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陪安娜穿过漫漫长夜 / (美) 加瑞尔·萨维

(Gavriel Savit) 著 ; 杨向荣译. -- 南京 : 江苏凤凰

文艺出版社, 2017.10

书名原文: Anna and the Swallow Man

ISBN 978-7-5594-0225-7

Ⅰ. ①陪… Ⅱ. ①加… ②杨… Ⅲ. ①长篇小说－美

国－现代 Ⅳ. 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085318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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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by Shanghai Dook Publishing Co., Ltd.

ANNA AND THE SWALLOW MAN

Original English Language edition Copyright © 2016 by Gavriel Savit

This edition arranged with InkWell Management, LLC.

through Andrew Nurnberg Associates International Limited

中文版权©2017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

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图字：10-2017-142

书       名   陪安娜穿过漫漫长夜

著       者   加瑞尔·萨维

译       者   杨向荣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邀编辑   姚红成 周奥扬

责任监制   刘    巍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三河市良远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 × 1270mm  1/32

印       张   8

字       数   147千

版       次   2017年10月第1版    2017年10月第1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594-0225-7

定       价   36.0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你说什么？

追随头儿

一堂动物学课

亲吻步枪的人

迁徙的模式

你会给我什么？

濒危物种

尾声：不确定性原理

致 谢

献给苏菲・“桑妮”・泰特

谨致缅怀，以微薄之力答谢

她赠予我的所有那些美好的书籍

你说什么？

一九三九年十一月六日早晨，安娜・瓦尼亚醒来时，发生了几件事情，可她并不知道。那年她七岁。

安娜不知道，在被占领的波兰，盖世太保的头子下令强迫雅盖隆大学校长要求所有教授（其中就有她父亲）出席一场座谈会，主题是在德国人统治下波兰的学术发展方向。座谈会将在当天中午举行。

安娜不知道，父亲连同他的同事们将从56号演讲厅被带走，先带到他们目前生活的克拉科夫[1]的一所监狱，随后将被遣派到波兰全国其他许许多多的拘留机构，最终要转移到德国的萨克森豪森集中营。

安娜也不知道，几个月后，父亲那些幸存的同事将被遣送到更为声名狼藉的上巴伐利亚达豪集中营。但是，那次移交开始的时候，她父亲已不在人世，无法被转移了。

那天早晨，安娜只知道，父亲要外出几个小时。

七岁女孩们可是群变化莫测的家伙。有人会跟你说，她们早就长大成人了，你若不同意就会很麻烦。有人似乎更乐于斤斤计较地掩饰用粉笔写在头脑中的童年秘密，不肯给成年人透露丁点儿事情。还有些（迄今为止这伙孩子的数量最大）压根儿就无法确定自己属于哪个阵营，完全取决于她们那天那时甚至那刻的状态，她们呈现给你的面目可能完全不同，绝非你自以为可能会发现的面目。

安娜属于最后那种七岁女孩，这种矛盾状态与她父亲的培养有很大关系。父亲待她犹若成年人——尊重、谦逊、体谅。但是，在某种程度上，他同时又设法在安娜的感觉中保护和保存这样的概念：她在这个世界上遇到的万事万物都是崭新的发现，对自己的心灵来说都是独一无二的。

安娜的父亲是克拉科夫的雅盖隆大学的语言学教授，跟他一起生活就意味着每星期天天要讲不同的语言。安娜七岁的时候，她的德语、俄语、法语、英语都相当不错了，而且还通晓意第绪语[2]、乌克兰语，略懂亚美尼亚语、喀尔巴阡山罗姆语[3]。

父亲从来不跟她说波兰语，他说，波兰语就让它好自为之吧。

如果不是迷恋交谈，不会有人像安娜的父亲那样能够掌握这么多种类的语言。她记忆中很多时候父亲都是在跟各种各样的朋友以及他在城里培养的交谈伙伴中的某位说话——不是大笑就是开玩笑，不是辩论就是叹息。事实上，跟父亲生活的很多时候，安娜曾认为父亲说的每种语言，都是根据他谈话的不同对象经过裁剪特制的，犹如一套预先订购的衣服。法语不是纯正的法语，而是布夏德先生说的法语，意第绪语不是纯正的意第绪语，而是什姆利克先生说的意第绪语。亚美尼亚语的每个单词和短语则让安娜想起那个矮小老奶奶的脸庞，她总是用小杯浓烈的苦咖啡招待安娜和父亲。

亚美尼亚语的每个单词闻起来都有股咖啡味儿。

如果安娜青涩的少年生活像幢房子的话，那些跟父亲在业余时间交谈的男男女女就是那幢房子的支柱了。他们让天空升起，让大地沉稳。他们跟安娜微笑说话的样子，好像她就是自己的孩子。去拜访他们的从来都不仅仅是瓦尼亚教授，而是瓦尼亚教授和安娜。或者像他们称呼的那样，是瓦尼亚教授和安雅，或者卡安娜蕾，或者安可，或者安尤沙克，或者安欧克。这个世界上有多少种语言，有多少个民族，她就有多少个名字。

当然，如果每一种语言都只对应一个人，那么，最后，一个女孩子可能就要好奇纳闷了——我父亲对应的语言是哪种呢？我的语言又是哪种呢？

不过答案很简单——他们都是别人语言的传声筒。别的每个人似乎都只限于懂一种语言，顶多两三种，可是安娜的父亲好像完全不受辽阔和变化万千的克拉科夫风景中羁绊别人的边界的束缚。他不曾受任何说话方式的限制。只要愿意，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成为任何东西，也许，唯独不想成为自己。

如果安娜的父亲真的是这样，那么安娜也应该是如此。安娜的父亲没有给女儿传承某种具体会限定她的语言，而是教给她自己掌握的众多语言构成的宽泛谱系，还说：“从中去选吧。给自己创个新的好了。”

安娜对父亲的记忆中，他无时无刻不在侃侃而谈。在安娜记忆中，他犹如一座活着的雕像，这座雕像是按照他习以为常的聆听讲话的姿态塑造出来的：左膝搭在右膝上，肘子撑靠在膝盖上，手掌托着下巴。他经常采用这种姿态，但是即便在如此默默地专注倾听时，安娜的父亲还是忍不住想交流，嘴唇和眉毛会随着人们说给他听的东西做出拧动和蠕动的回应。别人可能会问他这些怪癖似的痉挛和抽搐是什么意思，但安娜对那种表情语言同样很精通，从来不用问。

安娜和父亲一起说话花的时间可不少。在这些人家公寓的各个角落以及城市的条条大街上，用各种语言来交谈。在所有那些人里面，安娜觉得父亲最喜欢跟她说话了。

安娜第一次意识到一种语言就是人们——说同样语言的两个人不见得必然是同类人——之间共享的约定，那是她记忆中唯一一次问了个难倒父亲的问题。

那是在他们远足或者其他外出活动后回家的路上，当时天色逐渐暗淡。安娜已经认不出他们走在城市的哪个地段。父亲紧紧抓着她的手，迈开长腿跨着大步，她必须小跑才能跟得上。太阳从屋顶落下去，又沉没在群山那边，他步子迅捷，速度越来越快。等那件事发生的时候，他们几乎已经在跑了。

安娜还没看见任何东西的时候，声音就已先传来。有个男人的声音在大笑，响亮又欢快，实在太开心了，连安娜都微笑起来，激动得想看个究竟，到底是什么让他发出如此笑声。但是，当他们来到发出这声音的街上时，她的微笑打住了。

有三个士兵在那里。

大笑的那个士兵最矮小。安娜记不清另外两个士兵的模样，只记得在她看来，他们好像出奇的高大。

“跳啊，”最矮小的那个士兵说，“跳啊！跳啊！”

他们前面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使出最大的劲头照着指令去做，在原地毫无意义地上下跳跃着，不过，很明显，他的腿有什么毛病——可能是严重损伤。不难看出，他非常不舒服。他咬紧牙关，每次鞋子撞到石子的时候都忍住不要叫出声，虽然疼得连面孔都扭曲了。

这似乎让那个小士兵更加开心。

也许最难理解的是那笑声中洋溢的纯粹又毫不保留的欢乐——在安娜的心中，那个士兵讲的是弗什曼医生的语言，因此，也是用那种语言大笑的。

弗什曼医生是个差不多快秃顶的胖子，平常总穿件马甲。他戴着眼镜，拿根拐杖，有时整天拄着它在小药店里慢慢腾腾地走来走去。弗什曼医生喜欢咯咯咯咯地笑，这时脸膛几乎总是变得红彤彤的。安娜认识他的那段短暂时间里，他偷偷送给安娜的小甜点要比她在别的任何场合见过的都要多。

那个小士兵说的正是弗什曼医生讲的话。

安娜有点糊涂了。她没法参照那位医生的语境理解这位士兵，又没法参照士兵的语境理解医生。所以，她做了碰到这种情况时任何孩子都可能会作出的反应。

她问了父亲。

如果安娜的父亲不是那样的人，如果安娜在她短短的七年时间里没有听过、说过德语，而且在某种程度上还用德语思考，像有潜在能力讲这种语言的人那样——总之，如果她的口音不是如此惊人的地道，这个故事还没开始就便结束了。

“爸爸，”安娜说，“他们为什么要嘲笑那个人啊？”

安娜的父亲没有回答。那个士兵转过头来。

“因为，liebling，”士兵说，“他不是人，他是个jude[4]。”

安娜清楚地记得那句话，因为对她来说，那句话改变了一切。安娜以为她知道什么是语言，语言如何发挥作用，知道人们如何无中生有引出不同的词语，为了描述周围事物的轮廓形状而说出来。

然而这句话情况要复杂得多。

什姆利克先生从不讲jude，他只说yid[5]。

这位士兵，无论他讲什么语言，还是跟弗什曼医生不一样，正如医生想让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跟那位犹太人什姆利克先生不同。

一九三九年，一群叫德国人的人开进一个叫波兰的国家，控制了克拉科夫城，安娜就生活在那里。不久这些德国人便实施了一项名为克拉科夫特别行动的计划，主要目标是针对这个城市的知识分子和大学教师，安娜的父亲就在其中。

克拉科夫特别行动正式实施的日子是一九三九年十一月六日——安娜七岁那年——那天早晨，安娜只知道父亲要外出几个小时。

十一点稍过，父亲把安娜托付给弗什曼医生照顾，此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

如果有紧急活动需要参加，父亲把安娜交给朋友照顾并非什么罕见的事。父亲可以放心地把安娜短暂地放在家里，不过，当然了，有时候他需要外出的时间会更长些。安娜还很小，总需要有人来照顾。

安娜的父亲竭尽全力，让她远离这个城市正在发生的事情，可战争毕竟是战争。何况，不要指望永远把一个孩子保护起来远离尘嚣。大街上出现了不少穿军装的人，很多人大喊大叫，还有狗，以及令人害怕的事物，有时还会听到枪炮声。如果一个人爱说话，他女儿免不了会听到“战争”这个词被说出来，无论偷偷摸摸还是大声地说出来。无论在哪种语言里，“战争”都是个沉重的字眼。

安娜还隐隐约约记得以前的时光，那时这个沉重的字眼还没有像边角加沉的大网般降临下来笼罩在她的四周，但她记得的不是什么具体的人影或者面孔——甚至不是她极力塑造的对母亲的短暂印象——对那段时间的记忆最鲜明的特征是一座生气勃勃的城市里充满活力的户外生活：公园和花园里叽叽喳喳的漫步、奔波声；人行道边桌上的一杯杯啤酒、咖啡和茶水；母亲、恋人和朋友大声喊着名字，回荡在对面的石板街上，希望那人消失在街角的时候叫住他并转过漂亮可爱的脑袋。对安娜来说，那些犹如永远温暖的日子和太阳，可是她知道，战争，很像坏天气——如果就要上路了，最好不要在外面碰到。

最后那几个月，安娜的父亲花了不少时间在家里陪着安娜，跟她说说话，当不可避免需要沉默的时候，就会看看书。他的初衷很好，可是放在家里的书都远远超出了安娜的阅读水平。所以安娜大量的时间都花在看特定的一本书上了，那是本厚厚的儿童故事集，里面的内容从各处收集选取而来。无论来自伊索还是《圣经》，或者北欧神话乃至埃及传说，全都带着同样出自十九世纪人之手、看着很舒服的插图，用钢笔和墨水画就，然后复制在厚重的纸上。

安娜只要跟那本书分开就会很想念。甚至先想念那本书，再想念父亲。

十一月六日午后最初的两三个小时里，弗什曼医生对安娜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店里人空的时候，他会把目光越过眼镜逗逗乐，笑一笑，当门铃响起，有新顾客进来后马上就不理睬安娜了。店里的小饼干比前几天少了很多，不过安娜能理解——弗什曼医生以战争为由解释过饥荒。这样的解释很常见，安娜对此已经非常熟悉——最近不管谁说到异常情况，好像都会指出战争来解释。

安娜对“战争”这个词的确切含义还不太懂，但是它好像，至少在某种程度上，似乎会打击她的小饼干的供应，对此她实在无法赞成。

那天药店比安娜以前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忙碌，到店里来找弗什曼医生求救的人大部分是年轻的德国人，身穿区别不很明显的军装。甚至有些稍微上了年纪、穿着套装进来的人，讲着一种嘹亮、清脆的德语，虽然明显跟弗什曼医生讲的语言一样，但在安娜听来，他们的发音似乎因为肌肉紧绷而前倾，弗什曼医生则低沉、放松。最有意思的是，每当安娜格外关注顾客说的话时，弗什曼医生就会紧张起来，所以安娜就尽量装得好像没在听的样子。

时间越来越晚，弗什曼医生试图掩饰逐渐强烈的焦虑。可是，到店铺打烊的时候，安娜的父亲还没回来接她。弗什曼医生开始不加掩饰显露担忧起来。

不过，安娜还不是特别担忧，因为父亲以前还有出去更长时间的时候，而且总会回来。

可现在大街上枪炮响个不停，狗叫个不止。弗什曼医生断然拒绝带安娜跟他回家去。安娜心中忧虑的种子第一次悄然萌动。以前弗什曼医生对她从来都那么温柔，现在让人有些不解，他怎么会突然变得不友好起来。

那天晚上，安娜就在弗什曼医生药店的柜台下面睡了，没有毛毯，浑身好冷，随着夜越来越深，街上德国人越来越多，还害怕被人看见或者闹出太大的声响。

安娜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她太担心了，脑子很活跃，连打盹都办不到，不过还没有活跃到让自己不要倦怠的程度。就在这种永远无法进入下个时刻的时候，安娜开始怀念自己的那本故事书来。

那本书快到末尾的时候有篇故事，就在装帧开裂的地方，顺手就能翻到，讲的是一个叫阿德勒国王的细细长长的魂灵的故事，安娜喜欢盯着看他的图像，直到恐惧得无法忍受，然后突然合上书。阿德勒国王困在书页中后，害怕会真真切切地消失，安娜多么渴望此刻像合上书关住国王那样，封住那像虫子叮咬般烦人的小小担忧。

早晨，弗什曼医生给安娜带来一小份吃的东西。这让她心里感到舒服了些，可到中午吃饭的时候，安娜已经明白医生显然不想还让她继续在那里逗留了。他非常歉疚，说如果安娜的父亲来店里接她，他会立刻要他过去找她，但自己不能再在店里收留安娜了。

他说的话句句都在理，安娜向谁辩解去呢？

弗什曼医生送安娜回自己家的公寓，离开的时候随手锁上店门。他们到公寓后，安娜很快发现，父亲昨天送她到弗什曼医生的店铺，离开的时候把自己家的门锁上了。可是，弗什曼医生根本不知道这个情况——等他们一看见公寓楼的时候，他就找了个借口匆匆忙忙回自己的药店去了。

安娜在自己家门前坐了很长时间。她心中某个地方仍然坚信父亲正在回家来找她的路上。安娜极力克制住担忧，激励自己让这份坚信在心里的那个地方继续壮大。真的，他很快就会回来。

可是他没有回来。

只要感到自己的信心逐渐减弱，安娜就试试门把手。她试了一遍又一遍，每次，她都痴痴地又深深地相信，事实上，父亲并没有把她锁在外面，只是转把手的时候她使的劲不够大。

安娜多么希望那是真的，可房门纹丝不动。在和平的日子里，有时这样的异想天开会变成现实，可在战争时期，这永远不可能。

坐在那里，对安娜来说简直就像永恒，在某种意义上就是永恒。对孩子来说，无所事事的一个钟头长得跟一辈子差不多。安娜已经在那里坐了两三个小时了，如果不是过道对面的尼梅兹克太太，她可能会一直坐在那里等父亲回来，直到战争阻止她。

尼梅兹克太太经常跟瓦尼亚教授（以及其他人）抱怨说，他和女儿经常深夜还高声喧哗。但是，安娜的父亲相信，尼梅兹克太太只是不愿意他们带吉普赛人、亚美尼亚人和犹太人到大楼里来。尼梅兹克太太只会说波兰语，每次都只讲那么一点点。她这辈子几乎从来没有面对安娜说过哪怕一个词。不过老太太经常当着父亲的面提到安娜，通常都说父亲对女儿教育不当。不用说，在安娜看来，见到尼梅兹克太太永远都是让人非常不开心的事情。安娜又是那种特别不喜欢见人的女孩。

安娜开始在公寓门口等待后不久，尼梅兹克太太就打算出门去办个事。老太太从楼道经过的时候，目光在安娜身上盘桓了很久，办完事回来，目光同样没有从安娜身上移开过半秒，直到关上身后自家的房门。

安娜拿不准尼梅兹克太太会采取什么行动，但老太太隔会儿就把门裂开条小缝儿，查看小姑娘是不是还坐在楼道里。每次看见她从门后露出的那一点点脸，安娜都觉得老太太的态度越来越开心了。

如果不是尼梅兹克太太，安娜可能还老老实实待在那里等父亲回来。

如果不是尼梅兹克太太，安娜可能永远没有机会遇到燕子男。

整个克拉科夫，数不清的公寓、房间，甚至咖啡馆和小客栈，七零八落地散布着安娜父亲的朋友，他们会用各种不同语言欢迎她住一两天，可是，安娜仍然回到弗什曼医生的药店。毕竟，她最后是在这里见到父亲的。父亲会认为她在这里。

天色已晚。安娜饥肠辘辘，太阳开始向地平线降落，她开始想晚上睡在哪里。对她来说这种忧虑的感觉还很新鲜——那种感觉持续到昨晚，她有生以来睡的地方只有家里紧锁的房门背后那张小床，跟父亲的床只隔着道过厅。

安娜到弗什曼医生店铺外面的街上时，他正忙着接待一个顾客。安娜透过巨大的玻璃窗看到他正跟一个穿西服的男子说话，虽然他直直地盯着安娜，却好像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街上开始冷了起来。

安娜虽然年纪还很小，很多方面却习惯像个成人般自我安慰，但是那些天，她仍然像孩子般言听计从。弗什曼医生告诉过安娜，他不会再在店里收留她，无论她心里认为情况与他料想的多么不同，无论她变得多么绝望，安娜都不能到店里来，除非别人对她说没问题。

这就是成年人所说的“做个乖女孩”。

安娜开始安心坐在街上等待一个不会回家的父亲。弗什曼医生店铺所在的那条街很短——是条弯弯的用鹅卵石铺成的小路，而且很窄，两头连着两条主大道，然后就到头了。街上没有多少车辆，除了去那家药店和其他几家店铺的顾客，出入这条街的人大多住在附近，到达或者离开都不会滞留很久。安娜的眼睛始终看着地面，心里悄悄祈求过往的路人谁都不要瞧她，除非那人是她的父亲。她寻找着裙子上可以拉出来的脱落的线头摆弄着，借此打发时间。

最终是鞋子的声音引起安娜的注意。那天下午，咔啦咔啦的节奏在那条街上来来回回出现了上百次，总在附近前前后后绕来绕去，消失一会儿又出现，木头鞋跟敲击大街石头路面的声音安娜早就熟悉了。安娜惊讶地抬起头，她斩钉截铁认定熟悉这鞋子的声音。抬起头不久，她就肯定，鞋子上方的那个男人注意到安娜在留意他。

那个男子个头很高，却瘦得离奇。他身穿褐色三件套毛料西服，肯定是特意为自己定做的。很难想象别的男人有他那样的尺寸，他的衣服穿得比手套还熨帖。他带着个陈旧的衣用包，褐色皮革已经磨损得比他的深褐色西服的颜色淡好多。上面有些铜扣子，包的侧面印了个淡红色的SWG三个字母的组合，最初的颜色可能跟深红色的领带一样。一把长长的黑伞扣在包的两个提手之间，遮住包的顶端，虽然天空晴朗。

瘦子注意到安娜在看他后就不再走来走去。他从高得吓人的高度，透过圆圆的金边眼镜俯视着安娜。瘦子嘴上叼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他用细长、瘦骨嶙峋的手指取下来，吸了口气想要说话。

就在这个刹那，铃声大作，从弗什曼医生店里走出一个年轻的士兵，来到街上。瘦子立刻骤然转过脑袋面向那位年轻士兵，开始用明快、干脆、高雅、文绉绉的德语跟那个士兵说起话来，问他这里是不是那个好像大家都喜欢来就诊的著名医生的诊所。安娜感觉自己开始屏住呼吸。

这位高个子男人和这个陌生人说着话，语速很快，意气相投，那位士兵保证说里面的服务质量高，人热情。毕竟，这位医生是德国人，不要指望某个波兰医生的技艺会胜过他。

适当地稍停片刻后，瘦子向士兵点头表示感谢，然后转眼向店铺望去。他身上有股权威的气势。安娜开始纳闷，估计那位士兵也有同样想法，她是否应该认识这个人。年轻士兵习惯了上级总是含蓄不言的规矩，把敷衍性的感谢解读为是要打发他走，可是士兵还没走开很远，瘦子又喊他回来。

“我不知道，soldat[6]，”他说，“你能不能借个火帮我点根烟。”瘦子的长手背扣在身后。毫无疑问，他可能懒得折腾自己来做这种事。

年轻士兵恭敬顺从地照办了。瘦子连目光都没有接触，更没有道谢，甚至连打个招呼认可下都没有。

他深深地吸了口烟。

士兵消失在克拉科夫街头。

瘦子又美美地吸了口烟才转过身面向安娜。

“那么，”他用优雅的德语说，烟雾随着声音从唇间喷涌而出，“你是谁？”

安娜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她动了动下颏，想不管从什么语言中找个词来无中生有编造个名字——她知道自己的名字“安娜”有个德语版，可是她觉得向如此威严的一个人讲出那个词，说那就是她，好像有些不对劲。像她这样寒冷、饥饿、害怕，要想回忆起最初那个讨巧的称呼，脑子有些吃力。

瘦子挑起眉毛，脑袋朝右侧歪着。他眉头一皱，换成波兰语：“你在等谁？”

他说德语时的明快变成了波兰语的圆润敏捷。除了父亲之外，他是安娜见到的第一个娴熟掌握不止一种语言的人。

安娜想回答他，想跟他说话，可是却不知道能告诉他什么。安娜忽然想到可以说她在等父亲。可是，说真的，她自己已经拿不准实情是不是如此。如果关于这位高个子陌生人有什么事是很确定的话，那就是他这个人可不是你撒谎可以糊弄的。

瘦子点点头算是对安娜沉默的回应，接着又换成俄语说：“你父母在哪里？”

这个问题应该不难回答，可是安娜不能忠实地说出来，因为她不知道。她正要这样告诉他的时候，高个儿男人已经习惯了安娜毫无反应，又迅速换成意第绪语。

“你还好吧？”

这个问题惹得安娜突然哭起来。当然，在某种意义上，别的问题及其无法回答同样让人不知所措，又让人烦恼。也许是因为这个人——在安娜看来这个男人当时显得有些可怕，高高地耸立在她面前——语调的忽然软化，忽然关切起人来。如今，几个星期，几个月过去了，情况逐渐变得越来越不妙，安娜想不起来还曾有谁问起过她好不好。连父亲都忙着辛苦地给她提供某种可以接受的一切都好的说辞，却始终一直忽略了询问这样是否管用。

也许跟意第绪语有关。那是什姆利克先生讲的语言。安娜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见过什姆利克先生了。虽然她还是个孩子，但不可能对这个城市的犹太人的遭遇都视而不见。她心里隐隐约约拿不准意第绪语是不是还能幸免于难，直到瘦子说出来后她才放心了。

不过，对安娜的眼泪，最合理的解释为，这个问题，她确确切切知道如何回答：

她并不好。

瘦子对安娜流泪的困惑不解远大于关切。他的眉毛再次蹙到一起，俯视安娜的时候脑袋歪向一边，重要的是，瘦子似乎很好奇。

这个人的眼睛很犀利，深深地嵌在额头下面，而且即便女孩子费尽心机想把自己的眼泪藏起来不让人们看到，她也没办法不去看那双眼睛。他的眼睛像只鱼钩，钩住安娜的眼睛，把它们拽出来对着自己。

接下来他做了件事，从此永远改变了安娜的人生。

瘦子犀利的目光朝上转向短街拥挤的房屋的檐顶。安娜的目光像被俘虏了般紧随其后凝视过去。瘦子看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后，撮起嘴唇，朝天空方向吹了段叽叽喳喳欢快的口哨。

突然传来翅膀的扑腾声，一只鸟儿像炸弹飞跌般朝街面坠下。鸟儿展开翅膀，在空中积蓄着力量，然后放慢降落的速度，飞落到一块湿漉漉的砌石上，蹦蹦跳跳地走过来，眨巴着眼睛，歪着脑袋，仰起脸张望着瘦子。

高个子把香烟从左手换到右手，蹲到快要跟街面平齐的程度，尖尖的膝盖快挨着耳朵了。他伸出左手食指，指着右方，与地面保持平行。

小鸟刹那间不动了。瘦子又跟它说话了，好像在叫名字，接着小鸟突然飞起来落在他的手指梁上。

他慢慢转过身，带着鸟儿朝安娜走过来，直视着安娜大大的眼睛，同时抬起右手食指放在嘴唇上表示别作声。

这个动作其实没必要。因为害怕吓着这只闪亮、美丽、精致的小家伙，安娜不仅止住了哭声，竟发现自己连呼吸都屏住了。

安娜可以格外清楚地看到这只小动物，他把它伸到跟她的脸只有咫尺之隔。鸟儿的脑袋和翅膀是亮丽、鲜艳、斑斓的蓝色；小脸蛋和颈环是淡橘色；尾巴像宽宽的劈开的叉子，还不时痉挛地动一动，否则就绝对纹丝不动，抬头张望着安娜，好像是瘦子制造出一组栩栩如生的雕塑栖息在他的手上，每只都天衣无缝地换到下一只。

安娜虽然心情不好，但还是笑了，伸出手想摸摸小鸟。刹那间她想完全可以把自己的指尖挨在鸟儿柔软的羽毛上。可是鸟儿以惊人的速度突然动了下就飞走了，飞向天空，并没有老老实实地待着被人抚摸。

瘦子的嘴巴看上去无动于衷地紧闭着，可是那双犀利的眼睛却闪烁着某种得意的光芒。然后又以吓人的速度和敏捷舒展开身子，恢复到原来的高度，穿过马路朝弗什曼医生的药店走去。安娜万分震惊，他居然能听到自己用细微的呼吸声发出、然后消失在空气中的那个小小问题。

“那是什么？”她问道。

“那是，”瘦子说，但并不回头，“一只燕子。”

药店门上的铃铛骤然响了，门随之关上。

瘦子从弗什曼医生的店里出来时，可以清楚地看到，他无意再跟安娜交谈。那双眼睛，专门捕捉跟自己同样眼睛的工具，滑过靠住墙蜷缩的安娜，甚至都不曾停留。安娜都来不及站起，那枪炮般的脚步已经随他到了通往街口的半路上。

然而，安娜早已准备好，只等他从药铺出来。

安娜迅速、杂乱无章地用好几种语言回答了他的全部问题。

她用意第绪语说：“我现在好一点了。”然后用俄语说：“我想爸爸可能不会回来了。”又用德语说：“我自己一个人。”最后用波兰语说：“我现在就在等你。”

高个子在街上默默矗立了片刻。这世上别的任何人听了都会目瞪口呆的话，可他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只是用那双幽深、算计的眼睛，仔细打量着安娜。

安娜实在迫不及待了，她又用法语说，这是她能想到的最接近鸟语的语言：“我不会讲鸟语。”

这是安娜听到燕子男三次大笑里的第一次。

“我不会讲法语。”他说。

这时他默默地站立了片刻，看着静止不动的安娜，好像在等待安娜忽而舒展忽而收缩的小小胸腔里出现什么迹象或者信号。

安娜感觉自己快要淹死在这空荡荡的静止中了。这是她第一次说出来，甚至第一次允许自己清楚地思考这件事：

她觉得父亲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感觉说出来非常艰难和不妥，就像赤手撕裂凹凸不平、锈迹斑斑的金属——好像父亲从对面某个拥挤的庭院里喊她，安娜听到了却转身离去。

万物静止不动。

突然，瘦子作了个什么决定，安娜看到他横穿马路大步朝她走来时，惊讶地发现自己忽然感觉很恐惧。

毫无疑问，这位高个子陌生人不是那种让人心里踏实的人物。他身上带着某种威严，某种不动声色的强硬，跟人们为讨小孩子的喜欢而训练出来的那种气质完全迥异。但是，与此同时，他身上有某种东西——也许是轻巧地跟燕子说话的奇妙劲儿——让安娜着迷。他肯定是个奇怪的人，不过他的奇怪中有点严厉和熟悉的感觉。也许安娜和父亲始终没有属于自己的语言——或许他们的语言就是一切语言。安娜抑制不住地想，在这位高个子陌生人身上，她发现了他们这个罕见部落里的又一个成员——一个通晓多种语言的人。

这时，瘦子长长地跨了几大步就穿过马路那点距离走到安娜跟前，安娜虽然很害怕，但已经早有准备，想听到说这个陌生人是被派来接自己的。她已经准备好等着听，如果她相信就跟他走。她将被带到父亲去的地方，准备好这个男子是派来做她的监护人和守护者，直到她回到适当的地方。

她早就想好了。

可是这个男人没有作出这样的宣告。相反，他深深地蹲下来，给了安娜一块小甜饼，跟弗什曼医生经常给她的一模一样。

不过是一块甜饼。

可是在安娜早有定见的心里，她觉得这是个超越物质的奇迹。这意味着在弗什曼医生和这位高个子男人之间完成了某种父亲角色的授职礼。这样的发展结果要比任何她想象得来的、用语言写就的仪式上用的脚本好得多，不仅甜美可口——简直还有些神奇。当然，它首先是甜美可口的。

安娜咬了口甜饼的时候，这位高个子陌生人怀着由衷的喜悦看着安娜。对一个小女孩来说，她吃的时间不算很长，显然，没有什么比黄油与糖混合的甜点更美味可口的了。没花多长时间整块饼就吃完了。

当安娜从忽然间不可思议地消失的甜饼中醒过神来时，瘦子已经直起身，站立的高度超过安娜好大一截。

过了好长一会儿，他说：“不要引人注目。”然后把目光收回来，投向克拉科夫以外的方向，“越久越好。”

接着，木头鞋跟响亮的敲击声宣告他逐渐走远，离开了安娜，消失在那条车水马龙的大街的尽头。

也许为时略晚，可是七岁的安娜仍然努力琢磨着这个世界运转的真相。短短的七年时间，插进好几个不可思议的突变和颠覆性事件，对她的生活产生实质性影响——母亲走了，然后世界处于大战中，现在父亲又消失了。按照她的全部理解，这就是“世事”。你熟悉的人不会在身边流连忘返，你期望的事物已经消失。说来，对一个娇生惯养的七岁女孩而言，安娜的适应能力已经非常强了。无论什么人跟她说什么语言，她都能用同样的语言应对。

所以，当瘦子过来，跟燕子说话，又从空气中取出她心爱的小甜饼时，为什么她就不该学学他说的话呢？瘦子的言语飘忽不定，闪烁其词：对士兵，他讲起话来威严有加，夹着轻蔑的味道；对空中招来的小鸟，他的言语却温柔备至。

而且，当他注视着安娜伸手接触那只燕子或者品尝小饼甜滋滋的馅味时，那冷漠的面部表情后面别有意味——除了所有外在的炫目和闪烁，他内心还有某种更加可靠、确定、真实的东西，某种深藏不露的东西。

这个人从来不会公开讲出自己真正想说或者感觉到的东西。

安娜知道不同的语言会用程度不等的委婉说法来处理要表达的微妙含义——在某种语言里，习语能直接了当地展示说话人想交流的意思，然而，在另一种语言里，通过自贬的隐喻这种诡辩的花招，以及情感的深化，或者狡黠的主张取得很好的暗示效果。

这一切不过是想说，安娜是带着惊人的愤怒明白的，这种愤怒巨大到能带给她赤手撕裂冰铁的力量，她明白了高个子对她说的话里有弦外之音。

“不要引人注目，”高个子曾对她说，“越久越好。”

安娜心里暗自笑了。“我来了。”

她已经决定好了。

追随头儿

安娜从来没有出过克拉科夫，不过在战争的柩衣没有降临前，她陪父亲去过市里的很多公园。在远远的前方，安娜看到高个子陌生人已经抵达山冈，她简直陶醉地想，他这是要带自己到她见过的最宏大的公园里去了。

在市中心，穿过大街小巷追随瘦子的足迹并不难。他站着的时候，要高出大多数行人至少一个头，即便从遥远的后方，安娜都能毫无困难地定位出那颗高高蹿出所有人的脑袋，所以只要她别让那颗脑袋绕过街角消失就行了。

难的是不要引人注目，像瘦子指示的那样。战争期间出现在街上的孩子有两种——一种是引起过路的成年人扭头关心他们的窘境，另一种是刺激他们直接走开。虽然以目前的处境而言不太方便，很幸运的是安娜属于前者，那些落入后一个阵营的孩子常常得不到帮助。

然而，安娜绝对不想招致关注，而且很快她就发现了取得这个效果的窍门。一个身穿漂亮的红白相间裙子、吃饱喝足的小女孩，如果满脸焦急和辛苦的样子，如果她使劲想看清自己前方的某个东西，如果她走路时不时歇歇缓缓——正是眼前的苦差事需要她这样做——她很快就会引起别人的警惕。不过，在某个十字路口，安娜真真切切感觉看见了父亲的法国老朋友布夏德先生在前方的街上，她突然冲动之下放弃了跟随那位高个子陌生人的所有努力，她面带微笑，愉快地朝那个熟人奔去。

最后，发现那人不是布夏德先生，然而那股突如其来的愉悦在安娜身上却产生了很明显的效果。当她犹犹豫豫、焦急地穿过马路时，那些看着她的成年人似乎理解她的忧虑，不由自主想把那种忧虑拿过来分担些，尽管他们自己也有很多烦恼，这种努力的紧张会造成某种成年人与孩子之间不情愿的关系，直到他们淡出对方的视野。安娜确切地感觉到，就绝大多数而言，他们的本意是好的，但有人拦住她似乎只是个时间问题，然后她就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

另一方面，当她脸上挂着若有期待的微笑跑着穿过大街时，过路的成年人还会侧目注视。但是他们却不想抢走她的欢乐——相反内心会激起类似的愉悦感，而且很享受这种感觉，尤其是在这种充满危险的军事占领的环境中，他们会继续赶路，片刻都不再去想她。

当时，正是怀着这种愉悦，而不是焦急，安娜追随瘦子通过了市郊的卫兵，他们甚至都没多瞧她一眼。这时，安娜已经来到薄暮笼罩的山冈。这种乔装开心的努力已经带来某种真正发自内心的激动。

问题是，瘦子的腿好长，每步都迈得很快很大，安娜得跨三四步才能赶得上他前进的步伐。既然他们已经出了城区，既然已经看不到成千上万游移不定的居民，安娜想，现在该到他们会合的时间了吧。毕竟，她已经完成了高个子布置的任务，躲开了别人的关注，最后似乎没有留下任何尾巴，此时此刻，在日渐漆黑的暮色中，她迫切需要安全的陪伴。

太阳已经落到地平线那边好久了，这时瘦子忽然在那条他一直顺着往前走的硬实的土路上站住。因为他是骤然站住的，安娜本能地愣了一会儿，然后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这是她迎头赶上的良机。

站定的刹那，安娜才感觉到天气开始变得好冷。当她跟随高个子上山的时候，风在身边剧烈地抽打着，可当她觉得自己快要接近高个子、打算喊叫的时候，他忽然转身以双倍的速度，迅速跑进右侧黑暗、辽阔的牧场草地。

安娜没有多想就跟着他过去。

直到回头向来路望去时，安娜才看到来回胡乱摆动的手电光，听到正顺着那条路赶来的什么人嘈杂的谈话。

“不要引人注目。”他曾经说过。

对安娜来说，之前想要跟瘦子保持同步就很困难。现在已经几乎不可能。他已离开原路，深入辽阔的原野，尽自己所能迅速、悄悄地往前走去。漆黑的夜色笼罩在他周围时，安娜开始担心会看不见他的影子。安娜忽然快步走起来，然后又开始奔跑。她感觉自己好像在完全没有方位的黑暗中跑着追赶那个瘦削的陌生人花了好长好长的时间。

安娜还没有意识到时，黑暗早已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厚，她已经几乎看不见前方是谁或者什么东西在田野里移动。她想喊叫，想到自己也许会走进某条路，没准让自己比刚才更加孤单，这时她感觉到那种恐慌的抽搐在不断加剧。但是，试图提高声音的念头感觉被洋溢在这位高个子身上的气质挡住了。他的整个存在犹如一个巨大的无声的食指，举起来放在这个宇宙的唇边。

