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目录

大地的阶梯

就这样日益丰盈

看见

天火

草木的理想国：成都物候记

群蜂飞舞

目录

大地的阶梯
序

§第一章 从拉萨开始

§第二章 盘热将军

§第三章 醉卧泸定桥

§第四章 穿越在伤心地带

§第五章 东方天际的神山

§第六章 山神的子民们

§第七章 土司传奇

§第八章 上升还是下降？

§第九章 雪梨之乡金川

§第十章上溯一条河流的源头

版权信息

书名：大地的阶梯

作者：：阿来

出版方：南海出版公司

出版时间：2008年1月1日

ISBN：9787544238649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大地的阶梯

序

这个书名由来已久。

那是七八年前的事了，我从一座小寺庙里出来。主持让手下唯一的年轻喇嘛送我一程。他把我送出山门，并把我寄放在门房的小口径步枪交还给我。

下午斜射的阳光照耀着苍熏的群山，蜿蜒的山脉把人的视线延伸到很远的地方。山下奔涌不息的大渡河水也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闪烁不定的金光。

我对这个年轻的喇嘛说：“请回去吧。”

他的脸上流露出些依依不舍的表情，说：“让我再送送你吧。”

我知道这并不意味着通过这四五个小时的访问，我们之间已经建立起了多么深厚的友谊，这是不可能的。在我做客的大部分时间里，我都在跟他的上司一这座山间小寺的住持喇嘛争论。因为一开始他就对我说，这座小庙的历史有一万多年了。宗教从诞生之初，就具有对日常生活的超越能力。但很难设想产生于历史进程中的宗教能够超越历史本身。于是，我们就开始争论起来。这个争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而没有取得任何结果。

那时，这个年轻喇嘛就坐在一边。他一直以一种恭敬的态度为我们不断续上满碗的热茶，但他的眼睛却经常从二楼狭小的窗口注视着外面的世界。

现在，我们来到了阳光下面。强烈的阳光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睛。我们踏人了一片刚刚收割了小麦的庄稼地。剩下的麦茬发出许多细密的声响。那个年轻喇嘛还跟在后面。我还看见，那个多少有些恼怒的主持正从二楼经堂的窗口注视着我。我在他的眼里，是一个真正异端吗？

我再一次对身后的年轻喇嘛说：“请回去吧。”

他固执地说：“我再送一送你。”

我在刚收割不久的麦地里坐了下来。麦子堆成一个一个的小垛，四散在田野里。每一个小垛都是一幢房子的形状。在这一带地方，传统建筑样式都是碉楼式的平顶房子。而这种房子式的麦垛却有一道脊充当分水，带着两边的坡顶。在这片辽阔山地里，还有一种小房子也是这么低矮，有门无窗，也有分水的脊带着两边的坡顶。那就是装满叫做“擦擦”的泥供的小房子。这些叫做擦擦的东西，一类是宝塔状，一类则像是四方的印版，都是从木模里模制出的泥垤。这些泥坯陈列在不同的地方，是对很多不同鬼神的供养。麦地边的树林与草地边缘，就有一两座这种装满供养的小房子。

而地里则满是麦子堆成的这种小房子。

这时，坐在我身边的小喇嘛突然开口说：“我知道你的话比师傅说的有道理。”

我也说：“其实，我并不用跟他争论什么。”但问题是我已经跟别人争论了。

年轻喇嘛说：“可是我们还是会相信下去的。”

我当然不必问他明知如此，还要这般的理由。很多事情我们都说不出理由。

这时，夕阳照亮了一川河水，也辉耀着列列远山，一座又一座青碧的山峰牵动着我的视线，直到很辽远的地方。

年轻喇嘛眯缝着双眼，用他那样的方法看去，眼前的景象会显得飘浮不定，从而产生出一种虚幻的感觉。

“其实，我相信师傅讲的，还没有从眼前山水中自己看见的多。”

我的眼里显出了疑问。

他脸上浮现出一丝犹疑的笑容：“我看那些山，一层一层的，就像一个一个的梯级，我觉得有一天，我的灵魂踩着这些梯子会去到天上。”这个年轻喇嘛如果接受与我一样的教育，肯定会成为一个诗人。

我知道，这不是一个可以讨论的问题，对方也只是说出自己的感受，并不是要与我讨论什么。这些山间冷清小寺里的喇嘛，早已深刻领受了落寞的意义，并不特别倾向于向你灌输什么。

但他却把这样一句话长久地留在了我的心上。

我站起身来与他道别：“请向你师傅说得罪了，我不该跟他争论，每个人都该相信自己的东西。”

我走下山道回望时，他的师傅出来，与他并肩站在一起。这时，倒是那在夕阳余辉里，两个喇嘛高大的剪影，给人一种比一万年还要久远的印象。一小时后，我下到山脚时，夜已经降临了。

坐上吉普车，发动起来的引擎把一种震颤传导到整部车子的每一个角落，也传导到我的身上。我从窗口回望山腰上那座小小的寺庙。看到的只是星光下一个黝黑的剪影。不知为什么，我期望看到一星半点的灯光，但是，灯火并未因为我有这种期望而出现。

那座小庙的建立很有意思。数百年前的某一天，一个犁地的农民突然发现一面小山崖上似乎有一尊佛像显现出来。到秋天收割的时候，这隐约的印迹已经清晰地现身为一尊坐佛了。于是，他们留下了一名游方僧人，依着这面不大的山崖建起了一座宝殿。石匠顺着那个显现的轮廓，把这尊自生佛从山崖里剥离出来。几百年来，人们慢慢为这座自生佛像妆金裹银，没有人再能看到一点石头的质地，当然也就无从想像原来的样子了。

在藏区，这不是一种偶然的现象。

在布达拉宫众多佛像中，最为信徒崇奉的是一尊观音像。这不但是因为很多伟大人物，比如吐蕃国历史上有名的国王松赞干布就被看成是观世音的化身。而是因为这尊观音像也是从一段檀香木中自然生成的。只是在布达拉宫我们看到的这尊自生观音，也不是原本的样子了。

这尊自生观音包裹在了一尊更大的佛像里，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我们只能自己进行判断或猜想了。

从此以后，我在群山中各个角落进进出出，每当登临比较高的地方，极目远望时，看见一列列的群山拔地而起，逶迤着向西而去，最终失去陡峻与峭拔，融人青藏高原的壮阔与辽远时，我就会想到这个有关阶梯的比喻。

我一直认为，这是一个好的比喻。

一本有关藏语诗歌修辞的书中说，好的比喻犹如一串珠饰中的上等宝石。而在百姓日常口头的表达中，很难打捞到这样的宝石。我有幸找到了一颗，所以，经常会在自己再次面对同样的自然美景时，像抚摸一颗宝石一样抚摸它。而这种抚摸，只会让真正的宝石焕发出更令人迷醉的光芒。

当然，如果说我仅凭这么一点来由，就有了一个书名，也太弱化了自己的创造。

我希望自己的书名里有足够真切的自我体验。

大概两年之后，我为拍摄一部电视片，在深秋十月去攀登过一次号称蜀山皇后的四姑娘山。这座海拔六千多米的高山，就耸立在距四川盆地直线距离不过百余公里的邛崃山脉中央。我们前去的时候，已经是水冷草枯的时节。雪线正一天天下降到河谷，探险的游客已断了踪迹，只在山下的小镇日隆的旅馆墙上留下了“四姑娘山花之旅”一类的浪漫词句。

上山的第四天，我们的双脚巳经站在了所有森林植被生存线以上的地方。巨大岩石的阴影里还有经年不化的冰雪。往上，是陡峭的冰川和蓝天，回望，是一株株金黄的落叶松，纯净的明亮。此行，我们不是刻意登顶，只是尽量攀到高一点的地方。当天晚上，我们退回去一些，宿在那些美丽的落叶松树下。那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雪。早上醒来，雪遮蔽了一切，树、岩石，甚至草甸上狭长的高山海子。

我又一次看到被雪的山脉一列列走向辽远，一直走到与天际模糊交接的地方。这时，太阳出来了。

不是先看到的太阳。而是遽然而起的鸟类的清脆欢快的鸣叫一下就打破了那仿佛亘古如此的宁静。然后，眼前猛地一亮，太阳在跳出山脊的遮挡后，陡然放出了万道金光。起先，是感觉全世界的寂静都汇聚到这个雪后的早晨了。现在，又觉得这个水晶世界汇聚了全世界的光芒与欢唱。

“太阳弹响群山的音阶。”

我试图用诗概括当时的感受时，用了上面这样一个句子作为开头。从此，我就把这一片从成都平原开始一级级走向青藏高原顶端的一列列山脉看成大地的阶梯。

从纯粹地理的眼光看，这是把低海拔的小桥流水最终抬升为世界最高处的旷野长风。

而地理从来与文化相关，复杂多变的地理往往预示着别样的生存方式、别样的人生所构成的多姿多态的文化。

不一样的地理与文化对于个人来说，又往往意味着一种新的精神启示与引领。

我出生在这片构成大地阶梯的群山中间，并在那里生活、成长，直到36岁时，方才离开。所以选择这个时候离开，无非是两个原因。首先，对于一个时刻都试图扩展自己眼界的人来说，这个群山环抱的地方时时会显出一种不太宽广的固守。但更为重要的是，我相信，只有在这个时候，这片大地所赋予我的一切最重要的地方，不会因为将来纷绘多变的生活而有所改变。

有时候，离开是一种更本质意义上的切近与归来。

我的归来方式肯定不是发了财回去捐助一座寺庙或一间学校，我的方式就是用我的书，其中我要告诉的是我的独立的思考与判断。我的情感就蕴藏在全部的叙述中间。我的情感就在这每一个章节里不断离开，又不断归来。

作为一个漫游者，从成都平原上升到青藏高原，在感觉到地理阶梯抬升的同时，也会感觉到某种精神境界的提升。但是，当你进人那些深深陷落在河谷中的村落，那些种植小麦、玉米、青稞、苹果与梨的村庄，走近那些山间分属于藏传佛教不同流派的或大或小的庙宇，又会感觉到历史，感觉到时代前进之时，某一处曾有时间的陷落。

问题的关键是，我能同时写出这种上升与陷落吗？

当出版社组织的这次活动结束的时候，各路同行会师拉萨，新闻发布会召开时，租来作为会场的地方，竟然有一尊佛教中文艺女神央金玛的塑像。这种情境当然只会在西藏出现。那么，就让这尊女神保佑我，赐给我足够的灵性与智慧，来达到我的目标吧。

成人之后，我常常四出漫游。有一首献给自己的诗就叫做《三十周岁时釋游若尔盖大草原》。

记得其中有这样的句子：

我们嘴唇是泥，

牙齿是石头，

舌头是水，

我们尚未口吐莲花。

苍天啊，何时賜我最精美的语言。

今天，当我期望自己做出深刻生动表达的时候，又感到自己必须仰仗种非我的力量。在历史上，每一个有学识的僧人在开始其著述时，都会向四方的许多神佛顶礼。比如藏族历史上最具批判性的更敦群培在《智游佛国漫记》中，开篇就“虔诚地向正等觉世尊之足莲叩拜”。所谓足莲是藏语里一种修辞格，就是把世尊的足喻为莲花。这样叩拜的目的，也无非“敬祈赐予保佑”’保佑著作者能够：

深邃智慧之光轮驱除世间迷惑，

恬静解脱之定足镇压三界顶部，

具有未染戏论浮云净空之胸怀，

众生之祥瑞太阳賜汝圆满之雨露！

位高权重的五世达赖在其巨著《西藏王臣记》的开篇也是这样祝颂：

那整齐的花蕊，似.青年智慧，锐如铁钓，刺入美女的心房。

自在地洞见诸法的法性，显现在大圆镜上。

明效大验，显示出一幅梵净歌舞的景象。

能做这样的加被者——文殊师利，原我庄严的喉舌成为语自在王。

然后，他转而向诗歌与文艺女神继续祝颂：

乍见美妙喜悦的尊颜，疑是皎洁的月轮出现。

你那表示消除一切颠倒与惶惑的标+只-

是你那如蓝吠琉璃色彩般长悬而下垂的发辫。

妙音天女啊！愿我速成语自在王那样的智慧无边！

“语自在”，从古到今，对于一个操持语言的人来说，都是一种时刻理想着的，却又深恐自己难于企及的境界。

现在，虽然全世界的人都会把藏族人看成是一个诚信教义，崇奉着众多偶像的民族，但是，作为一个藏族人如我，却看到教义正失去活力，看到了偶像的黄昏。

那么，我为什么又要向非我力量发出祈愿呢？因为，对于一个漫游者，即使我们为将要描写的土地给定一个明晰的边界，但无论是对一本书，还是对一个人的智慧来说，这片土地都过于深广了。江河日夜奔流，四季自在更替，人民生生不息，所有这一切，都会使一个力图有所表现的人感到胆怯甚至是绝望。第二个问题，如果不是神佛，那这非我力量所指又是什么？我想，那就是永远静默着走向高远阶梯一般的列列群山；那就是创造过，辉煌过，也沉沦过，悲怆过的民众，以及民众在苦乐之间延续不已的生活。

现在，我把这本漫游的记录，以及更多的漫游中的回忆奉献在你面前。

§第一章 从拉萨开始

这本书写作的动因的最初产生，也不是在这片群山之间，而是在大山阶梯的顶端，在藏文化的中心地带拉萨。

在深入故乡群山的时候，我采用了一条反向的路线。既然我将这些群山看成通向高处的阶梯，但却没有一级级向上，直到海拔最高处，然后，四顾来路的漫漫与去路的苍茫。

反而先从拉萨，青藏高原的腹心，顺着大地的阶梯、历史的脉络，抬级而下。

嘉绒释义

是的，我从拉萨开始。

所以如此，是考虑到叙述的方便。从更深层的意义上讲，我所以走进西藏，也就是为了走出西藏。西藏这个名字，与整个藏民族息息相关。

在历史上，藏民族从现今西藏自治区的南部发源，建立吐蕃国，北上建都拉萨，再向青藏高原的各个方向扩展。在青藏高原的东部，吐蕃铁骑翻山越岭，从群山的台阶上拾级而下。在西藏本部，大部分河流最终都转向了南方，流向了呷格——印度这个白衣之邦。当他们一路向东，向东北，顺着从青藏高原发源的长江与黄河，以及这两条中华之河众多的支流在群山森林间冲辟出来的巨大峡谷，出现在河西走廊，出现在柴达木盆地，出现在关中平原，出现在成都平原的边缘。这时，在吐蕃铁骑面前，出现的是一个正如日中天的强大帝国。在这样一个漫长的弧形地域里，他们遭遇的都是一个民族，崇尚青色的民族。于是，一个新的称谓在藏语里出现了：嘉绒。一个与印度相对应的名字，意思是黑衣之邦。

在这种遭逢发生之前，他们曾经过一个宽广的过渡地带，史书上没有留下关于这个地带的称谓。这个地带在现在的地理描述中应该是青藏高原东北部黄河第一弯上的若尔盖草原，和草原东边一直向四川盆地拾级而下的岷山山脉和邛崃山脉的腹地。在今天，这片八万多平方公里的土地叫做阿坝。是一个以藏族为主体的自治州。

据说，阿坝这个地名，得自于吐蕃大军征服了这片土地之后。当时，这支军队的主体部分大多来自现在西藏的阿里地区。他们长期屯居这片地域，与当地的土著在血缘上交融混合，而留下了这个意义已经有所转化的名字。但从当地人民口传的部族历史中，我们依然可以大致回溯到这个词的源头。

阿坝又分成两个部分，一部分是西北部以九曲黄河第一弯的若尔盖县为中心的草原，一部分是东南部的山地。这片山地的森林哺育壮大了长江上游几条重要的支流，从北向南依次是嘉陵江、岷江和大渡河。而在大渡河上游的中心地带，更哺育出一种独特的与这种地理息息相关的农业耕作区：嘉绒。

单就纯意义学的观点而言，“嘉”是汉人或者汉区的意思，“绒”是河谷地带的农作区。两个词根合成一个词，字面的意思当然就是靠近汉地的农耕区。在吐蕃大军到来之前，这个地区的文明特征就已经基本具备了。近来的民族学者结合本部地理，对这一名称提出新的解释，容以后结合具体的游历再加以叙述。

如果把阿坝的地理做一个大致的划分，草原更多属于黄河。而嘉绒这个农耕区则大部分集中在长江水系的大渡河中上游和岷江上游北向的支流这些宽广的流域上。当大渡河以及北边的岷江从群山中奔流而出，就是富庶湿润的四川盆地了。在历史上，吐蕃大军勒马川口，望见烟雾迷漫，沃土修竹的平畴沃野，不知为什么总要鸣金退回深山。那么，现在同样地让我再次回到拉萨。

民间传说与宫廷历史

因为要叙述清楚这一地区的历史，我们必须回到拉萨。

而我这本书写作的动因的最初产生，也不是在这片群山之间，而是在大山阶梯的顶端，在藏文化的中心地带拉萨。

首先想起的是一个传教者的故事。

这个故事让我回到中世纪，回到中世纪的拉萨。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纪呢？有一本由英国人托玛斯搜集整理，叫《东北藏古代民间文学》的书中援引的民间文学这样描绘这个世纪：“没有人再像神人未分的时代那样正直行事了，由于没落时代的来临，人们逐渐不知害羞，肆无忌惮。他们不知道羞耻，他们不遵守誓言，一心想发财致富，不顾死活。”“从此以后，人们无耻食言。儿子比父亲坏，孙子又比儿子坏，一代比一代坏，甚至在身体方面，儿子也比父亲矮。”

这些民间的诗人和历史学家还把眼光转向了宫廷生活：“从国王的妻子以下，妇女被认为比国王还聪明。她们参与国政；她们来到国王与大臣之间制造分裂，这样，国王和大臣们分裂了。”

这是宫廷政治在民间，在遥远地方的一种余响，民间用自己的方式将这种余响记录下来。而在当时吐蕃国的中心拉萨，在国力蓬勃向上的时候，吐蕃宫廷中已经出现了民间故事中所指称的那种情形。当时在拉萨，是藏王赤松德赞当政的时期。传说赤松德赞是唐朝第二次与吐蕃和亲后，金城公主与藏王赤德祖赞生下的儿子。那时的宫廷斗争除了关涉到上述民间故事所罗列的那些因素外，还与传人雪域藏地不久的佛教与西寧本土宗教苯教的剧烈斗争有着很大的关系。

传说赤松德赞出生的第二天清晨，在外的赞普赤德祖赞赶回宫里去看望公主母子，却发现，小王子被另一个妃子抢去，声称此子为自己所生。这个同样颇具民间色彩的故事说，大臣们为了弄清王子到底是哪个王妃所生，便将小王子放在一间屋子里，让两个妃子同时去抱。金城公主先抱到了王子，但那个叫纳囊氏的妃子拼命去抢，一点也不顾及是否会伤及王子，倒是金城公主担心伤及王子的身体与性命，便主动放手。因此，大臣们确信王子为金城公主所生。

但在真实可证的历史书中，赤松德赞出生于公元742年，金城公主在此前的公元739年已经去世了。赤松德赞的确是纳囊氏的亲生儿子。那么，在民间为什么竟附会出带着明显倾向性的传说。有分析家认为，这正是藏族人民渴望藏汉团结的心愿的象征。如果充分考虑到彼时彼地的历史状况，以及中原王朝和西藏政权之间的关系的实际情形，这种说法过于超前，就像把农民起义领袖几乎说成共产主义者一样。一种不具备真正史学眼光的结论，最后会流布为一种不负责任的流行说法。实际上，民间所以附会出这样的传说，应该是来自外部世界的佛教与西藏本土的苯教在雪域高原激烈斗争的曲折反映。

传说在后世流传，所能说明的仅仅只是：越来越多的藏族人成为佛教信徒，所以把同情更多地给予了当时倾向于佛教、扶持佛教的大唐公主。

在当时的西藏宫廷，佛苯斗争进行得异常激烈。赤松德赞的生母是拥护本土宗教势力的代表性人物，但他自己却更倾向于佛教。血缘并不能统一信仰，这是宫廷斗争故事里一个永恒的主题。赤松德赞继承王位后，便支持那些转人地下的佛教徒重新公开自己的身份，把隐藏在僻远山洞里的佛教经典发掘出来，加以翻译和阐释。

他的这种行为，使自己站到了一个权倾朝野的父辈老臣的对立面。这也是古往今来宫廷斗争中常见的一种模式。当年轻国王的命令屡屡被反佛的大臣玛降加以阻止，他只好设计除掉大臣玛降。于是，许多随从、术士、星相学家四处出动，散布流言。流言是以预言的方式出现的。这个预言说：国家与国王都将蒙受大的灾难。在那个时代，这也就等同于是整个吐蕃人民的灾难。于是，军民人等都非常关心这样一个问题：有什么办法可以禳解这个无妄之灾。

藏王手下早已准备好了答案：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职位最高的大臣在坟墓里住上三年！全拉萨，全吐蕃人都知道，这个人只能是大臣玛降。

而且，藏王并不急于动手，而是让手下再四出传布另一个流言。先是整个宫廷，然后是整个拉萨城都在说：大臣玛降得了大病！

位极人臣的大臣玛降不止一次听到这些谣言。宫女们交头接耳说的是这个话题，士兵们在冬天的石墙下晒太阳时说的也是这个话题。拉萨街头的酒馆里，流传的也是这个话题。甚至听到寒鸦在黄昏天空里的鸣叫，也是说：玛降病了！病了！

回到家看看镜子，里面显现出的真也是一张用心过度、疲惫浮肿的脸。大臣玛降终于崩溃了，扑在床上，把脸埋在熊皮褥子温暖安全的长毛中间，像个孩子似地痛哭起来：“吐蕃上下都说我得了大病，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于是，所有的人都跟着哭起来。玛降哭的是自己，他们哭的是即将失去一座巨大坚实的靠山。现在，诅咒应验了，这座大山开始摇晃了。只有一个粗笨的厨娘力排众议，说：“众人的嘴最靠不住。”

玛降当然愿意相信这句话，但他再次揽过铜镜，仔细观察了自己的面容以后，却喟然长叹：“众人口中有智慧，我有病是真的！”

这正是年轻藏王早就盼着出现的情况，现在，他以为时机已到，马上召开御前会议。会议不是讨论大臣的病，而是寻找避免国家与国王的灾难的对策。根据国王授意，当即有大臣要求住在坟墓里去禳解将临的灾难。

立即有人表示反对，并要问这位大臣的僭越之罪。预言里说的只有位置最高的大臣才能攘解。而这位大臣就是玛降。

玛降也不能允许任何人在地位上超越自己。于是，他要求自己进人坟墓三年。宫廷中处处是陷阱与机关，在女人怀中睡觉都要睁大一只眼睛，他想自己实在该好好休息一下了。在坟墓里住上三年时间，病就可以养好了。那时，且看他像最强烈的龙卷风暴一样卷土重来。

玛降是个聪明绝顶的人，他把地宫建造在自己势力范围内的纳囊扎普，并亲自督造将在其中隐居三年的坟墓。其间也颇费心机，比如为防不测暗设了以牛角连接而成的秘密水道和气孔，外加许多的物资储备。果然，当他住进坟墓里，墓门就被巨石封死了。

隐隐的担忧变成了现实。

不久以后，有人向赤松德赞报告，大臣玛降从牛角水管里射出来一支箭，上面写道：“纳囊族的人们，挖开坟墓，救我出来！”

藏王向众人出示这支箭，当成玛降不忠于国王与国家的罪证。于是，玛降暗设的水管与通气孔被堵死，没有人听到过大臣玛降面临死神时绝望的呼喊。

玛降死后，年轻的国王明令在吐蕃全境大兴佛教。

即或到了这样的局面之下，苯教在.自己诞生的本土仍然有着大批的信徒。赤松德赞的母亲就是一位虔诚的苯教徒。他的王妃才崩氏也是苯教徒。赤松德赞娶有好几位王妃，但只有才崩氏为他生了三位王子，因此，她在吐蕃王宫里的地位无人能敌。赤松德赞在统治范围内大兴佛教，却不能改变身边王妃的信仰。

所以，赤松德赞把更多的感情倾注到波雍王妃身上。后世由佛教徒撰写的藏族史书中，才崩氏特别飞扬跋扈，因为国王移宠于波雍王妃，她先后八次派出刺客，要暗杀丈夫。

赤松德赞去世时，遗嘱要波雍王妃再嫁给下任国王。才崩氏曾亲自前往刺杀波雍王妃，因王子护卫未果。于是，她买通厨师，下毒于食品中，害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一仅在王位上坐了一年零七个月的吐蕃国王牟尼赞普。

牟尼赞普在位时，制定了在桑耶寺供养经、律、论三藏的制度。这是整个藏族地区供养佛典与僧人的正式起源。

我讲述这个故事，不是想担负起自己所不能胜任的梳理藏族宗教历史的工作，而是因为，这个故事与我将要书写的东北部藏区的文化特征相关。

僧人与宫廷

藏族历史第一座佛教寺院桑耶寺建立以后，藏族历史上第一批僧人在此出家修行。

这批人一共七名，史称“七觉士”。其中一名有大德者法名毗卢遮那。

传说有段时间，毗卢遮那在山洞中修行。常去王宫就食。毗卢遮那丰颐伟颜，崇信苯教的才崩氏爱上了他。一次，才崩王妃把国王、王子和仆人打发出去，将毗卢遮那迎进内室求欢。

毗卢遮那是藏传佛教宁玛派的大师，这一流派并不特别强调禁绝女色，但他还是非常害怕，便慌忙逃避了。

王妃恼羞成怒，反向国王诬告毗卢遮那欲对自己行不轨之事，使得国王心生疑虑。待到这僧人再到王宫就食时，再也无人张罗迎接。毗卢遮那当下明白了一切，就此远离王宫，逃入了深山继续修行。后来，国王悔悟，亲往深山寻找大师。最后，竟然连才崩氏也回心转意。当然，这是历史故事的民间版本。民间版本中总有老百姓的一厢情愿。老百姓通过这种方式修改历史。

虽然，历史不因这种修改而变化。

才崩氏代表的是保守的贵族阶层的利益，所以，她一直在千方百计地迫害佛教大德毗卢遮那，必欲除之而后快。就是藏王本人也不能名正言顺地保护这位佛教大德。只好用了一个看起来并不高明的计策。国王叫人抓来一个流浪汉，宣称此人就是毗卢遮那。趁着才崩氏等还没有辨认清楚，便将这个不幸的流浪汉投向扣合的大锅里，投人了大河P然后发文书声称处死了毗卢遮那。

但才崩氏向贵族们揭露了国王的计谋。

于是，即使是国王的庇护也不能使毗卢遮那呆在吐蕃的权力中心了。作为保护措施,国王宣布将他流放到吐蕃国东北部新开辟的边疆地带。

这个地方，誠是我的家乡，现在的四川阿坝州。流放到那个在藏语中被叫做嘉绒的地方。那时，这片靠近富庶的四川盆地的山间谷地中，已经生息着许多土著部族。吐蕃在西藏本土立国后，其大军所向披靡，征服了群山中间众多的土著部落。

这些土著部落在未融人藏文化之前，已见于历史记载。

《后汉书》中就说：“其王侯颇知文书，其法严重。”书中还说，“土气多寒，在盛夏冰犹不释，故夷人冬则避寒，人蜀为佣，夏则违暑，反其邑。从皆依山居止，累石为室，高者至十余丈。”现代的考古发现，这些土著部落盛行一种石棺葬法。

我曾随考古工作队，去过一个石棺葬发掘现场。所谓石棺是以若干就地取材的天然石板镶成，有四壁，有盖，但无底。有些石棺底部有一层柏枝烧成的灰烬。部分棺内有葬品，但大多是粗陶制品，就放置在棺内尸骨的头部或足部。这种石棺葬多见于岷江流域，在岷江湍急水流深切出来的河谷地带穿行途中，常常可以从崩塌的断壁上看到。关于这些土著部落，《隋书》中也有记载：“嘉良夷，政令系之酋帅。漆皮为铠甲，弓长六尺，以竹为弦：妻及群母及嫂。儿死，父兄亦纳其妻。好歌舞，鼓簧，吹长笛。其俗以皮为帽，形圆如钵，或带幂离，衣多毛歇皮裘，全肃牛皮为靴。项系铁锁，手贯秩钏，王与酋帅，金为手饰。土宜小麦、青稞。用皮为舟而济。”

这些政治上并不统一的部族，在耕作方式、文化特征上，巳经显现出高度的一致性。公元7世纪，中原的大唐王朝走向其国力最为强盛的时期。也是在这一时期，吐蕃在青藏高原的腹心地带兴起，数万大军从高原顺河谷深切而下，直抵四川盆地边缘，中心在大渡河上中游地区，并延伸到岷江上游一部分的嘉绒地区，将其纳人了吐蕃版图。

最初完成的是军事上的占领。

§第二章 盘热将军

代表吐蕃在这一地区行使统辖权的第一位将军叫做盘热。

他是吐蕃王室宗亲。他的城堡建在嘉绒地区的中心地带，今天的马尔康县松岗乡。城堡名叫查柯盘果。我曾数次前去踏勘过这个城堡的遗址。从阿坝州政府与属下马尔康县政府所在地马尔康镇顺大渡河上源之一的梭磨河而下15公里，到松岗乡，再从左岸直波村对面的山梁步行上山，约一个小时后，穿过苹果园和一片片玉米地，终于上到山梁上长着白桦与核桃树的草坡上时，就可以看到盘热建于一千多年前的城堡旧址了。

岁月无情，世事沧桑，当年的显赫与辉煌都已化为荒草。荒草中依然激发着我们回想一个铁血时代的，是隐约起伏的最后几线石头残墙。石头，是地球上所有文明都采用了，想要存之久远的建筑材料，终于还是被时间之手肆意倾圮，被荒草与尘埃深深地掩埋。

我分别在夏天，秋天，春天与冬天之间去过那个遗址。那真是一个风景优美雄奇的所在。

梭磨河自东向西在河谷中奔流，宽阔的谷地两边，群山列列，巍然耸立。一南一北，群山又夹峙出两条山沟两股溪流，一条叫其里，一条叫莫觉。在松岗汇人梭磨河。一大两小的三条溪流在冲刷，也在淤积，造就出群山之间一块块面积不一的肥沃土地。地理学上，叫做河谷台地。这是嘉绒所在的大渡河流域，岷江流域耕作区的一个缩影。这些地质肥沃的台地，依海拔高度的不同种植玉米、小麦、青稞、胡豆、豌豆、荞麦、麻、蓝花烟、洋芋、白菜、蔓菁、金瓜和辣椒。点缀在农民石头寨子四周的则是果树：苹果、梨、樱桃、沙果、杏、核桃，还有一种广为栽植的树不是水果，在当地人生活中也非常重要：花椒。

我在不同的季节去那个地方，看到农人们耕作、锄草和收获。除了收获下来的谷物用拖拉机运输，基本的方式与吐蕃统治时期并没有根本性的变化。耕作的时候，两头犏牛由一个小孩牵引，两头牛再牵引犁，扶犁的是一个唱着耕田歌的健壮男子，后面是一个播撒种子的女人，再后面又是一个往种子上播撒肥料的女人。夏天，女人们曼声歌唱，顶着骄阳锄草时，远山的青碧里，传来布谷鸟悠长的鸣叫声。

四周的山峰则高峻而险要。越是山峰的高峻险要处，更耸立着高高的历经千年不倒的石头碉堡。遥想当年，盘热和他的大军就这样扼险守要，并从这种高峻的险要中，虎视着君临了的这些河谷。

任何人都明白，无论在任何时候，那种高峻处强大的君临者，都是暂时的，无法永恒。只有那些台地上的土地、村庄与人民才是真正久远的存在。而军事的征服与铁血的统治总是一种暂时的现象。最强大的也最脆弱。当地

任何人都明白，无论在任何时候，那种高峻处强大的君临者，都是暂时的，无法永恒。只有那些台地上的土地、村庄与人民才是真正久远的存在。而军事的征服与铁血的统治总是一种暂时的现象。最强大的也最脆弱。当地有一句谚语，其大思就是说，最高大的东西，最容易连根倒下。

眼前的情景也正是一种生动的写照，一个在历史书上，在传说中声名赫赫的城堡消失于荒草之中，而未见于历史与传说的寻常民居却依然存在于这些曾被一次次君临的和风吹送的峡谷之中，并且日益星罗棋布了。

盘热的煊赫的存在是短暂的，之前与之后，都有过很多短暂的存在。我之所以在这里反复提到他，是因为他和他所统领的军队，

使嘉绒地区终于在吐蕃统治时期融人了藏族文化这个整体。

盘热是一个军人。作为军人，他带来了战争，以及战争之后的和平。他也是一个行政长官。作为行政长官，他从吐蕃带来了两部成文的法律。这是嘉绒地区有成文法律的开始。

公元7世纪中叶，盘热统一了嘉绒，结束了这一地区长期的部落混战的局面，在一种较为安定的环境下，实施他带来的两部法典。

其中一部藏语称为“尼称”，类似于现在的刑法。

这部古代刑法分为九律共八十一条。这部刑法用金粉书写，以示其尊贵与重要。

其九律依次为：递解法庭律；重罪极刑律；警告罚款律；杀人命价律；狡狂洗心律；盗窃追赔律；亲属离异律和奸污罚款律等。

另一部法律用银粉书写，藏语称为“芒登称仑”，类似于今天的民法。

这部民法共有十六律一百零八条。其十六律分别为：敬信佛法僧三宝；救修正法；报父母恩；尊重有德；敬贵尊老；利济乡邻；直言小心；义及亲友；效仿上流，远瞩高瞻；饮食有节，货财安分；追念旧恩；及时偿债，秤斗无欺；慎戒妒嫉；不听邪说，自持主见；温言寡语；勇担重任，肚量宽宏等。

他又结合嘉绒当地的实际情形，起草了一部类似于今天的诉讼法的《听诉是非律》，颁布施行。这部法典得到吐蕃王朝的重视，后来颁布到吐蕃全境施行。

正是因为上述原因，在深人故乡群山的时候，我采用了一条反向的路线。既然我将这些群山看成通向高处的阶梯，但却没有一级级向上，直到海拔最高处，然后，四顾来路的漫漫与去路的苍茫。

反而先从拉萨，从青藏高原的腹心，顺着大地的梯级，历史的脉络，拾级而下。

顺着一条军事的征服之路。

也是顺着一条文化传播的路线。

我想从天上看见

也许是因为年代过于久远，在这条陆路上行走时，已经没有人能找到一条清晰的脉络。历史与历史中的文化传播与变迁，比之于现代物理学家所建立的量子理论还要难于捉摸。物理学家描述他们抽象的理论时运用了一种可靠的用数学语言可以表述的模型。而历史中的文化却更多的在荒山野岭间湮灭，随着一代一代人的消失而被永远埋葬。

我想，也许从天上，从高处像神灵一样俯瞰时可以看见。

于是，我在拉萨的贡嘎机场登机时特意要了一个临窗的位置。并祈愿这一路飞行，没有云雾的遮蔽。

事实是，我登上飞机时，拉萨正在下雨。拉萨河和雅鲁藏布江水溢出了河床，洪水漫进了河床两边的青稞地，漫进了低矮的平顶土房组合而成的安静的村庄。地里的庄稼已经收割了，洪水浅浅地漫在地里，麦茬一簇簇露在水面上。庄稼地与房舍之间，是一株株柳树，在雨中显得分外的碧绿。飞机越升越高，那些淹没了土地的水像面镜子一样反射着天光。这真是一种奇异的景象：洪水成灾，但人们依然平静如常，没有人抢险，没有人惊慌失措，那些低矮的土屋安安静静的，都是很宿命的样子。土屋顶上冒着青烟，我想像得出来，围坐在火塘边上的农人平静到有些漠然的脸。洪水与所有天气(比如冰雹）一样，或多或少都和某种神灵的力量与意愿有关。

对于来自神灵与上天的力量，一个凡人往往只能用忍受来担待。所以，当外界的眼光看到一个无所欲求的农人，而赞叹、而自怜的时候，我想告诉你，那是因为对生活日深月久的失望。不指望是因为从来都指望不上。所以，你才会在雅鲁藏布江洪水泛滥时，看到这么一幅平静的景象。

这种平静的景象里有一种病态的美感，病态的美感往往更有动人心魄的力量。 .

飞机再向上爬升，就穿过了饱含雨水的云层。

云层掩去了下界的景象，满眼都是刺目的明亮阳光！

虽然有云层阻隔，但我还是感觉到机翼下渐渐西去的高原那自西向东的倾斜。飞机每侧转一下机身，我就感觉到雄伟的高原正向东俯冲而下。闭上眼睛感觉，那是多么有力的一种俯冲啊！我当然知道，这种俯冲感是一种幻觉。飞机飞行得非常平稳。电视里正在播放平和的音乐。当气流导致飞机发生小小的震颤，空姐柔美的声音便从扩音器里传来。

但我还是觉得大地在向下俯冲。

我说过，这是一种幻觉。

而且是我不止一次感觉到过这样的幻觉。

譬如当我最大限度在接近某一座雪山的顶峰，坐在雪线之上，看到只要有一点动静，风化的砾石便水一样流下山坡；看到明亮的阳光落在山谷里，森林中，使得云雾蒸腾，我也会感觉到大地的俯冲。而到云雾散开，大地安安静静地呈现出它真实的面貌，这种幻觉便消失了。

飞机起飞不久，机翼下面的云层便渐渐稀薄，云层下移动的大地便渐渐显现在眼前了。

雪峰确乎呈南北向一列列排开在蓝天下，晶莹中透着无声的庄严。在这一列列的雪山之间，是一片片的高山草甸，草甸中间或还点缀着一些积雨形成的小湖泊。湖泊边上，有牧人的帐房。我熟悉帐房里牧人的生活。他们不是草原上那种纯粹的牧民。夏天，他们赶着牛羊来到这些雪山之间的高山牧场，秋天到来，他们被一天天降低的雪线压迫着，走进河流深切出来的山谷，回到自己种植玉米与青稞的农庄。夏天是牧场上的收获季，秋天，又是土地里的收获季了。于是，这些山地中半农半牧的同胞，便在一年中，有了两个收获的季节。

每一列雪山之后，这种山间牧场就更低，更窄小，直至完全消失。眼界里就只有顶部很尖锐，没有积雪的峭拔山峰了。这是一些钢青色岩石的山峰，一簇簇指向蓝空深处。山体周围是郁郁葱葱的森林。然后，这种美丽的峭拔渐渐化成了平缓的丘陵，丘陵又像长途俯冲后一声深长的叹息，化成了一片平原。这声叹息巳经不是藏语，而是一声好听的汉语里的四川话了。

从平原历经群山的阻隔与崎岖，登上高原后，那壮阔与辽远，是一声血性的呐喊。

而从高原下来，经历了大地一系列情节曲折的俯冲，化人平原的，是一声疲惫而又满足的长叹。

而我更多的经历与故事，就深藏在这个过渡带上，那些群山深刻的皱褶中间。

流放中的光明使者

机舱里的一多半乘客都是去内地各种学校上学的藏族学生。满眼都是被紫外线过多的阳光灼成黑红色的藏族肤色，满耳都是不时穿插着一些汉语或英语单词的藏语。藏语已经显得很古老了。如果没有这些汉语的英语的借词，这些年轻的学子恐怕不能把自己的感受完整地表达出来。

但在吐蕃强盛的时代，随着藏语书面文字被创造出来，藏语是一种多么强大而又生气勃勃的语言啊！

各种各样新鲜的词汇与句式，随着吐蕃大军传播到雪域高原的每一个角落。

说到语言，又是一个有关文化传播与整合的话题了，我们必须再回到藏族最早出家的“七觉士”之一毗卢遮那的身上来。

藏王赤松德赞迫不得已将毗卢遮那流放到吐蕃东北部的边疆地带。毗卢遮那被流放时，嘉绒地区一个个靠近汉地的山口，那些河水冲向成都平原的逐渐宽大的峡口，都成了吐蕃军队与唐王朝军队反复争夺的军事要冲。吐蕃军队因为长期屯守，除了少数贵族还谨守自己纯正的血统，大多数人都与当地土著通婚繁衍,，既或是这样，嘉绒这个特殊的地区，不管是在意欲西进的唐王朝眼中，还是欲向东图的吐蕃人看来，都是一个化外的蛮荒之地。

被流放的毗卢遮那就成了一个光明使者。

他为这个地区带来了佛音与创制历史并不久远的藏族文字。要是没有佛教与一致的文字系统，没人能设想出今天这样一个幅员辽阔独具魅力的藏文化地带。这点道理，任何人只要打开中国地图就能明白。那占去五分之一中国版图的棕色的青藏高原上，只生活着几百万藏族人，而且，中间还有那么多高山峡谷的巨大空间阻隔，却发育出一种相对完整统一的民族文化。这在民族与文化区域的形成史上，无疑是一个令人惊叹的奇迹。

这并不是几十上百年的军事占领可以达到的。

对嘉绒这个地区来说，盘热所率的大军是为佛教文化的传播扫除了障碍，廓清了道路。

舞台已经搭好，当幕布徐徐开启时，谁将成为这出戏剧的主角？

如果历史尚未开始，如果让未来学家、星相学家做出无数种可能性的预测。但当一切都成为历史，无数的可能演变成唯一的现实。所以，在这出中世纪结束蒙昧的戏剧中，聚光灯下只有一个主角，他就是被吐蕃王室流放到嘉绒中心大渡河流域的佛教宁玛派高僧毗卢遮那。

毗卢遮那在被迫的状态下被推到前台。

我曾经特别想追溯出他从拉萨一路辗转来到嘉绒的道路，但岁月久远，群山里只有鸟迹兽踪，这位大师流放辗转的路线巳经无迹可踪了。

现在只知道他被流放到嘉绒，最先到达的是促浸。促浸是大河之滨的意思，即今天阿坝州境内的金川县，解放前，是国民党四川省政府辖下的大金县。公元七八世纪，这是嘉绒地区文化与农耕最为发达的地区。

传说毗卢遮那还未到达促浸，才崩氏命令当地军事长官加害于他的书信已经先期抵达。

和西藏、拉萨相比，海拔度两千上下的大金川河谷是一个湿热难当的地方。刚刚抵达的毗卢遮那被投人了更加湿热的地窑里，与毒虫和癞蛤蟆为伍。毗卢遮那瑜伽功力深厚，这些毒虫并不能伤他一分一毫。当地的军事长官想出一条又一条计策，但都不能危及毗卢遮那的性命与身体，更不能动摇他坚定的信念。他高深的功力引起了人们普遍的崇拜。

正在这时，赤松德赞要当地军事长官保护毗卢遮那的命令文书又到达了。

毗卢遮那获得了自由。

获得自由的毗卢遮那在嘉绒大地上漫游，是一个苦行僧的形象。

他必须是一个苦行僧的形象。

那时的嘉绒在宗教方面完全是苯教的一统天下。如果说，在西藏，藏族的本土宗教虽然几经反扑，总的趋势却是在节节败退。但在嘉绒地区、却正如日中天。可以说，毗卢遮那在这里处于一种比在西藏宫廷中更为危险的境地。但是，作为一个嘉绒人，我从来没有听到过什么对毗卢遮那大师不利的传说。

嘉绒人都说，是大师给我们带来了文字。而文字给我们的眼睛与心灵带来了另一种光明，黑夜都不能遮蔽的光明，一种可以烛见到野蛮与蒙昧的光明。他来到嘉绒，就在大渡河上游，岷江上游的崇山峻岭间四处云游，也许是吸取了在西藏传法时的经验与教训，他在嘉绒地区传法不是辩驳，不是批判，不是攻击，甚至也不宣讲，而是用无声的方式展示。在今天，我们已经很难区分这种展示中显露出来的有多少是教法的吸引，又有多少是因为人格的感召。正是用了这种方法，他才一改在西藏与苯教徒激烈对抗的局面，以一种更接近藏族本土宗教的理念与形式传播佛教，获得了当地笃信苯教的嘉绒民众的拥护与爱戴。他建立寺庙，译经说法，在较大范围内传播了创制不久的藏语文，使各说各话的部落共同的交流有了一个依凭，有了一种共同使用的官方语言。

从他经过地方留下的遗迹来看，更多的时候，毗卢遮那都在山间修行。其中最广为人知的是一个他曾面壁修行的山洞，位于距马尔康县城十余公里查米村附近，梭磨河岸边山坡上的葱郁茂盛的森林中间。这个山洞就叫做“毗卢遮那洞”。洞中石壁上几个隐约模糊的印痕，据说是他面壁修炼时留下的掌印。至少，前去朝圣的当地民众中的大多数对此是深信不疑的。至今朝拜之人络绎不绝。

在这个高大轩敞的干燥山洞中，还竖着一根直径一尺多，高有六七米的带根树干。当地民众传说，毗卢遮那在嘉绒传法期间，也曾出山去四川盆地中的峨嵋山传经说法。回来时，所拄的拐杖放在洞中，自行发芽生根，茁壮成长。

今天，这树干也是修行洞中的神奇之物，朝拜此洞的百姓往往会刮下一点木屑，加人煨桑的烟火中，说是可以求得大吉大利。

梭磨河从这个地方顺势而下，与可尔因、杜柯河在陡峭雄浑的花岗岩石山下相会。再流向前文提到的金川（促浸）方向。更加浩荡的河水一路向下游奔街而去，而我却转身过桥，在北岸溯大渡河的另一条上源杜柯河而上数十公里，到达一个被许多巨大的核桃树包围的小镇：观音桥。观音桥是名叫绰斯甲的地区的中心。

直到20世纪50年代初，绰斯甲土司还依靠苯教势力进行政教合一的统治。一直是苯教势力的一个大本营，但在那些巨柏耸立的山间，仍然流传许、多有关毗卢遮那大师讲经传法的故事。在不止一个花岗石岩洞里，留下了镌刻的经文，留下了手掌脚印之类似是而非的神迹，留下了许多优美的传说。

毗卢遮那弘传的是藏传佛教中最古老的派别宁玛派。宁玛派僧人最为重视密法的修炼，而对显学的研究则相对弱化。

在西藏，最初是显学的大师如寂护被藏王赤松德赞迎请到吐蕃弘传佛法。寂护是印度佛教自续中观派出身，是佛教大乘显宗的正统。他人藏后为藏王及民众宣讲“十善法”、“十八界”、“十二因缘”，向他们灌输佛教的基本义理，但他过于学院派，过于经典化的方式，直接导致了传法失败。

寂护被苯教势力压迫离开时，向赤松德赞建议，只有迎请印度密教大师莲花生才能“调伏众魔”。莲花生来到西藏后，在与苯教势力的斗争中，屡屡显示其精深的密宗功法，战胜了许多苯教巫师。他还采用了一个特别行之有效的办法，就是在战胜这些苯教巫师后，宣布苯教众多神祗中的某某与某某已被降伏，并将其封为佛教中等级不一的护法神。读那种降伏妖魔后封神的情景，总让我想到汉文的古典小说《封神演义》中一些特别的场景。

而密教大法与苯教巫师斗法时，什么御风飞行，化光为剑等等奇妙的法术，又让人无端地想起汉文古典《西游记》来了。

莲花生大师把印度因陀罗部嫡系金刚乘密教传播到吐蕃，其中就包含有被认为密宗四部修法最高阶段的乐空双运无上瑜伽密法，即利用女性身体修炼密宗的功法。史料记载，莲花生本人就有五个这样的女性伴侣。这种修密时的异性伴侣，有很多称呼：世间空行母、明妃、佛母等，在修行者看来，她们的身性仿佛是渡河的舟楫或桥梁。传说赤松德赞的王后意西措结就曾在莲花生修密时充任明妃的角色。当然，流传更广，被更多修密者采用的还是莲花马头明王法和金刚橛法等密法。

莲花生还把印度密宗中的血祭仪式也带到了吐蕃。今天，这是藏传佛教中最为人所垢病的一个部分。即使是在当时的情形下，吐蕃宫廷中崇尚苯教的代表才崩氏，也曾疾言指责用人头骨、人皮、人肠、人血和少女腿骨做祭品与法器的血腥与野蛮。但苯教终于还是败在了莲花生的手下。

佛教是一个神灵众多的宗教，而藏传佛教中，一个数量众多、等级森严的护法神系统更是世界宗教版图上的一大奇观。这其实与佛教早期在藏区传播时特殊的宗教斗争方式有关。莲花生用这种方式终于使佛教在吐蕃境内有效地传播开来。于是，赤松德赞再一?欠迎请寂护进藏，并在寂护与莲花生的帮助下，于公元766年，建成藏族历史上第一座佛法僧三宝俱全的正规寺院桑耶寺。该寺建成后，剃度了第一批七位藏族僧人，史称“七觉士”，而毗卢遮那正是这七觉士中最为杰出、在传播藏族文化方面贡献最为特殊的一位。他同样也是莲花生的信徒，但在这一地区，不管是苯教信众还是佛教信众中，都没有听到过他残酷施法的故事。

走遍整个嘉绒地区，所有的故事#讲的是这个光明使者的到来，而没有言及他的离开。在嘉绒地区待了若干年后，毗卢遮那又回到了西藏。但是，至少我从来没有听到过一个故事讲他的离开。查阅典籍，也没有发现他回到吐蕃王室后，又有些什么作为。所以，人们有理由相信他永远留在了嘉绒土地上。

正是有了盘热的军事占领在先，再有了毗卢遮那带来已经相当西藏本土化的佛教传播，特别是在佛经典籍传播中的文字的转播，过去若干分散的部族结合起来，形成了藏族中一个自身特性保持最多的独特的文化区。

军事的占领总是暂时的，随着吐蕃帝国的土崩瓦解，从盘热开始的军事占领也自然宣告结束。那些来自藏区最西部阿里三围的屯守嘉绒的大部分军队，并没有回到故乡，而是无声无息地融人了当地的人群。我知道，我的身体里，既流淌着嘉绒土著祖先的血液，也流淌着来自阿里三围的吐蕃军人的血液。当地的土著是农人，农闲时节就在村庄附近放牧或狩猎；而那些从世界屋脊上拾级而下，曾经所向披靡的铁血武士，慢慢地也成为了在青稞地里扶犁的人，变成了在高山草甸里放牧牛群的人，变成了在鲜花盛开的季节，围着女人的百褶裙裾追逐爱情或肉欲的人。

但是武士与军人的血液不会永远沉沦，当危机袭来，那些勇武的因子又被唤醒，平和的农人，甚至澹定的僧侣又成为血脉贲张的武士。

这样的两相结合，就是今天作为藏族一个较为特别部分的嘉绒人。

阅读完嘉绒形成的历史，我们将开始阅读嘉绒的地理与风习。

我希望干得更好一点

当我描写嘉绒土司制度的最后数十年历史的长篇小说《尘埃落定》出版后，在最靠近嘉绒的大都市成都，有一家旅行社在报纸上打出广告招引游客前往四姑娘山、米亚罗温泉红叶景区旅游，以及马尔康的土司官寨，广告词就是：游历畅销小说《尘埃落定》的地理背景与民族风情。

有朋友开玩笑说，我应该找这家旅行社索要一些报酬，因为这里面也有知识产权的问题。我没有上门去追索，却产生了一种特别的好奇心，想知道，他们将如何向游客们介绍我故乡的人民与好山好水。所有中国曾经旅游过的人，都知道导游们背下来的有限的解说词中，有很多似是而非，甚至是歪曲真相的东西。

我有过这样的经验，一次是乘某旅行社的车，陪几个朋友去九寨沟。旅行社是故乡本地的旅行社，但一路上导游所介绍的东西在我感觉都是特别耸人听闻的、似是而非的东西。这让人非常愤怒非常失望。

还有一次经历，是台湾作家张晓风夫妇到成都。从台北出发前，他们就打电话过来，让我帮忙找一家旅行社去九寨沟。这次，我找的还是一家阿坝州的旅行社。五天后，他们回到成都，在四川大学的专家楼，夫妇俩打开摄像机，让我看一路上拍下的一位自称是藏族的青年导游的表演与解说。看过之后，我只是觉得口舌发干，而无话可说。我不可能用一顿饭的时间，推翻一个人、一个团体用五天时间，结合了那些奇异山水与人群歪曲的没有文化责任感的插科打诨式的灌输。

我自然知道有一些手提着喇叭，挥舞着小旗，像放羊一样放牧着游客与游客想像的自称是“导游”的人，最为关心的不是正确的知识与文化，尊重的也不是一个地区的历史与文明。他们尊重的是游客的小费，尤其是海外游客的小费，关心的是沿途饭馆、旅店、旅游品商店的回扣数量。

现在，我想的是，自己的写作也会不会成为另一种意义上的歪曲。因为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同的视角。但我能信任自己的只有一点，就是对阿坝这片土地，这片土地上我的同胞的热爱与责任感。有了这一点，如果这本书我干得不够好，那么，我会争取下一本书，或者下一次别的什么事情，我能干得更漂亮完满一点，以期对这片故土的山水与人民有所奉献。

我至少可以希望自己，比那些所谓的“导游”干得更好一点。

§第三章 醉卧泸定桥

大渡河为大多数中国人所熟知，是因为中国工农红军的长征。也是因为这个，很多对历史并没有太多兴趣的中国人，还从政治教育课程，从各种影视作品中，听熟了另一个名字：石达开。

大渡河在中国人民解放军军史中，增添了一系列英雄的名字，和两个中国人耳熟能详的故事：安顺场强渡大渡河与十八勇士飞夺泸定桥。就在前些天，四川成都的报纸配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庆五十周年，还在轰轰烈烈炒作一件事：征集有探险精神的勇土，再次从全部撤掉桥板的泸定桥铁索上攀越大渡河天险。我不知道活动组织#的本意是什么，但善于发掘各种意义的记者在报道中说，这样，在国庆大典即将到来之际，这个活动可以再现当年红军飞夺天险的雄姿，借此可以进行革命传统教育云云。

如此一来，一?欠很有挑战性的历险活动，立即就没有多大意思了。

后来，我没有再关注这次活动举行的结果，只记得从新闻配发的照片上看到一些人正在抽撤桥上的桥板。看到那些桥板，我想起1988年夏天，我们第一次来到二郎山下的泸定。一天黄昏时分，大家喝多了一点酒，由当时还在泸定县工作的作家朋友高旭帆陪着到桥上散步。

黄昏的光线里，大家的面目渐渐模糊不清，而西边的天空，最后的阳光把血红的晚霞照得分外明亮。强劲的河风吹得酒后的大家都有些踉跄。大渡河正在洪水期，汹涌的波涛声在山谷里激起巨大的回响。大家迎着河风趴在作为护栏的铁链上，看着西边那血红的晚霞一点点黯淡，最后完全消散，这时，我感觉到手下的铁链像蛇一样的冰凉。现在，已经想不起来是谁带的头了，反正，在满天星光的照耀下，大家都躺倒在木头桥板上了。

跟冰凉的铁链大不相同的是，木头正在把白天蕴蓄起来的太阳光热慢慢发散。于是，被河风吹冷的身体感觉到了一种粗据然而实在的温暖。

桥头上的泸定县城正渐渐安静下去，河水奔挥的声音却越发响亮。有人在扯着嗓子唱红军长征的歌，唱关于大渡河的歌，即便使尽了全身力气，也盖不过大渡河波涛的歌唱。

我的头有些晕，便悄没声地把脸贴在了桥板上，因为木头上那粗粝温暖的冲击，也许还因为醉了酒，也许还因为别的什么，眼眶一热，泪水悄然滑落,无声而痛快地涌流，慢慢地洇开在杉木桥板上。在我心中，像画地图一样，一条红线蜿蜒而行，向西，向北。我知道，这是这条大河所来的方向，这条蜿蜒的情感红线，正是这条大河的千折百回。向西向北，那些茫茫群山哺育了这条河流，也哺育了我的身体与心灵。

就在这天晚上，我突然打定了主意，走通大渡河。顺着大河溯流而上，我就可以循着一条人们不常走的线路回家。

我发现，自己经常会给定一个自己的地理概念。如果我从泸定开始沿大渡河上溯，其实没有包含大渡河的下游地区。泸定以东以南，大渡河还穿过了好多个县，才最后在四川乐山市举世闻名的大佛脚下与青衣江和岷江汇合，再一起浩浩荡荡奔流向长江。也就是说，要真正走通大渡河必须从乐山大佛脚下开始。但在我看来，这段大渡河在我的心目中除了是一种地理，没有感情上的意义。属于藏区的大渡河，属于嘉绒藏区的大渡河应该从泸定开始。泸定是汉藏两个文化区结束和开始的地方。从地理上标识，河是大渡河，山是二郎山。

二郎山的名字，许多中国人都从一首歌里听熟了它的名字：二呀么二郎山，高呀么高万丈，古树荒草遍山野，巨石满山岗。解放军，铁打的汉，要把那公路，修到西藏。

如果不着眼于行政区划，只从文化分布来看，泸定就是西藏开始的地方。

不管是关于大渡河，大渡河上的泸定桥，还是大渡河北岸高耸于四川盆地边缘的二郎山，在革命史歌唱性的乐观主义叙事中，都在不太具有空间感的中国人中间，普及了一种地理概念。

在今天，使泸定广为人知的，还有蜀山之王贡嘎山怀抱里的海螺沟风景区。这个风景区以温泉和雄伟的低海拔冰川知名于世。在这个地方，在从亚热带到终年积雪的雪线，一两天之内经历的数千米海拔高度，从中可以学习到真正的地理。当然，还可以学习植物学与动物学。我在山上就曾经被三条银环蛇上过一堂生动的生物课程。旅行结束之后，因此还写过唯一一篇以动物（银环蛇）来推动情节发展的短篇小说，名字就叫《银环蛇》。

在海螺沟的冰川与温泉盘桓几天后，同行的大队人马返回成都。我在泸定与大家分手，在高旭帆家里养精蓄锐几天，又去了一次康定，然后，于一个蕴雨的早上在康定车站乘上去丹巴县的班车上路了。

流经康定的折多河是大渡河的一条支流，水量不大，但在海拔急剧降低的山谷里，显得特别汹涌澎湃。公路沿着狭窄的折多河谷一路向下几十公里后，众山之中的山谷豁然开阔，道路也显得平缓一些，浩浩荡荡的大渡河重又出现在眼前。

宽大的河谷欲晴又雨，一些地方，被自天而降的灰蒙蒙的雨脚所笼罩，一些地方，被雨后的阳光照耀得格外明亮。这些都是我所熟悉的景象。我甚至有一种冲动，想下车行走。也许是上天的特别看顾吧，没过多少时间，班车就停下来。这次，是因为昨天晚上爆发泥石流，公路被阻断了。

这是班车第三次停下。

第一次，车开出康定不远，一个旅客大叫起来，原来是车顶的货物颠下去了。

第二次，是全副武装的公安与武警设了路障检查。他们挎着冲锋枪上车来，打量每一个人的脸，打量每一个人的行李，然后，下车挥动绿旗放行。我放在行李架上的红色的尼龙旅行包被打量了很长一段时间，但里面除了一些干粮，一架笨重的珠江相机，几本书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但他们也仅仅只是注视而已，并没有要求我将其打开检査。

现在是第三次了，不需要人告诉，只要看看公路上排开的汽车长龙，就知道对汽车轮子来说，此路不通了。泥石流从毫无植被遮掩的陡峭山坡上流泻下来，黏稠的泥浆还在从上面破碎的山体上源源不绝地向下流淌，淹没了上百米的一段公路。泥浆还从山上带下来一个个巨大的石头，这些石头把公路路面全部挤占住了。

要是有人，有炸药，有推土机，清理这些障碍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没有人知道修路的人、炸药和推土机什么时候会来，也许在一分钟以后，也许要等上一两天。我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了。于是，从车上取下背包，脱了鞋，挽起裤腿，蹚过齐膝深的泥浆上路了。对面公路上，也是长长的一列车队。这一段路上只有很少的树木，所以，许多人只能蹲在卡车的阴影里，躲开雨后初晴毒辣的阳光。当我穿过这长长的车队的时候，不断有人从车厢阴影里站出来，拦住我。

“老板要不要松茸？”

“老板要不要虫草？”

“老板要不要，要不要？”

我说不要，不要。这时，两个男人一前一后，把我堵在了两辆卡车中间。他们也不像前面那些人那样，拿出什么东西来，而是定定地看着我。直到看到我心里发毛，其中的一个才笑了：“朋友，有点砂金想出手，多少要一点吧。”

我说我不是收金子的人。

“那你是干什么的？”

我不想解释怎么想走通这条河流，更不想向他们解释这条河流对我，对他们都意味着什么。

另一个人逼过来了：“你总该要点什么吧。银元？文物？”

我都摇头拒绝了。

“那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不知何故他们自己反倒露出了张皇的神色。

这回轮到我笑了：“我回家。回马尔康。”

“马尔康？你就这么走着回去？”

我说，也许什么时候又搭上汽车了。

然后，其中挡在我前面那个人努力把身子贴到车厢板上，让我过去了。

仙人掌河谷

阻塞在长长路上的车队终于远远地抛在身后了。

阳光落在两边光秃秃的破碎不堪的石山上，闪得人双目发痛发干。混凝土一样灰色的山坡上也有绿色，但不是树木，而是漫山遍野的仙人掌。

我只是在画报图片上才看到过这么多、这么巨大、这么千姿百态的仙人掌。图片里的情景是在墨西哥荒野上。我从来没有想到过在中国会有这样一个仙人掌丛生的荒凉地带。

特别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在汉藏交界的地区，在四川盆地向青藏高原攀升的群山渐渐峭拔的地方，总会有这样一个荒凉的、大自然遭到深重揉躏的地带。由北向南，嘉陵江流域是这样，岷江流域是这样，想不到大渡河流域的情形还要惨烈可怕。科学家把这种荒凉地带称为亚热带干旱河谷。他们还告诉说，这些地区，历史上曾经都是森林满被、和风细雨，但在长达上千年的战火与人类的刀斧之后，美丽的自然变出了一副狰狞的面孔。

自然科学家告诉我们，这些森林一旦消失，整个自然生态将难以再重新恢复。

这个地带在一个国家的两个民族之间，而不是在两个敌对的国家之间，这种没有理性的对大自然的盘剥，最后造成了眼前这种令人发指的景象。这次旅行结束后，我特别注意地想搜罗一些资料，看看这些曾经风调雨顺、绿荫满山的地带，从什么时候起，落到了今天这样的地步。可惜的是，无论在哪一种语言的文书中，我都没有见到过这样的记载。

曾经在西藏工作很多年的冯良寄送给我两本书，一本是她的长篇小说《西藏物语》，一本是她编辑的原来叫做《康藏轺征》，现在取名叫物。这位刘曼卿女士是一个出生于拉萨的藏汉混血儿，藏族名字叫做雍金。她作为国民政府的特使，为加强中央政府与西藏地方政府之间的联系所作的贡献，已经得到了充分的肯定。史料中说，刘女士此行往返于南京和拉萨达364日，是几乎整整一年的时间。她在拉萨和人藏的路上，“竭力宣慰中央德意，及告以中央垂念边陲之殷，故深得藏民及统领土司、喇嘛等之热烈欢迎，达赖亦延其为上宾”。返回南京后，她应邀在国民会议上做了关于西藏之行的专题报告，国民政府主席特地颁发褒奖状。奖励词说：“国民政府以刘曼卿前经本府文官处委令，前赴西藏调查往复一年，克宣党国怀来之意，无愧轺车专对之材用，特给予褒奖，以示奖励。”

我对这本书感到兴趣，因为她人藏的行程有一段与我的路线重合，在这重合的一段路线上，我想看看一个藏族人的记载是不是有别于其他人的记载。但我从她的行文里没有找到一个有藏族血统的人回到藏文化区域中，有什么灵魂上的共振的字句。倒是发现了“塞外孤征，感念曷既”等酸腐的语句。

我读有关西藏的书，选择的标准与读别的书大不相同，我知道这也是一种偏颇，但不能改变我在阅读中本能的取舍。我读西藏的书，第一就是从字里行间感受读者是在融人还是疏离，如果其中有太强大的另一种文化的优越感，那好，对不起，我只有放下。

我再从书架里找出这本书，是想看看，作者在泸定到康定的道中，在大渡河这段体现了人类最大程度暴力的河谷面前，有什么样的思考与记载。

可是，我仍然没有看到。

她好像没有看到那些破碎山体中的仙人掌。在我看来，这些仙人掌是大地里所残存的最后一线生机。

我继续翻检手边有限的有关藏汉交往的史料。其中一函四册的线装书叫《边藏风土记》，作者查骞，光绪年间由四川总督任命为里塘粮务同知。期间曾在这条路上往还，结果留下了这四小册文字。在第四册中，在泸定县条下，有关于这些仙人掌的记载：“泸定县境内，产仙人掌。草生树本，高逾寻丈，状恶多浆，触手滑腻。土人多种以代墙，密如排棘。其实四棱三棱，深绿绛黄，味亦甘滑，呼曰仙桃。按《本草纲目》：仙人掌状如人掌，故以名。多生石上贴壁，性苦涩寒。然未见泸定之多且大者。遍山幽谷，莫非此树，臭气薰人不可耐。”这又是中国读书人典型的书斋笔调了。

面对这种动人心魄的劫后的大自然，他能平心静气地去品味果实，想起在中医理论里的药用价值，那是一种我本人永远无法企及的境界。

公路边，不断有穿着非藏非汉，面孔脏污的孩子，手里提着一筐仙人桃，期待着买主。虽然在烈日下行走，我口渴难当，虽然那些仙人桃散发出一种与无花果类似的沉郁的闷香，但我没有打算去品尝。我在想像过去这里曾经的青山绿水的景象。

与此同时，让人更加沉痛的是，我知道，对大自然的劫掠还在远方云雾遮掩的深山里进行。

公路下边，河道里浊流翻滚，黄水里翻沉碰撞发出巨大声响的，正是那些深山里被伐倒的巨树的尸体。落叶松、铁杉、云杉、冷杉、柏、桦、揪、椴，所有这些大树，在各自不同的海拔高度上成长了千百年，吞云吐雾了千百年，为这条大河长清长流碧绿了几百年，为这片土地的肥沃荣枯了几百年。但现在，它们一棵棵呻吟着倒下。先是飞鸟失去了巢穴，走兽得不到荫蔽，最后，就轮到人类自己了。

不知为什么，当时我无端就想到了故乡村子一片已经消失的桦林。

筘一片消失的桦林

现在，当我的手指在电脑键盘上跳动，突然想讲讲那片桦林的故事。

那片桦树林曾经存在的村子藏名叫做卡尔古，这个村子是一条古老驿道上一个重要的站点，所以，来往的回汉客商还给了她一个汉名：马塘。20世纪50年代，新建的人民政权修通了公路以后，这个地方在地图上便成了成都至国道213线一条叫做刷丹公路的支线上一个最小的圆点。所以，养路的道班既不叫这个村子的汉名，也不叫这个村子的藏名，而把这个地方叫做“十五公里”。

就在栽着“十五公里”的水泥里程碑那个地方，有一条小溪从山腰的树林里流下来。沿着小溪，一条小路爬上公路陡峭的路肩，隐人满坡的白桦林中间。

那是一条采药的小路，在那些白桦林间的一小座一小座的山崖上，我就采过木麻黄。那也是一条放羊的小路，因为桦林间有许多顺着山体倾斜的林间草地。这也是一条狩猎人的道路。记得曾有一个村子里的小伙子被一头小熊追赶，他逃出树林后，用石头把那头小熊打死在了公路上。

有人踏上这条小路，却只是为了饱饱地去喝一次泉水。从公路爬上山路不用20分钟，就是那条溪流的源头。这眼泉水是卡尔古村四周众多泉水中最甜的一眼。但那泉水无论如何也没有桦树的汁液来得甘甜。

春天，村里的小学校放学后，那片桦树林曾是我们童年时代的天堂。初春，钻进树林，只要用小刀在白桦修长的树干上割开一个口子，甜蜜清香而又微微有些苦淫的树液就可以流淌得满嘴满脸。

但我没有能够与这片美丽的树林度完整个少年时代。

文化大革命期间，从四百公里外的四川省城传来文件。那里要修一个叫做万岁展览馆的雄伟建筑，是献给全国各民族人民共同的领袖毛主席的。这个建筑有多大呢？曾经在红军队伍里呆过一阵子的大队长说，比土司的官寨还要大。一个还俗的喇嘛解放以前去过拉萨，所以他有资格说，土司算什么，毛主席的房子应该比布达拉宫还大。那时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布达拉官到底有多大，但砍伐一直持续了大半年时间。不知是谁说的，向毛主席表忠心的桦木，应该是红桦，而不是白桦。但是，红桦生长在比白桦更高的地方。于是，村里的男人们每天一大早上山，伐倒一棵又一棵修长的红桦树。黄昏下山，并把一大段一大段粗大的红桦树干滚下山来。

沉重的桦木下山时，显示了巨大的破坏力，小树、花草顷刻毙命，低处亭亭玉立的白桦也被冲撞得伤痕累累。林子里肥沃松软的腐殖土表层也被一道道犁开了。雨水一下，整天整夜，泥土与下面的砾石就往山下流淌。当年，那眼甜水泉的泉眼就被流沙深深淹没了。

然后，从公社，从县里来的人，拿着尺子一段段比量，合格的，就有一个人在断面上画上一朵葵花，中间写上一个鲜红的忠字。因此，这些木头不叫桦木，而叫忠字木。忠字木装上一辆辆解放牌卡车，和一辆辆叫反修牌的苏联造卡车，翻过村子背后分隔开了岷江与大渡河两大水系的鹧鸪山，到米亚罗，沿岷江的支流杂谷脑河过理县，再走五十多公里，在汶川县城威州镇与岷江正流汇合，出岷山峡谷，到都江堰，然后到达天府之国的中心成都。

那么多卡车来来去去，寂静的卡尔古村是多热闹啊！

那时，我还没有比二十多户人家的卡尔古村更大的地理概念。

那时最大的愿望是等往桦树断面上画葵花的那个人高兴了，把画笔交给我，在他用铅笔填好的轮廓里，填出一朵中心无蕊，因此也无从结籽，却长出一个大忠字的葵花。

我，一个牧羊少年的手，曾经为拿起了那饱蘸油彩的画笔而颤抖过，因此我很奇怪，为什么自己没有最终成为一个画家，而是操起了文字的生涯。也正因了这文字的因缘，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我循着当年运送卡车的忠字木所走的那条路线，第一次来到成都。所要寻找的目标，就是那座在卡尔古村人想像中比土司官寨，比布达拉宫还要巨大的建筑。

那建筑应该非常巨大，因为砍去了整整一面山坡上所有成材的红桦。

但我看到的建筑并不如我想像得那么辉煌。我没有想到当年的万岁展览馆是那样一种灰蒙蒙的颜色。在平原上，在一样灰蒙蒙颜色的楼群里，它一点也没有想像中那种圣殿的样子。我不能想像它会是这么一副庄重却远远说不上雄伟的样子，就像要不是亲眼看到，我不能想像鸽子敢于在这座建筑广场前的伟人塑像宽大的肩头拉屎一样。

因此，我为了那片永远消逝的红桦感到痛心了。

在这座城市出人久了，并成为她的居民以后，我慢慢熟悉了她的历史与地理，也就知道了，很多老成都人也在为这座建筑所在地曾经雄伟与沧桑的老城墙感到痛心疾首。

还是回到那片桦树林，因为她毁灭的过程尚未完结。又过了两三年，毁灭的命运降临到了那些白桦身上。

这回是北京城里发话：要准备打仗。

卡尔古村那么的宁静与僻远，很多时候被遗忘，但也有时候与整个国家的命运息息相关。准备打仗就是贡献出那片白桦林。村子里的男人们又带着刀锯上山了。白桦一株株呻吟着倒下。然后根据要求切成一定的长度，一定的口径。不合格的都扔在山上，不到两年就慢慢腐烂了。合格的就一垛垛堆在公路边上，等待着卡车队来拉到我们不知什么地方的兵工厂去。卡尔古村的人都被告知，这些白桦的用途是制造步枪、机枪、冲锋枪的枪托及其他木质部分。所以，这些白桦给我们卡尔古村带来了无上的光荣。

也许因为这种光荣过于抽象，所以，直到今天为止，许多卡尔古村的人还在为那些白桦感到惋惜。

其实，卡尔古村岂止是失去了这些白桦，我们还失去了四季交替时的美丽，失去了春天树林中的花草与蘑菇，失去了林中的动物。从此，一到夏天，失去蔽护的山体被雨水直接冲刷。泥石流年年从当年的泉眼那里爆发，冲下山坡阻断交通。有一年，我从外地回家，就被泥石流阻在离家两三里路的车里，过了一个担惊受怕的晚上。

在那些白桦消失的同时，多少代人延续下来的对于自然的敬畏与爱护也随之从人们内心中消失了。村子里的人拿起了刀斧，指向那些劫后余生的林木，去追求那短暂的利益。也是一年春节回乡过春节，经常在夜半时分听到村里人在公路边忙碌，把盗砍的林木装上出山的卡车。这种情景我曾不止一次看见。

就是这样，我目睹了森林的消失，也看到了更加令人痛心的道德的沦丧。

故乡在我巳经是一个害怕提起的字眼。

那个村子的名字，已经是心上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而我的卡尔古村并不是一个绝无仅有的例子。卡尔古村的命运是一种普遍的命运。所有坐落于我在这本书里将涉笔的大渡河流域、岷江流域、嘉陵江流域的村落，没有任何一个可以逃脱这种命运。

所以，我才在目睹了泸定段大渡河谷里那些漫山遍野的仙人掌时，就感到这是已经破碎的大地用最后一点残存的生命力在挣扎，在呼喊，在警醒世人良知发现。但是，那种巨大残酷的存在却没人看见。刀斧走向更深的大山，河里漂满了大树的尸体。当河水流送完这些树木的时候，有一天，我们会突然发现，耳边流动的只是干燥的风的声音，而不是滋润万物与我们情感的流水的声音。几乎是所有动物都有勇气与森林与流水一道消失；只有人这种自命不凡、自以为得计的贪婪的动物，有勇气消灭森林与流水，却又没勇气与森林和流水一道消失。

要知道，在地球的生命进化史上，要是没有水，没有森林，根本就不会有人类的出现。

§第四章 穿越在伤心地带

第二天我起了一个大早，趁着太阳出来之前的凉爽多赶一些路。上路不久，那些仙人掌终于消失了。但越来越巨大的山体依然破碎而荒凉。当太阳升起来，河风里那一点湿气一下就被蒸发了。太阳照亮了那些累累的岩石的时候，我的心中越发悲凉。我感觉到自己是在人类的伤口上行走。尘土，尘土，到处都是尘土。

尘土中间，反射着阳光发出刺眼光亮的，是许多石英与石棉的亮晶晶的碎片。

好在巨大陡峭的山体投下巨大的阴影，能让我在其间行走或休息，又可以感受到从河面蒸腾起来的一点点湿润的气息。在有森林、植被的时候，河水是在滋润群山，群山是在哺育着河水。而现在，河水却在这群山中充当一个趁火打劫的最后的掠夺者。等到河水把风与雨水带到河谷里的最后一点泥沙冲刷干净时，这些曾经生机勃勃的群山就要完全死去了。这正在走向死亡的世界不是一个狭小的地理概念，那是从四川盆地边缘纵深向青藏高原边缘的阶梯形群山达两三百公里的一个巨大伤痕。

一个难以愈合的伤痕。

虽然这个伤痕地带也曾有过民族间的冲突与一些战但这些冲突与战争大多发生在冷兵器时代，还不至于造成如此巨大的生态灾难。这个伤痕的造成，就是进人了现代史的近百年间，人类以和平的方式，以建设的名义，以进步的名义，以大多数人的幸福与生存的名义，无休止索取的结果。

我无数次地往返于这样一个伤心地带。

就是乘坐汽车，穿越这样的地带也会费去整整一天的时间，而在溯大渡河而上的这样一个特殊的地带，费去两天车程，也还走不出满眼的荒凉。如果是步行，那么，这样的行程就更加漫长了。

从泸定到丹巴，一百多公里的行程，晓行夜宿，我整整走了三天时间。

还能看到仙人掌，但已经是有意栽植在农家墙头上。那些黄土筑就的院墙，黄土筑成的房屋，年深日久地站在烈日与暴雨下，墙上斑斑驳驳显出了白色的盐霜。土屋前后，是绿得很深厚的梨树。梨树与土屋构成河谷平整台地上大小不一的村落。村落四周仍然是绿意深重的玉米与小麦。这样的村落，每到一两公里，在某个山湾里，会随着一片平整台地的出现，毫无预示地突然出现一个。很多个村子之后，会出现一个稍大一点的镇子，白墙青瓦。会有一个乡一级的政府存在。某一个院子里，会有一面国旗，披垂在烈曰下，琅琅的诵书声从白杨树下的教室里传来。

在这种时候，我这人总会生出些奇怪的感慨。本来，我该视这种声音为这一地带的希望之声，但我却为他们的将来感到悲哀。就像为那些在破碎的山体中寻找最后一点青草的山羊感到悲哀一样。当一个地区在失去前途的时候，偏偏生产出一个满怀希望的青年、少年群体，那不正是一种加倍的悲哀么？

我想对未来乐观一点，但是，我无法克服掉内心深处这种要命的荒凉感。

因此，我倒宁愿人们生下来，就如路上相遇的放羊人一样，坚韧而又漠然。

在一个小饭馆里坐下来，放下背包，松开鞋带，汗水却越发地滚滚而下。饭馆里的大嫂递过来一条油腻的毛巾：“哥哥，你擦下子汗水。”

她头顶着一;条青色间有刺绣的头帕，腰上一条彩织腰带，都是典型的嘉绒地区的妇女服饰的一个组成部分。但身上的阴丹蓝长衫，已是清末明初的满汉服装，脚上一双军绿色的解放牌胶鞋，又完全是一个现代中国服饰的标准农村版本。在这个地方，许许多多的中年男子的穿着，都是这种汉藏混合，并同时呈现出不同时代特色的打扮。

而她说“哥哥”那种腔调，“擦把子汗”那种用词，是一种汉语里四川口音与陕甘口音混合后，演变出来的一种特别的大渡河谷中段土著汉语的腔调。这个地区，在满清乾隆朝以前，都是纯粹的藏族聚居区。是藏族历史上农业最为发达，人口最为稠密的地区之一。在乾隆年间，满清对当地的大小金川流域的赞拉与促浸土司前后用兵十余年，战后，藏族居民人Q急剧减少。清政府以四川及陕甘兵屯殖于此地，所以，才形成今天这种人文与语言风貌。

传说那场旷日持久的战事结束以后，留下屯殖的士兵们在河谷里跑马占地。骑上马，只抽一鞭子，直到马不跑了，自动停下来，这个范围里的土地、树林、草坡，甚至土著女人——因为战争，土著男人差不多都战死了——就都是这个人的了。所以，直到今天，当地的汉语里都还有一个表示土地单位的词：趟。你家这趟地今年庄稼长得旺实！

我问饭店的这位女老板：“你是藏族吗？”

我是用藏语问的，她盯着我，用汉语回答：“是藏族。”

我笑了。

她有些局促地解释，这个地方，很多人都听得懂藏语，但讲就有些困难了，她说：“结结巴巴，不蛮不汉的，说出来叫哥哥笑话。”这带地方，女人把不认识的成年男人，不论年纪大小，一律称为哥哥。她接着又问：“哥哥吃汉族的还是藏族的？”

这是一个有意思的问题。在这条大河上游的某一条支流的支流上，我在黄昏时分寻找过夜之处时，曾遇到一个背水的女人问我，你住汉族的地方还是藏族的地方。现在，又有人用同样的方式提出了同样的问题。

我要了藏族的东西。

于是，我的前面有了一碗奶茶。茶里的奶是象征性的，掺在茶里很稀薄，这不是掺人茶里的奶的数量的问题，而是奶的质量。这种奶是杂种奶牛的奶。而且，茶里还有花椒与薄盐的味道。茶刚掺到碗里，很多个头硕大的苍蝇便嗡一声扑了上来。院子门前，向着公路，孤独地立着一株巨大的柏树。这些河岸两边，过去，应该都是这种参天古柏的森林，中间夹杂着白桦与枫树。现在，却只剩下这株巨柏孤独地站立在骄阳下，团出一小块浓重的阴凉。我端着碗坐在这团树荫里，诗意不期而至，突然感觉到了脚下，那些泥土与砾石的覆盖下，是未曾风化破碎的巨大岩石。感到柏树的根须在泥土与砾石中游动伸展，感到根须像虬曲有力的手指，紧紧地抓住了岩石。打断我思路的是那位大嫂，她给我端上来一大碗嘉绒藏语叫“摆摆”，在拉萨叫做“土巴”的煮面块。当地的面很有嚼头。做法是先炒酸菜与朝天椒，然后掺水炝汤，再在汤里下面块。我喜欢这种吃食，一连吃了三碗才罢休。然后，顶着烈日继续上路。

再回头看那小饭馆时，才注意到柏树下还有一张台球桌。.两个穿着想尽量时髦的小青年，正一杆杆地打发着似乎无穷无尽的时间。中午时分，自己投下的影子短到不能再短，就像是影子也睡着了一般。这个镇子也与大渡河沿岸许多小镇一样。低矮的房子挤在权作街道的公路两边。公路很安静。强烈而坚硬地反射着更多的热量与光线。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两边的房子却蒙满了灰尘，安静得如同一场梦魇一般。.

这是大渡河流域这个荒凉的伤心地带的众多小镇中的一个，如果不是因了名字的不同，我实在分不开，这些镇子彼此之间有些什么不同的地方。

这天晚上，我宿在路上的另一个乡镇。我不想在这里写出镇子的名字，也是因为，除了不一样的名字，这里的一切实在与前述走过的镇子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一样的多苍蝇的小饭馆，门口停着运送木头的卡车，有一两株的柏树立在随便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勾起人一点点对一个遥远的山清水秀时代若有若无的怀想，那是牧歌的时代，那是水流清澈的时代，那也是民间诗人们留下最后记载的时代。

作为那个时代的余响，我请民间的智者为我翻译一段名叫《美好时代衰落》的民间文书。这部文书很少流传，一来，是因为民间愿意思考的人日渐凋零，而历史学家轻易将这种诗性的颇具概括性的叙述轻易摒弃了。但我喜欢这样的文字，其中这样写道：“后来，到了宗教不善寿命短促的时代，妖魔鬼怪兴妖作祸，坏心眼的人肆意害人，恶人发财爬上高位，傲慢专横不可一世。好人，对人无害的人胆小怕事，只落得贫困和倒霉。”

书里还写道：“在此之后，宗教每况愈下，寿命更加短促的时代，在欠债和捐税的时代临近时候，国王在他的辖境内只有八千年的权力，一个国王会变成许多个国王。国王们自以为是，无视昔日好的宗教和经典。由于各人都过于自信，于是，各个国家就产生了各自的宗教与经典。”

我觉得这是一种类似于《旧约全书》的概括则又有诗意的，象征多于信史的笔法。我非常吃惊，在这样一个日益荒漠的地带，竟然孕育出了这样的民间诗人与思想家。而现在，这样的人物再也不会出现了。仅仅是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个荒凉的地带，也是万劫难复了。

我清楚地记得那个日子，1988年6月7日。

我躺在旅馆很多跳蚤的床上，睡了两个小时醒来，在一盏15瓦的白炽灯下打开笔记本，重温这些文字。这时，电灯闪了三下。我知道，这是小水电站的人，把控制台上的闸刀开关拉下，又合上，拉下又合上，拉下又合上，这是告诉小镇和周围通上电的村子的人们，要停电了。

十分钟以后，电灯熄灭，小镇便睡去了。

我起身走到窗前，听到大河在两岸岩壁间激起的沉雄回响，看到了岩石缝隙间，一些柏树在天空下的剪影。

于是，从背包里摸出一支蜡烛，写下了一首关于柏树的诗。名字就叫《俄比拉多的柏树》。俄比拉多不是这个小镇名字。我愿意为这些小镇取一些我认为好听的、不显得寒碜的名字。在嘉绒藏语中，“俄比”是种子的意思，“拉多”是在、还在的意思。我给这个小镇取的名字就叫种子还在。什么种子呢，当然是柏树的种子了。甚至连种子也不是，是柏树的一道影子罢了，是我个人心中一点无端的感触与怀想罢了。

在我写诗的青年时代，大多数诗行都写在这样的路上，这样破败而又简陋的旅馆。

最让我不明白的是，在有些地方，为什么一家旅馆刚刚建成，给人的感觉就已经显得破败不堪。

旅馆是这样，一些山间的城镇也是这样。

滞留丹巴的曰子

再上路的时候，暴烈的阳光变成了无休无止的雨水。

密密的雨脚阻断了视线，只能看到面前很小一块地方，雨点使污泥飞溅。山坡上，汇聚的雨水一股股地冲刷着泥沙，从上而下，漫过公路，流到下面的河道里去了。雨下了还不到一个小时，本身就混浊的河水就变得更加黏稠了，散发着浓重的土腥味不断上涨。湍急的河水冲刷着河岸，不时可以听到河岸崩塌的声音。山坡上的泥沙被雨水冲刷下来，堆积到路上。现在，在公路上行走，就不得不越过一次又一次塌方了。如果是坐汽车上路，现在又该阻断在路上了。

中午时分，雨终于停了。

稀薄的阳光钻出云层，照在浊浪翻腾的大渡河上。群山中多了一些劫后余生的树木。这时，一大片房屋参差不齐地顺着山势出现在大渡河左岸的山脚下。那是曾经走过的许多个小镇的集合。不用打开地图，我知道，丹巴县城到了。

大金川与小金川在县城边汇合，这条河才正式被叫做大渡河。所以，在大渡河的地理上，这是一个相当重要的地方。一个我久想到达的地方。今天，因为一个突然而起的冲动，在一个雨后初晴的时分，我来到了这个地方。

在康定的时候，有朋友给我写了一封给这个县的县委书记的信，这个书记还是现居北京的藏族作家杰米平杰的兄长。但当我踩着雨后街道上一个又一个水洼，找到招待所住下后，从胸前的衣袋里掏出随身的几百块钱和那张纸条时，这些东西都湿透了。房间里有三张床，我把钱一张张摊开在空床上，那张纸条却化成了一团纸浆。好在，有那个防水背包，再加上一块雨披，还给我留下了干爽的替换衣服，保全了我的笔记与诗稿，还有一叠写于泸定的叫做《银环蛇》的短篇小说初稿。

换好衣服后发现，踩了一上午的雨水，脚上的旅游鞋底与鞋帮完全分家了。

于是，穿着招待所的写了某某招待所红色字样的塑料拖鞋上街买鞋。

新的旅游鞋很柔软，穿上去，对行走了很多天的双脚来说，真是一种很好的犒赏。现在，我还能感觉到双脚在当时所感觉的暖烘烘的干燥的柔软。

我想，这双脚从跟定了我以来，从未像那一刻感觉到幸福无边。

在那一刻，这双因跟了我才患上风湿症的双脚会在从未有过的无比的舒适里，感觉到一个女人终于发现自己嫁对了男人的那种幸福。如果我们的脚有一种幸福哲学，会不在乎你驱使它丈量了不能穷尽的大地上的多少地方，也不会在乎你在有了钱后，给了它多么昂贵的名牌包装，更不会在乎是不是蹭到过许多鲜红的地毯。它的要求是动物性的、干燥的而不是黏糊糊的温暖，以及可以透到气的柔软。

从商店出来，我坐在新华书店的门前。

这是我买了隔壁杂货铺的一包香烟，换来了一条凳子，再把香烟点燃后，坐在太阳下面所揣摩的脚的幸福的哲学。正是有了这一次对双脚幸福感的揣摩，以后但凡看到有关革命史的电影，看到红色伟人与战士一起打草鞋，或者中国北方妇女坐在炕上满怀革命激情纳前鞋底时，就会有一种莫名的感动了。

我知道这没有道理可言，但这世界上不讲道理的事情多了。我独自坐在电视机前，为了一两个镜头没有道理地感动一下，对人对事都没有任何妨害。时不时地来点小感动，让人感觉到生活的美好，也是一种有益无害的心理体操。

还是回到丹巴。

我坐在新华书店隔壁杂货铺门口抽烟，揣摩完脚，便抬头望天。在这里，随便抬一下眼皮，是看不到天空的。看到的只是巨大的灰色山体。在那些山坡的高处很强劲的风驱赶着云团。阳光渐渐变得强烈起来。

终于坐到书店开门的时间，很低矮的一座房子，采光不是十分充足。正是我熟悉的那种小县城里的书店的格局。店面不大，陈列着供销社那种曲尺形的柜台。柜台玻璃后面的书，以及柜台后面的架子上的书，哪怕是刚出版的，一放在这样一个空间里，都会显出一种年深月久的样子，显出和店员脸上一致的懒洋洋的表情。

我向来喜欢这种书店。原因是很多在大城市书店里不会买的书，在这里你会掏钱买上一两本，作旅途夜深时的同伴。而这种书，也许是因为阅读的情境的关系，往往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比如，这次我先是买下了文化大革命期间，以贫下中牧的名义编写的一部青藏高原的藏兽医药典。这本书采用了“文革”期间毛主席语录的那种开本设计，而且也采用了红塑料作为精装封皮。书是由若尔益县革命委员会组织编写的。此前我曾得到过这本书，是在访问一个老藏医时，他送给我的。过去，他是一个获得了格西学位的格鲁派僧侣，20世纪50年代被强迫还俗，回乡做了牧民。“文革”中，以革命牧民的名义被起用，执笔撰写这本初级药典。这位藏医在若尔盖草原上有很高的威望，我去访问时，他把这本译成了汉语的小书送给了我。但我却把这本书忘在了县委招待所。

而现在，我又重新获得了这本书。

在这里我还购得了第二本书，也是在逛大书店时绝不会购买的。这种书在20世纪之末的1999年，是很风行的一类了，但那时，还是相当冷僻的，合着该在这样一个无可无不可存在着的书店里出现在我眼前。

这本书是薄薄的一本，叫做《人·野人·宇宙人》。作者叫萧蒂岩。我在《西藏文学》上看到过一个同名的人发表的大幅的书法作品，是写珠穆朗玛的诗文。十年之后，开始动笔写这本书的前两个月，我需要访问一些对西藏有所经历的人士时，扎西达娃从拉萨打电话来，告诉了我这位老先生在成都的电话。

那天中午，在成都刚刚风行的川菜馆菜根香门前，我第一次见到萧蒂岩先生。不用介绍我们都认出了对方。

那天作陪吃饭的还有都在西藏文坛风云际会过的汉族作家马原和藏族作家色波。

再一次，萧先生又替我约了当年的南下干部、在西藏墨脱呆了二十多年的民俗家冀文正先生。地点在成都肖家河的拉萨大酒店的茶坊。那天，我们喝着清雅的峨嵋毛峰，回忆的却是酥油茶的浓烈。就在那天，萧先生也带来了他多年前的那本书。

所有这些人聚在一起，话题都会自然而然地集中到西藏。但这个西藏是行政区划意义的那个自治区，不是文化意义上的。而我更愿意听到更多的人讨论一个更大范畴的西藏。还是回到处在大小金川交汇处的丹巴，回到处于富含云母的丹巴。

离开书店后，我到车站去打听道路的情况。售票的小窗口上的木板紧紧关闭着，旁边的黑板上照例没有只字片语透露丁点消息，找不到一个工作人员。要不是站内停着一些重载着原木的卡车和几辆空客车，这个车站就像给废弃了一样。

好在这些都是我十分熟悉的情形，我知道在这种情形下，这里一点那里一点获得不尽准确消息的方式。消息大致是说：向卞游往泸定的路，被多处塌方堵死了。这情况我大约知道一点，因为我是从这条路上来的。顺着大金川而上，到金川县城，再溯流而上，到可尔因、杜柯河与梭磨河汇流处，继续溯流而上，经前面说到过的松岗乡，再十五公里，到马尔康。这条公路巳经好几年不通了。问题出在丹巴与金川两县的结合部上。这两个县的结合部也是四川省两个藏族自治州甘孜与阿坝的结合部。丹巴属于甘孜州，金川属于阿坝州。

在中国，很多不是问题的问题如果出现在这样的结合部上，都会成为麻烦。更不用说，塌方从来都是这两个只有公路作为现代交通手段的自治州的大问题。

于是，那些结合部上大大小小的塌方就成了永远的问题。

最可能的一条路线，从丹巴过大渡河，沿小金川北上，五十五公里到)J、金县城。到小金县城后，一条路过因红一方面军的翻越而享有大名的梦笔山，经卓克基到阿坝州首府马尔康。这条公路过小金县后，在现在只有铁链悬空的猛固桥再分出一条路，过有东方阿尔卑斯美誉的四姑娘山风景区，翻海拔四千多米的巴郎山，穿过卧龙自然保护区，经都江堰到成都。

但现在，这条路也不通了，据说，在通往小金县城的短短五十多公里的距离上，就有很多处塌方。

于是我在丹巴县城滞留下来。

没有旅客的汽车站

长途汽车站前，是一个不大的广场。

广场边上照例堆积着一些直径很大的杉木。坐在这些木垛上，正面对着大小金川两水汇聚的河口。两河相聚时很平静，并没有喷云吐雾、飞珠溅玉的轰鸣。只是两股水汇聚时，陡然加宽的河面上，转动着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的力量之大，使那些漂浮在河上的巨大原木竖立起来，旋转着从漩涡中心直直地扎进河底，直到百米开外，才重新露出头来。

好些人站在河边的岩石上钓鱼。

那是我所见过的最累人的一种钓鱼方法。

钓鱼人手里鱼竿很长，鱼钩上没有钓饵，钓手一刻不停地把钓线与鱼钩投进水里，然后，猛烈而快速地收竿。靠鱼钩在水中高速移动来碰撞鱼的身体。

大渡河，还有差不多是平行流向的北方的岷江中都有的一种细鳞鱼，大小都在一斤上下，味道非常鲜美。

这些用白钩的人，钓的就是这种鱼。

在丹巴滞留的这些天里，上午，我拿着那本写野人的书，坐在河边看人钓鱼。

下午，河谷里的风准时而来。大的时候，风迎着面吹的时候，人给噎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于是，我就躺在招待所床上听风，和翻看那部青藏高原的兽医药典。我发现，其中的许多植物，都是我从小就认识的。还有一些，虽然叫不出名字，但却都是见过的。于是，那些药草就以原生时那种带露的姿态出现在眼前了。

比如鸢尾。

蓝色的鸢尾花，在青藏高原上是一种庞大的家族，生长在不同的海拔高度上。

所以，我至今记得那部医典中的一味清热解毒止毒的广谱药方，叫鸢尾膏，所用就鸢尾种籽一味，但必须是不同海拔高度上的鸢尾混合而成。

在炎热、干燥，而又多风的大渡河谷，我更多恍然看见的还是各色各种的报春花。而在丹巴，午后的阳光里大风清扫着狭小街道上的垃圾。风扬起漫天尘土。这些尘土差不多无孔不人。每天夜半时，风慢慢停了。连茶杯里头，残茶的底下，都沉淀了一层亮晶晶的东西。晃动茶杯，这明亮的碎屑便充满了茶杯里的全部水体。轻盈，而且依然闪闪发光。这些碎屑就是当地富含的一种矿藏：云母。

离县城一公里开外，就是比县城要来得整齐气派的矿区。

云母就是从这些失去了植被因风化而破碎的山体中开采出来的。经济学的书籍或经济学家都会告诉我们，工业的兴起，除了这个行业本身，还会带动整个地区的经济发展。但在实际生活中，特别是在这本书所涉及到的地区。我看到的却是另外一种景象。首先，这种工业本身从一开始，就是一种野蛮而又落后的工业。也许，这种工业给很远的什么地方带来了繁荣，但在这里，自然更多地被摧毁。工业依然与大多数人的生活无关。

许多云母从巨大的山体中开采出来；有一小部分，在原始的开采方式中，被浪费掉了，最后，变成了风中的尘土，在早晨的残茶里再次显示了它的存在。

第三天，我坐在广场边上，读萧先生书中写到的有关西藏野人的故事。

他的故事来自雅鲁藏布江流域，喜玛拉雅山间。

这些零零碎碎的野人故事使我非常吃惊。因为，在这条大河上游的我的家乡，也有许多有关野人的传说，这些野人传说与书中那些来自雅鲁藏布流域的传说是那么的相似。譬如，有一个故事说，在庄稼收获的季节，野人会下到那些靠近森林的玉米地里，掰玉米棒子。那个季节下到地里的还有猴子、野猪和熊。于是，收获季节的农人会在这些容易被野兽抢收的地边搭起一个窝棚。对付熊与野猪是用猎枪；对付成群的猴子，枪是忙不过来的，就用哐哐作响、余音悠长的铜锣；对付野人费事一些，但也很好玩。

野人下到地里后，守卫的人便拿出酒来，边喝边唱歌舞蹈。故事里的野人好像是一种天生的乐观主义的、娱乐至上的动物。见了这种情形，平常总是躲着人的野人，不，在当地的方言中，野人并不真正叫野人，直译成汉语的话，应该叫做人熊。人熊这种东西平常也都是难得一见的。什么动物都会躲避人，人熊也不例外。但在秋天的地头，人熊在采集玉米棒子的时候，守卫秋收成果的农人不开枪，也不敲锣，而是坐在火边喝酒、歌唱，继而在火光映照下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警惕的人熊开始观望那个歌舞饮酒的人。

然后，丢下手里的玉米棒子，慢慢向火堆靠拢。

那天，在丹巴县城面向大小金川汇合处的大堆木垛上，我问一个年轻人听没听过这样的故事。他摇晃一下脑袋。这时，从木垛后面转出一个老人。穿戴也是前面描述过的那个饭馆女老板那种藏汉合璧的样式，而且是过去与现在混杂的版本。那个老人把兰花烟袋插在腰带上，嘴里喷出一股浓烈的烟味，用手划了一个圈：“以前，这些山上全是柏树林和杉树林的时候，林子里就有人熊。”

现在，这里已经是童山濯濯了。野人存在的可能性比外星人存在的可能性还要小很多很多。

我望望天空，当然没有看到传媒上热心传播的飞碟出现，眼前，只有一种使人内心感到空洞的蓝。于是，我们又回到野人的故事上来，结果，这个老者讲的故事与我听过的一模一样。

野人受到吸引，丢下手里的玉米棒子，慢慢向火堆靠拢。

农人这时已经是一个老谋深算的猎人了。他一边喝酒长啸，一边准备接下来的演出所需要的道具：几只中空的粗竹筒，两把锋利无比的长刀。

野人走到火边上，变成了一个好奇心很重的喜欢模仿的大孩子。

它学着猎人的样子端起酒碗。问题是，它是没有喝过酒的。一碗酒下去，在胸膛里燃起了一团火。这时，猎人正长晡着拍打胸膛。野人也跟着拍打胸膛，嘴里发出更粗矿的长嘯。

猎人开始跳一种步伐不太复杂的旋舞。

这时，酒劲已经充满了野人的脑袋。头顶的天空开始旋转。天空里的月亮与星星也开始旋转。野人笑了，它终于明白了这个种了玉米等它来收获的农人为什么要不停地旋转。他是在追逐天上旋转不停的月亮与星星啊！

于是，它也学着猎人的步伐开始旋转。

它觉得这种旋舞非常美妙。因为自己硕大的身子飘浮起来了。也许，再多旋几圈，就要飞升到天上去了。

猎人又斟了两碗酒，大笑着喝下一碗。

野人也喝下一碗。

胸膛里的那团火燃得更旺了，头顶的天空也旋转得更厉害了。舞也跳得更欢了。猎人知道什么时候野人胸膛里的火烧得快要蹿出体外。于是，他拿起一把刀，对着自己的胸膛，挑开衣服，大笑着，捧出一团火来。

一般而言，野人也会学着样子，拿起另一把刀，剖开胸膛，大笑着，可惜，它取出的不是火，而是自己的心脏。

也有野人不学猎人这种样子的时候，于是，猎人诱使野人继续喝酒，跳舞，准备与野人贴身肉搏。论力气，十个猎人也对付不了一头人熊。但人是富于智慧的。于是，另外一付道具就派上了用场。那是儿段粗竹筒，竹筒对猎人的双手来说太大，对野人的双手来说又太小了一点。

猎人把这竹筒套在手上，舞动，并凑到野人跟前。

野人也学猎人的样子把一双手很费力地往竹筒里伸。它的手终于伸进去了。这时，猎人很轻巧地把手从竹筒里抽出来。但野人一双手被卡得紧紧的，只好听任猎人摆布了。猎人大笑着拔出锋利的刀子。野人也跟着大笑，眼睁睁地看着刀子扎进自己的胸膛。

这是一个看似轻松，但却血腥的故事。我想从书上知道人们为何猎杀野人。但书里没有提到。在过去，我听来的故事里，讲故事的人也没有解释这个问题，现在，我又把这个问题拿出来问这个老人。他也摇头，说：“这些故事，也是我当小孩子的时候听大人讲的。”

这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他也没有真正见过野人。

可是，我仍然没有明白，人为什么要如此费尽心机地去杀一种特别想向自己学习的野人呢？我想，这绝对不会是因为担心这个学生有朝一日超过了自己。那么，人是要把这种叫人熊的动物食肉寝皮吗？如果真是这样，我生活在一个野人传说广泛的地区三十多年，却从来没有见过一张人熊的皮子。

有人尝过人熊的肉吗？

老头回答：“听说人熊肉很腥臭。

那就是有人尝过了。

老头看了我一眼，从腰间抽出烟袋，挖了一锅，用火柴点燃，说：“人连人自己的肉都尝过，还有什么不尝。不信，你没有见过人吃老鸹肉嘛，但人人都听说过老鸹肉是酸的人人也都知道马肉有汗水的臭，”

待到这天下午，看汽车还没有通的意思，我便决定第二天上路，去寻访大小金川两岸的一牲听惯了名字的地方。因为这些地名，叫人想起一个旧的嘉绒曾经相当繁盛的邶个时代

嘉绒的中心地带随着时间的推移，更随着形势的变迁而有过一次大的转移。在转移未发生之前，丹巴、大金川上的金川县和小金川流经的小金县就是嘉域的中心地带

只是，在那个时代，金川县与小金县都还没有现在的这种得自汉语的名

字。

这两个地区的藏语名字叫做促浸与赞拉.

§第五章 东方天际的神山

关于过去的嘉绒，我们要从一座神山说起。

这座山，从我到达丹巴县城那一天起，就巳经望见。当我的目光越过大渡河，就能从北岸一簇簇山峰间望见她最高的顶峰银光闪烁。

这座神山叫做嘉木莫尔多。

嘉木莫尔多，在藏族本土宗教苯教中，是著名的东方神山。应该是藏族庞大繁杂的神山系统中，处于东方尽头的一座神山。一般来说，这些山神都是战神，人们祈愿或崇奉山神，在部落战争频仍的年代里，都希望着从山神那里，获得超人的战斗能力。

而莫尔多山神往往也会显示神迹，满足人们的愿望。

我们已经难以追溯到嘉木莫尔多山被尊崇为东方神山的最早时间。

但当吐蕃大军进人大渡河中上游时，苯教在这一地区已经相当盛行。

苯教在嘉绒民间，在不同的历史阶段曾经呈现过两种不同的形态。一种是未曾遭到佛教挑战的原始苯教。在民间被称为黑苯。执掌教权的苯教大师更多的时候，扮演的是一种近乎于巫师的角色。那时的苯教也没有大规模的寺院与系统的成文经典。

佛教传人以后，苯教的地位受到了严重的挑战。

前文曾经叙述到一位传奇性的人物毗卢遮那，他曾对嘉绒地区的藏族文化传播做出了杰出的贡献。毗卢遮那作为藏传佛教史上最早出家的七位僧人中的一位，在嘉绒是一个流犯的身份，但却从来没有忘记过传播西天佛音的使命。他们自己认为，佛音可以把当时处于相当蒙昧状态下的人民唤醒，给他们带来智慧的光明。包括毗卢遮那这个法名，中间也有这种使命的意味。现在，人们只是很平常地谈起，毗卢遮那大师到过莫尔多山，并在云遮雾绕的半山腰的山洞里显示过功法，在岩洞石壁上留下了清晰的掌印。

天刚蒙蒙亮，我就出丹巴县城，穿过丹巴云母矿区，从大渡河桥上过大渡河，沿小金川北上。

两个多小时后，一个美丽宁静的村子泊在一个翠绿的山湾里，这就是莫尔多主峰脚下的约扎村。

一群山羊正从村里出来，我拦住了那个牧羊人，向她打听莫尔多山的有关情况。她的神情却有些茫然。然后，我提到了毗卢遮那的名字。这位妇人脸上露出了笑容，遥遥地把手指向已经见到有林木覆盖的山腰。羊们咩咩叫着上山去了，在潮湿的黄泥路上留下了许多细密清晰的蹄印。村子周围立着巨大的核桃树，河岸边的台地上，是翠绿的麦田。果树上，麦苗上，都挂满了露水，在早晨明净的阳光下闪闪发光。然后，我听到了布谷鸟悠长的叫声。而这里的房屋也不似一路看到的那些蒙尘的土屋，开始出现典型嘉绒风格的两层三层的石头建筑。门楣与窗沿上，开始出现辟邪的白色石英，以及色彩鲜明的彩绘与浮雕。石楼的山墙上还用白色描画出硕大的雍忠和金刚橛图案。

金刚橛是佛教密宗中一个非常重要的法器。如果我的推断无误，金刚橛应该是莲花生大师到雪域之地传播佛法时开始流传于藏族地区的。而在嘉绒地区，带来这样一个图案的应该是毗卢遮那大师。

这样的村庄，就是真正的嘉绒人的村庄了。

但是，穿过这个村庄时，我没有遇到多少能流利使用嘉绒语的年轻人。当然，他们都还听得懂本族的母语，只是讲起来就有些勉为其难的样子了。所以，计划中的寻访也就无法进行下去。

而在毗卢遮那生活的吐蕃时代，大军的征讨在前，文化与宗教的同化也随之而至。佛教随着来自吐蕃本部的军人、贵族和僧侣的到达，一天天传播开来。这对于还相信万物有灵论，处于原始萨满教的苯教来说，无疑是一种巨大的挑战。苯教为了适应时代的变化，开始自身的改造，仿照佛教的方式创立自己的经典，创立自己的神灵系统，把众多的原始祭坛改造成寺院。

我们今天看到的，都是这种改良后的苯教，百姓们称为白苯。

传说苯教仿照佛教经典的方式，撰写出了《十万龙经》等大规模的经典后，如何让其面世又成了一个棘手的问题。如果突然宣称自己一下就拥有了经典，肯定会引起佛教徒的讥笑。讥笑苯教的高僧们是一些模仿高手。

终于有人想出了一种很好的，特别具有神秘主义色彩的方法。

他们把新创的经典埋藏在塔内，埋藏在那些风水形胜之地。然后，由苯教师在降神时突然宣称，在某一处某一处埋藏着煙灭了千百年的经典，经典里是天启般的智慧声音。寻找并开启了这种声音的人，将因为给蒙昧的人类带来大的光明而在人间永垂史册，在天国获得永生。这种埋藏起来等待发现的经典有一个专门的名称，叫做伏藏。

这个时期的很多苯教僧人穷其一生的精力，四处寻找，只为了发现一两部的伏藏。从而出现了一种专门的职业僧侣，叫做掘藏师。

传说，莫尔多山上有一百零八个或隐或显的山洞，里面都可能埋有伟大的伏藏。一时间，由大金川与小金川两条大河环绕的莫尔多山上掘藏师云集。

也许，正是从这个时期开始，莫尔多山的名声才开始响亮起来，赢得了人们的崇奉与膜拜。在莫尔多山寻访时，一个喇嘛正正经经地告诉我，莫尔多山神出生于距今一千二百多年前的藏历马年七月初十。我走访过不止一处的藏地神山，但有人如此具体地说出一个山神生日的还是第一次听见。

也许是因为我脸上露出了吃惊的神情，那个喇嘛停下来，给我续上一碗茶，清清嗓子，然后再往下讲。

我问他莫尔多山神为什么会有一个生日。

他反问我，释迦牟尼不是最大的神吗？为什么他也有一个生日？

这我回答不上来。

照理说，山神都是一些被收伏的神灵，譬如西藏最为驰名的山神念青唐拉，就是被莲花生大师收伏，做了佛教的护法。但莫尔多山似乎没有进人这样一个护法系统。而我在山路上遇到的这位喇嘛也不是一位精通教理与地方掌故的学问髙深之辈，他只是在山坡上收集煨桑的柏枝。

日午时分，他停止劳作，在潺潺流淌的小溪边的草地上烧一壶清茶来犒劳自己。而在我们身后，靠近山梁的路口上，就有一个玛尼堆，上面插着许多经幡。

山神的战马与弓箭

那些高擎起猎猎的五彩经幡的杉木杆又细又长，顶部削成了尖利的箭锋的形状。而这些木杆正是一年一度朝山的节1=丨里，献给山神的箭。山神虽然已经很老，很老了，老到比一千年岁月更为遥远冲秘的程度，但雪山脚下的黑头藏民依然相信，它仍能威风凛凛地驾驭着风马在天空与大地之间巡行。

山神非常勤勉，所以，除了一年一度地在朝山节里向他供应弓箭，人们还须经常为他输送战马。

山神的战马比弓箭还要具有象征意义。

用一张张的纸，从木雕版上拓印下来。一匹山神的战马就是拓印在一张比香烟盒还小的四方的纸上。纸的四周是藏文字母组成的咒语的花边，或者，是吉祥八宝图案的花边。所谓吉祥八宝，在藏区所有富于宗教意味或民间生活当中都可以见到，也无非就是海螺、珊瑚、砗磲和如意之类，但这么几种简单的东西，在不同场合，不同的器物上那种生动而又绝不重复的组合，却叫人叹为观止，叫人感叹人类的心智在某种僵硬规范中近乎绝对的自由。规范中的自由往往是禁锢中的一点轻松的呼吸，但这种自由却会像没有任何疆界一样，表现得酣畅淋漓。仿佛就是骑手们在山中迎风撒播风马时那种山鸣谷应的长啸。让我们把长晡收回到那方或者白色，或者是红色、绿色、黄色，或随便什么颜色的小方纸上。

山神的马就在这方纸的中央，这种印制风马的梨木雕版已经年复一年地用过很多次了，所以，马身上轮廓已经不太鲜明清晰，是像汉画像砖拓片那样，有种很沧桑的味道了。

这种纸片就叫风马。

我们无论是乘车、骑马，还是徒步穿过山口时，都会从胸腔深处，找到那种最原始的力量，并用这种力量发出长哺，一叠一叠地向风中扬播风马。

风马纷纷扬扬，蹿上天空，随风四散开去，融人青苍的山色中间。只要纸片不是马上落到脚前，只要纸片被风轻轻扬起，人们就说，山神得到新战马了。

这些年来，那种木刻版拓印的风马日渐减少，更多是印刷厂印刷的画面清晰的印刷品。因为颜料的丰富，风马的画面，也从单纯黑色，变到了红色和更多的颜色。我在阿坝州首府马尔康做了十多年的文化干部，常常在印刷厂出入，印刷些经过整理的民间文化材料。我就看到即将被淘汰的旧式平板机，连夜开动，印刷风马。

一整个印刷页就完成了数百匹的风马。

如果这个时代山神们都还在与各种妖魔奋力搏斗的话，是再不用担心没有成批的战马供应了。

也是因了印刷业的发达，在嘉绒藏区，很多藏族人开的小店里，都有一小捆一小捆的风马出售，出门将经过某处山口的人，花一两元钱就可以买到方方正正的很大一叠。风马是如此容易得到，于是便演变成在很群众性的集会上，为了烘托气氛的需要，人们也向空中扬撒成千上万的风马。

当然，这时的风马，已经没有风马本身的那种意义了。我不知道山神俯瞰到这种情景时，会不会因为心中有失落感油然而生，而感到特别的气恼。在民间传说中，许多山神都功力高强，同时又小气而促狭。他们生气的时候，会对所护佑的子民降下灾难，来提醒人们注意他的存在。

这些年，在一些神山附近的村落里周游时，我特别希望搜罗到一块有年头的风马雕版。厚实的梨木上留下无名画师高超的技艺，但我这个愿望至今没有得到过满足。

我从来不搜集古董，却对这种古旧的雕版感到特别的兴趣，当然不是为了满足一种收藏的愿望。我只是想在某个春暖花开的日子，在某一座雪山脚下找到一个蔚蓝的海子。海子边上有一些巨大的冰川碛石，碛石之间是地毯般柔软的青青草地。就在那样一个环境中，我坐在那里，从那块雕版上拓印风马，并随风播撒。

但那只是一种想像。

一种在这个世界上显得过分美丽的想像。

当我接近莫尔多神山时，又引起了我对风马的这些想像。

我愿意自己心灵中多存留一些这样不一定非去实现不可的美丽的想像。

只要你热爱这片土地，就会自然而然地生发出这种想像。

这种美好的想像还包括在月下与传说中的野人遭遇一次。我要带上酒，带上一个善于歌舞的美丽女子，与一个蒙昧的、渴望学习的野人在月光下遭逢。在想像中，我不会带上那种用做圈套的竹筒，和锋利冰凉的刀。

当然，这就更是一种仅仅是想像的想像。

在走向莫尔多神山的过程中，我也没法不被这种想像所笼罩。我还想说，正是这种想像，使我在大群山之中的漫游显出了更加浪漫的诗意。

太阳升高了一些，高处的云雾便很快散尽了。我只是仰望参差在蓝天下的山峰，而没有攀登的打算。虽然这样一座重要的神山，肯定有很多东西值得去打探。

清晨的海螺声

一阵海螺声引起了我的注意。

一个红衣的僧人站在一座规模不大的寺庙的平坦泥顶上，手里捧着的，正是一只体积很大的左旋海螺。

我走向这座寺庙，绕过一些核桃树，走上庙前的小石桥，寺院的大门出现在我眼前时，那个红衣喇嘛巳经站在寺院门口了。他说，昨天晚上，火塘里的火笑得厉害，早上，他扯了一个索卦，便知道今天有贵客上门。于是，他弯下腰，双手平摊，作了一个往里请的手势。他把我引到旁边一个厢房里。

在外边强烈的太阳光线下走动久了，刚进到屋里，眼前一片黑暗。我摸黑坐下，听到喇嘛鼓起腮帮吹气的声音。然后，一团暗红的火从屋子中央慢慢亮起来，先是照亮了火塘本身，然后，照亮了煨在火边的茶壶，茶壶里传出滋滋的水声。喇嘛把一碗热茶捧到我面前。这时，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屋里的光线，什么都可以看见了。

喇嘛又说：“喇嘛穷，庙子小，客人请多担待。”

我说：“你的庙是有来历的，又在这神山下面，可我不是什么贵客。”

他端详我一阵，说：“你的眼晴，是能看穿好多事情的，如今肚道不一样了，如果是在早先，他定也是出家人，肯定做出大的学问来，你是贵客，是贵客！”

想想也是，要是没有20世纪50年代以后藏族社会所经历的巨大变迁，我这种喜欢与文字为伍的人，如果不是进入僧侣阶层，又如何与书面文化发生联系呢。但是，历史没有假设。所以，当那个巨大变化来临后，我，和我这一代人，都大面积地进人了国家举办的各种教授汉文的学校。

我终于成了一个靠操弄汉字为生的藏族人，细想起来，也真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喝了两碗茶水后，我终于向喇嘛提出了野人的问题。

喇嘛笑了，他说：“你怎么不问我寺庙的事情呢？人人都要问这个问题的。”

我看看这简陋的寺院，摇了摇头。其实，这个寺庙除了简陋，还特别复杂，住在庙里的人，怕是没有一个人能说得清楚，这一点，在后面我们还要讨论到。所以，我依然向他提出那个野人的问题。

他。起身来，说：“这种事情，我还多少知道一点。”

我说：“这些山里有过野人吗？”

他点点头说：“有过，有过。”于是，他的脸上浮现出夸张的神秘，“你等一等，我给你看样东西。”

于是，他拿起一串钥匙，走开了。我在这间隙里打量这间屋子。屋子是一些新旧不一的木板装成的。板壁上贴着一些印刷出来的佛像与佛经故事画。这些故事画都取材自《百喻经》，讲的无非是佛祖释迦牟尼成佛前所经历的许多次轮回的故事。

但这里，最初却是与佛教斗得你死我活的苯教的一个中心地区。正是从莫尔多山上一百零八个山洞里发掘出来的伏藏，加上不断兴建的苯教寺院，改变了苯教在佛教的进逼面前步步退让的局面，而使青藏高原东北边缘的这个地带，成为苯教的中心地带。而有了书面经典的苯教的广泛传播，又进一步刺激了这一地区的文化发展。

就在我的思绪这么信马由缰的时候，喇嘛回来了。

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显得异常诡秘。我不是一个着急的人，就那么静静地望着他。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黄缎包裹着的东西放在我手上。

耷眼一看，这块黄绸似乎是刚才包裹上去的。黄绸是一块上好黄绸，厚实而又光滑如水。除了在寺院里，世面上是很难见到了。黄绸一层层揭开，里面露出了一个溜圆的石头。

石头本身只比鸡蛋稍大一些，但却显出加倍的重量。

与这簇新的黄绸不同，石头是很有些年头的样子了。说明这绝不是一颗寻常的石头。石头通身显出一种油浸浸的黑，而且拿在手里，又有一种非同一般的光滑。

喇嘛说：“这可是我们寺院的镇寺之宝。”

我笑了，为了这喇嘛的故弄玄虚。这是一座佛寺，而不是伊斯兰教的寺院。只有麦加的一所清真寺，才有一块黑色的石头被当成镇寺之宝。一是因为那石头来自天外某星体，也因为，伊斯兰教是没有偶像供崇拜的教派。而佛教，尤其是藏传佛教，那么复杂庞大，差不多每一个神佛都有具体的偶像，被供奉在不同的地方。而每一个寺院，要表示其地位与来历，都至少会有一两件镇寺之宝。那些镇寺之宝，要么是一尊有来历的佛像，要么是一些集中了最多金银珠宝的某一世活佛的灵塔。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有某一座寺庙里会把一块石头当成镇寺之宝。虽然，这块石头看起来有些不大寻常。它比别的石头更重、更黑、更圆润。

喇嘛等我好奇够了，才有些得意地一笑，说：“这是野人的石头。”

“野人的石头？”

喇嘛点点头，告诉我，这是野人的武器。打野牛，打豹子，打野猪，一打一个准，而且，每一石头只打猎物的额心，所以，石石毙命。喇嘛还给我讲了一个传说中一家穷人发财致富的故事。

这个故事与藏族人喜欢使用的豹皮有关。

当年，吐善大军刚刚征服嘉绒时，军队里的军官都是以胸前斜襟上的豹皮来识别军阶。但凡斜襟上佩有豹皮者，都是孔武的军官或武士。于是，豹皮成了男人们十分喜欢的珍贵之物。豹子这类猛兽，即或在过去的时代，也不会有很多数量。冷兵器时代，要猎获这种猛兽并不是一件特别容易的事情。豹皮成了一种很珍贵值钱的东西。流风所至，直到今天，豹皮也还是一种非常珍贵的东西。而且，比过去任何时代都显得更加珍贵了。

这个故事说，野人喜欢上了山下村子里一个被休回娘家的女人。被休的女人总是显得非常愤懑。但是，故事里没有讲是不是因为这种愤懑，使山上的野人爱上了她。一个没有月光的夜晚，野人下山来掳走了这个女人。

没有人看见这个野人下山，只是第二天发现，那个女人音信全无。但是人们在她的床前发现了两张豹皮。豹皮上，没有被火枪打过，没有被箭射过，也没有被刀砍包的伤痕。那是两张最完整的豹皮。

人们抬头看看山，知道那是野人所为。

女人被野人掳上山去，做了野人的洞中主妇的故事，已经不是发生一回两回了。

只是这一回，这家人遇上了一个好野人。每隔一段时间，家里的某个地方，就会出现一两张的豹皮。于是，这家便靠着出售豹皮慢慢地富裕起来。好多年过去以后，这家人屋顶上一次性地出现了两捆豹皮。其中一捆中间，包裹了一个刚刚出生不久的小男孩。

这个小男孩长大以后，成为一个身材高大，性情温和，但却异常勇敢的武士。

史称豹子武士。

我不能肯定这个故事的发生地就在莫尔多山区,也不能肯定这些河谷平畴中的山村的某一处，有这个豹子武士的后裔。我只相信，所谓野人绝不是一个好事者杜撰出来的虚妄的存在。至少，在过去，在这些荒凉的地带还被无边的森林所覆盖的时代，野人应该是一种实实在在曾经的存在。

文章写到这里，我接到现在居住在成都的萧蒂岩先生的电话，说他在商业上很成功的夫人陈女士要在西郊的鸵鸟园请我吃饭。

萧先生写过前述关于西藏野人，或者国际上通称的喜马拉雅雪人的书，还出任过中国野人研究会副会长，正是这个原因，促使我关了电脑欣然应约。

鸵鸟园中果然饲养着一些比牦牛还要高大的鸵鸟。我们在旁边的楼里喝茶神聊。其间，我不经意中提到了那块野人的石头。

萧先生细小而有神的眼睛陡然放出更多的光亮：“你真的见过那种石头？”

“那石头真是野人的武器。”

萧先生说：“我搞野人研究多年，没有见过这种东西，但我知道有这个东西。”

他说，这种石头应该是一种坚硬的燧石。野人常常将其夹在腋下，遇到猎物，扔出去，百发百中，而且都是直取额心命门。没有哪一种野兽在这猛力一掷之下再得生还的道理。石头扔出去了，野人还要将其捡回来，夹在腋下，日久天长，油汗浸润，就成了我见过的那种样子。

这些故事，那个喇嘛并没有告诉我。

在嘉绒地区，寻求某种风习的沿革，某一狭小地区的历史渊源，往往需要做这种拼图游戏。你不能期望在一时一地，就获取到所有的碎片，并一丝不爽地再完成必须的整合。从来藏族地区，特别是嘉绒地区地方文化史研究的人，必须永远做这种拼图游戏。

这当然不只是指单独的一个野人的传说。

即或是嘉绒这个部族名称，也是一个颇费周章，而又难以一时给以定论的事情。

—座山之于一个地区

前面我说过，嘉绒的意思，是靠近汉区的农业区。还有一种意见认为是大河的谷地。

再一种说法，这些年来，随着研究工作的深人，正在得到更多人认同。

这种说法与嘉木莫尔多神山有关。

而我所以特定数次前往寻访，也绝不仅仅因为野人神秘美丽的传说。大小金川在丹巴汇合后，才在地理书上，或地图上被标注为大渡河,，就在大小金川及其众多交流逐渐汇聚的这一地区的丛山之中，耸立着一座富含云母与金砂大岩石大山，当地人称嘉木莫尔多。

嘉木莫尔多，藏语意为地王母，或土地神。而据当地僧人介绍，这个词在藏语书面文字中，又有秃顶光亮的含义，所以有这样一层字面下的意思。只要站在山脚下一看就知道了，这座山峰在超出四周群峰的高度后，便光秃秃地直插天空，没有一草一木的遮蔽。更因为岩石中富含锡箔状的云母，在阳光照射下，总是闪闪发光。因了这种光芒，高大的莫尔多神山是气象万千地超拔在大渡河中游地带的万山之上。

有一个当地流传颇广的传说使人们相信，在很久远的古代，神灵们还经常显身在大地上自由来往，不大隐藏行迹的时候，雪域高原的各大神山，曾召开过一次有万座山峰的万个山神参加的群神大会，目的是排列座次，明确隶属关系，并进一步规定了各自的朝向。

那时，以青藏高原最高处的喜马拉雅山为中心，向东南西北四方辐射，每个方向上都有九万九千座大神山。每个方向上的众神山都推选出自己的代表去参加这次万山聚会。会议最后议定，通过文比讲经说法，武比功夫与力气的方法，以最后胜出者为群山的首领。会议开始时，每一个出席的山神都有指定的座位，只有会场上首一把龙头扶手的玉石雕花宝座是空的。与会者心里都清楚，那将是通过比赛产生的众山法王永恒的宝座。

作为会议发起人与主持者的喜玛拉雅山神见会场中已经座无虚席，以为众山神已经聚齐。使用宏亮的声音唱一段赞词，随即宣布会议开始。

突然，天空一暗，众神抬头看时，却见东方又驾云飞来一位山神，他按落云头，腰束云豹皮，气宇轩昂地走进会场。见场中除了上方那唯一的宝座外，并没有留下别的空位，他便弓腰打听哪里还有空着的座位。但已经获得座位的众神并没有人想要理睬这位不速之客。于是，他干脆转身走出众神的座席，径直登上了那个玉石雕花宝座。

场中不禁一片哗然。

但这位山神欠欠身子，不慌不忙地开口道：“我知道讲经说法靠辩才排座位，比武以身手高下分优劣。但既然下面没有我的一席之地，想必是大家推我来坐此位，我怎么能违拂了众神的好意。”并离开宝座向大家躬身致谢。

众神不服，提出要与他辩经说法，谁知这位东方山神于佛法的造诣却是十分高深，加上无碍辩才，终于在七七四十九天后，战胜了最后一个对手。

众神依然不服，提出比武。于是，又经过九九八十一天的搏斗，这位山神显示出种种神力与功夫，比如，他能站在一面鼓上，随意飞行，并徒手斩取光线，使其变为手中的刀剑。就这样，一个个有着非凡功力的对手被他全部打败了。

于是，众山神心悦诚服地让他再次登上宝座。

当他登上宝座向众山神脱帽致谢时，大家才发现他原来是个秃顶，而且这秃顶还特别地闪闪发光。众神不由都脱口而出：“莫尔多！莫尔多！”

原来，早在佛教还未传人藏地之前，释迦牟尼从天界俯察广阔雄浑的雪域髙原，发现东北方某一处金光四射，再定睛细看，却见那里山河秀丽，气候和美，人民勇敢忠厚，便预言了将来佛音会在那一处地方传播广大。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莫尔多在古代藏文中，还有秃顶闪光这一层字面意义。所以，看到这位夺魁的山神脱帽时露出光秃的头顶，众山神不由得想到了佛的预言，才脱口惊呼。

想来这个故事，正是当地人民的一种美好想像。莫尔多山以及周围地区，与内地唐宋王朝相当的这样一个大致时期，都是嘉绒文化的中心。处于这样一个中心的人们难免会产生出更宏大的想像，希望能成为一个更大的世界的关注的中心。

当然，这也仅仅是一种美好的希望而已。

因为，到清王朝统治的乾隆年间，经过数十年残酷战争的破坏，莫尔多及其大小金川作为嘉绒文化中心的地位就日益式微了。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讲述完有关莫尔多山神的故事。

话说莫尔多山神从喜马拉雅山区夺魁归来时，一位赴会迟到的西方山神内心不服，跟踪追至大渡河边，要与莫尔多比试功力。想来这位西方山神也是功夫了得，不然不敢叫做达尔基。在藏语里，是金刚不坏之身之意。

莫尔多同意与达尔基比武，并请挑战者先出招。

达尔基也不客气，拔出宝剑，便剑剑生风带电，向莫尔多连连劈去。每一剑挟着电光火石迎面劈来，莫尔多都只是轻轻腾挪一下身子，每一剑都劈在他脚下的山体上，在莫尔多山陡峭坚硬的岩劈上砍出一道台阶。

达尔基山神并不跟着往山上爬，每砍一剑，身子就长高一次，站在原地，一口气便砍出了一百零八剑。这样，就在莫尔多山脚到莫尔多山顶陡峭山体上留下了一百零八道梯级，以供朝拜山神的人们去攀登。

这一百零八剑砍过，莫尔多巳跃到山顶，身后只是深渊一样的蓝天，他再也无路可退了。于是，便微笑着说：“让了你一百零八剑，现在也该轮到我出手了吧？”

话音刚落，他已经张弓在手，撕金裂帛的一声响亮过后，达尔基山神头上的缨冠已被射落在地。这位来自西方的挑战者顿时惊出一身冷汗，立即跪地认输。在莫尔多山西北面有一座山峰，正好侧向莫尔多山，可以意会到一点躬身顺从的意思，于是，人们就用失败山神的名字命名了这座山峰。

从莫尔多山半腰，目光越过达尔基神山，再往北望，有一浑圆的小山，

自然就是达尔基山神被射落的缀冠了。

莫尔多众山之主的地位，曲折地表达出了当地部族一种渴望自己成为某种中心的愿望。因为我们知道，在藏传佛教的护法山神中，地位崇高的名册序列中，并没有莫尔多山神的名字。但当地的嘉绒百姓还是围绕着这座东方山，创造出一系列的神话。在围绕莫尔多山大渡河流域册封了一系列为这个众山之神护驾的叫做“念青”与“够拉”一类的护驾山神。

而围绕着莫尔多山四周山区的大渡河中上游及其丰沛的支流，都被泛称为“嘉尔莫俄其”，而河流两岸的谷地又称之为“绒”，所以，嘉绒这一部族名称，也是一个地理概念，专指莫尔多山四周的河谷农耕区。

当我真正走在莫尔多山崎岖的山道上时，就深刻地感受到，这已经只是一种过去的神山。这个地方，对我这个想通过漫游有所发现的嘉绒人来说，是一次伤心的失望之旅。在更加向西的地方，攀上任意一座没被封过神的雪山，都会感到一种深刻的震撼。但眼前失去了生机后满被创痕的山体，却叫人口里泛起岩缝中灰白的硝盐的苦涩味道。

山羊们在多刺的灌木丛中寻找青草，就像我们在头脑中寻找诗行一样的困难。

那种文化上的衰落感，只要看一看莫尔多山下的莫尔多庙就够了。

在嘉绒藏区，很少能看到在别的藏区常见的那种大规模的寺院。但寺院无论大小，都有一个明确的归属。第一，它是属于苯教还是佛教。如果属于藏传佛教，还要看它是属于宁玛、萨迦、噶举、觉囊和格鲁等教派中的哪一个教派。每一种宗教，每一种教派，都有自己鲜明的特点与教义。

但在莫尔多神庙，我却看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景象。

这座庙从外观上看，那两楼一底的亭阁式的建筑，更像是一座汉式的道观，而鲜少藏式建筑的特点。

走进道观，不，我还是应该说走进神庙，就进入了底层大殿，正中供养着莫尔多山神像。原来，莫尔多山神的坐骑不是战马，而是一头黑色的健骡。山神就披一件黑毛毡大氅骑在骡子背上。更令人吃惊的是，骡子的缰绳不是控在山神自己手里，而在前边一个侍从的手里。骡子屁股后面，还跟着另一个手持大刀的战将。不论如何，这都与我想像中的山神形象相去甚远。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人们为一座山神所造的神像。

同一层的大殿中面南方向，还供有千手观音像一座。

第二层，是汉人崇信的镇水的龙王。

第三层，更是汉藏合璧。计有汉族道教尊崇的玉皇大帝一座，和藏族人普遍崇奉的莲花生大像和宗喀巴像和毗卢遮那像各一座。

在这样的寺院里，你当然也不会指望看到常见的藏族寺院里那种无论从历史文化还是艺术价值的角度着眼，都有着非常价值的那种壁画。

离开这座寺庙的时候，我的心里有种失落了什么的凄楚的感觉。我从来不是一个主张复古或者是文化上顽固的守成论者。但在这样一个地方，你只看到了文化的损毁，而没有看到文化的发展。你只看到了一种文化上拙劣的杂揉，而没有文化的真正的交融与建构。

莫尔多山周围地区，是藏族文化区中别具特色的嘉绒文化区的中心地带，但现在你却在看到自然界的满目疮痍的同时，看到了文化万劫难复的沦落。

任何一座神山，都会有一条崇拜它的子民的转山之路。苯教与藏传佛教的信徒都相信，绕着这座山转一个或大或小的圈子，会积累一定的功德q但现在，这条转山路却渐渐荒芜了。不，在这样一个地方说荒芜是不准确的。荒芜是指一条道路慢慢被青草，被藤蔓，被树木的苍翠渐渐淹没。这里人迹稀落的转山道上不可能再出现这种景象。这里的树林已经消失。顽强生长的青草已然没扎根的地方。猛烈的山风和雨水一层层剥去山体表面的泥土，青草的根须再也抓不住一点什么，于是就一年年地稀疏、枯萎了，等待着山羊们沾满砂石的舌头最后席卷。

这条朝山之路本是从青草，从树林，从森林的腐殖土中踏出来的，现在，随着泥土的流失日渐淡去了。我没有绕任何一条转山道朝拜过任何一座神山，但看到一条古老神圣的转山道以如此的方式消失，心中不由得泛起阵

阵苦涩。

我在一首诗里写过，那种苦涩就像是岩石缝里渗出的多碱的盐霜。这种盐霜可以制造芒硝，芒硝可以用做一种低质炸药的原料。

我在山下一个人家借宿一夜，准备第了天返回丹巴。

§第六章 山神的子民们

在这个藏汉混血很多代，且基本不通藏语的人家里，我听了更多不得要领的传说。这些传说在文化上更靠近的不是藏族，而是汉族民间的那种东西了。

好客的主人取来一大块猪膘，把一把刀插在上面时，我从背包里取出从丹巴县城带来的两瓶白酒，倒了一大碗。碗在围着火塘的几个男人手里传了起来。猪膘与刀子传到我手里，我切下一大块，用刀尖挑着，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油滴到火里，火苗蹿起来，把这一圈人的脸都照成铜色的了。火塘里的火，要比头顶吊着的那盏被烟熏黄的电灯更加明亮。

酒过三巡，好几块猪膘已经下到了我的肚里。

主人说：“真没有看出来，哥哥还真是我们这个地方的人。”

这时，屋外一阵拖拉机响，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牛仔服的青年人走了进来。

这是主人家上过高中，却没考上大学的儿子回来了。

主人问今天找到货拉没有。年轻人翻了翻眼睛，说，跑了一趟，但路塌方，中途空车回来，一分钱没挣到。他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酒，却再没有往下传，酒碗就放在了他的面前。现在，这种文化败落的乡村里，正在批量出现这种乡村恶少。我也是因了酒的缘故，从他面前端过酒碗，大喝了一口，再递到他父亲手上。

这个青年人就发作了。他像刚发现我一样，一双瞪大的眼睛狠狠地盯过来。我的眼睛没有退让，也不能退让。

他的眼睛让开了，又喝了一口酒，说：“你要去什么地方？”

我说：“赞拉。”

“赞拉？”

他父亲说：“就是小金。”

他说：“小金有什么了不起，那天几个小金收药的人过来，叫我们狠狠打了一顿。”然后，他又说了许多威胁的话。他看看我的背包和相机，说，“听说北京和成都有人闹事，现在到处都设了卡子。”

他把我当成从大城市来的人了。他父亲无法制止住这个撒野的、仇恨城市人的小子，只是对我说：“他喝醉了，不要理他。”

我收拾了背包准备离开这户人家，他又提出了另一个问题：“公路塌方了，班车都不通了，怎么样，明天我用拖拉机送你去小金，给两百块钱就行了。"

我当然不会接受这种讹诈。最后，是他父亲将他从屋里赶了出去，而把我留在了他的家里。第二天醒来已经晚了，这家人除了一个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只是微笑、一言不发的老人，都巳经出去做事了。他给我端来一碗茶，用藏话说：“上路的时候，躲着我家那野小子一点。”

我说：“我不怕他。”

老人指指自己的耳朵，说：“我早就听不见了。”

我只好笑笑，和他告别，上路了。两个小时后，我回到丹巴。在招待所里铺开纸写我那篇叫做《野人》的小说。写得闷了，就下了招待所前曲折的石阶，到车站转转。那里依然很安静，树荫静静的，时间就消消停停地团身在里面，一点也不想延展的样子。

于是，又回到招待所写我的《野人》。

那些年里，我特别喜欢在路上的旅馆里写短篇小说。在若尔盖，在理县，在隔丹巴县城不到五十公里远的小金县城。写完这篇小说，虽然路还没通，但我应该上路了。

漫游中的写作，在我25岁之后，与30岁之前那段时间，是我生活的方式。那时，我甚至觉得这将成为我一生唯一的方式了。

我又上路了，目的地就是五十多公里外的县城小金。

临行前，我给曾是同事和领导也是朋友的小金县委书记侯光打了一个电话。他告诉我说，等我出发走到一半路程叫新桥的一个乡，那里就没有塌方了。他还特别叮嘱，叫我到乡政府打电话给他，在那里吃顿饭，接我的车就到了。

当夜，听着吹过整个县城上空的风声，我很快就睡着了。

睡着之前，我口里念出的却是小金县城以前的名字：赞拉。

走过了那些村落

在今天叫做小金的赞拉与叫做大金的促浸，是包围着莫尔多神山的一个广大的群山耸峙的地域。

两个地域由一条叫做小金川的河流和一条叫做大金川的河流汇聚到一起。两条河流在我正在离开的丹巴县城边汇聚到一起，才有了大渡河的开始。

这两条河流及其众多的支流养育了藏族文化中独具一格的嘉绒文化群落。

早上的空气湿润而又凉爽，我沿着小金川河岸向小金进发。

两个小时后，我再一次经过前些天到过的叫做岳扎的小村寨，再次经过莫尔多神山脚下。

大河两岸，都是望不到尽头的高大群山。群山都裸露着坚硬的岩石骨骼，岩石缝中的灌木都显得隐忍而坚强。

孤独而虬曲的松树站在高高的岩岸上。

走了很长时间，这大河两岸的景色依然没有一点改变，好在这是个天上浮满薄云的好天气。这种天气是适合赶路的。于是，我走过一个又一个村落。

两三层的房子因为平顶也因为四周高大雄浑的山峰而显得低矮，房子都由黄泥筑就或石头砌成很厚的墙，因此都显出很坚实的样子。过去，部落战争横行，再后来，中央政府设立了各级政府后，却又是土匪横行的时代。于是，这些寨房无一例外都只开着枪眼般的小窗户。在那些时代，这些寨房本身就是一个又一个的堡垒。一个村子，总是这样十几座几十座堡垒般的房子攒聚在一起，不仅形成了一个个生产上自给自足的群落，也形成了一个个武装的自我防卫的群落。但在20世纪50年代初那最剧烈的社会动荡过后，这些村落就只是一个又一个的基本行政单位与生产群落了。

这些文化交汇带上的村落在一切将被破坏殆尽的时候，终于迎来了和平。

和平带给这些村落的最大的变化就显现在窗户上，过去枪眼般的窗户越来越轩敞。这一带村落自乾隆年间史无前例的那场大战以后，被汉文化同化的趋势越来越强。所以，那窗户也多半是照了官方修建的乡政府窗户样子，卫生院和派出所窗户的样子，一个长方形中分出双扇的窗门，每只窗门装上三格玻璃。三格玻璃大多是那些有政府机关的砖瓦房子，而这些农家的窗户却多是接近正方形的两扇两格玻璃的窗子，这种窗户倒是与农家房屋那种朴拙的样子十分相配。

我不知道当建筑史学家考察社会变迁时，会不会特别注意到房屋的眼睛——窗子——的变化。但在这个地方我是特别注意到了这种变化。

写到这里，我又想起了一件往事。一件属于1979年的往事。

那时，我作为一个师范学校的实习生到一个偏僻的乡村学校实习。

到校的第一天，校长找我谈话，要我到从中心校出发要步行大半天路程的一个村子里建一所学校。校长很严肃，因为这个村子里从来没有建立过学校。校长说我将是这所学校的创始人，也是这所学校的首任校长，并且在刚刚走上工作岗位的时候，就自己领导自己。

严格说来，我将去建一所新学校的地方应该不叫一个村子，因为二十多户人家散居在一条二十多公里长山沟两边的原始森林中间。

但是，这时的村子并不是一个自然村落的意思，而是一个最基本的行政结构。

记得当时校长准备给我的建校经费是500元人民币。他把我带到乡政府，与乡长见面。乡长把文书叫来，文书写了条子，郑重地盖上乡政府的大印，呵着气把印油吹干了，封好信封交给我，说，交给村支书，他会安排劳动力来建学校。那几百块钱，只要交到村支书手里就可以了。而现在我所以回忆起这件往事，其实是与窗子有关。

从乡政府回到学校，校长叫来兼任着保管员的嘎西老师，让我领两扇窗子。

有些汉语词汇在藏族人中间——哪怕是在藏族教师中间——都没有过准确的意义。所以我以为校长是叫我从嘎西那里领取玻璃。但是，当嘎西打开保管室的门，吭哧吭哧地从很多灰尘与杂物中搬出两扇旧窗户时，我真有些傻眼了。这是两扇从旧房上拆下来的窗户框子，上面并没有半块玻璃。

校长看着我疑惑的眼光，说：“你要带上这个，村里的木匠不会做这种窗子。”

我的眼光肯定是说为什么一定要做成这样的窗子呢？

校长又说：“没有这种窗子，就不像是一所学校了。”

校长确实是这么说的，没有这种机关房屋上的窗子，那建筑就不像是一所学校了。说完这句话，校长的孩子来叫他回家去割蜂蜜。他便背着手走了。

嘎西老师看看我，又看看那两扇窗子，什么也没说，走了。

留下我在那里，呆呆地面对着那两扇窗子，不知道怎么把这两个大木框子运到几十公里外那条山沟里去。我一直在保管室门口站到黄昏。最后，是这两个大窗框粉碎了我成为某所学校创建人并成为首任校长的梦想。

晚上，我一夜未眠，早早起来，等到乡邮电所门口，终于等到护线员起床，便冲进屋里，拿起电话的摇把，经过好几个接线员，把电话要到了重山阻隔的县文教局，找到了一位局长，我说：“我是一个实习生，不懂得怎么去建立一所学校P”

于是，局长又叫我去叫校长。校长赶到时，电话已经断了。

校长再次拿起摇把，说了很多个我要县文教局后，把电话要到了局长桌子前。

然后，我就被免掉了创建一所村办小学的光荣任务。

放下电话后，校长问我与局长是什么关系，我说没有什么关系。他回过身来说：“要有什么关系，你也不会分到这里来实习了，最后分配你还是会在这里。今年不去，明年正式分了，还是你去。”

于是，嘎西老师又把两个窗框搬回了保管室。

过了一学期，等我正式分到这里的时候，他却像是忘了这回事了。再过了半年后，我调离这所不通公路的学校，临走时，我提起这档子事来，他说：“我看你肯学，也听人说你学问好，到这所学校来，已经委屈你了，我不能再委屈你了。”

其实，我是想问他，为什么一定要搬去这么两扇窗户呢，但这个问题最终没有问出口，因为我被他家里的蜂蜜酒给噎得喘不过气莱了。

这是有关去小金的那些藏式建筑上的汉式窗户引起我的一些回忆。

但我当时可能并没有这样的联想。

小金川风景画

在那样的荒凉而又气势雄浑的河谷里漫游，一个又一个村落会引起一种特别的美感。虽然常识告诉我，群山中的荒凉也是人类暴行的结果，但是呈现在眼前的一切，却显得那么地老天荒亘古如斯的假象。于是一个又一个村落的出现就形成了一种特别的美感。

当身后一个村落慢慢逝去，两岸的山峰便紧逼过来，平坦的梯级谷地消失了，山岩寒浸浸的阴影深重地投在路上，河水一下便汹涌起来，在千军万马的奔腾怒吼中涌起成堆的雪浪。不时，有风化的岩石呼啸而下，重重地砸在路面上，又蹦跳着扑进了翻卷的雪浪。

过去，这些山岩上曾是猴子与岩羊的栖息地，现在，却再也难觅其踪迹了，有的只是在岩洞里筑巢的野鸽与雨燕。

过去的时代，在这样的道路上独身行走是非常危险的，一是道路逼仄，一旦失脚，便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了。当然，对于脚下的险路人们总是万分小心的，但对等候着财喜的剪径强盗，就只有望天浩叹了。

但在今天，一条对于汽车司机来说，还潜伏着很多危险的公路，对于我的双脚来说，已经足够宽阔，不至于让我身子紧贴着内侧的陡壁，还被外侧绝壁上嗖嗖上蹿的冷气弄得头晕目眩。当然，在还没有到达共产主义的时候，提前要想在过路人身上来各取所需的人还是有的，但那种形象，比起过去时代的职业强盗来，终究不是那么可怕了。

一段逼仄的山道过后，峡谷又豁然开朗。

河谷两边的阶梯状的台地上，又出现了村落与绿色。村落中总有几株巨大的核桃树，隐蔽了整个村子，使这些村子显得幽静而又遥远。村子四周是大片的苹果园。小金苹果至少在四川内地的市场上，是一个很响亮的名字。当地政府把种植苹果当成农民增加收人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方面。早在中国农民开始走向市场的20世纪80年代中期，农民们就在并不富余的玉米地里，栽满了苹果树苗。夏天路过的时候，好多并不壮大的苹果树上，已经零零星星地挂满了青涩的果实。

这样的努力，表达的是农民依靠土地获得富裕的愿望。

过去，这些村民的前辈曾经在同样的土地上种植过鸦片，那个坐在村口核桃树下，脸容平静而眼神混浊的老人可能就在大片艳丽的罂粟花中，有过灿烂的关于财富的梦想，但他终于还是穿着破衣烂衫深陷在这个核桃树荫笼罩的村庄。

现在，他的子孙又来继续他的梦想。

十多年很快就过去了，在一个世纪行将过去的时候，他们的苹果正在渐渐失去当年的魅力，因为科技人员缺乏，面对病虫害，特别是面对品种退化束手无策。在四川成都市，在我下班的路上，就会经过一个水果市场，但在那里，我看到来自家乡的苹果已经日益减少，更多的是陕西出产的红富士和美国蛇果了。

山中人家

当年，从核桃树繁盛的枝叶间，传来布谷鸟不知疲倦的悠长呜叫。村子周围一片片的玉米地间，是大片大片正在挂果的苹果。玉米地与果园之间，是一盘盘硕大的金色葵花。房前屋后，还种着大丛大丛的麻。那些果树与绿意与阴凉使我离开公路，走进一个村庄。

不等我开口，在第一个人家的门口，我就受到了主人真擎的邀请。

男主人正在用山麻柳木刨一根锄把。男主人有一个汉姓姓张，一个藏族的名叫扎西。张扎西，一个藏汉合璧的名字。就像有一种中西合璧的名字张约翰或者查理·王一样。

他那叫做措措的女人正在做当地人脚上常见的那种藏汉合璧的爬山鞋。鞋子整个看起来是汉式的，但上底的方式，在鞋子前部包上麂皮的方式，又是藏人制作靴子的方式。所用的线也是屋后的麻杆上剥皮搓成的结实的麻线。

麻籽成熟后，又是一种很好的香料。

在主人端来的茶里，我就尝到了这种香料的味道。

更有意思的是，男女主人都不能非常熟练地使用汉语或者是嘉绒藏语。听着他们一段话里夹杂地使用着来自两种语言的词汇时，我的舌头感到了这种搅和带来的不便。但从他们脸上却看不出我的那种难受。但有一点却非常明确，在这种夹杂的语言中，藏语的发音还很纯正，并且成为一句话中最富有表情的关键部分；而当一个个汉语词汇被吐出来时，声音就变得含混而浊重了，一个个词吐露出来时，难免有些生硬的味道。但我知道，我无权对此表达个人的喜好，这是历史用特别的方式在这片土地上演进时，留下的特殊的脚迹。

女主人进屋为我准备吃食，张扎西放下手里的活计，说：“儿子回来后，他的话你就能听懂了。我们的汉话不好。”

我用藏话回答主人：“我是藏人，我们一样都是嘉绒藏人。”

这回，他露出了一个藏族人吃惊时那种典型的表情，并吐出了舌头。男主人说：“我们这种藏族叫客人见笑了。”这回，是一句完整的嘉绒藏话了。

女主人端着午饭出来了。

在院子里的树荫里，我面前的盘子里是一盘热气腾腾的蒸洋芋，旁边是一小碟盐，盐碟旁边是菜园里刚摘下来的青辣椒。我就这样一口洋芋一口蘸盐辣椒吃了起来。

这是典型的家乡饭食的味道。

一盘洋芋很快一扫而光，女主人又端来了一大碗酸菜汤，里面有很浓重的陈猪油的味道，这也正是家乡饭食的味道。一大碗汤喝进肚子里，汗水慢慢从额头上沁出来。女主人却在抱歉，说：“酸菜是洋白菜做的，要是冬天，就有上好的元根白菜，味道就更好了。”

女主人所谓的元根白菜，学名叫做蔓菁，有萝卜一样的根茎，但叶子却很粗植，但正是这种粗糙，煮成酸菜，成了我们一种特别对胃口的嗜好。而洋白菜做别的菜十分细嫩，要比元根白菜可口十倍，但做成酸菜，总给人一种过犹不及的感觉。

和客气的主人闲话，话题也无非是地里的苹果树苗，和今年的收成之类的事情。除此之外，他们还能关心什么呢。当我想把话题转向村子的历史时，话题便开始模糊起来，变成了一种不可信，又不可不信的传说。

我问他小时候是不是看到这里山上有过森林，他摇头，说：“倒是有些零零落落的柏树，却都一天天减少了。”他说，“听说村子的后山上大片森林包围着一个海子，海子中有一条,溪水流下来，就从村子中央穿过。海子里有一对金色野鸭，有一天，有人犯下了罪孽，金色的野鸭就从海子里出来，顺着溪流而下。鸭子走后，那个海子就干枯了。”

我问：“森林呢？”

男主人的眼光变得迷茫了，他说：“那都是老辈子人的传说。”他从生下来就没有见到过这里的山上有森林。

这是我走过的无数嘉绒村庄中的一个，当我走出一段时，村庄在明亮的阳光里躲在核桃树荫下，像一个老人睡着了一般。岁月已经是很老很老了。

前面，被太阳照耀着发出刺眼光芒的公路上，一股陡然而起的小旋风裹挟着尘土迎面而来。过去的藏族人不会认为这是不同温度的气流相遇搅动的结果，他们认为这是有不散的阴魂在作祟。于是，我也像一个乡间的农人一样，对着这股小旋风吐了一泡口水。

小旋风便应声消散了。

马路边上的台球桌

当遇到又一个有核桃树荫笼罩的村子的时候，我便找到一个人家住了下来。

在这里，我探访到一些这一带村落过去种植鸦片时的情形。还听到一些红军的故事。一、四两个方面军在长征中都经过了这个地区，这个县东南部的达维，就是一、四两个方面军当年在长征途中会师的地方，所以，在百姓中间有不同的故事版本流传也就不足为奇了。这些故事听得多了，我多次想写出另一种版本，而且一点也不会有损于红军的伟大与长征的悲壮的小说，但因为怕吓着了编辑，几次想动手，又几次作罢了。

就这么停停走走，第二天晚上宿在宅垄。

宅垄这名字我是很早就听说过的，因为该地流行一种特别的锅庄舞。据一些专家考证，这种舞蹈与吐蕃时代的战时的出征舞有一定的关系。我没有见过这种舞蹈，想必是很雄浑苍劲的吧。吐蕃时代，这一带地方是藏兵屯守之地，很多藏族人身上，都有屯兵们那种好勇斗狠的血液。乾隆年间的大小金川之役后，这一带地方又成了川陕汉族兵丁的屯守之地。长时期寓兵于民，形成了嘉绒地区，特别是大小金川地区强焊的民风。所以，土风舞中，有些战争时出征舞蹈的遗存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换句话说，要是没有这种遗存，反而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也许是心里潜在着想一观那种土风舞的欲望，所以，时间才到中午时分，我就在宅垄停留下来。初看上去，宅垄一点也不像会有土风舞遗存的样子。一条尘土飞扬的公路穿过散布在山脚下的村子中央。村子外面才是河岸上的台地，台地上种植的照例是正在抽穗扬花的玉米。玉米地里照例栽着些还没有长大的苹果树。而在村子中间，还挺立着一些看上去很苍老的梨树。

村子中间的马路两边，有开小杂货铺的人摆在露天的台球桌，这一点，也就像前面走过的任何一个马路边的村子一样：总有几个无所事事的年轻人围在一起，打九子的花式台球。他们打台球时，还有人往台球桌那沾满灰尘的绿绒面上丢上一块或五块的人民币。我停下脚步，看正在进行中的赌局。这一局是开杆的那个人输了，他嘴里不干不净地交替使用着藏汉两语中差不多所有的下作词汇，脸上却露出满不在乎的笑容。赢钱的人口中也满是这种藏汉双语交替出现的脏字与脏词。而在上一代人那里，情形却不是这样的。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以及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变化。

又一局开杆了。

这次上场的人，把所有的气力全部用上了。一杆出去，满台球乱滚乱撞，结果，有三只球滚进了不同的袋中，但是，白色的母球打着旋飞到了台子外面。

我叹了口气，因为他根本不需要用这么大的气力。

不但击球的这个年轻人，所有围着台球桌的年轻人都对我投出不友好的目光。

这些年轻人总是对过往的陌生人投出这种警惕的、不友好的目光。

但我并没有退让，理由非常简单，如果我没有离开乡村，也会是他们当中的一员。我知道这种目光中所有的虚张声势，所有的嫉妒与所有的色厉内荏。那个把球打出台外的家伙把台球杆横在手里，向我逼近。那是一个威胁的姿态。公山羊在即将向对手发起进攻时，就会低下头，并把一双尖角朝向前面，用蹄子刮擦脚下的石块，用那种姿态与声音发出威胁。这些村子里或多或少都养有这种好斗的山羊。就在我们脚下坚硬的公路上，还可以看到早晨羊群走出村子时，撒在路上的黑色药丸一样的羊粪蛋蛋。

我知道，自己应该开口说话了。

于是，我说：“你的气力很大，但全部用在打球上，真的有点傻。”

我当然说的是藏话，是本地人还能听懂的嘉绒藏话。于是，这个手里拿着球杆向我逼来的小伙子站住了，愣了片刻，他笑了起来，说：“我说呢，要不是本地人，一个外地过客，哪个有这么大的胆子。”

我说：“依我们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对外来的客人不是应该更客气一点吗?

小伙子没有回答我的话，而是把球杆递到我手里：“来，我们两个赌这一局。”

我摇摇头，说：“不会。”

他又说：“那你就赌我贏还是输？”

我说：“不管你们哪个赢了，都该请我喝瓶啤酒。”

他想了想，在台面上已经下了五块钱注的情况下，又加了五块。

这局当中只有两颗球是对手打进袋的，但他却输了，因为他连续三次把母球击飞到台面外头。

这时，我们的四周巳经聚集起一帮姑娘。姑娘们还跟上一代的女人们年轻时一样，扎在一堆，看着一个陌生的男人，莫名其妙地骚动并互相推搡着嘻笑不止。在这些姑娘的嬉笑声中，我们一人提起一瓶啤酒。对于一个走了好几小时长路的人来说，一瓶啤酒正是一种最最解渴提神的饮料，我一口气把啤酒全灌进肚子里。姑娘们又笑了起来。小伙子们又把啤酒全部灌进了肚子里。我又掏出十块钱，每人又灌了一瓶啤酒。

我坐在梨树阴凉下一块凿得方方正正却不知为何弃置在那里的花岗石上，倚着树干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是夕阳衔山的时候，姑娘们和大多数的小伙子都散去了。

那个本想跟我打上一架的小伙子却还守在旁边。

我叫他带我找一个睡觉的地方。他说可以住在他家里。

我摇头：“我要一个倒头就可以睡下的地方。”

他说：“到乡政府去，有干净床铺。”

那个有干净床铺的屋子里摆着几张旧木床，屋里有一股尘土的味道，但我还是打开被子就睡下了。如果不是渴，不是风吹在窗户的破洞上发出一种奇怪的声响，我不会在深夜里醒来。好不容易摸索到墙上的开关，打开电灯，我没有找到一口水喝，两只塑料水瓶空空荡荡。从内部格局来看，这是一座建于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汉式的老房子。墙上的白灰皮正大块大块地剥落下来，露出里面麦草混着黄土的干打垒墙。我走到院子里，月光如水，夜色清凉。但我仍然很渴，仍然不像能找到水的迹象。突然想起，今晚在这里停留是想看到有着出征舞特色的宅垄锅庄。但现在，偌大的一个院子只有月光下的几株树影，一扇扇门窗后面都是静寂无声的睡眠。

看看天上的星空，预示着黎明的金星已经从山脊后面升起来了。

我背上背包，系紧鞋带，又上路了。穿过一座座石头房子的阴影，走上公路的时候，全村的狗都叫了起来。狗们清脆的吠声一时间弄得山鸣谷应。等我走出村子，回首望去时，好几只狗竖着尾巴站在穿过村子的公路口向我吠叫。

转过一个山弯，狗叫声没有了，有的只是我自己的影子。又走了一个多小时，月亮落到山背后，就只听到一双脚在地面上嚓嚓移动的声音了。

错乱时空中的舞蹈

两年以后，我作为一个电视片撰稿人再次回到宅垄。

又一次回到我稀里糊涂住了一个晚上，连房钱都没付就在半夜里溜掉的那个院子里，但却没能在那个晚上在那里再住上一宿。电视摄像机在这个时代常常能引起非凡的热情。那次四川省国外藏胞接待办公室的鄢长青拉我一起承担了拍摄一部对外宣传片的任务。鄢长青曾是很有潜质的一位藏族作家，后来转向摄影与摄像，成了圈子里有名的一把好手。那次，借了拍摄这部片子的机会，我跟他在马尔康、大小金川和理县等地足足跑了两月有余。这跟我一个人的漫游完全大异其趣。因为拍电视，就能受到相关部门的重视，而重视往往就等同于特别的照顾。那两个月，我们带着一部丰田越野车，每到一地都有陪同人员安排了好吃好喝。正是那一次，我再一次到了宅垄。

之前，我和鄢长青由县里的人陪着徒步在四姑娘山里，风餐露宿了三四天。那巳是深秋十月的天气了。要不是一场大雪把我们和许多饥饿难当的动物一起压下山来，我们还会拖着耐心的主人在冰川之下的沟谷里盘桓好些天。

回到小金县城，县长为我们摆酒。县长是本地藏族，作陪的政协杨副主席是学美术出身，又是文化上的有心人，对现在的小金过去的赞拉漫长的历史与特别的风土，无不了然于心。

喝得有些头大的我，说起了那个曾经在宅垄的夜晚。

主人笑了：“你怎么会以为随随便便就可以看到呢。现在的年轻人不会，会的都是中老年人，不是逢年过节看不到了，除非是专门去组织一次。”

负责接待的统战部长拍板专门组织一次。

我以为都是酒桌上的慷慨激昂，过了也就忘了。第二天，去县里办的大理石厂和新建的冷冻库参观。这些年，本地水果产量大增，加之盛产专供出口曰本的松茸，所以建了这样一个大型的冻库。下午回到招待所休息，却突然来了车叫带了机器去宅垄。

三台车在深秋季节干燥的公路上扬起了滚滚尘土，不到半个小时，车子就开进了当初我半夜离开的那个院子。我认出了那个院子，因为那斑驳依

旧的石灰粉墙，和墙上一条“文革”时代遗留下来的标语。乡上的干部迎出来，喝茶，做乡下的特色饭：酸汤加玉米搅团。汤里放了剁得细碎的当地辣椒，又香又辣，让人一身透汗。玉米搅团又黏又香，慢慢品味，还有些回甜。乡干部向县里的领导汇报工作，我跟老鄢不好旁听，便出去转转。

那些台球桌还支在路边，但桌子边上没有了那些好勇斗狠而又可爱的年轻人们。

正是繁忙的秋收季节，年轻人们也下地收获去了。村子比我上次经过时好像美丽了一些，我想是因为那些经了霜便变得彤红的梨树叶吧。转了一圈回来，在乡政府所在那个略略有些破败的院子中央，有人在从拖拉机上卸下燃篝火的木柴。

乡长解释说，真正跳得好这种舞的人都住在半山坡上那些村子里，他们要从地里回家，吃了东西，打扮齐整了才能下山来。于是，我们回到屋子里喝茶等候。

黄昏慢慢降临到山间。

就在这个时候，从后山坡上传来一种隐隐的声音，像是山里松涛的轰鸣，但是，这里早在许多年前就巳经童山濯濯，早就消逝了林涛的声音。再仔细倾听，原来是许多人在陡峭的山路上奔跑。他们一路奔跑，一路发出音节单调的吼叫。

呵——

呵呵——

呵呵呵呵呵——

真正是松涛动地的那种来自自然的声音。不一会儿，一群盛装的嘉绒男人就站满了院子。在我的感觉中，他们就是来自过去时代，小金还叫做赞拉时的嘉绒男人。他们头上戴着毛色鲜亮的狐皮帽子，身穿宽肩长袖的氆氇大氅，齐膝的下摆上是巴掌宽的水獭皮。还有少数男人胸前的大斜襟上，是两掌宽的豹皮。嘉绒藏服的男装最提神的部分是腰，男人都扎着质地粗放的紫红腰带，腰带上侧悬着银鞘上镶了珊瑚的漂亮腰刀，和并插着象牙筷子。g前面的腰带上，是一个小皮袋，皮袋里面盛着火绒与几块石英，皮袋下端，是一块半月形的铁片做成的火镰。

于是，过去的时代就一下站在眼前了。

那是没有洋火，更没有打火机的时代。出征的男人们需要埋锅造饭时，

先在野地里架好了干燥的草与柴，然后，从悬在身前的皮袋里掏出石英，捏一小撮火绒按在石英上，用皮袋上的半月形铁片猛烈划拉几下，溅出的火花蹦到火绒上，火绒中冒起一缕缕若有若无的青烟，再把火绒凑到架好的柴草中，鼓了腮帮子一阵猛吹，一蓬火就这样窜起来了。

这是出征路上的情形，到了战地，火镰还有更大的用场，就是用它来点燃火枪的引线。我放过那种老式火枪，瞄准了目标，枪声响起之前，紧贴着枪托的那半边脸必须忍受着火绳吐出的火焰烧烤。直到今天，我的脸颊上，一块带着细密黑点的皮肤，就是放火枪打野鸽子时被烤焦的。

眼前的男人们大多是中老年人。其中的许多人，头发胡子都花白了。刚才他们在下山的路上，发出山鸣谷应般的晡叫。现在他们就穿着盛装，默默地聚集在了乡政府的院子里。所以，让人感到是过去的时代站在了面前。

如果说他们的服饰与嘉绒其他地方有所不同，主要区别就在狐皮帽子上。他们头上所有的帽子，都保留了狐皮上的尾巴，并自然地披垂在脑后，轻轻一点风，长而柔和的狐狸毛就灵敏地翻动，给人一种特别的美感。

男人们聚集整齐了好一会儿了，同样盛装的女人们才逶迤着姗姗而来。和先到的男人们相比，女人群里多一些年轻而羞涩的面孔。

乡长指派人把两坛酒摆放在院子中央，然后，县长点燃火堆，山上下来的一个白胡须老者念一段祝诵文，开了酒坛口上的泥封。这些所有开始的程式都与我所熟悉的一模一样。还是那个开启酒坛的精瘦的老者，走到已经自动围成圈子的队列最前面，抖开了手里钉在一圈红色皮子上的一串黄铜铃铛。

十多个清脆的铃挡声合在一起，竟有了一种动人的沙哑。

就在这沙哑沉郁的节奏里，老者迈开了舞步。整个圈子都摇曳着身子迈开了舞步。

女人们的曼声吟哦凄厉而又美丽。

男人们的舞步越来越快，并向着假想的敌人发出威胁性的吼叫。

我在本质上是个喜欢沉思的人，一个不好动的人，最外在的表现就是不太喜欢舞蹈与体育运动，更不要说专门研究各地舞蹈的异同了。所以，我确实不能分辨出特别有名的宅垄的锅庄舞与嘉绒地区别处的舞蹈有什么太大的不同，而且，当时我也没时间去细细观赏。鄢长青扛着摄像机，一边气喘吁吁地叫好，一边指挥我把灯打到男人的手上，打到女人的脚上。强烈的摄影灯光一到，除了所照的局部，舞蹈的整体就隐入黑暗中去了。直到电池耗尽，我才有机会坐下来看了一会儿舞蹈。最后的那些感受是：虽然热情的主人一再强调，这是为了我们两个人安排的难得一见的舞会，但我从那些舞蹈者的脸上，特别是那些男人脸上的表情看出，其实我们在与不在，都与他们无关。他们跳着的是他们自己的舞蹈，在舞蹈中沉溺于自己的激情与激情中的回忆，与有没有人观赏无关，与有没有人摄制电视片无关。

在这种舞蹈中，人们可以回到过去，回到无限久远而且宽广的记忆中去。

舞会终于在文化馆派来的民歌手的曼声歌唱中结束了。

盛装的农人们又沿着蜿蜒曲折的山道踏月回家。山谷中又回应着他们中气十足的吆喝声。今天夜里，男人胸中窜动着出征武士的豪情，女人心中，则是充满缠绵凄切的爱情了。在月下的田野里，又有艳丽的情爱之花要开放了。那是我们都渴望着真实触摸的人性中最美丽的部分。

回到县城招待所，我久久不能人睡，想像的就是月光下的爱情，渴望的也是那种月光下的爱情。

想到了两年以前，我独自一人在宅垄天明之前，独自一人在公路上行走。

那次，我走走停停，快到中午时分，走进了小金县城，走进了小金县委那个栽着许多苹果树与柏树的熟悉的院落。

走进这个院子，我突然想起了一个曾经住在这个院子里的年轻汉族女子。那时，我也是一次漫游中在此驻足，住在招待所里一边休息，一边写短篇小说。那时，她每天穿过院子，送些葵花子啦，核桃啦，苹果什么的到我的房间。于是，她每天两三次的造访竟成了我住在这个院落里的小小期盼。

直到有一天，她投进了我的怀抱。这是漫游路上很难遭逢的，因为短暂和突然而令人难忘的浪漫之花。后来，这个女人就离开这块土地永远地消失了。现在，这个女人的面容都已在我眼前模糊不清，但当时她投在我怀中时那种自己吓坏了自己的颤抖却是永远鲜明如初。

现在，这个院落里没有了这个女子，也没有了那新鲜的颤抖，有的只是一丛丛金盏菊，一树树坠在树枝上青青的果实，和我一身的疲惫。我推开县委书记的门。 1

这位老熟人看我一眼，对我的样子并不吃惊，倒一杯水放在我面前，说：“我叫招待所给你安排饭和房间。”

等他安排完一切，我已经在沙发上呼呼大睡了。即或是楼下某个房间里还留下我温馨的记忆，但疲惫的来临还是势不可挡。据说，因为我霸占了那条三人沙发，书记召开的一个重要会议因此挪到了另一个地方。

书记县长们开完会，才来叫我一起用饭。

席间，他们在讨论引种法国葡萄的事情，我想了一会儿一路上的狗吠与月亮落下后的黑暗，他们的话题还没有结束的意思，我便上街去闲逛。

找不到过去的影子

小金县的美兴城，对我而言，是一座相当熟悉的县城。

对我来说，城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看点。但是，一个漫游的人，大睁着一双眼睛，又总是期望有所发现。虽然我们并不是常常都能有所发现。县城里没有一座具有藏族风味的建筑，也没有一点过去的嘉绒的影子。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紧挨着县委办公楼的天主教堂。可惜的是，这座教堂除了一个富于异国风味的门脸外，打开门，里面巳经没有任何与宗教相关的东西了。

在这个县城里，我在一个小茶馆里，向人打听这座教堂的过去。知道了这座教堂是法国传教士于民国十三年，也就是1924年建造。想再打听更详细一些的情形，但所有的茶客说起来都语焉不详。有人告诉我，当初，教堂里的外国神父雇了一个信教的当地女人当杂役。后来，这个女人还为这个外国神父生了女儿。

所有人都信誓旦旦地告诉我，她混血的女儿是城里的一个美人。

后来，在一个更为正式的场合，有人指给我这个女人，不知是因为受了强烈的心理暗示，还是真有一些血缘的遗存与混杂，我似乎从她脸上隐约看出了些西欧人面相的消息。如果传说是真的话，那种血缘的特征除了使这位女子有不同于本地人漂亮特征的漂亮外，并不具有太多的意义。而我最为感兴趣的是，这样一座直到今天还算漂亮的建筑所代表的那种异质背景的文化，究竟在这座小小的镇子里留下了些什么样的踪迹。也许是因为我特别的愚钝，尽管我很多次去到这个叫做美兴的依山面河的镇子，却没有捕捉到过天主教在此地存在传播过相当长一段时间的任何迹象。

我不由得为一种曾经艰难进人的文化那么容易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感到惆怅。虽然我不是崇洋媚外的人，但我相信，当年，教堂里风琴声响起，藏人们用生硬的腔调念诵祈祷文时，应该也是非常虔敬的；他们吟唱圣歌时，肯定别具一种生涩而又曼妙的美感。

但是现在，教堂的大门紧锁着。因为我是县委书记的朋友，有人来为我打开。但里面，就是一个寻常的礼堂的布置，一排一排的椅子，前面没有圣像，也没有祭坛。一排桌子横放在台子上，到开会时，蒙上一些桌布，放上一只麦克风，领导就可以发表讲话了。我坐在下面，试图想像一下管风琴声回荡，一个外国传教士对着蒙昧的土民宣喻教义时的情形。结果，眼前却出现了县委书记向几百人描画这个贫困地区美好富裕前途的情景，不禁自己笑出了声来。

走出大门外，阳光明亮得有些晃眼。我发现身上沾了好多的尘土。

教堂门口立着一块牌子，标明这座教堂也是一个革命文物。因为这座教堂跟红军长征联系在一起了。

1935年6月13日，红一方面军翻越长征途中的第一座大雪山——海拔四千多米的夹金山，从东南方进人小金县境。并在夹金山下的达维与先期到达的红四方面军李先念部胜利会师。并在达维喇嘛寺召开了会师大会。

两天后，随军行动的中国共产党中央到达小金县城。在此地，毛泽东、朱德和周恩来以中央工农民主政府和中央军委名义发表了《为反对日本并吞华北和蒋介石卖国宣言》。宣言中重申红军长征的目的，是为了北上抗日。但在当时的情形下，红军还是只能选择继续西进的路线。

当晚，就在这座天主教堂内，红军召开了一、四两个方面军的干部大会，会后还进行了联欢活动。这是官方一种简略的记载，具体的情形如何，我们已经很难想像了。当时，四方面军参加这个会议的是李先念所部红三十军的干部。会师之后，兵强马壮的红四方面军还接济了疲惫而又损失惨重的红一方面军不少粮草与弹药。

毛泽东与周恩来等人，还在这座教堂里度过了几个夜晚。

翻过大雪山后，跳出了国民党军队的包围圈，又与相对来说兵强马壮的四方面军会师。这些夜晚在长征途中，应该是几个相对轻松的夜晚，可以放心人睡的夜晚。

还要过上一些时候，红四方面军的领导人张国焘，才会前来与毛泽东等会面。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张国焘仗着兵多枪多，与来自江西苏区以毛泽东为代表的党中央和中央军委处处对抗，于是，红军两个方面军在阿坝地区的雪山草地间的艰难行进，也成了毛、张二人之间的一部斗勇斗智的传奇

故事。

这已经不是本书所应涉猎的范围，且按下不表。

我从丹巴出发自西向东，经过新格、宅垄等地，到达小金县城。到了此地之后，顺公路而行有两个选择。

继续往东，到达维、日隆。达维是一、四方面军的会师地。日隆在这些年也渐渐有名了。日隆在过去的古驿道上，是从四川盆地进人赞拉的门户，所以老一辈土著人口中，日隆这个地名还会多一个字叫做日隆关。后来，当驿道上的商业衰落时，日隆就被人淡忘，变成一部分人尘封的记忆了。

但是，进人20世纪80年代后，随着旅游业的兴起，日隆又重新被发现，进人了人们的视野，成了一些喜欢探险旅游者在地图上常常指点的一个名字。对登山爱好者，日隆就是海拔6250米的有蜀山皇后美誉的四姑娘山。对一般的旅游者，日隆与四姑娘山下有东方阿尔卑斯之称的双桥沟风景区有关。

有一次，在风雪交加的三月，我被大风雪阻在日隆，在镇上的饭馆里就着大块牛肉喝酒驱寒时，就看到饭馆墙上，挂着好些登山爱好者团体留下的鲜艳的旗帜，上面照例有很多人的签名，和四姑娘山花之旅，冰山之旅等等字样。那是游客们夏天留下的东西，而在三月的风雪之夜，四姑娘山四座渐次升起的金字塔状的高峰正超拔在光风蕴雪的云层之上，沐浴星光中。而在这个小饭馆里，昏黄的灯光在朦胧的醉眼里显得更加暗淡。

凌厉的风声把世界整个充满。

还是回到小金县城吧。每次我离开这座小小县城的时候，都要去看一看建在城边山坡上的烈士陵园。顺着山势一排排拾级而上的坟茔里躺着的大部分人，都不属于这片土地。他们的家乡在很远的地方。最初的一部分，是红军军官与战士。无名的战士，有名的军官。再一部分，就是解放初期躺倒在这片土地上的解放军战士。

其实，我到这里来，和石碑后面躺着一个什么样的人没有太大关系。使我深深感动的，是这些人怎样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一个他们在涉足此地之前可能连做梦都未能梦见的陌生之地，面对了突然降临的死亡。有人死于灼热的枪弹迅即的一击，有人在残酷的刀下痛苦挣扎，临死之前望一眼天空，这个异族人土地上的天空，那么晴朗，肯定显得又高又蓝，那是多么美丽的一种蓝啊！

美丽的蓝容易让人想到未来，想到慈母与家乡。

然后，死神掀开黑色的大氅猛烈地扑来，黑色覆盖了一切，包括红色的

希望。

烈士陵园的位置居高临下，小金县城尽收眼中。

现在这个叫做美兴的镇子，过去的藏族名字叫做美诺，是赞拉土司官寨的所在地。但现在，餘了两边大山上斜挂着的一块块补丁似的耕地，耕地间一些汉藏合璧的民居，这个镇子本身已经没有一点历史的遗存了。

§第七章 土司传奇

清代的赞拉土司，却是被称为“嘉绒甲卡确基”的嘉绒十八土司之一。

前文说到过，嘉绒的贵族多数在吐蕃统治时期从西藏本土东迁而来。在嘉绒当地的口头传说和土司家族志中，不约而同地都提到祖先来自西藏本部距拉萨18个马程地西北琼部^

传说古代西藏的琼部地方人口众多，共衍生为39族，因其地日渐贫瘠而东迁至青藏高原东北边缘地带的大渡河流域和岷江流域的嘉绒地方。

西藏的吐蕃政权分崩离析后，这些贵胄家族各自拥兵自重，凭借深谷高山的自然屏障，自成一方小国。贵族们都自称“嘉尔波”，也就是国王的意思。但是小国寡民的日子并不能历之久远。

元代以后，蒙古统治者的势力席卷青藏高原。

元代是在整个藏区施行不同统治方式的开始。在西藏本土，利用新崛起的萨迦教派势力，分封若干万户，而在青藏高原东部开始实行土司制度。明王朝在少数民族问题上可能是最无建树的一个王朝，基本沿用了元代在藏区的统治方式。

满清一代，满族人入关抵达中原后，正式在整个嘉绒地区分封了土司。土司制度最为繁荣的时期，嘉绒全境共有满清政府所册封的十八个土司，俗称嘉绒十八土。大渡河上游以莫尔多神山为中心的大小金川流域正是十八土司辖地上嘉绒宗教文化的中心地带。

其中，小金川流域内，即今天的小金县境内，是赞拉与沃日两个土司。

“赞拉”一词，在藏族中有凶神的意思。当地人相信，所以有此一词一是因为当地藏兵能征惯战，加之境内多高山深谷，这些高山又大多是莫尔多神山属下的配臣与武将，是嘉木莫尔多的护卫之神，所以得此地名。

后来，地名又演化为土司之名。

小金川的赞拉土司，与大金川的促浸土司，本是同根所生。藏语中的说法是，出自同一种骨头。同一种骨头，就是同一个根子。根子在藏语中是一个很短促，也很神圣的词，叫“尼”。意译成汉语是血缘的意思。

这个来自西藏琼部的家族在嘉绒地区得到了很好的发展。在明代，一个族长叫做哈依木拉的，其名声巳经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我问过给我讲述这个传说的老僧人，这个很远到底有多远，传过了几条河，几座山？在民间传说中，常常说，九十九条河，九十九座山，但那只是一种形容，在实际的地理范围内，是不可以想像的，要真是出现这种情况的话，早就抵达大洋之岸，叫人望洋兴叹了。

.远和近，是一个相对的概念。

我坐在一个小庙里，很唐突地问那个老喇嘛，很远到底是多远。

老喇嘛不解地看着我，然后猛烈地咳嗽起来。

他没有回答，我想也用不着回答。再说，我也不该拿这种玄妙'的问题去为难这位具有干部身份却总是十分谦卑的喇嘛。毕竟，他还告诉了我很多有用的东西。

有了这次访问，我便知道，这位哈依木拉是位法力高强的苯教法师，所以被明代某皇帝赐印一方，誉为演化禅师。清康熙五年（公元1666年），清王朝为其家族重颁演化禅师印信。这个家族臣服清王朝后，其士兵服从清王朝征调，随同大将军岳钟琪远征西藏本土，击退人侵西藏的尼泊尔人，有功归来后，其家族分授促浸与赞拉土司。关于这段史实，清代大学者魏源在《乾隆初定金川土司记》中也有记载：“一促浸水出松潘，徼外西藏地，经党坝而入土司境，颇深阔，是为大金川。其赞拉水源较近，是为小金川。皆以临河有金矿得名。二水皆自东北而西南……康熙五年，其土司嘉勒巴内附，给演化禅师印，俾领其众。其庶孙莎罗奔者，以土舍将兵，从将军岳钟琪，征西藏羊峒番有功，雍正元年奏授金川安抚司。莎罗奔自号大金川，而以旧土司泽旺为小金川。莎罗奔以其女阿扣妻泽旺。泽旺懦，为妻所制”

这其中，即或是清代学人中多愿研究地理的魏源也犯了一个不小的错误。促浸的大金川源出于青海，而非松潘。松潘自明代以来，就是川西北一个军事位置重要的边地要塞，但松潘城旁所出之水，却是大渡河以北地带的岷江。这两条在川西北群山中奔流的大河在进人四川盆地后，在乐山大佛脚下和青衣江一起三江汇合而成继续流向东南，在著名的酒城宜宾与金沙江汇合，才是一泻千里的浩荡长江。

到清朝乾隆年间，赞拉土司走向了自己的末日，最初的起因在前面所引魏源那段文字中已见端愧。乾隆十一年，大金山土司莎罗奔借处理家族纠纷之名，夺小金川土司印，并进占其所领牧地。次年，莎罗奔又进而侵占邻近的革什杂土司与明正土司领地。朝廷震动，命令曾在贵州平定苗族叛乱有功的云贵总督张广泗领大军进剿。赞拉土司泽旺逃往四川成都。乾隆十三年，皇帝起用老将岳钟琪，并命大学士讷亲往前线督战。后因战事不力，在前线连吃败仗，乾隆下昭将张广泗与讷亲问斩。再派大学士傅恒督战军前。

乾隆十四年，金川之役久战不绝，劳师费帑，清王朝正举棋不定之时，莎罗奔主动提出向朝廷议和归降，皇帝允准，莎罗奔归赞拉土司领地。赞拉土司泽旺恢复对其辖地的管辖权。

促浸土司莎罗奔年老后，由其侄子郎卡继土司位。

乾隆二十三年，郎卡又开始觊觎周围土司领地。邻近老迈而又生性懦弱的赞拉土司泽旺被郎卡派兵驱逐。于是，一次完全改变这一地区政治与文化面貌的战争开始酝酿。郎卡在驱逐了泽旺后，志骄意得，完全不把四川总督开泰要他归还赞拉土司领地的威胁放在眼里，并继续向周围的土司领地不断袭扰，制造事端。郎卡势力日益壮大，并不把清王朝几次三番的训谕放在眼里

这固然与郎卡土司的夜郎自大有关，也与四川总督优柔寡断，对在地形复杂的山高深谷中与当地士兵作战心存疑惧有关。

从清朝一代，直至民国，代表中央政府号令藏边的政府官员都把嘉绒地区的土司辖地视为畏途。一则不见于正史，却在四川官员中广泛流传的野史正说明了他们的这种畏惧心理。这一则被署理四川的各级朝廷命官奉为信史的传说与大渡河相关。

说的是宋朝开国皇帝赵匡胤开国之初，展开地图与众将确定宋代的有效疆界时，就把大渡河以西的广大崇山峻岭地区归为化外之地。传说里说宋太祖以所佩玉斧沿大渡河划出一条线，指出宋军不能出河西以远。

这样一则不见于信史的传说在四川官吏中的广泛流传，确实是大有深意的。

正是在这样一种心理的支配下，四川命官对于名义上具有统辖权的嘉绒地区土司间的纠纷总愿意视而不见。正是在这样一种吏治之下，大金川土司郎卡才敢于把来自朝廷的警告置若罔闻。而乾隆皇帝对于这样的轻忽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他认为第一次息兵于将胜之时，已经尽显朝廷对化外之民的怀柔之意，金川土司再次作乱，不能再有姑息。于是于乾隆三十一年诏四川总督阿尔泰檄促浸附近杂谷、梭磨、党坝等九土司，从四面进兵讨伐。

但是阿尔泰举棋不定，加之九土司各怀心事，阳奉阴违，迟迟不能向大金川兴兵。

阿尔泰只是一次次训令大金川土司郎卡归还侵占的土司辖地，却并没有认真进兵平息事端的实际举措。而郎卡又使用莎罗奔的手段，即与相邻土司的联姻手段。

关于这次事件始末。魏源在《乾隆再定金川土司记》中有简略的记载：“三十一年，诏喻总督阿尔泰檄九土司，环攻之，而阿尔泰姑息，但请返诸土司侵地，即以安抚司印给郎卡，且许其与绰斯甲结姻。而以女妻泽旺之子僧格桑。……土司中巴旺、党坝，皆弹丸非金川敌。其明正、瓦寺亦形势阻隔，其兵力堪敌金川。而地相僵者莫如绰斯甲与小金川。阿尔泰不知离其党羽，反听释仇结约，由是两金川狼狈为奸，诸小土司皆不敢抗，而边衅棘矣。”

这段文字，主要是谴责满人总督阿尔泰的，但从中，我们也可以看出嘉绒人郎卡这位一代枭雄颇富雄才大略。直到今天，在很多当地百姓心目中，郎卡还是一个传奇人物。很多人都会十分遗憾地说，如果他治下有像清朝一样广大的国土与兵力，如果周遭的嘉绒土司不听清帝差遣，助满、汉兵攻打，历史可能是另外一种样子。但是，我们知道，历史是不可以假设的。

但仅从魏源那段文字，我们就可以看出郎卡这个满怀野心的土司在地缘政治上也有着相当的谋略。巴旺土司境在现在的丹巴县，地在大金川东南。党坝土司位在大金川土司辖地以北，现在的辖地不过是马尔康县境不到两个乡的地面。这一南一北两土司面对大金川咄咄逼人的姿态，一向唯唯诺诺，绝无与之强力抗衡的力量。而其他兵强马壮，更具实力的土司如梭磨、杂谷、瓦寺等，又山河阻隔，不与大金川直接接壤，没有实际的利益冲突。唯一对郎卡扩张野心形成阻碍的，就是东南两面的小金川土司与绰斯甲了。而郎卡又以联姻的方式将其拉到了自己的一边。

而这种势力的急剧膨胀，进一步刺激了大金川土司的野心，而满清重臣的首鼠两端只是使其更加狂妄。

于是，一场完全改变了嘉绒藏区面貌的大战就在所难免了。

这时，郎卡年老病故，泽旺自来懦弱，大小金川土司职柄由两人的儿子掌握，两个年轻气盛的土司加速了事件的演进。

还是再来征引魏源的记载：

时泽旺老病不知事，郎卡亦旋死，其子索诺木与僧格桑，侵鄂克什土司地。三十六年，索诺木诱杀革布什扎土官。僧格桑亦再攻鄂克什及明正土司。我兵往护鄂克什，僧格桑与官兵战。事闻，上以前此出兵，本以救小金川，今小金川悖逆，罪不救。阿尔泰历栽养痈，至是又按兵打箭炉，半载不进。罢其职，既而賜死。命大学士温福自云南赴四川。以桂林代阿尔泰共讨贼。

在乾隆皇帝一道又一道御旨的催促下，温福领兵出成都经都江郾，逆岷江上行至现今阿坝州内的映秀。转向瓦寺土司辖地的今天卧龙自然保护区的耿达沟，越巴郎山直抵小金川土司东边险要门户，海拔四千多米的巴郎山。桂林领兵顺大渡河而上至打箭炉，以此为前进基地，从今丹巴县境内直出南路。大兵压境之时，小金川土司泽旺之子僧格桑向索诺木割地救援，索诺木方才派兵驰援。

闻听此消息，在北京紫禁城里的乾隆皇帝连连下旨，指导遥远的西方战事，并对小金川土司深恶痛绝，下定了铲除之心。他在三十六年八月的一道谕旨中说：“前谕于擒获僧格桑后，别择小金川安分妥当之人立为土司，俾令管理。今思小金川可作土司之人不外僧格桑支属，此等蕃夷锢蔽已深，积习恐难湔改，况与金川又属姻亲，易于蛊惑，难保日久不复滋事。莫若于凶渠就获之时，即将小金川所有地方，量其边界，附近如鄂克什、明正、木坪、杂谷等土司分拔管辖整理，不必复存小金川土司之名，庶该处蕃众旧染潜移，各知驯谨畏法。”

至此，小金川土司的命运巳经决定，剩下的只是上演一场血与火为主题的历史戏剧了。

一场早已决定了结局的历史大戏。

嘉绒土司僧格桑们用尽一切智慧与武力，流尽这片土地上人们滚烫的鲜血，其作用也无非是使这幕大戏上演得更加曲折，更加轰轰烈烈。

登上小金县城美兴镇后的岩石嶙峋的山坡，我的眼前出现的不再是史书中所描绘的那种石碉林立、关卡处处、兵戈四起的景象，而镇子-围的乡村也不再是一个藏族地区所应有的那种乡野的风景与情致。

那场惨烈战争的厮杀声巳经消逝在时间深处，历史的背影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遥远而模糊。我甚至找不到一个人，找不到一个凭吊的地方。按照记载，赞拉土司的官寨应该曾在小金县城那些汉式民居中间的某个地方静静耸立。但是，没有一石一柱，一段残墙，一点画栋，透露一点隐约的消息，指出它大概所在的位置。

在藏民族社会中，文字在很早很早的时候就发明了。

但是，十分不幸的是，这文字很快就走人了寺院的高墙，记录了僧人们许许多多难测其高深的玄思妙想，却没有流布民间，为后人留下一段历史面目清晰的记录。在一个寺院，我问一个据认为是该寺中最有学问的喇嘛，这个寺院有多长的历史了，他正正经经地回答我说有一万多年。我当然不会同意他的看法。我不用援引世界公认的进化论，说人类获得智慧才多少多少年。我只是说佛教的始祖释迦牟尼才诞生多少多少年，一个佛教寺院比这个宗教创始人历史还长是多么不可思议。喇嘛生气了，在很多人面前宣布我不是一个对佛教虔信的人，因此不是一个真正的藏族人。

在这片土地上，很多教派与寺院兴起又衰亡，但却没有用它们掌握的文字为人们留下一些可以使人信服的历史记载，确实让人感到十分遗憾。而在这片土地上活动不久的天主教，那些西洋的传教士，不仅仅在他们眼中的这些化外之地，建起了教堂，传播福音，而且，这些传教士总是对刚刚涉足的这些土地上的一草一木、一沟一壑都感到浓厚的兴趣。那些传教士往往就是专业或者业余的自然学家、考古学家和地理学家。就在小金川人出人四川盆地必经的原瓦寺土司领地卧龙，就是一位名叫大卫的美国传教士于1869年发现了与中国人毗邻而居数千年的大熊猫，并开始发掘认识其在生物进化史上的巨大潜在价值。在与瓦寺土司地界相邻的岷江上游，20世纪30年代曾发生一次大地震。巨大的山崩埋葬了古驿道上一个繁荣的小镇，并让岷江主流上出现了数公里长的湖泊，当地人叫做叠溪海子。但是，为如此重大的自然灾害留下最详细，也最具科学眼光记载的也是一位外国传教士。这使我们想到东方文化中某种令人遗憾的缺失。

这种东方文化中的缺失同样存在于藏族文化中间。

这种文化导致了具有漫长历史的文明没有明晰而确实的历史记载。

我没有找到在赞拉土司领地上活动过很多年的传教士们留下的有关此地的记载。但我始终相信，这种记载肯定是存在的，只是被湮灭在一大堆似是而非的类似神话的传说中了。在藏族贵族与一些精神领袖的传说中，因为太多神化的附会，太多超凡的解释，导致了历史本来面目的模糊与消隐。

现在，科学的历史观让我们懂得了如何看待和如何记载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的一切变故。但是，当我们想要洞见历史真实的面目时，始终只能看到一个伟岸而又模糊的背影。

模糊的背影里有血与火的余光，有铁马金戈的余响。

模糊的背影滤掉了触目惊心的残酷与无奈，只剩下了动人的可以赋予许多想像的神秘与浪漫。

我转身钻进图书馆，求助于清代的用汉文写下的官方记载，一部《清实录》中辑出的有关赞拉与促浸土司以弹丸之地和十数万百姓，与全盛时期的清王朝抗衡的历史记载，足足有五六本之多。但都是领重兵进剿的将军的奏折与皇帝亲批的御旨。在那些繁琐的公文往返中，那场惊天动地的战争，改变了大小金川地区面貌的战争，也成了一个隐约的消息。

我们只是借此知道一个大约的轮廓，不得已，还是再引魏源所作的记载吧：

上命官兵先剿小金川，而勿声大金川之罪。

皇帝盛怒之后，损兵折将之后，开始冷静下来，认真对待了。五月桂林遣将薛琮等将兵三千入裹五日粮，入墨垄沟。被断后路，我兵告急，而桂林不赴援夹攻，致全军陷没。泅水归者仅二百余，桂林匿不以闻，被劾奏。乃以阿桂代桂林为参赞大臣赴南路。十一月阿桂以皮船宵济，边夺险隘，遂直捣匪巢。十二月军抵美诺。僧格桑已送其妻妾于大金川。而自赴泽旺所据之底木达。泽旺闭寨门不纳，遂由美卧沟窜入大金川。我军到底木达俘泽旺。而檄索诺木缚献僧格桑不应。

至此赞拉土司全境陷落。

乾隆命大军继续向大金川进兵。最后，这场战争是以大清王朝的胜利而告结束，而我们能检索的资料都是胜利者的记录，如果能看到失败者一方的记录与反应，应该是一件更有兴味的事情，但是，这一切到目前为止还只是一个假想。也许，这一切会有实现的一天也未可知，我们期待着地方史专家们能发掘出一些更翔实更感性的资料。

我们永远期待着。而现在的现实是，当我们在这片土地上行走时，很多过去的藏族地名都被一些新的汉语的地名所代替了。

乾隆四十年十二月，大金川战事结束。

乾隆四十一年一月，乾隆皇帝下旨，小金境内的赞拉土司与大金川境内促浸土司被永久废除，大金川土司领地设阿尔古厅，小金川境内设美诺厅。

小金川境内的美诺厅下设八角、汗牛、别思满和宅垄屯。传说两金川战事结束后，两地境内仅剩下万余嘉绒藏民，且多为妇孺老幼。但是，有前述两番战事在前，清王朝认为前车之鉴未远，便将这剩余人口大部分赏赐给随从征战有功的各路土司。剩下的部分妇孺，自然随战胜后留守屯田的汉族兵丁成为番妇了。这部分人在气候温和宜于垦殖的大小金川河谷生殖繁衍，产生出一种混合了藏汉血缘与文化因子的粗犷而又顽强的文化带。

血缘与族别

在写作此书期间，我在西南民族学院检索到一段资料，是20世纪50年代初对小金县结思乡的一项社会调查，署名是四川民族调查组。结思乡是改土设屯后别思满屯的一部分。其中一项人口统计很有意思，就是汉族人口已经占到一个相当的比例。我没时间也没有必要和权力去现在的结思乡查阅户籍档案，但根据我在家乡三十多年的所见所闻，敢肯定，现在这个乡的户籍上，汉族与藏族的人口比例要低于近五十年前的那次调査。虽然，在实际生活中，人人都会说，这些年来，汉族在这些地区的比例巳经有了相当部分的增加。

为什么会有这样一种局面出现呢，原因非常简单。在解放以前，作为一个藏族人，在一个汉文化占主流的社会里是受到严重歧视的。

解放后，有了行之有效的一套少数民族政策，特别是考虑到在升学与干部提拔上的一些照顾性指标，很多人可能从汉族人摇身一变，又成了藏族人。

本来，两金川战役结束后，那些屯兵开始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第一批后代时，其血缘就混杂不清了。所以，这片土地上新的一代人在选择族别时，当然有理由根据趋利避害的原则来确认遥远生命源头的某种血缘了。

血缘问题，在这些汉藏交界的地区，对许许多多人来说，都是一个敏感的问题，也是一个心照不宣的问题。

所以，即或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场合，宣称自己是这种民族或者那种民族也是一个看起来匪夷所思，其实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我想讲讲我自己的故事。

我是一个回族与藏族的混血儿，所以选择了藏族作为自己的族别，仅仅是因为，从小在藏族地区长大，生活习惯最终决定了我自己在血缘上的认同感。

在我成长就学的年代，恰恰在极左路线的统治下，藏区的藏文教育在学校里被彻底取消。于是，我就在一个藏族地区上汉文学校。先后的两个小学老师，都是出身于四川内地乡村的师范毕业生。特别是我的第一位老师张玉明，在20世纪50年代初，就已经是我母亲的老师了。

后来，我也上了师范学校，成为一个教授汉语文与历史的中学教师。在我最后任教的那所中学，我娶了一个教英语的汉族人做我的妻子。两年后，儿子出生，我在公安局为他报户籍时，族别报了汉族。

我并不以我的族别为耻，但在为儿子选择族别时的想法却很简单，他完全在一个汉语环境里长大，将来也不可能因为血缘上的原因回到保持藏族文化与藏族生活习俗最完整的乡村里去。所以，我为他报了一个汉族的族别。

但是，这个做法受到绝大部分人，甚至包括我的汉族妻子的反对。

这个错误做法我一直坚持了11年。直到我要离开家乡，去到四川省会工作时，才下决心把这个决定当成一个错误来加以更改。因为儿子将随我到一个差不多全部是汉族同学的学校里就学。我决定更改族别而让他在一个全新的环境中记住自己的血缘，因为在我们夫妻和他共同设计的未来道路时，已经没有多大可能使他还会跟他父亲出生的乡土背景有更多的关联。

所以，唯有族别可以让他记住他的生命所来的地方。

记住他生命水源中一支特别的源头。

结果，我到公安局去履行这个我认为非常简单的手续的时候，却遇到了很大的麻烦。虽然履行这个手续的年轻的户籍警察曾是我与妻子共同的学生，但她必须根据文件来办事。这份有关族别的文件是由中央某个部门下发的。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去找在该县任县长的朋友。

县长是小金川土著，回族，可以肯定其祖先是在乾隆平定大小金川以后才作为移民进人的。而回族进人嘉绒藏区大半与商业有关。周县长叫办公室给我出一纸证明，证明我儿子可以从父亲的血缘更改为藏族。

就在这个时候，又来了一个本县干部，要求更改一家两口的族别。他们是要从藏族改到汉族。原因与我一样，也是因为要调动到内地工作了，但我们的更改是相反的方向。不用开口，人人都懂得这人如此行事的原因，但真正是藏族血统的办公室主任偏偏明知故问。

于是，对方回答说，他夫妻俩都是汉族，但是，在藏区工作，考虑到子女受到的教育也是相对低质量的教育，所以，报一个藏族，将来高考升学时，分数上享受些照顾才不至于过分吃亏。现在，他们往内调了，如果带着这个族别出去，会叫人看不起。

那一天，从县政府开出的证明，轻而易举地就改变了三个人的族别，背景都是一样的。而且，从开证明的人，到要求开具证明的人，谁都没有错误。

讲述这个故事，无非是想说，一些文化上的变化，文化上的认同感，远非是纯生物意义上的血缘问题那么简单。当我们宏观上无法对此变化进行把握的时候，我想倒不如把这样的细节呈现给读者，让每一个人根据自己的经验，对一个地区，对一个民族，对一种文化的衰变做出自己的思考与判断。

我相信，我们的读者尚未失去这种能力。

在很多与青藏高原有关的书籍中，在很多与青藏高原上生活的藏族人生活有关的书籍中，有一种十分简单化的倾向。好像是一到了青藏高原，一到了这样一种特别的文化风景中，任何事物的判断都变得非常简单。不是好，就是坏，不是文明，就是野蛮。更为可怕的是，乡野里的文化，都变成了一种现代都市生活的道德比照。

乡野的生活并不是香格里拉的天堂。青藏高原边缘这些步步升高的大地的阶梯上，也有很多的痛苦。只不过，蒙昧太久的人民尚未学会用自己的声音来进行表达！

人们啊，我们要警惕！警惕我们自己的内心与双眼！

过去的桥与今天的路

我离开小金县城继续在赞拉大地上旅行。

每一处，每一天，我的旅行都在重复过去旅行的记忆。而这一次在北京签下了这本名叫《大地的阶梯》的书的合约后，我就决定还要重新漫游因为那么多凶神般大山而被称为赞拉的这片山地。

上路时的感觉还跟当年在丹巴县城写下《野人》时的感觉一模一样。正好长江文艺出版社寄来了我的第二本小说集《月光里的银匠》。我在路上重读《野人》，并抄下这些段落。纵然十年过去了，但在路上的感动与激越还是与当年一模一样：

当眼光顺着地图上表示河流的蓝色曲线蜿蜒向北，向大渡河的中上游地区，就已经感觉到大山的阴影中凉风习习，就这样，已经有了上路的感觉，在路上行走的感觉。

就这样，就已经看到自己穿行于群山巨大的阴影与明丽的阳光中间，经过许多地方，路不断伸展。我看到人们的服饰、肤色、口音和精神状态在不知不觉间产生种种变化，于是，一种投身于人生，投身于广阔大地，投身于艺术的豪迈感情油然而生。

不过，这次我大多数时间是在车上，到达小金县城，我才弃车步行。我所以采用这种方式，只是想补上一些空白的段落，一些在过去的旅行中曾忽略的段落。

北出小金县城两公里，小金川主流上几道铁索飞架，当地人称此桥为猛固桥。其实，要把这种桥称为铁索桥是不那么准确的，这叫我们想起现代那种机制的钢索桥。

准确地说，这种桥应该叫做铁链桥。

每一根铁链都是一锤一棰由过去的无名铁匠煅打而成。据说，那时的铁匠炉就设在桥头上。一座座红红的炉火，一个又一个明亮的铁砧，一双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把一块块顽铁变成一环又一环的铁扣，然后，再环环相扣，紧紧相握，这才组成一根横跨在湍急河流上的铁链。

猛固桥由五根这样的铁链组成。

三根是桥面，两根是桥的护栏。

这种构造的铁链桥，在大渡河流域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第一次的出现，是人人都从影视里面看到过的泸定桥，然后是小金县城下的三关桥。加上这座桥，我已经看到过三座同样构造，只是大小不一的桥了。

前两座桥至今都在使用，所以，不但桥面上铺着桥板，桥的两头还带着高高的门楼。只有猛固桥，已经没有了任何一点附属建筑，但那气势与当地人所起的名字非常相称，只要有人在上面铺上桥板，在上面行走，我想不会让人产生丝毫安全上的担心。只是，永远也不会有人在那环环相扣、有力扭结的铁链上铺上木板了。因为一个时代过去了，与那个时代相伴的驿道也早已没人了荒草与流沙。就在横空的铁索下面，一道毫不起眼的水泥拱桥把两岸的公路连接起来了。

过了这座桥，沿小金川主流北上，正是红军当年长征的路线。当年朱毛率领红军由此北上，翻越长征途中的第二座大雪山梦笔山，到达今天马尔康境内的卓克基土司辖地，休整一段时间后继续北上。

但是，我此行是为了寻访小金境内另一土司沃日土司故地，所以，不过这座桥，顺至四姑娘山的公路沿达维河东去。

这条公路到达四姑娘山脚下，从日隆镇上作为岷江与小金j11分水岭的巴郎山，出卧龙自然保护区，在映秀与国道213线汇合，再经几十公里，便与岷江一起冲出大山的屏障，到达利用岷江的雪山之水受益了差不多整个四川盆地的都江堰。

都江堰到成都仅五十余公里。

但我不需要走这么长远的路，我只要走到两天路程之外的在达维，看看建在河岸台地上的沃日土司官寨。

20世纪80年代中有两三次经过这个地区，但是，那时我还没有对土司的历史产生特别的兴趣。所以，那座正在倾颓中的建筑只是一种一晃而过的风景，并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印象。等到对土司时代的一切有了一些特别的兴趣时，却总是阴差阳错地与之擦肩而过。

1991年，我从上海回马尔康。当年气候反常，四处暴雨成灾。从成都出发，惯常回马尔康的路线被多处塌方阻断，交通阻绝。一路上只看到武警战士背负着高考试卷冒险涉过一道又一道泥石流，徒步向前。我们一队小汽车转而从卧龙保护区翻巴郎山，想从猛古桥从小金到马尔康。结果，翻过巴郎山又遇到泥石流，半夜到达日隆镇上，在一个饭馆里狼吞虎咽一顿以后，看见天上乌云翻滚，害怕又一场泥石流下来，给阻在半路。大家一商量，又决定继续上路。一队小车出发，我搭乘州电视台的车，和任台长的同学同行。这一路，我们的车换到前头打了头阵。车开出日隆十多公里，就听到被雨淋得松软的山坡上，巨雷滚动般的声音。车子还未停稳，先是听见车内同行的小姐们一声尖叫，然后，车灯照着几块比我们的越野车还大的巨石滚到了公路中央。

车队在黑暗中也不敢贸然后退，司机都把油门吊在听到发动机声的位置上，全体人员都竖起耳朵谪听山上的动静。但只见黑黝黝的山崖，耸立在铁灰色的天幕下；而在路基外面，几株纤细的树影下，传来洪水在河道里肆意冲击的轰隆声。从河水的声音还可以听出来，这段路基很高很高。

我大着胆子走到刚从山体中滑落下来的巨石面前。我用手电照着，司机用一段树枝比量了剩下的路面，又回去慎重地比了车身，吐了口气说：“刚好车身那么宽，试一试，过吧。”

我听见他在深深地吸气，给自己壮胆。

司机把缩在车里的两位小姐赶下车来，我跟台长同学一人一支手电，趴在路基下面，为司机监视那不可靠的路基。我趴在地下的时候，不禁打起一阵寒战。不是因为半夜的阴冷与潮湿，而是因为路基下面的深不可测的深渊里，喧哗的水声带着泥腥气一阵阵升腾上来，一股股扑在背上。

越野吉普开过来了。

当两只前轮过去的时候，外侧松软的路基就开始下陷，我想我是用另一只手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而在黑暗中，我相信自己是看到台长同学眼里发出了惊骇的亮光。好在我们都是经过了一些这类险情的人，知道这时汽车只能前进，才可能侥幸脱险。停下，或者后退，都只能随正在塌陷下滑的路基一起，滑进深不见底的河道。

汽车两个后轮转过眼前的时间几乎是像一个人的一辈子那么漫长。反正从此以后，我再也没经历过如此漫长的煎熬与等待。当两个后轮在我的手电光里缓缓转过时，外侧的轮子已经完全悬空了。而在这个时候，我们两个人的身子也正随着路基一起下滑。

据司机说，我们两个人同时疾呼：“加油啊！”

但我们都没有听见自己的喊声，却听到了汽车引擎发出的怒吼9车轮的旋转猛然加快了。汽车过去了！

我记不得自己当时怎么离开了下滑的路基，站在路面上来了。

身后的车队里发出了一阵欢呼。

我站在那里，任台长的同学过来，笑着说：“刚才你看我的眼光好亮啊！”

我说：“我怕你喊起来。”

“我也怕你喊起来。”

司机跳下车，从我手里夺过手电，照一下路基，看看车辙，一下软软地蹲在地上，半天没有出声。看到这种情形，后面的车队倒了车回日隆去了。一柱柱车灯越来越远，照亮的山体、岩石、树木也越来越模糊，最后，隐人群山的黑暗中，就像我们身后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支浩浩荡荡的车队一样。

一切安静下来，河里的水声又响起来了。

司机还蹲在地上。我们三人都蹲下去，一人点燃一支烟。司机这才说：“要是你们刚才喊一声，那就完了。”

两个小姐战战兢兢过了险路，几个人又上路了。一天以后，这段险情就变成了一个笑话。就在那天晚上，我们的车从沃日官寨对岸的公路上开过，但那么黑的雨夜，连官寨一个朦胧的侧影我都没有看见。

第二天早晨，又一处泥石流使我们停下来。在这里，我们又与另一些汽车汇合，又一次组成一个五辆小车的车队，向马尔康进发。为了防备万一，我们几乎是带有强制性地从这个时候还严格按照作息时间上下班的道班工人那里，取走了一些炸药和简单的工具。

自己一路放炮开路，伐树架桥。五天后的一个夜晚，我们回到了山城马尔康。

第二次再走这条路，是在十月，在四姑娘山侧的海子沟冰川下的高山湖泊边遇到大雪。一行人非常狼狈地被大雪压下山来。用了一整天时间回到山脚，再乘车回小金县城时，天已经黑了，于是，顺便参观沃日土司官寨的计划只好取消。

直到现在，20世纪的最后一年，我才有机会补偿这个宿愿。

于是，我从猛固桥头开始，背起旅行包，向那里进发。我想用这种方式靠近嘉绒地面上对我来说唯一没有到过的土司官寨遗址。

和赞拉土司的故事一样，沃日土司的故事也是一个面貌日益模糊的故事。

沃日土司本是赞拉土司的近邻。

和赞拉土司一样，其远祖也是苯教巫师的世家门第。传至一位叫巴比泰的远祖，于顺治十五年归顺清王朝，被册封为沃日灌顶净慈妙智国师。而所授名号中“沃日”一词正是藏语中领地之意。而从境内发源于四姑娘山中的沃日河正好流贯其领地的大部分地区，在猛固桥头汇人小金川，因而得名沃日河。沃日首领于两金川之役爆发后，和当时嘉绒地区的大多数土司一样，与清军协同作战，并为清军供助粮草，立下了不小的功劳。

乾隆第二次出兵大小金川，本身就与该土司直接相关。

当时，小金川土司泽旺之子僧格桑为独子，僧格桑之子也是独子。小金川土司的香火本就悬于一线。不料，泽旺土司之孙却突然暴病身亡。两家相邻的土司平时已有利益冲突，这时，赞拉土司一家便认为是沃日土司用苯教咒经作法，咒死了将来赞拉土司家族香火的传承之人，盛怒之下便向沃日土司进犯。这便为乾隆再征金川提供了口实。

传说，苯教巫师出身并有高强法力的沃日土司将赞拉土司泽旺父子扎成人偶念经诅咒，并在作法时用箭射穿，目的就是要把赞拉土司咒死并使其一家断绝香火。

而赞拉土司唯一的孙子就是因此才死去的。

于是，赞拉土司为复仇向沃日开战，攻寨略地，并不听四川总督调解，终于导致这一地区再一次兵刃相见。也许到后来，小金川土司父子会意识到过于相信苯教巫师法力是一种错误。因为当乾隆第二次对两金川重兵进剿，更靠近内地的小金川首当其冲。除了据守险要拼死抵抗之外，据史料记载，小金川土司也请了很多苯教巫师作法，想使清兵将领横死，使日夜不停袭击碉卡的清军铜炮爆炸，但都没有起到想像中那种巨大的作用。这时，他们可能会意识到轻率相信苯教法术的超凡力量而贸然对沃日用兵，引来清兵大军压境是一个绝对的错误。当然，对一个具有扩张野心的统治者、一个自以为是的小国之君来说，对巫术力量的信服，本身就是一个恃强凌弱的借口。殊不知，这场小规模的同族间的兼并，又成为了一个野心更大的帝国皇帝进兵，以建立真正的一统天下的借口。

天朝大军来到这弹丸之地，苦战经年，终于，大小金川覆巢之下，再无完卵。而已面临绝境的沃日土司却得以再生升天。清兵到来之后，沃日土司自然积极助战，两金川战事结束，以随征有功，该土司被赏以二品顶戴。

沃日地方的土司制度便一直保留到1937年，才被国民政府宣布废止，沃日土司境内开始由当地国民党县政府编保设甲。但是，当时国民党政权内忧外患，设立的制度并未认真施行。沃日土司名亡实存，其统治一直有效维持到解放。

所有这些因循的历史故事，都显出了几分沧桑。而这一'路行去，山川河谷，那被无限止地破坏掠夺的自然界的百孔千疮正与这些故事一样的沧桑，成为与我内心情绪十分配合的一种外在场景。

一个人走在路上，不断有人在我休息的时候，向我讲述暴力故事的现代版本。如果说，过去那些有关屠杀与集体暴行的故事还带着一些悲壮激情与英雄气概的话，现代演绎的暴力故事却只与酒精和钱财有关。

如果遇到不讲这种故事的人，却又会向你传达一种焦虑，那是不能脱离贫困的焦虑，一种不能迅速拥有财富的焦虑。

所以，我要说，这一路行来，短短几十公里的两天路程还未走完，当我远望沃日土司官寨的碉楼的隐约的身影时，心里那因为怀旧而泛起的诗情已经荡然无存。现在，总是遇到很多人问我一个问题，那就是作为一个对本地文化与本族生活有过很好表现的作家，为什么最终却要选择离开。

那么，我现在可以回答了。答案非常简单，不是离开，是逃避。对于我亲爱的嘉绒，对于生我养我的嘉绒，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保存更多美好的记忆。

现在，沃日土司官寨在我的面前出现了。此前，我已经不止一次到过了嘉绒土地上的所有土司官寨。今天，我要来补上这一课，在这样的地方，我能隐约地看到历史的面貌。可是，今天，当我到达沃日的时候，历史老人第一次把背朝向了我。而在过去我总是认为，对于一个写作者，历史总会以某种方式，向我转过脸来，让我看见，让我触摸，让我对过去的时代、过去的生活建立一种真实的感觉。

这种感觉一直都是我最宝贵的写作资源，但是，今天，唉！我觉得我无力描述所有的观感。确确实实，当我那天到达沃日的时候，在达维河的南岸，沃日土司官寨出现在一个宽阔的河谷台地上。

在嘉绒藏区，在逐次升高的群山的阶梯上，总是有一些这种宽阔而美丽的山间谷地不断出现。在这些宽阔的山谷里，总是有着比别处更多的绿色。

这是骄阳正烈的中午时分，果园和玉米地，在高原强烈日光照耀下闪闪发光。我隔着河瞭望那片醉人的绿色，可是，满头的汗水迷住了我的眼睛。

结果，被汗水刺痛的眼睛里流出了很多泪水，好像我是想到这里来痛哭一场。等我擦干泪水，再次抬头望去，就看到沃日土司官寨静静地耸立在这一片浓郁的绿色中间。

过桥的时候，我也一直抬头望着过去曾威震一方的堡垒式的土司官寨。

走到桥面上时，河岸升起来，挡住了我的视线，田野和果园的绿色以及绿色中央的一个旧梦一样灰黑色的土司官寨都从眼前消失了，只有护卫着寨子那个高高的碉堡方正的顶子还浮动在眼前&走过河上的桥，走上河岸，田野里的绿色又照亮了双眼！

走过大片的玉米地，看到玉米高大的植株下潮湿的垄沟里，还牵着长长的瓜蔓，瓜蔓上开着朵朵喇叭状的黄色花朵。一条大路穿过田野，把这片河岸台地从中分成了两半。大路笔直地穿过山脚下平整的肥沃土地，然后爬上绿色灌木和草丛稀落的灰色山坡，转过一道山梁，消失在渐渐浓郁的青苍山色中了。

就在我且行且走，瞭望蜿蜒上山的大路时，一片清凉的树荫笼罩在我身上了。我把背包靠在一道矮石墙上，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沃日土司官寨的门口了。

没有什么新奇的感觉。这座官寨除了一般官寨应有的特征外，比别的土司官寨更多汉族建筑的影响。最是特别处，是堡垒般院落的大门，那完全是一座汉式的门楼，带着汉地很多地方都可以见到的牌坊的鲜明特点。

而最具有嘉绒本地特点的，当然是乱石砌就的坚固墙壁。其次就是用同样的乱石砌就的高高的碉楼了。我想拍几张照片，但是我发现，我该死的按快门的那只手的不明原因的震颤更加厉害了。这只手就常常这样反抗我的意志。我走过很多美丽的地方，都想留下一些用我的眼光、我的角度、我的取景方式拍摄的照片，并且不止一次添置照相设备。但是，这只在日常生活中只是在端起酒杯时会把很多酒洒在外面的手，却会在我举起相机，把手指搭在快门上时震颤不止。没有医生告诉过我这是什么原因，我也没有主动向医生讨教过所以如此的原因。我叹口气，放下了相机。出发上路很多天了，而且出钱资助这次旅行的出版社也要求我提供自己亲手拍摄的照片。

但我对自己没有一点办法。

只是把相机放在很深的黄包底下。我走进院子，四周的围墙上探过了许多苹果的树枝，上面都挑着青涩的果实。院子里很安静。松软的地面上散落着从这巨大建筑上什么地方掉落下的木板。木板在潮湿的泥土上都有些腐败了，一脚踩上去，下面就叽咕一声涌出些泥水来。一脚一脚踩去，这院子里就满是那种我熟悉的腐败的甘甜味了。

院子四周的墙角边，长着一丛丛粗壮的牛蒡。

在正午时分，站在这样一个几乎被世人遗忘，而且只剩下对过去时代记忆的院子里，我看到一层层楼面上很多的窗户，看到一道道楼梯通到楼上，但是我没有登上那些楼梯，也没有把头探进那些斜挂着蛛网的窗户。因为我几乎就要相信，每一间安安静静的屋子里，都有一个灵魂在悄无声息地张望着我这个不速之客。每一次，在这样的环境里，我都几乎会相信这个世上真正有灵魂存在，或者说是这个世上应该有灵魂的存在，来告诉我们一些关于过去的鲜为人知的秘密。

站在正午的阳光里，站在满院子略带木头正在朽败时散发出的甘甜味中间，我就如此这般地陷人了自己的玄想。

在这种玄想中，内心总是隐隐约约地痛楚着，领受一种宿命般的感觉。

于是，我又想起了沃日土司的结局。

这个血统纯正的嘉绒藏族土司，到末世的时候，可能已加人了不少的汉族血统。我没有时间也没有特别的兴趣去为一个湮灭了近半个世纪的家族重新建立一种清晰的谱系。我所以做出这个判断，是因为末代的沃日土司已经有了一个汉姓：杨。据说，末代的杨土司像许多土司家族走向没落时的宿命一样，整个家族不仅在政治经济上日益衰败，就是在纯生物繁衍的意义上，一种家族的基因和血统，历经几百上千年的风霜雨雪，终于穿越得越来越疲惫，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动力。我所知道的很多土司故事中，相当的一个部分，就是土司们为了香火的传续而担惊受怕。

一直都没有特别强大过，但一直都特别有韧性地传递着血缘与家业的沃日土司，最终也逃不过这种宿命。

最后一代姓了汉姓，有了汉名的土司性情懦弱，而且常常神志不清。

这样一个土司，自然被当时国民政府派任小金的县长玩弄于掌股之上。杨姓土司没有逃脱一粧政治婚姻，当地美女孙永贞嫁给了他。这也是嘉绒土地上土司故事中常见的一个版本：能干聪明而且漂亮的女人掌握了土司的大权。当然，随着时代不同，每一个重版的故事都会增加一些不同于以往的新鲜情节。

在沃日土司故事的尾声部分里的这个杨孙永贞，还是一个加人了国民党军统组织训练的特务。

这时，已经是20世纪40年代，国民党在大陆的统治即将拉上大幕了。

当中华人民共和国在北京宣布成立时，沃日女土司又到成都接受军统特务头子的训练，并被任命为游击军指挥官。回到领地后，她积极组织地方武装，准备与即将进人藏区的解放军队伍作战。

解放军队伍到来后，这位女土司果然领全境之兵向解放军开战。在最初一两年时间里，为刚刚建立的共产党政权制造了不少麻烦。关于这个漂亮的女土司，有很多的传说，今天，已经很难完全考辨其真伪了。但她骑得好马，玩得一手好双枪，往往能弹无虚发，却是实实在在的事情。在大军过处，她还是只能在众叛亲离的情形下节节败退，最后，被解放军生擒，并被人民政府因其罪大恶极而坚决镇压。

差不多同一时间，嘉绒土司制度终于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沃日土司在解放后又生存了相当长的时间，但是土司时代已经结束，一个个体的存活，除了人道的意义外，已经没有更深广的意义了。

上升的大地

我回到猛固桥头，缘小金川北上，往梦笔山进发。

一路行去，海拔高度明显增加。我不是专门的旅行家，不用带上海拔针，来做种种繁琐的记录。我是从植被的变化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在升高。

这也就是我所说的在大地阶梯上攀登的感觉。

从来都是这样，先是大路两边藏汉合璧式的石头民居上，汉式的影响越来越少，纯粹藏族风味的东西越来越多。窗户与门楣上的花饰越来越鲜艳明亮，整个寨楼越来越高大，越来越气宇轩昂。而且，在路上走动的人们向你问候的时候，你听到越来越多的藏语里那越来越多的敬词。

总是这样，越来越多的村寨周围出现迎风招展的经幡。

总是这样，清清的溪流被引进整根合抱的杉木挖成的水槽，冲击着磨坊下面的巨大木轮，从而转动了沉沉的石磨。

总是这样，当地势越来越高，天空便越来越蓝。洁白的云朵使这些双脚正在丈量的土地永远都像是世外般遥远。

就是这样，变化总是出现在围绕着村寨的土地里，先是玉米变成了小麦，小麦又变成了青稞。当青稞大片大片出现在眼前时，我才发现，自己已经是在一片青山绿水中间了。在阳光下闪烁着灼人光芒的大片岩石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大片大片的树林：枫树、白桦、马尾松、灰白皮的云杉、紫红皮的铁杉。风吹动树林，大片的阳光就像落在湖面上一样，在树叶上闪烁迷人的光芒。

我在林间绒绒的草地上坐下来。

对于这些草地来说，最盛的花期已经过去了。七月，是这些林间草地的野草莓的季节。鲜红的野草莓，一颗一颗，点缀在翠绿洁净的草地上，就像一粒粒红色宝石陈列在绿色的丝绒之上。当我坐下来，采摘草莓，一颗颗扔进嘴里的时候，恍然又回到了牧羊的童年，放学后采摘野菜的童年。

抬起头来，会望见某一座高山戴着冰雪的晶莹冠冕。

我庆幸在我故乡的嘉绒土地上，还有着许多如此宽阔的人间净土，但是，对于我的双眼，对于我的双脚，对于我的内心来说，到达这些净土的荒凉的时间与空间都太长太长了。

在这种时候，我不会阻止自己流出感激的泪水。

总是这样，海拔度越高，山间的谷地就越宽阔，山谷两边的山坡也越发平缓。

我背起背包，继续往前。在这样的地方，就是走上一生一世，我的双脚与内心都不会感到绝望与疲倦。

当最后一个农耕的村庄消失在我身后时，我已经在高山牧场上行走了。

在这些青草翠绿的高山牧场上，往往要走上几个小时，才会看到木头栅栏圈出的牛圈。看到铺着木瓦的牧人小屋，静静地冒出一缕缕若有若无的青烟。牧羊犬看到生人接近，警惕地吠叫起来。一个牧人提着猎枪从小屋里钻出来。我用家乡的语言大声问候。牧人便放下了枪，重新钻回屋里。我在一个清幽无比的泉水边俯下身来，畅饮一番。这时，主人已经飞跑到我身边，那只牧羊犬也摇着尾巴紧随其后。

我从泉眼上抬起头。沁凉的水珠滑下了我的下巴。

主人生气了：“客人哪，你以为我们家里不会为客人备好滚烫的奶茶吗？-

再次上路时，我的肚子里巳经装满了主人能够拿出来的所有好吃的食物。

就是这样，我从山下尘土飞扬的灼热夏天进人了山上明丽的春天。身前身后，草丛中，树林里，鸟儿们歌唱得多么欢快啊！我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感谢命运让我如此轻易地就体会到了无边的幸福。

雪峰下的高山牧场正是花朵盛开的春天。‘

在我久居都市的日常生活中，很多时候，我会打开一本又一本青藏高原的植物图谱，识得了许多过去认识却叫不出名来的花朵的名字。今天，我又在这里与它们重逢了。

长着羽状叶片，在一根坚靭的长茎上簇拥出一座宝塔状花蕾，而那个塔状花蕾，正与季节一样，自下而上次序开出一层层紫色花朵，这是马先蒿。

丛丛怒放的黄色花朵们大多属于野菊的家族，这个家族的有些成员还会变异出一种蓝中带紫的颜色。

在这样的草地上，最最漂亮的当然是蓝色的鸢尾。一朵朵看去，在微风中都是将要带着某种意绪起飞的姿态，这种姿态的花朵连缀成片，抬眼望去，就是一种思绪化成的青烟。

我不能歌唱这些花朵，我只感激命运让我不断看见。

这样的行程是如此愉快，离开沃日土司官寨五天后，我登上梦笔山口，才意识到这些天的日子过得如此短暂。

站在梦笔山口，猎猎的山风变得无比强劲。与山口这边的高山草地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山口那边，是大片蓊郁的森林。公路穿过森林，一头扎进山下的峡谷。那些峡谷的出口处，就是我的家乡，现在嘉绒藏区的中心地带马尔康了。

马尔康地名释义

在藏语中间，“马尔”这个词是油、酥油的意思。“康”的意思是房子、地方。所以，很多人按直译的意思说，马尔康这个地方的意思是酥油房子。

这种释名法，并不违背词义，但在情理上并不顺。藏族人为人为物为地方命名特别具有一种祈求吉祥的倾向。而酥油房子并不是一种经久的东西。在藏族艺术中，酥油构成的东西都不是一种永久的东西。比如正月庙会时节供奉于佛前的酥油花。

所以，一种更为广泛，也更为大多数人认同的说法是：解释马尔康这个藏语组合词作为地名的意义时，应该注重其衍生出来的“灯火旺盛的地方”这样一种特别的意义。

在大渡河上游的支流梭磨河上，现在的马尔康被誉为高原新城。梭磨河上的水电站提供的源源不竭的电能，确实把这片山谷变成了一个名符其实的灯火明亮的地方。但这仅仅是解放后四十多年间才有的景象。

有一次，我去拜访一个据说很有学识的老喇嘛，从他山坡上的家里告辞出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他指着山下镇子上的万家灯火说，早先为马尔康命名的就是一个喇嘛，那时候，这位高人就预见到了今天万家灯火的景象。

他说真正有德行的高僧能够预言未来。

他说的是预言，而不是占卜未来。

我想向老僧讨教这个传说起自哪个年代，那个高僧叫做什么名字。但我知道这样做会使大家都非常扫兴，于是便望着山下明亮的灯火，在黑暗中默然而笑，未置可否。

我只是知道，马尔康这个地名由来已久。

在那些年代里，马尔康宽广的河滩曾是狐狸的天堂。

马尔康得到这个名字，完全是因为，在此宽广的河滩上，有一座叫做马尔康的寺庙。寺庙本身在那时荒芜的河滩上，相对说来，确实也算是一个灯火明亮的所在。

光明与黑暗，在任何时候，都不能不是一个相对的概念。

一座佛寺起这样一个与光明有关的名字，肯定还有其意欲在蒙昧的时代里开启民智这样一种象征的意义。佛教典籍的名字中，就不断有与灯火相关的字眼出现。

前面我们说过，第一次给嘉绒土地带来文化与智慧光芒的是出生于西藏的毗卢遮那。从此之后，大渡河中上游地区，和岷江上游的部分地区便形成了一种相对统一的嘉绒文化区，在整个藏族文化中一直保持着自己鲜明的地方文化特征。

但在这之后一个相当漫长的年代里，当地的嘉绒土司们因为自身利益的种种考虑，建立起了一种不同于西藏的政教合一制度。在西藏，是神权至上，世俗政权要依附于神权。而在整个嘉绒地区，是中央王朝册封的土司手握世俗大权，而僧侣阶层必须依靠世俗权力的支持才能生存。而在很多时候，土司家族本身同时掌握着神权。比如前面已经说到过的小金川流域的赞拉土司与沃日土司先祖，都是苯教的巫师出身。

而在15世纪以前，嘉绒地区土司和贵族们所倚重与扶持的，大多是本土宗教苯教势力。在马尔康宽广的河谷台地上，也建起了一座规模宏大的寺院。早期属于苯教，后来，随着周围政治环境的变化，又改宗了藏传佛教的格鲁教派。但马尔康这个寺名，却一直没有变化。到了二十世纪兰四十年代，也是因了这座寺院，在寺庙前宽广平坦的白杨萧萧成林的河滩上，形成.了一个季节性的市场。商人们来自嘉绒各个土司的领地，还有很多商人是来1自四川盆地的汉族与来自甘肃的回民。在鲜花遍及群山的美丽的夏季，各路的商人们络绎而来，一夜之间，花草繁盛的河滩地上，就冒出了许多漂亮的帐篷。有老年人回忆那时的情形说：就像一个雨夜之后长出许多蘑菇一样。我触及到这种回忆，是在阿坝州政协一年一度会议的饭桌上。我因为写了一些文字的缘故，成了州政协常委会的一员。所以，常常不甚费力就能从老先生们口中套出一些早年的回忆。这些老先生中有些人，早年间就是其中一些帐篷的主人。

这种回忆就好比会议供应的好酒。

另一位老先生听到关于帐篷与蘑菇的比喻，便愉快地笑了。他说：“蘑菇。有两年，只要晚上下雨，我的帐篷边上就会生出蘑菇来。那时我有一个女人，她把这些蘑菇用牛奶煮了，那味道……啧啧。”

人们把这个繁荣一时的季节性街市也叫做马尔康。

解放后，因为地缘政治的需要，这里建成了永久性建筑的时候，并渐渐成为一个颇具规模的镇子时，地名也叫做马尔康。

而那座曾经辉煌的寺院，倒是日益被遗忘了。

怀想一个古人

说到寺院，我们将再次回到过去的年代，回到15世纪，怀想一个嘉绒大地上的古人，怀想一个嘉绒人民永远不会忘记的古人。他就是在嘉绒历史与毗卢遮那一样有名望的僧人，查柯·温波·阿旺扎巴。

在这音节连绵的一长串汉字中，只有阿旺两个字是这个人本来的名字。其他的都是一种附加成分。查柯，是藏文典籍中嘉绒地区的别名，这两个字出现在阿旺的名字前，自然表示了他的出生之地。实际上，他就出生在马尔康县境内，当时梭磨土司的辖地柯觉。柯觉是他出生之地的藏语名字。近几十年，那个四周山坡上长满白桦、云杉和箭竹的小山寨和山寨背后的山沟又有了一个新的名字：203。

这个名字在解放后才出现的伐木工人、道班工人和长途汽车司机口中流传。对同一个地方，使用不同语言的人使用着不同的地名。

203,是一个伐木场的名字。这个伐木场数百上千的工人，在这个地方砍伐了几十年原始森林。随着森林资源的枯竭，这个伐木场已经撤消，但这个名字却就此流传下来了，也许还会永远流传下去。

还是回头再说此地几百年前出生的那位明灯般的人物阿旺扎巴吧。

他名字中的第二个词温波是苯教中法师的称谓。这也就是说，他是查柯地方的一位苯教巫师。直到有一天，他突然走出了自己熟悉的山水，和这个地区的许多追求智慧的人物一样，沿着越走越小的大河，沿着越来越高的雪山，走向了青藏高原，走向了西藏，走向了拉萨。也正是在西藏高原顶部更为浓烈的佛教氛围中，成为了一个佛教信徒。他是为了让心中智慧的明灯更加明亮而去到西藏，结果，却改变了自己的信仰。所以，他的名字后面又出现了两个字：“扎巴”。扎巴这个词，正是藏族佛教寺院中，对于刚刚接触教义不久的和尚的称谓。

现在，我们知道了，查柯·温波·阿旺扎巴的意思，就是来自查柯地方的当过苯教巫师的阿旺和尚。

可以想像，这肯定是阿旺扎巴在西藏皈依新的教义后，一心向学的朋友们给他取的一个颇为亲切的名字。

当我站在梦笔山口，背对着即将离开的小金，眺望着公路盘旋着穿过森林，慢慢深人山谷，山沟向着低处直冲而下，看见了我的家乡的时候，我就想起了那个高僧的名字。

心中默念时，耳边就好像响起了一串悦耳的音节。

而且，我的眼前突然就出现了一泓清泉。那泓泉水就在梦笔山马尔康那一面一个向阳的小山坡上。山坡草地上，疏疏落落站立着一些柏树。

很老的柏树，树枝很虬曲，但枝干却非常挺拔的柏树。

我去过那个被许多嘉绒人视为圣地的地方。

最近一次是在两年之前。那是一个深秋天气，我们把一辆丰田吉普车从马尔康开出来，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梦笔山下那个一路向下俯冲的山沟里。过去，这条山沟曾经是猎人的天堂。只有几十户亦农亦牧亦猎的人家散布在数十公里长的一条山沟里。这条山沟叫做纳觉。如果我没有意会错的话，这个名称的意思就是很深的山沟。但是说起来，在从四川盆地向青藏高原逐级抬升的邛崃山系中，这样的一条山沟并算不上有多么深远。所以留下这样一个名字，肯定是因为当年这条山沟里的森林。白桦、红桦、杉树、松树、柏树以及高山杜鹃组成的树林蓊郁如海，使这条山沟显得分外的神秘与深广。

于是，人们才给了这条山沟这样一个名字。

于是，这条山沟里稀稀落落散布着的村寨也获得了同样的名字。

20世纪的下半叶，以建设的名义，以进步的名义，伐木工人开进了这条山沟、于是，伐木场的建立给这个寂静的山寨带来了二十多年的喧嚣与繁荣。代价当然是蓊郁森林的消失。然后，伐木场撤消，曾经上演了现代生活戏剧的那些工段部，伐木场部又变得一片静寂，最后一座临时搭建的木头房子在一个雨夜悄然倒塌，遗弃的斧锯在泥沼中很快锈蚀。

只有纳觉寨子上的人永远属于这条山沟，子子孙孙，世世代代。

收割后光秃秃的土地一块一块斜挂在山坡上。而在临近溪水的大路边上，那些石头砌成的寨子静静耸立着，仿佛一个不太真实的梦境一般。

一些个头矮小花纹斑驳的母牛在寨子四周。这些母牛是黄牛与犏牛杂交的后代。这些杂种牛身上已经没有了父系的矫健与母系的优雅，但似乎能在任何地方都找到吃的东西。带刺的灌木，路边上扑满尘土的枯草，牧人们丢弃的破衣烂衫，某处废墟断墙上泛出的盐碱，它们会吞下所有能够到口的东西，然后产下一点稀薄的牛奶。

现在，这片土地上，村子的四周，这种形象委琐的杂种奶牛的数量似乎是越来越多了。严冬到来的时候，它们甚至成群结队从四周的村寨进人镇子，在街道上逡巡，四处搜寻食物。这些食物的种类很多。被风卷着四处滚动的纸团，墙上张贴的标语或公告背后的糨糊，菜市场上的废弃物，它们甚至把头伸进垃圾桶里，用头拱动，用舌头翻检，都能找到果腹的东西。

正是因为这些杂种奶牛的形象，我家停止了订购城郊农民每天送到门口的一瓶牛奶。

在这个差不多等于是去朝圣的路上，我不应该描绘这样的牲畜与生命，但是，这种牲畜就是不断地三三两两地出现在眼前，让人看见，让人想起它们默默寻食时的种种情状。

好在现在是在纳觉，离乡政府所在的卓克基镇巳经有十多公里的路程，而县城的所在地就在更远的地方了。这些显得特别认命的杂牛们，踩着十月的一地薄霜，在收割后的地里有一口无一口啃食玉米秸子。这倒是一种洁净的食物。村子里的小孩子们有时也会下到地里，拔一根秸子在手里，慢慢咀嚼，细细地品尝那薄薄的甜味和淡淡的清香。

我也有过一个那样面孔脏污，眼光却泉水般清洁明亮的童年！

想起日益远去的童年时光，内心总有一种隐隐的痛楚与莫名的忧伤！

晾架

虽然有前人“格物致知”和“多识花鸟虫鱼之名”的古训，国人写自然，大多还是笼统流俗的说辞，并不求对于对象的细致把握树与草是不知名的，天空的飞鸟与地面的走兽也是不知名的。写人也是如此，城里人到了乡下，此族人到了别族人的地界，眼里看的，手里记的，镜头里拍的，也多是饮食男女，于如何生产生活却并不关心。其实，文化差异，除了那些表面文章，真正有意思值得深究的，还是生产方式的区别，以及支配了生产方式的四季（生命）的流转所以，为这本书挑选图片时，我在力避小资趣味杂志上会用的照片。所以，这个村庄里的晾架才出现在大家面前。

这是很多村庄都有的晾架，地里收获上来的庄稼不会马上脱籽进仓，而是棟在这高高的瞭架上。颜色暗黑的那一半是豌豆，颜色戍黄的那一半是麦子。庄稼在晾架上经了秋霜，被干爽的秋风吹透，初冬时节，就要堆在晒场上用连枷拍打，草与籽实被耐心分开。有一则未经证实的趣闻说，美国卫星猛一下拍到很多这样的晾架，惊叹中国怎么一下子在青藏高原部署了这么多的导弹发射架。

只是不记得，那个地里铺着薄薄霜华的十月的清晨，我在纳觉寨子边是不是也如此这般地想起了童年。

只是记得，纳觉寨子边的这个早晨也像所有下霜的十月的清晨一样，阳光照耀得特别明亮。山坡上稀疏的树林里传来的野画眉的叫声十分清脆悠扬。

那是一长加两短的清脆鸣叫。

人们听见那声音，可以想像出任何一个三个音节的词组或句子。在嘉绒的不同地方，人们会把这三个音节听成不同的句子。在纳觉这个地方，人们把这野画眉叫出的三个音节听成天气预报。

我们把车寄停在一户人家的院子里时，女主人对我们说画眉是在说：“勒——泽得！勒一泽得！”

这句藏语是天要热的意思，也就是说，成群的画眉向我们预报今天是个晴天。

女主人还说：“你们肯定是去朝阿旺扎巴的，凡是有人去山上朝拜时，这条山沟里总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走出这家院门时，有人开了一句玩笑。他说：“要是天天都有人来朝拜阿旺扎巴，那这个村子的庄稼与果树就都要旱死了。”这句话出口，大家都没有像往常听到这类笑话一样笑出声来。于是，说笑话的人掌了掌自己的嘴巴。

走在朝圣的路1%这群平常什么都敢调侃的人，心里突然便有些禁忌了。这时，另一种鸟叫起来，叫的是四个音节，于是大家心里都响起了一个名字：阿旺扎巴！阿旺扎巴！大家都陷人到某种特别的磁场中了。

山路蜿蜒向上，路边的灌木落尽了叶子，干硬的树枝擦在靴子和裤腿上，'嘴嚓作响。黄连、野樱桃、野蔷薇、报春、杜_、红柳和银木，这么多的树丛丛密密，在复天是那样的千姿百态，现在却僵直地伸展出深色的枝干，一片萧然。只有柏树还深深地绿着，在轻风中发出叹息般的细密声响。太阳越升越高，石头上枯草上的霜花慢慢化开，于是，森林黑土的浓重气息又充满了鼻腔。

当我们在一片背风的枯草地上坐下来休息时，一队香客超过了我们。他们的脸上有着更多的虔诚与期望，于是，他们有着比我们这一行人更亮的眼光。

只是不记得，那个地里铺着薄薄霜华的十月的清晨，我在纳觉寨子边是不是也如此这般地想起了童年。

只是记得，纳觉寨子边的这个早晨也像所有下霜的十月的清晨一样，阳光照耀得特别明亮。山坡上稀疏的树林里传来的野画眉的叫声十分清脆悠扬。

那是一长加两短的清脆鸣叫。

人们听见那声音，可以想像出任何一个三个音节的词组或句子。在嘉绒的不同地方，人们会把这三个音节听成不同的句子。在纳觉这个地方，人们把这野画眉叫出的三个音节听成天气预报。

我们把车寄停在一户人家的院子里时，女主人对我们说画眉是在说：“勒——泽得！勒一泽得！”

这句藏语是天要热的意思，也就是说，成群的画眉向我们预报今天是个晴天。

女主人还说：“你们肯定是去朝阿旺扎巴的，凡是有人去山上朝拜时，这条山沟里总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走出这家院门时，有人开了一句玩笑。他说：“要是天天都有人来朝拜阿旺扎巴，那这个村子的庄稼与果树就都要旱死了。”这句话出口，大家都没有像往常听到这类笑话一样笑出声来。于是，说笑话的人掌了掌自己的嘴巴。

走在朝圣的路1%这群平常什么都敢调侃的人，心里突然便有些禁忌了。这时，另一种鸟叫起来，叫的是四个音节，于是大家心里都响起了一个名字：阿旺扎巴！阿旺扎巴！大家都陷人到某种特别的磁场中了。

山路蜿蜒向上，路边的灌木落尽了叶子，干硬的树枝擦在靴子和裤腿上，嚓嚓作响。黄连、野樱桃、野蔷薇、报春、杜_、红柳和银木，这么多的树丛丛密密，在复天是那样的千姿百态，现在却僵直地伸展出深色的枝干，一片萧然。只有柏树还深深地绿着，在轻风中发出叹息般的细密声响。太阳越升越高，石头上枯草上的霜花慢慢化开，于是，森林黑土的浓重气息又充满了鼻腔。

当我们在一片背风的枯草地上坐下来休息时，一队香客超过了我们。他们的脸上有着更多的虔诚与期望，于是，他们有着比我们这一行人更亮的眼光。

露营在星光下

我在1999年夏天走下梦笔山的北坡，穿过大片的杜鹃花丛与更加高大的冷杉巨大的树影时，想起了山下的那个村庄，想起了那个十月的朝圣之旅。

后来，我在一块林间草地上找到了几朵鹅蛋菌。这是蘑菇中的上品。于是，我找来一些干树枝，在冷杉树下刨出一块干燥的地方，用树上扯下来的干燥的树挂引燃了一团小小的火苗。其实，在那样的野地里生火，很不容易看到火苗。我只是感到手上有了灼烫的感觉，看到银灰色的树挂上腾起一股青烟，就知道火燃起来了。把打火机仔细收好时，干枯的树枝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我知道这火真正燃起来了。于是，我又从杉树上剥下一些厚厚的树皮投进火里，这才回身去采摘那几朵蘑菇。

这种蘑菇顶部是漂亮的黄色，从中间向四周渐次轻浅，那象牙色的肉腿却是所有菌类里最最丰腴的。我准备好了用猎人的方式来享用一顿美餐。

在大山里，时间的流逝变慢了，我等待着那堆树枝燃尽，在那些通红的炭屑上，我就可以烤食新鲜蘑菇了。 .

我用小刀把黄色的菌子剖成两半，摊放在散尽了青烟的火上，再细细地撒上盐和辣椒面，水分丰富的菌子在火炭上烧得冒着水泡，吱吱作响。当水分蒸发掉一多半后，吱吱声没了，一股清香的气息四处弥漫。

我像十多年前打猎时烧菌子果腹时那样吞咽着口水，然后把细嫩的菌子送进嘴里。多么柔软嫩滑可口的东西啊！山野里的至味之物，我们久违了！

吃完两大朵菌子，我从树下抠起大块的湿苔藓把火压灭，继续往山下走去。我走的是一条捷径，不一会儿，我又穿出森林，来到公路上。一辆吉普车驶来，我招招手，吉普车停了下来。开车的是个外地的商人，这个季节，到山里来四处收购药材与蘑菇。

他希望我走得远一些，好跟他一路搭伴，但我告诉他只坐到山下那个叫做纳觉的寨子边上。

我只打了个小小的瞌睡，那个寨子一幢幢覆盖着木瓦的石头建筑就出现在眼前了。正午刚过不久的时分，寨子显得很安静。几辆手扶拖拉机停在公路边上。地里有几个在麦子中间拔草的女人。寨子对面的山坡上，那些沙棘与白桦树间，飘扬着五彩的经幡。

再往下不远的溪水上是一座磨坊。

地里拔草的女人们直起腰来，手搭凉棚，顶着耀眼的阳光向我张望。这时，要是我渴我饿，只需走到一户人家的门口，地里的女主人就会放下活计赶回家来，招待我一碗热茶，一碗酥油糌粑，或者还有一大碗新鲜的酸奶。

但我只是向这些女人挥了挥手，便转身顺着一排木栅栏走到通往查果寺的那条小路跟前。

离开公路几步，打开栅栏门，我进人了一片麦地，麦子正在抽穗灌浆，饱满的绿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种令人心生喜悦的光芒。夏天的小路潮润而束软。

穿过麦地，走出另一道面向山坡的栅栏门，我就到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上了。那些鲜花中最为招眼的，是大片的紫花龙胆。

小路蜿蜒向上，当我走出一身细汗的时候，隔着一道小小的山梁，便巳然听到了寺庙大殿前悬挂的铁马在细细的风中发出一连串悦耳的丁当声。我不是一个佛教徒，但这清越的声音仍然给我一种清清泉水穿过心房的感觉。

然后是几株老柏树高高的墨绿色的树冠出现在眼前，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于是，那座在嘉绒声名远播的寺庙便出现在眼前了。

但是，除非亲历此地，没有人相信一个如此声名远扬的寺院会是如此素朴，素朴到有些简陋的程度。我这样说，是跟在并不富庶的藏区那些金碧辉煌、僧侣众多的寺庙相比较。这样一个简朴的寺院深藏于深山之中，在一片向阳的山坡上，只是一座占地一两亩的建筑。我想，作为.一个精神领地的建1筑，本应就是这般素朴而又谦逊的模样。

要不是回廊里那一圈转经轮，要不是庙门前那个煨桑的祭坛正冒着股股青烟，柏树枝燃烧时的青烟四处弥漫，我会把这座建筑看成深山里的一户人家。

我久久地站在庙前，一边聆听着檐上的铁马，一边往祭坛里添加新鲜的柏枝。

这时我听到身后响起爽朗的笑声。转身时，一个老喇嘛古铜色的脸上潇开了笑容对我合起了双掌。他的腕上挂着一串光滑的念珠，腰上是一把小刀般大小的钥匙。

他说：“要我开开大门吗？”

然后，我跟着他踏进了回廊。他走在前面，我一一地推动着那些彩绘的木轮，轮子顶端一些铜铃丁丁当当地响起来。转行一圈，那些经轮还在吱吱嘎嘎地旋转。喇嘛为我打开了大门。在他打开的这个殿里，我的目光集中在那座素朴的塔上。

塔身穿过一层楼面，要在上一层楼面才能看到逐渐细小的塔尖。而在这层佛殿里，'所能看到的，就是佛塔那宝瓶状的肚子。这是一座肉身塔。塔身里就供着阿旺扎巴圆寂后的肉身。

在塔肚的中央部分，开了一扇嵌着玻璃的小小的窗口，喇嘛说，从这个窗口可以看到阿EE扎巴的肉身。当地老百姓都相信，阿旺扎巴的肉身在他的生命停止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还在生长指甲与毛发。这种传说多少有点荒诞不经，而且，不止是在这个地方，在藏区很多地方，针对不同的高僧与活佛，都有相同的故事版本。所以，我谢绝了喇嘛要我走到那扇小窗口前去向里张望的邀请。 ，

只是在塔前献上了最少宗教意义的一条洁白哈达。

然后，就站在那里定定地向塔尖上仰望，在高处，从塔顶的天窗那里，射下来几缕明亮的光线。光线里有很多细细的尘埃在飞舞。几线蛛丝也被那顶上下来的光线照得闪闪发光。

我喜欢这个佛殿，因为这里没有通常那种佛殿叫人透不过气来的金碧辉煌，也没有太多的酥油灯燃烧出来的呛人的气味。

更因为那从顶上透下来的明亮天光。

光芒从顶上落下来，落在我的头顶，让人有种从里向外被照耀的感觉。当然，我知道这仅仅是因为有了此情此景，而生出来的一种特别的感觉。

当我走出大殿后，这种感觉就消失了。但我相信，这样素朴的环境更适合于我们表达对于一个杰出的古人的緬怀，适合于安置一个伟大而又洁净的灵魂。因为宗教本身属于轻盈的灵魂，那么多的画栋雕梁，那么多的金银珠宝，还有旺盛到令人窒息的香火。本来是想追寻人生与世界的终极目的的宗教，可能就在财富的堆砌与炫耀中把自身给迷失了。

喇嘛把我带到他的住处。喇嘛们的住处是一座座紧挨在一起的木头房子，房顶上覆盖着被雨水淋成灰白色的木瓦。从低矮的木头房子的数量看起来，这里应该有十多位喇嘛。但这会儿，却只有这一个喇嘛趔趔趄趄地走在我面前，带着我顺着一条倾斜的小路，走到他的住处前面。

喇嘛的小房子前还用柳枝作栅栏围出了一方院子，院子辟成了小小的菜园。菜园里稀稀落落地有些经了霜的白菜。我看了一眼喇嘛，他笑了，说：“没有肥料，菜长得不好。”

我也笑了笑，说：“很不错了，一个喇嘛能自己种菜。”

夕阳衔山的时候，我吃了他煮的一锅酸菜汤。他告诉我做酸菜的原料，就是自己种的白菜。傍晚的阳光给山野铺上了一种柔和的金色光芒。在不远处的一株柏树下，一道泉水刚刚露出地表，就给引进了木枧槽里。于是，就有了一股永不停息的水流声在哗哗作响。飞溅的水珠让向晚的阳光照得珍珠般明亮。

就在这种情境中，我们谈起了阿旺扎巴。

当年阿旺扎巴离开嘉绒向地势更高的西藏进发。他所以如此，肯定也是在巫师作法那狰狞怪异的仪式中感到自己心灵的迷失。

他不是去西藏朝圣，因为在那个时代，苯教徒的圣地不在西藏，而在嘉绒地区大金川岸边的雍忠拉顶寺。温波·阿旺是要去寻找。

寻找什么呢？我想，他本人也不太清楚。当他上路的时候，心里肯定也像我们上路去寻找什么一样，有着深深的迷茫与淡淡的惆怅。

但他上路了。他上路的时候并不知道要去西藏寻找什么。很多嘉绒人都曾经和他一样上路，但最后却什么都没有找到。但是温波·阿旺比所有这些人都要幸运。因为，当他走上高原时，遇到了一群同样在宗教里困惑与迷失的人在高原顶端四处漫游，在漫游中思考与寻找。

任何一种曾经清洁的宗教随着时间的流逝，都在世俗化与政治化的过程.^中，令人痛心地礼崩乐坏。

于是，阿旺扎巴在高原上与一群寻找的人聚集在一起，从藏传佛教的一部典籍转向另一部典籍，从一个教派转向另一个教派，但是，期待中的那种最美妙的觉悟并没有出现。最后，他们遇到了一个先于他们寻找并宣称已经找到了答案，解脱了困惑之苦的大师，于是，众多寻找的灵魂便皈依了他。

按这位喇嘛告诉我的藏历时间推算，阿旺扎巴上路的时间应该是公元1381年。喇嘛说，他是与另外三人一起上路的。而自打上路之后，这三个人便从我们的视野里永远地消失了。这种消失是历史一种严格的法则。

阿旺扎巴正式拜格鲁教派的创始人宗喀巴为师。

到了1407年，阿旺扎巴于本教派的教义已经有了深厚的心得。于是便受大师派遣，与后来被追认为一世班禅的师兄克珠杰云游前后藏，宣喻本派教义与教法。

在15世纪，越来越多像阿旺扎巴一样的人聚集在了宗喀巴的周围。当别的教派纪律松弛，并因为与世俗政治越来越深的执迷而日益堕落的时候，宗喀巴的新教派带来了一种清洁的精神和一种超远的目光。

于是，阿旺扎巴便钣依了，成为宗喀巴最早的82上座弟子之一。不久之后，青藏高原上的各个地区，都散布开了宗喀巴这些早期弟子的身影，他们要在广大的青藏高原上弘传这一新的清洁的教法。

他们要在人心中培植吸收着日精月华、生命旺盛的新的菩提。

在被后世信徒弄得云山雾罩的宗喀巴传记中，我找到了有关家乡这位前苯教巫师的记载。那是很不起眼的一个段落。这个段落说，这位前苯教巫师这时已经深味菩提精神，是一位功业日益精进的黄教喇嘛了。

于是，宗喀巴做了一个梦，梦见一株巨大的冠如伞盖的檀香树在黑云蔽天的藏区东北部拔地而起。那枝枝叶叶都是佛教教义高悬，灿烂的光华驱散了那些翻滚的黑云。

大师的梦总是有很多意味的，而且这个梦的寓言是那么明显：藏区东北，正是温波·阿旺的家乡查柯，那里是俗称黑教的苯教的繁盛地带，所以，即或在平常时候，在宗喀巴看来那地方也定会是黑焰炽天。

无巧不成书，阿旺扎巴也在相同的时候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两只大海螺从天上降落在他手中，于是，他便面东朝着家乡的方向吹响了海螺。海螺声深长嘹亮。阿旺扎巴请大师详梦。

大师渝示说：“你的佛缘在你东方家乡。”这时，阿旺扎巴巳经随从大师28年。

于是,阿旺扎巴做好回乡的打算。来到丫大师的座前。

大师赐他一串佛珠,阿旺扎巴当着众弟子的而发下宏愿,要在家乡嘉绒建立4佛珠同样数量的格鲁派寺院。而衍佛珠是108颗。这就是说，他要回到家乡,建立起108座佛教寺院。

阿旺扎巴再次穿越青藏高原时,已经是15世纪初叶了。

就像当年宁玛派的高僧毗卢遮那一样，整个嘉绒大地上都留下了阿旺扎巴的身影与传说。他建立的108座寺院中就包括了眼下供奉着他灵塔的这一庵。我曾经与宗教史研究人w和地方史专家--起，循石他传法建寺的路线实地追踪他的足迹。

我不足地方宗教史的专家，也没冇成为这种专家的忐向和必要的学术上的训练。我只坫要追忆一种梢神流布的过程。

实际情形跟我的想像没有太大的差异。

在很多传说中他曾建立起寺院的地方，今天都只剩下了繁茂的草木，有些地方，荒芜的丛林中还能看见一点废墟与残墙。是的，这种情形符合我的想像，也符合历史的状况。其实，真正能找到确实地点，或者至今仍然存在于嘉绒土地上的阿旺扎巴所建的格鲁派寺院大概就是三十余所。

最后一所，在距查柯寺近百公里的大藏乡，寺庙名叫达昌。

“达昌”的意思，就是完成，功德圆满。也就是说，阿旺扎巴建成了达昌寺后，便已完成了自己的誓言，功德圆满。

达昌，也许是我所见过的传说为阿旺扎巴所建的寺院里最壮观的一所。

不过，当我前去瞻仰时，那里只是很宏大的一片废墟。那所古老寺庙毁灭于“文革”。而眼前这所僻居于深山之中的査柯寺，同样没有逃过“文革”的浩劫。据说，红卫兵们就曾把阿旺扎巴保全完整的骨殖从灵塔中拖出来，践踏之后，摒弃在荒草之中。后来，信徒们又将其装人灵塔。“文革”结束之后，才又重新受到供养。至今我还清楚记得，正午强烈的阳光下，我坐在达昌寺的一根巨大的残柱上，看着地上四散于蔓草中的彩绘壁画残片，陷人了沉思默想。

后来，达昌寺的主持从国外回来，重新建立这座寺院，我一个出生在寺院附近的朋友，常常来向我描绘恢复工程的进度。我还听到很多老百姓议论这个主持的权威与富有。

过了一段不是太短的时间，终于传来了重建寺院已经大功告成的消息。据说，寺院的开光典礼极一时之盛。不但信众如云如蚁，还去了很多的官员与记者，甚至还去了一些洋人。但我没有前去躬逢其盛。我想阿旺扎巴当年落成任何一座寺庙时，都不会有这样的光彩耀眼。要知道，他当时是在异教的敌视的包围之中传播佛音，拨转法轮的啊！

达昌在举行盛典的那些日子，我想起的却是这个清静之地，而且，很少想起那座灵塔。眼前更多浮现的是那些草地与草地上的柏树，想起柏树下清澈的泉水。

而在今夜的星光下，我听着风拂动着柏树的枝叶，在满天星光下，怀念一个古人，一个先贤，他最后闭上眼睛，也是在这样的星光之下。虽然，那是在中世纪的星光之下，但对于整个宇宙来说，就算是一千年的时光流逝又算得了什么呢？

是的，今夜满天都是眼泪般的星光，都是钻石般的星光。

在这样晴朗的夜晚眺望夜空，星光像针一样刺痛了心房里某个隐秘的地方。

我就在柏树下打开睡袋，露宿在这满天寒露一样的星光之下。快要人睡前，我还要暗想，这些星光中是否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而且这智慧又能在这样一个月白风清的夜晚，降临在我的身上。

§第八章 上升还是下降？

第二天一早，我就上路了。

这是夏天。夏天的山野里，树叶上，草丛中，所有的碧绿上都有露水漾动的光芒。这是我最最熟悉的一种光芒。

早晨的山野在薄薄的清寒中一片寂静。没有风，也没有声音。

山梁后边还未露脸的太阳越升越高，光线越来越明亮。我手里拿着一根带着很多叶片的树枝，一边走一边挥舞，为的是扫掉前面的露水。尽管这样，不一会儿，一双鞋很快就被冰凉的露水浸透了。

这样的寂静给我的感觉是真正的早晨还没有开始。

真正的早晨是随着通红的太阳从山梁上猛然跃出那一刻开始的。太阳好像猛然一下就跃上了山梁，并在转瞬之间抛撒出耀眼的金光，一切都在片刻之间被照耀得闪闪发光。更为奇妙的是，森林中的鸟们也在太阳放出明亮光线的那一刻，突然开始齐声鸣唱。

这时，新的一天才真正的来到了山野之间。当我走到山下，重新踏上公路坚硬的碎石路面时，花草与树木上的露水已经干了。

公路顺若山谷底部的溪流向着一个更加宽大的山谷俯冲而下。而向若这条向下俯冲的山谷，更多的小山谷在这甩俯冲汇聚。这种汇聚是森林孕育的众水的汇聚。越往下走，山谷越开阔，峡谷中的溪流就越来越壮大。

一辆汽车疾驰而来，我扬起手，汽车一个急刹停下来，立时，车后的尘土漫卷而来，整辆汽车与人都被笼罩在尘土中了。我跳上汽车，引擎一阵怒吼，飞扬的尘土又落在后面了。

司机这才对我笑笑说：“我看见你从山上下来的。”

那么，昨天晚上他是住在纳觉寨子里了。

他又递给我一条毛巾，我慢慢地擦干了脸上的汗水。

司机又问：“你到哪里？”

我说：“回家。”

的的确确，我这是正在回家的路上。

也许是正在盛夏季节的缘故吧，我觉得山里的植被比几年前茂盛许多了。这条长长的山沟曾是一个编号为207的伐木场。那么多远离他们内地贫困故土的农民，在这里穿上工作服，拿起锋利的斧锯，摇身一变就成了工人阶级。那个时代，任何一条山沟里，伐木工人的人数都远远超过当地土著居民的人数。现在，随着森林资源的枯竭，他们都永远离开了。于是，这些山沟又开始慢慢地恢复生机。

当然，砍伐以前的森林与砍伐以后的森林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

砍伐以前，这些森林舞常绿的针叶乔木的天堂。主体的部分从低到高依次是马尾松，是银灰树皮的云杉，是铁红树皮的铁杉，是树皮上鼓着一个又一个松脂泡的冷杉。在这些参天的树木之间，亭亭如盖的落叶乔木是一种美丽的点缀。比如白桦，比如比白桦更高的红桦，比如枫，比如麻柳，还有能从山下谷底一直爬到比冷杉还髙的杜鹃，从五月的谷底一直开到七月的山顶，热热闹闹地美丽了整个夏天。

那些成林的乔木存在的时候，每到向晚吋分，山间便会回荡起海水涨潮般的林涛，但是，现在的森林已经很难发出这种激荡着无比生命力的澎湃声音了。我的眼晴也很少能看到记忆中占地特别宽广的阔叶乔木撑开巨伞般的冠盖了。

眼前这种砍伐后又重新生长起来的林子，在林学家那里有一个名字，叫做次生林。次生林的主体是低矮的灌木，杉木与松树姐得十分孤独。林学家还警告我们，这样的次生林如果再一次遭到破坏，那么，这些山岭便万劫难复了。每一次离开四川盆地，走近大渡河谷和岷江河谷，看到那些处处留着泥石流肆虐痕迹的荒凉山野，就是森林不止一次遭到砍伐的最终结局。

这样的次生林，蕴蓄水量，保持水土和调节气候的功能已经大大减弱了。不止一个地方的农民告诉我说，当那些森林消失在刀斧之下后，山里的气候就越来越难以把握f夏天的雨水和冬天的风越来越暴烈，随着森林的减少，夏人的洪水总是轻而易举就涨满河道，成为农民收成的最大破坏因素；而一到冬天,一些四季氏流，而水量稳定的溪流，就只剩下满涧累累的巨石了。

对山里靠玉米，靠冬小麦，靠马铃薯为生的农民来说，森林调节气温的作用越来越弱，秋天的霜冻比过去提前了。霜冻的结果，使许多作物不能完全成熟。

在一个叫做卡尔纳的寨子，主人从火塘里掏出烧熟的连麸麦面馍，我拿在手里却是软软的感觉。

主人看到我诧异的眼光，不好意思地说：“我们这里再也吃不到喷喷香的麦面了。”

我问他这是为什么。

女主人脸红了，好像这一切都是她的过错。她声音很低地说：“因为麦子不好。”

这也是一个次生林满破山野的村庄。

经过主人的一番解释，我终于明白了个中的缘由。每当麦子灌浆的时候，霜冻就来了。于是，麦子便陡然终止了成熟的过程，迅速枯黄。一年一年，农民们的收获期提前了，但是，在晒场上脱粒之后，装进粮柜里的都是些干瘪难看的麦粒。

从这种麦子磨成的面粉中，再也闻不到阳光与土地的芬芳。而且，失去了麦面那特别的黏性。在火塘里烧熟后，不再呈现象牙般的可人颜色。我不止一次在农人家里拿起失去了那漂亮颜色的麦面烧馍。慢慢掰开，里面是黑糊糊的一团，鼻腔里充溢的不再是四溢的麦香，而是一种与霉烂的感觉相关联的甘甜味道。不由使人皱起了眉毛。吃到嘴里，的的确确难以下咽。

最后是满怀歉意的女主人给我弄来一些大蒜和辣椒，才勉强把这还勉强可以称为麦面做成的食物咽到了肚子里。虽然那个时候，我的随身背包里有更可口的食品，但我不好意思这样做。我要对付的只是一两顿这样的东西。而他们年复一年辛勤耕作，能够指望的就是这样的收获。当我看到主人家里两个面孔脏污的、眼睛却明亮如泉的孩子大口大口地对付这食物时，我感到内心阵阵作痛，但要是因此就于事无补地泪水盈眶，也太过矫情了。

我在拉萨的一次会上是发现，而是回忆，现在我发现事情真的就是这个样子。

此次的嘉绒大地之旅，因为时间短促，更因为特别像一次为了旅行的旅行，我真的没有任何发现，但一草一木都会勾起我连绵不绝的回忆。

甜蜜的回忆，痛苦的回忆，梦境一般遥远而又切近的回忆！

最重要的是，我珍视自己有着的这些记忆！

即使是在一辆在坎坷不平的公路上蹦跳不止的破旧吉普车上，眼望着山谷两边无尽的绿色，许多记忆中的情形依然反复出现在眼前。

不久后，吉普车就拖着背后长长的尘土尾巴，冲出了纳觉沟。宽阔的梭磨河谷出现在眼前。

眼前展开的是又一种景象，这里就是真正的嘉绒了！汽车在一路向下滑行，但我却在离开成都十多天后，登上了高原。或者说，登上了通向青藏高原的某一级台阶。而面前的路，却一直向下。其实，就算是下到梭磨河谷肤，也有海拔2800米的标闻。

我在下降中巳经上升了，或者说，我正在整个的上升过程中短暂地下降。

归梭磨河谷：真正的嘉绒吉普车冲出山谷时，我请求司机停下车来。

他很奇怪：“你不是要回马尔康吗？”

我告诉他：“但是我想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他的眼里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

我跳下车来，他帮着我重新把背包背在身上.我站在那甩，看到这位j乃然心存疑惑的司机发动了引擎，然后车子猛然启动，车后扬起的尘土把我笼罩其间等到尘土散尽，我才继续迈动脚步，走纳觉沟剩F的最后一公里左右的行程..这一公里的路仍然像整条山沟一样急剧地向下俯冲

我为什么如此确叻地知道距离？因为那个标明一公里的里程碑就竖在靠着溪沟的路基之上。这一公里对我來说是相当重要的，这三千多步是一个重要的过程：我逐渐靠近自己真正认同的家乡，靠近还保有嘉绒昔日美丽的田野与村庄。

我的下半辈子的生命中，离开是长久的，归来只是短暂的。

公路边上的湍急溪流边上，有些小小的草地，一些年轻的核桃树。在嘉绒地区旅行，当你看到路边核桃树的出现时，说明一个村庄已经渐渐靠近。

接着，另一种熟悉的景致又出现在眼前了。

那是一座小水电站，水泥的沟渠，水泥的堤坝，青砖的厂房，水流翻过水坝时形成一道小小的人工瀑布，然后，电线从这里带着难以琢磨的电力，走进一个又一个嘉绒人的村庄。

与之相映成趣的是，水电站下游一点，就是一座传统的水磨房。石砌的矮墙，平坦的泥顶上长满了厚厚的野草。水磨房上边的木头闸门关着，顺着木头枧槽奔涌而来的溪水受到阻拦后，在那里飞迸出一大团扇形的水花。

当我走过了水电站与磨房，转过一个山弯，从一面岩石峭壁的阴影下走出来，眼前猛然一亮，出现了那个叫做西索的嘉绒村庄和开阔的梭磨河谷地。

我的目光越过河岸这边西索村大片飘扬着的经幡，覆盖着木瓦或石板的屋顶投向大河对岸。对面，是地理学上叫做河谷冲积台地的典型地貌。经历了千秋万世的河流，在不同的高度上都留下了一片片大小不一的冲积扇。当下一个地质年代开始后，河流开始又一次深深地下切，下切到一定的深度，又会稳定几百上千年，再一次在两岸淤积出一些平坦的台地，并且等着在下一次地质变化动荡的年代里开始又一次深深的切割。

地质学家们把河水切割开来的地球表面的每一个断层看成一本大书中信,、量丰富的一个篇章。当地的居民不懂得这样的道理，他们只是通过世世代代的劳作，把这些层层的台地开垦为肥沃的良田。现在，一个又一个的寨子就坐落在这些台地上，在大片的良田与森林的边缘。这样的台地次第而下，直到杨柳与白杨荫蔽的河岸边上。在这些宽阔的河谷里，河水会冲刷出一个宽阔的河滩，铺满含金的沙与光滑的砾石。洪水来时，河水才会漫过宽广的沙滩冲击河岸。

我在飞跨梭磨河的花岗石拱桥上停下了脚步，向四方瞭望。

风从上游吹来，吹在我的背上。风不大，但却劲道十足，吹得我的衣衫发出旗帜般噼噼啪啪的声响。

河的下游是东南方向。一川河水在高原阳光的辉映下闪闪发光。

河的左岸，是斜依在山湾里的西索寨子。寨子背后，翠绿的山坡一直向上，几朵洁白的云彩泊在山梁上。在山梁那里，陡峭的山坡变得平缓了，

灌木林变成了大片的高山草场，草场上放牧着寨子里的牛羊。所有的嘉绒寨子，在午后这段时间里，都是一天中最最安静的时刻。孩子们上学了，劳作的成年人这会儿是在一天中离寨子最远的地方。在寨子内部，厚重的木门上挂着一把把铜锁。钥匙就静静地带着金属的沁凉躲在某个墙洞里边。屋里的火塘里的火熄了，火种悄悄地埋在灰烬中间。铜壶里的水，罐子里的奶，似乎都在沉思默想。

在屋子外边，果树的阴凉里躺着假寐的猎狗。

小小的菜园里，几株正在结籽的花椒树下，栽种着大蒜、葱、芫荽和辣椒。这些都是嘉绒农人随时使用的作料。我不用走进寨子，就能看见那些让人倍感亲切的景象。有些人家的菜园里，还盛开着金黄耀眼的大盘大盘的葵花。

这些年，很多人家的屋顶都栽上了一些漂亮的花卉。这个季节正在盛开的自然是花期很长的灯盏花，更加美丽的却是从野外移栽回来的红色、黄色和象牙白色的百合花。

这一切对我来说，都是熟悉而又永远亲切万分的景象。寨子在纳觉溪流的对岸，于是，溪上低低的一座木桥的出现也是势在必然。只是现在，任何一个寨子前的木桥都比过去宽阔坚固了。因为，那时过桥的是人，与牛与马；现在，差不多是每一户人家都有一辆拖拉机每天都要开回到自己家门前。

当我看见这一切时，只是站在河风劲拂的桥上。

在大河右岸，脚下的公路与另一条公路汇聚到一起。而在那条公路里边，一层层的台地拾级而上，直到我目力不及的地方。直到有白云栖止的山顶，仍然有土地与村庄。

走下大桥，顺着大河流去的方向，再有八公里，是那座我非常熟悉的高原山城，整个嘉绒的心脏，灯火旺盛的马尔康。

从乡村到城市

从卓克基沿梭磨河而下，短短的九公里路程中，河流两岸，是一个又一个美丽的嘉绒村庄。查米村那些石头寨子，仍然在那斜斜的山坡上紧紧地聚集在一起，笼罩着核桃树那巨大阴凉。村子前宽阔的柏油马路上，汽车轰轰隆隆地来来往往，但咫尺之间的村子依然寂静如常，浓荫深重，四处弥漫着水果淡淡的香气。

再往下走，在河的对岸，河谷的台地更加低矮宽广。在广阔的田野中间，嘉绒人的民居成了田野美丽的点缀。墙上绘着巨大的日月同辉图案，绘着宗教意味浓重的金刚与称为雍忠的万字法轮的石头寨子，超拔在熟黄的麦地与青碧的玉米地之间。果园、麦地，向着石头寨子汇聚；小的寨子向着大的寨子汇聚；边缘的寨子向着中央的寨子汇聚。于是，有了这个叫做阿底的村子。

然后是查北村，再然后是被人漠视到叫不出名字、但自己却安然存在的村子。

在这些村子，过去的时代只是大片的荒野，而在这个世纪的后半叶，嘉绒土地上的土司们的身影从政治舞台上转过身去，历史深重的丝绒帘幕悬垂下来，他们的身影再次出现，作为统战对象出现在当代的政治舞台上时，过去的一切，在他们自己也已是一种依稀的梦境了。历史谢了一幕，另一重幕布拉开，强光照耀之处，是另一种新鲜的布景。

就在我这个下午依次走过的几个村子中间，从20世纪50年代到90年代，一座座新的建筑开始出现：兵营、学校、加油站，叫做林业局的其实是伐木工人的大本营，叫做防疫站的机构在这片土地上消灭了天花与麻风。现在，有着各种不同名目的建筑还在大片涌现。这些建筑正在改变这片土地的景观。但至少在眼前这个时候，在离城不远的乡村里，嘉绒人传统的建筑还维持着嘉绒土地景观的基本情调。

我希望这种基调能够维持久远，但我也深深地知道，我在这里一笔一划堆砌文字正跟建筑工匠们堆砌一砖一石是一样的意思。但是，我的文字最终也就是一本书的形状，不会对这片土地上的景观有丝毫的改变。我知道这是-个设计的时代，在藏族人新成长起来的知识分子中，我希望在相关部门工作的我的同胞，把常常挂在嘴边的民族文化变成一种实际的东西。我一直希望着在这片土地上出现一种新型的建筑，使我们建立起来的新城市，不要仅仅只从外观上看去，便显得与这片土地格格不人，毫不相关。

很多新的城镇，在从四川盆地到青藏高原这些渐次升高的谷地中出现时，总是显得粗暴而强横，在自然界面前不能保持一种谦逊的姿态，不能或者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要与周围的自然和人文环境保持一种协调的姿态。

但在进人这些城镇之前的村庄，却保持着一种永远的与这片山水相一致的肃穆与沉静。我常常想，为什么到了棱磨河谷中，嘉绒的村庄就特别美丽了呢。我这样问自己，是因为梭磨河是我故乡的河流。我害怕是因为了一种特别的情结，因而做出一种并不客观的判断。现在我相信，这的的确确是一个客观的判断。

马尔康，作为一个城镇，在中国土地上，大多数情况下，是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但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也像是进人中国任何一个城镇时一样，有一个城乡结合的边缘地带。在这样一个边缘地带，都有许多身份不太明确的流民的临时居所，也有一些不太重要的机构像是处于意识边缘的一些记忆碎片。流民的临时居所与这些似乎被遗弃但却会永远存在的机构，构成了一种特别的景观。在这种景观里，建筑总是草率而破旧，并且缺乏规划的。这样的地方，墙角有荒草丛生，阴沟里堆满了垃圾、夏天就成了蚊蝇的天地。这样的地带也是城市的沉沦之地。城镇里被唾弃的人，不出三天立马就会出现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地方，在中国的城镇与乡村之间，形成一种令人绝望的第二种命运景观。.

