，我陪这位豪爽的军爷喝两盅！”

“那真是太感谢大姐赏脸了！”胡宝山又冲窗外招招手，让亲兵带着北连星走进屋里来。这一下，温屯达和牡丹都变了脸，牡丹的手又塞进袍内，同时向两个侍女使一下眼色。胡宝山笑一笑说：“不必紧张，你们等等看就知道了。”

这时，那个告密者北连星脸上堆着笑容，低头哈腰地走进屋里来。

胡宝山挥挥手让亲兵又回到院子里候着，他的眼睛直直盯着北连星问：“北连星，本营长问你话，你如实回答。”

“是，是，大人，小人有问必答。”北连星贼眉鼠眼，不敢正视屋里人。

“你指认这位有身孕的大姐，是什么人来着？”胡宝山问。

“她，她……她是……”北连星压根没想到这位营长大人会来这一手，张了张口，看看一旁横眉怒视的屯达大人，又看看那位冷冷鄙视他的孕妇牡丹，顿时脸上渗出冷汗。

“快说！你把本营长引到这家来，是开玩笑的吗？啊？！”胡宝山喝道。

“是，是，大人，她是，她是……”北连星突然有了主意，从怀里拿出那张布告，凑到胡宝山跟前，指着布告上的画像，“大人，小人指认她是画像上的这个人！”

“这画像上的人是何人啊？”胡宝山逼问。

“是，是王府通告的要犯、要犯牡丹！”北连星终于一咬牙，说了出来。

一旁的屯达温巴彦怒不可遏地骂道：“你这无耻小人！你他妈揭不开锅的时候，我还白送你一头奶牛度饥荒，你这忘恩负义的不如狗的东西！”

牡丹则不愠不怒，只是冷冷地微笑着，想看看那位营长大人究竟如何演下去这出戏。

胡宝山拿过北连星手中的那张通告，看看上边的画像，又看看一侧的牡丹，摇了摇头，笑着说：“这张画像画得这样拙劣，我看一点也不像！这位大姐，你自个儿看看吧，我是找不到一丁点像的地方！”他煞有介事地说着，把那张通告递给牡丹自己看。牡丹差点笑出声来。

“那么，这位孕妇大姐，请你告诉我，你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悬赏两百大洋的江洋大盗牡丹吗？”胡宝山一本正经地询问牡丹。

“冤枉啊，营长大人。小女子是东大荒人士，名叫金花，老家那边闹马贼，投奔亲戚来生小孩儿的，这是小女子的住民证为证！”牡丹也索性假装到底，把一张民国政府颁发的住民证让珠琪递给胡宝山。

“那就更好了，果然，差点冤枉好人了！”胡宝山接过那住民证看了一下，又递给北连星看了看，“北连星，天下相像的人很多，人家这儿有政府发的住民证，有名有姓，你看清楚喽！是那个江洋大盗牡丹吗？”

“这……”那位北连星一脸的疑惑，似乎也被搞蒙了，但他也心里清楚，眼下的局势，那位营长军爷已经改变了风向，于是他也顺水推舟说，“报告大人，是，是小人，好像，好像看错了……”

一见北连星改口，胡宝山大声喝道：“大胆草民！搞不清楚胡乱咬人、胡乱举报，还是你的恩人，你不顾人间情义，恩将仇报，还想去王府举报！幸亏半路遇见本营长，才避免了这一场冤假错案！你这小人该当何罪？”胡宝山立刻变了脸，十分威严起来。

显然，他这番话有几分向牡丹讨好的意味。不过牡丹倒心中十分感激起这位素不相识的营长大人，觉得此人还算正直，危难时伸手相救化解险况，令她不由得对他另眼相看了。

这一下，那位北连星吓傻了。本想获高额悬赏，可没想到反遭问罪，他的脸“刷”地变白，双腿哆嗦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了。

“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小人知错，我瞎了狗眼，举报冤枉了好人……请大爷饶了小人这一回吧！”北连星头捣蒜般磕起头来。

“饶不得！”温巴彦屯达从旁边一声怒喝。

“杀了他！要不然，一放他走还会乱咬人！”牡丹的侍女孔小翠不顾身份，这时也大胆插言道。

胡宝山哈哈笑起来。

“是啊，这种人一放出去，还是会回头咬人的，可杀了他嘛，又有点过了，这真是难住本营长了，怎么处理他好呢？”胡宝山挠头，眼睛又瞟一瞟一直不说话的牡丹。

牡丹见状，微笑着看看胡宝山，又看看北连星，就说：“我看这样吧，我金花跟这位北连星大哥昨日无仇今日无怨，这次惩戒他一下，不会再乱咬人了吧，就把他放了吧！”

全屋子里人，谁也没有想到牡丹会说出这种意见。那个胡营长更是感到意外。

“这位大姐很大量，好吧，那本营长就放掉这个小人！”胡宝山说。

可是那位跪在地上的北连星，急了，大声说：“报告大人，请你把小人抓走吧，我不能留在村里！”

胡宝山大笑，问：“天下哪有要求别人把自个儿抓走的？啊？你的脑子里进水了？”

“大人，我留在村里，出不了村子就小命不保啊！”北连星哭丧着脸，苦求。

“你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好吧，那我就抓你当兵吧，你就在我的兵营里当伙夫，一天也不得离开兵营，要是你想逃走，我会一枪毙了你！”胡宝山转向温屯达和牡丹，征求他们意见问，“你们二位意下如何？这样处理可否满意？我胡某保证他不跑出来乱咬人了！”

牡丹拍手笑起来，说：“高！没想到胡营长如此高明！这样甚好，这样甚好！我在这儿也待不了多久，生完孩子就回东大荒的家，这个小人就是跑出来咬我也难了！”

这话意很明显，胡宝山只要关住他，让她度过生孩子这一两个月时间就行了。

“那好，我们一言为定。胡某先管着这小子，放心吧。”胡宝山一口应承，拍了胸脯。

牡丹十分满意这种结局，直觉得姓胡的这人是个明事理的聪明人。

“姨夫，快安排酒席吧，咱们得好好感谢胡营长！”牡丹热情地说。

“这就不用了。胡某在这里感谢大姐的好意。我还要赶路办事呢。”

“那小女子不敢强留胡大人了，祝大人凡事顺利！”

“就此别过，还祝大姐早生贵子，安全回老家！”

胡宝山向牡丹行了一个军人礼，转身走出屋子。身影坚毅、果断，不愧是一位训练有素的军人，毫不拖泥带水。他牵马走到院子外才骑上，让两个亲兵在后边押着北连星，缓缓向村外驰去。

他没再回头看一眼。

牡丹望着他的背影，内心中有一丝感动。也有一种怪怪的感觉。

【注释】

[1]牤子：配种的公牛。

[2]蒙古语里宝达拉宫与布达拉宫，同义同音。

[3]嘛嘛：对出家喇嘛的尊称。

[4]高其克：亲兵、或跟班。

[5]哈日初：底层平民。

[6]福海芝子：义军暗语，意思为喝茶。

[7]烤克拉：打窑儿。

[8]办斯尔：办席喝酒。

[9]小博热：长辈对晚辈后生的昵称，意即小蛋蛋、小腰子、小睾丸。

[10]幻顿：萨满教的称呼，接生婆。

第十三章　阿如·芒哈战役

假如，敌人扮成乌鸦躲到空中；

你就插翅成为雄鹰，将它抓到！

假如，敌人变成鳗鱼钻到海里；

你就编织成为丝网，将它捕捞！

——成吉思汗箴言

一

孟山虎爷爷把白尔泰留在家里住了一宿。

躺在硌腰的土炕上，望着窗外的夜空和星星，白尔泰思绪翻腾。山虎爷爷的那些话和后来的几句质问，像石头般撞击着他的心灵。科尔沁的蒙古人失去了游牧生活，失去了草原，完全农业化之后，跟内地八九亿农民一样受穷，吃不饱肚子，在饥饿和贫穷中受煎熬，苦苦挣扎。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草原上搞农业会变成这样。他想不透这个道理。

他想到敖包台的包诺海和徐贵荣二位书记，或许，他们两个能找到答案。

他也想到王治安和老那头德吉他们。他们更是在沙化的科尔沁土地上左冲右突，想探索出一条出路。

旁边的山虎爷爷似乎也没有睡意。他询问起二爷爷的一些事情。

后来，白尔泰想从山虎爷爷嘴里多问出点牡丹的情况，尤其后来的情况。

“孟爷爷，你能给我说一说你的梅林嫂子牡丹的情况吗？”

“别提那个‘乌鲁格沁’！她不是我的嫂子！没想到老人一句话把白尔泰给撅回来了。”“乌鲁格沁”这词，蒙古语里专门用于辱骂妇女，意思是“贱货”“不要脸的”“婊子”之类。山虎爷爷用这入骨的骂词辱骂牡丹，显然是对她有怨气，抱有很深的成见。

“孟爷爷，你这样骂她……是不是过分了点儿？”白尔泰小心着说一句。

“这样骂她还是轻的！在梅林哥死后，她就嫁给了胡宝山！”孟山虎不提则罢，一提气就不打一处来，“你知道吗，小白孙子，那个胡宝山是啥人？他是围剿梅林哥哥的‘灰军’营长！是大坏蛋！她不要脸，嫁给他，丢了名节，毁了梅林哥哥一生清誉，我哥在九泉之下能瞑目吗？”

骂着骂着，山虎爷爷咳嗽起来，半天气喘不过来。白尔泰赶紧下地，给他倒了一杯热水喝才顺过气来。白尔泰很后悔提了这个话茬儿。他心中其实也十分不解牡丹后来的婚姻，甚至为她感到一丝丝遗憾。之前她干出那样惊天动地轰轰烈烈的大事，怎么会晚节不保，会有那样的结局呢？这里边是不是隐藏着什么不被外人知晓的秘密和苦衷？牡丹那么冰雪聪明，能谋善断，出于什么样的考虑选择了那种婚姻？难道真是如孟山虎还有二爷爷托日孟克他们所下的结论，是对嘎达梅林的背叛、对追求的理想大业的背叛吗？

白尔泰长叹一声。心说，这真是个悲剧。不仅是牡丹的人生悲剧，也是人间一桩给后人造成强烈感情冲击的悲剧。每每想起这事，他便陷入一种困惑，唏嘘不已，人间怎么会有如此的比任何文学作品描绘还要真实和充满矛盾的悲剧故事？

只能说，动荡的年月，造就动荡的人物，造就这些人物看似不合理却合理的动荡的命运纠葛。

第二天，白尔泰告别孟山虎老人，继续追踪刘田仓。这回他放弃了一贯逞能的步行方式，通过中心屯工作队刘队长，还有已攀上近便关系的团支书孟哈达，为他安排了一辆专门的胶轮车一路送行。多亏了这辆“草原吉普”，他赶了三个村子，才“逮住”那位刘田仓老人，要不是有车坐，他这辈子都别想碰到那个满世界转悠的怪老头。

在他的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家土炕上，他正酒后酣睡。被推醒后，他一听有人要采访他，讲他当年跟随嘎达梅林的事儿，他立刻来了劲头，十分兴奋。

“我给你讲，我知道，那些事在我脑子里想了几十年了！”刘田仓五大三粗，膀大腰圆，大高个儿红脸膛，显得精力旺盛，看不出是个七十出头的老者。他一听白尔泰追了他几天，走了好几个村庄，更是大为惊讶，大大咧咧地爽笑道：“你这娃子，我喜欢，够韧劲儿！就冲这个，我得给你好好讲一讲！那些事我清楚得很！”

于是，在那家亲戚土炕上，刘田仓盘腿坐在一张炕桌前，喝着白尔泰孝敬的酒，还一边拉着低音四弦胡琴，说唱开了嘎达梅林的故事。屋里来了好多人，炕上地下挤满了左邻右舍的百姓。白尔泰没想到，当年报号“打东洋”，曾是杀人如麻的“江洋大盗”的刘田仓，还有这一手，兼着民间说书艺人，蒙古人称“胡尔其”。白尔泰的阿爸也是这样的艺人，他太熟悉了。难怪刘田仓满世界跑，他是靠这一手吃饭呢，“流浪艺人”就得流浪才成，就得满世界跑，哪儿给吃喝去哪儿，在那里说唱。为了不让老人纵谈历史时产生顾虑，白尔泰没说出自己和二爷爷的关系。

老人说唱一会儿，停下胡琴，喝几杯酒，吃几口菜，然后接着来。

白尔泰为了记录方便，坐在地下。盘腿坐炕没法写字，那会儿还没有录音机这个东西。

刘田仓嗓音洪亮，低音四弦琴拉得也不错。只是他讲述的嘎达梅林，跟别人讲的和白尔泰收集的大同小异。不过，大事件相同是肯定的，只是每个人的角度不同，故事来源和参与者本身的经历不同，所以有些地方产生出入是不可避免的。下边是刘田仓的讲述，有出入的地方白尔泰下了注解。

民国十七年马年（注：应为龙年），韩舍旺去穆格敦（即奉天）见张大帅，大帅跟他讲要出荒，在新高勒（即新泥河）一带出十五公里（注：不只这些）。韩舍旺说达尔罕旗三个王爷，达王、卓王、温王，最后他跟小福晋谈妥了，大福晋是光绪叔叔肃亲王的女儿（注：是克勒郡王四格格、由慈禧赐婚），后娶的是张大帅的妹妹、实际上是黑龙江吴督军吴俊生的寡妇妹妹，打的名儿是大帅妹妹（注：后娶的朱博儒乃是大帅“相好”的姑娘、他的干女儿，并非吴俊生妹妹，达王跟吴只是另一个儿女亲家）。后来，出荒的事三个王爷说了不算，韩舍旺说了算，当了“西夹荒”的总办。老百姓和博旺旗（即科左后旗前身）的代表一百二十人，去沈阳请愿，阻止出荒。嘎达梅林和小和硕梅林僧格嘎日布为首。韩舍旺当了四个王的“吉沙”（注：轮值官员），福晋保管大王的玉印。乌力吉木仁河通十个旗。在沈阳张大帅抓了老嘎达等几名代表，一百二十名代表就全逃散了。达王是老实人，福晋通过张大帅把达王软禁在沈阳，逼他出土地。嘎达梅林被捕后，达王跟张作霖说拿到达旗杀头。拿到达旗后张大帅责令马上处置。阿木郎贵在蒙旗师范读书，二十岁（十九岁）、听到消息后马上回达旗，跟牡丹商量反出去，并把家产交给‘巴格达’照日喇嘛，照日没接受，说你们带走吧（注：实际为拿家产通过照日杰喇嘛活动

营救）。最后阿木郎贵和牡丹带十几两大烟土和白酒，用酒灌醉牢头，让牢头带路跑出来，外边有十几个人等着接应，阿木郎贵老婆是阿拉初“巴彦”（富户）的贵族小姐，叫昂斯勒玛。

一口气说到这儿，刘田仓歇了歇，跟白尔泰干掉三杯酒。

白尔泰见他一边拉胡琴，一边说唱挺累，而且叙述的虚词较多耽误工夫，就提议他别拉胡琴唱，唠嗑儿着说。他同意了。

我二十三岁那年给松公爷扛活儿，老五抢了一个老太太的二十个钱，松公爷连我们其他三个兄弟也抓，天天跪着挨打，五花大绑，当时管家僧格嘎日布打我狠，我急了，从此我就上了马，当了胡子——

刘田仓吃喝了一阵又开讲，可没说当时是怎么逃脱的。

我父母三人，官司打赢了，可是赔了不少款子，我气坏了。嘎达梅林刚出去时十二个人，目的是到外蒙古得到支援，然后回来救内蒙古。二百多人想冲过锡盟，半路碰上东乌旗兵在安吉格庙，东乌兵都是有腿的枪，损失挺大。退回火神爷窑儿，被吴督军兵打死了二十多个人，损失不小，然后又打到郭尔罗斯旗，几百人又打回达旗，在团结公社大信屯赵家窝卜碰见了我们。我们当时是“震九省绺子”，三十多人，从此参加了老嘎达的队伍，那是二月十二日（注：即1930年马年农历二月十二日）。当时用的是“别列单”，只打一枪，还有八门粒、六门粒、七门粒、十三粒，最好的是三八大盖，六个字长筒匣子和大肚子连珠。嘎达梅林五尺六七的高个儿，黑红大方脸，大双眼皮，黑眼珠子，平时沉默寡言，没用的话不说，平易近人，对兄弟们好。“震九省”又报号“满天红”，真名叫官布达，也是“胡雅格”汉子，他欠大林富商的债，叫他拿女儿抵债，官布达杀了富商反出去的，我开始时给“震九省”当“高其克”（注：牵马的亲兵），跟嘎达梅林之后当了“风线员”，专门打仗——

刘田仓一直讲述到嘎达梅林牺牲为止。

开始讲时情绪激昂、兴高采烈的他，到了此时心情变得沉重。毕竟是过命的战友、大哥、“大当家”的，他跟随的英雄，一场生与死的诀别、一段血与火的岁月，令这位往日的战场悍将、曾是杀人不眨眼的“江洋大盗”，一时黯然神伤，眼圈发红。

白尔泰默默地端详他。

甚至有点不相信，自己面对着一个当年曾与嘎达梅林和牡丹并肩战斗过的义军勇士。自己可是在达尔罕旗头一次真实地采访到参加过当年那场斗争的幸存人物。白尔泰感到自己很幸运，几天来的苦苦追寻没有白费，很值得。在“左中”亲自找到第一个能对那段历史作证的见证人，对他来说这是个突破，意义何其重大！当然，他有二爷爷。那是他感到自豪的资本，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后来刘田仓接下介绍的情况，更令白尔泰高兴不已。

因为老人说的是嘎达梅林牺牲之后，他们这些幸存者的后来事情，包括牡丹。据刘田仓老人讲，后来他跟牡丹等人一块儿活动，经历了一场更为复杂、动荡甚至是迷茫的寻求出路的艰苦岁月。他介绍了好多至今各类史书、文字资料从未记载过的历史真相，包括牡丹为何嫁给胡宝山的奥秘。白尔泰听得如醉如痴，感到自己挖到了一座金矿。这些珍贵的资料，他的二爷爷都不知道，无法提供。他甚至想自己是天下唯一的掌握了那些鲜为人知的历史真相的人。笔者在后边将详细叙述刘田仓讲的那些幸存者的故事。

白尔泰见老人又恢复了健谈的心态，又询问了些细节的问题。

“刘爷爷，我不明白，您老为什么取了一个叫‘打东洋’的报号？你反出去上马的时候，东洋的日本鬼子还没进来呀！”白尔泰向老人敬了一杯酒，这样问。

“你这小嘎子，问得挺对路，我这报号是‘九·一八’之后重新取的！哈哈哈……”刘田仓大笑，嗞儿地一声抿了那盅酒，“不过有一点你可说错了，小日本早就进来了，民国四年（1915年）就在郑家屯派出特务机构、1930年就公开驻进军队了，我他妈最恨东洋鬼子了，后来跟他们‘骂架’过！”

“骂架？”白尔泰没太听懂。

“哈哈哈，这是我们的黑话，‘骂架’就是打仗！”刘田仓大笑。

于是，在白尔泰央求下，刘田仓向他讲解了一些他们的暗语——也就是胡子黑话。

如：

“大家太和”——招呼问候语。也可用做暗号。

“江洋路一家人”——表示都是上马一路人。

“烤卡拉”——打窑儿。

“逼紧”——逼迫上山。

“福海芝子”——喝茶。

“办斯尔”——喝酒。

“办高了”——喝多了。

“骂架”——打仗。

“平口子”——碗。

“打输了”——死了。

“占管了”——受伤了。

“挑了”——出发了。

“装作吧”——准备。

“挑的高”——出发的远。

“一尺”——等于一十里。

“一丈”——等于一百里。

“挑梁子”——十响匣子。

“大腕子”——大炮。

“手花子”——八音子手枪。

“拉线”——联络官或向导。

“到那卡拉”——住那营子。

这些在历史的特殊环境下产生的语言，朴实而简练，别有风味。对于白尔泰来说，更是具有特别价值的资料和细节。

“——大当家老嘎达，每次进屯子就用暗语大声喊，‘大家太和’，‘七不吃、八不抢’！诸位弟兄别‘玩过’喽！不要吓唬老百姓，不要欺男霸女！”

刘田仓借着介绍黑话，又讲起嘎达梅林来。

“——大当家对手下纪律要求很严格，后来队伍中来了不少各地‘绺子’，常出一些过格儿的事，为这他都偷偷哭过！唉，不容易呀，那年月。大当家平时很和蔼，一打仗脸就变成铁青色，咬着大牙，吓人，弟兄们都害怕。他的骑术好，从马的内侧外侧、后边都能上下。他穿短衣，背武装袋，挂匣子，一个二十响‘大镜面’，长枪是‘南山’侍卫长扛着。他脚上穿长筒布靴子。靴子里藏‘脚卡子’，腰上也有‘腰别子’，都是小刀——”

已经深夜了。疲倦的听众们，三三两两都走光了。

白尔泰缠着口干舌燥的刘田仓老人，又唠扯了一阵，然后才与他告别，去往村党支书记布托家投宿。这是进村时就安排好的。白尔泰由衷感谢这位爽快又知道很多内幕的刘田仓老人。

临别时，老人还特意留下白尔泰的详细联系地址。并一再嘱咐他，将来写出书来一定要送给他，还有酬劳。他说得很认真，并非开玩笑，他真的很看重那个酬劳。白尔泰当时拿出仅有的一些钱，想表达点意思，可他拒绝了。强调将来等写出书之后再给他酬劳，并且书里一定要留下他的名字：“打东洋”刘田仓。后来白尔泰到北京上大学，老人还给他来过不少信函，还给他讲述新想起的资料，同时再次提出出书后的酬劳问题。

每每想到此处，白尔泰十分伤心和惭愧。

“打东洋”刘田仓提供的资料，还有那么多人提供数十万字的资料，白尔泰始终没有完成一部书出来，一直在他的脑海在他的箱底几乎积压了三十五年！

他真是无言以对。

当白尔泰终于感觉到，自己可以动笔写嘎达梅林了，可以把握那段复杂的历史、把握那位复杂的民族英雄时，刘田仓等提供资料的老人们大多已经不在人世，与世长辞了。

白尔泰深深感觉对不起他们。

九泉之下的“打东洋”刘田仓，如果知道了他白尔泰经历的另一种艰苦而多舛的人生岁月，也许会宽恕他，理解他迟到的写书许诺的兑现。人世间的很多事，身不由己。

其实“打东洋”刘田仓这个名号，早已留芳青史了。

记录者是那片大地，那片永恒的、曾经的科尔沁草原。

二

返回敖包台时，有两个好消息等待着白尔泰。

一是旗里下来调令，把他调回旗里安排在旗广播站当编辑；另一个则是，北京的《解放军文艺》吴之楠编辑来函，要发表他的短篇小说《高高的乌兰哈达》，但某些地方需要修改。

白尔泰乐疯了。

默默地忍受，默默地努力，默默地耕耘，终于等来收获，等来转运。

他感谢这片收容自己的土地，如此宽怀、无私、温暖地给予了他许多。年龄刚二十三四的他，能经历这么多这么复杂的社会风云、人生坎坷，对他来说是无价的财富。

他只好暂时放弃去岱力吉公社寻访“南烈”那顺孟和的计划。

免不了向张松拉、包诺海、包根柱还有徐贵荣书记他们告别和一场酩酊大醉。

重返保康，他心中有一股别样的滋味。当初的“保康四少”，又聚了一把。但每个人的境遇又大不相同了。王占林已成家过着自足生活，沃保华调到《吉林青年》当编辑，王治安则随老那头调到盟里工作，老那头当盟长，他依旧当秘书。老干部都愿意用旧属，这是惯例。

“我刚回来，你们又都走了！”白尔泰抱怨。

“哈哈，你熬回来保康，不错了，努力吧！”占林逗他。

“你岂是‘卧龙岗散淡之人’！小说要发表了，多亏我当时给你指点迷津起作用了吧！”治安拍拍他肩膀。

“我真是紧赶慢赶，步步赶不上，不过你们等着，我将来吉林不去，通辽也不去，我要打进北京去！像‘炮弹’或‘瘟疫’！”白尔泰又搬出巴尔扎克的那句名言，玩笑般地说出豪言壮语。当时谁也没有当回事。他自己说完也忘了。

时间进入上世纪八十年代。

中国社会经历着又一场大动荡大变革。政治家们称之为“拨乱反正”，思想家们称之为“改革的时代”，文人墨客们最按捺不住了，大声鼓噪着“人性解放的春天已来临”。随着社会的大变革，白尔泰的际遇也发生着异乎寻常的动荡和变化。他先是小说发表，后去北京读大学，在自治区社科院文学所当研究人员。而后，又回到科尔沁沙地进行沙地考查和继续嘎达梅林起义的调查。当时他在达尔罕旗南边邻旗科左后旗，那里是清朝名将僧格林沁王爷的故乡。

这一天，王治安从通辽出差时来看他。治安这时已升职为盟行署副秘书长。

白尔泰见治安风尘仆仆、浑身都落着黄沙子，就奇怪地问：“你这是钻猴山回来的？浑身都是沙子？”

“陪老那头搞调研，刚从潮海公社回来，路过这里。”

“那儿可是沙化最严重的乡村。”

“可不，前天的沙尘暴埋了半个村，房子塌了一半儿。可他们还在那儿拱坨子垦种呢！”

“还是种草和种粮的矛盾，这么多年了，仍然没搞明白。”白尔泰叹息。

“是啊，盟里现在依然是两种截然相反的观点，争论得最厉害。不过快明朗化了，盟委要作出决议了。”王治安的眼睛闪出光芒，语气坚定。

“什么决议？”

“全面治理科尔沁沙地！改变现在这种沙进人退的状况，要人进沙退！”

“这就英明了！”

“老那头、奥拉坦这一代领导人，还是颇有远见和魄力的！”王治安说完，拍了拍白尔泰肩膀，匆匆走了。过了一段时间，王治安从奈曼旗给白尔泰来了一封信。

他已被任命为奈曼旗旗长。

白尔泰笑了。回信中逗他，你可是站在治沙第一线了。奈曼旗属于科尔沁沙地腹地，当年奈曼旗王爷跟达尔罕王爷一样，招垦开荒，把祖宗的地开完了，如今的沙化面积已占全旗百分之八十五以上。治安信中称自己现在是老虎吃天无从下口，只好摸石头过河，把敖包台徐贵荣、包诺海的经验搬过来试一试。白尔泰回信支持说，那招儿肯定灵。

治安旗长邀请白尔泰，到他的“王土”体验生活，说有好多文学素材。旗长等于过去的旗“王爷”，朋友们笑称治安为“王爷”。后旗跟奈曼挨着边界，几十公里便可到达。于是白尔泰便一步跨了旗界，去奈曼做调查。

奈曼旗旗所地大沁塔拉是个老镇子，当年的旗王府所在地，背靠草坨子，西临西湖，南边东边是一片平展展的农田。可惜，随着风沙愈加严重，北边的坨子开光之后再也不长东西，西边的那一汪著名的西湖，当年盛产红尾鲤鱼，现在已经干了底。可镇子上的人口却超速地发展和密集起来，都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让人不能不服中国人的生育能力。

旗办公室的人说，王旗长下去了。

白尔泰揣摸半天下去的含意。大概是下乡的意思，并非被撸下去了。

从旗政府大院开出一辆吉普车，有人从车里伸出脑袋说：“我捎你过去吧，这车正好路过他去的地方。”

白尔泰很高兴。毕竟是旗长，有面子。

小车在镇东二十公里处，甩下白尔泰。那个人指着路北不远处的红砖房，告诉白尔泰，王旗长就在那里。白尔泰问，那是什么地方。

“治沙站！”从疾驰而去的车里传出的话，就像丢出的香蕉皮，落在白尔泰脚边。

“治沙站？”白尔泰疑疑惑惑地走向那栋砖房。

离开公路，有一条干净平展的砂石路通向那栋房，只有几百米远。路两边栽着波斯菊，正值花期，婀娜多姿迎风摇摆，十分好看。红砖房周围新栽的杨树也绿意盎然，房前房后的畦子里西红柿、黄瓜、茄子等菜蔬红肥绿瘦，彩蝶进出，更是一派诱人景象。

从哪儿冒出来这么一个单位，倒像一个农家院，真不赖！白尔泰感叹，他想肯定是治安来了之后新搞出来的。不过走到跟前才发现，自己完全错了，门口木牌上白底黑字明明白白写着：中国科学院兰州沙漠研究所奈曼治沙站。

乖乖！国家开始关注科尔沁沙地了。据说年年往北京刮沙尘暴，从天安门城楼上每年清扫好几吨黄沙，想不重视也不行了。白尔泰心里想。

小院子里静悄悄。

白尔泰发现小院子里比外边更幽静惬意。有花池子、草池子、树苗池子，都挂着小标牌，有的戳着大牌子说明书，倒像是科研单位。不过这环境弄得太优美舒适了，不像个单位机关。好像在白尔泰看来，非弄成水泥地灰砖墙，院子里煤一堆、破烂报刊一堆、旧桌椅一堆才算是机关单位。

他进到走廊，挨着敲了几个门，都没人。他好生奇怪，这个治沙站咋没人上班呢？院子搞得倒像模像样，可唱着空城计。

“你找谁呀？”从走廊外走进一个浑身油渍麻花的人，五十岁上下，戴着副眼镜，操南方口音。

“我找王旗长，听说他上这儿来了。”白尔泰谦和地笑一笑。

“走了。”

“走啦？去哪儿了？”白尔泰惊讶，心想这个治安怎么跟自己玩起捉迷藏了。

“去……你是什么人？找他干什么？”戴眼镜的人有了警惕性，以防自己把旗长的去向告诉了一个上访的人或申请补助的什么人。

“我是他一个朋友，他约我来的。”

“噢，他去白音塔拉的老希头——希日莫老支书那儿了。”

“真不巧，老追不上他。离这儿多远？”白尔泰有些懊丧。

“二十多里。你想去那儿找他？”

“是的。”

“等一会儿吧，我也去那里。你可以搭我的专车。”戴眼镜的男人，态度友善了好多。

“等一会儿？他不得又跑哪儿去啦？”

“不会。他在那儿等着我呢。”

“是嘛，那太好啦。那你是他的……司机？”白尔泰看着他油渍麻花的工作服，冒昧地猜测道。

那人笑了起来。点点头说：“是，司机，是他的专车司机，哈哈哈哈。”

“这治沙站怎么一个人也没有啊？”

“人都下去了，在点上！”那个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你想找到坐办公室喝茶看报纸打扑克的人，你会遗憾，这儿可能看不到啦，那得到城里去找。”

“这治沙站真不赖！真新鲜！全哲盟可能找不到一个像这样的单位！”白尔泰由衷地称赞。

那个人回过头看一眼他，笑了笑，似乎也在揣摸他这不文不武四不像的家伙究竟是干什么的。

“闲着也闲着，跟我走一趟吧。”那人把绑在一起的几根标尺杆交给白尔泰扛着，他自己扛着一麻袋东西，往外走。

白尔泰有些纳闷，这个人言谈举止不大像个司机，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可能冒失了。

那人的脚步稳健，大步流星。

出大门，拐向房后边沙坨，疾步走去。白尔泰有些跟不上他。

沿着一条新近走出的小道，翻过一道沙梁，他们看见有几个人星星点点在茫茫沙坨里忙活。有些地方插着彩色三角旗，偶尔传来青年人的笑声、喊话声。

“看见没有，他们就是治沙站的人。”戴眼镜的人语气中透着一股自豪。只见他向近处的一个人招了招手，喊道：“小李！过来一下！”

有个黑红脸膛的瘦小伙子，跑来了，呼哧带喘的。

“王教授，我来了，有何指示？”小伙子问。

“把这袋草栽子给林教授扛过去，还有这标尺杆。告诉她，一会儿我去希书记那儿打井，后天回来。记住，别忘了提醒她吃药！”戴眼镜的王教授细心交代，同时向远处沙坨子深处的一个小小的红点，招了招手。白尔泰模模糊糊看见，那是一位头扎红头巾的女士。

“知道了，我会监督师娘吃药的，放心吧，教授。”小伙子很利索，扛着袋子和标杆，迅速走了。

“您是教授？”白尔泰惊诧地问戴眼镜的男人。

“有假包换，那小伙子是我带的研究生，沈阳东北农大毕业的本科生，他可以作证。对了，还一个头衔，司机，教授兼司机。”王教授哈哈大笑起来。

白尔泰有些不好意思，笑一笑说：“对不起了，刚才我误会了。”

“没关系。我叫王光复，这里的治沙站站长。”王教授不以为意，十分爽快，伸出手正式地跟白尔泰握了握手，“你是白尔泰同志吧？”

“是的，王教授早就知道了？”

“当然。王旗长早有交代，让我的专车专门恭候接你，不然我早就走了，哈哈哈。”王教授大笑。

“原来如此。”白尔泰也笑了，感到这治沙站长大教授挺有趣，挺可爱。“那么，教授，你的专车在哪儿呢？”

“你看，就在那边！”王教授向右侧一棵大树后边一指。

“呜哇——呜哇——”从大树下边，传出一头大叫驴的扯开嗓门尽情号叫声。

那头驴被套在一辆胶轮车上，也许嫌等的时间太漫长，有些烦了，可着嗓子叫。

“驴吉普！哈哈哈哈——”白尔泰大笑。

三

达尔罕旗大西北，有一条横亘百里的山脉叫阿如·浑德岭。

这里水草丰美，沟岭纵横，又易于隐匿，进可攻退可守。嘎达梅林的队伍从老北山伊克·唐格日格转移出来之后，又在阿如·浑德岭一带秘密地扎下营盘，分几个据点活动在附近的山野和屯落里。

这一天，在温家窝棚侍候牡丹的使女珠琪，匆匆赶来见嗄达梅林。她骑的马跑得如水洗了一般，汗水从腹部和肋条那儿往下滴落，她的人更是小脸通红，俊俏的额上浸满热汗，气喘吁吁，显得比她骑的马还要疲累。二三百里路，看来她是一口气跑过来的。托日接过她骑来的赤兔马，在外边遛着，醒醒汗，那渴急的马见到小溪水就要扑过去喝，托日强拉住它。这会儿如果由着马饮水，那就害了它，肯定蹿稀，大病一场，懂马的蒙古人是不会干这种蠢事的。

“托日叔叔，你可把我的马看好喽啊，要是让它蹿稀我叫你赔！”珠琪红扑扑的俏脸，如一朵绽放的玫瑰灿烂无比。

“珠琪姑娘，放心吧，要是你的赤兔害病了，就把我的黑子乌骓给你骑！”托日从小看着长大的珠琪姑娘，如今已有了大姑娘模样，落落大方，性情开朗，甚是讨他喜欢。他又说，“珠琪姑娘，以后你不能再叫我大叔了！”

“为什么？”

“你已经长成大人了，不能把我叫老了。”

“托日叔叔怕变老，啊，有意思，我就叫你叔叔，叔叔！叔叔！”珠琪银铃般动听地笑着，跑走了，由阿木尔郎贵领着去见梅林阿爸。

留下托日孟克牵着她的马，站在那里摇头。

珠琪带来了牡丹写给丈夫的一封信。主要是讲述了北连星举报引来胡宝山营长的这件事。自打那位胡营长带北连星走后，尽管没再发生什么事，但牡丹很不放心，所以派珠琪来报告。她的意思是，温家窝棚的秘密据点已经暴露，不宜再居住，可自己又马上临产，找不到合适的去处，只好向梅林爷求助。

“不好！咱们快去把你额娘转移出来！”嘎达梅林着急了，说着就站起来，摸武装袋。

进屋来知道了情况的托日也说：“事不宜迟，大哥，我们快走！”

嘎达梅林把老营暂由大哥铁喜老孛主持，“南山”道诺、“得子儿”嘎亚、“海山”、“九头狼”四个炮头辅佐，自己带着托日、阿木郎贵、“玉山”丹毕等四五个人，由珠琪带路，火速出发了。

当他们赶到温家窝棚一带时，天已黄昏。怕有埋伏，他们围着村子悄悄转圈侦察了一下，并没有发现可疑情况。嘎达梅林在村外留下托日和“天啸号”设“卡子”，自己只带珠琪一人悄悄摸进村去。

托日他们没有等多久，从村里赶出来一辆马车，上边坐着牡丹，身上盖着一床被子。马车旁边骑马走着嘎达梅林和两个使女珠琪和小翠。赶车人是屯达温巴彦自己。

跟托日他们会合之后，马车借着夜幕迅速向北赶去。

这辆套两匹马的双轮马车，在草地上奔驰着。茫茫黑夜中，温巴彦全凭感觉赶着车，好在地形路况很熟。走了一个时辰，也许由于车上颠簸的缘故，牡丹“哎哟”了一声，双手捂住了肚子。

“怎么啦？”始终骑马走在一旁的丈夫老嘎达紧张地问。

“肚子，肚子……一阵一阵的痛……”牡丹咬着嘴唇回答。温屯达停下马车。嘎达梅林点了火把，发现妻子的脸色开始发白，额头上浸出冷汗，嘴角歪向一边，显得十分痛苦的样子。

“这可怎么办？这荒甸野外的，是不是要生了呀？我咋说来着，这么急急忙忙黑灯瞎火的坐马车颠簸，别说孕妇，正常人都紧张出病来！”作为长辈，温巴彦毫不客气地倒斥责起嘎达梅林两口子来。

“姨大阿爸，别说了，已经出来了……”牡丹忍着疼痛，安抚姨父，“没事的，不要紧的，应该还有十来天时间……过一会儿就会好的……哎哟……”

产前的阵痛，就这样一阵阵袭来，牡丹咬着牙忍着疼痛，还安慰着大家。为了不再呻吟出声，她把被角咬进了嘴里。一双正在鼓突的眼睛，求救般地望了望丈夫。

嘎达梅林不再犹豫，马上作出决定。

“二弟，你赶着这辆马车，带着小翠去东屯，把接生婆玛妮接过来！我们就在这里等着！”

嘎达梅林从车上把牡丹抱下来，走进旁边的小树林，珠琪从车上拿下来牡丹垫坐的双层宽毡子，铺在小林子里的草地上，上边又铺上棉褥子，这才让牡丹安稳地仰躺在这临时铺位上。腾出来的马车，由托日和小翠飞一般地赶走了。

嘎达梅林脱下自己的长袍，加上其他几个人的长袍，在牡丹的周围挡出了一圈挡风的布幔。只有他和珠琪在布幔里照顾着牡丹，其他人分头在附近设“卡子”警卫。

“哎呀好疼啊……”又一阵疼痛开始了，牡丹的闷闷的呻吟声从塞东西的牙缝里挤出来，盘在头上的长发披散开来，脑袋往左往右不停地晃动着。嘎达梅林坐在她的后边，让她后背倚靠着自己的胸部，双手抱着妻子安抚着，鼓励着。他的眼睛正好朝东看，这时一束橘红色的月亮正从东方升浮，黑暗的大地顿时有了光亮，银灰色的朦胧月色如轻柔的纱幔罩住了周围。嘎达梅林的心里也似乎有了一层暖意，安慰妻子说：“你看，月亮升上来了，咱们有光亮了，一切会好的。二弟他们这就回来了，接生婆一来就好办了……”

然而，要命的疼痛不让牡丹安稳。她又尖叫起来，嗓音都变得嘶哑，汗水像泉水般洗过她的额头脸颊，那张原本很漂亮的脸蛋，变得扭曲，十分难看。一个将生产的女人，忍受着经历着世界上最痛苦的时期，一个生命这种艰难诞生的过程，使大地都为之动容。称人之生日为母亲受难日，说得真是贴切。

她睁着那双变得无助的模糊的眼睛，喃喃低语：“梅林哥哥，我，我要死了……唉……哎哟，我真的要死了，梅林哥……”

老嘎达的身上哆嗦了一下。一股冷气似乎袭遍他全身，额头上也冒出冷汗，他有些慌张无措，心扑腾扑腾跳动，这时也找不到一些合适的温存的话语劝慰她，忍不住训斥道：“你瞎说啥呢！你这糊涂女人！你要挺住，你要把咱们的孩子生出来，你行，你没事的！”接着他不由得朝外大喊大叫，“这该死的接生婆，怎么还不来呀？他们都死哪儿去啦？！阿木郎贵，你快去！再不来，我都毙了他们！”

阿木郎贵吓得不敢吱声，从布帐外答应一声，立刻骑上马飞驰而去，传出一串哒哒的远去的马蹄声。

疼痛似潮水般一阵阵涌来。每股涌上的潮水都比前边猛烈了很多，凶狂很多。牡丹感觉到渐渐往下坠压的腹腔里，有一个强烈的东西正在往外冲撞，这股无法阻挡的强力把她的身躯扭曲起来，形成一个可怕的弓形。

在牡丹腿边忙活的使女珠琪，吓得惊惶失措，浑身发抖，只听她颤抖着催促：“额娘，使劲儿，再使劲儿啊我的额娘，我……我看见、看见头了……”

在远处传来的车轮声和马嘶声中，只听牡丹尖厉地大叫一声：“梅林哥哥——”

“哇——”

一个清脆响亮的生命的啼哭，破空而起。

“梅林哥哥，恭喜你，你又当父亲了……”牡丹自己先捧住了那个呱呱落地的新生儿，双手上沾满鲜血，脸上呈出疲惫的但灿烂而自豪的笑容。

“是个儿子！‘呼——呼’咻，你有儿子了！我的梅林哥哥。”

嗄达梅林的双眼涌满泪水。

“感谢长生天！感谢你好老婆，我老嘎达有后了！又一个反对垦荒的蒙古男儿诞生了！”

他仰天长啸。

此时，东方的天际，正升上一颗明亮的星星，犹如在浩瀚的天空挂着一颗光彩夺目的明珠，在它的下边有片淡淡的云海和朦胧的雾潮簇拥着，似乎都在欢迎这颗金星的诞生并为之倾倒。

哦，东方的启明星。

四

第二天太阳升起时，那辆载着产妇牡丹和她野外新生儿的马车，走进了北边七十里外图谢吐旗边界上的一个小村庄协日塔拉屯。这里有一个温巴彦屯达的亲戚，牡丹临时安置在这里坐月子。

嘎达梅林不能久离队伍，安顿完妻子就带着托日他们回去了。只留下阿木郎贵带领两个使女珠琪、小翠，照顾并保护其额吉。

在协日塔拉屯住了半个月之后，牡丹心中挂念着丈夫和义军，实在待不下去了。于是他托温巴彦这家亲戚，出银子从屯子里找了一位奶妈，把未满月的婴儿“小嘎达”（这是他们夫妻俩商议后起的儿子乳名）就交给她抚养，等将来天下安定之后再来领走。

然后，牡丹拖着还未完全康复的身体，没坐完月子就毅然返回了丈夫身边，返回了义军中。

军营中，老嘎达爱怜地拥着妻子，嗔怪说：“你不要命了，我的儿他妈！”

“心里放不下你这儿，在那儿待不住。”牡丹见到丈夫和义军弟兄们心里十分高兴。嘎达梅林尽管惦记新得的儿子，但知道牡丹安顿得挺好之后也放心不少。一想现在这紧张动乱的时期，妻子长时间住在那里早晚会暴露，这样处理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回来就好了，快帮我管管这帮弟兄们，你准备生孩子这两三个月，我们这儿发生了不少事啊！”嘎达梅林接着就向妻子、自己的副手介绍起义军的最近情况。

原来这段时间，因起义军声名鹊起，各地反出去的大小“绺子”来投奔的不少，如“震九省绺子”“天龙帮”“高山马帮”等等，然而这些“帮”“绺子”成分复杂、良莠不齐，有些当了多年盗贼秉性难改，纪律松散，很是令大当家嘎达梅林头疼。

他们决定召开一次“风”头以上首领会议，专门讨论军纪问题。

队伍现在已经扩编到十个“风”，每“风”四五十名枪手，人员较多，声势很大。

正这时，“天啸号”阿木郎贵报告，得到牧民密报，韩舍旺又带一帮测量队正悄悄进驻架玛吐北边的火犁一带，丈量草地。

“是不是开完了会再去打？”牡丹问丈夫。

“不行，先去消灭他们，这是头等大事！我带一帮弟兄过去，你留在这儿管理训练剩下的人马，‘风’头会议，回来后再开吧。”嘎达梅林果断作出决定。他一听韩舍旺就恨得牙根痒痒。

于是，他从老五“风”带走两个“风”，加上后加入的“震九省”一个“风”，共计一百多号人连夜起程，直奔火犁。牡丹带领“通天老孛”、“天龙帮”的“风”首领洪顺等镇守老营。洪顺外号叫“胡力格尔”，意为“秃耳朵”，因打仗时被打掉一只耳朵而得名。“天龙帮”是在扎鲁特旗一带造反的“胡子”，洪顺为大当家，新刷尔为二当家，少喇嘛为三当家，个个都是打仗不要命的主儿，后来嘎达梅林牺牲之后他们这一帮也支撑了很久，终于洪顺、少喇嘛牺牲，新刷儿被捕后往伤疤上涂毒药被折磨而死。他们的事迹被后人编成叙事民歌，广为流传。这是后话。

嘎达梅林带队连夜行军，长驱直入，急赶三百多里路，第二天上午便到达了火犁一带。如此迅速，全仗他们继承了祖先蒙古铁骑打仗的传统，每人有两三匹马轮着骑，歇马不歇人，所以才具有迅雷不及掩耳的霹雳打击力量。大当家老嘎达当时有三匹好马，黄膘马、黑走马、大白鹰，个个膘肥体健，是那种听到枪声便扬蹄的好战马。

他们休息了一下，已担任大当家总部侍卫长的“南山”道诺，派出被提升当二“风”炮头的“南烈”那顺孟和带人去探听消息。结果，狡猾的韩舍旺也四处布下探子，就防义军来袭，当得知义军出现后，他吓得灵魂出壳，立即骑光马逃走。丢下了测量工具、帐篷、枪支等等大量物品，都乱扔在荒甸子上。

嘎达梅林不甘心，从后边一直追击到郑家屯北。见韩舍旺躲进辽源州兵营，嘎达梅林只好收缰勒马，扼腕叹息，忍不住骂：“又让他逃掉了！楚洒尔·乌日斯森！”

“梅林爷，让老弟潜进郑家屯，割了他首级吧！”“打一面”托日也自告奋勇。

“那太危险了，我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留着他脑袋下次要吧！”嘎达梅林阻止了义弟。

他们返回火犁，收拾韩舍旺他们丢下的东西。把那些测量器械又堆在一起，放火烧掉，围观了很多赶来的老百姓。牧民们拿出食物、奶茶慰劳他们。

“南山”的侍卫队中当“风线员”、报号“海山”的恩和白义，是当初劫狱九勇士之一，虽然年轻但因跟嘎亚一起追捕“白面魈”有功，很受嘎达梅林赏识，从而渐渐变得骄狂，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清理战利品时，为一支“三八盖”枪，他跟“震九省”的“风线员”刘田仓争吵起来。那是一支小鬼子步枪，好使，都称是自己先抢到的。两个人面红耳赤，像斗急的公鸡。还是“震九省”老大满天红，给大当家的侍卫留了面子，喝住了刘田仓。

“海山”以总部炮手自居，不把后入伙的刘田仓放在眼里，就这样愣把人家刘田仓先缴获的“三八盖”据为己有。这是大当家带人去追击韩舍旺，留下他们收拾战场时发生的事情。

中午，大家在野外休息。

“海山”坐在沙包上，十分得意地擦拭着那杆“三八盖”。嘴里哼着小曲。黑黑的高颧骨脸上扬着，眼睛轻蔑地瞥着那个一脸委屈的傻大个儿刘田仓。

只听“砰”的一声响，他对面的一匹马中弹倒下了。那是梅林爷心爱的白鼻头“大白鹰”，著名的科尔沁种快马。

“谁打的？哪个王八蛋打的？”“南山”、“天啸号”、“打一面”等人纷纷掏出手枪，大声喝叫。

只见“海山”拖着枪站在沙包上，脸色煞白，呆呆地望着抢来的那杆枪，嘴唇哆嗦着嘀咕：“咋整的……这枪，枪，走，走火了……”

“你妈的，疯了？老子毙了你！”“南山”挥着枪冲过去，“啪”地扇了他的耳光，打得他一个趔趄。虽然是九勇士之一，但归“南山”管，一急顾不了许多，“南山”大骂起来。“不撤出子弹就擦枪！你他妈的光知道抢枪不知道用枪，是不是二傻啊？”

闯了大祸的“海山”被“南山”小鸡似的拖过来，让他跪在大当家嘎达梅林前边。

只见大当家铁青着脸，没理睬他，走过去查看他的爱马。那匹白鼻“大白鹰”胸脯中了弹，黑红的血如泉水般往外喷，“打一面”拿帽子压都压不住。可怜的战马，眼睛凝视着主人，无力地挣扎几下腿儿，后来渐渐不动弹了，那目光也死死地凝滞在那里。显得十分无奈和舍不得的样子，令围观的人都不忍目睹。

嘎达梅林轻轻地抚摸马头，又慢慢给它闭合上眼睛。心里十分沉痛。但自始至终，他没说过一句话，也不看一眼那个吓白了脸的“海山”。

“把它埋了吧。”他半天后才轻轻说这么一句，找来铁锹，自己挖起坑来。

别人想帮他挖，他也不让。自己一个人就那么默默地，吭哧吭哧地挖着坑，百十号的人都围在周围静静地看着。大家谁也不敢吭声，连个咳嗽声都没有。

最终埋了爱骑，嘎达梅林走向另一匹黄骠战马。

他骑上马，向“南山”说一声：“收了他的枪，咱们走！”

然后，他挥鞭击马，一溜烟飞驰而去。

大队人马跟他而动。如一阵风，从草原上卷过去。

那里，依然跪着那个“海山”恩和白义。脸上有泪。脸色紫青而红肿，他自己也扇着自己的耳光。枪已被“南山”收走，被义军遗弃的他，显得孤独而可怜。“南山”已明确告知他，大当家让他先回家去，好好反省反省。

快到阿如·浑德岭营盘时，嘎达梅林让“打一面”和“九头狼”带着大队人马先回住地，自己带着“南山”和“天啸号”等几名侍卫，绕道去东边“天龙帮”的第七“风”驻地，查看一下情况。

那是一座只有一二十户人家的小山沟屯。

屯子前边有一条山沟小河，嘎达梅林在那里饮马。

他发现，河边还有一个人在饮马。这个人衣衫破旧，三十多岁的样子。只见他默默地盯着河水，还悄悄流眼泪。低头发呆，没发现他们。

最初以为他是“天龙帮”哪个新入伙的弟兄呢。

“这位兄弟太和！”嘎达梅林打招呼。

那个人浑身激灵一下打战，回过头，这才发现身后已来了五六个武装骑兵。

“你，你……在说什么？”他没听懂暗语。

“你不是‘天龙’帮的弟兄？”“南山”问他。

“不……不是……”那个人赶紧擦了擦眼泪。

“老乡，你哭啥呀？遇到啥伤心事了？”嘎达梅林和气地问他。

“我，我没，没哭……没哭……”他脸上闪过恐惧，赶紧摇头。

嘎达梅林下了马，走过去，拍了拍他牵饮的枣红马，说：“好马，有三岁口吧？”

“这匹马不是我的……我不知道它有几岁口，我是替人饮马。”老乡依旧十分慌乱，一脸害怕的样子，也不敢看他们。说完话，赶紧牵上马要离开。

“老乡，你们家住着几名义军？这匹马是他们的吧？”嘎达梅林从其后边追问。

可那个老乡没敢再回答，也没有回头，匆匆忙忙牵上马回家去了。

“跟上他！肯定有什么事！”嘎达轻轻吩咐“天啸号”。

“天啸号”阿木郎贵身脚轻盈，远远跟随那个老乡而去。

嘎达梅林他们慢慢饮完马，也从其后边不慌不忙地进村。

小屯子静悄悄。鸡犬之声不闻。天空阴沉着脸，使得这小屯子的气氛更加压抑了些。

“这小屯子真邪门儿，一点活气儿都没有！”“南山”嘴里嘀咕。

“是啊，叫人瘆得慌！”“玉山”丹毕早把枪推上子弹，警惕地注视着周围。

“很显然，可能是咱们弟兄住进屯子，搞成这个死气沉沉的样子。老百姓吓得都不敢出门了。”嘎达梅林紧锁双眉，脸上呈出深深的忧虑，说一句，“这样下去，王爷的兵不打我们，老百姓自己该拿枪打我们了。”

这时，“天啸号”在前边向他们招手。他站在一间歪歪扭扭的破土房门口。

那是个十分穷苦的人家。有个栅栏门，简陋的马棚里拴着那匹枣红马。只见那个老乡蹲在马棚里发呆，脸上依然有泪，神情显得十分痛苦和气愤的样子。这时他们听见，从那间小土房里传出一男一女的浪荡笑声和嗲骂声。那毫不掩饰的打情骂俏、行云施雨的动静，赤裸裸地传到外边来。

他们明白了一切。

嘎达梅林的脸色霎时变得青紫，咬牙大骂：“不要脸的狗男女！进去绑喽！”

“天啸号”和“玉山”两个人，如两只猛虎一脚踹开那房门冲了进去。

嘎达梅林和“南山”随着走进屋。

只见“天啸号”和“玉山”，已经从被窝里拽出了一个满脸大麻子嘴边留一圈黑胡子的汉子，赤身裸体地捆个结结实实，如一头退毛儿的裸猪，扔在地上。一个年轻女子拿着被子裹着身体，在炕角瑟瑟发抖，低声哭泣起来，不敢看人，更不敢看门口张望的那个饮马人。

“你们凭什么捆我？我是‘天龙帮’的老五‘黑麻子’！快放开我，我们大当家是嘎达梅林！会要了你们的命！”那个“黑麻子”在地上挣扎着，叫骂着。

嘎达梅林冷冷地盯着他那张丑陋的脸，心里一阵恶心。

“你真的是‘胡力格尔’洪顺的老五？”他极力忍住自己不拔枪立马毙了这个混蛋。

“这还有假？我跟他是拜把子兄弟，出生入死一起好几年！识相的，快放了我！我们老大知道了，绝不会轻饶你们！”“黑麻子”十分张狂地龇牙咧嘴，颧骨上的一块刀疤如沾着一条蚯蚓。

“你认识我吗？”嘎达梅林蹲在他的前边，指着自己鼻子问。

“不认识！你们是哪个‘绺子’的？”“黑麻子”一脸茫然地问。也难怪，“天龙帮”刚收编过来，嘎达梅林只见过洪顺、少喇嘛、新刷尔三个首领，其他的弟兄还没来得及全部认识。

“也不怪你不认识我，不过可以告诉你，我肯定比你的老大洪顺大。”嘎达梅林站起来，回过头吩咐“天啸号”，“去把七‘风’炮头洪顺请到这儿来！”

“别！别！求求你们！不要叫我大哥来！”那个“黑麻子”这回害怕了，不再张狂，求饶起来。

嘎达梅林不理睬他，向“天啸号”挥手说：‘快去’！这种欺男霸女的恶棍，叫他大哥来处理！‘玉山’，出去把那个老乡叫进来！”原来，怕惹上麻烦，那个胆小的老乡又躲出去了。

不一会儿，“玉山”推进来了那个畏畏缩缩的老乡。

“这个女人是你老婆吗？”嘎达梅林指着炕角抽泣的那女人问。

“是……是……”那个老乡头也不抬，也不看自己的老婆。

“那你为啥不管住自己老婆？”

“老总，他有枪啊！他又是嘎达梅林的部下，咱们谁敢惹他，我老婆也是没办法呀……”他倒替自己老婆开脱。这个男人的确窝囊了点儿。不过他说的话，像一把刀子扎进嘎达的心里。

嘎达梅林摇了摇头，苦笑使他的嘴角抽搐，脸色更是变得铁青铁青。

一袋烟工夫，那个“天龙”帮老大洪顺，风风火火地跑进屋里来。

“大当家的！梅林爷！对不起，兄弟的手下丢人了，洪顺在此向您老赔罪了！”只见洪顺扑通一声跪在大当家前边请罪。

嘎达梅林赶紧扶他起来。

洪顺二话没说，转过身，狠狠扇了一下“黑麻子”耳光，又一脚踹过去，那个“黑麻子”在地上滚了几滚，一声没吭。还不过瘾，掏出手枪，对准了黑麻子脑袋，发狠说：“老五，你这次闯的祸太大了，大哥我也没脸在江湖上混了，别怪我无情！”

“大哥，老五对不起你，来吧，你扣扳机吧，老五不怨你！”那个“黑麻子”倒是个硬汉子，挺着脖，把脑袋顶到枪口上。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那个洪顺双目圆睁，火冒三丈，他本是个正直侠义的汉子，刚投嘎达梅林义军就丢这么大的人，感到脸面全无，为自己弟兄的不争气恼羞成怒，如果没有人阻拦，他真会一气之下扣动了那扳机。

嘎达梅林目的并非杀人，只是为了带好队伍，上前拦住他的枪口。

“七‘风’炮头，枪下留人吧。”他笑了笑，“老五是你的拜把子弟兄，就这么杀了他，有些便宜他了，这样吧，暂时先留下他脑袋记着，下次再犯咱们一起算！让他立功赎罪，多杀几个敌人换回自己的头吧！”

洪顺等的就是大当家这句话，为一个女人的事，真杀了过命的弟兄，他心里也不甘。其实，他的这一举动也是试探大当家的气量和为人。都是老江湖，谁都不是白给的。

“多谢大当家的宽宏大量！不过也不能这样轻饶了他！”洪顺说着，“噌”地掏出“腰别子”，那把蒙古刀一出鞘便寒气逼人，只见刀起刀落，“哧啦”一声，老五“黑麻子”的一只耳朵在掉地上，血淋淋的。

“记住吧，老五。”洪顺冷冷地说。

那老五挺着脖子一动不动。血顺着他的脖子，哗哗地往下流。他依然一声不吭，眼睛也不眨。

“多谢梅林爷，多谢大哥不杀之恩！我会用一百个敌人的耳朵，赔偿这只耳朵！”老五“黑麻子”不愧是一条凶狠硬汉，面不改色心不跳。

那只耳朵落在地上，一抽一抽的。

在场所有人无不动容。

五

回到阿如·浑德岭驻地，嘎达梅林始终闷闷不乐。

他们驻扎在一片旷野上，怕扰民没住村，住野外的帐篷。

油灯下，嘎达梅林托腮而坐。旁边的一碗肉粥放的时间过长，已经凉了。牡丹守在外边，也不敢进来打扰。

这一趟出门遇到的两件事，对他刺激很大，也很使他伤心。他扪心自问，深感对不起父老乡亲。他老嘎达好好的大梅林不做，安稳幸福的日子不过，弃家舍业，舍生忘死，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这块草原、为这块草原上生活的牧民百姓吗？如今，自己带的队伍纪律涣散，居然如此蹧践百姓，明目张胆地欺男霸女，他嘎达梅林的这张脸往哪儿搁？韩舍旺和王爷福晋们、还有东北军阀诬骂他们是“土匪”“胡子”，这样下去跟真的“土匪”“胡子”有啥区别？

想到这些，嘎达梅林长叹一声，不觉间两眼里滚下热泪来。

钢铁般的老嘎达，在军阀的大狱、王爷的黑牢里没掉过一滴泪，可如今却潸然泪下。

队伍不好带，思绪焦灼，苦闷如网深深攫住了他的心。割耳朵、赶出义军，毕竟不是治理队伍的良策，马上可能就面临与追剿的刘昌林队伍决一死战，一旦失去老百姓的支持，不用刘昌林来打，队伍自己也会土崩瓦解。门外守着牡丹，后来又来了托日、铁喜老孛、阿木郎贵、道诺等亲人和老部下，都静静地守护着他们的梅林爷，谁也不敢进去打搅，他们只是从门缝里悄悄瞅一瞅。

嘎达梅林就这么一直坐到天亮。大家在外边也守候了一夜。

第二天开始，十个“风”的炮头们都到齐了。

嘎达梅林的起义军，队伍扩大后的第一次军事会议，就这样在阿如·浑德岭召开。

大当家老嘎达一改昨夜愁眉不展的样子，变得和颜悦色，跟“风”头儿们开着玩笑。牡丹本以为他今天会雷霆万钧，骂大家狗血喷头，甚至要拿那个“黑麻子”老五开刀，杀一儆百。她也曾一度担心那样一搞，队伍就难说了，闹不好有人要走。毕竟不是纪律严明的正规部队，都是些逼上梁山的草莽汉子，说着就拔枪的“绺子”，改造他们毕竟不是一日之功的事。见大当家笑脸，牡丹长吁一口气，担心是多余的。

嘎达梅林遵照习俗，让“通天老孛”铁喜带领大家祭天祭祖先，做萨满孛教的法事。然后才让“风”头儿们汇报各自队伍的状况，从人员、枪支、马匹以及投奔义军的想法等等，一一细说。接着，他又让“打一面”介绍了一下王府和刘昌林率领的旗骑兵队活动情况。

最后，他讲话。他讲的第一点，严峻的形势和起义军下一步的任务。以刘昌林为首的王爷的爪牙们，正以几百人的兵力到处搜捕起义军行踪，为避免伤亡，为整顿队伍，义军一直回避着跟旗卫队正面冲突，引发大战。但这种情况不会长久，早晚会跟刘昌林来一次决战，为此大家一定要做好心理准备和战斗准备。第二点，王爷和东北军阀政府的招垦开荒，眼下根本没有停下的迹象，他们起义造反的目的远没有达到，为此大家要时刻准备袭击和消灭测量队和垦荒军，绝不可以松懈。第三点，也是最后一个问题，他重点讲了起义军的纪律问题。这时他的脸色变得异常严肃和凝重。他强调他老嘎达带领大家起义造反，是为了这块科尔沁草原，是为了保护生活在草原上的广大百姓，而不是为了祸害他们，他带的队伍绝不能变成让百姓害怕的“胡子”“土匪”，要是那样他嘎达梅林宁可回家放羊，从今往后他老嘎达当大当家一天，绝不再允许队伍胡作非为，祸害老百姓。为此，他宣布了“七不抢、八不吃”的起义军严明纪律，具体如下：一不抢穷人、二不抢老人、三不抢妇女、四不抢儿童、五不抢反对招垦开荒的王公贵族、六不抢过往正当商人、七不抢合理居住本旗又没跟垦荒局有关系的各族农民；八不吃则是：一不吃抢来的百姓牛羊、二不吃抢来的百姓粮、三不吃没付钱的白得的物什、四不吃不义之财、五不吃强污妇女饭、六不吃醉酒丢人宴、七不吃奸人挑拨宴、八不吃王爷官府宴。

嘎达梅林强调，如果哪个弟兄不同意以上这条令，他就可以离开起义军了。

他宣布的“七不抢、八不吃”条令，在义军中引起了强烈反响和震动。

经过大家反复讨论、认识，嘎达梅林和牡丹等人耐心地晓之以理，最终各“风”头儿们都达成共识，并征得全体人员同意和拥护，通过了这“七不抢八不吃”条令。并由铁喜老孛主持，大家向天起誓，做了保证。这是上千人的整个部队大盟誓。

从此，嘎达梅林的起义军，终于走上了一条新道路，扭转了原先的鱼龙混杂、无组织无纪律、仍像“胡子”乌合之众的原始状态，逐渐改造成为一支颇有战斗力的军队。他们代表着科尔沁草原新兴的力量，传达出一股民主、平等、公正等完全新式的社会理念。

正这时机，出去探情况的“天啸号”和“玉山”回来报告，刘昌林率领号称五百人的十旗联军，向巨流河以北活动，四处探听义军主力的活动地带。另外，“辽北荒”垦荒局局长宝音满-都胡借刘昌林联军的声势，又组织了一个测量队在舍伯吐的新艾力一带搞测量。嘎达梅林立即招集“风”头儿们商量。

“打它狗日的！不给他点厉害的，这小子还真以为自己长本事了呢！”“九头狼”第一个叫起来。

“是啊，梅林爷，你老拿旗卫队士兵当弟兄，怕伤着他们，可是枪把儿在刘昌林手里握着，这些骑兵队弟兄到时候照样按命令行事，朝咱们开枪的！”“打一面”托日说，他的一“风”在十“风”里是第一主力，又是老嘎达的拜把子和“九勇士”之一，他的话在大当家心目中绝对占分量。