嘘——

可是接着安娜又看见那东西了——在黑暗中逐渐靠近瘦子，迅速从草地更深处的一个角落抄进去，出现在她前面和他后方——罩住的灯笼反射出的柔光。暗淡的光焰模模糊糊。但是，在黑幕突如其来的原野上，它在安娜眼前好像灯塔般闪烁着。安娜清楚地看到有个宽大结实的男人牵着紧绷的套绳，绳子另一头是一条大狗。

安娜是个注意力非凡的小姑娘，但是，在她最近刚刚走出来的克拉科夫城，无需特别的能力都明白一条紧绷牵绳拖着的狗意味着什么。

安娜的声音中没有丝毫犹豫。“嗨！”她喊道，接着又叫了声，“嗨！”

三个脑袋迅速转向她。高个子陌生人的反应很流畅，几乎天衣无缝，好像安娜和他提前排练过。

“哦!”瘦子舒了口气，那种解脱感难以言传，他丢下身上带的包，以最快的速度朝安娜站着的位置奔过来。

“谢天谢地，”他说，“你还好吧？”

安娜正要说话，可瘦子一口气滔滔不绝说了好多自责和宽慰的关爱话，安娜根本没机会插嘴，他不停地说着什么“你是怎么想的”“你叫我好担心”。

他用那只长长的手亲呢地把安娜揽到身边，用另外那只手迅速娴熟地把眼镜从脸上摘下来，放进外衣的内兜里，他把外衣裹到脖颈上，想遮住宽大的翻领下面裁剪得体的西服。

那个魁梧男子和他的狗站在瘦子扔下包的地方，这时安娜被温柔地护送着回头向他们走去。关爱的滔滔激流将安娜淹没其中，她完全不知所措，瘦子问了个很直接的问题，她居然都想不出该如何回答。

瘦子站住又问了遍。

“宝贝儿——我说，你能答应我再小心一点儿吗？”

安娜皱了皱眉头。她一直都很小心的。倒是瘦子自己没有注意到那条狗和提灯笼的男人靠过来。他曾说过不要引人注目，现在，她却刻意让人关注自己。也许这才是他的真正意图。安娜讨厌破坏规矩，讨厌做这种错误的事情，甚至这种她还不大理解的特殊的违规行为都会在她心里激起真正的痛悔。

安娜痛悔地点点头。“好的，”她说，“我答应。”

瘦子重重地叹了口气，心照不宣地看了眼灯笼后面的那个男人，仿佛想说，小孩子们怎么老没记性？

“这里肯定归你管吧，嗯？很抱歉打扰你了。宝贝儿，快跟这位先生道个歉。”

这时安娜才承认自己错了，在这种情况下，没有小孩不会道歉的，哪怕是三心二意多么不情愿。

“对不起。”她说。

“谢谢你。”瘦子说，“啊！我们比原来讲好的晚了许多。奶奶会很担心的。你可真要当心啊！”

安娜死活闹不明白瘦子到底在说什么。她的爷爷奶奶没有一个还活着。

可是没有时间质疑这些问题。瘦子再次转过身面对灯笼后的男人，用流畅从容的腔调搭起话来。

“真抱歉，”他说，“我整个绕了个圈子又回来了，你能指给我怎么回到大路上吗？”

气氛忽然凝重起来。

这是那个牵狗打灯男子首次被要求，甚至被允许讲话。

瘦子的问题悬浮在空中。

安娜的呼吸都要停了。

终于，那个魁梧男子举起手臂，用灯笼指了指。“顺着那条道走，”他用粗糙、轰鸣般的波兰语说，“十分钟的路程。”

瘦子面露微笑。“谢谢你。”他说，然后把安娜揽到身边，转身迈着不慌不忙的步子，领着安娜朝大路方向走去。

安娜不知道自己希望会出现什么样的局面，但肯定不是这个。他们悄无声息地走着，两人之间的气氛很凝重。她让瘦子警惕即将到来的危险错了吗？她应该始终保持在遥远的看不见的距离之外吗？从瘦子在克拉科夫把小甜饼放在她手里以来，安娜第一次开始想，这位高个子男人当初是否真的想让自己跟着他。

可是，与此同时，安娜感觉当他把自己揽在身边时，她仿佛得到了真正的护佑，当他穿过田野跑来时，她感觉到了真正的关心。此刻，她从空气中体会到的那种情绪，可不是简单笼统的成年人不悦的感觉。这是某种忧心忡忡的东西——五味杂陈，充满了浓厚的互相交织又矛盾的担忧。某种事正在发生，这位高个子陌生人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就掩藏在帘幕后面。

安娜完全是凭借绝对的直觉确切地领悟到这一点的。她还是个孩子。

在克拉科夫的家里，安娜养成通过跟自己已经认识的熟人进行比较来了解人的习惯——就像调用自己全部的多语种词汇库来翻译每个不熟悉的新人的语词那样。每当父亲在场，自己被介绍给新认识的人时，安娜就很渴望私下找个时间，告诉父亲这位新结识的人身上有以前认识的某某人的什么影子。

“如果她没有那么老，也没有那么刻薄的话，倒挺像尼梅兹克太太。”

或者会这样说：

“如果他讲巴萨米安娜夫人那样的波兰语，又有布夏德先生那股疯傻劲的话，就像杜布洛维奇教授了。”

有时在描述过程中，安娜会灵感闪现，想出某些别样的特质或者特性——比如前面提到的疯傻——这种特质在许多人身上都有共性，父亲给她列出名称来：

疯傻。

柔韧。

沉着。

顺从。

骄傲。

此刻，在尝试理解瘦子时，安娜心想自己恐怕发现了新的品质样本。

当然，瘦子娴熟的语言能力可以跟父亲媲美。这点显而易见。但安娜想到父性这个词的时候，她的意思可不是指这个。

任何小孩在外面嬉耍玩乐的过程中很快就学会分清楚懂得跟儿童打交道的成年人和可能因为缺乏这种经验而可以被利用的成年人的区别——有些成年人的权威基础固若金汤，有些则单薄如翼，经常被高估，缺乏实力支持，只具备徒有其表的墙面。检验这些大型建筑的实力就是儿童们的事业。安娜跟任何别的孩子一样懂得识别这两种东西。

这项品质——父性——在安娜心中，在某种程度上是构成前者即更有经验感的权威的素质——但只是在某种程度上。当然还有其他要素，某种安娜使劲想在自己心里描述的东西，某种让安娜体会到某种绝对安全和保障的东西，这种东西往往在童年结束的时候就不再有了。这种东西有多半成分接近父性。不是每个男人在这个领域都拥有很大天分，就像很多人无法做到唱歌时不跑调，或者没法绘声绘色地描述一次日落的景色。

可是这个瘦子却拥有多种天赋。

他们走到大路上的时候，连一个字都还不曾说呢。他们走起来后瘦子一次都没有俯视过安娜，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从来没有观察过安娜。

安娜早就准备好了，只要他们找到那条土路，就打算沿着它往回走，但瘦子却不打算这样。他只字未作解释，没有理睬那条小道继续往前走去，把自己的路线拐了个弯，向前朝地平线上一片茂密的树林台地走去。瘦子打破沉默开始说话时，安娜差点儿就要问瘦子他们这是去哪里。

“谢谢你，”他说，“警告我。”

安娜被这句话完全弄糊涂了。他这是感激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呢，还是生气了？安娜弄不懂。但是，安娜知道，如果有人对你说了谢谢，你不回应是不礼貌的。

“没关系。”安娜用那种自己能掌控的最大程度的沉着口吻说。

瘦子叹了口气说：“你做得挺好。”

他们大踏步走的时候，他明显出于照顾两人的差别放慢了步伐，可安娜还是要走两步才赶得上他的一步。此刻，打破夜晚宁静的唯有安娜旁边瘦子迅速移动的碎步踩在草上的声音。

终于，瘦子又开口说话了。“仔细听好了，”他说，同时又舒缓地释放出一声叹息，“世界目前是个非常非常危险的地方。”他的声音变得冷静和慎重起来。

安娜对这句话在自己心中引发的突如其来的害怕和沮丧毫无准备。往往，成年人当着她的面说到危险的事情时，会迅速向她保证一切都会好起来，她会很安全。瘦子根本没有这样做，夜里，他的这个疏忽发出的声响简直跟他刚才说的话一样逼真。

他说的每句话——也许尤其是他忘说的那些东西——似乎都携带着可靠的真理的分量。

安娜使劲抑制住突然发出的呼哧声，瘦子还是感觉到了。“这话吓着你了？”他说。

安娜点点头。“嗯。”

瘦子皱了下眉头。“很好。”

前方那片黑魆魆的树林像一群木巨人般赫然耸立，每个都是安娜这位同伴的摹影。

“克拉科夫有你认识的人吗？”

安娜点点头。

“是能照顾你的人吗？”

对这个问题安娜还没有理想的答案。以前，安娜可能会说是的，可是以前，她可以提什曼医生的，可以说是照顾她的人中排在最前面的了。再者，克拉科夫本身已经变成危险之地，虽然她从来不肯让自己承认这点。那地方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房子、人行道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城里的楼房、汽车和靴跟之间的每寸空间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如果它不是吞噬她父亲的大张的嘴的话。

从他们开始同行以来，高个子第一次低头俯视着一声不响的安娜。

现在他的语气有种循循善诱的味道，口气回落成有权威感的轻松活泼的调子，当某人向孤陋寡闻者传递信息时常用这种口吻。“听我说，如果你怀疑自己没有好事或者欣慰的事可指望的话，那么你就必须假设自己没有那些东西。”瘦子又沉默片刻，“现在不是憧憬的时候。”

安娜没有回答。两人一同在那片低矮的树枝边缘下面穿过去。

这次，他们又好长时间没说话。瘦子带路绕过一片又一片树丛，最后在远离大路的一个弯角落下脚。安娜在瘦子旁边坐下。地面又冷又硬。树根戳得她很不舒服。

安娜刚蠕动了几下调整好位置，可以保持这个姿势一口气坐几分钟，高个子随即站起来，开始脱掉身上的层层外衣。他把那件长袖西服外套递给安娜，安娜感激不尽地裹在身上拿来御寒，接着他又缩了下肩膀把大衣穿回去。

“明天早上，”他说，“我带你回克拉科夫，我们应该找个人来照顾你。这样的日子，一个小女孩没有父亲可不行。”

说完，瘦子翻过身，然后合上眼睛。

安娜的心像块沉重的石头般沉到肺腑的池底了。“明天早上，”他说，“我带你回克拉科夫。”

这是不可能的。安娜知道克拉科夫已经不复存在。至少在真实意义上不存在了。她不可能再回到那里。

可是他说的每句话都很沉重，像真理。

然而，瘦子作出的这个草率的决定让安娜心烦意乱。

她根本不相信。

安娜不禁想起用自己掌握的所有语言跟瘦子说话时，他大笑的样子，不禁想起他看着她伸手触摸瘦子变戏法般召唤来的燕子时，他藏在眼睛深处的闪烁的光芒。

说真的，这世上很多人讨厌孩子，他们对站起来没有屁股高的任何东西都有种天生的厌恶——这些人通常每天要在衣着和美发上花很长时间。不过，瘦子属于这种人吗？明显不算。在有些方面他挺吓人，真的——在很多方面，甚至——可他同时又阳光机智、令人振奋、具有强烈感染力。

还很善良。

尽管他说的话字字都带着沉甸甸的真理的分量，在安娜看来，感觉却很像谎言，说要把安娜不管不顾扔回克拉科夫的大漩涡中。

安娜从来都是成年人称作早熟的那种孩子，早熟这个词父亲曾解释过，有好多不同的用法。对某些成年人来说，这个词能让他们逃避孩子犀利的聪明：

“哦，”当他们面对某个孩子讲出的讨人嫌的妙语时就会说，“她可真早熟！”然后便走了。

对另一些人而言，这个词又发挥着提示作用，想到他们很轻松就拥有的成人至高无上的权威象征：

“哦，”当他们遇到对成人信誉进行令人尴尬却又正当的挑战时就会说，“她可真早熟！”然后就继续干自己的事去了。

安娜不敢向瘦子问此刻盘桓在她心中的那个问题——它具有经常被成年人贴上早熟标签，然后打包收集起来，随后又偷偷摸摸地扔弃了的那些问题不容置疑的特质——可是安娜非常想听，用高个子充满真理意味的声音说出来，看看父亲教的对不对。

每当自己的想法、主意和问题被那些年龄太大而无法忽略她的早熟的成年人置之不理的时候，父亲就轻轻捻着胡子微笑着安慰她。

“那是他们的问题，我的小安娜，不是你的过错，人们想要理解这个世界，却不借助孩子们的帮助，就如同烤面包却不想借用酵母。”

这句话似乎千真万确。

安娜在树底下纠结挣扎着，先决定说出自己那个早熟的问题，然后又决定保持沉默，这样反反复复地纠结着，最后直到自己的意识迷迷糊糊想睡了，她才鼓起勇气。

“打扰了，”安娜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我知道在这样的日子里，女孩没有父亲照顾不行。可是父亲没有女儿就行吗？”

小树丛中安静了好一阵子。

接着安娜听到瘦子咯咯咯地笑起来，声音很低，很活泼，而且在夜里听上去明媚得不可思议。

这是安娜第二次听到瘦子大笑。

对世上有些人来说，睡眠是种放纵，对有些人来说是种妥协，安娜从来都属于后者。即使在最舒服的环境中，她都睡得很浅，早早就醒来了。在寒冷的十一月，第一次在露天睡觉，四面八方被树木包围着，这些恼人的树根像是来参加世界大会，安娜根本睡不着。

不过，要说安娜睡不着仅仅是因为自己所处的外在环境——这也不对。

要让安娜的注意力离开瘦子可太难了，哪怕片刻都很难。在安娜大脑深处的某个地方，像挠痒痒般舒服踏实地感到，如果自己不始终看着这人，就会错过全部的奇迹，全部的美妙——那些他出其不意从身上抖落出来的东西，就像有些人会掉头屑那样。

黎明降临的时候，安娜仔细研究了一番酣睡中的瘦子——他的鹰勾鼻，他宽阔的前额，以及那毫无节制疯长的地毯般头发中的几缕灰发。他睡觉时抱着手臂，指头细长的手离她很近，几乎完全缠绕住他的二头肌。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需要解释。

安娜极力克制着不要想起自己那本厚厚的故事书结尾那幅阿德勒国王的插图。

瘦子好像连片刻醒来过渡的工夫都没有。此刻他还睡着，双眼紧合，下一刻几乎还原原本本保持着刚才的姿态，眼睛就睁开了，迅速处于完全清醒状态。

安娜多少有些失望地把瘦子的西装外衣塞到他等待的手中。此刻，虽然太阳已经升起，但空气还很冷峭，安娜很想穿件衣服多获得点温暖。

瘦子像昨晚一样脱掉外套，可是并没有把西服穿回去，而是解开医用包上的扣子，身背对着安娜，开始换衣服。

瘦子再次转过身来的时候，安娜几乎完全认不出了。瘦瘦的胸上鼓鼓囊囊地裹着件没有颜色、粗糙宽大的衬衣，下身穿着条毫不起眼、显得很别扭的裤子，系着破旧的皮带。

这样子已经不是有权有势见多识广的城里人，变成卑微、纯朴的乡下农民。连外套好像都变了——更粗糙、更破旧——如果不是安娜看着他脱掉、放下，然后又从放的地方拎起来穿回去，还以为完全是另外一套衣装呢。

“你看着好像换了个人。”安娜说。

“没错，”瘦子说，“如果我看着太像自己，你可要告诉我。”

他卷起西服放进包里几件粗糙衣服腾开的空处。所有的东西都抚平、弄结实了，物归原位。瘦子提起包从树下大踏步走出来，安娜跟在后面。

过了会儿，安娜才发觉他们仍然在离开那条土路往前走——要远离克拉科夫。

这时安娜面临可怕的进退两难。她心里丝毫不愿再回到那个城市。她比昨晚更希望与这个人同行。她看见过他睡着了的样子。她听到过他的大笑。她甚至开始有点想喜欢他了。这个人跟她说过好多真心话，别人都不敢说。虽然这些话很伤人。

“世界目前是个非常非常危险的地方。”他曾说过这种话，从不模棱两可。

安娜不想回克拉科夫。

可他昨晚说过，那是他的计划。现在他却在偏离这个计划。装糊涂是不对的。

“哦，打扰下行吗？”安娜说，突然间意识到自己不知道该叫他什么名字。

瘦子已经在安娜前方好几步之外了，听到安娜的声音，他站住不走了，可并没有回过头看安娜。

“嗯？”他说。

“抱歉，”安娜说，“你说过要去克拉科夫的。”

“是吗？”高个子说。

安娜叹了口气。“可这不是去克拉科夫的路。”

这时高个子才转过身。他没有笑，但释放到空气里的某种气息让安娜觉得他在笑，于是安娜也想笑。“不，”他说，“不是，对吗？”

像在弗什曼药店对面街上那样，高个子为了直接面对安娜，蹲了下来。

“你想回克拉科夫吗？”

甚至他嘴里这个城市的名字话音未落，安娜就已经摇起头来。“不想。”

此刻，类似露齿而笑的表情浮现在高个子的脸上。他右边的眉毛轻轻挑起来，右边的嘴角撮在一起。这些都是细小、微不足道的动作变化，但正是这些变化让他严峻的长脸在安娜看来变得闪亮阳光起来。

“没有女儿对父亲也不好，是吧？”

这时安娜连呼吸都不敢了，就像前不久在那条狭窄的街上那样，很怕打扰燕子飞走。瘦子的目光迅速掠过安娜的脸，掠过一次后又掠过第二次。

接着，宽松的衣服猛然蹿动了下，瘦子站直身子又开始迈步走了。安娜跑着去追赶他。她想问问怎么回事，这一切到底是什么意思，可她还没来得及找到措辞，瘦子就先说了。无论安娜刚才从他脸上看到的欢乐是什么，此刻已经从他的声音里消失了。

“你得向我作出两个承诺。”他说。

“好的。”安娜说。

“首先，”高个子说，“你必须永远像昨晚在草地上表现的那样。能答应吗？”

安娜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可她感觉自己那么想逃离克拉科夫的空虚，无论瘦子提出什么要求，她都会答应。“好的。”安娜说。

“那好。”高个子说，“第二个要作的承诺是，你必须要问我任何你想问的问题，不得有任何例外。但必须在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才可以问。你答应吗？”

安娜的眉毛蹙成一堆。“好吧，”她说，“可以，我能做到。可是，如果我能做到，我有个问题要问。”

瘦子回过头。“嗯？”

“你说‘必须永远像昨晚在草地上表现的那样’是什么意思？”

瘦子皱了下眉头说：“维斯拉河穿过克拉科夫城，对不对？你了解那条河吗？”

安娜点点头。

“一条河无论流向哪里，都是由河岸决定的。它永远没法要求流哪条河道，只能顺着特定的河道流。对吗？”

安娜又点点头。

“因此，”瘦子说，“我的意思是，我就像那河岸，你就像那河流。这就是全部答案。你能答应我这个吗？”

安娜第三次点点头。“答应。”她说。

“很好，”高个子说，“那你就跟我走吧。”

安娜心中涌起幸福的洪流。

“有朝一日，”高个子说，“等你长大了，长得很大了，你必须问我什么是侵蚀。”

你以为某个东西永远失去了，最后却失而复得，这时内心会有种往外洋溢的、心醉神迷的得意感。第一天早晨，安娜频频仰望高个子棱角分明的脸庞，心里暗自微笑。

这位高高大大的奇迹般的人物是谁啊？

虽然安娜有些害怕，可他并不像邪恶的阿德勒国王。真的不像。安娜从来没有从头到尾把那篇故事读完，可是她把那本大书的第一页翻开过无数次，在那篇故事的标题下面，有幅这位国王的插图，高大、黝黑、瘦削，长长的手指横过那个页面上无尽的世界指过来。安娜很喜欢看那幅画。盯着这个瘦削不动的国王，用深黑色墨水画出来的形象，曾经让她有种甜蜜、安全的小小害怕感。

瘦子给她的感觉跟那幅画上的国王差不多，好像无论他身上存在什么样的危险——而且还不小——似乎都属于她。好像有那么点专为她才那样危险的。

不，瘦子不像阿德勒国王，虽然不乏相似之处。可是单从那个角度理解他会犯错误的。他要好得太多，爱微笑爱大笑，还会召唤燕子。

其实在安娜的那本大故事书里还有个人物，因为高个子的缘故，让她像阿德勒国王一样频繁地想起这个人物。这两个人物几乎没有相似之处，不过第二个人物也是国王，很久以前的国王了，为人善良又聪明。同样，人们在这位国王身上发现有那么点可怕的地方。他喜欢把婴儿劈成两半，不过那只是个魔术伎俩——同样是个早熟的人，安娜心想——目的是帮助孩子回到母亲身边。他机智又聪明，更好的是，那本大故事书告诉她，上帝惠允他具备跟鸟儿交谈的奇妙能力。

他叫所罗门王。

“哦！”安娜在正午明亮的阳光中愉快地喊道，“你是所罗门！”

高个子站住不走了。“你说什么？”

他似乎不太高兴，忽然变得更像阿德勒国王，不太像所罗门王。

“你是所罗门。”安娜又说。

他摇摇头。“不，”他说，“我不是。那个名字不安全。没有名字是安全的。”

这让安娜脑海深处有种让人讨厌又痒痒的惧怕感。她就有名字。其实，她有很多名字。

“名字是别人找到我们的路径。”高个子说，“如果你有了个名字，别人就知道该询问谁，如果被人知道该询问谁，就能发现你在哪里，这会让他们离找到你更进一步。我们可不想被人找到。”

“我们不想？”

瘦子摇摇头。“不想。”

这让人有些迷惑不解。在一个很深沉的地方，深藏在她内心的某个房间，安娜双手握着两个完全同样的确定性：很想让父亲来找到她，但同时又知道他不会来了。“为什么我们不想让人找到？”

高个子叹了口气。“你父亲是个好人吗？”

“他是世上最好的人。”

“你认为他可能是故意遗弃你吗？”

“不是。”但是，安娜心想，他还没有遗弃她。父亲只是把她交给了弗什曼医生，是他遗弃了她。

“你是不是觉得，如果可以的话，他早就回来接你了？”

“当然。”

“好，”瘦子说，“你想知道他为什么不能回来吗？”

这个问题可不太容易回答，但安娜稍微犹豫了下后还是点点头。她想知道很多东西，如果自己能承受得了的话。

“你父亲不会回来接你了，”高个子说，“因为有人找到他了。”

说完他又转身开步走了。

安娜感觉内心最深处某个地方有种深深的恶心的坠落感。与此类似，内心深处那个隐蔽的房间没了，储存那隐秘的确定性的空间没了——甚至连它曾经占据的空虚之地都没了。那个空间消失了。连同她所有的确定性都随之不复存在。

父亲被人找到了。

这是燕子男上的第一堂课：

被找到就意味着永远消失。

他们不声不响地走了很长时间后安娜才开口说话了。

“可是……”安娜说，“如果我必须要叫你的时候，该怎么办呢？”她说，“叫什么名字”——安娜很快自己又纠正过来，“我应该用什么字眼呢？”

高个子想了想，同时也不打乱大踏步前进的节奏。

“我会叫你宝贝儿，”他说，“你就叫我爸爸。”

安娜不反对叫宝贝儿。“可你不是我爸爸。”

“不是，”高个子说，“但难道河岸不是河流的父亲吗？”

安娜默默地琢磨着这个说法，旁边这个高过她的瘦子想着自己的某个问题。

忽然高个子站住转过身来。只有特别重要的事情才会让他站住不走，很快第二课随之而来：

只要你不停地移动别人就找不到你。

“听我说，”高个子说，“我想让你帮个忙。”

安娜点点头。

“你愿意把你的名字给我吗？”

“安娜。”

“不，”他说着低低地蹲下来，“放弃这个名字把它给我。”

这让人犯起糊涂又有那么点担忧。

即使安娜愿意放弃自己的名字，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来做。“我不懂，怎么办？”

“哦，”高个子说，“如果我们商量好你的鞋子归我了，会怎么样呢？我仍然还会让你使用它们，穿着它们走路，可是鞋子属于我。”

“那好吧。”安娜说。

“你的名字就像你的鞋子，”高个子说，“你不见得因为把某个东西转让给别人就必须跟这件东西脱离关系。”

“好吧。”安娜说。

“那么，”瘦子说，“你愿意把你的名字给我吗？你仍然拥有这个名字，可有人叫这个名字的时候，或者问你叫什么名字的时候，你必须记住：安娜不是你的名字。”

瘦子讲得这么柔和，这么漂亮，就像水在光滑的表面流动，安娜多么想同意乘着他的气息向她漂流而来的每个词语。可是她的名字完全属于自己——也许是她唯一真正拥有的东西——放弃自己的名字让安娜感到胸口都憋闷了。

“可是那不公平。”安娜说。

“为什么不公平？”

“名字是我的，我喜欢。”

高个子皱了皱眉毛，点了点头。“我拿某个东西和你交换怎样呢？”

“什么？”

“哦，你觉得什么显得公平些？”

安娜不知道名字应该值什么价。她只知道不想放弃自己的名字。她喜欢“安娜”，她喜欢常用这个名字来称呼她的人们。另外，任何名字，任何东西，高个子都不喜欢拿来称呼自己，没有任何东西她可以从高个子那里拿走。他没有名字。

“我从你那里可以拿走什么名字呢？”安娜问道。

瘦子露出一丝浅浅的微笑，这微笑却没有让安娜感到欣慰。

“你没法从一个没有名字的人那里拿走名字的。”

安娜觉得这话倒像出自阿德勒国王之口。她忽然希望管他叫所罗门的时候，他没有那么生气就好了。安娜希望他像所罗门。

“让我叫你所罗门，我就把我的名字给你。”

瘦子毫不犹豫地摇了摇脑袋。“我不能有名字，尤其不能有那样的名字。”

安娜不是那种爱使性子的小孩，可这好像不公平。她正要张嘴抗议，瘦子犀利的眼睛闪了一下，阻止了安娜。

“不过，”他说，“给个非常类似的名字怎么样呢？叫这个怎么样……”他的唇间随即传出啧啧咂嘴和叽叽喳喳的声音。“叫燕子男[7]怎么样呢？”

安娜忍不住笑了。

“好啊。”她说。

“不过必须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才能这样叫。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我会把安娜这个名字借给你用。”

“好的。”

“好了。那么，安娜和她的爸爸，她在克拉科夫的家，等等，所有一切怎么办呢？都不属于你了。”

这挺让人伤心。

“不要紧，”高个子说，“我答应你会替你把她安全地保存起来，在黑暗中以及我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你照样可以拥有她。”

安娜听了想哭。

黑暗中名字有什么用呢？可是很少有什么东西逃得过燕子男的眼睛，特别是离他很近的东西。“有朝一日，你可以从我这里买回你的名字，我答应你。”

安娜几乎就要问他什么时候，燕子男却迅速转身走了，还继续说：“既然你已经没有名字了，任何名字，只要你喜欢都可以拿来用。还可以不止一个。”

安娜觉得这话挺有道理，她想得越多就理解得越深。一个名字就像一种语言。如果她没有自己的名字——如果“安娜”不是跟她“系”在一起——她就可以任意使用自己喜欢的名字。她可以想是什么就是什么。

“你是我所有新名字的爸爸，对吗？”

燕子男笑了。“没错，是的。”

他伸出手，像一个男人谈成一笔漂亮的大买卖后即将画上个句号般伸出手。

可安娜不是男人，所以她做了当爸爸伸出手的时候任何小姑娘都会做的动作。

她握住那只手。

一堂动物学课

一九三九年，德国人从西部推进，苏联人则从东部逼近，在东西之间，他们撕裂了波兰的残骸。安娜和燕子男在这两头帝国野兽的周围、前后、中间，辛苦地行走着。

第一要务是给安娜弄件乡下孩子穿的衣服。安娜从克拉科夫穿出来的那件漂亮的红白相间的裙子跟燕子男的那款三件套西服一样太体面，如果穿着它进城的话——说不定漂亮得足以激起某种艳羡——但在乡下穿这样的衣服可不好。

燕子男的下一课是：

只要有人群聚集的地方，你就应该在大家面前表现得像他们希望的那样。如果在城市，就意味着要装出毫不费力就很富足的样子。在乡下，你要显得不像是从城里来的样子。

除了穿着，这个原则对打算四处游走为生的人提出了不少严苛的要求。富足不仅带来大量财富的积累，同时也意味着能单独住在地面二层以上高大宽敞的公寓里。什么样的城市富裕居民会随身携带那么多东西呢？在乡下，除了带着沉甸甸的大包，没有更明确的办法表明你从哪里来。燕子男带着那个医用包的原因就在这里。不是很大，够不上显眼的尺度，可是经过精心安排，他能放进去的东西足以体面地供自己所需。他把包里的东西装得非常用心，不仅让里面的空间最大化，同时还避免从外观上暗示里面的东西快要装得满满当当了。他这样做既避免好奇者注意，又不被无良之辈盯上。

包里装着如下物品：

两套他们暂时不用的衣服，燕子男紧紧卷起来，使的劲大得连指关节都发白了。有时安娜都纳闷等他们需要的时候这些衣服怎么再度展开。

一本德国护照，一本波兰护照，两本护照上的照片压根儿没有一张像燕子男。两本护照藏得很利索，精准、对称地相对摆放在包的左右两侧。他们在东部地区即波兰的苏联端漫游期间，燕子男有机会从路边一个死去的老太婆尸体里掏出一本苏联护照，他又把这本护照放在医用包后面的边沿，这样他的东西除了前面，其他各个方位的侧翼都被自己偷来的身份证件掩护着。

一面小小的四方形手镜，这个主要是燕子男用来刮胡子的，他差不多隔几天就用小刀刮一次，通常在天亮前刮。看上去从来没有刮得痛痛快快过。然而燕子男众多策略中就有一条是绝不带着刚刮过的干干净净的脸进城，免得让人看出他的外表经过刻意保养。而且，基于同样的考虑，他决不许自己的胡子茬儿演变成小胡子——在那个时代，小胡子有着极其重要的政治含义。

一个装着长短不一香烟的小玻璃罐。燕子男讨厌烟草味，如果不是非得特意向人们展现某个方面，他会尽最大可能不吸烟。但是，战争在继续进行，香烟不断增值——可以充当表达善意的象征符号，也可以用来交换其他必需品。如果他认为很值得，对香烟毫不顾忌的消费可以作为夸耀权力或者影响力的标志。

这个罐子里还装着一小盒火柴，燕子男觉得它比贵重的香烟价值更高，需要用到一根火柴的时候，他捏着的样子充满了恭敬和小心，似乎每根火柴都是一件神圣的遗物或者有生命的东西。

一把锡制水杯。波兰的新鲜水非常丰盛，只须舀一杯，安娜和燕子男到时就不会口渴。

一小块磨刀石。这是燕子男每晚睡前用来磨尖随身携带的折刀的工具。他例行公事般磨两下还是彻底磨尖，取决于次日的使用程度。

一块亮闪闪的铜壳怀表。安娜第一眼看到这东西时热切地把它贴到耳朵上。在克拉科夫他们瓦尼亚家里有个巨大的老柜钟，安娜对家里最怀念的一个东西就是那可靠准确又磕磕绊绊的走针的声音，“滴”声比“嗒”声只长那么一点点。然而，令她失望的是，这只铜表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在那种很罕见的场合，燕子男和安娜不得已要跟别人睡一块儿时，他会徒劳地给那块坏表上发条，用来代替磨刀（他更喜欢把刀藏起来不让别人看到，除非迫不得已要用）。

一支放在小木匣里的粗重的自来水钢笔，上端用淡红色印着大写字母DWR。这支笔几乎永远放在盒子里，盒子放在包里。

除了那只包，燕子男外面还随身携带如下物件：

那把黑色大雨伞。不仅在雨天会派上大用场，而且在下雪的月份也会用得着，这样的月份还很多。燕子男不止一次在波兰大地上挖出一个小槽口——如果地面足够柔软就用手指，如果不够柔软就用那把小刀——然后把伞扎进去，他和安娜睡觉的时候拿伞来阻挡飘落的雪。他们经常蜷缩在伞下醒来，沉重的大雪压得那把黑伞直呻吟，可从来没倒过。这把伞是燕子男唯一经常迁就舒适的东西。每年气温开始逐渐变得真正冷起来的时候，自然，出于需要，他们经常会通过顺手牵羊或者其他不够光明正大的手段，弄些厚大衣、帽子之类的东西，如果能找到，还会弄些合适的手套（燕子男窄窄的手掌和长长的手指几乎没有一双伸进去是合适的）。即便如此，天气回暖时，他们那些宝贵的冬季奢侈品会被堆成小山抛弃在地上。如果没有穿坏，是很不容易搬运的——尤其是外套——再说夏天穿着冬天的衣服是颠沛流离最鲜明不过的标志。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流浪汉，向外人流露出颠沛流离的迹象会让他们显得不可靠，对燕子男来说，最可恶的东西莫过于不可靠了。

还有他的折刀。

那副放在柔软的棕褐色皮盒里的金边圆眼镜。为了看到更远的距离，燕子男非常需要这东西，但他坚决拒绝在城区以外佩戴。“会让我显得太文质彬彬，”他说，“你不能显得文质彬彬。”在乡下，燕子男经常取出眼镜调查前方的地形或者察看远方不熟悉的人，但每次拿出来使用的时间都很短。

一只没有装酒却装了大量白色小药片的褐色玻璃瓶。开始燕子男不想让安娜看见这些药片或者他服用时的场景，可是他服用严格规律，每日三次，最后守不住没法隐藏了。安娜对药片可不陌生。在她心中，那东西是麻烦的前兆，而不是抵御麻烦的壁垒。但她从不过问相关情况。现在，安娜已经会分辨他们可以分享的秘密和燕子男极力掩藏的东西之间的区别。如果燕子男当初就不想让她看到，问又有什么好处呢？另外，燕子男还在包里存着个很大的药瓶以备急需，这个秘密他从来没有泄露过。为了得到更多的药，一个大城市他们得回去两次。

还有钱，如果有的话，当然，几乎总是缺的。即便有弄到点儿钱的机会，他们也经常不加理会。钱对不太慷慨和友好的人具有某种特殊的影响力，而且容易让他们变得贪婪。即便最温柔的农庄主，真心实意允许这位高个子陌生人劈少量微不足道的柴火换取小小的几块面包；即便某个旅行推销员愿意把剩余的奶酪扔给这两个家伙免得随身带着；即便正要回家的商贩，对这个男人和她的女儿深表同情，很想在分手的时候送给他们一块当天没有卖出去的鸡肉——如果施舍中涉及钱的影子，闻到钱的味道，甚至想到给钱，他们谁都不会那么友善。钱把人们分成买家和卖家。燕子男想结识的人，只想让此人在他们短暂的相识期间成为同志或者朋友，而作为买家和卖家，成为真正的朋友可是件沉重的差事。钱的各种不利远远超过它的好处。

除了带着所有这些东西，安娜和燕子男还要精心维持这样一种印象，即他们是在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在不到一个或者两个小时前刚刚出门的。

在很大程度上，每件个人物品都是一个稳定的伴侣，可是给一个正在成长的女孩穿衣打扮，即便在最好的条件下都是桩棘手的事，在路上，这事就格外麻烦。燕子男可不喜欢衣服频繁地换来换去。

最初，那件红白相间的裙子可以很好地用作城里人的穿着——基本上城市是要避开的，大多数时间里那件衣服都被紧紧卷起来放在燕子男的西装背心和外衣之间。只要你不是恪守诚实，找件适合在荒郊野外穿，并且有足够空间可供身体在里面发育成长的简单、朴素的衣服不会费多大工夫。

当然，等到要进城时，他们就会把那件红白相间的裙子再次从医用包里拿出来，令人绝望的是，这时候衣服已经变小，不适合安娜穿了。而且，有悖燕子男的理性判断，明知不妥，他还是让安娜在格但斯克城[8]外待了长达一个小时，自己进城去弄新衣服。

燕子男对安娜的安全问题似乎非常矛盾，特别是跟城市有关的时候。最初他对安娜照顾备至，无论在路上还是休息，在乡下还是城郊，都要确保证安娜在自己身边。可是随着时间慢慢过去，安娜开始明白了他们拿来给生活导航的教训和原则，燕子男的谨慎开始松懈，姑且这么说吧，开始更加信赖她自己的能力。

当然，这状态没有持续多久。世界像只拳头般把他们围得越来越紧，一周比一周捏得紧，而安娜一天天长大，一天天长高，身体开始慢慢发生变化，所以，把她带进城里还是放在郊外安全的问题变得越来越难以直截了当地回答了。

“你为什么非要长大啊？”有次，燕子男问道，“真是的，非常不方便。”安娜拿不准他这是不是开玩笑，可是，这样的拿不准她经常碰到。

说来，安娜的父亲就经常开玩笑，不过是很容易理解的玩笑——喜欢张开胡子底下的嘴巴微笑或者大笑，来庆贺自己的玩笑开得很成功。安娜最大的期望就是从燕子男这里得到几丝似有若无的微笑的碎片。