一个城市如果广大，这个地带也会相应广大；一个城市如果狭小，这个地带也会相应缩小，但总是能够保持着一种适度的均衡。

在进人马尔康这个只有半个世纪历史的城镇时，情形也是一样。

马路两边出现了低矮的灰头土脸的建筑。高大一些的是废弃的厂房，一些生产过时产品的厂房，还有一些狭小零乱的作坊。更大一片本来就像个镇子的建筑群落，曾经是散布在所有山沟里的伐木场的指挥中枢，现在，也像是大渡河流域内被伐尽了山林的土地一样显得破败而荒凉。在这里，许多无所事事的人，坐在挤在河岸边棚屋小店面前，面对着一条行到这里路面便显得坑坑洼洼的公路。一到晴天，这样的公路虽然铺了沥青，依然是尘土飞扬。

这种情形有时像一个预言。这个预言说：没有根基的繁华将很快破败，并在某种莫名的自我憎恶中被世人遗忘。

我希望在地球上没有这样的地方，我更希望在故乡的土地上不存在这样的地方。因为每多一个这样的地方，就有一大群人，一大群不能左右自己命运的人，想起这里，就是心中一个永远的创伤。

马尔康也像任何一个中国城镇一样，已过了这样一个令人难堪的地带。一个由一批又一批人永不止息、刻心经营的，明亮整洁，甚至有点堂皇的中心就要出现了。

这中心当然漂亮。

这种漂亮当然不是跟纽约，跟巴黎，跟上海相比，而是自己以为，并且让我们也认同的一种相对的整洁、相对的气派和相对的堂皇。比如露天体育场，比如百货大楼，比如新华书店，比如政府的建筑所形成的一个行政中心。而我所说马尔康的漂亮更多地还是指穿城而过的河流。中国有许多城市都有河流或别的水面，但大多是一些被污染的水体。正因为中国许多有名的河流与水面都受到严重污染，我们才会为这条穿城而过的湍急的河流的清澈，感到自豪。

清澈的河水总是在河道里翻涌着雪白的浪花。

有了这条河，就有了这个顺河而建的三道不同样式的桥梁。有了桥，整个镇子就有了自然的分区与人工的联接。因为中国人在城市的构造上最不懂得体现的就是分区。不懂分区，当然也就不懂得联接。中国人的联接就是所有东西都紧贴在一起。

在四川另一个藏族自治州首府，前些年的一次水灾造成了巨大的损失。据说，这种损失本来是可以避免的。但是，当地有人忽发奇想，在内地已经被认识到有巨大危害的“向湖泊要地，向大海要地，向河流要地”的做法，在这里再一次可悲地重复了一次。

人们耗费巨资在穿城而过的湍急的河上盖起了水泥盖子，水泥盖子上面建起了市场。在设计者的想像中，河水会永远按照他们的意思在盖子下面流淌。但是，自然界遵从的是一种非官方、非人智的规律，于是，一个洪水暴涨的晚上，洪水和洪水下泻时带来的树木与石头，把径流有限的河道给堵起来了。洪水便涌到地面，在原来规划为街道和居民区的城里肆意泛滥。我在电视里看到过灾后的景象。

其实，就算不发生这样的洪水，他们也不该把河面封闭起来。

因为，他们不该拒绝河流提供的公共空间，以及流水带给这个城镇的特别美感。

因为，这些处于中国社会边缘的城镇所以显得美丽，并不是因为建造他们的人有了特别的规划与设计，而是因为周围的自然赋予的特别美感。

我的家乡马尔康的情形也是一样。城里并没有特别的建筑让我们引以为豪。穿城而过的梭磨河上四季不同调子与音高的水流声，是所有居民共同倾听的自然的乐音。每一个倚在河岸栏杆上凝神的人，都会听到河水的声音是如此切合地应和着时时变化的心境。与河相对的是山。山就耸峙在河的两边。

那两边是乡野与森林的景色。特别是在河的左岸，大片的树林从高高的山顶直泻而下，并在四季中时时变化，成为我们在镇子里生活中抬头就可以看见的一个巨大画幅。冬天，萧瑟的树林里残雪被太阳照得闪亮发光。落叶们躺在地上，在积雪下面，风走上山岗，又走下山岗。春天来临时，先是野桃花在四野开放，然后，柳树发芽，然后是白杨，是桦树，依次地从河边绿向山顶。五月，最低处的杜鹃开放，然后，就是浓荫覆地的夏天了。

夏天因为美好，所以总是短暂。

最是秋天的山坡让人记忆久远。那满坡的白桦的黄叶，在一年四季最为澄明的阳光照射下，在我心中留下了这世间最为亮丽与透明的心情与遐想。现在，我回来，正是翠绿照眼的夏天。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如果有一点的变化，那就是街上的人流显得陌生了，因为很多很多的朋友，也像我一样选择了离开。如果你在一个地方没有了亲人与朋友，即便这个地方就是你的家乡，也会在心理上成为一个陌生的地方。

不止是马尔康，在嘉绒藏区，在所有这些近半个世纪仓促建立起来的城镇中，早年间人们心中那种飞扬的激情正在日渐淡化，于是，发展的缓慢与觉醒的缓慢压迫着那些社会机体中活跃的成分，于是，他们选择了离开。我也是其中的一员。

人群在我眼里变得陌生了，但整个人流中散发出来的那种略显迟缓的调子却是熟悉的。这是一种容易让青年人失去进取心的调子，是一个健康的社会应该摒弃的调子。但是，强烈的日光落在街边的刺槐上，落在有些灰头土脸的柏树上，那团团的阴凉，不知为什么却给我一种昏昏欲睡的情调。

我热爱的这个镇子还在等待。但没有人知道，要在一个什么样的机遇下，人们才会真正面对自己和这个地区的前途，而真正兴奋起来。

看望一棵榆树

在马尔康镇上，我真正要做的只有两件事情。其中一件，是去看一棵树。

是的，一棵树。据说，这棵树是榆树，来自遥远的山西五台山。

居住在马尔康的近两万居民中，可能只有很少很少的人知道，这棵树的历史与马尔康的历史之间的关联。

这棵树就在阿坝州政协宿舍区的院子里。树根周围镶嵌着整齐洁净的水泥方砖。过去，我时常出人这个地方，因为在这个院子里，生活着好些与嘉绒的过去有关的传奇人物。解放以后，他们告别各自家族世袭的领地，以统战人士的身份开始了过去他们的祖辈难以设想的另一种人生。

那时，我出人这个院子，为的是在一些老人家里闲坐，偶尔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会透露出对过去时代的一点怀念。我感到兴趣的，当然不是他们年老时一点怀旧的情绪。而是在他们不经意的怀念中，抓住一点有关过去生活的感性残片。我们的历史中从来就缺少这类感性的残片，更何况，整个嘉绒本身就没有一部稍微完备的历史。

那时，我就注意到了这棵大树。因为这是整个嘉绒地区都没有的一种树。所以，我会时时在有意无意间打量着它。

一位老人告诉我，这是一棵来自汉族地方的树，一颗榆树，是很多很多年前，一个高僧从五台山带回来的。

我问：“这个高僧是谁？”

老人摇摇头，说：“我也不晓得，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常去的那幢搂的一边是院子和院子中央的那棵榆树，而在楼房的另一边，是有数千座位的露天体育场。这个地方，是城里重要的公共场所。数千个阶梯状的露天座席从三个方向包围着体育场。而在靠山的那一面，也是一个公共场所：民族文化宫。文化宫的三层楼面，节日期间会有一些艺术展览，而在更多的时候，那些空间常常被当成会场。当会开得更大的时候，就会从文化宫里，移到外面的体育场上。

我想，中国的每个城市，不论其大小，都会有相类的设置，相似的公共场所。如果仅仅就是这些的话，我就没有在这里加以描述的必要了。虽然很多在这城里呆得更久的人，常常以这个公共场所的变迁来映照、来浓缩一个城市的变迁。说那里原来只是一个土台子下面一个尘土飞扬的大广场。现在文化宫那宏伟建筑前，是一个因地制宜搞出来的土台子。那阵子，领导讲话站在上面，法官宣判犯人也站在上面等等，此类话题，很多人都是听过的。而当我坐在隔开这个体育场与那株榆树的楼房里，却知道了这块地方更久远一些的历史。

这段历史与那株榆树有关，也与这个山城的名字的来历有关。

曾经沧海的老人们说，在体育场与民族文化宫的位置上，过去是一座寺庙。寺庙的名字就叫马尔康。那时的寺庙香火旺盛，才得了这么一个与光明有关的名字。

马尔康寺曾经是一座苯教寺庙。

乾隆朝历经十多年的大小金川战乱结束之后，因为土司与当地占统治地位的苯教互相支持，相互倚重，战后乾隆下令嘉绒地区，特别是大渡河流域的所有苯教寺庙改奉佛教。马尔康寺中供奉的神像才由苯教的祖师辛饶米沃改成了佛教的释迦牟尼与格鲁派戴黄色僧帽的大师宗喀巴。

马尔康改宗佛教之后，依然与在金川之战中得到封赏的本地土司保持着供施关系，卓克基土司的许多重大法事，都在这个寺庙里举行。

那时候的马尔康寺前，是一个白杨萧萧的宽广河滩。最为人记取的是，每年冬春之间，一年一次为本地区驱除邪祟，祈求平安吉祥的仪式就在庙前举行。每次，信徒中都会有不幸者被作法的喇嘛指认为“鬼”，而被驱赶进冰冷的梭磨河中。在那样的群众性集会上，不幸者领受死亡之前，还要领受非人的恐惧；而对更多的人来说，那肯定是一种野蛮而又刺激的游戏。

宗教每年都会以非常崇高的名义提供给麻木的公众一出有关生死、人与非人的闹剧。

人们也乐此不疲。

现在，在这个地方，最能刺激人的就是现在的体育场上偶尔一次的死刑宣判了。在那里，人们可以从一个深陷于死亡恐惧的人身上提前看到死亡的颜色，闻到死亡的气味。时代变了，那些被宣判的人的死亡不是别人的选择，而是他们内心的罪恶替他们的生命作出的选择。但是，世世代代，看客的心理却没有多大的变化。

给我讲故事的老人中，有一两位，在过去的时代，也是掌握着子民生杀予夺大权的。但是，现在他们却面容沉静，告诉我这个广场上曾经的故事。他们告诉我说，现在政协这些建筑所在的地方，就是马尔康寺的僧人们日常起居的居所。

其中，有一位喇嘛去五台山朝圣，回来时就有了这棵树。

关于这棵树，老人们有两种说法。

一种说，是那位喇嘛在长途跋涉的路上，折下一段树枝作为拐杖，回来后，插在土里，来年春天便萌发了新枝与嫩芽。这就是说，这株树不远千里来到异乡，是一种偶然。

持第二种说法的是一位故去的高僧，他说，那位喇嘛从五台山的佛殿前怀回来一颗种子，冬天回来，他只要把那粒种子置于枕边，便梦见一株大树枝叶蓬勃。自己详梦之后，知道这是象征了无边佛法在嘉绒的繁盛。于是，春天大地解冻的时候，他在门前将这颗种子种下。

现在，树是长大了，但是，佛法却未必如梦境所预示的那般荫蔽了天下。

马尔康寺在20世纪50年代开始衰败，并于60年代毁于“文革”。于是，原来的那些僧人也都星散于民间了。只有这株树还站在这里，在一个逼仄的空间中，努力向上，寻求阳光，寻求飞鸟与风的抚摸。有风吹来的时候，那株树宽大的叶片，总是显得特别喧哗。

“文革”结束后，那些老人们陆陆续续住进了政府新盖的楼房，榆树旁边这一座，就是其中的一幢。

那座被毁的寺庙，代表了这个地区历史的寺庙要在原地恢复已是不可能了。于是，便向后造在了可以俯瞰这个体育场和这座高原新城的向阳山坡上。

站在马尔康总有城郊农民的拖拉机和各个部门的小汽车来来往往的大街上，抬头就可以看见那个新建的寺庙，看见那个寺庙的金色的顶冠。

太阳开始下沉的时候，我顺着山路往山上爬去。

太阳下沉的时候，山的阴影便从河的对岸慢慢移过来，一点一点遮蔽了街道与楼房。最后，金黄的太阳光离开了所有的街道与楼群，照在山坡上了。我始终走在移动的阳光前面。

当我站在寺庙面前的时候，太阳已经拉在身后很远的地方。

寺庙的大门紧闭着，经幡被风吹动着，显出一种寂寞的调子。我并不想进人这个寺院。一个新建的寺院，因为没有了历史的沉淀，不会给我们特别的触动。如果说，过去的马尔康寺是一种必然的存在的话，那么，眼前这座簇新的寺庙，就只是一种象征。我来到这里，是想能对过去的时代有所怀想，但是，眼前的这样一个建筑却怎么也不能给我带来这种感觉。突然想起一个在文工团吹唢呐的若巴。他是我的忘年朋友，而且从同一个乡的山野来到山脚下的新城里生活了很多年。如今我离开了，他却永远在这个山城里停留下来。

解放前，他是一个庙里的小喇嘛。等到二十年前脱离了乡村生活来到这座小城的时候，常常看到他穿着演出服在舞台的聚光灯下独奏唢呐。乐队演奏时，他又吹起了银光闪闪的长笛。

记不得是怎么认识他的了。也记不得是不是问过他吹这么好一口唢呐是不是与早年的寺庙生活有关。

清楚记得的是，这座寺庙建成后，也就是每天的这个时候，会看见他疲惫地笑着从山上下来。问干什么去了，最初的回答让我大吃一惊，说是庙里请他去塑大殿里的泥胎金妆的菩萨。问他什么时候学的雕塑，他说，少年时代在庙里当和尚的时候。

我也没有问过他是不是在寺庙里的时候学的唢呐。

他还嘱咐过，让我上山去看看他塑的佛像与绘制的壁画，于是，这会儿我倒真想进去看看这位乡兄的手艺，但是，那彩绘的大门上却挂着一把硕大的铜锁。风吹过来，挂在檐前的布帘的滚边便一路翻卷过去，并且一路发出噼噼啪啪的寂寞声响。

当然，更多的时候，他不是总在吹奏唢呐与长笛，也不是在庙里雕塑菩萨或绘制壁画，而是在这个小城里各幢机关的建筑里进出，为文工团申请经费。因为他同时担任着这个巳过了黄金时期的文工团的生计与基本的运转。于是，他的暴躁脾气就显现出来了。

有一次，在成都的阿坝宾馆，我看到他与文工团的另一位团长。说是，去木里给一个寺院的菩萨造像去了。木里是四川另一个民族自治州里的一个藏族自治县，非常靠近如今被人称为女儿国的川滇交界处的泸沽湖。我笑说他的手艺传到了很远的地方。

这位从前的少年喇嘛，今天的文工团长说：“呸，就为挣一点钱，自己得一点，交给团里一点。”

于是，我便无话可说了。

我便想起眼下这个城里的好些这样的朋友，每个人都在默默工作，每个人都心怀着某种理想，但是，这个城市的去向却与这么些人的努力毫不相关，甚至可以说是完全相反。于是，我选择了离开，但是，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随意地做出这种选择。

太阳慢慢地沉在山梁后面去了。我坐在一道黄土坎上，眼望着这个体积还在日益膨胀的山城，真还看出了些宏伟的意思。不要以为宏伟只与高大雄奇相关，在这样一个俯瞰的视界里，面积上的铺展也能造成同样的感觉。

我坐在那里，夜慢慢降临了。

于是，下面那宏伟铺展的建筑里，纵横的街道上，灯火便辉耀起来了。夜色省略去了城里那些不太美丽的细节，只剩下满城五彩的灯光，明明灭灭。于是，这个山城就真正成了名符其实的灯火明亮的地方了。

而背后的寺庙却慢慢陷入了黑暗，只有顶上的琉璃瓦，在星光辉耀下，有一抹幽然的光芒在流淌。

在寺院下方的山坡上，有两个需要建在高处的建筑，一个是气象站。气象站的白色建筑，在朦胧的灯光中有一种特别的美感。这个地方预报着山下小城的天气，对于小城的大多数居民来说，天气不是有着自在的规律，由气象站预报出来，而是气象站在决定明天下不下雨，吹不吹风。当气象站接连预报了几个晴天之后，人们会骂，他妈的，该下点雨了。当气象站预报了连续的两个阴天，我也骂过，这狗屁气象站也该出点太阳了。

高原上的人们很难忍受连续两个以上的阴天，他们总是喜欢艳阳高照的爽朗天气。这是天气培养出来的一种习惯。

气象站下面一个平台上，挺拔的白杨树中间，是一座顶上有着一盏红灯的高高的铁塔，铁塔下面是几个巨大的碟形天线，这是电视台的卫星地面站。山下的小城每一家每一户开着的电视机的信号都来自这个巨大的发射塔。据在电视台工作的朋友讲，在这山上搞转播的人可以看到一些不能转播的外国节目，他们对我发出过邀请，但我终于没有去过。今天，我想顺路进去看看，但那些朋友也都不在这个城里了。

于是，我走在了下山的路上，山下满城灯火，我脚下的山路却隐人了黑暗。好在，我是走惯山路的，也曾经是走惯山里的夜路的，所以，脚下还算是稳当，只不过速度稍稍慢了一点。这城里的满眼灯火，其实也与我相关。这当然不是说我曾在这灯火中读书、写作，也曾在灯火中与朋友闲谈，与家人围坐在冬天温暖的炉火前。

看到这满眼的灯火，我又想起了二十多年前，一个十多岁的后生，作为拖拉机手在一个水电站建筑工地上的两年生活。现在，就是这座拦断了梭磨河建起的水电站成了这座城市的主要电力来源。那时，在从马尔康出发顺梭磨河往下十五公里的松岗，滴水成冰的冬天，数千人在朔风呼晡的河道里修筑拦河的水泥大坝。那些最寒冷的夜半，重载的拖拉机引擎被烧得滚烫，坐在敞篷驾驶座上的人，却像块冰那么凉。于是，我落下了一身严重的风湿病也就势在必然。经过多年的治疗，我已经不必每年春天再进医院了。但是没有医生能治好我右手那蹊晓的抖颤。

抖颤到什么程度呢，当我端起相机的时候，一切都在眼前晃动模糊了，于是，这本书里的图片也是由我的朋友们提供，而不是我试图照下来，最终却模糊不清的那些图片。

今天，当我看着山下的大片美丽灯火时，我第一次意识到，这当中闪烁着的，也有我青春时代的理想的光华，当时在那个电站工地上，有我们十个从当地农民工里选拔出来的拖拉机手。其中一个最为忠厚的英波洛村的阿太，和拖拉机一起从公路上摔下了十多米高的河岸。记得那时我已经离开了工地，考进了马尔康师范学校。

那是一个黄昏，全校学生站在冬天寒风刺骨的操场上听患了面瘫的党委书记讲话。那时的学生，对于特别冗长的讲话总是怀着一种愤怒的心情。

天正在暗下来，校长的面影与声音都开始模糊不清了。这时，一位总显得有些玩世不恭的女同学对我说：“嘿，松岗电站工地的拖拉机手死了，原来是你们一起的吧？”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关心这种事情，脱口便问道：“谁？”

她笑了，说：“我怎么会知道那个拖拉机手的名字。”原来，随同摔死的还有一位她的同学，没有考上学校而被招了工的知青。据说，有领导想要电站工地上有几位女拖拉机手，于是，原来与我一起吃了满肚子柴油烟，受了两个冬天河边风寒的伙计们，就有了各自的女徒弟。

后来，我听到准确的消息，那个把性命丢在了河滩上的人是阿太。偏偏是我们这十个人当中手艺最好，个性又最为沉稳的阿太。说实话，我把可能死于非命的所有人挨个排了一遍，也没有想到会是他。最要命的是，他摔死的地方的对岸，就是他家那已经有些年头的石头寨子。从石头寨子的楼上，他的妻子与子女，每天都可以看到他肝脑涂地的那片砾石累累的河滩。

又过了些年，听说，我们其中的一个斯达尔甲的，在工地所在地的寨子里当了上门女婿，又过了些年，听说他死了，原因是酒。我想起来，原来在一起的时候，大家就不怎么喜欢他，原因很简单，他喝醉了酒，就把想当老大的想法全部暴露出来了。

听到阿太的死讯时，我落了泪。

而在马尔康车站旁的露天茶馆里，有人把后一个死讯告诉我时，我只是叹息了一声，然后低头喝茶，仰面看天。

马尔康的天在大部分时间，都非常的蓝。只是这种情境之下，很饱满的蓝色却让我给看得非常空洞了。

这时，在下山的路上，看着这满城的灯火，我想起了这两个故人，想起了青春时代的劳动来了。

我想，如果用数字的方式来看，这满城的灯火里也有我的一份贡献，还有我的伙计们的贡献。于是，我停下脚步，朝着那些最明亮的灯光数过去：一盏、两盏、三盏……是的，这座城市不仅与那株树有关，还与我自己的记忆与劳作相关。

以后，每当有人说马尔康在藏语里的意思就是灯火旺盛的地方的时候，我都会感到，这所有的光芒中，有着我青春时代的汗水的光芒，梦想的光芒。

于是，我决定去看看松岗，看看那座电站。

沿梭磨河而下，十五公里处就是松岗乡，再往下是金川，金川再往下便是我们巳经去过的丹巴。

电站距松岗乡所在地还有两公里左右的路程。

当松岗电站的大坝出现在我眼前时，我却没有一点激动之感。我怀揣着一纸人学通知书离开的时候，大坝刚刚浇铸完基础部分。现在坝里蓄满了水的部分，那时是一个不小的果园。春天，那里是一个午休的好地方。大家把拖拉机熄了火停在公路上，走进果园，背靠着开花的一株苹果，斜倚在带着薄薄暖意的阳光下，酣然人眠。

那时普遍缺觉，一台拖拉机两个人倒班，再说了，加一个班，还有一块五毛钱的加班费，可以在小饭馆里打到两碗红色的甜酒。

有时候，我的同伴们会小心地赌上一把。但我只想睡觉，睡我那十六七岁的人那永远不够的睡眠。

但是，那个大坝在我眼里却没有让人激动的感觉。因为我付出的劳动，因为记忆中那上千人挑灯夜战的盛大劳动场面，我觉得这个大坝应该更加雄伟高大。我想上大坝走走，却被一个值班人员不客气地挡住了。

于是，便更加地兴味索然。

好在，再有两公里的样子，公路再转过几个山弯，就是松岗了。于是，我便离开电站，奔向了松岗乡。

中午十分，我在一个小饭馆里坐下，要了菜和啤酒，坐在窗前，望着对面山嘴上的松岗土司官寨。

在我眼前，很多建筑都倾圮了，只有两座高高的石碉，还耸立在废墟的两头，依然显得雄伟而又庄严。其中一座碉堡的下部，垮掉了很大一部分，但悬空了大半的上部却依然巍巍然在高远的蓝天下面。松岗这个地名，已经是一个完全汉化的地名，其实这是藏语名称茸杠的译音。这个地方的名字，便是由那山梁上那大片废墟而来，意思就是半山坡上的官寨。

饭馆老板我认识，因为我们那时曾在他的地里偷掰过不少玉米棒子。为此，他来找我们的领导大吵大闹过。当然，他不认识我，所以，我也没有为此补上一份赔偿。

我只是跟他谈起了松岗土司寨子。他告诉我，那座悬空的碉堡，是“文革”武斗时一个重要的堡垒，进攻的一方曾用追击炮轰击，却只炸出了下半部分那个巨大的缺口。我说，再轰几炮不就倒了吗？

他笑笑，说：“那个时候嘛，也就是摆摆打仗的样子，没有谁特别认真地打。”

看他年纪，应该知道一些末代土司的事情。他果然点头说，见过少土司的。我也多少知道一些这个末世土司的故事。后来，这个土司在20世纪50年代末从西藏逃去了印度，后来，又移民到了加拿大。80年代还回到这里，故地重游过。

这也是土司故事中一个有意思的版本，一个末世土司的版本。在百姓传说中风流倜傥的末世土司叫苏希圣。苏本人并不是土司家族出身，他的家族本身只是我家乡梭磨土司属下的黑水头人。后来，梭磨土司日渐式微，黑水头人的势力在国民政府无暇西顾的民国年间大肆扩张，很多时候，其威信与权望已在嘉绒众土司之上。

说起来，事情恐怕也不仅仅像是巧合那么简单，到了土司制度走到其历史尾声的20世纪50年代，嘉绒境内的众土司们都有些血缘难继的感觉了。松岗土司也不例外。正是土司男性谱系上出现了血缘传递的缺失，一个势力如日中天的头人的儿子，才过继过来，成了这里的少土司。

这些故事听起来，也像是一些末代帝王故事的翻版，所有宫闱戏剧的一种翻版。

而松岗土司家族本身，原来也只是杂谷土司辖下的一方长官。只是到了乾隆十六年，其治所远在几百里外的杂谷土司因侵凌梭磨土司与卓克基土司被清兵镇压，杂谷土司苍旺被诛杀，杂谷土司本部所在辖地改土归流。松岗这块土地则授由梭磨土司之弟泽旺恒周管辖，并授予松岗长官司印。

这是松岗土司之始。.据说这首任土司继土司位两年就死去了。后来十二世至土司三郎彭措，因其无恶不作，激起民变，于1928年被杀，并被抛尸入河，土司无人继任。土司治下八大头人分为两派，轮流襄助土司太太执政十五年后，方有末代土司苏希圣人掌土司印。七年后，嘉域全境解放，土司时代的事情，就一天一天地变得越来越遥远了。

那天，在仰望着土司寨子废墟的那个小饭馆的窗台上，我看到一个几页已经没有了封皮的铅印小册子。其中一段像诗歌一样分行排列的文字是歌颂松岗官寨的：

东边似灰虎腾跃，

南边一对青龙上天，

北边长寿乌龟，

东方视线长，

西边山势交错万状，

南山如珍珠宝山，

北山似四根擎天柱，

安心把守天险防地，

飞中耸立着，

松岗日郎木甲牛麦彭措宁！

我曾多次听人说，每个土司官寨造就之时，都有专门的画工绘下全景图，并配以颂词，诗图相配称为形胜图。那么，这段文字就是发掘来的那种颂词吗？在没有找到原文，或者是找到可靠的人翻译出来之前，我不敢肯定这段文字就是。但我总以为，这肯定就是那种相传的形胜图中的诗句，只不过，译成汉语的人，可能精通藏文，但在汉语的操作，尤其是关乎诗歌的汉语操作上，却显得生疏了些。因为在讲究藻饰的藏语里，这段文字的韵律会更顺畅一些，而词汇的选择也会更加华美与庄严。

就在同一本小册子上，还记住一些较为有趣的事情，有关于土司衙门的构成及一些司法执行情况，也凭记忆写在这里吧。

每天，土司寨子里除了土司号令领地百姓，决定官寨及领地大小事宜之外，还有下属各寨头人一名在土司官寨里担任轮值头人，除协助土司处理一应日常事务外，更要负责执行催收粮赋，支派差役，有能力又被土司信任的头人，还代土司受理各种民事纠纷与诉讼案件，负责派人发送信件，捕获人犯等等。

值日头人的轮值期一般在半年左右。所起的作用，相当于大管家。在值日头人下面，还有小管家，由二等头人轮流担任，经管寨内柴草米粮，并把握仓库钥匙。

小头人也要到土司官寨轮值。这些本也是一方寨民之首的头人，到了土司寨子中，其主要责任却是服侍土司，端茶送水。

另外，土司还有世袭的文书一名。世袭文书由土司赐给份地，不纳粮赋，不服差役，任职期间，另有薪俸。其地位甚至超过一般的头人。

松岗土司还有藏文老师一名，最后一任土司的藏文老师名叫阿措，除了官寨供给每日饭食外，另有月俸六斗粮食。据说最后一位藏文老师因为土司年轻尚武，只喜好骑马玩枪，最后便改任寨里的管家了。

过去在这里当修电站的民工们，偶尔也从当地人嘴里听到一些土司时代的趣闻轶事，其中一些就有关于土司的司法。就说刑法里最轻也最常用的一种是笞刑。大多数土司那里，此刑都用鞭子施行，在松岗土司领地，老百姓口中的笞刑直译为汉语是打条子。笞刑由平时充任狱吏的叫腊日各娃的专门人员执行。而打人用的条子是一种专门的树条，并由一个叫热足的只有十余户人家的寨子负责供应。当地人说，这种条子一束十根，每根只打十下，每束打完，正好是一百的整数。

据说官寨里还专门辟出一间屋子来专门装这种打人的树条。

我曾多次去过通往大金川公路边的那个叫做热足的寨子，有一次，我问那里的老人有没有全寨人都砍这种树来冲抵土司差役这件事情，大家都笑笑，把酒端到来客面前，而不做出回答。

当然，也没有人告诉过我，这山弯里哪一种树上长出了专门打人的树条，更不会有人告诉我，土司为什么会选择这种树条而不是那一种树条。

而我记得最清楚的是，热足的寨子家家门前的菜园里，一簇簇朝天椒长得火红鲜亮，激人食欲。揉好一碗糌粑，就一小口蘸了盐的辣椒，结果两耳被辣得嗡嗡作响，像是有一大群炸了窝的马蜂绕着脑袋飞翔。

最后，他们没有告诉我什么树条是执行笞刑的树条，而是告诉我什么样的情形下会遭到鞭笞的刑罚。

老人扳下一根手指，第一：不纳粮、不支差役，即被传到官寨下牢，这时如不向土司使钱，便会被鞭笞几束树条，即笞刑数百，并保证以后支差纳粮，才被放回。

老人再扳下一根手指，第二，盗窃犯，笞刑数百后， 坐牢。

老人竖起的手指还有很多，但他扳住第三根指头想了想，又放开手，摇摇头说，没有了。而我的感觉依然是意犹未尽，要老人再告诉我一点什么。老人有些四顾茫然的样子，说，讲点什么呢？看他的眼光，我知道他不是在问我，而是问他自己，问他自己的记忆。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枪上。

那是一支挂在墙上的猎枪。

猎枪旁边，挂着的是一些牛角，牛角大的一头装了木头的底子，削尖的那一头，开出一个小小的口子，口子用银皮包裹，口子上有一个软皮做成的塞子。这是猎人盛装火药的器具。为了狩猎时装填火药更为方便，牛角本身从大约四分之三的地方截为两段。连接这两段是一个獐子皮做成的像野鸡颈项一样的皮袋。倒出火药时，只要掐住了那长长的野鸡颈子一样的皮袋，前面那段牛角中，正好是击发一枪所需要的火药。火药如果太多，猎枪的枪膛就会炸开，伤了猎人自己。那截皮颈是一道开关，也是一个调节器，可以使枪膛里的火药有一些适量的调节。打大的猎物时，装药的手稍松一点，枪膛里会多一点火药来增加杀伤力；打一般的猎物，装药的手总是很紧的，即使这样，有时打一只野鸡，枪声响处，只见树上一蓬羽毛炸起，美丽的羽毛四处飘散，捡到手里的猎物的肉却叫铅弹都打飞了。

除了装填火药的牛角，猎枪旁边还有一只烟袋大小的皮袋，里面装着自己从砂石模子是铸出来的圆形铅弹。

这些东西，都跟猎枪一起悬挂在墙上。

老人从墙上取下猎枪，从牛角里倒出一些火药，摊在手里。那些火药本该是青蓝色的，像一粒粒的菜籽，现在都已经板结成团。

老人叹了一口气。我知道，这种火枪，在土司统治时的寓兵于民的时代，是土司武装的主要兵器；在土司制度寂灭之后，这些火枪又成了打猎的武器。就在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寨子的农民一到秋天，还必须带上猎枪守在庄稼成熟的地头，与猴群，与熊，与野猪争夺一年的收成。而在今天，随着森林的消失，猎枪已经日渐成为一种装饰，一种越来越模糊的回忆了。

梭磨河流到热足这个地方，两岸花岗石骨架的大山，十分陡峭地向着河谷逼迫过来。

一株株的柏树，在岩石缝里深深扎下根子，居然苍翠地蔚然成林，像一个奇迹一般。

走出寨子，站在陡峭的高高河岸上，听到在逼仄的河床中，河水发出如雷的鸣响。很有劲道的河风升上来，让人有着可以凭借这股力道飞腾起来的感觉。但那仅仅只是一种感觉。而我的双脚仍然顺着河岸上的公路行走。

有了公路以后，那个老人在我离开他家时对我说，我们这个叫做热足的寨子已经不叫热足了。送我出门的时候，他还指给我那个被更多人叫做热足的地方。那里，横卧在湍急河流上的花岗石拱桥的桥头上，趴着几座汉式的瓦顶白墙的房子。

老人说：“那里才是他们现在的热足，好像我们这里什么都不是了一样。”

这略有不平的话有些含糊不清，但我听得懂他的意思。

其实，这也是时代大的变迁中一些小小的不为人知的变迁。那些建筑，是这个时代才有的地形标志，而且，因为坐落在公路边上，又处于那座重要的桥头而被看成热足这个地名的新的标志物。就在这寂静的山间，一个不为人知的弹丸之地，也有着一种重心的转移。在过去的时代，在孤独的行脚者奔走于驿道上的时代，人们说起热足时，肯定是指那些散落在零星庄稼地中的那群石头寨子；而现在，那些长途汽车司机和上面的乘客，说起这个地名时，想起的却是路边上那几幢毫无生气的瓦顶房子。

现在，我离开了寨子，走出庄稼地边的曲折小路，顺着公路向那几幢灰头土脸的房子走去。

不久，就看到了一面扑满了尘土的地名牌立在我面前。

我又一次想起了老人家颇有怨气的话，不禁独自笑了。

那几幢房子里有一幢毫无疑问是属于养护这条公路的道班。

还有几幢房子却已经被废弃了。废弃的房子周围辟出了一些小小的菜地。瘦弱的绿色里，挂着一些青色的番茄。房子的墙上还写着很祈使的句子。我们把这种句子叫做标语。而在藏语里头，没有一个这样对应的词，如果一定要硬生生地译过去，就只有咒语这个词义与此大致相当。我就曾经在一个村子里听一个村长对一个年轻人说：“你们这些会写汉字的年轻人，往墙上，往岩石上写一些咒语吧，乡里的干部来，看见了会高兴的。”

这些废弃的房子的墙上写的标语是：

“严禁打捞漂木！”

“保护国家财产，打击偷窃漂木行为！”

确确实实，有些漂木搁浅在岸上时，会失去踪迹，被人出卖给过往的长途汽车司机。更多的时候，是巨大的原木在河道里被撞得四分五裂，而沿岸很多地方因为森林的消失，寻找燃料巳经越来越困难了。于是，自然而然地，河道里这些已经没有使用价值的原木碎片就成了人们搜求的东西。背回家里，烧锅做饭。包括水运队自己，也是燃烧这种来自河里的燃料。每到洪水季节，大渡河和岷江流域，那些人口较多的镇子上，河岸两边就站满了男女老幼，打捞河里那些破碎的漂木。

虽然，每一个地方的河岸上，都用浓墨写满了这种标语。但很多镇子上，河里的木头碎片成了唯一的燃料。据说，一棵树在山上伐倒，赶进河里，漂流到四川盆地的打捞点时，剩下的部分可能只有四分之一。也有一种说法，用这种方式运送的木材，最后的利用率大概是三分之一的样子。看到这样估计出来的数字，我们有理由为嘉绒山水中那么多无谓消逝的森林恸声一哭！

关于郑重其事的文字游戏的例子有很多。

就在热足这个小小的地方，就不止一个。比如道班这个词，大家都知道是养护公路的养路工人的定居点。但在20世纪70年代中，突然有一天，道班前的牌子完全换掉了。“道班”变成了“工班”。比如，现在我的眼前，热足道班的门口就立着一块牌子：热足工班。所以做出这种改动，是领导着众多道班的机构有一天突发奇想，认为人们容易把“道”与“盗”联系起来。

于是，所有的牌子都换上了"某某工班”的字样，但是人们已经改不过口来。

还有眼前这个水运队的称呼，一直以来，任何一条漂流着木头的河上的人们都不是这么叫的。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一个搞远程水上运输的船队的名字。在人们的口语中，一直把他们叫做流送队。他们的工人自己也是这么称呼。流送，对于他们是一个更形象，也更贴切的名字。但是，偏偏要在字面上固执地叫做水运队。

过于相信文字的魔力的时候,任何语言都可能成为巫师的咒语。

而今天，我站在热足桥头绝对不是要在这里思考语言问题，我是要在此选择我的行进路线。我在这座花岗石拱桥上徘徊。桥下，是丰水期的河水在奔涌，在咆哮。浊黄的水体上腾起一道道白色的雪浪。就在离桥不远的下游几百米处，另一条水量更为丰沛的足木足河从左岸的两道岩壁中间奔涌而出，与梭磨河水汇合到一起。两水相激，在高高花岗石岩岸下涌起巨浪，巨大的涛声滚雷一般在山涧回响。

公路在这里又一次分开了一条支线。

主线，顺着梭磨河一直往下，过金川，再到已经到过的丹巴。过了桥，顺着足木足河，一条支线伸向更深的山中。而且，又一路生出些分支，最后，都一一地消失在大山深处。我现在考虑的是去不去这条支线，如果去，我将又原路返回到现在这座桥上，再重新选择漫游的路线。

这件事情颇费周章。

最后，一辆中巴开过来，停在我面前。司机叫了我一声老师。

我懌慢回忆，这张脸慢慢变成一个总是洗不干净的差不多是二十年前的学生的脸。我犹犹豫豫地问：“沙玛尔甲？”

他摇摇头，说：“我是他哥哥。你上车来吧。”

于是，我就上车了。

车子开动起来，公路边的石崖呀，寨子呀，大多都还是二十年前地大致模样。那时，我在距此十五公里地足木足乡中学当过一年的语文老师。刚一上车，他就递给我一个巨大的苹果。我问他弟弟的情况。

他说：“弟弟给一个喇嘛当徒弟。”

“你弟弟出家了？”

他摇了摇头，说：“只是跟着喇嘛学画画。”

等我小小地睡了一觉，足木足就到了。我迷迷糊糊地跳下车，背上背包，站在那个曾经天天盼望信件的邮电所面前，突然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

那时，这个乡镇上很多房子都是新盖不久的，最新的房子就是这间邮电所和我们新建的中学校。过去，我认为这里是一个非常热闹的地方，但是现在的感觉却变化了，这里成了一个冷清且寂寞的地方。而且，我发现，自己越来越不喜欢这种介乎于城市与乡村之间的这种地方。

我去曾经当过一年教师的学校里转了转。

当时是这个镇子上最高大漂亮建筑的教学楼门窗破败，油漆剥落。这所已经撤消建制的中学，只是一个非常短暂的存在，只是一个最终将被淡忘的记忆。一个占地宽广的校园，现在只是一个乡的中心小学校。这个时候正值暑假，校园里空无一人，操场边上都长出了不少的荒草。

我站在操场中间，恍然听到那时一群年轻教师和学生在欢笑。

这时，有人牵了牵我的衣袖。我回过身来，却发现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站在身后，正把背在身上的毛织的口袋取下来。

他有些大模大样地说：“嗨，老板。要不要松茸。”

他把口袋打开，用很多树叶与青草，包裹着一朵朵的松茸。我的鼻子里立即就充满了一股奇异的清香。

松茸是这些山林里众多野生蘑菇中的一种。这些年因为发现了这种野生菌类有防癌作用，成了外贸出口的抢手货，价钱一下子窜至了上百元人民币一公斤。

我对这个孩子用藏话说：“我不是收购松茸的贩子。”

于是，这个面孔黑里透红、一双眼睛却分外清澈的孩子立即不好意思起来。他吐了吐舌头，飞快地跑掉了。

这种神情让我想起了以前那些调皮的学生。其中就有那个据他开车跑客运的哥哥讲，在跟喇嘛学习藏画的那个学生沙玛尔甲。

我走出校门的时候，又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这是我当年的一个女学生，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是她的儿子吧。当她看到当年比自己现在还年轻的老师，立即绯红了脸，吐出舌头，嘴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吃惊的声音，跑开了。

回到这个地方，我确实有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而且，我说不上来，自己是不是喜欢这种感觉。

寻访一位藏画师

我因为一个偶然的原因进行这次故地之旅，又因为一个更加偶然的原因来到这里。

离开学校，我把目的地定为从这里遥遥可以望见的那个叫做白杉的村庄。于是，我离开穿过镇子的公路，走上一条印着拖拉机新鲜辙印的大路。大路的下方，是顺着河岸一梯梯拾级而上的果园。我曾经带着学生，在这些地里帮助农民栽过苹果。现在，这些果树已经长大了，枝头上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实，再有一两个月，苹果的青色慢慢泛黄或变红，就可以采摘了。而在大路的上方，一片片间杂着正在熟黄的麦子和正在扬花的玉米。麦子和玉米之间，是拉着长长垄沟的洋芋地。洋芋深绿色的叶子中，开出一簇簇白色和蓝色的花朵。

穿过这大片的田野，再转过一个山嘴，就是我要去的那个村庄了。

突然，在麦子地里弯腰收割的女人们都直起腰来，把目光投向故地重游的我。女人们都有些吃惊又有些欢快地尖叫起来。我刚想，她们不至于对我显得如此大惊小怪，就听到背后响起一串噼噼啪啪的脚步声。原来，是刚才抱着孩子不好意思跑开了的那个女学生追了上来。在田野里农妇们的叫声里，她从长衫的怀里掏出几个通红的早熟苹果塞到我手里，又转身跑开了。

这时，田野里的女人中甚至有人吹起了尖利的口哨。

面对这些友好而又有些疯狂的女人，我只能不加理会，继续我的行程。不然的话，这些女人拥上来，难保不出现令人感到尴尬的局面。很多女人在一起的时候，她们会显得非常开放而又大胆。

走出一段，再回头，看到女人们并没有追上来的意思，我又放慢了脚步，边走边眺望着四周的风景。转过这个山弯，走上浅浅的山梁，就是此行的目的地白杉村了。

和许许多多的嘉绒村落一样，白杉村坐落在一个向阳的缓坡上，笼罩着那些石头寨子的，依然是核桃树浓浓的阴凉。从远处望去，可以看到村子中央那个也许比所有寨子都要古老的高高的碉堡，除此之外，还能望见一片闪烁不定的金属光芒，那就是规模不大，但却很有些来头的白杉庙。

我走进这座村子的时候，沙玛尔甲已经等在村口了。

当年的学生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他一直把我领到寨子三楼的楼顶平台上。黄泥夯筑的屋顶上铺着黑色的毛毡，画布绷在画架上，一幅佛像画到了一半。我问他师傅在哪里。他说，他并不跟师傅住在一起，有些时候，师傅过来看他的画，有些时候，他把画拿到师傅那里去听他的评判与指点。

我看看他的画，比例与尺寸都与传统藏画一样。于是，我说：“其实，这些尺寸比例都是《度量经》里规定死了的，还用得着跟一个师傅学这么久吗？”

他只是笑笑，给我倒了满碗的奶茶，又盛了一碗新酿的青稞酒放在我面前，才坐了下来告诉我说，跟着师傅，其实学的不是画画。

我说：“那是学的什么？”

他的回答是，学了两样东西，一样是藏文。他说，老师你想想，那时候，你们教的都是汉文，除了考上学校当了干部的少数人，汉文对留在乡下的我们是没有什么用处的。我想对他的这种说法予以反驳，但想了半天，也实在无法替一个藏族农民想出来一种特别的用处，于是，只好听他往下说了。他说，老师说得很对，学画其实不必要听老师讲什么，只要照着《佛画度量经》规定的尺寸与色块，用尺子打好了底稿往上铺陈颜色就是了。但是，《度量经》是藏文，而不是汉文。所以，他学画的第一步，其实是跟着师傅学习藏文，以便能够明白经文上的教导。

我问他：“再一样呢。”

他没有说话，从屋里端出来一大堆东西，而且，是许多截然不同的东西。比如一些带色的树根，一些矿石，再有就是金粉、银子和珍珠。我一看这些东西就明白了。他是要告诉我，学习画画其实是跟着师傅学习如何制作矿物颜料。

树根与矿石中的颜料需要耐心提炼，银子与珍珠则需要细细研磨。正是这些非化学的颜料使藏画的持久性有了坚实的保证。很多寺庙的壁画就是因为这些颜料的运用，历经上千年的时光，而丝毫也不改变一点颜色。

所有这些，都是特别的技艺，需要师傅精心的指点。

我想见见这位师傅。但沙玛尔甲告诉我，他现在的老师被邻近的一个村子请去念经了，要好几天才能回来。

我问念什么经？

他说是防止冰雹的经。

这个季节确确实实也是一年的收成特别容易毁于冰雹的时候。

夏天，这些山谷里总有力量强劲的热气流不断上升，不断地把积雨的云团顶到高处，一次又一次，细细的雨滴就在高空的冷风吹拂下结成了冰雹，最后，落下来毁坏果园与庄稼。防止冰雹的最好办法是把小型火箭发射到可能形成冰雹的积雨云中，爆炸的震波使雨水及早落下，而不致在高空中结成收成的杀手。

虽然有了这种现代的防雹技术，这些村庄里仍然会请喇嘛念咒作法。现代技术与古老迷信双管齐下，最后的结果，是大家愿意相信两种办法都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也有防雹失败的时候，但我也没有看见喇嘛的权威因此受到百姓的质疑。

我们说话的时候，晴空里响起了沉沉的雷声。不一会儿，就见一团浓黑的乌云从天边飘了过来，这正是那种随时可能降下冰雹的云团。他说，这是师傅作法后，从那边村子赶过来的。于是，他又在口里念念有词，还抓起些青稞种子朝着乌云奋力地掷去。接着，豆大的雨点便劈劈啪啪砸了下来。

我问他：“你真正相信自己有了某种法力吗？”

他没有答话，看着我笑了。

我也跟着他笑了。

当我们这小小的一方天地笼罩在豪雨之中时，宽阔的足木足河谷中另外的村寨与田野却依然阳光明亮！

豪雨很快过去，那变得稀薄，失去了力量的乌云也被高处的风给撕成一絮絮的，随风散去了。雨后的阳光更强烈，所有被雨水淋湿的东西，都被照得闪闪发光！

不远处的寺庙那边，出现了一弯美丽的彩虹。虹的一头正好扎在有一线溪水的村边的大山沟里，所以，年轻画师说，那是龙从天上下来喝水来了。我一方面感受着眼前的美景，一面却在心里想，我们十多年正规学校的教育，怎么在他身上巳经没有了一点踪迹。

年轻的画师扣下了我的背包，才让我离开。他说，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我晚上会回到这里来。他送我下楼时说，要让我住在这里，等他画完这幅画，作为献给我的礼物。他说，自己现在是老百姓的画家，一幅画能卖百把十元，而且，很多老百姓都乐于来购买。

走出他家的楼房，我往村子里走去。

这个村子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广场。广场一边，核桃树撑开巨大的树冠，浓荫匝地；广场的另一边，则是在过去时代护卫着这个村庄的高高的石头碉堡。碉堡至少有十层楼的高，而村子里的其他寨子一般都是两到三层。所以，那高高的石碉给人一种特别鹤立鸡群的感觉。只是进人碉堡的门，开在有两层楼那么高的地方，而在以下的部分，没有一个出人口。需要进人碉堡时，要架起一道高高的楼梯。抽走楼梯后，下面的人无法进人，上面的人也无法下来。我想进碉堡看看，但是村子里的人告诉我，现在已经没有那么好的木头做出那么长的梯子了。

梯子就是在一整根原木上砍出一台台梯级。

我看看开在碉堡半腰上的那道门，想想确实没有见过那么长的木头梯子。

虽然，现在已经远离了战乱频仍的封建割据时代，但有了这么一座碉堡，整个村子便汇聚在了一起。这个碉堡，自然便成为了一个中心。所以，碉堡下面，就有了一个小小的广场。广场四周，便是一座座石头寨房。

一座与长征史有关的寺庙

隔着一条有溪水潺潺流动的深深的小山沟，对面山坡上是这个村子的另外一半。

这半边村子的中心是一座古代的碉堡。而那半边村子，则是一座只有一个大殿的寺庙。斜阳照耀之下，寺庙薄铁皮的顶子闪烁着灼人眼目的光芒。我只是坐在山沟这边的核桃树下，而不想下到沟底再爬上陡坡，去朝拜那座寺院。

过去，在这里做乡村教师的时候，我无数次去过那座寺庙。只不过，那时的寺庙还是一座没有完全倒塌的废墟。那时，同校的一位美术老师喜欢与我结伴在星期天去看那座废墟。我喜欢这座寺庙，是因为沉迷于一种被摧毁得不很彻底的东西所具有的一种特别的美感。我的同事，每次去都带着一个速写本，因为在一堵堵仍然端端正正耸立着的墙壁上，依然有许多残存的壁画。一些云纹，一些神仙身上灵动的飘带，一些牛头马面画，一些零碎的地狱场景。寺庙不知为什么失去了遮蔽风雨的顶子，所以，一堵堵墙上的壁画，都被雨水剥蚀得七零八落了。

我的同事临摹那些零碎的壁画，我却震慑于废墟给人的特别的美感。

那种美感，使我有了最初的诗歌的冲动，我发表的第一首诗，也是日后回忆这座寺庙废墟时写下的。

那是整个中国都在改正过去错误的时代，所以，有人开始使用政府的拨款与百姓的捐助来修复这座被摧毁的寺庙。毕竟不是，庙可以集中大地上所有精华的时代了，所以，寺庙的顶子用铁皮来覆盖，也是件十分自然的事情了。

当人们开始修复这座寺庙时，我跟我的同事都失去再去这寺院的兴趣。我是因为不能再欣赏废墟那独特的美感。她则是因为再也不能四处随意走到，任意临摹那些笔法灵运的壁画了。

又过了没有多久，我跟这位画画的同事，都相继离开。

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嘉绒地区来了一位很有名的美国人，即写了《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那本书的索尔兹伯里。

我那时已经在文化部门工作。那时，我们一伙年轻人，眼看索尔兹伯里这位美国人，有那么多官员陪同，随意调阅对国人保密的史料，随意访问想访问的任何地方，都有些愤愤不平。同时也为那些得意地为美国人鞍前马后效劳的家伙感到羞耻。其中的一位，陪了一程这位美国作家回来，就曾不止一次得意洋洋地对人描述美国作家如何如何的情状。

更为离奇的是，有一次，这人竟对我们夸耀，说美国作家如何在行走长征路的时候，做出了重大的发现。

我问他是什么发现。

他说，发现了张国焘在长征途中召开分裂中央与红军那次著名会议的地方。

我说，这其实用不着他去发现，因为张国焘开会的那座小庙就在那里，许多知道一点地方史的人都知道，这个小庙就是眼前我所面对的白杉村里的寺庙。当年，一、四两方面军会合后，在嘉绒的河谷地区筹集了粮草，便登上青藏高原的台阶，经过混编的一、四两个方面军分成左、右两路军进人横跨川甘两省的若尔盖大草原。但是，行到半途，兵强马壮的张国焘不愿再受制于实力损伤严重的党中央，命令所部从川甘交界的大草原上重新返回大渡河流域的嘉绒山区，想要打回四川盆地，在天府之国的平畴沃野上建立起一块根据地。

我曾见过张国焘所部留在岩石上的标语，非常直截了当地写着：打到成都吃大米！

从草地回返嘉绒后，张国焘便在白衫村寺庙召开会议，宣布另立中央。

也就是所谓长征途中著名的“卓木碉会议”。

当年，寺院要修复的时候，只是听说，张国焘在大殿里开过很多背盒子枪的人开的大会，但却没有人在寺庙里，或者在周围找到一点能够证明这次会议确实在这里召开过的蛛丝马迹。

后来，张国焘指挥大军拥出大河谷，向四川盆地攻击前进，在现在出产名茶的蒙顶山下，被四川军阀部队顽强阻击，付出了惨重代价，不得巳再次穿越雪山草地，北上与毛泽东率领的中央红军一部会合。

当太阳落到山梁背后，那座寺庙顶上的闪烁不定的光芒消失后，我就在晚风中离开了这个村庄。

离开的时候，年轻的画师要我留下地址，他说，要把画好的画给我寄来。我把地址留给了他，但却没有指望他把画给我寄来。

在热足下了车，我想再一次让来往的车辆为我选择去向。往上，回到马尔康，去上溯梭磨河的源头。此行开始的时候，我就下定了决心，在此行之中，必然要去溯一条河流的源头，去登一座山。

往下，则是去过去嘉绒的中心促浸，今天的金川县。

我在热足桥头等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来来往往的卡车与小汽车对我扬起的手视而不见，更不要指望他们会看见我竖起的表示乞求之意的拇指了。

最后，一辆长途班车驶来，不等我扬手，便吱一声在我身边刹住了。

我上了车，目的地就是七十多公里外的金川。

§第九章 雪梨之乡金川

大河两岸的风光

长途汽车在狭窄但是平坦的柏油路上向前飞驰。

一川河水，如影随形跟着公路，始终应和在窗边。

两岸的山退得远些的时候，河谷立即变得开阔，河水便离开公路，中间隔着垂柳与杨树，有时，公路与河流中间还会隔着农田与村寨，这便是人们的安居栖止之地。

当两岸的山峰再次靠拢，峭壁直逼到大河两边，河水就又在车窗外咆哮了。

人烟繁盛的宽广河谷与那种阴气森森的狭窄山谷就这么一路交替着出现。

一路上，一个又一个的地名都是亲切的名字。我曾在一首叫做《即将上路》的诗歌里写过，说每一次即将上路漫游的时候，只要想到一连串的地名，就看到一个个字眼闪闪发光，只要念叨这些名字，就已经在路上。

现在，我又在路上了，车窗外风景变幻。

一个又一个地名，都变成了一个又一个各具形态的村庄。白湾、石光东、可尔因、周山、党坝，都是一个又一个嘉绒人在大渡河谷中的村落的名字。

转过一道山弯，一个村落在河岸的开阔地上出现。不一会儿，村子落在身上，山谷两边的大山逼迫过来，汽车穿行一阵，大山再次闪开，咆哮累了的水流在宽广的河床上放松了身躯，舒展开来。这时，又一个村落便在浓重的绿色中出现在眼前。

最后，车过党坝后，大山再次闪开，这一闪开，便退到很远的地方去了，而且，花岗岩石的山体变成了深厚黄土的层层堆积，黄土的缓坡开辟成了层层的梯田，大河在宽阔的河口中缓缓流淌。一个又一个的村庄，便在河谷中间，在层层的黄土台阶上星罗棋布。

这一带宽阔肥沃的大河谷地，在清代乾隆年间以前，一直就是嘉绒文化的中心地带。

也是藏族本土宗教苯教的中心地带。

但现在，这些河谷，已经很少保留传统意义上的嘉绒地区那种外在的形貌了。乡村的民居大多是汉族的式样。但是，成片的梨园与从河谷一直延伸到半山里的层层农田，又自然构成一种特别的美感。

在这些富庶的村落里行走的时候，你问很多人他的族别，都被告知是藏族，但我却实实在在地感到，嘉绒的文化在这里是日益式微了。但是，大河两岸村落与田野里那种生生不息的力量依然让人深有所感。虽然，在金川县城周遭宽阔的河谷中，我看不到这个藏语叫做促浸的地方，曾经作为嘉绒文化中心的丝毫迹象。

金川县城也是一样。

汽车在车站停下的时候，我正要跟着下车，司机却问我，要不要到老街上看看。于是我又坐了下来。司机给我一支烟，说：“出来旅游的人都喜欢到老街上转转。”

我不是第一次到金川县城来，所以知道目前所在这一部分的新城，主要是在解放以后建设起来的。在此之前，金川作为一个县城早已存在于中国的版图之上了。汽车又启动了，一条陡峭的公路，盘曲着从新城背后爬上山坡。

很快，又一个台地展现在眼前。

这个台地上，就坐落着老的金川县城，也就是金川本地人说的老街。

在这条老街上，依然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以闻到一点嘉绒文化的气息。前些年，这里还有一些木板发黑，檐上长草前铺后店的老街房。而现在，连这种房子也很少了。金川是一个富庶之地，气候温和，出产丰富，加上此地藏汉混血，更多地显示出汉文化精神面貌的人民又特别勤劳。居民们都建起了漂亮的房子。但我此行的目的，显然不是来看这些漂亮的房子。于是，我又背上背包，往山下的新城里走去。我首先需要找到一张过夜的床，把自己安顿下来。

在这种僻远而又喧嚣的小城里，年轻人有种奇怪的心态。他们不喜欢装束与他们不太相同，他们认为是来自大地方的人在眼前晃来晃去。如果你老是以一种不一样的姿态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会觉得自尊心受到了很大的冒犯。

所以，我需要先把身上这个登山背包放在一个地方。没有了这个背包，我就跟这城里的人大致相同了，就不会碍任何一个喝了点酒，正要找点什么理由发泄一下的家伙的眼了。

我在大致也是最为安全和高档的县委招待所登记了一个房间。

在十五六年前，我还没有去过任何一个大城市，那时，就常听一些去过大城市的人带回山里来一些遥远的传说。这些传说把那些见过一点世面的人在大都会里的旅行，全部变成了一次次了不起的探险。在那个时候，在我的印象中，大城市不是我们这些人该去的地方。比如，有一种说法是说，城里的宾馆招待所，只要一个人走到大门口，就会被从头到脚上下打量，而且，那些人可以不管你穿着怎样光鲜的衣着，都能看穿你是来自一个小地方，没有见过世面。大城市欢迎的是见过世面的人，所以，一般的人连那些宾馆的大门都不能进去。

当然，讲述这个故事的人是可以进去的。进不去的人怎么会把这种难堪的经历像难看的伤痕一样展示给世人呢。

当然，这样的故事能够流行的年代已经过去很久了。

今天的中国人，大多数都出过远门，很多人更是去过很远很远的地方了。我在大城市的宾馆里没有遇到过不准进门的尴尬事，倒是门童笑着为你开门，为你从出租车上卸下行李，还让自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在小地方旅行，情况会有些不同。

比如，这个时候，我走进也算是有些堂皇气息的大堂，两三个服务员正在聊天，当地特别的口音有种奇特的功效，能使这种讨论气氛显得比实际进行的要更加热烈。

我站在了柜台前，放下背包，从中掏出身份证、钱夹。

一个还算漂亮的姑娘，只是对我瞥了一眼，又回头去继续她们的话题了。

我不太想说话，因为很久没有喝水，因为炎热，我的嗓子发紧发干。但我只好开口说话：“小姐，登记，住宿。”

另一个小姐瞄了我一眼。

她们的话题继续下去，好几分钟就这样慢慢过去了。

我再次开口。这回，柜台里扔出一句话：“没有大房间了。”

我说：“我不要多大的房间。”

停顿良久，又扔出来一句话：“只有两人的标准间。”

我说：“我要带热水洗澡的卫生间。”

这才有人懒洋洋地走到我面前，推过来一张表：“填上。”

只有单子，没有笔，我又从背包深处把笔翻出来。填好单子了，对方看都没看一眼，便扔到一边，说：“钱。”

于是，付钱。

我按了寻常的习惯：“有打折吗？”

单子被扔出来：“不住算了，住宾馆还要讲价钱。”

于是，我付钱，住下。上楼，等了半天，叫了半天，一个服务员上楼来了。把门打开了。就是刚才在总台里聊天的姑娘里的一位，刚才还兴高采烈地在下面家长里短，这时却拉长了脸，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进了卫生间，我照照镜子，确实因为长途旅行，显得风尘仆仆，灰头土脸。而要是你是坐着小汽车来的，那情形就两样了，我也坐着公家的小汽车来过这里，我回忆起了那时享受到的应有的服务。

而我的传统上热情好客的家乡嘉绒，什么时候世风日下到了这样的地步。

草草用冷水洗刷一番，我来到街上。

我不是第一次到金川县城。对一个长期生活在马尔康的人来说，金川在初春季节里有一个重要的节目。

阳春三月，金川河谷两岸梨园与村庄中，千树万树洁白的梨花开得如雪、如云、如雾。而在上游的海拔高出好几百米的马尔康，春风料峭，吹来的却会是如粉如沙的漫天飞雪。于是，大家驱车一百公里远，到金川做一次远足，来看大渡河谷中满山满川的梨花。

高原的春天来得很慢，而大家总是在急切地盼望，久久等待的人们每年都来这里提前感受春天。

到了夏天，所有的山谷都一片翠绿，群山更深处的金川便被遗忘，直到来年春天久盼不来的时候，人们又会想起满川满谷的梨花。雪白的梨花中间还有绯红轻盈的桃花。

在这个县城里，我有一些熟人，但我没有打算去找他们。

此地酒风很盛，我的时间很紧，不想在这有限的时间里醉倒在某一家院子的梨树阴凉里。几年不来，县城几乎还是原来的样子。从后山下来的泥石流依然威胁着县城的安危。

山里的这些县城都不是很大。

但相对于所统辖的地区与人口的生产能力，相对于这些城镇所起的流通上的作用，这所有的城镇都显得太大了一些。但是，这些城市在另外一些印刷精美，在会议上随处奉送的文字里，却是作为一种成就来进行宣扬的。

我过去是一个完完全全的理想主义者，现在至少也是半个理想主义者，所以，不止一次，在这种城镇总是显得不够清洁和缺少秩序的街道上行走的时候，总在想像一座理想的城市。

我在一篇写一个从乡下试图走进城里的姑娘的故事里，表达过对这种城镇的理想。

小说叫做《芙美，或者通向城市的道路》。

故事里这个试图走进城市的姑娘失败了。因为，这个城市不是她想像中的那个样子。这位叫做芙美的乡村姑娘上过中学，特别善于奔跑，而命运给了她机会用这双善跑的长腿进人城市。其实，她的家就在离城不远的乡村。很多个夜晚，她坐在夜露深重的小山岗上，望着远处灯火迷离的城市，陷人对另外一种生活的幻想。于是，她迈开长腿跑进了城里，并在好多个田径场上取得了荣光。这篇小说里的主角，其实是我一个中学时代的同学。

后来，城市并不如她的想像，也就是说，不是我们那一代许许多多乡村青年的想像。我们为了寻找理想，去了更多的城市，更远的地方。而芙美却回到了乡村，回到乡村之后，她就不再往城市的方向瞭望了。

在那篇小说中，我曾经说：城市是广大乡村的梦想，洁净、文明、繁荣、幸福，每一个字眼都在那些灯火里闪烁诱人的光芒。我还在小说中幻想，乡村也是城市夜晚的梦想，那里的灿烂的星空下，是一些古老而又意味深长的，我们最最渴望的安详。

但是这一切仅仅是一种不切实际的理想。

无论是城市还是乡村，都那么焦躁不安，都不再是我们的希望之乡。于是，我们就在无休止的寻找之中流浪。

除了一些逶迤成行的文字，我真不知道这无休止的寻找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同时我即使十分清楚地知道，寻找的尽头就是虚无，我也会不断寻找。

我依然会在想像中为整个嘉绒描绘城市的模样：沿街而立的房子带着干燥而宽大的木头回廊，一点点的酒，一点点的鲜花，一点点的歌唱。走过任何一家人的门口，都不想看到漠然甚至有些敌意的表情。但在这街上行走的时候，你只能不断地收获这种表情。

慢慢地，我的脸上也现出了这样的表情。

我在想像一座理想的城市，但同时，我才发觉在这城里其实无处可去。茶馆里在打麻将，而近些年出现的卡拉0K里暧昧的夜生活还不到开始的时候。于是，我的双脚自然地把我带到了书店。

书架上展示的都是一些陈旧的出版物，而且，分类与陈列都有些杂乱无章。但我知道，如果不缺少耐心的话，总会有一些意外的收获。果然，我在这里搜罗到一些有关地方史的资料。这样，我就不用担心一个漫长的夜晚了。

雨夜读金川故事

在一个回民饭馆里吃了不少牛肉，喝了一点酒，然后，带了几张四方烧饼回到宾馆，洗澡，上床。

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半倚在床上打开了书本。

窗外的雨声酝酿着某种意绪，于是，我随着那些凝固了时间的文字，回到了过去的金川，回到了过去的嘉绒。

在这样的雨夜里，雨水落在山坡的岩石和树上，落在山谷里的村落里，落在庄稼上，落在一篷篷的绿草上，洗去了万物之上的尘土，然后流人小溪，小溪又汇集到大河，于是，夏天的大河便在雨脚细密绵长的夜晚越来越宽。

河上烟雾茫茫，我的思绪已经浸淫在历史悠远的回声中了。

其中，最最重要的章节，当然是乾隆王朝时的两度大金川之战。

在已经很难在百姓生活中、在实地的山水之间寻觅到历史踪迹的那个曾经叫做促浸，而历史终于将其叫成了金川的地方，我要先抄一些史书上的片断在下面。

乾隆十二年二月癸酉，乾隆皇帝谕军机大臣等：

据纪山奏称：大金川土司莎罗奔侵占有革布什咱土司地方，彼此仇杀，又诱夺伊侄小金川土司泽旺印信，并把守甲最地方，杨言欲攻打革布什咱等语。蛮易动难驯自其天性，如但小小攻杀，事出偶然，即当任其自行消释，不必遽兴问罪之师。但使无犯疆圉，不致侵扰，于进藏道路、塘汛无梗，彼穴中之斗竟可置之不问。如其仇杀日深，势渐张大，或当宣谕训诲，令其息愤宁人，各安生业。

这道御旨之后不到一月，皇帝再次下旨：

前据庆复等奏报：大金川土司莎罗奔将伊一女妻小金川，又嫁一女与巴旺，以为钤制之方。近攻革布什咱之正地寨，又攻明正司所属之鲁密章谷。番民望风畏避，坐汛把总李进廷抵敌不住，退保吕利。看此情形，则蛮酋恃其巢穴阻，侵蚀诸番，张大其势，并敢扰我汛地，猖撅已甚。张广泗到川之日，会同庆复将彼地情形详加审度。其进剿机宜作何布置，一切粮枘作何接济，善为办理。

乾隆十二年三月己酉，谕旨再下：

据四川巡抚纪山奏称：大金川土司莎罗奔勾结党羽，攻围霍耳章谷，千总向朝选阵亡，并侵压牦牛，枪伤游击罗于朝等语。经军机大臣议令该督抚等迅速派官兵，遴选将并，统率前往，相机进剿，已令星速行文知照。前将张广泗调任川陕总督，已谕令速赴川省。今观纪山所奏，势不可缓，可再传谕张广泗，令其即速前赴，会同纪山相度机宜。

接着一道道谕旨下到路途遥远的四川，我眼前恍然间出现了驿马飞驰于华北平原，穿行在巴蜀道中的情形。

乾隆十二年四月：

据纪山奏称金川情形，应分路夹攻，将川西、川南分为两路，派总兵、副将带领汉、土官兵或直搗巢穴，或分击前后。更驻兵木坪，以为两路声援。于绰斯曱拨兵堵截隘口，以分金、绰酋之势。至所奏或系大兵齐集，或俟有隙可乘，即行进剿等语，伏思兵贵神速，敌气既慑，我力方锐，则一发制胜，所向成功，但必计出万全。

乾隆十二年五月乙巳：

大学士庆复等奏：金川贼番围攻各寨，沃日土司求救，随调松茂协马良柱带兵一千五百名救援。四月十二日抵热笼寨解围，贼众四散。二十三日抵沃日官寨，前驻沃防护之都司马光祖等出迎。

乾隆十二年五月:

谕：征剿金川，前已拨银四十万两协济川省。但军营粮饷务须充裕，著户部于附近四川省份再拨解银二十万两，以备支用。

四川巡抚纪山奏：前奏粮运各条，经军机处议复准行。但川西转运綦难，党坝、沃日二路中隔雪山，若不增加台站，蛮夫皆裹足不前。杂谷至党坝，原拟安设十二站，今增六站，自杂谷至沃日，原拟安设七站，今增三站，仍添管台官二员。又查沃日一路，前因金酋围困日隆，粮路阻塞，官兵另择汶川县之草坡地方出口，经由瓦寺土司地界，粮运亦即于此路尾随。今日隆围解，运道已通，但止杂谷一路转运不敷支给，应仍由草坡分运至川南打箭炉。军粮原存炉仓一万石，除给地官兵口粮外，又酌拨雅州府仓米五千石，转运炉城。

乾隆十二年六月：

户部议复：据四川巡抚纪山奏请添拨军饷银六十万两。前因进剿金川，于江西、湖北二省拨银四十万两。本年五月十八曰复奉旨于附近四川省^分，再拨银二十万两。经臣部议，于江西拨银二十万两，共六十万两。江西之二十万两，纪山虽未接到部咨，但军需银两理应充裕。应如所奏，再于广东留备银内拨六十万两协济。从之。

乾隆十二年七月甲寅：

大学士庆复、川陕总督张广泗奏：金酋莎罗奔居勒乌围，就日吉父子居刮耳崖，现分兵两路攻剿。河西各寨应剿洗，派游击罗于朝同土司汪结带兵进攻。俱定于六月二十八日各路齐进。臣张广泗原拟驻杂谷，迨到彼相度，尚偏于西路，是以仍回汶川，由瓦寺取道沃日，径赴小金川美诺寨驻扎。俟各路齐进后，当率兵相机策

应。臣庆复现驻汶川烊压。今分路进兵，拟出驻旧保，以便商办。

已经派了大军，又花去了许多银子的乾隆皇帝再次下旨：

览奏俱悉。朕始谓大学士庆复尚在汶川，军前有张广泗一人，足资办理，是以有旨，令入阁办事。今观此奏，是前临军营矣。若接旨而已起身回京则已；若尚在军前，且不必来京。可俟奏凯功成大局已定，然后起身可耳。

乾隆十二年八月辛巳：

大学士公庆复、川陕总督张广泗奏：总兵宋宗璋统领西路，其分攻刮耳崖各将内，副将马良柱连战克捷，各寨望风乞降，现去刮耳崖仅二十余里。又，总兵许应虎统领南路，得贼卡三处，贼番遁入独松碉寨一等情形。得旨：自汝等定期会剿之奏至，朕日夜望捷音来。迟至如今，亦不过小小之破碉克寨，何足慰朕耶！此内虽马良柱尚属奋勇，有所攻克，然用力围攻，旋受其降，将来事成之日，此等曾经逞凶之犯，问其罪乎？将置而不问乎？若置而不问，数年之后，又一金酋耳，则亦未为计之得也。

看来，皇帝对于军前的情形巳经有些着急了，他可能没有想到金川这样一个小小的荒蛮之地，会惹起了这么多的麻烦。而处理这个麻烦，将成为他在朝之日时一个很大的麻烦。皇帝着急，而前线督军的将领却有自己面临的更具体的麻烦。随着这麻烦越来越大，金川这个名字开始在他们心目中有着越来越重的分量了。

乾隆十二年九月庚子，川陕总督张广泗奏：

大金川地势，尺寸皆山，险要处皆设碉楼，防范周密，枪炮俱不能破，应用火攻。现派弁兵多砍薪木，堆积贼碉附近，临攻时，

各兵齐力运至碉墙之下，举火焚烧，再发大炮，易于攻克。各路行之，已有成效。得旨：看此则奏凯尚需时日，何能慰朕西顾之忧哉！

乾隆十二年九月辛丑，皇帝再下御旨：

前据张广泗奏报大金川情形，虽未大胜，而连破番寨，去刮耳崖仅二十里，似乎不久可以成功。

朕方望捷音之踵至，乃此次所奏，以贼碉所踞俱在绝险，攻克颇难。并未言及刮耳崖如何进取，是奏凯尚需时日。伊前后奏报，相隔不过数日，而情事各异。即奏到之日，亦迟速不同。且此次未与大学士庆复会奏，即庆复接到令其来京之旨，已经起身，彼即应奏明。庆复既未奏闻，而张广泗此摺亦未声明。著传旨询问。

乾隆十二年十月癸未，皇帝再下谕旨：

前因川省气候早寒，恐冰雪严凝，官兵艰于取捷，曾传谕总督张广泗，令其酌量情形，或应暂行退驻向阳平旷之地，令稍为休息，俟春气融和，再加调官兵，一举克捷。

乾隆十二年十一月壬辰户部议复：

四川巡抚纪山疏称：进剿金川案内，前后拨湖北、江西、广东等省银一百二十万两，陆续动用一百万两。请再于邻省添拨银五十万两，解川备用等语。应如所请，于秋拨留协银内湖南拨银三十万两，江西拨银二十万两。

乾隆十三年正月乙未四川巡抚纪山奏：

西、南两路军营汉、土官兵暨各色人等五万有余曰需米面五百石。蛮夫不敷，雇雅州、天全、芦山及成、重、保、顺、叙、嘉等府、州人分运，又不敢亲往，雇人价昂。禁私帮，则军装贻误；听帮贴，则民间赔累。

乾隆十三年正月丁未上谕军机大臣等：

张厂泗所奏驻扎马邦之张兴、陈礼等丧师殒命，张广泗自请交部严加议处等语。偏裨失律，主将咎无可辞，但果能全局取胜，中部稍有挫衄，尚在可原。此际即交部议，未免传播远近，议论滋多，于军情殊有关系。朕于摺内批示具已明晰。

乾隆十三年正月己酉军机大臣议复：

川陕总督张广泗奏称：进剿大金川各兵随带军装，深受狀马之累，现续调陕、甘、云、贵官兵一万名，应亟为调剂。查自打箭炉与维州关两路出口，跬步皆山，非持骑驮难行，且沿途并不产草，及抵贼境愈属艰险，马非跌伤即俄毙。

乾隆十三年二月甲申钦差兵部尚书班密奏：

大金川地纵不过二三百里，横不过数十里，蛮口不满万人，现在军营已集汉、土官兵及新调陕、甘、云、贵四省兵丁已至五万。乃闻将弁怯懦，兵心渙散，土番因此观望。张广泗自去冬失事后，深自愤懑，亟图进取，第番情非所熟悉，士气积疲。倘肤功不能速奏，非特蜀民输运难支，且蛮性无常，即内附部落亦当虑及。臣愚以为增兵不如选将，现在军营提、镇各员均非其选，再四思维，惟有岳钟琪夙娴军旅，父子世为四川提督，外办土番之事，向为番众信服，即绿旗将弁亦多伊旧属。一月以来，固守无事。惟据驻党琐之松潘镇总兵宋宗璋禀报，用大炮攻木耳金冈贼碉，于十二月二十四曰，始将贼大战碉并西北耳碉打成石堆。贼又于碉外砌石卡，掘土穴，潜入穴内，用枪炮拒敌。我兵日用大炮攻击，贼死甚多。又据驻卡撒之建昌镇总兵许应虎、贵州副将高宗瑾禀报，逆酋屡遣头人至营外喊叫，以投诚为名，求将卡撒大营撤至邦噶。

于正月二十一曰，有莎罗奔用事头人生噶尔结等带贼番千余逼营，高宗谨诱生噶尔结至营，一面檎，一面枪炮齐发，打死头目一名、贼番数十名，始各奔窜。乘夜于营盘左沟修碉砌卡，图攻我营。我兵于二月初二日，分三路抄击。杀贼十余人，贼方退入深沟而去。又据驻丹噶山之重庆镇总兵马良柱、陕西督标游击王世泰等禀报，自河西马邦、张兴营盘陷后，所有河东曾达驻守之参将郎建业、署游击潘文郁营盘皆失对岸犄角之势，贼可水路来侵。江岸有一小碉，名为噶固，原派孙克宗土兵八十余名在内踞守。正月初二日，贼番五六百众来攻，该镇将派兵往援，未能击退。

至初七日，守碉土兵与贼讲和，开碉随贼渡河而去。郎建业与督标游击孟臣原带汉、土兵七百名，驻营曾达沟岸山梁上，又有守务徐克猷带兵三百余名驻守，乃于正月初十日二更，贼番四五百人夺卡七处。十一日，马良柱等发兵应援，孟臣亦亲带兵出营杀贼，皆不能击退，孟臣即于是曰阵亡。马良柱等不思努力救援，先于十一日晚令潘文郁将营盘撤赴丹噶，又秘饬徐克猷于十二曰晚潜至郎建业营，令俟徐克猷到时，同撤赴丹噶山，合营固守。乃郎建业见贼众添至二千余人，遂不候徐克猷，于十二月巳刻，将营撤赴丹噶，致将徐克猷隔截。幸该务熟路径，于十三日带兵翻越雪山，賊人尾追，且击且退，于二十日始撤至巴處。臣查曾达乃新抚番民克州九寨之门户，为丹噶山粮运要路，于正月十四日饬良柱、王世等督率攻剿，击退贼番，然后缓撤至克州九寨之后，于纳贝山一带驻扎。计所退约三十余里，待大兵到曰再进。不意马良驻等于十六曰夜，率五千余众，尽撤至纳贝山下之喇布碉寨内居住。臣闻报严饬，始派汉、土兵据守纳贝山，而自求退驻于孙克增碉寨。该镇将等连次惶遽撤营，军装、炮位多失，容细查参奏。再，自贼内脱回被掳土兵及贼酋差来奸细查获自首者共三百余人，佥称自张兴失陷后，所得军械辎重，众贼瓜分，皆欢跃大言谓精壮贼番原不过七八千人，进剿以来死已少半，现不过四千余人，日食不继。倘四五月间，正当刈麦时，官兵大至，则死无噍类。其实在情形如此。

乾隆十三年四月乙丑下旨再派要员前往督战：

大学士讷亲前往金川军营……照侍卫例，赏给整装银两，给与驿马。

乾隆十三年四月乙亥，再次起用旧将，皇帝亲下御旨：

岳钟琪前在西陲用兵，以失机致罹重辟，久系囹圄，经朕宽恩放还乡里。今当大金川用兵之际，因思伊久官西蜀，素为番众所服，若任以金川之事，自属人地相宜，曾传旨班第、张广泗令伊等酌量，如果应用，将岳钟琪调至军营，以总兵衔委用。今班第、张广泗已遵旨调赴大金川军前。岳钟琪著加恩赏给提督衔，以统领听候调遣，予以自新之路，俾得奋勉图报，以收桑榆之效。如果能迅奏肤功，更当从优奖叙。

乾隆十三年五月壬辰，尚书班第奏：

参将永柱近日攻克戎布寨。初进兵时，业经降服，嗣因许应虎等抚驭乏术，苦累番民，以致头人恩错复行附贼。其时永柱领汉、土兵四千余众围攻数月，并未克取。适有贼数百侵犯卡座，不思力战，屡请援兵，又止令土兵当先堵御，致被贼冲散，占有踞碉卡，相持月余，惟欲俟各路官兵进攻，冀贼自退。及张广泗再三督促，而各兵亦人人思战，始一出营与贼对敌，以我数百众，奋勇直前，贼披靡四散，并乘胜攻取戎布寨。看此情形，则金酋并非劲敌，旧兵不尽懦弱，已可概见。去岁屡次失事，无非各领迁延观望所致。

乾隆十三年七月壬辰，经略大学士讷亲、川陕总督张广泗奏报：

五月三十EI至六月十五日腊岭、卡撒、党坝、甲索、乃赏、马奈、正地诸路攻战情形。总兵买国良、署总兵任举阵亡。

乾隆十三年闰七月辛巳，经略大学士讷亲、川陕总督张广泗奏：

查腊岭山梁石城一座为贼径总隘，贼并为拒守。腊岭之下，卡撒之右，共山梁四道。其头道已为我据，惟双碉未克。双碉旁月水卡碉房二座，亦经夺据，日用大炮攻击双碉。但双碉旁有三层碉房一座，下又有小碉石卡，虽围不能严密，拟先发兵夺其三层碉、小石卡，则双碉不难攻取。俟双碉一克，将腊岭官兵一面留攻石城，一面酌分与卡撒右梁官兵，合攻二道山梁地名喇底，夺据后即由三道山梁直捣色儿力贼卡，路更近捷。复查军前各省官兵伤病者多，陆续遣回内地调养。征兵缺额过多，就近续调川兵二千补额，已报到数百名。

乾隆十三年八月戊子，经略大学士讷亲奏：

党坝一路，据岳钟琪咨报，于闰七月初十日夜，派兵由两旁抄夺，火烧山梁之后，击死贼番十余人。贼拒守甚坚，见我师环攻，颇为惶惧。伊等百姓咸愿归正求生，而家口为贼酋拘系，恐见诛戮，恳将土司、头人一并招发。

乾隆十三年九月庚午，四川提督岳钟琪奏称：

金川逆酋不法，请用兵三万五千。以一万由党坝水陆并进，直捣勒乌围；以一万由甲索进攻，先夺马牙冈、乃党两沟，直抵河边，会党坝兵，并力攻破勒乌围。至刮耳崖，乃莎罗奔之侄郎卡所居，应于卡撒留兵八千堵御，俟夺获勒乌围，以得胜兵从后夹攻，诸御兵从前进出，郎卡亦不难擒。复于党坝留兵二千，防护粮运。正地留兵一千，防护打箭炉隘口。余兵四千，护运各路军粮。均选精壮汉、土各兵，专责臣办理，一年内可成功等语。

乾隆十三年九月己卯，谕:

大金川用兵一事，前因张广泗布置经年应有成算，是以命讷亲前往经略，筹办善后事宜。不意讷亲至彼，张广泗漫无成功，诸事推4，而讷亲以羸弱之躯，复不能躬历行阵，惟图安逸，经朕督饬，竟不能大有克捷。即摺奏一事，亦前后矛盾，于情形并不明晰。较之向日在京办事之勤敏精详竟似两人，实出朕意料之外。若非伊福薄，难胜斯任，何至于此，朕实为之惭愧！自御极以来，第一受恩者，无如讷亲，其次莫如傅恒。今讷亲既旷日持久，有忝重寄，则所为奋身致力者，将惟傅恒是属。傅恒年方壮盛，且系勋旧世臣，义同休戚。际此戎马未息之时，惟是出入禁闯，不及援袍鼓勇，谅亦心所不安。况军旅之事，乃国家所不能无，满洲大臣必历练有素，斯缓急足备任使。傅恒著暂管川陕总督印务，即前往军营。一切机宜，悉心调度，会同班第、傅尔丹、岳钟琪等妥协办理。务期犁庭扫穴，迅奏肤功，以副委任。

乾隆十三年九月庚辰，谕曰：

张广泗自受任金川以来，措置乖方，陈奏闪烁，赏罚不当，喜怒任性，诿过偏裨，致人人解体。又复观望推诿，老师坐困，糜饷不赀。且信用贼党良尔吉、王秋，泄露机密，曲法庇护，玩兵养寇，贻误军机，法所不宥。著革职孥交刑部治罪，令侍了富成押解来京。讷亲为大学士，付以经略重任，前驻军营，漫无胜算，且身图安适，并不亲临督阵，鼓励众心，转以建碉株守为长策。及传谕欲召取回京，伊并不计军情紧要，非克捷无以报命，而以尔奏情形为词，亟思回京自逸。朕以国体攸关，宽期以待，伊复无敌忾之志，惟是迁延时日，以俟归期。至陈奏之事，矛盾舛错，不可枚举，与伊寻常之办事精详，急公黾勉，竟似出于两人。讷亲著革职，赴此路军营，自备鞍马，效力赎罪。

乾隆十三年十月辛卯，四川提督岳钟琪奏：

九月十二日，同护军统领法丑派侍卫京皎、丹泰、钟秋等，协同副将铁景佑等，领兵攻康八达山梁，大败贼番。是夜，参将乌德纳等领兵暗击康八达山下河边跟达等处，夺毁大战碉二座、小战碉三座、平房四十间、木石各卡十座，计得跟杂一带地方，南北约四十余里，东西约二十余里。是夜，贼番来犯营卡，遇伏伤败。十八日夜，守备张汉等领兵由沿河一带克取，葛布基大碉八间、小平房六问、木城一座、石卡四处，斫破大皮船四只，前后杀贼甚众。查看彼处，左倚山险，右近大河，前有恶尔溪大战碉六座，周围俱有石城，贼番甚众，又有曰旁山贼及康八达山上贼众救应。我兵攻战一夜，未免疲之，后无接应，因暂收兵。

乾隆十三年十月壬辰，谕军机大臣等：

现据傅尔丹奏请添调满、汉官兵二三万，朕已命军机大臣酌量分派调往。计其陆续到营，当需时曰。

乾隆十三年十一月癸丑，大学士傅恒出师，上亲诣堂子行祭告礼，经略大学士及诸王、大臣、官兵等俱随行礼。上亲祭吉尔丹纛、八旗护军纛于堂子大门外。经略大学士及出征大臣、官员等俱随行礼。上还。至东安门外幄次，亲赐经略大学士傅恒酒，命于御幄前上马。

乾隆十四年正月丙子，上谕：

据经略大学士忠勇公傅恒奏称：番众震我兵威，且粮食将尽，屡次喊降。正月十二日具禀哀吁，经臣开诚晓谕，十五日又遣伊头人来营，并送还抢去绿旗兵三名。观其情词恳切。穷蹙似系实情。因谕以莎罗奔、郎卡若亲缚赴辕，贷以不死。臣意乘其投诚，仍抵贼窟，将二酋带入内地，还朝献俘等语。朕思番本属化外，无足深较。而驭番之道，惟当开示恩信，使之俯首帖耳，革面革心，庶足绥靖蛮氛，永无携贰。今莎罗奔、郎卡面缚归诚，在经略大学士傅恒受钺专征，志期执馘，但既对众晓偷，许以不死，若系之槛车，献俘阙下，法当悬首藁街，纵贼酋罪无可救，而群番环视，且畏且惊，不若昭布殊恩，网开三面。著于谕旨所至之处，会集文武大小官员，宣示纶音，解缚释放。并遣并兵押送回巢，告布群番，令知王师有征无战，降者不杀，信义宏手，恩威并著，包含无外，边徼由此永宁。经略大学士傅恒宣力岩疆，成绩茂著，宜加优叙，以示渥恩。今据缴还封公谕旨，沥情恳辞，国家酬庸晋爵，令典攸昭，五服五章，非朕所得而私，亦非经略大学士所得而辞。其勉遵朕旨，式克钦承，还朝襄赞，以副倚毗。

至此，大金川战事算告一段落。

虽然，满耳都是杀伐之声，但我巳经感觉到一个真正的嘉绒了。

这些引文中间，有些地名还保留到今天。譬如：党坝、卡撒、勒乌，再比如：曾达，所有这些地名，都在离金川县城不远的弹丸之地里。而且，我想，读者从这些文字中不只读到了刀光剑影，还有金川当年的民情风习与地理形胜了。只是，今天的公路一通，当年那些山路上的关卡，也就仅仅只是一种记忆，而且早已湮灭在历史的风尘与萋萋的荒草之中了。我们重温历史才知道，历史其实早就被我们遗忘。

清早我走出宾馆的大门，想去寻访那些书中写到的地方时，看到完全不同于历史记载的今天大金川两岸的景色，我又开始觉得，历史书中的记载像是一种颇有气势的虚构了。

大金川上的渡口

读了一夜过去的金川，人却毫无倦意。

白天喧嚣嘈杂的县城，这时却十分安静，下半夜过后，雨停了，一声声鸡啼催我人眠。我才放下书，合了一会儿眼。但是天刚亮，就醒了过来。我又上路了。

晚上，是从书读到一个过去时代的故事，今天，我要在路上重温这个传奇。

我上了路，往雍忠拉顶寺走去。清晨清新的河风吹在身上，带着些微的寒意。我稍稍加快一点脚步，身体一发热，那薄薄的寒意就消失了。我要去的地方，是一座在嘉绒地区名声远扬的寺庙，过去叫做雍忠拉顶。此庙位于大金川西岸安宁乡境内的末末扎村附近，距金川县城34公里。

上路大概一个小时的样子，有一辆车从身后开来。我招手，车没有停下。车上的人还对我甩了甩手指。第二辆车开来，我继续招手，车停下了。这是一辆东风牌卡车，司机是个当地人。

我问他是汉族还是藏族。这个问题对于有些人总是个忌讳。但我看到这位司机人到中年，面目也还和善，才提出了这个问题。司机把着方向盘，眼睛紧盯着前方的道路，良久才开口说话。他反问我：“你看呢？”

我也盯着前方的道路，没有说话。

他叹了口气，说：“我们这种人，算什么族呢？虽然在这里生活几辈人了，真正的当地人把我们当成汉人，而到了真正的汉人地方，我们这种人又成了藏族了。真正的藏族和真正的汉族都有点看不起你。人家嘴里不说，对你也客气，但心里是看不起的。”

我有些后悔提起了这个话题，就不再开口说话。好在，很快目的地就到了。

开到一道铁索桥头，司机停下了车，从这里过桥，到河东岸，再顺流而下走一公里多路，就是雍忠拉顶寺了。几年前的一个秋天，我在金川县委统战部干部的陪同下，走过那条道路。那次，统战部的人还带了蔬菜与肉，请庙里的喇嘛为我们做了一顿藏式的饭菜。具体做了些什么菜式，却记不太清楚了。甚至那庙的样子我也记不很清楚了，倒是院子里有一株挂了稀稀落落两三个青皮果子的橘子树，一直使我难以忘怀。我见过很多的橘子树，但都是在内地，在嘉绒我曾行经的数百上千里的地面上，这株橘子树是我看见的唯一的一株。我觉得，这株橘子树有点像早先马尔康寺庙遗址上的那株榆树，这其中可能也有些特别的故事，一些再也难于恢复其本来面目的故事。

但我一直记着这株橘子树。

司机见我不动，说；“你不是要到庙子上去吗？”

我说：“我想从渡口过去。”

司机又发动了车子，说：“你原先来过呀，还晓得渡口。”

很快，汽车转过一道山弯，顺着大河的弯道又折向一个小山凹，下了车，渡口就在我面前了。对面河岸的柳树下拴着一只小木船。岸上，是一大片绿色深重的玉米地，玉米地尽头，靠着山脚的地方，就是过去在整个嘉绒都非常有名的雍忠拉顶寺了。

当然，那时的寺庙绝不止于眼前这样一座寺庙的规模与气象。

汽车开走了，我站在岸边，看着太阳慢慢升上山岗。阳光慢慢从山上，往谷底降临下来。

这时，一个人走到对岸，双手做成喇机状，向我喊，是不是要船。

我也双手做成喇机状，运足力气，对着那边，喊了一声要船。

那人便解了缆，将船慢慢地摇过来了。因为水流的力量，船不是径直摇过来的，而是斜着划过河面。靠了岸后，划船的人跳上岸，用绳子挽着船，逆水往上拉了好长一段，才到我的跟前。

我坐上船，问：“怎么不是牛皮船呢？什么时候这渡口就不用牛皮船了？”

划船的人只是简单地说：“木船比牛皮船保险。”

这并不是对我的问题的回答。坐到船上，便感觉到看似平缓的大金川河水的力量了。河水从下往上的鼓涌使人透过船体感受到一种力道很深的震颤。船夫奋力划桨，但沉沉的水流却推着船一路往下。很快，我就看到前面翻着白浪的滩口，听到波涛翻涌的声音了。有关雍忠拉顶寺的典籍中说，流经这里的大河在呈现了八宝吉祥的两山之间，岩石激起波浪，是自然吟咏的六字真言。而在此时，那渐渐逼近的滩口的涛声，在我耳里，却像是受了惊疯狂奔跑的马群一般，而没有听出一丝一毫的祥和之感。

船身轻轻一震，船底搁在了岸边，我们渡过了宽阔的大河。我与船夫又挽起船，逆水而上，把船拉到下一次摆渡时出发的地方。当双脚又踩到了坚实的岩岸，与岸上的沙滩，再来听那满滩的波浪声，里面确乎就有着某种歌唱性了。

走进那片玉米地之后，河水的声音消失了，眼界里的寺庙建筑也消失了。四周只有吸饱了水分与养料的绿色的叶子与青中有些泛紫的苗长的玉米那生命的呼吸。置身在这些旺盛的绿色生命中间，很多东西，包括历史与人生中一些终极的疑问都没有了任何意义。在这里，包围着你，让你真切面对的只有生命本身。这时，太阳的光芒降临到河谷中间，所有的绿色叶子都在闪闪发光。一颗颗硕大的露珠砸下来，落在泥地里，落在身上，不一会儿，我身上的衣服差不多就湿透了。我是说，要是这玉米地再宽那么一两百米的话，我这一身真的就湿透了。

就在这时，眼前猛然一亮，玉米的包围被突破，我已经站在了温暖的阳光底下。

脚下这条路，已经没有太多的人走动了，所以才铺满了软软的青草。很快，我就走到了这座寺庙跟前。

我期待着胸中涌起某种激动的情绪。但是，当我站在这个寺院蔓生了很多荒草的院子里时，心里却没有期待中的那种激动。但我毕竟又一次来到了这个曾经辉煌一时的，差不多就是整个嘉绒文化心脏的地方。只不过，一切都不复当年的景象了。

几年以前，我在阿坝草原上拜访一座苯教寺院的住持。那天，寺院的僧人们在庙外面鲜花遍地的草地上搭起了帐篷。我没有寻访到那位喇嘛。他的弟子们享我以汁水鲜美丰富的牛肉馅包子和新酿的乳酪，同时告诉我说，上师去了促浸，他将在那里恢复已经毁败的苯教伟大的雍忠拉顶。

这年的秋天，我来到雍忠拉顶。当那座新建起来的寺庙出现在眼前时，我简直失望之极。我向来不主张恢复一切已被毁弃的建筑，因为那时的建筑，是一种活生生的存在，是一种历史与风习的自然凝聚。时事变迁，物换星移，按原样恢复的建筑，至多复原了一种外在的形式，而内在的东西，早已随着无情的时光，消逝得无影无踪。

再说，我一点也不相信眼前这座石头与水泥拙劣混合的建筑就是当年的雍忠拉顶。前次到雍忠拉顶的时候，我们没有进到寺庙的大殿，也没有见到那个我在草原就想拜访的苯教喇嘛。寺院厚重的木门上挂着一把质地沉重的大铜锁。

当时，庙里也没有别的僧人，陪同前去的统战部的人私下对我猜测说，可能是知道有官方的人来，庙里的人都回避了。

我问他这是为什么。统战部的朋友笑笑，答道：“这是一个多少有些敏感的问题。”

我再问这个问题在什么地方敏感。对方用了启发式，说：“阿来老师你

知道雍忠拉顶过去是什么教派。”

苯教，这是一个简单的问题。

他继续启发我：“乾隆王打金川以后，寺院改成了什么教派？”

佛教的格鲁派。这对一个对地方史有兴趣的人来说，同样是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

他的笑有些神秘色彩：“这就对了。依现在的定性，乾隆王朝发动的是维护中央政权的战争，他把寺院改成了佛教，现在，你又把它改回叛乱的土司倚重的苯教……”对方用的是启发式，话到这里，就没有再往下说了。

我有些明白，又不是十分明白。在我们的生活中，政治往往带来一种不太明晰，而又人人似乎都心照不宣的特别的逻辑。

那天，我们在这座新的雍忠拉顶里什么者P没有看到。

于是，便从庙旁一户汉人农民家里借来一口锅，在院子里生起火来，把这次圣地之行变成了秋日的野餐。就是在那天，在这个院子里，我发现了一株侏儒般矮小，且特别孤独的橘子树，上面结了两三个青皮的橘子。看着那青皮的橘子，好像一辈子都不会变成金黄的橘子，我的口里好像尝到了它酸涩的味道。

吃完饭，躺在阳光下的草地上，头顶是深蓝的天空，白云像泊在渡口的木船一样泊在天上。于是，便回忆起传说中雍忠拉顶寺的历史。今天，我再次来到这里，不是以一个官方干部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文化漫游者的身份，想靠近一段历史，或者说想看到这个寺院今天的真实面貌。但是，同样是一把大锁落在大门上，只是经过了这么些年的风雨剥蚀，门上的彩绘已经相当黯淡了。

看不到今天的面貌，我便又一次面对更为壮观的废墟，在想像中复活传说中的历史。

早在明清以前，整个嘉绒藏区主要信奉的是青藏高原上的本土宗教苯教。而雍忠拉顶寺又是整个嘉绒藏区苯教的中心寺庙。而在此时，青藏高原的大部，已经是藏传佛教的各个教派依次占据着统治地位。于是，苯教的嘉绒便成为整个藏文化中一种另类的存在。因为嘉绒在地理上靠近汉区，往往在政治上谋求与内地政权的某种妥协。并对内地政权的更迭保持着更多的敏感。

14世纪40年代，张献忠在四川建立大西政权时，该寺大喇嘛泽仁多吉便率金川河谷中多位部族首领长途跋涉到成都'，表示臣服，并建立起朝贡关系。

明朝初建，便封该寺大喇嘛哈依拉木为演化禅师，令其统领嘉绒地区政教，雍忠拉顶的势力在整个嘉绒如日中天。

清康熙三年，清政府重演前朝故事，再授嘉纳巴演化禅师印信。其在嘉绒地区宗教文化中心的地位得到进一步巩固。

但事情到后来，情形便逐渐发生变化。在乾隆第一次对大金川用兵的时候，便常常发现苯教法师常在阵前施行苯教的诅咒之法，对立双方的军队都迷信宗教，也惧怕巫术的魔力，所以，乾隆那事无巨细的谕旨中，也多次出现指示前方将士如何区别处理这些苯教法师的具体指示。只是，我还没有看到有清军捉到苯教法师的具体记载。但是，在那位建立了十全武功的乾隆皇帝那里，对于雪域藏地的宗教，已经有了一种清楚的比照。一边是青藏高原上最为盛行的达赖班禅系统的藏传佛教的格鲁教派，多次因为不能克服的边患，请求王朝派兵进剿。在满清一代的早期，差不多一直保持了一种合作而驯服的姿态。而在更靠近汉区的大渡河谷的嘉绒，却有一个不驯服的教派，在汉语中，这个教派还有一个民间的俗称：黑教。

到了大金川与小金川土司再次扩张势力范围，第二次引来清军大兵压境的第二次金川战役时，雍忠拉顶的苯教僧人们不只是以巫术与神秘的咒语来支持本地土司，而是拿起武器，成为颇具战斗力的勇敢的士兵了。

大金川最后陷落之时，该寺数千名僧兵，大部阵亡。五名被生俘的大喇嘛，与作乱的大小金川土司等二百余名战俘，被押解至北京，祭天问斩。

传说，乾隆皇帝听奏报称雍忠拉顶的辉煌与富丽，曾下旨要前线将领阿桂等人，将该寺绘图后拆除，将原件全数移往京师，再重建复原。但是，定西将军阿桂等再三奏称，大金川地处蛮荒，与内地相通尽是鸟道羊肠，再说，嘉绒建筑拆卸开来，除了一些寺院金顶与菩萨，就只是一堆零乱的石头，恐怕很难依样重建。乾隆皇帝才只好作罢。而在此前，他已着人将雍忠拉顶形胜图传到北京，仔细赏鉴后收为宫中宝藏。

而在此前的此前，为了训练将前去大小金)Ij作战的八旗兵对嘉绒碉寨的攻战之法，乾隆就曾下令把数百名嘉绒战俘解到北京，在香山脚下，依样建筑嘉绒的石碉与村寨，让即将开赴前线的满人八旗兵演习攻战之法。

查阅史书，在冷兵器时代的前线，清兵对付嘉绒藏区的石头碉卡的办法，无非是火烧，和用铜炮的实心铅弹进行轰击，最后，还有一种办法就是从下面挖掘地道后，用火药实施爆破之法。但我没能从史书上查出来，这些战法中有哪一种是在香山脚下模拟的嘉绒人的堡垒般的石头村寨前摸索出来的。

那些递解到京建筑模拟的嘉绒村寨的藏民，在战事结束后也没有全数开刀问斩。乾隆皇帝网开一面，使他们再逃生天。只是，他们从此再也不可能回到故乡了。听说，现今北京郊区的香山脚下，还有些村子的人都还记得自己的祖先是嘉绒人。某一年的一个秋天，曾有一个在北京工作的藏族人建议我去那些村庄考察一下。我问还有没有嘉绒风格的建筑，回答是好像没有，似乎没有。

这一来，我的好奇心便消失殆尽，没有前往寻找点什么的冲动了。

我想要是真在某几个村子寻访到一些嘉绒人的后裔，大家相见时，可能是一种非常尴尬的场面。比如，他们该撇着京腔问我些什么，而我又能告诉他们什么，并问他们什么。中国人有些时候特别相信血缘的力量，而我作为一个长期生活在一个汉藏文化交汇带上的藏族人，却更多地看到另一种异化的力量。那是一种非常强大的力量。

思绪一下飘远了，现实的情形是，我现在正面对着早已毁败不堪的雍忠拉顶。在一片文化的废墟之上，一个人不会有太多的有关文化可以通过传承而获得不朽的想法。当大金川土司以弹丸之地上所能聚集起来的全部财力和人力，与强盛时期的清王朝的十几年的对抗，将以血腥屠杀进人尾声时，雍忠拉顶的末日便降临了。整个嘉绒地区苯教的统治地位也被推翻。

据民间传说，乾隆皇帝见不能把雍忠拉顶拆迁到北京，便下令将其彻庥毁坏。并在其基础上，兴建了一座属于藏传佛教格鲁派的黄教寺院。建成后的寺院把大门开启的方向改到了原来苯教寺院的反面。

新寺院的门口，张挂着皇帝亲书的金匾：广法寺。三个大字金光耀眼。

而且，雄才大略的皇帝还提出了以夷制夷的思想统驭术：寺院的住持，即每一任堪布都由达赖喇嘛辖下的黄教三大寺院之一的色拉寺派出。

而当我们在这个时代的阳光之下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广法寺的辉煌也早已灰飞烟灭了。就在我们摆开野餐的草地旁边，横躺着几块残破的石碑。拂开荒草，石碑上是某一任堪布的名字。原来，这些石碑都是历任堪布圆寂后的墓碑。从这些石碑的形制来看，这些藏族高僧都用了汉人的方式来安葬。不然，就不会有这些墓碑了。除了石碑上面一些装饰性的图案显示出一些宗教色彩和精湛一些的刀工外，这些墓碑与烈士陵园和公共墓地里的墓碑并没有什么两样。

面对这些石碑，我的心中突然涌起一种荒诞之感。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老是在费心猜测，这些石碑上功力不凡的汉字又是谁人书写呢，是那个时候，寺院里就有了通习汉字的僧侣，还是某一任满清命臣写就之后，驿马站传递才到达了这个地方？我猜不出这样的答案。而中国的历史书往往也不会给人呈现这种细节性的东西。陪同来的人告诉说，这些墓碑已经很不周全，现有残破的这几块，都是这些年从民间收上来的。而且来的地方都有些特别。比如其中的一块是从农民的猪圈中找到的，还有一块是搭在一道小沟上，做了一座微型的桥梁。

从乾隆年间到解放，色拉寺共派出了十二任堪布，最后一任堪布名叫阿旺巴登的，1953年死去时已经不在本寺任住持了。

广法寺香火最盛的时期，共有僧侣两千余人。其中八十五人，规定由嘉绒全境土司派出，由清王室拨发薪资，学习满师后，回到各土司领地上弘传正教。但在嘉绒土地上，当年曾协助清军进剿大小金川的土司们一方面尊旨派人去广法寺学习宗喀巴创立的格鲁派教法，实际上却仍然对这一教派心存抵触。所以，直到今天，在嘉绒地区的寺庙中，更多的是藏传佛教宁玛派的寺院，而与大金川土司毗邻的绰斯甲土司，直到解放，其家庙还是由苯波上师主持。 ‘

但是，随着土司制度的日益衰微，广法寺也随之日渐式微。清王朝崩溃后，寺院更是加速了式微的过程。1935年，红军长征经过金川，国民党二十四军与当地武装以该寺为依托阻击红军。于是，寺院再一次笼罩于炮火之中。最后，国民党军溃败时，便将寺院财产抢劫一空，并将寺院周围依山修建的数百间僧房烧为灰烬。战后，寺院僧人骤然减至二百余名。

“文革”期间，广法寺被彻底摧毁。我的一位旧同事，在“文革”中被打成小地方的走资派，监督劳动期间，主要的劳动就是用钢锯切割寺里为数千僧人熬茶的巨大铜锅。就连乾隆亲赐的御匾也被农民拿去做了洗衣板，最后被劈碎作为柴禾填进了炉膛。在后来的农业学大寨运动中，寺院遗址又被辟为良田。仅存的部分是寺院的正殿遗址及山坡上僧房与佛塔的废墟。

这些废墟引起我很多的怀想，而那座新建的寺院却引不起我丝毫的兴趣。

因为，在这片土地上，藏传佛教的寺院巳然失去了它的基础：群众的基础与信仰的基础。勉强的维持反倒显出了某种不识时务的寒伧。虽然这其中也不乏某种悲剧性的色彩。

离开之前，我在河边柳树下波浪拍岸的声音中睡了一觉。

醒来时，一身臭汗，满耳里充满了聒耳的蝉鸣。从树叶的缝隙里望着亮晃晃的天空，我恍然有一种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的感觉。于是，便突发奇想，要是雍忠拉顶的一个精通预言之术的喇嘛在寺院极盛时一觉睡去，而到这时才醒来的话，我敢肯定，他不但不会发现自己的任何一种预言哪怕有一丝一毫的应验，反而会觉得自己陷人了某种威力强大的魔法，让他来到一个物是人非的世界。

但这恰好是历史因了一些偶然，终于延续而成的一种必然。

现在，身后的废墟所代表的一段嘉绒历史的辉煌正在被人遗忘。而且，那座刚刚建成的寺庙，作为建造者来说，肯定是想以此与那个辉煌的过去，那个令人有些荡气回肠的过去建立起某种联系。但是，物换星移，这座寺庙刚刚建成便差不多已经被人遗忘。

一种遗忘让人心怀悲怆。

一种遗忘却让人有一种无奈之感。

那么，就让我在这遗忘之地再美美睡上一觉吧，在这个纷坛的世界中奔波，每个人都有很多事情需要清仓遗忘。我又侧了身子睡去，正似睡非睡的时候，早上渡我过来的船夫跑过来把我摇醒，告诉我河里涨水了。

我翻转身子又睡，觉得他有些大惊小怪的，我又不是没有看到过大河涨水。

他又大叫一声：“涨水了！”

于是，我支起身子，望了望河水。太阳照得明晃晃的，蝉叫声连成一片，但河水确实开始上涨了。我头冲岸，脚朝水睡在长着浅草的沙地上，这时，河里涌上来的波浪已经溅到我双脚上了。

我有些慌张地爬起身来的时候，正在玉米地里拔草的船夫家里的两个女人嘻嘻地笑了起来。河里的水上涨是不大看得出来的。

首先看到的是河里的水越来越浑浊了，从河面上蒸腾起来一股浓重的泥腥味。流得越来越沉重的水流从河中心开始，有种十分有力沉着的从下往上的鼓涌。而拍击着岸边的水波浪越来越高，越来越有力量。每一次波浪的拍击之后，河水就上涨一点，不到一个小时，我刚才睡觉的那片沙地就被全部淹没了。

是上游的什么地方降下大雨了。

河里的水越大，河水的流动却越发沉缓滞重。哗哗的流水声也变得又湿又重。我还看见，河水淹没的青草中间，不时探出一个句号一般大张的鱼嘴。这说明，河里的水因为太多的泥沙而严重缺氧。河中深潭里的游鱼都挤到岸边，抢吸两口对于生命至关重要的氧。每逢河水上涨时，沿河就会有很多人出动，抓住这捕鱼的大好时机。如果现在我手里有一张小小的鱼网，顺着河边的浅水流出去，再收上来，肯定会有令人惊喜的收获。

我甚至感到了手里鱼网上传来那种沉甸甸的震颤。

大渡河的急流里所产的细鳞鱼是鱼类中的上品，是天下的一种至味。回到金川县城，绝对可以在某个饭馆里吃到鲜鱼。我恍然看见雪白的汤上飘着叶片肥大的茴香。

船夫和他一家人把缆在树上的船抬到岸上，倒扣在草地里，并对我说：“你只好从上面的桥上回去了。”

于是，我便告别了他们，向上游的索桥走去。回到金川县城时，才想起来，我甚至没有回望一次雍忠拉顶。后来，我又释然了，因为无论怎样的回望，都无法洞穿历史的烟云，看到历史本来的容颜。

本来，我还想看看第二次大小金川之战最后的堡垒的遗迹。但我在一个久经垦殖，人烟稠密之地，也许想看到一个蔓草萋萋的场景都不能够了吧。

其实，金川土司官寨遗址就在金川县城对岸不远的勒乌村。

据史书记载，这是金川之战最后的堡垒之一。数千嘉绒土兵战死于此，占地广阔的石头建筑被炮火荡平。金川土司索诺木及大量被俘人员，就从这里开始沦为死囚，递解上路，千里迢迢，风霜雨雪，在北京祭完太庙后授首就死。

第二次金川之战始于公元1765年，止于1776年，前后凡11年。

在车站买了第二天回成都的车票，果然就看到一个饭馆门口竖起了供应新鲜细甲鱼的招牌。在当地汉语方言中，鱼鳞称为甲，细甲鱼，就是细鳞鱼的意思。于是，我走进这家饭馆。果然，鱼端上来的时候，雪白的汤面上漂满了肥厚的茴香叶子和鲜红的辣椒丝。

我又给自己要了一些泡了拐枣的药酒。

微醉的我回到宾馆继续读当地的历史。我常常怀疑文字当中的真实。但是，这次金川之行下来，我已经无法寻觅到历史真切的面貌：那种正在进行的生活充满细节一样的面貌。望望窗外，这座小城，仍然以喧嚣与纷乱呈现着活力，但这景象已经与内地任何一座小县城没有太多的区别。

于是，我只好回到粗线条的书本，回到缺乏细节的书本。

我读乾隆御制平定金川的碑文。全文特别文采飞扬，但是太长，使我不想抄写在这本书里。而我想指出的一点是，就是这道碑文，也只能在历史书中读到了。

原碑于乾隆五十一年，即大金川砥定后十年，立于勒金川土司官寨旧址。听当地人说，碑上还建有一亭，有琉璃瓦的重檐，亭外还建有围墙。这通颇有文物价值的碑毁于“文革”。石碑被当地村民断为三截，并请石匠，想制成石磨。传说石匠在为石磨开齿时暴死。石碑残躯才得以幸存。

于是，再读魏源《乾隆再定金川土司记》。

是夜风雨大作，我却在魏源笔下依稀看到了金川土司官寨在眼前巍然耸立：“其官寨碉坚墙厚，西临大河，迤南有转经楼，与官寨相犄角，木栅石卡长里许，其东负山麓，有崖八层，层各立碉。各路败回之贼，咸据守之。”

我来到金川，却是从书中简要的叙述引导下，重新来想像历史。

回成都的道路沿大金川而上，再梭磨河。中途翻越界开了大渡河水系与岷江水系的鹧鸪山。

§第十章上溯一条河流的源头

卧龙：熊猫之乡

小径通往一条山脊，俯瞰春天的马铃薯田和玉米田，直到皮条河，只有一缕淙淙的水声，山峰四周只见灰蒙蒙的天空。小径两旁是稠密丛生的杂草。我们不时停下脚步欣赏秋牡丹、酢浆草和其他野花，记录盛开的紫色杜鹃花，检视阴影中冒出来的拇指般粗细的竹笋。去年的榛实果荚落在地上，满布尖刺的外形活像一群小刺猬。头上的桦树和枞树间传来喜马拉雅杜鹃鸟甜美的咕咕叫声。

这段话，我抄录自一本叫《最后的熊猫》的书。作者是美国生物学家夏勒。

离开金川一个月后，我回到成都一段时间，又继续我的嘉绒之旅。离开成都不到一百公里，夏勒博士笔下这熟悉的风景便出现在眼前。

这一次，我从一条更为惯常的路线进人嘉绒。

这是一条从岷江进人的路线。过去，进人嘉绒大部分地区的驿道，也是这条路线。从成都出发55公里，到闻名天下的都江堰。从这里开始，群山陡然壁立起来，一直进逼到四川盆地的边缘。进人岷江峡口二十多公里的映秀后，通往卧龙保护区的公路离开了国道213线，折向右侧的山沟。

夏勒在20世纪80年代曾在这条山沟里做过多年的熊猫生态研究，回到他的国家后，出版了这本书。这本书出版多年后，终于在1998年翻译成中文与中国读者见面。只是卧龙也不似夏勒当年在这里体会到的那种寂静。

因为山里这条铺得非常结实漂亮的水泥公路，已经是旅游手册上一条黄金旅游路线。

这里因了熊猫而得到充分保护的美丽山野，圈养在繁殖基地里的熊猫，使这里成了成都那些旅行社一个重点推荐的项目。更重要的是，通往小金县境内正在积极开发中的四姑娘山自然风景区的公路也经过卧龙，所以，这里的山野再也不能保持住过去的那份寂静也就势在必然了。

隔着涧石累累的卧龙河，保护区的大熊猫繁殖中心出现在眼前。

我坐在一片人工种植的小树林的阴凉里，看一群游客喧喧嚷嚷地在桥头上买了门票，由手里摇着小旗子的导游带着，一路走过小桥。

小桥那边的围墙里，熊猫们在一个一个小房子里睡觉。院子中央，还竖着几根水泥铸成的柱子。那些柱子就像城里的公园里的水泥装饰一样，做成了杉树的样子，鱼鳞状的皮，弯曲的枝。只是枝子上没有青青的针叶。两只熊猫在游客夸张的声音里，爬上水泥树干，把肥大的屁股坐在了粗大结实的水泥枝杈上。

后来，管理员拿着几枝叶子青翠的竹子，逗引着一只胖大的熊猫走到围墙之外。围墙的一边是河，河里雪浪翻腾。饲养场的门开在朝着山坡的方向，山上的植被正像前文所引述的一样。只是将近九月，杜鹃的花期已过，桦树与枫树的叶子开始泛黄发红，山里已经有些浅浅的秋意了。

管理员用一枝翠竹逗引着那头身材笨重的熊猫，一直走到几株桦树下面的草地中间。这时天阴欲雨，草地的绿色便有些伤心的感觉，但这并没有影响到那些出来旅游的红男绿女们的兴致。他们对着蹒跚的熊猫兴奋地大叫，然后，一一挨上去与熊猫照相。

据我所知，这样的做法在过去是不被允许的。

因为好奇，我也走过小桥去看个究竟。结果看到一个管理员在熊猫可能发怒时进行安抚，而在熊猫不大配合兴奋的游客时，又想办法刺激它，使它也像游客一样高兴起来。

另一个管理员从游客们手里收钱。只有付钱的游客才能与熊猫照相。

与熊猫照相还分成两种规格。一种不搂着熊猫，一种搂着。两种规格有不同的价格。我看清了后一种，搂着照相的，是50块钱。收钱管理人员脸上并未露出兴奋的表情，差不多跟熊猫的脸一样冷漠。

熊猫黑着眼圈，有点像马戏团里的小丑，少了一点马戏团小丑的滑稽，多出来的却是马戏团小丑那份无奈的悲哀。

我则感到一种作为万物之长的人的悲哀。

于是，我离开了这群欢声笑语的人群，走到桥头上那个出售旅游纪念品的小店。自然，这里的很多东西都与熊猫的造型相关，但我觉得没有任何美感可言。我相信，熊猫，或者任何野兽的风采都只能表现在他们的世界。这个世界就在那些云雾萦绕的丛林中间。

我想在这里买到一两种有关熊猫的书籍。

整整一个玻璃柜台里陈列的书籍画册的封面上都有熊猫那不管世界发生怎样的变化，不管自己物种早巳命若悬丝，却永远憨态可掬，永远带着一点稚拙的忧伤的可爱形象。但翻遍这些价格昂贵的画册，却得不到多少有关熊猫的真正知识性的东西。

也许，有的读者巳经产生了一种好奇心，说我在一本描写嘉绒的书中，如此沉迷于对熊猫这样一种尽人皆知的濒危动物的描写。

我想，这是出于两个原因。一个原因是，我所在的保护区同时也是一个科研基地，除了得到中国政府的支持之外，还得到世界野生动物基金会的援助。但在这里，我却找不到一本真正给我们一些有关熊猫生存状况或者自然生态方面的适合于公众的读物。再一个原因是，卧龙曾是嘉绒十八土司中最靠近汉区的瓦寺土司的领地。而这条美丽的山沟也曾经是嘉绒人一个繁荣的栖息之地，但在我的眼前，从零落于深山沟岔之间的民居，到人民的语言与穿着，都看不出多少嘉绒藏区的特征。

所以，我才把眼光转向了熊猫。好在，熊猫是一个不错的话题。我本人也喜欢这个话题。

土司们的族源传说

我手头有一本由四川省社会科学院编撰的《四川省阿坝州藏族社会历史调查》。其中有一些零落的资料，稍稍地提到了一下卧龙，其中一则是一组20世纪50年代初的统计数字。

当时的卧龙乡登记的嘉绒藏族人数为315人，占到了该乡人口比例的85%强。也就是说，那时候，几十公里深的卧龙沟全部居民人数不超过500人。

今天有多少人口，我没有时间去有关部门进行咨询，而且，也不是这本书的兴趣所在。但我肯定，差不多50年后的这条山沟里，永久性的居民翻了十倍还多。但这增加的人口中，嘉绒人口的增长肯定只占一个微不足道的比例。人口比例的下降，加上居于少数后那种增速的同化作用，嘉绒文化的消隐也就是一件必然的事情了。包括旅行社的宣传文字上，说到卧龙时，也没有以异族风情作为号召。

我在一本很早以前进人卧龙寻找熊猫的外国人的记叙中，看到了过去的卧龙一点隐约的影子：

一个小山丘上有座寺庙的废墟，房屋是西藏式的，两层楼，

下层是石头，上层是木头，大多有阳台，建筑形式跟阿尔卑斯山很接近。此地的妇女穿西藏式的、长及脚踝的藏袍。他们的头饰很特殊，是一块黑色的硬布，折了很多层，上面饰有琥珀、珊瑚、绿松石和银子，用辫子固定在头上。

但是眼前这旧日瓦寺土司的辖地已经无复当年的景象。

在这因了熊猫的存在才免于刀斧之灾的森林地带，我遥想起瓦寺土司的历史。

任何一个土司的历史，因了时间的久远，也因为没有详尽完备的记载，

在口口相传的过程中，变得比历史本身具有了更多的传奇色彩。

在嘉绒地区，差不多所有土司的传说中，都认为其先祖产生于大鹏鸟的巨卵。我没有去过瓦寺土司官寨的高山上的旧址，但听去过那里的人说，在官寨土司的大门上首，宽大的门楣上就雕刻着大鹏孵卵的情形。

嘉绒土司们这个共同的传说是这样的：远古之世，天下有人民而无土司。后来，天上降下一道彩虹，降落在奥莫隆仁地方，虹内闪烁出一颗亮星，夺人的光芒直射到嘉绒之地。嘉绒地方有一仙女，名叫嘎莫茹米，感星光而孕，便化为大鹏，飞到西藏琼部山上，产下黑白花三卵。人们将这三枚巨卵视为神物，取回庙里供养。三卵各生一子。三子长大成人，东行至嘉绒地方，各据领地，牧养人民，成为嘉绒土司共同的族源。

嘉绒土司传说中提到的奥莫隆仁，那是嘉绒土司们曾经共同崇奉的本土宗教苯教的起源之地。

至于琼部，传说中指出了它的地理方位是在拉萨西北部，有18日马程的地方。传说古时候琼部地方水草丰盛，牛羊成群。阿里高原在其黄金时代人口繁盛，共达到39族。后来，其地逐渐贫瘠，人民开始向其他地方迁移。作为世界屋脊的青藏高原制高点上的阿里，开始走向了衰败。一部分阿里人迎着湿润的东风，一路往东，直到现今的嘉绒地方，才停留下来。

再走得远一些，就不是高原的风光与气象了。

在嘉绒土司起源的神化了的传说中那三枚神秘的巨卵，想必是指最后定

目录

就这祥日益丰盈
在诗歌与小说之间

第一章：离开就是一种归来

第二章：我想从天上看见

第三章：没有旅客的汽车站

第四章：上升的大地

第五章：露营在星光下

第六章：看望一棵榆树

第七章：翻越鹧鸪山口

第八章：银环蛇

第九章：鱼

第十章：马

第十一章：刃口一样轻薄的寒意！

第十二章：界限

第十三章：永远的嘉绒

第十四章：西藏是形容词

第十五章：与科学有关的生活(序篇)

第十六章：视线穿越空间与时间

第十七章：科技时代的文学

第十八章：长生不老的梦想

第十九章：科学美文导读语

第二十章：捕捉遥远星光

第二十一章：寻找外星家园

第二十二章：关于生命的伟大发现

第二十三章：数字化时代

第二十四章：美丽的陨落

第二十五章：叩问外星生命

第二十六章：从诗歌与音乐开始(序篇)

第二十七章：群山或者关于我自己的颂辞

第二十八章：写作在别处(序篇)

第二十九章：随风远走

第三十章：心灵中的生活

第三十一章：遥想宋庆龄

第三十二章：穿行于异质文化之间

第三十三章：游戏文字

第三十四章：如何迎接两千年

第三十五章：关乎灵魂的歌唱

第三十六章：在生活中找到自己

第三十七章：门外汉的废话

第三十八章：拉萨的玛杰阿米

第三十九章：垂钓大西洋

第四十章：酒文化闲话

第四十一章：接近想像中的花园

第四十二章：公众与警察

第四十三章：永远的朝内大街166号

第四十四章：落不定的尘埃

版权信息

书名：就这样日益丰盈

作者：阿来

出版方：解放军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2年1月1日

ISBN：9787503314506

版权信息 侵权必究

就这祥日益丰盈

在诗歌与小说之间

必须承认，对我来说，所谓散文是一个非常模糊的概念

我知道诗是什么，也知道小说是什么，但我肯定无法明晰地表达散文这种文体该是什么。诗是我文学的开始。而当诗歌因为体裁本身的问题，开始限制自己作更自由更充分表达的时候，我便渐渐转向了小说。而且，在这两个方面，我都有着相当的自信，但是说到散文，我就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散文是那么多种，那么多类，那么多不同的文本与方式。比如兰姆与苏东坡，其间的差异绝非是东西方文化的不同，作家个性不同那么简单的理由便可以说明。再比如写《陶庵梦忆》的张岱与写《野草》的鲁迅。当然，还有更多不是散文家写出来使人无可归类便指称为散文的好文章，使我们进入的时候像是进入一个藏书数十万册，但没有分类索引上架的宝库，只好四处浅尝辄止，杂食而不得要领。所以，当出版社盛情相邀出一本散文的时候，我是十二分地婉辞过的。原因是自己虽然也有一些介于小说与诗歌之间的感性文字，但我不知道它们是不是应该称为散文。因为读者看到的这一辑东西，如果说有一个统一的标识，便是它的藏文化背景。除此之外，它们在写作方式上也呈现出不同的面貌。

第一辑里如《银环蛇》、《野人》和《鱼》等篇什，是我漫游时的记录，写成诗不合适，又非完全虚构的小说。也就是说，主要脉络都是作者实在的经历，只不过在细节或者在气氛上多了一些虚构。过去也是作为小说发表的，现在编辑看了，说也算是散文，我也找不出反对的理由。最有意思的是《声音》二篇，湖南《新创作》杂志亲自派人来索稿，我便应命写了，本意中写的是一篇小说，或者说自认为写的是一篇小说，只不过投寄时没在题目下作一个说明:此篇是小说。结果就被当成散文发表。事后，编辑还打电话来说，本来预留了前面的小说版面，没想到寄去的是散文，于是，便把大半本杂志的版面重推了一遍云云，我也没有声辩。

再就是前年应邀参加“走进西藏”丛书的行走与写作。走了一趟西藏，结果却全写的故乡四川藏区阿坝，写了更多的回忆而不是发现。丛书出来后，据说这一本评价还不坏。这个不坏，不是艺术水准上的评价，而是说写得真卖，有干货，有个思想着的阿来在里面。其实拉拉杂杂的二十.万字，能够立起来，全靠那数万平方公里构造雄伟的地理骨架。媒体炒作这些书和一些类似的书时起了一个名字“行走文学”。这是个命名时代，出版商中有人都可以开起名公司了。这个名字初听之下，我也觉得其妙无比。并沾沾自喜地捧着印着这种字样的报纸入睡，但早上醒来，猛然清醒：什么文学又不是行走的文学而是禅坐着的文学？但自己的确无力再给一个新的名字。这次，托责任编辑从《大地的阶'梯》里挑一些比较独立的段落来凑一个半个印张。.与天宝商量时，我又一次困惑，这是散文吗？接踵而至的又一个困惑是，如果不是散文又是什.么呢？一个准社会学者的田野考察笔记？但这种好笔记难道就不是散文？于是，又一次想打退堂鼓。但是，编者晓之以理再加动之以情。说这套书是四个因茅公稿酬捐献才有的这个大奖的得主的，三缺一，不成样子。我所在的成都是一个麻将城市，我也偶尔上场把自己的财运交给赌神支配一回两回。知道四方桌子缺了一边，难看。但我凑上去了，还是难看。.对方，王安忆，刚从文的时候，还拿着她的书给女朋友说，将来我也要写这样.子的书，这些年，光是她那些读书心得，光是她探究小说之道的文章，就是上海女人从张爱玲那里一路下来很庄重齐楚的样子了。上手，张平，反腐斗士，是可以在《南方周末》的时评裊开专门栏目那一路数的武林高手。下家，王旭烽，承她陪游过一次西湖，那四处随意的掌故点染，让我把张岱的.《西湖梦寻》忘得一干二净，又坐在湖边茶楼里经她引领着学了如何吃茶，光是一眼西湖与两杯龙井，就可以褪尽我这个小小书商的俗气。今天，藏着她奉送的一罐武陵山珍，说是茶中极品，偶尔尝过两次，却不得门径，你说，这圈麻将如何开打？

好在，满世界写狗屁文章的人都尽拿西藏做着幌子，很入世的人拿政治的西藏做幌子，很入世又要做出很不入样子的人也拿在西藏的什么神秘，什么九死一生的游历做幌子，我自己生在藏地，长在藏地，如果藏地真的如此险恶，那么，我肯定活不到今天，如果西藏真的如此神秘莫测，我活着要么也自称什么大师，要么就进了精神病院。但至今，我算账没有出过千位数以上的错误，出门没有上错过飞机，处世也没有太错认过朋友。所以，上了这桌子，摸了一手花色很杂的牌也暗暗喜欢，不是为一手坏牌喜欢，而是喜欢一种东西本身那种喜欢。喜欢文字表达的那种喜欢。

还必须说的一句是，我这辈子可能永远弄不懂真正的散文是什么样子，也不打算弄懂这种文字该是什么样子（模式？），至多，我所知道的散文很宽泛之处在诗歌与小说这两个王国之间的游击地带，但这种无从定义的文字多多少少还是会写下去的吧。

第一章：离开就是一种归来

那是七八年前的事了，我从一座小寺庙里出来。住持让手下惟一的年轻喇嘛送我一程。他把我送出山门，并把我寄放在门房的小口径步枪交还给我。

下午斜射的阳光照耀着苍黛的群山，蜿蜒的山脉把人的视线延伸到很远的地方。山下奔涌不息的大渡河水也被阳光镀上了一层因烁不定的金光。

我对这个年轻昀嘛说请回去吧。”

他的脸上流露出些依依不舍的表情，说让我再送送你吧。”

我知道这并不意味着通过这四五个小时的访问，我们之间已经建立起了多么深厚的友谊，这是不可能的。在我做客的大部分时间里，我都在跟他的上司一这座山间小寺的住持喇嘛争论。因为一开始他就对我说，这座小庙的历史有一万多年了。宗教从诞生之初，就具有对日常生活的超越能力。但很难设想产生于历史进程中的宗教能够超越历史本身。于是，我们就开始争论起来。这个争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而没有取得任何结果。

那时,这个年轻喇嘛就坐在一边。他一直以一种恭敬的态度为我们不断续上满碗的热茶，但他的眼睛却经常从二楼狭小的窗口注视着外面的世界。

现在，我们来到了阳光下面。强烈的阳光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睛。我们踏入了一片刚刚收割了小麦的庄稼地。剩下的麦茬发出许多细密的声响。那个年轻喇嘛还跟在后面。我还看见，那个多少有些恼怒的住持正从二楼经堂的窗口注视着我。我在他的眼里，是一个真正异端吗？

我再一次对身后的年轻喇嘛说：“请回去吧。”

他固执地说：“我再送一送你。”

我在刚收割不久的麦地里坐了下来。麦子堆成一个一个的小垛，四散在田野里。每一个小垛都是一幢房子的形状。在这一带地方，传统建筑样式都是碉楼式的平顶房子。而这种房子式的麦垛却有一道脊充当分水，带着两边的坡顶。在这片辽阔山地里，还有一种小房子也是这么低矮，有门无窗，也有分水的脊带着两边的坡顶。那就是装满叫做“擦擦”的泥供的小房子。这些叫做擦擦的东西，一类是宝塔状，一类则像是四方的印版，都是从木模里模制出的泥坯。这些泥坯陈列在不同的地方，是对很多不同鬼神的供养。.

麦地边的树林与草地边缘，就有一两座这种装满供养的小房子。

而地里则满是麦子堆成的这种小房子。

这时，坐在我身边的小喇嘛突然开口说：“我知道你

的话比师父说的有道理。”

我也说:“其实，我并不用跟他争论什么。”但问题是我已经跟别人争论了

年轻喇嘛说:“可是我们还是会相信下去的。”

我当然不必问他明知如此，还要这般的理由。很多事情我们都说不出理由。

这时，夕阳照亮了一川河水，也辉耀着列列远山，一座又一座青碧的山峰牵动着我的视线，直到很辽远的地方。

年轻喇嘛眯缝着双眼，用他那样.的方法看去，眼前的景象会显得飘浮不定，从而产生出一种虚幻的感觉。

“其实，我相信师父讲的，还没有从眼前山水中自己看见的多。”

我的眼里显出了疑问。

他脸上浮现出一丝犹疑的笑容我看那些山，一层一层的，就像一个一个的梯级，我觉得有一天，我的灵魂踩着这些梯子会去到天上。”这个年轻喇嘛如果接受与我一样的教育,肯定会成为一个诗人。

我知道，这不是一个可以讨论的问题,对方也只是说出自己的感受，并不是要与我讨论什么。这些山间冷清小寺里的喇嘛，早巳深刻领受了落寞的意义，并不特别倾向于向你灌输什么。

但他却把这样一句话长久地留在了我的心上。我站起身来与他道别请向你师父说得罪了，我不该跟他争论，每个人都该相信良己的东西。”

我走下山道回望时,他的师父出来,与他并肩站在一起。这时,倒是那在夕阳余晖里，两个喇嘛高大的剪影，给人一种比一万年还要久远的印象。

一小时后,我下到山脚时，夜已经降临了。

坐上吉普车，发动起来的引擎把一种震颤传导到整部车子的每一个角落,也传导到我的身子。我从窗口回望山腰上那座小小的寺庙。看到的只是星光下一个黝黑的剪影。不知为什么，我期望看到一星半点的灯光，但是，灯火并未因为我有这种期望才会出现。

那座小庙的建立很有意思。数百年前的某一天，一个犁地的农民突然发现一面小山崖上似乎有一尊佛像显现出来。到秋天收割的时候，这隐约的印迹已经清晰地现身为一尊坐佛了。于是,他们留下了一名游方僧人，依着这面不大的山崖建起了一座宝殿。石匠顺着那个显现的轮廓,把这尊自生佛从山崖里剥离出来。九百年来，人们慢慢为这座自生佛像装金裹银，没有人再能看到一点石头的质地，当然也就无从想像原来的样子了。

在藏区，这不是一种偶然的现象。

在布达拉宫众多佛像中，最为信徒崇奉的是一尊观音像。这不但是因为很多伟大人物，比如吐蕃国历史上有名的国王松.赞干布就被看成是观世音的化身。而是因为这尊观音像也是从一段檀香木中自然生成的。只是在布达拉宫我们看到的这尊自生观音，也不是原本的样子了。

这尊自生观音包裹在了一尊更大的佛像里，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我们只能自己进行判断或猜想了。

从此以后，我在群山中各个角落进进出出，每当登临比较高的地方，极目远望时，看见一列列的群山拔地而起，逶迤着向西而去，最终失去陡峻与峭拔，融人青藏高原的壮阔与辽远时,我就会想到这个有关阶梯的比喻。

我一直认为，这是一个好的比喻。

一本有关藏语诗歌修辞的书中说,好的比喻犹如一串珠饰中的上等宝石。而在百姓日常口头的表达中，很难打捞到这样的宝石。我有幸找到了一颗,所以，经常会在自己再次面对同样自然美景时像抚摸一颗宝石一样抚摸它。而这种抚摸，只会让真正的宝石焕发出更令人迷醉的光芒。

当然，如果说我仅凭这么一点来由，就有了一个书名，也太弱化了自己的创造。

我希望自己的书名里有足够真切的自我体验。

大概两年之后,我为拍摄部电视片，在探秋十月去攀登过一次号称蜀山皇后的四姑娘山。这座海拔六千多米的高山，就耸立在距四川盆地不过百余公里直线距离的邛崃山脉中央。我们前去的时候，巳经是水冷草枯的时节。雪线正一天天下降到河谷，探险的游客已断了踪迹。只在山下的小镇日隆的旅馆墙上留下了“四姑娘山花之旅”一类的浪漫词句。

上山的第四天，我们的双脚巳经站在了所有森林植被生存线以上的地方。巨大岩石的阴影里都是经年不化的冰雪。往上，是陡峭的冰川和蓝天，回望，是一株株金黄的落叶松，纯净的明亮。此行，我们不是刻意登顶，只是尽量攀到高丁点的地方。当天晚上，我们退回去一些，宿在那些美丽的落叶松树下。那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雪。早上醒来，雪遮蔽了一切。树，岩石，甚至草甸上狭长的髙山海子。

我又一次看到被雪覆盖的山脉一对列走向辽远，一直走到与天际模糊交接的地方。这时,太阳出来了。

不是先着到的太阳。而是遽然而起的鸟类的清脆欢快的鸣叫一下就打破了那仿佛亘古如此的宁静。然后，眼前猛地一亮，太阳在跳出山脊的遮挡后，陡然放出了万道金光。起先，是感觉全世界的寂静都汇聚到这个雪后的早晨了。现在，又觉得这个水晶世界汇聚了全世界的光芒与欢唱。

“太阳攀响群山的音阶。”

我试图用诗概括当时的感受时，用了上面这样一个句子作为开头。从此，我就把这一片从成都平原开始一级级走向青藏高原顶端的一列列山脉看成大地的阶梯。

从纯粹地理的眼光看，这是把低海拔的小桥流水最终抬升为世界最高处的旷野长风。

而地理从来与文化相关,复杂多变的地理往往预示着别样的生存方式别样的人生所构成的多姿多态的文化。

不一样的地理与文化对于个人来说，又往往意味着一种新的精神启示与引领。

我出生在这片构成大地阶梯的群山中间，并在那里生活，成长，直到36岁时，方才禽开。所以选择这个时候离开，无非是两个原因。首先，对于一个时刻都试图扩展自己眼界的人来说，这个群山环抱的地方时时会显出一种不太宽广的固守。但更为重要的是，我相信，只有在这个时候，这片大地所赋予我的一切最重要的地方，不会因为将来纷纭多变的生活而有所改变。

有时候，离开是一种更本质意义上的切进与归来。

我的归来方式肯定不是发了财回去捐助一座寺庙或一间学校,我的方式就是用我的书，其中我要告诉的是我的独立的思考与判断。我的情感就蕴藏在全部的叙述中间。我的情感就在这每一个章节里不断离开，又不断归来。

作为一个漫游者，从成都平原上升到青藏高原，在感觉到地理阶梯抬升的同时，也会感觉到某种精神境界的提升。但是，当你进入那些深深陷落在河谷中的村落，那些种植小麦、玉米、青稞、苹果与梨的村庄，走近那些山间分属于藏传佛教不同流派的或大或小的庙宇，又会感觉到历史，感觉到时代前进之时，某一处曾有时间的陷落。

问题的关键是，我能同时写出这种上升与陷落吗？

当云南人民出版社这次活动结束的时候，各路同行会师拉萨,新闻发布会召开时，租来作为会场的地方，竟然有一尊佛教中文艺女神央金玛的塑像。这种情境当然只会在西藏出现。那么，就让这尊女神保佑我，赐给我足够的灵性与智慧，来达到我的目标吧。

当我成人之后，我常常四出漫游。有一首献给自己的诗就叫做《三十周岁时漫游若尔盖大草原》。

记得其中有这样的句子：

我们嘴唇是泥，

牙齿是石头，

舌头是水，

我们尚未口吐莲花。

苍天啊，何时赐我最精美的语言。

今天，当我期望自己做出深刻生动表达的时候，又感到自己必须仰仗某种非我的力量。在历史上，每一个有学识的僧人在开始其著述时，都会向四方的许多神佛顶礼。比如藏族历史上最具批判性的更敦群培在《智游佛国漫记》中，开篇就“虔诚地向正等觉世尊之足莲叩拜”，所谓足莲是藏语里一种修辞格，就是把世尊的足喻为莲花，这样叩拜的目的，也无非“敬祈赐予保佑”!保佑著作者能够深邃智慧之光轮驱除世间迷惑，

恬静解脱之定足镇压三界顶部，

具有未染戏论浮云净空之胸怀，

众生之祥瑞太阳赐汝圆满之雨露！

位高权重的五世达赖在其巨著《西藏王臣记》的开篇也是这样祝颂：

那整齐的花蕊，似青年智慧，锐如铁钩’刺入美女的心房。

自在地洞见诸法的法性，显现在大圆镜上。

明效大验，显示出一幅梵净歌舞的景象。

能做这样的加被者——文殊师利，原我庄严的喉舌成为语自在王。

然后，他转而向诗歌与文艺女神继巍祝颂：

乍见美妙喜悦的尊颜，疑是皎洁的月轮出现。

你那表示消除一切颠倒与惶惑的标志——是你那如蓝吠琉璃色彩般长悬而下垂的发辫。

妙音天女啊！愿我速成语自在王那样的智慧无边！

“语自在”，从古到今，对于一个操持语言的人来说,都是一种时刻理想着的，却又深恐自己难于企及的境界。

现在，虽然全世界的人都会把藏族人看成是一个诚信教义，崇奉着众多偶像的民族，但是，做了一个藏族人的我，却看到教义正失去活力，看到了偶像的黄昏。

那么，我为什么又要向非我力量发出祈愿呢？因为，对于一个漫游者，即或我们为将要描写的土地给定一个明晰的边界，但无论是对一本书，还是对一个人的智慧来说，这片土地都过于深广了。江河日夜奔流，四季自在更替，人民生生不息，所以这一切，都会使一个力图有所表现的人感到胆怯甚至是绝望。第二个问题，如果不是神佛，那这非我力量所指又是什么？我想，那就是永远静默着走向高远阶梯一般的列列群山；那就是创造过，辉煌过，也沉沦过,悲抢过的民众，以及民众在苦乐之间延续不巳的生活。

第二章：我想从天上看见

也许是因为年代过于久远,在这条陆路上行走时，已经没有人能找到一条清晰的脉络。历史与历史中的文化传播与变迁，比之于现代物理学家所建立的量子理论还要难于捉摸。物理学家描述他们抽象的理论时运用了一种可靠的用数学语言可以表述的模型。而历史中的文化却更多的在荒山野岭间湮灭，随着一代一代人的消失而被永远埋葬。

我想，也许从天上，从高处像神灵一样俯瞰时可以看见。

于是，我在拉萨的贡嘎机场登机时特意要了一个临窗的位置。并祈愿这一路飞行,没有云雾的遮蔽。

事实是，我登上飞机时，拉萨正在下雨。拉萨河和雅鲁藏布江水溢出了河床，洪水漫进了河床苘边的青稞地，

漫进了低矮的平顶土房组合而成的安静的村庄。地里的庄稼已经收割了，洪水浅浅地漫在地里，麦茬一簇簇露在水面上。庄稼地与房舍之间，是一株株柳树，在雨中显得分外的碧绿。飞机越升越髙，那些淹没了土地的水像面镜子一样反射着天光。这真是一种奇异的景象:洪水成灾，但人们依然平静如常,没有人抢险，没有人惊慌失措，就这那些低矮的土屋安安静静的，都是很宿命的样子。土屋顶上冒着青烟，我想像得出来，围坐在火塘边上的农人平静到有些漠然的脸。洪水与所有天气（比如冰雹）一样，或多或少都和某种神灵的力量与意愿有关。

对于来自神灵与上天的力量，一个凡人往往只能用忍受来担待。所以,当外界的眼光看到一个无所欲求的农人时，而赞叹，而自怜的时候,我想告诉你，那是因为对生活日深月久的失望。不指望是因为从来都指望不上。所以，你才会在雅鲁藏布江洪水泛滥时,看到这么一幅平静的景象。

这种平静的景象里有一种病态的美感，病态的美感往往更有动人心魄的力量。

飞机再向上爬升,就穿过了饱含雨水的云层。云层掩去了下界的景象,满眼都是刺目的明亮阳光！虽然有云层阻隔，但我还是感觉到机翼下渐渐西去的高原那自西向东的倾斜。飞机每侧转一下机身，我就感觉到雄伟的高原正向东俯冲而下。闭上眼睛感觉，那是多么有力的一种俯冲啊！我当然知道，这种俯冲感是一种幻觉。飞机飞行得非常平稳。电视里正在播放平和的音乐。当气流导致飞机发生小小的震颤，空姐柔美的声音使从扩音器里传来。

但我还是觉得大地在向下俯冲。

我说过，这是一种幻觉

而且是我不止一次感觉到过这样的幻觉。

譬如当我最大限度在接近某一座雪山的顶峰，坐在雪线之上，看到只要有一点动静.，风化的砾石便水一样流下山坡,着到明亮的阳光落在山谷里、森林中，使得云雾蒸腾，我也会感觉到大地的俯冲。而到云雾散开,大地安安静静地呈现出它真实的面貌，这种幻觉便消失了。

飞机起飞不久，机翼下面的云层便渐渐稀薄，云层下移动的大地便渐渐显现在眼前了。

雪峰确乎呈南北询一列列排开在蓝天下，晶莹中透着无声的庄严。在这一列列的雪山之间，是一片片的高山草甸，草甸中间或还点缀着一些积雨形成的小湖泊。湖泊边上，有牧人的帐房。我熟悉帐房里牧人的生活。他们不是草原上那种纯粹的牧民。夏天，他们赶着牛羊来到这些雪山之间的髙山牧场，秋天到来,他们被一天天降低的雪线压迫着，走进河流深切出来的山谷，回到自己种植玉米与青稞的农庄。夏天是牧场上的收获季，秋天又是土地里的收获季了。于是,这些山地中半农半牧的同胞，便在一年中，有了两个收获的季节。

每一列雪山之后，这种山间牧场就更低,更窄小，直至完全消失。眼界里就只有顶部很尖锐，没有积雪的峭拔山峰了。这是一些钢青色岩石的山峰，一簇簇指向蓝空深处。山体周围是郁郁葱葱的森林。然后，这种美丽的峭拔渐渐化成了平缓的丘陵，丘陵又像一阵长途俯冲后一声深长的叹息，化成了一片平原。这声叹息已经不是藏语，而是一声好听的汉语里的四川话了。

从平原历经群山的阻隔与崎岖，登上高原后，那壮阔与辽远,是一声血性的呐喊。

而从高原下来，经历了大地一系列情节曲折的俯冲，化入平原，是一声疲惫而又满足的长叹。

而我更多的经历与故事，就深藏在这个过渡带上，那些群山深刻的皱褶中间。

第三章：没有旅客的汽车站

长途汽车站前,是一个不大的广场。

广场边上照例堆积着一些直径很大的杉木。坐在这些木垛上，正面对着大小金川两水汇聚的河口。两河相聚时很平静，并没有喷云吐雾、飞珠溅玉的轰鸣。只是两股水汇聚时，陡然加宽的河面上,转动着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漩涡。游涡的力量之大，使那些漂浮在河上的巨大原木竖立起来,旋转着从漩涡中心直直地扎进河底，直到百米开外,才重新露出头来。

好些人站在河边的岩石上钓鱼。

那是我所见过的最累人的一种钓鱼方法。

钓鱼人手里鱼竿很长，鱼钩上没有钓饵，钓手一刻不停地把钓线与鱼钩投进水里，然后，猛烈而快速地收竿。靠鱼钓在水中高速移动来碰撞鱼的身体。

大渡河，还有差不多是平行流向的北方的岷江中都有一种细鳞鱼，大小就在一斤上下，味道非常鲜美。

这些甩白钩的人，钓的就是这种鱼。

在丹巴留的这些天里，上午，我拿着那本写野人的书，坐在河边看人钓鱼。

下午，河谷里的风准时而来。大风迎着面吹的时候，人给噎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于是，我就躺在招待所床上来翻看那部青藏高原的兽医药典。我发现,其中的许多植物，都是我从小就认识的。还有一些，虽然叫不出名字，但却都是见过的。于是，那些药草就以原生时那种带露的姿态出现在眼前了。

比如鸯尾。

蓝色的鸢尾花,在青藏高原上是一种庞大的家族，生长在不同的海拔高度上。

所以，我至今记得那部医典中的一味清热解毒止毒的广谱药方，叫鸢尾膏，所用就鸢尾种子一味，但必须是不同海拔高度上的鸢尾混合而成。

在炎热、干燥而又多风的大渡河谷,在更多时候恍然看见的还是各色各种的报春花。而在丹巴，午后的阳光里大风清扫着狭小街道上的垃圾。风扬起漫天尘土。这些尘土差不多无孔不人。每天夜半时，风慢慢停了。连茶杯里头，残茶的底下，都沉淀了一层亮晶晶的东西。晃动茶杯,这明亮便充满了茶杯里的全部水体，轻a，而且依然闪闪发光。这些碎屑就是当地富含的一种矿藏：云母。.

离县城一公里开外，就是比县城要来得整齐气派的矿区。

云母就从这些失去了植被，因风化而破碎的山体中开采出来。经济学的书籍或经济学家都告诉我们，工业的兴起,除了这个行业本身,还会带动整个地区的经济发展。但在实际生活中，特别是在这本书所涉及到的地区，、我看到的却是另外一种景象。首先，这种工业本身从一开始,就是一种野蛮而又落后的工业。也许，这种工业给很远的什么地方带来了繁荣，但在这里，却是更多地被摧毁的自然。工业依然与大多数人的生活无关。

许多云母从巨大的山体中开采出来，有一小部分，在原始的开采方式中，被浪费掉了，最后，变成了风中的尘土，在早晨的残茶里再次显示了它的存在。

.第三天，我坐在广场边上，读萧先生书中写到的有关西藏野人的故事。

他的故事来自雅鲁藏布江流域，喜马拉雅山间。

这些零零碎碎的野人故事使我非常吃惊。因为，在这条大河上游的我的家乡，也有许多有关野人的传说，这些野人传说与书中那些来自雅鲁藏布流域的传说是那么的相似。譬如，有一个故事说，在庄稼收获的季节，野人会下到那些靠近森林的玉米地里，掰玉米棒子。那个季节下到地里的还有猴子、野猪和熊。于是，收获季节的农人会在这些容易被野兽抢收的地边搭起一个窝对付熊与野猪是用猎枪。对付成群的猴子,枪是忙不过来的，就用哐眶作响、佘音悠长的铜锣。对付野人费事一些，但也很好玩。

野人下到地里后，守卫的人便拿出酒来，边喝边唱歌舞蹈，故事里的野人好像是一种天生的乐观主义的、娱乐至上的动物。见了这种情形，平常总是躲着人的野人，不，在当地的方言中，野人并不真正叫野人，直译成汉语的话，应该叫做人熊。人熊这种东西平常也都是难得一见的。什么动物都会躲避人，人熊也不例外。但在秋天的地头，人熊在采集玉米棒子的时候，守卫秋收成果的农人不开枪，也不敲锣，而是坐在火边喝酒，歌唱，继而在火光映照下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警惕的人熊开始观望那个歌舞饮酒的人。

然后，丢下手里的玉米棒子。慢慢向火难靠拢。

那天,在丹巴县城面向大小金川汇合处的大堆木垛上，我问一个年轻人听没听过这样的故事。他摇晃一下脑袋。这时，从木垛后面转出一个老人。穿戴也是前面描述过的那个饭馆女老板那种藏汉合璧的样式，而且过去与现在混杂的版本。那个老人把蓝花烟袋插在腰带上，嘴里喷出一股浓烈的烟味，用手画了一个圈以前，这些山上全是柏树林和杉树林的时候，林子里就有人熊。

现在,这里已经是童山濯濯了。野人存在的可能性比外星人存在的可能性还要小很多很多。

我望望天空，当然没有看到传媒上热心传播的飞碟出现，眼前，只有一种使人内心感到空洞的蓝。于是，我们又回到野人的故事上来，结果，这个老者讲的故事与我听过的一模一样。

野人受到吸引，丢下手里的玉米棒子，慢慢向火堆靠拢。农人这时已经是一个老谋深算的猎人了。他一边喝酒长啸，一边准备接下来的演出所需要的道具，几只中空的粗竹筒，两把锋利无比的长刀。

野人走到火边上，变成了一个好奇心很重的喜欢模仿的大孩子。

它学着猎人的样子端起酒碗。问题是，它是没有喝过酒的。一碗酒下去，在胸膛里燃起了一团火。这时，猎人正长晡着拍打胸膛。野人也相跟着拍打胸膛，嘴里发出更粗犷的长啸。

猎人开始跳一种步伐不太复杂的旋舞。

这时，酒劲已经充满了猎人的脑袋。头顶的天空开始裤转。天空里的月亮与星星也开始旋转。野人笑了。它终于明白了这个种下玉米等它来收获的农人为什么要不停地旋转。他是在追逐天.上旋转不停的月亮与星星啊！

于是,它也学着猎人的步伐开始旋转。

它觉得这种旋舞非常美妙。因为自己硕大的身子飘浮起来了。也许,再多旋几圈，就要飞升到天上去了。

猎人又斟了两碗酒;大笑着喝下一碗。

野人也喝下一碗。

胸膛里的那团火燃得更旺了，头顶的天空也旋转得更厉寄了。舞也跳得更欢了。猎人知道什么时候野人胸膛里的火烧得快要蹿出体外。于是，他拿起一把刀，对着自己的胸膛，挑开衣服，大笑着，捧出一团火来。

一般而言，野人也会学着样子,拿起另一把刀，剖开胸膛，大笑着，可惜，它取出的不是火,而是自己的心脏。

也有野人不学猎人这种样子的时候，于是，猎人诱使野人继续喝酒，跳舞，准备与野人贴身肉搏。论力气，十个猎人.也对付不了一头人熊。但人是富于智慧的。于是，另外一付道具就派上了用场。那是几段粗竹筒，竹筒对猎人的双手来说太大，对野人的双手来说又太小了一点。

猎人把这竹筒套在手上，舞动，并凑到野人跟前。

野人也学猎人的样子把一双手很费力地往竹筒里伸。它的手终于伸进去了。这时，猎人很轻巧地把手从竹筒里抽出来。但野人一双手被卡得紧紧的，只好听任猎人摆布了。猎人大笑着拔出锋利的刀子。野人也相跟着大笑,眼睁睁地看着刀子扎进自己的胸膛。

这是一个看似轻松，但却血腥的故事。我想从书上知道人们为何在猎杀野人。但书里没有提到。在过去，我听来的故事里,讲故事的人也没有解释这个问题。现在，我又把这个问题拿出来问这个老人。他也摇头，说：“这些故事，也是我当小孩子的时候听大人讲的。”

这个70多岁的老人，他也没有真正见过野人。

可是，我仍然没有明白,人为什么要如此费尽心机地去杀一种特别想向自己牵习的野人呢？我想，这维对不会是因为担心这个学生有朝一日超过了自己。那么，人是要把这种叫人熊的生物食肉寝皮吗？如果真是这样，我生活在一个野人传说广泛的地区三十多年，却从来没有见过一张人熊的皮子。

有人尝过人熊的肉吗？

老头回答：“听说人熊肉很腥臭。”

那就是有人尝过了。

老头看了我一眼，从腰间抽出烟袋，挖了一锅，用火柴点燃,说：“人连人自己的肉都尝过，还有什么不尝。不信，你没有见过人吃老鸹肉嘛，但人人都听说地道老鸹肉是酸的。人人也都知道马肉有汗水的臭。”

呆到这天下午,看汽车还没有通的意思，我便决定第二天上路，去寻访大小金川两岸的一些听惯了名字的地方。因为这些地名，叫人想起一个旧的嘉绒曾经相当繁盛的那个时代。

嘉绒的中心地带随着时间的推移，更随着形势的变迁而有过一次大的转移。在转移未发生之前，丹巴、大金川上的金川县和小金川流经的小金县就是嘉绒的中心地带。

只是，在那个时代，金川县与小金县都还没有现在的这种得自汉语的名字。

这两个地区的藏语名字叫做曲浸与赞拉。

第四章：上升的大地

我回到猛固桥头,缘小金川北上，往梦笔山进发。一路行去，海拔髙度明显增加。我不是专门的旅行家，不用带上海拔计，来作种种繁琐的记录。我是从植被的变化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在升高。

这也就是我所说的在大地阶梯上攀登的感觉。从来都是这样，先是大路两边藏汉合璧式的石头民居上,汉式的影响越来越少，纯粹藏族风味的东西越来越多。窗户与门楣上的花饰越来越鲜艳明亮，整个寨楼越来越高大，越来越气宇轩昂。而且，在路上走动的人们向你问候的时候，你听到越来越多的藏语里那越来越多的敬词。

总是这样，越来越多的村寨周围出现迎风招展的经幡。

总是这样，清清的溪流被枧进整根合抱的杉木挖成的水槽，冲击着磨坊下面的巨大木轮，从而转动了沉沉的石磨。

总是这样，当地势越来越髙，天空便越来越蓝。洁白的云朵使这些双脚正在丈量的土地永远都像是在世外般遥远。

就是这样，变化总是出现在围绕着村寨的土地里，先是玉米变成了小麦，小麦又变成了青稞。当青稞大片大片出现在眼前时，我才发现，自己已经是在一片青山绿水中间了。在阳光下闪烁着灼人光芒的大片岩石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大片大片的树林:枫树，白桦，马尾松，灰白皮的云杉，紫红皮的铁杉。风吹动树林，大片的阳光就像落在湖面上一样，在树叶上闪烁迷人的光芒。

我在林间绒绒的草地上坐下来。

对于这些草地来说，最盛的花期已经过去了。七月，是这些林间草地的野草莓的季节。鲜红的野章莓，一颗一颗，躺在翠绿洁净的草地上，就像一粒粒红色宝石陈列在绿色的丝绒之上。当我坐下来，采摘草莓，一颗颗扔进嘴里的时候，恍然又回到了牧羊的童年,放学后采摘野菜的童年。

抬起头来，会望见某一座高山戴着冰雪的晶莹冠冕。

我庆幸在我故乡的嘉绒土地上，还有着许多如此宽.阔的人间净土，但是,对于我的双眼,对于我的双脚，对于我的内心来说，到达这些净土的荒凉的时间与空间都太长太长了。在这种时候,我不会阻止自己流出感激的泪水。

总是这样，海拔度越高，山间的谷地就越宽阔，山谷两边的山坡也越发平缓。

我背起背包，继续往前，在这样的地方，就是走上一生一世，我的双脚与.内心都不会感到绝望与疲倦。

当最后一个农耕的村庄消失在身后时，我已经在高山牧场上行走了。

在这些青草翠绿的高山牧场上，往往要走上几个小时，才会看到木头栅栏圈出的牛圈。看到铺着木瓦的牧人小屋，静静地冒出一缕缕若有若无的青烟。牧羊犬看到生人接近，警惕地吠叫起来。一个牧人提着猎枪从小屋里钻出来。我用家乡的语言大声问候。牧人便放下了枪，重新钻回屋里。我在一个清幽无比的泉水边俯下身来，畅饮一番。这时，主人已经飞跑到我身边，那只牧羊犬也摇着尾巴紧随其后。

我从泉眼上抬起头，泌凉的水珠滑下了我的下巴。

主人生气了：“客人哪，你以为我们家里不会为客人备好滚烫的奶茶吗?”

再次上路时，我的肚子里已经装满了主人能够拿出来的所有好吃的食物。

就是这样，我从山下尘土、扬的灼热复天进人了山上的明丽的春天。身前身后，草丛中，树林里，鸟儿们歌唱得多么欢快啊！我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感谢命运让我如此轻易地就体会到了无边的幸福。

雪峰下的高山牧场上正是花朵盛开的春天。

在我久居都市的日常生活中，很多时候，我会打开一本又一本青藏高原的植物图谱，识得了许多过去认识却叫不出名来的花朵的名字，今天,我又在这里与它们重逢了。

长着羽状叶片，在一根坚韧的长茎上簇拥出一座宝塔状花蕾，而那个塔状花蕾，正季节一样，自下而上次序开出一层层紫色花朵的叫做马先蒿。

丛丛怒放的黄色花朵们大多属于野菊的家族，这个家族的有些成员还会变异出一种很蓝中带紫的颜色。

在这样的草地上，最最漂亮的当然是蓝色的鸢尾。一朵朵看去，在微风中都是将要带着某种意绪起飞的姿态，这种姿态的花朵连缀成片，抬眼望去，就是一种思绪化成的青烟。

我不能歌唱这些花朵，我只感激命运让我不断看见。

这样的行程是如此快，离开沃日土司官寨五天后，我登上梦笔山口，才意识到这些天的日子过得如此短暂。

站在梦笔山口，猎猎的山风变得无比强劲。与山口这边的高山草地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山口那边，是大片蓊郁的森林。公路穿过森林，一头扎进山下的峡谷。那些峡谷的出口处，就是我的家乡，现在嘉绒藏区的中心地带马尔康了。

第五章：露营在星光下

我在1999年夏天走下梦笔山的北坡,穿过大片的杜鹃花丛与更加高大的冷杉巨大的树影时,想起了山下的那个村庄。想起了那个十月的朝圣之旅。

后来，我在一块林间草地上找到了几朵鹅蛋菌。这是蘑菇中的上品。于是，我找来一些干树枝，在冷杉树下刨出一块干燥的地方,用树上扯下来的干燥的树挂引燃了一团小小的火苗。其实,在那样的野地里生火,很不容易看到火苗。我只是手感到了灼烫，看到银灰色的树挂上腾起一股青烟，就知道火燃起来了。把抗火也抗缺氧的打火机仔细收好时，于枯的树枝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我知道这火真正燃起来了。于是，我又从杉树上剥下一些厚厚的树皮投进火里，这才回身去采摘那几朵蘑菇。

这种蘑菇顶部是漂亮的黄色，从中间向四周渐次轻浅。那象牙色的肉腿却是所有菌类里最最丰腴的。我准备好了用猎人的方式来享用一顿美餐。

在大山里，时间的流逝变慢了，我等待着那堆火树枝燃尽，在那些通红的炭屑上,我就可以烤食新鲜蘑菇了。

我用小刀把黄色的菌子剖成两半，摊放在散尽了青烟的火上，再细细地撒上盐和辣椒面，水分丰富的菌子在露火炭上烧得冒着水泡，吱吱作.响。当水分蒸发掉一多半营后，吱吱声没了，一股清香的气息四处弥漫。

我像十多年前打猎时烧菌子果腹时那样吞咽着口水，然后把细嫩的菌子送进嘴里。多么柔软嫩滑可口的东西啊！山野里的至味之物，我们久违了！

吃完两大朵菌子，我从树下抠起大块的湿苔藓把火压灭，继续往山下走去。我走的是一条捷径，不一会儿，我又穿出森林，来到公路上。一辆吉普车驶来，我招招手,吉普车停了下来。开车的是个外地的商人，这个季节，到山里来四处收购药材与蘑菇。

他希望我卑得远一些，好跟他一路搭伴，但我告诉他只要坐到山下那个叫做纳觉的寨子边上。

我只打了个小小的瞌睡，那个寨子一幢幢覆盖着木瓦的石头建筑就出现在眼前了。正午刚过不久的时分，寨宇显得很安静。几辆手扶拖拉机停在公路边上。土里有几个在麦子中间拔草的女人。寨子对面的山坡上，那些沙棘与白桦树间，飘扬着五彩的经幡。

再往下不远的溪水上是一座磨坊。

地里拔草的女人们直起腰来，手搭凉棚，顶着耀眼的阳光向我张望。这时，要是我渴我饿，只需走到某一户人家的门口，地里的女主人就会放下活计赶回家来，招待我一碗热茶，一碗酥油糌粑。或者还有一大碗新鲜的酸奶。

但我只是向这些女人挥了挥手，便转身顺着一排木栅栏走到通往查果寺的那条小路跟前。

离开公路几步，打开栅栏门，我进人了几片麦地,麦子正在抽穗灌浆，饱满的绿色在阳光上闪闪发光。一种令人心生喜悦的光芒。夏天的小路潮润而柔软。

穿过麦地，走出另一道面向山坡的栅栏门，我就到一片开满野花的山救上了。那些鲜花中最为照眼的，是大片的紫花龙胆。

小路蜿蜒向上，当我走出第二身细汗的时候，隔着一道小小的山梁，便已然听到了寺庙大殿前悬挂的铁马在细细的风中发出一连串悦耳的叮当声。我不是一个佛教徒，但这清越的声音仍然给我一种清清泉水穿过心房的感觉。

然后是几株老柏树高高的墨绿色的树冠出现在眼前,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于是，那座在嘉绒声名远播的寺庙便出现在眼前了。

但是,除非亲历此地，没有人相信一个如此声名远扬的寺院会是如此素朴，素朴到有些简陋的程度。我这样说,是拿在并不富庶的藏区那些金碧辉煌，僧侣众多的寺庙相比较。这样一个简朴的寺院深藏于深山之中，在一片向阳的山坡上，只是一座占到一两亩的建筑。我想，作为一个精神领地的建筑，本应就是这般素朴而又谦逊的模样。

要不是回廊里那一圈转经轮，要不是庙门前那个煨桑的祭坛正冒着股股青烟，柏树枝燃烧时的青烟四处弥漫，我会把这座建筑看成深山里的一户人家。

我久久地站在庙前，一边聆听着檐上的铁马，一边往祭坛里添加新鲜的柏枝。

这时我听到身后响起爽朗的笑声。转身时，一个老喇嘛古铜色的脸上漾了笑容对我合起了双掌。他的腕上挂着一串光滑的念珠，腰上是一把小刀般大小的钥匙。他说:要我开开大门吗？

我说:谢谢。

然后，我相跟着他踏进了回廊。他走在前面,我一一地推动了那些彩绘的木轮，轮子顶端一些铜铃叮叮当当地响起来。转行一圈，那些经轮还在吱吱嘎嘎地旋转。喇嘛为我打开了大门。在他打开的这个殿里，我的目光集中在那座素朴的塔上。

塔身穿过一层楼面，要在上一层楼面才能看到逐渐细小的塔尖。而在这层佛殿里，所能看到的，就是佛塔那宝瓶状的肚子。这是一座肉身塔。塔身里就供着阿旺扎巴圆寂后的肉身。

在塔肚的中央部分，开了一扇嵌着玻璃的小小的窗口，喇嘛说，从这个窗口可以看到阿旺扎巴的肉身。当地老百姓都相信,阿旺扎巴的肉身在他的生命.停止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还在生长指甲与毛发。这种传说多少有点荒诞不经，而且，不止是在这个地方，在藏区很多地方，针对不同的高僧与活佛，都有相同的故事版本。所以，我谢绝了喇嘛要我走到那扇小窗口前去向里张望的邀请。

只是在塔前献上了最少宗教意义的一条洁白哈达。

然后，就站在那里定定地向塔尖上仰望,在高处，从塔顶的天窗那里，射下来几缕明亮的光线。光线里有很多细细的尘埃在飞舞。几线蛛丝也被那顶上下来的光线照得闪闪发光。

我喜欢这个怫殿，因为这里没有通常那种佛殿叫人透不过气来的金碧辉煌，也没有太多的酥油灯燃烧出来的呛人的气味。

更因为那从顶上透下来的明亮天光。

光芒从顶上落下来，落在我的头顶，让人有种从里向外被透耀的感觉。当然，我知道这仅仅是因为有了此情此境，而生出来的一种特别的感觉。

当我走出大殿后，这种感觉就消失了。但我相信，这样素朴的环境更适合于我们表达对于一个杰出的古人的缅怀，适合于安置一个伟大而又洁净的灵魂。因为宗教本身属于轻盈的灵魂，那么多的画栋雕梁，那么多的金银珠宝,还有旺盛到令人窒息的香火,本来是想追寻人生与世界的终极目的的宗教，可能就在财富的堆硇与炫耀中把自身给迷失了。

喇嘛我带到他的住处。喇嘛们的住处是一座座紧挨在一起的木头房子。房顶上覆盖着被雨水淋成灰白色的木瓦。从低矮的木头房子的数量看起来，这里应该有十多位喇嘛。但这会儿，却只有这一个喇嘛趔趔趙趄地走在我面前，带着我顺着一条倾斜的小路,走到他的住处前面。

喇嘛的小房子前还用柳枝做栅栏围出了一方院子，院子辟成了小小的菜园。菜园里稀稀落落的有些经霜的白菜。我看了一限喇嘛，他笑了，说：“没有肥料，菜长得不好。”

我也笑了笑,说:“很不错了，一个喇嘛能自己种菜。”

夕阳衔山的时候，我吃了他煮的一锅酸菜汤。他告诉我做酸菜的原料，就是自己种的白菜。傍晚的阳光给山野铺上了一种柔和.的金色光芒。在不远处的一株柏树下，一道泉水刚刚露出地表，就给引进了木枧槽里。于是，就有了一股永不停息的水流声在哗哗作响。飞檝的水珠让向晚的阳光照得珍珠般明亮。

就在这种情境中，我们谈起了阿旺扎巴。

当年阿旺扎巴离开嘉绒向地势更髙的西藏进发。他所以如此，肯定也是在巫师作法那浄狞怪异的仪式中感到自己心灵的迷失。

他不是去西藏朝圣，因为在那个时代,苯教徒的圣地不在西藏,而在嘉绒地区大金川岸边的雍忠拉顶寺。温波阿旺是要去寻找。

寻找什么呢？我想，他本人也不太清楚。当他上路的时候，心里肯定也像我们上路去寻找什么一样,有着深深的迷茫与淡淡的惆怅。

但他上路了。他上路的时候并不知道要去西藏寻找.什么。很多嘉绒人都曾经和他一样上路，但最后却什么都没有找到。但是温波阿旺比所有这些人都要幸运。因为，当他走上高原时,遇到了一群在宗教里困惑与迷失的人也在高原顶端四处漫游，在漫游中思考与寻找。

任何一种曾经清洁的宗教随着时间的流逝，都在世俗化与政治化的过程中，令人痛心地礼崩乐坏。

于是,阿旺扎巴在高原上与一群寻.找的人聚集在一起,从藏传佛教的一部典籍转向另一部典籍,从一个教派转向另一个教派，但是，期待中的那种最美妙的觉悟并没有出现。最后，他们遇到了一个先于他们寻找并宣称已经找到了答案，解脱了困惑之苦的大师，于是，众多寻找的灵魂便皈依了他。

按这位喇嘛告诉我的藏历时间推算，阿旺扎巴上路的时间应该是公元1381年。喇嘛说，他是与另外三人一起上路的。而自打上路之后，这三个人便从我们的视野里永远地消失了。这种消失是历史一种严格的法则。

阿旺扎巴正式拜格鲁教派的创始人宗喀巴为师。

到了1407年，阿旺扎巴于本教派的教义已经有了深厚的心得。于是便受大师派遣，与后来被追认为一世班禅的师兄克珠杰云游前后藏，宣喻本派教义与教法。

在15世纪，越来鸪多像阿旺扎巴一样的人聚集在了宗喀巴的周围。当别的教派纪律松弛，并因为与世俗政治越来越深的执迷而日益堕落的时候，宗喀巴的新教派带来了一种清洁的精神和一种超远的目光。

于是,阿旺扎巴便皈依了。成为宗喀巴最早的八十二上座弟子之一。不久之后，青藏髙原上的各个地区，都散布开了宗喀巴这些早期弟子的身影，他们要在广大的青藏高原上弘传这一新的清洁的教法。

—他们要在人心中培植吸收着日精月华，生命旺盛的新的菩提。

在被后世信徒弄得云山雾罩的宗喀巴传记中，我找到了有关家乡这位前苯教巫师的记载。那是很不起眼的一个段落。这个段落说，这位前苯教巫师这时已经深味菩提精神，是一位功业日益精进的黄教喇嘛了。

于是，宗喀巴做了一个梦，梦见一株巨大的冠如伞盖的檀香树在黑云蔽天的藏区东北部拔地而起。那枝枝叶叶都是佛教教义高悬，灿烂的光华驱散了那些翻滚的黑云。

大师的梦总是有很多意味的。而且这个梦的寓言是那么明显,藏区东北，正是温波阿旺的家乡查柯，那里是俗称黑教的苯教的繁盛地带，所以，即或在平常时候，在宗喀巴看来那地方也定会是黑焰炽天。

无巧不成书，阿旺扎巴也在相同的时候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两只大海螺从天上降落在他手中，于是，他便面东朝着家乡的方向吹响了海螺。海螺声深长明亮。阿旺扎巴请大师详梦。

大师谕示说:你的佛缘在你东方家乡。这时，阿旺扎巴已经随从大师前后凡28年。

于是，阿旺扎巴做好回乡的打弇，来到了大师的座前。

大师赐他一串佛珠，阿旺扎巴当着众弟子的面发下宏愿，要在家乡嘉绒建立与佛珠同样数量的格鲁派寺院。而佛珠是一百零八颗。这就是说，他要回到家乡，建立起一百零八座佛教寺院。

阿旺扎巴再次穿越青藏高原时，已经是15世纪初叶了。

就像当年宁玛派的高僧毗卢遮那一样，整个嘉绒大地上都留下了阿旺扎巴的身影与传说。他建立的一百零八座寺院中就包括了眼下供奉着他灵塔的这一座。我曾经与宗教史研究人员和地方史专家一起，循着他传法建寺的路线实地追踪他的足迹。

我不是地方宗教史的专家，也没有成为这种专家的志向和必要的学术上的训练。我只是要追忆一种精神流布的过程。

实际情形跟我的想像没有太大的差异。

在很多传说中他曾建立起寺院的地方，今天都只剩下了繁茂的草木，有些地方，荒芜的丛林中还能看见一点废墟与残墙。是的，这种情形符合我的想像，也符合历史的状况。其实,真正能找到确实地点，或者至今仍然存在于嘉绒土地上的阿旺扎巴所建的格鲁派寺院大概就是三十余所。

最后一所，在距查柯寺近百公里的大藏乡,寺庙名叫达昌。

“达昌”的意思，就是完成，功德圆满。也就是说，阿旺扎巴建成了达昌寺后，便已完成了自己的誓言，功德圆满。

达昌，也许是我所见过的传说为阿旺扎巴所建的寺院里最壮观的一所。

不过，当我前去瞻仰时，那里只是很宏大的一片废墟。那所古老寺庙毁灭于“文革”。而眼前这所僻居于深山之中的查柯寺，同样没有逃过“文革”的浩劫。据说,红卫兵们就曾把阿旺扎巴保全完整的骨殖从灵塔中拖出来,践踏之后，摒弃在荒草之中。后来，信徒们又将其装入灵塔。“文革”辇束之后，才又重新受到供养。至今我还清楚记得，正午强烈的阳光下，我坐在达昌寺的一根巨大的残柱上，看着地上四散于蔓草中的彩绘壁画残片，陷人了沉思默想。

后来，达昌寺的住持从国外回来，重新建立这座寺院，我一个出生在寺院附近的朋友，常常来向我描绘恢复X程的进度。我还听到很多老百姓议论这个住持的权威与富有。

过了一段不是太短的时间，终于传来了重建寺院已经大功告成的消息。据说，寺院的开光典礼极一时之盛。不但信众如云如蚁，还去了很多的官员与记者，甚至还去了一些洋人。但我没有前去躬逢其盛。我想阿旺扎巴当年落成任何一座寺庙时，都不会有这样的光彩耀眼。要知道，他当时是在异教的敌视的包围之中传播佛音，拨转法轮的啊！

达昌在举行盛典的那些日子，我想起的却是这个清静之地,而且，很少想起那座灵塔。眼前更多浮现的是那些草地与草地上的柏树，想起柏树下清澈的泉水。

而在今夜的星光下，我听着风拂动着柏树的枝叶，在满天星光下，怀念一个古人，一个先贤，他最后闭上眼睛，也是在这样的星光之下。虽然，那是在中世纪的星光之下，但对于整个宇宙来说，就算是一千年的时光流逝又算得了什么呢？

是的,今夜满天都是眼泪般的星光，都是钴石般的星光。

在这样晴朗的夜晚眺望夜空，星光像针一样刺痛了心房里某个隐秘的地方。

我就在柏树下打开睡袋，露宿在这满天寒露一样的星光之下。快要入睡前，我还要暗想，这些星光中是否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而且这智慧又能在这样一个月白风清的夜晚,降临在我的身上。

第六章：看望一棵榆树

在马尔康镇上，我真正要做的只有两件事情。

其中一件，是去看一棵树。

是的，一棵树。据说,这棵树是榆树,来自.遥远的山西五台山。

居住在马尔康的近两万居民中，可能只有很少很少的人知道，这棵树的历史与马尔康的历史怎样的相互关连。

这棵树就在阿坝州政协宿舍区的院子里树根周围镶嵌着整齐洁净的水泥方砖。过去，我时常出入这个地方，因为在这个院子里，生活着好些与嘉绒的过去有关的'传奇人物。解放以后，他们告别各自家族世袭的领地，以统战人士的身份开始了过去他们的祖辈难以设想的另一种人生。

那时，我出人这个院子，为的是在一些老人家闲坐时，偁尔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会透露出对过去时代的一点怀念。我感兴趣的，当然不是他们年老时一点怀旧的情绪。而_是在他们不经意的怀念中，抓住一点有关过去生活感性残片。我们的历史中从来就缺少这类感性的残片，更何况，整个嘉绒本身就没有一部稍微完备的历史。

那时,我就注意到了这棵大树。因为这是整个嘉绒地区都没有的一种树。所以，我会时时在有意无意间打量着它。

一位老人告诉我，这是一棵来自汉族地方的树，一棵榆树。是很多很多年前，一个高僧从五台山带回来的。我问：“这个高僧是谁?”

老人摇摇头，说：“我也不晓得,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常去的那幢楼的一边是院子和院子中央的那棵榆树,而在楼房的另一边，是有数千座位的露天体育场。这个地方，是城里重要的公共空间。数千个阶梯状的露天座席从三个方向包围着体育场。而在靠山的那一面，也是一个公共空间：民族文化宫。文化宫的三层楼面，节日期间会有一些艺术展览，而在更多的时候，那些空间常常被当成会场。当会开得更大的时候，就会外文化宫里，移到外面的体育场上。

我想，中国的每个城市，不论其大小，都会有相类的设置，相似的公共空间。如果仅仅就是这些的话，我就没有在这里加以描述的必要了。虽然很多在这城里呆得更的人，常常以这个公共场所的变迁来映照，来浓缩一个城市的变迁。说那里原来只是一个土台子下面一个尘土飞扬的大广场。现在文化宫那宏伟建筑前，是一个因地制宜搞出来的土台子，那阵子，领导讲话站在上面，法官宣判犯人也站在上面。等等，等等，此类话语，很多人都是听过的。而当我坐在隔开这个体育场与那株榆的楼房里，却知道了这块地方更久远一些的历史。

这段历史与那株榆树有关，也与这个山城的名字的来历有关。

曾经沧海的老人们说，在体育场与民族文化_宫的位置上，过去是一座寺庙。寺庙的名字就叫马尔康。那时的寺庙香火旺盛，才得了这么一个与光明有关的名字。马尔康寺曾经是一座苯教寺庙。

乾隆朝历经十多年的两金川战乱结束之后，因为土司与当地占统治地位的苯教互相支持，相互倚重。战后乾隆下令嘉绒地区，特别是大渡河流域的所有苯教寺庙改奉佛教，马尔康寺中供奉的神像才由苯教的祖师辛饶米沃改成了佛教的释迦牟尼与格鲁派戴黄色僧帽的大师宗喀巴。

马尔康寺改宗佛教之后，依然与在两金川之战中得到封赏的本地土司保持着供施关系，卓克基土司#许多重大法事，都在这个庙里举行。

那时候的马尔康寺前,是一个白杨萧萧的宽广河滩。最为人记取的是，每年冬春之间，一年一次为本地区驱除邪祟，祈求平安吉祥的仪式就在庙前举行。每次，信徒中都舍有不幸者被作法的喇嘛指认为“鬼”，而被驱赶进冰冷的梭磨河中。在那样的群众性集会上，不幸者领受死亡之前，还要领受非人的恐惧，而对更多的人来说，这肯定是一种野蛮而又刺激的游戏。

宗教每年都会以非常崇高的名义提供给麻木的公众一出有关生与死，人与非人的闹剧。

人们也乐此不疲。

现在,在这个地方，最能刺激人的就是现在的体育场上偶尔一次的死刑宣判了。在那里，人们可以从一个深陷于死亡恐惧的人身上提前看到死亡的颜色，闻到死亡的气味。时代变了，那些被宣判的人的死亡不是别人的选择，而是他们内心的罪恶替他们的生命做出的选择,但是，世世代代，看客的心理却没有很大的变化。

给我讲故事的老人中，有一两位，在过去的时代，也是掌握着子民生杀予夺大权的。但是，现在他们却面容沉静。告诉我这个广场上曾经的故事。他们告诉我说，现在政协这些建筑所在的地方，就是马尔康寺的僧人们日常起止的居所。

其中，有一位喇嘛，去了五台山朝圣，回来时就有了这棵树。

关于这棵树，老人们有两种说法。

一种说，是那位喇嘛在长途跋涉的路上，折下一段树枝作为拐杖，回禾后，插在土里，来年春天便萌发了新枝与嫩芽。这就是说，这株树不远千里来到异乡，是一种偶然。

持第二种说法的是一位故去的髙僧，他说，那位喇嘛从五台山的佛殿前怀回来一颗种子，冬天回来，他只要把那粒种子置于枕边，便梦见一株大树枝叶蓬勃。自己详梦之后，知道这是象征了无边佛法在嘉绒的繁盛。于是，春天大地解冻的时磅，他在门前将这颗种子种下。

现在，树是长大了，但是，佛法却未必如梦境所预示的那般荫蔽了天下。

马尔康寺在50年代开始衰败,并于60年代毁于“文革”。于是，原来的那些僧人也都星散于民间了。只有这株树还站在这里，在一个逼仄的空间中，努力向上，寻求阳光，寻求飞鸟与风的抚摸。有风吹来的时候，那株树宽大的叶片，总是显得特别喧哗。

翻越鹧鸪山口

第七章：翻越鹧鸪山口

我是搭乘一辆农民的手扶拖拉机到达米亚罗的。

一直相伴于左右的杂谷脑河因为失去了一条又一条溪流的汇聚，水量日益减少。在米亚罗镇上吃完午饭，我搭乘一辆卡车，走了20多公里，便到了鹧鸪山下。

在阿坝藏区，在嘉绒，是过去古老驿道上，鹧鸪山海拔3800米的山口，是一个重要的咽喉。今天连接西南重镇成都和甘肃省会兰州的国道213线，也要穿过这个山口，并_连起这条大动脉上众多的支线。

—鹧鸪山下的一个叫山脚坝的地方，只有一个小小的道班。柏油公路也在这里中止了。这是为了防滑的需要，因为山上常下大雪，因为一年之中数月之久的封冻期会把冰凌结满路面。所以，这山上为了少出车祸，就一直是坑洼不平的黄土路面。

道班工人在路边的一道溪流上埋设了一些橡皮水管，拿起水管，就有强力的清水喷涌出来，在天空中形成一个美丽的扇面。很多扑满尘土的汽车来到山下，便停了车在溪边冲洗。

这里，杂谷脑河已经变成了一道湍急的溪流,穿行在山谷底部那些沙棘和红柳组成的密实的丛林中间。公路对面的阴坡上,是成林的红桦与冷杉。而我面对着正在攀登的阳坡上,是大片大片的草场。攀援一阵，我回身下鹤望，公路往山沟更深处延伸而去，最后，会在山沟尾部折回来，在山间画出一个巨大的盘旋。

我的路线是过去的驿道，是从山脚直逼山口的一条道线。而公路最终会在山口那里与我碰面。

这是初秋季节，高山草场上的花期已过，丛丛密密的牧草结出了籽实。一穗穗金色的章穗在微风中轻轻摇晃。草丛中许多的药材。木香肥大的叶片放射状散开，像只海星一样平摊在草丛中。黄芪结出了豆荚般的果实。贝母的灯笼花也开过了季节,现在是一颗颗籽实像一只只铃铛。还有很多的药材，小叶杜鹃丛和伏地柏旁那巨型植物，是一株株大黄。

小路穿过一片阴湿的小树林时，我突然在林子中看到了一种属于春季的花朵:毛杓兰。

这种袋状的紫色花朵勾起了我一些亲切的童年回忆。童年时代，小孩们在山上放羊的时候，总是四处去采摘这种花朵。然后，把揉好的酥油糌粑一点点灌进花朵的袋子里,放在小火上慢慢烧烤。最后，剥掉已经全然变干烧焦的花皮,花朵的馨香全部浸进了小小的一团糌粑里，那是一种童年游戏中烹制出来的美食。

毛杓兰是它的学名，在植物学书本是这样描述这种花朵：兰科属多年草本，高20~30厘米，花单朵顶生，淡紫色或黄绿色，生于海拔2500~4000米韵云、冷衫林下和灌木丛中。

而在嘉绒藏语中，这种花朵名叫“咕嘟”。咕嘟是一个象声词，模仿的是布谷鸟的叫声。每当春天来封嘉绒的群山之中，深山之中的绿意一天天深重起来的时候，地里麦苗茁长，布谷鸟就开始鸣叫了。老百胜说，是布谷鸟的叫声使一个个白昼变长,也是布谷鸟的叫声使林间的“咕嘟”开放。于是，这种美丽奇特的花朵就叫做这个名字了。

眼下已是秋天，布谷鸟已经停止了歌唱，但我却看见了这种花朵。想必是海拔高度所造成的一种现象吧。我还想在山林中寻一寻，看还有没有在春天开放的花朵在这时仍在开放，但抬头望望天上的太阳，我感觉到要在今天翻过山口，必须抓紧时间。

于是，便加快了步伐。

两个小肘后，我已经能着到阴影处积着白雪的山口了。上山的汽车后面扬起大片的尘土。上山的汽车引擎发出吃力的轰鸣，但行驶速度却非常缓慢。

距山口大约还有半个小时路程的时候,我在一大片刺梅丛中坐了下来，紫红色的刺梅巳经成熟了。远远地就闻到一股酒酿的味道，只是这种味道比酒酿更加甘甜。

于是，我坐在山坡上拖着屁股,从一丛刺梅转向另一丛刺梅,直到打出的饱嗝都带上了甘甜的酒酿味道。才又继续上路。快爬上公路时,看到陡峭的山坡上，四散开一部卡车的球片。

又一次迈开双腿时，我不再抬头，不然的话，最后这段路会显得特别漫长。

攀上山口的时间是下午3点50分。

很强劲的风吹在背上，公路穿过山的地方，两边土坡上的渗水都在风中结成了薄冰，风吹在耳边,有一种愉快的哨声。快在走进阳光的阴影中时，我回望一下所来的方向，比这座山更高的雪峰静静地耸立在蓝天下面，晶莹耀眼。

雪峰,在我的四周构成了一个地形上高高耸起的中央部分。

在这个中央部分的东南方向，烟雾迷蒙处，是曲折的,逐渐敞开的峡谷，和峡谷两侧苍翠的群山。公路，一条灰白的带子伴着阳光下亮光闪闪的河流，冲向群山的外面。从这个高度上,我看清了渐次升髙的大地的梯级。

我转过身穿过鹧鸪山口，那短短的几十米坑洼不平的路笼罩在群山阴影中，这是公路两边山坡的阴影,走到山口的另一面时，阳光又落在了我的身上。

这道山脊也是一道重要的分水岭，东面，是岷江流域，而展现在我面前的，那些森林与草地中流出的众多溪流,却是大渡河纷繁的枝蔓了。

这次，再举目远望时，又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东面的山野雄峻峭拔，而西边的群山，每一座都渐渐变得平缓而低矮，就像我现在登上山口时发出的一声浩然的长叹。东面的山坡上满坡森林，而西边这些浑圆平缓的山坡却是大片大片的髙山牧场。初秋时节,近处的草还绿着，但远远望去，草梢上那一点卢黄色便越来越浓重，在云烟将起处变成了一片夺目的金黄。这时,我已经踩着群山的阶梯，真正登上了青藏高原。

我离开山口，离开了从山腰上盘曲而下的公路，直接切入了一条俯冲而下的峡谷。

从山口望去，还可以看见一条隐约的道路。这是荒废了几十年的驿道留下的隐约痕迹。我循着这条荒芜的古驿道走下峡谷，却在峡谷底下一道清浅的溪流边失去了那条道路。

我想,这都是因为那些荒草与丛生的灌木的缘故。剩下的时间，我都在为突破灌木丛的包围而奋力拼搏。最后，一个猎人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想，他看见我出现在这个地方应该感到有些吃惊。但他只是浅浅地笑笑，说：“怎么陷到这里头去了。”

我有些气急败坏：“路被荒了。”

他伸出手，把我从一团夹缠不清的小树中拉出来。这时，已经是夕阳衔山的黄昏时分了。四周森林响起了滚滚的林涛声。好在，这时，我已经在猎人的带领下回到了路上。.他从一个树洞里掏出了两只野鸡。这是他预先放在这里的猎获物。我看两枪都打在头上。他看着我笑了。说：“我看见树林里有东西,还以为是一头熊呢。因为熊才这么不管不顾地四处乱钻。”说完，他还拍了拍手里的枪，并顺手把枪背在了背上。

我说：“幸好你没有开枪。”

他说：“我是一个好猎人，好猎人要把猎物看得清清楚楚,才会开枪。”

我笑了。

他说你还不错，好多人，进了城，胆子就变小了。

转过两个山弯，山路变得平缓起来路边那些小小的沼泽中浸润出来的泉水，也慢慢汇聚成了一线潺潺的流水。

听着这泉水，看着满天烧得通红的晚霞，我的脚步竞然变得轻快起来了。

溪水两岸开始,出现一块一块的平整的草地。草地上结出一穗穗紫色果实的野髙粱在风中摇摆。对我的双眼来说，这已经是一个阔别已久的景象了。我贪婪地呼吸着扑人鼻腔的清泠铃的新鲜空气。空气中充满了秋草的芬芳。天黑以前，山谷突然闪开一个巨大的空间，黑压压的杉树林也退行到很远的地方，一块几百亩大的草地出现在眼前。风在草梢1滚动，一波波地在身子的四周回旋,我再也不想走了，我感觉到双脚与内心都在渴望着休息。于是，一屁股坐了下来。风摇动着丛丛密密的草,轻轻地拍打在我的脸上。

我说：“走不动了，也不想走了。”

他在我身边坐了一阵,看看天色，说：“那你在这里等我，我过一会儿叫你。”

于是，他从我身边走开了。我也没有想他会不会再来叫我。就顺势在草地上躺了下来。这下，秋草从四面八方把我整个包围起来。草的波浪不断拂动，我就像是睡在了大片的海浪中间。

我的脸贴在地上，肥沃的泥土正散发着太阳留下的淡淡的温暖。然后，我感到泪水无声地流了出来。泪水过后，我的全身感到了一种从内到外的畅快。我就那样睡在草地上，看着黑夜降临到这个草地之上。看到星星二颗颗跳上青灰色的天幕。这时，.整个世界就是这个草地。每一颟星星都挑在草梢之上。

黑夜降临之后，风便止息下来了，叹息着歌唱的森林也安静下来,舞蹈的草们也安静下来。一种没有来由的幸福之感降临到我的心房。泪水差点又一次涌出了眼眶。

这时，远处响起了那个猎人的喊声。他没有叫我的名字，他也不知道我的名字。只是一声长长的呼吼。呼吼在山间引起了一串回声。

我站起身来,看到森林边的小木屋里闪出明亮的火光。

木屋在溪流的那一边，溪流上有一道小小的木桥，为了防滑，桥面上铺了一层柔软的草皮。看得出来，这是一个冬季妆场。冬天到来，大雪封山的时候，牧人就会把牛群赶到这里，这一大块草质优良的草地，将提供一个冬天的饲草。而这个猎人，就是在这里割草。打下的草晒干了，堆放在木屋后面的大树底下，于是，这个夜晚里秋草的芬芳使更加浓烈了。

他摆开了晚餐,主菜就是两只野鸡中的一只，与土豆烧在一起，野葱与野茴香的气味在热气中氤氲开来。把土豆与野鸡肉从锅里盛出来以后，他又在汤里煮了一些新鲜的蘑菇。

我正后悔出发时没在背包里放一两瓶白酒。他已经从身后摸了一瓶酒在手里，给我倒了一个满碗。

火塘里的火苗忽忽抖动，木柴上散发着松脂的香味。那天晚上，我大醉了一场。

早上醒来的时候，猎人已经出门干活了。我扶着门框，看见他在草丛深处用力地挥舞着刀。回身，我看见地板上躺着三个酒瓶。

我在清泠泠的溪水中洗脸的时候，他回来了。在火上把蘑菇汤煨好。喝完汤，临别的时候到了，我在背包里摸索半天，最后，只有一把瑞士军刀算得上是对他有用的东西。我便把这东西送给他。

我怕他不接受，便说：“留在这里吧，明年我还要来。”

他双眼扫视整个木屋，脸上露出尴尬的神情，他虽然什么话都没有说，但我明白他的意思，是说，没有什么可以送给我。

我走出很远了，他还站在路口。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没有挥手，也没有喊再见。直到我转过山弯，再回头时，我们彼此便消失在对方的视线里

第八章：银环蛇

事先，我们"谁也没有想到会在那里遇到蛇，美丽而又令人恐怖的蛇。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们恐怕还没有谁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准备到山地冰川旅游同时又遇到蛇。到冰川去，到原始森林中去旅游，带一点探险性质。这对敏感的人和愿意,显得敏感的人来说,是有点险峻峭拔而又神秘的诗意的。譬如我们看见高耸人窘空的贡嘎山发生雪崩，隆隆声像雷声一样传向远处下方的世界，白色的雪雾冉冉升腾，并在强烈日光照耀下幻化成里七层外七层的美丽彩虹而去设想一种壮烈而髙洁的死亡方式。再譬如大家都设想在大森.林中突然失去路径，这样，男人拯救女人，女人鼓舞男人，艳情像海拔四千米以上这些美丽的大叶杜鹃花一样浓烈而短暂地开放。

我们中的惟一的做妻子的人问她丈夫：“森林里有狮子吗？”.

丈夫看看手中印刷精美的旅游指南，说：“没有。”她不太信任丈夫。这对年轻夫妇来自大城市。一旦我们离开了汽车，骑上马背在蔽天的阴湿的藤蔓交织的森林中穿行时，紲就开始不信任丈夫了，所以，她转身问我：“有吗？”

我说：“只有喜欢穿着漂亮的女人的猴子。”

后来，我们一行五人中有人说她当时用极夸张的动作掩住了脸，叫道：“啊呀！不要脸的猴子！”

我却是记清楚这件事情了。

我们一行五人。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凑在一起。算是认识了也算是互不认识。五人在短暂的机缘里，彼此不知姓名，只知道三个人来自大城市，同一座城市，两女一男，其中一对是夫妻。三个人或许彼此认识，或许彼此不认识。剩下两个男人，一个来自江边,另一个来自另一座雪山脚下。

在小说中，我们没有名字，只好叫做丈夫，妻子，单身女人,江边人和山里人。

现在,我们从旅行接近尾声的部分开始。其实，我们已经离开了冰川。'

除了冰川，我们什么也没有碰到，不论是死亡，还是在死亡边缘爆发的美丽爱情以及狮子和猴子，除了几只很平常的隐身林间的小鸟，没碰上什么。

我们从冰川下来，在三号营地的红房子里吃了一顿米饭和一盆红色的菌子，就往二号营地的那处温泉出发了。送我们上山的马队在那里等候我们。见到冰川前的激动与见到冰川后的狂喜已经烟消云散。只剩下从山下那个叫做磨西的村庄出发四天来骑马和徒步攀登冰川积攒下来的疲倦。激动消失时疲惫就悄然来临。兴奋从身.体的哪个部位消失，疲惫就迅速占据哪个部位。被高大的冷杉和红桦夹峙的道路上被覆黑色的腐殖土。就是这条柔软的潮润的道路把我们从高处向低处导引。起初有人唱歌。妻子和单身女人不时停下来剥几张桦树皮或是采几片树叶。不久，寂静来到我们五-个人中间。只感觉到柔软的道路带着我们酸痛的身体和肿胀的双脚，向下，向下,在幽暗的森林中间，向下，向下，像被水流带往深渊的懵懵懂懂的鱼。

不久，起风了。

风掠过树梢的声音仿佛有更多的沉默的不再想像什么的人在另一番天地里行走。我们驻足倾听，四周泛起带水腥味的苔藓气息，看不见的天空里雷声响起。

江边人突然说：“不要害怕，要下雨了。”不知为什么他又补充一句：“我在云南当过几年兵，不要害怕。”

山里人说：“谁害怕了？”并用询问的目光注视另外三个人。

单身女人说：“我没有害怕。我上大学时是篮球队员。”

妻子避开山里人的目光，攀住丈夫的肩头：“前前后后那么多人都到哪里去了？”

丈夫看着身后变得愈益幽暗的树林，说：“不要害怕。”

说话间，雨水就下来了。森林里的光线黯淡得如同黄昏一般。当然，我们知道这不是黄昏。有一只手表停了。另外四只不同牌号的手表都指在下午四点。我们在一株高大的云杉下避雨。丈夫说书上写了不能在大树下避雨，会遭雷击,可不在大树下就无处避雨。大家侧耳倾听，只有满耳雨声，雨声后面是原始森林更为阔大的寂静。香烟点燃了，在三个男人嘴上散发出人间烟火的气息。

烟火明明灭灭，不时照亮三个男子或者显得坚定或者显得懦弱的下巴。

我们巳经开始忘记冰川了。

这时谁也没有想到蛇。想到那种阴冷的、鳞片雨打树叶一样沙沙作响的蛇。

单身女人打开旅游指南，指着一幅彩色照片说：“怎么没有看见这种杉树。”

从照片上看，那是和紫杉没有多大差别的一种杉树，学名麦吊杉。是地球纪年的某一古老的地质年代残存下来的孑遗植物。这是该旅游区除冰川、温泉外的又一自然景观。我们已经处于海拔三千多米的高度。壮观的冰川叫我们忘记了这种杉树。我们是不再愿意为一睹其风采而回到海拔四千米以上的高度。

这是个小小的遗憾。

我们在云杉下躲避阵雨。

没有谁能断定这是短暂的阵雨，同时却又都相信这是一场转瞬即逝、给我们明亮灿烂的冰川之行留下一点幽深而潮湿记忆的阵雨话题也转到一些和这种阴湿有关的东西:某种心境，某些流派作品中的中央部分……话题跳跃，展开，中止，又一次跳跃。我们还谈到某类苔藓，一些蘑菇，甚至是远在异国的种类繁多的蝌蜴。只是然连想也没有想到蛇。

雨停了。

重新上路时，我们的兴致又高涨起来。雨水的浸润使小路更加柔软。我们喜欢这样的道路。道路引着我们缓缓以一种高度下降到另一种髙度。森林似乎变得稀疏了一些，前途又变得明朗一些了。

我们心情愉快，就要遇到蛇了，却没有一点预感。

路旁一株鵝掌楸出现了。这是植物带变化的标志。这第一株鹅掌楸被斫去了一大片树皮，露出象牙色的木质，上书红漆大字：距二号温泉营地1km

就在这里，道路离开平缓的泥土肥厚的山脊，绕着“之”字形向深邃的雾气蒸腾的峡谷急转直下。路上布满石头,植被也因为桦树与杉树渐渐稀少而显得杂乱无章,灌木丛中杂草丰茂。好在太阳出现了，带着一片淡淡的金色。然后,我们嗅到了温泉上浓烈的硫磺味道，接着，绿树的缝隙中望见宿营地木屋那些富于异国情调的尖顶。我们叹口气，然后不约而同坐下来在这一天暈后的阳光下休憩，并把旅行袋打开，把最后一点干粮、饮料拿出来分享。人二号营地到一号营地的行程就是在温顺而矮小的山地马背上了，坐在这里，身上感到阳光淡淡的暖意，听到在营地里等候我们的马匹咴咴的嘶鸣声。

于是谈动物。

关于马。话题跳跃一下，就说到了蛇。是江边人先说的。他在云南当过兵，种过橡胶，因此见过许多名目繁多的蛇。当然还有他家乡水边水性很好的一种蛇。.他既熟知水边的情形，在山里表现也不差。山里人有点自己被比下去了的感觉。江边人说:这种雨后初霁的时分，蛇就要出洞了。他把蛇攻击人和人被蛇紧紧缠绕的情景描绘得相当细致。妻子一脸娇柔胆怯的样子，一双手蛇一样缠绕住丈夫的腰肢。而坚强的，或许把坚强表现得有点过分的单身女人还是忍不住频频回头，在风摇动草丛发出类似于某种冷血动物伏地蜿蜒的声音的时候。这时，她又发现了一种新的叶子，一种酸枣类灌木的叶子。单身女人已经在她的日记本中夹进无数的叶子了。她站起身来,在路边徜徉，终于还是缺乏踏进草丛的勇气。因为谈到了蛇，草丛里就暗伏危险了。山里人站起来,他不相信这里有蛇，却做出不怕蛇也不怕别的任何东西的样子，踏进草丛，采下那片形状和枫叶有点类似带点毛刺的叶子献给了坚强.的女士。

这时，蛇出现了。

蛇就从山里人跨出草丛的地方尾随而出。它的三角形的翠绿的头抬起来，搭到一枝横斜的牛蒡上。这时，仿佛有一台空调机开动了，我们都感到了飕飕作响的冷气。大家惊呼蛇的时候，山里人明知是蛇，但脸上依然保持着给女士献上叶子时的勇敢庄重的样子，淡淡地说：“那是蜂鸟。”

丈夫把妻子挡在身后屁！热带才有蜂鸟。

蛇就在那里，它把头从草棵上挪下，慢慢爬到路的中央，就停了下来。它的身子也是翠绿色的，上面有一道道银环，像一条丢弃的绕着银丝的绿色绸带，年轻女入们用来束发的那种绸带。

三个男人捡起了石头，向蛇砸去。开初那些石头都砸偏了。石头堆积在蛇的四周，足够给它砌一座很像样的坟墓了。蛇从石头中间昂起头来，口中咝咝有声，还吐出两条长长的信子。两个互相不太欣赏的女人紧靠在一起了，夕阳把她俩亲密依偎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三个男人手握石头，一点点缩短着和蛇的距离。石头落在了蛇身上这下，它打算逃跑了，它害怕人了，可惜被打中的那一段和石头一起陷进了地里。又一块石头落在它头上，它扭动一下还可以扭动的那段身子，死了。

江边人说这种蛇剧毒，被它咬了，人迈不出十步。

大家都擦了一把头上的汗丈夫说：“吓一吓后面的人。”

山里人说：“特别是女人。”

于是，那条尺多长的死蛇给挂在路边的树枝上，挂在人不至于碰到但和眼睛平行的那种位置上。让后面的女人也失声尖叫，让后面的男子汉们背上出点冷汗吧。这样可以使人兴奋，驱除疲劳。做这件缺德事时，三个男人惬意地享受着两位女士亲昵的咒骂。

重新上路时，单身女人讲了一个关于蛇的故事。故事是从《奥秘》画报上看来的:一个阿拉伯贝都因牧人在沙漠里打死了一条蛇，当夜，皓月当空的时候，大群蛇前来报复，前仆后继攻击牧人的羊群和帐篷,到月落时分，羊群死绝，临死的牧人看到蛇组成一条黑色的溪流，波动起伏。

“这种习性是它们从人类身上学来的。”有人用客观的腔调说。

“我们也会受到同样的报复吗？”

“那就有许多游客，那些没打蛇的人也陪着我们牺牲了。”

“不准说了!”

妻子捂紧耳朵尖声叫道。我们也立即止住了渲染恐怖的话题，转而用打死一条其实并未向人主动攻击的蛇是否符合人道主义，是否有违绅士风度,是否违反动物保护法来自我调侃,来掩饰刚才的失态。

第二条蛇出现了。

山里人先发现了这条蛇，一股冷气飕飕地爬上脊梁：“蛇！……蛇……”大家立即止住脚步。走在最后的单身女人没有看到蛇,她以戏谑的口气问：“复仇的蛇吗？”

那条蛇从路坎上下来，身子带下来一些疏松的石头和泥砂。这是一条颜色银环以及头部的形状都和刚刚打死那条一模一样的家伙，只是更粗更长，它从从容容地从路坎上下来，来到大路中央，然后举起了脑袋，两腮不断地鼓动。我们还看到了它细小而凶气逼人的眼睛，看来，它是准备向我们攻击了。

“糟了，那条蛇的妈妈！”

大家嘴里都发出了惊恐而又凶恶的喊声。三个男人扑了上去，用石头、木棍疯狂地击打，等我们住下手来，蛇已经不复蛇的形状而变成一团肉酱了。我们周身像是和老虎狮子搏斗了一番似的大汗淋漓。

妻子哭了。

单身女人在尽力克制不要颤抖。

这里离营地巳经很近了。温泉上的硫磺味更加浓重,并且还听到人们扑进温泉游泳池时欢快的叫喊。山里人仍在努力回想棍子是怎么来到手上的。棍子光滑而结实，十分凑手，完全不像慌乱中随手折下的一段枯枝。他用询问的眼光扫视每个同伴,他们都认真地摇头。棍子上沾着一点淡淡的血迹和几片鳞甲。

江边人身上渐渐显出军人的姿态：“解除警报，出发。”他挥挥手，走在了前头。那对夫妻和单身女人走在中间，山里人殿后，手里的木棍上蛇鳞闪烁银光。

江边人走在前头，小心而警惕。我们的人都在模仿他的动作。.他环顾四周的姿势，举手投足的姿势。还有点像喜剧片里显得夸张的镜头里一支身份不明的鬼鬼祟祟的队伍。

他的手举起来了，示意停步。

我们就知道又有蛇，第三条蛇出现了。这时，夕阳坠落，山风起来,峡谷里充满低沉而浑然的风声，像深沉的大河在天外滚动。

第三条蛇身上的翠绿已经显得有点苍老了，环上的银光也有点黯淡，粗厚的鳞甲历历可数,它横躺在路的中央，阻断了整条小路。我们僵立在那里，敛气静息。那个无意中'讲起的蛇向人类复仇的故事加重了恐怖气氛。现在,人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那个故事。这条蛇像段腐朽的树枝横在那里，腐朽成绿色的树枝到暗凌降临的时候就会闪烁幽然的磷火了。蛇像没有生命的东西横在路上，好像特别有耐心，让我们的精神备受折磨。同时在等待更多的蛇的到来。要么就是顺从天命，因为丧亲之痛，而甘心让我们结束它的生命。一个很快失去儿子与妻子的人也完全会有这种表现。我们已经打死两条蛇了，现在又出现了更大的一条，我们是不敢也不愿再向它攻击了。三条蛇颜色一模一样，银环一模一样，只是一条大过一条，这一切都似乎满含暗示。

山谷也变得变幻莫测。

黄昏开始降临了。蛇依然如故，横斜在那里。用那种姿态表现着我们能想到的一切：威胁、抗议、险恶的杀机，或者是悲哀、绝望、等待死亡。这其中任何一点都足以使我们在这陌生的、和蛇身一样翠绿的山谷中感到恐惧

暮色四合，蛇终于抬起拳头大小的脑袋，用陌生人张望陌生人那样的姿态向我们张望一阵，就慢慢吞吞地从路上爬开了。它爬进草丛时，粗壮的身子使草丛慢慢分开,甚至灌木也轻轻摇晃起来。

草丛又慢慢合拢，蛇消失不见了。峡谷里的风声也止息下来，树丛后斜挂起一轮没有光彩的月亮。这一切都给刚经历过的事情罩上一层不太真实的梦幻般的色彩。

我们终于安全抵达二号营地。

起初，至少有一半人是相信我们遇见了蛇的。但当我们说怎样一连遇到三条蛇时，就谁也不肯相信我们的话了。我们希望后来下山的人遇到死蛇，来证实我们没有撒谎。但那十多号人下来时天已经黑了。他们用一种知道我们在欺骗他们的目光看着我们。他们用不信任的眼光看着我们。就餐时，我们五个人围着一张餐桌，其他人，其它桌子都显得热热闹闹的，而我们自己那种杯弓蛇影的样子，也把自己变得像个被人抓住的小偷或是漏了焰的魔术师

我们最后走出餐厅。

人们都换成游泳衣裤奔向那些温泉。

江边人说：“哼，老头们也去洗澡。”

丈夫说：“人人身上都有污垢嘛。”

妻子说：“那我们也去吧。”

山里人说：“水中也会有蛇的。”

“我不是怕蛇,”单身女人说：“可我不去了,人家在说闲话了。”

“那我们玩牌吧。”

我们于是玩了几乎一个通宵的扑克6因为两位女士不敢回她们单住的'小屋，害怕蛇前来报复。而屋外每一点响动都像蛇游动的声音。下半夜,寒气起来,我扪仍然继续玩牌,继续支着耳朵，像一只只猫或是警惕的猎狗。

第二天，继续下山。

我们五个人都自动分开了，和那些没有遇到蛇的人结成新的伙伴，骑马下山。甚至那对夫妻也分开了。好像谁也没有对新伙伴们提蛇之类的事情。

第八章：野人

当眼光顺着地图上表示河流的蓝色曲线蜿蜒向北，向大渡河的中上游地区，就已感到大山的阴影中轻风习习。就这样，已经有了上路的感觉，在路上行走的感觉。

就这样，就已经看到自a穿行于群山的巨大阴影与明丽的阳光中间，经过许多地方，路不断伸展。我看到人们的服饰、肤色、口音以及精神状态在不知不觉间产生的种种变化，于是，一种投身于人生，投身于广阔大地，投身于艺术的豪迈感情油然而生，这无疑是一种庄重的东西。

这次旅行，以及这个故事以一次笔会的结束处开始。在泸定车站，文友们返回成都，我将在这里乘上另外一辆长途汽车开始我十分u丨的孤独旅行。这是六月，车站.上飞扬着尘土与嘈孕的人声，充满了烂熟的杏子的味道，汽车轮胎上橡胶的味道。

现在，我看到了自己和文友们分手时，那一脸漠然的神情。听到播音员以虚假的温柔声音预报车辆班次。这时，一个戴副粗劣墨镜的小伙子靠近了我。他颤抖的手牵了牵我的袖口，低声说你要金子吗？”

我说不要镜子。我以为他是四处贩卖各种低档眼镜的浙江人。

他加重语气说：“金子！”

“多少？”

“有十几斤砂金。”

而据我所知，走私者往往是到这些地方来收购金子，绝对不在这样的地方进行贩卖，我耸耸肩头走开了。这时，去成都的班车也启动了，在引擎的轰鸣声和废气中他又跟上我，要我找个僻静地方看看货色。

他十分执拗地说：“走嘛，去看一看嘛。”他的眼神贪婪而又疯狂。

但他还是失望地离开了我。他像某些精神病患者一样，神情木然，而口中念叨着可能和他根本无缘的东西，那种使我们中国人已变得丧失理智与自尊的东西的名字:金子。

现在，我上路了。天空非常美丽,而旅客们却遭受着尘土与酷烈阳光的折磨。我还能清晰地看见自己到达丹巴县城时的模样和丹巴县城的模样：建筑物和我的面孔都沾满了灰尘，都受到酷烈阳光的炙烤而显得了无生气。我看见自己穿过下午四点钟的狭窄的街道，打着哈欠的冷落店铺，散发着热气的房子的阴凉、孤零零的树子的阴凉。一条幽深阴暗的巷道吸引了我，我听见了自己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巷道中回响。从第一个门口探出一个中年汉子的脑袋上的神情痴呆麻木，眼神更是空空洞洞，一无所有。我从这扇没有任何文字说明的门前走了过去，我在巷道里来回两趟也没有见到几个字指点我在哪里可以登记住宿。从巷道那一头穿出，我看见空地里只剩下我站在阳光底下，注视那一排排油漆已经褪尽了颜色的窗户。

一个身体单薄的孩子出现在我面前，问我是不是要登记住宿。他伸出蓝色血脉显现得十分清晰的手，牵我进了楼,到了那个刚才有人探出脑袋的房间门前。

“阿爸，生意来了。”

这个娃娃以一种十分老成的口气叫道。

门咿呀一声开了，刚才那个男人的脑袋又伸了出来,他对我说我想你是来住店的，可你没有说话我也就算了。”

“真热啊，这天气。”

“刚才我空着，你不登记。这阵我要上街打酱油去了，等等吧。我等你们这些客人大半天了，一个也没等到。现在你就等我十几分钟吧。”

我望着他慢吞吞地穿过阴暗凉爽的巷道进人了微微波动的绚烂阳光中间。他的身影一从我眼光中消失，我的鼻孔中立即扑满了未经阳光照射的木板和蛛网的味道。这仿佛是某种生活方式的味道。

那孩子又怯生生地牵了牵我的衣角。

“我阿妈，她死了。还有爷爷、姐姐。”他悄悄说。

我伸出手抚摩他头发稀薄的脑袋，他缩着颈子躲开了。

“你爷爷是什么样子？像你阿爸一样？”他轻轻地摇播头：“不一样的。”

孩子低下了小小的脑袋,避掉一只鞋子，用脚趾去勾画地上的砖缝。从走道那头射来的光线，照亮了他薄薄而略显透明的耳轮,耳轮上的银色毫毛。

“我的名字叫旦科，叔叔。我爷爷打死过野人。”

他父亲回来了。聋拉着眼皮走进了房间，门砰一声关上。我们隔着门板听见酱油瓶子落上桌面的声响,给门落闩的声响。

孩子踮起脚附耳对我说：“阿爸从来不叫人进我们的屋子。”

旦科的父亲打开了面向巷道的窗户，一丝不苟地办完登记手续。出来时，手拎着一大串哗哗作响的钥匙，又给自己的房门上了锁。可能他为在惟一的客人面前如此戒备而不太好意思吧。

“县上通知，注意防火。”他讪讪地说。

他开了房门，并向我一一交点屋子里的东西：床、桌子、条凳、水瓶、瓷盆、黑白电视、电视套子……最后，他揭开枕巾说看清楚了，下面是两个枕芯。”

我向站在亲身后的旦科眨眨眼，说：“还有这么多的灰尘。”

这句揶揄的话并没有在那张泛着油汗的脸上引起灰尘的房间，县城四周赤裸的岩石中石棉与云母的储量十分丰富。许多读者一定对这种下等旅馆有所体验，它的房间无论空了多久都会留下前一个宿客的气味与痕迹，而这种气味只会令人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倍感孤独。

那个孩子呆呆地望着我掸掉床铺上的灰尘，脸上神情寂静而又忧郁，我叫他坐下来分享饮料和饼干。

“你怎么不上学？”

他包着满口饼干,摇摇头。

“这里不会没有学校吧？”我说。

旦科终于咽下了饼干，说这里有幼儿园、小学、中学，可他爸爸不叫他上学。

“你上过学吗？”

他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我的名字都告诉你了。”

“阿来。”

“我有个表哥也叫阿来。”

“那我就是你表哥了。”

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干燥而又清脆，“不，我们家族的姓是不一样的，我们姓寺朵。”

“我们姓若巴。”

“我表哥死了，我们的村子也完了，你知道先是树子被砍光了泥石流下来把村子和许多人埋了。我表哥、妈妈、姐姐……”

我不知道如何去安慰这个内心埋葬着如此创痛的孩子。我打开窗帘，一束强光立即照亮了屋子，也照亮了从窗帘上抖落下来的云母碎片，这些可爱的闪着银光的碎片像一些断续的静默的语汇在空气中飘浮，慢慢越过挂在斜坡上的一片参差屋顶。

旦科的眼珠在强光下呈绵羊眼珠那样的灰色。他在我撩起窗帘时举起手遮住阳光，现在，他纤细的手又绫缓地放了下来。

“你想什么？叔叔。”

“哦……给你一样东西。要吗?”我问他。

“不。以前阿妈就不叫我们白要东西。以前村口上常有野人放的野果，我们不要。那个野人只准我爷爷要。别的人要了，他们晚上就进村来发脾气J他突然话题一转，“你会放电视吗？”

不知为什么我摇了摇头。

“那我来给你放。”他一下变得高兴起来，他爬到凳子'上，接通天线，打开开关，并调出了清晰的图像。在他认真地拨弄电视时，我从包里取出一叠九寨沟的照片放在他面前。

“你照的？”

“对。”

“你就是从那里来的?”

“对。”

他的指头划向溪流上古老的磨坊：“你们村子里的？”我没有告诉他那不是我们村子的磨坊。

他拿起那叠照片，又怏怏地放下了。

“阿爸说不能要别人的礼物，要了礼物人家就要进我们的房子来了。人家要笑话我们家穷。”

我保证不进他们的屋子旦科才收下了那些照片。然后，才十分礼貌地和我告别，门刚锁上，外面又传来一只温柔的小狗抓挠门板的声响。我又把门打开，旦科又怯生生地探进他的小脑袋，说：“我忘记告诉你厕所在哪个地方了。”

我扬扬手说：“明天见。”

“明天……明天我可能就要病了。”小旦科脸上那老成忧戚的神情深深打动了我，“阿爸说我一犯病就谁也认不出来了。”

这种聪明、礼貌、敏感，带着纤弱美感的孩子往往总是有某种不幸。

“我喜欢你，你就像我弟弟。”

“我有个哥哥。你在路上见到他了吗？”见我没有回答，他轻轻说：“我走了。”我目送他穿过光线渐渐暗淡的巷道。太阳已经落山了，黄昏里响起了强劲的风声，从遥远的河谷北面渐渐向南。我熟悉这种风声。凡是林木滥遭砍伐的大峡谷，一旦摆脱掉酷烈的阳光，地上、河面的冷气起来，大风就生成了。风暴携带尘土、砂粒无情地向人类居住地——无论是乡村还是城镇抛撒。离开时，又带走人类生活产生的种种垃圾去污染原本洁净美丽的空旷荒野。

我躺在床上，电视里正在播放系列节目《河殇》，播音员优戚而饱满的男性声音十分契合我的心境，像一只宽厚的手安抚我人眠。

醒来已是半夜了，电视节目早已结束，屏幕上一片闪烁不定的雪花。

我知道自己是做梦了。因为有好一阵子，我盯着荧光屏上那些闪闪烁烁的光斑，张开干渴的嘴，期待雪花降落下来。这时，风已经停了。寂静里能听到城根下大渡河澎湃涌流的声音。

突然，一声恐惧的尖叫划破了黑暗。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寂静中，可以听到隐约的幽咽饮泣的声音，这声音在没有什么客人的旅馆中轻轻回荡。

早晨，旦科的父亲给我送来热水。他眼皮浮肿，脸色晦暗，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

“昨天晚上？”我一边注意他的脸色，小心揉问。

他叹了口气。

“旦科犯病了，昨天晚上。”

“什么病?”

“医生说他被吓得不正常了，说他的神....经，神经不正常。他肯定对你说了那件事，那次把他吓出了毛病,“我想看看他。”

他静默一阵，说：“好吧，他说你喜欢他，好多人都喜欢他，可知道他有病就不行了。我们的房子太脏了，不好意思。”

屋子里几乎没有任何陈设，地板、火炉、床架上都沾满黑色油腻。屋子里气闷而又暖和。这一切我曹经是十分熟悉的。在我儿时生活的那个森林地带，冬天的木头房子的回廊上干燥清爽，充满淡淡阳光。而在夏季，森林里湿气包裹着房子，回廊的栏杆上晾晒着猎物的皮子，血腥味招引来成群的苍蝇，那时饰房子里就充满了这种浊重的气息--那是难得洗澡的人体，以及各种经久不散的食物的气息。就是在这样晦暗的环境中，我就聆听过老人们关于野人的传说。而那时,我和眼下这个孩子一样敏感，娇弱,那些传说在眼前激起种种幻象。现在，那个孩子就躺在我面前。在乱糟糟一堆衣物上枕着那只小脑袋，我看着他浅薄柔软的头发，额头上清晰的蓝色血脉。看着他慢慢睁开眼睛。有一阵子，他的眼神十分空洞，过了又一阵，他才看见了我，苍白的脸上浮起浅淡的笑容。

“我梦见哥哥了。”

“你哥哥？”

“我还没有告诉过你，他从中学里逃跑了，他没有告诉阿爸，告诉我了。他说要去挣钱回来，给我治病。我一病就像做梦一样，净做吓人的梦。”小旦科挣扎着坐起身来，瘦小的脸上显出神秘的表情，“我哥哥是做生意去了。挣到钱给阿爸修一座房子，要是挣不到，哥哥就回来带我逃跑，去有森林的地方，用爷爷的办法去逮个野人，叔叔，把野人交给国家要奖励好多钱呢，一万元！”

我把泡软的饼干递到他手上，但他连瞧都不瞧一眼。他一直在注意我的脸色。我是成人，所以我能使脸像一只面具一样只带一种表情。而小旦科却为自己的描述兴奋起来了。脸上泛起一片红潮。“以前我爷爷……”小旦科急切地叙述有关野人的传说，这些都和我早年在家乡听到过的一模一样。传说中野人总是表达出亲切人类模仿人类的欲望。他们来到地头村口，注意人的劳作、娱乐，进行可笑模仿。而被模仿者却为猎获对方的愿望所驱使。贪婪的人通过自己的狡诈知道，野人是不可以直接进攻的，传说中普遍提到野人腋下有一块光滑圆润的石头，可以非常准确地击中想要击中的地方；况且，野人行走如飞，力大无穷。猎杀野人的方法是在野人出没的地方燃起篝火,招引野人。野人来了，猎手先是怪模怪样地模仿野人戒备的神情，野人又反过来模仿，产生一种滑稽生动的气氛。猎手歌唱月亮，野人也同声歌唱；猎手欢笑,野人也模仿那胜利的笑声。猎手喝酒，野人也起舞，并喝下毒药一样的酒浆。传说野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喝下这种东西时脸上难以抑制地出现被烈火烧灼的表情。但接近人类的欲望驱使他继续畅饮。他昏昏沉沉地席地而坐,看猎人持刀起舞，刀身映着冰凉的月光，猎人终于长啸一声，把刀插向胸口，猎人倒下了，而野人不知其中有诈。使他的舌头、喉咙难受的酒却使他的脑袋涨大,身子轻盈起来。和人在一起，他感到十分愉快，身体硕壮的野人开始起舞，河水在月光下像一条轻盈的缎带，他拾起锋利的长刀，第一次拿刀就准确地把刀尖对准了猎手希望他对准的方向，刀楔人的速度非常快，因为他有非常强劲的手臂。

传说中还说这个猎人临终时必然发出野人口中吐出的那种叫喊。这是人类宽恕自己罪孽的一种独特方式。

传说讲完了。小旦科显得很倦怠，阳光穿过窗棂照了进来。这地方那可怕的热气又在开始蒸腾了。

旦科说：“阿爸说人不好。”

“不是都不好。”

旦科笑了，露出一口稚气十足的雪白整齐的牙齿：“我们要变成坏人，哥哥说坏人没人喜欢,可穷人照样没人喜欢。”

他父亲回来中止了我们的谈话。

我忍不住亲了亲他的小额头说：“再见。”

旦科最后嘱咐我：“见到哥哥叫他回来。”

他父亲说：“我晓得你什么话都对这个叔叔讲了，有些话你是不肯对我说的。”

语调中有一股无可奈何的凄凉。

孩子把一张照片掏出来，他争辩说:“你看，叔叔老家的磨坊跟我们村子里的那座一模一样。”

浊重的大渡河—水由北而南汹涌流过，县城依山傍河而建。这些山地建筑的历史都不太长，它的布局、色调，以及建筑的质量都充分展示出急功近利、草率仓促的痕迹。我是第一次到达这个地方，但同时又对它十分谙熟。因为它和我在这片群山中抵达的许多城镇一模一样。它和我们思想的杂乱无章也是十分吻合的。

仅仅半个小时多一点，我已两趟来回走遍了狭窄曲折的街道。第一次我到车站，被告知公路塌方,三天以后再来打听车票的事情。第二次我去寻找鞋店。第三次走过时有几个行人的面孔巳经变得熟识了。最后我打算到书店买本书来打发这几天漫长的日子，但书店已经关了。这时是上午十一点半。

“书店怎么在下班时间关门，这个地方!”因为灰尘，强烈的阳光,前途受阻,我心中有火气升腾。

终于，我在一家茶馆里坐了下来。

一切都和我想像的一模一样。无论是茶馆的布置、它的清洁程度、那种备受烈日照射地区特有的萎靡情调。只有冲茶的井水十分洁净，茶叶一片片以原先在植株上的形态舒展开来。我没有租茶馆的武侠小说，我看我自己带的书《世界野人之谜》，一个叫迈拉·沙克利的英国人写的。第四章一开始的材料就来自《星期日邮报》文章.《中国士兵吃掉一个野人》，而那家报纸的材料又来自我国的考古学杂志《化石》。这引起我的推想，就在现在这个茶馆坐落的地方，百年之前肯定满被森林，野人肯定在这些林间出没，寻找食物和洁净的饮水。现在，茶馆里很安静，那偶尔一两声深长的哈欠可能也是过去野人打过的深长哈欠。这时，我感到对面有一个人坐下来了，感到他的目光渐渐集中到了我的书本上面。我抬起头来，看到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到了那张野人脚印的照片上。这个人给我以似曾相识的感觉。这个人又和这一地区的大部分人一样皮肤粗糙黝黑,眼球浑浊而鼻梁一概挺括。

“野人!”他惊喜地说,“是你的书吗？”他抬起头来说。

“对。”

“啊，是你?”

“是我,可你是谁?”

“你不认得我了？”他脸上带着神秘的神情倾过身子，口中的热气直扑到我脸上。我避开一点。他说：“金子!”

我记起来了。他是我在泸定车站遇见的那个自称有十几斤金子的人,加上他对野人的特别兴趣,我有点知道他是谁了。

我试探着问：“你是旦科的哥哥?”

“你怎么知道?”他明显吃了一惊。

“我还知道你没有什么金子,只有待会儿会放出来的屁。”不知为什么我一下子对这个年轻人显得严厉起来了，“还有你想捕捉野人的空想。野人是捉不住的！”我以替野人感到骄傲的口吻说。

“能捉到。用一种竹筒，我爷爷会用的方法。”

他得意地笑了，眼中又燃起了幻想的疯狂火苗，“我要回家看我弟弟去了。”

我望着他从其中很快消失的那片阳光，感到沥青路面变软，鼓起焦泡，然后缓缓流淌。我走出茶馆，一只手突然拍拍我的肩膀：“伙计!”

是一个穿制服的胖子。他笑着说：“你拿了一个高级照相机啊。”那懒洋洋的笑容后面大有深意。

“珠江牌不是什么高级照相机。”

“我们到那边阴凉地坐坐吧。”

我们走向临河的空荡荡的停车场，惟一的一辆卡车停放在那里的时间看来巳经很久。

我背倚着卡车轮胎坐下来，面向滔滔的大渡河水o两个制服同志撇开我展开了别出心裁的对话。

“昨天上面来电话说一个黄金贩子从泸定到这里来了。他在车站搞倒卖,有人听见报告了。”

“好找，到这里来的人不多，再说路又不通了。”.胖子一直望着河面。

瘦子则毫不客气地逼视着我，他说：“我想我们已经发现他了。”

两人的右手都捂在那种制服的宽敞的裤兜里，但他们的手不会热得难受，因为他们抚弄着的肯定是某种冰凉的具有威胁性的金属制品。而我,的鼻腔中却充满了汽车那受到炙烤后散发出的橡胶以及油漆的味道。

我以我的采访证证实了身份后，说：“到处声称有十几斤金子的人只是想像自己有那么富有。”

“你是说其实那人没有金子?”胖子摇摇头，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笑容。

“嗨,你们知道野人的传说吗？”“知道一点。”

“不久前，听说竹巴村还有野人，那个村子里连娃娃都见过。”

“竹巴村？”.

“这个村子现在已经没有了。”

“泥石流把那个村子毁了，还有那个女野人。”

我又向他们询问用竹筒捕捉野人是怎么回事，他们耐心地进行了讲解。原来这种方法也和野人竭力模仿人类行为有关。捕捉野人的人事先准备两副竹筒，和野人接近后.，猎手把一副竹筒套在自己手上,野人也.捡起另一副竹筒套上手腕。他不可能知道这副竹筒中暗藏精巧机关，戴上就不能褪下了。只能任人杀死而无力还击了。

“以前杀野人多是取他腋下那块宝石。”

“吃肉吗？”

“不,人怎么能吃人肉？”

他们还肯定地告诉我，沿河边公路行进十多公里，那里的庙子里就供有一颗野人石。他们告辞了，去搜寻那个实际上没有的黄金走私犯。

我再次去车站询问，说若是三天以后不行就再等到三天以后。这帮助我下定了徒步旅行的决心。

枯坐在旅馆里,望着打点好的东西,想着次日在路上的情形，脑子里还不时涌起野人的事情。

这时,虚掩的门被推开了。旦科领着他哥哥走了进来。我想开个玩笑改变他们脸上过于严肃的表情，但又突然失去了兴致。

“明天，我要走了。”

他们没有说话。

“我想知道野人和竹巴村里发生的事情。”

他们给我讲了已死的女野人和他们已经毁灭的村子的事情。那个野人是女的，他们又一次强调了这一点。她常常哭泣,对男人们十分友善，对娃娃也是。竹巴村是个只有七户人家的小村子，村民们对这个孤独的女野人都倾注了极大的同情。后来传说女野人与他们爷爷有染。而女野人特别愿意亲近他们爷爷倒是事实。

“爷爷有好长的胡子。”

后来村子周围的林被上千人几年就砍伐光了。砍伐时女野人走了，砍伐的人走后，女野人又回来了。野人常为饥饿和再难得接近爷爷而哭泣。野人肆无忌惮的哭声经常像一团乌云笼罩在村子上面，给在因为干旱而造成的贫困中挣扎的村民带来了不祥的感觉。于是，村里人开始仇恨野人了，他们谋划杀掉野人。爷爷不得不领受了这个任务，他是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也是最为出色的猎手。

爷爷做了精心准备，可野人却像有预感似的失踪了整整两个月，直到那场从未见过的暴雨下来。大雨下了.整整一夜，天刚亮，人们就听见了野人嗥叫的声音，那声音十分恐惧不安。她打破了以往只在村头徘徊的惯例，皞叫着，高扬着双手在村中奔跑，她轻易地就把那只尾随她吠叫不止的狗掼死在地上了，人们这次是非要爷爷杀死这个野人不可了。她刚刚离开，久盼的雨水就下来了，可这个灾星恰恰在此时回来想激怒上天收回雨水。

“阿妈跪在了阿爸面前，她的阿爸我们的爷爷面前说杀死了这个女野人肯定村里的女人都会爱他。”

爷爷带着竹筒出现在野人面前。这时，哗哗的雨水声中已传来山体滑动的声音。那声音隆隆作响，像预示着更多雨水的隆隆雷声一模一样。人们都从自家窗户里张望爷爷怎样杀死野人。爷爷一次又一次起舞'，最后惹得野人掼碎了竹筒。她突然高叫一声，把爷爷夹在腋下冲出村外。两兄弟紧随其后.，在村外的高地上,野人把爷爷放了下来，脸上露出了傻乎乎的笑容。雨水顺着她成为细綹的毛发淋漓而下，女野人张开双臂，想替爷爷遮住雨水。这时，爷爷锋利的长刀却扎进了野人的胸膛。野人口中发出一声似乎是极其痛苦的叫喊。喊声余音未尽，野人那双本来想庇护爷爷的长臂缓缓卡住了爷爷的身子。爷爷被高高举起，然后掼向地上的树桩。然后，野人也慢慢倒了下去。

这时,泥石流已经淹没了整个村子。

旦科说：“磨坊也不在了，跟你老家一样的磨坊。”“这种磨坊到处都有。”

他哥哥告诉他说。

第二天早上我徒步离开了那个地方，顺路我去寻访那个据说供有野人石头的寺庙。寺庙周围种着许多高大的核桃树。一个僧人站在庙顶上吹海螺。螺声低沉幽深，叫人想到海洋。他说庙子里没有那样的东西。石头？他说，我们这里没有拜物教和类似的东西。

三天后，我在大渡河岸上的另一个县城把这次经历写了下来。

第九章：鱼

有三天时间，我因为一点小病在唐克镇上睡觉和写作，加上一些消炎药，病痊愈了。三天后，几个同伴转了一个大圈回来接我。我们又一起上路了。汽车沿着黄河向西疾驶。上午的太阳在反光镜里闪烁不定。汽车引擎的颤动，车轮在平整大道上的震动，通过方向盘传到手上。我感觉到活力又回到了体内。一口气开出四五十公里后，公路离开宽广平坦的河边草滩,爬上了一座小小的山丘。

在山左半腰，我停下来，该把车还给真正的司机来驾驶了。

大家都从车里钴出来，活动一下身子，有意无意眯缝着眼睛眺望风景。刚刚离开的小镇陷落在草原深处，因为距离而产生出某种本身并不具有的美感。在山丘的下方，平缓漫漶的河流在太阳照射下有了些微的暖意。大家在草地上坐下来，身边的秋草发出细密的声音。那是化霜后最后一点湿气蒸发的声响。空气中充满了干草的芬芳,当大家抽完一支烟，站起身来拍掉屁股上的草屑准备上路的时候，一个皮毛光滑肥硕无比的屁股扭动着出现在眼前。一只旱獭从河里饮水上来，正准备回到山坡上干燥的洞穴。旱獭扭动着肥硕的身体往坡上走，密密实实的秋草在它身前分开，又在身后合拢。我从车里取出小口径步枪,从后面向那扭动最厉害的部位开了一枪。清脆的枪声乘着阳光飞到很远的地方，鼻子里扑满了新鲜刺激的火药味。旱獭却不见了踪影。我感到自己打中了它。但在它应声蹦起然后消失的那个地方连一星血迹都没有留下。

汽车驶下山丘，继续在黄河两边宽搁草滩下穿行。直到中午时分，才又爬上了另一座山丘。汽车再次停下来。现在到了午餐时间。一大块军用帆布上摆开了啤酒、牛肉和草原小镇上回民饭馆里出售的干硬的饼子。吃饱喝足以后，躺在山坡上那些干燥的秋草中，是一件十分愜意的事情。阳光干净温暖，一无阻滞地从蓝天深处直街在头发、眼睑和整个身体上，是一种特别的沐浴方式。随风摇动的秋草，轻轻地拂在脸上，手上，给人带来一种特别的快感。这一切都使整个身心都像身下的草原沃土一样松软。而在山坡下，众多的水流在草原上纵横交错，其间串连着一个又一个平静的水淖。所有水面都在闪闪发光。都像我们阳光下的身体一样温软无边。

一点来由没有，我却感到水里那些懒洋洋的鱼。

水里的鱼背脊乌黑，肚腹浅黄。鱼哑默无声,漂在平静的水里，像梦中的影子一样。这些鱼身上没有鱗甲，因此名叫做裸鲤。在上个世纪初，若尔盖草原与另外几个草原统称松潘草原，因此这鱼的全称是松潘裸鲤。我躺在那里冥想的时候，同伴们已经打开切诺基后备箱，准备鱼线鱼钩与鱼饵了。这些东西，和枪与子弹一样是草原旅行的必备之物。我们一行四个人组成了一个宗教调查小组。现在却要停在草原深处渔猎一番。两个人要爬到山丘更高处，寻找野兔旱獭一类的猎物。我和贡布扎西下到河边钓鱼。

对我而言，钓鱼不是好的选择。

草原上流行水葬，让水与鱼来消解灵魂的躯壳，所以，鱼对很多藏族人来说,是一种禁忌。此行我就带着中央民族大学教授丹珠昂奔寄赠的一本打印规整的书稿，主要就是探讨了藏族民间的禁忌与自然崇拜。其中也讨论到关于捕鱼与食鱼的禁忌。他在书中说，藏族人在举行传统的驱鬼与驱除其他不洁之物的仪式上，要把这些看不见却四处作祟的东西加以诅咒，再从陆地，从居所，从心灵深处驱逐到水里。于是，水里的鱼便成了这些不祥之物的宿主P我当然见过这样的驱除与咒迫的仪式，却没有想过它与有关鱼的禁忌间有着这样的关系。总而言之，藏族人不捕鱼食鱼的传统已经很久很久了。但在20世纪的后50年里，我们已经开始食鱼了。包括我自己也是一个食鱼的藏族人了。虽然鱼肉据称是那种鲜嫩可口，在我口里总有种腐败的味道。

今天的分工确实不大对头。

两个对鱼没有禁忌的汉族人选择了猎枪，他们弓着腰爬向视线开阔的丘岗，我跟扎西下到了河滩上。脚下的草地起伏不定，因为大片的草原实际上都浮在沼择淤泥之上。虽然天气晴好，视野开阔，但脚下询起伏与草皮底下淤泥阴险的咕嘟声,使即将开始的钓鱼带上了一点恐怖色彩。

扎西问我:你钓过鱼吗？

我摇摇头。其实我也想问他同样的何题。他的失望中夹杂着恼怒:我还以为你钓过鱼呢！

我当然没有问他为什么会这么想。因为在很多其实也很汉化的同胞的眼中，我这个人总要比他们都汉化一点点。这无非是因为我能用汉语写作的缘故。现在我们都打算钓鱼,但我好像一定要比他先有一段钓鱼的经历。

扎西又问我:你真没有钓过？

我肯定地点点头。

扎西把手里提着的一个罐头盒子鱼饵塞给我：那我跟他们去打猎。这个身体孔武的汉子在草滩上飞奔，跃过一个个水洼与一道道溪流时，有力而敏捷。看到这种身姿使人相信，如果需要的话,他是可以与猎豹赛跑的。但现在，他却以这种孔武的姿势在逃避。

在一道小河沟边，我停了下来。

河沟里的水很小阳光穿透水，斑斑驳驳地落在河底。河的两边，很多红色白色的草根在水中飘拂。河底细小砂粒而不是水的流淌，使小河有了窸窸窣窣的流淌声。河面不宽，被岸束腰的地方，原地起跳便可以一跃而过。所以，随便从身边折一枝红柳绑上鱼线就可以垂钓了。

让人心里起腻是往鱼钩上穿饵的时候。罐头盒子打开，肥肥的黑土与绿绿的菜叶中间,小指粗细的蚯蚓在其中蠕动不巳。一条蚯蚓被拦腰掐断时，立即流溢出很多黏稠的液体,红绿相间粘在手上。一裉鱼线上有两只鱼钩，上完一只，我在身边的草上擦净双手,又开始了第二只。第二只上好后，我长舒了一口气，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用看起来潇洒纯熟的姿势甩动鱼竿，把鱼钩投向河面。可惜的是，河面太窄。用鱼钩和钩上的蚯蚓加上小小的铅坠，拖着鱼线，发出细细的尖啸，越过河面,落到对岸的草丛中了。收回鱼竿,一只鱼钩上的饵已经不见了。只好再掐死一条蚯蚓，忍着恶心看它身体内部黏稠的液体沾满我的手指。那液体是墨绿色的，其间有两三星鲜红的血。我戴上墨镜，那种颜色便不太刺激了。这回，我把鱼钩投到了水里，看到鱼饵划过河底一块又一块明亮的太阳光斑，慢慢落到了清浅的河底。然后，又随着砂砾一起，慢慢往下游流动。挎着一只军用挎包，里面装着鱼饵和备用的鱼线鱼钩，我跟随着流动的鱼饵慢慢往下游走去。

流水很快便把蚯蚓化解于无形。先是黏糊糊的物质被掏空，剩下一段惨白的皮在水里轻飘飘地浮游，然后，那皮也一点点融化在水里。物质作为蚯蚓形式的存在，就此消失了。每顺河走出一两百米，就要换一次鱼饵。

如是五六次,我已经能平静从容地掐断蚯蚓，将其穿上鱼钩，从手上到心里都没有特别的反应了。这时，远处的山丘上传来两响清脆的枪声。枪声贴地而走，就像子弹直接从身边掠过一样。我离他们已经相当远了，却仍然看到他们随着枪响应声而起，向前扑去。鱼钩沉在水里,满耳都是细细的砂石在水底流动的沙沙声，秋草在阳光下失去最后一点水分时发出的轻轻的哔剥声。水冲刷着鱼线，鱼竿把轻轻的震颤传达到手心。红柳枝条握在手里，有些粗糙，换一把手，马上就能感到阳光留在上面的温暖。三个人在山丘上散开，在灌丛里出出进进。因此我知道，那两枪没有击中猎物。旱獭安全地回到地下的迷宫里去了。不一会儿,便有青色的烟升起来。三个人的身影在烟雾里进进出出。这会儿，他们必须受到烟熏火燎。他们想把燃在旱獭洞口的姻扇到地洞里去。指望着旱獭受不了烟熏从地下迷宫里逃出来。旱獭的地下宫殿构造相当复杂。就算旱獭忘了为其宫殿建造一些隐秘的通风口的话，要把往上走的烟，一点点扇进地洞，也是一项将耗掉非常多时间的工作。那些专业的猎人因此带有专门的鼓风工具。但我的三个伙伴没有。结果无非是他们会被自己生的烟熏得比旱獭还惨。在对待走兽方面，我至少有准专业猎人的经验。

钓鱼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突然觉得手上一沉，心里也陡然一惊。是鱼咬钩了吗？我看看水里，鱼钩与坠子都不在清浅的水底了。它顺着水流钻进了脚底的草皮下。大股水流在即将钴进草皮下时，打起了一个不大的漩涡。从漩涡中央传来了一头被杀的牛即将咽气时，喉咙深处发出的那种咕噜声。城里的房子里,下水道偶尔也会发出这样的声音。鱼钩和上面的饵就从那里被吸了进去。我提提手里的鱼钩，立刻感到上面坠着了一个沉沉的重物。

鱼！

一些密宗道行高深的喇嘛曾告诉我，他们在密室里闭关观想时，会看到一个金光闪闪的藏文字母或者某个图像。我没有修习过密宗的课程，鱼这个词却立刻就映现在脑门前。只是它一点也不金光闪闪。

鱼！这个词带着无鱗鱼身上那种黏糊糊滑溜溜的暗灰色，却无端地带给人一种惊悚感。

于是，我听到自己惊诧多于快乐的声音:鱼！

于是,好沉的一条鱼便被提出了水面。鱼在空中扑腾着,通身水光闪烁。使它离开生命乏水那片刻时间带上了一种欢快的味道。我一松手，鱼落在草丛中，身上闪烁的水光消失了，迅即又回复了那种滑溜溜黏糊糊的灰暗本色。一种让人疑虑重重的颜色。向鱼接近的时候，我有种正接近腐尸的感觉。

这是我第一次钓鱼。

鱼钓出水后，一动不动地躺在草丛里，把强吞进嘴里的钩取出来,便成为恐惧色彩相当强烈的一个过程。鱼还未抓到手里，那双鼓突悲伤的眼睛让你不敢正视。于是，便抬举眼看天。空中轻盈地浮动着一些象状的破碎云彩。云在眼中飘动时，鱼的身躯抓在了手上，然后，又滑出去了。我不知道是鱼在挣扎,还是那种可疑的泫滑使我自己主动把手松开了。鱼侧躺在那里，嘴巴艰难地一张一合。嘴角那里有些血泡涌出，眼中认命而又哀怨的神情渐渐黯淡。松手的惟一结果只是，我必须从草丛中再一次将其抓到手上。这次，我用的劲很大，手掌被坚硬的鱼鳍划开了一道口子。当我把深深扎在鱼喉咙深处的钩扯出来时，鱼的淡血与我的稠血混在了一起。

我看过别人在草原钓鱼，所以知道接下来的一个步骤应该是:折一根韧性十足的细柳枝，从鱼的一侧鳃帮穿进去，从嘴里拉出来。用这种方式，把钓上来的鱼一条条串连起来，十分便于搬运与携带。但我只希望自己在草原上钓鱼，而不指望自己钓到那么多的鱼。所以，我才在下意识中选择了这条清浅的小溪。而在不远处，一条真正的大河波光粼粼。

问题是,在这轻浅的溪流中偏有鱼在我不经意间上钩了！我保证，即或在潜意识深处，也没有让鱼上钩的期望。

上好鱼饵，我走到溪边，看看刚才起鱼的那个地方,确实看不出什么不词寻常的地方。一小股水打着旋，发出被杀的牛临死前那费劲的咕咕的吞咽声，消失在脚底的草皮下面。使劲跺一跺脚,草皮颤动几下，复又归于坚韧的平静。于是，我把鱼饵很准确地投到那个小小的漩涡之中。鱼饵旋转了几圈便钴到草皮下去了。

鱼饵刚从眼前消失，手上又是过电似的一麻，鱼竿差点从手里掉到草地上了。接下来纯粹是本能地把鱼竿猛烈一甩。水面上啪哒一声，一朵水花开过。又一条鱼便沉沉地在空中飞行了。鱼掠过我头顶的时候，肚床上那种黄疽病人般的土地黄色在阳光的辉映下有一瞬间变成了耀眼的金色。我不知道自己嘴里发出的声音属于惊叫还是欢呼。这时，飞在空中的鱼脱离了鱼钩，沉沉地落在了不远处的草地上。我走去一看，鱼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那双鼓突出来的双眼死盯着人，我觉得背上有点发麻。

再回到溪边，又从老地方投下鱼钩，很快鱼就咬钩了。.

就这样，我一口气从那谶涡下面的某个所在扯出来十多条鱼。每一条都像是一个年龄组的青年人，长得整整齐齐。看看乱七八糟躺在草地上的鱼，苒看着四周无声无息间或翻起一两只气泡的沼泽，觉得许多鱼从这么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来从容赴死，确实让人感到有种阴谋的味道。阴谋！这念头像闪电一样从脑海中一掠而过。是我自己让它从脑门上一掠而过的。如果我让这个念头驻留下来，可能此生再也没有机会打破关于鱼的文化禁忌了。

我们不断投人行动，就是不想停下来思考。

今天的行动，就是不断把鱼饵投进小小的水潭(现在我相信坚韧的草皮掩盖下就是一个小而深的水潭），看到底有多少傻瓜样的鱼受命运的派遣前来慷慨赴死。秋天的鱼沉在深水里，又肥又懒。又贪婪地把鱼饵带鱼钩整个吞进肚里。想到这里，我回头望望身后草地上那些懒懒地躺着等死的鱼,心里竟生出些莫名的仇恨与恐惧。

我不知道为什么又往鱼线上绑上了一只鱼钩。上好饵后，三只鱼钩慢慢沉到水下，又慢慢漂向那个漩涡，慢慢被吸进那个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水潭。我大口地呼吸，以使自己松弛下来。同时想像鱼饵慢慢在无底的水中坠落,落在一条鱼的面前，那条鱼一动不动。鱼饵有些失望,再继续往暗黑的深处下坠。想着那种下坠，我的身子也有些飘飘然的轻盈了，四周的黑暗却让人害怕。当我想把鱼竿提起来时,一条鱼很猛地扑住了鱼饵。我不知道它为什么要这么狠地扑向鱼饵。即便是扑向死亡本身也用不着这么大的力量。鱼把饵和饵包藏的钩吞下去后，便静静地一动不动了。我继续等待。第二条鱼上钩了，之后，又安安静静地漂在水里,一点也不挣扎，不想逃离死亡。

还有第三只饵没有被吞下。

鱼上钩是手上的感觉，所以，我一直在悠闲地观望远处山丘上那三个熏旱獭的家伙在无谓地忙活。山丘上的烟已经很淡了。看来他们已经放弃了无效的劳碌。开始用随车携带的军用铁锹开掘地道。这是一个更浩大的工程，因为旱獭的洞穴在地下一米左右蜿蜓曲折至少也有一二百米。

看上去很笨的旱獭很聪明，这些看上去灵活敏感的鱼面对鱼饵却表现得这么不可思议。这不，第三只钩上又有一条鱼扑上来了。往上起鱼的时候，三条鱼把竿子都坠弯了。三条鱼一起离开水面。一起开始挣扎，差点使鱼竿落到水里。我知道它们这一切努力都是为了再回到水里，而我当然不会同意。于是发一声喊，用力一摆鱼竿。三条鱼便沉甸甸地落到了我脚前的草丛里。

我注意到它们一旦落到草地上便不再挣扎了。

我对鱼，这些猎获对象的一切都很注意。不是一般注意，而是非常注意，带着非常敏感的非常注意。甚至对并不存在的一切都非常敏感地注意着。

这回，我注意到鱼一旦落在草丛中便不再挣扎了。有些鱼离水实在很近，只要弓起脊背，挺一下身子，轻轻一个鱼们都很在行的弹跳，就回到一溪秋水中了。当草原开始变成一片金黄时,流水便日渐冰凉,那些大群大群的候鸟离开了。鱼们便像潜艇一样，沉到很深的地方，那些地方黑暗而又温暖。在冬天将临的时候，选择明亮就相当于选择冰冻。但这些鱼从很深的地方被钓起来，躺在草丛里一动不动，仿佛不知道身边就是能使其活命，使其安全的所在。它们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存心要用众多死亡来考验杀戮者对自身行为的承受极限。我今天钓鱼是为了战胜自己。在这个世界，我们时常受到种种鼓动，其中的一种，就是人要战胜自己，战胜性情中的软弱，战胜面对陌生时的紧张与羞怯，战胜文化与个性中禁.忌性的东西。于是，我们便能无往而不利了。现在,我初步取得了这种胜利。而且,还想让同伴们都知道这种胜利。于是，便挥舞着双手，向他们大声叫喊起来。

他们停止了辛苦的挖掘，直起腰来，向我这里瞭望。我一手抓起一条鱼，叫喊着挥舞。差不多两公里远的距离，他们不会看到我手中的氣，但我相信他们可能会看到鱼的闪光。鱼体表那层泫滑的物质确实会在当顶的太阳下闪闪发光。他们站在小丘顶上向这边瞭望。在他们背后，西边的天空中，串现了一座座山峰一样的雨云。中央墨黑一团，电光闪闪，四周让阳光镶上了一道耀眼的金边。随着隆隆的雷鸣声，那团乌云往东而来。河面上有风走过。直立的秋草慢慢弓下身子。悬垂的鱼线也被吹出了好看的弧度。

鱼又上钩了。

我暗暗希望这是最后一条。

但是，又一条鱼上钩了。我仍然希望这是最后一条，心里却明白，还有很多鱼等在一个隐秘的地方,正在等待着前来受死。果然，第三条鱼又上钩了！

三条鱼起出水面时，仍然只在离开河水时做了一点象征性的挣扎。然后，便与别的鱼一起静静地躺在草丛中了。那么多垂死的鱼躺在四周，阳光那么明亮，但那不大的风却吹得人背心发凉。

我再一次向同伴们呼喊。叫他们赶快拿家伙来，来装很多的鱼。.我实在是想离开这段河岸了。一股小小的^水流里，怎么可以有这么多这么大的鱼?鱼们上钩的速度好像越来越快了。于是，每提起一竿鱼,我都向他们呼喊一次。

我不知道乌云是什么时候笼罩到头顶的。这时上饵，下钩，把晈钩的鱼提出水面只是一种机械的动作了。

因为不是我想钓鱼，而是很多的鱼排着队来等死。原来只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不想活的人,想不到遠然还有这么多想死的鱼。这些鱼从神情看，也像是些崇信了某种邪恶教义的信徒，想死，却还要把剥夺生命的罪孽加诸于别人。

我的心中的仇恨在增加。

头顶的天空被翻滚的乌云罩住了，清亮的水面立即变得黯淡。这时的我，脸上肯定带着凶恶的表情，狠狠地把鱼饵投进面前那个小小的漩涡中。水流变得像乌云一样墨黑的时候，那里好像是地狱的人口。鱼们仍然在慷慨赴死。

伙伴们行进得很缓慢，他们小心翼翼地在沼泽之间寻找着路径，这倒不是像传闻中那样，任何一个人被淤泥吸住了脚，便会遭受灭顶之灾。事实上是，这些出身于这片荒野，又进了城的人，害怕又臭又黏的淤泥弄脏了漂亮的鞋子。

我的孤独与恐惧之感却有增无减。

雷声在头顶震响，越来越大的风撕扯着头发与衣服。河面上的水被吹起来。水珠重重地射在脸上。想张嘴呼喊，但却让狂风咽得喘不过气来。鱼们还在前仆后继，有增无减。邪了门了！见了鬼了！死神狞笑着露出真面目了！我听见自己咬牙切齿地说,来吧，狗日的你们来吧。

我听见自己带着哭声说:来吧，狗日的你们来吧,我不害伯！

我听见自己说：我不相信你们也不害怕。是，我害怕，可是，你们不害怕就来吧！

就在人都快要疯狂的时候，不是潭里的鱼没有了，而是那个装鱼饵的马口铁皮的罐头盒子终于空了。我颓然坐在地上，手一松，短短的一段鱼竿,便M水漂走了。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大声哭了起来。因为，头顶上响亮的炸雷，把所有的一切声音都掩盖了。雷声中，头顶上那座高及天顶的云山便崩塌下来。雷声停了，闪电也停了。四周像是深重的黄昏景象。我的同伴，和宽广的草原都从四周消失了。甚至连风的声音都听不见。很压抑的黑暗。很让人毛骨悚然的安静。刚才被大风压倒在地的秋草又嚓嚓地直起身来。这时,我听见了一种低沉的声音：咕，咕，咕。像鸽子的声音。但我马上就肯定这不是鸽子的声音，而是......而是鱼！

是鱼在叫！

从来没有听说过鱼会叫！

但我马上意识到这是鱼在叫！很艰难,很低沉的声音:咕,咕，咕咕。不是鸽子叫，而是脚踩在一块腐烂中的皮革上发出的那种使人心悸的声音。踩到那样一块皮子时，你会觉得是践踏了一具死尸。现在，好像所有这些将死未死的鱼都叫起来。它们瞪着那该死的闭不上的眼睛，大张着渴得难受的嘴巴，费力地吞咽低低的带着浓烈硝烟味的湿润空气。吞一口气，嘴一张：咕。再吞一口气,嘴再一张:咕。

那么多难看的鱼横七竖八在草丛中，这里一张嘴:咕。那里一张嘴：咕。

我不能想像要是雨水不下来，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场景。我坐在草地上，一动不动。乌云把天空压得很低。

如果站起身来，身子好像就会顶到天空，就会触及到滚动不息的乌云里蛇一样蜿蜒的电流。又是一声震得我在地上跳动一下的炸雷，然后，乌云像一个盛水的皮囊打开了口子，雨水夹着雪霰劈头盖脑地打下来。那一下又一下清晰的痛楚让我恢复了正常的感觉。

当雪霰消失，只剩下雨水的时候，我干脆趴在地上，

痛痛快快地淋了一身。同时，我想自己也痛痛快快地以别人无从知晓、连自己也未必清楚意识到的方式痛哭了一场。但是，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是哭终于战胜了自己，还是哭自己终于战胜了自己。或者是哭着更多平常该哭而未哭的什么。

很快乌云便携带的巨大能量与丰富的水分,被西风推动着，往东去了。太阳又落在了眼界中的天下万物身上。冰凉的身体又慢馒感到了温暖。

三个同伴终于到了。

他们抬着柳条筐四处收捡那些鱼，竟然装了两个人抬起来都很沉的满满一筐。当我指给他们看那个打着小小漩涡，躲在草皮底下的小潭时，他们绝不相信它是那么.多鱼所在的地方。在车里换了干净衣服，闻着干净衣服的味道,车子散发出的橡胶味和汽油味道，我觉得自己完全安全了。汽车开动后，我转头去望钓鱼的地方。那么多水流在草原上四处漫漶，在太阳下闪闪发光，已经不能确定哪里是曾经发生那样一件离奇遭遇的地方了。于是，人还没有离开事件的发生地，这件事情本身,便变得虚无起来了。

第十章：马

这是山下的一个小镇。

在小饭馆里喝酥油茶的时候,我从窗口就看见了山的顶峰，在一道站满了金黄色桦树的山脊背后，庄重地升起一个银白色的塔尖,那样洁净的光芒，那样不可思议地明亮着。我知道,那就是山的主峰了。没有说话，我想,这一阵子,它是属于我一个人的。这一天来登山的人只有我们几个人。几个同伴都倾心于交谈。相信此时此地,只有我一个人在注视着它。某个修密宗的喇嘛曾说过，在功力到位的时候，他看见自己胸腔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个伟大的梵文字母，金光闪闪。如果这话没有水分，我想自己也有很好的瑜珈资质，这个时候，那座雪峰度过蓝空到我胸中来了。

同伴们为哪一条路线最便捷又能看到更多的美丽风光争论不休时，我独自微笑不语。心里想着佛经上关于殊途同归的寓言。在这个时候，去不去那里，上不上那座雪山对我都无所谓的。那山已自在我心中了。但我们站在山前，着到将要驮我们上山的马，慢慢下山，它们脖子上的铃铛声一下涨满了山谷，使这个早晨比别的早晨更加舒缓而且明亮，我终于忘了佛经禅关，心跳一下就加快了。

马！对于一个藏族人来说，这可是有着酒一样效力的动物。

马！我已经有两年多没有跨上过马背了。现在，一看到它们的影子出没在金色桦树掩映的路上，潜伏在身上的全部关于这种善于驰骋的动物的感觉一下子就复活了。那种强健动物才有的腥膻味，蹄声在寂静中震荡，波浪一般的起伏，和大地一起扑面而来的风，这一切就是马。马对于我来说，是活生生的感觉，而不是一种概念。

马们一匹匹从山上下来。

就在这里，山谷像一只喇叭一样骤然敞开。流水声和叮咚声在山谷里回荡。一队马井然有序地行进在溪流两边的金黄草地和收割不久的麦地中间，溪水的小桥把它们牵到石岸，到一株刺梨树下，又一座小桥把它们渡回左岸。一群野鸽子从马头前惊飞起来，就在很低的空中让习习的山风托着，在空中停留一阵，一收翅膀，就落向马队刚刚走过的草丛里去了。这些都和儿时在故乡见到的一模一样，我努力叫眼睛不比别人的更加潮湿。

可那是什么样的一群马呀！

在我的经验里，马不是这样的。我们要宁羊，是要它们产仔产奶，形象问题可以在所不计。但对马来说，我们是计较的：骨架、步态、毛色，甚至头脸是否方正都不会有一点马虎。如果不中意，那就宁愿没有。中了意的，那一身行头就要占去主人财富的好大一个部分。以至于有谚语说，我们这族人，如果带了盛装的女人和马出门，家里就不会担心盗贼的光顾了。而眼前是些什么样的马呀：矮小，毛色驳杂,了无生气，叫人担心骨头随时会刺破皮子。如果真有这样的事发生,身上流出的血，可能还不够打湿身下的地皮。那些无法再简陋的鞍具就不想再提了。

同伴们争先恐后地把一匹比一匹矮小的马的缰绳抓在手里。把看起来最高大的那一匹留给了我。

那个和他的马一样的马队的主人宽慰我说，你的那匹看着烈,其实听说听话得很。

我没有回答他，而是弯腰去系鞋带。目前，我对这些马的信任程度还不及对脚上这双鞋的信任程度。可是，一旦跨上了马背，感觉毕竟和走在地上大不相同，远处的雪峰猛一下就在面前升高了许多。

马队主人没有马骑，那一头乱发的脑袋在我膝盖那个高度起起落落。我问刚才他把，叫做什么？他说，牲口。这个回答使我高兴。在我胯下的不是马，而是另一种东西，是牲口。马和牲口，在藏语里也跟在汉语里一样，这两个词从我们口里吐出来,经过潜意识和想像的作-用，给人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马”，低沉,庄重,有尊敬的意味；“牲口”，天哪！你念念看,是多么的轻描淡写，多么的漫不经心，从一种可以忽略的存在上一掠而过。骑在马上，目的地是重要的，但那过程带来的感受是不容忽视的。如果骑在牲口上，过程就没有什么要紧，只要能把人驮到目的地就行了。突然想起一位前苏联作家的话：司机的变化与汽车马力的大小相应。这个什么洛夫斯基这句话的意思是说速度能使驾驭中的人与一般生活形态中的人类相脱离。我在马背上看着道路两边越来越蓊郁的森林景色，心里却想，那么，马又用什么使我和日常的生活相脱离呢？是把我变成一个更加敏感的诗人还是野蛮时代的一个武士？我不知道。而眼下的这一匹，却能使我保持常态，因为它不叫马而是叫牲口，使我在它的背上，在森林的气息里摇摇晃晃地行走。而我要在这里说，带着一点失望的心情在路上实在是一件很好的事情。这种感觉使眼前的景色看上去更有况味。如果这个时候，胯下是一匹好马，会叫我只享受马，从而忽略了眼前的风景。

现在，我可以好好看风景，因为是在一头牲口的背上。

看够了一片风景，思绪又到了马的身上。马所以是马，就是在食物方面也有自己特别的讲究。在这一点上，马是和鹿一样，总是要寻找最鲜嫩的草和最洁净的水，所以它们总是在黎明时出现在牧场上，寻食带露的青草。故乡一个髙僧在诗中把这两者并称为“星空下洁净的动物”。我们在一块草地上下了马，吃干粮。这些牲口松了缰绳也不走开，去寻找自由和水草，而是一下就把那长长的脸伸到你面前，鼻翼翕动着，呼呼地往你身上喷着热气，那样的驯顺，就是为了吃一点机器制造出来的东西：饼干、巧克力，甚至还有猪肉罐头。我的那一匹，就从我手上，伸出舌头来，把一包方使面，一个夹肉面包卷到口里吃进肚子里去了。那舌头舔在手上，舒服的感觉倒和过去给马喂盐时的感觉一模一样。可惜，它们的主人也不把它们叫做马，而是叫做牲口。这不仅仅是一个名称和另一个名称的问题,在这里，两个词语表示出两个不同的态度。“牲口”，那口吻随便就像一个农民说：“喏，锄头，是对待一件工具。”而“马”就不同了，犹如猎人说到自己的爱犬——亲密的相互依存的伙伴,那是提起引为骄傲的朋友时的那种口吻。在我的经验里，和人一起驱驰过,享受过同一条道路的乌都有名字，就像一生中的朋友。问马队主人，它们叫什么名字,他的脸上出现牲口讨吃时一样谦卑的，想要讨人喜欢的表情，说是几匹牲口，要什么名字。问为什么跟在他身边的那条狗却有一个名字叫黑色风。他说，牲口咋个好跟猎狗比。

吃过干粮再上路，我没有再骑牲口。

走在一片柏树林里，隐约的小路上是厚的苔藓。很快，林子里就只有我一个人了。阳光星星点点透过树梢落在脚前,大地要在上冻前最后一次散发沃土醉人的气息，小动物们在树上来回跳跃，寻找最后的一些果实，带回窝里做过冬的食物。这时，雪峰从眼界里消失了，目前的位置正在山脚下。仰起头来，只看见笔立的青色山崖。雪峰是在这坚固而险峻基座上面。夕阳西下，整个山谷，整个人就落在这些青色石头的阴影里了。寒气从溪边，从石缝里，从树木的空隙间泛起，步行了三四个小时,人也很累了。听到那些牲口脖子上铜铃在前面的林中回荡,这时,不管是牲口还是马，都想坐在它的背上了。

紧赶慢赶半个小时，我才坐在了牲口背上。

这一来,除了那些高大的杉树，路边的灌木丛是不能再遮住我的视线了。就升高这么一点，山的主峰又从那高耸的岩石基座上升起来一点，叫我看见。林涛声响起来。不是起风了，而是黄昏正降临到群山之中。最后一点阳光是在那点雪峰上面，越来越红，变成了一个宝右的塔尖。当我们吹胀了各人睡觉的气垫，放在树下，走到火边坐下时，天已经黑了。一弯淡淡的月亮挂在天空中央，正越来越明亮。

晚饭的时候,我的那头牲口得到了比别人牲口多一倍的赏赐。我甚至想给它喝一口酒。在云杉的衣冠卞拉上睡袋拉链时，牲口们已经不在了。什么也来不及想，就酣然入睡了。半夜里醒来，先是看见星星，然后是流到高崖上突然断裂的一道冰川，那齐齐的断口在那里闪着幽幽的寒光。月光照在地上。那些马一匹匹站在月光下。因为我是躺着的，所以，它们的身躯在眼里显得很高大。那些简陋的鞍具也卸下来了。月光不论多么明亮，都是一种夜晚的光芒。恰好掩去了眼前物体上容易叫人挑剔的细节，剩下一个粗略的轮廓。这样的因造成了一个果，牲口重新成了法国人布封在书中赞誉过的，符合于我们的经验与期望的马了。

布封说:“它们只是豪迈而犷野。”

在这样的一个寒夜里，它们的行走是那么轻捷，轻轻一跃，就上了春天的融雪水冲刷出的那些堤岸，而林子里任何一点细小的响动，都会立即叫它们的耳朵和尾巴陡然一下竖立起来。它们蹚过溪水，水下的沙子就泛起来，沙沙响着，流出好长一段，才又重新沉人水底。我的那匹马向着我走了过来。它的鼻子喷着热气，咻咻地在睡袋外面寻找。我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说，可是我没有盐巴。它没有吃到盐也并没有走开。它仍然咻咻地把温暖的鼻息喷在我的手上。它内在的稟性仍然是一匹马：渴望和自己的驭手建立情感。它舔我左手，又去舔右手。我空着的那只手开没有缩回被子里，抚摸着它那张长脸上的额头中央。这样的抚摸会使一匹好马懂得,它的骑手不是冷漠的家伙。

我们的谚语说:人是伙伴而不是君王。

看来，这次登山将要扩展我关于马的概念。过去我所知的马是黄河上游草原上的河曲名马。那些马总是引起我歌唱的欲望。今天，一匹山地马和它的一群同伴也引起了我的这种欲望。

第二天骑涉过一个海子，同行的朋友把这个过程完整地拍下来。休息的时候，我从监视器里看那个长长的镜头。一到电视画面里，那马在外形上就成为一匹真正的马了。我看见它驮着我涉入湖水，越来越深，最后在水上了半人高的湖岸。录像带上没有伴音，但我还是禁不住身子震动一下，听到了蹄乎叩在岩石上的声音。我看见自己用缰绳抽了它一下，于是，它就驮着我在一个孕雪的下午,在弯曲的湖岸上飞跑起来。它从一段枯木上跃过时，是那么轻捷，而当其急速转弯避开前面一个突兀的岩石时，又是那么灵敏。于是，我在它的背上所有的感觉都复活了。这匹马那样懂得来自骑手的所有暗示：轻轻一提缰绳，它就从一丛小叶杜鹃或者一团伏地柏上飞跃而过;两腿在肋上轻轻一压，它就甩开四蹄，跑到这个下午的深处去了。

一场大雪下来，不要说再继续上山，就是下山的路也完全看不见了。收音机里的天气预报说，一个晴天后，又是一场大雪。我们必须下山去了。除非我们想在山上过完整个冬天。

顶着刺眼的阳光,我们给马备上鞍子,再在鞍子上捆好我们带来的所有东西。这一来，它们又不像是马，而像是牲口了。它们短小的四肢都深深地没入了雪里，它们窄窄的胸膛推开积雪，开出了一条道路。就是这样，我们的双脚还是深深地没人积雪。不到半天工夫，我那专门为了这次上山而买的运动鞋就报销了。不得不爬到马背上。倒是马队的主人说，没有什么，牲口就是叫人骑的嘛。我说，这么深的雪，它怕是不行吧。马的主人说，我看你是懂点马的人。我告诉他我的家乡是在哪里。他

说，哦，出好马的地方。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那些神气十足的马在我们这里没有用处。他说，以前，有人从别的地方买来过名马。但在崎岖的山路上，在这样的大雪里，不是跌残就是摔死了。他还说,那样的马太金贵了。而这些牲口，命贱，像是使不坏的东西。我说:其实就是另外的一种马嘛。他说，是，山地马。

这些马，在这样的路上走得多么快啊,雪越来越薄，最后雪没有了，道路又变成了深深的泥泞。这时已经是我们上山第一天过夜的地方。上山两天路程，下山只半天就到了。马队的主人要在这里跟我们.分手。这时，我才知道自己多么想要这些马再送一程，直到山下。马队的主人说，马跟我们下山，到了山下只要卸下鞍具寄放在镇子上,牲口们会自己回家的。他还说，我们是这年最后一拨登山客，鞍子放在那里，要到明年才用得上了。到这个时候，他才露出一点感情说，牲口们累了大半年，该过一个安闲的冬天了。何他的名字,他指指一座小寺庙旁边的一群低矮的石头房里的一座，说，你们多半不会再来了，来的话，到我房子里来坐，喝茶。然后，他扬起手，对着他的牲口叫一声走。这些矮小、坚忍的山地马，又摇响了脖子上的铃铛，驮着我们上路了。

阳光明亮地照耀着，空气里充满了水的芬芳。巳经能看到山下蜿蜒的公路了。同伴们开始大声歌唱。这时，有人发现,骑这些马根本不必要用手去提着缰绳，它们自会顺着熟悉的道路往前走，不需要人来告诉它

的方向。于是,全体都把手抄在怀里,开始大声歌唱。我禁不住想这些马确实该有另一个名字，就叫牲口。马应该是有一个骑手的。这些牲口这样走着，我们就成了货物，没有生命的东西，从一个地方被运到另一个地方。事实正是如此。是的，在我的家乡，这样的搬运工作不劳马做，几头牦牛就可以了。

在我的美感中，马是风暴，是闪电。午才是这样百折不挠的坚忍绵长。人总是这样的：不否认生活中需要牛，但总认为作为一个个体，自己更加适合美丽的、矫健的马。更主要是认为，这样的劳役对于马是不适合的。这些马从事了牛的工作，而使自己沦于平凡。我不能使它们完全变回去,恢复马的一切天性了。这是世世代代的遗传使然。我相信，它们的祖先也是从草原上来的。它们是沦落了的一群，在传递血脉的同时，传递了它们对于山地的适应——使高大的身躯日渐矮小,来对付复杂的坎坷。这原本无可厚非。但它们同財传递了认命的悲'哀，逆来顺受，荡尽了英雄气息，而沦落为这样的一群。是的，它们只好叫做牲口了，因为它们巳经没有了马的灵魂，只余卞一副马的外表了。如果这个世界一定要杷马变成一种不需要骑手的动物,那造物主尽可以只造出牛，而不要马的这个品种了。

没有想到人在社会里，从遗传、从四周环境不断得到的沦人平凡,甘于平凡的指令,不断丧失个的过程早就在生物界演示过了。好了，行程就要终止了。雪山在背后越升越高。那些马离开的时候，我不去看它们远去的身影，因为我不会像对真正的好马那样用尊敬的眼神。但我也不会用怜悯的眼光看着它们，因为这是毫无用处的。这样做什么都不会改变。这个世界把一切沦于平凡的过程正在加快。也许，到最后只有这些霄山未被融化之前还能超拔于这个过程之上。

那些牲口走远了。风吹着它们脖子上铜铃声在黄昏回荡。寒气四起。我抬着头，看到晚霞又一次燃红了雪山之巅。

第十一章：刃口一样轻薄的寒意！

当我从军马场招待所床上醒来，看见若尔盖草原的金色阳光投射到墙上时,立即感到了这轻薄的寒意。

阳光是那么温暖金黄，新鲜清冽的寒意仍然阵阵袭来。这寒意来自草原深处那些即将封冻的沼泽，来自清凉漫漶的黄河，但这只是整个十月的寒意。眼下的这种轻寒更多来自落在草族们身上的白霜。

从黄河两岸平旷的滩涂与沼泽，到禅坐无言的浑圆丘岗，都满披着走遍四方的草。都是在风中，一直滚动翻沸到天边的草。

十月，草结出饱满的籽实。

十月，草们在阳光照耀下通体显现出耀眼的金黄。十月，早晨的寒霜落在金黄的草梢之上。那么美妙透剔的结晶体，一颗一颗，仿佛是这些草族统一结出的另一种奇妙.的果实。一个两百年前的喇嘛在修行笔记中用诗行摹写过这些霜花，说它们是某种情境的结晶，是苦涩的思想泛出的盐霜，是比梦境更为短暂，比命运更为凄清的短命宝石。在镇子附近的辖曼湖边喝奶茶的正午，一个年轻的喇嘛这样告诉我。并送我一本那个喇嘛笔记的复本。其时，身后的湖上大群的鸥鸟正聒噪着起飞，扇动着翅勝越过寺院的金顶，越过被秋风染得一片金黄的丘岗，飞往温暖低湿的南方。那+多蹼拼命划动，那么多翅膀奋力扑击，四濺的水花中鸥鸟们的叫声简直沸反赢天。所有这些都是白天在草原上闲荡时留下的记忆。

现在是早上，我刚刚从军马场简陋的招待所床上醒来。床很硬，我把被子当成褥子，睡在随身的睡袋里。睡袋是一个黑暗而且温暖的世界。一个有很多的自身气味的独特世界。

我的脑袋还缩在睡袋深处,就听到某种细密的声响。我知道,这是太阳升起来了。阳光撞在窗玻璃上发出叮叮的声响。头伸出睡袋一看，果然,一方金色的阳光已经明晃晃地照在了对面的墙上。原本白色的粉墙上许多斑驳的印痕。天花板上糊着十多年前的报纸。报纸都泛了黄，而且开始曲曲折折地龟裂了。墙角蹲着一只镑迹斑斑的烧泥炭的小火炉。洗脸架上的小镜子从中央询四边放射裂纹,无意之间模仿出一种花的图案。然后是四张床。四张床上只睡了我一个人。对面那张床上的被褥卷起来,床板上铺了报纸，报纸上有两本书和一沓稿纸。兴之所至,我会在纸上写点什么东西。这些天来,我对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巳经非常熟悉，而且非常融人了。不用眼睛，只用脑门里某个地方就能清楚看到所有的一切。所以，这会儿我也不清楚自己是用眼睛还是用脑门里的某个地方看见的。

我还看见了窗户上凝结着漂亮的霜花。于是,那令人振奋的轻快锋利的寒意又悄然袭来。

关于这寒意来临的方式，我突然想到了桑德堡的诗。他写雾来到的方式是猫的方式。但我还是想不出这看不见的寒意随着阳光一起涌人是一种什么样的方式。但我喜欢这种新鲜的寒意，便躺在床上大口地呼吸。同时恍然看到，宽广原野上的草和石头之上，结满了晶莹的霜花,牧场木头栅栏上的霜花如盐，牦牛眼睫毛上的霜花如雾。马走过草地时，细碎的霜与深秋的草发出嚓嚓油声响。

从东边雪峰上射过来的阳光很明亮，但要好一阵子才会渐渐温暖，融化寒霜。太阳没有出来之前，寒意是凝止不动的。是流淌的阳光让寒意相随着流动起来。

每天，草原小镇的节奏差不多都一模一样。

所以我知道，接下来，一些三天来我已经熟悉的声音该出现了。在我的窗户下面，是一大片干枯的牛蒡和牛耳大黄。再过去是一个小小的水淖，水淖旁边就是这个叫做小镇的马路兼街道了。这是一个建在三岔路口的镇子。往西,黄河所来的方向是青海。黄河流去的方向——北方，是甘肃。东边的公路，穿过草原，再一头扎下雪山构成的大地阶梯，进人四川盆地。小镇在行政建制上属于四川。小镇是一个三省通衢之地,却没有一点繁华喧嚣之感。来来往往的卡车总是拖着一条长长的尘尾,从小镇上疾驰而过。结果，那么多尘土降落在镇子上。加上路边一两家生意冷清的加气补胎的修车店，本来可以稍稍美丽一些的小镇便平添了一种凋败的味道。这是草原上许多历史不长的小镇中的一个,好像当初将它们仓促建立起来的目的，就是要让它被世界彻底遗忘，就是要在它身上试验培植一种人工速成的凋败感。

当然，现在我躺在床上，看不到小镇破败蒙尘的房子簇拥在宽广草原中央那有些瑟缩的样子。看不到那些矮蹲在寂寞日子深处的房子，就像一群皮毛脏污索索发抖的羊。

现在，我看不到这些，我是在一所房子的内部,更重要的是我躺在自己携带的睡袋里。尼龙绸光滑的质感像女人的肌肤。被子里絮满的柔软羽绒，也是一个女人皮肤干燥清爽时的味道。当然，更重要的是其中混合了自己暖和浊重的味道，使我能像在一个最熟悉最习以为常的地方那样平静如水。

我在期待一些声音,期待窗外马路上一些熟悉的声音。

声音响起来了。仍然像我几天前第一次听到那样舒缓得有些拖沓：嗒，嗒，嗒，嗒。一路从镇子的东头响过来。这是一匹老马的蹄声。老马年青的时候，应该是一种亮闪闪的青灰色,有一种金属般的质感。但我昨天存王二姐小酒馆看见这匹马时，却发现跟它酒醉的主人一样，已经很老很老了。马的主人朝我扬扬手中的啤酒瓶，露出满口参差的黄牙。马拖着缰绳，垂着脑袋在太阳下假寐，漾动在皮毛上那一层流光溢彩的生命活力，已经完全消失了，剩下来的只是一种暗淡而绝望的灰色。现在，这马迈着一成不变的步子，驮着他时主人从窗外的马路上走球。灰马曾经可能是一匹剽悍的战马，而它背上的骑手曾经是一位战斗英雄，战争结束后，因为离不开战马而到军马场当了饲养员。十多年前，骑兵建制从中国日益现代化的军队中撤销，专门培养良种军马的军马场也随之结束了历史使命。于是，这匹灰马的前程与骑手的前程都在那d天终止完结。

年轻，却很不振作的镇长说，当这一对老东西哪天早晨不再出现在镇子上，这个镇子被忘却的历史才会真正结束。他说这话的时候有点诅咒的味道。.好像这个镇子没能显出勃勃生机，就是因为这一对老东西的错。另外一些人就平和多了。他们都相信，这对代表着小镇昔日辉煌与光荣的老家伙，会选择同一个时间,在人们视野之外某个清洁安详的地方告别这个世界。我坐在小饭馆里,喝着有些发酸的奶茶打发时间时，突然注意到马的双眼很大，像这个季节的水淖一样，反映着晴朗天气里的云影天光。

马从窗外走过去了。

片刻的静默，中间穿插了一辆载重卡车疾驰而过时的轰鸣、尘土与震动。汽车声音往青海方向消失后,从天花板上震落下来的尘埃还在阳光的照耀下盘旋飞舞。

然后，我听见了那双走路时总是擦着地面的旧皮靴的声音。那是一个拖着脚步走路的中年妇女,对这个镇子来说，她是一个不知姓名的过路人，没有人知道她要去到哪里。也没有人知道她要去哪里寻找什么或者什么也不寻找。但到达这个镇子后，她便停留下来了。每天定时出现,沿街乞讨。一天早上，人们惊奇地发现，她身后乖乖地跟着一只羊。但没有人问她这只羊的来历。后来，她身后的羊再增加时，人们连惊奇都没有了。我看见她时，她的身后已经有了五只羊。这不，在拖沓的脚步声中，间或传来羊咩咩的叫声。在所有动物的叫声中，只有羊的叫声能把悲戚与无助的感觉发挥到极致。

羊叫的声音:咩。咩咩。

老太太永远沉默无言，只有旧皮靴从土路上拖过时的嚓嚓声穿插在羊子悲哀的叫声之间。

五只羊与老太太走过去之后，窗外又安静下来。

太阳又升高了一些。这时，从窗外映射进来的是两方光芒，落在灰皮剥落的墙上，糊着一层层过期报纸，而这些重叠的时间又斑驳龟裂在天花板上。一方光芒金黄，而且渐带暖意，那是透过玻璃直接射进屋子的阳光。一方晃动不止的银色光芒，是窗外那个小淖的镜面上折射进来的阳光。水吸掉了阳光的金色与暖意，把光变成一种不带温度的纯净的银色，在眼前晃动不止。

然后，小学校的钟声响起来。草原很空旷，镇子上也没有什么高大建筑。声音无所阻滞，没有重叠回荡时的杂乱共鸣，只是很纯净地一波一波荡向远方。我听不到这声音的边界。听不出这些声音消失在什么样的地方。沼泽地里那些大大小小的草墩之间。还是视线尽头的小山丘上永远深绿的伏地柏中间。那些小山丘上，所有花都已开过,现在，只有结出饱满籽实的草在风中摇晃。钟声一波波有去无回地漫过我，然后，四周又突然变得很静。静到我能听到自己脑海中一种蜂巢深处那种嗡嗡的声响。其实，那是金属钟内部在敲击停顿之后继续振荡。钟声是水淖反映到屋子里那种银子的颜色。

之后才是惟一能使整个镇子显出生机与活力的声音。

很多门开启，关闭。很多杂沓的脚步声啪啪嗒嗒地响过窗前。后面,是母亲们祖母们叮嘱什么的声音。这一瞬间，本身就很明亮的阳光更加明亮到了有些刺眼的程度。这种情景，让人回想到自己并没有太多幸福的童年。心里很深的地方，有些悲伤，有些渐渐升起的温暖。于是，我躺在床上再一次闭上了双眼。视线偏偏越过了四堵墙壁的局限，从很高的地方看到这个早上的草原。太阳渐渐离开东边地平线上逶迤的雪峰，把所有草上，所有石头上都凝结着的霜花照亮。所有花都在融化之前，映射出一种短暂而又迷离的光芒。

我继续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害怕自己抓不住那短暂迷离光芒中揪心的美感。一切重又安静下来。孩子们坐在课堂上，打开书本，努力要通过文字的缝隙，窥望另外一个世界。而在广阔的草原上，从东向西，深秋的霜花渐渐融化。霜花融化后，草棵上昨天还残存的一点绿色,也化成了这个季节的主调：明亮的金黄。耀眼的金黄。

霜花融化时候的草原是安静的。于是，我才听到了自己心跳,咚咚,咚咚。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声咅，其实不是来自我的身体。而是十里之外的一座庞大寺院。寺院的金顶闪闪发光。很多红衣喇嘛坐在耸立着数十根巨大方柱的庙堂里。庙堂总是阴暗幽深。诵经声被局限在庙堂厚重的四壁间，被压迫在色彩浓重的藻井下,混浊不堪。但是，鼓声，却一下，一下，很沉稳地传到很远的地方。

鼓声响起时，镇子上人便越来越多，声音也杂乱起来。摩托引擎声，男女调笑声，便携式收录机播放音乐声，家畜们在镇子上穿行时偶尔的鸣叫声,鱼贩的声音，菜贩的声音，在这些纷乱的生活声音之中，很多的野狗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间或尖厉清脆而又无所事事地吠叫几声。这时,草原上的霜已经完全化开了，那轻薄锋利的寒意也已消失。穿过镇子的马路,因为人的行走，车的飞驰和家畜们的奔突而变得尘土飞扬。草原深处，那些因为寒意凝止屏息的水淖又开始在轻风中微微动荡，映射着天上的云影天光。蜿蜒曲折的黄河，波光粼粼，从西而来，在小镇旁边，一个差不多九十度美丽的大转弯，又流向了北方。

我此行是参加一个宗教调查小组，在去传来鼓声的那个寺庙的路上，因为小病在这个镇子滞留下来。三天来，我便通过这些声音熟悉了像草原上所有小镇一样的丰这个小镇。最后的声音是，一辆吉普嘎吱一声刹在窗外的马路上。然后，几个人影映在窗上。我穿衣起床，同伴们接我来了。

现在离那个草原小镇的早晨有七八年了吧。后来，我又去过很多这样的小镇，也很多次经过那个小镇。奇怪的,那个小镇永远都是那个样子:永远是仓促地刚刚拼凑完成的样子，也永远是明天就会消失的样子。每次路过那个镇子,那些声音便响起来。同时，我还听到了另外一种声音。年轻的镇长请我到他家去吃过一顿藏式大餐。小镇上的房子总有两面的墙没有窗。外面阳光明亮.的正午，屋子里便幽暗下来。镇长和我吃饭的时候，他的妻子就坐在那清凉的暗影里。镇长说，刀。一把片肉的刀便从暗影里递出来。镇长说，盐。一个盐罐又从暗影里递出来。

有一个词是不用吩咐的，那就是酒，当面前的杯子快空的时候，那个女人的手便从暗影里伸出来，把我跟他丈夫面前的杯子斟满。所以，我对镇长妻子的认识就是一只手，和戴着一只沉重的象牙镯子的手腕。当然，还有一种有些压抑的呼吸声。由此我知道，镇长的妻子害着哮喘。我把这情景写成过一首诗，为了与哮喘声相配，我把背景设置成了冬天。

第十二章：界限

我是在夜里到达这个地方的。

黑暗中，凭气味我知道自己是到了一个草原小镇。这种气味是马匹和街道上黄土的气味。白天，马匹们在阳光下穿过满是浮尘的街道，或者停留或者不停留，如今，已在某片草原上沐浴清风与星光，却把壮健与自由的气息留在了这个地方。

在即将关门的回民饭馆吃那一盘牛肉时，小镇正渐渐睡去。远处草原上传来牧羊狗的吠叫。感觉不到有风，却听见很高远的地方有风在呼啸。不禁叫人恍然觉得已在时间边缘和世界尽头。

就在这么美好的自然中，总是这样粗糙的饮食，这简陋而肮脏的房子，好在小饭店的后门打开，我就听到了潺潺的水声，夜的清凉之气立即席卷而至。走出这小门，背后的灯光把身影拉长，投射到一道小桥上面。桥那头又是一道门，那就是我睡觉的地方了。店主人说：“小心，过了桥就是我们甘肃了。”

这条小溪在这时充当了我们人类无数界限中的一种。

在此地流连的几天里，我都不断被人提醒:这溪流是一条界河，北岸是甘肃南面是四川。提醒者多是胸前别着钢笔的人物。老百姓却告诉我:过去，溪水滋润的是同一个部落的牧场，现在却为牛羊过界，或者一幢房子修错了地方而不断发生冲突。冲突不断增加着邻居间的仇恨，从民间，到官方。当然，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物，这些事是不容我置喙的。当地一个民政干部向我出示几张流血的照片肘，就受到他的领导训斥。而我实在无须这个长官如此防范。

我只是一个徒有吟游诗人的心灵，而没有吟游诗人歌喉与琴弦的人。我只是一个沉默的旅人。

只是因为一种盲目的渴求与孤寂的驱使,十分偶然地来到这个地方。我关心的只是，辛勤采撷到的言辞是永恒的宝石还是转瞬即逝的露珠。

在没有桌子的房间里，我点燃随身携带的蜡烛。电灯也就在这时渐渐熄灭，这过程就像一声长长的叹息。按时停电是这类小镇的习惯。新的一天开始时，周围的世界陷人了梦境。我在烛光下打开地图，找到自己此时在世界上的准确位置，一颗心就得到了些许抚慰。

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心随着大地的呼吸缓缓跳动，伸出手指，在图上顺着一条蓝色细线左右蜿蜒。在我栖身的地方溪流还没有名字。只是当它和若尔盖草原上众多的同样溪流汇聚起来后，才有了一个名字叫白龙江。白龙江汇人嘉陵江，嘉陵江汇入长江，长江汇人大海。宁静的夜晚，大海中盐在生长，珊瑚在生长。这样很好，叫人对自己的生命有了确实的把握。

我想，梦中的自己一定有甜美的笑容。

早晨起来，只见满天大雾。湿漉漉的雾气缓缓流淌，带走了小镇上不好的气息，带来了旷野上泥土和水草的气息。雾还遮住了许多我所不愿看到的东西。抬头向四周环顾，发现这里已是若尔盖草原的边缘了。几座山在东南方相依相扶，绵延而起。眼睛看见它们时，双脚已不由自主向它们移动了。第一个山头只是一个浑圆的小丘。可就这小小的一次登高，竟也让我看见一次草原的日出:一个红球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到了确信眺望它的人已经十分渴望它的光明与温暖时，才猛一下放射出了耀眼的光芒。众多的鸣禽都在这一刻开始了欢快的啼叫。云雀欢叫着笔直地向上飞升，把无比清亮的声音从天上和太阳的金光一起抛撒下来。就是这样，草原的早晨变成了光和声辉煌的交响。就在这华美的晨曲中，马匹、牛群从白雾中走了出来。每一叶绿草，每一片花瓣上都有露水在闪闪发光。可惜这个世界并不仅仅只有马匹、牛羊和它们赖以生存的水草。

这世界上还有人。

面前这倚在山弯里的小镇就充分显示了人类闯人这个世界时的仓促与盲目。现在就让我来勾勒一下这叫做纳摩的小镇的面貌吧。

雾气还未完全散开时，最先是溪流两岸山坡上的两座寺庙跌人了眼帘，一样的琉璃宝塔，一样的铜鹿在金色的屋顶上守护着法轮，法轮运转了地、水、火、风等等所有的东西;南北对峙的两座藏传佛教寺庙规模也大体相当，从外观上就可以看出有显宗学院、密宗学院和时轮金刚学院。在这片不算贫穷但也算不得富庶的草原土咫尺之间修起两座同宗同派的寺庙该要百姓们多少供养！但从视觉上讲，这些建筑决不会破坏自然的美感。当雾气进一步散开，辉煌大殿下面那些木瓦盖顶的低矮僧舍就有些破败的味道了。好在这些不碱则的僧舍之间有高大的云杉和柏树遮蔽掩映，才减轻了这种感觉。问一个出来练习唢呐的小喇嘛，为什么这么小的地方要建两个如此庞大的寺院,小和尚深怪我的无知，说：“四川一个，甘肃一个嘛!”