很多人都附和“打一面”和“九头狼”的主战意见。

嘎达梅林和牡丹相视一笑。

“大当家的，这一仗还非打不可了呢，你看这些‘风’炮头们，个个像没吃着肉的恶狼！”牡丹环视一眼大家，也等于向丈夫表了态。

嘎达梅林默默吸着烟袋，脸上挂着胸有成竹的一丝微笑。

“既然大家都手痒痒，我不好再阻拦了。”他把尺长的小烟袋锅，往靴子底上磕了磕，收敛了笑容，变得严肃，“但我还是那句话，都曾经是一个锅里舀勺子的骑兵弟兄，没有血海深仇，他们也是没办法才跟着刘昌林跑，所以，我们的子弹尽量长点儿眼睛，打伤他们失去战斗力就行了，给人家留一条命，最好。”

“大当家的，这尺寸可不好掌握！要真是杀红了眼，人家也不会跟你客气的！真要是那样，这仗可是没法打了。”“震九省”满天红笑着嚷嚷。

“是啊！我可没跟那帮旗卫兵在一个锅里舀过饭，大当家的，你们不好意思打的，留给我洪顺！我又是外旗的，没啥牵挂！”“天龙”帮头儿拍着胸脯，大咧咧地附和满天红。

嘎达梅林不由得笑了。自己也感到对大家提的要求，有些妇人之仁。

“好好，洪顺、满天红二位炮头，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打仗的确是你死我活，不可有妇人之仁。我们这次要打的还真的跟以往不同，是一次规模较大的战斗；甚至关系到往后，我们能不能在达尔罕旗草原立得住脚的问题，这次战斗，我们只许胜不许败！”嘎达梅林站起来踱步，缓缓地分析，脸色又变得严肃，“刘昌林号称五百多人的联军，实际上还是以三百多人的达尔罕旗卫队为主，我们跟他的力量对比，稍占上风。他现在正在兴头上，气势汹汹地往这边的大坨子里深入，这已犯了兵家大忌，正好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打伏击的战机！我们就给他安排个大口袋，等他钻进来，关起门来打狗！”

“好主意！”众人热烈响应。

嘎达梅林把酝酿成熟的作战计划，这会儿拿出来，给大家做详细部署。“风”头儿们都跃跃欲试。

一听说要打仗，整个队伍都振奋不已。现在，起义军的确需要打一次胜仗，鼓舞士气，要不这些人闲得无聊会惹是生非，甚至闷出病来。舐血成性者，必须到一定时候让他舐些血，不然就会失去血性，失去战斗力。男人身上潜伏的野性和兽性，必须找适当的机会给予释放，不然潜伏得越久，危险性越大。不是毁灭自己，就是毁灭他方——别人或社会。男人喜爱拳击、斗牛、足球等激烈运动，原因就在这里。

且说那位刘昌林。

仗着王爷和福晋的支持，仗着人多势众武器精良，几个月来一直寻找嘎达梅林的主力部队，欲图一举歼灭，报仇雪恨，以出受鞭笞之刑的心中恶气。然而，鞍马劳顿数月下来，他连人家的影子都没见着，光有人报信在这边在那边，可百姓透露给他们的全是假消息，每次都是扑空白跑，气得他吹胡子瞪眼干着急。最后他派出几个亲信，打扮成牧民或猎人的样子，刺探了半个多月，才摸到了些隐隐约约的消息：嘎达梅林的义军在阿如·芒哈以北的阿如·浑德岭一带活动。

这一下，刘昌林忍不住高兴，阴笑着骂：“孟青山呀孟青山，这回看你往哪里躲？咱们在战场上见真章吧！”他相信自己带的是训练有素的旗骑兵队，武器精良，粮草充足，比“胡子”们乌合之众强好多，战场上真打起来，肯定比他们强。此人一向志大才疏，刚愎自用，为人又很狂妄，尽管在东北军里混过几天，但他早就没了祖先努尔哈赤善射能打的遗传，身上光留有八旗子弟的纨绔之风。

只见他把队伍分成三个纵队，前、中、后相互照应，以一字长蛇阵形向阿如·芒哈深入，并准备向西北阿如·浑德岭挺进。这阿如·芒哈，顾名思义，意思就是“北方的大沙坨子”，地形高低不平，由连绵起伏的大坨包大沙丘组成，沙坨子上又有稀疏灌林，路径曲折，部队行军实在不方便。刘昌林派人抓来的两个当地牧民，在前边当向导，沿着那条沙坨子中七绕八拐的羊肠路，缓缓行进。

刘昌林有个杨姓副官，曾在东北军当过连长，看了看四周地形，他提醒说：“刘梅林，这坨子里地形复杂，容易设伏，咱们要不退出去，要不赶紧冲出去，不能在这坨子里蜗牛般地爬行了！”

刘昌林也有所警觉，叫来那个向导喝问：“喂！还有多远穿过这坨子？”

“报告长官，快了，走过前边那片黑林子就穿出去了。”那个牧民穿着一件破旧的袍子，低着头，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可那眼神分明镇定而自如，看不出什么恐惧。

“穿过去以后，是什么地方？”

“那就是你们想去的阿如·浑德岭了。”

“有几里地？”

“也就五六里吧！”

刘昌林听后，跟杨副官商量。

“老杨，前进只有五六里，后退可是还要走二十多里呢，快走出去了，咱还是继续前进吧！我想，谅‘胡子’们也不敢设伏打咱这么大部队！”自负的刘昌林这样说。

那位杨副官，依旧狐疑地盯着那位牧民，突然拔出枪对准他喝问：“你在撒谎！你是什么人？你在骗我们！老实交代！要不老子崩了你！”

那老乡吓得“扑通”一声跪下了，哆哆嗦嗦着哭叫说：“老总，我是被你们抓来的牧民啊，长官，千万别开枪啊！前边的确只有五六里路，你们一走就知道了！我说的都是实话呀长官！”

“老杨，别难为老乡了，好不容易逮来的向导呢，咱们快走吧，别再耽误时间了！”刘昌林督促道。

杨副官“嘿嘿”笑着，收了枪，对那个牧民喝令说：“好吧，快前边带路！瞎走瞎带，我一枪崩了你！”

“是，是，长官，就要出去了！错不了！”那个牧民站起来，小跑着，赶到停滞等候的队伍前边去。

刘昌林的队伍继续前进了。没有正经带过部队，又毫无作战经验的刘昌林，逞一时之骄狂蛮勇，把队伍拉成“一”字长蛇阵，在坨子中的蜿蜒沙路上跋涉挺进，不久便被那位由他们没见过的“天龙帮”老三新刷儿装扮的“向导”引导着，走进了那片黑林子埋伏圈。一般来讲，像嘎达梅林这样有经验的指挥官，行走这样地形复杂容易隐蔽的坨子里，都要派出“四面兜卡子”，就是左右前方和左右后方五里外距离，需派出四拨儿哨卡子探索前进，这样绝不会落入他人埋伏。

黑林子，这里老百姓叫“哈尔·休贵”，意思为黑茫茫的森林。全是些弯巴扭曲的老榆树组成，因为都长在高沙坨子上，远远看去黑森森而又十分高大，其实每棵老榆树只有一人多高，严格来讲就是些榆树灌丛，加上茂密的酸枣棵子丛。

一侧最高的沙坨子上，三棵老榆树后边，隐蔽站着嘎达梅林。他静静地观察着刘昌林的队伍，缓缓走进狭长的黑林子中的小路上来。他心里不由得夸赞道，好样的，新刷儿！果然，把敌人引进了埋伏圈！

“差不多了！下令吧，梅林爷！”站在他旁边的“南山”道诺，有些着急。

“等一等，他的尾巴还没有完全走进来！”嘎达梅林沉着地等候着。

又过了片刻，他果断地吐出一句：“这回行了！传令吧！”

老榆树顶上的树桠间，站立着爬上去的“天啸号”阿木郎贵，只见他手里拿着一面三角彩旗，向左前方右前方挥动了几下。顿时，前头的埋伏点响起了爆豆似的枪声。那是托日率一“风”三“风”在打蛇头。

遭到阻击的第一纵队，一下子懵了，两边的枪声响成一片，杀声震天，眨眼间前边的人如割韭菜般倒下，吓得那个投靠刘昌林升为“札兰”并带一纵队的图布丹，立刻带大部人马掉转马头，往后边撤。可这一来，和后边的二纵队人马都堆挤在中部坨子根，聚集一团，如一群慌乱的蚂蚁。

“给我打！”嘎达梅林一声大喝，挥手往下一斩。

于是，重点布署在这一带两边的五六个“风”的大部人马，“九头狼”“得子儿”“震九省”等一干好汉，等的就是这个机会，这叫“蛇打七寸”，打蛇的心脏和中部神经脊椎。霎时间枪声大作，几百支大小枪的子弹，像雨点般往那拥挤的人群头上倾泄下来。后边的第三纵队，见况赶来支援，结果一看不好迅速后撤，但为时已晚，从两边也响起爆豆似的枪声，那是早已布署在那里的洪顺、“南烈”等率队开了火，咬住蛇尾。于是这条一字长蛇，就废了，头尾分割，顾头不顾腚，中部心脏又遭重创，完全乱了套。那个刘昌林顿时蒙了，猝不及防遭伏击，被暴风骤雨般的强大火力打得一下子晕头转向，光在嘴里拼命喊：“给我顶住！快回击！快打！”

那个杨副官倒是个老兵油子，迅速躲在路边一棵树后边，也把刘昌林拉过去，然后组织人马欲图向两边反冲突围。可惜那些士兵并不听他的。本来不大情愿地来围剿嘎达梅林，现在又遭伏击，完全裸露在人家的射击枪口下，干挨宰，恼怒又惊恐的士兵们只图保命，谁还有心思冲锋？只见他们大多趴在地上不动窝，有的随时准备找机会上马逃走。

俯瞰着这情形，嘎达梅林从高坨子上朝他们喊话：“旗卫队的弟兄们！我是嘎达梅林，你们缴枪投降吧！不要做无谓的抵抗！不愿投降，那你们丢下枪快逃走吧！我给你们留一条活路，不射击撤走的人！”

一听这话，那些旗兵们更乱套了。大部分人就地丢下武器，然后骑上马就往后逃。

那个杨副官见况急了，大声骂道：“给我回来！谁逃跑，我打死谁！”

他果然开枪打死了一个骑上马要逃的士兵。

嘎达梅林见状，铁青着脸，冲“南山”说：“三弟，把那个孙子给我撂倒！他以为自己是谁！”

只见“南山”把一杆“三八盖”步枪，架放在树桠子上，瞄准起来。

“砰！”一声响，那位杨副官脑袋立即开了花。

“好枪法！”嘎达梅林脱口喜叫。

这一下，那群兵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了，不顾一切纷纷上马，如潮涌般逃走。刘昌林见大势已去，大骂一声娘，便无奈地自己也带头跳上马背，向身后的来路逃窜而去。

“快放倒他！别让他跑了！”嘎达梅林急令“南山”。

“南山”和“天啸号”等几杆枪一起齐射，可惜还是叫刘昌林脱困而去。

嘎达梅林一挥拳，立刻骑上自己的黄骠马，大声说一声：“这回绝不能再让他逃回去！”

只见他扬鞭催马，双手举着两把“大镜面”二十响匣子，从刘昌林的后边飞一般追过去。马蹄扬起一溜尘烟。周围的众人一时都惊呆了，没想到梅林爷会来这一手，尤其兼侍卫长的“南山”更是喊一声：“梅林爷，小心！”便骑上马，也从其后边火速赶过去。

“站住！往哪里逃？！”嘎达梅林一边大声喊，一边紧追不舍。同时两把“大镜面”，从刘昌林后边“砰砰”地射击。刘昌林在马背上摇晃了一下，捂着肩头，伏在马鞍上，继续没命地逃遁。他骑的大青马脚力不错，身材颀长，一跃几丈远，非常快速地奔跑着，渐渐跟嘎达梅林的马拉开了距离。

嘎达梅林有些懊恼。他的黄骠马虽然是一匹有经验的战马，但已经有些疲惫，脚力赶不上刘昌林的大青马。此时他想起了自己那匹“大白鹰”战马，被“海山”走火打死的爱骑，如果现在他骑着那匹“大白鹰”，刘昌林的大青马别想跑得过，早就赶上了。

只见那刘昌林，一见嘎达梅林渐渐被拉远，高兴了。

他从马背上回过头来，骄狂地大声喊：“孟青山！不用送了！回去吧，咱们改日再会吧！”

气得嘎达梅林咬牙切齿，干着急没有办法，眼瞅着刘昌林像一匹脱困的兔子，越跑越远。

正这时，刘昌林的前边路上，斜刺里出现了一个骑者，横在前边。

“拦住他！别让他跑了！快拦住他！”嘎达梅林从远远的地方冲那人喊。

那是个喝得醉醺醺的骑者，正在马背上摇晃着打盹，手里还攥着酒瓶。迎面突然蹿出来两个骑者，还有开枪声，一下子惊醒了他，可酒意太大有些麻木。他晃了晃脑袋，想使自己清醒过来，打了个臭臭的酒嗝儿，这时听见了后边追踪者的呼喊。他睁着那双惺忪醉眼，使劲瞅，似乎朦胧认出穿灰军服跑在前边的刘昌林。这一下他立刻来了精神头，双腿一夹马肚子迎头去拦刘昌林，嘴里大喊：“喂喂！站住！你是刘大梅林吧，后边的那大哥叫你等一等呢！你忙着跑啥呀！”

刘昌林见突然冒出来个醉鬼，要拦自己，威胁着大叫：“快让开！谁拦路，我打死谁！”

他右肩受伤，抬不起右胳膊，只好用左手举手枪，乱射了两下。可完全没有准头，又骑在马背上，那子弹不知都射哪里去了。那个骑者没有枪，可手上有酒瓶，只见他“嗖”的一声掷出那酒瓶，“当啷”一声，正好击中刘昌林手枪，击落地上。刹那间，两匹马交错而过的那时刻，那个醉骑手从腰上突然抽出一柄马刀，寒光一闪，一个“成吉思汗劈刺”从刘昌林的脖颈处砍过。只听“扑哧”一声，那脑袋便掉落地上，滚出好几米远，从没了脑袋的刘昌林脖颈处，“哧儿”的一下，往上喷出几尺高的血柱子，而那个无头的身子则在马背上直挺挺地立着，跑出几十米远才倒下。

只见那个手脚利索的醉骑手，掉转马头追过去，一把拦过那匹大青马的缰绳，带回来，然后从马背上斜下身子一伸手，又从地上拎起刘昌林那个眼睛直瞪还未及闭上的头颅，迎向正好赶到的嘎达梅林。他纵身跳下马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献上那头颅和大青马的缰绳，大声说道：“梅林爷，小人今日献上刘昌林的人头和他的好马，向梅林爷赎罪，请求您宽恕我归队吧！”

“‘海山’！我的好兄弟！”嘎达梅林狂喜地大叫一声，跳下马背，跟“海山”恩和白义相拥在一起。

第十四章　老章京哈尔

对朋友，

要像绵羊般的温和；

对敌人，

要像猛虎般的暴烈。

——成吉思汗箴言

一

“驴吉普”在沙地上走起来，十分轻快。王教授拿根柳条当鞭子，轻轻挥动着。

他们是一直朝大沙坨子深处走。越往里走，坨子上的植被越变得稀少，渐渐地全变成了光秃秃的大白沙漠，茫茫无际，放眼望过去令人眼晕。满眼都是白色的炽热，白色的朦胧，白色的潮涌，白色的幻觉，白得灼人，白得刺目，白得透明而淡远，天地在那个白茫中弥合融汇。他们的驴吉普，正朝那个白色的深渊颠簸而去。

“天哪！我们这是要去哪里？”白尔泰不由得惊叹起来。

“查干·塔麻。”

“查干·塔麻？”白尔泰心里更是惊疑，顾名思义，“查干·塔麻”之意是“白色地狱”，“治安在那个白色地狱里，搞什么呢？”

“打井。”王教授的回答始终那么简单。

“打井？就在那个白茫茫寸草不长的大沙漠里打井？”

“对的。”

“你是去帮他打井的？”

“对的。还给他们送过去零件，金钢纱、弯头什么的。”

“治沙站的科学家还会打井？”

“打井有什么难的？尤其这科尔沁沙地，地下水位很高，打井挺容易的。”王教授脸上依旧不动声色，那种感觉似乎在说，这大沙坨子里的任何营生，在他这里都不在话下。

白尔泰对这位浑身油渍麻花的科学家、教授，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央求着他说说自己和治沙站的情况。

“我有什么好说的？一个普通的科技工作者。我们治沙站建立五年了，在这里建一个治沙站的原因是，科尔沁草原沙化以后，这沙地面积正在扩大，联合国都派人来考查过，正式命名为科尔沁沙地，成为全国八大沙地中最大的沙地。如果再不治理，那后果很严重，危害极大，现在已经危及到首都北京了，从这儿刮的沙尘暴都刮到首都，甚至都越过国境刮到国外去了。”王教授脸色凝重地介绍。

这些早已在白尔泰的预料之中。他现在只对这些治沙者和如何治沙感兴趣。

“请问，王教授是什么地方人？”

“南京人。我们老两口最早是在大西北的腾格里沙漠，后来在宁夏沙坡头，现在扎到这东蒙科尔沁沙地，跟中国北方沙漠打了几十年的交道。老伴有高血压，我患有风湿性关节炎，独生女儿寄放在南京老母亲那儿，十几年了，女儿不认我们，说我们把她遗弃了。呵呵呵。”王教授倒挺爽快，主动说起自己情况。

“你们真不容易。”白尔泰对老教授表示由衷敬佩。

“大家都不容易，呵呵。我现在就等着退休，回南京跟女儿团聚。让老伴的高血压症，也有个好的治疗条件。”王光复望着天边白茫茫的沙际，叹口气，“沙漠这东西，很恐怖呢，打了几十年的交道，我已经害怕它了，它就像从魔瓶里放出来的妖怪一样，越变越庞大，能吞掉所有生命体！可又很难把这魔鬼收回去，唉。”

“你都这么说呀，可看着你在这大沙坨里，活得很滋润，游刃有余啊！”白尔泰笑着看他。

“强撑着呢，逼到这份儿上了，不跟它斗也不行啊！西方有个科学家说过，‘人类从地球里索取的是物质，可吐出来的却是渣滓’！我们起码得做到会清理自己吐出的渣滓吧！”

“说得真妙！这科尔沁沙地，就是最典型的开垦之后吐出来的渣滓！”白尔泰拍手叫道。

“是啊！年轻的妖怪，刚从瓶子里放出来，趁它羽毛还没丰满之前，得赶紧把它再装回去！”

“哈，我倒真想看看，你们是怎么降魔伏妖，再把它装回去？”

“你那朋友治安旗长，是个好领导，年轻有为，有想法，他现在是一门心思不想干别的了。”

“就想降伏这‘年轻的妖怪’？”

“对啊。到地方，你就知道他想怎么降伏了。呵呵呵。”王教授又干干地笑了两声。

周围的沙漠还是那么无边无际，我们的驴车已经走了近两个小时，可那沙漠似乎会无限地伸延下去，令人从心眼里感到沮丧。放眼望去，连一棵绿色植物都看不见，以往雨季还能存水的沙洼地，那时还能长出些芦苇蒲草什么的，可这几年连续干旱，洼地的苇蒲连根都干死了。

“好恐怖的‘白色地狱’哟！这样严重沙化的地带，还有人在里边生活吗？”白尔泰忍不住问道。

“还有一个公社，共上千户老百姓、七八个自然村，散落在这‘白色地狱’里熬着呢，还有个非常好听的名字，叫巴彦塔拉公社，听他们翻译，意思是‘富饶草地’，听听！”王教授的口气透出一股嘲讽的味道。

“真是黑色幽默。也许，沙化之前还真是块富饶草地吧。那这些百姓，现在靠啥活着呢？”

“靠国家，年年国家拨返销粮，养着他们。”

“让他们搬出去不行？”

“往哪儿搬？这奈曼旗全旗都在沙化，能活人的地方剩下不多了。而且还怪呢，这种地方，人的生育繁殖能力，反而如池塘里蛤蟆甩籽儿又多又密！没办法，只能就地改造，蹚出一条血路出来！”

“看来治安和你正在蹚那条血路喽？”

“摸着石头过河，只能这么说。”王教授手里的柳条轻轻点了一下拉车的驴头，似乎想起什么笑了笑，“这种地方，别说人哪，连牲口都会发疯呢！”

他给白尔泰讲了一个自己曾遭遇的有趣故事。

那是五年前，他刚来奈曼建治沙站。有天背着包下乡，去巴彦塔拉公社搞调研。他当时穿着一身绿色军装式衣裤，那是他们沙漠研究所的野外工作服，沿着沙坨中的小路行进。那年这里一个春夏没掉过一滴雨，沙坨子地里没长出一棵绿草一棵田苗。王教授正慢悠悠地走着，突然发现远处有一头黑驴，正冲他出神地观望，然后“呜哇——呜哇——”地大叫着，便向他冲过来。原来这头驴，从远处看他一身绿色衣服，误以为是绿色植物或是绿色树枝，就不要命地奔他而来。王教授害怕了，拔起脚就往前跑。而那头驴呢，一边嚎叫着，也一边追他跑，它那悠远而吓人的大叫声充满饥饿和渴望，显得不屈不挠，坚韧不拔。“这头驴疯了！这头驴疯了！”王教授嘴里嘀咕着，慌不择路，十分恐惧，手里紧紧攥着那根拄棍，唯恐被那头疯狂的毛驴赶上，受到攻击。

人在前边跑，驴在后边追。这真是只有在大漠里发生的奇事。

毕竟人只有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的畜生，此时的他多么盼望能恢复祖先的四肢并用的功能啊！

那头驴在渐渐逼近。他跑得呼哧带喘，上气不接下气。那头驴依然不弃不舍，追逐着幻觉中的绿草。人说驴是世界上最固执最倔犟的牲口，一点不差。号叫着，大步大步跳跃着，沙路上扬起一溜黄尘。

“天哪，那你就过来啃我一口吧！”他终于跑不动，泄气地瘫坐在地上，听天由命般呻吟。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斜岔子里跑出来一个人，五十出头的农民，冲他喊：“快脱掉绿衣服！快脱掉绿衣服，扔给它！”

他开始没听懂，后来恍然大悟，急急忙忙脱掉绿上衣扔在地上。

“还有绿裤子！绿裤子！”那老农还喊。

他犹豫了一下，只好脱掉绿军裤，也扔在地上。他身上只剩下一条裤衩和一件背心，基本赤裸着，可笑又可怜巴巴地连滚带爬躲在一边。

疯狂的黑驴赶到了。先是迟疑了一下，瞅瞅王教授，又瞅瞅那堆绿衣服，很快扑向那堆衣服，又是用蹄子刨，又是拿长嘴大牙啃扯。很快，当着他的面，那头该死的畜生把他的绿色衣裤愣是撕扯个稀烂，然后卷进嘴里咀嚼着，并且毫不犹豫地吞进它的空瘪的大肚子里去了。

他看傻了。看呆了。看怕了。

“它是毛驴还是妖怪？怎么会是这样啊？”他心惊肉跳地问。

那个黑瘦黑瘦的老农对他说：“家里没喂的，这头驴饿坏了，好几年没见到绿草了。”

“可我衣裤也不是绿草，是绿布条呀！驴怎么会吃布条呢？天哪！”

“没办法，它想绿草想疯了，饿急了。”那农民说。

“这头驴敢情是你家的？”他惊魂未定地看看驴，又瞅瞅老农。

“是，是。我出来找它好久了，嘿嘿。”老农歉意地苦笑，点点头。看着他狼狈的样子，不好意思地说，“进村里我赔你的衣服吧。”

“我这样子，怎么进村？你是哪个屯子的？”王教授没好气地问。

“查干·塔麻屯的。没关系，俺们屯穷，像你这样只穿短裤衩的人多的是，有的大姑娘都没衣服穿，成天躲在屋里，不敢出门呢！唉，穷啊！”那老乡一声心酸地长叹。

王教授心里一阵凄然。

他只好随那老乡进屯子，去了他家。老乡翻他的一个旧茶叶箱子，终于找出一条他老婆的大花裤子扔给王教授。那裤子在箱子里沤得时间过长，发霉脏黑，散发出一股冲鼻子的汗臭味儿。

王教授没敢穿那条花裤子。

老乡不明白，问他：“怎么啦？这么好的裤子，我老婆平时都舍不得穿，到过年时才穿呢！”

“你老婆哪儿去了？”王教授转移话题问。

“出去要饭了，全村人几乎都在外边要饭。”老乡似乎在说着十分光荣的事情，又接着说，“我是这村的党支书，要不我也早就出去乞讨了，怕影响不好，怕给党的脸上抹黑不是。”

听了这话，王教授无话可说，心里又一阵酸楚。

最后，王教授做了自我介绍，求那个党支书派一个人去三十里外的治沙站，给他拿两件衣服，让治沙站再送些米面过来。

“没人可派，还是我自己去吧。”

就这样，党支书拿着王教授的亲笔信，去了治沙站。

由此，王教授认识了这位查干·塔麻村的党支书希日莫，与他结下了不解之缘。

“我的天哪，天底下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白尔泰感叹不已，眺望着四周荒坨说，“这茫茫大漠，真是无奇不有！沙化把人和牲口都逼疯了。王教授，我们现在是不是就要去那个驴追人、人要饭，还怕给党丢面子的希书记的屯子呀？”

“不是去他的屯子。”

“那去哪儿？”

“去他的家。”王教授说。

白尔泰脸上又是一阵愕然。心说，这有什么区别吗？

二

希日莫老支书的家，准确一点说，不能称其为房子，只能算是一个马架子。

在背靠一座大沙坨子的洼地上，用泥巴糊的篱笆墙上封个草顶戳在那里，孤零零，简简单单，来一场狂烈的风暴就会把它连根卷走。

别看房子寒酸，可房子东侧有一小片绿油油的苞米地，尽管面积只有巴掌大，可长势不错。白尔泰一看惊奇了，在这寸草不长的沙漠里，怎么会长出这么绿油油的庄稼来呢？他都有点怀疑，那是不是真的绿苞米？别是假景吧？有些地区为搞形象工程，把路两边秃岭裸坡都涂泼上绿色油漆蒙人。

“那真的是庄稼吗？”白尔泰瞪大了眼睛问。

“没错，就是庄稼，苞米棵子。”王教授微笑着肯定。

“这大沙漠里，还能种出庄稼？真是奇迹！”白尔泰很兴奋。

“这是希书记创造的奇迹，还有王旗长，还有我。”王教授脸上显出自豪感。

白尔泰正要细问，驴车已经到了马架子跟前。王教授“唷——”一声吆喝住驴。小片庄稼地旁，有几个人正在忙活，好像在挖坑。

“王旗长，我把你的客人带来了！”王教授喊。

只见从坑边站起来一个浑身都是泥沙的人。白尔泰一看竟然是王治安。

“怎么？大旗长旗王爷，自己在挖沙坑哪？”白尔泰笑着走过去。

“不是沙坑，是沙井！现在号召干部以身作则不是，咱们也装装样子，身上沾沾泥土啥的。”王治安笑呵呵打趣，伸出泥糊糊手使劲握了握白尔泰，眼镜片上都沾着泥点，“大文人，不要成天老琢磨嘎达梅林了，请你过来见识见识这新时代的新式嘎达梅林们！希书记，上来上来，我给你介绍介绍我请来的朋友！”

一个五十多岁的干巴瘦老汉，从那两米深的沙坑里爬上来，他更是如一只泥猴，脸额上、穿的背心上全是湿漉漉的沙子，还呵呵地憨笑着。眉毛很浓，瘦瘦的脸看上去似乎骨架上只贴着一张皮，皮和骨头中间看不出有什么肉，于是上边的皱褶子就如坨子上的老榆树皮，密而深，纵横到颔下脖上。

“哈哈，你就是那位让你的驴啃了王教授的绿衣，给人家穿你老婆花裤子，又怕给党丢面子不肯出去要饭的老支书啊？”

“嘿嘿嘿，是哩。”希日莫老支书干笑着，有些木讷地跟白尔泰握了握手，“这事你也听说了？你可别把这事也写进故事里去，丢人呢。”

“写进去更好，让外界也了解了解我们科尔沁沙地现在什么状况，多困难！现在就是要宣传，要人人都知道治沙的重要性！老遮着盖着不敢承认不行！”王治安擦拭着眼镜片上的泥点，脸上那块戴眼镜的地方呈出一圈白印儿，脸部其他地方经风吹日晒都是黝黑黝黑的，一张脸上形成黑白分明的两种颜色，看上去怪怪的。“我请你这文人过来，感受感受，知道知道，嘎达梅林他们那一代没完成的事，我们现在正在做，正在完成！那就是，除了保护，还要治理！”

“噢，有意思。”

“你看希日莫老书记，他在沙地上种出的这片苞米地，就是证明！”

“证明什么？”

“科尔沁沙地还能治理，还有救！”

“还是靠翻耕？还是靠种地？”白尔泰反问，直话如刀，有些泼冷水的味道。

“不，不，你不要误会。”王治安并不见怪老朋友的实质性的责问，依旧热情地说道，“先治理出一小片能长庄稼的土地，目的是在沙窝子里站住脚跟，做到粮食自给自足，然后在其他的大片沙地上，一码儿地种草，恢复原先的风貌！你跟我来！”

王治安带着白尔泰向远处的沙坨根走去。

那是一座如一条卧龙般的横卧耸立的大沙岭，挨着它根部的一片沙洼地上，已经蔚然长出一片一拃高的锦鸡儿、沙打旺等人工种植的草木。只是因天不下雨，有些发黄。

“别看草苗发黄，我们马上打井，一浇上水，这些草苗的根就扎下去，接上下边的地下水气，就能彻底活了！”王治安蹲下去，查看着那些象征生命的绿色植物，像是抚摸着可爱的宝贝，一脸的欣喜，“它们就是我们的希望啊！白尔泰同志，它们是科尔沁沙地的希望！”

白尔泰的脸色开始变了，心里逐渐有所感悟，也忍不住激动地说道：“不错，不错，在这样一个大沙漠里，又种出庄稼，还种出治沙的绿草，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我们管它叫‘生物圈’，希日莫模式的‘生物圈’！”王治安自豪地宣布。

原来王治安来奈曼上任之后，首先做的就是到下边考察，一天走一个村，用两三个月时间走遍奈曼旗的所有村庄，然后选择最穷的查干·塔麻屯蹲点。他发现老支书希日莫不像其他人那般，开春出去要饭，入冬回来靠国家的返销粮度日，而是自己主动搬出屯子，选择了村外十里远的一处叫沙日·宝力高的沙洼地，扎下马架子，开始了他“生物圈”改造工程。正这时治沙站的王教授也下来，寻找摸索治理科尔沁沙地的出路，帮助希书记进行科学的分析。首先，通过科学考察发现，后沙化的科尔沁沙地地下水位很高，而且地下水储存量比较多，简直可称其为沙漠地下水库。这就给王教授他们的治理沙漠想法，提供了有力的依据和信心。只要能引出地下水源，就可以浇活地上的庄稼和草木！于是，韧劲十足、又肯吃苦的希日莫老支书干起来了。他的老伴也是个能干而身体很壮的农村妇女，老两口肩挑人拉，从二十里外的河滩地上运来早先沼泽期的黑泥土，掺入开辟的沙地里，又去老村的旧羊圈挖来羊卧土混入，那都是农家肥，精心整理出了一小片耕地。王教授的治沙站出资，帮他打出第一眼井，给这块地浇水。就这样第一年，也就是去年，老支书吃上了自己种出的粮食。王治安来这里搞调查，如获至宝，极力扶持这“希日莫模式——生物圈”经验，并作为全旗的先进典型来重点推广，全面向沙漠开战。

“你想一想，如果在科尔沁沙地每一个沙窝子沙洼地上，安插一个像希日莫这样的‘生物圈户’，把所有在村里无所事事等待返销粮的农户，全这样安置下去，星星之火就可燎原了！不用十年，这科尔沁沙地就可全绿了！”王治安如找到了一条探宝之路般兴奋地讲述，不时地用手扶一扶在汗脸上下滑的眼镜。

“好，好，这还真是一条可行的出路！如果真能做到这一点，科尔沁沙地还真能恢复成绿色草原了，嘎达梅林的在天之灵也可安息了！”白尔泰受到感染，由衷地为王治安、希日莫、王教授和这片科尔沁沙地感到欣慰，高兴。

“这得感谢王教授治沙站，还有旗科技局的同志们，大家都帮助希日莫老支书摸索出一条出路，也摸索出了一片希望！”王治安那张意气风发的脸上，洋溢着自信和智慧的光泽。

“还是你这当旗长的新‘王爷’，有魄力，有想法，决策正确，又自己蹲点指导，才摸索出了这希望的出路啊！”王教授说得比较客观，那个话语不多的希日莫老支书在旁边一个劲儿点头。白尔泰也知道，当今的中国还是领导的水平高低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着事物的成功与否，有幸摊上有水平的领导，那地方的经济就出现繁荣，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一点。他真为朋友如此实干苦干又有水平地干、受到大家拥戴而感到由衷欣慰。

“治安，你这当年乌兰花公社卫生院的大夫，如今当这个‘王爷’还真是如鱼得水呢！”白尔泰拍着老朋友的肩膀说。

“站在这位子上了，力所能及地干点实在事吧，要不百姓会戳你脊梁骨哟！这是刚起步，三年后你再看吧，这片‘地狱的白沙’，保证全让它变绿了！”王治安的手在周围画了一个大圈，阳光在他镜片上闪动，“今年希日莫老汉已经承包了他家周围的两百亩沙坨子，要大干了！我要把全旗的沙坨子全给它包出去，撒豆成兵，谁承包，我免费给他打井，免费提供草籽儿树栽子，还派技术员指导！我们要全面落实‘希日莫模式’！要全面推广！”

“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没想到治安你具有如此帅才！”白尔泰不由得夸赞。

“得得，老朋友还捧啥。过几天，在这儿开现场会，老那头他们也过来。”治安谦和地转移话题。

“是吗？那太好了，我又可以摸摸好素材了！看看哲里木盟的领导们，面对这片大面积的八百里瀚海科尔沁沙地，还有啥别的新招儿！”白尔泰欢呼。

“恐怕不会再有别的灵丹妙药了！有些旗县种过很多杨树，结果天一旱，全干死了，树对水的需求量更大，蒸发得也多，不适合在科尔沁沙地上大面积种植！”王治安沉思着，片刻后又说，“恐怕唯一的出路就是尊重自然，过去在科尔沁草原上长过什么，我们就给它逐渐恢复什么！大自然决定它的生存供养的生命群落，有它自己的生物链，而不是以人的想当然来决定种什么不种什么！这就是天人合一，天人相谐的生存真髓！”

“妙哉高论！”白尔泰拍掌。

王治安接着发挥说：“记得咱小时候，坨岗上全是桑葚、山乌拉儿、红山楂，放学回来，路上桑椹吃得嘴巴发紫，山楂吃得胃里翻酸！你看现在，坨岗上连扎脚的蒺莉钩子也不长了，原野上连鸣唱的蝈蝈都消失了！”

“是啊，真如美国作家莱切尔-卡逊所描写的‘寂静的春天’了！我们对草原的掠夺太狠了。”

“现在要做的就是，恢复原生态，坨岗上原先长什么就恢复什么，草地上原先长什么草，恢复什么草！”

“哦，我的旗‘王爷’大人，谈何容易哟！过去我曾说过，这草原，就像处女一样，处女一旦失去贞操，就永远不是处女，草原一旦被开垦，就永远无法恢复成原先的草原了！”

“你这话不无道理，但是太悲观了点，尽管也许无法恢复原貌，无法恢复你说的那种‘处女’状态，但还是可以恢复绿色的植被，覆盖住这沙漠沙丘，这样我们也对得起前人和不愧对后人了！”王治安并不为白尔泰的怀疑论所动，坚信自己的理念。

白尔泰也觉得自己说得有些过于悲情，尤其面对这样一位对土地、对百姓很有责任心的领导，他的所作所为难能可贵，应当给予充分的鼓励和赞颂。于是，看着老友那张晒黑的脸，干裂的嘴唇，白尔泰鼓励说：“治安，你是对的，应该坚持这么做，应该说，你找到了一条科尔沁沙地最准确的出路！也许，这是给人类自己摸索出一条最科学的生存之路！”

“呵呵，白兄，我也明白你心中的愤怒，一些无法压抑的情绪。你是一个诚实的蒙古族知识分子，我理解你的感受。可事情已经这样，现状已如此，我们只能面对。陶行知说过一句话：‘行动是老子、知识是儿子、创造是孙子。’对沙地，我们现在不能坐而论道了，首先要行动，科学地行动，同时这也是一种新环境下的重新创造！我们不能老停留在悲天悯人的心态上不能自拔！”王治安说得铿锵有力，话中有话。

白尔泰听得心热脸微红，自嘲说：“批得好！的确，我可能无意间真的背上了很多历史和民族的包袱，现在是该放下的时候了！”

两个老朋友相视一笑，互相拍了拍肩膀。沙地的天，显得很辽阔，远处有雨云在聚集，风从那里吹来一丝丝的湿润而凉爽的气息，令人身上顿觉舒服。

“能下一场雨就好了。”希日莫支书望着远处的云天。

三

大破十旗联军，割下刘昌林人头，嘎达梅林的起义军一下子威震科尔沁大草原，整个大东北都为之震惊和惶恐。

“海山”恩和立下头功，献刘昌林人头，又献一匹好马，嘎达梅林喜不自胜，把刘昌林的那把“二十响”赏给他，又重新召他归队，再从归降的旗兵和新入伍者中选了三十名骑兵交给他，封他为“风”炮头。“海山”更是感激涕零，从此成为嘎达部队中不可多得的干将，英勇善战，立下赫赫战功。

嘎达梅林乘势挥军南下，再灭蠢蠢欲动的“辽北荒”垦务局和测量队，那个宝音-满都胡闻风而逃，躲到洮南府一个亲戚家再没回来。此时，科左后旗、库伦旗两个邻旗百姓报信，请求嘎达梅林的部队也去他们那儿帮助消灭垦荒队，嘎达梅林欣然应允，继续率部南下，横扫后旗、库伦的垦荒队和其护卫军。尤其穿过著名的原始森林大青沟——“琼黑勒”一带时，队伍一时迷路，走不出那黑茫茫的密林荒野，在这一带扎过盘子的“九头狼”单枪匹马出去探路，终于找来一位库伦庙上的喇嘛为他们带路，走出“琼黑勒”原始林带。他们走过的密林小道，后人命名为“嘎达梅林小路”，至今纪念着历史上发生的那一幕。

库伦旗东侧、科左后旗南部，有片人烟稀少的茫茫牧地，称之为“苏鲁克”，意为牧群。清末开辟蒙疆，在那里设了一个旗叫“新苏鲁克”旗，光绪二十二年（1896）起开禁招垦。新苏鲁克有五家势力强大的贵族，瓜分了苏鲁克草地，跟奉天官府勾结放荒发横财。五家贵族中有位姓黄叫扎拉布的“嘎日达”（即“翼长”），与其四子，号称“新苏鲁克”五虎，为人凶狠霸道。尤其老二巴达在奉天官府牧群司任职，利用职权，勾结奉天兵部，抢占了新苏鲁克的大量草场土地，到处设地铺招垦开荒，致使很多牧民失去草地住房，有的连放小牛犊的巴掌大草场都没有，有的甚至连家门口的倒灰的地方也都被圈了去。百姓叫苦连天，恨得咬牙切齿，黄氏家族也一时成为新苏鲁克最富有最有权势的家族。后来日俄势力争夺东北，局势混乱，积怨太深的黄家被仇家暗算，扎拉布“翼长”的三个大儿子都被人杀死，此时已年老体弱的扎拉布无力复仇，只好召回在奉天黄寺当喇嘛的老四回来，还俗支撑家业。老四号称黄四喇嘛，虽入了佛门，可为人凶残远在其三个兄长之上。他回来后无法对付另四家仇人，也无法立足，先远走北边的阿鲁科尔沁一带“拉杆子”，即拉武装队伍，正好与一位叫那木斯来的年轻时的朋友相遇。这那木斯来是一个在阿鲁科尔沁一带颇有名声的英雄好汉，他原是库伦旗西沟屯的穷人，被逼上马，杀富济贫，手下有二十多名拜把子兄弟，个个侠肝义胆，能打能拼。这黄四喇嘛花言巧语笼络那木斯来，诉苦说家道中落，受新苏鲁克另四大家族欺负，求他帮助为其三个兄长报仇。那木斯来是个豪爽之人，随即率弟兄跟黄四喇嘛打回老家来。这一下可好，黄四喇嘛打着为其兄长们报仇的旗号，借助那木斯来武装力量，到处大肆抢掠，杀仇家灭异己，重新恢复了黄氏家族往日的风光。黄四喇嘛的父亲扎拉布老“翼长”又利用与奉天官府的旧关系，让官方出面招降了黄四喇嘛，还封他了新苏鲁克一个地方官衔，从此他更是不可一世了。此时，那木斯来看清了黄四喇嘛的本来面目，开始跟他拉开距离，渐渐不和。

黄四喇嘛为扩大势力和聚敛财富，勾结奉天垦荒局和邻县章武和新民官僚，大量招垦他所霸占的草场。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怨声载道，好多穷人都到那木斯来所住的下苏屯子诉苦。于是，那木斯来出手了。他带领把兄弟，在章武县城西南的高山台附近设下埋伏，截住买卖草场中满载而归的七名地政官员，将其全部杀掉，烧掉他们地契文书，将他们头悬挂高树示众。又有一次，从新民县下来一帮测量队人员，住在新苏鲁克的白兴屯，一连几天住在百姓家里大吃大喝，打麻将，调戏村中妇女，殴打反抗的牧民，那木斯来一听到信就带人杀过去，把那几名为非作歹的测量人员全部抓到自己的土围子里，扒下他们的裤子，行“倒灌蜡”刑羞辱他们，并处死其中一名罪行严重者，然后将剩下人员全部裸身赶出新苏鲁克境，烧毁缴获的测量器材、账本，把草场还给原住牧民。

那木斯来触动了黄四喇嘛的根本利益，两个人开始反目。

黄四喇嘛指使其亲家宝尔杰，暗中打着那木斯来的名号四处抢劫，搞坏他的名声，后来竟然把那木斯来从北边阿鲁科尔沁贩来的一群马，给中路截下了。这一下惹火了那木斯来，他派人约谈黄四喇嘛，狡诈的黄四喇嘛派宝尔杰去谈判，结果大怒的那木斯来用铡刀铡死了宝尔杰等三人，唯一在外边解手没进土围子的十七岁小炮手旺沁，幸得逃脱。

当夜，那木斯来召来宾图和博旺旗几十名绺子，围住黄四喇嘛的老窝白庙子住宅土围子，跟黄四喇嘛交火打起来了。黄四喇嘛的“围子”很坚固，也有几十名炮手，武器也精良，那木斯来几番进攻都败下来，还伤了几个弟兄。打了一夜，还是没拿下来，气得那木斯来两眼冒火，继续围攻不撤走。到了白天，更是难打，土围子炮台上的炮手从上往下射击，又有护墙，那木斯来的人马近不得跟前。附近百姓听说那木斯来攻打黄四喇嘛，都拍手称快，纷纷杀猪宰羊前来犒劳他们。这更激起那木斯来为民除害的决心，他组织百姓拉来家里的柴火，堆在土围子门口放火烧，把点燃的油浸衣物干草等，往土围子院里扔，可仍然攻不进去，火也被围子里的人浇灭。

这时有个叫温都苏的当初四大家族之一的土豪出面，向那木斯来献了一计。此人为报与黄家宿仇，一直挑唆那木斯来跟黄四喇嘛的关系，以图假借他手消灭仇敌，现在终于等来了机会。他献的计策是，找来黄四喇嘛手下那些炮手的家人，往土围子里喊话，从内部分化瓦解策反他们。那木斯来尽管平时不怎么喜欢温都苏，还是采纳了他的建议，立刻派人从附近各村“请”来了那些亲属。

有的情愿，有的不情愿刀都架在了脖子上，这些父母妻儿兄弟姐妹开始往土围子里喊话，有人哭叫，有人狂吼，有人跪求，有人咒骂，搞得好不热闹，凄凄惨惨，不亚于当年楚霸王垓下听闻的“四面楚歌”。

炮台上狂吼狂叫的黄四喇嘛，这时有些害怕了。他感到这招儿忒毒。

果然，炮手们往外打枪的手颤抖了，犹豫了，唯恐伤着自己亲人。

外边的那木斯来同时来喊话，让他们天亮前放下武器，不然就拿他们的亲属开刀。

黄四喇嘛威吓那些炮手们，不要听“那阎王”的，那是吓唬你们的，要是你们再不抵抗，我更要你们的命！说着，他拿鞭子猛抽了几下犹豫后缩的一名炮手，还扬言再胆怯后缩，就要他们的脑袋。一见这样子，炮手们一时被镇住，硬撑着继续对峙。

天亮时，那木斯来让人做了一个草人，扒下一名炮手老父的衣衫套在草人上，又蒙上草人脑袋，推到土围子前，喊着那名炮手的名字，“砰”地一枪，打死了那名炮手的“父亲”。

这效果极佳，土围子墙上的那名炮手，当场昏了过去。

正当黄四喇嘛大骂着那个炮手窝囊废，一脚踢过去，还要拔枪毙他时，黑暗中不知从哪个角落飞来一颗子弹，“砰”的一声，黄四喇嘛的脑袋便开了花。其他炮手们惊愕了，一看土墙角里缩着一个小炮手，脸色苍白，枪口冒着淡淡的青烟。他就是那位从那木斯来家幸存逃得性命的十七岁炮手旺沁，刚才那位要被黄四喇嘛枪毙的炮手是他的表哥。小孩子办了一件大事。

这一下，树倒猢狲散，土围子里的炮手们纷纷往外丢下枪支，开门迎接那木斯来。

那木斯来彻底清算黄四喇嘛霸占的财产，一一退还或分散给穷苦农牧民们。由此，那木斯来更是深得新苏鲁克百姓的拥戴。而奉天和新民县府的垦荒人员，再也不敢轻易走进新苏鲁克地界，也把那木斯来视为眼中钉，开始琢磨彻底消灭这股民间义军力量。这期间，另一仇家也始终惦记着那木斯来，那就是那位被他铡死的宝尔杰的小老婆七姑娘。这个女人年轻貌美，宝尔杰死后嫁给了叔公玛拉海，人称玛老爷，她撺掇玛老爷设下“鸿门宴”，企图杀害那木斯来。宴会上，“七姑娘”和玛老爷一人怀揣一把小手枪，准备择机射杀，可一见那木斯来虎背熊腰威风凛凛，目光炯炯而机敏，两个人心发虚手颤抖，不敢有动作，直至那木斯来酒足饭饱扬长而去，也未敢掏出枪来。

那位颇有心计的富豪温都斯，假那木斯来之手灭了仇敌黄四喇嘛之后，也处心积虑想除掉那木斯来。他勾结官府，密报那木斯来的兵力和活动情况，官府允诺，等消灭了那木斯来之后，扶持他做地方官员，跟他签订招垦开荒协议。这个唯利是图的温都斯，更是唯命是从，时时刻刻紧盯着那木斯来的一举一动。他终于等到机会了，那天是八月祭天日，蒙古人秋天牛羊肥壮时杀生祭天是惯例，这一天有些大意的那木斯来把弟兄们全放假回家，跟家人团聚过节，只带几名亲兵留在自己的土围子庄院里，也张罗着过节。

温都斯立即密报给不远处的驻防绥东县的官军首领高鸿飞。那个高鸿飞兼着新建绥东县的县长，那位七姑娘此时已成了他的姘头，在七姑娘怂恿下，加上立功心切，这位高县长亲自带领一百多人，突然袭击了那木斯来的土窑。袭击之前，他做了详细的准备。为防备走漏消息，背着一个叫布日色的旗兵团练，据温都斯密报此人是那木斯来歃血为盟的拜把子、安插在官兵中的内线。高鸿飞把部队佯装剿匪往北方拉出去，又从北边的奈曼旗紧急调来一百多名士兵，趁黑夜立即调头南下，先去布日色的家好林屯，抓住装病在家的他使之无法报信，而后继续向东，连夜围住了那本斯来的土围子。那木斯来感到十分突然，带领妻子，加上三名炮手，凭借坚固的土围子和炮台，抗击官军。夜里官军点燃土围子门口的柴堆，凭借火光射击，那木斯来也借火光还击，毫不畏惧，高鸿飞慑于那木斯来的威名，不敢贸然硬闯，在阵前射杀了那木斯来的内线布日色。这时，回家过节的弟兄们听到消息，纷纷从家里赶回来声援。其中一名叫敖特根的炮手，这时听说北边不远处的后旗来了嘎达梅林义军，于是立即快马报信，请求支援。

嘎达梅林素闻那木斯来行侠仗义、专门打击招垦开荒的土豪贵族和官府人员，很受百姓拥护，于是他立即决定继续挥军南下，解救那木斯来，支持这股反对开垦的正义力量。

当嘎达梅林赶到时，那木斯来正处在十分危机之中，三个炮手全被打死，妻子也受重伤，只剩他一个人坚守在土围子里抗击官军，外边的二十多名弟兄也被高鸿飞的火力压制住，冲不进土围子里，死的死，伤的伤，状况十分惨烈。

嘎达梅林站在高岗，观察了战况和官军分布情况，立即派出“南烈”“平信”“九头狼”“海山”“得子儿”等五个“风”的骑兵。一声令下，从五面如一股洪水般冲击过去。高鸿飞正为马上擒获那木斯来而狂喜，突然黑压压地从四面八方冲过来无数骑兵，如排山倒海。刀光闪处，他的步兵们的脑袋纷纷落地，来不及躲，来不及逃，如羊圈里闯进了一群恶狼。

“我们是嘎达梅林的义军！缴枪不杀！”

“反抗者，杀无赦！”

口号声震天响，高鸿飞的士兵闻风丧胆，很多人丢下枪支抱头鼠窜。没有几下，这一百多名步兵就腹背受敌，被马队冲得七零八落，顿时变得毫无反击能力。那个高鸿飞一见大势已去，悄悄丢下士兵自己骑马逃走，被“南山”从后边开了一枪，肩部受伤，侥幸逃得一命。

土围子里边的那木斯来，趁机背着受伤的妻子，从大火燃烧的土围子里冲出来，跟外边的弟兄们会合，拜见了救命恩人嘎达梅林和牡丹等英雄好汉。

他“扑通”一声给嘎达梅林跪下，口称：“大英雄的救命之恩，永世难忘！”嘎达梅林紧忙扶他起来，笑呵呵地说：“我们都是为了反对开垦草原，站在同一条道上，不必客气！请问那英雄以后有何打算？”

“官府已经盯上我了，下一步，等了结一笔私账再说了！”那木斯来咬起了牙。

“私账？”

“对，这次官军如此精确地袭击我，肯定有人出卖了我，我要查出此人，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要割下他的脑袋祭我的弟兄！”那木斯来向天发誓。

“如果那英雄不嫌弃，就加入我们的义军，一块儿打垦荒军！”嘎达梅林盛情邀请。

“梅林爷，你是我那木斯来敬仰的英雄，小弟对你仰慕已久，只是我还不能跟你走，我要再拉出一帮人马，保护这边新苏鲁克旗的草牧场！多谢梅林爷的好意，对不住了。”那木斯来婉拒了邀请。

嘎达梅林一想，那木斯来的想法不无道理，心里佩服他的勇气和胆识，只是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他让铁喜老孛为其妻子疗伤，又分出一批枪支弹药留给那木斯来，与他痛饮了三碗酒后告别。然后，嘎达梅林挥军北上，返回达尔罕旗界内。

留在家乡的那木斯来，查出了出卖他的仇人是温都斯。可此人早已逃到奉天躲避，他只好暂放杀他的计划，再拉出四五十人的队伍，转战在新苏鲁克和库伦旗的草地沙坨中，只要垦荒队的人一下来，他便率队袭击。后来，奉天官府又派出部队镇压他，围困在库伦旗北部山区沙坨子里，突围后他只剩下七个弟兄，继续往西南土默特左旗方向逃避。后来他人困马乏，缺吃少喝，官军四处搜捕，百姓又不敢收留，弄得他走投无路。无奈，他遣散忠心跟随他的六个弟兄，可只走了三个。后来陷入绝境的他在突左旗的喇嘛洞附近开枪自杀，结束了他的一生。他的那些义军兄弟们，在这里也应记录一下他们的姓名：巴彦巴图、大金子、长命、大毕勒棍、小毕勒棍、曲子初、博彦图、巴图敖斯尔、布仁特古斯、斯迪巴斯尔、特古斯巴雅尔、得喜、业喜、于大喇嘛、色音巴雅尔、乌力图、宋四阎王等。这些人都先后战死沙场，跟那木斯来一样为这块草原献出了生命。

那木斯来死后不久，那个温都斯从奉天回家，突然咽喉肿胀，呼吸困难，不能进食，没有几天便死去了。而那个高鸿飞负伤逃回，因克扣军饷被革职，回热河途中吞金自杀。百姓传说这是那木斯来死后也没放过他们。那木斯来有两房妻子，有一儿一女，正房妻子带着小儿子先是躲到库伦旗下锡泊屯，后库伦庙寿因寺的迈达里·呼图克图收他儿子当了一名小喇嘛。

嘎达梅林后来听闻那木斯来的结局之后，扼腕叹息，后悔当初没有好好劝说他加入自己的队伍，这么快就牺牲了这位英雄好汉，这对正在觉醒的东部蒙古人来说是个不小的损失。

四

嘎达梅林返回达尔罕旗境内，休整了一段时间。

这时期，地方武装和各旗卫兵都不敢招惹他们义军，不是闻风而逃，就是相遇了也朝天放放空枪而已。

达尔罕旗境内的招垦开荒事，暂时偃旗息鼓，慑于嘎达梅林的威名，不敢轻举妄动，可周边的旗界此类事此起彼伏。东北边界外的郭尔罗斯前旗又闹出荒，百姓苦不堪言，十多年前那里已经出过一位反抗的英雄陶格陶，现在无人敢反抗，嘎达梅林为保卫老英雄的故乡不被开垦，又率军前征，赶走垦荒人员，惩戒了出卖草地的当地贵族。然后，又横扫图谢吐旗、扎鲁特旗一带欺压百姓的地方官员、欲出荒捞钱的贪官污吏等。此时的嘎达梅林威名远扬，南征北战，东扫西卷，打遍哲里木盟科尔沁草原上十旗地界，那些招垦出荒者谈虎色变，一听嘎达梅林的名字便肝儿颤，整个科尔沁草原上一时无人敢谈论出荒之事。

阿如·浑德岭义军老营一带，更是热闹非常。

这一天，“南洋”舍力格从外边领来一位重要的客人，单独拜见嘎达梅林。

此人头上戴着黑礼帽，脸上用一条蓝巾蒙着，骑一匹褐色走马，显得十分神秘。

嘎达梅林屏退他人，只和妻子义军副帅牡丹一起接见此人，门外派侍卫长“南山”带“天啸号”把守，不许任何人进来。

来者这才揭开面纱，摘下大帽，露出真实面目，一边施礼，口称：“拜见梅林爷、梅林夫人！”

“原来是乔管家！哈，你这一打扮，连我都没认出来。”嘎达梅林哈哈笑着，让牡丹给客人上茶。

此人是“伊森格尔”贵族松公爷的管家，家住大伙房，受松公爷委托专门暗中为义军购置军火、物品，是义军的主要供应商之一。他年轻时出家当过喇嘛，人们管他叫“乔布杰喇嘛”。

“有‘嘎咕’[1]，乔嘛嘛派人送个信就成了嘛，何必劳驾跑来呢。”牡丹笑吟吟地捧上热茶。

“这次跟以往不同，除了‘嘎咕’，还有个重要信函，我非得亲自交到梅林爷手上不可……”说着，乔布杰喇嘛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札，郑重交到嘎达手上，说，“受人重托，不得不小心啊。”

这是用毛笔写的蒙文信。嘎达梅林匆匆读完，又给牡丹看。

“原来博彦先生来达尔罕旗了，这可是贵客呢。”嘎达梅林微笑着看看妻子。

“是啊，他可是奉天垦务局官员，还是我们驱逐的对象呢。梅林爷，他想见我们，怎么着，见吗？”牡丹读完信，还给丈夫，这样问道。

“博彦先生身份特殊，他这次来达尔罕旗名义上是检查‘招垦测量工作’，肯定还有外人不可知道的事情。他这么郑重约见，我们也正好听听上头的情况，奉天那边的动静。”嘎达梅林考虑片刻后表明态度。

牡丹点点头，见梅林爷已作出决定，她不再说什么。尽管心中有些疑惑，对博彦先生的真正身份也不甚了了，但她相信丈夫做出这样的决定肯定有他的道理。

嘎达梅林为打消妻子的疑虑，接着介绍说：“博彦先生在奉天垦务总局做事，只是个掩护，跟韩舍旺、宝音-满都胡之流不同。上次赴奉天请愿时，我在蒙旗师范的义兴额、郭道甫那儿见过他几次，听他讲话，我很有收获，他跟云灯阿先生一样，是一个充满革命思想和理想，为民族的复兴、为民族的出路，苦苦寻求光明的先知先觉者。”真实情况是，这博彦先生，全名叫博彦满都，是东蒙地带的早期内蒙古人民革命党创始人之一，出生于达尔罕旗南部早期招垦设县的康平县，当时借助奉天省招垦总局官员身份做掩护，开展东蒙地区的革命工作。

乔布杰喇嘛走后第二天，嘎达梅林准备动身。他决定带一小分队，乔装去跟博彦碰头，让乔布杰喇嘛先回去报信。具体碰头地点，进入舍伯吐一带之后再联系。

一早，继子“天啸号”来问阿爸这趟出门骑哪匹马。

“那个大青子，情况怎么样了？”嘎达梅林说的“大青子”，就是刘昌林的坐骑大青马。

“听马倌讲，还不太安稳，不让生人接近。”“天啸号”回答。

“走，看看去。”

嘎达梅林倒心里十分欣赏这匹“大青子”的脚力，但捕获之后始终处在一种惊魂未定的状态，从头顶飞过一只麻雀它都受惊，扬蹄尥蹶子。

走进专门侍理他和牡丹六匹战马的马棚，嘎达梅林嘴里轻轻吆喝着“嚯嚯、嚯嚯”，接近大青子，解开缰绳，伸出右手轻轻摩挲它的光滑的脊背。“大青子”在这位老练而威严的主人面前，似乎也收敛了些暴躁的脾气，尤其当这位新主人的大手温柔地抚摸它时，它似乎感受到了一股温暖和信任，只见它高大的头颅频频上下点头，喷鼻子。

他把马牵出马棚，遛了遛，进一步观察。

随后，他牵着马，走到不远处的老孛铁喜的医务处那儿，朝里喊：“老孛阿爸，起来了吗？”

铁喜老孛闻声而出，手里还捧着冒热气的奶茶碗。

“大当家，进里边喝喝我儿子熬的奶茶吧。”老孛邀请道。

“梅林伯伯，快进来尝尝吧！”从里边跑出来老孛的孙子、铁诺民的六岁小儿子铁旦，伸手拽嘎达梅林的手。这小子不愿随妈妈返回老家过安定日子，喜欢跟随爷爷和阿爸过义军中的生活。

“小铁旦，别无礼！”铁诺民也从帐包里出来，喊住儿子。

“不碍事，这小子聪明调皮，我很喜欢，将来肯定也是个不错的‘萨满·孛’传人呢！”嘎达梅林夸奖道，又转过头向铁喜老孛说，“老孛阿爸，你帮我看看这匹马，还能用吗？”

“这不是刘昌林骑的那匹大青子吗？”老孛说着，把奶茶递给嘎达梅林喝着，自己牵过“大青子”的缰绳。那匹马立刻支棱起双耳，鼻孔“喷儿喷儿”响个不停，显出十分惊恐的样子。

萨满教孛师崇拜长生天长生地，崇拜万物自然，可与万物生灵通神，也似乎对任何生灵无形中都产生一种威慑。老孛伸出他的那只神奇的手，拍了拍大青子的脑门处，嘴里“唷——”一声轻唤，那只惊恐不安的马立刻就安宁下来了。然后他双手扳开马的嘴唇，看了看牙，又用力按住马身，伸手抚摸它胸部的筋肉，犹如蜘蛛爬过一样，倒腾着手指头，一直向腿部滑过去。接着，他蹲下去，双手按了按马的膝盖关节，“当当”敲了几下膝盖头旁的韧带，捏了捏后臀上的骨架。然后他把头贴在马的胸部，仔细听了听马的心脏跳动，又眼对眼地凝视了半天马的那双圆鼓的黑眼睛。

这样折腾半天，还没结束，老孛走开去，双手抱胸前站在几米远处，又相看了半天大青子的神态，一动不动地定在那里看着。那匹马不知怎么搞的，被他折腾这么半天也丝毫没表现出急躁暴怒之类的不耐烦样子，而是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这叫萨满孛相马，游牧民族文化独有的神奇而诡秘的功夫。

“怎么样，老孛阿爸？”嘎达梅林把他的奶茶碗递还给他，诚挚地问。

“是一匹好马。”老孛大口啜了一口茶，眼睛依然盯着大青子。

“能用吗？”

“马是好马，可毕竟是你敌人的爱马。”

“可它是畜生。”

“好马，跟人一样，也有忠于旧主的意念。”

“这会有害吗？”

“除非你有本事把它的忠心转换过来。”

“敌阵的猛将，都可为我所用，成为我方冲锋陷阵的战士，何况战马乎？”嘎达梅林十分自信地笑道。

“话是没错，是这么个理。”老孛继续打量着那匹马，头点了点，又摇了摇，似乎什么地方使他微感不妥，又说，“但是，梅林爷，一定要多骑一骑，拿出时间多遛一遛，人跟马的感情并非一天两天就能建立起来的，你得彻底驯服它才行啊。”

“记住老孛爷的话了。我今天就骑它！”嘎达梅林说着，把马交给“天啸号”，吩咐，“给大青子套马鞍子吧！”

“梅林爷，今天出门？”铁喜老孛侧过头问。

“是的，去见一个老朋友，怎么，老孛阿爸有何见教？”嘎达梅林出门之前，一般都要向老孛问问，这种礼俗几乎是从成吉思汗时期就形成了，那时萨满孛师是充任国师职位。

只见老孛伸出手指头算了算日子、时辰，又抬头看了看天相日头，闭目思谋了一会儿说：“今天还算是可行之日，不算‘吉林·哈日巫德尔’[2]，不会有啥障碍。但是三天后，就很难说了。三天之内，还望梅林爷赶快返回老营为好。我老孛多言了，大当家切记。”

“好的，我记住了。放心吧，这次出门不去打仗，不是去压窑儿，是会老朋友，哈哈哈……”嘎达梅林爽朗地大笑着离开。

老孛站在那里，端着奶茶慢慢啜着，脸色不阴不阳，不知心里在琢磨着什么。

嘎达梅林当天带着“南山”“天啸号”“玉山”和“南烈”的一个“风”的人马，四五十个人，向达尔罕旗北部境内出发了。急驰三百里，中午时分到达了舍伯吐西北三十里的叫骆驼场子的地方，悄悄安顿下来，派去“天啸号”跟乔布杰喇嘛接头。

那位垦务总局巡视官员博彦满都，当时在离骆驼场二十里的喇嘛-苏如格屯子，住一户大富豪斯林格家里。接到信后，他骑了一匹大青骡子乔装打扮来到骆驼场子，见嘎达梅林，仍由乔布杰喇嘛领路。

“博彦先生，别来无恙！”嘎达梅林热情地起身迎接博彦满都，尽管博彦比他小两岁却仍尊称他为先生。

“梅林爷，你好啊，你可是干出惊天动地的大事了！”博彦也热情地施礼，开口便称赞起来。

“哪里，哪里，这都是王爷、福晋、还有你们省府衙门逼出来的，就像《水浒》里讲的，‘逼上梁山’啊，要不谁还愿意过这种刀头舐血的日子！”嘎达梅林爽朗地笑着，叫人上茶。

“时势造英雄嘛，要不嘎达梅林的大名怎么能威震科尔沁草原呢，哈哈哈。”