可是安娜抱怨她的鞋渐渐变得越来越小时，燕子男根本就不微笑。对燕子男来说，鞋子是个特殊又艰巨的难题。

燕子男穿着双结实的木头和皮革做的靴子，可以让他的双脚全年保持温暖、干燥和强健，当他要现身城市时，会开心地花上半天时间将它们打得光亮，没有人聪明到看得出来。由于持续跟粗糙的路面接触，靴子漂亮的后跟垫底已经开始磨损变圆，不过似乎只有安娜注意到了这点。

尽管从燕子男领着安娜走出克拉科夫城的那天开始，她就穿着那双闪亮的小红鞋——想来对任何严峻的旅行而言，这样的东西都很不合适——从那时开始，冬天很快就逼近了。几个星期后，燕子男设法在一个小村里给她找了双不错的靴子，可是因为穿的时候就有些小，到年底时，已经开始夹脚，简直不堪忍受。如果必要时脱掉靴子，等她再穿回去时就已经很勉强。不管他们穿过多少双靴子，这个问题似乎都没有平息的势头。

“你干吗非要长大啊？”燕子男又问了。

小女孩鞋子的伤心事给燕子男棱角分明的脸上贡献了好几条皱纹，好像后来找到的每双靴子皱巴巴的旧皮革的样子都有传染性，即便鞋子被扔掉了很长时间，还是在他脸上留下挥之不去的印记。这个，安娜不难看到。

不过，安娜看待这种伤心的方式就像树干抬头看自己树上叶子的感觉——她理所当然认为那是自身自然成长的结果，可是她永远看不到自己赖以成长的那个深厚、浓密、庞大的根系。

安娜有所不知：

在小刀、怀表、玻璃瓶、药片的陪伴外，还有个不离不弃的伙伴跟他们一起同行。燕子男用白棉布把它裹起来收在一个小包裹里，在那只医用包里安全地待着：一只小小的硬硬的缀满珠子的手工婴儿鞋。

安娜不知道有这只鞋子，因为自从他们一起行走以来，燕子男几乎一次都没有拿出来过，而且即便拿出来，也是安娜睡着后过很长时间才取出来。即便这样，燕子男还是老担心因为自己不停地满世界游走，每颠簸一次，那些粉红色、白色、金黄色的小珠子都可能被震掉，其实，反而是每次打开包裹检查鞋子是否受损把那些珠子扯松了。

当然，安娜知道的部分也没有错——自己没有合适的鞋子可穿，这个非常真实、非常现实又始终解决不了的问题，给燕子男带来了非常真实、非常现实的悲伤——不过，她不知道的那些事同样是真的：燕子男之所以悲伤是因为如果他不主动去想小女孩的鞋，就不会想起小女孩的鞋。

这就是燕子男出于感情挑选携带的全部东西。不过，还有另外一件隐秘的东西，燕子男和安娜出于需要带在身上的东西：

在燕子男那只医用包的最底部，必须用双手刻意寻找才能摸到的地方，有把很特别的七发左轮手枪，另外还有个装着子弹的小硬纸盒。

那些年来，随着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古怪和戾气十足，燕子男研究这种环境下的求生策略时可谓极度谨慎。他有太多忠告可以传授给安娜，随着时间推移，这些忠告逐渐勾勒出若干支配自己策略的指导原则的轮廓来。

首要而且可能是最重要的原则是：

人是危险的。在某个地方聚集的人越多，这个地方就变得越危险。这个原则同样适用于大楼、道路、小镇和城市。营地、工厂这些似乎在荒郊野外随处冒出的地方尤其如此。燕子男只要看到地平线上出现烟囱都会躲得远远的。

指导燕子男的第二个原则是：

人类是其他人类在这个世界上幸存的最大希望。在某个特定的地点、特定的时间，除了自己，当他人的数量接近一的时候，获得帮助的希望就会以指数级增长。

当然，燕子男一直小心翼翼地制造着新认识的人对他们的第一印象。他从不首先对陌生人开口，宁肯让他们先暴露自己的语言和口音，一旦暴露了，很少有燕子男不能应对的情况。至于跟他们自如交谈，那还需要等很久之后。

大多数时候燕子男都是非常谨慎的。大多数时候他不会轻易相信他们没有给出的东西。如果相信了，他往往都从不友好或者敌对的角度来接受。但是，因为有燕子男在身边，安娜学会了对灵活的长手指头保持警惕的习惯。

不过，燕子男不喜欢接受——他更喜欢说和听。

燕子男是个谈话大师，善于根据每个新结识的人的个性特点寻找和担当最佳的角色定位，无论到头来那人可能是什么。对有些人，他只微微地点点头，根本不会开口说话，对别的人他可能会不动声色地估量说什么话，这位新结识的人可能感兴趣。他还会在某个精心选择的时刻问个简单的问题，让一个沉默寡言的人转而变成滔滔不绝的旋风。对有些人，安娜注意到他终于开口，令人难以置信地讲起粗糙编造的自己的往事，没有两个故事是一样的，甚至特别一致。

安娜最喜欢这些故事了。

有时燕子男的话头讲起来会连续占用白天大半的时间，有时连半个钟头都不到。不过，无论他跟这些陌生人交谈花多长时间，安娜发现，多半时候，不管燕子男多么想让人告诉他更多东西，他却从不主动索问。

还有个忠告：

直接向某个人要某个东西，是确保他不会给的最简单的办法。更明智的办法是，让人看到一个有此需要的朋友。

最初，在这样的邂逅中，燕子男不让安娜说话。他频繁地拐弯抹角提到安娜，有时甚至直接向她问些问题，不过这些问题都是精心计算提出来的，好像有答案似的，而安娜自己心里明白根本没有答案。她知道这个规矩——燕子男是河岸。她会沉默不语，燕子男则耸耸肩，叹口气。“她今天有些害羞。”

这倒正合安娜的心意——直到有天燕子男跟一个卡车司机说她母亲把这孩子扔给他后私奔了。

“可怜的姑娘。”卡车司机愁眉苦脸地说，可安娜却表示怀疑。母亲没有抛弃她。母亲绝不会干出这种事，安娜听燕子男这样说了后非常震惊。

“没有！”她委屈地说。

在那种时刻，这话好像也算不上什么特别大的冒犯。燕子男笑了笑，冲卡车司机摇摇头，然后又说：“没有，当然没有，宝贝儿。爸爸这是开个玩笑。”可是等卡车司机走了，消失在地平线，燕子男就转过身，目光有些阴冷。

“你为什么要那样？”他感觉受到伤害了，而且很生气，安娜却解释说，她妈妈很漂亮又善良，绝对不会撇下她不管。如果说燕子男的面部表情还没有完全柔和起来，至少在他眼睛非常非常深远的某个地方开始闪烁起一丝温暖的光来。

“可是，宝贝儿，”燕子男说，“难道你忘了？你说的是安娜的妈妈。”

安娜确实忘了，这个疏忽带来的尴尬驱散了她的烦恼。“哦，宝贝是有很多妈妈的，我一个都不认识，我不可能每个都记得清清楚楚，只要你说妈妈，我都会想起安娜的妈妈，那是不对的，我才是安娜。”

燕子男在安娜对面落满灰尘的路边轻轻地坐下。即便这样，安娜要想看到他的脸仍然需要伸长脖子向上仰望。

“我能跟你讲件事吗？”燕子男说，他的声音平常都是很柔和的，但现在既柔和又温情脉脉。“我非常想念我们的那些朋友，他们每个我都记得，所有那些在路上遇到，在小茅屋的火炉前说过话的人们。真的很想念。有时入睡前我会想起其中的某位，有时正走着路的时候想起谁来，我很长时间没有想到过的某个人，这会让我很难过，想知道他们还好不好。你知道为什么吗？”

安娜皱起眉头。“为什么？”

“因为那都很真实。一切都很真实。仅仅因为我告诉他们的不是我自己的名字，跟他们说了压根没有发生过的事情，这并不意味着弄虚作假。我们还是成了朋友。我仍然惦念他们。”

“可你在撒谎啊。撒谎是不好的。大家都这样说。”

燕子男往后靠过去。“你用法语怎么说‘鸟儿’？”

“Oiseau.”

“用德语呢？”

“Vogel.”

“用俄语呢？”

“Птица.”

“你这里有撒谎吗？”

“没有，我发誓！你也是这么说的！”

“我知道是这样说的。问题是，我想要教你一整套全新的语言。我的语言：路语。在路语中，每个东西都有不止一种说法。这是非常微妙的。在路语中，如果你说：‘母亲把我扔给谢尔盖・格里戈罗维奇，自己跑了。’你很可能是在说：‘我母亲走了，现在我跟我的燕子男在四处流浪。’你也可能在说：‘我记不得母亲了，想起她我就伤心。’把什么东西翻译成路语是很简单的，可是要把任何东西翻回来却是非常困难的。”

安娜希望这番话没有道理。不过，以她的努力所见，还是不禁从中看到有逻辑。

“讲路语跟撒谎有区别吧？”

“它们的区别很大。用路语是没办法撒谎的。”

这话也能自圆其说。“‘燕子男’就是用路语说的，对吗？”

燕子男点了点头。

“别的任何东西你都是用路语跟我说的吗？”

“不是。”

燕子男又起身开始行走了，安娜跟在后面。此刻，曾经从河岸泛滥而出的洪水开始在她的胸中静静地打转了，被收敛在燕子男制造的完美无缺的小池塘里。

安娜差不多认定他说的是真的，尽管如此，安娜仍然纳闷“不是”在路语里是什么意思。

安娜是非常早熟的。

安娜和燕子男从来没有跟他们遇到的人发生过麻烦事。当然，很大程度上归功于这样一个事实，他们几乎只见那些自己想见的人——可以纳入燕子男庞大目录的新朋友。在极少数情况下，他们会偶遇不友善的人 ，不过那些人大多都很多疑，或者被欺骗过，只想独善其身，不让人打扰。燕子男一旦偷偷从他们身上获取了自己需要的不管什么东西，再满足他们就很容易了。

但是，还有另外一类人，放进燕子男的认识体系里不适配：

士兵永远不大可能提高人们存活的概率。

随着时间的流逝，安娜开始看到的士兵越来越多，不仅在十字路口、边界关卡和城门口，而且在田野穿行和森林里睡觉的时候也都会碰到士兵。

过了某个时间节点后，已经很难找到新朋友可以相识了，因为他们中间全都是士兵。

燕子男这样解释他们：

“那些人看着像年轻人，对吧？其实不是。从西边来的那些人——他们全都是狼。从东边来的全都是熊。他们把自己伪装成年轻人，因为那样在有人类的地方，比如公路和城市出没会更容易。你能想象一匹狼驾驶一辆汽车时有多么可笑吗？

“那些狼和熊，根本没有哪个像人类，如果他们能找个理由伤害你，他们是绝对干得出来。他们上这里来是想让全世界遍布像他们那样的畜生。他们全力以赴占据尽可能多的空间，他们干掉人来霸占空间，你随时有可能成为他们干掉的人。

“当然，还是有躲避的办法。如果你能让他们中的某位琢磨，你跟他一样不是人类，而是伪装成的狼或者熊，他们就可能会放过你，让你进入安全区域。这个手段非常管用，只是对付熊要比对付狼更容易见效。我来告诉你为什么。

“狼根据自己的本来面目确定自己的身份。他们喜欢成群结伙，只有像他们的狼才能被接纳。他们打量四周，寻找同伙来确定自己是什么种群。如果团伙中有不少大狼，他们就会心里对自己说：‘我肯定很大！’如果群落里的狼全是紫色的，狼就会很快确定，不管自己的皮毛是什么颜色，认为自己也是紫色的。你可能会希望，某天，整个群落里的成员开始看到自己周围全是善良的好狼，但现在狼栖居的群落已经非常残忍和暴躁了。不过，狼的错觉在于：他误把自己当朋友了。

“熊的错觉要更特别些，不过你要是弄明白了，更能轻而易举地加以利用。熊跟狼不同，不会以那种认群的方式来确认自己。熊不会认为自己是一个群落。熊是喜欢单过的动物。它们把自己看作横跨半个地球的巨熊。它们知道，熊是什么样子，不会通过看别的熊是什么样子，而是要看那个巨大的环球熊是什么样子来决定。如今熊卖力折腾，并且宣称为自己是头熊而感到自豪。所以，让某人相信你在发挥作用，而且很自豪，要比让他相信你像他一样既残忍又愤怒容易得多。”

“为什么？”

“狼对别的狼绝不会残忍和乖戾。如果你不会残忍、暴躁地对待它，你也不像狼的话，怎么可能说服一匹狼让他相信你是一匹残忍、暴躁的狼呢？”

这个问题提得好。

“让你来说服一头熊让他相信你更像他而不像狼要容易得多，但是，无论碰上哪种情况，如果我没跟你在一块儿，你都要不惜一切代价避开士兵。他们很危险。这些人除了伤害你什么都不干。”

“可是我怎么知道一个士兵是一头熊还是一匹狼呢？”

“一般说来，熊穿着褐色外套，狼穿着灰色外套。”

“没有穿紫色的吗？”

“没有穿紫色的。不过，只要穿戴任何红色衣物的人都要躲开。狼和熊里的公爵以及长官总是喜欢在身体某个部位穿戴点红色。”

“哦。”

安娜不禁想起她在克拉科夫第一次见到燕子男时，他打的领带就是红色。开心的时候，每当安娜想起这个，觉得那肯定因为他是个公爵什么的，说不定是个王子呢。安娜喜欢听他给在大路上、小道边碰到的人们讲自己的故事，但她知道那些故事全是用路语讲的。她不知道用别的语言讲起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某个特别烦恼的时刻，安娜想起燕子男的红领带，纳闷狼群首领为了给一个人类的小姑娘设下如此深邃的陷阱得要多么残忍和暴躁。

但是，安娜了解她的燕子男，无论他是什么样的人，都不是暴躁的人。

不过，安娜还没有见识过他的残忍。

那年头到处都设边界。燕子男更想尽可能避开这种地方，可是你如果走得足够远，无论朝哪个方向，最终都需要穿过某个边界。非得如此不可的时候，他们宁肯从士兵身边经过而不要被看见在偷偷摸摸地赶路——最好，燕子男说，出现在你想出现的地方，如果你将要被抓住的话。最好不要冒险被看到是因为他们认为你在干什么。

燕子男过关卡的策略比他找新朋友的策略控制得更加严格，在这样的表演中，安娜发挥着一个不可或缺的角色。那段时间，为了提前为某次计划好的边界穿越行动作准备，两个人会花很长时间搜索附近的森林和农场，以便找个小小的甜甜的东西让安娜带着。苹果是个理想的选择，可惜只能在特定的月份才能找到。不过，任何甜甜的又自然而然的东西——一把樱桃或者野草莓——都可以。

冬季，什么都不生长的时候，他们就尽量不过任何边界关卡。

寒冷的冬季，万物枯萎收缩，包括边界及其小小的缺口。

如果安娜和燕子男需要狼那边的士兵放行通过，他们就会多花些时间精心准备，穿戴上城里人的行装。如果士兵是熊，他们就保持走路的那套行头不变，但是不管碰到哪种情况，在接近关卡的时候，安娜都会走得比爸爸稍微落后些，漫不经心地吃着自己的甜东西。她不会说话。

往往要从两个士兵中间通过，过境仪式中第一个而且也许是最关键的部分是燕子男选择跟哪个士兵说话。因为这个原因，他更喜欢设立在距离树木植被不远或者公路弯道处的关卡——如果穿行的距离太长，燕子男还来不及跟士兵们打招呼，他们就会被看见，那么就会失去选择的机会。如果距离太短，燕子男的大高个会让他们高度警戒。

他从来都不会花很长时间确定自己更喜欢哪个士兵——其实只要数秒工夫——穿越熊控制的边界时，他不能戴着眼镜来作诸如此类的决定。等他选好了，就会面露微笑，眼睛正视着自己选择的士兵，举起手不带主观色彩、友好地招一招。

毫无例外，他获得的致意招呼都简短敷衍，有时甚至厌烦倦怠。从来没有士兵报以跟他自己同样的微笑。多半时候，回应中会夹杂个简单的“Papiere，bitte[9]”。如果碰到熊兵或者特别愿意费工夫的狼兵，会说句“Dokumenty[10]”，用俄语或者波兰语说出这个词。燕子男对这种略微带点敌意的开场毫不计较——甚至更喜欢。人们（包括伪装的野兽）觉得自己改变主意的时候，会对他们作出的决定显得更加沉着自信。

通常，这个——毫无修饰的一两个词——就是燕子男得到的全部信息，供他选择某个地方的特色口音，但是他非常在行，会稍顿片刻，自言自语地咕哝着，开始在自己带的医用包里翻腾。

“哦！”他会用士兵的语言和口音说，“护照，护照，护照……”其实他很清楚那本适用的证件放在哪里，但好像就不想把手搭在那东西上，最后士兵毫无例外地问他，“你是德国人？”或者“你是俄国人？”

正是从这些穿越边界的经历中，安娜的头脑像捡麦穗般逐渐确定，世界上所有的熊都来自俄罗斯，所有的狼都来自德国。

问到这样的问题时，燕子男会拿出一本盗用护照，闪露出镇定得意的微笑。这种时刻没有一次不把安娜吓得毛骨悚然。这也许是整个互动中最脆弱的环节，安娜非常清楚，他本该选择看看这本护照的里面——这是这个流程中再自然不过的接下来要采取的步骤——然后“他”将轻而易举地暴露整个骗局。

把握护照从燕子男往士兵手中转交的时机非常关键。递交护照接受检查之前，他就得开始问问题，这样士兵在打开之前就会回答问题，可是他担当不起显得随随便便的样子。

“你是，”燕子男会问，“哪里人？”每次这个问题都听上去傲慢无礼，强人所难，好像率先提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有点不得已如此的味道。

从士兵嘴里无论说出什么城镇或者地区的名字，燕子男都会双眼骤然瞪大，还会不由自主地发出由衷、真心和意外惊喜的大笑声。那样的反应只会出自真正的老乡——当你站在平生离家乡最远的地方，听到那个心爱的地名时才会表现出这样的惊喜。

起先，安娜不敢相信，他的谎言以假乱真简直到了天衣无缝的地步。毕竟，安娜亲眼见识了他在听到林道、扎赖斯克、马哈奇卡拉、奎德林堡、格雷芬海尼兴、姆格林、苏尔[11]这些从远方飞来的陌生词语时，都表现出差不多同样的喜悦和惊讶，以她对这些词语的熟悉，它们同时可能还代表着最遥远的天宇中的星辰。但是，她很快就领悟到这根本算不得欺骗。

撒谎行为是试图为现存世界蒙上一个薄纸般的替代品，以让它看起来更符合你的目的。但是燕子男无须世界迎合他。燕子男可以让自己适合任何让他喜欢并认可其存在的世界，这正是以路语为母语的人与生俱来的能力。

他们穿越边界行动成功的基石在于，燕子男从不直接说自己来自士兵说出的那个地方。人们（包括伪装的野兽）觉得自己改变主意的时候，会对他们作出的决定显得更加沉着自信。

燕子男没有只说出一个简单的谎言，而是滔滔不绝地发出一系列问题和赞赏。

“为什么他们不能在这儿像在家里那样酿啤酒呢？”他会说，“即便给我一杯货真价实的陈啤，我都不会拿老家的啤酒来交换。”就算这位士兵不喜欢啤酒（可又有哪个年轻人不爱呢？），也没人否认自己家乡的特产是最好的。

没准儿他会说：“那条列宁老街怎么样了？” 在整个苏联，几乎没有哪个小镇没有一条叫列宁街的路。

或者，“哦！”他会大声喊叫，“我太想念今年Weihnacht的Platz[12]了。那可是每年最美丽的时候。”

哪个德国小镇上没有一个广场？哪个广场不会为了过圣诞节而浓妆艳抹地装饰一番？圣诞节来临之际，哪个年轻人不想家，而他却漂泊在外，行进在上帝遗弃的波兰的某个荒野？

不用多久，燕子男便从士兵那里收获到微笑和赞同，看到这一幕，安娜就清楚该到她开口的时候了。

“爸爸？”安娜说，燕子男起初会不予理睬。

“等等，宝贝儿。”

然后安娜会等上片刻，给他足够的时间把士兵重新拉回刚才的谈话中，但时间不会长到让他被某个具体细节难住的地步。接着安娜又会问：“爸爸？”这次，燕子男会转身在她旁边蹲下来，向士兵们露出歉意的微笑，然后说：“怎么了，宝贝儿？”安娜便会向他提个问题。

“战士也喜欢吃草莓吗？”

他们完全是无意中想到这个问题的。最初，这个招本来只是让安娜默默地向士兵举着苹果，但是他们首次穿越一个边界的时候，安娜在最后时刻害怕起来，拿不准狼和熊以及其他野兽到底会不会吃水果。

于是，她就发问了，最后发现效果无比神奇。

燕子男回答道：“哦，宝贝儿，我想他们肯定会非常喜欢。”

安娜开始跟燕子男漫游时，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小，燕子男教她如何像更小的女孩还在做的那样，用自己展平的手掌拨开脸上稀疏的绒发。她会把甜果先举给第二个士兵——爸爸还没跟他说话、沉默不语的那位——然后再递给另外那位，他们满嘴甜丝丝的，似乎想不起把护照还给燕子男前看一眼。

安娜和燕子男就这样用野果把野兽们驯得服服帖帖。

不过，安娜和燕子男同行的大多数时候，都没有碰见陌生人或者通过边界的哨兵，而是在波兰大地上穿行。

波兰，虽然（或许在某种程度上是因为）备受屠戮，仍然是个非凡的神奇国度。世上的一切在波兰无不存在，而且以古老而默默的方式存在着，在某种意义上甚至超越了自然。安娜从所有看到和了解到的新鲜事物中体会到了莫大的乐趣，再说燕子男又是个出色的教师。没过多久，她就能背出他们经过时观察到的绝大多数形形色色的树木和植物的学名了。她很快就从蔓延生长的各种植物里选出自己最喜欢的。

完全拜燕子男百科全书般的知识所赐，他们才没有在荒野中饿死。当然，适应是需要时间的。安娜更喜欢有人像朋友般拿来面包和肉相助，但是没有的时候，燕子男非常清楚哪种根茎是可以吃的，哪种浆果是安全的，哪种水果会结出好坚果或者种子，哪种叶子在嘴里会留下甜味，哪种是苦的，时间久了，一两个星期过去，除了波兰的东西什么都不吃，这也渐渐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了。

森林好像激发出燕子男身上导师的潜力，在那些不断生长和活跃的东西格外茂盛的地方，他说的话最多了。

不过，有时在山冈和平原上，他们甚至一两天完全不说话，并排保持五十或者一百码[13]的距离，穿行在还带着露水、高高的绿草地上。燕子男从不叫安娜靠近些，从不斥责她走散了，在生气或者疲惫、饿了的时候，她有时会想，如果索性换个不同的方向走掉，永远不回来，燕子男是否会注意到。

当然，即便安娜生气的时候，这种愤恨的推测都不会持续很久。不管什么时候地平线上冒出一缕烟来，或者电机的声音乃至什么响亮的声音传到他们的耳朵里，燕子男都会迅速撤退到侧后方，跟安娜匆忙跑到他身旁的速度几乎一样快。

如果森林让他变得好为人师，山冈和平原让他喜欢沉思默想，那么最让燕子男感到开心的就是湿地了。

波兰东北部是一个占地超过六百英里[14]，由遍布的湖泊、河流和沼泽构成的巨大网络体系，他们经常以完全不成比例的频率重返这片区域。

当然，对他们来说，去那里存在显而易见的巨大风险——对徒步行走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脚更重要的了，而且几乎没有什么比永不干燥的湿地对脚造成的暗伤更危险。因此，他们经常在海拔更高、点缀着若干沼泽的林地漫游。只有到了这样的地方，燕子男才会完全因为感到愉悦才停住行走坐下来。

那里飞鸟成群地集结，燕子男喜欢看飞翔中的鸟儿。安娜也开始学着分辨各种鸟，但只是像朋友那样借助它们最通用的名字来分辨。燕子男即便知道它们的学名也不会使用，他是为了让安娜欣赏而不是学习研究才指给她看的。

那里还有鱼可抓，很少有别人会碰到他们。他们最美好的几天时光，就是在这些湿地上度过的。燕子男领着安娜离开湿地的时刻总是让人很难过。

在那么一天，他们同行的第二个冬天快来的时候，在爬上又离开那些低洼的湿地时，由于厌倦加上害怕即将来临的寒冷，安娜终于问了个在脑子里困扰了好几个月的问题。

那天，燕子男在安娜前面走着。事实上，安娜不喜欢湿地的程度就跟她的燕子男喜欢湿地一样强烈——静止的湖里有股什么味道，她觉得完全难以接受——但尽管如此，她仍然走得慢慢腾腾，希望在这里待的时间尽可能长些，好像单凭在湿地里待着就可以抵御即将来临的寒冷。至少她心里对自己这样说。事实上，她沉默寡言与其说跟寒冷或者湿地有关系，还不如说跟燕子男本人关系更大些。

即便在正常条件下，安娜都不见得能彻底弄明白，燕子男是不是跟她一样的人类。他冷静得有条不紊，做起事来好像世界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安娜最想知道他在想什么的时候，却是她最不可能了解的时候。

可是在湿地里，燕子男却很放松。在湿地里，燕子男更接近安娜知道如何理解的那种东西，这是她最渴望的。她早就放弃了根据自己以前认识的人来类比对号描述燕子男的做法——事实上压根儿就没人像他——但安娜还是想知道藏在所有那些长长的手指、胡茬儿和路语后面的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安娜想知道，他的心在讲什么语言。

于是她放慢步子，冲着燕子男的脑袋后面开问了。

“燕子男？”她问道，“我们这是去哪里？”

燕子男站住，回过身。他没有立刻回答安娜。

这个问题好像意有所指，想强调安娜的疲倦——毕竟，到现在，他们已经徒步行走了一年，而且没有停下来的迹象——然而事实上，虽然安娜表面上看起来很天真，其实心里有底，他们的漫游是有方向的。燕子男对他们应该朝哪里前进总是有些非常具体的想法，而且在决定他们的方向时总带着权威感。更重要的是，他在作决定的时候完全明确，而且全身心投入，甚至当那些决定会带他们靠近某些城市或者穿越关卡的时候，都是如此。

如果没有什么目的地或者计划，这个怎么解释呢？

这个问题让燕子男措手不及，但也许并没有感到意外，没花多长时间，他就给安娜找了个答案。

“哦！”燕子男说，嘴角浮现出一丝隐秘的微笑，“很高兴你问，我一直想告诉你来着，但是我没把握你的年龄是否足够大，能不能让你知道。”

“我已经够大了。”

“真的吗？”燕子男挑起眉毛。

“当然了，告诉我吧！”

“好吧，”燕子男说，“你和我在执行一项具有重要科学意义的使命。”他故意说得很严峻，安娜脚上的疼痛顷刻间在疯狂的自豪感中一扫而光。

“我们？”

“是的，我们。你知道什么叫濒危物种吗？”

“不知道。”开始，安娜对自己说出不知道很难为情，但是现在，她看到了在求知上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再说，一般人不大可能知道燕子男知道的一切。

“物种是指某一类动物，”他说，“说某个物种处于濒危状态，意思是说由于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他们几乎快要所剩无几了。”

“哦。”安娜说。真叫人伤心。“我不喜欢那样。”

燕子男摇着头。“我也不喜欢。这就是我们出现在这儿的原因。我们国家有一种鸟，特别稀少，它们处于非常非常危险的状态。现在仅剩一只了。我想挽救它。狼和熊不顾一切地想找到这只鸟，因为它的味道非常可口，而且因为是最后一只，他们认为，不管谁吃了那只鸟，都会变得非常非常强健。”

安娜觉得这好像特别不公平，在某种意义上是个跟个人特别有关的问题。她非常清楚，狼和熊憎恨人类，但这似乎是万物的自然秩序——她熟悉的每个故事里，野兽都是人类的敌人。可是要把某种东西彻底消灭……

“居然仅剩一只了啊！”她说。

“没错。狼和熊把别的全都吃了。我要确保最后这只鸟儿安全无恙。”

“哇。”

燕子男点了点头。“找到可没那么容易，我们的鸟儿——它非常羞怯。可是如果你知道它在身后留下的痕迹，追踪起来也不是特别艰巨的任务。这是你和我超越熊和狼的优势：他们的武器是牙齿和爪子——”

“还有手里的步枪。”步枪成为安娜穿越边界时格外着迷的东西。她以前还弄不清那些枪是做什么用的，但是现在，她非常清楚那些东西很危险，而且每个士兵都有一把。

“还有手里的步枪，”燕子男表示同意，“但我们的武器呢？我的武器是知识、观察力、耐心和时间，只要给我们足够的耐心和时间，我们的武器终将获胜。”

这点当然没错。安娜虽然不知道这话的确切含义，但听上去很有智慧，所以，她也点了点头。“是什么让这只鸟如此特别呢？”

燕子男深深地叹了口气。他好像第一次对安娜的问题感到有些厌烦了。安娜不禁纳闷，是不是她的问题太显而易见或者太晦涩了。

“是什么让它如此特别？”燕子男说，“它是一只鸟。一只会飞会唱歌的鸟。如果熊和狼可以为所欲为，将没有一只鸟可以完全像它那样飞翔或者歌唱。永远不会。难道还要比这更特别吗？”

安娜听了没回答，但她搞不清到底是因为答案太明显还是太晦涩了。

“你能帮我让它活下去吗？”

什么都阻止不了她。安娜疯狂地点着头。“可是我能怎么办呢？我不认识它留下的痕迹啊？”

燕子男点了点头。“我会教你的。总有一天会教你。现在，首要任务是确保你安全，确保活着。如果没有人能确保那只鸟儿安全，那么狼和熊就肯定会抓到她。”

“好的。可是你也要确保安全，行吗？而且还要活着。”

燕子男庄重地点了点头。“好的。”

燕子男转身走向大路，走了片刻后，他越过肩膀回头大声说：

“你的鞋感觉怎么样？”

亲吻步枪的人

冬天有点不同。

冬天，地面坚硬，树木光秃，让人很难藏身，你所到之处，雪上会留下你的脚印。到了没有人烟的地方，几乎没有希望找到足够的食物填饱肚子。

安娜和燕子男尽其所能抵御冬季的逼近。只要能从大地上获得一点营养补给，他们就不停地跋涉，在下过雪的那几天，都忍受着种种痛苦只穿越最偏远的地区。但是，经常碰到筋疲力尽、饥肠辘辘、寒冷受冻的时候，别无选择，只好退而承认，冬天已经降临到他们身上。安娜要比燕子男早一两天出现这种临界点，虽然他们还是回避不了那年的严冬，令人失望，不过对安娜来说也是种解脱，他们终于可以安顿下来了。

为了成功地活过冬天，他们需要住在靠近人烟的地方。虽然燕子男有不少指导原则，碰到冬天这种情况，寻找一个小村落住下是很愚蠢的。如果靠近这样的人群——比如说一个小村庄——他们的到来肯定会很快被发现。只有人多的地方，食品才会丰富，只有食品丰富的地方，才有可能丢失很大数量而不被注意到。毕竟，他们有两个肚子需要填满。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燕子男的原则站不住脚。原则显然是正确的，某个地方人越多，被偶然发现的概率就越大，或者某些讨厌的失眠症患者看到一个陌生女孩抱着一堆偷来的土豆的概率也越大——这还不包括碰到更常见的狼、熊以及为他们服务的人的危险。

跨越一九四〇和一九四一年的那个冬天，他们同行的第二个冬天，安娜和燕子男找到了一个几乎最理想的落脚点：只有一小撮狼活动、中等规模的小镇，过去差不多只有一小时的路程，大多数情况下要穿过森林，那地方有一堆巨石躺卧着，样子很像围成三角形的地面屏障，把他们夹在其中，挡住了风雪。这地方还没有一间特别自虐的僧侣的修行室大，安娜和燕子男在里面度过了那个隆冬。

你只有停下来才会意识到，行走需要花费多少时间和注意力。在一个狭小封闭的石头洞里紧挨地坐着，度过一个季节，安娜和燕子男打发时间能做的唯一自然不过的事情就是：讲故事。或者说得更具体点，是燕子男讲故事。

那些故事非常精彩，令人着迷又扣人心弦，安娜拿出全身心的细胞来听，听得怒火中烧，驱除了寒冷：有讲人们如何跟狼、熊、豺、虎（它们像熊和狼一样，只是来自安娜从未去过的地方）搏斗；有讲人们学习如何讲青草、星星和树木的语言，还说有人把它们讲的话翻译出来给大家听，然后被大野兽捕捉去当了奖赏；有讲人们朝一个方向走啊走，走了好多好多年，终于看到了天空的碎片，那是第一批鸟儿出生那天裂碎的，他们敲碎一片为自己造出一种全新的鸟儿；有讲人们对安娜非常疼爱——几乎跟燕子男本人一样疼爱——这些人的名字不是叫开普勒、波尔、海森堡，就是叫伽利略和哥白尼。还有安娜非常喜欢的人物：伟大又霸道的牛顿，还有那可爱、保守、笨手笨脚的乡绅威利・威斯顿。

每隔几个晚上，黑夜那么漫长，安娜都担心天不会再亮了，他们就从小石头洞和故事里爬出来，去拜访那个小镇。

他们的目的很简单，保住性命，不惜一切避免被发现。

虽然他们很快就发现镇子里哪家的门没有上锁，哪家的储藏室离未上锁的门更近，离主人的卧室更远，他们经常还得掠过这枚唾手可得的果实，免得被人发觉。

但是，今年冬天，燕子男根本不把这些明摆的理由放在眼里，他打开一扇低低的窗户，爬进去给安娜取了段他们路过时一直放在柜台上的厚厚的酵母蛋糕。

其实，他们没有太多办法可以处理掉留在雪地上的脚印。进出小镇时，他们始终都走公路，在大路上不会碰到真正的麻烦。即便在夜晚光临，天下着雪，他们仍然可以放心地在街上行走，因为到早上脚印就会消失。有那么一两次，他们在镇上碰巧遇到毛毯般铺天盖地的新鲜的大雪，后来雪停了，他们只好小心提防，用松枝把身后留下的提示他们来去的踪迹都刮掉。

问题反而出在树林里。在大路和树林之间行走很容易——在他们去城镇的相反方向走几分钟处，有一条小溪从一座小桥下穿过与大路相接，只要别太拖延时间弄湿鞋子，他们就可以轻松地在林地中进出而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可是，到了森林里面，选择的余地却很少。树木都不那么结实或者挨得不够近，没法让他们从这棵树爬到那棵树，穿过树荫来开路，最后，只好任凭自己在森林深处留下许多足迹，提示那里就是他们的住处（跟世上任何一个地方差不多）。

他们的努力如愿以偿——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可以引导丢了食物的人家沿着踪迹找到森林来。

但是，最后，无论多么谨小慎微都没法让他们在那里安全无虞。

在小石洞里，除了讲故事，主要的时间都用来打盹了。这是最好的消遣和缓解饥饿痛苦的方式，还有额外的益处，让他们休息好为夜间进入小镇的短途旅行作准备。

燕子男经常乘安娜睡着的时候去附近随便走走。他总是等安娜闭上眼睛的时候出去，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又赶回来。但是安娜睡眠很浅，几乎总能听到燕子男离开时靴子在雪地里咔嚓咔嚓响的声音。

燕子男睡着的时候，安娜从不出去走动。她喜欢观察燕子男。他沉睡着的脸让安娜想起在湿地时他变成的那个燕子男。也许那只是他们离开克拉科夫后在山上度过的第一个晚上的记忆，但是在那种状态观察他，目睹他均匀、规律的睡眠中的呼吸，安娜总觉得自己似乎想靠得更近些，好好看看这究竟是个什么人。

那天晚上，安娜醒来时天已漆黑。先是脚，像燕子男离开时那样在雪地上踩得咔嚓咔嚓响，但这会儿的脚步更多，很多很多脚步，还有身体活动时金属互相轻轻的刮擦声。

燕子男没有回来。外面岩石上方天已经黑了。脚在她身边踩过去时传来几声咕哝，但是安娜辨认不出具体的词或者语言。她使劲屏住呼吸。

事情开始的时候，他们已经从她身边走过去了。她还能听到他们在雪地里的脚步声，但是现在已经走远了，没有近到她连呼吸都害怕的程度。

第一声枪响只出现了一下，是从一支手枪或者步枪里射出的，接着传来一个女人的尖叫声。

根本无法恰当地向一个从没听过这种尖叫声的人描述这种声音。这种声音超越了人类身体能发出的极限，如此粗砺和尖锐，似乎从别的世界传来，但又如此像动物的声音，乃至在亲身经历者的身体中产生了幽灵般的惊声尖叫，在你的胸腔里发出剧烈的回音。痛苦或者恐怖这样的词都不足以描述。说实话，任何语言里都没有合适的词来描述。想象这种尖叫声的唯一方式是把它想象成宇宙撕裂开来让死神钻出时产生的声音。

起先是一个人在尖叫，随后传来一波咕哝声，接着更大的声音冲着咕哝声咆哮。安娜还是辨别不出什么语言。狗开始吠叫，接着又传来枪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快，脚步声一个跟着一个，尖叫声和哭喊声混合成一片，像传染病般在各种声音中向外弥漫开来。