寺院下面是一村庄。或者说是这个小镇的村庄部分。村子就是一片低矮的土屋，那样地灰颓，没有光彩。好在家家门前都有一个院子，用整齐的树篱围成。好在院子都辟成了菜地，灰颓中有了一畦畦翠绿。这是一个回民聚居的村子，所有土屋都拱卫在清真寺的周围。清真寺高耸的塔尖擎举着一轮新月，使这群土屋凝聚起来了。这也自有一种精神上的力量。

再往下，就是这个镇子新建的部分了——在这草原上显得最为唐突的部分，显示了人类所可能有的仓促与草率。一方面，所有建筑怕冷似的挤在一起，显示一种团结紧张的思想；另一方面所有房子的门窗都朝向各自的方向，好像惟其如此,才能显示自己的存在一样。所有这些饭馆、商店、仓库，一个乡政府所能具有的一切，就这样蛮横地破坏了草原的美感。这无意中流露出一种心态，这些房子的主人谁也不想在这里久呆，但迫于生计文不得不呆在这里。这样，它就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所有这种偏远小镇的味道——它们自身却是作为现代文明的代表而倍感骄傲的，叫人觉得要是和周围的环境协调起来就失却了存在的理由。

我想自己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情趣也比较古典。我想这些房子不要如此狭长死板，色彩不要这么暗淡,不妨栽种点树木花草，它们的表情就会自然松弛,而不那么倨傲紧张了。但是它们不,它们就那样挤在一起，中间狭窄的通道也无人去平整。这样也就只好终日面对雨天的泥泞与晴天的尘土。

问一个医生，为什么不把小镇弄得干净一点，他翻翻眼皮说：“我们甘肃关四川人屁事。”

原来，我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跨到溪流的北岸去了。你不能把这条溪流仅仅只看.做是一条小溪，而要看作一条界河。界河不仅仅存在于国家之间。就是在这样一个看上去遥远宁静的地方,也同样地规范着人们的言行，也在人们思想中制造可怕的东西。有了这种东西，人们表示敌意或轻蔑就有了一个可靠的依托。

这个地方，历史上有过的是民族间的冲突，而现在，民族关系日益融洽，种族限制也日益模糊。比如过去冲突常在两座藏传佛教寺庙和清真寺之伺发生。近百年来，一旦明确了那小溪是一条界限，冲突也就转移到了两座佛寺之间，争夺供养之地和教民。而当我到达的时候，小小的一个回民村子则为遥远的波斯湾战争而激动，他们当然倾向于穆斯林兄弟打胜仗。《金枝》一书的作者弗雷泽在澳大利亚曾看到这样的情形：当一个部落感到生活空间的狭小，感到了界限的束缚时，他们就派遣使者去要求更改，这种要求在大多数情形下都会被拒绝,于是，前者便派人去说，他们要来夺取所要的东西。后者便回答说:那样他们就要向邻近的近亲部落请求主持正义和进行援助。于是双方准备战争。会见时像平常一样说上多少愤激的言辞,最后同意次日每方以相等的入数来打个水落石出。但到了次日，却只进行一场个人决斗便解决了争端。

我喜欢这样的方式：直接，明快，自尊而又富于人情味。现在这种界限却暗暗腐蚀着人们的心灵。而这条作为界限的又是一条多么美丽的溪流啊！好似一条大江之源。水流哺育着文明、生命和天地万物。而在不止一个地方看到河流不再滋润心灵与双眼。当人们注视界限的时候，都会服从集体的冲动。我去参观甘肃那边的寺院，那儿的喇嘛也因为我虽和他是同族但籍贯在四川而向我关闭了他智慧的窗扉。四川这边寺院允许我随意参观多半是因为那边寺院拒绝。寺院住持去过印度。我向他打听佛教早期寺院的情形，比如对汉藏佛教均有过巨大影响的那烂陀寺。这个善辩的喇嘛警惕地看我一眼，之后就深深地沉默了。我知道，这是又一种界限作祟的缘故了。本来，仅对宗教而言，这种界限是不存在的。实际上这界限它存在，像一条阴影中的冰河散发着寒气。后来喇嘛答非所问，说，印度嘛，印度不好，印度的蚊子比苍蝇还大。

剩下的时间，我顺着溪流往上游走去。草地的尽头出现了岩石。

事先就有告诉我可以在这些岩石上看到佛教史上有大功德者留下的圣迹，一些说明这个地方如何吉祥的胜景，但我都没看。我只是顺着溪流一直走向上游。沿着小溪的小路渐渐模糊，溪水也隐人了这片草原上惟一的一片森林，小路终于消失了。起初，森林中还有一些为建筑小镇而斫伐的痕迹。后来，就只有树木、苔藓和水了。每一株大树的根子，每一道岩石的缝隙都是水的来源。我只是想,人们又是如何替源头之水区划一条明确的界限？

我不想再回到山下的小镇。于是，翻过一个不算太高的山峰，眼前豁然开朗，又一片更加宽广的大草原展现在眼前。

第十三章：永远的嘉绒

嘉绒，是藏民族大家庭中一个部族的名字。

嘉绒也是一个地区的名字。

我在一篇小说里说:这个地区在行政上属于四川，地理上属于西藏。

嘉绒在藏语中的意思，就是“靠近汉区山口的农耕区”。这个区域就深藏在藏区东北部，四川西北部绵延逶迤的邛崠山脉与岷山山脉中间。座座群山之间，是大渡河上游与岷江上游及其众多的支流。出四川盆地，从大渡河出山的河口,或岷江出山的河口，这两条大河像是一株分杈越来越多的大树的庄严的顶冠。

最后,澎湃汹涌的水流变成了细细的一线，如牧人吹出的笛音的清丽与婉转。那些细细的水流出自于冰川巨大而有些麻木的舌尖，出于草原沼泽里缓慢的浸润与汇聚。

那种景象出现时，双脚已经穿过了数百公里纵深的嘉绒大地，登上了辽阔的青藏高原。

在大多数人的想像里，那里才是异域风光的开始。长期以来,大家都忽略了青藏高原地理与藏文化多样性的存在。忽略了在藏区东北部就像大地阶梯一样的一个过渡地带的存在。

我想呈现的就是这被忽略的存在。她就是我的家乡，我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故乡。正是出于这样一个动机，我选择了再次漫游嘉绒大地，攀登群山阶梯这样一种方式来“走进西藏”。

只是，这不是行政区划意义上的西藏,而是纯粹文化意义上的西藏。

嘉绒地区的中心部分位于阿坝州境内。按现今的行政区划来看,主要包括小金、金川、马尔康三县全境与理县、黑水和汶川三县的部分地区。此外，还有甘孜州境内丹巴县等部分地区，以及雅安地区的天全、宝兴两县的部分地区。有数十万人口与数万平方公里土地。

在明、清两朝，嘉绒全境实行的是土司制。土司制度最完备的清代中期，嘉绒全境共由十八个土司统辖。

由此上溯这一地区的历史，则是与唐朝长期对峙的吐蕃王国的长期统治。

吐蕃之前的蒙昧时代，就是些不断互相结盟又互相征战的部落了。

这也就是说，嘉绒地区其实是在吐審时期才完全纳人藏文化的范畴。这当然是因为吐蕃强大的军事力量。而真正影响深远的，是这一时期传入该地的藏传佛教与统一的藏族文字，使这一地区与整个藏区获得了文化上的高度一致性。使嘉绒人成为藏族这个大家庭的一个重要成员。

在吐蕃时期，嘉绒因为其特别的地理位置，成为吐蕃王国与大唐王朝间战事频仍的地区。

吐蕃分崩离析之后，宋、元、明、清各代，内外战争不断，留下了许多英雄传说。而当我一次次顺着大河与大河衍生出的枝枝蔓蔓，在嘉绒大地上漫游,那些农耕的山谷却呈现出一种深远的平和与安详。

山谷不断闭合又不断敞开，不时闪出一个又一个石头寨子的村庄。石头砌成的寨子很坚固，显出与天地同在的永恒模样。精工雕绘的彩饰门窗，总是显出一种繁复却又质朴的美感。村子前面，生生不息的水转动着石磨；村后，生生不息的风,拨弄着经幡。

那些村庄是青稞的村庄，是玉米与小麦的村庄，是土豆与向日葵的村庄,是苹果树、梨树与核桃树的村庄。

但我还是固执地寻找着动荡的时代的踪迹。

最后，有睿智的老人把嘉绒特有的石头建筑指给了我。在冷兵器时代，每一户人家都是一个坚固的堡垒。

其中，最具特色的是髙髙的石头碉堡。挺立山头的，曾经传递鼓声与烽火。而居于险要隘口的碉堡四周，还有顺着山势蜿蜒的石头护墙,那就是镇守一方的战碉了。更多的战碉则散布在村寨的四周或中央。显示出一种决不弃守家园的永远的气概。

那个叫做索南扎布的老人还告诉我，这些高耸人云的碉堡中，有一小部分是风水碉。但是，今天已经很难有人一一为我指点出风水的意义，说明它们以怎样玄妙的方式保佑着一方水土与人畜的平安了。

随着时代的递进与变迁,在整个嘉绒，已经没有一座寺庙建筑可以傲视天下。但是，嘉绒人民依然崇奉着自己的宗教，分布广泛的寺庙却已经很难再有曾经的辉煌。但是，我并不为此而感到失落或悲伤。我愿意看到一座座的寺庙与所有供养它们的村庄保持格调上的一致，喜欢这种素朴中透露出来的厚重与端肃。在注视着西藏的众多眼光中，可能少不了宏伟辉煌的寺庙，所以，我的影集中，便干脆予以了彻底的省略。

多年以来，我都曾想在文字之外,再用镜头来记录自己的游踪。这一次“走进西藏”，更是一个十分难得的机会，但我右手那不明原因的阵发性的颤抖，往往在旅行的路上发作。旅行结束我回到成都，十余个胶卷出来，都是些模糊不清的色团。

但又不能因此收回对出版社的承诺。于是只好给老朋友潘志林打电话，告诉了他我此行的路线，让他为我拍一些照片。老潘是我的同胞加同乡。于是，他寄来了这些照片。虽然不是百分之百，在大多数情况下，这些景物也会是我的选择。因为，他也是一个嘉绒人，我想，他也想如我一样,想让外界以同样的眼光，看见自己的故乡。

为了扣题，我再说说从嘉绒进西藏的路线。

一条,从金川县折而向南,经道孚等县，到德格，即上了川藏线北线，过金沙江,而昌都，而藏北，抵达拉萨。

再一条，从黑水、马尔康两县，进人若尔盖草原，北渡黄河，进入青海，到塔尔寺后，再格尔木,再藏北，直至拉萨。

据很多进过西藏朝圣的僧人与老百姓讲，他们进藏时走一条路线，回来再走另一条路线，这样会使功德更加圆满。

第十四章：西藏是形容词

当我带着一本有关西藏的新书四处走动时，常常会遇到很多人,许多接近过西藏或者将要接近西藏的人，问到许多有关西藏的问题。我也常常准备有逸择地进行一些深人的交流。却发现，提出问罈的人，心里早有了关于西藏的定性：遥远、蛮荒和神秘。更多的定义当然是神秘。也就是说，西藏在许许多多的人那里，是一个形容词，而不是一个应该有着实实在在内容的名词。

前不久，在昆明的一个电视颁奖晚会上,主持人想与我这个得奖作者有所交流。因为我作品的西藏背景使主持人对这种超出她知识范围的交流有了莫名的信心。她的问题是，阿来，你是怎么表现西藏的神秘，并使这种神秘更加引人人胜云云。我的回答很简单，说，我的西藏里没有一点神秘,所以，我并没有刻意要小说显得神秘。我进一步明确地说：“我要在作品里化解这种神秘。”

这样老实的回答却有点煞人的风景，至少在当时，便使人家无法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了。一个形容词可以附会了许多主观的东西，但名词却不能。名词就是它自己本身。

但在更多的时候，西藏就是一个形容词化了的存在。对于没有去过西藏的人来说,西藏是一种神秘，对于去过西藏的人来说，为什么西藏还是一种神秘的似是而非的存在呢？你去过了一些神山圣湖，去过了一些有名无名的寺院，旅程结束，回到自己栖身的城市，翻检影集，除了回忆起一些艰险，一些自然给予的难以言明的内心震荡，你会发现，你根本没有走进西藏。因为走进西藏，首先要走进的是西藏的人群。走进西藏的日常生活。但是，当你带着一种颇有优越感的好奇的目光四处打量时，是绝对无法走进西藏的。强势的文化以自己的方式想要突破弱势文化的时候，它便对你实行鸵鸟政策,用一种蚌壳闭合的方式对你说:不。

这种情形，并不止于中原文化之于西藏。更广泛地见于西方之于东方。外国人有钱有时间，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但中国对于他们，仍然充满了神秘之感。原因十分简单。他们仅仅只是去过中国的许多地方。但他们未曾进入的那个庞大而陌生的中国人群，和他们只学会大着舌头说谢谢与你好两个问候语的中国语言.，永远地把他们关在了大门之外。这些年见过一些在外国靠中国吃饭的所谓汉学家,反而从他们身上感到了中国的神秘。

所以，我更坚定地以感性的方式，进人西藏（我的故地），进入西藏的人群(我的同胞），然后，反映出来一个真实的西藏。《大地的阶梯》就是这种努力的一个成果。因为，小说的方式，终究是太过文学，太过虚拟，那么，当我以双脚与内心丈量着故乡大地的时候，在我面前呈现出来的是一个真实的西藏，而非概念化的西藏。那么，我要记述的也该是一个明白的西藏，而非一个形容词化的神秘的西藏。当然，如果我以为靠自己的几本书便能化解这神秘，那肯定是一个妄想。

根本的原因还在于，许许多多的人并不打算扮演一个文化入类学者的角色。他刻意要进人的就是一个形容词，因为日常状态下，他太多的时候就生活在太多的名词中向，缺失了诗意，所以，必须要进人西藏这样一个巨大的形容词，接上诗意的氧气袋贪婪地呼吸。在拉萨八廓街头一个酒吧里,我曾用了整整一个下午翻阅游客们的留言，就更加深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第十五章：与科学有关的生活(序篇)

有位法国人叫卢克.蒙达尼耶，是杰出的生物化学家。他是艾滋病毒的两个发现者之一。

还是先来说说这段人类医学史上的掌故。

1983年，蒙达尼耶从一个同性恋者肿胀的淋巴结上取下一块组织切片，并从中分离中一种新的病毒：HTLV-3。并在《科学》杂志上发表论文，告诉世界就是这种病毒引起了免疫力缺损综合征。在这期间，蒙达尼耶还有一位同一领域的好朋友和竞争对手，美国马里兰州国家癌症研究中心的罗伯特.加罗。加罗则发现引起艾滋病的是由白血病'而生的逆转录酶病毒。在这期间，两个人在私下争论，互相启发，蒙达尼耶还两次致送用作研究的新病毒样品给加罗。但在1984年，在美国健康部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加罗单方面宣布自己发现了艾滋病毒。并一直宣称，自己的发现与那位远在法茵同行毫无关系。就像面对突然发现的艾滋病毒时一样，蒙达尼耶被人性中突然暴发出来的这种自私惊讶得目瞪口呆。

但事情还没有完，接下来，加罗发表在《科学》杂志上的论文中所用的病毒在显微镜下的照片是蒙达尼耶出于科学家间的友谊提供给他作研究的。而他巳经申请的艾滋病血,液检查专利，被美国机构授予了加罗。于是，蒙达尼耶将加罗这位昔日的朋友与美国政府告上了法庭。

这样一个科学发现实在是太重要了。诉讼与调查程序进行了很长时间。直到1987年，事实才得以澄清，在对加罗行为提出了进一步控诉之后，双方达成和解协议。这个结果由美国总统里根和法国总理希拉克一起在白宫向全世界宣布：艾滋病血液检查专利费由美、法双方共同分享，并将其大部分捐赠给艾滋病研究基金会。从此，蒙达尼耶才和加罗一起，被视为艾滋病毒的“合作发.现者”。剩下的问题是，两人各用了一种名字来称呼这种痏毒。最终，一个学术委员会将其命名为“人体免疫力缺损病毒——HIV”。

这件事情发生时，我巳经站在中学历史课讲台上，照本定科对学生讲陈胜吴广起义，对于中国的社会进步有哪几方面的重大影响，那时我说起这些教学参考书上抄到讲义上的话，是多么振振有词啊。但我必须承认，对于世界上正在发生的这样重大的事件，却几乎一无所知。这一方面是由于那时的我对科学缺乏应有的兴趣。而更深层的原因则是，全民科学意识的贫弱。媒体会传播给我们非洲某片丛林里死伤只有几个人的小规模游击战斗，某国高速公路上死伤一两个人的车祸，但那时我们无从知道正在影响着这个世界的现在与将来的科学事件的真实面貌。直到今天为止，媒介与公众中传播着大多不是关于艾滋病的正确知识，这种知识中科学家的工作，而是一种大面积的恐惧。在中国的信息传播中，科学严重缺席。中国人为世界贡献了足称伟大的四大发明，但必须承认，中国的传统文化精神中，科学的意识是多么贫弱。今天，这些情况正在釙好的方向上发生转换。但一个沉埋在文化肌体中的千年痼疾，并不会因为你意识到了它的存在，并努力加以克服，便立时会烟消云散。最近读一个记者在很多年前对蒙达尼耶的访问，使我想到这种文化缺损症也许比艾滋病毒还要难以克服。蒙达尼耶说到艾滋病时，有一句话非常有意思：“病晕新的，病毒却是老病毒。”

现在的中国人迫于各种各样的压力，开始意识到科学的重要性，但在不同人的心目中，科学的面目都还模糊不清。媒体也在努力宣传科学事件。比如最近常常占据媒体的基因图谱与“和平”号坠落事件。但是，很多时候，你会遗憾地发现，这一切都会被媒体有意无意加以扭曲。比如基因图谱题材，被很多媒体变为人类如何活到1200岁的炒作题材。而且，这些媒体敢于大胆宣布,这个日期巳经指曰可待。还有一个事例也是来自媒体，最近看到一家媒体的通栏标题，人类开始首次星际飞行！我吓了一跳。赶紧滴了眼药水，睁大了擦亮的眼睛细细看去。怎么？有载人飞船从地球飞往火星或者飞出太阳系外的某个目标了？细看下去，却是说有科学家设想了一种将来飞出太阳系的飞行器。这种飞行器，升入太空后，动力将由一个打开的大面积伞状物所提供。这把伞将在大面积上收集平常我们根本不能感受到太阳光微乎其微的压力，并将其汇聚起来，作为星际飞行器的动力。这个在报纸上差不多做成了整版的题材，有两个错误信息。第一个，这个用太阳光压力作为星际飞船动力的设想，并不是现在计划建造这种飞行器科学家们最.初发现p而是现在巳经九十多.岁的被尊称为通讯卫星之父的科幻作家阿瑟?克拉克提出来的。而且，作家给了这个科学设想一个很诗意的名字：太阳风帆。第二个，我们不知道这个用了克拉克太阳风帆设想星际飞行什么时候开始，所以，即便以前没有星际飞行器进入太空，谁能保证这次飞行便能首次实现。而事实是，如果这个星际飞行是指太阳系中的行星际飞行，那么，很多种飞行器巳经拜访过太阳系的任何一个行星了。如果是指飞出太阳系的飞行。那么，上世纪便发射的两个“伽利略号探测器，早已飞过了太阳系最外面的两颗行星海王星与冥王星，携带了许多带着地球文明特征的物品，在太阳系外广大空间中，期待着另种外星文明来发现了。

有了以上那些缘由，我对自己在写出了《尘埃落定》，有了靠文学写作来养活自己的资格与机会后，选择了进入用市场化方式运用，面对青少年传播最新科学知识与理念，倡导科学精神的《科幻世界》杂志社，并担负起某方面的领导工作感到幸运。中国的文化人，喜欢批评别人，比如在前面我也进行着同样的批评。但我同时认为，中国的知识分子，真正具有责任感的人并不多。我理解的知识分子的责任感就是，除了批评之外，在可能的领域中,你发现了问题，发表了批评意见，然后就应该尽可能做些建设性的工作。我想，我自己就是这么做的。看到了中国科学精神的贫弱，看到了中国科学传播的不足与方式的陈旧，便进入到这个领域。直到今天，我想，自己只是在科学精神上加强了，但在具体的科学知识上，还是一无所知的。除了杂志的曰常性的编辑、宣传与营销工作之外，我一直在学习，并把这种学习中获得的知识，对科学界的了解与感动，用科学随笔的方式传递给读者。在中国的期刊主编中，坚持在自己的刊物上开辟着重要专栏的主编是不多的。并且在自己写作中积累起来的经验中，并针对中国科普写作中，只注重知识性，而缺乏文学性与科学人文精神的现状，提出了“科学美文”这样一个概念。意思是在中国的科普文章写作中，提倡一种文学的感性与科学的理性结合起来，把科学知识与人文思考结合起来。

最初的实践之一，便是在1999年，看到很多媒体在世纪末为上一个世纪的重大事件做八景十景类的盘点。政治、战争、灾难等自不必说，连上个世纪中国人如何说“性交”这个词的演变都盘点到了。却是没有人来做科学盘点。我觉得有叉懂科学的人，更专业的科学报刊来担起这个责任。但没有。于是，我在自己主编的刊物上开辟了一个专栏叫“世纪回眸”。我当然知道自己不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最合适的人们的懈怠给了我一个机会。于是，我便每期回顾一个方面的科学突破，开始了我科学美文的写作。也许是天道酬勤吧，写到高考前半月上市的那一期，竟然同半月后高考作文题《假如记忆可以移植》不谋而合。结果，自己的名字又填充了一段时间的报纸版面，《科幻世界》杂志的发行量又获得了一个大的增长。现在我仍然坚持着我的科学美文观念的传播，并坚持着我的科学美文的写作。比如,在《科幻世界》杂志上，“科学故事”栏目就不时有我的文章，和一个我主持的“科学美文”栏目。在我任主编的第二份杂志《飞》，也有我一个固定的专栏，叫做“课本中的科学”。

关于“科学美文”的更多想法，我有一段贺词发给《美_文》杂志的，可以抄在这里：我是非常赞同把散文叫做美文的。好多年前，看过张承志一篇叫《美文的沙漠》的文章，便觉得有十二分道理。后来，又看到《美文》杂志的创刊_，作为读者的我，自然有了对更多优雅文本的期待。转眼间，忽忽十午过去，我们的散文世界正日益丰富起来。如果说汉语言文学的深厚传统中有什么最值得记取、值得研究、值得继承、值得光大的资源，那么，最大的一个资源库便在散文方面。因为只有这个传统，在题材选择、性灵抒发和思想展现上差不多是无所不能的，也只有这种文学体裁，在话语方式与文体样式上才是真正充满着无限变化可能的。这些年来，汉语散文的实践也充分证明了这一点。我与主编贾先生并不相识，《美文》创刊之初，就提出“夫散文”观念，我作为一个读者，是大声叫过好的。所以，《美文》创刊十周年，我要衷心送上最良好的祝愿。我自己也主编着两本刊物，深知要保持并经营好一份自己独特的文化品格，各种的欢乐与艰难。我们不能分享艰难,但今天，我愿意分享《美文》同仁们的快乐，并相信，这种分享不会对他们的快乐感有丝毫的消减。

从纯文学意义上说，我本人并没有真正的美文创作，最近两三年，却坚持在自己主编的杂志上倡导一种科学美文，并坚持身体力行，作为我年轻.同事们的一种榜样。这种努力便是在客观,而且绝大部分枯燥的科普文章中，注入一些感性的因素与人文的思考。现在投寄给《美文》，也算是对你们“大散文”的认间与我的“科学美文”观的体现。

我为自己这种倡导而骄傲，也为自己能够身体力行来建设这种文体而骄傲。而不是说，这一辑的文章本身有多么好。一来,是因为我的科学素养与散文素养都有欠缺；二来，这些文章是写给以中学生为主的目标群体的，所以，在相较而言我更为擅长的感性与人文思考上并不能充分深入或展开。所以，在我坚持要为这一本书里的四个小辑分别写一篇和读者交流的文章中，这一篇写来让我感到最为愉快。早上，七点起床，写了一个小时后上班，审稿，与一个来访的出版社老总谈一些意向性合作。中午在办公室沙发上有一个短暂的午觉后，上班。与发行部经理谈新刊发行，与图书编辑室主任商讨选题计划，被美编请去审定下一期封面，晚饭后，社委会开会研究总是到十点半。回到家泡杯茶，打开电脑继续写作。现在的时间是零点一刻。我想，写完了这些文字，我可以上床了，再看一会儿书，就可以安然入睡了。这段时间的枕边书是两本科学家传记。一本叫做《无与伦比的手》，一个盲人而成为杰出的海洋生物学家的自传。一本是天文学家哈勃的传记《星云世界的水手》。今天，天空中运行的望到宇宙中最深远情景，重到了过去遥远时间的哈勃太空望远镜，就是以此君的名_字命名的。

写作、当主编和读域外巳有的科学美文，就是我全部与科学相关的那一部分生活。目的有两个，一个是不要使现在的青少年再像自己年轻时那样对科学那么地隔膜。一个是用对社会有建设性的文化来嫌钱。从小处说，是使自己富裕一点，说大了，是为扩大内需，拉动增长做点贡献嘛。

第十六章：视线穿越空间与时间

很多发明都曾在战争中发挥过巨大的作用。

16世纪的荷兰眼镜制造商汉斯?里帕席把两片透镜安放在金属管内适当的位置，从而在观察財将远外景物放大。他把这一新发明献给荷兰政府,用于战地观察，在荷兰反抗西班牙的独立战争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剩下来的事情只是等待一个人把它转向天空。这个人就是伽利略。1609年，当时任数学教授的他去威尼斯访问，在这里，他获得了荷兰人制成能将远处物体放大的筒形眼镜的消息。伽利略立即想到，这种新发明可以用于观测天体。于是，他亲自设计和制造了第一架天文望远镜。他将一块平凸透镜和一块平四透镜装在一根直径4.2厘米，长60厘米的管两端。为了能够伸缩调整，以适应禅近不同的物体与观察者不同的视力，他还用一粗一细的两根相套的空管来调节两片透镜的距离。在一个晴朗的夜晚,伽利略把这具能把物体放大三倍的仪器对准了月亮。于是，世界上便产生了第一架天文望远镜。

这是一个具有非常意义的时刻。英国著名的科普作、家阿普里尔德说：“这一时刻，对世界的意义是如此重大，以至于人们将它与耶稣的诞生相提并论。”因为，“自这一时刻，人类生活中的不可能成为可能。”有人把这一时刻定义为现代科学的创世纪般的起点。当然，这一刻所蕴含的伟大意义，当我们从数百年后的今天回眸瞩望时才完全显示出来。仅仅从科幻的眼光来看，没有这一刻，我们很难断定凡尔纳会写下鲁迅译为《月界旅行记》的那部成为一切太空题科幻小说鼻祖的伟大作品。

从此，这个世界上便多了一种时时想把天空看得更清楚，更深远的人。

德国人开普勒将伽利略望远镜的目镜与物镜改为平凸透镜，并相应加长了望远镜身。如此一来，观测到的景物就倒置了。不过，对悬浮在宇宙中的天体而言，也无所谓正看与倒看。真正让人感到遗憾的是，开普勒因为视力不好，并没有从望远镜里看到什么。最先用开普勒望远镜观测行星的，是意大利天文学家弗朗西斯科?冯塔那他看到了木星上的横带与火星上的模糊斑纹。后来，意大利人里希奥利用这种望远镜看到了木星卫星被太阳投射到木星上的影子，从而证明木星也像地球一样，是靠反射阳光才发亮的天体。

在天文望远镜的发展初期，就被像差问题所困扰。所谓像差，是指光线经过透镜后不能准确汇聚于焦点而使图像模糊的这一缺陷。荷兰数学家斯内列斯用数学方式研究了像差问题,从而发现了人射角与折射角的正弦之比保持不变的规律，从而对开普勒望远镜为何需要加长的镜身，做出了理论解释。

在科学史上，很多时候都是先有理论，再由实验求证。而在望远镜的历史上，却是发明在实践中产生后再获得理论支持。17世纪，荷兰人惠更斯从另外一个角度论证了长身望远镜的必要性。他发现，曲率越小,透镜成像质量越好。而曲率越小，焦距便越长，望远镜的镜身也就必须随之加长。因此，他亲手制造的望远镜竟达到了37米的长度。1659年，他向全世界宣布了几年来用长镜身望远镜获得的惊人观测结果：土星被一道又薄又平的光环围绕着，而且，光环的任何一处都不与土星表面相接触。于是，一个长镜身望远镜的时代便到来了6有的望远镜的前端要吊在高髙的桅杆上，还需要许多工人使用绳索才能使之起落升降。当时的人们并不懂得，决定望远镜放大倍数的，是透镜的直径而不是焦距的长短。因此，望远镜的长度才有增无减，最长的竟达到了65米。

针对这种情形，英国人胡克为了缩短望远镜镜身又保持物像清晰,提出了反射镜的最初构想。最后，还是科学巨人牛顿把这一设想变成了现实，于1668年亲手制造了第一架长度仅15厘米的短身望远镜。但这并不意味着一个新的观天时代已经到来。望远镜在解决了像差问题后，还被色差问题所困扰。所谓色差，是指望远镜图像周围出现彩色环使观察目标模糊的缺陷。牛顿用一棱镜使白光折射，形成了红、橙、黄、蓝、绿、紫的光谱色带，说明白光实际上是不同颜色光的混合体。牛顿认识到，色差是光通过透镜折射形成光谱的必然结果。

牛顿科学地解释了光谱现象，却又认为这是永远无法纠正的。由此，使人联想到在量子力学领域有过重大发现,却又得出错误结论的爱因斯坦。对此，有人很快提了质疑。苏格兰数学家格雷戈里问：眼睛就是一块透镜,为什么就没有造成色差？

英国律师兼数学家霍尔设计把两块透镜组合在一起，从而成为一个双凸透铲，使光会聚到焦点，而不致使颜色光散开。他把这个新装置叫做肖色差镜。1733年，霍尔终于制出了物镜直径为6.5厘米，镜身仅长50厘米的消色差折射望远镜。这才宣告了短镜身望远镜时代的真正来临。

消色差望远镜虽然消除了色差，但当时的技术条件只能制造出直径10厘米的透镜，而透镜的大小则决定了星空观测者的视界。直到1744年，英国天文学家威廉?赫歇耳制出一块45厘米的反射镜,并把它装到一架6米长的望远镜里。并于1781年发现了太阳系的第七大行星——天王星。这是伽利略首次把望远镜用于天象观测后，用望远镜发现的第一颗行星。

1786年，赫歇耳决定制造一架反射镜口径为122厘米,镜身长12.2米的大型望远镜。为此，英王乔治H世捐赠2000英镑。1786年，这架巨大的望远镜终于竖立起来,犹如一尊重型大炮直指天空，从此揭开了望远镜巨型化的新纪元。巨型望远镜宽广的视野,使人们可以同时观测足够多的恒星，从而把人的目光引出了太阳系外，引向了整个宇宙空间。1805年,赫歇耳就提出了太阳以每秒17.5公里的速度朝武仙座方向运动的论断。这一结论是革命性的，在伽利略、开普勒、牛顿之后，评语明了太阳和太阳系在银河系中的运动，从而宣告了太阳不是宇宙的中心。

现代望远镜技术的发展，以美国1895年制造的巨型望远镜为开端。这架望远镜用一块101厘米宽、230千克重的透镜装在18米长的镜身里。整座望远镜的重量达到一万八千多公斤。20世纪20年代，施密特又将反射望远镜的折射望远镜两者的长处加以综合，提出一种新式巨型望远镜的方案。1930年,第一架施密特望远镜问世，它令人吃惊地增加了大型望远镜的效能，可用于宽视场的巡天工作，配合新发明不久的望远镜照相机，取得了多达100万颗星象和10万个以上星系的照片。

1910年，芝加哥大学天文学系毕业了一位名叫哈勃的学生。这个在未来天文学界将独树一帜的人物，却收拾行装去英国改学法律。1913年回国在肯塔基州从事法律工作。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的1914年，他又突发奇想，回到天文界并获得博士学位。1919年，他进入威尔逊山天文台工作30多年,直到离开这个世界。他是星系天文学的开创者。就像人类社会存在着人、家庭、乡镇、城市和国家之类的组织，宇宙中也存在着相似的阶层构造:星球、星团、星系、星系团、超星系团。将人类维系在

一起的有多种多样的因素，而把宇宙间的众多天体维系在一起的，却只有一种力量：引力。大约一百个星系构成星系团，它们之间完全靠彼此间的重力吸引而保持着聚合状态。每一个天才的天文学家把眼睛离开望远镜时,都会告诉他们的同类些什么。伽利略是这样，牛顿是这样，哈勃也是这样。

被哈勃窥破的最大的宇宙秘密是红移。那是光所透露出秘密。这种光线在另一双眼睛里根本就不算什么，那不过是几束略略有些变化的光罢了。但哈勃告诉我们，那是星球在离我们远去，虽然，我们不知道它们将去到哪里。但我们从此知道,从无限扩展的空间里，我们也能看到时间。一个超新星爆发的光芒到达地球时，光已经很冷很冷了，因为它已经在茫茫天宇里旅行了数十万光年，那就是过去的时间。而一些星星正在死去,那就是我们太阳系将来的时间。

是的,从此我们的视线在穿越空间的同时，也正在穿越时间。现代天文学为我们建立起了一个崭新的时空观。正由于此，美国宇航局在1990年把第一架被美誉为“最新型的观测宇宙的眼睛”的太空望远镜发射到地球轨道上时，要用哈勃来命名。

哈勃太空望远镜几乎就是好事多磨的故事里的典范。早在1977年美国便通过了预算，并订于1981年正式升空。最初的延误出现在可视为望远镜生命的主镜片上。为了达到太空总署的严格的技术指标，这块直径达2.4米的巨型镜片完全靠人工研磨，一下就花去了5年时间。后来，又是电脑程序缺陷再次延误了升空时间。等到这一切问题解决后,又出现了1986年“挑战者”号爆炸事件。这次，不止是哈勃望远镜,美国所有的太空计划全线推迟。直至1990年4月10日，哈勃终于站在了发射台上,却又在发射前五分钟出现油压系统故障，在最后一分钟发射被迫取消。让两千多名屏息静待的天文学家的希望再次落空。

1990年4月24日，在耗费了9年时间和7亿美元，哈勃望远镜终于升入太空。从这一天起,天文望远镜就可以克服地球大气带来的障碍，来捕获来自更大空间与更远时间的光线了。

哈勃望远镜在升空一个多月后正式运行。这时，天文学家们却发现，因为焦距调整问题，哈勃传回地面的信号模糊不它的画面解析能力仅达到原设计水平的二十分之一。问题就出在主镜片上，它的边缘比预计的平坦了0.002厘米，从而造成了难以克服的球面像差。要知道，人们将哈勃送进太空，就是为了观测遥远的天体、探索宇宙初期，也就是时间开始时的状况，如此一来，这些计划便也无从实现了。

于是，科学家们决定进行太空维修,为其加装一个名叫COSTAR的修正装置，并添加隐形镜片，以恢复主镜片的功能。1993年12月2日，七名宇航员搭乘“奋进”号航天飞机升空，执行维修哈勃的任务。他们用机械手臂将望远镜收回到货物舱中，直到12月10日，经过维修的哈勃脱离了太空船,回到了它自己的轨道上。按维修小组的话说:他们“终于完成了病人的眼部手术”。为了检验维修效果，地面控制人员将其对准了位于室女座星系团的M100涡漩星系。天文学家们欣喜地发现，即使是数千万光年之遥的星系，也像是30光年距离的物像一样清晰。对于这样一个成果来说，任何失败与曲折都是可以承受得了。

但人们又在期待依靠哈勃做出更多的发现。于是，便有了第二次维修哈勃的行动。1997年2月11日，“发现”号航天飞机升空。太空人在此次飞行中共进行了四次太空行走，为哈勃增加了红外线观测装置一台分光仪。哈勃提供的更多的深空信息，鼓励天文学家们计划在以后的年代再对它进行一两次武装，使其在正式退役前，为我们勾勒出一副更加清晰的宇宙图景，提供更多的讯息，让我们描绘宇宙初始于终结时的情态。

伽利略把望远镜对准月亮那一刻，数十倍地扩展了我们的视场。哈勃望远镜却将我们的视线在几乎穿透空间的同时，也穿透了时间。

仅仅从科幻创作的眼光来看，这一系列的发明引发了时空观念的改变，这其实也为科幻小说家们重新考虑时空以及这个世界的关系提供了新的视角。美国科幻作家特德?奇昂在其新作《巴比伦塔》里，就以古老的圣经故事为题材，对地狱与天堂的关系进行了一种纯空间意义上的想像。

而在爱因斯坦们，霍金们在探索追问望远镜在我们面前展开的时空何以如此时，都在设想超越之一切宏大无边之上的终极力量。对于这一切，阿西莫夫却只写了一篇精巧的短篇《眼睛不仅甩来看东西》，描绘出一种梦境般的力量，一种律动不巳的欲望。今天，我们相信，科幻小说还有着许多已知与未知的空间，因为，还有许多望远镜等.待开启，茫茫太空中还有许多的光线，许多的信号，正要抵达，或者刚刚出发。

第十七章：科技时代的文学

我无意在此以学术的方式论证一个巨大，因此也容易空泛的题目。

作为《科幻世界》杂志的主编，我面对的问题总是非常具体的。一篇科幻小说放到面前，一方面考虑着怎样和作者商讨，使之更趋完善，更具意义；另一方面也会去想象读者对这样一个故事可能在哪些方面，有着什么样的期许。就这样煞费苦心地把不同题材，不同风格的作品放在一起，推询市场。当期的行销量立即反映出我们，特别是我这个主编对读者的阅读期待把握到了一个什么样的程度。

然后，我们小心翼翼地进入下一期稿件的编辑。一份成功的期刊，就是由每年12个枯燥的循环所组成。在这种循环中，以年轻人为主的杂志读者群一点点扩大，科幻出版物在图书市场上逐渐扩大着自己的空间。与此同时，科幻作为一种新兴的文学样式,也在新的时代背景下得到越来越多的理解与认同。

科幻，特别是中国科幻在我的眼里，是一个动态的存在，而非一种静态的观念。是一种刚刚处于成长期的文学样式，而不是一种可以盖棺论定的经典。

从大的背景上着眼，中国在20世纪的最后20年迎来了一个飞速的发展时期。很多人看待这个时期，容易从政治与经济的角度着眼。影晌深远的“五四”运动，在呼唤德先生的同时，也发出了对科学这位赛先生的呼唤。但是,后一种呼唤并未成为全民族的共识,甚至在知识分子和政治家那里，科学的作用也并未得到足够的重视。但是中国的改革开放，经济的发展需睪科技的强力支撑。在中国的经济生活中，科技力量也在起着越来越大的支撑作用。这种作用也因此日益渗透到中国老百姓的生活当中，中国社会的各层面，都程度不同地享受到了科技进步带来的实际利益，并真切地觉察到在与生俱来的生活工作压力中感到了科技的沉甸甸的分量。

年轻人对科技的好处与压力有着更多的敏感。有了这种敏感，科技便会受到关注，关注的结果便是有少部分人尝试表达，并有更多的人准备从别人的表达中寻找相似的感触。这便是中国科幻小说重新复苏，并进人一个空前发展时期的真正契机。在50年代，葚至80年代初期，人们阅读凡尔纳等等科幻作家，更多是出于经典阅读的意义,而不把科幻小说看成现代科技社会现实的曲折反映，看成人们在一个发展加速的社会里一种新的精神需求。20世纪末，情形有了很大的变化，人们阅读科幻是因为需要站在科技的平台上展望未来，需要用科技含量很髙，而且用了科学方法解释世界的文学作品来缓释科技社会所产生的特殊压力。主流文学界有一个响亮的口号,便是关注现实，但一直对科学技术已经成为强大的社会现实，成为文化的一个部分视而不见。于是，很多的文化与文学(包括我个人的创作)所显现出来的都是一种回顾性的姿态。显现出来的是一种基于农耕文化的向后看的眼光。很难想像,在现代社会中，一个民族只靠内省与回顾便能与整个世界的发展步伐协调一致。

而科学的眼光是永远通向未来的。

不断成长的年轻一代人也属于未来。

于是，在科技时代的背景之下，一代年轻人与科幻小说遭逢，并且越来越热爱便是一种必然了。

过去，中国的知识分子总把自己定位在一种“居高声自远”的地位上,夸大了自己对社会的教化功能。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中国科幻也高扬着教化的旗帜。这面旗帜上的烫金大字便是科学普及。在大多数情况下，科学普及不幸又被很功利地解释为科学知识的普及。于是，科幻文学最具吸引力的部分:在科学基础上面对未来的壮阔想像力减弱了，飞扬在故事中的探索精神与人文精神极度萎缩，自然，对读者的吸引力也大打折扣。直到今天，我们在作中还会面对过分从具体的知识层面强调科普性所带来的负面影响。一个有趣也令人悲伤的例子是，当很多大中学生如痴如醉地阅读科幻的时候，已经失去了未来想像力的家长与教师会发出非常困惑的疑何：这些很久以后才可能实现的东西有什么用处？

说实话，面对这样本质朴素的诘问，我无法做出令对方满意的回答。

于是，我只能反诘:未来有什么用处呢？

其实，老师和家长们所以提出类似的诘问，与科幻界被强行做出狭隘的科普定位相关。虽然我们知道，在现代社会，具体的科学技术包含在一种新型的产品中推向市场时，在居于学术前沿的科学家那里，在一些世界顶尖的实验室里，已经过时了。并不居于学术前沿的作家消化了这些已经市场化的技术，再以文学的方式传递给公众时，已经处于一种被换代的技术了。目前，大量畅销一时的科普精品中，也越来越少科学知识的介绍，而更多站在学科前沿，对发展的方向与可能进行展望,其中贯注着浓烈的科学精神与人文关怀。而科幻小说反而受落后观念的束缚而裹足不前。

所以，我们明确提出科幻小说首先是小说，而不是其它。科幻小说的教化作用主要体现在科学精神的传播和面向未来的姿态。并身体力行，通过刊物的编辑过程对科幻作家队伍施加适度的影响，同时;转变公众对科幻的基本看法。从而进一步拓宽了作家的创作空间，获得了更多的读者，获得了更大的市场份额。这其中隐含的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当读者群,也就是市场对无形中对科幻持比较狭隘的观念时，市场拓展的前提就是必须修正读者的观念。我们不是行政部门，不可能强行向公众灌输理念，而要在刊物一点一点地调整中，在不知不觉间让公众接受新的观念。这是迎合市场需求与坚持文化导向的辩证法。没有普及的导向是没有实效的，有了相当的市场普及度，这种导向性就会显现出来。而且，这种显现并不只是来自官方的奖励与知识界的首肯，更为切实的是这种负责任的态度得到读者信任后，刊物作为一种特殊商品，有了良好的信誉度，从而获得了更大的发展空间。

多年以来，我们都力争以一种开放的姿态来办刊,来改变中国科幻的落后面貌。早在1991年，在国际环境对我们不太有利的情况下，争取到了世界科幻大会的主办权。数十位世界顶尖的科幻作家来到中国，使我国年轻的科幻作家与编辑队伍非常直接地了解世界科幻的水准与格局。刊物经过一段时间的发展，进人良性循环后，之后本刊又独立斥资举办了1997北京国际科幻大会。除邀请国内外科幻作家和科幻出版工作者出席大会外，更为了吸引青少年吏广泛的注意，也增加媒体的宣传热情,还邀请了美、俄两国宇航员与会。

在此，我，也代表发行量达40万份的《科幻世界》杂志的同仁，向与会的各位发出诚挚的邀请，邀请你们到本刊的所在地——中国成都来看看。与中国大陆的科幻编辑与作家们进行更多的交流与合作。同时，科幻这种只能属于科技时代的文学样式在中国这个古老国度的兴起，绝对也是非常有意义的研究题目。谢谢大家。

第十八章：长生不老的梦想

重读一些稿件，其实就是重温漫长的枯燥的编辑生涯中一些美妙瞬间的过程。当读到以下两篇稿件时，这美妙的瞬间似乎要更加漫长一些。有一种解释爱因斯坦相对论的通俗说法，便常常以心理时间上的这种延迟性与不肯停顿的客观流逝的时间作为形象的说法。我对这种说法是不是有准确没有太大的把握。但我确实感到了过去的时间在快感中延长。

《长生不老的梦想》曾秀社会上产生很大的影响。当时，这篇文章作为我在《科幻世界》开辟的世纪回眸专栏系列文章中的一篇，刊出之后，在社会上产生了未曾预料也未曾期望过的巨大反响。

原因并不仅仅因为关涉了今天路人皆知的基因这个本身伟大，经过媒体炒作便更加伟大，更加无所不能的伟大的题材。而是因为1999年的高考作文题与此相关。(现在我还要猜想，那位我未曾谋面的命题者也曾感到人类的生命科学，在棊因工程方面将取得重大的突破吗？）据说，在成都的两所重点中学，考完语文出来的高三毕业生，当时就将羊时让他们阅读《科幻世界》杂志的老师抬起来抛向了天空乏中。原因很简单，因为半个月前出刊的《科幻世界》的卷首便登载着我这篇文章。这篇文章大致上将高考作文题《假如记忆可以移植》中有关记忆移植的科学内容给予了一个明晰的交代。记忆移植的技术含量一方面与微电脑技术有关，更重要的是，它与正在突飞猛进的基因工程相关。基因工程的每一次重大突破，带给地球生命的福音，带给我们更多的社会与伦理的思考与挑战，各种媒体巳经有了连篇累牍的报道，不容我在此赘言。

—基因的研究并不是从基因本身开始。基因的研究是从对生命秘密的好奇心开始，从发现细胞开始，从发现遗传与进化的功能开始。当细胞被一层层打开，生命深处更多的秘密，更美妙的秘密便被揭示出来。就像一部交响乐层层递进，在最黑暗的灵魂深处迸发出最耀娘的灵光。

我们不是基因工程的直接参与者，但我们永远都是未来的守望者，也永远是科学福音的传递者。当基因工程的重大突破可能给生命带来更大辉煌，当所有人都为了一种伟大的科学发现而激动的时候。我们却体味到一种平静的幸福。幸福的来源就是我们一直都有关注，一直都有幻想，一直都在希望。

而且，在这里，我们片须要说，世界上最最伟大的，莫过于我们心中美丽的幻想。科学家需要幻想，科幻作家需要幻想，所有心怀希望与未来的人们都需要幻想。

作为科学知识与科学精神的普及工作者，当一个伟大发现，一个伟大的梦想成为现实的时候，我们却平静地带着幸福的感受回味着这一天到来以前的一些细节，细节连缀成线，便成为了一个伟大的故事。

于是，耳边又重新响起一个科学预言家的一句名言。他说：“为了延长我们的生命，改善我们的思维，我们将需要改变我们的躯体与脑子。”

(以上这些文字，是一个刊物转载这篇文章时，要求我加在前面的一段话，今天，再次将它附在这篇文稿的前面吧。)

人真可以长生不老吗？从蒙昧的古代，直到科学技术高度发达的今天，都尚未取得明确的答案。

一种没有与天地共生，但可以与宇宙同终的生命形式，一直是人类的一大幻想。在未有科幻小说之前，这种幻想就在人类意识中广泛存在了。秦始皇派往海上的队伍最终未能带回长生不老的仙方，以后的许多中国皇帝也未能将这个梦想变成现实。宗教却依靠人类壮阔瑰丽的想像力完成了超越。所有的宗教几乎都用同一种方式告诉我们，长存天地的方式只有在神灵的世界才能实现。但科学的力量在短短的时间里，就破除了宗教里的这种迷信。

更有意思的是，科幻作家詹姆斯?岗恩就认为人们崇信科学，热爱科幻小说，其中就暗含着追求生命长存的古老动因。那么，科幻小说对这一问题是如何回应的呢？

最初的一个准科幻故事是洛德?利顿的《鬼屋》。在这个故事中，主人公聚集了大量的不义之财，为逃脱惩罚，假装死去，又在另一个地方另一段时间里复活。主人公为什么可以做到这一点呢？当时的科学还处于幼稚期，所以，小说家的回答是“依靠意志”。他有强烈的意愿让自己活下来，并达到了目的。从今天的观点来看，已经算不得是一个科幻故事了。

威尔斯《已故的埃尔夫沙姆先生的故事》写于19世纪和20世纪之交，比起《鬼屋》有了很大的进步。埃尔夫沙姆是一个老恶棍，他给年轻人吃一种神秘的药，然后与之互换身体，使自己重获青春。这种药物的力量实在太强大了。一个被置換了躯体的年轻人在小说里哀叹他的全部记忆，全部性格都从他萎缩的脑子传给了我。”同时，埃尔夫沙姆也就带走了他的记忆与性格。

威尔斯的想法是新奇的，也是美好的，但是，从科学的角度着眼，达到长生的途径或方法却有些幼稚，他像个巫医一样给了主人公一些神秘的药物，而且，他并没有向我们解释这些药物成分或制作方法。

接下来，又有一个科幻作家在威尔斯止步的地方开始了自己的探索。

这个作家叫做洛弗克拉夫.特，这篇叫做《基尔斯?德克斯特?沃德案件》的小说特别像是一个恐惧故事。但大胆幻想的作家提出如何制造长生不老之药。一个叫做约瑟夫?柯温的阴沉的人去古墓里从死人骨头里抽取一种叫做“要素盐”的东西。这种东西精炼提纯以后，便能使人死而复生。

现在的科学技术告诉我们，把一个人的记忆与性格转移到另一个人或另一个躯体上或许是可以办到的一科幻电影与小说认为完全可以办到——当然这样做不是靠药物，而是靠电子技术。

电子技术真可以帮助人类实现这个与人类相伴始终的梦想吗？

以现阶段的计算机技术来看,人的思维复制与储存还是不可能的。大多数科学家认为，每个人脑贮存的信息量约为1万亿个字节，如果不考虑其中包含更多动量与模糊的东西，至少有相当部分可以用数字化方式储存起来。但更重要的是，电脑贮存信息的方式同人脑全然不同。电脑的方法是严格程序化的，各种程序必须分门别类地组成树状目录，但人脑更像宇宙，有序之中是大量的无序的混沌与模糊。电脑每秒钟可以进行上亿次运算，人脑每秒钟只能运算5?6次。更重要的是，人类对我们自己大约有100亿个神经原或神经细胞的作用机理并不十分明了。在没有明了这种机理以前，计算机专家们想设计一种更类似于人脑运行方式的电脑没有太大可能性。

当然，这仅仅只是目前的现状而已。

从整个计算机业界初期的发展情形来看，花1美元能够买到的计算机运算能力，每20年便增加1000倍。照此速度发展，没有人怀疑电脑有一天会具有人的思维能力。虽然，思维包括运算，但思维不仅仅是运算。更令

人相信电脑最终可以储存并转移记忆的，还是电脑的微型化前景，电脑的微型化是没有止境的，纳米技术有可能把电脑部件缩小到分子和原子大小。纳米技术带来的超级微型化将清除具有人个性和智能的电脑的一切障碍，因为当电脑里的零件变得极小靠得极紧的时候，它就有可能像人脑里互相依存，互为动力的神经原那样工作了。

这时，人也许可以长生不死，但这种长生不死，是极具侵略性的，因为你的思维与意识必须寄生到另一个躯体。这种寄生与植物学上的寄生毫无共同之处。这种寄生绝对是排他性的。如果这种技术真的出现并得以运用，在那时的社会中，最重要的冲突将是争夺躯体资源的冲突。

但我们还未来得及为此感到特别地忧心如焚，生物学界已经用他们的成就向我们保证，远在电脑转移记忆与意识的技术尚未成熟之前，就可以为我们制造出一个又一个等待输人信息的躯体，这个躯体不是从别人那里用强力掠夺来的，而是根据你自己遗传信息复制出来的全新复制品，即今天在媒体上被炒作的纷纷扬扬的所谓克隆人。

如此一来，梦想长生不老的人们就用不着像威尔斯笔下的埃尔夫沙姆一样，在别人的身躯里跳来跳去了。

在20世纪的最后一年，我们做出这种技术性的乐观展望,又不得不承认，我们的这个世纪为下一世纪的人们提供了一种全新的生活图景，但对我们而言，却仅仅只是一种展望。可能使人类长生不老这一理想得到实现的计算机与生物工程两大技术都是在20世纪奠定了坚实的理论与实践基础，但20世纪的人多半不可能看到这一技术成为现实的那一天。

遗憾归遗憾，从理论上讲，却没有人对基因技术的广阔前景感到怀疑。

今天，对大多数受过正规教育的人来说，脱氧核糖核酸(简称为DNA)是生物遗传信息载体，已经是一种普通的常识，然而就在20世纪初，这个理论诞生之初，即格里菲斯与艾里弗等人提出的DNA.中包含人类遗传信息的理论时，却受到了几乎是整个生物学界的漠视与怀疑。

1928年，格里菲斯在用肺炎双球菌感染小家鼠的实验中，发现某种导致细菌类型发生转化的物质，这种物质到底是什么，人们尚没有清楚的认识’但为了便于研究，便暂时将其称为“转化因子”。格里菲斯的这个发现，虽然不够明晰，却为以后认识到DNA是遗传物质打下了基础。

1944年，在鈕约洛克菲勒研究所，艾弗里等人经过大量实验，得出了DNA就焉格里菲斯推测的那种“转化因子”的结论，并当即在《实验医学杂志》上发表了这一革命性的研究成果。但直到50年代初，一个又一个的实验结果都不能使怀疑论者相信DNA就是生物遗传变化的原因所在。直到1952年，赫尔希与蔡斯证明了DNA能携带母体病毒的遗传信息到后代中去以后，科学界才终于接受了这一理论。科学界对这一理论的怀疑,也反映到诺贝尔奖的评奖委员会中。鉴于科学界对这一理论所持有的争议，他们认为至少应该推迟向艾弗里颁发这个奖项。可是，等到争议平息时，艾弗里已经去世了。诺贝尔评奖委员会只好承认:“艾弗里于1944年关于DNA携带信息的发现代表了遗传学领域一个重要的成就，他没能得到诺贝尔奖是很遗憾的。”

从此之后，基因工程作为一门应用性很强的学科,在20世纪下半叶获得了飞速的进展。

从DNA那美丽的链条上，警察可以获得破获案件的信息。育种专家可以使植物带上动物基因，比如在娇嫩的蕃茄里加入高纬度地区的鱼类的某些基因，而使番茄得到抗冻的遗传。在英国，考古学家在一个古老的山洞里找到了一具9000多年前的古人骨架。他们从死者的牙齿中抽取出DNA，依靠电子设备找出了其中的遗传信息密码图谱。然后，就在当地的一所学校里，从学生与老师身上获取DNA样本，将遗传密码图谱进行比照，结果，一个名叫塔吉的教师被认定与这个9000多年前的古人，出自同个母系遗传。

最近，在美国，基因学家们正在把一头母牛变为一座无机器设备、无污染、低成本的制药厂，使它产出的奶汁本身就是药物。科学家们在显微镜下先把人体DNA与某类抗菌素有基因混合起来，再注人牛的胚胎细胞，创造未来产奶的母牛，这头母牛产下的奶汁自然地带上了药物的功效。目前，正在试制阶段的是一种血清蛋白替代品，据专家估计，只要有2000到3000头这样的母牛，就可以合理的价格满足当前整个市场对这种药物的需要。

当然,从热力学第2定律出发，人，仅仅就肉体而言，绝对不能长生不老。这个认识，早在数千年前制造了许多木乃伊的古埃及人和印第安人那里就有了深刻的认识:我们一多半都是由水分组成的躯体绝对不是一个可以追求永恒的造物。基因工程给我们提供许多更少副作用、更接受生命本体的药物，甚至使身上任何一个部件的置换都成为可能，但要长生不老或不死也仅仅是个梦想而已。

于是，剩下的惟一一条道路，就是把人自身的克隆体与未来可能用电子方式储存的前一个身躯的记忆与意识结合起来。要做到这一点，从纯粹科学意义上说，已经不是一个理论问题，而只是等待在技术上提出一个具体的实现日期罢了。用DNA克隆一个生物整体有无可能，从英国实验室走出来的克隆羊多莉已经作了明白无误的证明。在科幻界，大导演斯皮尔伯格把迈克尔?克里斯顿的小说《侏罗纪公园》搬上银幕，其中就以不太科学但却直观的方式把如何从DNA复制生物个体的过程生动地演绎了一把。

在可以预见的将来，人类就可以运用新近发现的超氧化酶能够保护人体内的脱氧核糖核酸,延缓整体的衰老。从而使人类的平均年纪从70多岁增加到大约120岁或者更长一些。除此之外，低重力下的外星生活，可以使居住者的心脑承变较小的压力，因此减少地球上最致命疾病之一——心脏病的发病率。

在中外那么多的有关星际旅行的小说中，有一个难以克服的障碍就是距离与时间。在科幻作家笔下，在不采用某种神秘难解的能量跃迁或时空跳跃，而在光速或亚光速条件下，要实行星际远航，惟一的方法就是延长人的生命，一种是使人在低温下休眠，再一种就是克隆本体了。目前，我们似乎只是在这个独特的领域内感到了人长生不老的必要。因为从现在的状况看，无需克隆，人类急剧增加的个体数量已经让地球家园不堪重负了。还不说如此一来人类在整个社会结构与伦理上所受到的挑战了。

在科幻小说题材空间越来越小的情形下，如果有科幻作家在这个方向上展开大胆的想像与思想，或许会在纯粹的科学小说与社会小说之间找到一个美妙的结合点。我们有理由期待中国科幻作家在这个领域做出自己特别的贡献。因此，我们也有理由说，科技的进展除了改变我们的生活与世界的面貌，也会带来一些新问题，让我们思考，让我们在选择时感到两难，这种处境下的人类，正是值得小说家给予更多人文关注的对象。

第十九章：科学美文导读语

我以为，刊物主编首先应该是一个称职的编辑。一个编辑，就应该主持很好的栏目。现在我在主编的两份刊物上都有自己的栏.目。其中一个栏目就叫“科学美文”，在这个栏目中，我向青少年读者推荐科学大师们既有科学性又有文学性的科普文章，并将其命名为科学美文。我是在中国提出这个概念的第一人。于是，每期文章中，都留下了这样一些短小的推荐文字。

我要说的是，所以写下这些文字，是因为这些文字首先感染了我，这些知识首先吸引了我。所以，更多的感觉，不是我在对读者耳提面命,而是与其分享我的感悟。

推荐阿西莫夫的《彗星》

1986年，哈雷彗星来访的时候，我写过一个短篇叫《再过七十六年》。那不是科幻小说。小说记述当时和一批同样年轻的朋友，如何顶着青藏高原冬天的严寒爬到-视线开阔的高山上去看彗星。这颗营星上次来访，是1910年。1986年，我们都是20多岁，看完彗星，拖着一夜激动后的疲惫下山时，有人说哈雷按其周期再来地球时,我们都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于是，人人都感到了用有限的生命去面对无限的时间那种莫名的恐惧与空虚。悠悠忽忽十多年过去了。当年的朋友都从高原上下来，星散于四方，接受了命运千差万别的安排。

命运给我的安排是坐在编辑部看和自己当年看彗星时一样年轻的科幻作家的作品。

科幻小说比起所谓主流文学中的小说写法来，至少有一点明显的优势,就是可以藐视无情的时间。因为，在科幻小说里,科学而大胆的想像会轻易地超越时间的局限。比如，本期推出新人姚蓬博的小说《三十六亿分之一》里面便满是青春的闪烁光芒。关于地球生命的起源，有一种严肃的说法是反达尔文生命进化论的，认为地球生命来自于彗星的赠予。《三十六亿分之一》在不否定达尔文学说的前提下采信了这种说法，并写成了一篇有着美丽,像的小说。读完他的小说，又读阿西莫夫的这篇东西，立即便想将其推荐给大家。

是的，又是阿西莫夫。我们已经读了太多的阿西莫夫。阿西莫夫曾经有好些年停止了科幻写作，去写科普书籍。然后，又回头来写科幻小说。今天，我们看到的就是写作科普的阿西莫夫。这篇文章选自江苏人民出版社《阿西莫夫最新科学指南》。从我们的视点看，彗星都因为短暂而美丽，阿西莫夫的这篇东西里却有一种长久的美丽。这是科学的美丽，也是文学的美丽。具有这双重美丽，是为科学美文。如果再和小说中的彗星参照起来，更会见出想像与才情的美丽。

推荐《欧洲人的一张菜单》

很多人想到科学时，不由自主便感觉那是与自己无关的一种存在。这种存在髙远，艰深,由一些学问很大，智慧，又有些神经质的人在专门进行。

在越来越现代的社会里,科学其实是无处不在的，它随时随地与我们日常生活的一切，与我们所有人密切相关。在中国人的习惯思维里，我们.总是要讲很多道理的。包括现在我小小地议论一下，也是沿用了这种思路。很多时候，我们阅读就是想被除一些延续很久的习惯。比如，在欧美文化传统中，人们的科学发现与思考却是随时随地的。

所以，我才要在这里向大家推荐这篇《欧洲人的一张菜单》。我不知道罗伯特?路威何许人也。但我很喜欢这篇文章。严格地讲，这篇文章的材料里并没有太多的新鲜东西。因为，相关的材料我从各种各样的地球大发现的书籍中都有所接触。我想对广大读者也是一样。但作为学生读物出现在大家面前的由国人编写的这类读物中，笔墨大多集中在怎样去发现，并在其间竭力讴歌人类探索未知的勇气与髙尚的牺精神。但是，麦哲伦、哥伦布们最终发现了什么呢？而这篇文章，从一张单，从一张欧洲古老建筑中的餐桌上的食品说起。一道菜，就是一个曾经神秘的远方的植物。一种饮料，就是另一个大陆上的神奇物种。一种漂亮而可口的水果，曾经在热带岛屿的美丽风景中自生自落。

这个本来无所谓中心的圆球形的世界上，因为金钱，因为技术，因为野心，开始了从欧洲两个半岛上开始的地球大发现。发现者们把所有的发现都带回到自己的故乡。于是，这块发现者们的大陆便成为世界的中心。这个世界所有的东西都向这个中心汇聚。这种汇聚不但影响深远，而且规模浩大。但作者也许是某一次用完了按这张菜单的午餐,用餐中擦干了嘴唇。饮用咖啡时忽然想到如此多样而丰富的菜单后面包含着各自不同的来历。而且，这个家伙是一个博学的人，于是，他便作为消闲，把这份菜单上不同东西的来历随手写了下来。

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这篇文章才写得像一次闲聊一样亲切可人。有关地理与植物学的翔实知识露珠一样点缀其间，围绕这些材料的趣闻与掌故，更给这篇文章增加了许多阅读趣味。

所以，我推荐这篇文章的理由首先因为它从身边发现了科学，其次是因为文章写法十分的从容优雅。

推荐利奥波德《关于一个鸽子的纪念碑》

两年前，到重庆经典书店签名售书，正式活动前一天，老板陪着参观书店，好像足球运动员赛前熟悉场地一般。这家民营书店开张不久，店面布置，特别是书籍的品种和质量上，都有些先声夺人的架势。就是在这家店里，久寻不到的两本环保经典作品不期然中突现眼前。一本是雷切尔?卡逊的《寂静的春天》，一本是利奥波德的《沙乡年鉴》，两本书都是吉林人民出版社出版。当天晚上，便迫不及待开始阅读。前些天再去重庆与《电脑报》的同行交流做科普的心得，带的枕上读物，竟是这本《沙乡年鉴》。深夜捧读，重温一些特别喜爱的章节，窗外的市声消隐。威斯康星沙乡四季流逝的风景在眼前展开。在这本书中，我最喜爱的是《好橡树》。橡树是一个学名。在中国，学名是专业书上的词汇。不是专门的植物学家，很难将在民间的俗名与学名一一对应。所以，至今也不知道橡树是我认识的树中的哪一种，抑或是一种根本就不认识的树。惭愧。9月份访美，《轨迹》杂志编辑兰斯带了一位叫诺曼的女作家从旧金山驱车几十英里到硅谷，来陪我们度过此行在美国的最后一个夜晚。在一家古色古香的意大利餐厅，伴佐美食的是愉快的谈话。在硅谷当然会谈电脑，谈网络。最后，不知怎么却谈起了橡树。我说非常想知道橡树究竟是什么样子。兰斯奋力描绘，怡雯小姐仔细翻译,我还是不得要领。于是，女作家诺曼自告奋勇，要将那样子画给我看。她画了一片叶子，和一枚坚果。要在晚餐余暇里，逼真地画出一株大树，实在有些工程浩大。但仅靠这一片叶子与一枚坚果，我仍然不知道橡树是什么样子。诺曼给橡树下的最后一个定义是：橡树就是长给松鼠吃的果子的那种树。于是，她又在叶子与果子旁边画了一只大尾巴的小松鼠。我还是不知道橡树是什么树。更妙的是，把他们的话作了很传神翻译的秦莉也没有明白。所以，便不好意思把自己都不认识的东西推荐给读者。还有一个技术性的原因，《好橡树》篇幅太长，也不太合适放在这个栏目里。所以，就挑一种大家都不会不认识的吧。于是，呈现在读者面前的，便是这篇《关于一个鸽子的纪念碑》了。当然，这不是我们所知道的信鸽或广场鸽，而是候鸽，一种因为人类活动消失于人类视野中美丽而又无辜的物种。奥尔多?利奥波德的上述作品发表于1949年,而他本人已经在前一年告别了这个他因为深爱而深深忧虑着的世界。利奥波德“是一个热心的观察家，一个敏锐的思想家和一个造诣极深的文学巨匠。不仅如此，他还是一个有着国际威望的科学家和环境保护主义者，为创建20世纪美国的两个新专业——林学和野生动物管理学上，也卓有建树。”

推荐米什莱《话说飞鸟》

很难相信，这是一篇历史学家的作品。但这确确实实就是一篇观察自然、思考自然的随笔。

儒尔?米什莱，1798年生于法国巴黎。年轻时代便在法国著名学府高等师范教授历史与哲学。主要的历史学著作有《罗马史》《法国史》和七卷本的《法国革命'史》。令人惊奇的是，他还写有一系列自然科学著作，本期所选出自他的一本专著《鸟》（花城出版社出版，中文译名为《话说飞鸟》）。

那么一个卓有建树的历史学家为什么要来写.一部这样的作品，把目光从政治投向自然呢？米什莱在本书的序言中做出了回答：“在橘树园绿阴的幽静中，我呼唤林中的鸟儿。我第一次感到，人一旦没有了周围庞大的动物界，生活就变得严峻了，因为大量无害动物的活动、声音和嬉戏，就好比大自然的笑容。”

于是，历史学家对着美丽的大自然睁开了双眼，最先看到的自然是飞鸟。于是，他开始仔细的观察，在观察的基础上思考。并在动笔开始记录观察与思考时，给自己定下了一些规矩：“本书尽量做到以鸟论鸟，避免类比人。除了两章之外,全书写法就好像世上只有鸟，从来没有人。”

“人！我们在别处遇见的机会已经够多了。这里则相反,我们需要一个避开人世的借口，古代的孤寂与荒漠。”

然后,作家惊奇地发现人没有鸟无法生存”,我想他是说至少是像他那样的人，发现世界上没有鸟是不可思议的，“但是，鸟没有人却能生存。”所以，他在历史研究之余，把眼光转向了大自然。对于一个历史学家来说，历史上的很多东西，都是非常残酷的，而法国南方的地中海岸，自然却呈现出和谐美妙的景象。于是,他便乐而忘返了。这种情况，在中国历史上也一次次地发生过。很多学人被宫廷放逐，如柳宗元、苏轼范仲淹等等，等等。他们处于江湖之上便寄情于山水，写出了很多传诵千古的名篇。比如《永州八记》《赤壁赋》和《岳阳楼记》。但他们共同的特点还是借覃抒忧愤之情/其兴趣还是在人文政治，而不是真正想要认知自然。也就是说，自然本身的特性并未进入他们的视野。在这里，我并没有半点菲薄这些大家的意思，而是指出在我们的传统文化中一直存在一个科学的缺项。画家达?芬奇有过许多科学实践，比如痴迷于人体解剖，也有过许多的科学设想，这些设想，都清清楚楚地留在了他的素描本上。同样，米什莱作为一个历史学家，当他注视自然时，却全然换了一种科学的眼光。看到这些并不孤立的例子，我们可以知道，工业革命为什么会首先在欧洲发生，而信息时代的曙光为何最先照亮了北美洲的大地。

可以说，中国知识分子注视自然的时候.，也是返观内心，在自省，在借物寓意；而在米什莱们那里，注视自然，便是真正认识自然，阅读自然，并让自然来教育自己。

当国人开始意识到科学的重要，科学传播的童要时，很多的科普文章却又全然变成了一种纯技术的枯燥说明，从中，我们看不到作者的思想光芒，看不到任何审美上的价值。那么，我们就从拿来开始吧。让米什莱们告诉我们，科学的眼光与文学的酿光在很多时候，是可以交叉重叠的。而且，这种交叉与重叠，为文学注入了科学的因素，使我们得到一种全新的审美经验。而且，最最重要的是，看这种文章，会最终使我们获得一种料学与人文相互交织的特别眼光。这种眼光，使我们在新世纪中看待和进人世界时，将更加敏锐，而且更加全面。

推荐《计时器简史》

我们不能说中国人对时间缺少敏感。孔子就站在流水滔滔的大河边发出“逝者如斯”的感叹。这就是说，流逝的时间会使我们对自己生命的流失产生深探的失落感。

因此，我们不能说中国人没有努力把握过时间，比如房屋深处的沙漏，比如夜深人静时敲着梆乎报时辰的守夜人。但好像这些美好总是属于我们不曾生活，因此听起来就像外国一样的古代是中国。而到了近代，我们开始失去了时间感。到了中国近代，关于计时器的故事便有些幽默，并在幽默之后有些辛酸了。

那是清朝王权最为强盛的时候，来自欧洲的外教士来到天朝，贡献最多，种类最多，最见出西方制造工艺先进与精巧的便是各种各样的时钟。时钟成为皇家一宗特别的收藏。据说，当一位叫马戛尔尼的英国使节来到，把自鸣钟当成新奇礼物向清朝皇帝献上时，皇帝让他看到了更多的自鸣钟。对于皇帝来说,用这种方式镇一镇趾髙气扬的“红毛蕃国"英吉利的来使是非常解气的。但我看到这段史实，却想到了更多的问题。

时钟制造出来之后，人类的时间观念从模糊变得精确。精确的时间为我们的生活创造出了新的节奏；精确的时间使我们能在工作与休息，学习与娱乐之间建立起次序;能把分散的人类劳作统辖起来建立起相当的协调性。而所有这些，都是现代社会生活一种必然的需要。越到现代，人类的时间观念越是需要增强,偏偏在这个时候，中国人在封建帝国的美梦中沉沉地睡去了。在人类所有的活动中，睡眠最为漠视时间。于是，世界在为了加索前进步伐尽量以科学的方法把握时向、刻划时间的时候，中国人却在这个进程中给晾在一边。

我们推荐大家来读这篇文章，无非是想告诉人们，时钟的创造与完善，绝非是这种用具的进化本身那么简单b因为任何一项创造都有一项需求与动力在背后，在里面。这种需求是前进才能产生的需求，这种动力就是害怕荒废生命的紧迫感。

直到今天，对于时钟精确度的追求还要继续着，而对我们这些年轻读者来说，最最宝贵的就是青春，而青春也就是生命中那段最美丽的时间，这段时间的美丽是因为，它差不多为你奠定了一生的基础，为你奠定了生命的永远。

让我们来读《计时器简史》让我们用生命来感受时间，把握时间！

推荐卡尔?萨根《火星上的人脸》

本期这篇文章选自卡尔?萨根用科学方式批驳伪科学的巨著《魔鬼出没的世界》。作家说这本书是我的个人坦白，向你们讲解我对科学终生的爱情故事。”

卡尔?萨根是一个为科学奉献了终生的人物。他生前是美国康奈尔大学的天文学教授。在其作为天文学家的一生中，他重点研究金星温室效应、火星季节变化、地球生命起源、外来生命探索和核战争对环境的长期影响等重大课题，并取得了巨大成就。与此同时，他还在美国航空航天局“航海者海盗”、“旅行者”和“伽利略”等太空探险计划中，起了相当重要的作用。为了航天事业的发展，为了人类宇宙新边疆的拓展做出了自己的贡献。

同时，他还是一个杰出的科学教育家。作为二位具有世界性影响的科普与科幻作家。.他一生共创作了30本科普与科幻著作。如果说这些著作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把科学领域的重大发现传达给广大公众。使科学知识从书斋中，从实验室里，从一个又一个神秘的应用领域里解放出来，让公众理解，让公众掌握。从而激发起公众，特别是正在成长的年轻一代对科学的景仰与热爱。他的好几本科膂著作，都曾十分畅销。比如他的《宇宙》一书，就曾在《纽约时报》的畅销书排行榜上连续70个星期雄踞榜首。

《魔鬼出没的世界》是卡尔?萨根一生中最后一部作品。1992年，他因骨髓癌去世。这个“惟一能够用简单扼要的语言说明科学是什么”的科学家在他年仅62岁的財候便离开了我们。.但是，他留下的丰厚精神遗产。这笔丰厚遗产的精华便是孜孜不倦的科学探索与坚定不移的科学精神。

在当下的中国，在伪科学还在公众中占有相当市场的时候，介绍卡尔?萨根这样的作品，应该是具有特别意义的。特别是在今天的现实生活中，伪科学总是假借科学的崇髙名义，愚弄公众，制造卖点。在这样一种情况下，介绍以科学精神揭露伪科学的反科学本质的作品，更；成为一种特别的需要。时代需要我们为公众提供真正的科学，需要公众通过科学的观点来观察这个世界，来探索这个所存在的广大无边的未知领域。

就以这篇节选的《火星上的人脸》为例，我们在一些传播颇为广泛的杂志和书籍中都看到过这张印刷模糊的火星上的人脸。应该说，这张看似人脸的轮廓在火星上是存在的。它显现在人类发射的科学探测器发回的照片上。但是,这样的材料到了不负责任的撰稿人手里，到了不负责任的出版商手里，便从一个以科学途径发现的现象,衍生出一些荒诞不经的伪科学的臆测，并得出耸人听闻的荒诞结论。卡尔?萨根在他的文字中，很轻易地便击破了那些关于火星人脸的不负责任的谎言，就在这样一段文字中，科学与伪科学两相之间的区别,也便泾渭分明了。其实，这样的耸人听闻，表面上以探索精神为号召，探藏背后的却是.对利润的无原则追逐。我们不禁要问：当利润与科学精神，当金钱与文化责任放上了天平时，失重的总是看似抽象的精神和责任？我们不得不承认，中国是一个科学精神贫弱的国家。我们没有产生卡尔?萨根这种科学人物的条件与土壤，但是，如果我们连正确传播科学思想的途径都放弃，而任出版物中伪科学的东西大行其道的话，将无法面对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未来。

我想特别向本刊的青少年读者指出：现在市面上打着科学幌子，探索的幌子，行销着大量出于主观臆测，宣扬神秘主义，宣扬不可知论的读物,会把追求科学的读者引导到背离科学的道路。我主持的这个栏目，不但向读者推介了文学表达与科学表述两相结合相当完美的科学美文，同时也向大家推荐了一些值得大家深人研读，表达生动浅易，文笔生动优美的科学著作。

卡尔?萨根在这本书的题记上写了两句话，一句话是:“此书送给我的孙子托尼奥Z我想，他是以科学的名义把科学的真理告诉给所有下一代，他的孙子只是代表未来的一代人的一个最为亲近的代表。

他的第二句题辞是:“祝愿我们的世界摆脱恶魔的纠缠，充满阳光。”阿门，我想我们大家都愿意接受这最美好的祝愿。

第二十章：捕捉遥远星光

夜空中的星星从不断绝，

但却不是原来的星星了。

在天空中闪耀着的星星，

有的消失有的诞生，

从未尝试过长久停留。

这不是诗人在感叹世事无常，而是当今一个天文学家的感慨。人类最先通过望远镜把目光投向星空时，是想明了地球在太空中所处的位置。但是，很快，人们便在星空中发现了更多的秘密。这些秘密促使人们开始考虑宇宙本身的历史与由来。在这个转折期中，一个重要的人物是美国天文学家哈勃。他是最早观测并确认银河系外还有天体存在的天文学家之一，也是最早提供了宇宙膨胀实测证据第一人。

在已经过去的伟大的20世纪，哈勃们还用满布天幕的星光,建立起了我们对于时间，特别是过去时间的直接观念。为了纪念哈勃，20世纪末一项最具野心的天文计划，便冠上了哈勃的名字。

1990年4月24日，美国佛罗里达州卡拉维拉尔角，“发现”号航天飞机静静地竖立在发射架上。装载着最新型的观测宇宙的眼睛——哈勃太空望远镜的“发现”号航天飞机即将升空。

这个时刻，距当初预计的哈勃太空望远镜升空的时间已有9年。如果算上哈勃太空望远镜本身的设计与制造,这个过程则长达15年。在人类的认识水平一日千里的时代，15年已经是一段相当漫长的时间。

美国国会早在1977年就通过了有关哈勃太空望远镜的财务预算。科学家们预计,哈勃将于1981年升入太空，在不受大气干扰的情形下去发现隐藏在浩瀚宇宙中众多的秘密。乐观#设计者们大大低估了建造这架望远'镜所需要的时间。只是用手工研磨巨大的主镜片便用去了整整五年。

于是，望远镜的升空时间推延至1983年，后来又因为电脑程序错误延迟至1985年。

人们已经习惯了把延迟发射的消息与哈勃望远镜联系在一起。果然,到了预计中的发射期，升空日期再次推迟至1986年。1986年8月，因为临时追加的一些必荽测试，发射日期又推迟到10月。人们再也想不出什么理由使哈勃的升空再行延迟了。

就在这个时候，“挑战者”号航天飞机爆炸的事故，使美国所有的太空计划都搁置下来，这一停顿便是两年半时间。随着所有航天计划的修改，哈勃望远镜发射升空的日子再一次修改为1989年6月，这个日子到来的时候，人们并没有看到航天飞机竖立在发射架上。人们被告知，发射时间又一次修改。这次，哈勃进入太空的时间定在了1990年2月。最后，在1990年4月10日，装载着哈勃望远镜的航天飞机再次站立在发射架上。但在发射前5分钟,发现油压系统的辅助装置有运转不良的现象，发射前最后一分钟，升空计划被中止。两千余名屏息等待的科学家的希望再次变成了深深的失望。

哈勃还未升空，便成了一部典型的科学教程，一次失取接着一次失败。每一次失败之后，人们能够告诉自己的就是，我们离成功又近了一点。在人类的文明构成中，除了科学，似乎没有别的事业能够经历如此众多的失败。

1990年4月24日，花费了科学家们九年精力以及7亿美元的巨资，装载着哈勃太空望远镜的“发现”号航天飞机顺利地升人了太空。

大气层保护着地球上的生灵，同时，又遮蔽着人类投向宇宙的目光，科学家们把一台大口径的天文望远镜送入太空，就是为了突破大气层对光线的屏蔽，观测到更遥远的天体，探索宇宙早期的模样，进而判定出宇宙的年龄。但是,发射期一共延迟了9年之久的哈勃真的能够完成这样的使命吗？

也许，任何一个将会使人类认识水平得到革命性提升的科学突破，都必须付出更大的代价。在哈勃的故事里，这个代价不只是通过国会批准而耗费大的纳税人的美元，.更大的考验还在于，科学家们的信念是否足够坚定，公众和政治家们对这一项目是否具有足够的理解和耐心。

升空一个月后，哈勃在地面遥控下开始工作。一个意想不到的悲剧性的结果呈现在人们面前：哈勃拍摄的天体照片都模糊不清,其解析度只能达到设计指数的二.十分之一。哈勃望远镜设计者之一威廉?鲍姆说：“我们事先针对哈勃所可能产生的各种问题进行了模拟演习，万万没有想到球面像差问题的产生，因为这个问题太基本了，连做梦都没有想到会有这种事情。”

球面像差，是指反射到主镜面上的光线无法聚焦的现象。这是早在伽利略和牛顿的时代就已经被认识并找到了克服方法的问题。哈勃的直径为2:4米，这块镜片磨制出来后，其边缘出现了0.002厘米误差，使进人哈勃的光线产生了5厘来左右的扩散,所有星星都成为模糊的光团。

人们普遍认为，天文学家们浪费纳税人的大笔税金，发射上天的只是一个造价昂贵的太空垃圾。科学家们在自身与外界所施加的重重压力下进行最后的努力，发现进人哈勃的光线的15%可以聚焦，便尽量利用从这点光-线中采撷到的观测成果，来缓解外界的压力，并以此来支撑这个群体本身的自信心。

球面像差不是哈勃惟一的问题。其中最突出的一个问题与太阳以电池板有关。哈勃太空望远镜每96分钟绕行地球一圈，其中有一半时间会处在地球的阴影里。在太空环境中，受阳光照射与不受阳光照射两者之间有着极大的温差。太阳能电池板便无休止地因温度急剧下降而收缩，又在阳光照耀下因温度急剧上升而膨胀。膨胀过程引起太阳能电池板长达数分钟的振动，从而带动整架望远镜剧烈摇晃，从而使剩下的那15%镜面也无法拍到清晰的照片。

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是控制哈勃飞行姿态并保持:其稳定的陀螺仪。哈勃上装有六个陀螺仪,使用三个，三个作为备用。到1992年底，三个备用陀螺仪已全部启用，如果再有一个陀螺仪出现故障，哈勃的飞行姿势便无法控制了。

拯救哈勃的太空行动势在必行。

1993年12月2日下午4点27分“奋进”号航天飞机从肯尼迪航天中心发射升空。机上搭载了7名宇航员和一些必要的设备上天，对哈勃望远镜进行维修。

“奋进”号升空的第三天,便用机械手将哈勃回收开放式的货舱中。然后，宇航员们分组进行太空行走。第一项工作是更换陀螺仪。尽管在地面时，便预想了可能出现的种种问题，但人的预想能力终究有限,人们没有想到金属热胀冷缩的特性，使得收藏陀螺仪的舱门无法关闭。最终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在即将宣布放弃之时,才将舱门关上。

第二项工作是更换太阳能电池板。

第三天，宇航员为哈勃望远镜更换广角行星照相机，以及一套能修正主镜面球面像差的COSTAR装置。有-科学家比喻说，这好比为哈勃散光的眼.睛加上一副隐形眼镜。1993年12月10日，维修工作完成，哈勃太空望远镜被释放出航天飞机，回到了自己的轨道。

太空总署的发言人宣布：“维修小组终于完成了病人的眼部手术，但大约还要等六到八周，才能将眼部的绷带拆下来检査视力。”但等待太久的天文学家们再也不愿意忍受漫长的等待，12月31日，哈勃被启动，镜头对准了位于室女座的M100的涡漩星系。这是一个距离地球数千万光年的星系，通过哈勃这只眼睛看去，其清晰程度隔我们好像只有30光年。这一次，哈勃终于使太空总署的发言人感到骄傲拆除绷带的时间比预定的还早。我们的病人已经能够以惊人的清晰度看见物体。哈勃在戴上隐形眼镜之后,不但恢复到设计水平，甚至比原来设计的更棒。”

人类借由光线来辨识宇宙中的天体。

光线一年前进9.5兆公里，这便是一个光年。光年即是空间的距离，也是时间的距离。距离我们最近恒星是4.3光年。距离我们最近的仙女座星系发出来的光要过220万年才能到达地球。也就是说我们看到这个星系的时候，其实是看到这个星系220万年前的模样。宇宙如此深广，使我们得以看到过去的时间。

正是广大空间中体现出来的这种时间特性，使我们看得越远，便越有可能看到宇宙的边缘，看到宇宙的起源。

据说,天文学家哈勃在观察星空財常常说：“真想拍摄到与银河系一样的星系那是20世纪初叶，而在20世纪最后的10年里，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太空望远镜，终于达成了他的梦想。

1995年12月，将焦距对准北斗七星附近一块极为狭窄的领域，并连续进行了10天的观察与拍摄，通常,相似的观测不超过一天。其目的，就是想要尽可能看到宇宙最深远的景象。在这次拍下的最深宇宙图像照片中，呈现出1500到2000个左右的星系。根据这个观测结果来推算，宇宙比此前所预计的要扩大5倍之多。

哈勃还为天文学家们提供了另一个机会，即通过对不同演化期的星的观测，看到太阳及其行星的过去与将来。哈勃望远镜在这些年里，已经拍摄下了许多星体从诞生到死亡的图片，这些图片连接起来，就成了星星整个一生的历史。于是，我们也就看见了太阳系一生的历史。

1997年以来，哈勃相继又有三个陀螺仪发生故障，据说故障原因可能是因为线路腐蚀生镑。1999年11月13日，它的第四个陀螺仪又出现问题，望远镜上的电脑马上发现了故障，并指令望远镜的孔径门立即关闭，停止工作。

12月19日，美国“发现”号航天飞机升空，其主要使命便是修理这个多病的千里眼。宇航员通过太空行走不仅为望远镜更换了六个新的陀螺仪，而且安装了新的神经系统--一台486电脑。与原来的386相比，哈勃神

经中心的速度提高了20倍，记忆能力也增强了6倍，可以提高哈勃望远镜跟踪活动目标的能力和瞄准能力。也许读者会问，为什么不加装一台功能更强的电脑呢，答案非常简单，哈勃上的太阳能电池板供电有限，不能支持功能更为强大的电脑。

宇航员们还为哈勃太空望远镜安装了三个导航传感器，这种像冰箱一样大的装置能够帮助望远镜瞄准遥远的天体或星系。他们还为哈勃安装一个新的无线电收发报机、数据记录器和一个用来保护其免受太阳辐射损伤的钢铁外罩。

哈勃在上个世纪末最后十年运行于太空，所提供的宇宙图像，极大地拓展了人类在宇宙中的认知范围，我们也有理由期待，在上个世纪最初的十年中，它又将为满怀希望的人类提供什么样的宇宙图景呢？在它于2010年达到设计寿命之前。

创世纪时，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光便以瑰丽的笔触勾勒了世界。

现在，科学说，看见光，因为看见光才能看见世界。于是，我们知道，哈勃所捕捉到的遥远星光，就是我们所知的宇宙的最新边疆。

第二十一章：寻找外星家园

遥远的木卫二

卡罗琳?享森是一位天文学家的女儿，丈夫是一名工程师，除此之外，她还是一位资深的科幻小说迷，她常常对人说：“我确确实实想到太空去，我想在那里生活并种植粮食。我想成为一个不朽的先驱。”她还说，“我们担心如果在这个星球上呆的时间太长，事情会变得非常非常令人厌烦。”

卡罗琳读过的第一本小说就是罗伯特?海因莱因的《太空农夫》。

这本书讲的就是太空移民故事。故事里，男孩比尔和他的家人一起为了逃避1地球上过密的人口和饥荒来到了木卫三上。小说中，因为有了可把冰变成能源和空气的“质能转换器”，大卫三已经有了人造大气层,所以使这一家人的冒险成为可能。海因莱因写道：“材料已经有了，就是冰，再有足够的能源，就能把水分子变成氢和氧。当然氢是向上走的，氧则停留在表层供人们呼吸。”

而在今天，吸引了更多科学家目光的却是木卫二星。

1997年，由伽利略探测器从距木卫二仅600公里处拍到的图片，使这颗直径仅为3138公里的年轻星球，已经成为继火星之后,又一个生物天文学圣地。通过对谊些令人称寄的图片所做的地质分析，天文学家们推断,木卫二与地球一样富含液态水。只是这些水都被封盖在冰层下面。水是形成氨基酸，进而形成化学链的必要组成部分，化学链又导致脱氧核糖核酸(DNA)与活性细胞的形成。

当然,也有人认为照片上木卫二的地表特征并不是由宁存在着固态水与液态水而形成的地理现象。比如俄罗斯宇宙物理学家鲍利斯?罗季奥诺夫就有自己大胆的推测。他认为星球光滑表面上那些美丽的纹路是输油管和高速公路形成的网络，所以，他认为在木卫二上有一种高度的文明，以至于在木卫二上建造起了庞大的地下城市。即使木卫二没有可以供人呼吸的大气,也没有防护太阳和木星辐射的磁场。

建立外星大气层

无论如何，木卫二这种现象已经唤起了人们的极大兴趣。已经有人在计划着向木卫二发射一个可以穿透冰盖的探测用小型潜水艇。

而早在1997年，“卡西尼”号探测器就已经上路，向着土星及其卫星泰坦星进发。2004年，探测器将降落到泰坦星的大气层，并绘制星球表面的地图。

泰坦星远离地球,距离达12.2亿公里，其表面温度为-178摄氏度。使人很难看到生命存在的可能。而“旅行者”号探测器发回的光谱分析却又表明，在太阳系惟有泰坦星像地球一样，大气层中含有大量的氮分子，同时，还存在着大量的甲烷。这不禁使人想起数十亿年前地球也差不多是同样的大气环境。这种大气环境可能导致强烈的温室效应，这种效应则有可能使泰坦星表面温度剧增，形成一个类似地球生命前发育阶段的环境。到那时候，如果再让科幻迷卡罗琳进行太空移民选择，她肯定就会选择来做泰坦星的第一代新太空人类。

但是，所有梦想着向太空移民的人，不管是科学家还是科幻作家，没有人想过要静待我们相邻的行星及它们的卫星上发生自然演变，直到可以让我们搭起通向宇宙深人的最初的跳板。在可以预见到的将来，人类可能始终把火星当成宇宙殖民的首选目标。在下一世纪最初的10年,我们就可能看到人类完成从地球到火星的最初旅程。

而且，人类对火星上可能存在生命的希望虽然数度被科学结论打破，却又被太空探险中的一些不确定的发现重新激发。比如，通过最近的火星探测飞行，又一次证明火星可能真有水的存在。只不过，这些水不是在最初人类以为的火星运河中流淌，而是以固态即冰的形式储存在红色星球的极地之上。于是，美妙的想像苒次复苏：火星曾经是一个鸟语花香的世界吗？从现阶段人类的认知水平而言，这是一个无法做出结论的问题。但是，人类去火星将少许多携带，比如水或者制造水的设备与能源。剩下来的问题似乎就是，在用光以固态储存于火星上水之前，人类能够在火星上建立起一个类似于地球的生态系统吗？

永远的火星

太空环境科学家甚至制定出了一个颇为详尽的绿化火星时间表。并将这一计划分为几个阶段来逐步实现。

第一阶段，第一批地球人到达火星。他们将生活在透明的密封的圆形建筑内，只有穿上宇航服才能出外探险。他们将在不太大的范围内进行种植试验，分解火星大气层，探测火星地质状况。

第二阶段，更多人到达火星，采用一种或多种使火星温度上升。方法之一，是用火星轨道上的太阳反射镜，将太阳热能更多地反射到火星表面，并以此融化火星上的冰。还有一种方法是建立核能驱动的化学工厂。工制造并向火星释放温室效应气体。如果一切顺利，能够滤掉对生物形成致命杀伤的紫外线的臭氧层将会生成。这一阶段，火星上的居住人口可能达到一万之众。当然，他们都还住在密封建筑里，生活和生产。

第三阶段，二氧化碳、氮和水在火星表面生成，温度也上升到适合人类生存的标准。这时，火星上的五万居民将会着到火星的红色天空变向深蓝，带来雨水的白云升上天空,水流开始在火星上那些干涸的河道里蜿蜒,植物也将在这个星球的表面开始生长。植物用二氧化碳会制造出大量的氧，从而改变星的大气构成。如果生物制氧太慢,有科学家还主张把碳酸岩和氧化铁矿床加热，使其向火星大气层释放出几百万吨的氧气。

第四阶段的到来会迟缓一些，但这一阶段一旦到来，火星上的气温和氧气含量就会达到与地球相同的水平，更多的植物走向这个星球的每一角落，一些小型的海洋也开始生成。移民数量会以更快的数量增长。这时，火星上的人将开始谋划養向另一颗星球进发了。

不管从理论还是实践上说，真正重要而且困难重重的肯定是第一阶段。科幻作家对这第一步也做出了自己不乏科学根据的想像。弗雷德里克?波尔有一部名为《人变火星人》的长篇小说,故事中首批地球人登临火星吋也是住在密封的环境里，但其中一个人，在地球上的时候，就巳经用电子、生物与机械技术从里到外彻底地改造过了。因此，他已经是一个无需任何适应过程，就能在地球与火星两种环境里行动自如的新人类。科幻作家为科学家提供了一种新颖而合理的思想。

关于火星上水的来源，除了其两极储存的冰之外，阿西莫夫在其发表于20世纪50年代的小说《火星之路》里指出，土星上有颗体积达1.4亿立方米全部是水。如果把这个超大冰块运送到火星上，除了能满足所有灌溉的需要外，还能迅速改变火星的大气环境。有人想到用一枚巨大的火箭将其推进到火星，如果这在未来的技术条件下具有某种可能性的话，但如何使其安全降落而不致造成毁灭性的灾难又成了另外一个问题。

“生物圈2号”的尝试

于是，我们很容易地又回到了前面比较考验人类耐心的阶段论上。即使如此，考虑到生物圈脆弱的特性，火星上人工的生物圈的稳定性也是令人担忧的。因为在此之前，在地球上，一个小范围模拟地球生态系统的实验工程便宣告失败。

1986年11月，一个名“生物圈2号”的模拟生态系统工程在美国干燥的沙漠中破土动工。这是一座占地超过1.2万平方米,用玻璃与钢材构成的可以与外界完全隔绝的全封闭建筑物。除了一个可供8个人生活与进行自足式农业生活的2000平方米的生活区，设计者还在其中设计了5个荒野区:带小山峰的热带雨林区；水下有珊瑚礁的海洋区；加利福龙亚式的沙漠区；热带草原区；以及一个佛罗里达式的沼泽区。

设计者们最初的设想是，圈内的居民和3800多种动植物(可能远比最初的火星殖民地物种大为丰富），能够在这个封闭的系统中靠循环利用其中的空气、水分与多种养分维持一种自足的生存。如果这个项目取得了成功，可以为人类早期在外星球的生活提供一个可资借鉴的样板。可惜的是，这个并没有像火星一样的干旱与尘暴，也没有面临低重力环境等困难的自足世界，还有功能强大的外在设备帮助其维持稳定的湿度与温度的项目最后还是走向了失败。

1991年9月，8名科学家作为这个人工世界的首批居民进入闭系统，执行为期两年的科学使命，很快，计算机就显示生物圈内大气层中的氧气含量正在下降，一年多后，氧气含量从21%下降到14%,这就和生活在大山顶上差不多了，稀薄的空气使其中的居民在工作时感到力不从心。

原来是生物圈内生产区中用于粮食生产的2000立方米沃土导致了这种情况的出现。沃土中富含的大量有机质，使其成了微生物的乐土。超量繁殖的微生物消耗了大量的氧气。

圈内居民还发现，在没有毁灭性自然灾害的前提下，如此肥沃的土地上种出的粮食却不够维持生计。仅因为光线不足和病虫害，粮食不能达到预期的产量。

最后，该项目的负责人不得不向圈内注入氧气，这已经与最初的设想大相径庭了。据说，这一项目的主持者中，有许多人都是移民火星的狂热派，所以，这些麻烦都未向外界透露。实验仍然在困难地继续。但问题却不断发生。移人生物圈中的25种脊椎动物只有6种生存下来，大多数昆虫都灭绝了，其中包括许多像蜜蜂一类传播花粉的昆虫，这意味着许多植物也将无法结出种子。与此同时,一些生物却疯狂地繁殖：牵牛花疯长，四处布满蟑螂,形成了一场生态灾难。

1993年2月，生物圈工程科学顾问委员会成员全体辞职，并承认科研工作没有取得丝毫进展。1994年4月，第一批居民中有两位破墙而出，因为担心恶劣的生态环境危及生命安全。

但更多的人相信，这只是告诉人们，人类到外星安家，会面临比预想更多的困难，也许还有没有预想的困难。但并不能因此说人类要永远在被地球大气层滋养的同时，也被牢牢地封闭。

此文开头的卡罗琳?享森写了一首歌,正能代表大多数人对人类未来的信心，这首歌就叫《奔向群星》：

我们聚集在一起，去创造地球的未来，

-我们手挽着手，我们是再生的人类。

宇宙敞开了大门，群星敞开了大门，

星空中有着丰饶的土地。

.宇宙敞开了大门，未来在我们肩上，

奔向宇宙，奔向群星。

第二十二章：关于生命的伟大发现

一个叫史蒂文的美国科学家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显微镜下的一个牛细胞，他的目的是让这个细胞成长为一头奶汁里富含基因药物的奶牛，如果实验成功，这头牛将成为生物学是最具革命性的最重要成果之一。

这不是科幻小说中的场景，而是我们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的科技现实。

由于这一实验结合了生物学界两项最先进的技术-~基因导人和无性繁殖,没有人怀疑科学家会取得成功。

生物学的发展，是一个漫长而又鲜为人知的故事，让我们从最初的源头开始……

从眼镜片开始的故事

说来真有点匪夷所思，用于宏观观测的望远镜和微观观察的显微镜都是碰巧发明的。

16世纪末，一个名叫詹森的眼镜匠发现了凹镜与凸镜的奇妙组合。但没有证据说明他用这种有魔力的玻璃镜片组合进行过有科学意义上的观察。1609年，伽利略把改造后的望远镜对准了月球，“这一时刻，对世界的意义如此重大，以至人们将它与耶稣的诞生相提并论”。伽利略用望远镜观察了月球，又用显微镜研究了一种昆虫的复眼，并对其观察到的情景进行了描述。

在这个故事中，一个重要环:节是荷兰人列文虎克。他亲手磨制的显微镜片能放太物体达400倍。列文虎克-是亚麻布制品商人,业余时间以玻璃吹制和精细的金属制造为娱。正是在这种特别的消闲活动中，他想出了磨制放大镜镜片的方法，并用自己磨制的镜片装配出显微镜。他把许多人们厌弃的东西放到了放大镜下。例如唾液、植物叶片、精液、尿液、牛粪、蝾螈尾巴和从自己牙齿上刮下来的碎屑等。从而在人们面前打开了生物内部的微观世界。

1674年，对鱼、蛙和鸟类的卵形红血细胞和人类以及其它动物的圆盘形红血细胞进行了正确的描述。

1675年，在青蛙内脏中发现寄生的原生动物。

1677年，发现了男性精子的存在。

1683年，描述了人体口腔内的细菌。

那个时代占统洽地位的思想认为：“以视觉为基础的无权成为科学。”自从望远镜与S微镜问世以后，“科学不再避开通过光学仪器直接观察的思想了”。所以，有了这种凹凸两种镜面组合而成的观测仪器，才有了建立在相信视觉的观念基础和依赖光学仪器的实验基础之上的近、现代科学。比如细胞生物学、遗传说和在此基础上发展起来的生物工程学。

活跃于17世纪中期的英国人胡克。他用显微镜观察软木切片,发现其间布满许多蜂窝状的小室。这种小室在每平方英寸上的数量超过了一百万个。胡克把这种小室命名为“细胞”。其实，他看到的只是死亡植物的细胞壁加空室，与今天科学家眼中的细胞概念相去甚远，但是这一表示生物结构基本单位的名称，就此沿袭下来。

上述科学家在把目光对准生物内部的微观世界时，显微镜头下反映出的物像四周都有一层光环，影响到了图像的清晰程度。这种现象在光学上叫透镜色差。18世纪中叶以后，才经英国人隆德和意大利人阿米奇等人之手得以解决。19世纪30年代，第一台消色差显微镜上市出售，为生物科学家研究生物构成的基本结构提供了更实用的利器。

1833年,英国植物学家布朗从植物表皮细胞内含物中有一种构造，于是他将其命名为“细胞核”。后来，他又相继从各种植物花粉、胚株及柱头等发现了细胞核。

布朗这一发现，成为德国科学家施莱登创立细胞学说的出发点。

细胞学说的创立

施莱登是律师出身，因对植物学有浓厚兴趣而于1831年弃职学习植物学。1838年，发表《植物发生论》。在这篇论文中，他明确了细胞学的主要思想：即细胞是所有植物结构的基本单位，植物发育的基本过程就是独立的活的细胞不断形成的过程。

把细胞学说从植物界扩展到动物界，并使其更具概括性和更广泛适用范围，是德国人施旺。1939年，他在《有关动植物结构与生长一致性的显微镜研究》一文中，给了细胞学说一个更完备的表述:所有的生物都是由细胞及细胞产物组成。他指出，细胞不仅是生物的构造单位，而且是生命的功能单位。并用“新陈代谢”这个词来形容细胞内部所经历的一切化学变化。

后进的生物学家在以后的研究中，留意细胞的增殖的问题，并发现两个子细胞的细胞核是由亲细胞的细胞核分裂产生的。

19世纪时，科学家们为了更清楚地观察细胞，在显微镜制片、固定剂、染色剂以及生物切片技术等观测手段上取得了更大的进展，细胞学说在新的技术条件支持下，获得了更大的进步与发展。生物科学家们从细胞学说出发开辟了一个又一个新的研究领域。

其中最重要也最影响深远的是细胞遗传学的建立。1848年，霍夫梅斯特从细胞中发现染色体无疑具有革命性的意义。早期的细胞遗传学者即在此基础上，着重研究分离、重组、连锁、交换等遗传现象等染色体行为的遗传学效应。

细胞学说与达尔文进化论的整合

说到这个话题，我们将不得不涉及到学术史上的一个悲剧人物孟德尔。

这位奥地利科学家从1856年到1863年，对豌豆进行了8年的杂交实验，从其研究成果中提出了遗传因子(现在称基因）和显性性状、隐性性状等重要概念，并在此基础上阐述遗传规律，即所谓孟德尔定律(分离定律与独立分配定律）。可惜的是，他的这一精辟的思想却长期未能得到学术界的承认。直到20世纪初，即1900年，有三位科学家几乎同时证明了这一定律，他的思想价值才被重新发现并得到确认。此时，距孟德尔做出这一伟大发现已经过了35年，孟德尔本人已经辞世近20年了。

孟德尔于1865年发表其伟大发现,在此6年之前的1859年，达尔文发表了划时代的巨著《物种起源》。在此之前，生物界认为生物体可以自己引导适应方向。但达尔文则相信生物变异具有很强的随机性，只是在自然选择的压力下，大量的随机变异中有一部分会变成可遗传变异，进而导致生物的进化。达尔文不知道孟德尔从另一个方向证实了他的伟大理论。孟德尔的遗传因子说确认，遗传因子(基因）阻止性状的融合，以此保证生物特性不变；只是在有性生殖的基因重组过程中，会偶尔发生基因突变,从而产生出变异的后代，使得自然选择在此基础上得以发生与延续。这一发现无疑会为达尔文传布自己的进化论提供一个有力的证据。十分可惜的是，这一正确发现却被科学界的偏见与谬误淹没了。

直到20世纪的三四十年代，迈尔等生物学家才将进化论与遗传学融为一体。

20世纪50年代，被称为“建构所有生物体蓝图”的DNA的发现，更进一步证明了达尔文关于一切生物都是相互联系、都有其共同来源的直觉。DNA存在于生命体的每个细胞当中,每个人体细胞中包含23对染色体，每对染色体各有一边来.自父亲与母亲。DNA就包含在这些线状染色体中。

科学家建议我们把DNA看做是一小段一小段的软件，从每一小段都可以拷贝出良己更多的副本来。所有生物包括人自身都是这些自我复制程序创造出来的精巧装置。

有关生物学的科幻

对基因特性有了深刻的认识之后，人类在对自身生命研究方面便大大进了一步。20世纪下半叶，人类开始分辨每个基因并判断其控制人体中的哪一种机能。只是我们目前还只能分辨人体大约10万个基因中的几千如果我们弄明白了所有这些基因的机制，那么，人类至少在理论上完全可能控制自己的进化方向。从而改变了整个进化学说的基本面貌。

基因技术的进步，使我们有生物育种当中，可以混淆不同种属的基因，从而获得全新的遗传特性。转基因物种将成为一个巨大的谱系，越来越多地进人到我们的日常生活中。越来越多的转基因食品面世，又引发了人们对这种新型食品安全性的忧虑。基因技术使我们看到生物(包括人)整体无性繁殖和器官复制成为可能，更引起了更多伦理上的冲击与思考。比如在20世纪最后两年中，从实验室走出来的克隆绵羊多莉就在社会上引起了一场远远超出于生物工程学界的轩然大波。

在科幻作品中，赫胥黎的《美丽新世界》在基因理论尚未建立的时代,就对克隆技术大行其道的状况进行了展望。那种流水线方式生产没有个性的人类的方式使一-个时代都显得冰冷而恐怖。这种科幻小说，当然不是坎贝尔式的科学预言故事，这是一种社会性的政治寓言,再往前一步，就是戈尔丁的《蝇王》与奥威尔的《1984》这样的科幻作品了。从这些科幻作品，我们可以看出，人类在憧憬科学技术给我们一个美好未来的同时，也惧怕着一个我们因此不能确切把握的未来。

这种担忧，与其说是出于对科技进步的恐惧，不如说是基于对人性与社会制约机制的怀疑。

更多的时候，生物工程技术提供的依然是一幅乐观的图景。最近的一个很快就会成为现实的例子就是用克隆的方式把一个生物体变成一个药物车间。美国科学家正尝试着永远发言改变传统的制药方式,他们的目标就是创建没有任何机械与化学设备的新概念制药厂。方法就是本文开头那位科学家从显微镜下看着一个牛细胞开始的那种方法。

第二十三章：数字化时代

也许是太多材料，太多有关的现象与话题，有关在20世纪飞速成长的电脑倒成了一个非常棘手的题目。脑子里一片茫然，面对的电脑屏幕也宁静无声，比操作者冷静，更富于理性。前些天一个同事给我装上了一个屏幕保护软件，所以当我发呆太久，电脑就会自动给出颇具幽默感的画面，让人似乎感到它富于人情味的一面了。这是非常有意思的一件事情，至少枯燥的写作又显得有趣起来了。

在科幻小说中，电脑是个几乎无处不在的存在,一种我们无法忽略的存在。有时，它是一个冷血的角色，不动声色便嘲笑了人类一切情感范畴的冲动与表现（比如，在奥威尔的《1984》里）；有时，它可能是一个野心家丧心病狂时手中一个随心所欲的工具；当然，更多的时候，它可能就是一件为了加强科学氛围而出现的道具。

同时，科幻作家们不得不承认，可能是计算机技术发展过于迅疾，在所有关涉到科技的领域里，只有计算机领域,没有留给科幻太大的空间。这和宇航，和基因技术等等对于科幻的意义大不一样。有一则未经证实的趣闻说，比尔?盖茨访问日本时，日本首相桥本龙太郎便对他说，你剥夺了我阅读科幻小说的乐趣。

当然，我们不能说，科幻作家没有预见到过这种可以计算的机器。但可以肯定地说，科幻作家没能料到电脑业迅猛发展，到达今天这种在社会生活中无处不在，从而造成了“计算不再和计算机有关，它决定我们的生存”这种局面。

更重要的是，电脑完全改变了我们对计算这个语词的理解，计算不再是数字们的相互的游戏,不再是一种数量的变化,不再是公式在纸面上诗行一样的延伸与构建。过去，虽然我们也很抽象地知道，数学可以包容这个世界的一切，甚至是哲学，但这种感觉确实过于抽象,普通人因而很难产生具体的感觉。但到电脑出现，我们却真正地感到了，在面前这个屏幕下面的机箱里，在那些芯片，那些集成电路版中间，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可以用计算来表达的。更有甚者，许多这个世界上从未有过的东西，都可以用计算来建立，在数字化的空间里赋予其形式与灵魂。

当然，这是我们所不熟悉的另外一种叫做二进制的计算。这种计算是飞速穿梭的电流在冲撞，许多电子元件在一个密集的空间里，以比巫术还难以理喻的方式开启，在关闭。这种计算就是比特在回旋。

如果把二进制作为计算机最初的起源，我们就必须再回去两三个世纪。说起德国数学家莱布尼茨。他生于1646年，1661年人莱比锡大学学习。毕业后担任过外交官，宫廷顾问和图书馆长等职。1672后他开始进行数学研究，与牛顿并称微积分的创造人。

他改进了帕斯卡的加法器设计制造了一种手摇的演算机。提出了他认为是与中国八卦相吻合的二进制。1679年，莱布尼茨在描述他的这一伟大发明时兴奋地说：“一个人完全能够无中生有。”

对他来说，发现每一个数字都可以用0和1来表示，既是在用来表示所有论点的通用符号体系的设计方面前进了一大步，又是上帝存在的神秘表现。莱布尼茨说：“所有的结合都出自1和0，就像上帝无中生有地制造了万物一样，宇宙的最初本原只有两个，只有上帝和虚无。”历史上的许多发明者本身往往难以预见自己这个发明的真正意义，莱布尼茨也是一样,他给当时在中国传教的耶穌会士写信说，他的发明有助于使中国人皈依天主教。作为最早的机械式计算机的发明者，寒布尼茨要是知道他的二进制算术已经电子计算机语言,在20世纪重新获得巨大生命力的话，定会感到巨大的骄傲。我甚至想到，这是否就是一个很好的科幻小说题材。

1938年,法国人库菲格纳尔提出了在计算机中使用二进制算术。与此同时，美国物理学家亚塔纳索夫也想到了在电子计算机上使用二进制。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一个叫毛奇利的科学家。毛奇利是电子计算机技术的先驱者之一。正是他所在的研究小组为现代的通用数字电子计算机拿出了最早的方案，这个方案吸取了亚塔纳索夫的想法，从那以后，二进制算术就成了计算机语言。字而人类要进入电脑时代除了算术问题，还需要更切实的技术支持。

这个技术源流也有颇长的渊源。机械式计算机早在17世纪就已经出现。后来又出现了机电式计算机。而电子计算机的出现则要更多地依赖于电子技术的发展。

比如，早在1834年，英国人巴贝奇便设计了一种程序控制方式计算机的雏形，但限于当时的技术条件限制而未能实现。巴贝奇提出这个设想后的一百多年间，电磁学、电子学不取取得新的进展。电子计算机的开发过程，也经历了一个从部件到整机,从专用机到通用机,从外加式程序到存储程序的演变。

1938年，前面已经提到的亚塔纳索夫首先制成了电子计算机的运算部件。1943年，英国制成了巨人电子计算机，这是一种专门密码分析机，在二次大战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1946年2月，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莫尔学院制成大型电子数字积分计算机（ENIAC)。这台计算机最初也是派作军事用途，专门用于火炮弹道计算工作。后来经过几次改进，最终成为能够进行各种科学计算的通用计算机。这台完全采用电子线路执行算术运算,逻辑运算和信息存储的计算机，运算速度比继电器提高了1000倍。这就是人们常常提到的第一台电子计算机。当时就有人记述说：“它真是一个庞然大物，一个由真空管和电线组成的恐龙。它长30米，高3米，宽1米，由10万个部件组成,其中包括18000个真空管，1500个继电器，70000个电阻，10000个电容器和6000个肘节开关。据说每次开灯，全城的灯都要暗一下。”这台巨无霸的发明者之一曾颇为幽默地回忆说:“为了使这台机器正常运转，“每天都像第二次大战时德军发起最后攻击那样紧张。”这些状况,要等到电子,领域出现革命性的变化才能出现。具体而言，就是晶体管的发明。

1948年，肖克利等人在美国电话实验室首次进行了晶体管演示。它能完成电子管胜任的一切工作。却更可靠，更坚固，更小巧，需电很少，又无需预热时间。晶体管利用了硅和锗这类材料的奇特的电子学性能，这类材料，既非导体，又非电阻，因而被称为半导体。只是最早的晶体管没有电子管一般的放大功能，肖克利与合作者们通过组合几种用不同方法掺杂的半导体材料，制成了放大器件。

但是，晶体管在计算机中的大规模运用还要等上一段时间。50年代便成了巨型计算机的时代。更有意思的是,大家都对计算机在未来的发展做出了错误的预测。比如，最大的计算机制造商国际商用机器公司的创始人就曾预言，对一个像美国这样富有发达的国家来说，这样的大型计算机只要有三四台就足够应付所有复杂的计

科幻大师阿西莫夫则在另一个方向上做出了与后来的事实大相径庭的预测。他认为，发展到最后，一台电脑最终要有几十亿个电子管，会有一个国家那么大。当然，他没有告诉我们，当一个电脑会占用一个国家的面积时，这个国家的人民是否可以在电子管线之间耕作繁衍。

1977年，斯蒂芬?乔布斯与斯蒂芬?沃兹尼亚克制造出了第一台微型计算机苹果1号。开始时，由于集成电路块价格昂贵以及记忆容量小（当时最先进的微型机的记忆容量仅一千字，相当于一篇新闻稿的字数。相对于同时代为支持阿波罗登月计划而实行重达数百万镑的计算机，最初的微型机不过是件玩具而已。）随着新技术曰趋成熟，微型机的记忆功能大大增强。从20世纪中期以来，计算机的发展速度超过了所有人的预计，其性能价格比每10年增加两个数量级。如今,我们已经无法构想一种没有脑存在的社会生活，就像无法想像一个大都市没有公共交能网络一样。

美国媒体实验室负责人尼葛洛庞帝在《数字化生存》一书中指出：“庞大的中央计算机，几乎在全球各地，都向个人电脑俯首称臣。我们看到计算机离开了装有空调的大房子，挪进了书房，搬到了办公桌上，现在又跑到了我们的膝盖上。而在下一个1000年初期，你的左右袖扣或耳环将能通过低轨卫星相互通信，并比你现在的个人电脑拥有更强的计算能力。

地球这颗行星，在数字化时代在人们的感觉中，将变得好像只有针尖般大小了。

仅仅半个世纪，电子计算机技术就为我们带来了信息时代的新纪元。现在，已经没有人对电脑的巨大力量表现丝毫的怀疑,最多会在进人无穷无尽的虚拟空间时发出疑问：数字化的比特流究竟会把我们带向哪里。

答案早已确定：电脑把我们引向一个网络化的社会，在这个社会里，在真实的世界之外再建立一个虚拟的世界是肯定的;在虚拟世界里，电脑获得人脑才会拥有的智慧也是肯定的。早在电脑发展初期的50年代，阿兰?图宁就曾经预言过：“在2000年前可能制造出一台电脑，它待人和气、聪明、美丽、友好,具有主动精神，有幽默感，能够分辨是非，也会出错，会谈恋爱，吃草莓，做梦被人爱，会总结经验教训，正确使用语言，会思考，行为举止像人一样多种多样,会做没有做过的事情。”当然，我们知道，电脑界目前还没有达成这样的目标。但这肯定是相当大一部分人的梦想。这种梦想，到了科幻小说与科幻电影中，往往又像是一场可怕的梦魇。我们根据生物生存法则推想，在智能或体能上超过我们的生物或非生物，必然成为我们最可怕的敌人。但是，科学以其越来越大的发展惯性,带着科学家的创造欲望,带着人类对更舒适更轻松生活的渴望飞速前行，所以这种担忧，不过是细雨梦回时几许迷茫罢了。

更何况，电脑巳经把真正的需要担心的事情摆在了人类面前。

那么多的科学家,程序编制者，电子工程师,集体性的一次不小心，便活生生地把一个电脑千年虫的问题摆在了世纪末。电脑的出现已经为我们今天的生活创造了许多新的语词,但在面临这样一个令人尴尬的局面时，新语言的创造者们却很具象地想到了一种令人生厌，却又无处不在的东西：虫子。这只小小的，却无处不在的虫子，下定决心要让我们在世纪末来临之时，好好地让整个人类尴尬甚至恐慌一回。

同样道理，当潜藏于人心深处与人为敌的欲望幽灵般地在暗夜里浮出，舞蹈于电脑屏幕，蚕食鲸吞我们的精心建构的心智成果，挑战电脑世界里必须的规范与道德。面对此情此景，人们想起的还是一个比之于比特，比之于网络更古老的词:病毒。电脑不是生物体,但电脑病毒却有生物病毒的两项最基本的特性:侍染性与潜伏期。也许，电脑专家们不会反对我们来这样定义电脑病毒。即它是一种可以在计算机中运行的，人为编制的，具有一定程度破杯性、隐蔽性、可触发性、衍生性和针对性的软件程序。

我们说，世界上有许多发明创造得益于科幻小说，而科幻小说有时也以其惊人的预见性警示人们。在计算机病毒方面，科幻作家也表现出了惊人的预见性。1975年，美国作家布鲁勒尔写下《震荡波骑士》一书，该书以蠕虫和病毒为主角，第一次正面描写了在信息社会中以计算机作为正义和邪恶斗争工具的故事。后来，作家托马斯?雷恩又推出了轰动一时的《P—1的青春》，书中大胆构想了一种神秘的，能够自我复制的，在计算机间隔传播的病毒。在故事中，这种病毒最后便自己成为了7000多台计算机的程序主宰。

1983年，科幻电影《战争游戏》上映,影片描述了一个孤独的少年在自已的卧室中通过一台计算机从事军事活动的故事。

预言很快实现，1983年11月3日，美国计算机专家在全美计算机安全会议上展示了一种在运行过程中可以复制自身并具有破坏性的程序。这种程序被正式命名为计算机病毒。随后，计算机专家们实际运行了这个程序，从而在实验中证明了计算机病毒的存在。

据不完全统计,每年在世界范围内由于计算机病毒所造成的经济损失高达数百亿美元。因此，我们完全有理由说，计算机病毒是新的科技发展时期，人类在自身安全、社会法律与人性道德方面所面临的一个重大问题。

电脑键盘上的英文字母布局

早在1714年，英国王后安妮就授予亨利?米尔一项成批生产机器的权利。这种机器“无玲是在纸上还是在羊皮上书写，字迹都工整清晰，就像印刷出来的一样”。但这种机器样子已经失传。

美国人在打字机上的第一项发明专利是威廉?奥斯汀?伯特于1829年获得的。叫做“伯特家用宅母压机”。

第一台现代意义上的打字机是19世纪60年代一位叫克里斯托弗?肖尔斯的新闻编辑。他发明的打字机有字母键盘，每个键子连接一根金属杆。当时肖尔斯的打字机是按字母顺序排列的。何题是，当金属杆上的字母挨得很近，打字速度快时，金属杆容易互纠缠,摆脱困难的方法是将最常用字母的杆错开。延续至今的标准键盘就这样产生了。这个键盘创造出来后：肖尔斯写道：“对男人，特别是对女人来说，这真是一件幸事。”

第二十四章：美丽的陨落

告别“和平”号

如果计算没有错误，也没有更新的计划出笼，20世纪人类最重要的航天成果之一，俄罗斯“和平”号轨道空间站，将沿着人们设计好的路线，脱离太空轨道，于2000年4月进人大气层。也就是说，就在读者捧读这篇文章时,这个太空漂浮之城雏形的一些部分，将在大气层中烧毁，还有一些部分，将坠入太平洋。以美丽的燃烧与悲壮的坠落，结束了它13年光荣的太空之旅。

1999年8月28日，最后一个离开“和平”号轨道站的宇航员阿法纳斯耶夫说：“我们的心里充满了优伤，我们带着'一颗破碎的心离开，我们失去了俄罗斯的一片骨肉，我们抛弃了我们空间建设的一个骄傲。”宇航员流露出这样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浩瀚冰冷的太空中，那里曾是他们惟一安全而且温暖的太空之家。而现在，太空站里所有;那些巳经老旧的设备都已经一一关闭。灯光从对接到一起的“联盟”号飞船上照进来。随着一道道舱门合拢的声音,永远的寂静就留在了那些曾经静静进行科学验，那些因为太空站历险而令人惊心动魄的空,间。两名俄罗斯宇航员和一名法国宇航员。他们是“和平”号上最后一个宇航员工作小组。虽然按计划，到2000年2月，还将有一个宇航小组登上“和平”号，而他们惟一的使命就是使“和平”号脱离轨道，进人大气层,最后在太平洋上开出怅然的美丽水花。

告别总是艰难的，何况是永远的告别。

“每当一个宇航员小组离开‘和平’号时总会感到些许的忧伤。但这一组离开时，并不仅仅是忧伤那么简单了。要知道，他们清空了太空站。而以前是走了一组，他们知道，还会再来一组。”空间站地面指挥中心的一位科学家说的是宇航员的心情，也是他自己的心声。

曾应本刊邀请来过中国的美国女宇航员香农?露西德曾在“和平”号上工作过6个月时间，她也流露出了深重的依恋之情，话说得中肯而公允当你离开一个呆了比较长时间的地方的时候，你当然急着要赶回家，但是你会感到有一点悲伤。每次我一想到‘和平’号要进人大气层燃烧,我心里就非常难过。它是人类太空旅行一个重要的历史部分。当它开始坠落的时候，我一定会有挫败感。”

这些日子,我时常抬头望望天空，虽然我知道这个人造天体是不能用肉眼看见的。

新闻界总是要说不的。而且总是摆出一种全知全能的角度说不。过去是上帝有这个权利，而今天，小说家在自己虚构的世界里的全知全能的角色也正被读者唾弃，新闻界却常常不合时宜地出来充任这种角色。

俄罗斯报纸就反复呼吁要让这个太空站继续工作。因为“要接救它仍然是有可能性的”。报纸不会提出可能性所在，报纸不会关心技术上的可能性与操作的细节，而科学家们必须有足够的理由与信心。宇航员也需要足够的安全系数。而在此之前，“和平”号上传来许多使我们牵挂起那些孤独的宇航员的生命的不祥的消息，也全都是从新闻媒体上传播到全世界的。那时的媒体是悲观的，甚至是耸人听闻和幸灾乐祸的。好像媒体的天性总是女巫一样惟恐天下不乱的。那时，媒体总是告诉我们说，看，“和平”号是发生大火了，看，“和平”号对接错误，被撞得面目全非了。现在，“和平”号要悲壮陨落了，媒体又以正义的口吻，同情的口吻想同时充当上帝与天使的双重角色。

“和平”号是要悲壮地陨落了。

因为大家都知道，“和平”号的寿命终究会有一个极限。如果前苏联还存在，在它庞大的空间计划中“和平”号也不过是再运行两三年时间。而现在俄罗斯航天部门得到的拨款还不到前苏联时代的五分之一，根本无法应付“和平”号每年2.5亿美元左右的运行与维修费用。对于俄罗斯生活苗窘的老百姓来说，虽然“和平”号上进行了上千次的科学实验，但他们想问的是，这又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了什么实惠呢？

而俄罗斯的航天专家们则主张，应该再给“和平”号一次机会，如果到2000年2月前还不能解决资金问题，再派两名宇航员最后一次登上“和平”号，帮助其改变运行轨道，坠人大气层。于是，俄罗斯航天部门派人四处活动，甚至杜马议员也帮助游说,但一个名叫“诉诸公众”的争取大众支持的活动效果不佳。后来，一位电影导演提出，但最后，电影赞助商没有掏出承诺的1亿美元。而现在的冋题是:连最后发射一组宇航员去改变“和平”号的轨道都没有钱。

其使命结束的时候,一个羡国牵头，有着更广泛国际合作背景的，更为庞大的国际空间计划已经开始实施。

太空站简史

冷战时期,苏、美两国在太空竞赛中,总是各占先机。前苏联率先发射了第一颗人造卫星，又在载人航天飞行上赢得了先行者地位。而在航天器探测火星的行动中，美国人取得了丰硕的成果。而前苏的航天器，却消失在茫茫的火星尘暴中间。后来,美国人利用土星系列火箭的强大推力，实施阿波罗计划，数次把宇航员送上月球，更在全世界面前出尽了风头。

前苏联又在空间站的建造上挽回了颜面。

1971年4月19日，一枚质子号火箭从拜科努尔航天中心并空，把世界上第一座试验性空间站礼炮1号送入了地球轨道。空间站所以命名为礼炮，寄寓了纪念加加林首次太空飞行10周年的意思在里面。礼炮1号长13米，最大直径4米，由工作舱、对接过渡舱和服务舱三部分组成。礼炮1号发射升空4天后，载有3名宇航员的联盟号飞船升空，与礼炮1号对接成功。但宇航员无论如何打不开礼炮1号的舱门，在联合飞行了五个多小时后，联盟号只好返回地面。一个多月后,联盟号再次起飞。这回，3名宇航员打开了舱门，进入了礼炮1号圆筒状的舱室。那时，前苏联电视台每天都有格奥尔基?多勃罗沃利斯基等3人在空间站的工作生活情况的实况画面。只是那时中国的电视时代尚未到来，加上中苏两国处于全方位的对立状态，中国公众对这些情况基本没有了解。3个宇航员在空间站中工作了23天，进行了天文观测、生物医学实验和远距离摄影。

但是，悲剧却在宇航员们乘联盟11号飞船返回地球时发生了。

联盟11号脱离空间站，点火进人大气层后，便与地面指挥中心失去了通讯联络。当飞船软着陆于哈萨克斯坦的草原上时,人们发现3名宇航员坐在座位上，身旁放着工作日志、实验资料、装着生物标本的容器……人们难以相信，3位面容安详的宇航员已经停止了呼吸。最后的调查结果证朋，事故的原因是飞船座舱的密封出了问题，使舱内气压急剧下降，宇航员因缺氧，体内血压急剧升高,血液突然冲人大脑，引起脑血栓而死亡。科学家认为，是舱内一个阀门漏气，使座舱在一分钟内失去了维生所需的宝贵空气。而宇航员要拧紧这个阀门，最快也需要两分钟时间！这和后来美国的“挑战者”号航天飞机爆炸一样，都是因为小小的缺陷造成的巨大悲剧。

到1982年为止，前苏联一共发射了7个礼炮号空间站。

后期的礼炮号空间有了很大改进，并设有两个对接舱口，可同时接靠两艘飞船。客船是“联盟”号，载来一批又一批的宇航员，货船则是“进步”号飞船，运来食品、燃料、水和氧气等维生的必需品。其中仅礼炮6号便先后有16艘联盟号飞船和12艘货船，共有16批33名宇航员在空间站工作。

正是在礼炮号空间站取得丰富经验的基础上，新一代的空间站“和平”号应运而生。其设计思想，就是一步步靠近太空科学家们“长寿命轨道联合体”的构想。和平号主体由工作舱、过渡舱和非密封舱组成。对接口也由礼炮号的两个发展为6个。从而在保证了载人飞船与货运飞船的停靠外，还可以并联4个专用舱，从而组装成一个大型的轨道联合体。使更多的科学实验项目得以在上面展开。

“和平”号发射升空的时间是1986年3月13日。而就在此前不久，1986年1月28日，太空征服史上另一个重大的悲剧刚刚在美国卡拉维拉尔角上演。“挑战者”号爆炸，7名宇航员捐躯太空，价值12亿美元的航天飞机化成了一堆碎片。于是，“和平”号空间站的成功发射，更让俄国人挣足了脸面。

这次悲剧也像礼炮1号空伺站宇航员返程事故一样，也是由于设计上一个小小的缺陷，一只经不起严寒的橡胶垫圈！

“和平”号上的科学生活

1997年夏，北京——成都。'

笔者认识了两名来貞美国航空航天局的宇航员，罗斯上校和露西德博士。将来关于“人类长寿命轨道联合体”的发展史上，必定书写上他们两个的名字。

90年代初，随着铁幕落下，冷战结束。美俄两个空伺巨人应在人类进入太空的宏大计划中加强合作。这就是现在已经开始实施,并有更多国家参与的阿尔法国际空间站计划。罗斯上校告诉我,他回到美国后，将投人长期的训练，并作为组装国际太空站的首批太空工程师升空作业。1998年11月份，科幻作家赫尔女士给我们发来知子邮件，告诉我们她到发射现场送罗斯上校所乘航天飞机升空时的壮丽景象。

而美俄之间的上述合作计划的第1阶段却是从“和平”号开始的。也就是美国航天飞机与“和平”号空间站的合作，以及美国等西方国家宇航员与俄罗斯宇航员一起在空间站上并肩工作。美国在向俄罗斯方面提供了巨额的财政补偿后，美国航空航天局定期飞向“和平”号，每个宇航员都在“和平”号上呆几个月时间，进行科学实验。美国人这样做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学会与俄国人合作，积累长期空间飞行经验，以保证在国际空间站计划正式实施时的食作顺畅。

1996年3月22日，露西德女士乘“亚—特兰蒂斯”号航天飞机升空,3天后与“和平”号对接，开始了她4个多月的太空科学生活。露西德女士说我把‘和平’号的飞行使命看做集两大爱好就是飞行和进行科学实验就是为一体的极好机会。我20岁时就获得了私人飞行执照，从那以后，一直在坚持飞行。而在成为宇航员之前，我已经是一位生物化学家。早在1973年，我就从俄克拉荷马大学获得了博士学位。对于一个酷爱飞行的科学家来说，有什么能比在以每小时27000公里的速度飞行的实验室中工作更激动人心的呢？”虽然说，在此之前，她已经具有了4次在航天飞机上的太空生活经验。'

露西槔博士说：她在“和平”号上的最初日子被用来深入了解两个飞行伙伴,俄罗斯宇航员奥努佛里延科和乌萨乔夫，并用突击学习的俄语与他们交流。她最初的日子也用来实在探查空间站的布局。

她说，“和平”号空间站是组合式结构，整个空间站是分阶段建成的。这一点，罗斯上校作为首发的阿尔法国际空间站的建造也沿用了这一构思。

“和平”号空间的第一部分基座舱于1986年升空，其座舱一头，是转换舱，它所起的作用有点像住房的门厅，但形状不是一个长长的走廊，而是一个有着6个对接舱口的球状体。1987年，量子1号舱升空与基座舱对接，量子1号舱有一个对接口，专供进步号货运飞船停靠。而以后相继升空的量子2号舱，晶体舱和光谱舱都与转换舱对接。最后一个舱自然号与转换舱对接是1996年，露西德博士的科学实验大多都是在自然舱里进行的。她不无幽默地说：“我把自己的私人物品都放在光谱舱内，并且每天晚上都在那里睡觉。我上班的路途很短，几秒钟之内，我就能从一个舱漂到另一个舱去。”

露西德博士还为我开出一张工作生活日程表。莫斯科时向早8点，起床铃响。20分钟内，三名宇航员穿好衣服，并做出当天工作的准备。第一件事情是戴上耳机,与地面指挥所交谈。

然后，在基座舱内早饭。

白天的大部分时间，露西德都用来进行科学实验。为了防止在微重力状态下肌肉萎缩，在午饭前要进行45分钟的体育锻炼:在人力踏车上跑步和绷拉橡皮筋。午餐。

继续工作。

茶会。晚餐。

最后一次与地面中心通话。

晚上10点左右，回各自的舱室，漂进睡袋里，对自己

说一声晚安。

露西德博士的第一项科学实验是观察已受精的鹌鶉,卵胚胎的发育情况。这些受精卵一共有30只，她将它们放在孵卵器中，在接下来的16天时间中，又将其取出来，把发育中的胚胎放人多聚醛固定溶液中,以固定胚胎供日后分析之用。其目的是将其带回与地球上的胚胎进行对照研究。结果证明，“和平”号上的胚胎畸变率为13%,为地球对照组的4倍。

她的第二项科学实验上在晶体号舱的温室中种植小麦。许多科学家都想知道，在微重力条件下，麦种将如何生长和成熟。这项实验还有一个g在的用途，为将来的长距离太空飞行生产氧气与食物。露西德博士把麦种播撒在一种叫做沸石的有吸收力的颗粒性材料中，并用计算机程序调控小麦生长所需的光线与水分。她还每天给小麦拍照，留下生长过程的全套资料。麦子播种40天后,露西德博士高兴地看到茎顶端麦穗露头。这项实验是一个长期项目，中途露西德回到地面。又过了几个月，接替她的宇航员约翰?布哈拉把300多个麦穗带回地面。但里面却空空如也没有一粒种子，也就是说,麦子没有能够自我授粉。但是后来，另一个宇航员在和平号上种植油菜,却又能成功地传粉。

此外，她还进行了多项物理学与医学实验。也许有读者会问，从事这么多学科的研究，宇航员们都是一些全能型的科学家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露西德博士说：“我在每项实验中所起的作用就是执行舱上程序。获利的数据和样品送回地球的主要研究人员那里，以供分析和发表。

露西德博士的太空之旅原定于1996年8月结束。但是因为航天飞机固体燃料助推器出现一些异常情况，不能准时前来接应。她的返程时间推迟了6个星期。因为这一特殊事故，露西德成了当时美国在太空连续生活最长久的宇航员，这个纪录是188天。

“和平”号在其绕着地球轨道飞行的13年里，共接待了26支科学实蟑队伍，共103人。进行了16500次科学实验。

这篇文章发表的时候所有拯救计划可能都只是一.纸空文，和平号已经或者即将坠人太平洋，它在太空探索中的位置也将由阿尔法国际空间站所取代。但是，在四月的那些日子里，我会不停地仰望夜空，我想看到它的金属躯体与大气摩擦所生出的灿烂光华。

作者追记:当该文付印在即时，一直关注着“和平”号命运的作者，得知俄罗斯有关部门的筹款工作取得丨定进展。有外国企业愿意注资数千万美元，在和平号上进行一些与本企业研发课题相关的科学实验。俄罗斯航天部门便派出一组宇航员重新启动“和平”号。如果情况不出现意外的变故，“和平”号将用这笔资金运行到今年10月。但是，10月以后呢？

和平号终将有坠落的一天。此文既已发排，就算是对“和平”号辉煌时代的一种怀念。同时，我也像许许多多的中国读者一样，期待着我们国家的载人航天之梦早日实现！

第二十五章：叩问外星生命

从科幻小说开始

“突然看到在那个令人不安的地方，一片野燕麦，以极其莫名其妙的方式移动，它似乎是被一阵风搅起来的，这阵风不但使野燕麦弯曲，而且还压住了它,使它不能再站起。野燕麦倒下的痕迹正在缓慢地延伸，而且是径直地向我们移过来。”

这是科幻作家安布罗斯?比尔斯写于1918年的成名作中的一段。小说就叫《该死的东西》。甚至是享有盛名的莫泊桑也写过一本叫做《赫尔拉》的类似题材的小说。把这种描绘与别的神秘小也区别开来的,是小说家从一开始就未将其当成神迹，而是在其中追寻另类生命的秘密。从而成为科幻小说中此类题材的开端。

比尔斯不可能解开这个秘密，最后连他本人在墨西哥神秘失踪，连他自身生命梢失的时间也成了一个难解之谜。

自古以来，人们就愿意相信另类生命的存在，只因为科学尚未提供更为广阔的视野，就只好去猜度身边的世界。连经已发端的科幻小说也概莫能外。比尔斯这段文字中,已经透露出另类生命带给我们的基本感受：神秘、不安却又难以抑制的好奇。其实，早在这个已经日渐被人遗忘的比尔斯之前，科学的探寻已经把科幻作家的视野引向了星际空间。

火星人

1877年，意大利天文学家斯基亚帕雷利利用行星相冲的时机，绘制了第一份火星表面图。这份图上包括一些复杂'的直线图样。他在观测报告中称为“线条结构”，据说是转译为英语时误为“运河”。之后，美国人洛威尔在1894年也把天文望远镜头对准了火星，结果真的绘制出了“运河”与“绿洲”的详细图样。于是，一种说法在人群中广为流传,火星上有生命体居住,文明的火星人能够建造运河系统，从两极的冰帽引水，应付火星上日益严重的干旱。这种情形，听起来像是一种因环境恶化而走向衰落的文明，苟延残喘的文明。

从这种说法中得益最多的却是科幻作家。

正是那种看似科学,却又似是而非的论点，提供给充满好奇心的人们一个巨大的想像空间。想想那种情形，整整一个星球的世界让你去想像。在你想像的夜晚，它就深陷在满天星斗中，高悬在头顶，闷烁着暗红色的光芒。这真是一种奇妙的景象。

尔纳曾将想像从地球延伸到月亮。现在的科幻作家们的想像，则一下跳跃到了火星上面。

科幻作家葛雷格在《飞越黄道带》中，就假托一种叫做Apergy的奇异能量使他的太空船挣脱了地球引力的羁泮到达火星。在那里，他让我们见到的火星人与地球人非常相似,却有更进步的文明。

在火星人的题材领域内，科幻大师威尔斯做出了更大的成就。早在1998年，他就完成了《宇宙战争》,在这部小说中，他描声外星人人侵地球，摧毁了整个伦敦，引得群议哗然。这种冲击甚至达到了大西洋对岸的美国，引起了一位美国天文学家佘维世的强烈兴趣,他操刀捉笔为威尔斯这部小说写了一个续集，让发明家爱迪生率领一支满载着科学家与新式武器的太空船队，反攻到火星。威尔斯从此成为一个知名人物，出版界对也另眼相看，其后好几年里，他每出一本书，据称都销掉了上百万册。以后，威尔斯对外星生命的想像并没有就此消失。写于1927年的作品《登月先锋》中，他就想像出一种月球生物，形态介于昆虫与人类之间。

科学与科幻之间，有着一种奇妙的关系。在科学有了预见，又未能证实的时候，正是科幻作家大显身手的机会。等到科学为这一切做出结论，就像云雾散尽的山野，真相完全呈现，我们便失去了臆想的空间。而在科幻小说大行其道的时候，科学探究也正未有穷期。从60年代前苏联向火星发射出第一代探测器开始，到最近美国人发射的火星“探路者”飞船，已经彻底击破了关于火星人与火星文明的神话。当然，科学也没有最终否认火星或太阳系别的星体上存在生命的可能。但那巳经是非常低等的东西。而不是人类所希望的那种拥有智慧与文明创造力的生命体。

天外文明

火星梦破灭之时，科技的进步又将人类的目光与想像力同时引向了太阳系外的银河系与整个宇宙。火星人也被更为宽泛的外星人这一说法所替代。

人类生活从来就有神秘生命体的传说在流布，而所谓不明飞行物与外星人目击事件却在宇航事业与天文学取得更大进展后这半个世纪更加频繁。

外星人降临地球，来无声去无踪的UFO，不再是科幻小说与电影的题材，而是在公众生活中颇具权威性的传媒上频频出现。最后，连地球上一些神秘难解的现象：百慕大魔鬼三角，复活节岛的石人像,秘鲁高原上的神秘图像，西欧农场上频频出现的麦田圈，等等等等，凡是一切神秘难解的.自然地理现象都可能与外星人的行为联系在一起。这类事件中传而得最活灵活现的，恐怕要算是麦克思维尔的外星人事件。很多人认定是美国军方把坠.落的外星人藏匿在秘密的地方。这种传说，甚至被好莱坞科幻巨片所采用，成为影片刺激公众的卖点。比如登陆中国的《天煞之地球反击战》。

外星人在我们的世界如此自由自在地来来去去，又不让比他们更为蒙昧的地球人一识庐山真面自。有人说，科幻对当今时代的一部分人来说，就是他们的宗教。神秘飞行物与外星人对现今的一部分人来说至少也有一种宗教的味道了。

那么，我们真能找到一种地外文明吗？

科幻小说对此显然深信不疑，而科学也对此抱肯定的态度。

天文学家们认为，银河系里可能有数十亿颗行星，每颗都同它的主星保持着相当的距离，但是条件都比火星要好，也就是说，他们都有可能与地球的环境相仿。这也就是说,要有智慧生命体存在的星体必须满足一些条件。首先，它的质量不能超过地球的2.35倍数，不然的话，其强大的引力将使有机体难以承受。同时，它的质量又不能小于地球的40%，否则引力太小，不能吸附住一层可供生命体呼吸的大气。其次，必须同太阳保持适当距离，不然，生命体要么被太阳烤焦，要么被严寒冻死6再其次，这颗行星上还必须有植物生存，因为没有植物，就没有可供呼吸的等气。仅从银河系来看，有一定数量的行星来满足这样的条件是完全可能的。生命的产生与进化是非常复杂而充满众多偶然性的选择，最终要走到产生智能生命这一步，看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一位天文学家说：“寻找外星生命的历史充满了误导与幻影。”这种理论上可以自圆其说而又缺少实证的领域正是科幻作家驰骋想像的天地。

科幻作家笔下的外星人

研究科幻小说中的外星生命题材的作品,是非常有趣味的一件事情。

一方面,没有科幻作家否认外星生命的存在。这其实是人类孤独感的一种强烈反映。人类只是孤悬在这样一颗最后必然走向终点的蓝色星，球上，这与一个人独自生活在孤岛上的状况并没有本质的区别。这种境况下，没有同类出现时必然会盼望其出现。但到同类真正出现时,又会产生许多恐怖的揣测。这又与人类视他冬为堆狱的心理定势有关。

所以，科幻小说与科幻电影中的外星人大多是富于侵略性的,是我们的敌人，他们的出现就是为了毁灭地球文明。这些外星人身上，总是最文明的因子与最野蛮的因子混合在一起，而成为一种我们难以理喻的生命体。这种外星人的形象，从威尔的滥殇之作开始，即已经基本定型。但读者难免产生疑问，如果外星人都如此强大而好战，那我们为什么要苦苦地寻找他们呢。

还是大导演斯皮尔伯格的电影与同名小说《E.T》塑造的外星人形象令人耳目一新，使我们着到了与另类生命沟通的希望。也许,这种外星人才是我们真正希望的那一种:足够的智慧与善良，同时,他们孱弱的身体也给了相信体力的地球人足够的安全感，从而使我们轻而易举就喜欢上他们。

比如《E.T》里那个智能超常而体质孱弱，似乎是与天地同在的外星人形象，才是能够与我们共存于宇宙的智慧生命，才是我们盼望的那种好邻居。

遗憾的是，很多时候科幻小说让我们见识都还是穷凶极恶，极富侵略性的外星人或外星生命形象。比如，根据海因莱因的小说改编的电影《星际战队》,就以现代化的制作方式，向我们生动地展示了一种外星生命一“虫人”的形象。这种形象也出现在电影《迷失太空》里。所以，很多善良的读者对此感到失望，但是，生命的原则就是竞争,如果没有竞争，就没有进化r这是我们从科学得到的答案。有时，科学就是科学，它一点也不顾及我们的天真与美好想像。

而根据传闻塑造出来的外星人却是一种类人的，没有毛发，睡觉时不会闭上一双又大又亮杏仁眼睛的可爱的形象。而最终的定论当然要等到真正发现外星智慧生命那一天。

我们真能发现外星生命吗？

詹姆斯?岗恩在《茫茫宇宙寻知音》这部小说中，便合

情合理地构思出一幅向宇宙深处发射无线电波而获得外星智能生命回应的生动图景。小说中的外星卡佩拉人用无线电波的方式，向我们传送了一幅他们自身身体构造的图像。

1972年和1973年，美国先后发射了先驱者10号11号探测器。它们的主要使命就是飞出太阳系去寻找外星文明，并传递人类文明的信息。土面带有一封访问地外文明的“介绍信”：在一块镀金铝质金属牌上镌刻了人类一男一女的形象，这正为岗恩小说中外星与其它文明沟通的方式惊人地相似。据说，这张名片能在宇宙空间保持几万年之久。

也像岗恩在小说中所描绘的一样，现在，地球上也确实建立起了一个由科学家和天文学家组成的搜寻外星文明信号的专门机构SETI，其中最大的一个研究项目菲尼克斯计划，就是广泛收听无线电信号，接收外星智能生命有意或无意发射出来的信号。该计划采用大型射电天文望远镜对大约一千个左右距地球不到2000光年的星体。进行侦听。

对于这一计划的前景，科学家兼科幻作家卡尔?萨根在其风行一时的小说《接触》中，对这一计划的前景表示出了充分的信心。由著名影星福斯特担纲的同名电影也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这一切都使我们相信，人类并不孤独,那个推动了整个宇宙与时间的巨灵之手，在茫茫天宇之中，一定会为我们安排为智慧的邻居。剩下来的问题就只是,它们是恶魔还是天使？威尔斯曾经说过，如果他们说，我们惟一的愿望是“伺候”人类，那么我们就需要认真问一下自己，他们的意思究竟是要煎我们还是煮我们？当然，当一切都是似是而非的传言与想像之前，我们只是满怀期待，早在半个世纪前，著名的物理学家费米就说:可是它们在哪里？这句话里半信半疑与好奇心不得满足的复杂心情现在也仍然交织在我们心里。

好在，我们总是充满幻想，而且是植根在理性地基础上进行科学幻想。

第二十六章：从诗歌与音乐开始(序篇)

很偶然的一个场合,跟一个朋友谈起了贝多芬。当时，他在是跟当年指挥过的一个大学合唱团的女领唱回想多声部此起彼伏，且丝丝入扣的当年。今天，女部唱在大学里做着我认为最没意思的工作：教授中文。指挥却已做了老板，

出了一套很精致的合唱唱片。我很喜欢，于是，他每出一张，便请一次饭，并送张唱片。我当年的音乐生活很孤独，没有合唱团，更没有漂亮的女团员。我的音乐是一座双喇叭的红灯牌收音机接着一只电唱机。

那时在遥远的马尔康县中学教书，一天按部就班的课程曲终人散后，傍在山边的校园便空空荡荡了。

有周围寨子上人家的牛踱进校园里来，伸出舌头，把推-在墙上的标语公告之类的纸张撕扯下来，为的是舔噬纸背上稀薄的糨糊。山岚淡淡地起在窗外的桦树林间，这时，便是我的音乐时间，打开唱机，放上一张塑料薄膜唱片，超越时空的声音便在四壁间回响起来。桦树林间残雪斑驳，四野萧然。于是，贝多芬的交响曲声便轰响起来，在四壁间左冲右突。那是我的青春时期，出身贫寒，经济窘迫，身患痼疾，很多时候，出克上课铃响时，你即便是一道影子也必须出现在讲台上外，在这个世界大多数人的眼里，并没有你的存在。就在那样的时候，我沉溺于阅读，沉溺于貴乐。愤怒有力的贝多芬，忧郁敏感的舒伯特。现在，我回想起这一切时，更愿意回想的就是那些黄昏里的音乐生谇。音乐声中，学校山下马尔康镇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我也打开台灯，开始阅读。应该是一个晚春星期天，山上的桦树林巳经二派翠绿，高山杜鹃盛开，我得到一张新的红色唱片。一面，是柴可夫斯基的《意大利随想》，一面是贝多芬的一个协奏曲《春天》。先来的是贝多芬，多么奇妙，一段小提琴像是春风拂面，像是溪水明亮地潺瑷。然后，钢琴出现，像是水上精灵似的跳动着一粒粒光斑。然后，便一路各自吟唱着、应和着，展开了异国与我窗外同样质地的春天。我发现了另一个贝多芬，一个柔声吟咏的贝多芬，而不是震雷一样轰隆着的贝多芬！这个新发现的贝多芬，在那一刻，让我突然泪流满面！那个深情描画的人其实也是很寂寞很孤独的吧，那个热切倾吐着的人其实有很真很深的.东西无人可以言说的吧，包括他发现的那种美也是沉寂千载，除他之外便无人发现的吧。

从那些年，直到今天，我都这样地热爱着音乐。后来，经历了音响的装置几次革命，我便永远地失去了贝多芬的《春天》。这一分别，竟然是十五六年！每当看到春曰美景，脑海里便有一张唱片旋转，《春天》的旋律便文恣意地流淌了。这些年，我都把这份记忆掩在最深的地方。直到这天晚上，在成都一间叫茗仁居的茶楼，坐在几株常绿的巴西木出现在讲台上外，在这个世界大多数人的眼里，并没有你的存在。就在那样的时候，我沉溺于阅读，沉溺于貴乐。愤怒有力的贝多芬，忧郁敏感的舒伯特。现在，我回想起这一切时，更愿意回想的就是那些黄昏里的音乐生谇。音乐声中，学校山下马尔康镇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我也打开台灯，开始阅读。应该是一个晚春星期天，山上的桦树林巳经二派翠绿，高山杜鹃盛开，我得到一张新的红色唱片。一面，是柴可夫斯基的《意大利随想》，一面是贝多芬的一个协奏曲《春天》。先来的是贝多芬，多么奇妙，一段小提琴像是春风拂面，像是溪水明亮地潺瑷。然后，钢琴出现，像是水上精灵似的跳动着一粒粒光斑。然后，便一路各自吟唱着、应和着，展开了异国与我窗外同样质地的春天。我发现了另一个贝多芬，一个柔声吟咏的贝多芬，而不是震雷一样轰隆着的贝多芬！这个新发现的贝多芬，在那一刻，让我突然泪流满面！那个深情描画的人其实也是很寂寞很孤独的吧，那个热切倾吐着的人其实有很真很深的东西无人可以言说的吧，包括他发现的那种美也是沉寂千载，除他之外便无人发现的吧。

从那些年，直到今天，我都这样地热爱着音乐。后来，经历了音响的装置几次革命，我便永远地失去了贝多芬的《春天》。这一分别，竟然是十五六年！每当看到春曰美景，脑海里便有一张唱片旋转，《春天》的旋律便文恣意地流淌了。这些年，我都把这份记忆掩在最深的地方。直到这天晚上，在成都一间叫茗仁居的茶楼，坐在几株常绿的巴西木与竹葵之间，听两个朋友谈当年的合唱，我第一次对别人谈起了这件住事，这份深远的怀想。程永宁兄，也就是当年的合唱队指挥当即便哼出了那段熟悉的旋律，然后，掏出手机打起了电话。因为他的部下照看着一家颇有档次的音响器材店，而且店.里也卖正版的古典音乐唱片。他很快收了线，告诉我，这张CD很快就会来到我的手上。

今天所以要在这里回忆以往的音乐生活，不是要自诩自己有修养，或者是有品位，而是回想过去是什么东西把我导向了文学时，觉得除了生活的触发，最最重要的就是孤独时的音乐。因为在我提笔写作之前，已经有了20多年的生活，而且是因为艰难困窘，缺少尊严而显得无比漫长的二十多年。在那样的生活中，人不是麻木就是敏感。我没有麻木，但也没有想到过要表达这种敏感。于是我在爱上文学之前，便爱上了音乐。或者说，在我刚刚开始有能力接触文学的时候,便爱上了音乐。我在音乐声中，开始欣赏，然后，有一天，好像是从乌云裂开的一道缝中，看到了天启式的光芒。从中看到了表达的可能，并立即行动，开始了分行的表达。

是的，我的表达是从诗歌开始，我的阅读，我从文字中得到的感动也是从诗歌开始。

那次茶楼里与两个当年的合唱团员的交谈很快就成了—个多月前的往事了。当然，这不是那种随即就会被忘记的往事。今天下午，程永宁突然打来一个电话，说那张唱片找到了，店里巳经没有这张唱片，是一个朋友的珍藏，但那位我未曾谋面的朋友愿意割爱把这张唱片转送于我。而且，此刻程兄.已把唱片送到了我上班的楼下。这段日子，我正用下班时间编辑着读者手里这本小书。平时，因为同时担任着两份杂志的主编，不能每天准时离开办公室。但今天,2001年3月15日，星期四，我却盼着下班，而且准点下—班。急急回到家里，便打开了音响。瞬间等待后，那熟悉的旋律一下便涌向了心坎。于是，我身陷在沙发里，人又回到了十多年前。想起了早年听着这样的音乐时遭逢的那些作家与作品。

现在，很多人都知道，阿来的写作是从诗开始的。

那时，有这样的音乐作着背景，我在阅读中的感动，感动之余也想自由抒发的冲动，都是从诗歌开始的。我很有幸，当大多数人都在听邓丽君的时候，我遭逢了见多芬，我也很庆幸，在当时中国很畅销的中国诗歌杂志在为朦胧诗争论得面红耳赤的时候，我从辛弃疾、从聂鲁达、从惠特曼开始。由这些诗人打开了诗歌王国金色的大门。

是的，聂鲁达!那时，看过很多照片，那是一些著名诗人与之并肩而立的照片。他访问了包括中国在内的很多国家，我不知道那些国家的大诗人与之有没有过灵魂的交流，但与之并肩而立的合影是一定会留下的。但是非常对不起，那些影子似的存在正在被遗忘，但我仍然记得，他怎样带着我，用诗歌的方式，漫游了由雄伟的安第斯山统辖的南美大地。被独裁的大地，反抗也因此无处不在的大地。被西班牙殖民者毁灭了的印第安文化英魂不散，在革命者身上附体，在最伟大的诗人身上附体。那时，还有一首凄凉的歌叫《山鹰》，我常常听着这首歌，读诗人的《马克楚比克楚高峰》，领略一个伟大而敏感的灵魂如何与大地与历史交融为一个整体。这种交融，在诗歌艺术里，就是上帝显灵一样的伟大奇迹。

是的，惠特曼，无所不能的惠特曼,无比宽广的惠特曼。今夫，我听了三遍久违的《春天》后，又从书橱里取出惠特曼。我要再次走进那些自由无羁的雄壮诗行。是的，那时就是这样，就像他一首短诗《船起航了》所写的一样：

看哪，这无边的大海，

它的胸脯上有一只船起航了，张着所有的帆，甚至挂上了它的月帆，

当麥疾驶时，航旗在高空中飘扬，它是那么庄严地向前行进，

下面波涛汹涌，恐后争先，

它们以闪闪发光的弧形运动和浪花围绕着船。

感谢这两位伟大的诗人，感谢音乐，不#的话，有我这样的生活经历的人，是容易在即将开始的文学尝试中自怜自爱，哭天抹泪，怨天尤人的。中国文学中有太多这样的东西。但是,有了这两位诗人的引领，我走向了宽广的大地，走向了绵延的群山，走向了无边的草原。那时我就下定了决心，不管是在文学之中，还是文学之外，我都将尽力使自己的生命与一个更雄伟的存在对接起来。也是因为这两位诗人，我的文学尝试从诗歌开始。才使我的文学尝试一开始便不太狭窄。

编辑这本小书时，我就跟编辑达成了一个共识，要尽量呈现一个真实的全面的自己。所以，才在一本散文集子里，编进了一些诗歌9因为这些诗歌不仅是我文学生涯的开始，也显露出我的文学生涯开始的时候，是一种怎样的姿态。所以,亲爱的尊敬的诶者，以下这些诗篇不论其艺术水准如何，永远都是我深感骄傲的开始，而且，我向自己保证，这个开始将永远继续，直到我生命的尾声。就像现在，音响里传出最后一个音符，然后便是意味深长的寂静。而且，我始终相信，这.种寂静之后，是更加美丽与丰富生命体验与表达的开始。

这是我三十周岁的时候春天到夏天我总是听到一个声音引我前行.

叫我看见......

1.大地.

河流:南岸与北岸

群峰:东边与西边兀鹰与天鹅的翅膀之间野牛成群疾驰，尘土蔽天群峰的大地，草原的大地粗野而凌厉地铺展，飞旋仿佛落日的披风仿佛一枚巨大宝石的深渊溅起的波浪是水晶的光焰

青稞与燕麦的绿色光焰

听哪，矿脉在地下走动看哪，瀑布越来越宽

我静止而又饱满被墨曲与嘎曲

两条分属白天与黑夜的河流

不断注人，像一个处子

满怀钻石般的星光

泪眼般的星光

我的双脚粘满露水

我的情思去到了天上，在

若尔盖草原，所有鲜花未肴名字之前

2.那时

那时，我们

尚未拥有松巴人母亲的语录

博巴们嘴唇是泥舌头是水牙齿是石头

我们口中尚未诞生莲花

3.雨水

雨水丁冬

敲打酣睡未醒生物的眼睑

雷霆击中前行缓慢的脚踵阳光如箭，击中正午的涌泉天鹅：洁白，优雅,显现于心湖:彩虹如梦如幻部落的历史，家族的历史像丛丛鲜花不断飘香不断迷失于不断纵深的季节野草成熟的籽实像黄金点点

雨水丁冬

远方的海洋，马背一样鼓荡越来越深，愈益幽蓝珊瑚树生长，海螺声宏远嘹亮

4.三十周岁的时候

三十周岁的时候

春天和夏天

我总是听到一个声音隐约而又坚定引我前行......

天哪！我正穿越着的土地是多么广阔那些稀疏的村落宁静而遥远穿越许多种人，许多种天气僧人们紫红的袈裟在身后旗帜般噼啪作响，迎风飘扬我匍匐在地，仔细倾听却只听见沃土的气味四处流荡我走上山岗，又走下山岗

二十周岁的时候春天到夏天

主宰歌咏与幸福的神灵啊我的双腿结实有力.

我的身体逐渐强壮

知道那声音仍然在前方召唤

5.思念

孤寂的正午

看见一柱旋风和云与花香跳舞

思念，烈日一样刺中双眼和心房我的情侣！

你是那匹鬃毛美丽的红色牡马我的情侣！

你是湖水中央那团云朵的阴凉

我的情侣！

你是动荡不停的风如此远离而又接近草原与我心房的中央

6.故土

泥土，流水

诞生于岁月腹部的希望之光石头，通向星空的大地的梯级

就是这样

跋涉于奇花异木的故土

醇厚牛奶与麦酒的故土纯净白雪与宝石的故土舌头上失落言辞.眼睛诞生敬畏，诞生沉默

草原啊，我看见沐浴晨光的骏马翠绿草丛中沉思默想的绵羊长发上悬垂珠饰与露水的姑娘众多的禽鸟在沙洲之上一齐游弋于白云的故乡天下众水的故乡

7.矿脉

你听！是什么启喻一样在头顶猎猎有声,凌虚飞翔？

我们的族谱宽大血缘驳杂，混合着烟尘胸腔中充满未曾人眠的空气脑袋中充满声音的幻影毛发风一样生长

手脚矿脉一样生长

铀的矿脉，危险，明亮在降扎，迭部被小心而孤僻地采集在腊摩，铁的矿脉氧化山崖仿佛烈日灼伤的脸庞

更多的时候，矿脉是盐在岩石中坚硬在水中柔软

是欢乐者的光芒，忧伤者的梦幻

现在，诗人帝王一般巫师一般穿过草原草原，雷霆开放中央，阳光的流苏飘拂

头戴太阳的紫金冠

风是众多的嫔妃，有流水的腰肢，小丘的胸脯

8.纺织

女人，你的羊盖吃草

你的帐房宽敞

你在阳光下纺织你的木梭一次次回复往返

你说:许多寫广的地方难以逾越而木梭,光滑，明亮穿过牛毛的轻线，织成氆氇穿过羊毛的经线，织成衣衫

你的手臂闪烁黄金的光芒梦想的光芒歌谣以及传说的光芒流水的光芒

9.天啊

天啊，我能向谁描述又脚以及内心的行程

我看见

羽毛华美的野雉啄食花蕊一只孤愤的狼突人群羊女神名字的山峰峭拔雨云的根子，飞鹰的摇篮

另一处，另一天

另一种时空

流水美丽而温柔节奏舒缓，韵脚明亮温泉里硫磺味来到路上裸浴的女人们,壮硕，丰满瀑布般的长发遮掩美丽幽谷处女们的乳房，细小，坚实啊，我们生命之外与生命之内的女人诗歌之前与之后的女人我的母亲，我的情人我的姐妹们

我向你们倾诉我所有的行程双脚，以及内心

10.我是

我是一个从平凡感知奇异的旅者三十周岁的时候我的脚力渐渐强健

许多下午

我到达一个村庄又一个村庄水泉边的石头滋润又清凉母亲们从麦地归来父亲们从牛栏走来在留宿我的家庭闲话收成，饮酒用樱桃木杯,用银杯而这家祖父的位子空着就是这样,在月光的夜晚我们缅怀先人

先人们灵魂下界却滴酒不沾

窗外月白风清，流水喧阗胸中充满平静的温暖

11.然后

然后，雨水降落下来了在思想的里边和外边

使湖泊和河流丰满

若尔盖大草原

你的芬芳在雨水中四处流溢每一个熟悉的地方重新充满诱惑理乐要说那些陌生的地方

都在等候

等候赐予我丰美的精神食粮令人对各自的使命充满预感

天啊，泪水落下来我哭泣,绝不因为痛苦而是因为犹如经历新生因为如此菲薄而宽广的幸福

雨水,雨水落下来了

12.颂辞

心回到坚实的土地眼睛从流水上升起

宽广盛大的夏季啊

所有生命蓬勃而狂放太阳叩击湖泊的水晶门赤脚的笛声在星光下行走无依无凭，朵朵百合悬浮是飞翔于水中天空的鱼群的梦幻而我们站在时间的岸上

皮肤粗糙，黝黑，明亮

东南风不断吹送

使我们的歌声，我们的梦想

马队里五彩的旌旗高高飞扬

若尔盖草原哪,你由墨曲与嘎曲，白天与黑夜所环绕摇曳的鲜花听命于快乐的鸣禽奔驰的马群听命于风午寐的羊群听命于安详的云团人们劳作，梦想

畜群饮水，吃草

若尔盖草原

歌声的溪流在你的土地牛奶的溪流在你的天堂

第二十七章：群山或者关于我自己的颂辞

我坐在山顶

感到迢遥的风起于生命的水流大地在一派蔚蓝中浄狞地滑翔回声起于四周

感到口中硝石味道来自过去的日子过去的日子弯着腰，在浓重的山影里写下这样的字眼:梦,青稞麦子，

盐歌谣，铜铁，以及四季的桥与风中的树叶坐在山顶，我把头埋在双膝之间风驱动时光之水癍过我的背脊啊，河流轰鸣，道路回转而我找不到幸与不幸的明确界限

我的足踝

我的象牙色的足踝是盘虬的老树根了一双什么样亘古便粗砺而灵巧的手斫我成为两头牦牛牵挽的木犁

楔人土地像木桨楔人水流一样感到融雪水沁凉的滋润感到众多饱含汁液的根须感到扶犁的手从苍老变得年轻感到划开岁月的漩流而升人天庭而犁尖仍在幽深的山谷

感到山谷的风走过,把坎烟把沉默带到路上,像驮队把足迹带到路上，像有种女人把幻想带到我们心头一样

啊，一群没有声音的妇人环绕我用热泪将我打湿，我看不清楚她们的脸

因为她们的面孔是无数母亲面容的叠合她们颤动的声音与手指仿佛蜜蜂的翅膀还有许多先贤环绕我萨迦撰写一部关于我的格言格萨尔以为他的神力来源于我仓央嘉措唱着献给我的情歌

一群鸽子为我牵来阳光的金线仙女们为我织成颂歌的衣裳

啊啊，一种节奏！一种节奏一种海浪排空的节奏古老传说中某一峰有一面神喻的山岩我背上是我喜爱的两本诗集前去瞻仰去获得宁静与启悟

传导到点化的人听见天空深处海螺的鸣响(那是整个世界的先声，是关于过去、现在与未来的辉煌的箴言）

听见红色的血终归要流贯万年一周以前，我还在马尔康镇的家中和一个教师讨论人类与民族和一个教师讨论人类与爱恋而现在独自一人

一个孕雨的山涧黄昏和我说话铅云低垂，紫燕低飞蛇蜿蜒以蛇的姿态像水流淌是一种明亮而又暧昧的语言

四

海子依然沉默

依然沉浸于初生或垂幕的思绪

一切都从心形的碧蓝湖泊开始我，只是洗去了童年时两颊的污黑毒针一样刺人味蕾的仍是兽类的肉汁我放牧过的牦牛依然嗜盐它们静默地咀嚼一些模糊的记忆对它们吐出亲切话语的唇齿巳经消失苦咸的味道像岩石中泛出的盐霜只有诺日朗的英名依然光华灿烂你英俊挺拔的男神啊你说:女性可以人梦你说:狮子已经走远

你说:湖水必须一派蔚蓝我在湖岸上,和一群树子站在一起听见你说:人眼是混浊了而海子必须一派蔚蓝瀑布在夜色中像一扇铝箔门坚挺而又柔软它的光色是另一个黎明的光色

五

或者我依然缄默无言

我是我自己我也不是我自己是我的兄弟，我的情侣

我的儿子、我的一切血亲我植根山中的向胞和我出生郞个村子乡亲一样的同胞我是我自己时使用父亲赐我的名字我是我自己时我叫阿来这是命运赐予我的名字

六

我依然缄默无语.

树阴像佑护我的所有亲情一样张开胸怀杜鹃、杜鹃、杜鹃五月的杜鹃花热烈地开哪五月的杜鹃鸟婉转地啼哪遂想起:人类忧伤的故事堂皇富丽逝去的号角声里有动人的凄泣啊,背后又一眼泉水突破了地表惊喜、惊喜、惊喜我对群山一隅久久地注视

啊，泉水边的花朵，以及晴空中的鸟鸣——背弃你们欠我不能够

七

月亮正在落下,太阳正在升起我抵达一个村庄老人向我指点夜的残影我指给人们我在

山上避雨的高大云杉

招待我的女人哪，我嗅到

你身上炒米与凋零的梨花的味道

乡亲，我不是要专写忧伤的诗句

五月凋败的花朵淀出等待十月的果实

这是甜蜜的味道暮春里村庄的味道一切新婚受孕的精子的味道

这是我走过的无数村落中的一个一个玉米、苹果、梨子的村庄泉眼中涌出珍珠般滋润沉默的村庄这些都和我出生的那个村子一模一样.

八

在一个被干旱与旋风折磨的村子

听到如下歌辞

——夜色是一件蓬松的羽毛大氅梦一样！梦一样披上它就杷昨天披在了身上把昨天清新的树林披在了身上

把昨天湿润的和风披在了身上

这个村子在滚滚的砾石中间

像一只流尽了汁液的鸦片花苞

森林已经毁灭,鹿群已经灭绝

这个村子不是我出生的村子

而村民们善歌却和我出生的村子一模一样

歌声、歌声

歌声被风撕扯仿佛村口禁猎的布告一样

九

我的头颅，我的腹腔

仿佛一只水晶坛子，仿佛空旷的山谷

那么洁净，充满回声

我像一个喇嘛

走卞寺庙前的石阶

只感到背后的建筑，石块上压着石块

痛苦而又峭拔

感到风吹动曾经有过的头发感到血从某个不可见的创口淅沥而下

其实我是在走下大片的岩石感到自己难以从岩体中分离出来

山下，男人们在淘取砂金女人们在编结毛绳

远方的海洋中盐正在生长南方丘陵上茶树正奄生长

寂静，把我变成一只待孵的鸟卵

寂静

寂静听见我的哭声像一条河流寂静听见我的哭声像两条河流我是为悲伤而歌，为幸福而哭那时灵魂鹰二样在群山中盘旋听见许多悄然而行的啮齿动物寂静刺人胸腔仿佛陷阱里浸毒的木桩.寂静仿佛一输浓重的树脂粘合了我不愿闭上的眼睑

我在这里我在重新诞生背后是孤寂的白雪面前是明亮的黑暗

啊，苍天何时赐我以最精美的语言.

十一

我正站在岷山之巅看到所有河流像巨手一样张开沃土与砂砾堆积在巨大的峡口

锋面雨在远方淅沥而我父亲的儿子已经死亡我的脸上充满庄严的孤独

——我乃群山与自己的歌者

我的嘴唇接触过许多嘴唇许多迷乱的狂热与纯洁的宁静我不说话

我只通过深山的泉眼说话最初的言辞是冰川舌尖是为清洌的一滴阳光、鸟语、花粉、精子、乳汁这一滴是所有这一切东西我巳石化，我：

不再徒然呼唤一些空洞辉煌的名词

我只伸出风的手臂抚模手，手，疲惫而难于垂下的手

第二十八章：写作在别处(序篇)

这一辑里都是些小文章。

不仅小，而且零散。

所以敢于把这些小文章凑到一起，首先要蒙此书责编给我勇气，同时觉得这也能呈现出我另一种写作。这样的写作.与我执意要从事的那种文学写作不能同曰而语，但是，只有这些写作和我真正的写作放在一起，才会真实呈现出我全部的写作生洁。只有这样，才能更为接近生活常态下的我。至今为止我只写了四五本书，但突然因一本小说而.得了响亮的名声。于是,各种关于文章的约请便多起来了，各方各面的人会来请你对各种各样的事情发表看法。其实，这些事情中的很多自己并不了解，即使有所了解也是些1很皮相的知识，一些很肤浅的看法。所以，最好的办法是拒绝。并且在绝大多数时候，在百分之九十多的比率上我都能成功拒绝。

但是，事情总有例外，并不是所有时候都能拒绝，所有时候都能成功拒绝。道理很简单。你遇到了一个特别有说服力的人，特别懂得蘑菇战术的人。更重要的是，我们生活在社会上，真就是马克思说的“社会关系的总和”。如果说总和有些夸张，但每个人都是一个结点，都是一群人的聚合处。领导、朋友、很远的亲戚、帮过你忙的人、同事、邻居、同学和同行，等等，等等，比如，亲戚的亲戚，朋友的朋友，同学的同学。于是，有些文章就是为人情而不得不写的了。

这一辑文章里写作的原因，都是以上这些关系的结果。比如为给我出书的出版社诞辰日贺喜；比如为某个发过你书评的编辑写一篇应急的书评;比如因为曾经的贪杯喝了人家的酒而写一点什么酒文化；比如一个多年的朋友写了书，一定要请你写序；一个作家朋友跳到某报去当了部门主任，要作一个漂亮的亮相，便第一次公款请了一干旧相识，请大家支持捧场，于是，大家当然只好欣然应允，或作欣然应允状。问题是，我这个人有点固执，做着这些并不是十分愿意做的事情时，心里总还守着一条底线。这条底线便是这个社会的良心所公认的那些最起码的标准。如果不能直言其不够好的东西，但在说好话的时候，也只说确乎让我们看到的好的那一面。而且，不拔高，不无原则的吹捧。现在的文人,在有钱有权的人面前，在朋友面前，在商业利益面前，容易用言语文字作一些无原则的吹捧。我害怕自己变成这样。突然想起蒙田的某一篇随笔中引过贺拉斯的一句话：“我们是木偶，听任强劲的手的操纵和摆布。”

其实，生活里那些总在左右着我们的无形的手，是非常

柔软而人情的，所以，它往往比强权更容易让我们屈服。

我对自己记忆力在细节上的准确信不是十分自信，为了引文准确，便撂开电脑在书柜里找出《蒙田全集》。结果发现蒙田的另一些话也很对我现在的意思。他说：“我们一般的行动，都是根据我们的心意，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听任一时的风把我们吹向哪儿就是哪儿。”

“我们在不同的主意之间游移不定。我们对什么都不愿意自由地、绝对地、有恒心地做出决定。”

事实确实是如此。我曾经为自己立下一个规矩，不为某一个商业机构而写作。但也有事与愿违的时候。《接近想像中的花园》就是为某某花园而写的。我的两位朋友就住在这座花园里。那里是成都市的高价楼盘。广告上的形象代表是一名本国有名的足球运动员。一天，朋友找到我；

说花园的物业公司要办一个以业主为对象的会员制刊物，希望有名人来写点文章，并许以高额稿酬。当时，正逢我也想着换房子，经常四处去看那些叫做花园或广场的商住楼盘，也正好有些感想，便答应下来，并想，他们的楼盘差不多是本市的最高价，我的文章在一定范围里也是高品质的，所以也没有说不取报酬那些客气话。现在，忽忽半年过去，不知某某名花园的会员刊物办起来没有，但稿酬却是一分钱没有见到。我的两位朋友是成功人士,有钱，夫妇都是君子，一家人先富起来，没有暴发气，总是乐善而慷慨，所以大家才能成为朋友。包括请我写这篇文字，他们也是要为物管公司的人无条件帮忙的意思。如果我跟他们提起这件事，我先便失去做他们朋友的资格了。但作为一个有名的花园，对于一个商家，这种作为，这种对于文化的漠视，对文化劳动的漠视，却是让人会为他们感到惋.惜的。加上在那些四处看过的花园里的经历，我才知道，我们要接近一些想像中那种真正的花园，时间还会非常遥远。

甚至比我让自己达到一个真正自由，在文章上不受太多人情牵缂还要难以实现。

第二十九章：随风远走

获茅盾文学奖时的答谢辞

又听见了杜鹃的声音:悠长，遥远,宁静。

1994年5月，我坐在窗前，面对着不远处山坡上一片嫩绿的白桦林，听见了从林子里传来的杜鹃的啼鸣声。身后的音响低低回荡着的是贝多芬《春天》与舒伯特《蹲鱼》优美的旋律。那个时候,音乐是每天的功课。那片白桦林也与我有了十几年的厮守.，我早在不同时间与情景中，为它四季美景而深浅不一地感动过了。杜鹃也是每年杜鹃花开的季节都要叫起来的。不同的只是，在那个5月的某一天,我打开了电脑。而且，多年以来在对地方史的关注中积累起来的点点滴滴，忽然在那一刻呈现出一种隐约而又生机勃勃、含义丰富的面貌。于是，《尘埃落定》的第一行字便落在屏幕上了。小说所以从冬天开始，应当是我想起历史时，心里定有的一种萧疏肃杀之感，但是因为那丰沛的激情与预感中的很多可能性，所以，便先来一场丰润的大雪。我必须承认，这都是我自己.面对自己创建的文本所作的揣摩与分析，而不是出于当时刻意的苦思。我必须说，那时的一切都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流淌。

《尘埃落定》就这样开始了它生命的诞生过程。

今天，我已经很难回想起具体过程中的每一个细节了。眼前却永远浮现着那片白桦林富有意蕴的变化。每天上午，打开电脑，我都会抬眼看一看它。不同的天气里，它呈现出不桶同的质感与情愫。

马尔康的春天来得晚。初夏的5月才是春天。7月，盛大的夏天来到，春天清新的翠绿日渐加深，就像一个新生的湖泊被不断注人一样（我有两行诗可以描摹那种情境日益就丰盈了/日益就显出忧伤与蔚蓝”）。那种浓重的绿，加上高原明亮阳光的照耀，真是一种特别美丽的蓝。10.月，那金黄嘹亮而高亢，有一种颂歌般的庄严。然后，冬天来到了。白桦林一天天掉光了叶子。霜下来了，雪下来了。茂密的树林重新变得稀疏，露出了林子下面的岩石、泥土与斑驳的残雪。这时，小说里的世界像那片白桦林一样，已经历了所有生命的冲动与暄嚣，复归于寂静。世界又变回到什么都未曾发生也末曾经历过的那种样子。但是，那一片树林的荣枯，已经成了这本书本身，这本身的诞生过程’以及创造这个故事的那个人在创造这个故事时情感与思想状态的一个形象而绝妙的况喻。

直到今天，我都会为了这个况喻里那些潜伏的富于象征性的因子不断感动。

写完最后一行字，面对那片萧疏的林子，那片在沉睡了一个漫长冬季后，必然又会开始新一轮荣枯的林子，我差不多被一种巨大的幸福击倒。对我而言，这是一次创3造，也是一次隆重的精神洗礼。然而这一切，都在1994年最后几天里结束了。

故事从我的脑子里走出来,走到了电脑磁盘里。又经过打印机一行行流淌到纸上。从此,这本书_不再属于阿来了。它开始了自己的历程，踏上了自己的命运之旅。我不知道别的作家同行有没有这样的感觉。但我却深深感到，我对它将来的际遇已经无能为力了。

一个人有自己的命运。一本书也是一样。它走向世界,流布于人群中的故事再不是由我来操控把握了，而是—很多人，特别是很多的社会因素参与进来，共同的创造着。大家知道，它的出版过程有过三四年的曲折期。后来就有朋友说，那曲折其实是一种等待，等到一个特别合适面世的机会。找到最合适机会出声的角色，总会迎面便撞上剧场里大面积的喝彩。

之后的一切，就是大家都熟悉的一个故事了。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幸运的书的命运也都是相似的。读者的欢迎，批评界的好评，各种奖项与传媒的炒作。这本书的命运进展到这样一个模式里，我与之倒有了一种生的感觉。我不能说这一切不是我所期望的。我只是要说，这些成功的喜悦与当却创作这本书时的快乐与刚结束时体会的那种巨大的幸福感确乎是无法比较的。

我说过了，这本书离开我的打印机，开始其命运旅途之后，它的故事里便加人了很多人的创造。在此,对每一个看重它，善待它的有关机构、领导、师长、朋友表示衷心的谢意，感谢你们在我力所不及的地方，推进了这本书的故事的进展。如果要为施惠于这本书的人开一个名单,那将会是长长的一列。同时,每一本书走向众之后,每一个读者都在阅读过程中不断参与和创造。在此，我也要向每一位读者表示我的谢意。

今天，当《尘埃落定》与我的名字联系在一起,频频出现在报端时，我确乎感到，它是离我远去了。是的，它正在顺风而去。而对我来说，另一个需要从混沌的背景中剥离出来的故事,又在什么地方等待着了。

第三十章：心灵中的生活

作家读小说，尤其是读伟大的小说，可能比批评家还要累。

伟大的小说让你拼命吮吸。对，确实是吮吸。学习这个词，特别形式主义，还特别富于技术色彩。吮吸就不一样了，就像草与树把根尽可能深地扎人土壤寻找水分与肥力。这种态度方式，不一定保证一个人成为大作家，但至少可以帮助你成为一个好作家。我就这么要求自己：至少成为一个好作家。

同时，也绝不相信谁立志做大作家或好作家就会活活累死的那种神话。

因为受累不是每时每刻，还有很多享受快乐与轻松的方式。其中的一种就是傻想。什么都不写，就是一个劲地傻想，非关于写作，却又与写作息息相关。这种方式，在我不知写作为何物，在放羊的少年时代就学会了。放牧着一大群羊,我想像过自己怎么做头羊,怎么做想做头羊的小公羊,也想像过怎么做一只快乐无比的小羊羔。现在，羊群还漫漶在山坡上，我离那些青葱的宁静却很遥远了。

现在住在城市，身边没有了羊群，要想不累，就看传记类的书。这也是使自己不累的方式之一。不劳你去傻想，真真切切地一个又一个人生就在眼前了。单从传记来看，我喜欢的文学家有叶芝、杰克?伦敦、苏东坡（如果蒲松龄有传记，而且由一个有趣味的人写来，我想我也会喜欢）。还有一个科学家费米，她的妻子写了一本书，叫《原子在我家中》，那么自然亲切，那么伟大的人物，原来也是一个凡人，一颗原子，只不过充满灵性罢了。要想看.神迹，去找那些宗教领袖的传记好了。这些日子正读帕斯捷尔纳克的自传《人与事》，作者那么清新诚恳地把笔力集中在怎样把握体悟世界与人生上面，读一段放下，觉得自己身上又牵开了一楫富于感应的弦，若有所得的感觉真让人喜欢。读着这些东西，远离了城市日常生活中浮光掠影的眼花缭乱，感到时光进行其实很慢，至在心灵与智慧上，我们很多时候还生活在昨天。如若不信，只要看看今天的城市报纸，或者在互联网_上进入某个站点的BBS，就会感觉到从内在精神实质来说,我们这个时代并没有取得可以夸示于后世的进步。

因为这个原因，我觉得个人的写作推进得慢一点，实在没有太大的关系。《尘埃落定》脱稿巳经三年，我才刚刚开始想下部作品该写点什么。但怎么写，什么时候写，都还在未定之天。

好在让人受累的伟大小说并不太多，不需要穷其一生就能读完。于是就用人物传记做引子，像在山坡上放羊一样，开始冥想。有好的引子，就有好的冥想。这跟中医不一样，引子越离谱,方子上开出的药，就比银子本身还贵重了。冥想很容易，比如写土司，写历史上那些过眼云烟，看一些典章制度，服装图谱，再回味一下经历过的或正在经历的人事与风景，躺上一会儿，再坐在电脑面前,要是没有停电，就可以开工了。如果说有什么经验，就是冥想的时候不要考虑姿势问题，因为没有人时时相跟着要立存此照。放松一些，能躺着就不要坐着,那些，曾经吮吸过的养料就会像体液一样，跑来参加心灵的虡拟讨论会了。

生活随时随地，不加上一点冥想和别的一点什么，怎么也难以深人。哪怕你在里面死去三次，也难说巳经领受了。至少，对我来说就是这样。

第三十一章：遥想宋庆龄

在中国，无论是多少文字谈论到她,无论多少影视剧里，有那么多演员在进行或者拙劣或者不太拙劣的模仿，最后，所有这一切努力都在她不变的形象前败下阵来。

宋庆龄，在我们这个时代谁也无法谈论，并且永远无法模仿。

这个世界上有少数人，当你面对她,就像直接面晤了命运一样。直接面对的命运很像面对这个世界上很多简单至极却又无比深奥的事物。很多的政治人物昨天在我们记忆里是一种面貌，随着一些人的回忆，随着一些秘密不再成为秘密,今天,他们在我们面前又成了另外一种面貌。比如毛泽东，我在某次电视台节目里就说过，在我的心里就是两个难以合而为一的形象。一个是革命、写诗、打仗的青年毛泽东，一个是在中南海幽深的院落里读二十四史，发动各种思想运动的老年毛泽东。

但当我想起宋庆龄，不论何时何地，就是一种定格的形象。

这种形象的背景，是一张张不太清晰的黑白照片：或者因为长期存放而有些泛黄，或者因为印刷的关系而有些模模糊糊。就是在这种背景里，一个面若满月的含蓄慈祥的母性形象呈现心间。永远是一种紧抿的发型，永远是一面光洁的额头。那永远的一身内敛的黑色，好像从国父孙中山先生逝去那天起，就一直如影随形地，成就她的庄重与娴静了。这种庄重与娴静里，若有若无地还有一丝若隐若现的哀婉。

那就是我们国母的形象了：平和、同情、正义、清洁。在一个强权国度里，不失礼仪与尊严地进退于政治与人生之间。

孙中山在世的时候，轰轰烈烈的革命时代,她把自己的青春隐在一个巨大的身影背后。她的爰情就是一种革命性的社会理想。

后孙中山时代，作为一个政治家，她的形象渐渐呈现，但这时，孙中山那样的人物风范已经不再，深谙用兵之道的领袖相继登台。这是一串很长的名单。胡子出身的张作霖，秀才出身的吴佩孚，等等，等等，最后，才是孙中山的学生蒋介石，与以掺沙子方式进人国民党而做过孙部下的湖南人毛泽东。每一个人，在不同的时期，其所作所为，都足以掩去宋氏的光华。

于是，政治家的宋庆龄从一开始就是一种正在通￥的姿态，即或在其最具进攻性的时候,也是一种退隐的姿态。于是，分寸、良心、操守，这样一些名词在宋氏的身上很直观地具体化了。但是，这也确定了她抑或以一个政治家的面貌出现，也不能显身于任何一种力量的中心，而永远是在边缘。

在边缘成就一生。

在边缘树立形象。

忍无可忍时，也在边缘大声发言。这时，她会听到来自一些方面的诅咒，同时，就听到来自另一方面的欢呼。之后，她又在边缘陷人了自己的寂寞。甚而至于，到我今天提笔来写下这个名字，都感到了一种寂寞，一种身处闹市的_寞。所以，不管今天的女人属于什么星座，不论是何种的风云际会，推她到了宋氏的位置上,都绝对不会是这样一种寂寞清静的形象。

现在的风尚是挑战极限。由此怀想宋氏一生，其实也有许多极限:或者在政治上喧闹到极限(亚洲的领袖夫人们特别有些能耐）；或者在个人生活上让女权主义欢呼,让卫道者吐血(想想肯尼迪的遗孀）。但她，只是按了某种特别的指引，把自己.定格成了渐渐褪色的照片上那种背景模糊的形象。倾其一生，用在边缘上的声音，召唤良心。更多的时候，她在身处中心的寂寞里直接两对着自己的命运，并按命运的要求，成就了中国人眼中伟大的国母形象。

一个人的一生，用偶然的因子推断，有许多的复杂。如果换一种眼光，用了命运的眼光，居高临下一点，一切都巳非常简单。

第三十二章：穿行于异质文化之间

——在1999年国际比较文学学会上的演讲

大会主席、与会的各位女士、各位先生

十分荣幸有这样一个机会，以一个中国作家的身份，在这样一个学术交流大会上表达一些自己关于文学的想法。

我不是专门的批评家，不是文化学者，更不是在中西文化比较方面深有心得的专家。我想，大会提供给我这个讲坛，可能不仅仅因为我可以算得上中国当代文学格局中一个好的作家，或者说，我的某些创作成果，可以代表当下中国文学所巳达到的水准。大会组织者盛情相邀，我想更是由于我个人身份与创作上有一些比较特殊的地方，或许会让一些与会学者，用比较的眼光看到一个有意味的个案。

个案的搜集与探究不能帮助我们建构理念，但我们可以期望，也许这个案会有助于我们固化理念，并使理念的表达更加有力，更加丰满。

我是一个用汉语写作的藏族人。

我出生于四川省西北部的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从现在所在的成都平原，向西向北，到青藏高原，其间是一个渐次升高的群山与峡谷构成的过渡带。这个过渡带上在藏语中称为“嘉绒”，一种纯语义学上的考证认为，这个古藏语词汇的意思是靠近汉人区山口的农人。直到目前为止，还有数十万藏族人在这一地区过着农耕或半农半牧的生活。我本人就出生于这样一个在河谷台地上农耕的家族。我今年40岁。其中有36年，我都生活在我称其为肉体与精神原乡的山水之间。直到今天为止，我离开那片土地坯不到三年时间。

从童年时代起，一个藏族人注定就要在两种语言之间流浪。

在就读的学校,从小学，到中学，再到更髙等的学校，我们学习汉语，使用汉语。回到日常生活中，又依然用藏语交流，表达我们看到的一切东西。在我成长的年代，如果一个藏语乡村背景的年轻人，最后一次走出学校大门时，已经能够纯熟地用汉语会话和书写，那就惫味着，他有可能脱离艰苦而蒙昧农人生活。我们这一代的藏族知识分子大多是这样，可以用汉语会话与书写，但母语藏语，却像童年时代一样，依然是一种口头语言。汉语是统领着广大乡野的城镇的语言。藏语的乡野就汇聚在这些讲着官方语言的城镇的四周。每当我走出狭小的城镇,进人广大的乡野，就会感到在两种语言之间的流浪。看到两种语言笼罩下呈现出不同的心灵景观。我想，这肯定是一种奇异的经验。我想，世界上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加人这种体验。

我脱离农人生活的第一步，是成为一个用汉语授课的教师。后来，因为对文化与文学的兴趣,而成为一个文化工作者，并在十多年前，开始用诗歌进行文学上最初的尝试。

我想，正是在两种语言间的不断穿行，培养了我最初的文学敏感。使我成为一个用汉语写作的藏族作家。因为在地理上不在藏族文化的中心地带，更因为不懂_文，不能接触藏语的书面文学，我作为一个藏族人更多的是从藏族口耳传承的神话、部族传说、家族传说、人物故事和寓言中吸收营养。这些东西中有非常强的民间立场和民间色彩。藏族书面的文化或文学传统中，已经带上了非常强烈的佛教影响。而佛教并非藏族人生栝中原生的宗教。所以，那些流传于乡野与百姓口头的故事包含了更多的藏民族本身的思想习惯与审美特征。这些人物故事与史诗性传说中包含了更多对世界朴素而又探刻的看法。这些看法更多依赖于感性的丰沛而非理性的清晰。而这种方式正是文学所需要的方式。

通过这些故事与传说，我学会了怎么把握时间，呈现空间，学会了怎样面对命运与激情。然后，用汉语，这非母语却已能娴熟使用的文字表达出来。我发现，无论是在诗歌还是小说中，这种创作过程中就已产生的异质感与疏离感，在成功的时候，会非常有效地扩大作品的意义与情感空间。

汉语和汉语文学有着最悠深最伟大的传统，我使用汉语建立我自.己的文学，自然而然会沿袭并发展这一伟大的传统。但对我这一代中国作家来说，成为一个汉语作家并不意味着只是单一地承袭汉语文学传统。我们这一代人是在中国面对世界打开国门后不久走上文学道路的。所以，比起许多前辈的中国作家来，有更多的幸运。

其中最大的一个幸运，就是从创作之初就与许多当代的西方作家的成功作品在汉语中相逢。

我庆幸自己是这一代作家中的一员。我们这一代作家差不多都可以开列出一个长长的西方当代作家作品的名单。对我而言，最初走上文学道路的时候，很多小说家与诗人都曾让我感到新鲜启示，感到巨大的冲击。仅就诗人而言，我就阶段性地喜欢过阿莱桑德雷、阿波里奈尔、瓦雷里、叶芝、里尔克、埃利蒂斯、布罗茨基、桑德堡、聂鲁达等诗人。这一时期，当然也生吞活剥了几首能拿到手的所有西方当代文学大师翻译为中文的作品。

大量的阅读最终会导致有意识的借鉴与选择。

对我个人而言，已经对我创作产生了相当影响，美国当代文学给了我更多的影响。我个人认为，许多当代的文学流派都产生于欧洲，美茵小说家并没有谁特别刻意地用某种流派的旗号作为号召与标识，但大多数成功的美国当代作家都能吸收欧洲最新文学思潮并与自己生活融合到一起，创造出一个崭新文学世界，而且少拊束，更富于创造性。

因为我长期生活在其中的那个世界的地理特点与文化特性，自然而然地，我对那些更完整地呈现出地域文化特性的作家自然会给予更多的关注。在这个方面,福克纳与南方文学中波特、韦尔蒂等作家，也给了我很多启示。换句话说，我从他们那里，学到很多描绘独#地理与人文特性的方法。

因为我是一个藏族人，是中国的少数民族，少数民族的文化的非主流特性自然而然让我关注世界上那些非主流文化的作家如何做出独特、真实的表达。我想，美国文学中的犹太作家与黑人作家也给了我很多的经验。比如辛格与莫瑞森这两位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如何讲述有关鬼魂的故事。比如，从菲利普?罗斯和艾里森那里看到他们如何表达文化与人格的失语症。我想，这个名单还可以一直开列下去，来说明文学如何用交互式影响的方式，在不同文化，不同国度，不同个体身上得以发展。我身上没有批评家指称的那种“影响焦虑症”,所以，我乐于承认我从别处得到的文学滋养。

文学传统不是固定的概念，而是一条不断融汇众多支流，从而不断开阔深沉的浩大河流。我们从下游捧起任何一滴，都会包容了上游所有支流中全部因子。我们包容，然后以自己的创造加入这条河流浩大的合唱。我相信，这种众多声音汇聚的声音，最终会相当和谐，相当壮美地带着我们的心中的诗意，我们不愿沉沦的情感直达天庭。

佛经上一句话，大意是说,声音去到天上就成了大声音，大声音是为了让更多的众生听见。要让自己的声音变成这样一种大声音，除了有效的借鉴，更重要的始终是，自己通过人生体验获得的历史感与命运感，让滚烫的血液与真实的情感，潜行在字里行间。

我想，文学本身要带给这个纷乱世界的本是一个美好的祝愿，在这里，我最后要带给各位的，也是我最美好的祝愿，并邀请大家有机会去看看我的家乡

第三十三章：游戏文字

不知道什么时候时兴把文章做在封面上。但这至少是件好玩的事情。

好玩的事情不可以太认真。大多数时候，认真是好的，但在好玩的事情上就不能太认真。认真往往会降低可玩性。一件事情是这样，一个人也何尝不是这样。这不是很了不起的道理。如果事事认真的人要表扬我，会说这话里有哲理。可这种道理却不是来自哲学。

当然，很多事情不能不认真，所以人生与世界都是很不好玩的。比如银行职员点钞，公司经理测算利润等等。于是，出现了专门的娱乐行业，本意就是为认真得不好玩的人提供一种调剂。虽然，好多肘候认真工作的人并不能享受到娱乐行业提供的服务，此种现象不好在这篇短文章里加以讨论，打住。

我真正想说的是，文学写作可以把以上两种不容易调和的事情调和到一起。可以.比哲学家还探刻,也可以比一个儿童还天真烂漫。只是很多时候，做文学的人不论是走向髙深还是走向低俗的，要么诉诸于思想，要么把赌注下在读者的感官，反而忽略了文字组合过程中自然而然就会产生的游戏性质。

文学的游戏性不是思想，也不指望感官的渴望，而是一种智慧系数。智慧领域的好玩是一种真正的好玩，一种有幽默感的游戏。把文章做到封面上也很好玩。

第三十四章：如何迎接两千年

用什么方式迎接2000年？开化妆舞会？在酒吧的主题晚会上喝啤酒？在焰火烛天的广场上狂欢到通宵达旦？不，所有这些方式都有点老套,好像是在过国庆或者圣诞。甚至属于两个人的情人节，很多人都喜欢这样度过。在这些方式中,节曰是释放激情的介质，是一种美丽的由头。说出来，很多人，是想像力丰富的人都会撇嘴，轻轻地嘘出一个字：俗。

现在，全世界媒体都推荐一种最佳方式，赶到新西兰的国际日期变更线上,在酒店里订一个面东询海的房间，有服务生叫醒，靠在床上就可以看到新世纪的第一缕曙光。媒体同时又说，彼处酒店租金暴涨也暴满，于是，我长吐一口气。再也不用因为没有足够的美金和无法拿到签证而耿耿于怀了。这是模仿阿Q精神胜利法的自我解脱。

只是解脱还不够彻底，于是继续做心理体操。于是，就想新西兰那条标为0°的经线，又不是上帝用锄头挖出来，只是一个想剖开地球这个“大西瓜”的人拿着快刀，比画出来的一条虚线。随着电脑与网络的日益普及，人人都听惯了一个也许半懂也许全懂的词：虚拟。这条只存在于地球仪上，而不是地球上的实线也是一种虚拟。在实际生活中，我们不会因新西兰的日出而上山放羊，也不会因那里的日落而铺好床把热水放满浴缸。中国有自己的日落与日出，中国人有自己的黑夜与白天，自己的开始与结束。每一个人脚下都踩着一条自己的日期变更线。

所以，2000年到来的时候，只要有黑夜与白天就够了。

白天是有的，只是城市里的夜因为那么多灯光而不能真正地黑。我的想法，是要独自一人去一个地方迎接两千年。但不必跑签证，也不必到黑市上用人民币换美元。因为地点就是城市近处的一座山，因为生活在成都占点地利，要找真正的山行程不会超出一百公里。那里的山野会有真正的黑夜。在一个人的黑暗里，你会不由自主想到很多东西,包括人类怎样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呼呼的山凤中天上的银河在旋转，你又会想到时间的流水怎样裹挟了人类文明，一桨一波地荡向明天。天就要亮了，站在清冽的晨风之中，在一个相对的高度上，就会比别人先看见新世纪的曙光与日出。

如桌选用了这种方式，即或什么也不想,仅仅是默默中感受到黑暗的消逝与光明渐渐来临后太阳猛烈地喷发,也就深味到人类文明发展的历程了。

英国有一档独出心裁的广播节目，采访了许多杰出人士，譬如奇丽地构想了时间与空间怎样开始的霍金就是其中之一。其中一个人人都须回答的问题是:把你流放到一个孤岛上，在规定的限量里，你会带上那几本书和那几张唱片。我们不是被流放，所以，不需要带上这些东西。我的建议是带上一盒火柴,一条睡袋，一包干粮。

在我的经验中，冬天寒冷的空山中，黎明时有真正的寂静，比黑暗更深的寂静，然后太阳升起来，当太阳由红色转到白里透黄，就会猛然抛撒出万道金光，这时，群山的世界就在众鸟的欢声鼓噪中复活了。

第三十五章：关乎灵魂的歌唱

对我而言，民歌不是个名词。而是一种真实的存在，是难以释怀的生命经历。

突然想到一部电影。由一位黑人女作家的同名小说《紫色》改编而成，导演是大家非常熟悉的斯皮尔伯格。我想起的不是整部电影，只是电影开始时两个并不漂亮的黑女孩在漂亮的金盏花丛中击掌吟唱的民谣。

那就是民谣！简单，质朴，却轻而易举就击中心灵。电影没有给出这段民谣的字幕，我也不懂英语，不知道她们具体吟唱的是什么。但这就是民谣。我知道这与命运之感与心灵的隐痛息息相关。在斯皮尔伯格那里，有这首歌，整个故事便是一种关乎生命，甚至是对.操纵命运的神力的感知与演绎了。在我的故乡，有不少这样的民谣。没有人能说清其起源于何时，也没人知道最初的旋律起自于一种什么样的情境。于是，从还未懂得普通话开始，那旋律就已是一种深深的浸染。羊群在灌木丛生的山坡上四散开去吋，牧羊人唱出的调子是苍凉的；春风拂动翠绿麦苗，布谷鸟在远山啼鸣时，地里拔草的女人们的歌声是欢快的。马背上吟唱部族曲折的历史，河岸边吟唱适时开放的爱情……缅怀祖先，赞美劳作，瞩望未来。有了这一切艰辛的生活，苦难的生命就有了灵光照耀。

我不是语言学家，也不是人类学家，不能解释这一切所以如此的所有缘由。

但是，作为一个小说家，我一直努力在自己的作品中，最大限度地表现出民歌的本质与这种本质的力量。从纯技术的层面上来讲，只有真正意义上的民歌才不会把叙述与抒发当成两种难以兼顾的方式。更进一步讲，真正意义上的民歌给我们最根本的审美教育，向我们演示了真挚与感念的力量。我不能说自己做得有多么成功，但至少学会了不把小说只看成单纯的意义空间或者可以垂范众生的文本。

对我来说，接近民歌就是接近灵魂。

而在当今之世，现代传媒正在传播着越来越多的伪民歌文本。我们应该痛恨一切伪民歌炮制者，怜悯所有伪民歌的欣赏者。仅仅就文学而言，这种甚嚣尘上的伪民歌热狂与迷恋，至少会把文学导向一个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方向。伪民歌是一种粉饰世界的可怕的泥沼。粉饰到什么可怕的程度呢？可怕到它告诉我们生活已经幸福得只剩下了有关爱情的痛苦，甚至不是痛苦，只是…一点点夜半的怅惘。

我知道，那不是我和绝大多数中国人,也不是伪民歌炮制者们生活的世界，我们不认为生活是地狱，也不认为生活是天堂。真正的民歌带领我们去的，正是这个地狱与天堂之间的地方。

第三十六章：在生活中找到自己

人都怀有一种恐惧,害怕某一天夜半醒来，窗户上透进半明不暗的城市灯光，突然省悟,许多光阴已在不知不觉间穿过日渐疲惫的身心，一点动静没有就溜了个一干二净。人意识到自己在世上挣扎或混沌了一生，竟像是没有清醒真切的活过，那情景委实有些可怕。大了说:位子，房子，车子,荣誉的牌子，直到悼词的调子;往小处说,好看的衣服，好吃的食物，声色狗马，风花雪月，等等，等等，都似乎唾手可得过，却最终擦肩而去,花落别处了。

于是，生活就成了别人的生活。套用昆德拉的书题，叫做生活在别处。当然，昆德拉所说不是我这层意思。他说的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我说的是生活中不能捕获之重。不过，仅从字面意思看，他的书题与我的意思并不相忤。

总之，人人都会慨叹,在这世界上生活，并不是一件轻松如意的事情。

一些人确实是没有经历正常的生活，而在漠然承受。

一些人更不幸福,通常，他们有自己的生活，但却总是看到别人更多的体面与尊荣，更多的奢华与轻松，于是，心里郁结了怨怼之气。时时处于将作不平之鸣的境地之中。

从人追求圆满的心理定势来衡量，不管一个人的生活顺利还是不顺利，不如意的人，不如意的事常占了十之八九。老一些的方法是逃避。逃避有雅俗之分,雅的信老庄抑或上帝，谈禅，或者声称大隐隐于市。俗一些的，打麻将，坐酒吧，有条件的间或还可以闹一点婚外恋。

就我自己来说，这种害怕有过,老是看见生活在别处的不平也有过。逃避的心思有过，逃避之时,雅的俗的方法也都浅尝辄止过。为什么只能浅尝辄止？因为逃避一阵，夜半醒来，在城市不真实的夜色里,未曾真正生活的恐惧照样袭来。当代人在众多标准与价值观衡量下，特别容易进退失据，即使真正生活过的，也因为被别人的眼光破解，而找不到真实的感觉了。所以，真正的生活永远是别人的生活。

对我而言,破解自己这种智障，惟有写作。写作创造了相当人众的生活，而且，写作还让你在这个混沌世界里，把任何一种唐突与失误，叫做体验生活。同样，在写作过程中，也不会试图把成功的感觉凝固不变，而只是体会了一种登顶的感觉。对写作人来说，生存状况可以无所谓好坏，因为无论在那个层面上，都可以很俗气也很冠冕地叫做深人生活。

第三十七章：门外汉的废话

李永康所写的，是我不擅长的小小说。所以，作为朋友的我们，坐在一起战过多次通宵达旦的麻将，却没有谈过小说。准确地说,是我没有谈过他的小说。因为很多时候,泡了茶点了烟，那种沉思的气氛里，他谈过我的小说。但要谈他的小说，因为写作上就不擅长，无论是写作的体裁还是题材，都是自己平常不敢去碰的那一类，没有心得，所以三缄其口，藏拙。人说为朋友两肋插刀，我却怕露出马脚而故作深沉，友情要打折扣。但永康傅乎没有腹诽的表现。所以，除了偶尔在麻将桌上斗嘴,也还彼此相安无事。这也看出永康的好脾气。好脾气有两种，一种是修炼来的，一种出自天然。我看永康的好脾气算是出自天然。

我是两种好脾气都不具备的。坏脾气的人，性情好一点，但难免浮躁,好脾气的人不温不火,却能够锲而不舍。这不，他见我长期以来实行“子不语”的鸵鸟政策，这回便拿了编定的集子，带了两听好茶叶。一听茶叶便是一个很祈使的字:写序。

第一反应是头一回上轿那种惊喜。自己什么时候也多年的媳妇熬成婆,有写序文的资格了。

第二反应是惊喜之后的困惑，把卫生间的大镜子反复擦了若干遍，仔细进行自我观察,也没有发现什么异于寻常的变化，如何便可以假命题作文之名把些废话写在人家呕心沥血的文字前面了。

可是，舍不得退回茶叶，只好打开电脑。之前，用一周时间把这些篇目重读一遍，依然觉得茫然无从下笔。原因已如上述。更深层的原因是，自己在进人写作之前，没有受过完备的训练，完全是服从某种内在冲动，所谓小说也是从宣泄的诗行演变而来。对小说这种式样丰富的文体，自然缺乏实践上的体察与理论上的条分缕析。

而面前的这种小说，又完全是见微知著、精于剪裁的另一种路数。

总之，这是一个一开始便着迷于小说的人，而且一直不曾倦怠与敷衍的人所写的小说。通读；书，包括作者自己谈创作的那些自供状，读者朋友也能感受到作者从未在这本书中油滑过，也没有为了写作而写作过。这是一种出于灵魂深处，性情深处的真诚的写作。是一种除了表达的愿望之外，没有第二种愿望的写作。

当然真诚的写作有些时候会因为过于直接而让读者失去一些思考的空间，但这些小说也破除了我的这种担忧。文学界承认短篇小说是小说里的小说。所以有些专事短篇小说的作家被称为“作家里的作家”。更何况面前是短篇小说里的短篇小说。也就是说,人们对短篇幅的东西会在艺术上有着更高一些的期许。同时，短小的篇幅也不容许作者喋喋不休地令我们耳提面命。短篇的东西因蕴藉而丰满。蕴藉是一种云雾低回的状态。要有这种状态，自然需要一些误读与歧义造成或者扩大的空间。也许，我这么说，对小小说深有心得与研究的小说家与批评家要笑我望文生义了。但文学这东西,要剔除掉这么一点似是而非的因子，怕也要少一些魅力了。小说的丰富性与蕴藉，很多时候，就来自于误读与歧义。有些时候，文学界中人寻求文本的意义像推敲法律文件，可叹。

小小说这种说法，不知产生于何时何地，欧亨利，契诃夫这样的短篇小说大师,有许多精心之作，有点接近于现在这种定义，但小小说的创作，已经在中国的文学园地里蔚为大观。我看，除了短篇小说趋于极致与袖珍这一原因，我国古代的笔记体小说也是一个源头。好多次想问永康，如此执迷于这种特别的体裁是何缘故。终于没有问起。文学本身让你喜欢就是一个毫无道理的事情，所以，不问也罢。

话说了这么多，最终还是避重就轻，于本书里的小说语焉不详。只好硬着头皮说上一说。

读这些小说，要特别心无旁骛，而不能因其篇幅的精短而带上吃快餐的心态。吃即食面的方法，消受不了这种东西：《老人与鸟》〈(二胡的悲剧》，还有《酒干倘卖呒》《怪圈》《挂历》等等，这些篇目，都不是果腹的食物，而是一杯苦茶，将饮之时，巳有意绪氤氲。饮下，浓缩的情感之中，已经感到生活涩滞的味.道。这种情境当中，作者总是节制有加，细细地说了开头，没有中间，结尾突然而至，而乂猛然中止。传统小说写法是说凤头猪肚豹尾。现在,猪肚一下收拾掉了，成了神龙见神而稍见尾。传统意义上的中间哪里去了？是一片情感云烟写意的续断。而云烟散尽之后，我看见了作者异于平时的另一张脸。那是他掷笔之时，回味了人生与苦涩,带着一丝无奈苦笑的脸。

这本书里头，也有写了头部和中间，结尾结得暧昧不明的，我看不是笔力不逮，是一杯带着清香的苦茶，欲要.畅饮，却又怕失去回味而留下悬念罢了。

以上一点感受，更多是从意蕴上着眼。有时读来觉得美中不足，有两点意见。第一点，小小说这种文体太精致，小篇幅又要大容量。光靠叙事的节制与简略并不完全能达到理想的效果6如果在讲述的方式上更讲究一些，语言和形式更讲究一些，尺幅之内可见气象万千的那种效果会更加明显。第二点，有些篇目，取材还要更严格一些。因为有些题材本身，并不包含更多可以开掘的东西，费了力气，却并不讨好，这不关乎作者本身的功力，而关乎小说这种文体本身的特点。

好了，废话说得比人家有微言大义的小说都长了。我没有写小小说的本事，于此巳经可见一斑。不会写的人出来乱发杂音，该骂。自觉一点，打住吧。

第三十八章：拉萨的玛杰阿米

对大多数人来说,西藏，作为一个地理存在,是辽远的神秘。神秘存在的一个好处是，可以随意加诸于许多当下精神生活所缺失的东西。于是，蒙昧成为浪漫，迷茫成为信仰,行路的必然艰辛成为了不起的精神探险。任何一个人，一旦进人青藏高原，自然都成了探险家，民俗学家，文化人类学者。每一个人都在阐释灵魂与自然。

就这样，许许多多的人来来去去，肯定为青藏髙原增加了点什么，但我们身后又留下了什么呢？除了空空的胶卷盒子，一些塑料袋，我们并没有留下什么。就是高原上的人本身，用一生一世的时间，来籴去去，根本就没有指望会留下什么。

基于这样一种认识，参加这次七作家走进西藏的活动，我不是特别踊跃。甚至放弃了出版社据说要为每个人办的60万人民币的人身保险。行前,我的书的题目就基本确定下来了，叫做《大地的阶梯》。语出我多年的一首诗里的句子:太阳攀响群山的音阶。而从成都平原到拉萨，一路崎岖，直到雪峰之间布达拉宫的金顶出现，我所攀援的，正是大地雄浑的阶梯。就在两年多前，我还在这一渐次升髙的海拔2800米的高度上生活了30多年。那时，也不断有游客来到，其中，也不乏写作界谋过面或未谋过面的朋友，热情接待之外，听到他们用略微有些夸张的方式描述遇到的泥石流啦，车祸啦，甚至一些我怀疑是莫须有的险情时那种激动的神情，我都会觉得很难理解。我不是说路上没有这样的险情，但在我们的生命的路上，什么时候又不是危机重重呢？

所以，我上路的时候就想,不在经过的每个地方的土著面前张扬这种敏感。

像他们一样行动,像他们一样面对，只是在打开电脑进行记录的时候，才开始表达自己的思考。先行的思考会断送领略的过程。作为一个青藏高原的原住民族的一员，我不会把这个过程看成是探险和文化考察。我只是准备好了，再次领受壮阔的启迪,就像在多年前的诗中所写的：“让群山的波涛把我充满”。多年前的这首标题叫《群山，或者关于我自己的颂辞》。这是我多年来在写作生活中追求的一种境界。所以，我有责任,更多地关注同胞们更为原生状态的生活，与这种生活中所蕴含的变化与渴望。变化在平静中发生，渴望也在平静中冲突。所以，我没有刻意完成整条川藏线的穿越。而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了川西北阿坝那片故乡的土地上。撇开行政区划的意义不说,仅从地理意义上讲，那是西藏开始的地方。我又想起了自己写过的一篇叫《狩猎》的小说，里面有一句话这个地方行政上属于四川，地理上属于西藏。”这样一次发现之旅，我却总是在回忆。

前几个月在北京藏学中心举行的出发仪式上，我就曾对采访的记者说，对我来说，此次旅行，更多的可能不是发现，而是回忆。8月28日，在拉萨的会师仪式上，我再次说，此次旅行触发的不仅是我个人的回忆，同时，也触发了我所重点涉足的那个区域内那个部族的集体记忆。

在过去的许多个世纪里，很多同胞都把去拉萨朝佛当成一生的宿愿。更有少部分精英分子,在拉萨成就宗教学业，又回到川西北草原和群山之中弘传佛法。这种情况到命天，还在持续。但拉萨已经不是惟一的中心。即或再到拉萨，一部分同胞可能寻求的另外的发展道路。

会师仪式结束后，我就被老乡索朗汪钦请去吃一顿家乡饭。地点在他开在八廓街的玛杰阿米酒吧。到过拉萨的外国游客大都知道玛杰阿米，因为它藏族风味浓重的装修，因为出自尼泊尔厨师之手的正宗西餐。因为它的咖啡，它的西藏甜茶和拉萨啤酒。藏族人一到八廓街也会一眼就认出玛杰阿米,它涂饰成黄色的墙壁,在一片土灰色的建筑中格外惹眼。这建筑所以是黄色，因为他与一个伟大的藏族诗人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有关，他从高高在上的布达拉宫下来,在八廓街熙熙攘攘的民间氛围中发现了爱情。在这所房子里，女性之美开启了这位半神半人的宗教领袖心中的诗歌之泉。

我不知道这些游客是否都知道这个美丽的故事。我建议去拉萨的人，真正想思考西藏的人，都去坐坐我朋友这间酒吧，这也是一种西藏,与日常变化有关的西藏。

这顿家乡饭快结束的时候，又来了一位从老家出来扎根拉萨的同胞。他在拉萨开了一家酒店，因为建筑内外与饮食等方面鲜明的藏式风格，在拉萨很有名气。我决定第二天就从这次活动安排的武警招待所搬到他的酒店。这位老板讲述他的生意时，当他向我动问故乡的情形时,我又陷人到回忆中去了。

第三十九章：垂钓大西洋

天空笼罩着这里，我们感到甲板在脚下起伏；

我们感到长久的波动，不息的潮涨潮落；

看不见的神秘曲调，海洋世界含糊而重大的暗示，流动的音响，那芳香，那绳索微弱的声响，那忧郁的唱和；.那漫无边际的前景和朦胧的地平线，都在这里了，这就是海洋的诗歌。惠特曼《在海上有房舱的船里》那天，先是到曼哈顿的一幢高层公寓里访问阿西莫夫夫人。

夫人是曾创作了数百部科普与科幻作品的艾萨克？阿西莫夫的遗孀,她本人也是一位著名的科普作家。

这位儒雅的女士热情地让我们从阳台上眺童中央公园的草地,眺望树冠巨大的树木，然后，又把我们导人卧室，用阿西莫夫生前常用来眺望星空的望远镜观看公茵湖泊水面上游动的水禽。中国人在坏保方面名声不是太好,这好像是老外们比较一致的看法。在我看来至少有!