“时势又难料蹊跷呢，谁能想到你我处在两个敌对的阵营中，今日却又相见甚欢！真是有趣得很哪！”

“是啊，是啊，我也是迫于无奈、出于需要才在垦务局谋个差事做做，这已经引起了很多正直的蒙古同胞的反感，有的已经背后骂上了呢。唉，还望梅林爷理解本人的苦衷才好！”博彦满都不由得感慨起来。

“我当然理解博彦先生的用意，现在蒙古民族处在这样苦难的环境，需要有人处在更高的位置，为民族的出路去谋划，去作贡献！”嘎达梅林收敛起笑容，脸色变得严肃。

接着，嘎达梅林让屋里人都出去，外边守候，自己单独和博彦满都密谈起来。

博彦满都，这位接受当时设在苏联的第三国际领导的内蒙古人民革命党东盟支部负责人，今天就这样以革命党人的身份，头一次跟开展武装斗争的起义军领袖嘎达梅林，进行了一次长时间的对话。他的目的显然很明确，想把这支反抗旧势力旧王朝的起义军队，引向一条更正确更健康的道路，在将来为民族的解放和自由民主的大业中，成为一支卓越的力量。

博彦满都首先向嘎达梅林介绍了奉天军政府的动态。自嘎达梅林的起义军击溃了刘昌林的旗卫队联军之后，震动了省政府，担心起义军日益扩大后变成心腹大患，为此正密谋调集正规军队，企图彻底镇压这股义军。据博彦满都掌握，调集的军队有驻洮南张海峰旅，驻开鲁、通辽的崔兴武旅，还有驻郑家屯的一个营，欲图从三面合围，进行围剿。

这个信息对嘎达梅林非常重要。他十分感谢博彦满都。

第二个谈话内容就是义军的建设问题。目前义军中鱼龙混杂、良莠不齐，科尔沁几个旗的“胡子”“马贼”几乎全都投奔到嘎达的麾下，这虽然很好，但也造成了不少负面影响，老百姓开始称呼义军为“胡子”队伍，这是个不好的预兆，博彦诚恳希望，嘎达梅林把义军管严、管好，消除不良影响，把队伍带成一支具有强大战斗力的铁军。

嘎达梅林诚恳接受和赞同博彦的建议，并向他介绍了义军前一段整肃内部、强调纪律，规定“七不抢、八不吃”铁律的情况，并举了“天龙”洪顺刀割违纪老五耳朵的事例。博彦听后十分高兴，拍手称好，说这才像一支为老百姓打仗的军队。

接着谈话中，博彦满都向嘎达梅林介绍了国际国内形势。现在整个中国，处在一个光明与黑暗激烈搏斗的历史转折关头，而东边的日本鬼子正虎视眈眈地窥视着富饶的东北地区，民族解放事业面临着非常严峻时期，每个觉悟的进步人士都要认真思考自己何去何从。

他们二人的谈话进行了很长时间。

吃过晚饭，二人又彻夜长谈。快天亮时，嘎达梅林才派五个人送博彦满都走。

临别时，博彦满都向嘎达梅林推荐了一名在日本学过军事的参谋人员，名叫巴布。嘎达梅林欣然接收了此人加入他的队伍，在他身边当了一名参谋助手。

嘎达梅林深感这次谈话使他受益匪浅。除了对东北军阀政府的动态有所掌握之外，对整个世界局势、国内北伐战争及国共分裂、南京政府情况有了广泛了解，有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自此，他对义军的整个行动方向，更有了一个明确目标和打算。

博彦满都会见完嘎达梅林之后，也马上动身返回了奉天。不久，奉天对革命党人追捕变紧，形势紧迫，他逃离奉天又秘密返回科尔沁草原，在一所新办学校任教员，继续开展地下工作，为以后的革命事业培养人才。这是后话。

嘎达梅林为了安全，也当夜返回阿如·浑德岭老营。

回老营后，嘎达梅林向牡丹和其他核心人员介绍了见博彦满都的情况。尤其将面临东北军阀围剿，局势十分严峻，他们进行了认真商议和布署。当时义军虽然已有二十个“风”，两千多人的兵力，但面对五六千人的两个旅外加一个营的敌军兵力，力量悬殊，武器装备也差，不可正面作战。最后决议，先采取避敌锋锐，突围转移，寻找更有利的敌军主力达不到的地方保存实力，等待机会。

正这时，在外头搞侦察的“天啸号”、“玉山”二人又带回来一个人见大当家。

高吊的油灯下，摘下那人的蒙头巾。

“巴管家？”原来这人是哈尔老章京的管家，嘎达梅林吃了一惊。

“见到你们可真难啊！”老管家叫巴珠尔，啜了一口牡丹斟给他的奶茶，这样感叹。

在一旁的“天啸号”忍不住笑，介绍说：“这位老大爷真有意思，跑到达王府那儿逢人就打听嘎达梅林在哪里，还大声嚷嚷，叫王府卫兵给轰出来了！正好我们在那一带暗中刺探情况，碰上了！”

“他还真找对地方了呢，要不然能碰上你们吗？别看他这法子笨点，可很管用！”嘎达梅林也笑了，对老管家说，“巴管家，我们可是好久没见了，你这么火急地找我，是不是想我了？”

“梅林爷，你可说对了，但不是我，”巴管家压低声音，“是老章京。”

“章京大人想见我？出什么事了？”嘎达梅林吃惊。

“唉，没出什么事，可是章京老爷恐怕活不了多久了，一阵儿糊涂，一阵儿明白，明白时就喊梅林爷的名字！我揣摸着，老爷子是走之前想最后见你一面啊！”巴珠尔老管家脸色顿显悲伤，他一辈子跟随老章京，跟老章京感情很深，心中哀伤溢于言表。

“原来是这样，唉，老人家都八十岁的人了，又有老病，他对我们恩重如山哪。”嘎达梅林眼圈发红，回头看看妻子牡丹，“咱们找个机会，去看望一下老人家吧！”

“应该的，要是老人真要走了，更应该去见一下老人家最后一面。”牡丹也伤心。

“不能再等待了，你们想见，最好现在就动身！”巴管家说得很干脆，“老喇嘛大夫号脉说，已经出现绝脉，让我们张罗后事，他这口气顶多能挺三五天！”

嘎达梅林和牡丹这才有些着急了。

他们先让巴管家到另一间房暂时歇息，然后和铁喜老孛、托日、道诺等核心人员商量起来。

“老管家出现的有些蹊跷啊，是不是先派人去章京府上看看情况？”一向谨慎的铁喜老孛，这样说。

“我看也有些古怪，老章京那么糊涂了，还有心思见别人吗？”托日附和老孛看法。

“老章京从小有恩于我，栽培、提携、危难时又多次相救，就是他不惦记我，如果他真的要归天，我也必须去为他送行守灵！”嘎达梅林态度十分坚决。

一阵沉默。

牡丹看看丈夫，看看其他人，这样说：“梅林爷，大家为你的安危着想，也是对的。但是，对老章京和老管家，我们可以绝对放心，他们绝不是出卖我们的人，如果老章京都不能信任，那这世界上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了！”

铁喜老孛也是一个固执的人，拿出锦袋中的“都尔本·沙”[3]，铺开锦巾，把“都尔本·沙”合在掌中，念念有词，然后往下一扔。出现的是两个“齐克”、凹面，两个“布克”、凸面；而且两个“齐克”和两个“布克”形成对峙顶角形态，这不由得令老孛摇起头来。

“不阴不阳，半阴半阳，好坏参半，吉凶相侵，这是个充满悬念的一卦！”铁喜老孛抚须闭目，声音冷静，透着一股预言家般的神秘。垂肩的大耳微微颤动，微白的长眉往上扬起，黑红的脸庞上挂出一种莫测的神色。

“吉凶福祸，自有天定，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老孛阿爸，我已经决定了，今夜就出发，去见老章京最后一面！”嘎达梅林毅然作出决定。

“那我带两个‘风’的人马，护送你去！”“打一面”托日提出建议。

“不，我只带五六个人，乔装打扮就成，去看一个老人病人，也不是去打仗，不是进龙潭虎穴，那么兴师动众干什么？反而惊动敌人！”嘎达梅林也回绝了义弟托日的建议。

“打一面”和铁喜老孛相视一眼，见大当家的心意已决，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摇头，脸上都流露出一丝的不安之色。

当夜，嘎达梅林和牡丹带领“南山”“平信”“天啸号”“玉山”“海山”、外加上会看病的铁喜老孛父子出发了。他们都乔装打扮成牧民和猎人模样，短枪藏在衣袍内，趁着黑夜，跟随老管家巴珠尔直奔特斯格花草甸章京府。嘎达梅林把大队人马留给义弟托日统帅，由“九头狼”“得子儿”“震九省”“天龙”等几名“风”炮头辅佐，静候在老营一带，约定三天后返回。

一夜急奔，天亮时赶到章京府。

老章京躺在卧榻上，身体肥胖得厉害，脸色红红的，微闭着眼睛似睡非睡。嘴角流出的口水，由侍女不停地为他擦拭着，呼吸显得十分紧促。显然，他比过去衰老了许多，记忆力减退，心智似乎也糊涂了，痛苦的最后结局，看样子离老人的确不远了。

老嘎达携妻子牡丹，半跪在老章京榻前，轻轻呼唤。

“章京老阿爸，我们看你来了！你怎么样啊？”

巴管家对他俩说：“你们那么小声老爷听不见。”于是他自己伏在老章京耳旁，提高嗓门喊：“章京老爷，老嘎达和牡丹来了，你不是老惦记他们吗？现在你睁开眼睛看看吧！”

老章京的精神似乎从很老远的地方被召回，慢慢睁开眼睛，但一下子认出了跪在榻前的老嘎达和牡丹，脸上显出一丝惊讶，嘴巴张了张，含混不清地说道：“你……你们……干，干什么来了？仗……打，打完了吗？”

嘎达梅林的锐眼，回头刀子般盯了一下，又向牡丹使了个眼色，但他依然保持着镇静，握着老章京的手恳切地说道：“听说您老惦记着我们，老叨咕着见我们，所以我们就来了，我们也该来看老阿爸了！”

老章京费力地侧过头，冲老管家巴珠尔发怒道：“你，你……干的好，好事……”

老管家巴珠尔的脸上，顿时冒出冷汗，申辩道：“老爷，您在梦里老叫着老嘎达老嘎达的，我知道您特别惦记疼爱老嘎达，以为您想见他一面，所以就……”

“没关系，既来之则安之，老孛阿爸，给老章京号号脉，看看病情！”嘎达梅林镇定自若，又对牡丹使眼色说，“牡丹，你陪老管家到外屋说说话，问问他给我们安排了什么宴席？”

牡丹明白，衣襟里的小枪早隔着衣服顶住了老管家的腰，嘴上笑嘻嘻说：“管家大叔，我们也是相识多年的老朋友了，这么老远请我们来，肯定有一顿大酒大肉的鸿门宴喽！”

“有……有……”吓得那个老管家光嘎巴着嘴，说不出很多话，乖乖地随着牡丹到外屋。

这时，嘎达梅林冲内屋喊了一声：“朋友，该出来相见了吧？何必这样躲躲闪闪的？”

“哈哈哈哈！好一个老嘎达，还是逃不过你那双眼睛！佩服，佩服！”从里屋走出一个身穿官服的中年人来，原来是达尔罕王府主事的印务梅林赛音·乌力吉大人。只见他打着哈哈说，“牡丹大妹子，你先饶了管家大叔吧，这事怪不着他的，他的独生子在奉天被王府扣着呢，他能不听王爷的命令嘛！老嘎达，你也不必心惊，我这么做没恶意！坐下谈，坐下谈，上茶！”他俨然像这里的主人，拍手召唤佣人。

“原来是赛梅林！没想到是你这条老狐狸出面布局！哈哈哈哈。”嘎达梅林脸上依然沉着冷静，谈笑自如。他们在进章京府前，仔细观察过府内府外，并派“天啸号”在附近搜索过，没有发现任何疑点和伏兵，这才放心大胆进的章京府，没想到还是个“局”，达王府的主事梅林在内屋恭候。这条老狐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呢？

“老嘎达，见到你这大人物，可真难呢，让本梅林费了不少心思！”赛音·乌力吉梅林端着银碗，轻轻啜了一口香甜的奶茶，脸上不阴不阳。

“你想见我，何必把老章京阿爸牵扯进来呢？”嘎达梅林冷笑。心想，一向胆小怕事的这条狐狸，今天怎么变得如此胆大，敢给他设“局”？显然，此事不会很简单。

“不打他的旗号，你肯来吗？这世界上，也只有老章京的面子，你还能买吧。”赛梅林笑一笑。

“那是，老章京对我恩重如山，为他我可以上刀山下火海，但如果有人打着他的旗号，玷污他的清誉，我老嘎达照样绝不轻饶！”嘎达梅林拍一下桌子，从茶碗溅出的茶汁洒落在赛梅林的衣袍上。

“你不要误会，谁敢埋汰老章京的名声啊！”赛梅林赶紧赔笑脸，抖抖衣襟上的茶汁，“我这么做，也是先征得了老章京的同意的，不信你问问他老人家！”

嘎达梅林转向卧榻上的老章京。老孛爷正给他施银针，熏艾蒿，再为他按摩颈椎、头部。不愧是萨满老孛，一出手就见效，老章京脸上的红晕渐渐退去，呼吸趋于平缓，神智也似乎比刚才清醒了许多。

“老章京阿爸，他们真的跟你商量过叫我来看你吗？”老嘎达俯身，大声问。

“啊啊，说过……是说过……可我……不想让你来……我，我，没有几、几天了……很想见，见你一面倒也是真的……”老人说实话，眼里泪光闪动。

“阿爸，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您老歇着吧，接着让铁先生给您老治病吧！”老嘎达也不免动了感情，双眼变得湿润，紧握着老章京的手，“老阿爸，我是早该来看了，今天能见到您老，老嘎达心里非常高兴，我并没有来错！也并不为此后悔！”

“你看，你看，我没有说错吧，老章京是知道的。”赛梅林很得意地在一旁笑呵呵地搓手。

“那么，赛梅林大人，你这么挖空心思，不惜扣压老管家独生子做筹码，请我过来，究竟有何贵干？那个糊涂王爷和狐狸精福晋，交给你什么任务了？说吧。”嘎达梅林稳稳地坐在椅子上，板起脸。

“是这样，老嘎达，”赛梅林清清嗓子，谦恭地笑一笑，“你带领达尔罕旗百姓反对招垦开荒，又杀王府带兵梅林、大破联军，此事影响很大，震动民国政府，上个月连关心蒙地的九世班禅活佛都亲自给咱们的王爷写了亲笔信呢！”

“唔？信中怎么讲？他可是以前也写过信的。”嘎达梅林冷笑。

“主要是劝王爷和你讲和。”

“讲和？怎么个和法？”

“当然班禅活佛劝说王爷，放弃出荒。”

“他肯吗？已经做到这份上！”

“是啊，王爷有王爷的难处，出荒的事是民国政府的政策，民国政府出的公文，一时哪能那么容易收回停下呢？这事棘手啊……”赛梅林掂量着字句，试探着嘎达梅林的口气。

“那你找我谈，羊羔找母狼吃奶，不是瞎耽误工夫嘛！”嘎达梅林冷傲地大笑起来。

“不耽误工夫，不耽误工夫，王爷的意思是，大家坐下来谈，从长计议，不要老是打打杀杀的，弄得祖宗的这片土地乌烟瘴气，暗无天日，百姓成天在枪炮声中端饭碗。所以嘛，王爷派我约你谈一谈，好多事情大家商量着解决，慢慢解决……”

“哼，好一个商量着解决，慢慢解决！你说吧，怎么个商量法？王爷开的什么价码？”嗄达梅林已揣摸到赛梅林的话意，但继续逼着他亮出底牌。

“王爷当然是慷慨的，宽容的，”赛梅林似乎受到了点鼓舞，饮一口茶，压一压紧张的心态，“他老人家不计前嫌，你们把刘昌林杀就杀了，旗兵联军破就破了，王爷说，只要你老嘎达放下武器，一切都好说。这不，你看，这是一张地契，你老家敖烈·毛都一带一百五十方草地的地契，外加一千两银子，三个马群，这只是见面礼。”

赛音·乌力吉梅林把一张文书从怀里掏出来，展放在茶案上，上边盖有达尔罕亲王大红玉印。

“还有呢？”嘎达微笑着问，“王爷不会这么小气吧？”

“还有就是，王爷很赏识你文武干才，委任你为主管旗务的章京印务梅林！”赛梅林终于打出最后底牌。

“那就是你现在的位子加上老章京阿爸的头衔喽！哈哈哈哈……那你怎么办呢？赛梅林老爷？”

“唉，我老朽了，该告老还家了！”赛梅林言不由衷地虚与委蛇。

“叫我说呀，王爷还是不够大方！这样吧，赛梅林，我也给你开个条件，你一一记住，回去告诉王爷。”嘎达梅林的脸色一绷，一双眼睛闪射出刀子般的寒光，“一、王爷先休了朱博儒那个狐狸精女人，不许她再插手达尔罕旗的事务；二、王爷立刻离开奉天的小河沿王府，回达尔罕旗草原亲自打理旗务；三、停止一切招垦开荒的事宜，让牧民百姓安居乐业，让王爷上对祖上忠孝，下对百姓体恤。只要王爷答应了这三个条件，别说王爷赏赐我那么多东西，就是王爷要我老嘎达的脑袋，我也不带眨眼睛的！”

“老，老嘎达……你提的条件，可是太，太高了……你这不是为难王爷嘛……”赛梅林一脸的惊恐，那张发僵的脸上挤出尴尬的笑纹。

“这三条，你记住喽！回去如实告诉王爷，其他的一切免谈！”嘎达梅林“啪”地拍一下桌子，拿起那张地契文书撕得稀烂，扔在地上。

正这时，留在屯外设“卡子”的“玉山”如风般跑进屋来。

“大当家，不好了，韩舍旺带领二百多名通辽灰军，正往这边赶来！”

嘎达梅林吃了一惊，伸手薅住了赛梅林的脖领，骂道：“你这老王八蛋，敢设计打埋伏！我先毙了你！”掏出手枪，对准了赛梅林的脑袋。

赛梅林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求饶：“老嘎达，千万别误会，我根本不知道韩舍旺带兵来的事，我是一切按王爷的指令行事，王爷想跟你讲和是真的！我对天发誓！我们真的没恶意啊！”

嘎达梅林看看他，冲外屋喊：“牡丹，把老管家带进来！”

牡丹立刻把老管家巴珠尔押进内屋来。

“是你跟韩舍旺串通的吗？”嘎达梅林厉声喝问。

“没有啊，我哪能干那种伤天害理的事呀！老嘎达，我是被逼无奈呀！”老管家哭叫起来。

“不要在这儿耽误工夫了，当家的，咱们赶紧离开这儿吧！”牡丹急忙劝。

“好！‘天啸号’，‘玉山’，快去牵马！”嘎达梅林说完，转过身和老章京哈尔拜别，“章京老阿爸，事情紧急，晚辈先撤了，改日再来看您老！”

老章京手颤抖着，指了指老管家，嘴唇哆嗦着说：“都是你这，你这、混账、老糊涂惹……惹的事！”

嘎达梅林迅速带领牡丹和铁喜老孛、铁诺民，押着赛梅林、老管家往外走。

村口这时响起了枪声。显然，“南山”“海山”“平信”等在村口狙击敌人。

不一会儿，枪声如爆豆般响起来。“南山”他们的三杆枪，很快被压制住了。

“天啸号”和“玉山”牵来了马匹，嘎达梅林他们正要上马往外冲，只见“南山”“海山”“平信”跑进院子里来。“平信”已受伤，腿上流着血。

“大当家，敌人太多，用火力封住村口，出不去了！”“南山”跑得气喘吁吁，十分着急。

“那也得冲出去，被困在院子里更危险！”嘎达梅林骑上马，大声说。

正这时，从屋内传出老章京哈尔的混浊的声音：“等等，我带你们出去！”

只见，八个轿夫抬着老章京的红顶轿子，从屋堂内走出来，里边歪坐着老章京哈尔。

“过院后树林，朝北走，跟在我轿子后边，他们不敢冲我开枪的！我送你们出去！”老章京大义凛然，见情况紧急，他要拼出浑身最后一点精气神儿，帮老嘎达脱险。

“老章京阿爸，这太危险了，你还是在家歇着吧！我们不能拖累你！”老嘎达劝。

“不要婆婆妈妈，事出在我家，我有责任保护你们！他们不会、也不敢冲我开枪的，快溜点，走！”老章京义无反顾地率先命轿子往村北走。

嘎达梅林只好带领大家跟上轿子。他们在马前押着赛梅林和老管家，迅速往北撤离。村北是一片小树林，敌人是从村南的路口扑上来的，似乎还没来得及在北边设伏。走出章京府后门，就是那片树林。那里静悄悄的。走出几十米，没有任何动静。大家屏住呼吸，静静地疾走。

突然发现前边树顶上乌鸦乱飞，嘎达梅林赶紧喊：“停下，前边有情况！”

话音还没落，“噼里啪啦”扫来一梭子弹。打得树枝乱颤，树叶四飞。

接着从前边传出韩舍旺的喊话声。

“老嘎达，怎么说走就走哇？咱们还没叙旧呢！”

“你这条癞狐狸！还有脸跟我叙旧吗？咱们俩还是枪上见吧！”嘎达梅林大声回话。随着，“南山”的枪开口了，循着韩舍旺说话的地方开了一枪。“哎哟”一声，有人喊叫，但不是韩舍旺的声音。

“道诺日布，不愧是神枪手！可惜，只打伤了我的卫兵！哈哈哈哈……”韩舍旺大笑，随后从对面又扫来几梭子弹。老章京的一个前杠轿夫受伤倒地。

“韩舍旺！小兔崽子你听着，我是哈尔章京！你快给我闪开，我要送客人走！”老章京撩开轿帘冲前边喊，很费力。老管家巴珠尔怕对面听不见，又重复喊了一遍。

“哈哈，老章京大人，对不起了，小人恕难从命！”韩舍旺大声回绝。

“韩舍旺大人，我是赛音·乌力吉，我奉王爷的命令，正跟老嘎达谈判，你为何突然来搅和？”赛梅林站在老章京轿子旁，有些义愤地质问。

“谈得怎么样啊？我的印务梅林大人！”

赛音·乌力吉一时哑口。

“哈哈哈，朱福晋早就料到王爷想收买老嘎达，是老鼠想跟猫做生意，是白费心机，所以暗中派我过来，准备了武攻的一手！哈哈，果然不出所料！”韩舍旺得意地大笑。

“你他妈的王八蛋！原来一直暗中监视我的行踪！”老管家大骂起来。

“老管家，你的任务已经完成！王爷会释放你儿子的！”

听着这些，老章京气得浑身哆嗦，拍着轿竿大声骂：“韩舍旺，你这忤逆不道的东西，敢对我的轿子开枪，还打伤我的轿夫，我饶不了你！你快让开路，我要上路了！”

说着，老章京也来了倔劲儿，催促轿夫抬轿子走路。

“哈尔章京，我告诉你！我奉官府和朱福晋命令行事，谈判不成，王爷也下令武力收服老嘎达，你知趣的话，别蹚这场浑水！再往前走，我可不客气了！”韩舍旺放出狠话来。

“小混蛋，别废话，老夫我来了！看你敢把老爷怎么样？！”老章京督促轿夫往前走，又回头吩咐老嘎达他们，“跟在轿子后边，我们走！赛梅林，巴珠尔，走在轿子旁边！”

老章京哈尔的轿子，果然又起动了。

嘎达梅林想阻拦也阻拦不住。

这时，从前边响起了炒豆般的枪声。

密集的子弹，全射进了老章京的轿子和前边轿夫以及赛梅林等人身上。

老章京的胸口上，已中数枪被鲜血染红。血水从那里正咕嘟咕嘟往外冒。

“章京阿爸！章京阿爸！”嘎达梅林和牡丹扑向轿子。

老章京浑身颤抖着，手伸出来，握住嘎达和牡丹的手，歉意地说：“老夫对不住你们了，我……我没办法、送你们出去了……”

说完，老章京哈尔就咽气了。这位德高望重、一身正气的老管旗章京哈尔——本名拉希-巴拉丹，当年僧格林沁手下名将、抗击八国联军的英雄，就这样为掩护嘎达梅林而牺牲。他似乎早就料到结局会是这样，甚至他自己选择了这种结局，以这种方式向老嘎达谢罪。那位身受重伤的老管家巴珠尔，也扑在老章京身上，痛哭着说：“都是我害了老爷，我对不起老爷，我混蛋、我混蛋……”然后，他也断了气。

嘎达梅林心中怒火万丈，朝前边骂道：“韩舍旺，你这禽兽不如的东西！我要拿你的脑袋祭奠老章京！”他骑上马要往前冲出去。眼疾手快的牡丹，立即拉住了他的马缰绳。

“梅林爷，不要冲动！不要中了韩狗子的圈套！”

“南山”和铁喜老孛也过来劝住嘎达梅林。大家都紧紧围在他的周围。

那匹战马大青子“呜——咴——”长嘶一声，前边两蹄子高高地抬在空中，生生昂立在后两腿上，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

【注释】

[1]嘎咕：暗语，即枪支弹药等军火。

[2]吉林·哈日巫德尔：按萨满孛师说法一种不可出行的黑灾之日。

[3]都尔本·沙：四只古老羊拐骨，萨满孛师占卜用。

第十五章　“打一面”托日孟克

君嗜酒，则不能成就大事；

将嗜酒，则不能统领士兵。

——成吉思汗箴言

一

“希书记，我向你打听一个人。”

白尔泰躺在暖洋洋的沙子上，眼睛仰视着天空中那只盘旋已久的老鹰。

“谁？反正附近百里的一般人物，我都知道。”希日莫老支书在一旁的沙地上挖坑，十分小心翼翼，他是遵照王教授指点，正追挖一棵沙漠植物“锦鸡儿”的地下主根。大坑边上，王光复教授正画着他那“沙地百草根系图”，他的身旁放着好几根沙地植物的连根标本。

“他是个早年人物了，不过家就在你们巴音塔拉一带。”

“谁？叫什么名字？”

“他的报号叫‘九头狼’，本名叫陶克隆。”

“原来你打听的是他呀！他是早先有名的大‘胡子’头子！我听过他的传说，家就是巴音塔拉的。”希日莫停住铁锹，从坑里往上看着白尔泰。

“一开始，他并不是‘胡子’，东大荒开垦之后才流落到你们这儿来的，可后来奈曼旗王爷又出荒，逼得走投无路他才上马当了‘胡子’，不过他后来投了嘎达梅林的义军。”白尔泰向他解释。他嘴里嚼着一根“酸不溜”根，依旧注视着天上的那只鹰。

“是吗？这可没听说过。他家好像没有什么后人在这儿了，过去当‘胡子’，都隐姓埋名，家人也都隐藏很深，不露蛛丝马迹，别人很少知道他们的底细。希日莫老支书说完，继续往下挖坑。”他的沙坑越挖越深了，从坑里只露出他的脑袋尖。

“希书记，我还想打听一个人。”

“说吧。”

“跟‘九头狼’交情不错，引荐‘九头狼’投奔嘎达梅林义军的还有一个著名人物，他报号叫‘通天老孛’，本名叫铁喜，库伦旗人，是萨满教的高层孛师，嘎达梅林义军被镇压后，听说他潜入奈曼、库伦这一带的大漠中，再也没有出现过。希书记听说过此人吗？”白尔泰的眼睛还是盯着那只鹰。

“这人可没听说过。这种高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如果他不想见人的话，他就是站在你面前，你也不会认出来的！”

“说得有理，我都怀疑你希书记，就是这个高人的后人呢，哈哈哈。”白尔泰逗他。

“瞎说哩，瞎说哩。我老希头只知道往沙漠上种草籽儿，别的啥本事都没有。”希日莫也不由得乐了。

“别说，你希书记的这种种草精神，还真的十分符合萨满教自然崇拜宗旨的。如果你不是他的后人，但也无意中继承和发扬了萨满教的崇尚万物的精神！”

“是吗？我倒不太了解萨满教的情况，只知道解放前我们这儿跳‘孛’的孛师很多。如果萨满教的宗旨真的是尊重自然，治沙种草，我看这还不赖，比只劝别人上庙念经烧香不管现世可好多了，呵呵呵。”希日莫书记的眼神有些迷离，眯着的双眼似乎要掩饰他内心的什么东西。他的这种回避神态，反而引起了白尔泰的一丝疑问。他是无意识地随便说说的，可老希头的样子有些怪怪的，究竟为什么呢？

“你们俩聊够了没有？小白你别再耽误希书记挖坑了，我还等着他，赶紧把那根锦鸡儿的根须完整地挖出来，绘制我的图谱呢！”一直默默画图的王教授插话了。

“好好，我提最后一个问题，最后一个问题！然后我下去替他挖！”

“你哪儿来的那么多问题，我一个老农，知道啥呀？”希日莫书记在沙坑里也烦了。

“我就问天上的那只老鹰，你们看，它为什么老盘旋在我们头上不离开？”他的问题，一下子把那两个人给逗乐了。

“这有啥难的？这沙地上只有我们几个是活物，它等着我们倒毙后叼我们的肉呢！”王教授笑着答复。

“是这样吗？希书记？”

“鹰有鹰道，狼有狼路，飞禽走兽的事谁知道哩！”希书记又显得讳莫如深。

“不过，我听说萨满教的孛师中，有人专门尊崇老鹰为自己的‘主神’呢！”白尔泰又试探着盯住希书记，“所以，象征‘主神’的鹰，也知道地上的尊崇者，所以闻到气息后就老在其头顶上盘旋。”

“白老师，你越说越玄了，你可饶了我吧，我上哪儿知道那么多的道理呀，你可知道，我只是个会种草的老农哟。”希日莫书记又打哈哈，再也不理会白尔泰，埋头挖起他那大坑。

白尔泰仰躺着，嘴里的“酸不溜”嚼得“哧溜哧溜”的，眼睛更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天上的老鹰，神态十分可笑而滑稽，有些五迷三道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他又自言自语，我们三个人中谁是那个尊崇老鹰为“主神”的孛师呢？难道是王教授？不会，他是南京的汉族老大哥，他们不信这一套，汉族几千年的文明就没有形成过正儿八经的一个宗教，也不需要，内地文明精髓是实际实用，随时更新观念，因而无法形成始终如一的宗教，那博大的文化本身就是宗教；那么是我？我父亲是个说书艺人，这种手艺过去也只有萨满教的孛师才会，可我从来没见过父亲捧鹰为神啊，我又没继承父亲的衣钵；那么，还是老希书记的嫌疑最大，可他又否认，抑或是附近还有其他人？对了，东边二十里外，王治安书记正带领众多老百姓在人工种草呢，他最有可能！

白尔泰自语着忍不住兀自乐了。他想象着跳大神模样的王治安的形象，更是哈哈大笑起来。后来泄气地说：“可惜，治安也是汉族，不过东北地区的汉族同胞，跳大神的也不少，也吸收了萨满教的一些传统……”

“你别胡说八道、胡思乱想了！你看那只鹰，它好像已经找到‘主神’附体的对象了！”王教授哈哈笑着提醒白尔泰。

果然，趁白尔泰往东方遥望王治安干活的方向时，那只老鹰突然往地面俯冲下来了。

“怎么回事？”他奇怪地问。

“你没看见那边的沙地上，跑着一只野兔子吗？”王教授抬手指了指远处。

“哈哈哈，白老师念叨半天尊崇老鹰‘主神’的，原来是一只兔子！哈哈哈！”老希书记大笑。

那只兔子是从一丛骆驼草中蹿出来的，雪白雪白，正惊恐地逃遁。它本是出洞觅食，却被空中老鹰高倍望远镜般的眼睛搜索到，现在那只鹰如一支飞箭般追击它了。老鹰铁喙如钩，大翅如扇，落在地上的黑影如磨盘那么大，空旷的沙地上这只猛禽简直可以击倒一头骆驼。

“可怜的兔子，你信啥不好，非得信老鹰，这回把它招来了，要倒霉了吧？”白尔泰悲天悯人地叹惜。

“不见得。事情还没结束呢，谁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低头挖坑的老希头突然这么说了一句。

“是吗？没有利齿，怎么抵挡老鹰的铁爪子？只靠四条腿逃跑，怎么跑得过老鹰的双翅？结局肯定是没悬念的。”白尔泰自负地下结论，在那里摇头晃脑。

老希头不再吱声，摆出一副等着瞧的样子。

这更引起白尔泰的兴趣，站起来，追着看老鹰捕兔。一旁的王教授也饶有兴致地，停下画笔，扶了扶眼镜遥望。

这时，那只老鹰发出一声唳啸，往下俯冲得更低了。那只兔子则展开四肢飞窜，弹跳得如有弹簧一样，然而并不是一味地慌不择路地瞎窜，而是有选择地背着阳光跑，从而根据老鹰投在地上的黑影来判断对手的位置和攻击方向，以此几次闪开了老鹰铁爪子的扑捉。兔子的不乏机智、敏捷和飞速，一时令占有绝对优势的老鹰无可奈何。

“这只兔子很有灵性！”白尔泰不由得感叹，开始转变最初的看法。

“所以嘛，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事情。”王教授已经站在老希头的一边去了。

白尔泰挠了挠头。

“这沙地上的事，我真有些搞不懂。不过，暂时能够躲避攻击，可就是这样，兔子还能坚持多久呢？”

“走着瞧吧。”又是老希头，他似乎掌握着沙地的一切奥秘。

兔子还在跑，老鹰还在追。天很高，地很阔，苍凉茫茫的科尔沁沙地，一时有了些许活气儿。那只兔子愈加显示出老练来，左晃晃右晃晃地奔跳着，让老鹰几次扑空，铁爪子一下一下抓得沙土冒起白烟，怕自己脑袋撞到地面，又一次次地急急抬头冲向半空，重新定位，重新搜索目标。那只白兔趁这时便获得短暂喘息机会，就躲在那些稀疏的骆驼草暗影中歇息。可草丛太浅太稀，罩不住它全影，老鹰很快又发现目标，重新再俯冲下来。于是，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追逐。

这真是一场残酷的游戏。白尔泰他们看得津津有味，心中又为兔子暗暗捏着一把汗。

“老希书记，你是站在老鹰的一边，还是站在兔子一边？”白尔泰又开始发问。

“我谁那儿也不站，它们有它们的规律，人的猜测和干涉都毫无意义。”希日莫的口气很淡漠。

“那你呢？”王教授。

“我当然同情弱者，兔子。你呢，作家先生？”

“我？很茫然，同情哪个都觉得不妥。还是那句古波西米亚诗人的话：让上帝保佑被追击者，也保佑追击者吧！”

“这上帝整个是个和稀泥派，没有观点，不，应该说态度暧昧。”王教授乐了。

“让你的上帝，还是保佑人类，下来种草吧！”希日莫说了一句，自个儿也笑了。

这会儿，那只鹰和兔子的追逐似乎进入了收官阶段，双方的速度都渐渐缓慢下来。它们都消耗了不少能量，尤其那只兔子，跑着跑着，索性仰卧在沙地上了。它的四肢收缩，身子也收缩，整个身体几乎缩成一团球状，摆出一副放弃抵抗、放弃奔逃、完全让老鹰来抓捕的投降姿态。

这可大出他们的意料。

“真可惜！兔子啊兔子，你那些灵性都哪儿去了？干吗这么窝囊地当投降派呢？”白尔泰扼腕叹息。

“嘿嘿嘿……”老希头却冷笑。

“老希头，你笑什么？幸灾乐祸吗？”白尔泰问。

希日莫并不回答，十分专注地注视着前边，似乎等候着看一场弱肉强食的好戏。

似乎那只老鹰也颇感意外，迟疑了一下，见兔子一动不动，完全被吓傻吓出魂的样子，变得放心了，变得轻狂了，只见它呼啸一声，疾速地俯冲下来，要捡战利品。它啼声如歌，飞影如舞。潇洒得很。

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出现了。当老鹰离兔子还有一两尺距离的时候，只见那只收缩一团的兔子突然如一只足球般往上弹了出去，生生迎击了老鹰的前胸。它拿捏的那么准确，避开已伸出的鹰爪，直击它裸露空荡的前胸腹，恰好，它的四只脚爪狠狠蹬踢在老鹰脖下软肚上。那可是老鹰最薄弱的部位。刹那间，上当的老鹰负痛“嘎”地一声大叫，从其腹部掉落一片灰白色绒毛，便急忙忙扇着大翅直往上拔高飞蹿，身子有些趔趄。逃回高空后，它那惊魂未定的样子显得十分可笑好玩。这时，那只得手后的兔子，迅速爬起来，哧溜一下钻进一边的沙洞中不见了。显然，它这是早有预谋的反击，而且安排在“狡兔三窟”中的第二或第三洞穴附近，成功反击后转瞬间逃匿无影。发懵的老鹰恼羞成怒，可已失去目标，不知兔子躲哪里去了，高空中发出一阵阵懊恼沮丧的啼啸飞上飞下，但又不甘心就这么罢休，顽固地在空中久久地盘旋着，不肯离去。

这边观看的人，都目瞪口呆，纷纷叫绝称奇。

“这太神奇了！这简直是奇迹！以弱胜强的奇迹！可以写进教科书里去！”白尔泰喊叫，拍手大笑。

“这叫‘兔子蹬鹰’，有什么稀奇的！这一说，流传上千年了！”希日莫给白尔泰泼了一瓢冷水。

“‘兔子蹬鹰’？对，对，‘兔子蹬鹰’，我在书本上也读到过，草原上有这一说法。不过实际见到的人没有几个，若是眼不见实况，真难以相信！”白尔泰并不泄气，继续感叹着。

老希头继续挖坑。白尔泰跳下坑来，接替他挖，让他上去抽一袋烟，歇息一下。

王教授摇摇头，笑了笑，又开始绘制他伟大的画作。他的这幅画虽然换不来“宝马”，换不来“别墅”，招不来美人相拥，可是能为黄色的沙地提供适合的绿衣，万金不换。

唯有那只老鹰还在空中盘旋。可是，已经没有了原先那种骄狂和坚定，显出犹疑不定的样子。失去了到嘴的美餐，要重新锁定目标，这需要漫长的等待和足够的耐力，尤其在这食物稀缺的大沙地。饥饿和无望，使得它发出的啼叫都变得寂寥和空远，毫无生气。

哦，可怜的老鹰。

二

“希日莫模式——沙漠生物圈”典型经验，在奈曼旗全面推开时，并不十分顺利。

这一茬旗县级领导，基本都是在“学大寨”年代培养起来的农业干部，除了种粮以外对其他的并不感兴趣，何况现在实行四年一轮的领导换届，这四年里搞不出政绩，都关系到每个人的前途，光往沙漠上扑腾种草种树，费力不讨好，短期内又见不到效应，旗领导们对王治安的方案嘴上不说，心里都撇嘴。尤其是有些人的脑子里、甚至血液里，都存留着根深蒂固的祖宗几千年农业文明的思维，尽管生存在这片原先曾是游牧经济的地区，尽管近百年来农业模式已经彻底毁了这片原本美丽的草原，但他们不愿意面对这种事实，不认为沙化的原因是农业和开垦，而是固执地认为天气干旱或者是这里的人们养牛养羊多了，高超载量才是导致沙化的原因，把历史的责任轻巧地推给了不会说话的哑巴牲口身上，或者喜怒无常的老天爷身上。王治安称这是“人类无知和懦弱的表现，没有历史责任感的行为”。他唾弃这种偏颇的认识。他苦苦地思索和寻找着出路，他有他的想法。

为了更有说服力，他把“希日莫模式”先在沙化严重的北部几个乡村推开，等取得明显效果后下一步再说。就这样，他默默地一干就是三年，以希日莫所在的巴彦塔拉-苏木乡为中心，在这科尔沁沙地西部纵深地区，全面推行家庭生物圈经验。退耕还草，人工治理沙地，扭转过去那种沙进人退的局面，把农民们撒豆成兵一般，大范围撒进茫茫沙窝中，让其扎根生长，进而一片片一窝窝地绿化这片本已被人类放弃的沙地，现在，已出现了人进沙退的可喜局面。

他充分利用和发挥“治沙站”王教授他们的科学技术，又重点抓旗里的农、林、畜牧局、草原站等有关部门，带领那些部门的干部常年在下边蹲点，搞得每个人比农民还粗黑，甚至比农民还内行，都成了治沙专家。

最近这几天，王治安率农业局贾局长、林业局苏局长等人，又在巴彦塔拉召开协调会议，落实优质草籽儿和优质粮种等事宜。

会议刚开始，那个农业局贾局长接了个电话，回来后挠着头向王治安旗长请示。

“王旗长，李副书记那头叫我过去呢，怎么办？”

这个李副书记是旗主管农业的副书记，在旗西南片农业产量区青龙山、土城一带蹲点，他是不大同意王治安退耕还草、重点治理沙化区的代表人物之一，旗委班子的三号人物。一把手老杨书记年事较高，等着退休，基本不过问大事，放手让王治安、李久亮等二三把手做事，无形间形成了王、李的竞争局面。尤其李久亮，虎视眈眈地盯着一把手的宝座，也常年蹲在容易出成绩的产粮大乡，而王治安则觉得自己是从盟里派下来的干部，干完一届，惦记着回通辽跟老婆孩子团聚，在盟里谋个合适的差事便知足，没有李久亮想得那么复杂。更深层的思虑是，治理科尔沁沙地是全盟范围的大事，在奈曼旗摸索出些成功经验，调回盟里后可在更大的舞台上施展他的才华和抱负，那才是他的目标。因而，对李久亮他们的小动作，抱有一种“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的宽容，还有一丝嘲笑。高空中大鹏飞过，地上的乌鸦赶紧捂起自己的腐尸，大鹏啼啸着飞远了。这嘲讽般的啼啸，就是治安脸上那一丝微笑。

“怎么搞的？你的副手巴尔沙副局长不是跟着他吗？”王治安不动声色地问。

“嗨，巴副局长老婆病了，昨天回旗里了。”贾局长苦笑，试探着问，“王旗长，要不我先过去一下？他派来的小车快到了，我在这儿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你觉得这样合适吗？”王治安依旧平静地反问，“产粮先进区，用得着这样兴师动众吗？你去只是‘锦上添花’，可留在这困难的沙区，可是‘雪中送炭’哟。”

“你们都是我的上级，我听谁的好呢？真让我为难哟。”贾局长半开玩笑地诉苦。

“很简单，按组织原则，原定你在这里开会，继续在这儿参加会，我这儿还真离不开你呢。”王治安并不情露于色，但话中有分量地说道，“李副书记也是，你调人，也先跟我通个气嘛，哪能直接把你叫走呢？这算什么事啊！”

这话一出口，可把贾局长吓住了，赶紧解释说：“王旗长别误会，李副书记是让我先跟你商量的，人家可没有直接调走我啊，王旗长。”

“那他自己直接跟我商量多好啊，何必让你为难呢？”

“他是怕你吧。”贾局长打哈哈，说圆场话。

“怕我？也许吧。”王治安笑了笑，然后脸立刻板起来，“你先留下来安心开会吧，明天你再过他那儿去，这里的沙化区更需要你这农业局长重点关注，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向老李解释的。我们接着开会。”王治安就这样做了决定，脸上仍是那种不动声色的样子。贾局长坐回自己的位置，低下头再没说话。

“嗬，老贾可真成了香饽饽呀，什么时候我们畜牧局也有这个待遇就好了。”畜牧局乌局长揶揄道，在旗各局级单位中数畜牧局是个最无足轻重的单位。

“等你畜牧局成香饽饽的那一天，这科尔沁沙地就有希望了。你等着吧，会有那天的。”王旗长笑说。

会议接着进行了。巴彦塔拉乡的扎鲁乡长开始汇报工作。

可那个贾局长如坐针毡，一会儿看看表，一会儿上厕所，看看那辆接他的李副书记专车到了没有。

王治安把这些看在眼里，并不理会，认真听取着扎乡长的汇报，一边做记录，一边插问些具体问题，如已改造稳固的沙地亩数，今年准备进驻改造的沙地面积和落实情况等。

那个有些调皮的年轻的畜牧局乌局长，跑到外边，吓唬那位如下蛋母鸡般焦灼不安的贾局长说：“老贾，你这下蛋的母鸡小心被拔毛哟！”

“什么意思？你捣什么乱？”资格较老的贾局长没好气地训斥他。

“别急嘛，听说王旗长很快就升任当一把手了，他可是那木吉盟长的嫡系秘书出身哟！你可别站错了队，押错了宝！”乌局长半真半假地逗他。

“真的？你的消息可靠吗？我怎么不知道王旗长有这样来头呢？”贾局长挠挠脑袋。

“等你知道时，黄花菜都凉了！”说完，那乌局长笑嘻嘻地跑回会议室去了。

那位贾局长站在那里愣了半天，马上又赶紧跑回屋里。这回，他显得老实了许多，做出认真听会的样子。乌局长看在眼里，在一边“哧哧”偷乐。

这就是中国小官场的特色。跟大的官场大同小异。

第二天上午，到“希日莫模式”的实地——“查干·塔麻”考察。

王治安旗长答应贾局长，等考查完实地回来后马上放他走，那也快临近中午了。贾局长虽然肚子里有牢骚和担心，怕那边的李副书记不轻饶他，可又不敢得罪这边的旗长，只好跟着。而且，这边的车辆不够用，王旗长反而把那辆派来接他的车也扣留在这里，运送开会的人去参观。那个司机却不干了。

“王旗长，我是来接贾局长的，那边的李副书记也等着用车呢，何况这车是西院李副书记专用车！”那位年轻司机叫云二旦，脾气挺糙，据说是跟李副书记沾点什么亲戚。他指的西院是旗党委大院，旗政府大院叫东院。

“西院怎么了？西院的车，我就不能用了？我还是旗委副书记二把手呢！谁叫你把东院西院分得这么清了？旗委也并没有明确分配过谁谁的专车！”王治安有点火了。平时李久亮因主管旗委办公室，把这辆小云开的车几乎当做自己的专车用，弄得小云都误认为自己车是李久亮的专车。

那云二旦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贾局长拦住了。可显然不服气，嘟囔着，摔摔打打的。贾局长一个劲儿劝他说：“就一会儿的工夫，很快就参观完，头晌肯定能出发，云师傅别着急。”

王旗长带着大队人马，走在巴彦塔拉乡西北部那个著名的“查干·塔麻”沙漠上。

希日莫为首的附近几个村的农民，围剿这块“白色的地狱”，已经初见成效。每块沙地上戳着马架子或小土房，周围都绿了起来，除了种植各自承包家庭的口粮田外，其他全部种植出沙打旺、草木樨、苜蓿草等治沙经济草木，茫茫沙漠上点点绿绿，正形成全面覆盖沙地的趋势。

王治安对林业局的苏局长说：“老苏啊，你们培植的老山杏、沙枣、桑葚之类木本作物的苗儿，赶紧抓紧落实，让老百姓去种啊，我们的原则是，原先这里长过什么，就恢复什么，这是符合此地的自然规律，过去几千年几万年都这样，现在有些太单一了，这里光种草还不行。”

“是，是，从去年到今年已经种下去几百亩了，成活率达到百分之四五十，有些地方还是缺水，浇不上水，有些苗都干死了。”苏局长汇报。

“老马，你们水利局今年能不能再派个得力的干部，在这里蹲点？专门解决打井的问题，这儿的地下水位高，雨水好的季节，挖一锹土就出水！”王治安回头向水利局长布置。

“好，我自己兼管一下吧，我们今年蹲的点在土城子、青龙山那边……”马局长笑着解释道。

“你们都愿意去锦上添花啊！这边的苦孩子就没人愿意领，也没有油水，下来后吃的也不好。”王旗长嘲讽道。

“不是这个事，王旗长，这事……”

“我明白，你不用解释，不必为难，今年你就给我在这儿打五十眼井就行了。”王治安十分坚决。说完，他继续往前走，那个马局长在后边做着苦脸。

他们行走在西侧的一片高沙坨上，周围十分宽阔，面对着正在日益改观、绿意渐浓的茫茫沙坨子，王治安心中十分宽慰，也有一种自豪感。他们乘坐的几辆车，都在东洼滩上，那个李副书记的“专车”司机云二旦，如热锅上的蚂蚁般焦灼地往这边张望。

王治安侧过头，问巴彦塔拉的扎鲁乡长：“小扎乡长，王教授和老希头在哪块采集标本？”

那位扎乡长的手往西指了指很远的地方，回答：“远去了，‘查干·塔麻’的最深处，离这儿至少有三十多里地！你的那位作家朋友也跟着去了，说是体验生活，那人真有趣！”

“是啊，有些疯疯癫癫的。他们走得可是太远了点。”王治安说着抬头看了看太阳，这一看不要紧，他的脸顿时变了。

那轮偏西的太阳，刚才还明晃晃地刺眼，此时已变得浑黄浑黄，它的周围出现了几层黄晕，而太阳下面的西方地平线上，正涌出一大片浪潮般的灰黄色东西，连接了天和地，吞盖了整个西方地平线。

“不好，恐怕要变天了！喂，昨晚你们谁听了天气预报了？”王治安回头问大伙。

众人都摇头。

正这时，旗政府办公室的一个秘书，朝这片沙岗上急速跑来，手里还挥动着一张纸。

“王旗长，王旗长——气象通报！紧急通报！”他边跑边喊。

王旗长带众人走下沙岗，接过秘书送来的那张纸条。这是盟和旗气象部门统一发布的紧急气象通报，报告科尔沁沙地西部将要出现大规模沙尘暴，警告活动在该地区的人员注意安全，早做预防措施，保证人员和经济作物的安全。

“早干吗来着？这会儿才报，我用肉眼睛都已经看见了！大家快撤离这一带，扎乡长，你们是重点区，你快去安排，通报各村领导们！先把沙坨子里种草的百姓，赶快全撤走！”王治安果断布置。

大家伙匆匆忙忙挤上那辆解放大卡车，王旗长坐的小车昨日就已经派回旗里，送一个老同志去盟里看病，他现在也挤进卡车的驾驶室里。那位贾局长这时已得到王旗长的批准，上了那辆来接他的草绿色“212”越野吉普车，准备离开。

这时王治安大叫一声不好，便跳出驾驶室。

“王教授和老希头还在西边！那是沙尘暴的核心区！扎乡长，他们是怎么过去的？”

“赶着一辆牛车！”

“糟糕！恐怕他们赶牛车来不及撤离！”王治安一脸的焦灼之色，他突然看见正在发动车要走的李久亮专车，立刻跑过去，挥手大声喊：“快下车！这车要留下来！老贾你快下来！”

“王旗长，这是为什么呀？不是说好了吗？”贾局长疑惑地问他，声音也提高了。

“派这辆车先去西边沙地，接王教授和老希头！快下车！”王治安几乎是把贾局长拽下车的，自己坐上那个位子，回头又喊，“扎乡长，快上车！你带路！”

可是这会儿，那位司机云二旦不干了，冲王旗长可着嗓子嚷嚷。

“你这是瞎指挥！我要离开这儿！不去接你那什么鸟教授！”

“小云，你说话注意点儿！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这车也不是你小云的个人财产！”王治安忍不住呵斥。

“也不是你旗长的个人财产！李副书记也是旗领导，他也在干公家的事呢！”云二旦强词夺理，挺横。

“可现在是去救人要紧！你不要再胡搅了！快开车！”王治安命令。

“我不干了！爱咋咋地！”云二旦使劲拍一下方向盘，那汽车喇叭“嗷儿”的一声大叫。

“你不干可以，下车！回去写个辞职报告！扎乡长，你来开！”王旗长虎下脸命令。他知道扎乡长原先在旗政府办开过车，后来读农技校回来当的乡长。

那个云二旦气呼呼地果真下车走了，头也不回。

王治安打开车窗，挥手招来一同来开会的冉姓副旗长，做了布置，由他负责这边的事，组织安排老百姓撤离险区的事宜。然后回过头一喊：“咱们走！”

那个年轻的扎鲁乡长则十分麻利，熟练地驾驶着那辆“截”来的越野小吉普，掉转车头，一头扎进通往西方那片混沌的昏天黑地的大沙地方向。车后射出一溜尘烟。

三

杀气，冷冰冰的慑人魂魄的杀气，笼罩在那片小树林里。

惊恐的乌鸦从树顶的窝中蹿出，四散飞高，草丛中的土拨鼠早已钻进深深的洞穴中不敢再出来，而在这种处处可闻到的死亡气息中，连那些颤颤悠悠忽闪忽闪飞游的小蝴蝶们都赶紧依附在草叶上，粉腿紧紧扒在那里，翅膀都不敢扇一下。

密集的枪声，呼啸的子弹，从对面死死压迫住嘎达梅林他们。

这次他们乔装而来，身上带的全是手枪，只凭八九个人的手枪火力无法抗拒韩舍旺有备而来的拦截兵力，只能躲在树后抽空还击。而且，这种局面，时间越拖，对方的兵力更会增多，处境更加危险。

“不能再等了，冲出去！”嘎达梅林冷静地观察局势，咬了咬牙，眼里闪射出无畏的寒光。

“是的，困在这儿更危险！赶快冲出去！”牡丹响应，大家都点头。

“上马，跟我冲！”嘎达梅林挥手喊。

九条好汉，九名骑手，每人手里拿着双枪，齐声大喊：“奥热——”便纵马奔驰，向前方敌阵呼啸而去，如一股狂风。

韩舍旺带百十来名步兵，抢占这条村北边的通道，堵住嘎达梅林的逃路，自以为得计。他安排士兵凭借有利地形，火力阻住嘎达梅林，就等候从村南进村的部队从背后包抄过来，那样对方只有八九个人的火力，插翅难逃了。一想到马上就要擒获老嘎达，韩舍旺一阵阵狂喜，那张黄脸都笑扭曲了。

他没想到嘎达梅林会不顾死活地强突。这是不要命的打法，是鱼死网破。

“快射击！快射击！别让他们跑了！”韩舍旺狂喊。

枪声大起。子弹呼啸着，噗噗地射进树干上，树叶树枝纷纷掉落。

铁诺民中弹了，马背上摇摆着，伏在马鞍上，但那匹马依旧向前冲跑着。铁喜老孛立刻靠近儿子，从旁边护卫着。他愤怒了，胡子奓散，嘴里念念有词，从怀里掏出几个“面人”，向前方抛去。有人听见，那“卓力克”[1]面人鬼，似乎活的一般“咻咻”作响，只见挡在他前边向他射击的那几个士兵中邪了一般大呼小叫起来，枪哑口，人狂笑。趁此机会，铁喜老孛大喝一声：“着！”那面鬼“卓力克”沾在士兵身上，突然燃烧起来，这更是引起一阵混乱。只见铁喜老孛，杀开一条血路，带着儿子先冲出封锁线。

“跟上老孛，冲出去！快！冲出去！”嘎达梅林伏在马背一边射击，一边挟马奔驰，也跟随着铁喜老孛冲过封锁线。

接着，牡丹、“天啸号”、“玉山”、“南山”、“平信”陆续冲出去。“海山”殿后，勇敢地向两边射击着。

“快堵住！别让他们跑了！快射击！”韩舍旺挥舞手中的枪，咆哮着，怒骂着。士兵们一边从冲过去的马队身后射击，一边站起来追击。

这时，嘎达梅林骑的那匹“大青子”，跑着跑着有些异常，不大听使唤，不太使劲，居然放慢了速度。任凭嘎达梅林击打，它就是提不起精神，跑不快。

“梅林爷，这马怎么回事？”跑在旁边的牡丹也发现了异常，大声问。

“不知道，这马有些怪，闹性子！”嘎达梅林一边向后射击，一边双退使劲拿马蹬击打马肚子。

草原上，自古有一说法，那就是有灵性的烈马恋旧主，对新主人会怀有敌意，或反噬。果然，现在应验了。大青子勉强又跑了几步，突然马失前蹄，“吧”的一下扑倒了，马背上的嘎达梅林猝不及防，一下子被甩落马背，滚了几滚。

“老嘎达落马了！快射击！”从后边传出韩舍旺的狂叫。

于是后边敌人的子弹，都重点射向嘎达梅林。只见他，吐着嘴里的沙子，肩上已中弹，流着血，爬起来赶紧躲到一棵大树后头。前边跑过去的牡丹等人，都赶紧掉转马头要回来救他。

“你们快走！别管我！”嘎达梅林冲前边喊，一边朝追来的敌兵射击。

这时，跑在后边压阵掩护的“海山”恩和白义赶到了。他大喊一声：“大当家的，把手伸给我！快上我的马！”

嘎达梅林立刻伸手抓住“海山”的手，蜻蜓点水地一跃，上了“海山”的马背，二人乘一匹马往前冲过去。

“‘海山’你受伤了！”嘎达梅林骑在后边，发现他的后肩背上全被鲜血染红，几处伤口，十分严重。

“没事，死不了！大当家，我下去了，两个人骑，这马跑不快！”说着，“海山”刺溜一下跳下了马背，这令嘎达梅林大吃一惊。

“你干什么？快上来！”嘎达梅林大声喊。

“我留下掩护！你们先撤！”勇敢的“海山”使劲拍了一下那匹马的屁股，让它一蹿而走，然后自己留在那里，挥舞着双枪，踉踉跄跄迎向追兵走去，一边大声叫骂着，一边愤怒地射击着。“你大爷我来了！让你们尝尝爷的子弹滋味！叫你们追！叫你们追！”

那些追兵一见有个浑身血哧呼啦的血人，像恶鬼般一边射击一边迎着他们走来，都愣住了，如见了活鬼般吓得有的掉头逃窜，有的伏在地上。

“爷惹的祸，爷自己扛，当初要不是我惹的祸，大当家的能骑刘昌林的‘大青子’嘛！妈拉巴子！我先灭了你！”“海山”骂骂咧咧，冲那头在一侧挣扎的大青马，连开数枪。只见那个烈马大青，蹬了几下腿，便翻白眼了，从嘴巴里“咕儿——”的一声放出长气，似乎获得了一种解脱，追随原主人的亡魂而去。

前边的嘎达梅林掉转马头，要想回来救“海山”，嘴里大声呼喊着：“‘海山’！‘海山’！快回来！”

可已经迟了。

韩舍旺带着后边的更多的士兵赶到了，一二十个人齐射“海山”。

“哈哈哈哈……爷二十年后还是一条好汉！‘楚洒尔·乌日斯森’！韩……韩……”“海山”身上被打成了筛子，嘴和鼻子里冒喷血水，一双眼睛鼓突着，喷射着无畏的怒火，他站在那里挺立了半天，才“扑通”一声倒下。犹如一棵大树，訇然倒下。大地为之震颤。

“‘海山’——”嘎达梅林在这边发出惊天动地的大叫，欲想放马回来，被赶来的“南山”、“牡丹”等人生生拉住。嘎达梅林痛苦而悔恨，频频回首，不忍丢下“九勇士”之一的这名战将恩和白义。

“快走啊！再不走，来不及了！大当家，冷静点！”铁喜老孛威严地怒喝。

嘎达梅林被热血冲昏了的头脑这才清醒过来，眼里滚下两行热泪，咬着牙回头大吼一声：“好兄弟，我们会为你报仇的！你安心地走吧！”

然后，八勇士掉转马头，飞一般向前奔去。马蹄扬起一溜尘烟，转眼间甩开了韩舍旺的追兵。

韩舍旺一见进网的鱼脱困而去，懊丧地大喊大骂：“笨蛋！一群笨蛋！蠢猪！”他痛惜手下无骑兵，一时无法弥补这步兵和骑兵的差距，直气得眼睛翻白，捶胸顿足，从远去的老嘎达身后大声骂：“你跑不掉的，老嘎达！等着瞧！前边还有人在等着你哪！”

果然如此。这次韩舍旺和朱福晋用尽心机，利用王爷出软招收买老嘎达之机，暗中调兵遣将，借张少帅关系，调用驻通辽、开鲁的两个营兵力，布下天罗地网，一层层堵截设捕。事先韩舍旺亲自过来协调，怕走漏风声，地方上的旗卫队一个也没有征用。他觉得游进网里来的老嘎达，才八九个人的兵力，他用两个营的兵力围堵，肯定插翅难逃、瓮中捉鳖了。可没想到，功亏一篑，眼瞅着嘎达梅林借骑兵优势破网而去，他又恼又恨，一时把前边还有伏兵的事也骂了出来。

没有跑出几里路，在前边远处岔路上，果然出现了一片灰色军衣的人马。正急匆匆跑着，往这边赶来。果然是紧急调来作埋伏的，还没来得及完全进入阵地。

“妈的，他们这回来的人真不少！”前边打头的“南山”道诺惊愕地大喊。

“大家向北突围！甩开他们！”嘎达梅林一边让老孛包扎流血不止的肩头，一边观察敌阵下命令。

八英雄再次向北纵马奔驰。

可没有走多久，从对面又出现了一拨儿灰军。狡猾的韩舍旺在每个可能突破的路口都布下兵力，虽是步兵可层层围堵，真有点让他们插翅难逃的感觉。

嘎达梅林摸不清情况，匆匆跑上附近的高坨顶，四下观察敌兵布署情况。北边、西边、东边的三股军队，都往这边赶，缩小包围圈，收紧口袋，只有南边的敌人稀疏一点，可已占领有利地形，都伏卧在沙包土坎后或以小树林为掩护，摆好了射击架势。

“长生天！今天可真是不能好过了！”嘎达梅林一声长叹。

“跟他们拼了！没什么了不起！”牡丹往枪里装子弹，毫无惧意，激动得脸通红。

“大当家，咱们老办法，冲出去！你走中间，我们护着你！”“南山”说。

“怎么？你们把我当成胆小鬼了？”嘎达梅林检查着枪，笑问。

“起义军不能没有你！我们躺下了没关系，你得挺着！”铁喜老孛的那双神眼朝前方观看着什么，嘴里也这么说。

“好！我们就往南人少方向冲，坨包地形有利掩蔽，容易迂回冲出去！”嘎达梅林冷静地下令。

“我开路！”“天啸号”一马当先，纵驰而去。“玉山”没说话，掉头就跟上。

“当心，小天啸！”牡丹从他后边喊。随着一抖缰绳，回头喊一声，“梅林爷，听大家的你跑中间，大家跟我来！”

女豪杰牡丹双手挥舞着“大镜面”，包头的彩巾随风飘动，坐骑枣红战马四蹄如飞，如一条出水的蛟龙，在旷野上奔驰着。于是，嘎达梅林跟上她前进，后边跟随“南山”铁喜老孛等人掩护。一干勇士，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正这会儿，从南边伏兵的后边，在那片高低起伏的沙包后边传出了激烈的枪声。

“杀呀！奥热——”随一股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从敌人后边的南方出现了黑压压一股骑兵，如排山倒海，席卷而来。手中举起的马刀，在阳光下闪亮，寒光四射，刀起头落，敌人阵营开始血肉横飞。

“是头‘风’炮头！是托日二叔！”跑在前边的“天啸号”狂喜，回头大喊。

“果然是二弟！他赶来了，咱们有救了！”嘎达梅林立刻勒住马缰，观看局势。

原来，送走了梅林爷他们，一向谨慎的托日总觉得不妥，认为大当家这次出门有些冒失，又势单力薄，对老章京的感情一时蒙住了他的眼睛，丧失了理智。一夜焦灼未眠的托日，第二天越琢磨越不对劲，越感到危险，此时突然想起，铁喜老孛临走时曾交给他的一个纸条，告诉他第二天天亮时再看。现在正到约定时间，他立刻拿出那张神秘的纸条打开看。上边只写一句话：天亮时如果东方看不见“潮乐门·奥都”[2]，立刻带三百人来接应。他赶紧出屋子看东方，那里一片乌云遮蔽，什么也看不见，应了老孛的留言。于是托日果断作出决定，带五百名轻骑火速赶来接应。义军的一多半则留在后方，由“天龙”洪顺和“震九省”满江红统领，他带着“九头狼”“南烈”“得子儿”“天山”“东山”等几个“风”的骑兵赶来接应。

“来的真及时啊！这‘打一面’，果然雷厉风行！”铁喜老孛夸奖道。

“这是老孛阿爸那张纸条安排的伏兵吗？”嘎达梅林笑着问。

“多亏了梅林爷当时没扣留我那纸条！现在有救了！”铁喜老孛抚须大笑。

“还是老孛阿爸英明，老嘎达深感惭愧！这次由于我的一意孤行，造成章京阿爸和‘海山’牺牲，又令大家深陷困境，我真对不起大家！“嘎达梅林内疚不已，潸然泪下。

“大当家，不要这么说，有些事无法回避，只能去坦然面对。再说了，世上无常胜将军。何况我们并没有大输！“铁喜老孛劝慰他。

这时，“打一面”带着马队冲散了那百八十人的步兵防线，砍的砍，杀的杀，那些伏兵很快七零八落，个个抱头鼠窜。“打一面”一夹马肚，飞快赶到嘎达梅林跟前，问候道：“大哥受惊了！小弟来迟一步！”

“来得正是时候！你带来多少人马？”嘎达梅林问他。

“五百名主力‘风’战士，大哥，咱们这就撤走吗？”

“不！杀他个回马枪！五百名主力铁骑，足够应付他们两个营的步兵！”嘎达梅林铁青了脸，斩钉截铁地说。

“梅林爷，你要反击他们？”牡丹的眼睛立刻亮了。

“对！老子咽不下这口恶气！我要为章京和‘海山’兄弟报仇，找回他们的尸体，拿韩舍旺的脑袋祭奠他们！”嘎达梅林铁牙咬得嘎嘣嘎嘣响，“‘打一面’听令，把马队分成三股，跟我冲！”

于是，嘎达梅林率领“打一面”带来的生力军，重新杀入战阵，杀敌人回马枪，向从后边围追的三股步兵队伍冲杀过去。

正组织三股兵力围追的韩舍旺，突然发现冒出一股黑压压的马队杀过来，顿时变了脸，顿足失声道：“老嘎达的援军到了！天不助我也！”

韩舍旺深知，光靠这些步兵无法阻挡铁流般的骑兵冲击，惜命又胆小如鼠的他立刻掉转马头就跑。

一见韩舍旺逃命，带兵的那位营长——当初因抢粮征税与嘎达梅林发生过冲突的那个卢姓连长，举手下令道：“快撤！快撤！”

可已经晚了，三股马队潮水般涌来，马刀闪处，鲜血四溅，如割韭菜般一路砍过去，很快敌阵被冲得七零八落，四处逃散。想组织队伍抵抗的卢营长，被冲过来的“天啸号”一刀砍落马下。众士兵没了长官，更成了乌合之众，大多弃枪投降。

“抓住韩舍旺！抓住韩舍旺！”

“杀死韩狗子！杀死韩狗子！别让韩狗子跑了！”

满山遍野传出这样的口号，五百名骑兵战士都齐声高喊这样口号，震天动地，山呼海啸。

那个韩舍旺更是吓得七魂出窍，伏在马鞍上，没命地鞭打着那匹坐骑，慌不择路地向前逃窜。

嘎达梅林远远地发现了他的身影，大喊一声：“站住！韩狗子，站住！”便从其后边急追过去。放了几枪，可有几百米的距离，伤不着他。满腔新仇旧恨的老嘎达，岂能放走这个恶贯满盈的混蛋，只见他不顾一切地离开大部队，单枪匹马飞速追击而去。

“大当家！等等我！”牡丹发现之后，从他后边大声喊着跟过去。还有“天啸号”、“南山”等侍卫队人员也急忙追随而去。

那韩舍旺一见嘎达梅林放马追来，更是没了魂，眼睛惊恐地乱转，拼命催打那匹坐骑。那匹可怜的马已疲惫不堪，耷拉着尾巴渐渐跑不快了。跑着，跑着，前边出现了一大片湖泽挡住了去路。这是有名的舍伯吐——“夏巴日吐”的泥沼湖泽，鬼使神差慌不择路，他竟跑进了这片水泽汪洋的绝地。

“天绝我也！”韩舍旺一声绝望地哀叹。

他回头一看，嘎达梅林马上就要赶到了，射出的子弹从他头顶上“嗖嗖”飞过。喊骂声不绝于耳。

“左右也是死，听天由命吧！”那韩舍旺也不愧是一介枭雄，只见他马缰一抖，纵马跃进了前边的湖水中去。他骑的那匹灰青马载着他，往湖心游去，越游越远。

当嘎达梅林赶到岸边时，韩舍旺已游到湖心一带。

气得嘎达梅林也要催马跳湖去追，被赶到的牡丹拦住了。

“大当家，不可！这夏巴日吐湖沼吸力大，下边全是泥潭，很危险，为他冒险不值得，韩狗子游不过这泥沼的！你看着吧！”牡丹冷笑着说.