有人放声大笑。

最后，只剩下枪声。枪声逐渐淅淅沥沥，最后只有断断续续的喷发声，一次两三声，在清除着落下的任何残余生命。

安娜紧紧攥住喉咙，另一只手迅速捂住嘴巴，极力控制住不要发出任何声音，她感觉自己的脑袋都要炸了。她的脸蛋、下巴、喉咙和眼睛，全都因为手捏得太紧而受到挤压。她竭尽全力不要哭出来，最后还是没忍住。

安娜听到士兵们的靴子声、闲聊声，顺着她这边追查回来，随着他们越来越接近，能闻到香烟的味道越来越重。狗脖子上的项圈叮叮当当轻轻击打着牵绳。

恐惧没法形容她的感受。恐惧是种不确定的感觉。可安娜很确定自己马上就会死掉。

这一带遍布她的脚印，燕子男也同样如此，每串脚印都通向或者来自她此刻正坐着的地方。

这些熊和狼，这些动物，他们会嗅出她的味道，然后过来找到她，这毫无疑问。这会儿只有她一个人。

她马上就会被找到。

安娜的脑子在疯狂地运转着，可是她想不起该管自己叫什么名字，以便阻止他们伤害她，而她现在手里没有浆果，就在她待的洞外，离她那么近，有个人在大笑。她竭尽全力遵守燕子男制定的那些规矩、原则和体系，可是无论你抵御外面世界的行动多么有计划，多么有逻辑，雪仍然会下，你的脚还会在身后留下你去过哪里的印记。

再多的理论都救不了她。

这时她听到了那声音。在附近的某个地方：

燕子的歌声。

也许她不会活下来了，但是听到一只鸟儿的歌声，一个男人发出的歌声——这让她想起那个早已忘记的想法，在这个世界上，不可能的事物是会存在的。

让她活到现在的不是那些规矩——而是燕子男。

是燕子男在歌唱。

如果士兵们第一次到达的时候就查看，他们很可能会看到点缀在地面上的脚印，可是他们的猎物走在前面，用疲惫的步履把那些踪迹擦得无踪无影。也许倒下的人中有一两个看到了——也许明白这些脚印意味着什么。但是那已经没有危险了。

短暂的十五分钟过去后，士兵们走了，但燕子男却没有回来，直到第二天早晨才来接安娜。

他们谁都不说话，直接迅速离去。

经过那二十多具空荡的尸体时，安娜都不敢看。相反，她却盯着用过的弹壳。

几个月前，在波兰东部地区，当时还是秋季，安娜和燕子男偶然碰到一棵树，有人在树上钉了个教堂里的圣像。以前，安娜见过外皮有几处剥落的树，她觉得那再自然不过。在那个季节，某棵大树上像大雨般降落的红的黄的金色的叶子会掩盖树皮里面绚丽多彩的图画。她凑近仔细瞧了瞧，撕开更多的树皮，想看看这幅图画被遮蔽的部分，可是另外一样东西却吸引住她的目光——树底下有堆小小的圆锥形、铜黄色的东西。它们在安娜手掌中冰冰凉凉，隐隐约约还能闻到烟的味道，她取了只放进衣兜随身带着。安娜由此推断：一棵树皮里面带图画的特别的树，很可能会结出特别的坚果。事实上，这点太直观了，她都没有想到向燕子男问个究竟。

可是当安娜看到这些死尸中间的弹壳时，她立刻明白那些东西不是坚果。

她把自己捡来、还放在衣服兜里的那只弹壳扔到雪地上。

现在，她知道步枪是做什么的了。

大约六个月后，安娜在树林里遇到一个亲吻步枪的男人。

燕子男的药片快吃完了，毫无疑问，他得再找些来。这个时候，他已经不再对安娜隐瞒吃药的仪式了，早中晚三次，但是他没有告诉安娜为什么自己去卢布林的时候，要把她单独留在森林里。安娜当然知道，燕子男也当然知道她知道。他没有费劲去掩饰瓶子里的药片在日渐减少。但是，有些秘密，虽然已经广为人知，最好还是不公开的好。

决定把安娜单独留在森林里还是带到市里哪个方案更安全，是项复杂的运算，在这个方程里，很多变量的值还有待推敲。

任何人都看得见事情在发生着变化，城市的状况越来越糟——现在是划分犹太人隔离区行动最高潮的阶段——但是，如果安娜和燕子男冒险踏进处处荒疏、倒刺遍布的城市无序的乱局中，会受到多大程度的影响，这个还说不清楚。

无论独自前往还是有人同去，燕子男得做一件棘手的事，要显示出不容质疑的权威气度，以致别人都不敢注视他的眼睛。小女孩喜欢给伟人赋予人情味，那个时刻，燕子男最不想要的就是人情味。

他们从不提及冬天的那场屠杀，就那么带着自己的性命辗转迁移，在冬季结束再次出发前，找个地方把那个冬天过完。那天在树林里，看着高大、瘦削的燕子男离自己而去，背着的包从一只肩膀上挎下来，安娜第一次想对那件事说点什么。她不想没有燕子男。她不愿意回想她忘掉了燕子男的样子，那怕多短的时间。那会让她的手指产生过去熟悉的疼痛感，好像那几根手指想撕裂冰冷生锈的金属。

可是燕子男什么话都没说，很快就消失在纤细的树木中了。

除了等待，安娜没有多少事情可做。她坐在柔软的林地上，现在已经能够熟练地在树根之间把自己调整到舒服的位置，然后，满怀感激地把那双小皮鞋从夹得生疼的脚上脱下来。

在暖洋洋的微风中，安娜活动着刺痛的脚趾，然后叹了口气。那天简直美得毫无保留。

这事有点神秘难解，为什么遇到巨大恐怖的时候，天气会持续明显暖和、灿烂和舒服。那天令人恐怖的事不在少数，在距离安娜坐的地方不远处，甚至就在发生着这样的事。可是阳光似乎不知道，不过这点还要感谢上帝。如果在波兰的荒野中，在那薄薄的绿叶后面缺少了阳光，安娜・瓦尼亚就真的不知道死到底有什么不好。

那人跌跌撞撞地闯进树林，声响大到安娜都以为他这是在故意开玩笑。

他个头不是很高——宽阔，但并不健壮结实——而且满脸胡子，两边留得很长。圆圆的宽松帽下面，头发剪得很短。对安娜来说，他完全可以标记为一个成年人，但他可能只有二十多岁，或者顶多三十过点儿。

最让安娜着迷和害怕的是，他肩上斜扛一杆步枪。那时，安娜已经见过各种私人携带的武器：自动的、半自动的、栓式手动的，见过各种样式、产地和颜色，磨损程度也各不相同——种类简直无穷无尽。可是，这个人带的这种枪安娜从来没见过。

有些士兵给他们的步枪配上漂亮的皮革肩带；有些只是简单的布料背带；还有些士兵选择像孩子般把枪抱在臂弯里。安娜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用鞋带把步枪固定在适当的位置。这个年轻人每走一步，鞋跟好像马上就要掉下来，靴子的鞋舌在脚上拍打、晃动着。

这位士兵是什么风纪？他没有穿军装，好像对自己脚上的东西毫不在乎……举止非常奇怪，带的武器也特别怪异。

这件东西的木材颜色很深，几乎是黑色的。并非它本身很不寻常才引起安娜的好奇——枪炮什么颜色都有——而是此人的武器配件似乎都像银子，而且她的眼睛找不到扳机。如果他打算开枪射击，安娜却看不见，她怎么知道该害怕呢？

最不合规则的是这杆枪本身的形状。大多数步枪会有一根长长的细管，后面接个比较粗的躯干，往后逐渐变宽，直到成为屁股形，用来顶住肩膀，这杆枪却是圆筒形，几乎全身都如此。嘴头儿逐渐收缩，细成楔形原点，而且在靠近尾巴部分，应该看到是枪托的部分，却像个喇叭口般张开。

那个年轻人从手中的玻璃瓶里喝了口，然后举止粗野地在一截倒下的树干上坐下。如果安娜早见过喝醉酒的话，她肯定会毫不费劲地认出来。

年轻人把步枪举到嘴边的时候，安娜就更加迷惑不解了。

他这是在干什么？完全不对劲啊。当然，安娜自己不是军人，可是她很自豪地懂得规矩、体制、法则和标准的重要性——毕竟，燕子男本人既是个男子汉又是个指挥官——这个陌生、初来乍到的年轻人的一切都是对“规矩”的粗鄙违背。

年轻人闭上眼睛，把步枪的细头放在嘴里，用鼻子深深地吸了口气。

安娜胸中萌生出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大得用语言概括不了——有关这个年轻人自己的问题——她还来不及抑制住自己，话已经从嘴里翻滚出来。

“你在干什么？”

安娜开口的刹那就知道自己错了。她本能地用手捂住嘴，接着又迅速拿掉。燕子男的教导在她头脑中回响：

后悔就像金色的珠宝：在适当的时候，会显示出无比的价值，但是向陌生人泄露出来可就不能说明智了。

好在这个年轻人完全没有注意到安娜瞬间的表现。他突然听到安娜的声音后迷惑不解，从坐的树桩上跳起来向后翻倒在地。

“哎呀，我的……”当他回过头看到安娜时，眼睛里的恐惧表现得淋漓尽致，清清楚楚。安娜还不习惯林子里有人受到如此惊吓而且居然不加掩饰。

这个人的一切都有点奇怪。

“Riboyno shel oylum！[15]不过是个小姑娘！”他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又回到树桩上，“你吓着我了！”

安娜很不情愿听到被称为“不过”是某个东西，不过她很谨慎，不让自己显得心烦意乱的样子。

“那是什么步枪啊？”

年轻人疯狂地转过去，朝正后方看了看，然后尽管保持着摇晃的坐姿，还是朝每个可能的方向都看了看。“什么？在哪儿？”

“你的步枪。那是什么枪啊？你干吗要吻它呢？”

年轻人盯着安娜，大睁着眼睛，脸色通红，汗水横流，眉毛令人不解地皱了好大一会儿。

接着他放声大笑起来。

这个人的笑声在安娜听来有种奇妙的启发意义。燕子男是个真正了不起的人，他的人生很精彩，可是却谨慎地保护着自己的笑声——近两年来，他对谁都没大笑过——可安娜童年时代处处是欢声笑语，这个人的笑声盖过另一个人的笑声。可是，这个年轻人的笑声是真正出自愉快和放松。他大笑是因为事情可能没有那么糟糕。他笑得很放松，笑得很爽朗。

“哦，亲爱的小姑娘，不是！”他说，“那不是步枪，这是支单簧管！”

“什么是单簧管？”

他挑起眉毛。“单簧管是种乐器。像我这样。”

在意第绪语里，乐器和演奏者都叫klei-zemer或者klezmer。

安娜皱起眉头。

“怎么，”年轻人说，“你不懂音乐？”

安娜懂。她听懂了这个词，她知道点音乐，但已经很长时间没听过任何乐曲了。

“我记得音乐，” 安娜说，“只是不了解。”因为有燕子男陪伴，她开始习惯没有什么嗜好都可以。她已经很久没有要过什么东西了。现在，请求要什么东西有种危险和违规的快感。“你能给我演奏一曲吗，单簧管先生？”

单簧管先生听了，茂密的胡子后面露出微笑，圆圆的、红红的、苹果般的脸颊朝眼睛方向努起来。

“这个，”他说，举起乐器，“是单簧管，我叫希塞尔。”

安娜听了觉得挺有趣。“好的，你能给我演奏一曲吗，希塞尔先生？”

希塞尔先生的脸耷拉下来。“哦，不行，真抱歉。我不能，小姐……呃……小姐，你叫什么名字？”

也许是因为他漂亮的欢乐表情骤然消失，或许是因为这句问话的本身，安娜一震，头脑中闪现出一道明亮清晰的灵感之光。她没有名字。她不能有名字。眼前这个人把自己的名字随便扔出来，似乎毫无价值。她能够感觉到这个古怪、愚蠢、如痴如醉的男人危险、放松的欢乐，犹如一道温暖、甜蜜的洪流，开始扫除她的警惕。安娜负隅抵抗着。

他盯着安娜，等待着。她叫什么名字？他圆圆的红脸蛋诱人地吸引着安娜。收集来的路语的名字在脑子里四处滑动着，蠕动着，躲避着追寻。

结结巴巴了几下后，安娜放弃了对名字的搜寻，换了个话题。“可你为什么不演奏？”

这个问题让希塞尔先生再度心情黯然，安娜立刻感觉很内疚。她很喜欢希塞尔先生看人的样子。希塞尔先生肩膀方正，她好想把手掌放在他的胸膛上，上下摩挲，随着他说话的声音共振。几乎在伤心的同时，希塞尔先生又显得那么开心。

“因为，”他说，“我仅有的舌簧破了。”他伸手从右脚的破袜子里抽出一截黄黄的、顶端发圆的短棍。顺着纹络有道清晰的裂缝，透过裂缝都能看到阳光。

安娜质疑地把脑袋偏向右边，就像她看到有好多次燕子男做的那样。“什么意思？什么是舌簧？”

“嗯，”希塞尔先生说着又把舌簧放回袜子，“如果单簧管像杆步枪的话，当然不是，如果音符像步枪的射击声，当然不是，那么舌簧就像子弹盒，你知道，就像你射击时放进枪里的弹匣。有了它才能工作。它震颤的时候就像你说话时的喉咙，声音会从里面出来。如果没有舌簧，就不会发出声音。”

“那么其实舌簧才是乐器，而不是你或者这把单簧管。”

“在某种意义上是这样，”希塞尔先生说，“如果它破裂了，那么声音就绝对不会好听。”

“但还是会有声音？”

希塞尔先生皱了下眉毛，又模棱两可地左右摇摇头。“当然了，”他说，“有点儿。”

“哦，那你干吗不演奏呢？”

“因为舌簧破裂后声音就没那么好听。我要是演奏了，舌簧会破裂得更严重。”

安娜听来这毫无道理。“可是如果你不在上面演奏的话，就不会有任何音乐啊。”

希塞尔先生又皱了下眉毛，点点头说：“没错。”

“那你会演奏吗？”

希塞尔先生摇摇头。“不会，我不能冒险把这根舌簧给弄坏了。”

安娜不肯相信。这是胡说的。

“不过，”希塞尔先生说，“我愿意试试你打断我时正要做的事。”

“什么？”

“我正要练习。什么指法啊等等，不过不会吹，只想单纯地哼哼。”

“什么？”

希塞尔先生好像马上要解释，接着又叹息了声。“听就是了。”

希塞尔先生把没有舌簧的单簧管放进嘴里，闭上眼睛，通过鼻孔深深地吸了口气，开始哼哼起来。从乐器里传出的声音听着怪怪的、闷闷的，他的手指在乐器的按孔上奇怪地轻拍着，但是通过这一切，安娜足以听到他内心的音乐。

他的声音忧郁、柔和、圆润，在乐器上演奏的是支甜蜜哀怨的多依娜[16]。

他不停地演奏着、演奏着，开始简单而低沉，很快就升起调门，不断往上攀升，安娜频频仰起脸看他，只见他紧闭双眼，身体轻轻摇晃着，不断朝他的音乐深处行进。

有那么片刻，安娜知道，如果她不站起来，马上悄然离开，等会儿就没法走了，可是这样待着不见得就很不舒服，她决心已经很坚定。

最后，她靠住希塞尔先生坐的那段树桩，像他那样闭上眼睛，这样她也许就能以希塞尔先生的方式听这首乐曲。

安娜就这样爱上了这个亲吻他的步枪的男人。

安娜早就看到了，但希塞尔先生却没有。燕子男手里攥着那把折刀。

要是安娜的眼睛没有像希塞尔先生那样闭着就好了，她可能会看到燕子男走过来的过程，可能会迎上他的目光，示意他不要说话，一切都很好，事情从一开始就会不同。

结果，燕子男弄出点儿小小的声音，在树丛中走动的飒飒声，小树枝断裂的声音，安娜和这个犹太人同时睁开眼睛。安娜非常清楚，这是从燕子男那边发出的他们相对安全的信号——如果他愿意，会轻而易举地拿着刀出现在他们两个面前，而且，两人为了好好欣赏音乐紧闭双眼，谁都不会觉察到，除非等感觉到刀刃来了。

然而希塞尔先生完全没有觉察到这个。

尽管酩酊大醉，靴舌拍打着，他还是比安娜先站起来，右手抓着单簧管放在身边，与地面保持平行，左手把安娜拉到身边，护在他的大腿后面。

燕子男曾经不止一次把安娜拉到身边，但是把自己挡在安娜和危险分子之间——这个可不是燕子男愿意干的事。

“嗨，”希塞尔先生说，“今天这儿成了林地里备受欢迎的公共角了。”希塞尔先生的话语中带着咯咯笑声，轻松柔和，让人放心，没有冒犯的意思。友善。这个也跟安娜的理解相背离。尽管燕子男善于把陌生人变成同胞，他自己却从不友善。友善是自我的某种延伸。友善是很容易被断然拒绝的。

友善很脆弱。

燕子男没有马上开口。那一刻他平静至极，似乎危险万分。他只是那么打量着。最后，他终于把目光从希塞尔先生的脸上往下移到安娜的脸上。

“你没事吧，宝贝儿？”

他伸出指头细长的手——那只右手，掌心向上翻着。

安娜知道他最喜欢自己的左手，这只手垂在身侧，手背对外，藏着无比锋利的刀刃，像是枝条般的手指中夹着一把镰刀。在这件事上，除了离开希塞尔先生，拉住燕子男等待的手，安娜没有别的选择。

从对手的立场看希塞尔先生，感觉有些不堪。从你这边看对面的燕子男，可怕得令人毛骨悚然，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一言不发，就那么等待着，志在必得。再看站立在暮春中的希塞尔先生，简直可笑之至。那顶宽松的圆帽在圆溜溜的脑袋上歪歪斜斜地戴着，头发剪得很短。他胡子稠密浓厚，凌乱不堪，衣衫褴褛，靴子随时可能从脚上掉下来。他站着时身体微微晃动，好像微风中的树。单簧管夹在指尖中松松地垂下来。

他这件乐器连舌簧都没有。

安娜带着一个年仅九岁的孩子在表达这种判断才会有的那种权威和苛刻，发觉希塞尔先生的样子显得多么稚气。

当安娜向燕子男走去时，刹那间，惊恐、失望、伤心乃至背叛等各种表情同时浮现在希塞尔先生的脸上，接着，安娜从他那迟钝模糊的眼睛里看到了谅解。

“哦，”他说，“你一定是——”

“爸爸。”安娜说。她希望主动回到河岸的举动能够缓解感觉已经蹿到燕子男坚硬的手指骨头的危险，那几根手指紧紧握着她的手腕，可是燕子男丝毫没有放松。

希塞尔先生眼中闪现出真心感到释然的光芒。安娜看到他开始伸出手要握爸爸的手，这时燕子男说话了。

“谢谢你，”他说，话语来得似乎很突兀，好像在黑暗中迅速清理了下看不见的喉咙，“谢谢你照顾她。”

燕子男的手动都没有动，希塞尔先生甚至还没有完全伸开胳臂就收回想握手的动作。“哦，”他说，“没关系。”

安娜和燕子男同行来首次发生这样的事情。希塞尔先生试图释放善意，燕子男却想断然阻止他。在每个转折时刻，燕子男都主张并且身体力行一个建立在这种观念上的非常简单的哲学：人没有必要忍着痛苦给别人好处，人与人之间的关联，无论多么短暂，多么瞬息即逝，甚至多么虚伪，其实都有拯救我们所有人的潜力。

可是现在，他正竭尽全力要把某个人赶走。

“爸爸，”安娜说，“这位是希塞尔先生。”

希塞尔先生斜了下脑袋说：“幸会。”

燕子男没有回答。“宝贝儿，”他说，“你准备好要走了吗？”

对这个问题只有一个答案。燕子男知道如何回答，安娜知道，连可怜的希塞尔先生也知道。

“好了，”安娜说，“准备好了。”

安娜和燕子男并排穿过树林，都沉默不语，离开碰见犹太人希塞尔先生的地方，然后两人像往常那样埋头前行。可对安娜来说，情况跟以前完全不同了。

很多事情安娜拿不准了。她甚至不知道在正常环境下生活应该如何过。其实，她甚至不知道什么是正常的环境，或者说像“真实”“虚假”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她显然不理解人们用各种花样翻新的方式加在别人身上的种种界限——燕子男和她像呼吸般轻轻松松地越过那些界限。其实，如果安娜和燕子男可以被称作什么的话，像某些人被称为农夫、修鞋匠或者送奶员那样，他们应该被称为越界者。可是，安娜死活不明白，他们怎么就非得离开希塞尔先生呢，仅仅因为别人围绕他画的那些界限和范围。

“因为他是个犹太人吗？”安娜问道。这是自从他们抛弃希塞尔先生后，有人第一次开口。

“原因很多。”燕子男说。他并不看安娜。

“其中一个就因为他是犹太人吗？”

“没错。”燕子男也不辩解，“现在某些人的生存之路要比别人更险恶，犹太人的路尤其险恶。”

“可是我喜欢他。”

安娜确信，这样说肯定会迫使燕子男站住回头面对她，像他们早期行走时常做的那样，可他并没有站住。连头都不转。

“我知道你喜欢他，”燕子男说，“可是我们不能老追逐我们喜欢的事情。我们要追逐的是我们的生命。我们要努力赢得生存。”

“为什么是我们的而不是他的生命？”

“因为我们是我们，他不是。世界处于战争中。”

“我们也处于战争中吗？”

燕子男刹那间语塞，但没有持续多久。“是的。”他说。

“跟谁作战？跟他吗？”

“没有，跟谁都没有。为我们自己。”

安娜尽了最大努力去理解，但好像仍然不明白你怎么可能处于战争状态却没有作战对象呢。

“如果我们是为我们自己而战……那意思是不是说我们在跟……别的所有人作战呢？”

这次让燕子男站住转身面对她了，在安娜疼痛的小胸脯里，感觉这样的关注就像取得一场不同寻常的胜利，直到听完燕子男说的话后那种感觉才消失。

“宝贝儿，”燕子男说，“安娜——是的。”

安娜皱了下眉毛。这话听着好像不对劲。“可是那别人怎么样呢？我们喜欢的人？”

“比如谁？”

“比如希塞尔先生。”

“我不喜欢你对希塞尔先生那个样子。”

这感觉像回避——是一种手段。“哦，”安娜说，“你肯定会喜欢某人。”

“我喜欢你。”

“这不算。‘你’只不过在用路语说‘我’。”

燕子男听完这话忍不住笑了。他没有回答，但安娜的话还没说完。“可是，燕子男呢？”

“嗯？”

“你其实很喜欢别人。我们所有的朋友呢？我们在路上碰到的那些人呢？你喜欢他们。他们经常帮助我们，给我们好东西。”

“是的。”燕子男说。

“为什么我们从不给他们任何好东西？”

“因为，”燕子男说，“朋友不是那种在世界处于战争状态时把你需要的东西给他的人。朋友是在世界处于和平年代时把你需要的东西给他的人。不像‘你’，宝贝儿，‘朋友’对‘我’来说不是路语。”

令人烦恼的是，安娜理解这个。她知道她想要活下去，她知道她也希望燕子男同样活下去。她不仅希望别人活下去，甚至希望别人活得更好。

不过她也知道，她希望可怜、愚蠢、糊涂、漂亮的希塞尔先生不要死。他的确是别人。但他不见得非要如此。也许安娜不希望他如此。

她不知道如何表达这个想法——感觉像个自己想要问的问题，可是找不出恰当的词来包装以便问出口。另外，燕子男在听她说，认真考虑她说的事情，可是如果他主意已定，安娜就不知道他会不会推翻某个决定。希塞尔先生是很危险的，他会说。在很多方面。

对这个，安娜没法反驳。她凭本能知道这点。

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但安娜没有忘记。

卢布林是波兰东部一个很大的城市，燕子男的策略是万不得已不要在这种地方的周边逗留。他甚至都没有停下来换掉衣服，直到他们和由肉体、瓦砾交织而成的混乱局面拉开了很大的距离才换掉，那天下午他们迅速越过这个城市危险的半径范围。

那天很多事情引起安娜的注意。当天空中残余的日光开始匆匆忙忙追赶已经沉入地平线的太阳的时候，安娜头脑中各种念头来来往往：疼痛的脚；燕子男藏在医用包里的后小截面包，今天晚上是不是要吃；各种小小的美丽景象，她已经学会像松鼠般把这些东西藏起来，她知道冬天的荒凉随时会到来。有时，燕子男会好好地给安娜上堂有关神秘的共生菌的课，像平常那样，当他逐渐增加教益色彩的时候，安娜就会觉得很有趣。可是，这些观念的房间当她进去后，无论大小，都绝少空空荡荡。

无论在心灵中漫游到什么地方，安娜都发现希塞尔先生在那里。

安娜不知道那天晚上他会在哪里睡觉。

安娜不知道完好不裂的簧片是常见呢还是很稀罕。

安娜不知道他会去哪里——现在她知道了，几乎没有人像燕子男和她这样目的模糊不清——安娜不知道他到了那里后会做什么。

但是，主要不在于她好奇。她就是老在心里看到希塞尔先生——尴尬的圆圆的红脸，宽阔的胸脯，小心翼翼拎着自己的单簧管、方块般粗糙的手。她还老听到他暖心的声音。

安娜和燕子男很少生火，即便在更冷的月份。他们几乎不吃需要炖煮的食物，即便经常需要温暖。随火而生的光和带来的关注，肯定是得不偿失的牺牲。结果——特别是夏天那几个月，夜晚比较短暂——他们经常躺在地上就睡了，眼睁睁看着黑暗降临。

那天晚上，他们在作为边界隔开相邻两家农户牧场的篱笆边歇了脚，吃完东西（不幸的是，那天晚上轮不到吃面包）后，就在篱笆下面安顿下来准备睡觉。

燕子男像往常那样，翻过身就不动了，可是安娜却找不到休息时必需的心灵安宁。

正常情况下，她的心就像忙碌的海滩，长达一整天前前后后跑来跑去，四处留下足迹，建筑小沙丘和城堡，用手指在沙地上写出自己的想法、画出图标，但是当夜晚的潮汐涌进来后，她会闭上眼睛，让每波充满节奏感的呼吸的浪涛淘涮尽白天的成果，不用多久，沙滩就会变得干干净净，空空荡荡，她会飘然入梦。

可是今天晚上，在月光的映衬下，一个男人站在她的沙滩边。她呼吸的海浪升起，在这个男人的脚踝周围洗淘着，可是希塞尔先生仍然站在那里，安然不动，她难以入眠。她辗转反侧，可是做什么都难以将他从站立的地方撼动。

快睡吧。

问题在于很多最基本的东西，这个犹太人闹不明白。她对穿着紧绷绷的鞋有着切身感受，如果他不是愚蠢地选择抽掉鞋带，他的鞋可能会很合适。他不明白自己所冒风险会招致什么严重后果。而且，他还如此大而化之、马马虎虎地交出自己的名字——毫不在意，似乎对他来说分文不值。因为那双松塌的鞋子，他肯定走得很慢，又把自己的名字扔到风中，像播散种子——用不了多久，他就会被找到。简直肯定。安娜知道，被找到意味着什么。

快睡吧。

这只是假设，他不会碰到麻烦，只是有这种可能而已。白天，当他像流浪般踏进那片林中空地时，完全没意识到安娜在那里，安娜甚至懒得费劲把自己藏起来。他知道那些道路小径的功用和危险吗？好像他显然不知道。很可能他只是漫无目的地行走，直到遭遇成千件阻止人们不再活动的事情中的某件事。

他像走进大片凶险的铁荆棘中的瞎眼老头。

快睡吧。

可是，纵然出现奇迹，他设法躲过所有这些陷阱，很有可能会逐渐衰弱，不用多久便死掉。显然，他不了解乡村，缺乏树根、植物方面的知识，这样的日子，没人会拿出自己宝贵的储备食物献给一个跌跌撞撞的犹太人。即便用了技巧，耍了小聪明，安娜和燕子男经常出去很长很长时间，连食物储藏间、橱柜以及其他储藏人类的耕种的食物的地下室里常见的东西都找不到。他哪里有机会？一点都没有。

快点睡吧。

事实上，安娜没看见希塞尔先生身上带任何东西，除了那把单簧管和小瓶子。现在他肯定很饿了。过去几天，他怎么可能吃上东西呢？安娜知道，食物是种吸引人熬过穿着不合脚鞋子走路苦痛的诱因。其实，她自己很有可能走不完今天的行程，如果不是惦记着燕子男包里的面包的话。

且不说这件货真价实的东西本身，可怜的希塞尔先生随随便便从这个世界上被抹掉之前——而这几乎是必然的——还有机会再体验到憧憬面包的滋味吗？

问题的答案很清楚，沉重地压在安娜身上，乃至无论多么平稳的呼吸的海浪，都没有希望把她冲进梦眠中。

于是，她睁开眼睛，坐起来。

与其说安娜作了个决定，还不如说她明白自己要去做什么。

燕子男面朝篱笆，蜷着身子在他的医用包旁边睡着。不过，好在安娜灵活敏捷，燕子男的伞从经常放的包上掉了下来。安娜只须解开扣子，取出那块面包。

很快，那块面包就到她手里了。现在好像显得特别小，比她记得的要小些。不过这主要是因为相对头脑中希塞尔先生那个庞大的形象而言。刹那间，她开始想，是否值得为了这么小量的安慰品费这么大的劲去实施自己设想出来的计划。

可是她和燕子男过的这种生活就是一种宣称建立在“稀缺”的价值上的经验。有点儿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于是，安娜使劲反着回想了遍他们到达的轨迹，立刻从篱笆边起身去寻找那个犹太人希塞尔先生。

如果停下来想想，她应该知道自己打算做的这件事是个非常可怕的冒险之举，严重违背燕子男的原则，这是给自己招惹祸害，甚至应该明白成功的可能性小得荒谬——所有这些，她的脑子应该很好理解。

然而，这就是生活在绝对舒服和幸福中、毫无事先考虑负担的孩子的特殊天分。她只知道，到了那里，在离卢布林不远的那片林子里的某个地方，有个非常英俊的男人，她要让这个人死前最后一次尝尝面包的滋味。

为了再次找到那片林子，安娜花了好大会儿工夫，当她转过身想看看，自己是否还依然以恰当的角度离开篱笆时，她已经走得很远，看不见篱笆了。安娜周围只有草地、原野和山冈，当她最终熄灭了要找到地平线的狂热想法时，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向感。

没有小路也没有围墙的迷宫最凶险。

安娜立刻害怕起来。她以前从来没有感觉在森林和平原上迷过路，因为她从来不曾在没有燕子男的情况下做过这种事，但是现在，她别说找到希塞尔先生所在的方向，连燕子男的方向都找不到了。

可是她知道燕子男的格言。你要是待着不动就会被找到，被找到是最大的危险。宁肯失踪也不要被找到。

安娜选了个方向开始走起来。

可是现在她很害怕，没有什么比突如其来的害怕更能说明自己犯错误了。

如果你待着不动就会被找到。那是否可以推断，如果你动起来，就可能不会被找到？这就是她为什么要走动的原因。为什么希塞尔先生就不会动呢？自从安娜和燕子男碰到那个犹太人后，他们已经走了很多路——谁能说他就没有这样呢？即便她设法找到了希塞尔先生，他们如何原路返回找到燕子男呢？

如果她正好碰到希塞尔先生陷入麻烦怎么办？显然，他不可能长久地置身麻烦之外。她怎么可能把他从危险中挽救出来呢？其实，燕子男可能已经想出什么计谋或者方法帮助他了，她可以以自己的方式作点贡献，可是她想不出如果某头熊或者狼端着步枪对准她可怜温柔漂亮的希塞尔先生，她能做什么呢。

林子里的树木呈现在眼前时，模糊了地平线，安娜盯住不放，就像抓住了好消息。没错，这些树是她和燕子男那天早些时候从中走出来的那些树，没错，她走对路了。往前就是前方，往后就是后方。

安娜把那块面包紧紧抱在胸前徒劳地保护着，努力在脸上升起一丝微笑，然后快步朝那些树奔去。

起先，她急急忙忙地向树林发起进攻，迅速在茂密的排排树木中穿行。不过，出于必要，为了绕过灌木和树桩，她开始慢慢地小幅度地纠正路线，很快，她就意识到，要在没有路的森林里，保持笔直的行走方向实在是个巨大的挑战。在极低的树枝下面弯着腰走过时，她不厌其烦地记住月亮或者星星的位置，可是，即便记住了，这里树荫那么厚密，出来后还是没有帮助。几乎没有一丝光透进来照在她身上。她想下脚时尽量轻些，一步跟一步，但她总是看不清自己的前后左右有什么东西，经常踩在一截树根或者掉到地面的树枝上，她粗重的声音好像充满整个森林。

安娜努力不去想，对那些长着夜眼和厚实大嘴的家伙来说，自己这个目标简直太显眼了。

每前进一步都是危险。

每呼吸一次都是回声嘹亮的暴露。

借着风，她闻到燃烧和烟雾的味道。她想从树林中退回去，想回到篱笆边，放弃自己的目的，如果能回到某个安全地方的话，可现在连这都不可能了。回去和向前都没把握。

安娜不走了，在地上坐下来。她内心有个自我焦急地想，也许她可以索性待在这里，就坐在这里，安全地待着，等到太阳升起再说。可是，另一个自我，同样很巨大，质疑在这样漆黑的密林里，太阳是否会升起。

这时，她身后左边，什么东西在活动。

安娜立刻起身，来不及多想就跑起来。没有什么比黑暗中意想不到的动静更可怕的了，现在，她都能听见声音了，从她的身后迅速跟过来，脚步轻快，快速追赶着。安娜使出浑身全部力量，挣扎着向前猛跑，可始终摆脱不了那双无论在哪里拐弯都好像会堵住她的长腿。她拼命奔跑，向前伸出一只手挡开抓她脸颊的树枝。她多么希望某个救星从树荫上方冲下来，在巨大、锋利的牙齿扎进她肩膀或者脚跟皮肤前把她带走，可是她的脚突然踩在地面看不见的东西上，打了个趔趄，那块面包紧紧抱在胸前，手指扎进已经不新鲜的面包中，重重地摔倒在地。

撞在地上的刹那，身后敏捷的脚步声骤然寂静。

在突如其来的寂静中，她听到远处传来沉闷的笑声，以及弹奏着弦乐唱歌的声音。这里木材燃烧的味道更呛，安娜心中突然充满汹涌的希望。有人烟。附近肯定有人。

人类是其他人类在这个世界上幸存的最大希望。

在树林那边很远的地方，安娜能看到隐隐约约橘黄色的火苗，听到有声音传来后，脚下又加了把劲，再次跑起来。

“安娜。”这声音说，她的心像冬天的土块般凝固起来。

接着，树木间一根火柴划亮，闪耀出细小的生命。

在高高的上方，突如其来的亮光中，安娜看见了燕子男幽暗的面孔。

“安娜，”他说，“别跑了。”

安娜最不想的就是哭泣。她脸上的每块肌肉都疼起来。

“你这是要去哪里？”火柴的光在燕子男毫无表情的脸庞下方摇曳闪烁，随时都有熄灭的危险。安娜更希望他立马抬高声调，咆哮、暴怒起来，可是他又说了遍，语调跟刚才那句话一样平缓和气、字斟句酌。

“你这是要去哪里？”

安娜没回答。

正当燕子男在安娜面前伸出长长的、张开的、空空的手时，另外那只手里的火苗晃了晃，冒出一股细小的烟雾后就熄灭了。黑暗中，安娜把那块面包递到燕子男手中，然后，在寂静的黑暗中，安娜开始哭起来。

“你能告诉我，”燕子男在黑暗中第三次问道，“你这是要去哪里？”

安娜尽量控制着不让声音带上抽泣的哭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像燕子男那样保持稳定平衡。“你不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燕子男说，“可是我需要你告诉我。”

在安娜看来这有点像虐待。

“为什么？”安娜问道，这声音太接近悲痛的颤音，她并不喜欢。

“因为，”燕子男说，“我需要知道，你到底想回到犹太人那里去，还是打算离开我？”

如果安娜能看到燕子男那无动于衷的面孔，她可能不会从这个问题中发自肺腑地感到那种伤心的感染力。她没想过燕子男醒来后看到她走了，会是什么感受，可这不是故意疏忽。她整个儿就没想到。

“我不会离开你的。”安娜说，尽管她极力克制，想到燕子男甚至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她的悲伤愈加深重了，“我不会。”

“哦，”看不见面孔的燕子男说，“可你就是离开了，无论你想干什么，区别只在措辞上。去找他跟离开我是一回事。只要耍个语言花招，我们就可以说是这个而不是那个。”

安娜还想辩解，可是没能抑制多久眼泪就出来了。

“你懂我的意思吗？”

安娜没法回答。

燕子男让安娜默默地哭了会儿，然后又接着说了：

“安娜，”燕子男说，“如果我醒来，看到你又离开我，你可别想再找到我。我会说到做到。你懂这句话的意思吗？”

黑暗浓密得无法穿透，可安娜一时忘情，使劲地点着头。她本想说很抱歉——是真的——可如果任意放开，她的声音马上就会炸裂成弹片。

一声细细的叹息从燕子男的那个方向传进这个世界，在离她很高的地方，燕子男说：“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走。”

燕子男藏身的那个黑暗角落在寂静中让安娜感到氛围如此紧张，她都担心那里会撕裂开来。

某个地方，安娜听到有人聚会歌唱。

燕子男的质问好像毫不留情，也不公平——像个陷阱。他知道安娜要去哪里。如果他不知道，那是为什么？他就猜不到吗？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去哪里寻找每件耐久长用的东西，知道如何把一切化险为夷，他知道一手握着智慧，一手握着危险——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如果他知道这一切，在这里质问安娜有什么用意呢？