两种现象给老外们的观点以有力支持:在国外，唐人街可能是任何一座异国城市里最肮脏拥挤的区域之一；在国内，中国人的菜谱上，那么多的珍稀动物被当成美味佳肴,也实在让人匪夷所思。我一面调整焦距，一面就想，这位著名的科普老太太是不是身体力行，要向两个中国人普及环保观念,或者启发我们在中国的闹市中心，也该来上这么一座称为城市之肺的森林公园。正这么望着想着，主人突然谈起了蒙古。外国老太太多少都有些神经质，所以，她的话题一下就跳到了遥远的蒙古我也并不吃惊。这个话题未及展开又迅速中断了。她要带我们去看她先生在世时写作的房间。阿西莫夫两岁时随双亲从俄罗斯移居美国。这位生物化学博士最后成为享誉世界的大师级科普和科幻作家。他在这个房间里一直工作到1992年离开人世。现在，作家生前的用具都用透明的塑料布遮蔽起来，表示了一个结束的生命与绪束了的工作。这个正被尘封的工作室已经成为热爱科学与幻想的人们,一个努力把科学思想进行艺术表达的人们的一个共同的记忆。而就在这幢公寓楼37层，在那些别的房间中，生活还在继续，阿西莫夫夫人在客厅一角用书架分隔出一个不大的空间，摆上一台电脑，仍然从事着科普与幻想小说的写作。就在出国前不久，我还读到她与亡夫共同署名的一部新书《新疆域》的中文版。这是阿西莫夫生前未能完成的一本书，由夫人补充完成。

于是，我谈起了这本书,谈人类正在拓展中的生存边疆。老太太却再一次与我谈起了“蒙哥利亚”。谈起了蒙古的恐龙。记得《科学美国人》杂志人刊登过一篇记载一支美国科学考察队在外蒙古荒原上发掘到大批恐龙化石的故事。但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恐龙至少不是我们,也不是阿西莫夫先生与夫人自己最为擅长的题材领域。然后，她突然就率领我们——我、《飞》杂志副主编兼此行翻译秦莉、充当我们在纽约期间的向导与司机的科幻作家大卫？赫尔三个人急急下楼，上车,然后说出一个地方。大卫说，老太太要我们去参观纽约自然历史博物馆。原来，那些发掘自蒙古荒漠的恐龙就陈列在这个博物馆中。走进博物馆，老太太带我们停留在一道楼梯的拐角处。那里，一块块金属铭牌中间，有一块上面书写着阿西莫夫基金会名字。也就是说，阿西莫夫基金会对于这个博物馆的建立有着相当的贡献。所以，阿西莫夫夫人只需告诉博物馆的人她自己是谁，告诉她要招待中国同行参观这个博物馆，我们便得到了三张免费票。然后，老太太便告辞打车回家去了。

我们在庞大的博物馆中穿行，这时，面前的走廊地砖上出现了一只只恐龙的脚印，引得人不由得循迹走去。经过几道曲折，甚至还乘了一两次电梯。我们就来到了一个专门陈列出土的恐龙化石的大厅里。看罢说明，才知道，这些恐龙化石全部来自由这家博物馆资助的一次发掘，这也就是《科学美国人》杂志所载那次在蒙古境内的发掘。

看完展览出来，我们坐在中央公园草坪上休息一下累了的脚和脑子。附近有鸟鸣叫，有情侣接吻。我却在想,展览很有意思。但是’老太太请我们看这个展览，仅仅是尽地主之谊,还是有什么别的深意在呢？她总不是对两个中国人搞科普教育吧。还是大卫说，恐龙就是恐龙，还能有什么意思呢。当然，他说，这些是蒙哥利亚的恐龙。然后，他吸着烟，惬意地喷吐着烟雾的同时，脸上渐渐显出了愁容。明天该带你们去哪里呢？如何安顿客人，确实是主人一个烦心的问题。所以，老太太把我们安顿到博物馆,也是费了一些心机的。她不好意思仅仅在一杯咖啡，一点交谈之后，便把我们送到楼梯口，然后说再见。更何况，在那个博物馆中，除了那些恐龙，还有一些内容更丰富也更有意思的展览。

所以，大卫的脸上开始显现出愁容。他想到了明天，想到明天该如何处置这两位客人。我曾在另外一个场合听这位好客的人说过一句名言:客人像鱼,三天就要发臭了。明天，便是第三天了，我闻到自己身上散发出了浓重的鱼腥味。于是，我先发制人讲了他这句名言。结果他矢口杏认。然后，他说，明天我带你们去看海。纽约在海边，但很少有人到纽约去着过海。像我本人，便从来没有在上海或广州去看过海。我漫声应道好啊。他悄悄告诉我一句话，但我还是得求助于秦莉小姐的翻译。秦莉说:“大卫说他带你去看天体海滩。”

然后，我们起身坐着大卫的车穿过曼哈顿，去城市另外一边的中国人很多的法拉盛区吃中餐。车过布鲁克林大桥的时候，望得见烟云迷茫的哈徳逊河口，那里，是自山女神站着被风吹，被雨淋，被仰望的地方。我没有打算去那里，我只看了看那边水天迷茫的景色。但不敢肯定看到的是海还是宽大的淡水河口。只是到晚餐桌，不擅开玩笑的大卫说，去看天休海滩是他丌的玩笑,他真正的建议是明天到海上去垂钓。我们把这也当成了一个不好笑的玩笑。但我确实在他的公寓里见到好些漂亮的钓鱼竿。

第二天一早，大卫就来接我们了。满眼是耀目的阳光，真是一个看海的好日子。大卫打开车厢后盖,里面便是他那些缩短了身子的钓鱼竿。必须相信他真的是要带我们去钓鱼了。路上，他许诺要带我们钓最美味的负，然后杰自下厨，让我们尝尝他的手艺。他声称在写作科幻小说之前，曾做过希尔顿饭店的大厨。汽车在阳光中飞驰。一个多小时后，海的味道传进鼻腔，然后就看见了一片密集的桅杆。这地方叫船头湾。打开纽约地图，果然，这个狭K的海湾像一只大船的前半部分深深地嵌进了大陆。码头上很安静，也很整洁。沿码头一字排开,都是等待出海的钓鱼船。水手们坐在船头上，静静地等待，没有人上来争抢钓鱼人。而在我们自己的海岸上，如果你揣了一点钱，准备消费时，必然会像一块肥肉一样被一群凶猛动物无情地撕扯争抢。但在此时此地，那些水手只是静静地等候在船上。当你走到他的船前时，他便起身,微笑着向你问好，为你搭好上船的跳板。然后，接过你的钓竿，把你请到船舱里坐下，那里供应一点啤酒和别的饮料。而且，跟美国别的该死的公共场合不一样，这里的船舱里允许吸烟。

于是，我开始大张旗鼓地抽烟。并掏出船钱，每人12美元。后来，船上又陆续等来了4个人。一个含着烟斗很精神的白人老头。一个戴着棒球帽很绅士，也很孤傲的中年白人男子。两个看上去不太精神的黑人。这时，船上的引擎突突地响起来。雪白的鸥鸟仍然不时在从船边浮起又落下。刚才一直坐在岸上的黑人老头提着一只铁桶走上船来。桶里的鱿鱼碎块，腥气冲天。大卫告诉我，那是鱼饵。一位水手过来,又从每人手中收走两美元，收齐后转交给那位老黑人。我问大卫这是小费吗？大卫正色说,不是小费，而是规矩。接下来，我还会多次听到这个词:规矩、或者钓鱼的规矩。而且，我会发现自己喜欢这些规矩。

我们漂亮的“DOROTHY”号开动了。两岸的景色快速地向后退去。然后，船驶出湾区，来到大洋上面。纽约那些摩夫大楼耸立在身后，前方，墨绿色的海水从很深的地方向上有力地鼓荡。

大家坐在船舱里喝啤酒，抽烟。黑老头袖了手坐在船尾，坐在明亮的阳光下。我想他收了我们按规矩给付的美元，该做点什么吧。但他就那样坐在那里，一副十分受用的样子。

倒是两个水手忙活开了：给一支支鱼竿系上一只沉沉的铅坠,再系上两到三颗鱼钩,检查鱼竿上缠绕着大盘尼龙线的转轴，再~^一插在船栏边上。船栏边每隔两三米都焊上了一段钢管，作为鱼竿的插孔。船开足马力行驶了一个多小时，这时，纽约已经看不见了。引擎熄了火，铁锚快速沉向海底。喝干瓶子里最后一滴啤酒，把烟头掐熄在桌上铸铁烟灰缸里，渔夫们走出船舱，举目四顾，都是茫茫的海水。海水有力地从下往上涌,船随着这节奏缓缓摇晃。

海上垂钓正式开始了！

我又有了一个发现，包括大卫在内的四个美国人，都往腰带上系了一件旧T恤。两个中国人却没有这样的装备。破恤衫并不美观，但那样别进腰带，随意悬挂在胯边,就使垂钓者更像一个渔夫了。而我们穿着出客衣服的人，就不够自然了。我曾经做过猎人。打猎的经历告诉我，渔夫们身上悬挂的这件旧T恤，决不会徒具一种装饰的作用。果然，当每个人都走到老黑人的桶边，抓一块碎鱿鱼片，挂上鱼钩时,手上便粘满了鱿鱼浓重的腥气和黏糊糊的汁液。于是，他们腰间的旧衣服就派上用场:揩手。但为什么不是一条毛巾呢？想想一条毛巾雪白耀眼，就像早些年的宣传画一样，挂在收割的农民、炼钢和挖煤的工人脖子上，奇怪的是这些有着黑里透红的脸膛的劳动人民，即便在画中挥汗，也是用手背一甩而不去使用画家们挂在他们脖子上的雪白毛巾。大卫告诉我，这是规矩。于是，我们这两个中国人一手腥污，不好意思往船栏上蹭，就只好委屈自己出客的裤子了。

在一块长方形木板上，鱿鱼片被锋利的瑞士军刀切成小块,挂上了鱼钩。挥动鱼竿，鱼线在风中埔叫而出，转轴飞速旋转,沉沉的铅坠在海面上溅起一点水花，带着鱼钩飞快地坠人海底。我没想到鱼钩人水后还有这么快的下沉速度，水流强劲地冲击着鱼线,但我还是感到铅坠落到海底的那点震荡。秦舌头不时发出,喜的尖叫。她害怕自己也被飞快坠的鱼线给拖到大西洋里去了。她再次发出分贝更高的尖叫，这声尖叫里更多兴奋的色彩：“鱼咬钩了！”然后，她把绷紧的身子紧贴在船栏上，无师自通地开始摇动转盘上的手柄收线。鱼的挣扎使秦小姐身体的震颤比鱼竿本身还厉害，如果仅仅是这祥也就罢了，她纤弱的身子还像一棵风中的狗尾韋似的左右摇晃。这种姿态引发出一些笑声也就不足为奇了。但是，大家都来不及把笑声在洋面上肆意展开，下面的鱼便争先恐后地开始咬钩了。有两条闪着水光的鱼巳经被谁从海里扯起来，躺在了甲板上。这时，我手上重重的一顿，我知道这是鱼上钩了。接着又是重重的一顿，又是一条鱼上钩了。那就飞快地绞动转雄吧！鱼在脱离水面那一瞬间，手上的重量一下增加了。但我一用力，便把两条鱼重重地摔在了甲板上。那几个老练的渔夫已经把鱼从钩上卸下来，放进水手准备给每人的一只桶里，上好鱼饵了。苗条的秦小姐发出最后一声尖叫，她的两条鱼终于也重重地摔在了甲板上。她是不容易激动的，这时白净的脸上也飞满了红晕。又有人起钩了。但中国人钓起来这四条鱼可能太饿向鱼饵扑得太狠，以至于鱼钩把坚硬的上颚完全刺穿了。钩上的倒须又卡得很牢，费了很大的劲，也没办法把钩卸下来。我卸不下来，是不会；秦舌头则是不忍。鱼不断挣扎,我的手被坚硬的鳍扎伤了。

还是水手拿来一把钳子，才解决了卸钩的问题。

连拉了几竿后，我也像个老练的渔夫了。每次鱼钩刚沉到海底，都有鱼狠狠扑上来。有时是一条，有时是两条。这种钓鱼全没有中国诗歌里那种传统的意境。不断甩动鱼竿'，听鱼线在轻轻的海风中发出细细的啸声，感到鱼钩带着一大块鱼饵下沉，下沉，手上重重地一顿，鱼已经扑上来，锋利的鱼钩刺穿了上颚。然后,一手把持震颤不已的鱼竿，一手转动绞盘。接着，持竿的手土再次重重一顿,一条银光闪闪的鱼巳然离开水面。把鱼提上甲板，用钳子又重又快的一扭，一扬手，啪一声，鱼便挤到间类们身边听天山命了。这时，再去老黑人身边抓一块碎鱿鱼，穿上鱼钩，在裤子上擦一把腥味浓重的黏液，甩动鱼竿，把喑藏杀机的负饵投向水面。身子娇弱的秦小姐，仍然要像鱼一样龇牙咧嘴地挣扎着，才能把猎物拖到船上。如是三四竿后，她便从船边消失了。这时，风大了一些，身上的衣服猎猎振动，有点要奋力飘飞的意思。海上的浪也一波波地来去，于是,船便在原来的上下涌动之外又加上了忽左忽右的大幅度摇摆。鱼仍然在不断地上钩。但频率却越来越低了。

这样倒好，有一些等待，反倒有了一点悠闲的感觉，有点像中国人想像中的钓鱼了。静静看着鼓涌的水面，看着随意起起落落的海鸥，在四顾茫茫的海阔天空中，觉得自己多少有些符合传统文化中那个隐忍的,静默的，耐心的，随时准备应声而动的钓者的意象了。那种意象的下钩者，在等待的时候，或者与自然感应，有哲人之思；或者面对空茫，有身世之感。但我辈生活在一个因了科学与经济而讲究实证的时代。于是，在中国西面很远的海上，我却在等待的时候开始产生好奇心。这个好奇心就是：自己猎获的是什么样的鱼。也就是说，直到这时，我才有空关心一下自己钓起来了些什么样的鱼。结果，桶里那些把头朝上,拼命张着嘴呼吸的只有一种鱼。

这种鱼好像一种矮壮的人省略了颈的过渡,从头一下便到了肥硕粗壮的身子，尾巴又收束得比让小说家人迷的豹尾还干脆。鳞是一种与海的颜色很配的深灰的颜色。

大卫看我在发扬格物致知的精神，便准备好诲人不倦一番，但我们的“舌头”从未从事过稼穑渔猎，从深海里收获了七八条鱼便弄得腰酸背痛，再加上被浪摇得有些晕眩，便躺在船舱里休息去了。

于是，大卫只好指着鱼吐出一个英语词:瑟巴斯。

我想，这便是鱼的名字了。我脱口一句中文，说:有意思的名字。

大卫好像听懂了一样说:YE，YE。曾记得我与一位中国的美学教授谈我们共同喜爱的作曲家时，我说莫扎特，美学教授便_频点头，说，YE，YE,莫扎特。莫扎特，YE，YE时的情形。因为那位教授是中国人，我想起这情形时便笑了。这笑巳经与鱼无关了。大卫也跟着笑出了美国人那种傻笑,这笑又与钓鱼有关了。美国人经常会笑出这种很孩子气的傻笑，这种笑容，在中国孩子脸上是越来越难以见到了。于是，我也傻笑着说:瑟巴斯。

大卫竖起大拇指说:YE，YE。完了，交流结束，便又专心钓鱼。我又格物致知一番，然后继续垂钓，但是，鱼不再上钩了。我对大卫说，鱼开会去了。大卫又傻笑，说:YE，YE。这时，水手通知大家收起鱼竿，然后，两个人奋力转动船首比我们鱼竿上的那个大好多倍的绞盘，起锚了。船首像马头一样高昂起来，随着马达一阵轰响，磁身便劈开波浪飞驰向前了。大家又回到船舱。依然是啤酒与香烟。只有老黑人依然面无表情地守在船尾。水手过来，把我和秦舌头桶里的鱼一一用那张切鱼饵木板长的一边来比量。结果，不够长度的鱼又回到了海里。

水手知道我是一个英语聋哑人，便对有点晕晕乎乎的秦舌头说，这是规矩。过去，中国人似乎是以规矩多而著称于世的。现如今，报纸电视上天天讲法律。讲了法律我们却未能搞定一切。但是好多规矩却被人忘记了。在很多公众场合,一群相貌文雅的中茵人会突然生猛，像一群生蕃。一次在东京机场转机，上万人出人的候机楼里一切都井然有序，每个人都随意而收敛，突然，一个角落里喧叫声大起，如果是在一个不安定的国家，你会以为有暴徒冲进来在血洗机场。结果，只是几个在中国人里号称文雅的上海人在用扑克来一点小小的赌博。

所以我想人人都记得一些规矩是好事。我希望那些鱼对这次经历有一点惊恐的，疼痛的记忆，并能将这种记忆用什么方式进行传播。这样，海里聪明的鱼便越来越多。聪明到有一天想出一种什么办法,把船上的人给诱惑到海里。

水手走到船头放锚。又一处渔场到了。大家再次钻出船舱。因为都有了相当的收获。所以，都不像刚才那么上心地钓鱼了。而是眯缝起双眼四处打量。目力所及之处，惟有海天茫茫。只有几只海鸥，很落寞地跟在船尾，在水上，在风中起起落落。但这里的鱼可能视力不佳，鱼饵下去老半天，也感觉不到它们来碰触一下。于是，我们也来看海。终于有鱼咬钩了。拖上来，还是那种身子肥硕的瑟巴斯。我问舌头，瑟巴斯是什么鱼。我的意思是问这鱼的中文名字:学名或者俗名。她不知道。于是回身去问大卫，大卫的回答是大西洋里最美味的鱼之一。这时，每个人面前的’小桶里差不多都装满了鱼。鱼们上钩的频率也越来越低。大家钓鱼的兴致已不太高。于是闲聊，看海，沉思，同时继续摆出一个垂钓的姿态。

老黑人仍然穿着厚呢外套坐在船尾，好像是什么都看见了，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水手过来把鱼桶从我面前拎走。我跟了去。水手在后船甲板那里放下一个案板。围上橡皮围裙，戴上橡皮手套，从桶里拿起一条鱼，啪一声摔在案板上，一手据住头，斜着一刀，便片去了鱼半边身子上的肉，鱼又被啪一声翻过来，又一刀，另一边身子上的肉又被片下了来。鱼从胸到腹裸露出一副完整的骨架,护卫着整套蠕动的内脏。骨架一头连着完整的头,一头连着完整的尾，如果加以精心制作，会是一个特别的鱼类解剖标本。但是水手毫不可惜就将这个因为呈现出内部真实与美丽的躯干扔进了一只大号塑料桶里。于是，一条鱼便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只剩下来两片毫无生气的肉。这两片肉是对我们这些渔夫的犒赏。好在我们不仅仅是为了这种犒赏才来到海上。我们来到海上，还感到了海的味道，海的动感和海的幽深与宽广。

我注意到水手片鱼时，遇到大一些的鱼都要用一根铁尺比量一下。然后，打上一个记号。如果遇到下一条鱼的长度突破了这个界限，那么早前的那个记号被抹去，新的记号便成了新的纪录。

太阳斜射,海上反射的阳光开始向金色转换。这次垂钓在秦舌头的一声欢快的尖叫里结束。因为她钓上来了一个动物五角星。一个看上去了无生命迹象，但确确实实是一个海底动物的海星。水手把每个人的鱼肉分开，在保鲜袋里封好，过秤。我们三个人不是成绩最好的，加在一起也有整整六公斤鱼肉。

船又起锚了，引擎突突作响，吹向大陆的风在向推动。虽然现在的船也没有风，但还是感到了风的推动。大家回到船舱,一个水手在船上收敛钓竿.，一个水手站在舱里的吧台后，当起了侍应。船舱里又是啤酒与香烟的天下了。秦舌头作为惟一的女性，无法与一群男渔夫消受这一切，加上有些晕眩，便让水手给泡了一盒美国产的,没有什么作料的方便面。忙活完船上的小买卖，水手又走到我们中间，每个人都往他手里放了两个美元。大卫又说，这是规矩。于是，我也往水手手里放了两个美元。最后,那位自己也弄支鱼竿钓了一阵的水手，自己也放了两美元在里面。然后，十六个美元被交到了我的手上，几个渔夫举起酒瓶向我致意。

钓鱼船上的规矩，每个钓者拿起把鱼饵抛向大海后，都参与了一个两美元的赌注。钓到最大那条鱼的人便会得到那若干个两美元。大海对我很看顾,使我成为一个幸运者,让我成为那十几个美元的获得者。

我喜欢这样的规矩,真的喜欢。喜欢给那个给我们提供鱼饵的漠然的老黑人几个美金，而不用他露出下贱的微笑；我喜欢每一个人都自觉地把没长大的鱼放回水里;我喜欢那个小小的赌博，其实那不是赌博，而是培植大家对别人成功的祝福。

一周以后，在北美大陆的另一边，在旧金山厚木板铺成的渔人码头，我和秦舌头坐在明媚的阳光下，面对太平洋午餐。看着一只只船驶出湛蓝的海湾，我们又一次怀想那次垂钓，怀想那些人，怀想那些法律之外的，肯定是传诸久远的好规矩。法律建立与维护秩序，而那些更具人性的，渗透到各个不同行业之间的大大小小的规矩，使这个社会更加人性与温暖。我笑话奉舌头不知道瑟巴斯这种鱼的中文名字。这当然让这位英语硕士有些耿耿于怀。于是我安慰她大可不必如此介意，因为她的第二学位是MBA，而不是海洋生物学，同时，她也不是大西洋上某个渔夫的女儿。

在美国的旅程还在继续着，几天后，从丹佛机场出来，我们又站在北美大陆高耸的中央了。汉学家葛浩文开车来机场相迎，在去30英里外科罗拉多州立大学所在地波德镇的路上,高速路两边，是与故乡一样高旷而金黄的草原，有马三三两两立在路边，风吹拂长长的鬃毛轻轻翻卷。草原尽头，是壁立而起的落基山脉。山体上裸露的大片岩石闪耀着铁青色的光芒。波德镇就在草原尽头，那些青色岩石脚下。葛先生的家便置身其间。

进了这个外国舌头的家，大家一律行礼如仪，然后，我与葛先生坐下来谈文学，秦舌头被葛太太导引着参观花园。她们回来时，带回来一个话题，就是在这十万人的镇上，竟然晚上有鹿从山上下来造访花园。吃掉不少精心培植的花草。葛先生说，有时还有熊来到大街上，由警察护卫着回到山上。于是,话题便转到了我们在大西洋的钓鱼。我便再次提出这个很傻的问题,瑟巴斯是什么？葛太太说，有呀，超市里有卖，美国人视为美味的几种鱼之一。这鱼的美味我是品尝过的，在纽约，在据称辞了希尔顿饭店大厨这个油水职业来做穷作家的大卫租住的公寓里，他用平底锅，加植物油，加洋葱，加姜,把每半个鱼身子都煎得像一块小牛排。也许是自己亲手所钓，这鱼吃起来，真是别有风味，让人难以忘怀。今天，我还想信手取一块在手边，照了纽约人的煎法做熟，加一杯干白，犒劳一下自己。可惜，这些鱼都储存在纽约那个穷作家的大肚子冰箱里了，我手长莫及。而我现在要说的是,葛先生是操英、中双语的，也是一条大舌头。舌头们的特征-之一，便是很多很厚双语词典。于是，我们搬来好些沉重的砖头，放在一杯杯的咖啡之间，终于査到了这个词：英文Seabass，中文海鲈鱼。接下来便是特征描述，与它的纲目科属。但我自己也不是海洋生物的分类学家。我只要听到了一个中国名字，并不要知道以后的这些解释，心里那点悬疑就没有了。中国字让一颗中国心落到实处了。好像只要有了一个中文名字，那鱼才算是一个真实的可以把握的存在了。于是，我便开始将这些鱼慢慢忘记。

眼下,我开始向往另一次钓鱼。也是在美国，俄勒冈，有一位也做舌头的凯伦女士,她曾带来了一些鲑鱼干送给我。鲑鱼就是广东菜里的三文鱼。而在我眼前,是电视片里，它们千里回游的身姿。我们相约，某个时候，当她把我的一些文字变成英文时，便要在鲑鱼回游的季节里，去一趟她生活工作的俄勒冈。风很宽广的俄勒冈荒野粗旷的俄勒冈，高远宁静的俄勒冈，溪水欢快流淌像舒伯特的那首《鳟鱼》调子的俄勒冈。

第四十章：酒文化闲话

满世界写下酒这个字，都要在后面加上两个字：文化。酒文化，见诸于官员的讲话，新闻报道，学术文化论文这样一些官样文章，而且，日益地变本加厉，到卖酒的人也文化，买酒的人也相跟着日渐一日地文化起来。

一天，和朋友喝了几杯酒，又遇到酒吧老板来滔滔不绝地宣传酒文化。眼下，谈文化越来越多，都要先选个很具体的物事冠在前面。弄得文化像运动员身上的衣服，总有与之不相干的名字冠在上面广而告之。文化前面宼多了东西，本身就看不见了。这番话不便对酒吧老板讲，一来希望人家打个八折，二来，想到文化藏在很多酿造方式，很多不同名头的酒的后面,倒有了些大隐隐于市的味道。最重要的是，酒与文化挂钩，总比许多别的什么什么文化要确切许多。

况且从最原始的意义上讲,酒与种植相关。而神植可以看成一切文化的根源。

酒做到现代,但凡是成都人，不管喝酒不喝,都耳熟能详着一个酿酒业的专门术语:勾兑。这是化学术语，更成了一个具有更多社会学含义的语词。大家说起来,特别顺口，特别心照不宣。

但我真正想说的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人，似乎是再没有资格说酒了。

酒与文化被如此牢固地焊接在一起，但传统意义上，真正具有文化意义的诗酒文章，却隔我们的生活越来越远。平常就是抽烟。桌子上有酒时，往往不是为了友情，不是为了那个三张口组和而成的，而为了别的什么，大家也都心照不宣。最后警告自已只是一个小小的,却不大容易实行的规则,就是不多喝了几口的公众场合，猜拳行令,也不把自己灌到改变了肚子里东西的排泄方向。

当然，酒在今天已经是一个产业，一个高效益的产业。说点最切实的,如果没有这个产业，至少我们要少看好几个电视频道。而且，电视上的洒广告大多都拍得赏心悦目，很文化。我只是感叹，为什么酒的作用越来越大，但我们却越来越不会喝酒了。

第四十一章：接近想像中的花园

中国是一个在漫长的历史中成功延续了文化传统的国度。

但是,这些年来,经济发展加速，曾经共同贫困的国人中一部分有了温饱之外的需求。其中一项，就是宽大漂亮的房子。市场经济的最大好处，就是消费的需求立即会变成经济发展的新型助推剂。很多开发商都把集中建立的宽大漂亮的房子叫做某某花园。一部分当然是邯郸学步式的以广招徕，其中确也有少数公司，在建筑中真正融人了审美因素，并且引人现代管理模式，在为业主服务方面下了很多功夫。置身其中，便真有了身在花园的感觉。

但在中国，这样的花园都是一个太新的花园。没有过去的故事,没有人物充任故事的主角，没有因时间打磨而显得陈旧的同时显出温暖的经久的存在。中国经济必然要从无序走向有序，也必然要过渡到知识经济时代。这种发展趋势，必然会改变中国富人的文化构成。对于在精神层面有着很高需求的人来说,置身在一片从里到外都太新的东西中间，心理上会有一种无措的茫然感觉。这并不是说,想要求花园的开发商学了假古董商拿手的那种整新如旧，而是说，一座现代意义上的花园，便是开发商的品牌。虽然中国媒体与业界现在也常常讲品牌，但真正计之长远，想到50年、100年以后的事情其实还是很少的。

真正的品牌是包含了巨大文化意义的。文化又是一个可深可浅，可大可小,可俗可雅的题目。坐抽水马桶是文化，洗蒸汽浴室也是文化，用电子蓝控是文化，互联网络也是文化。这种合格的新花园正在中国大地上遍地开花。但房子不是时装，不能只用时尚文化来包装，房子要在不拒绝流行文化的前提下，多在传统文化、雅文化中寻找内涵。

因为居家与环境在中国人心理深处，有着源远流长的文化期待。花园这个词一出口，在中国人心目中，也会引起丰富的联想。而且这种联想与外国人的联想决不相同。这种联想与时间有关，与历史传统和文化传统有关：比如功成名就者利国济民的壮举，比如悯世怀远的学问与情操，比如国画大写意般的文人诗酒的潇洒，比如《西厢记》《牡丹亭》式的浪漫。而这些东西，现在在技术上，在管理上已经相当周备的花园是不具备的。文化因素的涵养与滋长是一个需要时间与耐心的过程，包括花园里的住户的人文品质与素质的提升也非一朝一夕之功。现在的中国，很多人号称精英,意思无非是精神或物质上的贵族。但我们知道，真正贵族的养成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到很多人都变成贵族的时候，那也就是花园里的文化积淀了。于是，花园便一天天文化起来，意韵悠长起来。

所以，当我们把想像中的花园与当下的实际存在进行比较的时候，会有意犹未尽的感觉。但无论对开发商、业主还是物业管理公司来说，文化含量是一个现在都无力负起具体责任的问题。我们可以期望的仅仅只是，有了文化意识,有了文化责任感，花园便会一天天接近我们的想像。我们一天夫成就自己，也就一天天成就了真正意义上的花园。如果真是这样，不要50年、100年,也许再过20年,不管是在中国，还是在这个城市，谁是真正的花园，便会一目了然。中国有孟母三迁择邻而处的故事，所以，到了那个时候，当更多的人富起来，更多的人提高了消费能力的时候,真正的花园的品牌意义便会开始显现。

补记：我的一位朋友住在某某花园，是成都本市的高价位楼盘。一天，朋友找到我，说花园的物业公司要办一个以业主为对象的会员制刊物，希望有名人来写点文章，并许以高额稿酬。当时，我也正想换房子，经常四处去看了好些叫做花园的商住楼盘，正好有些感想，便答应下来,并想，他们.的楼盘差不多是本市的最高价，我的文章在一定范围里也是高品质的，所以也没有说不取报酬那些客气话。现在，忽忽半年过去，不知某某名花园的会员刊物办起来没有，但稿酬却是一分钱没有见到。我的那位朋友有钱，夫妇都是君子似的人物，一家人先富起来，但总是乐箐而慷慨的。包括请我写这篇文字，也是要为物管公司的人帮忙的意思。如果我跟他们提起这件事，我先便失去做他们朋友的资格了。但作为一个有名的花园，对于一个商家，这种作为，这种对于文化的漠视，对文.化劳动的漠视，却是让人会为他们感到惋惜的。加上在那些四处看过的花园里的经历，我才知道，我们要接近一些想像中那种.真正的花园，时间还会非常遥远：我今天要写这段后记，绝非是要讨那笔稿酬的意思，而是因为我也是一个商人，一个出版商，写下这段文字是要以此来警醒自己，警醒商业行为中的自己。

第四十二章：公众与警察

现代社会，法律对社会的约束与平衡是越来越重要了。

在大多数公众眼中，代表着法律存在的不是国家整个的法制系统，不是检察官，不是法官，而是在社会生活中起着更多制衡作用的警察。我是这个庞大集合体中一个小小的分子，对于法律所代表的正义与理性当然寄予了无限的期望。

而在执法者眼中，公众却是一个潜藏着犯罪的冲动与萌芽的群体，是一个滋生罪犯的温床。但是，这个社会所需要的最多的善良，最质朴的正义也存在于这个群体中间。

正是因为这样一种二重性，他们（我们？)与警察之间就形成了一种微妙关系。一方面，警察在任何场合的出现，都给我们的心理一种强烈的有关安全的暗示。尤其是公众聚集的场所，警察的出现总会给大多数人带来一种安全感。警服的绿色就像一帖心M的抚慰剂。最近到某个警察已换了装的城市，被朋友请去看了一场足球，进了球场,作为一个外地人，面对本土球迷的疯狂，心里多少有些不安。朋友跟我大声嚷嚷的时候，我都不敢大声应答，因为怕露出外地口音来了。只是小声问：警察呢，怎么这里球场维持秩序的尽是保安？

朋友很惊讶:保安？傻吧,警察换装了。

后来看报纸,知道不止我一个人把换装的警察当成了保安。这也说明，那种警服的颜色带来的安全感有多么重要。这种关系的另一个微妙之处是，我们都不愿意单独地面对一个陌生的警察。怕他向你走来，怕他向你敬礼，怕他一双眼睛盯着你用了太久的时间。你干了什么有违法律的事情吗？你的回答是，我没干坏事呀！但是，坏事跟违法的事情之间，在一个法律法规完备的社会中也有了一些细致的区别。从单纯文学的眼光来看，这种微妙感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它可以折射出许多的东西。

警察在我们生活中不再是一种有距离的存在。一种抽象的安抚或者威慑。.每一个警察身边都有来自社会各方面或多或少的关系。我们每一个人都认识一些作为个体的警察，特别皇下了班的警察。区别只是数量不同与关系深浅的不同。

对于公众来说,我们会不会要求认识的这些警察，有着亥情的警察为我们做些什么？而作为个体的警察，又能如何面对这种公众中潜在的，随时可能小小越过界限的需求，这又是一个严重的课题。

也许，一个社会要维持法律的尊严，执法者与公众双方必须保持一种有安全感的距离。我是公众的一分子，无权也无法回答这个自己提出的问题。但是，当我在某些场合，看到警察同志与老百姓过分亲密无间，过分地不分彼此时，心里使有些隐隐的害怕。

第四十三章：永远的朝内大街166号

2000年岁末的某天早晨,北京，我从西边打车往市区的朝内大街166号。

刚刚走出饭店大门，便嗔到了在千冽的北京冬日难得的湿润洁净的空气，这才意识到这个早晨正不紧不慢地下着小雪。

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好天气。车子启动了，虽然寒风割脸，扑面而来的却有水的芬芳。车到朝内大街，司机问具体位置，我说人民文学出版社，他说知道那是一座老房子。我说，对，是一座老房子。果然，一座老砖房子就出现在眼前。车在雪中小心靠边停下。付了车钱走到楼前，人却有些迷糊。我记得这条大街上就只这么一幢庄重却又有些寒伧的老房子，眼前这一幢却与我巳经去过几次的那幢有些异样。这点异样是我所喜欢的。人民文学出版社那幢临街的青砖房子留给我的只是一个大致的印象。对于中闻人来说，建筑的外形是不太需要细细考究观摩的，所以，没有人会对0己将去的一个机构所在的地方的建筑外观特别留意。但是，眼前这幢房子确实与我去过的那一幢有些异样。于是，我冒雪在楼前停了下来，先发现楼前的台阶有些宽大，更主要的是，楼房的墙上爬满了攀援植物。虽然是冬天，那些藤蔓仍然显得柔靭,树皮上也透出些隐忍的青绿，未落尽的枯叶在风中飞舞，即便如此，我也能想像出夏天里—派青碧幽深的景象。

直到踏上台阶，才发现认错了地方。这不是我以为的那幢楼房。退回到大街上，才发现，我要去的那幢楼房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庄严沉稳却显得有些老旧了。眼前的这一幢与之相比，除了那些攀在墙上的藤蔓，洁净的墙面更多显出了那些青砖的本色。

后来想一想这个误会，发现其实是因为那幢楼房更符合我第一次去这家出版社前的想像。此前，因为爱好文学，读过很多出自这蟑楼房里的文学精品。后来，我终-于因为自己的书而走近了这幢房子。走在楼内有些老旧的木头楼梯上，听见自己脚下发出太大的声音，有些兴奋，也有些紧张。因为不想打破楼道里那幽深的宁静。而且，我要说,这幢房子用其老与旧符合了我的想像外，那种零乱又让我感到了一些失望。但是，就是在这里，我那本曾经四处飘飞的《尘埃落定》，终于在这些楼道里的某一间办公室找到了自己的归宿。是这里的幽深与静谧，让这粒尘埃落定下来。但这些办公室都是一模一样，我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就在身边的一间屋子里，有电话声猛烈地响了起来。门打开，曾经在成都邓贤家见过一而的高贤均那张笑脸便显现在面前。接着，就在这个

面街的窗户下，与这本书相关的这个出版社的人员都相继出现:脚印、周洪之洪、周洪之周，当时《当代》的主编何启治，还有拉着我到处见记者的张福海与王晓。大家一起谈天气，谈即将出版的《尘埃落定》。我在灰色布套的大沙发里越陷越深,慢慢地觉得这个房间此刻便是我的房间了

我想像很多书从这些同样谦逊朴素的书桌上走下来，进了工厂，坐了汽车与火车流布到中国四面八方的书店，然后走向爱书人的案头。其中有一些书，就这样到了很遥远僻静的马尔康。马尔康如城边有一条河,是大渡河上游的一条支流，马尔康城靠着的那面山坡上有一座庙。我就在那金顶红墙之下，从书店里带回一本本书，放在桌上枕边，然后，又插进书柜,十多年时间过去,竟然是很大的丨L个柜子了。其中有很多就是从这幢楼里走出来的。其中有些是常常要温习的。比如《静静的顿河》、比如《红楼梦》和《聊斋志异》，比如宽广自由的惠特曼和深情妙曼的泰戈尔。现在，我自己也要从这里出一本书，并且用与那些书同样的方式流布到四面八方。

于是，这幢老楼房对我便有了一种特别的意义。我庆幸自己获得了这样一种特别的机遇。最近有媒体访问，谈到文化市场化的问题。我说,文化人用文化赚钱，但一定是正当的文化。再何正当与非正当之间的界限。

我的回答就是看这个文化对于社会，对于世道人心是否有所助益。我的这个看法（也是做法）的形成，其中一个最最重要的动因，就是因为一些像人文社这样有责任感，有知识良心的机构的好的出版物的熏陶有关。今天我写书，或者编杂志都会本着这样一个原则。

所以，我感谢这家出版社，不是感谢它出了我的书，并且进行了比较成功的推广与有效的传播，而是感谢它此前让我读到的那么多好书。正是因为这些漫长的积累，才会出现篇首开始出现的那种有些美丽的误会。传统意义上的中国文化人总是内敛的，注重修养与积淀的，这也使集中了很多优秀文化人的文化机构，也会呈现出这样的情形。人文社深厚的内在储备与简陋的外部景观其实疋是这种情形的一种况喻。所以，我才希望这座楼房永远是青砖的颜色，所以我才愿意青砖之上有繁盛大的青藤，永远在朝内大街166号，在喧嚣的市声中，显得清幽宁静而永远。

第四十四章：落不定的尘埃

差不多是两年前初秋的一个日子，我写完了这本小说最后一个字，并回到开头的地方，回到第一个小标题“野画眉”前,写下了大标题《尘埃落定》。直到今天，我还认为这是一个好题目。小说里曾经那样喧嚣与张扬的一切，随着必然的毁弃与遗忘趋于平静。

就我本身而言，在长达八个月的写作过程中,许多情愫,许多意绪,所有抽象的感悟和具体的捕捉能力，许多在写作过程中生出来的对人生与世界的更为深刻的体验，都曾在内心里动荡激扬，就像马队与人群在干燥的山谷里奔驰吋留下的高高的尘土，像炎热夏天里突兀而起的旋风在湖面上搅起高高的水柱。现在，小说完成了，所有曾经被唤醒,被激发的一切，都从升得最高最飘的空中慢慢落下来,落人晦暗的意识深处，重新归于了平静。当然，这个过稈也不是一种突然的中止，巨大的尘埃落下很快，有点像一个交响乐队，随着一个统一的休止符，指挥一个有力的收束的手势,戛然而止。

伹好的音乐必然会有余咅绕梁，一些细小的尘埃仍然会在空中飘浮一段时间。

于是,我又用长篇中的银匠与那个有些古怪的行刑人家族的故事，写成了两个中篇《月光里的银匠》与《行刑人尔依》,差不多有12万字。写银匠是将小说里未能充分展开的部分进行了充分的表达。而写行刑人的八万字，对我来说更有意思一些，因为，行刑人在这个新的故事里,成为了中心，因为这个中心而使故事,使人产生了新的可能性。从:而也显示出一篇小说的多可能性。这两个中篇小说分别发表在《人民文学》与《花城》杂志上，喜欢这部小说的人，有兴趣可以参看一下。

两个中篇完成已是冬天，我是坐在火炉边写完这些故事的。此时，尘埃才算完全落定了。窗外不远的山城上，疏朗的桦林间是斑驳的积雪。涤尽了浮尘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烁着幽微的光芒。

每当想起马尔克斯写完《百年孤独》时的情景，总有一种特别的感动。作家走下幽闭的小阁楼，妻子用一种不带问号的口吻问他:克雷地亚上校死了。加西恶?马尔克斯哭了。我想这是一种至美至大的境界。写完这部小说后,我走出家门，把作为这部作品背景的地区重走一遭,我需要从地理上重新将其感觉一遍。不然，它真要变成小说里那种样子了。眼下，我最需要的是使一切都回复到正常的状态。小说是具有超越性的，因而世界的面貌在现实中完全可能是另外一种样子。

一种更能为人所接受的说法应该是:历史与现实本身的面貌，史'加广阔，更加深远，同样一段现实，一种空间，具有成为多种故事的可能性。所以，这部小说，只是写出了我肉体与精神原乡的一个方面，只是写出了它的一种状态，或者说是我对它某一方面的理解。我不能设想自己写一种全景式的鸿篇巨制，写一种幅面很宽的东西,那样的话,可能会过于拘泥历史与现实，可能在很大程度上被营造真实感耗散精力，很难有自己的理想与生发。我相信,作家在长篇小说中从过去那种上帝般的全知全能到今天更个性化、更加置身其中的叙述，这不止是小说观念的变化，作家的才能也发生了一些变化。或者说,这个时代选择了另一类才具的人来担任作家这个职业。

如果真的承认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小说，那么也就应该承认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作家。

这个时代的作家应该在处理特别的题材时，也有一种普遍的眼光。普遍的历史感，普遍的人性指向。特别的题材，特别的视角，特别的手法，都不是为了特别而特别。在这一点上，我决不无条件地同意越是民族的便越是世界的这种笼统的说法。我会在写作过程中，努力追求一种普遍的意义，追求一点寓言般的效果。

因为我的族别，我的生活经历，这个看似独特的题材的选取是一种必然。如果呈现在大家面前的这部小说真还有一些特别之处，那只是为了一种更为酣畅，更为写意,从而也更为深刻的表达。今天重读这部小说,我很难说自己在这方面取得了多大的成功，但我清楚地看到了自己在其中所做的努力。我至少相信自己贡献出了一些铭心刻骨的东西。正像米兰?昆德拉喜欢引用胡塞尔的那句话：“因为人被认识的激情抓住了。”

至少在我想到下一部作品的时候，我看到了继续努力的方向，而不会像刚在电脑上打出这部小说的第一行字句时，那样游移不定，那样迷茫。

在这部作品诞生的时候，我就生活在小说里的乡土所包围的偏僻的小城，非常汉化的一座小城。走在小城的街上，抬头就可以看见笔下正在描绘的那些看起来毫无变化的石头寨子，看到虽然被712重摧残，但仍然雄伟旷远的景色。但我知道，自己的写作过程其实是身在故乡而深刻的怀乡。这不仅是因为小城里已经是另一种生活，就是在那些乡野里，群山深谷中间，生活已是另外一番模样。故乡巳然失去了它原来的面貌。血性刚烈的英雄时代,蛮勇过人的浪漫时代早已结束。像空谷回声一样，渐行渐远。在一种形态到另一种形态的过渡期时,社会总是显得卑俗;从一种文明过渡到另一种文明，人心萎琐而浑浊。所以，这部小说,是我作为一个原乡人在精神上寻找真正故乡的一种努力。我没有力量在一部小说里像政治家一样为人们描述明天的社会图景，尽管我十分愿意这样。现在我已生活在远离故乡的城市，但这部小说,可以帮助我时时怀乡。

在我怀念或者根据某种激情臆造的故乡中，人是主体。即或将其当成一种文化符号来看待,也显得相当简洁有力。而在现代社会,人的内心更多的隐秘与曲折，却避免不了被一些更大的力量超越与充斥的命运。如果考虑到这些技术的、政治的力量是多么强大，那么，人的具体价值被忽略不计,也就不难理解了。其实,许多人性灵上的东西,在此前就已经被自身所遗忘。

这样的小说当然不会采用目下的畅销书的写法。

我也不期望自己的小说雅俗共赏。

我相信,真正描绘出了自己心灵图景的小说会挑选读者。

前些天，一个朋友打开了我的电脑，开始从第一章往下看，我很高兴地看到她一边移动光标,一边发出了心领神会的微笑。我十分珍视她所具有的幽默感与感悟能力。她正是我需要的那种读者。一定的文学素养，一双人性的眼睛，一个智慧的头脑，一个健康活泼的心灵，而且很少先人为主的理念。至少我可以斗胆地说，我更希望是这样的读者来阅读我的小说，就像读者有权力随意表示自己喜欢哪一种小说一样。

在我们国家，在这个象形表意的方块文字统治的国度里，人们在阅读这种异族题材的作品时,会更多地对里面一些奇特的风习感到一种特别的兴趣。作为这本书的作者，我并不反对大家这样做，但同时也希望大家注意到在我前面提到过的那种普遍性。因为这种普遍性才是我在作品中着力追寻的东西。这本书从构思到现在，我都尽了最大的力量，不把异族的生活写成一种牧歌式的东西。很长时间以来，一种流行的异族题材写法使严酷生活中张扬的生活力，在一种有意无意的粉饰中，被软化于无形之中。

异族人过的并不是另类人生。欢乐，悲伤，幸福与痛苦，获得与失落，所有这些需要，从它们让感情承载的重荷来看,生活在此处与别处，生活在此时与彼时，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所以，我为这部小说呼唤没有偏见的，或者说愿意克服自己偏见的读者。因为故事里面的角色与我们木家有同样的名字:人。

当然，这部小说肯定不会，也不能只显现出思想与时间的特质，它同时也服从了昆德拉所说的那种游戏的召唤。虚构是一种游戏，巧和谐的文字也是一种游戏，如果我们愿意承认这一点的话，严肃的小说里也有一个巨大的游戏空间。至少，对于富于智慧与健康心智的人来说,会是这样。

想想当有一天，又一种尘埃落定，这个时代成为一个怀旧的题材，我们自己在其中，又以什么样的风范垂示于久远呢？

而当某种神秘的风从某个特定的方向吹来，落定的尘埃又泛起，那时，我的手指不得不像一个舞蹈症患考，在电脑键盘上疯狂地跳动了。下一部小说，我想变换一个主题，关于肉体与精神上的双重流浪。看哪，落定的尘埃又微微泛起，山间的大路上，细小的石英砂尘在阳光下闪烁出耀眼的光芒。我的人本来就在路上，现在是多么好，我的心也在路上了。

唉，一路都是落不定的尘埃。你是谁？你看，一柱光线穿过那些寂静而幽暗的空间，便照见了许多细小的微尘飘浮，像茫茫宇宙中那些星球在运转。

目录

看见
《大地深处的咏叹-游思集》

德格：土司传奇

《龚垭：千年城堡的废墟》

《金沙江边的兵器部落》

《格萨尔故乡：阿须草原》

《青藏线，不是新经验，也不是新话题》

《火车穿越的身与心》

《政经之外的文化》

《远望玉树》

《成功，在高旷荒原上突然闯入的词》

《大地的语言》

《非主流的青铜》

《草，草根，及其他》

《香矛的矛，局台的台》

《哈尔滨访雪记》

《走向海洋》

《被机器所审视》

《以为麻醉剂能让我飞起来》

《错过了蜡梅的花期》

《我只看到一个矛盾的孔子》

《善的简单于恶的复杂》

《不是解构，不是背离，是新可能》

《道德的还是理想的--关于故乡，而且不只是关于故乡》

《三思阿凡达》

《穿行于异质文化之间》

《不同的现实，共同的将来》

《人是出发点，也是目的地》

《没有一种固定不变的民族文化》

《我只感到世界扑面而来》

《文学表达的民间资源》

《民间传统帮主我们复活想象》

《汉语：多元文化共建的公共语言》

《落不定的坐埃——《尘埃落定》后记》

《在诗歌与小说之间----散文集《就这样日益丰盈》后记》

《嘉绒大地给我的精神洗礼》

《文学延展的生命空间》

《音乐与诗歌，我的早年。》

《空山》三记

《流水账》

小说《格萨尔王》再版后记

版权信息

书名：看见

作者：阿来

出版方：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1年7月1日

ISBN：9787540449889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看见

把这两三年来值得一收的文章集中起来，集一本书，是做编辑的朋友马小兵的主意。书名也是他起的。我把这些文章打了包电邮给他，以为就算完事了，但他坚持要我写一篇叫做“序”的文字。第一次，我没有回他的短信，后来一起吃饭，他又当面说过一次。我大约是含糊地点过头的。但还是一直拖下来，直到今天，又来了短信。

只好放下手里别的工作——很烦恼人的电影剧本，来作这篇序言。

想了半天，也只好把这篇序叫做“看见”。

同时一直想：什么是“看见”？又如何“看见”？

这个问题所以成为一个问题，是因为这个时代。

这个一切事物都有多种媒体争先呈现的时代，对个体来讲永远信息过量的时代。个体的人在这样一种境况下，所有的“看见”，都可能是被动的，匆忙的，看见过后又迅速遗忘的。走动到四面八方，看到那么多人用卡片机，用手机不断拍照时，我总是想，人们试图用留下图像的方式抵抗遗忘。某一天，他们打开电子文档，会说：瞧，我去过这个地方；瞧，我和这个人干过些什么。这也相当于说，瞧啊，我也看见过这个世界！

我也喜欢玩照相机，喜欢通过不同功能的镜头去“看见”。但不是为了保存记忆，而是试图看见与肉眼所见不太相同的事物如何呈现。

我希望自己的“看见”是经过自己主动选择的。而所有经历过，打量过，思虑过的生活与事物，要很老派地在自己的记忆库中储藏，在自己的情感中发酵。一切经历，打量和思虑的所有意味，要像一头反刍动物一样，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从记忆库中打榜出来细细咀嚼。

电视里正在播一部纪录片《太阳系的奇迹》。我想，人所具有的主动看见并思量的能力，正是太阳系最大的奇迹。所以，有理由坚持不把“看见”变成消费时代的一种被动行为。

风景不是由旅行指南所指定。

书的意义不是由出版商所推销。

美，不是由时尚发布会所推荐。

大千世界，要自己发现。

更进一步说，消费时代的被“看见”还有一个巨大的缺失，那就是缺乏内省。内容提供商提供的“看见”实在是太多太多了。他们提供材料的同时，也指出意义之所在。于是，个人和个人的思虑被无情淹没。所以，我的“看见”，更多的时候是要看见自己。所谓“反求诸已”，不止具有道德意义，更是观察这个世界与个体关系的一种有效方法。

看得见自己的人，才有可能看见世界。

这个集子里的支章，正是近年来，我自己努力看见世界和看见自己的一个记录。

我愿意乐此不疲地继续这种关于“看见”的记录。

《大地深处的咏叹-游思集》

拜血中的因子所赐，我还是一个自然之子，更愿意自己旅行的目的地，是宽广而充满生机的自然景观：土地、群山、大海、高原、岛妈，一片树、一丛草、一簇花。更愿意像一个初民面对自然最原初的启示，领受自然的美感。

王啊，今天我要把你的故事还给你，我要走出

你的故事了。这是一个小说家的宿命，从一个故事向另一个故事漂泊。

总摄大地的雪山

我在小说《格萨尔王》中，如此描写了康巴这片大荒之野：

康巴，每一片草原都犹如一只大鼓，四周平坦如砥，腹部微微隆起，那中央的里面，仿佛涌动着鼓点的节奏，也仿佛有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咚咚跳动。而草原四周，被说唱人形容为栅栏的参差雪山，像猛兽列队奔驰在天边。

躺在一片草原中央，周围流云飘拂，心跳与大地的起伏契合了，因此，由于共同节律而产生出某种让人自感伟大的幻觉。站起身来，准备继续深入时，刚才还自感伟岸的人立时就四顾茫然。往前是宽广的草原，往后是来路，往左，是某一条河和河岸边宽阔的沼泽带，往右，草原的边缘出现了一个峡口，大地俯冲而下。来到峡口边缘，看见河流曲折穿行于森林与草甸之间。河流迅速壮大，峡谷越发幽深开阔，从游牧的草原上，看到了峡谷中的人烟，看到农耕的田野与村庄渐次出现。

这是我在青藏高原无休止的旅行中常常出现的情形，身后是那顶过了一夜还未及收拾的帐篷。风在吹，筑巢于浅草丛中的云雀乘风把小小的身子和尖厉的叫声直射向天空。其实，要重新拾回方向感很简单，只需回到山下，回到停在某一公路边的汽车旁，取出一本地图，公路就是地图上纵横曲折的红色线条。

但除了这种抽象的方位感，我需要来自大地的切实的指引。

因此，要去寻找一座巍然挺立的雪山。

康巴大地，唯有一座雪山能将周围的大地汇集起来，成为一个具有召唤性的高地。作为这片大地宿命的跋涉者，向着雪山靠近的本能是无从拒绝的。于是，从海拔3000多米的草原逆一条溪流而上。4000米左右是各色杜鹃盛开的夏天。再往上，山势越发陡峭，流石滩闪耀着刺眼的金属光泽，风毛菊属和景天属的植物在最短暂的东南季风中绽放。巨大的砾石滩下面，看不见的水在大声喧哗。由此知道，更高处的峭壁上，冰川与积雪在融化。从来没想要做登山家，也不想跟身体为难，只想上到5000多米的高度，去极目四望。在好些地区，这就是总摄四方的最高处。但在康巴，那些有名的雪山都是大家伙，海拔往往在6000米以上，仅在我追踪格萨尔踪迹的路上，从东南向西北，就一路耸立着木雅贡嗄、亚拉、措拉（雀儿山），再往西北而去，视野尽头，是黄河萦绕的阿尼玛卿。那我就上到相当于这些高峰的肩头那个位置。地图上标注的海拔总是这些山的最高处，而从古到今，不要说是人,就是高飞的鹰，也并不总是从最高处翻越。后来，总要发明什么的人发明了登山，才使很多人有了登顶的欲望。古往今来，路人只是从两峰之间的山□,或者从山峰的肩头越过某一座山。

在我，靠近一座雪山，不仅是路过，更是为了切实感受康巴大地的地理。特别是当我进行重述英雄史诗《格萨尔王传》的写作时，更需要熟悉其中一些雪山。因为这神话传奇产生的时候，大地上还没有地图所标示的那些道路，甚至也没有地图。在藏族人传统的表述中，康巴地区是“四水六岗”。“六岗”就是高原上六座雪山所总领的更高地，是奔涌大地的汇集，人们瞩望的中心，更是上古时代就已经出现在人心灵之中的山神的居所。英雄格萨尔的故事产生的时候，古代的人们就这样感知大地。

因此，我必须要靠近这些雪山。

追寻格萨尔故事的踪迹，真正要靠近的就是措拉（雀儿山)。但到真的进入这个故事，真实的地理就显得虚幻迷离了。

光影变幻的高原湖：玉隆拉措

从成都西行，走国道318线，过康定，越折多山口，川藏线分为南北两路。

我上北路——国道317线，一路上可以遥望两座有出世之美的晶莹雪峰。一座是号称蜀山之王的木雅贡嗄，一座是四周环绕着如今丹巴、康定和道学三县上万平方公里峡谷与草原的亚拉雪山。要在过去的旅行中，我早已停留下来了。但现在，我紧踩油门，只是从车窗里向外了望几眼。近三年来的目的地还在几百公里之外，是格萨尔的故事流传最盛，也是史诗中主人公诞生的地方:德格。被措拉雪山总摄的德格。

—天半后，终于到达了德格的门户，海拔3880米的小镇玛尼干戈。在加油站旁边的小饭馆吃完午餐，就可以遥望那座雪山了。这里，道路再次分岔，往西北，是格萨尔的出生地阿须草原。我并不急着就去故事的起始之地，我要在外围地带徘栖一番，多感受些气氛。一个寻找故事的人想体验一番被故事所撩拨的感觉。

而心绪真的就被撩拨了。

如果说神山是雄性的，那么总是出现在雪山下方，由冰川融水所滋养的湖泊就是阴性的。出玛尼干戈镇几公里，刚刚望见雪山晶莹的峰顶和飞悬在峭壁上的冰川，那面名叫玉隆拉措的湖就出现了。“措”在藏语里是阴性的，是湖泊的意思，也是女人名字里常用的一个词。这个湖还有一个汉语的名字：新路海（新道路边的海子？）。春夏时节，湖水并不十分清澈，融雪水带来的矿物质使湖水显出淡淡的天青色。湖岸上站立着柏树与云杉，云影停在湖中如在沉思。如果起一阵微风，花香荡漾起来，波光立时让一切明晰的影像失去轮廓。安静的湖顷刻间就纷乱起来，显出魅惑的一面。

故事里，这个湖是和格萨尔的爱妻珠牡联系在一起的。珠牡，据说是整个岭国最美丽的女子。故事里的男主人公刚刚出生，她就是令岭国众英雄垂涎的姑娘了。后来，格萨尔经历诸多磨难登上岭国王位，珠牡姑娘依然保持着青春，这才和另外十二个美女同时嫁给了年轻的国王。故事里，美丽的女人往往也是善良的。自古到今，传说故事的人们会无视现实中外在的美貌与内在的心灵之美常常相互分离的事实，总给漂亮的女人以美丽的心灵，或者说，给善良的女人以美丽的外貌。这或者是出于对美丽女人的崇拜，我更以为可能出于对心灵美好却容貌平凡的女子们的慈悲。

仅仅是这样的话，故事里的女主角还不够生动。

为了让故事生动，从古到今，讲故事的人已经发展出很多套路。在措拉雪山的冰川还很低很低，冰舌可能直接就伸入湖中的时候，那些讲故事的人们就知道这些伎俩了。于是，故事里那个常在这个漂亮湖泊里沐浴的珠牡，就常常面临着种种诱惑而抗拒着，也动摇着，身不由己。她曾亲自动身前去迎接格萨尔回来参加赛马大会和叔父争夺岭国王位。就在这样严肃的时刻，在去完成重要使命的路上，她就被路遇的印度王子弄得芳心激荡，因为“王子的眼窝仿佛幽深的水潭”。

这种软弱让故事中的女人复杂起来。

珠牡也常常被嫉妒所折磨。如果不是这样，她的姐妹王妃梅萨不会被魔王掳去。珠牡自己也不会被出卖给北方霍尔国的白帐王。在有些格萨尔故事的版本里，珠牡被掳后被白帐王强做夫妻的一幕真是活色生香。珠牡不从，但不是誓死不从，只是千方百计逃避被白帐王强占身体。这个有些神通的女人千变万化，化成种种动物与物件。但万物生生相克，那白帐王神通更胜一筹，自然就能变幻成能降服珠牡所变动物或物件。不觉间，带着悲愤之气的故事变成了男女征逐的游戏，而且这游戏还颇具情色意味。珠牡最后变幻成一枚针，便于藏匿，锋利扎人又不伤性命。好个白帐王，摇身一变，成了一根线，一根逶迤婉转的线。线要穿过针，针要躲避线。缠绕，跳跃，躲闪，5盍碰……终于那根坚硬的针却被柔软的线所穿过了。

岭国王后珠牡成了霍尔国王的妻子。九年之后，格萨尔才杀掉白帐王，把她夺回身边。

好多人问我，说一个国王怎么还会把这样的女人留在身边，而且继续给她万千宠爱。我想，他们的意思是说，一个国王怎么可以容忍别的男人占有自己女人的身体。这是我无从回答的问题。珠牡也没有让这样的问题困扰过自己，回到岭国很多年后，故事里的她似乎仍然没有老去，其美貌依然沉鱼落雁。珠牡唯——次为国出征，是和梅萨一起去木雅国盗取通过雪山的法宝。就在这样的重要时刻，她经不住另一面湖水的诱惑,一定要下去裸泳一番。弄不清楚讲故事的人是要写她爱个人卫生，还是想展示一下美丽的胴体。故事总是要包含些教训的，因此珠牡王后的这番身体展示让王妃梅萨被拘，使格萨尔这个妻子二度成了别国国王的爱宠。

在为了重述《格萨尔王传》这部史诗而奔波于康巴高原的将近三年时间里，每一次，当我经过如今被更多人叫做新路海的玉隆拉措时，我都会在湖边凝视一番，想一想这个湖，更是想一想故事里那个因为有过错，有缺点，反而因此生动起来的叫做珠牡的女人，这个被今天的藏族人所深爱的女人。

湖边，长得仿佛某种杜鹃的瑞香正在开花，浓烈到浑浊的香味使眼前的一切都有一种迷幻般色彩。英雄故事的阳刚部分还未显现，其阴柔的部分就已在眼前。

每次都是这样，都是先遭逢这个柔美的女性的湖，然后，才攀登上男性的有晓勇山神居住的措拉雪山。

德格：土司传奇

措拉（雀儿山）其实不是一座，而是一群雪山，5000米以上的山峰就有17座，主峰绒麦峨扎海拔6168米，耸立于尚未汇流东南向的金沙江与雅砻江两大峡谷之间。

国道317线从5000米出头一点的山□穿过。

东面的冰川造就了那个光影变幻的玉隆拉措，越过山口向西，大地带着一股凌厉之气急剧地俯冲而下，冰川与融雪哺育了一条河：濯曲。“曲”是藏语里又一个基本的地理名词，即汉语中的河。濯曲迅即下降，壮大，十几公里的距离内，汇集了高山草甸区伏地柏、红柳和鲜卑花灌丛纠结地带的众多溪流，很快就变成了一条白浪喧腾的河。有了力量的水，更迅疾地造出下降的地势，在坚硬的岩石中切出幽深的峡谷。桦树与杉树的峡谷，花楸树和栎树遮天蔽曰的峡谷。快到德格县城更庆镇时，就20公里左右，已经陡然下降了两千来米，河遣和沿河公路两边壁立着万仞悬崖，按住头上的帽子仰面才能看到青天一线。冲出谷□,地势骤然平缓开敞，耕地、村落和寺庙依次出现。

藏学家任乃强先生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曾到此游历考察，著有《德格土司世谱》，其中记载了这段峡谷的人文史。说在格萨尔王建立岭国几百年后，有—个岭国勇士，名叫洛珠刀登，“有女美而才，岭王求以为妃，许给一日犁地的聘礼。乃率其仆，沿濯曲南犁，暮达龚垭之年达，得长70里之河谷。岭王因赐之。遂，得为有土地之独立小部落”。

“唯此段河谷，有30余里为石灰岩之绝峡，仅半段为可耕地，亦甚促狭……当时民户，不超过三十家。”

到清朝中叶，奉格萨尔为祖先的岭部落日益衰落，洛珠刀登于濯曲弹丸之地起始的德格家族的势力却日益壮大，雍正年间，被清廷招抚，授安抚司衔。其辖地最盛时曾经领有金沙江两岸今四川与西藏德格、白玉、江达、石渠等县数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和人民。

“洛珠刀登既受七十里之河谷封邑，卜宅于今德格县治所在。卜宅之初，曾筑渺小之花教寺庙……其后此寺发展为德格更庆寺，为康区一大花教（萨迦派）中心。”后更依托此寺，创建了德格印经院。

登巴泽仁土司执政时期，于筹建印经院建筑的同时，筹划印版的刻制工作。从雍正七年（1729)至清乾隆三年（1738)的近10年间，较大规模的刻版工作全面铺开，完成了《甘珠尔经》的编校、刻版和《丹珠尔经》的印版刻制。同时还完成了一些其他典籍的印版刻制工作，印版总数近10万块。此后，历代土司家族又主持编辑和刻制的重要文献数十部，共计340多函，使德格印经院印版数超过20万块。

到今天，德格印经院已有270多年的历史，院藏各类典籍830余部，木刻印版29万余块。院中浩瀚的印版、典籍对研究藏族历史、政治、经济、宗教、医学、科技、文学、艺术等具有极高的学术价值，引起海内外学界瞩目，成为一个保存并传布藏族传统文化的中心。

因了印经院的文化传播之需，德格地区的雕版术、手工制纸和印刷术得以保存发扬，成为当地引以为傲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颇有意思的一个现象是，德格土司家族崛起的历史，也是将格萨尔王奉为祖先，并将格萨尔王所开创的岭国视为基业的林葱土司家族逐渐衰亡的历史。这种此消彼长的关系应该包含着强烈的敌对因素。但在德格土司统辖的土地上，却依然将岭部落的祖先格,尔视为一个伟大的英雄，像自己的祖宗一样引以为傲。

在德格印经院中，就珍藏有格萨尔画像的精美雕版，常有崇拜英雄的百姓去那里印刷，请回供奉，或作为珍贵礼物馈赠亲友。一位20世纪30年代进藏区学佛求法的汉族人也到过德格，他写道：“西康有一种风俗，印经的人要自备纸墨，另外还要付给印刷工人工资，这样就可以挑选自己喜欢的经版进行印刷。”

《龚垭：千年城堡的废墟》

离开德格县城沿濯曲（德格河）向西南方而下，在国道317线962公里处，一个地名叫做龚垭的地方，在河谷旁边山坡上一座规模不大的寺庙四周，和寺庙的基础上，有遥远时代遗留的许多土夯残墙。民间都相信，这里曾经是格萨尔同父异母的兄长，嘉察协噶当年镇守岭国南部的城堡残留。在寺院对面的山冈上，一道城墙的残迹宛然在目，顺山坡蜿蜒而上，连接着冈顶上一座四方形的破败城堡。看起来，这座还颇具形态的小城堡应该是主城堡的拱卫。嘉察协噶是格萨尔的父亲和其汉人妻子所生。在故事里，他也是一个善妒的角色，但这个汉藏混血的儿子，在岭国三十大将中最是正直勇猛，内心洁净而气度宽广。当年轻的国王沉迷于女色的魅惑，王妃珠牡被掳，身为重臣的叔父晁通背叛国王。在这样的危局下，嘉察协噶率军与霍尔大军抗衡，以少抗多，殒命沙场，留得忠烈之名世世传扬。庙里的扇嘛骄傲地向我展示两样东西。一只可以并列五只利箭的箭匣（称匣而不称袋，因为盛箭之物确是一个木雕的长方形盒子），说是嘉察的遗物。这种遗存，凡是格萨尔故事流传地区，到处皆有，我更相信其中纪念英雄的强烈情感。

另一个遗存，却使我吃惊。喇嘛指给我看护法神殿围墙上几块赭红色的石头，说那是嘉察协噶筑此城堡时的墙基。拿下一块来，沉甸甸的，却见赭红的带气泡的物质中包裹着大小不一的碎石。陪我寻访的当地专家泽尔多吉老师说，嘉察协噶城堡的墙基用熔化的铁矿石浇铸而成，发掘出来就是眼前这赭红而坚硬的东西，如石如铁。看来那个时代，熔铁的温度并不太高，所以这些含铁的矿石只是处于半熔解的状态，将其倾入挖好的地基，也足以牢牢地黏合在一起，在冷兵器时代牢不可破。

在外人的概念中，一到康定便算是进入了西藏，但本地人自古便不自称西藏，而称这片雪山耸峙、农耕的峡谷与游牧的草原相间的地方叫康巴。离开龚垭，沿濯曲往西南，就到了金沙江边。隔江望见一孤立的临江巨石上，两个用红漆描过的大字：西藏。金沙江在行政区划上，正是四川与西藏之间的界江。过去的牛皮船渡□,如今有一座岗托大桥相连。

濯曲（德格河）从此地汇入金沙江。

故事里的格萨尔远比实在的岭国国王勇武百倍，其疆域西接大食，南到印度，北接霍尔蒙古，东邻汉地，至少是整个青藏高原，甚至比之于青藏高原还要广大。而历史上作为故事底本的那个岭国实际疆域却要小很多。那时候，因为交通不便，空间封闭，人们居住在一个小小的国中也会以为疆域广大。从原岭国疆域中崛起的德格土司占有如今几个县几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后，也自诩为“天德格，地德格”，意思就是天地之间都是德格。

无论格萨尔还是后起的德格土司的伟业，同样都变成了日益遥远的故事，带着神秘与缥缈的美感。实实在在的是，河岸边的台地上，即将收割的麦子一片金黄。

《金沙江边的兵器部落》

没有过江的计划，便沿江岸而下，目的地是金沙江东岸的河坡乡。

那里，家户生产的“白玉藏刀”享誉藏区。传说这个峡谷中原本没有人烟，只有鸟迹兽踪，森林蔽日，瘴气弥漫。因为岭国有了冶铁之术，并在峡谷中发现了铁矿和铜矿，格萨尔便从西北部的黄河边草原上迁来整个部落，让他们在这里冶炼矿石，打造金属兵器。之后，岭国军队兵锋到处，所向披靡。

第一次到达这里，已是黄昏。

那些堡垒般的民居中，传来叮叮当当敲打铜铁的声音。在拜访的第一户人家天台上，摆放的不是兵器，而是寺院定制的金顶构件：铜瓦脊，铜经幢。

第三户人家在打造各型刀具。

我把拜访兵器部落的经过写在了小说《格萨尔王》里。只是我已经成了小说里的说唱人晋美：

那天，长者带他来到山谷里一个村庄。长者的家也在这个村庄。金沙江就在窗外的山崖下奔流，房子四周的庄稼地里，土互与蚕豆正在开花。这是个被江声与花香包围的村庄。长者一家正在休息。三个小孩面孔脏污而眼睛明亮，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子，一个略显憔悴的中年妇女。他们脸上都露出了平静的笑容。晋美想，这是和睦的一家三代。长者看看他，猜出了他的心思，说：“我的弟弟，我们共同的妻子，我们共同的孩子，大儿子出家当了喇嘛。”长者又说：“哦，你又不是外族人，为什么对此感到这般惊奇？”

说唱人不好意思了，在自己出生的村庄，也有这种兄弟共妻的家庭，但他还是露出了惊奇的神情。好在长者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打开一扇门，一个铁器作坊展现在眼前：炼铁炉、羊皮鼓风袋、厚重的木头案子、夹具、锤子、锉刀。屋子里充溢着成形的铁器淬火时水汽蒸腾的味道，还有用砂轮打磨刀剑的刃口时四处飞溅的火星的味道。未成形的铁，半成品的铁散落在整个房间，而在面向窗口的木架上，成形的刀剑从大到小，依次排列，闪烁着寒光。长者没等他说话就看出了他的心思，说：“是的，我们一代一代人都还干着这个营生，从格萨尔时代就开始了，不是我们一家，是整个村子所有的人家，不是我们一个村子，是沿着江岸所有的村庄。”长者眼中有了某种失落的神情，“但是，现在我们不造箭了，刀也不用在战场了。伟大的兵器部落变成了农民和牧民的铁匠。我们也是给旅游局打造定制产品的铁匠。”长者送了他一把短刀，略为弯曲的刀把，比一个人中指略长的刀身，说这保留了格萨尔水晶刀的模样。

我是在去往河坡的路上遇到这个老者的。我也将路遇这个老者的情形搬演到了小说里：

在路上，说唱人遇到了一个和颜悦色的长者，他的水晶眼镜片模糊了，就坐在那里细细研磨。长者问他：“看来你正苦恼不堪。”“我不行了。”他的意思是，听到的好多故事把自己搞糊涂了。

长者从泉眼边起身说：“不行了，不行了。”他把说唱人带到大路旁的一堵石崖边，“我没戴眼镜看不清楚，你的眼睛好使，看看这像什么。”那是一个手臂粗的圆柱体在坚硬的山崖上开出的一个沟槽。像一个男性生殖器的形状。但他没有直接说出来，他只说：“这话说出来太粗鲁了。”长者大笑，说：“粗鲁？神天天听文雅的话，就想听点粗鲁的，看，这是一个大鸡巴留下来！一根非凡的大鸡巴！”

长者给他讲了一个故事。当年格萨尔在魔国滞留多年，在回到岭国的路上，他想自己那么多年日日弦歌，夜夜酒色，可能那话儿已经失去威猛了。当下掏出东西试试，就在岩石上留下了这鲜明的印痕。长者拉过他的

手，把那惟妙惟肖的痕迹细细抚摸。那地方，被人抚摸了千遍万遍，圆润而又光滑。然后，长者说：“现在回家去，你会像头种马一样威猛无比。”

后来，我向老者表达过我的疑问——格萨尔征服了霍尔回来不可能经过这个地方。因为霍尔在北方，岭国的王城也在北方。这里却差不多是南方边界，是嘉察协噶镇守过的边疆。

老者不说话，看着我，直到我和他分手，离开他的民间知识视野所覆盖的地盘，他才开口问我：“为什么非要故事就发生在真正发生的地方？”

我当然无从回答，但对一个写小说的人来说，这句话给了我很大的启发。从河坡继续沿金沙江而下可到白玉。从白玉沿金沙江继续南下可到川藏南路的巴塘。从白玉转向东北，可以到甘孜。在白玉和甘孜界山南坡，有一大自然奇观，古代冰川退缩后，留下的巨大的冰川漂砾滩。浅草长在成阵的巨石之间，质地坚硬的褐色苔藓覆盖了石头的表面。高原的风劲吹，天空低垂，一派地老天荒之感。

《格萨尔故乡：阿须草原》

但我不走这两条道路，我退回德格。由西向东翻越措拉（雀儿山）山口，回玛尼干戈镇，离开国道，上省道217线，再次从措拉（雀儿山）左肩翻越去西北方向。

我喜欢感觉到雪山总摄了大地。德格在措拉的西南，而我现在要去的地方是在雪山的西北，龙胆科和飞燕草花期的草甸，雪山，冰川。就在冰川舌尖下面，是远近闻名的宁玛派名刹竹庆寺。

旅游指南上说：“寺院所在的雪山上下布满成就者的修行山洞与道场，是极具加持力的修行圣地。”还看到一则材料，说这个寺院僧人并不多，但因为在藏传佛教各教派中，这个寺院不热心参与政治，所以喇嘛们潜心修持，有成就者不在少数，他们利乐众生，其影响远在藏区之外。我就曾在某年八月，躬逢法会，数万信众聚集而来，聆听佛音，信众中有许多是远道而来的港台信徒。在格鲁派寺院中禁止僧人念诵格萨尔这个本土神人故事的时候，这个寺院却创作了一出格萨尔戏剧，不时排演。我没有遇到过大戏上演，但看见过寺院演剧用的格萨尔与其手下三十大将的面具，各见性情，做工精良。

说德格是格萨尔故乡，一来是指格萨尔似乎真的出生于此，更重要的，此领域内对这个神化了的英雄人物百般崇奉。一次，我们停下车来远眺雪山，路边一个康巴汉子猛然就向汽车扑来。同车人大惊，以为有人劫道，结果那条康巴大汉扑到车上只是为了用额头碰触贴在车窗上的格萨尔画像。

现在，我们到了措拉（雀儿山）的西北方。道路在下降，这下降是缓缓地盘旋而下。从山口下降1000米左右，然后，草原与河谷两边的浑圆山丘幅面宽阔地铺展开去，仿佛一声浩叹，深沉又辽远。

这就是阿须草原，史诗中主人公的生身之地。

丛生的红柳和沙棘林，掩映着东南向的浩荡雅砻江水。每次来到这里，都是这个月份，草原上正是蓝色花的季节：翠雀、乌头、勿忘草。但纯粹是“拈花惹草”，并不需要如此深入康巴的腹地。高原边缘那些正迎着东南季风的地带，多种多样的植物往往带来更多的变化与惊喜。我三到阿须，都是为了追寻英雄故事的遗迹。

第一次到阿须是一个下午，岔岔寺的巴伽活佛在格萨尔庙前搭了迎客的帐房，僧人们脱去袈裟，换上色彩强烈的戏服，为我们搬演格萨尔降魔的戏剧。那次我没有主动去与活佛认识，而急于央人带我去寻找格萨尔降生时在这片草原上留下的种种神迹。

牧区的妇女都不在家中分娩，看来是古风遗传。在柯须，格萨尔作为神子下界投胎时，其落地处就在阿须草原一块青蛙状的岩石下面。这个地方，在千年之后还在享受百姓的香火。

还有一个遗迹当地百姓也深信不疑，草原上一块岩石上有一个光滑的坑洼，正好能容下一个小孩的身躯。人们说，那是格萨尔刚刚出生不久，其叔父晁通要置将来的国王于死地，把那孩子在岩石上死命摔打，结果，格萨尔有神灵护佑，毫发无伤，倒是柔软的身躯在岩石上留下了等身的印痕。直到今天，这还是格萨尔具有神力的一个明证。

如此长存于岩石上的还有一个格萨尔屁股的印痕。他刚刚出生三天，有巨大的魔鸟来此作恶，神变小子背倚岩石弯弓搭箭，射死了魔鸟，也许是用力过度，将此印痕长留人间。

英雄故事的悠长余韵留给后人不断回味，功业却不能持久保留。所谓霸业江山比之于地理要经历更多的沧海桑田。

学者们差不多一致推断，格萨尔生活在一千多年前。到了清道光年间，将格萨尔奉为祖先的林葱家族只是清朝册封的一介小土司了。作为英雄之后，回味一下祖先的荣光也是一种合理的精神需求。土司家族便在有上述遗迹的河滩草地上建起了一座家庙，供奉祖先和手下诸多英雄的塑像。据说庙中曾珍藏有格萨尔的象牙印章，以及格萨尔与手下英雄使过的宝剑和铠甲等一应兵器。老庙毁于“文化大革命”，林葱家族也更加衰败。直到1999年，由附近的岔岔寺巴伽活佛主其事，得政府和社会资助，这座土司家族的家庙以格萨尔纪念堂的名义恢复重建。加上纪念堂前格萨尔身跨战马的高大塑像，成为当地政府力推的一个重要景点。前不久，我还在成都见了巴伽活佛，在一家名叫祖母厨房的西餐馆里就着牛排感慨一番那个后继乏人的英雄家族。

还曾在那座塑像前听说唱艺人演唱格萨尔故事的片段。

第三次去阿须，小说《格萨尔王》即将出版。我第一次走进了那座安静的小庙。在院中柳树荫下，安卧着一只藏铃羊，它面对快门咔嚓作响的相机不惊不诧。护院人说，这野物受了伤被人送到庙里，现在伤好得差不多了，该放其归山了，但看样子，它倒不大想离开了。

这是我第一次走进这座小庙，在格萨尔塑像前献了一条哈达，我没有祈祷，我只是默念：王啊，今天我要把你的故事还给你，我要走出你的故事了。这是一个小说家的宿命，从一个故事向另一个故事漂泊。完成一个故事，就意味着你要离开了。借用艺人们比兴丰沛的唱词吧：

雪山老狮要远走，是小狮的爪牙巳锋利了。十五的月亮将西沉，是东方的太阳升起来了。

在小说的结尾，我也让回到天上继续为神的格萨尔把说唱人的故事收走了。因为那个说唱人已经很累了。

说唱人把故事还给神，也让我设计在了这个地方。

失去故事的说唱人从此留在了这个地方。他经常去摸索着打扫那个陈列着岭国君臣塑像的大殿，就这样一天天老去，有人参观时，庙里会播放他那最后的唱段。这时，他会仰起脸来凝神倾听，脸上浮现出茫然的笑颜。没人的时候，他会抚摸那支箭，那真是一支铁箭，有着铁的冰凉，有着铁粗重的质感。

《青藏线，不是新经验，也不是新话题》

如果说，这条铁路的建成，对建设者是一个胜利，而对这条铁路经过的高原，对这条铁路所冲击的古老文化，对当地政府与老百姓，这到底是一个天降的福音，还是一个巨大的考验，全赖于面临这样一个新机遇的人们有没有准备好去迎接挑战。

未曾提笔写下这些文字，心里就存有疑问:一条新修的铁路足以构成一个复杂的话题？更未曾想到的是，自己会参与到这个话题中来。

这么些年来的写作生涯中，对这样的公共话题，我不是努力接近，而是尽量远离。在我的经验中，当一个话题裹挟了越来越多的人、越来越多媒体的时候，就意味着，这个话题的体积会迅速增大，增大到我们可以在这个体积中开掘出众多的迷宫，使制造话题的人和参与话题的人一起迷失其中。而引起话题的那个事件，或者说，话题企图干预或影响的那个事件，依然按照早先的设定发展，延伸，直到定局。最后的结果往往是，当同类事件再次搬演，依然坚定地自行其是，而未有结果的话题被所有人遗忘，悬置于空中，早已风干。

青藏铁路这个话题也是一样，当它尚是纸上蓝图的时候，一些讨论就已经开始。而铁路本身并不太理会这些讨论，而是按照预定的规划，走下了图纸，在高旷的青藏荒原上延伸。它自己在坚定推进的同时，也把围绕它的话题推向了高潮。但它只需要坚定地完成自己，直到亮闪闪的铁轨终于铺到了拉萨，这个在各种语境中都非常符号化的城市。一百多年了，外部世界有那么多人都把进入拉萨当成一个巨大而光荣的梦想，人们从四面八方，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去实现这个梦想，这个过程因为艰难与漫长本身也成为了奇迹。到了今天，人类也就只剩下了一种方式，把铁路修到拉萨，坐着火车到达拉萨。好了，现在最后的一击已然完成，只待一个早已选定的吉日，一声长长的汽笛，旧拉萨曾经代表的旧的时代对整个世界关闭着的最后一扇门就訇然一声倒下了。

那扇门早已腐朽，却存在了比预想更长的时间。

我想，正因为早就腐朽而失去了重量与质感，所以，这门倒下去甚至都发不出什么像样的声音了。但议论声却轰然而起：欢呼、怅惘、哀惋、愤怒，而且，像我们已经经历过的所有新旧交替时的讨论一样，话题中所涉及的所有方面，所有新生与停滞的力量，都像第一次被发现，第一次被提出，第一次被讨论，真好像，这是整个人类初潮一样的新鲜经验。

其实，只要去掉背景上西藏这样一个无论在政治还是在文化上都显得敏感的字眼，去掉讨论这个话题时一旦关涉西藏时就容易脱离现实语境的奇怪冲动，就会发现，讨论这个话题的所有方面：政治、科技、文化、生态……所有方方面面的现实考量与发展伦理，都已经被不厌其烦地讨论过了。而其中有些问题本身已经不再成为问题。

更为重要的是，当我们把青藏线当成一个崭新的事物来对待的时候，甚至忽略了一个基本的事实，现在已基本完工，并将在一个预定的日子正式通车的这一段，其实只是青藏的一个部分一一格尔木至拉萨段；这条铁路的另一部分——西宁至格尔木段，早在20世纪70年代就已经完成了。今天，铁路既然已经出现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它在青藏高原的出现也是一种必然。更何况，当人们从任何一个方向进入拉萨，都会发现这座城市已经是如此的现代化。这一次，当我们一行从西宁出发，一路穿越了宽阔的柴达木盆地，穿过了昆仑山和唐古拉山之间那片更加空阔的高地，便发现这座城市夜晚的灯火是如此光怪陆离，你就是驾乘着一只银色的飞碟降落在布达拉官前的广场上，好像也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这座城市本身的繁华相对于辐辏于四周的荒凉原野，已经显得有些突兀了，还有什么能为这份突兀增加一些戏剧性的因素呢？真正要发现这条铁路的意义，还得着眼于铁路蜿蜒而过的荒原。

而且，正像前面已经说到的，青藏铁路的西宁至格尔木段早就现身于荒原，并在荒原中运行好多好多年了。一切曾经预期的变化和一切未曾预期的结果早已经在铁路的起点与终点，在铁路漫长的沿线清晰地呈现。要想讨论青藏铁路新的一段那些预期中的变化与未曾预期的可能，只要略微考察一下早已通车的这一部分，这个巨大的话题所包含的部分就已经了然。

《南方周末》对我们此行的设计，我想正是包含了这样一种认识吧。我很高兴我们是从西宁而不是从格尔木踏上了这次青藏线的考察之旅。

我在出发的头一天下午才到达西宁。第一件事是和组织者接上头，正式加入这支临时的队伍，并对他们的意图有所了解。第二件事情，就是寻找书店，搜罗一些与青藏线相关的资料，但是，很遗憾，没有找到。书店里热卖的书籍如果与本地相关，也大多是这些年来在读书界都很流行的外国人所写的有关外界如何“发现西藏”的图书，而且这些书里的都是一百年前的“发现”。而我所期待的，是本乡本土的“自我描述”，我特别期待的，是本土的族群如何感受这条铁路。但很遗憾，没有什么使人感兴趣的发现。于是，想起在当地出版机构工作的朋友，希望从他那里获得一些资料。此行本没有打算叨扰。从酒店查到他所工作机构的号码，打过去，铃音兀自一遍遍震响，就想起一幢楼人去后空空荡荡的样子。明天就是五一长假，这个时候还期望有人坐在办公室里显然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照理说，一方乡土，一种文化，在这个除旧布新运动进行得如此剧烈的时候，总会在来自外部世界的一系列“发现”之后，无论是出于跟上时代前进步伐的迫切愿望，还是仅仅出于留恋旧时岁月的怅惘情怀；无论是因为发展的需求，还是出于更深刻的文化的自觉，都该出现出于本乡本土的“自我描述”。每到一地，我都渴望和这样的“自我描述”者在书本上倾心交谈。在关于青藏铁路的谈论中，“人流”、“物流”和“信息流”这样一些字眼很顺溜地出现在—些偏僻地区的官员的口中，仿佛铁路一通，这些“流”就来了，这些“流”一来，一切就水到渠成，就改地换天了（我在网上一个新华社记者的采访稿中看到新铁路经过的某县官员大谈铁路通车后将如何把这三流引到此地，然后此地将因此获得怎样的机遇，云云。但几天后，我们长途驱车到达这个县城，遇到的一件困难事情是找不到一个可以下脚的公共厕所，而且公共厕所周围100平方米就根本无从下脚）。事情是不是如此呢？只要大致考察一下铁路已经运转了许多年头的那些地方就清楚了。官员美好想象中的那一切的“流”并未在铁路已经经过的那些城市自然呈现，最后化为一切“流"都要转化而成的“现金流”都要流向国库和老百姓的腰包。在我的经验中，即便就藏区而言，今天经济文化各方面发展较好，社会也较为安定繁荣的地区反而恰好都不在铁路线上，而且将来很长时间里可能也不会有铁路经过。

而那些知识阶层更为关心的环境保护的问题，文化多样性如何保持的问题，青藏线已经通车这么多年的这些地区也是一个很好的研究观察对象。就说说我在这次旅行中努力想在当地寻找一点“自我描述”文字的经过吧。离开西宁后，我们在青海湖畔的旅游酒店里住了一个晚上。酒店在小镇上5我没有期望有什么发现，但还是在小镇上溜了一圈，果然未有任何发现。想到明天到格尔木什么都会出现，心里就有些释然了。

在格尔木的两天时间里，我没有具体的采访任务，给自己定下的任务就是寻找书店。这一天是5月2日，我在这天的日记里写道：“上午逛书店，一间在购物中心里，一间是席殊连锁。没有看到一本有关本地文化与历史的书，甚至是一本地图或旅游指南。这在中国土地上和外国土地上的购书经历中，是唯—的经验。也是可怕的经验。”那间席殊书屋是出租车拉着我找新华书店时发现的，就开在新华书店旁边，但新华书店在这个假日里没有开门。于是，就进了旁边那间也就三四平方米的席殊书屋，书屋摆的都是内地的流行书。下午再去新华书店，还是没开。第二天上午又去，还是没开。最后还是陈一鸣从当地一个记者那里弄到了一本本市新编的志书。看了一天和三个晚上，看到些什么呢？知道的，过去就大略知道，比如柴达木盆地中，过去一千多年来，藏人、蒙古人和哈萨克人以及更遥远的土著居民此消彼长，相互纠结的漫长历史。但一转入关于这个市的当代描述，他们的身影如果不是消失，也是相当模糊不清了。好像历史已经作出了判决，他们的存在就是过去时代的传奇，在现代化建设过程中，这人群将像传说一样曰渐远去。甚至在志书通常要包含的文化卷中，这些民族再次显身时，也是以民间文学的方式存在，而在当地的文学原创中，只有屯垦者高昂悲壮的声音。我看完这本书，想了很多，摘录下来的只有一首不完全的蒙古族的《打酥油歌》。

我想说的是，很多我们当成假设在讨论的问题，其实早已发生过了。那些期许未必达到，有些结果可能出乎我们的预料。一切，在青藏线的前一段已经有过预演，这些预演本身就是深切的启示。而在我看来，这些情况的出现，并不是一条铁路或者一种更现代化更强有力的事物运行的必然结果，真正的问题当然也不是需要那么多人空泛的讨论，而是这样一条能量巨大的铁路运行起来以后，所有已经置身其中的人——从决策者到实施者和所有将因为这条铁路运行起来以后必然关涉与冲击到的人群如何行动的问题。

如果说，这条铁路的建成，对建设者是一个胜利，而对这条铁路经过的高原，对这条铁路所冲击的古老文化，对当地政府与老百姓，这到底是一个天降的福音，还是一个巨大的考验，全赖于面临这样一个新机遇的人们有没有准备好去迎接挑战。新的机遇当然会提供发展的机会，新的机遇也带着强大的达尔文式进化力量中无情的优胜劣汰的机制，关涉到普通民众赖以生存的生产方式，关涉到政府的管理能力。在更长的时间尺度上，更对当地文化的自我发展与更新能力是一个巨大的考验。所以，我在欣喜于这片土地上的巨变的同时也怀着深重的忧虑。

《火车穿越的身与心》

变化,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是多么热爱这个字眼，而又深受着它的驱迫啊！半个多世纪以来，变化这个词，对青藏高原上的世代居民来讲,最最直观的表现，就是一个又一个新事物的出现。

离开格尔木，从海拔4100多米的玉珠峰车站开始，我们一路都在用汽车追赶试运行的火车。摄影师是为了留下可以见诸媒体的精彩照片，就我自己而言，则是借此反复感受青藏髙原上从未有过的机械与钢铁巨大力量的冲击。这样的冲击中有一种超现实的美感。

车到沱沱河，年轻的司机有了高原反应。我非常高兴顶替上去，驾驶着丰田吉普在高旷的青藏路上奔驰。一次次，载着自己和同行的记者们冲到火车前方，等待火车婉蜒着驶近，感受火车从面前不远处轰隆着经过时，脚下的地面传导到心中的轻轻震颤，再目送它从某个山口处消失。

然后，一踩油门，开始新一轮的追赶。这样直到海拔高度达到5000米以上的唐古拉山。

当我看到铁路在高原灿烂的阳光下强劲地延伸，火车在亮闪闪的两股铁轨上呼啸而至时，内心的感觉远非兴奋这样的字眼可以形容。20世纪80年代刚刚走上工作岗位时，去一个地方，在今天也就百来公里一段公路，最多两个小时就可以抵达。但在那个时候，公路正在修筑，一行人只能牵着马，驮着行李与一些书籍，翻越两座雪山，徒步行走一共三天时间。一年以后，我坐着汽车离开了那个地方。再后来，我坐着火车、轮船、飞机去过了很多地方。记得在科罗拉多州的某个地方，在美国的高原上，有一天开着汽车在高速公路上驱驰，公路两边的金黄秋草中不断有马匹出现，草原尽头是裸露着岩石筋骨的落基山脉，这景色自然就触发了一个旅人的思乡病，让我想起了景色相仿的青藏高原。在那片高原上，编了号的公路不断与别的编了号的公路相遇。有一次，在公路与铁路交叉处，我们停下车来，看长长的铁路线上，长长的一列火车在草原和积雪的山脉之间蜿蜒而过。那时，我就想，要是也有这样一条铁路穿过青藏高原，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景象。当即，我就要求朋友帮忙退掉机票，要坐这条线上的火车，穿过落基山脉，直到美国的西部海岸。

这是一种情感的代入法，这样，几乎就有了在青藏高原上乘坐火车的感觉。没有想到的是，才过了几年，就在青藏高原真切地看到火车奔跑了。

就在上路开始此次青藏之行前，我在正在写作的长篇小说中，正好写到一种新型的交通工具马车在一个藏族村庄的出现：

此前村子里有马，也有马上英雄的传奇，但是没有车，没有马车。

其实，那里只是个村子，方圆好几百里，上下两三千年，这个广大的地区都没有这个东西。

但是，有一天，突然就有马车出现了。

我怀着欣喜的心情，用天真的笔调在小说中描述这些新事物的出现。而且，也正是在文字展开的时候，的确真切地体味到这个东西和别的东西——比如一座小水电站一出现，生活就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了——“一双从来没有写下过_个字母的手合上了电闸，并把整个村庄的黑夜点亮时，大家都有一种如在梦境的感觉。可这真是有史以来，从未有过的光亮。”…

这种光亮出现了，世界的面貌与人的内心都因此发生了深刻的变化。是的，变化，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是多么热爱这个字眼，而又深受着它的驱迫啊！半个多世纪以来，变化这个词，对青藏高原上的世代居民来讲，最直观的表现，就是一个又一个新事物的出现。

在我的小说中，那个古老村庄每出现一个新事物，都带来了一些心灵上的冲击。当新事物带来变化的时候，却带来不同的结果。好的结果或坏的结果。结果的好坏，并不是事先的预设，而视乎人们作了怎样的准备。

不同的交通工具带来不同的速度，不同的速度带来完全不同的时间感与空间感。从唐古拉山下来，离开藏北重镇那曲，我们暂时离开了铁路线，去到纳木措。坐在湖边，听水波拍击湖岸，非常有重量的火车所带来的速度感与因此而起的兴奋感就消失了。望着湛蓝的湖水，湖对岸念青唐古拉山那些亘古如此的雪峰就度到心中来了。晚上宿在帐篷中，听风声呼呼地从半空中掠过，恍然看见传说中的巨灵披着宽大的黑色大氅在星空下飞翔。于是，身心又重新沉浸在古老的西藏了。

醒来之后，似梦非梦的感觉消失了。穿上衣服来到曙色一点点降临的湖边,白天那些喧哗的游人消失了，湖岸深处，那些深浅不一的岩洞有修行者的灯火在闪烁，身体处于这亘古的寂静之中，脑子里却轰轰然有火车隆隆地奔驰。几天来高度的兴奋过后，这时，身体的内部突然有一种撕裂感。这在我，是一种熟悉的感觉。从理性上讲，我们应该为每一件新事物的出现而欢呼，而深受鼓舞。与此同时，在身体的深处，血液中有种古老的东西会起作用，会拉响警报，提醒我们出现了某种危机。这种感觉的出现是因为一些具体事情吗？是的，就在短短的半天时间里，就在纳木措，看到的种种情形，有理由让我们感到处理不好，好的变化也可能带来灾难性的后果。关于这一切，大家都说得够多了。我真正想说的是，对本人这样的青藏高原的土著来说，选择的理性与本能的感性不需要理由也会在身体中冲突起来，让人体会到一种清晰的撕裂的隐痛。因为血液深处，会对即将消失的东西有一种深深的眷恋。整个青藏高原已经不可逆转地与现代文明遭逢到一起，而在身体内部，那些遗世独立的古老文化的基因总要顽强地显示自己的存在。

天一亮，当我们重新来到了路上，心中那些模糊不清的情绪就消失了。直到某一天面对某一种情形，置身于某一种特别的情境中间，这种情绪或者又会重新涌上心头。果然，当我们离开纳木措，回到青藏线上，一路往南，看到铁路在渐深渐低的峡谷中穿过一个个正在播种的村庄，直到拉萨在望，心情又像汽车得到越来越多氧气的引擎，欢快而高亢了。

《政经之外的文化》

文化当然是政治，文化当然也是经济，但文化在最终的意义上还是文化自己。

这些日子，人类学家列维-斯特劳斯的一句话老是在脑子里萦绕。这句话是这么说的：“文化演进和集体进化是连带的。”

为什么老想起这句话？直接的原因就是短短两月间，先走了一趟青藏线，接着又游历了云南红河流域与哀牢山中好几个县，然后，又回川西北老家，从大渡河谷地到黄河边上的若尔盖草原。在这个过程中，看到各种媒体上关于文化的讨论铺天盖地，地方政府官员在畅谈当地拥有多么独特的文化资源，而且，名牌大学里的教授与博士们也出动了，他们出现在那些宁静僻远的地方。干什么去了？田野调查吗？不，知识经济的时代了，有偿帮助当地政府制订开发文化资源，投资文化产业的各种商业规划。

文化，地域的文化，民族的文化，茶的文化，酒的文化，产业的文化。吃不一样的东西，是食文化。靠四只橡胶轮胎走路还是四只马蹄走路，那也是一种在不同地理显示移动方式差异的文化。在所有的语境里，文化就是固化了的差异的同义词。

在这个有强迫征候的语境里，文化成为了显学，成为官场政治学和旅游经济学。

我并不反对人们这样做，在我看来，这就是文化在当代社会的命运的一个部分。但我当然可以问：这就是文化的全部？好像没有人思考这样的问题。

在我个人的理解中，文化更多的时候是处于一种隐约的状态，文化的感觉是在若有若无之间。文化是一种内在的力量，那些外化的部分只是那些内部力量的一种自然的外溢。但现在这些文化的焦点，好像都过于集中于那些外化的部分上。那些孤独的牧人在寂寥的草原上歌唱的时候，那些村寨里的农人在火塘中火苗与酒的鼓动下，开始舞蹈的时候，都是跟生活与情感相关的。那些吟唱与舞蹈，不过是深藏的情感像潜伏地底的矿脉在某个断层稍稍露一下头，又回到沉静幽暗的深处去了。多年来，我一直小心翼翼，不去碰触那些东西。虽然如此，我在诗句中这样描绘过它们：“更多的时候，矿脉是盐/在岩石中坚硬/在水中柔软/是欢乐者的光芒，是忧伤者的梦幻。”

但现在，人们只是集中在那些矿脉露头的地方，采集与开发。

在那些物质性的矿藏采掘者那里，早已频频传来一个个不幸的消息。虽然矿藏的种类不同，但消息都有同一个名字：资源枯竭。

文化呢？文化的资源呢？本来，这无形的东西是可以源源不绝的。可以发现，可以研究，当然也可以整理与观赏。但必须满足两个先决的条件：不破坏产生这种文化的自然与人文生态；在整理与观赏，特别是为了观赏而作的整理(提炼？）之前，要对这个文化的原生状态有充分的研究与尊重，并且不因整理之故而使原生状态受到损害。但情况往往不如我们期望的那样，市场经济体制激励的往往是不计后果的实施者，而且总是有能力让清醒的人们边缘化，让理性的看法沦为空谈。

现在，我也在这里空谈文化。其实，我早已失去了谈论文化的信心。所以写下这些文字，也是因为走了一趟青藏线，不能免费旅游，才来写下这些文字。

那么，就从这里导入正题吧。让这个话题与青藏铁路相关，也就是已经谈论很多的青藏铁路开通以后，对西藏文化（藏族文化）的影响问题。我想，讨论西藏问题并不需要另外一套逻辑与语法。即使没有这条铁路，西藏文化也早就面临了机遇与风险。

机遇是什么呢？机遇是发展。

风险则有两点。

一个是被固化。固化的形象就是色彩强烈的宗教建筑，是艳丽繁复的节曰盛装，是蓝天白云下的歌唱，是草地上豪放欢畅的圈舞、苦修者隐居的岩洞四处经幡飞扬。西藏自身在好几百年的时间里，一直顽固地想以这种固化的形态存在于雪域高原，在旧时代的高僧们的吟咏中，参差高耸的雪峰常常被形容为栅栏。雪山在阻止了外界进入的同时，也阻断了自己的眼界。在阅读19世纪的西藏史时，我们已经看到了那么多拒绝进入的故事，我想，这仅仅是对外国人，没有想到，甚至在西藏地方政府有效控制地区之外的藏族人进入拉萨，也会面临相当的困难。那个出生于青海的奇僧更敦群培步行沿着与今天的青藏线大致相同的路线进入拉萨，去著名的寺院研修佛学，就遇到了这样的状况。他写道：“这里（那曲）是西藏的边境，我们在此待了将近一个月，等待西藏政府批准我们继续赶路。”但这种固守早已成为历史了。现在固化的呼声反而来自外部，这是个一旦展开就无法收拢的复杂话题，打住吧。

风险之二，来自发展。这篇短文冗长的开场白说的就是这个问题。文化从来就不是一个固定的形态，发展是一种必然，开发也是一种必然。如果这个问题在西藏有一点特殊性，就是这个文化对发展与变化的内在驱动不如其他地区来得主动与强烈。当一种文化的变化主因不是产生于内在的愿望，而更多依赖于（受制于）大势的驱迫，这个文化本身就面临了非常大的风险。

文章开始的时候，我只是把列维-斯特劳斯关于文化的话引用了半句，现在应该是将其补充完整的时候了。他说：“文化演进和集体进化是连带的。”他还说：“回到过去是不可能的。”

在绝大多数的讨论中，在正在施行的各种“文化工程”中，文化是固化的，而非“演进”的，同时，文化也被从母体中抽离出来，失去了与“集体进化”的“连带”性。所以，我们四处保护文化的时候，民族文化的神经与血脉却日渐麻木与萎缩。那么，在“后发”也成为一种优势的今天，很多文化保护与开发中已经发生过的窘况，西藏因为其后发，那些遗憾或者可以幸免！

文化当然是政治，文化当然也是经济，但文化在最终的意义上还是文化自己。

《远望玉树》

我以为，小说家也是一种艺人。大多数时候，他们需要世界宽广，他们需要独自流浪，去寻找自己的调子与歌唱，而不是急于去向很多的人传授或宣扬。

不止一次差一点就到达了玉树。

在为了写小说《格萨尔王》作准备的那两三年里，在康巴大地上四处行走的时候，好几次，从四川境内的德格县、石渠县，登上那些区隔开一片片草原的列列山脉的高处时，陪同的朋友指着西北方或西方，说那边就是青海，是玉树。在长达两三年的漫长寻找中，好多次，其实已经进入了玉树州的地界。为了寻访一个传说中曾经的古战场，一个古老史诗中关涉到的某处地理，某个英雄人物曾经驻留之地，或者，为了拜访一个在当地有名气的史诗说唱艺人。

前面所说，差一点就到了玉树，其实是说好多次差一点就到了玉树州府，如今被地震变成了一片废墟的结古镇。记得某个夜晚，有好大的月亮，可能在几十公里开外吧，我们乘夜赶路，从一个山口，在青藏，这通常就意味着公路所到的最高处，遥遥看见远处的谷地中，一个巨大的发光体，穹窿形的光往天空弥散，依我的经验，知道那是一座城，有很多的灯光。我被告知，那就是玉树州府结古镇了。但我终究没有到达那个地方。在青藏高原上，一座城镇，就意味着一张软和干净的床，热水澡，可口的热饭莱，但对一个写作者，好多时候，这样的城镇恰恰是要时常规避的。因为这样的地方常常会有与正在进行的工作无关的应酬，要进入另外与正在进行的工作相抵牾的话语系统。对我来讲，这样的旅行，是深入民间，领受民间的教益，接受□传文学丰富的滋养。但那时就想，终有一天，结束了手里的工作，我会到达她，进入她。

记得是前年的夏天，随格萨尔研究专家降边嘉措老师和诺布旺丹博士在甘孜州色达县做田野调查，出县城百来公里，到四川和青海边界去访问一个说唱格萨尔史诗的僧人。在寺院下方的河边，巧遇色达当地的格萨尔专家益邛老师。他刚好去结古镇参加一个格萨尔学术讨论会回来。正是从他那里，我知道结古镇上有一个以格萨尔命名的广场，于是，这个我没有到过的地方却给了我某些想象。

写作的时候，我让自己小说中的说唱艺人流浪到了那个地方。小说的主人公就在那个广场上与要向他学习民间史诗演唱的流行歌手分手。我以为，小说家也是一种艺人。大多数时候，他们需要世界宽广，他们需要独自流浪,去寻找自己的调子与歌唱，而不是急于去向很多的人传授或宣扬。我就这样未曾到达而把笔触伸到了一个地方，我至少已经用这种方式去过玉树，去过结古镇了。

如今，玉树地震了。

我从电视画面上看到了那个受到破坏的广场，格萨尔塑像作为背景时时出现，与我在康巴大地上的别的地方看到的一模一样。前景是架设着大口的行军锅，为灾民提供免费的餐食。在那里，当然看到了凡有灾难时必会出现的共和国军人的身影，更看到了同样蒙受了灾难和我同族的僧人，和我同族的妇女作为志愿者，和军人们在一起，尽着自己的心力，让人心生温暖。这个画面告诉我们很多，人类共同的基本情感，不同的族群同心协力的可能。尤其是在今天，不同族群不同文化之间的差异与冲突总是被放大，被高度地意识形态化，而不同的人群之间，可以交流与相通的那些部分总是被忽略，不被言说与呈现。在这样的情形下，这样的画面尤其具有启示性的意义。这样的画面有理由让我们热泪盈眶，而不只是死亡与灾难。

还曾有过其他机会去玉树，也都错失了。

也曾经在青藏线上走动。从格尔木出发，一路南向，在可可西里，大路去往拉萨。面前也出现了岔路，转而东向，可以去往玉树，但都往拉萨，往西藏而去了。

后来，《格萨尔王》出版了。蒙社科院专业机构“全国格办”帮助，从青海请了四位格萨尔艺人到北京，让人们真实感受一下格萨尔艺人原版的演唱。得知地震发生的那天晚上，马上想到了其中一位艺人来自玉树，达哇扎巴。一个地方，那么众多的人的不幸遭遇固然使人忧心与痛惜，但如果那个地方有一个人，是曾经帮助过你的人，曾经给过你某种助益的人，那就真是一份具体的牵挂了。我打电话给全国格办的诺布旺丹博士，询问达哇扎巴的情况，旺丹告诉我，已经跟他联系上了，平安，而且，已经救人去了。我笑了，达哇扎巴敦实健康的样子真切地浮现在眼前。这个敦厚健壮的康巴汉子，愿佛祖保佑他，让他的双手握住另外的双手，使他们脱离绝境，让他们的生命在这也艰难也幸福的人世作更长久的驻留！

今天正准备去西安，成都军区总医院的顾建文副院长来了电话，告诉我，他们医院接收了四十多位来自震区的重伤员，大多是藏族。他亲自为一个小孩施行了开颅手术（他是有名的脑外科专家），他说，有好多感人的事情，我肯定会想去看看。这时，正在从机场往西安的路上。在候机厅，就从电视新闻里看到了他们医院抢救重伤员的画面，而且似乎就是他参加的那台手术，但因为全副的外科手术时的穿着，医生们看上去都一样，我没有认出这位朋友来。这样的事情与这样的朋友同样让人感到自豪与温暖。

地震刚刚发生时，有一位显然是藏族同胞的网友在我的博文后留言，“都是藏族，希望一起关注一下玉树地震。”非常感谢这个提醒。是的，“都是藏族”，但又不止于这个理由。关注，理所当然，捐款捐物，理所当然，想必各单位各组织都已相继展开了。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理所当然。如果没有汶川地震的经验，可能马上就开车去那里了。但我知道，我们这些不够专业的人在那样一个物资供给和交通资源势必会很紧张的地方很可能贡献小于造成的负担。甚至也想自己出头搞个什么项目，可汶川地震时想参与灾区乡村学校重建活动而不成，辜负了信任我的许多朋友的爱心与希望，一直心怀歉疚，再也不敢凭热情自作主张了。

我更想说的是，已经错过震前的玉树了，什么时候一定要到玉树看看了。去看看未曾到达而在书里写到过的那个格萨尔广场，去看看那个敦厚的说唱艺人达哇扎巴，想必他的家也已被大自然的巨大力量无情毁坏，看看在自己有限的能力范围内，怎么样可以帮帮他。现在，我只能从遥远的地方祝福他。我想，这个时间不会太久，等灾劫造成的繁忙与纷乱稍有平复，我一定要去看看结古，更要去看望达哇扎巴。

玉树，这个我曾多次抵达她边缘而未及深入的地方，我会以更急切的心情期待着，在未来的日子里，以一个弄文为生的人自己的方式最大限度地去接近她。

写完这些文字，已经是新的一天的凌晨了，睡不着，在网上百度一下，真还搜到神授艺人达哇扎巴的一则材料。

来自青海玉树地区的达哇扎巴是青海享受国家津贴的两位优秀艺人之一，被称为“说不完的艺人”。他可以说是新一代“神授艺人”中的佼佼者。据说扎巴13岁时做了一个梦，梦中一位老僧人问他，在三样东西中他要什么，一是学会飞禽的语言，一种是走兽的语言，第三种是会说唱《格萨尔》的故事。他选择了会说《格萨尔》，从此便成为了一个说唱艺人。他说自己可以说唱115部，目前完成录音27部，记录整理了17部，出版了3部。

《成功，在高旷荒原上突然闯入的词》

今天，社会对成功者的所谓关注，过于注重于对成功本身，而不太关注走向成功的途径，这其实才是一个全社会应该给予更多关注的问题，因为成功的方法与途径包含了更多的道德与伦理因素。

知道四川省青联正在编辑这样一本书的时候，我正在海拔5000多米的唐古拉山上。

5月，内地已是春暖花开，而那里劲吹的暴风中却裹挟着纷飞的雪片。我作为南方某著名媒体的采访嘉宾正同几个年轻的记者在青藏铁路沿线采访，正在铁路线遒劲穿越的昆仑山和唐古拉山之间那片高旷的荒原。年轻的司机因为缺氧倒下了，我临时兼任了我们这辆车的司机，载着我们年轻的摄影师，不断地追逐行驶的火车，为了让他拍到一些火车在雪山下、在旷野中奔驰的美丽镜头。我们不断狂奔，超过火车，跑到前面某个预计可以拍到精彩画面的地方，静静地等待火车在旷野上，在深远明净的高原天空上蜿蜒而来，我坐在驾驶座上，感到发动中的汽车引擎轻轻的震颤，听车外的快门声和同行记者们兴奋的叫声响成一片。等到火车在视线尽头顺着山势转出一个优美的弧线，消失在蓝天下面，大家又跳上车来，我一轰油门，开始下一轮有些疯狂的追逐。这一天，手机间或在冲锋衣□袋中轻轻颤动，提示它的主人来了电话或短信，我都没有去理会。直到下午，太阳西沉，我们的追逐之旅也到了最后一站，长江源沱沱河上那数公里长的铁路桥上。所有人手中的“长枪短炮”(指摄影工具）都准备好了。桥上的天空，淡淡的云彩正在幻化成绯红的霞光，桥下那漫长曲折的河流闪烁着金属般的光芒，仿佛那不是水流，而是一种超现实的意念，映射着非物质的辉光。

大家都坐在高高河岸上等待这一天的最后一组镜头。我也从车上走下来，备好了相机，坐在河岸边稀疏的草地上。天地间一片安详，好像火车这样的事物在这个世界上从来就不会存在一样。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检索一个个未接电话和未曾阅读的短信。而省青联秘书处的一条短信就在其间，意思是说，他们正在编辑一本书，把曾经当选过省“十杰”青年的人以这样一种形式重新聚集在一起，需要每个入选者谈谈感想，来“感悟成功”。

我必须说，在这样一个高度上，在这样一个四顾皆一片空茫之处，“成功”这样一个词从手机屏幕上跳进脑海里，真的容易引起一种虚无之感。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身处在西部中国这样荒僻而遥远的地方，就觉得曾经的那些事情一下子离自己非常遥远了。是的，领奖台上摇曳变幻的聚光灯，那些掌声，那些短暂的激情迸发，在这一刻都非常非常的遥远了。于我而言，不知此时的空旷与彼时的喧哗哪一个对自己的生命来讲更为真实。这段时间，每天掏出卫星定位仪来，都看到所处的海拔在节节升高。从格尔木出发踏上青藏线的前一天下午，特意去看了昆仑山下的第一个车站玉珠峰车站，那里的标高是4100米，现在，我们节节上升，已经在，4700米的高度上了。明天，我们还将上到海拔5200米以上的高度。那么，当年的奖杯、鲜花和掌声，也就是一个人一生中，曾经经过的一个海拔高度吧。一个人的年轻时代，正是生命急速上升的时期。如果说，我个人有什么幸运之处，就是恰好自己生命的青年时代也是我们这个重新焕发了活力的国家经历巨大变革与快速发展的20世纪的80年代与90年代。是的，不是每一个人的青春歌唱都能融入一个伟大时代的合唱；不是每一个人的青春激情，都能在一个时代的脉搏中起舞跳荡!青联的短信通知里说，那是一种成功，要我今天来感悟这成功。但这时，我的耳边却响起一位欧洲古代哲人的诗句：

名声看起来是多么美好，但这动听迷人的声音，不过是一曲回声。

这样的诗句里有一点悲观，有一点虚无。但我想，当我们谈论成功的时候，这样一种态度可能比一味的沉缅更有意义。这样的看法与态度，可能会使我们面对所谓成功的时候，更加冷静与理智。在我个人的经验里，对所谓成功的过度追求与沉湎，往往可能使我们过于高估个人的能力，并进而陷入自恋的迷狂。对一个理性的人来说，成功也是一个时代赐予的机遇，机遇总是暂时性的，所以，所谓成功，不过是重新出发的时候的一个新的起点，一个在同一行业领域中稍稍早于别人或略略高于别人的一个起点。成功不是登山，登上了珠穆朗玛峰，这个世界便不再有更高的山峰。更何况，也永远不会有一个登顶者，长待在那个最高处不下到世界的低处。他必须下来，这个必须是自然规律，是天遣对人的一种制约。这种制约让人自省，让人感到自身的力量的同时，也感到自身的局限。自然和历史的规律不会让一个幸运的登顶者在世界的绝顶处永远沉醉于成功的眩晕！

几天后，我到了云南。我们正沿着一条叫做红河的大河的流向一路向南。这是另一片高原，但海拔高度降低了，也就是1000多米。同行的人换了一批，其中一些人也有轻微的高原反应，因为氧气减少了。我也在反应，氧气对我来说太多了，叫人总在车上昏昏欲睡。就在这个时候，青联再次打来电话，催问稿子的事情，而写这样的稿子，就必然要去回味当年的鲜花与掌声，而相对于青藏高原已经太多的氧气却让我提不起精神。我想，这正好是一种命运之神赐予的特别的隐喻。这个隐喻的本义，正是法国哲人蒙田一篇文章的题目：命运的安排往往与理性不谋而合。

成功者可能走向新的成功，成功者也可能在辉煌一刻后，走入永远的平凡。这里，就有了两种危险。一种，成功者头上套着一个光环，开始远离自己的事业，在我们社会这个过于注重成功者的机制中，谋取更多的功名；一种，把短暂的成功当成永远的幻觉，犹如一个在过多的氧气中昏昏沉睡的人。其实，不同高度上氧气的含量早由自然规律进行了规定，因为缺氧而眩晕，因为氧气过多而昏睡，都是人自身的不适应。自然界就用这样的方法警醒人类，通过适应程度进行优胜劣汰，而在人生的道路上，社会的机制也是一个永恒的法则，它制造成功，也制造失败。在用成功制造成功的同时，也用成功制造出更多的失败。所以，我想，感悟成功，就是感悟成功之后命运各种可能的走向。而曾经的成功者之后的种种走向，也正是给后来者一个全面的启示。

今天，社会对成功者的所谓关注，过于注重于对成功本身，而不太关注走向成功的途径，这其实才是一个全社会应该给予更多关注的问题，因为成功的方法与途径包含了更多的道德与伦理因素。相对于短暂的成功，持久的道德与伦理无论对一个个体的人，还是对一个民族与国家，都是更为关键而持久的精神与文化的核心。又想起一个也是旅途中的小故事。今年4月，因为一本新书译本的出版，在瑞士与德国待了一些时候。在苏黎世，我想去积雪尚未消融的阿尔卑斯山里看看。我的小说的德文翻译阿丽丝坚持要让我带一些巧克力进山，理由有两个，一个当然是巧克力的高热量，另一个，因为“我们瑞士的巧克力是欧洲最好的巧克力，一定要品尝品尝”一个东西既然是一个地区的标志性产品，免不了四处都开着专对外国游客的专门商店。但阿丽丝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走，我想，我们是在经过了十多家巧克力店以后，才进了一家大的百货公司，在自动电梯上连上数层才来到几架巧克力面前。还是路边店里那些牌子，价格也未见得便宜。但很显然的是，她感到非常满意了。在楼下喝咖啡的时候，我问她为什么要跑这么远来买同样的东西。她脸上现出了一本正经的表情，说:“因为这是一家有道德的商店。”不是因为这家的巧克力更好，而的确因为这是一家有道德的商店，所以，当地人对这家店表示支持就是尽量到这里来消费。我没有问有道德的表现是哪些，但我知道，他们选择消费的地方包含了道德的衡量。这个问题，比后来置身阿尔卑斯那些纯净的雪峰中间时引起了我更多的感触与思量。

《大地的语言》

人类操着不同的语言，而全世界的土地都使用同一种语言。一种只要愿意倾听，就能懂得的语言——质朴、诚恳，比所有人类曾经创造的，将来还要创造的都要持久绵远。

朋友来电话，招呼去河南。从来没有去过河南，从机场出来，上高速，遥遥地看见体量庞大的郑州市出现在眼前。

说城市体量庞大，不只是说出现在视线中那些耸立的高大建筑，而是说一种感觉：那隐没在天际线下的城市更宽大的部分，会弥散一种特别的光芒，让你感觉到它在那里。声音、尘土、灯光，混同、上升、弥散，成为另一种光，笼罩于城市上方。这种光，睁开眼睛能看见，闭上眼睛也能看见。这种光吸引人眺望，靠近，进入，迷失。但我们还是一次次刚刚离开一座城市就进入另一座城市。重复的其实都是同一种体验：在不断兴奋的过程中渐渐感到怅然若失。我们说去过一个省，往往就是说去省会城市。所以，此行的目的地我也以为就是眼前已经若隐若现的这座城市。汽车拐上了另一条高速路，这时才知道此行的目的地，是下面的周口市，以及再下面的淮阳县。

还在车上，热情的主人已经开始提供信息，我知道了将要去的是一个古迹众多的地方。这些古迹可不是一般的古迹，都关乎中华文明在黄河在这片平原萌发的最初起源。这让我有些心情复杂。当“河图”、“洛书”这种解析世界构成与演化的学问出现在中原大地时，我的祖先尚未在人类文明史上闪现隐约的身影。所以，当我行走在这片文明堆积层层叠叠的大地之上时，一面深感自己精神来源短暂而单一，一面也深感太厚的文明堆积有时不免过于沉重。而且，所见如果不符于想象时，容易发出“礼崩乐坏”的感叹。

我愿意学习，但不论中国还是外国，都不大愿意去那种古迹众多的地方。那种地方本是适于思想的，但我反而被一种莫名的能量罩住了，脑袋木然，不能思想。这也是我在自由行走不成问题的年代久久未曾涉足古中州大地的原因吧。

拜血中的因子所赐，我还是一个自然之子，更愿意自己旅行的目的地，是宽广而充满生机的自然景观：土地、群山、大海、高原、岛屿，一群树、一棵草、一簇花。更愿意像一个初民面对自然最原初的启示，领受自然的美感。

在那些古迹众多之地，自然往往已经破碎，总是害怕面对那种一切精华都已耗竭的衰败之感。更害怕大地的精华耗竭的同时，族群的心智也可怕地耗竭了。所以，此行刚刚开始，我已经没有抱什么特别的希望。

行车不到十分钟，就在我靠着车窗将要昏昏然睡去时，超乎我对河南想象的景观出现了。

这景观不是热情的主人打算推销给我们这群人的。他们精心准备的是一个古老悠久的文化菜单，而令我兴奋的仅仅是在眼前出现了宽广得似乎漫无边际的田野。

收获了一季小麦的大地上，玉米，无边无际的玉米在大地的宽广中拔节生长。绿油油的叶片在阳光下闪烁，在细雨中吮吸。这些大地在中国肯定是最早被耕种的土地，世界上肯定也少有这种先后被石头工具、青铜工具、铁制工具和今天燃烧着石油的机具都耕作过的土地。人类文明史上，好多闪现过文明耀眼光辉，同时又被人类自身推向一次次浩劫的土地，即便没有变成一片黄沙，也早在过重的负载下苟延残喘。

翻开一部中国史，中原大地兵连祸接，旱涝交替。但我的眼前确实出现了生机勃勃的大地，这片土地还有那么深厚的肥力滋养这么茁壮的庄稼，生长人类的食粮。无边无际的绿色仍然充满生机，庄稼地之间，一排排的树木，标示出了道路、水渠，同时也遮掩了那些素朴的北方村庄。我喜欢这样的景象。这是令人感到安心的景象。

如今是全球化、城市化时代，在我们的国家，数亿农民耕作的田野，吃力地供养着越来越庞大的城市。农业，在经济学家的论述中，是效益最低，在国内生产总值统计中越来越被轻视的一个产业。在那些高端论坛上，在专家们演示的电子图表中，是那根最短的数据柱，是那根爬升最乏力的曲线。问题是，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又不能直接消费那些爬升最快的曲线。不能早餐吃风险投资，中餐吃对冲基金，晚间配上红酒的大餐不能直接是房地产，尽管厨师也可以把窝头变成蛋糕，并把巧克力蛋糕做成高级住宅区的缩微景观，一叉，一座别墅；一刀，半个水景庭院。那些能将经济高度虚拟化的赚取海量金钱的聪明人，能把人本不需要的东西制造为巨大需求的人,身体最基本的需求依然来自土地，是小麦、玉米、土豆，他们几十年生命循环的基础和一个农民一样，依然是那些来自大地的最基本的元素。他们并没有进化得可以直接进食指数、期货、汇率。但他们好像一心要让人们忘记大地。这个世界一直有一种强大的声音在告诉人们，重要的不是大地，不是大地哺育人类那些根本的东西。

一个叫利奥波德的美国人在半个多世纪前就质疑过这种现象，并认为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是几千年的人类历史只发展出“处理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伦理观念，一种人与财富关系的伦理观念。并认为这种观念大致构成两种社会模式,—种用“金科玉律使个人与社会取得一致”，一种则“试图使社会组织与个人协调起来”。“但是，迄今为止没有一种处理人与土地，以及人与在土地上生长的动物和植物之间关系的伦理观”。

伦理观是关乎全人类的，不幸的是，我们并不生活在一个一切社会规则以全体人类利益为考量的世界上。现在的价值体系中，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只是资源。人是资源，土地也是资源。当土地成为资源，那么，在其上种植庄稼，显然不如在其上加盖工厂和商贸中心。这个体系运行的前提就是，弱小的族群、古老的生活方式需要为之付出巨大的牺牲。

农业需要作出牺牲，土地产出的一切，农民胼手胝足的劳动所生产出的一切，都是廉价的，因为有人说这没有“技术含量”。几千年才培育成今天这个样子的农作物没有技术含量，积累了几千年的耕作技术没有技术含量，因为古人没有为了一个公司的利益去注册专利。玉米、土豆在几百年前从美洲的印第安人那里传入了欧洲与亚洲，但墨西哥的农民还挣扎在贫困线上，他们离井背乡，在大城市的边缘地带建立起全世界最大的贫民窟，只为了从不得温饱的土地上挣脱出来，到城市里去从事最低贱的工作。我曾经在墨西哥那些被干旱折磨的原野上，在一株仙人掌巨大的阴凉下黯然神伤。我想运了《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一本描述拉丁美洲如何被作为一种资源被跨国资本无情掠夺的书。如果书名可以视为一种现实的描述，那么，我眼前这片原野的确已经流尽了鲜血。眼前的地形地貌，让我想起胡安·鲁尔福描写乡村破败的小说《教母坡》中的描述：“我每年都在我那块地上种玉米，收点玉米棒子，还种点儿菜豆。”但是，风正在刮走那些地里的泥土，雨水也正冲刷那些土地里最后一点肥力。

今天，在远离它们故乡很远很远的地方，我看见一望无际的玉米亭亭玉立，茎并着茎，根须在地下交错，叶与叶互相摩挲着絮絮私语，它们还化做一道道的绿浪，把风和自己的芬芳推到更远的地方。在一条飞速延展的高速公路两边，我的视野里始终都是这让人心安的景象。

转上另外一条高速路，醒目的路牌标示着一些城市的名字。这些道路经过乡野，但目的是连接那些巨大的城市，或者干脆就是城市插到乡村身上的吸管。资本与技术的循环系统其实片刻不能缺少从古至今那些最基本的物质的支撑。但在这样的原野上，至少在我的感觉中，那些城市显得遥远了。视野掠到身后，以及扑面而来的，依然是农耕的连绵田野。

我呵气成雾，在车窗上描画一个个汉字。

这些象形的汉字在几千年前，就从这块土地上像庄稼一样生长出来。在我脑海中，它们不是今天在电脑字库里的模样，而是它们刚刚诞生出来的时候的模样，刚刚被刻在甲骨之上的模样，刚刚被镌刻到青铜上的模样。

这是一个个生动而又亲切的形象。

土。最初的样子就是一棵苗破土而出，或者一棵树站立在地平线上。

田。不仅仅是生长植物的土壤，还有纵横的阡陌、灌渠、道路。

禾。一棵直立的植株上端以可爱的姿态斜倚着一个结了实的穗子。

车窗模糊了，我继续在心里描摹从这片大地上生长出来的那些字：麦、委、瓜、麻、菽。

我看见了那些使这些字具有了生动形象的人。从井中汲水的人，操耒犁地的人，以臼春谷的人。

“爰采麦矣？沬之北矣。”

眼下的大地，麦收季节已经过去了，几百年前来到中国大地上的玉米正在茁壮生长。那些健壮的植株上，顶端的雄蕊披拂着红缨，已然开放，轻风吹来，就摇落了花粉，纷纷扬扬地落入下方那些腋生的雌性花上。那些子房颤动着受孕，暗含着安安静静的喜悦，一天天膨胀，一天天饱满。待秋风起时，就会从田野走进农家小小的仓房。

就因为在让人心生安好的景色中描摹过这些形状美丽的字眼，我得感谢让我得以参加此次旅行的朋友。

就在这样的心情中，我们到达了周口市淮阳县。我是说到达了淮阳县城，因为此前已经穿过了大片属于淮阳的田野。让人心安的田野，庄稼茁壮生长的田野，古老的、经历了七灾八难仍然在默默奉献的田野，还未被加工区、开发区、新城镇分割得七零八落的田野。

没想到此地有这么大个还活着的湖。

我说活着的意思，不只是说湖盆里有水，而是说水还没有被污染，还在流动循环。晚上，住在湖边的宾馆里，浏览东道主精心准备的文化旅游菜单，就可以闻到从窗外飘来水和水生植物滋润清新的气息。

有了这份菜单上的一切，淮阳人可以非常自豪，对我而言，不要菜单上这一切的一切，我也可以说我爱淮阳，爱窗外广大的龙湖，爱曾经穿越的广阔田野，爱那些茁壮生长的玉米。想着这些的时候，电视里在播放新闻，是世界性粮食危机的消息。其实，不要这样的消息佐证，我也深爱仍有人在勤勉种植，仍然有肥力滋养出茂盛庄稼的田野。但这样的消息能让人对这样的土地加倍地珍爱。

席上，主人向我们介绍淮阳、太昊、伏羲、神农、八卦、陈、宛丘。虽然在肉体上不是华夏血脉，但在精神上却受此文明深厚的滋养，但我更愿意这种滋养是来自典籍浩然的熏染，而不是在一个具体的地点去凭吊或膜拜。饭后漫步县城，规模气氛都是那种认为农耕已经落后、急切地要追上全球化步伐的模样——被远处的大城市传来的种种信息所强制、所驱迫的模样。这是一个以农耕供养着这个国家，却又被忽视的那些地方的一个缩影。

晚上，在宾馆房间里上网捜寻更多本地资讯。单独的词条都是主人热心推荐过的，就是在本地政府网站上，关于土地与农业的介绍也很简略，篇幅不长可以抄在下面：

淮阳县地处黄河冲积扇南缘，属华北平原的一部分……地势由西北向东南倾斜。西北海拔50米，东南海拔40米……全县总土地面积220.18万亩，其中耕地面积177.32万亩，占总土地面积的80.53%，土壤主要有两合土、沙土、淤土三大类。土质大都养分丰富，肥力较高，疏松易耕，适于多种农作物和林木生长。县境内地势基本平坦，但由于受黄河南泛多次沉积的影响，地面呈“大平小不平”状态，造成了许多面积大小不等深度不一的洼坡地，其面积约48万亩，占总耕地面积的27%。这些洼坡地昔日是大雨大灾，小雨小灾，“雨后一片明，到处是蛙声”，十年九不收。新中国成立后，党和政府带领全县人民对洼坡地连年进行治理，现已是沟渠纵横交错，排水系统健全，历史上的涝灾得到了根治，昔日“十年九不收”的洼坡地巳变成“粮山”、“棉海”。

正是这样的存在让人感到安全。道理很简单，中国的土地不可能满布工厂。中国人自己不再农耕的时候，这个世界不会施舍给十几亿人足够的粮食。中国还有这样的农业大县，我们应该感到心安。国家有理由让这样的地方，这些地方的人民，这些地方的政府官员，为仍然维持和发展了土地的生产力而感到骄傲，为此而自豪，而不因另外一些指标的相对滞后而气短。让这些土地沐浴到更多的政策的阳光，而不是让胼手胝足生产的农民都急于进入城市，不是急于让这些土地被拍卖、被置换、被开发、被污染，并在其耗尽了

所有能量时被遗弃。

我相信利奥波德所说的：“人们在不拥有一个农场的情况下，会有两种精神上的危险。一个是以为早饭来自杂货铺，另一个是认为热量来自火炉。”其实，就是引用这句话也足以让人气短。我们人口太多，没有什么人拥有宽广的农场，我们也没有那么多森林供应木柴燃起熊熊的火炉。更令人惭愧的是，这声音是一个美国人在半个多世纪前发出来的，而如今我们这个资源贫乏的国家，那么多精英却只热衷传递那个国度华尔街上的声音。

我曾经由一个翻译陪同穿越美国宽广的农耕地带，为的就是看一看那里的农村。从华盛顿特区南下弗吉尼亚，常常看见骑着髙头大马的乡下人，伫立在高速公路的护坡顶端，浩荡急促的车流在他们视线里奔忙。他们不会急于想去城里找一份最低贱的工作，他们身后的领地那么深广：森林、牧场、麦田，相互间隔，交相辉映。也许他们会想，这些人匆匆忙忙是要奔向一个什么样的目标呢？他们的安闲是意识到自己拥有这个星球上最宝贵的东西时那种自信的安闲。就在不远处，某一座小丘前就是他们独立的高大房子，旁边是马厩与谷仓。在中西部的密西西比河两岸，那些农场一半的土地在生长小麦与大豆，一半在休息，到长满青草的时候，拖拉机开来翻耕，把这些青草埋入地下，变成有机肥让这片土地保持长久的活力。

就是在那样的地方，突然起意要写一部破碎乡村的编年史《空山》。我就在印第安纳大学旅馆里写下最初那些想法。看到大片休耕的田野，我写道：“这是在中国很难看到的情形，中国的大地因为那过重的负载从来不得休息。”

在那里，我把这样的话写给小说里那个故乡村庄：“我们租了一辆车，从67号公路再到37号。一路掠过很多绿树环绕的农场。一些土地正在播种，而一些土地轮到休息。休息的土地开出了这年最早的野花。”

从那里，我获得了反观中国乡村的一个视点。

我并不拒绝新的生活提供新的可能。

但我们不得不承认，城市制造出来的产品，或者关于明天，关于如何使当下生活更为成功更为富足的那些新的语汇，总是使我们失去内心的安宁。城市制造出来了一种蔑视农耕与农人的文化。从城市中，我们总会不断听到乡村衰败的消息，但这些消息不会比股指暂时的涨落更让人不安。我们现今的生活已经不再那么简单了，以至于很多的东西不能用一个字来指称，而要组成复杂的词组，词组的最后一个字都是“化”，城市化、工业化、市场化、商品化、全球化。这个世界的商业精英们发明了一套方法，把将要推销的东西复杂化，发明出一套语汇，不是为了充分说明它，而是将其神秘化，以此十倍百倍地抬高身价。

粮食危机出现了，但农业还是被忽视。这个世界的很多地方饿死人了，首先饿死的多半是耕作的农民。比如，我们谈论印度，不外乎说旱灾使多少农民饿死，多少农民离乡背井，大水又淹没了多少田野。对这个疯狂的世界，这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大概率事件。媒体与精英们最热衷的话题是这个国家又为欧美市场开发了多少软件，这些软件卖到了怎样的价钱。我不反对谈论软件，但是不是也该想想那些年年都被洪水淹没的农田与村落，谈谈那些天天都在种植粮食却饿死在逃荒路上的人们。或者当洪水漫灌，国家机器开动起来救助一下这些劫难中的供养人时，城里人是不是总要以拯救者的面目像上帝一样在乡村出现。

平粮台。

这是淮阳一个了不起的古迹。名副其实，这是一个在平原上用黄土堆积起来的高台，面积一百亩，被认定为中国最古老的城池——宛丘。

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

洵有情兮，而无望兮。

从那么久远的古代，原始的农耕就奉献出所有精华来营造城市，营造由自己供养、反过来又慑服自己的威权了。这个龙山文化时期就出现的城市雏形如果真的被确认，无疑会在世界城市史上创造很多第一，从而修正世界城市史。几千年过去了，时常溢出河道的黄河水用巨量的泥沙把这片平原层层掩埋。每揭开一层，就是一个朝代。新生与毁灭的故事，陈陈相因，从来不改头换面。但这个高丘还微微隆起在大平原上，它为什么不仍然叫宛丘，不叫神农之都，却叫平粮台？是不是某次黄水袭来的时候，人们曾经在这个高地储存过救命粮食，放置过大水退后使大地重生的宝贵种子？在这个已然荒芜的土台上漫步时，我很高兴这片土地仍然具有生长出茂盛草木的活力。那些草与树仍然能够应时应季开放出花朵。草树之间，还有勤勉的村民开辟出不规则的地块，花生向下，向土里扎下能结出众多子实的枝蔓，芝麻环着节节向上的茎，一圈圈开着洁白的小花。人类不同的历史在大地上形成了不同的文化，但大地的奉献却是一样。我记起在俄罗斯的图拉，由森林环绕的托尔斯泰的庄园中，当大家去文豪故居中参观时，我没有走进那座房子，看干涸的墨水瓶、泛黄变脆的手稿，我走进了旁边的一个果园。树上的苹果已经收获过了，林下的草地还开着一些花。淡蓝的菊苣，粉红的老鹳草，再有就是与中国这个叫平粮台的荒芜小丘上轮生着白色小花一模一样的芝麻。人类操着不同的语言，而全世界的土地都使用同一种语言。一种只要愿意倾听，就能懂得的语言一质朴、诚恳，比所有人类曾经创造的，将来还要创造的都要持久绵远。

《非主流的青铜》

中国文化太老了，太老的文化往往会失去对自身存在有力而直接的表达能力，所以，居于主流文化中的人走向边地，并被深深打动而流连忘返，自身都未必清楚的原因，一定是在这块土地上，在这些边地的非主流文化中感受到了这种表达的力量。

置身在抚仙湖岸上，无论是细雨霏霏光线暖昧的黎明，还是夕阳衔山时湖面显得一派辉煌的黄昏，看到湖水拍岸时，总听到一个声音在天与地这个巨大的空间中鼓荡。

是的，无论晨昏，无论天光晦暗喑哑还是辉煌明亮，在抚仙湖这个特定的空间里，我总在这特别的光色中感到青铜的质地，进而听到青铜的声音。一波波的水浪拍击湖岸，那是有力的手指在叩击青铜，水波互相激荡，仿佛一只巨掌在摩娑青铜。那是谁的手？谁的指与掌？我不想说那是造物主之手，我想说，那手的主人就是时间。在进化论者看来，造物主就是无形时间的一种拟人化的直观显现。

没来由地就想起了戴望舒的诗句：“我用残损手掌/摸索……”

时间与天地共始终，所有时间之手即便都用青铜铸就，穿越了那么漫长的岁月，它的指与掌一定都磨损得相当厉害了。从现代物理学的观点来看，时间岂止是与这片天地共始终，即便这片天地消失了，它还要在我们所能理会的世界之外独自穿越，于是，伫立于雨雾迷蒙的湖岸，我想起了自己的诗句：“手，疲惫而难于下垂的手……”同时，恍然看到一尊有些抽象的青铜塑像站在面前，发出一声轻轻的喟叹。

我很奇怪，产生这种感觉的地方，不是历史在泥土中沉淀为一个又一个文化层的古老的中原，而是在这里，在抚仙湖，在云岭之南。

必须说，过去我驻足于抚仙湖畔时，山即是山，水便是水，并没有这样多的联想。

那时，我也像许多来去匆匆的游客一样，站在这样一片通神般的湖光山色之间，却不知道近在咫尺，有一座小小的红土山丘叫做李家山。更不知道，李家山出土的那些奇迹一般的青铜器。

直到我稍稍离开湖岸一点，来到李家山，与那些青铜遭逢，一切才得以改变。

其实，又何止是我呢？

对多数一直受着一元论教育成长起来的中国人来说，青少年时代读过的教科书中，青铜所铸的物件都是“国之重器”，属于黄土与黄河，那是中华文化的正源。云南这样的边疆地带，可以书写的历史，在有着众多盲点的正统史观中，如大观楼的长联所写，无非是“唐标铁柱”、“宋习楼船”而已。当然我们也在正统的历史之外听闻过云南的青铜，那就是一些流传于边地的铜鼓。这些铜鼓的存在与使用，不过使民族风情更为浓郁和神秘而已。当一个人想起月夜下的隐约迢递的鼓声，就已经神游在原始与蛮荒的风情之中了。所以，人类学家说：“鼓发出各种信息，或具有仪式的性质。”鼓声传达的信息，对别人总是难解，而鼓声在不同仪式上所具有的神秘性质，更是助长了我们关于一些古老风情的想象。

但现在不一样了，我看到了李家山出土的青铜。再站在抚仙湖边，感受就复杂起来了。其实，我所以多次来到抚仙湖边，并不仅仅因为这湖光山色的胜景，而是因为这些青铜给我的震撼与启示。

比如，在这里，我发现了一只铜鼓。

这只铜鼓在一些庄重神秘的场合肯定被无数次地使用过，而且因为这频密的使用而老旧了。于是，人们让它重新回到曾经浇铸它的工场，开口以传出声音的那一面被一片青铜封闭起来，再加上一个小小的开□,一只具有礼器庄严的铜鼓，立即变成了很世俗的东西：贮贝器。顾名思义，就是储存贝壳的容器。贝是古代的货帀。一面通灵的鼓使用经年后，再次来到匠人手中，变成了一只存钱的罐子！

对匠人来说，这个举动也许是不经意的，但这个行为却无意间构成了一个巨大的颠覆！今天，一句用滥了的话叫：走下神坛。很多时候，使用这个短句的人其实是在替这个过于庸常的时代开脱，也是每一个身陷于世俗泥淖者的自我开脱。但在意识中满世界都飘荡着各种神灵的古代，让一面可以通灵的鼓走下神坛，将其变成一只日常的器具，的确是一个伟大的举动——至少比今天我们不为自己的庸常开脱还要伟大。

就这样，李家山的青铜在中国的青铜中成了一个异数。如果那些试图上通于天的青铜代表了主流，那么，李家山这些努力下接于地的青铜就因为接近民生而成为非主流，我就会肯定地说，我所热爱的就是这种非主流的青铜。

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止一次来到抚仙湖边，不止一次走向那座博物馆，走向那些青铜中的异数，异数一般的青铜。

不是铸为祭器与礼器的青铜，不是为了铭刻古奥文字记录丰功伟绩的青铜，也不是铸为刀枪剑戟的青铜。所以这些青铜，在中国历史书写中不是主流。

这并不是说李家山的青铜器中没有这样的东西，比如铜鼓，比如此地视为标志性的牛虎铜案，比如众多的兵器——而且在刀枪剑戟之外，还有“叉”与“啄”，有狼牙棒这样别处青铜陈列中未见的兵器。同时，我还第一次看见“啄”与“狼牙棒”这样的兵器顶部还连铸有造型生动的动物雕饰，兵器的威力未减，但在观感上，却有了一点日常用具的亲切。但我更想说的是另一些非常生活化的物件与雕饰，复活了古代滇人的生产与生活场景。如果不是这些青铜器的出土，也许古代滇人的存在就永远是一个似是而非的传说，也许在对他们的猜想中，我们眼前出现的就是一群苑毛饮血者的形象——这是中心对边缘的想象，也是所谓文明对蛮荒的想象。但是，这些青铜从沉睡千年的李家山的红土中现身了。使我们看到了一种曾经辉煌的文明。从此，站在抚仙湖边，或者在云南的边地民族中行走，就能时感觉到今天云南各族文化与生活中还有那些青铜的余响，在思考中原之外非主流的历史的时候，就有了一条可以追踪的线索。

所以，我不止一次静静地站立在这些青铜的面前。

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叫做《让岩石告诉我们》。理由就是，如果“一段历史未能通过某种记录方式进入人类的集体意识时，这个历史就是不存在的”。在一元史论和某些文化中心论的遮蔽下，边地的历史总是在有意无意间被忽略，被遗忘。所以，很多族群的历史就此湮灭，留下一点隐约的传说，也像是天空深处那些闪烁不定的星光一般。但是，游牧民族会在石壁上留下岩画，隔着空旷的草原和遥远的时间，给我们留下一些当年生活的信息。行走在那些已经成为荒漠的昔日草原上，心中一片空茫，恍然间会看到一个骑士的剪影，正挥鞭驱赶着刻画在石头上那些牛与羊——那些因为风化而轮廓日渐模糊的牛与羊。一个远古人群的身影就复活了。

那些昔日在广大地域上游牧的人群在石头上留下这些刻画的时候，另外一些人在铸造青铜。从黄河岸边那些古代都城，到三星堆，再到李家山。

从长安到三星堆，那么多让人感到神秘与庄重的“重器”，至今还能让人喘不过气来。那些东西的产生与存在，仿佛就是为了别人在精神上匍匐在地。然后，抬头向它仰视，或者连仰视都不敢。那些器物的精神核心是“天赋王权”，而不是“天赋人权”。从浇铸那些青铜的时候开始，经过数千年主子与奴才的共同努力，关于一个个逐次升高的等级与等级之塔顶端无可置疑与动摇的王权制度的建设已经日臻完善。谁说中国人没有宗教？等级塔尖上的王位就是最高的神坛。有时，君临天下者也需要“走下神坛”，那也是“微服私访”的性质，有点像今天的作家“深入生活”。完了，还是要回去的。那些下什么坛的，也只是偶尔下来一回，最终还是安坐在各种各样的坛上，安享供奉。

所以，不要说看见，我们就是想到青铜，以至后来产生的铜的雕塑，内心里产生的就是一种沉重的情绪。

但这是在一向被视为边疆的云南，在云南高原的抚仙湖，在抚仙湖的李家山。一旦看到这些青铜器出现在眼前，你就轻松地走进了一种可以复原出细节与场景的过往的生活中间，从而真切地接触到一段鲜活的历史。

就来看看古代滇人是如何装饰了那些体形丰满的贮贝器，也就是他们存钱的罐子吧。

至少是那些展示出来的贮贝器顶盖上，无一例外都铸造上了神态生动的各色人等和不同的动物。而且，不是某个单一的存在，而是一组人，一组兽，或一组人与兽，相互之间因为呈现当时人类社会某一种活动或某一个生活场景而构成一种关系。这种关系或者紧张，或者松弛；这些场景或者和谐庄重，或者亲切幽默，都让我们这些总在思考一些文化与历史命题的脑子，产生一些新的感触与想法。前面说过，当我们在考察一些有别于我们当下存在的过往或异族的生活与历史时，往往会发现一一不，不是发现而是总结出一种相当单一的特征，以至这种特征最后又抽象为隐晦的象征。这种情形，人类学家玛格丽特·米德早就批评过了：“他们个体生活的个性的侧面，总是泯灭于对群体的文化生活的系统描述之中。……这种描述是标准化的……像是制定确定的艺术风格的规则，而不是艺术家能够纵情地表达他的美学观念的方法。”

但现在，在这些贮贝器的顶盖上一组组精美的群雕中，你看到的不是这种象征性的符号，而是一种有温度的场景，你感受到的是仍然在呼吸的生活。可惜那些陈列的青铜器没有系统地分类，命名或编号，所以，说到这些器物也就无法准确地指称。但的确有这样一件贮贝器，在直径不到30厘米的盖子上，中央铸造了一根铜柱，以铜柱为中心，一共铸造了35个人物。而且，这些人物都处于行动当中，或头顶束薪，或手持陶罐，或肩扛农具，或提篮挟筐，甚至一个人好像正在展开一块织物，这些行动中的人物站、蹲、坐、行，清晰地呈现出各自不同的装束与神态。就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中间，居然还出现了由四人抬行的一具肩舆，舆内一位妇人端坐在一柄宝伞下面。看到一篇考据文章说，这组群雕描画的是春耕前祭祀的场景。但我看这组群雕，却意不在此。当真切地看到一些人身着那时的衣裳，做着那时的事情，一个时代的一角就以原本的面貌呈现了来，至于他们是去往市集之上进行物物交换，还是正在进行祭祀，倒显得不那么紧要了。

我是凭着记忆写这篇文章的。现在，我又想起了另一只贮贝器上的驯马群雕。一共七个佩剑男子正在驯马，一人一马绕圈而行，正好吻合了圆形顶盖的形状。圆圈的中央，是一个踞坐于高座上的男子，怒目而视，双手舞动，显然是这场驯马的指挥。这其实已经用非常直接的描述告诉我们，当时使用这些青铜器的人们，其畜牧业发展已经达到了怎样的一种水平。还有一组雕塑也相当直接地说明当时畜牧业的状况：一个头戴长檐帽，身着紧袖长衫，胸前挂着显然是用做容器的葫芦，一手揽着栓牛的绳子，一手正把什么东西送进牛的口中。研究者的解释是，这人是一个兽医（或者一个懂些医学常识的人），正在给牛喂药。

这组雕塑来自李家山青铜器中和贮贝器一样最为特别的一类：扣饰。

某年，我在美国弗吉尼亚的乡间旅行。某日，在一个镇子上进了一个特别的商店，这个商店出售各种马具，比如相当于一部汽车价格的一副马鞍。但真正使我感到兴趣的，是店里出售的各式各样银质的精美扣饰。所有扣饰质地与式样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的表现对象——马，我花80美元也买了一枚作为此行的纪念。所以，在李家山看到那些青铜扣饰时，不用看文字说明，我立即就明白了这是些什么东西。

隔着玻璃展柜，我久久端详着它们。

想象那些无名的工匠如何在完成了这些皮扣的实用功能后，没有草草结束他们的工作，而又沉溺于美的创造，最终使一件件实用的器物变成了精美绝伦的艺术品。

扣饰之一，一个骑士驱驰着骏马猎捕野鹿，那只奔跑中的鹿昂起头来向前飞奔，一对犄角所有向后流动的线条为整个扣饰增加了流畅的动感，我仿佛看到它驱驰在遥远时空中，耳边掠过风的呼喊。

扣饰之二，四只猛虎刚刚把一头身量巨大的牛扑倒在地上……猎食者的凶猛与被猎食者的挣扎都表现得活灵活现。

还有之三，之四……但我毕竟不是为这些青铜撰写解说词，就此打住吧。所以愿意在具体器物描绘上多花一些笔墨，无非也是想让这些非主流的青铜得到更多的关注。

更值得一说的，还有那些青铜的农具。

从中国这块古老的，层层文化互相掩盖的地下，已经发掘出了那么多的青铜器，但哪里会有这么多的农具？

目前，李家山出土的器物并没有完备的陈列与展示，据发掘资料介绍，光是生产工具就多达十余种。除了至今还以铁器的面目在乡间被广泛使用的那些工具之外，我特别注意到有一类有较大面积的工具，上面都有整齐的镂孔，这显然是为了适应湿地作业而产生的发明创造。这其中，还有一件研究者们至今也没有弄清楚其用途的带把的镂空的勺形器具，器具前端还有一个造型生动的蛇头。如此直接的一个用具，却给今人留下了一个难解的谜团。

看到这些精雕细琢的农具，使人敢于相信古代的农耕生活肯定具有比今天更多的诗意，而在今天中国广大的乡野之间，焦灼的田垄与村庄中间，那些温润如玉的东西却日渐枯萎了。

遂想起《诗经.郑风》中的诗句："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子兴视夜，明星有烂。将翱将翔，弋凫与雁。”

看到李家山各种青铜器物上对生活场景，对牲畜与野兽的精细刻画，恍然间，我真的感到《诗经》用富于歌唱性的文字所描述过的生活与劳动场景，以及那些场景中的人的情怀，在某一个瞬间真的复活了。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我看到了《白驹》中那匹白马在扬蹄奔跑。

“谁谓尔无羊？三百维群。”这是《无羊》中一个牧人关于丰年的梦想。

再看一段(伐木》：“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相彼鸟矣，犹求友声。矧伊人矣，不求友生？神之听之，终和且平。”这里，仅从美丽的声音就烘托出劳动者怡然的心情，而更在场面的描写中升华出关于人际关系的温情的思考。

怀着《诗经》的情致读这些非主流的青铜，就能感到在辛勤劳动中生发美好与欣怡的流风余韵。今天，中国大部分乡村生活中那种怡然自得的情景已经荡然无存。曾经肥沃的土地日渐瘠薄，心灵中那些欢快的泉水也早已干涸。好在，在云南的乡村，无论是来自中原的汉族，还是世居的或同样是迁徙而来的少数族群，在他们的劳动生活中还多少保留着一些属于古代的乡村的诗意。一句话，生存的努力中还有让人感到温馨的“终和且平”的美感。过去，我对这种感觉无以名之，就叫做“云南的古意”。现在，有了李家山，我就感到这种“古意”其来有自，而又布于广远了。如果仍拿青铜说事，李家山出土的那种形制独特的小型编钟，在数百里外的红河岸边也曾出土。编钟出土的热带河谷里，生活其间的花腰俸，那些穿行于槟榔林间或稻田之间的女人，身上叮咚作响的金属饰品，在我看来，正是那编钟的悠扬余韵。

我喜欢云南，无非是两个原因。

一是云南的多样性——自然生态的多样性与民族文化的多样性。

再者，就是前述所谓“云南的古意”。这种古意其来有自，这个“自”，部分当然源于中原文化。但这个“自”却也自有其特点。这个特点就是人类文化中最为质朴最为直接的那个部分，始终存活在民间生活中间，而在中原文明的发祥地，文化进入庙堂后成为一种玄秘的象征，而在民间生活中，流风余韵已经相当渺远。

现在我发现，自己对李家山青铜的喜欢，居然跟喜欢云南的原因如此一致地重叠在一起。中国文化太老了，太老的文化往往会失去对自身存在有力而直接的表达能力，所以，居于主流文化中的人走向边地，并被深深打动而流连忘返，自身都未必清楚的原因，一定是在这块土地上，在这些边地的非主流文化中感受到了这种表达的力量。太多的形而上的思辩，在诉诸形而下的生存时，往往缺少一种有力的表达。

正因为这个原因，“礼失而求诸野”，人们来到云南，发现了美丽风景之外的云南，就会更加爱上这个像李家山青铜一样深藏不露的云南。

《草，草根，及其他》

真的，草，或者说如草之民，真有可能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就推动了世界。而且，不管是从寂静中醒来，或者未曾醒来。

因为主持一家发行量不低，特别为大中学生喜爱的科幻杂志，辛辛苦苦挣了多年微薄的发行利润，眼看着广告在别的期刊上红红火火，在商言商，也想向广告界推介一下向来被冷落的青少年杂志，便去参加了一次媒体与广告客户的联谊会。一到会上，就知道此行不会有令人乐观的成效。世上的事大抵如此，一旦在其开始时形成了定见，以后想要再加改变，就很难很难了。广告也是这样，客户要在期刊上做广告，非得做在与时尚、高端、专业等词汇相关的亮闪闪的铜版纸上，大众型的媒体，影响力再大，都会视而不见。这会要是换在别的地方，我也许就打道回府了，但因为去的是闻名了二三十年，如今因为这么一种机缘方才得以亲见的呼伦贝尔草原，于是就安下心来，随队伍细看草原。

我自己就出生在青藏高原，就在草原黄黄绿绿的更迭中寂寞长大，即便后来离开了故土，那空阔与浩大的景观犹在眼前，但那是藏人的草原。蒙古人的草原，也分时分片去过一些，不知为什么却独留下了传闻中最美的这一片，直到有今天这么一个机缘才涉足其间。

草原景观，无非就是草的铺展与连绵，这一片与那一片，除去上面稀疏的人文附着，相差并不太远。所以，一不带相机四处取景，二不作无故惊叹。每到车辆停下，只是信步走入草地，或坐着或躺下，听任瀑布似的阳光寂静地倾泻而下，把在城市里，在名利场中因各种场合而放大很多倍的自己立即缩小成天地间小小的一点。

这时，阳光真的是蜂拥而至，一时间真的会意念皆无，只有阔大的寂静中弥漫着新鲜牧草的芬芳，有心无意的风懒懒地翻卷在某一匹马漂亮的鬃毛之上。这时的人，会有不叫思想的智慧，会有一些情绪，难以分辨是该叫做欣喜还是忧伤。想必，这是原初的古人们常常感觉到的吧。想必，我们先人们最初的智慧也就是这样生长出来。然后，就像水里的盐，地脉中的宝石就这样慢慢结晶。

可惜，我们已经不是古人了。

今人区别于古人一个最大的标志就是，什么都算计,到了草原上，一个较为切进初民生活环境的地方，什么值得算计的都远离了，我们就来算计时间。于是，自己把自己变成了羊，被时间的鞭子驱赶着，被看到了好风景却又担心错过了别处好风景的焦虑驱赶着，四处奔波。总算到了一个可以安憩的地方，总是因了与生倶来的紧迫感，不给自己留下足够的时间欣赏美景，进而与自然静静交融，物我两忘。日复一日，我们就这样慢慢习惯，以至领队催促的声音还没有响起来，自己心里内在的那只时钟已经焦處地发出越来越大的嚓嚓声响。我们已经不可能安安定定坐在一个地方听任亘古的寂静把内心充满，在这寂静中听听内心的声音。听这悲喜交集的声音结晶为宝石，结晶为盐。

更多的时候，我们是从这片草场到那一片草场，从这一个湖到那一个湖，从这一地方到那一地方的路上。而在这片草原上，也和整个中国一样，一条展开的路，总是有这里那里在整修，使行程不能顺畅，使在路上的人永远不能预估出到达下一个目的地的时间。事情总是这样的，并不是每一个需要整修的地方都需要把路全部堵死,但修路的人偏偏就喜欢把路全部堵死，而且，修路人看到堵在路上的人们焦急万分时总会露出快意的神情。修路与堵路，修路人看到行人被堵而流露出莫名的快意，也许正是当下中国社会生态的某种奇妙的隐喻。在这样一件事情中，谁也没有得到任何好处，不论是堵路的人，还是被堵的人。但在这些素不相识的同胞之间，一种彼此敌视的情绪便暗暗生长起来。

就是这种莫名滋长的情绪，就足以使人不能真正体悟草原。中国，每天有多少人奔向不同自然或人文的景点，但仅仅在行，在吃，在住，在路上，已然失去了平和愉悦的心情，又何谈人文的教益与山水的熏陶？

长此以往，我们将再也无法走进自然，更遑论走近与我们不同的人群与文化了。我们未曾学会互相体察，但似乎是在先天，就学会了敌视与拒绝。

所以，当我走上这片草原的时候，最多就能用两个字：细看。

因为对草原风景的熟稔，我的细看不是宏观的观赏。宏观不只是一种视角，而是一种能力，宏观也需要整个文化心态处于一种相对自由而开放的状态。于是，真的就只是去细看一棵棵、一丛丛的草。就这样关注着草的个体，就这样样微观，而不是个体的集合，以及无数个体集合起来的宏观。

所以如此细看，还因为在这片陌生的蒙古人的草原上，看到很多熟悉的藏人草原上的草，那些生长在纬度更低海拔却更高的地方的草。这些草大都是生长健旺的禾草科的草，营养丰富的豆科的草。还有那么些招摇在草中的花，紫的龙胆、雪青的凤毛菊、一簇簇的狼毒、一穗穗的紫宛。有了这些熟悉的花草，这片草原就成了熟悉的，可以随时放倒倦怠身躯的草原。就是这些普通的草，这些众多的花，叶与茎、根与须相互交缠，在树那么英雄气地孤独地一动不动的时候，低矮而顽贱的草们却一点点铺满了旷野荒原。总是喜欢这样富于象征意味的景象！总是喜欢看到弱小无声者因众多而显得声势浩大！

不禁想起20世纪80年代稍晚时自己写于藏区草原的一首诗来。

那首诗题目就叫《草》：

如此汹涌的光的海啊把风推动得如此迅猛这就是草，从寂静中醒来毫无意识就推动了世界

阳光普照众多的草，连绵的草，真的就像是无边的大海。本来是风推动了草浪与光波的涌动，但看上去，倒是草推动着行走其上的风。真的，草，或者说如草之民，真有可能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就推动了世界。而且，不管是从寂静中醒来，或者未曾醒来。

草，摇动；草，歌唱把夏季变成了一个浩大的盛典来自最沉静的生命中心的草啊什么样的锋刃也不能将其杀伤以如此绵密而敏锐的触角绵延不绝行走在蓝天下面不论在高处涌起还是在低处汇集都是如此强横，都是毫不容情从大地劫掠了荒凉

这里，当然有精确的写景状物，但中国诗学从来不以写景状物本身为满足。于是，我写草写到一定时候，也终于露出象征的马脚，民粹的马脚。歌颂草，就是歌颂草根的力量。具有十足草根特性的人民不但适合做一切政治的遮羞布，也适合做文人高蹈意兴的垫脚石。更何况，我们本身就来自民众，也许某种境况下被人赐一个精英的封号，或者某一瞬间自己也会有一星半点这种虚妄的感觉，但是，在说到草与民这样的词，这样可以配合出更多词的词根时，浑身还是会有一种闪电接地般的感觉。

但今天毕竟不复是年轻浪漫的当年。

又是十多年的时间，从人生的风风雨雨中走来，同时也从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十几年艰难书写的历史中穿行而来。单纯的民本思想早已动摇。须知草民的力量看起来声势浩大，但稍稍引错一点方向，从这大地上，从我们生活中，劫掠而去的常常不止是荒凉。而更多的时候，在政治生活中，常常痛心感到的是这种力量大面积的委靡。过去，我们认为这种力量提供的动能是源源不绝的，现在才知道，这种力量的健康成长也需要一种良好的生态，它的名字叫做民主。

这样的生态学道理，就是自然界本身也在不断告诉我们。

在草原上每一个地方，你问每一个当地人，都会听到一声叹息，说，如今的草原已经日渐衰退，不复的是当年风吹草低才看见洁白群羊的景象了。不是众草蔓延劫掠荒凉，而是没有水汽的风，是更为众多的沙来威逼千年的牧场了。而且，每一个人都知道这种现象的命名就叫生态恶化。而我们穿过传说中美丽丰茂的呼伦贝尔草原时，才看到了那么多委颓的草，那么多蠢蠢欲动的沙。今天，如果让我再来写关于草的诗，可能就不会写得那么年轻而天真了。当然，我早就不写诗，而改写小说了。其中一个最大的原因，就是因为，诗歌这种形式就决定了它更适合作那种热情天真的表达，而小说也许跟我们这个曰益夹缠、曰益复杂的社会更能建立起一种对应关系。

用小说的方式，可能更容易写出草原生态中的另一种灾难。那就是那些多汁的、细嫩的、营养丰富的好草，都被牛羊吃掉了，被打草的镰刀割掉了。那些有药用价值的，更被连根挖掉了。而在那些越来越多的沙子中丛丛相聚的，却是坚硬的，多剌的，甚至是有毒的恶草。

生态不好的时候，恶草总是驱逐良草。

《香矛的矛，局台的台》

这酒，喝的时候不会让人一下子燃烧，酣饮过后，也不会因为身心倶疲而让人起戒酒之想。不急不躁，是酒的酿造，也是这酒的品性。于是，进入不温不火的中年，自然就慢慢爱上了茅台。

如果是白天，应该是一只水晶玻璃的杯子,在明亮的光线下，有点滑腻的酒浆倾倒进去，浅浅的带点颜色，在杯中微微溱动。从透明的杯壁里面，透露出那特别的质感：是圆润的，冥想一般，比所有的白都多含蓄和折射了一点世界的颜色，又比白色之外的所有颜色都空灵，都若有若无。

这就是中国的好酒，叫做茅台。

当然，最好是黄昏，或者渐深的夜，那就换一只薄胎的象牙白瓷杯，开瓶，续壶，且让暗香盈座，再将酒浆从容倾入杯中，有些朦胧的光线下，酒的颜色与杯子的颜色浑然一体了，像一块温润的玉。要生烟了，要在人的身体里面发生些奇妙的转化了。是相关肉体的转化，也是相关精神的转化——是灵肉共舞的转化。

举杯吧，茅台。

茅台的名字本身可能不是这个意思。但举杯之时，就会想，香茅的茅，高台的台。香茅的香是浮动的，高台的高是越来越高，越来越往上的。两个字，暗含了酒应有的品质与境界——或者说是应该给人的启发。

不是所有酒都能有这样的品质与境界。

所以，三个满杯之后，除非真有酒量，就不要再劝干杯，不要再说劝酒的套话，应该开始浅斟低饮。记得一次去外地，几个朋友聚集起来为我接风。知道我喜好这种酒的都带了这酒来，以至于最后桌上的茅台竟有十来瓶。幸好作家莫怀戚教授也在座，对这种现象他进行了严厉批评。他说，老总们，成功人士们，茅台不可以这么喝，爱喝也不能这么喝，有钱也不能这么暴殄天物。于是，大家听他的，一桌人，两瓶，而且一律换最小的杯子。终席之时，大部分人都恰到好处，于是都真心夸奖莫教授是真正的风雅之人。

几年以前，我请一个叫兰迪斯的美国人喝中国酒，不是茅台，但也是名酒，另一种名酒。一杯下肚后，他感到了燃烧。此人是一个幻想小说作家，同时也是美国航空航天局的专家，某年上火星的叫做“漫游者”的小探测车的某一部分就出自他的设计。兰迪斯在感到“液体在胃中和血管中翻卷着燃烧”，以为“这么强烈的东西可以用于发射火箭”，于是他要火柴，关灯，把一杯酒点燃。酒当然就轰一声着了，升腾起一团幽蓝的火苗。这位实证主义的科学家得到了预想的实验结果，却不肯再喝了，怕一肚子酒时被点着了的火箭一样被发射到天上。从纯技术的角度讲，人成为火箭当然能体会到腾云驾雾的效果,如何降落却是一个麻烦的问题。明代的时候，一个叫万户的中国人曾经把自己发射到天上去，在空中他体验到了什么我们不知道，但降落时把自己摔成了一个肉饼却是不争的事实。兰迪斯作为一个航天科学家知道这个故事，所以捂着杯子不肯再喝了。

这个故事的意思大致是说，大部分人喝酒，最后都是被酒精燃烧。这个故事也是说，大部分的酒，就是把人交给酒精去燃烧。燃烧中的那种状态某些时候自然也是人生中的一种需要——让人短暂地超越一下现实与自我。但燃烧多了，人们也发现一个事实，就是短暂超越后，一觉醒来，忍着脑袋和胃的难受发现自己又回到了真正的现实与自我之中了。沮丧是可想而知的。所以，宿醉后的难受总是双重的，从肉体到精神。或者说，受创的不仅是身体，精神有时反而会承受比肉体更甚的重创。

我这样的人，在席间，大多数情况下很难只喝一些果汁与矿泉水。如果中餐，也很难接受啤酒和红酒，所以才要寻找一种不是一味只在胃和脑子里燃烧的酒。以后能否找到更好的不好说，但到今天为止，只要胃里贪的还是这杯中国白酒，那首选自然就是茅台了。迄今为止，所以没到每喝必茅的程度，经济原因当在其次，端的还是因为好多场合的茅台都不能让人放心。前些时候去茅台酒厂参观，看红砂岩的岸边青碧的赤水河流过，酿酒的味道将山中的镇子淹没。酒厂的人带着我在厂区了解工艺流程，不说那一二三四五六七道酒的互相勾兑，又如何大罐封藏，单只是端午制曲重阳窖酿，那古典的程序也已经令人回味悠长。

于是明白那酒入口过舌，在喉咙里珠圆玉润地滑下，不曾像小火球一样张开许多小毛刺扎人是什么道理了。于是也明白那酒到了胃里不轻易翻江倒海，小醉醒来，脑袋也不那么沉重是什么道理了。总之，这酒，喝的时候不会让人一下子燃烧，酣饮过后，也不会因为身心俱疲而让人起戒酒之想。不急不躁，是酒的酿造，也是这酒的品性。于是，进入不温不火的中年，自然就慢慢爱上了茅台。

那酒的能量通过肠胃与血管走遍身体的时候，我就会想起赤水河如何在曲折深致的峡谷中穿越。高处是风在推动，风中轻舞的是高粱的精灵，是麦子的精灵，是的，风中轻舞的正是谷物的精灵。在那些错落的台地上，所有谷物往土中深深扎下根子了，饱吸了高原红土的精华。就这样，上升的上升，沉淀的沉淀。好酒就能这样，让人轻盈，饱满而又沉静，有充足的能量等待转化，如此这般站在顺河谷流动的风中，站在赤水河岸的晚霞下，感觉到自己正在变成一株高粱，一株等待着能量转化奇迹的高粱。

我想，真正的醉酒就应该是这样，能够敞开紧锁的身体与感官，像麦地一样在风中随意起伏，像水一样恣意流淌，随物赋形，像自由这个词还没有发明出来以前，就感觉到了这种状态一样。

我想，醉去就应该是这样的吧，仿佛在五谷杂粮丰盛成长的土地中奔跑,比风还高还灵敏。或者，双脚被水与红土所黏滞，呆立在那里,成为一棵庄稼，一棵将来可以入窖发酵的庄稼，从土中把水，把养分，把地精抽起来，往上输送。上面，正在灌浆的穗子，日益沉重，众多的子房正在把地精与日华混合，把最沉重与最轻盈的东西混合在一起。最轻的是光，最重的是矿物质，奇妙的化学反应把这一切混合起来，把一个个子房鼓涨得像初孕女子的胸腹。

喜欢喝酒，又常常期望一种不被肉腻死，不被酒烧死，不被废话淹死的喝法，这个想法要得以实现，除了喝法与喝酒的人，真还得有一种够格有品的酒，我想有了茅台，这想法就庶几近之了。

小醉之后，还可以念念叨叨：香茅的——茅，高台的——台。

《哈尔滨访雪记》

在中国这个老的国家里，每一座城市都很古老。这些古老的城市，现在都变得千人一面般的年轻。哈尔滨是个年轻的城市，却舒服地保留了一些老城市的味道。

夏天，不管你走到什么地方，除非荒漠，总是绿色覆盖了原野。夏天的绿色像一个帝王，把整个国家至少从地理上统一起来。到处都是雨水，到处都是浩大的水流。而冬天就不一样了，从北到南，气温分成了一个又一个的梯次，从低到高，改变了大地的色调。与此同时，水在枯萎，同时也变化出了丰富的形态：冰，雪，霜，雨，雾。仅仅凭借于此，整个国度就分出了南方与北方。2005年元旦，我从成都出发的时候，就担心弥漫在四川盆地里灰蒙蒙的雾气使飞机不能正常起飞。温润的空气里绿色植物继续生长，但雾气长期阻断视线却使人心情黯淡。

飞机在耐心的极限到来之前起飞了，降落在作为这次旅途中转站的北京。地理书告诉我们，北京是在冰雪的北方。但是，这里没有冰雪，没有水的另一种形态与气息。只有大堆的房子，干冷的风。好在今天，这里只是一个中转，只是从飞机场转到火车站时经过的一个地方。天很蓝，枯萎的树却是灰蒙蒙的一片。

夜晚的火车向着哈尔滨进发。火车穿越寒冷而又干燥的大地，除了偶尔一声汽笛，没有原野的辉光与声音。铁轨与车轮合奏的单调音节与同一节奏的摇晃，把人扔到床上，沦陷于睡眠。

夜半之后，我醒来，不是因为吵闹，而是因为安静。火车行进中那单调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犹如梦境一般了。然后，我听到了一种巨大的差不多是无边的安静，那安静就是原野的声音。有这么巨大安静声音的必出自更为宽广的原野。这样的原野上，必有河流浩大，犹如一株枝叶舒展的巨树一般。一些山冈蹲守在远处，犹如神灵。我没有睁眼，那寂静就已经让我看见。睁开眼，就看见透过窗户的稀薄的光亮。披衣走出包厢，走到更宽大的车窗前，光亮像水一样弥漫而来。我看见了南方雾气中久违不见的月亮！那月亮不发光，像只银盘滑行在天上。光是从地上弥散开来的，准确地说，是从地面的雪，地面的冰上弥散开来，把天空、树木、村庄、山冈照得微微发光，好像天地万物在这个夜晚，从自己的内部发出了光芒，而新鲜的寒冷的空气运行在这些光芒中间。我想，这才是真正的北方！想象中的冬天的北方或者北方的冬天。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总在想象一些事物的面貌，也总在发现这些事物与想象的差距。但是，在2005年开始的这个夜晚，我看到了与我想象契合的景像。

我呆立在窗前，列车的声音低下去，低下去，梦境一般穿越着冰封雪覆的原野。静逾的月光，穿过云层，穿过树林，越过村庄，梦境一般跟随着列车穿越。直到天渐渐放亮，月亮才隐去。此行是应哈尔滨市有关方面之邀前去观光，所以，我不能说哈尔滨之旅的高潮已经提前到来，但我可以说，哈尔滨之旅的调子已经定下了。

我的目的不是喧闹驳杂的城市，而是静谧广大的原野。南方冬天晦暗的雨雾中，田野已经很疲惫了，但仍然要生长粮食，生长蔬菜，生长鲜花，而不得休息。但在东北大地上，田野盖上洁净的雪被静静地休息了。我喜欢这种安静的休息，我们所有人的内心都渴望这样安静而且洁净的休息。

在中国这个老的国家里，每一座城市都很古老。这些古老的城市，现在都变得千人一面般的年轻。哈尔滨是个年轻的城市，却舒服地保留了一些老城市的味道，而这些老城市的味道，并没有作为什么遗产，被圈禁起来。仅仅因为这个，哈尔滨就应该让我们喜欢，更何况还有大江穿过，更何况还有冰灯闪烁。更何况，还有程式夸张，内在质朴，语涉低俗、幽默机智却浑然天成的二人转在人们心头唱着，但我还是固执地喜欢着汇集在这个城市四周的旷野。

所以，友人带我逛街时，我特别想到冰封的松花江上。

好客的主人同我去访萧红故居，车经过一条河，我便被疏朗宽展的河床，河道中冰封的蜿蜒水流，河岸两边虬劲沉默的大树，以及背后夕阳的光芒感动了。主人指引说：“呼兰河。”我甚至说，可以兴尽而返，不去看什么故居了。相信哺育了萧红的不是那个故居的地主院落，而是这条呼兰河。当然，后来还是去了故居，果然是一个生气已失的院落。有意思的细节是，看到壁上的名人字画中，有特别不像书法的一幅，四个没有布局也没有力度的大字怀念萧红。落款是美国汉学家葛浩文的手迹。葛也是我小说的英译者，回成都后我发了封邮件给他说这件事情，他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回了一信：“二十多年以前，呼兰县的人员先把我灌醉，之后让我一生中唯一的一次用毛笔写字。怀念萧红。够丢脸吧。”

所以，一行人到哈尔滨郊区滑雪时，我想到的是，回到南方便无雪可滑，所以不必费力去学。然后，就被滑雪场四周疏朗的松林，松林中厚厚的积雪所吸引，一路踩着雪向着这个山冈的顶部走去。这山看上去很低，攀爬起来，却显得越来越高。太阳的光斑稀稀落落，积雪在脚下吱吱作响，呼吸越来越深，越来越多前所未有的凛冽，但也前所未有的新鲜刺激的空气涌入了胸腔。休息时，我脱下手套扒开深雪，现出了干枯的草和绿色的松树苗，但似乎没有想看见的东西。问题是有一时半会儿，我也想不起来，自己想在深深的积雪下扒出什么。我躺在雪地上，身上，脸上，洒着斑驳的阳光。在这冰雪覆盖的绵远大地上,身上无法感到阳光的热量，但闭上眼睛，却会感到透彻的明亮，听见阳光落在树上，落在雪地上，发出细密的声响。这种声音里，宽广的大地，白雪覆盖的大地晶光闪耀，向四方铺展。

起身继续往上时，我想起来，前些时候，看过迟子建一篇小说，说是东北的秋天短促，冬天来得迅猛，所以，积雪下会封冻住很多颜色鲜艳的野生桨果。我扒开积雪其实就是是想看看下面有没有秋天未及凋落就已被冷藏的浆果。回哈尔滨看冰灯的时候，好像给迟子建谈了这事，她好像大笑，说，有，但在更深的山里，在她的家乡那边。确实，那天穿过的松林都很整齐，树都太小，而且品种单一，只是躺下来透过一些树冠看天的时候，有点森林的感觉。

爬上那座小山冈，举目看见更广大的雪野，更多的连绵起伏的山冈，休息的田野，封冻的长河。然后，一列火车，蜿蜒着穿过寂静大地，从远处而来，又向远处而去，使大地更加洁净与空阔，而道路辖辏，会聚于目力所及那片烟云氤氲热气腾腾处，那座叫做哈尔滨的城市。白天活力四射，傍晚，夜幕落下，然后点上盏盏冰灯，拢着那么晶莹的光，在整个白山黑水梦境的中央。

《走向海洋》

一个后发的国家，开始意识到海洋的重要，并且行动起来，开始维护自己天然的权利的时候，却因为曾经的被殖民，因为后发，因为文化基因中海洋意识的缺乏，使一个国家维护主权的行为，也那么艰难曲折，波诡云谲，那么需要智慧与坚定。好在，我们巳经在海上了。

当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图前，就发觉自己的目光已经改变。过去，关注点总是在高山与大河，那种蜿蜒与逶迤，给人已经上路，地平线上景色不停变幻的感觉。自从在中国渔政南海总队302船上有了一次南海之行，当我再次面对地图时，眼光就不由自主地投注于那片宽阔的蓝色海疆。感到脚下坚实的土地开始起伏，开始晃荡。于是，仿佛又与我放牧牛羊的同胞一样肤色明亮黝黑的船员兄弟们来到了海上！

海洋，像天空一样展开在我们眼前的时候，她是多么陌生啊！

当她平静的时候，我们难于忍受她的单调,当她迎风起舞时，我们又无法面对她野性的动荡。我们在黄土中的根，扎得实在太深太深了，我们在陆地上的安居，也实在是太久太久了。直到近代，才有一群群中国人来到海边，向遥远的彼岸瞭望，才有一些勇敢的中国人去到了海上，不是为了像收获庄稼一样用网打捞一点鱼虾，而是为了一个遥远的强国富民的梦想。很久以来，中国人就一直认为自己的国度是中央之国，是大地的中央。天空出现在头顶，是为了完成穹庐般罩子的使命；大海呢,那是大地床帷一样漂亮的镶边。大海在中国人的主流观念中，从来不是出发之地，而是边缘与尽头。

但是，又有哪个民族不认为自己是上天的选民？哪个民族不认为自己是在世界的中央？在古代阿拉伯人的古地理著作《黄金草原》中，中国就不在中央。著作者写道：“……测量了有人居住的地段，即从福琼群岛，一直到中国有人栖身的边缘。”这段话至少包含了两个信息：当我们认为居住于天地中央时，也有别的文明同样认为自己置身于优越的中央，而“中国”却只是“有人栖身”的边缘。同时，有经商传统的阿拉伯人，身居沙漠却早把海洋纳入了视野。

对一个生命意识与文化传统都深深扎根于黄土之中的民族来说，海洋或者是遥远传说，或者就是外敌侵入的风险。所以，明代有出身于穆斯林家庭的郑和七下西洋的壮举，但他督造的七宝楼船，也只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个孤独的辉煌。郑和的故事，只有在今天中国人充分意识到海洋重要的时候，才被重新发掘出来，这个另类的英雄才被真正地记忆。更能让我们刻骨铭心的历史是，同样是在明代，就在郑和七下西洋的船队消失于海上之后不久，并非正规国家军队的倭寇，从海疆上不断地侵扰，居然成为明帝国的心腹大患。中国在海洋上遭受屈辱，并不是到近代才有的事实，而是当中央之国尚称强大的时候就已经发生。明代，郑和们的船队至少到达了非洲。但在同一个明代，面对倭寇的骚扰，来自农耕文明的军队只是在陆地上筑起城墙，而不是到广阔的大海上展开抵御外侮的战场。

就在来自海上的倭寇之患平息不久，一个叫利玛窦的传教士经过漫长的充满风险的海上航行登陆中国。他在书信中向自己远方的国人报告对这个新到国家的印象：“我们依然很难相信，一个疆域如此广阔的庞大帝国，拥有的军队不计其数，却始终生活在持续不断的恐惧之中。”利玛窦还有些费解地指出：“他们害怕那些小国家。”

“中国人的火绳枪不多，没有使用多少火药，石炮和火炮极其短缺，炸药使用量也极其有限。但是要说到每年春节燃放的烟花爆竹，其设计之精妙，无不让我们为之感到惊叹。……有一年在南京，我估算了一下，在这个把月长的新春佳节里，他们所用掉的硝石与火药，竟比我们一场持续两三个月的战争耗费还要多。”

明代早已成为编年史的一个逝去的段落，但这种文化习性却带着巨大的惯性在持续着。中国人刚刚有一部分人小康了十年八年，但举目所见，耽于逸乐歌舞升平的景象却像是已经国泰民安三五百年的样子了。对灾难与风险，更多国人的选择是视而不见，或者遗忘。

面对来自海洋的危险，封建帝王的选择是海禁。这让我想起一个二战时的故事。诺曼底登陆战前夕，盟军秘密集中了大量的舰船在英国海岸。舰船实在是太多了，为了不走漏风声，艾森豪威尔为首的盟军司令部，决定让英国沿海居民后撒一段距离。但这个决定引得丘吉尔首相愤怒咆哮：英国人的习惯从来就是逼近，而不是离开海岸！不行，任何理由都不能让我们作出这样的决定！结果盟军不得不采取别的措施来保证计划的施行。但是，中国传统对付海上威胁的方式之一，就是在海岸一带坚壁清野，让已经去到近海的渔民，烧船毁网，远退到内陆。以相对狭小的陆地的自我封闭来对付来自开阔狂荡海洋上的危险！

而在我们漫长的历史上，海洋只是海边渔民收获一点鱼虾的水上牧场，至多，也只是在故乡无以为生的人们流浪异国求生的危险丛生的通道，而不是一个民族豪迈的情怀，不是安身立命的坚实国土，不是富国利民的资源宝库，当然，更不是不可侵犯的神圣主权。使国人海洋意识苏醒，切肤感受到海洋主权之痛的是一部血腥的近代史，一个帝国幻梦的破灭，中华民族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所以，这次有幸随中国渔政南海总队九天八夜的南海之行，绝对不是一次轻松的观光之旅，其意义也绝不止于一个写作者对渔政行业的一次亲身观察与体验。因为南海总队巡航守礁，这些作为本身，就蕴涵了更为丰富的意义。一个后发的国家，开始意识到海洋的重要，并且行动起来，开始维护自己天然的权利的时候，却因为曾经的被殖民，因为后发，因为文化基因中海洋意识的缺乏，使一个国家维护主权的行为，也那么艰难曲折，波诡云谲，那么需要智慧与坚定。好在，我们巳经在海上了。海图上的航线虽然有些曲折，但终归是指向遥远海疆，就像我站在302船的驾驶舱里，看到南中国海上，台风过后，终于迎来壮美的日出一样！

那时，我感到不是一艘船在劈波斩浪，而是整个中国，正在走向海洋！中国要走向世界，没有办法不通过海洋！

《生死之间的遐想》

庆幸是活过来了，又在地上行走了。茫然是怎么活过来的呢？医生知道，病人不知道。上帝知道，凡人自己不知道。但终究是回来了。重新迈开人生的步伐了。

《被机器所审视》

据我对机器的有限了解，就是它们不像人看一遍没看清楚，揉揉眼或擦擦眼镜再看几眼。它们是一看一个准的。这便是机器冷酷的精确性。当然,它们与我们更大的不同，就是从不试图去看它们看不清楚的东西。

病人中间有一句常人不会心自然也不觉得好笑的笑话：看中医是看医生，而看西医是看机器。由此可见，病人发明的笑话多半不好笑，病人只要不怨天尤人，表现出对幽默感的追求就很不错了。至于幽默感能否发挥出来，发挥到怎样一个程度就不必苛求了。

况且，这句话还是说出了看病的人面临的部分实际情形。譬如去看西医，你连医生面容都未及熟悉，他就埋下头往电脑上敲几个字，然后机器把这几个字吐在一张纸上，有经验的病人都知道，这是一张前去拜会某台机器的通行证。我也算是个有经验的病人，如果在电脑里玩偷菜，这些经验可以升级获得再开一块荒地的资格了。上周四，去看朋友介绍的一个新医生。寒暄毕，他就开出了这么一张新单子。

我知道，又要去拜会某种机器了。

这张单子在由众多分科诊断室、检查室和电梯、楼层、廊道构成的迷宫般的构成中标示出一种肯定的去向。我到达的是放射科砩造影室。造影室？反正我不会误以为是有人要替我画一幅素描或漫画。就像从手术室出来，右腹部那条蜈蚣状的伤疤我不会误认为是精心绘剌的文身，虽然心情好时瞧上去的确也像个精致的文身。

好了，回到医院里来，进入规定的流程吧。把单子递进某一间半开着门的屋子，里面活动着一些面目不清的人，他们都穿着白衣服，我认为他们就是我将要拜会的那台机器与我之间的翻译，或信使。信使给我一个号码，如果有人呼叫这个号码就是告诉我终于轮到与机器约会了。

我忘记自己的名字，记住这个号码，警醒着等待自己被呼叫。等到上面闪烁着一盏红灯的厚重的门打开，让我进去拜会那机器。更准确地说，是去被机器审视，被冷冰冰的机器任意审视。

不对，那不是一些机器，简直就是科幻电影中的智能机器不然，它们怎么能把你的五脏六腑看得一清二楚？这些机器看上去冷冰冰的，却自有一种扬扬自得的味道。坐在放射科幽深走廊的某条长椅上，等待被机器扫描的时段，想起了拜会过的那些机器。B超啊、X光机都不屑去说了，是前科幻电影时代和宇航时代以前的低级发明，这些机器至多带着一点稍嫌落伍的时代感。我所说的起码是CT，那才是具有未来感的机器。虽然这类机器还是由人来操纵，但这人让你躺在一张硬邦邦的床上就消失了，让你独自面对一台巨大的、看起来比身下这张床更硬更冰凉的机器。其实，这张床也是这台巨大机器的一部分，是这台机器有力的下腭，如果它想活吞了你，只消稍稍抬一抬下腾就可以了。只消把下腭和同样坚硬的上腭合在一起，轻轻错动—下，“咕吱”一声，一个人就香消玉殒了。但是，CT机没有这么做，它只是俯下身来，嗡嗡作响。提示你它开始工作了——一开始扫描你，开始审视你了。某个地方，还有一盏灯闪烁着，同时嘟嘟作响。这让人有点害怕，害怕发生科幻电影中出现过太多次的场景：这台显然有着某种程序性智慧的机器突然获得自主意识，那个在你胸腹上来回观测的镜头中突然伸出一双锋利的剪刀手。

相对于CT来说，做核磁共振的机器更具科幻感。它也有一张床。如果说这床在CT像下腭，这台机器则相当于一条舌头，当你脱去太多的衣服——科幻电影中的人通常都穿得很少——躺到那张床上，它就把舌头缩回□中，你也就随之滑入了一个灰白色的穹隆里。先是头，其次是上半身，再其次是下半身。不知道这穹窿算是这机器的大口，还是它的腹腔？好在这台机器并不疯狂，只是按规定的程序在运行。穹窿顶上灯光闪烁，让人有强烈的被审视感，从里到外无一遗漏地都被看见。于是想起昨晚淋浴时某个角落没有太仔细打扫。与我的沮丧相比，机器简直是得意扬扬，得意地发出某些磁力与光波在宇宙中穿梭时那种规律的声响，并不断改换着节拍。照理说，我们的耳朵听不到这些光啊波啊的声响，但电影让我们听到了这样的声响，所以现在我才有了这样的联想。现在，一些无所不至的光或波正在穿越身体。那么庞大的机器，那么好的穿透性。你的身体被一台机器一览无余，以至于你不相信它只是一台机器。

差点忘了交代一个细节，进到这个穹隆之前，被扫描的人还要戴上一副耳罩。你被告知是为了防备机器发出的那些声音太过刺激。此时耳机里却传来指令：呼气一吸气一吸气一屏气！直到你感觉到下一秒钟就要憋死，耳机里才传来新指令：呼吸！两三分钟后，这个过程再循环一次。在那样一个逼仄的空间里，或者说在一台所有地方都坚硬冰冷的机器里面（口里？肚子里？），机器再次启动，再次嘀嘀、噼嘛、叽叽、嘟嘟地响起来……躺在那个地方，我想起了那本叫做《1984》的小说，觉得这机器就是一个权威无从质疑的“老大哥”：呼气一吸气一再吸气一屏气！那指令本来是在另一间屋子里操作机器的人发出的，但这命令经过一些线路，在耳边响起，已经是非人的“老大哥”的声音了。

列位，这些就是我在放射科等待被另一台机器审视时唤醒的记忆。

现在一个声音把我唤醒。白衣服飘过来，把我领到另一台机器前。宽衣解带，在一张床上躺下，那种氛围叫你明白接下来不是巫山云雨，而是伸出右胳膊，静脉注射：碘。便于机器给某些器官或通道造影，也就是便于机器清楚地看见。注射完毕，人就消失了。只剩下我仰天躺着，整间房子和那台机器陷入了颇具威胁性的沉默。我想，不能叫机器吓住。我决定用观察来克服莫名的恐惧。“我决定用观察来克服莫名的恐惧”，这是某个哲人说过的话吗？或者我自己想出这么一句话，证明我也有些哲人的潜质。就像苏格拉底临死还叫人记得还别人的鸡。他也是用这样的方式让自己忘掉恐惧吗？虽然背上凉飕飕的，正是可以加深恐惧所需的那种效果，但我既然作出了这个富于哲学意味的决定，就能稍微忽视一下这种不舒服的感觉，正式开始观察这台第一次谋面的新机器。

首先是它灰中泛白的颜色，是世界上任何自然的景物所不具备的颜色，但越是先进的机器就越带这样的颜色。这种颜色成为机器当中一种高级别的标志：是新材料的，有功能强大的电脑芯片的。然后是质感，是一种多种金属混合的质感，甚至还混合了塑料的质感。对化学和物理学甚至是生物学为基础的未来的材料学来说，总的趋向就是把所有可以混合的东西和不可以混合的东西都混合到一起,用这种方式来证明尼采所说“上帝死了”的话不是疯话。我躺着，那台机器悬在上方，准确地说用什么东西吸附在水泥天花板的两条钢铁轨道上。

机器身量庞大、沉重，从上方把身体悬垂下来，完全是一个对蝙蝠一类喜欢倒悬感的动物的仿生学设计。还有一根粗大的有着整齐环节的塑料管盘旋于坚硬的机身上，使这架机器柔中有刚，从而更具生命感。好像它不只是通上电就能运转，还要通过这根防毒面具上的管子一样的塑料管来呼吸点什么。机器通电了，运转了，慢懞降下来，它的光学镜片的独眼中间有一个黑色的十字。了解狙击枪的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许是开始观察后，身心都放松了，所以我没有因为这个帮助精确瞄准的东西的出现而让我的后背更加冰凉。反倒觉得这台机器好玩，有幽默感。它悄无声息地从我跟天花板之间的半空中降下来，带十字的玻璃独眼在我胸腹之间来回游移，最初的姿态不像是来观察，来透视，而是像狗鼻子一样在嗅闻什么。我身上会有什么味道？今天早上灌进肚子的清粥小菜的味道？昨天晚上洗脚水中所加精油的味道？或者刚才注入身体的碘的味道？这只鼻子，不，这只超级眼只是小小试探一下又缩回到原来的高度。这时，一只马达开始呜呜旋转，我注意到机器上还有一台给自己散热的小风扇，但我不能确定这声音是由风扇发出来的。我们还不能很直接地描述机器，所以，不但机器的设计依据了仿生学的原理，我们对机器的描述也只得遵从这种原理。当这台机器发出呜呜声，就像是一台汽车在起步前加油，更像一头准备冲刺的公牛在蓄积即将爆发的力量。它会猛然向我撞击，撞击我刚刚经过手术的下腹部？但这种猛然冲剌的情形没有发生，接着是塑料管子做出了吞咽动作，然后发出了泄气的声音。我想问它，是什么地方憋破了。但是，我想它这样做，只是为了比过于一本正经的CT机、核磁共振机显得好玩一点。

好像它也知道自己所置身的是一个一切都要好玩、都要具有娱乐性的时代。这个时代，如果法国大革命时期的断头台还要使用，可能需要装上一个讲段子的装置，让临刑的犯人哑然一笑时才落下快刀。算了，还是停止对这个时代的抱怨，继续来跟这台机器相互窥测吧。当它“扑哧”两声泄了气，可不要认为它就要休息了，不，它这才正式开始工作，前面只是热身运动。机器那只独眼变红了，默默和我对视片刻便慢慢凑近了我的肚子。此时那些碘已经进入了脏器和一些特别的通道，这个大红眼通过看见那些碘来看见我的脏器和连接脏器的管道。它看了一阵，红光消失了，缩起脖子，退回到半空中，一声不响，好像在思考，在分析，在评判。它当然不会把这些结果直接告诉我，而是通过一些我不了解的途径，告诉给屋子外面那个往我静脉里注射了碘液的人。我想，我该起来了。但是，马达又一次鸣呜作响，机器在准备冲刺的时候又"扑哧”两声泄了气，红眼睛又凑拢来了。还有什么没看清楚吗？据我对机器的有限了解，就是它们不像人看一遍没看清楚，揉揉眼或擦擦眼镜再看几眼。它们是一看一个准的。这便是机器冷酷的精确性。当然，它们与我们更大的不同，就是从不试图去看它们看不清楚的东西。

如是者三四次，操作机器的人才进来，解开了压在我肚子上的扣带，我坐起身来,从一种随时可能被一台发疯的机器所攻击的窘境中解脱出来，现在却只想知道那机器看见了什么。我看着那个白衣服的操作手，现在，他是这台机器派来的信使，要宣读某种确切的判词。但这个白衣信使和气地说，明天,24小时后来取报告。

走出这幢有很多这种密室的大楼时，我一直在努力记住走廊所有的拐弯，为了明天，24小时后准时得到那份判词。同时，我听见自己有点神经质在默念：“被机器审视，被机器审视，被机器审视。”好像这是一句神奇的咒语，可以把人从某种窘迫的情境中解脱出来。一直到出了大楼，还能看见院子里那株树冠巨大的榕树上披拂着明亮的阳光。

我又想，要是要写一篇文章，刚才念叨的那句话可以做文章的标题，但要加上一个字，就是“被机器所审视”。

《以为麻醉剂能让我飞起来》

有的人惊惧，像要入地狱；有的人沉静，听天由命；也有我这样的，忐忑而又兴奋，好像进入了一个目的地不明的始发站。

做胃镜前夜有点紧张，担心查出什么不好的东西，其实如果没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又做什么胃镜呢？

更多的却是兴奋，因为要使用麻醉剂。

问了医生又问了护士，都很肯定地告诉说，用了药后会完全昏迷过去。一直就在想，怎么样子的昏迷过去呢，跟平常的睡过去应该很不一样？那么，是飞起来，又慢慢坠落吗？飘飘悠悠地像电影《阿甘正传》中那片羽毛。那时，灵魂跟肉体是分开的吗？沉重的往下陷落，轻盈的却往上飞升。那种短暂的分离不是撕裂，而是展开一个新的平时无从意识的空间？

不知道。

但想知道。

输完液出去散步，顺便逛逛华西医大附近的新知书店。显眼的当然都是大路货，径直就往僻静处走。在一个角落，找到一套新译的法国诗歌丛书。有我在法国布列塔尼乡村旅行时随身带着的雅姆。还有亨利·米肖，二十年前吧，读过他的几首诗，从一本法国诗歌选本里。现在见一本他的小书竖在那里，不由得心生喜欢，当下就买了，躺在医院床上读起来。这是一本适合在身上有些痛楚时读的书，一本简洁的诗体游记。作者也是一个病人，带着一颗不适合旅行的心脏作长途旅行。徒步、骑马、乘独木舟，在南美洲的厄瓜多尔作长达数月的旅行。这本诗体游记就叫做《厄瓜多尔》。

这个人甚至为在旅行中折磨他的心脏写诗：

啊！我的灵魂，

是走还是留，

你要赶紧决定，

不要这样测试我的器官，

有时那么关注，有时又心不在焉。

我想一个病人，应该有这样的坦然。这时，已然忘记对明天使用麻醉剂时感受的想象了。

一本好书就该是这样，让人忘记一些东西，同时又唤醒一些东西。比如对病变器官的一点幽默感。

但这不是最好的阅读，最好的阅读会产生奇异的相遇感。

这个有些难眠的夜晚，奇异的相遇真的发生了。我放下了随身带到病房的书，读起了这本刚刚买来的书，竟然在三分之一还多的地方，在126页上，读到作者写于1928年3月30日的诗体日记。

他用麻醉剂让自己致幻，并把这种感觉记录下来：

我吸了醚。仿佛一下子被抛到了空中！多么宽广的景象！

醚的效果飞快，同时让吸它的人变得伟大，变得难以把握。吸它的人就是我。并在空间中将此人延伸，延伸，毫不吝啬，没有任何可比性。

醚以一种火车的速度到来，而且是跳跃着，跨越着到来的：就像一把以悬崖峭壁为台阶的梯子。

该死的，我对被麻醉的想象又被强烈地唤起了。这是在盼望着一次合法的致幻的体验。就像尼采所说：“你当超脱于自身之外,并且要走得更远，登得更高，直到看到群星已在你脚下。”一个被病痛困住的人容易产生这样的渴望。更多的人暂时没有病痛，也会有被生活困住的感觉，这样的渴望也在内心深处潜藏。

—觉醒来就是第二天了。

已经空腹十几小时了。饥饿让人有一种飘浮感。在去给胃造影的路上，这种飘浮感让人感觉已在致幻的边缘。手背上扎上了一支静脉注射器，里面那些透明的液体在灯下闪烁着很诱惑的光，就是它会把人带入一种特别的状态，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

排号等候。

所有手上绑了一支静脉注射器，注射器中贮满麻醉剂的人们在排号等候。

有的人惊惧，像要入地狱；有的人沉静，听天由命；也有我这样的，忐忑而又兴奋，好像进入了一个目的地不明的始发站。

不断有麻醉后肠胃系统被内窥过的人躺在床上，躺在蓝色垫子上被推出来，大多数人昏睡不醒，被扣上一只氧气面罩后，他们慢慢睁开的眼睛里全是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穿蓝衣服的医生（护士？）拿着病历夹，叫着表格上的名字，把他们进一步唤醒。然后，这些从麻醉中半醒过来的人从床上下来，跌跌撞撞出门去了。一点不像去过天堂的样子。当然，也不是从地狱归来的样子。他们在门□坐下来，等待检查结果，那一纸对肉身某一部位的判词。

身体有毛病的人真多，自然，在医院的等待总是漫长。漫长的等待在销蚀我对致幻的想象。

终于我也躺到了床上。一个“蓝衣服”让我吞下一管药水，整条喉咙当即就麻木了。但我没有机会试试还能不能发声，人就被推到了有显示屏、有接在长管子上的内窥镜的机器前。一只塑料面罩来到了面前，面罩咝咝有声。我想麻醉开始了。我想，我至少要知道自己是怎么昏过去的。我还想，最好醒来后还记得昏过去的过程与体验：肉体里那个东西是飞升还是坠落。管子和管子挡住了我大部分视线。我看不到医生的脸，但能看到她脖颈上一串珍珠项链。我想，也许一切就从那些珍珠开始失去实体感，开始虚化的。

于是我决定盯紧这串珍珠。

再睁开眼睛，珍珠不见了，穿白衣服的医生不见了。“蓝衣服”在耳边叫:“醒了丨醒了！”

我还在想：珍珠。

“醒了，醒了。”

我慢慢坐起身，说道：“完了？”

“完了！”

检查真的做完了。

“回病房吧，报告会送过去，不用自己来取！”

我看了看手上，那管药不知什么时候给推进了身体里，只剩下一支空针管用胶布贴在手背上。真的完了。那些头上有灯、有镜头的管子已经钻到胃里巡视过了。而麻醉剂只是让我迅速地昏睡过去，迅速到连怎么睡过去都没有感觉，迅速到连科幻电影中那些超时空飞行器突然加速时的那种感觉也没有出现。

没有飞升，也没有下坠。也未曾有片刻体会到灵肉分离，所体会到的无非是一个器官有毛病的人在医院照例的际遇而已。回病房时穿过院中的花园，看到一块石碑上刻写着希波克拉底的誓言。上面也只说医生要为病人解除痛苦，而并未声言要在麻醉时给病人特别的、宗教式的体验。所以作为一个病人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但失望总是难免。于是，在病床上挂上输液瓶，又打开那本小书，读诗人关于致幻的体验：

然而，我的脚与腿，仿佛在那里一滴一滴地留下了我的物质重量，开始远离我，在我身体的另一端渐渐变成橡肢。

而在我的嘴巴上，出现了另外一张冰冻的嘴。

冰冻的嘴，我想，并哂哂自己的嘴唇，尝到了药物微苦的余味。

《错过了蜡梅的花期》

几天后，我巳经走到楼下去看入院时将开未开的蜡梅了。也就十多天时间吧，满树的蜡梅已开到尾声了。浓烈的幽香还在严寒中缕缕浮动，但枝上的成串的花朵巳然萎败，要看新开的蜡梅必得是来年的冬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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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形如鬼魅。

那个“L”形的狭长地段是被淡蓝的冷光所笼罩的，是生死之间的一个过渡地带。那些人形来去飘忽的时候，自然具有某种超现实的味道。

中国文学常被批评缺乏超越现实的能力，我在这么个地段行时，突然相信自已找到了一种方法，就是让写作的人在合适的时刻到这样的地方观察一番，来看看如我这样的术后病人，带着起死回生的表情，在这狭长的通道中间练习重新走向沸腾生活的步伐。

合适的时间：早上六点以前，或者晚上九点以后。之后或之前，活力四射的人，心事重重的人，一身冒着俗气的人来来往往太多了。本该是在静寂中体味着什么、忍受着什么的医院，却热闹如集市。

地点：华西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第二住院大楼六层肝胆胰外科。

也可以是别的医院差不多的科室。不能是肿瘤科，那里气氛一定过于绝望。也不能是妇产科，那是医院里唯一欢乐与希望能够轻易压倒痛苦的地方。那种从腹腔里拿掉点什么后人还能活过来，并且不太痛苦因而喜忧参半的地方最为合适。据我这些年进出医疗机构的经验，医院里有的是这种地方。

是的，包括我在内的那些人形如鬼魅，在华西医大附属医院第二住院大楼六层肝胆胰外科那个“L”形走廊中来来去去。

他们一个个趿着拖鞋，穿着条纹病号服，都曾被深深麻醉，都曾在堕入黑暗的时候被拿掉了身上某个器官，或某个器官的某个部分。这些人正从麻醉剂残留的威力中解脱出来，所以脸上都带着某种恍然的表情，好像都在费力地用变慢的脑子思索，且不能肯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失掉了一个或某部分器官，于是脸上才带着这样迷惘的表情。他们没有见过这个失去的器官(只是通过疼痛感受过），医生开膛破肚将其拿掉之时，自己在麻醉中昏睡。刚醒过来，或者已经醒过来一小会儿了，病人还对身处何种情境一无所知，就听见教授或他的学生对我说：“完美的手术。手术很完美。”

我想说要看看从腹腔里拿掉的东西，但是氧气面罩让我失去了说话的可能。

出手术室，进电梯，从高处下降，回到病房。回到那些将要失去某个器官或者已然失去某个器官的病人们中间。

几小时前，是坐电梯上升，到陌生的手术室去，被麻醉，被利刃打开腹腔。之前，还要在手术告知书上签字，要自己承担上去了就可能一直上去而不再下来、肉体上不去了灵魂就继续飘升的“后果”。

但现在，这样的情形没有发生。

“下来了。”

“下来了。”

人还在麻醉剂制造的昏昏沉沉的余绪中，仍然听到了等待的人们如释重负的声音。

下来好像比上去容易多了。

三天后，就可以捂着伤口战战競競地从床上支撑起身体，扶着床栏小心挪动步子了。

并且试图走出病房。

手术之后，走出病房对我来说已是一次历险。胸腹部那道伤口不过就十几厘米，却足以使人不能走路，也不敢走路，以至于觉得自己真的不会走路了。每一个术后刚下床的病人几乎都捧着那个被开了□子，随即又缝合起来的地方。换药的时候我看了那个地方一眼，十多厘米长的一道□子，被几只钉书钉一样的金属钉牵扯在一起，像科幻片里的一只铁蜈蚣，又像一个超现实风格的漂亮文身。只是这个文身没有使人变酷。捧着它，在床边小心挪动脚步，犹如捧着一个易碎的物品，或者，自己本身就变成了一个易碎品。

因此，几次艰难挪到门口，又都以退回病房而告终。那么多没病的人熙来攘往，一个个脚步生风，高声大嗓，把走廊变成了一个凶险世界。直到晚上九点，人潮消退，病房才有了点病房的安静。手术后，病人们从床上起来了，从一间间病房向外面探头探脑一阵，然后捧着胸腹部的伤□,像捧着一件易碎品一样，捧着整个的自己，慢慢来到了走廊。

一个一个病房的门打开了，从一个一个的门洞里，冒出来一些穿着条纹服的、捧着胸腹部的战战兢兢的身影。都对探身出去将要迈出的下一个步子犹豫不决，最后，都长出一□气，对最终迈出的那一步没有踏空，既没有踏着地狱的火焰，也没有踏中天堂的祥云，而是实实在在踏在了医院走廊上而把心从伤口后面放了下去。于是，被伤痛拧紧的眉毛得以小小地舒展一下，脸上露出茫然中夹杂着庆幸的笑容。庆幸是活过来了，又在地上行走了。茫然是怎么活过来的呢？医生知道，病人不知道。上帝知道，凡人自己不知道。

但终究是回来了。重新迈开人生的步伐了。鉴于此，脸上有一点过分的郑重其事的表情是情有可原的，脸上带着点羞怯的、有些害怕的表情也是情理之中的。

我自己也捧着胸腹间的伤□迈开了步子。

先是在晚上的九点，然后，是早上的六点。和隔壁那个换肝的人，和再隔壁那个胰腺上长了某种瘤子的人在医院淡蓝色的走廊里相遇，对视，虚弱而苍白地微笑。

就这样，一天比一天多走出几步。几天后，我已经走到楼下去看入院时将开未开的腊梅了。也就十多天时间吧，满树的醋梅已开到尾声了。浓烈的幽香还在严寒中缕缕浮动，但枝上的成串的花朵已然萎败，要看新开的錯梅必得是来年的冬天了。

《我只看到一个矛盾的孔子》

读《论语》让我明白，在一个封建意识浓重的国度，知识分子从来就处于一种极度的矛盾当中，即便是为知识分子（士）立下许多道德原则的孔子本人，也不能例外。

病痛使时间变得特别漫长。

特别是夜。灰昧不明，没有尽头。好像朝阳破云而出的时刻永远不会降临，世界从此陷入了黑暗。

也许，多病的作家写出绵长作品的原因就在于此吧。不由得想起写《追忆逝水年华》的普鲁斯特。不喜欢他的东西，最根本的原因可能就是不喜欢病。不喜欢病给人的状态，不喜欢散发着病痛气味的文本。

人不能不生病，但我不喜欢病恢恹的文体。所以不会再去读第一次就没有读完的《追忆逝水年华》，也不会读才读了三页就极不喜欢的《尤利西斯》，那是另一种病，精神上的病。

所以，现在躺在病床上重读清新的《小王子》。

这次进医院也没带《小王子》这么轻松的、有真正幽默感的书，带的是另外两本。一本是《法国与德雷福斯案件》，看过同一套书的《黑暗时代的人们》和《科学精神的形成》。一套书如果编得好，彼此之间就会相互映照，相互生发。

再一本，是几年前读过的李泽厚的《论语今读》。国学不热的时候,读过;现在国学热了，热得都不是国学本身了，就想再读读。因为孔子在流行的读物中差不多成了一个心灵鸡汤的调制大师，是一个心理平衡术玩得很好的人——据大众媒体上那些搞廉价心理按摩的专家的说法。老夫子活在今天，不但可以办学收点束脩，还可以开心理门诊，给生活压力沉重、急欲逃离现实的白领金领搞心理咨询。

但，在我心中，他不是这样。

在我的理解中，孔夫子是一个有理想的、有治国之术想要售与帝王家的人。所以，学生问他有一颗价值连城的好石头，是藏在很好的盒子里呢，还是卖给—个识货的商人。孔子连声说：“卖了吧，卖了吧！”（子贡曰：“有美玉于斯，锡椟而藏诸？求善贾而活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

问题是想卖又卖不掉，就造成了他人格上的矛盾。

有理想有抱负的时候他是可爱可敬的。他说：“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

老夫子说：要信仰坚定，喜爱学习。不去危险的国家，离开动乱的国家。天下太平就出来继续售卖理想与治国之术，天下不太平就躲起来在什么地方。这种世故和他.自己说的“道不行，乘桴浮于海”的决绝就相互矛盾。

老夫子接着说：“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李泽厚先生翻的白话文是这样：“国家好，贫贱是耻辱；国家不好，富贵是耻辱。”看看，他并不是一味地教育人们安贫乐道。而是说，世道不好的时候，人们用正当的手段，用正常的知识赚不到钱，所以，那是“邦无道”。但是，有点文化的人甘愿为统治者说话已经很多很多年了。不过是今天说到了电视上，说到网上而已。想必他们的话还会在更简化的短信和微博上流传。

读《论语》，很多时候，就是听一个抱负难展的人在长吁短叹。

有诗意的时候，他会感叹“逝者如斯夫”。

也有讨厌的时候，比如《乡党第十》那些记述其举止做派的话。

更讨厌他说过这样的混账话：“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读到这里，便想将这书掷下了。

在官场上有小小顺利时，这个人也是很世故，很遵守官场礼仪的。

“入公门，鞠躬如也，如不容。”（李泽厚先生译文：“孔子，走进国君的大厅，弯着腰，好像容不下自己一样。”）

见了国君出来，“没阶，趋进，翼如也。”（也是李译：“下完了台阶，快速前进，像鸟展翅。”那个时代，他们这样的人喜欢宽袍大袖，如果有点风，脚步又快，真会有点要飞起来的感觉吧。

依我理解，这些话，都是孔子教导学生要怎么措手足的。但他自己也是会这么做的，不然老师不会这么去要求学生。至少我们知道孔子这样的人，要求别人能做到的，自己也是一定要做到，能做到的。这一点不像今天的老师和领导，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所宣讲的那些东西。

从来不相信什么儒学可以重新成为中国人精神皈依的那些昏话，也不相信断章取义加一些圆润轻浅的生发，就可以让国人焦躁的心脏得到熨帖的按摩。读《论语》倒让我明白，在一个封建意识浓重的国度，知识分子从来就处于一种极度的矛盾当中，即便是为知识分子（士）立下许多道德原则的孔子本人，也不能例外。今天的中央集权国家较之当时陈蔡卫齐之类的封建之国强大不知多少倍，无论规范与利诱的力量都难以抗拒。《论语》当中说得对的地方，人们无从做到，倒是孔子指斥过的现象倒一天天变本加厉。制度（礼）不可靠，人，包括知识分子的言与行都不会可靠。

也许外国人在这方面还坦诚一些，例如，生活在德意志封国众多时代（阿伦特称这样的时代为“黑暗时代”)的莱辛这样说：“我没有义务解决我所造成的困难。或许我的观念总是有些不太连贯，甚至显得彼此矛盾，但只要读者在它们中能发现一些刺激他们自己思考的材料，这就够了。”

我同意这样的话，我读《论语》，也就是在这么一种意义上了。

读这本书的时候，输液瓶高悬在架子上，药水一点一滴从管子中下来，仿佛一个古代的计时器，让白天与夜晚都变得漫长。药水进入静脉，奔向我病变的器官，就这样，我用三夭时间重读了孔子的语录，而且相信很长很长时间不会再碰这样的书了。

现在，在床头待读的书是艾轲的两本《小记事》和莱辛两本关于非洲的书，2007年，她在斯德哥尔摩诺奖颁发仪式上的演讲中谈非洲谈得真好，所以，特别想看她怎么感受与看待非洲。

如果说生病有什么正面的意义，那就是让自己与好多无意义的事情隔绝了，可以静心读书，也可以让那些有意思的念头在心中生长了。

《善的简单于恶的复杂》

虽然说道德有些时候被道德家们弄得很复杂，但归结到每一个人内心道德感的生发，却总是依从于人类生活初始时就产生出来的那种最简单，也最天经地义的逻辑。

总体上说，多丽丝.莱辛算是一个温情的作家，正是这种温情，使她部分写作显得单纯而清晰。英国女作家有单纯的传统，比如曼斯菲尔德——应该是二十年前读过，一个个短篇具体的情节已经淡忘了，但那氤氲的温情与惆怅却仿佛成都冬天的雾霭，随时都可以降临身边。英国女作家更有复杂的传统，比如伍尔芙，但这个复杂并不是历史、政治或当下世相的复杂交织，而是女性主义写作所唤醒的，更有弗洛伊德以来的现代心理学对这种自我分析或者说自我深究所提供的方法。莱辛作为一个英国的女性作家，自然也不能自外于这个传统——或者说“潮流”兴许更为恰切一些。

准确地说，多丽丝·莱辛有时候明晰简单，有时也复杂纠缠。

作为女性作家，当她用女性主义的方式写作，潜入主人公内心进行开掘时，她是复杂的，甚至是夹缠不清的。

可是当她的视野与笔触转向外部世界，特别是转向她度过了青少年时代的前英国殖民地南罗得西亚，今天的独立国家津巴布韦时，处理这种想来应该更加复杂的题材时，她倒变得清晰简单了。

我个人喜欢这个简单明晰的莱辛。

从对她作品的阅读，我相信文本的简单不一定是作家才华或风格所致，而是出于信念的原因——坚定的信念使复杂的世相在其眼中和笔下变得简单。

当年，多丽丝·莱辛离开因民族独立运动而动荡不已的南部非洲，带着书写英属非洲殖民地的长篇小说《野草在歌唱》回到英国时，就因为清新、同情与明晰受到了广泛欢迎。我在十几年前读过这部作品。但是，清新的作家，明晰的作家，信念坚定的作家，不一定就是一个伟大的作家，不一定就能引爆潜在写作者强烈的创造力，所以，我们已经将这个人淡忘了。

多丽丝·莱辛是英国人，在大英帝国殖民地遍布全球的时代出生于伊朗，后来，又随全家移民到非洲的南罗得西亚。生长于土地肥沃的白人农场。成人以后，作为殖民主义的既得利益者，她却同情当地黑人的独立运动和对土地的要求，离开了白人种族主义者统治下的国家。她离开的是自己视为故乡的囯家，回到了英国，她父亲的故乡，她文化上的母国。

这样一种看起来足够复杂的经历，不由得给人一种期盼，期盼出现一种对反殖民主义浪潮下复杂世相与人性的动荡书写。但《野草在歌唱》并没有充分满足我这种期望。看这本书，某种程度上像是看一个文字版的《走出非洲》，且还没有电影那么深致的低回与缠绵。那时候，我们多么喜欢复杂甚至夹缠的文体啊！——福克纳式，乔伊斯式，王尔德式，艾略特式，“新小说派”式，杜拉斯式，虽然有些时候，一些看似单纯天真的方式却又在不经意间就牢牢地抓住了我们，但我们还是将这个人慢慢淡忘了。直到2007年，她才以诺贝尔文学奖获奖者的身份再一次回到中国读者视野中间。

这时，我依然没有读她。

因为所有媒体和随着大流读书的人们轰轰然传说一本书（说她，当然是以说比较夹缠的《金色笔记》为多）的时候，我甚至有些刻意地去回避，而读着一些被流行阅读冷落的文字。直到生病住院时，有朋友送了几百块钱购书券来，输完液就去医院近处的人民南路书店。先买了几本海外学者研究中国的书，之后是奈保尔的一本新书《自由国度》。再在书架间巡行下去，就遇到莱辛了。通常介绍她的创作成就时都没有提到过的书，而且还跟非洲有关，就买了下来——《非洲的笑声》和《这原是老酋长的国度》。准备手术时，就把她和奈保尔定为术前与术后要读的书了。《这原是老酋长的国度》是一个短篇小说集，并有一个副标题叫“非洲故事一集”。为此又跑了一趟书店，怕自己遗漏了二集或更多集。读了作者曾于1964年和1973年两次再版时的自序，知道这本书原来是两个小说集的合集，也隐约知遣，以后并没有再写下去。于是，就读她的短篇。第一篇是白人农场主家一个天真少女和一个非洲土著酋长的故事(木施朗加老酋长》。

同大部分白人农场一样，父亲的农场也只散布着几小块耕地，大块儿的地都闲置着。

故事中的少女就是这个父亲的女儿。从她出生以来一切就是这样，所以一切都天经地义：肥沃的土地，野生动物出没其间的荒野，众多的黑人仆役……农场上的黑人也和那些树木岩石一样，让人无法亲近。他们像一群蝌蚪，黑黑的一团，不断变换着形状，聚拢，散开，又结成团，他们没名没姓，活着就是帮人干活，说着“是，老板”，拿工钱，走人。

荒野是这个少女学习狩猎的地方。不上学的很多日子里,这个少女不是像电影《飘》里的那些农场姑娘在有很多镜子的房间里整理各种蕾丝花边，而是这样子行动着：“臂弯里托着一支枪，带两条狗做伴”，“一天逛出去好几英里”。这是殖民者尚武传统的一种自然流露。

荒野对一个有着敏感情怀的少女来说，就是奇花异木的国度，对一个身体中流淌着征服者血液的少女来说，森林是一个狩猎的场所，更是家庭农场中众多仆役所来自的地方。

少女携枪带狗在森林中穿行，如果遇到黑人，他们会悄无声息把路让开，尽管这个黑人不是他们家的仆役，但一样会露出对主子的顺从表情。但是，某一天，她遇到了一个不肯主动让路的黑人。她因此知道，除了在白人家充当仆役，在农场用劳动力换取一点微薄工钱的低贱的黑人，在她所不知道的更广阔的荒野里，还有着拥有自己的完整社会，有着自己的生产生活方式，有着自己的尊严的黑人。现在，她所遇到的三个黑人中就有一个是这片荒野的真正首脑，一个酋长。少女家由白人政府划给的广大土地，过去曾属于酋长的部落。

这次相遇，在少女眼前打开了另一扇世界之门。

那年她14岁。“这是个万籁俱寂的时刻，侧耳倾听的时刻”，“我看到有三个非洲人正绕过一个大蚁丘朝这边走来。我吹了声□哨，把我的狗唤到裙边，晃荡着手里的枪朝前走，想着他们会让到路旁，等我先过。”

他们没有给白人小姑娘让路。老黑人的两个随从告诉她路遇的是木施朗加酋长。

姑娘被黑人的自尊所震动，受震动之后，回到家里看书了。她看到了初到此地的白人留下了这样的文字：“我们的目的地是木施朗加酋长国，它位于大河北边。我们希望能够获得他的允许，在他的领地上勘察金矿。”于是，“这句话……在我心中慢慢发酵。”于是，“我阅读了更多关于非洲这个部分开发时代的书。”谁的开发时代？显然是白人来到这块土地探矿的时代，从欧洲来到这里定居，在原先酋长的领地上建起一个个农场的时代。

“那一年，在农场那块土著南来北往经常穿越的地方，我碰上他（酋长）好几次。”“或许，我之所以常去那条路上游荡，就是希望遇上他。他回答我的招呼，我们互相以礼相待，这都似乎在回答那些困扰我的问题。”

小姑娘有什么问题呢？一句话，这土地到底是谁的？很显然，白人农场的土地本来是酋长们的。但在她出生长大以前，这土地就已经属于自己家了。对她来说，这个现实无从改变。但让她难解的是，为什么反倒是后来者高人一等，土地原先的主人反倒要过着穷困而且没有尊严的生活。小说中写道，木施朗加酋长的儿子，也就是土著部落未来的酋长就在白人农场主家里充当仆役（厨子）。

她不想也不能改变眼下的现实，但这并不妨碍内心中对失去土地同时还失去尊严的黑人产生了深深的同情。

小姑娘当然不能解决这些问题，这个世界也没有什么人很好地解决过这个问题。但因为是问题盘旋在心头，她独自上路了，要去看看酋长残留的未被白人势力深入的国度。后来她勇敢地去到了那里，“那是林间空地上搭建的一带茅草棚屋群落。”在那里，她见到了被族人拥戴的酋长。但她想对酋长表示友好的话都没有说出来。刚刚抵达，她就对欢迎她的酋长说了再见。酋长自然也想没有挽留。

再后来，故事就到了尾声，因为老酋长控制的村庄，被代表政府的警察宣布为非法的存在，一年以后，“我又去了那个村庄一次，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听说木施朗加酋长和他的族人被勒令向东移二百英里，搬到一个法定的土著保留地去了。那块政府所有土地不久将被开发，供白人定居。”

据作家在自序中说，小说集是她的第二本书。写于20世纪50年代。那是个什么年代呢？作家说,在那个年代，种族问题对身处南部非洲现实中的人来说是熟视无睹，但在这个小世界之外的大世界之中，对种族隔离制度的愤慨也还没有成为进步人士的共识——“进步人士良心的常规构成”——但她已经在小说中涉入这样的现实了。作家也无非是这样，关注到某种被大多数人有意无意视而不见的现实，表示出自己的情感（在莱辛就是_种深深的同情），如果公众、媒体与社会对此保持沉默，那么，对一个作家来说，也就仅仅是写下了这么一些文字。用我们语境里的话说，叫“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很多高蹈的批评家经常号召作家干预生活，与社会保持一种“紧张的关系”，却没有深究过身边到底有没有这样的作品出现而自己和读者与媒体一起陷入了暖昧的沉默。并且进而研究_下，在一种什么样的社会心态下，大家未曾预约却像预约好的一样陷入了这种沉默。作家写作如果有什么目的，我深信，其目的之一，就是要唤醒人们基本的道德感。批评家应该多研究一点这种唤醒机制和唤不醒的原因，倒比自己爬到道德的制高点宣读空洞的判词要对这个世界有用许多。用道德评判来代替文学批评是批评家给自己营造的一个万全的堡垒。又安全，还可以不断往外放枪。唯一的缺点，里面空气不太好。因为道德这个东西也需要小心对待，一不小心，自身就腐烂了，使空气污染。

在我看来，道德感在作家的故事中潜伏着，比在批评家的判词中直接出现要好很多。就像在多丽丝·莱辛的非洲故事里所起的作用一样。

手术后第四天，举得起硬面精装、五百多页的书了，就开始读了《非洲的笑声》。这本书当然让人看到了南部非洲的某种现实，更让我看到了一个有良心，有道德的作家在这个复杂世界上的尴尬处境。

前面说过，多丽丝.莱辛离开了白人统治的黑非洲国家南罗德西亚。

这个国家历史很短，“1900年，南罗得西亚成为国家，举国上下一片明艳的粉红色”。

在此之前，远征那里的白人遇到了世居的黑人，“对英国人来说，必须把他们看成一无所知的野蛮人，惟其如此，才能把他们的一切归于他们的征服者。”由于这个原因，“从50年代开始，抵抗运动开始形成。”后来，战争爆发。“像许多战争一样，南罗得西亚独立战争本不必爆发。这里的白人至多也就25万，我相信他们大多数会愿意妥协，同黑人分享权力”，但这种理想的情形没有发生，黑人反抗了，战争爆发了，“战前，白人远非团结一心，可战争的激情让他们联成一体。”我想，黑人阵营也未尝不是如此。而像多丽丝·莱辛这样意识到战争是一个错误的少数人，则要面对自己人的仇恨、诬蔑甚至迫害。

而在另一边，“年轻男女只要够了岁数就逃离村庄，加入游击队。”“整整一代黑人青年，其中相当一部分都在游击队接受了教育，有时他们也学几句马克思主义□号，可真正把他们联系在一起的始终是对白人的仇恨。”1980年，黑人反殖民主义的解放战争取得胜利，一个新的国家津巴布韦诞生了。

多丽丝·莱辛在被白人统治的南罗得西亚禁止入境许多年后，于1982年立即动身前往这个换了主人也换了名字的新国家。并用非虚构的形式记录自己的见闻。她一定对这个新的国家怀有美好的想象。虽然很多此前就已独立的黑非洲国家的残酷现实对她肯定有一种警示的作用，但是情感压倒了一切。人们总是希望有例外，总是希望自己的故乡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上是一个温柔的例外。如果上帝是一个常常疏于管理的农夫，自己所在的这一国度应该是他精心佑护的示范田。当然，更重要的是，对人类最基本的道德感来说，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失去了自己的土地与自由的人们从不义的白人手中夺回对这块土地的支配权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虽然说道德有些时候被道德家们弄得很复杂，但归结到每一个人内心道德感的生发，却总是依从于人类生活初始时就产生出来的那种最简单，也最天经地义的逻辑。

所以，复杂的我们总是一面嘲笑简单，同时感动我们的又总是那些没有太复杂动机的人与事。

多丽丝·莱辛也是这样感动我的。

作为一个始终对无偿地强力地占有黑人土地怀着负疚感的白人，当那个黑人国家一旦获得独立，她就奔向了那里。在书中她没有告诉我们她是否做好了面对失望的准备。但是那里的现实显然让她失望。或者说，那里的现实肯定要让她失望。

我们亲爱的女作家回到了这个新国家，却走不进黑人的世界，就像早年，那个少女去到木施郎加酋长的村庄，却无从交流，只寒暄几句就踏上归程。除了不顾别人的警告，偶尔让徒步的黑人搭搭顺风车，去书店买几本当地黑人作家的书来读，她依然和早年熟悉的那些经营着农场的白人们待在一起，回忆过去，或者和他们因为新社会，对新国家，对新领导，对黑人的不同看法而争论不休。

她看到，不是所有黑人都成了主人，没有掌握政权的当年的不同派系的游击队成了恐怖分子，在劫持人质，以达到经济或政治上的种种要求。

她看到，“报纸上也不会说实话。”旧日邻居请她往伦敦打电话，是想知道在自己的国家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看到，“野生动物几乎消失了，森林鸦雀无声。”

她看到，物资匮乏。

她看到，那些这片土地的解放者成为大小官僚，办事效率低下。这些大小官僚俨然是这个国家的新主人，而大多数黑人，仍然生活在原来的位置上。所不同的是，原来他们还可以将贫苦无助归咎于罪恶的白人，现在，他们却找不到理由反抗和自己同样肤色的新主子。而是眼睁睁看着“出现了一个被平民百姓称为‘头儿’的新阶层”。

更重要的是，新政权并没有致力于民族和解。白人失去了政权，于是白人的世界对黑人封闭起来。黑人则在同一国度构筑别一个世界。不同族群的人，在精神与文化上完全分开，在同一平面上构成互不交叉的平行世界。

她离开的时候一定是非常失望的吧。作家没有写出她的情绪，而是继续怀着温情写她离开的时候，又怎么停下车，打开门，捎上两个黑人妇女，半道上又搭上了一个黑人青年。这是她在机场登机前做的最后一件事。这是她在不到两百页的篇幅中好几次写自己不顾别的白人警告而让黑人搭车的事了。她正是通过这种方式与不同的黑人接触来管窥与揣测这个新国家中黑人的状况。

流动的轿车是她观察一个国家、观察另一种肤色的族群生存状态的取样点。

有良心的人总是善解人意，总是往好的方向去想问题，而掌握大权者行为乖张的程度总是超过人们最坏的想象。即便到了2007年，在诺贝尔奖的获奖演说中，她还在说着有些天真的充满理解的话：“我站在门□望着满天滚滚的沙尘暴，我被告知说，那里依然有没有被砍伐的原始森林。……1956年，那里有着我所看到的最美的原始森林，如今全被毁灭。”但她迅速找到了原谅这种状况，对这种状况表示理解的理由，“人们得吃饭呀，要有燃料呀。”

我自己也出生在原始森林曾经密布的地区，以我的经验，敢保证森林的消失绝不是因为当地土著吃饭取暖那点有限的采伐。但有农场生活经验的她是这么说的。

六年之后，她又一次回来了。

她看到了什么？看到了所有坏的东西往更坏处去。她尽量在这个国家四处行走，想发现可以使人感到鼓舞的新东西。但她没有发现。新的国度上演的政治戏剧其实从来都很古老。所以，她发了感慨：“爱上一个国家，或者一个政权，实在是一桩危险的事，你的心几乎肯定会因爱而破碎，甚至会丢了性命。”她说得很好，问题是从来就不存在一个抽象的国家。国家从来都是由一个政权来代表的。

她看到，“状况很危险，是革命之后的典型。”“大批青年得到许诺，将拥有一切。为了那些许诺，他们作出牺牲，可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她看到，或者是人们不断告诉她，这个“国家腐败成风”，但她还在辩解，说，“穆加贝也在努力。”

这次，她到了黑人的农村。她看到了童年时代的白人农场模式以外的农业。白人农场是具有规模效应的、技术含量很高的方式。而在黑人农村，穆加贝同志部分兑现了承诺的地方，白人农场的地被抢过来，划成一小块一小块分给了黑人。这样的农业运作方式，或许可以使耕作者温饱，但不可能有进一步的发展。南罗德西亚时代的农业是成功的。但是，津巴布韦的当政者没有借鉴这种成功的经验。

更重要的是，这种现实不会被真实呈现出来，因为在这个国家流行着两套语言：“一种是官方场合公开使用的语言，是一种自我保护；另一种是活生生的语言，承认第一种语言的虚假。”“要是你能私下接触某位部长，你就会发现他们对实际局势都很了解。可当他和别的部长们出席内阁会议时，或者出任某个委员会时，他不敢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另一个英国移民作家的话可能更精辟，萨尔曼·拉什迪说：“有两个国家，真实的和虚构的，占据着同一个空间。”

离开这个国家前，她回到了自己长大的“老农场”。“我被带到这里，从五岁起生活在这里，直到十三年后永远离开它。”

1988年，她再次离开，依然没有告诉我们离开时的心情。但是，1989年，她又回来了。是怕自己看错了什么吗？

这个在非洲算是自然条件和基础设施最好的国家，“从东到西，人们到处在谈论腐败。”

艾滋病开始流行了。“人人都意识到这个问题，”但它只是一个人们私下里的话题，“它悬浮在谈话的边缘，刚冒个头，又自行沉了下去，它让人感到不舒服，仿佛谈起它就是在散布谣言，害怕为此而受到惩戒。”同时,在左派政治神话中说，“艾滋病毒是CIA制造出来的，目的是削弱第三世界国家”。

1992年，她第四次回来。

在这本书中，第一次回来时笔墨最多，然后，越来越简短。这一次，她回来，在五百页的书中只写了二十页。因为现状依旧，只是程度加深，更加匮乏，拥有特权者更加高高在上，更加腐败……书写这些现实，不过是让人更加绝望。多丽丝·莱辛在这本书中从不直接讲出自己的心情，这一次，她引用了别人给她的信中的话：“每当我想到独立时那些梦想，我就想为津巴布韦放声大哭。”也许，这也是她想说的话吧。

这次，她结束得很匆忙，确实也不必写得太多了。她终于在最后一个小节里谈到了农业（是想探讨一下穆加贝的革命事业失败的原因吗？），许多国家的立国之本。她谈到农场和农场主的存在本是津巴布韦农业成功的主要原因，但是革命者们总是如此——尤其是游击战出身的革命者更是如此，不愿意依凭前人成功的经验，特别是当这种经验是来自自己的革命对象。正是这样的思路导致了津巴布韦农业的失败。须知这是一个未曾工业化的农业国，农业的失败就是这个国家全面的失败。

于是，“货帀贬值了，现在津巴布韦元只值过去的四分之一，这让业已贫困交加的人更加走投无路。”那是1992年，到了2009年，“津巴布韦中央银行已发行单张面额1000亿津元的钞票，以对付失控的通货膨胀。目前，津巴布韦官方公布的年通货膨胀率高达2200000%。但独立的经济学家认为实际数字更高。”

到作家去斯德哥尔摩领奖时，那里的情形就更糟糕了。看到一则访问，津巴布韦出租车司机希卡姆巴无奈地说：“是的，我是一个百万富翁，一个什么也买不起的百万富翁。津巴布韦现在遍地都是百万富翁。我们是一个盛产百万富翁的国家，但是同时我们也一无所有。”但她在获奖演说中没有再议论那个国家所有方面的情况，也许是不忍心，也许是真的感到议论对那里情况的改变毫无作用。一般而言，知识分子的议论对改善某些方面的情况会产生一些作用时，这个社会是一个比较正常的社会。但在一些极端的情况下，当国家政权被某些利益集团所把持时，议论是无足轻重的，也无助于情形改善。历史上曾经存在的极权政体与她所关心的那个国家的现实情形，都会让她明了这一点。在这种情形下，还有些行动自由的人会选择做一点在局部会产生些积极作用的事情。所以，作家在获奖演说中反倒只谈她正在参与做着的事情，“我属于一个组织，它起始于把书籍送到非洲村庄里去的想法。”“我自费去津巴布韦做了一个小小的调查，发现津巴布韦人想要读书。”她只说了这么一句委婉地表达不满的话。她说：“人们拥护值得拥护的政府，但是我不认为这符合津巴布韦的情况。”

读多丽丝·莱辛的那些日子，我整天躺在病床上，脑子里被激活的问题有足够的时间久久盘桓。在许多批评家那里，作家介入社会生活好像始终是单向的，仿佛那是一个巫师的祷神仪式，只需完成，而不需回应。但在我看来，一个正常的社会中，且不说文学介入的途径与形式的多样，作家介入社会生活更依赖于来自社会与公众的反响。即便是拉什迪那样被某个国家所通缉，在奈保尔看来，也是“最极端的文学批评形式”。但是，如果一个社会对这样的作品就像根本不曾出现一样不作出任何反应昵？就多丽丝·莱辛这个例子来说，我想她前一部作品肯定是在当时的社会中有所反应的，所以她才有热情去写《非洲的笑声》。但我想，非洲真的发出了笑声，用沉默——如果沉默也可以理解为一种讥讽的无动于衷的狂笑的话。我想，一个作家写下一部关于南部非洲某个国家的书，并不是为了给远在万里之外的我这样的读者提供一个关于远方的读本一客观上它当然有这样的作用。更进一步说，当作家表达了一种现实，即便其中充满了遗憾与抗议，也是希望这种现状得到改善。但作家无法亲自去改善这些现实，只是诉诸人们的良知，唤醒人们昏睡中的正常的情感，以期某些恶化的症候得到舒缓，病变的部分被关注，被清除。文学是让人正常，然后让正常的人去建设一个正常的社会。

她获奖的一半理由是“用怀疑、热情、构想的力量来审视一个分裂的文明”，而面对绝望的现实，始终保持着一份热情去关注、去审视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所以，尽管她关于非洲的文字，关于种族问题，关于新生国家治理的文字都显得简单，但直到登上诺贝尔奖的领奖台，她的获奖演说，一直喋嗓不休的还是那个国家的人与事，所以，我想，简单明晰的作家也可以是一个伟大的作家，换句话说，成为伟大的作家不一定要非常复杂。更直接一点说,小说的文体与文字，其实不必因现实夹缠而夹缠，因现实丑恶而丑恶，而中国的许多小说就是这样。因为美好，因为善本来就是极其单纯的，当有人要把一件事或者一些事弄得过于复杂的时候，我们就可以怀疑其动机了。

复杂，还是简单？这对作家来说是个哈姆雷特式的问题。很多人未曾动笔就先被问住了，而多丽丝·莱辛用作品作了很好的回答。

《不是解构，不是背离，是新可能》

我们得承认，这个世界真的出现了一些新的“格局”。在这些新格局之下，不用解构什么，也不用背离什么，自然而然，就会生长出新的人。新的人多了，以他们为土壤，就生长出了新的文化，或者，有了成长出新的文化的可能性。

一直想谈谈奈保尔，这位诺贝尔奖得主。但我不是因为这个而谈他。那么，是作为一个优秀的作家来谈他？如果是这样，不是还有更多的被谈论过很多的优秀的作家吗？被谈过的作家总是更好谈一些，甚至连作品都不必看，就可以根据那些谈论来谈。而拉什迪被翻译得够多，但至少在汉语当中，对他的谈论是很少很少的。想必是因为根据我们惯常的路数，这个人和他的作品是很难进行讨论的。但我想谈这个人已经很久了，只是总在犹疑，不能确定到底从何入手。这跟很多批评家不一样，甚至跟在网文后跟帖发表评论的一些网友不一样。他们都太肯定，太不是此就是彼。但我发现，当你认真思索，真想解决自己内心的问题，而不是简单表示立场与态度的时候，可能就会不断对自己提出疑问。

读过奈保尔很久了。

先是读他的短篇小说集《米格尔大街》。

继而读到台湾繁体字版的《大河湾》。后来译林出版社出版了该书的简体字版，除译文有些区别外，书名也少了一个字，译成《河湾》。

再后来，相继读他的“印度三部曲”。

那时就想谈他了，但一直没有谈，没有找到头绪。

年初病中，又重新把上述这些作品都集中起来，重读了一遍。而且，还增加了三种：《奈保尔家书》、小说集《自由国度》、《作家看人》，准确地说是奈保尔这个人怎么看一些作家。

这更坚定了我的看法：这个人是有着独特的前所未有的认知价值的，他和诸如拉什迪这样的作家提供了一种全新的文学经验，但这个价值到底是什么，我并不确切地知道。也就是说，在脑海中搜索已经储存起来的现成的文学经验与理论，都不能对这种价值进行命名或归纳。

直到今天，在重庆开一个文学方面的会议，在这样的讲坛上，差不多全部关于文学的讨论都是基于现成的文学经验与理论。听到不太想听的话题时，我就借故短暂离开一下会场。其间某次，我打算去外面呼吸几口新鲜空气。揿下按钮，电梯降下来，降下来，一声“叮咚”的提示音响起，光滑的金属门无声洞开的那一瞬间，脑子里猛然一亮堂，做了这篇文章标题的那句话清晰地出现在脑海：“不是解构，不是背离，是新的可能！”

我知道，终于可以谈论他了。

我们如今的文学理论，先自把所有作家分成了两类。最大多数那一类，在祖国、母族文化、母语中间处之泰然。比较少的一类，或不在祖国，或不在母族文化，或不在母语中安身立命，竟或者几处同时不在，处境自然就微妙敏感。我属于后一类。三不在中就占了两处，常惹来无端的同情或指责。就在博客中，就有匿名的大概是身在母族文化又自以为母语水准高超者，潜隐而来，留言，提醒，教训。我的态度呢，不感动，也不惊诧。人家同情我流离失所，在外面的世界有种种精神风险。我呢，作为一个至少敢在不同世界里闯荡的人，对依然生活于某种精神茧子中而毫不自觉的人反而有深刻同情。这是闲话，打住。虽然如此，文章之道还在于多少要讲些闲话，但还是回到正题上来吧。

不想说前一类作家，关于他们已经谈得太多太多了。文学史以他们来建构，文学理论以他们来形成，当我们评述今天日益复杂的文学现状，所援引的尺度也全由他们的经验来标识。后一类作家是少数，但他们的数量在不断增加。不因为其他，只是因为时势的变化。全球性的交流不断增加，这个世界有越来越多的人脱离原先的环境（祖国、母族文化和母语），起初，这样的离开多是出于被动，比如非洲的黑种人来到美洲，比如二战前后的犹太人逃离纳粹的迫害，以及冷战时期昆德拉们的流亡。但这种情形渐渐有了变化。这种离开渐渐成为人们主动的选择。他们主动去到一个陌生的世界——寄托了更多理想与希望的世界，重新生根，长叶，如果他们中的一些人开始写作，还会时时回首故国，但这种回首，与其说是一种文化怀乡，还不如说成是对生命之流的回溯。这样的作家已经越来越多，其中许多已经具有世界性的影响，比如奈保尔。而且，这还只是一个开始，这样的作家将会更好更多。而我们对这一类作家的意义认识不仅不够，甚至有方向性的错误。这种错误就在于，我们始终认为，—个人，一个个体，天然地而且将不可更改地要属于偶然产生于（至少从生物学的意义上）其间的那个国家、种族、母语和文化，否则，终其一生，都将是一个悲苦的被放逐者，一个游魂，时刻等待被召回。在这样一种思维定式下，无论命运使人到达世界的哪一个角落，如果要书写，乡愁就将是一个永恒的题目。但我时常怀疑在这样的表达中，至少在某些书写者身上，是一种虚伪的、为写作而写作的无病呻吟。我不相信提着公文包不断做洲际穿梭旅行，皓发红颜精力充沛的四处作文化演说的人有那么深刻真实的乡愁。真有那么深重的去国流离的悲苦，那么回来就是嘛。要么，就像帕斯捷尔纳克，就是外面给了诺贝尔奖也怕再不能回到祖国而选择放弃。我不是道德家，不会对人提这样的要求，也反感对人提这样的要求。我只是把不同的人两相对照后，生出些怀疑。无时不在文字中思念故国者笑国悠游，偶尔回来说点不着四六的爱国话就被待如上宾，反倒是那些对母禹现实与母族文化保留着热爱同时保持着自己批评权利者瘐死故乡。20世纪的西藏，就出过这么一位叫更敦群培的。本来从西藏南部去了异国，在那里接触到封闭的经院之外的语言，并从那异族的语言中感到思想的冲击，回头来自然对经院哲学中的僵死保守的东西有所批判，而且，还要回到西藏，在那个封闭的世界里去实行继续的批判，结果遭受牢狱之灾，毁坏了身体，继而以佯狂放浪的方式，半是声讨，半是自保，结果身体更加不堪，西藏近代史上一位稀有的思想者，正当思想者的壮年，却因以身试法，在贫病交加中离开了这个他欲加以改造、希望有所变化的世界。

奈保尔则溢出了这样的轨道。

他的父辈就带着全家离开了印度。他出生时，和他家庭一样的印度裔的人，已经在那个名叫特立尼达和多巴哥的国家，在那个国家的首都西班牙港形成了自己的社区。他的表达精妙的小说集《米格尔大街》就是他多年后身居英国而回望自己的成长岁月时对那个社区生活与人物的叙写。这本小说是我最喜欢的小说之一。笔调活泼幽默，描写简练传神，有豁达的命运感叹。但没有通常我们以为一个离开母国的作家笔下泛滥的乡愁，也没有作为一个弱势族群作家常常要表演给别人的特别的风习与文化元素。因此之故，我就爱上了他。

他在《作家看人》中品评一个印度作家的时侯,写道：“在自传性的写作中，个人偏见会让人读来有趣。”这有趣是他颇为幽默的说法。而他真实的想法是“我感觉他困于网中为什么呢？”在关于加尔各答生活的近乎民族志学研究的那一章中，乔杜里利用这点取得了极佳的写作效果。我没有读过乔杜里的作品，这么引用并不是赞同奈保尔对这个作家的评判，因为我个人的写作，有时也有这种民族志的眼光。但这种引证可以证明一点，《米格尔大街》中回避文化与故国之思，是一种有意的安排。后来，读到他回忆写作这本书的文字，更印证了我的看法。

他说：“那本书写的是那条街的‘平面’景象。在我所写的内容中，我跟那条街凑得很近，跟我小时候一样，摒弃了外界。”

诺贝尔奖以这样的理由授予他：

“其著作将极具洞察力的叙述与不为世俗左右的探索融为一体，是驱策我们从扭曲的历史中探寻真实的动力。”

到他的长篇小说《河湾》和小说集《自由国度》，他的眼光已经转向了更广阔的世界。《河湾》起初还写了一点印度裔的人，在白人和数量众多的黑肤色非洲人之间的那种飘零感（因为小说的背景是非洲），但很快，小说的重点就转入了对后殖民时代非洲动荡局面的观察与剖析。这是一种新的超越种族的世界性眼光，而不是基于一种流民的心态。这种方式在《自由国度》中表现得更加自由舒展。作为小说集重心的故事，就是一对男女驾车穿行一个马上就要爆发动乱的非洲国度的过程与心态。如果小说中有所倾向,那也是人类共同的关于自由与民主的渴求的理念。在我们习见的经典文学表述中，作家都是基于国家民族和文化而有一个明确的立场。但在《自由国度》中，主人公在这种习见的基点上，与黑非洲并无关联，因此，我们习以为会毁掉一部作品的主人公与那些概念的疏离反倒提供了更多样观察的角度与更丰富的感受。套用苏珊·桑塔格的话，是新的时代造成了新的人，这些新的生存状况的人带来了新的感受方式。桑塔格把这叫做"新感受力”。当然，桑塔格所命名的这种"新感受力”指的不是我说的这种东西，但借用一下这个说辞也是基于表达的方便，也更说明，在全球化的背景下，时移势迁，“新感受力”的出现也是多种多样，而不止是她在纽约所指的当代艺术方式嬗变的那一个方面。

而在不大愿意承认这种“新感受力”出现的地方，这样的作家就会变得难以言说。还是借用桑塔格的说法，如果你要用旧方式去评说他，他就会“拒绝阐释”。

这个人的父亲离开了一次故国，他又从所谓第二故乡再次离开，却为什么没有那么多乡愁呢？如果我们希望他有，或者责难他没有，是他的错，还是我们过于“乡愿”的错？为什么我们不能对奈保尔们在自己处境中创造出来的新东西有“同情之理解”？为什么我们一定以为去国之后就一定更加爱国怀乡？为什么一定以为离开母族与母语之人一定悲苦无依？奈保尔在英国用英语写作，其实，很多身在印度的印度作家一样用英语写作，至少在泰戈尔的时代，情形就是如此了。

更离谱的是，这个人数次回到印度，用游记的体裁写了三本关于母国的书“印度三部曲”。大多数的时候，他的语调都暗含讥讽，而且批评远远多于表彰和颂扬，绝望的情绪多于希望。爱国家爱民族的人们要愤怒了。听听这个人是怎么说的吧：

“独立的印度，是个早已被挫败的国家。纯粹的印度历史在很早前就结束了。”“印度于我是一个难以表述的国家。它不是我的家也不可能成为我的家。”

“印度，这个我1962年第一次访问的国度，对我来说是一块十分陌生的土地。一百年的时间足以洗净我许多印度式的宗教的态度。……同时，也明白了，像我这样一个来自微小而遥远的新世界社区的人，其‘印度式’的态度，与那些仍然认为印度是一个整体的人的态度会有多么大的差异。”

这是他到达印度时候说的话。离开的时候他这么写道：“一个衰败中的文明的危机，其唯一的希望就在于更迅速的衰败。”

在人类文明史上，这样的人，这样的言行无数次被判决过了：背叛！卖国者！大刑伺候！用大批判肃清流毒！对这一切，任何人都可以预见，所以他事先就发出了疑问：“一个人如果从婴儿时期就习惯于集体安全，习惯于一种生活被细致规范化了的安全，他怎么有可能成为一个个体、一个有着自我的人？”是的，我们非常习惯于那种道德的安全，而且时时刻刻躲在这个掩体后面窥测世界，甚至攻击别人。与此同时，在那个看上去庞大坚固的掩体后面，很多人正在以加强这种安全性的名义来不断解构。不是一些艺术家所声称的小打小闹的解构。而是以热爱的名义，坚守立场的名义，使人们对国族与文化的理解更僵死，更民粹，更保守，更肤浅，更少回旋余地，因此也更容易集体性地歇斯底里。相较而言，奈保尔们的工作倒有些全新的意义，显示了一种新的有超越性的文化知识的成长。

就在两天前，我作为华语文学传媒大奖的前一届得主陪新得主苏童去某大学演讲，规定的题目就叫“个人史与民族史”，我就结合奈保尔的介绍谈到个人史在现今社会有时会溢出民族史，这时就有年轻人起来诘问，那些挟带着一个个有力问号的句式，一听就知道其自以为占着某种道德的优越感，我不忍用同样的语气回驳一个求学时期的年轻人，耐心回答的同时，在心里暗想，他从教材里学到的是多么正确而又渐渐远离了现实的东西啊！

奈保尔还说过这样的话：“我这一辈子，时时不得不考虑各种观察方式，以及这些方式如何改变了世界的格局。”

我们得承认，这个世界真的出现了一些新的“格局”。在这些新格局之下，不用解构什么，也不用背离什么，自然而然，就会生长出新的人。新的人多了，以他们为土壌，就生长出了新的文化，或者，有了成长出新的文化的可能性。

《道德的还是理想的--关于故乡，而且不只是关于故乡》

我们生活在一个动荡的但总留有些人情温暖的的时代，旧传统被无情打破，但新的人文环境并未按革命者的理想成形。在所有宏大的命名下，只有“人”这个概念，被整体遗忘。

我有个日渐加深的疑问，中国人心目中的故乡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这个疑问还有别的设问方式：这个故乡是虚‘饰的，还是一种经过反思还原的真实？是抽象的道德象征，还是具象的地理与人文存在？

的确，我对汉语的文艺性表达中关于故乡的言说有着愈益深重的怀疑。当有需要讲一讲故乡时，我会四顾茫然，顿生孤独惆怅之感。当下很多抒情性的文字——散文、诗歌、歌词，甚至别的样式的艺术作品，但凡关涉到故乡这样一个主题，我们一定会听到同样甜腻而矫饰的腔调。在这种腔调的吟咏中，国人的故乡都具有相同的特征：风俗古老淳厚，乡人朴拙善良；花是解语花，水是含情水。在吾国大多数无论是人文还是自然都并不美好的地方旅行，我会突然意识到，这就是被某一首诗吟过，被某一首歌唱过，被某一幅图画过的某一个文化人的美丽的家乡。但真实的情况总是，那情形并不见得就那么美好。带着这样的困惑，有一天，在某地一条污水河上坐旅游船，听接待方安排的导游机械地背诵着本地文化人所写的歌唱这条河流美景的诗句时，我不禁闭上了眼睛，陷入了自己一个荒诞的想象：假如我们的文化发达到每一±也都出了文化名人，都写了描绘故乡美景的篇章，我们再把这些篇章像做拼图游戏一样拼合起来，那么，吾国每一条河流都不会有污染，每一座山峦都披满了绿装，没有沙漠进逼城市与村庄，四处都是天堂般的风和日丽，鸟语花呑。城镇的每一个角落都被彩虹般的灯光照亮，没有波德莱尔笔下那样的“恶之花”从卑污处绽放。

由此，不得不得出一个结论，在中国绝大多数文艺性的表述中，那个关于故乡的言说都是虚饰的，出自于一种胆怯乏力的想象。关于人类最初与最终居住地的美好图景，最美妙的那一些，已经被各种宗教和各种主义很完整、很大胆地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度描述过了。当我们描绘那些多半并不存在的家乡美景时，气度上却缺乏那样大气磅礴的支撑，不过是在局部性地复述一些前人的言说。于是，一种虚饰的故乡图景在文字表述中四处泛滥。故乡一村庄、镇子、胡同、大院，所有这些存在或者说记忆到底是应该作为一种客观对象还是主观的意象，已经不是一个如何写作的问题，而早就是一个道德伦理问题。用句套话说来，不是存在决定一切，而是态度决定一切。

帕慕克说：“我们一生当中至少都有一次反思，带领我们检视自己出生的环境。”但大多数时候，我们文字里的故乡，不是经过反思的环境，而是一种胆怯的想象所造就的虚构的图景。

没有查书，但大致记得亚里士多德说过，人都会通过文字或思考来使对象“净化”，但是，这个“净化”是“通过怜悯与恐惧达到”，而不是通过虚饰与滥情来达到。想想我本人的写作，或者是就在实际的生活中间，一直以来就有意无意回避对故乡进行直接简单的表述，我也从来没有自欺地说过，有多么热爱自己的故乡。

不愿虚饰，可又无力怜悯。

少年时代，我曾想象过自己是一个孤儿，在路上，永远在穿越不同的村子与城镇，无休止地流浪。幸福，而且自由。自由不是为了无拘无束去天马行空，而是除了自己之外，与别的人没有任何牵扯与挂碍。幸福也不是为了丰衣足食，但至少不必为不够丰衣足食而生活在愁烦焦灼的氛围之中，生活在为了生存而动物般的竞争里。那是一个川西北高原上的僻静村庄，阳光是透明的，河水是清澈的，鲜花是应时开放的，村后高山上的积雪随季节转换堆积或融化。但人们的生活，如果只是为了生存而挣扎，那人之为之，又有什么意义呢？可在中国乡村，特别是我们这一代人青少年时期生活的乡村，使旧乡村有些意味的士绅与文化人物已经消失殆尽，几乎所有人都堕入动物般的生存。树木与花草没有感官与思想，只是顺应着季节的变化枯荣有定。但人，发展出来那么丰富的感受能力，却又只为嘴巴与胃囊而奔忙，而兴奋与悲愁，这样的故乡，我想，但凡是一个正常的人，恐怕是无法热爱的。何况，那时使故乡美丽的森林正被大规模地砍伐。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伐木工人的数量早就超过了我们这些当地土著的数量。跟很多很多中国人一样，我青少年时代的许多努力，就是为了逃离家乡。

但是，当我们在学校学习，或者通过阅读自学，在汉语的语境之中，好像已经有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那就是，一个人必须爱自己的故乡。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这个人在道德上就已经失去了立身之地。这处境有点像我们在某些需要举行表决的场合，虽然规则说可以投反对票，但所有人都知道，要么你不举手，要举手就是投赞成票，否则，就是一个离经叛道的另类，一个不识时务的傻瓜了。

其实，故乡只是一个地理性存在，美好与否，自然条件就有先天的决定，本来那只是地图上的一个点，一个人总归要非常偶然地降生在一个地方，于是，这个地方就有了强烈的感情色彩，叫做了故乡。从此开始，衍生出一连串宏大的命名，最为宏大而前定的两个命名就是民族与国家，“人生签牌分派给我们的国家”。故乡之不能被正面注视，不能客观书写，也是因为这两个伟大的命名下诞生出来的特殊情感。因为从家到族到国的概念连接，家乡的神圣性再也无可动摇。再从国到族到家，这样反过来一想，老家所在的那块土地，也就神化成一个坛，只好安置我们对理想家园梦境般的美好想象。幸福家园的图景总是那么相似，故乡的描述终于也就毫无新意，就像彼此抄袭互相拷贝的一样。

我们生活在一个动荡的但总还有些人情温暖的的时代，旧传统被无情打破，但新的人文环境并未按革命者的理想成形。在所有宏大的命名下，只有“人”这个概念，被整体遗忘。在家乡，你是家族中的一分子，你的身份是按血缘纽带中的一环来命名与确认的，就像我们在整个社会机器中，你不是作为一个独立的人，而是按你在整部机器的运行中所起的作用大小来得以确认。于是，人就只好知趣地自己消失了，人在故乡的真实感受与经历也就真的消失了。

我们虚饰了故乡，其实就是拒绝了一种真实的记忆，拒绝真实的记忆，就等于失去记忆。

失忆当然是因为缺少反省的习惯与反思的勇气。

于是，失忆从一个小小的地方开始，日渐扩散，在意识中水渍一样慢慢晕染，终于阴云一样遮蔽了理性的天空，使我们这些人看起来变成了诗意的、感性的、深情的一群，在一个颇能自洽的语境中沉溺，面对观想出来的假象自我陶醉。而失忆症也从一个小小的故乡，扩展到民族，扩展到国家历史，使我们的文化成为一种虚伪的文化。当我们放弃了对故乡真实存在的理性观照与反思，久而久之，我们也就整体性地失去了对文化与历史，对当下现实的反思的能力。

《三思阿凡达》

不管怎么说，这部电影也提供了一种警示，就是人有可能只剩下一副躯壳，其余的那些，灵魂啊、情感啊、思想啊，都由别人来填充。所以，在不同文化工具的影响下，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别人“阿凡达”。

都在说这部电影，弄得我这个养病的人也非得去看看不可了。看了，很炫目的技术，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也许就是巨大的资本力量。

白种人仗着好马快枪，很快就深入到印第安人居住的美洲大陆深处了。至少在电影里，印第安人原来的生活是安详平和的。白种人要土地，要了土地上生长的还要在土地下蕴藏的种种东西，却不把印第安人视为同类，冷酷地大开杀戒。很多美国电影都是这样开始讲述征服新大陆故事的。

外星故事《阿凡达》也是这样开始的。

而且，故事一开始，熟悉好莱坞故事套子的观众就预感有一个“好白人”要觉悟了。只不过，这个“好白人”是一个瘫了下半身的海军陆战队前队员。一个瘫子在如此依凭于物质力量的世界中如何能推动这个故事的完成？能！因为这个时代是未来的科学时代。因为这部用了西部电影故事与人物关系套子的电影叫做科幻片。自己瘫了，但科学会派发给他一个替身，一个“阿凡达”，有野蛮人的身躯，野蛮人的力量，野蛮人的本能与反应，同时拥有文明人的感受与思路。这就是所谓故事套子所说的“悬念”与“张力”。

故事就从“好白人”杰克从地球出发去外星处开始了。旅程要展示的无非是新奇与历险，和老的西部片一模一样。然后，他开始工作——以一个外星入侵者的身份，用一个高科技的替身作掩护，潜入了野蛮的土著人内部。然后，内心的良知被灵魂纯净崇高的野蛮土著所唤醒。于是，他要饱尝一个“背叛者”的内心煎熬了，并终于义无反顾——前提是自己一方展示出更多的贪婪与残酷，而单纯美好的土著人这一边，生命与家园被无情毁弃，这些无辜的人陷于恐惧，却并不确知最后苦难降临是一场怎样的末世景象。

当然还要有爱情。

从有印第安人如何被屠杀的电影故事以来，土著部落里就会有一个最美丽最聪慧的姑娘，爱上那个来自外部的人。爱上那个“好白人”，并使之好上加好。然后，他们两个人借助最伟大的爱情力量来拯救那个事实上已经陷于绝望的世界，使之起死回生。虽然在真正的历史场景中，印第安人被大量屠杀，印第安文化更是万劫不复，只剩下马丘比丘之类的废墟在寒风中日日倾颓。

但今天讨论的是电影，不是历史。所以还是说回电影吧。作为故事套子的电影，作为后殖民时代体现政治正确的电影当然还要展示土著人生存其中的美好自然，更要展示他们巫术般的自然信仰——在作为一部科幻电影的《阿凡达》里，在土著人那里，是一种万物有灵论（包含了所有植物与动物，都能彼此感应，彼此通灵，土著人的发辫就是_种信息传输导线），电影里的科学家对此进行了解释，那是一个在广大世界里互相联系（未明联系机理）的生物电场。“好白人”杰克首次出走的机缘，就是掩护科学家去做这种生物电场的测量。

从西部电影开始，电影里的白人就被定义成了这样一种人：最船坚炮利，因此也是最有力量的人，能犯下最重罪恶的人,同时也是最能自我醒悟的人。白人群体像一个生殖力无限的细胞不断裂变。只是这种裂变不符合遗传学：这个巨大细胞不断自我复制时，怎么能够不断把坏白人分出去，把好白人留下来，以至于白人最终是好的。也因为最终是好的，所以就永远是好的。电影里的最终也是一样。那些坏白人都咎由自取，被自己亲手点燃的火焰烧焦了，盲从的白人被发配回已经资源枯竭的地球故乡。好白人留下来，和那些通灵的土著人，通灵的树木花草，通灵的飞禽走兽，一起留在这个资源丰富的星球，拥有他们最优秀的公主，并以远远超过土著的眼界与知识领导他们。

除了以科幻片的名义把美洲大陆西部的深山换成了要在飞船上睡六年觉才能到达的遥远外星，除了电脑特技制作的奇花异草、飞禽走兽，这真是一个很老很老的老故事。卡梅隆用3D技术把一个老套的故事弄得人眼花缭乱。

就卡梅隆本人而言，相比于《终结者》与《真实的谎言》，这是一个退化中的卡梅隆。

大导演退化也是迟早的事，特别是在吾国，在吾国的文化诸界之中，进步看得少，退化的类型与情态，再不堪再不能入目的却都看见过，所以，看一个外国导演有限度的退化真是毫不惊诧。

不只不惊诧，是有些惊喜——外国的名导演也有无话可说而勉强成篇的时候啊，也有宣传海报上没有什么可写的东西，就写一部本该是艺术品的电影如何用一些复杂或并不太复杂的电脑技术，用很多很多的钱制造出来！这个时代的艺术最为有趣的特点就是，艺术史上起作用的那些因素——心灵的激荡、情感的沉潜、思想的深化、形式的美学——在这个消费社会不再灵验的时候，一念“钱多钱多”这句咒语，百分之百地就万事皆有可能了。

不但艺术上诸般问题皆可从此获得解决方案，即便放到政治上去也差不多百试不爽。

电影院内外，《阿凡达》的宣传海报上所列的就是卡导每部电影的全球票房数目。其实仅就科幻片而言，这部电影除了花的钱和花钱制作的那些特效，还不如早些年他导演的《异形2》有创新的冲动，有着一个艺术家该有的想法。

电脑技术进入制作过程的这些年来，让多少腐朽的思想回到电影世界中来了啊！

遥想当年，人还没有从动物界分化出来的时候，该是多么依赖于视觉的刺激啊！看看在进化之路上被我们抛在身后的飞禽们吧，从视觉上来讲，它们在世界中运动的姿态比我们漂亮百倍千倍，为了爱情或者性欲，雄性们把自己打扮得多么漂亮。如果柏拉图跑去对一只漂亮的雄鸟说，还要心灵美，还要诗，还要深沉的思想，鸟类哲学家一定会抗议：不对！唯有眼球，唯有视觉！这是鸟类艺术的口号。鸟类艺术家协会代表大会的会场上一定悬挂着这样的标语：“把所有的眼球从眼眶里抓出来！”一个批评家会半公开地说出对这种艺术主张的直白阐释：“就像色情片把生殖器从裤裆里抓出来。”

既然是讨论一部科幻片，那就顺带说一点科学，鸟类所以如此依赖于视觉剌激，是因为脑子太小。而人的进化就是脑子一点一点变大。变大的结果就是对世界的认知不再过分依赖于视觉的剌激。顺便说一句，早些年里，有些书商为了推销绘本和卡通书，就在宣称“读图时代”来临了。顺便说一句，早在人没有出现之前，早在书啊、影视啊这些东西还未出现时，整个动物界就一起进入了“读图时代”。

电影里最漂亮的生灵就是对鸟的模仿，而最高级的模仿，只能让“好白人”驯服的模仿就叫“魅影”，旗帜般鲜艳，比火烈鸟还鲜艳！

看见一篇博文的标题，也是典型抓眼球时代的那种标题：《揭秘〈阿凡达〉背后的高科技》。想必出自精通IT技术的“潮人”吧。未来学家们，科学至上主义的信奉者们早就预言过，一个人有幸生活在高科技时代的种种妙境，但他们却没有预言过这个时代的艺术最终会在高技术的遮掩下，走上一条只靠视觉剌激感官的道路，同时也是思想与情感萎缩的道路。

我自己在十多年前写过一篇小文章，叫做《科技时代的文学》，发表在一家不重要的报纸上，如今已经杳不可求了。我也是行文至此时突然想了起来，那篇文章也是作一种预告，说在这个时代，文学将会有越来越多的炫技性的写作，因为技术时代自然会生成技术迷恋。现在看来，这话说错了，因为今天的文学已经没有什么技术，也就是没有什么艺术性的追求了。但当时那种忧虑却也不是毫无道理，就是技术泛滥的时候，心灵与情感的空间就会日渐萎缩了。文学走了一条抛弃前世积累的艺术经验的道路，到网络的无门揽的空间中去搞码字的平民狂欢节了。反倒是电影走上了曾担忧过的那种局面。

让当年在美洲大陆上跃马横枪屠戮无忌的白人勇士们如入无人之境的故事是多么刺激啊，多么爽啊，多么酷啊！况且这次他们不再骑着马，而是驾驶着更具科学时代美感的钢铁机器与飞行器，用威力比来复枪强大万倍的自动枪与导弹与催泪瓦斯与燃烧弹，制造出种种刺激人的声光效果，这一下就把我们迷狂得不行了。

坏白人们痛痛快快地大开杀戒吧，显示力量吧，你们尽可以显示力量，道德上的内疚感有好白人替你们代偿。地球上的殖民时代结束了，但殖民时代的老思想老感觉可以保留下来，因为到外星的殖民时代还未到来。很多懂西方的人说得对，他们的宗教里有救赎的观念。这是外国人高明的地方。不像吾国大导演的大片，英雄杀人时一路砍瓜切菜般杀过去，再杀回来。穿着黄金甲杀人如收割铺展着大片金黄色的菊花一般。反正梁山好汉黑旋风下江州劫法场时就是这么一路杀过来杀成了英雄的。所以，中国观众从电影院出来，还能为站在弱者一边的“好白人”而歓獻不已。不像武松血溅鸳鸯楼仇人也杀，端茶的侍女也杀，挑灯笼的小厮也杀。好快刀！杀人如砍瓜切菜一般！

所以，外国导演能在充分演示了暴力后再用一点温情、一点愧疚来感动我们，让我们不去想，在地球上已经臭不可闻的殖民主义为什么出了地球就可以借尸还魂。难道地球的基本伦理不应上升为宇宙的伦理？就像今天的地球上，某些利益集团的伦理不能成为全民的伦理，某些强大国家的伦理不能成为全地球的伦理。

所以，卡梅隆这样的导演即便退化起来，也还有个底线，至少不会退到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利益线下。即便是一部科幻片，仍然毫不犹豫地相信白种人既有科学又有良心，还拥有自动消除“坏白人”的自净的能力，并以此保持对未来世界的领导权。不像前些时候看到我素来尊敬的《南方周末》的文化版，对某国产大导演的采访，标题就很恐怖，气得人当时就要扔了报纸。不是怨导演，是不舒服我敬重的报纸大版登载这样的言论。准确的题目懒得去查了，大概意思不会错，说，“文化大革命”过去那么久了，还要让人沉重多久啊！

换成卡梅隆，退化归退化，打死也不敢在世人面前说类似的话。他不敢对斯皮尔伯格说，二战都过去多久了，还搞出奥玛哈海滩和犹太集中营那么多死人，弄得那么沉重干什么？就科幻电影来说，他不会因为用了那么多钱和那么多特技，就敢去糟蹋早年间的科幻电影《E.T.》：“挖掘什么人性啊，累不累啊！外星人怎么有比地球人更高的智慧呢？多弄点特技，今天是娱乐时代了，人民要轻松，要娱乐！”

也许他会心里悄悄说，但不敢公开这么说。

但我们敢！

《阿凡达》来了

《阿凡达》来了，人民帀走了，去弥补物质贸易的逆差去了。

《阿凡达》来了，央视都在文化新闻里替它作广告，最新一条说上海影院为了对付应接不暇的观众，票价要从150元涨到200元了。另一条央视消息说，外交部发言人抗议美国对台出售爱国者导弹防御系统。

这几天散步时从电影院附近路过，总遇到那种一脸茫然望着夜空，流露着对一个超现实世界的向往神情的人。我知道他们多半刚从电影院出来，刚刚交出了那副架在鼻梁上相当沉重的3D专用眼镜。都是意犹未尽的表情。也许明天第一件事情，就是在当地报纸的娱乐版上找对这部电影的惊叹之词。

——那么炫的电脑技术！

——那么多亿的钱，还是美元！

我想，大部分人出了影院，其实感到的就是一种被剥夺了感知力的茫然。除了那些新奇的视觉刺激，这部电影还能留下什么呢？科学万能？资本家或者操控国家机器的人才会失去同情与良知，而真正的科学家不会（想起了那个死在通灵树下的女科学家了吗）？但这些东西在过去的电影里已经说过很多了，在那些只花几百万就拍出来，就成为经典的片子里就已经说到，无须再说了。于是，走出影院的人们脑子空荡荡的，中间窜飞着“魅影”和其他外星生物的魅影-电影里，他们被表述为本土，而来自地球的好白人与坏白人才被描述成外星人——但那不过是地球上关于种族问题政治正确的一个延伸。好白人这种外星人博得了土著酋长女儿的欢心，而且老酋长又在坏白人发动的战争中死去了。那这个好白人还不是土著的新国王？!