嘎达梅林这才作罢。怒耸着双眉，注视着那个正在水里拼命挣扎的韩舍旺。

“韩狗子！阎王爷在前边等你呢！本梅林这里为你送行了！”嘎达梅林从他后边放了两枪。

四

韩舍旺已经游到夏巴日吐湖中心地带，离岸足有近千米远。

那匹坐骑灰青马终于驮不动他，筋疲力尽，一步也游不下去了，任由主人疯狂抽打都无力挣扎，渐渐地沉入湖底。韩舍旺慌乱了，仓皇地爬离马鞍，也落入水中。可不会游水的他，在几米深的黑绿黑绿的湖水里乱扑腾着挣扎。他惊恐地拼命喊救命，呛了几口水，很快喊不出声来，眼睛开始翻白。正当他几上几下，快要淹死的时候，有一只在芦苇荡里打野鸭的猎船发现了他。该着他命不该绝，气数还未尽，这只猎船原来是达尔罕王府的打猎队在打野鸭子。王府猎手认出他，赶紧把他从水里捞上来，放在船上施救。

这边岸上勒马观察的嘎达梅林见况，忍不住扼腕叹息，骂道：“狗日的，这次又让他捡了一条小命！咱们走！”

嘎达梅林不再理会韩舍旺那边，带着人返回战场。

那边，“九头狼”他们还在追杀敌人，走出很远。嘎达梅林当即派“天啸号”把人马招了回来。重创官军崔旅长的两个营，缴获不少武器弹药，这已是不小的胜利，嘎达梅林审时度势，以防通辽增援大部队到来，立刻下令迅速撤离战场。他先赶到老章京哈尔家后边的那片小树林，找到老章京和“海山”的尸体，进行了隆重安葬和祭奠。面对恩公和战友的新坟，老嘎达忍不住跪地痛哭，捶胸顿足，愧疚和伤心一时击倒了他。在牡丹、铁喜老孛等人极力劝慰下，他才振作起来，重新骑上战马带领部队火速撤离这一带。

捡了一条命的韩舍旺，惊魂未定，逃回郑家屯的家养了养，让出窍的魂魄归位。第二天，他不敢怠慢，赶紧去奉天向王爷和朱福晋禀报情况。

“饭桶！窝囊废！”那个脾气变得更加暴戾的朱福晋，拍桌子大骂，狠狠扇了一下韩舍旺的耳光。

“小人无能，请福晋恕罪……”韩舍旺跪地如捣蒜般磕头。也不敢捂他的脸蛋。

一旁的达尔罕亲王那木济勒·舍楞，怒斥道：“你们背着我，暗中布置武力，搅坏了本王收买大计，还打死了我叔父老章京大人和印务梅林赛音·乌力吉，你们这些奴才眼里，还有我这王爷吗？你们太不像话了，太胆大妄为了！”

朱博儒知道这次自己捅了娄子，心虚地让脸上挤出谄媚的笑容，嗲声嗲气地说道：“王爷，我这么做，也是为了解决老嘎达这帮土匪嘛，谁曾想这帮奴才不争气，那么多人还抓不住一个老嘎达，几百人围住七八个人，愣让他们破网而逃！唉，我想想也怄气呀，王爷！老章京和赛梅林的死，纯属意外，崔旅长的兵也不认得他们，那个老章京也是，干吗自己护送老嘎达这帮罪犯出逃呢？这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嘛！”

朱福晋轻描淡写地把老章京的死，全推到他自个儿身上。意思是他自己找死。

性情懦弱的达王，一时又无话可说了，只是一个劲儿地拨拉着手中的念珠。其实，如果朱福晋的这个毒计得逞，生擒或杀死了那个心头之患嘎达梅林，他也不会说什么了，甚至会拍手奖赏。

“唉，这次让他脱逃了，这老嘎达还不知要干出什么事来呢？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了，你们打死了他的恩人老章京，这个仇算是结深了，这疙瘩拧得更大了！不好收拾了，你们哪！”达王忧虑满腹地叹气。

“是啊，王爷，这孟贼不消灭，草原无宁日！他的兵力可是越滚越大，老百姓又那么拥护他，王爷和我将来想回草原都难了呢！”朱福晋抓准机会，继续拱火挑唆。

“你又不是没去消灭过！死了刘昌林，破了旗联军，现在又破了通辽驻军的两个营，你怎么消灭他？”王爷不无嘲讽地冷笑着反问。

“我还没出重手呢，王爷。”朱福晋有些恼怒，发狠强辩道，“告诉你吧，汉卿弟正在调动东北军主力，要全面围剿他，我就不信拿不下他！”

这个心狠手辣又好斗成性的朱福晋，为了重新夺回对科尔沁草原的控制权，为完成招垦出荒的目的，她是绝不会轻易罢手的。果然，她立刻提荐让韩舍旺接替已死的刘昌林出任旗军事梅林，并任命他为“剿匪司令”，然后又带着他去拜见张少帅，了解东北军行动情况。那个掌握大权不久的少帅，周旋在日本人和南京政府中间，又忙于平定和整合东北军内部异己，已有些焦头烂额，顾头顾不上腚，对于本来认为自己稳固后方的蒙古草原，没想到如今会出现这么大“匪患”。他感到若不出狠手，将酿成大隐患，尤其崔旅两个营兵力被击溃，使他十分震惊。回想起当年跟嘎达梅林一起打猎的那次经历，愈加觉得此人绝不可小视，一旦让他的羽毛丰满势力壮大，那就更难对付了，甚至会使自己失去对整个东蒙草原的控制。这是绝对不许出现的状况。于是，这位少帅跟谋士们研究后做出历史性决定：追增军队，全面围剿“孟青山匪患”。为此，他还特意向国民政府秉报，请求增援，调派驻热河汤玉麟部两个旅（崔旅已部署行动）、增派驻洮南张海峰旅、驻江省（今齐齐哈尔）原吴俊生一个旅、驻郑家屯一个团、共计七八千人的正规军，形成大合围，进行彻底镇压和消灭。

从此，由民国政府颁令、以东北军为主导的征讨“孟青山蒙匪患事”的战争，就这样声势浩大地全面展开了。嘎达梅林的起义军，也从最初的与旗卫队、护垦军的零星战役以及成功阻止达尔罕旗草原出放“辽北荒”“西夹荒”事宜之后，进入到第二个阶段——即跟仇视民主革命的以蒋介石为首的反动独裁专制、代表国家机器的民国政府全面对抗阶段。这是个性质的转变。本是一场维护草原的完整、保护故土草原不被开垦而展开的追求正义民主的斗争，就这样被当时的愚昧反动、反民主解放、各怀野心的大小政客们彻底歪曲了。这些旧势力代表，不尊重正在觉醒的追求民主自由和生存权利的蒙古族民众的合理、正确、科学的要求，反而把它歪曲为“蒙匪”“土匪”“匪患”“流寇”等等，动用国家机器来进行镇压，这是历史的倒退，非正义对正义事业的反动。这是极少数封建王公，联合妄图复辟旧帝制的独裁政府，罔顾民意，糟践民主和糟践自己高举的所谓“五族共和”的旗帜，开历史的倒车。同时期在南方，叛变革命篡夺民国政府大权的蒋介石也给寻求自由光明的共产党人头上，扣上“赤匪”“共匪”等名，进行着残酷镇压和围剿。这些举动都如出一辙。

以嘎达梅林为领袖的科尔沁草原各民族人民，共同发起的这场起义和这支起义军，正面临着非常严峻的生死存亡的历史考验。

1930年，“白马年”，是个多灾多难的一年。

从上个年底开始的大雪，进入“白马年”之后，转换成大雨，从春到夏又从夏到秋，一直连续不断地下着，好像谁把天捅了一个大窟窿，那窟窿也没有“女娲”去补，没日没夜的下雨把整个大地全沤在一个硕大的水坑里，就如水泡子里沤青麻一样，茫茫大地哪儿都散发着发霉的发酵的沤烂气息。牛羊淹死，牧草庄稼涝死，蒙古包和房屋倒塌，民众被泛滥的河水冲走后流离失所，整个科尔沁大地在从古未有的大水灾中痛苦呻吟、颤抖。

嘎达梅林率领两千多名义军战士，就这样在满天下的泥泞和雨水中转战南北，进行着艰苦卓绝的游击战、运动战。几次从那座古老的达尔罕王府附近经过，遥望着往日经常出入后又差点冤死在里边的那个鬼地方，老嘎达的心中颇有感慨。有人建议干脆“搂草打兔子”，捎带着端下它算了。他微笑着摇摇头。

“留着它吧，现在还不是打它的时候。”

嘎达梅林知道，尽管王府现在基本上是空的，但它是草原牧民心中的一个象征，一种无法言明的集传统、勇敢、光荣、富有以及还有黑暗、仇恨、怨怒的集中之地，如果把它摧毁了会引起混乱的。他一直主张，只要跟招垦开荒无关的地方贵族庄园、土围子、土窑儿，一律秋毫无犯。他要留着这座空壳，做一个历史的见证。他心中倒是很想去摧毁奉天小河沿那座王府，那是更罪恶、更腐败、更没落的象征和渊薮。

义军在泥泞中前行。幸亏他们都是骑兵有马骑，马背上的人不怎么受罪，可行走在地面上的马匹算是受尽了疲累折磨。它们的蹄子和小腿，长时间泡在雨水和泥地里，都快被沤烂了，有些马蹄子甚至溃烂化脓，由于马蹄盖子被泡软，连马蹄铁都挂不住，那个随军铁匠“矮脚鼠”呼日洛天天抱怨。

“阿爸·那拉[3]！行行好吧，把你们的马蹄子晒一晒晾晾干吧！你看看，你看看，我刚换两天的马蹄铁又掉下来了！”“矮脚鼠”手里晃着一个从泥地里拾起的马蹄铁喊叫，他现在走在队伍的最后边，跟他的小徒弟——他儿子布楞专门捡拾掉落的马蹄铁，他的褡裢里已经装满了这东西，丁零当啷直响。

“‘鼠’爷，你就把那铁圈钉在你自己脚上算啦，正合适！”调皮的“天啸号”拿他开玩笑。

“不，不，应该钉在他脸上，那马掌铁就是从那儿掉下来的！”“玉山”丹毕接着逗。

士兵们更是“哄”地乐了。

原来，“矮脚鼠”脸上留有一圈疤痕，那是他给马钉掌的时候，那马一撒欢，扬起后蹄子踢在他脸上了。他的鼻梁被踢断，嘴唇被踢开花，整个脸上留下一圈马蹄铁印子，等那椭圆形伤疤长好之后，渐渐成为青灰色，上边依稀可见许多尖钉的痕迹在斑斑点点地发着黑色小点，整个脸上如盖着一张栩栩如生的马掌紫印，这一直成为人们的笑柄。

那个“矮脚鼠”呼日洛并不在意人们取笑，他早已习惯，伸出粗掌往他那特色鲜明的脸上摸抓了一把，像是抓着什么宝贝，咧开嘴笑说：“这是长生天赐给我的玉印子，让我掌管天下马蹄子，你们没发现吗？那些脾气坏的马匹们，一见我这印子就浑身发抖，老老实实伸出它的脏蹄子！”

大家更是开怀大笑。在这阴霾天气里，传出开心的笑声，士兵们的心情轻松了不少。

不知谁起头唱起了古老的蒙古骑兵歌：

辽阔苍茫的大草原啊，

是长生天赐给的宝石般的故土！

在祖先的祝佑中永恒啊，

啊哈咴——

我们的美丽的故土蒙古草原！

……

嘹亮的歌声，在飘洒的雨幕中飞扬，唱歌的士兵们被古歌的旋律和词句打动，一个个都热血沸腾，心潮难抑，更加扯着嗓门吼唱。

草原上，由于所有洼地或平地都形成湖泊，变成泽国泥淖，起义军行军只能选择高岗或草坨顶上穿行，住土房的农民因为房屋泡塌，跟牧民们一样也都转移到高高的山岗和岭坡上，扎下蒙古包和帐篷。

骑马走在牡丹旁边的侍女珠琪姑娘，突然感觉自己骑的赤兔马有些不对头，脚步不稳。

她回过头，冲走在身后的托日说：“托日叔叔，我的马怎么啦？快帮我看看，马的后腿！”

托日拿手划摸了一下脸上的雨水，眼睛细眯着，瞅她的马腿。

“右后腿有点瘸！可能伤着掌了！”托日向珠琪喊。说话间，那匹赤兔马似乎疼痛难忍，后腿往后一坐，臀部往右侧歪倒下来，马背上的珠琪失去平衡，也随着马身往下摔倒。托日见况，伸手一捞，把几乎要触地的珠琪一把捞上来，如老鹰抓小鸟，把她安放在自己马背上。赤兔马便随着后屁股坐倒在泥地上。

“谢谢，托日叔叔！好险哪，差点压断我的腿！”珠琪仰起头，几乎脸对着托日的脸，嘴里哈出的热气喷在他脸上，青春年少的俏脸红扑扑的，一双美丽的大眼忽闪忽闪地望着托日。

众目睽睽之下，托日孟克怀里抱着一个少女，他又曾是个出家人，心里感到十分的不好意思，于是他赶紧滑下马背，把马缰绳交给珠琪说：“我去瞧瞧你的马掌！”

珠琪的赤兔马趴窝在那里，挣动几下起不来。

托日抓起它的后蹄子瞧了瞧。那只马掌，由于长时间走在泥水里，都泡软泡白了，托日发现马掌硬茧泡软之后，扎进了一根酸枣棵子的大刺儿，似乎有些时间了，肿起来后有脓包。

“怎么样？”牡丹关心地问。

“扎了刺儿化脓了！没多大事！”托日回答。

“是不是把老孛爷叫来！”牡丹向后头望了望队伍中部。

“这点事，不用劳烦老爷子了，我能处理！”

说着，托日伸手摩挲着马脖了，安抚安抚，这时珠琪也跳下马背，跑过来抱住自己爱骑的脖子，亲昵地哄着，蹲在泥地上。

托日先是伸手拔出那根大刺儿，然后掏出蒙古刀切开那块小脓包，挤出里边一股脓血，怕挤得不干净，又用嘴嘬了几下，吐在地上。

“托日叔叔，别嘬了，太脏了！”珠琪看着托日嘴边沾满马蹄掌的脏泥和血水，不忍心地叫道。

“不碍事！”托日“呸呸”地吐着嘴里的口水，然后拿出一颗子弹，咬出火药，撒在马掌伤口上，又从路边捡了几根三叶草的叶子放嘴里嚼了嚼，吐出来后涂抹在马掌上，接着割下一块自己袍襟把马掌包扎起来。那个懂事的赤兔马完全明白主人在做什么，一动不动地侧卧在那里，任由摆弄，一双鼓鼓圆圆的大眼睛，温顺地闪动着。

“好啦，起来吧，别赖在泥地上了！”托日拍了拍马屁股。

那赤兔马没有了脚掌的疼痛不适，果然有了精神，一骨碌站起来，耳朵和脑袋“扑棱棱”地甩动了几下，甩了托日和珠琪一身泥点子。

“珠琪姑娘，在它的伤口好以前，这匹马还不能骑，你就先骑着我的‘黑子’吧，我牵着赤兔走。”托日又向大当家挥了挥手，“让队伍赶路吧，别等着了。”

“那哪儿成！托日叔叔，我自己牵着赤兔走！”

“你还要侍候你额吉呢，一个小姑娘家这泥地怎么走！我慢慢牵着，等一下队伍后边的看马班，待我换骑另一匹马就行了！”托日说。

“就这样吧。”嘎达梅林准许托日的决定，又问道，“今天是谁的轮值，在后边当活动‘马桩’？”

“是‘得子儿’嘎亚，带几个他‘风’的兄弟在后边赶马！”“天啸号”阿木郎贵报告。

“那二弟你慢慢走着等等吧。”老嘎达挥了挥手说，“队伍前进！”

滞留片刻的大队人马缓缓起动了，绵绵阴雨中，如一条长蛇在爬行，黑压压的，显得很长很长。雨云压得很低，几乎挂在马头上和骑士们的头顶上，伸手就可摘下一片云来拧一拧水。

托日牵着那匹赤兔马，离开队伍的行列，在旁边泥地上慢慢走，不时跟从旁边骑过的熟人开着玩笑。

“咋啦？把马骑趴窝啦？干得太狠了！”

“你是咋干的，头‘风’炮头？教教俺们吧！”

雨幕中飘出放浪的笑声。

“你骑我的马，我替你牵一会儿吧！”还是“九头狼”跟他交情深，多年的生死朋友。

“不用，二哥——狼爷，你走你的吧！”托日笑着婉拒。

那个骑上“黑子”前边走的珠琪姑娘，好像把心丢在后头了，频频回头张望。她的神色和目光，刚才她和托日相互关照的一举一动，都被牡丹看在眼里，跟丈夫老嘎达交换了一下眼色，笑了笑。

“这丫头，不好好走路，老回头看什么？心落在脑后啦？”牡丹笑斥珠琪。

“额吉，我，我……”珠琪微红了眼，张了张口不知怎么说好。

分一行走在牡丹身后的女子“风”女兵们，都咯咯地笑了。这女子“风”女兵共二十多人，都是经牡丹亲手一一筛选后入伍的，个个能骑会射，英勇善战。牡丹自己兼“风”炮头，两个使女珠琪和孔小翠当“风线员”辅佐她。

“额吉，请准许我骑马去后边，给托日叔叔牵一匹马来吧！”珠琪红着脸壮着胆子请求。

“哦？你这丫头，心肠挺好的嘛！”牡丹笑。

“托日叔叔徒步走泥地，太受累了，都是因为我没照顾好自己的马造成的，孩儿心里看不过去……”珠琪委屈地撅起小嘴，由于发窘一时眼泪汪汪的，小脸也更加绯红。

“去吧，去吧，我就怕你哭出来！经不起逗，干脆早点把你嫁出去算啦！”牡丹假嗔道。

珠琪如一只脱困的燕子，向后飞出去，留下清铃般的一句话：“谢谢额吉！孩儿谁也不嫁……”

笑声洒了一路，人也骑远。

牡丹从她身后怜爱地摇了摇头，轻叹，向丈夫嘎达说一句：“这丫头，心中有人了呢！”

“谁？”嘎达梅林也颇有兴趣地问。

“还能是谁？你没看她那疯疯癫癫的样子吗？为谁？”

“我二弟托日？难道真是他？乖乖！”老嘎达惊叹，也摇起头，“我义弟可是出家人，要终身不娶的！”

“出家人怎么啦？出家人现在不是照样拿起了屠刀，杀人杀生？我还舍不得把我的丫头嫁给你那个秃…”牡丹把后边的“驴”字生生咽了回去，吐了吐舌头，又说，“他又那么老，都可以给她当阿爸了！”

嘎达梅林听后忍不住大笑，说：“我义弟是被逼无奈才拿起‘屠刀’的！他那是为了‘成佛’！世上的事，实际上手中有了‘屠刀’才能‘成佛’不是？岁数大怎么啦，老话讲，草原上的姑娘没有辈分，珠琪真嫁给我义弟，那是她三生修来的福分哟！”

夫妻俩逗嘴，引得周围人都笑开了花。

孔小翠双眼追望着珠琪背影，忍不住说一句：“珠琪姐姐够胆子够幸福……”

牡丹听后，笑着数落她：“你也羡慕起她了！你们这帮丫头，一个个心都变野了！干脆把你也嫁出去算啦！”她回头就喊，“‘天啸号’！啊，不对，小天啸定亲了，‘玉山’！过来，我现在就把小翠许配给你！”

孔小翠这下急红了脸，赶紧求救般地嚷嚷：“额吉，饶了小人吧！我一辈子不嫁，要一辈子跟随额吉！”

后边的“玉山”听见姑姑从前边喊他，匆匆忙忙催马跑过来，傻呵呵地问：“姑姑，啥事？孩儿来啦！”

牡丹看着他那个傻乎乎的样子，忍不住“扑哧”乐了。周围的人看“玉山”那憨态可掬的样子，更是忍不住直乐，前仰后合，笑翻了天。唯有“玉山”懵懵懂懂、呆呆傻傻地站在那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跟着大家嘿嘿傻乐。这更引起大家指着他大笑不止。

小翠赶紧小声提醒他：“‘玉山’哥，没事，你赶紧回去吧！他们逗你玩呢……”

‘嗬，还没怎么着呢，就护起来了！”牡丹又笑了起来，其实当主子的她，早已把孩儿们的事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现在她只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玉山’，别傻着了，姑姑问你，想不想要媳妇？”

这话把“玉山”给问愣了，支吾半天，红着脸说：“想……不想……姑姑，孩儿不懂姑的意思……”

“你不明白？可你平时老往我女子‘风’里钻的时候挺明白，这会儿装糊涂啦？那姑姑告诉你吧，有人想跟随我一辈子，那只能把她娶到家里来，才能满足人家的愿望呢。我亲儿子太小还不能娶，继子‘天啸号’已定亲，你是我的侄子，只能由你来承担这事了！”

“这个人是……谁啊？姑姑。”“玉山”的眼睛偷偷往小翠那边瞧了瞧，变得很认真。

“额吉，主子，不能这么说话的……我不来啦，我不来啦……”孔小翠红了脸，双手捂住脸，在马背上乱扭乱晃，那马倒老实，由她晃动，稳稳地缓步迈着腿。

这一下，整个女“风”战士、还有总部人员都被逗乐，大家笑成一片。

“你倒痛快，这么一会儿工夫，把俩丫头都给许配出去了，就剩下自己光杆司令了！”嘎达梅林忍不住笑，奚落他妻子。

“梅林哥，姑娘大了，想留也留不住了！你看她们，一个个贼眉鼠眼的样子！都在踅摸着自己的如意郎君哩！”牡丹回头，伸手点了点女“风”队的那群姑娘们。

“饶了我们吧，二当家的！我们可没有……”那帮女战士们个个吐着舌头，都赶紧低下头，唯恐梅林夫人那刀子般的嘴又叨咕谁。

“哈哈哈，看你把她们吓的，放过她们吧，我的夫人！今天也不是七月七月下老人牵红线的日子，别着急把她们打发走，我们俩还指望她们打仗呢！”嘎达梅林爽朗地笑着打圆场，一场热闹渐渐平息。

这会儿，那位惦记自己心上人的“野丫头”珠琪，催马扬鞭往队伍后尾赶，从“打一面”托日身旁驰过时，抛下一句话：“托日叔叔，你等着，我给你牵马去！”

“珠琪姑娘，慢着点骑，小心泥坑！”托日从她后边喊。

看着珠琪远去的背影，托日不知为何心中一阵热乎，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的滋味。这种感觉，他过去从未有过的，被人惦记关怀，尤其有一个姑娘惦记关怀你，这是一种异样的美妙得让人心痒痒的感觉，是一种十分惬意的心灵经历。

他牵马的脚步，就慢了下来，频频回头，渐渐地索性就停在原地等候起来。义军队伍继续在前行，快看不见队尾的影子了。“打一面”如一根桩子，站在荒野上等候着。随风变斜的雨幕，很像一道道多情而固执的丝网，罩住了他孤零零的身影。

托日等得有点焦急。

后边的赶马班依然没有踪影。去牵马的珠琪姑娘，也没有踪影。他有点奇怪，按理赶马班不该脱离大队伍这么远的，而且骑马去牵马的珠琪姑娘也早该返回来了。难道出了什么情况？他朝前看看变模糊的大队伍影子，又往后瞅着阴雨笼罩的茫茫荒野，他最后做出了决定，牵着马向后方找去。

他加快了步子，催赶着那匹赤兔马。尽管伤了掌，那匹训练有素的战马似乎也理解主人的意愿，十分快速地一瘸一拐地捯着脚步。

往回走了二里多地，前边是那条干河床。

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刚才大队伍走过时还没水的干河床，就这会儿工夫，突然从上游冲下来一股山洪，浑黄汹涌的大水灌满了整个河床。同时，他突然发现，有个人影骑着马在洪水中挣扎，洪水已经淹过了马脖子，十分危险。可那人依然催着马向对岸奋行。他认出了那人的影子。

“珠琪姑娘！危险，回来！快回来！”托日大声呼喊，可珠琪姑娘根本听不见，只见她紧紧抓着马鞍子，抖着缰绳，指挥“黑子”跟洪水搏斗着。

一看情况不好，托日顾不上那么多，也不顾了赤兔马有伤，“噌”地翻身上马，一抖缰绳，两腿夹紧马肚子，飞马跃入前边的洪水中。他“唷，唷，嘿，哈”叫着，直向洪水中的珠琪冲去。珠琪姑娘显然在洪水中搏斗了很长时间，人和马都十分疲惫，渐渐随波逐流，马和人都浮在水面上，往下游冲走。这一下，托日更着急了，他嫌赤兔马游得慢，一纵身离开马背跳入洪水中，向前边的珠琪身影拍打着水浪游过去。他从小在库伦旗的锡伯河里泡大，水性较好，那会儿经常在锡伯河发水时下河捞木材、捞被洪水冲下来的货物。前边的珠琪在洪水中挣扎着沉浮，显然她不会水，呛了水之后更是方寸大乱，眼看要被洪水吞没。正这时，一只大手把她捞上来，从她的侧身旁斜抱着她，向对岸游去。经过竭尽全力的拼搏，托日终于游到对岸，抱着半昏迷的珠琪，摇摇晃晃地走上陆岸。

吐了几口黄水，珠琪姑娘终于醒过来。一见自己躺在托日叔叔宽敞的胸怀里，红着脸惊喜地叫：“二叔，原来是你救了我！”

尽管害羞地红着脸，可她并没有离开托日的胸怀，反而小鹿般地往里拱。她低声呢喃嘀咕着：“叔叔，我冷，浑身发冷，快抱紧我……你胸窝真暖和……”

她身上穿的单袍子在水里泡透，贴在她身上，湿漉漉的，更凸显她青春的正在发育的身体，散发出天真而纯洁的处女清香；而两只变得很硬很坚挺的小乳房，明显地在单袍里边绷得紧紧的，十分调皮而勇敢地、带着某种挑逗意味地紧紧拱着托日孟克那开始变得热烘烘的胸膛。那双水晶般明亮的眼珠子，充满羞涩又期待地大胆望着托日那双慌恐的眼睛。

这时，托日的身上不由得哆嗦了一下，那颗急速跳荡的心如被黄蜂蜇了一下般，他慌乱地放下珠琪姑娘，站了起来，惊恐地摇晃了一下脑袋，摆摆手说：“珠琪姑娘，我……我不能这样……不能这样……我出家当过喇嘛，我，我……不能近女色……”

“托日叔叔，你早已经不是喇嘛了，你还杀过那么多坏人呢！”珠琪不由得笑了，带着怨嗔地望着他。

“我，我……杀人是被逼无奈，梅林大哥也说过，蒙古人想‘成佛’先必须手里握有‘屠刀’，要不然你放下了手中‘屠刀’，却让别人在那里‘成佛’了！”托日一急，说出这句惊世之语，然后又辩解说，“再说，我这么大了，都能给你当爸爸了……这……这……不成这！”

托日说完，不敢再看珠琪那双燃烧的目光，转身走向已经游到岸边来的两匹战马“黑子”和“赤兔”。

“不成我也要跟定你了！”珠琪撅着小嘴说一句，站起来“噔噔”地跟在托日的后边走。

托日走到岸边，拢住两匹马的缰绳，拍了拍马背。身材高大的“黑子”乌骓马认出老主人，亲昵地用嘴拱拱他的手心，颀长的脊背使劲地晃了一下，抖掉身上的泥水，而赤兔则显得稍微疲惫些，乖乖地站在那里，见女主人走过来，“咴儿——”地哼嘶了一声。

两个人各自牵上马，刚要离开，眼尖的珠琪突然发现，靠近岸边的洪水中有个黑团在沉浮。

“叔叔，你看，那是什么？”珠琪惊问。

“像个人影，还在挣扎！是个活人！你在这儿等着！”托日把马缰绳交给珠琪，脱掉袍子，“扑通”一声跳进洪水中。

“当心！”珠琪从他后边喊。

托日双臂有力地击打着翻滚的洪水，很快游近那个沉浮的黑团，伸手一把捞住他，并拖向岸边。

“是‘得子儿’！是‘得子儿’嘎亚！”托日认出落水者，惊呼起来，“他身上还绑着绳子！”

到了岸边，在珠琪帮助下，两个人把沉甸甸的“得子儿”嘎亚抬上高处陆地。

“得子儿”灌饱了水，昏迷不醒。托日紧急施救，把他倒提着吐出黄水，轻轻拍拍他心口，又嘴对嘴地呼吸，折腾半天之后“得子儿”才“哇”地一声吐水，清醒过来。

“怎么回事？‘得子儿’！出了什么事？”托日急问。

“我在哪儿？头‘风’炮头……是你救了我？快，快……”“得子儿”嘎亚认出“打一面”，挣扎着坐起来，“快去救，救马群！”

“马群怎么啦？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们遭人暗算，马群被抢走了……”嘎亚缓口气，说出了缘由。

原来，“得子儿”嘎亚带领六名本“风”弟兄，正在大队伍后边押着备骑的马匹行走时，来了一个老朋友，就是那位原在旗卫队当兵、早先曾跟他一起当过胡子的柯尔苏。嘎达梅林被贬后，他跟图布丹一伙儿合不来，离开旗卫队又重操旧业当了胡子，现在此人领着另一个同伙外号叫“哈日鬼”的人，想加入嘎达梅林义军，恳求他引荐。性情直爽的嘎亚，十分高兴地答应了。正好这时前边的干河道从上游突然下来洪水，押马班和马匹全被洪水阻隔在这岸，一时过不了河跟不上队伍。于是，丧失警惕的嘎亚和几个兄弟，喝起柯尔苏带来的两坛子好酒，一边等候洪水退走。喝着喝着，他们几个都失去知觉，便被那两个恶贼捆个五花大绑，一个一个都扔进了洪水中。他嘎亚懂点水性，虽然被绑着但还能用身子拱挣着往岸边靠，幸好被“打一面”和珠琪发现救了上来，剩下的几个弟兄显然全被山洪冲走了。

托日听完脑袋都大了，斥责道：“四炮头，你闯大祸了！”他望着大雨茫茫的四野，紧急思忖，“显然，敢算计嘎达梅林的马匹，不是善类，也不是一般图财害命的胡子所为，那个叫‘哈日鬼’的我好像听说过，早先跟‘狐脸人’和‘水蛇腰’一起给‘白面魈’做事，也是个奉天官军的卧底探子，看来柯尔苏被他收买了！”

“柯尔苏这小人，我要宰了他！大炮头，我该死！我瞎了眼，我犯了大错……”嘎亚狠狠扇起自己耳光，号哭起来，“几百匹马呀！就这么被狗日的算计走了！”

这备用马的情况是这样的，义军人数现在虽已两千多人，由于一时凑不到马匹，只有“风”炮头、主要“风线员”以上的骨干人员每人配有一两匹备用马，那也足足有五六百匹战马。在眼下的这种艰苦的运动战中，一旦陷入困境时，马匹的体力、备用马的作用就充分体现出来，行动灵活、转移迅速，作战时快如闪电，撤退时惊鸿一瞥，几乎决定着战局的胜败。嘎亚一时失察，丢失了整个义军的备用马匹，这祸可的确是闯大了。

“事情已经这样，急管屁用！冷静点，四炮头！”托日回过头来喝叫，双眼炯炯发光，“我想，这么大雨天他们走不远，咱们追过去把马群抢回来，时间还来得及！”

“对！去抢回来！”嘎亚一跃而起，顿时来劲了。

托日勒紧自己战马“黑子”的鞍辔，又回过头对珠琪说：“珠琪姑娘，你在这儿等山洪退下去，立刻去追队伍，向大当家的报告情况，速派人来支援！”

“我要跟你们一块儿去！”珠琪犯倔地要求。

“听话，这是命令！找回马群是天大的事！我不知道前边马贼情况如何，如果真是官府插了手，那事情很难办，增援人员十分重要。你不要误事，一定要完成任务！”托日变了脸色，严肃地命令。

珠琪这才吐了吐舌头，赶紧去整理自己赤兔马的鞍子，又着急地观察河道的水势。

“赤兔马，你可以骑它，瘸点腿没事，紧急情况顾不了那么多了！”托日说着牵上“黑子”，一个鹞子翻身，飞上马背，又回头冲嘎亚喊道，“四炮头，快上我马后头！”

嘎亚“噌”地从侧后方跃上马背，骑在托日的后边，抱住了他的腰。

“走啦！”托日一声猛喝，那匹高大颀长的乌骓马——“钢嘎哈尔”如一支飞箭，往前蹿了出去。尽管它刚才跟洪水搏斗后十分疲惫，可一旦听到主人的战斗命令，它依然如下山猛虎、鹰击长空，驮着两个人勇猛地往前飞驰。好战马是骑士的最好助手，此话是真理，蒙古帝国驰骋欧亚，几乎全凭着千万匹骏马的贡献，那会儿的战马就是如今的坦克、飞机、战舰。

风般飞驰了两个多时辰，沿着那一片片纷乱的马群留下的蹄印，他们俩终于远远瞅见马群的影子。此时已临近黄昏，马群被圈在一处洼地里，周围高岗上有七八个扛枪的士兵守卫。果然没出托日判断，两个恶贼已接来了官府接应人员。

托日和嘎亚赶紧躲进一旁的红柳丛里，下了马。

“俩狗贼，已有了接应的士兵，不好硬夺了！”托日观察着前方，脸色变得凝重。

“额恒·敖克森！柯尔苏，‘哈日鬼’，你们等着，我发誓扒了你们的皮！”嘎亚咬牙咒骂。

“后边牵线的，还不知是谁呢？看他们灰军装，应该是离这儿不远的郑家屯驻兵！”

“大炮头，咱们咋办？干脆冲进去干掉他们算啦，那六七个人不是咱俩对手！”

“不可，他们究竟有多少人，还不清楚，没有把握瞎冲进去，反而坏事！咱们牺牲是小，丢失马群是大，那罪过咱们担当不起。马群是咱们义军的命根子啊，等天黑再想辙吧！”细心的托日心中琢磨着计策，稳住急躁的嘎亚。

“大炮头是不是想夜袭？”嘎亚问。

“不，偷马！不去袭击人，悄悄偷马！我想，他们派来的人员不一定就这么六七个人，估计还有援军没露面呢，所以咱们最好不要惊动人！”

“咋偷？那么多的几百匹马，一匹匹偷出来？”嘎亚不解。

“呵呵，难怪你丢了马群呢，光知道喝酒打打杀杀，不会动脑子！到时候我再告诉你，这回可要把你那猪脑子放聪明点儿！”托日数落嘎亚，弹了一下他脑袋。显然，他已想出了计谋，心情还不错。

嘎亚尴尬地“嘿嘿”笑了两声，不再冒傻话。

他们就这样在小柳丛里悄悄躲着，等候天黑。

这时飘洒的雨变小了，由于乌云还没散去，草原的夜幕提前降临了。趴卧在湿漉漉的草地上，他们俩身上十分难受，水淋淋的艾蒿触着他们鼻脸，四处弥漫着腐烂的湿气，树枝上的鸟巢里耷拉着被雨水呛死的小雏尸体，大鸟在高枝上不停地哀鸣。

“他娘的，今年的雨水实在是太大了，不是山洪阻隔了咱们押马班，老子也不至于无聊中喝酒中计了！”嘎亚低声埋怨。

“怪不得雨水大，咱们蒙古人因贪酒耽误过多少事！成吉思汗都下过戒酒令，可是他儿子窝阔台汗不听，天天喝得烂醉如泥，他父汗限他每天喝三碗酒，可他把碗改成盆那么大，结果还是喝死了自己，误己误国！”早先饱读诗书的文书喇嘛托日孟克，毫不客气地批评嘎亚。

嘎亚不语，心中深有愧疚之意，偷偷瞅了一眼托日那张严肃的脸。心里不禁佩服地想，大当家结拜的这位兄弟，能文能武，智慧超群，果然不同凡响，与众不同。

天完全黑了。因黑云密布天上没有星星，大地漆黑一团，伸手不见五指。

“走，咱们摸过去。”托日拉一把嘎亚。他俩趁着黑夜的掩护，朝前边圈马的那片洼地悄悄靠过去。

这时有两个贼人点了火把，正在来回巡视马群。其他人似乎都在歇息。

“杨排长，你们怎么只来了一个班的人马呀？”问话的是“哈日鬼”。

“一得到你的信儿，我们就先骑马赶过来了，后边有刘团长带两个步兵营天亮时也能赶到！‘哈日鬼’，你这老鬼这回可是立大功了！刘团长说了，要奖赏你，提拔你当连长！”

“啊？这太感谢刘团长了！嘿嘿嘿，我老鬼终于熬出头了！”那“哈日鬼”狂喜不已，摇头晃脑，片刻后说，“不过，这次多亏了柯尔苏那老‘胡子’了，要不是他，放倒那个炮头‘得子儿’谈何容易！”他倒不贪功。

“这个刘团座清楚，也准备提他当排长呢！”

“这可太好了！老柯，过来一下，快，别睡了！”“哈日鬼”冲后边的帐篷喊。那个混蛋柯尔苏打着哈欠走过来了，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当“哈日鬼”把好消息告诉他时，他说出的话却出人意料。

“杨排长，老哈鬼，多谢你们刘团长的美意。不过嘛，本人对当兵当官没多大兴趣，我只要求刘团长，还有中间牵线的韩舍旺大人，兑现诺言，把许诺的三百个大洋赏给我！”

嘎亚听后恨得直咬牙。托日心里骂，又是韩舍旺这个混蛋下的套！

“你这人可真是要钱不要命啊！这随你好了，韩大人刘团长会给你银子的，放心吧！不过，你得小心点，这次嘎达梅林后有追兵，前边有阻截的洮南伏兵，又丢失了逃跑的备用马群，将来会扒了你皮的，你入伍当兵也许还安全点呢！”“哈日鬼”说。

“这点我早想到了，当兵也不安全，你以为你们能挡住老嘎达的骑兵马刀呀？在你们军营，更不安全，也许脑袋掉的更快！”柯尔苏果然是老油条。

“那你的打算是？”

“拿着钱，远走高飞！躲得远远的，奔大西边的锡林郭勒草原去拉杆子！”

“嘿嘿，真有你的！”那“哈日鬼”和杨排长都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趴在近处，托日和嘎亚听得这三贼谈话心惊肉跳。大事不好！原来起义军行踪已经暴露，敌人布下口袋正在前边等他们往里钻呢，这可怎么办？托日心急如火，先抢回军马还是先赶回队伍报信？他的内心里矛盾起来。正这时，又听见那贼人说话了。

“杨排长，你来看看这匹马，听说这是嘎达梅林新驯出的爱马‘云青子’！平时舍不得骑，只在打仗时才骑它！这云青马也是这群马的头马，几百匹马都唯它的马首是瞻！”那个“哈日鬼”举着火把，指着那匹正在马群边上警惕地走动巡逻的云青马，垂涎地说。

“啊，果然是一匹好马！蒙古人驯马真是有一套，好啦，从今天起它就是我的坐骑了！”那位杨排长骄狂地宣布，并慢慢靠近“云青子”。顿时，那匹矫健的大马昂头立耳，警惕地“喷儿喷儿”地响鼻子，跺着前蹄后闪。杨班长不自量力地从侧方轻轻靠近，一边伸手一边嘴里“唷，唷”轻唤着，想抓住套在“云青子”头上的马缰绳。这些备用马匹，平时除了不上马鞍子，缰绳从不离头脖，随时可牵来急用。

“哐当！”云青马快如闪电，尥起后蹄子踢了杨排长。那位没防备的杨排长顿时如一只球般滚倒在地，“哎哟妈呀”的痛苦地叫着起不来了。

“云青子”得手后，跑出老远，回头怒瞪着那两个人。它也并不逃走，守护在马群旁边。

“杨排长，这马认生，别人谁也靠近不得，你得慢慢来……”“哈日鬼”赶紧扶那个呻吟不已的杨排长勉强站起来。

“他娘的，真烈性！哎哟，我的肋骨……可能被踢断了，哎哟！”杨排长揉着腰呻吟着，“老哈，你带着柯尔苏守马群吧，我得回帐篷躺一会儿了，小心点儿啊！”姓杨的一瘸一拐地走了。

托日心里暗暗高兴。他来偷马，本来打的就是“云青子”的主意，只要找到“云青子”就好办。当初就是经他调教驯出这匹马之后，才送给义兄的，那是骑大青马出事之后的事。而且，整个义军中只有他和嘎达梅林两个人，才能够靠近这匹烈性战马，连牡丹都很难靠近它。

悄悄看着“哈日鬼”和柯尔苏点了烟，就分头巡逻去了，托日附在嘎亚耳旁说：“你去对付老朋友柯尔苏，我干掉‘哈日鬼’，不要弄出动静！得手后，我骑上‘云青子’前边领跑，你骑上我的‘黑子’从后边哄赶马群！”

“好主意！大炮头果然高明！”嘎亚高兴地点头。将要手刃出卖自己的奸贼仇人，他心中有股压抑不住的冲动。两个人都从靴子里抽出蒙古刀，悄悄地分头尾随各自目标，犹如扑食的两只豹子毫无声响地蹿出去。

没有防备，又是黑夜中，“哈日鬼”和柯尔苏在毫无感觉下，每人腰窝和胸口插进锋利的刀子，“扑哧、扑哧”两声，都瘫倒在地上。那个还没咽气的老“胡子”柯尔苏，惊恐地瞪着眼珠子望着“得子儿”嘎亚，说出最后一句：“你，你是，鬼……鬼……”便断了气。他做梦也没想到嘎亚会复活过来，真以为是撞见了鬼。

嘎亚狠狠地踢了一脚他的尸体，还不解气，挥刀割下他头颅，“呸”地啐了一口骂道：“额恒·敖克森，黑心贪财，不忠不义，丢了做人的良心，就是这个下场！你这种奸贼，下辈子也是刀下鬼！”

“好了，快去牵‘黑子’，我去骑‘云青子’！”托日低声催促。

“是，大炮头。苍天有眼，终于为冤死的六个弟兄报仇，我嘎亚死也值了！”嘎亚痛快淋漓地说。

然后，两个人匆匆分头行事。

托日跑向那边的“云青子”，嘴里发出一声口哨，接着轻轻召唤，嘟——依！嘟依！

那匹有灵性的战马一听到熟悉的召唤，立刻耸动双耳，睁大双眼，向托日这边奔过来。它亲昵地摇晃着头颈，蹭一蹭老主人的胸口。托日伸手抚摩“云青子”的鼻子和头颈，拍了拍说：“好样的，‘云青子‘！好样的！”然后他收上缰绳，双手一抓马鬃，轻轻一点便飞上了马背。那云青子随势一转身，轻巧地迎接老主人稳稳地骑上它的后背，然后嘴里发出一声长嘶鸣，咴——依——

托日骑上云青马，如虎添翼，迅速催马去轰赶那些一直瞩望着“云青子”状况的马群。那些战马个个竖立双耳，喷鼻刨蹄，显得十分惊恐和焦躁不安。

“嘿！哈！快走，走啦！快走啦！”托日骑着云青子，左冲右突，闯进马群里边，把整个几百匹战马都轰赶搅动起来。马群骚动起来了，受惊了，那边嘎亚也骑着“黑子”冲进来，于是整个马群转眼间炸群炸窝了。

托日立即掉转云青子的马头，引领马群向北方飞驰而去。

见头马领跑，整个炸窝的马群有了方向，如闯出闸门的洪水，随着头马一泻而去。轰隆之声如滚雷响过天空，嘎亚骑着“黑子”从后边驱赶，学着狼叫豹子啸，那马群更是惊恐万分，发疯般席卷而去。

“马群炸窝了！马群跑啦！”

从睡梦中惊醒的杨排长和几个“灰兵”，惊呼起来，“砰砰”地从后边放枪，纷纷找自己拴着的马匹。可那几匹马，早被嘎亚顺手割断缰绳，也随着大马群，被裹卷着逃走了。杨排长顿足大骂，放着枪追赶几步，哪里赶得上，眼睁睁地瞅着那几百匹到手的战马，转眼间如风一般消失在黑夜里不见了。大地很快又恢复了宁静。杨排长坐倒在地上，哀叹：“这回刘团长非要我命不可！”

黑夜依然如磐，挤压着大地。雨丝又飘起来了。

东方，几缕曙色依稀闪现。可阴云又很快遮住了它，大地复归黑沉沉夜茫茫。

五

嘎达梅林身上披着一件蓑衣，雨水顺着蓑衣草面往下淌，再顺着黄骠马的臀部和肚肋两边往地上淌。他头上戴的“窝莲头”——草帽，被雨水泡软，变形后有些歪扁，雨水都直接灌进他的脖子里去。

“珠琪丫头，还有二弟，走了有些工夫了！”嘎达梅林摘下草帽甩了甩，拧了拧，向身旁妻子牡丹说。

“是啊，有些工夫了，早该回来了，莫非这两人找地儿偷——”牡丹抿住笑，没说出那“情”字。

“你说哪儿去了，二弟岂是那种不知分寸的人！现在是什么时候，大敌当前，生死关头，他辅佐我们担任着义军的重任，绝不会在这时候贪恋私情的！”嘎达梅林立即否定了妻子的推断。

“我是说着玩的，梅林哥别生气，我可没有冒犯他二叔的意思。我哪能不知你这位高参的为人！唉，可他们至今未归，肯定是有什么事给阻隔了……”

“马桩班！”嘎达梅林脱口而出。

“对！马桩班！可能出幺蛾子了！”牡丹也惊呼起来。

“‘天啸号’！”嘎达梅林回头大叫，“带你的侦察‘风’，快去看看后边的马群！有情况赶紧派人回来报告！”

“是！‘天啸号’明白！”阿木郎贵响亮地回答，然后掉转马头，大声下令，“侦察“‘风’的弟兄们，跟我来！”

一阵马蹄声响过，“天啸号”和“玉山”带领四十多名侦察“风”战士，回头直奔马桩班飞驰而去。

他们很快赶到了后面那条河床口岸。

从上游急冲下来的洪水，此时正在减退。有一人影正骑着马急冲冲地涉洪水过来，水已淹到马肚子处，尽管淹不到马脖子，可水的冲力大，把人和马冲卷得一溜歪斜，摇摇晃晃。一见那人是珠琪姑娘，“天啸号”大声喊：“珠琪妹妹，小心点儿！我来啦！”

“天啸号”策马冲下河去，后边“玉山”丹毕也跟着。

两个人从两边夹住有些精疲力竭的赤兔马，捞住它的缰绳，半拽着拖上北岸。

“快，快去报告梅林阿爸，四‘风’炮头嘎亚被人算计，马群被抢走了！托日二叔救出嘎亚炮头，一块去追马贼了！”珠琪上气不接下气地述说情况。

“天啸号”一听就急了，脱口骂道：“这老胡子嘎亚，又喝酒惹出事了！”他回头冲“玉山”丹毕说，“你带珠琪回去禀报情况，我带大家去帮二叔，把马群夺回来！”

“玉山”尽管不大情愿，但军令如山，不敢违抗。

“天啸号”知道他的情绪，补充说：“你向阿爸报告之后，再带一个‘风’的兵力跟过来，我想算计马群的不是简单的一两个蟊贼所为，马是我们的命根子，一定要夺回来！”

聪明的“天啸号”立刻作出判断，“玉山”这下高兴了，迅速和珠琪共骑他的马，牵着瘸腿的赤兔马，飞般地往回驰去。

“天啸号”挥手率领人马，涉过减弱的河道洪水，登上南岸。

这时，天渐渐变黑，为了辨清马群跑走的方向，“天啸号”点上火把，好在几百匹马踏过的泥地上，留下了一片狼藉的蹄印，好辨认。他们迅速跟上马群蹄印，向前摸黑前进。

由于夜黑加上野地泥泞，又担心跟丢了马蹄印，队伍行动有些迟缓，这令“天啸号”十分着急。就这样摸索着行进，没有多久，突然听到了一阵滚雷般的动静。这个声音，来自正前方。阿木郎贵赶紧下马，把耳朵贴在地面上谛听。

“是马蹄声！是群马的蹄声！”阿木郎贵惊呼，他翻身上马，“大家做好战斗准备！这群马正好向我们奔过来，也许这是一支骑兵队，也许是我们的马群在跑回来！”

没有多久，一个浩大的马群如汹涌的潮水，从前边黑茫茫中呼啸而来。

阿木郎贵借火把光，一眼认出前边领跑的马就是他阿爸的“云青子”，伏在马背上犹如一只矫健雄鹰的人就是二叔托日孟克！他高兴得大叫出口：“二叔！托日二叔！我是小天啸！来接应你们的！”

急驰中的托日，终于听见了“天啸号”的喊叫声，只见他“唷——”一声勒马吆喝，那匹驯养有素的好战马“云青子”，生生地用后腿上陡立起来，高昂头颅猛嘶一声“咴——咿——”便止住了急驰的猛势，于是整个马群也随着云青马兜起圈子，渐渐从炸群的惊奔中冷却下来。

“来得正好！带来了多少人？”托日夹马来到“天啸号”的前边，大声问。

“报告二叔，四十名侦察‘风’战士先期赶到！‘玉山’带着珠琪向阿爸报告去了！”

“好！后边有两个营的‘灰兵’狗子，正咬上我们尾巴跟着呢，我估摸天亮时赶到，你的三十五个人交给我，我带他们去狙击敌人，你带五个人把马群押过去，交给队伍！另外，你告诉大当家，我从敌方得到情报，前方还有洮南兵设伏阻截，东北军已经发现我们的踪迹，叫大哥不要去查干庙跟‘白龙帮’会合了，改道奔西北回阿如·浑德岭的老营一带最好。我击退追兵之后，也赶往那里跟大家会合！”托日回过头，吩咐嘎亚，“‘得子儿’，你帮助‘天啸号’押马！”

“大炮头，这……”嘎亚一脸为难，显然他是怕去见大当家挨骂，“大炮头，二哥，我还是跟你去阻击来敌吧，我要立功赎罪，多杀敌人立头功！要不然，我‘得子儿’没脸见大当家！”

托日看了看他，见其态度坚决，考虑到他又是个能打仗的好手，笑一笑便同意了。

“好吧好吧！悠着点儿，别光顾立功伤着自己！尽管犯错，你可是我大哥的爱将，我可不敢把你少胳膊少腿儿的交给大当家，他会吃了我！”

“知道了，多谢大炮头，嘿嘿。”嘎亚吃了蜜般在那里挠挠头笑。

“二叔，后边还有一个‘风’的人马，‘玉山’马上带过来支援你，我交接完马群，也带些人马杀回来，跟二叔一起打后边的‘灰狗子’！”阿木郎贵也摩拳擦掌。

“好！你们快把马群赶过去吧，路上小心点儿。”托日叮咛。

送走了“天啸号”，勇敢的“打一面”托日孟克只带三十多人的骑兵，去阻截几百人的两个营敌兵了。

前边的义军大队伍，天黑之后也在路旁歇息，一边等候后边的马桩班和托日他们赶上来。

这时，珠琪和“玉山”赶回来报告情况。嘎达梅林大急，立刻拨出“海龙”敖日布的三“风”、“天龙”洪顺的六“风”等两个“风”的兵力，去声援“打一面”，誓把马群夺回来。同时，他示意队伍就地夜宿，等候后边的“打一面”夺回马群。

嘎达梅林丝毫没有睡意，整夜立等帐前等候消息。牡丹、铁喜老孛、“南山”等人都陪着他。

“这嘎亚，贪酒误了大事！”嘎达梅林心中焦灼，掩不住恼怒，“等他回来了，我要扒了他的皮！”

“他这是老毛病了！听说当初他‘拉杆子’闯荡时，有一次压窑得手喝了三坛子老白干，哈出的气都能点着蓝火，弟兄们只好把不省人事的他抬进高粱仓垛里，埋了三天三夜才救活的[4]！”了解嘎亚情况的“南山”从旁这样说。

“我也听到过他这事，整个一个酒疯子！我要罚他三年不许碰酒碗！”嘎达梅林发狠地手往下一砍。

“干吗不罚他戒酒？”牡丹微笑着问。

“三年不喝，不就戒了嘛！”

“那未必。”铁喜老孛接过话茬儿，“这酒也是一种鸦片哪，一旦上瘾就很难改掉的。”

快天亮时，“天啸号”带来了好消息，夺回的马群跟队伍会合。嘎达梅林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但听到“打一面”只带三十五人去阻击追兵，又让他焦虑不安了，感叹道：“义弟真是好样的，但这太冒险了！太冒险了！”

“好在三‘风’六‘风’赶过去了，放心吧梅林爷，你义弟可是神人！”牡丹一旁安慰。

“是啊，军中有义弟这样智勇双全的能人，我们何患不成大业！”嘎达梅林由衷地赞叹。众人也都佩服地点点头。站在牡丹身后的珠琪姑娘，听大家夸奖她意中人，心里暗暗高兴，可担心他的处境和冒的风险，脸上又呈现焦灼之色，悄悄拉了一下牡丹衣襟问：“额吉，二叔他，真的没事吧？”

牡丹这回没有抢白自己的使女，轻轻安慰说：“放心吧，长生天会保佑他的，他是个心细的人，没有把握的事，他不会去傻干的。其实，孩子啊，记住，我们大家现在都是提着脑袋打仗，那阎王爷就在我们每个人的后背的褡裢里，不知它啥时候冒出来。为了咱们的故土草原，为了给蒙古人找到一条出路，这一切都没什么好担心的。”

珠琪听后，年轻的脸色变得很坚毅，有力地点了点头。她似乎一下子明白了许多。

大当家和在旁其他人，也都很赞赏牡丹的这番话。自打逼上梁山，走上扛枪起义的道路那天起，每个人心中都做好了为信念牺牲的准备，生死早已抛在脑后。

天亮了。队伍匆匆干嚼了炒米，喝了喝各自皮囊中的酸奶，之后就急忙出发了。

根据“打一面”提供的情报和建议，嘎达梅林改变原定去查干庙的计划，直奔西北阿如·浑德岭方向。同时，没有让“天啸号”去追随“打一面”打仗，而是改派他和“玉山”去查干庙联络“白龙帮”，那是一个从东边郭前旗来投奔的“白龙帮”三百人大“绺子”，引领他们直接去阿如·浑德岭会合。

嘎达梅林按惯例，仍然往两翼派出五里到十里远的四面兜“卡子”，以防落入敌方埋伏。这次往左右两个前方，更是派出每组五人的卡哨，最远的卡哨跑出十里远。

右前方的卡哨，由“南烈”那顺孟和带领。

下午，义军到达“图列毛都”屯一带，“南烈”那边发现了敌情，跟一股黑黑的步兵队伍不期而遇。他马上悄悄派一人回去报告，自己带着四个人慢慢应对前边敌人。对方已经发现自己，不好掉头躲避，那更会引狼尾追。

“你们是什么人？是不是旗卫队的？”对方朝这边喊话。

“是的，我们是旗卫队的，正追踪两个马贼！你们是哪个部分的？”“南烈”顺话反问。

“我们是洮南府张旅长手下马二爷的三营，奉命前来消灭嘎达梅林匪帮！”

一听此话，“南烈”吃了一惊，心想敌人来得真快，还是没能躲开他们。他若无其事地继续答话说：“我们过来时，前边没有发现你们说的那个匪帮！好啦，就此别过，我们有公务在身，不耽搁了！”

说完话，“南烈”掉转马头，绕向西侧而去，可后边又传出话来：“站住！我们营长有话，让你们过来说话！”

“南烈”一听，坏了，敌人起疑了，于是他顾不上对方喊话，一加马鞭，催马飞驰而去，后边传出枪声。他很快跑回大部队，向大当家报告敌情。

“义弟情报果然没错，这洮南兵上来得还真快！传我话，大家做好战斗准备！”嘎达梅林立刻下令。这洮南兵的长官张旅长，外号张大麻子，本名张海峰，听说是半个蒙古人，老嘎达在王府刚出任梅林时就相识了。此人性情豪爽，跟老章京哈尔有深交，以兄弟相称，老嘎达也以“干爹”尊称张大麻子，那会儿他们旗卫队的好多枪支弹药都是由这位“干爹”偷偷提供的。当然也少不了孝敬些牛马羊骆驼和银子给他。如今这位“干爹”果真要撕破脸，跟自己打一仗吗？嘎达梅林心里暗暗思忖，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啊。其实他也明白，这是早晚的事，自己并不抱什么幻想，张旅是东北军阀的嫡系主力，不可能不参加围剿自己的战事，只不过这一天真的到来时，他现在心里只是有一种怪怪的感觉而已。

“该来的，都会来的，那就让他们通通来吧！在蒙古人面前，现在只有一条血路可走！”嘎达梅林握紧拳头，铿锵有力地说。

这时，右前方响起枪声，显然“南烈”的二“风”在右前哨跟敌人交上火了，紧接着左前方也传出枪声。显然，敌人在整个正面都布下拦截线，退避潜行是不可能的了，唯一的办法是杀出一条血路，冲出去。

嘎达梅林纵马跃上附近的一座高坨子，察看敌阵，以选择突围方向。

右前方有一座高岗，“南烈”正带领他的二“风”几十个人往那里冲，敌方也有一拨步兵在往那里跑。穿过洼地时，马蹄踏出一片水花，还是马腿跑过人腿，“南烈”的一个“风”抢先占领了那座高岗制高点，开始朝下边的敌人射击起来。向导告诉，“南烈”占领的高岗，叫珠日门-扎拉坨子。

“好样的，‘南烈’！”嘎达梅林回头喊，“传我令，让‘巫鹰’的第九‘风’，上去支援‘南烈’！”

于是“巫鹰”又带一个“风”的兵力冲上去了。一百多人的火力，很快压制住了对方步兵连的冲锋。

那个“南烈”真是打仗就红眼的汉子，他在高岗这边坡下设下“马桩”把战马集中在一处，自己瘸着腿穿梭在高岗上，指挥战士们往下开火射击。

“弟兄们，瞄准了再打，别浪费子弹！你，不要把脑袋伸得太高，阎王老子专门找你这样性急的人！对，就这么打！好样的，‘斜眼豹’，你的‘斜眼’瞄得可真准，干掉七八个了吧！”“南烈”咆哮着，表扬着，瘸着腿跳跃着，像一头凶豹般来回蹿着指挥队伍开枪，倒毫不考虑自己安危。他如今已锻炼成一位出色的指挥员。

“梅林哥，这‘南烈’可真不简单了呢！你看他，多会打仗！”这边高坨上，牡丹看着战况不由得夸赞。

“草原骑士天生就会打仗！要不咱老祖宗咋能铁蹄踏遍欧亚呢！”嘎达梅林又向身边的“南山”布置说，“大部队准备冲锋，形成散兵线，朝西北方向突破！敌人重兵伏在东北，被‘南烈’他们拖住了！大家战马可劲撸，挥马刀开路！”

嘎达梅林沉着冷静地观察着，对战况心中已有数。他座下的战马“云青子”，奋蹄扬头，渴望着立即冲上战场，一阵阵发出嘶鸣。一只五彩的小蝴蝶，却落在他腰上马刀的铜头上，张合着翅膀，十分安闲优雅，毫不在意这硝烟弥漫的战场和死亡气息；而天上的云层已被风撕开一条缝，阳光难得地从那里倾泻下来，像一个憋坏的顽童，尽情照耀着这些以生命相搏的人类，似乎给这些年轻的花样年华的蒙古人、汉人、满人和回人士兵们以及这冷酷的大地洒播点温暖，减轻些那令人窒息的死亡的恐怖。那太阳、那蝴蝶、那草木，当然不明白这些离开茅屋和毡房、在寒冷酷暑虱咬虫叮中生死相斗的愚蠢人类，究竟为什么如此残忍相煎，为什么毫不在意生命的珍贵和难得。或许，这就是人类生命的一种存在方式，战争就是生命在显示其某种魅力的独特方式吧。