安娜拿不准燕子男还会不会发话，或许在她头顶上方，呢喃般询问“为什么”的只是夜晚吹过的温暖的微风。她尽量克制自己，尽量保持镇定，可是只要她张开嘴，眼泪就加倍地往外涌。

“为什么？”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很快就又抽泣了，“为什么？我想你知道！因为他善良，人好，还傻！因为他一个人，还不太知道害怕！因为即便他离开我了，我还是老看见他的脸庞、胸膛和双手！因为他知道怎么大笑，燕子男！因为他跟你不一样！”

爆发过后是片刻萦绕四周的寂静，但这种寂静不像紧张的肌肉那么紧绷——是种荒凉的寂静。

“没错，”接着，燕子男说话了，“我明白。”

安娜几乎下意识地又把一个小小的余震抛进黑暗。“别说你明白，除非你真的明白。”

安娜听到燕子男用鼻子呼着气。“我明白。”他很肯定地说，虽然安娜感觉很沮丧，很气愤，可她不禁听出燕子男的声音中透着憔悴和疲惫。

即便燕子男温柔地带着安娜走出那片树林，来到柔和的阳光下，安娜的哭泣还是没有减弱。他们彼此保持着很短的一段距离，一起穿过一片陌生的田野。如果安娜足够机智，她可能会注意到燕子男的步态有点儿陌生——有点慢，有些缓——可是，仍然像刚才那样，安娜的眼泪雾蒙蒙地笼罩住周围的世界，几乎完全看不清楚东西了。

很快他们就来到一道从牧场随意穿过去的木篱笆前。那道篱笆曾经是白的，可是上面的漆早就剥落、起卷了，木头似乎不知道如何是好，该变成褐色呢还是灰色。沿着篱笆走了一小会儿，他们找到一个门。篱笆门昔日古老的手锁得紧紧的，即便他们把锁弄掉，显然，门的铰链仍然锈死了。

在那纤小、疲倦、伤心的小胸脯里，安娜不解地寻思，这道门和连着的整个篱笆的其他部分有何区别。

就在此刻，跟安娜站在一个古老边界废弃门口的燕子男决心已定。

他把安娜轻巧地拎起来搁到篱笆的另一侧，接着自己没费多大劲又随后跨过去。

没用多长时间，他们就来到最初安营扎寨的地方。显然，因为匆匆忙忙要追寻安娜，燕子男疏忽了把长伞放到医用包上。伞还在跌落的老地方，卧在灌木根中。

午夜长途跋涉的劳累和抽泣的疲惫，弄得安娜筋疲力尽，她很快就睡着了。

黎明开始溜进浓重的黑夜时分，安娜醒来了。

她一个人在那里。

身边没有别人。

看不见那个包和那把伞。

孤孤单单躺在灌木下面的安娜・瓦尼亚任由汹涌的泪水把她从空洞轻浅的睡眠中激荡出来。

迁徙的模式

安娜被挨着脑袋很近的什么声音闹醒了。这声音吱吱呀呀咔嗒咔嗒地响个不停，像没有上润滑油的金属设备发出的，她还没睁开眼睛，整个身体就紧绷起来。燕子男曾经教导过她要当心机械噪音的危险。虽然他不在这里，可是，安娜仍然全心全意相信他教导的真理。出其不意到来的机器声，完全可以认定这台机器会制造出死亡。

但是，接着，就在那个咔嗒声发出的地方，安娜听到一声响亮的哨声和翅膀的刮擦声，只见一只孤单的椋鸟从明媚的春天的绿草地上掠过。

不过，并非看到这幅景象才让她心中产生如此痛并快乐的感觉。

在安娜前面，就在晚上他离去的那个位置，躺着她高大、聪明、英俊、可怕的燕子男。安娜的唇间发出一声颤抖的叹息。

接着她又看见，在燕子男那边，伸开四肢，几乎还有六分之一的身体在篱笆下面，嘴巴大张，左边的靴子挂在脚趾上，手里紧握着单簧管的是英俊、欢乐、阳光、鼾声大作的希塞尔先生。

昨天晚上，抽泣得身体剧烈摇晃，安娜都以为自己整个人快要裂得飞散，现在安娜开始珍惜眼泪了，好像那些泪水是只深蓝色的蝴蝶，在她胸中那个小小的洒满阳光的罐子里飞舞。

当安娜终于把脑袋从可以看到那个犹太人的方向转过来时，她感觉燕子男醒来了，在看着她。安娜并不感到惊讶——她早有定论，自己生活中的时时刻刻都将处于燕子男的观察中——可是她很少能够沉住气不说话。

“为什么？”她声音小得几乎跟没说出来似的。

燕子男灵活地从篱笆底下抽身而出，调整成坐姿。“因为，”他说，“正如不可能只说‘我要去找犹太人’而不说‘我要离开你’，所以，同样不可能说‘河岸’而不说‘河流’。”

安娜点点头。

“我忽视了，”燕子男说，“这样一个事实，生存就其本身而言不足以平等地支撑每一个生命。”

安娜心想，他可能早就准备好了要道歉，可正在这时，希塞尔先生在梦中发出巨大的鼾声，差点窒息住，然后又转了转身子。

“上帝保佑我们。”燕子男咕咕哝哝地说。

“谢谢你，”安娜说，“谢谢你。”是疼痛的脸颊最终让安娜意识到自己在微笑。

燕子男没有应答，开始着手准备出发。他把当天的行程都安排好了时，几乎像事后才想起般取出那块面包。安娜看到昨晚她紧握的手指抓过的地方在面包上都留下了小坑。

“给你，”燕子男说，“他坚持要你吃。”

这句陈述不带任何评判，正好是安娜喜欢的方式。她希望希塞尔先生在自己身边，绝不意味着她希望燕子男在身边的愿望不够强烈，或者完全不同。

希塞尔先生慢慢醒过来，那是在燕子男的坚持催促下才醒过来的，但是就在他的眼皮提起的瞬间，那苹果脸蛋也醒来了。

安娜这辈子从来没有从任何语言说的“谢谢你”这句话中感觉到如此谄媚的感激之情。希塞尔先生说这句话的时候就像个祷告者，此后半个小时里，安娜都羞怯得不会说话了。

尽管他们之间存在安娜这个纽带，最后证明燕子男和希塞尔先生本质上是完全相反的。

那个犹太人无论做什么，好像几乎没有不冒犯燕子男情感的。

燕子男喜欢在任何事情上分得清清楚楚，不过主要体现在交流上：如果他说话，他就说话；如果不说，就只顾走路不吭一声。希塞尔先生有次甚至哭起来，边走边弄出哭哭啼啼的声音。不说话的时候，他嘴里就哼哼或者唱起歌来，还会自言自语，用意第绪语或者希伯来语咕哝些片言只语，叽叽咕咕的。有时正走着，会忽然放声爆笑，靴子快从脚后跟上掉落。安娜觉得这个样子很开心，可是在燕子男看来，这充其量是恶趣味，而且经常弄得让人很讨厌。就算在他比较机智活泼的时候，也不难看出燕子男觉得希塞尔先生实在让人不堪忍受。

虽然吵吵闹闹也许是最容易被注意到的问题，但还不是这个犹太人唯一让燕子男心烦的地方。在充分利用他们碰到的食物残渣和碎屑方面，安娜和燕子男已然成为熟练的专家——一粒掉到土里的盐，一滴留在指头上的剩油——任何东西都不会从他们的嘴巴逃脱太长时间。不过，希塞尔先生吃饭的时候，多半食物都挂在胡须上。也许这种笨拙还可以原谅，可是如果这种情况属于过度热情和漫不经心共同导致，弄得他唱首小调儿连碎面包屑都擦掉，那么怨恨就开始了。

安娜和燕子男已经习惯每天吃两顿饭，一次是起床的时候，一次是躺下睡觉前——其间都在不停地走路。于是，现在，他们每天早晨（即便第一个早晨）醒来时，就发现希塞尔先生已经起来，在默默祈祷，身体以腰部为支点前后晃悠着，手掌极其轻柔地翻上翻下。他祈祷的时候像在唱歌，双眼紧闭，嘴唇随着呼吸的进出，迅速吐出祈祷词。

当然，无论他什么时候起来，总是会有一连串让人心烦意乱的祈祷词没说完，最让燕子男受不了的是马上就要走了，希塞尔先生还优哉游哉。甚至这还不够，希塞尔先生坚持要在中午的时候暂停行走，开始第二轮祈祷。晚上临睡前，他会做第三次祈祷，常常在安娜已经打瞌睡的时候，还继续站着保持双目紧闭的姿势，嘴里咕咕哝哝地做着祈祷，如果不是有所了解，安娜没准儿会认为他要站着祈祷整个通宵呢。

虽然这份虔诚让人不胜其烦，希塞尔先生的时间很多时候都不是祈祷打发掉的。时间主要还是用来走路。

不过，作为行走者，希塞尔先生跟燕子男也有截然不同的区别。燕子男行走的时候，要么边走边演讲和指教，要么作为自己姿态的唯一替代方式，保持绝对沉默。希塞尔先生徒步消遣的方式范围却极其广大、变化万千、反复无常。

当然，最常见的是唱歌了。他很快就教起安娜唱不带歌词的旋律，这样安娜就可以跟他一起唱。目前为止，她最喜欢的是首只有短短两段的行走歌，希塞尔先生把它谱写成可以反复循环地唱。往前行走的任何时刻，她都可以唱起来，然后两人会一起唱，在和谐的双重旋律中，他们的声调、歌词和乐曲互相交织，密不可分。安娜太喜欢唱这首歌了，她完全没有发觉，燕子男对沉溺于反反复复吟唱三十秒同一乐曲的行为极度恼火。

有时，希塞尔先生会花很长时间来编造非常愚蠢和幼稚的谐音双关语和谜语，来提振安娜的注意力（比如，瞧啊！瞧！如果我告诉过你一遍，我就告诉了你千百遍。瞧，明白了吗？蛤蟆[17]。）每次都会招致安娜比上次更为夸张的抗议和蔑视的表示。虽然如此，她却暗地里从这些游戏中获得了十足的快乐。不用说，燕子男肯定不会舒服。

有几次（往往是下午三点左右，这是他们感到最累、最饿而且最容易陷入默默无语、只顾辛苦跋涉的时候），希塞尔先生把头往后一仰，从肺尖处发出大吼，接着开始追赶安娜，而安娜惊声尖叫着徒劳跑开，最后被他抓住，扔在肩膀上，不断地挠痒痒，最后笑得岔了气，泪如泉涌。这事完了后，他会把快要断气的安娜放下来，继续赶路，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也许纯属因为固执己见，燕子男怎么也不喜欢这种激烈的笑闹，但是，即便听到山冈那边传来他们活动的回声，他同样会皱眉蹙眼。那段日子，安娜经常看到他强迫性地观察地平线，试图发现任何可能是尾随者的线索。

希塞尔先生有个根深蒂固的习惯，燕子男明确反对，但从不浪费精力制止——希塞尔先生爱喝酒。幸好在波兰荒野，找不到大量酒精供应，即便找到了，他的酒瘾也逐渐淡了。酗酒，本质上是种毫无益处的放纵——只会带走益处。希塞尔先生是个明事理的人，可能认为自己的很多问题或许可以通过明智的损益来解决。可是，受安娜正面影响的时间越久，他越感觉某种建设性重塑可能比那只永远空荡的酒瓶带来的全盘毁灭更胜一筹。

无论希塞尔先生从安娜身上的获益有多大，他从燕子男那里显然没有任何收获。也许安娜有些天真。她没有设想过这两个男人会成为好朋友——事实上，这正是希塞尔先生如此吸引她的原因之一——但她曾认为燕子男作为自己的延伸，会以他对待她的那种方式接受希塞尔先生，会教他如何穿越森林，会教他如何辨认什么植物可以吃，如何伪装自己——简单说，会教路上碰到的方方面面——可是，燕子男对这个犹太人却始终紧闭大门，虽然她很希望，但是，无论实际上还是路语意义上，希塞尔先生仍然不属于“我们”。

不止一次，在某些小场合——没有更好的词来描述当时的情景——因为遭到燕子男的忽视，安娜想大声亮出自己的看法。“为什么，”她想说，“为什么你不教给他正确的方法？为什么把他拒之门外？你为什么这样不喜欢他？”然而，提到燕子男拥有知识、智慧或者优势的宝库，而且当着他明确选择不想暴露这座宝库的人，跟他顶嘴，这无异于背叛。

尽管如此，或者因为如此，安娜对希塞尔先生的喜爱却与日俱增，行走途中很多时候她总是尽可能误入歧途，走进希塞尔先生那愚蠢可爱的小世界。

两个人开始一点一点地给他们哼唱的走路歌酝酿歌词。某天，快黄昏的时候，最初的首段歌词（“当，当，当，当”）从希塞尔先生嘴里脱口而出，随后他和安娜反复唱了好几遍，整首歌只唱（以永远新鲜的热情，声嘶力竭地吼唱）这个单音节的词。很快，他们就编唱出完整的歌词来。

当，当，当，当，

走啊，走啊，一步一步走。

我们要去何方，我可不知道，

可是，当啊，当啊，我们走！

完全是胡言乱语——傻透了——可安娜在希塞尔先生的心灵世界里待的时间越长，她就越能理解这种傻气中透出的世俗智慧。如果你想独自承担，扛起整个世界的沉重负担，带着这个负担穿过波兰的田野和森林，想要歌唱它，除了用最轻快的词语外，是没法用任何方式歌唱出来的。

某天正午时分，在一片宽阔、高高的麦田中间，他们创编第二段歌词（如果什么词还没定好，总是先用“当”来代替）时，安娜首次对这个作品做出了自己的贡献。此前，希塞尔先生提交的新歌词还从来没有遭到过安娜的否决，她偶尔可能提个小小的改进意见，但在麦田之前，她从来没有拿出过任何完全属于自己创编的原创歌词。

“傻瓜，傻瓜，左走走，右走走，穿过白天，来到黑夜。”他们唱道。

希塞尔先生本来想特意强调几遍“当”这个词，可是听到安娜在旁边唱，就立刻收起来，她独自唱着刚想出的联句。

如果我们不知道去哪里，

至少这样我们不会被人找到。

安娜继续当当地唱着，但希塞尔先生突然站住了。

“安娜，”他说，“真好。”

安娜停住，回头望着希塞尔先生，怀疑地眯起眼睛。“别逗了。”她说。

“我没逗你，”希塞尔先生说，“真的很好。”

安娜吐了下舌头迅速跑开。

令燕子男感到沮丧的是，安娜和希塞尔先生走得越来越近，像鞋子的两侧被鞋带拉得越来越紧。有几个晚上，希塞尔先生以为安娜睡着了，就把自己宽厚的手轻轻地搭在安娜头发上方，给她做个简短的祷告。这种定期祈福祷告是安娜头顶上方那片空间里正在酝酿的更为无声的紧张局势中唯一看得见的苗头——这种祷告是传统的程式化的东西，本来应该由父母每周给孩子做一次。对希塞尔先生先生来说无所谓，他完全厚着脸皮，当着孩子父亲的面做祷告。

希塞尔先生和安娜、燕子男行走了一段时间后，安娜终于注意到他们行走的模式有些特别。过去，她和燕子男在灌木林里再返回去，是因为碰到难以逾越的障碍，或者错失某个机会，但是他们走的路线从来不曾来回折返过。现在，希塞尔先生跟在后面，他们行走的路径好像在画一道松松散散的圆弧。

希塞尔先生似乎还没有发觉，但安娜知道这不对劲，感觉太随意，如同在涉水，而且，她担心燕子男会失去他要寻找的那只濒临绝迹的鸟儿的踪迹。无论到了哪里，只要想起来，她还是会睁大眼睛，急切地寻找，可是至今都没发现。

安娜决心私下找个机会跟燕子男谈谈。她想让希塞尔先生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可是，如果说有什么变化的话，他依然故我，而他们却变得更像他。尽管她不想把这个问题公开说出来，但是继续装作没注意到的样子似乎也显得太赤裸裸了。

然而，最后，事情还是自行解决了。

燕子男知道安娜习惯性睡眠轻浅，所以，那天晚上，他说话时声音很轻柔。

“你祷告完了吗？”他说。希塞尔先生刚从祷告的姿势中出来，相应的虔诚像散漫的尘土般很快从身上掉落。

“是的，做完了，怎么，你想学学祷告吗？通常，这个时候你在睡觉，我——”

“希塞尔，我们明天要过德国人的防线。”

“哦，”希塞尔先生的欢乐劲儿还没完全展开就被拦腰斩断，“那么，你决定不兜圈子了？”

沉默片刻，燕子男接着说：“对。”

“嗯，”希塞尔先生说，“这是件好事，整个事情我感觉有点怪怪的，不停地绕圈子，走啊走，可我知道什么呢？”

“即便在最好的情况下，穿越德国人的防线都是很危险的，”燕子男说，“何况目前，希塞尔……不是最好的情况。”

“没错，这是实情。”希塞尔先生开通地说，“没错，你说得对。”

燕子男打住话停顿片刻，只听到夜间昆虫和森林活动的声音。在远处的某个地方，某个遥远的居住区，几乎远到超出听觉范围，一条狗在吠叫。

“正常情况下，”燕子男说，“如果我们要穿越边防线时，我和女儿会走关卡，尽可能少冒些风险，少吸引别人的注意。”

这个情况希塞尔先生似乎听进去了，接着猛然用鼻子吸了口气，然后又燃起新的话题。

“我始终有些纳闷，”他说，“告诉我：什么样的男人会领着自己的孩子走进荒野却从不回头看看孩子？什么样的男人身上带的食物连一个人都不够吃，却仍然严格地分成几等份，而这三个饥肠辘辘的人中就有自己的孩子？”

燕子男没有回答。

夜晚的寂静被尽量抑制的咯咯声打破。“我能理解，”希塞尔先生笑着说，“你肯定也很饿了。可是你就不能起码少给我一点吗？”

“你还记得你跟我们是在什么情况下会合的吗？”燕子男冷静地问道。

希塞尔先生皱了下眉毛，兴致很高地点点头。“你告诉我，我义不容辞不能问你任何问题，我想你会想起来，我说过我没法作出这样的承诺。不过，我们别转换话题。我不太想问，先生，可是，这样做的人——这种人能说爱自己的女儿吗？”

希塞尔先生让这个问题在空中悬了会儿，然后才继续费力地往前推进。“哦，我想这也是有可能的，然而，这个人如此耐心备至地忍受像我这样一个令人讨厌的小同伴弄出的各种小小的烦人的声响，仅仅是因为他女儿开始喜欢上这个人了吗？

“不，我不这样认为。这个人，不是那种不爱女儿的人。我想，他非常爱这个小姑娘……他管这个小姑娘叫他的女儿。”

又出现了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不过这段沉默期归燕子男主导。他纹丝不动，任由希塞尔先生的沉思慵懒地飘向天空。等这些沉思的话语完全消失后，燕子男才又说话了，好像这个犹太人的插曲从来不曾发生过。“想不被注意就通过德国人的关卡是很难的——”

“特别是当你跟einem Jude[18]一起行走时？”

他们的谈话简直就像一堆德语和意第绪语的沙砾，互相混合交织，一会儿滑向这个方向，一会儿又出其不意地滑向另一个方向，但是，希塞尔先生特意从德语中挑出这两个小小的圆圆的、光滑得像鹅卵石般的词语，然后握在他又平又宽的手掌中，伸向燕子男。

“没错。”燕子男说。

希塞尔先生不愿说话了，这种情况很少出现，当它出现的时候则让人感觉情况很严重。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可能，”最后燕子男说，“离这儿不远，边防线上有道缺口。我不知道那里还能开放多长时间——德国人似乎在迅速集结——不过，假如我们迅速行动，还是有小小的机会能顺利通过。”

“嗯。”希塞尔先生说。

“这就是我们的计划，到目前为止。”

“哦。”希塞尔先生说。

“当然，”燕子男说，“如果我们被发现，我们三个全部，肯定会被开枪打死。但是，在关卡——”

“但是，在关卡，肯定只有我一个会被打死。”

现在，沉默变得不确定起来，而且会长时间地沉默，不确定的还包括不知道接下来该谁说话。

“我不敢肯定，你们走了有多长时间，”希塞尔先生终于说，“但是，前不久我还住在卢布林的犹太人聚居区。谁会挨枪子儿，为什么，我都知道，就是我，没什么特别理由。”

“是的。”燕子男说。

伴随一阵嘘嘘咣当的声音，希塞尔先生喝了口小玻璃瓶里的酒，然后说：“给你，喝口伏特加。你想来点伏特加吗？我们可以一块儿喝，庆祝我即将来临的大限。”

“我不想喝酒，也不想看你死，希塞尔，”燕子男说，“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哦，我知道。”希塞尔先生说，“你真的不想喝点伏特加吗？到目前为止，这东西还从来没让我失望过。”

“那是因为，只要第一次让你失望，那将是最后一次让你失望。世界变成这个样子了，我不想丢掉自己的才智。”

希塞尔先生轻声笑起来。“有道理。你，你始终在寻找这整件事的另一种可能，包括这场战争，这个世界，随你怎么称呼都可以。我，我不敢肯定还有另一种可能。如果世界就是现在这样，那么，我只想这个世界里有些伏特加，有些歌声。还有些傻瓜。”

希塞尔先生润湿嘴唇的时候，瓶子里的伏特加再次发出嘘嘘咣当的声音。等他再次开口说话时，男高音已经变了，如果之前他说话音质光泽华丽——深知藏在言辞后面的幽默——现在他说话时音色深沉、温暖，毫不设防，仿佛在用单簧管讲。

“这女孩，”他说，“非常可爱，无名先生。好得不可思议。而且你在教她如何求生方面做得太出色了。我必须诚恳地说，我还不敢肯定你是什么样的人，但我不怀疑你是个好人，我之所以这样认为，原因在于她。”

燕子男没搭腔。

“真有意思——在她身边，几乎让我也像她那样看待你。身为一个小女孩和一个成年人的区别在于：她没有意识到你有名字，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一种保护层，就像她总是跟随着一副空盔甲。”

燕子男沉默不语。希塞尔先生再次说话时，声调恢复成浑厚的金属音。

“不管你是什么人，肯定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我很想听听你的故事，你知道吗？真心实意地谈谈。”

希塞尔先生一摆宽阔平坦的大手，否决了这个异想天开的想法。

“不，我知道你不会告诉我任何东西，也许这样更好，也许正因为这样，才让这一切，这个伪装，有效。可是，这不会阻止我想知道。我必须诚恳地说，我丝毫不知道这乔装背后的你是什么人，在这件巨大的傀儡盔甲服中操纵着所有这些牵线的瘦小伙是谁。我只知道你的意第绪语说得太好了。

“听着好了。我？我不怕让人知道。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吧，我可以给你讲个故事吗？”

希塞尔先生用鼻子缓慢悠长地吸了口气，讲话前先把这股气憋了会儿。

“几个星期前，我住在卢布林犹太人聚居区，现在我们全都在那里，卢布林的犹太人，我们中那些没有被转移或者毋宁说处理的人，那里肮脏、污秽、恐怖，食物匮乏，死神四处游荡，只要你敢看他的眼睛。绝对！那里现在还有人，有人的地方就有聚会，即便是非法的。只要有聚会，肯定就会有两样东西：音乐和美酒。

“正是这个让我成为幸运儿。首先，我爱音乐，在这方面我做得还不错，意思就是，很多聚会如果不邀请，我不大可能会参加。其次呢？我对酒的热爱几乎跟对音乐的挚爱同样强烈，如果你能弄出好音乐，酒杯就不可能长空着。

“我甚至都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去外面。可能是想放松下，可能是想撒泡尿，或者办个事，说不定是想出来看看星星是不是还在天上，可是我穿过门出去时，有人往我手里塞了这瓶伏特加。我告诉你，那天晚上我已经不是第一次手里攥着酒瓶了，我磕磕绊绊地从门里走出来，这只手里提着单簧管，那只手里提着酒瓶子。

“我不记得参加聚会的都是什么人，是否有什么特殊目的，或许只是想对das Große Reich[19]的脸来个大大的‘呸’，不过我记得它在那里：我记得如果把头朝左转过去，从大门里走出去，你会清清楚楚看到格洛兹卡门[20]。我把头朝左转过去，你相信吗？那里什么人都没有。没有一个卫兵或者士兵。大门敞开着，就那么开着。

“从那时起，我花了很长时间思考，就是你不想费神跟我说话的那段时间。我在想，如果我没喝醉很清醒，会不会离开。我想不会。可是我也没有清醒。我喝得烂醉，那意味着，当这事儿做到一半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在向死神发出邀请书。

“我意识到自己在干吗时，已经身在黑暗的苍穹下。正是酩酊大醉促使我开始游走，可是如果我继续往前走，不是出自神志清醒的决定，那也不是在说实话。

“我心里对自己说，‘走吧。’

“很多声音告诉我回去吧：

“‘你肯定会被枪打死的！’

“‘走吧。’我说。

“‘可那伏特加不是你的。带着它是不对的。’

“‘走吧。’

“‘你把自己的箱子以及所有的簧片都丢在公寓里了，你怎么指望——’

“‘走吧！’

“于是我就走了。我离开了。不知怎么，我发现自己从犹太人聚居区走出来，从那个城市走出来，一路走进这片荒野。即便太阳升起，我发觉自己没有东西吃，没有水喝，唯一的簧片都裂了，即便如此，我还是继续走。我不停地走啊走。

“喏，我干吗要跟你讲这个故事？难道因为我觉得你会从中理解我的勇敢，或者我那了不起的自我决断力吗？不，我不会欺骗自己认为自己多么勇敢。我是喝醉了，我知道，像你这样的人才是勇敢者，甚至喝醉了也比我清醒。

“或许我跟你讲这个故事是想让你相信，我能够通过德国人的关卡，不被注意到吗？不是，我是个傻瓜，这点毫无疑问，可是也没有傻到认为靠一次荒唐的运气来筹划未来。不是的，无名先生，我跟你讲这个故事，是因为想让你能理解，我这个人，只要哪里有路就朝哪里走，无论它通向哪里，碰到没路的地方，我就从灌木中穿过去。

“很多人没到约定时间，就遇到了死神。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们放弃了行走。

“我，始终没有放弃行走。

“所以：怀着对你好客收留（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以及分享食物的感激，我想说——无论你是否向我指了德国边防线上的缺口或者有人管理的关卡没有，我都会继续走。直到我倒下为止。”

燕子男沉默不语。希塞尔先生又痛饮了一口伏特加，等他再次讲起来时，又带上轻松的愉快劲儿，那种状态如果不是出自真心实意，听着会显得恰恰相反。

“就这样！你有你本来活不下去的女孩，我有我不能演奏的单簧管……可她有什么呢？”

第二天早晨，安娜醒来的时候，希塞尔先生已经做完祷告，他笑眯眯地俯视着正揉着睁开的眼睛的安娜。

“早上好，yidele[21]。”他说，“今天我们该做什么呢？”

那时，他们距离当时所谓的“波兰总督府”管辖的最东边界已经不远——是狼族掌控的波兰领土的最远端——为了穿过德国人的防线，到达熊族占领区，他们必须要渡过布格河[22]。

燕子男给他们选择了个渡口，两岸距离树林都很近的地方。如果他们能够成功渡过相对平缓的河水，不被发现，到了对岸他们无须走多少路便可再次隐身了。从地形学的角度看，这个渡口几近理想：虽然水势大，但水流缓慢，河面没有别处宽，两岸都有树木提供掩护。

唯一的问题是那座桥。

渡口下游有座具有明显战略意义的桥。在桥的西头德国人派驻了一个步兵小分队和轻型野战炮兵部队，他们三个在游走期间发现另外几股增援装甲部队和步兵在树林后方聚集。苏联方面，他们看到的迹象是大约有一个排的步枪手在执行警戒任务，很可能还有更多兵力。

他们打算在离那座桥尽可能远的地方渡河，然后进入岩石遍布、河面比较宽的地段，那里水波起伏，浪涛泛着泡沫。他们还讨论过冒险走到更上游的地方渡河，那里水流和逆流稍微湍急些——这样的话他们就看不见那座桥，但是，这个想法出于为安娜考虑，最终被否决。万一燕子男和希塞尔先生出事了，在水流平缓的地方，安娜仍然有可能走到对岸，但在水流湍急的地段，她肯定没有希望。选定的渡口跟桥之间的距离不是很短，慎重起见，大家认为这个距离差不多够了。

具体到这个地方，谁都完全没有把握河有多深，但他们决定至少涉过去试试。现在安娜比离开克拉科夫的时候长高了许多，不过还是让人怀疑能不能走完全程，燕子男答应紧紧拉着她的手。如果需要，他准备抱起安娜。希塞尔先生提出一路把安娜扛在肩上，但她觉得这会招来不必要的关注，燕子男表示同意，还说，如果哪个士兵决定开枪，她就会毫不费力地成为目标，这个建议立刻被否定。

他们决定在黄昏时分，太阳沉落到地平线下面的时候开始渡河。逐渐暗淡的夜色有助于让他们躲开侦察，也许可以充分利用最后几许夕阳的赏赐，到遥远的彼岸时，他们可以借余光在林中指路导航。

这样的越轨行为明显让希塞尔先生兴奋不已，太阳已沉没到对岸的树叶和树枝中，他站在河边的树下，两只脚交替地轻跳不已。

“行了吗？我们该出发了吗？”

“还不行，”燕子男说，“等你把靴子系好了再出发。”

希塞尔先生非常犹豫，不停地辩解，假设着大同小异的幻想，认为如果没有鞋带当肩带，他就会忘记或者丢失单簧管。但是，除非希塞尔先生绑好鞋带，否则燕子男断然拒绝向前迈出一步。

燕子男用冷漠、略微有些犀利，同时又极其理智的口吻说：“如果你的靴子卡在河床的岩石中间了，怎么办？希塞尔先生？如果你正要抬脚向前走，靴子掉了怎么办？如果我们上了岸，让俄罗斯士兵发现了，我们需要跑，怎么办？如果——”

“好吧，”希塞尔先生说，“好吧，你讲得有道理。”说着解开单簧管的挂绳，绑好鞋带。

“还好，”他说，“我们是从德国人这边向俄国人那边渡河，那边不会有多少人来追我们，我想象不到德国人会过桥来追我们。”

他拉紧鞋带，抬头冲安娜笑着。“感谢上天赐予的小小恩惠。”

“行了，”燕子男说，“我们需要的光线快没了。”

到达河边前，燕子男颁布了一项严明法令（尽量快速移动，但速度不要太快。没有什么比逃跑更容易吸引追逐）。他们从隐蔽的树林中出来时，希塞尔先生想全心全意遵守这些规矩。结果，安娜和燕子男身材瘦削，过河时很轻松，可是，希塞尔先生身躯宽大，只好奋力向前，即便以自己最快的速度，想要跟上另外两位漫不经心的步子都需要苦苦挣扎。

他们快到河对岸时俄国人开枪了。

起先只开了一枪，一个哨兵在桥正中间附近巡逻。但是，很快，就有五到十支步枪，俄国人和德国人都朝他们这个方向射击起来。士兵都从原地，不是正在巡逻中就是从驻扎在两边桥头上射击的。他们开火时整个桥在黑暗中火花四溅，像数不清的小星星诞生，存活瞬间，又倏忽死灭。

有人向你开枪时，你的五脏六腑会变成一个黑洞。有人向你开枪时，你体内的血会燃烧起来。

安娜的脚轻松地踏上河岸，然后使劲往上爬，挣扎着来到干燥的陆地，接朝树林跑去。跑到半路时，她回头望了望希塞尔先生和燕子男。

在子弹微微喘息间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燕子的一条瘦长腿已经登到干燥的河岸上。他回头看了看希塞尔先生。希塞尔先生还在吃力地渡河，大概已经渡过三分之二。子弹擦过时，在他身边炸开一块一块的小水滩。

燕子男朝安娜大喊大叫：“朝树林里跑！快！”他又转身投进水中。

燕子男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希塞尔先生手指没拿稳，单簧管从身边漂走，朝下游桥的方向流去，黑木管淹没在漆黑的水中。安娜从他的眼里看到：追回心爱的愚蠢的无用的单簧管的需要取代了到达遥远河岸的渴望。

安娜开始担心起来。她看得出将会发生什么。燕子男到希塞尔先生跟前时，会把他从水中拉出来，却任由单簧管漂走。他会抱住希塞尔先生，朝树林方向拉，希塞尔会拼命抵抗，不想扔下自己的单簧管。最后两个人都被抓住、打死，她又要孤身一人了。

但是，燕子男却从水中抬起脑袋，朝希塞尔先生大喊：“走！快走！”燕子男再次消失在水底下时，安娜惊奇地看到希塞尔先生用尽全力，在水中拼命搏击，快速穿过河水朝她这边蹚过来。

当他快到河岸时，燕子男从距离单簧管差不多只有一尺的水里冒出来。没用几秒，他就抓到那东西，然后又潜进水里，长长的身躯娴熟地摆动着，好像自己只是一道水波。

这时希塞尔先生和安娜已经到了树林边，等着燕子男过来。他从水里冒出后，像拿着水淋淋的火炬般举起单簧管。三个人拔腿往森林里跑去，安娜从没见过那种飞奔的速度。安娜也跑起来，拼了命跑，为了命跑，用了命跑。她发觉自己又是哭又是笑，发现自己居然还没死后欢呼呐喊，高兴得难以形容。

这时安娜觉得他们三个全都顺利过了河，完好无损，简直是个奇迹。只是到了晚上，希塞尔先生用那个罐子里的火柴烧伤口时才得知，燕子男长长的右手小指的关节头被打掉了。

肯定会有人追上来，那天晚上他们却没有看见俄罗斯人。也许他们的长官判断自己的兵力不足，担当不起在桥头保卫战中再有减员了。没准儿他掌握着这三位伙伴不知道的内情。

安娜和燕子男安顿下来要睡觉时，希塞尔先生把他的单簧管搂在臂弯里，以安娜想象中最大的热情和信念做起祷告来。

那天晚上或者说次日凌晨，炸弹雷鸣般的巨响掠过头顶，好像天空上曾经出现过的所有暴风雨同时登场演出，三个人听到后全都醒来了。此后不久，他们感觉这个惯例开始降临波兰苏占区的城市和空域。

那是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二日。巴巴罗萨计划发起。希特勒开始入侵苏联。

他们都离前线不远。

巴巴罗萨计划是史上最大的军事行动。三百万德国军队和他们的盟军沿着从黑海开始一路到波罗的海将近两千英里的战线，大举入侵苏联控制区。在安娜和伙伴们头顶咆哮的炸弹数量之多，感觉好像飞机把整个天空都完全遮蔽了。

这是一场规模庞大、激烈迅速的攻击。

安娜以为他们是在追赶她和朋友们。

三个人匍匐在离公路很远的地方，可是只要太阳升起，就能看到行军的德国士兵搅扰起大片的尘雾。当然，那不过是条失修的乡村公路，地面松软，除了四轮马车和农民的推车，很少有更重的东西在上面经过。机械化步兵的车轮和靴子以及装甲部队的履带从路上压过去时，路的反应就跟其他任何东西没什么两样——尘土惊慌失措地逃向空中。

令人惊讶的是苏联人对这次入侵居然毫无准备，布格河沿岸发生的绝大多数战斗都在正午之前就结束了。听到枪炮声逐渐远去后，安娜试图让自己感到放心，可是当先遣部队绵延不断的行军和前进的吱嘎声取代枪炮声后，她又觉得没什么可放心的了。

那天，他们就待在头天晚上睡觉的地方没动，悄无声息躺在地上，小心不要站起来，也不过于快速地移动。他们离公路很远，可是谁知道下拨前进的德国纵队会在什么地方出没，谁知道零零散散撤退的苏联抵抗军战士会出现在什么地方？

在灌木丛中整整趴上一天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三个人谁都不说话。行军的声音以及与大路的距离差不多可以保证轻声说话的安全性，可是他们谁都没有说话的欲望。

那天，像平日一样，燕子男吃了三次药，那天，希塞尔先生咕咕哝哝地祷告了三次。

直到天黑定后，德国人刺耳的行军声才慢慢消失在远方（尽管此后好几天，安娜发誓，只要有点意识，她都能听到那声音），他们原地悄无声息地待了差不多一个钟头，最后燕子男终于站起来，迅速带领他们悄悄地来到森林更深处。

他们血管里肾上腺素的浓度快跟血液差不多了，两个男人几乎不放过任何表达分歧或者释放紧张的机会，但最初的触发点可能是食物。从昨天来，他们谁都没吃过一口东西，燕子男好像也没有停下来搜寻食物的意思。

靠近那个苏联的旧营地时，争执到了高峰。当然，那个营地并不是真的老旧——应该是十五或者二十小时前才被放弃的，炸弹落下的地方还有火在燃烧。在烈火的噼啪声中，一张袭击期间就在播放的唱片，侥幸躲过轰炸，一遍又一遍，无穷无尽地循环播放着两段管弦乐。同时，这地方给人某种真正的古迹感——像座古代庙宇，仿佛在永恒的大火中面临被永远烧毁的灭顶之灾。