没人想这些，视觉剌激把思索能力剥夺了。

以至于第一天是被“震”昏的我们，第二天才从那些娱乐报刊上抄到说辞:那么多科技！那么多美元！同志，美元都是不多钱的人们身上一点点挤出来汇集起来的！那么多拿了宣传费来忽悠人的媒体，那么多被忽悠而忘了自己也要有一个脑子，而像傻瓜一样对着艺术呼喊我们要娱乐，要刺激的人，当然愿意掏钱，当然愿意捐钱出来共同制造更大的票房神话！

想起了《2012》，此片在中国大卖据说是投合了国人膨胀中的民族主义，因为其中的中国元素，因为青藏高原救世界。从佛教借一个关于生命与时间的说法——“劫”，原来这一劫之后人类的诺亚方舟是从中国西藏出发。民族主义者们多么高兴与自豪啊！看，好莱坞电影都不得不考虑中国观众的喜好了。但是，紧接着《阿凡达》来了，这一次的外星殖民可没中国人，甚至黄种人、黑种人什么事了，让科学赋予超级能力的好殖民者与坏殖民者都是当年哥伦布们扬帆出海时那一种人，白皮肤蓝眼睛的人。美国黑人作家托妮·莫瑞森在小说中把他们称为“没皮肤的人”。如果再拍《阿凡达2》，你会发现，顺理成章的故事发展就是好白人成为那星球的实际领袖了。地球人获得新生以后，新的外星殖民又没别的人种什么事情了。但这一次，民族主义者为什么不愤怒了呢？不像拒进家乐福一样拒看一回？因为——

我们除了是什么什么之外，我们同时还能是另外的什么什么，比如，同时是高技术的迷恋者，只有迷恋高技术才能与时代同步！我们同时还是世界主义者，在地球人的生存面临挑战时，我们能和所有人种结成统一战线，去远征外星球，只要是地球人胜利我们就高兴，就欢呼！

我们同时还喜欢钱，如果有时显得不喜欢，那是因为少，如果多，而且是很多很多，是数以亿计，而且还是美元的话，不让我们眼光放亮是极不人道主义的，不能体恤人心的柔弱的。

所以，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回到好多年前，还在藏区生活，内地的小姐们正在往那些刚刚开发出歌舞厅和洗头房的地带进发，不久，当地就传开一个自我揶揄的段子，说小姐往家乡发电报召更多的姐妹前来淘金，电报很简短，六个字：人傻，钱多，速来。醒来后，我想，肯定好莱坞的大片导演们和电脑特技高手们也在这样传说着中国的市场。

我想，好多年前，弄了好些戏说和武打片的香港人就是这么用粵语哄传这六个字一路北上的，现在，轮到好莱坞人用英语或者别的什么语这么哄传了。当然，他们还会加上两个字：嘎得（天哪）！

说到这里，有人会以为我是一个反对外国电影的人了。对不起，我不是。我只是想不通，为什么我们总是为这样的电影鼓噪不已。而当外国人真拍了好电影，我们的媒体却不声不响，公众也因此浑然不觉。那些需要看盗版碟才能看到的且不说了，就举这些年电影院公映过的为例吧。

一部是法国的二战片《光荣岁月》。电影发行的那一年，我正好在法国农才寸旅行。那些一两千人的小镇上也到处张贴着这部电影的海报。几个阿拉伯男子，眼睛里漠然而又坚定的神情，穿着法国军装在欧洲土地上搜索前进。回国后差不多一年，在一家电影院偶然看见这部电影也在我国上演。那天电影厅里只有三个人，后来也没有看到或听到有人或媒体谈论这部电影。那些阿拉伯人从当年还是法国殖民地的阿尔及利亚的贫穷村庄里征召进入法国军队，一边领受着正宗法国人的歧视，一边为宗主国而战斗，在远离故乡的欧洲土地上，一个一个流血牺牲在反法西斯战场。

当然，这个话题有点沉重。

再一部，也是事先毫不知道，而在电影院偶然碰上的，就是电影《巴别塔》。也许这部电影知道的人稍多一点，就不重复它的内容了。当然，有关所谓全球化时代不同发展水准、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群之间多么难于相互沟通，这个话题也过于沉重。

还是请给我们网游一样又美，又暴力的，轻松还刺激的《阿凡达》吧。思想，还说什么思想？知道这是什么时代了？

不管怎么说，这部电影也提供了一种警示，就是人有可能只剩下一副躯体，剩下的那些，灵魂啊、情感啊、思想啊，都由别人来填充。所以，在不同文化工具的影响下，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别人“阿凡达”。

《世界：不止一副面孔》

民族、社会、文化，甚至国家，不是概念，更不是想象。在我看来，就是一个一个人的集合，才构成那些宏大的概念。要使宏大的概念不至于空洞，不至于被人盗用或篡改，我们还得回到一个一个人的命运，看看他们的经历与遭遇，生活与命运，努力或挣扎。

《随风远走——茅盾文学奖颁奖礼上的答词》

今天，当《尘埃落定》与我的名字联系在一起,频频出现在报端时，我确乎感到，它是离我远去了。是的，她正在顺风而去。而对我来说，另一个需要从混炖的背景中剥离出来的故事，又在什么地方等待着了。

又听见了杜鹃的声音：悠长，遥远，宁静。

1994年5月，我坐在窗前，面对着不远处山坡上一片嫩绿的白桦林，听见了从林子里传来的杜鹃的啼鸣声。那时，身后的音响低低回荡着的是贝多芬《春天》与莫扎特《鳟鱼》优美的旋律。那个时候，音乐是每天的功课。那片白桦林也与我有了十几年的厮守，我早在不同时间与情景中，为她的四季美景而深浅不一地感动过了。杜鹃也是每年杜鹃花开的季节都要叫起来的，不同的只是，在那个5月的某一天，我打开了电脑。而且，多年以来在对地方史的关注中积累起来的点点滴滴，忽然在那一刻呈现出一种隐约而又生机勃勃、含义丰富的面貌。于是，《尘埃落定》的第一行字便落在屏幕上了。小说所以从冬天开始，应当是我想起历史时，心里定有的一种萧疏肃杀之感，但是因为那丰沛的激情与预感中的很多可能性，所以，便先来一场丰润的大雪。我必须承认，这都是我自己面对自己创建的文本所作的揣摩与分析，而不是出于当时刻意的苦思。我必须说，那时的一切都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流淌。

《尘埃落定》就这样开始了它生命的诞生过程。

今天，我已经很难回想起具体过程中的每一个细节了。眼前却永远浮现着那片白桦林富有意蕴的变化。每天上午，打开电脑，我都会抬眼看一看她。不同的天气里，她呈现出不同的质感与情愫。

马尔康的春天来得晚。初夏的5月才是春天。7月，盛大的夏天来到，春天清新的翠绿日渐加深，就像一个新生的湖泊被不断注入一样（我有两行诗可以描摹那种情境：“日益就丰盈了/日益就显出忧伤与蔚蓝”）。那种浓重的绿，加上高原明亮阳光的照耀，真是一种特别美丽的蓝。10月，那金黄嘹亮而高亢，有一种颂歌般的庄严。然后，冬天来到了。白桦林一天天掉光了叶子。霜下来了，雪下来了。茂密的树林重新变得稀疏，露出了林子下面的岩石、泥土与斑驳的残雪。这时，小说里的世界像那片白桦林一样，已经历了所有生命的冲动与暄嚣，复归于寂静。世界又变回到什么都未曾发生也未曾经历过的那种样子。但是，那一片树林的荣枯，已经成了这本书本身，这本身的诞生过程,以及创造这个故事的那个人在创造这个故事时情感与思想状态的一个形象而绝妙的况喻。

直到今天，我都会为了这个况喻里那些潜伏的富于象征性的因子不断感动。

写完最后一行字，面对那片萧疏的林子，那片在睡了一个漫长冬季后，必然又会开始新一轮荣枯的林子，我差不多被一种巨大的幸福击倒。对我而言，这是一次创造，也是一次隆重的精神洗礼。然而这一切，都在1994年最后几天里结束了。

故事从我的脑子里走出来，走到了电脑磁盘里，又经过打印机一行行流淌到纸上。从此，这本书便不再属于阿来了。她开始了自己的历程，踏上了自己的命运之旅。我不知道别的作家同行有没有这样的感觉。但我却深深感到，我对她将来的际遇已经无能为力了。

一个人有自己的命运，一本书也是一样。她走向世界，流布于人群中的故事再不是由我来操控把握了，而是很多人，特别是很多的社会因素参与进来，共同地创造着。大家知道，她的出版过程有过三四年的曲折期。后来就有朋友说，那曲折其实是一种等待，等待一个特别适合面世的机会。找到最合适机会出声的角色，总会迎面便撞上剧场里大面积的喝彩。

之后的一切，就是大家都熟悉的一个故事了。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幸运的书的命运也都是相似的。读者的欢迎，批评界的好评，各种奖项与传媒的炒作。这本书的命运进展到这样一个模式里，我与之倒有了一种生分的感觉。我不能说这一切不是我所期望的。我只是要说，这些成功的喜悦与当初创作这本书时的快乐以及刚结束时体会的那种巨大的幸福感确乎是无法比较的。

我说过了，这本书离开我的打印机，开始其命运旅途之后，她的故事里便加入了很多人的创造。在此，对每一个看重她，善待她的有关机构、领导、师长、朋友表示衷心的谢意，感谢你们在我力所不及的地方，推进了这本书的故事的进展。如果要为施惠于这本书的人开一个名单，那将会非常漫长。同时，每一本书走向公众之后，每一个读者都在阅读过程中不断参与和创造。在此，我也要向每一位读者表示我的谢意。

今天，当《尘埃落定》与我的名字联系在一起，频频出现在报端时，我确乎感到，它是离我远去了。是的，她正在顺风而去。而对我来说，另一个需要从混沌的背景中剥离出来的故事，又在什么地方等待着了。

《穿行于异质文化之间》

因为我是一个藏族人，是中国的少数民族，少数民族文化的非主流特性自然而然让我关注世界上那些非主流文化的作家如何作出独特、真实的表达。在这一点上，美国文学中的犹太作家与黑人作家也给了我很多的经验。

大会主席、与会的各位女士、各位先生：

十分荣幸有这样一个机会，以一个已经开始怀念生命与创作的青春时代作家的身份，在这样一个大会上来表达一些关于文学的想法。

我不是专门的批评家，不是文化学者，而是以一个作家的身份在这里发言。我想，当一个作家表现良好的时候，他也具有以上这些专家的某些敏锐与深刻的素质；当一个作家表现庸常，那么，他就什么都不是了，连一个作家的称谓也难以担当了。我想，大会所以提供给我这个讲坛，可能是因为在中国当代文学格局中，我还当得起作家这样一个称谓，我想更是由于我个人身份与创作上有一些比较特殊的地方，或许会让一些与会的与我曾经同样的年轻，同样想在文学上有所作为的，也许更野心勃勃的同行，看到一个较有意味的成长个案。

个案的捜集与探究不能帮助我们建构理念，但我们可以期望，也许这个案会有助于我们固化理念，并使理念的表达更加有力，更加丰满。

我是一个用汉语写作的藏族人。

我出生于四川省西北部的阿圾藏族羌族自治州。从富饶的成都平原，向西向北，到青藏高原，其间是一个渐次升高的群山与峡谷构成的过渡带。这个过渡带在藏语中称为“嘉绒”，一种语义学上的考证认为，这个古藏语词汇的意思是靠近汉人区山□的农业耕作区。直到目前为止，还有数十万藏族人在这一地区过着农耕或半农半牧的生活。我本人就出身于这样一个在河谷台地上农耕的家族。今年我42岁。其中有三十六年，都生活在我称其为肉体与精神原乡的这片山水之间。到今天为止，我离开那片土地还不到六年时间。

从童年时代起，一个藏族人注定就要在两种语言之间流浪。

在就读的学校，从小学，到中学，再到更高等的学校，我们学习汉语，使用汉语。回到日常生活中，又依然用藏语交流，表达我们看到的一切，和这一切所引起的全部感受。在我成长的年代，如果一个藏语乡村背景的年轻人，最后一次走出学校大门时，已经能够纯熟地用汉语会话和书写，那就意味着，他有可能脱离艰苦而蒙昧的农人生活。我们这一代的藏族知识分子大多是这样，可以用汉语会话与书写，但母语藏语，却像童年时代一样，依然是一种□头语言。汉语是统领着广大乡野的城镇的语言。藏语的乡野就汇集在这些讲着官方语言的城镇的四周。每当我走出狭小的城镇，进入广大的乡野，就会感到在两种语言之间的流浪。看到两种语言笼罩下呈现出不同的心灵景观。我想，这肯定是一种奇异的经验。我想，世界上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这种体验。

我想，正是在两种语言间的不断穿行，培养了我最初的文学敏感，使我成为一个用汉语写作的藏族作家。

从地理上看，我生活的地区从来就不是藏族文化的中心地带，更因为自己不懂藏文，不能接触藏语的书面文学。

我作为一个藏族人更多是从藏族民间口耳传承的神话、部族传说、家族传说、人物故事和寓言中吸收营养。这些东西中有非常强的民间立场和民间色彩。藏族书面的文化或文学传统中，往往带上了过于强烈的佛教色彩，而佛教并非藏族人生活中原生的宗教。所以，那些在乡野中流传于百姓□头的故事反而包含了更多的藏民族原本的思维习惯与审美特征，包含了更多对世界朴素而又深刻的看法。这些看法的表达更多的依赖于感性的丰沛而非理性的清晰。这种方式正是文学所需要的方式。

通过这些故事与传说，我学会了怎么把握时间，呈现空间，学会了怎样面对命运与激情。然后，用汉语，这非母语却能够娴熟运用的文字表达出来。我发现，无论是在诗歌还是小说中，这种创作过程中就已产生的异质感与疏离感，运用得当，会非常有效地扩大作品的意义与情感空间。

汉语和汉语文学有着悠久深沉的伟大传统，我使用汉语建立自己的文学世界，自然而然会沿袭并发展这一伟大传统。但对我这一代中国作家来说，不管他属于中国五十六个民族中哪一个民族，成为一个汉语作家并不意味着只是单一地承袭汉语文学传统。我们这一代人是在中国面对世界打开国门后不久走上文学道路的，所以，比起许多前辈的中国作家来，有更多的幸运。

其中最大的一个幸运，就是从创作之初就与许多当代西方作家的成功作品在汉语中相逢。

我庆幸自己是这一代作家中的一员。我们这一代作家差不多都可以开列出一个长长的西方当代作家作品的名单。对我而言，最初走上文学道路的时候，很多小说家与诗人都曾让我感到新鲜的启示，感到巨大的冲击。仅就诗人而言，我就阶段性地喜欢过阿莱桑德雷、阿波里奈尔、瓦雷里、叶芝、里尔克、埃利蒂斯、布罗茨基、桑德堡、聂鲁达等诗人。这一时期，当然也生吞活剥了几乎所有西方当代文学大师翻译为中文的作品。

大量的阅读最终会导致有意识的借鉴与选择。

对我个人而言，应该说美国当代文学给了我更多的影响。我个人认为，许多当代的文学流派都产生于欧洲，美国小说家并没有谁特别刻意地用某种流派的旗号作为号召与标志，但大多数成功的美国当代作家都能吸收欧洲最新文学思潮并与自己的新大陆生活融合到一起，创造出一个崭新的文学世界，而且更少规则的拘束，更富于来自大地与生活的创造性与成长性。

因为我长期生活其中的那个世界的地理特点与文化特性，使我对那些更完整地呈现出地域文化特性的作家给予更多的关注。在这个方面，福克纳与美国南方文学中波特、韦尔蒂和奥康纳这样一些作家，就给了我很多启示。换句话说，我从他们那里，学到很多描绘独特地理中人文特性的方法。

因为我是一个藏族人，是中国的少数民族，少数民族文化的非主流特性自然而然让我关注世界上那些非主流文化的作家如何作出独特、真实的表达。在这一点上，美国文学中的犹太作家与黑人作家也给了我很多的经验。比如，辛格与莫瑞森这两位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如何讲述有关鬼魂的故事。比如，从菲利普·罗斯和艾里森那里看到他们如何表达文化与人格的失语症。我想，这个名单还可以一直开列下去，来说明文学如何用交互式影响的方式，在不同文化、不同国度、不同个体身上发生作用。

我身上没有批评家指称的那种“影响焦虑症”，所以，我乐于承认我从别处得到的文学滋养。

在我的意识中，文学传统从来不是一个固定的概念，而像一条不断融汇众多支流，从而不断开阔深沉的浩大河流。我们从下游捧起任何一滴，都会包容了上游所有支流中全部因子。我们包容，然后以自己的创造加入这条河流浩大的合唱。我相信，这种众多声音的汇集，最终会相当和谐，相当壮美地带着我们的心中的诗意，我们不愿沉沦的情感直达天庭。

佛经上有一句话，大意是说，声音去到天上就成了大声音，大声音是为了让更多的众生听见。要让自己的声音变成这样一种大声音，除了有效的借鉴，更重要的始终是，自己通过人生体验获得的历史感与命运感，让滚烫的血液与真实的情感，潜行在字里行间。

文学本身要带给这个纷乱世界的本是一个美好的祝愿，在这里，我最后要带给各位的是，是对更为年轻的同行们未来的创造致以最美好的祝愿。

谢谢大家！

《不同的现实，共同的将来》

——《空山·达瑟与达戈》获《芳草》“女评委”大奖答谢词

异国的情景固然使人陶醉，最终，这些印象会宿命般成为与本国现实的一种比照，激起我思考这种现实、表达这种现实的强烈欲望。而思考与表达，唯一的目的，就是传递一种强烈的愿望：希望社会成功转型。

……时间的消逝不是分分秒秒，而是一段段路、一棵棵树。一个个中央总是竖立着教堂尖顶的村庄。它们扑面而来，很有节奏地滑过眼前，落入后面那消逝时间和记忆所构成的双重的深潭。

地，收割后翻耕了松弛下来的地，休耕中依然沉睡的地。

树，橡树，栗子树，杨树，白桦树，杉树，苹果树，柏树，或者稀疏地站立在原野，或者密集地簇拥在浅丘与河岸。能结果的树都果实累累，树叶还很茂密，盛夏里那种浩大蓬勃的声势巳然不在了。没有委顿，但巳经在飘零的边缘，这个时候，树会沉思。沉思的树会有一种庄重的、收敛的美。在一个夏天骄阳下的喧哗后，却在秋风中陷，于了沉寂。

从春天到夏天，树叶的使命就是尽量地从一个小小的芽苞开始，伸张，伸张，像无数只手举向天空，要空气，要阳光，要风，要雨。现在，一个周期的使命快要结束了。树叶们都慢了下来，停了下来。那些什么都想抓住的叶子的各种形状的边缘开始卷曲，开始露出树表示疲惫的黄色与褐色，或者是像有墨停在里面的绿色。在开始变得浅淡的秋阳下，它们还要停留在枝头一段时间。半个月，一个月，或者就在今天，就在此刻，因为我们乘坐的火车经过时这一阵风，一片树叶就飘离枝头，旋转而下了。

叶落在地上。

秋收之后的大地也显得懒洋洋的。秋天，大地要休息了。

这是在自己的国度很难看到的情形，中国的大地因为那过重的负载从来不得休息。我很高兴地看到开始休养自身的大地。我的身心也随之松弛下来。

这是去年我在法国乡村旅行时，写下的一段笔记。看起来很优雅闲适，藏在背后的，其实是一种很疼痛的感觉，因为总要想起自己国度的大地，大地上的人，总是因为“那过重的负载而不得休息”。

现实与现实之间巨大的差异，总是一种巨大的剌激。

此次法兰西之行，是去签署《空山》第一卷的法文与德文版合同。那时，第三卷《达瑟与达戈》刚刚写完。而在2003年5月，在美国中西部乡村旅行时，正是差不同多样的情形吸引了我，也刺激了我。异国的情景固然使人陶醉，最终，这些印象会宿命般成为与本国现实的一种比照，激起我思考这种现实、表达这种现实的强烈欲望。而思考与表达，唯一的目的，就是表达一种强烈的愿望：希望社会成功转型。虽然历史的进步需要我们承担一些必需的代价，虽然历史的进步必定要让我们经受苦难的洗礼，但我还是强烈认为：不是所有痛苦我们都必须承担，如果我们承担了，那承担的代价至少不应该被忽略不计。当时，我就想到，美国中西部那些看起来安详富足的乡村，它的人民也曾经历了许多的苦难，我就想起斯坦培克表现这种残酷现实的伟大作品《愤怒的葡萄》。就在那次漫长的旅程中，正像《空山》第三卷刚开始所写的那样，我打开电脑书写中国的乡村。眼前是异国的风情，脑海里却翻腾着故乡的情事。穿过印第安纳，后来，又从华盛顿南下弗吉尼亚。翻译谢里跟我经过了一个个村庄，一座座牧场。谢里是研究《抱朴子》的汉学家，我很少满足他探讨中国古代哲学的愿望，我常常沉默，或者常对比中国的乡村与美国的乡村。

历史车轮已经带着我们进入了一个新的世纪，也许这个时间单元的转换，也提醒我们，该对我们刚刚走过来的那个世纪有所反思了。20世纪，我们的国家获得了新生，而叙写新生，往往与新生本身一样，涩重而艰难。

我想，我的小说的重点不在挽歌的惆怅，而是新生的艰难。多年来，我一直想替一个古老的村庄写一部走向新生的历史，这是旧制度被推翻后，一个藏族人村落的当代史。在川西北高原的岷江上游，大渡河上游那些群山的皱褶里，在藏族大家庭中那个叫嘉绒的部族中，星散着许多这样的村庄。但我迟迟没有动笔。原因是，我一直没有为这样的小说想出一个合适的从头到尾贯穿的写法，肯定会在呈现一些东西的同时，遗落了另外一些东西。我一直在像等待天启一样，等待一种新的写法。后来我终于明白，这样一种既能保持一部小说结构（故事）的完整性，又能最大限度包容这个村落值得一说的人物与事件的小说形式，可能是不存在的。所以，只好退后一步，采用拼贴的方式，小说的重要部分的几个故事相当于几部中篇，写值得一说的人与事，都可以单独去看，看上去都可以独立成篇。但拼贴起来的时候，会构成一幅相对丰富与全面的当代藏区乡村图景。

《达瑟与达戈》正是《空山》这幅拼贴画中一个重要的部分。它的顺利发表，与发表出来后得到的好评与眼下这个“女评委”大奖，对我后续的创作，正是一个巨大的鼓舞。虽然我始终认为，作家不应该为奖项而写作，但写作之后，得到种种奖掖，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因为即使在一座空山中，无论怎样竭力地呼喊，巨大的山壁也不会对喑哑的嗓子给予回应。反之，那些山壁会有美妙的回声，能把一个孤独的声音放大，放大，使之传播到更远的地方。有时，那些互相响应、互相激荡的声音甚至会惊醒沉寂的蓝色群山。

所以，我要感谢这个奖项，不是为了自得于已经完成的作品，而是为了作品中的现实得到的尊重与理解，是为了更好地走在去往将来的路上。如果我们说全世界话题还过于宏大，那么至少对整个中国来说，无论是某一个人，某个民族，某一阶层，虽然现今所处的现实还有种种的分别与区隔，但从历史的角度来看，我们却不可能拥有不同的将来，我们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共同的将来。如果将来也是不同的，有区别的，那结果就非常糟糕，是非常简单与严酷的字眼：那就是灾难以至于毁灭。

《人是出发点，也是目的地》

第七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获奖词

在我的理解中，小说家是这样一种人，他要在不同的国度与不同的种族间传递信息，这些信息林林总总，但归根结底，都是关于人的命运与福社。

谢谢华语传媒大奖直接让作家本人以自己的名字来得到这个奖项。

过去得奖，我不太觉得跟自己有太大的关系，因为那些奖项总是给予某一部具体的作品，你走上领奖台时，感觉好像是那本书懒得出席，而派出的一个代表。虽然那本书是你自己的作品，出自你的笔下。但在我的感觉中，得奖的不是我，而是某一本书，或者是某一篇小说。我没有因为得奖而特别高兴过，并不是因为什么特别高妙的原因。我在另一次的得奖演说中说过这样的话：故事从我脑子里走出来，到了电脑磁盘里。又经过打印机一行行流淌到纸上。那是十多年前，随着网络的普及，连打印这个过程也省略了。一个“发送”的指令，这本书就如此轻易而神秘地离开了。从此，这本书就不再属于我了。她开始了自己的历程，踏上了自己的命运之旅。我不知道别的作家是不是有过这样的感觉，我却深深感到，从此，我对她将来的际遇是无能为力了。作家的责任是写出好作品，但作家不能对书本的命运提供一个万全的保险。在此点上，作家和他的书只能听凭好运气的光临。一个作家所能保证的，就是在写作的过程中作最大的努力，这是我有自信的一个方面。自信是因为奉献了全部的心智真诚。同时，却无力也不愿为作品以后的际遇而承担责任，于是，当一本书得了某个奖项，我都归因于这本书的好运气。她遇到了那么多喜欢他的人，而不是我。而我这个写作了她的人，未必就有那么讨人喜欢。或者说，写作者如果要忠于一个作家的职责，也许还会制造出一些对立面，而不是让所有人都与自己站在同一个立场上。正是因为这样一个原因，当我代表某一个作品去登上领奖台时，我的确不是显得那么欢欣鼓舞。

但是，今天登上这个领奖台有些不同。一个作家当然是因为创作的作品而享获奖励，毕竟，这一次，至少在形式上，我的感觉是这个奖项直接给予了作家本人，而让他的作品藏在了这个人的后面，我直接感到我的劳动得到了肯定。于是，这一次，我真切地想要对使我得奖的机构与评委表示深切的谢意！

在今天这样一个时代，不只是知识分子，就是一般识文断字的读书人，眼光都越来越向外。外国的思想、外国的生活方式、外国的流行文化，差不多事无巨细无所不知，对巴黎街边一杯咖啡的津津有味，远超过对于中国自身现实的关注。而中国深远内陆的乡村与小镇，边疆丛林与高旷地带的少数族群的生活越来越遗落在今天读书阶层，更准确地说是文化消费阶层的视野之外。所以，我对自己关于深远内陆与少数族群的书写，还能得到这样的关注、这样的肯定、这样的支持而感到宽慰。尤其是，这种肯定来自一个有影响力的媒体，来自一些一直在进行负责的社会文化批评的评委，更使我深感荣幸。我特别想指出的是，有关藏族历史、文化与当下生活的书写，外部世界的期待大多数时候会基于一种想象。想象成遍布宗教上师的国度，想象成传奇故事的摇篮，想象成我们所有生活的反面。而在这个民族内部也有很多人，愿意作种种展示（包括书写）来满足这种想象，让人产生美丽的误读。把青藏高原上这个民族文明长时期停滞不前，描绘成集体沉迷于一种高妙的精神生活的自然结果。特别是去年拉萨“3·14”事件发生后，在国际上，这种“美丽”的误读更加甚嚣尘上。尤其使人感到忧虑的是，那样的不幸事件发生后，在国内，在民间，一些新的误解正在悄然出现——虽然并不普遍，但确实正在出现。这些误解会在民间，在不同民族的人民中间，布下互不信任的种子。在很多年前，我就说过，我的写作不是为了渲染这片高原如何神秘，渲染这个高原上的人们生活得如何超然世外，而是为了祛除魅惑，告诉这个世界，这个族是人类大家庭中的一员。他们最最需要的，就是作为人，而不是神的臣仆而生活。他们因为蒙昧，因为弄不清楚尘世生活如此艰难的缘故，而把自己的命运无条件托付给神祇已经上千年了。20世纪以来，地理与思想的禁锢之门被渐渐打开。这里的大多数人才得以知道，在他们生活的狭小世界之外还有一个更为广大，更为多姿多彩，因而也就更复杂，初看起来更让人无所适从的世界。而他们跨入全新生活的过程，必定有更多的犹疑不决，更多的艰难。尘世间的幸福是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的目标，全世界的人都有一个共识：不是每一个追求福祉的人都能达到目的，更不要说，对很多人来说，这种福祉也如宗教般的理想一样难以实现。于是，很多追求这些幸福的人也只是饱尝了过程的艰难，而始终与渴求的目标越发遥远。所以，一个刚刚由蒙昧走向开化的族群中的那些普通人的命运理应从这个世界得到更多的理解与同情。我想，我所做的工作的主要意义就在于此——呈现这个并不为人所知的世界中，一个一个人的命运故事。

我所以强调以个人命运为对象的叙事方式，首先当然是因为这是一个小说家必然的方式，更重要的是，我并不认为，一个僧侣，或者别的什么人，有资格合情合理合法地代表这个神秘帷幕背后的世界上所有的人民。只有那些一个一个的个体，众多个体的集合，才可能构成一个族群，一种文化的完整面貌，只有这种集合，才能真正地充实一个概念。可悲的是，无论是在中国，还是在中国那个被叫做西藏的地方，总是少数人天然地成为所有人的代言。而这些代言往往出于一己之私，或者身处其中的利益集团的需要，任意篡改与歪曲族群与文化这些概念的内涵。

我自己就曾经生活在故事里那些普通的藏族人中间，是他们中的一员。我把他们的故事讲给这个世界上更多的人听。民族、社会、文化，甚至国家，不是概念，更不是想象。在我看来，是一个一个人的集合，才构成那些宏大的概念。要使宏大的概念不至于空洞，不至于被人盗用或窜改，我们还得回到一个一个人的命运，看看他们的经历与遭遇，生活与命运，努力与挣扎。对一个小说家来说，这几乎就是他的使命，是他多少有益于这个社会的唯一的途径，也是他唯一的目的。当然，还有很多因素会吸引一个小说家，我们讲述故事所依凭的那种语言的秘密，自在的也是强大的自然，看似稳定却又流变不居的文化，当然还有前述那些宏大的概念，但人才是根本。依一个小说家的观点看，去掉了人，人的命运与福祉，那些宏大概念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所以，对一个小说家来说，人是出发点，人也是目的地。在我的理解中，小说家是这样一种人，他要在不同的国度与不同的种族间传递信息，这些信息林林总总，但归根结底，都是关于沟通与了解，而真实，是沟通与了解最必需的基石。很多时候，看到外界对我脱胎其中的文化的误读仍在继续，而在这个文化内部，一些人努力提供着不全面的材料，来把外界的关注引导到错误方向的时候，我会对自己的工作感到绝望。但绝望不是动摇。这种局面正说明，需要有人来做这种恢复全貌的工作，做描绘普通人在这种文化中真实的生存境况的工作。而今天得到的这个奖项，正是对我所从事的工作的最大的理解与支持。我要在此对这种同情与支持再次表达深切的谢意。

今天，在得到一个享有美誉的文学奖项的眷顾时，我更要感谢文学。

对我来说，文学不是一个职业，一种兴趣爱好。文学对我而言，具有更为深广的意义：她是我自我教育，自我提升的途径；是我从自我狭小的经验通往广大世界的，进而融入大千世界的唯一方式。我生长于荒僻的乡村，上过学，但上过的小学、初中和中等师范都是最不正规的那一种。上小学和初中是在“文革”期间。大家知道，那时的学校应该没有给学生提供什么好的世界观，甚至可以说，那种教育一直在教我们用一种扭曲的、非人性的眼光来看待世界与人生，让我带着这种不正确的世界观走入了生活，而那时我置身其中的生活似乎也不会给一个年轻人好的指引。社会上只有少部分人在自觉排除过去的年代注入体内的毒素，更多人以为因这些毒素而发着低烧是一种正常的状态。好在这时，我遭逢了文学。不是当时流行的文学。那些尘封在图书馆中的伟大的经典重见天日，而在书店里，隔三差五，会有一两本好书出现。没有人指引，我就独自开始贪婪地阅读。至今我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能把那些夹杂在一大堆坏书和平庸的书中的好书挑选出来。大家知道，我自己来自一个宗教压倒一切的文化。但是，在众神与凡人之间，那么多的神职人员却让人对宗教失去了信仰。但在回首往事时，我曾想过，上天真的有一种巨大的意志，在冥冥之中给予人超越凡尘的帮助吗？那个时候，我并没有想过要当一个作家。我只是贪婪地阅读，觉得这种阅读是一种很好的自我教育。在我周围，至多是有善良的人，但没有伟大的人。但在书的背后，站立着一个一个的巨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们就会站出来，站在台灯的暗影里，指引我，教导我。也许是有些矫枉过正了，以后，我拒绝过很多再次走进学校的机会。这当然是来自我过去的经验。但我很放心把自己交给文学，让文学来教育我，提升我。

在我的经验中，大多数人都在为生存而挣扎，而争斗，但文学让我懂得，人生不只是这些内容，即便最为卑微的人，也有着自己的精神向往。而精神向往，并不是简单地托付给中介机构一样的神职人员，或者另外什么人，就可以平稳地过渡到无忧无虑无始无终的天国，而是在自己的内心生出能让自己温暖、也让旁人感到安全与温馨的念想，让她像一朵花结为蓓蕾悄然开放，然后，把众多的种子撒播在那些荒芜的土地之上。

文学的教育使我懂得，家世、阶层、文化、种族、国家这些种种分别，只是方便人与人互相辨识，而不应当是竖立在人际之间不可逾越的界限。当这些界限不只标注于地图，更是横亘在人心之中时，文学所要做的，是寻求人所以为人的共同特性，是跨越这些界限，消除不同人群之间的误解、歧视与仇恨。文学所使用的武器是关怀、理解、尊重与同情。文学的教育让我不再因为出身而自感卑贱，也不再让我因为身上的文化因子，以热爱的名义陷于褊狭。

文学的教育使我懂得，自己的写作，首先是巩固自己的内心，不是试图去教育他人。文学是潜移默化的感染，用自己的内心的坚定去感染，而不是用一些漂亮的说辞。

我不想说，我和自己的同时代人一样，接受的是一种蔑视美、践踏美的教育，至少，那是一种没有审美内容的教育，或者说，是以粗暴，以强力，以仇恨为美的教育。我自己也曾用这样的眼光来打量这个世界。是文学让我走出这个内心的牢狱。让我能够发现并欣赏这个世界上的美。在美还不普遍的时代心怀着对美更高的憧憬。

我这样说，当然包括感谢文学让我成为一个作家，改变了我的命运。更重要的是，是文学关于人类普遍命运的教育，关于增添人性光辉的教育，关于给这个世界增加更多美好的教育，关于一个人应该有丰沛而健康情感的教育，把我这样一个生长于蒙昧而严酷环境中，因而缺乏对人生与世界正确情怀的人，变成了一个大致正常的人。如果说，我对将来的自己还有更大的信心，也是因为相信，通过文学这个途径，我将吸取到更多的人类的精神成果，相信通过这样的学习与吸收，自己将变得更加正常，更加进取，更加健康。

《没有一种固定不变的民族文化》

——在法兰克福书展上的演讲

我所能做的，只是在自已的作品中记录自己民族的文化——在全球化的背景下，她的运行，她的变化。文化在我首先是一份民族历史与现实的记忆。我通过自己的观察与书写，建立一份个人色彩强烈的记忆。

这个演讲的题目是别人给我的，这个话题着实使人犯难。

这是个很多人都谈过的题目，我就在不同的场合听很多人谈过，主要是从理论上论证在这颗叫做地球的行星上保持文化多样性的必要性，而更多的人，不过是人云亦云罢了。没有全球化的说法时，也没有文化多样性的说法；有了全球化，文化多样性的说法也随之出现了。今天，在政治和经济领域谈全球化是政治正确，高明的人在谈，不高明的人更是要谈。因为不高明的人更害怕自己跟不上潮流，怕自己政治不正确。当然，这些人同时也要谈与全球化相矛盾的文化多样性的保持。如此展开话题是一种时尚，表示谈话的人具有普世价值观。时尚前卫和政治正确，在文化领域中总是受到鼓励的。

教授、艺术家、记者、有学历的官员和商人一方面高度赞同政治与经济的全球化，一方面又一致赞同在这样一种趋势下，要多多保持各个地区与民族的文化特性，即和生物多样性意思大致一样的文化多样性。我也想顺着这个意思来谈，顺着大家的意思依着逻辑上十分圆满自洽的理论，又时尚又正确，赞同主流意见的人如果不能得到特别奖赏，至少非常安全，何乐而不为呢？接下来却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我们大部分时间都身处现实之中，而不是在与外部世界相隔绝的各种讲坛上。在强大的现实场景之中，生活与历史，包含着文化因素的那一部分生活与历史的实际演进却是另外一个样子。

今年夏天，我去参加一个中国与韩国作家的对话会。会议的后半段，去附近一个高原湖泊区观光旅行。这个湖位于青藏高原，湖畔的草原上生活着许多藏族人。他们或者在草原上游牧，或者在湖畔一些宜于耕作的土地上种植一些能够在高原的短暂夏天迅速生长的农作物。我们到达的那个时段，湖畔成千上万亩的土地开满油莱——当地一种农作物金黄色的花朵。在这里，几百平方公里的湛蓝湖泊是可以观赏的，包围着湖泊的草原是可以观赏的，藏人的游牧是可以观赏的，他们种植的庄稼形成的花海也是可以观赏的。在全球化的语境中，这些可观赏的存在被叫做资源——旅游资源。顺理成章，凡是资源都会得到开发。旅游公司，酒店，环湖公路已经建立并在进一步完善。游客从空中，从陆地向此地会聚。游客来自中国的各个地方，来自世界的不同国家。汉语、英语、日语、法语、西班牙语，那么多不同的语言在湖畔响起。酒店里挂着好多个时钟，除了本地时间，还显示着纽约、巴黎、东京等地的时间。这就是全球化。在这表象之下，旅游公司的运作，酒店的管理，旅客们的兴趣所在，机场的建立，铁路的运行更是全球化的。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文化问题了。具体而言，是当地的游牧的、农耕的藏民族的文化。我想大致包含了这样一些内容，他们的宗教，他们的生产方式，他们的饮食起居习惯，再深入一些，他们的自然观与历史感。游客的到来，当然是因为作为多样文化之一种的存在。但这些游客的来到，是对这个整体的文化有足够的兴趣与尊重吗？在实际的情形中，可能情况并不是这样。

现实的情况是，人人都可以感到经济的力量很强大，游客——外来的观赏者以消费名义具有了一种左右当地文化走向的力量。在游客进入一个异族的生活空间之前，已经有了一个期待。这种期待不是基于对别种文化的真正理解，而是出于一种想象，并且希望那个文化能够符合自己的想象。因为经济的考量，当地政府和能从旅游业中获益的老百姓会因此被驱动，来分解自己作为一个整体的文化，放大甚至改写那些符合同时作为外来者与消费者想象的部分，提供出来，使资源转化为收益，而另外一些部分，就被有意无意地遮蔽。于是，自在的文化越来越具有表演性。适于表演与展现的部分，不断生长，而不适于表演与展现的部分就被遗忘。年深日久，这个文化就被重新改写与塑造了，而且是在文化保护的名义之下。我想，这种现象不只是藏族文化所面临的窘境，也是其他处于弱势的文化所面临的普遍状况。

我在很多地方旅行，发现那些经过改编与修饰的民间歌舞，已经从那些表演性的场所重返乡间，覆盖了更民间更朴素的那些真正的民间歌舞。而那些被覆盖的本是那些经过美饰的东西的源头。这是一种文化的消失。在中国，这种消失并不如西方一些人所想象的是出于一个巨大的文化灭绝的阴谋，而是一种因应了经济全球化而自发进行的过程。因为每一次微小变化的驱动力，都来自在全球几乎完全相同的旅游业运行模式中，源于最大限度博取游客的欢心的惯常做法。这些惯常做法的重点就是让游客的欢心转化为实实在在的金钱。

有文化的人——不，我看还是说受过些教育的人更为准确——喜欢空洞地侈谈文化，在前面说到的那个会上，中韩两个国家的作家坐在一起就谈了好多文化，而且，谈得都很正确。一方面拥护全球化，一方面呼吁保持文化多样性，然后，坐上旅游公司的大巴士去到异族人的草原。到达湖畔时，许多人以湖泊草原作为背景照相。这时，虽然不是节日，但几个穿着节日盛装的藏族小姑娘出现在游人中间。她们就是附近那些放牧牦牛与绵羊的牧民的孩子，她们来提供一种消费，和游人一起照相。每当有满载游客的大巴士停下，她们就出现了。她们当然不知道新来的这一车是一群作家，但知道这些人和以前的大巴士载来的那些人一样，希望在照片中除了美丽风景，还有异族人的身影相伴。所以，十来岁的孩子用熟练的汉语和不熟练的英语与想跟她们合影的人严肃地讨价还价。然后，再换一副天真烂漫的笑容与达成交易的游客一起合影。我的一些同行就这样留下了与她们在这个湖畔的倩影，因为他们的职业与名气，其中有些照片，将来某个时候还可能发表在报刊或网上。我旁观着这热闹场景时就想，这些小姑娘用很不文化多样性的方式在外来者的照片中“表演”了一次文化多样性。没有人强迫，每一辆旅游车停下，来自世界各地不同国度的人们走下车来，她们就把这种收费的表演重复一次。我很注意那些照相的同行们在这个过程中的反应。我想，好多人已经忘记了我们在城市酒店的会议厅里说过的那些话题，他们不再说文化了，也不再深究这种消费与被消费的循环往复对文化的意味了。只是有人抱怨这些小姑娘要价太高了，抱怨本该淳朴的民族，本该天真的小姑娘怎么变得如此势利了。

其实，即便深究又有什么有用处呢？

就在这个场景之外，还有很多事情变化了，这些变化让游客不喜欢，比如，牧人不再天天骑在马上，他们发现骑着摩托车放牧显然更轻松自在。他们用拖拉机犁地，用收割机收割成熟的小麦。只要经济能力允许，他们还推倒那些样式与功能延续了上千年的房屋，新修起功能更齐备，居住起来更舒适的，但与外部世界的房子更相像的房子。当整个民族文化不能孕育出富于建设性的创造力的时候，弱势的民族就总是在通过模仿追赶先进的文化与民族，希望过上和外部世界那些人一样的生活。

当全球化的进程日益深化时，这个世界就不允许有封闭的经济与文化体存在了。于是，那些曾经在封闭环境中独立的文化体缓慢的自我演进就中止了。从此，外部世界给他们许多的教导与指点。他们真的就拼命加快脚步，竭力要跟上这个世界前进的步伐。正是这种追赶让他们失去自己的方式与文化。

局面所以如此，难道不正是全球化过程中，那些坐着火车来，坐着飞机来，坐着旅游巴士来的外部世界的人们促成了这样的变化吗？这个游客可能是一个政府的公务员，难道不是其所供职的政府所倡导的政策导致了这种变化？这个游客可能是某个跨国公司的雇员，难道不是跨国公司的运作模式导致了这种局面的出现？这个游客也可能来自某一所大学或研究机构，难道不是这些机构所提供的相互矛盾的思想让人左右为难？

从强势的外部世界来的人看到这种情形总是感到失望，他们会说，我们只是要你们学习我们的政治文明与经济文明，文化上你们应该保持住自己的东西。但究其根本，这不过是一些把观赏异族文化作为消费行为的消费者的抱怨罢了。

大部分时候，我们讨论文化都是假定其能独立于政治经济的运行，其实，文化从来不能独立于这两个强大存在。我想，上面所举并不是一个孤立的案例。这样的情形并不只是发生在中国。今天的中国人也去外国旅行。我自己就曾在夏威夷考察当地土著的生活，在南美洲探访印第安人，无论在哪里都可以感受到，文化，或者说文化的一部分如何被强势的政治体制与经济形态按照需要重新塑造并加以呈现。

我这样说，可能要让很多人不高兴了，认为我反对保持文化多样性，认为我反对保持自己的民族特性。我完全认同文化应该多样性的观念，只要基于一个人的基本归属感，不需要什么理论也能深知不同的文化自有不同的历史与价值，如果自然发展，更为人类的未来发展提供不同的可能性。但文化从其产生那一天起，就从来没有独立于经济与政治，甚至是经济与政治活动的一个直接结果。我作为一个写作者，热爱自己民族的文化。但一个已经在历史进程中处于弱势的民族，其文化已经不可能独自在一个封闭环境中自我演进了。不然,我也不可能讲着这样的语言，站立在这个讲台之上。可以肯定这首先不是因为文化的变化，而首先是拜经济全球化所赐。我来到此地，当然是因为不同族群不同国度间文化交流的需要，但根本原因还是由于图书出版作为一个产业运作而提供了这个可能，正因为有书展这个图书交易平台，我才能站到这个讲台上说这么一些话。这么说来，我自己就是全球化的一个结果，不然，以我对知识的兴趣与天资，此刻应该在西藏的某个寺院里研习佛教经典吧。

作为一个作家，我不会空谈文化多样性，我也不知道如何在宏观的层面上保持弱势民族的文化特性，使这个世界成为一个文化基因特别丰富的世界。我所能做的，只是在自己的作品中记录自己民族的文化——在全球化的背景下，她的运行，她的变化。文化在我首先是一份民族历史与现实的记忆。我通过自己的观察与书写，建立一份个人色彩强烈的记忆。我常常感到，文化在似是而非的空谈中被架空，被悬置。如果情况不是这样，而是每一个人设身处地，都来做一点具体的事情，都来把正被高度发展的商业作为产品的文化，往文化的本体，往文化的整体性方面矫正一点。也许，有一天，当经济全球化的推行者们意识到这种模式强加给了弱势文化怎样的戕害，愿意使全球的文化真正恢复多元而且平等的格局时，我们的文化基因库里还有足够的储存，作为恢复这种格局的有价值的资源。在这方面，我不是一个乐观主义者，因为这种局面的出现，需要那些主宰并导引着这个世界前进方向的人们的觉悟。而历史经验告诉我们，人的觉悟是多么艰难，特别是期待那些处于引导者地位的经济与政治领袖的觉悟就更艰难了。今天，全球性的经济危机，正是资本的无止境的贪婪所致，资本贪婪时，连普通百姓的生计都抛之于脑后，还遑论什么文化的保护。所以，我对文化多样性的悲观其实是源于对人性的悲观。

但是，即便是最为悲观的人也会对这个世界怀有一些美好的期望，所以，我也对不同文化间彼此平等，弱势文化真正被尊重，抱着一份美好的期待。尽管我知道，这种期待其实相当渺茫。

《我只感到世界扑面而来》

作家表达一种文化，不是为了向世界展览某种文化元素，不是急于向世界呈现某种人无我有的独特性，而是探究这个文化“与全世界的关系”，以使世界的文化图像更臻完整。

这次受《当代作家评论》杂志林建法先生的邀请，来渤海大学参加交流活动，他预先布置任务，一个是要与何言宏先生作一个对话，一个是要我准备一个单独的演讲，无论是何先生预先传给我的对话要点，还是林建法主编的意思，都是要我侧重谈谈民族文学与世界文学，或者说是民族性与世界性之关系这样一个话题。这是文学艺术界经常谈及的话题，同时也是一个越谈越歧见百出，难以定论的话题。

去年10月到11月间，有机会去墨西哥、巴西、阿根廷作了一次不太长的旅行。我要说这是一次很有意思的旅行，一方面是与过去只在文字中神会过的地理与人文遭逢，一方面，也是对自己初上文学之路时最初旅程的一次回顾。在这次旅行中，我携带的机上读物，都是20世纪80年代阅读过的拉美作家的作品。同行的人，除了作家，还有导演、演员、造型艺术家。长途飞行中，大家也传看这几本书，并在不同的国度，不同的地理环境中交换对这些书的看法，至少都认为这样的书，对直接体会拉丁美洲的文化特质与精神气韵，是最便捷、最有力的入门书。我说的是同行者的印象，而对我来说，意义显然远不止于此。我是在胡安·鲁尔弗的高原上行走，我是在若热·亚马多的丛林中行走，我是在博尔赫斯的复杂街巷中行走！穿行在如此广阔的大地之上，我穿越的现实是双重的，一个实际的情形在眼前展开，一个由那些作家的文字所塑造。我没有机会去寻访印加文化的旧址，但在玛雅文化的那些辉煌的废墟之上，我想，会不会在拐过某一座金字塔和仙人掌交织的阴影下与巴勃罗·聂鲁达猝然相逢。其实也就是与自己文学的青春时代猝然相逢。

之所以提起一段本该自己不断深味的旅行，是因为在那样的旅途上自己确实想了很多。而所思所想，大多与林建法先生给我指定的有关民族与世界的题目有着相当直接的关系。对我来说，在拉美大地上重温拉美文学，就是重温自己的80年代，那时，一直被禁闭的精神之门訇然开启，不是我们走向世界,而是世界向着我们扑面而来。外部世界精神领域中的那些伟大而又新奇的成果像汹涌的浪头，像汹涌的光向着我们迎面扑来，使我们热情激荡，又使我们头晕目眩。

林建法先生的命题作业正好与上述感触重合纠缠在一起，所以我只好索性就从拉美文学说起，其间想必会有一些关涉到与民族性与世界性这个话题相关的地方。

所谓民族性与世界性，在我看来，在中国文学界，是一个颇让人感到困扰，却又长谈不已的话题。从我刚刚踏上文坛开始，就有很多人围绕着这个话题发表了很多的看法，直到今天，如果我们愿意平心静气地把这些议论作一个冷静客观的估量，结果可能令人失望。因为，迄今为止，与二十多年前刚开始讨论这些问题时相比，在认知的广度与深度上并未有多大的进展。而且，与那时相比较，今天，我们的很多议论可能是为了议论而议论，是思维与言说的惯性使然，而缺乏当年讨论这些话题时的紧迫与真诚。一些基本原理已经被强调了一遍又一遍，可是具体到小说领域，民族化与世界性这样的决定性因素在每一个作家身上，在每一部成功抑或失败的作品中究竟起到怎样的作用，尤其是如何起到作用，还是缺少有说服力的探讨。

这个题目很大，如果正面突破，我思辨能力的缺乏马上就会暴露无遗。那么，作为一个有些写作经验的写作者，结合自己的创作实践，结合自己的作品，来谈一谈自己在创作道路上如何遭逢到这些巨大的命题，它们怎么样在给我启示的同时，也给我更多的困扰，同时，在排除了部分困扰的过程中，又得到怎样的经验。把这个过程贡献出来：也许真会是个值得探求一番的个案。

谈到这里，我就想起了萨义德的一段话：所有文化都能延伸出关于自己和他人的辩证关系，主语“我”是本土的，真实的，熟悉的，而宾语“它”或“你”则是外来的或许危险的，不同的，陌生的。

以我的理解，萨义德这段话，正好关涉到了所谓民族与世界这样一个看似寻常，但其中却暗含了许多陷阱的话题。“我”是民族的，内部的，“它”或“你”是外部的，也就是世界的。如果“它”和“你”，不是全部的外部世界，那也是外部世界的一个部分，“我”通过“它”和“你”，瑞度“它”和“你”，最后是要达到整个世界。这是一个作家的野心，也是任何一种文化在当今世界的生存、发展，甚至是消亡之道。

就我自己来说，从上个世纪80年代开始写作，那时正是汉语小说的写作掀起了文化寻根热潮的时期。作为一个初试啼声的文学青年，行步未稳之时，很容易就被裹挟到这样一个潮流中去了。尤其是考虑到我的藏人身份，考虑到我依存着那样一种到目前为止还被大多数人看得相当神秘奇特的西藏文化背景，很容易为自己加入这样的文化大合唱找到合乎情理的依据。首先是正在学习的历史帮助了,我。有些时候，历史的教训往往比文学的告诉更为有力而直接。历史告诉了我什么呢？历史告诉我说，如果我们刚刚走出了意识形态决定论的阴影，又立即相信文化是一种无往不胜的利器，像相信咒语一样相信“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这样的斩钉截铁的话，那我们可能还是没有摆脱把文学看成一种工具的旧思维。历史还告诉我们，文学，从其产生的第一天起，就作用于我们的灵魂与情感，无论古今中外，都自有其独立的价值。它是文化的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它可以丰富一种文化，但绝对不是用于展示某种文化的一个工具。

文学所起的功用不是阐释一种文化，而是帮助建设与丰富一种文化。

正因为如此，我刚开始写作就有些裹足不前，看到了可能不该怎么做，但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刚刚上路，就在岔路□徘徊，选不到一个让人感到信心的前行方向。你从理性上有一个基本判断，再到把这些认识融入具体的写作实践中还是一个非常艰难的过程。具体说来就是，这样的认识只是否定了什么，那么你又相信什么？又如何把你所相信的观念形态的东西融入具体的文体？从80年代中到90年代初，应该说，我就这样左右彷徨徘徊了差不多十年时间。最后，是大量的阅读帮助我解决了问题。

先说我的困境是什么。我的困境就是用汉语来写汉语尚未获得经验来表达的青藏高原的藏人的生活。汉语写过异域生活，比如唐诗里的边塞诗，“西出阳关无故人”，因为就是离开汉语覆盖的文化区，进入异族地带了。但是，在高适、王昌龄们的笔下，另外那个陌生的文化并没有出现，那个疆域只是供他们抒发带着苍凉意味的英雄情怀，还是征服者的立场，原住民没有出现。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过：“纳兰容若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由初原，未染汉人风气，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来，一人而已。”我依此指引，读过很多纳兰容若，却感觉并不解决问题，因为所谓“未染汉人风气”，也是从局部的审美而言，大的思想文化背景，纳兰容若还是很彻底地被当时的汉语和汉语背后的文化“化”过来了的。

差不多相同意味的，我可以举元代萨都拉的一首诗：“祭天马酒洒平野，沙际风来草亦香。白马如云向西北，紫驼银瓮赐诸王。”

“沙际风来草亦香”，“白马如云向西北”，与边塞诗相比，这北地荒漠中的歌唱，除了一样的雄浑壮阔，自有非汉文化观察感受同一自然界的洒脱与欢快。这自然是非汉语作家对于丰富汉语审美经验的贡献。但也只是限于一种个人经验的抒发，并未上升到文化的高度。而且，这样的作品在整个浩如烟海的中国文学中并不多见。

更明确地说，这样零星的经验并不足以让我这样的非汉语作家在汉语写作中建立起足以支持漫长写作生涯的充分自信。

好在我们已经生活在一个与纳兰容若和萨都拉们完全不同的时代，其中最大的不同，就是我们有条件通过汉语沟通整个世界。这其中自然包括了遥远的美洲大陆。讲拉丁语的美洲大陆，也包括讲英语的美洲大陆。

在这个时期，美洲大陆两个伟大的诗人成为我文学上的导师：西班牙语的聂鲁达和英语的惠特曼。

不是因为我们握有民族文化的资源就自动地走向了世界，而是我们打开国门，打开心门，让世界向我们走来。

当世界扑面而来，才发现外面的世界不是一个简单的板块，而是很绚丽复杂的拼盘。我的发现就是在这个文学的版图中，好些不同的世界也曾像我的世界一样喑哑无声。但是，他们终于向着整个世界发出了自己洪亮的声音。聂鲁达们操着西班牙语，而这种语言是几百年前他们的祖先从另一个大陆带过来的。但是，他们在美洲已经很多很多年了。即便是从血统上讲，他们也不再全部来自欧洲。拉美还有大量的土著印第安人以及来自非洲的黑人。在几百年的时间里，不同肤色的血统与文化都在彼此交融。从而产生出新的人群与新的文化。但在文学上，他们还模仿着欧洲老家的方式的与腔调。从而造成了文学表达与现实、与心灵的严重脱节。拉丁美洲越来越急切地要用自己的方式表达自己，并向世界发言。告诉世界，自己也是这个世界中一个庄严的成员。如今我们所知道的那些造成了拉美文学“爆炸”的作家群中的好些人，比如卡彭铁尔，亲身参与了彼时风靡欧洲大陆的超现实主义文学运动，还能够身在巴黎直接用法语像艾吕雅们一样娴熟地写作。但就是这个卡彭铁尔,在很多年后回顾这个过程时，这样表达为什么他们重新回到拉美，并从此开始重新出发。拉丁美洲作家，“他本人只能在本大陆印第安编年史家这个位置上找到自己存在的理由，为本大陆的现在和过去而工作，同时展示与全世界的关系。”他们大多不是印第安人，但认同拉丁美洲的历史有欧洲文化之外的另一个源头。这句话还有一层意思，我本人也是非常认同的，那就是认为作家表达一种文化，不是为了向世界展览某种文化元素，不是急于向世界呈现某种人无我有的独特性，而是探究这个文化“与全世界的关系”，以使世界的文化图像更臻完整。用聂鲁达的诗句来说，世界失去这样的表达，“就是熄灭大地上的一盖灯。”

的确，卡彭铁尔不是一个孤证，巴勃罗·聂鲁达在他的伟大的诗歌《亚美利加的爱》中就直接宣称，他要歌唱的是“我的没有名字不叫亚美利加的大地”。如果我的理解没有太大的偏差，那么他要说的就是要直接呈现那个没有被欧洲语言完全覆盖的美洲。在这首长诗的一开始，他就直接宣称：

我来到这里，是为了歌唱历史从野牛的宁静，直到大地尽头被冲击的沙滩在南极光下聚集的泡沫里从委内瑞拉阴凉安详的峭壁洞窟，我寻找你，我的父亲混沌的青铜的年轻武士

接下来，他干脆直接宣称：“我，泥土的印加的后裔！”而他寻找的那个“混沌的青铜的年轻武士”，不是堂吉诃德那样的骑士，而是一个相貌堂堂的古代印加勇士。

我很为自己庆幸，刚刚走上文学道路不久，并没有迷茫徘徊多久，就遭逢了这样伟大的诗人，我更庆幸自己没有曲解他们的意思，更没有只从他们的伟大的作品中取来一些炫技性的技法来障人耳目。我找到他们，是知道了自己将从什么样的地方，以什么样的方式重新上路出发，破除了捜罗奇风异俗就是发挥民族性，把独特性直接等同于世界性的沉重迷思。

从此我知道，一个作家应该尽量用整个世界已经结晶出来的文化思想成果尽量地装备自己。哲学、历史学、地理学、人类学……不是把这些二手知识匆忙地塞入作品，而是用由此获得的全新眼光，来观察在自己身边因为失语而日渐沉沦的历史与人生。很多的人生，没有被表现不是没有表现的价值，而是没有找到表现的方法。很多现实没有得到的观察，是因为缺乏思想资源而无从观察。

也许无论是地理还是文化都丰富多彩的拉丁美洲就具有这样的魅力，连写出了宏传严谨的理论巨著《文化人类学》的人类学家列维-斯特劳斯，当他考察的笔触神向这片大陆的时候，也采用了非常文学化的结构与语言，写下了(忧郁的热带》这样感性而不乏深邃的考察笔记。

所以，我准备写作自己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尘埃落定》的时候，就从马尔克斯、阿斯图里亚斯们那里学到了一个非常宝贵的东西。不是模仿《百年孤独》和《总统先生》那些喧闹奇异的文体，而是研究他们为什么会写出这样的作品。我自己得出的感受就是一方面不拒绝世界上最新文学思潮的洗礼，另一方面却深深地潸入民间，把藏族民间依然生动、依然流传不已的口传文学的因素融入小说世界的构建与营造中。在我的故乡，人们要传承需要传承的记忆，大多时候不是通过书写，而是通过讲述。在高大坚固的家屋里，在火塘旁，老一代人向这个家族的新一代传递着这些故事。每一个人都在传递，更重要的是，口头传说的一个最重要的特性就是，每一个人在传递这个文本的时候，都会进行一些有意无意的加工。增加一个细节，修改一句对话，特别是其中一些近乎奇迹的东西，被不断地放大。最后，现实的面目一点点地模糊，奇迹的成分一点点地增多，故事本身一天比一天具有了更多的浪漫，更强的美感，更加具有震撼人心的情感力量。于是，历史变成了传奇。

是的，民间传说总是更多诉诸情感而不是理性。有了这些传说作为依托,我来讲述末世土司故事的时候，就不再刻意去区分哪些是曾经真实的历史，哪些地方留下了超越现实的传奇飘逸的影子。在我的小说中，只有不可能的情感，而没有不可能的事情。于是，我在写作这个故事的时候，便获得了空前的自由。我知道，很多作家同行会因为所谓的“真实”这个文学命题的不断困扰，而在写作过程中感到举步维艰，感到想象力的束缚。我也曾经受到过同样的困扰，是民间传说那种在现实世界与幻想世界之间自由穿越的方式，给了我启发，给了我自由，给了我无限的表达空间。

这就是拉美文学给我带来的最深刻的启发。不是对某一部作品的简单的模仿，而是通过对他们创作之路的深刻体会后找到了自己的道路。

二十多岁的时候，我常常背着聂鲁达的诗集，在我故乡四周数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四处漫游。走过那些高山大川、村庄、城镇、人群、果园，包括那些已经被丛林吞噬的人类生存过的遗迹。各种感受绵密而结实，更在草原与群山间的村落中，聆听到很多本土的口传文学。那些村庄史、部落史、民族史，也有很多英雄人物的历史。而拉美爆炸文学中的一些代表性的作家，比如阿斯图里亚斯、马尔克斯、卡彭铁尔等作家的成功最重要的一个实践，就是把风行世界的超现实主义文学的东西与拉丁美洲的印第安土著的□传神话传统嫁接到了一起。从而创造出一种全新的只能属于西班牙语美洲的文学语言系统。卡彭铁尔给这种语言系统的命名是“巴罗克语言”。他说：“这是拉丁美洲人的敏感之所在。”是不是为了标新立异才需要这样一种语言，不是，他说：“为了认识和表现这个新世界，人们需要新的词汇，而一种新的词汇将意味着一种新的观念。”

这句话有一个重点，首先是认识，然后才是表现，然后才谈得上表现，但我们今天，常常在未有认识之前，就急于表现。为了表现而表现，为了独特而表现。为什么要独特？因为需要另外世界的承认与发现。

在我看来，一个小说家在写作过程中，感受更多的还是形式的问题：语言、节奏、结构。任何一个环节处理不好，都会让你失掉一部真正的小说。—个好的小说家，就是在碰到可能写出一部好小说的素材的时候，没有错过这样的机会。要想不错过这样的机会，光有写好小说的雄心壮志是不够的，光有某些方面的天赋也是不够的。这时，就有新的问题产生出来了：什么样的形式是好的形式？好的形式除了很好表达内容之外，会不会对内容产生提升的作用？好的形式从哪里来？这些都是小说家应该花大量的时间——在写作中，在阅读中-去尝试，去思考的。

我从2005年开始写作六卷本的长篇小说《空山》，直到今年春节前，才终于完成了第六卷的写作。这是一次非常费力的远征。这是一次自我设置了相当难度的写作。我所要写的这个机村的故事，是有一定独特性的，那就是它描述了一种文化在半个世纪中的衰落，同时，我也希望它是具有普遍性的，因为这个村庄首先是一个中国的农耕的村庄，然后才是一个藏族人的村庄，和中国很多很多的农耕的村庄一模一样。这些本来自给自足的村庄从20世纪50年代起就经受了各种政治运动的激荡，一种生产组织方式，一种社会刚刚建立，人们甚至还来不及适应这种方式，一种新的方式又在强行推行了。经过这些不间断的运动，旧有秩序、伦理、生产组织方式都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维系社会的旧道德被摧毁，而新的道德并未像新制度的推行者想象的那样建立起来。我正在写作《空山》第三卷的时候，曾得到一个机会去美国作一个较长时期的考察，我和翻译开着车在美国中西部的农业区走过了好些地方。那里的乡村的确安详而又富足，就是在那样的地方，我常常想起斯坦培克的巨著《愤怒的葡萄》。那些美国乡镇给人的感觉绝不只是物质的富足，那些乡镇上的人们看上去，比在纽约和芝加哥街头那些匆匆奔忙的人更显得自尊与安闲。但在斯坦培克描述的那个时期，这些地区确实也曾被人祸与天灾所摧残，但无论世事如何艰难，命运如何悲惨，他们最后的道德防线没有失守，当制度的错误得到纠正，当上天不再降下频仍的灾难，大地很快就恢复了生机，才以这样一种平和富足的面貌呈现在一个旅人眼前。

但这不是我的国度，我的家园。

80年代，我们的乡村似乎恢复了一些生气，生产秩序短暂回复到过去的状态，但人心却回不去了。而且，因为制度安排的缺陷，刚刚恢复生机的乡村又被由城市主导的现代经济冲击得七零八落。乡村已经不可能回到自给自足的时代了，但在参与更大的经济循环中去的时候，乡村的利益却完全被忘记了。于是，乡村在整整半个世纪中失去了机会。而这五十年恰恰是世界经济发展最快的五十年，也是经济发展给数以亿计的人们物质与文化生活都得到最快提升的五十年。所以，我写的是一个村庄，但不止是一个村庄。我写的是一个藏族的村庄，但绝不只是为了某种独特性，为了可以挖掘也可以生造的文化符号使小说显得光怪陆离而来写这个异族的村庄。再说一次，我所写的是一个中国的村庄。在故事里，这个村庄最终已然消亡。它会有机会再生吗？也许。我不忍心抹杀了最后希望的亮光。

那么，这个故事是民族的还是世界的？这本书的内容，是独特的还是普遍的？在整个写作过程中，我最大的努力就是不让这样的问题来困扰我。

那时，我就想起年轻时就给我和聂鲁达一样巨大影响的惠特曼。他用旧大陆的英语，首先全面地表现了新大陆生机勃勃的气象。在某些时候，他比聂鲁达更舒展，更宽广。那时我时常温习他的诗句：“大地和人的粗趟所包含的意义和大地和人的精微所包含的一样多/除了个人品质什么都不能持久！”

他还常常发出欢呼形象出现了！/任何使用斧头的形象，使用者的形象，和一切邻近于他们的人的形象。/形象出现了！/出入频繁的门户的形象。/好消息与坏消息进进出出的门户的形象！

这也是我对文艺之神的最多的企求：让我脑海中出现形象，人的形象，命运事先就在他们脸庞与腰身上打下了烙印的乡村同胞的形象。生命刚刚展开就显得异常艰难的形象。曾经抗争过命运，最后却不得不逆来顺受者的形象。与惠特曼不同的是，我无从发出那样的欢呼，我只是为了不要轻易遗忘而默默书写，也是为了对未来抱有不灭的希望。

正是从惠特曼开始，我开始进入英语北美的文学世界，相比南方的拉美作家，应该说，更大群、更多样化的美国作家的作品，特别是美国犹太作家和黑人作家给了我更持久的影响与启发。

写作《尘埃落定》的时候，我吃惊小说怎么这么快速地完成了。而在写作《空山》这部小说的时候，我却一直盼望着它早一点结束。现在，它终于完成了，我终于把过于沉重的担子从肩上卸下来，心中却不免有些茫然。很久，我都不让这部小说出现在我的脑海中。直到要来参加这次活动，觉得该谈一谈。才让它重新进入我的意识中。如果需要回应一下开始时的话题，也就是说，这部小说是民族的还是世界的？或者因为它是民族的，因此自动就是世界的。我想，有些小说非常适合作这样的文本分析。但我会更高兴地看到，《空山》不会那么容易地被人装入这样的理论筐子里边。不是被捡入装山药的筐子，就是被捡到装西红柿的筐子。我想有些骄傲地说，可能不大容易。直到现在，我还是只感到人物命运的起伏——那也是小说叙事的内在节律，我感到人物的形象逐一呈现——这也关乎小说的结构，然后，是那个村庄的形象最初的显现与最后的消失。民族、世界这些概念，我在写作时已经全然忘记，现在也不想用这些彼此相斥又相吸，像把玩着一对电磁体正负极不同接触方式一样把玩着这样的概念，我只想让自己被命运之感所充满。

需要申明一点，小说名叫《空山》与王维那两句闲适的著名诗句没有任何关联。如果说，这本书与拉美文学还有什么联系，那就是写作过程中，我常常想起一本拉美人写的政论性著作《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因为我们的报章上还开始披露，这本书所写的那个五十年，中国的乡村如何向城市，中国的农业如何向工业——输血。是的，就是这个医学名词，同样由外国人拥有发明权。

最后，我想照应一下演讲的题目，那是半句话。整句话是：我只是打开了心门，我没有走向世界，而是整个世界向我扑面而来！

《文学表达的民间资源》

民间传说总是更多诉诸情感而不是理性。是民间传说那种在现实世界与幻想世界之间自由穿越的方式，给了我启发，给了我自由，给了我无限的表达空间。

很长一段时间了，我必须不断地谈《尘埃落定》，这个来自越来越遥远的时间的一个部族集体记忆深处的故事。谈主题，谈文本谈语言，谈作为背景的社会与政治，谈有些哗众取宠的趣闻逸事。这是我被引导着进入自己作品的规定角度，也是在大多数情况下，我们试图进入一部作品时最方便的门径。但这种方便法门，并不总能让我们顺利地登堂入室。与此同时，一些特别的门径完全被忽略了。对某些作家来讲，这种忽略可能致使其不能完全地进入真正的文学状态。这种错误的另一个结果可能是，一部作品找到了很多读者，却找不到一个能作出恰当诠释的批评家。

在我看来，好些非常有名的，被很多人诠释过的作品，都面临着这样的尴尬。最著名的两本书，是两个得诺贝尔奖的作家的代表作。一本当然是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一本是莫瑞森的《宝贝》。我不知道这两本书在西班牙语和英语的语境中是怎样被批评的。但我知道，这两本译为中文已经很长时间的书，在中文的语境中是被怎样批评与言说的。这些批评与言说，如果只是批评圈子里的自说自话倒也罢了，但这些批评的结论与得出结论的方式，往往影响到很多读者的阅读方式，也影响到许多写作者的路径取向。

比如莫瑞森小说中的差不多无处不在的鬼魂，它是怎么在这部小说中出现的？它为什么会出现？仅仅是作家有意设置的烘托气氛的手段，或是赋予了特别意义的象征性符号？它最初的来源是否就是作家灵感突至的结果？至少在我看到的批评中，这些可能真正让人感兴趣的问题却在有意无意之中被忽略了。一些批评忙于揭示其中可能包含的美国社会矛盾和美国民主政治的虚伪，这其实和很多美国人诠释中国文学的方式如出一辙。也有一些批评则断章取义，把—部完整的作品为我所用，支持我论点的东西，便加以呈现，否则便让其永远沉陷在那束理论之光永远光照不到的黑暗之中。我们看到过在黑夜的世界里,一束光如何照亮很小的一片地方，而舍弃了真正广大存在的景象。当今的批评中，这种景象实在是十分普遍。

莫瑞森是一个非常杰出的作家，但在中国批评界与创作界中，她的名声远比马尔克斯要小。《宝贝》这部杰作也常常被忽略。而人人都能够谈的是《百年孤独》。从小说开头的那一句话，到书中那些光怪陆离的场景，再到纯政治性的对殖民主义的揭露与抗议等。而且，大家也都因此知道了一个词：魔幻现实主义。这个主义代表了一个喧闹的，多彩的，差不多随心所欲的，无所不能的文体。魔幻在这里的意思差不多与魔术相当。魔术可以引领我们逃避真实。

自《百年孤独》登陆并风靡了中国以后，所有富于想象的作品，都面临被贴上一个魔幻标签的危险。我特别担心，那个遥远的，曾经十分喧闹的，匪夷所思的，已经重新陷落于记忆与雨林深处日渐朽腐的马孔多镇，会被中国文学当成所有超凡想象的唯一源头。

在当年的魔幻热潮中，我便开始琢磨马尔克斯和马尔克斯们是怎么开始魔幻起来的。于是读鲁尔弗、卡彭铁尔、阿斯图里亚斯、富恩斯特等一系列的拉美作家。看这群人的想象为什么会发生集体性的爆发。在此之前，拉美大陆的作家只是用西班牙语写着一些西班牙式的小说。终于，这些急于摆脱旧大陆影响的人们，建立了自己独立的诗歌帝国。这个帝国的核心是聂鲁达，聂鲁达的诗歌王国的制高点《巴克楚比克楚》，便是美洲大陆本土的印第安文化最辉煌高峻的圣殿。

这首诗也为我们解读整个拉美的文学爆炸提供了两条重要的线索：一条，来自欧陆的超现实主义文学的影响；一条，拉美本土印第安文化传统在西班牙语的拉美文学中的复活。

在拉美，这样两条在时空上相距遥远的意识之流奇妙地汇集到一起，产生出一条新的河流。这条河流在一个新大陆上，激情四溢地四处流淌，随时随地开辟出新的河床。我们应该看到，这样一种文学大潮的出现，既与来自外部世界的最新的艺术观念与技术试验有很大关系，更与复活本土文化意识的努力密切相关。但在大多数情况下，我们是把马尔克斯们当成一个孤立的事件来看待的。至少，从众多的评介文字中，我们只能得出这样的印象。拉美的文学爆炸就像关于宇宙起源的大爆炸假说一样，没有任何先决的条件。魔幻现实主义所受的超现实主义的影响被忽略了，而作家们发掘印第安神话与传说，复活其中一些审美与认知方式的努力则更是被这种或那种方法论圈定了界限的批评排除在视野之外。

从此，魔幻现实主义这样一个未必明了的概念便常常用来指称所有具有超现实因素的作品。这种简单化的方式，把整个拉美的爆炸文学等同于魔幻现实主义，魔幻现实主义又等同于马尔克斯一个作家，马尔克斯一个作家又等同于《百年孤独》这一部作品。就其从把复杂纷纭的事物变得简单与绝对这一点来说，我们的很多批评家应该改行去做“数学家”了。

当然，如果这仅仅是用以评介那些作品，我们也无话可说，但这种批评方式很快又蔓延到对中国当代文学的评介之中。新时期的中国文学从技术到观念，受了很多不同流派不同风格不同思想作家的影响。这种影响往往是以重叠而交叉的方式发生的，这样复杂的影响方式在成功的作家的成功作品中体现得特别明显。这句话用另一种方式来表达就是，一个只会模仿的作家绝对不会是一个好的作家。当今的批评往往用剖析模仿性作品的方式来对待那些富有创造性的作品。

即便我们要把中国作家所有的创新努力都算到模仿外国作家的账上，那么，一些具有异质感，有些超常想象与超现实场景的作品，也绝非对一个魔幻现实主义，一个马尔克斯的反复模仿那么简单。前面我已经提到了一张与马尔克斯同道的拉美作家的名单。虽然我见识不多，也还读过许多富于幻想性的作品。比如法国人埃梅，比如意大利人卡尔维诺，还有前面提到的莫瑞森（就读读《所罗门之歌》那富于超现实意味的开头吧）。如果说到一些单篇的作品，我们至少可以提到卡夫卡的《变形记》，尤瑟纳尔的《王佛的保命之道》。所以，我不知道是中国批评家偷懒只读了马尔克斯，还是如此一致地崇拜着马尔。

也许，我们认为文学的想象到马尔克斯为止。所以，任何作家的作品出现超现实的场景都是在马尔克斯的香蕉园里“跳舞”。也许，我们认为超现实的现象、诗意的想象是魔幻现实主义的专利，所以，中国作家在这方面的任何建树，都侵犯了人家的专利权。

文学源流的梳理，自从有文学批评，有文学史以来，就开始进行了。而且积累了很多各有所长的方法。但是，中国当代文学得到的对待往往过于简单了。在这样一个境况下，如果有谁还盼望对另一个源头，即本族文化的源头与基因进行一些梳理与考量，那也会成为一个超现实的想象。刚才说过，马尔克斯们那种多彩多姿、喧闹不已的文体，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他们对印第安神话与传说的研究，其中包含了他们复活已经日渐湮灭的印第安文化意识的共同努力。在我看来，当下的一些中国作家也在作着同样的努力。

这里，我想谈谈自已的书《尘埃落定》。关于这本书的真正批评不多，但就我看到的而言，多是作了一些源流上的大致梳理。所以，我就想避开这个路数，来谈谈这本书的民间文化来源。

这本书取材于藏民族中的嘉绒部族的历史，与藏民族民间的集体记忆与表述方式之间有着必然的渊源。当然我只能作一些感性的陈述，而不是理性的归纳。这一方面是由于我个人缺乏作理性归纳的系统的学术训练，同吋，我也担心，过于理性阐释会损伤感性表述的能力。

我也常常问自己一个别人常来问我的问题。这个故事是怎么来的，这个故事中的人物是怎么来的，为什么用这样的方式讲述这样一个故事。恰好借近段时间为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文集的机会，检点旧作，重新梳理一遍自己近二十年的文学创作道路，也就从其中发现了一些端悅。

最近的一个例证，是一篇发表于1987年《西藏文学》上的短篇小说《阿古顿巴》（长江文艺出版社“跨世纪文丛”《月光下的银匠》收录）。阿古顿巴，是的，就是那个差不多每个藏族人都能讲几个有关他的故事的那个阿古顿巴。我不知道是哪个伟大的无名的民间艺术家最先创造了这个人物，但我知道，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在不同的地区，在不同的藏语方言中，有无数的老百姓不断地添加着，丰富着这个人物的故事。使之成为了一个代表了大多数人心愿与理想的人物，一个平凡的英雄，一个与占统治地位的强势群体相对抗的平民英雄。更有意思的是，在所有这些故事中，都没有关于阿古顿巴形象的正面描写。这一切促使我开始想象他是什么样子，什么样的出身，什么样的经历，什么样的性格，更主要的是，他因为什么获得了那种觉悟。于是，我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写出了那个短篇小说。从最浅的层面上来说，是想为这样一个伟大的民间英雄造像，给他制作一份情感与思想档案，一份生活履历。在那篇小说中，阿古顿巴是较之居住于宏伟辉煌的寺院中许多职业僧侣具有更多的佛性的人，—个更加敏感的人，一个经常思考的人，也是一个常常不得不随波逐流的人。在我的想象中，他有点像佛教的创始人，也是自己所出身的贵族阶级的叛徒。他背弃了握有巨大世俗权力与话语权力的贵族阶级，背弃了巨大的财富，走向了贫困的民间，失语的民间，走到了自感卑贱的黑头藏民中间，用质朴的方式思想，用民间的智慧反抗。

或者，在写作《阿古顿巴》这个故事的时候，傻子的形象就呼之欲出了:“阿古顿巴—生下来，就不大受当领主的父亲的宠爱……阿古顿巴从小就在富裕的庄园里过着孤独的生活。冬天，在高大的寨楼前面，坐在光滑的石阶上享受太阳的温暖；夏日，在院子里一株株苹果树、核桃树的树荫下陷入沉思。他的脑袋很大，宽广的额头下是一双忧郁的眼睛，正是这双沉静的、早慧的眼睛真正看到了四季的开始与结束，以及人们早以为熟知的生活。……“他就那样坐在自己脑袋下面，悄无声息。”

在故事中，阿古顿巴四处漫游，他每到一个地区，“他的故事已经先期抵达”，“部落里已经有人梦见阿古顿巴要来拯救他们”。

他告诉人们，自己是阿古顿巴。

“人们看着这个状貌滑稽，形容枯槁的人说：‘你不是阿古顿巴。’”

故事里的阿古顿巴甚至有可能成为先知式的人物，但他这个百姓的代言人最终却受困于百姓无止境的要求，也受困于绝望的爱情，最终还是成为了一个孤独的，有些异禀的俗人。

这个故事是把民间流传的许多阿古顿巴的故事串联了几个而写成的。

《尘埃落定》出版以后，许多专业人士从西方文学传统中，从汉语言文学传统中，追溯傻子少爷这个形象的缘起。是的，不管我们属于中国这个民族大家庭中的哪一个民族，只要你用汉语进行创作，你就必须遵从汉语言的深厚绵远的传统，自然而然地，就要从这个传统中寻求启示和滋养。而从20世纪开始，又有许许多多的西方文学经典被翻译为汉语，于是，通过汉语这种伟大的语言，我们的文学视野扩展到了整个世界。我们说这是个资源共享的时代，我想绝不仅仅是指物质资源的共享，更为重要的是文化资源的共享。所以，我非常乐于承认自己通过汉语受到的汉语文学的滋养，也非常乐于承认自己受到的世界文学的影响。

一个令人遗憾的情况是，一方面西藏的自然界和藏文化被视为世界性的话题，但在具体的研究中，真正的民族民间文化却很难进入批评界的视野。所以,阿古顿巴这个民间传说中的人物与《尘埃落定》中的傻子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联系之不被人注意，好像就成了一个命定的事情。

我曾经坚定地认为，作为一个写作者，不应该出来对自己的作品进行诠释与说明。但是，面临目前的情况，我不得不违背自己的原则，出来对这个故事，对故事里的人物的民间文化来源作一些说明。因为这不仅关涉着我的某一部作品的诠释，而且中国很多少数民族文学的作家作品都可能遭逢到这样一个情形，至少，在我所接触到的有关藏族的作家作品的评说中，对民间文化影响的忽略应该说是一种广泛的存在。好像我们的知识之树越壮大，学科的分支越来越多，民间文化资源的开掘、整理与严格的文学批评之间的鸿沟就越发巨大。两个学科的研究人员可能就工作生活在同一个机构，但在学问上完全可能老死不相往来。而创作实践中的我们，或者是我自己，却不能依据学科的分野来规划自己所创造的那个世界的疆界。我们可能就在这些学科之间的边疆地带获得很好的成长。

回到《尘埃落定》这部小说，在塑造傻子少爷这个形象时，我并没有很理性地告诉自己，为了一个生动的故事，为了一个能够超越一般历史真实与生活真实层面的故事，我需要一个既能置身一切进程之中，同时又能随时随地超然物外的这样一个人物。但当写作开始，小说的意义空间与情感空间逐渐敞开，我意识到了这样一种需要。这时，我想到了多年以前在短篇小说中描绘过的那个民间的智者阿古顿巴，慈厚而又聪明的阿古顿巴，面目庸常而身上时时有灵光闪现的阿古顿巴。在他一系列的故事中，他从来没有复杂的计谋和深奧的盘算，他用聪明人最始料不及的简单破解一切复杂的机关。

于是，我大致找到了塑造傻子少爷的方法，那就是与老百姓塑造阿古顿巴这个民间智者一样的大致方法。

我说大致，是我自信自己完全不必照搬这个模式，而应该有所创造与发展。

我的傻子少爷大部分时候随波逐流，生活在习俗与历史的巨大惯性中间，他只是偶尔灵光闪现，从最简单的地方提出最本质最致命的问题。因为人们习惯于复杂的思考，而在那些最简单的地方，却从未有人发言，所以，他的那些话便几乎成为了真理。是的，情形就是这样。所以，我知道民间文化的精华是怎样被忽视，被遗忘的。而我生于民间，长于民间，知道在藏民族的日常生活中，强大的官方话语、宗教话语并没有淹没一切。在这里，我必须说，不是我开掘了这个宝库，而是命运给了我这个无比丰厚的馈赠。

至于说，从一个古老民间传说的人物到一个现代小说中的人物，在这个奇妙的过程中，发生了怎样的流变，怎样幻化，又怎样重新定型，这是一个复杂的理论问题，我相信在文学史上也应该存在着与之类似的现象，也有很多批评家进行过多方专门的探讨，并且希望这种有益的探讨能够继续下去。

《尘埃落定》引人注目，其中的一个重要因素，当然是因为傻子这个特别的形象，除此之外，这本小说的文体，准确地说，它讲述故事的方式也引起了较多的关注。我在文体上的成功，许多眼界开阔的批评家都正确而敏锐地指出了写作者从世界各国的书面文学中所受到的影响，也指出了我有此前的诗歌写作中所受到的比较纯粹的语言训练。但是，这种文体创造中所受到的民间文化的影响同样被忽略了。

这种忽略不是一种公正的现象。这不是对我的不公正，我从这本书中得到的好评与奖励与市场回报，早已超出了我的预期。这种不公正是对民间文化的不公正。所以，我觉得自己有义务来说明这种渊源。这种说明，既是对一种文体的来源作一个补充说明，也是对哺育我成长的母族文化表达深切的谢意。

在藏族普通百姓的生活中，书面文学的影响是极其微弱的，在漫长的历史过程中，书面文学深藏于寺院红墙之中，作为宗教传播的一种手段，被人为地神秘化了，远远地脱离了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于是，一切需要传承的集体记忆，比如部族的历史，村落的历史，家族的历史，只是永不休止地在口头传递。一个少年，坐在冬曰温暖的火塘旁出神地龄听。

我在一首叫做《庞大家庭》的诗歌中对此情景有过描绘：

祖父的额头日渐光滑明亮.和祖母的手臂一样，和紫檀木雕成的一样，回声犹如黄铜家人团聚的日子，在中央多皱纹的父母承上启下传递奶罐、茶、辣椒、盐：盐闪烁像奉在门楣的白色石英我的同辈，兄弟姊妹这个说，饼，那个说，奶每一张脸都彼此相似，都像树上被晒出紫红的果实悬在空中是很长的时间很宽的空间现在，听哪，茶在大家庭的血脉中声音细软，酒在大家庭的血脉中声音粗放，血脉贯通，同一种血抵达一张张坚定固执的脸，声如铜缶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个少年终于老去。

于是，在自己高大坚固的家屋里，在火塘旁，他又向这个家族新一代的少年人传递这些故事。每一个人都在传递，更重要的是，□头传说一个最重要的特性就是，每一个人在传递这个文本的时候，都会进行一些有意无意的加工。增加一个细节，修改一句对话，特别是其中一些近乎奇迹的东西，被不断地放大。最后，现实的面目一点点地模糊，因为众多的奇迹，传说一天比一天具有更多浪漫的美感，更加具有震撼人心的情感力量。于是，历史变成了传奇。

是的，民间传说总是更多诉诸情感而不是理性。有了这些传说作为依托，我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就不必刻意区分哪些是曾经真实的存在，哪些地方留下了超越现实的传奇飘逸的影子。在我的小说中，只有不可能的情感，而没有不可能的事情。于是，我在写作这个故事的时候，便获得了空前的自由。我知道，很多作家同行会因为所谓的“真实”这个文学命题的不断困扰，而在写作过程中感到举步维艰，感到想象力的束缚。我也曾经受到过同样的困扰，是民间传说那种在现实世界与幻想世界之间自由穿越的方式，给了我启发，给了我自由，给了我无限的表达空间。

今天，我所以在这里从人物形象与文体两个方面指出《尘埃落定》所受到的民间文化的影响，是因为这种影响被长久地忽略了。但是，我又特别担心，会有人觉得有了民间文化便有了一切，然后，又把我这一番话当成对书面文学影响的变相否认。所以，我必须说，这部小说的成功，还有很多方面的因素。比如我在地方史、宗教史方面积累的知识，比如能通过汉语言从各国优秀文学中吸取的丰厚的营养，比如，我把我的故乡放在世界文化这个大格局和整个人类历史规律中进行的考量与思想。一本书的完成，是很多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片面地夸大某个方面，将其视为决定性的因素，都不是一个科学的考量方法。

最后我想说的是，汉语言文学自有其深厚的幻想传统，但是，自从有了源自苏联的文学观念以后，我们好像忘记了自己产生过《搜神记》、《西游记》和《聊斋志异》这样一个优美自由的文学传统。当中国的汉语作家开始有意无意地接续上这个传统时，我们千万不要妄自菲薄，只从外国去寻找其遗传来源。

《民间传统帮主我们复活想象》

在我看来，这些口传文学的方式可以给从事书面文学创作的人一些更直接更有力的启示。这种启示是方法的启示，而不是仅仅将其作为一个庞大的素材库，一个巨大的故事与题材资源。

当我们立足在汉语言文学中来讨论作家的想象力和这种想象力在构建文学世界时的积极作用时，就会发现这是一个危险的话题。在中国文学中，至少从20世纪50年代开始，文学批评中关于想象和想象力源泉的分析便消失了。在接下来的差不多整整半个世纪里，批评界的视野里没有想象的位置，更为奇怪的是，真正的自由想象也随即从诗歌、从小说、从戏剧，甚至别的艺术形式中消失了。

直到80年代后期，想象力才在汉语言文学创作中日渐复苏。

我之所以特别关注中国80年代后期的汉语言文学创作，是因为那是我在尝试过一段时间的写作后，开始有能力思考一些文学问题的时期。其中，如何在文学中重建想象，也是我思考较多的一个问题。那时，作为一个初出茅庐的写作者，作为一个旁观者，我怀着特别浓厚的兴趣关注着中国汉语言文学中一些特别新鲜的、富有更多创造性的因素的出现。

我想，我可以算是一个敏锐的旁观者，我觉察到了正在复苏的想象对将来创作的意义。在那样一个时期里，我除了关注着中国作家的表现，也特别有兴趣观察汉语文学批评界的表现。毋庸置疑，当时的批评界也从那些新锐作家崭新的作品中看到了中国文学中想象力在积蓄许久之后的爆发。可惜的是，批评界把这种想象力爆发的意义过分低估了。这种低估的具体表现就是，所有一切具有超现实意味的想象，都被很轻巧地梳理成了拉美魔幻现实主义或另外的什么主义与流派的流风所致的结果。在这样一种估价中，外国作家被无原则抬高，与此同时，中国作家的创造性也无原则地被贬低了许多。而在此前，在我们这一代作家未曾经历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苏联文学理论模式成了评价中国一切创作活动与实绩的标准。如果说那时的文学批评界是迫于政治意识的环境险恶而只能发出这样整齐划一的声音的话，在我们成长的这一阶段，各种思想禁锢正在被打破，不同的人在不同方向对各种陈规陋习、各种僵死的教条发起有力冲击。就是在这样一种情景下，中国文学恢复文学本身应有的面目的努力，却都被批评界看成了西方文学各种流派在中国的种种遥远回响。

我不想在此拉出一个在创作中以不同形式爆发出超凡想象力而其意义被低估的作者的名单。因为这些作家中的大多数，至今还以一种较为理想的状态活跃在中国文坛上。但我不得不说，中国作家中的相当一部分对批评有太强的认同感，这在相当程度上妨碍了独创性，也就是作家个性的健康发展，甚至把可能使这个作家别具一格的想象力轻易便杀死在萌芽状态之中了。我也不想在这里说，一些作家本身在认识自己的时候，也落入了批评的窠臼，在一些稍带理论性的总结中，大谈自己与一些外国作家或者是流派的渊源。于是，作家本人的创造被淹没了，作家背后那个浩大文化的潜在影响被不负责任地忽略了。更重要的是，在这样一种识见的笼罩之下，更多的通过想象的尽情挥洒来对庸常现状进行超越的可能性也被抹杀了。

因为中国文学要走向世界，所以，我们十分骄傲自己与西方的某些文化现象有了某种深浅不一的联系。而且，我们特别急切地愿意把这种联系的意义无限放大，最后放大到这种联系成为了唯一的意义，并用这种放大的意义遮蔽了—些更有意义的，至少是更有潜在价值的创造。

我就是在这样一种背景下开始进行文学创作的：想象在我脑海里生长，但是想象的出现被当成一个作家进行技术性学习的结果，而不是被看成作家某种意识与心灵的苏醒，更不被看成文学从被动的对现实的摹写进展到了渴望着要自动建立一个自足的完整世界。想象的天空一旦被单调的理论遮蔽，本来可以进入阳光地带的想象构建，又成了黑暗中的摸索。在中国更重要的一个现实还是，一个创作中的人，首先遭逢的不是批评家——在中国文坛，一上来便能遭逢到批评家文字的作家，如果不是最最成功的作家，那也是非常幸运的作家——更多的摸索于黑暗而蒙昧的文字世界当中的人，要遭逢的是另一群人，各种各样的文学编辑。这群人对文学更加没有主张，更加语焉不详。有时，这样一个盲目的人群可以让人对文学感到深深的绝望。但我所以能够坚持下来，不是日夜向往进入不断增加着名人牌位的文化庙堂，而是因为背后还有一个伟大而且宽广的民间。在民间那正在失去活力的文化传统中，有着非常优秀也非常顽强的表现方式与记忆方式。在我看来，这些□传文学的方式可以给从事书面文学创作的人一些更直接更有力的启示。这种启示是方法的启示，而不是仅仅将其作为一个庞大的素材库，一个巨大的故事与题材资源。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文学界说到民间的时候，其真实的意义往往指向后者。

当然，在我们讨论民间的口头文化怎样成为书面文学的资源时，它作为一个庞大的故事来源、一个素材库存的意义肯定是存在的，但同时，我更想强调其在方法上给我们的启示，也就是民间文学处理题材或讲述故事的方式。在这方面，也许，汉语言文学中的西藏文学或者西藏题材的文学会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大家知道，真正当代意义上的西藏文学是在20世纪80年代末期由马原、扎西达娃等作家通过他们的创作实绩所建立起来的。他们的成功当然有很多原因，但我觉得其中很重要的一点，是在整个中国文学的格局中，这些人前所未有地放纵了自己的想象，而且通过大胆而有些恣意纵情的叙述，获得了一种表达的自由。这种现象很快便引人瞩目，也很快被批评界与作家们自己同拉美的魔幻现实主义联系起来，而且，外来的文化影响被当成了这一文学现象的唯—精神来源，造成了其内在价值未被全面开掘与认知的局面。在拉萨、在西藏那样一个特别的环境中，其他因素对作家或明或暗的影响却被有意无意地忽略了。这是一个令人感到十分遗憾的局面。

那也正是我从诗歌习作转向小说创作的时期。在这样一个时期里，我相信，民间的，或者说藏语文学传统应该有很多东西会提供给我们一些非常新鲜切实的经验。所以有这样一种认识，并不仅仅基于一种理性的思考，而是因为少年时代十多年乡村生活的浸染。我出生于一个藏人聚居的偏僻山村。在那样—个山村里，除了一所教授着汉文的乡村小学，不存在任何书面形式的文化。但在那个时期，口头的文学却四处流传。现在想来，那种情形是多么的激动人心啊！每一个能够讲述的人都在传递故事，而每一个传递故事的人都在对□头流传的不固定的文本进行加工与修改。这些故事有关于家族的历史，村落的历史，部族的历史，但每一个讲述者，都依据自己的经验，自己的好恶，自己的想象，随时随地改造着这些故事。文本变动不拘，想象蓬勃生长。

在创造欲望的鼓涌下，在想象之翼的扇动下，在这些口头文学文本中，现实与梦想，事实与虚构，时间与空间，人界与神界之间的界限被轻易突破了。在那些具有浓郁的超现实色彩的故事中，历史本身成了一种遥远的回声，在那幅被自由的想象涂抹得艳丽无比的图画中，现实本身，只剩下一点隐约的背影。大家知道这些东西，都是从历史事实中生长起来的，但如果谁想借此在这些故事中还原历史本来的面目，最终会发现自己的努力是多么的徒劳无益。

而这些伟大传说故事中的一个就是《格萨尔王传》。世界著名的法国藏学家石泰安（Stein)先生在二次大战硝烟刚刚散尽的时候，来到中国，来到中国的西部藏族地区，便被这部史诗深深吸引，并从此开展了系统捜集与研究这部浩大史诗的工作。他说：“一个多世纪前，大家就已经知道高地亚洲有一部史诗或传说性的长诗，其主角英雄叫做格萨尔，他于其中始终是一个叫做岭的地区的王。无论现在所知的多种文本如何千差万别，这个故事的基本轮廓到处都是一样的。”

这个故事在整个藏区到处都有人讲述，大致是这样的：

故事开始的时候，在岭王国和大地上一切地方，一切都开始堕落与恶化，却没有一个人能够改变这种局面。一位老者从天神处得到了派其三个儿子中的一个入主人间的许诺。天神的儿子降生人间时形貌丑陋，并从出生那天便成为其伯父迫害的对象，因为这个想独霸王国统治权的人感到了危险。但这孩子因为有神力的庇护，而成功逃脱了其伯父的种种阴谋伎俩。结果，这个孩子与其母亲一道被流放。就是在这种处境中，他镇伏四处为害人民的各种妖魔，因而在流放地区被拥戴为王。同时，他还爱上了他的伯父也在一直追求的一个叫珠牡的美丽姑娘。最后，他和伯父约定，以赛马来决定谁该成为岭国真正的王，胜者获得王位、美人珠牡还有先祖积聚的财富。赛马的结果大大出乎人们的预料。那丑陋的孩子在神灵的庇护与神马的帮助下，大获全胜，登上了王位，娶珠牡为妻。不仅如此，他还容貌大变，有了光辉照人的男子汉的仪表。

从此以后，格萨尔作为一个扩张中的帝国的王，其一生扩展疆土与征服敌人的事业，在说唱艺人们吟唱的漫长诗章中，都被表述为对形形色色的妖魔的征服。一般而言，这样一个基本的故事是由六到八部史诗构成的。但在西藏的不同地区，不同的演唱艺人那里，这个故事主千上又衍生出了繁多的枝蔓，这些枝蔓构成了生动的单独的文本。据权威的专业研究机构的广泛捜集与统计，在整个西藏及邻近地区，由不同的艺人演唱、在不同地区流传、由整个故事衍生出的这些单独文本已经达到了120余部。总的叙事诗行达到200余万行之巨。据我的经验，这还不是一个最终的数字。法国藏学家石泰安先生在他的《西藏史诗与说唱艺人的研究》一书中正确地指出：“没有任何成文文本，也没有任何□传文本能包括完整的全部故事。就我们现在得到的该故事的情况而言，它仍是以一种充满生命的和变化不定的形式出现的。”

当然，今天，这个世界已经在短短几十年中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口传文学因为文字强劲的普及而开始湮灭与固化。今后的人们将不再能接触到曾经生气蓬勃与流动不拘的□头文本了。但是，口头文学中那种对想象的恣意的放纵是不应该被忘记的。特别在是当今，文学让肤浅的现实感紧紧束缚住了想象，也束缚住了思想的时候，民间文学中那种在现实与超现实之间，在当下情景与想象世界之间随意跨越的自由精神应当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文化资源。可惜的是，中国文学批评界与创作者的确有意无意漠视了这个传统。这固然与构成汉语文学的创作主体的汉族作家的背景文化中，民间□传文学传统不够强大有关，但在今天，汉语言文学已经有了更多不同语言与文化的中国人的加入。在当下的语境中，这样一批有着不同语言与文化背景的中国人，亦即所谓“少数民族作家”的文学往往被看成一种政策体现，一种文化装饰与点缀，直到今天，恐怕还没有人真正从文学的角度来看看这些所谓少数民族文学作品，除了为汉语言文学提供了一些新的题材样本之外，还增加了什么新鲜的东西。比如，这样一些异族人写成的汉语言文学作品，是怎样从自己的文化出发开辟了汉语言文学新的语感，新的想象空间，并找到了一些什么样的表达这些想象的更自如，更诗意，当然也是更为文学化的方法。

一个人所以要成为一个作家，绝非仅仅要对现实作一种简单的模仿，而是要依据恢弘的想象，在心灵空间中用文字建构起另外一个世界。而建构这个具有超现实意味的世界的最重要的目的之一，便是能通过这种建构来探索生活与命运的另外的可能性。因为任何一个人在内心深处，绝不会甘于生活安排给我们当下的这个唯一的现实。也许，生活越庸常，人通过诗意表达，通过自由想象来超越生活的愿望会越强烈。

早在具有清醒的文学意识，并写出《尘埃落定》之前，我就像很多同胞一样，清楚地知道那些人人都参与创造与传递的神话、史诗以及有着淡淡历史影子的充满神迹的当地传说，知道对在艰难而庸常的生活中的人们来说意味着什么。所以，当我在文学道路上循着习见，直到在由别人规定的道路上跋涉了很长一段时间以后，我发现，这样对现实进行简单摹写，却又希望在这种摹写中体现出深刻思想的写作方法与我所熟悉的并为之迷醉的方式越来越远了。我所希望的文学那激动人心的宗教般的力量正在消失。

正是在这样一种认识的支配下，在出版了第一本短篇小说集的时候，我重新游历故土数万平方公里的大地，重温少年时代的记忆，重新把眼光转向了民间。其实，这时的一切都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变化之一便是那个创造了众多动人传说与神话的富于诗意的民间正在消失，以文字作为固定表现形式的另—种规范正在建立。尽管如此，擅长诗意表达的民间余韵犹存，使我可以带着恋恋不舍的心情去重温那个诗意，惜别那个时时有灵光闪耀的民间。那时的我也发生了很多变化，至少我已经通过强大周密的汉语接触到很多汉语言传统之内的与之外的有价值的东西。特别是在20世纪后半叶的世界文学各种流派中都可以看到的超现实的表达方式，给了我很深的印象，并且提醒我将其与西藏民间的口传文学中的许多因子相互映照，而且十分理性地发现了它们的价值。直到今天，我都不十分明白，因而特别想就教于中国批评界的是，为什么我们看不到构成中国各族文化的丰富民间文化正在对汉语言文学发生怎样的影响，如果限于教育，限于批评界习惯的狭窄视野，还算是情有可原的话，但那么多人对西方文学与理论趋之若鹜，为何讨论起中国作家富于想象力的创造时，总是那么简单地拿一部《百年孤独》作为万能的独门兵器，用其概括一切，从而差不多是无知而又粗暴地遮蔽了真正具有创造力的灵光闪耀！即便只在西方的书面文学中进行梳理，还有多少超现实技法在不同作家的不同作品中的成功运用并成就了多少作家。而一些富有创造力的作家，他们的才情是如此的千差万别，怎么会全部不约而同涌向美洲全部拜倒在马尔克斯并不宽大的门廊之下。马尔克斯伟大吗？伟大。但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伟大的作家，很多想象力像他—样汪洋恣肆的作家，如果在我心中的名人堂里排一个座次，有好些作家的位置会排在他的前面。

即便是马尔克斯本人，其实也没有认同过加诸他身上的魔幻现实主义这样一个标签。针对这种说法，他认为，所谓现实，对每一个人来说是不一样的，这个抽象的字面上的“现实”，当你用感性的方式去把握和用理性的方式去框定时，会是完全不同的面貌。

他给自己所在的那个大陆的作家们取了一个名字：西班牙美洲的小说象。他说，这些作家的任务就是把在欧洲西班牙文学中被遗忘的古代西班牙文学传统恢复起来。他写道：“在西班牙，长期以来，人们就在写那种缺少想象力和表现力、几乎为社会见证服务的小说。”他还说，“在中世纪富有想象力的神志错乱中产生的骑士小说作者成功创造了一个什么都可能办到的世界。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是故事的价值。”(以上引语出自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两百年的孤独——马尔克斯谈创作》）

这里有一个重要的概念，那便是故事的价值。这在中国同样是为批评界与创作界都很少进行正面讨论的重大问题。不讨论故事，不讨论故事在小说中怎样自洽与圆满，想象对文学建构的特别重大的意义自然就很难显现出来。其实，我们的汉语言文学也有深厚的传奇与幻想的传统，但在近代，这种传统却很奇怪地一下子萎缩了，萎缩到今天我们的想象力开始复活的时候，要劳我们的批评家去遥远的拉美去寻找遗传密码。

我在写作《尘埃落定》的时候，就曾认真思考过，如果要表达一段历史，将采用一种什么样的方式，用什么样的方式讲述故事，讲述一个什么样的故事。我知道我将逃脱那时中国文坛上关于历史题材小说，家族小说，或者说是所谓“史诗”小说的规范。我将在这僵死的规范之外拓展一片全新的世界，去追寻我自己的叙事与抒发上的成功。就事实而言，《尘埃落定》确实取得了成功。也许，这样的成功放在别一种语言的环境里是不足为奇的，但这部写作于1984年，面世于1987年的小说，出现在当时的汉语的文学语境中，的确是—个异数，一个奇迹。

好在奇迹至少不会使我自己感到吃惊，因为滋养我成长的就是一种曾经非常相信奇迹的文化，这种文化从小就向我传达了很多创造奇迹，并讲述这些奇迹，使这些奇迹经过讲述之后仍然是奇迹的自由方法。这个方法不是什么独门秘籍，而是不为当下的生活现实所约束的丰沛情感与自由心灵，有了这两者，我们的想象便可以轻易跨越很多被习见规定了不能跨越的界限。只要我们不人为地在心灵世界中自建壁垒，这种在真实与虚构之间，在现实与超现实之间的界限，在想象世界中是不应该存在的。如果自己心中没有这样的魔障，那又何来跨越的困难。现实就是现实，想象就是想象，非现实或超现实的想象是我们内心愿望的一种挣脱束缚后的自由表达。从古到今，无论是那些湮灭于民间的众多才华出众的诗人，还是今天我们这样在任何一件作品中都要郑重写上自己名字的作家，想象都是上天赐予的一种特别的才华，我们都会为这种才华的充分施展而心醉神迷，而不需要别人来贴上种种标签，特别是用“魔幻”来修饰“现实”这样一个别扭的偏正词组来作一切想象力超常的作品的标签。

《汉语：多元文化共建的公共语言》

是的，我们巳经加入了汉语这个大家庭，同时，我们又有着一个日渐退隐的母语的故土，在不同的语言间穿行的奇异经验，正是全球化与被全球化过程中，一种特别的经验。这种经验使我们有幸为汉语这个公共语言的大厦添砖加瓦。

这个论坛的主题是全球化与中华文化，我愿意从汉语言这样一个角度来尝试着接近一下这个主题。我不是语言学家，之所以选择这样一个角度，当然是因.为我作为作家与出版人的身份，更因为我作为一个母语并不是汉语，却主要靠汉语交流，并完全靠汉语谋生与发展的中国通称为“少数民族”这个复杂构成中—个简单的分子，一个以汉语写作的藏族人。以这样一个身份来谈汉语，可能是一件有点意思的事情。

其实，对汉语言来说，全球化，准确地说是被全球化的过程，至少在20世纪初叶白话文运动起就已经开始了。也就是说，汉语在全球化或者说被全球化的过程中，面临发展的空前机遇与巨大压力已经差不多有一百年的历史了。在这个漫长过程缓缓展开的大部分时间里，全球化这个概念还没有提出，理论界也没有人敏锐地注意到这个过程实际上的展开，因而用相类于全球化这样的概念对这一问题进行过专门的研究。前些天我在书柜中，翻出一本专门探讨用汉语翻译各种外国语的翻译论文集。书的扉页上还写着这本书的购书日期——1985年。我很奇怪，那时，自己在偏僻的藏区工作，通过不断自学，水平刚刚能够比较自如地完成本职工作，尚有余力时开始尝试用汉语写作小说。而一个习作者为什么就会关注不同语言的翻译问题呢？答案只有一个：在那时的□语环境中，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就经历着今天社会比较高层的人们在纽约、在巴黎、在北京和上海一样在不同语言中随意穿行的生活。如果说，在纽约，在巴黎这样的生活，是中国一代精英分子努力追求的结果，而当年，非常强势的汉语降临到偏僻之地讲藏语的蒙昧人群头上的时候，却是一个不得不接受的现实。

还在川西北一个偏僻的十多户人家的小村庄里生活成长的时候，汉语对我的“全球化”就已经开始了。

我们讲汉语的时候，是聆听，是学习，汉语所代表的是文件，是报纸，是课本，是电视，是城镇，是官方，是科学，是一切新奇而强大的东西；而藏语里头的那些东西，都是与生倶来的，是宗教，是游牧，是农耕，是老百姓，是家长里短，是民间传说，是回忆，是情感。就是这种语言景观本身，在客观上形成了现代与原始、官方与民间、科学与迷信、进步与停滞的鲜明对照。在这样两种不同的语言间不间断地穿越，我对不同语言的感觉，就绝对不是发音不同与句式不同那么简单，而是发现，可能我们面对这个世界的基本立场——对世界与人生认知或者拒绝认知，带着对传统的批判探寻的理性或者是怀着自足的情感沉湎在旧知识体系的怀抱——都是由所操的语言所决定的。

但在今天在这里，我谈到这个问题，却是想讨论有着这样语言经验的人，注意到一个很多人都感受到但并未得到充分讨论的语言现实。这个现实就是，汉语这个伟大的语言，在全球化和被全球化的过程当中，其表现能力一直处于迅速的扩展当中。

在这里，我还要先对本文中使用的“全球化”这个概念进行一下界定。

全球化在这里是指汉语向内，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版图内，在五十五个少数民族中的扩张（也包括汉语普通话在汉语方言区的扩张），在这种不断的扩张中，不断有像我这样的过去操别种语言的人加入，这种加入也带来了各不相同的少数民族文化对世界的感受，在汉语中找到了合适的表达方式，而这些方式与感受在过去的汉语中是不存在的，所以，这种扩张带来了扩大汉语感性丰富的可能。

被全球化，则是指大量的外国语作品被翻译成汉语。大量外国语典籍被翻译成汉语这个过程，并不仅仅如一般人认为的那样，传播了新的知识与观念，就是这些译文本身，也帮助汉语这个古老语种获得新的表达能力，并在相当大的程度上决定了现代汉语呈现在今天的这种面貌。这种语言移植，本是一个曾经辉煌的帝国衰落到不堪一击的时候，痛定思痛，被迫以一个后发国家的姿态，引入“德先生”和“赛先生”所代表的先进思想意识，以文化上的主动被殖民，来摆脱政治经济军事上惨遭殖民的处境的尝试，这种尝试引起的结果非常复杂，但就汉语言本身来说，却导致了一个积极的结果。这个结果就是：一个古老语种完成了一个民族进入现代社会所必需的现代化重建。

在我的感觉中，这种语言现实常常是被忽视的。而且，在有关现代汉语的批评中，“欧化”、“翻译腔”经常被垢病。作为一个用语言谋生的人，我自然也认为过度的“欧化”，过度的"翻译腔”是没有必要的。但我不能设想，如果没有这些通过翻译建立起来的白话文的表达方式与系统，我们只以传统文言与当代老百姓口语的表达为资源进行整合，能不能充分地表达这个社会所需要表达的一切东西。即便是缩小范围，只讨论我的本行文学，在我看来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何况我们对语言有着强烈依赖与需求的领域远远不像文学这么不直接关乎于国计民生的痛痒，无论是形而上的还是形而下的表达，都难以想象。用乡下人的朴素语言加上几个新名词，肯定不能表达量子力学与生物学，仅仅靠儒家经典的概念与推演方式也不能表达需要更多理性指引的哲学与科学，甚至一份应用性很强的商业合作或计划书都无法完成。再说今天的民间口语中，也不能说没有受到来自书面与媒体轰炸中的那种更有逻辑层次，更具思辨风格，更能揭示事物本质，因此也更为理性准确的翻译体语言的影响。翻译语言对现代汉语的影响绝非是输入了“坦克”和“沙发”、“秀”与“酷”这些新词那么简单。这种语言，少一点长处，就是诗性与玄学意义上美感，同时，翻译体语言可能有时候还有滞涩之感，比之于街头巷尾的□语，可能少一点铿镞顺溜的音韵之美。但过于顺溜的汉语，不管是在书面还是在口头，不免给人一种不着边际、不关注意义的油滑之感。

过去，我们从政治出发来讨论语言，今天，很多人以爱国爱民族的名义来讨论语言，这样的方法，看上去很正义，却有着用民族文化情绪遮蔽客观现实的巨大危险。一个非常重要的事实就是,汉语在被迫全球化过程中，翻译体的语言对汉语重建所作出的贡献就这样非常轻易地被遮蔽了。更准确地说，汉语被全球化的这个过程中，我们只重视引进的思想观念与新知，但使引进和传播得以实现的语言本身却被忘记了。更不要说，引进与传播过程所致的汉语功能的扩张与表达能力的提高这样一个事实也在有意无意之间被忽略了。在语言领域中，所谓的中国化被无条件推崇，所谓的欧化又被无理性地贬斥，这是一个非常荒诞的事实。

没有人会否认，中国百余年的现代化史，新思想、新知识、新制度引进的尝试一直没有停止过。但语言这个载入媒介在这样一个伟大进程中的作用被大大忽略，在这个进程中，语言这个载入工具本身也不断被新表达方式所丰富，载入工具本身的功能因此日益周密强大的事实也就被奇怪地忽略了。

既然给整个中国、整个中国文化带来如此巨大变化的语言现代化过程都可以被轻易地忽略，那么，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后这半个多世纪的时间里，强势的汉语在中国边疆地带少数民族地区的推广普及，即汉语在国家版图上向内对少数民族各语种的“全球化”进程中所呈现的语言事实，好像完全发生在学界的视野之外，就是一个不值得奇怪的事实了。

也许，这是我们国家数十年如一曰所推行的少数民族政策使然。这个政策实施的事实依据是：在中国的政治、经济、教育、文化等各个领域，中国的少数民族程度不同地处于一种落后的弱势地位上，一个以相对先进与绝对强大的汉民族为主体的国家，要建成一个团结统一的多民族集合体，就要对这些弱势与落后的民族，进行各种支持与帮助。而这种政策，的确带来了中国边疆地带少数民族地区在政治、经济、教育、文化各个方面的巨大进步。仅就藏族地区而言，藏传佛教各教派以政教合一的方式统治青藏高原的时间竟长达一千多年！我在国外的不同的论坛上多次讲过，在地球的任何一个角落，除了青藏高原之外，历史老人从来就没有耐心给任何一个权力集团如此漫长的时间去治理一个地区，去统御一个民族，而且还容忍其如此无所作为。所以，在19世纪和20世纪，无数次变革的机遇与挑战出现时，整个青藏高原还沉浸在中世纪死气沉沉的梦魇中间。

而整个西藏在20世纪下半叶开始，如何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这一事实过于宏大也过于复杂，显然不在今天的题旨之内。前面说过，作为一个写作者与出版人，我的关注点始终是语言，是全球化背景下不同文化和不同语言间的相互影响。在这种相互影响下，一些语言获得生机，表达出新的思想与新的感受，而一些语言对日常生活的覆盖面日渐缩小，更有甚者，则走向衰微或消亡。那些衰微中的语言，消亡中的语言，在自己的命运夕阳衔山般走向尽头的时候，却可能把这种语言中所包含的丰富的也是别样的文化感受转移出一部分，被新扩张过来的强势语言所吸收。我想这样的事实，在像英语这样强势语言的扩张过程中，已经普遍发生过了。

我要着重指出的是，这样的事实也同样呈现在中国的语言现实之中。但这样一个事实，因为一些中国人特殊的微妙心理，也被有意无意忽略，似乎永远也不会作为一个课题被提出，并进入学理层面的讨论。

这种微妙心理的养成，跟我们一切问题都可以泛政治化的习惯思维有关。特别在少数民族问题上，好像政策的界之外才是学理的疆域。而中国的少数民族问题又往往构成国家政策中最为敏感的部分，因此这个领域中很多可以用学理澄清与解释的问题都缺少清晰的学术梳理与言说，这样反而不必要地增加了一些问题的敏感性。有些时候，有些境况中，学术可能是最好的脱敏剂。

中国少数民族语言与汉语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一个问题。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统一的国家政体当然是导致官方语言、主体民族语言强势扩张的主要原因，这样的事实，我想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概莫能外，但这仅仅是唯一的原因吗？在西方语境中，中国的语言问题很多时候就是这样被解读的。如果是这元与清，以及其他一些中国历史上的少数民族建立的国家政权最终都放弃本族语文而不约而同以汉语作为官方语言的事实，就不能得到合理解释。而在今天，如果没有自新文化运动以来重新焕发生机的汉语文，恢复了对新事物、新知识、新的思想方法的表达能力，并把这种能力与口头语言进行最大限度的对接，单靠政策性的支持，要在四面八方如此迅速地扩张也是难以想象的。其根本原因还是在于，中国的很多少数民族有语言没有文字，另一些民族虽然有文字，但这些文字本身没有随着时代的发展而变革，这样就日益与现实生活脱节。典雅，同时封闭；丰厚，同时失语。很不幸，我自己的本族文字就面临这样一种状况。她那么专注于宗教神秘奥义的发掘与思辨，那么华丽繁复庄严地高高在上，却缺少对人生与鲜活世态的关注与表现，在日渐退守的过程中，她又变得十分敏感，而使人遗憾的是，这种敏感，不是对变化，而是对自尊。这样，汉语这样一种在表达上几乎无所不能的语言的长驱直入，完全就是一个不可逆转的潮流了。

我自己只是对这样的事实有一个普通人的基本感受，而没有现代社会所需要的系统的完备的教育，更没有语言学方面最基本的训练，因而也没有能力来讨论这样一个学术问题。所以，我选择的是一个公认为最不需要学术训练的行当：写作。是写作使我看到了这样一些语言领域中发生过的或正在发生的事情。前面说过的一大堆话，好像也在趋炎附势为汉语张目。那么，接下来，我也想提请大家注意到这样一个正在发生，而在将来必然会表现得更加充分的事实，就是汉语在扩张过程中，吸收了很多像我这样的异族人，加入汉语表达者的群体中来。这些少数民族的加入者，与汉族相比，永远是一个少数，但从绝对数字上讲，也是千万级以上的数字，放在全球来看，这是好多个国家的人口数。当这些人群加入汉语表达者的行列中来的时候，汉语与汉民族就不再是一个等同的概念了。这些异族人，通过接受以汉语为主的教育，接受汉语，使用汉语，会与汉民族本族人作为汉语使用者与表达者有微炒的区别。汉族人使用汉语时，与其文化感受是完全同步的。而一个异族人，无论在语言技术层面上有多么成熟，在文化感受上是有一些差异存在的。

语言是经过教育与交际后天习得，而不同族别的文化感受却要依靠千百年来一代又一代人的传承与丰富。这样，在这些操汉语的异族者，特别是一些像我这样几乎靠语言谋生与发展的人那里，就会出现所用语言与文化感受并不完全同步的状况。汉族人写下月亮两个字，就受到很多的文化暗示，嫦娥啊，李白啊，苏东坡啊，而我写下月亮两个字，就没有这种暗示，只有来自自然界的这个事物本身的印象，而且只与青藏高原这样一个特殊的地理天文景观相联系，我在天安门上看到月亮升起来了，心里却还是那轮升起于某座以本族神话中男神或女神命名的皎洁雪峰旁升起的那轮从地球上任何一个地方看上去都大、都亮、都安详而空虚的月亮。如果汉语的月亮是思念与寂寞，藏语里的月亮则是圆满与安详。我如果能把这种感受很好地用汉语表达出来，然后，这东西在懂汉语的人群中传播，一部分人因此接受我这种描绘，那么，我可以说，作为一个写作者已经成功地把一种非汉语的感受融入了汉语。这种异质文化的东西，日积月累，也就成为汉语的一种审美经验，被复制，被传播。这样，在悄无声息之中，汉语的感受功能，汉语经验性的表达就得到了扩展。

我之所以说这样的过程才刚刚开始，是基于这样一个基本的判断：中国大面积出现能熟练把握自如操汉语的人群的时间并不太久，这个群体虽然都有较强的民族自尊心，但真正具有文化自觉意识的人还不太多，但这样的人的确已经开始群体性地出现。在我比较熟悉的少数民族作家群体中，好多人在汉语能力方面越来越娴熟的同时，也越来越具有本民族的文化自觉，就是这些人，将对汉语感受能力与审美经验的扩张，作出他们越来越多的贡献。相信有朝一曰，为汉语这个强大语言作出建设性贡献的名单中，将越来越多出现非汉族人的名字。那时的汉语，将成为一种更具有公共性的语言。

我曾受邀到一个国际性的比较文学会议上发表演讲，那时，我就谈到了这种经验，从童年时代起，一个藏族人注定就要在两种语言之间流浪。

在就读的学校，从小学，到中学，再到更高等的学校，我们学习汉语，使用汉语。回到日常生活中，又依然用藏语交流，表达我们看到的一切和这一切所引起的全部感受。在我成长的年代，如果一个藏语乡村背景的年轻人，最后一次走出学校大门时，已经能够纯熟地用汉语会话和书写，那就意味着，他有可能脱离艰苦而蒙味的农人生活。我们这一代的藏族知识分子大多是这样，可以用汉语会话与书写，但母语藏语，却像童年时代一样，依然是一种□头语言。汉语是统领着广大乡野的城镇的语言，藏语的乡野就汇集在这些讲着官方语言的城镇的四周。每当我走出狭小的城镇，进入广大的乡野，就会感到在两种语言之间的流浪，看到两种语言笼罩下呈现出不同的心灵景观。我想，这肯定是一种奇异的经验。我想，世界上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经历这种体验。

是的，我们已经加入了汉语这个大家庭，同时，我们又有着一个日渐退隐的母语的故土，在不同的语言间穿行的奇异经验，正是全球化与被全球化过程中一种特别的经验。这种经验使我们有幸为汉语这个公共语言的大厦添砖加瓦。上古的时候，人类受到神的诅咒，而使用不能互通的各种语言，因此没能建造起想象中的通天之塔，而今天，全球化也使语言领域发生了深刻的变化，使我们在化别人同时也被别人所化。这个过程提供的可能性中有一种是十分美好的，那就是用不同的文化来共建一种美好的公共语言。

《落不定的坐埃——《尘埃落定》后记》

这个时代的作家应该在处理特别的题材时，也有一种普遍的眼光，普遍的历史感，普遍的人性指向。特别的题材，特别的视角，特别的手法，都不是为了特别而特别。

差不多是两年前秋天的一个日子，我写完了这本小说最后一个字，并回到开头的地方，回到第一个小标题《野画眉》前，写下了大标题《尘埃落定》。直到今天，我还认为这是一个好题目。小说里曾经那样喧嚣与张扬的一切，随着必然的毁弃与遗忘趋于平静。

就我本身而言，在长达八个月的写作过程中，许多情愫，许多意绪，所有抽象的感悟和具体的捕捉能力，许多在写作过程中才产生出来的对人生与世界的更为深刻的体验，都曾在内心里动荡激扬，就像马队与人群在干燥的山谷里奔驰时留下的高高尘土，像炎热夏天里突兀而起的旋风在湖面上揽起局咼的水柱。现在，小说完成了，所有曾经被唤醒，被激发的一切，都从升得最高最飘的空中慢慢落下来，落入晦暗的意识深处，重新归于了平静。当然，这个过程也不是一种突然的终止，巨大的尘埃落下很快，有点像一个交响乐队，随着一个统一的休止符，指挥一个有力的收束的手势，戛然而止。

但好的音乐必然会有余音绕梁，一些细小的尘埃仍然会在空中飘浮一段时间。

于是，我又用了长篇中的银匠与那个有些古怪的行刑人家族的故事，写成了两个中篇《月光下的银匠》与《行刑人尔依》，差不多有十二万字。写银匠是将小说里未能充分展开的部分进行了充分的表达。而写行刑人的八万字，对我来说更有意思一些，因为，行刑人在这个新的故事里，成为了中心，因为这个中心而使故事，使人产生了新的可能性。从而也显示出一篇小说的多种可能性。这两个中篇小说分别发表在《人民文学》与《花城》杂志上，喜欢这部小说的人，有兴趣可以参看一下。

两个中篇完成已是冬天，我是坐在火炉边写完这些故事的。此时，尘埃才算完全落定了。窗外不远的山坡上，疏朗的桦林间是斑驳的积雪。涤尽了浮尘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烁着幽微的光芒。

每当想起马尔克斯写完《百年孤独》时的情景，总有一种特别的感动。作家走下幽闭的小阁楼，妻子用一种不带问号的□吻问他：克雷地亚上校死了。加西亚·马尔克斯哭了。我想这是一种至美至大的境界。写完这部小说后，我走出家门，把作为这部作品背景的地区重走了一遭，我需要从地理上重新将其感觉一遍。不然，它真要变成小说里那种样子了。眼下，我最需要的是使一切回复到正常的状态。小说是具有超越性的，因而世界的面貌在现实中完全可能是另外一种样子。

一种更能为人所接受的说法应该是，历史与现实本身的面貌，更加广阔，更加深远，同样一段现实，一种空间，的确具有成为多种故事的可能性。所以，这部小说，只是写出了我肉体与精神原乡的一个方面，只是写出了它的一种状态，或者说是我对它某_方面的理解。我不能设想自己写一种全景式的鸿篇巨制，写一种幅面很宽的东西，那样的话，可能会过于拘泥于历史与现实，可能在很大程度上被营造真实感耗散精力，很难有自己的理想与生发。我相信，作家在长篇小说中从过去那种上帝般的全知全能到今天更个性化、更加置身其中的叙述，这不只是小说观念的变化，作家的才能也发生了一些变化。或者说，这个时代选择了另一类才具的人来担任作家这个职业。

如果真的承认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小说，那么也就应该承认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作家。

这个时代的作家应该在处理特别的题材时，也有一种普遍的眼光，普遍的历史感，普遍的人性指向。特别的题材，特别的视角，特别的手法，都不是为了特别而特别。在这一点上，我绝不无条件地同意越是民族的便越是世界的这种笼统的说法。我会在写作过程中，努力追求一种普遍的意义，追求一点寓言般的效果。

因为我的族别，我的生活经历，这个看似独特的题材的选取是一种必然。如果呈现在大家面前的这部小说真还有一些特别之处，那只是为了一种更为酣畅，更为写意，从而更深刻的表达。今天重读这部小说，我很难说自己在这方面取得了多大的成功，但我清楚地看到了自己在其中所作的努力。我至少相信自己贡献出了一些铭心刻骨的东西。正像米兰·昆德拉喜欢引用胡塞尔的那句话：“因为人被认识的激情抓住了。”

至少在我想到下一部作品的时候，我看到了继续努力的方向，而不会像刚在电脑上打出这部小说的第一行字句时，那样游移不定，那样迷茫。

在这部作品诞生的时候，我就生活在小说里的乡土所包围的偏僻的小城，非常汉化的一座小城。走在小城的街上，抬头就可以看见笔下正在描绘的那些看起来毫无变化的石头寨子，看到虽然被严重摧残，但仍然雄伟旷远的景色。但我知道，自己的写作过程其实是身在故乡而深刻地怀乡。这不仅是因为小城里已经是另一种生活，就是在那些乡野里，群山深谷中间，生活已是另外一番模样。故乡已然失去了它原来的面貌。血性刚烈的英雄时代，蛮勇过人的浪漫时代早已结束。像空谷回声一样，渐行渐远。在一种形态到另一种形态的过渡时期，社会总是显得卑俗；从一种文明过渡到另一种文明，人心猥萎琐而浑浊。所以，这部小说，是我作为一个原乡人在精神上寻找真正故乡的一种努力。我没有力量在一部小说里像政治家一样为人们描述明天的社会图景，尽管我十分愿意这样。现在我已生活在远离故乡的城市，但这部小说，可以帮助我时时怀乡。

在我怀念或者根据某种激情臆造的故乡中，人是主体。抑或将其当成一种文化符号来看待，也显得相当简洁有力。而在现代社会，人的内心更多的隐秘与曲折，却避免不了被一些更大的力量超越与充斥的命运。如果考虑到这些技术的、政治的力量是多么强大，那么，人的具体价值被忽略不计，也就不难理解了。其实，许多人性灵上的东西，在此前就已经被自身所遗忘。

这样的小说当然不会采用目下的畅销书的写法。

我也不期望自己的小说雅俗共赏。

我相信，真正描绘出了自己心灵图景的小说会挑选读者。

前些天，一个朋友打开了我的电脑，开始从第一章往下看，我很高兴地看

到她一边移动光标，一边发出了心领神会的微笑。我十分珍视她所具有的幽默感与感悟能力。她正是我需要的那种读者。一定的文学素养，一双人性的眼睛,一个智慧的头脑，一个健康活泼的心灵，而且很少先入为主的理念。至少我可以斗胆地说，我更希望是这样的读者来阅读我的小说，就像读者有权利随意表示自己喜欢哪一种小说一样。

在我们国家，在这个象形表意的方块文字统治的国度里，人们在阅读这种异族题材的作品时，会更多地对里面一些奇特的风习感到一种特别的兴趣。作为这本书的作者，我并不反对大家这样做，但同时也希望大家注意到在我前面提到过的那种普遍性。因为这种普遍性才是我在作品中着力追寻的东西。这本书从构思到现在，我都尽了最大的力量，不把异族的生活写成一种牧歌式的东西。很长时间以来，一种流行的异族题材写法使严酷生活中张扬的生命力，在一种有意无意的粉饰中，被软化于无形之中。

异族人过的并不是另类人生。欢乐与悲伤，幸福与痛苦，获得与失落，所有这些需要，从它们让感情承载的重荷来看，生活在此处与别处，生活在此时与彼时，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所以，我为这部小说呼唤没有偏见的，或者说愿意克服自己偏见的读者。因为故事里面的角色与我们大家有同样的名字：人。

当然，这部小说肯定不会，也不能只显示出思想与时间的特质，它同时也服从了昆德拉所说的那种游戏的召唤。虚构是一种游戏，巧妙谐和的文字也是一种游戏，如果我们愿意承认这一点的话，严肃的小说里也有一个巨大的游戏空间。至少，对富于智慧与健康心智的人来说，会是这样。

想想当有一天，又一种尘埃落定，这个时代成为一个怀旧的题材，我们自己在其中，又以什么样的风范垂示于久远呢？

而当某种神秘的风从某个特定的方向吹来，落定的尘埃又泛起，那时，我的手指不得不像一个舞蹈症患者，在电脑键盘上疯狂地跳动了。下一部小说，我想变换一个主题，关于肉体与精神上的双重流浪。看哪，落定的尘埃又微微泛起，山间的大路上，细小的石英沙尘在阳光下闪烁出耀眼的光芒。我的人本来就在路上，现在是多么好，我的心也在路上了。

唉，一路都是落不定的尘埃。你是谁？你看，一柱光线穿过那些寂静而幽暗的空间，便照见了许多细小的微尘飘浮，像茫茫宇宙中那些星球在运转。

《在诗歌与小说之间----散文集《就这样日益丰盈》后记》

我这辈子可能永远弄不懂真正的散文是什么样子，也不打算弄懂这种文字该是什么样子（模式？）。至多，我所知道的散文很宽泛，处在诗歌与小说这两个王国之间的游击地带，但这种无从定义的文字多多少少还是会要写下去的吧。

必须承认，对我来说，所谓散文是一个非常模糊的概念。

我知道诗是什么，也知道小说是什么，但致肯定更无法明晰地表达散文这种文体该是什么。诗是我文学的开始。而当诗歌因为体裁本身的问题，开始限制写作更自由更充分表达的时候，我便渐渐转向了小说。而且，在这两个方面，我都有着相当的自信，但是说到散文，我就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散文是那么多种，那么多类，那么多不同的文本与方式。比如兰姆与苏东坡，其间的差异绝非是东西方文化的不同，作家个性不同那么简单的理由便可以说明。比如写《陶庵梦忆》的张岱与写《野草》的鲁迅。当然，还有更多不是散文家写出来的使人无可归类便指称为散文的好文章，使我们进入的时候像是进入一个藏书数十万册，没有分类索引上架的宝库，只好四处浅尝辄止，杂食而不得要领。所以，当出版社盛情相邀出一本散文集的时候，我是十二分地婉辞过的。原因是自己虽然也有一些介于小说与诗歌之间的感性文字，但我不知道它们是不是应该称为散文。因为读者看到的这一辑东西，如果说有一个统一的标识，便是它的藏文化背景。除此之外，它们在写作方式上都呈现出不同的面貌。

如《银环蛇》、《野人》和《鱼》等篇什，是我漫游时的记录，写成诗不合适，又非完全虚构的小说。也就是说，主要脉络都是作者实在的经历，只不过在细节或者在气氛上多了一些虚构。过去也是作为小说发表的，现在编辑看了，说也算是散文，我也找不出反对的理由。最有意思的是《声音》一篇，湖南《新创作》杂志亲自派人来索稿，我便应命写了，本意中写的是一篇小说，或者说自认为写的是一篇小说，只不过投寄时没在题目下作一个说明：此篇是小说。结果就被当成散文发表。事后，编辑还打电话来说，本来预留了前面的小说版面，没想到寄去的是散文，于是，便把大半本杂志的版面重推了一遍云云，我也没有声辩。

再就是前年应邀参加“走进西藏”丛书的行走与写作。走了一趟西藏，结果却全写的故乡四川藏区阿规，写了更多的回忆而不是发现。丛书出来后，据说这一本评价还不坏。这个不坏，不是艺术水准上的评价，而是说写得真实,有干货，有个思想着的阿来在里面。其实拉拉杂杂的二十万字，能够立起来,全靠那数万平方公里构造雄伟的地理骨架。媒体炒作这些书和一些类似的书时起了一个名字“行走文学”。这是个命名时代，出版商中有人都可以开起名公司了。这个名字，初听之下，我也觉得其妙无比。并沾沾自喜地捧着印着这种字样的报纸入睡，但早上醒来，猛然清醒：什么文学又不是行走的文学而是禅坐着的文学？但自己的确无力再给一个新的名字。这次，托责任编辑从《大地的阶梯》里挑一些比较独立的段落来凑一个半个印张。与天宝商量时，我又一次困惑，这是散文吗？接踵而至的又一个困惑是，如果不是散文又是什么呢？—个准社会学者的田野考察笔记？但这种好笔记难道就不是散文？于是，又一次想打退堂鼓。但是，编者晓之以理再加动之以情，说这套书是四个因茅公稿酬捐献才有的这个大奖的得主的，三缺一，不成样子。我所在的成都是一个麻将城市，我也偶尔上场把自己的财运交给赌神支配一回两回，知道四方桌子缺了一边，难看。但我凑上去了，还是难看。对方，王安忆，刚众文的时候，还拿着她的书给女朋友说，将来我也要写这样子的书，这些年，光是她那些读书心得，光是她探究小说之道的文章，就是上海女人从张爱玲那里一路下来很庄重齐楚的样子了。上手，张平，反腐斗士，是可以在《南方周末》的时评里开专栏那一路数的武林高手。下家，王旭烽，承她陪游过一次西湖，那四处随意的掌故点染，让我把张岱的《西湖梦寻》忘得一干二净，又坐在湖边茶楼里经她引领着学了如何吃茶，光是一眼西湖与两杯龙井，就可以褪尽我这个小小书商的俗气。今天，藏着她奉送的一罐武陵山珍，说是茶中极品，偶尔尝过两次，却不得门径，你说，这圈“麻将”如何开打？

好在，满世界写狗屁文章的人都尽拿西藏做着幌子，很入世的人拿政治的西藏做幌子，很入世又要做出很不入世样子的人也拿在西藏的什么神秘，什么九死一生的游历做幌子，我自己生在藏地，长在藏地，如果藏地真的如此险恶，那么，我肯定活不到今天，如果西藏真的如此神秘莫测，我要么也自称什么大师，要么就进了精神病院。但至今，我算账没有出过千位数以上的错误，出门没有上错过飞机，处世也没有太错认过朋友。所以，上了这桌子，摸了一手花色很杂的牌也暗暗喜欢，不是为一手坏牌喜欢，而是喜欢一种东西本身那种喜欢，喜欢文字表达的那种喜欢。

还必须说的一句是，我这辈子可能永远弄不懂真正的散文是什么样子，也不打算弄懂这种文字该是什么样子（模式？）。至多，我所知道的散文很宽泛，处在诗歌与小说这两个王国之间的游击地带，但这种无从定义的文字多多少少还是会要写下去的吧。

《嘉绒大地给我的精神洗礼》

我想这本书特别是小说《尘埃落定》的出版，使世界开始知道藏族大家庭中这样一个特殊的文化群落的存在，使我作为一个嘉绒子民，一个部族的儿子，感到一种巨大的骄傲。

这本书的写作，在我至今为止写的有限的几本书中，出于事先策划的唯此一本。尽管在当时，这是一次颇有新意的策划。1999年，云南人民出版社组织了几个作家从不同的路线“走进西藏”，并各自成书一本。虽说所有策划性很强的行动都有其仓促的一面，这次活动也不能幸免。几位作家从不同的方向走进西藏和这本书的写作，都带上了现在所有策划性很强的活动所带来的那种特别的色彩。特别是当把其他几本与这本书同时出版的书放在一起来看的时候，这种特征就更为明显。

这次活动中，我分配到的是川藏线。但我必须承认，我没有走完这条线的全段。这次活动在拉萨的会师仪式我是坐飞机飞过去的。我把活动的重心仍然放在了我的故乡四川藏区阿坝的嘉绒地区。书的重心更是如此。这样做其实早就计划好了的，在北京藏学中心举行“走进西藏誓师会”，被好像要死人，好像要经历千难万险，也可能到不了西藏的氛围弄得颇有悲壮色彩时，两个藏族人——我与扎西达娃——会心地相视苦笑。也就是在那次会上，我决定不按组织者的意图走进西藏。所以，面对被鼓动得十分激动的媒体记者，面对期待出现激动人心表情的摄像机镜头，我平静地说：“如果说，这次几位同行去西藏是去探险，去发现，对我而言，却是一次平常的旅行。我更多的将不是发现，而是回忆，我个人的回忆，藏民族中一个叫做嘉绒的部族的集体记忆。”

这话我是对电视台一位多次采访过我的记者讲的，前几次我们有很好的配合，这一次，我这些话可能令她有些失望，怎么能如此平静地把西藏之行说得如此平常。原因很简单，在中国有两个概念的“西藏”。一个是居住在西藏的人们的西藏，平实，丰硕，同样充满着人间悲欢苦乐的西藏。那是一个不得不接受现实，每天睁开眼睛，打开房门，就在那里的西藏。另一个是远离西藏的人们的西藏，神秘，遥远，比纯净的雪山本身更加具有形而上的特征，当然还有浪漫，一个在中国人嘴里歧义最多的字眼。而我的西藏是前一个西藏，不是后一个西藏。

所以，当有另一个报纸媒体采访时，我干脆写了一篇文章《西藏是一个形容词》。文章不长，请允许我全文引述在这里：

当我带着一本有关西藏的新书四处走动时，常常会遇到很多人，许多接近过西藏或者将要接近西藏的人，问到许多有关西藏的问题。我也常常准备有选择地进行一些深入的交流，却发现，提出问题的人，心里早有了关于西藏的定性：遥远、蛮荒和神秘。更多的定义当然是神秘。也就是说，西藏在许许多多的人那里，是一个形容词，而不是一个应该有着实实在在内容的名词。

前不久，在昆明的一个电视颁奖晚会上，主持人想与我这个得奖作者有所交流。因为我作品里的西藏背景使主持人对这种超出她知识范围的交流有了莫名的信心。她的问题是，阿来你是怎么表现西藏的神秘，并使这种神秘更加引人入胜，云云。我的回答很简单：“我的西藏里没有一点神秘，所以，我并没有刻意要小说显得神秘。”我进一步明确地说：“我要在作品里化解这种神秘。”

这样老实的回答确有点杀人家的风景，至少在当时，便使人家无法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了。一个形容词可以附会了许多主观的东西，但名词却不能。名词就是它自己本身。

但在更多的时候，西藏就是一个形容词化了的存在。没有去过西藏的人来说，西藏是一种神秘的存在，对去过西藏的人来说，为什么西藏还是一种神秘的似是而非的存在呢？你去过了一些神山圣湖，去过了一些有名无名的寺院，旅程结束，回到自己栖身的城市，翻检影集，除了回忆起一些艰险，一些自然给予的难以言明的内心震荡，你会发现，你根本没有走进西藏。因为走进西藏，首先要走进的是西藏的人群，走进西藏的曰常生活。但是，当你带着一种颇有优越感的好奇的目光四处打量时，是绝对无法走进西藏的。强势的文化以自己的方式想要突破弱势文化的时候，它便对你实行鸵鸟政策，用一种蚌壳闭合的方式对你说不。

这种情形，并不止于中原文化之于西藏。更广泛地见于西方之于东方。外国人有钱有时间，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但中国对他们，仍然充满了神秘之感。原因十分简单，他们只是去过中国的许多地方，但他们未曾进入的那个庞大而陌生的中国人群，和他们只学会张着舌头说谢谢与你好两个问候语的中国语言，永远地把他们关在了真实中国的大门之外。这些年见过一些在外国靠中国吃饭的所谓汉学家，从他们身上感到了中国的神秘。

所以，我更坚定地要以感性的方式，进入西藏（我的故地），进入西藏的人群（我的同胞），然后，反映出来一个真实的西藏。《大地的阶梯》就是这种努力的一个成果。因为，小说的方式，终究是太过文学，太过虚拟，那么，当我以双脚与内心丈量着故乡大地的时候，在我面前呈现出来的是一个真实的西藏，而非概念化的西藏。那么，我要记述的也该是一个名词化的明白的西藏，而非一个形容词化的神秘的西藏。当然，如果我以为靠自己的几本书便能化解这神秘，那肯定是一个妄想。

根本的原因还在于，许许多多的人并不打算扮演一个文化人类学者的角色。他刻意要进入的就是一个形容词，因为日常状态下，大多的时候他就生活在名词中间，缺失了诗意，所以，必须要进入西藏这样一个巨大的形容词，接上诗意的氧气袋贪婪地呼吸。在拉萨八廓街头一个酒吧里，我曾用了整整一个下午翻阅游客们的留言，就更加深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正是因为以上这些感受，我作为一个并不生活在西藏的藏族人，只想在这本书中作一些阿规地区的地理与历史的描述，因为这些地区一直处在关于西藏的描述文字之外。青藏高原东北角这一地区常常处于一种被忽视的地位。阿坝作为整个藏区的一个组成部分，一直以来，在整个藏区当中是被忽略的。特别是我所在的这个称为嘉绒部族生息的历史与地理，都是被忽略的。我想，一方面是因为地理上与汉区的切近，更重要原因还在于，这个部族长期以来对中原文化与统治的认同。因为认同而被忽略，这是一个巨大的不公正。我想这本书特别是小说《尘埃落定》的出版，使世界开始知道藏族大家庭中这样一个特殊的文化群落的存在，使我作为一个嘉绒子民，一个部族的儿子，感到一种巨大的骄傲。虽然，我不是一个纯粹血统的嘉绒人，因此在一些要保持正统的同胞眼中，从血统上我便是一个异类。但这种排除的眼光，拒绝的眼光并不能稍减我对这片大地由衷的情感，不能稍减我对这个部族的认同与整体的热爱。

嘉绒大地，是我生长于兹的地方，是我用双脚无数次走过的地方，是用心灵时时游历的地方。当我开始写这本书的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该写些什么，但我希望去掉所有那些肤浅的西藏之书中那些虚无的成分，不想写成一本准历险记，不想写成滥情于自然的文字，不想写成文明人悲悯野蛮人的文字。我想写出的是令我神往的浪漫过去，与今天正在发生的变化。特别是这片土地上的民族从今天正在发生的变化中得到了什么和失去了什么。如果不从过于严格的艺术性来要求的话，我想自己大致做到了这一点。最后，在这种游历中把自己融入了自己的民族和那片雄奇的大自然。我坚信，在我下一部长篇创作中，这种融入的意义将用更艺术化的方式得到体现。

这些年，我比以往更多地回到那片旷远的群山与草原，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因为生态的好转。天然林禁伐以后，自然界依靠自身顽强的修复功能，大部分山野重新披上绿装，生机盎然，日益繁盛的林木间喷吐着云雾与溪流。这个世界，人性的贫弱大致相像，所以，我从不把我出生成长于此的这片土地描绘成天堂，但是，一个有别于其他满目疮痍之地的美丽山水，还是让她成为一个值得热爱并加以歌颂的地方。

在我的故乡，老百姓们有一种迷信，就是在一年中初次听到布谷鸟悠长的啼叫时，你处在一个什么样的状态，那这一年都会是这样的状态。已经连续两年，我都在川西北高原美丽风景中行走时，第一次听到从绿林深处传来布谷鸟的叫声。就这样，杜鹃的啼鸣伴着我走过河谷中的乡村和高山上的牧场，从低到高，看浩大的春天渐次推进，一路上鲜花渐次开放，迎风招摇。看见不期而至的明亮雨点降落在我站立的山头，而在峡谷对面，另外的山峰被阳光照得透亮。此时，再听见杜鹃深长的鸣叫声，自己的心境像雨后被阳光照耀的山峰一样明亮。现在，差不多整个高原鲜花开放的季节，我都拿着照相机和野花们待在一起。因为当自然变得美丽的时候，最大的享受就是被自然母亲紧紧拥抱。所以，不嫌繁复，我愿意引一段随手记下的笔记作为这篇后记的结束语：

被温软的睡袋簇拥着，在这个高山湖边的草地上，听雨声淅淅沥沥地落在帐篷上面。

黄昏正降临山间。

雨水落在湖上。

雨水也落在湖畔这属于报春、鸢尾、垂头菊、马先蒿和藏菠萝花的宽阔草地。杜鹃和金露梅巳经开过的草地。想再去看看她们的样子，可夜色巳然笼罩下来了。那些花草巳经隐匿在暗夜中间，只有湖水辉映着天光，微微鼓荡。索性闭上眼睛，雨声中，那些花朵的形状隐去了，只有鲜艳的色彩像湖中雪山的倒影，朦胧中失去了具体的形状，灵动地浮现在眼前：翠雀花和鸢尾的蓝，藏菠萝和马先蒿的红，垂头菊与报春花的黄。雨停了，四野里，花草们细密的声音絮絮地响起。星光还没有出来，我要睡了。此时的情景让人相信，星光出现时，会像钟声一样把人敲醒。

半夜，恍然间真的听到了星光叮叮当当的声音。醒来，天空中果然出现了稀疏的星斗。这时，耳边恍然还是听到隐约的叮当声。看星星,星星寂静地挂在天上。那么，这些声音，就是轻轻的夜风摇落花朵上露珠的声音了。而早上唤我醒来的，一定是阳光与相随而至的杜鹃。

《文学延展的生命空间》

——《阿来文集·中短篇小说卷》后记

托妮·莫瑞森说，她痴迷于小说的理由是，“它扩大了我的生存”，我还想补充一点，它给了我差不多是无限的自由。因为有了那些在写作中享受自由的幸福时光，我此生之中那些短暂的时间都像永远一样漫长。

这是2000年岁末，为了这套作品集在家里整理旧稿，浅淡的冬日阳光落在脚前的地板上，使我的回忆有些温暖。有些陈旧的纸张翻动，细细的尘埃飞扬起来，被阳光照亮，记忆的砗屑也在感情的光柱下被一一照亮。

坐下来，点上一支烟，心里不禁悚然一惊，这一堆书刊里，就埋藏着差不多二十年时间。二十年，由青年而中年，是一生中最为重要也可能是最有意义的一段。信手拿起一本杂志，书页窸窣作响。故乡草原上，秋草在阳光照耀下也会发出这样的声音，轻风很宽阔地掠过满眼明亮的金黄，一下便打开了眼界与心房。而现在，这种声音里，那些夹在书页里属于过去的尘埃再次飞扬起来，被一抹今天的阳光照亮。只是，我再也不知道，这些尘埃属于生命过去时里的哪一段。也很难确定，这些时间的碎屑哪一些曾经被我写作生涯中诗性的神光照亮过。佛教想让人忘记现世生存的意义，发明了许多形容时间极其短暂的词，比如刹那，比如瞬间，比如弹指，并在这些词汇间建立起了一种十二进制的层递关系，而与此生的短暂相对应的却是无生无死的永恒。抑或只考虑自己的族别,我也应受到这个强大的宗教背景的影响。但是，自己却偏偏陷于了某种执著。

佛教教义说，执著是妨碍我们达到永恒的魔障。但我已经崇奉了文学的教义，这部教义流传至今，早已经是一个非常庞杂的系统，我从其中看见的是两个关键词：一个是美，一个是真实。美是语言与生活之美，真实是一种半实在半抽象的人性与存在的真实。这两个关键词，也成为了我执著于文学追求的标高，并且相信达到这种标高的文学作品，就会具有永恒的特性。重要的问题是，我们的经历，我们所经历的时间并不因永恒存在而显得短暂。

一大堆旧书刊堆在面前，我整理它们，送到出版社，想象它们最终会变成几本整整齐齐的书，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油墨香，站在书店的书架上，又重新变成一种被浓缩过梳理过的时间与经历，等待人们好奇的打探。

三本书，差不多就是二十年的时间。一个人的二十年，对历史来说，是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短暂；而我在这个世界上的二十年，又是多么难以言说的漫长！可以庆幸的是，自己可以有幸用书本的形式把时间收藏。我已经看到这些凌乱的旧纸张，变成整饬的书本排列在我书柜里的模样。

1999年，众多的媒体欢欢喜喜地把世纪末大炒了一把。而后，我们才听见科学界微弱的声音，说2000年才是真正的世纪末。其实，什么时候是世纪末又有什么要紧呢，因为说到底那也不过是一个人为划出的时间单元，与宇宙的真实演进并没有先天的必然关联。但我还是相信科学，一来因为相比而言科学更可信赖，二是我愿意自己在这样一个别有意味的时刻，通过这些印在不同质地与不同报刊上的铅字来回顾自己的来路。第一个十年，是惊喜的接触与尝试；第二个十年，是坚定的深入与塑造。才试笔那些年，给某杂志寄一篇稿子，过后便在报纸广告的杂志目录中寻找自己的名字。现在，有时逛书店，看见自己的书列在架上，便远远绕开，怕看见读者的视而不见，更怕拿起来翻翻又给扔在一边。偶而觑见有人为自己的书付款开单，又有白捡了一张百元大钞那种偷偷的喜欢。这倒不是我特别相信读者就是上帝那一类套话，因为口头上总把大众供在高处的人往往少许多的真诚。一本书，是你营造的世界，一座想象的公园，心灵的公园，没人买门票，自己会冷清得受不了。但也不至于碰到一个买票子游园的人，就跟在屁股后头喊老爷。唯一担心的就是人家买了票，没有看到什么好景致，一副受骗上当的神情让人尬尴。

《尘埃落定》出版后，人们的议论，有指点一座飞来峰的感觉。人民文学出版社愿意把一本诗集、一本中短篇小说集和《尘埃落定》一起出版，这样起码能告诉读者，一座山峰突起，自有它或明或显的地质缘由。也许有读者会说，原来阿来不但不是一鸣惊人得自己都会喜出望外，反而可能是被忽略太久了。好在我并不在写作过程中，时时地支着倾听喝彩的耳朵，而是服从于生命沫处的内在冲动。

现实生活如此庸常，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束缚着我们。但文学，给了我们一个更加自由的空间。当我们走进现实，无数的可能性变成了唯一的现状，而且是最为庸常的那一种。但当想象与语言结合在一起，那无数的可能性便又恢复了。托妮·莫瑞森说，她痴迷于小说的理由是，“它扩大了我的生存”，我还想补充一点，它给了我差不多是无限的自由。因为有了那些在写作中享受自由的幸福时光，我此生之中那些短暂的时光都像永远一样漫长。

《音乐与诗歌，我的早年。》

——《阿来文集·诗集》后记

是的，我的表达是从诗歌开始，我的阅读，我从文字中得到的感动也是从诗歌开始。那时我就下定了决心，不管是在文学之中，还是文学之外，我都将尽力使自己的生命与一个更雄伟的存在对接起来。

很偶然的一个场合，跟一个朋友谈起了贝多芬。当时，他回想起跟当年指挥过的一个大学合唱团的女领唱同台表演多声部时此起彼伏，且丝丝入扣的情景。今天，女领唱在大学里做着我认为最没意思的工作：教授中文。指挥却已做了老板，出了一套很精致的合唱唱片。我很喜欢，于是，他每出一张，便请一次饭，并送一张唱片。我当年的音乐生活很孤独，没有合唱团，更没有漂亮的女团员。我的音乐是一台双喇叭的红灯牌收音机接着一只电唱机。

那时在遥远的马尔康县中学教书，一天按部就班的课程曲终人散后，傍在山边的校园便空空荡荡了。

有周围寨子上的人家的牛踱进校园里来，伸出舌头，把贴在墙上的标语公告之类的纸张撕扯下来，为的是舔舐纸背上稀薄的糨糊。山岚淡淡地弥漫在窗外的桦树林间，这时，便是我的音乐时间。打开唱机，放上一张塑料薄膜唱片，超越时空的声音便在四壁间回响起来。桦树林间残雪斑驳，四野萧然。于是，贝多芬的交响曲声便轰响起来，在四壁间左冲右突。那是我的青春时期，出身贫寒，经济窘迫，身患痼疾，除了上课铃响时你必须出现在讲台上外，在这个世界大多数人的眼里，并没有你的存在。就在那样的时候，我沉溺于阅读，沉溺于音乐，愤怒有力的贝多芬，忧郁敏感的舒伯特。现在，当我回忆起这一切，更愿意回想的就是那些黄昏里的音乐生活。音乐声中，学校山下马尔康镇上的灯火一盏盖亮起来，我也打开台灯，开始阅读，遭逢一个个伟大的而自由的灵魂。应该是一个晚春的星期天，山上的桦树林已经一派翠绿，高山杜鹃盛开，我得到一张新的红色唱片，上面两首曲子，一首是柴可夫斯基《意大利随想》，一首是贝多芬的奏鸣曲《春天》。先来的是小提琴，多么奇妙，悠扬的琴声像是春风拂面，像是溪水明亮地潺湲。然后，钢琴出现，铿锵的音符像是水上精灵跳动似的一粒粒光斑。然后，便一路各自吟唱着，应和着，展开了异国与我窗外同样质地的春天。我发现了另一个贝多芬，一个柔声吟咏，而不是震雷一样轰响着的贝多芬！这个新发现的贝多芬，在那一刻，让我突然泪流满面！那个深情描画的人其实也是很寂寞很孤独的吧，那个热切倾吐着的人其实有很真很深的东西无人可以言说的吧，包括他发现的那种美也是沉寂千载，除他之外便无人发现的吧。

从那些年，直到今天，我都这样地热爱着音乐。后来，经历了音响装置的几次革命，我便永远地失去了贝多芬的《春天》。这一分别，竟然是十五六年！

每当看到春日美景，脑海里便有一张唱片旋转，《春天》的旋律便又恣意地流淌了。这些年，我都把这份记忆掩在最深的地方。直到这天晚上，在成都一间茶楼，坐在几株常绿的巴西木与竹葵之间，听两个朋友谈当年的合唱，我第一次对别人谈起了我的音乐往事，这份深远的怀想。程永宁兄——当年的合唱队指挥，当即便哼出了那段熟悉的旋律，然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因为他的属下照看着一家颇有档次的音响器材店，而且店里也卖正版的古典音乐唱片。他很快收了线，告诉我，这张CD很快就会来到我的手上。

今天所以要在这里回忆以往的音乐生活，不是要自诩自己有修养，或者有品位，而是回想过去是什么东西把我导向了文学时，觉得除了生活的触发，最最重要的就是孤独时的音乐。因为在我提笔写作之前，已经有了二十多年的生活，而且是因为艰难困窘、缺少尊严而显得无比漫长的二十多年。在那样的生活中，人不是麻木就是敏感。我没有麻木，但也没有想要表达的那种敏感。于是我在爱上文学之前，便爱上了音乐。或者说，在我刚刚开始有能力接触文学的时候，便爱上了音乐。我在音乐声中，开始欣赏，然后，有一天，好像是从乌云裂开的一道缝隙中，看到了天启式的光芒，从中看到了表达的可能，并立即行动，开始了分行的表达。

是的，我的表达是从诗歌开始，我的阅读，我从文字中得到的感动也是从诗歌开始。

那次茶楼里与两个当年的合唱团员的交谈很快就成了一个多月前的往事了。当然，这不是那种随即就会被忘记的往事。一天下午，程永宁突然打来一个电话，说那张唱片找到了，店里已经没有这张唱片，是一个朋友的珍藏，但那位未曾谋面的朋友愿意割爱把这张唱片转送于我。而且，此刻程兄已把唱片送到了我上班的楼下。这段日子，我正用下班时间编辑着读者手里这本小书。平时，因为同时担任着两份杂志的主编，不能每天准时离开办公室。但是，这一天，2001年3月15曰，星期四，我却盼着下班，而且准点下班。急急回到家里，便打开了音响。瞬间等待后，那熟悉的旋律一下便涌入了心坎。于是，我身陷在沙发里，人又回到了十多年前。想起了早年听着这样的音乐时遭逢的那些作家与作品。

现在，很多人都知道，阿来的写作是从诗开始的。

那时，有这样的音乐做着背景，我在阅读中的感动，感动之余也有想自由抒发的冲动，都是从诗歌开始的。我很有幸，当大多数人都在听邓丽君们的时候，我遭逢了贝多芬们，我也很庆幸，在当时中国很畅销的中国诗歌杂志在为朦胧诗之类争论得面红耳赤的时候，我从辛弃疾、从聂鲁达、从惠特曼开始。由这些诗人打开了诗歌王国金色的大门。

是的，聂鲁达！那时，看过很多照片，都是一些各国著名诗人与之并肩而立的照片。他访问过包括中国在内的很多国家，我不知道那些国家的诗人与之有没有过灵魂的交流，与之并肩而立的合影却是一定会留下的。但是，非常对不起，那些影子似的存在正在被遗忘，但我仍然记得，他怎样带着我，用诗歌的方式，漫游了由雄伟的安第斯山统摄的南美大地，被独裁的大地，因此反抗也无处不在的大地。被西班牙殖民者毁灭了的印第安文化英魂不散，在革命者身上附体，在最伟大的诗人身上附体。那时，还有一首凄凉的歌叫《山鹰》,我常常听着这首歌，读诗人的《马克楚比克楚高峰》，领略一个伟大而敏感的灵魂如何与大地与历史交融为一个整体。这种交融，在诗歌艺术里，就是上帝显灵一样的伟大奇迹。

是的，惠特曼，无所不能的惠特曼，无比宽广的惠特曼。今天，我听了三遍久违的《春天》后，又从书橱里取出久违了的惠特曼。我要再次走进那些自由无羁的雄壮诗行。是的，那时就是这样，就像他一首短诗《船起航了》所写的一样：

看哪，这无边的大海，

它的胸脯上有一只船起航了，张着所有的帆，甚至挂上了它的月帆，当它疾驶时，航旗在高空中飘扬，她是那么庄严地向前行进，

下面波涛汹涌，恐后争先，

它们以闪闪发光的弧形运动和浪花围绕着船。

感谢这两位伟大的诗人，感谢音乐，不然的话，有我这样的生活经历的人，是容易在即将开始的文学尝试中自怜自爱，哭天抹泪，怨天尤人的。中国文学中有太多这样的东西。但是，有了这两位诗人的引领，我走向了宽广的大地，走向了绵延的群山，走向了无边的草原。那时我就下定了决心，不管是在文学之中，还是文学之外，我都将尽力使自己的生命与一个更雄伟的存在对接起来。也是因为这两位诗人，我的文学尝试从诗歌开始。而且，直到今天，这个不狭窄的，较为阔大的开始至今使我引为骄傲。

回想我开始分行抒发的时候，正是中国诗坛上山头林立、主张与理论比情感更加泛滥的时期。但是，我想，如果要让文学从此便与我一生相伴的话，我不能走这种速成的道路。

于是，我避开了这种意气风发的喧嚣与冲撞，走向了群山，走向了草原。开始了在阿坝故乡广阔大地上的漫游，用双脚，也用内心。所以，这些诗歌最初出现在各种各样的纸张上，各种各样的简陋的招待所窗户下肮脏的桌子上。今天，我因为小说获奖住在北京一家干净整洁的宾馆里，多年的好友，今天的责编脚印送来诗稿让我作最后一次校对。我在柔和的灯光下一行行检点的仿佛不是诗句，而是漫长曲折的来路。墙外是这座大城市宽广丰富而又迷离的夜晚，我却又一次回到了青年时代，回到了双脚走过的家乡的梭磨河谷，大渡河谷，回到了粗3广幽深的岷山深处，回到了宽广辽远的若尔盖草原。我经历的那个生气勃发的诗歌时代，也是一个特别追名逐利的时代，诗人如此，诗歌界的编辑亦如此，带着势利眼而没有自己真正主张的占了绝大多数。所以，我有些很好的诗歌篇什，便永远地沉埋在一些编辑部里了。比如，我至今想得起来的一首诗叫《遇见豹子》。当然，这仅仅是一个特别的例子，名单再开下去，便是一份控诉书了。其实，我的这本小小的诗集直到今天才得以出版，这件事本身，便是对中国文坛某些不正常状态的沉默的批判。如果不是那些永远沉没在某些编辑手里的没留底稿的诗篇，这本诗集便不会如此单薄。

这些诗不仅是我文学生涯的开始，也显露出当我的文学生涯开始的时候，是一种怎样的姿态。所以，亲爱的尊敬的读者，不论你对诗歌的趣味如何，这些诗永远都是我深感骄傲的开始，而且，我向自己保证，这个开始将永远继续，直到我生命的尾声。就像现在，音响里传出最后一个音符，然后便是意味深长的寂静。而且，我始终相信，这种寂静之后，是更加美丽与丰富的生命体验与表达的开始。

《空山》三记

——有关《空山》的三个问题

我不哀悼文化的消亡。但我希望对这种消亡,就如人类对生命的死亡一样，有一定的尊重。尊重旧的，不是反对新的，而是对新的寄予了更高的希望，希望其更人道，更文明。

一、什么样的空，什么样的山

2005年3月，北京一次饭局，第二天我将受邀去美国考察。考察的目标是与对方共同商定的：美国本土的少数族裔的生存状况和美国的乡村。一个语言不通的人，将要独自在异国的土地上去那么多地方，而且还要考察那么宽泛而复杂的对象，心里当然有些忐忑，不是害怕，是不安，害怕自己考察归来时一无所获，辜负了邀请方的美意。准备出行的日子一直都在试图克服这种不安。克服的方式无非是多读些书，预先做一些案头工作，不使自己在进入一个陌生的领域时显得盲目与唐突。在饭局上，不安暂时被放下了，和出版社的朋友们商定《空山》前两卷的出版事宜。酒过三巡，一份合同摆在了面前，没有太过细致地推敲那份合同，就签上了名字。朋友们也知道，我并不是一个特别在意合同中那些与作者权益有关的条款的人。这不是说我不关心自己的利益，而是我一直觉得，当一本书稿离开了我的案头，就开始了它自己的旅程。我始终觉得一本书与一个人一样，会有着自己的命运。有着自己的坎坷，自己的好运，或者被命运之光所照亮，或者被本来需要认知的人们所漠视。一个作家，可以尽力写一本书，但无力改变书籍这种奇异的命运。正是有了这样的想法，就觉得过于执著于一份合同的条款，并不会在真正的意义上改变一本书最终的命运。

彼时，我高兴的是有这么一顿酒，把我从临行之前的忐忑之中解脱出来。酒席将散的时候，突然发现，合同中的那本书还没有名字。大家看着我，说想一个名字吧。于是，我沉吟一阵后，脱口说《空山》。看表情就知道大家不满意这个名字。但是，没有人想出一个更好的名字来。那就叫这个名字了？就叫这个名字吧。飞美国的时间那么长，在班机上再想想？我没有反对。但我知道我不会再想了。因为这时我倒坚定起来了，这本书已经写出来的和将要写出来的部分，合起来都叫《空山》了。

只是，我对自己说，这不是“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那个“空山”。没那么空灵，那么写意。不是汉语诗歌里那个路数，没有那么只顾借山抒怀，而并不真正关心那山的真实面貌。我的写作不是那种不及物的路数。

想出这个名字时，像电影里的闪回镜头一样，我突然看到我少年时代的那片深山。那时候，我生活在一个非常狭小的世界。具体地说，就是一个村庄所关涉到的一片天地：山峰、河谷、土地、森林、牧场，一些交叉往复的道路。具体而言，也就是几十平方公里大的一块地方。在我成长的过程中，那曾是一个多么广大的世界！直到有一天，一个地质勘探队来到了那个小小的村庄。那些人显然比我们更能洞悉这个世界，他们的工作就是叩问地底的秘密。这一切，自然激起了蒙昧乡村中一个孩子的好奇。而这些人显然喜欢有好奇心的孩子。有一天，其中的一个人问，想不想知道你们村子在什么地方？这真是一个奇妙的问题，他们的帐篷就搭在村子里的空地上，村子就在我们四周。狗和猪来来去去，人们半饥半饱，但到时候，每一家房顶上，依然会飘散起淡蓝色的炊烟。在这么一种氛围中，一张巨幅的黑白照片在我面前铺开了。这是一张航拍的照片。满纸都是崎岖的山脉，纵横交织，明亮的部分是山的阳坡和山顶的积雪，而那些浓重的黑影，是山的阴面。地质队员对孩子说，来，找找你的村子。我没有找到。不只是没有我的村子，这张航拍图上没有任何一个村子。只有山，高耸的山和蜿蜒的山。后来，是他们指给我一道山的皱褶，说，你的村子在这里。他们说，这是从很高很高的天上看下来的景象。村子里的人以为只有神可以从天上往下界看，但现在，我看到了一张人从天上看下来的图像。这个图景里没有人，也没有村子，只有山，连绵不绝的山。现在想来，这张照片甚至改变了我的世界观，或者说，从此改变了我思想的走向。我从此知道，不只是神才能从高处俯瞰人间。再者，从这张照片看来，太高的地方也看不清人间。构成我全部童年世界和大部分少年世界的那个以一个村庄为中心的广大世界竟然从高处一点都不能看见。这个村子，和这个村子一样的周围的村子，竟然一无所见。所见的就是一片空山。所谓“空山”，就是这么一个意思。

好多年过去了，我想自己差不多都忘掉这段经历了。

但在那一天，却突然记起。那么具体的人，那么具体的乡村，那么具体的痛苦、艰难、希望、苏醒，以及更多的迷茫，所有这些，从高远处看去，却一点也不着痕迹。遥远与切近，就构成了这样一种奇妙的关系。具体地描写时，我知道自己有着清晰的痛感，但现在，我愿意与之保持住一定的距离。从此，这一系列的乡村故事，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空山。

这个世界还有另一个维度，叫做时间。在大多数语境中，时间就是历史的同义词。历史像一个长焦距的镜头，可以一下子把当前推向遥远。当然，也能把遥远的景物拉到眼前，近了是艰难行进的村子，推远了，依然是一派青翠的“空山”。

或者如一个在中国并不知名的非洲诗人的吟唱：“黑色，应该高唱：啊，月亮，出来吧！请在高山之上升起。”

月亮升起来，从高处看下去，从远处看过去，除了山，我们一无所见，但我们也许愿意降低一点高度，那么，门会看见什么？而更重要的问题是，本可以一无所见，那我们为什么偏偏要去看见？

二、个别的乡村，还是所有的乡村

应该承认，当时我并没有这么多的联想，只是那个几乎已经被遗忘的情景突然被记起，突然意识到那个场景所包含的某种启迪。第二天，我就登上了去美国的飞机。然后，洛杉矶、华盛顿、纽约、波士顿、弗吉尼亚、亚特兰大、印第安纳、夏威夷……描述行程时，我只能写出这些城市的名字，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些城市，而是这些城市之间的那些广大的异国的乡村。

在异国的乡村为自己的乡村而伤情。

中国的乡村看起来广大无比，但生存的空间却十分促狭，而且，正在变得

更加促狭。但在异国的乡村，我看到了这些乡村还有自己的纵深之处。一个农夫骑着高头大马，或者开着皮卡出现在高速路边上，但在他的身后，原野很广阔。一些土地在生长作物，而另外一些土地却在休养生息。只是生长着野草闲花。一定的时候，拖拉机开来，把这些草与花翻到地下，就成为很好的有机肥。把那些土块隔开的是大片的森林，在林子的边缘，是那些农庄。这种景象，在经济学家或政治家的描述中，就是中国乡村的未来——大部人进入城市，一些农村也城镇化，然后，剩下的农村大致就成为这个样子。

这是现今的中国告诉给农民的未来，而在此前，中国的农民已经被告知，并被迫相信过不同的未来。这个未来最为世俗，也最为直观，因为这种未来在地球上的好些地方都已出现。但必须承认，对一个中国农民来说，这个未来也非常遥远。他们不知道这个未来在什么时候实现。也许，此刻在某一间中国农舍中孕育的新生命可能生活在这个未来中间。美好憧憬与严酷现实之间的距离，反倒加深了他们的痛苦。因为现实时刻在给他们教训，那些未来太过遥远。而在他们实际的经验中，对幸福稍许的透支都需要用苦难来加倍偿还。人民公社时，刚刚放开肚子在食堂里吃了几天，后来，就要以饿死许多人命作为抵偿。长此以往，中国的乡村可能在未到达这个未来时就衰竭不堪了。这个衰竭，不只是乡村的人，更包括乡村的土地。我在异国看到休耕以恢复地力的土地时，就想到在我们这里，因为人口的重负，土地也只是在不断地耗竭，而很难得到休养生息。

我总担心这种过分耗竭会使中国的乡村失去未来。也许因为这个我会受到一些谴责，或者说，我已经受到过一些责难，可是我想，作家当然要服从人类所以成为人类的一些基本的理念。作家没有权利因为某些未经验证的观念而去修改现实。

未来需要有一个纵深，而中国的乡村没有自己的纵深。这个纵深首先指一个有回旋余地的生存空间。中国大多数乡村没有这样的空间。另一个纵深当然是指心灵，在那些地方，封建时代那些构筑了乡村基本伦理的耕读世家已经破败消失，文化已经出走。乡村剩下的只是简单的物质生产，精神上早已经荒芜不堪。精神的乡村，伦理的乡村早就破碎不堪，成为了一片精神荒野。

我并不天真地以为异国的乡村就是天堂。我明白，我所见者是斯坦培克描绘过的产生过巨大灾难的乡野，福克纳也以悲悯的情怀描绘过这些乡野的历史与现实：种族歧视加诸人身与人心的野蛮的暴力，横扫一切的自然灾害，被贪婪的资本无情盘剥与鲼吞。在《我弥留之际》这部小说中，福克纳曾借他小说中的人物这样说道：“要是你能解脱出来进入时间，那就好了。”问题是，我们并不能经历一个没有物理空间和存在于这个空间之中的人类社会的单独的时间。

不得不承认，如今这些乡野比我们的乡野更多地分享了时代的进步与文明的成果。至少从表面看来，是一派安宁富足的景象。那样的旅行，像是在读惠特曼的诗：“现在，我在白天的时候，坐着向前眺望/在农民们正在春天的田野里耕作的黄昏中/在有着大湖和大森林的不自知的美景的地面上/在天空的空灵的美景之中（在狂风暴雨之后）/在午后的时光匆匆滑过的苍穹之下，在妇女和孩子们的声音中/汹涌的海潮声中，我看见船舶如何驶去丨丰裕的夏天渐渐来到，农田中人们忙碌着/无数的分散开的人家，各自忙着生活，忙着每天的饮食和琐屑的家务……”

的确，我在那里看到了更多的宁静、安详，并感到那种纵深为未来提供了种种的可能。正由于此，我为自己的乡村感到哀伤。我想起当年那些从城里学校来到乡村的所谓知识青年，我自己也曾经是他们当中的一员。但是，这些人并未改变乡村，而是在乡村为温饱而挣扎的生活淹没了他们。这种生活媳灭了知识在年轻的心中燃起的所有精神性的火苗。怀着这样的心情，我和翻译驾车穿行异国广大的乡村，眼睛在观察，内心却不断地萦绕着记忆。

有一天，我们在路边停下车，走向一个正在用拖拉机翻耕土地的农夫。刚刚翻耕的沃土散发出醉人的气息，身后，好多飞鸟起起落落，那是它们在啄食刚刚被犁铧翻到地面上来的虫子。那个蓝眼睛的农夫停下了机器，从暖壶里给我斟上一杯热咖啡，然后，我们一起坐下来闲话。继续驾车上路时，我突然感到锥心的痛楚。因为我想起了另外一个拖拉机手，他是我中学时代最要好的同学。一次回乡，人们告诉我，他曽开着他的拖拉机翻到了公路下面。当时他可以自救，但他没有采取任何自救的措施。那天，我问他为什么，他面无表情地说：“觉得就这么突然死去挺好，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那时，我感到的就是这种锥心的痛楚。他是村子里那种能干的农民。能在20世纪80年代开上一部拖拉机四处奔忙就是一个证明。后来，他用挣来的钱开上了卡车，开着卡车长途贩运木材挣钱。那是90年代。后来，这个少年时代的朋友就殒命在长途贩运木材的路上。山上的木材砍光了，泥石流下来了，冲毁的是自己的土地与房舍。少年时代，我们_起上山采挖药材，卖到供销社，挣下一个学期的学费。那时，我们总是有着小小的快乐。因为那时觉得会有一个不一样的未来。而不一样的未来不是乡村会突然变好.，而是我们有可能永远脱离乡村。的的确确，在异国的乡野中——有着朴素教堂与现代化的干净的小镇的乡野，我又想起了他。不只是一个故事，而是一种痛楚。

我还想起一个人。

一个读书读得半通不通的人，一个对知识带着最纯净崇拜的人。他带了很多从捣毁的学校图书馆里流失出来的书回到乡下。以为自己靠着这些书会了悟这个世界的秘密。而他还有另外一个朋友，一个不相信书本，相信依靠传统的技能就能改变命运的人。他们曾经真实存在吗？他们是出于想象吗？对一个小说家来说，从真实处出发，然后，越来越多的想象。想象不同于自己的生活道路的人的种种可能。生活中有那么多歧路，作家自己只是经历了其中的一种。而另外的人，那些少年时代的朋友的去向却大相径庭。我知道他们最终的结局，就是被严酷的生活无情地淹没。但内心的经历却需要想象来重建，于是，我在印第安纳停留下来，开始了《空山》第三卷《达瑟与达戈》的写作。这次写作不是记录他们的故事，而是一次深怀敬意与痛楚的怀念。至少在这个故事中，正是那种明晰的痛楚成为我写作的最初的冲动,也是这种痛楚，让我透过表面向内部深入。一个作家无权在写作的进程中粉饰现实，淡化苦难。但我写作的时候，一直有一个强烈的祈愿，让我们看到未来!

异国的乡村的现实似乎也不是中国乡村的未来，那么，让我们看到自己的未来！

三、关于消逝：重要的是人，还是文化

其实，无论是步步紧逼的现实，还是关于人类社会历史进程的常识，我们都知道，一切终将消逝，个体的生命如此，个体生命聚集起来的族群如此，由族群而产生的文化传统也是如此。这些都是一些基本常识。我用怀念的笔调和心情来写那些消失与正在消失的生命,以及他们的生存方式。所谓文化，并不是如一些高蹈的批评家所武断地认为的那样，是出于广种狭隘的文化意识，更直接地说，是出于某种狭隘的民族本位主义。

是的，消失的必然会消失。特别对文化来说，更是如此。自从有人类社会以来，族的形成，国的形成，就是文化趋同的过程，结果当然是文化更大程度上的趋同。如果说这个过程与今天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因为信息与交通的落后，这个世界显得广阔无比，时间也很缓慢。所以；消失是缓慢的。我至少可以猜想，消失的缓慢会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人们在不知不觉中习惯这个消失的过程，更可以看到新的东西慢慢地自然成长。新的东西的产生需要时间，从某种程度上说，进化都是缓慢的，同时也是自然的。但是，今天的变化是革命性的:迫切、急风暴雨、非此即彼、强加于人。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不然，你就成为前进道路上一颗罪恶的拦路石，必须无情地毫无怜悯地予以清除。特别是20世纪，特别是20世纪的后五十年，情况更是这样。而且，今天越来越多的人在形成共识：那个时代的许多事情至少是太操之过急了。结果是消灭了旧的,而未能建立新的。我们的过去不是一张白纸，但我们费了好多劲去涂抹，要将其变成一张白纸，以期画出“最新最美的图画”。但结果如何呢?涂抹的结果不是得到一张干净的白纸，而是得到一张伤痕累累的、很多脏污残迹的纸。新图画也成为一个遥远的梦想。政治如此，经济如此，文化更是如此。今天的许多社会问题，大多数都可以归结为文化传统被强行断裂。汉文化如此，少数民族文化更是如此。这不是我的发明，我不过是吸收了这个社会大多数人的共识。正是基于这样的认知与感受，我的小说中自然关注了文化（一些特别的生活与生产方式）的消失，记录了这种消失，并在描述这种消失的时候，用了一种悲惘的笔调。这是因为我并不认为一个生命可以在任何一种文化中存身。一种文化——更准确地说是生活与生产方式的消失，对一些寄身其中的个体生命来说，一定是悲剧性的。尤其是在我所描述的这个部族，这个地区，在此之前，他们被区隔于整个不断进化的文明世界之外已经太久太久了。这不是他们主动的选择，这是他们从未出生时就已经被规定的命运。政治学或社会学对此种状况的描述是“跨越”。须知，社会的进步不是田径场上天才运动员一次破纪录的三级跳远。屏气，冲刺，起跳，飞跃，然后欢呼胜利。这个社会当然落后，但这种状况不是老百姓造成的。社会当然应该进步，但他们从来没有准备过要一步跨越多少个世纪的历史。于是，当旧的文化消失，新的时代带着许多他们无从理解的宏大概念迅即到来时，个人的悲剧就产生了。我关注的其实不是文化的消失，而是时代剧变时那些无所适从的人的悲剧性的命运。悲悯由此而产生。这种悲悯是文学的良心。

当我们没有办法更加清晰地看到未来时，这种回顾并不是在为旧时代唱一曲挽歌，而是反思。而反思的目的，还是为了面向未来。如果没有反思，历史本身就失去了价值，只不过文学的方法比历史学普遍采用的方法更关注具体的人罢了。

我很遗憾读到了一些文字，以为这个作家就是一个愿意待在旧世界抗拒并仇视文明的人。我不愿意揣度是因为我的族别，以为有了这样一个族别就有了一个天然的立场,在对进步发出抗议之声。我愿意相信，这样的声音只是基于简单的社会进化论的一种只用政治或社会学的眼光来阅读文学作品的一个结果。我想,这就是桑塔格所指控的那种“侵犯性”的阐释。

萨义德说过这样的话：“所有文化都能延伸出关于自己和他人的辩证关系，主语‘我’是本土的，真实的，熟悉的，而宾语‘它’或‘你’则是外来的或许危险的，不同的，陌生的。从这个辩证关系衍生出一系列的英雄和怪兽，开国者和野蛮人，受人尊重的名著和被人轻视的对立面，，这表达了一种文化，从它最根本的民族自我意识，到它纯净的爱国主义，最后到它粗鄙的侵略主义、仇外，以及排他主义的偏见。”

我在最近为自己的一本韩文版小说集所写的序中这样说：“我曾经遇到一些读了我的书后不高兴的人，因为我说出了一个与他们想象，或者说别一些人给他们描绘的不一样的西藏。因而我在什么地方冒犯了他们……他们不想知道还有另一个西藏。好在，大多数的读者不是这样。我写作的动力也正是源于大多数读者不是这样。在我的理解中，小说家是这样一种人，他要在不同的国度与不同的种族间传递信息，这些信息林林总总，但归根结底，都是关于沟通与了解，而真实，是沟通与了解最必需的基石。”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甚至不是一个如今风行世界的文化多样性观念的秉持者。

这个世界上有着多种多样的文化是一个客观事实。这个世界上很多文化正在消失也是一个客观事实。这些文化所以消失，大多是因为停滞不前而导致其在现代社会中无法适应，也就是竞争力的消失。保护和尊重文化多样性的观念首先来自身居文化优势地位的西方知识分子，用历史学家许倬云的话说，这是因为担心多样文化的消失，“可能会剥夺了全体人类寻找未来方向的许多可能选项。”但我不大相信，按现今社会的发展态势，人类会停下来，回过头去寻找另外的社会进化途径，去重新试验那些“可能选项”。这种以生物界的进化理论为根据的文化多样性理论表面看来具有充足的理由，但实际情形可能并不是这样。因为，文化不是一个独立的问题，而是与政治、经济紧紧地纠结在一起。任何一个族群与国家，不像自然界中的花草，还可能在一些保护区中不受干扰地享有一个独立生存与演化的空间，文化早已失去这种可能性了。基于这样的认识，我不哀悼文化的消亡。但我希望对这种消亡，就如人类对生命的死亡一样，有一定的尊重。尊重旧的，不是反对新的，而是对新的寄予了更高的希望，希望其更人道，更文明。在任何一种文化中,人们哀悼逝者，讲述死者的故事，缅怀那些从身边消失的人的音容笑貌，肯定不是因为仇视新生命的到来。

我始终觉得，我们的思想中有一种毒素，那就是必须为一个新的东西，或者貌似新的东西尽情欢呼，与此同时，就是不应该对消逝的或正在消逝的事物表示些许的眷恋。我们一直生活在一种对“新”的简单崇敬中间。认为“新”一定高歌猛进，“新”一定带来无边福祉，“新”不会带来不适应症，“新”当然不会包含任何悲剧性的因素。

必须再说一次，我希望“新”的到来，“旧”的消失的过裎中，能够尽量少一些悲剧，不论这些悲剧是群体性的还是纯粹只属于某些个体。

我并不认为写作会改变什么，除了自己的内心，也许可能还有另外一些人的内心。

我比较信服萨义德的观点，他说，知识分子的表达应该摆脱民族或种族观念束缚，并不针对某一部族、国家、个体，而应该针对全体人类，将人类作为表述对象。即便表述本民族或者国家、个体的灾难，也必须和人类的苦难联系起来，和每个人的苦难联系起来表述。这才是知识分子应该贯彻的原则。他说:“知识分子的重大责任在于明确地把危机普遍化，从更宽广的人类范围来理解特定的种族或民族所蒙受的苦难，把那个经验连接上其他人的苦难。”

我想，当一个小说家尽其所能作了这样的表达，那么，也会希望读者有这样的视点，在阅读时把他者的命运当成自己的命运，因为相同或者相似的境遇与苦难，不同的人，不同的族群，在不同的历史时期，或者曾经遭遇与经受，或者会在未来与之遭逢。从这个意义上说，任何一个文本都是一个人类境况的寓言。

华文，还是汉语——香港版小说集《遥远的温泉》序

如果说做一个作家应该有一点野心，那么我的野心就是，不只是在时势驱使下使用了一种非母语的语言，同时还希望对这种语言的丰富与表达空间的扩展有一点自己的小小贡献。

很高兴自己的小说能入选这套丛书，不因为别的，只因为喜欢华文小说这么一种说法。

我知道在大多数人那里，华文无非是中文或汉语的另一种表述，但凡在着意使用华文这个概念的地方，这些不同的说法间，我想还是有着微妙的区别。在我的体会中，使用中文或汉语概念更多是在大陆，而当言说的范围包含了港台地区，包含了东南亚，包含了欧美等处用中文书写的时候，通常的表述就成了华文。由此看来，华文这一概念较之于中文或汉语好像又有着更宽广的涵盖，即承认同一个语言在不同文化和意识形态背景下具有差异性的表达。华文的意义是从汉语这个概念中溢出的，指认了一种古老语言的一些新的可能性，指认了这种语言对另外一些文化和语言影响的包容与接纳。

我不是语言学家，没有对这个概念的产生做过追根溯源的工作，只是越发频繁地接触到这个概念时因为喜欢而生出这样的感受。并且推测，华文这个概念是基于华族这样一个概念的出现而出现。更推测，所以有华族这个概念的产生，是因为越来越多的中国人以各种方式散布到世界各个角落时，在国内只以汉族或某族来区分人群的方式已经不太合适了。于是就出现一个大于汉族这个概念的华族概念，用来指称所有的中国人。那么华文就成了所有来自中国的人的共同母语。当一个国家走向强大，其语言势必就会成为有越来越多异族人加入使用、加入建设的公共语言。

好些年前，我就曾写过一篇文章《汉语：多元共建的公共空间》，其中所指称的语言现实当然与前述华文概念所指称的语言现实有些区别，但在汉语扩张，并在这种扩张中得到丰富这一层意义上，则是一致的。我在那篇文章中主要是说，当中华人民共和国统一了整个大陆中国，打破了境内少数民族地区政治与文化上的封闭与禁锢，当汉语普通话成为官方语言，借国家机器的强力在所有族群中推行时，一种统一的语言对不同文化的整合就以史无前例&apos;的规模与力度展开了，结果自然是越来越多的非汉族人来使用这种语言，同时建设这种语言。

很多时候，这种现象被描述成“汉化”。在中国之外的一些人看来，这像是一种文化阴谋。在中国的很多汉族人看来，这又是一种引以为豪的文化胜利。但在事实上，情形可能不是如此简单。

持“文化阴谋论”者视而不见的是早已在他们自己的国度中发生的语言现实，一些强势的语言变成了国际化的，而很多弱势的语言的地盘却日渐缩小。

而对中国的汉人来说，以为别族人使用了我族语言即是同化与归附的想法未免过于自大与天真了。当今之世，某族语言与某族文化内涵高度一致的情形已经有很大变化。越是强势的语言越是内容芜杂，越是包含着互相补充或互相冲突的文化感受与不同的价值观。语言自然是通向某种文化的门径，同时也越来越是通向整个人类共同感受与经验的宽阔的门户。

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作为一个不用母语写作的非汉族人，我天然地更亲近华文这个概念。以为这个概念更包容，更接近当下的语言现实。当然，也许所有这些都是我个人的揣测，但我想这至少表达了我的一种希望。那就是，当一种语言随着时代大潮发生巨大变化时，我们应该注意到这样的语言现实。注意到非汉语的人们加入汉语的写作中来，并非仅仅是同化那么简单。因为他们也给这种语言表达带来了一些新的东西，丰富了这种语言，扩展了这种语言。这种语言现象，其实早就有人注意到了，比如，王国维先生在《人间词话》中论及纳兰容若的词作时，就注意到了异族人使用汉语，会给这种语言带来新的感受与新的表达。追溯更久远一些，早在佛经翻译的时代，汉语就曾被改造，被丰富，带来的结果是这种语言表达能力的扩展。新文化运动时期的白话文运动，如果只理解为从文言向更接近口语的转变，而不考虑大量翻译引进的外国各种思想，各种学科的内容与演绎方式对汉语能力的扩张，我们将很难解释今天的白话文会是这种模样。

今天，随着国家文化在国境内部的强力整合，也随着越来越多的中国人散布到全球，汉语本身正发生着许多前所未有的变化。变化之一，就是汉语越来越多地被叫做华文。以上就是我非常乐意为这套丛书编辑一本自己的小说集的最大的动因。如果说做一个作家应该有一点野心，那么我的野心就是，不只是在时势驱使下使用了一种非母语的语言，同时还希望对这种语言的丰富与表达空间的扩展有一点自己的小小贡献。

当然，也许使用华文这个概念时人们并没有那么多的想法，那么，我的臆想或推测也表达了对文化包容性的一种美好期望。

为什么要写作小说----《格拉长大》后记

也许心得都在写下那些故事的字里行间了吧。离开了城市，离开了人群，和群山、和此起彼伏的植物群落待在一起，原始的感觉能力复苏，而经过学习与训练得来的理性表述能力反倒消失了。

出版社发来短信，嘱我为《格拉长大》这本小书写个后记，延宕好些日子了，脑子里依然空空如也。以写小说为业，但关于小说，竟实在觉得没什么话好说。或者是过去说得太多的缘故。

把读过的好书中还记得的话想了一下，觉得还是别人有话在说，自己于小说，特别是关于短篇小说，除了对其形式本身着迷以外，确实没有特别的话值得来说上一说。小说写法，大家都在文体上刻意讲究，自己当然也如此行事，但真还没有成套的话可以说上一通。

再把四处行走，特别是在青藏高原上四处行走时得之于浩大自然的启示也想了一下，甚至打开电脑查査那些随手记下的文字，依然觉得只是—时一地之感，尚不足以转喻短篇写作中的某些境况，也只好作罢。

近年，黏滞在长篇《空山》漫长劳作中，一卷，两卷，三卷，四卷，五卷终篇，又开笔写第六卷，故事、人物、情境浮满脑海，关于小说写法之类的东西反倒从脑子里消失干净了。写得烦了，停下来，想清理清理脑子，想读点条理一点的书也不能。

只好取两个办法，一个是写些轻松点的短篇调剂一下，这本书中有关机村的这些篇什，正是这种调剂时的小小成果。

再一个调剂，在春夏时节，给车加满油，带上相机，带上睡袋，长途跋涉开上髙原，拍故乡的野花。看到野花们亭亭立于蓝天之下，带露摇晃，看到花们在镜头下呈现出那么匪夷所思的结构，那么不易捕捉的奇丽色彩，那种自然天成，那种超凡之美，再想自己一字一行写下的东西，有时真的会觉得提不起气来。

现在，在定位仪显示为海拔2800米的雄壮峡谷里，四处都是怒放的丁香。在汉语诗歌里，丁香似乎不是这样，但在这样的山谷里，我眼见的这些丁香的确并不幽怨，在山坡上一大束一大束地开放，强烈的香气比雨后猛涨的溪流还要强劲。因为有雨，我躲上车，把雨关在外面，让丁香的香气进来，打开电脑写下这样的文字，等到晚上下山，找一个可以上网的地方，发出去，就算完成作业了。

至于小说心得，还是没有。

也许心得都在写下那些故事的字里行间了吧。离开了城市，离开了人群，和群山、和此起彼伏的植物群落待在一起，原始的感觉能力复苏，而经过学习与训练得来的理性表述能力反倒消失了。这就回到了一个文艺发生学上的原始的疑问，我们写小说，到底是有想法想说出来，还是因为一些朦胧的感觉，希望在写作过程中使其显示出略微清晰的轮廓？

也就是说，有些时候，我真的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小说。

小说，或小说家的使命《格拉长大》韩文版序

要使宏大的概念不至于空洞，不至于被人盗用或窜改，我们还得回到一个一个人的命运，看看他们的经历与遭遇，生活与命运，努力或挣扎。对一个小说家来说，这几乎就是他的使命，是他多少有益于这个社会的唯一的途径，也是他唯一的目的。

全秀贞女士来电话，告诉我小说集《格拉长大》已经翻译完成，即将在韩国出版，这是令人感到兴奋的消息。对用中文阅读我小说的读者，我大致是了解的，了解他们为什么要阅读我的作品。小说里有哪些因素——文学的与非文学的---会让他们感到兴趣。但是，当一个新的译本出现，也就是说，有一些新的读者将要用一种我完全不懂的语言来阅读我的小说时，我的感觉总是有些奇异的。小说在另一种语言中将发出什么样的声音？以什么样的节奏使感情流露？更重要的是，他们为什么要阅读我的小说？希望更多地了解这个世界，还是仅仅出于好奇？或者,本来是从好奇开始，却因为得到某种深入的途径而产生了同情与理解？接到这个电话的时候，我正在中国首都的大街上顶着寒风行走。这个电话，还有这个电话所引起的诸多猜想，显然提高了我内心与身体的热度。一个人在一个不太熟悉而且体量巨大的城市里会自然产生出孤立之感，但是这个电话带来的消息，使我再一次确认，一个人还是有办法与整个世界产生某种使人心安的联系。

全秀贞女士在电话中交代，韩国读者对这本书还很陌生，希望我写点什么给我另一种语言中的这些读者。

在我理解，她这句话有两层意思。一个是说，他们对我这样一个异国的小说家并不熟悉——虽然，这是我在韩国出版的第二本小说:再一个，我想她的意思更是说，这种语言的读者对小说所表现的那些人与事更为陌生。所以，我得对这些可能的读者说点什么。但是我真能说些什么吗？我在小说里写了一些人，这些人的一些事，这些人生存于一个在如今这个世界上说起来都显得非常遥远的地方。这个地方叫做西藏。

于是，问题接踵而至，西藏又是什么？

也许读者有理由希望我用一两句话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但我因此面临一个巨大的困窘，因为我无法明白地告诉大家，西藏是什么，或者什么是西藏。我只能说，西藏是这个世界上的一个地方。就像韩国在一个地方，美国也在一个地方，法国、英国、日本又是在另一些地方。西藏也只是这世界上一个地方。是地方，就会长树，长草，树会结果，草会开花。草与树的海洋中，有人会沉浮其间。那些人大多数都在为基本的生存而努力，而并不如外界所想象——那里的人都是一些靠玄妙的冥想而超然物外的精神上师。须知，精神上师们也有基本的生物需求。对首先需要满足生物需求然后才能丰富情感，发展文化，进而认知世界的人来说，西藏的自然是相当悭吝的，因而人的生存也就更为艰难。但是，偏偏有很多人愿意把这个高远之地想象成一个世外桃源，并给这个世界一个命名——香格里拉。当全世界都在进步时，更有人利用这种想象，要为西藏的不进步、保守与蒙昧寻找同情，寻找合理性。

本来，我只是作为一个藏族人，来讲述一些我所熟悉的那些西藏人的故事。这种讲述本来只是我个人的行为，但当西藏被严重误读，而且有着相当一些人希望这种误读继续下去的时候，我的写作似乎就具有了另外的意义。

我曾经就生活在故事里那些普通的西藏人中间，是他们中的一员。是现代的教育，是写作使我的命运有了比他们更大的变化，但我不可能远离他们。于是，我把他们的故事讲给这个世界上更多的人。民族、社会、文化，甚至国家，不是概念，更不是想象。在我看来，就是一个一个的人的凝聚。所有这些人的集合，才构成那些宏大的概念。要使宏大的概念不至于空洞，不至于被人盗用或窜改，我们还得回到一个一个人的命运，看看他们的经历与遭遇，生活与命运，努力或挣扎。对一个小说家来说，这几乎就是他的使命，是他多少有益于这个社会的唯一的途径，也是他唯一的目的。当然，还有很多因素会吸引一个小说家，我们讲述故事所依凭的那种语言的秘密，自在的也是强大的自然，看似稳定却又流变不居的文化，当然还有前述那些宏大的概念，但人才是根本。依一个小说家的观点看，去掉了人，人的命运与福祉，那些宏大概念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所以，对一个小说家来说，人是出发点，人也是目的地。

小说家就是用这种方式努力地接近真实。不是从表面的事实，而是从人的立身之本来把握真实。

有很多的学科在研究此地与彼地，此种文化与彼种文化的不同，但是，我以为，一个小说家却应该致力于寻找人类最大限度的共同点。历史的必然与偶然决定了不同国度的不同命运与不同的发展水平，文化基因的差异造成了不同民族的不同面貌，但人类和人，最根本的目的，难道不都一样吗？

西藏从中世纪以来，上千年的时间，人们的生活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一代又一代人的生命悄然凋零，历史却还在原地踏步不前。我想我是幸运的，当我出生之时，变化开始了，前进的脚步加快了。更有幸的是，我成为了一个这种进程的亲历者，同时又是一个观察者与记录者。

我当然很高兴把这些记录呈现给更多的人。

在此，我想预先对即将与这本书相遇的韩文读者表示衷心的感谢。我曾在我小说的读者，特别是外文版读者中，遇到了一些读了我的书后不高兴的人,因为我说出了一个与他们想象，或者说别的一些人给他们描绘的不一样的西藏。我因此冒犯了他们。他们希望知道的那个西藏没有世俗的忧虑与艰难，有的只是虔敬而不掺杂任何现实考虑的宗教追求。他们不想知道还有另一个西藏。好在，大多数的读者不是这样。我写作的动力也正是源于大多数读者不是这样。在我的理解中，小说家是这样一种人，他要在不同的国度与不同的种族间传递信息，这些信息林林总总，但归根结底，都是关于沟通与了解，而真实，是沟通与了解最必需的基石。如果小说家有一种使命，那就是，当这个世界不同的人出于不同的需要，在遮蔽什么的时候，祛蔽，并在不同的人群间建立真正的沟通与了解就是他最大的使命。

《流水账》

带着这样的困惑，我在故乡广阔的大地上漫游，为自己继续写下去寻找更深广的支撑。这些支撑是大地、族群的记忆，是人们与自己的生活。对一个写作者来说，就是要与所有这些因素深化联系与感应，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20世纪80年代初开始写作。

第一次得奖的作品是一首诗，诗题叫《母亲，闪光的雕像》。这个奖评了几届就无疾而终了。诗写得不算好，诗思却是由一群锄草的健美的妇女:所触发，也就是被美所触发，而不是其他。至少，这个出发点是正确的。具体的时间记不清了，年份是1982年。

就这么一路写下去，主要是《草原回旋曲》和《梭磨河》两组诗百余首。

其间，开始尝试中短篇小说的写作。写过一段时间，觉得路数对头，像样的一篇作品是短篇小说《老房子》，时间应该是在1985年。

以后还一直在写。有些写得不错，比如短篇小说《阿古顿巴》，我认为这是一篇真正的短篇小说；比如抒情诗《群山，或者关于我自己的颂词》，我开始思考个人与自然、与族群之间的关系。写作对自己来说，日渐变成一个严肃的事情。

这期间的作品，集成了两本书：诗集《梭磨河》，1989年由四川民族出版社出版；小说集《旧年的血迹》，1989年由作家出版社出版。到此为止，我写作的业余爱好期结束了。

出版了两本小书后，我老是想自己的写作到底能达到一个怎样的水准？低水平的写作有什么意义？要不要结束写作？带着这样的困惑，我在故乡广阔的大地上漫游，为自己继续写下去寻找更深广的支撑。这些支撑是大地、族群的记忆，是人们与自己的生活。对一个写作者来说，就是要与所有这些因素深化联系与感应，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数月漫游的结果是一首两百多行的诗《三十周岁时漫游若尔盖大草原》。这是我最后一首诗，以后一两年还发表过一些诗，但都是旧作了。在这首诗中，我认定自己有条件把文学当成终生的事业。

20世纪90年代初，写了一些中短篇。这样一些作品是让自己比较满意的:短篇《欢乐行程》、《银环蛇》、《野人》、《群蜂飞舞》等，中篇《孽缘》和《宝刀》。我说满意有两个意思，一个当然是指作者对小说因素的敏感得以显现，再一个是为将来的写作预示了更多的可能性。这些作品后来大多收入长江文艺出版社于1999年出版的小说集《月光下的银匠》。

1994年写作长篇《尘埃落定》，还用多余材料或者说余兴写了中篇《月光下的银匠》和《行刑人尔依》。两篇后写的东西都先于长篇面世。1998年长篇才得以出版，畅销，作为一个作家为人所知，得奖，等等。

2000年，再一次漫游故乡大地，写作并出版长篇游记散文《大地的阶梯》,再次梳理地方历史，再次寻求自己与根植于其中的大地与族群的关系。正是这样的思考让写作再次停顿，并一停数年，其间，只在2001年随团访曰期间，被有关温泉的风习所触动而写了一个中篇《遥远的温泉》。

其间，因为编辑工作的缘故，写了一些关涉自然科学的随笔，部分结集收入解放军文艺出版社出版的散文集《就这样曰益丰盈》。

2004年冬天，再次准备上路了。先是小小的一次试笔，一个短篇小说《格拉长大》。

然后，开始为一个叫机村的村庄立五十年（1950年至1999年）的传。2005年完成机村故事的前两卷《随风飘散》和《天火》。出版前两卷时，这个多卷本小说取名《空山》。以后陆续写成第三卷《达瑟与达戈》、第四卷《荒芜》、第五卷《轻雷》和第六卷《空山》，直到2007年年底写完最后一卷。

其间，2007年春节，突然起意写一组跟《空山》相关的短篇，没想到一口气写了十二篇。写完以后，正好分成两组，一组人物素描，一组是写新事物如何在那个叫做"机”的村子里相继出现。这是我很看重的一个收获，一个有些意外的收获。

2008年开始的长篇小说《格萨尔王》正在进行中。现在就常常有人来问:《格萨尔王》后计划写什么？我的回答是：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还会继续写作，我并不对未来的写作作具体的规划。我只是继续过去的方式：生活、阅读、感受、思考，等待写作冲动与构想的自然涌现。

我时时提醒自己，不是为了写作而生活，也不是为了生活而写作。

编辑的意思是要我写一个类似于创作年谱的东西，我开玩笑说：“你是让我自己研究自己。”而我无法完成这个任务。因为我不太愿意做收集与自己创作相关的材料的工作——这种以备研究的工作，结果就有了这么一个不伦不类的东西，而且里边提到的一些作品的年份还不一定准确。但我想，这样一篇东西，放在这个集子后面，权当后记，也许还有点意思。

小说《格萨尔王》再版后记

也许，我们还有机会一起重温这次经历，重温这部伟大的史诗，重温西藏的历史与文化，看看当一个世界还存在着多元而丰富的文化的时候，该是一件多么有意思的事情。

一部活着的史诗

我要从一首诗开始：

智慧花蕊，层层秀丽，少年多英俊，观察诸法，如钩牵引，扣入美女心，彻见法性，明镜自观，变化千戏景，作者为谁，乃五髻者，严饰住喉门。

在西藏，更准确地说，是在藏族人传统的写作中，无论即将展开的是一个什么样的题材，也无论这本书是什么样的体裁，一定有这样的诗词写在前面。这首诗是藏族一本历史名著《西藏王臣记》开篇时作者写下的赞颂词，作者是五世达赖喇嘛。这首诗是献给文殊菩萨的，进过寺院的人应该都熟悉这位菩萨，他和另一位菩萨普贤，常常跟释迦牟尼佛并立在一起，所谓左文殊，右普贤。一个骑狮，一个乘大象，骑乘的动物与方位，是辨识特征。为什么要赞颂文殊呢？因为他是智慧的象征，又称自在之王。赞颂他，是祈望得到他神力的加持，开启才智，以便写作顺畅并充满洞见与真知。

我所要展开的话题，并不专注于宗教，而更多的是作为中华文化组成部分的藏族历史与文化。之所以这样开场，无非是想向大家说明，文化并不只是内容的差异，还包括了形式上的分别。很多时候，这种形式上的分别更为明显也更为重要。外国人出了一本书，无论是学术著作还是文学作品，往往会在扉页上写一行字，一般是献给某某人，这个某某或者是作者所爱的人，或者是在写作这本书时给予过他特别帮助的人。但这样的赞颂词并不是这本书整体中的一部分，而是传统的藏族知识分子的在写作中每本书都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

这说明了一个问题，在藏族人传统的观念中，写作是一件具有“神性”的事情,是探寻人生或历史的真谛，甚至是泄露上天的秘密。不过，这个秘密有时是上天有意泄露出来的，通过一些上天选中的人透露出来。所以，一个人有了写作的冲动时，也会认为是上天选中了自己，所以要对上天的神灵顶礼赞颂。

我所要讲的《格萨尔王传》不是一部文人作品，而是一部在民间流传很广很久的□传文学作品。故事的主人公格萨尔本来生活在天界，看到人间的纷乱与痛苦，发大愿来到人间——不是电视剧中那样直接地驾着祥云下来，而是投生到人间来，像凡人一样成长，历经人间各种艰难苦厄而后大功告成，最后又回归天界。这部作品不是一部正经的历史书，但研究这部史诗的专家们得出了—致结论，相信这个故事还是曲折反映了西藏的一些历史事实。但在民间，老百姓的兴趣往往不是真实的历史，而是艺术化的历史。这一点，在别的民族文化中也何尝不是如此。在汉族文化中，比如玄奘取经的过程变成《西游记》的传奇故事，《三国志》演变成《三国演义》，以及今天在影视剧和网上写作中大量出现的戏说式的作品其实反映了人们的一种心理，愿意知道一点历史，但真实的历史又过于沉重，于是，通过戏仿式的虚构将其变“轻”，变得更具娱乐性。我认为这其实反映出人的一种两难处境，我们渴望认识世界，洞悉生活的全部秘密，但略一体察，生活沉重的、无序的一面又会让我们因为害怕压力与责任而迅速逃离。所以，我们往往装扮出对生活的巨大热情，但当生活呈现出一些我们并不希望的存在时，我们就会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其实，人不可能从真实的生活中逃离出去，于是，就在文艺作品中去实现，今天，网络时代提供的更多的匿名的、游戏性的空间使人们在艺术之中也找到了新的逃离的可能。在今天，人类用一些方式把不想看见的事实遮掩起来的智慧正在得到空前发展。

《格萨尔王传》是一部在历史事实的基础上演绎出来的作品，只不过其中历史的身影更为稀薄难辨。好多研究者都告诉我们，从历史到演义，都有一个从民间的以话本方式流传，到最后经文人整理定稿为小说的漫长过程。而《格萨尔王传》经过了一千多年，还处于由不同的民间艺人在民间自由流传的阶段。这部史诗在不同的历史阶段，也曾有人把不同艺人演唱的不同版本记录下来,所以也就出现了许多不同的文字记录本，但是，这些记录本并没有使这部宏伟的史诗在民间的□传，以及于口传中的种种变异停止下来。有两张照片是我在准备《格萨尔王》前期，在四川甘孜州的色达县见到的两个说唱艺人。我见到的这种人物太多，都忘记他们的名字了。这位妇女没有文化，她在放牧的时候捜罗花纹奇异的石头。在收藏很热,热到什么都有人收藏的今天她搜罗这些石头，是为了奇货可居吗？不是，她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什么奇石收藏。她声称，每一块石头对她来讲，就像是一块电影屏幕。当她祈祷过神灵，手托任意一块石头，格萨尔故事中的某一个片段就呈现在眼前，她就半闭着眼睛开始吟唱了。这位老者像老僧坐禅一样，安坐在自己家中，沉默寡言，但一旦灵感降临，立即就是另外一种状态了。什么样的状态呢？一个法国人在差不多一个世纪前也接触到这样的民间说唱艺人，他说：“是神灵附体的激情状态。”

在前面,我有过“神性”写作的说法，藏族民间的口传文学也具有相同的特点。说唱艺人相信演唱能力是神所赐予，其方式对今人来说就显得十分神秘。比如那个妇女，没有文化，不识字，却具有杰出的演唱才能。没有文化或文化水平很低下的人们演唱时，使用的不是日常口语，而是韵律铿锵协调的非常古雅的书面语言。法国藏学家石泰安说：“□头的唱本是通过到处流浪的职业歌手或游吟说唱艺人进行传唱。一些人可能了解全部史诗或大部分章节，另一些人可能仅了解其中的一部分。如果邀请他们吟诵，他们可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背诵吟唱。”

在藏语里头，把这样的民间说唱艺人叫做“仲肯”。仲，是故事，肯，就有神授的意思，意译一下就是神授的说唱人。就是这些人，让这个故事在青藏高原从事游牧与农耕的藏族人中四处流传。

除了说唱艺人，我还遇到一种用笔书写格萨尔故事的人。就在前面介绍的两位说唱艺人所在的那个色达县，我就遇到了这样一个喇嘛在书写新的格萨尔故事。人们会说，那么，他是个跟你一样的作家。我想如果我同意，那个喇嘛自已也不会同意这种说法。第一，他专写格萨尔故事；第二，他不认为故事是写出来的。故事早就发生过，早就在那里，只是像宝藏深埋于地下一样埋藏在心中。一个人的心灵就像一个富含宝藏的矿床。他所做的，只是根据神灵的某种神秘开示，从内心当中，像开掘宝藏一样将故事开掘出来。这种人，被格萨尔研究界命名为“掘藏艺人”。2006年夏天，我和两位国内权威的格萨尔研究专家去访问过这位喇嘛，他刚刚完成了一部新的作品，更准确地说，刚刚成功地完成了一次“掘藏”，坐在禅床上时人显得虚弱不堪，与我们交谈时嗓间低沉沙哑，但是，谈到从他笔端涌现出来的新的格萨尔故事时，他的眼睛中发出了特别的光亮。

如果作一个简单的总结，我们可以说，这是一部有着神性光彩的活着的史诗。

最长的史诗

我所以要说这些话，是因为我用现代小说的方式重写了史诗《格萨尔王传》。大家已经知道，这个故事在青藏高原上的藏族人中已经流传一千多年了。我不过是在这漫长的历史与宽广的大地上成长起来的难以计数的故事讲述人中的一个。这个名叫《格萨尔王传》的故事，在学术界有着不同的命名，有时叫做神话，有时叫做史诗。其实，在有关于人类远古历史的那些传说中，史诗和神话往往是同一回事情。作家茅盾说史诗是“神话的艺术化”，就是这个意思。这部史诗至今在世界上保持着两个世界纪录，前面已经说到了一个纪录——活着的史诗。现在来谈第二个纪录，《格萨尔王传》是全世界最长的史诗。

这部史诗在青藏高原上虽然流传很长时间了，但被外界发现、认识并加以系统研究不过是两百年左右的事情。在此之前，分别有其他国家的史诗曾经保持着最长史诗的纪录。大家知道，今天这个世界的文化是以欧洲文艺复兴以来的文化作为主流的，而欧洲文艺复兴的精神源头在古代希腊。于是，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说到史诗就是希腊史诗。希腊史诗的代表作是《伊利亚特》和《奥德赛》。相传这些作品那时候是由一个叫做荷马的盲眼诗人所吟唱，他携带着一把琴，四处流浪，所以，又叫做《荷马史诗》。《伊利亚特》共一万五千六百九十三行，《奥德赛》一万二千一百一十行。《荷马史诗》在世界上影响巨大，直到今天，这些故事还在不断被改写。改写成舞台剧，好莱坞大片，改写成小说，比如《奥德塞》中奥德修斯的故事被加拿大著名小说家阿德伍德改写成了小说《珀涅罗珀》，并以此作品参加全世界有近百位作家参加的一个国际写作项目“重述神话”。我也是这个计划的参加者之一，用长篇小说(格萨尔王》和全世界众多优秀作家一起参与“重述神话”的活动。

《荷马史诗》之后，随着人们视野的扩展，人们又发现了印度的两大史诗《罗摩衍那》和《摩诃婆罗多》。《罗摩衍那》最精短的本子有三万多行。《摩诃婆罗多》则长达二十多万行。印度伟大的诗人泰戈尔曾说过：“如果说有某一部作品把喜马拉雅山那么高洁的普遍理想和大海一样深邃的思想同时进行了概括的话，那就只有《罗摩衍那〉。”刚刚去世不久的季羡林先生，在七十岁左右还亲自完成过一个《罗摩衍那》的新的中文译本。

现在已经历数了四部最著名的史诗，再加上世界上最早的巴比伦的《吉尔伽美什》，统称为世界的“五大史诗”。这部史诗是于1872年由英国人从巴比伦废墟里挖掘出来的，故事用古代巴比伦人的文字刻写在泥版之上，本身已经残缺不全，我们已经无法窥见全貌，而且，那种文字，除了极少极少的专家，已经无人能够辨识了。但是，它出自古代巴比伦，产生的时间应该是最早的，所以，也在五大史诗中占有了一席之地。

《格萨尔王传》呢？法国藏学家石泰安在《〈格萨尔王〉引言》一文中说：“欧洲在1836年到1839年间首次通过译文了解到这个传奇故事。”1836年，《格萨尔王传》的译本在俄国圣彼得堡出版，但系统性的研究还要差不多一百年后才正式开始。不然,”、“五大史诗”可能就要被叫做“六大史诗”了。之所以如此说，当然不是出于简单的民族情感，要把自己文化中所有的东西都无条件视之为伟大。在我的研究与写作过程中，这种情绪是我一直提醒自己要随时克服的东西。知识会成为学养，学养会帮助我们消除意识中那些因短视与狭隘而引发的情绪。我想,开场时讲到的那样的著作者所以要通过赞颂菩萨，也是希望获得这样的洞见的力量。藏族人给多学多闻多思的人一个美称叫“善知识”。如果我要称颂什么，我就称颂符合这个标准的“善知识”。

但《格萨尔王传》真的创造了一个世界第一，即在史诗中至少是长度第一。有多长呢？上百万行，一百五十多万行。关于更具体的数字，不同的资料有不同的说法。为什么在统计数字上有如此的出入呢？这是因为，与前述那些史诗不同，这部作品主要是通过许多民间艺人的□头演唱在民间流行，这些民间艺人就是古代所谓的行吟诗人。不同的艺人演唱时并没有一个固定的稿本，即便是演唱同一段故事，不同的艺人都有不同的想象与不同的发挥，整理成固定的文本时，首先就有了长度的差别。

更重要的，前面说过，这部史诗还活着，还在生长，还在产生新的部分。格萨尔还是那个叫做“岭”的国家的国王，还在率领那个国家军队东征西讨，斩妖除魔，开疆拓土。也就是说，这个故事的篇幅还在增加。

史诗过去是由行吟诗人演唱的，《伊利亚特》与《奥德赛》叫做《荷马史诗》，就是因为是由那个瞎眼的荷马，在古希腊那些不同的城邦国家间演唱出来的。我们知道，古代希腊并不是一个统一的国家，而是好多个城邦国家组成的。这些城邦国家时常需要联合起来共同抵御外来势力的入侵。与此同时，这些城邦之间也上演分合不定，时战时和的大戏，但行吟诗人和他的故事却自由地穿越着这些城邦，成为他们共同的辉煌记忆，但这种记忆已经凝固为纸面上的文字。而巴比伦的史诗已经凝固为今天已经很少有人能够辨识的泥版上的文字。唯有《格萨尔王传》还在生活于青藏高原上的藏族人中间，在草原上的牧场，在雅鲁藏布江，在黄河，在金沙江，在所有奔流于高原上的大河两岸的农耕村庄里由不同的民间艺人在演唱。

直到今天为止，格萨尔故事的流传方式依然如此，没有什么改变。史诗仍然以其诞生之初就具有的流传方式活在这个世间，流传在这个世间。就像著作者在写作之前会首先用赞颂词的方式祈求神佛菩萨的佑助，这些演唱者“头戴一种特殊的帽子”，并以一首特殊的《帽子歌》来解释这顶说唱帽各个部分所具有的象征意义。他们所以这样做，除了希望得到神灵的护佑,更重要的是一种宣示，告诉人们，这部史诗的演唱因为有神的授权或特许，与民间那些纯粹娱乐性的演唱间有着巨大的区别。长此以往，演唱者们的演唱开始时就具有了一些固定的程式。

说唱艺人都有的这顶特别的帽子，藏语里叫做“仲厦”。大家已经知道，“仲”是故事的意思，而这个“厦”的意思正是帽子。那么，这个帽子就是说故事时戴的专用帽了。这里有一张照片，20世纪30年代由一个外国人摄于尼泊尔。而这一张说唱帽的照片是我在康巴草原拍下的。在正式说唱史诗的故事部分之前，演唱者会赞颂这顶帽子，因为这顶帽子上每一个物件与其形状都是某种象征。他们会把帽子比作整个世界，说帽子的顶端是世界的中心，其他大小不同的装饰物，或被比作江河湖海，日月星辰。有时，这样的帽子又被比喻成一座宝山，帽子尖是山的顶峰，而其他的装饰与其形状，则分别象征着金、银、铜、铁等丰富的宝藏。之后，就可以由此导入故事，说正是由于格萨尔王降伏了那么多妖魔鬼怪，保卫了蕴藏着丰富宝藏的大夺，如今的人们才能安享这些宝藏中的无尽财富。上述材料，转引自格萨尔研究专家降边嘉措先生的专著《〈格萨尔〉初探》。我本人也观赏过好些“仲肯”的演出，但在我这次讲座中，但凡可以转引专家们研究成果的地方，我将尽量加以转述。为什么要如此呢？除了《格萨尔王传》这部伟大的史诗本身,我还想让公众多少知道一点国内外研究这部史诗的人并分享他们研究的成果。作为一个作家，：我很认真地进入了这个领域，但我知道，当我的小说出版，当这个讲座完成，我就会离开这个领域，而进入一个新的题材领域。而这些研究者，他们还会在这个领域中间长久地坚持。转引他们的研究成果，是我充实自己的方式，也是向他们的劳动与成就表达敬意的方式。降边嘉措先生还在他的文章中告诉我们：“这种对帽子的讲述，成了一种固定的程式，有专门的曲调，藏语叫‘厦协’。”

“这种唱词本身就同史诗一样，想象丰富，比喻生动贴切，语言简练优美，可以单独演唱，是优秀的说唱文学。”

史诗的发现

“发现”，这对我来讲，是个有些艰难的话题。不是材料不够，或者线索的梳理上有什么困难，而是这个词本身带来的情感上的激荡。我们自己早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也早就意识到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不然，我们不会有宗教，有文学，有史诗，所有这些精神性的存在，都是因为人意识到自己在地球某一处的存在，意识到这种存在的艰难与光荣而产生出来的。描述这种存在，歌颂这种存在，同时，也质疑这种存在。

从这个意义上讲，《格萨尔王传》也是意识到这种存在的一个结果。我们可以说，自这部史诗产生以来，就已经被演唱的人，聆听的人，甚至那些留下了文字记录本的人所发现。问题是，自哥伦布们从伊比利亚半岛扬帆出海的那一刻起，这个世界的规则就开始改变了。在此之前，一种文化，—个民族，一个国家只需要自我认知，即是发现。但从这一个时刻起，这个世界上的不同文化便有了先进与落后的分别，强势与弱势的分别。从此仅有自我认知不行了，任何事物，都需要占有优势地位的文化与族群来发现。所以，印第安人在美洲生活了几千年，但要到15世纪等欧洲人来发现。中国的敦煌喧腾过，然后又在沙漠的包围中沉睡了，还是要等到欧洲人来发现。

《格萨尔王传》的命运也是一样。

前面说过，法国藏学家石泰安把发现这部史诗的日子定在1836年，标志是其部分章节的译本在欧洲出版。非常有意思，这个译本是根据蒙古文翻译的。也就是说，在欧洲人的发现之前，这部藏族人的史诗已经被生产方式和宗教信仰都非常接近的蒙古人发现了。但这个发现不算数。所以，要直到欧洲人来发现才算是发现。于是，就像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物被发现的时间点一样，这个时间点也是由欧洲人的眼光所及的时间来确定的。在这里，我陈述的是一个事实，从殖民时代一直延续到后殖民时代的基本事实，而并不是对石泰安先生个人有什么不满。相反，他个人在藏学和格萨尔研究方面卓有建树，他于1959年在法国出版的《西藏史诗与说唱艺人研究》一书，长达七十余万言,也是我初涉这个题材领域时的入门书之一。

下面我来说说，汉语世界发现这部作品的过程。

这里使用的材料，主要引自四川社科院研究员任新建先生的文章。关于国外发现格萨尔故事的过程，任先生给了我们更详尽的说明。1886年，俄国人帕拉莱斯在蒙古旅行时，发现了这部史诗的蒙文本，后来在圣彼得堡出版的译本就是这个人搜集来的。直到1909年，法国传教士在拉达克（今属印巴争议的克什米尔地区）捜集到两本藏文本，翻译后在英属印度出版。1931年，法国女探险家大卫·妮尔夫人从四川方向进入西藏，就在林葱土司家中借阅了土司家珍藏的《格萨尔王传》手抄本，在接下来的行程中，又在今天的青海玉树地区记录到一个说唱艺人的唱词。后来，她将这些内容整理成书，以《岭·格萨尔超人的一生》为名，在法国出版。这虽然不是《格萨尔王传》的原貌，却也比较完整地介绍了整部史诗的大致轮廓。20世纪50年代后，国外的格萨尔研究才有了巨大的进展，涌现出了一批卓有建树的“格学”家。前述法国的石泰安先生就是其中的一位佼佼者。

我们说,在今天这个时代，“发现”的意义不再是自我认知，而是来自更为强势的外界的发现。地区与地区之间，国家与国家之间如此，不同的族群与文化之间也是如此。所以，我们谈流传于青藏高原的藏族史诗《格萨尔王传》的发现，既是指被中国以外的西方世界发现，也是指在中国居于主流地位的汉文化对这部史诗的发现。

与西方的发现相比，这是一个优美的故事。

时间要回到上世纪20年代末，一位在四川一所中学教授四川乡土史的老师放下了教鞭，受邀前往康区，也就是今天的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考察。后来，我也曾为考察《格萨尔王传》的流传多次前往这一地区。所不同的是，我是驾驶性能可靠的越野车前往，而这位叫做任乃强的先生前往的那个时代,这十几万平方分里的土地上还没有一寸公路。但这位先生，在1929年到1930年一年时间里，先后考察了沪定、康定、道孚、炉霍、甘孜、新龙、理塘和巴塘等十余县。据任先生自述：“所至各县，皆周历城乡，穷其究竟，鞍马偶息，辄执土夫慰问，征其谈说，无论政治、军事、山川、风物、民俗、歌谣……皆记录之。”后来这些记录文字陆续在内地汉文报刊发表，其中就有关于《格萨尔王传》的介绍。

此前，汉族地区也有关于这部史诗的流传，但人们满足于道听途说，而未加考证，便妄下断言，认为是藏族人在用一种特别的方法传说关羽关圣人的故事,后来又以为是藏族人在用藏语传说三国故事，便命名为“藏三国”或“蛮三国”。任乃强先生第一次于1930年用汉文发表文章，从而向汉语世界的读者表明，这部被称为“蛮三国”的作品，实为流传于藏族民间的一种“有唱词”的文学艺术，内容“与《三国演义》无涉”。并且，他还在文中模拟演唱者的语调翻译了一段。

在这次考察活动中，任先生不仅收获了许多文化成果，更发现在被视为“蛮荒之地”生活的康巴藏人“有内地汉人不及的四种美德，即仁爱、节俭、从容、有礼”。他感到，在真正认知这个民族时，还有语言上的隔阂和民族心理差异这两个障碍需要跨越。他以为，找一个藏族人为妻可能是跨越这两大障碍的最方便办法。于是，他便请人做媒说亲，娶得新龙县藏族女子罗珠青措为妻。而他最初介绍到汉族地区的格萨尔故事，就是在其历时七天的藏式婚礼上，根据妻子的大姐在欢庆时刻的演唱所作的记录。

我这个故事，来自任新建先生所写的回顾《格萨尔王传》研究史的文章。而任新建先生，正是任乃强先生和罗珠青措的儿子。任新建先生子承父业，在藏学研究上有很高的成就。

对一个作家来说，对一个虚构性的传奇故事进行再一次的虚构，并从这个宏伟的故事框架中，时时窥见到历史依稀的身影，是一种非常奇妙的经历。正因为有一个古老的故事在先，我的虚构又不是信马由缰，时时让我回到实实在在的历史现场与文化氛围中间，整个写作过程成为一段庄重的学习历程，使自己感情充实精神丰满，也许，我们还有机会一起重温这次经历，重温这部伟大的史诗，重温西藏的历史与文化，看看当一个世界还存在着多元而丰富的文化的时候，该是一件多么有意思的事情。

现在照应一下开篇，解释一下开篇时所引的那首诗体的赞颂词。这首赞颂词的汉译者是刘立千先生，一位对西藏学有深厚造诣的汉族学者。他说，这首诗前三句是说文殊菩萨妙智无穷，如绽放的花朵层层无尽展开。这样智慧的花朵吸引我们犹如英俊少年牵引少女的心灵。刘立千先生指出，这是运用了藏族修辞学著作《诗镜论》上的形象修辞手法，用经过比喻的事物，再去比喻另一事物，就是比喻中套着比喻。这也说明，不同的文化所哺育的不同的语言，总有着别种语言没有的特别感受与特别的表达，正是由于这些原因，多元文化的存在才使这个世界显得丰富多彩。

补记:

其一，这篇稿子本是为上电视讲坛而作的，但后来没有做成，后来拿到南京与珠海的文化讲坛上讲过；其二，不说尚未再版，我想总是会再版的，那么就预作一个后记吧。

目录

天火
天火

报纸

赞拉土司传奇

沃日土司传奇

末世土司

版权信息

书名：天火

作者：阿来

出版方：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3年11月1日

ISBN：9787020100705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天火

天火

1

多吉跃上那块巨大的岩石，口中发出一声长啸，立即，山与树，还有冰下的溪流立刻就肃静了。

岩石就矗立在这座山南坡与北坡之间的峡谷里。多吉站在岩石平坦的顶部，背后，是高大的乔木，松、杉、桦、栎组成的森林，墨绿色的森林下面，苔藓上覆盖着晶莹的积雪。岩石跟前，是一道冰封的溪流。溪水封冻后，下泄不畅，在沟谷中四处漫流，然后又凝结为冰，把一道宽阔平坦的沟谷严严实实地覆盖了。沟谷对面，向阳的山坡上没有大树，枯黄的草甸上长满枝条黝黑的灌丛。草坡上方，逶迤在蓝天下的是积着厚雪的山梁。

多吉手中一红一绿的两面小旗举起来，风立即把旗面展开，同时也标识出自身吹拂的方向。时间是正午稍后一点，阳光强烈，风饱含着力量，从低到高，从下往上，把三角旗吹向草坡和积雪山梁的方向。

多吉猛烈地挥动旗子，沿着沟谷分散开的人群便向他聚集过来。

他挥动旗子的身姿像一个英武的将军。有所不同的是，将军发令时肯定口齿清楚，他口诵祷词时，吐词却含混不清。也没有人觉得有必要字字听清，因为人人都明白这些祷词的内容。

多吉是在呼唤火之神和风之神的名字。呼唤本尊山神的名字。他还呼唤了色嫫措里的那对金野鸭。他感觉到神灵们都听到了他的呼唤，来到了他头顶的天空，金野鸭在飞翔盘旋，别的神灵都凌虚静止，身接长天。他的眉宇间掠过浅浅的一点笑意。

他在心里默念：“都说是新的世道，新的世道迎来了新的神，新的神教我们开会，新的神教我们读报纸，但是，所有护佑机村的旧的神啊，我晓得你们没有离开，你们看见，放牧的草坡因为这些疯长的灌木已经荒芜，你们知道，是到放一把火，烧掉这些灌木的时候了。”

神们好像有些抱怨之声。

的确，旧神们在新世道里被冷落，让机村的人们假装将其忘记已经很久了。

多吉说：“新的神只管教我们晓得不懂的东西，却不管这些灌木疯长让牧草无处生长，让我们的牛羊无草可吃。”

他叹息了一声，好像听见天上也有回应他叹息的神秘声音，于是，他又深深叹息了一声，“所以，我这是代表乡亲们第二次求你们护佑。”他侧耳倾听一阵，好像听见了回答，至少，围在岩石下向上仰望的乡亲们从他的表情上看到，他好像是得到了神的回答。在机村，也只有他才能得到神的回答。因为，多吉一家，世代单传，是机村的巫师，是机村那些本土神与人群之间的灵媒。平常，他也只是机村一个卑微的农人。但在这个时候，他伛偻的腰背绷紧了，身材显得孔武有力。他混浊的眼睛放射出灼人的光芒，虬曲的胡须也像荆刺一样怒张开来。

“要是火镰第一下就打出了火花，”多吉提高了嗓门，“那就是你们同意了!”说完这句话，他跪下了，拿起早就备好的铁火镰，在石英石新开出的晶莹茬口上蒙上一层火绒草，然后深深地跪拜下去。

“神灵啊!

让铁与石相撞，

让铁与石撞出星光般的火星，

让火星燎原成势，

让火势顺风燃烧，

让风吹向树神厌弃的荆棘与灌丛，

让树神的乔木永远挺立，

山神!溪水神!

让烧荒后的土地来年牧草丰饶!”

唱颂的余音未尽，他手中的铁火镰已然与石英猛烈撞击。撞击处，一串火星迸裂而出，引燃了火绒草，就像是山神轻吸了一口烟斗，青烟袅袅地从火绒草中升起来，多吉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团升着青烟的火绒草，对着它轻轻而又深长地吹气，那些烟中便慢慢升起了一丛幽蓝的火苗。他向着人群举起这团火，人群中发出齐声的赞叹。他捧着这丛火苗，通了灵的身躯，从一丈多高的岩石顶端轻盈地一跃而下，把早已备好的火堆引燃。

先是红桦白桦干燥的薄皮，然后，是苔藓与树挂，最后，松树与杉树的枝条上也腾起了火苗。转眼之间，一堆巨大的篝火便燃烧起来了。风借着火苗的抖动，发出了旗帜般展动的声音。

几十支火把从神态激越庄严的人们手中伸向火堆，引燃后又被高高举起。多吉细细观察一阵，火苗斜着呼呼飘动，标示出风向依然吹向面南朝阳，因杂灌与棘丛疯长而陷于荒芜的草坡，他对着望向他的人群点了点头，说：“开始吧。”

举着火把的人们便沿着冰封峡谷的上下跑去。

每个人跑出一段，便将火把伸向这秋冬之交干透的草丛与灌木，一片烟障席地而起，然后，风吹拂着火苗，从草坡下边，从冰封溪流边开始，升腾而上。剩下的人们，都手持扑火工具，警惕着风，怕它突然转向，把火带向北坡的森林。虽然，沟底封冻溪流形成的宽阔冰带是火很难越过的，但他们依然保持着高度的警惕。每一个人都知道，这火万一引燃了北坡上的森林，多吉蹲进牢房后，也许就好多年出不来了。

就因为放这把山火，多吉已经进了两次牢房。

今天，上山的时候，他从家里把皮袄与毛毯都带来了。有了这两样东西压被子，即使在牢房里，他也能睡得安安心心，暖暖和和了。大火燃起来了，从沟底，被由下向上的风催动着，引燃了枯草，引燃了那些荒芜了高山草场的坚硬多刺的灌丛，沿着人们希望它烧去的方向熊熊燃烧。来年，这些烧去了灌丛的山坡，将长满嫩绿多汁的牧草。

烧荒的滚滚浓烟升上天空，这大火的信号，二十多公里外的公社所在地都可以看到了。要不了几个时辰，公安开着警车就会出现在机村，来把多吉捕走。

这个结果，多吉知道，全村人也都知道。

眼下，大火正顺风向着草坡的上端燃烧，一片灌丛被火舌舔燃，火焰就轰然一声高张起来，像旗帜在强劲的风中强劲地展开。这些干燥而多脂的灌丛烧得很快，几分钟后，火焰就矮下去，矮下去，贴着空地上的枯草慢慢游走，终于又攀上另一片灌丛，烛天的火焰又旗帜一般轰轰有声高张起来。人群散开成一线，跟着火线向着山坡顶端推进。用浸湿的杉树枝把零星的余烬扑灭，以防晚上风变向后，把火星吹到对面坡上的森林中间。

多吉一个人还留在峡谷底下，他端坐在那里，面前一壶酒已喝去了大半。他没有醉，但充血的眼睛里露出了凶巴巴的神情。人们跟着火线向着山梁上的雪线推进，很快，好些地方的火已经烧到雪线，自动熄灭了。正在燃烧的那些地方也非常逼近雪线了。那些跟踪火头到了雪线上的人完成了任务陆续返回谷底了。人们回来后，都无声无息地围在他的四周。他继续喝酒，眼里的神情又变得柔和了。

一场有意燃起的山火终于在太阳快要落山时燃完了。人们都下到谷底来，默默地围坐在多吉的身边。多吉喝完了最后一滴酒。他把空壶举到耳边摇摇，只听见强劲的山风吹在壶口，发出嘘嘘的哨声。多吉站起身来，环顾一下围着他的乡亲，大家看着他，眼里露出了虔敬而痛惜的神情，连大队干部和村里那些不安分的年轻人都是如此。他满意地笑了。不管世道如何，总有一个时候，他这个知道辨析风向、能呼唤诸神前来助阵、护佑机村人放火烧荒、烧出一个丰美牧场的巫师，就是机村的王者。

他慢慢站起身来，马上就有人把他装着皮袄与毛毯的褡裢放在了毛驴背上，他说：“公安还没来吗？”

大家都望望山下，又齐齐地摇头，说：“没有!”

“他们总是要来的，我自己去路上迎他们吧。”然后，他就拍拍毛驴的屁股，毛驴就和主人一起迈步往山下走去。

人群齐齐地跟在他后面，走了一段。

多吉停住脚步，把手掌张开在风中，他还扇动宽大的鼻翼嗅了嗅风的味道：“大家留步吧，想我早点回来，就守在山上，等月亮起来再下山回家吧。”然后，他眼里露出了挑衅的神色，说，“如果要送，就让索波送我吧，”索波是正在蹿红的年轻人，任村里的民兵排长也有些时候了，“如果我畏罪逃跑，他可以替政府开枪。当然我不会跑，不然今后牧场荒芜就没人顶罪放火了。”

这个家伙狂傲的本性又露出来了，惹得民兵排长索波的脸立即阴沉下来。虽然能够感觉到阴冷的牢门已经向着他敞开了，但做了一天大王的多吉却心情不错，他对冷下脸去的索波说：“小伙子，不要生气，也是今天这样的日子才轮着我开开玩笑，我不会跑，我是替你着想，公安来抓我，由你这个民兵排长把我押到他们面前，不是替你长脸的事情吗？然后，你把我的毛驴牵回来养着就行了。”

关于多吉当时的表现，村人分成了两种看法。

一种说，多吉不能因为替牧场恢复生机而获罪，就如此趾高气扬。

但更多的观点是，索波这样的人，好不容易翻了身，一年到头都志得意满，就不兴多吉这样的人得意个一天半天？但这些都是后话了。

却说当下索波就停住脚步，扭歪了脸说：“什么？!我答应把毛驴给你牵回来就不错了，还要我给你养着!”

索波话音刚落，人们的埋怨之声就像低而有力的那种风拂过了森森的树林：“哦——索波——”

但索波梗起细长的脖子，坐在了地上，仰脸望着天空，一动也不动了。

“哦——”埋怨之声又一次像风拂过阴沉的树林。

多吉知道，自己沉浸在那挥舞令旗、呼唤众神、引燃火种的神圣情境中太久了。现在，那把激越的火已经烧过，山坡一片乌焦，作为一种新时代的罪证赤裸而广大地呈现在青天白日下，这里那里，还冒着一缕缕将断未断的青烟。多吉终于明白，虽然放火的程序与目的都是一样的，在这个新时代里，这确乎是一种罪过了。

他叹了口气，从驴背上解下褡裢，扛上自己的肩头，对着大家弓弓身，独自向山下走去。

这时，警车闪着警灯，开进了村里。大家看见走出很远的多吉，向着正要上山的公安挥手，向他们喊话，说自己会下去投案，就不辛苦他们爬上山来了。几个公安就倚在吉普车上看着他一步步从山上下来。

多吉走到山下，公安给他戴上手铐，把褡裢装上车子，就开走了。

大队长格桑旺堆说：“今天回去，就写证明，大家签字，把他保出来吧。”

格桑旺堆又说：“妈的，送保书的时候，可没有小汽车来接，只好我自己走着去了。”

有个年轻人开玩笑说：“那你就骑多吉的毛驴去吧。”

结果那个年轻人被他父亲狠狠打了一个嘴巴。年轻人在县里上农业中学。眼下学校放了假，老师们关起门来学习批判，学生便都回乡村来参加生产。年轻人梗起脖子，想要反抗，但被更多的眼光压制住了。风把山坡上的黑色灰烬扬起来，四处抛洒。在这风中，黄昏便悄然降临了。

天一黑下来，正好观察山上有无余火。但一片漆黑中，看不到火星闪烁或飞溅。星星一颗颗跳出天幕，然后，月亮也升上天幕，山峰、山梁，都以闪光的冰雪勾出了美丽的轮廓，甚至深沉在自身暗色中的森林的边缘，也泛出莹莹的蓝光。烧荒过后的地方，变得比夜更黑，更暗，就像突然出现在这个世界中央的无底深渊。

望着这片漆黑无光的地方，这片被火焰猛烈灼烤过的土地，已经在严冬之夜完全冷却下来，不会被风吹起火星，把别的林地也烧成眼下这样了。于是，人们放心地下山回家，只等来年被烧去了杂灌的牧场上长满丰美的青草。

这时，多吉已经被押到了公社，派出所所长老魏叫人开了手铐，让他坐在自己的桌子跟前。还叫人端来了一茶缸开水。

老魏叹口气：“又来了。”

多吉有些抱愧地笑笑：“我要不来，不成材的小树荒住了牧场，牛羊吃不饱，茶里没有奶，糌粑里没有油，日子不好过呀!”

“这么一说，你倒成英雄了。”

多吉笑笑，说：“这样的事，做了，成不了英雄，不做，大家都要说巫师失职了。”

“那你可以不做这个巫师。”

“这是我的命，我爸爸是巫师，所以我就是巫师。”

“那你儿子也是巫师了。”

“你们一来，没人肯嫁巫师，我没有儿子，以后，牧场再被荒住，就是你们这些共产党自己操心了。”他还找补了一句后来成为他恶攻证据的狠话，他说，“你们什么都改造，该不会让牛羊都改吃树吧？”就为这句话，在这篇小说将要描写的那场大火烧起来的时候，将会让老魏干不成公安，而带给他本人的厄运，更是他当时无法想像的。

这句话刚说完，就有年轻公安厉声喝道：“反动!”

但老魏沉默半晌，说：“真的，不放这把火就不行吗？”

多吉倒是很快就接上了嘴：“就像你不逮我不行一样。”

老魏挥挥手，说：“带下去，不要让他冻着了，明天一早送到县上去。”

多吉说：“我还是多呆一两天，大队的保书跟着就会送来，我跟保书一起到县上吧。”

年轻公安说：“保书送来你就不蹲牢房了？”

“那怎么可以呢？在牢房里过年好，有伴。我想还是跟往常一样，开春了，下种了，队里需要劳力了，我就该回去了。”

老魏叹了口气：“只怕今年不是往年了。”

多吉眨眨眼：“冬去春来，年年都是一样的。”

年轻公安提高了声音：“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全国山河一片红，今年怎么还是往年!”

多吉摇摇头：“又是一件我不懂的事情了。”

因为放火烧荒，多吉与老魏他们打交道不是一次两次了。第一次，他很害怕，第二次，他很委屈，现在，这只是到时候必须履行的一道例行公事了。当初对他也像现在这年轻人一样凶狠的老魏倒是对他越来越和气了。多吉带人烧荒，是犯了国家的法。法就像过去的经文一样明明白白把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写在纸上。但这两者也有不一样的地方。一个人的行为有违经书上的律例，什么报应都要等到来世。而法却是当即兑现，依犯罪的轻重，或者丢掉性命，或者蹲或长或短的牢房。

机村人至今也不太明白，他们祖祖辈辈依傍着的山野与森林，怎么一夜之间就有了一个叫做国家的主人。当他们提出这个疑问时，上面回答，你们也是国家的主人，所以你们还是森林与山野的主人。但他们在自己的山野上放了一把火，为了牛羊们可以吃得膘肥体壮，国家却要把领头的人带走。

机村人这些天真而又蒙昧的疑问真还让上面为难。所以，每次，他们不得不把多吉带走，关进牢房，但又在一两个月，或者两三个月后，将这个家伙放了出来。

每次，多吉都得到警告，以后不得再放火了。第一次，机村三年没有放火，结果第四个年头上，秋天没有足够牧草催肥的羊群在春草未起之前，死去了大半。这一年，母牛不产崽，公牛拉不动春耕的犁头。才又请示公社。公社书记曾在刚解放的机村当过工作队长。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机村人便在他的默认下放火烧荒。多吉还是只关了两个月，但公社书记却戴上右倾的帽子，丢掉了官职。以后，多吉就连村干部也不请示，自己带着机村人放火烧荒了。

2

多吉想到自己一进牢房，就让好些上面的人为难，心里还有些暗暗得意。所以，在公社派出所临时拘留所的铁床上，他很快就睡熟了。第二天一早，他还睡得昏昏沉沉，就被塞到吉普车里了。

车开出一段了，多吉慢慢在清晨的寒冷中清醒过来。按惯例，老魏会等到全村人签名画押的保书送来，再一并送到县城的大牢里去。这已经是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了。

两个年轻公安一脸严肃，多吉喉头动了几次，终于问出声来：“老魏呢？不是还要等保书吗？”

年轻公安脸上露出了轻蔑的神情：“老魏？老魏。还是想想你自己吧。”两个年轻人还显稚嫩的脸上露出了凶恶的神情。这种神情比冻得河水冒白烟的寒冷早晨还要冰冷。

这使多吉心里涌起了不祥的预感。他不想相信这种预感，但是，他是一个巫师，是巫师都必须相信自己的预感。巫师的预感不仅属于自己，还要对别人提出预警：危险!危险!

但这个巫师不知道危险来自什么地方。

直到吉普车进了县城，看到不知为什么事情而激动喧嚣的人群在街道上涌动，天空中飘舞着那么多的红旗，墙上贴着那么多红色的标语，像失去控制的山火，纷乱而猛烈，他想，这大概就是他不祥预感的来源了。他不明白，这四处漫溢的红色所为何来。吉普车在人流中艰难穿行。车窗不时被巨大的旗帜蒙住，还不时有人对着车里挥舞着拳头。这些挥舞拳头的人，一张张面孔向着车窗扑来，又一张张消逝。有的愤怒扭曲，有的狂喜满溢。

两个年轻公安很兴奋，也很紧张，多吉一直在猜度，这巨大的人流要涌向哪里，但他没有看到这股洪水的方向。更让他看不明白的是，他们的愤怒好像也没有方向，就像他们的狂喜也没有一个实在的理由一样。

多吉把心里的疑问说出来：“为什么一些人这么生气，一些人又这么高兴？”

两个年轻公安并不屑于回答一个蒙昧的乡下人愚蠢的问题。

多吉也并不真想获得答案。所以，当牢房的铁门哐啷啷关上，咔哒一声落上一只大锁后，他只耸了耸肩头，就一头倒在地铺上睡着了。他睡得很踏实。在这个拘押临时犯人的监房里，人人好像都惊恐不安，只有他内心里还怀着自豪的感觉。他没有罪。他为全村人做了一件好事。这件好事，只有他才可以做。正因为这个，他才是机村一个不可以被小视的人物。特别是到了今天，很多过去时代的人物：土司、喇嘛们都风光不再的时候，只有他这个巫师，还以这样一种奇特的方式被机村人所需要。

他就像共产党干部一样，也是为人民服务的。

连续几天，他睡了吃，吃了睡。醒了，就静坐在从窗口射进来的一小方阳光里，安详，而且还有隐隐的一点骄傲。对同监房那些惊恐不安的犯人，他视若不见。

这种安详就是对那些犯人的刺激与冒犯。

但是，第一个对他动手的家伙，一上来就被他一拳打到墙角里去了。然后，他第一次开口说话：“不要打搅我，我跟你们不一样，不会跟你们做朋友。”

他只要把这句话说出来，人们就知道他是谁了。在这个他已经数次来过的拘留所里，他已经是一个故事里的人物了。

每次，他进到监房里，都只对犯人说同一句话。这句话是他真实的想法，但再说就有一点水分了。他说：“我来这里，只是休息一些时候，平时太累，只有来这里才能休息一些时候。乡亲们估摸我休息得差不多时，就来接我回去了。”

传说中，他是一个能够呼风唤雨的巫师，犯人们自然对他敬而远之了。

醒来的时候，坐在牢房里那方惟一的阳光里，他很安详，但他的睡梦里却老有扰动不安的东西：不是具象的事物，不是魔鬼妖精，而是一些旋动不已的气流，有时暗黑沉重，有时又绚烂而炽烈。多吉在梦里问自己，这些气流是什么？是自己引燃的遍山火焰吗？是想把火焰吹得失去方向的风吗？他没有想出答案。

拘留所就在县城边上，高音喇叭把激昂的歌声、口号声，隐隐地传进监房。过去，最多三天，就有人来提审他了。警察们也在天天开会，天天喊口号，这些执法者中间，也躁动着一种不安的气氛。

为了抗拒这种不安的情绪，多吉闭上眼睛，假想警察已经来提审他了。他们给他戴上手铐，把他摁坐在一张硬木椅子上。

面前的桌子后面，坐着两个警察，一个人说话，一个人写字。

问话的人表情很严肃，但说话已经不像第一次那么威严了：“又来了？”

“我也不想来，可是杂树长得快，没办法。”

“看来你还是没有吸取教训。”

“我吸取了，但那些杂树没有吸取。”

“那你晓得为什么来了？”

“我晓得。护林防火，人人有责，可是我却放火。”

“你又犯罪了!烧毁了国家的森林!”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你们的国家还没有成立这些森林就在了呀。”

“胡说!中华人民共和国没有成立以前，这里也是国家的!”

“是，我胡说。但你的话我还是没有听懂。”

“笨蛋!”

“是，我笨，但不是蛋。”

“你烧了国家的树林，而且，你是明知故犯。你知罪吗？”

“我晓得你们不准，但不烧荒，机村的牛羊没有草吃，就要饿死了。我没有罪。”

然后，他又被押回监房。审问，同时教育，执法者知道这犯法的人不能不关一段时间，以示国家的利益与法令不得随意冒犯，但是，这个人又不是为了自己而犯罪，机村的全体贫下中农又集体上书来保他。于是，就作一个拘留两三个月的宣判。宣判一下来，他就可以走出监房，在监狱院子里干些杂活了。他心里知道，这些警察心里其实也是同情他的，所以，他干起活来，从不偷懒耍滑。

这一回，他在半梦半醒之间把自己弄去过堂，觉得上面坐着公社派出所的老魏。老魏苦着脸对他说：“你就不能不给我们大家添这个麻烦了吗？”

多吉也苦着脸说：“我的命就是没用的杂树，长起来，被烧掉，明明晓得要被烧掉，还要长起来，也不怕人讨厌。”

“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国家有法!”

“其实也一样，牛羊要吃草，人要吃肉吃奶。”

老魏就说：“这回，谁也保不了你了。”

他醒来，却真真是做梦了。

梦刚刚醒，监房门就被打开了。两个警察进来，不再像过去那么和颜悦色，动作利索凶狠，把他双臂扭到背后，咔嚓一声就铐上了。手铐上得那么紧，他立时就感到手腕上钻心的痛楚，十个指头也同时发胀发麻。接着背后就是重重一掌，他一直蹿到监房外面，好不容易才站住了，没有摔倒在地上。

他们直接把他扭进了一个会场。

他被推到台前，又让人摁着深深弯下了腰。口号声中，有年轻人跳上台来，拿着讲稿开始发言。发言的人一个接着一个，他们都非常生气，所以，说话都非常大声，大声到嗓子都有些嘶哑了。多吉偷眼看到派出所的老魏垂头坐在下面，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他想问问老魏，有什么事情会让这么多人都这么生气？

这时，他没有感到害怕。

虽然，每一个人发言结束的时候，下面的人就大呼口号，把窗玻璃都震得哐哐响。

他感到害怕，是老魏也给推上来了，站在了他这个罪犯的旁边。当初他手下的年轻警察上来发言时，讲到愤怒处，还咣咣地扇了老魏两个耳光。老魏眼里闪过愤怒的光芒，但声震屋宇的口号声再一次响起来，老魏梗着的脖子一下就软了。

再后来，这个拘留所的所长也给推了上来。造反的警察们甚至七手八脚地动起手来，扯掉了他帽子和衣服上的徽章。所长低沉地咆哮着挣扎反抗，但他部下们的拳头一下一下落在他身后，每一记重拳下去，所长都哼哼一声，最后口鼻流血，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所长和老魏的罪名都是包庇反革命纵火犯，致使这个反革命分子目无国法，气焰嚣张，一次一次放火，向无产阶级专政挑战。多吉被从来没有过的犯罪感牢牢地抓住了。他一下子跪倒在了老魏与所长的面前。他刚刚对上老魏绝望的双眼，什么也来不及说，什么东西重重地落在了他头上，嗡一声眼前一片金花飞起，金花飞散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时，他先感到了头顶的痛、手腕的痛，然后，是身下水泥一片冰凉。屋子被刺眼的灯光照得透亮。他晓得自己是被关进单间牢房了。他算是这个拘留所的常客，知道关进这个牢房来的人，如果不被一枪崩了，这辈子也很难走出这牢房了。

他非常难过，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老魏与所长。他难过得觉得自己就要死了。他不吃不喝，躺在地上，等待死神。两天后，死神没有来临，神志反而越来越清醒了。他想站起来，但没有力气站起来。于是，他爬到监房门口，用额头把铁门撞得哐哐响。门开了，一个警察站在他面前。他说：“老魏。”

“住口!”

他说：“是我害了老魏吗？”

那个警察弯下腰来，伸手就锁住了他的喉头：“叫你住口!”

多吉的喉头被紧紧锁住，但他还是在喉咙里头说：“老魏。”

警察低声而凶狠地说：“你要不想害他，就不准再提他的名字!”

那手便慢慢松开了。多吉喘息了好一阵子，身子瘫在了地上，说：“我不提了，但我晓得，你和老魏都是好人。”

警察转身，铁门又哐啷啷关上了。多吉想晓得这个世界突然之间发生了什么变故，使警察们自己人跟自己人这么恶狠狠地斗上了。他绝望地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泪水慢慢沁出了眼眶。泪水使灯光幻化迷离，他的脑子却空空荡荡。

他又用头去撞那铁门，警察又把门打开。

多吉躺在地上，向上翻着眼睛说：“我犯了你们的法，你们可以枪毙我，但你们不能饿死我。”

警察又是哐啷一声把铁门碰上，到晚上，真有水和饭送进来了。

时间慢慢流逝，有一天，悬在牢房中央的那盏明亮刺眼、嗡嗡作响的灯，一声响亮炸开了。随即，牢房里便黑了下来。牢房里刚黑下来的时候，多吉眼前还有亮光的余韵在晃动，然后，才是真正的黑暗，让人心安的黑暗降临下来。多吉紧张的身体也随即松弛下来。他想好好睡上一觉。但脑子里各种念头偏偏蜂拥不断。多吉这才明白，原来是那刺眼的灯光让他不能思考。这不，黑暗一降临，他的脑子立即就像风车一样转动起来了。

如今这个世界，让人看不明白也想不明白的变化发生得太多太快，即使他脑子转动起来，也把眼下正在发生的事情想不清楚。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事情，早在一个寻常百姓明白的道理之外，也在一个巫师自认为知晓的一切秘密门径之外。多吉利用熄灯的宝贵时间，至少想明白了这样一件事情，也就不再庸人自扰，便蜷曲在墙角，放心睡觉了。

他不晓得自己这一觉睡了多长时间，看守进来换坏掉的灯时他还是睡着的，但那灯光刷一下重新把屋子照得透亮时，他立即就醒过来了。人一认命，连样子都大变了。他甚至对看守露出了讨好的笑容。

看守离开牢房时说：“倔骨头终于还是软下来了？”

送来的饭食的分量增加了，他的胃口也随之变好。刚进来的时候，他还在计算时间，但在这一天亮到晚的灯光下，他没有办法计算时间。到了现在，当他已经放弃思考的时候，时间的计算对他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3

这是一千九百六十七年。私生子格拉死去有好几年了。

所以在这个故事开始时，又把那个死去后还形散神不散的少年人提起，并不包含因此要把已写与将写的机村故事连缀成一部编年史的意思。只是因为，这场机村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大火，是由格拉留在人世的母亲桑丹首先宣告的。

这场毁败一切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十三天。

格拉死后好久，他那出了名的没心没肺的母亲并不显得特别悲伤。

人们问：“桑丹，儿子死了，你怎么连一滴眼泪也没有呢？”

桑丹本来迷茫的眼中，显出更加迷茫的神色：“不，不，格拉在林子里逮兔子去了。”

“我家格拉在山上给林妖喂东西去了。”

人们问：“不死的人怎么会跟林妖打交道呢？”

桑丹并不回答，只是露出痴痴的、似乎暗藏玄机的笑容。

她这种笑与姣好的面容依然诱惑着机村的男人。有时，她甚至还独自歌唱。人们说：“这哪是一个人，是妖怪在歌唱。”

这个女人，她的头发全部变白了，却少女的黑发一般漾动着月光照临水面那种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泽，让人想到这些头发一定是受着某种神秘而特别的滋养。她的面孔永远白里泛红，眼睛像清澈而又幽深的水潭。褴褛的衣衫下，她蛇一样的身段款款而动，让人想起深潭里传说的身子柔滑的怪物。就在机村背后半山上松林环绕的巨大台地中，的确有这样一个深潭。那个潭叫做色嫫措。

色嫫是妖精，措是湖。色嫫措就是妖怪湖。

两个地质勘探队来过，对这个深潭有不一样的说法。一个说，这个深潭是古代冰川挖出来的深坑。另一个说，这个深坑是天上掉下来的石头砸出来的。

地质队也不过顺口一说罢了，他们并不是为这个深潭而来。

那个时代，机村之外的世界是一个可以为一句话而陷入疯狂的年代。当然，这句话不是人人都可以讲的，而是必须出自北京那个据说可以万寿无疆，因此要机村贡献出最好的桦木去建造万岁宫的那个人之口，才能四海风行。

这两个地质队，一队是来看山上有多少可以砍伐的树木，另一队是来寻找矿石。他们只是在收起了丈量树木的软尺和敲打岩石的锤子，以及可以照见地面与地底复杂境况的镜子时，站在潭边顺便议论一下而已。

这些手持宝镜者都是有着玄妙学问的人哪。

起先，机村有人担心，这些人手中的镜子会不会把色嫫措里的金野鸭给照见哪。他们好像没有照见。但是，湖里的宝贝有没有受到镜子的惊吓，那就谁也不知道了。

这才到了这个故事真正开始的这一天。

这个机村历史上前所未见的干旱的春天。

机村的春天本该是这样到来的。先是风转了方向，西北方吹来的风缩回冷硬的锋头，温暖温润的东南风顺着敞开的河谷吹拂而来。在这一天比一天暖和的风的催促下，积雪融化，坚冰融化，冻结一冬的溪流发出悦耳的声音。暖暖的太阳光下，树木冻得发僵的枝干，日益柔软，有一点风来，就像动情的女人一样，摇摇晃晃。土地也苏醒了，一点点地潮湿，一点点地松软，犁头把肥沃的土地翻开，种子从女人们的手里撒播下去，然后，几场细雨下来，地里庄稼就该出苗了。

但是，在这前所未见的干旱春天，地里的庄稼虽然出了一点苗，但天上降不下来雨水，老是高挂着明晃晃的太阳，那些星星点点的绿意便无力连缀成片。有风起来的时候，庄稼地里不见绿意招摇，反倒扬起了股股尘烟。

绿意不肯滋蔓，日子仍像庄稼正常生长的年头一样流逝。播下种子后，就该是修理栅栏的时候了。机村庄稼地靠山的一边，都围着密实的树篱。林子里的野物太多，要防着它们到地里来糟踏庄稼。

修理栅栏的时候，间或会有人把手搭在额头上，向着远处的来路张望。有时，这个张望的人还会念叨一句：“该是多吉回来的时候了。”

这一天，有一个人正这样念叨时，看见远远的河口那边高高地升起一柱尘土。尘土像一根粗壮的柱子升起来，升起来，然后，猛然倾倒，翻滚的烟云在半天中弥漫开来，但却没有人看见。

央金站起身来，一手叉着这个年纪说来很粗壮的腰，一只手抬起来，很利落地在额头上做了一个擦汗的动作，然后喊：“看，汽车来了!”

人们哄笑起来。因为胖乎乎的央金的这个动作像她的很多动作一样，都是刻意模仿来的。她模仿的对象是报纸上的照片，是电影里的某个人物，或者宣传画上的某种造型。

央金不管这个，不等人们止住笑声，她已经往公路上飞奔而去了。她的身后，扬起了一股干燥的尘土。更多的人跟着往山下跑，在这个干旱的春天里，扬起了更多的尘土。

往汽车上装桦木的男人们还记得，那天的桦木扛在肩上轻飘飘的，干旱使木头里的水分差不多都丢失干净了。

汽车一来，全村人几乎都会聚集到那里。这和以前那些日子一模一样。甚至还有人问司机：“你看到多吉了吗？”

那个时代的司机派头比公社干部还大，所以，这样的问题他根本懒得回答。

头发雪白、脸孔红润的桑丹也痴痴地站在人群里。不一样的是，这时，人们头上，好像有一股不带尘土味道的风轻轻地掠过去了。人们都抬了一下头，却什么都没有看见。天上依然是透着一点点灰的那种蓝，风里依然有着干燥的尘土的味道。只有桑丹细细地呻吟一声，身子软软地倒下了。

有人上去掐住她的人中，但她没有醒来。

还是央金跑到溪边，含了一大口水，跑回来，喷在她脸上，桑丹才慢慢睁开眼睛，说：“我的格拉死了，我的格拉的灵魂飞走了。”

央金翻翻白眼，把脸朝向天空：“你终于明白过来了。”

桑丹眼睛对着天空骨碌碌地打转，说：“听。”

央金说：“桑丹，你终于明白你家格拉走了，你就哭出来吧。”说着，她自己的泪水先自流出来了。这个姑娘跟她的妈妈一样好出风头，心地却不坏，爱憎分明，但又头脑简单。她摇晃着桑丹的肩头，“你要明白过来，你已经明白过来了，你就哭出来吧。”

桑丹坚定地摇着头，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也没有流下一滴泪水。然后，她再次侧耳倾听，脸上出现了似笑非笑的表情。这种神情把央金吓坏了，她转过脸去，对她母亲阿金说：“你来帮帮我。”

“你能帮她什么？”

“我想帮她哭出来。”

阿金说：“你们都小看这个人了，谁都不能帮她哭出来。”

桑丹漠然地看了阿金一眼，阿金迎着她的目光，说：“桑丹，你说我说得对吧？”桑丹紧盯着她的眼睛里射出了冷冰冰的光芒。天上的阳光暖暖地照着，但阿金感到空气中飘浮的尘土味都凝结起来了，她隐隐感到了害怕，但这个直性子的女人又因为这害怕而生气了。共产党来了，新社会了，人民公社了，虽说自己还是过着贫困的日子，但是穷人当家做主，自己当了贫下中农协会的主席，过去的有钱人弯腰驼背，也像过去的穷人一样穷愁潦倒了。这个神秘的女人据大家推测，也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今天落到这个地步了，自己干吗还要害怕她呢？

于是，她又说：“桑丹，我跟你说话呢，你怎么不回答？”

桑丹又笑笑地看了她一眼：“我的格拉真的走了？”

“嘁!看看，她倒问起我来了!告诉你吧，你的格拉，那个可怜的娃娃早就死了。死了好，不用跟着你遭罪了!”

“是吗？”桑丹说。

“是吗？难道不是吗？”

桑丹漂亮的眼睛里好像漫上了泪水，要是她的泪水流下来，阿金会把这个可怜的人揽到自己怀里，真心地安抚她。但这个该死的女人仰起脸来，向着天高云淡的天空，又在仔细谛听着什么。她的嘴唇抖抖索索翕动一阵，却没有发出悲痛难抑的哭声，而是再一次吐出了那个字：

“听。”

而且，她的口气里居然还带着一点威胁与训诫的味道。

阿金说：“大家说得没错，你是个疯子。”

桑丹潭水一样幽深的眼睛又浮起了带着浅浅嘲弄的笑意，说：“听见了吗，色嫫措里的那对金野鸭飞了。”

她的声音很低，就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在现场的所有人都听见了。

“桑丹说什么？金野鸭飞了？”

“金野鸭飞了？”

“她说色嫫措的保护神、机村森林的保护神飞走了。”

“天哪!”贫协主席阿金脸上也现出了惊恐的神色。

央金扶住了身子都有些摇晃的母亲说：“阿妈，你不应该相信这样的胡说!”她还对着人群摇晃着她胖胖的、指头短粗的小手，说：“贫下中农不应该相信封建迷信，共青团员们更不应该相信!”

“你是说，机村没有保护神的吗？”

“共产党才是我们的救星!”

“共产党没来以前呢？机村的众生是谁在保护呢？”

央金张口结舌了：“反正不能相信这样的鬼话!”

大家都要再问桑丹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央金和民兵排长索波这帮年轻人要责问她为什么在光天化日下宣传封建迷信。

更多的村民是要责问她，机村人怜悯她收留了她，也不追问她的来历，而她这个巫婆为何要如此诅咒这个安安静静存在了上千年的古老村庄。传说中，机村过去曾干旱寒冷，四山光秃秃的一片荒凉。色嫫措里的水也是一冻到底的巨大冰块。后来，那对金野鸭出现了，把阳光引来，融化了冰，四山才慢慢温暖滋润，森林生长，鸟兽奔走，人群繁衍。现在，她却胆敢说，那对金野鸭把机村抛弃了。

怒火在人们心中不息地鼓涌，但又能把这么一个半疯半傻的女人怎么办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带着悲戚的神情离开了人群。

人们看着她摇摇晃晃的背影，而且，全村的人都听到了她哀哀的哭声，她长声夭夭地哭着说：“走了，走了，真的走了。”

不知道她哭的是自己的儿子还是机村的守护神。胸膛被正义感充满的年轻人想把她追回来，但是，从东边的河口那边，从公路所来的方向，一片不祥的黑云已经升腾起来了。

黑云打着旋，绞动着，翻滚着，摆出一种很凶恶的架势，向天上升腾。但相对于这晴朗的昊昊长空来讲，又不算什么了。

本来，这种柱状的黑云要在夏天才会出现。夏天，这云带着地上茂盛草木间氤氲而出的湿气，上升上升，轰隆隆放着雷声，放出灼目的蛇状电闪，上升上升，最后，被高天上的冷风推倒，轰然一声，山崩一样倒塌下来，把冰雹向着地上的庄稼倾倒下来。

问题是，现在不是夏天，而这个春天，空气中飘浮着如此强烈的干燥尘土的味道，地面上怎么可能升起来这样的云柱呢？人群骚动一阵，慢慢又安静下来了。虽然心里都有着怪怪的感觉，但是，看到那柱黑云只在很遥远的河口那边翻腾，并没有像夏天带来冰雹的黑云，那么迅速地攀升到高高的天空，然后群山倾颓一样一下子崩塌下来，掩住整个晴朗无云的天空。

装满桦木的卡车发出负重的呜呜声开走了，人们回到村子，午饭吃完了，再懒洋洋地往山坡边修补栅栏的时候，抬头看看，那柱黑云还在那里。黑云的底部，还是气势汹汹地翻卷而上，但到了上面，便被高空中的风轻轻地吹散了。晴朗的天空又是那么广阔无垠，那黑云一被风吹散，就什么都没有了。水汽充盈的时候，天空的蓝很深，很滋润，但在这个春天里，天空蓝得灰扑扑的，就像眼下这蒙尘的日子，就像这蒙尘日子里人们蒙尘的脸。

太阳落山时，深重的暮色从东向西蔓延，那柱黑云便被暮色掩去了，而在西边，落山的太阳点燃了大片薄薄的晚霞。这样稀薄而透亮的晚霞，意味着第二天，又是一个无雨的大晴天。

老人们叹气了，为了地里渴望雨水的庄稼，为了来年大家的肚皮。这种忧虑让人们感到从未见过的那柱黑云包含着某种不祥的东西。望望东边，夜色深重。

夜幕合上的时候，那柱黑云就隐身不见了，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4

多吉再次被提出牢房时，双腿软得几乎都不会走路了。

高音喇叭正播放着激昂的歌曲。这是多吉不会听的歌。对于一个机村人来说，歌曲只有两种，或者欢快幸福，或者诉说忧伤。而这些歌曲里却有股恶狠狠的劲头，好像要把这世界上的一切都抹去，只让自己充斥在天地之间。

但这显然又是很难做到的。这不，多吉只是掀了掀鼻翼，就闻到了春天的气息。树木萌发的气息，土地从冰冻中苏醒过来的气息。他想像不出，在那没日没夜的灯光下，他已经呆到春天了。往年的这个时候，他已经回到机村了。

他不沾地气已经很久了。现在，他双腿抖抖索索地站在阳光下，温暖蜂拥而来，地气自下而上，直冲肺腑与脑门，使他阵阵眩晕。好几次，他都差点倒下。但他拼命站稳了，久违的阳光与地气使他渐渐有了站稳双脚的力量。

犯人一个个提出牢房，一个个双手反剪，用绳子紧紧绑了起来。

绑起来的犯人每两个被押上一辆卡车。车厢两边贴上了鲜红的标语，刚写上的大字墨汁淋漓。多吉数了数，一共有八辆卡车。一前一后的两辆汽车上，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军人和臂戴红袖章的年轻人，这些年轻人同样全副武装。装着犯人的卡车上，是戴上了红袖章的警察。每一辆汽车都发动了。发动机轰鸣着，喷射出呛人的气味把来自脚下土地和四周山野的春天气息完全淹没了。

多吉在押着犯人的第二辆车上。

第一辆车上的两个犯人背上，插着长长的木牌。多吉的木牌更宽大，不同的是这木牌是沉沉地挂在胸前，挂牌子的铁丝勒在脖子上，坠着他的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戒备森严的车队沿着顺河而建的街道往县城中心开。他又见到了被押来县城那天所见到的标语与旗帜所组成的红色海洋。躁动的、喧腾的、愤怒中夹杂着狂喜、狂喜中又掺和了愤怒的红色海洋。过去，他多次来过县城，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人蜂拥在街上，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人同时亢奋如此，就像集体醉酒一样。这情景像是梦魇，却偏偏是活生生的现实。

一路的电线杆子上都挂着高音喇叭。喇叭里喊一声：“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那一根电线上的串着的喇叭因距离产生延迟效应，造成一个学舌应声的特别效果：“岁!岁!岁!岁!岁!”

喇叭排到尽头的地方，是黛青色的群山发出回声：“万岁——岁——岁——岁——!”

广场上更是人山人海，翻飞的旗帜还加上了喧天的锣鼓，他们好像是在一个巨大的庆典上。犯人一押上台子，上面有人声音洪亮地振臂一呼，下面刷一片戴着红色袖章的手臂举起来，口号声响得恐怕连他们自己喊什么都听不明白了。

他们又唱了非常激昂、非常愤怒的歌。

然后，宣判就开始了。多吉不太懂汉语，但他听到了一些很严重的词：反革命、反动、打倒、消灭、死刑。

听到死刑两个字的时候，下面又是林涛在狂风中汹涌一样的欢呼。他看到旁边的那个犯人腿一软，昏过去了。他也跟着腿软，架着他的两个人一使劲，他才没有瘫坐在地上。场子上太喧闹了，他听不清楚谁被判了死刑，谁被判了无期，谁被判了有期。

他的脑子里已经一片空白了，还是嚅动着干燥的嘴唇，问架着他的人：“我也要死吗？”

“你们这些反革命都该死!”

这时，下面整齐地唱起歌来。犯人在歌声中被押上汽车。这回，一路上的高音喇叭停了。几辆新加入车队的吉普车上拉响了凄厉的警报。车队没有开回监狱，而是向着野外开去了。

多吉想，真是要拉他们去枪毙了。车队出了县城，在山路上摇晃很久，开到了一个镇子，在那里停下来，人们立即就聚集起来了。这里，没有人喊口号，人们只是默默地聚集在车队周围，带着一点好奇，带着一点怜悯，看着车上被五花大绑的犯人。多吉突然开口说：“我要尿尿。”

“就尿在裤子里吧。”

多吉就不再说话了，但他也不能尿在裤子里，要是这样的话，将来就是死了，也会留下一个不好的名声。人们会说，机村那个巫师临死之前，吓得尿在裤子里了。

他想，那我就拼命忍住吧。果然就忍住了。

车队又拉响警报，上路了。在下一个镇子，等警报声安静下来，尿意又来了。多吉又说：“我要尿尿。”

这次，人家只是白了他一眼，懒得再回答他了。

车队又呜呜哇哇往前开了。多吉突然想到，这样忍下去，也许到真正枪毙他们的时候，子弹穿进头颅的那一瞬间，意识一松，肯定要尿在裤子里。这样，在他身后，人们仍然会说他是一个胆小鬼，这消息肯定还会传回机村，那么，他这一世的骄傲就彻底毁掉了。

所以，他一路都在说我要尿尿，我要尿尿。尿得干干净净的，就可以体面地上路了。开始他低声恳求，后来，他便愤怒地大声吼叫了。车队停下来。一大团布塞进了他的嘴里。他就拼命挣扎，用头去撞人，撞车。结果，他被人一脚从车上踹了下去：“你尿吧!”

但他的双手被紧缚在背上，他无法把袍子撩起来，也无法把裤子解开。

“怎么，难道要老子替你把鸡巴掏出来？”

他嘴里呜呜有声，拼命点头。这么一折腾，他真是有些憋不住了。

那些人也被这漫长的、无人围观的游行弄得有些疲惫了，正好拿他醒醒神。他被揪着领口推到公路边的悬崖上，下面二三十米深的地方，是流畅自如的河水，翻腾着雪白的浪花。一个人把他往前猛一推，他一下双脚悬空，惊叫出声。人家又把他拉了回来。

惊魂甫定的他，听到这些人说：“这下尿出来了!”然后是轰然一阵大笑，盖过了河水的咆哮。

多吉脑子里也是轰然一声，暖乎乎的尿正在裤子里流淌，而且，他止不住那带着快感的恣意流淌。

他怒吼一声，嘴里的布团都给喷吐出来了。这巨兽一般的咆哮把这些人都惊呆了。然后，多吉回头看了这些人一眼，纵身一跃，身体便在河风中飞起来，他感到沉重的肉身变得轻盈了，那浪花飞溅的河水带着久违的清新之气扑面而来。

等那些人明白过来，多吉已经纵身跳下了悬崖，消失在河水中了。他们一齐对着河水开枪，密集的枪声过后，河水依然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翻涌着雪白的浪花。

多吉在河里消失了。

有人抬手看了看表，时间是上午十点半。

这也是机村大火燃起来的第一天。

5

这一天，还发生了一件奇怪的让索波和央金这批年轻人非常气愤的事情也值得一说。

大队长格桑旺堆病了。他发病时正是做饭前祷告的时候。

饭前祷告是一个很古老的习惯。

因此祷告也是一个很古老的词，只是在这个新时代里，这个古老的词里装上了全新的意思。

这时祷告的意思，已经不是感谢上天与佛祖的庇佑了。本来，村里每一家火塘上首，都有一个神龛，里面通常供有一尊佛像，一两本写着日常祈祷词的经书，有时还会摆着些需要神力加持的草药。当然，那都是好些年前的事情了。这些神龛都空了好些年了。但人们过了太久有神灵的日子，上头发动大家破除封建迷信时，很多人只是搬掉了龛里的菩萨，但龛还留在那里。这就像什么力量把你心里的东西拿掉了，并不能把装过这些东西的心也拿掉一样。人们看着这龛就像看着自己空落落的心一样，所以，总是盼着有什么东西来把这空着的地方填上。

人们这一等，就是好些年。

文化大革命开始不久，空了许久的神龛便有了新的内容与形式。

神龛两边是写在红纸上的祝颂词。左边：伟大领袖万寿无疆;右边：林副统帅身体健康。中间，是一尊石膏塑成的毛主席像。上面还抽人去公社集训，学回来一套新的祈祷仪式。

仪式开始时，家庭成员分列在火塘两边，手里摇晃着毛主席的小红书。程序第一项，唱歌：“敬爱的毛主席，敬爱的毛主席，你是我们心中的红太阳。”等等，等等。程序第二项，诵读小红书，机村人大多不识字，但年轻人记性好，便把背得的段子领着全家人念：“革命不是请客吃饭。”老年人不会汉话，只好舌头僵硬呜噜呜噜跟着念：“革、命，不是……吃饭!”

或者：“革命……是……请客……”

程序第三项，齐诵神龛对联上的话，还是年轻人领：“敬祝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

摇动小红书，合：“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领：“敬祝林副主席身体健康!”

摇动小红书，合：“永远健康!永远健康!”

最后，小红书放回神龛上，喝稀汤的嘘嘘声，筷子叩啄碗边的叮叮声便响成一片。

大队长格桑旺堆就在这时犯病了。先是面孔扭曲，接着手脚抽搐，然后，他蜷曲着身子倒在地上，翻着白眼，牙齿作响。

在机村人的经验中，这是典型的中邪的症状。赤脚医生玉珍给他吃了两颗白色的药片，但他还是抽搐不已。玉珍又给他吃了一颗黄色的药片，还是没有效果。新方法没有效果，就只能允许老方法出场了。这就像没有新办法解决牧场荒芜的问题，只好让巫师出来呼神唤风，用老办法烧荒。

老办法其实也是改良主义的。

格桑旺堆被扶坐起来，主席小红书当经书放上头顶，柏树枝的熏烟中，又投入了没药、藏红花和醒脑的鼻烟末，然后，从红经书上撕下带字的一页，烧成灰调了酒，灌进了病人的嘴巴。格桑旺堆猛烈地打了几个喷嚏，身体慢慢松弛下来，停止了抽搐。

这是暂时的缓解之计，根本之道还是要送到公社卫生院去打针吃药。马牵来了，但筋疲力尽的大队长根本坐不稳当。月光凉沁沁地从天上流泻下来。格桑旺堆软软的像一只空口袋一样，从马背上倒下来。

清浅溪水一样的月光泻了满地，他就躺在这凉沁沁的月光里，嘴里呜噜呜噜地，一半是呻吟，一半是哭诉：“哎哟，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格桑旺堆是一个好人，也是一个软弱的人。他是一个好人，所以机村人才拥护他当机村的领头人。他是一个软弱的人，所以，一点点病痛会让他装出十分痛苦的模样，更不要说现在本已病到八九分的时候了。只要有力气，他就会一点都不惜力地大声呻吟，把自己的痛苦告知世人。眼下，大家倒真担心他这么叫唤会用尽了对付病痛的力气。于是，他的妻子俯下身子，亲吻他的手，他的女儿也俯下她的身子，亲吻他的额头。这个人很不男子汉的地方就是痛苦的时候就需要这样的安抚。

他终于安静下来了，脸色苍白，眼神无助而绝望。

他用耳语般的声音说：“痛。”

他说痛不是感觉，而像是说一个名字，“痛，它在走，这里这里，这里，这里。”他的手指着自己一个又一个关节，一会儿脚踝，一会儿是脖子，再一下，又到了手腕。好像那痛是一只活蹦乱跳的精灵。

猛一下，他握住了自己左手的一根手指：“这里!”

然后，如释重负地长吐一口气，“我捉住它了!”

有人忍俊不禁，低低地笑出声来。

人们把他扶上了担架，抬起来，往河口敞开的方向、公社所在地去了。

送行的人们走到村口，还看到他抬起身子，向着村民们挥了挥手。

担架慢慢走远，消失在远处雾气一样迷茫的月光中了。这时，人们又注意到了几乎已经忘记的那片不祥的连天黑云。现在，那片黑云还停在那里。黑云的上端，被月光镶上了一道银灰的亮边，而在黑云的底部，是一片绯红的光芒。

传说中说，对于不祥之物，最好的办法就是装作不知道它，看不见它。那片黑云也是一样，这么久没人看它，它就还是下午最后看它时那副样子。现在，这么多人站在村口，抬眼看它了，那片红光便闪闪烁烁，最后抽风一样猛闪一下，人们便真真切切地看到，大片旗帜般招展欢舞的火焰升上了天空，把那团巨大的黑云全部照亮了。

那片红光使如水月色立即失去了光华，落在脚前，像一层稀薄的灰烬。

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

然后，人们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不是自己惊呼的回声，而是驴的叫声。是多吉那头离开主人很久的驴。它站在村口一堵残墙上，样子不像一头驴，而像是一头孤愤的狼，伸长了脖子，长声叫唤。

这个夜晚有如不真实的梦境。

在这似真似幻的梦境中，那头驴跃下墙头，往河口方向跑去了。不久，驴就赶过了担架。人们在它背后大声呼喊，叫它停下，叫它和同村的人们一起赶路，但它立着双耳，一点也不听这些熟悉的声音亲切而又焦灼的招呼，一溜烟闯入到前面灰蒙蒙的夜色里去了。

人们都很纳闷，这头驴它这么急慌慌地要到哪里去呢？要知道，眼下这个地方，已经出了机村的边界，机村的大多数人都很少走出过这个边界，更不要说机村的牲畜了。这头驴为什么非要在深更半夜闯到陌生的地界里去呢？这事情，谁都想不明白。

但现在不是从前，随时都有让人想不明白的事情发生。所以，眼下这件事情虽然有些怪诞离奇，但人们也不会再去深究了。

但担架上的那个病人却有这样的兴趣：“什么跑过去了？是一头鹿吗？我听起来像鹿在跑。”格桑旺堆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好猎手，拿着猎枪一走进树林，他就成了一个机警敏捷而又勇敢的家伙，与他平时在人群中的表现判若两人。

“是多吉的驴!”

“多吉的驴？”

“是多吉的驴。”

病人从担架上费力地支起身子，但那驴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病人又躺下去，沉默半晌，突然又从担架上坐起身来，说：“肯定是多吉从牢房里放出来了!”

“不是说他再也回不来了吗？”

格桑旺堆说：“我们不知道，但这好畜牲知道，它知道主人从牢里出来了!”他还想再说什么。但那阵阵抽搐又袭来了。他痛苦呻吟的时候，嘴里发出羊一样的叫唤。机村人相信，一个好猎手，命债太重，犯病时口中总要叫出那些野物的声音，眼下这羊叫一样的声音，就是獐子的声音，是盘羊的声音，是鹿，是麂，是差不多一切草食的偶蹄类的野物的垂死的声音。一个猎人一旦在病痛中叫出这样的声音，就说明死神已经降临了。

病人自己也害怕了：“我要死了吗？”

人们没法回答这样的问题，他们只是把担架停下来，往格桑旺堆嘴里塞上一根木棍，这样，他再抽搐，就不会咬伤自己的舌头了。

担架再上肩时，行进的速度明显加快了。病人的抽搐一阵接着一阵，突然他大叫一声：“停下!”

担架再次停下。

“放下!”

担架慢慢落在地上。刚才还抽搐不已、仿佛已经踏进死亡门槛的病人哆嗦着站了起来：“我看见多吉了!”

他的手指向公路的下方。

格桑旺堆的手指向对岸：“那里!”

那里是一片草地。草地上除了几丛杂灌黑黑的影子什么都没有。草地边缘，是栎树与白桦混生的树林。侧耳倾听，那些树木的枝干中间，有细密而隐约的声响，毕竟是春天了，只要吸到一点点水分，感到一点点温暖，这些树木就会拔枝长叶，这些声响正是森林悄然生长的交响。

多吉不在那里。

但病人坚持说，他刚才确实看见了，多吉和他的驴，就在那片草地的中间。然后，只有在狩猎时才勇敢坚强的病人自己躺在担架上，像一个娘儿们一样哭泣起来：“我看见的是鬼魂吗？多吉，我看见的是你的鬼魂吗？我也要死了，你等着我，我们一起去投生，一起找一个好地方投生去吧!”

“多吉兄弟，我对不起你，机村也对不起你，你却现身让我看见，是告诉我不记恨我是吗？”

“多吉，我的好兄弟啊!你可要等着我啊!”

喊完这一句，他就晕过去了。

这时，东方那片天空中闪闪烁烁的红光又爆发了一次，大片的红焰漫卷着，升上天顶。人们的脸被远处的火光照亮，而地上，仍是失去光泽后仿佛一切都被焚烧，只剩下灰烬般的月色倾洒在万物之上。

6

第二天，格桑旺堆才在公社卫生院的病床上醒过来。

他睁开眼睛，脑子里空空如也。

只看见头顶上倒挂着的玻璃瓶里的药水，从一根管子里点点滴下，流进了自己的身体。这可是比巫术更不可思议的法子。流进身体的药水清冽而冰凉，他想，是这冰凉让他清醒过来。

他知道自己再一次活过来了。他让自己发出了声音，这一次，是人的叹息，而不是野物的叫声。

看护他的人是他的侄子，招到公社来当护林员已经两年多了。他父亲给他的名字是罗吾江村，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很多汉人开始更改自己的名字，他也把名字改成了汉人的名字：罗卫东。

罗卫东俯下身子问他：“叔叔你醒了？”

格桑旺堆笑了：“我没有醒吗？”他还伸了伸不插胶管的那只胳膊，感到突然消失的力量正在回到自己的身体。

“我是说你肯定是真正清醒了吗？”侄子的表情有些忧心忡忡。

格桑旺堆想，可怜的侄子为自己操心了：“好侄子，放心吧，我好了。”

侄子的表情变得庄重严肃了：“听说，你看见多吉了？”

“我看见了，可他们都说没有看见!你有他的消息吗？”

“叔叔，领导吩咐了，等你一清醒，他们就要找你问话。”

“是老魏吗？不问话他也会来看我。”

侄子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很快又走回来，兴奋地说：“我进专案组了!”

“什么？”

罗卫东什么也没有说。

格桑旺堆当然不晓得，老魏已经被打倒了。罗卫东出去搬来两把椅子摆上，然后，两个一脸严肃的公安就进来了。两个人坐下来，一个人打开本子，拧开笔帽，说：“可以了。”

另一个便架起了二郎腿：“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机村大队的大队……”

“问你叫什么名字!”

“格桑旺堆。”共产党的工作干部，对他这样的人，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但这两个人却不是这样，想必是他们不晓得自己的身份，“我是机村大队……”

“这个我们知道!问你什么回答什么!”

“你生的什么病？”

“中邪。”

“胡说，是癫痫!你不是大队长，不是共产党员吗？怎么相信封建迷信？”

“我……”

“昨天，你碰到什么事情了吗？”

“昨天？对了，昨天，肯定有什么地方的森林着火了，机村都能看见火光，还有很大的烟。”

“还有呢？”

“还有就是我中……不对不对，我生你们说的那个病了。”

“癫痫!还有呢？”

“还有，还有，没有了。”

“有!”

“我不敢说……”

公安脸上立即显出了捕获到重大成果的喜悦，那个人俯下身子，语调也变得亲切柔和：“说吧，没关系，说出来。”

一直闷声不语的罗卫东也面露喜色：“你说吧，叔叔。”

格桑旺堆伸伸脖子，咽下了一大口唾沫：“你们又要批评我，说我信封建迷信。我不该信封建迷信。”

“说吧，这次不批评。”

“我看见了一个游魂。”

“谁的游魂。”

“巫师多吉。”

“为什么你说是游魂？”

“他一晃眼就不在了，而且只有我这个病人看见。病人的阳气不旺，所以看得见，他们年轻人身体好，阳气旺，所以就看不见。”

“真的是多吉？”

“是我们村的多吉。请你告诉我，公安同志，你们是不是把他枪毙了？”

公安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叫护士拔掉了输液管，说：“只好委屈你一下，跟我们到你看见他的地方走一趟!说说情况，回来再治病吧。我们保证把你的病治好。”

“可是他的病？”进了逃犯缉捕专案组的侄子还有些担心叔叔的身体。

“走资派都能推翻，这点小病治不好？”

格桑旺堆差不多从床上一跃而起：“走，我跟你们去!”

两个严肃的公安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吉普车顺着昨天晚上的来路摇摇晃晃地开去了。格桑旺堆一想起多吉，又变得忧心忡忡了：“同志，多吉是不是死了？”

对方没有回答。

他又问：“你们把他，毙了？”

“你说呢？”

“他有罪，搞封建迷信，但他搞封建迷信是为集体好。”

这个公安是一个容易上火的人，这不，一句话不对，他的火腾一下就上来了：“你这是什么话!你还像一个共产党员吗？替纵火犯说话!告诉你，他跑了。要是真把他毙了，他还能跑吗？才判了他六年，他还跑，这样的人不该枪毙吗？”

被训得这么厉害，格桑旺堆一点都没有生气，他倚靠在软软的座椅上，长出了一口气，说：“该杀，该杀。”

他使了一个小小的计谋，喊停车的地方，并不是昨晚看到多吉的那个地方，但跟昨晚那地方非常相似，也是一块草地，一面临近奔流的溪水，三面环绕着高大挺拔的栎树与桦树的混生林地。

吉普车轰鸣着，闯过清浅溪流，开上了那片林间草地。

一回到山野，格桑旺堆身上便充满了活力。他眼前又出现了多吉和他忠诚的毛驴站在草地中央，站在月光下的情景。原来，那不是鬼魂，他从监狱里逃回机村来了。他站在草地中央，跺跺脚，十分肯定地说：“我看见他就站在这里!”

但是，这松软的草地上，除了倒伏下去的去年的枯草，和从枯草下冒出头的今年的青草芽，没有任何人践踏过的痕迹。

两个公安四周转了一圈，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形迹。

格桑旺堆看着他们困惑不解的眼光，用脚使劲跺跺草地，草地随之陷下去一点。但当他抬起脚来，草地就慢慢反弹回来，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公安自己也用力跺了跺，草地照样陷下去，又反弹回来。

他们又坐上吉普车，车子朝着来路开去。这时，迎面便是那片巨大深厚的黑云耸立在面前的天幕上。格桑旺堆说：“这么大的烟，该要多大的火啊!”

专案组的人都不说话。

“要烧燃了真正的森林才会有这么大的火。”

他们还是不说话。

格桑旺堆也想住嘴，但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巴：“我们烧荒也会有好大的烟，但风一吹，就什么都没有了。”他其实想说，多吉没死，我太高兴了，多吉悄悄回来了，让我看见，我太高兴了。

但他只是说：“我们烧荒都是冬天刚到的时候，这个季节，把一片片森林隔开的冰雪化了，烧起来就止不住了。所以，我们只在冬天烧荒。”

“你的话也太多了。国家的森林烧了你很高兴吗？”

这句话把格桑旺堆问住了，他惭愧地低下头。只要烧的是森林，不管它是不是国家的，他都不会高兴。森林一烧，百兽与众禽都失了家园，欢舞的火神用它宽大的火焰大氅轻轻一卷，一个兴旺的村庄就会消失不见，大火过后，泉眼会干涸，大风会没遮没拦，使所有的日子尘沙蔽天。

“有没有人去扑灭那大火？”格桑旺堆还想起来，离开公社的时候，看到很多人聚集在小学校的操场上开会，听人在高音喇叭里讲话，于是他又问，“那么开会的人，他们没有看到大火燃起来了吗？”

“那是国家的事情，国家的事情要你来操心？”

“你们呢？你们也没有看见？”

“我们的任务是抓那个逃犯。”他们的脸又沉了下来。

格桑旺堆不想再说什么了。

多吉不就是放了一把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火吗？他们都这样不依不饶，为什么对正熊熊燃烧的大火却视而不见？

他打了一个冷战，好像看到令人不寒而栗的结局清清楚楚地摆在了他的面前。他好像看到了机村遭受覆灭的命运。无论如何他也不肯随车回去治病了。他要回到村里，做好迎接大火的准备。他是这个村的大队长，如果这个劫难一定要来的话，那他就要和全村的人共渡难关。

公安把车停下，说：“这会儿看你，又像个有觉悟的共产党员了。”

强劲的风从东边的河口吹来，风中带着浓重的烟火味道。黑色的云头再次高涨。早先黯淡下去的红光，这时又抽动着，升上了天边。格桑旺堆说：“天哪，灾祸降临了。”

说完，转身便往回机村的路上去了。

他不想回头，但不回头也知道，背后，黑烟要遮蔽天空，火焰在狞笑着升腾，现在，连周围的空气都在为远处火焰的升腾与抽动在轻轻颤抖了。

他猛走一阵，毕竟是刚刚走下病床，那股气一过去，他的腿又软了下来。这个人，一有病苦，就自怨自艾。这不，他刚一想到双腿发软是因为刚刚离开病床，便叹息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了。

后来，他想这是天意。

溪流对面，正是昨天夜里多吉与他的驴出现的那片草地。一个好猎人，熟悉山野里每一个地方。山野里有很多相像的草地，只有这一块，靠着溪流有一眼温泉。因为温泉常常淹在溪水下面，很少有人知道。但林子里的鹿都知道这个地方，它们受了伤，就会来到这里，它们知道温泉里的硫磺会杀死细菌，治好伤口。

格桑旺堆笑了，看来，多吉这个家伙也知道这个地方。那么，他也受伤了，不然，他从监狱里逃出来，干吗不先回村里，却到了这个地方？想到多吉一个人回到自己的村子，只有一头驴跑去接他，格桑旺堆的泪水就流下来了。

他大喊了一声：“多吉!”

对面的山岩响起了回声。

他又站起身来用更大的声音，大喊了一声：“多吉。”

那片草地依然空荡荡的，没有多吉，也没有他那头忠诚的毛驴出现。

现在，他的双腿又有了力量，他站起身来，又喊了一声：“多吉，机村让你遭难了!”

喊完这一嗓子，他就转身急急地往机村去了。他痛痛快快地流着眼泪，痛痛快快地念叨：“多吉，我该在这里等你，但你看到了，机村要遭大灾了，我得回去了，我得和乡亲们在一起，机村只好对不起你了!我昨天晚上看到你，以为你死了，以为是你的游魂回来了，但你没有死，你是好样的，你一定要活下去啊!”

多吉确实没有死，他就躺在林子里一个山洞里。

他跳入湍急的河水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恢复知觉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宽广的沙滩上。他跳下去的那个地方，河水很深，才没有伤了性命。但随着河水一路冲下去，身上撞出了许多伤口。他忍着痛苦，在锋利的岩石上弄断了绳子，这才发现，一只手臂断了。解开绳子时发出锥心的痛楚。但是，除非死去，他就得忍住。

他忍住了，所以，他活下来了。感谢这河水。他站起身来，发现河水居然把他冲到了跟机村流出的溪流的交会点上。他挣扎着顺着溪流往村子方向走。路上，公安的车拉着警报来去好几次，但他在树林里，十分安全。因为林子太大了，所以，这些人只能在窄窄的一条公路上来来去去。以这样的方式，他们永远都不可能找到他。

当他躺在林子中间松软的落叶上休息的时候，看见了天空中升起滚滚的浓烟。他想，难道县城里那些翻卷不已、火焰一样炽烈的旗帜像真的烈火一样冒出浓烟了吗？

风带着呛人的烟火味吹过来，树林摇晃起来。树林的摇晃都带着深深的不安。这气味让他确切地知道，是什么地方的森林失火了。

他甚至为自己颇带幽默感的联想感到自责了。那些人吃饱了饭，不干正事，要中了邪魔一样去摇晃那些旗帜，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这些森林，已经在这片土地上存在了千年万年，失去这些森林，群山中众多的村庄就失去了依凭。好在这天太阳很好，身上的衣服很快就干了，但他的身子依然没有停止颤抖。这是因为冷，更因为饿的缘故。但他没有吃的东西。他用锋利的石片在桦树上砍出一道口子，含糖的树汁就慢慢渗了出来。每年春天，大地一解冻，树木就拼命地从地下吸取水分与营养，然后才能展叶开花并结出种子。在这众多的树木中，惟有桦树的汁水富含糖分。但是，今年天旱，树干里的汁液也没有平常的年份那么丰富。但这没有什么关系，他只要多在两三棵树上弄出些口子来就可以了。

喝饱了桦树汁，身子暖和过来，他又弄下一圈坚韧的柳树皮，把自己的断臂包裹起来。然后，在阳光下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太阳落山后，他就往村子的方向前进了。天黑下来，他干脆走到了大路上。

刚开始走动，伤口扯得十分疼痛。但他必须趁夜走回村子里去，趁夜去取回一些必需的东西。快走不动时，他想，要是毛驴在身边该有多好啊。就这样一想，前面就传来了毛驴的蹄声。他觉得可能是自己意识不清了。经过了这么些乱七八糟难于理喻的事情，一个人没有疯掉，已经非常不错，听到点稀奇古怪的声音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

和格桑旺堆相反，多吉是一个乐观主义者。

但这世事十分奇怪，上面那些人，相信自己无所不能，所以应该喜欢他这样的乐观主义者，但是，他们偏不。他们把未来看得十分美好，而把当下看得万分险恶，所以，他们喜欢那些喜欢怨天尤人的家伙。

蹄声地由远而近，最后，毛驴真的站在了他的面前!

多吉感动得像一个老太婆一样絮叨着：“是你吗，真是你来接我了吗，我的好孩子，我的好朋友。”

毛驴掀动着鼻翼，喷出温暖的气息，嗅他的脸，嗅他的手，嗅他的脚。他把手插在毛驴脑门上那一撮鬃毛里，感到了它脑门下面突突跳动的血管。然后，他跨上了驴背。不用说话，毛驴就转过身子，往村子的方向去了。他稍稍安下了心，人立即就昏昏沉沉了。

毛驴停下脚步的时候，他清醒过来，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刚刚避到对岸的草地上，还没有进入树林，那些人就到了。稀薄的月光下，凭着朦胧的身影，他就看出了是自己村里的乡亲。他听见了格桑旺堆虚弱的声音。担架停下来时，他和毛驴遁入了树林。

他嗅到了温泉上硫磺的味道。这真是治伤的好地方，但他现在不能停留。他催着毛驴，回到沉睡的村子，摸回自己家里，取了一件皮袄，一些吃食、草药和刀具，然后，回到那片草地。他嘱咐毛驴白天要在林中，不能在草地上现身，然后，自己先在温泉里洗净了伤口，回到山洞，燃了一小堆火，吃了东西，就沉沉地睡去了。

听见叫喊声醒来的时候，他一下握紧了手中的刀子。

要是有人要抓他回去，像昨天一样折腾自己，那他一定要拼个你死我活。他很快就听清楚了，那是格桑旺堆在叫他。但他没有出来回答。然后，他动都没动一下，不知为什么，他相信，这个人和别的村干部不大一样，不会跑来加害于他。

他并不知道，格桑旺堆把公安引到一个错误的方向上，暗中保护了他。

他只是翻了一个身，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7

第三天，远处的大火已经烧得更厉害了。

大火起来的时候，必有大风跟着起来，与火场还隔着好几座山头的机村也感到风越来越大。风还吹来了树木与草被烧焦的碎屑。这些黑色的、带着焦煳味的碎屑先还是稀稀拉拉的，到下午的时候，就像雪片一样，从天空中降落下来了。

这些碎屑有一个俗名：火老鸹。

火老鸹飞在天上，满天都是不祥的乌黑，逼得人不能顺畅地呼吸。火老鸹还有一个厉害之处。这些被风漫卷上天空的余烬中，总有未燃尽的火星，这些火星大多都在随风飞舞的过程中慢慢燃尽，然后熄灭。但总有未燃尽的火星会找到机会落入干燥的树林，总会有落入树林的火星恰好落在易燃的枯叶与苔藓上，也总会有合适的风吹起，扇动火星把枯叶与苔藓引燃。

所以，在当地老百姓的经验中，当一场森林大火搅动空气，引起了大风，大风又把火老鸹吹向四面八方时，这场森林大火就已经失控了。接下来，要烧掉多少森林，多少村庄，那就只能听天由命，由着大火自己的性子了。

机村和许多群山环抱的村庄一样，非常容易被火老鸹引燃。

干冷的风吹了一个冬天，村庄的空气里已经闻不到一点点水的滋润味道，接踵而来的这个春天，也没有带来滋润的空气与雨水。灼人的阳光直射在屋顶的木瓦上，好像马上就要冒出青烟了，这时，要是有一点未熄的火星溅落其上，马上就会腾起欢快的火苗。更不要说，村子中央的几株巨大的柏树和杉树枝杈上，还挂着许多风干的青草。这个冬天雪下得少，牛羊天天都可以上山，所以，剩下许多的饲草。那正是四处飞舞的火老鸹非常喜欢的落脚之地。

格桑旺堆赶回村子，看到果然没有人采取任何防范措施。

孩子们聚在村口，看远处天际不断腾起的火焰。

而大人们都聚集在村子中央的广场上开会。

现在，机村人遇到什么事情，没有工作组也会自己聚起来开会了。格桑旺堆想，这么大的危险逼近的时候，大家开开会，商量商量也是应该的。但他没有想到，大会根本没有讨论他以为会讨论的内容。

民兵排长索波见大队长回来了，才不情愿地从权充讲台的木头墩子上下来：“大队长你来讲吧，公社来了电话，两个内容：第一，多吉这个反革命纵火犯脱逃了，全村的任何一个人，只要发现他回来，立即向上面报告!第二，”索波把手指向正从河口那边燃过来的大火，“大家都看见了，国家的森林正在遭受损失，上面命令我们立即组织一支救火队，赶到公社集中，奔赴火场!”

有人看不惯这个野心勃勃的家伙：“你不是让大队长讲吗？自己怎么还不住口呢？”

“多吉是为了机村犯的事，我们怎么可以把他又交给公安!”

这些话，索波根本就充耳不闻。他说：“大队长，扑火队由我带队，机村的年轻人都去，多吉就交给你了，一定不能让他跑掉!”

格桑旺堆皱了皱眉头，脸上却不是平常大家所熟悉的那种忧心忡忡的表情。他伸手在空中抓了一把，真的就扑到一只火老鸹。他把手掌摊开在索波面前，那是一小片树叶的灰烬，然后，他提高了嗓门：“乡亲们，这个，才是眼下我们最要操心的!”

下面立即有很多人附和。

“现在，男人们立即上房，把所有的木瓦揭掉，女人们，把村子里所有的干草都运出村外!树下的草，还有羊圈猪圈里的干草，都要起出来，运出村外!”

人们闻声而动，但索波却大声喊道：“民兵一个都不准走!”

好些年轻人站住了，脸上的表情却是左右为难。

索波又喊：“央金，你们这些共青团员不听上级的指挥吗？”

索波的父亲上来，扇了他一个耳光，人群里有人叫好，但他的第二个耳光下来的时候，老人的手被他儿子紧紧攥住了。索波一字一顿地说：“你这个落后分子，再打，我叫民兵把你绑起来!”

他父亲被惊呆了，当他儿子去集合自己队伍的时候，还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自己在这个村子里，不会再有做一个男人的脸面了。

民兵队伍，还有共青团的队伍集合起来，但老人们一叫，又有些年轻人脱离了队伍。

索波语含威胁：“你们落后了，堕落了!”

他又冲到格桑旺堆面前：“你要犯大错误了!”

格桑旺堆也梗着脖子喊：“你就不怕大火烧到这里来吗？”

索波冷笑：“火在大河对岸烧!你见过会硏过大河的火吗？谁见过火硏过大河？”

格桑旺堆有些理屈，又现出平常那种老好人相。

张洛桑却接口说：“我见过。”

“你这个懒汉，我问你了吗？”机村有两个单身男人，一个是巫师多吉，一个是张洛桑。巫师是因为他的职业，而张洛桑是因为，懒。一个人吃饭，不用天天下地劳动。

张洛桑淡淡一笑，懒洋洋地说：“你又没有说懒人不准答你的话。”

索波惹得起大队长，却惹不起这样的人。

还是激动得脸孔发红、发际沁汗的胖姑娘央金过来喊：“排长，队伍集合好了!”

索波趁机下台，带着他的队伍往村外去了。走到村外的公路上，他们唱起了歌，歌声却零零落落。但他们还是零零落落地唱着歌，奔烧得越来越烈的火场去了。

格桑旺堆看着年轻人远去，寻常那种犹疑不决的神情又回到脸上。

张洛桑走上前来，说：“老伙计，干得对，干得好!”

“那大家快点干吧!”

机村的中央，小树不算，撑开巨大树冠，能够遮风挡雨的大树共有五棵。两棵古柏，三棵云杉。几棵大树下干燥的空地上，就成了村子里堆放干草的地方。妇女们扑向这些干草堆的时候，绕树盘旋的红嘴鸦群聒噪不已。远处的火势越来越烈，还隔着几道山梁呢，腾腾的火焰就使这里的空气也抽动起来，让人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妇女们抱着成捆的干草往麦苗长得奄奄一息的庄稼地里奔跑，那些受到惊吓的红嘴鸦群就跟随着飞过去，女人们奔回树下，鸦群又哇哇地叫着跟着飞回来。

男人们都上了房，木瓦被一片片揭开，干透了的木瓦轻飘飘地飞舞而下。露出了下面平整的泥顶。机村这些寨子用木瓦盖出一个倾斜的顶，完全是为了美观，下面平整的泥顶才具有屋顶所需的防水防寒的功能。人们还在房子的泥顶上洒了很多水，摆上装满水的瓷盆、木桶和泥瓮。

忙完这一切，格桑旺堆直起腰，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时，黄昏已经降临了。但这个黄昏，蓝色的暮霭并没有如期而至。那淡蓝的暮色，是淡淡炊烟，是心事一般弥望无际的山岚。这个黄昏，人们浮动在暮夜之中的脸和远处的雪山都被火光映得通红。平常早该憩息在村中大树上的红嘴鸦群一直在天空聒噪，盘旋。格桑旺堆吩咐每一户都要在楼顶上安置一个守夜的人，如果发现飞舞的火老鸹让什么地方起火，就赶紧通告。

这天晚上，机村的每个人家，都把好多年不用的牛角号找出来了。

解放前，山里常有劫匪来袭，报警的牛角号常常吹响。解放后，这东西已经十多年没有用场了。人们把牛角号找出来，站在各自的房顶上呜呜哇哇试吹了一气。

格桑旺堆站在广场中央，刚当上村干部时的自豪感又回来了。这感觉使他激动得双手都有些微微发颤。可惜，那种自豪感在他身上只存在了最初三五年，接下来，他就不行了，老是跟不上形势的发展。形势，形势。他现在都怕听到这个字眼了。让人想不明白的是，地里的庄稼还是那样播种，四季还是那样冬去春来，人还是那样生老病死，为什么会有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形势像一个脾气急躁的人心急火燎地往前赶。你跟不上形势了，你跟不上形势了!这个总是急急赶路的形势把所有人都弄得疲惫不堪。形势让人的老经验都不管用了。

老经验说，一亩地长不出一万斤麦子，但形势说可以。

老经验说，牧场被杂灌荒芜了，就要放火烧掉，但形势说那是破坏。

老经验说，一辈辈人之间要尊卑有序，但形势鼓励年轻人无法无天，造反!造反!

但是，现在，格桑旺堆看着天际高张着呼呼抽动的火焰，看着刚摊开手掌，就飘落其上的火老鸹——那些森林被焚烧时，火焰与风喷吐到天空的黑色灰烬，非常满意于自己采取的这一切措施。

忙活了整整一天，格桑旺堆这才想起已经潜逃回来的多吉。多吉那所空了许久的房子静悄悄趴在村边。院子的栅栏门已经倒下了。地上隐隐有些开败的苹果花瓣。格桑旺堆一伸手，沉重的木门咿呀一声应手而开，一方暗红的光芒也跟着投射进来。

格桑旺堆差点要叫主人一声，但马上意识到主人不在家里已经很久了，伸手在柱头上摸到开关，电灯便亮了。

他轻轻在屋子里走动，立即就看到了地上浮尘中那双隐约的脚印。他在心里得意地说：“老伙计，你不晓得我有一双猎人的好眼睛？”

那串脚印上了楼，他笑笑，跟着上楼，看到火塘旁边的一只柜子被人打开过，盐罐被挪动了位置，他还看到，墙上挂刀的地方，空出了一块，这个人还拿走了床上的一块熊皮、一套打火的工具。

格桑旺堆放下心来了，一个机村的男人，有了这些东西，在山林里呆多长时间都没有问题。

他又回家拿了一大块猪油、一口袋麦面，还有一小壶酒，如果多吉真的有伤，这酒就有大用场了。山里有的是七叶一枝蒿，挖一块根起来，和酒搽了，什么样的跌打瘀伤，都可以慢慢化开。他拿着这些东西，往村外走去。走出一段，他又折了回来。

回头的路上，被火光映红的月亮升起来，他把手背在背后，在暗红的月光下慢慢行走。在这本该清凉如水的夜晚，他的脸颊已经能感到那火光辐射的热度了。他想，灾难降临了。他想，在这场灾难中他要把机村保全下来。在这个夜晚，他像一个上面下来的干部一样，背着手庄重地走在回村的路上。

四周的一切，都是那么不安。树林里的鸟不时惊飞起来，毫无目的在天空盘旋一阵，又落回到巢里。一些动物不安地在林子里跑出来，在暗红的月光里呆头呆脑的看上一阵，又窜回到林子里。连平常称雄于山林、总是大摇大摆的动物，都像乱了方寸。狼在月明之夜，总是久久蹲立在山梁上，对着空旷的群山歌唱般嗥叫。但今天晚上，狼却像饿慌了的狗一样，掀动着鼻翼，摇晃着尾巴，在空旷的大路上奔走。熊也很郁闷，不断用厚实的手掌拍打着胸腔。

溪流也发出了很大的声音，因为大火使温度升高，雪山上的融雪水下来，使溪水陡涨。大火越烧越大，一点也看不出来，那些去扑火的人做了点什么。火烧到这样一种程度，恐怕人也很难做出什么了。大火，又爬上了一道新的山梁。

格桑旺堆就在这时发下誓愿：只要能保住机村，自己就是献出生命也在所不辞。发完这个愿，他的心就安定下来了。他还对自己笑了笑，说：“谁让你是机村最大的干部呢？”

他已经忘记，因为老是跟不上形势，他这个大队长的地位，正受着年轻人的巨大挑战。再说，他要是死了，他们也就用不着跟一个死人挑战了。

他还是放心不下多吉。回到村子，他敲开了江村贡布喇嘛家的门。

他儿子恩波起来开的门，格桑旺堆只是简短地说：“请喇嘛下来说话。”

江村贡布下来了，格桑旺堆开门见山：“我要请你去干一件事。”

“请讲。”

“多吉回来了。”

江村贡布眼睛亮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是逃跑回来的，公安正在到处抓他。他恐怕受伤了，我要你去看看他。”

江村贡布说：“喇嘛看病是封建迷信，我不敢。”

格桑旺堆说：“你是怨恨我带人斗争了你。”

江村贡布眼睛又亮了一亮，还是没有说话。

“那你就怨恨我吧。但多吉一个人藏在山里，我放心不下，我不敢叫赤脚医生去，我信不过这些年轻人，只好来求你了。”然后，他自己笑了起来，“你看，我斗你因为我是机村的大队长，求你也是因为我是机村的大队长。”

江村贡布转身消失在黑暗的门洞里，格桑旺堆等了一会儿，这位还俗的前喇嘛又下来了。他加了一件衣服，还戴了一顶三耳帽，肩上还多了一副小小的褡裢。

两人默默地走到村口，江村贡布停下脚步，说：“该告诉我病人在哪里了吧？”

格桑旺堆说：“答应我你什么人都不告诉，连你家里的人。”

江村贡布点点头。

格桑旺堆把自己备下的东西也拿出来，交给江村贡布，告诉了他地方，并说：“去吧，要是有人发现，你就把责任推到我的头上，正好泄泄你心里对我的邪火。”

江村贡布郑重地说：“你肯让我做这样的事，我已经不恨你了。”说完，转过身就上路，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了。

这天晚上，格桑旺堆睡得很沉。

快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梦。在这个梦中，他有两个角色。开初，他是猎人，端着猎枪，披着防水的粗牛毛毯，蹲在一个山口上，他在等待那头熊的出现。他已经有好几次梦到这头熊了。因为，这是他猎人生涯中，惟一一头从他枪口下逃生的熊，而且，这头熊已经连续三次从他的枪口下逃脱了。现在，他在梦中，蹲伏在树下，绑腿扎得紧绷绷的，使他更觉得这双腿随时可以帮他在需要时一跃而起。接着，那头熊出现了，这次，它不躲不闪径直走到他跟前，像人一样站起来，郁闷而烦躁地拍着胸膛说：“伙计，大火把空气烧焦了，我喘不过气来，你就给我一枪吧。”

格桑旺堆说：“那我不是便宜了你吗？我想看着你被大火追得满山跑。”

大熊就说：“那就火劫过后再见吧。”

格桑旺堆来不及回答，就在梦中变成了另外的一个角色。准确地说，是在梦中变回了他大队长的身份。梦中的大队长焦急万分，因为他看到村里那帮无法无天的年轻人身陷在火海当中了。索波、央金，还有好些村子里的年轻人，他们脸上狂热的表情被绝望和惊恐代替了。他们的周围，是一些高大的树木，火焰扑过来，那些树从下往上，轰然一声，就燃成了一支支烛天的火炬。焦急万分的他要扑过去救他们。但是，一棵满含松脂的树像一枚炸弹一样砰然一声，炸开了。一团火球迎面滚来，把他抛到了天上。

他大叫一声，醒了过来。先是听到床垫下的干草絮语一般簌簌作响，然后感到额头上的冷汗正涔涔而下。他睁开眼睛，看到射进窗户里的阳光像是一面巨大的红色旗帜在风中抖动!

8

一夜之间，大火就越过了大河，从东岸烧到了西岸!