正这时，“南烈”那边的战况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被高岗上火力压制的敌方步兵连，并不甘心，在他们后边的土堆上出现了几门迫击炮，开始往高岗这边轰。几声轰响之后，一下炸飞了后上去的“巫鹰”几个战士。这边观战的嘎达他们顿时都惊呆了。

“不好！他们有炮，快把人撤下来吧！”“五鹰”是“震九省”满江红的兄弟，着急地喊。

“‘九头狼’，你带人，冲他们架炮的小土包，夺他们的炮！”嘎达梅林命令。

然而，“九头狼”冲了几次，都被密集的轻机枪子弹给打了回来，“九头狼”自己也挂了彩，气得他“嗷嗷儿”叫，吹胡子瞪眼。“九头狼”的兄弟“黑狐”，见大哥受伤，急红了眼，还要带着弟兄冲，被嘎达梅林拦住了。这时，又有几发炮弹落在那片高岗上，还有人受伤。那个瘸腿“南烈”见自己人倒下去好几个，眼睛冒血，像吃人似的“霍”地跳起来，要硬冲，结果被弟兄们拉住了。

高岗快要守不住了，情况十分紧急。

这时，嘎达梅林发现小炮阵周围，东侧有一条坡岗，立刻有了主意。他回头对牡丹说：“你在这儿坐镇指挥，‘黑狐’，带你的五“风”弟兄跟我来！”

嘎达梅林转身骑上马，一挥手，抽出马刀，带领“黑狐”第五“风”五六十名战士，从远处沿着那条坡岗的屏障绕到敌炮阵左侧方，冲过去。这出乎所有人意料，也避开了炮阵前边正面阻击义军大部队的马营长主力的火力。而且，迂回包抄的范围较远，也只有骑兵才能做到，快速地避开敌人射程。很快，嘎达梅林率领的马队如群狼杀入羊群般冲进敌人炮阵，马刀挥舞起来了，那十几名炮兵，伤的伤，死的死，活着的弃炮而逃。“南烈”的人马重新抬起头，火力压住正面敌人，掩护大部队冲锋突围。

“好样的大当家！好样的‘南烈’！”牡丹立刻一挥手，发出了冲锋令，“大部队，奥热！跟我冲！”

大队伍闻风而动了，珠琪、小翠率女“风”人马紧随牡丹冲出去，“震九省”、“南山”、铁喜老孛等率领其他全体人马，形成散兵马队压过去，如下山猛虎，势如破竹。

敌方的轻机枪转向这边疯狂地扫射，冲锋的马队有些人倒下。这时，马背上的“南山”举枪撂倒了那机枪手，马队顿时有了喘息的机会，风般冲过去。“南山”捞起那挺轻机枪，抱在怀里转向敌人扫射，转眼间完全冲乱了敌方的阵地。敌人开始溃退。嘎达梅林这时也从左侧包抄着杀过来，会合一起，横扫这拨敌人。

那个马二爷见况不妙，一边下令撤退，一边喊话：“老嘎达你听着，我们张旅长有话！这是他老爷子捎给你的一封信！我就留这儿了！大家不要太伤了和气，这路，我就让给你了！”只见那个马营长把一封信，挂在路旁一棵树的枝杈上，然后自己骑上马带着残部匆匆撤走了。

一听此话，嘎达梅林挥挥手，大声喊：“停止追击！‘南山’，你们回来！”

刀出鞘、马放蹄、气正鼓，但军令就是军令，尽管杀红了眼，那也得生生地勒马站下。

“唷——”战士的战马，死死地被缰绳拉牵住，泥地上划出几米远的深沟，有些战士搂不住马，兜了一个大圈子才跑回来。

嘎达梅林取来那封“干爹”张大麻子的信。

信写得很简单，也很潦草，似乎是在匆忙中写下的。大意就是：奉命围剿你们，不得已而为之，军令如山，吾干儿千万小心；崔旅、辽源刘团、洮南兵共加起来六千人要合力吃掉你，望吾儿见好就收，好自为之云云。

嘎达梅林看完信，心中不免感动。

“我这干爹，毕竟给留了一些情面啊。如果今天，他带全部一个旅的主力阻截，那我们就很难轻易脱困了！唉，昨日还把酒言欢，今日却刀枪相见，人生真是多变哪！下次再相遇，我这位干爹未必还网开一面，留路给我喽！”嘎达梅林感叹着，把信递给妻子看，然后浓眉紧蹙，脸色坚定地看着前方，“朱博儒这个女人，死了侄子，破了旗卫队，现在请出万儿八千东北军想一口吃掉我们！好吧，那我们就慢慢较量吧！还不知鹿死谁手呢！”

嘎达梅林把队伍集结起来，安置好受伤人员，按各“风”的队形分几路迅速向西北转移。

经过一个多月的转战运动，起义军终于潜入莽莽的阿如·浑德岭群山之中，进行休整。

张大麻子的部队被冲破了阵线，又是步兵旅无法跟上马队步伐，早已失去义军踪迹，当然也并无尽全力追踪之意。只是做出个样子，让部队缓缓向前推进着。

去阻击辽源兵的“打一面”托日，带领三个“风”一百多人的兵力打了一次漂亮的伏击战，然后依仗灵活机动、地形熟悉的优势，紧紧咬住这股追兵死缠烂打，犹如一只狼进攻大骆驼，撕下一块肉便蹿出去。折腾这么几次，使得这股辽源兵大伤元气，步履艰难，余下残部只好匆匆逃回郑家屯。托日叫嘎亚把那个“哈日鬼”和“水蛇腰”的脑袋，装进一个布袋子里，派人悄悄送到郑家屯韩舍旺府邸门口。吓得韩舍旺连夜逃到奉天，不敢再在郑家屯露面。“打一面”这次以少打多，胜利打退追兵，虽然牺牲了些弟兄，但战果显著，在达尔罕旗草原上造成的影响也很大。跟他交手的那个刘团长，就是当初押解嘎达梅林的那个刘统领，深知托日的本事和为人，从此上边怎么催促，他佯装受伤再没有带兵出来追击义军，后被撤职。

嘎达梅林在北山老营，热烈迎接凯旋而归的以托日、嘎亚、洪顺、敖日布等四个炮头为首的义军战士们。趁这次休整的短暂机会，嘎达梅林和牡丹主持召开了各“风”头的联席会议。会议上，做出了几项决定。一是，达旗内的招垦开荒活动，眼下受到义军多次打击之后暂时已偃旗息鼓，因而义军也暂停军事行动，进行休整；二是，目前东北局势较为复杂，日本人关东军正蠢蠢欲动欲吞东北和蒙疆，已派出不少特工人员来蒙旗活动，要时刻注意他们的动静和意图；三是，鉴于现在形势逼人，敌我双方力量悬殊，义军急需扩充兵力人马。现在统共才两千来人，比起敌方七八千人差了很多，尽管骑兵在力量速度上比步兵强，可毕竟以一敌十，困难很大，所以扩充人马是眼下当务之急。过去好多股“绺子”“胡子”想加入他们义军，因他们“匪性”太强，被拒之门外，现在形势需要，对想加入义军的各路“绺子”一律欢迎。

这次会议上，还重新整编部队，成立了总指挥部，嘎达梅林依旧担任“大当家”总司令，牡丹任副总司令、二当家，铁喜老孛任总军师，“南山”任全军总卫队长、跟随总部和嘎达梅林左右，保护总部安全。“打一面”托日孟克任副总军师，兼任主力一“风”大炮头，同时辅佐大当家指挥各“风”打仗。“天啸号”阿木郎贵任总部侦察队队长，“玉山”丹毕任副队长。“南洋”舍力格依旧任总后勤“大管家”。然后是“平信”“海龙”“得子儿”“九头狼”“震九省”“南烈”“天龙”“白龙”“巫鹰”“东山”“天山”“北山”“新来”等人任各“风”炮头，每“风”都有百十号人马。会议上并作出规定，下一步每“风”的人员争取扩充到二百人左右，到那一天整个义军也有了五六千人马，可以跟敌军正面掰一掰手腕子。

嘎达梅林的扩军令一出，一直仰慕他威名的各路“绺子”，都闻讯纷纷来投。

有一天，从东边江省的前郭旗、洮南县、突泉一带来了几股人马投奔义军。在扎来特旗造反的“唐喇嘛”“高山”率领的二百多人的“绺子”、洮南县的汉族农民义军“四龙”“乃刚”的一百多人、还有突泉一带活动的老“马匪”“野狼”的人马等等也都来入伙。没出两个月，嘎达梅林的部队很快扩充到了四千多人，号称八千人，而且个个都是英雄好汉，纵横江湖多年，打仗都不要命，枪法也都神准，一下子大大提高了嘎达梅林起义军的战斗力。

主管后勤的“南洋”舍力格可忙活坏了。吃喝倒好办，老百姓和各大窑都支援他们，主要是枪支弹药的供应成了大难题。他派出好多中间商，下奉天、赴长春甚至去关里，四处购买军火，还暗中跟大当家的“干爹”张大麻子做交易，只要有银子，一时还能凑合着搞到一些。

扩充整编结束之后，嘎达梅林率部向西北的扎鲁特山区转移，甩开三股东北军的合围之势。然而，闻着腥的通辽、开鲁驻防军崔兴武部复仇心切，从后边一直紧咬着不放。打前锋的就是那位三十团团长李守信[5]，他是胡宝山顶头上司，卓索图盟突默特右旗的蒙古人，因他是蒙古人，懂地方语言，好沟通，此人也好大喜功，主动请战，凭借他熟悉蒙疆又有骑兵的优势，始终咬住嘎达梅林的义军不放。

从此，嘎达梅林的起义军，开始了一场艰苦卓绝的游击战和运动战。

【注释】

[1]卓力克：萨满教“孛师”行法事时所用的小面人。后考证上面都沾有易燃的火药，造成诡异鬼祟效果。

[2]潮乐门·奥都：启明星。

[3]阿布·那拉：蒙古语，即大爷们。

[4]这里指一种抢救因饮酒过量而中毒者的土方法，高粱堆很凉，可拔出中毒者身上酒热，必须裸埋。

[5]李守信：生于1892年，原名李义，曾任东北军骑兵第十七旅团长、旅长。1933年投靠日本帝国主义，先后任热河省游击司令、察东警备司令、蒙古军副总司令、总司令等职。1949年潜逃蒙古人民共和国，后引渡回国受审。1964年12月被特赦，任内蒙古文史馆馆员，1970年病故。他是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内蒙古军政界的一个重要人物。

第十六章　混沌中的厮杀

那些不能消灭我们的

将使我们更加坚强。

——成吉思汗箴言

一

王教授和希书记他们去的查干·塔麻最纵深之地，被老百姓称为“哈尔·萨力克”，意即“黑风口”，是一个生存条件更为恶劣、天气反复无常、随时会起黑色风沙的恐怖地带。一般老百姓谁也不敢涉足那里。

为了搜集第一手资料，为了掌握抗旱耐沙植物“锦鸡儿”在这一地带为何能生长的奥秘，王教授说服希日莫老支书带路，深入到“哈尔·萨力克”这要命鬼域。老希头被王教授的为工作、为治理科尔沁沙地如此玩命的精神所感动，觉得自己更不应该后退，现在已进入六月，春季风沙期基本已过，起大风沙的概率很小，于是赶着套两头牛的勒勒车，载着王教授和白尔泰大胆走进了“哈尔·萨力克”。

中午时分，天气很正常，太阳明晃晃的，大沙地安安静静，沙包上长出的稀疏艾草尖都纹丝不动。整个哈尔·萨力克沙区，呈现出旷古的宁静。

太阳变得更加毒热，中午吃干粮时，老希头叫上边的两个人，下到他挖出的沙坑里避暑进餐。那是一个两米见方的深坑，没过了人的头顶，老希头挖出一个踩脚的小台阶才可上下出入。他已把那根“锦鸡儿”的主根须根完全挖出，交王教授制了标本，画了图谱。吃完午饭休息一下，他们就可回去了。

坑下边很阴凉，沙壁较湿，要是再挖下去一些，就可能出水了。

“好凉快！哈，真舒服！”白尔泰感叹。

“植物的本能，跟人一样，你看这棵锦鸡儿，把根扎到这么深的地方，为的就是吸收水分！在科尔沁沙地植物群落中，就数锦鸡儿生命力最完强，最适应在沙化严重的地方生存，我想，将来它将是我们治理科尔沁沙地的主要植物！”王教授三句话不离本行。

“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哟！”白尔泰高调地发感慨。

“怎么讲？”王教授问他。

“如果一百多年前起，没有开垦这块科尔沁草原，没有让它沙化成这样，我们能这样为治理它而如此辛苦吗？能这样躲在这狭窄的沙坑里，逃避日晒啃干窝窝头吗？”白尔泰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

“这也是人类从必然王国走向自由王国时，应付出的学费和代价吧。”王教授倒冷静地概括。

“这个学费代价，对整个人类来说似乎不算个什么，可对生存在这里的老百姓来说，是生死攸关，是几代人的痛苦经历。难怪，近百年的蒙古民歌以哀婉感伤的曲调为多，那是牧民百姓失去草地、流离失所、无依无靠的悲惨生活造成的。如果说‘愤怒出诗人’，那我说‘忧伤出民歌’！”白尔泰又一通高论。

“你说得有道理。当初孔子游历各国各地，首先是要辨听当地的民歌音律，以此判断当地兴衰，是很有道理的。”王教授学识不只仅限于生态科技、治沙方面。

“难怪科尔沁草原如此衰落呢！在《嘎达梅林》《努恩吉雅》《陶老爷》《那木斯来》等民歌的忧伤哀婉、如诉如泣的旋律里，早早透露出这股衰落之意了！长生天哪！”白尔泰顿有感悟，为王教授“孔子辨音律”之说找到了论据。

一旁的老希头只是摇头苦笑。不知是听不懂，还是不屑于参加他们这种文绉绉酸溜溜的谈话。

正当他们边吃边聊时，只听“扑通”一声，有个东西跳进了他们的沙坑里。

三个人吓了一跳。

原来是一只兔子。脊背灰白，腹部雪白，高立着双耳，缩在坑角里瑟瑟发抖。一双眼睛，惊恐万状地盯着坑里的三个人。显然，起初它不知这坑里还有人，再想蹿出去，可坑壁太高，它再也无法跳出去了。

“哈哈，小东西，逃出了鹰爪，却掉进了人洞里！”白尔泰大乐着，扑过去，堵拦几下就抓住了那只兔子。显然它跑了不少路，有些筋疲力尽的样子，小心脏“扑腾扑腾”乱跳。

“是那只跟老鹰斗智斗勇的兔子吗？”王教授也惊异地问。

“肯定就是那只兔子！你看，它的四条腿上都挂彩了，破了皮，显然是被老鹰爪子伤的，这脊背上也有被抓的伤痕，噢，可怜的兔子，浑身伤痕累累呢！”白尔泰唏嘘不已。

兔子在他的手上挣扎着，失魂落魄的样子。

老希头从一旁伸手轻轻摸了摸兔子的头脖，接着抚摩兔子的脊背，很温和，不知他的那只粗大的手传递了什么信息或魔法，只见那只兔子马上安稳下来，神态不像最初那般六神无主惊恐万状的样子了，一只长耳也松弛下来，伸出鼻子居然咻咻地嗅闻他那只泥一把汗一把的大手。

“哈，你老希头施了什么魔法？是不是学过兽医？”白尔泰惊叹。

老汉笑一笑瓮声瓮气地说道：“动物也知道什么对它好，什么对它坏，这有啥奇怪的！”

“那么它刚才失魂落魄的样子，肯定猜到了晚上我要拿它做红烧兔子喽？”白尔泰坏坏地一笑。

“什么？你想吃了它？还要红烧？”老希头有些愤怒地质问。

“那我们拿这个闯入者怎么办？也不是我们去抓来的，是它自己送上门的，缺肉少油的这个贫穷年代，也算是一顿美餐哪！反正我们不吃，老鹰也早晚会逮走它下肚的！”白尔泰继续逗老希头。

“你……你……白老师……白念那么多书了！还自称是自然崇拜者、环境保护主义……全是假的！”老希头真的生气了，“告诉你，在这个死亡大漠里，任何生命都是珍贵的，都值得我们尊重和珍惜！在这里，飞禽走兽已被你们这些文明人基本都吃光吃干净了，现在就剩下文明人自己了，我相信，早晚他们文明人自己会吃自己的！”

“这可是太恐怖了！”

“小白，别再逗希书记了！”王教授适时地制止白尔泰。

白尔泰这才终于憋不住，在那里笑得前仰后合，手舞足蹈。

老希头方知上了白尔泰的当，尴尬得脸上显出猪肝色的红晕，挠了挠头，兀自嘟囔道：“你小白老师，拿我老实人开涮！谁知道呢，也许你还真起过红烧兔子的念头呢！”他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这时白尔泰从自己午餐兜里，拿出一根黄瓜，喂给那白兔子吃。也许是饿坏了，也许是感受到了人类没有敌意的神态使它释然，只见那只兔子吸吸鼻子嗅了嗅，便嘎吱嘎吱享受起那颗脆生生的黄瓜来。

“好好吃吧，兔宝宝，将来你把你们的兔群兔种发展壮大，回过头再吃我们这些文明人！那时，你们就叫文明兔子了！历史证明，什么叫文明，把自己以外的任何东西全能吃光，吃干净，才叫文明！西方的工业文明，就是建立在掠夺和杀戮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东方的文明呢？好像也如此，只不过比西方似乎更隐蔽一些更斯文一些更缓慢一些，反正都是人类吃别的东西，或者吃自己同类，就叫文明！”

白尔泰的魔怔般的这一通怪论，又把其他两个人给逗乐了。

他们的笑声还没结束，从上边洞口传出一声兽类低吼，“呜儿——”

三个人同时抬头往上看，这可把他们都吓呆，吓傻了。

坑口有一对绿绿的目光，正从上边凶狠地盯着白尔泰怀里的那只兔子。

是一只老灰狼。

显然，这只兔子是被那只老狼追踪而来，情急之下兔子才跳进他们的沙坑里的。那只老狼龇牙咧嘴，凶巴巴恶狠狠地盯着自己追踪的猎物，伸出红红的舌头，张了张血盆大嘴，又发出一阵“呜儿——”的低声嗥吼，似乎在警告人类，赶快把我的猎物还给我！

“这下不好玩了，原来这只兔子早有人预订了！”白尔泰尽管有些害怕，依然不失风趣。

“它慌不择路地跳进坑里来，却把麻烦引给我们了！这可咋办？它会下来吗？”头一次见到狼的王教授大惊失色，又嘀咕说，“这大漠里居然还有狼！真是奇迹！”

这时，唯有老希头异常镇定，一手抄起挖坑的铁锹，眼睛冷冷地往上盯着老狼，摆出一副老狼只要敢下来，他将一锹拍过去的架势。同时，他低声安慰那两个人说：“你们别紧张，也别乱说话，老狼暂时不敢下来的，它也怕人，怕我手中的铁器，这铁锹也不是吃素的！”

“果然，那只老狼的确并没有冲下来的意思。只是围着洞口转悠示威。”

这是一只毛色黄灰、一耳有豁口、体态有些变老的狼。一龇牙，嘴巴咧至耳根，露出红红的舌头和牙床，獠牙像刀刺般尖长。它先是围着坑口转圈、低吼，发出阵阵威胁的嗥叫，可又不敢冲下来，显得很狡猾、很老练。他不甘心，自己的战利品就这么被人类中途截去，它又看出人在坑下处于被动的位置，不好爬出来。于是，这只身经百战的老狼，索性趴在坑口守候起来。它，耐心地等候时机。

这真是一个有趣的场面，人在坑里，狼在坑口上边。以往，一般是人狩猎狼，端着枪在狼洞口等候，可现在，这个规矩颠倒了，狼在洞口龇着牙咧着嘴，狩猎人类。蛮荒的大漠、野性的荒原，人与自然、人与动物之间，真是什么样的怪事都可能发生。

“希书记，它想怎么样？它怎么趴在那儿不走哇？”王教授担心地悄声问。

“不甘心呗！它跟那只老鹰一样，千辛万苦追踪到这只猎物，岂肯轻易放弃！查干·塔麻里活物这么少，连耗子都没几只，找到一只兔子容易吗？它可能好多天都没正经吃过东西了，你看它的肚子，瘪瘪的。”老希头很有经验，其实他也是善于在大漠里生存的一只老狼。

一直抱在白尔泰怀里的那只兔子，已经感觉到了老狼驾临，开始显得焦躁不安，惊恐中蠢蠢欲动。

“可怜的兔儿爷，逃过鹰爪又差点进狼嘴，现在被抱在人的怀里，下一步还不知道发生什么呢？”白尔泰望望老狼，望望老希头，这样说道。

“会发生什么？”王教授问。

“老狼赖着不走，我们也出不去，我们不能老这样在下边干耗着吧？得牺牲点什么！”白尔泰又摆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牺牲什么？”老希头警惕地问。

“要不把兔子扔出去，还给老狼，这本来是人家的午餐嘛，要不我们人上去一个，喂老狼，中国人不是有句老话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那最好把你给扔出去，让你入地狱！”老希头忍不住来一句。

白尔泰乐了，拍手说：“可惜，我的肉太臭了，嘴巴也臭！不过，老希头你也不要生气，所有动物里边，其实这两条腿的动物——人是最自私的，权衡利弊，两害选其轻，在兔子和人之间作选择，人类还是会选择牺牲兔子喽！”

显然，白尔泰的目的还是在讨论一个高深的话题。

“白老师，你这人挺尖刻的……”老希头盯他一眼，下了结论。

“我只是讨论人这大智慧动物的行为准则而已，说的也是实话，何必伪善呢！”

“也不能一概而论，人这动物里面，到时候也会有真的自愿下地狱的！”老希头反驳。

白尔泰狡黠地盯着老希头，似乎在问：“会是你吗？”但他不敢再惹怒这老汉了。

太阳已偏西，坑内坑外一片寂静。

人和狼的对峙，就这么一直持续着。

洞口上边的天空中，掠过那只老鹰的影子。似乎它也在等候着什么。弱肉强食的世界，尽管眼下这么安静，表面上一派平和，可无形中却如此的危机四伏，步步陷阱，隐藏着狰狞可怖的真相。

只见那只老狼张了张嘴，慵懒地舔了舔前爪。果然，饥饿渐渐使它失去耐心，饥肠辘辘的滋味实在不好受，它那对绿绿的眼珠开始闪射出绿绿的寒光。

“得想办法了，这家伙有些沉不住气了。”老希头攥紧手中的锹把，眼睛突然落在大家的干粮袋上，眼睛一亮说道，“有了！兔子不能扔出去，白老师也不愿上去，那我们只好牺牲自己的干粮了！”

老希头居然也幽默了白尔泰一把。

他们的干粮袋里，有窝窝头、有面包和鸡蛋、还有几根香肠！

“老希头，你想把这些……我们的干粮，全奉献给老狼啊？”白尔泰迟疑着问。

“哈哈，露馅了吧，自私的人！”老希头又有机会反击白尔泰了，“记住吧，生活中什么也舍不得的人，到头来什么也得不到！好吧，咱们留一半儿！”

“它吃了咱们的干粮，还不走怎么办？”

“有可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老希头从干粮袋里挑了挑，拣了拣，装进另一个空塑料袋里，向老狼晃了晃，示意一下，然后随手扔了上去。

那老狼一开始并不买账，不屑一顾的样子，眼角瞟一眼飞出来的食物，依然趴在原地不动窝儿，两眼依然还是盯着白尔泰怀里的那只兔子。

“这家伙真傲慢！对你的真诚奉献并不感兴趣！”白尔泰感到不平。

“会感兴趣的，它这是在装模作样呢！就像城里人面对一顿饭局美餐，先是谦虚一番一样。”老希头的话逗乐了白尔泰和王教授。

果然，那只老狼摆足了一会儿架子，还是慢悠悠地爬起来了。只见它晃了晃身子骨，似乎要抖掉身上的尘土，然后走过去，闻一闻，扒了扒那食品袋。很快肉香、粮香勾出了馋虫，它一点一点地吃起来，有滋有味地咀嚼着，享用着。转眼间，它风卷残云地消灭了那一袋“供品”，还嫌不够地往坑下张望，红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巴。

“这家伙，真是贪得无厌！希书记，你还是全扔给它吧，把行贿进行到底吧！”王教授动员老希头。

“哈，王教授，你对行贿很有一套嘛，连老狼都敢收买！那我奇怪了，你为什么不通过行贿这高明手段，把自己调到上边的研究所？为何还在这大漠里苦熬着？”白尔泰又尖刻地开起玩笑来。

“告诉你实话吧，小白，我是‘行贿’才下来的！在大都市的研究所，还能研究什么植物、研究什么治沙？我可是心甘情愿扎在这儿的哟。”王教授笑着回答。

白尔泰听后心里一阵感动，看了看他那张黑瘦如农民的脸，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

这时，老希头把剩下的干粮果真全都扔了上去，并说：“它再不走，我可没办法了！”

老狼又把最后的奉献也吃干净了。它现在不怎么朝坑下张望了。但它还是赖着不走，倒安然地趴在坑口，微闭上双眼，竟然打起盹来了！这鬼东西，真把人类看扁看透了，居然打算在这里长久驻扎。也是，人类既然这样乖巧上供，何乐而不为呢！

“这家伙太无赖了！”白尔泰低声骂起来。

老希头抬头看了一眼那轮正西下的太阳，他的脸一下子变了。

“不好！”只见他惊呼一声，不由分说，从白尔泰怀里抢过那只兔子，手一扬，把那只兔子远远扔到坑外好几米远处去。获得自由又养足了精神的那只兔子，一溜烟，撒腿就奔逃而去。别说白尔泰没想到，就连那只老狼也没想到老希头会来这一手，等它从打盹中醒过腔来，已经迟了一步，拉开了不少距离。懊恼的老狼“嗷儿嗷儿”叫着，一蹿而起，风一般追兔而去，不见踪影。

“老希头！你干的好事！你还是把小兔子牺牲掉了！”白尔泰愤怒了，大喊大叫。

“要变天了！咱们不能再耗下去了！放心吧，那小兔子没事的，老狼肚子里吃进那么多东西，胃里有东西撑着，它跑不快，逮不着小白兔！”老希头说着，噌地迅速跳出了沙坑，继续往西看太阳看天气，脸上呈现出紧张的样子。

“有什么不对吗？”王教授扶扶眼镜，往西看。

坑外的世界，一下子变得辽阔，老狼和兔子早不见踪影，它们的追逐不知在哪个角落继续。

不过往西看的王教授和白尔泰，也都变了脸，倒吸了一口冷气。

西斜的那轮日头，完全被焦黄的晕影吞没，模糊不清，失去了刚才还灼人的光焰，如一摊黄泥巴糊在西方天际。它的下边，可是乱成了一团，似是大潮卷涌，又似是天边挂起了一道混沌不清的黑黄大幕，翻滚着，绞扭着，灰蒙蒙一片，正徐徐向这边的东方大地席卷而来。

“大沙尘暴！”老希头大叫。

可怕的令人闻风丧胆的那个“哈尔·萨力克”黑风沙尘暴，正以雷霆万钧之势，全面吞没着“查干·塔麻”沙地，向他们扑来！

二

希日莫催促二人，赶紧收拾东西。自己去附近沙崖下的阴凉处，牵来拴在那里的两头牛，套在车上。他一路小跑着，脸色十分紧张。

“慌什么呀？离咱们这儿远着呢！”白尔泰有些不以为然。又说：“这沙尘暴看着还真壮观呢！”

“你知道啥呀，沙尘暴的风速，每小时可达百八十公里，说到就到！咱们得赶快离开这危险地带，这里很快成为黑沙暴中心！你们快把东西放在车上，快上车，咱们得跟沙尘暴赛跑了！”希日莫一边说着，一边快速套上车，等二人上了车之后，就狠狠鞭打起两头牛，那辆胶轮车在沙地上吱吱嘎嘎滚动起来。

拿每小时十公里的老牛车，跟每小时八九十公里的沙尘暴赛跑，这可是真正的乌龟跟兔子的赛跑。老希头心里明白，现在才是真正应了那句话：时间就是生命，一寸光阴一寸金。他的紧张情绪，也传染了车上的两个人，都不安起来。都一脸的惶恐。

此时，西方的天际开始出现变化了。沙尘、浓云、烟雾已经被那轮早已混沌模糊的红日所点染，像是涂染上浓浓的火红油彩，遮住整个西方半边天，犹如一堵墙，硕大无朋，令人一睹便感到窒息般恐怖。而那些燃烧的云、尘、雾都不断变幻着色彩，尽管人的肉眼感觉不出那飞动，可那明明是在疾速地运转飞旋。很显然，高空中的激烈无比的风云突变，正以雷霆万物之势往这边赶来，好像一堵硕大无朋的黑红色墙往这边移动或砸倒下来。

这边的大沙地，却是另一番景象。呈现出一片静默，死般的静默。无声无息，没有任何声响，雀鸟早已飞遁，连空气都凝固不动。于是，这种宁静变成了压抑，令人透不过气来的压抑，万物都在这压抑的宁静中等候着什么，像是吓呆的羔羊。

老希头不停起鞭打着牛，想让牛车快起来。他只有一个念头，争分夺秒地早早逃出西边那道黑红巨幕的追压，逃离这片静默恭候灾难来临的沙地。

“他娘的，这回赶上了！他娘的！”一向不说国骂的老希头，也骂起娘来。

“赶上什么了？”白尔泰问。

“热沙尘暴！就是这里百姓常说的‘哈尔·萨力克’！”老希头往地上啐一口痰，摸了一把脸上的汗泥。“这不是普通的沙尘暴，这回叫我们赶上了！他娘的，昨天的天气预报怎么没报呢？我还因为今天要进沙地，特意听了一下，一个字儿没说，他娘的，这帮白吃饭的，正经事一个也不做！”

“这热沙尘暴就这么恐怖吗？”白尔泰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恐怖的西方。

这时他们正好路过一处沙包区，这里被季风冲刷后怪态百出，如群兽狰狞，奇异诡谲，沙土里半露半埋黑色枯根断树，不见一棵绿色植物。老希头就说：“这一带就是过去遭受过热沙尘暴袭击的沙区，你看那些老树！”

只见不远处僵立着几十棵枯死的老柳树，枝杈七曲八拐地扭结伸展，张牙舞爪，形态各异，似乎它们正当绿意葱茏时，遭遇大自然突变，瞬间把它们通通干死枯僵在原地，脱落了所有装饰的绿叶青皮，唯留下凝固的怪异狰狞的死枝枯杈，像鬼妖，像魔影，令人从内心里生出恐惧。这就是被称之为“黑色恶魔”的大漠热沙尘暴造就的杰作！

“老天哪，真恐怖！”白尔泰望着那片经历热沙尘暴的枯林，失声叫出来。

这才真正感到害怕的白尔泰，也帮着催赶那两头费力拉车的牛。

两头牛已经呼哧带喘，沙地上实在跑不快。西边的黑黄色大幕，果然非常神速地迫近他们，一步步缩短距离，能感觉到那种挤压的气息。天，开始渐渐变暗，空气变得热乎乎的。

还没等他们走出一半路程，那道浑黄的浪潮终于赶上了他们。这是一股由铺天盖地的狂风恶沙所组成的浪潮。激烈的旋风打着转，把沙尘枯叶卷得呼呼直响，枯草败叶杂物都飞上了天，四周一下子变得混沌起来。黑黄色沙幕顿时遮天蔽日，沙柳条子猛烈地摇曳，甩打，一些未及躲避的鸟雀像子弹似的从他们头顶向东方射去。从他们背后席卷而来的那股强烈的热流，烫得他们后背像着了火，感到一阵阵灼痛。嘴里灌进的都是沙子，眼睛也被沙子迷得睁不开。车上的零碎物品、书包、口袋、纸张等随着狂风飞卷，空水桶如球一般滚过去，有的被刮到高空打着转儿，忽上忽下。

“哎呀妈呀，这太吓人了……”白尔泰的话还没说完，黄沙一下子噎住了他嗓子眼。

“不要说话，趴在车上不要动！”老希头捂着嘴回头喊。

没有一会儿，那两头黄牛被狂风击打得耷拉了耳朵，闭上双眼，车也拉不动了。老希头下来推车，王教授和白尔泰也下车帮着推，这样走了一阵儿，可前边原先的小路全被流沙掩埋，车轮陷在流沙中开始转不动，渐渐那条小路彻底看不见踪迹了。茫茫四周，全是肆虐的狂风黄沙，太阳被吞没后也不知在哪边，已找不到它的踪影，很快他们已经辨不清方向了。

最后，牛车彻底走不动，两头老牛泄气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主人鞭打，它们已毫无反应。

老希头带领那两个人，先在车身旁躲一会儿风沙，喘口气。他的脸上依然沉着，尽管内心中不免有一丝恐惧，但怕传染给另两个人，依旧很冷静地做着决定。他先是把王教授的那卷宝贝“百草根系图谱”，拿过来仔细包好，放进自己背包，又拿绳子捆在自己身上。其他的仪器工具等东西就放在车上，拿苫布盖上又用绳子绑牢在车板上。

“对不起了，把二位带进了这场热沙尘暴中来，对不起了。”老希头苦笑着抱歉。

“这不能怪你，是我要求着你带到这儿来的。”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王教授立刻表态。

“我也是主动要求跟来的，跟你老希头没关系。”白尔泰也坦诚地说。

这让老希头的内心稍有些宽慰，但更觉得自己的责任重大。心想一定要把他们俩带出沙尘暴。

他们没歇息多久，流沙就在他们周围迅速堆积起来，掩埋了车的一半体积，也把他们掩埋起来。老希头觉得不能这样坐着躲了，还是要站起来往前走好。他从车上卸下两头牛，牵着，把车就留在那里，然后带领那两个把一切托付给他的知识分子，继续往前跋涉着前进了。

这是一段漫长而可怕的行程。狂烈的风沙吹打得他们摇摇晃晃，恨不得把他们卷到半空再摔下来，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喘气，而且最要命的是走的方向还不知对不对。老希头牵着牛，走在前边，咬紧牙关，认准一个方向坚持走下去。因为站在原地，肯定不行，铺天盖地移动的流沙、很快会掩埋了他们，只能不停地走，趁体力尚存不停地走才有希望。

身上的水分消耗很快，不知走了多久，他们愈加感觉到口干舌燥，人在干热风沙中简直如蚂蚁在热锅上炙烤一样。更令他们悲哀的是，走了这么半天，仔细一看原来他们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那辆木板车，已经完全埋进沙底，只露出翘起的前辕小尖尖。

老希头一声哀叹：“天哪！我们又走回来了！”

白尔泰见状立刻委顿地瘫坐在地上。艰难地挤出声音：“王教授，天绝我们哪……咱们可能走不出去了……”话没说完，他的帽子被一阵狂风卷走，飘忽在高空中，很快变成一个小黑点。

“不，我们一定能走出去！你们俩千万不要泄气！”老希头大吼了一声。

两个人不由得为之一震。

这时那对老黄牛突然支棱起耳朵，前蹄刨着沙地，奋力向前挣脱着缰绳，显然它们也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出于本能它们也要赶快走出这个危险地带。

“有招儿了！让老牛前边走，咱们跟着它！常说老马识途，其实老牛也识途！”老希头兴奋地冲那泄气的二人喊叫。

说着，他把缰绳盘在两头牛的犄角上，就把牛往前赶。这是两头很有经验的沙地老犍牛，四肢强健有力，哞哞哼叫两声，鼻嘴紧贴着地面呼吸以避开被风沙呛住，又似乎闻着地面上的什么气息，很快它们认准一个方向，朝前迈开了腿。

“好啦，跟上它们！”老希头招呼上王教授和白尔泰，紧跟上牛。白尔泰直说老希头真有办法。

两头牛奋力迈进，迎着风沙丝毫不惧，而且速度很快，没有了身后的木车拖拉，又没有了主人前边牵拉，它们显得十分轻松和自信。渐渐，他们三个人的速度都赶不上牛的步伐了。这样下去，他们将很快就失去那两头牛的踪影。老希头紧追几步，吆喝住牛，索性叫王教授和白尔泰二人，每人抓住一头牛的尾巴，拽着牛尾巴走。

“那你呢？你咋办？”王教授担心地问他。

“我没事，能跟上你们！牛拽着人，不会走得太快的。”老希头依旧那样坦然地笑一笑，以此让他们放心。为了防止他俩万一抓不住牛尾，走脱了牛，老希头还把牛的缰绳解下来，用缰绳把他俩的手紧紧绑在牛尾巴上，这样既牢靠又安全，即使是他俩没力气抓牛尾，牛照样会拉着他们走。

“好了，走吧！可别嫌牛屁股臭！你们俩就好好闻着走吧！”老希头不失时机地开了一句玩笑。

“老希头，你可要跟上啊！要不你抓住我的腰走吧！”白尔泰不放心。他和王教授心中，都有股热流往上涌。一种感动，说不出滋味的感动，让他们眼睛湿润了。

“牛拽不动两个人，会趴窝的！放心吧，我也是一头沙漠老牛，没事的！”老希头又坦然地笑一笑。然后，他使劲拍了拍两头牛的屁股。

于是，两头牛又继续奋然前行了，尽管后边拉拽着一个人，苦了它们，可这一对人类的好伙伴，依然任劳任怨，毫无怨气地艰难朝前开步走。

风沙依然弥漫，昏天黑地，碎沙粒碎石子儿打在他们脸颊上，如针刺般疼痛，留下点点血迹。

老希头紧跟在他们身后走着，一开始还能跟得上，那两头牛毕竟拖着个活人，脚步显得沉缓。可走着走着，老希头的脚步开始跟不上牛的四条腿了。他迟疑了一下，不知想到了什么，只见他咬咬牙，铁青着脸，又紧走几步，靠近了白尔泰，说出他憋在肚子里的几句话。

“小白，白老师……”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可被黄沙灌得半天才说出话，“上午你向我打听的一个人，我还，还真知道点情况……”

“谁？‘九头狼’？”

“不，那位‘通天老孛’……”

“啊？你认识铁喜老孛？”

“是，是，他，不瞒你说，他……就是我的父亲……”希日莫老支书艰难地吐出这句惊天动地的话来。

“啊？！他是你的父亲？！”白尔泰失声惊叫，这消息像晴天霹雳般震撼了他。

“是的……我就是他的二儿子，当初留在库伦旗的那个二儿子铁诺来。”老希头终于说出这个隐藏心中几十年的天大秘密，如释重负，脸上呈出坦然的微笑，“今天咱们都到了生死关头，也许咱们都到了大限……不然，我也不会把这事告诉别人，唉。”

“这可是天大的秘密呀！希书记，你怎么后来又到了奈曼旗？”白尔泰风沙中拼命喊。

“后来我在库伦旗待不住了，躲避喇嘛王爷的迫害，流落到奈曼旗，改名换姓隐居下来……”老希头说话很困难，歇了一会儿，“其他事情，你出去后问我老伴吧……我的确是个拜天鹰为主神的‘萨满孛师’，是我父亲的徒弟，因为你在调查嘎达梅林和‘萨满孛师’的资料，我才告诉你这些的，我的行头也在老伴那儿，送给你做纪念吧……”

老希头苦笑。白尔泰怔怔地侧过头看着他，隐隐约约想到了他说此话的意思，心中闪过不祥的预感。

“不！你也要出去！你要自己送给我！我不要让你老伴送给我！”白尔泰大声冲他喊，紧张而愤怒地重复着，“你一定要出去！你一定要跟上！”

“我会尽力跟上的……我这是以防万一……”说着，老希头的脚步放缓下来，渐渐跟不上了。

“不！你会跟上的！你一定要跟上！”白尔泰回过头大喊。可他的话一出口，便被狂风卷得无影无踪。风沙继续搅动着天和地，水缸粗的枯树在地面上如根草般滚跑。只见老希头越来越被拉远了，距离愈加变长，几乎要看不见了。但他始终踉踉跄跄地跋涉着，有时跌倒了再爬起来，摇摇晃晃，跟风沙和死神顽强地搏斗着，一步一步不屈不挠地挣扎着前进，毫不退缩。像一位勇士。

白尔泰甚至有些恐惧地感觉到，老希头这是把唯一的生存希望留给了他和王教授，而他自己选择了……可能是死亡。他热泪盈眶，有些哽咽地大喊：“老牛！快停下来！老牛快停下！”他想叫老牛停下，可是那头牛这时根本不听他的，低着头躬着腰，“刷刷”地拉着他和王教授走，他的手又被绑在牛尾上松不开，一点办法都没有。旁边走的王教授，因年老体弱，似乎进入了昏迷状态，闭着双眼低着头，任由老牛拉着走。

老希头的身影，渐渐变成一个黑点。又过一会儿，那个黑点也彻底消失了。

“希书记——”

风沙中，传出白尔泰撕心裂肺的一声喊叫。接着，便什么声响也没有了。

天地间昏暗无比，肆虐的风沙主宰了这里所有生灵的死和生，主宰了大地的一切。人和万物，在这大自然的大劫杀面前，显得那么软弱，那么渺小，那么孤弱无助。

唯有那两头牛，依然前行着，犹如风沙中的幽灵，勇敢而无畏地前行着。

三

王治安和扎鲁的越野吉普车，像一头疯牛般向西冲撞着，奔驰着。

王治安的脸绷得铁紧，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西方那滚滚而来的大沙尘暴黑影，心中担心着王教授他们的安危，加上刚才司机云二旦的顶撞，都叫他心里添堵，不畅快。

“王旗长，用不着去跟那种人赌气，犯不上。”扎鲁乡长劝慰他。

“一个开车司机都如此骄狂，不听指挥，这还了得？怎么养成的？”王治安仍然气愤。

“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地方上的事，就这样，一帮一伙的。像你这样，真想为百姓办事的有几个？”

“这种现象，一定要扭转过来！我们不能再让百姓戳我们脊梁骨了！一个小小的旗县，百姓养着那么多的旗长、书记、人大、政协、一二十个科局的部门头头脑脑还有那么多乡长书记，不为老百姓办事，老百姓怎么想？他们会怎么样？”王治安气恼地反问。

“老百姓能怎么样？忍气吞声，不闻不问呗！闻也没用，问也白问！不可能像过去那样揭竿而起吧？现在有两个上访的都给清理走！”深知民情的扎鲁笑着这样说。

“唉，我们应该感到心里有愧呀！”王治安并非不知道扎鲁说的现象，也感到无奈。

他们的汽车越来越靠近沙尘暴了，可老希头和王教授他们的影子始终看不见。

“我们走的路对吧？”王旗长担心地问。

“没有问题，你看沙路上的牛车印，清清楚楚的。”

“可怎么还看不见他们的身影呢？他们要是叫沙尘暴赶上了，那可就糟糕了！”

“是啊，恐怕有些玄！沙尘暴多快呀！不过，老希头有经验，没事的，王旗长。”年轻的扎乡长，挺能体会王旗长的心情。

“咱们还得加快速度！要不赶不上了！”

“不能再加了，快一百迈了，再加，这坑洼的沙地上，车就翻了！”

这辆落满沙尘的越野吉普，像只兔子，在不平的沙路上颠跳着，犹如一头无畏的沙豹向那道黑色的帷幕冲锋着。扎鲁不停地摁着喇叭，想法把声音送到前方让人听见。可周围的大沙地，死一般地寂静，鸟儿不叫，虫不飞，只有一只沙地跳鼠在没命地逃窜。

“你看那野鼠，都抛弃自己洞穴往东跑，看来这股沙尘暴规模不小了！”一向胆大、又在沙地长大的扎鲁，也不免流露出恐惧的神色。

他们依然看不见人影。

“我们还要往前走吗？”扎鲁有些迟疑地问王旗长。

“你说呢？”王旗长反问。

扎鲁听出旗长的意思，回避着他那道锐利如刀的目光，一咬牙，发狠道：“好！那我就陪你这‘王爷’继续闯这龙潭虎穴吧，豁出来了！”

“这才是蒙古族的年轻雄鹰扎鲁同志！”王治安半开玩笑地夸奖，然后他的脸色又变得严肃说，“王教授、老希头，还有白尔泰同志，他们为何冒险进沙地深处？这你我都清楚！他们都是党和人民的宝贵财富！咱们岂能弃他们而逃？要是那么做了，要是当那种逃兵，那你我别说是共产党员，连个普通的有正义感的农民都不如！我们不是在表现什么英雄主义，表现什么高尚，而是做着一件很正常的应该做的事情！今天，我们俩，不救回他们三个，绝不回头！”

“是！旗长同志！扎鲁坚决听从你指挥，刀山火海我敢闯！”扎鲁听完王旗长铿锵有力的一番话，心中也鼓满一股豪迈之气，发誓般喊道。

他们继续前进了。向着西方，向着那道近在咫尺的昏天黑地的大沙尘暴帷幕，勇敢地冲过去。

“王教授、老希头、白尔泰！我们来啦！”王治安嘴里低沉而有力地呼叫。

“我们来啦！”扎鲁冲窗外的沙野、冲前方那道恐怖的黑幕高声吼叫。

十分钟后，他们的那辆草绿色越野吉普，“呜呜”号叫着，如疯牛般一头扎进那道黑黄色的、立体的顶着天穹的大幕中，不见了。

勇敢的扎鲁紧紧地把着方向盘，在沙尘暴中左冲右突。前边的路已经没有了，窗外铺天盖地呼啸滚卷着风沙，几米之外便看不见任何东西。王治安和扎鲁睁大眼睛，搜索着周围，想发现王教授他们的身影。扎鲁打开车灯，拼命摁着喇叭，可那么大功率的喇叭嘶叫声，刚一响就被大风沙吸得干干净净，毫无声息。扎鲁摇下窗玻璃，伸出头喊一嗓子，顿时被沙子噎住了嗓子眼，碎沙粒打得他脸上立刻起了血点子，吓得他赶紧缩回脖子，关紧了窗户，吐着嘴里的沙子说：“哎哟妈呀，外边太恐怖了！王教授他们这可麻烦了！”

“不会有事，不会有事，别胡说……”王治安似是祈祷、似是安慰般地自语。

这还是沙尘暴的头部，他们的吉普车还能开得起来。渐渐，越往里走，车开起来就费劲了。强力的风势，打得车头歪歪扭扭，车体如打摆子般摇晃，而地上的流沙越积越厚，车轮子开始陷进软软的流沙中打起空转。折腾了半天，还没有开出几里地。这时一股强烈的旋风卷过来，如倒海翻江，一下子把他们的越野吉普给打翻了。车身如一只陀螺般翻了几个个儿，却又翻了回来。这一下王治安和扎鲁全懵了，昏头涨脑，幸好系着安全带，伤得不算太重，可身体的五脏六腑如颠倒了位置般疼痛难忍。

“怎么样，王旗长？没事吧？”扎鲁晃了晃脑袋，坐正了位子，下巴上磕破了一个大口子。

“还……还、好……”王治安嘴角被挤破，渗出血，额头上也青肿，眼镜片有一块已摔成放射状。

“哈哈哈哈，旗长现在的模样可很上镜啊！”扎鲁擦着下巴上的血开起玩笑。

“可我一只眼睛却废了，镜片外全是放射状物！哈哈哈哈……”王治安也大笑。

“报告旗长，往哪儿开？”扎鲁试完车，无碍后豪迈地问。

“向前开！一直向前！”王治安有力地挥一下手。

“好咧，本车次继续向前开发！”扎鲁响亮地回一声。

接着，他又说：“这种穿沙尘暴，跟穿火场差不多，必须迎着火头冲上去，要是顺火势跑非烧死不可！”

“你还挺有经验的，就这样，快朝前开吧！”

“好咧！这‘212’吉普别看丑陋落伍，跟八十年代不相符，可结实耐用，还很适合大沙漠呢！”扎鲁发动车，挂挡、给油，那辆甲壳虫似的吉普“嗷儿”一声叫，“噌”地从沙地上蹿出去，又冲进前方的风沙中。

这回扎鲁学乖了，尽量避开旋转的风头，寻觅着硬实点的沙地前进。他不停地摁响喇叭，继续把信息传递给迷路在某处的王教授他们。他咬着牙，腮帮鼓突着，双眼狠盯着前方，把握方向盘的双手使出浑身的劲儿，整个像一个拼命三郎的架势。王治安则两眼紧盯着窗外风沙中的任何物体，搜寻着人影，自言自语道：“这么大的风沙，他们可是受罪了，他们在哪里呢？”

地上的流沙，如洪水般移动。沙尘暴的中流地带，都由一股股的旋风组成，有时旋风把一堆堆碎木碎石击打倾泄在汽车上，噼里啪啦乱响。周围愈加黑暗，汽车更为寸步难行，也失去了方向，最后“呜呜”哼两声，那勇敢的吉普也终于陷进一米深的流沙中灭火了，趴窝开不动了。

“他妈的！”扎鲁骂着，使劲拍方向盘。

“车轮被流沙埋住了！”王旗长侧过头看一眼，然后还没等扎鲁阻拦，他就推车门下去，用手去扒挖陷住车轮的流沙。可是被大风刮来的流沙，比他手扒的快且多，无济于事，他无奈地摇摇头，被扎鲁喊上了车。扎鲁又试着发动车，可吉普“呜呜”吃力地嘶叫着，车轮打出的流沙向后如一串子弹流线般蹿射，车体却在原地一动不动。

“没辙了！要是有木板或几捆柳条垫进车轮下就好了。”扎鲁说。

“这大沙地哪有那玩意儿！”王治安的眼睛往窗外踅摸着。

“咱们只好等一等了，我就不信这鬼日的沙尘暴能刮多久！”扎鲁冲着窗外喊。

好在他们在车里边，外边肆虐的风沙伤不到他们。如果不走到车外边，暂时还没有危险。

然而，移动的流沙开始掩埋他们栖身的汽车了。

失去活动的功能，无法移动身躯，汽车便成为风沙攻击的目标。窝风的车身周围，开始堆积流沙。很快埋过了车轮子，眼瞅着就埋了整个车身。

扎鲁一看不妙，就下去挖扬车周围堆积的沙子。王治安也下来帮忙，两个人用车上的小铁铲、铁桶等所有能使的工具，挖着扬着不断堆积的流沙。他们齐心协力，清理差不多之后上车歇一会儿，过了片刻再下来扬沙。轮番往复，不懈地干着。

可他们所寻找的王教授他们，始终没有踪影。

“千万别出事啊，你们可要好好的……”王治安在车上如呻吟般的祈祷。

扎鲁看着王旗长那担心痛苦的样子，把到嘴边的“他们可能凶多吉少了”这句话，生生咽了回去。

他们无奈而焦灼地等候着，又不时地下车扬着沙。如一对忙碌的蚂蚁。昏天黑地的风沙，依旧发疯般地卷吞着大地，摧毁着所有生命和物体。这个魔鬼自打被愚蠢的人类从瓶子里放出来之后，近百年来膨胀得已无法收拾，无法控制，连老天也无可奈何，人类只能在哀叹中自食恶果了。

四

有一支二百多人的轻骑，袭击了通辽镇。

这座科尔沁草原腹地新兴崛起的市镇，正以独特的地理优势、连接关内关外、汇聚农业经济与牧业经济相互交易特色，在短短的十几年时间里，形成蒙疆地区比较繁茂的集市，吸引各方商贾、大小政客、三教九流穿梭于此，然而近年来却遭东北地区时局混乱，除日俄势力渗透外，奉天省张大帅及继任者总想在东北称王称帝，不择手段地往蒙旗扩张势力范围，使得这座边缘新镇，如惊弓之鸟，整日处在风雨飘摇中。

这支轻骑，重点袭击的是通辽和开鲁中间的驻军崔兴武旅部。由于崔旅主力北上围剿嘎达梅林义军，后防空虚，旅部守军猝不及防，这支骑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扫了营房，打死打伤多人，又一把火烧了营房，而这次袭击，主要用意似乎是为了枪支弹药，主要是子弹。当时那位崔旅长正在通辽的“窑姐儿”那里，跟一个叫“小水仙”的名妓喝酒。当时民间有句话：“赌下昌图，嫖上通辽。”随着经济的发展，“窑姐儿”们也如同闻腥的苍蝇般迁移，通辽是她们重点攻打和守护的福地。

这支轻骑，到处放风说，他们是嘎达梅林的起义军，大部队马上要攻打通辽了。

那位崔旅长得报，匆匆忙忙赶回营房，面对一片废墟，大骂起来：“谁干的？谁干的？他娘的！老子毙了他！”一听说是嘎达梅林的骑兵，又有信儿说老嘎达的义军要攻打通辽，他可就慌了，立刻大叫大喊：“快把李守信那浑蛋调回来！孟青山的匪军都打到通辽来了，他还在北边瞎转悠个屁！他娘的！”

没有几天，围剿嘎达梅林的崔部主力就从北部战场撤回，保卫通辽。

于是合围的铁桶有了漏洞，嘎达梅林的主力三千多人趁机转移而去，犹如游动的灵蛇，出没在老北山崇山峻岭间，神龙见首不见尾。

完成任务的“天啸号”阿木郎贵和“南烈”那顺孟和带着二百人轻骑，从通辽往西晃了一下之后，迅速掉头向北，神不知鬼不觉地赶到阿如·浑德岭，与主力部队会合。

西北部山区人员稀少，作为当初卓力格图王爷的游牧区域，这里属于未开垦过的荒蛮地区，没有物资，粮食短缺。好在是深秋季节，山区猎物极多，起义军主要靠打猎来维持生活。有时也穿过达尔罕旗和东乌珠穆沁旗的边界，到东乌旗集市那儿购置给养。这样度过了数月。偶尔，跟那些进山区试探的东北军，发生些小规模的战斗。

从围网中放走了嘎达梅林的主力部队，崔兴武被奉天统帅部臭骂了一通，他只好又把两千多人的主力调往北部前线，一开始他自己督阵，欲图一口吞掉义军，以洗多次遭戏弄之辱。可是东奔西扑，转悠两个月，连义军的马尾巴影都没摸着，倒是打着几只黄羊和狍子，大大开了野味荤。然而，没有女人睡是这位崔旅长受不了的，手下曾抢来一两个民间女子，可都是苦脸婆毫无趣味，加上鞍马劳顿，野外行军打仗十分辛苦，于是这位崔大人早早结束了自己这次“北伐”之旅，返回了通辽“小水仙”被窝。他把部队仍交给那个好大喜功的李守信带领。

嘎达梅林机智地回避着与官军正面冲突，靠已熟悉地形、骑兵行动迅速的优势，保存自己实力，游动在阿如·浑德岭崇山峻岭和山谷草地之间。对于这种策略和局面，后来参加的新“绺子”们多有怨言。他们的手闲得痒痒，平时纵横驰骋，好勇好战，无法忍受这种不战不和又像是缩头乌龟的回避策略。尤其是从王爷庙、洮南来的唐喇嘛和“四龙”“奈刚”的几股人马，一见从洮南府来的张大麻子军队，牙根就痒痒。这些年，他们一直跟张大麻子部周旋，相互间结下不少仇怨。

这一天，驻防在前沿地带的唐喇嘛他们的两个“风”，追几只獐子，跑出十多里远，正好跟寻觅义军踪迹的张大麻子部马二爷三营相遇。于是，双方交起火来。

唐喇嘛过去曾是个好勇斗狠的悍匪，骑术枪法颇佳，归附嘎达梅林义军之后，脾气秉性也没改多少。他跟张大麻子部有杀父之仇，一见他们穿的灰色军装，他就眼红。

“弟兄们，上！”唐喇嘛一声怒吼，便忘了大当家的梅林爷一再叮咛，就带着人马冲过去了。然而，情形不对了，越冲堵过来的官军越多，如潮水般涌现，而且有两挺歪把子轻机枪，那是小日本提供给东北军的精良武器，扫得他们如割韭菜般倒下。

唐喇嘛受不住了，丢下不少牺牲弟兄的尸体，掉转马头就往回跑。

得势的马营长他们岂能轻易放过，满山遍野地挥师尾追而来。

当时，嘎达梅林的总部设在“花朝哈尔·亚麻”。这是一个早年卓王祖先的陵庙，“亚麻”之意就是陵。后因卓王后人败家，卖光了祖上的地盘草场，龟缩在北平和奉天府里吸大烟，这片曾经在康乾时期无限风光过的陵庙，如今已是无人管顾，废弃沦落，只剩下两间露顶歪墙的破败主堂庙。

嘎达梅林当时正在这陵庙里，午休打盹，外边一下子枪声大作。

嘎达梅林一惊翻身而起，冲向院里的拴马桩。由于猝不及防，不知发生了什么情况，第一直觉和随即的反应就是上马背，冲出去。牡丹等人跟着他。

唐喇嘛毫无抵抗地引官军水泄般涌上来，放出去的几层“卡子”都没起作用。弄得在陵庙一带休息的主力部队，整个突然间亮在大股敌人面前，毫无准备，并搅乱了整个局面。

嘎达梅林匆匆跳上马背，慌乱中“三号匣子”都掉在地上来不及捡，纵马一跃而过矮墙，直奔后边的山野。他的一干人马，都骑着马跟随他，情况十分狼狈。机枪在他们身后扫射。没有一会儿，去前边探情况的“天啸号”单人独马闯过来报告，是唐喇嘛不守纪律，打猎打到张大麻子军前，暴露了目标，引发出这场突变。而且这个唐喇嘛，毫无头脑地撤回到大部队驻扎的中心地带，叫张大麻子和李守信合兵围上来打。

嘎达梅林一句不说，铁青着脸，组织逃出来的人马，占领一座小岗，组织反击。

“南山”、“打一面”等人的神枪发挥威力了。拍苍蝇似的点射敌人，一个个倒下。围追的敌人迟疑了，不敢上前了。趁这工夫，四散逃走的其他各“风”人员，往这片小岗后边聚集，联合起来狙击敌人。

那个唐喇嘛也跟过来了，人已经受伤。黑脸痉挛般地抽搐着。

众人都拿冷眼看他，谁也不说话。嘎达梅林一边向前开枪，一边无动于衷地对他说：“你带着你剩下的弟兄，走吧！我们这小庙养不了你这大仙！”

“大当家的，我对不住大家！我无能！但我也是条汉子，我不能这么走，我要向你们有个交代！”说完，这个唐喇嘛就朝自己脑袋开了一枪。“砰！”的一声，他就倒在嘎达梅林脚下。未及闭合的双眼，翻着白，瞪得大大的。

“有这股劲儿，一开始就跟马二爷死拼了多好！跑回来干啥？”嘎达梅林伸手帮着摸合了唐喇嘛的那双死不服气的眼睛，不再说话，继续朝前射击着。他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不知是因敌人，还是因为唐喇嘛。前边上来的敌人越来越多了，如潮水般滚动，黑压压的。

后来马二爷的两挺轻机枪，端上来朝这边扫射了。

炒豆似的连射，压得他们抬不起头来，无法还击。

“怎么办？灰狗子们又上来了！”牡丹冲他喊。

“你和老孛阿爸带女兵还有受伤人员先撤！我们在这儿顶一阵再去赶你们，在嘎海吐会合！”嘎达梅林命令，牡丹还犹豫，可一见丈夫的脸色，什么也没说，刻不容缓地带着上述人员，往后方撤走。

“南山”顶着一座马鞍子站起来，朝那机枪手开了一枪。一挺机枪顿时哑火了，可“南山”自己大腿上也挨了一枪子儿，好在没伤着骨头。敌人换了一个人，哑火的机枪又吐出火舌。

“怎么办？这可不行，敌人很快攻上来了！”“打一面”喊。

嘎达梅林观察着周围，光秃秃的小岗后边有一条小溪水，小溪旁边有一座牧民旧蒙古包，不知是因打仗还是被遗弃，无人居住。他顿时想到了主意。

“快去把蒙古包的毡子拆下来，浸水后抬过来，三层浸水的毡子，子弹打不透！”

于是“打一面”、“天啸号”等人跑过去，七手八脚抱上来湿透的毡子，捆成三层，挡在大家的前边。果然，飞来的子弹射不透浸水的毡子，“扑哧扑哧”打在毡子上，如粘贴在上边的芝麻粒。

“哈哈！太好了！兄弟们，快开枪吧！”“打一面”、“九头狼”等人都半蹲在毡子后边开枪，敌人的机枪手又被点射，哑火了。

好多人学着他们找毡子，有的干脆拿下垫在马鞍下的毡子，浸上水，挡在前边射击。

于是，敌人疯狂的攻击暂时被压下去了。李守信和替张大麻子带兵的马二爷，让士兵往后退了退。

战场上，一时陷入沉寂。死一般的沉寂。

一只老狼不知何因出现在中间地带的草丛中，可双方无人朝它开枪。那个大胆的老狼，竟然在拖一具尸体。恼怒的“南山”举枪想撂倒它，被嘎达梅林摁住了枪。

“节省子弹！”

“南山”放下枪，捡一块小石头，掷过去，正好击中狼头。那只狼往地上打一滚，夹尾逃走。可从敌阵那儿“砰”的一声枪响，打飞了“南山”的毡帽。

“妈拉巴子！不如狼的东西！狼在拖他们士兵的尸体呢！”“南山”骂骂咧咧。

大家笑起来。有人说：“人家就盼着狼叼走呢，省得发抚恤金，就称被狼叼走，不是打仗死的就行了！”

“咻——”

一发炮弹，落在他们身后的小溪里，“嘭”地炸溅了一片水花。

“不好！敌人把‘大腕子’[1]，调上来了！”说着，又落下一把炮弹，正好炸在人群附近，三“风”炮头九勇士之一的“平信”拉喜，被炸飞了一只胳膊。

嘎达梅林见状，立刻挥手下令：“大家快上马撤走，此地不能久留！”

说着，他们迅速撤离小山岗，跃上马，四“风”炮头嘎亚在马背上驾着受伤的“平信”拉喜，牵着他的马，迅速随大队撤走。那“平信”拿毡帽捂着鲜直流的光秃秃的手臂根，铁青着脸，嘴里还骂骂咧咧。

当他们刚离开没一会儿，那座小山岗上落下几发炮弹，很快被炸平了。

嘎达梅林清点一下各“风”人员。这回损失惨了。“唐喇嘛”和“高山”的二百来人，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几乎全“风”覆没；有的新入伙的“绺子”，一见情况不妙，也趁机逃走；加上其他“风”的受伤、失散、死亡人数，整个义军几乎损失了将近三分之一人马，三千多人只剩下两千多。

“该死的唐喇嘛！”嘎达梅林终于气恼地大骂一句。

这时从敌阵中，也冲出来两个连的骑兵，追踪他们。骑兵后边，大股步兵跑步跟来。

“妈的，这是李守信的骑兵！”有人认出来喊。

“这个蒙古人的败类！把祖先的骑术，用在消灭同族身上！”“打一面”怒骂。

“大家快撤！不能恋战！如果走散，在扎鲁特旗的嘎海吐山一带会合！”嘎达梅林高声下令。

于是，他们继续撤退了。按“绺子”们的行话说，“可马撸”。意思是，放马飞驰。

然而，李守信的骑兵连也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人，尽管多数是临时凑的，可马匹还没累乏，紧紧咬住义军的尾巴不放，简直如缠在马尾巴上的虻蝇。而且，义军正是朝着西北顶风跑，马匹戗风，跑不快，跑起来很吃力。

正当他们跑得十分艰难，前边出现了两个骑者，正等候他们。

原来是铁喜老孛和他儿子铁诺民。他们一人手里举着一个燃烧的火把。

“老孛阿爸，你怎么没撤走？在这儿大白天举着火把干什么？”嘎达勒住马缰问。

“我在这儿等你们哪！想击退敌人，也只有靠这火把了！”老孛神秘地笑着说。

“唔？对呀！”嘎达梅林开始没明白，后来看着呜呜呼啸的西北风、还有满山遍野比人高的秋季干枯草木，立刻顿悟，“高！真是神孛，真有你的！火攻，火攻！太好啦！”

“也只有这招儿，方可烧退追敌了！”铁喜老孛说着，等所有人跑过去之后，向儿子挥一下手说，“上！”

只见父子两个人举着火把，骑马奔去。他们以宽三五百米的范围，用火把点着了那片干黄的草木。很快，草木噼里啪啦烧起来了，借助强烈的西北风吹卷，那火势顿时冲天而起，很快蔓延开来，满山遍野地燃烧起来。浓烟遮天蔽日，火光连着天和地，迅速向下风口方向如决堤洪水般漫卷而去。