争执的焦点在于，燕子男确信跟随行军的德国人是最安全的行动策略，只要与冲突能适度地保持距离，那些为保住自己性命而战的士兵肯定毫不关心他们。可是，希塞尔先生认为撤退回去穿过布格河，离开这些战线是最佳的选择。在这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帮助他们存活下去。只要他们看见的这些如大规模蜂群涌动般通过的部队所到之处，很少有食物储备幸免于不被洗劫。另外，从什么时候开始军事行动只有一波袭击？难道不会有援军，第二波增援部队吗？他们如何确保待在第二波的前头是安全的？

“如何？”燕子男说，“就是别掉头直接朝它走去。”

希塞尔先生摇了摇头，喃喃自语地说：“最好不要在死亡之间求活。待在死亡之间不好。”

安娜对希塞尔先生话语中透出的这种恶毒感到很惊讶——在此之前，跟别人分享自己的看法和观点时他从来都不忸怩，但是面对燕子男的权威，他从不强推这些观点。希塞尔先生大概被渡河、炸弹、行军部队这些东西强烈地震撼到了，因为争论持续进行了很长时间，有时安娜怀疑两个人是否会妥协。

最后，燕子男发话了，像在极端状态下经常表现的那样，语气清晰，得体有礼。“希塞尔，”他说，“没有人会告诉我去哪里。如果你想跟我走，那就跟我走，如果你想离开，那就离开，但是自从进攻开始来，我就没睡过觉。我没有太多的话可跟你说了。”

那天晚上，希塞尔先生做完祷告后，安娜还没睡着，燕子男辗转反侧，总是睡不着。这时战火的燃烧听上去安静多了，但是，在远处，仍然传来枪炮和爆炸声，那张唱片始终不停地播放着那两段乐曲，一遍又一遍地放着。

外面世界的这些声音让安娜难以入睡，可希塞尔先生要休息时，却显得毫不困难。安娜心想，这个犹太人嘴里咕咕哝哝自言自语，最后终于站起来的时候，其实早就睡了很长时间了。

“你要去哪里？”燕子男闭着眼睛问道。安娜惊讶地发现他居然还醒着。他的声音平静之极。

“我想关掉那张唱片，我想去那里。”希塞尔先生说，“上帝保佑，我们至少可以听首别的乐曲。”

燕子男叹了口气。“我基本上可以肯定，那幢建筑里没有留下任何活着的东西，希塞尔，如果在声音可以到达的范围还有别人，而唱片忽然鸦雀无声了……”

希塞尔先生重重地坐了回去。

没过几分钟，他就开始跟着唱片里的乐曲哼唱起来，附和着这两段乐曲提高自己的声音，轻轻地扬起来，时而与之搏斗，时而与之拥抱，时而与之周旋。他的歌声既舒服又美好，可是不知怎么，却让安娜感到格外伤感。

他唱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唱完就翻身转到他那侧去了。

燕子男等到安娜细微的鼾声响起，跟那个犹太人的鼾声会合后——就像那讨厌的行走歌的夜间拙劣模仿版——燕子男才起身走进森林。

早晨，安娜第一个醒来。

燕子男躺在他原来躺下的地方睡着。在希塞尔先生旁边，一根漂亮的皮肩带系着他那支心爱的单簧管，皮带上装饰着手工制作的斯拉夫人的图像。那件东西好美。

安娜看到这个时，什么东西落到她的心坎上了。自从德国人发起进攻以来，即便在希塞尔先生身旁，她都设法彻底忘记有欢乐这种东西。可是，就在她眼前，这个无可辩驳的证据表明，世界上不是处处都燃烧着战火，事实上，有些地方在变得越来越好——燕子男冒险出去，不是为了寻找吃的东西，不是为了得到，不是为了安娜的利益，只是为了给她美丽的希塞尔先生以惊讶和喜悦。

希塞尔先生是对的。最好不要在他人的死亡中求生存。这里没有傻里傻气的哑谜，没有小调可唱。在这里他们不能为了寻开心四处乱跑嬉戏。在这里，他们只有认真地奔跑。

在这种地方，燕子男很快变成一只吃腐肉的乌鸦。战争打起来后，他们紧紧追随燕子男。当看不见的第二波死亡还没到来之前，先已完美地纵身一跃逃掉，躲到他都不知道也从来没去过的地方。他们三个谁都不熟悉那个地区——也许是白俄罗斯或者乌克兰——虽然他们倾向于穿越边境，可是战争期间在那样的地方，好像痛苦的感觉更为加剧了。波兰，他们相信，他们熟悉。波兰，他们相信，是属于他们的。边界也许不过是沙地上画出的一条线，可是，当你心里害怕的时候，在你自己家的院子漫步和在邻居家漫步感觉区别是很大的。

残酷的是，在他们漂泊的所有日子里，这段时间是他们三个最容易找到食物，也是吃得最多的时候。那要归功于闪电战：德国人的进军，尽其所能，越快越好，越烈越好。他们不给任何人——包括溃退的苏联人和自己人的部队——留余时间停下来检查死者，几乎每个倒下的人口袋或者背包里都带着份小小的配给口粮。

苏联人的口粮他们最熟悉——经常是些碎麦粒或者压缩饼干，不过往往还会碰到葵花籽，他们走路时就没完没了地吃，然后用小袋子把皮壳装起来，免得留下踪迹。还常能看到甜菜罐头、神秘的肉罐头，有时燕子男大声读出标签上的文字，都是猪肉、鸡肉或者牛肉之类，不过最可信的还是那些标明罐头里没有什么的标签。这些口粮如此丰盛，希塞尔先生甚至奢侈得拒吃那些标签上说是猪肉的，尽管他很清楚，自己可能吃了很多贴着别的名字的这东西。

很少发现德国人的配给口粮，可是经常却有某些意外惊喜：往往会有一两块水果味的糖块，还有过一整条巧克力。

安娜的那三分之一巧克力几乎瞬间就没了，当天在随后的行走中，希塞尔先生把自己的那份巧克力递给她，被她小口小口咬得越来越小。

“还是你全吃了吧。”他说。

安娜从来没有见燕子男吃过自己的那份巧克力。他很可能把巧克力收攒起来打算换东西用，可是为了换东西，他已经累积了那么多茶叶，安娜就是不理解他干吗不尝尝那鲜美的东西呢。

起先，希塞尔先生对为了自己的私利从死者身上掏取那些东西非常犹豫。他没有像之前那样争辩，而是没完没了地嘀咕，几乎从不参与收割这些战利品。他参与了，也是被逼迫，如果仔细听，会听见只要跟死者接触，他都会小声做祷告。

安娜很快就熟悉了苏联或者德国人军服上各种口袋的位置和深度以及腰袋的标准，她的小手也学会了熟练地在里面掏摸。她唯一的困难是解开扎东西的紧扣或者系带、挂扣等，随着以吃腐肉为生的日子继续下去，燕子男想出了共同协作的办法，他正面俯在死尸上方，用灵活、敏捷、有力的长手指解开他们的扣带，安娜跟在后面，把他们全部的战利品悉数收光。

有时她还会发现些有特别用途的小玩意儿，某个伙伴可能会用到，她就藏起来在恰当的时机拿出来。有回，她发现了双德国军官戴的漂亮的皮手套，这个军官的手形跟燕子男的很像，在右手小指关节里，她塞了一卷薄薄的绷带。乘希塞尔先生去森林里解手的时候，她把手套送给了燕子男。她什么话也没说，燕子男也什么都没说，不过报以微笑——在那种日子这样的微笑要更罕见，甚至更非同寻常——从那天后，安娜经常看见，那双手套不是在他的手上就是挂在他的腰带上。

有次，在苏联军官兵的大衣口袋里，她发现了一瓶用布包着的伏特加，她乘燕子男去前面探查一条想穿行的道路时，送给了希塞尔先生。对燕子男来说，给东西必须默默地给，而且不会得到赞赏，可是当她送给希塞尔先生伏特加时，她却咧嘴笑着说：“还是你全喝了吧。”然后，差不多一天半的时间里，希塞尔先生不停地给她唱赞歌。

从死者身上收割战利品不是件愉快的事——特别是刚死不久的人身上，他们的体温会阻挠安娜坚忍不拔的努力——但她很快就学会不要盯着死者的脸凝视，如果她只跟他们的衣服和装备打交道，就用不着对他们用过的名字好奇，或者不必想知道读出这些名字时听上去像什么。

另一方面，希塞尔先生好像极力让自己不要忽略这些问题。当他终于开始加入收割战利品的行动时，迅速把直视死者的脸作为一个惯例定下来，在用希伯来语迅速做祷告时，会礼貌地向他们致敬。

“你好，先生。”他会说。做完祷告后又会说声“谢谢你”或者“请原谅我”，最荒谬的是，可能还会说“祝安好”。

燕子男从来没有这样说过，可是不难看出他觉得这个举动荒唐迂腐。

有次，安娜问希塞尔先生搜查这些死尸时都说些什么。

“是个祷告，yidele，”他说，“呼唤El Malei Rachamin[23]。请求上帝把这些死者的灵魂收在他圣躯的翅膀下，像灿烂的光那样带着他们升向天空。”

安娜想到反方向落下的那些炸弹，烈焰滚滚的爆炸裹在不断旋转的人体大小的球体中，从松树林中反冲上来，涌向天空。安娜说不上自己是否觉得这种想法里的美丽与它的恐怖密不可分。

“如果你喜欢，我可以教给你，”希塞尔先生说，“或者，如果你想要说什么，你只要用‘Baruch atah,Adonai,mechaye hameytim’[24]。”

燕子男大声叹了口气。因为不想被当作傻瓜，安娜从不说希塞尔先生的那些小词短语。可是她也从没忘记过。

希塞尔先生和燕子男之间的关系非常微妙又很奇特。他们彼此不是很喜欢对方，从不管对方称为朋友，或者换了不同环境后保持联络。无论在哪里，好像争执就在他们周围往任何方向只走数秒的行程上。

但同时，他们之间某种东西也开始成长发芽——某种互相配合的默契——而且这种时刻最明显的就是两人中的某个会放弃强烈坚持的作息方式，转而拥抱对方的主张，好像特意拿出自己的某段人生时刻向对手致敬。例如：希塞尔先生从来没有因为单簧管肩带而感谢过燕子男。第一个早上，安娜很担心，这是种公然冒犯，或许忽视了，但她很快就发现，情况不是这样。对希塞尔先生来说，不强烈地表达感激是很难的，而面对燕子男向来不可动摇的冷静，他的克制就是感谢的终极体现。那天早晨出发前，他们的目光无疑做了交流。也许对燕子男来说，回报这样谦卑敬重的时刻更不容易。他的很多作派僵化刻板，他的很多概念黑白分明——但是他会松懈对秩序感的狂热约束，借此来展示情义。他会安排出祈祷的时间，毫无保留，也不会找麻烦，以前会招致讥讽乃至让燕子男加快步伐的这样那样的评论或者嗡嗡的小调，现在都能够安然（虽然从来都不是很热情）忍受了。

正是闪电战期间，他们三个人紧跟在德军先头部队的后方，有两个或者两个半月的时间都没有碰到直接的威胁，此后，威胁才再次升级。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们行走的那段时间很安逸。很少有哪天看不到战火，很少有哪天脚下看不到死亡的证据。而且，好像几乎已经成为惯例，每当安娜躺下正要睡觉的时候，野蛮、疯狂的爆炸就开始撼动空气，照亮天空——好像它知道安娜要睡觉了。

那几个月来，她没有睡过几次踏实觉。

他们开始感觉到反攻德军先头部队的威胁后又漫游到苏联腹地。他们离前线还足够远，到目前为止还感觉不到激战带来的可怕威胁，可是树叶开始变色，雨下个不停，德国人被迫几乎停止前进。燕子男不敢行动太迟缓，以免被第二波德国兵抓住，可是如果他们保持自己的行动节奏，几乎肯定又会跟第一波部队的尾巴遭遇。

现在他们经常听到距离很近的坦克剧烈的炮火声，感到非常不安。希塞尔先生没完没了地推测被坦克射出的弹片击中会有多疼痛，尽管这不是燕子男决心转而返回波兰的决定性因素，但也撑不起他所剩无几的意志力。

他们尽可能搜集到更多野战配给口粮，全装在一个阵亡战士的背包里，供回去的路上用。令人吃惊的是，希塞尔先生不怎么抱怨，一路上背着这件又大又沉的东西往回走。

起初安娜以为回家肯定要历尽千辛万苦，因为运送供给品的货车和部队的运输工具轰隆轰隆地从附近的大路上开过去，大量时间都在林地里安静地躺着浪费掉。当然，他们从不走那些大路，但既然主要目的是尽可能迅速从前线逃离，他们也做不到按照自己的喜好彻底避开——再说部队的车辆是判断前线相对位置的指示器，比任何罗盘或者更客观的器具都可靠得多。

朝波兰方向往回走，感觉出奇地轻松，好像整个道路都是微微倾斜的下坡。他们顺利到达布格河，只遇到几次小小的意外。有次，差点意外被抓住，安娜和燕子男马上扑倒在地，屏住呼吸，看到一小队德国侦察兵后就装死，这伙人吐着舌头啧啧叹息，哀叹这个如此美丽、显然是雅利安人的小女孩这么小就死了，希塞尔先生则不声不响地蜷缩在他们之上的某棵树的顶端，紧紧地把食品搂在自己胸前。

等他们走了好久后，安娜和燕子男才从落在林地的树叶上站起来，她问燕子男“雅利安”是什么意思，燕子男说，那是狼语对“狼人”的称呼。起先，安娜感觉自己被这样描述好像受到了侮辱。可是燕子男挑起眉毛，告诉她，他们说的没错。她睡着的时候，的确像只小狼崽。这大概是战争爆发以来，安娜听到的最可怕的一件事了。

辛苦开始的事却以恐怖结束。

三个人开始以各自不同的方式默默地感觉到了它的存在，每走过一步，他们就越来越明白，但是，很快，他们就确信：死神已经住进世界的那个地区了。

安娜现在已经无法准确地回想起事情的经过，忘记在他们认识希塞尔先生前的一年半那东西就在那里了，还是希塞尔先生已经到她身边时才看到的，但是，在某个冬日，在冬日的林间空地里，安娜记得偶尔碰到一大堆老旧的破东西。它们好像是从一个办公楼里搬出来的，或许是从某个政府部门搬出来的，经过仔细挑选分成好几堆：这儿是高高的一堆破胳臂烂腿的椅子，那儿又成排地摆着好多档案柜，上面的钥匙都不在了，别处又是好多卡得死死、拉不开的抽屉。林间空地正中还有一堆破烂的打字机，高得像座山丘。

地面上落过一层薄薄的雪，这堆废品上却没有积雪，靴子印依然湿漉漉的，刚刚留下不久。不知道是否会有人回来，如果回来，又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那些档案柜里也找不到什么有巨大价值的东西。他们没有逗留太长时间，但那堆东西的画面却顽固地扎进安娜的心里。

他们第一次看到万人坑墓群时，安娜能想到的就是这幅画面。也许是光线的角度，或者因为雪同样像粉末又很稀疏，让她联想到那堆遗弃的办公设备，但更有可能是那里弥漫的井井有条与混乱交织的独特氛围让她产生这样的联想。

那道深坑的边角都是直的，地里的洞绝对方方正正，虽然地表冻得坚硬，但尸体却好像是以很不人道的姿势栽进去的——双脚向后朝脑勺方向垂落，双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脸埋在陌生尸体堆中。

安娜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看到过如此众多的死人，这里的死亡感觉跟从倒卧在地的士兵身上掏东西时慢慢熟悉起来的那种微小又徘徊的魂灵不同。这里，死亡好像还没有散去。在这儿，感觉死神好像还在家里。

安娜不敢确定。毫无疑问这是种特殊的恐怖，但是，尽管不确定，安娜还是行动了。她做了自己已经习惯的那件事情：到死者中间收割战利品。

这场体验罕见又难忘：脚踩到长眠在另外二十个人之上的死者胸膛上的触感——在靴子的踩压下，胸膛微微下陷又反弹起来。

当安娜朝坟墓中间走去时，乌鸦都开始嫉妒地放弃了自己的餐食。等安娜走到中间时，几乎所有的乌鸦都转移到不同的树上，低头俯视着她，嘴巴和眼睛全都冲向她。

很快，燕子男发话了。

“安娜。”他喊道。自从他们在一起行走以来，燕子男第一次当着别人的面喊她那个秘密的名字。“别。”

这句“别”既没有责备，也没有发火的意思。这句话跟燕子男说过的其他话一样温柔。安娜从坟堆上过来时，他把那只长长的手温柔地放在安娜的后脑勺上。这是他对安娜做过的最接近拥抱的动作。“我想，我们应该把他们身上的东西留给他们。”

安娜没能鼓起勇气跟他说，她触摸到的每只口袋都已经空了。

“我们可以离开这地方吗？”希塞尔先生说，他一直安静地站在进入这片空地的树林边缘。

安娜很喜欢希塞尔先生的一点，就是他经常唱歌影响到说话的声音，无论大声挖苦还是和蔼温柔，他说出的每个词语几乎都带着轻盈明媚的味道。

几乎。不是全然。那句话——“我们可以离开这地方吗？”——听上去好像出自完全不同的人：一个老人，疲惫得不可思议。那句话如同夜晚闭上眼睛般漆黑，里面没有片羽明亮。

希塞尔先生又接连两天没说活，那天晚上，他没有在躺下睡觉前做祷告。

他们穿过那座同样的桥，走进波兰地界，第一次过布格河的时候，就是从桥那里遭到射击的。那无疑是场冒险，在遇到希塞尔先生之前，燕子男绝不允许自己冒那种冒险。但是，眼前什么都没有，这让他们三个人都有种想一试的小小自豪感。好像他们走过的靴子印能够征服这座桥，让它变得神圣起来，可以抵御桥周围的一切毁灭。虽然，那时他们已经在波兰的地界有些时间了，但是只有当脚踏到对岸时，才感觉自己好像终于回到了波兰。

可是，在他们离开期间，波兰已经变了，他们不愿相信，波兰变得跟布格河对岸那四处战火弥漫、死亡遍布的大地没什么两样了。

你会给我什么？

那些天他们藏在树林里。树木似乎让燕子男感觉更舒服，三个人需要消失的时候，树身和枝干有助于隐身。

关于他们这段时间的漂泊，与别的任何时期相比，更没什么可说的。这是因为他们煞费苦心极力克制着不要发生任何招眼的事情。以前，安娜和燕子男可能会努力去跟某个和善的陌生人攀谈，如果遇到这种机会的话，可现在，他们不惜一切代价要避免跟陌生人接触。即便发现树林中有死去士兵带的天赐食粮，如果附近还有人活动的一丝迹象，他们也会不声不响地从食粮旁边走过去。

在任何地方，在任何一双世俗、普通的眼睛狡猾的伪装后面，都可能潜伏着死神本人。

他们像安娜和燕子男从前那样，马不停蹄地度过了两个冬天。吃东西变得困难起来，每个人体重都减轻了。燕子男本来开始就很瘦削，现在变得更加纤细和憔悴。希塞尔先生宽阔的胸腔上的皮肉在慢慢变薄，最后，当他洗澡的时候，发现根根骨头都开始从皮肤里顶出来了。

安娜如果知道分配不均的食品给自己太多，她会受不了。当然，她从来就没有感觉过饱了或者满足了——他们谁都不觉得——可是不知怎么她的养分仍然足够她继续生长发育，到他们遇上那个贩子时，安娜已经开始出落得像个少女，虽然是个瘦瘦的少女。

当然，外在发生变化了，内在不可能毫无变化。

燕子男是个随手伪装的大师，希塞尔先生则擅长心领神会。但是，他们两人之间，对女性种种私密特性的了解比无知还要糟糕。他们能为安娜做的顶多就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希望他们在哪里就在哪里，不希望他们在哪里，他们就去别的地方。

她的身体也开始发生各种变化——这些变化让她渐渐不自在起来——而且，作为一个小少女，直接那么蹲下去方便已经感到有点害臊，时光渐进，她越来越需要更多的隐私。

贩子穿过树林向她走来时正值盛夏。除了燕子男和希塞尔先生，她已经很长时间没碰到过别的活人了，忽然间惊慌失措。

当然，那些日子，碰到不是活人的时候并不稀罕。他们不像森林里的树木那样众多，但时间久了，在安娜心中，他们出现在安娜心中就像树木的生长一样自然，现在，无论她是否理解那些字词，她已经记住了希塞尔先生“仁慈的上帝”祷告文中每个句子的抑扬顿挫。那些日子，只有那些倒下的男女和孩子接到这段诵文的加持后，希塞尔先生才肯继续上路。

贩子穿过树林走来时，安娜正蹲在灌木丛中，她乘这个人还没发现，赶紧站起来先让自己藏好，可是当她还在完成这套动作的时候，贩子已经发现了她。

这让她更加不安。

燕子男还有一条规矩：过渡期最脆弱。如果非要在被看见正做什么和试图不让看见而做什么之间进行选择，选择前者永远是比较好的。特别是，不管你该不该做这件事，这样的说法都管用。

贩子看见安娜后，眼睛令人不安地闪烁着，但安娜说不上那种不安是因为与燕子男的眼睛相似还是不同。

“啊，你好，小姐。”他用粗糙浑厚的波兰语说。

噢，他吓着安娜了。

他背着一个军用背包，很像希塞尔先生背的那个，只是这个包上挂着数不清的小袋子、盒子和包裹，用绳索或者麻线乃至皮带捆着或者束着。尽管天气燥热，他还是穿着件质量不错的厚大衣，下摆敞开，首先看到露出三把不同款式的手枪，然后发现还有别的武器。一把长刀片，像道横条，夹在猎刀和短剑之间，安娜认出那是一把德国人用的刺刀，折叠进缠绕在手腕上的皮质武装带里。可是，他的背包却是苏联产的，大衣又像平民装束。他本人很矮小，可是那个背包却几乎跟他个头差不多大。虽然肚子肥大，还有个正在形成中的双下巴，他的身躯似乎应该属于某个瘦子。

这人身上没一处合情合理。

“你好。”安娜回答道，尽量不要让声音中透出惧怕的意思。她试图尽可能说得很响亮，想让燕子男和希塞尔先生听到，过来查看情况，可是无论她如何想极力提高声调，但发出的声音仍然透着颤抖和柔软。

贩子开始慢慢迈步向安娜靠近。“你不是一个人在这里，对吧？” 他面带微笑说，可这并没有让安娜的神经松弛下来，“到下个镇子还有好长一段路呢，树林里可能会挺危险。”

“不是，”安娜和气地说， “不是，我的朋友们就在小山丘那边。”

贩子在跟安娜只有一臂远的距离站住，开始要放下背包。“这样啊。”这不是在发问。

安娜使劲露出灿烂的笑容。“是的，当然了。希塞尔先生！”她喊道。

安娜知道燕子男肯定是她更管用的保护者，却没有叫他的名字。她叫了希塞尔先生。“希塞尔”毕竟是他们三个中唯一有人使用的名字。

可是，首先从山梁上过来的是燕子男。

“希塞尔，嗯？”贩子质疑道，眼睛上下扫视着燕子男，“我不敢说可不可以管你叫犹太人。我正准备要给你的朋友看看我的货物呢，如果你们感兴趣，我有好多东西可以交换。”

燕子男还没来得及开口，希塞尔先生已经从山梁那边跑过来。

“哦！”贩子说，“两个犹太人，年轻小姐喜欢品尝禁果，啊？莫非她也是犹太女子，嗯？”

安娜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事实上，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想过。希塞尔先生管她叫yidele，“小犹太”，但她从来都觉得那只不过是个昵称，而且生活中从来没有人以这样那样的方式告诉过她属于——或者不属于——某个特定的族群或者民族。

“不，”燕子男说，“不，很不幸，她是波兰人。”

贩子笑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说‘很不幸’，这年月围绕犹太人转都没有好下场。不过，你也许知道吧，你自己，希塞尔先生，都躲在这样的森林里了。

“说不定我背包里有些东西能帮助你们渡过不幸，嗯？火柴、弹药、食品……我还收兹罗提、马克，甚至卢布[25]，如果你们有的话。不过，我的主要生意要物物交换。我连巧克力都有，如果你们能为我做些特别的事情的话。真的，我们可以达成某种互惠协议。”

这个说到底就是提供帮助的意思，可是从他嘴里出来，听着好像很不友好。

希塞尔先生正要说话，燕子男举起手拦住他。

“你去过大城市吗？”他说。

贩子叹了口气。“如果你要找个具体的朋友或亲戚，我想可能帮不上。不过，你要想寄封信或者带个消息，我来看看怎么帮你。不过这可是有价钱的。”

“不用，”燕子男说，“我只想要些消息。”

贩子绽开笑容，不过是空空洞洞的笑容。“消息，消息也不免费。跟我做笔买卖，我就会告诉你世界上正在发生哪些事儿。不过，你可能会后悔问这个。”

他们还有不少巴巴罗萨计划期间收集的茶叶，从那以后，既没有遇到过很多人，又不允许经常冒生火的危险干些烧开水这种傻事。贩子把鼻子伸进一只小口袋，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点点头。

“我能跟你们交换些什么呢？你们看起来好像需要些食品。来点奶酪？硬面包？我甚至还有”——他褪掉一个中等大小包裹上的包装纸——“肉。”

肉是很诱人的。他们早就消耗完储存的肉了，何况肉又是高能量食品，能填饱肚子又味道可口。贩子肉包上的纸只揭开了片刻，但是安娜觉得里面的样子看着非常不错——一条腿什么的，瘦瘦的红红的，肉还贴在骨头上。甚至还有些白皮在上面。肯定很新鲜。

“那是什么肉？”希塞尔先生问道，贩子以惊人的速度把包装纸盖回去，强健的手指动作凌厉又凶猛。

“他妈的你在乎什么肉干吗？你应该庆幸自己被杀死前牙齿还能咬到最后一口肉，你这个操蛋家伙。别再问这种愚蠢问题了。”

这是贩子内心慢慢沸腾的凶狠第一次溢出表面，三个人默记在心。

燕子男平息了事态，放弃了鲜肉，挑了些干面包和几个不新鲜的水果。这是下午晚些时候，他们几个一起坐下，此刻还远不到他们例行吃饭的时候，但希塞尔先生和安娜都没有兴趣质疑燕子男的决定。

大部分时候都是贩子在说话，而且很快就吃掉燕子男摆出的大部分食物，包括他们刚才从贩子手里换到的全部面包。

消息可怕得令人难以置信。安娜不怎么理解他说的那些东西。这时犹太人聚居区的清理活动已经开始，集中营的运作效率提高，贩子讲的事不光是自己亲眼所见，也有亲耳所闻。

起先，安娜以为他说的这些全是胡编乱造，试图用疯狂的病态想象来折磨大家，但她看到过不止一个万人坑，贩子全讲完的时候，好像显得特别冷静，不像编造出来想自娱自乐却没达到效果的样子。

希塞尔先生对当下正在发生的事情兴趣很大，安娜并不觉得太意外。除了国际战线打仗的消息，贩子讲的很多故事都跟犹太人有关——针对他们通过的法律越来越严苛，大街上出现了很多针对他们的事件，最后，还讲了他听到、看到的集中营的情况。虽然，谈话的主要参与者希塞尔先生提了好多问题，作了不少评论，可是，贩子的目光却很少落在这个犹太人身上。大多数时候他的目光都在安娜宽大的短裙边上流连。不过，偶尔，当贩子认为可以偷看眼燕子男又不被注意的时候，安娜注意到，他的目光在燕子男的脸上不断地上下来回打量。

太阳开始落山时，贩子的新闻故事也已经耗光，他背靠树干，悠然地嚼着不想跟大家分享的奶酪什么的。几分钟前，谈话的料已经喂完，似乎明摆着，要么他该走了，要么三个伙伴该去寻找别的宿营地了，如果他们不想一块儿打发这个晚上的话。正当燕子男要动的时候，也许想找个借口，让大家准备出发上路，这时贩子又开口说话了。

“不对，不对，”贩子终于对燕子男说，“我认识你。”

这个担忧安娜在心中已经酝酿了整整一天。她还清楚地记得，他们会聚的第一天，燕子男就跟他说过的话——被找到意味着什么。

“不，”燕子男说，也不看贩子，“我想你不会认识。”

“可你的名字不叫希塞尔，对吧。”

燕子男耸了耸肩，把头转向希塞尔先生说：“我的名字不叫希塞尔吗？”

希塞尔先生没有回答。

贩子原地坐着从靠着的树干前倾过身来。“你这个人相貌很特别，你这张脸独一无二。你去过罗兹[26]或者柏林吧？”

“罗兹？”燕子男说，“去过一两次。也许我去那里的时候，你见过我。”

贩子沉默良久，又说：“嗯，可能吧。”

又过了很长时间，他站起来，开始把包往肩膀上背。“可能是我搞错了。没关系。”

可他的声音却不像燕子男那样柔韧舒展，听上去好像并非没关系。

他把绳子全部系整齐，扣子都系妥当，鞋绳拉紧了后，转身面向树林外逐渐浓厚的黑暗。“好了，”他说，“我走了。”

可是他并没有马上离开。

又过了片刻，他才终于说出那句话。“我带你们的小姑娘陪我走走怎么样？就是想享受下陪伴的快乐，你们知道。我的货品你们都知道了——你们可以随便挑喜欢的。甚至还有更好的，希塞尔先生——我有各种货币。你们觉得怎么样？”

“谢谢，”燕子男说，语气依然沉着，“不行。”

安娜非常清楚，燕子男是不会打发她跟一个陌生人到树林里去的，可她忍不住溜了眼刚才贩子展示的武器。且不说枪炮，那把刺刀几乎就有燕子男藏起来的折刀的三倍长。

“你确定？”贩子说，“我已经很久没有人陪过了。”

安娜怎么都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他们不是坐在一块儿陪他聊了三个小时吗？

“你知道，”贩子说，“小幼树会结出香甜的果子。第一批果子最甜了。”说完，他放声大笑，声音高亢、刺耳、吓人。“你们犹太人没有类似的节日？品尝第一批果子的节日？”

希塞尔先生朝地上吐了口唾沫，然后用希伯来语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

燕子男依然镇定自若。“我想这恐怕不行。”他说。

“哦，好吧。”贩子略微有些遗憾地说，然后转身离去。

他们听到贩子边走边喊，声音越过肩膀，透过森林传来。“现在可当心点，贪婪的家伙！那种甜果子吃多了会得病的！”

他们（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那个贩子）已经吃光了那天晚上晚餐的配额，无事可做，三个人便就地休息了。

安娜很快就发觉两个伙伴都心神不安。希塞尔先生步履迟缓，嘴里喃喃自语，燕子男坐着磨折刀时眼神迷离。

最后，希塞尔先生说话了。

“我们不走了？不找个别的地方过夜？”

燕子男皱了下眉头。“不用了。”

“可是他知道我们在哪儿。安娜会害怕一整夜，如果——”

安娜已经害怕了。

“希塞尔，”燕子男说，他忽然站起来，好像刚作出个决定，“我想出去走走。你能帮我个忙，陪她待着吗？”

希塞尔先生看起来好像要拒绝。

“没关系，”燕子男说，“你做你的祷告。我马上就回来。”

他把包和伞留下，走进森林。

希塞尔先生不知道说什么好，所以就忙着做祷告，可是即便做完了，任凭安娜使劲努力，还是睡不着。她的肚子空得发疼，焦虑不安。

当然，那天晚上跟别的夜晚一样寂静安宁。如果不想睡觉，安娜就渴望听到黑暗中传来的细小的声音，她可以理解为那代表着自己喜欢的安全和放心。

可是那声音没有来。

好长时间过去了，燕子男还没有回来。

希塞尔先生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他不知道反而好。安娜不知该怎么办，不过她暗自希望希塞尔先生能唱歌。

可他没唱。

燕子男轻悄的脚步声从林中传来，越来越近时，安娜正要昏昏欲睡，那声音轻柔地不断抬高，最后听得清清楚楚。

安娜闭着眼睛，努力想回到睡眠中去。也许她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许她已经知道了。

燕子男回来时什么话都没说。首先说话的是希塞尔先生。“你从哪里搞到这个的？”

这时安娜睁开眼睛，看到燕子男小心地把食品罐头加到希塞尔先生的背包里。这个犹太人手里还攥着瓶伏特加。

燕子男沉默片刻，然后说：“没有道理扔了这些东西。”

希塞尔先生把酒瓶搁在地上，落地时重重地哐当响了下。“不，”他平静地自言自语说，“不，不，不，不。”

“很迅速，”燕子男说，“我等他睡着后才下手的。不太痛苦。他几乎不知道。”

“这样做就对吗？”

燕子男叹了口气。“希塞尔，你听到他说的话了。他为了她随时可能会回来。他的武器要比我的强大得多。”

“我们可以起身就走，带着她离开这里！我们不能……我们不能……”

燕子男暗自皱了下眉头，拿起一个没有标签的罐头掂了掂。虽然希塞尔先生很冲动，但燕子男说话语气柔和，显得深思熟虑。“不，不，那种人就喜欢打猎。如果他想要某个东西，会非找到不可。跑啊，躲啊……有点太迟了。”

“嗯，如果……如果他并没有惦记着她会怎么样？然后你会采取什么措施？”

“这个另当别论。”

“还有什么另当别论的？你不喜欢他吧？他挺狠，没错，是个坏人，毫无疑问——我都无法想象为了弄到那种肉腿，他干出的勾当，可是——”

“那不是腿，”燕子男说，埋头忙着自己的事，“那是条人的胳臂。”

希塞尔先生立刻语无伦次，把手指搭到嘴唇上，别过头去。过了好大会儿，他才摇了摇头。“不，不，我不在乎。就算是真的，我们碰到过很多跟他一样恶劣甚至比他还坏的人，这没什么区别。你杀了这个而没有杀别的任何人，唯一原因是他认识你。你怕了。”

燕子男不再收拾自己带回的东西了，转身面对希塞尔先生。

“肯定是这样，难道不是吗？”希塞尔先生说。

“这不是个他有多坏的问题，希塞尔，”燕子男慢慢地、字斟句酌地说，“他非常危险。是什么让你认为，一个像他那样的人，会犹豫哪怕片刻，不肯说出我在哪里，如果他觉得说出来对他有利可图的话？”

“什么？”希塞尔先生真的震惊了，“我不关心你是谁，我不在乎谁知道你是谁！这样想，这样——你就跟他们一样了！你是个嗜血者，是个屠害生灵的刽子手！为什么？为了掩饰自己的名字？”

“别说了，希塞尔，我的情况你有所不知。他们绝对不能找到我，因为如果找到了，就会抓走我，如果他们抓到我，整个世界都会变成屠害生灵的刽子手，像你说的那样。

“仔细听我说，希塞尔，世界本身，还有天空，都会燃烧起来。

“你难道自命清高到认为杀掉一个像他那样恶劣的人来阻止那种事情发生付出的代价不合理？”

希塞尔先生不停地摇着脑袋。“不管你是什么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知道生命比什么都重要。生命是唯一重要的东西。现在世界上到处都是这样的人，他们认为，他们知道‘为了一切更美好’，谁该死，谁该活，我本以为你也在我们这种努力保护生命神圣性的人之列，珍视那个独一无二、活着的有呼吸的人。”

“我不会做杀人工具的。”燕子男说，这个宣言比安娜以前听到的任何宣言都要决绝，“这就是我要保证自己秘密的名字安全的原因。我要不惜一切代价，希塞尔，一切。”

“为了不让自己做杀人工具，你就杀人？”

“是，”燕子男说，“没错。”接着，几乎像事后想起般，又说，“每个人都是自己灵魂的管家。”

“是的，是的，是的，是的，你是你自己的管家，虽然，跟一个毁灭生命的人并肩而行可能让我感到厌恶，但我没有凌驾于你之上的权威可告诉你，可以做这个不可以做那个。这个权威只有上帝才有。”

希塞尔先生让自己稍微镇定了下，可是当他再度开口时，虽然声音柔和了许多，但其中蕴含的紧张依然很激烈，即便尽量克制，音量还是因为亢奋越来越高。

“我最初跟你走，是因为我一无所有的时候，你给了我食粮。你，不管你是谁，都是个很机智的人，甚至可能是个天才人物——你很清楚，我跟你走只是因为担心跟随你的那个温柔、善良、好心的女孩会出什么事。我想我能保护她免遭这个世界黑暗的伤害，可是也许危险就始终与我同行。

“在生死簿中，她的名字就写在你的名字之下，你怎么胆敢这样为自己辩解？而这个名字居然还被你窃取了？你怎么可以教她从死尸上掏取食粮，而你却转身亲手制造更多的尸体？不管你是谁，毫无疑问：如果你只是你自己的人，你随心所欲去杀好了。天知道，还有多少像你这样的人，所以，去吧，去干吧，再多增添一个这样的人吧。可是，如果你敢让这个女孩，你那么乐意教导的女孩，只有看见你先呼吸了才敢呼吸的女孩，如果你想让这个女孩变得像你一样，那你就比刽子手都还恶劣，你就是刽子手的制造者，我会不惜一切代价让她离开你。”

听到这里，燕子男迅速站起，整个身子像座塔。虽然安娜也长高了，燕子男在她面前还是赫然耸立，现在他站着也比希塞尔先生高出很多。安娜觉得这个犹太人如此年轻，红光满面，细瘦的燕子男却如此苍老和疲惫，可是他开口说话时，却有着钢铁般的权威。

“希塞尔，如果你想把这个女孩从我这里夺走，我会杀了你。”