大河从百多公里外的草原上奔流下来，本是东西流向的。到了机村附近，被大山逼着转出了一个巨大的弯。河水先北上一段，再折而向南，又变回东西流向。

大火，就起在这个巨大的弯弓似的转折上。

河的南岸就是那个半岛，半岛顶端森林茂密。半岛的后半部靠近县城。县城周遭的群山经过森林工业局一万多人十多年不休不止的砍伐，只剩下大片裸露的岩石和泥石流在巨大的山体上犁出的宽大沟槽了。所以，大火起来的时候，忙于史无前例的伟大斗争的人们并没有十分在意。反正有弯曲的大河划出了疆界，那大火也烧不到哪儿去。烧过的树林，将来砍伐，连清理场地的工夫都可以省去了。但是，森林毕竟是国家财产，谁又能不做做抢救的样子？

这个时代，把人组织成整齐队伍的效率总是很高。很快，一队队整齐的队伍就唱着歌，或者乘车，或者步行，奔失火的地点去了。而且，这些队伍还不断高呼着口号，但没有一句口号是有关保护森林的，那样就没有政治高度了。

他们提出的口号是：

“捍卫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捍卫无产阶级司令部!”

但这上万人的救火大军并没有开进森林，而是一卡车一卡车拉到森林没有失火的大河这一边，沿着公路一线展开，眺望对岸的大火，并且开会。

这场山火起因不明，一个干旱的春天，任何一点闪失都可以使山林燃烧起来。

但所有的会议都预先定下调子：阶级敌人破坏!人为放火!

所有会议都只有一个目的，把这个暗藏的阶级敌人揪出来。据说，有三个人因为具有重大嫌疑被抓起来，押回县里，投进了监牢。一个，混在红卫兵队伍里，却没有一个人认识他，他自己声称是从省城大学里来的造反派，来这里是为了传授造反经验，但没有人相信他，而被断定是空投下来的台湾特务。那些年头，确实有降落伞，或者大气球不时从天上落下，但是，除了一些传单、收音机，甚至糖果随之落下，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跟着掉下来。这些东西，也确实是从台湾升上天空，一路顺风飞行，飞到这里，风遇到高大的雪山，无力翻越，降下山谷，这些东西也就跟着降落下来了。

还有一个，好多人都知道是个疯子。这个养路工人，老婆跟一个卡车司机私奔，他的脑子就出问题了。他是一个打过仗的转业军人。时时都有想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的想法。一部卡车翻了，他会声称，是他推到河里去的。一段泥石流下来，掩没了公路，他会声称，是他把山最后一点可以支撑这些累累泥石的筋脉挖断，才导致这样的结果。公路一阻断，卡车堵到好几公里长，他会对着这长蛇阵呵呵大笑。会还没开，看到上千人聚集在平常没有几个人的道班前，帐篷把所有空地都占满了，他又乐得哈哈大笑，宣称是自己放了这把火。全道班的人都来证明他是一个疯子，但没有用，疯子还是被一绳子绑了，让几个戴红袖章的人押走了。

更没有人想到，公社林业派出所的老魏也在这三名纵火嫌疑犯之列。这个指控是他手下造反的警察提出来的。他的纵火嫌疑是推论出来的。他数次对机村的纵火犯多吉的罪行进行包庇与开脱，这是前科。而近因是他对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有严重抵触情绪，对运动中失去了所长职务心怀不满。

起初，老魏坚决不承认这个指控。但是，当他要被带走时，他提出如果让他留在火场，他就承认这个罪名。他说：“我懂得这些山林的脾气，又常跟当地老百姓打交道，也许能对你们有什么用处，来减轻我的罪过。”

这样，他才在火场留了下来。

这时，大火距离他们只有两三座小小的山头了。灼热的气流一股股迸射过来，所到之处，人掩面而走，阔叶树上刚刚冒出的一点新芽立即就萎缩成一个乌焦的小黑点，参天的老松树干上凝结的松脂融化。看到这情景，留下来的老魏提出建议：“看见了吧，对面坡上，那些老松要赶紧派人砍掉!”

“故弄玄虚，山里这么多树，为什么只砍那些松树？”

老魏指指身边这些冒油的松树：“就为这个。”他要来一把斧子，对准一个突起的树瘤，狠狠地砍了下去。融化的松脂立即涌了出来。老魏说：“这样的松脂包就是一个炸弹。”

但没有人听他的。

他又提出了下一个建议：“请你们把那个多吉找出来。”

“那个反革命畏罪自杀了!”

“我想他没有死，只要给他平反，宣布无罪他就会从山林里走出来!”

“让他出来干什么？”

“虽然我们有这么多人，只有他最知道山风的方向。”

“山风的方向？”

“就像毛主席指引运动的方向，火的方向是由山风指引的。”为了这句话，老魏挨了造反派两个重重的耳光。

河对岸的大火轰轰烈烈。河这边紧锣密鼓地准备召开一个誓师大会。河边排开了百来个新扎的木筏，只等誓师大会一完，人们就要乘着木筏冲过河去，迎战大火。山坡上很快挖出了一个巨大的土台，土台前面竖起的柱子不为支撑什么，而是为了张贴大红标语。标语一左一右，十六个大字：“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

土台旁边，几辆并排的卡车顶上，高音喇叭播放着激昂的歌曲。这时，大火越过最后几个小山头，扑向了河岸边的山坡。大火从小山背后起来之前，曾经小小地沉寂了一下，浪头一般的耸动翻卷的火焰沉入到山谷里看不见了，空气被火焰抽动的声音也好像消失了，灼人的热度也降低了一些。但这种寂静只维持了很短一段时间，然后，轰然一声，火焰陡然从小山背后升了上来，高音喇叭里的歌声消失了，应和着火焰抽动的节奏发出刺耳的啦声。火焰升上去，升上去，升上去，一直升到火焰的根子就快要离开树梢了。火焰要是再这样继续上升，那就飘在天上成为霞光，慢慢消散了。人们都屏息静气，看着烈焰升腾上升，那毁灭的力量里包含的宏大美感很容易跟这个动乱时代人们狂躁的内心取得共振。人们禁不住为那狂欢一般的升腾发出了欢呼!

上升的火焰把低地上的空气都抽空了，缺氧的轻度窒息反而增加了肉体的快感。人们先是伸长脖子，然后踮起脚尖，也要一起往上，往上，在一种如痴如醉的氛围中，脸上的表情如梦如幻。

但是，正像这个时代的许多场景一样，这种欢腾不能永远都是轻盈的飞升。火焰自身所带的沉重质量就使它不能永远向上，它就像一道排空的巨浪在升高到某个极限时崩溃了。一股气流横压过来，滚烫，而且带着沉沉的重量，把踮脚引颈的人群压倒在地上了。

空气更加剧烈地抽动，嚯嚯作响。

火焰的巨浪崩溃了!落在河岸边大片依山而上的树林上。那些树不是一棵一棵依次燃起来的，而是好几百棵巨大的树冠同时燃成耀眼的火球。然后，才向森林的下部和四周疯狂扩展!

大火烧得那么欢势，狭长谷地里的空气迅速被抽空，以至于大火本身也被自己窒息了。火焰猛然一下小了下去，现出火舌舔噬之后的树木。那些树木的顶部都被烧得焦黑，树木下部的枝叶，却被烈焰灼烤出了更鲜明的青绿。大火小下去，小下去，好像马上就要熄灭了。被热浪击倒在地的人们慢慢缓过气来，但随着新鲜空气的流入，火焰又轰然一声，从某一棵树上猛然炸开，眨眼间，众多树木之上又升腾起一片明焰的火海!不要说树林，就是空气，也热得像要马上爆炸开来了!

人们都像被谁扼住了喉咙一样喘不过气来，再次被强大的气浪压倒在地上。

有人勇敢地站起来，要像战争电影里那些英雄一样振臂一呼，但那手最后却没有能举向空中，而是捂向自己的胸膛倒在了地上。

人群顺着公路，往峡谷两头溃散了。直到空气不被大火吸走的地方才停下脚步。这时，大火已经从树冠上端烧到河边。大火又把自己窒息了一次。再燃起来的时候，已经没有茂盛的树冠供它疯狂舞蹈了。于是，火龙从空中转到了地面。一棵又一棵的千年老树从下而上，燃成一支支巨大的火炬。大火的推进变慢了一些，显得更从容不迫，更加势在必得。一棵又一棵的树自下而上燃烧，大部分的树烧光了枝叶，就熄灭了。树干饱含松脂的松树枝叶烧光后，巨大的树干却燃烧得更加猛烈。

那些树干里面还像埋藏着火药一样，噼噼啪啪地不断有火球炸开。耀眼的火光每闪耀一次，都有熊熊燃烧着的木头碎屑带着哨声四处飞舞。间或有一次猛烈的爆炸，便是火球本身飞射出来。松树的爆炸越来越猛烈，有火球竟然飞越过了三四十米宽的河面，引燃了河岸这边的山林。

最初的几个火点，被奋不顾身冲上去的人们扑灭了。但是，在那么稀薄的空气中，大多数人都躲在很远的地方，真正的勇士都倒下了，像一条条离开了水的鱼一样张大了嘴，拼命地呼吸。

老魏也躺在这些人中间，在这次喘息和下次喘息之间念叨：“我提醒过的，我提醒过的。”

人们这才记起，眼下这局面，他确实是提醒过的。

好几双手同时伸出来摇晃着他：“现在该怎么办？”

他无奈地摇摇头：“还能怎么办，不要管我，大家逃命吧。”

老魏被人架起来，大家一起逃到了安全的地方。

山谷里沉寂了片刻，燃烧的老松再次猛烈爆炸，把一个巨大的，在飞行中一分为三的火球抛到了茂密的树林中。本已燃到尽头的大火又找到了新的空间，欢快地蔓延开来。

老魏被召到那台充当临时指挥部的救护车上，本来问罪于他的领导现在需要他的意见了。

老魏是打过仗的老兵，他说：“灭火不能打近身肉搏战。后撤吧。”

“后撤？那不是逃跑吗？”

“不是逃跑，你们也看到了，这么大的火人是近不了身的，后退，找合适的地形搞一个防御带，把大火的去路阻断。”

“后退到哪里？什么样的防御带？”问话者不再是气焰逼人的审问式的口气了。

躺在椅子上缓过气来的老魏坐直了身子，说：“怪我说得不清楚，防御带的意思就是用人工把连绵的森林砍出一条空地，让火烧不过来。我晓得你们的意思是这需要多少人，需要砍多少树木，但只有这么一个办法，再说借一点地势，溪沟呀，湖水呀，山岩呀，草坪呀，耕地呀，这样，可以少费很多工夫。”

“可是，一条大河都阻不住……”

“防火带还要避开有这种松树的地方。”说着，说着，老魏又支持不住了，重新躺在了长椅上。

“这条防火带该在哪里？”

“这要满足两个条件，一个有地形可以依靠，再一个，靠距离赢得时间。”

“你干脆说个你认为合适的地方吧。”

“机村。”老魏又说，“还有，打防火带，要请林业局的工程师指导。”

“这些反动权威都打倒了。”

老魏苦笑：“那就像我一样，戴罪立功吧。”老魏还想进一步提出要求，“要是让老书记也……”

“你想把所有被打倒的人都请回来，趁机复辟是吧？”

老魏只好闭嘴不说了。

医生来给老魏服了药，输上液，就在车上参加了指挥部部署几千人的扑火队伍如何开往机村的会议。

黄昏时分，第一支队伍开进了机村。

大火就在河的两岸继续猛烈燃烧。

9

大火越过了河流这道天然屏障后，就烧到了机村东南面巨大的山峰背后。离火更近的机村反而看不到高张的火焰了。大片的烟雾几乎遮住了东南面的全部天空，穿过烟尘的阳光十分稀薄，曙光一样的灰白中带一点黯淡的血红，大地上的万物笼罩其中，有种梦境般离奇而荒诞的质感。

空气也不再那么剧烈地抽动了，但风仍然把大火抛向天空的灰烬从天空中撒落下来，就像一场没有尽头的灰黑细雪。还不到两天时间，机村的房顶、地上、树上，都覆盖上了一层稀薄的积尘，更加重了世界与人生都不再真实的质感。

庄稼地里最后的一点湿气都蒸发殆尽，快速枯干的禾苗反倒把最后一点绿意，都蒸发到了枯叶的表面，所以，田野反而显得更加青翠了。

格桑旺堆伸手去抚摸那些过分的青碧，刚一触手，干枯的禾苗就碎裂了。面对此情此景，格桑旺堆感到自己还笑了一笑。但他并没有因此责怪自己。中国很大，这个地方粮食绝收了，政府会把别的地方的粮食运来。他也只是因为一个农人的习惯，因为担心才到庄稼地里来行走。他担心村里出去的年轻人的安全，他特别不放心索波，这是个冒失而不知深浅的家伙，而他被鼓动起来的野心更会让他带着伙伴们不顾一切地冒险。十几年前，他也是索波一样的积极分子。那时，共产党刚刚使他脱去了农奴的身份。和索波一样，他最初当的也是民兵排长。然后是高级合作社社长，公社化后，就是生产大队的大队长了。共产党帮助他这样的下等人翻了身，造了土司头人的反。但索波这样的年轻人起来，却是共产党造共产党的反，这就是他所不明白的事情了。

他想，自己是爱共产党的，但现在的共产党好像不如当年的共产党那样喜欢他这样的人了。他想，他们只是永远喜欢年轻人吗？想到这里，他竟然又笑了一下，这回是因为心里的迷茫与失落之感。

他明白，这样的情形下，索波们其实早就不需要他来操心了。

但他还是共产党培养的领头人，理所当然地要担心机村能不能平安渡过这场劫难。

格桑旺堆自己都知道，他并不是一个聪明的人。但他总是能够让各种各样的人都来支持他。

关于机村的森林，他倚靠的向来就是两个人。一个，公社派出所的老魏;一个，就是会辨别山间风向的巫师多吉。现在，老魏被人造了反，多吉逃出监狱藏在山里，再也不能抛头露面。他决定还是要去探望一下多吉。这样的时候，有一件事情可干，他的心里反而可以安定一些。

一路上，他不断因为口渴而停下来，趴在溪边大口地喝水。大火还没到，但空气却被烤灼得十分干燥了。他跪在溪边潮湿松软的泥地上，高高地撅起屁股，把脸贴向清凉的水面，听见清水咕咕地流进喉咙，把一股清凉之气沁入肺腑，没来由地想自己正从山林里出来，举起猎枪，瞄准了这头在溪流边上痛饮不休的熊。没想到，这样的时候，这些水酒一样让他产生醉意，恍忽中，都不知道自己是一个猎人还是一头熊了。

这让他感到更多的不祥，他马上焦躁地起身上路，直到干燥的空气使他胸膛着火，逼迫他在溪流边再次俯下身来。同时，他灵敏的猎人耳朵也听得出来，就在四周的林子之中，许多动物不是为了觅食，也不是为了求偶，而仅仅是因为与人一样，或者比人更加强烈的不安，在四处奔窜。

动物们有着比人更加强烈的对于天灾的预感。

多吉洗了温泉，在伤口上用了药，躺在干燥的山洞里，见到大队长也不肯抬起身子，脸上还露出讥讽的笑容：“看你忧心忡忡的样子，天要塌下来了吗？”

平常，他对多吉的这种表现心里也是不大舒服的，但今天，看见这个逃亡中的家伙，还能保持他一贯的倨傲，竟然感到喝下清凉溪水时一样的畅然：“我放心了，多吉啊，你还能像这个样子说话，我就放心了。”

多吉并不那么容易被感动：“牧场上草长好了，肥的是人民公社的牛羊，那是你的功劳，罪过却是我的。你是怕我死了，没人替你做了好事再去顶罪吧？”

“你的功劳我知道，机村人全都知道，上面的领导老魏他们都知道。”

多吉猛地从地铺上坐起身来，但脸上倨傲的神情却消失了：“老魏，老魏被打倒了!我呢？他们想枪毙我!”然后，他又沮丧地倒在铺草上，“我看你这个大队长也当不了几天了。”

“但我今天还是——人民政府任命的大队长!”

“咦，你这个家伙，平常都软拉巴叽的，这阵子倒硬气起来了!”

格桑旺堆的眼睛灼灼发光：“机村要遭大难了!我要让机村躲过这场大难!”

“你是说山林里的大火吗？你还没有见过更厉害的大火。县城里那么多人疯了一样舞着红旗，要是看到那样的大火，你就没有信心说这样的话了。”

“……”

多吉沉入回忆，脸上浮现出恐惧的神情，他喃喃地说：“山林的大火可以扑灭，人不去灭，天也要来灭，可人心里的火呢？”他摇摇头，突然烦躁起来，“你走，操心你自己的事情去吧，不要再来找我了。机村的多吉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格桑旺堆坚定地说：“我没有时间久呆，但你要给我好好活着。为了机村的平安，我会来找你的。想死，还不容易吗？只要机村平安渡过了这场劫难，我愿意跟你一起去坐牢，一起去死。”

然后，他头也不回走出了山洞，说到死，他心里一下变得一片冰凉，在这呼入胸膛的空气都像要燃起来的时候，这冰凉让他感到一种特别的快感。他这样不说声告别的话就走出山洞，是不想说出自己的预感。他最近才犯过一次病。每次犯病，他都会看到死神灰白的影子。这次，突然而起的大火使满天弥漫如血的红光，使他更加坚信死期将至的是那个梦境。那头熊蹲踞在梦境中央。那头熊是他多年的敌手。这样的敌手，是一个猎手终生的宿命。

和这头熊第一次交手，他就知道，自己遭遇猎人宿命般的敌手了。那一次交手，那头熊挣出了他设置的陷阱。正常情况下，逃出陷阱的野兽一定会慌忙地逃之夭夭，但这头熊没有。格桑旺堆从空洞的陷阱中捡起几根熊毛，打量着一点浸湿了泥巴的血迹时，听到了熊低沉的叫声。抬起头，他就看到了那头熊，端端正正地坐在头顶老桦树的树杈上。

格桑旺堆呆住了。

那头熊只要腾身一跃，就会把他压在沉重的身子底下，他连端枪的机会都没有。但那头熊只是不懊不恼地高坐在树上，小小的眼睛里射出的光芒，冰锥一样锋利而冰凉。这对猎人来讲，是一个更严重的挑衅。所以格桑旺堆不能逃走，他只能站在那里，等着熊泰山压顶般压下来。死于猎物之手，也是猎人善终的方式之一。

熊却只是伸出手掌，拍了拍厚实的胸膛，不慌不忙地从树上下来，从从容容地离开了。这段时间，猎手都站在熊的身后，他有足够的时间举起枪来，把这猎物杀死十次八次。但格桑旺堆却只是站在原地。他已经死去一次了。他没有看到熊的离去，而是恍然感到时间倒流一样，看到已经被身躯庞大的熊压成肉饼的那个人像被仙人吹了口气，慢慢膨胀，同时，把挤压出身外的那些血，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吸回体内，骨头嗄巴嗄巴复位，眼睛重新看见，脑子重新转动，但那头熊已经从容消失于林中了。

时间一年又一年过去，他又与这头熊交手几次，因为仇恨而生出一种近乎甜蜜的思念。本来，这个猎物与猎人之间的游戏还要继续进行下去，最后成为这个村落中英雄传奇中的一个新的部分。但是，这个故事看来必须仓促结束了。

当他做了那个梦，就知道，熊已经向他发出最后决斗的约定了。看来，山林大火让熊像所有的动物一样，感到了末日来临，所以，它要提前行动了。格桑旺堆只能接受这个约定。只是，这个故事如此仓促地走向结局，在机村传奇里就只是非常单薄的一章了。

走在回村的路上时，格桑旺堆才对不在身旁的巫师说：“多吉，我看你跟我都躲不过这场劫难，还是想想为了保护机村，我们最后还能做点什么吧。”

这时，一辆又一辆的卡车从后面超过了他，卡车扬起的尘土完全把他罩住了。机村的公路修通以来，还从来没有一次来过这么多卡车。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卡车还在隆隆地一辆辆从身后开过去，这就比机村的公路修通以来，所有来过的卡车都多了。

长长的车队开远了，格桑旺堆却觉得脚下的地皮还在颤动不已。他加快了脚步，卸空了人货的长长的车队又迎面开回来了。

赶回村里时，广场上已经搭好了几个军绿色的帆布帐篷。大的那座在中央，另外几座小一点，呈一个半圆拱卫着最大的那座。最大的那一座上面还竖起了一面鲜艳的红旗。格桑旺堆在帐篷门口站了一会儿，以为会有人来请他进去。但那么多人表情严肃地进进出出，绕过他，就像他是一根木桩。

然后，索波也来了。也和他像一根木桩一样站在一起。同样也没有人理会他。

索波是个容易生气的年轻人。站了不一会儿，他果然就生气了，并把怒气转移到了大队长身上：“请问，有人招呼过你，让你站在这儿傻等吗？”

格桑旺堆慢慢摇摇头：“没有，我只是想，也许领导需要我们帮点什么忙也说不定。”

索波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害得我也跟着站在这里傻等。”

说完，就径直钻到帐篷里去了。不一会儿，就和一个领导一起出来了。领导打量一下木桩一样站在那里的格桑旺堆：“原来你是大队长，我还以为是一个看稀奇的老乡。”

索波挺挺胸：“我是基干民兵排长，请领导分派任务。”

“还是年轻人灵光一些，好吧，你把民兵组织起来，分成几个小组，准备好给上山的队伍带路吧。”

格桑旺堆想说，带路的事情还是年纪大些的人稳当，但他还没开口，领导就率先走在头里，很快他们就走到了村口：“我们一定要把火堵在这里，还要来很多人，比你们一辈子见过的人加起来还要多，还要搭很多帐篷，”领导叉着腰一挥手，把村外那些青苗稀疏的庄稼地都划了进去，“帐篷会把这些地都搭满……”

“可是地里都长着庄稼。”

“不要操心你的庄稼，来那么多人都有吃的，怕你村里这么点人没吃的？我们这么大个国家!你只管多准备干草铺床，多打灶。”说完，领导就回到大帐篷里去了。

领导说得没错，多少年后，人们都还会津津乐道大火期间机村那非常短暂热闹非凡的好时光。那段时光，物质供应充足，有电影，还有歌舞团的表演。索波说，将来共产主义到来后，就每天都是这个样子了。

卡车队每开来一次，都卸下来许多人，许多帐篷。这些人跳下车，都站好整齐的队伍，唱一阵歌，这才奔向已经用白灰撒出一道道整齐方格的地方，搭起新的帐篷。机村所有人都出来了，跟在这些人后面，看他们唱歌，架好漂亮的四四方方的帐篷，又大家一起唱着歌，把帐篷里地面上的浮土踩实了，铺开机村供应的干草，再在干草上铺开被褥。这还不够，又在帐篷里拉开一道绳索，挂上干干净净的毛巾，几块木板又很快变成一个长架，上面一字摆开了搪瓷面盆，盆子里还有一只搪瓷茶缸，和一只闪着银光的铝饭盒。这天下午，差不多所有的机村人，都忘记了正渐渐进逼的大火，不是因为有了这些人，机村人就觉得有了倚靠，而是这片以难以想像的速度建成的帐篷城，建成这个帐篷城时所弥漫的那种节日般的气氛，把习惯了长久孤寂的机村人全部牢牢吸引住了。那情景可真是壮观哪，同时挖成的几十口大灶，都吐出了熊熊的火舌。又大又深的锅架上去，不一会儿，就热气腾腾，弥漫开大米、热油以及各种作料的香气。整个机村都因此沉醉了。

这么新鲜盛大的场景，让机村人短暂沉迷一下，实属正常。

快吃饭时，首先是什么东西都归置得最为整齐的解放军排好队唱起了歌。然后，是戴着红袖章的红卫兵队伍。然后，是头戴着安全帽盔、穿着蓝色工装的伐木工人的队伍。他们唱歌，手持银光闪闪的铝饭盒，走到饭锅前，盛满热腾腾的米饭，走到菜盆前，又是一大瓢油水充足、香气四溢的好菜。一些胆大的孩子，飞跑回家拿来的家伙，也装得满满当当。

黄昏降临了，白昼的光芒黯淡下去，饭菜香味四处飘荡，沸腾的人声也暂时止息了。

直到这时，仿佛是轰然一声，烛天大火的红光又从东边天际升腾起来。好多人，差一点都让饭给噎住了。那片红光，当人们都抬头去看它时，却又慢慢黯淡下去了。大火好像是慢了下来，不像刚爆发时那么气焰嚣张了。

晚饭过后，很多台汽油发电机同时发动起来，所有帐篷里面瞬时灯火通明。同时有三个地方挂起了银幕，开到机村扑火的工人、红卫兵和解放军排好各自的方队，坐在中央，四周便是机村的百姓。电影里的人们正常活动一会儿，就有风吹动银幕。于是，故事里所有的人，都跟着幕布飘动起来。风一停止，那些人又变得端正庄严了。

电影里的战斗正在激烈进行，却突然变成哑剧了。机关枪喷吐着火舌，冲锋的人们大张着嘴巴，却没有一点声音。这个时代的人，很容易就会处于愤怒而兴奋的状态，下面立即响起尖利的口哨声。这时，喇叭里传来一个人轻轻的咳嗽声。然后，用平板板的声音说了两个字：“通知。”

骚动的人群立即就静默了。只有放映机里胶片一格格转过去的吱吱声。

那平板的声音又说：“开会通知。”

然后是一长串名字。念到名字的人就从观众中站起来，集中到一起。通知最后提到了机村的人。那个人没有念他们的名字，而是念出了大队长、支部书记、民兵排长、贫协主席和妇女主任这些职务。

所有这些人集中到指挥部的大帐篷里开会。会上说，明天，每一支队伍都要开上山，从山脚的河边开始直到山上的雪线，各自负责一段，砍出一条防火道。会上说，估计大火烧过来还要三四天时间，要抢在这段时间之前，把这条防火道砍出来。工人、解放军和红卫兵一共有十八个中队，每个中队都要求机村派出两到三名向导。民兵排长索波挺身出来领受了这个任务。格桑旺堆说：“也许，我派些年纪大的人，他们对火更有经验。”

但是领导说了：“我想，还是民兵们更精干一些。你看山上那么多人，你还是多组织人往山上送饭吧。”

散了会出来，电影已经散场了。远处的天际仍然通红一片。格桑旺堆停下脚步对索波说：“那火说来就来，还是年纪大的人更有经验。”

索波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队长是说放火的经验吧？”

格桑旺堆不是一个坚强的人。他所以当上大队长，不是因为他有多么能干，而是因为解放的时候，他是机村最穷困的人。使上面失望的是，这样一个人却没有这个时代所需要的足够的仇恨。仇恨是这个时代所倚重的一种非常非常重要的动力。但这个人内心里缺少这样的力量。不止是格桑旺堆，机村那些从旧社会过来的穷苦人，都缺少这样的力量。但现在，具有这种力量的年轻一代成长起来了。索波就是其中最惹眼的一位。

索波的父亲一直身体孱弱，年近五十时才得了这个儿子。所以，儿子也就如乃父一样身体虚弱，稍微用点力气额头上就青筋毕现。但他父亲脾气却是好的，索波却常因为一点什么事情看不顺眼就动气，一动气额头上就青筋毕现。

按老的说法是，这样的人要么不得善终，要么就会祸害乡里。所以，直到今天，索波都当了民兵排长，这家伙要是老不回家，他那风烛残年的老父亲就会咳着喘着，拄着个拐杖来找他。

这天晚上，这老家伙已经吭吭哧哧地在村里转了好久了。他听到儿子语含讥诮地问：“队长你是说放火的经验吧？”

以往遇到这种质问，格桑旺堆是会退缩的，但这回他没有。他说：“放火的经验也是防火的经验。”

“是吗？那为什么上面要把多吉投入牢房呢？”

“你……你……”格桑旺堆都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你这个畜牲!”索波的父亲举起了拐杖。拐杖落在身上时，索波只把手轻轻一抬，老家伙就自己跌坐在地上了。“你这个样子还想打我？”年轻人扔下这句话，气哼哼地走开了。

格桑旺堆赶紧去搀扶老人，但这老家伙坐在地上，不肯起来。他先是骂自己那不孝的儿子，骂着骂着话头就转到了格桑旺堆身上：“共产党让你当了机村的头人，可你，你有半点过去头人的威风吗？看看你把机村的年轻人都惯成什么样子了!”

格桑旺堆不吭气，把老家伙扶起来：“我送你回家吧。”

老家伙拐杖也不要了，任由他扶着跌跌撞撞往家里走。一路上，他都像个娘儿们一样哭泣：“看吧，年轻人成了这个样子，机村要完了。”

“机村不会完，年轻人比我们能干。修公路、修水电站，他们那么大的干劲，他们学会的那些技术，我们这些人是学不会的呀。”

“机村要完了，谁见过大火燃起来就停不下来，你见过吗？你没有见过，我没有见过，祖祖辈辈都没有见过。雷电把森林引燃，烧荒把森林引燃，打猎的人抽袋烟也会把森林引燃，但谁见过林子像这样疯狂地燃烧。机村要完了，机村要完了。”

“是没有见过，但你见过公路修到村子里吗？祖祖辈辈见到过汽车，见到过水电站机器一转，电灯就把屋子和打麦场照得像白天一样吗？”

“不要对我说开会时说的那些话，我听不懂，我只看见年轻人变坏了，我只看见大火燃起来就停不下来了。”

“大火会停下来的，你没有看见吗？来了那么多的人，他们是来保卫机村的。”

老家伙止住了哭泣，在这被火光染得一片暗红的夜色中，他的眼睛闪闪发光：“扯鸡巴淡，护佑机村森林的那对金鸭子已经飞走了。机村要完了。”

“谁也没有见过金鸭子……”

“你不要假装不知道山上湖泊里的那对金鸭子，你不要假装不知道是你们把那些漂亮的白桦林砍光了，金鸭子才飞走的。”

村里人是没有见过那对金鸭子。但人人都晓得村后半山上的湖里住着一对漂亮的金鸭子。这对金野鸭长着翡翠绿的冠，有着宝石红的眼圈，腾飞起来的时候，天地间一片金光闪闪。歇在湖里的时候，湖水比天空还要蔚蓝。这对护佑着机村的金野鸭，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心看见的。它们负责让机村风调雨顺，而机村的人，要保证给它们一片寂静幽深的绿水青山。

但是，机村人没有做到这一点，机村人举起了锋利的斧子，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不是为了做饭煮茶，不是为了烤火取暖，不是为了给一对新人盖一所新房，不是为丰收的粮食修一所新的仓房，也不是为新添的牲口围一个畜栏，好像惟一的目的就是挥动刀斧，在一棵树倒下后，让另一棵树倒下，让一片林子消失后，再让另一片林子消失。所以，金野鸭一生气，拍拍翅膀就飞走了。

刚开始砍伐白桦林的时候，机村人就开始争论这些问题了。

索波说：“扯鸡巴淡，一对野鸭要真这么厉害，还不晓得这些木头砍下来是送到省城修万岁宫吗？”

这个话题不是寻常话题，所以马上就有人挺身质问：“那你是不相信有金野鸭吗？”

还有人说：“是机村人都相信有金野鸭。”

虽然这对野鸭的存在从来就虚无飘渺，即便如此，就是索波这样新派得很的人也不敢在这个话题上跟大家太较真了。其实，他更不敢在内心里跟自己较真，问自己对这对野鸭子是真不相信还是假不相信。

但他相信国家的需要是一种伟大的需要，却不知道砍伐这些树木会引来什么样的后果。老年人爱说，村子四周的山林开始消失的这些年里，风吹得无遮无拦了，但风大一些有什么关系呢？老年人还抱怨说，砍掉这么多的林子，一些泉眼消失了，溪流也变小了。但机村就这么一点人，连一眼泉水都喝不了，用不完，要这么多的水干什么呢？再说，老年人总是要抱怨点什么的，那就让他们抱怨好了。在索波们看来，这些老年人更为可笑的是，他们居然抱怨砍掉了林子后，村子、村子四周的荒野没有过去美丽了。索波们听了这种话，都偷偷暗笑。美丽，这些面孔脏污的老家伙，连自己家院子里和村道上的牛粪猪粪都懒得收拾一下的老家伙们，嘴里居然吐出这样的词来。

索波的父亲就是这样一个老家伙。

这老家伙哭泣着走到了家门口，最后收了泪很严肃地对格桑旺堆说：“你是一个好人，但你不是机村的好头领。”

“这个我知道。”

“那就让别人来干吧。”

“你的儿子？”

老家伙哼哼地笑了，笑声却有些无奈的悲凉：“他倒真是日思夜想，说梦话都想，可他是那个命吗？你格桑旺堆不行，是你没有煞气，镇不住人，但大家都晓得你心肠好。可是，我家那个杂种，想要抗命而行，这样的人没有好结果，没有好结果的!”

说完，老家伙推开了房门，一方温暖的灯光从屋里投射出来，但老人的话却又冷又硬：“所以，我恨你!”

然后，房门关上了。光亮，与光亮带来的温暖立即就消失了，格桑旺堆独自站在别人家的院子里，身心都陷入了黑暗。

10

山火没有在人们预料的时间里到来。

而且，那疯狂的势头也减弱了不少。不要说白天，就是晚上，也几乎感不到远处火焰的热力与光芒了。

大火扰乱了春天的气流，使山野里刮起了风。风从高处，从机村所处的峡谷深处，从那些参差的雪峰上吹下来。挡在火前进的方向上。使火不断回溯，不断回头去清扫那些疯狂推进时烧得不够彻底的地方。这有点像正在进行的政治运动，开初轰轰烈烈的场面慢慢平静下来，但这并不意味着运动过去了，而是转入了深处，在看不见的地方继续进行更有效的杀伤。大火快速推进的时候，差不多是脚不点地的，只是从原始森林的顶端，从森林枝叶繁盛的上部越过。大火还想继续那样的速度，但曾经帮助其推进的风现在却横身挡在了前面。风逼着大火反身而回，回到那些烧过的森林，向下部发起进攻。下部是粗大的树干，再下面，是深厚的干燥了一冬的苔藓，当火从树干上深入地下，在那些厚重的苔藓与腐殖层中烧向盘绕虬曲的树根之网时，这片森林就算是真正的毁灭了。

如果不是人们老是开会的话，这风的确为保住机村的森林赢得了时间。

机村守旧一些的人们会叹息一声说，金野鸭已经飞走了。却没有人问一问，野鸭怎么可以从一片冰冻的湖上飞出来。追逐新潮的年轻人们却为前所未见的场景而激动着。

老派的人，如还俗喇嘛江村贡布之类叹息说，看吧，人一分出类别来，世上就没有安稳的日子了。他的这种说法有一个远古传说的来源。这个传说，其实是大渡河上游峡谷地区的部族历史。流过机村的河流，正是大渡河上游重要的支流之一。所以，这个传说，也是机村人的历史。这个传说，一开始就用了一种叹息而又忧郁的调子。说，那时，家养的马，与野马刚刚区别开来，然后，因为驯服野马与调教家养马的技艺，人也有了智性与力量的区别。这是人除了男人与女人这个天造的分别外，自己造出的第一种分别。自从有了这种分别，人世便失去了混沌的和谐，走向了各种纷纭的争讼以及因此而起的仇恨与不安。

按那个传说的观点看来，所谓人类的历史，就是产生出对人实行不同分别的历史。过去，是聪明或者愚蠢，漂亮或者丑陋，贫穷还是富有，高贵还是低贱，后来，是信教或者不信教，再后来，是信这个教还是那个教，到如今，是进步还是落后。而叹息的人们总是被新的分类分到下面，分到反面的那一堆人。

分到正面的人，年轻，有朝气，有野心，只为新鲜的东西激动，而不为命定要消逝的东西悲伤。

风压住火的时候，那些叹息的人仍然在叹息，说，天老爷都来帮忙了，还不赶紧上山，把宽宽的防火道打出来。

其实，那条防火道下半部已经打出来了。卡车运来了一辆辆比卡车更沉重的推土机。机村的山坡，下半部较为平缓。这些推土机扬着巨大的铁铲，吼叫着，喷吐着黑烟，铁铲所过之处，草地被翻出了深厚的黑土，灌木林被夷为平地。一棵棵被伐倒的大树，也被巨大的铁铲推下山涧。山坡的上部，森林最为茂密的地方，有着巨大力量的机器却上不去了。在机村年轻人眼里，这些机器便是新时代的象征。是这些机器使他们在始终压迫着他们的老辈人面前挺起了胸膛。索波把这些年轻人分成小组，带着打防火道的队伍上山。这些队伍伐树不用斧子。他们用机器驱动锯子，一棵棵大树，被锯倒时，都做出非常不情愿的姿态，吱吱嗄嘎地呻吟着，还在天空下旋动着树冠，好像这样就可以延迟一点躺倒在地的时间。但是，最终还不是轰然一声，枝叶与尘埃飞溅，倒在了地上。然后，锯子斧子齐上，被肢解，被堆放在一起放火烧掉。

要是就这样一口气干下去的话，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但人不会这样。

连老天爷都来帮忙的时候，人却来自己为难自己了。

上山开工就因为开誓师大会迟了半天。

每一个人也都显出很焦急，很为祖国宝贵的森林资源忧心忡忡的样子，但没有人说我们不是来开会的，我们要拼命护住这片森林。

还是每天都要停下工来开会。

而且，那会开得比砍防火道更加郑重其事。要在没有台子的地方搭个台子，台子要有漂亮的顶棚，顶棚下要挂上巨大的领袖画像，台子两边还要插上成列的红旗。有风时，红旗噼噼啪啪展开，没有风的时候，红布就软软地贴着旗杆垂下来，像是两列小心静立的侍者。开会前要唱歌，唱完歌坐好了，要拿出小红书来诵读毛主席语录。然后，领导才开始讲话。领导讲话和平常人讲话不同，字与字之间有很大的间隙。这个间隙中，喇叭里会传出风吹动麦克风时的嗡嗡回响。而句与句之间的停顿就更长了，可以听到讲话声碰到对面山壁后激起的回声。其间还不断有人站起来，领头三呼万岁，四呼打倒。群众也跟着山呼万岁与打倒。机村的人围在会场四周。索波手下一帮青年民兵，却编入了工人的队伍。会场上呼口号的时候，本来只有领口号的那个人会站起身来，群众只是坐着应和而已，但机村这帮年轻人：柯基家的阿嘎、汪钦兄弟、大嗓门洛吾东珠的儿子兔嘴齐米，当然还有胖姑娘央金，却都站起身来，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喊完坐下前，还都得意地扫视一下场外围观的同村的乡亲。这样的时候，围观与参与其事，的确是非常非常重大的分别。

开会，开会。

先是前面说到的誓师大会。接下来，还有总结会、反革命分子批斗会、学习会。所有会都大同小异。都是喊口号、唱歌、集体诵读语录，都有人在台上，领导是讲话，反革命分子是交代。

防火道越往上，队伍花在上山路上的时间就越多。索波觉得上了山就不下去，不是可以多干活吗？他把这个想法说了出来。结果，工人老大哥们都睁大了眼睛瞪着他：“这么冷的天，连床都没有，住在山上？你疯了!”

索波露出殷勤的微笑，急切而耐心地用不利索的汉语解释：“有山洞，烧大堆火，叫山下送吃的来。”

“这样就可以了？”

他拼命点头：“是的，是的，我们打猎的时候，就是这样。”

听完这句话，领队的躲到一边去了。一个同样年轻的工人放下手里的锯子，脱掉手套，走过来，说：“你可以，我们就可以吗？”

这种口气里也显示了人的分别。那是工人与农民的分别。更是文明与野蛮的分别。

他其实是机村最早意识到这种分别，并且对这种分别十分敏感的年轻人。他也明白，这种分别不会取消，一个人可以做的，就是通过努力，把自己变到分别的那一边去。

尽管他心里明了这一切，但对方的这种表现仍然让他十分难过。

还是一个好心人安慰了他：“年轻人，林子烧了还可以再长，再说，这林子又不是你们家的。”

索波想，机村就是靠这片林子的护佑安静地存在着。但他又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想，因为，机村人世世代代都是这么想的。但不这么想，他的脑子里又能想起些什么呢？

“你是想，这林子是你们村的，是吧？不对，只不过你们村恰好在这片林子里。这些林子都是国家的。”索波何尝没有听说过这种说法。林业派业所的老魏一天到晚都在人们耳边来叨咕这句话。机村人说，这些林子是我们祖祖辈辈看护存留下来的。但老魏严肃地说不对，林子是国家的，不止是林子，天上地下所有的一切，只要国家一来，就都是国家的财产。老魏说，以前你们觉得这些林子是你们的，是因为国家没有来，现在，国家一来，一切都是国家的了。况且，老魏已经被打倒了。

索波眼前的这个人，也是一个被打倒的工程师。平常他都沉默不言，眼神空茫悲伤，这时却激动起来，“再说，这个国家都要毁掉了，你真以为还有人会在乎这片林子吗？”这时，他模糊的眼镜片后双眼射出了灼人的光芒。这个来安慰别人的人，自己倒激动得不行了。

索波说：“你，你，不准你说反革命话。”

那人眼镜片后的光芒更加灼人，他逼过来，说：“你看看，大家是开会认真，还是干活认真？”

索波不得不承认大家还是开会更加认真。

“想想你自己，是干活认真还是开会认真？”

索波想了想，的确，自己也是开会时更加认真投入。想到这里，他对自己有点害怕了。要是那人再追问下去，不知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但那人只是得意地一笑，到一边干活去了。这一天，索波干得特别卖力。而他知道，这样干的目的，是因为那个人几个问题一问，他一向自认清晰的脑子，有些糊涂了。

因为干得过分卖力，不多一会儿，他就大汗淋漓了。这样干活是为了不想思考，但脑子其实是停不下来的。他越是拼命干活，就越发觉出大多数人干活都是懒洋洋的。索波是个容易对别人不满意的人。眼下，他就对那些不拼命干活的人感到不满意了。但他们是工人，是干部，都比他身份高贵。那些人不好好干活，不为就要烧过来的大火着急，也没人注意到机村的民兵排长在拼命干活。索波渴了，感到嘴里又涩又苦。

他觉得自己该停下来了，但他已经作出了这样拼命的姿态，所以不知道怎样停下来才算是合适。他希望胖姑娘央金会来心疼他一下。但这个平常总是围着他转，像只花喜鹊一样叽叽喳喳的姑娘，却被那些穿蓝工装的年轻工人迷住了。这会儿，她正把工人的安全帽戴在头上，脸上露出幸福的表情，把她的同村乡亲、平常总让她春心激荡的民兵排长忘记了。索波从来没有真心喜欢过她，但她现在的这副模样，却让他嘴里苦涩的味道去到了心上。

太阳越来越高，慢慢爬到了天空的中央。自从大火燃起以后，炽烈明亮的太阳带上了一种暗红的光芒。而且，那种暗红的中间，还有一片片闪烁不定、忽隐忽显的黑色晕斑。

终于有人大喊一声：“送饭的来了!”

大家便都扔下了手里的工具。刀、斧、鸭嘴撬、手锯、电锯立即躺满一地。索波也长叹了一口气，和手里的斧子一起躺倒在地上，躺在一地刚从树上劈下的新鲜木茬上。白花花的茬片散发着新鲜木头的香气，索波就躺在这些香气中间，嘴里又苦又涩，呆看着太阳上面飘动着的黑色晕斑，耳朵边还响着央金跟别人调笑时银铃般的笑声。央金人不漂亮，但身体长得火爆，声音也非常好听。

山下果然传来了尖利的哨声。的确是送饭的队伍上来了。哨声是让上面停止工作，以免倒下的树、滚下的木头，把人砸了。

所有人都有了真正的兴奋，都站起身来向着山下引颈长望。

送饭的任务都分派给了机村人，现在他们就背负着食物，由一个手里摇着绿色三角旗、口里吹着尖利哨子的穿蓝工装的人引领着上山来了。

蓝工装吹着哨子，摇晃着手里的小旗走在前面，机村人弓腰驼背，身背重负沉默着跟在后面。有大胆的机村人问蓝工装，为什么他什么东西都不背。蓝工装得意地一笑，说：“我的责任大，我是安全员。”

提意见的人是张洛桑：“那也可以多少背一点。”

其实，张洛桑也不是真对这个蓝工装有意见，在机村，他算是一个见多识广的人物，所以，见到合适的机会，总要把这一点显示出来。

蓝工装不以为怪：“革命分工不同嘛。都是为了保护国家的森林财产。”

格桑旺堆碰碰张洛桑，意思是叫他闭嘴。他却更来劲了，瞪大了双眼，故意提高嗓门：“我们这不是给他们的人送东西吗？”

蓝工装站下了，严肃了表情说：“这位农民兄弟，这位少数民族兄弟就不对了，如果硬要分一个彼此的话，我们不是来替你们保护森林的吗？我们来替你们扑火，该你们请客对不对？可连吃带睡的东西都是我们自己带来的。就让你送送吃的，还这么多屁话。”

这一大通道理绕下来，张洛桑就答不上话来了。一来，这林子一会儿是国家的，一会又变成了机村的，权属有些问题。二来，张洛桑虽是机村汉语好的人，但水平也没有高到可以顺溜地把这一大通复杂难绕的道理讲出来。张洛桑都做了哑巴，何况其他在汉话面前本来就形同哑巴的人。于是，汉语轻易取得了胜利。机村人复又陷入外界人常常感到的那种沉默。

蓝工装说声：“走。”

大家又身背重负喘着气默默地跟在了他的后面。

哨声又响起来，刺耳，而且明亮，而且得意洋洋。

很快，就可以看到工地上那些停下活计，站在山坡顶上往下引颈长望的人了。但蓝工装却坐在了草地上，说：“呀，太阳把这草地晒热了，屁股真舒服啊!休息一下。”

看见下面停下来，上面开始着急地呼喊，但蓝工装再次示意，大家都把背上的东西靠着山坡，坐下来休息了。阳光落在深蓝色的冷杉林上，落在林间的草地上，落在潺潺流淌的溪流上，安静，深长。阳光落在人们背负的食物上，热力使那些食物散发出香气。烙饼的香气，馒头的香气，煮鸡蛋的香气。敏锐的鼻子还能嗅到其中盐的味道、糖的味道和肉馅的味道。山下，正不断从山外拉来整卡车整卡车的食物。机村靠着水泉的庄稼地边上，挖出的几十口土灶，从晚到亮，火力旺盛，热气蒸腾。

当上面不再呼喊的时候，蓝工装起身了，把一直挥动的绿旗别在腰上：“这下他们真累了。干活没有累着，喊饭倒是喊累了。走吧。”

11

工人们一面抱怨吃食的单调，一面往嘴里塞着烙饼，一听听的罐头也打开了。除了牛羊肉，打开的罐头里那些水果、鱼和蔬菜，机村人梦里也未曾见过。索波也在风卷残云般吃着。其他的机村人见了那些东西就反胃，打嗝。这些日子，机村提前进入了共产主义，所有人家都在大食堂里吃饭。吃完，还夹带着不少的东西回家。这些东西里，首选的目标就是这些稀罕的罐头。在家里，他们不停地吃这些罐头。

央金嘴里也塞满了东西，她鼓着腮帮大嚼，却也没有忘了关照乡亲们：“你们怎么不吃，吃吧。”

大家都摇手。刚才就因为胃胀，所以爬起山来，前所未有地吃力。这会儿，见人们这么大吃大嚼，就觉得胃里更是满满当当了。

只有张洛桑还愿意说话：“不管我们，管你的索波哥哥吧。”

索波却把央金递上来的一块饼挡开了，气哼哼地坐到格桑旺堆身边去了。

格桑旺堆笑了，说：“又生气了。”

“我生什么气，看她犯贱，我心里难过。”

那边，却有那帮工人又跟央金调笑开了。央金银铃般的笑声又响了起来。

“丢人!”索波恨恨地说。

“年轻人，打打闹闹一下有什么嘛!”

索波转了话头：“我们机村人往家里偷了那么多东西，你不管？”

“不是偷，是公开搬的。东西拉来了，工人们都不想卸车，我们的人不惜力气，只是每一回都要带点东西回家。”

索波还是气呼呼的，但他自己知道，自己心里并没有人家看上去那么气。就像这些天来，跟这些工人混在一起，他才发现自己并没有过去工作队说的那么重要一样。这时，山下又有急促的哨声一路响上来。人们都站起身来。下面喊话说，请机村的民兵排长赶紧下山，到指挥部报到。索波复又扬眉吐气了，挺胸昂首地下山去了。

山外的世界真是太大了，已经来了那么多的人，还有人源源不断地开来，拉来了那么多东西，还有东西整卡车整卡车地拉来。

对于惊奇不已的机村人，有人出来做了通俗的解释，说：“你们不是不知道什么是国家吗？这就是国家!”

但机村人又有了不够明白的地方，既然国家已经有了这么多的东西，为什么一定还要人来宣布说机村这片除了保佑一些飞禽走兽、除了护佑一个村子风调雨顺之外，并无特别用处的林子是自己的呢？

想不明白这些道理的机村人，卸车时，把整箱整箱的罐头扛回家里也没有人理会。国家的东西真是太多了。地上到处都是人们没吃完扔掉的东西。机村那些猎狗吃饱了这些剩饭剩菜，肚子胀得溜圆，一动不动躺在路上。被人踢了也只是很惬意一样哼哼几声，动也不动一下。后来，连羊群都不肯上山了，只是游荡在村里村外，从这片帐篷到那片帐篷，从这个食堂到那个食堂，学习尝试新鲜的食物。和狗比起来，羊们总是小心翼翼的样子，先翕动粉红色的鼻翼，嘘嘘地嗅上一阵，才慢慢下口。所以，没有被辣椒一类刺激的东西呛得凄凄哀叫的事情发生。羊也很文雅，也就是说，它们不像人跟狗那么贪婪，知道食物越多，越要适可而止。所以，它们总是留有余力，吃得饱饱的，还三五结伴，在景观大变的机村散步，从这个会场到那个会场，把一些刚用新鲜糨糊贴上墙的标语、大字报撕扯下来，一点点舔噬纸背上那些糨糊来消磨因为无事可干而显得漫长的时间。人们并不把这些羊赶走。因为这样，可以很方便地随时把它们抓进厨房。

吃食不但从山外运来，几天下来，机村的牛羊，也被杀掉好几十只了。每次杀了牛羊，救火指挥部都会通知村里去领钱。领钱的时候，总是有两个人在，他们坐在格桑旺堆和村会计面前，空着手的那个人掏出毛主席的小红书摇晃一下，说：“伟大领袖教导我们，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买东西要付钱。”另一个捂着一个小书包的人，才从里面拿出钱来。三头牛，两只羊，还有打坏了谁家的一只水桶，点点，签字，不会？小书包里又拿出了印泥盒子，那就按个印吧。

每回，都让格桑旺堆感叹：“呀，毛主席真是了不起，这么多人都这么听他的话。”

走出指挥部后勤部的帐篷，格桑旺堆再次感叹：“唉，要是这火不烧过来，机村人又开了眼，那可真是福气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说：“天下没有这样的福气。”

格桑旺堆像遇见了鬼：“老魏!”

“是我。”

“你不是被，被……”

“被打倒了？我是被打倒了。但我还要来救火。”老魏脸上显出了一点得意的神情，“他们把我打倒了，但这种事情，他们不懂，还得我来出点主意。”

格桑旺堆笑了：“你的主意就是天天开会？要不是这两天风压住了火头，火早就烧过来了。”

老魏看看头上晴朗的、却有风急速掠过的天空，忧虑的表情来到了脸上：“风并不总是给你帮忙的。打防火道的工作推进得太慢了。”

“那你们还老是开会，开会。”

老魏长叹一声：“马上又要开会了。”说着，老魏脸上浮现出神秘的表情，把格桑旺堆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告诉我一句老实话，多吉是不是跑回来了？”

沉默半晌，格桑旺堆摇了摇头。

老魏着急地说：“如果你知道，就把他交出来。这对机村有好处。”

“什么好处？”

“这样就可以不开会，不然整个工地都要停下来了。”

格桑旺堆怕冷一样袖了手，说：“我真不知道。”

“那江村贡布去林子里是给谁送饭？”

格桑旺堆身子一震：“老魏，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用那一套东西对付我们？”

格桑旺堆这么说是有来由的，以前，寺院关闭后，老魏就用跟踪的办法，捣毁了机村百姓悄悄设立在山洞里的一处神殿，并把喇嘛江村贡布连斗了三天。也是用这个办法，在大跃进的时候，机村曾经瞒藏了一些应该交公粮的麦子，结果也被他找到了。为此，机村付出了一条人命。最后那个负责看管粮食的人上吊自杀，让老魏临事手软，才没有让更多的人遭殃。格桑旺堆也是更多的人中的一个，而且是非常重要的一个。

老魏苦笑：“以前做得对不对，我现在也想不清楚了。但这次我是真想救下这片林子。”

格桑旺堆却来了情绪：“今天烧光，跟明天叫人砍光，有什么区别吗？”

“有，可我说不明白。我只要知道，多吉到底回来了没有？”

“我不知道。”

“告诉你吧，江村贡布已经给抓起来了。”他指指另外那个帐篷，“里面正在审着呢。索波也在，因为是你们机村的人，指挥部请他也来参加。”

太阳明晃晃地照着，一阵凉意却爬到了格桑旺堆的背上：“为什么我不参加？我是大队长。”

“你是嫌疑人。”

格桑旺堆舔舔嘴唇：“那就把我也抓起来好了。”

老魏耐着性子，说：“我来告诉你事情的首尾吧。”

老魏说，这两天逆向的风把火头压住了，本来，这是一个自然现象。火烧到这个程度，抽空了下面的空气，峡谷尽头的雪山上的空气就会流下来，这就是风，就是这个风把火头压住了。但这只是局部的小气候。如果更大的范围内，有不同方向的风起来，这个作用就没有了。现在是春天，正是起东南风的时候，说不定哪天，东南风一起，顺着峡谷往上吹，火就得了风的帮助了，就会扑向这片林子了。但是，这几天，村子里就有传言起来，把这自然之力说成是巫师多吉的功劳。说他跳河没死，而是逃回村子里来了。是他不断作法，唤来北风神，把火头压倒了。

格桑旺堆知道，这几天，在那个隐秘的山洞里，多吉肯定在日夜作法。但有谁会把这话传出来呢？他一个逃犯，不可能跑到大庭广众中来宣扬吧？正像格桑旺堆想的一样，这个人就是江村贡布喇嘛。这个人还俗后便破了酒戒。这个平常持身谨严的人，酒一多，嘴上就没人站岗了。

那天，江村贡布去山洞里给多吉疗伤。那人手持金刚杵用功作法，一刻也不肯停下。他说，要让风连吹十天。让火回身，烧尽了烧过的林子，就再也不能为害四方了。这个人逃走的时候带了内伤。江村贡布带了些自配的止药散，让他服下。他知道，受了内伤的人需要静养，但这个人拼了大力敛气发功，内腔里的流血再服什么药也止它不住。

江村贡布就请他静养。

多吉说：“你没有看见风已经转向，压住火头了吗？”

“你不静养，我止不住你里面的血。”

“止不止得住是你喇嘛的本事。至于我，”多吉凄然一笑，“横竖都是个死。活着出去，死在牢里，作法累死挣死，为的是保住了机村，那对金鸭子不是飞走了吗？那我以后，就是机村森林的保护神。”

多吉还说，他孤身一人，死了，没有人哭。要是大火烧过来，那就是灭顶之灾。一个没人哭的人死，换家家不哭，值。喇嘛江村贡布心里一直是瞧不起这个巫师的。这并不是因为两个人之间有什么过节，而是庙里的僧侣总是以正宗自居，这一类人都被看作邪门外教。但眼下他如此的表现，却让喇嘛心生敬重之情。

多吉说这些话时，已经喘不上气来了。他紧抓住江村贡布的胸襟，眼睛里闪烁着狂乱的光芒，说：“我只求你，用你的医术，让我再活五天!我想看到风把那火全部压灭。是我唤来的风啊!”

江村贡布只好点头，走出山洞时，他想，这个人最多还能坚持两天。

回到村里，正碰上一帮上山送了饭回来的人，开了花生和熏鱼罐头在溪边林前喝酒。江村贡布也加入进去了。格拉死后，村里人都有些怪罪他们家，与大家的关系都有些生分了。而他儿子心里苦，又不肯低头。只有他来放低了身段，与大家往来，希望大家早点忘了两个死去的孩子，乡邻之间回到过去那种状态。所以，这种场合，不要人邀请他也会加入进去。何况人家远远地就招呼了他。

一路走来的时候，他一直都在长吁短叹，为了心里那很深的感动。再说，他受了大队长的重托，心里头还揣着一个天大的秘密。有感动有秘密的人，是很容易喝醉的。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酒碗转到面前，他都喝得很深。这种样子喝酒的人，总是想告诉人们点什么。这一点，全机村会喝点酒的人都知道。大家并不问他什么，只是越来越频繁地把酒碗递到他手上。

然后，江村贡布就呜呜地哭了。

还是没有人问话。

然后，他就直着舌头说话了。他说：“我太感动了。”

“其实你不用这么感动的。”

“我们家兔子死了，格拉也死了。大家还对我这么好。”

这个话题勾起了很多人的叹息：“其实，大家都有错，我们都可以对那个孩子好一点。”

这话让江村贡布哭得更伤心了。他说：“好，好，你们对我们家这么好，我也不瞒你们了。”说出这句话，他立即就收了哭声，脸上浮现出神秘的表情，“但是，你们谁也不能告诉。”

大家都看着他不做声。

他说：“你们也不要害怕。”

大家都齐刷刷地摇头，意思是我们干吗要害怕。

“那我就说了？”

大家一齐点头。

“好，我说了。”

然后，他就把多吉如何藏在山洞，如何作法都说出来了。他还说，这些天压住了火头的风，可能正是多吉作法的结果。他说着这一切的时候，那么多身子倾过来，那么多双眼睛瞪着他的眼睛，使他感到特别畅快。最后，他说：“要是多吉累死了，我们要封他为神。”

说完这一切，那种畅快使他浑身困乏，便一歪身子睡过去了。

醒来时已是黄昏，他步履踉跄回家时，关于多吉作法的事，已经在村子里流传开了。第二天，这话便到了村子之外的人的耳朵里。很多秘密，本来在机村都是公开的事情，但外界的人，却不得与闻。这次这件事情，要不是老魏的出现，仍然会只是机村的一个秘密。但有老魏在，情形就大不一样了。

老魏做过些招机村人恨的事，即便如此，机村人仍然认为老魏是一个好人。这次，老魏下来，又没有了过去的威风，整天价忧心忡忡的样子，看了让人可怜。过去，机村人不肯干上面布置的事情，上面就派老魏下来。老魏不下命令，老魏说：“你们想犯错误，那我也来跟你们一起犯。”

机村人不肯上交公粮，老魏来是这么说的。

机村人放火烧了荒，每次来带人去拘留，带不到人的时候，老魏也是这么说的。

机村人最初不肯砍树，老魏来动员，也是这么说的。

这回，老魏显得怨气冲天，说：“叫你们不烧荒，你们烧了。让多吉老老实实，他不干，要跑，这下把我害惨了，我再也帮不上你们的忙了。”

他这么说话，足以叫机村人感到忧心忡忡。上面的意思千变万化，机村人难于应付与理解，老魏一个派出所所长，官不大，却是机村与上面的一个桥梁。老魏对机村很熟悉。他很快就感到了有秘密的存在。他也不打听，最后那传言终于还是落在了他的耳朵里。告诉他的人说：“这事，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在我们村里，索波和他手下的那些民兵我们都不敢告诉。”

老魏是忠于组织的，很快就把这件事情报告了。

这才有了当下这一幕。

老魏对格桑旺堆说：“明人不做暗事，这件事我一听说，立马就报告了。”

“为什么？”

“谣言止于智者。不能再让谣言流传了。”

“真的怎么是谣言？”

老魏笑起来：“看，你已经招认了。”

“我没有招认。”

“我的大队长，你不是说这事是真的吗？你不就等于是招认吗？行，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说完，他拉着格桑旺堆钻进了帐篷。江村贡布垂首坐在一圈人中央。格桑旺堆对他一跺脚：“你坏了我的大事!”

索波则对着他冷笑。

格桑旺堆说：“好吧。人是我藏起来的。”

领导马上发话：“马上发通知，阶级斗争新动向，有人趁国家森林遭受巨大火灾之机，宣扬封建迷信，破坏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

老魏叫起来：“不行啊，防火道工程千万不能再停啊。坏人已经挖出来了，交给专政机关来处理吧。”

领导阴阴地笑道：“专政机关，老魏你就是专政机关的吧？过去你就是管着这些地方的吧？看看，搞封建迷信的坏人猖獗到如此程度，就是过去的专政机关执行刘少奇修正主义路线的结果!你还什么专政机关!”

老魏争辩道：“过去我有错误，可现在专政机关不是都换人了吗？”

上面一拍桌子：“你话里话外，是对文化大革命心存不满!”

老魏从来没有在机村人面前如此失过尊严，他梗着脖子还要争辩，格桑旺堆悄悄拉拉他的袖口。虽然他听不太明白他们那些文件上的大道理，但他看出来，老魏在这种时候还是向着机村的。

不想平常慈眉善目的老魏涨红了脸，冲着格桑旺堆，还有索波跟江村贡布三个机村人爆发了：“我这是何苦呢？我这是何苦呢？你们机村人总恨我出卖了你们，现在你们看看，领导又是怎么对待我的。”

老魏反常的举动使大家都有些吃惊。好半天，大家都看着他一言不发，没有任何反应。要是有人反驳，老魏的怨愤就会继续高涨。但大家都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三个机村人是因为震惊，而那些和老魏一样的干部们，大多都用讥诮的神情瞧着他。这种安静，把老魏自己也弄得手足无措，他的脸由红转黑，抱着头，慢慢蹲到了地上。大家还听见他低声咕哝：“对不起，我又犯错误了。”

又是一声拍桌子的脆响：“大火当前，你还要认识这是什么性质的错误!”

“我同情落后势力。”

“不是同情，你的立场早就站歪了!”

老魏又昂起了头，再次开始申辩：“没有那么严重，我只是不该同情这些人!”这回，他用手指着这几个机村人的时候，眼里的确喷出了仇恨的火星。

“那你说斗争会该不该开？”

“该!该!”

突然有人大笑。大家一看，却是刚才还缩在墙角里簌簌发抖的喇嘛江村贡布。然后，他口舌伶俐地吐出了一大串藏话。说完，他再次放声大笑。

领导发话了，问这个人疯了吗？

格桑旺堆说：“疯了。”

但索波他说：“这个人没疯。”

“那他念经一样，说些什么？又在这里公然搞封建迷信活动吗？你，把他的话翻过来给我们听听。”

索波说：“领导不该相信他的胡言乱语。”

“叫你翻过来听听。”

这时，老魏感到周身关节酸痛，就举手说：“报告领导，我身上的天气预报准得很，天要转阴，要下雨了。”

领导只想听索波翻译江村贡布的话。

江村贡布大笑说，你们在这里为一些虚无的道理争来争去有什么劲呢？多吉已经死了!不管是不是封建迷信，也不管他的作法是不是有效果，但他的确是为了保住机村的林子，发功加重内伤而死的。这样的人你们都要斗争吗？如果需要，我马上去背负他的尸体回来。或者，你们不想斗争死人，那就把我当成那个死人来斗争吧。我们只是迷信，你们却陷入了疯狂。

等索波翻译完了，江村贡布再次大笑，这回是用汉话一字一顿地说：“我看，你们全都疯了!”

然后，背着手仰脸出门去了。

领导一拍桌子说：“给我抓回来!”

这时，有三个影子一样的人现身了，这正是追踪多吉的专案组的那三个人。这些日子里，他们悄无声息，但又好像无处不在。其中一个，跑到领导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领导便挥了挥手打消了刚才的念头。

三个人便影子一样飘出去，在喇嘛身后跟踪而去了。

12

这件事，火灾过去好多年后，机村人一直都还在津津有味地传说。

传说，多吉就是江村贡布发话时，心肺破裂而死的。传说江村贡布出门就直奔山洞而去，见了多吉的尸体依然大笑。而且，这个总是脑瓜锃亮的喇嘛，从这一天起开始蓄发，直到满头长发巫师一般随风飘洒。

传说，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弄糊涂的指挥部领导一拍桌子，大吼道：“都给我滚开!”

大家正好趁机脱离险境。老魏走出帐篷时，揉揉酸痛的肩，有些讨好地对紧锁眉头的格桑旺堆说：“天要下雨了，只要雨下下来就好了。”

格桑旺堆却只觉得嘴里发苦，心中悲凉。他不想理会老魏，他也没有抬头看天，却听见索波说：“咦，老魏你的天气预报挺准的，天真的阴了。”

格桑旺堆这才抬头看天，看见蓝中带灰的晴空已经阴云密布，而且，大火起后，一直十分干燥的空气里，带上了淡淡的湿润之气。

传说，这时天空滚过了隆隆的雷声。索波高兴地说：“这下机村的林子有救了!”

格桑旺堆这回却变得咄咄逼人了：“你什么时候觉得这些林子是机村的林子？只要对你有好处，你可以把整个机村都卖了。”

索波梗起了脖子，但终于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对这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来说，这也是很难得的事情了。

这一年春天第一次的雷声再次响起来，从头顶的天空隆隆滚过。大家只注意到雷声，而没有发觉风向已经变了。这个只要看看树木的摇动就可以知道。树枝和树梢，都指出了风的方向。

格桑旺堆连雷声也不在意，他说：“我相信江村贡布的话，多吉已经死了。我要去看他。你，还有你，可以去告发，可以让他们开那个没有开成的斗争会，来斗我。我告诉你们，多吉是我藏在山洞里的，是我让江村贡布给他送饭疗伤，但他不想活了，他作法把自己累死了。我现在要去看他。”

老魏拉住了他：“你不能去。斗争会也不能再开，再开会，防火道耽搁下来，大火过来，这些树林就保不住了。”

格桑旺堆说：“没有人肯为机村死，索波不肯，我也不肯，多吉什么都不是，但他肯。我要去送他。”

格桑旺堆走到村口，就被警察拦回去了：“你不能走。”

于是，他又重新给人带到了一个帐篷里。而且，老魏与江村贡布已经先一步给带到这里给人看起来了。

老魏问自己过去的手下，会把自己怎么办。

他的手下懒洋洋地回答：“明天先开你们的斗争会，以后会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

老魏把头深深地埋在裤裆里头不说话了。

雷声还在震响，变了向的风也越来越强劲了。看来盼望已久的雨终于就要来了。

每年这个季节，强劲的东南风把丰沛的雨水从远方的海洋上吹送过来。风浩浩荡荡，推动湿润的云团，一路向西向北，掠过河流密布的平原，带上了更多的水分，掠过一些山地时，这些水分损耗了一些，但风经过另外的平原时又把水分补充足了。然后，东南风顺着大渡河宽广的峡谷横吹进来。大渡河的主流与支流，尽管在崇山峻岭间显得千回百转，但最终都向着东南方敞开。风吹送进山谷时，雨水就降落下来。

正是有了这些湿润的风，才有这西部山地中茂盛的原始山林绵延千里，才有众水向着东南的万里沃野四季奔流。正是有了这些森林、这些奔流东去的众水，每年，东南方吹送而来的风才会如此滋润而多情。

但是，大火起来的这一年，不要说是一个小小的机村，就是天下所有地方都气候反常。

多少年后，机村人还在传说，多吉一死，风就转向了。

这当然是一种迷信。其实只是这一年气候大异常中的一个小异常。往年，东南风起时，雨水会同时到达。但这一次，事情有了例外。风先起，而雨水后到。其实，雨也就晚来了不到两个小时，但东边的大火早就借着风势掉过头来，浩浩荡荡在向着机村这边推进了。大火被压抑了这么久，一起来就十分猛烈，好像这期间真是聚集了许多的能量，在这一刻，都剧烈地释放出来了。不一会儿，就在东边天际堆起了一道高高的火墙。机村的空气好像都被那道高高的火墙抽空了。

所以，当雨水终于落下来时，已经无济于事了。大部分的雨水未及落地就被蒸发。少量的雨水落到地面，已经被大火的灰烬染黑。这些稀疏温热的雨点落在地面，只是把干燥的浮尘砸得四处飞扬。

整个机村，叫声一片。

烛天的火墙慢慢矮下身子，不是为了怜悯苍生而准备就此熄灭，而是深深地运气，来一次更加辉煌的爆发!

大火与天相接。

夜晚一到，模糊了天地的界限，那情形就仿佛天降大火一般。

天火说，一切都早已兆示过了，而汝等毫不在心。

天火说，汝等不要害怕，这景像不过是你们内心的外现罢了。

天火还对机村人说，一切该当毁灭的，无论生命，无论伦常，无论心律，无论一切歌哭悲欢，无论一切恩痴仇怨，都自当毁灭。

天火说，机村人听好，如此天地大劫，无论荣辱贵贱，都要坦然承受，死犹生，生犹死，腐恶尽除的劫后余晖，照着生光日月，或者可以于洁净心田中再创世界。

机村人明白了？或许，可能。但无人可以回答。他们只晓得惊恐地喊叫。他们仍然是凡尘中的人，因惊恐而兴奋，因自然神力所展现的奇景而感到莫名的快感。野兽在奔逃。飞禽们尖叫着冲上夜空，因为无枝可倚，复又落回到巢穴里，然后，惊恐使它们再次尖叫着向着夜空高高蹿起。

那火像日弭一样辉煌地爆发了，火墙倾倒下来，整个夜空里放满了庆典礼花一般火星飞溅。火头贴向地面，在几座山冈和谷地间拉开一个长长的幅面，洪水一样，向着机村这边从容不迫地席卷而来。

现在，大家好像才真正明白过来，大火是真正要烧过来了。

已经变成了个巨大营地的机村像一个炸了营的蜂巢。所有的喇叭都在叫喊，所有的灯光都已打开，所有的机器都在轰鸣，所有人都在跑动。队伍又集合起来。广播里传出来指挥部领导的叫喊。

而在帐篷里，几个警察还在看守着老魏他们。

格桑旺堆听着那种叫喊有些耳熟，就说：“我好像听见过人这样讲话。”

江村贡布翻翻眼，说：“电影里面，最后时刻，当官的人就这么讲话。”

几个表情严肃的警察忍不住笑了。这一笑帐篷里的空气才稍稍松动了一些。老魏说：“你们还守在这里干什么？还不上山救火!”

他曾经的部下，收起了笑容，一动不动。

“你们放心，我保证不跑，请报告领导，请组织上在这危急时刻考验我。我也要上山救火!”

这些人还是不为所动。

老魏说：“这样吧，我去救火你们不放心，那把这两个人交给我看守，你们赶快上山去吧，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江村贡布又长笑一声，自己站起身来，往帐篷外走去。一个警察就从腰上抽出枪来。江村贡布回过头来，笑笑，嘶哑着声音说：“年轻人，我活够了，想开枪你就开吧。”

“站住，回来。”

“我不会回来，我不能让多吉一个人悲凉地躺在山洞里，我不能让一个一心要救机村的人，死去之后，灵魂都无人超度。”江村贡布掀开门帘，通红的火光把他照亮了，他带着挑衅的口吻说，“告诉你们吧，我要去给那人念些度亡的经文。”

举枪的人擦了把沁上额头的汗，把枪插回了腰间，说：“这个人疯了。”

没想到江村贡布又一掀门帘走了回来：“我还有句话没有对大队长说。”

江村贡布对格桑旺堆说：“多吉的事你放心，你把他交给我算是找对了人，你当上大队长以来，很少做过这么对头的事情。多吉的后事，你一个俗人不懂得他，也帮不了什么忙。”

江村贡布这一回是真的走了，警察也没有再掏枪。一直沉默的格桑旺堆突然像一头野兽一样咆哮起来：“放我出去!”

警察都拔枪在手，格桑旺堆说：“我要救我的村子，你们想为这个打死我吗？”

几个警察扑上来，有人锁他的脖子，有人拧他的胳膊，但他怒吼着，像一头拼命的野兽一样挣扎了一阵，几个警察便都躺在了地上。老魏示意那几个警察不要动，自己想上前来安抚这个狂怒的人。他吧嗒着嘴唇，模仿着机村人安抚骚动的家畜的声音，但他刚刚凑近身子，就被格桑旺堆重重地掼在了地上。这回，格桑旺堆拉着一个警察，直接冲进了正在作最后部署的指挥部的帐篷。他替那个警察把枪掏出来，拍在了领导的桌上，他说：“如果我有罪，你就叫他枪毙了我。如果没有，就放了我!我不能眼看着大火烧向我的村子，而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干!”

“猖狂!我以县革命委员会的名义，以救火指挥部的名义，撤了你的职!”

“我不要当什么大队长，我只要你们准我救火。”

“把这个人拉出去，我们在开会!”

格桑旺堆发了蛮力，把前来拉他的索波和另一个人都摔倒在地上了，他嘶声喊道：“开会!开会!少开几个会，就轮不到现在这么紧张了!”

“把这个人给我绑了!”

差不多是所有人同时发力，把野兽一样狂怒的格桑旺堆扑倒在地上，绑了起来。格桑旺堆还在大叫，一条毛巾把他的嘴给结结实实地堵了起来。这时，远处的火墙又升起来，每一次火焰的抽动，都在抽动帐篷里本来就紧张的空气，所有人的感觉都是快要喘不上气来了。在这个会上，索波被宣布为机村的大队长。上任的大队长第一件事情，仍是派人带队伍上山。

黑夜里，机村的向导就真是向导了。走错一步，可能整支队伍一整夜都会在老林子里走不出来。这么些年来，索波都觉得格桑旺堆是一个无能的人，都觉得自己应该取而代之，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是在这样一个时刻。这个时刻到来的时候，他对好多事情的看法都有了一些改变。但这个时刻却在他最没有准备的时候降临了。他明白，这个时刻，把一支支队伍派往夜晚幽深的山林，很可能大火逼近时，一个人也逃不出来。

看来指挥长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他更不敢冒眼看大火推近无所作为的风险。他走下铺着地图的桌子后面的那个位置，手重重地拍在索波的肩上：“队伍能不能安全地拉出去，又安全地撤回来，就全看你手下的向导们了。”

除了格桑旺堆，这里面只有索波最清楚现在开队伍上山所包含的巨大风险，但他不能，也不会反对指挥部的命令。指挥长说了，你这个年轻人前途未可限量，只是一定要在关键时刻经受住考验。

帐篷外面，就像电影里的场景一样，一支支队伍正在集合。这些人都穿着一样的服装。工人戴着头盔，腰里都挂着一只搪瓷缸子。手里拿着一样工具的人站在一组，显得军人一样整齐雄壮。然后，是干部与学生的队伍，他们都穿着一样的草绿色服装，戴着红袖章，背着军挎包，排队看齐时，挺胸昂首，碎碎移动的脚步溅起了很多的尘土。倒是刚刚从救火现场撤下来的解放军队伍显得衣衫不整，疲惫不堪。再没有人手了，连老魏也作为向导派给了解放军的队伍。

说时迟那时快，转眼之间，一支支队伍都消失在夜晚的树林中，队伍开出村时，手电光晃得人眼花。但当他们进入森林时，那些光芒，就显得稀落而黯淡了。

整个机村只剩下那些空空荡荡的帐篷，一些余烬未消的空灶，和一些老弱妇幼了。

火光时而明亮，时而黯淡，空荡荡的机村的轮廓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晰，就像某种奇异荒唐的梦境一样。

山下，稍微平缓一些的地方，都被机器施展了神力。陡峭的高处，它们是无论如何也上不去了。剩下那些地方，树又大又高又密，只好人用双手来干了。夜晚的森林显得无边无际，伐倒一棵树，至多也是透进一点天光。何况树还不能只是伐倒了事，还要堆积起来，放火烧掉。时间紧迫起来时，才知道放倒一棵大树，需要太多的时间，而把这些树烧掉，需要更多的时间。要在这样茂密的森林里，砍出一道防火线来，不可能是今晚，也不可能是明天。大火只要以眼下的速度推进，要救下这片森林几乎是不可能的了。从指挥长到普通工人，任何人都明白这一点，但都没有人把这一点说出来。整个救火行动开始以来，机村就被视为关键部位。绝大部分的人力物力都投放在了这里。谁要是把这话说出来，就可能成为整个行动失败的替罪羊。经过这么多一次比一次更加残酷的运动，每一个人都可能是一个告发者，每一个人也都可能被别人告发。所以，整条防火线上人人都在拼命干活，整个夜晚，满山遍野都是刀斧声一片。就这样一直干到天亮，看看一整夜的劳动成果只是在无边的森林中开出一个个小小的豁口，没有一个人感到胜利在望。

开了那么多的会，并未从芸芸众生身上激发出来传说中能够拯救世界的英雄的力量。

每一次开会，会场上都会拉起一道标语：“人定胜天!”

每一次开会结束的时候，都要山呼三遍：“人定胜天!人定胜天!人定胜天!”

但现在，每一个人都明白，再多的人，再多的人山呼海啸一般地呼喊，那大火也会像一点都没听到一般。天人相隔，天行天道，人，却一次一次在癫狂中自我欺骗。

天仍然阴沉着，太阳升起来，只是阴云之后、烟雾之后，一个黯然模糊的亮点。高天之上，被大火冲乱的气流里，或许有些纷乱的雨脚，但是，未及降落到地面，就被蒸发干净了。除了刚刚到达那一阵子，东南风不是太大，却一口长气匀匀地吹着。它赶了成千上万里的路，飞掠过了那么宽广的大地，没有个三天五天，是收不住脚步的。湿润的东南风，在掠过了大火宽广的区域后，水分被蒸发得干干净净，自己也变得万分焦渴，就带着一身呛人的烟火气降下云头，贴地而行。这个季节，每一棵树都拼命吮吸一点水分，输送到每一岔枝头，输送到每一个叶苞处，准备返青，准备舒展开新绿，但这点水分被带着一身烟火气的东南风劫掠了。那些开始生动与柔软的枝条又重新变得僵直了，所有因萌动着新叶与花朵而显得饱满滋润的芽苞与蓓蕾，也在这本应湿润、本应催生新叶与春花的东南风过处，迅速枯萎了。只有刚刚从厚积的枯黄中泛出新绿的草地，却在一夜之间被那热风吹绿了。而且，过去要在接下来的大半个月中才会渐次开放的白色的野草莓花和黄色的蒲公英都在一夜之间同时开放了。

以前，机村人解梦，花开总是吉兆，但大火过后，谁要是梦见一夜花开，这个人自己就会担惊受怕。大火过后，连机村人解梦的说法都有了变化。不过，那已是后话了。

且说，一队队开上山的人马，在森林中各包一段，拼命干了一个晚上，天亮了一看，就明白要抢在大火前面开出一条防火道来，几乎没有任何可能。又累又饿的人们，一下就瘫坐在地上。掠过火头的风暖烘烘的，好多人背一沾软和的草地，很快就沉入了梦乡。本来就焦急狂躁的索波急火攻心，嘴唇都起泡开裂了。他说：“你们不能停下，你们不能停下。”

但每一双快要闭上的眼睛，都只漠然地横他一下，就顾自阖上了。每一个闭上双眼的人，都会非常惬意地吐出一声叹息。而那些野草莓、那些蒲公英细碎精巧的花朵，就从那些躺下的身体的四周探出头来，无声无息，迅速绽开花蕾，展开花瓣，只是轻轻地在干热的风中晃动一阵娇媚的容颜，便迅速枯萎了。而在那些加速生命冲刺、在开放的同时便告凋零的花朵之间，是一些摊开的肢体，是一张张形态各异的脸。这种情形，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可怕的梦魇。

索波看着这景象，嘴里不断地说：“不能停下，不能停下!”然后，他冲到队长面前，说，“告诉他们不能停下!”

队长看看他，笑了：“谁告诉他们都没有用。不过，你要干，我就跟你一起干吧。”

队长和索波开始合力砍一棵大树。

沉闷的斧声在清晨的森林中显得空旷而孤单。

一些人起身加入进来。这些加入的人要么是先进的人物，要么是在运动中总是不清不楚的人物。他们加入进来，不是为了保住森林，而是在森林毁灭后，保护好自己。而大多数人躺在地上睡着了。索波看到有人没有老实睡觉。这些天，机村的胖姑娘央金迷上一个白净脸的蓝工装。这个蓝工装雪白的衬衫领口围着一个颀长的脖子，说话时，喉结很灵动地上下滑动。这个人总是一副什么事情都让他打不起精神的懒洋洋的派头。就是他这派头把胖姑娘央金迷住了。

大火没来的时候，央金一看到索波就目光虚幻。现在，一个有着特别派头的年轻人出现在她的面前。于是，央金的目光开始为另一个男人虚幻了。

无论那个人滑动着喉结说了句什么，央金都要拍着胖手说：“呀，真的呀!”

索波就说：“呸!”

但胖姑娘被迷得不轻，连一向敬畏的索波的话也听不进去了。

索波咬牙切齿对她说：“你喜欢什么人是你自己的事，但你不要在这么多人面前犯贱，你这是给机村人丢人现眼!”

央金哭了。

但央金是那种太容易认错因此也太容易重复犯错的那种人。转过身，只要那个人对她火爆的身材看上一眼，她就像一身胖肉里裹着的骨头发痒一样，扭动着身子凑上去了。

这天早上，索波看到，睡了一地的人当中，也睡着央金和她那个蓝工装。别人的脸都暴露在阳光下，但这两个并躺在一起的家伙，脸上却都扣着安全帽。但只从安全帽没有遮住的下巴与耳根都看得出来，两个人正暗自窃喜。因为什么？因为两个人的手都没有安生，都伸到对方身上去了，在敏感处游走。

看到这种情景，索波嘴上烧出的泡有两个裂开了，血水慢慢地渗了出来。那边还在悄无声息地暗自欢喜，这边这个人却又做出了一副受难者的表情。

受难者把嘴唇上渗出的血水吐掉：“呸!”

但是除了他自己，没有人听到。

这时，有些地方响起了爆炸声。之后，幽深的林子还有烟雾腾起。大家正在纳闷之时，老魏还有格桑旺堆领着一支这次救火行动中，人员最为杂乱、着装最不整齐的队伍出现了。老魏说，解放军用炸药开防火道，速度比人工砍伐快多了。老魏向指挥部建议推广这个方法。指挥部还把往每个分队工地传达这个命令，同时把输送炸药的任务交给了他。是他建议指挥部放了格桑旺堆将功折罪。因为这支队伍，基本上是前些天送饭队伍的班底，只是还加上了指挥部机关的临时精简出来的工作人员，甚至，连炊事员都抽了十多个人补充到这支队伍里来了。

央金的蓝工装就脱口而出：“那就没有人送饭了!”

被打断了话头的老魏，灼人的目光亮起来：“谁？谁说这话？”

下面没有人应声。

老魏说：“大敌，不，大火当前，就想着自己的肚子，觉得有道理就站出来说话。”

于是，包括刚刚小睡醒来的那些人，都作出同仇敌忾的样子。蓝工装一吐舌头，掩嘴后退，三两步，就消失在合抱的大树后面了，央金也学样，吐一下舌头，相跟着掩身到大树背后，从人们视线里消失了。

前些年修公路的时候，索波就学会了爆破。现在，这个本事又用上了。他扯根藤条把两管炸药绑上树身，给雷管插上导火索，拔出腰刀，在炸药管上扎出一个小孔，插进雷管，对老魏挥挥手，说：“大家散开。”

大家就都遁入林中，只留下老魏跟这个分队的队长还在身边，索波又伸出手，说：“给我点根烟。”

一根点燃的烟就递到他跟前。索波接过来，猛吸一口，点燃了导火索，一阵蓝烟腾起，导火索冒出了火星，他才说：“快走!”

三个人急急遁入林中，转过七八棵大树，刚在树后蹲下，轰然一声爆炸，头顶上树挂、枯叶簌簌地震落下来，那边，被炸的大树才轰然倒下。这一次演示，也是爆破速成。这个时代的人，对建造什么鲜有信心，但对毁坏的方式却学得很快。

下一次炮声响起，就是好些人同时操作，同时点火，连珠炮响过后，倒下了起码一个排的大树。

老魏满意地点头，对格桑旺堆说：“年轻人真是能干。”

格桑旺堆平淡地说：“我耽误了机村这么多年，机村总算有一个能干的领头人了。”

索波对格桑旺堆说：“我把央金也派到你的队伍里来。”

“好，该年轻人来负责。”

索波就恨恨地说：“我不能留她在这儿给机村人丢脸，派给你送炸药去!”

但没有人看见央金，她跟那个蓝工装不知在什么时候，一起消失不见了。

索波脸阴沉下来，哑着嗓子说：“你们走吧，幸好山那边不是台湾，不然她就跑到敌人那里去了。”

老魏说：“你不要生气。”

索波说：“我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我为她生气？”

“但你确实生气了。”

格桑旺堆说：“男欢女爱，我们机村的风俗，你是知道的。”

索波说：“那是落后，要移风易俗，再说，这是男欢女爱的时候吗？”

格桑旺堆笑了：“不是男欢女爱不是时候，而是天灾来得不是时候!”他把炸药背上身，又说，“如今，你是机村的领头人了，央金的事交给我，但还有好多事你得管，江村贡布又去找多吉了，你也得知道一下。”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索波愤怒得要大叫了。

格桑旺堆摇摇头，背上炸药，往另一个分队去了。

13

央金和那个蓝工装潜入了树林。现在，她的身体也像眼下的森林一样，被烤得冒烟了。惟一不同的是，把森林烤得冒烟的是大火，而把她身子烤得冒烟的，却是蓝工装那好像漫不经心，同时又充满欲望的眼光。

更不要说，相互的抚摸已经使她总是被衣服紧紧捆缚着的身体马上就要爆炸了。

那人离开人群转过了一棵大树。她也昏昏然相跟着转过一株大树。脚下，是厚厚的松软苔藓。每一脚上去，都有一点微微的下陷，然后，又有一点微微的反弹。这增加了他们林间追逐时梦境一般的感觉。有意无意间，他们一会儿把对方弄丢，一会儿又把对方找到。要是换一个男人，她早就被扑倒在地上了，这个男人却不慌不忙。她转着一棵大树绕圈时，一小方天空就在头顶上围着树冠旋转。

有两次，他们抱在了一起，央金呼吸急促，头上沁出细细的热汗，但那个美男子，懒洋洋的眼神只是间或闪亮一下，那种闪亮里有欲望的表达，同时，还对自己的欲望含有一种讥诮的锋芒。这样的两次拥抱后，央金的上身已经没有了衣裳。她的上身很短，两条手臂也很短，就像做工稚拙的陶俑。但是，那对那么丰硕那么沉甸甸地突出而不下垂的乳房，以及有着缎子一样质感的暗褐色的健康皮肤使这个女性躯体闪现出夺目的光芒。

蓝工装抚摸那缎子一样的皮扶，亲吻那对乳房，这时，央金像一只母兽一样被快意挟持，喘息就像野兽发怒时低低的咆哮。

就在这时，爆破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在他们周围，不时有被逼近的大火弄得十分警觉的动物奔逃而去。蓝工装受到惊吓，央金紧紧把他搂住，他的脸就深埋在了她浑圆的双乳之间。先是几只猴，从头顶的树冠上飞越而过，接着是慌张的野兔和林麝，然后，是一只猞猁，和一头临产的母鹿。林子里应该还有更多的动物在慌张奔逃，但央金只看到了这一些。

央金的手松开了男人的脑袋，伸到了男人的裤子里，握在手里的东西，是那样的坚挺，滚烫。央金惬意地叹息一声。但随即，她手里握着的东西，一下就软了。她睁开眼，看见一头熊正从他们上方，从容地缓缓而行。男人一直都懒洋洋的眼神这时是真正紧张起来了，但下面却湿乎乎地松软了。

熊走几步，看看这对男女，再走几步，又懒洋洋地打量一下这对男女。这只熊一只耳缺了一块。两人相交以来，一直都是那男人居高临下，但现在，这个城里来的男人却被熊吓坏了。这时，央金轻松地笑了：“你不要害怕，这是格桑旺堆的熊。”

这头熊已经数度与村里数一数二的猎人格桑旺堆交手，缺掉的半拉耳朵就是他们交手的纪念。就凭这个，机村每一个人都可以认出它来。机村人都相信，当这样一头熊与一个猎人数度交手后，就会像英雄相惜一样念念在心，对别的人就没有任何兴趣了。

央金拍着蓝工装的脑袋说：“不害怕，这是格桑旺堆的熊。”

“我们还是离开吧，这里不安全。”

他眼里令央金着迷的懒洋洋的神情被紧张所代替，颤动的喉结传达出他内心的恐惧。央金把手从裤子里缩回来。她把手举到两个人的眼前，上面黏糊糊的液体，说明他的雄鸡在吓缩了脖子的同时，把那点使他无故激越的东西吐出来了。

这个自感优越的白面男人，脸一下红到了耳根，低下头说：“走吧，走吧，这里不安全。”

但接下来的问题是，他引领这个笨拙天真的异族姑娘，把前戏玩得如醉如痴，即便央金这时已经清醒过来，在这暗无天日的森林里也不辨东西了。所以，他们走出树林，看见大片天光的时候，却没有见到他们分队的人。砍伐的声音、爆破的声音在远处激荡。

当直泻无碍的天光笼罩住他们的时候，跟林子里不一样的寂静同时将他们笼罩住了。这巨大的寂静让他们一下止住了脚步!一大片湖水，就在他们眼前微微动荡，不要照耀，也能在自身梦一般的漾动中微微发光!

央金没有来过这个地方，但这个地方已经在机村人一代又一代的描摹中，使每一个刚听懂话不久的孩子都已烂熟于心了。

是的，这就是那个传说栖止着一对金野鸭的色嫫措。

带着妖魅气的色嫫措是机村的神湖。

太阳模糊的轮廓落在湖里，湖水闪着一点点金光。央金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她以为自己真的看见了传说中的金野鸭。过去，他们这些反对封建迷信的年轻人曾经拿这对传说中的鸭子与老年人说事。

央金自己就挺胸出来问过：“你们说金野鸭、金野鸭，请问是指金色的野鸭还是金子的野鸭？”

她知道自己这个问题问得非常机智，所以，在她倾慕的机村先进青年领袖索波面前，兴奋得两腮绯红，眼动星光。

人家的回答是：“当然是金子的野鸭。”

央金大笑着继续发问，眼睛却急切地朝向索波：“金子那么重的东西会飞起来吗？那不是鸭子，是飞机!”

但她到底还是一个机村人，一旦置身于这种自然环境中，一旦置身于这种不是靠别人灌输的思想，而是靠自然启示说话的时候，不要任何理由，她就已经相信金野鸭是真的存在了。她紧紧地抓住了蓝工装青年的手：“嘘，小声!看，保佑我们村的金野鸭!”

“哪里？”

她短而多肉的胖手指向了湖中黯淡的太阳的影子。

蓝工装笑了：“你们是把太阳叫做野鸭吗？”

一旦脱离了依靠本能的情景，回到需要智性对某件事物进行判断的状态下，这个男人的自信与优越感立即就恢复了，他说，“你的汉话不行，我又不懂你们的语言，所以，我要问你，你们是把太阳的倒影叫做野鸭吗？”

央金摇头。

“对，你们的语言虽然单调，也不至于把这不相干的事物拉扯到一起。那么，你们真的认为它就是……就是……”蓝工装脸上的表情变得生动丰富，他伸开双手，做出拍打翅膀的动作，从雪白衣领里伸长了颈子，模仿鸭子的声音，“这个东西，鸭子。”

央金又被这个恢复了生气的人迷得目光虚幻了，只剩下拼命点头的份了。

蓝工装指指天空阴云与烟雾后面的太阳隐约的影子，又指指湖里的倒影，说：“明白了吗？”

央金明白了，而且，立即就为自己那片刻的不先进，片刻间就被封建迷信迷住心窍而惭愧了。

两个人围着湖边走了一圈。湖水静悄悄地敛息不动，只有湖中太阳模糊的倒影，相跟着，也在湖里绕了一圈。

他们来到了湖的出口，溢出的湖水越过自然生成的堤岸，从脚下的山崖上飞垂而下，绿玉般的水一路落下去，落下去，在崖壁的巨石与孤树身上碰成白雾一片。站在湖水出口处的崖顶，铺展在群山间的机村谷地尽显眼前。从这里，还可以见到正在逼近的大火。白天，不像夜晚看得见那么多的火光，火头推进处，只见烟雾迷漫。风一会儿把烟幕高高堆起，一会儿又将其一下推倒，吹拂着四处飘散。而在悬崖下面，撞得粉身碎骨的水重新汇聚起来，穿过山林，顺着沟谷向着山下流淌。溪流所经之处，正在设计出来的防火道上。从湖边望下去，防火道基本成形，而往上，从这湖泊以上，还有好几百米才到雪线，这里，还一棵树木都没有动过。这一段，林子虽然稀疏了一些，但都是树皮树干中包含了更多松脂的冷杉，想必大火过来，烧起来更加快速便当。

蓝工装突然一拍脑袋，说：“有了!”

他从悬崖边往湖边走，一边走，一边数着自己的脚步。走到水边，他用命令的口吻对央金说：“你走过来，不对，太快了，回去，慢一点，一步一步走过来，好!开始!”

这个人懒洋洋的时候，身上有一股魔力，让女人不能自已。现在，他显得紧张而决断，焕发的魔力同样不可抗拒。央金昏昏然依令而行。走到湖边时，她差点就靠在了这个男人的怀里。但他把她扶住了，说：“好，你的步子是八步，我的步子是七步!有办法了!”

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笔，同时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他抽掉信纸，把信封拆了，翻出来，很快写下一篇字交给央金：“现在，我要交给你一件任务，赶快下去，找到老魏，他明白该怎么做。”

“那你呢？”

“我饿了，再说，走山路，你快。我在这里等，见了我的信，那些大人物他们都会乖乖地上这里来!”

央金领命上路，回头看时，这家伙已经倚着一棵巨大的桦树，躺在松软的草地上了。

14

一离开那个蓝工装，央金就清醒多了。

对于清醒过来的央金来说，在林子里行走，就像是自己在自己心里行走一样。一进入林子，光线就黯淡下来。那些若隐若现的小径在她眼中都清晰无比。这条小径与那条小径会合之处，或者说，是脚下的小径又分出新的小径的地方，她只稍稍停留一下，就作出了正确的选择。老辈人说过，在这样的时候，可以问草，也可以问停在树上的鸟。她确实看见了草，也在停留的时候，看到了很端庄地停在树枝上等她发问的鸟。但她什么都没有问，就作出了正确的选择。这一路上，她奔跑不停，额头上，身上都沁出了细细的汗水。这些汗水把她肌肤的味道带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这是山林里头野兽身上才有的那种生动的味道。她呼哧呼哧大喘着气奔跑、跳跃，浑身发热的时候，就脱下了外衣。她忘记了，里面的内衣已经在刚才的游戏中被蓝工装剥掉了。她把外衣提在手上，赤裸着上身，饱满的乳房在身上跳荡不已。

她觉得内心轻盈，像一个林中的精灵。但她那么肉感的身子，看上去更像一个刚刚成年的小母兽。

她都没有想到那么快就遇到了老魏。那是在一片林中草地上，她什么都没有觉得，就冲进了林中草地，奔跑的人关注的只是脚下若断若连的蜿蜒小径，而不是两边的风景。她只觉得一下就闯进了一片炫目的光亮中间。然后，是很多人一声惊叹，像一堵透明的墙陡然而起，立在她面前。

她看见了草地中央那些身背重负的人，看见了一张张汗涔涔的脸，看见了他们惊异的表情。这种表情，让她一低头就看见了自己饱满的乳房。她自己惊叫一声，双手捂在了自己双眼之上。

央金就这样惊叫着冲进了人群才收住了脚步。

老魏和他的人都转过身子，把眼睛望向天空。

机村的人们却开心大笑，然后，央金自己也大笑起来，直到格桑旺堆说：“笑够了，就穿上衣裳。”

央金才把衣裳穿上。

格桑旺堆说：“好久都没有听到这么开心的笑声了。好姑娘为何而奔忙？”话说到一半，格桑旺堆用的已经是机村人十多年没有再听过的藏戏里带韵的文雅腔调了。

但央金不懂得这个，她又喘息了一阵，喘匀了气又哧哧地暗笑了一回，才说：“那个人派我给老魏送信。”

老魏表情本来就一本正经，读那信时，脸上的神情变得更加严肃。看完，他挥动着信纸，在草地上踱了几步，又把信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更加阴沉，说：“央金、格桑，你们陪我赶快下山。其余人原地待命。”

下了山，老魏又说：“央金，你原地不动，待命，等我叫你。”然后，就和格桑旺堆钻进帐篷里去了。

央金说：“我要喝水去。我口渴。”

“你，还有汪邦全工程师，干了一件大事，所以，你不能动，等着。听见没有，等着。”

她说：“我们是两个人，不是三个人。”

老魏不耐烦地说：“什么两个人三个人，傻姑娘，等着吧。”转身就拉着格桑旺堆钻进指挥部帐篷里去了。

央金掐着指头又算了一遍，汪邦全工程师，六个字，汉人名都是三个字，六个字不就是两个人吗？她想想也就明白了。因为看来这件事是好事，所以，老魏把他自己的名字也算上了。但想想又糊涂了。老魏，老魏，他的名字是两个字，那么那个人是谁呢？

不一会儿，里面果然出来人传她进去。进去还没有站定，铺着地图，放着电话的大桌子后面，那个领导抬起头来，亲切地笑了一下：“你就是那个送信的女民兵吗？”

格桑旺堆一脸笑容说：“是，她叫央金。”

领导说：“哦，央金，是你送的信吗？”

央金拼命点头。

“这信是谁写的？”

央金脸红了，有些扭捏地说：“他。”

“他？”

老魏赶紧站出来：“就是汪邦全工程师。”

央金赶紧说：“不是两个人，是一个人。”

领导想想，明白过来，哈哈大笑，说：“好，好，小姑娘很单纯很可爱嘛。”然后，就把脸转向了格桑旺堆，问，“那个地方真有一个湖吗？”

“有。”

“好，那就依汪工程师的建议，炸了它!兵来将挡，火来水淹!好计!咦，工程师怎么在伐木队里？”

“反动权威，打倒了。”

领导挥挥手：“这个人我知道，新中国自己的大学生，有什么错误也是人民内部矛盾，现在，我宣布，这个人火线解放!”

老魏抓住机会：“我也是人民内部矛盾。”

领导背着手沉吟了一阵，话却很有分寸：“我们注意到你这一段工作主动，表现不错。”领导又指着格桑旺堆说，“对你的处理可能重了一些，但你要想得通，要总结经验教训。”

格桑旺堆嗫嚅半晌：“你们是说，要把那湖炸了？”

领导用指关节敲着地图，没有回答。

“不能炸啊，那是机村的风水湖，是所有森林的命湖。这湖没有了，这些森林的生命也就没有了。”

领导一拍桌子：“什么鬼话!下去!”

格桑旺堆不动，老魏去拉，他还是不动，好几个人一齐动手，把他推到帐篷外面去了。

老魏小心地说：“机村人就是这样认为的，消息传出去，他们可能会……”

“可能会，可能会，可能会什么？专政工具是干什么的？!你还是派出所长，说出这种话来的人，能当派出所长吗？”老魏低下头，不再多嘴了。接下来，领导宣布，依照汪工程师的建议，所有打防火道的队伍，上移到湖泊以上的地段，马上成立前线指挥所，地点就在爆破实施点。领导自己亲任前线指挥所的指挥长，央金的蓝工装是前线指挥部的副指挥长，老魏任联络员，领导说：“等等，还有本地那个民兵排长，也是联络员，机村人再神啊鬼的，出了问题，我就找你们两个是问!”

格桑旺堆出了帐篷，却不敢离开。但人们风风火火行动起来的时候，早把他忘记了。只有央金走到他身边，说：“我看见你的熊了。”

格桑旺堆叹了口气，说：“看来，我跟它，我们这些老东西的日子都到头了。”然后，他头上的汗水慢慢渗了下来。肚子里，什么东西又纠结夹缠在一起，疼痛是越来越频繁了。他说，“我估摸着，它该来找我了。”

肚里的那阵绞痛又过去了，格桑旺堆这时却很想说话，而央金恰好又在身边，于是他说：“知道吗？多吉死了。”

“多吉不是抓走了吗？”

“他回来了，可是他死了。”

“你看见他了？”

“我看见他回来，那时他还活着，他说他要救机村，后来就没有再看见他了。”

“你没看见他死？”

“没有，但我知道。”

“你没有看见，就是不知道。”

格桑旺堆说：“是啊，也许他还没有死，只是要是死了呢？”然后，他就神情恍惚地走开了，央金呆在原地不动，所以接下来他咕咕哝哝说些什么，她都没有听见。他说：“也许他还留着最后一口气，等着机村有人去看他一眼，也许，他睁着眼睛没有闭上，等着机村的乡亲去替他合上。那个人就是我了。也许，我的熊还等在那里，它会说，老伙计，林子一烧光，我就没有存身之地了，只好提前找你了结旧账。”

格桑旺堆就这么一个人咕咕哝哝地念叨着，恍恍惚惚地迎着大火烧来的方向出村去了。

与此同时，从指挥部里分出一干人，结成大队，带上电台、地图、军用帐篷、马灯、手电、信号枪、步枪、冲锋枪、手提喇叭、行军锅、粮食、罐头，往色嫫措去了。同时，口哨硋硋吹响，红红绿绿的三角旗拼命摇晃，一支支队伍也接到了最新命令往湖泊上方转移。片刻之间，除了指挥部里的电报机还在嘀嘀嗒嗒响，几个大灶头上，还炉火熊熊，平底锅里翻出一张张烙饼外，闹热了好多天的机村，机器轰鸣、人满为患的机村立即变得空空荡荡。风，旋起一股股尘土，吹动着五颜六色废弃的纸张，在帐篷间穿行。有时，风还在帐篷里出来进去，进去出来，使帐篷不断鼓动，发出的声音，好像一个巨人在艰难喘息，或者是一群巨人同时此起彼伏地艰难喘息。

央金跟着大队上山时，还回过头，往村口那边看了看。她没有看见格桑旺堆的身影，心里掠过一点隐隐的不安。但队伍里激越的气氛，很快就感染到她。她的心兴奋地咚咚跳动起来。更何况，领导还把她叫到身旁，问她关于湖泊的情况。

领导说：“那个湖里应该有很多水吧？”

她说：“很多很多。”

领导问：“湖里有鱼吗？”

她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那你听人说过里面有鱼吗？”

她还是摇摇头：“都说里面有一对金野鸭，保佑机村和森林的金野鸭。”

老魏扯一扯她的袖口：“这是封建迷信!”

领导说：“对，这是封建迷信，新时代的青年不能相信这个。”

央金挺挺胸膛，说：“我向毛主席保证，破除封建迷信!”

山路越来越陡峭，领导只能呼哧呼哧地喘气，不再说话了。领导一不说话，央金就想起传说中湖里的金野鸭，心里就觉得有些害怕，刚刚提高了一下的觉悟，立马又降低了。

半路上，遇到索波带了村里一帮行动利索的年轻人来接应，把所有人的大包小包都放在了自己的背上。领导喘得说不出话来，用力拍拍索波的肩头。索波就雄赳赳地走到队伍前面去了。

央金追上了他，问：“湖里真的没有金野鸭吗？”

索波翻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央金再问，索波说：“你见过吗？我没有见过。”央金觉得索波讲出了一个很大的道理，被另一个男人引走的柔情又回来了，她放低了声音说：“要是真有野鸭，全村的人就恨死我了。”

索波从牙缝里逼出咝咝的冷气：“你害怕了？你要是害怕，就母狗一样撅起屁股让他干就是了，带那个杂种到湖边去干什么？”

央金都要哭出来了。

但索波还不肯放过她：“那个人那么干净，你是不是觉得要把自己洗干净了才配得上他？”

央金的泪水立即就涌出眼眶，但索波依然穷追猛打：“大火一过，这些人都会离开，那个人答应了带你离开吗？要是没有，你这样的下贱货，在机村是没有人要了。”

央金就这么一路哭着，到了湖边。这时，她都要骂自己是一个贱货了。她一看到蓝工装，就赶紧给他铺排吃的。这个男人一看就是不经饿的，她怕这个白净脸的男人已经饿坏了。

她这么忙活的同时，也感到背心发凉，不用回头，也知道索波用怎样的眼光看着自己。更让她心里发凉的是，从始至终，蓝工装都没有正眼看她一下。吃完东西，他一拍双手，把食物的碎屑，还有一个姑娘美好的情意都拍掉了。他看看她，对索波说：“这里的事情她也插不上手，还是派她到原先的队里去吧。”

央金离开的时候，眼里旋转着泪水。索波要过她，但没有喜欢过她。从前她跟村里别的年轻人相好的时候，甚至她跟一个给万岁宫拉桦木的卡车司机相好时，索波都毫不在意。所以，她永远也不明白，为什么他对眼下的事情却这么在乎。她更不明白，蓝工装对她变脸，只是在这转眼之间。她回过头来，不知道想再看一眼的是这两个男人中间的哪一个，但泪水迷离，她连一个都没有看见。

如果湖水里的金野鸭是一种美好向往，那她心里的金野鸭不知怎么也已经远走高飞了。

现在，她相信湖水里曾经有过一对金野鸭，也相信，这对金野鸭，也在机村人最需要它们佑护的时候，真的悄然飞走了。

15

一路走去，格桑旺堆遇见了很多逃命的动物。

他这才想起，自己没有带上猎枪。但再想想，他自己就笑了。大火正逼近过来，灼热的空气熏得森林好像自己就要冒烟燃烧了。鹿、麂子、野猪、兔子、熊、狼、豺、豹，还有山猫和成群的松鼠，都在匆匆奔逃。它们都成群结队地从他身边过去了。过去，一个猎人出现在林中，所有动物都会有所警觉，但在灭顶的洪水一样逼近过来的大火面前，一个猎人就不算什么了。更何况，这个猎人神情恍惚，而且没有带枪。种类更多的飞禽们，却不像走兽那样沉着，它们只是惊慌地叫着，四处奔窜。刚刚离开危险的树林，来到空旷地带，又急急地窜回林中去了。因为，无遮无拦的旷野，给它们一种更深重的不安全感。

格桑旺堆想，也许会碰见自己那头熊。但那头熊没有出现。他这才想起胖姑娘央金告诉过他，那熊已经走到防火道的那一边去了。格桑旺堆笑了，说：“真是一个聪明的家伙。”他下意识摸了摸那熊在他身上留下的抓痕，眼前浮现出那半拉耳朵的老朋友在林中从容不迫行走的样子。

他又说：“你还在，但多吉不在了。”

这么说的时候，他已经离多吉隐身作法的山洞很近了，所以，他真的感到多吉已经死了。

他的感觉没错，多吉在更多死亡降临机村之前死去了。

就在山洞口的那点平地上，江村贡布喇嘛架起了一个方正而巨大的柴堆，被盘成坐姿的巫师高坐在上面，脸上盖着用水浸湿的白纸。白纸下面，巫师眉眼的轮廓隐隐约约显现出来。从这样的轮廓看不出死人最后的表情，所以，格桑旺堆等于是没有听到他发表对这个世界的最后看法。当然，只要揭去这张白纸，他就可以看到多吉最后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和这个世界告别的。但这张白纸是一个禁忌。这是一个破除禁忌的时代。不能砍伐的林子可以砍伐，神圣的寺院可以摧毁，甚至，全体机村人都相信可以佑护一方的色嫫措，他们都可以炸毁。所以这些禁忌都破除完毕的时候，旧时代或许就真的结束了，落后迷信的思想也许真的就消失了。

格桑旺堆对江村贡布说：“谢谢你。”

“谢谢我什么？”

机村没有人不知道，江村贡布喇嘛一贯自诩出身于正宗的格鲁巴教派，从来都把巫师一类人物视为旁门左道，水火不容。“谢谢你肯屈尊为他超度。”

“不存在什么屈不屈尊了，现今的世道，我与他一样，早已失了正派身份，堕入了旁门左道。唉，今天，他走，还有我惺惺相惜，前来相送，我走的时候，可是连护度中阴、早入轮回的经文都听不到一句了。”

“我没有来得及看多吉最后一眼……”

“我也没有听到他最后一句话，但我相信他的脸，他去得很是平安吉祥。”

而在格桑旺堆想来这个名字就叫金刚的人，如果真是一个金刚，那也是个怒目金刚。他看着他在这个小村庄走过一生，想起他的任何时刻，都联想不出这个人脸上一派平和吉祥是个什么模样。

江村贡布这时换上了喇嘛庄严的派头，用训喻的口吻说：“这便是变化之规，一切纷乱向着秩序，一切喧嚷向着静默，一切爱恨情仇，向着寂灭的庄严。再说，你看，他的头。”多吉果然是一个和尚头。格桑旺堆知道，他一头纷披的长发是在监狱里按照牢规剃掉的。

江村贡布笑了：“说，既然有人帮我把他剃度了，我就不怕麻烦再替他好好收拾了一番。”

格桑旺堆这才注意到，他真的把净头的铜盆和剃刀都搬来了。事情不止如此，这个江村贡布，把当喇嘛时的全套行头都搬来了。全本的《度亡经》，全套的法器，质感厚重的紫红袈裟。

想起巫师这样一个藏族人中少有的敢于公开蔑视佛门的人，就这样被剃度了，格桑旺堆不禁身上发冷。刚才江村贡布那一番话和那套久已不见的行头让他生起的敬畏之心没有了。他有些愤怒，说：“他们在监狱里剃他的头，那是他们的事，但你不该对多吉这样!”

江村贡布毕竟不是真的喇嘛了，格桑旺堆一生气，他还真的有些害怕了：“我让他光光鲜鲜上路，不好吗？”

格桑旺堆真的感到心里发冷。说到底，这些喇嘛和工作队，和老魏这样一些人又有什么分别呢？他们都是自己相信了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就要天下众生都来相信。他们从不相信，天下众生也许会有自己想要相信的东西，天可怜见，他们相信自己心里的东西时，还会生出一点小小的喜悦。一前一后，这些人，都是要把这个世界变得一模一样。所以，他们都说毁灭即是新生，而不是真实世界让人们看到和相信的生中有死，死中有生。所以，当大火烧过来的时候，江村贡布内心其实是高兴的。看他有些疯狂的眼神就知道，他那其实有毒的心灵在歌唱：“毁灭了!毁灭了!”

他在不同的人，比如索波的眼中，还有一些天真的孩子的眼中，也看到了这种歌唱般的神情。只不过大灾当前，他们只是拼命压抑着这心中的歌唱罢了。想到这里，格桑旺堆提高了声音：“你们为什么盼望把什么东西都弄得一模一样!这样的想法让你连一个死人的脑袋都不肯放过!你们高兴吧，大火来了，把什么都烧光，树林再生长出来，是不是都要像经文里说的，躯干像珊瑚，枝叶像祥云，除此之外，连树也不会再有别的模样!”

在这瞬息之间，格桑旺堆感到紧闭的脑子上一道门打开了，透进了天光。他这么一思想，至少明白了自己。这么多年，他都在做人家要求他做的先进人物，就像是要他长成一棵躯干像珊瑚、枝叶像祥云的树一样。而早在此之前，他在机村的水土中，已经长成自己的模样了。他最终被逐出了先进人物的行列。沐浴着新时代风雨成长起来的年轻人才能真正成为时代需要的人物。他还以为，前进不了的人，被时代淘汰下来的人，就只好回去，回到以前，把身躯重新匍匐在菩萨面前。刚才，江村贡布喇嘛用宣喻的口吻说话的时候，他就差点匍匐在地上了。但现在他明白，他也不会再变回一个虔敬的佛教徒了。

这一天，这一个时刻，格桑旺堆差一点就成为了机村历史上机村级别的思想家。

但这个时代，怎么会在一个蒙昧的偏僻乡村里造就这样一个人物呢？

所以，当江村贡布说：“格桑老弟你不要生这么大的气，我把多吉剃度了，同时，我也发了誓，活着一天，就要替他蓄起长发!”

这一来，泪水一下冲上格桑旺堆的眼眶，滚烫地转动，他头顶上透进一点天光的那扇门就悄然关闭，世界又是千头万绪的一片混沌了。

格桑旺堆又看了看柴堆上高高盘坐的人一眼，说：“什么时候举火？”

“这时举火，你想当纵火犯吗？你想成为另一个多吉？”

格桑旺堆摇摇头，江村贡布说：“那大火必然要烧过来，那样，整个森林都算是为他火葬了。你见过这么壮观的死法吗？”

格桑旺堆忽然心生羡慕，想到这个人的躯体端直庄严地坐着，整个森林都在他四周欢笑一般呼呼燃烧。他肯定在天上的某一处，看着留在世间的皮囊矮下去，矮下去，而烛天的火焰欢呼一般升起来，升起来。然后，月起灰冷，风一阵阵吹过，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从此无踪无迹。

两个人又绕着柴堆转了几圈，然后双手合十举到胸前，与他作别。

回村的路上，好些年来都步履蹒跚的江村贡布走得十分轻松，他说：“你马上去找老魏，报告找到他们的逃犯了。”

格桑旺堆也觉得步履轻快：“但是他已经死了。”

江村贡布停下脚步，严肃了表情，说：“这样，你或许可以官复原职。”

格桑旺堆笑了：“你们不是都讨厌我吗？”

“有些时候，你的确十分讨厌，但我相信，大家都会说，这个坏人领导我们，比索波那个坏人领导我们要稍稍好上那么一点点!”

一路上，他们都看到，溪流浑浊了，所有浑浊的溪流都在上涨。还是春天，溪流已经是夏天的模样了。大火正在迅速融化山顶的积雪。这时，两个人都感到从背后推着他们往前走的热风消失了，倒是一股清凉之气扑面而来。风又转了一个方向，从雪山上扑下来，再次迟滞了步步进逼的火头。

16

色嫫措以上的冷杉林长得相对稀疏，木质也不如下半部山林里的云杉、铁杉以及阔叶的桦树、栎树和鹅掌楸、山麻柳那么粗壮，间杂其中的高山杜鹃木质更加松脆，粗不过碗口，砍伐起来，十分容易。

虽然那风只回头了多半天，湖泊以上的防火道在大火到来之前，如期完成了。指挥部并不担心下面。色嫫措到山坡边那七八步宽的堤岸底下，斜着打进去了一个洞子，整箱整箱的炸药直接填了进去，电线从里面牵出来，真接连到了一台小小的机器上面。只等大火一到，机器上的机关一动，湖里的水就会决堤而下，一切就大功告成了。

转了向的风，吹开了天上的乌云与烟雾，暖洋洋的阳光重新降临到大地上。

前线指挥部一派轻松的气氛。大家都心情愉快，坐在阳光下，吃干粮，喝茶聊天。还不时有人起身眺望远处的大火。大家都长吐一口气，巴不得那大火早点烧过来，然后，就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蓝工装更加轻松自如，他居然只穿着一条裤衩，拿着块香皂下到了湖里。虽然冰冷的湖水不断让他从湖水里跳起身来，但他只在太阳下稍稍暖和一下，就又下到湖水里去了。

与这轻松气氛不相容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索波。他早已习惯了时时处处使自己显得重要，但是，大火的危险一消除，他就没有用处了，他在这些人的眼里就显得不重要了。领导再来拍他的肩膀的时候，下达的是这样一个任务，说：“有些事情，你还要是管一管，不要对你的村民放任自流。”

村民们吃饱了东西，正在光天化日之下大肆偷窃。什么时候起，机村的百姓就变得如此贪婪了呢？他们已经偷偷地搬回家了很多吃的东西，即便如此，他们还在继续把可以入口的东西揣进宽大的藏袍里。一般人很难想像，这些藏民，能在袍子里藏进那么多的东西。除了吃的东西，他们揣进怀里的还有短把的斧头、手锯、锉刀、手电筒、马灯、半导体收音机。好多人把宽大的袍子里都塞满东西后，差不多一动也不能动了，就坐在原地，看着每一个人呵呵地傻笑。

有一个家伙，居然趁人不备，钻进帐篷把电话机也揣在了怀里。他刚刚钻出帐篷，电话机便响了。所有的人都捧腹大笑。这个人把电话机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地上，细细端详，直到有人过来，把他推开拿起了电话，他才遗憾地摇摇头，十分不舍地走开了。

更富喜剧色彩的是，蓝工装下到湖里洗澡，把一个白白的身子搓得通红，嘴里惬意地哼哼着从水里出来时，发现脱在岸上的衣服不见了。

人们再次大笑。

但索波却气得浑身哆嗦，他说：“丢脸，丢脸，太丢脸了。”他说，贫下中农在工人阶级面前把脸都丢尽了。

胖姑娘央金一直都跟在基本原谅了她的索波屁股后面，心里不无委屈地应声说：“真是丢脸，真是太丢脸了。”

但看见蓝工装身体通红站在湖边找不到衣裳，她的脸一下就白了。那些人只是大笑，没有一个人送件衣服给他。这时，蓝工装的身体就由红转紫了。虽然蓝工装出了那么大的一个主意，但央金看得出来，包括老魏在内的那些人，并不真正喜欢他。人们很高兴他从一个足智多谋的英雄变成一个笑料。而且，蓝工装因为怕冷而在湖边蹦跳的时候，脚又被一块锋利的砾石扎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蓝工装从脚上摸到了血，举着沾血的手，大叫起来。

这个转眼之间就骄傲起来，冷若冰霜的男人，现在，只是一个受到惊叫的胆小的大男孩了。

央金饱满的胸膛下，一阵暖意冲撞，泪水立即哗哗流出了眼眶。她从一个人身上抢下一件军大衣就跑过去，张开大衣，紧紧地把这个受了冻、更受了惊吓的男人紧紧抱在怀里。她自己紧闭着双眼，沉醉了一般，说：“不要害怕，不要害怕。”感觉是这个男人就像一个婴儿一样，在她的怀抱里了。

耳边传来一阵更厉害的哄笑。

她睁开眼睛，就知道自己再次错了。无端冲动的爱意让她做出了令自己更加难堪的事情。

睁开眼睛，她就明白，这个世界，除了无可救药的自己，没有一个人需要拯救。她的身体也远没有她心中的爱意那么高大宽广。她张开大衣冲过去，只是到蓝工装腰部以上一点点，大衣也只围住了颀长的双腿，倒是她矮胖的身子难看地吊在那人身上。

蓝工装清醒过来，一把就把央金推开了。他穿好大衣，走到帐篷门前，又恢复了自信的神情，大叫一声：“卫生员!”

卫生员拿出药水与雪白的绷带为他包扎伤口。他端坐在那里，微微皱起眉头，目光越过所有的头顶，游移在远处的什么地方。羞愧难当的央金，无论如何也没有勇气从湖岸边站起身子，走到人们视线底下来了。

索波哆嗦着嘴唇，气得说不出话来。

还是张洛桑怀里揣着沉重的赃物，慢慢挪过身来，对他说：“队长，叫女人们回去吧，洁净的神湖边上，女人不能久呆。”

索波伸出手指：“你，你还在，还在胡说什么神湖!”

“他们眼中，这个湖不是神湖，所以，他们可以炸它。但在我们眼中，它还是神湖，不能让不洁的女人玷污了，还是让她们走开吧。”

索波咬着牙说：“好吧，叫她们走，免得在这儿帮不上忙还添乱!”

队伍里女人不多，只等他这句话，便扑到湖边，拉起央金，小跑着离开了湖边。转眼之间，身影就遁入林中看不见了。这时，大家都听到了央金摇曳而起的哭声。

这母兽咆哮一样的哭声里，蓝工装刚刚恢复正常的脸色立即就白了。

索波也像被锥子扎破了的气囊，咝咝漏完了气，慢慢蹲下泄了气的身子。

所有的人都被这伤心绝望的哭声震住了。而在哭声止住的时候，远去的女人的美丽而悲情的歌声在林中响起：

我把深情歌声献上的时候，

你的耳朵却听见诅咒：

我把美酒献上的时候，

你的嘴巴尝不出琼浆;

我的心房为你开出鲜花的时候，

你却用荆棘将我刺伤。

下午的阳光落在湖上，转了向的风吹动了湖水，所有人都满眼金光。

听着这歌声，老魏深深叹息。索波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蓝工装面前，手就紧压在腰间的刀上。蓝工装嗫嚅着说：“我怎么会想到她这么认真呢？要是早知道她这么认真，我就不会去招惹她了。”

老魏把索波拦腰紧紧抱住，嘴巴却在他耳边轻轻说：“这么关键的时候，你怎么可以这样，不要前途了吗？”这样的话真是管用，索波的身子立即软了下来。

老魏又对领导说：“这种做法，严重影响藏汉关系、工农关系。”

领导厉声说：“随意冒犯少数民族兄弟的风俗习惯，你要深刻检讨!”

事情提到这个层面，蓝工装心里的愧疚便消失了，只觉得一身轻松，有些油腔滑调地说：“是，我检讨，深刻检讨。”

下午的山风吹在身上很有些凉意了，领导等得不耐烦，说：“既然我们都做好了准备，大火最好在天黑前过来。”

这时，离天黑最多还有三个小时，看看远处的大火，反倒不像往常那样咄咄逼人了，这时正从容地爬上对面的山冈。看那样子，一定是要磨蹭到半夜才肯到达。

老魏说：“你怕的时候，它急，你真做好了准备，它倒慢下来了。”

蓝工装又检查了一遍装上炸药的洞，和从炸药上引出来的线，说：“其实，它就是晚上过来，也没有什么。只是半夜里就看不见大水决堤、飞泻而下的奇观了。”

这段时间，本来比较沉默寡言的他，一直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这么高的山上，本来就有些缺氧，他再这么不停顿地说啊说啊，自己都有些喘不上气来了。他知道自己不想停下来。他要从内心深处把对那个胖姑娘的愧疚之心赶走，忘掉。他听不懂那歌词唱的是什么，但他听得懂那曼妙歌声中的悲伤与绝望。他听不懂那歌词：

我的心房为你开出鲜花的时候，

你却用荆棘将我刺伤。

他听不懂那歌词，那歌声照样荆棘一样将他刺伤了。他一个劲说啊说啊，终于弄得所有的人都逃离了，只有一个大好人老魏还留在他身旁。他说：“不是说这些人他们都是随随便便睡觉的吗？我只是跟她开开玩笑，摸了她几下。”

老魏是这些人中间的山里通：“问题是她不是只想跟你睡觉，她对你动感情了。这些人我也弄不懂。他们真的可以嘻嘻哈哈乱玩笑乱睡觉，但一动情，那真不得了，杀人放火的事情都干得出来!”

“明明是她在勾引我嘛。”

“可是汪工你自己也没有经得起考验嘛。你这样的人是要干大事情的，可是你们知识分子就是不容易经得起考验。”

这时，专案组那三条灰色的影子现形了。

在机村人多年后的传说中，这三个人是突然之间就获得了隐身术的。但在当时，他们只是十分坚定地投入到自己扮演的角色之中，所以，身上的光亮与色彩都一点点消退。人之所以引人注目，靠的就是那种生命亮光与色彩。他们好像找到了身体内部的某个神秘阀门，轻轻一拧，生命的热力便低下去低下去，然后，就把自己变成了三个时浓时淡的阴影。执行跟踪与窃听任务时，那灰影几乎淡到看不见。到了某个时段，那种灰色就凝聚起来，变成人形，准时出现在领导身边，开始汇报工作进展。

现在，这三个人又现形了。

和往常一样，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是从地上，还是从天上来的。总之，就像他们平时出现时一样，就那样一下就在人们眼前了。心里有鬼的人，一看到他们总会感到身上发冷，手脚发麻。但这一回，他们现形现得很鲜明实在。好像从此以后，就不再需要隐身潜行了。

这回，他们不是贴到领导身边悄声耳语，而是双脚并拢，举手敬礼，声音洪亮地说：“报告!我们追踪到那个逃犯了!”

领导就喊：“把这个反革命纵火犯带上来!”

他们脸上身上鲜明的色彩又开始往灰色过渡：“报告，他已经死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死人也要带来!”

“可是，可是，那个地方已经烧起来了。”

确实，大火早已点燃了那片林子，着火的林子又把江村贡布喇嘛布下的火葬柴堆点燃了。机村历史上，还没有人有整片林子都来为一个人火葬。这时，大火已经把那片林子烧成了一片焦炭。巫师多吉和那个烧得很透的柴堆变成的灰烬正在慢慢变冷。风打着旋，一撮撮地把灰吹散开来，又扬到天上。火从多吉盘坐着的身体下部往上烧，所以，他下面的部分被烧得干干净净，但头盖骨却完完整整地陷落在灰烬中，风把那些灰烬轻轻拂开，那曾被烧得滚烫的头盖骨就慢慢浮现出来。骨头遇风冷却，铮铮响着，开出一条条裂纹。像多吉那样的巫师，可以从这头骨的裂纹上，占卜未来的休咎，但他自己就是最后一个巫师了。不但那裂纹再无人来猜解，就是这裂纹起处，那金属般的铮铮鸣响，也只有空山听见。甚至空山也不能听见。因为满山火焰走过后，那么多的岩石都在遇风冷裂，都发出铮铮比小溪奔流还要好听的声响。

领导说：“这个人就这样逃过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了吗？”

三个灰影贴上了领导的耳朵，四周的人只听见他们最后一句：“他们居然还给他送葬!”

“这两个坏人就交给你们了!”

“是。”

三个人又变成影子，隐入黄昏，消失不见了。

17

然后，大火就燃过来了。

大火将到的时候，一直阴着的天幕上，竟然一颗一颗跳上来些疏落的星星。星星是种奇怪的东西，它们一出现在天空里，就引得那么多人都抬头去张望。在人们张望的时候，更多的星星好像受到鼓励，又一齐跳上了天幕。星星一出来，四野好像就安静下来了。

所以，一点点推进过来的大火终于抵达防火道的时候，就像巨浪撞到坚硬的石壁一样，轰然的声音，直捣人们的耳鼓与心脏。整条防火道上，人们都发出了欢呼。

就在那轰然一声中，大火翻过了最后一道低矮的山梁。有一阵子，高高的火焰只是狂舞着冲天而起，发出巨浪一般轰轰的声响。大火爬坡爬累了，这会儿要好好地舒展一下腰身。所以，才在山梁上狂舞了一阵，然后，一弯身子，向顺着溪谷的防火道扑了下来。

山顶的距离相对窄小，所以，大火先是扑向色嫫措以上的冷杉林。烧到防火道边上，火焰的浪头一次次想冲过防火道去，却都够不到对面的树木。一棵大树燃烧一阵就轰然倒下，溅起更明亮的火焰。偶尔，有风把火星吹到防火道对面，引燃一点枯枝与苔藓，也被在防火道这边严阵以待的人们就地扑灭。大火烧到湖边的时候，一棵棵燃烧的大树就从山崖上倒下来，落进湖里。不一会儿，湖里就像是开锅一样沸腾起来。许多无鳞鱼翻着肚子浮上了水面。在呛人的烟火味中，一股浓重的腥气弥漫开来。大火也把林子里最后一些野兽驱赶出来，满山乱跑，平常那些对人警觉万分的动物差点就跑到人群里来了。野兽奔跑出来，人们立即齐声发出恐吓的吼声，吓得野兽又反身往火海那边跑去。但那带着热力的风，又驱使着它们跑回来。人是聪明的，他们用水打湿了毛巾捂在口上，一有动物跑过来求一条生路时，他们就拿掉捂嘴的毛巾大声吼叫。终于，火舌伸过来，伸到了那些动物的身上，轻轻一舔，这些动物自己也就变成了一个旋动不已、哀叫不已的火团。

也有胆子更小的动物，在人与火之间来往几下，自己倒在地上，一命呜呼了。也有凶猛动物，真就横冲直撞，硬生生从人群中冲过去，逃生去了。

这一阶段的几个伤员，都不是被火烧伤，而是被野兽冲撞所致。

大火到来的时候，防火道上会有如此具有娱乐性的一幕上演是谁都没有料想到的。提供这种娱乐性的还有林中的各种飞禽。林中的很多飞禽，有很多种类其实都不善飞翔，这时都惊慌地聒噪着，上升，上升，爬到了最高的树上，火头扑过来时，它们都展翅起飞了。火头带过来的气浪，让它们飞得比平常更高更轻盈。但它们没有本事一直往上直达天堂。在降落的过程中，火焰已经恶龙一样腾身而起，一下，就舔去了它们借以飞翔的羽毛，变成一团肉，直直地落到火海中去了。

湖泊下方茂密的针阔叶混交、乔林与灌木还有竹林混交的林带中，更大的火势逼到了防火道上。那是整个森林更富于生命力的地带，那里，有更多的走兽在哀号，更多的飞禽拼死一搏，作出此生中最后一次最高的飞翔。

领导的手挥了下去：“起爆!”

轰然一声。泥土、石块、湖水，还有湖水里的鱼都飞上了天空。有一阵子，人们的耳朵什么都听不见。只看见被火焰照得通红的湖水中央，起了一个漩涡。这个漩涡由小到大，由快到慢，把水面上密密的死鱼，甚至还有通明的火光都一下吸到了深处。这时，人们的耳朵才恢复了听力，听见漩涡深深吮吸的声音而感到毛骨悚然。但水并没有像人们希望的那样，以比大火更为猛烈的气势奔下山冈。

那个漩涡转动的同时，整个湖泊的水面都向下陷落了。

更多的水，十分神秘地消失在地下了。

而决坝而出的水流量并不太大。虽然临时又胡乱扔了些炸药包到缺口上，但也没有起到多大的作用。从以后的情形看，就是湖里的水全部都下去，恐怕也不能阻断大火。道理其实很简单，下面防火道上还有许多树高高地站着，而水下去，只会贴地奔涌，即便山势再陡峭，也不可能掀起几十米的树一样高的浪头。水决堤而出，轰轰然跌下山崖，像一条猛龙奔下山去了。大火遇到火头的时候，不是一下把火烧灭，而是把火头带着枯枝败叶高高抛起，火依然贪婪地大口吞噬，但再想落地生根时，就落在水上，灰飞烟灭了。更为壮观的是，大水的锋头不是咆哮的巨浪，而是浪头推动着，高举着大堆燃烧着的杂树，以比火还快的速度向着山下奔跑。

这个景象也进入了机村关于大火的传说。说是水神怕看不清道路，就强使了火神自己举着火把在前面领路奔跑。水神为什么能够驱使火神呢？机村人是不问这样的问题的。因为对他们来说，这个太理所当然了，因为这水是从色嫫措里奔泻而出的，虽然说，那对金野鸭已经不知所踪了。

可以肯定的是，面对水火相搏的壮丽景象，人们都瞠目结舌，整座山上几千人都张开了口，就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至少没有人记得自己或别人在那一时刻发出过一点声音。可惜的是，因为湖面神秘下降，狂泻的大水马上就要后继乏力了。但大火好像害怕以后人们说它是等水势过去才重新得势的，所以，它在大水带着最初爆发的力量，威风凛凛地在树林下部冲刷涤荡时，还欲退还迎地挣扎着，帮着把大水灭火的场景上演得威武雄壮，如梦如幻，与此同时，却分出身来，欢跃而上。当地面上火焰的根基被大水涤尽时，大火的身子已经腾挪到了树林高处，轻轻巧巧地渡到防火线对面去了。大水还在林子下面奔涌，吞没掉一片片火焰的时候，却有很多火苗攀到了林子的上面，脚踩一个个华美的树冠，漫步云间。招摇的火焰过身之处，把一个一个庄严的树冠，变成了一支支巨大的火炬，步态轻盈，身形飘忽。

就是这样，大火以人们未曾预见的方式，轻易穿越了人们构筑的防线。

所有人都变呆变傻了。

机村人从来没有想到过神湖会消失，但眨眼之间，轰然一声爆炸之后，神湖真的就消失了。他们当然也就想通了，为什么那对久居神湖的金野鸭会在一个早上无缘无故地突然飞走。

指挥部的人是因为没有预见到大火会如此这般轻易地冲破大水的封锁。更加出人意料的是，没人想到湖底会出现那么巨大一个漏斗。

汪工程师脸色惨白，拉住身边的每一个人辩解：“要是没有那个漏斗，火头是过不去的。”

湖里更多的水，卷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在尚未破堤而出之前，就神秘消失了。而且没有人知道这些水去了哪里。汪工程师知道是石灰岩的湖底塌陷了，水面也跟着塌陷下去了。但他需要一个更神奇的答案。也许，一个更神奇的说法才可能使他得到拯救。所以他紧紧拉住了索波：“告诉我，湖里的水去了哪里？”

索波是不懂得一点科学道理的。看到湖中出现那神奇的一幕，机村所有关于这个湖泊的神秘传说都在这个夜晚来到心头。他是先进青年，他不愿意相信那些离奇的传说，但他也面临这样一个问题，这些湖水到哪里去了呢？现在，湖水差不多流光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深陷的湖盆，烛天的火光落进去，也被悄无声息地吞没了，那幽深的黑暗中好多鱼，或者是一些看不见的神秘生物垂死扑腾的声音听上去让人心悸。

索波哆哆嗦嗦地说：“我也想问你同样的话，我想你这样的人才会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汪工程师摇摇头，说：“我不明白，我怎么就会明白偏偏这湖底会有一个大漏斗呢？”

指挥部的领导铁青着脸，看着越过防火道的火又从点到面，很快就拉开了浩大的阵势，向着比夜色更为幽深的原始森林漫卷而去，咬着牙说：“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我真不明白。”

“你明白!”领导高声叫道。

“我不明白。”汪工程师呻吟一般说。

“明白!”

“我真的不明白。”

然后，汪工程师就昏过去了。

“同志们，我们中了阶级敌人的缓兵之计。现在，他还想继续蒙骗我们!大家说，我们应该怎么办？”

照例，那个年代最常用的两个字从一些人的口里吐了出来。他们眼里张望着越烧越高的火头，握得并不太紧的拳头举起又落下，喊：打倒!打倒!

那个已经吓坏了的人早就倒在地上了。

稀稀落落的口号声喊起来时，专案组的隐身人又恢复了实在的形状。他们身上挎着硬邦邦的手枪，从裤带上拉下来一副亮锃锃的手铐，咔嚓一声，把昏倒在地的工程师铐上了。手铐一响，汪工程师就醒来了。他想自己爬起来，但铐住的手，不能帮他寻找支撑，结果，他被人拎着领口提了起来。他看看手上的铐子，反倒很快就镇定下来了。他甚至对着大家笑了一笑，说：“走吧。”说完，就径自向着下山的路上跌跌撞撞地去了。专案组的人从枪套里拔出枪，端在手里，跟了上去。这一刻，大家都看到，这几个人的身影再也没有变灰变浅，以致你稍不注意就突然隐身一般消失不见。这会儿，他们彻底现形了，眼里射出洞悉一切的光，走动起来的时候，身体放出热气，每一道衣服褶子都发出清晰的声音。他们押着汪工程师走出了一段，其中一个又反身回来，对领导意味深长地说：“这里发生的一切，我们都会如实向上汇报。”

领导连连点头，说：“当然，当然。”

等那人一转身，他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领导脱下头上的绿军帽。大家都看到，一股雾气，从他头上蒸腾而起。

老魏叹口气说：“这下完了。”

索波也叹口气说：“是完了，这把火一过去，机村的林子，就彻底完蛋了。”

老魏笑了：“我说的不是林子，我说的是人，你还看不明白吗？”

索波想了想，说：“那个工程师他是罪有应得!”

“唉!看来你还是没有明白。”

索波再问，老魏却说：“我不想对你说什么，我信不过你。我可不想惹祸上身，你是机村的聪明人，你自己看吧，你会看明白的。”

在这通红的火光把四野照得比月夜还要明亮的夜晚，索波感到自己的脑子里也有雾气萦绕而起，本来清晰的想法，也慢慢模糊了。

他越来越觉得老魏这个人真不简单，正想同他再谈点什么，却见指挥部领导招手叫老魏过去，神情萎靡地说：“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下撤吧，接下来如何，只有明天看看形势再说。”

领导就挥挥手，说：“好，下撤!”然后，就自己拄一根棍子，胸前吊着望远镜头里走着，下山去了。大家也迅速收拾了东西，随后紧紧跟上。路一转入山沟，黑暗便掩杀过来了。在上面，在高处，熊熊的火光耀如白昼，但那只是在高处的轩敞之地。而在这低洼的山沟里，依然是深重夜色的统领之地。而且，路都被决堤的湖水冲刷得一片泥泞，湿滑难走。更可恶的是，大水还把许多枯枝朽木冲到了路上，虽然，队伍里很多人都带着手电，但下山比上山还要艰难。当终于看到机村大片的灯火时，大家都长出了一口气。这里，是直泻而下的山沟里的又一处台地。大水在这里已经失去了力量，把从山上带下来的东西：石头、从地下翻掘起来的盘曲的树根、燃烧过又熄灭的树木的枝干、焦炭，甚至还有动物的尸体，通通都遗弃在了这里。而在这些堆积物的旁边，是一片被火光照得若隐若现的草地。

领导说：“老魏，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老魏就说：“那就休息一下。”

没有人发布正式的命令，但大家都坐下来休息了。

这时，有夜风吹过，掠过沟里少许没有过火的树木枝头的时候，发出瑟瑟的低语。风刮过去，到了正在推进的火线那里，风猛然发力，火焰轰一声升腾而起，像一道闪电一样，明亮的光芒从各怀心事的人脸上掠过。火光一闪而过，把一个人的脸显现出来，又迅即地掩入了黑暗，使每一张脸都来不及清晰显现，就像每个人都看不清别人的心事一样。

这些天，步步进逼的大火使人们斗志高昂，人人都准备要与火魔大战一场，但是，现在大火就这样十分轻易地越过了他们构筑的防线。转眼之间，他们就已经在不断推进的火线背后了。这时，就像听见自己内心的呻吟一样，有人听到痛苦的哼哼声。

然后，所有人都听见了低沉的哼哼声。

好几道强烈的手电光交织起来，投射到那个声音所来的方向。

然后，有人发出了低低的惊叫。在大火遗弃的堆积物中，竟然蜷曲着人的躯体!大家一齐动手，从枯枝败叶中扒出来一个人，那身体已经僵硬了。再扒，又出来一个，也是死的!不一会儿，就扒出来五具尸体。三个是机村的妇女，还有两个，是穿着蓝工装的工人。然而，那微弱的哼哼声还在继续。最后，从一大堆腐叶与烂泥中间，胖姑娘央金被救了出来。索波从她嘴里、鼻孔里抠出一些污泥。胖姑娘甚至还挤出了一点笑容，轻声说：“不要害怕，我不是鬼，我还活着。”

索波也笑了一下：“放心，我会救你的。”

说完，便把手电筒衔在嘴里，背起她，向着山下奔跑而去。

剩下的人们沉默着，机村的人认出了那三个丧命的妇人，而那两个蓝工装的工人一时还没有人认得出来。五具尸体都摆在草地上，每人脸上扣上一顶安全头盔，队伍就静静下山去了。而山下的村子此时静悄悄的，被山火晕染出一层绯红的光芒，看上去是那么恬静安详，一点都没有显出像是要准备迎接噩耗的样子。

大火刚起的时候，整个村子都曾激动地久久眺望，孩子们甚至爬到高岗上，不断通报大火推进的消息。现在，大火真正抵达的时候，这个激动了许久的村庄却安安静静地沉入了睡乡。

18

大火一旦越过耗费了那么大人力物力开出的防火道，它自己也像是因为失去敌手，而失去了吞没一切的汹涌势头。

其实，这也只是大多数人的看法，更准确地说，是大多数人同意的看法。大多数人的看法常常是少数人提出来的。

还有更少数人认为，大家觉得大火失去了势头，只是因为它轻而易举就把我们抛在了身后，使人不能再看到杀气腾腾的，气焰嚣张的正面罢了。

机村是这个满覆森林的峡谷里最后一个村庄，从此以后，大火便真正深入无人之境了。除了那些沉默无语的参天古树，除了那些四散奔逃的飞禽走兽，再没有谁等在前头，准备与之决一死战了。

这是一个容易激情澎湃，但也更容易虚脱的时代，这不，大火刚刚到达机村，我们认为故事刚刚到达高潮的时候，那高潮其实已经过去了。峡谷里铺满了因空气污浊而显得懒洋洋的昏黄的阳光。

那是虚脱的阳光。

虚脱的阳光照着因失去目的而虚脱的人群。

虚脱的人们看着灰烬覆盖的山冈、田野、牧场与村庄。

雄健的风替大火充任先锋，剩下一点散兵游勇，这里吹起一点尘土，那里卷起几片废纸与枯叶，也仿佛虚脱了一样。

只有卡车还在不断到来，拉来面粉、大米、猪肉、牛肉、鸡肉、糖，和五花八门的罐头。

只有供应几千人吃饭的那么多锅灶还显得热气腾腾。机村人从来没有吃得这么饱过，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吃饱了，还往嘴里塞着各种东西。蓝工装与绿军装们也是一样。而所有吃饱了的人，更加目光飘渺迷茫，虚脱得好像马上就要昏迷过去了一样。

吃剩的东西丢得四处都是，鸡、猪、羊、牛吃得撑住了，呆呆地站在村道中央一动不动。

连机村那些细腰长腿、机警灵敏的猎犬，也无法抗拒这些吃食的诱惑，肚子撑得像一个大肚婆一样，睡在大路中央，难过地哼哼着，毫无一只猎犬应有的尊严，而任无数双陌生的腿在他们身上跨来跨去。

这也算是天降异象，这么多吃食把平常勤快的人跟狗都变懒了，倒是最为懒惰的桑丹一刻也不休息。她专门捡拾丢弃的馒头与烧饼，切成片，在太阳下晒干，又用讨来的面粉口袋一袋袋整整齐齐地封起来，码在屋里，据说，几天下来，屋里的馒头干已经快码成一堵墙了。

物质如此丰富的时刻在人们没有任何准备的时候一下就到来了，村代销店门前就没有一个人影了。杨麻子的老婆是被火烧死的三个机村女人中的一个。即便如此，这天早晨他还是来把代销店门打开，坐在太阳底下，叹息一声，说：“简直就是共产主义了嘛。”

休息一会儿，他又关上门，依然叹息一声，说：“简直就是共产主义了嘛。”

然后，他背着手，驼着背走到摆着五具尸体的帐篷里，还没有走到他老婆的尸体跟前，他的清鼻涕就流出来了。他走到自己女人的跟前，说：“看嘛，刚刚赶上好时候，你就走了。”

有人问他好时候是什么意思，他说：“想吃什么有什么，而且不用掏一分钱，简直就是共产主义了嘛。可是，我的女人命苦，只差一脚，没有迈过好日子的门槛。”

然后，他的泪水就流下来了。他的泪流很细，流到每个麻子窝里都停留一下，好半天，也没有流到下巴底下。

杨麻子因为这句话被人警告了。

杨麻子一哭起来，就像是跑在下山路上，老是收不住脚。所以，警告他的人才向索波发出了不满的责问：“你们村的人怎么这么反动？”

索波把杨麻子拉到一边：“不要再哭了，要不是看在牺牲的婶子面子上，你都当反革命给抓起来了!”

杨麻子的泪水立即就止住了。

因为抓人的事即使不是经常发生，也的的确确是发生过的。大火没有起来的时候，巫师多吉被抓走了。昨天晚上，大队长格桑旺堆跟江村贡布喇嘛也被抓走了。正在说话的当口，又有吉普车拉着警报呼啸而至，直冲指挥部的帐篷，把指挥部领导和一直被看在那里的汪工程师抓走了。本来，不管是有人死去，还是有人被抓起来，都是最能让人兴奋的事情，但现在，人们却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人们无声地聚集起来，看着两辆吉普车呜呜哇哇地开过来，停下，车后的尘土散尽后，几个臂戴红袖章、腰别小手枪的人面无表情从车里钻出来，站在帐篷门口，里面，指挥部领导和汪工程师被专案组的人带出来，塞进吉普车里。警报器又呜呜哇哇地响起来，吉普车屁股后又吹起一片尘土，风一般开走了。

人群还没有散开，指挥部帐篷的门帘掀起来，使大家都看到了神秘的内部，电报机闪着红灯嘀嘀作响，同时吐出一张长长的纸条。几个人围着那长纸条叽咕一阵，描画一阵，一张文告就出来了。

这张文告宣布，暗藏在工人阶级队伍中、贫下中农队伍中、革命干部队伍中的反革命分子暴露了。这些跳梁小丑，自绝于人民，飞蛾扑火，自取灭亡!同时，文告宣布灭火抗灾指挥部的权力全部移交给当初清查火灾起因的专案小组。专案小组那三个在机村传说拥有隐身术的灰色人，这时穿上了没有帽徽领章的新军装，崭新的面料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光芒。机村至今有人叹息，说，奇怪，他们的法术一下就消失了。专案组来了一个年轻的新领导。新领导走到大家跟前，脱下军帽，一头干净顺滑的黑发一泻而下，人们才发现，这人不但年轻，还是个女领导。她决定，专案组扩大，老魏，甚至索波都扩大到这个新班子里去了。

新领导看都不看正在慢慢离机村远去、正在深入原始森林的大火一眼。她只是督促人们一张张抄写这篇文告，贴满了机村所有可以张贴东西的地方。她还走进广播站，亲自宣读这份文告。她亲自念了三遍，才让专门的播音员来播报。索波的名字在这份文告正文的最后。当今机村还有好几个人，能够惟妙惟肖地模仿高音喇叭念出最后一个名字时在树林中、在山岩上、在河谷里激起的不同回响。

“索—波—波—波波波——”

“索—波—波—波波波——”

“索—波—波—波波波——”

过火后的树林回声喑哑，山崖的回声响亮，河谷的回声深远悠长。

有史以来，机村好像都没有出过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即便有过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他的名字也一定没有被奇妙的机器，被山，被水，被树木这么歌唱一般念叨过。

所有人都以为，索波会被这个自命伟大的时代造就成机村历史上一个空前伟大的人物。又是很多年后，当索波老了，当年那帮小孩正当壮年，还能吹口哨一般嘬起嘴唇，惟妙惟肖地模仿出四野对高音喇叭里念出的那个名字的回声。索波也只是淡然一笑，不置可否了。

夜幕降临后，专案组的新成员们反倒忙碌起来，四散开去完成各自的调查工作。调查方向有两个：一、大火起因，必是有反革命分子破坏，要把罪魁祸首挖出来;二、救火期间，又发生了一系列的反革命活动，必须深挖细查，务必要把一切新老反革命分子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一切部署完毕，女领导由索波和老魏陪着去充作灵堂的帐篷里看望烈士家属。本来，那些人只是无声地沉默。领导一露面，两个工人的家属就痛哭出声了。但机村的人依然只是沉默着。杨麻子算是见过世面，他拉着新领导的手说：“她也值得了，机村人世世代代都没有见过这么闹热的场面，她见到了，值得了，值得了。”

新领导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来。

接下来，是艰苦的谈判。工人家属提出的问题都跟钱相关。在机村人这边，这个问题轻轻巧巧地就过去了。但困难却还是出来了。就是三具遗体的处理问题。领导的意思是，举行一个隆重的追悼大会，然后，几具尸体一起土葬。这在机村历史上是从来没有过的葬法。依旧俗，这种不得善终的横死之人也不能天葬，而要火葬，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一个汉族人会把这样的场景看得十分野蛮残忍，更不可能把这个过程放在一个郑重其事的公共仪式上去完成。但在一个藏族人看来，死亡不过是灵魂离开了肉身。对于远去的灵魂来说，这个肉身最好彻底消失。所以，他们同样不能理解汉族人为什么还要把一具躯壳封闭在厚厚的木头棺材里，再深埋地下，慢慢腐烂，变成蛆虫，变成烂泥，在冰冷与黑暗中，背弃了天光。正常死亡的藏族天葬是把肉体奉献给高飞的鹰鹫，但这些暴死之人的躯壳，只能让火来化解，让风雨来扬弃了。

谈判艰难地进行着。

领导不能在停着尸体的灵堂久留，索波只好在两个帐篷间来回传话。

直到夜深人静，新领导红润光洁的脸变得憔悴而苍白。谈判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导入到藏汉两族对肉身最后去处的不同理解。

死人家属那边传过话来说：“灵魂知道曾经寄居的肉身埋到地下，见不到天光，还喂给了蛆虫，会一路哭泣!”

女领导在灯下梳理长发，说：“告诉这些人，没有灵魂，反封建迷信这么多年，他们还相信这个？”

杨麻子总是像影子一样跟在索波后面，这时，他小声说：“报告领导，平时，大家都说，这一世的灵魂交给了共产党，现在，灵魂要去下一世了，最后就只好相信一下了。”

索波说：“你这是什么意思？谁让你胡乱说了？”

领导梳理好头发，整个人都焕发出新的光彩，转过身来时，把好多人的眼睛都看直了。她举起手，微微一笑，说：“慢——这位老乡的意思是说，这些灵魂是要去党管不着的地方？”

这句话一出，当然是暗伏杀机的，连索波都松了一口气，埋在土里，就埋在土里吧，他并不确切知道人到底是有灵魂还是没有灵魂，而且，他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这种争执早点停止，他就可以不在两个帐篷之间来回奔波传话了。

好个杨麻子，他弓下身子，说：“这灵魂也不是都变人，他们命贱，也许变猪变狗，往生到哪里，就真是说不清楚了。”

领导被这句话给噎住了：“你，谁叫你进来的，嗯，谁允许你进来的？”

杨麻子就给赶了出去。

老魏上去附耳对领导说：“请领导当机立断，不然，绕来绕去，就绕到他们的话里去了!”

女领导便挥手让大家下去，只留老魏在帐篷里：“我想听听你的建议。”

老魏便一二三四五六七要言不烦地讲了。

领导听后，沉吟一阵，眼睛生光，提笔在本子上刷刷写了。然后把专案组成员，以及死者家属，都召集起来，宣布了最后的决定。一、执行党的少数民族政策，尊重少数民族的风俗习惯，遗体可以火化;二、同时也要反对封建迷信，移风易俗，火化也要用先进方式，遗体拉到县城火葬场火化;三、骨灰盒运回来，跟两个牺牲的工人同志一起土葬;四、把格桑旺堆、江村贡布喇嘛、走资派总指挥和汪工程师拉回来，在追悼会后，在救火前线现场召开批斗大会;五、那个麻子，虽然是烈士家属，骨子里颇为反动，听说是解放前夕才潜入藏区的汉人，却扮演成当地土著为民请命，用心恶毒，来历神秘，要控制，要查，弄不好是潜藏的国民党特务;七、那个幸存的女民兵，要树为红色标兵。

女领导锋利的目光扫视一眼下面，说：“这是最后的决定。不同意者，可视为存心与人民为敌!”

杨麻子当即双腿发软，汗如雨下。

索波当即就把生产队仓库与代销店的钥匙从他腰上扯了下来。

有人拿出毛主席的小红书，念了一段，最后一句是：“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

这句话，也让愚昧的机村人给曲解了。他们说：“毛主席也说人要变成灰尘嘛，不烧把火，肉身怎么变成灰尘呢？”但那也是之后好久的事了。当时，谁也没有再说什么，就默默地退出去了。漂亮女人严厉起来的时候，自有一种难以抗拒的威严。那些本来就威力强大的词语从她漂亮的嘴里，用好听的声音吐出来，更加充满了力量。

死者家属们退出帐篷外，马上凄凄楚楚地哭起来。这回，三个机村死者的亲人也加入进去了。哭声起来的时候，风也慢慢起来了。哭泣者渐渐远去，风把他们的哭声拉长了，袅袅娜娜仿佛无字的歌唱。

风稍大一点，哭声就消失了。

风再大一点，帐篷就被鼓起来，风换气的时候，帐篷又瘪下去，这一起一落之间，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仿佛一个巨兽正费力地吞咽吐纳。这声音给人的感觉，就好像帐篷里的这些人，都在这只巨兽的口里，他们所以安然无事，只是这个巨兽现在还不想吞咽，或者说只是这只巨兽一时间忘记了吞咽而已。人人心里都有些惶恐不安，但人人都在强自镇定。帐篷顶上晃来晃去的电灯更增加了这莫名的不安。

那三个隐身人回来了。

三个人悄无声息地钻进帐篷，整个身子隐在暗影中，几条影子迅速爬到大家身上时，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冷冰冰的东西，从背脊中央直窜到脚底。

好在三个人迅速脱去了隐身衣，把身子的轮廓，兴奋闪烁的眼睛显现出来，大家都有些尴尬地笑了。其实，机村人传说中的隐身衣不过是带帽子的雨衣。雨衣面子是细密的帆布，里子刷上了一层暗黑的防水材料。几个人只是把这雨衣反穿，立即就与夜色浑然一体了。这跟索波带领民兵抓盗羊贼时，反穿了皮袍，把自己装成一只羊的手法是一模一样的。只不过，这些年不断有从未见过的新东西出来，让人有些应接不暇而已。

他们把一个包裹放在了摇晃不定的灯光下，说：“我们终于把那个逃犯缉拿归案了。”

说完，他们都退到了一边。

“逃犯？带进来!”

“已经进来了，就在这个包裹里面。”

好像有一阵寒气在帐篷里弥漫开来。

女领导毕竟太年轻了，她的声音都有些哆嗦，说：“一个人？在包裹里面？”

“是，这就是那个逃犯。”包裹打开了，露出了一块灰白色的浅碗一样的东西。这是大火过后，巫师多吉留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点物质。

“这是他没有烧光的头盖骨。”

“他被火烧死了？”

“不，有人把他当一个了不得的人火葬了!”

“谁？”

“就是已经被我们抓起来的两个人，一个是喇嘛，一个是机村的大队长。这两个人反动透顶，还放出话来，说是让整片森林毁灭，来为这个反革命分子举行最大的火葬!”

这个说法对索波来说也是闻所未闻，但江村贡布喇嘛确实传了这样的话，听到这话的两个机村民兵，立即就报告了。三个隐身人也是两个民兵带到那个隐秘火葬地去的。大火早在一天多以前就已经从那里掠过了。森林和江村贡布喇嘛精心布置的火葬的巨大柴堆，变成了一片正在渐渐冷却的灰烬。他们找到那里的时候，一股股的小旋风正把那些尘土卷起来，想往别处挥洒。

以往一个人被烈火化成了灰烬，风一到来，把这些尘埃四处播撒，在树丛，在草上，在花间。片刻之间，就只有涧鸣与鸟唱了。可是，现在满眼都是劫后的余灰，漆黑的流水上覆满了焦炭。风能做的，只是把这里的尘埃和那里的尘埃混合起来。把树，把草，把人劫后的余烬搅和在一起罢了。大树的所有枝叶都烧光了，只剩下高大焦黑的树干，散发着呛人的焦煳味，有些太老的树，中心早已腐烂，于是，还有火钻进了树的里面，慢慢燃烧，这种燃烧看不到火焰，也听不到声音，只是不断吐出浓浓的黑烟。当火焰终于从大树的某一处猛然一下喷射而出时，这棵不得善终的老树也就轰然倒下了。而更多青年的壮年的树却只面目焦黑地站立在那里，默然不语。它们内部的木质还坚实紧密，惟其如此，那种静穆中有一种特别悲伤的味道。

多吉剩下的那块骨头，就躺在这些树下，半掩在灰烬中，余温尚存。

当这块骨头暴露在指挥部灯光下时，已经彻底冷却了。起先大家或多或少的有些害怕，但过了一阵，看它在那里，的的确确也就是一块了无生气的骨头罢了。大家都渐渐靠近了，要看个仔细。女领导拿起地图前闪闪发光的金属小棍，拨弄一下那块碗状的头骨，仰放着的头骨就轻轻摇晃起来，骨头与桌面磨擦处，还发出了轻轻的碌碌声。大家都不约而同退后一步，又迅即用笑声掩饰住了尴尬。金属棍越来越频繁地拨弄，骨头就摇晃得更厉害了，同时，那碌碌声也大了起来。

这回，大家是由衷地笑了。

这印证了一个真理，一个人死去也就死去了，不存在什么神神怪怪的东西。这个时代，是一个人人似乎都可能掌握真理的时代。所以，通过一件事情印证一个真理，是一件非常庄严神圣的事情。如果人死去真有灵魂在，多吉知道自己未被烧尽的骨头还能派上这样的用场，给人这样的启示，想必也会感到有些许的得意吧。

但多吉好像不愿意这样，当大家沉湎于印证了真理的喜悦之中时，骨头在摇晃的同时，慢慢挪动，最后，便从桌子上跌落下去了。和地面相触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就像一个重物击打在柔软的人体上发出的声音一样。

骨头自己把自己粉碎了。

骨头每一个碎块都比人们想像的要小很多，每一个有棱有角的碎块都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种灰色的，不是要放出来而是想收进去的奇异光芒。

每个人都暗抽着冷气，但又不敢明显地表现出来，发现真理的喜悦与自豪顷刻间就无影无踪了。索波与两个立功的民兵更是吓得退后了好几步。还是老魏蹲下声来，口里低低地念念有词，把那些碎块都归拢来，重新包裹起来，说：“拿走，拿得远远的，扔掉!”

两个民兵问扔到哪里？

从来都不叹息的索波这回却叹息了一声，说：“风吹不走，就扔到河里去吧。”

两个民兵在前，三个隐身人在后，迅速消失了。大家走出帐篷，看着黎明的铅灰色的沉重光芒正慢慢照亮大地。风又起来了。头顶的天空中突然滚过了隆隆的雷声。天幕还低低地压在头顶，不知是阴云还是大火引起的烟雾。风吹过，雷滚过，那低沉的天幕依然一动不动。只有间或，上面闪过一阵红光，那是正在烧向远处的大火，被风鼓动腾身而起时发出的光焰。

眼下已是四月了，雷声响过之后，春雨下来，春天才算真正到来了。

春天已经迟来许久，春天实在是该到来了。

大家仰起脸来，张望，同时倾听，雷声却消失了。只有风一阵松一阵紧，扇动起来的火焰的光辉，一阵阵把低沉的云脚照亮，像是闪电一样，只不过，是一种很慢很慢的闪电罢了。

19

听到雷声，对大火几近麻木的机村人都离开了床铺与房子，跑出来，向着天上张望。

甚至昏昏沉沉地睡在临时医院里的胖姑娘央金也出来了。

这短短的几天里，她的世界真是天旋地转，先是被莫名的爱情弄得激情难抑，继而又被抛入深渊，这还不够，从色嫫措涌出来的湖水差点夺去她的性命，当她从死神手中挣扎回来，躺在临时医院的雪白被单中，从那一生也没有睡过的那么干净的床上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救火战场上涌现的女英雄了。她母亲来看她的时候，一路哀哀地哭泣不已，回去时高高兴兴地走得脚底生风了。这女人还顺手把病床前的搪瓷痰盂塞进了宽大的袍襟下，日后，这东西成为她们家盛放酸奶的专用器皿。

胖姑娘央金死而复生，第一次出现在乡亲们面前。她手上缠着绷带，额头上也缠着绷带，加上架着的拐杖，真正就是电影里那些英雄的样子了。她的身后，还有两个护士，一个高举着输液架，一个高举着药水瓶子。

机村人慢慢围拢过来，这个总是显得天真无邪，总容易因一个男人而双眼现出兴奋而迷离的光彩的胖姑娘央金脸上现出的，却是一种大家都感到陌生的表情。她神情庄重，目光坚定，望向远方。这也是这个时代的电影、报纸和宣传画上先进人物的标准姿势。

一个时代，有很多很难领会与把握的东西，但是，一个时代也有着好多就是一个笨蛋也都容易学会的东西。谁要想使一个新时代显得与众不同，就要有更多的这种容易从外在模仿的程式。女领导出现了，做出电影里那种首长深情爱惜自己无畏战士那种似嗔还怨的样子：“央金同志，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

女领导还说：“越早把伤治好，就越早到省里干部学校去学习!”

这句话使人群骚动起来，人人都知道这就意味着，胖姑娘这一去，回来就是国家干部，就是领导了。

两个新涌现出来的先进民兵，带着后进要追赶先进的欣羡神情，把央金扶回病房里去了。

更多的人把复杂的眼光投向了索波。

索波脸上的神情便有些落寞，心里充满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涩感觉。这感觉让他这些年一直紧绷着的心情有些松懈了，身心的疲惫立即把他充满。这些年，都是他在后面追赶，并超过一个又一个人，现在，他在刚刚越过了最后一关，从格桑旺堆手里夺过了机村的最高权力，却突然一下，有人跑到他前面去了。当大队长并不是他最终的目标，也不是每一个机村年轻人力争先进的根本目标。他们的目标，就是因此被上面选调，送去学习，从此走出机村。此前，每一批的年轻人中都有人这样走出去了。索波一直是当下这批年轻人中最接近这一目标的那一个。不止是他自己，所有机村人也是这么认为的。但这场大火一来，事情就不再是在原来的框架中演进与变化了。后面的人，差不多一点力气没有使，就把他超过了。

这天早晨，阴云与烟雾遮掩着天空，他却突然看到了自己的前程已经到此为止。他对领导说：“我也想学更多的东西，为人民服务。”

索波是个瘦高个，女领导比他矮很多，但还是居高临下地拍拍他的肩膀，说：“实际工作也一样锻炼人，何况，一场大火，暴露出机村阶级斗争的形势还很复杂，这个岗位也很重要啊!”

这一天，雷声一阵阵滚过，但雨水一直没有下来。

大火依然在往远处推进，但所有的人都好像将那场大火忘记了。即便这天晚上，风使大火燃烧得那么猛烈，而且，风还把过火之后的山林的余火重新吹旺，四野里都是余火闪烁，但没有谁再因此焦虑，也没有人因此而激动。晚上，电影照例在好几个地方同时上映，但已经没有什么观众了。所有人都早早躺在了床上，很快进了入梦乡。

人人都在传说，人工已经不可能扑灭这场大火了。上面的上面，已经决定要派飞机来轰炸。机村人从这个传说中还知道了一个科学道理。这个道理说，火的燃烧就像人的呼吸，靠的是空气。如果没有这个东西，人会死去，火也会自己熄灭。许多炸弹从天上丢下来，爆炸的时候会抢着把火需要的空气吃光，火就窒息而死了。对这传说，所有人也就在将信将疑之间。机村人将信将疑，是因为，这道理远远超出了他们的经验世界。另外那好几千救火者，大部分都是伐木工人。从他们的眼光来看，这些林子早晚都是要伐掉的。从这个角度看，这场大火，国家并没有损失什么。大火也是形式主义，搞运动一样其势汹涌，气焰嚣张，只顾往前疯跑，结果只是把灌木、杂草和森林繁芜的树叶烧光了，真正需要采集的树干，大部分都还好好地站立在那里。如果森林还想活下去，那么这场大火是致命的。但在此之前，这些森林的命运早已决定，不是寂灭于大火，就是毁弃于刀斧。一个工程师闲着无事，在纸上演算出来，大火只让森林损失了不到百分之十的好木材，与此同时，大火却预做了清理场地的工作，使今后的采伐工效提高两倍以上。

从这个意义上说，大火的扑与不扑，都是无所谓的。所以，这场大火与轰轰烈烈的救火行动，都像是为我写下这篇机村故事而进行的。因为这些过火的树林在接下来的十来年里，真的被砍了个一干二净。

大雨是第二天下来的。

头天晚上，机村死去的三个人的骨灰已经装在石头盒子里运回来了。另外那两个死去的工人也装殓到了新做的松木棺材里。天刚蒙蒙亮，送葬的队伍就出发了。死者亲属的哭声响起来，但很快就被从高音喇叭里传出来的哀乐声所淹没了。哀乐声里，还不时穿插进朗诵毛主席语录、欢呼革命英雄主义的口号声。天大亮时，几个新鲜的坟头，就出现在平缓峡谷中惟一有着一段险峻崖壁的河岸上。岩缝中间，有一片遒劲的青松，和更多的杜鹃。大火当然没有烧到这些树木。墓地就在这片向河壁立的崖顶的草地上。这几个坟头，也是机村从未出现过的新生事物。

当然，还有坟头前面那么多的花圈与墨汁淋漓的挽联。

送葬的队伍回到村里的时候，村口的公路上传来了警车呜哩哇啦的声音。警报声立即冲淡了悲伤的气氛。警车在前开道，后面两辆卡车上绑着四个罪犯：格桑旺堆、江村贡布喇嘛、汪工程师和三天以前还是救火总指挥的那个领导。卡车开到机村广场上，人群里立即响起了口号声。

就在把四个罪犯押往露天会场的路上，有硕大的雨点从天上稀稀落落地砸落下来。

雨点重重落下，落在地上，溅起了一片尘烟。

雷声隆隆地在低压的云层后滚过。

雨水也暂时停止了一下，好像是在等待更大的雷声。这时，闪电撕开了云层，蜿蜒着越过天顶。巨大的，比所有人的愤怒加在一起还要愤怒十倍的雷声轰然炸开。硕大的沉重的雨点就密密麻麻地砸下来。

雨水污黑肮脏，而且带着一点温暖，把大火期间升到天上的所有尘埃灰烬又带回到地上。雨脚强劲猛烈，倾盆而下。人们只在夏天才见过这么猛烈的雨水，但这雨水就这样倾盆而下。集会的人群四散奔逃。墙上的标语被冲刷下来，人们手里摇晃着的彩色纸旗扔得满地都是。

大会自然是开不成了。

就这样一直到下午，大雨才下得不再那么猛烈了。但缓下来的雨水，却给人一种从容不迫的感觉，摆出来一副一直要持续下去的样子。天上降下来的雨水慢慢变得清洁冰凉了。但落在机村四面山坡上的雨水，慢慢汇聚起来，把山上大火过后的灰烬、焦炭、残枝断木都冲刷下来。每一条小溪都在暴涨。过去，再大的雨水落下来，都被森林、森林下面深厚的苔藓化于无形，慢慢吸收了。但是，现在，这些雨水毫无遮拦，带着大火制造的垃圾奔流而下。满山都是水声在暴烈地轰响。

运动是暴烈的，大火是暴烈的，连滋润森林与大地的雨水也变得暴烈无比了。

指挥部部署的批斗与公捕大会终于没有开成。下午，高音喇叭里播放了这四个人的逮捕决定，又播放了一阵口号，警车又呜呜哇哇地响着，押着那四个罪犯回城里的监狱去了。

大雨继续下着。

天气放晴，是在三天后的下午。雨脚慢慢收住，天空中的云层升高，从裂开的缝隙里露出明亮夺目的阳光。一道一道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悬垂下来，仿佛一匹匹明亮的绸缎。当这阳光使走出屋子与帐篷的人们目眩神迷的时候，天顶的云层已经散尽了。

明亮的太阳当顶照耀。劫后余生的鸟们啭喉鸣唱。狂烧掉那么多森林的大火也熄灭了。大雨把大火的余烬与味道都荡涤干净了。只是那些只剩下粗大树干的大树，被阳光照亮时，那乌黑的树身上泛出一点浅浅的金属光芒。

这天下午，防火指挥部宣布撤销，女领导还有很多随从，都登上了吉普车，头上还缠着绷带的央金也登上了吉普车，坐在指挥部领导的身边。她的母亲为即将远行的女儿哭泣。吉普车发动了，雨后新鲜的空气中立即就有刺鼻的汽油味弥漫开来。

最后，央金又从吉普上下来，跑到索波跟着，她灿烂地笑着，用头碰了碰他的胸口，说：“你要继续努力啊!”

这时，大队的汽车开动了。一个机村人永远都会想念的，最为热闹辉煌的日子就结束了。虽然，救火队伍中有上千的伐木工人没有撤离，他们都要留下来，就地组建一个新的伐木场。车队很快就消失在人们视线的尽头。现在的机村是一个机村人也要慢慢适应的陌生的村庄了。

跟到村外的人群慢慢散去。只有索波一个人慢慢走向村外。他看见，溪流边，草地上，杜鹃、野草莓、迎春、蒲公英、太阳菊，都争先恐后地开放了。在这片劫后的大地上，这些花朵甚至比阳光还要耀眼明亮。他摸摸眼睛，感觉眼睛有些湿润。然后，他听到一声咴咴的牲口叫唤，是巫师多吉的那头毛驴正在草地上吃草。村里人叫那驴的时候，也叫他主人的名字。于是，他听到自己叫了一声多吉，那驴就慢慢踱过来，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看他，掀动着鼻翼来嗅他，热烘烘的鼻息一下碰着他心里一个很柔软的地方，他的泪水一下子就悄无声息地流出来了。

报纸

报纸刚到机村头一两年，那可是高贵的东西。

那时，机村人眼中，报纸和过去喇嘛们手中的经书是差不多的。

不管你识不识字，能够拿起报纸来，一张张打开，那就真是机村有头有脸的人了。那时，工作组白天下地和大家一起劳动，要到晚上，或者下雨天，才把大家召集起来开会。念报纸可是会议最重要的内容。

工作组的干部从不亲手把报纸带到会场上来。会场不是在仓库就是在小学校的教室里。煤气灯把会场照得透亮，来开会的人各自找好了安置自己屁股的地方，女人们转动手中的纺锤，捻纺羊毛;男人们掏出烟袋，划火柴和敲打火镰的声音中，烟雾腾腾地升起来，灯光就显得浑浊了。

这时，工作组才走进会场。大家都抬起刚刚安放下去的屁股，干部把手往下按按，大家的屁股才落回到原处。干部坐好了，笑着环顾会场一周，伸出手，指着一个人，说：“你！”

被指的多半是一个年轻人，那个年轻人受宠若惊地站起来：“我？”

‘'对，你！去拿报纸!“

这个人立即就跑开了，一眨眼工夫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把一摞报纸放在干部面前。不能说是机村每个年轻人，但可以说至少是百分之九十五的年轻人都希望得到这个去拿报纸的机会。工作组很知道大家的心思，有时连着两三个会都叫一个人去，当这个人几乎把拿报纸这差事当成对于自己未来的一种承诺的时候，工作组又换人了。这个差使因此在机村的上进的年轻人中间造成了猜忌与竞争。

那时的村里有两份报纸：《人民日报》和《四川日报》。

机村的报纸不是天天来的，因为那时机村跟外面相距遥远。上面替村里订了以上两份报纸，邮政只把报纸送到乡上。那时的工作组一两个月就来一次，每次都把机村的报纸顺便带来。报纸是日报，就是天天都有的意思。但那时，却是十天半月才来上一次。来了，是包在邮政专用口袋里重重的一大捆。纸本是羽毛一样轻盈的东西，一点点风就能让一片纸飞扬起来，但捆扎在一起，就变得像石头一样沉重了。

会开起来，首先就是念报纸。早前有篇念过好多遍的报上的文章叫做《谁说鸡毛不能上天？》。

工作组说：谁说鸡毛不能上天？鸡毛就是能够上天！讲话的人小心地从报纸上撕下来小小的一角，举到汽灯热气蒸腾的上方，一松手指，纸片就歪歪斜斜地向上飞扬，直到飞到屋顶，这里那里飘浮一阵子，才从墙角落了下来。有眼明手快的年轻人追过去，不等报纸落下去，就一把抓到手里，赶紧交回到工作组手上。

工作组举着那片纸：“看见没有，不要说鸡毛，要是没有那屋顶挡着，这纸片也能飞上天!”

工作组见这么好的比喻居然没有什么效果，就叫这个年轻人再用机村话翻译一遍，但下面还是没有太大的反应。

于是，他的讲话就直截了当了：“只有集体主义的道路，才越走越宽!”

那时，小学校也教学生们一段童谣：“单干好比独木桥，走一步来摇三摇!”

当村里唯一一个单干户石丹巴孤独地出现在村外的时候，一大群小孩子赶上去，在隔着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来，唱道：“单干好比独木桥，走一步来摇三摇!”

不是石丹巴不愿意走集体主义道路。但他是麻风病。虽然麻风病院给他开出了病愈的证明，但大家还是害怕，不让他加入到集体中来。

人民公社成立后，机村除了生产大队，还有了党组织、团组织、民兵排和贫下中农协会，干部全部是这么些年工作组在大运动和小运动中在机村本地人中培养起来的。从此以后，工作组就一年比一年来得少了，机村人也有了好些会自己看报纸的人了。十天半月，总有人去公社一趟，带回成捆的报纸和偶尔会有的几封信件。虽然说，单张的纸片也能像鸡毛一样被风卷起，但成捆的纸，却像石头一样沉重。所以，后来，生产队要给几个工分，人家才肯把报纸从公社带回来了。也就是说，因为沾手报纸治使自己区别于他人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如今的报纸就是印着字的纸了。何况，机村成年人基本上都是大字不识三个的文盲。即便有人念出来了，听起来也似懂非懂。报纸的神秘感也就慢慢消失了。男人们开始用报纸卷烟。他们说，报纸卷烟好，不遮。不遮什么呢？不遮烟草的味道。刚开始用报纸卷烟的时候，他们小心翼翼地，注意不要撕到有字的部分。但后来，一场会开过，刚刚念过的报纸就被撕得差不多了。

既然报纸可以卷烟，也就有人敢用它来包裹东西了。

也有向往美好明天的人，把报纸上的图片剪下来，贴在墙上。虽然机村还是用牛耕地，但报纸上天天谈农业机械化，所以，也有很多拖拉机耕地、收割机收割的照片。贴图片的人相信，那种场景，就是机村不远的明天。那时的报纸上，有越南女民兵的照片，也有中国女民兵的照片。

谁也想不到，报纸居然把一个人送进了监狱。

这个人真是倒霉透了。那已经是大家都不把报纸当成报纸的时候了。夏天分群的鸽子在冬天又聚集起来。太阳刚刚出来，鸽群就在天空中盘旋。阳光从山口那边斜射过来，把高一些的斜坡地照亮，没被阳光照到的低洼之处阴影就越发浓重了。鸽群上下翻飞，一会儿，整个鸽群都倾斜着身子，斜剌剌地飞入了浓重的阴影，转瞬之间，它们又欢快地振翅飞进了阳光中间。飞翔的鸽群使阳光更加干净明亮。晴朗冬日里的每一个早晨，鸽群就这样一直在机村的天空中飞翔。太阳越升越高，所有的地方都被阳光照亮，冰冻的土地开始散发着一点温暖的气息。这时，鸽群就降落下来了。

它们降落在庄稼地里，在那些剩余的麦茬中寻找食物。

鹤群最繁盛的时候，能有两三千只之多。它们从天上飞过的时候，落下的影子像是稀薄的云影，可以遮住整个村庄，但那都是更早期的机村记忆之中的情形了。后来，机村人对什么东西都能开枪了，对这么漂亮的鸽群也不例外，村里甚至出现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猎枪。这种枪名字就叫做鸟枪，火药在枪膛里爆发，发射出去的不是一颗铅弹，而是一团细小的铁砂。这种枪没弯准星，不能瞄准。只要抬起枪'口，对着鹤群的方向，轰然一声，一团铁砂子喷射而出，就会有好几只侧身飞翔的鸽子从空中跌落下来。鲜血从鸽子身上的某个地方滲出来，染红了白色的羽毛。

这件事情发生的时候，地里的庄稼刚刚收割完不久。谷地里下着雨，山上却积起了雪。一场秋雨一场寒，雪线也一天天降低下来。到雪下到谷地里那一天，鸽群也要飞离了。

扎西东珠很兴奋，因为有人替他弄到了一枝鸟枪。鸟枪带来的兴奋是双重的。一重，自己也像村里大多数男人一样，终于有了一枝自己的枪。再一重，得到这枝枪，还有一种犯禁的刺激。政策有很多禁止的事情，但实际的情形中，不是犯禁的事情都不能做，能做不能做，犯了禁后受惩处或不受惩处，是一个微妙的空间。进入这个空间的人，都会有一种探险的刺激。除了民兵，政策也禁止其他人持有枪支。扎西东珠眼睛总是迎风流泪，两个眼角被泪水里的盐渍得通红。他也不大看得清楚远处的东西。这个人怎么可能成为民兵呢？怎么可能成为一个猎人呢？

但鸽群来的时候，像一片云彩飘来飘去，他还是看得见的。而一枝不用瞄准的鸟枪，对他来说，就再合适不过了。他想一枝鸟枪可不是想了一天两天了，终于到了美梦成真的这一天，一枝鸟枪来到了他的手上。弯弯的枪把，冰凉的枪管。扣动扳机，击发声清脆响亮。他把枪口刷地一下顺向前方，前方的景物影影绰绰。他是第一次拥有自己的一枝枪。但他知道，一枝新的鸟枪到手，都要先试一试枪。试试枪的准头，试试成团的铁砂射出去，在有效射程内会覆盖多大的面积。行话叫作看看这枪”团不团砂“。今天，他很高兴，遇见一个人，就举举手里的枪，说：“走，去看看这枪团不团砂。”

当他从村子里走到村外的时候，身后已经跟着十多个无所事事的人了。

他往枪里灌火药和铁砂，有人在一道土坎上画出了一个圆圈。当他举起枪来，只看见泥土的颜色从土坎上面浮出来，虚虚的，像一片光，那个圆圈却无法看见。沮丧至极的他，连把自己没用的眼珠掏出来踩碎在地上的心思都有。就是这个时候，有人说，靶子应该是跟鸽子一样的白色。于是，一叠从公社拿回来还没有打开过的报纸被当成靶子放在了五十米开外的地方。现在，扎西东珠他看见了。他对着那张报纸轰然就是一枪。

有人跑向了那张勒子，他站在原地，枪声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嗡嗡声一响，整个人就跟这世界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一样。他隐隐听见自己在喊，打中了吗？“

隐隐传来回答打中了!”

“打中了!”

有人把那摞报纸举到他眼前，近处的东西他是看得很清楚的。他请楚地看到报纸偏左一点，被那团铁砂打出了十几个小孔。但那些人的声音却还是隔得很远：“打中了！”

“稍稍偏了一点。”

他手里拿着枪，想，偏这么一点有什么关系？一个鸽群比一百张报纸还大。

有人在翻动报纸，然后，不是一个人，而是好几个人同时发出了—声惊叫。

接着，人群就轰然一声跑开了。剩下他提着枪呆呆地站在阳光下，而被枪击穿的报纸，躺在他脚边的地上。他看看那些跑远人影影绰绰的背影，蹲下身子，他甚至连什么都没有看清楚，就觉得血一下冲上了脑门，耳朵又嗡嗡地响起来。他捡起了地上的报纸，慢慢往村里走，泪水又从他烂红的眼角流了出来。

慢慢地，他也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夹在里面的一张报纸上，有幅领袖照片。铁砂子从这面穿进去，把领袖的下巴、额头和腮帮子都打坏了。

他慢慢往家里走，碰到一个人，就说：“求求你，打我一枪，我胆小，自己下不了手。”

不等人家回答，他又说算了吧，我这不是害了自己还想害你吗？“

他是第二天被带走的。警察骑着挎着一个车斗的三轮摩托来了。他们宣布的两项罪名，一项叫反革命恶攻，一项是非法持有枪支。奇怪的是，这个人被带走后，就再也没有了消息。他回来是十多年后的事情了。他被逮去，扔在拘留所里，就再也没有人来过问了。直到有一天，已经穿着跟过去不一样服装的警察打开牢门，宣布他可以回家的时候，他都不想回家了。在这个地方，什么都不用干，也有饭吃。

天气好的时候，还可以被放到院子中间去晒晒太阳。但这个地方，他确实是不能再待下去了。

但这么就离开，他有些不甘心，他说：“我有罪。”

警察就笑了：“你他妈有什么罪，回去跟家人好好过日子吧。”一边说，好心的警察还替他收拾东西。警察顺手扯张报纸，把他一点零碎的东西包最起来。

他一下惊得脸色发白，说：“报纸!”

警察笑笑，说：“不用报纸，你这点破东西，还想用什么金贵的东西包装啊!”

瘸子

一个村庄无论大小，无论人口多少，造物主都要用某种方式显示其暗定的法则。

法则之一，人口不能一律都健全。总要造出一些有残疾的人，但也不能太多。比如瘸子。机村只有两百多号的人，为了配备齐全，就有一个瘸子。

而且，始终就是一个瘸子。

早先那个瘸子叫嘎多。这是一个脾气火暴的人，经常挥舞双拐愤怒地叫骂，主要是骂自己的老婆与女儿是不要脸的婊子。他的腿也是因为自己的脾气火暴才瘸的，那还是解放以前的事情，他家的庄稼地靠近树林边，常常被野猪糟践。每年，庄稼一出来，他就要在地头搭一个窝棚看护庄稼，他家也就常常有野猪肉吃，但他还是深以为苦。不是怕风，也不是怕雨。他老婆是个腼腆的女人，不肯跟他到窝棚里睡觉，更不肯在那里跟他做使身体与心绪都松软的好事情。

他为此怒火中烧，骂女人是婊子。他骂老婆时，两个女儿就会哀哀地哭泣，所以，他骂两个女儿也是婊子。女人年轻时会跟喜欢的男人睡觉，婚后，有时也会为了别的男人松开腰带，但她们不是婊子。机村的商业没有发达到这样的程度。但这个词可能在两百年前，就在机村人心目中生了根，很自然地就会从那些脾气不好、喜欢咒骂人的口中蹦了出来，自然得就像是雷声从乌云中隆隆地滚将出来。

后来，瘸子临去世的那两三年，他已经不用这个词来骂特指的对象了。他总是一挥拐杖，说：“呸，婊子!”

“呸，这些婊子!”

每年秋天一到，机村人就要跟飞禽与走兽争夺地里的收成。他被生产队安排在护秋组里。按说，这时野兽吃不吃掉庄稼，跟他已经没有直接关系了，因为土地早已归属于集体了。此时的嘎多也没有壮年时那种老要跟女人睡觉的冲动了，但他还总是怒气冲冲的。白天，护秋组的人每人手里拿着一面铜锣，在麦地周围轰赶不请自来的飞鸟。他扶拐的双手空不出来，不能敲锣，被安排去麦地里扶起那些常常被风吹倒的草人。他扶起一个草人，就骂一句：“呸，婊子!”

草人在风中挥舞着手臂。

他这回是真的愤怒了。一脚踢去，草人就摇摇晃晃地倒下了。这回，他骂了自己：“呸，婊子!”

他再把草人扶起来，但这回，草人像个瘸子一样歪着身子在风中摇摇晃晃。

瘸子把脸埋在双臂中间笑了起来。随即，瘸子坐在地上，屁股压倒了好多丛穗子饱满的麦子，仰着的脸朝向天空，笑声变成了哭声。再从地上站起来时，他的腰也佝倭下去了。从此，这个人不再咒骂，而是常常顾自长叹：“可怜啊，可怜。”

天下雨了，他说：“可怜啊，可怜。”

秋风吹拂着金色的麦浪，哐哐的锣声把觅食的鸟群从麦地里惊飞起来，他说：“可怜啊，可怜。”

晚上，护秋组的人一个个分散到地头的窝棚里，他们人手一支火枪，隔一会儿，这里那里就会嗵一声响亮。那是护秋组的人在对着夜里影影绰绰下到地里的野兽的影子开枪。枪声一响，瘸子就会叹息一声。如果很久没有枪响，他就坐在窝棚里，把枪伸到棚外，冲養天空放上一枪。火药闪亮的那一瞬间，他的脸被照亮一下，随即又沉入黑暗。但这个家伙自己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所以，枪口闪出的那道耀眼光芒他没有看见。还有人说，他的枪里根本就没有装过子弹。自从腿瘸了之后，他的火枪里就没有装过子弹了。那时，他在晚上护的是自己家地里的秋。机村人的耳朵里，还没有灌进过合作社、生产队、大集体这些现在听起来就像是天生就有的字眼。那次，在一片淡薄的月光下，一头野猪被打倒在麦地中间。本来，一个有经验的猎手会等到天亮再下到麦稞中去寻找猎物。机村的男人都会打猎，但他从来不是一个提得上名字的猎手，因为从来没有一头大动物倒在他枪口之下。看到那头身量巨大的野猪被自己一枪轰倒，他真是太激动了。结果，不等他走到跟前，受伤的野猪就喘着粗气从麦稞中间冲了出来，因受伤而愤怒的野猪用长着一对长长獠牙的长嘴一下掀翻了他。那天晚上，一半以上的机村人都听到了他那一声绝望的惨叫。人们把他拾回家里。野猪獠牙把他大腿上的肉撕开来，使白生生的骨头露在外面。还有一种隐约的传说，他那个地方也被野猪搞坏了。那畜生的獠牙锋利如刀，轻轻一下，就把他两颗睾丸都挑掉了。第二天，人们找到了死在林边的野猪，但没有人找到他丢失的东西。人们把野猪分割了分到各家，他老婆也去拿了一份回来。一见那血淋淋的东西，他就骂了出来：“呸！婊子!”

瘤腿之前，他可是一个好脾气的人哪。

脾气为什么好？就因为知道自己本事小。

瘸腿之后，脾气就像盖着的锅里的蒸气，腾腾地窜上来了。

那都是很久很久的事情了。

一来，这件事发生确实有好些年头了。二来，一件事情哪怕只是昨天刚刚发生，但是经过一个又一个人添油加醋的传说，这件事情的发生马上就好像相距遥远了。这种传言，就像望远镜的镜头一样，反着转动一下，眼前的景物立即就被推到了很远的地方。

这个事件，人们在记忆中把它推远后，接下来就是慢慢忘记了。所以等到他伤愈下楼重新出现在人群里的时候，人们看他，就像他生来就是个瘸子一样了。

我说过，一个村子不论人口多少，没有几个瘸子瞎子聋子之类，是不正常的，那样就像没有天神存在一样。所以，当瘸子架着拐杖出现在大家面前时，有人下意识地就抬头去看天上。瘸子就对看天的人骂：“呸!”

他还是对虚空上那个存在有顾忌的，所以，不敢把后面那两个字骂出口来。

后来，村里出了第二个瘸子。这个新瘸子以前有名字，但他瘸了以后，人们就都叫他小嘎多了。那年二十六岁的小嘎多，肩着一条褡裢去邻村走亲戚。搭裢里装的是这一带乡村寻常的礼物：一条腌猪腿、一小袋茶叶、两瓶白酒和给亲戚家姑娘的一块花布。对了，他喜欢那个姑娘，他想去看看那个姑娘。路上，他碰见了一辆爆了轮胎的卡车。卡车装了超量的木头，把轮胎压爆了。小嘎多人老实，手巧，爱鼓捣个机器什么的。而且有的是一耙子用不完的力气。所以，他主动上去帮忙。装好轮胎，司机主动提出要搭他一段。其实，顺着公路，还有五公里，要是不走公路，翻一个小小的山口，三里路就到那个庄稼地全部斜挂在一片缓坡上的村庄了。

他还是爬到了车厢上面。

这辆卡车装的木头真是太多了。走在坑坑洼洼的路上，像个醉汉一样摇摇晃晃。小嘎多把腿伸在两根粗大的木头之间的缝隙里，才算是坐得稳当了。他坐在车顶上，风呼呼地吹来，风中饱含着秋天整个森林地带特别干爽的芬芳的味道。满山红色与黄色斑驳的秋叶，在阳光下显得那么饱满而明亮。

有一阵子，他要去的那个村子被大片的树林遮住了。很快，那个村子在卡车转过一个山弯时重新显现出来。在一段倾斜的路面，卡车一只轮胎砰然一声爆炸了。卡车猛然侧向一边，差一点就翻倒在地。但是，这个大家伙，它摇晃着挣扎着向前驶出一点，在平坦的路面上稳住了身子。小嘎多没有感觉到痛。卡车摇晃的时候，车上的木头错动，使得他在木头之间的双腿发出了骨头的碎裂声。他的脸马上就白了，赞叹一样惊呼了一声，就昏过去了。

小嘎多再也没能走到邻村的亲戚家。

医院用现代医术保住了他的命，医院像锯木头一样锯掉了他半条腿。他还不花一分钱，得到了一条假腿，更不用说他那副光闪闪的灵巧的金属拐杖了。那辆卡车的单位负责了所有开销。这一切，都让老嘎多自愧不如。小嘎多也进了护秋组，拿着面铜锣在地头上哐哐敲打。两个瘸子在某一处地头上相遇了，就放下拐杖晒着太阳歇一口气。两个人静默了一阵，小嘎多对老嘎多说，你那也就是比较大的皮外伤。你的骨头好好的，不就是断了一条筋嘛，要是到医院，轻轻松松就给你接上了。去过医院的人，都会从那里学到一些医学知识。小嘎多叹口气，卷起裤腿，解下一些带子与扣子，把假腿取出来放在一边，眼里露出了伤心之色。老嘎多就更加伤心了。自己没有上过医院，躺在家里的火塘边，每天嚼些草药敷在创口之上。那伤口臭烘烘的，差不多用了两年时间才完全愈合。他叹息，小嘎多想，他马上就要自叹可怜了。老嘎多开口了，他没有自怨自怜，语气却有些愤愤不平：“有条假腿就得意了，告诉你，我们这么小的村子里，只容得下一个瘸子，你，我，哪一个让老天爷先收走还不一定呢！”

老嘎多说完话，起身架好拐，在哐哐的锣声中走开了。雀鸟们在他面前腾空而起，那么响的锣声并不能使它们害怕。它们就在那锣声上面盘旋。锣声一远，它们又一收翅膀，一头扎在穗子饱满的麦地里去了。

小嘎多好像有些伤心，又好像不是伤心，他也不会去分析自己。他把假腿接在断腿处，系上带子，扣上扣子，立起身来时，听到真假肢相接处，有咔咔的脆响。假腿磨到真腿的断面，有种可以忍受却又锐利的痛楚。他没有去看天，他没有想自己瘸腿是因为上天有个老家伙暗中作了安排。但现在，看着老嘎多慢慢走远的背影，他想：“老天要是真把老嘎多收走，那他也算是解脱出来了。”

他的心里因此生出了些深深的怜悯，第二天下地时，他怀里揣着小瓶子，瓶子里有两三口白酒。

到地头坐下时，他就从怀里掏出这酒来递给比他老的、比他可怜的瘸子。

整个秋天，差不多每天如此。每天，两个瘸子也不说话，老嘎多接过酒瓶，一仰脸，把酒倒进嘴里，然后，各自走开。

这样到了第二年的秋天，老嘎多忍不住了，说：“妈的，看你这样子，敢情从来没有想过老天爷要把你收走。”

小嘎多脸上的笑容很开朗，的确，他一直就都是这么想的：“老天爷的道理就是老的比小的先走。”

老嘎多也笑了：“呸！婊子！你也不想想，老天爷兴许也有个出错的时候。”

“老天爷又不会喝醉酒。”

说到这里，小嘎多真的才意识到自己还很年轻，不能这么年轻就在护秋组里跟麻雀逗着玩。

从山坡上望下去，村里健全的劳动力都集中在修水电站的工地上，以致成熟的麦地迟迟没有开镰。

他说：“妈的，老子不想干这么没意思的活，老子要学发电。”老嘎多就笑了，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老嘎多脸上的肌肉因为笑而挤出了好多深刻的皱纹。于是，这一天，他又讲了好些能让人发笑的话。老嘎多真的就又笑了两次。两次过后，他就把笑容收拾起来，说这世界上并没有什么值得人高兴的事情。小嘎多心上对这个人生出了怜悯，第一次想，对一个小村子来说，两个瘸子好像是太多了。如果老天爷真要收去一个的话……那还是让他把老嘎多收走吧，因为对他来说，活在这个世上好像太难太难了。而自己还这么年轻，不该天天在这地头上敲着铜锣驱赶麻雀了。

有了这个想法，他立即就去找领导：“我是一个瘸子。我应该去学一门技术。”

“那个嘎多比你还先瘸呢。”

“那个笨蛋，你们真要送他去学发电，我也没有什么意见。”领导当然不能让那个笨蛋去学习发电这么先进的事情。小嘎多却是一个脑瓜灵活的家伙。他提出这个要求就忙自己的去了。几天后，他得到通知，让他收拾东西，在大队部开了证明去县里的小水电培训班报到。

“真的啊？！”他拿着刚刚印上了大红印章的证明还不敢相信这竟是真的。他坐在地头起了这么一个念头，没想到过不了几天，这个听起来都荒唐的愿望竟成为了现实。“为什么？”

领导说：“不是说村里就没有比你更聪明的人，只不过他们都是手脚齐全的壮劳力，好事情就落在你头上了。”

小嘎多不怒不恼，临出发前一天还拿臂铜锣在地边上驱赶雀鸟，不多时他就碰上了老嘎多。这家伙拄着一副拐，站在那些歪斜着身子的草人身边，自己也摇摇晃晃一身破烂像一个草人。

小嘎多就说：“伙计，站稳了，不要摇晃，摇晃也吓不跑雀鸟。”

“呸！婊子!”

“不要骂我，村里就我们两个瘸子，等我一走，你想我的时候都见不着我了。”

“呸!”

“你不是说一个村里不能同时有两个瘸子吗？至少我离开这半年里，你就可以安心了。”说着，他伸出手来，说，“来，我们也学电影里的朋友握个手。”

老嘎多拐着腿艰难地从麦地里走出来，伸出手来跟他握了一下。小嘎多心情很好，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酒瓶，脸上夸张地显出陶醉的模样，老嘎多的鼻头子一下子就红了起来，他连酒味都还没有闻到，就显出醉了的模样。他伸出去接酒瓶的手一直都在抖索。老嘎多就这么从小嘎多手里抓过酒瓶，用嘴咬开塞子，咕咚一声，倒进肚里的好像不是一口沁凉的水，而是一块滚烫的冰。

他就这么接连往肚子里投下好几块滚烫的冰，然后，才深深地一声长叹，跌坐在地上。他想说什么，但又什么都没说。他眼里有点依依不舍的神情，但很快，又被愤怒的神色遮掩住了。

两个瘸子就这么在地头上呆坐了一阵，小嘎多站起身来，假肢的关节发出叭叭的脆响：“那么，就这样吧。反正有好些日子，机村又只有你一个瘸子了。”

老嘎多还是不说话。

小嘎多又说：“等我回来，等到机村天空下又有了两个瘸子，老天爷看不惯，让他决定随便除掉我们中间的哪一个吧。”说完，他就往山坡下扬长而去了。他手里舞动着的金属拐杖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等到小嘎多培训回来，水电站就要使机村大放光明的时候，老嘎多已经死去很多时候了。电站正式发电那天，村里的男人围坐在发电房的水轮机四周。当水流冲转了机器，机器发出了电力，当小嘎多合上了电闸，飞快的电流把机村点亮，他仿佛看见老嘎多就坐在这些人中间，脸上堆着很多很多的皱纹，他知道，这是那个人做出了笑脸。

赞拉土司传奇

清代的赞拉土司，却是被称为“嘉绒甲卡确基”的嘉绒十八土司之一。

前文说到过，嘉绒的贵族多数在吐蕃统治时期从西藏本土东迁而来。在嘉绒当地的口头传说和土司家族志中，不约而同地都提到祖先来自西藏本部距拉萨18个马程地西北琼部……

传说古代西藏的琼部地方人口众多，共衍生为39族，因其地日渐贫瘠而东迁至青藏高原东北边缘地带的大渡河流域和岷江流域的嘉绒地方。

西藏的吐蕃政权分崩离析后，这些贵胄家族各自拥兵自重，凭借深谷高山的自然屏障，自成一方小国。贵族们都自称“嘉尔波”，也就是国王的意思。但是小国寡民的日子并不能历之久远。

元代以后，蒙古统治者的势力席卷青藏高原。

元代是在整个藏区施行不同统治方式的开始。在西藏本土，利用新崛起的萨迦教派势力，分封若干万户，而在青藏高原东部开始实行土司制度。明王朝在少数民族问题上可能是最无建树的一个王朝，基本沿用了元代在藏区的统治方式。

满清一代，满族人入关抵达中原后，正式在整个嘉绒地区分封了土司。土司制度最为繁荣的时期，嘉绒全境共有满清政府所册封的十八个土司，俗称嘉绒十八土。大渡河上游以莫尔多神山为中心的大小金川流域正是十八土司辖地上嘉绒宗教文化的中心地带。

其中，小金川流19870112lc域内，即今天的小金县境内，是赞拉与沃日两个土司。

“赞拉”一词，在藏族中有凶神的意思。当地人相信，所以有此一词一是因为当地藏兵能征惯战，加之境内多高山深谷，这些高山又大多是莫尔多神山属下的配臣与武将，是嘉木莫尔多的护卫之神，所以得此地名。

后来，地名又演化为土司之名。

小金川的赞拉土司，与大金川的促浸土司，本是同根所生。藏语中的说法是，出自同一种骨头。同一种骨头，就是同一个根子。根子在藏语中是一个很短促，也很神圣的词，叫“尼”。意译成汉语是血缘的意思。

这个来自西藏琼部的家族在嘉绒地区得到了很好的发展。在明代，一个族长叫做哈依木拉的，其名声巳经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我问过给我讲述这个传说的老僧人，这个很远到底有多远，传过了几条河，几座山？在民间传说中，常常说，九十九条河，九十九座山，但那只是一种形容，在实际的地理范围内，是不可以想像的，要真是出现这种情况的话，早就抵达大洋之岸，叫人望洋兴叹了。

.远和近，是一个相对的概念。

我坐在一个小庙里，很唐突地问那个老喇嘛，很远到底是多远。

老喇嘛不解地看着我，然后猛烈地咳嗽起来。

他没有回答，我想也用不着回答。再说，我也不该拿这种玄妙'的问题去为难这位具有干部身份却总是十分谦卑的喇嘛。毕竟，他还告诉了我很多有用的东西。

有了这次访问，我便知道，这位哈依木拉是位法力高强的苯教法师，所以被明代某皇帝赐印一方，誉为演化禅师。清康熙五年（公元1666年），清王朝为其家族重颁演化禅师印信。这个家族臣服清王朝后，其士兵服从清王朝征调，随同大将军岳钟琪远征西藏本土，击退人侵西藏的尼泊尔人，有功归来后，其家族分授促浸与赞拉土司。关于这段史实，清代大学者魏源在《乾隆初定金川土司记》中也有记载：“一促浸水出松潘，徼外西藏地，经党坝而入土司境，颇深阔，是为大金川。其赞拉水源较近，是为小金川。皆以临河有金矿得名。二水皆自东北而西南……康熙五年，其土司嘉勒巴内附，给演化禅师印，俾领其众。其庶孙莎罗奔者，以土舍将兵，从将军岳钟琪，征西藏羊峒番有功，雍正元年奏授金川安抚司。莎罗奔自号大金川，而以旧土司泽旺为小金川。莎罗奔以其女阿扣妻泽旺。泽旺懦，为妻所制”

这其中，即或是清代学人中多愿研究地理的魏源也犯了一个不小的错误。促浸的大金川源出于青海，而非松潘。松潘自明代以来，就是川西北一个军事位置重要的边地要塞，但松潘城旁所出之水，却是大渡河以北地带的岷江。这两条在川西北群山中奔流的大河在进人四川盆地后，在乐山大佛脚下和青衣江一起三江汇合而成继续流向东南，在著名的酒城宜宾与金沙江汇合，才是一泻千里的浩荡长江。

到清朝乾隆年间，赞拉土司走向了自己的末日，最初的起因在前面所引魏源那段文字中已见端愧。乾隆十一年，大金山土司莎罗奔借处理家族纠纷之名，夺小金川土司印，并进占其所领牧地。次年，莎罗奔又进而侵占邻近的革什杂土司与明正土司领地。朝廷震动，命令曾在贵州平定苗族叛乱有功的云贵总督张广泗领大军进剿。赞拉土司泽旺逃往四川成都。乾隆十三年，皇帝起用老将岳钟琪，并命大学士讷亲往前线督战。后因战事不力，在前线连吃败仗，乾隆下昭将张广泗与讷亲问斩。再派大学士傅恒督战军前。

乾隆十四年，金川之役久战不绝，劳师费帑，清王朝正举棋不定之时，莎罗奔主动提出向朝廷议和归降，皇帝允准，莎罗奔归赞拉土司领地。赞拉土司泽旺恢复对其辖地的管辖权。

促浸土司莎罗奔年老后，由其侄子郎卡继土司位。

乾隆二十三年，郎卡又开始觊觎周围土司领地。邻近老迈而又生性懦弱的赞拉土司泽旺被郎卡派兵驱逐。于是，一次完全改变这一地区政治与文化面貌的战争开始酝酿。郎卡在驱逐了泽旺后，志骄意得，完全不把四川总督开泰要他归还赞拉土司领地的威胁放在眼里，并继续向周围的土司领地不断袭扰，制造事端。郎卡势力日益壮大，并不把清王朝几次三番的训谕放在眼里

这固然与郎卡土司的夜郎自大有关，也与四川总督优柔寡断，对在地形复杂的山高深谷中与当地士兵作战心存疑惧有关。

从清朝一代，直至民国，代表中央政府号令藏边的政府官员都把嘉绒地区的土司辖地视为畏途。一则不见于正史，却在四川官员中广泛流传的野史正说明了他们的这种畏惧心理。这一则被署理四川的各级朝廷命官奉为信史的传说与大渡河相关。

说的是宋朝开国皇帝赵匡胤开国之初，展开地图与众将确定宋代的有效疆界时，就把大渡河以西的广大崇山峻岭地区归为化外之地。传说里说宋太祖以所佩玉斧沿大渡河划出一条线，指出宋军不能出河西以远。

这样一则不见于信史的传说在四川官吏中的广泛流传，确实是大有深意的。

正是在这样一种心理的支配下，四川命官对于名义上具有统辖权的嘉绒地区土司间的纠纷总愿意视而不见。正是在这样一种吏治之下，大金川土司郎卡才敢于把来自朝廷的警告置若罔闻。而乾隆皇帝对于这样的轻忽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他认为第一次息兵于将胜之时，已经尽显朝廷对化外之民的怀柔之意，金川土司再次作乱，不能再有姑息。于是于乾隆三十一年诏四川总督阿尔泰檄促浸附近杂谷、梭磨、党坝等九土司，从四面进兵讨伐。

但是阿尔泰举棋不定，加之九土司各怀心事，阳奉阴违，迟迟不能向大金川兴兵。

阿尔泰只是一次次训令大金川土司郎卡归还侵占的土司辖地，却并没有认真进兵平息事端的实际举措。而郎卡又使用莎罗奔的手段，即与相邻土司的联姻手段。

关于这次事件始末。魏源在《乾隆再定金川土司记》中有简略的记载：“三十一年，诏喻总督阿尔泰檄九土司，环攻之，而阿尔泰姑息，但请返诸土司侵地，即以安抚司印给郎卡，且许其与绰斯甲结姻。而以女妻泽旺之子僧格桑。……土司中巴旺、党坝，皆弹丸非金川敌。其明正、瓦寺亦形势阻隔，其兵力堪敌金川。而地相僵者莫如绰斯甲与小金川。阿尔泰不知离其党羽，反听释仇结约，由是两金川狼狈为奸，诸小土司皆不敢抗，而边衅棘矣。”

这段文字，主要是谴责满人总督阿尔泰的，但从中，我们也可以看出嘉绒人郎卡这位一代枭雄颇富雄才大略。直到今天，在很多当地百姓心目中，郎卡还是一个传奇人物。很多人都会十分遗憾地说，如果他治下有像清朝一样广大的国土与兵力，如果周遭的嘉绒土司不听清帝差遣，助满、汉兵攻打，历史可能是另外一种样子。但是，我们知道，历史是不可以假设的。

但仅从魏源那段文字，我们就可以看出郎卡这个满怀野心的土司在地缘政治上也有着相当的谋略。巴旺土司境在现在的丹巴县，地在大金川东南。党坝土司位在大金川土司辖地以北，现在的辖地不过是马尔康县境不到两个乡的地面。这一南一北两土司面对大金川咄咄逼人的姿态，一向唯唯诺诺，绝无与之强力抗衡的力量。而其他兵强马壮，更具实力的土司如梭磨、杂谷、瓦寺等，又山河阻隔，不与大金川直接接壤，没有实际的利益冲突。唯一对郎卡扩张野心形成阻碍的，就是东南两面的小金川土司与绰斯甲了。而郎卡又以联姻的方式将其拉到了自己的一边。

而这种势力的急剧膨胀，进一步刺激了大金川土司的野心，而满清重臣的首鼠两端只是使其更加狂妄。

于是，一场完全改变了嘉绒藏区面貌的大战就在所难免了。

这时，郎卡年老病故，泽旺自来懦弱，大小金川土司职柄由两人的儿子掌握，两个年轻气盛的土司加速了事件的演进。

还是再来征引魏源的记载：

时泽旺老病不知事，郎卡亦旋死，其子索诺木与僧格桑，侵鄂克什土司地。三十六年，索诺木诱杀革布什扎土官。僧格桑亦再攻鄂克什及明正土司。我兵往护鄂克什，僧格桑与官兵战。事闻，上以前此出兵，本以救小金川，今小金川悖逆，罪不救。阿尔泰历栽养痈，至是又按兵打箭炉，半载不进。罢其职，既而賜死。命大学士温福自云南赴四川。以桂林代阿尔泰共讨贼。

在乾隆皇帝一道又一道御旨的催促下，温福领兵出成都经都江郾，逆岷江上行至现今阿坝州内的映秀。转向瓦寺土司辖地的今天卧龙自然保护区的耿达沟，越巴郎山直抵小金川土司东边险要门户，海拔四千多米的巴郎山。桂林领兵顺大渡河而上至打箭炉，以此为前进基地，从今丹巴县境内直出南路。大兵压境之时，小金川土司泽旺之子僧格桑向索诺木割地救援，索诺木方才派兵驰援。

闻听此消息，在北京紫禁城里的乾隆皇帝连连下旨，指导遥远的西方战事，并对小金川土司深恶痛绝，下定了铲除之心。他在三十六年八月的一道谕旨中说：“前谕于擒获僧格桑后，别择小金川安分妥当之人立为土司，俾令管理。今思小金川可作土司之人不外僧格桑支属，此等蕃夷锢蔽已深，积习恐难湔改，况与金川又属姻亲，易于蛊惑，难保日久不复滋事。莫若于凶渠就获之时，即将小金川所有地方，量其边界，附近如鄂克什、明正、木坪、杂谷等土司分拔管辖整理，不必复存小金川土司之名，庶该处蕃众旧染潜移，各知驯谨畏法。”

至此，小金川土司的命运巳经决定，剩下的只是上演一场血与火为主题的历史戏剧了。

一场早已决定了结局的历史大戏。

嘉绒土司僧格桑们用尽一切智慧与武力，流尽这片土地上人们滚烫的鲜血，其作用也无非是使这幕大戏上演得更加曲折，更加轰轰烈烈。

登上小金县城美兴镇后的岩石嶙峋的山坡，我的眼前出现的不再是史书中所描绘的那种石碉林立、关卡处处、兵戈四起的景象，而镇子-围的乡村也不再是一个藏族地区所应有的那种乡野的风景与情致。

那场惨烈战争的厮杀声巳经消逝在时间深处，历史的背影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遥远而模糊。我甚至找不到一个人，找不到一个凭吊的地方。按照记载，赞拉土司的官寨应该曾在小金县城那些汉式民居中间的某个地方静静耸立。但是，没有一石一柱，一段残墙，一点画栋，透露一点隐约的消息，指出它大概所在的位置。

在藏民族社会中，文字在很早很早的时候就发明了。

但是，十分不幸的是，这文字很快就走人了寺院的高墙，记录了僧人们许许多多难测其高深的玄思妙想，却没有流布民间，为后人留下一段历史面目清晰的记录。在一个寺院，我问一个据认为是该寺中最有学问的喇嘛，这个寺院有多长的历史了，他正正经经地回答我说有一万多年。我当然不会同意他的看法。我不用援引世界公认的进化论，说人类获得智慧才多少多少年。我只是说佛教的始祖释迦牟尼才诞生多少多少年，一个佛教寺院比这个宗教创始人历史还长是多么不可思议。喇嘛生气了，在很多人面前宣布我不是一个对佛教虔信的人，因此不是一个真正的藏族人。

在这片土地上，很多教派与寺院兴起又衰亡，但却没有用它们掌握的文字为人们留下一些可以使人信服的历史记载，确实让人感到十分遗憾。而在这片土地上活动不久的天主教，那些西洋的传教士，不仅仅在他们眼中的这些化外之地，建起了教堂，传播福音，而且，这些传教士总是对刚刚涉足的这些土地上的一草一木、一沟一壑都感到浓厚的兴趣。那些传教士往往就是专业或者业余的自然学家、考古学家和地理学家。就在小金川人出人四川盆地必经的原瓦寺土司领地卧龙，就是一位名叫大卫的美国传教士于1869年发现了与中国人毗邻而居数千年的大熊猫，并开始发掘认识其在生物进化史上的巨大潜在价值。在与瓦寺土司地界相邻的岷江上游，20世纪30年代曾发生一次大地震。巨大的山崩埋葬了古驿道上一个繁荣的小镇，并让岷江主流上出现了数公里长的湖泊，当地人叫做叠溪海子。但是，为如此重大的自然灾害留下最详细，也最具科学眼光记载的也是一位外国传教士。这使我们想到东方文化中某种令人遗憾的缺失。

这种东方文化中的缺失同样存在于藏族文化中间。

这种文化导致了具有漫长历史的文明没有明晰而确实的历史记载。

我没有找到在赞拉土司领地上活动过很多年的传教士们留下的有关此地的记载。但我始终相信，这种记载肯定是存在的，只是被湮灭在一大堆似是而非的类似神话的传说中了。在藏族贵族与一些精神领袖的传说中，因为太多神化的附会，太多超凡的解释，导致了历史本来面目的模糊与消隐。

现在，科学的历史观让我们懂得了如何看待和如何记载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的一切变故。但是，当我们想要洞见历史真实的面目时，始终只能看到一个伟岸而又模糊的背影。

模糊的背影里有血与火的余光，有铁马金戈的余响。

模糊的背影滤掉了触目惊心的残酷与无奈，只剩下了动人的可以赋予许多想像的神秘与浪漫。

我转身钻进图书馆，求助于清代的用汉文写下的官方记载，一部《清实录》中辑出的有关赞拉与促浸土司以弹丸之地和十数万百姓，与全盛时期的清王朝抗衡的历史记载，足足有五六本之多。但都是领重兵进剿的将军的奏折与皇帝亲批的御旨。在那些繁琐的公文往返中，那场惊天动地的战争，改变了大小金川地区面貌的战争，也成了一个隐约的消息。

我们只是借此知道一个大约的轮廓，不得已，还是再引魏源所作的记载吧：

上命官兵先剿小金川，而勿声大金川之罪。

皇帝盛怒之后，损兵折将之后，开始冷静下来，认真对待了。五月桂林遣将薛琮等将兵三千入裹五日粮，入墨垄沟。被断后路，我兵告急，而桂林不赴援夹攻，致全军陷没。泅水归者仅二百余，桂林匿不以闻，被劾奏。乃以阿桂代桂林为参赞大臣赴南路。十一月阿桂以皮船宵济，边夺险隘，遂直捣匪巢。十二月军抵美诺。僧格桑已送其妻妾于大金川。而自赴泽旺所据之底木达。泽旺闭寨门不纳，遂由美卧沟窜入大金川。我军到底木达俘泽旺。而檄索诺木缚献僧格桑不应。

至此赞拉土司全境陷落。

乾隆命大军继续向大金川进兵。最后，这场战争是以大清王朝的胜利而告结束，而我们能检索的资料都是胜利者的记录，如果能看到失败者一方的记录与反应，应该是一件更有兴味的事情，但是，这一切到目前为止还只是一个假想。也许，这一切会有实现的一天也未可知，我们期待着地方史专家们能发掘出一些更翔实更感性的资料。

我们永远期待着。而现在的现实是，当我们在这片土地上行走时，很多过去的藏族地名都被一些新的汉语的地名所代替了。

乾隆四十年十二月，大金川战事结束。

乾隆四十一年一月，乾隆皇帝下旨，小金境内的赞拉土司与大金川境内促浸土司被永久废除，大金川土司领地设阿尔古厅，小金川境内设美诺厅。

小金川境内的美诺厅下设八角、汗牛、别思满和宅垄屯。传说两金川战事结束后，两地境内仅剩下万余嘉绒藏民，且多为妇孺老幼。但是，有前述两番战事在前，清王朝认为前车之鉴未远，便将这剩余人口大部分赏赐给随从征战有功的各路土司。剩下的部分妇孺，自然随战胜后留守屯田的汉族兵丁成为番妇了。这部分人在气候温和宜于垦殖的大小金川河谷生殖繁衍，产生出一种混合了藏汉血缘与文化因子的粗犷而又顽强的文化带。

沃日土司传奇

和赞拉土司的故事一样，沃日土司的故事也是一个面貌日益模糊的故事。

沃日土司本是赞拉土司的近邻。

和赞拉土司一样，其远祖也是苯教巫师的世家门第。传至一位叫巴比泰的远祖，于顺治十五年归顺清王朝，被册封为沃日灌顶净慈妙智国师。而所授名号中“沃日”一词正是藏语中领地之意。而从境内发源于四姑娘山中的沃日河正好流贯其领地的大部分地区，在猛固桥头汇人小金川，因而得名沃日河。沃日首领于两金川之役爆发后，和当时嘉绒地区的大多数土司一样，与清军协同作战，并为清军供助粮草，立下了不小的功劳。

乾隆第二次出兵大小金川，本身就与该土司直接相关。

当时，小金川土司泽旺之子僧格桑为独子，僧格桑之子也是独子。小金川土司的香火本就悬于一线。不料，泽旺土司之孙却突然暴病身亡。两家相邻的土司平时已有利益冲突，这时，赞拉土司一家便认为是沃日土司用苯教咒经作法，咒死了将来赞拉土司家族香火的传承之人，盛怒之下便向沃日土司进犯。这便为乾隆再征金川提供了口实。

传说，苯教巫师出身并有高强法力的沃日土司将赞拉土司泽旺父子扎成人偶念经诅咒，并在作法时用箭射穿，目的就是要把赞拉土司咒死并使其一家断绝香火。

而赞拉土司唯一的孙子就是因此才死去的。

于是，赞拉土司为复仇向沃日开战，攻寨略地，并不听四川总督调解，终于导致这一地区再一次兵刃相见。也许到后来，小金川土司父子会意识到过于相信苯教巫师法力是一种错误。因为当乾隆第二次对两金川重兵进剿，更靠近内地的小金川首当其冲。除了据守险要拼死抵抗之外，据史料记载，小金川土司也请了很多苯教巫师作法，想使清兵将领横死，使日夜不停袭击碉卡的清军铜炮爆炸，但都没有起到想像中那种巨大的作用。这时，他们可能会意识到轻率相信苯教法术的超凡力量而贸然对沃日用兵，引来清兵大军压境是一个绝对的错误。当然，对一个具有扩张野心的统治者、一个自以为是的小国之君来说，对巫术力量的信服，本身就是一个恃强凌弱的借口。殊不知，这场小规模的同族间的兼并，又成为了一个野心更大的帝国皇帝进兵，以建立真正的一统天下的借口。

天朝大军来到这弹丸之地，苦战经年，终于，大小金川覆巢之下，再无完卵。而已面临绝境的沃日土司却得以再生升天。清兵到来之后，沃日土司自然积极助战，两金川战事结束，以随征有功，该土司被赏以二品顶戴。

沃日地方的土司制度便一直保留到1937年，才被国民政府宣布废止，沃日土司境内开始由当地国民党县政府编保设甲。但是，当时国民党政权内忧外患，设立的制度并未认真施行。沃日土司名亡实存，其统治一直有效维持到解放。

所有这些因循的历史故事，都显出了几分沧桑。而这一'路行去，山川河谷，那被无限止地破坏掠夺的自然界的百孔千疮正与这些故事一样的沧桑，成为与我内心情绪十分配合的一种外在场景。

一个人走在路上，不断有人在我休息的时候，向我讲述暴力故事的现代版本。如果说，过去那些有关屠杀与集体暴行的故事还带着一些悲壮激情与英雄气概的话，现代演绎的暴力故事却只与酒精和钱财有关。

如果遇到不讲这种故事的人，却又会向你传达一种焦虑，那是不能脱离贫困的焦虑，一种不能迅速拥有财富的焦虑。

所以，我要说，这一路行来，短短几十公里的两天路程还未走完，当我远望沃日土司官寨的碉楼的隐约的身影时，心里那因为怀旧而泛起的诗情已经荡然无存。现在，总是遇到很多人问我一个问题，那就是作为一个对本地文化与本族生活有过很好表现的作家，为什么最终却要选择离开。

那么，我现在可以回答了。答案非常简单，不是离开，是逃避。对于我亲爱的嘉绒，对于生我养我的嘉绒，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保存更多美好的记忆。

现在，沃日土司官寨在我的面前出现了。此前，我已经不止一次到过了嘉绒土地上的所有土司官寨。今天，我要来补上这一课，在这样的地方，我能隐约地看到历史的面貌。可是，今天，当我到达沃日的时候，历史老人第一次把背朝向了我。而在过去我总是认为，对于一个写作者，历史总会以某种方式，向我转过脸来，让我看见，让我触摸，让我对过去的时代、过去的生活建立一种真实的感觉。

这种感觉一直都是我最宝贵的写作资源，但是，今天，唉！我觉得我无力描述所有的观感。确确实实，当我那天到达沃日的时候，在达维河的南岸，沃日土司官寨出现在一个宽阔的河谷台地上。

在嘉绒藏区，在逐次升高的群山的阶梯上，总是有一些这种宽阔而美丽的山间谷地不断出现。在这些宽阔的山谷里，总是有着比别处更多的绿色。

这是骄阳正烈的中午时分，果园和玉米地，在高原强烈日光照耀下闪闪发光。我隔着河瞭望那片醉人的绿色，可是，满头的汗水迷住了我的眼睛。

结果，被汗水刺痛的眼睛里流出了很多泪水，好像我是想到这里来痛哭一场。等我擦干泪水，再次抬头望去，就看到沃日土司官寨静静地耸立在这一片浓郁的绿色中间。

过桥的时候，我也一直抬头望着过去曾威震一方的堡垒式的土司官寨。

走到桥面上时，河岸升起来，挡住了我的视线，田野和果园的绿色以及绿色中央的一个旧梦一样灰黑色的土司官寨都从眼前消失了，只有护卫着寨子那个高高的碉堡方正的顶子还浮动在眼前&走过河上的桥，走上河岸，田野里的绿色又照亮了双眼！

走过大片的玉米地，看到玉米高大的植株下潮湿的垄沟里，还牵着长长的瓜蔓，瓜蔓上开着朵朵喇叭状的黄色花朵。一条大路穿过田野，把这片河岸台地从中分成了两半。大路笔直地穿过山脚下平整的肥沃土地，然后爬上绿色灌木和草丛稀落的灰色山坡，转过一道山梁，消失在渐渐浓郁的青苍山色中了。

就在我且行且走，瞭望蜿蜒上山的大路时，一片清凉的树荫笼罩在我身上了。我把背包靠在一道矮石墙上，发现自己已经站在沃日土司官寨的门口了。

没有什么新奇的感觉。这座官寨除了一般官寨应有的特征外，比别的土司官寨更多汉族建筑的影响。最是特别处，是堡垒般院落的大门，那完全是一座汉式的门楼，带着汉地很多地方都可以见到的牌坊的鲜明特点。

而最具有嘉绒本地特点的，当然是乱石砌就的坚固墙壁。其次就是用同样的乱石砌就的高高的碉楼了。我想拍几张照片，但是我发现，我该死的按快门的那只手的不明原因的震颤更加厉害了。这只手就常常这样反抗我的意志。我走过很多美丽的地方，都想留下一些用我的眼光、我的角度、我的取景方式拍摄的照片，并且不止一次添置照相设备。但是，这只在日常生活中只是在端起酒杯时会把很多酒洒在外面的手，却会在我举起相机，把手指搭在快门上时震颤不止。没有医生告诉过我这是什么原因，我也没有主动向医生讨教过所以如此的原因。我叹口气，放下了相机。出发上路很多天了，而且出钱资助这次旅行的出版社也要求我提供自己亲手拍摄的照片。

但我对自己没有一点办法。

只是把相机放在很深的黄包底下。我走进院子，四周的围墙上探过了许多苹果的树枝，上面都挑着青涩的果实。院子里很安静。松软的地面上散落着从这巨大建筑上什么地方掉落下的木板。木板在潮湿的泥土上都有些腐败了，一脚踩上去，下面就叽咕一声涌出些泥水来。一脚一脚踩去，这院子里就满是那种我熟悉的腐败的甘甜味了。

院子四周的墙角边，长着一丛丛粗壮的牛蒡。

在正午时分，站在这样一个几乎被世人遗忘，而且只剩下对过去时代记忆的院子里，我看到一层层楼面上很多的窗户，看到一道道楼梯通到楼上，但是我没有登上那些楼梯，也没有把头探进那些斜挂着蛛网的窗户。因为我几乎就要相信，每一间安安静静的屋子里，都有一个灵魂在悄无声息地张望着我这个不速之客。每一次，在这样的环境里，我都几乎会相信这个世上真正有灵魂存在，或者说是这个世上应该有灵魂的存在，来告诉我们一些关于过去的鲜为人知的秘密。

站在正午的阳光里，站在满院子略带木头正在朽败时散发出的甘甜味中间，我就如此这般地陷人了自己的玄想。

在这种玄想中，内心总是隐隐约约地痛楚着，领受一种宿命般的感觉。

于是，我又想起了沃日土司的结局。

这个血统纯正的嘉绒藏族土司，到末世的时候，可能已加人了不少的汉族血统。我没有时间也没有特别的兴趣去为一个湮灭了近半个世纪的家族重新建立一种清晰的谱系。我所以做出这个判断，是因为末代的沃日土司已经有了一个汉姓：杨。据说，末代的杨土司像许多土司家族走向没落时的宿命一样，整个家族不仅在政治经济上日益衰败，就是在纯生物繁衍的意义上，一种家族的基因和血统，历经几百上千年的风霜雨雪，终于穿越得越来越疲惫，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动力。我所知道的很多土司故事中，相当的一个部分，就是土司们为了香火的传续而担惊受怕。

一直都没有特别强大过，但一直都特别有韧性地传递着血缘与家业的沃日土司，最终也逃不过这种宿命。

最后一代姓了汉姓，有了汉名的土司性情懦弱，而且常常神志不清。

这样一个土司，自然被当时国民政府派任小金的县长玩弄于掌股之上。杨姓土司没有逃脱一粧政治婚姻，当地美女孙永贞嫁给了他。这也是嘉绒土地上土司故事中常见的一个版本：能干聪明而且漂亮的女人掌握了土司的大权。当然，随着时代不同，每一个重版的故事都会增加一些不同于以往的新鲜情节。

在沃日土司故事的尾声部分里的这个杨孙永贞，还是一个加人了国民党军统组织训练的特务。

这时，已经是20世纪40年代，国民党在大陆的统治即将拉上大幕了。

当中华人民共和国在北京宣布成立时，沃日女土司又到成都接受军统特务头子的训练，并被任命为游击军指挥官。回到领地后，她积极组织地方武装，准备与即将进人藏区的解放军队伍作战。

解放军队伍到来后，这位女土司果然领全境之兵向解放军开战。在最初一两年时间里，为刚刚建立的共产党政权制造了不少麻烦。关于这个漂亮的女土司，有很多的传说，今天，已经很难完全考辨其真伪了。但她骑得好马，玩得一手好双枪，往往能弹无虚发，却是实实在在的事情。在大军过处，她还是只能在众叛亲离的情形下节节败退，最后，被解放军生擒，并被人民政府因其罪大恶极而坚决镇压。

差不多同一时间，嘉绒土司制度终于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沃日土司在解放后又生存了相当长的时间，但是土司时代已经结束，一个个体的存活，除了人道的意义外，已经没有更深广的意义了。

末世土司

沿梭磨河而下，十五公里处就是松岗乡，再往下是金川，金川再往下便是我们巳经去过的丹巴。

电站距松岗乡所在地还有两公里左右的路程。

当松岗电站的大坝出现在我眼前时，我却没有一点激动之感。我怀揣着一纸人学通知书离开的时候，大坝刚刚浇铸完基础部分。现在坝里蓄满了水的部分，那时是一个不小的果园。春天，那里是一个午休的好地方。大家把拖拉机熄了火停在公路上，走进果园，背靠着开花的一株苹果，斜倚在带着薄薄暖意的阳光下，酣然人眠。

那时普遍缺觉，一台拖拉机两个人倒班，再说了，加一个班，还有一块五毛钱的加班费，可以在小饭馆里打到两碗红色的甜酒。

有时候，我的同伴们会小心地赌上一把。但我只想睡觉，睡我那十六七岁的人那永远不够的睡眠。

但是，那个大坝在我眼里却没有让人激动的感觉。因为我付出的劳动，因为记忆中那上千人挑灯夜战的盛大劳动场面，我觉得这个大坝应该更加雄伟高大。我想上大坝走走，却被一个值班人员不客气地挡住了。

于是，便更加地兴味索然。

好在，再有两公里的样子，公路再转过几个山弯，就是松岗了。于是，我便离开电站，奔向了松岗乡。

中午十分，我在一个小饭馆里坐下，要了菜和啤酒，坐在窗前，望着对面山嘴上的松岗土司官寨。

在我眼前，很多建筑都倾圮了，只有两座高高的石碉，还耸立在废墟的两头，依然显得雄伟而又庄严。其中一座碉堡的下部，垮掉了很大一部分，但悬空了大半的上部却依然巍巍然在高远的蓝天下面。松岗这个地名，已经是一个完全汉化的地名，其实这是藏语名称茸杠的译音。这个地方的名字，便是由那山梁上那大片废墟而来，意思就是半山坡上的官寨。

饭馆老板我认识，因为我们那时曾在他的地里偷掰过不少玉米棒子。为此，他来找我们的领导大吵大闹过。当然，他不认识我，所以，我也没有为此补上一份赔偿。

我只是跟他谈起了松岗土司寨子。他告诉我，那座悬空的碉堡，是“文革”武斗时一个重要的堡垒，进攻的一方曾用追击炮轰击，却只炸出了下半部分那个巨大的缺口。我说，再轰几炮不就倒了吗？

他笑笑，说：“那个时候嘛，也就是摆摆打仗的样子，没有谁特别认真地打。”

看他年纪，应该知道一些末代土司的事情。他果然点头说，见过少土司的。我也多少知道一些这个末世土司的故事。后来，这个土司在20世纪50年代末从西藏逃去了印度，后来，又移民到了加拿大。80年代还回到这里，故地重游过。

这也是土司故事中一个有意思的版本，一个末世土司的版本。在百姓传说中风流倜傥的末世土司叫苏希圣。苏本人并不是土司家族出身，他的家族本身只是我家乡梭磨土司属下的黑水头人。后来，梭磨土司日渐式微，黑水头人的势力在国民政府无暇西顾的民国年间大肆扩张，很多时候，其威信与权望已在嘉绒众土司之上。

说起来，事情恐怕也不仅仅像是巧合那么简单，到了土司制度走到其历史尾声的20世纪50年代，嘉绒境内的众土司们都有些血缘难继的感觉了。松岗土司也不例外。正是土司男性谱系上出现了血缘传递的缺失，一个势力如日中天的头人的儿子，才过继过来，成了这里的少土司。

这些故事听起来，也像是一些末代帝王故事的翻版，所有宫闱戏剧的一种翻版。

而松岗土司家族本身，原来也只是杂谷土司辖下的一方长官。只是到了乾隆十六年，其治所远在几百里外的杂谷土司因侵凌梭磨土司与卓克基土司被清兵镇压，杂谷土司苍旺被诛杀，杂谷土司本部所在辖地改土归流。松岗这块土地则授由梭磨土司之弟泽旺恒周管辖，并授予松岗长官司印。

这是松岗土司之始。.据说这首任土司继土司位两年就死去了。后来十二世至土司三郎彭措，因其无恶不作，激起民变，于1928年被杀，并被抛尸入河，土司无人继任。土司治下八大头人分为两派，轮流襄助土司太太执政十五年后，方有末代土司苏希圣人掌土司印。七年后，嘉域全境解放，土司时代的事情，就一天一天地变得越来越遥远了。

那天，在仰望着土司寨子废墟的那个小饭馆的窗台上，我看到一个几页已经没有了封皮的铅印小册子。其中一段像诗歌一样分行排列的文字是歌颂松岗官寨的：

东边似灰虎腾跃，

南边一对青龙上天，

北边长寿乌龟，

东方视线长，

西边山势交错万状，

南山如珍珠宝山，

北山似四根擎天柱，

安心把守天险防地，

飞中耸立着，

松岗日郎木甲牛麦彭措宁！

我曾多次听人说，每个土司官寨造就之时，都有专门的画工绘下全景图，并配以颂词，诗图相配称为形胜图。那么，这段文字就是发掘来的那种颂词吗？在没有找到原文，或者是找到可靠的人翻译出来之前，我不敢肯定这段文字就是。但我总以为，这肯定就是那种相传的形胜图中的诗句，只不过，译成汉语的人，可能精通藏文，但在汉语的操作，尤其是关乎诗歌的汉语操作上，却显得生疏了些。因为在讲究藻饰的藏语里，这段文字的韵律会更顺畅一些，而词汇的选择也会更加华美与庄严。

就在同一本小册子上，还记住一些较为有趣的事情，有关于土司衙门的构成及一些司法执行情况，也凭记忆写在这里吧。

每天，土司寨子里除了土司号令领地百姓，决定官寨及领地大小事宜之外，还有下属各寨头人一名在土司官寨里担任轮值头人，除协助土司处理一应日常事务外，更要负责执行催收粮赋，支派差役，有能力又被土司信任的头人，还代土司受理各种民事纠纷与诉讼案件，负责派人发送信件，捕获人犯等等。

值日头人的轮值期一般在半年左右。所起的作用，相当于大管家。在值日头人下面，还有小管家，由二等头人轮流担任，经管寨内柴草米粮，并把握仓库钥匙。

小头人也要到土司官寨轮值。这些本也是一方寨民之首的头人，到了土司寨子中，其主要责任却是服侍土司，端茶送水。

另外，土司还有世袭的文书一名。世袭文书由土司赐给份地，不纳粮赋，不服差役，任职期间，另有薪俸。其地位甚至超过一般的头人。

松岗土司还有藏文老师一名，最后一任土司的藏文老师名叫阿措，除了官寨供给每日饭食外，另有月俸六斗粮食。据说最后一位藏文老师因为土司年轻尚武，只喜好骑马玩枪，最后便改任寨里的管家了。

过去在这里当修电站的民工们，偶尔也从当地人嘴里听到一些土司时代的趣闻轶事，其中一些就有关于土司的司法。就说刑法里最轻也最常用的一种是笞刑。大多数土司那里，此刑都用鞭子施行，在松岗土司领地，老百姓口中的笞刑直译为汉语是打条子。笞刑由平时充任狱吏的叫腊日各娃的专门人员执行。而打人用的条子是一种专门的树条，并由一个叫热足的只有十余户人家的寨子负责供应。当地人说，这种条子一束十根，每根只打十下，每束打完，正好是一百的整数。

据说官寨里还专门辟出一间屋子来专门装这种打人的树条。

我曾多次去过通往大金川公路边的那个叫做热足的寨子，有一次，我问那里的老人有没有全寨人都砍这种树来冲抵土司差役这件事情，大家都笑笑，把酒端到来客面前，而不做出回答。

当然，也没有人告诉过我，这山弯里哪一种树上长出了专门打人的树条，更不会有人告诉我，土司为什么会选择这种树条而不是那一种树条。

而我记得最清楚的是，热足的寨子家家门前的菜园里，一簇簇朝天椒长得火红鲜亮，激人食欲。揉好一碗糌粑，就一小口蘸了盐的辣椒，结果两耳被辣得嗡嗡作响，像是有一大群炸了窝的马蜂绕着脑袋飞翔。

最后，他们没有告诉我什么树条是执行笞刑的树条，而是告诉我什么样的情形下会遭到鞭笞的刑罚。

老人扳下一根手指，第一：不纳粮、不支差役，即被传到官寨下牢，这时如不向土司使钱，便会被鞭笞几束树条，即笞刑数百，并保证以后支差纳粮，才被放回。

老人再扳下一根手指，第二，盗窃犯，笞刑数百后， 坐牢。

老人竖起的手指还有很多，但他扳住第三根指头想了想，又放开手，摇摇头说，没有了。而我的感觉依然是意犹未尽，要老人再告诉我一点什么。老人有些四顾茫然的样子，说，讲点什么呢？看他的眼光，我知道他不是在问我，而是问他自己，问他自己的记忆。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枪上。

那是一支挂在墙上的猎枪。

猎枪旁边，挂着的是一些牛角，牛角大的一头装了木头的底子，削尖的那一头，开出一个小小的口子，口子用银皮包裹，口子上有一个软皮做成的塞子。这是猎人盛装火药的器具。为了狩猎时装填火药更为方便，牛角本身从大约四分之三的地方截为两段。连接这两段是一个獐子皮做成的像野鸡颈项一样的皮袋。倒出火药时，只要掐住了那长长的野鸡颈子一样的皮袋，前面那段牛角中，正好是击发一枪所需要的火药。火药如果太多，猎枪的枪膛就会炸开，伤了猎人自己。那截皮颈是一道开关，也是一个调节器，可以使枪膛里的火药有一些适量的调节。打大的猎物时，装药的手稍松一点，枪膛里会多一点火药来增加杀伤力；打一般的猎物，装药的手总是很紧的，即使这样，有时打一只野鸡，枪声响处，只见树上一蓬羽毛炸起，美丽的羽毛四处飘散，捡到手里的猎物的肉却叫铅弹都打飞了。

除了装填火药的牛角，猎枪旁边还有一只烟袋大小的皮袋，里面装着自己从砂石模子是铸出来的圆形铅弹。

这些东西，都跟猎枪一起悬挂在墙上。

老人从墙上取下猎枪，从牛角里倒出一些火药，摊在手里。那些火药本该是青蓝色的，像一粒粒的菜籽，现在都已经板结成团。

老人叹了一口气。我知道，这种火枪，在土司统治时的寓兵于民的时代，是土司武装的主要兵器；在土司制度寂灭之后，这些火枪又成了打猎的武器。就在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寨子的农民一到秋天，还必须带上猎枪守在庄稼成熟的地头，与猴群，与熊，与野猪争夺一年的收成。而在今天，随着森林的消失，猎枪已经日渐成为一种装饰，一种越来越模糊的回忆了。

目录

草木的理想国：成都物候记
—蜡梅—

—梅—

—贴梗海棠—

—早樱—

—玉兰—

—梨—

—苹果属海棠—

—紫荆—

—桃—

—迎春—

—桐—

—丁香—

—含笑—

—鸢尾—

—栀子—

—荷—

—紫薇—

—女贞—

—桂—

—芙蓉—

版权信息

书名：草木的理想国：成都物候记

作者：阿来

出版方：江苏人民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2年4月1日

ISBN：9787214080028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草木的理想国：成都物候记

—蜡梅—

阳历十二月和一月，成都是蜡梅的天下…很多时候.种梅的花农剪了一大枝一大枝的半开的蜡梅进城贩卖：那时候，一座成都城，几

乎就是家家梅香了。

前些日子，动完手术，刚能走动就到医院园中散步，看到一株半凋的蜡梅，以为在病床上错过了蜡梅花期。

出院后几天，遇到成都冬日难得的晴天，去浣花溪公园散步，远远就闻见浓烈的香气，知道那是蜡梅香一一这个时节，也不可能嗅到别的花香。循味而去，果然见溪边小丘上盛开着几树明亮的蜡梅。近前去看，小丘顶上可落脚处已被老年时方焕发了文艺热情的人们占据了，正咿呀歌唱。歌声自然不会好听，所唱曲子也是“文革”战歌，自然就更不好听了。揣想这些人都是当年的红卫兵吧。又想，这些人到了六十岁上下，又抖擞精神回头去唱三十多年前的歌，他们中间的这几十年上哪儿去了？这么一想，自然就止住了要在那里看看梅花的心情。

今天午后，笼罩成都平原多日的雾气散开，天空中难得地洒下来淡淡阳光，自然要出门沾沾地气，在小区公园里散步，眼无所见，却又闻见了浓烈的香气。结果在公园平常不大去的东北角上，又发现了十好几株蜡梅，有的正盛开，有的已然开始凋零。那些凋零的花瓣先是失去了明净的黄，失去了表面亮闪闪的蜡光,也失去了花瓣中的水分，萎缩在枝上，在微风中悄然坠地。但那盛开着的几树仍足以把心情照亮，使我有心情跑回家给相机充电，换上合适的镜头，去记录它们的容颜。

就在收拾相机的这一刻，忽然起了一个念头，该随时用相机记录下自己所居住的这座城市花朵的次第开放。这时正值阳历年头，阴历岁尾，正是开始做这事的好时候。

还想好了一个题目：成都物候记。

所谓物候，不想引辞书上的定义，还是气象学家竺可桢先生的文章《大自然的语言》更有趣味：

立春过后，大地渐渐从沉睡中苏醒过来。冰雪融化，

草木萌发，各种花次第开放。再过两个月，燕子翩然归来。不久，布谷鸟也来了。于是转入炎热的夏季，这是植物孕育果实的时期。到了秋天，果实成熟，植物的叶子漸渐变黄，在秋风中蔌簌地落下来。北雁南飞，活跃在田间草际的昆虫也都销声匿迹。到处呈现一片衰草连天的景象，准备迎接风雪栽图的寒冬。在地球上温带和亚热带区域里，年年如是，周而复始。

这些自然现象，我国古代劳动人民称它为物候。

虽然说，物候并不止于各种草本木本植物花朵应时应季的开放与凋谢，而有更宽广的含义，但我喜欢这个词，便狭义地来用它一下。

过去，我也观察物候，拍花，并作文字记录，但限于一个范围，那就是青藏高原。但今年，身体情况也许不会允许我作惯常的高原之游，那就从身边开始，来学习观察自己所居住的这座城市的花木吧。

美国作家梭罗以《瓦尔登湖》为世人所知，却很少人读过他有关植物的书《种子的信仰》和一本观察物候的笔记《野果》。我想，我的笔记就应该类似于那样的东西。只是干上这活，寻芳觅香,要耽误许多喝酒和麻将的时间了，这在成都可是重要的社交。

一旦起意就拿起相机，到小区花园里去拍梅花。

不对，这么笼而统之说梅花其实很不正确。因为在植物学上，蜡梅自己独成一科，和在蔷薇科里有个庞大家族的梅并不相同。虽然它们同样在出叶前开花，虽然花朵看起来都直接从枝上绽放一其实它们本是出于叶腋，只是那叶子还要很长时间才会出现，待那叶子出现时，这些花朵与它们的香气都幽渺远去，无迹可寻了。

这一天，是2010年1月16日。

在我镜头所及处，尖瓣的蜡梅普遍在凋谢，圆瓣的正在盛开。

我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观察蜡梅，才发现，以前以为就是一种的蜡梅，从花形上就有许多分别。按植物学术语，就是有很多变种。我不太确定这些变种是人工有意诱导出来的，还是当初在野生状态下就是如此？就我看到的有限的资料，好像大多为人工培育而出的变种吧。

蜡梅原产于我国秦岭南坡，海拔1100米以下山谷。进人中国人的庭院的时间却渺不可考。可以肯定的是蜡梅的栽培历史悠久，范围广泛，品种众多。从花径大小来看，有小于1厘米的小花类，也有大于4厘米的大花类。从被片颜色看，有冰色、白黄色、浅黄色、鲜黄色、金黄色和绿黄色的种种微妙色变。从被片形状看，有细长条形、披针形、长椭圆形、阔橢圆形、近圆形等的分别。从内被片的颜色观察，则有紫心、红心、绿心、素心和晕心等多种类型。就花型看，又有碗状、钟状、磬口、荷花、盘状等。这些性状不同的相互组合，便形成了数量繁多的蜡梅品种。

中国的园艺，不是出于一种普遍的好奇心，而是在传统文化提供了特殊寓意的少数品种上特别用心用力。好像园艺也是一种人文意义的拓展工作。一方面，是大量可以驯化培育为美丽观赏

花卉的野生种自生自灭于荒野；一方面，却在少数人工驯化成功的种上弄出相当数量有着细微差别的变种，和种种诗意的命名。

蜡梅正是其中的一种。

前些日子写过一篇博文《错过了蜡梅的花期》，几位网友来指教，说，“蜡梅”的“16”是这个“腊”。这里先谢过一字师了。也许他们说得都对，我写得也没错。腊梅是说其开放的时间在腊月。而蜡梅是说其花瓣上那层光如涂蜡一般。大家都不错，两种用法都有人用，都有各自的道理。这其实和中国人的植物命名的随意有关，到了植物学家们那里，为了准确表述，他们都用拉丁文的学名，那是一个科学的但我们看来未免生僻难解的命名系统。

但更多的时候，植物学书上，还是都用蜡梅。

在我印象里，从古到今留下的文字里，还是写作蜡梅为多。

苏轼、黄庭坚都写有“蜡梅诗”。

黄庭坚在《戏咏蜡梅二首》诗后写道：“京洛间有花，香气似梅，亦五出（五瓣〉而不能晶明，类女功捻蜡所成，京洛人因谓蜡梅。”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上也有类似的说法：“此物本非梅类，因其与梅同时，香又相近，色似蜜蜡，故得此名。”这种花的花瓣外层为黄色，的确有点像蜂蜡，可见写作“蜡梅”，是就其花瓣的颜色与质感说的。

同在宋代的谢翱有一首写“蜡梅”的诗：

冷艳清香受雪知，雨中谁把蜡为衣?