“好哇！通天神孛真神哪！”众人拍手欢叫。

只见那位铁喜老孛，这时盘腿坐在火阵这边，双手敲着法鼓，嘴里念念有词。他的身后站着他儿子铁诺民，也披头散发，跟父亲一样穿五彩法衣，手里挥动着用马鬃编织的法帚，跳起“主神附体”舞，时而似鹰，时而似虎，时而又似狼狐，在火红的火阵后边来回蹿跳着。他们还不时往火阵中扔进“卓力克”面鬼小人，有人听见那面鬼如活的一般，吱吱叫着，在火里乱蹦乱跳，然后如子弹般顺着火势向东南方向射去。据说那面鬼是用火药、獾油、荞面加狗血和成的，由孛师念咒语后便附有某种灵性，似是活的一般。于是，那火势更猛烈了，更凶狂了，好比往火里加了油一样，呼呼地冲天燃烧。这山野和草甸上，长满茂密的灌木丛和野蒿类高棵草、芦苇蒲草等易燃植物，又值晚秋的枯黄季节，加上六七级西北风，很快烧红了天烧红了地，以不可阻挡的排山倒海气势，吞没了下风口的所有东西。

死死追踪的李守信的骑兵，还有后边跟上来的步兵团，这一下遭殃了。

一见铺天盖地的大火，劈头烧过来，马惊了，人慌了，四散而逃。回头跑的骑兵马蹄踩踏了步兵，后边的人挤倒了前边的人，有人上树，有人跳河，有人爬山崖。很快，满山遍野飘散起人肉烧焦的煳味，夹杂着鬼哭狼嚎的呼天喊地声。

那个好大喜功的李守信，也伏鞍而逃，一边摸着被燎着的头发，长叹道：“天助老嘎达‘马匪’也！”

那位狂傲的马二爷比他更惨。他守着他的那几门迫击炮，大火来时正在炮车上饮庆功酒，就活活被烧死在炮车上，成了一堆焦煳的干尸。

史学家们把这次嘎达梅林起义军与东北军首次大战，称之为“花朝哈尔·亚麻”战役。

战争就是这样，是人类的一种残酷游戏，男人们自愿和不自愿地卷进这种以厮杀对方为乐趣的游戏中来，激发出狼般的潜伏在血液中的兽性，被那血花四溅的战争魅力所诱惑，高举着他们的马刀、扳动着他的枪支，先战胜自己笼罩全身的死亡恐惧，然后去把对方的肉体活活地杀死，把死亡和惨状留给这还要延续生命的现实世界。人类其实就是会说话的狼、虎，为的是多多占有肉食。而为此还打出很多冠冕堂皇的文明宣言，以掩盖其赤裸裸的掠夺本性。经过战争的那些烧焦的土地、生锈的弹片、腐烂的尸体，都默默忍受着人类这主宰者的行为。千百年来，人类就这样，只会采取这种手段来解决自己的分“肉”问题，跟狼虎没一点不同。西方的上帝、东方的长生天，这时只会沉默，纵容子民在杀戮同类中寻找生存出路。小小地球上，人类繁殖得太多太多，供他们挥霍的“肉”又太少。除了消灭自己，还能有什么法子呢？

五

嘎海吐山一带，是早先入伙的“天龙帮”洪顺和新刷儿、少喇嘛这一伙“绺子”的老窝。凭着地形熟悉，凭着在这一带牧民中颇有影响，洪顺很快妥当地安顿了人困马乏的义军战士们。过去他们一直劫富济贫，所以一传出洪顺领着嘎达梅林的部队来了，好多牧民牵牛赶羊来慰问他们。洪顺在当地留有两个弟兄叫根森扎布和西斯尔，这两个人很有本事，出面安置和治疗义军的受伤弟兄们，又帮助“南洋”舍力格筹备粮饷干肉奶块等食品。

这场遭遇战，起义军虽然损失惨重，好在核心主力“风”的人马基本完整，但战斗力已经有所下降。

面对这种状况，嘎达梅十分沉痛。一个劲儿责怪自己管理队伍不严，纪律不够严明，尤其对新入伙的各路“绺子”训诫和要求不严，以致造成眼下的这一重大损失。前一阵儿为对付多于自己的官军，他太强调扩充人马，而疏忽了精选，出现了这种良莠不齐，泥沙掺杂的局面，这在和平时还好说，可一打仗，这种隐患就造成如今这种致命的伤害。

嘎达梅林挨个儿看望那些分散在附近牧民家或山洞里，疗伤的义军士兵们。

他抚摩着“平信”拉喜的秃胳膊，不禁落泪，低声自责：“对不起老弟兄了，我无能……”

“大当家，不要这么说，我还有一只胳膊，照样骑马举枪，不碍事！你不必这么难过！”“平信”豪气地把一只好手挥了挥，但眼眶里含着泪水。

“老弟兄们已经走了好几个了，你们可得给我好好活着呀……”嘎达梅林的话让在场所有人动容。有人唏嘘抽泣。

给伤员治疗上药的铁喜老孛，安慰道：“大当家，放心吧，老孛我保证把这些弟兄们一个个都治好，没有几天他们都会生龙活虎地跑到你那儿，吵吵着上马打仗的！”

嘎达梅林终露出笑容，恭恭敬敬给老孛鞠一躬，真诚地说：“那我在这儿给老孛阿爸施礼了！感谢长生天，把您老人家赐给我，义军离不开你们父子啊！”

铁喜老孛慌了，赶紧回礼说：“梅林言重了，老孛我闯荡一生，现在能跟着大当家，为草原喋血战场，这也是我三生有幸啊！”

嘎达梅林微笑着，语重心长地说：“要是有一天我能闲下来，就拜老孛为师，也学两手你那‘孛’师神功！”

“好啊，那祖先的萨满教，更有了一个得力弟子了！哈哈哈哈！”铁喜老孛朗朗爽笑。

“老孛阿爸，我知道你早先一直在写‘孛音·毕其格’，怎么样，完稿了吗？”嘎达梅林忽然想起来，关心地问。

“唉，这一上马，跟着你打垦荒军打东北军，哪有时间写完哟！”老孛叹气。

“是啊，不过，没关系，等咱们仗打完了，回达尔罕旗草原，我给你盖一座庙一样的清净房子，让你安心写完你的‘孛音·毕其格’！你可得一定要完成哟，萨满·孛教是咱们蒙古人祖先传下来的文化，不像喇嘛教，那是清政府引进来的东西！”嘎达郑重其事地叮嘱老孛。

“老夫记住了，大当家，你就放心吧。”铁喜老孛也郑重承诺。

或许，这次的说话一直鼓励着铁喜老孛，当他从战争中幸存下来后，就躲进大漠古城的地宫里，终于完成了这部浩瀚大书“孛音·毕其格[2]”，留给后人。

嘎达梅林带着代替受伤的“南山”担任临时侍卫长的“天啸号”等人，赶回驻地时，牡丹正焦急地等候着他的归来。

原来，出去探情况的“玉山”已经回来。

据他了解到的消息，同样受重创的官军，正在重整旗鼓，东北军统帅部已任命崔兴武和张海鹏为剿匪司令和副司令，从突泉和江城（今齐齐哈尔）新调来“吴大舌头”吴俊生的两个旅的兵力，又集合了四五千人的主力官军，正以蚕食策略向科尔沁大西北的山区缓缓压过来，图谋一举吞掉义军。

嘎达梅林感到这个情报非常重要。

“事态很严重啊，梅林哥哥，这张少帅和朱福晋，还有我们的王爷，非要吃掉我们不可呢？”牡丹忧虑地说。

“他们得长一口铁嘴钢牙才行！”嘎达的拳头砸在木桌上，木碗里的奶茶都溅了出来。

接着，嘎达梅林召开总部核心成员军事会议，听取“玉山”介绍情况，讨论局势。大家的心情有些沉重。年轻的“天啸号”义愤填膺，提议跟敌人决一死战。

稳健的铁喜老孛摇着头反问：“决一死战？拿什么决一死战？别说我们在兵力人数上差着几倍，光拿子弹而言，我们每人的枪里只剩下七八粒子弹，这仗怎么打？你有胜算把握吗？以我看哪，还是避其锋锐，往北转移，养养精气神，搞足弹药再说别的吧。”

大家都表了态，基本都赞成老孛的意见。

嘎达梅林汇总大家建议，决定两天后就转移，再向西北阿如·科尔沁旗的天山一带突围。尽管进入另外一个盟旗界，地形社会状况也不太熟，也有人几分担忧，但这是唯一摆脱达尔罕旗境内大兵压境困局的可行出路。再往北也可进入蒙古国的境内。

嘎达梅林把重伤员全部隐姓埋名，遣散在可靠的牧民家里，又派出“南洋”舍力格带人去四处购置弹药。然后带着大部队，向西北出发了。

时间渐渐进入初冬，大北方的天气冷得早，尤其这白马年雨水大，寒气也大。义军士兵都穿上棉衣，行军住宿也变得困难，不像夏秋那般便当舒适了。凛冽的西北寒风吹着，在荒无人烟的天山峡谷中，战士们有时凿冰吃，捡野外的干蘑菇和松菌熬汤喝。这一带正是大豁口子，从西伯利亚和外蒙古高原吹来的季风都从这里经过，是一条大风路，成天刮着呜呜嘶叫的西北风，连个野兽都不在这一带搭窝，义军找不到猎物可打。生活十分艰辛，义军里开小差的也多起来。

这样艰难熬了一个多月。出去购军火的“南洋”他们回来了，可都显得垂头丧气。

据“南洋”报告，好多原先有约提供弹药的各大窑和一些黑市商人，都不敢跟他们接触和提供弹药了。主要是官军查得紧，已经捕杀了一两个原先提供弹药的商人，王爷也发布了几次谕令，叫牧民百姓不得庇护嘎达梅林“匪帮”。达尔罕旗的局面不像原来的样子了，大批官军来了之后，敌人气焰嚣张，到处是白色恐怖，百姓提心吊胆，认识他们的人见面也装作不认识了。尤其可恨的是，留在那边的重伤员，不少人被搜出来或被告发，抓走枪毙了。光是阿如-芒哈一带，有个叫吉特日古的屯达，带领巴拉丹瘸子等三个儿专门搜捕养伤在家的义军士兵，抓到十几个人后都在村东坨子里枪决了。

嘎达梅林听后，脸色阴沉，牙咬得嘎嘣嘎嘣响。

这个消息，给义军打击不小，大家心情变得愈加沉重。

“楚洒尔·乌日斯森！老子早晚会打回去，跟他们算总账的！”嘎达梅林攥紧拳头。

“招垦开荒的情况怎么样了？韩舍旺那狗日的，是不是又带测量队进草场了？”牡丹关心地问。

“这倒没有，不过听说韩舍旺那小子正忙着别的事呢。”

“忙什么事？”

“王爷任他当了军事梅林之后，一边给东北军带路协调，寻找我们义军之外，听说他又悄悄躲在奉天，筹备成立什么‘蒙古自治军’呢！”“南洋”说。

“‘蒙古自治军’？”嘎达梅林感到奇怪。

“现在小日本正在东北坐大，暗中筹备成立什么‘伪满洲国’，日本关东军司令官烟莫太郎中将扶持几个蒙古族头面人物甘珠扎布、额尔敦毕力格（驻科左后旗骑兵统领）、还有韩舍旺等三人，担任‘蒙古自治军’三个军的军长，想搞什么‘蒙古自治独立’等花样。”

“他韩狗子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脸谈‘蒙古自治独立’？这个搞政治投机的小爬虫！”牡丹听后骂道。

“投靠小日本，当卖国贼蒙奸，还打着‘蒙古自治独立’的旗号，这个人实在卑鄙无耻、十恶不赦！”嘎达梅林正义凛然，说话一针见血。接着又说，“他们只不过是一群，被日本鬼子利用的民族投机分子罢了，成不了气候！”

“东北军整个一窝囊废！成天追着打我们，可鼻子底下的日本关东军搞这么大的阴谋不管，让他们坐大，还筹备搞‘伪满洲国’，张少帅这花花公子，要玩丢东北呢！”牡丹十分义愤，英眉怒耸。

“到时候，我们拉出去打小鬼子！”“打一面”挥拳道。

“我现在就改报号叫‘打东洋’！”已经代替“海山”当“风”炮头的刘田仓，这样宣布。

大家都乐了。不过，他这“打东洋”的名号，在往后的岁月中还真的打出来了，而且很响亮。

“南洋”舍力格把带回来的有限的弹药，分发给大家。歇息几天之后，他又奉命带人装扮成皮货商人，出去购买弹药去了。这次他带走了“天啸号”“玉山”两个人，“天啸号”对奉天情况熟，汉话也好，他们另外还有大当家交代的任务，就是摸一摸奉天方面的时局动态。那个成立“蒙古自治军”的消息，引起了嘎达梅林的高度关注和警惕。

在天山峡谷中继续苦熬，实在不便和困难，嘎达梅林带着队伍继续穿过阿如·科尔沁旗旗界，准备进乌珠穆沁旗的广袤草原。结果，他们中途遭到奉命守候在那一带的热河天山驻军的阻击，还有东乌旗的旗卫兵。东北军统帅部通过国民政府已下令给热河驻军，在这一带布下了天罗地网。而且敌方武器更精良，士兵用的全是双腿儿德国造步枪，可以架起来打，十分精准。

义军又损失了二三百人。闯不过天山口子，只好又掉头回来。仗打得十分惨烈。

敌军的压力、加上寒冷的天气和衣食无着落，义军士气十分低落，弥漫着一股消极低落的气氛。

不能在天山谷壑中继续转悠了。嘎达梅林在一个好心猎人帮助下，沿一条密林小路，避开堵截敌众又悄悄退回达尔罕旗界内，再从这里往北转移，甩开搜索的小股敌人，直奔扎鲁特旗的罕山以北霍林河一带草原。敌人还以为他们被困在天山峡谷中时，嘎达梅林的人马已经安全抵达了北边几百里之外的霍林河北部，当地拥护他们的牧民和一些富户提供了吃住。这时节已经是1930年的腊月。人们都准备过年，围捕搜索的东北军经这几个月折腾也疲惫不堪，留下小股驻防军外，大部队都撤回营地休整，准备过年了。

嘎达梅林的义军终于有了短暂的喘息机会。

这一年的春节，过得很不平常。尽管弟兄们出去打来了不少黄羊、山鸡、野兔等猎物，又有人弄来通辽烧锅的烧酒，吃喝不缺，可是嘎达梅林心中始终高兴不起来。

他很郁闷。甚至有些迷茫。

他一直在思索一个问题：义军的出路在哪里？

这是一个严肃的问题，关系到生死存亡。他们夫妻最初举义旗，搞武装斗争，目的是为了打击达尔罕旗内的王爷和福晋为首的一伙儿招垦开荒的权势贵族，以及通过他们在蒙疆扩充势力的东北军阀。第一阶段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百姓欢欣鼓舞并全力支持他们，现在达旗境内的招垦开荒的事基本瘫痪，那个设立“辽北县”、“福源县”的方案也已胎死腹中，然而，进入第二阶段，他们义军似乎失去了方向，失去了目标，失去了打击的对象，整个队伍却好像进入了一种盲目状态。尽管扩大队伍，人员增多，可没有了战斗的动力。去打整个东北军阀吗？这是不可能的，也不是他们的目的，他们最初也没这个念头和思想准备、组织动员。可情势却逼成了这样，你不打，人家可要打你，把你变成了主要目标，而且要彻底消灭你。

这就是他们节节败退的主要原因。思想和目的上的含糊，造成了这种被动局面。当然敌我双方在军力、武器、供给等诸多方面条件悬殊，是具体原因，但这只是个表面问题。

嘎达梅林久久伫立在住处后边的小山岗上。

他苦苦思索：向何处去？

同时他内心深处有一种深深的自责：没有带好义军，处在眼下这种困境，还找不到出路。他好苦闷哪！长生天，给我力量给我智慧吧，我们的出路在何方？蒙古民族的希望在何方？

他的爱妻牡丹，远远望着丈夫那消瘦而孑然独立的身影，好想过去安慰几句，可又不敢上去打搅。她何尝不苦闷呢？丈夫思考的事情，也是她思考的问题，看着丈夫那痛苦的面容、孤立无援的身影，她双眼涌满热泪，心里很痛。

屋里喝酒的弟兄们，都找大当家的敬酒。

炮筒子“九头狼”，抱着一个酒瓶子跑出来，口里大声喊着找大当家的，要敬他三大碗。他发现嘎达梅林一人独立山头的身影，十分不解，问牡丹：“弟妹，大当家在那儿发什么呆呀？快来喝酒啊！”

牡丹悄悄擦去眼泪，强作笑容道：“二哥，你们先喝着，我这就去叫他回来……”

“大过年的，弟妹你抹啥眼泪呀？想儿子想家啦？”大大咧咧的“九头狼”哪能明白他们两口子此时的心情，他们只是把一切托付给领头的大当家就行了，用不着操那么多心。

“让二哥见笑了，小妹的确想家想孩子了……”牡丹顺话遮掩。不过思念自己留在他乡的婴儿也是实情。当无人的时候，当自己奶胀难受的时候，她曾无数次揪着胸口自责：对不起儿子，我是个狠心的不称职的母亲……

这时铁喜老孛过来，把“九头狼”拉回去了，口说跟他拼酒，实际上他把一切看在眼里，也希望让大当家的安静思考些问题，对下一步有个明确判断和清楚的思路。

牡丹拿着丈夫喜爱的烟荷包和烟袋锅，轻轻走上小山岗，来到丈夫跟前，给他点上烟。

两个人默默地坐在山岗石头上。半晌，相视无言。

浓浓的白烟，从嘎达梅林的嘴和鼻子里冒出来，渐渐消散在空气中。冬日的阳光，照着这片安静的山岗和牧野，十分温暖惬意。远处的林子中，有冬鸟在啼鸣，似乎在呼唤着春天。

“牡丹妹，这日子永远这样安宁就好了。”嘎达梅林沉静地吐出一句。

“梅林哥哥，嫌累了？是啊，我也感到好累好累呀。”牡丹也忍不住感叹。

“昨夜做梦，我突然梦见老章京阿爸了，他笑着招呼我说，咱们的小梅林爷，要是累了，你就来我府上喝酒吧……”嘎达梅林说到这儿，眼里默默地流出泪水。

牡丹身上一阵战栗。不知为何，听了这话她心中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她赶紧打断说：“梅林哥哥，你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过年了，想念老章京阿爸了，你可别再胡思乱想了。”

“是啊，我是想念他了。他对我们恩重如山哪，又为保护我们而死……我真有些对不住他老人家，如今我无能，把队伍带成这样，到了地下真不知有何脸面见他老人家，喝他的酒呢……唉！”嘎达梅林伤心地仰天长叹。

“梅林哥哥，千万不要这么说！”牡丹立刻制止道。脸色也变得郑重，“你带领弟兄们，打得屯垦军抱头鼠窜，杀刘昌林、大破旗联军、灭韩狗叔父，吓得垦荒局长满都胡等人不敢再回来，何等痛快淋漓，何等惊天动地扬眉吐气！我们现在面对整个东北军和热河军的围剿，依然挺立，转战数月，并未大输，你梅林爷仰可顶天立地，俯可笑对黎民百姓，史册可书！”

嘎达梅林听后苦笑一下，但心中也几分欣慰。握住爱妻的手，半晌无语。

沉默片刻后，嘎达梅林像是征求意见般地说：“牡丹妹，咱们过完年后，还是打回老家达旗草原吧。”

“梅林哥哥有这想法，肯定有你的道理，小妹很想听听。”

“我总觉得与其在外旗陌生地带漂泊，还不如打回熟悉的地方，熟悉的老家，跟敌人游击周旋。那里我们地形熟，百姓熟，有社会基础，好活。这两三个月，我们从天山口一带到东乌旗、阿鲁科旗转战时吃尽苦头，现在又躲在扎鲁特旗北部山区，虽然这扎鲁特原先属于达尔罕旗，但现在毕竟已不是达尔罕旗，待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关键问题是远离了支持我们的那边的老百姓，成了聋子瞎子，也没有了明确的目标……”嘎达梅林把自己苦苦思索出来的道理，继续说给妻子听。

“说得有道理，这几个月，我们越躲着他吧，越被追着打，围着打，好像更吃亏了。可是，回去之后，情况会怎么样呢？是不是官军围起来更容易呢？”牡丹提出担忧。

“可能。但我们闪躲起来也更容易。我计划，回去之后，我们不再这样几百几千人的大部队活动，而是按‘风’为单位小股活动，重点还是打击那些做草场土地买卖的官商贵族，这样既保存了实力，也重新唤起百姓的支持。义军的存在也有了明确的目的，然后以这种方式静观时局的变化。”嘎达梅林的思路，越说越清晰起来。

“是一着险棋，但是全盘就可能活了。”牡丹的态度变得明确起来，基本支持丈夫的决策，就说，“跟大家商量一下吧，听听老孛他们怎么说。”

“好。但咱们先暂时不要讨论这个话题吧，让大家欢欢乐乐把年过完再说。”

嘎达梅林说完，携妻子缓缓走下山岗来。

冬日柔和的阳光，如金丝般洒落在他们身上。

远处林中的那只鸟，还在执著地鸣叫着，似乎在说熬过这冬天，春天就快了。

【注释】

[1]大腕子：暗语，迫击炮、大炮。

[2]详情请参考作者另一部著作《银狐》。

第十七章　洪格尔·敖包河口

征服疆场，

是勇士的欢乐所在；

血洒荒原，

是骑手的光荣归宿。

——成吉思汗箴言

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天渐渐全黑下来，入夜了。

再次跌倒之后，希日莫老支书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

他是眼见着那两头黄牛拖着王教授和小白，渐渐远去的。欣慰之余，他真诚地为他们祈祷，期盼着黄牛安全地把他们救出去。他们都是有文化的人，国家需要的人才，他们应该活着，不应该叫这可诅咒的沙尘暴埋葬了他们。想到此，老希头的嘴角流露出一丝欣慰的微笑，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干裂后渗出血的嘴唇。认为自己办了一件很对的事情。

歇了一会儿，他又开始往前爬。四肢着地，狼一样往前爬。一步一步，艰难而顽强地爬着。他知道，一旦自己停下来不动，那成片成山地在地面上流动的流沙，会顷刻间把他活埋了。只要有一口气，他就得爬，就得动，绝不能停下来，绝不能放弃。沙地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他深知道这恶魔的脾性。不过这次他感到不同往常了，真正感觉到生命危险了。他责备自己太大意，这片“查干·塔麻”纵深腹地干旱多年，尤其这一春一夏雨量很少，随时可能引起致命的沙尘暴，他应该早有些防范才对，光在沙坑里跟那条狼斗气儿，耽搁了时间，耽搁了看天。

他轻轻叹口气。脸贴在沙面上，呼吸急促，帽子也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头发如一团乱草般飞扬着。

他爬得精疲力竭，再次歇息一下。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每次的歇息变得很长，而爬动的距离却很短。由于歇的时间长了，趁机掩埋他的流沙也变得厚起来，每次再爬动时都得先把半埋住他身体的流沙扒开，这就又消耗掉很多气力。

有一次，他无力地挥动着手扒沙时，居然睡着了。

其实他是昏迷了。身上的水分和热量，基本消耗干净，他的手和腿如灌了铅般的沉重，抬挪变得十分困难。是一阵回旋风击打到他的脸，疼痛使他一激灵醒过来，发现流沙已埋到自己的脖颈处。他又开始挣扎。再次艰难地从流沙底下爬出来，一点一点地往前挪蹭。每前进一步，他都感觉是付出了毕生的力量，感觉时间又那么漫长，漫长。现在他是全凭一股求生的毅力在支撑，在奋争。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把那个装有沙漠“百草根系图”的书包再往胸前扎紧了点。这东西可是治理沙漠的宝贝依据和科学资料，是王教授的多年心血，一定要保护好，就是他万一不行了，也不能让它吹散，让活人好找到完整的东西。

做完这件事，他便睡着了。头耷拉在流沙上，嘴角沾满沙粒，乱草似的头发随风飘动着。那无情的流沙，似乎终于征服了唯一的抵抗者，开始恣意地掩埋它的俘虏。平时那么柔软，踩在脚下那么舒服的流沙，此时在风的催动下变得那么疯狂那么残酷，仿佛千军万马铺天盖地，往这一具失去抵抗的孤弱的人体上撒着野，恶意地发泄着，蹂躏着。

天地间昏暗无比，夜幕掩盖着风沙的罪恶。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发白，地平线上透出黎明的迹象。

也许，肆虐了一天一夜，变得疲惫了，风势开始减弱，流动的狂沙渐渐失去动力后往地面上沉落、歇息。这场由风和沙的媾和而引起的大动乱大变荡，经一夜狂欢之后，似乎要尘埃落定了。

这时，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一只兽，寻寻觅觅，嘴和鼻贴着地面，边闻边走。是那只老狼，沙漠中的强者。它经验老道，颇有预见性地来打扫战场。经过这场狂风恶沙的摧枯拉朽，流沙中肯定有不少弱小禽兽动物的尸体。兔儿啦，鹊鸦啦，走运的话还能遇上牛羊或人尸。

在大自然残酷的优胜劣汰中，狼还真算是个强者。

它终于停留在一个新起的流沙堆上。

它那敏感的鼻子，已经闻出点什么。

毫不犹豫，它的两只前爪开始扒拉那堆流沙。速度极快。它的身后扬起一股沙线。

没过多久，它就有收获了，居然挖出了一个完整的人体。老狼兴奋地狂嚎了一声。它先是舔了舔那人体的脸部，像是亲吻一般，不过它一下子认出了自己的战利品，这是昨天躲在沙坑中给它喂食的那位老者。老狼又嗥了一嗓子，今天的收获可实在不小。有限的思维兴奋地感到，这个老者真好，最后奉献了自己身体。它倒不急于下嘴，先得把他运到自己洞穴中储存起来，然后再出来寻找其他牺牲品。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它不能为一时贪嘴而错过大好时机，错过收集更多食物的良机。

老狼咬住人的肩膀处，拖着他往自己的巢穴方向走。脚步轻捷飞速，人体被拖得“刷刷”地响，在流沙上拖拉出一条长长的沟沟。这时太阳开始从东方升起来，尽管减弱的风还在吹，但挡不住那万缕红霞如金箭般射向大沙地。远处的景物，都一个一个明晰起来，显露出本来面目。

于是，出现了另一猎者。

开始老狼并没发现，当一个黑影从天空扑下来，直击它脊梁狠啄一嘴时，它才知道来了一位夺食者，第三者要插足。那是一只老鹰，就是那只被兔子蹬过的老鹰。

老狼恼怒了。这里居然还有向它挑战的，这是它始料未及的。为保护自己的猎物，它松开嘴去迎击恶鹰的进攻。它咆哮着，一跃而起，咧开大嘴去咬老鹰。那只鹰变得聪明，它毕竟忌惮狼的凶残，便拍翅闪避。老狼趁此又拖起人体走。而那只老鹰并不就此罢手，又俯冲下来，这回速度极快，如闪电一般，可这次它并没有攻击老狼，却狠狠啄了一下被老狼拖着的人体，奇怪的是，它并没有下狠嘴，只是试探性地轻啄了一下人体的臀部。不过它那张铁喙钢嘴，就是轻轻地亲吻，也会使人体皮肉撕破的。

或许，突然受到如此强烈疼痛的缘故吧，那个人体忽然抽动了一下，然后从嘴里传出低低的呻吟声。老鹰的攻击，似乎是起了催醒的作用。这让老狼吓了一跳，本以为是一具已死的尸体，没想到又活过来，它赶紧跳开去。那空中的老鹰则发现人还活着，似乎是很兴奋，发出一声高亢的啼啸。冥冥中它似乎受着什么驱使一样。

只见老狼回过头，查看、注视、等候。见那人只是尚存一口气，手脚仍不能完全动弹，对自己构不成什么危险，它才缓缓走过来，咬住他继续拖着走。

或许是人的血腥味刺激了它，或许是想跟老狼一见高低、彻底夺下它的战利品，或许真受了那位以鹰为“主神”的萨满教·孛师铁诺来——老希头的某种驱使，那只老鹰又飞下来了。这次老狼有了准备，当那空中黑影刚要接近时，它一个回身猛跳，一口咬下敌手的一片羽毛。老鹰“嘎”一声尖叫，猛地蹿上高空。

老狼赶走老鹰，继续拖人。它的老巢穴就在附近的一个沙岩洞，当他拖着人刚要钻进洞穴时，那只不甘心的老鹰又追上来了。见它架势似乎被激怒了，决心不想让老狼把这人拖进洞内。这回它啄的不是人体，而攻击的是老狼本身。它也是荒野高手，知道怎么对付这类野兽。果然精明，它专攻老狼的头部。尤其狼的那双眼睛是它的首选。这绝对是一个狠招，有效地置敌人于死地的狠招。

于是，沙岩洞前，为争夺或保护奄奄一息的一个人体，老狼和天鹰之间展开了一场更惨烈无比的恶斗。你来我往，鹰击狼扑，一上一下，不时传出狼的嗥叫鹰的啼啸，搅得刚刚安静下来的这片沙地，又是一片尘土飞扬，昏天黑地了。

二

王旗长和扎鲁乡长，几乎扬了一夜的流沙。

后来实在干不动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听天由命吧，俩人上车后倒头就睡过去了。

快天亮时，王旗长先醒来，发现外边已经大亮，可车门却推不开了。流沙已埋了一多半车体。王旗长呜哇喊叫着，赶紧推醒扎鲁。

“快醒醒！扎鲁，快醒醒！”

“怎么啦，怎么啦？”迷迷糊糊的扎鲁翻身坐起，揉着眼睛往外看。

“你看，这车门可全被堵埋了，咱们出不去了！”王旗长推着那纹丝不动的车门说。

这时外边的风沙小了许多，地面上只有细沙和干沙蓬草随着微风追逐。高空也变得明净了许多，驱走了肆虐的尘沙，那东方的晨霞开始洒遍这片曾是地狱般的大沙地。

扎鲁从里边打开车窗户，爬了出去。然后清理堆在车门口的流沙。

然后他向四周望了一下。张口喊了一嗓子。

“王教授——希书记——白老师——”

空旷的沙地上，他的声音传得很远，还产生回响，四周都传出他那嘶哑的嗓音。

突然，他发现不远处的沙冈弯上，蠕动着两个黑点。

他感到奇怪，赶紧喊王旗长，一起辨认那是什么东西。渐渐那个黑点在变大。

“啥东西？是狼狐吗？好像是四条腿的，两个！”扎鲁喊。

“不像狼，像是牲口！对，是牛，两头牛！”王治安扶正眼镜，肯定地说。

果然是两头牛。在沙地上缓缓地走。走得那么艰难，似乎走了一两万里长征，迈动的腿如挂着铁坠般沉重，摇摇晃晃，疲惫不堪。但它们始终不停下来，不倒下不趴窝，尽管走得慢，却一直那么慢慢腾腾地一步一步行进着，向着东方向着家园，不屈不挠地坚韧顽强地走着。

“这两头牛真神奇！”王治安不由得赞叹道，“等一等，扎鲁，快看！牛尾巴上好像都拖着个东西！”王治安接着惊呼起来。果真，在两头牛的身后尾巴上，都拖着一个黑糊糊的东西，坠在地上，欲掉又未掉，刷刷地在流沙上拖着走。它们经过的沙地上，留下两条歪歪扭扭但很长的线沟，十分显眼。紫红色的霞光照着那条痕迹，照着那两头艰难跋涉的老牛，形成一个奇特的风景，点缀了这片苍茫而蛮荒的沙地。

扎鲁马上认出了那两头牛，喊一声：“那是老希头套车的牛！”

他拔腿跑过去。王旗长也跟在后边。

两头牛的尾巴上，竟然拖着两个人，是王教授和白尔泰！这让王治安和扎鲁惊讶得目瞪口呆。两个人手忙脚乱起来。王教授和白尔泰都已不省人事，但还有微弱的呼吸。浑身都是沙子，脸上耳朵内嘴鼻里全灌满了沙子，但是他们俩的攥住牛尾巴的双手，始终没松开，似乎那双手是长在牛尾上。而且还用绳子死死地绑在牛尾上，他们俩抓不住牛尾都没关系，牛无论如何都甩不开他们俩，除非拿刀砍断那根老牛尾巴。

“这肯定是老希头的杰作！真是高招儿！”扎鲁感叹。

“咦！那他自己呢？他自己在哪儿？！”王治安大叫，脸色变得焦灼，急切地望着西天大漠，“难道他，把他们俩送出来，自己留在那边了？”

扎鲁拿刀割开拴他俩手的绳子，可无法松开他们攥牛尾的双手。也许是生命的本能，那两双手死死攥住牛尾巴，都嵌进了皮肉里像是粘连在一起。无奈，他和王旗长一人抱着一个人，赶着两头牛，回到吉普车旁边。车上有水。王治安和扎鲁往他们嘴里灌点水进去，掐他们人中拍他们脸，紧张地施救。经过半天折腾，两个人才“啊”的一声，终于回醒过来，呕吐着嘴里的沙子，微微睁开眼睛。两个人虚弱不堪，白尔泰因为年轻情况稍微好一点，低声问：“我这是在哪里？是在阎王殿吗？”

王治安笑起来说：“你是去了一趟那里，回来了！阎王爷说你还没受够罪，活人的事还没办完呢，就把你给赶出来了！”

“治安！原来是你们来了……”白尔泰虚弱地叫着，干裂的嘴巴似是抽疼，收敛了笑容，喃喃低语，“谢谢旗王爷来救苦救难……对了，老希头呢？老希头在哪儿？”他一下子惊醒挣扎着坐起来，四下找看。

“快！快去找希书记！他危险！你们快去救他——”白尔泰急叫着，说着又忍不住呜呜哭出声来。醒过来的王教授也茫然四顾，用微弱的声音催促着快去找老希头，称老希头把生还的机会留给了他们，自己选择的可能是死亡。

王旗长、扎鲁他们迅速清理掉埋住车轮的流沙。白尔泰和王教授缓过劲儿，也加入了救助行列。把两头牛暂时留在这里。

他们终于把车推出这块流沙窝子。然后四个人坐上吉普车，呜哇摁着喇叭，开往西边的大沙地。他们眼睛紧盯着四周，打开窗户高喊着老希头的名字。白尔泰和王教授更是始终焦灼地望着窗外，望着前边，嘴里祈祷般地念叨：“老希头，你在哪儿啊？你千万别出事啊，你一定要好好的……”

扎鲁把吉普车开的如兔子般奔跳，沙地上左冲右突。他们赶着一片片沙湾子一座座沙坨子地搜寻，不放过任何痕迹。他们一声又一声地高喊着，喊得嗓音嘶哑精疲力竭，可沙地茫茫，高天苍苍，老希头依然渺无声息。在一处流沙里，发现了他的旧帽子，挖了半天没有找到他的人，他们更紧张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们每个人的心灵。

他们不放弃，继续往前搜寻。

没有一点痕迹。急得白尔泰一个劲儿拍打着扎鲁的肩膀，催促他快点开快点开，时间就是生命啊，可那扎鲁如何不着急呀，老希头跟他可是亲如父子，一个村子里的实在亲戚。

正当他们绝望之际，听见了一声狼嚎，又看见一只老鹰在一座沙山后边飞上飞下。那只老鹰也正凶猛地啼哮着，狂击着什么。

“快去看看！那边有情况！”王治安眼尖，急叫。

于是，他们的车扬起一溜沙尘，飞速抵达了那里。

眼前的情景，令人惊心动魄，他们的心揪成一团。

一座沙岩洞前，躺着一个人体，围着这个人体，一条狼和一只鹰正在恶斗。借助空中优势，老鹰似乎占据了上风，速度也比老狼敏捷了许多，一有机会狠啄两下狼的身体，便迅速飞向高空，气得老狼嗷嗷叫着一点办法都没有。有一次老狼终于也得手了，似乎回头咬伤了老鹰的腿部，这一下子老鹰更急了，直扑老狼的头部，用自己铁嘴狠狠啄狼的眼睛。它也终于得手了，一下子把狼的一只眼珠啄出来，血淋淋的。只见老狼大叫一声，回头又咬住了老鹰的一只爪子，疼得老鹰“嘎嘎”惨叫，又摆不脱老狼，索性它又去啄狼的另一只眼睛。因近距离格斗，目标明确，老鹰再次啄瞎了老狼的另一只眼睛。这对恶兽猛禽基本两败俱伤，但老鹰情况稍稍好一点儿。两者又不分开，都斗红了眼，你死我活地在沙地上翻滚撕咬。狼哭鹰泣，好一场惨烈肉搏！

扎鲁他们跳下车，挥舞着棍棒冲上去。

他们已认出，那具人体就是希日莫老支书。

他们紧张万分，呼叫着老希头的名字，七手八脚地抢救。

可怜的老希头，遍体鳞伤，除了沙打风击留下的伤痕，又被老狼咬伤几处，浸渗着鲜血，人始终昏迷着，不省人事，鼻息似有似无。急得白尔泰耳朵贴在老希头的胸部上倾听，那心脏还有极其微弱的跳动。幸亏他始终俯卧着身体，才保住了脸部和眼睛。

“快拿水来！他还活着！”白尔泰喜叫道。

王治安把老希头的头抱在怀里，给他喂水。水都流了出来。喂不进去。他一急，把水含在自己嘴里，给他嘴对嘴地喂水。于是那珍贵的救命水，一点一滴地渗进老希头的干渴的口腔和胃肠里。王治安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喂着，渐渐，老希头的手动弹了一下，几个人一片欢呼。白尔泰和王教授激动得流下热泪。

生命的奇迹缓缓出现，老希头，这个顽强的如钢铁般的硬汉开始苏醒。由于失血失水过多，又在流沙下边掩埋了很长的时间，身体十分虚弱。扎鲁急忙给他包扎伤口，止住流血，王治安又把饼干掰碎后拿水搅成稀糊糊状，给老希头一点一点喂着吃。

过了半小时，老希头终于睁开了眼睛，认出他们。

他声音微弱地说：“你们，都活着——挺好——”

“你也熬过来了！你真棒，真伟大！是钢铁打的汉子！”白尔泰高兴得手舞足蹈，冲他大声喊叫。

老希头苦笑了一下，摇摇头，然后眼睛在往一侧寻视，似乎在寻看什么。于是他看见了那一对依然相互惨斗的禽兽。

“快……快……去，救一下老鹰……是它救……救了我……”他艰难地求说。

白尔泰听懂了他的话，并意识到什么，立刻霍地站起来，拎起木棒就跑过去了。

只见他挥起木棒击打那只已看不见东西的瞎老狼，嘴里喊着：“快松开！快松开嘴巴！”

老狼尽管眼瞎，但毕竟是老奸巨猾，已见人类参与进来，本能地松开咬住老鹰腿的大嘴，翻身而起就仓皇逃走。

“慢点跑，我们不杀你！”白尔泰在它后边喊了一嗓子。

“唉，老狼往后可不好活了，可惜……”老希头替老狼哀伤着，又冲白尔泰微弱地喊了一声，“快把老鹰逮来，给它包扎一下腿！”

似乎是听到老希头的声音起了作用，拍翅挣扎的老鹰老实了许多，由着白尔泰把它抱了过来。并把它交给了老希头。

王治安等人都奇怪地看着老希头。

只见老希头嘴里念念有词，不知低声嘀咕着什么，拿手轻轻抚摩着老鹰的羽毛。然后，他撕下衣襟一角轻轻包扎老鹰的受伤的腿和爪子，他先是用“萨满孛师”的接骨法，连接摸顺老鹰被咬断的腿骨，然后用布条紧紧绑牢。接着，他又给它喂了点水和饼干糊糊。

真是奇迹。那只老鹰居然像是家养的禽类一样，在老希头的手上温顺地栖息着，任他抚弄包扎。据传，“萨满孛师”可跟天地自然万物对话，今天白尔泰可是亲眼见识到了。心中震撼不已。

片刻后，只见老希头嘴里依然念念有词地嘀咕一通，然后把那只老鹰往空中一扬。

只听“啾——咕——”一声高亢啼啸，那只老鹰的如扇大翅展放开来，扑棱地拍动着翅膀缓缓腾空而起，它已无大碍，又完好地回到它的高空，雄霸蓝天了。

老希头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那只老鹰开始在他们头顶盘旋。一圈，两圈，三圈——共绕九圈之后，发出两声欢快的啼鸣，才渐渐飞入高空变成一个黑点，犹如一只自由的精灵。

“老希头，你这表演的是什么魔术啊？”王治安头一次见到希日莫这种神道道的样子，感觉十分奇怪。

“没啥，没啥，我只是救助一个救助过我的飞禽……”老希头含糊其辞。

白尔泰笑着打哈哈，催促大家赶快离开这魔鬼沙地。

于是，大家搀扶着老希头上车，坐好。

这时，老希头想起什么，解开腰带，拿出那一袋宝贵的材料“百草根系图”，郑重交给王教授，苦笑说：“这宝贝还是交还给你吧！”

“啊？这东西没丢啊，太好啦！”王教授惊喜道。

“咱们为这东西，差点都丢了老命，哪能轻易献给风沙？你不是说将来还靠这宝贝，治理风沙这老妖怪不是？宁可丢了老命，也不能丢了这宝贝！这可是你王教授治服沙妖的咒符！”老希头心情变得十分开朗，说话也幽默起来。

听了他的话，在场人心里都涌出一阵感动，都觉得这位无私而勇敢的老者，才是真正治服沙妖的斗士。

扎鲁开始发动汽车。

这时白尔泰突然冲窗外惊叫：“你们看！王教授，老希头，你们快看！是那只兔子！那只兔子还活着！”

不远处的沙柳丛边的沙地上，正跑着那只逃过鹰爪又逃过狼嘴的小白兔。它机敏地腾挪，一闪一跳，雪白色的皮毛在阳光下闪亮，四只脚爪弹射有力，活泼轻灵，犹如一个美妙无比的舞者。

大自然有大自然的法则。弱者也有弱者的生存智慧，有时还真强过了强者。

车上的老希头、王教授、白尔泰他们都拍手欢笑起来。王治安听了小白兔的故事之后也唏嘘不已。

让长生天保佑所有大地生灵吧。希日莫老爷子这样祈祷。

三

初二那天，“南洋”和“天啸号”等人回到驻地了。

他们一直从天山口子那边追寻到这里，费尽周折。

这次他们也没有搞到多少弹药。据他们讲，奉天等地对军火的管理和控制变得比以往更加严厉，而且不知为何，奉天的气氛外松内紧，透出一股令人窒息的紧张。黑市上几乎见不到弹药，跟部队有关系的商贩几乎搞不出一颗子弹来。部队人说，上头有令，三日一查五日一看，少一颗都要掉脑袋。问他什么原因，对方说，可能要打仗，打大仗。跟谁？跟马匪？对方摇头说，马贼算个屁！是跟小鬼子，小鬼子要闹事，上头紧张着呢。

另外，据“南洋”他们观察和刺探，张海鹏旅已全部撤回洮南和江沈铁路沿线，崔兴武也只留下李守信一个团在巨流河一带游弋，东北军的注意力正在转移，重点似乎已并不在他们这股义军身上。

这个消息，令大家欢欣鼓舞。压在嘎达梅林心头上的大石头，也落了下来。人们的心情变得很轻松，尤其准备给两对新人办喜事，义军驻地更是变得格外热闹，洋溢着欢乐气氛。

原来，“天啸号”阿木郎贵趁这次出去，带来了他的未婚妻子昂斯勒玛。这姑娘是牡丹一个远房亲戚的女儿，其祖上也是包尔济金氏贵族，“天啸号”从奉天返回时路经她们家，她坚决要求加入义军，其父母也同意让“天啸号”把女儿带走，到义军那里完婚。兵荒马乱的年代，这是种最好的保护姑娘的办法。

择时不如撞时，牡丹和丈夫商量，趁这过年好气氛，决定马上就给他们办了婚事。

嘎达梅林笑着跟妻子说：“干脆把你的两个干女儿珠琪和小翠，也嫁出去算啦。”

牡丹笑问：“嫁给谁？”

“你的侄子‘玉山’丹毕跟小翠，早就有意，正好是天生一对儿。那个你最疼爱的义女珠琪嘛……”

“她可是我从娘家嫁给你时带来的丫头，这丫头可是心高气傲，一般人都不在她眼里呢。”牡丹看着丈夫，笑眯眯地又说，“你也知道，她心中只有你义弟一人，可你义弟那人似乎又含含糊糊不明不白的……”

“未必吧，我发现义弟虽然嘴上不明确，可看珠琪丫头时眼神马上就变……”嘎达梅林笑起来。

“变什么样？”

“变得温和，变得有光，变得神神道道！没人时，总拿着那个新得到的一只五彩飘带的烟荷包，发愣！”

“哦？烟荷包？前些日子我倒是见过，珠琪这丫头正偷偷绣一只五彩飘带烟荷包，原来是绣给咱们大炮头的！哈哈！”牡丹拍掌大笑道，“人家两个人，还早就有些默契了呢！”

“所以嘛，还麻烦你这位嫂夫人出面，给我义弟做做工作，把他内心的最后堡垒攻下来哟！”嘎达梅林呵呵笑着恳求妻子。

“呵呵，梅林哥哥原来在这儿等着呢！你这不是为我干女儿着想，而是为你的义弟着想呢！梅林哥呀梅林哥，真不愧是梅林哥！”牡丹爽朗地说笑着，亲昵地拍拍丈夫肩头又说，“好吧，我就不拂梅林哥的美意，就当这个红娘月老了。”

可事情并不像她这红娘月老想得那么简单。

当然，她侄子“玉山”丹毕和孔小翠红着脸点头应允，心里美滋滋地乐。

可梅林哥哥的义弟托日，却不那么听话了。他称自己曾是喇嘛，又比珠琪姑娘大了十几岁，不合适等等，他那秃脑袋摇晃得如拨浪鼓。手里端着烟袋锅，拴在烟袋锅上的五彩烟荷包穗子，也跟着颤动。

“那就是二叔你的不是了，既然这样，你为啥还接受人家绣的烟荷包呀？”牡丹板着脸反问。

“这……原来她是这个意思呀？那我还给她就是……我不能耽误人家。”性情实诚的托日转身要走。

“站住！”一旁的大哥发话了，“二弟，你就这么退人家东西，可是晚啦，叫人家大姑娘往后怎么做人哪？等于看不上人家退婚一样嘛！”

“有这么严重啊……”托日摸起秃脑壳，有些尴尬地望着义兄嘎达梅林。

“你还是同意了吧，要不你这嫂夫人嫁不出这干女儿，睡不着觉的，也记恨你这不给面子的义弟大喇嘛的，哈哈哈……”说完，嘎达梅林忍不住大笑起来。

“原来，大哥也是这个意思……”托日微红了黑黑的脸，喃喃自语。

在嘎达梅林夫妇好说歹说，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夹击下，那个托日勉强应允婚事，但坚决不同意马上跟那两对一起办婚事，入洞房。他称办也得等到仗打完了，天下太平了，梅林大哥和大家都有个圆满着落之后，才举办婚礼。他说，现在不是时候。

志存高远的托日孟克，自此酿下终生遗憾。

嘎达梅林夫妇不好再勉强，人各有志，他说得也不无道理。于是，就这样，给托日和珠琪定了亲，走彩礼立下婚约，而给那另两对新人，则举办了喜事。整个义军借此热闹了三天，酒喝得昏天黑地，肉吃得满嘴流油，义军驻地到处是喜气洋洋。今年是“羊年”到来，蒙古人讲究庆贺本历年寿，属羊的士兵们一同过“本历年”，一同喝酒庆贺热闹了一番，义军中是喜上加喜，大家都一时忘却了自己是过着刀头舔血的日子，忘记了那死神随时会从后边的褡裢里冒出头来。

初八那天，也就是白羊年的正月初八，公历1931年2月7日，嘎达梅林和牡丹率着义军又出发了。他们先奔向图谢吐旗，从那边绕过巨流河一带的李守信团，准备慢慢靠拢达尔罕旗偏东北的边界一带。

没想到图谢吐旗驻有从突泉那边来的一个营的军队，是吴大舌头的兵，跟嘎达梅林的义军不期而遇，发生了一场小规模战斗。怕有埋伏，或前边有更多的官军，嘎达梅林暂时放弃南下的打算，重新奔西，上了小罕山。

那个小罕山，又称罕·腾格尔山，是一座高耸入云、青峰刺天的海拔三四千米的高山，由一片茫茫无际的崇山峻岭组成，树木参天，灌草茂密，是个万千大军藏内不被发现的地方。只是没有路径，山高壁陡，不易行走活动。而山顶上，却十分广阔而平坦。有一个上百平米的广场般的狭长山脊平地，上边没有长树木，还有三颗不知何年何月出现的大圆石，每颗如一间房子那么大，圆石下还垫着很大的方石台，显得非常神奇。传说这是成吉思汗当年的试箭石，科学家考证后又说是天体陨石。这罕·腾格尔山是大兴安岭的余脉和延伸，山顶那块平坦广场是当年哲里木盟十旗王爷会盟后开那达慕大会的地方，是赛马的起点。骑手们从山脊上放马奔驰，可到达百里外的图谢吐旗和大兴安岭主岭一带。

嘎达梅林把营帐就扎在山顶平台上，准备住一些时日，摸清山下情况后再作打算。

十多天后，山下设“卡子”的“南烈”和“得子儿”往山顶大营带来了一个人。

此人名叫张好焦，原先是在韩舍旺家当长工，“南烈”认识他，跟他是前后屯的。

张自称偷着卖了韩舍旺那个恶霸叔叔家的一匹马，被发现后毒打一通，还扣留了他的老婆当人质，让张出来找回那匹马。可马贩子早已下了奉天，他上哪儿找去，又不敢回去，一气之下想投奔嘎达梅林的义军，欲图报仇。他哭天抹泪，发誓赌咒，一说起年轻媳妇更是捶胸顿足，心痛不已。嘎达梅林就暂时收留了他，就分在“南烈”手下做事。

有一天，这个张好焦跟“南洋”说他能搞到弹药。

“南洋”舍力格的眼睛登时亮了。

张好焦神秘地说：“韩舍旺的旗马队，最近从通辽拉来了三车子弹，是跟崔旅长和李守信用一百匹马三百只羊交换的。”

“那子弹都放在哪儿？”“南洋”赶紧问。

“就放在舍伯吐的韩舍旺一个亲戚家，一个秘密仓库。”

“为什么不放在王府的‘毕其根·格日’军库？”

韩舍旺这个人生性多疑又狡猾，怕放在王府那边走漏了消息，被你们抢走。

“南洋”如获至宝，把这重要情报立即向大当家的做了汇报。嘎达梅林也十分振奋，立即叫来那个张好焦，详细询问情况，尽管有所疑惑，可张好焦说得有鼻子有眼，不像是假的。

于是，嘎达梅林决定派出一支轻骑小分队，探明情况，争取夺来那批军火弹药。

熟悉舍伯吐一带地形人脉的“打一面”和“天啸号”，都争着要去。嘎达梅林考虑“打一面”稳健，枪法好，而“天啸号”又刚新婚，就派“打一面”托日下山，带领山下设卡子的“南烈”的一个“风”人马，由张好焦带路，直奔百里外的“夏伯日土”——舍伯吐。

轻风快马，路熟地悉，“打一面”他们第二天夜里便悄悄潜进了舍伯吐。

这是一个不太显眼的院落。土围墙不高，门口有羊圈和牛栏，拴着两条狗。据张好焦讲，这家主人在韩舍旺办的福长地局里做事，任帮办，暗中为韩舍旺在舍伯吐一带买进了好多草地，就等着灭了嘎达梅林义军之后招垦开荒。所以，尽管他有钱，先不张扬，装成这种有些寒酸的样子，悄悄等待时机。

“这个帮办叫什么名字？”“打一面”问他。

“叫拉布哈，是韩舍旺的一个亲戚。”

“倒是听说过有这么一个人。”

“打一面”他们先不声不响地干掉了那两只狗，然后翻墙摸进了土墙院子。

这拉布哈有大小两个老婆，都睡一个炕上。当他们闯进去时，正酣睡如猪，一见冷冰冰的枪口顶在了脑门上，这位帮办吓得立刻尿了炕，浑身如筛糠般乱抖。

“大爷，饶命，大爷饶命，你们想拿啥就拿啥，千万别伤害咱们……”

“那批货放在哪儿啦？快说！”

“啥货呀？我听不懂啊，‘胡子’老爷。”拉布哈还装蒜。

“老子不是‘胡子’，是嘎达梅林的起义军！快说，韩舍旺把三车子弹藏在哪儿啦？”“打一面”的枪口顶紧了他的脑门。

“原来你们找的是那玩意儿啊！哎呀，早说呀，在地窖，在地窖！我当初就不同意韩梅林往这里放啊，我害怕出事，你看看果然出事了不是……”

那个拉布哈哆哆嗦嗦，提着灯，带他们下地窖。

果然，那一箱一箱的子弹，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地窖墙角。

“打一面”和“南烈”一见喜出望外，立刻套上拉布哈家的两挂马车，把那些子弹全部装在车上，趁着黎明前的黑暗迅速运出了舍伯吐。临走时，打晕了拉布哈，把他们全家人绑牢后都关进地窖内，并留下话，如果走漏风声去报告，立刻派人取他们脑袋。

押着缴获的子弹，胜利返回小罕山，“打一面”和“南洋”受到英雄般的欢迎。尤其那个张好焦，一下子成了红人，成了有功之臣，被提拔为“南洋”手下搞后勤供给的“风线员”，大大奖赏他一番。

有了这两辆马车两万发子弹之后，山上的义军一下子振奋起来。

俗话说，库里有粮，心里不慌，义军则是手有子弹，心里不慌。更是胆气壮了不少，凭借这两万发子弹，可以跟敌人叫阵打一打了。

根据“打一面”他们带回来的消息，驻守图谢吐旗和鲁北一带的官军，正在撤离，回达尔罕旗的沿路已经松了不少，基本上没有了原先设下的层层哨卡子。

于是，嘎达梅林在山上召开了一次重要的军事会议。

会上，嘎达梅林提出了早已想好的那个计划，趁敌军撤离、达旗草原空虚之时，打回达尔罕旗草原，并在那里站住脚跟，以小分队小“风”的形势打游击，重点打击对象依然是招垦开荒的屯垦军和上层人物。

他的提议，获得了牡丹、“天啸号”、“南山”、“打一面”、铁喜老孛等从达尔罕旗起家的一帮老首领的拥护。尤其是“天啸号”，态度很坚决，称他们是为保护达旗草原和广大牧民利益而造反的，现在却背离了这个目标，如孤燕般飘在大西北山区，还老处在被动挨打中，这日子过够了。

一阵沉默之后，有人提出了不同的意见。可以说是反对打回达尔罕旗草原的意见。

那是从东边江省来的“绺子”，还有前郭旗来的几个“风”的炮头们。后来，从达尔罕旗入伙的“震九省”满天红也加入了那个反对的行列。他们的主要理由是，现在整个起义军组成，已不光是为达尔罕旗一个地方而造反的人马，再说达尔罕旗境内情况不明，那地方人历来诡计多端，没有诚信，奸诈小人多，容易被出卖。后边的这几句话，可是刺痛了老达旗人，包括平时十分有肚量的嘎达梅林听后也心中不悦，脸色沉了下来。气得“天啸号”等人跟对方大吵起来，差点动手。

“就事论事，不要涉及此地人好彼地人不好这种片面观点和看法，大家不要伤了和气。”嘎达梅林拿烟袋锅敲着桌子，提醒大家。

“我就是在就事论事呢！”那个江省“绺子”的头儿“乃刚”，原先是个占榆县的统领，蒙古贵族，尽管他和“四龙”、“玉龙”等带来的人马全是穷苦的汉族农民，可他仗着自己是蒙古人，又有文化，读过些书，在这关键时刻颇有胆量地跟嘎达梅林掰扯起来。“就你们科尔沁人，也就是达尔罕旗人，最早投降给努尔哈赤的满洲人，几百年来嫁女儿娶公主，仗着皇亲国戚享尽荣华富贵，可以说整个蒙古族就富贵了一个科尔沁部落，却沦落了整个蒙古人！看吧，进入民国以后，就你们达尔罕旗王公贵族招垦开荒最疯狂，就像大清大厦倒塌以后，想最后捞一把一样，现在也是你们达尔罕旗人韩舍旺最坏，死咬着我们义军不放，还有那个昏庸的达王爷、他那个狐狸精福晋朱博儒，比任何人都狠，一直想置我们死地而后快！别忘了，是他们差点砍了大当家你嘎达梅林的头！”

这番大胆而慷慨激昂的话，令闻者震耳欲聋，无不变色。嘎达梅林一时哑口，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会场里顿时鸦雀无声，双方的人都暗中摸起了自己的枪。

这时，还是那个义军中很有威望的铁喜老孛站起来说话了。

“干什么，干什么？你们这是想干什么？敌人没打，自己人想动手，皮痒痒了？谁他妈的今天胡乱来，我老孛第一个不饶他！我的‘面鬼’第一个打进他嘴巴，把他嘴巴炸成猪屁股！”铁喜老孛的话，立刻引起双方哄堂大笑，摸枪的手都悄悄松开来。只见老孛接着说道，“乃刚老弟，梅林爷，你们先听听我老孛怎么说，我一不是达尔罕旗人，也不是你们江省占榆、突泉人，我是库伦旗人，跟大炮头托日是老乡。”

“好，好，老孛你说，你老爷子我们都怕，更怕你把我的嘴巴炸成猪屁股！”那个乃刚很知趣地借坡下驴，人们听他的话都笑成一团，紧张的气氛随着缓和了不少。

“我老孛有些话是赞成乃刚老弟的，比如科尔沁部落嫁女娶公主什么的，还有富贵了什么，沦落了什么，你这些话颇有读书人的观点，挺新鲜。可你别忘了，科尔沁人，不光是达尔罕旗人哟，招垦开荒卖土地也不光是达尔罕旗王公贵族哟，你们占榆、突泉最早是图谢吐旗的地盘，早就被前面的图王爷卖出去了，其实你们也是科尔沁人！哈哈，你别不服气，图王爷和达王爷的先人，是亲哥儿俩，是嫩江流域科尔沁人的祖先！”铁喜老孛慢条斯理地说着，点上他的大烟袋吞云吐雾，接着又说，“另外，这人的好坏，也不能按地方论，哪个地方哪个人种，都有好人和坏人，你们图王爷不坏吗？不坏怎么被造反的百姓逼死了？不过嘛，现在达旗王公贵族中，坏人多了点，嘿嘿嘿，但是好人也不少，如哈尔章京、乌拉公爷等，我们的嘎达梅林爷为首的这帮好汉，就是达旗最好最好的人群！”

大家热烈鼓起掌来，为铁喜老孛的话叫好。

然而，尽管铁喜老孛的学识和精彩全面的评论，暂时平息了因乃刚不妥的言语而引起的不和谐甚至纷争，但两种对立的观点依然存在，乃刚，满天红，洪顺等人依旧不同意打回达旗草原。

嘎达梅林此时平静了不少，多亏老孛及时发言，缓和了场面，也让他有了冷静下来的时间。他心存谢意地看一眼老孛，然后缓缓说道：“乃刚炮头你们的看法，也有一定的道理，可眼下局面，我们向何处发兵？老守在山顶营盘，也不是个办法，最起码吃喝生活问题，就十分困难，不能在这儿继续待下去了。我想听听你们几位的真实想法。”

“大当家，想听我们这些炮头们的意见，那好，小弟如实奉告，”还是那位乃刚率先发表意见，似乎这些人私下早已商量过，都由他来重点发言，“我们的意见是，不是南下，而是北上！”

“北上？”嘎达梅林惊讶。

“是，北上。就是，从这罕山顶一直沿着山脊北上，去索伦山，走陶老爷、陶格陶英雄的路，然后再从索伦山继续向北，穿过东乌旗和呼伦贝尔中间地带，投奔外蒙古的革命党，那边听说在斯大林支持下已经成立了民主革命政府，推翻了吉布森·丹巴活佛的宗教王公政府，那位陶老爷也参加了那里的革命斗争，听说已经当上一位将军了！”乃刚侃侃而说。

会场上，所有人静静地听着他的话，好多人心已动。议论纷纷。

嘎达梅林和牡丹没想到乃刚会提出了这样一种方案，而且是一条十分诱人的路线，十分可行的方案。他们一时陷入矛盾心态，不好立刻表态或决策。

于是考虑片刻后，嘎达梅林这样说道：“乃刚老弟的提议和方案，的确很有主见，也十分吸引人，但打通这条上千里的北上路线，也并非轻而易举的事，我们年前也曾企图从天山口子突围北上，准备往那边靠近看一看，结果没有成功，还吃了不少亏。这样吧，乃刚他们的方案，也是一种选项，大家今晚先考虑考虑，咱们明天接着开会，讨论一下，然后再作决定。”

为了有个充分的考虑和小范围研究的时间，嘎达梅林宣布暂时休会。

晚上，嘎达梅林召集牡丹、铁喜老孛、托日、“九头狼”、“南山”、“天啸号”、“南烈”、“得子儿”、“平信”、“海龙”等早期核心成员，召开了一次小范围秘密会议。这个小型密会，十分关键。会上那几个人都否决了乃刚“北上”的方案，那是个十分诱人但又十分理想化的不太靠谱的方案，人生地不熟，行程上千里，谁知还会遇上什么样的困难和阻力，他们在天山一带的经历，想起来就害怕。于是他们决定，明天会上尽量说服乃刚他们，但一定要避免冲突，不可鲁莽和意气用事。

然而，一件令嘎达梅林他们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夜里，江省“绺子”和满天红、“天龙帮”洪顺他们，没打招呼就都悄悄走了。空房子中发现了一封信，信是以乃刚、洪顺、“玉龙”、“四龙”、满天红等五个“风”炮头的名义，写给大当家嘎达梅林的，内容大致是说，他们估计从达旗造反出来的大当家他们，很难同意他们的北上意见，而他们又不想跟随大当家打回达旗，为免伤了和气，他们只好选择不辞而别，请求大当家原谅。最后还称，将来他们成功到达外蒙古后，借那边的革命军来解救他们等等，落款是五个兄弟血泪叩拜告别云云。

嘎达梅林拿着那封信，愣了半天，心痛得皱起眉头。他黯然神伤，喃喃自语：“他们走了，他们就这么走了……他们居然背着我就这么悄悄走了，连招呼也不打一声……”随后两行清泪流出他的眼窝。可见他内心是何等的苦痛！他是多么渴望把这些弟兄们都带回去，重新打出一片新天地，在那个东北军正在失去控制的地面上，创造出一个崭新的科尔沁人家园！那是他理想的王国！

嘎达梅林的起义军，就这么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发生了重大的分裂。

这次的分裂，给嘎达梅林内心里造成了重大的创伤，使他的情绪始终处在一个不安的大波动中，一时失去了冷静而理智的头脑，在往下的好多决策中变得犹豫不定，甚至出现了致命的判断错误。

铁喜老孛及时出来劝慰他，开解说：“人各有志，各有追求，不必强求。他们毕竟不是达尔罕旗出来的，想法不尽相同是可以理解的，‘燕雀焉知鸿鹄志’，大当家的不必太伤心。何况我们还有一半人马，老五‘风’的主力都在，仍然可以在达旗草原上轰轰烈烈地再大干一场！”

嘎达梅林这才勉强露出笑容，拍了拍老孛的那坚强而宽厚的肩膀。

以防万一，第二天嘎达梅林也率领剩余的四百多人下山，按原计划南下了。

山顶平台上的那三颗大圆石，依然静静地屹立在那里，默默地观察着这些蒙古子孙们勇敢地左冲右突上下求索，追寻一条有着光明前景的壮丽而艰难的道路。似乎也在暗暗为他们祝福，也为他们叹息。似乎在说，苍天不予，苦苦求索又何用？可谁都不求索，苍天岂能容你这样孱弱的族类？

作为曾经是成吉思汗大帝箭靶子的三颗灵明圆石，阅历的太多，知道的太多，历史究竟如何发展，一个民族究竟如何崛起，毕竟都有它的轨迹，有它的轮回，不是一时强求的事情。沉睡几百年又有何妨？历史的长河中，比起他们三颗圆石的经历，一切都太短暂了，都是过眼烟云，渺小如尘埃。世间万物，一切均有其兴衰轮回的规律，一切都只能顺其自然。