这话是当真的。他没有抬高声音——他很少这样做，而且从不在生气的时候这样做——可是这句简单的话中却有某种字斟句酌的味道，有种无可辩驳的真实性，比他以前说给安娜的任何语言都要踏实可靠。

希塞尔先生正在想方设法回应这句话时，目光遇到了安娜的眼睛。她蜷缩在地上睡着，眼睛却大睁着，到了这份儿上，她也不想隐瞒事实：她一直观察着这两个男人的争吵。

他第一眼看到安娜就明白了，安娜自始至终都在听着他们的谈话。他下颏紧锁，看了眼燕子男，目光又回到安娜身上。

他眼中带着疑问，带着期望。

也许安娜措手不及，并不真正理解希塞尔先生想要她说句话支持他。

也许他高估了安娜的早熟，她还没办法进入这种道德观念冲突的争执，最后不受丝毫影响。

也许她内心有种害怕，担心如果自己跟希塞尔先生联盟，会招致燕子男的威胁。

也许她感到恐惧，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及时说出来。

也许，很简单，她就是燕子男的女儿。

安娜没有吭声。

希塞尔先生从喉咙里发出一丝并不开心的微微暗笑，然后转身离去，走进漆黑的森林。

燕子男重重地坐下来，叹了口气。他提起那只新的伏特加酒瓶搭到嘴边。

差不多一个星期后，他们发现了希塞尔先生的尸体。

最好不要在死亡之间求生存。

在房间，在街道，在森林中，扔下尸体的死亡就是如此，可是，徘徊在我们耳后，糊住我们眼角的死亡同样如此，像落在我们衣服上的尘土，甚至像我们指甲底下的污垢——我们带着死亡同行。

最好不要在死亡之间求生存。

可是，试图思考那个时期——在那个地方的那些日子——却对恐怖毫不了解，就像试图拉开手指间的距离却对手指本身毫不了解。

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愿详述希塞尔先生出事的细节。

安娜和燕子男碰到他的尸体吊在一棵树上，就砍断绳索放下来，让他背靠树干端坐着。

安娜无语。

燕子男也沉默不语。他们代替吊索的是燕子男给希塞尔先生和他的单簧管找的那根漂亮的皮肩带，这让人彻底无助。

单簧管不见踪影。

在那里，在那时，似乎任何词语都不值得说出，尽管安娜和燕子男能说无数种语言。说出一个词只需要刹那间，可以用来大声地召唤某个概念的一小角——如“苹果”或者“奔跑”，甚至“充分”或者“神秘”。但是，在那个瞬间，任何说出的东西都没有意义，只有没有说出的才有意义。

所以，他们站在希塞尔先生的遗体前默哀无语。安娜哭了。燕子男没有拥抱她。

她希望能给希塞尔先生做点什么。她能帮的最后的忙似乎只有，在他继续上路前，扣好他外套的纽扣，拍掉他肩上的尘土。在她看来，这比什么都更重要，因为，在他离开他们这个团队的那天晚上，她深深地辜负了他，没有给予他想要的东西，他需要的东西。

她试着想象希塞尔先生可能会想要什么，可是却没有任何灵感光临脑海。想看出在生活中什么能让这个可怜、温柔的人开心愉快并不困难——他绝不会以任何方式约束自己的快乐——可是他想要的东西更加隐晦费解。他绝不应该真的被赞美是个要求不高的人。他最核心的特质需要巨大的能量储备才能见识到。但是，让安娜惊讶的是，自己居然想不起哪怕一个例子，说明希塞尔先生曾为自己的利益提出过要求。

但是，当安娜自问他会为自己做什么时，所有的疑虑都顿时消失。

如果她多加留意，也许还能想得起他的祷告内容，但是安娜听希塞尔先生诵读的次数太多了，即便她不必用功，每句话的韵律和乐感，起伏和节奏，都很简单，她完全能重复出来。至于文字，她只能咿呀学语，莫明其妙胡说一通。

燕子男也听到过祷告，跟安娜一样频繁，他一发觉安娜在做什么后，庄严又傻气地屈从于苍白无力感，开始自我放纵，听任非理性，跟安娜一起做起祷告来。

但他没有胡言乱语，而是用鸟语重复了遍希塞尔先生为死者做祷告的旋律。

祷告结束后，安娜抬眼向上望去，刹那间她想到希塞尔先生最后安息在他们头顶的树上，好像给那棵树施加了魔法。虽然是盛夏季节，头顶的树荫却闪烁着五颜六色——黄、白、橘、绿、虹蓝、红色、褐色，甚至黑色，他们其中一个转了下头就打破了魔幻奇观，天空裂出上百个小碎片。

鸟儿在头顶的不同树枝上随意地排列成行，挤着待在它们能够安身的不管什么地方，可是它们安静的凝视中透出某种非凡的庄重，弄得安娜又想哭了。

燕子男从来就不是那种特别习惯表示惊讶的人，但这时他却微微吸了口气说：“我——我没想到会来这么多。”

他撮起嘴唇，像好几辈子前在克拉科夫做过的那样，发出呼唤声，果然，一只鲜艳的蓝色和橘色相间的燕子飞落到他的手指上。燕子男小心翼翼地提起希塞尔先生夹克的翻领，让燕子依偎在他的胸兜里面，贴着他安静的胸膛。

“它会待在这里，”燕子男说，好像是讲给安娜听，“它会护佑着希塞尔先生——不让乌鸦接近。他会好好的。”然后又说了遍，“他会好好的。”

安娜心中忽然浮现出一幅很久以后的画面，那时希塞尔先生将变得什么都不剩，只有一副留着胡子的骨架，那个时候，这只燕子会在这个犹太人胸膛上宽阔的肋骨中给自己筑造一个窝巢。

他们离开那地方，走了快有个把小时，安娜又提出掉头回去。他们回到希塞尔先生的遗体前后，她迅速找到自己想找的东西。把希塞尔先生最后的簧片永远留在一具尸体上——即便是他自己的——尽管簧片已经破裂，将是对希塞尔先生赖以生存的信念的背叛。安娜从他松垮的袜子里取出来，塞进自己的袜子里。

安娜努力不要去想这样一个事实：每只鸟——甚至包括留在他夹克口袋里的那只哨兵燕子——都已离开了。

行走是一种连续不变的动作。无论用什么速度或者步伐，第一脚落下去后另一脚就得跟上。对某些人来说，这是一种放松，但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是，两双脚落在大地表面踩出的鼓点声跟三双脚踩出的鼓点声相比，制造出的韵律组合要贫乏得多。

安娜认识燕子男以来，就知道他坚忍克制，但是他眼睛后面始终藏着某种活力，即使在他们结伴而行最安静的时候，都有某种闪烁的微光引领着她。现在，如果她有机会看到这双眼睛，感觉已经变得冷漠、疲倦，没有了坚毅，像两块空地，上面的建筑早已被人忘记。

清静孤寂中，安娜和燕子男看到秋天已然来临。

燕子男喝完从贩子那里弄来的伏特加，把空瓶扔在树林里。

秋天开始过去。

他们已经不太说话，要说的时候，大多都是有具体目的的实用的话。已经没有更多的故事，没有多少传说或者教训乃至用路语对事物的解释可讲。

安娜不明白燕子男竟然如此在乎希塞尔先生。也许他并不在乎。

燕子男那只棕色瓶子里药片的数量越来越少，现在，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他吃一粒每天三次的药片，安娜都习惯了听燕子男念诵希塞尔先生教她的代替对死者做的祷告短文。

Baruch atah,Adonai,mechaye hameytim.

“主啊，我们赞美你，是你让死者复活。”

也许并不意外，这段祷告文每天要被朗读三次，总是带着苦涩的意味。

随着冬天开始迫近，燕子男储备的剩余药片数量已经掉到那么低，他带在身上每走一步路，都开始在瓶子里晃荡。安娜坚信，总有一天他们要进趟难得一去的城里。安娜开始琢磨，这次会同意她走出荒野，还是仍然像上次那样留在树林里。

然而这两种可能都没出现。药片很快就用完了，燕子男立刻变得十分恐怖。

如果对他的友善没有把握的话，燕子男不是个容易轻松相处的人。他的眼睛后面好像始终活跃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威迫感，如果你不知道如何信赖他这种人，他的沉着自信、凶狠冷静、镇定自若以及连松弛的肌肉中都透出的等待和期望感——总之所有造就燕子男而不仅仅是个大个头陌生人的这些特点，可能都非常恐怖。

这是他正在失去的第一个特质。他变得焦躁不安，整个人曾经浑身洋溢的冷静自信，现在似乎迅速化作全由焦虑构成的翻滚的圆柱。忽然，安娜好像在跟一个陌生人同行。

冬天来了。前两个冬天，他们没有像以前那样停止奔波安顿下来，现在，又少了希塞尔先生，安娜难以想象如果没有了老燕子男的帮助如何在动荡中度过又一个冬天。他差不多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燕子男了。有些路线，他开始走了走又返回去，有时整天都在某个山谷中间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踱步。

他不再磨刀了。

即便天寒地冻，他都汗如雨下。

他的手开始颤抖。

安娜和燕子男之间始终保持着某种不曾说出的信任，她很少感觉非要跟他直接谈论实际问题，但是现在，他作什么决定几乎完全随心所欲。当安娜问起他们的打算时，他就会变得焦躁起来，用温柔平和的口气说些苛刻伤人的话。随后，他又表现得好像对发生过的这些事完全不记得了。

最后，安娜只好不问了。

他行走时（现在只要醒着就时时刻刻在走路，甚至在安娜睡着的时候还会兜圈子踱步），会不停地搓双手，或者把长长的手指关节绞在一起。

如果有必要，安娜可以假装他的体重没有减轻，甚至没有继续消瘦下去，假装没看到他的骨骼已经开始透过干薄蜡黄的皮肤露出来了，虽然他的食欲越来越好。如果有必要，安娜可以迅速打住不再想这事。他的头发开始脱落后，安娜知道，事情不会自行恢复正常了。

很快他就开始胡言乱语，说些稀奇古怪、互无关联的东西，这些话即便用她听得懂的话说都理解不了。安娜花了好久才明白过来，听不懂他的意思不是自己的问题，他说的那些东西只不过是些感觉的小碎片，它们随意分裂，意思含混不清，乃至淹没了所有意义的实质，最后被这种徒劳搞得精疲力竭，安娜索性不再跟他说话了。

那些日子，燕子男走得飞快，安娜都跟不上他的速度，在试图停止跟燕子男沟通的那天，在不近不远的距离之外，安娜冲着他的后背提了个问题，声音很响亮，如果他还是以前那样的话，会觉得很不谨慎。

问题本身并不特别值得关注——不过是某种杜撰的好奇心，某个事后提出的毫无意义的质询——没过几天，她都记不得自己问了什么。

但是，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燕子男的反应。

他既不中断大踏步的行走，也不暂时站住或者回头看看，更没有加快速度。他仍然继续稳步向前行走。继续走着，离她越来越远。

燕子男从来没有不曾给安娜的问题想出过答案，无论安娜对这个答案可能多么不满意。

那个特别的时刻——那种无可奈何地明白自己已经够不着燕子男的感觉——是她长久以来身处孤独的短暂人生中经历的最漫长最孤单的时刻。

显然有什么事正在发生——显然已经发生了什么——不难看出发生的这件事很危险。当然，令安娜伤心的是她不再是燕子男最亲近的人，但是除了这一切，甚至且不管可怕、严重的健康问题，如果她想让他们两个都活很长时间的话，事情显然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那幢大宅最初不过是想当作暂时落脚的地方。它的位置完全不合适——附近的村子太小，太近，而且，每个人都互相认识。安娜穿过大街的时候，几乎总感觉经过的路人都知道她不该出现在这里。在其他任何情况下，她都会保持某种距离绕过大宅，可是这次，她需要感觉自己掌控着正在发生的事，而且即便那是假的，在一个封闭的环境中待几个小时，至少会给她某种掌控的错觉。如果她认为把燕子男关起来会有内疚感，那么燕子男日益加剧的野蛮不驯、变化莫测的行事方式会对这种感觉有所缓解。

再说了——它实在太漂亮了。

大宅是一幢波兰宅第，是一种建造在乡间的贵族别墅，这幢宅第跟其他任何类似大厦一样古老、气派、宏大。天花板是雕梁画栋，窗户是绿色玻璃，厅堂房间延绵不断，杂乱无章，在安娜看来，每个方向的房间都看不到尽头，从房子中央的巨大柱廊开始往后往外延伸着。

安娜看到那个矗立着高大结实的圆柱的门廊时兴奋得战栗起来。这些圆柱立刻让她联想到在克拉科夫经常看的那本带插图儿童故事书最后那页上矗立在所罗门王后面的宫殿。安娜不知道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如果能让自己拥有这个地方，如果她能想办法像所罗门站在自己的宫殿前那样站在这个大宅前，它就会给自己带来安全、幸福和了不起的力量——似乎只要属于这里就能治好燕子男。

也许安娜如此深深渴望、如此从灵魂上需要的不是特别属于这里，而是只要属于某个地方就可以了。

这是她见过的最大的单幢房子。作为一个城市姑娘，安娜起先以为那是个巨大、古老的乡村公寓大楼。但是，他们进去的刹那，燕子男就认出它来了。

“哦，”他用俄语说，没有具体针某个人，“这是个想让人觉得他们比别人更优越的地方。”他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显然，这个大宅某个时期曾被德国人用作地方指挥中心或者官员的野外办公室，但他们在那里待的时间不长，因为房子好像在半途中突然被冻结了。

一间卧室里，豪华的窗帘挂在窗户上，室内装饰品上都带着衬里，做工精细、带华盖的古老气派的大床上，亚麻布的色彩都经过精心挑选，与富丽堂皇的壁纸轮廓的色彩互相协调。每样东西上都盖着层灰尘，摆放得井然有序，说来，安娜从来没有见识过这种气派。

不过，厅堂正对面，有个同样曾经煞费苦心设计过的房间，现在却呈现出一派混乱景象：来自宅第各个角落的不配对的家具——几把靠背扶手椅和不带任何装饰的三腿木凳、一张彩条纹缎面长沙发、一个园丁工作台，甚至还有张沉甸甸的灰绒沙发——全都围着一张长长的宽宽的餐桌堆放着，这张餐桌是硬塞进房间的，把床铺逼得为难地靠到墙壁上。有张区域地图歪歪扭扭地钉在精致的墙纸上。地板上烟头扔得到处都是，随处可见纸张、马克杯和空荡的口粮罐头。

好像有两个地方同时想占据同一幢大宅：第一个是乡绅装饰华丽的别墅，另一个是工业化的军事指挥部。

很难说目前谁在那幢宅第里。

最初，安娜担心，也许他们在某个走廊里拐个弯，就会遇到一堆德国兵。接着，清楚地得知他们早已全部撤走，她又担心他们随时会回来。不过，很快，她就穿过一个门道，发现了他们离开的原因。如此之大的宅第，竟有三分之一的面积被炸弹或者弹片乃至其他爆炸物毁坏，各种东西落在倒塌的地方，堆起巨大的瓦砾。

也许其实有三个地方想占据这个宅第，优雅的乡村庄园别墅，军事指挥部，被炸得稀烂和混乱不堪的、象征毁灭的圣地。

安娜刻意不去注意从瓦砾中伸出的某段胳臂末端上冰冷、发紫、僵化的手，尽可能远离被炸毁的那三分之一。眼睛最好不要盯着看。

起先，安娜还怀有一线希望，或许能碰到什么藏品丰富、被忽略的食品储藏室。但是，无论大宅里有什么食品，都早就被撤退的德国兵或者别的像他们这样的搜罗者吃了或者打包带走了。安娜的肚子在不断地抱怨着饥饿。现在燕子男的思维已经不考虑实际问题了。她知道，如果自己不给他们找点东西吃，没有人会找的。很快，他们两个恐怕连挨饿的份儿都没有了。

安娜从来没想过燕子男会饿死。在她的头脑中，燕子男似乎不会像其他人那样以同样平庸的方式死去。可是，她心中真正恐惧的是，怕他可能继续不断地蜕皮，越蜕越薄，直到有一天他的衣服空荡荡地脱落在地，他人已消失。

问题是安娜没法指示他在一个地方待着不动。无论安娜怎么做，燕子男总是走来走去，不是踱步就是四处晃悠，经过她持续不断的努力，燕子男最后才留在大宅里。安娜害怕，如果她去镇上找吃的，他走来走去，会不由自主走出去，离开大宅，离开她。甚至情况可能更糟，到了什么地方，别人会发现他，谁能说得上最后会是什么结果？

不过，最后，答案自动来了。

现在，安娜已经躺了两天了，试图说服自己相信实际上没有那么饿。只有跟随燕子男在大宅里茫然漫游，安娜才会暂时不再躺着。燕子男有着自己难以言说的想四处漫游的欲念，安娜发觉这样做会让人分心，更让人精疲力竭。有时他会站在一个地方，花整整一个钟头来查看某件木制品的侧面，有时好像会花好几辈子的时间在厨房地板瓷砖网格上走来走去，前前后后，反反复复穿过房间。即便燕子男只是在过道里游荡，安娜都吃不准他会不会说都不说就狂奔到某个走廊跑掉。过了一会儿，安娜仔细观察燕子男好久，得知他还在大宅里，就会心满意足，不再守着他了。每隔几个小时，安娜都会去找找他，顺着所有老木楼无论多轻微的脚踩到木地板上都会发出的那种声响，直到看见他在小教堂里自言自语，或者用手指在仔细地触摸着楼梯上的每个壁触式烛台。

可是，有天，安娜从疑似白日梦中醒过来，这样的白日梦永远难以战胜腹中噬人的饥饿，这时，不管哪儿都听不到燕子男的脚步声。她的第一个恐慌的念头就是燕子男肯定从大宅里漫游出去了。可是雪地上没有脚印，而且他不可能走得那么轻盈。安娜搜遍大宅，但唯一属于他的标志只有她在白俄罗斯送的那双皮手套，扔在一个水快要溢出的盥洗池里，右手小指末端卷起的绷带被泡得湿漉漉的。

在大宅的东厢楼上，有道黑魆魆的木门，尽管整个大宅历经洗劫，可是那扇门仍然紧锁。一次又一次，安娜看到燕子男曾走近那扇门，把手轻轻地放在那个无动于衷的门把手上，发现它纹丝不动，就继续去别的地方了。那天，就是在这个锁着的门前，安娜发现了燕子男。他膝盖跪地，压低脑袋，以便眼睛跟锁孔平齐。安娜走到那条走廊时，燕子男正用小刀尖头试探锁孔机芯，只听到门闩哐当一下滑开了。

燕子男欢快地叫喊起来。

里面是个藏书室——一个绅士的书房，用深色木具装饰，排列着好几百本牛皮封面书——进去的刹那燕子男就再也没有出来的意思。

他们一直睡在大宅最底层的厨房间——巨大的灶台还存放着大量砍好的柴火，堆在旁边。火的温暖足以诱惑燕子男下来。可是从那天晚上开始，他就再也没下过楼。于是，把柴火从厨房里抱出来，踏上长长的楼梯来到大宅顶层，放到那间小壁炉里就成为安娜的职责。

事实上，睡在那里更舒服。虽然壁炉小些，但房间也同样小些。在厨房，晚上，安娜会被突如其来的冷气惊醒。在那间藏书室，她永远不会因为太冷而睡不着觉。壁炉深深镶在固若金汤的小小的隐蔽处。唯一的窗户上盖着一张厚重的黑色幕帘，因此，白天或者晚上的任何时候，书房里都很是昏暗。

虽然还不断地动来动去，但是，整整一天，燕子男始终没有打算要离开这个新窝。安娜想，如果他在这个书房里能心甘情愿待到第二天，那么第三天离开他去外面找吃的东西就可能是安全的。

问题是，第一天结束的时候，为了避免在那个书房里跟他多待上片刻，安娜宁肯不吃东西再过上一个星期。至少，当燕子男以前有走来走去的空间时，他的精神疾患很大程度还深藏在内心。安娜曾经还能对付从他思想边沿涌出的小部分东西，只要不必太靠近他，就可以躲掉大部分喃喃自语。可是，现在，发现了这个窝巢后，燕子男就开始慢慢把它改造成自己失血心智的立体模型。安娜既无法忍受看着他改造，又躲不掉观察。

这是个缓慢的过程。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小心地把那个包打开。很多重要的东西，比如做工精致的衣服和身份证件，他全都粗鲁地扔到角落里。像破烂的锡杯、眼镜盒、磨刀石，这些东西获得了显耀地位，像祭台上的贡品般精心摆在他挪到门前的那张写字桌上。

他撑开那把大大的黑伞，把伞尖固定在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枝形吊灯上，好像天花板上随时会有雨滴到他身上。

然后，他开始对付那些书了。

所有的书。

他像疯狂的暴风骤雨发作般把书从书架上扔到地上，堆起座座凌乱的小山。接着每本书都被拎起来，迅速又专心地逐页检查个遍。在进行这个程序时，有时那本书是倒着的。大多数书都被完好无损地丢弃，但是有个别——那些遭到他立刻蔑视的书——被粗暴地投进壁炉里。

但是，那些特别合他心意的书页（似乎没有明显的共同之处），都小心地从书册中裁剪下来，很快书页的图案就出来了，围绕同心摊开，呈半圆形排列，像散射出的太阳的光芒，从壁炉那里向外散发。

在完全预料不到的间歇，燕子男会突然中断活动，查看下那只坏掉不动的怀表盘面，然后冲到自己的包前。

起先，安娜看不懂他在做什么，但是因为不断地重复这个动作，虽然害怕，她还是忍不住调整角度想看得更明白些。

她从来没见过那个小东西——一只小鞋子，小得除了婴儿别的任何人都穿不了，上面缀满颗粒般明灿灿的小珠子，有粉红色的、白色的、金黄色的，燕子男一次一颗，把那些珠子取下来，就着满满的一杯水喝下去。

安娜用不着注意倾听，就知道他在喃喃地说些什么。

Baruch atah,Adonai,mechaye hameytim.

他的筑巢仪式中最让人不安的部分可能是这个时刻：以极大的耐心和可怕的恭敬感用磨刀石把那面手镜砸得粉碎。这面镜子他曾挂在书房的门背后。他经常对着镜子静静地连续盯看好长时间，然后会仓促中断，接着转身又投进书里。

镜子一旦破碎，就没办法重新弥合。

现在，他们两个之间交流的通道不管是什么，都不仅空了——也被堵住了，阻塞了，在他的那头封锁了，而且如果正在他做这做那的时候安娜说话了，得到的将是歇斯底里的训斥，“现在别说话，葛瑞塔！”

安娜完全不清楚葛瑞塔是谁。

说真的，虽然这一切让人烦躁，甚至感到可怕，但是，最后把安娜逼到崩溃边缘的是唱歌。

有一度，安娜曾经由衷地认同这样的想法，她和燕子男是自然保护者搭档，他们在某个战场附近追寻某种稀罕美丽小鸟最后的标本，战场上大群数不清的狼和个头有整片大陆那么大的巨熊投入无休止的混战。燕子男是个有着奇妙魅力、会讲故事的人，安娜又那么渴望听故事，可是贩子被杀和希塞尔先生死亡背后的某种东西向她展示了故事后面隐藏的这个世界的真相。

安娜无法再真诚地说，她确信一个德国士兵不单单是来自德国的士兵。

这并不是说，她无论如何不再认为德国人是狼、苏联人是大熊——也许，只是后来她学会了世界上其他地方人们理解那些故事的方式，并不是当作虽然不存在，却是绝对、不可更改的事实真理，而是当作苍白无力的寓言或者隐喻。

总之，等他们占据了大宅后，安娜不再像从前初次听到时的那样相信这些事情了。

直到燕子男开始唱歌。

那不是一种确定。事实上，也许她的恐惧这样来理解最好：那是一种巨大的不确定。

她喜爱的这个男人，无疑跟她目前还能活在这个世上息息相关，他曾默默地沉着地毫无怨言甚至毫不犹豫地在最悲惨和极端的条件下支持抚养了她，这个男人：

正在掉头发。

正在日益消瘦。

他的心智，好像随着每分每秒的流逝，越来越失去人的因素。

现在，他经常把脑袋歪向一边，在他疯狂的窝里，经常独自唱歌，用鸟语发出轻轻的咯咯咯的叫声和叽叽喳喳的歌唱声。

她怎么才能知道？她怎么敢肯定燕子男不是在慢慢变成一只鸟儿？或者，他不是在慢慢回归他本来的自然形式？怎么才能知道他不会在某天早晨展翅飞向天空？

那么她怎么才能追随他的踪迹？尽管他曾经许诺过，但从来没有教过如何辨认那些信号。

他会离去。

安娜不愿去想。安娜就想离开他的房间。

第一次在书房了待了整整一天后的那个晚上，安娜听到玻璃撞碎的声音后马上就醒来了，她的心都提到了喉咙里，她立刻坐起，但那不是一只大鸟穿过关闭的窗户飞逃的声音——那是一个精神错乱的男人撞碎一只小罐子的声音，直到黄昏时分，那只罐子里还装着他最值钱的东西：香烟和火柴。

安娜望着他——燕子男蹲在地上，疯了般的眼睛几乎贴上去看着他的作品——在逐渐熄灭、暗淡、摇曳的火苗中差不多看了有十分钟。他在玩火，一点一点撕开他的火柴盒，用一根火柴棍燃着擦火片，再用那个厚厚的小罐上一块参差不齐的厚玻璃片刮掉上面的残渣。对如此疯狂的实验，安娜不知道该悲伤还是害怕，最后，她心里牢牢抓着这些可怕的问题，在精疲力竭中沉沉入睡。

濒危物种

第二天清早，安娜出去独自在大宅里游走。有那么刹那，她担心燕子男会跟出来，其实没有。令她羞愧的是，刹那间她曾动念索性走出这幢老宅子，把燕子男扔在里面，走进森林，走进平原和沼泽，独自照顾自己。

但她没有。

傍晚，安娜回到书房，燕子男披着外套坐着，叽叽喳喳地自言自语，膝头上放了本捡起来的书。他的举止丝毫看不出表示自己注意到安娜进来，甚至离去的意思。早晨，她想，她又要出去到镇上找吃的。

但她没有去。

夜里，安娜又被吵醒了，不过，这次燕子男也醒来了，而且，像头动物般跳起来准备自卫。

走廊里传来说话声和沉重的脚步声。

声音模模糊糊。谁知道有多少人呢？昨晚，她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该悲伤还是害怕。这次心中只有一个感觉：纯粹又毫无缓解迹象的恐惧。

让安娜吃惊的是，感觉自己并不害怕德国士兵或者入侵的苏联人，甚至本地的波兰人，她发现自己害怕的却是那个贩子，她深信不疑，不管是不是被割了喉，只要他们去哪里，他都会尾随而来。他会找到他们。

甚至来不及说话，燕子男已经站起身，动作轻盈、迅捷。安娜第一次看到那把左轮手枪，他从包底取出来别到裤腰后面，藏在松垮的衬衣下摆里。她没有因为看到那把枪而感到踏实。

燕子男一闪就出了书房，安娜赶紧尾随在身后，可她还没到门口，燕子男又回头来取他的长大衣，披在他瘦瘦的身架上像件编织厚实的黑色护身斗篷。他双手轻松地放在大衣深兜里，然后又冲出去，轻快、无声无息地朝长廊走去。

幸运的是，哐当哐当的靴子声不过是两个当地男孩发出的。两人都比安娜大不了几岁，可他们却自视为多么了不起的成年人，前来山上大宅探险，还带着从某位长兄枕头底下偷来的劣质、刺鼻的酒精，当然了，这种东西是走向成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安娜还没看见就听到他们在说话。两人互相传递着小瓶子，里面酒精发出的晃荡声让安娜更加想念希塞尔先生。

“不，傻瓜，我看见烟了，我敢保证。”

“你肯定是从这儿出来的吗？现在到处都有烟。”

“是的，蠢货！就是从某个烟囱里冒出来的。如果有人在这里拿东西，我爸想知道是谁在干这事儿。他说如果谁有资格得到这块地盘的话，只有我们。我们家的人甚至早在这个大宅存在前就在这片土地上劳作了。”

“没错，可是我感觉挺冷。既然我现在还好，这里像往常一样没人，我们就该回家了吧？”

两个男孩的小靴子和轻轻的说话声越来越近。好像男孩随时会转过走廊拐角，发现安娜和疯狂的燕子男，他们根本没办法阻止两个男孩发出警报。不过，两个男孩走进视野时，燕子男把安娜拽进身后门道的小入口，自己往后一靠，挨着墙，半藏在走廊投射的阴影中。

男孩手里明晃晃的灯笼刺眼摇曳的光芒主要有两个用途：让他们年轻圆润的脸蛋始终处于照明状态，让他们看不见黑暗中潜伏着的东西。安娜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回放了遍燕子男昔日的教诲：

在黑暗中举着火光会招致扑灭之灾，学会在黑暗中看东西。

“你应该小心些，”燕子男温和地说，双眼瞄着两个男孩前方不远处空间中的某个点，“不要轻易把不属于自己的说成属于你的。”

大点儿的男孩咒骂了句，吓得差点扔掉那只小瓶子，可是小点儿的男孩却做出小男孩们在冲突和战斗时学到的举动：举起父亲的手枪，瞄准燕子男的脸。

燕子男毫不畏缩。他甚至连最微小的肌肉都没动下，尽管他那把应对的武器就静静地待在他背后，枪柄还在挤压着他的后背。燕子男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处于威胁之下，或者好像根本不在乎。

第二种可能性更让安娜揪心。

“这是我的，这幢房子，法定属于我们家。你是谁？这地方不是你的。我从没见过你，我认识过去住在这里的那家的所有成员。”小点儿的那个男孩说。

“没有，”燕子男轻轻地一次又一次地搓着手掌，“没有，我从来没有在这里住过。所有这样的地方都属于我。被吞噬掉一半的贵族家的空屋子，月光下的河流，沉默的森林——在某种意义上，所有这些地方都属于我，不会属于只在里面生活过的人。这些地方都是我的。”

安娜相信他。安娜坚信她跟其他还活着的人一样知道燕子男是谁，是什么样的人——她曾被愉快地接纳生活在燕子男的帷幔中——但是，当他在说着这些不可思议的话时，安娜仍然相信他。因为他讲的是真话。这话带走了她的心。

大点儿的男孩明显浑身颤抖起来。不会有人类发出燕子男这样的宣言。

“谁，你是谁？”他说。

燕子男转过脑袋离开手枪，死死地盯着胖男孩脸上那双不断闪烁的眼睛。“你不知道？”他说，露出显然不友好的笑容。

那个大点儿的男孩一手拿着瓶子，一手提着灯笼，慢慢往后退却。“塞吉乌兹，”他说，“塞吉乌兹，那是博鲁塔。”

安娜完全想不起是谁最初教她知道博鲁塔的——是那种好像不请自来、悄悄钻进孩子心灵的假想鬼怪。像所有波兰孩童一样，她非常熟悉这个人物，尽管她迅速安慰了下自己，那不是真的，而且燕子男和博鲁塔不是一回事，好像这样的害怕还是很恰当——也许比男孩所知道的更恰当。

在波兰人的看法和传说中，博鲁塔是人所共知的恶魔，经常潜伏在沼泽地和森林里，是个喜欢恶作剧的精灵，长得高高瘦瘦，黑黑的眼睛，最著名的要数曾经借助魔法从泥土中变出四轮马车，篡夺了一个十四世纪国王的城堡宝座。像大多数恶魔、妖怪和半人半神一样，人们经常碰到的博鲁塔不是他本来的样子——有时化作老猫头鹰，有时扮作长角鱼，不过最常出现的形象是只长着巨翅的大黑鸟。

这不是真的。安娜的燕子男很聪明，他经常像盔甲般以故事为外衣来保护自己。这不过是类似故事中的一个。

这不是真的。

除非在这种意义上，即燕子男讲的所有故事都是真的，而且是在非常真实的意义上。安娜在燕子男背后坚持不动，极力忍住冲动，别因身体的动摇而撼动了头脑中有关燕子男是博鲁塔的想法。

塞吉乌兹颤抖的手臂开始软弱得握不住伸出的枪了，他大笑起来，相对过道里的黑暗，这声音稍微有些大，稍微有些急迫。“当然不是博鲁塔，博鲁塔不过是个传说而已。”

燕子男什么都没说。

“何况，”他说，“博鲁塔是文奇察[27]人，文奇察离这儿有几百里地呢。他怎么会在这里？”

燕子男皱了下眉头，耸了耸肩膀，然后忙着检查起自己的指甲来。“哦，战争让人流离失所。你们小男孩还不懂战争的后果。你们会看到的。从头到尾，我经历了很多战争，比你们小嘴巴里的小牙齿还要多。”

大男孩紧张地用舌尖舔着自己的牙齿。

“这太可笑了，” 塞吉乌兹说，“你不过是个四处流浪的老吉普赛人之类的东西。我要跟我父亲说你在这里，你别想活到这场战争结束。”

燕子男刚才始终斜靠着墙壁，这会儿站直了，把整个人都拉开了，身材细长得有些异常。他说话时听不出丝毫气恼，也许这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用这么肯定的口气谈论你根本不懂的事情，太不明智了。”

他站着的时候把双手插进大衣的深兜里，现在，慢条斯理地取出来，开始像刚才那样缓缓地搓起来。

“你会发现，塞吉乌兹，在这种情况下，你说的往往不对。”

大男孩倒抽了口气，扔下灯笼，灯很快就闪灭了。在骤然而至的黑暗中更容易看清楚正在发生的事情。

安娜一直站在燕子男的背后，她看到的第一个东西就是一丝微弱、暗淡、闪烁的亮光，朦胧地照亮男孩们苍白病态的脸蛋。

燕子男双手相搓的地方皮肤开始冒烟，然后放出无声的绿色光焰。

两个少年真是容易冲动的笨蛋。即便在惊恐中飞逃，即便吓破了胆，不知所措，他们仍然开了父亲的手枪，尽管是盲目乱射——尽管是在逃离巨魔博鲁塔。

安娜拖着燕子男回书房时不停地哭泣，她吓坏了，她惊慌失措。她只知道，她是在把一个恶魔拖到安全的地方，然而，即便这个都没有太让她害怕——她只知道，她是在把一个恶魔拖到安全的地方，最让她恐惧的是：她居然不在乎。

安娜挪动他的时候，燕子男不停地放声大笑，等把燕子男弄回书房的时候，他又像只鸟儿般叽叽喳喳地鸣叫起来。她不知道两人间的这种角色转变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安娜估计，让他站起身，让他出去，会是场艰苦搏斗。燕子男即便处于癫狂状态，他也跟安娜一样知道，那两个男孩不会很快忘记发生在山顶上那幢大宅里发生的事情，无论他们自己是不是想再回来看看，他们讲的故事会很快领来别人来探个究竟。

安娜最主要的艰苦搏斗是找个能让燕子男走路的办法。他被子弹打中，屁股上至少挨了一颗子弹，右腿已经撑不住身体的任何重量。然而，这种无能为力却没有阻碍他尝试，安娜在屋子里跑来跑去想尽可能多收拾些燕子男的东西时，他一遍又一遍地把脚轻轻地放在地上，一次又一次地捂住疼痛的哭喊声。

安娜试图让燕子男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这需要他弯着腰才行，这时她忽然想到了解决的办法。那把伞又长又结实，如果他能像拐杖一样拄起来，就可以忍受最小的痛苦，稍微快速地走动了。

可是他们一旦走起来，真正的麻烦才开始。

燕子男不是不明白走快点儿有多重要——安娜深信这点——只是她忘记数燕子男开始什么都不吃、只吞咽珠子以来过去了多少天。更糟糕的是，他们匆匆离开大宅时，身后的雪地上留下长长的一线小血滴，就像格林童话《糖果屋》里的面包屑。他在快速失血，无论他们的信念如何坚强，他倒下只是个时间问题。他一旦倒下，很有可能就永远站不起来了。

感觉每迈出一步都是在向死亡迈进一步，可与此同时，安娜也知道，他们不能停下。即便他们找到一个休息的地方，可依然因为距离大宅太近而不安全。无论他们移动还是静止，虽然尽了最大努力，地上仍然拖着一条血迹，那会把任何稍微勤奋些的追踪者直接引到他们跟前。

没有理由继续向前了，除非停下来情况更糟糕。

安娜感到很冷，但她继续向前走。

安娜感到很累，但她继续向前走。

安娜感到很饿，但她继续向前走，完全不知道没有她的示范，燕子男还能不能继续走下去。这时她一如既往地明白，她正在直接面对自己的死亡。然而——安娜继续向前走。后来，她简直太想躺在雪地上就此放弃，经过两个小时的跋涉，这样的憧憬似乎奇妙得诱人。

安娜能感觉自己的身体空空荡荡。

这似乎是必然的。她体内什么都不剩了。

但是在远方，就在地平线冒出的地方，她开始听到人声，看到一个小小的军营。他们现在离战斗前线很远很远。但是如果非要安娜从那些男人的举止来猜测的话，她可能会说他们刚从前线回来而不是准备奔赴前线。