蜜房做就花枝色，留得寒蜂宿不归。

这是说赌梅以蜡为衣，以避雨雪的侵凌。诗人意犹未足，又进一步以“蜜房”来比喻蜡梅枝头的花朵，并说这儿是蜜蜂躲雨避寒的好去处。诗人这一奇思妙想，虽然并不符合实际情况，当也与“蜡梅”这一写法有关。

关于寒冬里这种馨香黄花的命名之字，古人还有说道。明朝的《花疏》中写道：

蜡梅是寒花，绝品，人以腊月开，故以腊名，非也，为色正似黄蜡耳。

拍了蜡梅回家，又看到小区中庭中两树红梅已经满枝蓓蕾，一旦蜡梅隐身，它们就要在春节前后热闹登场了。

还看见，从夏天到秋天再到初冬都不知疲倦在开着喇叭形花朵的洋金花（木本曼陀罗〉，差不多掉光了硕大的叶片，质感介于草木之间的茎上，枝上，都已绽发出细小娇嫩的新叶了，如此说来，洋金花就是2010年最早吐芽的园中植物了。

阳历十二月和一月，成都是蜡梅的天下。今年冬天奇寒，花信来得更晚，二月间，蜡梅才盛开。出点好太阳的时候，人们都奔到东郊的一个新农村样板叫做幸福梅林的地方去喝茶。更多的时候，是种梅的花农，剪了一大枝一大枝的半开的蜡梅进城贩卖。那时候，一座成都城，几乎就是家家梅香了。如此情景，黄庭坚早有诗写在几百年前：

无事不寻梅，得梅归去来。

雪深春尚浅，一半到家开。

春节时候，我也从街头买了一大枝蜡梅回家，插在一个大瓷瓶中，每天夜里，都闻到强烈的香气流动，就知道，那是密密攒集在枝上的花蕾又绽开了。这枝蜡梅真的一多半都是“到家”开放的。我还为这枝蜡梅拍照一张，发在微博上，向大家祝贺新年。

—梅—

当阳光驱散薄雾，下楼就望见那团红云更加浓重，步步走近，那红艳并不消散。因此知道.这一树红梅花真的开了。的确是长得好看

的那一树热烈地开了。

早晨，看见对面的屋顶湿湿的,很松润的样子。盥洗完毕，才听见自己心中冒出话来：咦！春雨。再走到窗前，看昨夜雨过的痕迹。这一夜的雨，真是与看了一冬的雨的感觉大不相同了。

降温厉害的那些日子，雨水下来可没有如此温润的感觉。严冬的冻雨在别处怎么下的我不知道，但在四川盆地，总要先使天空灰暗压抑到无以复加，直到正午亦如黄昏，这才慢吞吞地降落下来。其实说降落是要为一个过程找到一个明晰的起点。而冬雨常常是以雾的形态来临的。用这种方式先酝酿湿重而彻骨的寒意，然后才变成雨，无风也无声，就那么四处落下，并用更深更彻骨的寒意威胁盆地里所有绿色的植物：树、麦子、蔬菜和一切家养与野生的花草。看到街头人们神情瑟缩，看到一朵朵黑伞飘过，我唯一的愿望就是去到一个有明亮天光的地方。但这样的雨，每一场都要下好一阵子。而且，在最阴霾深重的日子里，一个多月的时段里要下上好几场。每一场都像是马上就要凝成冰变成雪。那时就会想，干脆来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吧！它又不来！它的目的就是让所有风湿病发作，连带着为这个时代多弄出一些忧郁症患者。

那些日子，顽强撑持的三角梅凋零了，菊花凋零了，我们小区院子里那几树紫荆大概是因为水土不服而总是迟开，总是开得零落的花朵被直接冻萎在枝头上。

所有东西都因冰冻而收缩，对面的水泥屋顶也是一样。冬雨总是浮在物体的表面，不能渗透进那些因怕冻而紧缩的物体中去，只好浮在物体表面泛出一片贼光。用那种光在眼前唠叨：我要变成冰，我要变成冰。就这么从十二月一直唠叨到一月，我想植物们也有些怕，因为这个过程中确乎有好多花草树木都零落了，后来，植物们也烦了’特别是掉光了叶子的那一些，特别是梅和海棠,反正该零落的都零落了，就很瘦硬地说，那你就变成冰吧。这么一说，冬天和它带来的那种冻雨却也无可奈何了。这种迹象在蜡梅花开得很盛的时候就已经显现。蜡梅香弥散的时候，漏过云隙的阳光就一天多过一天。小区中庭那两树红梅的花蕾也一天大过一天。

那时就想，雨水也要变得温软了。

不想，这雨水在一个无梦之夜来了，又走了。只留了一些湿湿的痕迹在对面的屋顶。那是雨水浸人到物体内部，使一切松弛并得到润泽的痕迹。这便是春雨的痕迹。打开锁闭很久的窗户，空气也带上了清新温润的味道。

我挑了维瓦尔第的《四季》佐餐，要让乐队放大了的声音告诉所有事物，春天来了！

写小说的间隙，读闲书作调剂，看见古人有所谓“二十四番花信”的说法。

大意是指：自小寒至谷雨共八个节气，凡一百二十日，每五日为一候，计二十四候，每候应一种花信。二十四番花信，就是自小寒起，每五天有一种花绽蕾开放。如此次第开到谷雨后，就已万紫千红，春满大地。二十四番花信以梅花打头，棟花排在最后。棟花开罢，以立夏为起点的盛大的夏季便来临了。

今天已经是1月26日，查了一下二十四节气表，不只小寒已过,大寒（丨月20日）也过去一周了。红梅这番花信来得迟了些，因此推想，所谓二十四番花信之首的梅，像是蜡梅，而不是红梅。这倒应了杜诗中的景：“梅蕊腊前破，梅花年后多。”

住家小区的院子算得上宽敞，容下了众多植物。中庭疏朗处,有一树紫薇和两树红梅。紫薇属于盛夏，此时自然全无动静。而两树红梅十多天前花蕾就在瘦硬的枝条上一天天膨胀，慢慢酝酿成了并不飘走的淡淡红云^远望有形，近看却又只见一朵两朵梅花试探性开着，稀疏零落，而且干涩。不过，经过昨夜那样的温润的雨水，那树梅花应该开了。

当阳光驱散薄雾，下楼就望见那团红云更加浓重，步步走近，那红艳并不消散。因此知道，这一树红梅花真的开了。这一树？不是说有两树吗？的确是长得好看的那一树热烈地开了。另外一树，-上午有多半时间在二号楼和几株高大香樟的阴影下，直到中午才晒到太阳，总是受了委屈的样子，枝条不繁盛，花蕾也稀疏，所以这一夜春雨仍没将那些花蕾催开。

阳光下，我举着相机绕行的是盛开了的那一树，踩着书房里取书的梯子去够高枝上花朵的还是那一树。

再出门时，就看到城里城外，四处的红梅都应时而开。而且,玉兰与海棠，花蕾膨胀得都很厉害了。

自然要翻些古人写梅花的诗来读。

这些梅花诗，说喜欢也是喜欢的，有时也不甚喜欢。这缘故却也简单。中国诗歌，言志，抒情，有所描述，也是起兴，为了意在言外。写的是这个，要说的却是那个。写花，但花是什么样子并不真正关心，不过是用花作个引子。今天以观察植物之美的心情来打量这些诗，就发现这是个问题。单说咏梅诗吧，好像说的是梅花，其实并不是梅花，是诗人自况或别的什么，孤高清洁之类。

不受尘埃半点侵，竹篱茅舍自甘心。

只因误识林和靖，惹得诗人说到今。

古诗名句“前村深雪里，昨夜一枝开”，美则美矣，却不能让人知道写的是蜡梅还是梅。因为两种梅都是会在雪中开放的。

当然，它们也都会在没雪的时节开放，在没雪的都市开放，比如成都这样的城市。

来这座城市定居十几年了，不管有没有人注目欣赏，梅树是年年放花的。但雪从没有很好地下过，好让人赏玩积雪的枝头几星触目的红艳。现在我来写这些文字，想法相当简单，就是不管比兴，不管象征，不把景语作情语，就是为了看看梅花自然的呈现。就如看《瓦尔登湖》的作者梭罗观察记录野果：“悬钩子到了六月二十五日就成熟了，直到八月还能采到，不过果实最佳的日子当数七月十五左右……信步走到一片悬钩子林前，看到树上结着淡红色的树莓果，不由得令人惊喜，但随之也感叹这一年快过去了。”有文化批评家指出，咏花而不见花，这是中国文学甚至是中国文化中一种“不及物”的态度使然。所以，中国人可以没有观察过梅花而作梅花画，写梅花诗。因为那是写意写情，而不是写梅花这个客体。在记忆中搜索，在网上搜索，取出老书来翻，真没有看到“及物”的梅花诗。又想起成都曾是阴柔多情的词的发源地之一，《花间集》流传的很多小令就产于这个城市，梅花也是本土自古就有的，便取了这书来看，读了十几页，二十好几首吧，却未闻到梅香浮动，如果吟到了花，也是海棠与杏花。想想也就明白了，在中国诗歌中，花是作为文化符号出现的，意象也者，先赋予意义，再兼及形象。所以，多情柔婉甚至淫靡的这些长短句中梅花就很难出现了。

还是回到硬朗一些的唐宋，陆游的《咏梅花》引起我的兴趣：

当年走马锦城西，曾为梅花醉如泥。

二十里中香不断，青羊宫到淀花溪。

虽未描摹出梅花的情状，倒是写出了宋代在成都看梅花的地理。“锦城西”，“青羊宫到浣花溪”。杜甫当年种桃写诗也在这一带地方。是唐宋时来成都的外地名人依成都地理写出好诗的地方。我也想在这几日，挑一个好太阳，有小风的午后，在入过杜诗的万里桥某处泊了车，沿当年的濯锦之江，向西而行。这些地方都是当年的城外村野，所以梅花能开得“二十里中香不断”，今天夹岸尽是楼房，虽然“香不断”已无可能，毕竟河的两岸十多年来，重新垒堤铺路植草栽树，景致颇有些可观之处。有青羊宫所在的文化公园；有浣花溪公园，和园中的杜甫草堂，有百花潭公园。因此，河之两岸，定有梅花星落其间。还想起某天开车过滨江路，依稀看见岸边有树白花。正好下午浓雾散尽后出了太阳，便沿江去寻那枝白梅。一路经过了许多红梅，和些性急绽放的海棠，走出六七里地了吧，在夕阳沉到那些高树背后的时候,寻到了那树梅花。远看是白色，近了，却是一株树色。于是，借这一天已经黯淡的天光拍了几张粉梅。这树梅花已经盛开过了，准备凋零了，那些雄蕊柱头上的花药已几乎掉光〖都尽数授给花瓣中央的雌蕊了吗？还是被风刮去到不知什么地方？剩下的花药也都从明亮的黄变成了黯然的深褐色。

这是1月的最后一天，周日的黄昏，和这株粉梅的相会，无论是这一季，还是这一天，我都来晚了一点。

再补充一点，和蜡梅一样，梅经过广泛培育，已经有了众多的难以一一辨识的品种。枝形、花朵的颜色、花朵的单瓣或复瓣，复瓣的复杂程度，都是辨识特征。

植物分类学上，梅和蜡梅又很不一样。蜡梅很孤独，一个品种自成一科，就叫蜡梅科。梅却出自一个热闹的大家族一蔷薇科，和好多开花好看的木本植物桃啊，櫻啊，都是本家亲戚。植物学还讲，梅花的花瓣为五瓣，那应是野生原种的形态特征，如今城里园中道旁，那些盛开着的，都是园艺种，有单瓣也有复瓣。复瓣者就是经过人工培植诱导的品种。往哪个方向引导呢？当然是往使花朵繁盛与热闹的方向，于是复瓣的梅花便更要繁复地重重叠叠了。

于我而言，还是喜欢那些单瓣的，更接近野生状态的品种。

2010年2月3日

—贴梗海棠—

既然闻到了春天的气息，本概内心里有着这样的盼望吧:笋自然没有看到，却看到一株海棠绽开的蓓蕾，稀啼，却艳红耀眼。是这个城市准备开放的第一枝吗？

两周前。星期天。望江楼旁。

忽见河上有十几只白鹭，盘旋一阵，相继落在河上。这才注意到河水与前些时大不一样。水微微地涨起来，看得见流淌了，把潴积了很久的那些包藏着这个城市太多不健康成分的污水冲走。这样的情形，想必天看着高兴，阴了一冬的脸色也就渐渐开朗，洒落下来温暖煦和的阳光。洒在身上，使身心温暖；洒在四周，使眼前明亮。这就是春天的意思了。江水还是浑浊着，但已不是将要朽腐的暗绿，而是带上了来自山中泥土的浑黄，散发的也是解冻的乡野土地那种苏醒的气息。

于是，白鹭也就结队飞来。

我以为，这就是看见了春天。而且，还想看见更多的春天，便进了望江楼公园去看那儿众多的竹子。

是想看见拱地而出的笋吗？从时令上说，也未免太早了一些。可是，既然闻到了春天的气息，大概内心里有着这样的盼望吧。笋自然没有看到，却看到一株海棠绽开的蓓蕾，稀疏，却艳红耀眼。是这个城市准备开放的第一枝吗？

过几天去华西医院看医生，见院内差不多所有海棠瘦硬虬劲的枝干上，都很热闹地缀满了等待绽放的花蕾。想起早先在这里住院时，这里蜡梅都已凋谢，而别处的蜡梅才在相继开放。便在花前小坐了阵，想这个问题。并觉得自己想清楚了。当今的医院,是个比市集还热闹的地方，提前开花是因为那么多人，紧绕着这个院落中昼夜不停散发着热气的建筑，还有整个院落下的停车场里的汽车共同把这个地方变成一个热岛。

之后，在城中各处经过，都要四处打量，看那些枝干最虬曲，最黝黑如铁的海棠树上如何透露春消息。这些树都沉默着。在庭院、在河边、在公园、在车流汹汹的街道中间的隔离带上，都有许多海棠。在这个以“蓉”为别号的城市，海棠的数量远远超过芙蓉的数量。是现今才发生的变化吗？

查阅相关资料，知道至少在唐代，这个城市就有很多很多海棠了。有不得意贬到四川来做小官的唐人贾岛《海棠》诗为证：

昔闻游客话芳菲，濯錦江头几万枝。

意思大致是说，以前就听说这个锦官城花色很重，今天来果然就看到锦江边上海棠成千上万树地开着。贾诗人来成都是路过。这个河北人要到下面去做小官。到今天高速路两小时车程的蓬溪县去，后来，又到今天的安岳县去，不知是哪一次路过，看见了海棠花开的盛景。但季节应该是确切的，就是这春寒料峭的二月吧。有一首宋人诗正好回答了两个问题。

一个是这海棠是否成都土著。再一个就是它的花开时节。

岷蜀地千里，海裳花独妍。

万株佳丽国，二月艳阳天。

书上说，春天的二十四番花信，海棠花开应该在春分时节。但这个城市，海棠却是在一月底就相继开放了。

2月4日，立春。

昨天阴天，早上起来看见雾气浓重，知道今天天晴。这段时间就是这样，昨天是阴天，今天就一定是晴天，那么明天又是阴天。

这样均匀地阴晴相间差不多十天时间了。虽然雾气浓重，手机定制的交通信息中还有高速路因雾封闭的消息，还是敢断定今天太阳一定会露脸，就把相机放上汽车后座，打算天一放晴就到府河边上去看海棠。

照例塞车，照例是耐住性子慢慢挪动，看到了隔离带上红海棠零星开放。只可怜废气与尘土浓重，显不出令人鼓舞的模样。到了单位，听八楼会议室有人引吭高唱，是一条熟悉的嗓子在单位团拜会上表演节目。继之又响起好几条嗓子。时势使然，本是饮茶交谈的场合，也模仿电视综艺晚会了。正犹豫上不上楼去，却见雾气散开，阳光穿过云隙降临在这蒙尘的日子。光从天顶一泻而下，使阴暗者明亮，晦黯者开朗。在这种光的照耀下，出红星路二段上单位的院子，北行数百米到新华路，折而向东至猛追湾，人就在府河边上了。两岸有宽阔的林荫，穿行其中，甚嚣尘上的市声就微弱了，被忘记了，又见到微涨的春水了，闻到这春水带来的日益遥远的乡野气息了。河上几百米就有一座桥，观景人可以在两岸频繁往返。溯河西北行，第四座和第五座桥之间，两岸有着城中最多的海棠，可能也是最漂亮的海棠。

去年开始，为了避开下午的高峰车流，下班后，我会先到这段河岸上散步，看树看花，等到八九点钟再开车回家。那时就目睹过此处海棠盛开的景象。城中很多地方都有树形虬劲的红海棠。在此处，一树树怒放的红海棠间，却相间着一丛丛白海棠。红海棠树形高大，花开热烈；白海棠只是低矮浑圆的一丛，捧出一朵朵娴静清雅的白色花。这种热烈与安静的相互映衬，比那一律红色的高昂更意韵丰满。低调的白却比那高调的红更惹眼。

应该说，这段河岸的植物布置是这个城市中最有匠心的地方之一。

今天，2月4日，比去年见海棠盛开的日子早了一些，但有淡淡阳光，立春两字更弄得心里痒痒，便穿林过桥直奔那段遍植海棠的河岸，本来是去看早开的海棠，不想海棠已开得一树树绯如红云。看见许多蜜蜂在花间奔忙，在怒放的海棠树间穿行，却未闻花香。蜜蜂的飞舞让人好像闻到了花香。这些蜜蜂真是贪婪，刚一停在花上，也不摆个姿势让我留影，便一头扎进花蕊中去了。翘着个下半身在花瓣间让画面难看。前些天红梅开放时以为会看到蜜蜂，却一只都未见到。这天特意去附近看了一株仍在盛开的红梅，上面也未见蜜蜂。

于是，回身继续拍我的海棠。拍到一块牌子，给这个密集海棠处起个名字叫“映艳园”。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建这园子的立意倒好：“成都栽培海棠甚盛，古来闻名”，所以建此园，“表现海棠春艳的主题”。这些话就写在那块牌子上。可这海棠花开的情景，热闹固然热闹，却远不是一个“艳”字可以概括的。艳丽是簇拥在枝头的花朵的整体效果。走近了看，那花一朵一朵一律五只单瓣，不似绢的轻薄，而有绸子般肥厚且色彩明丽同时沉着的质感。更不用说那海棠花直接开在瘦硬、黝黑、虹曲的枝干上,像是显示某种生命奇迹一般（生命本身就是种种奇迹〉，而那枝干上还有不甚锋利却很坚硬的刺让人不过分亲近亵玩那些花朵。

因此推测，好多古人诗中所咏的海棠多不是这种海棠。典故中“海棠春睡”的喻美人傭倦的海棠不是这种海棠。不是这种民间叫铁脚海棠，植物书上叫做贴梗海棠的品种。《红楼梦》，大观园中众小姐结海棠社咏海棠诗，从描绘的性状与引发的情感看,多半也不是这种海棠。只有林黛玉诗中一联，咏的像是眼下这种海棠。当然不是红海棠，而是白海棠。《红楼梦》中这一回结海棠社咏海棠诗就是因为贾宝玉得了两盆白海棠。只有林黛玉峭然咏出“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的妙句，像是开在眼前的红海棠丛中的白海棠精神写照。

此时红海棠正盛开，白海棠大多还是萼片透着青碧色的花苞，只有当花苞打开，那纯净的白色才展开，寂静而冷艳。

我自己记住，无论白色还是黄色，无论植株高大还是矮小，这种直接开在瘦黑虬劲且有刺的枝条上，一律单瓣五片环绕一簇黄色花蕊的花就叫贴梗海棠。蔷薇科木瓜属。这种海棠是蜀中土著，在这片土地上早在人类未曾意识花朵之美，未曾把它叫做海棠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十万百万年。

还可以闲记一笔，坐在树下看花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看见脚下地边有微弱的蓝星闪烁，仔细看去，却是花朵展开不超过半个厘米的婆婆纳也悄然出苗，贴地开放了。

2010年2月9日

—早樱—

最大的那一株上，每一条枝上花部开得成团成簇，每一簇上定有三五十朵白色小花，结成了一颗颗硕大的花球。不由人不停下脚步，停留在那些花树间，晕眩在浓烈的花香里。“草堂人日我归来”。

和这座城里的很多人一样，节前回老家过年，节后返城。我回城在“人日”这一天，而且真去了草堂。

在成都，说草堂就是杜甫草堂，任何人都不会认为本市还有另一处草堂。这些年来，人日这天，草堂似乎都有围绕诗圣杜甫的活动，这天出门前百度一下，跳出好多行的“草堂人日归来”。打开来，都是当地媒体关于草堂祭拜诗圣活动的报道。今年的活动是有人穿了古装扮演高适和杜甫两个在台上对诗云云。

高适在蜀州刺史任上时曾给流落成都的诗人朋友杜甫很多帮助。他治所不在成都，在成都市下辖的崇州市，今天上成温邛高速西行,不过二十分钟左右车程，那时骑马坐轿，到成都可能得两天时间。公元761年大年初七这天，高刺史作了一首《人日寄杜拾遗》，其中有句云：“人日题诗寄草堂，遥怜故人思故乡。”多年后，杜甫离开成都飘零于湖湘，高适已经病故，他从故纸堆中翻检出高适的这首诗，不由百感交集，作了首《追酬故高蜀州人见寄》，寄给谁呢？无处可寄，只是寄给自己的一腔哀思罢了：

自蒙蜀州人曰作，不意清诗久零落,今晨散帙眼忽开，迸泪幽吟事如昨。

如今，如此深挚的友谊已经渺不可寻。要叫人穿了古人衣裳，在地理阻隔后更继之以阴阳阻隔的两位诗人相对吟咏确是大胆的创意，是对表演者要求很高的创意。所以到了草堂门口，还是不敢去看“诗圣文化节”上的演诗。其实本也不是为此去的，为的只是去看草堂四周的玉兰花。

回老家前的腊月二十八，就在草堂前看到有玉兰花开了，且有更多的枝梢擎着毛茸茸的花苞准备绽放。隔了一周回来，只见原来开放的肉质的花瓣已多半凋萎，原来含苞欲放的，却并未开放。人在远处，手机里每天还传来成都的天气信息，都是阴，都是降温，都是零星小雨。就这么从大年三十一路下来，直到了初七这一天。先开的玉兰被冻伤，未开的玉兰都敛声静息，深藏在花苞的庇佑中不敢探头了。

玉兰让人失望，不意间却见到了一树树白色的繁花。

李花？梨花？总之不会是梅花。梅花花期已到了尾声，早就一派凋零了。就这样，在没有一点期望的情况下，櫻花展现在眼前。没有期望，是因为成都的文化中一至少是那些流传至今的诗文中，没有描述过櫻花的物候一至少我没有读到过这样的诗词与文章。

初八日，去塔子山公园，也是要去看见过的几树玉兰。竹篱之中，牡丹正绽开初芽，间立其中的几树玉兰，也与草堂所见一样，节前开放的巳被冻伤而萎谢，准备要开放的却因低温而仍沉睡在毛茸茸的花苞之中。走下园中的小山时，在将近山脚的地方,忽然看见一片浓云似的白。原来是一株十多米高的大树四周围着几棵小一点的树，都未着一叶，都开着一样形态的白花。白色本是寂静的，但这几树繁花以数量取胜，给人一种特别热闹的印象。尤其是最大的那一株上，每一条枝上花都开得成团成簇，每一簇上定有三五十朵白色小花，结成了一颗颗硕大的花球。不由人不停下脚步，停留在那些花树间，晕眩在浓烈的花香里。

曾在五月份櫻花季节里去日本旅行。第一站，就去看鲁迅写过的，“望上去确也像绯红的轻云”的上野樱花。看了很多很多櫻花，领略了日本人浩荡出游赏樱的情景。当然也见到很多过敏体质的人被空气中弥漫的花粉所苦，戴着大口罩避之唯恐不及。之后一路北上，一周过去，竟然跑到櫻花花信的前头去了。去一个私人博物馆参观毕，在露天里喝茶望远时，主人几次遗憾地说,要是晚来两三天，满坡漂亮的櫻花就开啦。回想起来，那些櫻花在我记忆中都是深浅不一的粉红，也晕一朵朵花结成一个个花球,上面猬集着数十朵复瓣的花朵：美丽，精致，却有点不太自然一典型的日本味道。还得到一本日本友人见赠的和歌集，其中多有吟咏櫻花的诗句，不独歌唱其盛开，更多是喟叹群英的凋落。一片一片花瓣被春风摇落，一条曲折小径被花瓣轻轻覆盖，确有一种幽泠的意韵。

我还是更喜欢看到花树们蓬勃盛开。

塔子山公园这几株櫻花，一色的白，就在二月的天空下盛开着，而不是在日本建立起关于櫻花记忆的五月。让我确认櫻花的是一块牌子，上面确切地写着：樱花，而且写的是“日本櫻花”。到网上一查，日本櫻花却是一个庞大复杂的家族。花形，颜色，花期，香气都各各不同，没有见过许多实物怕是弄不清楚。但得到一个大致的印象，凡是单瓣的，大概都更靠近野生的原种，而且是早开的。反之，复瓣越是繁复，越是人工诱导培育的结果，大致也都晚开。眼前这几株，不论花朵攒集得如何繁密，把花一朵一朵看来，都还是朴素的单瓣，都像蔷薇科李属的这个家族那些原生种一样，规则地散开五只单瓣，中间二三十支细长的雄蕊顶着金黄色花药，几乎要长过花瓣，簇拥着玉绿色矮壮的雌蕊。资料上谈到樱花的花期，都说是三到五月，也就是说，早櫻开在三月，而晚櫻一直可开进五月，但在成都，这些白色櫻花在二月就开放了。

可惜的是，这片园林景观没有很好经营，这么漂亮的櫻花树竟未形成突出的景观，而且，树的四周还横穿着电线，树下还放着垃圾箱，想拍一个全景都不能够了。

尽管如此，经过的游人也在感叹：好漂亮的花。

也在讨论是什么花。梨花。李花。杏花。遂想起两句诗：“三月雨声细，樱花疑杏花。”看来不止我一个人没想到会遇到櫻花。还是一个像是来自农村的老太婆说：“櫻桃嘛。”

植物学对櫻桃这般描述：“树皮紫褐色卜平滑有光泽，有横纹。”那横纹却漂亮。细长,微微凸起，在紫褐的树皮是浅浅的紫红，如细长眼眉。植物书上还说：櫻桃的花有很好的观赏性，有几种亚洲櫻桃品种是专门用来观赏的。这些观赏性櫻桃是櫻桃的变种。最主要的特点是：花的雄蕊被另外一丛花瓣所代替，形成了双丛花（也就是复瓣吗？〉。因为缺少雄蕊，这些品种都不可能结果。

印象中櫻花属于日本，看植物书才知道，其实中国才是櫻花主要原产地之一。櫻花真正的故乡是喜玛拉雅山地。日本的《櫻大鉴》中说，櫻花从喜玛拉雅山地先传到北印度和云南。如今曰本櫻花都由原生于腾冲、龙陵一带的苦樱桃演变而来，在人工培育下，花由单瓣变重瓣，并产生出从淡粉红到深粉红的种种颜色。苦樱桃？我在自己的小说《遥远的温泉》中曾描写过仍然生长在青藏高原上的野櫻桃花，不过那花开在高原迟到的春天，开在六月。而高大挺拔，树皮上长着许多细长眉眼的野櫻桃结出的鲜红多汁的果子确实是苦味的。少年时代，曾经攀爬过许多樱桃树,期望发现一棵果实甜蜜的野櫻桃，结果自然是徒然。那些苦櫻桃只合了做了鸟与熊的食物。

也有人说，中国人早在秦汉时期，就将樱花栽培于宫苑之中了。不知真是如此，还是外国人有的我们也有的心理作祟就不得而知了。但“櫻花”一词，确见于唐李商隐的诗句：

何处哀筝随急管，櫻花永巷垂杨岸。

如果櫻花原生于中国的青藏高原是确实的，那么，成都紧邻着青藏高原，我小说中写到的那种野樱桃，就遍生于距此不过一百多公里的邛崃山脉的山谷中间。那么，至少在李商隐的时代，这城中也有樱花开放了吧。

据说日本有櫻花，是12世纪后，即日本的平安时代的事了。还据说，当时日本人的本意是引进梅花，櫻花是随那些梅花无意间夹带过去的。没见过确切的资料，算是“姑妄言之”的谈资，没有要轻视另一国文化的意思。

还是回到草堂，看草堂门口的招贴，“人日”活动的主题是怀念杜甫和赏梅花。其实，从节令上说，蜡梅早已开败，红梅也到了尾声，仍留在枝上的簇簇花朵也失去了盛开时的灼灼光华，倒是白色的櫻花盛开了。也许，多年后，“草堂人日我归来”，人们要来此处赏花，赏的就是中国的櫻花了。识了这白色的早櫻后，在城中四处走动时，就四处都看到有洁白的櫻花在一树树开放，甚至在一环路上，一个加油站旁也看到开得非常繁盛的一株，而且，就在小区公园中也看到好几株，只是新栽没几年，那树还没有高过蜡梅，远看去还误以为是李花之类罢了。今年识了櫻花，想必明年春天，就能预先滋养着看櫻花的心情了。

2010年2月23日

—玉兰—

两层六只厚厚的肉质花瓣，是象牙般的，玉石般的莹润的白。欲要放出光来，却又收敛了，于是，那厚厚的花瓣就像是含着光，又像是随时要放出光，却又偏偏不放。就这样叫人瞩目，叫人沉静。

公园中正在搭建形状各异的架子，用各种鲜艳的材料包裹出种种人物、山水和器物的造型，为春节期间灯会作准备。

再看到玉兰,是2月12日，城西的杜甫草堂门前，高可两三米，是栽在盆中待开放了从别处移过来的，花朵硕大饱满。和塔子山所见比较，也是一样莹润的白的，不一样的却是白中晕出丝丝片片的红，花瓣也未尽情绽开，露出里面的雄蕊与雌蕊。植物书上把这样的花描述为杯形花，我想如果捧在手里，这花的流线形肯定很适合人类手掌的形状。

要过节了，也是好些工人在做营造气氛的工作，把一盆盆的杜鹃放在钢架上，直到做成了两根高大粗壮的花柱。另外，还在玉兰树边放些长得奇形怪状的海棠和梅树的盆景。

那是离开成都回老家过年的前一天，心想，过一周左右的时间回来，就该看到玉兰花四处开放了。

在路上开车时还想起塔子山上那些长得矮小些的玉兰，花朵都沉睡在花苞之中，想必再过几日就要开放了。这些花树开放起来肯定方便拍摄。

不料人不在的这一周，成都连日降温，“多云间阴，有零星小雨”，把前些日子已然四处泛滥的春意给冻回去了。这种情形，杜甫早就经历过，并在《人日二首》里记录下来：

元曰到人曰，未有不阴时。冰雪莺难至，春寒花较迟。

只是当今气候变暖，只见冻雨淅沥，而不见飞雪踪迹罢了。而低温时的雨水照样能让“花较迟”。

初九日，2月22日，再上塔子山，十几天前开放的，巳经凋谢，枝头上还挂着些深棕色的残片，那些十多天前就准备好了要绽放的，依然深藏在花苞之中，不同的只是，好些花苞的尖端都绽开了一点，把白色的，微黄的花露出一点来，是在感觉外面气温的变化吗？这时的公园也因为灯会那些大红大绿的绑扎出来的造型，卖上了门票。如果晚上里面亮上灯，这些造型应该是好看的吧。现在却了无生气。好在道路两边密集了各种饮食与小商品摊点，加上人流涌动，算是成功营造出了一种节日气氛。没拍到玉兰，却不期然遇到几大树盛开的櫻花，还在小摊上吃了一碗酸辣粉驱除寒气，否则无法留下来拍摄櫻花。

2月24日，出北三环到天回镇附近小山上的植物园。听朋友说，那园子还有些野趣，林下的草地不像公园里全是人工的，想必能遇到些野草花，比如二月蓝，比如堇菜。去了，果然有些野趣,林下的草地基本都荒着，果然有那些期望中的野草花，甚至还看到几朵悬钩子的白色花开在山茶树下，只是都还稀疏，不成气候，真正拍它们还得过些时候。园中早櫻与梅花都开到尾声了，西北角上木兰园中，其他品种未见动静，白玉兰花却在十米，十几米高的树上灼烈而繁盛地开放了。如今的城里，四处都是新开的道路与楼盘，新植的玉兰树都还矮小，到这里，才晓得植物学书上把玉兰列为乔木不是一种错误。在蜿蜒的山路上仰望一树树和香樟比高的玉兰花真是梦一般的情境。坐在还有些枯黄的草地上仰望天空，从繁花的缝隙中看见天上出了太阳，云彩慢慢散开，天空不再是与玉兰花色相近的蛋青色，而泛出一点点的蓝，虽然很浅，但确实是蓝色了。这是成都春天的天空的颜色。这是大地回暖时天空的颜色，这是草木泛青、花朵次第开放的季节天空该有的颜色。那些被大树高擎着的白色花朵也带上了淡淡的蓝色。但是，手中的相机只会让我安坐片时，因为担心难得的阳光又会被阴云掩去。而当我凝神屏气，在镜头里注目那些花朵,它们更美了，像是一朵朵将要向着那淡蓝的天空飞升，顺着倾泻下来的明亮光线向天空飞升。而我无法把这些美.轮美奂的花朵的实体留在尘世，只是在一声声快门中，留住一朵朵虚幻的光影。

就是这样，极致的美带来一种怅然若失的伤感。

这是一种有关生命，有关美的深刻的伤感。

果然，阳光并没有停留太久，又被厚厚的云层掩去了。我坐下来，听到林子中被太阳晒了两个小时的枯草在嚓嚓作响。这时倒有时间可以躺下来了，但寒气又从四处逼来。而且，山下的川陕路开始堵车了。

就从那一天开始，成都又开始回暖，太阳露脸的时间一天比一天长，虽然央视的气象预报又在报道冷空气南下，全国大部分地方都将降温的消息，但是寒潮被秦岭挡住了。四川盆地依然一天天大地回春，连续几天下来，最高气温一下就从十二三度，升到今天的二十一度了。今天是大年十五,二月份的最后一天，有人送抗震救灾的书稿来，希望“指正”并“作序”，晤谈完毕，又去赴一个中午的饭局。吃饭是顺带，主要是去看一个朋友春节期间拍的一组大地震后羌族传统文化遗存的照片。说了许多话。因为话题是大家都感兴趣的，那些地方，也是大家都熟悉关切的。照片好，更激起了说话的兴趣。三点多钟回家，经过创业路，注意了一下路边那排三天前还全无动静的紫玉兰，却突然在阳光下盛开了。假日期间，难得这出城的马路上行人与车辆都少，便在路边停了车，一气拍了几十张片子。三天前，我还担心，今年是拍不上紫玉兰了。因为2日就要出发去北京开会，十几天后回来，玉兰的花期肯定过去了。边拍片子边想，真有玉兰花神吗？因为那天散步在这些紫玉兰前，还开玩笑说，玉兰花神，让你的花开放吧，不然我外出回来，它们就已经开过了，我今年就拍不成它们了。今天，这些花真的就毫无保留地，不留一朵蓓蕾地盛放了。这当然是从24日起，太阳天天露脸’气温一天比一天升高的缘故。几天之内，差不多所有草木都在萌动，人们都减去臃肿的冬衣了。尽管如此，我还是愿意想，是玉兰花神满足了我的愿望。

在二月的最后一天，夜晚，当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窗外的夜空里，一朵朵节日焰火正升起来。此时，塔山子公园的灯会也该到高潮了吧？如果真有玉兰花神在，她也会从牡丹园的竹篱后走出来，混在观灯的美女群中吗？那些玉兰花朵，被灯光所辉映时，又该是怎样的颜色？

3月2日飞到北京，阳光明亮,树影下还有斑驳的残雪。坐大巴进城，脑子里转着别的事情，眼光却不时被植物吸引。榆树，槐树，杨树，枣树，光秃的枝条很苍劲地展开在蓝色的天空下，很劲道的样子，却未看到什么春意萌动的景象。第二天会后，到北海公园沿湖转了一圈，除了东北角上一小片水面，浮着些水禽，大部分湖面都还冰封着,清冽冷凛的空气，倒是在成都难得领略的。一路又难免去观察树，不要说迎春、紫荆和珍珠梅一类的落叶树木没有萌芽的迹象，就是常绿的松柏也是很枯瑟的样子，没想到后来在西门附近看到好几株玉兰倒是不畏寒意，虽然树根周围还拥着残雪，但枝头上已经高擎起毛茸茸的密密花苞。这回在北京要待两周之久，应该能看到春天到来。

这么一来，一年之中，就两次经历自然界神奇的春光乍现。

与北方的这种景象相比较，这些日子，成都的春意来得多么汹涌啊！二月初，等春花次第开放还让人焦急：梅、海棠、櫻、玉兰，可是一到二月底，花信越来越频密，那么多的草木，就都迫不及待争相开放了。在城里这种感觉还不很强烈。因为城里对所植树的草木是有选择的，要有美感，而且要有秩序一一城市虽然看起来混乱，却是人类构建秩序的最大场所一让开花植物次第匀速地登场也是一种秩序，至少见出构建秩序的努力，或者至少体现了某种对秩序的渴望。好了，不能再用这种缠绕的罗兰~巴特在《神话学》中常用的句式了。我要说的是，如果这样的曰子去到郊外，就是另一番情形了。

2月28日，最后一次拍了玉兰，已经收拾好相机，要十几天后归来时再用了。这时却接到一个朋友电话，相邀第二天去郊外“赏杏花”。因为朋友有个开公司的朋友承包了那里的一个山头,搞农业开发，去了不只有花可赏，还有酒、肉和田野里刚出苗的野菜伺候。

预约了下午三点左右在成南高速收费站会合后一起前往，无奈想象中郊野的花树使人迫不及待，吃过午饭就自己先去了。从东北方向的成南高速出城，去二十多公里外的青白江区的福洪乡杏花村。刚下高速，就看到杏花节的路线指引，看到“与春天第一次约会”的大招贴。“与春天第一次约会”？至少于我而言，杏花不是这一年的第一番花信，但花消息总能激荡人心。所以，边开车边听了几遍《春之声》圆舞曲，心情也像是洒上了晴朗日子的明亮阳光。车出了平原，驶人红砂壤的丘陵地带，那曲子也道路一般回旋，地貌一样起伏，轻盈悠扬。还想再听下去，却见有花树赫然出现在红砂壤的丘岗之上。

这树比城里所见更符合我本人关于树的想象：枝干蓬勃，黝黑粗糙的树皮显得苍老，而在这样的枝条上却开出了一族簇密集的白色繁花。过去几年，我对开花植物的兴趣都集中在青藏高原植物上，对四川盆地内这些很中国的植物认识不多。站在一树繁花前就想，这就是杏花吗？从书上晓得杏所在的蔷薇科李属这个家族相当庞大：桃、李、梨，甚至樱都属于这个家族。从花的形态上来讲，这个家族共同的特征都是：“单生花、伞形花序或总状花序。花通常呈白或粉红色，包含五瓣花瓣和五个萼片。”于是，先把镜头对准了这种枝老花繁的树，在镜头中，那一簇簇的白花上面泛起雾气般的淡淡青绿，凝神观察，发现青绿来自花柄，来自还未绽开，未将白色花瓣释放出来的绿色花萼，虽然尽情开展的白色花瓣形成了主色调，但在太阳光照下，这些绿色的叶柄与花萼也发散出淡薄的光，把那些纯白的颜色晕染了，使之带上了一种更令人舒心的蕴藉色彩。这时，丘上一户人家有人走出来，我担心他们会有不友好的表示，但是，一个抱着小孩的年轻女人就那样站在那里，这家的男主人来到我跟前，说，上面还有一树比这个好看。

他还提了一个要求，我从你机子里看看我家的树。

他从取景框里望了一阵他家的开花的树，大声对下面说：真正比我们只用眼睛好看！

我问他这是不是杏花，他摇摇头，李子树。

不是杏花节吗？

他笑了，你还没到看杏花的地方。

这人下到丘底开着黄花的油菜地里去。我打算去找他说更漂亮的那一树，结果，刚刚迈步就被浅丘上别的花朵吸引了。在那些不算肥沃的小块土地里，蚕豆花开了，豌豆花也开了。

蚕豆花很密集也很低调，差不多四方形的直立茎上，腋生的唇形花三五枚一簇从宽大的叶片下半遮半掩地露出脸来。

豌豆花稀疏却很张扬，碧绿的豆苗匍匐在地，白瓣红唇的花很轻盈由长长的花莛高举着，轻风拂动，它们就像一只只精巧的小鸟在绿波上飞掠，或者悬停，很恣意也很随心的模样。我想，这么漂亮的花形与姿态，值得它们这样得意扬扬地让我看见。而在二三十米的丘下平地上，金黄的油菜花田中，蜜蜂们欢快的嗡嗡声竟传到我耳中。

更出人意料的是，在这些地块之间的小路上，看到了野花开放！先是零星的二月蓝，四片蓝中透紫的花瓣构成规整的十字形。然后看到紫堇成片开放。一丛丛深裂的掌状叶青翠娇嫩，捧出了一串串自下而上渐次开放的花朵植物学上把这种花束叫做总状花序。这些地上的草本的花，差不多让我把高树上的李花与杏花都忘记了。太阳把空气和脚下的土壤晒得暖烘供的，我坐下来,很安心地和这些花草泥土待在一起，嗅到了被花香掩住的更绵长持久的草味与泥土味。要不是手机叫唤起来，我会在暖阳下坐很长时间。如果说花香叫人兴奋，青草与泥土的味道却叫人安心。但是，朋友们已经超过我到了目的地赏杏花了，催我赶紧。

起身赶到目的地，开花的杏树站满了好几座高低不一的丘陵。说实话，有了前面繁盛的李花打底，就觉得眼前的杏花不甚漂亮。来前做过一点功课，包括在百度上看了有上百张杏花照片，也是一树树繁盛耀眼。但眼前这些杏树却不是这样，多站一会儿就看出了缘故。这些杏新栽下没几年，都还低矮，而树冠经过不断修剪也不可能尽情开展。它们首先是为了结果而生的，观赏花朵只是一种附加价值，对于这些成群的，高矮与间距都大致整齐的杏树来说，花只是因，雄蕊向雌蕊授了粉，子房受孕膨胀而成的果才是果。不过，如果不从整体效果着眼，这些树上略显稀疏的花还是相当美丽的，这些白花是白里透红的，白色花瓣被紫红的花萼映出了浅浅的红晕。这也就是跟被绿萼映绿的李花的明显区别了。我不敢肯定这是不是一种普遍现象，但我暂且就这样来区别李花与杏花吧。

这些年城里还有另外一种叫红叶李的观赏树种大量栽植。这些日子，差不多就两三天时间，在公园，在新拓的马路边，红叶李萌发两年以上的枝条上都已开满了细碎而繁密的白花。道路边的树比果园中修剪得还整饬，但在公园中，还能看到这种树很自然地生长，花很繁盛地开放。和刚刚观察过的李花相比，红叶李花的形态更与杏花接近,近看花瓣白色，远观，却透出淡淡的红色，也是因为紫红嫩叶、花柄与萼片辉映造成的视觉效果。

在浣花溪公园中，离那群未经修剪，因此花开得十分欢实的红叶李不远处还立了一块木牌，回答了人们心里可能产生的一个疑问，既然植物靠叶绿素进行光合作用，那么，红叶李这些紫红叶子会不会进行光合作用呢？木牌上的文字告诉我们，即便是红叶李这样紫红的叶子中还是有叶绿素存在，和绿叶树一样可以进行光合作用。

也是在这个公园的西南角上，一株红叶李上还斜伸出一条比红叶李本身的枝条更粗壮更黝黑的树枝，上面开满了白中泛绿的繁花，正是去青白江的路上农民教我确认的李花。显然，这一枝是嫁接上去的。红李叶的枝条蓬勃向上，而这一枝，却横斜出来差不多伸到了人行道上，引得游园的人驻足称奇。其实，嫁接巳经是一种很古老的园艺技术了。在北京开会，白天讨论严肃的问题，有时候讨论的气氛甚至比问题本身更严肃，晚间上床看闲书调剂一下，其中一本叫《植物的欲望》，作者迈克尔‘波伦。其中很有意思地谈到植物怎么样引诱人驯化它们。其中有这样一段话：“对植物真正的驯化一直要等到中国人发明了嫁接之后。”而且，作者还指出了具体的时间，“公元前2000年的某个时候，中国人发现从一种树上切下来的一段树枝可以接到另外一种树的树干上，一旦进行了这种嫁接，在结合处长出来的树木上长成的果实，就会分享父母的那些特征。”嫁接后长成的果实我们当然已经吃过很多，但在这里，想说的是，我看到的那条枝上的李花，却还跟我在农家地头看到的一模一样，并没有把两种不同的特征混合而产生一种新的李花。

转眼在北京就待了两周时间，并未见到春天到来的迹象，报上说，本该在本周末结束的供暖时间将要延长。前些天经历了一场漂亮的雪。那天在前海和一个老朋友一个新朋友小饮聊天，饭罢出来，见湖上的冰面已铺上了一片薄雪，在城市朦胧的灯光下闪灼着微光。小雪飞扬中散步回饭店，经过一个胡同，遇到了一个好听的名字：棠花胡同。那些老院子中的海棠树在雪中耸立着,不甚明亮的路灯，照着枝干苍劲的老树，还有飞舞的雪花，还有狭窄深长的巷子，仿佛某种记忆，某个似曾相识的梦境。

昨天，将要离京的夜晚，雪花又开始飞扬，白天也一直下着，直下到午后我们到达机场。而在两个半小时后，走下飞机，在成都等候着的却是一场雨。气温13度的情形下，那雨下起来就有些美丽，而进城的路上，看到桃、垂丝海棠、迎春和紫荆都开得很热闹了。树影浓重处，鸢尾科的蝴蝶花也在零星开放。

这些花开得我写物候记都有些应接不睱了。

2010年3月16日

—梨—

眼前这如丝如玉的白中，还有非常漂亮的红色点缀…花将开未开之时，花蕾松动开了，就要绽放的花蕾边上晕着一线浅浅的红。

依我个人的趣味，在同属蔷薇科的春花中，以为梨花最是漂亮。

虽然，成都城里并不容易见到梨花，但在成都物候记中，最终决定还是要写一写梨花。梨树虽是人类成功驯化的植物之一，但还没有驯化成一种仅仅只提供花的观赏性而不结果实的那种纯粹的园林植物。也就是说，梨在这个世界上，虽也年年开放洁白如云的花朵，但还会结下累累的香甜果实。在今天，我们的城市中，任何一种结出甜蜜果实的植物的出现，肯定是对市民道德水准的一个巨大挑战。所以，园丁们只植下那些只开花不结果的树站立在身边。至于那些引诱我们时时想伸手的，又会于伸手的同时自感道德危机的果树就自然只能生长在城外乡下了。当然，这只是我兴之所至的推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相信中国园林并没有成文或不成文的规定，有甜美果实的树不能进城。

现实的情形是，梨树虽然花朵胜雪，繁盛时漾在半空如云如雾，更能妆点我们的生活，园丁们也不大会给它发放入城证，让其摇着满枝果实让脆弱的人性接受残酷考验。

我并不是为写这篇小文章才绕出这样的想法。几年前，去美国科罗拉多州立大学，和我小说的英文译者讨论长篇小说翻译中的一些问题。大学所在地是一个宁静的小城，叫波德。一下车就闻到满城的果酒发酵的那种味道。后来发现，是好多街道旁栽着苹果树。秋天，洛矶山上的草已经泛出金黄。一阵风来，树上的苹果就被摇落在树下，躺在草丛中慢慢腐烂，使这座小城的风中充满了果酒的酸甜香味。每天，讨论完小说翻译，在这种香气中步行观赏异国风景。有一天终于忍不住问主人，为什么没有人采这些苹果，结果得到一句反问：那小鸟们吃什么？再问，专门为小鸟栽的？答，也不尽然，春天可以看花。有些时候，中国人喜欢嘲笑外国人傻，这个事例可能也可作为佐证之一。去年十月，在瑞士一个叫佐芬根的小镇短住几天，看寄居的主人去超市买苹果，而屋后的小山上，苹果树下一样落了满地苹果，我也就不问

什么了。最近在罗马，常见街边树上挂着黄澄澄的柠檬与橙子,觉得也非常好看——挂果的树与开花的树相比，也自有一种特别的美感。但这并不是本文的重点。我只是有点遗憾，为什么结果的树就不能站在我们城市的中间，散布比花香更为持久的果香？

我这个人性子慢，在物质上能得好处的地方，一向不大能得手。但在买房子居住这一项上，却自以为碰上了好运气。不独楼下和周围几幢楼共拥了一个宽大的中庭，和中庭中许多的花草树木。更和业主们另外拥有一个不太大也不太小的业主公园。而在这个公园西北角上，和蜡梅和红梅和海棠和樱花和玉兰一起，居然还有几株梨树。梨树得以在此生长，也是因为这个地方并不太公共的原因吧。春天，就可以在树下草地上，仰望衬在天空底下繁盛如云的梨花。翻检照片，去年3月16日，我在业主公园中拍了几张梨花盛开的照片。然后是3月18日，又有几枝梨花拍于城北的植物园。记得当时是为找一种草花二月蓝，却在植物园中发现几株苍老的梨树。那天坐在树荫下，望着开花的梨树出神。是要忘掉古诗中“雨打梨花深闭门”，“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那些强烈暗示的情感路径，自己来发现梨花的美丽。

梨花的白是一种真正的纯净的白。原因在于它相较其他蔷薇花更厚一些的花瓣。白色花瓣太薄，就会被花萼的颜色所映照，白色中便渗人了别的色光。杏花的花萼是棕红的，花瓣便白中泛红李花花萼为绿色，白光中便泛出如玉的绿来。梨花被长长的绿色花柄举起来，相较花冠显得狭小的萼片的绿色就无法透过厚实的花瓣。于是,眼前五枚花瓣组成的花冠便只是一片纯净清洁的白色了。这白色还有一个特别之外，就是不像别的白色花那样反射阳光，而是吸引着阳光，使那白色变成了一团凝固的光。十朵二十朵由长长的绿色花柄托举着，簇拥在枝头。而这如丝如玉的白中，还有非常漂亮的红色点缀。花将开未开之时，花蕾松动开了，就要绽放的花蕾边上晕着一线浅浅的红。花朵盛开了’散发隐隐的香气了，引来蜂蝶了，白色花冠中心簇生的雄蕊上，花丝顶着一点一点的红色花药。难怪古人写梨花都会有些油然而生的惆怅。面对过于美丽的东西，人很容易会生出对于造物神奇的感叹。古希腊的天神宙斯说过：“只有短暂易逝的，才被我造得如此美轮美奂！”

仿佛是为了增加人的这种感慨，梨树自己也来制造苍老与娇美的强烈对照。和蔷薇科的其他春天盛放的品种相比，梨树的枝干又最为虬曲苍老。最显眼的，是梨树厚厚的树皮，黝黑，深深龟裂，主干如此，分枝也如此，更显出枝头花朵娇嫩脆弱的美丽。一个德国植物学家说过，花是人类情感最古老的信使，让我们在观赏的同时看到自己情感深处的秘密。梨树就是这样，从最显老的枝干上，捧举出最纯净娇美的花朵，让人深味生命的秘密——让人的情感在欣喜的同时又感到悲伤。

去年没有抽出时间去郊外看看梨花。成都附近，春天里，每年有好几处都以梨花节为号召，吸引城里人去春游。今年春天,便时时留心郊外的梨花消息。白居易写过一道诗《闻梨花发赠刘师命》，其中有这样的句子：

闻道郭西千树雪，欲将君去醉如何。

但是，今年，成都周边好多以花为主打的节都一一推迟了，也就没有听到“郭西千树雪”的消息。梨花迟迟不开，还一日日在倒春寒中阴雨不断，因为该死的一部电影，北京和杭州催促前去的电话不断。便在3月17日，奔成都的“郭西”（其实南）新津而去。那个地方，是王勃诗“风烟望五津”中的五津之一。过去的岷江古渡上巳有一座宽阔大桥。过桥下高速，那里有条梨花沟，每年梨花开遍溪涧，和溪涧两边的丘峦。是成都人看梨花的去处之一。明天就要出门去电影筹备组，行期不可再推，等再回成都，梨花花期肯定是过去了。只好今天去碰碰运气了。出城,上高速，下高速，进梨花沟。阴沉的天空云缝渐渐裂开，漏出越来越明亮的太阳光，但进了山沟，梨花却还沉睡着。远远看见几树白花，披荆拨棘，走到近前，却是几株李花。且喜天放晴了，一树树李花也让人兴奋不已。累了，坐在松软的地上，享受暖气烘烘的阳光里越来越浓重的青草与黄土的味道。又见身边许多黄色的蒲公英与苦荬，还有蜜蜂在嚶嚶吟唱。然后，去一户农家院中喝茶吃饭。仍然不甘心，向主人打探梨花的消息。主人手指屋后的小山。上小山，先看见一株盛开的桃花。走近了，却是一株塑料的假花。周围苍老相的梨树花蕾还被绿色的花萼紧紧包裹着。我站在假花前哑然失笑。再向上望，这一回，在最向阳的坡顶看见了几树白花。不是李花。李花更稠密，更细碎，更如雾如烟。上去，果然是几株早开的梨花。纯净的白色花瓣全数打开，花朵中央，顶着红色花药的雄蕊环拥着绿色的雌蕊。嚶嘤的蜜蜂声中有浅浅的花香四散。

这天，我看见了这一年最早开放的几株梨花。时间是3月17日，正好是去年两次在城中看到梨花的3月16日和18日这两天中间。只不过，去年这时候，梨花已经盛开，而今年，在去年拍到梨花的小公园里，那几株梨花还了无消息。

2011年3月19日于北京

—苹果属海棠—

所有粉白都从一派粉红中轻泛出来，那粉白与浅红的幻变都莫测而丰富，就是同一朵花，每一片花瓣，那粉与白的相互渗透与晕染都足以吸引人久久驻足，沉湎其间。

先得说说植物学的专门词，又不想抄植物学书上的定义，就以我的理解来说吧。好在如果说得不恰切，也可以预先原谅自己，说我不是植物学家。也怪吾国的植物学家，何不多对大众说些通俗的话。

就我理解，这些专门词就是方便把所有植物分门别类的一种命名。植物是生命。所以，首先要将其从地球上所有生命形态中分别出来。这个大分别叫“界”。我已写将写的开花的草木都属于“植物界”。

界下又分出“门”：裸子植物门和被子植物门。通俗地说，被子植物就是明显开花的植物，这是植物界最大的类群。这门类植物开花后所结的果有果皮和果肉包裹着种子，所以叫被子植物。这么一说,裸子植物是什么也清楚了，就是所结的种子没有皮肉的包裹。在如今的地球上，裸子植物数量不多，就苏铁、银杏和松柏三类。

门下还要分“纲”。什么意思呢？在野生状态下，植物靠种’子繁殖，当它们的芽拱出地面，萌发成的最初叶片叫子叶。说也奇怪，被子植物数量众多，长成后彼此间也千差万别，但无论是草本还是木本，无论是乔木还是灌木，子叶一律两类：一片，或两片。一片的属于“单子叶植物纲”。自然，两片就该是“双子叶植物纲”。

纲下是“目”。这个概念有些难缠，没有太明显的标识，理论上说，“目”的级别比“科”高，但以我读植物书和网上查询的感觉来看，人们常常习惯于跳过“目”，而直接说“科”。以前说过的贴梗海棠，今天要说的这两种海棠都属于蔷薇目。这个目下面有好些个科，共有的特征是都花开五瓣（人工培育后花瓣繁复者不计其中最为我们所熟知的就是“蔷薇科”的植物。所以，人们很多时候直接就跳过了目，而说蔷薇科。这一科可是一个大家族。全球共有3000多种。中国有1000多种。这1000多种又分为53个属。

这种分类法当然是作为现代科学从外国传进来的，古代的中国，没有这么缜密细致的科学。所以，看古典诗词里写海棠，都笼而统之，不会具体说写的是哪一种海棠。李商隐没有说过，苏东坡也没有说过。今天，我们要再来区分他们所咏者为何种海棠，总是有些困难，要猜测，要费些思量。据说，中国古代有一本植物书叫《群芳谱》，分海棠为四“品”一也就是四种的意思。这四“品”分别为贴梗海棠、木瓜海棠、西府海棠和垂丝海棠。这四品都属于“蔷薇科”。

科下面还有“属”，这四品海棠在植物学中就分别为两属：木瓜属（贴梗海棠和木瓜海棠）与苹果属〈西府海棠和垂丝海棠也就是说，蔷薇科下两种海棠的特征与木瓜相像，另两种却与苹果更为相像。都是木本的海棠，彼此间的相像度反倒低于了木瓜与苹果，更不要说，在中文里还有几种也叫海棠的草本植物，和这些木本海棠连这么一点亲戚关系都没有了。如果硬要说有，那也太遥远，大致比人和猿的亲缘关系还要遥远。

这些日子，曾经开了个满城的贴梗海棠已凋零殆尽，硬枝上早就长满了嫩绿的新叶，木瓜海棠没有见过，或者见过却不认识。倒是离开两周后，从下雪的北京回来，见西府海棠和垂丝海棠已经盛开了。开车穿行城中，街道的隔离带上白中透红与粉中泛白的繁花盛开，一树树从车窗外一晃而过。那种细心规划计算过的空间，需要树木妆点，却又不允许树木尽情伸展。

我和所有人一样，当然喜欢这城中四处都有植物，都有开花的植物，但会进而更喜欢植物以自然姿态出现在眼前。而且自己家楼下就有这样的海棠树。早上太阳刚露头，就拿着相机下楼，院子二号门旁，水池边那两株垂丝已经红光照眼，但一面贴墙，一面临着水面，让人无法近观，更无法通过相机镜头去凝视，去观察。便又移步小区公园内打探，观景桥边那几树垂丝海棠简直开成了一堵粉红色的花墙！在拍过梅花的公园深处，又见一株西府海棠所有花蕾都尽数盛开，如一团云彩浮在淡蓝的天空之下。

通过取景框屏息凝神，看见那些花朵。于是，周围的世界就消失在那个方框之外了。只有花朵，将开的花朵，盛开的花朵，在初升太阳的照耀幻变着光彩。直到该去单位的时间了，才收拾起心情，将自己塞进车里，汇人了滚滚车流中间。

下午，接到去韩国作文学交流的邀请，发现护照过期，去公安局排号申领。事毕出来，走青江路时见一路车流的尽头参差楼群后的天空中，一轮夕阳温暖金黄，就想真是春天了。成都的春天很美，首要之处不在百花竞放，而在一冬的阴霾散开，常常有了艳阳与蓝天。这么想着，已经下意识把车开进了省博物院，取了相机就进旁边的公园去看海棠。一路看见，玉兰到了尾声，水边垂柳绿绦柔软摇荡，黄色的迎春垂岸而下，把绿水映得发亮。

相伴而开的，还有同样明黄照眼的棣棠。桃花开了，李花开了，榆叶梅开了。但我直奔记忆中曲径旁有成群海棠的地方。

是的，它们都盛开了，都是苹果属的海棠：西府海棠和垂丝海棠。

看见在花树下互相留影的女子，总要拉下一枝来横在胸前，总要伸着鼻子去嗅，因为没有嗅到想象中浓烈的香气，脸上有种不肯置信的表情。其实，花有香气，或有颜色，或有蜜，就是要引诱昆虫，或飞鸟来帮助传播花粉。没有香气不过就是不需要某些外媒来传粉的意思。也就是说，不是每一种花都需要散发香气。花吸引飞鸟、蜜蜂、蝴蝶和其他昆虫传粉，除了香气，还有颜色、花蜜和形状。鸟与昆虫都是需要酬劳的媒婆。但是自然界也还有一个不计报酬的，做了好事都不知道的媒婆，那就是风。风摇落花粉，风扬起花粉，风吹送花粉，把花粉变成一阵甚至有些呛人的烟尘。美国人萝赛在《花朵的秘密生命》中这么写到花粉：“我们都呼吸着这种雄性的细致的烟尘。”风就这样把这一朵花雄蕊上的花粉（精子）扬洒到另一朵花的柱头上，使之受孕，帮助植物解除近亲繁殖的风险。

现在，我眼前这些没有多少香气的西府海棠与垂丝海棠，花朵的颜色与姿态，其美丽确实难以言喻。而且，不断有蜜蜂从这一朵花飞向别一朵花，蝴蝶也飞来了，它们多毛的双脚上花粉都粘成了粉色的小球。那个美国作家萝赛还说过：如果我们只从生物学的意义上来观察植物，那么，路过那些萼片与花瓣尽情展开,大胆暴露出雄蕊与雌蕊的花朵时，我们都应该感到脸红。虽然说花开并不是为了让人观赏，因为花出现在地球上已经两亿多年了，但人才出现多长时间？但人又确实在观赏花，而且还做了很多工作，让很多花变得更适于人观赏。

那么现在就忘记植物学吧，观花就是这样，需要适度地懂一点植物学，但当花成为一个审美的对象，比如现在，当一株满枝都是红色花蕾的垂丝海棠和一株盛开着白色花朵的西府海棠并立在一起相互辉映的时候，就应该忘记植物学了。

西府海棠或者较早开放，或者有更快的开放速度，花朵已经尽数展开了，三五朵一簇，构成聚伞花序，密密地缀满了枝头。近看，如玉如锻的片片花瓣上泛出阵阵红晕，仿佛美人腮上匀开的胭脂。不由想起一个词：海棠红。

垂丝海棠花瓣软柔如絹，花蕾与刚开的花红得深一点，盛开的红得浅一点，垂在长长的青中泛红的花梗上轻轻摇晃。那些花朵，所有粉白都从一派粉红中轻泛出来，不止是每一枝，而是每一朵，那粉白与浅红的幻变都莫测而丰富，就是同一朵花，每一片花瓣，那粉与白的相互渗透与晕染都足以吸引人久久驻足，沉湎其间。自然之神就是这样一个随心所欲的调色大师。从这些色彩精妙幻变的花朵上，让人想象自然之神也许有比我们更细致，更丰富，更自在的情感。表现这些颜色，文字其实无能为力，也许好的音乐更接近那种自由与丰富。其实，最有力的表现就是这些颜色它们自己，这些花朵它们自己，又喧闹又安静，在春天成都越来越明丽的蓝天下面。

2010年3月18日

—紫荆—

直观的色谱给了这种红一种好听的名字：浅珍珠红。在太阳下，这些密集花的确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那么多细碎的花朵密密猬集，把一条长枝几乎全数包裹起来了。

六天时间下来，看看里程表，将近两千公里。

去了趟川滇交界的金沙江边。

看到了那边天旱的景象。草几乎全枯了，海拔三千多米那些地方，箭竹也一片片枯死。扎根深的树，还是绿着，虽然绿得有些委靡，但该开花的还是开出满树繁花。看见了红色的木兰。看见高山杜鹃，因为干旱，那些肉质肥厚的叶片都很干瘦，也失却了叶面角质层上晶莹的蜡光，即便这样，还是捧出了一簇簇顶生的粉红色的花。只是，近看时，那些花瓣因为缺乏水分干涩不堪，光彩黯然，让人都不忍举起相机。我便提醒自己，观花不是我此行的主要目标。乡间道旁，五色梅依然在尘土中顽强开放。林下，干涸的河道，未播种的地头，肆行无忌的紫茎泽兰无处不在，开着满眼干枯的白花。听当地人说，过了江，继续南去，怕是再顽强的花都难以开放了。

从准备写作《格萨尔王》以来的三年多时间里，时常在川藏交界的金沙江边行走，访问，感受。去年出了书，不想似乎还缘分未尽，这次又特意到下游川滇交界的地带行走一番。为什么呢？我不确定，大概跟未来的写作计划相关。在高峰列列耸峙，河谷条条深切的这一地带，在清末，在民国时代，曾经上演许多悲壮纠缠的活剧，过去那些头绪纷繁的故事面目正日渐模糊不清，但余绪悠远，一直影响到今天的族群，文化与政治格局。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要一头深扎进去。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在犹豫。

其实，抛开这个沉重的话题不谈，这么些年来，我对于植物的兴趣，就集中于青藏高原与横断山区，只是去年生病，体力不行,一时手痒难耐，才来关注所居城市的植物，内心里真正向往的还是西部高原。但既然做了这件事情，也该有始有终。毕竟，身居这个城市，这个城市的一切并不是我以为的那样与自己没有太多关联。

昨天，不，是从前天，行经的那些干旱许久的高山深谷天变阴了，有零星的雨水降落了。稀疏的雨水中，飞舞的尘土降落下来，一直被尘土味呛着的嗓子立即舒服多了。行走在路上，仿佛能听到干渴的草木贪婪吮吸的声响。昨天黄昏，回程中翻越一座高山，先是漫天大雾，继而飞雪弥天，能见度就在三五米内，增加了道路的艰险，但想到这些湿润的饱含水分的雾气会被风吹送，去到山的背面，翻过一列又一列的山，给那里干渴的村庄与田野带去雨水，心里还是感到非常高兴。

成都真是一个自然条件得天独厚的地方，前一两个月，北方寒流频频南下，横扫北方与东南，但隐身于秦岭背后的四川盆地却独自春暖花开，当南方高原干渴难耐，盆地中的川西平原却还有细雨无声飞扬。这不，离成都还有两百多公里，还在从高原上那些盘旋不已的公路上往盆地急转而下，手机响起，是成都郊区青白江的朋友说,那里櫻花节开幕了，请我去聚聚，顺便看看櫻花。

越靠近四川盆地，道旁的草木就越滋润，不时有树形壮大的桐树与苦棟开满繁花，撞人眼帘。这一来，眼睛真的就舒服多了。

正因为此行看够了干枯萧瑟，早上起来就出门去看盛开的鲜花。

特别要去看几树此行前已拍过的紫荆，它们可能已经凋谢了。

紫荆是很早就开在身旁的。十年前住在另外一个小区时，楼下围墙边就有几株。每年春天，暖阳让人变得慵倦的日子，就见未着一叶的长枝上缀满了一种细密的红花。

那种红很难形容。上网查一下，维基百科有直观的色谱，给了这种红一种好听的名字：浅珍珠红。对了，在太阳下，这些密集花的确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但那时的印象就是围墙边有几树开得有些奇怪的花。那么多细碎的花朵密密猬集，把一条长枝几乎全数包裹起来了。但就没有移步近观过。我想，这也就是大多数人对于身边花开花落的态度吧。也询问过这花的名字，“花多得把枝子全都包起来了，就像蜜蜂把蜂房包裹起来了一样。”问得并不认真，答得人也多半心不在焉，“也许……大概……可能……”不记得是不是有人真的告诉过正确的名字了。就这样，这花年年在院子里兀自开放。

后来，工作过的杂志挣了些钱，在郊区弄了一个园子。虽说是公共财产，但还是想尽量弄得漂亮一点。当然就是在建筑之外的十多亩空地上多植花木。也就是这个时候，识得了这种植物名字，叫做紫荆。当时所请的花工，叫的是这花的俗名：满条红，虽然土俗，却也贴切。离开那杂志有三四年了，不去那个园子也有三四年了，那里的花该是很繁盛了吧。不止是紫荆，还有紫葳、芙蓉、含笑、櫻、桃、桂、梅……也是在循时开放吧？

真正近距离观赏，还是这两三年。不止看见漂亮的花色，看见满枝密聚的小花，更看清楚了朵朵小花也有精妙的结构。五片花瓣分成两个部分，三片花瓣在上部张开，两片在下面，合成袋形，前突出来，像某些食草动物前伸的下颚，雄蕊与子房就包裹在这闭合的两枚花瓣中间。书上说，紫荆是乔木，但在我们四周，作为一种景观植物，它却以灌木的姿态出现。也是书上说，这是因为紫荆强健，易修剪，因而不断被塑形，随意长成栽培它的人所希望的样子。

紫荆花期真长，二月底就拍过蚁附于枝上含苞待放的花蕾，三月中就尽数盛开了。今天看见整个植株，所有枝梢上心形的绿叶都尽情张开，快要形成绿色的树冠了，但那些红花还热闹地开着，至少还能在枝上驻留一周时间。

现今城里很多观赏植物不是中国的原生种，但我写这组物候记还是尽量往中国的原生种上靠。紫荆是中国的原生种。既是原生种，就忍不住要找找古人的文章与诗词是不是写过。

真是有很多诗文写过紫荆，但在那些文字中，花本身的形象并不鲜明，依然是睹物寄情的路数。那花树不过是一种兴发的媒介罢了。

安史之乱时,流离中的杜甫与家人分在“两都”（长安与洛阳〉，“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某天写了一组《得舍弟消息》四首，其四前两联：

风吹紫荆树，色与春庭暮。

花落辞故枝，风回返无处。

紫荆是何模样与情态我们并不知道，读这些文字所能感受的是诗人对不能返回故园与亲人团聚之悲苦的深长咏叹。

中国的古典，以物起兴，成功者就成为后来者的习惯路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后来一路写下来，大多是柳色伤别。而紫荆兴发的情绪，也有一定指向，那就是离人思念故园。还有韦应物《见紫荆花》为证：“杂英纷已积，含芳独暮春。还如故园树,忽忆故园人。”

而我看见花树，就看见了树与花，只是想赞叹造物的神奇与这花具象的美，并没有唤起与古诗言及的类似的情感。这便是文化的变迁。文化的变迁重要的不是过什么节不过什么节了，穿付么衣服不穿什么衣服了，重要的是人思维方式与感受事物的路径的改变，是情感产生与表达方式的改变。为什么今天有人依律或不依律写五言七言我们不爱看，端的不在于形式，而是其中一肠相承的抒情表意方式，与我们今天的心境，已有千里万里之远。

2010年3月28日

—桃—

云层中难得漏下阳光，但桃花在树上的确开得热烈而隆重，一派来自山野大地的勃勃生机，全无古诗间中那些或者轻薄，或者红颜遭妒的意味。

有时候，语言学也很可爱有趣。有趣之处在于，某些字与词还包含着字典词典释义之外的秘密。

比如这个字，这个作为一种植物名字的字：“桃”。

记得有本书上说，一种植物I不是本土植物，可以从名宇的字数上看出来。一个字的,都是本土植物。比如梨，比如李，比如杏……等等，等等。如果一种植物的名字是两个字，那就说明是非本土的，远来的植物。比如苹果，比如葡萄……那是更多的等等。所以如此，道理很简单。上古之时，人们开始为万物命名时，汉字还是非常简洁的。只消看看《诗经》就知道。诗句基本四字一句，其中提到的植物，真的也多以单字命名。而到了屈原们的楚辞时代，就比较繁复地洋洋洒洒

了，与之相应，其中香草鲜花的名字，差不多都是双声了。“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两句诗，三种植物都是双声。与《诗经》中“呦呦鹿鸣，食野之苹”已大异其趣了。

但我在写物候记的时候，很快就遇到了例外。

这个例外就是：桃。

桃。形声字。木形兆声。“兆”是大数量级的词，表示空间感时，其意为“远”。加上个“木”就是“远方移来的树种”。那就翻老一些的辞典，也许有答案。原来“兆”表示距离。那么，这远方有多远，是哪里？也就是说，这个字产生的时候，那个本土是在哪里？回答了这个问题，一切就明白了。我们当然知道，汉字最早的产生地，是在河南。那个出了甲骨又出青铜器的地方。那么，这个“兆”不是当今中国的远方，而是那时的河南的远方。从黄河中游往西北走1000公里左右的青海和甘肃的青藏高原东北部边缘，今天中国的西北地区。这棵又开花又结果的树来自这个“远方”，今天人并不以为是远方的地带。也就是说，古代在中原地区扎根的桃树，是上古时代从1000公里外的西北地区引进的。“黄河之水天上来”的那些地方。

直到今天，在中国的西部，还有漫山遍野的野桃。去年在雅鲁藏布江河谷，闻名遐迩的美丽雪山南迦巴瓦峰下，我就曾经为漫山满谷盛开的野桃花芯醉目眩。

四川盆地，西部西北部边缘，就紧靠着青藏高原东部的横，可以想象，在中原地带移栽了桃树，写出了桃字的时候，这里也早种植了桃树，年年收获甜美的果实了。村前村后，“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不该只是中原地区那个卫国特有的景象。但也只是一个推想。推想也需要相当理由。成都这个地方，距今天中国西部的高山大野距离更近，人类尚未书史纪年，盆地里的人就与高地上的人时相往还。更何况，虽然那时的成都“不与秦塞通人烟”，却已发展出非常发达的文化了。三星堆和金沙考古发掘的辉煌发现就是明证。

因此之故，写成都物候，不写桃花简直就不合情理。更不要说今天的成都，春深时节，李花与梨花之后，东郊的龙泉驿区满山桃园，万株桃花同时盛开，已是一大盛景。

只是今天的人，居于一地而不囿于一地。去年外出，就错过了桃的花期。今年3月中旬，还城里城外四处打探桃花的消息。但这期间，北方冷空气一波波越秦岭南下。四川盆地持续低温，成都阴雨连绵。听说龙泉的桃花节也推迟了时间。这一回，在外地忙一部电影剧本，也一路看春花绽放。在以樱花闻名的北京玉

渊潭公园看到非常漂亮的迎春，又在杭州看二月蓝盛开。回到成都，开车从机场进城，听广播里说，龙泉山上的桃花已到盛花期，赏花的时间只有四五天时间了。偏偏又遇到低温和阴雨，每天都打算出门上山，终于还是不能成行。

“船人近相报，但恐失桃花”。

杜甫这两句诗似乎就写出了自己眼下的心情。当年诗圣流寓成都，草堂初成，就曾向朋友乞要桃树若干，植于堂前。有《萧八明府实处觅桃栽》为证：

奉乞桃栽一百根，春前为送淀花村。

河阳县里虽无数，濯锦江边未满园。

明府是县令的美称，公元760年杜甫在成都筑成草堂，写诗向朋友们讨要花木树苗。这个名叫萧实的县令就是索要花木的对象之一。他还另有诗《诣徐卿觅果栽》，那就是直接上门讨要了。当然，过日子并不只是弄一片杂花生树,所以,作这两首诗的同时,他还有一首诗，是向朋友索要大邑出的瓷碗：“大邑烧瓷轻且坚，扣如哀玉锦城传。君家瓷碗胜霜雪，急送茅斋也可怜。”

桃树蓬勃生长，不几年，有桃树已经枝繁叶茂而妨碍屋主出

人了。公元764年，有人建议杜甫伐掉门前几棵碍路的桃树。他还写《题桃树》一首委婉拒绝了:

小径升堂旧不斜，五株桃树亦从遮。

高秋总馈贫人实，来岁还舒满眼花。

理由是桃树不但结果回馈贫家，更因为明年春天还绽放满树花朵，让人心情舒朗。

桃苗栽下了，桃树开花了。用大邑白瓷吃饱了肚子，估计那时候成都人还不大聚集喝茶神聊，也不急着邀约麻将扑克，那就该要赏赏花了。怎么欣赏？移步换景。读古人诗，看花时，静中看是在树下花前，诗酒文章。动中看，或徐行，“杖立徐步立芳洲”。诗人们很喜欢坐船，看缓缓移动的河岸美景。还是有杜甫看桃花的诗《风雨看舟前落花绝句》：“江上人家桃树枝，春寒细雨出疏篱。影遭碧水潜勾引，风妒红花却倒吹。”

今天，要如此赏花已很困难。一来，水难看且难闻；二来,水上所见，多是挖沙之船。更要紧的是，城中所栽，已经不是春花秋实的品种，而是经人工培养而花朵非常繁复的碧桃。花瓣繁复到无以复加。只有紧紧挤在一起的皱巴巴的花瓣，难见雄蕊尽情伸张，

子房躲在下方，等一阵风来，一只蝶来，摇落雄蕊顶端药囊上的花粉。植物学上，把花萼、花瓣、花蕊，几大件齐全的花叫完全花。桃所在的蔷薇科，我以为最漂亮的就是五只辐射状花瓣构成的基本形状，但那些复瓣多得过度的纯观赏性的碧桃，却把桃花最基本的美感都取消了。我私下以为园丁们以繁复为美，其实是服从一种贫困美学。从人类美学史着眼，以过度的繁复为美的时代，社会总体是贫困的一或者是物质的贫困，或者是精神的贫困。

一位美国人写过一本有趣的书叫《植物的欲望》。他在书中写道：“大约在一亿年前，植物就依赖于一种方式一事实上是几千种方式一让动物来把它们和它们的基因携带到这里和那里。这是一种与被子植物的出现相联系的进化上的分水岭，这是一种不同寻常的、新的植物类别，它能长出炫示的花朵，形成大大的种子，其他的物种会被吸引来散布它们。”

从这种意义上说，人也是被植物利用的动物之一。

植物用果实（种子〉诱惑了人，让人类发展出农业文明。农业文明最终的目的，就是收获果实，并且为了收获更多果实而播撒种子。所以，《圣经》说，是果肉丰美的苹果诱惑了亚当夏娃。从纯科学的意义上说，苹果和桃之类的肥瘦的果实中所含丰富的维生素正是帮助人类变得越来越健康聪明的直接原因。也许，园丁们培养那些花瓣繁复，而使花朵中的生殖器官萎缩不见算是人类对于植物诱惑的一种反抗？

个人观感，漂亮的桃花，还是开在那些会结果的桃树上。因为这些桃花的构成，符合植物学对于桃花的基本描述。辐射对称花。萼片5，离生。花瓣5，离生。雄蕊多而不定数。雌蕊一。完全，简洁，精巧。

终于，4月9日中午，久阴放晴，马上开车上龙泉山去看桃花。沿着事先设计的路线。从城东出城，上成渝高速，从隧道里过龙泉山’在龙泉湖和石经寺出口下高速,可以在龙泉湖稍作休息。这一天，我在湖边看到桃花大多开始凋谢，便急着上山。往路牌上写着“桃花故里”的方向而去。路很好，平整而有着隐隐弹力的柏油路面。在这样的沿山盘旋的路上开车，可以真正享受驾驭乐趣。这段盘山道，其实就是老成渝公路。公路两边，不断出现一个个热闹的桃园。农家乐的伙计们在路上招徕过往车辆。随着山势的升高，凋谢的桃花渐少，而盛开的桃园越来越多。路边还有一丛丛亮眼的黄花。那是野生的迎春和家种的棣棠。

在一家农户门前停了车，因为他们家的桃园正开得漂亮。买一壶茶，放在桃树下的混凝土桌子上，以此获得了进人桃园的权利。虽然天气阴晴不定，空中厚厚的云层来来去去，云层中难得漏下阳光。但桃花在树上的确开得热烈而隆重，一派来自山野大地的勃勃生机，全无古诗词中那些或者轻薄，或者红颜遭妒的意味。于是一面观花，一面按动相机快门。桃园的主人看有人如此爱他的桃花，自然也心中高兴，到果园里来向我夸赞自己的园子。而我对热爱自己生计的人总是怀有好感，便坐下来，一面看夕晖脉脉中盘山公路蜿蜒着越过龙泉山，看山谷的湖泊闪闪发光，一面与他闲话。

闲话收成，闲话桃树品种和嫁接方式，直到夕阳西下。

下山道上，回城的看花人拥塞于途，堵车了。就后悔，还不如在桃园中多坐一会儿，和主人说会儿闲话。刚才就忘了问他,路牌上大书四个字“桃花故里”，是不是经过考证，这里真就是家种桃树的发源地或发源地之一。

2011年4月10日

—迎春—

变化，黄色花冠靠近中心的地方，一条条暗红色的淡纹环列于通向子房的那个幽深通道的进口，中间，是更加嫩黄的花蕊。

去重庆一周时间，开会，见朋友，谈天，喝酒，喝茶。

刚回成都，又去参加第八届华语传媒文学大奖的颁奖礼和相关活动，在距成都几十公里的三岔湖的花岛。依然是开会，见同行朋友，谈天，饮酒吃茶。上花岛嘛，也带了相机去，不想连续两天雨水淅沥不止，岛上，岛周的湖上水雾如烟。即便是晴天，有很好的光照，也没有什么可拍了。这个岛上，几株樱花已经到了尾声，桃花早已凋谢殆尽，满树紫色新叶在雨中闪烁的，不是自身的光亮，而是水光。只有临湖的一段局岸上，有一株泡桐，开放着繁花。樱桃树上，一簇簇的绿色果子从叶腋下探出头来向外张望。

虽然成都这个城市一年四季都有鲜花渐次开放，但春三月这么浩大的花事确乎是到了尾声了，以宽阔无边的绿色作主调的夏天将要来临。用我老婆的话：“一到四月，好像一下就安静了。”

回到成都，依然在下雨，楼下花园里鹤望兰和含笑开了。城里很多地方，用作篱墙的粉红蔷薇与为绿廊盖顶的白色七里香也在盛开。尽管如此，更多的，更照眼的是植物的新绿。落叶树除了极少数的几种一比如龙爪槐一都披上了繁密的绿色，常绿的草木更萌发了新一茬嫩枝与新叶，虽然雨中还有薄薄的轻寒,但春天，在我不断地离开这个城市，还未及充分体味，确乎就要过去了。居停在这个城市十多年了，并未认真体察过它的春天。现今欲要去深味它，却又因自己的匆忙，更多深人细致的体味要等待来年了。这也是一种留春与惜春的情致吧？却又与古人那种“惜春长怕花开早”的心境有很大差异吧。我算是一个甘愿过自己慢生活的人，也很难如古人那般在一地一季中充分驻留。以至于想好好看看写写这个城市的花信，也因种种事务与义务，让自己落在这个城市的花事后面了。

以至于今天来写迎春，都属于补记的性质。查电脑里的图片库，第一次看到迎春早开是正月十五〖2月28日〉，地点在百花坛公园散花楼下的河堤上。那时，从高处往下悬垂的枝条已经苏醒过来，冬日里的僵硬干涩变得柔软滋润，那些照眼的黄花紧贴着淡绿的枝条绽放了。那天还遇到了早开的重瓣繁复得看不到花蕊的棣棠。我还以为，这也是迎春，经过了人工选育培植的迎春。所以这么认为也有自己的根据，很多花比如櫻花茶花，就在人工选育与培植的过程中，使得有着单纯美丽的花朵变得繁复不堪了。

3月17日，在近年经整治而变得美丽宜人的城东沙河两岸，去看沿河盛开的迎春，又看到了和迎春处于同一生境中的棣棠，看到这种植物长出了比迎春阔大而且脉纹清晰漂亮的叶子，方才知道不是迎春。查植物志才知道，是棣棠。只是也和迎春一样的花期，一样柔曼细长的下垂枝条，一样喜欢丛生于湿润的河岸。而且，从远处看去，丛生的棣棠的花朵比迎春更加密集，团团明黄比迎春在阳光下更加耀眼。我不知道真正野生的棣棠花是怎样的形态，但和迎春比起来，我很不喜欢这种花瓣繁复到掩去了花蕊，而使一朵花失去基本形态的花朵。这些棣棠也是这样，近看,就见整朵花像团被揉皱了捆扎起来的薄絹，而不能呈现出一朵花的各种植物学的也是美感的构成，以及这些构成要件奇妙天成的组合。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个春天，几次起意要拍拍茶花，最后都作罢了。至少在这个城市，四处都有的茶花就是这个样子,一团皱巴巴的花瓣紧挤在一起，缀在枝头，了无生气，全无美感。

两者相较，我还是喜欢棣棠，至少它们能把一条河妆点得这般明亮照眼，虽然不太宜于近观。

迎春就不同了，五裂的花瓣规则中也有许多的变化，黄色花冠靠近中心的地方，一条条暗红色的淡纹环列于通向子房的那个幽深通道的进口，中间，是更加嫩黄的花蕊，而且，那些细小的花蕊，还会在它们性成熟时，如护持它们的花朵一样，再次绽开。也真有复瓣的，却也没有繁复到那种无以复加的程度。

想起最近翻过两本教人观花的书。一本外国人写的，说观花时需要一些辅助性工具，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就是放大镜，用以细致观察花朵精妙的细部特征，特别是花丝、花药、柱头和子房所构成的那个核心部分。连带想起我喜欢的一个美国博物学家的照片，长着一部马克思式的大胡子，正拿着一只放大镜端详一朵野花。本国的那一本没说这个，而是详细告诉人要穿什么样的衣服一一也就是户外活动爱好者从头到脚的那一身。间接说明，在国人这里，观花这么一项亲近自然的活动，也必须贴上时尚性的标签，才可能被更多的人所认同。

3月18日，去城北的熊猫基地见人，顺便到林中走走，又看到很多盛开的迎春。

其实，以上三个日子，是留下了照片的日子。那段时间在城里行走，差不多无处不见迎春。最繁盛者，除了河岸与湖边，另有一个地方，也颇见这个城市管理者的匠心。那就是四处都有的立交桥上,栏杆两边架上，都密置着迎春。它们从高处或斜敲而出，或悬垂而下，长枝上都缀满了繁密的黄花。如果再遇到一个小晴天，车行桥上，那心情真是轻盈而明亮啊。

2010年4月11日

—桐—

五裂的花瓣就这样一部分向后退缩.一部分又努力向前突出，亮出了深喉般的萼部，是要尽力释放出其中我们未曾听闻的声音吗?

等到有空有心情要写桐花的时候，城里的桐花都几乎开尽了。

其实句子还没有浮现出来陈述这个事实，仅仅是心里一个念头，想到桐花将要谢尽，就已经很不情愿。几天前还特意从华阳出城上了一次丹景山。根据热岛效应的说法，城外山上应该还有开得繁盛的桐花，不想城外的桐花更比城里还谢得干净彻底。山坡谷间，不止是桐花,所有在春天里该开花的树都开过了，只剩下满目的翠绿。而那绿色沉郁起来，像在暗中蓄积力量，使开花期中所有珠胎暗结的子房都变成可以期待的果实。草的生长也不再是一点点张望着，一点点地试探，它们都哗一声潮水拍岸般地醒过来，一个劲疯长。只有沟头路边，那些新翻出来的瘠薄新土中，苦荬多浆汁的茎上，细碎而有些寂寞地开满了小黄花。这个春天最早的那些花开始绽放的时候，苦荬就零星地开放了一在那些喧闹的花树下。即便在精心规划与打理的城中公园，林荫道旁，只要有一点点泥土还没被人工栽植的草与树所覆盖，也不需要谁播撒种子，苦荬菜就钻出土来，展叶伸茎，不知疲倦地一轮又一轮开着寂寞细碎的黄花。一批花凋谢了，结成了细小的子实，它就自己用白色花絮打起一把漂流伞，随风寻找新的落脚之地去。

就这样，苦荬会这么一轮轮一直开到秋天里去。

而这样的花我们是不会专门去看它的，我上山去，为的也是桐花的影子。但桐花确乎是谢尽了。原本想，看不到泡桐，会看到城里没有的更漂亮一些的油桐吧，结果，油桐花也已开尽了。油桐花漂亮，树形也漂亮，城里怎么就没有它的身影呢？于此,我想起了巴黎街头那些漂亮的栗子树，想起在美国科罗拉多州立大学所在的高原小城波德，街边那些硕果飘香的苹果，是因为国人“远庖厨”的那点心思，城里的树只该开花，而不该结那些可以收获的果实，不然就俗气了吗？

扯远了，还是回到正题上来吧。

原来，开始写这组物候记时，是想让这些文字与花期同步，与一个个花信同时到达的，现在却越来越落到后面了。

首先，当然是因为春深时节花信来得太猛了一一简直是花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再者，虽然说，在这个仓促纷繁的世界中，我算是个闲人了，当潮头迭起的花信涌来，还是因为一些事务而应接不睱。

现在，差不多所有从早春里依次开放过来的先花后叶的植物都安静下来，自然之神会让我们稍稍静默一下，在静默中回味一下，然后，就该是那些先叶后花的树了。要不了多久，就是丁香的时节，槐花的时节，女贞的时节，夹竹桃的时节了，还有槐花的时节。

这些年城市绿化时引种的外来植物越来越多，城里土著植物成气候地蔚为景观的地方已经不多了。泡桐正是这渐渐退隐的土著植物之一种。如今能在城里蔚为景观，有些气象的就是府河堤上，活水公园往西北去的那一段了。

3月17日，我在那里度过了一个午休时间。

那时，树上对生的卵形单叶一片也未曾萌发，十数米高的树上，所有的枝头者卩沉甸甸地坠着白中泛紫的花朵。

那些花朵每一朵都沉甸甸的，质地肥厚的花自身的重量把本该是钟状的花萼压成了盘状。

如果仔细观察，花冠的构成也奇特而精妙，五裂的花瓣分成上下两部分，上部两片翘起来，退缩，又向上翻卷，下部的三片却直伸而出，就这样一部分向后退缩，一部分又努力向前突出，亮出了深喉般的萼部，是要尽力释放出其中我们未曾听闻过的声音吗？

那些花朵不可思议地硕大繁密，若干朵花形成一个聚伞花序，若干个聚伞花序相复合，又构成一个圆锥花序。把一条条粗细不一的长长树枝坠下来，深垂向堤下的河面。

是太阳钻出云层的一瞬间，所有的花都在被照亮的同时，闪烁出光华，把这个城市会在一段假寐般的沉静的中午，把府河两岸的桥，水面，路灯柱子，甚至桥头上天天卖着盗版碟的摊子都一下照亮了。好多本来身边景物漠不关心的人在那一瞬间也被惊住了，立住脚，张望一番，这一时刻有什么不一样吗？还是原来的样子啊，水，桥，路，树，都是一样的嘛。树开花了，树嘛,当然会开一些认识或不认识的花。于是，云层又掩去了阳光。奇迹般的光消失了，一切又都回归到原样。那么多人，在那一刻，都受到了自然之神的眷顾，差一点就让内心关于自然，关于美的意识被唤醒了，但是，自然之神是从容自在的，自然之神不是政治家，并不那么急迫地要唤醒那么多人追随与服从。但我知道，我所以努力在靠近与体察，不是为了一种花，一棵树，而是意识到人本身也是自然之神创造的一个奇迹一也许是最伟大的奇迹，但终究只是奇迹之一，所以，作为人更要努力体味自然之神创造出来的其他的种种奇迹。

那一瞬间，我听到雄壮的华美的交响乐声轰然而起，我想起了康德的一句话：“世界万物非瞬息之作。”

还想起了歌德说过这样的话：“大自然！我们被她包围和吞睡一一既无法摆脱她，又不能深人其内。未经请求和警告，她把

我们纳人她的循环舞蹈，并携着向前，直到我们疲惫不堪，从她的怀抱里滑脱出来。”

哦，看见了大自然最华美亮光的人们，为什么又对这启示性的惊人的美丽垂下了眼帘。这就是先哲所说的“不能深人其内”，还是因为生存的疲惫从自然怀抱中滑脱出来了？是什么把我们变成身在自然之中，却又对自然感到漠然与困倦的存在。我们这些只能经历一次，或者说只能意识到自己一次生死的人，请记住歌德还说过这样的话：“生命是自然之神最美好的发明，而死亡则是她的手腕，好使生命多次重现。”而花开花落正是我们可以历

经的多次的生命重现。交响乐声是真切的。那是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我听见了最后那个乐章的雄浑合唱，那合唱曲正是歌德伟大的诗章！

花开满树，是生命的欢乐！满树繁花映射着阳光，使晦暗的事物明亮，是生命的华彩！风起了，花香四溢，一朵朵落花降到水面，随波起伏，更是生命深长的咏叹！

今天下午两点飞深圳。

上午在办公室跟文学院一个签约作家讨论他的小说，这是一部有着非常明显优点的小说，这个优点是与这个人的某种天赋相联系的。这是我看小说时非常看重的一个方面。同时这部小说在叙事与布局上还有很多待商量的地方。我与这位比我年轻的人商量。我想看看，有没有办法让这个小说变得更好。以后的结果如何我不敢预测，但我们谈得很好，好像找到了解决之道。出了办公室，这种好心情仍然还在，看看到机场还有一个小时左右的空子，便绕个弯子又去了一趟府河边去看那城里唯一一处泡桐这种土著植物还蔚为壮观的地方。

现在，一个多月前来拍过的那些树长满了硕大的，先端尖锐的掌形叶片，已经绿荫覆岸了。但花谢得却没有城外山上那么决绝。还有零星的花朵悬在枝头。有风吹过的时候，便有一管管的白花坠落下来。盛开的时候，泡桐花是白中泛紫的，尤其是敞开深喉的那个地方，更有片片的紫斑显现。但现在，子房受孕了，环绕着子房的花朵使命完成了，就松弛下来，从花萼处与之分开，待得一阵风来，就像一个空杯子脱落下来，当初活力充沛时那些紫色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些灰白色，一个蜕尽了内在精气的空壳，委顿在草间……生命的结局总是这样，有些黯淡，总是这样，寂静无声而没有光华闪耀。

是的，这些花朵会成灰化泥，重新沉人土地，成为大地蓄积的能量，来年春天，让一些新的花朵绽放，让一些新的生命闪烁动人光华。

去机场的路上，就这样想着那些落花。后来，堵车，差点要误航班，一着急，就把这样的心情给止住了。四点钟到了深圳。六点半从酒店出来在深南大道散步，到处是盛放的夹竹桃、黄槐和三角梅，回来，又有了心情把所有这些都记录在案。然后，再次收拾心情，准备听取接下来的法律课程了。

2010年4月24日

—丁香—

丁香花却并不是真的这么愁怨的，花期一到，就一点都不收敛，那细密的花朵攒集成一个个圆锥花序，同时绽开，简直就是怒放。

打开电脑新建文件时就想，关于丁香有什么好说的？其实不止是丁香，很多中国的植物，特别在诗词歌赋中被写过一一也就是被赋予了特别意义的植物都不大好说。中国人未必都认识丁香，却可能都知道一两句丁香诗。远的，是唐代李商隐的名句：“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就这么两句十四个字，丁香在中文中的形象就被定格了，后人再写丁香，就如写梅兰竹菊之类，就不必再去格物，再去观察了，就沿着这个意义一路往下生发或者有所扩展就是了。

于是近的，就有现代诗人戴望舒的名诗《雨巷》：“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她是有，丁香一样的颜色，丁香一样的芬芳，丁香一样的忧愁，在雨中哀怨，哀怨又彷徨。”

一个女人，如果有了诗中一路传承下来的某种气质，就是一个惹人爱怜的美人了一这种气质就是丁香。虽然，我们如果在仲春时节路过了一树或一丛丁香，那么浓重热烈的芬芳气味四合而来，但作为一个中国人的文化联想，却是深长悠远的哀愁与缠绵。或者怀着诗中那种薄薄的哀愁在某个园子中经过了一树丁香,可能会想起丁香诗，却未必会认识丁香；也许认识，但也不会驻足下来，好生看看那树丁香。我甚至想，如果有很多人这么做过的话，这样的丁香诗就不会如此流传了。

抛开眼前的丁香花暂且不谈，还是说丁香的诗，这种象征性意义的固定与流传，在李商隐和戴望舒之间还有一个连接与转换。那就是五代十国时南唐皇帝李璟的多愁善感的名句：“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回首绿波三楚暮，接天流。”

但是，丁香花却并不是真的这么愁怨的，花期一到，就一点都不收敛，那细密的花朵攒集成一个个圆锥花序，同时绽开，简直就是怒放。我在植物园拍一株盛花的火棘时，突然就被一阵浓烈的花香所淹没了，但我知道，火棘是没有这样的香气了。抬头,就见到一株纷披着满树白花的丁香！说纷披，确实是指那些缀满了顶生与侧生的密集花序的枝子者沉沉地弯曲，向着地面披垂下坠。那么繁盛的花树，是怎么引起了古人愁烦的？待

我走到那树繁花的跟前，那么多蜜蜂穿梭其间，嗡嗡声不绝于耳，我只在蜂房旁边才听到过这么频密的蜜蜂的歌唱一同时振翅时的声响。这么样子的热闹,这么强烈的生命信息，怎么和一个“愁”字联结起来？但是，诗人们不管这个，只管按照某种意思一路写下去，“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感时花賊泪，恨别鸟惊心”，就这么按照某种意思一路写下去。

所以，李璟写下“丁香空接雨中愁”时，不仅接续了李商隐的愁绪，而且请来了雨，让丁香泛着暗暗的水光，在长江边的霏霏细雨中了。这位皇帝还把这种写愁的本事传给了自己的儿子李煜，他写愁的诗句甚至比乃父更加有名：“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这李姓父子身逢乱世，却不是曹操父子,文有长才，更富政治韬略与军事禀赋，所以强敌环伺时，身在龙廷却只好空赋闲愁，只好亡国，只好“流水落花春去也”，只好“自此人生长恨水长东”。

这就说到成都这个城市了，李璟李煜写出那些闲愁诗也是亡国诗的时代，也是我们身居的这个城市产生“花间派”的时代。是那些为成都这个城市的历史打上文化底色的词人们用“诉衷情”、“更漏子”、“菩萨蛮”和“杨柳枝”这样轻软调子的词牌铺陈爱情与闲愁的时代。

花落子规啼，绿梦残窗迷。

偏怨别，是芳节，庭中丁香千结。

看看，那时候长江南北战云密布，偏安一隅的成都就很休闲，那时他们还赋予了丁香后来在中国人文化观念中固定流行的爱情的意义：“豆蔻花繁烟艳深，丁香软结同心。”什么意思？一来是诗人格了一下物，看到丁香打开花蕾（所谓丁香结花瓣展开，这种两性花露出的花蕊，也就是雄蕊与雌蕊的组合都是那么相像一“同心”，并从此出发联想了爱情（也是同心丨。但是，这么一种地方性流派审美生发出的意义，却在后来浩大的诗歌洪流中不甚显著，因为这个地方的文化从来不能顺利进入或上升为全国性的主流，当然，李白们，苏东坡们是例外，因为他们无论是地理上还是文化视野上都超越了地域的局限。所以，后人评花间词说：“嗟夫！虽文之糜，无补于世，亦可谓工矣。”

再后来，好多很好描写了成都的诗文都是外来人的杜甫们所写下的了，成都太休闲，不要说修都江郾这等大事，连写诗这样不太劳力费神的事，都要外地人代劳了。

以上，是我说丁香顺便想到的，对成都努力让自己符合休闲城市这个定位时，关于文化方面一点借古喻今的意见。

既然说了意见，索性顺便再说一点，这是有关这个城市的园林设计与道路街巷的植物布局。

人们常说，一个城市是有记忆的。凡记忆必有载体作依凭。城市最大的记忆承载体当然是一个城市的建筑。成都与中国大多数城市一样，要靠老的街道与建筑来负载这个城市的历史记忆与文化意味是不可能的了，那么，一个城市还有什么始终与一代一代人相伴，却比人的生存更为长久，那就是植物，是树。对成都来说，就是那些这个城市出现时就有了的树：芙蓉、柳、海棠、梅、槐……这个城市出现的时候，它们就在这座城里，与曾经的皇城，曾经的勾栏瓦舍，曾经的草屋竹篱一起，构成了这个城市的基本风貌，或被写进诗文而赋予意义，或者院中，在某一街口，一株老树给几代人共同的荫庇与深长而具体的记忆，但是，在今天的城市布局中，这些土著植物的地盘日渐缩小，而从外地，从外国引进的植物越来越多。我个人不反对这些植物的引进，比如立交桥下那些健旺的八角金盘就很美观，而且因其生长健旺也很省事。池塘中和芦苇和菖蒲站在一起的风车草也很美观。街道上一排排的刺桐与庭园中的洋紫荆也不可谓不漂亮，只是它们突然一下子来得太多太猛了，大有后来者居上的意思。在我看来，其实没必要一条一条的街道尽是在这个非热带城市连气根都扎不下来的小叶榕，须知它们是挤占了原来属于芙蓉的空间，属于女贞和夹竹桃的空间，当然，也有一部分是属于丁香树的空间。这几日，正是丁香盛开的时节，但城中却几乎看不到成气候的丁香的分布了。一种漂亮的芬芳四溢的土著植物差不多已经从街道上消失了，退缩到小区庭园与公园，聊作点缀了。前天，被请到什邡去为建立地震遗址公园出点主意，回来路上，三星堆博物馆主人留饭，在博物馆园子里，看到几丛很自在，很宽舒地生长着开放着的丁香。

但那里虽然在地理上还属于成都平原，毕竟行政上是在别的行政区划的地盘上。

还是今天，5月2日，到城北的植物园才看到几株漂亮的丁香。

出城进城，正在扩建的108国道都拥挤不堪，但让人安慰或者愿意忍受这般拥挤的是，改造过后就好了，而且道路两边的挡土墙上，就彩绘着扩建完成后大道的美景，我就想，那时大路的两旁，会有很多的丁香吗？

真的，让这个城市多一点土著植物，因为这些植物不只美化环境，更是许多城市居民一份特别的记忆，尤其是当这个城市没有很多古老建筑让我们的情感来依止，多一些与这个城市相伴始终的植物也是一个可靠的途径。植物也可以给一个有着悠久历史的城市增加一些历史感。

2010年5月2日

—含笑—

天气晦暗时，含笑也喑哑黯然但某天黄昏或者早晨，你走过那些常绿的灌丛时，突然就会闻到一股香一股浓烈的甜香。就知道，是含笑应时而开了。

翻检照片，2010年拍摄含笑花开是4月4日。但那不是初开的时间。含笑花期长，所以，一蓬蓬绿叶中象牙色的花朵开始零星开放到盛开至少有一周多的时间。也就是说，在去年，含笑在三月底就陆续零星绽放了。而今年，拍下含笑的时间已经是4月20日了。

原因之一，公历是外来的纪年法，不如土生土长的农历纪年能准确反映中国的物候。原因之二，去冬严寒，好多露地越冬的植物都被冻得一下缓不过劲来。楼下院子中，有几株非土著的洋紫荆，往年虽然开花不好，且喜那偶蹄类动物蹄状的叶片形状美观，常常被阳光照得透亮，相当照眼。今年就不行了，直到今天，不仅未见新叶萌发，去冬冻萎的叶子，还一直在片片凋落。院墙外，一排高大的刺桐也是一样，往年此时，已开出串串红花，今年才长出新叶。但含笑是本土的温带植物，只管按照自己的节律替换新叶，萌发花蕾，绽放花朵。很多春花，特别是先叶开放的那一些，梅李桃杏之类，是很能造势的。没有开放之前，密集的花苞就一天比一天晕染出越来越浓重的花色，相当于一天比一天大声地发布将要辉煌绽放的预告。

和含笑同属木兰科的红玉兰与白玉兰也一样很声张。

含笑则不同，一丛丛立在路边。阳光明亮时，它们常绿的醋质叶片闪闪发光，显出兴奋的样子。天气晦暗时,它们也喑哑黯然。但某天黄昏或者早晨，你走过那些常绿的灌丛时，突然就会闻到一股香。一股浓烈的甜香。就知道，是含笑应时而开了。这种甜香的味道，最与香蕉的芬芳相仿。所以，有些地方这花就有另一个俗名：香蕉花。但那是比成都更南的一些地方。成都人还是叫它的正名：含笑。

闻到这股甜香，再去细看那圆形的树冠，就看见密集的枝条间，互生的椭圆形叶片下，叶柄和树枝间的那个小小的夹角上一植物学上叫做叶腋的那个地方，一朵两朵的含笑，绽开了它小小的六枚肉质花瓣。花瓣淡黄色，边缘带着紫晕。从花瓣中央捧出的翠绿色的穗状花蕊，可以认出它是白玉兰、红玉兰和优昙花的亲戚，植物学上属于同一科的植物：木兰科。昨天，去西岭雪山看杜鹃和珙桐，山上大雾，加上索道检修，什么都没看见，倒在花水湾镇附近村落看到厚朴正在开放。一朵朵硕大的花朵被高捧在枝顶。和其他木兰科植物相比，含笑则植株低矮，花朵碎小，而且不像其他玉兰那样同时开放，而是陆续开放，花期绵长。书上说，含笑花期可长达三到四个月，据我的观察，成都的含笑花期也一月有余，所以，从三月末到五月初，不经意就闻见甜香袭来，浸人心脾。

更令人喜爱的是，此花常在黄昏时分散发着最浓烈的暗香。因此宋代诗人邓润甫咏此花:

涓涓朝露泣，盎盎夜生春。

就是说它早晨凝着欲滴的清翠露珠，夜晚则用香气渲染盎然春意。

更有名的宋人杨万里更说此花是“无人知处自然香”。因此今天有人说此花的花语为：矜持，含蓄。

花语这种说法似乎不是中国本土文化。但我猜想，含笑这种中国本土植物，所谓花语，当不是西方人的定义，而是国人根据其特性附会出来的意义。

南宋人李纲写有一篇《含笑花赋》：

南方花木之美者，莫若含笑。绿叶素容，其香郁然。是花也，方蒙恩而入幸，价重一时。花生叶腋，花瓣六枚，肉质边缘有红晕或紫晕，有香蕉气味。花常若菡萏之未放者，即不全开而又下垂，凭雕栏而凝采，度芝阁而飘香；破颜一笑，掩乎群芳……

所以对这段文字感兴趣，因为：一、我们的古人，少有如此正面对花木形态进行描摹者；二、说明那时已经开始栽培含笑，而且是从比杭州更南的南方移植而来（“蒙恩人幸”，就是被南宋皇帝看上〉。但成都是什么时候有含笑的，还不得而知。

在网上搜关于含笑的文字，得到几句，是近人苏曼殊写在小说《绛纱记》中：“亭午醒，则又见五姑严服临存，将含笑花赠余。”而据我多年经验，国人并无折含笑赠人的习惯。想必，他将此写进文中，是出于这位多才多艺后且深有佛缘的人对此花的深爱。正好架上有《苏曼殊诗文集》，翻检一遍，知道此文写于1915年。三年后，苏曼殊于35岁上去世，葬于杭州。

今天，有朋友在宽巷子招喝酒，早到了，就去看那间散花书屋。因为那里常常可以得到一些说成都的书，但翻开一阵，未见说成都花木栽培的，也未见有成都文人写植物的文字。然后，喝酒，微醺，回来补写这篇成都物候记。

2011年4月22日

—鸢尾—

三月的开头，还不是莺尾花的月份，怛确实有几丛剑形的碧绿叶片在树荫下捧出了白色中透着青碧的花朵。

该说说草本的花了。

回顾写成都时令及花开的文字，发现，竟然一直说着木本的花。但在我们四周，更多的花却是草本,开在林下或林缘的草地，或者就自己一株草也可以独自圆满的地方。草本的花更普遍，更强健，随处点染着我们置身其中的环境。它们不要观赏树那么宽大的地方，修枝剪叶，那么精心的侍弄，小小一粒种子，哪怕落在人行道的砖缝里，只要有点泥土，有点水分，就能抽枝展叶，只要目中无草的人不去践踏，就会绽蕾开花。

春天的时候，去一所大学，在一处楼前阶梯，就见到水泥台阶的缝隙间闪烁着别样的紫色光，原来却是紫花地丁已经展叶开花。这株地丁一共花开三朵，诚恳的紫色，那样的空间里，五片花萼依然片片舒展。那天，我是去听一个考古学的讲座。这时却在成都午后那种淡淡的暖阳下想起了川端康成《古都》的开头：

千重子发现老枫树干上的紫花地丁开了花。“啊，今年又开花了。”千重子感受到春光的明媚。

而我，看到这几朵孱弱的地丁，那部优雅小说开头那优雅的话就在心头浮现了。回家路上，顺便逛逛书店，从书架上取了这本久违的书在灯下。看到川端康成在小说中还有这样的话：“紫花地丁每到春天就开花，一般开三朵，最多五朵。”这样的文字，不止是安静的雅致，更有植物学的精确了。

因为花期短暂（两周左右〉，紫花地丁让小说家与小说中主人公在欣喜的同时又心生惆怅。而我真的很喜欢那花的样子：几片漂亮的基生叶，几朵柔弱而又沉着的紫色花。后来，还专门到城外某处曾见过它们的山坡上去，可是今年春旱，未能看到它们成片开放时欣欣然的景象。在那座一下脚就带起尘土的干燥的小丘上，它们只是稀疏地开放，在干燥的浮土中，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我连相机都没打开，傻坐一阵，就下山去了。

还好，在下面湿润的溪边，在一丛醉鱼草和几株枸树下遇见几朵开放的鸢尾。三月的开头，还不是鸢尾花的月份，但确实有几丛剑形的碧绿叶片在树荫下捧出了白色中透着青碧的花朵。

说鸢尾不太准确，鸢尾是一个科，很多种花构成了这个家族。我所看到的，是一种很普遍的草本的花，通常叫做蝴蝶花。成都的人行道边，那些成丛成行的树下空地上，四处都有它们的身影，只不过，我是在城外见到了它们最初的开放。十来天后，城里,四处，街角道旁，它们就星星点点相继开放了。再过十来天，它们就开得非常繁盛，在林荫下，闪烁着一片一片的照眼光芒了。成都市区身处盆地的底部，少风，特别少那种使花草舞动的小风，不然，那些白中泛蓝的鸢尾花就真的像蝴蝶翩飞了。

四月，蝴蝶花开始凋谢的时候，另一种叫做黄花鸢尾的鸢尾，长在水中的鸢尾就要登场了。在住家小区的二号门前，夹着通道的两个小池里，马蹄莲和黄花鸢尾一起开放了。马蹄莲那么纯净的白色映照得鸢尾的花色更加明艳。每天出门，我都要停下脚步看一看它。

如果愿意细细观察，鸢尾的花朵确实长得很有意思。一眼看去，似乎都是六枚“花瓣”，殊不知鸢尾花只有三枚花瓣，外围的那三瓣乃是保护花蕾的萼片，只是由于这三枚瓣状萼片长得酷似花瓣，以致常常以假乱真，令人难于辨认。但细看之下，会发现，这六枚“花瓣”其实分成两层，下面的一层三片单色，没有斑纹。而上面的三片才是真正的花瓣，中央都有漂亮的斑纹。更奇妙的是，鸢尾从花芯深处伸展出来与花辦基色相同三枚雌蕊也长成长舌状的花瓣模样，只是质地更厚实而又娇嫩。我看外国关于观花的书上，除了照相机的微距镜头，总还建议你带上一柄放大镜，这样可以细细观赏与由衷赞叹花朵这种特殊构造的美妙天成。

现在是五月，黄花鸢尾也凋谢了。

昨天下午，雨后，到府河边某酒楼赴饭局，怕堵车而早到，便到活水公园散步。去看那些模仿自然生境中污水自净的人工设计，去看那些曲折水流与长满水生植物的池沼，去看与风车竹，与菖蒲共生一池的马蹄莲和黄花鸢尾。雨后空气分外清新，满眼的绿色更是可爱。特别是鸢尾那一丛丛剑形的叶片，但可爱的黄色花朵委实是凋零了。

就是这个时候，通常，我们就把它叫做鸢尾，或者说，就是能常将其当成鸢尾科的当然代表的蓝色花却到了开放的时节。这种鸢尾在城中并不常见，但愿意寻觅花踪的人总还是偶尔可以遇见。

这种被当成鸢尾科当然代表的鸢尾花花朵更硕大，在那三枚萼片长得像花瓣，三枚花蕊也像花瓣的花朵中，那三片真正的花瓣中央，还突起了一道冠，漂亮的飞禽头上才有的那种冠状物一而在白色的蝴蝶花和黄花鸢尾的花瓣中央，那里只是鸟羽状的彩斑。梵高有一幅名画就叫《鸢尾花》。花朵也是蓝色的，那么浓郁的一丛蓝色花盛放着，只是用印象派的个人印象强烈的笔触，从那画面上看不清细节，也就无从知道，他画的是不是也开在我们城中的这一种了。

是的，三、四、五月，这城中就开过了这么三种鸢尾花。现在，五月将尽,属于这座城的鸢尾也都要开尽了。从什么地方搬来，一盆盆摆在街心与广场的那些不算，露地生长的车轴草〈三叶草〉，酢浆草，也都要开尽了，但一定有新的花陆续登场。又要出门几天，先去韩国，再去慈溪，回来的时候，它们一定又开放了。

鸾尾这一科的，在国内还见过两种，却都不是在这座城市了。一种是在天山深处的那拉提草原，叫做马兰（学名马蔺再一种，是在贡嘎山谷中，蓝到近乎发黑的颜色，那种调到很稠的油墨的颜色，三片真正的花瓣上，斑纹是耀眼的金色，因此得名叫金脉鸢尾。

国外也见过，一次在巴西，在做客人家的院子里，回国后又在一个植物园见过，牌子上写的名字就叫巴西鸢尾。

2010年5月21曰

—栀子—

花瓣自然洁白，而且厚厚的一植物书把这描述为“肉质”一在我看来，却应该有一个更高级的比喻。那花瓣不仅洁白无瑕，而且，有着织锦般的暗纹，却比织锦更细腻柔滑。

5月27日。夜。

台湾有人捎了高山茶给成都的朋友。

于是就有了一顿酒。出去和这位受茶礼的朋友喝酒。阵雨刚过,带着醉意回家，脚步轻飘地穿过院子，一阵浓香袭来。我晓得，是梔子花开放了。

前两天，银杏树下半匐匍的硬枝上闪着绿光的那片灌丛，刚竖起毛笔头形状的绿中泛白的花蕾，还以为要好几天才会开放。却恰恰就在这不经意的时候，这些梔子花就悄然开放了。

杨万里咏过这种花，最恰切的那一句就是描摹当下这一刻：

无风忽鼻端。

驻脚停下，也许是听到了这句诗吧，竟然凝神作了一个倾听的姿态。朦胧灯光中，真的无风，院中池塘，有几声蛙鸣，香气再一次猛然袭来。

我笑。

笑花香该是闻见的，却偏偏作了一个听的姿态。真的听见那夺魄香气脚步轻盈，缥渺而来。

拐个弯，移步向雨后暗夜里开放的栀子。在去往停车场那个小斜坡上，银杏树笔挺着直刺夜空，树下，几团似乎在潇动的白，是院中最茂密的那一丛梔子盛开时放出的光。

这些光影中，盈动暗香的，是今年最早开放的梔子花。由于灯光而并不浓酽的夜色，却因为这香气而稠黏起来。

5月28日。上午。

去年远行南非，深夜从机场拖着行李回家，一进院子，就闻见了这花香。那是六月，花香有些不同。不是现在这样的清芬，而是带着过分的甜，是果酒发酵的那种味道。

那是栀子开到凋败时的味道。

昨夜回到家里，就打开电脑，查照片档案。查到去年的时间,是6月23日。记得去年回家的第二天早上起来，迫不及待去拍了几张照片，却只拍到几朵稀落的，花瓣已经变黄的残花。而今年栀子初开的夜晚，是5月27日。去年这个时候，正要出国去遥远的非洲之角。远行前等梔子花开等到六月几日都没有等到。那一枝枝半匍匐的绿叶间，挺起来一枚枚浅绿的花蕾，却久久不肯绽开。今年则不同，那些毛笔头形状的花蕾刚冒出来几天，就在这个雨后的夜晚，悄然绽放。

今年，媒体上炒过一阵千年奇寒的说法，后来又都齐齐出来嘲笑这是无稽的谣言。电视上还有囤了许多羽绒服的商家因亏本，哭着谴责气象学家。但在媒体辟谣不久，冬天真的就冷起来了。结果之一，自然是差不多所有花的开放都比去年要晚，偏偏这栀子却早于去年开放。

回到家里，第一件事，给相机充电。早上醒来，却见天一味阴沉。到了11点，天还不见晴，只好拿相机下楼，拍了一阵。并试了试一只新买的镜头。这只80~400的变焦镜头，本来是准备盛夏时上青藏高原时好拍那些够不着的花朵。现在把长焦拿来近拍，因为这种镜头对景深的压缩，也有些特别的效果。6月1日还得出门，我想未来几天，应该有晴天，有好的光线，能把这些漂亮的花朵拍得更加明亮。

想起了里尔克的诗：

给我片刻时光吧！我要比任何人都爱这些事物！

直到他们与你相称，并变得广阔。

我只要七天光阴，七天，

尚未有人记录过的七天，

七页孤独。

5月29日。

今天上午，天放晴了，但要出门办事。

路过常去的器材店，买了两只偏振镜，就是要对付强烈的阳光辐射下花朵上的反光。下午急急回到家，天又阴了。更多的栀子花竞相开放。便只好坐在电脑前记下这些文字。

这时，门店铃响了。是清洁公司的钟点工。这两位中年妇女都各自别了两朵梔子花在身上。随着她们走动，隐约的香气便在屋子里四处播散，也时时飘进书房。这两个喜欢边干活边聊家长里短的妇人，在我眼里显得亲切起来。

我问其中一位讨了一朵，放到眼前。翻出植物志来细细观察。

书上的描述并不特别详细：“花单生于枝端或叶腋，白色，芳香；花萼绿色，圆筒状；花冠高脚碟状，裂片5或较多。”但对我这个初涉植物学的人来说，也是有用的指引。我想起花开园中的情形，如果不是生于枝端，也就是每一枝的顶上，那些花蕾与花朵就不会那么醒目地浮现于密集的绿叶之上。花瓣自然洁白，而且厚厚的一植物书把这描述为“肉质”一在我看来，却应该有一个更高级的比喻。那花瓣不仅洁白无瑕，而且，有着织锦般的暗纹，却比织锦更细腻柔滑。花萼一一也就是花蕾时&裹着

花朵的那一层苞片确乎是绿色的，当它还是花蕾时，萼片被里面不断膨胀的花朵撑大，越来越薄，薄到绿萼下面透出了花瓣越来越明晰晶莹的白。直到花萼被撑裂的那一刻。要是有一架摄影机,拍下栀子开放的过程，那种美，一定摄人心魄。花梗差不多有2厘米长，花朵就在这长长的花梗上展开。因为这个长梗，书上才说它是“高脚碟状”。对这么美丽的花朵来说，这个比喻也太不高级，而且不尽准确。这朵直径3厘米左右的花朵，花瓣分为三层。每层六瓣，跟书上所说的“裂片5”不同。这一点，倒是一句宋人诗写得准确：“明艳倚娇攒六出”。“六出”，也就是展开六枚花瓣的意思。这些花瓣捧出的，是作为一朵花来说最重要的部分：雌蕊与雄蕊。

看过一张照片，是一个美国植物学家的照片。老头在用放大镜观察一朵花。刚看过的一本外国人写的描述地中海植物的书上也强调，观花的必备工具里要有一只放大镜。我想，这是为了便于对结构精巧的花蕊进行仔细观察。我没有备下这个东西，于是,也只好和手边的植物书一样语焉不详。我只看见六枚颜色棕黑瘦弱的雄性，围着一只明黄的雌蕊，有些自惭形秽的样子。而梔子的雌蕊却颜色娇艳，而且长成一个蒂，像是这朵花的0点。如果这朵花要发声，肯定就是它引发的一声娇喘。这么写，好像有点情色了。但花朵的开放，于植物自己，就是一场盛大的交欢。如果要冷静下来，就再引杨万里的诗句：

孤资妍外净，幽馥暑中寒。

又下雨了，轻寒袭来，栀子花又是诗中的模样了。

5月30日。

又听了一夜雨声。

前些天升高的气温又回去了。今天最高气温是24度。有拍纪录片的人来，要我谈谈一个故世二十年的作家。谈到中间，我觉得冷，找出外衣来穿上。送他们走，回来，看见院子里更多梔子花开了。又拍了几张照片。有露珠的，可爱，但仍然期望有阳光。梔子的白色在明亮光线下应该更加照眼。但没有办法。明天要去参加为纪念萧红诞辰一百周年而创立的萧红文学奖的颁奖礼。

回来，又读了些有关栀子的文字。

所以不愿在这组成都物候记中漏过了栀子花，因为它是妆点蜀地人生活很久很久的本土植物。它的花香至少在成都这座城池中萦回不去有上千年了。我想，花开时节，被女人们缀在发间，宝石一样挂在襟前也有上千年了。有诗为证。唐代刘禹锡：

蜀国春已尽，越桃今始开。

越桃，就是梔子在唐诗中曾经的名字。其中说到的就是“物候”^此花开放的时节。四川盆地春花次第开尽的时候，梔子花就开放了。也就是说,梔子的开放宣告了夏天的到来。

宋代的草药书《本草图经》也说：“栀子，今南方及西蜀州郡皆有之。木高七八尺，叶似李而厚硬。”确实,梔子枝硬，叶也硬，因此也才更显出栀子花朵动人的娇媚。

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院子里所有梔子都已盛开，而早开的那一丛，已经露出了萎败的端愧。

2011年5月31日于舍尔滨

—荷—

荷叶密密地覆盖了水面。它们交叠着，错落着，被阳光所照亮：鲜明，洁净，馨香。在这个日益被污染的世界，唤醒脑海中那些美丽。

今年的天气总归是奇怪的。雨水说来就来，从不经酝酿与铺垫。而且，总是很暴烈地来。紧接着，不经过渡就是一个大晴天，气温扶摇直上，酷热难当。天气预报把这叫做极端天气。好像天上的雨师雷神差不多都成了奉行极端主义的恐怖分子了。

8月1日那天，中午出门还想着要不要穿双防雨的鞋和防雨的外套，不想三四点钟时走到街上，空中阴云瞬间踪迹全无，艳阳当顶。天气预报次日是一个晴天，再次日，暴烈的雨水又要回来。就想该趁明天的晴朗去看看荷花了。暴雨倾盆的时候，我就有些忧心，妖娆的荷花如何经得住这般如鞭雨线的抽打。天老爷再极端几回，今年的荷花怕就看不成了。

于是，决定第二天去看荷花。

成都市区里没有大片的安静水面，到哪里去看荷花？先想到东郊的荷塘月色。前几年吧，以荷塘月色命名的新乡村建设刚刚完成，当地政府曾请了若干人等前去参观。他们是要招些画画的，弄音乐的人去住在湖边，结果把我这个整天在键盘敲字的人也误人了名单。询诸友人，我被嘲笑了，说，看荷花怎么不去桂湖？我恍然大悟，桂湖，丨对，桂湖丨里边还有一座杨升庵祠的桂湖！

写成都物候记这么久，想找一个与成都本地出身的文人相关的场所竟不可得，却偏偏忘了这多桂花也多荷花的桂湖！今天的成都，早已不是当年围着九里三分城墙的那个成都，也不是破了城墙，用一环二环三环路绕着的成都，而是一个实验着城乡一体化的包含了若干区县的大成都！过去位于成都北郊的新都县已是成都市的新都区了！

2日这天，且喜天朗气清，且喜交通顺畅。不到一小时，车就停在了桂湖公园门前。买30块钱票人得门来，围墙与香樟之类的高树遮断了市声，一股清凉之气挟着荷叶的清香扑面而来。穿过垂柳与桂花树，来到了湖边。荷叶密密地覆盖了水面。它们交叠着，错落着，被阳光所照亮：鲜明，洁净，馨香。在这个曰益被污染的世界，唤醒脑海中那些美丽的字眼。乐府诗中的，宋词中的那些句子在心中猛然苏醒，发出声来。感到平静的喜悦满溢心间。在水边慢慢端详那些美丽荷叶间的粉红的花朵，看它们被长长的绿茎高擎起来，被雨后洁净的阳光所透耀。也许来得早了一些，荷叶间大多还是一枚枚饱满的花蕾：颜色与形状都如神话中的仙桃一般。而那些盛开的，片片花瓣上，阳光与水光交映,粉嫩的颜色更加妖娆迷离。古人诗中所谓“映日荷花别样红”，想必描绘的就是这种情景。阳光不止是直接透耀着朵朵红花，同时还投射到如一只只巨掌的荷叶上，落在绿叶间隙间的水面上,而受光的叶与水，轻轻摇晃，微微动荡，并在摇晃与动荡中把闪烁不定的光反射到娇艳的花朵上。我用变焦镜头把它们一朵朵拉近到眼前，细细观赏那些闪烁不定的光线如何引起花朵颜色精妙而细微的变幻。镜头再拉近一些，可以看清楚花瓣上那些精致纹理，有阵微风使它们轻轻摇晃时，便有一阵香味淡淡袭来。而那些凋萎的花朵，花瓣脱落在如巨掌的荷叶上，露出了花芯里的丝丝雄蕊，和雄蕊们环绕的那只浅黄色的花托。圆形花托上有一只只小孔，雌蕊就藏在那些小孔中间。风或者昆虫把雄蕊的花粉带给藏在孔中的雌蕊。它们就在花托中受精，孕育出一粒粒莲子。当风终于吹落了所有的花瓣，花托的黄色转成绿色，一粒粒饱满的莲子就露出脸来，一朵花就这样变成了莲蓬，采下一枚来，就可以享用清甜的莲子了。只是，在这里，这些莲蓬也只供观赏，

至少我自己不会有采食之想。倒是想起了古人的美丽诗词:

灼灼荷花瑞，亭亭出水中。

一莖孤引绿，双影共分红。

荷的确是植根于中国人意识很深的植物。

“释氏用为引譬，妙理俱存。”这是李时珍说过的话。意思是说，在佛教中，荷花的生物特性在佛教那里变为一种象征。《华严经》中详说了莲花一荷花的另一叫法一一“四义”：“一如莲华，在泥不染，比法界真如，在世不为世污。二如莲华，自性开发，比真如自性开悟，众生诺证，则自性开发。三如莲华，为群蜂所采，比真如为众圣所用。四如莲华，有四德：一香、二净、三柔软、四可爱，比如四德，谓常、乐、我、净。”其象征意义都说得再清楚不过。李时珍在他的药典《本草纲目》也离开对于植物药用价值的描述，按自己对荷的种种生物特性生发出更具体的象征：“夫莲生卑污，而洁白自若；南柔而实坚，居下而有节。孔窍玲珑，纱纶内隐，生于嫩弱，而发为茎叶花实；又复生芽，以续生生之脉。

四时可食，令人心欢，可谓灵根矣！”

到了北宋,周敦颐《爱莲说》出世，更把荷花的特性与中国君子的人格密切联系起来：“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算是对荷人格寓意的最后定性。

这不，一位当奶奶的领着孙子从我背后走过，我也听到她对孙儿说其中那个差不多人人知道的短句。可惜，说完这句她就登上旧城墙边的凉亭，用苍老的嗓子去和一群人同唱激越的红歌了。

我避开这个合唱团，去园中的杨升庵祠。

这座园子，在明代时，是新都出了当朝首辅又出了杨升庵这个状元的杨家的花园。看过当地的一些史料，考证说，这个园子的水面上，早在唐代时就种植荷花了。所以叫桂湖，不叫莲湖，是因为后来由杨升庵亲自在这荷塘堤岸上遍植了桂花。现在；不是桂花飘香的节令，只有荷塘上漾动的馨香让人身心愉怡。但怀想起这个园子当年的主人杨升庵，却不免心绪复杂。

升庵是杨慎的别号。杨慎生于公元1488年，明正德六年状元，人京任翰林院修撰，翰林学士。公元1521年（明正德十六年）月，明武宗朱厚照病逝，武宗没有亲生儿子，便由他堂弟朱厚璁继位,是为世宗。世宗当上皇帝，要让生父为“皇考”。杨升庵的父亲，时任首辅杨廷和等认为，继统同时要继嗣，也就是新皇帝应尊武宗之父为皇考，现任皇帝的生父只能为“皇叔考”。这么一件皇帝家里并不紧要的家事，酿成了明史上有名的“议大礼”之争。一个国家的权臣与文化精英为这件屁事争了整整三年。明世宗朱厚璁是明武宗朱厚照的堂弟，明武宗之父明孝宗的侄子。因武宗无子，这朱厚璁才继承皇位。按照封建王朝旧例，即所谓“礼”，朱厚璁应视为明孝宗的儿子，尊称明孝宗为“皇考”，而只能称自己的亲生父亲为“本生父”或“皇叔父”，绝不能称为“皇考”。多数大臣，包括杨廷和、杨升庵父子的意见都是这样。但也有少数阿谀拍马的大臣认为朱厚璁是人继大统不是人嗣为人后，故应称本生父为“皇考”，而称明孝宗为“皇伯考”。朱厚璁自然非常赞同后一种意见，并责问杨廷和等人说：“难道父母可以移易吗？！”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嘉靖三年七月的一天，杨升庵鼓动百官，大呼：“国家养士一百三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反对派二百多位官员，跪伏哭谏。嘉靖皇帝大怒，把一百三十四人抓进牢狱，廷杖了一百八十多人，也就是当众扒下裤子打屁股，当场就有十七人活活被打死。杨升庵也在十天中两次被廷杖，好在命大，又死而复苏。后与带头闹事的另外七人一道，受到编伍充军的处治，被贬逐到云南永昌〈今保山

禀持儒家精神的传统知识精英，常把大量的精力甚至生命浪掷于对封建制度正统（“礼”）的维护，其气节自然令人感佩。但在今人看来，皇帝要给自己的老子一个什么样的称号，真不值得杨升庵这样的知识精英付出如此惨烈的代价。在家天下的封建体制中，知识精英为维护别人家天下的所谓正统的那种奋发与牺牲，正是中国历史一出时常上演的悲剧。这个悲剧不由杨升庵始，也不到杨升庵止。他们这样地义无反顾，如此地忘我牺牲，真是让人欷戯感慨。顶着烈日，站在杨升庵塑像前，心里却冒出几个字：为什么？

这个杨升庵并不是我特别敬佩的那个杨升庵。

我对这位古人的敬佩源于在云南大地上行走时，从当地史料和当地人口碑中听到的那些有关他的传说。明朝于洪武十四年（公元1381年）攻取云南以后，建立卫所屯田制度，先后移民汉族人口三四百万到云南，使云南人口的民族结构产生了变化。至于杨升庵本人，从37岁遭贬到72岁去世，三十多年在云南设馆讲学，广收学生，而且，还在云南各地游历考察，孜孜不倦地写作和研究，写成了牵涉众多学科的学术著作。以他百科全书型的知识结构和不畏强权的人格魅力，使得云南各族人民在杨升庵之后形成了一股学习中原文化的巨大潮流。这是知识分子的正途，在一片蒙昧的土地上传播文化新知，以文化的影响为中华文化共同体的铸造贡献了巨大的功德。

杨升庵流放云南，使他从庙堂来到民间，从书本中的纲常伦理走人了更广阔的地理与人生。他每到一地，留意山川形势，风土人情，征集民谣，著为文章，发为歌咏。他在《滇程记》中记载了戍旅征途沿线的地理情况和民族风俗等，为后人了解西南边疆情况提供了重要的历史资料。更为难得的是他在放逐期间，深人了边疆地带的民间，关心人民疾苦，当他发现昆明一带豪绅以修治海口为名，勾结地方官吏强占民田、坑害百姓时，正义凛然地写了《海门行》《后海门行》等诗痛加抨击，并专门写信给云南巡抚，请求制止如此劳民伤财的所谓水利工程。

所以直到今天，在云南老百姓中最受崇敬的三个神（或人〉就是观音、诸葛亮和杨升庵。有学者指出，明初之时,云南和西藏、新疆、内蒙古等地区一样还是中原文化的“化外之地”。明以后，云南的文化面貌便与上述地区大异其趣，主要是由于两个原因，一个朝廷实行的卫所制度，再一个，就是杨升庵的文化传播与教化之功。

但这样的教化之功，并不能稍减他个人与家庭命运的悲剧感。杨升庵先生独在云南时，其夫人黄峨就在这个满布荷花的园子中思念丈夫，等待他的归来。远在边疆的升庵先生同样也深深思念在这座家乡园子苦等他归来的妻子黄峨：

空庭月影斜，东方亮也，金鸡惊散枕边蝶。长亭十里，阳关三叠。相思相见何年月？泪流襟上血，愁穿心上结。鸳鸯被冷雕鞍热。

黄蛾也以《罗江怨》为题，回赠丈夫：

青山隐隐遮，行人去也，羊肠鸟道几回折？雁声不到，马蹄又怯，恼人正是寒冬节。长空孤鸟灭，平芜远树接，倚楼人冷栏干热。

今天，被倚栏人身体焐热的栏杆也冷了，在夕阳西下之时,慢慢凝上了露水。我打开笔记本，翻出抄自云南某地写在某座升庵祠前的对联：

罢翰林，谪边陲，敢问先生：在野在朝可介意？

履春城，赴澳池，若言归宿，有山有水应宽怀。

这也不过是我们这些后人相同的感叹。出了桂湖公园，已是黄昏时分，在街边一家粥店要了几碟清淡小菜，喝汤色浅碧的荷叶稀饭。在公园门口去开车时，还意犹未尽，又踱进桂湖公园墙外新开辟的公园，一样荷塘深绿。我在一处廊子上坐下，给自己要了一杯茶。茶送上来，茶汤中还漂着几瓣荷花。喝一口，满嘴都是荷香。带着这满口余香，我起身离开。不经意间，却遇到了前辈作家艾芜先生的塑像。当年，这个同样出生在新都县的年轻人，只身南游，经云南直到緬甸，为中国文学留下一部描写边疆地带的经典《南行记》。我在这尊塑像前伫立片刻。心中涌起一个问题，先生选择这条道路，可曾因为受过升庵故事的影响？艾老活着的时候，我还年轻，不懂得去请教去探寻他们传奇般的人生，如今斯人已去，也就无从问起了。隔两天，北京来了一位文化界领导，要去看望马识途马老。邀我陪同前去。他们交谈时，我的目光停留在马老书案后挂着的横幅字上。字是马老的，文也是马老的，叫《桂湖集序》。20世纪80年代，巴老曾回到故乡成都，曾和艾芜、沙汀和马识途同游桂湖。马老此“序”即记此次游历。马老手书的序文后，还有巴金、艾宪、沙汀的签名。那一刻，我深怀感动，心想这就叫做文脉流传。更想到，如果自己愿意时时留心，正在经历的很多事情都暗含着神秘的联系，都不是一种偶然。

2011年8月21日

—紫薇—

如果它是一个人，我们从他的模样上，不会相信他是一个如此敏感的人，但这个家伙就是这么敏感它的枝干看起来很刚硬，我们的经验

中，刚硬与敏感是不互通的。

不在成都一个多月，已经错过好多种花的开放与凋谢了。

行前，莲座玉兰刚刚开放，女贞饱满的花蕾也一穗穗垂下来，准备把花香散布了。在南非看世界杯,打电话回来问，说扼子花已经开了。回国后，又在深圳停驻一段，还有来自外国的电邮，问我是不是该写到栀子花了。这位去了异国的朋友说，想成都时就闻到栀子花香。等到世界杯完结，半夜里回来，拖着行李箱穿过院子时，下意识也在搜寻栀子花那团团的白光，鼻子也耸动着嗅闻那袅袅的香气。可这一切都未有结果，不在成都这一个多月中，我是错过桅子的花期了。

早上醒来，我就想，错过了桅子，那些紫薇呢？应该已经开放了，并且还没有凋谢吧。印象中紫薇花期是很长的，有诗为证：“谁道花无红百日，紫薇长放半年花。”这诗句是宋代诗人杨万里写下的。而且，不止他在诗中留下这样直白的观察记录，明代一位叫薛蕙的人也有差异不大的记录：“紫薇花最久，烂熳十旬期，夏日逾秋序，新花续放枝。”也正因为紫薇这个花期漫长的特点，紫薇在一些地方还有百日红这么一个俗名。

在南非旅行，常常惊叹其自然环境的完整与美丽，引我赞叹的，就有广阔稀树草原上两种树冠开展华美的树，一种是长颈鹿伸着长脖子才能觅食其树叶的驼刺合欢；一种，羽状复叶在风中翻覆时，上面耀动的阳光真是漂亮无比。在克鲁格国家公园外的度假酒店，清晨出来散步，看见两只羽毛华丽的雄孔雀栖息在高而粗壮的枝上。为了弄清这种树的名字，还专门在开普敦机场买了一本介绍当地植物的书。查到这树的英文名和拉丁名，再用电脑上的翻译词库，汉语词条下却没有与植物学有关的内容。也许,编词库的人，认为诸如此类的东西是不重要的。后来，还是华人司机兼导游在一条被这种树夹峙的公路上行驶时说，哇！这些紫葳花开放的时候是非常非常漂亮的。他说，下次老师选在春天来，就可以看到了。

我说，什么？紫薇？

对，紫葳。

我说，怎么可能是紫薇呢？

导游说，真的，大家都叫紫葳呢。

我说，不会又是我们中国人自己起的名字吧。所以这么问，是他把那么漂亮的驼刺合欢叫做“牙签树”。因为树枝上的刺真就牙签般长短，以我们对待事物的实用主义和具象主义，就不求原来巳经有的名字，而给它一个直指实用的，同时也少点了美感的命名。

晚上在酒店上网查询，果然，这树正式的名字就叫紫葳，与我晓得的紫薇音同而字不同，并且分属两个不同的科，特征相距遥远的科。紫葳本身就是紫葳科，而在中国土生土长的紫薇属于千屈菜科。紫葳树形高大，树冠华美，翠绿的羽状复叶在风中翻拂着，耸立在高旷的非洲荒野之中，那美真是动人心魄。这一科的树，我见过一种叫蓝花楹，满树的蓝色唇形花开放时，真如梦幻一般。

此紫薇与彼紫葳相比较，美感上就要稍逊一筹了。但是，抛开我们的城市气候适不适宜其生长不说，就是这逼仄的空间，也难以为那些豪华恣意的大树腾出足够的空间。所以，我们还是深爱那些被古人吟咏过的紫薇。

紫薇是小乔木，很多时候是呈灌木状，理论上高度可到3~7米；但在园艺师的手上，它们总是难于自然生长，而是被不断修剪，以期多萌发新枝，树干也要长成虬曲扭结的模样。紫薇叶互生或对生，椭圆形、倒卵形，与紫葳的羽状复叶大异其趣。在深圳曾见过一种大花紫葳。一朵一朵硕大的花朵舒展开来，黄色的花芯分外耀眼，手掌大小的叶片也纹理清晰，被海边的阳光照得透亮。

紫薇叶子，形状与脉路的走向与大花紫葳很相似，只是缩小了不止一号，树干也更细小，更光滑，对人的抚摸也更敏感。那种名叫含羞的草在人触动时，只是把叶子蜷曲起来，而紫薇是树，当你伸手抚弄它光滑的树干时，整个树都会轻轻震颤。如果它是一个人，我们从他的模样上，不会相信他是一个如此敏感的人，但这个家伙就是这么敏感。它的枝干看起来很刚硬，我们的经验中，刚硬与敏感是不互通的。它的叶片也是厚实的，上面似乎还有蜡质的膜，而但凡厚实的，有保护膜的，我们也不以为它会是敏感的。如果人虚心一些，植物学也可以给我们一些教益。紫薇就给以貌取人者一个无声提醒。只是如今的人，历史的经验与现实的教训都难以记取，何况植物那过分含蓄的暗示呢。紫薇的花也很特别，看上去，那么细碎的一簇簇密密地缀在枝头，仔细分辨，才看出其实是很大的花朵，萼裂为六瓣，花冠也裂为六瓣，瓣多皱襞，正是这些裂，这些皱折，造成了人视觉上细碎的效果，让人误以为紫薇枝上满缀了数不清的细碎花朵。其实，那些长达十几二十厘米的圆锥花序上不过是五六枝花朵。如若不信，只消去细数里面那一簇簇顶着许多黄色花药的花蕊就一清二楚了。

是的，在成都的七月，紫薇刚刚开放，离盛放的时候还有些时日，今年多雨，好几天不见阳光，气温低，紫薇的盛花期来得更加缓慢。那也就意味着，紫薇花将会伴随我们更长的时间。

但我已经等不及了，这天下午，天短暂放晴，身边也没带好点的相机，花又开在高枝上，身矬臂短，拍了几张，效果都不好,但也只好暂且如此了。

2010年7月18曰

—女贞—

一些细密的簇生的花朵随着平伸并略微下坠的枝条轻拂过肩头，簌簌有声，那些丁香般大小，且有着桂花般浅黄的小花便离开枝头，落在身后和身前。

六月里，满城花放。

一周，又一周，差不多又是一周。

这花势还没有稍稍减弱的意思。

开花的是这座城中最多的常绿行道树。这些树，从春到冬，就那么浓郁地绿着。当天气开始变得炎热，这座城中这些数量最为众多的树就高擎起一穗穗细碎密集的小花构成的圆锥状花序。天气热得日甚一日。车流滚滚，人群匆忙。更是增加了城市的热度。也许是这花开得太触目可及，太普遍。都没有人愿意抬眼看看它们。直到黄昏，城市累了，喧嚣声渐渐消退。

穿上宽松的衣服，穿行在这些浓荫匝地的高大的树下，感到白昼时被热浪与喧嚣所淹没的花香开始在空气中浮动。落日彤红，从街道尽头那些参差的楼群后慢慢下坠，下坠，然后消失，只剩下灰蓝的天空中淡红的晚霞。当那些晚霞因为自身的燃烧变成了灰黑色，路灯便一盏盏亮起来。投射下来的树影和那隐约浮动的花香就把人淹没了。这时候，行在道上的人们表情与身体才都松弛下来，都似乎意识到了人和人群之外的别物之存在。

不由得想起古印度吠陀《创世颂》中的诗句：

幼芽的基座为激动之力，

自我栽种在下，竭尽之力在上。

然而，谁能成功地探出？

现在我会轻易给出答案：“成功探出”的头顶上满树的花朵。沿着南二环路宽阔的人行道漫步，经过一棵树又一棵树。一棵棵树上开满了花朵。那些和丁香非常相像的细密的簇生的花朵组成花序在树顶挺立向上，而另外的一些，随着平伸并略微下坠的枝条轻拂过肩头，簌簌有声，那些丁香般大小，且有着桂花般浅黄的小花便离开枝头，落在身后和身前。按古印度人的想法，花开是创世之神的激情集中绽放，那些，这些花朵的坠落呢？我想,是树的生命激情的迸射一香气四溢的激情迸射。

还读过一首外国诗《邀至野外》：

研究櫻桃树。

路旁的白色接骨木：

五个雄蕊。

好精确，妹妹——

我搂住你。

一日一次，

直正地看。

粗略地看，

这就足矣'

这首诗，说明另外一种文化对于自然深究的态度。而所以如此观察与深究，端是因为观察对象所饱含的生命奇迹般的美丽与激情。而现在，树也一行行，一片片长在城里。在窗前，在街角，在广场，在水边。散步回来，躺在床上看书，鼻端还似乎有隐约的香气缭绕。那些美丽深致的文字也就更加余韵悠长。是的，我在读那些关于刚刚经过的那些花树的文字。

那些花树的名字叫做女贞。

上床前，我在微博上发了一张女贞开花的照片。有朋友马上告诉我，在他们的地方，这开花的乔木叫冬青。冬青是女贞的又一个名字，因为其常绿，冬日里，那绿色的稍带蜡质的叶片总是淡淡发光。想必因为这缘故，它得到冬青这个名字。女贞叶片所以闪闪发光，因为含有较多油脂，用蒸馏法可以提取。而女贞这个中文的正式名字，却有着道德的诉求。古书上说：“负霜葱翠,振柯凌风，而贞女慕其名，或树之于云堂，或植之于阶庭。”传统的男权社会，用这种寻找象征意义的方法，为一种树总结出一种品德，并将其与女子追求贞节联系在一起一不是女子们自动追求，而是男人们祈使她们追求。

看到过一则史料：明代，杭州城某官员令城中人家必须栽植女贞。我却想，这个官员到底是一个真正的道德家还是一个虚伪的道德家？虚伪的道德家我们几乎天天见到，可以略过不提。如果这位官员是个真正的道德家，那才有些意思。以我们日常得到的官员印象，能以道德求诸人的，普遍；而以之律于己者，稀罕。当然还会想到，为什么宋明以来，中国男人突然会把女子的贞节视为理想社会的命门？就像今天，也时时有人把社会良心与道德的建设系于一些可笑的说法上一样。这种古今一致，没有建立系统的植物学体系，却弄出来一套树木社会学或树木道德学。弄得人一会儿要向松树学习，一会儿又要向荷花学习。某天，也是在女贞树影中散步时，就听见公园里唱红歌的人们在唱“要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但我知道，那是退休老人们闹着玩的，就又恢复到松弛的心态。

就像今天，更多的人看见这树，还不至于立即就产生禁锢女性身体欲望的想法。他们走近这些树开出的满树繁花时，看见的还是诗情画意。

去某大学听个讲座，在校园里散步时，突然想到前两年，就是这所大学几个女学生，在报纸上高调宣称，要保持处女之身到新婚之夜。此事结果如何不得而知。今天，炒作这种事件的媒体所说：“学习欣赏事物美感。”

女贞的确是一种美丽的植物。如果不是树姿如此优美，它们不会成列成行，如此广泛地站立于这个城市的街角道旁，在台湾人称为“石屎”的水泥堆砌的坚硬建筑中洒下温情的荫凉。在人群过于聚集时必然会散发污浊气味时，用它的香气使我们心清目明。女贞是木犀科植物。和同科的丁香相比，女贞的香气不是那么浓烈。和也是同科的桂花相比，它又不是那样的“暗香浮动”。感谢木犀科的植物：丁香、女贞、桂花，用绿叶消化着我们制造的废气的同时，还提供着那么的荫凉；更要感谢女贞、丁香和桂花，向我们播撒着如此的芬芳，因为这样的香气，至少让我们有了清净的情感追求。

夏至巳到，丁香已经开过。桂花要等到秋天。而女贞也已经开到了尾声。这时走在街上的女贞树下，脚丁会有一地细密的落花。我们看到树上的一簇簇的花其实是这些细密小花的集合。现在，它们分散开来，一朵朵顾自坠落到地面，色彩渐渐黯淡，香气也渐渐消散。

2011年6月29日

—桂—

桂花就是这种该用一只放大镜细细观赏的细花植物』每一朵花都是四只花瓣，护卫着中间两只顶着褐色花药的雄蕊，雄蕊下面，是暗藏的娇嫩的子房。

我要再来说一种以单字命名的花：桂。

记得我在某篇写成都花事的文章里说过，差不多所有以单字为名的植物，一望而知，都是古老中国的原生种。那时书写介质得之不易，用字都省。但检阅古籍,知道桂花树,在中国最早的神话和地理书中就出现了。这部书当然是《山海经》。这部书中就有“招摇之山，临于西海之上，多桂，多金玉”这样的记载。

这个招摇之山位于何处，《山海经》的叙述渺远迷离，我这个对古地理知识近于白痴的人，不敢臆测那个可以用作参照的“西海”是今天的哪一片水面。但由此知道，那个时候的人们就已经识得桂树了，欣赏并珍视桂花了。'不然，那时候山上草木远比今天繁多茂盛，何以独独提出桂这一种来和地下的宝藏金玉并列呢？坡上坡下，有了这么些宝贝，这座山是值得“招摇”一下的。古往今来，金是有点俗气的。但这种香气四溢的花与温润生烟的玉并列一起，也是一种雅致。所以，这座《山海经》中的山也算是颇有品味，不像我们今天的人，今天这个时代，仅仅因为多金就招摇得厉害。

今年中秋的第二天，也是在一座临海的山上，就看到了桂花已然开放。那海是今天中国地图上的东海。这座山叫莫干山。漫山竹林之间，凡有大路小径，都立着树形浑圆的桂花。只是当时只顾看竹林，没怎么在意桂花。都晚上了，坐在宽大的临着峡谷的阳台上看浑圆硕大的月亮。突然有香气袭来。月色如水，俯瞰山下平原，都笼罩在朦胧的月光中间。正是古人诗中的意境：“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

脑子里闪出一个词：桂花！抬头再望月亮时，心里就有了吴刚。有了吴刚被罚在月宫中砍伐那一株永远不倒的桂树的神话。又想起杨万里写桂树的诗：

不是人间种，移从月中来。

广寒香一点，吹得满山开。

杨诗人干脆直接声称这树本不在人间，是从“月中”来的。现在，原先广寒宫中凝结的一点冷香，来到温暖的人间，被热气熏蒸，被风吹送散，就这样弥漫开来，充满世界。这个世界不单是指外部，是包括了我们内心情境的那个世界。

过几天，从浙江回到成都。桂花真的是盛开了。

坐在十楼上开窗看书。楼下两株桂花散发的香气不时扑鼻而来。忍不住下楼去看桂花。看了这两株不够，又开车去城北的熊猫基地，那里有起伏的山丘，迂回的小径，葱郁的林木。从那里望出去，还可以看到这座城市残留的几角乡野，总之是成都一处可以尽情欣赏花树的好地方。仿佛是为了应和人的心情，一路上，阳光越来越明亮，远望见那株成都不多见的高大的蓝花楹，看见蓝花楹漂亮的羽状叶在阳光下闪烁不定时，就知道到地方了。

喜欢这个地方还有一个原因。园子大，还有一两个角落在不通往熊猫馆舍的路上，人少，有些荒芜，因此有些山野的自然意趣，不像所有公园，太多人，太多人工意趣的刻意痕迹。进了园子,先看到四季桂在道边出现。桂花细小，又隐在繁密的叶下，如果不是香气盈溢，很难引人注意。特别是四季桂，植株本就矮下，还时常被修剪成树篱状，顾名思义，虽然四季都在开放，却不像

有些种桂花那样香气浓郁，被人注目的时候，自然不多。

但今天，我却是专程来寻看桂花开放的。只不过，不是这种四时都开，却不起眼的四季桂。而是秋天开放的，丹桂与金桂。

不等看到花树出现，已经有香气袅袅飘来，循香而去，便见几株桂花树和一些女贞、一些栾树相间着站在了面前。

桂花在植物分类上属于木犀科。

至少我认识的木犀科的植物都花朵细密，同时香气浓烈。比如这组物候记中写过的丁香和女贞。在细花浓香这点上，桂花也与同科的丁香与女贞相仿。也有不同，就是桂花远不如丁香与女贞花那么繁密，以至可以形成一个个引人注目的圆锥花序。

桂花，用植物志上的话说是“花序簇生于叶腋”。这里，有必要解释一下这个“叶腋”的意思。植物学上的定义还是很专业：“叶片向轴一面的基部称叶腋”。没有植物学基础的人还是不太明白。但大家都看见过叶子长在树上的样子。桂花是一种阔叶树，所以我说的不是松树那样的针叶树长叶的样子，而是阔叶树长叶的样子，比如茶花树长叶的样子。因为桂树也是相同的样子。这一类的阔叶树，叶子从树干或树枝上长出来的时候，每枚叶子，用四川话说，都有个“把”，然后，叶子才展开在这把上。也就

是在“叶柄”上展开。而叶柄与树干间，就有了一个夹角，就像人的胳肢窝——“腋”，叶腋。腋，这个比方，就是从人身上取譬来的。是的，桂花就是从桂树叶子的腋间长出来，紧贴着枝干，相当低调到隐身在闪烁着皮革光亮的对生叶下。所以，平视或俯视的时候，往往只见一树纷披的绿叶。好在桂花树总能长得比较高大。所以，一旦站在高出我们身量的树前，那些叶子就失去了掩蔽的功能，稍稍仰视，淡黄或橙黄的簇簇桂花就显现在眼前了。

色分两种。

橙黄的叫丹桂。

淡黄的叫金桂。

金桂颜色淡雅，香气却十分浓烈。丹桂颜色较为艳丽，香气却若有若无。

这也是植物界的普遍现象。花色艳丽者并不若我们想象有那么浓烈的香气。而香气浓烈的花，未必花色绚烂。这是因为，颜色和香气，其实都是花朵吸引昆虫前来传粉的招数。对头脑简单的虫子们来说，不必两招并用，色彩和香气，用上一招，就足够诱惑了。无须两招并用，耗费那么多的能量。因为对植物来说，最耗费养分与能量的，就是开花这件事情了。

看见过一本外国人的观花指南上，有一个建议，带一只十倍的放大镜。桂花就是这种该用一只放大镜细细观赏的细花植物。

每一朵花都是四只花瓣，护卫着中间两只顶着褐色花药的雄蕊,

雄蕊下面，是暗藏的娇嫩的子房。

前面说过，喜欢到熊猫基地观赏植物，是因为与其他公园相比，还保留有较多的野趣。如果不是只有园艺种的植物，还是在这样的地方观赏可以得到更多自然意趣。桂也是先野生而后被栽植的。朱熹写过桂花：

亭亭岩下桂，岁晚独芬芳。

叶密千层'绿，花开万点黄。

都说宋诗说理多而意趣少，朱熹是这个时代产生的理学大家，但这首诗却只是观察与呈现。我看这是一株野生的桂花。成都这个地方，西面靠着横断山，北面靠着秦岭，这两个山区，是很多原产的中国植物的故乡。桂花也是中国的原生种，其老家，也就在靠近成都的大山里面。

据说，桂花驯化引种是在汉代。汉初引桂树于帝王宫苑，获得成功。唐、宋以后，桂花栽培开始盛行。特别是在唐代，文化人植桂十分普遍，因为对于需要能过科举考试走向成功的人来说,考试高中叫做蟾宫折桂，就是从月亮上吴刚砍伐不休的那株桂花树折得一枝馨香的花枝了。故有人称桂花为“天香”。但无论如何，馨香的桂花是来到人类身边了，进到人家的庭院了。“桂花留晚色，帘影淡秋光”，这样的诗句描摹的，已经是桂花站在人家窗前的情景了。

陆游诗：“重露湿香幽径晓，斜阳烘蕊小窗妍”，写得也是桂花进人庭院中的情形。

当然，成都看桂花最好的地方应该是桂湖公园。

那里有这位俊才年少得意时种植桂花的传说，但是，真实性却难以确定。但他留下的一首咏桂花的诗却是真的：“宝树林中碧玉凉，秋风又送木樨黄。摘来金粟枝枝艳，插上乌云朵朵香。”

呵，由此知道，那个时候，女子们是喜欢把馨香的桂花插在美丽的头发上的。那时，“插上乌云朵朵香”的，就不仅只是桂花本身了。

2011年11月4曰

—芙蓉—

在树上，每一枝头顷端，都有更多的花朵正在盛开，或者即将盛开.还冇更多的花蕾在等待绽放笑蓉的庀期还长，而蜀地成部的秋天也一样深长。

秋天，观花与写花，按传统诗文惯常的路径，当以菊花为首。但如今，在很多城中，很难见到自然生境下的生长开放的菊花。都是时节一到，一盆盆盛放的菊花密密地齐齐地摆放出来，在街头，广场，公园，形成装饰性的色块与图形,远观有很好的视觉效果，近看，却少了些自然的风致。完全的欧式园林做派。傲霜之菊，在中国诗歌之树的枝头，作为秋花最为闪亮。却是倚着篱墙，虽也是人工安排，却总是最大限度保留着自然的风致。

好在如果要写成都的秋花，怎么说，都要以木本的芙蓉为首。成都这个地方，基本处在中国南北分界线上，又稍稍偏南一点。夏无,比起长江边和长江以南的城市，没那么多的酷热，冬天，也没有北方城市那样的酷寒。加上远处内陆，深陷盆地，少受转向的季风影响，秋天就很绵长，能一直深人侵占掉一些冬天的地盘。如若不信，可以回想一下银杏金黄落叶满地的时间。

从时序上来说，芙蓉花差不多就是成都这个城市一年中最晚的花了。正所谓“开了木芙蓉，一年秋巳空”。

更可喜的是她的花期绵长。九月底，城中各处，偶尔可以看到团团浓绿的芙蓉树上，一朵两朵零星开放。那时，一树树黄花决明正在盛放。到了十月大假后，决明树树艳丽的黄花呈现了零落之象。秋意一天浓于一天，这时，白的，粉的，红的芙蓉才真正渐次开放。苏东坡诗云：“千林扫作一番黄，只有芙蓉独自芳。”说得正是此花开放的时令。这样留心于芙蓉的观察者不止苏东坡一个。早在此前的唐代，长居成都的女诗人薛涛就有诗句“芙蓉新落蜀山秋”。说芙蓉花落的时候，蜀地的秋天就算是真正到来了。从诗句中看，薛才女的观察更加细致入微，芙蓉花真的是且开且落的。从芙蓉花开那些日子，我就四处留心观察，每一朵芙蓉，盛放后，在枝头上停留也就两天左右时间，然后，就委顿了，悄然凋落在树下了。只要稍加留意，就会看到每一株芙蓉树下,潮润的地上，都有十数朵，甚至数十上百朵的落花了。但在树上,每一枝头顶端，都有更多的花朵正在盛开，或者即将盛开，还有更多的花蕾在等待淀放。也就是说，芙蓉的花期还长，蜀地成都的秋天也一样深长。

这就是在成都观赏秋花，要以芙蓉为先的首要理由一自然物候上的理由。

当然，更为重要的还有文化上的理由。

成都被简称为“蓉”，已有千年以上的时间。这个“蓉”，就是芙蓉花的“蓉”，木芙蓉的“蓉”。

这个来历，至少好多成都人是知道的。

有个传说叫“龟画芙蓉”。

说的是成都初建城时，地基不稳，屡建屡塌，后来出现一只神龟，在大地上匐行一周，其行迹刚好是一朵芙蓉的图形，人们依此筑城，“一年成聚，两年成邑，三年成都”。

再一个传说为更多的“蓉城”人接受，叫“芙蓉护城”。

说的是五代十国时后蜀国郡孟昶为保护城墙，命在成都城上遍植芙蓉，每当秋天芙蓉盛开，“四十里芙蓉如锦绣”，满城生光,成都便从此名之为“蓉城”。据考，当年的城墙是土城，在雨水淫多的成都，土城易于崩塌，而芙蓉花树，地面的部分繁盛茂密，可以遮挡雨水直接冲刷墙土，其根系也很发达，也有很好的固土作用。也许嫌这个理由过于实用主义，不太配“蓉城”或芙蓉本身的美丽，或者是历史上确有其事，反正成都人更相信，孟昶所以选择芙蓉防护和妆点成都，是因为其王妃花蕊夫人的影响。这位花蕊夫人喜欢赏花观花，又因为眼见春夏之花之短促而易于凋零，便又时时处于“感时花溅泪”的敏感伤怀的状态之中。后来，她在郊游时，在农家院中，发现了这傲寒拒霜的芙蓉花，深得安慰，非常喜爱。因此孟规为讨她欢心才在成都遍植芙蓉。

芙蓉树本身的确也非常美丽。

从树形上说，如果不修剪，径自生长，可以长到十来米高，如果有足够空间，这树不只尽情向上，其横向的分枝四逸而出，不开花时也树形饱满优雅。在城中，大多数芙蓉花树每年修剪，不是一般的小修小剪，是把所有分枝尽数剪切，只留一根主干。这根主干的高度，根据配景的需要，或二三十厘米，或一至两米。但就在这主干桩头上，当年就能抽出十数条或数十条新枝，放射状萌生，到夏天，每条新枝都有一两米长了，每条新枝上都互生出阔大叶片，如伞如盖，绿荫团栾。那掌状叶片也规整好看：每一片都是3~5裂，裂片呈三角形，基部心形，叶缘具钝锯齿。就在这样的枝头，由那些手掌一般的叶片，捧出了一簇簇花蕾。

因此，《广群芳谱》中这样描述芙蓉：“清姿雅质，独殿众芳。秋江寂寞，不怨东风，可称俟命之君子矣。”这句话的意思，当然可以理解为，芙蓉花美，但芙蓉不仅仅只是以花为美。她的叶片’和整株树的身姿也自美丽动人。

今天是重阳节，又是周六，薄薄的太阳出来，我带着相机出去寻访芙蓉。

其实，芙蓉花渐次开放，已经有十多天时间了。好多树下，都有了零星的落花。但枝头上着花更多，或者已然绽放，或者将要绽放，还有更多的花蕾在等待绽放。那些挣破了苞片的花蕾都是红色的，但盛开的芙蓉却是粉白红三色。查植物书，说芙蓉因光照强度不同，引起花瓣内花青素浓度的变化，早晨开放者为白色，继而开放者为粉色，下午开放为红色。因为这个缘故，芙蓉花还有个“弄色芙蓉”的美称。还有人在微博上告诉我，说同一；朵芙蓉早上为白，继而变粉，再变为红色，一日三变。这个着实超越了我观察得来的经验。或者，在另外某处，有这样一个神秘妖娆的品种也未可知。而在我的观察中，虽然一树几种花色都有，但这种一日三变，或者依不同时间开放而成不同颜色的情形却未曾得见。我家楼下侧院中就有三株芙蓉，接连几天，我面对电脑累了，就下楼一次，一日里竟有五六次之多，并未见到书中所说变色的景象。早起开放是白色的，晚上还是白色。夕阳西下时是

红色的，朝晖之下也是红色。但我因此看到了两个情形。一日，盛开的芙蓉花会像向日葵一样随着太阳旋转，以便把展开的花瓣和黄色而密集的花蕊朝向太阳。当太阳沉下楼群组成的参差的天际，盛开的花瓣就微微闭合了，第二天太阳起来，又再度展开。

成都这个城市，注定与芙蓉有缘。不仅从五代起，就把芙蓉当成了市花。更早一点的唐代，浣花溪边有许多造纸的作坊，能制美丽而精致的笺纸。才女薛涛在这些笺纸上写她与一个名伶送往迎来的诗，清词丽句之外，还嫌书写的介质不够美丽，竟自己跑到某个造纸作坊，亲自设计纸样，并督导工匠，用浣花溪的水、木芙蓉的皮、芙蓉花的汁，制成了色彩绚丽又精致的薛涛笺，专门用来写她“不结同心人，空结同心草”之类的多情诗句。

这也是她为这座叫“蓉”的城市留下的一段深远的雅韵。

为此，有一天朋友设了饭局，正在浣花溪公园，我特意早到，到公园中专门去看那里的芙蓉花。虽然，现在开花的肯定不是薛美人当年行经的那一些，但想想，这里就是她行经，并和匠人合作制笺之地，心情毕竟与在别处看见，还是有些微的不同。

可惜的是，薛涛此笺已经失传。记得在四川大学旁的望江楼公园的竹林深处，见过一个售纪念品的小货亭，有薛涛笺卖。就是普通的八行笺而已，只是有些暗暗的花纹。机器时代，早就遗忘尽手工的精致与深情了。

更为可惜的是，今天的成都城市中，虽然四处都可见到芙蓉，但成林成片者，已不能见。这种美丽的本土的植物，不仅扎根于自然生境，更深植这个城市的历史记忆。如今却被越来越多的引进植物分隔得七零八落了。我不反对引进植物。一来，那些植物自有独具的美感；二来，在这个污染越来越严重的时代，某些引进植物显得更加强健。但对一个城市来说，物理上的美感是一个方面，精神与文化上的，与集体记忆有关的植物，还是应该成为景观上的主调。

古书《长物志》上说：“芙蓉宜植池岸，临水为佳。”水光与花色辉映，“照水芙蓉”历来被视为一种极致的美景。成都多水，如果这个时节，某一段江岸，某一处湖边，遍开连绵的芙蓉，在这草木凋零的季节，那我们就得享一种宝贵的非物质的福祉了。我在微博上说了点芙蓉的前世今生，附带一两张芙蓉花照片，就有和我同在成都的人来发问，该到哪里去看芙蓉。据我的观察，芙蓉树抗污染的能力也应该不错。城中，好几种叶子阔大的树种，叶片上都积满了尘土与油垢，让人不忍卒看。芙蓉花叶子大如手掌，叶片上也会积有尘土，但一场大雨，还能清洗干净。至少没有见过她的叶子抹布一样满是油污一比如，茶花的叶子就有着超强的集油功能，上面油垢能厚到看不清叶子的本色。

在污染日重的环境中，芙蓉真还是一种能使这个城市显得清洁的树。一种有着内在清洁精神的树。发此感叹，因为观察到芙蓉花凋谢的特别方式。好多次，到开满繁花的树下，在地上见不到片片零落的花瓣，只看到一个个干瘪了的花蕾，失去了粉嫩的红色，^先是变成枯草的颜色，再变成泥土的颜色。那时，我纳闷，是花蕾太多，为了腾出更大的开放空间，就必须有一些花蕾未及开放就悄然凋落吗？即便如此，树下也该是铺满了凋零的花瓣。为了弄清这个问题，我特地给楼下几朵芙蓉花作了标记。两三天后，我确认，这几朵盛开的花，萎谢之时，并未像常见的那样花瓣片片飘落，而花蕊变成了膨胀的子实，那一朵朵花只是慢慢收拢了花瓣，重新变回了花蕾的形状。当然和真正的花蕾还是有着明显的区别：首先是没有了绿色苞片的包裹，再者，唐诗中所说“山中发红萼”的“红”也消失不见，若说还有点残存的花色，那也是回响一般的残红了。

我带了十几枚这样的落花回家，一一解剖，想看看几天短暂的开放时，中间的黄色花蕊是否变成了种子。那些花蕊只是委顿了，每一朵枯萎的花中都未传来种子的消息。漫长的植物进化史上，开花植物的出现，真正的目的不是为了让我们赏心悦目，而是为了结出种子繁衍种群。也许人工的干预已经改变了一切。这段时间，每每去到野外，我就留心观察，却没有发现真正野生状态的芙蓉。她们只是出现在有人烟的地方，用扦插的方式栽种，生长，开花。

今天是11月16日，雨后天晴，气温又回到二十来度。再出去散步，见树树芙蓉还开放着。只是树上的花朵已然十分稀疏。细看枝头，也没有了待开的花蕾。我想，待这些芙蓉开尽，真正的冬天就到来了。

2010年11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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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量的故事

长生不老的梦想

视线穿越空间与时间

叩问外星生命

版权信息

书名：群蜂飞舞

作者：阿来

出版方：辽宁人民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3年1月1日

ISBN：9787205075200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群蜂飞舞

中篇小说

行刑人尔依

土司时代

这个时代现在看来是一个蒙昧时代、野蛮时代。如果和此前的时代进行比较的话，那可是一个好的时代，是一个看起来比现在有意思的时代。

土司时代开始的时候，力量是非常强大的，连众多的大神小神的系统都土崩瓦解了。每一个村子的神，每一个家庭的神灵都在某一天消失了。大家都服从了土司认定的那个来自印度、那个白衣之邦的佛陀以及环坐在他莲座周围那些上了天的神灵们。神灵们脸上都带着对自己的道行充满自信的神情。

土司时代，木犁上有了铁的铧头，更不要说箭镞是多么锋利了。

还是这个时代，有了专结甜美果子的树木，土地也好像比以前肥沃了。有传说说，那个时代刚刚开始的时候，甚至出现了能结十二个穗子的青稞。

第一个土司不仅仅是个马上的英雄。他比聪明人多一个脑袋，比一般的人多两个脑袋，比傻子多一百个脑袋。其他创造我们不去说它，就只说和我们要讲的故事有关的吧。他的脑袋里的一个什么角落里动了一动，就把人的一些行为看成是错误和罪过。他的脑子又动了一动，便选出一个男人来专司惩罚错误和罪过。被选中的这个人是个红眼睛的家伙，但是不叫尔依。土司时代刚开始的年头，土司往往说，去把那个家伙的舌头割了。因为这个人竟说土司时代没有过去的酋长时代好。土司又说，去，把那个人的膝盖敲碎了。因为这个人以为另一个土司的领地会给他带来更多的幸福，而动了像鸟一样自由飞走的念头。行刑人就用一只木槌把那个膝头敲碎了，声音并不像想象的那么清脆动听。土司对那个蜷缩在地上的痛苦的人说，你本来是个好人，可这一来，你的心地再也不会好了。没有脚的东西，比如蛇，它的心地好吗，它就是没有脚，不能好好走路，心地就变坏了。算了，坏了心地的人留着没有什么好处，来人哪，把这个坏了膝盖的家伙杀了算了。于是，行刑人放下敲东西的木槌，挥起一把长刀，嚓！一声响，一个脑袋就落在地上了，脸颊上沽满了尘土。

这些都是土司时代刚开始时的事情。也就是说，那是在一个阶段上必然发生的事情。后来，不用再拔寨掠地，土司就把各种罪行和该受的惩罚都条理化了。所以，土司时代又被一些历史学家叫做律法时代。土司正在和一个女人睡觉一对于土司，不要问他睡的是自己女人还是别人的女人一一就是这个时候，他想起了一条律法，拍拍手掌，下人闻声进来站到床前。土司一边穿衣服，一边说，叫书记官来。书记官叫来了，土司说，数一下，本子上有好多条了，好家伙，都有二十多条了，我这个脑壳啊。再记一条，与人通奸者，女人用牛血凝固头发，杀自己家里的牛，男人嘛，到土司官寨支差一个月。

好吧，还是来说我们的行刑人吧。

后来的人们都说，是行刑人噬血的祖先使他们的后人无辜地蒙受了罪孽，岗托土司家的这个行刑人家族就是这样。行刑人家族的开创者以为自己的神经无比坚强，但那是-种妄想。刀磨去一点就会少去一点，慢慢地，加了钢的那点锋刃就没有了。他们那点勇敢的神经也是一样，每用一次，那弹性就会少去一点，当最后的什么时候，就到了一点什么弹性都没有、戛然一下断掉的时候了。这种事情很有意思。

刚有岗托土司的时候，还没有专门的行刑人家族。前面说过，那个家族的开创者是个眼睛红红的老家伙。第一代土司兼并了好几个部落，并被中原的皇室颁布了封号。那时，反抗者甚多，官寨前广场左边的行刑柱上，经常都绑着犯了刚刚产生不久的律法的家伙。当时，主要还是用鞭子来教训那些还不适应社会变化，糊里糊涂就犯了律条的家伙。莎草纸手卷上写道：这个时候，要是晴天里有呼呼的风声在那些堡垒似的石头寨子上响起，就是行刑人又在挥动鞭子了。鞭子的风声从人们头上刮过时，那种嘯声竟然十分动听。天空蓝蓝的，呼呼的声音从上面掠过，就像有水从天上流过。这种声音增加了人们对天空、对土司的崇敬之情。那个时候，土司家奴们抽人都不想再抽了，那个眼睛血红的家伙也是刚刚叫别人给抽了一顿，身上皮开肉绽。他是因为那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土司，叫土司感到不舒服才受刑的。受完刑，他也不走开，还是用血红的眼睛看着土司，用低沉的嗓音说，让我来干这个活，我会干得比他们所有人都好。土司说，好吧,叫这个人试试。这个人接过鞭子，抻一抻，就在空中挥动起来了。他挥动鞭子并不十分用力，但空气都像怕痛一样啸叫起来，就不要说给绑在行刑柱上的人了。鞭子在这个自荐者手中像蛇一样灵巧，每一下下去都贴心切肉。土司说，很好，你是干什么的？

“下人是烧木炭的。”

“叫什么名字?”

“不敢有自己的名字，等着土司亲赐。”

“知道这样你就是我的家奴了吗?”

“知道。”

“我把你们这些人变成了自由民，你又想当奴隶。”

“下人就为土司惩治那些不守新规矩的人，请你赐我名字吧。”

“你就叫尔依了。”

“可以请问主子是什么意思?”

“既然要当奴隶，还在乎一个名字有没有意思。这个名字没有什么意思，这个名字就是古里古怪的，和你这个怪人不相配吗?”

这个巳经叫了尔依的人还想说什么，土司一抬手，把那句话从他嘴边压回到肚子里去了。土司叫道，书记官，拿纸笔来记，某年月日，岗托土司家有了专司刑罚的家奴,从砍头到鞭打，都是他来完成，他的家族也要继承这一祖业。行刑人不能认为自己和别的奴隶有什么不同，不准随便和土司和土司家的人说话，不准随便放肆地用一双狗眼看自己的主子。如果平时拿了我们的权威的象征，也就是刑具到处耀武扬威的话，砍手。

行刑人家世

第一个行刑人一生共砍了两个头，敲碎过一个膝盖，抽了一只脚筋，断过一个小偷的两根手指，却叫无数的鞭笞给累坏了。

第一世土司死去的下一个月，第一个尔依也死了。

行刑人有两个儿子，其中一个让他感到失望，因为他不愿意继承行刑人的职业。在那个时代，可供儿子们继承的父业并不是很多，好在那个儿子不是大儿子是二儿子。

要死的那天，他还鞭打了一个人。尔依看见二儿子脸上的肉像是自己在挨鞭子一样痛苦地跳动。就说，放心吧，我不会把鞭子交到你手上的，你会坏了我们家族的名声。儿子问，以前我们真的是烧木炭的自由民吗？父亲说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真是那样的话，儿子说，我就要诅咒你这个父亲。

“你不是我的儿子，你伤害不了我，胆小的家伙。”

“我沮咒你。”

尔依觉得胸口那里一口腥热顶了上来，就说：“天哪，你这个狗崽子的诅咒真起作用了，说吧，你要我怎么样才不诅咒。”

“我要你到主子那里，请求还我自由民身份。”

“天啊，主子的规矩，如果我先跟他说话，就要割我的舌头呀!”

儿子说：“那你就去死吧。”

话音刚落，一口血就从老行刑人口中喷了出来。

新继位的土司刚好看见，就对那个沮咒自己父亲的儿子说，如果你父亲请求的话，我会赐你自由民身份。新土司还说，这个老头子已经昏了头了，难道我比我仁慈的父亲更残酷吗，难道他用一个行刑人，而我却要用两个吗？于是，当下就签了文书，放那人上山烧木炭去了。二儿子对土司磕了头，也对父亲磕一个头，说：“父亲，你可以说我是个没有良心的人，可别说我是没有胆子的人哪，我比你的继任者胆子要大一些吧。”说完，就奔能产出上好木炭的山冈去了。

尔依看看将要成为下一代行刑人的大儿子，那双眼睛里的神色与其说是坚定还不如说是勇敢。于是，呻吟似的说，是的，冷酷的人走了，把可怜他父亲的人留下了。

行刑人在行刑柱边上的核桃树萌里坐下，就没有再起来。

第二个行刑人也叫尔依，土司说，又不是一个什么光彩的职业，要麻烦主子一次又一次地取名字，行刑人都叫一个名字好了。这一代的书记官比上一代机灵多了，不等主子吩咐，就在薄羊皮上蘸着银粉写下，行刑人以后都不应该烦劳我们天赐的主子我们黑头黎民和阳光和水和大地之王为他们另取新名，从今往后的世世代代，凡是手拿行刑人皮鞭的都只能叫做尔依，凡擅自要给自己取名字的，就连其生命一并取消。书记官要把新写下的文字呈上给主子看，主子完全知道他会写些什么，不耐烦地挥挥手，说，你这种举动比行刑人一辈子找我取一次名字烦人多了，就不怕我叫尔依招呼你？书记官立即显得手足无措。还是土司自己忍不住笑了，说，我饿了，奶酪。书记官如释重负。听见管家轻轻拍拍手掌，下人就端着奶酪和蜂蜜进来了。

第二个土司是个浪漫的、精通音律的人。

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他处罚有罪的人方式比较简单，要么关在牢里一段时间问也不问一声又放了，要么就下令说把他脑袋取了，那些坏事都是脑袋想出来的，把脑袋取了。于是，二世尔依就干干脆脆用快刀一下就把脑袋取下，这比起长时间鞭打一个人来要容易多了。如果要这个二世尔依对人施行酷刑的话，那他也许会崩溃也说不定。行了刑回到家里，儿子就会对行刑人诉说那些死在他刀下人的亲属表现出来的仇恨。这时，行刑人的眼睛就变成了一片灰色，握刀的手端起一杯酒，一下倒在口中，再把一杯酒倒在门口的大青石上，对儿子说，来，学学磨刀吧。儿子就在深夜里把取人头的刀磨得霍霍作响，那声音就像是风从沼泽里起来刮向北方没有遮拦的草原。

二世尔依死得比较平淡。一天晚上，他口渴了起来喝水，儿子听到他用桦皮瓢舀水，听见他咕咕噜噜把一大瓢水不是喝，而是倒进胃里，就想，老头子还厉害着呢，听喝水的声音，就知道他还会活很长的时间。一阵焦灼烧得他双手发烫，只好把手从羊毛被子里拿出来让从窗棂透进来的风吹着。就在这时，他听见父亲像一段木头，像一只装满面粉的口袋一样倒下去了。倒下去的声音有点沉闷，就在这一声闷响里，陶土水缸破了，水哗啦一声，然后，他听见了鱼离开了水时那种吧唧吧唧的声音。当儿子的想，老头跌倒了，但却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不一会儿，一缸水就流得满屋子都是了。屋子小，缸却很大，老头子还在水中不时地蹬一下他那双有风湿的长腿。当儿子的听着父亲蹬腿的声音想，是这个人叫我来到这世上的。屋子里四处水味弥漫，驱散了从他生下来就有的尘土和烟火味，床似乎都在这水汽中漂浮起来了。他又想，我是喜欢当一个行刑人的，喜欢得都有些等不及了。他甚至都没有想说一声，父亲，对不起，你不去我就老干不上喜欢的工作，就在一屋子亮光一样稀薄的水汽里睡着了。

二世尔依就这样去了，跌倒后给水缸里的水呛死了。他用这种方式离开了这个世界，离开了敲打一个人膝盖的纹理纠结的木槌，离开了竖在土司官寨前广场上的行刑柱，离开了那个满是烟尘的小屋。

三世尔依大概是之前的尔依和之后的尔依里最最适合成为行刑人的一个，依据倒不在于说他杀了多少人，而是说他天生就是该从事这种职业的。没有人像他那样对任何一个人都充满仇恨，而且，那仇恨像一只假寐的绿眼睛的猫一样可以随时唤起。说两个细节吧。他的妻子刚侍候他干了男人的事情，他就对着那双代替嘴巴作着幽幽倾吐的眼睛说，我想把它们掏出来，在窟窿里浇上滚烫的酥油。妻子光着身子在他身下惊骇地哭了起来。不懂事的娃娃问，阿妈怎么了？他对儿子说，我只是恨人会长这么漂亮的眼睛。儿子说，那你恨我们的王吗？“王”是土司们的自称。尔依说，恨，要是你早早就想从我手头拿过鞭子的话，看我怎么对付你。他行刑时，总是带着儿子，对孩子说，恨这些杂种，吐，吐他们口水，因为你恨他们。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始享受工作的乐趣。他知道自己在工作中能得到乐趣。他也知道，在自己的周围，在岗托土司的领地上，并不是随便哪一个人都能从事自己喜欢，并从职业本身就得到乐趣的工作的，因为工作不是自己挑选的。土司们消灭了广泛意义上的奴隶制，对于他认为不必要赐予自由民身份的家奴们则说，这个人适合当铜匠，那个人适合照看牲口，于是，不仅是这个人自己，包括有一天土司配给他的妻子，有一天他会有的孩子，就都成为终身从事这种工作的人了。所以，三世尔依知道，自己有这样的运气那是非常非常不容易的。想到这些，一种几乎就是幸福的感觉像电流一样传遍全身。那时，地位越来越崇高的喇嘛们有一种理论说，天下事是没有任何时候可以十足圆满的。在那个时代充当着精神领袖的人们，那些夜一样黑的灵魂里的灯盡说，一个圆满的结果要有许多的因缘同时出现，但那样的情况几乎就是不可能出现的。

三世尔依也相信这一点。他可能是自有行刑人这个职业以来最有理想的人了，可惜却遇到了一个不大相信律法的土司。这个土司说，那些东西一一他是指律法和刑具一是我的英雄的祖先们创造的，我敬爱他们，十分尊重他们留下的所有东西，但是，多么奇怪啊，他们没有发现，鲜花、流云、食物和喇嘛们诵念经文的声音会更令人倾心吗？这个土司当政的时代，内部没有人造反，外部也没有别的土司强大到可以来掠夺他的人口和牛羊，到他的土地上来收割成熟的麦子。这个土司的主要事迹是把前辈留下的堡垒一样的官寨画满了壁画，那是一个浩大的周而复始的工程。先是在五层楼上画了一个专供佛法僧三宝的经堂，一系列的佛陀，一系列帮助成就了那个印度王子事业的阿罗汉们。画上的天空像水泊，树丛像火焰。画匠们络绎不绝走在通向岗托土司那个巨大官寨的道路上。路上，到处都有人在挖掘和烹煮黄连龙爪一样的根子，从那里面提取金黄色的颜料。7尺磨房里石磨隆隆作响，吐出来的不是麦面，也不是糌粑，而是赭色的矿石粉末。至于珍贵的珍珠和黄金研磨成粉的工作则是在官寨里专门的地方进行。画匮们从四面八方来了。藏族人的画匠来了，汉地的画匠来了，甚至从更远的尼泊尔和比尼泊尔还远很多的波斯也来了和壁画里那些罗汉样子差不多的、秃头虬髯形销骨立的画匠。

最后整个官寨从走廊到大门都是画了，没有画的地方只有厕所和马房。土司是想把这些地方也画上的，只是画匠们和喇嘛们一致进谏说，那样就是对伟大的释迦牟尼和伟大的艺术之神妙音天女的不敬。土司才叫人把已经显旧，有了几个年头的画铲去再画上新的。土司太太说，我们的珍珠，我们的金子都快磨光了，你就停下来吧。土司说，我停不下来了，停下来我还能做什么，没有人造反，也没有人和我打仗，我不画画能做什么。

这时，三世尔依虽然备受冷落但也没有闲着，他生活在一个画匠比市场上的贩子还多的氛围里，整天都看见那些令人目眩神迷的图画，慢慢地变得自己都有艺术眼光了。有了艺术眼光的人，再来打量那些刑具，很是觉得粗鄙可笑，认为只能是土司时代之前的野蛮时代的产物。于是，他就想，这些刑具也该改造一下，使其符合这个越来越精细的时代。好吧，他对自己说，就来改造这些刑具吧。

所以，三世尔依是以一个发明人在历史上享有名气的。

他的第一个发明与其说是发明倒不如说是改良。行刑柱早就有了，在广场上埋得稳稳当当的。可他就能想到在柱子上面雕出一个虎头，一个张嘴咆哮的虎头。虎头里面是空的，那虎头其实就是个漏斗。那时的人犯了事，先不说犯了什么罪行，首先就要绑在行刑柱上示众。三世尔依在行刑柱上的虎头漏斗里装上各种咬人的虫子，它们从老虎头顶上进去，从老虎口里爬出来，恰好落在受刑人头上，5页子里，身上，使他们流血，使他们像放了酵母的面团一样肿胀起来。这刑法用得不多，一个是当时的土司不感兴趣，再说，要找到那么多虫子，装满一个漏斗，来叫犯人吃点苦头，行刑人自己首先就要费很多功夫。除此之外，这个尔依的发明还有:

1.皮鞭。据说以前的皮鞭是从鞣制好的牛皮上转着圈直接划下来的，独独的一根，舞动起来不是蛇那样的灵敏，而是像一段干枯的树枝一样僵死。到他手上，才把皮条分得更细，像女人的辫子那样结出花样。从此，鞭子就很柔软了，用起来得心应手而且有很好的爆发力；

2.重量从十斤到百斤不等的十种铁链；

3.专用于挖眼的小勺和有眼窝一样弧度的剪刀；

4.用于卸下人体不同部位的各型大刀小刀；

5.头上带有各种花纹的烙铁。

另外，一些刑具是随时可以得到的，比如，把人沉河用的口袋，再比如，要考验一个有偷窃嫌疑的人的手是否清白的油锅，锅里的油和把油烧烫的柴火等等，等等。

到这里，行刑人的家世就断了。而且，连土司家世也断了。这部奇特的历史重新开始的时候，离我们今天就没有多少时候了。也就是说，行刑人跟土司他们有好长一段时间从记载里消失了，但他们的脚步没有停下，仍然在时间的道路上向前。终于，他们又从山地里没有多少变化的地平线上冒出头了。他们从史籍里重新探出头来，好多人还在：土司的家族自不待言，行刑人也在，手工艺人们也在，就是记下最初三个土司和三世行刑人事迹的书记官消失了。到最后，连驱逐在远远山洞里居住的麻风病人都出现了，还是不见书记官的影子。这个职位消失了，我终于明白了没有了一大段历史的原因。

历史重新开始的时候，行刑人还是叫做尔依。就像我们不知道岗托土司已经传了多少代一样，也不知道这个尔依是多少代行刑人了。这个尔依已经有了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儿子喜欢说的唯一的一句话是：太蠢了。他学说这句话的时候，才刚刚五岁。他说这句话时，多半是对什么事情感到愤怒，或者是害怕了。这句话是他看父亲行刑时学来的。好吧，我们就从这里开始吧。行刑人手拿刀子问受刑的人还有什么话说。行刑人问话时并没有讥讽的口吻，低沉的嗓音里有使人感动的真诚与怜悯。

那个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嘶哑，用了好大力气，才像是在对谁说悄悄话。受刑的人说：“我不恨你，我手上的绿玉镯子就送给你吧。”然后，他就开始脱那只绿玉镯子。但这个人已经没有力气了，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而行刑人是不能去脱人家的镯子的。受刑人要送你东西，那就只好叫他从自己手上脱下来，但那个人他就是脱不下来。每个受刑的人都相信，只要送行刑人一点什么东西，就会少受些痛苦，但这个人却用这种方式延续着自己的痛苦。他已经给吓得没有一点力气了，他脱不下这只镯子，就在那里哭了起来。

这时，风从远处送来了一阵阵清脆的叮咚声。人们都回过头去，望着青碧山谷的入口处。碧绿的树丛和河水都在骄阳下闪闪发光。有一头驴子从庙子那边过来了。这一天，一个叫做贡布仁钦的少年和尚正要出发去西藏深造。少年和尚的光头在太阳下闪闪发光，他从广场上经过，见到行刑的情景时，不是像出家人那样念一声阿弥陀佛，而是说，真是太蠢了。毛驴驮着他从人群旁边走过时，他连着说了好几声太蠢了。和尚还看到了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站在人群最外边。那个小孩子用眼光静静地盯着他。当他又说了一声太蠢了的时候，小孩子也说了一声：“太蠢了。”

和尚走远了，走进了夏日大片明亮的阳光中间。

子亥子却还在用十分稚气的声音说，太蠢了，太蠢了。

这时，他父亲已经把那个人杀死了。他用不沾血的那只手拍拍儿子说：“回家去，听话，叫你阿妈给你一块干肉吧。”

儿子还是站在那里。尔依洗了手，把行刑的绳子、刀具、草药收拾到一个小牛皮缝成的包里，挎在自己身上，准备回家了。这时，广场上的人们已经散开了，受刑的人终于还是没有取下那只绿玉手镯。行刑人的儿子看到了，那个玉镯在受刑人倒下时，在地上摔成几段了。那个刚才还在为取不下手镯而哭泣的人，这回安静了，身子倒向一个方向，脑袋滚到了另一个方向，刚才流泪打湿的地方沾上了更多的尘土。

儿子又说了一声，太蠢了。

回到家里，他看看儿子的眼睛，知道自己的儿子从这个时候开始有了记忆了。虽然他是一个行刑人的儿子，但记忆从这样残酷的事情来开始，还是叫人心痛。于是，他带上儿子到了猎人觉巴家里，那里总是有从山里树洞和悬崖上弄到的蜂蜜。猎人舀了一碗，行刑人摇摇头，把些散碎银子放在他面前，猎人就把一只木桶提出来，里面盛满了稠稠的带着花香的蜜糖。行刑人就提了这桶蜜回家，儿子跟在后面，小手不断伸进桶里，行刑人因此而感到心里好过些了。行刑人在土司属下的家奴们中间，是最富裕的。

他的收人来自三个方面。

第一，土司给予家奴的份额：粮食，不多的肉，油脂，茶叶，盐巴，做衣服的皮子和羊毛，偶尔，还会有一点布匹。

第二，行刑人自己该有的收人：被判死刑的人身上的衣物，饰物。衣服不值很多钱，有时碰上一件好的饰物可就说不定了。一般情况下，犯人的家属是不会要求取回这些东西的。有时，还要悄悄送行刑人一点东西，为了受刑人少受些痛苦。

第三，医药：行刑人对人体结构了如指掌，有着精确的解剖学知识，知道每一块骨头在人体上的位置。所以，行刑人同时也是土司领地上最好的外科医生，收人相当可观。

所以，行刑人心痛儿子时，有钱从猎人那里买来整桶的蜂蜜。只有猎人，才能躲开大群的野蜂的进攻，从山里的悬崖上、大树上的蜂巢里取到这甜蜜的东西。土司时代，还没有人饲养蜜蜂。

；行刑人的儿子正在那里吃着蜂蜜呢，脑子里没有出现那些嗡嗡叫的蜂群，而是闪过那个年轻和尚骑驴经过时的情景。他咽下一大口蜜，然后说，太蠢了。父亲想问问他知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怕他反而把这话记得更牢，就用拇指挑起一大团蜂蜜，塞住了自己的嘴巴。

灰色的种子

灰色的种子很细小，显出谦逊，不想引人注目的样子。

种子其实十分非凡。因为它跟伟大的宗教一样，是从白衣之邦“呷格”印度来的。当然，也有一点不一样的地方。宗教是直接就从喜马拉雅翻山过来的，种子不是这样，它先是英国人由“呷格”从海上运到了黑衣之邦“呷那”一中国汉人的居住地，再从那里由土司家的二少爷带回来的。

二少爷是在一次汉藏两地的边界摩擦和随之而来的漫长谈判后到汉地去的。官方文书上说是为了学习和友谊，一般认为是去做人质。再一种看法就更奇妙了，认为他到了汉地会给换一个脑子，至于怎么个换法，只有少数的人物，比如土司本人知道是灌输给他们的别的东西。大多数愚民百姓认为是汉人掌握一种巫术，会换掉人的脑子。二少爷去时，是长住在一个有汉人和尚也有藏族喇嘛的寺院里，学习两种语言和思想。他不知道自己学到了思想没有，但两种文学是学了个大概。最后的两年，那个带他离开家乡的汉人军官又把他带到了军营里。这些军人不打仗，而是在山里播种罂粟，也就是这种灰色的种子。二少爷学会了种植这种东西后，又学会了品尝这种植物的精华。回到自己的领地上，他对父亲说，自己带回来了一种抚慰灵魂的植物的种子。

罂粟很快成长。

人们也都很快认可那是一种奇妙的植物。如果不是的话，那小小的种子是不可能长出那样高大，那样水灵，叶片那么肥厚而且又那么翠绿的植株来的。那些日子里，人人都在等着它开花。看着风吹动着那一片更加苍翠欲滴的绿色，人们心里有什么给鼓涌起来。聪明的统治者从这点可以看出来，要维护好自己的统治，要么从来不给百姓新鲜的东西，如果给过一次，以后不给，你就要失去人们的拥戴。所谓百姓就是这样一个群体，行刑人尔依也是这群体里的一个。起初，他还是显现出一个行刑人和大家有点不同的样子。

尔依对儿子说，盼什么开花嘛，眼睛是什么，挖出来，还不就是两汪汪水，一会儿就干了嘛。他的意思其实是说，人活着是不该用眼睛去看什么东西的。既然是两汪水就像两汪水一样停在那里，什么东西该当你看见，它自己就会云一样飘来叫你看见。但人们一天天地盼着开花。据说，连老土司都对儿子说，你弄来的是一种魔鬼吧，怎么连我也有点心烦意乱，就像年轻时盼望一个久不出现的漂亮姑娘一样。

花却在没有人看见的月夜里开了。

这个晚上，尔依梦见自己正在行刑，过后就醒了过来，他想，那是以前有、现在不兴了的刑法呢。正要再次人睡，听见儿子大叫一声，他起身把儿子叫醒，儿子的头发都汗湿了。儿子说他做梦了，吓人的梦。

儿子说，我梦见阿爸把一个罪犯的胸口打开了。

尔依听了吃了一惊，自己在梦里不正是在给一个人开膛破肚吗。这是一种曾经流传过一百多年的刑法，没有人采用也有一百多年了。他禁不住摸摸自己的头，倒是冷冰冰的没有一点汗水。他把儿子抱紧一点，说，儿子，你说吧，后来怎么样。他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他的梦到要拿起刀子动刑时就没有了。

儿子说，后来，那个人的心就现出来，你在那心上杀了一刀，那个心就开成一朵花了。

月光从窗棂上射进来，照在儿子脸上，行刑人想，自己的祖先何以选择了这么一个职业呢。想着想着，儿子又睡着了，他却不知道罂粟花就在这时悄然开放了。他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说，任何事情都是不能深想的。于是，把双眼一闭，立即就睡着了。

就在这个花开的晚上，有一个统领着岗托土司的三个寨子的头人疯了。土司下面的基本行政单位的首脑叫做头人，统领三个寨子的头人算是大头人了。一般的头人都只有一个寨子，有三个寨子的头人是备受恩宠的。但恰恰是这个头人疯了，他把一条牛尾顶在头上，完全是一副巫师的打扮，他的样子是神灵附体的样子。神灵一附体，他也就可以对自己说的话不负责任了。他说了很多疯话，都是不着边际的很疯的话。比如他在盛开的罂粟花里行走时，问，是不是我们的庄稼地燃起来了。疯到第三天头上，头人向土司官寨走来，大群的人跟在他后面。岗托土司笑笑，说，还认得路嘛。到了官寨，附在头人身上的神灵就宣土司和土司的儿子来见。大少爷有点不安说，神还晓得我们呀。二少爷说，神不知道，但头人知道嘛。土司就带着两个儿子把头人和附在他身上的神灵迎在了门口。神人还没有来得及宣旨呢，土司断喝一声：“拿下!”

疯家伙就给绑到行刑柱上了。土司又叫一声：“叫尔依!”

不一会儿，尔依就到了。土司只说，你是有办法的吧。尔依说，有，只是头人好了以后会怪我。土司说，叫他怪我好了，他一定要想怪谁的话。行刑人把头人插在头顶的牛尾巴取下来，说，得罪，老爷，就把一个火盆放在了疯子面前。招一招手，将来的行刑人就跑过来了。小尔依的脖子上挂着一个一个的小口袋，他把一个袋子递到父亲手上，父亲把口袋打开，往火盆里倒下去，火盆里腾起一股股浓烟。起先，那些烟雾是芬芳的。倒在火里的是一些香料，那是大家都会用的，犯不上叫一个行刑人来做这件事情。行刑人把所有口袋里有驱邪作用的香料都用光了，头人却更加疯狂了。土司说，看看，这个害了我们头人的妖魔有多么厉害。为了我们的头人灵魂得救，他的肉体要吃点苦头了。尔依便把儿子的衣襟撩起来，吊在小尔依腰上的还有一圈口袋，里面最最温柔的要算辣椒面。到后来，那些东西把头人身上可能流出来的东西都熏了出来，这就是说，头人身上的孔道里流出来的可不只是你想的眼泪和鼻涕。尔依停了一下，土司说，把你的药用完，把妖魔赶远一点。

头人被人抬回去的当晚就死了。

后来传出话来说，其实头人是听了不好的建议，才假装疯了的。他相信如果假借神灵向土司传旨，自己就会再得到一两个寨子的统辖权，其实就是一个小小的土司了。头人死前散发着难闻的臭味，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只要一个寨子，不要更多的寨子，但他明白这个道理实在是太晚了一点。

头人死后，一个寨子留给了他的孀妇，土司说，他们没有儿子做真正的继承人嘛。

另外两个寨子就给了不可能承袭土司职位的二少爷帕巴斯甲。大概情形就是这样。这个时代，除了磐粟，还有好些东西的种子在这片土地上萌芽。在行刑人的故事里，我们就以行刑人做例子吧。过去，行刑人杀死的和施以别的刑罚的是小偷、抢劫、通奸、没有政治意味的仇杀。里面也有些奇怪的例子，比如其中一例是马夫钻到土司的酿酒房里，醉倒在坛子中间，而受到了鞭打。

现在，情形却有所改变。

人们开始因为“疯”而受刑，甚至送命了。

头人是一个例子，贡布仁钦喇嘛也是个例子。这个人就是十年前离开这里到西藏去学习经典的那个人。现在他回来了。那么年轻，那么智慧，土司曾花了银子送他到处游学，后来他想写书，土司叫他在庙里写书，可他的书上半部分还是好端端的，下半部分却说现在居住的这个庙子的规律，教义，加上自己这本书前半部分的理念都是错的，都不符合佛教东来的意旨。他说，只有在土司的领地上才还有一个如此老旧、邪妄的半佛半巫的教派。所以，必须引进那个叫做格鲁巴的新兴教派，才能在这片土地上振兴佛法，维持宗教应有的纯洁性。贡布仁钦在书中提到的一切都是对的，也并不是什么特别深奥的道理。但他唯一没有考虑到的一点是，任何一个教派如果过于纯洁，就必然会赢得更多的尊崇，就会变得过于强大，强大到一定程度就会想办法摆脱土司的控制，反过来，把土司衙门变成这个教派在一个地区的世俗派出机构。这样的情形，是任何一个土司也不会允许出现的。

土司刚刚惩处了那个头人，趁着广场上刺鼻的烟雾还没有散尽，便把那个贡布仁钦招来说话。

谁也不知道土司和曾受自己资助到西藏学经的人谈了些什么，他们谈了好长时间。后来，把土司家庙里的主持岗格喇嘛请去再谈，三个人又谈了好长时间，也没有人知道三个人在一起谈了些什么。官寨周围的人好像知道这三个人到了一起，就要有什么重要事情发生，都聚集到官寨前的广场上。广场」边，核桃树阴凉下坐满了人。行刑人也带着自己的儿子在广场的另一边，靠着行刑柱坐着。他们终于从房里出来了。行刑人只看到两个喇嘛从官寨上下来时，年轻的贡布仁钦脸变青了，眼睛灼灼闪亮。而庙里的主持岗格喇嘛脸红得像鸡冠一样。两个喇嘛一前一后从楼上下来，土司站在高处，俯视着他们，脸上却没有一点表清。

两个喇嘛从官寨子里出来了，贡布仁钦在包着铁皮的门槛上绊了一下。人们听见岗格对贡布仁钦说：“要我扶着你吗?”贡布仁钦看了自己去西藏前的老师一眼，说：“我不害怕，我是为了真理。”

老喇嘛叹了口气说：“孩子，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真理。”

这时，两个喇嘛已经走到了两个行刑人身边。小尔依又像多年前一样，听见贡布仁钦叹息了一声，说：“太蠢了。”

小尔依突然扯住贡布仁钦的袈裟说：“我认出你来了。”

贡布仁钦回过头来说：“好好认一下，不要忘了，有一天，土司和我的老师会把我交到你们手上的，是交到老的手上，还是小的手上，我就不知道了。”

小尔依低下头说：“太蠢了。”

贡布仁钦听出来了，这是他十多年前去西藏学经时，看见行刑人对一个匮人用刑时的那声叹息，也是刚才他从官寨门里出来时的那声叹息。他十多年前的那一声叹息是悲天悯人，后一声叹息却复杂多了，在有权势的土司、昏庸的岗格喇嘛和狂热的自己，这三者之间，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一声叹息里，对谁含有更多的悲怜。但这个将来的行刑人，也就是自己当年骑着毛驴到西藏学经的年龄吧，却一下就把那么多复杂的意思都叹息出来了。贡布仁钦认真地看了小尔依一眼，张了张口，却终于没有说出什么话来。小尔依也张了张口，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既然专门靠嘴巴吃饭的喇嘛都说不出话来，又怎么能够指望一个靠双手吃饭的行刑人说出什么来呢。

那次漫长会谈的结果，土司的结论和土司家庙里的岗格喇嘛一样，说由他资助派到西藏深造的贡布仁钦喇嘛疯了。于是，他就被逐出寺庙。

看来这个贡布仁钦真是疯了。他住进山上一个岩洞里继续写书，他不近女色，只吃很少一点食物。也就是说，他太像一个喇嘛了，比住在庙里的喇嘛们还像喇嘛。这样的人不被土司喜欢，也不被土司家庙里的喇嘛们喜欢，但这种人却是叫百姓喜欢的。通往贡布仁钦居住的山洞的路上，行人一天天多了起来。土司说，这个人再留在山上，对我们是没有什么好处的，还是叫尔依把他请到‘山下来吧。现在，岗格喇嘛看见哪个年轻人过分执著于教义和戒律，就说,天哪，你的脑袋会出毛病的，看看，草地上风那么新鲜，去吹一吹吧。而他自己也是经常到河边的草地边上的树丛里去的。岗格喇嘛的头发都已经花白了,但他像个年轻人一样。不久，一首打麦歌就有了新词，在岗托土司的领地上传唱了。

打麦歌，本来是秋天里打麦的时候才唱的。因为鲜明有节奏，还加上一点幽默感，不打麦的时候人们也唱。有关岗格喇嘛的这一首，在离第一个收割月还有一次月亮的盈缺的时候突然开始流传。

歌词是这样的：

岗格喇嘛到哪里，嚓他到漂亮的姑娘那儿去，嚓嚓河边的鸟儿真美丽它们的尾巴好整齐，嚓嚓。

土司听了这首歌只是笑笑，没有说什么话。直到有人问起他要不要惩处这个岗格，他十分愤怒地问：喇嘛就不是人吗？喇嘛也是人嘛。这个想邀宠的人又问，要不要禁止百姓们在歌中嘲讽岗格。土司叫道，难道想叫人们说我是个暴君，老百姓交了税，支了差，可我连唱唱歌都不准吗？那人退下去，土司还是气愤得很，他说，替我把这个人看着点，他是怕我的百姓不听岗格的话。你们听着，我只要百姓们听我的话。不然，我的行刑人就有事干了。

行刑人却不知道这些事情，在家里研磨一种可以止血，还有点麻醉作用的药膏。突然听到儿子唱起那首新歌，幽默的歌词很适合那种曲调，行刑人听了两遍就笑了。听到第三遍就垮下脸对着儿子一声断喝：“住口！这歌是你唱的吗？!”

小尔依并不张皇失措，直到把重复部分都唱完了，才说：“人人都在唱嘛。”

行刑人说：“喇嘛是不能嘲笑的。”

儿子说：“那你怎么把那个贡布仁钦的舌头割了?”

行刑人一下捂住了儿子的嘴巴，说：“你说，是谁割了贡布仁钦的舌头？!”

儿子想了想，说：“原来是我梦见的。”

行刑人抬头看看天空。天空还是从前的样子，那样高远地蓝着，上面飘动着洁白的云彩。看看包围着谷地的山冈，山冈还是像过去一样或浓或淡的碧绿着，只是田野和过去不大一样了。过去这个时候，田野里深绿的麦浪被风吹送着，一波波从森林边缘扑向村庄。现在，却是满目的红色的黑粟花，有风时像火一样燃烧，没有风时，在阳光下，像是撕了一地的红绸。美，但不再是人间应有的景象。特别是那花香，越来越浓烈，使正午时分带着梦魇的味道。坐得太久，双脚都发麻了，行刑人拐着脚走到枧槽前，含了一大口水，又拐着脚走回来，“噗”一下喷在了儿子脸上。儿子脸上迷离的神情消失了，但还是认真地说：“我真是梦见了。”

行刑人沉思着说：“也有可能，他的舌头叫他说了那么多疯话!”

“岗格喇嘛的腿叫他到不该去的地方去了，土司怎么不叫你去砍他的腿?”

行刑人就无话可讲了。他只是感到，这个世界上正在出现的东西都和过去不一样了。不要说那个灰色种子带来的花朵，就是喇嘛、土司也跟以前想的不大一样了。他觉得人们心中也有了些灰色的种子，谁又能保证这些种子开出的全部都是美丽的花朵。

那首关于河边孔雀的歌唱得更厉害了。土司才说，这些女人，连喇嘛都可以勾引，该管一管了。当天，就把一个正和岗格幽会的女人抓来，绑在了行刑柱上。岗格则在有意的疏忽里溜掉，跑回庙里去了。尔依听到这个消息，就和儿子一起准备刑具。无非也就是鞭子，熏除污秽的药粉，用来烙印的铁图章。儿子不知道选哪种图案，尔依说，最好看的那种。果然，有一个铁图章上是一朵花，它是一种细小的十字形花朵。在岗托土司的领地上，有着很多这样的花朵，很美，有毒，摸上一把手就会肿起来。

广场上的喧闹声一阵比一阵高，一阵比一阵急切，老尔依并不是个愤世嫉俗的人。但他是父亲，更是专门在惩办罪恶的名义下摧残生命这一特别职业的传承者。他是师傅，必须传授专业技能和从职业的角度对世界和人生的基本看法。

他说：“他们是在盼着我们脱下她的衣服。”

儿子说：“我们脱吗?”

父亲耸耸肩头说：“那要看土司是怎么判决，不是我们说了算。但是，这个人是有点冤枉的，该受刑的是另一个人。”他又进一步告诉儿子，还有冤枉被杀头的例子呢，儿子却把脸转向了围观的人。这时，土司的命令下来了，剥了衣服接受鞭打，在前胸上留下通奸者的烙印。

尔依把女人的衣袖一脱，衣服一下子就塌到腰肢，一双乳房像一对兔子出窝一样跳进了人们眼帘。人们大叫着，要行刑人解开她的腰带，这样，那衣服就会像蛇蜕一样堆积到脚背上，这个污秽女人的身体，而不是罪过，就要赤裸裸地暴露在天空下面。尔依没有理会。那女人说话了，她的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她要行刑人把她手上的戒指脱下来，作为对行刑人好心的报答。行刑人立即遵嘱照办。然后说，对不起姑娘。手里的鞭子发出了晡叫声。不管行刑人的心情如何，鞭子一旦挥舞起来，那声音听着总是很欢快的。中间夹上一两声受刑人啊啊的叫声，竟然有点像是一种欢呼。鞭打完毕，行刑人对汗水淋淋的女人说，我收了你的戒指，鞭打不会留下伤疤，但这个东西会的。边说，烧红的烙铁就贴到她胸上了，女人又用很像欢呼的那种声音尖叫了一声。行刑人把烙铁从她皮肉上揭下来时，女人已经昏过去了。」1子口里含着一大口水，向受刑人喷去，因为个子还矮，水都喷到了女人肚子上。围观的人们一阵大笑。恼怒的小尔依便把一大瓢水一齐泼到了那女人的脸上，女人呻吟着醒过来了。行刑人帮她穿衣服时，她又叫了几声。因为是对通奸的人用刑，刑具被污秽了，要用芬芳的药末熏过。白色的烟雾升起来，人群就慢慢散开了。

父亲对儿子说：“刚才你那样生气是不对的。行刑是我们的工作，但我们不恨受刑的人。”

儿子受到耻笑的气还没有消呢，这句话勾起了他对父亲的怨恨。父亲有着高高的个子，.当他在空旷的广场上行走时，那身子总是摇摇晃晃的，叫人们认为，行刑人就该这样走路。行刑人的儿子十四五岁了，却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个头。作为行刑人的儿子，他已经忍受了很多，但他不想为了个子而受到人们的耻笑。父亲又说了句什么，他并不理会，跑到孩子堆里去了。行刑人因此又想到那种灰色的种子，不知道它会开出什么样的花来。

再一次行刑是一个铜匠。

这家伙没有得到指令，私刻了一枚土司图章。这是一种有手艺的人利用其手艺可能犯下的严重罪行之一，当然就会受到与之相配的刑罚的惩处。审问这个家伙，他说并没有什么目的，只是一时技痒就刻下来的。刻了也不收捡，给去送活的人看见，被告发了。这一回，老土司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把要继承土司位子的大儿子和不会当上土司，而且已经是头人的二儿子也叫来，问他们该如何惩处。将来的土司因为这个十分愤怒，他说，重重地惩处。帕巴斯甲头人却说，没有必要，犯了哪条，就依哪条。哥哥对弟弟说，你不要管，那图章现在不是，将来也不是你的。弟弟说，为了那个图章，你该知道给你留下图章的先人留下的规矩。确实，那时的刑罚条款没有现在这样因为主观因素加重或减轻的可能。犯了铜匠这种罪行，两条：一条，你的手刻出了那尊严的字样，砍掉；二条，你的眼睛又看见了这种字样，挖掉。所以，弟弟在父亲面前对哥哥说，你的愤怒会激起人们无端的仇恨。你做出一副笑脸，那人也会失去一样多的东西，人们还会说你仁慈，从此开始颂扬你呢。说完，他就告退回自己的领地去了。他的土地上，罂粟要开始收获了。老二走后，父亲对老大说，要是你有你弟弟的脑子，我们的江山就会万无一失。因为这句话，将来的土司在行刑那天没有出现，而是在楼上把自己灌醉了。

尔依和儿子为从哪里开始而争执了几句。

父亲说，先是眼睛，那样，他就不会看着自己的手给砍掉。儿子却说，那你就违背了伟大土司制定刑罚的意义，它就是要叫人害怕，叫人痛苦。父亲说：“我的儿子，你才十五岁。”

儿子说，你老是说我的虚岁，一边把铜匠的手牵到木砧上摆好。小尔依不等老子下命令，便把长刀砍了下去。刀子刚刚举起来，人们的尖叫声就把耳朵胀得快炸开了。小尔依把刀砍了下去，听到一声更尖厉的叫声从这片声音里超拔而起，到高高的阳光明亮的空中去了。回过头来，看见那只手在地上跳个不停。而那个没有了手的家伙还用那手还在自己身上那种眼光定定地看着它。那手就像有生命一样，在雨后的湿泥地上，淌着血，-还啪啪嗒嗒地跳个不停呢。行刑人的经验告诉他，铜匠还在想着他的手，那手还没有脱开主人的脑子，就对铜匠说，它已经和你分开，就不要再想着它；疼的是你的手腕，而不是你的手。铜匠说，是啊，你看，它落在地下，泥巴把它弄脏了。

那手立即就倒在地上不动了。

铜匠声音嘶哑，对行刑人说：“是一只巧手啊，我把它害了。”

人群里有人大声喊叫，问铜匠这时还有什么说的。行刑人大声说：“他说自己把自己的手害了!”人们听了这话就欢呼起来。小尔依说：“他们喊什么，太蠢了，太蠢了!”当父亲的一看，他的脸那么苍白，嘴唇不停地颤抖。他想，儿子其实并不是他平常表现出来的那么坚定。他心痛地想，毕竟是个娃娃，他还是会害怕。他说：“不要害怕。”

儿子想笑笑，但淋淋的汗水立即就从脸上下来了。他给儿子喝了口酒。

酒喝下去，儿子说：“好了，总会有这一天的是吧。”话是说得在理，但嗓子却像好多天没有喝水一样嘶哑。

父亲摸摸儿子的头，又去准备进行下一道刑罚。看着儿子那样子，他想起自己杀第一个人时，前两刀没有奏效，到三下那脑袋才掉到了地上，要是再要一刀的话，他肯定会从那里逃跑的。这时，他心里恨死了那个自己主动当岗托家行刑人的祖先。如果有人应该受到诅咒，这个噬血的人是应该受到这种诅咒的。他没有问儿子要不要回家，如果要见，那么一次见两种刑罚比下次再看要好受些吧。好在铜匠又痛又怕，已经昏了过去。受刑人被放倒在一块宽大的厚大板上，肚子上压上一个又一个装满沙子的口袋。只见那人的嘴慢慢张开，眼睛也鼓出来，像水里的鱼一样，大半个眼珠都到了眼眶的外面。尔依回身时，儿子已经站在身边，把酒和勺子递到他手上。行刑人先把酒喷在眼睛上，周围眼眶猛一收缩，那勺子就奔眼底下去了。再起来时，眼珠就在勺子里了，剩下点什么带着的，用祖先早就发明出来的专门的剪刀一下就把那些最后一点脆弱的联系切断了。小尔依马上就把烧好的滚油端来，慢慢地淋到空眼窝里，这最后一道手续是为了防止腐烂。小行刑人在腾起的油烟里呕吐了，好在行刑结束了。这下，铜匠就只有一只手和一只眼睛了。尔依见他家里人来背他，就给他们些药，说，有这些药，他不会死的。他又对着他们朝着他的背说，你们恨我吧，行刑人就是叫人恨的，要是恨我能使你们好受一点你就恨吧。说完，就和儿子一起回家了。

回家喝点热茶，儿子又吐得一塌糊涂。直到请了喇嘛来念了经，用柏枝把他周身熏过，——又用泡过饱满麦子的水在头上淋过，第一次行刑的人才十分疲倦地长长吐几口气，翻过身去睡着了。

行刑人对妻子说，还要夺过一个人的命才算完呀。女人就哭了起来，说，谁叫我看着你可怜就嫁给你，不然，我的儿子就不会受这样的煎熬！行刑人说，给我倒碗茶。女人倒了茶，尔依又说，你不嫁给我，土司也要从家奴里配给我一个的，想想吧，他会叫自己没有行刑人吗？好了，我也该来两口烟了。你说是吗？这烟是凿粟里提出来的。那灰色种子开出了艳丽的花朵，花朵结了果，果子里分泌出白色的乳汁，乳汁再经过制作，就是使人乐以忘忧的宝贝。不要说行刑人喜欢它，就是家里的老鼠们都一只一只跑到尔依经常吸烟的地方上头的屋梁上蹲下，等着行刑人牙缝里漏出一点。就那么一点吸进肚子里，也会叫它们把鼠族的恐惧全部忘掉。

贡布仁钦的舌头（一）

小尔依醒来时，只觉得口里发苦，便起身喝了一大瓢水。口里还是发苦，便出门，对着枧槽大口大口地喝起来，水呛得他像一头小马一样喘了起来。他拍着胸口大声说:“我要上山去，我要去拜望贡布仁钦喇嘛。”

四周大雾弥漫，什么都看不清楚，他的话给湿漉漉的雾气吞下去了，他自己也走进了浓雾之中。

他并不知道通向被放逐的贡布仁钦居住的山洞的道路，但用不着担心，那么多人上山，把青草和小树都踩倒了，仅仅一个夏天，山里就出现了一条新的道路。沿着这条路走了没有多久，小尔依就从山谷里的雾气里走了出来，看到苍翠的群山峭拔在云雾之上。初升阳光使眼前的露水和山峰积雪的顶巅闪闪发光，草丛下的泥土散发出浓烈的气息。

太阳升起来，阳光使山谷里的雾气向山上升腾。尔依又一次被云雾包裹起来了。雾气嗖嗖地从他身边掠过，往高处飞升。他觉得自己往上行走的脚步也加快了一些。雾气继续上升，他就可以看到山下的景象了。田野和森林之间，曲曲折折的河水闪闪发光。河岸的台地上，是岗托土司家髙大的官寨，俯伏在其四周的，是百姓和奴隶们低矮的房子。尔依把眼光从山下收回来时，看见一堵赭色的山崖耸立在面前。他抬起头来，看见贡布仁钦披垂着一头长发坐在山岩上向他微笑。

——他的声音在这山里显得十分洪亮：“我正在等一个人，原来是你!”

尔依仰着脸说：“你真知道我要来吗?”

“我不知道是你要来，反正我知道是有人要来，来带我下山，土司肯定觉得我的话太多，要对我下手了。”

尔依说：“我昨天对人用刑了，砍掉了铜匠的手，我心里难过。”

贡布仁钦的脸上出现了失望的神情，起身从崖顶走了下来，走到了和地面平齐的洞口前。他对着尔依笑笑说：“平时，我都是从那高处对人们说话的。他们都在山上踩出一条路来了吧。他们有什么事情都来问我。”

尔依说：“我也是来问你，行刑人对受刑人要不要仇恨，只有仁慈怎么对人下手?”贡布仁钦说：“已经是三天没有一个人来了，肯定土司已经下了禁令了，你真的不是来抓我下山去的吗?”

尔依摇了摇头。

贡布仁钦吐了口气说：“我累了，我不想说什么了，一个疯子的话有什么价值呢。”他见将来的行刑人不说话，就说：“来吧，看看我住的地方，还没有一个人进来过。土司要对我下手了。好在我的书巳经写完了，今后，你要告诉人们，这山洞里藏着一个疯子喇嘛的著作。”他从洞壁上取下一块岩石，里面一个小洞，洞里面是一个精致的匣子，贡布仁钦的书就在那里面。他说，你看清楚了，我的书在这里，将来有人需要时,你就告诉他们在什么地方。

1“我怎么知道谁真正需要?”

贡布仁钦笑笑，说：“不要担心，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洞里很干燥，也很整洁，贡布仁钦把藏书的小洞口封上时，尔依听到山洞的深处传来清脆的滴水声。贡布仁钦说:“是的，是水，是水的声音。我的书有一天也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两个人又回到了洞口，在太阳底下坐了好些时候，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尔依好像也忘了要贡布仁钦回答他的问题。这时，从山下升到山顶的云雾完全散尽了，天空深深地蓝着，静静地蓝着。太阳把两个人晒出了一身汗水。尔依站起身来，说：“我要回去了。”贡布仁钦笑笑说：“你还会回来的。”

尔依没有说话。

贡布仁钦又说“往天，我正在岩顶对跪着的人们说话呢。带着从洞里打的一罐水,水喝完了，就下来，回洞里写书，也不管那些人听懂没有，也不管他们还想不想听。”尔依笑了笑，转身下山去了。

尔依走到半山腰，就看见父亲弓着背，正吃力地往山上爬。

贡布仁钦说对了，土司再不能容忍他像个天神一样对他的子民宣扬他知道这个世界的真谪，叫行刑人上山把他抓下来。尔依在最陡峭的一段山路中央坐下，正是他刚刚看见的贡布仁钦坐在山崖顶上的那种样子。老行刑人继续往上走，直到面前出现了一双靭:子，才抬起头来。儿子带着笑意说：“你不需要来找我，我不会怎么样呢。”

父亲说：“我走时，还以为你正在睡觉呢。”

“你不是来找我的。”

父亲把气喘匀了，说：“不是，不是来找你的，我以为你还在床上睡觉。”

“他真是说准了。”

“谁?”

“贡布仁钦，他说土司今天会派人来抓他。”

“他住得也太高了。”

“住得再高也没有什么用处，还不是要被土司派人抓下山去。”

“你想得太多了，行刑人的脑子里用不着想那么多。”

儿子对父亲说，你爬不动了，还是我上山去请贡布喇嘛下山吧。父亲看了儿子一眼，没有说话，从腰上解下令牌交给儿子。还是儿子对父亲说，放心吧，我不会放他跑的，再说，他也不会跑。父亲就转身下山了。这时，儿子对走到远处的父亲喊了一声：“土司叫我们杀他的头吗?”

父亲回过身来，吐出舌头，在上面做了一个切割的动作。土司是要割掉这个人的舌头，他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好在，他的话太深奥了，并没有多少人是认真听懂了的。

远远的，尔依看见贡布仁钦又坐在崖顶上去了，便对他挥起了手里土司家骨头做成的令牌。贡布仁钦也对他挥了挥手。尔依心里悠然升起了一股十分自豪的感觉。一种正在参与重大事情，参与历史的那种庄重的感觉，便加快步子向上走。大概只隔了两个时辰，两个人又在山洞口相会了。尔依想，虽然没有人看见，还是要叫事情显得非常正式，便清了清嗓子，准备说话。结果，却被贡布仁钦抢了先，他说：“我说过是你来抓我嘛。”

——“我是在下山的时候得到命令的。”

“我喜欢你。还没有砍过头吧，我算是你的第一个好了。”

“土司不杀你的头，他只是不想你再说话了。”

尔依看到，贡布仁钦的脸一下就白了，说：“我的书已写完了，叫他杀了我吧，我不怕死。”

“但你怕活着被人割去舌头。”

贡布仁钦的脸更白了，他没有说话，但尔依看见他在口里不断动着舌头。直到开步下山，那舌头还在他口里发出一下又一下的响声，像是鱼在水里跃动的声音一样。下山的这一路上，贡布仁钦都在口腔里弹动他的舌头。弹一下舌头，吞一口口水，再弹一下舌头，再吞一口口水。直到望见土司官寨的时候，他的口里就再也没有一点声音了。

老行刑人在下山的路口上等着他们。他手里提着铁链，说是上山的时候就藏在草丛里的。

依规矩，贡布仁钦这样的犯人要锁着从山上牵下来。西下夕阳血红的光芒也没有使贡布仁钦的脸染上一点红色，他的脸还是那么苍白，低声问，就是现在吗？行刑人说,不，还要在牢里过上一夜。贡布仁钦说，是的，是的，土司肯定要让更多的人看到行刑。

贡布仁钦拖着铁链行走得很慢。

人们都聚集在路口，等待他的到来，但他再没有对这些人说什么。这些蒙昧的人们不是几句话就可以唤醒的，再说，他也没有想到过要唤醒他们。他们上山来，那是他们的事。他是对他们大声说话来着，但他并不管他们想听什么或者说是需要听什么，他只是把自己脑子里对世界的想法说出来罢了。贡布仁钦试过，没有人的时候，怎么也说不出话来，只能书写，所以，一有人来，他就对他们讲那些高深的问题。他拖着哗哗作响的铁链走过人群，他们自动让开一条道路。最后，大路中央站着土司和他的两个儿子，挡住了去路。这片土地上最最至髙无上的岗托家的三个男人站在大路中央，一动不动，看着贡布仁钦的脸。贡布仁钦没有说话，见他们没有让路的意思，就从他们身边绕过去了。这时，土司在他身后咳了一声，说：“你要感谢二少爷，我们本来是打算要你的命，但他说只割下你的舌头就行了。”

——贡布仁钦站了一下，但终于没有回过身去，就又往前走了。

行刑人看着贡布仁钦下到了官寨下层的地牢里，才慢慢回到家里。尔依担心，晚上会睡不着觉，但却睡着了，可能是这一天在山里上上下下太辛苦了。早上醒来，父亲把刑具都收拾好了。官寨前的广场上，早已是人山人海。老行刑人在行刑柱前放下刑具，对儿子说，你想去就去吧。尔依就到牢里提受刑人。牢里，一个剃头匠正在给贡布仁钦剃头。好大一堆长发落下，把他的一双脚背都盖住了。土司家的二少爷也在牢里，他斜倚在监房门口，饶有兴味地看着贡布仁钦。二少爷看来心情很好，他对尔依说，不要行礼，我只是趁贡布仁钦的舌头还在嘴里，看他还有什么疯话要说。贡布仁钦却没有跟少爷说话的意思。他已经从最初的打击下恢复过来了，脸上又有了红润的颜色。终于，最后一绺头发从头顶落下。他抬起头来，对尔依说：“走吧，我已经好了。”

他把铁链的一头递到尔依手上。二少爷说：“你一句话也不肯对我说吗？是我叫你留下脑袋，只丢一根舌头。”

贡布仁钦张了张口，但他终于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笑了笑，走到尔依前头去了。这一来，倒像是他在牵着行刑人行走了。到了行刑柱前，老行刑人要把他绑上，他说：“不用，我不用。”

老行刑人说：“要的，不要不行。”

贡布仁钦没有再说什么，就叫两个尔依动手把他绑上了。他问：“你们要动手了吗?快点动手吧。”

行刑人没有说什么，只抬头看了看坐在官寨面向广场骑楼上的土司一家人。贡布仁钦也抬起头来，看见那里土司家的管家正在对着人们宣读什么。人群里发出嘈杂的声音，把那声音淹没了。接着，土司一扬手，把一个骨牌从楼上丢下来。令牌落在石板地上，立即就粉碎了。人群回过身来，向着行刑柱这边拥来。行刑人说：“对不起，你还有什么话就说吧。”

尔依把插着各种刀具的皮袋子打开，摆在父亲顺手的地方。他看见贡布仁钦的脸一下就白了。他哑着嗓子说：“我想不怕，但我还是怕，你们不要笑话我。”说完，就闭上眼睛，自己把舌头吐了出来。尔依端起了一个银盘，放在他下巴底下。看到父亲手起一刀，一段舌头落在盘子里，跳了几下，边跳就开始变短。人群里发出一阵尖叫。尔依听不出贡布仁钦叫了没有，他希望贡布仁钦没叫。他托着盘子往骑楼上飞跑，感到那段舌头碰得盘子叮叮作响。他跑到土司面前跪下，把举在头上的盘子放下来。土司说：“是说话的东西，是舌头，可是它已经死了。”尔依又托着盘子飞跑下楼。他看见贡布仁钦大张着鲜血淋漓的嘴巴，目光跟着他的步伐移动。父亲对儿子说：“叫他看一眼吧。”尔依便把盘子托到了受刑人的面前。舌头已经缩成了一个小小的肉团，颜色也从鲜红变成乌黑。贡布仁钦在这并不好看的东西面前皱了皱眉头，才昏了过去，直到两个尔依给他上好了药，把他背到牢房里，在草堆里躺下，他也没有醒来。父亲回家去了，尔依还在牢里多待了些时候。虽说这是一间地下牢房，但因为官寨这一面的基础是在一个斜坡上，所以，通过一个开得很高的小小窗口，可以照进来一些阳光，可以听到河里的流水哗哗作响。狱卒不耐烦地把钥匙弄得哗哗响。尔依对昏迷中的贡布仁钦说：“我还会来看你的。”说完，才慢慢回家去了。

灵魂的药物

每到黄昏时候，尔依心里就升起非常不安的感觉。

在逐渐变得暧昧模糊的光线里，那些没什么事做的人，不去休息困倦的身体，而是毫无目的地四处走动。这些人在寻找什么？再看，那些在越来越阴沉的光线里穿行的人竟像鬼影一般飘浮起来。

这种情形从罂粟花结出了果子就开始了。果子里流出乳汁一样的东西，转眼又黑糊糊的，成了行刑人配制的药膏一样。就是那种东西在十六两的枰上，也都是按两而不是论斤来计算的。帕巴斯甲把那些东西送到他以前生活的汉人督军那里，换来了最好的快枪、手榴弹和银子。第二年，罂粟花就像不可阻遏的大火熊熊地燃到了天边。要不是土司严禁，早就烧过边界，到别的土司领地上去了。再一次收获下来，岗托土司又换来了更多的银子和枪械，同时，人们开始享用这种东西。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黄昏成了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光。如果是有细雨或飞雪，那这个黄昏更是妙不可言，这都是因为那叫做鸦片的药膏一样的东西的功劳。正像土司家少爷带着灰色种子回来时说的那样，它确实是抚慰灵魂的药物。

它在灯前细细的火苗上慢慢松软时，心里郁结的事情像一个线团丝丝缕缕地松开松开。它又是那么芬芳，顺着呼吸，深人到身体每一个缝隙，深人到心里的每一个角落。望着越来越暗的光线越来越远的世界里烟枪前那一豆温馨的灯光，只感到自己变成了蓬松温暖的一团光芒。

行刑人一接触到这种药膏就很喜欢。特别是他为儿子的将来担心时，吸上一点，烦恼立即就消失得干干净净。他吸烟时，儿子就待在旁边，老鼠们蹲在房梁上，加上灯光，确实是一副十分温馨的家庭图景。尔依看到如豆的灯光在儿子眼中闪烁，就说，你会成为一个好的行刑人的。我们动作熟练，干净，对行刑对象的尊重和行刑后的药物就是行刑人的仁慈。

儿子问，仁慈该有多少？而且，要是没有一点仇恨，我是下不去刀子的。我要有仇恨才行。但那并不妨碍我把活干好。那样我就没有仁慈了吗？行刑人是想和儿子讨论，但一下就变成了传授秘诀的口吻。儿子也总是那种认真但没有多少天分的口吻。他问道：“那么行刑时要多么仁慈?”

儿子还问：“真的一点仇恨也不要吗？还是可以要一点点?”

这样，话题就没有办法再进行下去。父亲问儿子：“抽一口吧?”儿子知道父亲这是将自己当大人的意思，但还是摇摇头。这又是叫父亲感到担心的：这个孩子总要显得跟人不大一样。再一个叫父亲感到担心的是，这个孩子老是去看那个对自己对别人都很苛求的没有舌头的贡布仁钦。他知道那个人不能开口说话，儿子也不识字，那两个人在一起，能干些什么呢。行刑人想问问儿子，好多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儿子不会好好回答。这天也是黄昏时分，来了两个衣裳穿得干净利索的人。行刑人的房子在隔土司官寨和别的寨子都有点距离的地方，也就是说，它是孤立的，房子本身就是行刑人的真实写照。行刑人说，是远行的人啊。来人说，我们很像远行的人吗？行刑人说，我们这个地方，凡是岗托土司领地上的人都不会在这个时候走进我的屋子里来。来人立即捂住嘴问，是麻风病人吗？小尔依的眼睛闪出了开心的光芒，说，不，我们是行刑人尔依家。来人就笑起来，说，那有什么关系，我们也不是没有杀过人，只是没有人给我们这种封号罢了。两人重新坐下，从褡裢里取出了丰富的食物，请行刑人和他们一起分享。老行刑人还在刚吸完鸦片后氤氲的氛围里，力口上人家对自己是行刑人毫不在意，立即就接受了客人的邀请。儿子冷冷地说：“我是不要的。”

来人说：“这个小行刑人，做一副吓人的样子，没有犯你家土司的法你不能把我们怎么样的。你们杀人要土司下令，我们要想杀谁是不用去问谁的。”

老行刑人说：“我还没有看到过不要动刑就说自己是强盗的人。”

儿子说：“那是因为他们不是强盗，至多是飞贼罢了。”

来客说：“如果我们顺便也做你说的那种人的话，也没有人能把我们怎么样。”小尔依突然扑上去，一双手把其中一个人的脖子卡住了，说：“不粗嘛，跟粗点的手差不多，一刀就砍下来，要是我来砍，肯定不要两刀。”那人摸摸脖子，长吐了一口气。小尔依又对不速之客说：“我是岗托土司将来的行刑人，但我现在也帮助父亲干活。”起初很嚣张的家伙又摸了摸脖子，说：“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将来的行刑人说：“有，好多人都来这儿找我们土司的罂粟种子，我看你们也是为这个来的。”他又说：“好东西是不能轻易得到的，你们小心些好。”他又吩咐母亲：“给我们的客人把床铺软和些，叫他们晚上睡好，他们就不会半夜起来。”

来客对行刑人说:“你儿子会是一个好的行刑人。”

当父亲的说：“难道我就不是?”

两个家伙在行刑人家里一住就是三天。

尔依第二天就找到二少爷帕巴斯甲，报告两个奇异来客的行踪。帕巴斯甲说，我不是土司，你为什么不去告诉我父亲和我的哥哥？行刑人说，因为那种子是你带回来的。

头人笑笑，说，我带回来的也要献给我们的土司，难道你不想有好东西献给土司做礼物？尔依说，因为他知道那个没有舌头的喇嘛是头人救下来的。

头人问：“你有多大年纪了?”

回答说：“十五岁。”

“在这片土地上，一个人十五岁就懂这么多事，危险。”

“我只是看到了两个晚上不睡觉的人。”

“我们对上门的客人都是欢迎的，你却在怀疑他们，要是我是土司就叫行刑人把你杀掉！好吧，你就说我的头人寨子里有那神奇的种子。今天晚上叫他们到我这里来，我就会把他们抓住的。”

头人又说，天哪，有些事情一开始就不会停下来的。尔依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他从头人那里离开，想想两个怪客肯定还在睡觉，就往牢里贡布仁钦那里去了。喇嘛栖身的牢房看上去干燥而且宽敞，不像别的牢房那么潮湿阴冷。贡布仁钦整天坐在草堆里，坐在高髙的窗子下面看书，思想，书写。他的头发长得很快，已经长到把脸全部盖起来了。尔依照例倾吐他的，喇嘛照例一言不发。尔依先说的都是以前那一些，什么自己对杀人还是害怕的；正是因为害怕，才盼着早点过那个关口，盼着土司的土地上出点不得了的事情。他说，父亲认为，没有仇恨就可以杀人，甚至还可以怀着慈悲的心情去杀人，但自己不行，只有对那些人充满仇恨。这是一个新的话题，喇嘛这才把披垂在脸上的长发撩起来，认真看了这个将来的行刑人一眼。这一次，尔依看到了喇嘛的眼睛，冷静下面有火焰在烧灼的眼睛。他看懂了那双眼睛是说，你说下去。但他说，我巳经说完了。二少爷说，可能要发生什么事情了，我看他有点高兴也有点害怕。尔依看到喇嘛眼里闪过一道亮光，但很快就熄灭了，像是雷雨天里没人深渊的闪电一样。然后他一摆脑袋，头发又像一道帘子挂了下来，这没有舌头，也就免除了对事情表示态度的家伙，又深陷到他的沉默里去了。尔依听了一阵窗子外面喧哗的水声，才起身离开。他其实并不要人家指点他什么。谁也不能改变自己成为一个綱人的命运。但他需要有人听听他的倾诉，那就只有这个没有舌头的人了。

尔依直接对两个怪客说，如果你们找那个东西，那你们就想想是谁把这东西带到这里来的。

两个人看看他。他也并不掩饰，说，当然去了兴许就会被抓住，那样明天我们就有活干，只是不知道砍手还是砍头，好在晚上最多用手摸，眼睛看不到，不然还是挖眼睛，那活儿太麻烦。他的话至少说得两个人中的一个毛骨悚然。吃过晚饭他们早早睡下，半夜里就起来出去了。快到天亮的时候，两个人就给抓住了。人们感到十分有趣的是，他们不是给二少爷手下的人抓住的。他们进人的房间里满是捕老鼠的夹板。先是到处乱摸的手，然后是鬼鬼祟祟的脚给到处都是的夹板夹住了，而头人的寨子上上下下都没有一点声音。两个人没有逃走的希望，才自己大叫起来。有人起来堵上他们的嘴又去睡了。终于挨到天亮，头人起来叫人卸了夹板，绑起来押往土司官寨。可气的是，那个头人对土司通报时不说抓到飞贼而是说两个老鼠撞到夹子上了。

两个来客气得不行，等人取了口里堵着的东西立即大叫，说自己不是什么耗子，而是白玛的土司手下，都是有猛兽缓带的人，愿意被杀头而不愿受到侮辱。老土司说，本来两个人都要死，既然是那个好邻居派来的，那就选一个回去报信吧。行刑人和儿子一起来到刑场上。尔依把客人留下的随身物品都带来了。他笑笑说，我不是给你们讲过吗？其中一个就唾了他一口，说，来吧，杀一个没有武器的人吧，将来看到拿武器的人可不要打抖。小尔依把刀背在身后，尽力不叫人看出他的颤抖，但他止不住，觉得人人都看见了，人人都在背后露出了讥讽的眼神，心里立即就从羞愧里生出仇恨了。他恨恨地说，不，我等你拿了武器再来杀你。走到那个被他用手量过脖子的家伙面前，他说，伙计来吧，我说过我只要一刀。父亲想问他行还是不行，但他的刀已经在一片惊呼声里砍下去了。他还找不到进刀的角度，结果给血喷了个满头满脸。他看不到那头已经掉到地上啃泥巴，又一刀下去砍在了行刑柱上。父亲替他揩去脸上的血。他对父亲笑笑，说，太累人太累人，我还不知道杀人是这么累的，太蠢了，真是太蠢了。父亲知道下面的活要自己来干了。当然那活很简单，另一个人要活着，要把岗托土司给自己的“伟大的好邻居”白玛土司的问候信带回去。信里说了什么话我们不得而知，那个少了一只手的人在马上昏昏沉沉地回到主子那里，土司看了信，口里立即就喷出鲜血。但是他说，这个人想引我打仗，但我们不能打，不能打呀。都说岗托土司从汉地得到了一种打人像割草一样的枪，叫机枪，我们可没有草那么多的人啊！

尔依第一次杀了人，累得在床上躺了两天。又过了几天，身上腿上手上才慢慢有了力气。父亲安慰他说：“开始都是这样的。何况你还小，你才十几岁嘛。不只是你累，我也很累。”

儿子却说：“父亲累了吗？那好，你可以向土司告假了，因为我什么都可以干了，没有我干不了的事了!”

罂粟花战争

舉粟花开了几年，无论岗托土司怎样想独占这奇妙的种子，但所有措施只是延迟，而不是阻止了黑粟在别的土司领地上开出它那艳丽的花朵。

二少爷帕巴斯甲说，我们必须保护自己的利益。他哥哥说，你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将来我们谁是土司？弟弟说，将来是谁我不管，现在父亲是土司，这片山河还没有到你的名下呢。这句话叫老岗托土司听了，心里十二分的受用。他说，你弟弟在汉人地方那么多年，就带回来这么一种好的东西，怎么能叫那些人偷去。

这一年，也就是行刑人儿子十五岁的时候，又有两家土司的土地上出现了那种叫人心摇神移的花朵。西北方的白玛土司说，他们的土地虽然不和汉人相连，但他们也会从那里得到种子的。而那个东北方的拉雪巴土司说，他们在岗托土司家的下风头，是老天叫风帮了他们的忙，叫那东西长上翅膀飞到了他的土地。

岗托土司给这两个土司同一种内容的信，说，那是一种害人的东西一是乌鸦的梦，是巫婆的幻术。两个土司的回信却各不相同。一个说，那么坏的东西，叫它来使我们受害好了，反正有人不想我们强大。另一个土司更妙了，他说，好吧，全岗托领地上的人一起扇出风来，把那些害人的东西，会叫人中邪的东西的种子都吹落到我的领地上来吧。

帕巴斯甲又去了一次内地，弄回来不少这片土地上从来没有过的先进的枪支弹药。反正鸦片买卖已经给岗托家带来了过去想都没有想到过那么多的银子，要什么东西花钱买来就是了。

于是，罂粟花战争就开始了。

土司的两个儿子，分率着两路兵马向那两个土司进击。两路兵马只有一个行刑人，于是，小尔依得到了一纸文书，叫他充任帕巴斯甲那一路的行刑人。在家里告别的时候，尔依对父亲说，我会好好干的。父亲说，我只是担心我们的主子叫我们干些不该干的。两支队伍出发时，小尔依分到了一匹马，而他的父亲却是和那些上了战场但不会去打仗的人们走在一起。土司的大少爷要打的是一个很排场的仗。他带上了厨子，使女，甚至有一个酿酒师。尔依看到父亲和这些人走在一起，突然想，自己平常不该对他那样不敬，心里就有了一种和过去有过的痛楚不一样的新鲜的痛苦。过去那些痛苦是叫自己也非常的难过的，而眼下这种痛苦，竟然有着父亲小时候给自己买来的蜂蜜那样的甘甜。

这次战争一开始就同时两面作战，所以马匹不够。尔依却得到了一匹马，和士兵们一起驱驰，说明他的主子是把行刑人看成勇敢的士兵的。

岗托家在战斗刚开始就所向披靡。尔依看到那边的人，拿着火枪，甚至是长刀和弓箭向这边冲锋，要夺回失去的地盘，这边却是用出卖鸦片的金钱武装起来的，是机关枪，步枪。对方进攻的人冲得很慢，却一直在疯狂地叫喊。帕巴斯甲说，看吧，还没有冲到前沿，他们就已经喊累了。带兵官们开心地大笑，尔依也跟着笑了一下。这边几乎就是盼着对方早点冲到阵地前来，敌人终于到了，机枪咯咯地欢叫起来了，那咯咯咯、咯咯咯的声音你不把它叫做欢叫就无以名之了。子弹打出去，就像是抛出去了千万把割草的镰刀。遇到树，细小的枝枝叶叶一下就没有了。遇到草丛，草丛一下就没有了。留下那些冲锋的人暴露出来，傻乎乎地站在一片光秃秃的荒野里。那些人窘迫的样子，好像是自己给一下剥光了衣服。机枪再叫，那些和小树站在一起的人可没小树那么经打，一个一个栽倒了。剩下的人向山下跑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河谷里罂粟花红色的海洋里。机枪又用来收割还没有结果的藥粟。先是一片片的红花飞溅，然后是绿色的叶片，再后来就是那些绝望的人们的惨叫了。尔依没有枪，现在，他很希望弹雨下会留下几个活的，抓了俘虏自己才会有活干的。机枪停了，人们冲到地里，这里那里响起零星的枪声，对还没咽气的家伙补上一枪。尔依很失望，因为他们没有留活给他干。

战斗好像是刚刚开始就结束了。一大片俘虏蹲在不多的几具尸体中间，倒显得活人是死人，死去的倒像是英雄一般。尔依看见那样一大片人头，心里还是感到害怕。一个一个地去砍，一个一个地去砍，就用行刑人的一双手和一把刀子。刀子砍坏了可以去借，但到手举不起来的时候，那就没有办法了。

帕巴斯甲站在高处，喊道，可以叫一些人活，想活的站到水边上去。那些俘虏大多数跑到水边去了。土司少爷十分认真地说，我看想活的人太多了，回到该死的这边来五个。果然有五个人又回到该死的人那边。

少土司对留在水边那些求生的人哈哈大笑。他说这些都是些怕死的人，对自己主子缺乏忠诚的人，尔依，是你的活，干吧！行刑人就一刀一刀砍过去，一刀砍不死就补上一刀。他心里并不难受，少土司选的地方很好。挨了刀的人都向后倒进水里，血都顺水流走了。最后一刀下去，他累得胳膊都举不起来了。他听到汩汩的流水声里自己在粗重地喘息。溪水越来越红，而他的刀上一下就扑上了一层苍姆。他还听见自己说：“主子是对的，杀掉坏的，留下来好的。”

少土司说：“还是把刀擦干净收起来吧，这个动脑子的样子，叫人家看了会笑我没有好行刑人。”

尔依没有想到主子嘴里说出来的话也和父亲说的意思大同小异，他说，一个好行刑人不要有过分的慈悲，仇恨就更是不必要的。土司说：“他们有罪或者没罪，和你有什么关系？那是跟你没有关系的。好人是土司的好人，坏人是土司认为的坏人。我叫你取一个人的眼睛，跟我叫个奴才去摘一颗草莓一样。主子叫你取一个人头，跟叫你去取一个羊头有什么两样?”

——“我还是把刀磨快吧。”

“你能成为我的好行刑人吗?”

“不会有下不去刀子的时候。”

“那不一定，有一个人你会下不了手的。”

这天晚上，尔依在星空下闭上了眼睛。树上的露水滴下来，滴在他的额头上也不能使他醒来。

这场战争之所以叫做罂粟花的战争，除了是为罂粟而起，也因为它是那么短促，一个罂粟花期就结束了。到了罂粟花凋零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凯旋的路上了。帕巴斯甲统领的军队不但把拉雪巴土司那里那些“风吹去种子开成的花朵”用火药的风暴刮倒在地，还把好多别的东西也都刮倒在地了。去的路上是一支精干的队伍，回来，就像是一个部落正在搬迁一样。牛羊，猪狗，愿意归附一个更加强大的主子的人群，还有失败的土司的赔偿。一个伟大的土司就是这样使自己的出征队伍无限膨胀的。

回到官寨，老土司已经不行了。他说：“我没有死，是因为在等胜利的消息。老二得胜了，老大那里还没有消息。”

老二就说：“那就说明老大不能治理好你的领地，请你把王位传给我吧。”

老土司说：“我知道你行，也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要我传位给你，那只有你哥哥出征失败了才可能，我们要守祖先传下来的规矩。”

帕巴斯甲对父亲说：“你的长子怕是在什么地方等酿酒师的新酒吧。”心里却想，那个蠢猪不会失败，有我带回来的那么多好枪怎么可能失败。

帕巴斯甲的哥哥那支队伍也打了胜仗。送信的人说，队伍去时快，回来慢，先送信回来叫家里喜欢。二少爷就叫人把信扣下，并把送信人打人了牢房。他再叫人写封信说，岗托家派往南方的军队大败，少爷，“未来伟大王位的继承者光荣阵亡。

帕巴斯甲听到老父亲一直拼命压着的痰一下就涌上喉味，于是，立即召集喇嘛们念经。老土司竟然又挺过了大半个白天，一个晚上，快天亮时，老岗托醒过来了，问：“是什么声音?”

“为父王做临终祈祷。”儿子回答。

父亲平静地说：“哦。”

儿子又问：“父亲还有什么话吗?”

-“你是土司了，”老土司说，“岗托家做土司是从北京拿了执照的，以后他们换一回皇帝我们就要换一回执照。”他叫悲哀的管家把执照取来却打不开那个檀香木匣子，就说：“没有气力了，等我死了慢慢看吧。他们换人了，你就去换这个东西。是这个东西叫我们做这片辽阔土地之王。替你哥哥报仇，卓基土司是从我们这里分裂出去的。算算辈分，该是你的叔叔，你不要放过他。”

儿子就问：“是亲人都不放过?”

老岗托用他最后的力气说：“不!”

大家退出房去，喇嘛们就带着对一个即将消失的人的祝福进去了。当清脆的铜钹哐然一声响亮，人们知道老土司归天了，哭声立即冲天而起。这种热闹的场面就不去细说了。行刑人在这期间鞭打了两个哭得有点装模作样的家伙。刑法对这一类罪过没有明确的处罚规定。新土司说，叫这两个家伙好好哭一哭吧。两个家伙都以为必死无疑，因此有了勇气，说，哭不出来了。土司说，好啊，诚实的人嘛，下去挨九鞭子吧。两个人没有想到是这样的结局，就对尔依说，你就把我们狠狠地抽一顿吧。尔依边抽边想，这两个人为什么就不哭呢。尔依这样想也是真的，他看见别人哭，连大家在哭什么都不知道，就跟着很伤心地哭了。知道是老土司死了，又哭了好一阵。正哭着，就有人来叫他行刑了。当鞭子像一股小小的旋风一样呼晡起来，尔依想，这两个人为什么哭不出来呢？行刑完毕，还想接着再哭，却再也哭不出来了。尔依想，不会是自己失去对主子的敬意和热爱了吧。

心里的疑问过去是可以问父亲的，现在可不行了，他肯定和他的主子一起死在边界上了。他没有生下足够多的儿子，只好自己迈着一双老腿跟在大少爷马队的尘土后面当行刑人去了。现在，只有贡布仁钦喇嘛可以听听自己的声音了。在牢里，喇嘛端坐在小小窗户投射下来的一方阳光里，没有风，他的长发却向着空中飞舞。

他的眼睛在狭窄的空间里也看到很远的地方。而且，由于窗子向着河岸，牢房里有喧哗的水声回荡。这个人在的地方，总是有水的气息和声音。行刑人在那一小方阳光之外坐下，行了礼，说：“老土司死了。”

喇嘛笑笑。

尔依又说：“我们的老土司，我们的王过去了。”

喇嘛皱皱眉头。尔依注意到，喇嘛眉毛的梢头已经花白了。于是他说，你还很年轻呀，——但你的眉毛都变白了。你到西藏去的时候，我还看见过你。喇嘛并不说话。行刑人又说，你是父亲对人行刑时走的。那天你说，太蠢了，你的毛驴上驮着褡裢，后来你就骑上走了。但他没有说这个，而是讲述了罂粟花战争的过程。喇嘛在这过程中笑了两次。一次是讲到战争结束时，一个肥胖的喇嘛来送拉雪巴土司的请降文书时怎样摔倒在死尸上面，再就是他说自己一次砍了多少人时。前一次笑是那件事情有点可笑，后头的一次却不知是为什么。他问，怕死的人有罪，不怕死的人就没有罪吗？

喇嘛没有舌头，不能回答。尔依不明白自己怎么找他来解除自己灵魂上的疑惑，所以，他问了这个问题，却只听到从河边传来喧哗水声，也就没有什么值得奇怪了。就在这个时候，喇嘛张口了，说话了！虽然那声音十分含混，但他是在说话！尔依说：“你在说话吗？是的，你说话了！求你再说一次，我求你!”

这次，他听清楚了。喇嘛一字一顿地说：“记、住、我、说、过，流、血、才、刚、刚、开始!”

兄弟战争

在官寨里，有人一次次对新土司下手。一个使女在酒里下毒，结果自己给送到行刑人手里。不露面的土司带的话是，不要叫她死得太痛快了。于是，这个姑娘就给装进了牛皮口袋。她一看到口袋就说她要招出是谁在指使，可土司不给她机会，结果受了叫做辕牛皮的刑法。装了人的口袋放在一个小小的坑里，用脚在上面踩来踩去。开先，口袋里的人给踩出很多叫声，后来，肚子里的东西一踩出来就臭不可闻了。于是，口袋上再绑一个重物，丢到河里就算完了。这只是叫人死得不痛快的刑法里的一种。人类的想象在这个方面总是出奇的丰富，不说也罢。只说，有人总是变着法子想要新土司的命，帕巴斯甲一招一招都躲过去了。一个又一个想自己选择主子的人落到尔依手上，最后跳出来的是官寨里的管家。

那是一个大白天，从人们眼里消失了好多天的土司出来站在回廊上，对袖着手走来的管家说：“今天天气很冷吗?”

管家说：“你就感觉不到?”

土司说：“我还发热呢。”

——管家把明晃晃一把长刀从袖子里抽出来，说：“这东西凉快，我叫你尝尝凉快的东西!”土司从怀里掏出手枪，说：“你都打抖了，我叫你尝尝热的东西。”一枪，又是一枪，管家的两个膝盖就粉碎了。他还想拄着刀站起身来。土司说：“你一直派人杀我，我看你是个忠诚的人才不揭穿，想不到你执迷不悟，就不要怨我了。”管家说：“你是一个英雄，这个江山该是你帕巴斯甲的，可我对大少爷发过誓的。”就把刀插向自己肚子。这些话尔依都没有听见。只是听到枪响就和人们一起往官寨跑去，刚到就听见叫行刑人了。尔依爬上楼，看见管家还在地上挣扎。土司用前所未有的温和语调说：“你帮他个忙，这个不想活的人。”他还听见土司自言自语地说：“这下家里的地都扫干净了。”管家的尸体在行刑柱上示众一天，就丢到河里喂鱼了。

又是一个罂粟的收获季。

这是岗托家第一个不再单独收获罂粟的秋天。大少爷已经和刚被他打败的白玛土司联合起来。好啊，岗托土司说，从今天起，我就不是和我的哥哥，而是和外姓人打仗，和偷去了我们种子的贼战斗了。他又派人用鸦片换回来很多子弹，在一个大雪天领着队伍越过了山口。那场进攻像一场冬天的雪暴，叫对方无法招架。尔依跟着队伍前进，不时看见有人脸朝下肌在雪地里，没有气了。要是有气，那就是他行刑人的事情。两天过后，天晴了，脚下的地冻得比石头还硬，在那样的地上奔跑有点不太真实的感觉。

通过一条河上的冰面时，尔依看到自己这边的人，一个又一个跌倒了。那些人倒下时，都半侧过身子对后面扬一扬手，这才把身子非常舒展地扑向河上晶莹的冰盖，好像躺到冰上是件非常愉快的事情。土司发出了停止前进的命令，尔依才听到了枪声在河谷里回荡，知道那些人是中枪了。这边的机枪又响起来，风一样刮掉对岸的小树丛，掀开雪堆，把一个又一个的黑黑的人影暴露出来。那些人弓一弓腰，一跃而起，要冲到河边去捡武器。这边不时发出口哨声的子弹落在这些人脚前身后，把他们赶到河中央最漂亮的绿玉一般的冰面上，好的牧羊人就是这样吹着口哨归拢羊群的0土司要好好展示一下自己的力量，显示自己是这个时代的必然选择一一不然，他不会有那神奇的种子，不会有像风暴一样有力量的武器。他又一次发出了射击的命令。他的机枪手也非常熟悉手上的东西了，三挺机枪同时咯咯咯咯地欢叫起来。这次子弹是当凿子用的，两岸的人都看见站满了人的一大块冰和整个冻着的河面没有了关联。很快，那些人就和他们脚下的冰一起沉到下面的深渊里去了。河水从巨大的空洞里洇涌地泛起，又退去，只留下好多鱼在冰面挣扎扑腾。

:——队伍渡过河去，对方已经逃得无影无踪。

岗托土司说，不会再有大的抵抗，他们巳经吓破胆了。他吩咐开了一顿进攻以来最丰盛的晚饭。想不到，就是那个晚上，人家的队伍摸上来。两支队伍混到一起，机枪失去了作用。只有一小队人马护着土司突了出去，大多数人都落到了白玛土司和大少爷的联军手里。这些俘虏的命运十分悲惨。对方是一支不断失败的，只是靠了最后的一点力量和比力量更为强烈的仇恨才取得胜利的队伍。俘虏们死一次比死了三次还多。尔依也被人抓住了。远远地，他看见父亲正在用刑呢。凡是身上带着军官标志的人都带到他那里去了。那些人在真正死去之前起码要先死上五次。尔依被一个人抓住砍去了一根手指，然后，又一个家伙走来，对那个人说，该我来上几下了。这是一个带兵官。尔依相当害怕，他不敢抬头。以前死在自己刀下的人可以大胆地看着行刑人的眼睛，现在才知道那需要有多么大的勇气。他不敢抬起头，还有一个原因是怕叫老行刑人看见自己。他想，等自己死了再叫他发现吧。尔依只看到那个带兵官胸前的皮子是虎皮，这是一个大的带兵官。他听见那人的声音说，我和这个人是有过交情的。

尔依不敢相信这是那个人的声音，带兵官说：“真的是你。”

他抬起头，看到一张认识的脸。那人脱下帽子，确实有一只耳朵不在头上。那人笑了，说：“你在帮我找耳朵吗？掉在岗托土司的官寨前了。”带兵官说：“你的父亲现在在我们这里干活。”

尔依终于找到了一点勇气说：“不是替你们，他是替他的主子、我们土司的哥哥干活，你杀我吧，我不会向你求饶的。”

军官说：“谁要一个行刑人投降呢，你走吧。”于是就把尔依提着领口扔到山坡下去了。他赶紧爬起来，手脚并用，攀爬上另一面山坡。回头时，看见父亲十分吃惊地向着自己张望。他站了一下，想看清楚父亲手里拿的是什么刑具，一支箭嗖一声插人脚下的雪里，他又拔腿飞奔起来，连头也不敢再回一下了。

故事从此进人了胶着状态。到开春的时候，连枪声听上去都像天气一样懒洋洋的。到了夏天，麦浪在风中翻滚，罂粟花在骄阳下摇摆，母亲对他说：“叫我到你父亲那里去吧。”尔依就和她走向两头都有人守着的那座小桥。人们并不是天天在那里放枪的，他们在地上趴得太久，特别在雨后的湿泥地上趴久了，骨头酸痛，肉上长疮。每天，两边的士兵都约好一起出来到壕沟上晒晒太阳。到哪天土司下令要打一打的时候，他们还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目标的，觉得和对方建立了亲密关系而把头抬得很髙的家伙都吃了枪子。这天是个晴天，两边的士兵都在壕沟上脱了衣服捉虱子。这边的人说，啊，我们的行刑人来了。那边问，真是我们的行刑人的儿子吗？这边说，是啊，就像你们的主子是我们的主子的哥哥一样。在这种气氛里，送一个老太太过去，根本不能说是一个问题。

在桥中央，老太太吻着儿子的额头，说：“女人嘛，儿子小时是儿子的，如今，儿子大了，就该是他父亲的了。”母亲又对着儿子的耳朵说：“你父亲还总是以为我一直是他的呢。”说完这句话，老太太哭了，她说自己再也不会见到儿子了。

尔依把一摞银元放到桥的中央，向对岸喊：“谁替我的母亲弄一匹牲口，这些就是我的谢仪了!”

那边一个人问：“我来拿银子你们的人不会开枪吧?”

这边晒太阳的人嚯嚯地笑了起来。那个人就上桥来了，他把银子揣到怀里，对尔依说：“你真慷慨，不过，没有这些银子我也会把老人家送到她要去的地方。”

尔依拍拍那个好人的肩头。那个人说：“你别！我害怕你的手!”

那个有点滑稽的家伙又大声对着两岸说：“看啊，伙计们，我们这样像是在打仗吗?”两岸的人都哄笑起来，说：“今天是个好天气。”

尔依看着母亲骑上一头毛驴走远了，消失在夏天的绿色中间。绿色那么浓重，像是一种流淌的东西凝固而成的一样。这天，他还成了一幕闹剧的主角，两边的士兵开始交换食品，叫他跑来跑去在桥上传递。尔依做出不想干这活路的样子，心里却快活得不行。在传递的过程中，他把样样食物都往口里塞上一点，到后来饱得只能躺在桥中央，一动也不能动了。

贡布仁钦的舌头（二）

尔依回来，就到牢里把昨天的事情向贡布仁钦讲了。

喇嘛一直在牢里练习说话，行刑人没有把舌头连根割去。他对尔依说，不是说你父亲手艺不好，而是我怕痛拼命把舌头往里头缩，留下一段，加上祷告和练习，又可以像一个大舌头一样说话了。他问：“听我说话像什么?”

尔依没有说话。

——喇嘛说：“说老实话。”

尔依就说：“像个傻子。”

喇嘛就笑了。喇嘛收起了笑容说：“请你给土司带话，说是贡布喇嘛求见，你就说，那个喇嘛没有舌头也能说话，要向他进言。”

土司对喇嘛说：“是什么力量叫你说话了?”

喇嘛说：“请土司叫我的名字，我已经不是喇嘛。”

“那是没有问题的。当初，就该叫他们杀你的头，犯不上救你。我不知道那时候为什么想救你。”

“土司，我说话不好听。”

“没有舌头能说话，就是奇迹，好不好听有什么要紧！我看还是去剃头，换了衣服，我们再谈吧。”

喇嘛说：“那可不行，万一我又不能讲话了呢。”

土司叹口气说，好吧，好吧。结果，土司却和自己以前保下来的人谈崩了。因为喇嘛说他那样倚重于罂粟带来的财富和武力，是把自己变成了一种东西的奴隶。喇嘛又有了人们当初说他发疯时的狂热，他说，银子，水，麦子，罂粟，枪，女人和花朵，行刑人手里的刀，哪一样是真正的美丽和真正的强大，只有思想是可以在这一切之上的。他说，你为什么要靠那么多人流血来巩固你的地位？土司说，那你告诉我一个好的办法，我也不想打仗。没有舌头的喇嘛太性急了。他说，世事所以如此是因为在这块本来该比香巴拉还要美好的土地上宗教堕落了。而他在发现了宗喀巴大师的新的教派和甘霖般的教义后就知道，那是唯一可以救度这片土地的灵药了。土司说，这些你都写在了你的文章里，不用再说了。那时，我叫你活下来，是知道你是个不会叫土司高兴的人物。现在我是土司了，而我刚刚给你一个机会你就来教训我，我相信你会叫我的百姓都信你的教，但都听了你的，谁还听我说话？

土司又问：“你敢说这样的情形不会出现?”

贡布仁钦想了想，这回没有用他那半截舌头，而是摇了摇头。

土司说：“你的确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从来没有人叫我感到这么难办。你一定要当一个你自己想的那种教派的传布者吗，如果我把家庙交到你手里的话?”

贡布仁钦点点头。

——“叫我拿你怎么办？有一句谤语你没有听过吗?”

“听过，有真正的土司就没有真正的喇嘛，有真正的喇嘛就没有真正的土司，请你杀了我吧。”

“这个问题我没有想过。但你再次张口说话是个错误，一个要命的错误。你的错误在于认为只要是新东西我就会喜欢。”

喇嘛仰头长叹，说：“把我交给尔依吧。”

土司说：“以前岗托家有专门的书记官，因为记了土司认为不该记的事情，丟了脑袋，连这个职位也消失了，弄得我们现在不知道中间几百年土司都干了些什么。我看你那些文字里有写行刑人的。看看吧，现在是个比以前多出来许多事情的时代了，把你看到的事情记下来，将来的人会对这些事感兴趣的。”

贡布仁钦同意了。

土司又说：“你看我很多事情都要操心，你一说话，我又多了一份操心的事情，你看，我只好把你先交给我的行刑人了。父亲的活做得不好，儿子就要弥补一下。”

土司击击掌，下人躬腰进来。土司吩咐说：“准备好吃的东西。”

下人退下。土司又拉拉挂在墙上的索子，楼下响起一阵清脆的铃声。梯子鼓点似的响过一阵，一个家丁把枪竖在门边，躬了身子进来。土司说：“传行刑人，我要请他喝酒。”

家丁在地上跪一跪，退下去了。土司说：“你看这个人心里也很好奇，土司请行刑人，请一个家奴喝酒，他很吃惊，但他都不会表示出来，而你什么事情都要穷根究底。”喇嘛说：“没有割掉以前，我还要再用一用我的舌头呢。但你可不要以为我是想激怒你，好求一死。”

土司说：“请讲，我的决定决不会改变，我也不会被你激怒。”

喇嘛说：“那我就不说了。”

这时，那个时代的好饮食就上来了。

食谱如下：

干鹿肉，是腰肢上的；

新鲜的羊肋；

和新鲜羊肋同一出处的肠子和血，血加了香料灌到肠子里，一圈圈有点像是要人命的绞索；

奶酪；

獐子肝；

羌活花馅的包子；

酒两种，一种加蜂蜜，一种加熊油。

尔依战战兢競上了楼，看到丰盛的食品就把恐惧给忘了。非但如此，喝了几口酒,幸福的感觉就一阵又一阵向着脑门子冲击。他想，是喇嘛在土司面前说了他什么好话，还好，他没有问有什么好运气在前面等着。他甚至想到父亲听到自己的儿子和土司和喇嘛在一起吃酒会大吃一惊，吃惊得连胡子都竖立起来。他听见土司对喇嘛说：“看看，什么都不想的人有多么幸福。”

尔依本来想说：“我的脑子正在动着呢。”但嘴里实在是堵了太多东西。土司把生肝递到喇嘛面前，贡布说：“不，嚼这东西会叫人觉得是在咬自己的舌头。”这顿饭吃了很长时间。后来，喇嘛对尔依说：“你在下面等我吧，土司叫你好好照顾我。”

尔依就晕晕乎乎下楼去了。

喇嘛对土司说：“你能叫岗格来见上一面吗?”

立即，岗格就被人叫来了。贡布仁钦问：“岗格喇嘛，你的手抖得那么厉害，是因为害怕还是年迈?”

岗格没有说话。

贡布仁钦就说：“我没有把剩下的舌头藏好，刚剛用了半天，你的主子就要叫行刑人把它割去了。作为一个披袈裟的人，我要对你说我原谅你了，但在佛的面前你是有罪过的。”

岗格大张开没牙的口，望着土司。土司说：“想看这个家伙的舌头第二次受刑吗?”

老岗格一下就扑到地上，把额头放在土司的靴尖上。贡布仁钦说：“看吧，你要这样的喇嘛做什么，多养些狗就是了。”

土司说：“你骂吧，我不会发火的，因为你是正确的，因为以后你就没有机会了。”

贡布仁钦说：“你会害怕我的笔。”

…土司说：“你的笔写下的东西在我死之前不会有人看到，而我就是要等我死了再叫人看的。

“那我没有话了，我的舌头已经没有了。”

行刑的时候，尔依脸色大变。土司说，尔依动手吧，慈悲的喇嘛不会安慰你，他向我保证过不再说话。贡布仁钦努力地想把舌头吐出来，好叫行刑人动起手来方便一点，可那舌头实在是太短了，怎么努力都伸不到嘴唇外面来，反倒弄得自己像骄阳下的狗一样大喘起来。尔依几乎把那舌头用刀搅碎在贡布仁钦嘴里才弄了出来，那已经不能说是一块完整的肉了，而是一些像土司请他们吃的生肝一样一塌糊涂的东西。行刑人说，我不行，我不行了。喇嘛自己把一把止血药送到口里。

回到家里，行刑人感到了自己的孤单。他在房子里走来走去。五个房间的屋子他来说，实在是太大了。没事可干，‘他就把那些从受刑人那里得来的东西从外边那个独立的柴房搬到屋里来，他没有想到那里一样一样地就堆了那么多东西。罂粟种下去后，岗托土司的领地上一下就富裕起来，很少人再来低价买这些东西了。好多年的尘土从那些衣物上飞扬起来，好多年行刑的记忆也一个一个复活了。尔依没有想到自己以为忘记了的那些人一一那些被取了性命或者是取了身体上某一个部位的人的脸，都在面前，一个月光朦胧的晚上全部出现在面前。尔依并不害怕。搬运完后，他又在屋里把衣服一件件悬挂起来。在这个地方，人们不是把衣服放在柜子里的，而是屋子中央悬挂上杉树杆子，衣服就挂在上面，和挂干肉是一种方法。尔依把死人衣服一件件挂起来，好多往事就错落有致地站在了面前。这些人大多是以前的尔依杀的，他并不熟悉他们一不管是行刑人还是受刑的人。这时，这些人却都隐隐约约站在他面前。

他去摸一件颈圈上有一环淡淡血迹的衣服，里面空空如也。

行刑人就把这件衣服穿在了身上，竟然一下就有了要死的人的那种感觉，可惜那感觉瞬息即逝。

这个夜晚，我们的行刑人是充满灵感的，他立即把自己行刑人的衣服脱了个一干二净。

他说，我来了。这次，一穿上衣服，感觉就来了。这个人是因杀人而被处死的。这个人死时并不害怕，岂止是不害怕，他的心里还满是愤怒呢。尔依害怕自己的心经不起那样的狂怒冲击，赶紧把衣服脱下来。他明白死人衣服不是随便穿的，就退出来把门锁上。他还试了好几次，看锁是否牢靠。他害怕那些衣服自己会跑出房间来。好啊，他说，好啊。可自己也不知道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他摆脱了那些衣服，那些过去的亡灵。又想起下午行刑的事，又看到自己热爱的人大张着嘴巴，好让自己把刀伸进去，不是把舌头割掉，而是搅碎。他的手就在初次行刑后又一次止不住地战抖了，搅碎的肉末都是喇嘛自己奋力吐出来的。现在，他把手举在眼前，看见它已经不抖了。他想自己当时是害怕的，不知道喇嘛是不是也感到恐惧。手边没有他的衣服，但有他给自己的一串念珠。尔依又到另外一个房间，打开了一口又一口木箱，屋子里就满是腐蚀着的铜啦银子啦略带甘甜的味道了。在一大堆受刑人留下的佩饰和珠宝里，尔依找出了喇嘛第一次受刑时送的那一串念珠。用软布轻轻抹去灰尘，念珠立即就光可鉴人，天上的月亮立即就在上面变成好多个了，小，但却更加凝聚，更加深邃。挂上脖子，却没有那些衣服那样愤怒与恐惧，只是一种很清凉的感觉，像是挂了一串雨水、一串露珠在脖子上面。

行刑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哭了。哭声呜呜地穿过房间，消失在外面的月光下面。

第二天，土司给他两匹马，一匹马驮了日用的东西，一匹马耿着昏昏沉沉的贡布仁钦，送到山上的洞里。临行前，土司说：“贡布仁钦再也不是喇嘛了，但你永远是他的下人。”

尔依说，是，老爷。贡布仁钦很虚弱地向他笑笑。

土司对再次失去舌头的人说：“或许今后我们不会再见面了，再见吧。”

贡布仁钦抬头望望远处青碧的山峰，用脚一踢马的肚子，马就踢踢踏踏迈开步子驮着他上路了。直到土司的官寨那些满是雕花窗棂的髙大的赭色石墙和寺庙的金色房顶都消失在身后，他才弯下腰，伏在马背上，脸上痛苦万状。尔依知道他的苦痛都是自己这双手给他的，但他对一切又有什么办法呢？于是，他就对马背上那个摇摇晃晃的人说，你知道我是没有办法的。贡布仁钦回过头来，艰难地笑笑，尔依突然觉得自己是懂得了他的意思。觉得贡布仁钦是说，我也是没有办法。尔依说，我懂得你想说的话。贡布仁钦脸上换了种表情。尔依说，你是说我们不是一种人，你也不想叫人知道心里想的什么。

尔依还说，我不会想自己是你的朋友。你是喇嘛，我是行刑人。

贡布仁钦把眼睛眯起来望着很远的地方。

尔依说，你是说你不是喇嘛了，可我觉得你是。你说我想讨好你，我不会的。我割了你的舌头，我父亲还割过一次。真有意思。

尔依觉得自己把他要说的话都理解对了，不然的话，他不会把脸上所有的东西都收起来的。现在，这个人确确实实是只用眼睛望着远方。远方，阳光在绿色的山谷里像一层薄薄的雾气，上面是翠绿的树林，再上面是从草甸里升起来的青色岩石山峰，再上面就是武士头盔一样的千年冰雪。贡布仁钦总是喜欢这样望着远处，好像他能见到比别人更多的什么东西似的。行刑人总觉得两个人应该是比较平等了，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产生了这样感觉。但两次失去舌头的家伙还是高高在上，虽然被放逐了还是那样高高在上。

在山洞口，尔依像侍奉一个主子的奴才那样,在马背前跪下，弓起腰，要用自己的身体给他做下马的梯子，但他却从马的另一边下去了。尔依对他说，从那边下马是没有规矩的，你不知道这样会带走好运气吗？

他的双眼盯着尔依又说话了。他是说，我这样的人还需要守什么规矩？我还害怕什么坏运气吗？

尔依想想也是，就笑了。

贡布仁钦也想笑笑。但一动嘴，脸上现出的却是非常痛苦的表情。

尔依听到山洞深处传来流水的声音，悠远而又明亮。他在洞里为喇嘛安顿东西的时候，喇嘛就往洞的深处走去。出来时，眼睛亮亮的，把一小壶水递到尔依手上。尔依喝了一口，立时就觉得口里的舌头和牙齿都不在了，水实在是太冰了。贡布接过水，灌了满口，噙了好久，和着口里的血污都吐了出来。尔依再次从他手里就着壶嘴喝了一口，噙住，最初针刺一般的感觉过去，水慢慢温暖，慢慢的，一种甘甜就充满嘴巴，甚至到身体的别的部位里去了。

一切都很快收拾好了。

两个人都在山洞前的树荫里坐下。贡布又去望远方那些一成不变的景色。尔依突然有了说话的欲望，倾诉的欲望。他说，看吧，我对杀人巳经无所谓了。但唰嘛眼睛里的话却是，看吧，太阳快落山了。

尔依说，那有什么稀奇的，下午了嘛。说完，自己再想想，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也没有多少意思。行刑人说他不怕杀人，不怕对人用刑有什么意思呢。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行刑人就是一种令人厌恶但又必需的存在。对现在这个尔依来说，对他周围的人群来说，他们生下来的时候，行刑人就在那里了：阴沉，孤独，坚韧，使人受苦的同时也叫自己受苦，剥夺别人时也使自己被人剥夺。任何时候，行刑人的地位在人们的眼中都是和专门肢解死人身体的天葬师一样，行刑人和天葬师却彼此看不起对方。行刑人和天葬师都以各自在实践中获得的解剖学知识，调制出了各有所长的药膏。天葬师的药治风湿，行刑人的药对各种伤口都有奇效。他们表示自己比对方高出一等的方式就是不和对方来往。这样，他们就更加孤独。现在，尔依有了一个没有舌头的人做朋友，日子当然要比天葬师好过一些。大多数时候，贡布仁钦都只是静静倾听。很少时候，他的眼睛才说这样说没有道理。但你要坚持他也并不反对。尔依说，他对杀人巳经无所谓了，立即就受到了反驳。但尔依说，也有行刑人害怕的嘛。贡布仁钦就拿出笔来，把尔依的话都记了下来。这下尔依心里轻快多了。当太阳滑向山的背后，山谷里灌满了凉风的时候，他已经走在下山的路上了。

恶梦衣裳

兄弟战争一打三年没有什么结果。

帕巴斯甲的哥哥人赘白玛土司家做了女婿。白玛土司只有女儿，没有儿子，也就是说，今后的白玛土司就是岗托土司的大少爷了。帕巴斯甲说，他倒真是有做土司的命。

帕巴斯甲一直把哥哥的三个老婆和两个儿子抓在手里想逼他就范，一直在等对方的求和文书却等来了参加婚礼的邀请。新郎还另外附一封信说，嫂子们和侄儿就托付给你了。弟弟把两个侄儿放了，送过临时边界，作为结婚礼物。也捎去一封信，告诉新郎，原来的三个老婆，大的愿死，二的下嫁给一个新近晋升的带兵官，三的就先服侍新土司，等为弟的有了正式太太再作区处吧。

那边收到信后，一边结婚，一边就在准备一次猛烈的进攻。

兄弟战争的唯一结果就是把罂粟种子完全扩散出去了。岗托土司每一次进攻要大获全胜的时候，他的哥哥就把那种子作为交换，召来了新的队伍。那些生力军武器落后，但为了得到神奇植物的种子，总是拼死战斗。三年战斗的结果，罂粟花已经在所有土司领地上盛开了。现在，岗托土司如果发动新的进攻，也碰不到哥哥的部下，有别的人来替他打头阵呢。看到罂粟花火一样在别人领地上燃烧，看到鸦片能够换回的东西越来越少，帕巴斯甲认为这一切都是该死的哥哥造成的，一个有望空前强大的岗托土司就葬送在他手里了。

现在，他该承受三年来首先由对方发起的进攻了。这次，对方的火力明显的强大了。他们的子弹也一样能把这边在岩石旁、在树丛后的枪手们像一个沉重的袋子一样掀翻在地上。尔依就去看看那些人还在不在呼吸。行刑人这次不是带着刑具，而是背着药袋在硝烟里奔走。他给他们的伤口抹上药膏，撒上药粉，给那些叫痛苦拧歪的嘴里塞上一颗药丸。他看见那些得到帮助的人对他露出的笑容和临刑的人的笑容不大一样。有个已不能说话的家伙终于开口时说：“我不叫你尔依了，叫你一个属于医生的名字吧。”尔依说：“那样，你就犯了律条，落在我的手上，我会把你弄得很痛的。还是叫我尔依，我喜欢人家叫我这个名字。”

晚上一个摸黑偷袭的人给活捉了。尔依赶到之前，那个人已经吊在树上，脚尖点着一个巨大的蚁巢。红色的蚂蚁们一串串地在俘虏身上巡行，很快散开到了四面八方。这个人很快变成了一个蚂蚁包裹着的肉团。土司从帐篷里出来，说：“这个人不劳你动手，要你动手的是她!”

行刑人顺着帕巴斯甲的鞭梢看过去，不禁大吃一惊。

土司一直扬言要杀掉大嫂，今天真正要动手了。大少爷的太太梳好了头，一样样往头上戴她的首饰。之后，就掸掸身上其实没有的灰尘，从帐篷里走了出来。早上斜射的阳

光从树梢上下来，照在她白皙的脸上，她举起手来，遮在有很多皱纹的额头上，这下她就可以看看远处了。远处有零星的枪声在响着，但那根本不足以打破这山间早晨的宁静。

她转过脸来说：“弟弟，你可以叫尔依动手了。太阳再大，就要把我的脸晒黑，我已经老了，但是不能变得像下人那么黑。”

土司说：“你不要怪我，我哥哥在那边结了婚后，你就不是我的嫂子了，你只是我的敌人的女人。”

“我也不是他的女人，我只是他儿子的母亲。”

这时，风把那个正被蚂蚁吞噬的人身上难闻的气味吹过来。她把脸转向尔依问：“我也会发出这样的气味吗?”

尔依只是叫了一声太太。

女人又问：“就是这里吗?”

土司说：“不，我想给哥哥一个救你的机会。”

女人说：“他想的是报仇，而不是怜惜一个女人。你和他从一个母亲身上出来，是一个男人的种子，你还不知道他吗?”

土司对尔依说：“把她带到河边没有树林的草地上，叫那边的人看见!”

太太往山下走去，边走，边对尔依说：“那边的人会打死你，不害怕吗?”

尔依没有感到对方有什么动静，却知道自已这边的枪口对在后脑勺上。这是尔依第一次对枪有直接的感觉，它不是灼热，而是凉幽幽的，像一大滴中了魔法而无法下坠的露水在那里晃晃荡荡。他也知道，这东西一旦击中你，那可比火还烫。尔依故意走在太太身后，把对准了她脑袋和后背的枪口遮住。太太立即就发觉了，说：“谢谢你。”太太又说，“事情完了，我身上的东西都赏你，够你把一个女人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风不断轻轻地从河谷里往山上吹，尔依感到风不断把太太身上散发出的香气吹到自己身上。

到了河边，太太问：“你要把我绑起来?”

尔依说：“不绑的话，你会很难受的。”

当尔依把那个装满行刑工具的袋子打开时，太太再也不能镇定了。她低声嗷泣起来，她说：“我害怕痛，我害怕身子叫蛆虫吃光。”

尔依竟想不出一句话来安慰这个尊贵的女人。行刑人知道自己不能叫她死得痛快和漂亮，跪下来说：“太太我要开始了，开始按主子的吩咐干我的活了。”刀子首先对准了太太的膝盖。他必须按同时犯了很多种罪的人来对待这个人，土司说，给她“最好的享受”。尔依知道这个女人是没有罪的。二太太嫁给了带兵官，三太太和自己丈夫的弟弟睡觉，她们活着，而这个人要死了。太太现在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当尔依撩起她的长裙，刀尖带着寒气逼向她的膝盖时，她竟然尖声大叫起来。

尔依站起身来，说：“太太，这样我们会没有完的。”

她歇斯底里地说：“我的裙子，奴才动了我的裙子!”

尔依想这倒好，这样就不怕下不了手了。于是，他说：“我不想看你的什么，我是要按土司的吩咐取下你的膝盖。”

太太哭道：“我是在为谁而受罪？!”

想来还没有哪一个尔依在这样的安静美丽的地方对这样一个女人用过刑吧。更为奇妙的是周围没有一个人影，但却又能感到无数双眼睛落在自己身上。

——太太又哭着问：“我是为什么受这个罪？!”

尔依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知道再不动手，刚刚激起的那点愤怒就要消失了。手里有点像一弯新月的刀钩住光滑的膝盖，轻轻往上一提，连响声都没有听到一点，那东西就落到地上。叫得那么厉害的太太反倒只是轻轻哼了一声，一歪头昏了过去。那张歪在肩头上的脸更加苍白，因此显得动人起来。刚才，这脸还泛着一点因为愤怒而起的潮红，叫人不得不敬重；现在，却又引起人深深的怜惜。尔依就在这一瞬间下定决心不要女人再受折磨，就是土司因此杀了他也在所不惜。他的刀移到太太胸口那里。尔依非常清楚那致命的一刀该从哪里下去，但那刀尖还是想要把衣服挑开，不知道是要把地方找得更准一点还是想看看贵妇人的胸脯和一般人有什么不同。这样，行刑人失去了实现他一生里唯一一次为受刑人牺牲的机会。对面山上的树丛里一声枪响。尔依看到女人的脸一下炸开，血肉飞濺起来的一瞬间，就像是罂粟花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猛然开放。枪声在空荡荡的山谷里回荡一阵才慢慢消失，而女人的脸已经不复存在，她的丈夫叫她免受了更多痛苦和侮辱。有好一阵子，尔依呆呆地站在那里，等待第二声枪响。突然，枪声响起，不是一枪，而是像风暴一样刮了起来。行刑人想，死，我要死，我要死了。却没有子弹打在自己身上，叫自己脑袋开花。他这才听出来，是自己这一方对暗算了太太的家伙们开枪了。尔依这才爬到了树丛里，两只手抖得像两只相互调情的鸟的翅膀，拿着刀的那只把没有刀的那只划伤了。在密集的枪声里，他看着血滴在草上。枪声停下时，血已经凝固了。

晚上，风吹动着森林，帐篷就像在水中漂浮。

行刑人梦见了太太长裙下的膝盖。白皙，光洁，而且渐渐地如在手中，渐渐地叫他的手感到了温暖。先是非常舒服的肉的温暖，但立即就是又热又黏的血了。

在两三条山谷里虚耗了几个月枪弹，到了罂粟收获的季节，大家不约而同退兵了。等到鸦片换回来茶，盐，枪弹，冬天就到了。前所未有的大雪把那些彼此发动进攻的山口严严实实地封住了，兄弟战争又一次暂时停顿下来。

大片大片的雪从天空深处落下来，尔依终于打开锁，走进了头一次上了锁就没有开过的房间。看到那些死人留下的衣服，他的孤独感消失了，觉得自己是在一大群人中间。人死了，留在衣服里的东西和在人心头的东西其实是一样的。那些表情，那些心头的隐痛，那些必须有的骄傲，都还在衣服上面，在上面闪烁不定。人们快死的时候都要穿上最好的衣服，这些衣服的质地反射着窗外积雪的幽幽光芒。雪停的时候，尔依已经穿上了一件衣服走在外面的雪地上了。是这件衣服叫他浑身发热，雪一停他就出去了，他宁愿出去也不想把衣服脱下来。衣服叫他觉得除了行刑人还有一个受刑人在，这就又是一个完整的世界了 个行刑人，一个受刑人，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正敞开口吮吸着飞雪的世界多么广大。天上下着雪，尔依却感到自己的脸像火烤着一样，雪花飘到上面立即就融化了。尔依在雪地里跌了一跤，他知道那个人是突然一下就死了，不然不会有这样的一身轻松。这么一来，他就是个自由自在的猎人了。尔依在这个夜晚，穿着闪闪发光的锦锻衣服，口里吹出了许多种鸟语。

回到家里，他很快就睡着了，并不知道他的口哨在半夜里把好多人都惊醒了，醒来的人都看见雪中一个步伐轻盈的幽灵。

第二天，他听那么多人在议论一个幽灵，心里感到十分的快乐。

这个晚上，尔依又穿上了一个狂暴万分的家伙的衣服。

衣服一上身，他就像被谁诅咒过一样，心中一下就腾起了熊熊的火焰。他跑到广场上用了大力气摇晃行刑柱，想把这个东西连根拔起。这也是一个痛快的夜晚，他像熊一样在广场上咆哮，但没有人来理他。土司在这个夜晚有他从哥哥那里抢过来的女人，困倦得连骨头里都充满了泡沫。何况，对一个幽灵，人又有什么办法呢。人总是对付人的挑战，而对幽灵保持足够敬畏。白天，尔依又到广场上来，听到人们对幽灵的种种议论。使他失望的是，没有人想到把幽灵和行刑人联系在一起。人们说，岗格喇嘛逼走了敌手后，就没有干过什么事情，佛法昌盛时，魔鬼是不会如此嚣张的。还有人进一步发挥说，是战争持续得太久，冤魂太多了，他们根本没有想到是行刑人穿上那些受刑人的衣服。尔依找来工具，把昨天晚上摇松动了的行刑柱加固。人们议论时，他忍不住在背后笑了一声。人们回过头来，他就大笑起来。本来，他想那些人也会跟着一起哈哈大笑。想不到那些人回过头来看见是行刑人扶着行刑柱在那里大笑，脸上都浮出了困惑的表情，尔依没有适时收住笑声，弄得那些人脸上的表情由惊愕而变得恐怖。尔依并不想使他们害怕，就从广场上离开了。风卷动着一些沙子，跑在他的前面。

尔依不知不觉就走在了上山的路上。在萧索的林中行走时，听到自己脚步嚓嚓作响，感到自己真是一个幽灵。多少辈以来，行刑人其实就像是幽灵的。他们驯服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他们需要的只是与过分的慈悲或仇恨作斗争。每一个尔依从小就听上一个尔依说一个行刑人对世界不要希望过多。每一个尔依都被告知，人们总是在背后叫人谈论，大庭广众之中，却要做出好像你不存在的样子。只是这个尔依因为一次战争，一个有些与众不同的土司，一两件比较特别的事情，产生了错觉。他总是在想，我是和土司一起吃过饭的，我是和大少爷的太太在行刑时交谈过的，就觉得他可以和所有人吃饭，觉得自己有资格和所有的人交谈。现在，他走在上山的路上，不是要提出疑问，而是要告诉贡布仁钦一个决定。

贡布仁钦在山洞里烧了一堆很旺的火。

他那一头长发结成了许多小小的辫子。尔依说，山下在闹幽灵。贡布仁钦端一碗茶给他，行刑人一口气喝干了，说：“你相信有幽灵吗?”

贡布摇摇头。他的眼睛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幽灵，也没有什么魔鬼，如果有，那就是人的别名。

尔依说：“早知道你明白这么多事情，说什么我也不会把你的舌头割掉。”

贡布仁钦笑了。

尔依又说：“我是一个行刑人，不是医生，不想给人治伤了。行刑人从来就是像幽灵一样，幽灵是不会给人治伤的。”

贡布仁钦的眼睛说，我也是一个幽灵。

尔依从怀里掏出酒来，大喝了一口，趁那热辣劲还没有过去，提髙了声音说：“我们做个朋友吧!”

贡布仁钦没有说话，拿过他的酒壶大喝了一口。喇嘛立即就给呛住了，把头埋在裆里猛烈地咳嗽。他直起腰来时，尔依看到他的眼眶都有些湿了。行刑人就说：“告诉你个秘密，他们真的看见了，那个幽灵就是我。”尔依讲到死人衣服给人的奇异感觉时，贡布仁钦示意他等等，从洞里取来纸笔，这才叫他开讲。他要把所有的一切都记在纸上。贡布仁钦打开一个黄绸包袱，里面好几叠纸，示意行刑人里面有一卷记的是他的事情。这时，天放晴了，一轮圆圆的月亮晃晃荡荡挂在天上。从山洞里望去，月亮上像是有和他们心里一样的东西，凄清然而激烈地动荡着。尔依说，我知道狼为什么要在这样的夜里嗥叫了。贡布仁钦就像狼一样长叫了一声，声音远远地传到了下面的山谷。于是，远远近近的狼跟着嗥叫了。

临行的时候，贡布仁钦写下一张纸条叫他带给土司。

土司看了不禁大笑，说：“好啊，他要食人间烟火了嘛。”

信里说，酒是一种很好的东西，他想不断得到这种东西。尔依听了，知道自己真正有了一个朋友。尔依说：“那我明天就给他送去。”

土司对管家说：“告诉他，我和他说过话，不等于他就有了和老爷随便说话的权利。”

管家说：“还不快下去，要你做事时，会有人叫你!”

土司又对管家说：“告诉他，他以为对他的一个女主子动了刀，就可以随便对主子说话，那他就错了。哪个地方不自在，他就会丢掉哪个地方的!”

尔依知道自己不能立即退下。他跪在主子的面前，磕了几个头，才倒退着回到门夕卜。这天晚上，他没有去穿那些衣服。他说：“其实我并不想穿。”声音在空空的屋子里回荡。第二天，他又给叫到广场上去用鞭子抽人了，抽的是那天说幽灵是因为战争老不结束才出现的那两个人。行刑人不想把自己弄得太累，所以打得不是很厉害。他不断对受刑人说：“太蠢了，太蠢了，世界上怎么会有幽灵。告诉我幽灵是什么东西。”

用完刑，受刑人说：“怎么没有，有。”

“告诉我是什么样子”。

“穿着很漂亮的衣服，上面的光芒闪烁不定，像湖里的水一样。”

尔依说：“哈！要是那样的话，我倒情愿去当幽灵。这样活着，没有好衣服，有了也舍不得穿。”

他们说：“喇嘛们念了经，土司动了怒，幽灵不会出来了。”

尔依这次行刑没有用到五分气力，两个家伙才有力气跟他饶舌。回去时，看见两个小喇嘛端着木斗，四处走动，把斗里的青稞刷刷地撒向一些阴湿的角落。尔依说：“两位在干什么哪?”

回答说，他们的师父在这些粮食上加了法力，是打幽灵的子弹。

尔依笑着说：“天啊，要是幽灵是躲在那样的地方，这么冷的天，冻都冻死了，还要麻烦你们来驱赶吗？”尔依说，依他的看法，幽灵们正在哪个向阳的地方晒太阳呢。两个小喇嘛就端着斗到有太阳的地方去了。

尔依想在满月没有起来时就出门，但还是晚了，因为找不出一件称心的衣服。他几乎把所有的衣服都穿了一遍，他才知道大多数受死的都有点麻木，到那时，已经没有足够的愤怒、足够的浄狩和足够的恐惧，都有，但都不够。最后总算找出来一件，里边还有着真正的足够的凄楚。这是一个女人的遗物。他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他没有杀过，也没有协助父亲杀过一个穿着这样夸张的衣服的女人。在屋子里，尔依还在想，她为了什么要这样悲伤？一走到月亮下面，那冰凉的光华水一样泻在身上。尔依就连步态也改变了。现在，他知道了这是一个唱戏的女子。至于为何非死在行刑人刀下不可他就不得而知了。前两天，在山上看见月亮时贡布仁钦学了狼叫。这天的尔依却叫那件衣服弄得在走路时也用了戏台上的步子。他（她？）穿过月光里的村子，咿咿呀呀地唱着，穿过了土司官寨，最后到寺庙后面那个小山包上坐下来，唱了好久，才回家去了。

融雪的天气总是给人一种春天正在到来的印象，那是空气里的水分给人造成的错觉。春天里的人们总是不大想待在房子里，在有点像春天的天气里也是一样，何况是喇嘛们已经作了法之后又出现了一个幽灵。尔依走近一个又一个正在议论幽灵的人群，也许其中哪一个会知道那件衣服的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他们的话，他们的语气，他们的眼光，都只是表示了他们对这件事情的惊奇和对不断凑近的行刑人的厌恶。尔依想，原来你们也是什么都不知道嘛。尔依没有想到的是，人们开始唱起晚上从他口里唱出来的那首歌来了。头一两天，只有几个姑娘在唱，后来好多人都唱起来了。尔依才知道自己那天晚上唱的是什么。当然，那些人说，这只是其中的一段，其他的怎么也想不起来。人们记住并且传唱的那段歌词是这样的：

啊嗦嗦-在地狱。

我受了肉体之苦三百遍在人间。

我受了心灵之苦三千遍啊。

嗦嗦啊嗦嗦没有母亲的女儿多么可怜。

尔依想，这么一首奇怪的歌。都说她（他?）的歌声非常美妙。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可能知道那个戏班里的女人是谁，那就是自己的父亲，在对方营垒中的行刑人。老尔依总是有些故事想要告诉儿子。过去，小尔依觉得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和自己没有多大关系，现在，他知道一个人需要知道许多这样的事情。

尔依想起这样的冬天，父亲，还有母亲都不是住在房子里，心里就难过起来。跟了大少爷的人们，都在边界的帐篷里苦熬着日子。新年到来时，岗格土司恩准这边的人给那边的人一些过年的东西，统一送去。尔依给父亲捎去了皮祆和一些珠宝，冷天里可以换些酒喝。听着从屋顶吹过的凌厉北风，尔依忘了屋里那些带来欢乐的衣服。早上出门，他想，要不要去问问贡布仁钦呢。后来，他想那是自己的事情，就从上山的路口上折回来，大胆地走近了土司官寨，还没有上楼，就听见土司说，行刑人看到天气冷，来要酒给他的喇嘛送去呢。尔依奔上楼，在土司面前跪下，说：“我的父亲和母亲没有房子，会死在那边的。”

土司说：“如果他们死了，那是他们的主子的罪过!”

尔依说：“不，那就是我这个儿子的罪过。”他对土司说，自己愿意去边界那边，把父亲换回来。

土司说：“那样的话，你就是他们的行刑人，我却要用一个老头，一个连儿子也做不出来了的老头，一个老得尿尿都怕冷的老头！”土司勃然大怒。他说，这个早上老子刚刚有点开心，赏他脸跟他说了两句话，他就来气我了！土司叫道：“这个刽子手是在诅咒我呢。我稳固的江山，万世的基业就只有用一个老头子的命吗?”

行刑人被绑在了自己祖先竖立的行刑柱上。

尔依想，我就要死了。想到自己就要为自已的父亲母亲而死，心里充满了甜蜜的味道。他甚至想，杀头时他们是用自己的刀还是行刑人专门的家伙。尔依愿意他们用行刑人的东西，因为他信得过自己的东西，就像一个骑手相信自己的牲口一样。从早上直到太阳下山，没有人来杀他，也没有人来放他。冷风一起，围观的人兴趣索然，四散开去。星星一颗颗跳上天幕，尔依开始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冷得受不了。他想，可能就为那句怕父亲冻死在边界上的话，土司要冻死自己。尔依就说：“太蠢了，太蠢了。”嘴里这么念着，尔依感到这样死去，自己留下的衣服里连那些衣服里残留的那么一点仇恨都不会有。这时，姑娘们开始歌唱了。她们的歌声从那些有着红红火光的窗子里飘出来，她们唱的都是一件衣服借行刑人的嘴唱出来的那一首。歌声里，月亮升起来，在薄薄的云层里穿行。到了半夜，在屋子里都睡不着的尔依居然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白天。他想，我已经死了。因为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脚，连自己的鼻子都感觉不到了。他想想得很慢，不是故意要慢，要品味思想的过程，而是快不起来，脑子里飘满了雾气尔依真的死了。只有灵魂了，没有了肉体，灵魂是像雾一样的。他想自己可以飞起来了。这才发现自己没有死去，还是给绑在祖先竖起的行刑柱上。

早上，土司向他走来，说：“没有冻死就继续活吧。”

尔依回到家里，扒开冷灰，下面还有火种埋着呢。架上柴，慢慢吹旺，屋子里慢慢暖和过来，尔依也不弄点吃的，顺着墙边躺下了。现在他知道，自己几乎是连骨头里面都结了冻了，只有血还是热的，把热气带到身体的每个地方，泪水哗一下子流得满脸都是。直到天黑，他还在那里痛痛快怏地哭着呢。本来，尔依还打算哭出点声音的，声音却就堵在嗓子里不肯出来。

一天过去了，又是一个晚上，他就睡在火塘边上，不断往火里加上干柴。

干柴终于没有了。尔依走进那个房间，早晨灰蒙蒙的光线从外面射进来，落到那些衣服上面，破坏掉了月光下那种特别的效果，显得暗淡，而且还有些破败了，尔依对那些衣服说：“我也算是死过一次了。”

从此，有好长时间，人们没有看到幽灵出现。

春天一到，从化冻到可以下种的半个月空隙里，岗格土司又发动了一次小小的进攻，夺到手里两个小小的寨子。俘虏们一致表示，他们愿意做岗格土司的农奴，为他种植罂粟，而没有像过去一样要做英雄的样子，一个也没有。他们说，这仗实在是打得没有什么意思了。土司知道了，说，也是，还有什么意思呢，舉粟嘛，大家都有了，土司的位子嘛，我哥哥迟早也会当上的，他的下面又没有了我这样有野心的弟弟，就收下了那些俘虏做自己的农奴，草草结束了他的春季攻势。

尔依自然也就没有事干。他想，这是无所谓的。大家都在忙着耕种，尔依不时上山给贡布仁钦送点东西，带去点山下的消息。

故事里的春天

春天来得很快。

播种季节的情爱气氛总是相当浓烈。和着刚刚翻耕出来的沃土气息四处流荡的是男人女人互相追逐时情不自禁的欢叫。刚刚降临到行刑人心里的平静给打破了。冰雪刚刚融化时的湖泊也是这样，很安静，像是什么都已忘记，什么都无心无意的样子。只要饮水的动物一出现，那平静立即就像一面镜子一样破碎了。

尔依带着难以克制的欲望穿过春情荡漾的田野。土司正骑了匹红色的牡马在地里巡察。他身上的披风在飘扬，他把鞭子倒拿在手里，不时用光滑的鞭柄捅一捅某个姑娘饱满的胸脯或是屁股。那些姑娘十分做作地尖叫，她们做梦都在想着能和土司睡在一起，虽然她们生来就出身低贱，又没有#望成为贵妇人，但她们还是想和这片土地上的王，最崇高的男人同效云雨之乐。尔依看见那个从前在河边从自己身边跑开的姑娘，那样壮硕，却从嗓子里逼出那样叫人难以名状的声音，那声音果然就引起了土司的注意，土司一提缰绳向她走过去。尔依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抓住马的缰绳，在土司面前跪下了，行刑人咽了口唾沫说：“主子，赏我一个女人吧。”

土司在空中很响地抽一下鞭子，哈哈大笑，问他为什么这时提出要求。尔依回答说：“她们唱歌,她们叫唤。”

岗托土司说：“你的话很可笑，但你没有说谎。我会给你一个女人的。岗托家还要有新的尔依。开口吧，你要哪个姑娘。”

尔依的手指向了那个原来拒绝了自己的胖胖的姑娘。

土司对尔依说：“你要叫人大吃一惊的，你的想法是对的，就是想起的时候不大对头土司对那个姑娘招招手，姑娘很夸张地尖叫一声，提起裙子跑了过来。土司问姑娘说：“劳动的时候你穿着这样的衣服，不像是播种倒像是要出嫁一样，是不是有人今天要来娶你?”