启明金星，照旧从东方出现。那将是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五

1931年3月2日。

嘎达梅林率义军四百多人，离开罕·腾格尔山一带，奔东南，取图谢吐旗高力板之西，南下而来。当时正值冬末春初，计划趁达旗北部边界一带的乌力吉木仁河开河之前，从冰上过河，再晚一旦春季冰河开了，马队过河就困难了，还得等候冰凌冰排流干净之后才能蹚河。那时候，北方的这些江河上都没有桥，雨水季节行旅都十分艰难。

沿路打听的消息，都称乌力吉木仁河还没开河，冰河结实着呢。

嘎达梅林他们放心了，但以防万一也加速了行程。

中午时分，到达了一个叫“花杰套卜”的野外游牧窝棚。一间小土房，一口井，有两个老太太在那里放羊。部队在这里喂马饮水，歇息片刻。

嘎达梅林在窝棚里跟两个老太太说话，喝口热茶，点上他的烟袋。亲兵在外边喂着他的黄骠马，现在他只有一匹战马，年前被困天山山谷时义军没东西吃，很多瘦弱战马被杀后当做食品，当时继子“天啸号”的战马患病被杀，他就把“云青子”让给了继子骑。只见外边三四百人的坐骑，都从一口井里打水饮，需要不少的时间，士兵用高木杆撬撬板式的提桶，一下一下打出水，倒进槽子里，那些渴急的战马争先恐后地吱儿吱儿饮着冰凉的井水。

世事，往往十分机缘巧合，也叫冤家路窄。

从北边撤下来的李守信的两个骑兵营，由李守信自己带兵，在东北五里外的叫“乌尼格奇”屯子住了一夜，也是打从这里路过，准备返回开鲁的营房。而且他们打听到，这一带只有这“花杰套卜”牧铺有一口水井，便也来这里饮马。

仇人相见，格外眼红。双方就交上火了。

这时，嘎达梅林这边发生了奇怪的事情。

他们的子弹打不出去！由张好焦提供情报，从舍伯吐夺来的子弹，几乎全部是瞎子弹，根本打不响！

这一下嘎达梅林傻眼了。

“怎么回事？快把张好焦找来！”

可那位张好焦已经不见踪影。似乎下山之后，到达高力板后此人就好像消失了，黑夜里谁也没有注意到。“南洋”自责地到处找他，骂着要毙了他，双眼冒出血火。

嘎达梅林这才突然意识到已经上当，可能有人设计欺骗了自己。他立刻感到问题的严重性。他赶紧组织人，挑出原先有的不多的子弹，阻击敌人进攻。

铁喜老孛敲开一颗子弹检查，发现里边装的火药全是潮的。老孛大惊失色地喊：“火药是潮湿的！这子弹叫人水里煮过了！这是个阴谋，大当家的，快撤，可能有大埋伏！”

“韩舍旺，我要吃了你的肉！”嘎达梅林大叫一声，吐出一口黑血，脸色紫青紫青，人要昏过去。

“梅林爷，不要这样，沉住气，咱们快突围吧！”牡丹吓坏了，赶紧和侍卫炮头“南山”扶他上马。嘎达梅林挣扎着骑上马背，胸口全是血，抽出马刀，两眼血红地怒喊：“弟兄们，跟我上！咱们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吧！”

“梅林爷，不可！没有子弹不可硬拼，你快带部队先撤离出去再作打算吧！”铁喜老孛厉声劝有些失去理智的大当家，并示意“南山”愣是拽着他的马缰绳，向前突围而去。

“你们先撤！我来掩护！”“九头狼”见大当家气得吐血，怒火满胸，胡子奓散着大声喊，“孩儿们，跟我来！没有子弹，老子有马刀，‘奥热’！孩儿们，跟我冲！用‘成吉思汗劈刺’，跟他们见高低！”

“‘二哥’快回来！快回来！”“打一面”从他后边大声喊。

可气疯的“九头狼”岂能听进他的话，带领他的一个“风”的人马，几十个人狂风般冲进了敌人的阵营，短兵相接，挥舞马刀砍杀起来。一阵疯狂的“成吉思汗劈刺”，展现开了。

“你们先走！我去叫他回来！”“打一面”冲牡丹他们大喊一声，也带自己“风”的人纵马而去，嘴里大喊着，“二哥，我来了！我帮你杀个够！‘成吉思汗劈刺’——”

过命的兄弟就是这样。“打一面”如一只咆哮的猛虎般，也杀进了敌群里，去解救老友“九头狼”。

他们如一头突然被逼到墙角的猛兽，已经不顾死活，杀一个算一个，杀两个赚一个，杀红了眼，杀得性起，杀得惊天地泣鬼神，人头在地下乱滚，血在人脖子上蹿，喊爹喊娘的哭叫声震天动地。

那两个原本帮着打水饮马的老额吉，目睹着突然发生的这个惨烈杀戮场面，立刻吓呆了，瘫软在井台上，双手合在胸前一个劲儿念佛。“佛爷啊，快让他们住手吧……都是娘生的肉体啊……都血流成河了……”

佛爷此时不知在何方，可杀红眼的人类没有住手的迹象，他们此时身上的血由魔鬼控制。无法成佛。

毕竟敌众我寡，势力悬殊，“九头狼”和“打一面”的几十个弟兄，很快被醒过神的敌军围住了。不少弟兄倒下了，这时有一个高大威猛的黑脸汉子偷偷从“九头狼”背后砍了一刀，“刷”的一下，他的左胳膊被砍下半截。“九头狼”大吼一声，“卑鄙的狗子！”他回手一个“成吉思汗劈刺”，“咔嚓”一声，那个黑汉的脑袋如只皮球般离开脖颈，飞跳出老远，叽里咕噜乱滚，而从其光秃的脖颈处一股黑血如喷泉般射向天空，那无头的高大尸体，十分吓人地挺立在马背上半天之后，才“扑通”倒下。

“二哥——”“打一面”见状大声呼喊。这时，只见“九头狼”的那只胳膊还连着皮筋，没完全断落，嘀里嘟噜耷拉在他的左边身侧，血如流水般喷洒，人已成血人，摇摇晃晃，可他依然挥舞着右手马刀，像一头狂兽般砍杀敌人。“打一面”赶紧驰马奔来，护住他一侧，劝他撤离。

“托日孟克，我的好兄弟！咱们兄弟一场，这样酣畅淋漓地一起杀敌，也值了！我‘九头狼’陶克隆死有何憾！哈哈哈哈，二十年后咱们又是一条蒙古汉子！到时咱们再一起杀敌！哈哈哈……”他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狂笑，之后便僵立在马背上，咽气了。原来，他胸口上早已中了两枪，子弹打透了他的胸背，身上的血也基本流干了。

“二哥——”“打一面”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喊，“我要吃了你们的肉，为二哥报仇！”他如一头发疯的豹子，复又冲向敌阵，左砍右刺，撂倒好几个敌人。

那边，先带队撤离的嘎达梅林，回过头看见这一幕，也大喊一声：“二哥！”便不由分说掉转马头杀回来，挥舞着马刀，大声下令：“弟兄们！杀呀！跟我冲啊！今天跟他们来个你死我活吧！”

嘎达梅林一手挥舞马刀，一手举着“大镜面”手枪，犹如一条出水的狂龙，黄骠马四蹄生风，冲在最前边。一见这状况，牡丹、铁喜老孛他们，也都红了眼，跟随梅林爷，三百来人如潮水般重新杀进了战阵。

这是一场马队对马队，骑兵对骑兵的砍杀，一场你死我活的对决。蒙古人跟蒙古人的对杀，来得如此惨烈如此无情，如此惊天地泣鬼神！

这样一种比较原始的冷兵器对战，不用子弹火药，拼的就是勇气，马术，刀法。狭路相逢勇者胜。

李守信的骑兵开始胆怯了。他号称两营骑兵，其实新建不久，也就是三四百人的实力，比义军兵力稍稍占上风而已。但此时，在气势上已经输了一节，队伍出现松动，开始顶不住了。何况嘎达梅林和众多义军战士，眼瞅着大家喜爱的二哥“九头狼”壮烈战死，更是都红了眼，也被他的豪气和勇气所感动，人人奋勇向前，视死如归，挥舞着马刀展开“成吉思汗劈刺”——“九头狼”遗下的绝招，杀得敌军开始溃退了，抱头鼠窜了。

没有多久，李守信的骑兵营开始完全溃散了。

那个李守信本来没参加战斗，在后边督阵。这是一场遭遇战，他手下除了胡宝山外还有个叫巴楞的营长，此人也是胡子出身，好勇斗狠，心中始终对嘎达梅林马匪不服气，想找机会比比高低，就是他带头打响第一枪，冲向对方的，企图趁对方打不响子弹的机会一口吃掉嘎达的义军，立下大功。可没想到，这巴楞偷袭“九头狼”之后，反而被“九头狼”砍下脑袋，又激发了敌方的斗志和气势。现在，李守信见大势已去，只好掉转马头，伏鞍而走。

见长官一走，其他人也纷纷撤离战场，逃命而去，四散溃泄。

嘎达梅林追杀了一阵，才停下。这场突如其来发生的战斗，反倒令他们绝处逢生，杀出了一条活路来。

但义军损失惨重，牺牲了几十个弟兄，受伤者也不在少数。

嘎达梅林抱着二哥“九头狼”的尸体，嚎啕大哭。全体将士也一起痛哭。荒野上哭声一片，哀泣连着天和地。跟“九头狼”亲如父子的“黑狐”，更是几次昏厥过去。悲痛笼罩着每个人的心头。

嘎达梅林就地隆重安葬了“九头狼”。五十三岁的一代枭雄，嘎达梅林手下一名悍将，名震奈曼、库伦、达尔罕旗的一代蒙古勇士，一生为反对开荒，为寻找一条自由幸福的出路，就这样永别人世，结束了他“逼上梁山”、左冲右杀、寻求光明的坎坷一生。而这样一个英雄人物，除了民间百姓口头上传颂之外，没有留下任何文字记载。

在容易暴露目标的战场，不宜久留。清理战场，意外收获了些弹药。掩埋了战友的遗体，怀着满腔悲痛，嘎达梅林迅速率领义军，撤离“花杰套卜”一带，以防闻出腥的崔兴武和李守信重新带大部队杀回来。

义军放马奔驰着，一口气赶到百里之外的喇嘛淖尔一带。

在喇嘛淖尔冰湖边，他们又遭遇了一拨儿突泉兵，正在湖边抢渔民捕获的鱼。

嘎达梅林下令袭击这拨敌人，又缴获了一些弹药，每个人枪里有了七八粒子弹。后来敌人的大部队增援上来，他们立刻撤走，按后来“南烈”的说法，“可马撸”，一直跑到双金山的高山深谷中，才甩脱敌人。

义军快到双金河时，嘎达梅林骑的老战马黄骠坐骑突然发了疯般跑向双金河，主人怎么勒缰绳也勒不住。这匹马渴急了，渴疯了，一口气急奔到河口处，拼命地咕嘟咕嘟饮起冰冷的河水来。嘎达梅林失声叫一声“不好”，再使劲提拉缰绳，可依然拉不动。这匹老战马，多少年来跟着主人出生入死，没想到居然会有这种奇怪的疯狂举动，令嘎达梅林好一阵惊愕和不解。

黄骠马喝够了，才心满意足地离开河岸。可没走几步就开始蹿稀，屁股那儿如开了河闸般喷泄，没多久，只听“吧嗒”一声那马就倒地不起了，后臀那儿血水和冰水一起流淌。可怜的老战马，无奈地望着主人，眼角有泪光，“咴儿，咴儿——”地无力喷几下鼻子，似乎在说，对不起，主人，对不起。然后，它就四肢乱颤着，死去了。

嘎达梅林忍不住默默地流下眼泪，喃喃道：“你也走了，你也弃我而去了，弃我而去了……”

后有追兵，丈夫又失去了战马，牡丹见状果断地滑下马背，把马缰绳递给丈夫说：“你骑我的马先走，义军不能没有你，你带着弟兄们快走，我步行去山里的双金屯找匹马，再赶上你们！”

嘎达梅林十分感动，握住妻子的手，有些犹豫，下不了决心。这样一走，妻子便孤身一人留在敌人后方，可能很危险。“天啸号”“玉山”等几人都争着把马给大当家的，自己留下。牡丹阻止他们说：“你们是男人，打硬仗和保护梅林爷离不开你们，我找到马会很快赶上你们的！”

“牡丹，要不咱们两个人骑一匹马走，留下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这不行，战马都很疲倦，驮着两个人，这匹‘海骝’马更跑不动了！放心吧，我没事！前边双金屯中，你好像有个远亲侄子叫舍旦的吧，我就找他张罗马，你们快走吧！要不敌人赶上来了！”牡丹坚决摇头，不同意丈夫的提议，催促着丈夫赶快上路。

嘎达梅林还在迟疑，不知为何，此时的他心中有一种难舍难分的感觉。妻子对他来说是个精神支柱和坚强依靠，多少次困难灾祸一起扛过来，同生死共患难，如今却在这样关键时刻要分手，他从内心里来说多么的不愿意。尽管分别是暂时的，尽管自己的前路艰险，可孤身一人留在这里那将是离群的雁，掉队的羔儿，处境也会十分的危险和不可测。

“牡丹……”嘎达梅林握住妻子的手，把她轻轻揽入怀中。

“梅林哥哥，你肩上的担子重，这帮弟兄全看着你呢！只要你在，义军的旗子就不倒，我们仍然可以东山再起，重整旗鼓！你一定要挺住，一定要带领弟兄们向前蹚！”牡丹发自肺腑地嘱托。

“放心吧，我不会倒的！这样吧，我就把珠琪和女‘风’的几个人，留下来陪你吧！”

“不可，你这儿正需要人手，多一个人多一支枪，多杀一个敌人！”牡丹考虑了一下，“这样吧，把咱们的儿媳妇昂斯勒玛留下来吧，她已经有喜了，咱们得把孙子保护好！其他人，你全带走吧！”牡丹态度坚决地说。

分别的时刻终于来临了。珠琪和小翠，和牡丹亲如母子，都依依惜别地流下热泪。

嘎达梅林就这样把妻子牡丹，继子“天啸号”的妻子昂斯勒玛两个人，留在山沟野地上，骑上妻子的大青马，含泪告别妻子，率队继续前进了。这里是危险地带，不可久留。嘎达梅林频频回头，向远处已变成黑点的妻子挥手，心如刀绞。他有一种不祥的感觉，或许这次跟妻子的分别，将成永别。在这艰难时期，白色恐怖弥漫着草原，到处张贴着悬赏缉拿他们的布告，四处都是准备割下他们头颅的敌人，谁知他们当中哪个会落入王爷福晋和官军的手中，被砍下脑袋？也许为驱赶不祥的预感，嘎达梅林紧绷起脸，咬紧牙关，神色坚定地挥起马鞭。他又恢复了钢铁般的意志，朝前方，朝自己的那片故土草原义无返顾地前进了。

天色渐渐黑下来。嘎达梅林带领二百来人的义军，来到一个叫“少勒门·好休”的屯子。这是个二三十户人家的小屯子，名子好怪异，直译便是“妖精的土坡”或叫“鬼魂坡”。跑了一天，义军将士十分疲倦，马都抬不起蹄子，人更是饥肠辘辘。

嘎达梅林派出“卡哨”之后，选了一家村中最大的户，喊门进去。

主人是个老喇嘛，在哈根庙上当“格布黑”喇嘛，却暗中跟这家外号叫“黑寡妇真吉儿”的女人姘居，养下了两个儿子，用庙上挣的香火钱养着这暗房，日子过得还不错。当初这村子老闹鬼，就请来这位“格布黑”喇嘛念经镇邪，结果“鬼”没驱走，自己却在村里著名骚寡妇家当“鬼”了。百姓愚昧，老喇嘛称“鬼就在这黑寡妇肚子里，需要我用真气来祛邪镇慑时”，村民居然都信了，由他去折腾黑寡妇的肚子驱鬼，弄出两个孩子来也没人过问。

刚听到这屯子的名字时，嘎达梅林不由得皱起眉头，看了看铁喜老孛。老孛也感到这名字别扭，阴气过足。可已经赶到了这里，黑灯瞎火，又能投奔何处呢，只好信蒙古俗话说的“斯吉格·乌给——包勒——阿吉格·乌给”，意思就是“心无疑，则身无碍”了。

嘎达梅林命令这不太正经的老喇嘛出面，带着“南洋”去安顿大家的吃住，还有马匹的喂料饮水等事宜。嘎达梅林，铁喜老孛等几个人，就住在这比较富裕的老喇嘛“家”。

那个黑寡妇真吉儿倒很热情友好。她似乎对自己有了大喇嘛这样一个靠山，十分心满意足。她里外忙活着，给大家煮了一锅热乎乎的羊肉荞面汤。

“这儿离乌力吉木仁河还有多远？”嘎达梅林问那寡妇。

“不远，也就二十来里地。”

“河开了吗？”

“没有呢，前天我去河南村串门，还冻得‘噔噔’的呢。”

“河岸的口子，是叫洪格尔·敖包口子吗？”嘎达梅林喝着面汤，核实着问。

“对对，就叫洪格尔·敖包河口，是有名的大口岸。”

“唔，看来我们没走错。”嘎达梅林放心地说。

然后，他示意让那寡妇先走开，几个人边吃边议论，开起小会来。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在屯北放“卡子”的“南烈”跑来报告，北边十里外的那个大屯子阿尔本-格尔突然来了一大批官军，声势挺大，派出的探哨往这边的屯子探头探脑的，十分可疑。

嘎达梅林立刻警惕了，一边摸枪一边问：“你们没暴露吧？”

“应该没有，我们放的是‘暗卡子’。”“南烈”回答。

“这批敌人来得十分可疑，我们赶紧撤离，往南先过河再说！”嘎达梅林迅速发了命令。

情势紧迫，义军都来不及吃早饭，一边上马一边干嚼着炒米，风风火火地出发了。

他们刚出发不久，身后就响了枪声。

敌人已经发现他们，潮水般从他们身后压过来。枪声非常密集。

一看情况不妙，嘎达梅林他们更是鞭打马匹，可着马力飞奔。大地在马蹄践踏下，沉闷地哼哼着，路两边的树木田野像波浪一样向后倒伏，只听见耳朵里传进尖叫声和子弹飞啸声，战士们的头几乎贴在马脖子上，马汗臭味直往他们鼻子里钻。

已经看到那个洪格尔·敖包河口子了，远处的那条大河乌力吉木仁也依稀可见了。然而，从那边隐隐约约传来轰轰隆隆的滚雷般的声响。

“难道是开河了？”嘎达梅林在飞驰的马背上突然想到，身上不寒而栗。

正在他迟疑，欲想勒住马的时候，又一个意外的情况发生了。

从狭长的河口路两边坨子上，突然冒出了无数的敌人头颅，用排枪朝他们射击。

“不好！有埋伏！”跑在嘎达梅林旁边的“打一面”大喊了一声。

“是啊，我们中计了。”嘎达梅林这回算是彻底明白了，仰天长叹道，“多美妙的圈套！巧送两万发假子弹，目的是诱惑我们打回来，然后在这必经之路洪格尔·敖包口子上设埋伏，企图全歼我们！苍天哪！”

嘎达梅林大喊一声，又吐出一口黑血。

“狗日的韩舍旺，真是蛇蝎心肠！”“打一面”咬牙大骂。“大哥别急，我们冲出去！没人能挡住我们！”

这的确是一个完美的连环计，设计者不光是韩舍旺一个人，还有朱福晋和那个李守信团长。只有他们三个人知道这条连环毒计。他们完全利用了嘎达梅林他们被困缺少军火、又想打回老家的迫切心情，适时设计了这个计划，并获得成功，诱使义军进入了他们巧设的三面埋伏，进入了一个大口袋。

尤其可怕是的，前边那条大河，已经开河！

苍天不助嘎达梅林。命运似乎在残酷地捉弄他。

后有追兵，两边有埋伏，前边有开冰的大河，他们完全走进了绝境！

“事已至此，只能向前冲了！后边有追兵，两边有埋伏，没有退路了！”嘎达梅林铁青着脸，重新鼓起斗志，和义弟托日等简单商量后，他咬紧钢牙，大喊一声，“弟兄们，跟我向前冲，咱们冲过河去！”

这时的嘎达梅林，还没有完全相信那冰河全部开河，无法过人。

他们继续纵马奔驰。两边射来的子弹，已经放倒了不少人。可这时谁也顾不上还击，冒着枪林弹雨，只有往前死冲了。快到河岸时，两边埋伏的敌人越来越多起来。枪声如爆豆般响，子弹如雹子呼啸而来。义军战士们犹如割韭菜般一茬一茬倒下。战马在悲鸣，鲜血在横流，狂风在怒号，这是一个空前残忍的屠杀，是强者对弱者的屠戮，是邪恶对正义的强暴！

冲过枪林弹雨的火网，好不容易赶到河岸，面对那条河，嘎达梅林和战友们这回都完全的傻呆了。

“天哪！河开了！河完全开了！”有人绝望地叫了一声。

这条大河，名叫“吉祥”[1]的乌力吉木仁，此时已呈露出狰狞的不吉祥的一面。

河在上一阶段，有个拐弯处，在那里形成如一张往日蒙古人使的弓一样半圆形，然后河水摆脱了那张弓，犹如离弦的箭，到达这洪格尔·敖包一带便犹如一条直泻的长龙。

此时，在它的一百多米宽的河床里，满满当当溢流着刚刚化开的冰排冰凌，汹涌澎湃，訇然而响。

那些房子大的大冰块，缓缓流动着，旋转着，相互碰撞着，发出震天动地的轰隆轰隆声响，相互挤压的磨盘大的冰块“吱嘎吱嘎”叫着，呻吟着，又很快碾碎成散状，四处飞溅。那些房子大的冰排，有时相互整齐挤压后堆成小山，拥堵在一起，高高矗立起来，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然后很快又在后边的急流冲来后訇然倒塌，如排山倒海往下游冲泻。这条河现在已变成疯狂的河，魔鬼的河，恐怖的河！

嘎达梅林仰天长啸。

“长生天哪！难道你真的要灭我老嘎达吗？难道你真的要吃掉我们这些义军弟兄吗？我好恨哪！！”

“大哥，河口下边有一条箭船！”“打一面”指着下游喊一声。

“‘南烈’，快带人去抢过来，我在这儿掩护你们！”嘎达梅林咆哮着下令。

“是！”“南烈”那顺孟和毫不犹豫地带几人冲过去了。

嘎达梅林集中大家的有限的子弹，率“打一面”等人阻击从三面压上来的敌人。很快子弹打光了，身边倒下着一批一批弟兄，九勇士之一“海龙”敖日布脑袋开花倒下。嘎达梅林从马背上想抱住他，只听“扑哧”一声，他自己的肩头也中弹了。

“大当家，你受伤了！”铁喜老孛喊，他儿子铁诺民想过来给他包扎。

嘎达梅林推开了他，大声喊：“别管我！快射击敌人！”

这时去抢船的“南烈”跑回来了，船没抢到，结果又牺牲了几个兄弟。那只船的附近埋伏着一只轻机枪，专门等他们来抢船。

敌人如洪水般压上来。满山遍野传出这样的喊话声：“活捉嘎达梅林！快投降吧，嘎达梅林！”

“怎么办？大哥，顶不住了！”“南山”喊，“得子儿”等好多人围住受伤的嘎达梅林请示。

只见嘎达梅林傲然挺立在马背上，浑身被鲜血染红如一尊钢塑铜铸的人，勇敢无畏地眺望前边的大河，铿锵有力地喊：“让我老嘎达投降，做梦！弟兄们，大家跳河！绝不投降敌人！我们泅过河去就是胜利！”

大当家大首领豪迈的誓言，就是神圣的命令。义军战士们，立刻一个个义无反顾地纵马跳入了冰排滚涌的大河。嘎达梅林和“打一面”掩护弟兄们先跳河，不停地射击着，没有子弹了，从地上捡起死者的枪射击。一直跟在托日身旁的珠琪姑娘，毫无畏惧地跟他并肩作战，这时她的马中弹了，人被甩出去。“打一面”见状，俯身一捞，把珠琪抓上来，身手敏捷的珠琪一跃骑在“打一面”的后边，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我终于又可以抱住你了，你跑不掉了……”珠琪红着脸，紧紧依偎在“打一面”那宽厚的后背上，这样呢喃低语，如醉如痴。又低语，“谁也别想让我们分开！”

“打一面”受到了感动，心里涌出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潮，一边射击一边对她说：“有你这样的勇敢美丽的女孩子，给我做伴，我老秃子今生何求！”

这时他枪里的子弹打光了，又不好俯身捡死者枪了，便回头冲义兄老嘎达豪气地大喊一声：“梅林大哥，小弟先跳了！来生再做兄弟！”

只见勇敢的“打一面”托日孟克，身后被未婚妻珠琪搂抱着，大吼一声，便纵马跃进前边的大河。

嘎达梅林见状大声回一声：“好兄弟，走好！来日咱们再造反，再杀敌人，再拜把子做兄弟！”

当“打一面”跳河的一刹那，一颗子弹飞过来，射穿了后边珠琪的身体，如被什么木棒撞击了一下一样，在“打一面”后背上震颤了一下。接着又一颗子弹打中珠琪，这颗子弹一直打穿了“打一面”的一只眼睛。只见他回手揽住要倒下的珠琪，脸上已血肉模糊，哈哈狂笑着说：“珠琪妹妹，我们一起走，一路做伴……”而后两个人一起骑着勇敢的战马“黑子”乌骓，“扑通”一声，跃马落入冰河中不见了。

这时，嘎达梅林见铁喜老孛父子还在他身边，催促他们快走快跳河，可他们不走。还有“南山”道诺日布、“天啸号”阿木郎贵、“玉山”丹毕、“得子儿”嘎亚、变独臂的“平信”拉喜、“南洋”舍力格、“南烈”那顺孟和、“东山”胖沙等一群好汉，都簇拥在自己亲爱的领袖梅林爷身边，一个个豪迈地喊：“我们跟大当家，同生死，共进退！”

“好！我老嘎达有你们这帮好弟兄，三生有幸，死有何憾！来生我们还是一群好汉，铲除这黑暗的世界，迎来我们民族的光明！来吧！弟兄们，跟我一起跳吧！”

嘎达梅林豪气干云地说完，扔掉手中的枪，双手一抖“海骝”马的缰绳，向大河冲过去。只见那匹褐红色高大战马，跟主人一样，毫无畏惧，威猛无比，高高跃起四蹄，在空中划出一个绚丽无比而令人心惊的弧线，“扑通”一声便跃入那条怒吼咆哮的大河之中。

一群好汉们，也毫不犹豫地追随着梅林爷，一起跃马跳入大河。

其他剩下的一百多名义军战士，除了受伤不能动弹的之外，大家都一排一排地往下跳，没有一个人投降，没有一个人逃跑，没有一个胆小鬼，都誓死如归地抱着坚定信念，毫无畏惧地跟随着领袖嘎达梅林，纷纷跃马跳入那冰排如山倒的大河中。这是一幕惨烈而悲壮的场面，一幕人类历史上罕见的英勇壮举。惊天地泣鬼神，为人类的勇敢精神竖起一座永恒的丰碑。

风在吼，马在叫，枪在扫射。

人在喊，天在啸，河在怒号。

赶到河岸上来的敌人，在追杀那些还没来得及跳河的受伤的义军士兵，接着朝冰河里还活着的人开枪射杀。

这是一个疯狂的世界。一个人心如兽，人心冰冷的世界。人跟人相互仇视杀戮的世界。这是个可诅咒的世界。正义敌不过邪恶的世界。

嘎达梅林骑着他的战马沉进冰河中，半天才露出头来，他头上戴着杏黄色的狗皮帽，在冰排冲撞中沉浮、挣扎，勇敢地向南岸凫泅。

“朝那个戴黄狗皮帽的人开枪！快，那人可能就是嘎达梅林！快朝他开枪！”岸上的敌人中，有人这样疯狗般狂喊。

“来吧！朝这儿开枪！楚洒尔·乌日斯森王八蛋们，怕死你大爷不是一条蒙古汉子！”嘎达梅林从马背上回头，朝敌人挥拳头喊。

敌人的几排枪扫射过来。

周围冰排被子弹打中后四分五裂，到处飞溅碎屑。

嘎达梅林的后背又中了几颗子弹，在马背上摇晃了几下，终于伏在马鞍上不动。那匹勇敢的战马，依然驮着主人顽强地向南岸挣扎着游去。

鲜红的热血，从嘎达梅林身上如泉水般汩汩冒流出来，染红了冰排，染红了乌力吉木仁河水。

这时，一座大如磨盘的冰排，“哐当”一声撞击了嘎达梅林和他的战马。

嘎达梅林如一棵大树般訇然倒塌，渐渐沉进冰排下面。从此，水面上再也没有冒露出他那勇敢的头颅。

这世界一下子安静了。一切都远去了。

唯有风在低泣。马在哀鸣。

那排山倒海的冰排，也收敛了好多，静静地流淌，静静地流淌，唯恐吵醒了水下入睡的那颗英魂。

一切都结束了。这颗多苦多难的英魂，该休息了。

枪声啊，你安静点，世界啊，你安静点，你们已经夺走了他的肉躯，还不能让他的灵魂歇息片刻吗？他尽力了，他实在太累了。一个人一生，还能做多少呢？他已经做得够多够多。他的英名将青史永记。科尔沁草原乃至整个民族整个人类，将永远记住他的英名 ——嘎达梅林。

天上飘起了蒙蒙细雨。

地上吹起了绵绵苦风。

天地都在为他的英魂哭泣哀鸣。

这一天是1931年4月9日[2]。

请记住吧，这一个平凡而又伟大的苦难日。

【注释】

[1]乌力吉木仁之意为“吉祥”。

[2]嘎达梅林牺牲的准确日期有三种说法，有的称四月五日，笔者采访刘田仓老人时他称农历二月十二日。本书所写日期以《科尔沁左翼中旗志》所记录为准。

第十八章　生命的誓约

只要草原上还有牧草生长，

牧民的双脚依然能眵挺立。

——科尔沁谚语

一

白尔泰从噩梦中惊醒。

一个大河口子，一排排冰山，一阵阵枪声，人喊马叫，鬼泣天怒；有一血淋淋的骑士，从那如山倒的冰排下的血河里站立起来，战马高昂着头颅，勇士高挺着胸膛，嘴里在大喊：奥热——乌拉——

白尔泰浑身冷汗，翻身坐起。

天哪，那是洪格尔·敖包口子，他是嘎达梅林！我不能再停下等候了，他在呼唤我，催促我把调查赶紧搞完。我不能再分心了，不能再让英雄的灵魂等候了。他等候的时间已经太长久太长久了。

今天正是四月九日，五十年后的四月九日。

英雄五十年祭日。

五十年了，可是许许多多事情，众说纷纭，真相不明，社会上各利益集团和个人的种种复杂缘故，使得整个过程愈加变得扑朔迷离，理不清头绪。甚至有些事实上，让英雄蒙垢。

冥冥中白尔泰有一种强烈的使命感，那就是来完成这项追求真相的工作。这其实并不复杂，只要认真和肯做就成。因而，他自语，我不做，谁做呢。这是终生的誓约。

他出发了。告别了希日莫老支书和王教授，告别了好朋友王治安旗长，他背上装酒瓶的书包，又奔向达尔罕旗的土地。他要接着去找那位现在活着的，有可能就是唯一的历史的见证人，亲历那场血与火的历史事件的老人——“南烈”那顺孟和，嘎达梅林起义军的二“风”炮头。

当他再次踏上那片苦难的土地时，心里不禁强烈震颤，眼里忍不住热泪涌出。

火车把他甩在一个几乎无人上下的小车站。

他又一次孑然一身，茫然四顾。那个岱力吉公社——他这次的目的地，从这儿还要往北走二十华里。他早已是熟练的步行者。问清了路，开始迈开了步，毫不迟疑。这种在茫茫大地上踽踽独行，使他感到精神振奋，心情很爽朗，也可静静地思考许多事情。

比如，逃过冰河大劫的牡丹，后来如何落入胡宝山——蒙古名叫额木格图、李守信手下营长手里的？然后为何又嫁给了他？这里边隐藏着一个什么样的至今无人揭开的秘密？当初德吉主任都未能敲开牡丹的嘴巴，让她说出真相，那个天大秘密到底是什么？

比如，历史在洪格尔·敖包口子，究竟记载了什么？上演了一出什么样的大悲剧？为何后人有不同诠释，有时闪烁其词？北洋政府，后来的南京政府，以及东北反动军阀，都称嘎达梅林他们是“土匪”“胡子”，难道我们现在也这样认为，因而不敢大书特书？据说达尔罕旗人想给他塑个铜像，至今未能办成，后人究竟在怕什么？还是后人都愿意淡忘，想把历史的这一页轻轻抹过去？足见后人至今还没认识清楚那场轰轰烈烈起义的历史含义和现实意义，还没有理解透那场血与火的斗争，对这片纯粹的作为自然的土地，包含着什么样的史诗性的意义以及它关于生存和发展的生命启迪。后人总不愿意放弃浅显的政治命题，以及狭隘的大小民族歧见。如今的问题，不是哪个种族跟哪个种族如何如何，而是整个所有种族的生存，正在面临灭顶之灾！这块土地还在不可挽救地沦落，它要惩罚唯利是图目光短浅的所有生命种族！这绝不是危言耸听。惩罚其实已经开始。希日莫、王教授和他白尔泰，经历过那场惩罚。觉悟的像王治安这样有见识的干部，正在做杯水车薪的挽救。尽管已迟，可毕竟在行动。

还比如，穿过冰河，劫后生存的究竟有几个人？他们后来的奋争和追求，以及命运又如何呢？

另外，当然就是，镇压了那场起义的奸诈的“胜利者”韩舍旺、朱博儒、达尔罕亲王那木吉勒·舍楞、李守信之流，还有那位少帅张学良，后来命运又如何？他们真的是胜利者吗？那位充当他们后台，派出大兵镇压起义军的少帅张学良作为王爷的亲家，对日本关东军温良恭俭让，对同胞则血腥镇压毫不留情，后又丢弃整个大东北，不放一枪一弹就逃进关里，对他的那个借托“受总统之命而撤退”的苟且偷生行为，又如何真正地给予历史评价呢？其实，历史自有公论，不会因政治集团的短暂的恩恩怨怨而改变了历史的本来面目。一切粉饰都是枉然。起码东北反动军阀，当时接受了蒋介石领导并受他血腥镇压共产党人影响，双手沾满嘎达梅林为首的农牧民起义者鲜血，这是铁的事实。不容篡改。

白尔泰就这么思索着，就这么走着。像一匹负重的马，在沙化的荒原上前行，那个思想的“负重”，尤其让他痛苦。那是个无形的、无边的、令人窒息的压力。

岱力吉公社的社长叫乌尔苏，原旗教育局干部，在“五七”干校时他在二排。

白尔泰仗着这段“情谊”，逼他派出一辆“草原吉普”——毛驴车。

当时乌日苏对他不冷不热，对他调查的事情也不怎么感兴趣。那些早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他认为瞎耽误工夫，没啥意思，还不如找一个女人肚皮歇歇呢。白尔泰听人说这位当初干校校友，现在当官后变得很色。

“那顺孟和？报号叫‘南烈’？咱岱力吉公社有这个人吗？我咋没听说过？”乌日苏听白尔泰介绍后，这样反问。

“肯定在岱力吉公社，屯子也叫岱力吉村。这是甘迪尔主任当初临终前提供给我的，错不了。你知道，他是六十年代‘六人小组’的组长。”白尔泰搬出甘主任，似乎对乌日苏有所触动。

“好吧，好吧，你这小子真难缠，我就把公社院小胶轮车派给你使吧，本来我准备坐着去下乡的，先让给你吧。”乌日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安排完，乌日苏就钻进了公社院里那间电话交换台的话务室。

给白尔泰赶车的公社小勤杂员，向他挤了挤眼，低声说：“乌社长又操×去了……”

小勤杂员直白赤裸的笑骂，让白尔泰有些耳热。

有了公社的介绍信，岱力吉大队的队干部还较热情，管了白尔泰一顿饭。

“你找的是‘那列’老汉呀？是有这么个人，你找他干啥呀？”岱力吉大队的一个村干部这样问。

“我在做一个历史资料的调查，通过他了解一下其他事情。”白尔泰没敢深说。那时候做外调、落实政策之类的事情很多，村干部都知道。

“他知道啥呀，一个孤老汉，脾气怪里怪气，疯疯癫癫的，村里跟谁都合不来！我光听说他过去当过‘大胡子’！你那个受调查的人，也当过‘胡子’吧？”村干部试探着问。

“差不离，差不离。那他的家住哪里？能带我去吗？”

“嗨，他现在不在村里！”村干部挥挥手，赶着眼前飞来飞去的苍蝇。

白尔泰心里凉了半截儿，赶紧问：“他去哪里了？”

“跟村里人合不来，把他派到野外套卜——窝棚上去了。”

“哦，还好。离这儿不远吧？”

“二十多里。”

“你能派一个人，陪我去吗？”白尔泰恳求。

村干部有些为难。公社小勤杂员对他说：“他是乌社长接待的客人，你可要认真点。”村干部这才喊来了一个年轻人，给白尔泰他们带路。

岱力吉公社的大甸子，很平坦，但大多是碱化、沙化的甸子，如长疮长疤痢的人脑袋，白一块、黄一块、绿一块。他们的“草原吉普”毛驴车，奔驰在这样荒茫无际的大甸子上。那头驴撒着欢，放开了蹄子跑。自达尔罕旗招垦开荒，基本农耕化之后，人口膨胀，草场消失，蒙古族百姓已经放弃原先的游牧生活，想游也没地方游，都缩在各自的那片巴掌大的土地上，刨土坷垃种地。那时的政策也不让百姓家里养很多牲口，一家一户只可养一头驴，一口猪，加几只鸡。马背民族，只许在驴背上晃悠，驴这农业文明的象征性牲畜，彻底占领了往日的科尔沁草原——如今的科尔沁沙地田间地头，不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呜——哇——呜——哇——”的嚎叫声。这种现象，看着令人感觉十分滑稽，令人生出几丝莫名的惆怅，甚至生理上产生一种厌恶感，驴代替马的时代，就这样悄然降临和遍布了整个科尔沁蒙古人的故土村庄。

这是一座比白尔泰过去走过的任何野外“套卜”窝棚，都要差的窝棚。说他是窝棚，真有些抬举了它。实际上就是个地窨子，一半在地面上，一半在地下的穴洞般的住处。这样一个住所环境，令人容易回想起远古祖先的穴居时代，同时也令他想起了小时见过的疯爷爷所住的那间地窨子。

他们哈着腰走进那个地窨子窝棚。村里的那个年轻人，嘴里没大没小地呼喝道：“老‘那列’，有人来找你了！显然，原来的‘南烈’这报号如今简化成‘那列’了。”

地窨子里边，窄小得如一狗窝，再多一个人就转不开身子了。

刚开春，天气还凉，地窨子里比外边还阴冷了许多。

地窨子的地炕上，被窝里躺着一个人。有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十二三岁男童，正在烧地炕，满地窨子都是烟，戗得人眼睛流泪，更无法呼吸。

“他就是那顺孟和老人吗？”白尔泰指着裹被躺着的人，悄声问。

“就是他！除了他还能是谁。喂，老‘那列’，快醒醒了，有人来看你了！”村里年轻人依旧这样满不在乎地大呼小叫。

“我爷爷感冒了……”烧炕的男孩怯生生地说。

“小巴拉，你啥时候跑这套卜上来了？不上学了？”年轻人喝问，并转身告诉白尔泰，这小孩是老“那列”姐姐的孙子。

“爷爷病了，有人捎话，奶奶就让我来看看他。”男孩儿老老实实地回答，眼睛也不敢看人。

“没吃药吗？”白尔泰关心地问。

那个小巴拉摇摇头。

地炕上躺的人，依旧蒙头睡着，不答理来人。其实像村里年轻人那雷声般的喊叫，死人也该被吵醒了。显然他是不想理睬来打扰的任何人。

“他就是这个德行，你就等着吧，我得回村子了，晚上还得开学习会呢。”年轻人跟白尔泰告别。白尔泰还真盼着这个没礼貌的愣头青早点儿离开。他一想，索性跟着钻出地窨子，对外边等候的公社勤杂员说：“你也回去吧，我已经认得路，明天我就自己走着回去。”

“你要住他这里？”勤杂员和年轻人都睁大了眼睛。

“恐怕是这样了。”白尔泰回头看看那间如狗窝的地窨子。

送走了那辆毛驴车，白尔泰突然感觉轻松了许多，长长舒了一口气。他看了一下太阳，初春的西斜的那轮日头，正温和无比地俯视着大地，把一点点微弱的暖意毫不吝啬地洒给大地。

那个小巴拉，这时走到外边奇怪地问他：“你咋没走啊？”

“我不走了，要住这里。”白尔泰告诉他。

“爷爷这儿没吃的，棒子面就剩一碗了。”小巴拉老实地告诉他。

白尔泰听后，心里一阵酸楚一阵难受，眼里快要涌出泪水。他赶紧躲开头去，看着那轮太阳，又看了看那间寒酸如狗窝般的地窨子套卜。心里喊，世间为何如此的不公平？他不明白，那个老人，那个患病躺在狗窝里不能动弹的老人，为这块草原土地，几乎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出生入死半辈子，如今却为何会有如此下场？乌日苏社长，他可能数得清全公社每个村姑村媳妇肚上的黑痣或红痣，却不知在他的地盘上还有这么一个老英雄的存在。村里人更拿他不当回事，汗毛未褪的年轻后生都对他呼来喝去的，显然他们一直拿他当有“历史问题”、当过“胡子”的坏分子来对待。也有可能完全不知道他参加过嘎达梅林起义。

白尔泰能感觉到，那个老人心中流血的无限痛苦。甚至这种无限的痛苦，使得这个老人对一切都变得冷漠变得麻木变得无所谓。

“不要担心吃的，我带来的嚼咕儿，够咱们吃两顿的。要是还不够，我这儿还有十多斤粮票，你再上公社粮站买回来粮食。”白尔泰和蔼地对小巴拉说。

“啊？你有粮票？太好了，快给我，我现在去粮站买米去！”小巴拉兴奋起来。

“明天吧，等你爷爷醒来再商量。咱们俩现在到甸子上捡牛粪去，我看屋子里也没烧的了。”白尔泰向小巴拉提议。

“好吧。你这人真好，你是干啥的？你真的是来看我爷爷的吗？”小巴拉好奇地问。

“是啊，这还有假吗？过去也有人来看过他，是不是？”白尔泰问。

“不知道……”小巴拉支吾，过一会儿说，“来的也都是来拷问的，都说他当过‘胡子’，杀过人，让他交代问题。”

“你爷爷交代了吗？”

“没有！来一个骂走一个，气得他还要动刀子呢！他说自己杀的都是王八蛋！”为这事他没少挨打挨整。小巴拉变得愤愤。

“你爷爷真是好样的，依旧还是个火爆英雄！”白尔泰脱口而说。

“英雄？他不是杀过人的‘胡子’吗？”小巴拉歪着稚嫩的脑袋问。

“不是‘胡子’，他是英雄，顶天立地的英雄！他杀的真都是坏蛋！”白尔泰告诉他。

夕阳下，他和小巴拉捡着牛粪。两个土筐里，很快捡满了风干的牛粪，过去草原上这是又环保又节省的牧民当宝贝的热能源，现在谁还捡它呀，一是没多少，二是农户都烧秫秸或砍林子烧，有钱的买煤烧。烧牛粪，现在的年轻人只当天方夜谭。

地窨子的土炕，渐渐烧热了。牛粪火，耐烧又热力足。小小的地窨子里，很快变得暖乎乎的。

白尔泰一直默默地做着事，并不急于去打搅蒙头养病的老人。

接着，他先是从背包里拿出自备的药盒，找出治感冒的药，准备给老人吃。

“‘南烈’爷爷，请你先吃一下治感冒的药，好吗？”白尔泰把药碗捧在手上，轻轻对老人说。

“谁叫我老报号？那是你能叫的吗？”老人一听“南烈”，似乎打了强心剂，一骨碌翻身坐起，一双眼睛如刀子般盯住了白尔泰，“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老报号？”

“‘南烈’爷爷，别急，您老先把药喝了，完了我再慢慢告诉你。”白尔泰微笑着劝他。

老人咳嗽起来，看一眼药碗，又看一眼一脸真诚的陌生的小伙子，见他又是捡粪又是烧炕，像个自己亲人的样子，他不觉心有所动，但又满腹疑惑，慢慢接过药碗喝下去，然后继续盯着白尔泰等待答复。

“‘南烈’爷爷，请您不必多虑，我是库伦人，是‘打一面’托日孟克的孙子，叫白尔泰，今天特意来看望你的。”白尔泰笑吟吟地自我介绍。

“什么什么？你是‘打一面’的孙子？！是真的吗？！”这回“南烈”老人大声喊叫着，“扑通”一声从炕上下来，站在地上，抓住了白尔泰的双手，使劲摇晃。

白尔泰“扑通”一声给老人跪下了。

“小孙子白尔泰拜见‘南烈’爷爷，请原谅小孙子来晚了……”

“不晚，不晚！那个独眼龙‘打一面’现在还活着吗？他好不好？他在哪里？”老人急切地一连串问起来，声音十分地急切。

白尔泰的脸色暗淡下来，低声告诉他：“我二爷爷失踪好几年了，我至今找不到他的下落，不过我想他肯定还活着。因为他是跟‘包神仙’铁诺民一起走的。”

“啊？！他跟‘包神仙’在一起？铁诺民还活着？”

“活着，活着。所以我才稍稍放心，我两次去‘包神仙’巴彦塔拉的家找爷爷，都没遇见，家人说他们俩结伴去扎鲁特旗，找一个叫‘平信’的独臂人去了。只是爷爷的精神有时不大正常，让我有点不放心而已。”白尔泰如实告诉老人。

“我知道，头‘风’大炮头跳河后得了失心疯，唉，不过他是个强人，啥事都压不倒他的。”“南烈”老人这样说。

这回“南烈”那顺孟和老人，彻底解除戒备，拿白尔泰当亲人对待，高兴得合不拢嘴。什么比生死与共的战友还亲密呢，“打一面”的孙子，等于就是他的孙子。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孙子”，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拿出来一大堆吃的喝的，摆在“南烈”老人的面前。两只烧鸡四个猪蹄儿，四听猪肉罐头，还有一堆面包、馒头、咸菜等食物，堆得如小山一样。更令“南烈”老汉流口水的是，还有三瓶通辽老白干！

老人眼睛完全惊呆后发亮了。犹如两块烧红的火炭！

感冒也立马好了。

除了烧酒，还有什么东西能让他笑得面如桃花，并且能撞开他那关闭已久的心灵闸门呢？！

血与火，生与死，都不在话下，只要喝足这两块钱一瓶的烧酒。这就是蒙古男人。即使已是八十四岁高龄。

一老一少，就这样在那间狭窄如狗窝的地窨子里，昏天黑地地喝起来。其实烧酒，不是在花间暖房高楼豪宅里喝的。烧酒只有在这样的狗窝里喝，才够烈够劲够味道，余味无穷。

二

我骑的是一匹大红马，身子长，脚力好。

大当家的，命令我们先跳，他和“南山”“天啸号”他们掩护。都是些臭子弹，打不出去，也有偶尔能打的。这亏我们吃大了，不知谁出的这毒计，有人说是韩舍旺，有人说是朱福晋，还有人说是崔旅长和李守信。他们都是好枪，日本造，我们使的啥呀，汉阳造“八门粒”“九门粒”，也有缴获的“七九”“三八盖”，可没子弹呀，还不如烧火棍。

我带着我的二“风”活着的线员和炮手们，二话没说跳下去了。不跳也不行啊，子弹打得到处冒烟。

一跳下去，我的大红马一下子沉下去了，我也跟着马沉下去，后来又浮上来了。马这玩意儿真行，勇敢又有灵性。它开始驮着我，往南岸游。河水那个冷哟，都是冰碴儿。我们都穿着棉衣，很快冻透了，冷到骨子里像是针扎一样。

乍跳时，我们想的都是死。叫敌人抓走，还不如河里淹死，叫冰排撞死。都这么一个想法。

我们跳下来没多久，梅林爷他们也跳下来了。

我估摸着，跳河的有一百多人，除了受重伤的和被敌人俘虏的之外，全跳河了，下饺子似的。

李守信的兵，都站在河岸上，朝我们喊，回来！别过河！快回来投降！

可没人回去，能回去吗？！

敌人就拿排枪射击我们。好多人成了靶子，子弹打在湿透的棉衣上，扑哧扑哧响。有人开始沉到河下去了。跟我跳的一个“风线员”，是哈日干图人，脑浆都被打出来了，红的绿的东西一起流，他就在我跟前两米远。但是他的马一直向前游着，驮着死了的主人游着，他抓住马鞍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脑袋开花了也没松开，他真是一条汉子。

满河满槽流着冰溜子，大的冰排像小山一样大，有个战士连人带马被两座冰排挤住了，转眼间被挤成了肉酱，眼睛都冒出来了，像玻

璃球一样耷拉着，看着让人害怕，心碎。

冰凌子割伤了我的脸和脖子，流着血，一块冰排哗啦啦地压上了我，我想这回玩完了，我几乎是掉下马背了，幸亏我的双脚使劲蹬着马镫子，没离开马鞍。等冰排倾轧着，嘎嘎吱吱流过去之后，我又翻回马鞍上。大红马继续驮着我，在冰溜子中扑腾着，它只露出一个头，高高地昂着脖子，鼻孔里呼哧呼哧地响，它真是一匹好马，好伙伴。那是我跟一个扎鲁特的猎手拿五块大洋换的。

刚开始时，大家抱着必死之心跳河的，但骑好马的人见马能游水，就由着马扑腾了，捡条命就捡着了，捡不着就拉倒了。看着那么多人不是被排枪射死，就是压进冰河里再没出来被淹死，真令人心寒，觉着自己活着也没啥球意思，这个世道太黑暗太不公平，死球算啦，没啥遗憾的。

我的肩头，射进两颗子弹，一颗到现在还留在里边呢。你瞅，就在这边左肩头，有块大疤瘌吧，就在那里边，一刮风下雨，刺啦啦地疼。开刀取它？干啥取？留着挺好，它一疼，我就想起那个场面，冰排如山倒，敌人机枪炒豆似的扫射，打在冰溜子上冒白烟，碎冰屑打在脸上，都是血点子。我就恨哪，咽不下这口气呀。至今都咽不下，五十年了，一想起来，就牙根痒痒，手就抖着想摸枪。妈拉巴子，凭啥？李守信，东北军，操你妈，我们跟他们无冤无仇，我们跟梅林爷造反，只想反开荒，反王爷和福晋，也没打你们，凭啥上万人围追堵截？小日本都快占了全东北，你们他妈的孙子似的，不打他们，打自己穷百姓，那个少帅公子哥儿，我看不是什么好种儿，一个孬种，仗着跟王爷是亲家，跟朱福晋是姐弟，拉偏架，仗着日本干爹提供的好武器打我们！不报父仇打鬼子，却死死打我们，啥道理！他娘的，我到现在不服气，咽不下这口气……

“南烈”老人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他那干瘪的胸脯一上一下起伏着，那里燃烧着几十年来从未平息过的一团烈火怒焰。他咕嘟咕嘟，干了一小缸子酒，“哐”地把茶缸子在炕桌上，摸了摸灰白的胡碴儿，一双眼睛闪射出两道寒光，脸上脖子上的一条条大小疤痕被酒力拱后变得紫红紫红，像是一条条蚯蚓在那里蠕动。

白尔泰看着他一脸的吓人凶狂样子，真有点担心别又像二爷爷似的，突发狂颠病。

他轻轻安抚着老人，劝他消消气，吃肉吃菜。撕下一个鸡腿，递给他。老人也不客气，大口大口嚼着，像一头老狼，咆哮着，吞嚼着。安静下来，老人的叙述又慢慢开始了……

我的大红马，对，我的大红马，是一匹好马。你不用提醒，我知道讲到哪儿啦。

我在马背上，摇摇晃晃的，肩头伤流血过多，我晕头，昏昏沉沉，只能死抱着马鞍子，听天由命。不知呛了多少口水，一块冰溜子撞了我的头，起了个大包。

你问梅林爷这会儿在哪儿？也在水里呀！我撒目看过几回，一开始也能看见他，骑着牡丹让给他的大“海骝”马跳进了冰河，他们几个是最后一拨儿跳的。大当家的就是爱兵爱手下，没有架子，人家是当了十多年的老梅林爷了，一点没有狂傲劲儿，平易近人，体贴老百姓，一进屯子先喊，别抢男霸女，别吓着百姓，弟兄们可记着“七不抢八不吃啊”！你瞅瞅，要不为啥那么多人跟着他呢，他这个人，中。后来，我就看不见他了，水里扑腾着好多人，看不清谁是谁了。我只记得他头上戴的是黄狗皮帽子，梅林夫人给他缝的，牡丹戴的是狐皮帽子。牡丹夫人给我也缝过一顶兔皮帽子。

河床有一百多米宽，去年白马年雨水大，河水也涨，这一开河，河水更涨。这乌力吉木仁河是西辽河上游的主干河，平时没那么多水，人一倒霉处处都不顺，都叫咱们赶上了。大多数人在冰河里死掉了，不是淹死就是叫敌人开排枪打死了。岸上没来得及下河的，不是被打死就是被俘虏了。

我正昏昏沉沉的快不行了时，大红马，我那匹好马，扑腾着登上岸了。洪格尔·敖包口子南岸，我可是一辈子忘不了这个地方，浅浅的土岸，两边是黄土岗子，有几棵老榆树。

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是“南山”道诺。他问我，大当家的在哪儿？我正在发蒙呢，上哪儿知道去。他当了侍卫长后，我接他的“风”，当了二“风”炮头，他对我挺好的。他说我受伤了，帮我包扎了一下。然后接着去找大当家的。

我半瘫在岸上，歇了一会儿。

这时我看见“打一面”托日孟克，对，就是你二爷爷，在我左边不远处。正抱着他的没过门的媳妇在哭，号啕大哭，还被打瞎了一只眼睛，一脸一头的血，成了血人，可不去包扎，抱着已经死了多时的珠琪女炮头哭。我爬过去，狠狠拍了拍他，替他包扎伤，就用珠琪炮头的头巾。他看上去当时已经半疯癫了，嘴里反复说着一句话：她在

后边挡了子弹，我应该让她骑在前边的，我应该为她挡子弹的。唉，这会儿了，他还想着这个，那时候哪儿还顾得上前后呀！

身上的衣服被水泡了以后，沉甸甸的，我一边拧着棉袍的水，一边四处撒目着看。沿岸坐着趴着侥幸过河的人，有个人正火急火燎地在跑着，嘴里喊着阿爸，我一看是“天啸号”阿木郎贵，他也大难不死，蹚过河来了。他是仗着骑了梅林爷的好马“云青子”，捡了一条命。他发了疯地找梅林爷，挨个儿问过河的人，谁看见了他阿爸。哭着鼻子。

我从来没想到过大当家会死，他哪能死呢，他是最不该死的，我们都过来了，他不可能死呀！

但是听到好几个人都在找，我也有点紧张了，心里“咯噔”一下。

一听看不见大当家的了，那个“打一面”托日孟克，突然大喊一声大哥！就放开他的媳妇，跳起来，沿河岸跑起来，疯了一样。

我也挣扎着站起来，沿河岸往下走，找出好几里地去。

在下游五里远的地方，我们找到了“海骝”马，梅林爷的马，可没找到它的主人嘎达梅林。

完啦，大当家的没有出来！不知谁哭着喊了一句。

又寻找了一会儿，还是没找到人，大家已经知道没希望了，梅林爷真的没能蹚过河来，归天了。

大家一下子像天塌下来一样，都瘫坐在河岸上发愣。我脑袋里“嗡”的一下，完啦，大旗倒了，这回彻底垮了。

一数过了河活着的人，有二十四名。有“南山”道诺日布、“打一面”托日孟克、“天啸号”阿木郎贵、“玉山”丹毕、“得子儿”嘎亚、“天山”萨格来、“新来”额尔敦敖其尔、“东山”胖沙、“东边”、“珠力合”、还有我“南烈”那顺孟和，其他的人，记不住了，光记得过河的人有二十四名。

对，对，还有铁喜老孛和他儿子铁诺民。那个老孛可是神人，六十岁的人，毫发未损。

我们劝着“打一面”，就地埋葬了珠琪“炮头”。“玉山”丹毕的马死了，他妻子孔小翠也战死了，他哭成泪人，他就骑了梅林爷的“海骝”马，不少人都受了伤，包扎了一下。这时对面的敌人张罗着要过河来，还往这边放枪。这河岸不是个长待的地方，怕这边又冒出什么伏兵，大家都急着先撤离这一带。

晚上，我们在离河岸三四十多里远的西苏根营子住了一夜。

大家商量的结果，没有了大当家梅林爷，大旗已经倒下，还不如分散着隐蔽一段时间，看看动静再说。这个方案就这么通过了，大家就先散伙了。

有一拨人跟着“东山”胖沙、“珠力合”及妻子报号叫“老婆子”的女人走了，他们是“小喇嘛”、“得子儿”、“东边”。那个“老婆子”平时特别横，特别厉害，打人还抢东西，梅林爷活着时没少敲打她。

有一拨人跟着“打一面”和我，有“新来”额尔敦敖其尔、“平信”拉喜、“天山”萨格来等，我们几个合计着，尤其“打一面”对崔兴武旅和李守信恨得咬牙切齿，想悄悄去跟李守信算账，替梅林爷报仇。

“南山”、“天啸号”和“玉山”去找牡丹了。铁喜老孛和他儿子，心灰意冷，从此退隐江湖，不知所终。其他的人也各自走散，找出路去了。

我们这伙五个人，到了哈日毛都屯，离开鲁不远。这时“新来”和“天山”，半道又分手走了。他们不想再碰官军。

我们找了一个过去关系户家，那人叫巴音宝力高，先藏在他们家。我们把马藏在屋里喂，枪也先埋了，“打一面”睡在草料堆里，我藏在猪圈，“平信”不管不顾就睡在屋里。我们派巴音宝力高去开鲁营房附近，打探李守信的情况。

结果，太糟糕。没想到巴音宝力高这小子，见嘎达梅林的旗子已倒，就变心了，他直接去“灰兵”那儿出卖了我们。他带着十几个“灰兵”来抓我们，进屋先逮住了呼呼大睡的“平信”。那个王八羔子巴音宝力高又喊，还有两个人，一个在猪圈里，一个在草堆里。“灰兵”朝猪圈开了一枪，我手里没枪，只好乖乖地被抓住了。草料堆里的“打一面”，听见喊叫，钻出草堆往后山的沟里跑，沟里全是雪，跑不动，很快又被抓住了。

“打一面”破口大骂巴音宝力高是小人，不如狗的东西，早晚会杀了他。

巴音宝力高躲在“灰兵”后边，回骂你们是胡子、土匪，千刀万剐。

我们被押往“灰兵”住的会根庙，半路上“平信”找机会偷了一匹马逃走了。“灰兵”开几枪，都没打上。那小子机灵，别看让马营长的炮打掉一个膀子，鬼得很。

到了会根庙，好多人吵吵着“抓了两个大胡子”，抓了嘎达梅

林的“胡子”，要杀了我们俩。你二爷爷“打一面”脾气大，不鸟他们！回骂快杀吧！老子也活腻了，下辈子还要造反！“灰兵”的连长外号叫“盗宝山”，名字叫根套，他说，杀他们干啥呀，送到三一堂领赏去。通辽驻军的总部在三一堂。我们就被戴上手铐，送到了三一堂。

三一堂总部，有一个我以前救过他命又送过一匹马的老朋友，看见了我，他不敢认我，更不敢放了我。嘎达梅林的名声太大，谁敢放我们呀。

但他说动管事的没有杀我们，还叫我们找保人把自己保出去。

当时我有个表哥在西边卓王府这儿当王府贝达，名叫额日巴尔。他却说，谁还保“红胡子”呀，杀了他。我气得恨不得咬他一口。要是有枪有马，我第一个找他算账！

这时达尔罕旗“札萨克”衙门来信，要我们，要把我们押到那边王府审问。

总部的我那朋友没敢给他们，送到通辽大牢待了五个月，后来达旗要人很急，还是把我们从通辽送到达旗札萨克衙门，关了一年，然后又送回通辽大牢关起来。来回折腾了好几次。后来日本人打通辽，才把我们从通辽监狱里放出来的，到那会儿没有人管我们了。

出来后，我和你二爷爷托日孟克大喝了一通，大哭了一场，就分手了。你二爷爷就回库伦旗了，我回达尔罕旗。我们俩，最后的难兄难弟，也只好这样分手了。兵荒马乱的，小日本进来了，还能咋样。东北军窝囊啊，拿出打我们的兵力和劲头，去打鬼子多好，这帮王八蛋。

现在回想起来，真像一场梦。

我今年八十四岁了，没想到还能活这么长，命贱哪。可惜了，我们的大当家梅林爷，才活了三十九岁。三十九岁，正是好时候啊。真该着，一切都是命里该着，要是我们晚下山一两个月，在山里再坚持那么一会儿，东北军就都全线撤退，顾不上我们了。这都是天意啊，孩子，天意。

听说你二爷爷回去后又犯病，魔怔了？唉。

一阵沉默。

酒瓶已空。话也似乎已经说尽。

这是白尔泰在“南烈”老人这儿的第三天。

老人沉浸在往日那血与火岁月的回忆中，半天不能自拔，伤痕纵横的脸痛苦地扭曲着，抽搐着。从一双混浊的眼睛，静静地淌下两滴老泪。

他长叹一声。令人心碎。

黄昏的夕阳中，白尔泰陪老人钻出那狗窝地窨子，在荒原上走了走。

这位当年叱咤风云的钢铁英雄，嘎达梅林起义军的一名首领一名“风”炮头，被社会遗弃在这荒野的套卜窝棚里，孤零零地基本被人忘记。无人关心他和他的事。风沙中，人们会撇嘴说，都是老黄历了，提那些烂事有啥意思。很少有人把眼前的风沙，跟那场斗争联系到一起。

瘸着一条腿，一高一低地晃动着老身子骨，“南烈”老人就那么走着。瘦小得就剩一把骨头，平凡又平凡的老农样子。白尔泰简直无法相信，他就是当年那位尽管瘸腿仍可马背上翻飞如燕，枪法如神，挥舞马刀，用“成吉思汗劈刺”在敌阵中冲锋陷阵如入无人之境的大豪杰大英雄。

历史是神奇的，时间也是神奇的。五十年时光荏苒，尽管洗刷了所有痕迹，可白尔泰的耳边依然能听得见那马嘶人叫，风吼枪鸣，依然看得见鲜血横流烈火连天，黑暗中奔突着一群惊天地、泣鬼神的英雄豪杰。

孤苦的老人“南烈”可以被遗弃，那位大英雄豪杰嘎达梅林可以被遗忘，但历史无法忘掉那一页。任什么样的手也无法抹掉。谁一抹谁的手就变脏，谁的心灵也变脏。

白尔泰搀扶着老人，就那么默默地走着。夕阳中，西方天际如火般燃烧，一只老鹰在那里翱翔。

谁也不开口打破这黄昏的宁静。美妙而安谧的时刻，只有用心体会才能感受到那内涵的伟大。一老一少的两颗心，在那寂静而超然的时刻，相连在一起，撞击在一起，一同迎向那落日的金晖。

老人的脸和小身子骨，完全溶入来自西边的金晖中，熠熠闪目，煌灿如仙人。

其实，不被遗忘又如何。脚下的草原已沙化沦落成这样。他和他们，已融入了脚下的这片土地，这已足够。

白尔泰感谢命运，感谢长生天，使他有幸找到了这位老人，安排他们在此相见。在这黄昏的沙化草原上。

三年后，这位嘎达梅林起义军的最后一个炮手，静静地离开人世。

依然是在那间野外的窝棚里，在那间如狗窝的地窨子里。死后好几天，村里人才发现他。

其实他不需要任何世人的相送。他已经厌倦透了这人世，这世人。

三

枪声停下了。

站在河岸上的士兵们，终于停止了射击。一阵静默。他们甚至为自己刚才那阵疯狂的射击，屠杀那毫无反抗力的冰河中的人而震撼、惊呆。内心中的莫名羞愧，甚至使他们无法直视脚下那惨烈的场面。