现在安娜头脑中出现了两个互相对立的信息。

第一个是她从自己的经验确知的事实：德国兵几乎什么都干得出，他们同样会杀人，但她还没有强有力的感觉判断他们什么时候或者为什么杀人。

第二个是燕子男很早以前就教给她的东西：

人类是其他人类在这个世界上幸存的最大希望。

安娜还无法确定，自己身边这个撑着伞跌跌撞撞行走的高个子男人事实上是不是人类，更不确定某个特定的士兵是个人类而不是一只疯狂的正在伪装的狼。

但有件事她是知道的：在那天晚上的黑暗中，她不愿看到自己死亡的景象。没有任何理由去死——她就是太厌恶这个世界的残酷，不想让这种残酷击败自己。

于是安娜作出一个决定。

离营地还有一百码，反射来的光立刻开始照亮他们渐近的身影，这时她抬高调门轻声说：“卧倒，燕子男。”他既不发表意见也不质问，而是遵命服从了。

树旁站着的那个人可能是战地医护人员或者军医，可是当安娜走得更近些，看清那人白围裙上沾染的斑斑血迹，看清他拿起香烟凑到嘴唇上通红的双手和胳臂时，安娜只想到燕子男教给她的话：

只要穿戴任何红色衣物的人都要躲开，狼和熊里的公爵以及长官总是喜欢在身体某个部位穿戴点红色。

安娜心中已经有五成把握，身上装饰了这么多红色的狼只会是个伟大的最高统治者，狼族里的伟大皇帝。说来有些奇怪，可能很显然，她心中已经有五成定论，认为这样的害怕说明燕子男正是人类而不是恶魔，可是当她认出血腥的时候，无论如何已经太晚——那匹狼已经看到她了。

“求求你，”安娜用她能掌控的最优雅的德语说，“求求你，先生，我父亲……”

士兵重重地叹了口气，凶狠地吸了口烟，跟随她走进雪地。好像那是件天经地义的事，一个德国小女孩和她受伤的父亲来向他求助走出雪地……好像是当天第九次遇到这样的事。

他用娴熟得惊人的动作给燕子男打了针吗啡，检查了伤口，在流血的地方撒了些凝血剂和消毒粉，然后用纱布绷带扎起来。当他把自己的水壶端到燕子男的嘴边时开始说话了，听上去很不耐烦又很疲倦。

“他失血太多了。还有希望，流血很快就会止住，不过他真的应该卧床休息。但泽离这儿不远。你应该在那里给他找个房间。最终，需要取出那颗子弹，不过目前需要给他找张床休息。”

很多人说德国人战争期间杀了那么多人，大概必须对人类的苦痛保持麻木不仁才行，大家说的肯定没错——毫无人性地向千百万桩恶行敞开了大门——但是那天晚上安娜和燕子男却从这个现象中受益匪浅。如果没有这种麻木不仁，他们两个恐怕都没命了。

这个士兵只不过做了件之前做过上百次的事——只疗伤不管人。

这样很容易不在乎他提供帮助的美德，说他的行为不过像自己器械上的某个齿轮，就像那年月其他德国机械装置，不过在遵循自己的训练例行公事——不过例外的是，他在返回营地时走到半途后站住，接着回过头，快步走来，交给安娜一个小小的厚厚的长方形纸包，里面有块厚厚的巧克力脆饼。

他没有说话。

他没有微笑。

他转身又返回营地。

这次安娜把巧克力全给了燕子男，他一个人吃了。

他们到但泽的时候是早晨，但泽是德国人为格但斯克起的名字。夜很漫长，安娜迈着脚奋力向前。望着德国人的营地，安娜作了个决定——得到帮助后他们不仅能够存活到早晨，两个人还要继续生活下去。只要他们努力。燕子男和他的女儿都不会死。

安娜不会放弃这个信念，直到生命结束。

她知道到了格但斯克就会有食物。她知道，他们可以用这样那样的方式获得食物。如果不得已要吃剩菜和丢弃的食物，他们也会吃的。没人会在一个海上城市挨饿，如果他或者她忘记“尊严”这个词。这个需要收起来了。

安娜也知道，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会有药，而且如果她的燕子男想要自己康复，就需要那些药。可是她不知道哪种药管用。

但是，精神错乱和麻醉剂相配效果很强大，燕子男又处于吗啡的影响下，直接询问燕子男，安娜没有问出让她可以从正经药店买到的那个简单的药名，却问出一个精心虚构的故事，旨在解释博鲁塔不用一日服三次药：为了掌握火的秘密，他吞吃凤凰与żar-ptak，即火鸟在交配期间产下的萎缩的蛋，那是一个蜂鸟男爵带来的贡品，对他很久很久以前给予它们的恩惠表示致敬。如果不是现在这样的环境，安娜会欣然迷恋上这个故事，像一件精致美丽的小东西般揽在身边，可安娜现在只想要一个药名。然而，燕子男却千方百计不告诉她，甚至不想承认自己需要服药。

他们在格但斯克找到条小巷子，那里实在太窄了，窄得甚至都不配用巷子这个名称。其实不过是两幢石头建造的大楼之间的一条缝隙，一幢红楼，一幢灰楼。遍地都是瓦砾碎石，安娜难以想象几十年来什么人在他们之前曾来过这里。除了一个小孩或者像燕子男这样细长得不自然的人，不会有人能顺顺当当进入这个空间。

他们吃了顿感觉犹如盛宴的食物——事实上吃得太多，安娜吐了又接着吃——尽管那顶多是顿轻量级的饭菜。所有的食品都是从垃圾堆和下水沟里捞来的。那天，安娜肚子疼得简直没法动。不用说，燕子男毫无活动迹象，除了低沉、稳定、野兽般的喘息声。

安娜恢复过来后，开始琢磨接下来该怎么办。显然，他们可以在这里多待几天，等体力恢复后再继续前进，只要别弄出响动。但是，燕子男的药仍然是个问题。她无法想象，没有药还有什么办法能够向前推进——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引领她到达她想去的地方。

于是安娜下定决心：她不会跟任何别的燕子男离开格但斯克，除非是这个把她带出克拉科夫的燕子男。

她要给他找到药。

这是个孤注一掷的计划，完全没有过脑思索，然而这又是此刻安娜能想到的全部计划：她要找个药店，然后深夜闯进去，她要找遍所有的药，任何与她已经习惯看着燕子男服的那种药，那个小小的圆圆的白色药片，有些微相似的东西，她都要带回去。

这个想法让她有两个理由盯上了燕子男的包。首先，她需要更多的空间，尽自己所能，不动声色地搜集到更多的东西装进去，如果腾空燕子男的包，她就能带回比光靠两只手带来的更多的瓶瓶罐罐。更多的药瓶意味着更多成功的可能性。

她还想到，如果天黑后带个满载东西的包在城市的大街上晃悠，带上把刀也算明智之举。

安娜把那把刀别进腰带后（她不担心从燕子男身上拿走这把刀，因为她知道，在他瘦削的后背还有把左轮手枪）就开始动手腾空那个包。

他们匆匆撤出那个大宅的时候，安娜没有来得及把燕子男最初从包里掏出的东西全都收拾进去。他的衣服放在里面了，还有身份证件，谢天谢地，那把小刀也在里面，但是香烟盒以及磨刀石、碎镜、锡杯……仍然丢在那里了。

当包几乎被掏空的时候，安娜看见那东西了——当安娜拿到手时，包底只有散溢的弹药盒和那只婴儿鞋还在里面漂浮着：燕子男珍藏药片的褐色小玻璃瓶，现在已经空了。

“哦哦，”燕子男像个孩子般咯咯咯地笑着，“你逮住我了。”这是自从他们进入格但斯克后燕子男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安娜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听到燕子男的笑声。

瓶子上用散漫的笔迹写着几句德文：“碘化钾，一百三十毫克，每日口服三次，如果你想要保持理智聪明的话。”

如果不是那个德国军医帮助他们，安娜可能不会如此大胆。可是，话说回来，如果没有那个德国军医帮助，他们可能都走不到格但斯克。

对安娜来说，找到药店不是很吃力——那里有好几家——但让她辛苦的是找到一家貌似生意最兴隆的，在这点上，她错了。战争时期，生意兴隆很难成为良心的标志。

店里寒冷、干净、明亮。安娜很快又犯了个错误——她说了德语。

“对不起，先生，打搅您了——”

“什么事？”这个人的德语不够地道，根本不能和安娜发音清脆利落又极富教养的水平相提并论。他的母语显然是波兰语。她错失机会。是她先开的口。

“我父亲，”安娜说，“他病得很厉害，需要药。”

药剂师好像对此完全无动于衷，但他停下正在干的活儿，转过来面向安娜。他重重地舒了口气。“他有什么毛病？”

安娜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就说：“需要碘化钾，一百三十毫克的，他需要很多。”

药剂师扬起眉毛。“碘化钾！这可不是普通的东西。”

安娜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上。如果那不是普通药物，连这家格但斯克最好的药店都没有的话，她还有把握在别处找到吗？“你这里有吗？”

药剂师又叹了口气，抱起胳臂说：“我有，可是很贵。”

安娜开始暗自慌张起来。她忘了燕子男的所有规矩。她先开口了，她问了一件事而不是让朋友来发现她的需求，而且，她现在已经困陷到一种交易关系中。

“我……我，”安娜结结巴巴地说，“我没钱。”这是真的。

药剂师皱了下眉毛。“真替你父亲感到惋惜。”

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现在已经没有成为亲密朋友的机会了。现在安娜只有孤单的自己。她的肚子开始抽紧、翻腾，好像要凭借自己的意志逃离药店。

“可是，先生，”她说，“先生，他会死掉。”

“没有碘化钾就会死？”药剂师说，“我怀疑。他可能会受些痛苦折磨，可是我想他不会死。”

“可是我不想让他受折磨。”

药剂师挑起眉毛，紧张、沉默的片刻过后，他说：“跟我来。”

这句话绝对不是一种开价，没有表达出她可能接受或者拒绝的内容。他只是说：“跟我来。”

事情来得很突然，但感觉却没完没了。

药剂师很英俊，想要从成熟女人那里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不大会遇到多大挑战，但事实上，正是这种没有挑战起了作用；这种试图对操控的掌握，这种对挑战的征服——正是对安娜这件东西的得手——给药剂师付了价码。

他的那间后屋满地灰尘，没有打扫过。墙壁用粗糙的红砖砌成，从井井有条的店铺正面看不到这里。

那里异常冷。

里面有把椅子，又旧又破，临时用用，药剂师坐在那把椅子里，一个透明的玻璃瓶——大大的，里面装满小小的圆圆的白色药粒——放在前面的地板上。

他没有抚摸过安娜，没有从椅子上站起来过，只是发号施令，安娜照他说的去做。

他是第一个看到她赤身裸体的人。

她很冷，为了取暖，她抱住自己，可是他指示她脱光衣服站着，她照办了。

他让她保持某个姿势，这样好让他看看她展示的身体的某个部位。她照他说的做了。

她在那里的时候，他没有抚摸自己，也不抚摸安娜，尽管，当他让安娜背对他的时候，她担心会抚摸。他没有威胁、痛骂或者凌辱。

他要求安娜去做的事情，她都做了。

你不要误会——安娜还是个孩子，他是个成年人。他要承担责任。但安娜是个知道如何生存的孩子。她是个知道成年人大小的动物总是不怀好意的孩子，不应该毫无条件地信任。她还是个裙腰上挂着小刀的孩子。

她像脱掉裙子那样把小刀从身上取下来。

她照他说的做了。

安娜没有受过指点或者有所准备。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在发生变化。她知道身体和身体有区别。有些人想得到她有的东西。她知道，他们做的时候会感觉既有力又可怕，既黑暗又光明，既寒冷又锋利，像喝了伏特加，感觉肚子里燥热的，手指却仍然冰凉。

他看着她，没有任何故事可以保护她。

他看着她，几年来第一次，她没办法不做回安娜。

当然，她哭了。不是在事情发生的时候，不是在他起来告诉她安静地拿上药出去的时候，甚至不是当他匆匆地赶她到门口来到前面屋子明亮的光线中的时候，也不是她挣扎着穿好最后那件衣服来到明晃晃的大街上的时候，而是过了几个街区，把那个冰冷的玻璃瓶贴在胸前，小刀贴着屁股的时候，她终于哭了。她没有哭很长时间，但还是哭了。

她马上希望但愿药店后屋的那件事永远没有发生过。

但她从不后悔。她拿到了碘化钾。

安娜曾期望药片像魔法那样，第一片药经过嘴唇时，燕子男立刻就会回到她身边，镇定自若，有条不紊，高大修长，举止像从前。

可是，世界的运行机制不是这样。

她跟燕子男坐在两幢大楼之间那个狭窄的空间里。过了几个星期，他的神志才开始恢复。那段时间是她跟燕子男相处以来最糟糕的时期。

他们没有动。

虽然，那时安娜没法这样告诉你，其实，安娜就像打破小猪存钱罐那样打破了自我的一部分，匀出那部分付了药剂师开的价。那感觉就像她已经无法坚持自己的誓言：也许燕子男正在恢复生气，可她却感觉好像他的女儿已经死了埋葬了。药剂师给她看了安娜，她却找不到从安娜那里归来的路。

安娜不知道的是：

尽管她有这样的感觉，燕子男的女儿并没有正在死去或者死掉。其实，她正在孵化，正从自己孵的蛋中挤出来，这只蛋就是用小猪存钱罐的瓷片做成，这是人生的首次。

至少燕子男没有拒绝吃药。

燕子男的神志开始恢复的时候，冬天逐渐结束。她必须定期到这个城市的各处奔跑，收集他们要吃的剩菜冷饭，但是，在她的印象中，那几个星期，安娜只是坐在燕子男旁边，他就躺在地上，安娜就那么等着，回忆着。

正是想走出这种缓慢、无尽的寂静，燕子男开口说话了。

“安娜，”他说，“对不起。”

如果一个人此刻可能非常镇定，下一刻却像被刺伤了，抽搐般发作起来，这种突如其来的方式常让安娜感到意外，她可能会哭泣。

“我很想念你。”安娜说。

“我知道，”燕子男说，“对不起。”

时光流逝，燕子男开始又慢慢地说话了。安娜的燕子男在逐渐恢复到本来的样子。但是，现在的燕子男已经不是过去的那座丰碑，不是那个挑战权威的柱石，不见了昔日才华横溢、美妙绝伦的花招，高大的身材出现了佝偻。对安娜来说，他已经无法成为过去的那个燕子男。

她见过他的安娜。

燕子男在继续康复。他一天天变得结实起来，最后终于能跟安娜一起在城市的大街上走上段时间。那颗子弹还扎在他的屁股上，行走还不能轻松自如。但是，很快他就恢复了大步行走时的流畅，如果还疼痛，他也懂得去掩饰。

燕子男为自己创造出一种复杂又沉默寡言的生活方式。时间久了，安娜学会了辨识它的不同方面。现在，尽管燕子男在恢复力量，但安娜却渐渐熟悉起一个新的状态：他沉默寡言，却鬼鬼祟祟、戒备心很强，他的眼睛好像总是立刻要避开她的眼睛——好像对于自己有一副容易受到伤害的身体这个缺陷觉得很尴尬。

这不是恶魔。

有次出去散步时，燕子男站住，往后退了几步，转回过头，侧到某个角度，脑袋像台放映机，正通过眼睛重放一段记忆，投射到某个建筑物一块特定的砖上。“这里是格但斯克，”他说，“我们在格但斯克。”

安娜点点头。

“嘿。”他说。

这个动作他没有持续多久。

第二天下雨，从日出到日落，阳光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从地毯般厚实的乌云下面投射出暗淡的光影。

他们花很长时间，费很大气力，等有把握觉得身上穿的漂亮的城市衣服显得最好看时，才举着那把大黑伞，向一幢老房子的深色木门走去。

大街上铺着鹅卵石，顺着一座丘陵的斜坡延伸出去。尽管在淤泥、雪地和各种脏东西上走过好几年，安娜还是踮起脚尖站在一块铺路石的中间，让雨水绕过她，从石头间的细缝里流走。她知道保持脚下干燥有多重要。

一个上了些年纪的德国人打开沉重的门。他穿着精致的套装，可惜没有好好照料。他把两个人来来回回、反反复复打量了好多次，最后，顷刻间，忽然像发生了爆炸般，意识到自己在打量谁。

“天哪，”他对燕子男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燕子没说话。

德国人迅速迎他们进了屋子。燕子男抖落伞上雨水的时候，另外那个男人说着话。“要我说啊，我觉得这胡子跟你很不般配。”

安娜没有注意到——它长得很慢，日积月累——可燕子男已经长出一脸大胡子。现在它已经浓厚茂密，像以前希塞尔先生的胡子。

安娜觉得那胡子跟燕子男很般配。

燕子男始终没有说他需要跟这位老先生私下谈谈——他几乎什么话都没说——但是很快他们就把安娜打发到一间起居室，他们走进旁边屋子，类似抽烟室或者书房的地方去说话，期间，安娜独自待在那里。

一个胖女士给安娜送来茶和一盘饼干，没有跟她搭腔。安娜喝了口茶，想到饼干时却感觉恶心起来。她把饼干放在盘子里。

她能听到燕子男和老者谨慎的谈话声，像超负荷的粒子般从有裂缝的门里渗出来。

“……支援战争？”

“……委员会……差不多停滞了……嗯，你是知道的，可是……仍然……核裂变材料……热核温度……强大压力……”

“……知道你想……贡献……自吹……有点价值的人。”

“是的，那当然……从来没想过……没有你。”

“……个别想法……记得，我们……研究……进行浓缩……超临界质量……连锁反应……这会……”

“……认为……武器化？”

“没错，我是这么认为的，是的。”

“……安全吗？”

“这个……没法说。”

声音忽然中断。安娜跳起来，假装好像自己刚才没有紧张地倾听来着，可是并没有人走进起居室。

附近什么地方有个老旧的钟表在响亮地滴答滴答地走着。

忽然，安娜听到门那边传来清晰的呼吸声，有人说话了。

“你为什么到这里来了，教授？”

一只看不见的手伸出来，轻轻关上他们和安娜待的屋子之间那扇留了条缝隙的门，很快那边的声音又升起来，口气完全不友好了。安娜又使劲听起他们说的话，但是她顶多只能听得清一个词，从他们窃窃私语的边缘穿刺而出，穿过厚重的木门屏障。

“交换。”

老人的屋子装饰富丽堂皇，精致得几乎跟那幢大宅相媲美，而且还有那么多厚厚的织品，那么多涂过漆的雕花木制品，让安娜感觉不自在。

德国老人的屋子里有很多漂亮东西，很多物品和装饰吸引着安娜的注意力。但是，安娜最在意的却是雨的声音，像串串小小的鹅卵石击打到老旧的玻璃窗上。

她都忘了在室内听雨是什么感觉。

经历了离开克拉科夫以来最漫长的孤独后，隔壁房间的门再次打开，德国老人跟着燕子男出来。谁也没说话。燕子男把手伸向安娜，她走到燕子男跟前。无论这个老人在门口见到燕子男时表现出何等奇异的欢欣，此刻都已不见了，虽然她不认为两个人互相怒气冲冲，但从隔壁房间出来时他们谁都不高兴。

老人的目光流连地望着安娜的脸，几乎带着悲伤。

燕子男取伞的时候，老人说话了。“教授，”他说，燕子男慢慢转过身，刻意避开安娜的眼睛，“如果我给你做了这个……如果你再次消失……他们同样会来追查我。”

燕子男没有动，但是从他没有刮过的脸上那厚厚的胡茬儿下面，安娜能看到他的下巴紧抽了下，然后又紧抽了下。

“是的。”他说。

随后几天，谁都没谈到这件事。向安娜解释自己在干什么以及作了什么决定，向来不是燕子男的风格。但是，安娜跟他都知道，他们关系的动力发生变化了。虽然他曾照顾过安娜，现在，就安娜而言，同样照顾过他，无论多么短暂。不知怎么，如果显得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就感觉不诚实。然而，他们就显得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大约一个星期后，安娜和燕子男开始一起频频光顾城里的某些中心场所。每天正午时分，他们会经过三个主要地标中的一个：第一天是圣玛利亚大教堂，第二天是海神喷泉，第三天是阿特斯法院，然后隔天又回到大教堂。每天，为了准备这样的出行，他们会穿上漂亮精致的衣服，打扮得清清爽爽。每次出去，他们都会带上全部东西。

没人对这件事作过任何解释。

某次外出的路上，燕子男也不回头看安娜，忽然说：“我杀贩子的时候，就那么稳稳一戳。”

接着，他站住，转身对着安娜，用变短的右手小指的指尖沿自己脖颈点了五下。“颈静脉，颈动脉，气管，颈动脉，颈静脉。”

他又开始走了。安娜不声不响。

“稳稳一戳。”燕子男说。

在海神喷泉，他们终于跟那个老渔夫相见了。

他手上带个小小的白色棉布包。

燕子男似乎很高兴看到他，像个老朋友般跟他打着招呼。起先，渔夫的话不是很多，等开口后，安娜听不出是哪里的口音。

燕子男花了好几分钟时间，讲了不少客套话，还探问了些个人情况，自从在克拉科夫和瓦尼亚教授拜访过说不同语言的朋友后，安娜已经很久没听过这种话了，那是千百万辈子以前的事了。燕子男好像认识渔夫，虽然老头子几乎连一个字都插不上，安娜得知他是燕子男的亲密朋友后还是感到很欣慰。

很快，燕子男开始看起他的那块旧铜表。“哦！”他说，“到时间了吗？”

安娜知道那块表很早以前就不走了，但渔夫不知道。现在，这已经成为她的习惯，为了跟事实保持适当的同步，需要生活在一个扭曲和翻转的世界，她甚至都没多想。

“你知道，朋友，”燕子男接着说，“我真的必须赶紧走了——有个非常紧急的邀约，必须亲自去——可我真的很想再听听你谈谈生活情况，战争年代是怎么过来的，你知道，还有很多很多。你干吗不带上我的葛瑞塔到海上去看看？我相信她会很喜欢。待会儿我再来跟你们会合。”

这已经不是燕子男第一次随口用陌生名字称呼她，也许她搞错了，可安娜想不起有哪次他的语气听上去如此像随口而出。

“啊，”老渔夫说，“原来就是她。”

安娜想问他在说什么，但燕子男已经转向她，鱼钩般的眼睛探视着她的眼睛，让她听好了。“待会儿我再来跟你们会合。”他说，用以前可能从未有过的专注眼神凝视着安娜。

这让安娜很不自在，但是安娜知道要信任燕子男。事实上，别的方面，她知道得很少。

他们就要分手时，渔夫又对燕子男说话了。“你还记得交换条件吗？他说你会把它交给我。”他用那波涛汹涌却又诡秘的德语说。燕子男笑了笑说：“当然。”

他没有把那小盒弹药交给渔夫，而是把手伸进自己的包，取出那把左轮手枪，在他长手指的大手中小得几乎像个侏儒。他只流露出片刻轻微的犹豫便把手枪交给渔夫。

作为交换，他接过那个小小的棉布包。

这是一场微妙难察的交易，路人不会注意到。但燕子男清楚，安娜注意到了。他沉着地冲安娜微笑着，打开棉布低头查验里面的内容。

一时间，安娜以为他想送给自己那只几乎所有珠子都已脱落的小婴儿鞋，但在短暂得几乎难以算计的刹那间，燕子男又裹上棉布，迅速塞进口袋里。

接着，他转身面对安娜，斜拄着那把长伞，把一只手搭在屁股上——右侧，准确地说在跟安娜裙腰相齐的地方，折刀还秘密地藏在那里。

“哦，祝你们在海上玩得开心！”

他的声音听着如此阳光明媚，如此快乐开心。

“喏，我想你用不着，如果你不想要，但是请记着：如果你万一需要划桨”——这时他无动于衷地从屁股上抬起指头长长的手，好像先要擦掉脖子一侧的汗水，然后又擦掉另一侧的汗水——“最恰当的手法是稳稳地一戳。”

渔夫咯咯咯地笑起来。“没有桨，”他说，“是引擎。”

“哦，那好吧，”燕子男说，“我说嘛，我觉得根本用不着。”

他握住渔夫干枯、遍布瘤结的手说：“好了，必须要走了。待会儿我再来跟你们会合。”

燕子男没再多说一句话，转身穿过广场。安娜一直注视着，长久地注视着他，最后刚好看到他绕了个小小的圈子，只想穿过一群落在地上休息的鸽子，把它们驱散，飞向天空。

接着，燕子男绕过一幢大楼的拐角，永远消失了。

尾声：不确定性原理

在那条锈红色的小船里，安娜无事可做，海上没有路可以让她的脚往前走，让她的思维活跃，所以，她只好忧心忡忡。

在灰色的天空和灰色的海水之间，她的眼睛看不到鲜明的分界。好像任何地方都没有地平线，无论前面还是后方，没有陆地细细的黑色条带显示哪里是天空的尽头和海水开始的地方。安娜不禁想到，也许根本就不再会有界限，也许自己落进一个巨大空旷的钢水球中，在内侧表面，这位满身疙里疙瘩的老渔夫替她护驾导航，永不停歇。

安娜一产生这个念头，就希望能忘掉它。

大海上方，天空厚重又灰蒙蒙，尽管努力了，安娜还是难以确定太阳把自己藏在哪里。不时能听到看不见的鸟在鸣叫，从辽阔的海水上方传过，像鬼魂在嘎嘎嘎、咯咯咯地乱叫和暗笑。这样的鸟鸣，安娜似乎完全不熟悉。

时间在流逝——这个安娜知道——可是她不知道流逝了多少。几分钟，几个小时，开始感觉没有区别，像小船腹底松松弛弛、散散漫漫的海水，几杯、几桶和几汤匙，全都搅混在一起。四十秒，四十天，四十年。

安娜的眼睛不时跟老渔夫的目光意外相遇，他会友好地笑笑，这让一切变得更糟糕。现在，这个灰色世界中唯一显眼的东西——也许是唯一留在灰色世界的东西——就是这位穿着鲜艳的黄色雨衣的老人。可他不是燕子男。

当然，安娜最忧虑的就是这个。她四处漂泊期间，其实就是前不久，那时她心里不会有疑问——无论她被冲荡到哪里，燕子男都会出现在那里。

她无法凭良心再让自己相信这点。

这还不是全部的麻烦——更难接受的想法是，他还会设法回来接她。失望，虽然沉重，但还是件能够轻易打包存在箱的东西——它有着笔直的棱沿，浑圆的转角，总能恰如其分地放在最后剩余的空间。希望也是如此。可是，这二者的混合却不够和谐——不方便、占地儿、依然沉重。绝对没有精致到可以轻松打包收起来。必须用双手抱着搬运。

不断移动的水流来回推挤着船帮，尽管陈旧老化的船尾马达在他们身后不停地震颤着，安娜还是怀疑他们到底是不是在移动。

过了段时间，她想好了，逃离这个没有色彩、没有在前进的宇宙，最好的办法是把它拒之门外，于是她闭上眼睛，试着睡着好了。这个企图很不成功——或许她不过是睡得很浅，做了个毛骨悚然的梦，梦见一个缓缓吵闹的引擎在铁海下面嗡嗡嗡地唱着哀伤的多依娜小调。

但是，她的心很快就开始走神、乱想起来，她感觉自己的思绪追随海水和鸟儿的声音回到波兰沼泽地。

那是她的燕子男第一次带她去那里，那时她还很小。燕子男坐下来，背靠一棵高高细细的树，望着天空，观察着鸟儿鸣叫，盘旋，潜入山梁下面的水中。

“瞧，安娜，”他说，欢快的声音中充满了爱惜，“那儿，站着一只黑鹳。她只有在夏天才会来到遥远的北方。不用说，她飞翔的样子非常优美。不过我很愿意想象她每年从非洲走来的样子。注意她走路时高贵的步态。

“还有只野鸭，好像永远无忧无虑。

“还有那儿——一只红喉潜鸟。瞧它飞的样子。那样子好像是不经意间到这里的。”

安娜当然喜欢学习了解这些鸟的名称和习性，她也很清楚，燕子男非常喜爱它们。在克拉科夫，就像她和瓦尼亚教授见到布夏德先生就很高兴那样，这里，燕子男在路上只要看到红喉潜鸟就会笑眯眯的。

但是，尽管可能努力了，安娜还是没法像燕子男那样热爱这些小动物。飞翔的鸟儿仍然让安娜觉得万分孤单。

她只有在孤单的时候才会想起克拉科夫，可正是这样的时刻，她多么希望能够忘记克拉科夫。

“燕子男？”她说。燕子男说：“嗯。”

“你从不想念那个城市吗？”

燕子男眉头一皱。“想念。”

斜坡对面，那只黑鹳抬起长长的腿，然后又犹豫不决地放下。

“我也想念，”安娜说，“我很想念每天报时的打钟声。有时在那里我会忘记还有时间这种东西。可是钟声响起，突然你就知道是五点了。”

燕子男回头看着安娜，片刻工夫，她看到某个念头悄悄溜进他的眼中。他用细长柔韧的手指从树木落到地面腐殖层的东西中抽出一根纤细的松针，然后又小心翼翼地从某个特殊的角度插进一块洒满阳光的地里。然后，他又伸长脖颈看着松针投出的影子，皱着眉毛，严肃地点着头。

“当，”他庄严地说，“当，当。”

过了会儿，安娜才意识到这不是自己陌生的某种人类语言，而是在拙劣地模仿钟楼的敲钟声。

燕子男只让左边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其实，”他说，“快接近三点十五分了。”

安娜无法像燕子男那样忍住笑意，她满面笑容地望着燕子男。“可你是怎么知道的？”

燕子男皱了皱眉头，左右摆着脑袋。“如果你知道真正的北方在哪里，就可以比较精确地估算出自己所处的维度，做个简单的日晷不用多大本事。那就像座影子钟。瞧——松针就像晷针，我们可以想象它周围有个钟面。”

“什么是‘鬼[28]’针？”安娜问道。

“晷针就是细长的手臂，用它的影子指向小时。你知道吗？这个名称是从希腊语中来的——叫‘知者’，因为它知道时间，用它的影子语告我们。”

安娜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哦，”她说，“像你。”

燕子男发出一种声音，只那么一声，轻轻地，像迷了路的笑声。“嘿。”

安娜压低脸贴近地面，以跟它相似的其他东西的角度看着斜插的松针。

很快，她又跪坐起来，仰望着燕子男。

“燕子男？”她说。燕子男说：“嗯。”

“总有一天，我会像你一样无所不知。”

这时燕子男认真地皱起眉头，他坐在那里默默地想了好长时间，长得安娜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但是，最后，他迅速吸了口气，微弱尖细得像松针，然后开始讲起来。

“我可不是什么都知道，亲爱的，”他说，“再说，我也没那个兴趣。我无法想象那样会很快乐。当然，知识是非常重要的，因为我掌握的东西会变成我们的工具，没有好工具供我们使用，在这个世界上是很难继续生存的。

“但知识又代表着某种死亡。一个问题中蕴含着生生不息的宇宙的全部潜能。同样，某个知识片断又是僵死和贫瘠的。各种问题，安娜——问题要比答案有价值得多，而且也不大可能把事情搞得糟糕透顶。如果你能不断地追寻问题，就不会太偏离正轨。”

安娜感到不解。“为什么？”

燕子男笑了。“问得好。”

如果她刚才打盹了，现在醒来了；如果她刚才只是躺着，现在坐起来了。这个古老的蓝色世界逐渐消失，化作灰色。

她的目光又跟年迈渔夫的眼睛相遇，他正冲安娜微笑。

安娜叹了口气，又把目光转回大海。

更多的时间从她紧闭的双眼周围流去，渐渐把厚厚的云层磨薄，足以太阳把一道清亮的影子投到海面上。

那是舒展的翅膀的影子。

安娜眯起眼睛抵挡着散射的光辉，望着天空。那是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鸟，看那庞大的体量好像应该飞不起来。它像只大海雀，腹部颜色发白，但是，当它倾身斜飞、顺风转向时，安娜看见它的其余部分在阳光中闪闪发光，黑若暗影——脑袋、脊背和翅膀都是黑的。看见它后，安娜的心如波涛汹涌，好像心本身变成一只捕鱼的鸟，从她安静的心海表面破浪而出。咸湿的海水蛰疼了她的眼睛。她想喊叫，想用鸟的语言呼唤鸟儿，想喊，想叫，想挥舞手臂，可是，她还来不及活动，鸟儿就斜身迎风而去，兜了个圈子，迅速消失在他们身后。

安娜转身想看看它如何消失，这时渔夫微笑不语，但不是因为鸟。他的目光凝视着安娜的肩膀上方。

“瞧。”他用滑稽的口音说，安娜转过身来。

那里，在遥远的前方，遮蔽着地平线的一群列岛，从永恒的灰色中破露出来。安娜闪电般站起身，把脖子伸出船头，迫不及待地想看到他们正在前往什么崭新、陌生的国度，可是渔夫又说话了。

“水很冷，”他说，“当心别掉进去。”

安娜可不想。她站回去，站得又高又直，瞭望着海岸。那边薄雾迷蒙，模模糊糊，整块巨大的陆地在坚硬的岛屿区后面开始露出轮廓。

没错。它就在那里。

它没有走远。

它的翅膀的影子从安娜头顶掠过时，泪水好像要气势汹汹地冲开她的眼睛，开始洒落下来，冰凉而轻柔，犹如冲破天空所有压力洒下的一阵大雨。无论她害怕什么，甚至无论她认为自己肯定知道什么，在海水尽头还是会有某种东西，有一片新大陆，有一种新的语言，也许甚至还会有某种新的鸟类从天上朝她默默地眨眼。

安娜横过海面的影子长长高高、坚定地矗立着，她的头影笔直地指向即将到来的国度。

“什么？”安娜说，既是在问渔夫，又像自言自语，“那边是什么呢？”

致  谢

首先，我要对利维亚・伍兹致以敬爱和感谢，她既是学者、旅伴、我的思想助产士，同时也是个出色的业余糕点师。

感谢凯特・布罗德，同时要深表歉意，她承受了我在合理应对批评上缺乏自我反省能力从而导致的第一波攻击。

同时感谢亚历山德拉・李・霍鲍很早就读了初稿，并且给予不知疲倦的支持。感谢我的父母，鲍勃・萨维和凯西・萨维，他们把这本书互相朗读给对方，借此给了我最高的赞美。感谢伯萨尼・希加，我真应该经常给他打电话。感谢纳特・伯恩斯坦，他认真阅读，提出很中肯的建议，在我需要的时候，把我推出鸟巢。当然，也要感谢约翰・拉普森的关照、帮助以及真诚无价的友谊。

哦，我想也要感谢戈雷格・加雷特。

我要深深地感谢布兰特・瓦格纳以及他的教工，他们教育我长大成人并成为一个艺术工作者。我希望这可以略微弥补许许多多耽误已久的致谢卡的缺如。

同样，我想感谢我年少时所有的老师以及如同父母般的长辈，在我未必值得的时候助我渡过难关。没有你们，像我这样的人是不可能走到这步的。包括苏珊・赫维兹、艾威亚・索科尔福。以及许许多多其他人。

无限感谢凯瑟琳・德莱顿，她犹如自然之力，改变了我的人生。同时感谢林赛・布莱辛以及我的其他“墨水泉”同仁，感谢卡拉・麦卡弗林和丹尼・雅尼。

当然，最大的感谢要献给艾琳・克拉克，我的编辑和新朋友；感谢她的助理，凯利・德兰尼；感谢艾丽卡・斯塔勒、史蒂芬妮・恩格尔和雅迪・贝内特；感谢克诺夫出版社的全体团队。

感谢你们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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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克拉科夫（kraków），波兰第二大城市，临近捷克和斯洛伐克二国。奥斯维辛集中营就位于该市西南50公里处。

[2]意第绪语，阿什肯纳兹犹太人历史语言，起源于9世纪时期中欧。

[3]喀尔巴阡山罗姆语，波兰南部到匈牙利、奥地利东部到乌克兰等地区罗姆人（吉普赛人）使用的方言。

[4]德语。liebling，亲爱的；jude，犹太人。

[5]意第绪语，犹太人。

[6]德语，士兵。

[7]英语中，所罗门（Solomom）与燕子男（Swallow Man）发音相近。

[8]格但斯克（Gdańsk），在德语中被称为但泽（Danzig），波兰北部重要的港口城市，位于波罗的海沿岸。

[9]德语，证件，请。

[10]波兰语，证件。

[11]林道（Lindau）、奎德林堡（Quedlinburg）、格雷芬海尼兴（Gräfenhainichen）、苏尔（Suhl）为德国城市；扎赖斯克（Zaraysk）、马哈奇卡拉（Makhachkala）、姆格林（Mglin）为俄罗斯城市。

[12]德语。Weihnacht，圣诞节；Platz，广场。

[13]英制长度单位，1码等于3英尺，即0.9144米。

[14]英制长度单位，1英里约等于1.609千米。

[15]意第绪语，宇宙之主。

[16]多依娜（Doina），一种罗马尼亚民族音乐形式。

[17]这里“告诉”，原文用的是Told，即Tell的过去式和过去分词，与蛤蟆的英文名Toad读音近似。

[18]德语，一个犹太人。

[19]德语，伟大的帝国。

[20]格洛兹卡门（Grodzka Gate），历史上也被称为犹太门，现在是卢布林市重要的文化活动地。

[21] 意第绪语，小犹太。

[22]布格河（Bug River），发源于乌克兰，流入波罗的海，是乌克兰、白俄罗斯、波兰的分界河。

[23]意第绪语，仁慈的上帝。

[24]意第绪语，主啊，我们赞美你，是你让死者复活。

[25]分别是波兰、德国、苏联的货币单位。

[26]罗兹（Łódź），波兰中部城市，罗兹省首府。

[27]文奇察（Łęczyca）波兰中部城镇，位于罗兹省。

[28]安娜将晷针（gnomon）误听成no-man，二者发音相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