李守信团长骑着大马，这个蒙古族的败类，直接镇压起义军的刽子手，现在是很得意。

他挥舞马鞭，指挥士兵们从河里捞尸体。他要找到嘎达梅林的尸体，往奉天送，要领奖赏，要加官晋级。他要以此向王爷和朱福晋讨好，向张少帅邀功，他要靠拢这两棵大树，打通自己往上爬的阶梯道路，实现他更大的野心。嘎达梅林的头颅，现在是最好的敲门砖、金钥匙。

他检查被抓捕的每个俘虏，核实每具尸体。

满河岸都是抓马、抓人、捞尸体的官军。

后来，李守信驱赶来了许多附近的老百姓，让他们辨认嘎达梅林的尸体，并宣布，谁认出或找到嘎达梅林的尸首，将悬赏“三百大洋”的一半，奖励给那人。

李守信和他的官军，无人认识嘎达梅林。他虽然很多年前见过一面，可早已淡忘，人变化又这么大，上次遭遇战隔得又太远没看清人。突然想起一个人来，那人就是胡宝山，跟嘎达梅林前些年照过面，打过交道。那是老嘎达在王府当军事梅林的时候，他派会说蒙古话的胡宝山，拿些枪支去找嘎达梅林换过马匹。

“胡营长！胡宝山！胡宝山在哪里？”李守信大呼小叫。

“胡营长带兵进屯子搜捕残匪去了！”有人报告。

“等他回来，马上叫他来见我！”李守信有些不悦。

那个胡宝山，也有自己的小九九，有自己的秘密盘算。

他带着几个亲兵，直接去了双金屯。

那个当初向他告发牡丹的北连星，现在已成为他的可靠亲兵之一。前几日此人带着他交代的特殊任务，始终紧盯着牡丹的下落。当发现进入河岸埋伏圈的嘎达梅林身旁，不见了牡丹身影，那个北连星立即赶回嘎达梅林夜宿的“鬼魂坡”村老喇嘛家核实情况。后来又追溯到双金河岸，一直追到双金屯，他终于发现了改妆打扮成村妇的牡丹。并立即赶回来报告。

胡宝山一听消息，如获至宝，立刻悄悄带一帮可靠的亲兵，赶过去了。

嘎达梅林的远房侄子舍旦家是个穷户人家，黑糊糊的一间蒙古包，放着几只羊。平时舍旦去“巴彦”家扛活，养家糊口。已摸清门户的北连星，带五六个兵过去了，胡宝山则在村外的树林里等候。

牡丹拿一个黑色头巾包着头，眼睛已哭肿。她已经知道义军全军覆灭，丈夫也已殉难。她和儿媳昂斯勒玛正准备悄悄去洪格尔·敖包看一看，能否找到丈夫的尸体，入土安葬。

北连星带兵闯进去，几支枪对准了她们俩时，牡丹很吃惊。

“梅林夫人，还认识我北连星吗？没想到吧？你还是落在我的手里！”

“原来是你！你这奸贼，干什么像一条狗一样一直盯着我？早该把你一枪毙了！”牡丹愤怒地骂。

“狗一样盯你的可不是我，走吧，你一会儿就明白了。”北连星笑嘻嘻地说着，没收了牡丹和昂斯勒玛的枪，怕她们逃跑又拿绳子绑上，然后押着她们出了村。好多村民偷偷看，议论舍旦家来的两个亲戚原来是女“胡子”。

村外的小树林里，胡宝山等得十分焦虑，唯恐跑脱了那个自己心仪已久的女人。

他远远看见北连星把牡丹抓来了，立刻心花怒放，迎着跑过去。

牡丹看了半天，才勉强认出了迎面跑来的这个军人，当初会过面的胡宝山营长。

“呵呵呵，是我，是我……牡丹大妹子，别来无恙？”胡宝山搓着手干笑，又冲北连星等人喝叫道，“干吗绑我的客人呀？我是叫你们请来的，不是绑来的，快松绑！”

“营长大人，好不容易‘请’来的，你不怕她飞了呀？”北连星提醒。

“飞？她现在往哪里飞？老嘎达已死，大旗已倒，王爷、韩舍旺、李团长四处派人抓她，搜捕她！她往哪儿飞？没有翅膀喽，也许我这儿算是最安全的地方！”胡宝山自负地大笑。

“你还少说一个安全的地方。”牡丹轻蔑地看着他说。

“哪儿？”

“坟墓。死人坟。”

“不可，你千万别这么想。要不我的心血不就白费了，白白养了北连星这条狗？”胡宝山摇摇头，态度变得谦虚、诚恳，“大妹子，人生的道路十分漫长，你才三十一二岁，何必急着赶完最后那段路？很多事情可以谈谈的嘛。”

“谈谈？”牡丹从这意味深长的话里，突然受到启发，脑子迅速转着，沉思起来，“你想谈什么？”

“谈什么都可以，好多事情是可以商量的。”胡宝山的话越发意味深长。

“那我问你，设计假子弹的毒招儿，谁出的？是你吗？”牡丹盯住他问。

“我哪有那个脑子哟，你可太抬举我了，”胡宝山笑起来，“我也是一开始蒙在鼓里，到了河岸埋伏才知道的，要不然能跟你们在花杰套卜打遭遇战吗？是韩舍旺！他向你们的王爷和福晋建议，又找了我们崔旅长和李团长交换的子弹，就他们几个人知道，最高机密！”

“果然是这奸贼！”牡丹证实了真正的大仇人，心中又燃烧起难抑的复仇怒火，脱口说道，“胡大营长真想跟我谈谈，那好，我提三个条件，看你能不能答应！”

“说说看，我这个人也是言而有信，想定一件事后非办成不可的人。”胡宝山言之凿凿。

“好吧，你把左右都屏退了，这事只有我们两个人谈，是两个人的盟约！”牡丹严正地说。

胡宝山挥挥手，让北连星等手下退出小树林，去周围警戒。

“好了，请讲吧。我洗耳恭听。”

“第一，找到我丈夫嘎达梅林的尸首，入土安葬；第二，取韩舍旺和李守信的首级，祭奠我丈夫和义军灵魂；第三，胡宝山你脱离东北军，跟我一起接着举义旗。就这些，不多，只有这三个条件。”牡丹冷笑着告诉他。

胡宝山拍起手来，然后哈哈大笑。

“好一个牡丹，你真有种，真不愧是女中豪杰！我胡宝山佩服！佩服！”

牡丹不说话，沉着脸，目光冷冰冰地盯着他，心想，你不是要谈嘛，那就谈吧。

胡宝山渐渐收敛了笑容，那张黑红脸也变得异常的严肃。他真的认真地思考起来。

两个人半天不说话。小树林里宁静得连小鸟都不叫。树叶飒飒地被风吹响。

“好，我答应你。”突然，胡宝山一挥拳头，居然这么说，“第一，帮你找到梅林爷的尸体入土安葬；第二，帮你杀了韩舍旺和李团长，不过请你考虑一下，这次洪格尔·敖包口子设埋伏打的，不光是李团长的兵，还有张海鹏的三个营，是奉天那边的命令，军人无法不执行命令，另外就是，李团长对我有知遇之恩，叫我杀他有些不仁不义；第三，我可以退出东北军，帮你举义旗，但我问一句，咱们举义旗打谁？你们反对的招垦开荒已经停止了，我们跟谁打仗去？这事你得说清楚。”

牡丹听了胡宝山的话，心中吃了一惊。本来她提出这三项不可能办到的条件，想吓退他，打消他的非分之想，可没想到此人居然会答应她。她怀疑此人不是脑子有问题就是在蒙骗她，施缓兵之计，想着先答应下来再说。

于是牡丹又说：“你要是办不到这三项条件，我随时都会取了自己的性命。你可别当儿戏，说着玩，蒙人。至于你杀李守信不仁不义，他又不是主要凶手，这一条可以商量，李守信我来杀；第三条的举义旗打谁，这很简单，一表示嘎达梅林的大旗没倒，二谁坏打谁，现在小日本想占我们土地，那就打小日本！”

胡宝山又拍手大笑起来。

“好得很，牡丹不愧是个爽快人！又不失巾帼英雄本色！咱们就打小日本！其实，我他妈也早就恨东北军是草包窝囊废了！这身灰狗皮，也早就想脱了！穿着丢人！”胡宝山也有些愤愤不已地说，他也算是一条蒙古汉子，对嘎达梅林和牡丹，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和内心的仰慕，现在他为了心中的美人和英雄，做出了一生中最重要的抉择。他接着又豪气满胸地说道：“当然，你也不必担心我会骗你，我一件一件给你办，办不到，办不完，你也不必跟着我！我也是个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不是孬种，答应的事办不到，我也没脸跟你在一起！”

这回轮到牡丹迟疑了。她已发现对方这回可是认真的，不是在开玩笑和随便说说的，不是想蒙骗她。

条件是她提出的，不可能再收回变卦，而且找回丈夫的尸首安葬，又是迫在眉睫刻不容缓的事，一旦迟了，被李守信或韩舍旺的人找到领走，那将是后悔莫及的事。

这对牡丹来说，是个两难的选择，内心的悲苦无法言表，无人会理解。命运把一个悲剧式的安排，强加在她的头上，让她必须立刻作出选择。作为一个女人，只能做本能的抉择，那就是权宜之计，先抢出丈夫的尸首再说，这是个最实际的问题。于是她也做出了历史性的决定，迈出历史的第一步。

“那好，咱们一言为定。既然胡营长如此爽快答应，那咱们就从现在开始一件一件去办去落实吧。”牡丹终于下了决心，这样誓言般地表态。

“一言为定。这是咱们两个人的盟誓约定，长生天为证。”胡宝山举右手向天发誓。

“长生天为证。”牡丹也举手回应。

接着，胡宝山从马背上拿出两套灰军服，递给牡丹说：“先委屈你了，穿上军服，化妆成男人，混在我的亲兵班里走。咱们这就去找梅林爷的尸体。”

“你早有准备，你这人心计够深。”牡丹的嘴角流露出冷笑。

从此，胡营长的亲兵班里多了两个新招的兵，除了几个心腹谁也不知道真相。

他们装扮完毕，火速赶往洪格尔·敖包河口。

那里可是寒风飕飕，鬼哭狼嚎。一片哀怨死气。

几里长的洪格尔·敖包河口上，到处躺着死马和义军士兵尸体，流在地上的摊摊血迹已凝固，招来野狗红着眼嗅嗅舔舔。李守信的兵正在清理战场，吆喝着抓来的百姓，抬尸体，都聚到一处，一排一排摊开来，然后命百姓指认嘎达梅林。可那些百姓都摇头称没见过嘎达梅林本人，不认识。李守信就命人鞭打那些百姓。

正这时，胡宝山赶到了。

“跑哪儿骚去啦？你这个胡宝山，老是关键时刻掉链子！”李守信一见胡宝山便训斥，“快去辨认嘎达梅林的尸首！王爷和福晋等着看他的脑袋呢！”

胡宝山哼哈应承着，下马来查验那些一字排开的尸体。

看了两圈，他摇了摇头说：“这里好像没有他……”

他又去看了看那边一群被俘后坐在地上的义军士兵。大约也有二三十个人，都是受了重伤，半死不活，呻吟着，哭泣着，叫骂着，场面十分恐怖，令人不忍目睹。

他看完回到李守信那儿报告，那边也没有。

李守信生气了，又命令另一个营长大喊：“下河捞！接着往下游再找！一定要找到嘎达梅林的尸体！我就不信找不到他！有人看见他，压进冰排下再没出来，难道他插翅飞掉不成？”

立功心切，好大喜功的李守信不想这么轻易放弃。

站在不远处的胡宝山摇摇头，跟身后的亲兵交换了一下眼色。

打捞尸体，连续进行了三四天。官军和百姓，沿岸往下游寻找和打捞了几十里远。

最后，胡宝山指着一具几分相似的尸体，向李守信报告说：“如果说像的话，这具尸体最像嘎达梅林了。只是水里泡得太久，头部又受冰排挤压冲撞，都变了形，不能完全肯定。”

“你说是就是了，就算他是吧！来人，抬走这具尸体！”

李守信终于收兵了，带着那具战利品走了。

夜晚，很多百姓都悄悄来到洪格尔·敖包口子，掩埋那些相识或不相识的义军士兵尸体。白天被胡宝山和牡丹她们巧妙地掩藏在其他尸体下边的真正嘎达梅林尸体，这会儿被两个黑衣人找出来，悄悄运走。放在一辆牛车上。

离洪格尔·敖包河口大约有十里远的北边一座向阳山坡上，那夜在那里冒出了一座新坟。

按东部科尔沁蒙古人的习俗，那座新坟前插植着一棵“嘛呢杆子”树，树上挂着几条白色布幡，上边书写着“唵嘛呢呗咪哞”喇嘛教六字真经，在夜风中飒飒飘荡。很多年后，新坟变旧坟，旧坟变土塚，再后来土塚也消失。但是，那棵“嘛呢杆子树”却活了，抽出了新枝绿叶，一直活了很多年。只不过谁也不知道那是英雄坟前的“嘛呢杆子树”。再后来，经历了大炼钢铁、公社化、学大寨等基本上以砍树为象征的年代，那棵树居然还活过来，没有被砍下来。当然也有人打过它的主意，夜里去盗砍，结果树没砍成，自己却发疯了。从此没人再敢碰这棵树了，都称那是棵鬼树，谁碰谁倒霉。

其实，按宗教埋葬习俗，坟前“嘛呢杆子树”成活，证明坟中的人已经转世，是一种吉祥的象征，又称那棵树的根，是被死者泪水浇活的。因而树上便附有了死者的魂魄，凡人不能碰或无法伤害这种树。

漫长的岁月中，只有一个现象始终没有改变。

那就是这棵树前，每三年的4月9日，便神秘地出现一位黑衣妇人。祭悼，哀泣，长久地坐在树前缅怀。无人注意这神秘黑衣人。在荒野山坡前的一棵老树前，三年出现一次这么一个黑衣人，谁还注意她呢。不过，这种现象几十年如一的连续下来。后来，那个黑衣老妇人身影终于停止出现。但在那棵树旁，出现了另一座新坟，坟前的那棵“嘛呢杆子树”也活了。

一老一少两棵树又活了些年头。

老树终于枯死了，小树接着也枯死了。因为这里已经大面积沙化。

从此，英雄的坟，永久地消失。无影无踪。雪泥鸿爪，了无痕迹。

唯有无边无际的风沙在吹着。在吹着。没完没了，没头没尾地在吹着。于是天也黄了，地也黄了，人也黄了，鬼也黄了，神也黄了，佛也黄了，一切都黄了。

四

牡丹嫁给胡宝山，在白尔泰最初看来，始终是个遗憾.

他前后所采访和接触到的众多当事人和知情者当中，也有很多人不理解和不宽容她的这种选择。尤其嘎达梅林堂弟孟山虎老人，毫不留面地骂她是“乌勒格沁”，可见成见之深。

命运和历史，的确捉弄人，选择有时身不由己。

然而，每件事情的发生，均有其必然的规律和本身存在的合理原由。

白尔泰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探究这个“原由”，揭开这个谜。这也是他心中的必须解开的结。要不然他一生难安。他做大量的调查研究，翻阅几百万字的文史档案，又寻访多名当地老人，写下几十万字的采访日记，他已经摸到蛛丝马迹，正在接近事实真相。他重新翻阅，当年采访刘田仓老人那位报号“打东洋”的义军炮头的文字记录。刘田仓在后来，嘎达梅林牺牲之后，他是始终跟在牡丹和胡宝山身边的一个人，也是白尔泰所能找到的唯一活着的见证人。

自罕·腾格尔山义军分裂之后，“打东洋”刘田仓就跟着满天红和“江省绺子”，往北奔索伦山了。果然，事情并非他们想象的那样简单。他们在半途遭遇到占榆、突泉的围兵，整个队伍一下子就被打散了，显然缺少像嘎达梅林这样有号召力的领袖，人心不齐，队伍缺乏凝聚力。“绺子”们就此各奔东西了。“震九省”满江红在那次战斗中，脑袋被人打开了花。跟随满江红的刘田仓逃回家，悄悄躲起来。“九一八”事变后，有一天“南山”道诺日布（刘田仓称他为“沙日诺海”）牵一匹马来找他，动员他一起投奔张大麻子，说张大麻子是大当家嘎达梅林的干爹，对他们始终留着情面，现在正招兵要打小日本。

半道上他们俩碰见了“天啸号”阿木郎贵，告诉他们牡丹额娘和胡宝山，拉出了一支“科尔沁抗日义勇军”，于是三个人又一起投了牡丹和胡宝山的义勇军。原来，胡宝山果然兑现对牡丹的诺言，拉出自己两个连的骑兵，摆脱放弃抵抗的政府军，举出义旗，号称“科尔沁抗日义勇军”，在北部山区活动，并正在扩充人马准备大干一场。

嘎达梅林牺牲的当年（1931）发生“九一八”事变之后，日本鬼子侵占东北，一下子改变了包括地处东北的科尔沁草原的地方格局。那会儿，大面积招垦开荒的事已全面停止，蒙疆地区政局混乱，各自为政，百姓更是惶惶不可终日。为了维持蒙疆时局稳定，关东军司令几番来找在奉天的达尔罕亲王那木济勒·舍楞，请他出马回草原维持局面，为日本人效劳。可那位达王这回学聪明了，鉴于他的亲家翁张大帅都被他们炸死，他觉得日本人太不可靠，于是每次假称自己有病，婉言谢绝了日本人。后来干脆住进了奉天的教会医院。传说，达王当时的确是大病了一场。那是李守信把装在木箱子里的嘎达梅林的头颅，送给他们夫妇看了之后，这个科尔沁草原的末代王爷就一病不起了。那个面目狰狞的不知真假的死人头，吓着他了。或许内心有愧，精神上有一种忏悔感，自此达王始终闷闷不乐，更是不过问国事民事，成天念经拜佛。后来他见日本人缠上自己，决定逃离沈阳去北平。走之前，这位达王找来达旗贝子爷色拉哈·旺朱尔说：“我在旗内没有威信了，现在处境又困难，我回旗内不太合适，可能凶多吉少。我信任你胜过你的兄王阳仓扎布，我现在把达尔罕旗的玉印交给你，这样我就放心了。”这位贝子爷急忙说：“我没有文化，才疏学浅，难当此任，回去后我还是把这枚达旗大印交给我大哥吧。”果真，色拉哈·旺珠尔从沈阳回去后，就把大印交给了他哥哥温都尔亲王阳仓扎布，自此阳仓扎布当上当时第一任科左中旗旗长。1931年末，日本人突然劫持了这位沈阳不好好待、老家草原不敢回、准备投奔北平的达尔罕王爷，并逼迫他为日本人做事。后来他在一位英国医生的帮助下，化装为平民，携带家眷离开沈阳，逃到了北平。再后来，也拒绝了蒋介石请他出山的邀请，北平解放前，和家人逃往台湾，后定居在香港九龙，1951年死于九龙，时年七十三岁。他夫人朱博儒死于1952年，五十九岁。这一对给科尔沁草原带来毁灭性灾难的败类，就这样前后结束了罪恶多于贡献的复杂一生。达尔罕旗百姓至今一想起他们都吐唾沫，骂他们是败家子王爷，毁了科尔沁草原。历史的耻辱柱上，永远钉死了他们夫妇二人。

在扎鲁特旗一带活动的牡丹和胡宝山义勇军，打出抗日旗号之后，很快被投靠日本的赤峰兵刘辉旗部围剿，一次战斗中牡丹不幸受伤，被刘辉旗兵掳走。胡宝山带一部分人突围出来，投靠巴林旗一带新成立的“蒙古自治军”第一军军长甘珠尔扎布，求他派兵解救牡丹。甘珠尔扎布带兵在天山口子堵住刘辉旗兵几百人，仗打得惨烈，“打东洋”刘田仓和“天啸号”都红了眼，跟着胡宝山冲进敌阵中，愣是从黑车中抢出了牡丹。这次之后牡丹很受感动，与胡宝山抱头痛哭，但她依然没有嫁给胡宝山，尽管一直在一起。牡丹还是等候着胡宝山拿下韩舍旺的首级献给她，祭奠梅林爷。

机会终于来了。这个“蒙古自治军”也是日本人出钱支持建立的，而且韩舍旺投靠日本人之后也当上了“蒙古自治军”第二军军长。于是，暂时投靠甘珠扎布旗下并得到赏识的牡丹，乘机设计了一个离间计，通过很受日本人器重的甘珠尔扎布司令向日本人密报，称韩舍旺正在暗中策划，率以达尔罕旗子弟为主力的“蒙古自治军”第二军反水，想摆脱日本人控制，还称韩曾来找在第一军的达旗人阿木郎贵、刘田仓、道诺日布、丹毕等人策反过。这“玉山”丹毕一直在庙上当假喇嘛逃避搜捕，后来听到牡丹又举义旗之后，也来投奔了她。日本人果然相信了甘珠尔扎布的举报，一怒之下，给韩舍旺下了毒药。并把他从达旗收拢的“大北山”“四海”“小喇嘛”“张志”等各“绺子”头等一干人，一起杀掉了。据说去执行下毒任务的人，是两位神秘的蒙面特使，逼着韩舍旺喝下了毒药。刘田仓说那特使就是牡丹和胡宝山。韩舍旺这个奸人，如跳梁小丑，在蒙疆和东北政治舞台上钻营投机，为虎作伥，帮助朱博儒和达王几乎卖光了达尔罕旗草原，后又投靠日本鬼子当蒙奸卖国贼，终于受到应得的惩罚。那个送假子弹的张好焦，后来也死于一次不明所以的黑枪袭击。

牡丹终于报得大仇，在丈夫嘎达梅林坟前痛哭一场，之后践约嫁给了胡宝山。

后来上当的日本人很快醒悟。因为，韩舍旺死后不久，真正反出去的是以胡宝山和牡丹为首的八十多个人，又举起了“科尔沁抗日义勇军”大旗。被利用的甘珠尔扎布司令也大怒，在日本人面前很丢面子，亲自带兵围剿他们。

在奈曼旗八仙筒一带，牡丹、胡宝山的义军被敌人围住，最终被彻底打散。

牡丹跟着胡宝山，逃到他的老家蒙古镇和喀拉沁一带，住地铺为富人拉大耙搂柴度日。

后来，准备去内蒙古西部投靠德王“蒙古自治政府的”的“天啸号”阿木郎贵和“打东洋”刘田仓，路经这里，巧遇他们夫妇俩，于是动员他们一起去投靠了德王。去了那里才知道，那个大仇人李守信也在德王手下当了一名师长，胡宝山就在李守信手下当了团长，阿木郎贵和刘田仓当了连长。牡丹见到李守信十分仇视反感，甚至几次要下手除掉他，都被胡宝山力劝和制止住。于是牡丹抱着与胡宝山生的儿子，搬出军营，独自过起平民生活。她似乎彻底感悟人生，看透政治把戏，从此消散了所有心中抱负，淡出那时的错综复杂的历史政治舞台。阿木郎贵后来战死。胡宝山不久也身上长红疮而死，当时他带兵驻扎在宝昌。

动荡的岁月，动荡的命运。

时事造就英雄，时事也造就每个人不同的命运。那个年代，每个人似乎都是被鞭子抽打的陀螺。

胡宝山死后，牡丹带着与胡生的儿子返回了胡宝山老家的屯子，勉强糊口，在那儿参加“土改”，分得一份土地。把儿子抚养长大后，1948年牡丹送儿子参加了解放军。儿子名叫胡万岭，解放后在长春市统战部当副部长，成为我党的一名地方领导干部，牡丹一直跟儿子生活在一起。她生前曾任长春市政协委员，于1959年10月1日受邀参加北京国庆大典。牡丹跟嘎达梅林在战争期间生的那个儿子，后来下落不明，也许至今还活着，也许早已死于战乱，白尔泰多方寻访始终未果，后只好放弃。牡丹于1975年在长春安静地离开了这纷扰的人世。

白尔泰终于理清浩瀚资料，揭开了鲜为人知的这段秘密，终于如释重负。

他掩卷长叹，心里说，理解和宽容牡丹吧，她是一个值得敬佩、可歌可泣、叱咤风云的英雄女性！

当时，嘎达梅林牺牲后，对她来说，死容易，拼个死活容易，或者当个平民，再嫁个牧民，过一辈子平淡生活也很容易。但是，那不是牡丹。背负恶名，忍辱负重，她还是为了丈夫嘎达梅林，为了给他报仇，为了不让丈夫的义旗就此倒下，为了高举一面为民族寻找光明出路的大旗！她的生命不光属于一个嘎达梅林。她属于整个民族，属于草原。

她，和她的丈夫嘎达梅林，作为科尔沁蒙古人的新一代代表人物，在满清封建皇朝覆灭之后，他们一直在极端艰难困苦的环境中，寻求着一条民主自由光明的民族复兴之路。作为中华民族一员的蒙古民族，清朝灭亡之后跟汉族和其他民族一样，都经历了这样一种共同的命运，都在坚忍不拔地寻求着民主自由的光明道路。嘎达梅林和牡丹的英勇事迹，鼓舞了无数个后来者，他们开启了一个新的历史。他们的光芒永远灿烂，他们功不可没。他们是一座永恒的丰碑。

历史不能忘记他们的功勋。

更不能抹煞和歪曲、以及不敢正视他们的功勋。

白尔泰很荣幸地在后来年月里发现，在国家部门出版的《中华民族英烈大辞典》里，终于有了嘎达梅林的条目。

历史毕竟是公正的。

五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通辽市科尔沁宾馆。

已经担任哲里木盟副盟长并主管农业的王治安，接待了从北京来调查科尔沁沙地的白尔泰。老朋友相见格外亲切。

“都去北京当作家了，还惦记着老家的沙地，你还没吃够苦头啊！”王治安逗他。

“听说每个人的命运中，都有一种魔咒，你一辈子别想摆脱这个魔咒。我的魔咒，就是这科尔沁沙地，走到哪里，都被这魔咒召唤回来，没办法。”白尔泰笑吟吟地幽幽回答。“你不也是一样，好好的医生不做，被魔咒牵着走上仕途，而这仕途吧，又不让你离开了这科尔沁沙地，离开了这沙化的农业！”

“哈哈哈，三句话不离本行，我算服了你了。我还有个魔咒……”王治安笑眯眯地看着白尔泰。

“啥？”

“摆不脱你这带魔咒的老友。”

“哈哈哈，算你倒霉吧。谁叫你当这家乡的父母官？谁叫你又主管这治理改造科尔沁沙地的伟业呢？”

“是啊，科尔沁沙地，是我们共同的魔咒。”王治安感叹，然后转过话题，“不过，这回你下去转转吧，对科尔沁沙地或许能有个不同的感受呢。”

“不同的感受？”

“是啊，不同的感受。尤其你去看看你那老朋友希日莫老头那儿，等你转回来，我们俩再交流对话。”王治安卖起了一个小关子。

第二天，白尔泰由盟林业处一位科长陪着，就下去转悠了。

他迫不及待地第一个直奔的地方，就是奈曼旗的巴彦塔拉“查干-塔麻”沙地。那位用牛尾救出自己和王教授的那个“老萨满”，如今情况怎么样呢？他还好吗？

日本造丰田“沙漠王”越野车，在平坦而宽敞的柏油路上奔驰着，如风驰电掣。

这比当年的帆布篷小吉普和套驴的“草原吉普”，可是鸟枪换炮了。一般的坨包沙坑，这“沙漠王”呜呜哼两下就嗖儿地蹿过去。

“才几年时间，都鸟枪换炮了。”白尔泰感叹。

“那会儿的‘212’，现在村里跑运输呢。”那位科长说。

“时代的发展是够快的，不知沙地的变化快不快。”白尔泰的眼睛望着窗外。

公路两旁都密密麻麻地种出钻天杨，绿意葱茏。远处的沙湾子里，水源充足的地方也都长着一片片的这种钻天扬。

“是比过去种出的树多了，可种出这么多杨树，它对水的蒸发量可是很大的哟。”白尔泰不无担忧。

“那都是农民自己种的，种杨树经济价值高，三五年就成材，可以卖钱了。”林业处的干部对林子似乎格外的热爱，目光中流露着掩饰不住的赞叹。

白尔泰似乎有不同的看法。

当初王治安曾说过一句话，那是实在而实用的真理：原来有什么，恢复什么。可是原来的这沙坨草原上，并没有过一片片的钻天杨林子，有的都是些不成材的矮棵子灌木丛，老山杏，还有老榆树，也都是长不高的老弯巴树，只能打犁杖。

“沙漠王”驶向希日莫承包的那片沙地时，路经了好几个村庄的废墟。

那位吴姓科长告诉白尔泰，几年前的那场大沙暴，几乎全埋了这些村庄，政府后来采取生态移民政策，把这些人类不宜生存的沙化区百姓，全部迁走，然后封闭起来，政府出面统一治理和管理。并鼓动农民进驻和承包沙坨子沙洼子，以家庭为单位一片片改造，政府补助，种树种草，但不再让他们大面积翻耕沙坨子。牲口也不许满坨子放，见啥啃啥，而是采取舍饲养畜，就是猪一样圈养。尽管圈养的牛羊失去自由后还是不是“牛羊”，这另当别论，但改造这沙区只能采取这样的权宜之计，不得已而为之。权宜之计。

白尔泰默默点头，心想这一政策措施，眼下还真不愧是一项够英明的决策。

穿过一条小干河滩，他们就看见了希日莫的家，绿树掩映着五间红砖房。

“老希头的马架子改成新砖房了？”白尔泰惊喜道。

“他现在是沙漠富裕户了，每年卖草籽儿和卖成材的树，就有不少的收入。”

老希头家附近的沙坨子，全用铁丝网围着，不许牲口进入，那围栏里边的情况确实跟不围的不同，沙地上正长起一层层绿莹莹的嫩草丛，几乎全覆盖上了那些裸露的沙面。几年前还是寸草不长的黄沙坨子，经他苦心经营，已经发生了历史性的变化。

老希头不在家。

他老伴指了指西方那片茫茫沙坨，告诉我们，她老伴和王教授进了“查干·塔麻”深处了。她热情地邀请我们进屋喝茶。

“他们又去了那个死亡之漠‘哈尔·萨力克’啦？”白尔泰惊问，抬头看看太阳，看看天。他立刻想起几年前的那一幕，那个惊心动魄死里逃生的一幕。

“不用担心，他们听了天气预报，又开着那辆‘212’吉普车去的。”他老伴安慰白尔泰。

白尔泰不由得笑了。幽幽地问：“李副书记的那辆专车‘212’，现在归老希头了？真有意思，那可是我们的救命车呢！”

“是啊，扎鲁旗长奖励给俺家老头子了，折价卖的。”老伴笑吟吟地说。

“嗬，扎鲁当旗长了？那奈曼的沙地有救了。”白尔泰欣慰地感叹。

“这扎旗长，整个一个当初王旗长的模子，在治沙上更玩命。”吴科长也从旁边插言。

“是啊，他是得玩命，当初大家都差点让沙子要了命，身上都有这个魔咒。”白尔泰笑呵呵地重新坐上“沙漠王”，挥一下手说，“他们的‘212’不怕进那死海，我们的‘沙漠王’更不怕了，走，瞧瞧他们去！”

“沙漠王”开进西方那茫茫的死漠地带，如履平地，毫无阻隔。

当初白尔泰他们挖“锦鸡儿”根须、画“百草根拿图”的那个鬼沙湾，已然展现在眼前。

可令白尔泰吃惊的是，这里已经完全改变了模样。铁丝网围起了一大片沙坨子，过去寸草不长的秃沙地，已经种植出了一片片的绿色植物，有野山杏、沙枣棵子、羊草、艾蒿子、锦鸡儿，那种真正的过去长过什么、现在恢复了什么的样子。虽然面积不算太大，可呈现出一片绿意葱茏，生机盎然的样子。

“这里就是王副盟长抓的点儿，试验点儿。”吴科长笑眯眯地介绍，抖搂了当初的关子。

“哇哇！好一个王治安！怎么早不告诉我？”白尔泰问吴科长。

“王副盟长先不让我说，他知道你肯定会到这儿来的，让你亲眼看看。”吴科长似乎十分了解这里的情况，接着又说，“这是王盟长费了几年的心血，搞出来的试验样板，如果成功的话，再向全盟沙化区域推广。咱们中国这地方，还是相信‘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这句话。”

白尔泰完全折服地点点头，拍起巴掌。

这里修建了几座简易房屋。显然，已有人常年住宿管理这里。

汽车喇叭声，引来了草畦子里劳作的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都戴着眼镜，像是知识分子的样子。

“吴科长，原来是你来了！”那个男青年黑瘦黑瘦，但十分精神。

“我是陪着北京客人来的，是王副盟长的朋友。怎么样，小李？挺好吧？王教授和老希头呢？”吴科长问。

“他们？”小李抬手指了指西方更为茫茫苍苍的沙海处，笑了笑说，“你们来晚了一步，他们穿过那片沙海，去敖汉旗了。”

“敖汉旗？赤峰市的敖汉旗？去那儿干什么？”

“敖汉旗的沙化区，也跟我们这儿一样，他们的旗长过来，请老希书记和王教授过去传授一下先进经验。”

“原来是这样。榜样的力量，还真无穷。”吴科长笑了。他转过身，向白尔泰介绍说，“这位小李叫李显亮，那边那个女孩是他的女朋友，都是王教授带的研究生，沈阳农学院毕业的。现在就他俩在主管这片试验区！”

白尔泰有些激动了，握住那位小李的手感慨：“干得真不赖，真不赖，老家的沙坨子有‘梧桐树’，才招来了你们这些金凤凰！这真是太好了！这么干下去，科尔沁沙地真的有救了。”

“王教授和扎旗长说，十年之内，让这片‘查干·塔麻’都恢复成原来的模样！”小李也口气豪迈地告诉白尔泰。

“十年？白尔泰更为吃惊，毁灭经历了一百年光景，恢复只需十年时间？是不是太大跃进了？”

“当然完全变成原来那样子，十年肯定是不够的。”小李依然信心十足地解释道，“但是，十年内全部封住这些沙坨子，普遍种植出试验区的灌木植物群落，是没问题的。现在国家和政府投入很大，百姓也热情很高，都争着抢着承包这些沙区，跟过去害怕、摇头、躲着走大不相同了。现在是沙退人进了。”

白尔泰点点头。由小李和他那腼腆的女朋友陪着，在试验区里参观，漫步在这片往日黄沙弥漫、差点活埋了他的风沙区，面对着满目绿色，他内心感慨万千，很难平静。

他唯一的遗憾是没见到老希头和王教授。

他突然回想起来当年为保护这片草地而流血牺牲的那些英雄们。九泉之下，不知他们能否欣慰。

他油然思念起他的二爷爷。他在哪里？自那次分手之后，至今杳无音信，他跟“包神仙”一起消失了，说是流浪四方施医救人，又说是二人在某一秘密处共同研究“萨满-孛教”文化传统。

白尔泰从这里接着又去了库伦旗、科左后旗、科左中旗（即达尔罕旗）等科尔沁沙地的严重沙化地区，风尘仆仆走了二十多天之后，他又返回通辽。

王治安笑眯眯地为他接风。

晚上，王治安说：“走，我陪你逛逛通辽市的夜景去。”

白尔泰以为坐他的小车去逛，结果，他拉着白尔泰登上了街上的一辆“倒骑驴。”

这个“倒骑驴”，也是草原新城通辽市的一个特色。其实就是一辆三轮车，南方称黄包车，可这里的三轮车跟北京、上海的不同。人不是前边蹬拉，而是客人坐前边，车工从后边蹬车轮，推着客人坐的车身走，故称做“倒骑驴”。而且价钱便宜，坐一次只收两块钱。

“坐‘倒骑驴’舒服，敞亮。”王治安说。一个副盟长居然跟普通百姓一样，跳上一辆“倒骑驴”，对那个五十多岁的蹬车老汉说：“老大爷，你就蹬着车，沿几条新改建的街道走，我陪外地来的朋友逛街景，你慢慢蹬，不用着急。我给你十块钱。”

“多了，给两块钱就成。我这车可是新装的，座儿都是干净的，体面人都爱坐我的车。”老大爷五十多岁，黑黑的脸膛，十分健谈，不失时机地夸着自己的车。

“倒骑驴”就“骑”起来了。

通辽的变化的确很大。这座1917年左右才开始聚集人口，发展起来的草原新城，如今已是一百多万人口的中等城市，是整个哲里木盟科尔沁草原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不到一百年的历史中，发展成如此规模，的确令人叹服。

治安告诉白尔泰，每条街的夜灯装饰各具特色，带你来主要是看看这街灯，看看这草原新城的夜色多美。治安冲他眨眨眼，颇为神秘地笑一笑。

街灯的确金碧辉煌，光彩夺目，有的街灯如水银泻地，有的如一条长长的金河流动，有的则高擎着五彩火把如燃烧的灯瀑，有的好比透明的百丈泉水从高空流下，令人产生某种幻觉，似乎自己踏进一片灯火组成的江河湖海。

“怎么样，是不是感觉走进了灯的水世界？”治安歪头问。

“是啊，水的世界！”白尔泰也强调“水”字。

“如果这些灯的河湖，真的都是河水湖水该多好啊！”王治安吐露着心事。

“谁说不是，‘风水，风水，风遇水则止，有曲则灵’，没有了水，什么‘风水’也谈不上，不过拿街灯象征水，以祈祝没河流的通辽有个好的‘风水’，什么高人给你们出的主意？这是在风水阴阳学上，是说得通的。”白尔泰笑着卖弄起“半仙”本事来。

“通辽和科尔沁的确需要风水呀！你看这西辽河，空空的河床一滴水也没有，多少年了！”他们的“倒骑驴”已经走上城西西辽河的长堤，王治安手指着堤下空空的河床说道，“我们的一位前任老领导，当年曾带领万千人移土改造科尔沁沼泽地为‘良田’，最近突然悟到了‘湿地’的重要性，他说湿地如人的肾脏，咱们的科尔沁湿地全部消失了，所以这么干旱，沙化这么严重！瞧瞧，老领导的确悔悟了，可也晚了，后果无法挽回了。”

“愚昧和无知，有时往往是不可战胜的，尤其当它铺天盖地以真理自居的时候。”白尔泰感慨。

“精辟！如果认真总结，说实话，科尔沁草原沦落成科尔沁沙地，如果说清末民初招垦开荒是主因的话，建国后我们没能够科学地考察和尊重土地自然原因，而在这里，片面地全面推广农业化政策，加速了这片草地的沙化进程。消灭所有湿地，改造成农田，圈起所有大小河流建起大小水库，长年河变成季节性灌溉渠，让草地长年处在干渴状态，开垦的荒原坨子头两年长粮食，三五年后下边的沙质干土全被翻到上边来，变成沙的温床。有人还称，草原沙化是载畜量过大过多造成的，其实是载人量超额超标造成的！”王治安侃侃而谈，做出结论性的分析，冷静又深刻。

“好一个载人量超额超标！真是一针见血，这比起把责任推给不会说话的哑巴牲口身上，可英明多了，理性多了！”白尔泰拍手称赞，“科尔沁，幸亏有你们这一代新领导人，对这片土地有了全新的认识，而且有责任感，不，是使命感！这是科尔沁这片大地的福气，生活在这里几百万蒙汉人民的福气！”

“我们都生在这片土地上，不管是蒙古族，汉族，或其他民族，对这片土地都有着深厚的感情，它对我们如母亲般的恩重。责任也罢，使命也好，作为这片土地养育的儿女，我们再不做，就对不起这片养育我们的土地。再不做，就晚啦！时不我待，来不及了。”王治安脸色凝重，语气坚定，昏黄的长堤灯光下，他的一双眼睛在镜片后闪出睿智的光芒。

“是啊，你说得很对，过去，嘎达梅林他们想做的也很简单，就是这片纯粹自然的草原上，有什么就保护什么；而今天，你和你的同伴们想做的，就是这片土地有过什么，就恢复什么，都是为了尊重大自然的法则，千万年来亘古形成的自然规律。天意不可违嘛。”白尔泰说。

“说得好，天意不可违。老祖宗讲究的是‘天人合一’、‘道法自然’，就是人跟自然的和谐。”

“蒙古族的原始宗教萨满教，也是讲究自然崇拜，讲究万物都有灵，虔诚地尊重大自然。”

“先哲们的思想光辉，至今照耀着我们混沌的大脑。可是如今，我们继承下来的实在太少了。有时我真担心，将来有朝一日，当我们的子孙假如从我们手里真的接过这片茫茫黄沙的科尔沁沙地，不知会作何感想，他们会指着我们坟头说：这些无能、无知又无耻的祖先们，都干了些什么。那时，在地下——在那漫漫黄沙下，我们的尸骨会永久地战栗，将永远不得超脱于这冰冷的诅咒。”王治安发出一声深深的感叹。

“黄沙的魔咒。”白尔泰说。

“黄沙的魔咒。”王治安说。

“但愿长生天保佑，科尔沁沙地重新变回美丽的科尔沁草原。”白尔泰默默地祈祷。

“但愿。不，一定会的。”王治安默默地发誓。

空旷的没有水的西辽河的长堤上，两个老朋友就那么久久地坐在土坝上，面对着一望无际的苍苍茫茫的科尔沁大地，进行着一次历史性的对话。

哦，神奇而多难的科尔沁大地。

尾　声　挽歌

让青旗永远飘扬，

让蓝天永远洁净，

让月亮永远皎洁，

让太阳永远光明！

——成吉思汗箴言

一辆毛驴车，悄然驶进了洪格尔·敖包河口子。

白尔泰从车上下来，轻轻踏上那片神奇的地方。终于来到这个向往已久、梦牵魂绕的地方，他难抑激荡起伏的心潮，不由得脱口吟诵：江山依旧，昔日英雄今何在！

可很快，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褐黄色的沙岸狰狞着，沙岸下的河床里已经空空如也，连一滴水都没有了，裸露着漫漫长长而曲曲弯弯的沙底，如一条干死的长长的白色蟒蛇，就那么僵僵地躺在那里，毫无生机，死气沉沉，令人望着不由得心生恐怖。干河床周围，则全是沙化的坨包区，还有广种薄收的农田阡陌纵横千里，茫茫无际，连接着苍天和大地。江山并非依旧，这里完全变了原来的模样。

“那条河呢？那条英雄们跳下去的冰排如山倒的大河，哪里去了？”

白尔泰呻吟般地低声叩问。

空河无声。沙漠无声。天和地无声。

只有风在哀鸣。河床里的黄沙滩上，风追逐着沙子，呼啸有声，似乎在告诉他：“没有了，早就断流了，上边建水库拦走河水了，后来，水库也干底了……”

白尔泰委顿地瘫坐在沙岸上，欲哭无泪。

短短五十年，世间居然经历了如此大的变迁，沧海桑田，大自然无情地惩罚了这个曾经美丽的草原。

这时，随风飘来一丝歌声。隐隐约约，似有似无，断断续续。

从南飞来的小鸿雁啊，

不落长长的乌力吉木仁河，

不起飞——

要说起义的嘎达梅林啊，

是为了蒙古人生活的

故土牧场——

白尔泰抬起头来，惊异地循声望去。

歌声是从对面沙岸那边传来的。

白尔泰一下子被歌声深深吸引住，他不由自主地如梦游者般走下那条悬岸下的空河床，踩着烙脚的炙热干沙滩，向对岸循声走去。好熟悉的声音，好熟悉的歌声，是谁在吟唱？是谁拨动了自己沉痛的心弦？如此的哀婉绵绵，如诉如泣，忧抑伤感的旋律令闻者灵魂震颤！

他看见一位老者的背影。

盘腿坐在一座似有似无的土冢前边，怀里抱着一把古旧的马头琴，悠然地拉动着琴弦。那感天动地的旋律，如源源溪水，从那琴箱和琴弓的和谐相濡中流淌出来。老者白须飘逸，独眼混浊，老泪在胸前随着旋律一起横溢。秃头在酷日下闪光，脸上的刀疤在汗珠和泪水中发紫，浑厚的嗓音如无形的绳索捆住天和地，似乎在拷问：大河在哪里？英雄在哪里？天道在哪里？

“爷爷！二爷爷——”

白尔泰长叫一声，发疯般地扑向那个老人，鞋子陷在流沙里，顾不上捡，光着脚，如一头牛犊扑向母牛的怀抱，如一匹马驹奔进母马的腹下，他就那么抱住了二爷爷。

“你是谁？为什么抱住我？”二爷爷茫然地看着他。

“我是小阿木，你给我改名叫呼和奥拉——青山！”白尔泰摇晃着二爷爷手臂，提醒他。

“阿木……青山？‘青山’可是我义兄的大号，怎么会是你？你骗我！”老人的魔怔病似乎更严重了，已经完全不认识人了，好像又患了老年痴呆症，只顾喃喃自语，“你管我叫二爷爷，真有意思，可我是谁呢？我是谁也不是……”他伸出僵硬不能弯曲的手指，指了指前边的那座土冢，又把手指放在自己紫黑色的干裂嘴唇上，“嘘！安静点儿，珠琪女‘炮头’睡在里边，她是我没过门的媳妇，呵呵呵……那边的土岗，看见了吧，那是我大哥，他睡在那边……”

这时白尔泰才发现，离老人不远的一座红土崖上，戳着一块简易的高木牌子，上边写着：英雄嘎达梅林牺牲之地——洪格尔·敖包河口。不知何人立下的那个可能是天底下最简单而朴素无华的木牌墓碑，在明晃晃的阳光下、在无边广阔的沙野中，显得那么简陋而不起眼，孤孤单单地屹立在天地之间。

老人又喃喃自语着，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沙岸下的那条空空的河床，拽着白尔泰的耳朵说：“看看，那里就是我们跳下去的冰河，看见冰排没有？一排一排的小山似的冰凌冰排哟！听到那呼啦啦的声响没有？吓人哟，从头顶上压过去，像大磨盘一样，把你连头带身子压进冰水里，半天蹿不出来……看见没有，有人在冰排上跳着走，枪子儿把他撂倒了，那血呀，溅在白冰上鲜红鲜红的……我的妻子珠琪，她从后边抱着我说，这回、这回抱住你了，你跑不掉了……她在后边替我挡了子弹、我这命是她给的……这该死的冰河哟，大当家还没死，大旗不会倒下，哦哦——你看那冰排黑压压的哟……”

老人的手哆嗦着，一直指着那条黄沙漫漫的空河床，如醉如痴地诉说着，一只独眼混浊而迷蒙，又茫然无助地望着那无比恐怖的“冰河”，老泪纵横。

白尔泰听着看着，他的心在流血，脑子里像钻进了虫子般嗡嗡地发响。

他泄气地想，现在后人想跳河都没有水了，河水跟美丽的科尔沁草原一起消失了……二爷爷，醒醒吧，你们的奋争，只成了血写的历史了……长生天哪，既然创造了美丽的草原，为何还创造这些愚昧无知的垦荒者、居住者和闯入者？他们如蝗虫般蜂拥着，犁尖啃完这块草地又去啃另一块草地，他们将啃完和消灭光中国北部所有草原，他们将在这里再创造出一个昔日的楼兰国！

白尔泰望着二爷爷、望着茫茫沙坨荒田，眼睛被泪水模糊。

他悄悄对二爷爷说：“我们回家吧，爷爷，这么多年了，家人一直都在寻找你，等着你回去……”他用手背擦拭着不断涌出的泪水，轻轻低诉着，“这回好了，我终于找到您老人家了，我们这就回家，回家……”

“回家？家在哪里？”老人迷茫地发问，“我的家，就在这黄沙下边，那里绿草长得比人高，骏马跑得风一样快，有人说风吹草低见牛羊，说得不对，风不吹，草不动，牛羊躺在草尖上长膘……”老人似清醒非清醒，语无伦次，心中似乎只有过去的意念和短暂的记忆，曾当过喇嘛饱读诗书的他，还拽上两句，然后又说，“不过那里有官军杀人，还打‘胡子’抓‘内人党’啥的……我现在没有家了……”

老人像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撅起了嘴巴。独眼刚直地瞩望着前方。

白尔泰遥指天边，哄劝着爷爷说：“爷爷，我们有家，我们的家在那边，那个远远的天边，现在那里没有官军了，也不打‘内人党’了，已经天下太平了……现在家那边也开始有绿草，有牛羊了！”

“有马吗？”

“有。”

“那给我一匹战马。”老人突然说。

“好，给你一匹战马，一匹青骏马。”

爷爷小孩子般笑了。

“爷爷，你秘藏的那面青旗，在哪里？”白尔泰突然想起来问。

“青旗？”

爷爷抬起迷蒙的眼睛，指着心脏说，在这里。

白尔泰不由得也笑了。

阳光下，八十九岁的老人和三十三岁的孙子，脸上都喜泪闪动。

不远处的沙坡下，那位“包神仙”也在悄悄拭泪。

天地间，似乎温暖了许多，宽敞亮堂了许多。

天地和人，就这么溶化在一起，和谐在一起。

悠扬的琴声，再次如泉水般飞扬起来……

终稿

2006年6月20日午后五时

感谢长生天。于金沙斋。雪波泪笔

2007年1月7日夜 改稿

2007年2月26日凌晨，三稿

2008年3月25日晚十时，四稿

2008年4月26日夜，五稿

2008年9月13日午后五时，六稿

后　记　四十年的求索

写下本书最后一个字之后，我如释重负。

这是长达四十年的求索和还愿。

从小听父亲说书，从小便有了崇拜英雄的情结。于是1968年从内蒙古蒙专毕业时，十九岁的我毅然选择了去英雄嘎达梅林的故乡——科左中旗（达尔罕旗）工作，从此也与这位英雄的历史结下了不解之缘。书中白尔泰的经历，基本也是本人的经历。当然因文学作品的需要，有些许虚构和加工。

历史真相与社会上认定的历史，有千差万别。为搞清嘎达梅林的全部事迹、历史背景、前后过程、历史和现实意义等等方面的问题，我几乎耗尽了毕生的精力。其间查阅了几百万字的资料，四十年中，前后走遍了原哲里木盟今通辽市所属整个科尔沁大地。从1968年在“左中”档案馆工作时偷偷搜集开始，到1978年在中央戏剧学院读书时几次赴科尔沁调查、再到近几年为真正完成书稿而反复多次全面展开调查，前后经历了整整四十年时间，我也从一个十九岁的毛头小伙子变成了现在的半白老头。这期间，我采访了几十位能找到的当事人和知情老者，写下了几十万字的五本采访笔记，那位曾跟随嘎达梅林当“炮头”的“打东洋”刘田仓老人，在我读大学时（1980年）还给我寄来几次他自己记录编写的“嘎达梅林故事叙述”稿件，当时他在大兴安岭的林区流浪，依旧过着他习惯的生活。他们期盼着我把书写出来。可是很遗憾，拖到三年前我才开始动笔写。一直不敢动笔的原因是，担心自己没有功力完成这部著作，亵渎了英雄们那场轰轰烈烈的光辉历史；另一个原因则是，历史需要沉淀，沉淀愈久愈能显现出它的历史和现实意义。

那段波澜壮阔的、惊天地泣鬼神的历史，如蚂蚁般啃噬了我的心几十年，也犹如鞭子抽陀螺般抽了我几十年。今天，我终于可以告慰他们的英魂了。

尽管还有很多缺憾，我毕竟完成了这部长达六十多万字的历史记述。

现实对历史，有时并不完全公正。尤其面对嘎达梅林他们那段艰苦卓绝的奋争和寻求光明的过程，现实在一段时间内显得那么犹疑，那么捉摸不定，甚至那么复杂而缺乏勇气正视。至今，所有调查和记述只停留在民间或个人行为上。可毕竟“不容青史尽成灰”，真正的历史，是人民用心来记述和传承的。

因而，尽管“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当本书付梓成书之后，我首先想做的一件事就是，把这本书带回科尔沁大地，在嘎达梅林纪念碑前祭烧。在洪格尔-敖包河口祭烧。

历史和历史上任何人物，都可灰飞烟灭，然而记忆是永恒的。记录也是永恒的。

准确地说，这是对中国北方草原二百年荒漠化史的一次记录。

下边我再简单记述一下本书叙述的一些人物后来的情况。

“打一面”托日孟克：隐匿于库伦旗老家，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宁静地去世，他始终未暴露自己那段历史，也一直处在疯癫状态中。

“南烈”那顺孟和：于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在他的岱力吉公社牧铺地窨子中悄然去世，死后三天才被人发现。

“打东洋”刘田仓：在大兴安岭林区流浪中去世。

“南山”道诺日布：后跟随牡丹拉出“抗日义勇军”，突围中牺牲。

“天啸号”阿木郎贵：他和刘田仓一同投奔西部的德王“蒙古自治军”，在一次战斗中牺牲。他妻子昂斯勒玛为其生一子，一直活到解放后。

“玉山”丹毕：跟道诺日布一起牺牲。

“得子儿”嘎亚：后重操旧业，上山当“胡子”，在一场仇杀中死亡。

“平信”拉喜：成独臂后隐姓埋名，不知所终。

“海龙”敖日布：在洪格尔-敖包河口突围时牺牲。

“通天老孛”铁喜：归隐大漠，遵嘎达梅林之嘱完成“孛音·毕其格”之后，溘然长逝。

“包神仙”铁诺民：后成为科尔沁沙地上的一名游医，以“萨满·接骨法”闻名于世。

“东山”胖沙：在嘎达梅林义军中后来升任第七“风”炮头，洪格尔-敖包河口幸存后，也曾北上寻出路，闯荡多年，后隐居达旗巨流河牧场某村，在一位明智的村干部护佑下，安享晚年，悄然离世。

“满天红”“乃刚”“四龙”等，北上索伦山途中遭围剿牺牲和散失，多人不知所终。

“南洋”舍力格：在洪格尔·敖包河口战役中幸存，后归隐外乡。

“洪顺”“新刷儿”“少喇嘛”：返回扎旗，后被剿灭。

“天山”“新来”“黑狐”等后来分散后，有人被举报后入狱，有的牺牲，有的不知所终。

我在这里，一并向他们的英魂致哀。

我感谢所有帮助过我的人。为完成这部书，我获得过那么多人的真诚支持和帮助，那是我能够完成这部书的力量源泉。首先我感谢我的说书艺人父亲，他是第一个向我讲述嘎达梅林英雄事迹的人，并一直鼓励我沿这条路走下去。感谢德吉德先生，他为我无私提供了许多珍贵资料。还有接受我采访的甘珠、孙月亮、朝克图等当年“六人工作组”成员，以及杨甘珠加布、巴布扎布、李景堂等诸位先生，感谢科左中旗档案馆。感谢老同学岱钦，他为我提供了很多资料。同时，在这里一并感谢当年接受我采访的诸位知情老人和老艺人，他们当中部分人员名字如下：库伦旗希伯营子托日孟克；科左中旗海力锦公社中心大队孟山虎；海力锦公社宝达拉大队小哈日根图小队刘田仓；岱力吉公社衙门营大队那顺孟和；乌力吉图公社东白塔大队宝音图老艺人；乌力吉图公社乌力吉图大队都冷；乌力吉图公社浩老营子布日诺、敖力格尔、仁钦道尔吉；敖包八公社腰伯图村金玉廷；舍伯吐公社章古台大队查干巴拉老艺人；敖本台公社农机站布和朝鲁；敖本台公社敖本台村毛诺海、中敖本台徐贵荣；科右中旗双龙岗屯拉喜、满头；还有一些不愿暴露姓名的嘎达梅林和牡丹亲属，以及其他接受采访提供资料的知情老人们。感谢老同学岱钦，老朋友杨文环为我提供了很多宝贵的书籍资料。

感谢中国作协和北京作协，把这部书稿作为重点扶持作品。

我更感谢嘎达梅林和他的战友们，是他们教育了我，是他们创造了辉煌的历史，为民族为人类留下丰厚的、令我一边写一边流泪的不朽业绩。

历史，将永远悼记他们的英魂。

英雄是永恒的。英雄才能万岁。

跋　百年误读游牧文明

——从民歌《嘎达梅林》歌词谈起

孩童时，头一次听《嘎达梅林》叙事民歌，是老父亲用蒙古语拉胡琴说唱。

长大后听译成汉文的《嘎达梅林》民歌，当时没深想也没觉得什么，可后来自己用四十年时间调查嘎达梅林起义历史，并完成这部六十万字长篇小说之后，我突然感觉这译成汉文的《嘎达梅林》某些关键词句，译的不够准确，容易令人误读嘎达梅林起义历史事件的真正意义，因而导致对整个蒙古民族的游牧文明产生某些错误理解。

南方飞来的小鸿雁啊，

不落长江不起飞；

要说起义的嘎达梅林，

是为了蒙古人民的土地——

疑问出在这“土地”二字。原蒙古文歌词中的“努图格-希若”，它的准确含意为牧场营盘，即指蒙古牧民的“草地”，并非指纯粹的土地。这“土地”二字是人们习惯的农耕用语，把“努图格-希若”简单译成“土地”，一是用农耕文明用语混淆了游牧文明的草地概念，而当时嘎达梅林起义的社会经济背景是游牧经济，达尔罕旗（即科尔沁草原）那时还没有农耕化，嘎达梅林造反起义的目的就是反对把放牧的“草地”开垦成农耕的“土地”；二是译成“土地”之后，便有了农地疆土概念，嘎达梅林起义似乎变成了一场只是争夺土地疆域的斗争，掩盖了反对开垦草地的真正含意，无形中改换和削弱了这场斗争的长远深刻的历史意义。当时东北军阀张作霖，受日本人怂恿起初准备在东北独立称王，对邻近广袤的达尔罕旗科尔沁草原觊觎已久，并用清朝皇帝惯用的联姻政策，与当时腐败的达尔罕王那木济勒-舍楞结成亲家，让其“出荒”，即出售草地开垦。当初美国白人侵占印第安人地盘时，还划出一块山谷和草地让他们生存，可东北军阀开垦科尔沁草原时，所有原住一二十万牧民通通迁走，至于去哪里怎么生存他们一概不管，引发了以嘎达梅林为首的广大牧民的起义反抗，打出的口号就是“打倒测量局，不许抢夺民财”，以保护草牧场，反对把草原开垦成农田。说穿了，那场波澜壮阔的斗争，是一场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的碰撞，是两种文化的冲突，两种生存方式的矛盾。故尔，这简单化的“土地”二字无法正确表达这场斗争的实质。汉译的《嘎达梅林》民歌又只译唱开头两段，而原蒙古语民歌则是长篇叙事民歌，民间艺人用几个小时以“乌力格尔”说唱形式演义介绍嘎达梅林起义的整个过程。

现在，好多历史学家和生态学家都感叹，倘若当初尊重了嘎达梅林和六十二名牧民代表赴沈阳请愿时的意见，不把那场起义狭隘地定论为“地方分裂”和“蒙匪闹事”，加以残酷镇压，那么广袤的科尔沁草原如今就不会被联合国命名为八百里瀚海“科尔沁沙地”，北京以及东北三省乃至东亚邻国也不会每年遭受十几次沙尘暴袭击，天安门城楼也不会每年从上边扫除十几吨黄沙了。

究其原因，当初以农耕文明为代表的主流执政者，还是不很了解或者说误读了以游牧文明为代表的北方草原，不清楚那里的自然状况到底是什么样的。草原千万年来叫“草原”，是因为那里只能是“草”的“原”，并非“农”的“原”，原因很简单，草原的植被只有一尺左右，下边全是几米深的沙质层，一旦被开垦，头几年还长粮食，往后被翻耕到上边来的沙土就肆虐了，开始沙化，历史证明草原根本就不适宜农耕。造成这种状况的根本原因是，北方草原平均年降水量只有200毫米左右，仅够草的生长，草原上甚至没有大面积的森林出现，因为树林对水分的需求和蒸发太大，不容易生存，这是大自然法则决定的。可农耕文明主政之后，往往忽略这一点。清道光之后，为缓解内地社会冲突以及经济灾难，大量移民开垦草原，尤其晚清政府为还八国联军债务更是允许大面积开垦北方草原，从招垦中抽去百分之三十到四十的利润去还外债，这对生态脆弱的北方草原来说，是拉开了一场毁灭性灾难的序幕。

解放以后，我们依然用农耕文化的主流心态，面对游牧文明和北方草原。清时限制远距离跨旗跨盟大范围游牧，这一开始从体制上改变了天地所赐适应自然法则的生存方式。然而，千万年来形成的草原游牧经济的魂就是游牧，逐水草而居，顺应天时地理。因降水量低，不知哪块旱哪块涝，牧民只能适时地迁徙游牧寻找好草场，牧民通过这种倒场游牧使得脆弱的草原生态得以休息恢复和缓解，这是非常科学而顺应自然的生存方式。清廷的盟旗制，断绝跨境游牧，旱涝都固死在一小块境内，使得生态脆弱的草场不堪重负，得不到养息，这在人口少的状况下还能勉强应付，可后来随着农耕化，各旗盟旗内人口膨胀，到上世纪六十年代又号召“牧业学大寨”，再次大量开垦起草原，这更是对草原毁灭性的打击，草原大面积沙化的灾难也就无法挽回地延续了。

费孝通先生在他《乡土中国》中说：“一位到内蒙古旅行的美国朋友很奇怪地问我：你们中原的人，到了这最适宜于放牧的草原上，依旧锄地播种，真像是向土地里钻，看不到其他利用这片土地的方法了。”这真是件无奈的事，农耕文明进入游牧文明地盘后依旧不能“入乡随俗”，反而还举起“农耕比游牧更先进”这一大旗，为自己开垦草地找出看似合理的说辞。上世纪九十年代起，人们开始尝到近百年来开垦草原的恶果，每年的十几次沙尘暴袭击，以及浑善达克沙地步步紧逼首都北京，才使国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开始退耕还牧还草，治理沙化。可实际工作当中政策又落不到实处，只限制牧民不许游牧，搞舍饲养畜搞圈养，如养猪般养牛羊，可那些偷摸开垦草地现象反而在地方领导的短期利益考量和睁一眼闭一眼下更加泛滥了。这证明，我们始终无法改掉用农耕文明的心态面对草原游牧文明的习惯思维，这样做最终结果将是彻底扼杀游牧经济和它体现出的游牧文明，并将彻底埋葬北方草原。

长此以往，百年之后，内蒙古草原将会变成第二个楼兰国，请别把这预言当做危言耸听。

因为我们的误读还在继续。我们只会用农耕经济的短期实用目光，面对草原，只知“往土里钻”。我们只知“征服自然”，征服土地，还远远没有学会尊重自然，尊重土地。

当游动的黄羊群，纷纷血淋淋地撞挂在为限制游牧而设置的“刺儿鬼”铁丝网上边时；当那些躁动的鱼群“嘭嘭”撞击三峡大坝想超越它去长江上游生仔时，我眼里只有泪水——

当然，大家依然无动于衷，人们麻木的神经除了眼前经济利益之外，对一切都已经熟视无睹。

我们似乎已经永远学不会顺应自然法则生存，永远无法企及祖先那般“天人合一”“道法自然”的境界了。这不是先人的悲哀，是后人的悲哀。当我们的子孙指着黄沙下边的我们的坟墓说，这些无知无能无耻的祖辈时，我们的灵魂将在地下长久地颤栗，将永远无法摆脱这冰冷的诅咒。

（作者声明：本书任何文字段落、故事细节都受法律保护，任何盗版盗用将受到严格法律追究。有人若想改编影视剧，可与作者联系。）

“独贵龙”，是一个真实的组织。

自清中期始，由于大量开垦蒙古草原，导致沙化严重，广大牧民流离失所。在反抗开垦的牧民中间形成一种组织，叫“独贵龙”。准确的蒙古语发音为“道贵楞”，直译意思是“环形”，后沿用为“组”。参加这个“组”的人，围绕一个环形圆周围，签上自己姓名，环形圆不分首尾，签名者中任何人都可能是首，也可能是尾。这是一种当时的朦胧体现民主的誓盟方式。

上世纪一二十年代，北洋政府各军阀掠夺性开垦蒙旗草原，科尔沁草原上也出现了“独贵龙”，并出现了“独贵龙”签名图。一个偶然机缘，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本人接触到那张神秘的“独贵龙”图，并从上边看到了一个大家耳熟能详的名字：嘎达梅林——孟青山。

——作者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