姑娘说：“我还没有看见他呢。”

土司说：“我看你是个只有胸脯没有脑子的女人，自己的命运来到了都不知道。告诉我你叫什么?”

姑娘以为土司说的那个人就是土司自己。她没有看到行刑人。有了土司，你叫一个生气勃勃的姑娘还要看见别的男人那实在是不太公平的。她屈一下腿，而且改不了那下贱的吐舌头的习惯，把她那该死的粉红色的舌头吐了出来，像怕把一个美梦惊醒一样小声说：“我叫勒尔金措。”

土司说：“好吧，勒尔金措，看看这个人是谁，我想你等的就是他。”

姑娘转过脸来，看见行刑人尔依正望着自己，那舌头又掉出来一段，好半天才收回嘴里。她跪在地上哭了起来，眼泪从指缝里源源而出。她说：“主子，我犯了什么过错，你就叫这个人用他那双手杀了我吧。”

土司对尔依说：“看看吧，人们都讨厌你，喜欢我。”

尔依说：“我喜欢这个姑娘。我喜欢这个勒尔金措。”

姑娘狠狠地唾了他一口。尔依任那有着春天味道的口水挂在脸上，对姑娘说：“你知道我想你，你知道。”

姑娘又唾了他一口，哭着跑向远处。风吹动她的头发，吹动她的衣裙。尔依觉得奔跑着的姑娘真是太漂亮了。土司说：“要是哪个女人要你，你不愿意，我就把你绑起来送去，但是你要的这个姑娘，我不想把她绑来给你。慢慢的，她也许会成为你的人的。”行刑人知道，在自己得到这个姑娘以前，土司会去尽情享用。这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雨水又落下来了。他穿上一件衣服走进了雨雾里，这个晚上肯定没有人看见幽灵。看来这件衣服原来的主人是个不怕死但是怕冷的家伙，他听见牙齿在嘴里嗒嗒作响。没有人暗中观看，加上遇到这么一个怕冷的家伙，尔依只好回到家里。脱下衣服，他见每一件刑具都在闪闪发光，每一样东西都散发出自己的气味。这时，他相信自己是看到真正的幽灵了。一个女人从门口走进来，雨水打湿的衣服闪着幽幽的微光。她脱去衣服，尔依就看到她的眼睛和牙齿也在闪光。立即，雨水的声音，正在萌发的那些树叶的略略有些苦涩的气息也消退了，女人的气息扑面而来。尔依还没有说话，不速之客就说：“我没有吓着你吧。”

行刑人说：“你是谁?”

来人说：“我不是你想的那个女人，但也是女人。”

行刑人说：“叫我看看你。”

女人说：“不要，要是我比你想的人漂亮那你怎么办，我可不要你爱上我。想想你杀了人，擦擦手上的血就坐下来吃东西会叫我恶心的。”

行刑人说：“我有好久没有摸过刀了。”

女人说：“所以，有人告诉我你想要女人，而且你还有上好的首饰，我就来了。我是女人，你把东西给我吧。”

尔依打开一个箱子，叫女人自己抓了一把。也不知道她抓到了什么，但知道自己把她抱住了。原来，这时的女人像只很松软的口袋一样。女人说：“这个房子不行，叫我害怕。”尔依就把她抱起来，刚出这个屋子，她的呼吸就像上坡的牝马一样粗重起来。行刑人还没来得及完全脱去女人身上的衣服，听到风暴般的隆隆声充满了耳朵的里面而不是外面，然后世界和身体就没有了。过了好久，行刑人听到自己呻吟的声音，女人伏在他身上说：“可怜的人，你还没有要到我呢。”然后就打开门，消失在雨夜里了。

第二天，尔依每看到一个姑娘就想，会不会是她。每一个人都有那样的气息，每一个人都没有应该有的神情。这天，他的心情很好，遇到那个没有男人却巳经有了三个孩子的女人他还给了她一块散碎的银子。这个女人连脸都难得洗一次，却有了三个孩子。这天，官寨前的拴马桩上拴满了好马。行刑人没有想这应该是一件重要事情的前奏，他只是在想那个女人是谁。晚上那个女人又来了，这次她耐心地抚慰着他，叫他真正尝到了女人的味道。

他赶到山上要把这件事情告诉贡布仁钦。还不等他开口，贡布仁钦就用眼睛问：“山下发生了什么事情?”

尔依说：“看你着急的，是发生了事情，我尔依也有了女人了!”

贡布仁钦的眼睛说：“是比这个还重要的事情。”

尔依就想，还会有什么事情？和天葬师交朋友，衣服把自己变成幽灵，这些都告诉他了。尔依说：“那个女人是自己上门来的。我给她东西，给她从那些受刑人身上取下的东西，她给我女人的身子。”

贡布仁钦的眼睛还是固执地说：“不是这件事情。”

尔依就坐在山洞口想啊想啊，终于想起来官寨前那么多的马匹。

贡布仁钦说，对了，对了，岗托又要打仗了。之后，他不再说话，望着远方的眼睛里流露出忧伤的神情。

尔依问他，是不是自己用这种方式得到了女人叫他不高兴了。这回，贡布仁钦眼里说的话行刑人没有看懂。前喇嘛说'人都是软弱的，你又没有宣布过要放弃什么，这种方式和那种方式有什么区别？尔依说，你的话我不懂。贡布仁钦说，总还是有一两句你听不懂的话的，不然我就不像是个想树立一个纯洁的教派的人了。他从山洞深处取下那个黄绸包揪，打开其中的一卷，尔依知道那是行刑人的事迹。没有了舌头只有眼睛和手的贡布仁钦把书一页页打开，后面只有两三个空页了。尔依说，嘿，再添些纸，还有好多事情呢。贡布仁钦说，不会有太多事情了。他觉得一个故事已经到了尾声了。除了土司的故事之外，下一个又会是什么'故事呢，但这个故事是到了写下最后几页的时候了。又坐了一会儿，贡布仁钦用眼睛看着行刑人，想，他其实一直都不是一个好的行刑人，正在变成、正在找到生活和职责中间那个应该存在的小小的空隙，学会了在这个空隙里享受人所要享受的，学会不逃避任何情感而又能举起行刑人的屠刀，但故事好像是要结束了。贡布仁钦抬起头来望着尔依，你想问我什么？行刑人说，我是想问你故事的结局。贡布仁钦没有说话。行刑人说，你说要打仗了，那我说不定又能见到父亲了！

就像一道劈开黑夜的闪电一样，贡布仁钦一下就看到了那个故事的结局。

行刑人告别时，他也没有怎么在意，就像他明天还会再来一样。然后，趁黑夜还没有降临，一口气把那个结局写了下来。他觉得没有必要等到事情真正发生时再来写。现在，他听见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很快，故事就完成了，一个行刑人和他的家世的故事。他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巫师，而不是佛教徒了。于是，躺在山洞的深处，大声地哭了起来，贡布仁钦用一只眼睛流泪，一只眼睛看着头上的洞顶挂满了黑色的蝙蝠。

要命的是，他还不想死去。记叙历史的时候，比之于过去沉迷于宗教的玄想里，更能让他看到未来的影子。写下一个人的故事时，他更是提前看到了结局。他静静地躺在山洞的深处，被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快乐充满。后来，蝙蝠们飞翔起来，贡布仁钦知道天已经黑了。他来到洞口，对着星光下那条小路说，对不起了，朋友，我怎么能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你。

小路在星光下闪烁着暗淡白光，蜿蜒着到山下去了。

行刑人刚到山下就接到通知，明天马上出发。

土司家的下人把马牵到门口，说，带上所有的刑具，明天天一亮听见有人行动就立即出发。土司家的下人晃晃他那从来没有揍过人的拳头，说，要给那个家伙最后的一击。尔依就知道，这一次是真正要打一仗了。而他的工具都在一个个牛皮袋子里装得好好的，并不需要怎么收拾。只要装进褡裢，到时候放在马背上就是了。

官寨那边人喊马嘶，火把熊熊的光芒把一角天空都映红了。

尔依看到土司站在官寨前面的平台上，看着自己会叫任何力量土崩瓦解的队伍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行刑人看着站在高处的主子，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进行又一次进攻。罂粟已经不可避免地扩散到了每个土司的领地。土司的位子他也得到了。行刑人实在想不出来，那个脑袋里还有什么可想的。行刑人总是对人体的部位有着特别的兴趣，这个兴趣使他走到土司面前，去看他那有着那么多想法的脑袋。这在下人是极不应该的。

土司一声怒喝，行刑人才清醒过来，赶紧说：“贡布仁钦已经写完一本书了。”

土司说：“他是个聪明人的话，写我哥哥的那一本是到结束的时候了。”土司说：“看看吧，你服侍的人都是比你有脑子的人。”

行刑人说：“还是老爷你最有脑子。”

土司说：“天哪，我可不要行刑人来谈论我有没有脑子，他会想到取下来看看里面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行刑人就在黑暗中笑了起来。

土司说：“对了，那个姑娘可不大喜欢你，不过你的眼力不错，我会把她给我的行刑人的，不过，只有等回来以后了。”土司又问：“你真正是想要她吗?”

尔依说：“想。”

土司说：“哦，她会觉得自己是最苦命的女人。”围着主子的下人们就一齐大笑起来。这时，队伍在不断聚集。火把熊熊燃烧，寺庙那边传来沉沉的鼓声和悠长的号声，那是喇嘛们在为土司的胜利而祈祷。尔依好不容易才穿过拥挤的广场，回到了家里，而且直接就走进了那有很多衣服的房间。正在想要不要穿上时，就觉得有人走进房子里来了。他说：“我的耳朵看见你了。”

不速之客并不做声，就那样向自己走了过来。尔依感到女人的气息扑面而来，虽然同那个雨夜相比淡了一些，但对他来说，也是十分强烈的了。他说：“我要打仗去了。”话还没有说完，女人的气息连着女人身子的温软全都喂到了他的口里，行刑人一下就喘不过气来了。外面的鼓声还在咚咚地响着，尔依已经有了几次经历，就像骑过了一次马就知道怎样能叫马奔跑，懂得了怎样踩着汹涌的波浪跃人那美妙的深渊。很快，鼓声和喧嚣都远去了。行刑人觉得自己像一只大鸟张开翅膀，在没有光线的明亮里飞翔。后来，他大叫起来：“我掉下来了！掉下来了!”

女人说：“我也掉下去了。”然后翻过身，伏在了尔依的胸口上。

尔依就说：“叫我看看你吧。”

女人说：“那又何必呢？就把我想成一个你想要的女人，你最想要的那一个。”

尔依说：“我只对土司说过。”

女人笑笑，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每个人都有一个想要的人的，你还是给我报酬吧。”

尔依说：“拿去吧，称的首饰。”他又说：“我再给你加一件衣服吧。”女人说她想要一件披风。尔依果然就找到了一件披风，还是细羊毛织的。尔依说，要是土司再不给我女人，你会叫我变成一个穷人的。女人笑笑。一阵风声，尔依知道她已经把那东西披到身上了，她已经是受刑的人了。果然女人说，我本来是不怕你的，可现在我害怕你。尔依就用很凶的口吻说，照我话做，行刑人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女人就换了声音说，好吧，我听你的吩咐。行刑人说，我要点上灯看看你，人家说我家的灯是用人油点的，你不害怕吗？那个女人肯定害怕极了，但还是说，我不害怕，你点灯吧。行刑人点灯的手在这会儿倒颤抖起来，不是害怕，而是激动，一个得到过的女人就要出现在自己面前了。灯的光晕颤动着慢慢扩大，女人的身影在光影里颤动着显现出来。她的身体，她那还暴露在外的丰满的乳房，接着就是脸了。那脸和那对乳房是不能配对的。她不是行刑人想到过的任何一个女人，而是从没想到过的。那天的事情发生过后，尔依白天去找那个想象里的脸时，从她身边走过时，还扔给她一点碎银子叫她给自己那三个没有父亲的孩子换一点吃的东西。那几个崽子长得很壮，但都是从来没有吃饱的样子。行刑人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从来没有干净过一天的脸，说不出话来。而那件衣服叫她在行刑人面前不断地颤抖。尔依劈手扯下那件漂亮的披风。女人清醒过来，一下就蹲在地上了。尔依还是无话可说，那女人先哭起来了。她说，我人是不好的，我的身子好，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的是什么？

尔依说，再到箱子里拿点东西就走吧，我不要你再来了。女人没拿什么就走了。尔依听到她一出房子就开始奔跑，然后，声音就消失在黑夜里了。行刑人睡下后，却又开始想女人。这回，他想的不是那个姑娘，而是刚刚离开的那个女人。他又想，明天我要早点醒来，我要去打仗了。

果然，就睡着了。

果然，在自己原来想醒来的那个时候准时醒来。

战争迅速地开始。这一次，没有谁能阻止这支凶猛的队伍奋勇前进。尔依的刀从第一天就没有闲着，对方大小头领被俘获后都受到更重的刑罚。土司说，我要叫所有人知道，投降是没有用处的。短短一段时间，尔依把所有刑具都用了不止一遍。岗托还叫他做了些难以想象的刑罚，要是在过去，他的心里会有不好的滋味，手也会发抖的。比如一个带兵官，土司叫尔依把他的皮剥了。行刑人就照着吩咐去做，只是这活很不好干，剥到颈子那里，刀子稍深了一点，血就像箭一样射出来。那么威武的一个人把地上踢出了一个大坑，挣松了绳子往里一蹲就死了。土司说，你的手艺不好。尔依知道是自己的手艺不好，他见到过整张的人皮，透亮的，又薄又脆的，挂在土司官寨密室里的墙上，稍稍见点风就像蝉翼一样振动。那是过去时代里某个尔依的杰作，可惜那时没有贡布仁钦那样被自己的奇怪想法弄疯了的喇嘛把这个尔依记下来。官寨里的那间密室是有镇邪作用的，除了那张人皮，还有别的奇怪的东西，好像妖魔们总是害怕奇怪的东西，或者是平凡的东西构成一种奇妙的组合。比如乌鸦做梦时流的血，鹦鹉死后长出来的艳丽羽毛。想想这些东西放在一起是什么样子吧。尔依确实感到惭愧，因为自己没有祖先有过的手艺。土司说，不过这不怪你，现在，我给了你机会，不是随便哪个尔依都能赶上这样的好时候。行刑人想对主子说，我不害怕，但也不喜欢。但战线又要往前推进了。

战争第一次停顿是在一个晚上，无力招架的白玛土司送来了投降书，岗托土司下令叫进攻暂时停顿一下。枪声一停，空气中的火药味随风飘散，山谷里满是幽幽的流水声响。一个晚上，他都坐在一块迎风的岩石上，望着土司帐篷里的灯光。他知道，主子的脑子是在想战争要不要停下来，要不要为自己的将来留下敌手。很多故事里都说，每到这样的时候，土司们都要给必定失败的对手一线生机。因为，故事里的英雄般的土司想到，敌手一旦完蛋，自己在这一大片土地上就会十分孤独了。一个人生活在一大群漂亮的女人中间，一大群梦里也不会想到反抗一下的奴隶们中间，过去的土司都认为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是没有多大意思的，所以，从来不把敌手彻底消灭。但这个土司不一样，他去过别的土司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所以，他决定要不要继续发动进攻就是想将来要不要向着更远的没有土司的地方东边汉人将军控制的地方和西边藏人的喇嘛们控制的地方发起进攻。到天快亮的时候，林子里所有的鸟儿都欢叫起来，这样的早晨叫人对前途充满信心。土司从帐篷里走出来。雾气渐渐散开，林中草地上马队都披上了鞍具，马的主人们荷枪实弹，只要一声令下就可以出发了。土司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叫道：“你们懂得我的心!”

人们齐声喊：“万岁！”

土司又喊：“行刑人!”

尔依提着刀，快步跑到土司面前，单腿跪下。人群里就爆出一声好来，他们是为了行刑人也有着士兵一样的动作。

土司又叫：“带人!”

送降书的两个人给推上前来。

土司在薄雾中对尔依点点头，刀子在空中划出一圈闪光，一个脑袋飞到空中，落下时像是有人在草地上重重踏了一脚一样发出沉闷的声音。那人的身子没有立即倒下，而是从颈子那里升起一个血的喷泉，汩汩作响，等到血流尽了，颈口里升起一缕白烟，才慢慢倒在地上。行刑人在这个时候，看到那个只有一只耳朵的脑袋，他就是那个曾经放过自己一次的人。刀停在空中没有落下，那人却努力笑了一下，说，我们失败了，是该死的，你老不放下刀子我不好受呢。尔依的刀子就下去了。这次，那个脑袋跳跳蹦蹦到了很远的地方。土司说，你是个不错的家伙，来人，带他到女人们那里去。尔依知道，队伍里总是有女人，有点容貌的女俘虏都用来作为对勇敢者的奖赏。作为行刑人，他大概是被像战士一样看待而受此奖赏的第一个。那是一个表情漠然的女人，看到有人进来，就自己躺下了。这个早上，尔依走向他生命中的第二个女人，女人就像这个早上一样平静。尔依还是很快就激动起来了。这时，林子里的马队突然开始奔跑的声音像风暴陡然降临一样，一直刮向了很远的地方。尔依等到那声音远去，才从女人身上起来，跨上自己驮着刑具的马上路了。遇到绑在树上的人他就知道那是俘虏，是该他干的活，连马也不下，先一刀取下一只耳朵，说，朋友，我们的土司要看俘虏的数目，这才一刀挥向脑袋。他对每一个临死的人都作了说明。把耳朵收进袋子里，一刀砍下他们的脑袋，却连马都不用下，一路杀去，心里充满胜利的感觉。他说，我们胜利了。再遇到要杀的人，他就说，朋友，我们胜利了。一刀，脑袋就骨碌碌地滚下山坡。行刑人回回头，看见那些没有了头颅的身子像是一根根木桩。一只又一只的乌鸦从高处落下来，歇在了那些没有头颅的身子上了。那些乌鸦的叫声令人感到心烦意乱。时间一长，尔依老是觉得那些黑家伙是落在自己头上了，越到下午这种感觉就越是厉害。他想这并不是说自己害怕。但那些乌鸦确实太疯狂了。到后来，它们干脆就等在那些绑着人的树上，在那里用它们难听的嗓门歌唱。行刑人刚刚扯一把树叶擦擦刀，马还没有走出那棵树的阴凉，那些黑家伙就哇哇欢叫着从树上扑了下来。

乌鸦越来越多，跟在正在胜利前进的队伍后面。它们确实一天比一天多，失败的那一方，还没有看到进攻的队伍，就看见那不祥的鸟群从天上飘过来了，使正在抵抗的土司准备接受命运的安排。可是，又一次派去求降的人给杀死了。

岗托土司说，这下白玛土司该知道他犯下的是什么样的错误了吧。

白玛土司确实知道自己不该和一个斗不过自己兄弟的人纠合在一起，于是把在绝望中享受鸦片的女婿绑起来，连夜送到岗托土司那里去了。这一招，岗托土司没有想到。他没有出来见见自己的兄长，只从牙缝里挤出个字来，说，杀。岗托家从前的大少爷说，我知道他要杀我，但我只要见一见他。土司还是只传话出来，还是牙疼病人似的从牙缝里咝咝地吐着冷气，还是那一个字，杀！

尔依没有想到自己从前的主子就这样落到了自己的手上，心里一阵阵发虚，说：“大少爷你不要恨我。”

大少爷用很虚弱的声音说：“我累得很，给我几口烟抽，不然我会死得没有一点精神的。岗托家的人像这样死去，对你们的新主子也是没有好处的。”

尔依暂停动手，服侍着从前的主子吸足了鸦片。

大少爷黯然的眼睛里有了活泼的亮光，他对尔依说：“你父亲刀法娴熟，不知道你的刀法如何?”

尔依说：“快如闪电。”

“那请你把我的手解开，我不会怕死的。”

尔依用刀尖一挑，绳子就落在地上了。大少爷抬起头来还想说什么，尔依的刀已经挥动了。大少爷却把手举起来，尔依想收住刀巳不可能了。看到先是手碰在刀上，像鸟一样飞向了天空，减去了力量的刀落到了生来高贵的少爷颈子上，头没能干净利落地和身体分开。本来该是岗托土司的人，在一个远离自己领地中心的地方倒了下去，他的嘴狠狠地啃了一口青草，他的一只眼睛定定地看着一个地方。行刑人顺着他的眼睛看去，才知道是他那只飞向了空中的手落在树枝上，伸出手指紧紧地攀在了上面，随着树枝的摇晃在左右摆荡。无论如何，这样的情形都不是令人愉快的。岗托土司从帐篷里钻出来，他用喑哑的声音对行刑人说：“你的活干得不漂亮。在他身上你的活该干得特别漂亮。”

尔依只感到冷气一股股蹿到背上，前主子的血还在草丛里汩汩地流淌。那声音直往他耳朵里灌，弄得他的脑袋像是一个装酒的羊胃一样不断膨胀着，就要炸开了。他想这个人是在怜惜他哥哥的生命呢。他只希望土司不要看到吊在树上的那只手，但土司偏偏就看见了。土司从牙缝里说：“我叫你砍下他的手了吗?”

行刑人无话可说，就在主子跟前跪了下来。他知道土司十分愤怒，不然不会像牙疼一样从牙缝里咝咝地挤出话来。他闭着眼睛等刀子落在自己脖子上，等待的过程中那个地方像是有火烤着一样阵阵发烫。但土司没有用刀子卸下他的头颅，而是悄声细语地说：“去，把哥哥的手从树上取下来。”

那棵桦树的躯干那样的笔直光滑，行刑人好不容易挣上去一段又滑了下来。人们都静静地看着他像一头想要变成猴子的熊一样在那一小段树干上上去又下来，下来又上去。尔依怕人们嘲笑，但现在，他们固执的沉默使空气都凝固了。他倒是希望人们笑一笑了，但他们就是不笑。这样行刑人就不是一个出丑的家伙，而是一个罪人了。这些人他们用沉默，固执的沉默增强了行刑人有罪的感觉。行刑人的汗水把树干都打湿了，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爬不上去。

这时，是土司举起枪来，一枪就把那段挂着断手的树枝打了下来。尔依看到，断手一落地，大少爷的眼睛就闭上了。

行刑人想，那一枪本来是该射向自己的。于是，就等待着下一声枪响，结果却是土司说：“你把他的手放回到他的身边吧。”那声音有着十分疲惫而对什么都厌倦至极的味道。尔依根本不能使那五根攥住一根树枝的手指分开，除非把它们全部弄断才行。于是，那只手就拿着一段青青的树枝回到了自己的身体旁边，那些树叶中间还有着细细的花蕾。这样的一段树枝就这样攥在一只和身体失去了联系的手里，手巳经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死了，而那树枝依然生气勃勃。更叫行刑人感到难堪的是，死去的人头朝着一个方向，身子向着另一个方向。中间只留下很少的一点联系。行刑人知道这都是自己解开了那绳子才造成的，才让杀了自己兄长的岗托土司把愤怒转移到了他的身上，他说，你看你叫一个上等人死得一点都不漂亮。土司还说，我看你不是有意这样干的吧。尔依还发现，这一年春天里的苍蜗都在这一天复活了，突然间就从藏身过冬的地方扑了出来，落满了尸体上巨大的伤口。行刑人就像对人体的构造没有一点了解一样，徒然地要叫那断手再长到正在僵硬的身体上去，结果却弄得自己满手是血，大滴大滴的汗水从额头上一直流进他的嘴里。土司说：“你是该想个什么办法叫主子落下个完整的尸首。”好像不是他下令叫自己的兄长身首异处的。

土司说完这话，就到前面有枪响的地方去了。

太阳越来越高，照得行刑人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好像是那些吸饱了血的苍蝇在里面筑巢一样。尔依还坐在烈日下，捧着脑袋苦苦思索。想到太阳落山的时候，连那些嗡嗡歌唱的苍蝇都飞走了。还是天葬师朋友帮助他解决了这个难题。行刑人看着递到手里的针线，这些东西是士兵们缝补靴子用的，针有锥子那么粗，线是牛筋制成的。天葬师告诉行刑人有些身首异处的人在他手里都是缝好了，接受了超度才又一刀刀解开的。行刑人就把那似掉非掉的脑袋缝拢来，然后是手，虽然计脚歪歪扭扭的，但用领子和袖口一遮看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人了。

土司回到营地就没有再说什么。

但这并不能使行刑人没有犯罪的感觉。他老是想，我把主子杀了。在这之前，不管是杀主子的太太，还是眼下杀了做丈夫的，都没有负罪之感，倒是下令杀人的主子帕巴斯甲一句话就叫他有了。心里有了疑问，以前都是去问被自己割了舌头的贡布仁钦的。

现在，战事使他们相距遥远。尔依又想起过去父亲总是想告诉他些什么的，但自己总是不听。现在，父亲可能正在对面不远的那一条山沟的营地里吧。夜色和风把什么界限都掩藏起来，叫行刑人觉得过去找父亲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他想，关于行刑人命运的秘密如果有个答案的话，就只能是在父亲那里。行刑时，他总是慢慢吞吞地，但活总是干得干净漂亮，晚上也睡得很香。不行刑的时候，又总是在什么地方坐着研磨草药。

尔依就从营帐里出来上路了。夜露很重，一滴滴从树上落向头顶，仿佛一颗颗星星从天上落到下界来。走不多远，就给游动的哨兵挡回来了。

行刑人望着天边已经露出脸来的启明星，从枕头下抽出来一件死人衣服，想这是个什么人呢？

第一件不对，刚穿上一阵冷气就袭上身来，尔依知道这人临刑时已经给恐惧完全压倒了。尔依赶紧脱下，不然尿就要滴在裤子里了。第二件衣服穿上去又是愤怒又是绝望。第三件衣服才是所需要的。起初，它是叫人感到沉浸在黑暗和寒冷里，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孤独。尔依从树丛里走出来，星光刚刚洒落在上面，衣服立即就叫人觉得身体变得轻盈，沿着林中隐秘的小路向前，双脚也像是未曾点地一样。现在，他看事情和没有穿上这件衣服时是大不一样了。星光下树木花草是那么的生动，而那些游动的哨兵却变得有些古里古怪的，像是一些飘忽的影子。他们在路口上飘来飘去的，却没有人上前来阻挡他。行刑人走过一个又一个的路口，涉过一条又一条的溪流，他知道都是身上这件衣服的功劳。于是，他问道，朋友，你是什么人，因为什么事情落到了我的先辈手上？问完，自己就笑了，一件衣服怎么可能回答问题呢？但他马上就听到自己的嘴巴说，我是一个流浪的歌者，我是在以前的土司母亲死时歌唱而死的。你知道我们热巴是边走边唱，到了你们的地界我就犯了禁了。尔依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作为一个行刑人，他并不想知道太多死人的事情，但还是知道这个人是父亲杀死的，知道这个歌者死前还是害怕的。他害怕自己会太害怕就开始在心中唱歌，唱到第三个段子时候就完全沉溺到歌的意境里了。人就挣脱了绳子的束缚，走在有着露水、云彩、山花的路上了。所以，行刑人的刀砍下去的时候，灵魂已经不在躯体里了。

尔依穿着这个人的衣服，飘飘然走在路上。他想，找到父亲时要告诉他有一个人不是他杀死的，因为在行刑人动手的时候，那个人巳经灵魂出窍了。就在这个时候，尔依现在充分体会到了做一个行刑人是多么幸福，至少是比做一个流浪的歌者要幸福。在这条倾洒着熠熠星光的路上，在流浪艺术家的衣服下面，尔依感到歌者永远要奔向前方，却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东西等着自己。这样的人是没有幸福的，所以就把奔波本身当成了一种幸福。那种幸福的感觉对行刑人没有多大的意义，但对一个流浪艺术家来说，是非常重要的。这种感觉叫奔走的双脚感到了无比的轻松。

尔依在这件衣服的帮助下越过了再次前移的边界。

刚刚从山谷里涉水上岸，尔依就落到陷马坑里了。人还没有到坑底，就牵响了挂在树上的铃铛，岗托土司家的行刑人就这样落在了白玛土司手里。尔依看到围着陷讲出现了一圈熊熊的火把。人们并没有像对付猛兽那样把刀枪投下，而是用一个大铁钩把他从陷阱里提出来。尔依看见这些人的脸在熊熊的火把下和那些临刑的人有些相似，担惊受怕，充满仇恨，迷乱，而且疯狂。尔依知道自己不应该落到这些人的手上，可是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他们把他当成了探子。这是一群必然走向灭亡的家伙，他们能捉住对方一个探子，并且叫他饱受折磨，就是他们苟活的日子里最后的欢乐。尔依被钩子从陷阱里拉上来，立即就被告知，不要幻想自己可以痛快地去死。

尔依说：“我是来看我的父亲的。我不是探子，是你们营里行刑人的儿子，是岗托土司家的行刑人。”

那些人说：“你当然不是行刑人，而是一个探子。”更有人说：“就算是行刑人吧，我们都快完蛋了，不必守着那么多该死的规矩。”

好在白玛土司知道了，叫人把岗托家的行刑人带进自己的帐篷。

这个白玛土司是个瘦瘦的家伙。隔着老远说话，酒气还是冲到了尔依脸上。白玛土司说：“我眼前的家伙真是杀了自己从前主子的那个尔依？我这里的那个老尔依的儿子?”

年轻的行刑人说：“我就是那个人。老爷只要看看我的样子就知道了。”

白玛土司说：“我的人知道我们不行了，完蛋之前什么事情都会做出来的。”

行刑人说：“这个我知道。来的时候没有想到，现在知道了。我只是要来看看父亲。两弟兄打仗把我们分开了。我也知道你们要完了，在这之前，我想看看父亲，还想带母亲跟我走。这次得胜回去，我的主子就要给我一个女人，母亲可能高兴看到孙子出世。”

可你落在陷阱里了白玛土司说，“开战这么久，我的人挖了那么多陷阱，没有岗托家的一个人一匹马掉进去。如果我把你放了，就是因为失败而嘲讽忠于我的士兵。”听了这话，尔依感到了真切的恐惧。好在帐篷里比较阴暗，那件衣服在那样的光线下能够给他一些别样的感觉，叫他不去想自己突然就要面对的死亡。白玛土司说：“当然，要是今天你得胜的主子不发起新的进攻，我会叫你见到父亲。”

尔依低声说：“谢谢你。”

白玛土司说：“听哪，你的声音都叫你自己吞到肚子里去了。你真有那么害怕吗？”

土司说，作为一个行刑人，作为一个生活在这样时代的人，他都不该表现得这样差劲，想想站在这里的人一个个都没有多长时间好活了，想想你的死可以给这些绝望了的人一点力量，还有什么值得遗憾的。

尔依就笑了起来，说：“天哪，真是的，想想我都杀了你多少人了。”

白玛土司说：“对了，男子汉就该这样。在往阴间去的路上，你要是走慢一点，我会赶上来，那时你就可以做我的行刑人，我保证岗托家的兵马在那个地方绝对没有我白‘玛家的那么强大。为了这个，”白玛土司说，“你可以选择，一个是叫我们的行刑人，也就是你的父亲杀死你，那样就是按照规矩，你不会有很多的痛苦。如果把你交到士兵们手里，肯定是十分悲惨的。”

尔依对白玛土司说：“你这样做，我就是下地狱也不会做你的行刑人。”

尔依又说：“先叫我见见父亲。那时，我才知道该是个什么死法。”

尔依的愿望得到了满足，他被人从土司帐篷里粗暴地推出来。他觉得这些人太好笑了，于是就回头对那个人说：“不要这样，我杀过很多人，要是我记下数目，总有好几百个吧，可我没有这样对待过他们，我父亲教会我不像你这个样子。”那人的脸一下扭歪了，狠狠一拳砸在尔依脸上。尔依想揩揩脸上的血，但手是绑着的。这时，父亲从一顶帐篷里出来了。尔依看到他明显地老了，腰比过去更深地弯向大地，显示出对命运更加真诚的谦恭。刚刚从昏暗中来到强烈的太阳下面，老行刑人的双眼眯着，好久才看到人们要叫他看的人是自己的儿子。作为失败一方的行刑人，根本没有机会动动他的刀子，倒是药膏调了一次又一次还是不敷使用，他抱怨自己都成了医生了。他说，在死去之前，可能连再做一次行刑人的机会都没有了。就在这个时候，他被告知抓到俘虏了，他就说：“这个时候，没有什么俘虏有运气活下来。”但当他看清那个人是自己的儿子，身子禁不住还是摇晃了一下。他努力站稳脚跟，看着儿子走到面前，问：“真的是你尔依说：“我是岗托土司家的行刑人尔依，也是你的儿子。”

老尔依说：“你来干什么?”

尔依说：“我想在你们最后的时刻没有到来之前，来向我的父亲讨教，要是那时我的主子叫我杀死敌方的行刑人，也就是你，我该怎么办。我还想把我的母亲接回去，土司巳经同意赐给我自己相中的女人了。”

父亲说：“你没有机会了，儿子，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儿子说：“我还没有得到自己的女人，这下，尔依家要从这片土地上彻底消失了。”儿子突然在父亲面前跪下了，说，“我愿意死在父亲手上，我落在那个该死的陷阱里了，我害怕那些人，我愿意死在老尔依的手上。”

父亲说：“当然，儿子，不这样的话，那些家伙连骨油都要给你挤出来。但我要你原谅我不叫你和母亲告别，她也没有多长时间了，叫她不必像我们行刑人尔依一样地伤心吧。”父亲又说，感谢他在最后的日子里把母亲送到自己身边来，他说他知道儿子是一个好人，也就是一个好行刑人。因为行刑人没有找到一个尺度时，做人也没有办法做好。父亲说，我去告诉我的主子，这件活叫我来干。

尔依在这时完全镇静下来了。他对着父亲的背影大声说：“你对他说，不然你就没有机会当行刑人了!”

老尔依去准备刑具。白玛土司又把尔依叫进了帐篷。他要赐给这个人一顿丰盛的食物，尔依坚定地拒绝了。他告诉土司说：“你已经没有了赐予人什么的资格。”白玛土司没有发火，他问岗托的行刑人理由何在。尔依说：“你杀我这样一个人还有一点贵族的风度吗？你已经没有了王者的气象。”

白玛土司说，是没有了，但你就要没命了。白玛土司还说，没有了风度的贵族还是贵族，等那天到来时，他不想岗托土司叫行刑人来结果自己的性命，他说，我要你的主子亲自动手，起码也是贵族杀死贵族，就像现在行刑人杀死行刑人一样。尔依在这个时候表现出了应有的风度。他说，对一个守不住自己江山的人，他没有什么话好说了，转过身来就往河岸上走去，他想在这个地方告别世界。尔依想了想自己还有些什么事情，结果想到的却是在山洞里的贡布仁钦喇嘛。他会知道尔依最后是如何了断的吗？行刑人这时有一种感觉，自己完全像是为那个没有舌头的人写一个像样点的故事而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但他没有想到贡布仁钦在他们告别的时候就突然一下看到了现在这个结局，并且当即就写了下来。故事写完，行刑人在那个没有舌头的人那里就已经是遥远的回忆了。尔依走下河岸的时候，贡布仁钦正在山洞口的阳光里安坐。战争推进到很远的地方，一群猴子从不安宁的地方来到山洞门前，喇嘛面对着它们粲然微笑。好多天了，时间就这个样子在寂静中悄然流逝。这天，尔依走向自己选定的刑场的时候，一只猴子把一枝山花献到了没有舌头的贡布仁钦面前。

这时，岗托土司家的最后一个行刑人正在走向死亡。

尔依想起自己该把那件帮助他来到这里的有魔力的衣服脱下来。他要死的时候是自己，要看看没有了那件艺术家的衣服自己是不是还能这么镇定自若，但那些人不给他松绑。还是父亲用刀一下一下把衣服挑成碎布条，从绳子下面抽了出来。父亲举起了刀，儿子突然说：“屋里那些老衣服都是有魔力的。”

父亲说“这个我知道。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我老了，你不要叫我的手举起来又放下。”

儿子说“贡布仁钦在写我们尔依家行刑的事呢。”

“我想他的书该写完了。”刀子又举起来了。

尔依说“阿爸啦，我的嘴里净是血和蜂蜜的味道。”这是一句悄声细语，最后一个字像叹息一样刚出口，刀子又一次举起来。但这次是父亲停下了，他说：“对不起儿子，我该告诉你，你阿妈已经先我们走了。”说完刀子辉映着阳光像一道闪电降落了。父亲看见儿子的头干净利落地离开了身体，那头还没有落地之前，老行刑人又是一刀，自己的脑袋也落下去了。

两个头顺着缓坡往下滚，一前一后，在一片没有给人践踏的草地上停住，虽然中间隔了些花草什么的，但两个头还是脸对着脸，彼此能够看见，而且是彼此看见了才慢慢闭上了双眼。

短篇小说

阿古顿巴

产生故事中这个人物的时代，牦牛已经被役使，马与野马已经分开。在传说中，这以前的时代叫做美好时代。而此时，天上的星宿因为种种疑虑已彼此不和。财富的多寡成为衡量贤愚、决定高贵与卑下的标准。妖魔的帮助使狡诈的一类人力量增大。总之，人们再也不像人神未分的时代那样正直行事了。

这时世上很少出现神迹。

阿古顿巴出生时也未出现任何神迹。

只是后来传说他母亲产前梦见大片大片的彩云，颜色变幻无穷。而准确无误的是这个孩子的出生却要了他美丽母亲的性命，一个接生的女佣也因此丢掉了性命。阿古顿巴一生下来就不大受当领主的父亲的宠爱，下人们也尽量不和他发生接触。阿古顿巴从小就在富裕的庄园里过着孤独的生活。冬天，在高大寨楼的前面，坐在光滑的石阶下享受太阳的温暖；夏日，在院子里一株株苹果、核桃树的阴凉下陷入沉思。他的脑袋很大，宽广的额头下面是一双忧郁的眼睛，正是这双沉静的、早慧的眼睛，真正看到了四季的开始与结束以及人们以为早巳熟知的生活。

当阿古顿巴后来声名远播，成为智慧的化身时，庄园里的人甚至不能对他在任何一件事情上的表现有清晰的记忆。他的童年只是森严沉闷的庄园中的一道隐约的影子。“他就那样坐在自己脑袋下面，悄无声息。”

打开门就可以望到后院翠绿草坪的厨娘说。

“我的奶胀得发疼，我到处找我那可怜的孩子，可他就跟在我身后，像影子一样。”

当年的奶娘说。

“比他更不爱说话的，就只有哑巴门房了。”

还有许多人说。而恰恰是哑巴门房知道人们现在经常在谈论那个孩子，记得那个孩子走路的样子、沉思的样子和他微笑的样子，记得阿古顿巴是怎样慢慢长大。哑巴门房记起他那模样不禁哑然失笑。阿古顿巴的长大是身子长大，他的脑袋在娘胎里就已经长大成形了。因为这个脑袋，才夺去了母亲的性命。他长大就是从一个大脑袋小身子的家伙变成了一个小脑袋长身子的家伙，一个模样滑稽而表情严肃的家伙。门房还记得他接连好几天弓着腰坐在深陷的门洞里，望着外面的天空、列列山脉和山间有渠水浇灌的麦田。有一天，斜阳西下的时候，他终于起身踏向通往东南的大路。阿古顿巴长长的身影怎样在树丛、土丘和苯波们作法的祭坛上滑动而去，门房都记得清清楚楚。

临行之前，阿古顿巴在病榻前和临终的父亲进行了一次深人的交谈。

“我没有好好爱过你，因为你叫你母亲死了。”呼吸困难的领主说，“现在，你说你要我死吗?”

阿古顿巴望着这个不断咳嗽，仿佛不是在呼吸空气而是在呼吸尘土的老人想：他是父亲，父亲。他伸手握住父亲瘦削抖索的手：

“我不要你死。”

“可是你的两个兄长却要我死，好承袭我的地位。我想传位给你，但我担心你的沉默，担心你对下人的同情。你要明白，下人就像牛羊。”

“那你怎么那么喜欢你的马，父亲?”

“和一个人相比，一匹好马更加值钱。你若是明白这些道理，我就把位子传袭给你。”

阿古顿巴说：“我怕我难以明白。”

老领主叹了口气：“你走吧。我操不了这份心了，反正我也没有爱过你，反正我的反正你的兄长明白当一个好领主的所有道理。”

“你走吧。”老领主又说，“你的兄长们知道我召见你会杀掉你。”

“旦”

阿古顿巴转身就要走出这个充满羊毛织物和铜制器皿的房间。你走吧，父亲的这句话突然像闪电一样照亮了他的生活前景，那一瞬间他清楚地看到了将来的一切，而他挟着愤怒与悲伤的步伐在熊皮连缀而成的柔软地毯上没有激起一点回响。

阿古顿巴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和他那副滑稽形象十分相称的讥讽的笑容。

“你回来。”

苍老威严的声音又在背后响起。阿古顿巴转过身却只看到和那声音不相称的乞求哀怜的表情：“我死后能进人天堂吗?”

阿古顿巴突然听到了自己的笑声。笑声有些沙哑，而且充满了讥讽的味道。

“你会进入天堂的，老爷。人死了灵魂都有一个座位，或者在地狱，或者在天堂。”

“什么人的座位在天堂?”

——“好人，老爷，好人的座位。”

“富裕的人座位在天堂，富裕的人是好人。我给了神灵无数的供物。”

“是这样，老爷。”

“叫我父亲。”

“是，老爷。依理说你的座位在天堂，可是人人都说自己的座位在天堂，所以天堂的座位早就满了，你只好到地狱里去了！”

说完，他以极其恭敬的姿势弓着腰倒退着出了房间。

接下来的许多时间里，他都坐在院外阴凉干爽的门洞里，心中升起对家人的无限依恋。同时，他无比的智慧也告诉他，这种依恋实际上是一种渴望，渴望一种平静而慈祥的亲情。在他的构想中，父亲的脸不是那个垂亡的领主的脸，而是烧炭人的隐忍神情与门房那平静无邪的神情糅合在一起的脸。

他在洁净的泥地上静坐的时候，清新澄明的感觉渐渐从脚底升上头顶。

阿古顿巴望见轻风吹拂一株株绿树，阴凉水一样富于启迪地动荡。他想起王子释迦牟尼。就这样，他起身离开了庄园，在清凉晚风的吹拂下走上了漫游的旅程，寻找智慧以及真理的道路。

对于刚刚脱离庄园里闲适生活的阿古顿巴，道路是太丰富也太崎岖太漫长了。他的靴子已经破了，脚肿胀得难受。他行走在一个气候温和的地区，一个个髙山牧场之间是平整的种植着青稞、小麦、荨麻的坝子，还有由自流的溪水浇灌的片片果园。不要说人工种植的植物了，甚至那些裸露的花岗岩也散发出云彩般轻淡的芬芳。很多次了，在这平和美丽的风景中感到身躯像石头般沉重，而灵魂却轻盈地上升，直趋天庭，直趋这个世界存在的深奥秘密，他感到灵魂已包裹住了这个秘密。或者说，这秘密已经以其混沌含糊的状态盘踞了他的脑海，并散射着幽微的光芒。阿古顿巴知道现在需要有一束更为强烈的灵感的光芒来穿透这团混沌，但是，饥饿使他的内视力越来越弱，那团被抓住的东西又渐渐消失。

他只好睁开眼睛重新面对真实的世界，看到凝滞的云彩下面大地轻轻摇晃。他只好起身去寻找食物，行走时，大地在脚下晃动得更加厉害了。这回，阿古顿巴感到灵魂变得沉重而身躯却轻盈起来。

——结果，他因偷吃了奉祭给山神的羊头被捕下狱。他熟悉这种牢房，以前自己家的庄园里也有这样的牢房。人家告诉他他就要死了，他的头将代替那只羊头向山神献祭。是夜无事，月朗星疏，他又从袍子中掏出还有一点残肉的羊齿骨啃了起来。那排锋利的公羊牙齿在他眼前闪着寒光，他的手推动着它们来回错动，竟划伤了他的面颊。他以手指触摸，那牙齿有些地方竟像刀尖一样。他灵机一动，把羊齿骨在牢房的木头窗棂上来回错动，很快就锯断了一根手腕粗的窗棂。阿古顿巴把瘦小尖削的脑袋探出去，看见满天闪烁的群星。可惜那些羊齿已经磨钝了。阿古顿巴想要是明天就以我的头烦偿还那奉祭的羊头就完了。他叹口气，摸摸仍感饥饿的肚子，慢慢地睡着了。醒来巳是正午时分。狱卒告诉他，再过一个晚上他就得去死了。狱卒还问他临死前想吃点什么。

阿古顿巴说：“羊头。”

“叫花子，想是你从来没吃过比这更好的东西?”狱卒说，“酒？猪肉？”

阿古顿巴闭上眼，轻轻一笑：“煮得烂熟的羊头，我只要。”

他得到了羊头，他耐心地对付那羊头。他把头骨缝中的肉丝都一点点剔出吃净。半夜，才用新的齿骨去锯窗棂，钻出牢房，踏上被夜露淋湿的大路。大路闪烁着天边曙色一样的灰白光芒，大路把他带到一个地方又一个地方。

那时，整个雪域西藏还没有锯子。阿古顿巴因为这次越狱发明了锯子，并在漫游的路上把这个发明传授给木匠和樵夫，锯子又在这些人手头渐渐完善，不但能对付小木头，也能对付大木头了。锯子后来甚至成为石匠、铜匠、金银匠的工具了。

这时，阿古顿巴的衣服变得破烂了，还染上了虱子。由于阳光、风、雨水和尘土，衣服上的颜色也褪败了。他的面容更为消瘦。

阿古顿巴成为一个穷人，一个自由自在的人。

在一个小王国，他以自己的智慧使国王受到了惩罚，他还以自己的智慧杀死了一个不遵戒律、大逆不道的喇嘛，这些都是百姓想做而不敢做的。所以，阿古顿巴智慧和正义的声名传布到遥远的地方。人们甚至还知道他以一口锅换得一个贪婪而又吝啬的商人的全部钱财加上宝马的全部细节，甚至比阿古顿巴自己事后能够回忆起来的还要清楚。人们都说那个受骗的商人在拉萨又追上了阿古顿巴。这时，阿古顿巴在寺庙前的广场上手扶高高的旗杆。旗杆直指蓝空，蓝空深处的白云飘动。阿古顿巴要商人顺着旗杆向天上望，飘动的白云下旗杆仿佛正慢慢倾倒。阿古顿巴说他愿意归还商人的全部财物，但寺庙里的喇嘛要他扶着旗杆，不让它倒地。商人说：只要能找回财物，他愿意替阿古顿巴扶着这根旗杆。

阿古顿巴离开了，把那商人的全部钱财散给贫苦百姓，又踏上了漫游的道路。

那个商人却扶着那根稳固的旗杆等阿古顿巴带上他的钱财回来。

他流浪到一个叫做“机”的地区时，他的故事巳先期抵达。

人们告诉他:“那个奸诈但又愚蠢的商人已经死在那根旗杆下了。”

他说：“我就是阿古顿巴。”

人们看着这个状貌滑稽、形容枯槁的人说：“你不是。”

他们还说阿古顿巴应有国王一样的雍容，神仙一样的风姿，而不该是一副乞丐般的样子。他们还说他们正在等待阿古顿巴。这些人是一群在部落战争中失败而被放逐的流民，离开了赖以活命的草原和牛群难以为生。这些人住在一个被瘟疫毁灭的村落里，面对大片肥沃的正被林莽吞噬的荒地在太阳下捕捉身上的虱子。他们说部落里已经有人梦见了阿古顿巴要来拯救他们。

阿古顿巴摇头叹息，他喜欢上了其中的一个美貌而又忧郁的女子。“我就是你们盼望的阿古顿巴。”

始终沉默不语的女子说：“你不是的。”

她是部落首领的女儿。她的父亲不复有以往的雄健与威风，只是静待死亡来临。

“我确实是阿古顿巴。”

他固执地说。

“不。”那女子缓缓摇头，“阿古顿巴是领主的儿子。”她用忧郁的眼光远望企盼救星出现的那个方向。她的语调凄楚动人，说相信一旦阿古顿巴来到这里就会爱上自己，就会拯救自己的部落。叫人吃上许久都未沾口的酥油，吃上煮熟的畜肉。

“我会叫你得到的。”

阿古顿巴让她沉溺于美丽的幻想中，自己向荒野出发去寻找酥油和煮肉的铜锅。他在路旁长满野白杨和暗绿色树丛的大路上行走了两天。中午，他的面前出现了岔路。阿古顿巴在路口犹豫起来。他知道一条通向自由、无拘束无责任的自由，而另一条将带来责任和没有希望的爱情。正在路口徘徊不定的阿古顿巴突然看见两只画眉飞来。鸟儿叽叽喳喳，他仔细谛听，竟然听懂了鸟儿的语音。

一只画眉说那个瞎眼老太婆就要饿死了。

另一只画眉说因为她儿子猎虎时死了。

阿古顿巴知道自己将要失去一些自由了，听着良心的召唤而失去自由。

他向鸟儿询问那个老太婆在什么地方。画眉告诉他在山岭下的第三块巨大岩石上等待儿子归来。说完两只画眉快乐地飞走了。

以后,在好几个有岔道的地方，他都选择了叫自己感到忧虑和沉重的道路。最后，他终于从岭上望见山谷中一所孤零零的断了炊烟的小屋。小屋被树丛包围掩映，轮廓模糊。小屋往前，一块卧牛般突兀的岩石上有个老人狗偻的身影。虽然隔得很远，但那个孤苦的老妇人的形象在他眼前变得十分清晰，这个形象是他目睹过的许多贫贱妇人形象的组合，这个组合而成的形象像一柄刀子刺中了他胸口里某个疼痛难忍的地方。在迎面而来的松风中，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听见自己叫道：“妈妈。”

阿古顿巴知道自己被多次纠缠的世俗感情缠绕住了，而他离开庄园四处漫游可不是为了这些东西。又有两只画眉在他眼前飞来飞去，啁啾不已。

他问：“你们要对我说些什么?”

“喳！喳喳!”雄鸟叫道。

“叽。叽叽。”雌鸟叫道。

阿古顿巴却听不懂鸟的语言了。他双手捧着脑袋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后来哭声变成了笑声。

从大路的另一头走来五个年轻僧人，他们站住，好奇地问他是在哭泣还是在欢笑。阿古顿巴站起来，说：“阿古顿巴在欢笑。”.果然，他的脸干干净净的不见一点泪痕。年轻的和尚们不再理会他，坐下来歇脚打尖了。他们各自拿出最后的一个麦面馍馍。阿古顿巴请求分给他一点。

他们说：“那就是六个人了。六个人怎么分三个漠馍?”

阿古顿巴说：“我要的不多，每人分给我一半就行了。”

几个和尚欣然应允，并夸他是一个公正的人，这些僧人还说要是寺里的总管也这样公正就好了。阿古顿巴吃掉半个馍馍。这时风转了向，他怀揣着两个馍馍走下了山岭，并找到了那块石头。那是一块冰川留下的碛石，石头上面深刻而光滑的擦痕叫他想起某种非人亦非神的巨大力量。那个老妇人的哭声打断了他的遐想。

他十分清楚地感到这个哭声像少女一样美妙悲切的瞎眼老妇人已不是她自己本身，而是他命运中的一部分了。

她说：“儿子。”

她的手在阿古顿巴脸上尽情抚摸。那双抖索不已的手渐渐向下，摸到了他揣在怀中的馍馍。

“馍馍吗?”她贪馋地问。

“馍馍

“给我，儿子，我饿。”

老妇人用女王般庄严的语调说。她接过馍馍就坐在地上狼吞虎咽起来，馍馍从嘴巴中间进去，又从两边嘴角漏出许多碎块。这形象叫阿古顿巴感到厌恶和害怕，想趁瞎老太婆饕餮之时，转身离去。恰在这个时候，他听见晴空中一声霹雳，接着一团火球降下来，烧毁了老妇人栖身的小屋。

阿古顿巴刚抬起的腿又放下了。吃完馍馍的瞎老太婆仰起脸来，说：“儿子，带我回家吧。”她伸出双手，揽住阿古顿巴细长的脖子，伏到了他背上。阿古顿巴仰望一下天空中无羁的流云，然后，一弓身把老妇人背起来，面朝下面的大地迈开沉重的步伐。I老妇人又问：“你是我儿子吗?”

阿古顿巴没有回答。

他又想起了那个髙傲而美丽的部落首领的女儿。他说：“她更要不相信我了，不相信我是阿古顿巴了。”

“谁？阿古顿巴是一个人吗?”

“是我。”

适宜播种的季节很快来临了。

阿古顿巴身上已经失去了以往那种诗人般悠然自得的情调。他像只饿狗一样四处奔窜，为了天赐给他的永远都处于饥饿状态中的瞎眼妈妈。

他仍然和那个看不到前途的部落生活在一起。

部落首领的女儿对他说：“你，怎么不说你是阿古顿巴了？阿古顿巴出身名门。”说着，她仰起漂亮的脸，眼里闪烁迷人的光芒，语气也变得像梦呓一般了：“……他肯定是英俊聪敏的王子模样。”

真正的阿古顿巴形销骨立，垂手站在她面前，脸上的表情幸福无比。

“去吧美丽姑娘冷冷地说，“去给你下贱的母亲挖几颗觉玛吧。”

“是，小姐。”

“去吧。”

就在这天，阿古顿巴看见土中的草根上冒出了肥胖的嫩芽，他突然想出了拯救这个部落的办法。他立即回去找到首领的女儿，说：“我刚挖到一个宝贝，可它又从土里遁走了。”

“把宝贝找回来，献给我。”

“一个人找不回来。”

“全部落的人都跟你去找。”

阿古顿巴首先指挥这些人往宽地挖掘。这些以往曾有过近千年耕作历史的荒地十分容易开掘，那些黑色的疏松的泥巴散发出醉人的气息。他们当然没有翻掘到并不存在的宝贝，阿古顿巴看新垦的土地已经足够宽广了，就说：“兴许宝贝钻进更深的地方去了。”

人们又往深里挖掘。正当人们诅咒、埋怨自己竟听了一个疯子的指使时，他们挖出了清洁温润的泉水。

“既然宝贝已经远走高飞，不愿意亲近小姐，那个阿古顿巴还不到来，就让我们在地里种上青稞，浇灌井水吧。”

秋天到来的时候，人们彻底摆脱了饥饿。不过三年，这个濒于灭绝的游牧部落重新变成强大的农耕部落。部落首领成为领主，他美貌骄傲的女儿在新建的庄园中过上了尊贵荣耀的生活。阿古顿巴和老妇人依然居住在低矮的土屋里。

一天，老妇人又用少女般美妙动听的声音说：“儿子，茶里怎么没有牛奶和酥油，盘子里怎么没有肉干与奶酪呀?”

——“母亲，那是领主才能享用的呀。”

“我老了，我要死了。”老妇人的口气十分专横，而且充满怨愤，“我要吃那些东西。”

“母亲。”

“不要叫我母亲，既然你不能叫我过上那样的好生活。”

“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想说什么？”

“我不想过这种日子了。”

“那你，”老妇人的声音又变得柔媚了，“那你就叫我过上舒心的日子吧，领主一样的日子。”

“蠢猪一样的日子吗?”

阿古顿巴又听到自己声音中饥讽的味道，调侃的味道。

“我要死了，我真是可怜。”

“你就死吧。”

阿古顿巴突然用以前弃家漫游前对垂亡的父亲说话的那种冷峻的腔调说。

说完，他在老妇人凄楚的哭声中跨出家门，他还是打算替可怜的母亲去乞讨一点好吃的东西。斜阳西下，他看见自己瘦长的身影先于自己的脚步向前无声无息地滑行，看到破烂的衣衫的碎片在身上像鸟羽一样凌风飞扬，看到自己那可笑的尖削脑袋的影子上了庄园高大的门楼。这时，他听见一派笙歌之声，看见院子里拴满了配着各式贵重鞍具的马匹。

也许领主要死了。他想。

人家却告诉他是领主女儿的婚礼。

“哪个女儿?”他问，口气恍恍惚惚。

“领主只有一个女儿。”

“她是嫁给阿古顿巴吗?”

“不。”

“她不等阿古顿巴了吗？”

“不等了。她说阿古顿巴是不存在的。”

领主的女儿嫁给了原先战胜并驱赶了他们部落的那个部落的首领，以避免两个部落间再起事端。这天，人不分贵贱都受到很好的招待。阿古顿巴喝足了酒，昏沉中又揣上许多油炸的糕点和奶酪。

推开矮小土屋沉重的木门时，一方月光跟了进来。他说：“出去吧，月亮。”

月光就停留在原来的地方了。

“我找到好吃的东西了，母亲。”

可是，瞎老太婆已经死了。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睁得很大。临死前，她还略略梳洗了一番。

黎明时分，阿古顿巴又踏上了浪游的征途。翻过一座长满白桦的山冈，那个因他的智慧而建立起来的庄园就从眼里消失了，清凉的露水使他脚步敏捷起来了。

月亮钻进一片薄云。

“来吧，月亮。”阿古顿巴说。

月亮钻出云团，跟上了他的步伐。

槐花

突然袭来一股浓烈的花香。

五月的这个平常夜晚，谢拉班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他在梦醒时突然感到这过分的宁静，还闻到了稠重浓烈的花香，是槐花的香气。

谢拉班揭开盖在腿上的毛毯，站起身来。床架和身上的关节都在嘎嘎作响。他弓着腰站在这个岗亭里，咳嗽声震动了窗上的玻璃。他的四周都是玻璃，十六块正嗒嗒震响的玻璃把他包围起来，玻璃上面是铁皮做成的尖顶。当他关了灯，仰躺在床上，岗亭的顶尖就成了一只幽深的倒悬的杯子——里面斟满往事气味的杯子，他总是平静而又小心地暇饮。他对自己说：这样很好。用的是儿子对他说话的那种口吻。儿子叫自己住进了这种鸟笼一样又像酒瓶一样的房子时说：这样好，这样很好。啜饮往事时，他小心翼翼地不叫嘴唇碰到那杯子的边沿，以免尝到油漆过的、生了镑的、被油污腐蚀了的钢铁的味道。在他看守的这个停车场里多的是这种东西：栅门、废弃了的汽车上的部件、钢丝绳、挂在胸前像个护身符一样用来报警的口哨。

花香又一次袭来。

他却做出猎人嗅到什么气味时习惯性地侧耳倾听的姿态，同时掀动着两扇比常人宽大很多的鼻翼。而玻璃仍然轻轻震响，扰乱了他的注意力。儿子别出心裁，把他看守车场的小屋建成一座岗亭的样子，而且是有楼房的岗亭。谢拉班掀开楼顶口的盖板，下了用钢管焊成的七级搂梯。底层就没有玻璃了。水泥墙上有个小孔。地下是他新挖的火塘和几件炊具：一把木勺、几只木碗、一个铜茶炊。儿子送来的东西中他只要了一只砂罐用来焖米饭。他宽大的笨拙的身子从窄窄的门中挤出时，他想到了一只正在出洞的熊，想到了自己正举枪瞄准。这时，他被稀薄的光芒所笼罩，他以为是稀薄的月光，但天空很阴沉，没有月亮。照耀他的是这个城市向夜空扩散的午夜的灯光。灯光罩在城市上空，像晴朗日子里被风卷起的一团灰蒙蒙的尘土。灯光散漫，没有方向。在这种灯光下，停在车场上那几十辆卡车都统统变成了一种灰蒙蒙的没有影子的东西。他有点不相信这些能够高声轰鸣欢畅奔驰的东西怎么会如此安静而没有影子。目光越过停车场灰色的围墙，那些鳞次栉比的楼房也一样闪烁着软体动物沾水后那种灰白晦暗的光芒。

而他赖以栖身的岗亭像一朵硕大而孤独的蘑菇。这朵蘑菇没有香气。他想起那些出去打猎的夜晚，夜半从露宿的杉树下醒来，有香气冉冉而起，一朵朵蘑菇就在身前身后破土而出，这是猎手将交好运的征兆。

转过身子时，他发现墙外河边的树子。花香来自那几株槐树，在这个五月的平常的夜晚，槐花突然开放了。河风把甘甜的花香一股股吹送过来。

“开了，槐花开了。”

他尽量靠近散发花香的树子，一直走到车场出口的铁栅门边。树子和他就只隔着一条马路一扇铁栅门。栅门晚上上锁，白天打开，钥匙不在他的手里。无望的时候他就要听到这巨大的寂静。目力所及，凡是被灰蒙蒙的灯光映射的地方都有这种寂静存在。而那些灯光照射不到的树林里、田野里、村庄里的夜晚却充满了声音，生命的声音。野兽走动，禽鸟梦呓，草木生长，风吹动，青年男女们幽会抚爱……谢拉班望着那几株散发香气的槐树怀念自己死去的长子，那几个私生的漂亮女儿。他和别的女人私生的都是女儿，和妻子只生了两个儿子。妻子死了，大儿子打猎时枪走火死了，小儿子成了派出所所长。当所长的儿子看他孤独，为他办了农转非手续。这个以前远近闻名的猎手成了车场的守夜人，每天有三块钱工资，五角钱夜餐补助。

警车尖厉的叫声划破了寂静。

儿子他们又抓住小偷或者什么别的坏人了吗？谢拉班为那个小家伙担心了，虽然他知道小家伙不在城里。

他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毛毯。四周净是玻璃，这样便于看守。但他渴望真正的夜，真正的黑暗，而灯光却从四面漫射而来。他渴望的那种黑暗叫人心里踏实，带着树木、泥土、水的味道，而绝不是停车场上这种橡胶、油漆、汽油和锈蚀的钢铁的浓烈得强制人呼吸的蛮横味道。

闭上眼睛，那小家伙向他走来。那眉眼，那暴突的门牙都给人一种稚气的感觉。第一次见面，他就想叮嘱他小心。小心什么呢？小心汽车还是小心交通警察？而小家伙稚气未脱却故作老成，用一种突然有了钱、见了一点世面的大大咧咧的口气跟他说话。他说：“喂，老头，守车钱。不要发票，你打酒喝吧!”

“嗨，老头，想不想听点新鲜事情?”

“嗨，老头子，想不想要个姑娘……”

“嗨，老头……”

谢拉班却偏偏对这么一个不懂礼貌的小家伙怀着父亲般的慈爱，所以，当小家伙大大咧咧和自己说话时，他真想赏他几记耳光，但他却用哄孩子一样的声音说：“把车停好，停好。”停好车了，小家伙大大咧咧地从车上下来，他又叮嘱他收好东西，关上车窗，上锁。因为小家伙和他说话时用的是很少人懂得的家乡方言，而这个城市通行汉语和标准藏语。

每次都是等小家伙走远了，谢拉班才突然意识到：天哪，家乡话！

老头已经很久不说家乡话了，再说除了家乡话，他只能讲几句和守车有关的不连贯的汉语，所以几乎失去了说话的机会。他白天睡觉，晚上一一这个灯光永远亮不到白昼的程度的、黄昏般的夜晚醒着，守护这些谁也搬不动的卡车。

但他刚进城时不住在这里，他儿子和媳妇跟他住在一起。是他要儿子给他找的活干，他没有什么要抱怨的。儿媳妇是汉族，戴着眼镜，说话轻声细语。谢拉班尤其喜欢她那口整齐洁白的牙齿，他爱过的女人都有这样的牙齿。儿媳妇给了他一间专门的房子，床低矮柔软，墙上挂着他舍不得卖掉的火枪，一对干枯的分叉很多的鹿角，几颗玉石一样光滑的野猪獠牙，几片特别漂亮的野鸡翎子。窗下有一张躺椅，上面铺着熊皮。孤独时，他在这个屋子里回忆往事，怀念林子和死去的亲人与猎犬。儿媳妇还经常让同事和上司来参观一下老猎手的房间，引起他们的赞叹。谢拉班终于渐渐明白，那赞叹不是冲他来的，而是冲着儿媳妇，赞叹她对一个形貌古怪的老实木讷的异族公公的孝敬而发的，最终的结果是她成了妇联的领导。那天家里摆了酒，白酒、啤酒、红葡萄酒，还有好多的菜。吃完，儿媳妇用牙签拨弄牙缝，拨断了几根签子也没弄出点什么。她大张开嘴唇，这时，她的全部上牙就掉了下来。谢拉班沉默着，知道自己受骗了，儿媳妇可爱的牙齿是假的。她哼着歌把假牙放进了杯子，掺上盐水。1射拉班对儿子说：“我受不了了!”

“为什么?”

“你老婆是假的，牙齿。是你打掉的吗?”

儿子摇头。

媳妇问丈夫：“你们说什么，你们用汉话谈吧。”

“父亲不会。”

“慢慢学嘛。”说完，她就端起那个装假牙的杯子进了另一间房子。

谢拉班突然高声说：“我要回家!”

——儿子的口吻变得严厉了：“这不可能。你户口在这里。户口是什么你知道吗?”

于是他就成为车场的守夜人了。

刚守夜的时候还没有这个专门的停车场，原先的车都停在一个僻静的十字街口。守夜人住在一幢六层楼房平时不用的安全门洞里，门洞很小，刚好能放下一张床、一只火炉和他宽大的身子。他在这里喝一点酒，太阳出来前入睡，太阳落下后醒来。这时，街灯已经亮了，楼上的窗口里传出电视里演奏国歌的声音，一辆辆牌号不一、新旧不等的卡车慢慢驶来，寻找合适的停靠位置。谢拉班看到这些平时在公路上风驰电掣的钢铁家伙在自己面前如此小心，感到开心。他手里挥动着一个大肚细颈的扁平的酒瓶指挥这些汽车停在这里，停在那里，只是那酒瓶是个司机喝光了里面的白兰地后扔下的。后来，他把儿子为他架的床拆了，在地上铺上那张曾铺在躺椅上的头尾爪俱全的熊皮，听着火炉里劈柴的噼啪声和那好闻的松脂香气，在熊皮上安然人眠。司机们给他捎来不同地区出产的酒和食物，那时他常常喝醉。一个住在楼上整天被一对双胞胎孙子弄得精疲力竭的老头和一个拉垃圾的老头不时来他守夜的小屋里坐坐，一起缅怀年轻时候的日子。两个老头都羡慕他有这样一份美差。谢拉班喝多了，他听见自己得意地说：“我儿子是派出所所长。”他知道自己不想对比自己还可怜的老头说这些，可是却管不住自己的舌头，“我儿媳妇也是官了。”第二天，他向两个朋友道了歉。不久,带孩子的老头来告诉他拉垃圾的老头死了，他也要回乡下老家去了。

那天，两个老头喝了酒。

谢拉班羡慕他能回到乡下。

他却羡慕谓丨拉班能留在城里。

谢拉班因此多喝了几口，分手后，他信步走到最短的那条横街。春天里暴涨的河水出现在他面前，岸边浮荡脏污的泡沫。因为太多的泥浆，河中翻涌不起意想中那样汹涌的浪头。夕阳把河水映照得一派金黄。河水带着浓重的泥腥味穿城而过，最后消失在群山之中。远山中岚气迷蒙，凄凉、孤独的感觉涌上心头，许多东西在咬他的心房和骨头。直到背后城里灯光明亮起来，远山从视线中完全消失，他才离开河岸。

走回守夜的地方时，感到很累，他知道自己日渐衰老了。天要变了，一身关节都在隐隐作痛。

就是这个晚上，那个小家伙来了。小家伙稚气未脱却大模大样的。

“喂，老头!”

“我叫谢拉班。”

“老头。嘿嘿，老头。”

“我是一个有名的猎手，你听到过我的名字吗？回去问你阿妈吧!”

“老头，你醉了吧。”

谢拉班猛然咆哮起来：“我叫你把车子停在右边，不是左边!”

小家伙却砰地关上车门，吹起了口哨。谢拉班深感委屈，喝多的酒好像就要从眼里流溢出来了。他劈手揪住小家伙的领口，小家伙却扼住他的手腕，他们相持不下。但1射拉班知道自己老了，力气渐渐变小，而小家伙的力气却是越来越大了呀！这时，他越过对手的肩头看见儿子阴沉着脸一声不响走了过来。

谢拉班说：“快放手，派出所所长来了!”小家伙没有松手。他儿子的拳头在小家伙的面前晃动。小家伙大声争辩，又和派出所所长扭结在一起了。谢拉班硬把儿子拉开。在他搂住小家伙的同时，儿子拿出手铐，威吓说要把小家伙铐走。谢拉班承认是自己喝多了酒，挑起的事端。儿子给他留下一束干肉，悻悻地走了。

那个晚上，谢拉班为小家伙准备了吃食，让他躺在熊皮上休息，向他讲述那张熊皮的来历，向他讲那些牙齿洁白漂亮的女人。最后，他对小家伙说：“你要找女人就找一

个牙齿真的洁白整齐的女人。”

小家伙歪着嘴笑了。

回想起来，那仿佛是他进城后最短的一个夜晚。

小家伙每次都给他捎来东西：一捆引火的干树枝、点燃后熏除蚊虫和秽气的新鲜柏枝、糖果、甘蔗、鼻烟、死野鸡，甚至还带来过一摞连环画和一把玩具手枪。然后就和他告别，上街吃饭，打下点小注的台球。

只有一次，他的车夜半才抵达。

小家伙从车上抱出来大把洁白芬芳的槐花，他把槐花扔在熊皮上，小屋里立即充满了槐花的香气。他又从车上取下一小袋麦面，说：“做个馍馍吧，家乡的槐花馍馍吧。”

这也是一个过于短暂的夜晚。

谢拉班生火、烧水、和面，在面粉中掺进细碎的槐花瓣子。小家伙睡着了。小屋里缭绕着甘甜的槐花香气。

——馍馍刚熟，他就醒了。他的嘴开始笑时眼睛还没有全张开。

“好了吗?”

“好了

“老头啊，我们先来看看馍馍上的纹路预兆些什么吧！”

老头轻轻吹拂自己的十个指尖，说：“让你拿起的东西告诉我们一个好明天。”馍馍上纹路开阔，眉开眼笑，香气四溢。

吃这个馍馍时又烧上另一个馍馍，这后一个馍馍也一样眉开眼笑。

小家伙说：“好哇，明天可以取回我的执照了。”

“执照?”

“他们把我执照没收了。有你儿子。”

早上，谢拉班往儿子办公室送去家乡风味的馍馍，取回了执照。

儿子说：“叫小家伙不要再遇见我，他干的事够他蹲两年监狱。”

看来事情是真的，小家伙再没有来过了。好在充作停车场的街口在这年冬天里颇不寂寞。半夜还有醉汉唱歌，掀翻垃圾筒；有面白如雪眼圈幽蓝的女人来往招摇；还有一只野狗在垃圾中寻找食物。这只狗种很纯正，耳朵、眼睛、鼻子都是那种能成为出色猎狗的灵敏样子，却不知它为何流落城市，航脏而又瘦弱，最后几个醉汉用一段电线结束了它的生命。后来，谢拉班被告知，凡发现醉汉、暗娼、小偷、流氓，都要向派出所报告，并且可以得到奖金。后来又有了治安巡逻队，那些夜游者就断了踪迹。谢拉班感到寂寞了，坐在小屋里怀念那个干了坏事的说家乡话的、喜欢槐花馍馍的小家伙。他小屋的门永远开着。有时听到有尖厉的呜呜声响起，以为是吹风，却看见警车执行任务，更多的时候却是风挟着雪花在灯光中飞扬。

新年过后不久，新的停车场建好了。

是儿子的主意把守夜人的小屋建成他不喜欢的样子。

儿子显然一片好心，那样他躺在床上就可以看守这些车子。

现在，在这个槐花初放、香气浓郁的夜半，谢拉班躺在床上，在漫射的灰蒙蒙的灯光中，在玻璃的包围里想起出猎时住过的岩洞、栅寮，它们的味道和月光下浓重的阴影，和它们相比，现在栖身的地方简直是不合情理。尽管他知道，在城里，使用玻璃和油漆最多的房子是最好的房子。

——他听见自己说：“我不喜欢。”他想：人老了，开始莫名其妙地自言自语了。他把厚实的毯子拉起来，盖住脸，想象自己巳经死了，并有意识地屏住自己的呼吸，心脏跳动的声音早就渐渐慢了。他睡着了，梦见了大片大片碧绿的青草，醒来，那些青草还在坡上摇曳起伏。梦见青草预兆见到久违的亲人。谁呢？小儿子不梦见青草也能见到，大儿子和妻子梦见青草也见不到了。

“那就是他了。”他又听见自己自言自语了。

他看到说家乡话的小家伙从他车上下来。看见小家伙下车时模仿那些最老成的司机的姿态。听见他喊：“老头，嗨!”

谢拉班又听见自己说：“槐花开了。”

老房子

这时，组成这个城市的建筑正从模糊的、似梦非梦的灯光下解脱出来。谢拉班从床上起来。那天他花了很长时间把一些废钢条绑成了一架梯子，把梯子扛到槐树下，采摘了许多芬芳洁白的槐花。

老房子的三十根柱脚在短暂的夏天散发着甘甜的朽腐味，地板上满是过去日子的灰尘，墙角长满白伞黑褶的菌子。晚上，风穿行于宽大的带雕花木栏杆的走廊上，呜呜作响，听见的人说那是女人难产时的呻吟。不知由于什么缘故，老房子主人家到了四代前往下都是独子单传，每个媳妇非得难产三次方能顺产下一个聪颖过人的男孩。总之，在昔日村寨的一片废墟上，白玛土司家的老房子仍像一个骨质疏松的梦境一样静静耸立。井台的石板被太阳烤裂了，裂纹中蹿出大丛大丛叶片油黑肥厚的荨麻与牛蒡，院子空空荡荡，浮泛的泥土上满布夜露砸出的小圆点。

莫多仁钦从院门旁的小木房子里出来，费劲地敞开院门。门前那空荡荡的驿道日渐-宪，太阳已经晒干了露水。这是土司外出冶游或猎鹿归家的时候了。木门沉重地咿呀了一声。莫多仁钦想起梦中有人把一片浸透水的秦艽叶子覆盖在他眼皮上，果然就感到长年害着火眼的眼睛清凉了许多。他甚至看清了一只悬在丝上下垂的小蝴蛛，看清了一队黑甲虫般的卡车无声地穿过亚夏山口。他折回身，像是要感谢故主灵魂对他暗中的庇佑。他打算下跪但膝关节僵硬，更主要的是：他惊奇地发觉一夜之间已忘记了主人原先卧房的窗户。老房子每层九个窗户，四层三十六扇窗户。主人的窗子是顺墙角起数的第二个，但不知从左还是从右，也不知是从上数的两层还是从下数的两层。他垂头摸摸氆氇袍子上一层十分细腻的尘土。

“一百零八岁了，你。”

他一张口讲话，四十六年前主人付钱镶的那副假牙就掉下来，落在脚前的草地上。不能确切记忆的是好多天抑或是好多年以前，一个人推开沉重的木门。他想问：“谁?”但闭合太久的嘴不能立即开启，就连唆使看门狗那种声音也不能顺畅发出，一团灼热的东西上到喉头，又咕噜一声跌回到胸腔。

“莫多仁钦，你还认识我吗?”那人嗓门很高，他一开口，爬满粉红色苔藓的院墙一角就倒塌了。

“不认识了?”

“咕噜。”

“到底认不认识?”

“咕噜。”

他记得那个人穿一双鹿皮靴子，身上背的肯定是一支闪着烤蓝的崭新的猎枪。他还记得那人一只脚巳经跨出门框，突然回身说：“你看，你看，几年前你的主人寄了一封信给他女人，我从区里邮局取了就忘记了，给你。”

莫多仁钦接过那牛皮纸信封，顺手塞进毡帽翻边的夹缝里。他想起谢世许久的女主人，那人跨出门后，他想叫泪水流出来，但泪泉已经干了，眼病也就从那时害上了。也是那天他想起许久没给太太换上新的窗纸了。想起这事，他才进入老房子，手边找不到新的窗纸，莫多仁钦只是呆呆站在窗前，看到破烂窗纸的缝隙后飘荡一朵云，就扬扬眉毛走过尘土飘浮的走廊。人们把什么都搬空了。当初寨子里的人们循着新有的嗡嗡的汽车声迁往公路边上，他们搬空了自己的房子又搬土司家的房子。太太说让他们搬吧，不然他们会打死你。太太坐在他小屋的门檻上，脸色惨白目光却异常的明亮。太太第一次攥住他握成拳头的手，他兴奋得一身变热又变凉，白玛土司家也只有他一个门房被太太攥着手，何况太太厚呢的百褶长裙就笼在他小屋那光可鉴人的门槛上。这事发生前好几年，老土司莺珍就死了。新土司在内地念过汉文中学，听到解放军将要进山的消息，就带上若干金条和银元宝接着上内地念书去了。

以后的事情要说简单也非常简单。

土司太太后来被先解放军进山的胡宗南溃军轮奸。她来到这里不到两年土司就走了。她是草原上一个土千户的女儿，她来自一个有三十六户人、百牛三百羊的游牧部落。那天，莫多仁钦听到二楼左手尽头的房子里传出似哭似笑的尖厉的叫声，那声音撕裂了雪白漂亮的窗户纸，莫多仁钦看着楼梯的踏板在脚下像风车叶字一样飞速翻动，看到扑在太太身上用劲的军官紧绷的背部软下去，并慢慢流出鲜血，他一生只三次嗔到过人血的臭味，血浸过掉在地上的长刀，受到门檻的阻滞才渐渐盈积。他看到门口出现那只黑洞洞的枪管，把他引向一种难测的恐怖之中，太太从容自如地站到那笨重的没有挡头的床上，脱去坎肩、暗红色的灯芯绒夹袄、白府绸小衣，最后是那已被撕裂的长裙滑过宽大的髋骨。风洞穿窗纸新绽的裂缝，发出苍蝇振翅那种声响。血腥气和阳光在这个女人身体上涂抹的金光充满了这个房间。太太对他笑笑。士兵指指地下的尸体，动动枪尖，他把那具死尸拖出房间。这时，莫多仁钦想是看见了一堆土灰色的布片掩去那女人光洁的肉体。在一声声粗重的喘息中，居然传来女人纵情的呻吟。他拖着那死尸穿过走廊，把死尸掀进楼梯后的黑暗里。脑袋越胀越大，越胀越大，终于在他一声大叫中炸开了，是太太用一根浸透了冰水的带子使他的头烦恢复了形状。

想是那声大叫把头颅震裂的缘故吧，夜里太太把他放到那张床上，他并没有感到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太太在那事后并没有穿好衣裳，她一抖身上的毛毯就赤条条地和他躺在一起，然后同一张氇子盖在了土司太太和门房身上。那夜，他半睡半醒，恍惚中老是听到一种红色或无色的液体像女人的哭声一样淅淅沥沥。

太太俯身对他说：“有了的娃娃是你的娃娃。”她的奶子垂到他下巴上。莫多仁钦永远弄不清楚是不是梦境。

“我娃娃和他妈妈早死了，在我到这老房子看门以前。”

惚恍中他果然看到很久以前已经模糊一团的时间中有一张娃娃的面孔，感到汗水使后背变得冰凉。他说：“水。”是太太脸上渐渐浮起的嫌恶神情使他警醒过来，直到下楼梯时他才回想起他和太太所经历事情的全部过程。他顶上院门，在自己的小屋里把冰凉的铜壶里的水慢慢烧开。从此直到太太分娩他才又一次走进了那房间，是暮春时节，楼梯后那具腐烂了大半就上了冻的死尸又重新散发出臭味。太太的尖叫声使全楼所有空房间的门啤僻啪啪关上又自动开启。

轮到她说：“水。”

第三天黎明时分，太太突然抬起头来说：“拖娃娃的腿。”一只沾着黑色血块的腿从妇人两腿中间伸出。他伸出手，恶狠狠地像抓住了残酷捉弄人的命运一样，太太一声尖叫划破了黎明那张灰色玻璃上的时间。阳光水一样飞快流淌，不觉间就流来了黑暗，死去的妇人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掌灯。”

门房点燃一小截牛油蜡烛，还把一片松明插在墙上。

“把我窗纸熏黄了，奴才。”

“我把娃娃埋了。”

“深点才好。”

“海那样深。”

“怕狗。”

“怕人家的狗我们没有狗了。”

太太不断从牙缝里咝咝地倒抽冷气，连喝下三碗滚烫的油茶，

“人哪!”他说。

太太迅疾高傲地强撑起身子：“奴才！记住是别人抢走了你的老婆孩子，还弄断了你的腿!”她强撑起身子不让奴才叹息主人的命运，就如眼前这耸立在一片被世人遗忘的废墟上的空空如也的房子一样。

她还说奴才用松明熏黑了她白净的窗纸。她还说：“等主人回来，我告诉他你们待我十分周到。”

莫多仁钦喉咙里又咕噜一声。他那副老假牙摔成了大小七块，一整天他都努力在口腔中把它们拼复还原。白天就这样消磨掉了。他吐掉嵌牙时带到口里的泥沙，又起身咿呀呀推上沉重的院门。他看见映着残阳的山尖那血红哗啦一声流淌下来变成液体。早晨，那血红色重又染上山尖时，隐约传来几声狗吠，老房子一扇扇黑洞洞的窗户从一片铁灰的曙色中显露出来。大门自己咿呀了一声，院外流淌的雾气无阻滞地流了进来。

一个声音说：“老房子。”

又一个声音：“明朝诰封的一个宣慰司的老房子。”

“末代土司进城念了大学扔了一个年轻太太在这里没有回来。”

“听说文化大革命自杀了。”

那两人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小房子和他本人。他听到餘制很好的靴帮上的皮子咕咕作响。

“但愿今天运气好。”

“阿门。”

不久他就听到一声沉闷的枪声，在早晨清新甜美的空气中来回激荡。他挪到门口坐下，再次努力用唾液黏合碎裂的假牙，直到两个猎手把一头牡鹿扔在他脚前。

“你是谁?”他们看到这个老头时吃了一惊。

“莫多仁钦，白玛土司家的门房。”

“你别唬我们。那个门房害着相思病，土司太太生第二个野娃娃死了，他也死了。我们听说过这件事情。你是要饭的还是害了麻风病逃到山里的，我们不会为难你。”

“我死了?”

——“是那个看门的瘸子死了，不是你。”

他想告诉他们每年他都想替太太的卧室换上干净洁白的窗纸。太太来的部落有三十六户八百牛三百羊。太太新来下马时他亲手铺了一长溜毡子，直穿过院子，连接院门和上楼的梯口。

他说：“主人和太太都嘱咐我看好房子。”莫多仁钦脑子中闪电般一亮，想起一件当时做过就忘记了的事情。他像当初一样举起手来，就像这个动作与好多年前那个同样的动作中间从未有过时间的间隔一样，从毡帽的翻边中拿出一个尚未开启的牛皮纸信封。

“主人来的。”

从城里出来过假日的猎手在夹克上揩揩剖鹿弄湿的双手，打开来看了。这时一阵陡起的阴风从汉子手中夺走了那页信纸，那纸片轻飘着，像一片羽毛，最后和蓝空中的一片白云融为一体。白云转过山头消失了，蓝空边缘的山脉碧绿如洗。

“太太读到主人的信了。”

“你主人做了政府的官。”

“土司不是什么都管的官吗?”他问。

“做了政府干部就不要你太太了。”那人怕他人老耳聋，俯身在他耳边说，“这封信写了二十三年了，他要跟你女主人离婚!”这一声使当初女主人用湿布带捆拢的他的头

颅又轰然一声重新炸裂，太阳随那一声响变成一个绿焰熊熊冷气幽幽的大火球。

剩下的时间，他一边熬炼两个猎手扔给他的鹿油一边想他忘了问信里主人提没提门房几句。莫多仁钦曾在八十六岁上梦见自己和太太交合，她的身体仍和在两个溃兵枪口下脱光了时一模一样。醒来，发现使肚腹温暖而做了那个梦的是漏进门缝的一抹金色阳光。第二次难产太太至死也没说“是你的娃娃”。他把熬炼好的鹿油倾进两只锈绿的铜盏，搭上灯草。这时他重又听到楼上传来女人的尖叫，那叫声刀子一样划破黄昏的沉寂，一切都水一样动荡起来。许多年时光的皱纹交叠在一起，再也无法分清原来的顺序。

他说：“就来，太太

上楼梯时，一碰扶手扶手就倒下了。

把灯盡放在窗台上，点燃，他低低叫一声：“太太。”

太太十分清晰地呻吟了一声，说的还是许多年前那个字：“水。”

——莫多仁钦想返身到院里取水。刚到楼梯口，楼梯就塌了，楼梯倒向墙角，现出了那多少年前他力图忘掉而终于就忘掉了的楼梯后的黑暗空间。那具军官的骷髅向他切齿微笑。他的眼窝中飘起绿火，这使他记起点什么却什么都未能记起。他折身回去。每走一步，楼道的地板就从他刚抬起的脚下塌陷了。整个老房子都在回响，然后又被回响弄得摇晃起来。他指头一触及房门，廣门就轰一声倒下了。宽大的木门板倒下时一股风扇着了窗台上燃烧着鹿油的灯盏，那火焰一歪身子便爬上了焦干枯黄的窗纸。

“是我的娃娃吗?”

他俯下身柔声问道。

“不。”

“是我的娃娃。”他看到自己的老脸悬挂在明亮的火光中间，浮出了楼梯下那死人脸上曾经活生生的凶恶神情。

“是我的娃娃。”

最后，他挥舞着已经爬到他手臂上的鲜艳的火苗说道。

今天是一九九二年六月的一天，我在这个故事发生的地方写这篇东西，就在寺院的客房中间。四周静寂无声，抬眼就可以看见大殿的屋脊上站着永不疲倦的铜鹿，它们站在那里守护法轮。在我和这些闪闪发光的东西之间，是一片开满黄色小花的草地。这里还是中国一条有名的大江发源的地方，清澈的空气中有净水的芬芳。我不由得面带微笑，写下了这几个字：群蜂飞舞。刚写完，我立即就感到了光芒和颤动，听到了曼妙的音乐，虽然我不知它来自何方。

于是，我往下写：

彩虹或佛光

我住的是桑木旦先生的房间。桑木旦先生去了美国后，寺院管理委员会与活佛共同决定把这里辟为接待来访学者的客房。

都说桑木旦先生是个奇妙的人物。

还在上中学的时候，他就以聪颖和懒散而闻名。故事是从他和一帮男女同学去野餐开始的，因为广阔草原终于迎来了短暂的夏天。桑木旦先生那时对数学充满兴趣，他把草原的广大与夏天的短促相比，说：“妈的根本不合比例!”他们无意中选中了一个重要的日子去野餐。就是这一天，一个圆寂了十七年的活佛化身被预言将在这天出现。学生们上路的同时，我现在居住的这个寺院的僧人们早早就上路了。他们一路快马加鞭，正午时分就来到了圣湖边上。近处，洁白的鸥鸟在水上蹁跹，远处，一柱青烟笔直地升上蓝天，这一切当然都被看做吉祥的征兆。其实，那天梯般的烟柱下面是一群野餐的男女少年。一群马就在这群少年人附近游荡。两个十六岁的中学生逮住了白色的两匹，在同伴们钦敬的目光中奔向天边，其中一个在圣湖边上被认做了转世活佛。

桑木旦单马回去，用悲伤的表情说人家选了他最好的朋友，而不选他，他对放马的牧人说：“新活佛把你的白马骑走了，我以后叫他赔给你。”牧人惊惶地梧住桑木旦先生的嘴。接下来，这个英俊的汉子五体投地向着圣湖方向磕起头来。桑木且没做活佛，仍然是一个自自在在的快乐青年。

桑木旦大学毕业后在一所中学做了数学教师。他留起了一抹漂亮而轻佻的胡子，却不是个四处追欢逐乐的人了。他的工作很受欢迎，自己却心不在焉的样子。

终于，他对校长说：“我要辞职不干了。”他对认为他又在开什么玩笑的校长说，“我不会去做生意，想找个地方去学点经学的什么东西。”

于是，他来到了我现在所住的地方，竖立起我背后这些书橱，摆下了我正伏身其上的这张桌子。活佛是他当年的同学和好友，为他剃度时却做出不认识的样子。桑木旦用最真城最带感情的声音叫了当年好友的名字，说：“我真心地谢谢你。”

活佛对我说：“我不知怎么不高兴他来。”

我说：“其实，他是知道的。”

活佛说：“我说桑木旦先生你不能直呼我的名字。他那胡子看起来有讥笑的意思，我就叫人刹去了他的胡子。”

胡子一经剃去，他的脸就显得真诚了。于是，活佛带着点歉意说：“就是你，也要起一个法名“我不要什么法名，我不是想来争你这里的什么功名，我只是来学点经学的东西。”这句话非常冒失无礼，却引起了学问最好的拉然巴格西的兴趣。格西做活佛的经师十年有余，渐渐对他的悟性与根器失望起来。格西就对桑木旦先生说：“跟我学佛学中的根本之学内明学吧，只有它宏大精深，奥义无穷啊。”那天，格西讲授龙树的《中论》说世间万物万象皆“空”，而这个“空”又不是没有。活佛听了半天也不得要领，没有形而上能力。桑木旦先生就说：“嘁，还不如数学难学。”他还对活佛说：“当年，你数学就不好，所以着急不得。”打这以后，活佛就拒绝跟桑木旦先生一起听讲了。

而桑木旦先生就坐在我现在坐着的地方，把拉然巴格西也未曾全部穷究过的经卷打开。阳光照进窗户，金粉写成的字母闪闪发光。桑木旦先生微笑着戴上变色眼镜，金光立即就消失了，纸上就只剩下了智慧本身，在那里悄然絮语。他带着遗憾的心情想：这个世界上，任谁也读不完这些充满智慧也浪费智慧的书了。格西却忧心忡忡，活佛已经拒绝上哲学课了，他把兴趣转向了医学，禅房内挂起了学习诊脉和人体经络的挂图。

这天，桑木旦先生正想着没有人能穷究所有经卷时，格西来了。格西叹口气说：“你的天资证明我们当初选错了活佛。”

——“我不会想当活佛的。”

“是啊，那时就是你不肯当。”当时，是两位翩翩少年骑着白马出现在湖边，而叫相信预言的僧人们不知选定哪个才好。桑木旦那时就骑马走开了。

桑木旦先生把经卷用黄绸包好，放回架上，说：“那我们看看他去吧。”出门时，他提上来寺时带的包，并且把门上了锁，还把初来时就收起的金表也戴上了，指针停在两年前的某个时间。格西问：“你这是干什么?”

桑木旦先生也不答话，大步往大殿方向走去。到了大殿门口，格西想叫他站住。格西下定决心既然一个寺院只有一个高级别的活佛而且无法更改，就要维护他的威仪。见活佛之前就要叫人预先通报，可桑木旦先生却径直走了进去。

格西站在大殿门外，看着阳光在花间闪烁，一些色彩艳丽的野蜜蜂停在花上扇动透明的翅膀。这时，活佛和桑木旦先生并肩从空洞的大殿中走了出来。他听见活佛边走边吩咐随从，叫他取个收音机来。他说：“桑木旦先生的金表不知道尘世上是北京时间几点

随侍的小和尚小跑着去了。活佛、桑木旦先生和拉然巴格西就顶着阳光，望着天上变幻不定的云朵。小和尚又小跑着来了，学着播音员庄重的声音说：“刚才最后一响，是北京时间十六点整。”弄得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桑木旦先生对表时，活佛伸手在快要触及他肩膀的地方做了个拍肩的姿势，就转身踅进了大殿。不远处的柏树林下，几个和尚在呜呜哇哇练习唢呐。格西这才明白，桑木旦先生要离开了。因为桑木旦先生提上了包，说：“真是个美丽的地方。”桑木旦先生还对格西说：“我去过你的家乡，那里也是一个很美的地方，夏天里也是到处都有蜜蜂在歌唱。”

说话时，他们已经相随着到了寺院的围墙外边，清澈的溪水潺潺流淌。

桑木且先生叫了一声：“啊！哈!”转眼之间，他就把自己脱得一丝不挂，扑进了溪流中间。这个学问精深的人在清浅的水中扑腾，他噗噜噜喷水，像快乐的马驹打着响鼻。他把头整个钻进水中，结实的脊梁拱出水面，像一条大鱼。最后，他猛地站了起来，嗬嗬欢叫着摆动头颅，满头水珠迸散成一片银色水雾。这一瞬间，世间的一切都停顿下来。虽然鸟依然在叫着，轻风依然从此岸到彼岸，但整个世界确实在这里骤然停顿一下。拉然巴格西看到罩在桑木旦先生头上的水雾，被下午西斜的阳光透耀，幻化出一轮小小的彩虹。

天哪！佛光！

格西两膝一软，差点就要对在水中嬉游的人跪下了，彩虹也就在这个时刻消失了。时光又往前流动，桑木且先生坦然踏上了岸边草地。他站在那里蹦跳着，等太阳把身体晒干。高处，四面八方都是中止了功课出来围观的喇嘛和尚，风吹动他们宽大庄重的紫红衣衫，噼噼啪啪的声音像是有无数面旗帜在招展。

写到这里，一团阴影遮住了明亮的光线，是格西来我这里做客了，我们一起用了乳酪和茶。之后，我把写好的故事念给他听，他说：“嗬喷，是这么个味道。看来，你要写马了。”

人们都不注意时，两匹马越过了低矮的山口。一匹骑着人，一匹马的空背缎子样闪闪发光。没人看见两匹红马渐渐过来，都看着桑木旦先生一件件穿好另一个世界里的时髦装束，戴上金表，贴在耳朵上听听，转身，两匹马已经来到了狭窄的溪流的对岸。

桑木旦先生对马背上的人扬扬手，说：“很准时啊，你!”

来人在马上弓一弓身子说：“请上马，我们要十点才能到接你的汽车那里。”

“好啊，我们要在月光下经过湖岸了。”

桑木旦先生骑着红马头也不回，走了。

风使绕着院墙的一排排镀铜的经轮隆隆旋转起来，一时间，四处金光灿烂。拉然巴格西从这一片金光中往回走，经过大殿门口时，看见穿着杏黄衬衫的活佛站在石阶上瞩望。格西不禁想到赋予他威仪的是名号而不是学问，格西伸出双手：“这是他奉还的念珠与袈裟。”

“桑木旦他真的走了?”

格西不回答。格西的目光越过活佛的头顶，目光落在妙音仙女的琵琶上。这个仙女是佛教世界中的诗歌女神。格西仰望着女神，突然想写一首关于彩虹或者佛光的诗歌。一念及此，便只听得铮铮然一声响亮，是妙音仙女在空中拨动了手中的琵琶。只是一声，却余音绵长、轻盈、透亮，犹如醍醐灌顶，犹如是从采蜜花间的蜜蜂翅膀上产生的一样。

之后好久，这一声响亮还在拉然巴格西耳边回荡。

群蜂飞舞

秋天未到，就传来桑木旦先生在首都获得博士学位的消息。

传来的消息肯定有些走样，说是桑木旦先生答辩时一个问题也不回答那些哲学教授。桑木旦先生在传说中显得很有机锋，他说：“问题也好回答也不好回答。不信，就让我站着的问坐着的一点。”

但是，桑木旦先生已经写成了一本有关宗教哲学中诡辩论方法的书，填补了一个学术空白领域而获得博士学位。现今有一种比附，把寺院中显教密教学院比作大学，把格西比作博士。格西想，自己也是个博士，但却是皓首穷经才取得的啊，于是赞叹：“是根器很好的人哪!”

活佛说：“扎西班典。”

扎西班典是一个人的名字，同时也是这个寺院护法神祇的名字。藏传佛教的一些书中说：凡是以雪山为栅栏有青稞和牦牛的地域都是自己流布的地域。佛教在这个地域流传过程中不断增添着神祇，比如在传布过程中把许多妖魔鬼怪收伏为护法。扎西班典三百年前是一个格西，也就是一个博士。他因为学问太多疑问太多，走上旁门左道，死后不能即身成佛，而成为邪魔，被当时功力深厚的活佛收摄而专门保护经典。

活佛问：“那天，桑木旦先生说了些什么?”

“哪天?”

“他走的那天。”

“他问我家乡是不是比这里更美，在这个季节。”

“你看是这样的吗?”

“我想花开得早，蜜蜂也更多一些。”

“嗬嗬!”

这个本寺有史以来的十七世活佛，说：嗬嗬！就是不太满意的意思了。格西决定不对活佛说彩虹或佛光的事情了。现在，他决定永远不说了。

之后，日子就平静下来，活佛也开始潜心向学。没有桑木旦先生在，活佛也就显出了相当的领悟能力，人也一天天重新变得亲切起来了。草原上的美好季节飞快消逝，落花变成飞雪，白雪在一片金黄的原野上降落，一点也没有萧索的味道。

——寺院和桑木旦先生居住的城市并没有书信往返，但人们总能得到他的消息，知道他正在学习一种可以给世界上所有文字注音的奇妙语言。还说他正在写一本内明方面的书，兼及喇嘛们的修持术，而这正是拉然巴格西所专擅的啊。那本正在远方案头写作的书成了格西冥想的障碍。他想：自己也该写一本这样的书了。但是，众多的弟子环绕身旁，连活佛眼中也闪烁着因为有所领悟而更加如饥似渴的光芒，格西就只好指导他们诵读经典。

花正落着飞雪就降临，所以，下雪天里四处还暗浮着浅淡的花香。在弟子们的诵经声中，有了一种更加轻盈的声音在飞旋，在比弟子们声音更高的地方。

弟子们也都抬起头来，从空中捕捉这美妙声音的来源。大家都把目光转向了壁画上的妙音天女，只有格西看到了是一只野蜜蜂在低垂的布幔间飞翔。本来，大家都是熟悉这种声音的。这种色彩的蜂就只在草原上生长，蜂巢筑在草棵下的土洞里。眼下这只蜂未能在落雪前及时归巢，却飞到这里歌唱来了。

格西不禁由衷赞道：“好啊!”

弟子们也心口如一，齐声赞道：“好啊!”

不说妙哉妙哉而说好啊是多么出乎本心！

射进窗口的阳光从髙处投射下来，照亮了一张张脸。光芒背后，是雪花自天而降。

格西更深稳地坐在黄锻铺成的法座上，闭上了双眼。他并不奇怪自己看到那个头顶彩虹的人，但那个人迅速隐身。格西于是又看到一个人一可能就是自己在花间行走，双手沾满了蜂蜜的味道，赤脚上沾满花香。

群蜂飞舞！

拉然巴格西只听訇然一声，天眼就已打开！

他感到庄严大殿厚重的墙壁消失，身上的衣裳也水一样流走。现在，他是置身于洁净的飞雪中了！沁凉芬芳的雪花落在身前身后、身里身外。而群蜂飞舞，吟唱的声音幻化成莲座，托着他轻轻上升起来。

桑木旦先生的梦

整个冬天，拉然巴格西闭关静修。春天，他重新出现在大家面前时，已是一副奇崛之相了：额头变得高而且亮堂，中间仿佛要生出角来似的凸起，放射着超然的光芒。格西不仅样子大变，性情也变得随和起来。他不再希望人人都师从他学习经院哲学，对弟子也不似原来严厉了。

活佛说：“格西以前话又多又长。”

格西说：“我梦见了桑木旦先生。”

“那是他要回来了吗?”

活佛发觉自己怀念着桑木旦先生，不知是他自动还俗还是他成了博士的缘故。活佛又看到多年前的情景，看到一帮男女同学出去野餐。他想：那两匹白马是自天而降的吧？它们那样洁白，那样轻盈优雅，应当不是俗世的产物。当时，他们却都没有想到这些，只是凭了少年人的敏捷身手和美好心情翻身上了马背，往宝石般湛蓝的湖边飞奔而去。湖泊幽蓝宁静像是落在地上的一片天空，两个少年人惊喜地欢叫起来。

活佛对我说：“我现在还听得见自己是怎么叫唤的，还有桑木旦先生。”

每天，他都来看我，一脸亲切庄重的神情，背后跟着他眉清目秀的侍从，小心翼翼地捧一罐牛奶。活佛把牛奶递给我，看我一口气把牛奶喝干。完了，我对着罐口大喘，里面就像大千世界一样发出回响。然后，他问：“写到什么地方了?”

“你们因为美景而叫喊。”

“我们，我和桑木旦先生是喊了，喇嘛们就冲了出来。”

喇嘛们像埋伏的士兵一样从盛开的小叶杜鹃林中冲了出来。也许因为花香过于浓烈，他们像醉了一般摇摇晃晃。后来，他们说是因为终于找到了领袖的极度幸福。喇嘛们得到兆示：圆寂巳久的十六世活佛早已转生，十七世将是一个翩翩少年骑白马出现在初夏的湖边。他们扑倒在马前，用头叩击柔软的草地。等抬头时，他们却一下子呆住了。面前是两个少年骑来了两匹白马！其余都像预兆中一样，鲜花悄然散发奇香，鸥鸟从湖面上飞起。看来，他们必须选择一个了。拉然巴格西的手伸向了看去更聪明俊美的少年。可桑木旦却一提缝绳，叫道：“不!”然后，一串马蹄声嗒嗒掠过湖岸。于是，巨大的黄色伞盖在如今这个活佛头上张开，在那团阴凉的庇佑下，少年人走上了他威仪万分的僧侣生涯。

活佛如今平静地向我追忆这些往事，当然也掩过了一些尴尬的段落。他总是以一个宗教领袖的口吻说：“桑木旦先生当了博士，我为此而感到安慰。我还要为他多多地祈祷。”我不好表示反对或赞同，就暧昧地笑笑。他又说：“我确实想念他。”

他也对格西说同样的话。

格西说：“等着吧，他十二天之内就会回来。”

桑木旦先生是十三天头上回来的。这次回来，桑木旦先生带着帐篷、睡袋、照相机、罐头食品，也就不再住如今我住的房子，而把营地扎在了寺院外边生长蘑菇的草地上了。桑木且先生人也有些变了，不再是那种十分聪明而对什么都可以满不在乎的样子了，想是因为已经是国家的博士了。他在自己的帐蓬里招待活佛与格西吃了一顿水果罐头：梨、荔枝、菠萝、杨梅。他戴着舌头很长的帽子，持着相机肆意拍摄：塑像、壁画、法器、日常生活用具，其余时间就趴在罐头箱子上写一本书。活佛趁他不在时看到了书名：“在尘世和天堂之间一我短暂的喇嘛生活”。那么，他永远地回到尘世了，往天堂方向走了一段又回去了。一股温情涌上了活佛的心头。晚上，活佛又去看他。昔日的朋友巳经人睡了。帐篷四周荡漾着水果的甘甜味道，那是桑木旦先生打开的罐头所散发的。月光照亮了他的脸。这个快乐的人的梦看来并不轻松，他的眉头紧皱。活佛为他祈祷一阵，桑木旦先生叹息一声，眉头就舒展开了。

回去的时候，露水打湿了活佛的双脚。

第二天，活佛又去了帐篷。桑木旦先生不在，活佛又想起昔日两个少年人之间的小小把戏。他找来几块拳头大的石头，塞到了桑木旦先生的被褥下边，这些都被格西看在眼里。他说活佛已经有很好的心境接近真知了，格西是在活佛留他一起用饭时这样讲的。这时，桑木旦先生进来了，说是昨天晚上做了噩梦，梦到活佛打他，一拳又一拳。

格西笑了。

活佛就往桑木旦先生身上真打了一拳：“是这样吗?”

“没有什么疼，但确实在打。”

格西就说：“我看你要离开我们了。”

“是。”桑木旦先生低下头，说，“我要走了。”

沉默好一阵子，活佛说：“以前我也做过同样的梦嘛。”那时，总是桑木旦把什么东西塞到朋友的褥子下边，硌痛身子时就梦见有人打自己。活佛一提这事，桑木且先生立即就明白过来了，脸随即也就涨红了。

活佛说：“我让你照个你没照过的东西。你知道我们的护法神是不能让外人看见的。”活佛把一只挂着绣画的橱门推开，里面一组四只面具就被光芒照亮。这四只面具表示同一个人，就是那个很久以前因学问和疑问不能成佛的格西扎西班典。四只面具中三只浄狩恐怖，是他成为护法神时的化身像，一只则是写他的真容。桑木旦先生虽然不知活佛曾把自己比作这个扎西班典，却也熟知他如何成为护法神祇的故事。从相机的取景框里，那人带着疑问的固执眼光刺痛了他的心房。

桑木旦先生就要到遥远的外国去了。带着从这里得到的全部东西，去外国教授东方神秘哲学，但他自己也有一种背叛了什么的感觉。

告辞时，活佛说：“我要送送你。”

长相奇崛而且正变得更加奇崛的拉然巴格西端坐着，含笑不语。隔着一道纱幕似的阳光望去，像是已化成一座雕像。桑木旦先生跪下来，向恩师磕头，感到了青草的柔软和芳香。

在帐篷里，活佛从褥子下取出石头，说：“我不会再打你了。”

两个昔日的朋友相对着哈哈大笑。

到了晚上，桑木旦先生迟迟不能人睡，睡着后也不得安生，老是感到有水浇在身上，醒来却是一片月光。再入睡时，桑木旦先生就梦魇了。他梦见满月磨盘一般从空中压迫下来，闪烁一下，就变成了护法神扎西班典的脸。三百年前的叛逆对三百年后的叛逆断喝一声：“打！”

许多小拳头立即从背后袭来。一下，一下，又是一下。在梦中，他不断从窄小的睡袋中抬起身子，却又更重地落在拳头上面。桑木旦先生这个平常快乐而骄傲的人在梦中呻吟、央求。

活佛踏着月光来了，把昔日的朋友从梦魇中解脱出来。前面说过，这是一片生长蘑菇的草地。今夜，露气浓重，草地上蘑菇开始破土而出了，正好有一小群顶在桑木旦先生的睡袋下面，造成了梦魇。

活佛和桑木旦先生在草地上生起火，不一会儿，宁静的月光中就满是牛奶烧蘑菇的香甜气息。

声音

刃口一样轻薄的寒意！

当我从军马场招待所床上醒来，看见若尔盖草原的金色阳光投射到墙上时，立即感到了这轻薄的寒意。

阳光是那么温暖金黄，新鲜清冽的寒意仍然阵阵袭来。这寒意来自草原深处那些即将封冻的沼泽，来自清凉漫德的黄河，但这只是整个十月的寒意。眼下的这种轻寒更多来自落在草族们身上的白霜。

从黄河两岸平旷的滩涂与沼泽，到禅坐无言的浑圆丘冈，都满披着走遍四方的草，都是在风中，一直滚动翻飞到天边的草。

十月，草结出饱满的好实。

十月，草们在阳光照耀下通体显现出耀眼的金黄。

十月早晨的寒霜落在金黄的草梢之上。那么美妙剔透的结晶体，一颗一颗，仿佛这些草族统一结出的另一种奇妙的果实。一个两百年前的喇嘛在修行笔记中用诗行摹写过这些霜花，说它们是某种情境的结晶，是苦涩的思想泛出的盐霜，是比梦境更为短暂、比命运更为凄清的短命宝石。在镇子附近的辖曼湖边喝奶茶的正午，一个年轻的喇嘛这样告诉我，并送我一本那个喇嘛笔记的复本。其时，身后的湖上大群的鸥鸟正聒噪着起飞，扇动着翅膀越过寺院的金顶，越过被秋风染得一片金黄的丘冈，飞往温暖潮湿的南方。那么多蹼拼命划动，那么多翅膀奋力扑击，四溅的水花中鸥鸟们的叫声简直沸反盈天。所有这些都是白天在草原上闲荡时留下的记忆。

现在是早上，我刚刚从军马场简陋的招待所床上醒来。床很硬，我把被子当成褥子，睡在随身的睡袋里。睡袋是一个黑暗而且温暖的世界，一个有很多的自身气味的独特世界。

我的脑袋还缩在睡袋深处，就听到某种细密的声响。我知道，这是太阳升起来了。阳光撞在窗玻璃上发出叮叮的声响。头伸出睡袋一看，果然，一方金色的阳光巳经明晃晃地照在了对面的墙上，原本白色的粉墙上出现了许多斑驳的印痕。天花板上糊着十多年前的报纸，报纸都泛了黄，而且开始曲曲折折地龟裂了。墙角蹲着一只镑迹斑斑的烧泥炭的小火炉。洗脸架上的小镜子从中央向四边放射裂纹，无意之间模仿出一种花的图案。然后是四张床，四张床上只睡了我一个人。对面那张床上的被褥卷起来，床板上铺了报纸，报纸上有两本书和一沓稿纸。兴之所至，我会在纸上写点什么东西。这些天来，我对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已经非常熟悉，而且非常融人了。不用眼睛，只用脑门里某个地方就能清楚看到所有的一切。所以，这会儿我也不清楚自己是用眼睛还是用脑门里的某个地方看见的。

我还看见了窗户上凝结着漂亮的霜花。于是，那令人振奋的轻快锋利的寒意又悄然袭来。

关于这寒意来临的方式，我突然想到了桑德堡的诗。他写雾来到的方式是猫的方式，但我还是想不出这看不见的寒意随着阳光一起涌人是一种什么样的方式。我喜欢这种新鲜的寒意，便躺在床上大口地呼吸。同时恍惚看到，宽广原野上的草和石头之上，结满了晶莹霜花。牧场木头栅栏上的霜花如盐，牦牛眼睫毛上的霜花如雾。马走过草地时，细碎的霜与深秋的草发出嚓嚓的声响。

从东边雪峰上射过来的阳光很明亮，但要好一阵子才会渐渐温暖，融化寒霜。太阳没有出来之前，寒意是凝滞不动的，是流淌的阳光让寒意相随着流动起来。

每天，草原小镇的节奏差不多都一模一样。

所以我知道，接下来，一些三天来我已经熟悉的声音该出现了。在我的窗户下面，是一大片干枯的牛蒡和牛耳大黄。再过去是一个小小的水淖，水淖旁边就是这个叫做小镇的马路兼街道了。这是一个建在三岔路口的镇子。往西，黄河所来的方向是青海，黄河流去的方向一北方，是甘肃。东边的公路穿过草原，再一头扎下雪山构成的大地阶梯，进人四川盆地。小镇在行政建制上属于四川。小镇是一个三省通衢之地，却没有一点繁华喧嚣之感。来来往往的卡车总是拖着一条长长的尘尾，从小镇上疾驰而过。结果，那么多尘土降落在镇子上，加上路边一两家生意冷清的加气、补胎的修车店，本来可以稍稍美丽一些的小镇便平添了一种凋败的味道。这是草原上许多历史不长的小镇中的一个，好像当初将它们仓促建立起来的目的，就是要让它被世界彻底遗忘，就是要在它身上试验培植一种人工速成的凋败感。

当然，现在我躺在床上，看不到小镇破败蒙尘的房子簇拥在宽广草原中央那有些瑟缩的样子，看不到那些矮蹲在寂寞日子深处的房子，就像一群皮毛脏污瑟瑟发抖的羊。

现在，我看不到这些，我是在一所房子的内部，更重要的是我躺在自己携带的睡袋里。尼龙绸光滑的质感像女人的肌肤，被子里絮满的柔软羽绒，也是一个女人皮肤干燥清爽时的味道。当然，更重要的是其中混合了自己暖和浊重的味道，使我能像在一个最熟悉最习以为常的地方那样平静如水。

我在期待一些声音，期待窗外马路上一些熟悉的声音。

声音响起来了，仍然像我几天前第一次听到那样舒缓得有些拖沓：嗒，嗒，嗒，嗒，一路从镇子的东头响过来。这是一匹老马的蹄声。老马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一种亮闪闪的青灰色，有一种金属般的质感。但我昨天在王二姐小酒馆看见这匹马时，却发现它跟酒醉的主人一样，已经很老很老了。马的主人朝我扬扬手中的啤酒瓶，露出满口参差的黄牙。马拖着缰绳，垂着脑袋在太阳下假寐，漾动在皮毛上那一层流光溢彩的生命活力，已经完全消失了，剩下来的只是一种暗淡而绝望的灰色。现在，这马迈着一成不变的步子，耿着他的主人从窗外的马路上走过。灰马曾经可能是一匹剽悍的战马，而它背上的骑手曾经是一位战斗英雄，战争结束后，因为离不开战马而到军马场当了饲养员。十多年前，骑兵建制从中国日益现代化的军队中撤销，专门培养良种军马的军马场也随之结束了历史使命。于是，这匹灰马的前程与骑手的前程都在那一天终止完结。

年轻却很不振作的镇长说，当这一对老东西哪天早晨不再出现在镇子上，这个镇子被忘却的历史才会真正结束。他说这话的时候有点诅咒的味道，好像这个镇子没能显出勃勃生机，就是这一对老东西的错。另外一些人就平和多了。他们都相信，这对代表着小镇昔日辉煌与光荣的老家伙，会选择同一个时间，在人们视野之外某个清洁安详的地方告别这个世界。我坐在小饭馆里，喝着有些发酸的奶茶打发时间时，突然注意到马的双眼很大，像这个季节的水淖一样，反映着晴朗天气里的云影天光。

马从窗外走过去了。

片刻的静默，中间穿插了一辆载重卡车疾驰而过时的轰鸣、尘土与震动。汽车声音往青海方向消失后，从天花板上震落下来的尘埃还在阳光的照耀下盘旋飞舞。

然后，我听见了那双走路时总是擦着地面的旧皮靴的声音。那是一个拖着脚步走路的老年妇女，对这个镇子来说，她是一个不知姓名的过路人，没有人知道她要去到哪里，也没有人知道她要去哪里寻找什么或者什么也不寻找。但到达这个镇子后，她便停留下来了。每天定时出现，沿街乞讨。一天早上，人们惊奇地发现，她身后乖乖地跟着一只羊，但没有人主动问她这只羊的来历。后来，她身后的羊再增加时，人们连惊奇都没有了。我看见她时，她的身后已经有了五只羊。这不，在拖沓的脚步声中，间或传来羊咩咩的叫声，在所有动物的叫声中，只有羊的叫声能把悲戚与无助的感觉发挥到极致。

羊叫的声音：哞咩哮——

老太太永远沉默无言，只有旧皮靴从土路上拖过时的嚓嚓声穿插在羊只悲哀的叫声之间。

五只羊与老太太走过去之后，窗外又安静下来。

太阳又升高了一些。这时，从窗外映射进来的是两方光芒，落在灰皮剥落的墙上和糊着一层层过期报纸的斑驳龟裂的天花板上。一方光芒金黄，而且渐带暖意，那是透过玻璃直接射进屋子的阳光；一方晃动不止的银色光芒，是窗外那个小淖的镜面上折射进来的阳光，水吸掉了阳光的金色与暖意，把光变成一种不带温度的纯净的银色，在眼前晃动不止。

然后，小学校的钟声响起来了。草原很空旷，镇子上也没有什么高大建筑。声音无所阻滞，没有重叠回荡时的杂乱共鸣，只是很纯净地一波一波荡向远方。我听不到这声音的边界，听不出这些声音消失在什么样的地方，是沼泽地里那些大大小小的草墩之间，还是视线尽头的小山丘上永远深绿的伏地柏中间？那些小山丘上，所有花都已开

过，现在，只有结出饱满籽实的草在风中摇晃。钟声一波波有去无回地漫过我，然后,四周又突然变得很静，静到我能听到自己脑海中一如蜂巢深处那种嗡嗡的声响。其实，那是金属钟内部在敲击停顿之后继续振荡，钟声是水淖反映到屋子里那种银子的颜色。

之后才是唯一能使整个镇子显出生机与活力的声音。

很多门开启，关闭。很多杂沓的脚步声啪啪嗒嗒地响过窗前。后面，是母亲们祖母们叮嘱什么的声音。这一瞬间，本身就很明亮的阳光更加明亮到了有些刺眼的程度。这种情景，让人回想到自己并没有太多幸福的童年。心里很深的地方，有些悲伤，有些渐渐升起的温暖。于是，我躺在床上再一次闭上了双眼。视线偏偏越过了四堵墙壁的局限，从很高的地方看到这个早上的草原。太阳渐渐离开东边地平线上逶迤的雪峰，把所有草上、所有石头上都凝结着的霜花照亮。所有霜花都在融化之前，映射出一种短暂而又迷离的光芒。

我继续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害怕自己抓不住那短暂迷离光芒中揪心的美感。一切重又安静下来。孩子们坐在课堂上，打开书本，努力要通过文字的缝隙，窥望另外一个世界。而在广阔的草原上，从东向西，深秋的霜花渐渐融化。霜花融化后，草棵上昨天还残存的一点绿色，也化成了这个季节的主调：明亮的金黄、耀眼的金黄。

霜花融化时候的草原是安静的。于是，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咚终，咚终，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声音。其实这声音不是来自我的身体，而是十里之外的一座庞大寺院。寺院的金顶闪闪发光，很多红衣喇嘛坐在耸立着数十根巨大方柱的庙堂里。庙堂总是阴暗幽深，诵经声被局限在庙堂厚重的四壁间，被压迫在色彩浓重的藻井下，混浊不堪。但是，鼓声，却一下，一下，很沉稳地传到很远的地方。

鼓声响起时，镇子上的人便越来越多，声音也杂乱起来。摩托引擎声，男女调笑声，便携式收录机播放的音乐声，家畜们在镇子上穿行时偶尔的鸣叫声，鱼贩的声音，菜贩的声音，在这些纷乱的生活声音之中，很多的野狗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间或尖厉清脆而又无所事事地吠叫几声。这时，草原上的霜已经完全化开了，那轻薄锋利的寒意也已消失。穿过镇子的马路因为人的行走、车的飞驰和家畜们的奔突而变得尘土飞扬。草原深处，那些因为寒意凝滞屏息的水淖又开始在轻风中微微动荡，映射着天上的云影天光。蜿蜒曲折的黄河，波光粼粼，从西而来，在小镇旁边，一个差不多九十度美丽的大转弯，又流向了北方。

我此行是参加一个宗教调查小组，在去传来鼓声的那个寺庙的路上，因为小病在这个镇子滞留下来。三天来，我便通过这些声音熟悉了像草原上所有小镇一样的这个小镇。最后的声音是，一辆吉普嘎吱一声刹在窗外的马路上，然后，几个人影映在窗上。我穿衣起床，同伴们接我来了。

现在离那个草原小镇的早晨有七八年了吧。后来，我又去过很多这样的小镇，也很多次经过那个小镇。奇怪的是，那个小镇永远都是那个样子：永远是仓促地刚刚拼凑完成的样子，也永远是明天就会消失的样子。每次路过那个镇子，那些声音便响起来。同时，我还听到了另外一种声音。年轻的镇长请我到他家去吃过一顿藏式大餐。小镇上的房子总有两面的墙没有窗。外面尽管还是阳光明亮的正午，屋子里却幽暗下来。镇长请我吃饭的时候，他的妻子就坐在那清凉的暗影里。镇长说，刀。一把片肉的刀便从暗影里递出来。镇长说，盐。一个盐罐又从暗影里递出来。

有一个词是不用吩咐的，那就是酒，当面前的杯子快空的时候，那个女人的手便从暗影里伸出来，把我跟她丈夫面前的杯子斟满。所以，我对镇长妻子的认识就是一只手和戴着一只沉重的象牙锡子的手腕。当然，还有一种有些压抑的呼吸声。由此我知道，镇长的妻子害着哮喘。我把这情景写成过一首诗，为了与哮喘声相配，我把背景设置成了冬天。

血脉

我眼前又出现了爷爷那双长腿。

爷爷晃动那双长腿，晃动那双和双腿一样细长的胳膊穿行在故乡的麦地里，是一副落寞而又孤单的形象。我能记起的已是他成为老人时的样子。一个瘦削的老人穿过间种着蚕豆和小麦的土地，带着正在开放的蚕豆花香，穿过故乡的山水、房舍、家族墓地，一次又一次，像是在徒然寻找一种久已丢失的东西。这一切都构成一种完整深刻的美感。

而爷爷这样不知疲倦地行走，唯一目的，似乎就是要顽固地独立于这种美感之外，把自己从一个世界中完完全全剥离开来。

这个身材颀长、神情严峻、胡须拔得干干净净的老头的形象毫无疑问就是一个不知归宿何处，孤独、乖戾的人生过客的形象。

这个故乡是我的故乡。行政上属于四川，习俗及心理属于西藏。也就是说，这是一个藏族聚居的山间村落，这个村落就是我的故乡。

但不是爷爷的故乡。

爷爷是汉族人。

我是这个汉族爷爷的藏族孙子。父亲给我取的藏族名字是：多吉。那以前，爷爷的脾气据说还没有变得古怪。家里人对他的过去并不了解，都以为他生性柔弱，喜好沉默，甚至沉默到了给孙儿取名这样重大的事情也不发表意见。只是到了我开始牙牙学语，话一天比一天增多的时候，爷爷的话也就一天天多起来。

“就像是奶奶在很多年后对爷爷说，“你跟多吉重新出生了一次一样，话多了，脾气也大变了。”说这话的时候，我已经长大，他们巳经更老了，不是一般的老，而是老到已经无以复加的地步了。这时，爷爷的眼睛已经混浊到不像眼睛的地步了。

奶奶却越来越像一个小孩，甚至她的声音中也还会有一点稚气的味道。

这时，盛夏已经来到。无论是在这世界任何一个地方，无论我在怎样稠密的人流中拥挤，我的眼前都会豁然开朗：故土的景色遽然展开。环山的森林、河谷，被巨大的核桃树荫所遮蔽的村庄。走进村子，是一座坚固的石头案子，粗糙的石墙上绘制了牛头和万能三宝的巨大图案，家人们坐在正午的院子中间，享受阳光和茶，牛虻和野蜂在茂盛花草中嗡嗡歌唱。一个杂种家庭以一种非常纯种的方式在时间尽头聚集在一起。这其中没有我，祖孙四代中就缺我一个，但我比置身其中的人更清晰地看到整个场景。奶奶这个当年的美人的脸只剩下皮肤包裹着骨头，额头像乌木一样闪闪发亮。而身材瘦长的爷爷身躯仿佛已经日渐缩小，尖刻的脑袋从一堆皱褶深重的羊毛织物中伸出，青稞酒散发的酸味和酸牛奶散发的甜味给平静生活中的人们带来幸福的感觉。黄色的金黄花在木栅圈出的院子里盛开，使这个家庭不幸福的我已经远离。所以，奶奶想起了我，然后说：“多吉一走，你的脾气又变好了。”

爷爷的眼睛已经混浊到不能发出一点光芒，表示他不会关注什么了，但他还是动了动稀疏到几乎没有的眉毛。

奶奶又说:“多吉十年没来看我们了。”

“呃!”爷爷打了个嗝儿。

“你说什么?”

“呃呃!”

“你在说什么？”

爷爷说：“亚伟吗？你是说亚伟吗?我死了他就会回来。”

死，爷爷确实这样说了。“爷爷确实说他死了我才回来?”我问父亲。父亲说是这样子的。父亲瞧着我，说：“是用我们的话说的。”这意思是爷爷这时用家乡一带的方言来讲这件事情，而不像当年要固执地用自己也巳相当生疏的汉语来说的。父亲的口气是一个胜利者的口吻。他说，到死时，爷爷的藏话讲得比汉话还好。

父亲走了上千里路，到我教书的学院来看我。在全部藏式风格布置的客厅里，他坐在我的对面，向我宣布爷爷去世的消息，宣布一个地区、一个强大习俗对于一个孤单挣扎的个人的胜利。眼泪在我眼中弥散。父亲代表一种真正的东西端坐在我装饰浮华的房子里一因为浮华，这种藏饰风格已不是真正的藏式风格了他身上散发着我过去生活的那一段时光，故乡那一片土地的全部味道。也就在这一刻，故乡的景观遽然在眼前展开。而父亲站起身来，背着双手在屋子里踱步，这个乡下人嘴角显出了讥讽的微笑。他用骨节粗大的手指叩击挂在墙上的牛头，那些举止神态甚至和爷爷一模一样，叫我心中一股暖流左冲右突。父亲踱到我面前，看看悬在墙上的巨大的牦牛头骨，又翻翻矮几上的一本藏文史料，问：“你以为你是藏族，是吗?”

“我是。”

“你真的想是?”

这样咄咄逼人的不是我那个老实忠厚的父亲，爷爷倒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可是他说爷爷死前那么多年却已经那么乐天知命了。父亲提问已经学会直抵要害，我这一生，在一个一定要弄明白你属于一个什么民族的国度和文化里，只能属于一个民族。虽然我有两种血统，虽然我两种都是，两种都想是，却只能非此即彼，只选其一。

所以，我回答父亲：“想是又不想是。”

出乎意料的是，父亲点点头，脸上显出做父亲的人应有的祥和神色，坐了下来，他用命令的口吻说：“你这个假藏人，给我喝酒。”

“你这个假汉人，给你酒。”父亲仰脖子喝下一大口酒。

我眼中又有泪水荡漾。我说：“阿爸，你肯在我这里住一段时间?”

父亲认真地看看我，看我是真心挽留，才说：“要是你肯回家一趟。”

“我肯的。”我说，“我要去看看爷爷的坟。”

我和父亲在学院外面夏天的大街上行走，相对这个城市来说，学院里都是些遥远的地方有着种种古怪风俗与奇特行为的少数民族，是不开化的人。不开化的人到学院就是为了开化，所以，民族学院的人除非是在特别的节日，或是舞台上，或是电视新闻里，才会穿上本族的服装。在我们这帮教师中，甚至还保留了一些在这个城市已经过时的服装，老家有人来时好换掉他们的传统服装。情况就是这样，我也找出了这样的衣服。

父亲问：“为什么?”

我说：“这里太热，你的衣服又长又厚。”我没有说的是他尽管穿着出客的衣服，但依然散发着另一块土地上人们食用的陈年油脂以及牛栏和马匹的味道，甚至日常使用的香料味道也来到这里，他显得过于浓烈和沉闷了。所有这些，都会叫人显得怪异而且

孤僻。

尽管父亲不像我，一辈子他都要做一个随和的、和故乡那块土地融洽无比的人，而且成功地做到了这一点。但现在，我看到他脸上浮现出以前爷爷脸上的那种神态：自尊、固执、讥讽。他说：“我不换，你要是怕我这样扫你面子，我马上就走。”

我陪父亲上街。

他说：“你不要陪我。”

我说：“要陪。”

他又露出爷爷那种受了委屈但仍然满不在乎的笑声：“哼哼。”然后，就大步走到前面去了。街上一如既往，很闷热的天气，很稠密的人流。父亲有爷爷的高个头，但粗壮的身坯确实是一个藏族人，而不是给他生命的那个汉人的了。我说过爷爷身子相当瘦削，在异乡的土地上有一种孤独的美感。现在，父亲也是一样，他摇晃着肥胖的身子，厚实的紫红色禮氇沉重地下垂，行走在衣着轻薄鲜艳而且香气扑鼻的人流中间。稠密的人流在他面前自动分开，就像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野兽来到了人群中间。我不知道是因为炎热的天气还穿着这么多的衣服，还是陌生的人群交叠错杂的脸上露出惊丨宅、惶惑、厌恶的神情的缘故，总之，汗水从父亲脸上流下来了。最初汗水只是从他厚实的头发间发源，像山间泉水一样，晶莹闪烁，顺着黝黑面庞淅沥而下。我要他走慢一点，他看我的眼光中满含怨恨：“我怎么会跑到你们的地方来了?”

我说：“都是中国，没有你们的地方和我们的地方。”

父亲停下来，大口呼吸着潮湿闷热的空气：“这个没有风的地方。”

“有的，只是现在没有。”

“那你叫风吹起来呀!”

像这样不讲理的人应该交给拳头来教训，但我知道我不能够。

“你不能吗?”父亲脸上又浮现出爷爷那种自以为是的骄傲神态。我想说，这种样子并不能叫你不受伤害。他说：“你叫风吹啊，你叫这些人不要躲开啊。”我无话可说。我在冷饮摊上买来两瓶酸奶。吸完奶，父亲脸上的汗水就消失了。退瓶时，那个女人把我的瓶子收了，而不收父亲的瓶子。她猩红的嘴唇间确实吐出了那个字：“脏。”我说：“那我补你钱。”

“五毛。”她说。

-我掏了一张大钞递过去，我还在笑。但我的笑脸上肯定有什么特别的神情把他给吓住了。转身时，父亲已经不在了。我出了一身大汗，才在一座天桥上把他找到。这里已经接近郊区，楼群消失了，低矮的红砖房间现出一块块碧绿的田地，父亲从这里眺望着山。我告诉父亲从这里看不到故乡的群山，一是方向不对，二是距离太远。

他说他要回自己的地方去了。

我们就趴在栏杆上隔着蒸腾的暑气眺望那远山一抹隐约的影子。

父亲却又哼哼地笑起来，他说：“难怪你叫我穿你那些衣服。”

“回去吧，阿爸

“呸！我要回自己的地方去了。”

“你的地方，你的地方！那当年爷爷也跟你现在是一样的，他在那里多少年？死了也没有回到自己的地方。”

“谁请他去的?”父亲脸上露出胜利者的表情。

“又有哪个请你来的?”

父亲做出要冲下大桥、奔向那抹远山的样子。

我大声说：“想想你父亲，我爷爷。”

他果然就转过身来了，他看着我。我想我们都从彼此的脸上看到另一张脸，这张脸已经不再被这个世界的光芒所辉映。

他的嘴唇动了动，我的嘴唇也动了一动。我们这才又一次痛切地感到，我们连他的名字都不曾知道。所以，我们动动嘴唇，却叫不出他的名字。

在城市的另一头，楼群的犬牙之间，现出了一摊蛋黄似的夕阳。太阳落下的那一头，才是家乡的方向。这一刻，我才真正感到：爷爷已经死了。

我看到爷爷走动，那一片田野在黄昏的街景上渐渐浮现出来。

让自己看到自己。

我是一九五〇年出生的。出生时我的名字叫多吉，这是一个常见的藏族男孩或是男人的名字。那时，我还没有汉名，我也不知道爷爷是谁。那时，我是婴儿，被包裹在一

大堆羊毛织物中间。而一个时代 个和过去迥异的时代到来了，在我茫然无知吮吸手指的时候。过去有过好多时代，都和我故乡那一片沉静的土地擦肩而过，现在，它降临到了这片土地。我出生的这一年，川西藏区解放。在隔村子十多里的刷经寺，成师成团的解放军在那里聚集，只有一座唰嘛寺的地方变成了一座帐篷城。草原上战事频仍，村子里男人赶着牦牛给共产党的红色军队运送给养和弹药。一次，通司译错了后勤部首长的指令，支前队本该往东却往西，走了一天一夜，爷爷才对领头的人说，他们走错了方向。领队的人知道爷爷是汉人，这才没有把三门迫击炮和几百发炮弹送给敌方，也保住了村里的多个男人的性命。回到基地，爷爷得到好大一张奖状。据说后勤部长问他通司是不是有意译错，爷爷伸伸长脖子，咽了口口水，没有说话。部长又问他真像人家说的那样是一个汉人？爷爷眨眨眼，没有答话。部长宽宏大量，大手一挥，要是是汉人,我招了你这个老兵，不问你以前的事情。爷爷又伸长脖子，咽下又一口口水。隔着铺着军毯的炮弹箱，部长探过脸，说，不要害怕，你有什么问题？没有问题怎么会到这个地方？好多年后，我还在村里听到这个故事，部长给爷爷一支烟，准确地说是一张黄灿灿的烟叶，爷爷把半张卷好，但部长划燃火柴点燃自己的烟就吹熄了。爷爷就直接把烟叶塞进口中咀嚼，末了，把一大口黑色汁水吐在地上，就出了部长的帐篷。

第二天，他就从支前队回家。

他走了三天才回到家里。这不长不短的路程肯定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回味自己不为人知的前半生的所有经历。这个我们无从知道，他对自己的经历闭口不谈。据说，部长还对他说，把问题说出来，你就跟我们一起，就又是汉族人了。爷爷却对命运的呼唤转过脸，把一口浓浓的烟草汁水吐在地下。

那些事情都发生在我出生那年。村里人都说：那个人是我们的人了。“那个人”就是我爷爷，人们不知道他的名字。有一天，他像是从天上落下来一样在村子的小广场上突然出现。风吹动他单薄的衣衫。风推着他走到小广场中央那棵最老的核桃树下，他干脆就在树萌下躺下了。以后，他和奶奶生下父亲，父亲和母亲又生下我，他都没有再离开过这个村子。穿着当地人的衣服，说着当地人的语言，吃着一样的粮食。只有奶奶说过：“还是你爷爷最初出现时最为漂亮。”那是怎么个漂亮法呢？是奶奶从未见过的汉人衣衫使然吗？我在一只箱底见过一件对襟上缝着纽襻的破烂府绸单衣。爷爷当初就是穿着这件衣服来到村里的吗？就是这件衣服或是他顺风行走的飘浮姿势赢得了奶奶的欢心吗？反正这之后有了父亲和他的姊妹，然后有了我，这也是一段足够长的时间了。村里的人容许这个异族人在这里生存，娶妻生子，但到了一九五〇年，他们才说：“那个人是我们的人了。”

“那个人”忧郁，而且沉静。起初人们以为他是个哑巴。两年之后，他突然开口，用的就是村子里人们通用的藏族乡音，但他还不是真正的村里人。人们总以为这样神秘出现的人会神秘地离开。奶奶在好些年头里不准爷爷靠近小广场中央那棵老核桃树。她第一眼看见他就在那里，这个当时村中的美女害怕爷爷一靠近那里就会突然消失。高原上的烈日落在爷爷身上，而庞大深厚的树萌就在近旁。爷爷那时喜欢树荫，因此能够保持修长的手指和清瘦的面庞比村里的女人们还要白晳一点。

面庞黝黑光滑的奶奶抓住爷爷，露出了一口细小的白牙：“我爱你。”

爷爷只想奔到阴凉地里，奶奶就把饱满的胸脯靠在爷爷的手臂上：“你会从那里跑掉的。”

爷爷说：“好吧，”他那双忧郁的眼睛中邪火已经蹿上来了，“那就回屋去吧。”

“不，我们到麦地里去。”

风吹动碧绿的麦地，银光闪闪的麦浪，一波一波，由东到西，从河边向山脚拍击。

我问过奶奶：“你也不晓得爷爷的名字?”

“不晓得。”奶奶盯着翻滚的麦浪出神。夏天，我们的村子就成了一座海上的孤岛，

被洇涌的麦浪所包围。我和奶奶站在岛子的边缘，望着碧波粼粼的大海，“那时我就叫他格巴，他就答应。”格巴是汉人的意思。奶奶把身子的重心倚在银木拐杖上，身子微微颤抖。

到我五岁那年，情况有了一些变化。

那天，似乎是我记忆开始，或者说我有了个人历史的开端。奶奶把一桶酸奶提到院子里的苹果树下。奔向那桶酸奶时，我从门前光滑的石阶上滑倒了，一头跌进一丛香气浓郁的金盡花丛里。爬起来时，我的脸上沾上了一些条状的黄色花瓣，奶奶笑了起来。那时，爷爷是个老人了，奶奶还显得年轻。奶奶说：“多吉，去叫你爷爷。”她的声音像空气中的花味一样甜蜜。爷爷腰挎一把弯刀，在麦地边修补栅栏。爷爷一边吹柳条，一边在说话。或者说，他口里正在发出一种声音，声音断断续续，这是我不明白意义的一种声音。这种陌生古怪的语言弄得爷爷满脸通红，他那样子就像病人呕吐一样：“呃——X——呃——XX——呃，呃呃——XXX——”他要让那种声音从喉咙深处挣出来，到后来，他连腰都深深地弯下去了。他自己往自己脑袋上揍了一拳。他一拳就把自己打倒在地上了。他紧闭的双眼中渗出了泪水。睁开眼睛时，他看见了我。

我问他怎么自己打自己。

爷爷说:“你说你没有看到爷爷自己打自己。”他后来还告诉我说那时他就很爱我了。他说我说了是多吉自己打了自己。

那句话我不记得了。

我还记得的是我们回到院子里的情景。奶奶把覆盖在酸奶上的大黄叶子揭开，用木勺给我们盛上满碗酸奶。周围，蜜蜂和牛虻在飞舞，在嗡嗡歌唱。这嗡嘴声使我最初的记忆出现了空白，或者说是使我的记忆有一段模糊一片。只记得后来爷爷握住奶奶的手，奶奶的肩胛奇怪地耸起。奶奶的哭声嘤嚶的，比蜜蜂和牛虻的声音要细长，明亮。我说：“爷爷打奶奶。”

奶奶抱过我去，把她的泪水弄了我一脸：“多吉，多吉，你乖，你聪明，你爷爷太爱我了。我老了他才说他爱我!”

大概是从这时起，奶奶不再怕爷爷走到小广场上那株核桃树阴凉下面去了0

过一年，草原上的仗巳经打完了，隔我们村十多里的刷经寺已经变成了一个新镇子。原先只有一座寺院的草原上建起了军分区，陆军医院，民族贸易公司，民族干部速成学校，政府机构，旅馆，食堂和汽车站，电影院，隔镇子三五里地还有一所劳改农场。支前的男人们有的留在镇上做事，有的回到了村里。他们带回来一些新奇的故事，他们津津有味反复讲说。比如骑兵的马也有好多要遵守的规矩，不得违反，严重的还要枪毙，枪毙马还要其他马看，诸如此类。爷爷明显地做出嫌人们少见多怪的样子，这样就惹得人不高兴。不高兴的人就会说：“哈！奇怪的红汉人!”并把重音放在汉人两个字上。

爷爷仰脸看天：“哈！见怪不怪的红藏人!”他把重音放在那个红字上面。

“你晓得你变得奇怪了吗?”

“哈！我奇怪了？你们见了那么大世面还会觉得我是个奇怪的人吗?”

——就是这样，那个日新月异的镇子就这样影响着我们的生活。

爷爷领着我离开聚集的人群。他是紧攥着我细小的手臂把我拖走的，一直走到村边的磨坊跟前。这个季节，没人磨面，小路上长满了茸茸的细草。引水木槽中的水冲在挡7欠板上，晶莹透亮像扇子一样溅开。水放出光芒，照亮了爷爷的脸。要是他笑，肯定十分好看。可他绷着脸，水光就在他脸上化成一张青幽幽的东西，有点怕人。爷爷那时还叫我的藏名：“多吉，你不想跟我来吧?”

我摇我的小脑袋。

他的声音变得甜蜜了：“那你就是想跟着爷爷了。”

我点头。

“你看水，多漂亮。”

我就说：“水。漂亮。”

去过刷经寺镇的人回来说，政府就要派人来到村子里建一所学校，而且是汉文学校了。爷爷兴奋得不能自禁，说：“真的吗？真的吗?”他搓着手指很好的手说：“那真是太好了。”这是确实的消息，村里已经在替未来的学校寻找地方了，最后定在村里那座不知什么年代筑起的几十公尺高的古碉里。在故乡，山脊、河谷、村寨四处都耸立着这种八扇六角直入云端的碉堡。碉堡四周除了几个窄小的枪眼，就什么都没有了。碉堡像

一根巍蛾的石柱，谁也不知道这种东西是何时何人所建。现在，人们也不用它打仗了，高高的碉楼就成了野鸽和红嘴鸦的巢穴。碉堡里每一层楼板早就垮掉了，村里人每年要进碉楼收一次肥力很足的鸟粪。现在，男人们在原来铺楼板的地方铺上楼板再加一层天花板。这样就在原来有十好几层的古碉的二楼上有了一间教室。起初，上到二楼的楼梯是一根木头上砍出几茬斜口做成的。村里都用这种楼梯。爷爷说：“学校的楼梯不是这样。”人家有些不满，说那你来做一架给我们看看。

“我不会做，”爷爷忍不住撇撇嘴角，“我会画个样子，你会做吗?”他挑衅似的把脸转向手艺最好的木匠。

木匠嘎托垂下了眼皮，信心不足地说：“你画出来了我看。”

“笔!”爷爷大咧咧地说。

爷爷跪在地上，伸手就在一块刨光的白木板上画起来。看来他是要画一条直线，但却画成了一条波浪。人们哄笑起来。爷爷仍然固执地画着，耳朵和后颈窝红彤彤的。结果，乱画一气，画了个什么连他自己恐怕也认不出来。木匠嘎托说：“我手艺不好，这种曲里拐弯的东西我可做不出来。”

谁也料不到爷爷就势一头撞在了木匠的肚子上面。木匠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不知是因为痛苦还是愤怒，木匠的脸色变得那么难看。爷爷呆了。父亲恨恨地一眼又一眼盯爷爷，同时也握紧拳头做好了替爷爷打架的准备。

而爷爷偏偏拧着头对父亲喊：“你恨我干啥！！儿子可以恨老子?”

爷爷确实太可笑了。不要说别人，就是躺在地上的木匠也大笑起来。

我哇一声，哭了。

爷爷身子像风中的枯草一样战抖。“好，好，”他莫名其妙地在原地转着圈子，“你们晓得我是外乡人，好，好。”男人们可受不了这种话。他们谁也不会想到欺负一个孤立无助的人，他们只是在笑一个有点自以为是的自负的老头罢了。他们立即不笑了，他们就此记住，这个老头不是因为脾气而古怪，而是因为是个异乡异族人而显得古怪。

爷爷突然感到了寂静，令人尴尬的寂静。他把那件人们以前也曾十分敏感后来又渐渐淡忘的事情挂起来了，只有我的哭声在高高的碉楼下飘荡。阳光不时把高处绕着碉楼飞翔的鸽群的影子投在脚前的地上。

“X！”爷爷用一个谁也不明白意义的音节对我一声断喝。这是他第一次当着别人的面使用汉语。他的脸涨红到和常到村边来戏耍的猴子的屁股一样。爷爷和这些猴子有比较亲密的关系。爷爷宣称不出三天就要画出楼梯的样子，说完就从人群中逃开了。

我远远地跟在他的后面。

那个时候也正是现在我所任教的这所民族学院建立的时候。围墙一修，就把好几座已被打倒、被剥夺的有钱人的公馆围了起来。现在，我就住在这样一个公馆的小楼的狭小房间里。每天上楼，木板楼梯都嘎嘎作响，牵动整个楼面轻轻晃动。我的父亲说：“我上去了，你再上来。”父亲高大肥胖，他爬上楼来，说：“你爷爷当年就是依这种楼梯画的样子?”回到这幽暗的地方，父亲在街上的火气也消失了，他说：“咳，他以前肯定就住在这样的地方。”

他还说爷爷难怪要跑到故乡那地阔天远的地方。父亲从他的见识、他的逻辑出发，用怜悯的眼光盯住我：“命啊，他逃开了，你又回来。”

——和我亲爱的古怪的爷爷生活过那么些年，我还会对什么奇怪含混的思维感到奇怪呢？院墙外面正在建一座立交桥，打桩机穷砸的声音让这座小楼摇晃。我不向父亲解释爷爷来到我们村子的年代这种楼梯遍布有汉人的每一个地方，也不解释以前居住在这种楼房的人不是只有这么一间，而是整整一幢。我只要让父亲怜悯我，只要他因此而心里好过。我这个年纪，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已不需要父母之爱了。再说，我从来就把爷爷当成父亲，不仅是精神上，而且觉得血缘上也是一样。

爷爷，爷爷！我喊着奔向他。他回过身来看我一眼，嘴角虽然紧闭，但隐含着笑意。爷爷又转身晃荡着手臂往前走了。他经常是这样，手里什么东西也没有。没有什么的手不背起来，不抄在胸前，也不插进衣裳里一个什么地方，就总是显得无所适从，叫人看了心里难受。

小时候，我问过好多人一一老师、父亲、村里的其他人：“手不要一个地方吗?”这个问题跟“小兔子不要一个妈妈吗”这样的问题是一样的。可人们茫然不解：“什么？手，还要一个地方?”“手不是长在肩上吗?”“手不是你在什么地方就在什么地方吗?”

只有奶奶，她把额头顶住我的额头：“啊啊，孩子，你爷爷叫你小脑袋长了多少东奶奶用抚摸过罂粟花的手堵住我一只耳朵，然后把干枯的嘴唇凑到另一只耳朵眼。老太太使劲吸气。耳膜痛得我尖叫一声。奶奶说：“啊啊，好了，那些怪念头吃到我肚子里去了。”

奶奶在阳光下脱去皮袍两只宽大的袖子，整个上身就赤裸着了。她的乳房不是干瘪瘪地垂到肚脐那里，而是缩小到几乎没有了。

晚上，一家人在一起议论上学的事情。以前认字的人都是和尚和喇嘛。村里男人出家都是到那个新建镇子的寺院去，舅舅就在那里做一个无关紧要的和尚。父亲是老实人。老实人就把那句人人都想说的话说了出来：“为什么要教孩子们学习汉文，不学藏文?”

父亲望着爷爷。爷爷吐了一口痰。父亲还是那样憨厚地望着。

“藏文?”爷爷说，“学了藏文能做什么?”

“学了汉文又能做什么？”

爷爷被问住了。他也许想自己就学过的，又能做些什么。但他觉得那些齐刷刷投向他的询问目光具有挑衅性质，这肯定对他的尊严和一种伟大语言的尊严提出了挑战。于是，他一梗脖子：“当上等人!”

一家人都悄悄地笑了。父亲还在嘟哝：“上等人？学藏文当喇嘛不一样能当上等人?”

爷爷说：“要上汉文学校了。”他摸摸我的头：“该给他取个名字了。”

“多吉不是有名字吗?”

“那是名字吗，姓都没有，能叫名字吗?”看到爷爷额头上青筋绽起，父亲就不再言语了。爷爷得寸进尺：“我要给他取个汉名，有名有钱!”边说边看家里每一个人，而每个人都避开他的目光。于是，他就把身子转向我，手放在我的头顶，就像活佛为人加持时一样。他慈祥的目光顷刻间就变得十分严厉了：“听着，我要叫你的新名字了，你上学的名字。”之后，爷爷挺胸收腹，严厉而又亲切地叫道：“亚伟。”

我一下回不过神来。

“亚伟!”

爷爷又叫了一声。我这才意识到这就是我的新名字了。对不懂汉语，甚至从来没有听到过这种语言的耳朵，这两个低沉抑制的音节是多么的空洞而又古怪啊，因此我还是不能马上回答。

这时，奶奶叫我了：“多吉。”奶奶的声音恰好和爷爷的严厉相反，万分柔媚。以后，即使从情人口中，我也没有听到过自己的名字有这么甜蜜。

两双老人的眼睛都定在我嘴上了，他们愤怒的眼神由希望到失望。这是我六岁的时候，幼小的身体就感到了一分为二的痛楚。我用双手捧住脑袋，两个声音就在我小小的脑子中厮打。

亚伟。

多吉。

亚伟。

多吉。

多吉亚伟——亚伟多吉！！

抱住我的还是沉默寡言的妈妈。妈妈是另一篇故事才能细说的：妈妈是村里最丑的女子，丑到有时叫我也感到害怕。奶奶却是最美丽的女人，奶奶注定在年轻时追求新奇与神秘，所以投向了爷爷的怀抱。而父亲不爱母亲。父亲也是个漂亮的男子汉，但因为爷爷的缘故，我们家因此不是血统纯粹的家族，而且门第也不高贵，所以父亲就只有娶下村里谁也不要的姑娘了。而我不像父亲，也不像母亲，完全是爷爷的长相，小小年纪我的脸上就显出忧伤的味道。我孤独的眼中燃烧着轻蔑的火苗。

那天，我没有回答爷爷。从此，他就经常用怨恨的口气说，他的一生好多祈求都未得到应答。奶奶却一言不发，她低垂眼皮，轻轻掸掉裙子皱褶里的积尘，脸上泛起蜡像般的安详光芒。

爷爷有一个古怪的姓：宇文。

他很孩子气地告诉我这种姓十分稀少。他说在这只有青稞牦牛和喇嘛的地方，我的姓都是独一无二的。

“爷爷，姓是什么？”我问。

他想了好半天，就生起气来了。遇到这种问题他总以为是人家存心叫他难堪，一难堪他的脸就会像公鸡愤怒时的肉冠一样变得通红。他挥挥手说：“好了，好了，用汉话说你听不懂，用藏话我又说不来。”

说完，他转身往前走。一走动，那双手就从刚才有力的挥动中颓然垂下，晃晃荡荡，无所依凭了。

我追上去问：“为什么要姓少的姓?”

“稀少”

“为什么?”

“金子比铁少，金子尊贵。”

有些日子，我们像中了邪似的，老的庄严地走在前面，小的光着脚跌跌撞撞跟在后面，在村子里和村子周围的路口、桥头四处转悠。爷爷晦暗的脸放着光芒，他的一张脸因此生动起来。远处出现一个人影，爷爷就站住了，我也在距他几步之遥的地方站住。他转过身来，故意做出没有看到我的样子。我就努力踮脚，或是爬上就近的栅栏或小树，爷爷就做出惊奇的样子，做个鬼脸。这时，一股热流就从头顶直贯到脚底。这时，来人就巳经走到我的眼前了。爷爷就拦住人家说：“我家亚伟要上学了。”

“亚伟——是谁?”

“对，对。宇文亚伟。”

人家问：“你的舌头不难受吗?”或者人家问：“你说谁要上学了?”

爷爷只好屈服：“就是多吉。我给他取一个汉族名字，要上汉文学校……”

人家不等他啰嗦完，就说：“是啊，你孙子是个聪明的孩子。”

也有爷爷不肯屈服的时候，对方就拿出我们藏族人才有的耐心和平和固执等他解释什么是姓，什么是名，怎样发音，耐心地看着爷爷额头和鼻尖I心出许多汗水，并且频频点头。完了，对方又以我们藏族人特有的好脾气和耐心和固执说：“是啊，这样舌头多难受啊，还是叫多吉好听，而且意思也明明白白。”

要是老师不来，这一举动会把爷爷变疯的。到后来，不说别人，就是我也以为他快到了疯狂的程度了。他眼中火一样的光芒越来越炽烈，叫我害怕。

我要说到一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了，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写下的一些真实的事情总不被人相信。是我笔力不逮，达不到效果？还是我们的日子越来越纯粹平静的缘故？我不知道。我们的村子在外观上平静而美丽，当然，这并不是说它是人间乐园，可它确实是动物的天堂。鸽子和红嘴鸦每天围着村子中央高高的古碉飞翔，斑鸠和布谷鸟在荫庇了村子的核桃树上叫唤，狐狸在正午梦一样地溜进门前的院子。这是确实的景象，水獭在河岸的薄雪上行走，秋天熊坐在地头的栅栏边上，这就是三十多年以前，故乡村子的寻常景象。蚕豆刚刚结荚，猴群就下山来了。猴子看起来更多的时候不是在觅食，而是在嬉戏。它们在桦树和枧树混生的林里，蹲坐在枝杈上，从一棵树摆荡到另一棵树，光滑的皮毛金光灿灿。尽管大河就从村边流过，但村里人都到村子另一头的泉中取水。泉水被树林环绕，爷爷喜欢这个幽静沁凉的地方。这天，几十只猴子打破了泉边的平静，爷爷走近了也不逃开。爷爷咧嘴笑了：“看，亚伟，它们是我的朋友。”

我们在丛生苔藓的石头上坐下。猴群摇动树干，吱吱狐呱叫个不停。后来，一只老猴子携着一只小猴子从树上跳了下来。老猴子把吊在胸上的小猴子取了下来，让它坐在旁边，并伸手摁了摁小猴子的脑袋。

这时，爷爷讲话了。他在对老猴子讲话，而且是我还不懂的汉话！现在，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了。他说：“伙计，你又添孙子了？”

老猴子就拍拍小猴子的头。

“吱!”小猴叫了一声。

爷爷拍拍我的脑袋：“这是我孙子，亚伟。他要上学了，用你懂的话读书。他该有一个汉人名字，是吗?”这时，爷爷的喉头就哽住了，“那些人不高兴，那些人不叫他的名字。”

爷爷说着说着就哭了。他一哭，我就听不到猴群快乐的声音了。爷爷的哭声有点像风吹过河面上的声音。老猴子的嘴也咧开了，露出了牙龈和牙齿。牙齿洁白，牙龈粉红。老猴子也难过了。只有小猴子快乐地蹦蹦跳跳。爷爷又笑了。

我不断转身，看自己背后是不是长出了一条尾巴。

爷爷又说：“老朋友啊，老朋友啊。”

现在，这群猴子已经经过几次围歼，绝种好多年了。因为猴皮和猴骨都成了可以换钱的东西。村里成立了专门的打猎队，不大能打到獐子和狐狸时，就对人的亲戚开战了。

老猴子我爷爷的朋友在第三次围歼时，明白已经无路可逃。于是，荷枪实弹的人们看着老猴子把一只只小猴轰赶到树的最高处，这才从树上跳了下来。它坐下来，拍拍胸脯，这才闭上了双眼。心软的人都放下了枪。可是，时代已经进步到必须战胜无用的仁慈的时候了，说是我的乡亲中谁的手指扣动了枪机已经没有意义。反正枪声一响，爷爷的朋友就死了。或者说：“它完成了自己。”然后，所有的枪响了。小猴子们只是在树巅上，而不是天上，灼热的子弹叫它们回到了地上。

父亲是打猎队的成员之一。

“畜生!”爷爷骂父亲。父亲也不说话，父亲笑笑，叹口气，说：“终于完了！”

那时，我就下决心不杀动物，可不到两年，我就杀死了一只兔子。

在我们等老师等得有些绝望的时候，老师来了。这之前，爷爷终于画成了楼梯的样子，木匠也就照样子做了出来，并把楼梯架在了古碉外面，还在墙壁上挖出一个门洞。教室里，桌発都很长，并且固定在地板上，楼梯和桌椅地板散发着松脂的清香。我们站在初秋季节的田野里张望，爷爷站在更远的地方，正在黄熟的麦浪拍打着我们。

——老师终于来了。

远远我们就看见他手中有什么东西在熠熠闪光，比阳光被河流反射的光芒还要明亮。老师近了，这是我们看到的第一个陌生人。因为他的打扮，更因为他是真正的汉人，我们都不知道他漂亮还是不漂亮。那另一个世界的人，我们不知道他们漂亮是什么样子，不漂亮又是什么样子。他对我们笑笑。他说：“孩子们，你们好!”他肯定在哪里速成了两句藏语。可我们一群孩子，一群面孔脏污的孩子却是连笑都不能笑一下了。他把我们吓住了，他那么干净一下就把我们吓住了。

爷爷大叫：“亚伟！给老师提东西。”

我不敢。

老师手里的网袋里提着的东西我们一下就认出一种：书。其他的就不知道了。虽然它们只是很平常的东西：牙刷、杯子、口琴，对，就是口琴在闪闪发光。

爷爷过来，把手在衣服上反复蹭过，才伸出来，把老师伸出的手握住：“你好，老乡。”爷爷可能是找不到问候的词句，就一个劲叫先生、先生。

先生说：“叫教师，叫同志，老乡。”

“对，对。”爷爷说，“老师同志，我不是老乡，我是汉人!”

老师可能正想怎么就把速成的藏语学得这么流利。爷爷一说自己是汉人，他才醒悟过来，自己和这个老乡在用汉语寒暄。于是，穿汉装的胸袋上插了金笔的我们的章明玉老师，审慎地打量这个穿着藏服散发藏人味道而自称汉人的人。然后他说：“老乡，放心，党的政策是不会歧视少数民族的。”

爷爷说：“我不是假的!”

“你是什么地方人？怎么到这里来了？怎么是这个样子?”老师脸上有了高傲的神态。爷爷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了，爷爷一生从不回答这类问题。老师就绕过他往前走了。老师对我们露出了亲切的笑脸，还伸手拍拍我的脑袋。爷爷又赶上来，说：“他是我孙子。他叫亚伟，我给他起的名字。”

这时，村口已经聚集起一大群人，老师就快步往前走了。

留下爷爷，在金灿灿的麦地中间，像个吓唬麻雀的草人一样。

我们急着上学，老师不急。老师在村里四处走动。大人们说，老师还是个十几岁的娃娃呢。老师是个女娃娃呢，可是我们看不出来。她穿着短衣服，而且看不见辫子，我们就认不出她是男人还是女人。老师戴一顶军帽在村里四处走动，对每一个遇见的人点头微笑，用半生半熟的速成藏话说：“你好。”再用汉话说：“你好。”她走到哪里，身后都有一群人跟着。她巳经很快弄清楚了村里哪些是她不能问候和微笑的人。这时，民主改革完成，村里成立了高级社，当然也就有四类分子和一些没有帽子但身份可疑的人。一个是我舅舅，舅舅以前是刷经寺的喇嘛。现在，寺院被新建的镇子重重包围，又是大破封建迷信的时候，舅舅只好还俗回家。一个是爷爷。爷爷是汉人，这个老师已经了解了。但谁也不知道他故乡何处，是因为什么缘故流落异乡。那么，他的身份也就可疑起来。这天晚上，村子里响起悠扬的乐声，这是村子里从未有过的声音。音乐从老师居住的古碉底层响起，古碉上的鸟群在黄昏中惊飞起来。

一家人都在竖耳谛听。独居的舅舅来了，他也不问候大家，就坐在火光照耀不到的壁橱底下。奶奶会给他一碗茶，他就在暗影和我们闲聊的声音中面对那碗茶，间或，大家无话可说时，可以听见他在嘟嘟哝哝低声诵读一段经文。更多的时候，他静默无声。爷爷总是说些含机带讽的话给舅舅听，爷爷说：“怎么不见有人用额头碰你的脚，用嘴舔你的手了?”

舅舅木雕一般。爷爷又说：“嗨！你念一段经就叫挤了你庙子的房子消失啊。”当初，爷爷拒绝了在那镇上做一个共产党干部的机会，但汉人取得的胜利和汉人用藏族人闻所未闻的速度兴建起来的镇子叫他一反常态地嚣张起来。这个不讨人厌的怪人已在变成一个讨人厌的怪人，而这个怪人见舅舅不肯应战，就更直接地说：“来啊，我们吵一架吧，让我骂尊贵的喇嘛，看我会不会成哑巴。”

“哗啦!”

爷爷周身一个激灵。可舅舅只是把缠在腕上的佛珠抖下，拿在手中一粒粒拨动起来。舅舅懂得保护自己，并用这种方式叫爷爷出丑。

而明天，我们就要上学了，小广场中央的核桃树上贴出了一张有字的纸。爷爷说:“开学通知。卡尔拉村初级小学的开学通知。”爷爷又转脸问舅舅：“怎么，你不是认字的吗?”

“我想那是汉字。”

——这时音乐声飘了进来。

“那么这是什么?”

“这是……”

“什么音乐？笛子？牛角胡？管号？你的藏语里叫不出名字吧。”

舅舅是爷爷唯一可以敌视而且轻慢的人。爷爷以为自己得胜而脸上闪闪发光时，舅舅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这种争斗永不会终止，我溜了出去。这是一个星斗满天的夜晚，我们小孩子溜到了老师的窗下，音乐就从那里流溢出来。音乐又停了，我们爬上窗户，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唱机。看到老师翻了唱片，又用摇柄摇，之后，唱片在灯下波光粼粼地旋转起来。又是美妙的声音流淌，散布向四面八方。现在，我知道了这最初两支曲子的名字：《岸边的茉莉》和《索尔维格之歌》。老师果然是女的。《岸边茉莉》响起时，她翩然起舞。就是旋舞间，她脱下帽子，美丽的长发犹如瀑布一掲而下！第二支曲子响起时，她就扑在床上哭了起来。最近，我新买了一张电声乐队演奏的《索尔维格之歌》，电子琴在背景上展开的一个声音就像老师当年的哭声。

音乐中止时，老师就停止了哭泣，起来收拾唱片，并吹灭了有个漂亮灯罩的油灯。

那天，我回去时一家人都睡了，但我知道爷爷在听着我的声音。我把脚步放得比耗子还要轻，但爷爷还是听到了。他咳嗽了一声，示意我去他那里。钻进牛毛毯子，我闻

到尘土的味道。爷爷确实是个奇怪的人。村里的人是有气味的，村里人的气味是由身上的汗水和牛羊肉、酥油、奶、盐的气味所构成的，而爷爷也流汗，也吃这些东西，却没有这种气味。对于我的鼻子来说，没有那样一种气味就等于是没有气味了。偶尔，我会冒出念头，想这老头子兴许是个鬼魂，传说中一种无害于人的冤魂。

我听见爷爷几次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咕噜一声咽了回去，我等着。爷爷终于说：“亚伟，我对不起你。”

“老师是个女的，真正的女的。”

“亚伟，你不该生在这样的地方。”

这是我不能明白的话。妈妈把我生在哪里，怎么由他来决定。我给爷爷描述唱机和那漂亮的油灯，结果他却都知道。他说，世界大得很哪，好好读书，可以离开这个背时的地方。外面世界上肯定有了好多他也没见过的东西，就让亚伟去看吧。

——开学了！

太阳从村子上空升起来，驱散了初秋的迷濛雾气。我是村里唯一有大人相伴上学的孩子，所以，其他孩子就向我大声起哄。爷爷的手紧抓着我的肩头，甩也甩不开。爷爷的脸上露出前所未有的开心的笑容。他说：“好啊，好啊。”我和爷爷沿着宽阔的楼梯往上，他还在说：“好啊，好啊。”我们到门口了。阳光仿佛一匹缎子做成的门帘在门上闪闪发光，那后面就是以后我的许多日子，一个接着一个。

哨音响了！老师吹响了哨子！

学生们都往楼梯上拥。爷爷不敢往教室里去，他就站在门口楼梯上那小小的一个平台上。好多次，他都差点被学生们挤了下去，但他仍然笑着。他把双手高髙举起，好叫自己不去碰到那些孩子的身体。他高举着双手，像是在舞蹈一般，像是被风吹动的树木一般。远远围观学校开学的大人们哄笑起来。 ~

老师上楼来了，那张年轻的闪闪发光的脸变得严肃而庄重。爷爷却还站在那狭小的平台上，连我都在暗叫要他站开了。可他脸上堆满了笑容，几乎是带着谄媚的笑容。老师往上走，脚步越来越慢，在楼下观望的人也越来越多。

好心人说：“见到一个自己民族的人，他多高兴啊，可怜的人。”

“哼，人家是什么人？他是什么人?”

老师好像看不到平台上有人。她一直走到平台上，还不像要收住脚步，直到爷爷痩长的身子挡住了照在她身上的阳光。老师笑了：“老乡，请你让开。”

爷爷说：“是，老师，我让开，可是，我要掉下去了。”爷爷手又举起来，他那双下垂时什么也捞不住的手向上举起也抓不住什么。

老师后退一点，爷爷站稳，一站稳他又说：“我送亚伟上学来了。”

老师说：“我中学毕业就走千里路跑到这个地方谁送我了，就在村里上学还要人送?”

“可，可是”

“你说什么?”

“我们是汉族!”爷爷脸涨得通红，眼里露出乞求般的目光。

“汉族?”老师说。

爷爷拼命点头。

——老师却抬头望着很远的地方：“汉族又怎么样？汉族就不斗了？不杀了？你少跟我讲这些，下去!”

爷爷和老师想在小小的平台上错开身子，结果却撞了个满怀，我在那一瞬间闭上了眼睛。人家说老师给了爷爷一个耳光，我不相信，因为我没有看见。我只记得回家时，爷爷大概是喝醉了酒，不知是哭还是唱：“我不该，不该啊！出了丑啊出了丑!”

一听这声音，我的头就大了。我想，他不会再到学校来了。

可是，事情尚未结束。

上午，老师只是帮我们包书，帮我们削笔。除去对付爷爷显得有点可恶外，老师十分可爱。只一个上午，她就开始由袁地笑了。她的笑声多么好听！她的身上有花的气味！又是一种有气味的人！

下午，才正式上课。

她说：“同学们!”

我们一群又野又痴的孩子发出低低的笑声。她开始讲话了，她在许多汉话中夹杂一点生硬的藏话。她和我们都用了很大的力气，我们才大致听懂了意思。她说不会马上教我们认字识数，也就不必天天背书包来，我们要先学说汉话。可能是我失望的神情引起了老师的注意。

“当然，想把书包背来也是可以的。要把书爱护得好好的。”

“是。”我用汉话回答。

“你听懂了?”

“是。”

“他们呢?”

“不是。”

“把我的话讲给他们。”

就是这个时候，教室一下就变暗了。教室不能依靠窗户采光，因为窗户只是碉堡小小的枪眼，光线都来自敞开的门。爷爷的身子把门给堵住了，他叫：“亚伟！站起来，学生说话要站起来！”爷爷深深地弯着腰，如果站直，我从门里就只能看到他的胸口了。他佝着身子，把头伸进门框，活像一只受困的大鸟。我确实是他的孙子，所以我不喜欢他而喜欢体面的老师。

——老师的话说得很有趣：“请你让开，你站在那里就像天阴了一样。”

“老师，”爷爷却极不识趣，“他姓宇文，他姓我的姓。”

“我们在上课，老乡。”

同学们发出了尖厉的叫声。爷爷慢慢转过身子，教室里又显得明亮起来。老师不让我受窘，过来拍拍我的肩头，我心头倍感温暖。放学时，爷爷还等在下面，他就坐在广场中央的核桃树下。如今，也没有人害怕他会从那里突然消失。看来他不是神仙，不会像传说中的那样突然出现又突然随心所欲回到天上。我假装看不见他，他却追了上来。

“你不要来接我。”

“为什么，亚伟?”

“人家都没有人接，同学们要笑我。”

夕阳把我们的身影拉得很长，身影伸过整个院子，又爬上了墙壁。爷爷说：“你不要得意，你上的学校不是真正的学校。你们的老师连眼镜都没有一副!”是他，让我对学校产生那么美好的向往，而我刚刚上学，他就说出这种话来。他向我描绘真正的学校，什么礼堂、影墙、回廊，什么实验、外文，我统统不懂，因而爷爷的话自然也就没有什么效力了。

奶奶已经站在大门的台阶上等我们了。

“多吉。”奶奶声音甜蜜，“啊，我孙子的脑袋，我孙子的脑袋怎么样了?”

“我喜欢上学，奶奶。”

母亲在院子里挤奶，正在发生的事情好像与她无关，儿子上学也与她无关。父亲不在家，父亲也不会有多大兴趣的。打我记事起，我好像就是爷爷和奶奶的儿子。

奶奶叫我：“多吉!”

爷爷叫我：“亚伟!”

两个名字不能把人身子分开，却能叫灵魂备感无所皈依的痛苦。

故乡的村子坐落在川西北邛崃山脉西头的佘脉里。村子背倚着这个山系中最后一座高山，面向渐渐开阔的草原。村子背后的山峰有一个奇怪的名字“鹧鸪”，现在我知道原来是一个汉语名字，那时却没有人知道这名字是什么意思。爷爷来到后，人们就知道了它的意思，原来山的名字就是我们叫“咕咕”的那种鸟的名字。暮春初夏，它们就在碧绿的四野里声声啼唤。

奶奶说：“可怜啊，咕。鸟儿们要不停地叫唤。”真正的藏族人有一个标志，不论自己处于什么境况，都能对任何人事表示合乎情理的怜悯。譬如舅舅送给我的一纸当时流行的五领袖像。这张像贴在墙上，俯视着我们。孕雨孕雪的天气，烧火的烟不能上升，在屋里弥漫，妈妈一边揩熏出的眼泪一边就抬头，说：“可怜啊，好多烟火熏他们的眼睛啊。”

爷爷骂老师时，奶奶又说：“可怜，可怜她妈妈，女儿到了远远的地方。”

舅舅说：“是啊，是啊。”

爷爷说：“还是把那张像取下来吧，你们的达赖活佛已经跑了。你们的刷经寺也拆毁了。”爷爷说的，都是已经发生或正在发生的事情。舅舅因此也就不能静心诵经，而愿意同人找点话说了。

舅舅说：“他们在拆了庙子的地方盖电影院，你不去看看用汉话说的电影吗?”

“要去的。”爷爷说。

“你说你是汉族，他们就不要你买票，也不嫌你身上有虱子。”

爷爷不吭声了。老师给他的打击叫他明白，对于刚从汉族很多地方来的同胞，对你是什么民族没有太大兴趣，但他不会善罢甘休。爷爷说：“你是有学问的人，我问你，“这山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这是两个命运相同的人，都失去了灵魂皈依的地方。有了这种特殊方式的交往，爷爷其实已经把舅舅看成是朋友了。

而我爱老师。

爷爷要我爱他。他觉得自己是汉族，觉得自己的族别髙贵，而他早已深陷在不髙贵的人们中间了。老师是真正的汉族，她有电唱机，带玻璃罩的油灯。她漂亮，干净，她经常洗澡。我偷看到过她赤裸的样子，我只觉得她像传说中的巨大宝石在那里闪闪发光。我不知道她看见了我在偷看。晚上，我梦见一股黑云要把仙女般的她裹走，我就在半夜里大声哭叫起来。醒来，爷爷问我怎么了。我说我偷看老师洗澡了。爷爷一下就兴奋起来：“是吗？是吗？是梦见的吗?”

“不!”我尖叫了一声，并用手指堵住自己的耳朵。

——第二天，我们正在上课的时候，群猴又下山来了。不等老师招呼，我们就冲出了教室。我们一直冲到村头的栅栏边上喊啊叫啊，不让猴子到正在成熟的麦地里去。猴子就在地边的树林上奔窜跳跃。老师也跟在我们后面奔跑。她的头发向后招展，我们更加兴奋地和她一起跳跃。这时我看到爷爷的身影去到了井泉那边，我把爷爷会和猴子温习汉话的事给老师讲了。

这引起了老师的好奇心，叫我高兴万分。

老师走在我的后面！

果然，老猴子和爷爷隔着泉水对坐着。爷爷用汉语结结巴巴讲着我上学以来的事情。老猴子抓抓耳朵、挠挠腮帮算是回答。

“伙计，”爷爷说，“我忘了，那个怎么说我忘了。我以前经常做，又好多年不做，忘了老猴子模仿爷爷的样子，抬起头来拼命回想。

-使劲想，使劲想，我的小手心都帮爷爷攥出汗来了，而老师在自己嘴唇上也咬出了深深的牙印。爷爷肯定是想不起来了。他走近泉水，捧些水洒在身上、脸上，然后做出周身搓澡的样子。我明白了，他是要告诉我偷看了老师洗澡的事情。

我怕他想起这汉话来，可他想起来了。他叫道：“对了，对了！洗一澡一一”

为什么滚烫的东西落在我的后颈窝里，老师哭了。她紧咬住嘴唇，不发出一点声音，眼泪却啪啪嗒嗒落了我满头满脸。老师终于哭出声来了。猴子一蹿就消失在林中。爷爷回过身说：“不是我，不是我，是亚伟看的，他才是个娃娃!”

老师收住泪，说：“不是。”

“那是什么?”

“我爸爸是个坏资本家，他跑到外国去了!”

我不知道这件事和洗澡有什么联系。

老师又问：“你是从哪里来的？你叫什么名字?”

爷爷捧住头，蹲下身子，带着哭腔说：“我不会说的，不要问我，不要问我!”

我的身子像触电一样颤抖起来，爷爷要袒露自己的身世了！

爷爷说：“我不会说的！”同时，他的脸容平静下来，眼光也变得迷离恍惚。他已经陷人回忆了，可是，枪声响了。

“砰!”那声音久久回荡。砰！就这么一声，一扇即将开启的心灵门户永远关上了。枪声很快响成一片。第一次对猴群的围剿开始了！猴群顷刻逃散，但有二十多只就7欠远落在沾满鲜血的地面上，不能再回到树上了。

我问父亲记不记得第一次打猴子的情景，他说记得。他说猴子命长，不像獐子、鹿子之类一枪就可以打死。他还说第一次打猴子觉得像是在杀人一样，有点痛快但更多是害怕。

枪声就像盖住爷爷脸的浮土一样，在那时，就把他的一个部分全部葬送了。不然，他就是另外一种样子了，但会是什么样子呢？

爷爷觉得自己可以和老师表示亲近了。于是，他对老师说话十分唐突。那天，老师按城里的规矩给我们放了星期假，我跟舅舅上山放羊去了。舅舅还了俗就给高级社放羊。那天，舅舅跟我讲了一些做人的道理。这时，一个割草的女人走上山来。她假装没有看见我们，这个村里风骚的寡妇，她就在树荫下歌唱，并且脱去了上面的衣服，她那双乳像在凌空飞出一样。舅舅赶紧盘腿打坐，呼吸才渐渐平顺了。

我说：“你就要她吧。”

舅舅非常吃惊地看着我：“天哪，你才多大!”然后，他平静地对我说，他是一个喇嘛，他必须遵守的有好几十条戒律，他绝对不碰女人。他说：“我和你爷爷斗嘴已交了口恶了。阿弥陀佛。

他还对我说：“多吉，以后人家说我怎么了，你不要相信。我要独自一人，这辈子我还有机会建起寺庙。”

就是这个时候，爷爷摇摇摆摆走到碉堡跟前。老师又披散了头发在音乐声中哭泣，爷爷就坐在门口。后来，老师回来了。他就说：“老师，以后洗澡我给你守着。”章明玉老师的脸就开始往下沉了。可爷爷还在自作多情。他说，汉族的女人是不能叫人看见的，更不该叫藏人看见。他说：“亚伟也不行，因为我不晓得他会不会变成一个真正的汉人。”

老师冷冷一笑，问：“那你就可以看了?”

“不，不是的。”

——老师说：“我喜欢你的孙子，可你是一个疯子，你是一个老畜生。”

爷爷病了。

他的脸像醉酒一样通红滚烫，呼吸中也带着丝辣辣的气息。

“我要上医皖!”舅舅给他念经驱邪时他说。舅舅一边念动冗语，一边把一把把麦子撒在爷爷身上，喇嘛们就是用这种东西驱除邪祟的。

“我要死了，我要上医院!”

爷爷给搁到毛驴背上，可他坐不稳，父亲就用绳子把爷爷捆在了毛驴背上。爷爷知道要去医院，就不那么绝望了。他说：“我没有疯，我的脑袋清清楚楚。”父亲牵着毛驴，奶奶看着一褡裢子家里最好的食物小跑着跟在后面。母亲抓住我的手，目送他们越走越远。爷爷，一家人都是爱你的啊。毛驴和爷爷、奶奶和父亲越走越远。这时，深秋里第一场雪下来了，落在了我们中间。

我和妈妈都哭了。

冬天一到，雪就下啊下啊，纷纷扬扬。

镇子上起初传来的都是不好的消息。舅舅每天冒着雪来探听一次消息。舅舅进屋的时候，寡妇秋秋就像跟踪兔子的狐狸一样在雪地里迎着寒风曼声歌唱。舅舅对妈妈说：“天哪，你的公公得的什么病啊。本来是我想病的。他一病我就不放心，不放心我就病不成了

母亲目不转睛地盯自己的兄长，说：“你就娶了她吧。”

舅舅说：“我要病了。还是说说你公公的病吧。”

爷爷住进了镇上的陆军医院。起初传回消息说，爷爷已经疯了，说他在医院里追逐护士。爷爷被人击倒在地，父亲把他扛东西一样扛回床上。

爷爷哭啊笑啊：“我疯了，谁也不要我了。叫亚伟来看我。”

我就去看他。临行，老师对我说：“告诉你爷爷我不是那个意思。”爷爷躺在床上，手和脚都被绑了起来。爷爷听了我转述老师的话，眨眨眼，说：“我也不是那个意思。”老泪从他眼角滚落下来：“我不会疯的，我没有劲了。我没有劲了，你叫他们把我放开。”

——可是我不敢。

我尾随着来送过药的护士，在寂静的走廊中往返数次，就是不敢说爷爷要我说的话。红色油漆地板闪着水一样的光芒，映照着我战战兢競害怕滑倒的样子。从此，我就以为我自己的样子十分可笑。穿白衣服的人不像是在走动，而是在长长走廊上众多的门中飘来飘去，当时，我以为他们像神仙。多年后，看一部名叫《潜海姑娘》的纪录片，我又猛然想到她们多像银幕上那些飘逸的水母：洁净、温柔,里面好像没有什么东西。白衣仙女们在寂静的药味中飘浮。护士用软软的带着医院那种干净而又奇怪味道的手摸摸我的头，说：“好乖的头发。”

好乖的头发就是天生卷曲的头发。

回到病房，爷爷问：“你说了吗?”

我撒谎了：“她听不懂我的话。”

爷爷叹了口气：“那你说我想翻个身。”

“用汉话怎么说?”

爷爷的泪水又流下来了，说：“天啊，天啊，翻身怎么说啊，我忘了。”然后他闭上眼骂我：“蠢货！我让你上学，可你连个翻都学不会说。我爱你干什么哟，我还爱你!”这会儿，他骂我什么都无所谓。奶奶有自己的气味，老师、护士也有他们自己的气味，可是这个爷爷却成了个什么都没有的人。什么气味都没有的人就是什么都不是的人，就像鬼魂。

那一阵子，我就只想说：“请你不要再爱我了。”当然，这样的话我是永远也不会对他说的。病房门上的玻璃一闪，我就来到了走廊上。走廊尽头是一个宽大的阳台，奶奶就在那一片明亮的阳光中间。听见有人，她立即就蹲在了地上。

她蹲着说：“多吉，你吓了我一跳。”她刚刚站起，当啷一声，一串东西就从她袍襟下掉了下来。当啷！当啷啷！一串东西接连从她身上掉了出来，这是些白色的形状奇特的搪瓷制品。

“你……偷?”

“我偷什么？”奶奶又露出她要命的孩子似的笑容。现在我知道她偷的是痰盂和便盆。那些干干净净的洁白的东西都口颈向下，整齐地在阳台上晾晒，散发着药水的味道。上面红色的十字和同样鲜红的“陆军第XXX医院”的字样在闪闪发光。

——“求求你。”我使奶奶吃惊了，因为我这个从不向人恳求的孩子清清楚楚地说，“我求求你，奶奶。”

老人晦暗的脸让惊喜给照亮了，惊喜像一盏灯，在她多皱的皮肤下闪闪发光。连高齐阳台的两株宝塔似的云杉树冠也似被照亮了，闪烁翠绿的光芒。奶奶跪下来，捧住了我的脸：“你肯求人了。多吉，你求人了！求过我你也就会求其他人了!”就在那样一个地方，陆军医院长长的寂静的、散发着药味的走廊尽头，一个宽大的阳台上，我以为对我没有什么要求的奶奶，神采焕发地对我实行她的道德教育。她把我的手抓得那么紧，她就用这种方式向我传授她的人生经验。奶奶说，人在世上原本就不可以骄傲，而要谦虚，求人可以表示你对人、对命运的谦恭，更何况我们正需要帮助与拯救。奶奶用手指着病房门口，说：“那个人。”我第一次听见她不说你爷爷，她说，“那个人带来了汉人中不好的东西，现在，那种东西把他压倒了。你想不是啃得满嘴泥巴，就要说，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说求求你，不要拿这些东西。”

奶奶笑了：“你看，你是多么容易懂得道理啊。你改口了，好吧，你看，我把这些东西放回去了。”她果然就把从衣襟里掉出来的东西一一放回了原来的地方。

我没有料到奶奶说要我亲她一下。

那脸腮就凑过来了。

我的嘴唇很干燥，这一来就更干燥了。我闭上眼，碰到了一块比我嘴唇还要干燥的东西。

章明玉老师要走了！

一个假期下来，章老师刚刚回来，人们却说她要走了！那天我正在河岸边割草，奶牛在冬天总是要吃掉很多的青草。每天，许多青草带着尚未成熟的好实倒在我的割刀下面。我还要不时地停下来，到河边的砂石上打磨镰刀，这时，我自己周身都是草的味道了。这时，有小伙伴告诉了我老师要走的消息。这时，扔下镰刀我就飞奔起来。等我快跑到我们的碉堡学校时，我站住了。我不知道这样跑来要干什么。阳光照在身上，汗水迷住了双眼，我又嗅到自己身上的青草味道。那么，是我变成老师故事里讲的那些没有父母，当然就更没有爷爷奶奶，所以就没有食物味道的孩子了？我想自己是那样的孩子，但我不是。这时，老师从门里走了出来。

老师向我招一招手，我立即就穿过阳光飞奔过去。她刚刚洗过了头发，那样子是我早巳熟悉的，但依然使我陶醉。那湿漉漉的光泽，那淡淡的芬芳。

“我给你带来了好消息。”老师说。

“坏消息?”

“你要去真正的学校上学了。”

“你要走了！”

“我是要走了。”老师垂下了眼睑。她说她不会永远在这里，既然自己不属于这个地方，那不如早走。“当然我爱你们这些孩子。”她说。

老师湿润的馨香的手抚摸着我的头，说：“我更是爱你，聪明而又孤独。把你生在这里，是命运的不公。”我像被雷电击中了一样。不知怎么，老师已经叫我进了屋，坐在了桌子前面，面前摆着好多精美无比的食品。关键是她摇响了唱机，里面响起了一个女人母亲般的也是姐妹般的歌声。接着，她说出了那个我想问的事情，她要去跟一个男人结婚了。老师像是安慰我也同时提醒她自己：“放心，放心吧，只要我要他对我好，他就会好的。只要我，只要我愿意。……而你，你就要到大地方读书去了。”

后来，我确实去了大地方。国家在内地城市的寄宿学校里招收少数民族学生，好多十来岁的娃娃就来到了大城市里，学习汉文，汉人的历史，以至汉文写成的本民族的文化和历史。当然，这一切都是后来的事了。

当时，老师问我愿意去一个名叫成都的地方吗？我点头，她就说那是她的故乡。她说着那里的一切，然后泪水就流下来了。

“你报名时说你是藏族，名字叫多吉。你不能是汉族，也不能是亚伟，不然你就去不了那地方。”

现在，我到了这个地方，就不再离开。学习研究的都是藏文化，历史，文学，等等等等。我是大都市中的知识分子，少数民族知识分子，少数中的少数，有点像家乡一带食箭竹为生的熊猫。

老师嫁给一个军队干部，才把我弄到这里。在这里，我是藏族人，生活在一小群藏族人中间。我们有我们一套独特的语言，有着一点稍微独特的情感。不是我要这样。不管我衣着如何，汉语如何地道流利，我的长相，鼻子的式样，头发的质感，都使这个城市的大多数人把你和他们一清二楚地区别开来。归根结底，人总归属于哪一个民族，我高兴这样。

这也是我许久不回去见爷爷的缘故。回到村里，我又要弄不懂自己了。

我对父亲说：“原谅我。”

送走他后，我去了西藏。机窗下面，逶迤的群山皱褶中有一个小山村是我的家乡。我用藏文写了几句自责的话，准备在大概的位置投下。我忘了机窗是不能开启的，为了安全。这也和我们为了保持一种心灵的状态所采用的方式有点相像。

那里，有一个孤独的人、骄傲的人已经死了。他以为自己还是汉族，却过着藏族人的生活。他希望他混血的孙子是他的继承者，但他不能。在城市，我是藏族人。在西藏，在种青稞、放牦牛的人眼中，我们又是另外一种人了。他们为我们讲述传统，低吟歌谣。我们把这些记在本子上，录在磁带里，换取不算丰厚的薪水。

飞机下降时，血往上涌。

我看看左手，又看看右手。两只手都被血充得很是饱满，但我总疑心两只手中涌动着不同颜色的血液。这时，我把头顶在前一排的椅背上，低低地叫了一声：“爷爷。”原来，童年时那种感受依旧铭心刻骨。

爷爷住在医院里老不回来。那时候，军队和老百姓关系很好，人们在陆军医皖看病却一分钱不花，而且爷爷大概爱上了那个地方。治完了肺炎，他犯了风湿，然后又是肺炎，然后是痔疮。他穿着有条纹的病号服，三天两头有护士来换上洁净的床单。

我问过父亲爷爷在医院住了多久，父亲说有四个月，就是说我离开村子后，他还住了三个月。“他的汉话真正讲得好了。”父亲说，“你爷爷真是可怜，他说他把汉话又全部记起来了，可谁也没听见讲过，因为老师走了，你也走了。”

“我有专门写给他的信，用汉字写的。”

“他看的。后来，眼睛不行了，他就把信吃到肚子里去。但从来不说什么，也不要求你的弟弟妹妹什么。”

我只能在心里暗叫一声：爷爷！

爷爷住在陆军医院里肯定渐渐消失掉了村里人身上特有的气味。在那里，他害完了他一辈子所有的病。要是他肯给医生护士讲一些一个汉族如何变成一个藏族的故事，肯定还可以在这个医院里再住些时候。但他毕竟住了四个月。汉语恢复到一定水平，他就叫奶奶给他买了搪瓷的缸子和碗，自己到食堂打饭。然后，就把老伴打发回家了。

奶奶哭了。她说：“他是想永远待在那里了。可是再好的人也不会永远要他。”

抹去眼泪，奶奶就给我们分发礼品了。最后，搭裢里还剩了些东西。我试探着用脚碰碰,里面清脆的声音告诉了我，我求过的人她把医院里那些东西带回来了。那个时候，家里的器具是木头，是铜，是陶瓷，而没有什么搪瓷制品。这应该是村里最早使用的搪瓷制品，洁白，而且给人细腻的感觉，上面的红色字样闪闪发亮。

“你骗了我。”在心里的话我没说出口来。

因为我看见奶奶若无其事，她吩咐母亲在壁橱上给那些东西腾出陈列的地方。所以，完全没有必要在请求之后又来谴责。

奶奶还说：“那小便的东西我们送给多吉舅舅一个吧。”

她还说爷爷起初为自己使这些东西在夜深人静时发出声音而感到羞耻，但现在习惯了。爷爷后来据说要求在医院看守大门，挑水，在他已经无毛病可害的时候。他说：“我孙子走了，我没有亲人了。”并且还做出许多与他性格不合的事情，人家把他留下，实际上是看他精神上有没有毛病，而顺便给他治好了痔疮。回家以后，他的性格又变回到我没出生之前的样子，甚至更好。所以，有人说，哦，这老头的怪脾气不是骨血，而是屁股上的毛病弄出来的。

爷爷摸摸胸口，打一个嗝儿：“呃。”

父亲说，临终前他甚至发了胖，满面红光。

“眼睛呢?”

“就是这个不大好使，他说也不想再看什么了。”

当然，偶尔害病，家人为他担忧。他就说：“不要伤心。我早就死了。这个我不是我，我已经早到别的地方去了。”他还说：“不要叫亚伟，这里不是他的家。”

这些都是我离开以后的事了。

看到奶奶接受了我的请求，却又偷回了那些东西，我跑出了家门。在村中的小广场上，我抚摸着老核桃树粗糙的树干，叫道：“爷爷。”可那些阴凉纹丝不动，没有回响。

我还没有把将要远走高飞的消息告诉给家里人，我知道奶奶、母亲会伤心地哭泣。我只要告诉他，他会替我高兴。

而他在医院害病，害了一个又害一个，在他认为的同类中间。

医生护士叫他老乡，使他万分欣喜。爷爷不知道时代变迁使这个词有了新的意思：不表示亲近而是一种有礼貌的疏远。于是，我跑回家，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家人。不等女人们哭出声来，又跑了出去。那个有点年纪穿着旧军装的干部来接老师和几个学生了，可是只有我愿意去到遥远的地方。

人们说：“爷爷来，孙子去。每一种血有自己的流向。”奶奶捧住我的头，用额头紧抵着我的额头，奶奶在母亲低低的哭声中颤抖。

这是村里为我和老师送行的宴会上的事情，有几个大人甚至和我喝了几口酒。这是一个晴朗无云的日子，人们开始唱那些千年流传的忧伤的送别歌摇。

我却往山上奔去。

我越爬越高，回首眺望，村中小广场上人们仍然在穿梭舞蹈。感觉中，天上漂泊无依的云彩正向我降落下来。我依然奋力向上，虽然刚喝下的酒使我胸口像要燃烧。穿过一片片粉红色的小叶杜鸦花，惊起那些正在午寐的野兔和獐子，甚至还有一头犄角优美的公鹿。公鹿奔跑一阵，回过头来，愤怒地打了几个响鼻。这时，山顶已经在望了。我再一次回望村子，留在记忆中关于村子的印象，最深刻鲜明的就来自这回头一望。

村子那些石头砌成的寨楼和楼顶上雨雪漂白的木瓦闪着一片白光，在一片绿色的沉寂中。前面是河流，背后是山，左右两边是麦田。

直到今天，它一定还是这副模样。

——山脊紧挨着碧蓝的天空。

当我终于爬到山顶时，天空更加高远了。现在，遥远的镇子，刷经寺镇出现在我的眼前。在群山和草原的中间，是又一群新奇的景观。红瓦白墙，高些的屋顶上，还有旗帜在飘扬。老师说，我去的是比这更大更美的地方。现在，我只是看见旗帜在那一簇簇的建筑上招展。在十五里地以外的地方，我想在那些建筑中找出医院的位置。我想象我能从一扇扇打开的窗户看见爷爷，看见他把白色的被单一直拉到頦下，我想他会说:“你不要我了吗？我病了。”

我就告诉他，他会当做喜讯来接受的、将会使他倍感孤独的消息。

他说：“我成功了，我可以死了。”然后用白色的被单蒙住了脸。

于是，我走得毫无牵挂。

可是，镇子上肯定起风了。风从草原上吹来，风摇动了窗户，我眼前只见镇子上一片闪闪烁烁的光点。我发现我找不到医院，更找不到爷爷的窗口。这就像是一种预兆，一生中间，爷爷、我、我的亲人都没有找到一个窗口进人彼此的心灵，我们也没有找到一所很好的心灵医院。

野人

当眼光顺着地图上表示河流的蓝色曲线蜿蜒向北，向大渡河的中上游地区，就已感到大山的阴影中轻风习习。就这样，已经有了上路的感觉，在路上行走的感觉。

就这样，就已经看到自己穿行于群山的巨大阴影与明丽的阳光中间，经过许多地方，路不断伸展。我看到人们的服饰、肤色以及精神状态在不知不觉间产生的种种变化，于是，一种投身于人生、投身于广阔大地、投身于艺术的豪迈感情油然而生，这无疑是一种庄重的东西。

这次旅行以及这个故事从一次笔会的结束处开始。在泸定车站，文友们返回成都，我将在这里乘上另外一辆长途汽车开始我十分习惯的孤独旅行。这是六月，车站上飞扬着尘土与嘈杂的人声，充满了烂熟的杏子的味道、汽车轮胎上橡胶的味道。

现在，我看到了自己和文友们分手时那一脸漠然的神情。听到播音员以虚假的温柔声音预报车辆班次。这时，一个戴副粗劣墨镜的小伙子靠近了我，他颤抖的手牵了我的袖口，低声说：“你要金子吗?”

我说不要镜子。我以为他是四处贩卖各种低档眼镜的浙江人。

他加重语气说：“金子!”

“多少?”“有十几斤沙金。”

而据我所知，走私者往往是到这些地方来收购金子，绝对不在这样的地方进行贩卖，我耸耸肩头走开了。这时，去成都的班车也启动了，在引擎的轰鸣声和废气中他又跟上我，要我找个僻静地方看看货色。

他十分执拗地说：“走嘛，去看一看嘛。”他的眼神贪婪而又疯狂。

但他还是失望地离开了我。他像某些精神病患者一样，神情木然，而口中念叨着可能和他根本无缘的东西，那种使我们中国人已变得丧失理智与自尊的东西的名字：金子。现在，我上路了。天空非常美丽，而旅客们却遭受着尘土与酷烈阳光的折磨。我还能清晰地看见自己到达丹巴县城的模样和丹巴县城的模样:建筑物和我的面孔都沾满了灰尘，都受到酷烈阳光的炙烤而显得了无生气。我看见自已穿过下午四点钟的狭窄的街道，打着哈欠的冷落店铺、散发着热气的房子的阴凉、？瓜零零的树子的阴凉。一条幽深阴暗的巷道吸引了我，我听见了自己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巷道中回响。从第一个门口探出一个中年汉子的脑袋，他神情痴呆麻木，眼神更是空空洞洞，一无所有。我从这扇没有任何文字说明的门前走了过去，我在巷道里来回两趟也没有见到几个字指点我在哪里可以登记住宿。从巷道那一头穿出，我看见空地里只剩下我站在阳光底下，注视那一排排油漆已经褪尽了颜色的窗户。

一个身体单薄的孩子出现在我面前，问我是不是要登记住宿。他伸出蓝色血脉显现得十分清晰的手，牵我进了楼，到了那个刚才有人探出脑袋的房间门前。

“阿爸，生意来了。”

这个娃娃以一种十分老成的口气叫道。

门咿呀一声开了，刚才那个男人的脑袋又伸了出来，他对我说：“我想你是来住店的，可你没有说话我也就算了。”

“真热啊，这天气。”

“刚才我空着，你不登记。这阵我要上街打酱油去了，等等吧。我等你们这些客人大半天了，一个也没等到。现在你就等我十几分钟吧。”

我望着他慢吞吞地穿过阴暗凉爽的巷道，进入了微微波动的绚烂阳光中间。他的身影一从我眼光中消失，我的鼻孔中立即扑满了未经阳光照射的木板和蛛网的味道，这仿

佛是某种生活方式的味道。

那孩子又怯生生地牵了牵我的衣角。

“我阿妈，她死了，还有爷爷、姐姐。”他悄悄说。

我伸出手抚摩他头发稀疏的脑袋，他缩着颈子躲开了。

“你爷爷是什么样子？像你阿爸一样?”

他轻轻地摇摇头：“不一样的。”

子亥子低下了小小的脑袋，蹬掉一只鞋子，用脚趾去勾画地上的砖缝。从走道那头射来的光线，照亮了他薄薄而略显透明的耳轮、耳轮上的银色毫毛。

“我的名字叫旦科，叔叔。我爷爷打死过野人。”

他父亲回来了，搭着眼皮走进了房间，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我们隔着门板听见酱油瓶子落上桌面的声响，给门落闩的声响。

孩子踮起脚附耳对我说：“阿爸从来不叫人进我们的房子。”

旦科的父亲打开了面向巷道的窗户，一丝不苟地办完登记手续。出来时，手拎着一大串哗哗作响的钥匙，又给自己的房门上了锁，可能他为在唯一的客人面前如此戒备而不太好意思吧。

“县上通知，注意防火。”他讪讪地说。

他开了房门，并向我一一交点屋子里的东西：床、桌子、条竟、水瓶、瓷盆、黑白电视、电视套子……最后，他揭开枕巾说：“看清楚了，下面是两个枕芯。”

我向站在父亲身后的旦科眨眨眼，说：“还有这么多的灰尘。”

这句揶揄的话并没有在那张泛着油汗的脸上引起任何表情变化。他转身走了，留下我独自面对这布满石棉灰尘的房间。县城四周赤裸的岩石中石棉与云母的储量十分丰富。许多读者一定对这种下等旅馆有所体验，它的房间无论空了多久都会留下前一个宿客的气味与痕迹，而这种气味只会令人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倍感孤独。

那个孩子呆呆地望着我掸掉床铺上的灰尘，脸上神情寂静而又忧郁，我叫他坐下来分享饮料和饼干。

“你怎么不上学?”

他含着满口饼干，摇摇头。

“这里不会没有学校吧?”我说。

旦科终于咽下了饼干，说这里有幼儿园、小学、中学，可他爸爸不叫他上学。

“你上过学吗?”

我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我的名字都告诉你了。”

“阿来：

“我有个表哥也叫阿来。”

“那我就是你表哥了。”

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干燥而又清脆，“不，我们家族的姓是不一样的，我们姓寺朵。”

“我们姓若巴。”

“我表哥死了，我们的村子也完了，你知道先是树子被砍光了，泥石流下来把村子和许多人埋了。我表哥、妈妈、姐姐……”

我不知道如何去安慰这个内心埋葬着如此创痛的孩子。我打开窗帘，一束强光立即照亮了屋子，也照亮了从窗帘上抖落下来的云母碎片，这些可爱的闪着银光的碎片像一些断续的静默的语汇在空气中飘浮，慢慢越过挂在斜坡上的一片参差屋顶。

旦科的眼珠在强光下呈绵羊眼珠那样的灰色。他在我撩起窗帘时举起手遮住阳光，现在，他纤细的手又缓缓地放了下来。

“你想什么，叔叔?”

“哦-"…给你一样东西。要吗?”我问他。

“不！以前阿妈就不叫我们白要东西。以前村口上常有野人放的野果，我们不要。那个野人只准我爷爷要。别的人要了，他们晚上就进村来发脾气。”他突然话题一转，“你会放电视吗?”不知为什么我摇了摇头。

“那我来给你放。”他一下变得髙兴起来，他爬到発子上，接通天线，打开开关，并调出了清晰的图像。在他认真地拨弄电视时，我从包里取出一沓九寨沟的照片放在他面前。

“你照的?”

“对

“你就是从那里来的?”

“对。”

他的指头划向溪流上古老的磨坊，“你们村子里的?”

我没有告诉他那不是我们村子的磨坊。

他拿起那沓照片，又怏怏地放下了。

“阿爸说不能要别人的礼物。要了礼物人家就要进我们的房子来了，人家要笑话我们家穷。”

我保证不进他们的屋子，旦科才收下了那些照片。然后，才十分礼貌地和我告别。门刚锁上，外面又传来一只温柔的小狗抓烧门板的声响。我把门打开，旦科又怯生生地探进他的小脑袋，说：“我忘记告诉你厕所在哪个地方了。”

我扬扬手说：“明天见。”

“明天……明天我可能就要病了。”小旦科脸上那老成忧戚的神情深深打动了我，“阿爸说我一犯病就谁也认不出来了。”

——这种聪明、礼貌、敏感，带着纤弱美感的孩子往往总是有某种不幸。

“我喜欢你，你就像我弟弟。”

“我有个哥哥，你在路上见到他了吗?”见我没有回答，他轻轻说，“我走了。”我目送他穿过光线渐渐黯淡的巷道。太阳已经落山了，黄昏里响起了强劲的风声，从遥远的河谷北面渐渐向南。我熟悉这种风声。凡是林木滥遭砍伐的大峡谷，一旦摆脱掉酷烈的阳光，地上、河面的冷气起来，大风就生成了。风暴携带尘土、沙砾无情地向人类居住地无论是乡村还是城镇抛撒。离开时，又带走人类生活产生的种种垃圾去污染原本洁净美丽的空旷原野。我躺在床上，电视里正在播放系列节目《河荡》，播音员忧戚而饱满的男性声音十分契合我的心境，像一只宽厚的手安抚我人眠。醒来已是半夜了，电视节目早已结束，屏幕上一片闪烁不定的雪花。

我知道自己是做梦了。因为有好一阵子，我盯着荧光屏上那些闪闪烁烁的光斑，张开干渴的嘴，期待雪花落下来。这时，风已经停了，寂静里能听到城根下大渡河澎湃涌流的声音。

突然，一声恐惧的尖叫划破了黑暗，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寂静中，可以听到隐约的幽咽饮泣的声音，这声音在没有什么客人的旅馆中轻轻回荡。

早晨，旦科的父亲给我送来热水。他眼皮浮肿，脸色晦暗，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昨天晚上?”我一边注意他的脸色，小心探问。他叹了口气。“旦科犯病了，昨天晚上。”“什么病?”

“医生说他被吓得不正常了，说他的神……经，神经不正常。他肯定对你说了那件事，那次把他吓出了毛病。”

“我想看看他。”

他静默一阵，说：“好吧，他说你喜欢他，好多人都喜欢他，可知道他有病就不行了。我们的房子太脏了，不好意思。”

屋子里几乎没有任何陈设，地板、火炉、床架上都沾满黑色油腻。屋子里气闷而又暖和。这一切我曾经是十分熟悉的。在我儿时生活的那个森林地带，冬天的木头房子的回廊上干燥清爽，充满淡淡阳光。而在夏季，森林里湿气包裹着房子，回廊的栏杆上晾晒着猎物的皮子，血腥味招引来成群的苍蝇，那时的房子里就充满了这种浊重的气息——那是难得洗澡的人体以及各种经久不散的食物的气息。就是在这样晦暗的环境中，我就龄听过老人们关于野人的传说。耐埘，我和眼下这个孩子一样敏感、娇弱，那些传说在眼前激起种种幻象。现在，那个孩子就躺在我面前，在乱糟糟一堆衣物上枕着那个小脑袋。我看着他薄软的头发，额头上清晰的蓝色血脉，看着他慢慢睁开眼睛。有一阵子，他的眼神十分空洞，过了又一阵，他才看见了我，苍白的脸上浮起浅淡的笑容。

“我梦见哥哥了。”

“我还没有告诉过你，他从中学里逃跑了，他没有告诉阿爸，告诉我了。他说要去挣钱回来，给我治病。我一病就像做梦一样，净做吓人的梦。”小旦科挣扎着坐起身来，瘦小的脸上显出神秘的表情——，“我哥哥是做生意去了。挣到钱给阿爸修一座房子，要是挣不到，哥哥就回来带我逃跑，去有森林的地方，用爷爷的办法去逮个野人。叔叔，把野人交给国家要奖励好多钱呢，一万元!”

我把泡软的饼干递到他手上，但他连瞧都不瞧一眼，他一直在注意我的脸色。我是成人，所以我能使脸像一只面具一样只带一种表情。而小旦科却为自己的描述兴奋起来了，脸上泛起一片红潮。“以前我爷爷……”小旦科急切地叙述有关野人的传说，这些都和我早年在家乡听到过的一模一样。传说中野人总是表达出亲近人类模仿人类的欲

望。他们来到地头村口，注意人的劳作、娱乐，进行可笑的模仿，而被模仿者却为猎获对方的愿望所驱使。贪婪的人通过自己的狡诈知道，野人是不可以直接进攻的，传说中普遍提到野人腋下有一块光滑圆润的石头，可以非常准确地击中要击中的地方；况且，野人行走如飞，力大无穷。猎杀野人的方法是在野人出没的地方燃起篝火，招引野人。野人来了，猎手先是怪模怪样地模仿野人戒备的神情，野人又反过来模仿，产生一种滑稽生动的气氛。猎手歌唱月亮，野人也同声歌唱；猎手欢笑，野人也模仿那胜利的笑声。猎手喝酒，野人也起舞，并喝下毒药一样的酒浆。传说野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喝下这种东西时脸上难以抑制地出现被烈火烧灼的表情，但接近人类的欲望驱使他继续畅饮。他昏昏沉沉地席地而坐，看猎人持刀起舞，刀身映着冰凉的月光，猎人终于长晡一声，把刀插向胸口，猎人倒下了，而野人不知其中有诈。使他的舌头、喉咙难受的酒却使他的脑袋涨大，身子轻盈起来。和人在一起，他感到十分愉快，身体硕壮的野人开始起舞，河水在月光下像一条轻盈的缎带，他拾起锋利的长刀，第一次拿刀就准确地把刀尖对准了猎手希望他对准的方向，刀楔人的速度非常快，因为他有非常强劲的手臂。

传说中还说这个猎人临终时必然发出野人口中吐出的那种叫喊，这是人类宽恕自己罪孽的一种独特方式。

传说讲完了。小旦科显得很倦怠，阳光穿过窗棂照了进来。这地方那可怕的热气又在开始蒸腾了。

旦科说：“阿爸说人不好。”

“不是都不好。”旦科笑了，露出一口稚气十足的雪白整齐的牙齿，“我们要变成坏人。哥哥说坏人没人喜欢，可穷人照样没人喜欢。”

他父亲回来中止了我们的谈话。

我忍不住亲了亲他的小额头，说：“再见。”

旦科最后嘱咐我：“见到哥哥叫他回来。”

他父亲说：“我晓得你什么话都对这个叔叔讲了，有些话你是不肯对我说的。”

语调中有一股无可奈何的凄凉。

孩子把一张照片掏出来，他争辩说：“你看，叔叔老家的磨坊跟我们村子里的那座一模一样。”

浊重的大渡河水由北而南汹涌流过，县城依山傍河而建。这些山地建筑的历史都不太长，它的布局、色调以及建筑的质量都充分展示出急功近利、草率仓促的痕迹。我是第一次到达这个地方，但同时又对它十分谙熟，因为它和我在这片群山中抵达的许多城镇一模一样，它和我们思想的杂乱无章也是十分吻合的。

仅仅半个小时多一点，我已两趟来回走遍了狭窄曲折的街道。第一次我到车站，被告知公路塌方，三天以后再来打听车票的事情。第二次我去寻找鞋店。第三次走过时有几个行人的面孔已经变得熟识了。最后我打算到书店买本书来打发这几天漫长的日子，但书店已经关了。

这时是上午十一点半。

“书店怎么在上班时间关门？这个地方!”因为灰尘，强烈的阳光，前途受阻，我心中有火气升腾。

终于，我在一家茶馆里坐了下来。

一切都和我想象的一模一样。无论是茶馆的布置、它的清洁程度、那种备受烈日照射地区特有的萎靡情调，都一样。只有冲茶的井水十分洁净，茶叶一片片以原先植株上的形态舒展开来。我没有租茶馆的武侠小说，我看我自己带的书《世界野人之迹》，一个叫迈拉‘沙克利的英国人写的。第四章一开始的材料就来自《星期日邮报》的文章《中国士兵吃掉一个野人》，而那家报纸的材料又来自我国的考古学杂志《化石》。这引起我的推想，就在现在这个茶馆坐落的地方，百年之前肯定满被森林，野人肯定在这些林间出没，寻找食物和洁净的饮水。现在，茶馆里很安静，那偶尔一两声深长的哈欠可能也是过去野人打过的深长哈欠。这时，我感到对面有一个人坐下来了，感到他的目光渐渐集中到了我的书本上面。我抬起头来，看到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到了那张野人脚印的照片上。这个人给我以似曾相识的感觉。这个人又和这一地区的大部分人一样皮肤粗糙黝黑，眼球浑浊而鼻梁一概挺括。

“野人!”他惊喜地说，“是你的书吗?”他抬起头来说。

“对。”

“是我，可你是谁?”

“你不认得我了？”他脸上带着神秘的神情倾过身子，口中的热气直扑到我脸上。我避开一点。他说：“金子!”

我记起来了。他是我在泸定车站遇见的那个自称有十几斤金子的人，加上他对野人的特别兴趣，我有点知道他是谁了。

我试探着问：“你是旦科的哥哥。”

“你怎么知道?”他明显吃了一惊。

“我还知道你没有什么金子，只有待会儿会放出来的屁。”不知为什么我一下子对这个年轻人显得严厉起来了，“还有你想捕捉野人的空想。野人是捉不住的!”我以替野人感到骄傲的口吻说。

“能捉到。用一种竹筒，我爷爷会用的方法。”

他得意地笑了，眼中又燃起了幻想的疯狂火苗，“我要回家看我弟弟去了。”

我望着他从其中很快消失的那片阳光，感到沥青路面变软，鼓起焦泡，然后缓缓流淌。我走出茶馆，有一只手突然拍拍我的肩膀：“伙计!”是一个穿制服的胖子。他笑着说：“你拿了一个高级照相机啊。”那懒洋洋的笑容后面大有深意。

“珠江牌不是什么高级照相机。”

“我们到那边阴凉地坐坐吧。”

我们走向临河的空荡荡的停车场，唯一的一辆卡车停放在那里看来已经有很长的时间了。

我背倚着卡车轮胎坐下来，面向滔滔的大渡河水。两个穿着制服的同志撇开我展开了别出心裁的对话。

“昨天上面来电话说一个黄金贩子从泸定到这里来了。他在车站搞倒卖，有人听见报告了。”“好找，到这里来的人不多，再说路又不通了。”

胖子一直望着河面。

瘦子则毫不客气地逼视着我，他说：“我想我们已经发现他了。”

两人的右手都捂在那种制服的宽敞的裤兜里，但他们的手不会热得难受，因为他们抚弄着的肯定是某种冰凉的具有威胁性的金属制品。而我的鼻腔中却充满了汽车那受到炙烤后散发出的橡胶以及油漆的味道。

我以我的采访证证实了身份后，说：“到处声称有十几斤金子的人只是想象自己有那么富有。”“你是说其实那人没有金子?”胖子摇摇头，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笑容。

“嗨，你们知道野人的传说吗?”

“知道一点。”

“不久前，听说竹巴村还有野人，那个村子里连娃娃都见过。”

“竹巴村?”

“这个村子现在已经没有了。”

“泥石流把那个村子毁了，还有那个女野人。”

我又向他们询问用竹筒捕捉野人是怎么回事，他们耐心地进行了讲解。原来这种方法也和野人竭力模仿人类行为有关。捕捉野人的人事先准备两副竹筒，和野人接近后，猎手把一副竹筒套在自己手上，野人也捡起另一副竹筒套上手腕。他不可能知道这副竹筒中暗藏精巧机关，戴上就不能褪下了，只能任人杀死而无力还击了。

“以前杀野人多是取他腋下那块宝石。”

“吃肉吗?”

“不，人怎么能吃人肉？”

他们还肯定地告诉我，沿河边公路行进十多公里，那里的庙子里就供有一颗野人石。他们告辞了，去搜寻那个实际上没有黄金的走私犯。我再次去车站询问，说若是三天以后不行就再等到三天以后，这帮助我下定了徒步旅行的决心。

枯坐在旅馆里，望着打点好的东西，想着次日在路上的情形，脑子里还不时涌起野人的事情，这时，虚掩的门被推开了。旦科领着他哥哥走了进来。我想开个玩笑改变他们脸上过于严肃的表情，但又突然失去了兴致。

“明天，我要走了。”

他们没有说话。

“我想知道野人和竹巴村里发生的事情。”

他们给我讲了已死的女野人和他们已经毁灭的村子的事情。那个野人是女的，他们又一次强调了这一点。她常常哭泣，对男人们十分友善，对娃娃也是。竹巴村是个只有七户人家的小村子，村民们对这个孤独的女野人都倾注了极大的同情。后来传说女野人与他们爷爷有染，而女野人特别愿意亲近他们爷爷倒是事实。

“爷爷有好长的胡子。”

后来村子周围的树林几年里就被上千人砍伐光了。砍伐时女野人走了，砍伐的人走后，女野人又回来了。女野人常为饥饿和再难得接近爷爷而哭泣。她肆无忌惮的哭声经常像一团乌云笼罩在村子上面，给在因为干旱而造成的贫困中挣扎的村民带来了不祥的感觉。于是，村里人开始仇恨野人了，他们谋划杀掉野人。爷爷不得不领受了这个任务，他是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也是最为出色的猎手。

爷爷做了精心准备，可野人却像有预感似的失踪了整整两个月，直到那场从未见过的暴雨下来。大雨下了整整一夜，天刚亮，人们就听见了野人嗥叫的声音，那声音十分恐惧不安。她打破了以往只在村头徘徊的惯例，嗥叫着，高扬着双手在村中奔跑，她轻易地就把那只尾随她吠叫不止的狗掼死在地上了。这次人们是非要爷爷杀死这个野人不可了。她刚刚离开，久盼的雨水就下来了，可这个灾星恰恰在此时回来想激怒上天收回雨水。

阿妈跪在了阿爸她的阿爸我们的爷爷面前，说杀死了这个女野人村里的女人肯定都会爱他。

爷爷带着竹筒出现在野人面前。这时，哗哗的雨水声中已传来山体滑动的声音。那声音隆隆作响，像预示着更多雨水的隆隆雷声一模一样。人们都从自家窗户里张望爷爷怎样杀死野人。爷爷一次又一次起舞，最后惹得野人掼碎了竹筒。她突然高叫一声，把爷爷夹在腋下冲出村外，两兄弟紧随其后。只见在村外的髙地上，野人把爷爷放了下来，脸上露出了傻乎乎的笑容，雨水顺着她细绺的毛发淋漓而下。女野人张开双臂，想替爷爷遮住雨水。.这时，爷爷锋利的长刀却扎进了野人的胸膛，野人口中发出一声似乎是极其痛苦的叫喊。喊声余音未尽，野人那双本来想庇护爷爷的长臂缓缓卡住了爷爷的身子。爷爷被髙高举起，然后被掼向地上的树桩。然后，野人也慢慢倒了下去。

这时，泥石流已经淹没了整个村子。

旦科说：“磨坊也不在了，跟你老家一样的磨坊。”

“这种磨坊到处都有他哥哥告诉他说。

第二天早上我徒步离开了那个地方，顺路我去寻访那个据说供有野人石头的寺庙。寺庙周围种着许多高大的核桃树。一个僧人站在庙顶上吹海螺，螺声低沉幽深，叫人想到海洋。他说庙子里没有那样的东西。石头？他说，我们这里没有拜物教和类似的东西。

三天后，我在大渡河岸上的另一个县城把这次经历写了下来。

鱼

有三天时间，我因为一点小病在唐克镇上睡觉和写作，加上一些消炎药，病痊愈了。三天后，几个同伴转了一个大圈回来接我，我们又一起上路了。汽车沿着黄河向西疾驶，上午的太阳在反光镜里闪烁不定。汽车引擎的颤动、车轮在平整大道上的震动，通过方向盘传到手上。我感觉到活力又回到了体内，一口气开出四五十公里后，公路离开宽广平坦的河边草滩，爬上了一座小小的山丘。

在山丘半腰，我停下来，该把车还给真正的司机来驾驶了。大家都从车里钻出来，活动一下身子，有意无意眯缝着眼睛眺望风景。刚刚离开的小镇陷落在草原深处，因为距离而产生出某种本身并不具有的美感。在山丘的下方，平缓漫漶的河流在太阳照射下有了些微的暖意。大家在草地上坐下来，身边的秋草发出细密的声音，那是化霜后最后一点湿气蒸发的声响，空气中充满了干草的芬芳。

当大家抽完一支烟，站起身来拍掉屁股上的草屑准备上路的时候，一个皮毛光滑肥硕无比的屁股扭动着出现在眼前。一只旱獭从河里饮水上来，正准备回到山坡上干燥的洞穴。旱獭扭动着肥硕的身体往坡上走，密密实实的秋草在它身前分开，又在身后合拢。我从车里取出小口径步枪，从后面向那扭动最厉害的部位开了一枪。清脆的枪声乘着阳光飞到很远的地方，鼻子里扑满了新鲜刺激的火药味，旱獭却不见了踪影。我感到自己打中了它，但在它应声蹦起然后消失的那个地方连一星血迹都没有留下。

汽车驶下山丘，继续在黄河两边宽阔的草滩上穿行，直到中午时分，才又爬上了另一座山丘。汽车再次停下来。现在到了午餐时间，一大块军用帆布上摆开了啤酒、牛肉和草原小镇上回民饭馆里出售的干硬的饼子。吃饱喝足以后，躺在山坡上那些干燥的秋草中，是一件十分惬意的事情。阳光干净温暖，一无阻滞地从蓝天深处直泻在头发、眼睑和整个身体上，是一种特别的沐浴方式。随风摇动的秋草，轻轻地拂在脸上、手上，给人带来一种特别的快感，这一切都使整个身心就像身下的草原沃土一样松软。而在山坡下，众多的水流在草原上纵横交错，其间串连着一个又一个平静的水淖。所有水面都在闪闪发光，都像我们阳光下的身体一样温软无比。

一点来由没有，我却感到水里那些懒洋洋的鱼。

水里的鱼背梁乌黑，肚腹浅黄。鱼哑默无声，漂在平静的水里，像梦中的影子一样。这些鱼身上没有鳞甲，因此学名叫做裸鲤。在上个世纪初，若尔盖草原与另外几个草原统称松潘草原，因此这鱼的全称是松潘裸鲤。我躺在那里冥想的时候，同伴们已经打开切诺基后备箱，准备渔线渔钩与鱼饵了。这些东西和枪与子弹一样是草原旅行的必备之物。我们一行四个人组成了一个宗教调査小组，现在却要停在草原深处渔猎一番。两个人要爬到山丘更高处，寻找野兔、旱獭一类的猎物，我和贡布扎西下到河边钓鱼。

对我而言，钓鱼不是好的选择。

草原上流行水葬，让水与鱼来消解灵魂的躯壳，所以，鱼对很多藏族人来说，是一种禁忌。此行我就带着中央民族大学教授丹珠昂奔寄赠的一本打印规整的书稿，主要就是探讨藏族民间的禁忌与自然崇拜，其中也讨论到关于捕鱼与食鱼的禁忌。他在书中说，藏族人在举行传统的驱鬼与驱除其他不洁之物的仪式上，要把这些看不见却四处作祟的东西加以诅咒，再从陆地、从居所、从心灵深处驱逐到水里。于是，水里的鱼便成了这些不祥之物的宿主。我当然见过这样的驱除与诅咒的仪式，却没有想过它与有关鱼的禁忌间有着这样的关系。总而言之，藏族人不捕鱼食鱼的传统已经很久很久了。但在二十世纪的后五十年里，我们已经开始食鱼了，包括我自己也是一个食鱼的藏族人了。虽然鱼肉据称的那种鲜嫩可口，在这口里总有种腐败的味道。

今天的分工确实不大对头。

两个对鱼没有禁忌的汉族人选择了猎枪，他们弓着腰爬向视线开阔的丘冈，我跟扎西下到了河滩上。脚下的草地起伏不定，因为大片的草原实际上都浮在沼泽'搬泥之上。虽然天气晴好，视野开阔，但脚下的起伏与草皮底下游泥阴险的咕嘟声，使即将开始的钓鱼带上了一点恐怖色彩。

扎西问我：你钓过鱼吗？

我摇摇头。其实我也想问他同样的问题。他的失望中夹杂着恼怒：我还以为你钓过鱼呢！

我当然没有问他为什么会这么想。因为在很多其实也很汉化的同胞的眼中，我这个人总要比他们都汉化一点点，这无非是因为我能用汉语写作的缘故。现在我们打算钓鱼，但我好像一定要比他先有一段钓鱼的经历。

扎西又问我：你真没有钓过？

我肯定地点点头。

——扎西把手里提着的一个罐头盒子鱼饵塞给我：“那我跟他们去打猎。”这个身体孔武的汉子在草滩上飞奔，跃过一个个水洼与一道道溪流时，有力而敏捷。看到这种身姿使人相信，如果需要的话，他是可以与猎豹赛跑的。但现在，他却以这种孔武的姿势在钓鱼。

在一道小河沟边，我停了下来。

河沟里的水很小，阳光穿透水，斑斑驳驳地落在河底。河的两边，很多红色白色的草根在水中摇曳。河底细小沙砾而不是水的流淌，使小河有了窸窸窣窣的流淌声。河面不宽，被岸束腰的地方，原地起跳便可以一跃而过。所以，随便从身边折一枝红柳绑上渔线就可垂钓了。

令人心里起腻是往渔钩上穿饵的时候。罐头盒子打开，肥肥的黑土与绿绿的菜叶中间，小指粗细的姐蝴在其中蠕动不已。一根蚯蚓被拦腰掐断时，立即流溢出很多黏稠的液体，红绿相间粘在手上。一根渔线上有两只渔钩，上完一只，我在身边的草上擦净双手，又开始了第二只。第二只上好后，我长舒了一口气，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用看起来潇洒纯熟的姿势甩动渔竿，把渔钩投向河面。可惜的是，河面太窄。用渔钩和钩上的蚯蚓加上小小铅坠，拖着渔线，发出细细的尖啸，越过河面，落到岸的草丛中了。收回渔竿，一只渔钩上的饵已经不见了。只好再掐下一段赃蚓，

身体内部黏稠的液体粘满我的手指。那液体是墨绿色的，其间有两三星鲜红的血。我戴上墨镜，那种颜色便不太刺激了。这回，我把渔钩投到了水里，看到鱼饵划过河底一块又一块明亮的太阳光斑，慢慢落到了清浅的河底。然后，又随着沙砾一起，慢慢往下游流动。挎着一只军用挎包，里面装着鱼饵和备用的渔线渔钩，我跟随着流动的鱼饵慢慢往下游走去。

流水很快便把蚯蚓化解于无形，先是黏糊糊的物质被掏空，剩下一段惨白的皮在水里轻飘飘地浮游，然后，那皮也一点点溶化在水里。物质作为蚯蚓形式的存在，就此消失了。每顺河走出一两百米，就要换一次鱼饵。如是五六次，我已经能平静从容地掐断蚯蚓，将其穿上渔钩，从手上到心里都没有特别的反应了。这时，远处的山丘上传来两响清脆的枪声，枪声贴地而走，就像子弹直接从身边掠过一样。我离他们已经相当远了，却仍然看到他们随着枪响应声而起，向前扑去。渔钩沉在水里，满耳都是细细的沙石在水底流动的沙沙声，秋草在阳光下失去最后一点水分时发出的轻轻的哔剥声。水冲刷着渔线，渔竿把轻轻的震颤传达到手心。红柳枝条握在手里，有些粗糖，换一把手，马上就能感到阳光留在上面的温暖。三个人在山丘上散开，在灌木丛里出出进进。因此我知道，那两枪没有击中猎物。旱獭安全地回到地下的迷宫里去了。不一会儿，便有青色的烟升起来。三个人的身影在烟雾里进进出出。这会儿，他们必须受到烟熏火燎。他们想把燃在旱獭洞口的烟扇到地洞里去，指望着旱獭受不了烟熏从地下迷宫里逃出来。旱獭的地下宫殿构造相当复杂，就算旱獭忘了为其宫殿建造一些隐秘的通风口的话，要把往上的烟，一点点扇进洞，也是一项将耗掉非常多时间的工作。那些专业的猎人因此带有专门的鼓风工具，但我的三个伙伴没有。结果无非是他们会被自己生的烟熏得比旱獭还惨。在对待走兽方面，我至少有准专业猎人的经验。

钓鱼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突然觉得手上一沉，心里也陡然一惊。是鱼咬钩了吗？我看看水里，渔钩与坠子都不在清浅的水底了。它顺着水流钻进了脚底的草皮下。大股水流在即将钻进草皮下时，打起了一个不大的漩涡。从漩涡中央传来了一头被杀的牛即将咽气时，喉咙深处发出的那种咕噜声。城里的房子里，下水道偶尔也会发出这样的声音。渔钩和上面的饵就从那里被吸了进去。我提提手里的渔钩，立刻感到上面坠着了一个沉沉的重物。

一些密宗道行高深的喇嘛曾告诉我，他们在密室里闭关观想时，会看到一个金光闪闪的藏文字母或者某个图像。我没有修习过密宗的课程，鱼这个词却立刻就映现在脑门前。只是它一点也不金光闪闪。

鱼！这个词带着无鳞鱼身上那种黏糊糊滑溜溜的暗灰色，却无端地带给人一种惊悚感。

于是，我听到自己惊诧多于快乐的声音：鱼！

于是，好沉的一条鱼便被提出了水面。鱼在空中扑腾着，通身水光闪烁，使它离开生命之水那片刻时间带上了一种欢快的味道。我一松手，鱼落在草丛中，身上闪烁的水光消失了，迅即又回复了那种滑溜溜黏糊糊的灰暗本色，一种让人疑虑重重的颜色。向鱼接近的时候，我有种正接近腐尸的感觉。

这是我第一次钓鱼。

鱼钓出水后，一动不动地躺在草丛里，把强吞进鱼嘴里的钩取出来，便成为恐惧色彩相当强烈的一个过程。鱼还未抓到手里，那双鼓突悲伤的眼睛巳让你不敢正视。于是，便抬眼看天。空中轻盈地浮动着一些絮状的破碎云彩。云在眼中飘动时，鱼的身躯抓在手上，然后，又滑出去了。我不知道是鱼在挣扎，还是那种可疑的泫滑使我自己主动把手松开了。鱼侧躺在那里，嘴巴艰难地一张一合。嘴角那里有些血泡涌出，眼中认命而又哀怨的神情渐渐黯淡。松手的唯一结果只是，我必须从草丛中再一次将其抓到手上。这次，我用的劲很大，手掌被坚硬的鱼鳍划开了一道口子。当我把深深扎在鱼喉咙深处的钩扯出来时，鱼的淡血与我的稠血混在了一起。

我看过别人在草原钓鱼，所以知道接下来的一个步骤应该是：折一根韧性十足的细柳枝，从鱼的一侧鳃帮穿进去，从嘴里拉出来。用这种方式，把钓上来的鱼一条条串连起来，十分便于搬运与携带，但我只希望自己在草原上钓鱼，而不指望自己钓到那么多的鱼。所以，我才在下意识中选择了这条清浅的小溪。而在不远处，一条真正的大河波光粼粼。

问题是，在这清浅的溪流中偏有鱼在我不经意间上钩了！我保证，即或在潜意识深处，也没有让鱼上钩的期望。

上好鱼饵，我走到溪边，看看刚才起鱼的那个地方，确实看不出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一小股水打着旋，发出被杀的牛临死前那费劲的咕咕的吞咽声，消失在脚底的草皮下面。使劲跺一踩脚，草皮颤动几下，复又归于坚韧的平静。于是，我把鱼傅很准确地投到那个小小的漩祸之中，鱼馆旋转了几圈钻到草皮下去了。

鱼饵刚从眼前消失，手上又是过电似的一麻，渔竿差点从手里掉到草地上了，接下来纯粹是本能地把渔竿猛然一甩。水面上啪哒一声，一朵水花开过，又一条鱼便沉沉地在空中飞行了。鱼掠过我头顶的时候，肚皮上那种黄疸病人般的土地黄色在阳光的辉映下有一瞬间变成了耀眼的金色。我不知道自己嘴里发出的声音属于惊叫还是欢呼。这时，飞在空中的鱼脱离了渔钩，沉沉地落在了不远处的草地上。我走去一看，鱼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那双鼓突出来的双眼死盯着人，我觉得背上有点发麻。

再回到溪边，又从老地方投下渔钩，很快鱼就咬钩了。

就这样，我一口气从那漩涡下面的某个所在扯出来十多条鱼。每一条都像是一个年龄组的青年人，长得整整齐齐。看看乱七八糟躺在地上的鱼，再看看四周无声无息间或翻起一两只气泡的沼泽，觉得许多鱼从这么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来从容赴死，确实让人感到有种阴谋的味道。阴谋！这念头像闪电一样从脑海中一掠而过，是我自己让它从脑门上一掠而过的。如果我让这个念头驻留下来，可能此生再也没有机会打破关于鱼的文化禁忌了。

我们不断投人行动，就是不想停下来思考。

今天的行动，就是不断把鱼饵投进小小的水潭〈现在我相信坚韧的草皮掩盖下就是一个小而深的水潭〕，看到底有多少傻瓜样的鱼受命运的派遣前来慷慨赴死。秋天的鱼沉在深水里，又肥又懒又贪婪地把鱼饵带渔钩整个吞进肚里。想到这里，我回头望望身后草地上那些懒懒地躺着等死的鱼，心里竟生出些莫名的仇恨与恐惧。

我不知道为什么又往渔线上绑上了一只渔钩。上好饵后，三只渔钩慢慢沉到水下，又慢慢漂向那个漩涡，慢慢被吸进那个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水潭。我大口地呼吸，以使自己松弛下来，同时想象鱼饵慢慢在无底的水中坠落，落在一条鱼的面前，那条鱼一动不动。鱼傅有些失望，再继续往暗黑的深处下坠。想着那种下坠，我的身子也有些飘飘然的轻盈了，四周的黑暗却让人害怕。当我想把渔竿提起来时，一条鱼很猛地扑住了鱼饵。我不知道它为什么要这么狠地扑向鱼饵，即便是扑向死亡本身也用不着这么大的力量。鱼把饵和傅包藏的钩吞下去后，便静静地一动不动了。我继续等待。第二条鱼上钩了，之后，又安安静静地漂在水里，一点也不挣扎，不想逃离死亡。

还有第三只饵没有被吞下。

鱼上钩是手中的感觉，所以，我一直在悠闲地观望远处山丘上那三个熏旱獭的家伙在无谓地忙活。山丘上的烟已经很淡了，看来他们已经放弃了无效的劳碌，开始用随车携带的军用铁锹开掘地道。这是一个更浩大的工程，因为旱獭的洞穴在地下一米左右蜿蜒曲折至少也有一二百米。

看上去很笨的旱獭很聪明，而这些看上去灵活敏感的鱼面对鱼饵却表现得这么不可思议。这不，第三只钩上又有一条鱼扑上来了。往上起鱼的时候，三条鱼把竿子都坠弯了。三条鱼一起离开水面，一起开始挣扎，差点使渔竿落到水里。我知道它们这一切努力都是为了再回到水里，而我当然不会同意，于是发一声喊，用力一摆渔竿，三条鱼便沉甸甸地落到了脚前的草丛里。

我注意到它们一旦落到草地上便不再挣扎了。

我对鱼，这些猎获对象的一切都很注意。不是一般注意，而是非常注意，带着非常敏感的非常注意，甚至对并不存在的一切都非常敏感地注意着。

这回，我注意到鱼1旦落在草丛中便不再挣扎了。有些鱼离水实在很近，只要弓起脊背，挺一下身子，轻轻一个鱼们都很在行的弹跳，就回到一溪秋水中了。当草原开始变成一片金黄时，流水便日渐冰凉，那些大群大群的候鸟离开了。鱼们便像潜艇一样，沉到很深的地方，那些地方黑暗而又温暖。在冬天将临的时候，选择明亮就相当于选择冰冻。但这些鱼从很深的地方被钓起来，躺在草丛里一动不动，仿佛不知道身边就是能使其活命、使其安全的所在。它们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存心要用众多死亡来考验杀戮者对其自身行为的承受极限。

我今天钓鱼是为了战胜自己。在这个世界，我们时常受到种种鼓动，其中的一种，就是人要战胜自己，战胜性情中的软弱，战胜面对陌生时的紧张与羞怯，战胜文化与个性中禁忌性的东西。于是，我们便能无往而不利了。现在，我初步取得了这种胜利，而且，还想让同伴们都知道这种胜利。于是，便挥舞着双手，向他们大声叫喊起来。

他们停止了辛苦的挖掘，直起腰来，向我这里瞭望。我一手抓起一条鱼，叫喊着挥舞。差不多两公里远的距离，他们不会看到我手中的鱼，但我相信他们可能会看到鱼的闪光。鱼体表那层泫滑的物质确实会在当顶的太阳下闪闪发光。他们站在小丘顶上向这边瞭望。在他们背后，西边的天空中，出现了一座座山峰一样的雨云。中央墨黑一团，

电光闪闪，四周让阳光镶上了一道耀眼的金边。随着隆隆的雷鸣声，那团乌云往东而来，河面上有风走过，直立的秋草慢慢弓下身子，悬垂的渔线也被吹出了好看的弧度。

鱼又上钩了。

我暗暗希望这是最后一条。

但是，又一条鱼上钩了。我仍然希望这是最后一条，心里却明白，还有很多鱼等在一个隐秘的地方，正在等待来受死。果然，第三条鱼又上钩了！

三条鱼起出水面时仍然只在离开河水时做了一点象征性的挣扎，然后，便与别的鱼一起静静地躺在草丛中了。那么多垂死的鱼躺在四周，阳光那么明亮，但那不大的风却吹得人背心发凉。

我再一次向同伴们呼喊，叫他们赶快拿家伙来，来装很多的鱼，我实在是想离开这段河岸了。一股小小的水流里，怎么可以有这么多这么大的鱼？鱼们上钩的速度好像越来越快了。于是，每提起一竿鱼，我都向他们呼喊一次。

——我不知道乌云是什么时候笼罩到头顶的。这时上饵、下钩、把咬钩的鱼提出水面只是一种机械的动作了。因为不是我想钓鱼，而是很多的鱼排着队来等死。原来只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不想活的人，想不到居然还有这么多想死的鱼。这些鱼从神情看，也像是些崇信了某种邪恶教义的信徒，想死，却还要把剥夺生命的罪孽加诸别人。

我心中的仇恨在增加。

头顶的天空被翻滚的乌云罩住了，清亮的水面立即变得黯淡。这时的我，脸上肯定带着凶恶的表情，狠狠地把鱼饵投进面前那个小小的漩涡中。水流变得像乌云一样墨黑的时候，那里好像是地狱的人口，鱼们仍然在慷慨赴死。

伙伴们行进得很缓慢，他们小心翼翼地在沼泽之间寻找着路径，这倒不是像传闻中那样，任何一个人被淤泥吸住了脚，便会遭受灭顶之灾。事实上是，这些出生于这片荒野，又进了城的人，害怕又臭又黏的淤泥弄脏了漂亮的鞋子。

我的孤独与恐惧之感却有增无减。

雷声在头顶震响，越来越大的风撕扯着头发与衣服。河面上的水被吹起来，水珠重重地射在脸上。想张嘴呼喊，但却让狂风噎得喘不过气来。鱼们还在前赴后继，有增无减，邪了门了！见了鬼了！死神狞笑着露出真面目了！我听见自己咬牙切齿地说：来吧，狗日的你们来吧。我听见自己带着哭声说：来吧，狗日的你们来吧，我不害怕！

我听见自己说：我不相信你们也不害怕。是，我害怕，可是,你们不害怕就来吧！

就在人都快要疯狂的时候，不是潭里的鱼没有了，而是那个装鱼饵的马口铁皮的罐头盒子终于空了。我颜然坐在地上，手一松，短短的一段渔竿，便顺水漂走了。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大声哭了起来。因为，头顶上那座高及天顶的云山崩塌下来。雷声停了，闪电也停了，四周像是沉重的黄昏景象。我的同伴和宽广的草原都从四周消失了，甚至连风的声音都听不见。很压抑的黑暗，很让人毛骨悚然的安静。刚才被大风压倒在地的秋草又嚓嚓地直起身来。这时，我听见一种低沉的声音：咕，咕，咕。像鸽子的声音。但我马上就肯定这不是鸽子的声音，而是……而是鱼！

是鱼在叫！

从来没有听说过鱼会叫！

但我马上意识到这是鱼在叫！很艰难、很低沉的声音：咕，咕，咕咕。不是鸽子叫，而是脚踩在一块腐烂中的皮革上发出的那种使人心悸的声音。踩到那样一块皮子时，你会觉得是践踏了一具死尸。现在，好像所有这些将死未死的鱼都叫起来。它们瞪着那该死的闭不上的眼睛，大张着渴得难受的嘴巴，费力地吞咽低低的带着浓烈硝烟味的湿润空气。吞一口气，嘴一张：咕。再吞一口气，嘴再一张：咕。

那么多难看的鱼横七竖八在草丛中，这里一张嘴：咕。那里一张嘴：咕。

我不能想象要是雨水不下来，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场景。我坐在草地上，一动不动。乌云把天空压得很低。如果站起身来，身子好像就会顶到天空，就会触及滚动不息的乌云里蛇一样蜿蜒的电流。又是一声震得我在地上跳动一下的炸雷，然后，乌云像一个盛水的皮囊打开了口子，雨水夹着雪霰劈头盖脸地打下来。那一下又一下清晰的痛楚让我恢复了正常的感觉。

当雪霰消失，只剩下雨水的时候，我干脆跳在地上，痛痛快快地淋了一身。同时，我想自己也痛痛快快地.以别人无从知晓、连自己也未必清楚意识到的方式痛哭一场。但是，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是哭终于战胜了自己，还是哭自己终于战胜了自己，或者是哭着更多平常该哭而未哭的什么。

很快，乌云便携带着巨大能量与丰富的水分，被西风推动着往东去了。太阳又落在了眼界中的天下万物身上，冰凉的身体又慢慢感到了温暖。

三个同伴终于到了。

他们抬着柳条筐四处收捡那些鱼，竟然装了两个人抬起来都很沉的满满一筐。当我指给他们看那个打着小小漩涡，躲在草皮底下的小潭时，他们绝不相信它是那么多鱼所在的地方。在车里换了干净衣服，闻着干净衣服的味道、车子散发出的橡胶味和汽油味道，我觉得自己完全安全了。汽车开动后，我转头去望钓鱼的地方。那么多水流在草原上四处漫漶，在太阳下闪闪发光，已经不能确定哪里是曾经发生那样一件离奇遭遇的地方了。于是，人还没有离开事件的发生地，这件事情本身，便变得虚无起来了。

月光下的银匠

在故乡河谷，每当满月升起，人们就说：“听，银匠又在工作了。”

满月慢慢地升上天空，朦胧的光芒使河谷更加空旷，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又遥远。这时，你就听吧，月光里，或是月亮上就传来了银匠锻打银子的声音：叮咣！叮咣！叮叮咣咣！于是，人们就忍不住要抬头仰望月亮。

人们说：“听哪，银匠又在工作了。”

银匠的父亲是个钉马掌的。真正说来，那个时代社会还没有这么细致的分工，那个人以此出名也不过是说这就是他的长处罢了一~他真实的身份是洛可土司的家奴，有信送时到处送信，没信送时就喂马。有一次送信，路上看到个冻死的铁匠，就把套家什捡来，在马棚旁边砌一座泥炉，叮叮咣咣地修理那些废弃的马掌。过一段时间，他又在路上捡来一个小孩。那孩子的一双眼睛叫他喜欢，于是，他就把这孩子背了回来，对土司说：“叫这个娃娃做我的儿子、你的小家奴吧。”

土司哈哈一笑说：“你是说我又有了一头小牲口？你肯定不会白费我的粮食吗?”老家奴说不会的。土司就说：“那么好吧，就把你钉马掌的手艺教给他，我要有一个专门钉马掌的奴才。”正是因为这样，这个孩子才没有给丢在荒野里喂了饿狗和野狼。这个孩子就站在铁匠的炉子边上一天天长大了。那双眼睛可以把炉火分出九九八十一种颜色，那双小手一拿起锤子，就知道将要炮制的那些铁的冷热。见过的人都夸他会成为天下最好的铁旺，他却总是把那小脑袋从抚摸他的那些手下挣脱出来。他的双眼总是盯着白云飘浮不定的天边。因为养父总是带着他到处送信，少年人已经十分喜欢漫游的生活了。这么些年来，山间河谷的道路使他的脚力日益强壮，和土司辖地里许多人比较起来，他已经是见多识广的人了。许多人终生连一个寨子都没有走出去过，可他不但走遍了洛可土司治下的山山水水，还几次到土司的辖地之外去过了呢。

有一天，父亲对他说：“我死了以后，你就用不着这么辛苦，只要专门为老爷收拾好马掌就行了。”

少年人就别开了脸去看天上的云，云悠悠地飘到了别的方向。他的嘴上已经有了浅浅的胡须，已经到了有自己想法而且看着老年人都有点嫌他们麻烦的年纪了。父亲说：“你不要太心高，土司叫你专钉他的马掌已经是大发慈悲了，他是看你聪明才这样的。”

他又去望树上的鸟。其实，他也没有非干什么非不干什么的那种想法。他之所以这样，可能是因为对未来有了一点点预感。现在，他问父亲：“我叫什么名字呢，我连个名字都没有。”

当父亲的叹口气，说：“是啊，我想有一天有人会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那他就是你的父母，我就叫他们把你带走，可是他们没有来。让佛祖保佑他们，他们可能已经早我们上天去了。”当父亲的叹口气，说：“我想你是那种不甘心做奴隶的人，你有一颗骄傲的心。”

年轻人叹了口气说：“你还是给我取个名字吧。”

“土司会给你取一个名字的。我死了以后，你就会有一个名字，你就真正是他的人了。”

“可我现在就想知道自己是谁。”于是，父亲就带着他去见土司。土司是所有土司里最有学问的一个，他们去时，他正手拿一匣书，坐在太阳底下一页页翻动不休呢。土司看的是一本用以丰富词汇的书，这书是说一个东西除了叫这个名字之外，还可以有些什么样的叫法。这是一个晴朗的下午，太阳即将下山，东方已经现出了一轮新月淡淡的面容。口语中，人们把它叫做“泽那”，但土司指一指那月亮说：“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吗?”

当父亲的用手肘碰碰捡来的儿子，那小子就伸长颈子说：“泽那。”

土司就笑了，说：“我知道你会这样说的，这书里可有好多种名字来叫这种东西。”

当父亲的就说：“这小子他等不及我死了，请土司赐你的奴隶一个名字吧。”土司看看那个小子，问：“你已经懂得马掌上的全部学问了吗?”那小子想，马掌上会有多大的学问呢，但他还是说：“是的，我已经懂得了。”土司又看看他说：“你长得这么漂亮，女人们会想要你的。但你的内心里太骄傲了，我想不是因为你知道自己有一张漂亮的脸吧。你还没有学到养父身上最好的东西，那就是作为一个奴隶永远不要骄傲。但我今天髙兴，你就叫天上有太阳它就发不出光来的东西，你就叫达泽，就是月亮，就是美如月亮。”当时的土司只是因为那时月亮恰好在天上现出一轮淡淡的影子，恰好手上那本有关事物异名的书里有好几个月亮的名字。如果说还有什么的话，就焉土司看见修马掌的人有一张漂亮而有些骄傲的面孔而心里有些隐隐的不快，就想，即使你像月亮一样那我也是太阳，一下就把你的光辉给掩住了。

那时，土司那无比聪明的脑袋没有想到，太阳不在时，月亮就要大放光华。那个已经叫做达泽的人也没有想到月亮会和自己的命运有什么关系，和父亲磕了头，就退下去了。从此，土司出巡，他就带着一些新马掌，跟在后面随时替换。那声音那时就在早晚的宁静里回荡了：叮咣！叮咣！每到一个地方那声音就会进人一些姑娘的心房。土司说：“好好钉吧，有一天，钉马掌就不是一个奴隶的职业，而是我们这里一个小官的职衔了。至少，也是一个自由民的身份，就像那些银匠一样。我来钉马掌，都要付钱给你了。”

这之后没有多久，达泽的养父就死了。也是在这之后没有多久，一个银匠的女儿就喜欢上了这个钉马掌的年轻人。银匠的作坊就在土司高大的官寨外面。达泽从作坊门前经过时，那姑娘就倚在门框上。她不请他喝一口热茶，也不暗示他什么，只是懒洋洋地说：“达泽啦，你看今天会不会下雨啊。”或者就说：“达泽啦，你的靴子有点破了呀。”那个年轻人就骄傲地想：这小母马学着对人尥蹄子了呢。口里却还是说：是啊，会不会下雨呢。是啊，靴子有点破了呢。

终于有一天，他就走到银匠作坊里去了。

老银匠摘下眼镜看看他，又把眼镜戴上看看他。那眼镜是水晶石的，看起来给人深不见底的感觉。达泽说：“我来看看银器是怎么做出来的。”老银匠就埋下头在案台上工作了。那声音和他钉马掌也差不多：叮咣！叮咣！下一次，他再去，就说我来听听敲打银子的声音吧。”老银匠说：“那你自己在这里敲几锤子，听听声音吧。”但当银匠把一个漂亮的盘子推到他面前时，他竟然不知自己敢不敢下手了，那月轮一样的银盘上已经雕出了一朵灿烂的花朵。只是那双银匠的手不仅又脏又黑，那些指头也像久旱的树枝一样，枯萎蜷曲了。而达泽那双手却那么灵活修长，于是，他拿起了银匠樱桃木把的小小锤子，向着他以为花纹还须加深的地方敲打下去。那声音铮铮的竟那样悦耳。那天，临走时，老银匠才开口说：“没事时你来看看，说不定你会对我的手艺有兴趣的。”第二次去，他就说：“你是该学银匠的，你是做银匠的天才，天才的意思就是上天生你下来就是做这个的。”

老银匠还把这话对土司讲了。土司说：“那么，你又算是什么呢?”

“和将来的他相比，那我只配做一个铁匠。”

土司说：“可是只有自由民才能做银匠，那是一门高贵的手艺。”

“请你赐给他自由之身。”

“目前他还没有特别的贡献，我们有我们的规矩不是吗?”

老银匠叹了口气，向土司说：“我的一生都献给你了，就把这点算在他的账上吧。那时，你的子民，我的女婿，他卓绝的手艺传向四面八方，整个雪山栅栏里的地方都会在传扬他的手艺的同时，念叨你的英名。”

“可是那又有什么意思呢?”

老土司这样一说，达泽感到深深绝望。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土司说得太有道理了。一个远远流布的名字和一个不为人知的名字的区别又在哪里，有名和无名的区别又在哪里呢？达泽的内心让声名的渴望燃烧，同时也感到声名的虚妄。于是，他说：“声名是没有意义的，自由与不自由也没有多大的关系，老银匠你不必请求了，让我回去做我的奴隶吧!”

土司就对老银匠说：“自由是我们的诱惑，骄傲是我们的敌人，你推荐的年轻人能战胜一样是因为不能战胜另外一样，我要遂了他的心愿。”土司这才看着达泽说：“到炉子上给自己打一把弯刀和一把锄头，和奴隶们在一起吧。”

走出土司那雄伟官寨的大门，老银匠就说：“你不要再到我的作坊里来了，你的这辈子不会顺当，你会叫所有爱你的人伤心的。”说完，老银匠就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一地白花花的阳光在他的面前。他知道那是自己的泪光，他知道骄傲给自己带来了什么。他把铁匠炉子打开，给自己打弯刀和锄头。只有这时，他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他才知道自己是十分想做一个银匠的，泪水就哗哗地流下来了。他叫了一声：“阿爸啦!”顺河而起的风掠过屋顶，把他的哭声撕碎，扬散了。他之所以没有在这个晚上立即潜逃，仅仅是因为还想看银匠的女儿一眼。天一亮，他就去了银匠铺子的门口，那女子下巴颏夹一把铜瓢在那里洗脸。她一看见他，就把那瓢里的水扬在地上，回屋去了。期望中的最后一扇门也就因为自己一时糊涂、一句骄傲的话而在眼前关闭了。达泽把那新打成的弯刀和锄头放到官寨大门口，转身走上了他新的道路。他看见太阳从面前升起来了，露水在树叶上闪烁着耀眼的光芒。风把他破烂的衣襟高高掀起，他感到骄傲又回到了心间。他甚至想唱几句什么，同时想起自己从小长到现在，从来就没有开口歌唱过。即或如此，他还是感到了生活与生命的意义。出走之时的达泽甚至没有想到土司的家规，所以，也就不知道背后巳经叫枪口给咬住了。他迈开一双长腿大步往前，根本就不像是一个奴隶逃亡的样子。管家下令开枪，老土司带着少土司走来说：“慢!”

管家就说：“果然像土司你说的那样，这个家伙，你的粮食喂大的狗东西就要跑了!”

土司就眯缝起双眼打量那个远去的背影，他问自己的儿子：“这个人是在逃跑吗?”十一二岁的少土司说：“他要去找什么?”

土司说：“儿子记住，这个人去找他要的东西去了，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如果那时我不在了，你们要好好待他。我不行，我比他那颗心还要骄傲。”管家说：“这样的人是不会为土司家增加什么光彩的，开枪吧！”但土司坚定地阻止了。老银匠也赶来央求土司开枪：“打死他，求求你打死他，不然，他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银匠的。”土司说:“那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吗?”

“但他不是我的徒弟了呀!”

土司哈哈大笑。于是，人们也就只好呆呆地看着那个不像逃亡的人，离开了土司的辖地。土司的辖地之外该是一个多么广大的地方啊！那样辽远天空下的收获该是多么丰富而又艰难啊！土司对他的儿子说：“你要记住今天这个日子。如果这个人没有死在远方的路上，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回来一个声名远扬的银匠，一个骄傲的银匠！你们这

些人都要记住这一天，记住那个人回来时告诉他，老土司在他走时就知道他一定会回来。我最后说一句，那时你们要允许那个人表现他的骄傲，如果他真正成了一个了不起的银旺。因为我害怕自己是等不到那一天的到来了。”

小小年纪的少土司突然说：“不是那样的话，你怎么会说那样的话呢?”

老土司又哈哈大笑了：“我的儿子，你是配做一个土司的！你是一个聪明的家伙！只是，你的心胸一定要比这个出走的人双脚所能到达的地方还要宽广。”

事情果然就像老土司所预言的那样。

多年以后，在广大的雪山栅栏所环绕的地方，到处都在传说一个前所未有的银匠的名字。土司已经很老了，他喃喃地说：“那个名字是我起的呀!”而那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替一个家族加工族徽，或者替某个活佛打制宝座和法器。土司一天天老下去了，而他浑浊的双眼却总是望着那条通向西藏的驿道。冬夭，那道路是多么寂寞呀，雪山在红红的太阳下闪着寒光。少土司知道，父亲是因为不能容忍一个奴隶的骄傲，不给他自由之身，才把他逼上了流浪的道路。现在，他却要把自己装扮成一个用非常手段助人成长的人物了。于是，少土司就说：“我们都知道，不是你的话，那个人不会有眼下的成就的。但那个人他不知道，他在记恨你呢，他只叫你不断听到他的名字，但不要你看见他的人，他是想把你活活气死呢！”

老土司挣扎着说：“不，不会的，他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他的名字是我给起下的。他一定会回来看我的，会回来给我们家做出最精致的银器的。”

“你是非等他回来不可吗?”

“我一定要等他回来。”

少土司立即分头派出许多家奴往所有传来了银匠消息的地方出发去寻找银匠，但是银匠并不肯奉命回来。人家告诉他老土司要死了，要见他一面。他说，人人都会死的，我也会死，等我做出了我自己满意的作品，我就会回去了，就是死我也要回去的。他说，我知道我欠了土司一条命的。去的人告诉他，土司还盼着他去造出最好的银器呢。他说，我欠他们的银器吗？我不欠他们的银器。他们的粗糖食品把我养大。我走的时候，他们可以打死我的，但我背后一枪没响，土司家养得有不止一个在背后向人开枪的好手。所以，银匠说，我知道我的声名远扬，但我也知道自己这条命是从哪里来的，等

我造出了最好的银器，我就会回去的。这个人扬一扬他的头，脸上浮现出骄傲的神情。那头颅下半部宽平，一到双眼附近就变得逼窄了，挤得一双眼睛鼓突出来，天生就是一副对人生愤愤不平的样子。这段时间，达泽正在给一个活佛干活。做完一件，活佛又拿出些银子，叫他再做一件，这样差不多有一年时间了。一天，活佛又拿出了更多的银子，银旺终于说，不，活佛，我不能再做了，我要走了，我的老主人要死了，他在等我回去呢。活佛说，那个叫你心神不定的人已经死了。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是想在这里做出一件叫人称绝的东西，你就回去和那个人一起了断了。你不要说话，你是一个伟大的艺术家，但好多艺术家因为自己心灵的骄傲而不能伟大。我看你也是如此，好在那个叫你心神不定的人巳经死了。银匠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叫这个人给看穿了，他问，你怎么知道土司已经死了，那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活佛笑了，来，我叫你看一看别人不能看见的东西。我说过，你不是普通人，而是一个艺术家。

在个人修炼的密室里，活佛从神像前请下一碗净水，念动经咒，用一支孔雀翎毛一拂，净水里就出现图像了。他果然看见一个人手里握上了宝珠，然后，脸叫一块黄绸盖上了。他还想仔细看看那人是不是老土司，但碗里陡起水波，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银匠听见自己突然在这寂静的地方发出了声音，像哭，也像是笑。

活佛说：“好了，你的心病应该去了。现在，你可以丢心落肚地干活，把你最好的作品留在我这里了。”活佛又凑近他耳边说：“记住，我说过你是一个伟大的艺术家。”也许是因为这房间过于密闭而且又过于寂静的缘故吧，银匠感到，活佛的声音震得自己的耳朵嗡嗡作响。

他又在那里做了许多时候，仍做不出来希望中的那种东西，活佛十分失望地叫他开路了。

面前的大路一条往东，一条向西。银匠在歧路上徘徊。往东，是土司辖地，自己生命开始的地方，可是自己欠下一条性命的老土司巳经死了，少土司是无权要自己性命的。往西，是雪域更深远的地方，再向西，是更加神圣的佛法所来的克什米尔，一去,这一生恐怕就难于回到这东边来了。他就在路口坐了三天，没有看到一个行人，终于等来个人却是乞丐。那家伙看一看他说：“我并不指望从你那里得到一口吃食。”

银匠就说：“我也没有指望从你那里得到什么。不过，我可以给你一锭银子。”

那人说：“你那些火里长出来的东西我是不要的，我要的是从土里长出来的东西哩。”那人又说：“你看我从哪条路上走能找到吃食？再不吃东西我就要饿死，饿死的人是要下地狱的。”那人坐在路口祷告一番，脱下一只靴子，抛到天上落下来，就往靴头所指的方向去了。银匠一下子觉得自己非常饥饿。于是，他也学着乞丐的办法，脱下一只靴子，让它来指示方向。靴头朝向了他不情愿的东方，他知道自己这一去多半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就深深地叹口气，往命运指示的东方去了。他迈开大步往前，摆动的双手突然一阵阵发烫。他就说，手啊，你不要责怪我，我知道你还没有做出你想要做的东西，可我知道人家想要我的脑袋，下辈子，你再长到我身上吧。这时，一座雪山耸立在面前，银匠又说，我不会叫你受伤的，你到我怀里去吧，这样，你冻不坏，下辈子我们相逢时，你也是好好的。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那双手却在怀里安静下来了。

又过了许多日子，终于走到了土司的辖地。银匠就请每一个碰到的人捎话，叫他们告诉新土司，那个当年因为不能做银匠而逃亡的人回来了。他愿意在通向土司官寨的路上任何一个地方死去。如果可以选择死法，那他不愿意挨黑枪，他是有名气的，所以，他要体面的，像所有有名声的人都要的那样。少土司听了，笑笑说：“告诉他，我们不要他的性命，只要他的手艺和名声。”

这话很快就传到了银匠的耳朵里。但他一回到这块土地上就变得那么骄傲，嘴上还是说，我为什么要给他家打造银器呢？谁都知道他是因为土司不叫他学习银匠的学艺才愤而逃亡的。土司没有打死他，他自然就欠下了土司的什么。现在他回来了，成了一个声名远扬的银匠。现在，他回来还债来了。欠下一条命，就还一条命，不用他的手艺作为抵押。人们都说，以前那个钉马掌的娃娃是个男子汉呢。银匠也感到自己是一个英雄了，他是一个慷慨赴死的英雄，他骄傲的头就高高地抬了起来。每到一个地方，人们也都把他当成个了不起的人物，为他奉上最好的食物。这天，在路上过夜时，人们为他准备了姑娘，他也欣然接受了。事后，那姑娘问他，听说你是不喜欢女人的。他说是的，他现在这样也无非是因为自己活不长了，所以，任何一个女人都伤害不了他了。那姑娘就告诉他说，那个伤害了他的女人已经死了。银匠就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姑娘也叹了口气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呢，你早点回来的话我就还是个处女，你就是我的第一个男人。这话叫银匠有些心痛。他问，谁是你的第一个。姑娘就格格地笑了，说，像我这样漂亮的女子，在这块土地上，除了少土司，还有谁能轻易得到呢。不信的话，你在别的女人那里也可以证明。这句话叫他一夜没有睡好。从此，他向路上碰到的每一个有姿色的女人求欢。直到望见土司那雄伟官寨的地方，也没有碰上一个少土司没有享用过的女子。现在，他对那个少年时代的游戏里曾经把他当马骑过的人已经是满腔仇恨了。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绝不为这家土司做一件银器，就是死也不做。他伸出双手说，手啊，没有人我可以辜负，就让我辜负你吧。于是，就甩开一双长腿迎风走下了山冈。

少土司这一天正在筹划他作为新的统治者，要做些什么有别于老土司的事情。他说，当初，那个天生就是银匠的人要求一个自由民的身份，就该给他。他对管家说，死守着老规矩是不行的。以后，对这样有天分的人，都可以向我提出请求。管家笑笑说,这样的人，好几百年才出一个呢。岗楼上守望的人就在这时进来报告，银匠到了。少土司就领着管家、妻妾、下人好大一群登上平台，只见那人甩手甩脚地下了山冈正往这里走来。到了楼下，那紧闭的大门前，他只好站住了。太阳正在西下，他就被高高在上的那一群人的身影笼罩住了。

他只好仰起脸来大声说：“少爷，我回来了!”

管家说：“你在外游历多年，阅历没有告诉你现在该改口叫老爷了吗?”

银匠说：“正因为如此，我知道自己欠着土司家一条命，我来归还了。”

少土司挥挥手说：“好啊，你以前欠我父亲的，到我这里就一笔勾销了。”

少土司又大声说：“我的话说在这亮晃晃的太阳底下，你从今天起就是真正的一个自由民了！”

寨门在他面前隆隆地打开。少土司说：“银匠，请进来!”银匠就进去站在了院子中间，满地光洁的石板明晃晃地刺得他睁不开双眼，他只听到少土司踩着鸽子一样咕咕叫的皮靴到了他的面前。少土司说，你尽管随便走动好了，地上是石头不是银子，就是一地银子你也不要怕下脚呀！银匠就说，世上哪会有那么多的银子。少土司说，有很多世上并不缺少的东西有什么意思呢。你也不要提以前那些事情了。既然你这样的银匠几百年才出一个，我当然要找很多的银子来叫你施展才华。他又叹口气说：“本来，我当了这个土司觉得没意思透了。以前的那么多土司做了那么多的事情，叫我不知道再干什么才好。你一回来就好了，我就到处去找银子让你显示手艺，让我成为历史上打造银器最

多的土司吧。银匠听见自己说：“你们家有足够的银子，我看你还是给我当学徒吧。”

管家上来就给了他一个嘴巴。

少土司却静静地说：“你刚一进我的领地就说你想死，可我历来喜欢有才华的人，才不跟你计较，莫不是你并没有什么手艺?”

一缕鲜血就从银匠达泽的口角流了下来。

少土司又说：“就算你是一个假银匠我也不会杀你的。”说完就上楼去了，少土司又大声说:“把我给银匠准备的宴席赏给下人们吧。”

骄傲的银匠就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说，这侮辱不了我，我就是不给土司家打造什么东西。我要在这里为藏民打造出从未有过的精美的银器，我只要人们记得我达泽的名字就行了。银匠在一个岩洞里住了下来。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达泽已经带着他的银匠家什走在大路上了。他愿意为土司的属民们无偿地打造银器，但是人们都对他摊摊双手说，我们肯定想要有漂亮的银器，可我们确实没有银子。银匠带着绝望的心情找遍了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奴隶，百姓，喇嘛，头人。他几乎是用哀求的口吻对那些人说，让我给你们打造一个世界上绝无仅有的银器吧。那些人都对他木然地摇头，那情形好像他们不但不知道这世界上有着精美绝伦的东西，而且连一点同情心都没有了似的。最后，他对人说，看看我这双手吧，难道它会糟蹋了你们的那些白银吗？可惜银匠手中没有银子，他先把这只更加修长的手画在泥地上，就匆匆忙忙跑到树林里去采集松脂。松脂是银匠们常用的一种东西，雕镂银器时作为衬底。现在，他要把手的图案先刻画在软软的松脂上。他找到了一块，正要往树上攀爬，就听见看山狗尖锐地叫了起来，接着一声枪响，那块新鲜的松脂就在眼前迸散了。银匠也从树上跌了下来，一支枪管冷冷地顶在了他的后脑上。他想土司终于下手了，一闭上眼睛，竟然就嗔到了那么多的花草的芬芳，而那银匠们必用的松脂的香味压过了所有的芬芳在林间飘荡。达泽这才知道自己不仅长了一双银匠的手，还长着一只银匠的鼻子呢。他甩下两颗大愿未了的眼泪，说,你们开枪吧。

守林人却说：“天哪，是我们的银匠呀！我怎么会对你开枪呢。虽然你闯进了土司家的神树林，但土司都不肯杀你，我也不会杀你的。”银匠就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时忘形又叫自己欠下了土司家一条性命。人说狗有三条命，猫有七条命，但银匠知道自己是不可能有两条性命的。神树也就是寄魂树和寄命树，伤害神树是一种人人诅咒的行为。银匠说：“求求你，把我绑起来吧，把我带到土司那里去吧。”

守林人就把他绑起来，狗一样牵着到土司官寨去了。这是初春时节，正是春意绵绵使人倦怠的时候，官寨里上上下下的人都睡去了。守林人把他绑在一根柱子上就离开了，说等少土司醒了你自己通报吧，你把他家六世祖太太的寄魂树伤了。当守林人的身影消失在融融的春日中间，银匠突然嗅到髙墙外传来了细细的苹果花香，这才警觉到又是一年春天了。想到他走过的那么多美丽的地方，邮些叫人心旷神怡的景色，他想，达泽你是不该回到这个地方来的。回来是为了还土司一条性命，想不到一条没有还反倒又欠下了一条。守林人绑人是训练有素的，一个死扣结在脖子上，使他只能昂着头保持他平常那骄傲的姿势。银匠确实想在土司出现时表现得谦恭一些，但他一低头，舌头就给勒得从口里吐了出来，这样，他完全就是一条在骄阳下喘息的狗的样子了，这可不是他愿意的。于是，银匠的头又骄傲地昂了起来。他看到午睡后的人们起来了，在一层层楼面的回廊上穿行，人人都装作没有看见他给绑在那里的样子。下人们不断地在土司房中进进出出，银匠就知道土司其实已经知道自己给绑在这里了。为了压抑住心中的愤怒,他就去想，自己根据双手画在泥地上的那个徽记肯定巳经晒干，而且叫风抹平了。少土司依然不肯露面。银匠求从面前走过的每一个人替他通报一声，那上面仍然没有反应。银匠就哭了，哭了之后，就开始高声叫骂，少土司依然不肯露面。银匠又哭，又骂。这下上上下下的人都说，这个人已经疯了。银匠也听到自己脑子里尖厉的声音在鸣叫，他也相信II己可能疯了。少土司就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高高的楼上，问：“你们这些人，把我们的银匠怎么了?”没有一个人回答。少土司又问：“银匠你怎么了？”

银匠就说：“我疯了。”

少土司说：“我看你是有点疯了。你伤了我祖先的寄魂树，你看怎么办吧。”

“我知道这是死罪。”

“这是你又一次犯下死罪了，可你又没有两条性命。”

少土司就说：“把这个疯子放了。”

果然就松绑，就赶他出门。他就拉住了门框大叫：“我不是疯子，我是银匠!”大门还是在他面前哐啷啷关上了，只有大门上包着门环的虎头对着他龇牙咧嘴。从此开始，人们都不再把他当成一个银匠了。起初，人们不给银子叫他加工，完全是因为土司的命令。现在，人们是一致认为他不是个银匠了。土司一次又一次赦免了他，可他逢人就说：“土司家门上那对银子虎头是多么难看啊！”

“那你就做一对好看的吧。”

可他却说：“我饿。”可人们给他的不再是好的吃食了。他就提醒人们说，我是银匠。人们就说，你不过是一个疯子。你跟命运作对，把自己弄成了一个疯子。而少土司却十分轻易就获得了好的名声，人们都说，看我们的土司是多么善良啊，新土司的胸怀是多么宽广。少土司则对他的手下人说，银匠以为做人有一双巧手就行了，他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做一个人还要有一个聪明的脑子。少土司说，这下他恐怕真的要成为一个疯子了，如果他知道其实是斗不过我的话。这时，月光里传来了银匠敲打白银的声音：叮咣！叮咣！叮咣！那声音是那么的动听，就像是在天上那轮满月里回荡一样。寻声找去的人们发现他是在土司家门前那一对虎头上敲打。月光也照不进那个幽深的门洞，他却在那里叮叮咣咣地敲打。下人们拿了家伙就要冲上去，但都给少土司拦住了。少土司说：“你是向人们证明你不是疯子，而是一个好银匠吗?”

银匠也不出来答话。

少土司又说：“嗨！我叫人给你打个火把吧。”

银匠这才说：“你准备刀子吧，我马上就完，这最后几下，就那么几根胡须，不用你等多久。我只要人们相信我确实是一个银匠。当然我也疯了，不然怎么敢跟你们作对呢少土司说：“我干什么要杀你，你不是知错了吗？你不是已经在为你的主子干活了吗？我还要叫人赏赐你呢。”

这一来，人们就有些弄不清楚，少土司和银匠哪个更有道理了，因为这两个人说的都有道理。但人们都感到了，这两个都很正确的人，还在拼命要证明自己是更加有道理的一方。这有什么必要呢？人们问，这有什么必要呢？证明了道理在自己手上又有什么好处呢？而且就更不要说这种证明方式是多么奇妙了。银匠干完活出来不是说，老爷，你付给我工钱吧，而是说，土司你可以杀掉我了。少土司说，因为你证明了你自己是一个银匠吗？不，我不会杀你的，我要你继续替我干活。银匠说，不，我不会替你干的。少土司就从下人手中拿过火把进门洞里去了。人们都看到，经过了银匠的修整，门上那一对虎头显得比往常生动多了，眼睛里有了光芒，胡须也似乎随着呼吸在颤抖。

少土司笑笑，摸摸自己的胡子说：“你是一个银匠，但真的是一个最好的银匠吗?”银匠就说：“除去死了的，和那些还没有学习手艺的。”

少土司说：“如果这一切得到证明，你就只想光彩地死去是吗?”

银匠就点了点头。

少土司说：“好吧。”就带着一干人要离开了。银匠突然在背后说：“你一个人怎么把那么多的女人都要过了。”

少土司也不回头，哈哈一笑说：“你老去碰那些我用过的女人，说明你的运气不好，你就要倒霉了。”

银匠就对着围观的人群喊道：“我是一个疯子吗？不！我是一个银匠！人家说什么，你们就说什么，你们这些没有脑子的家伙。你们有多么可怜，你们自己是不知道的。”人们就对他说，趁你的脖子还顶着你的脑袋，你还是操心操心你自己。银匠又旁若无人地说了好多话，等他说完，才发现人们早已经走散了，面前只有一地微微动荡的月光，又冷又亮。

银匠想起少土司对他说，我会叫你证明你是不是一个最好的银匠的。回到山洞里去的路上，达泽碰到了一个姑娘，他就带着她到山洞里去了。这是一个来自牧场的姑娘,通体都是青草和牛奶的芳香。她说，你要了我吧，我知道你在找没人碰过的姑娘。其实那些姑娘也不都是土司要的，新土司没有老土司那么多学问，但也没有老土司那么好色。他叫那些姑娘那样说，都是存心气你的。银匠就对这个处女说，我爱你。我要给你做一副漂亮的耳环。姑娘说，你可是不要做得太漂亮，不然就不是我的，而是土司家的了。银匠就笑了起来，说，我还没有银子呢。姑娘就叹了口气，偎在他怀里睡了，银匠也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给这姑娘打了一副耳环，正面是一枚美丽的树叶，上面有一颗盈盈欲坠的露珠，背面正好就是他想作为自己徽记的那个修长灵巧的手掌。醒来时，那副耳环的样子还在眼前停留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身旁的姑娘平匀的呼吸中，依然是那些高山牧场上的花草的芬芳。又一个黎明来到了，曙色中传来了清脆的鸟鸣，银匠也不叫醒那姑娘就独自出门去了。他忽然想到，这副耳环就是他留在这世上最为精湛的东西了。要获得做这副耳环的银子，只有去求土司了。太阳升起时，他又来到了土司家门前，昨晚的小小改动确实使这大门又多了几分威严。太阳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望着那是自己又不是自己的影子想，让我为这个站娘去死，让我骗一骗土司吧。于是，他就大叫一声，在土司官寨的门口跪下了。

这回，很快就有人进去通报了。少土司站在平台上说，我就不下去接你了，你上来和我一起用早茶吧。

银匠抬头说，你拿些银子让我给你家干活吧。我想不做你家的奴才，我想错了，我始终是你家的奴才，这没有什么好说的。

少土司说，你果然还算是聪明人。你声称自己是最好的银匠，带了一个不好的头，如今，好多银匠都声称自己是天下最好的银匠了。这是你的罪过，但我有宽大的胸怀，我已经原谅你了，你从地上起来吧。

当他听说有那么多人都声称自己是最好的银匠时，心里就十分不快了。现在，仅仅就是为了证明那些人是一派谎言，他也会心甘情愿给土司干活了。他说，请土司发给我银子吧。

少土司却问，你说银匠最爱什么？

他说，当然是自己的双手。

少土司说，那个想收你做女婿，后来又怂恿我杀了你的老银匠怎么说是眼睛呢？

银匠就说，土司你昨晚看见了，好的银匠是不要眼睛也要双手的。

少土司就笑了，说，我记下了，如果你今后再犯什么，我就取你的眼睛，不要你的双手。

太阳朗朗地照着，银匠还是感到背上爬上了一股瘭廪的寒气。他说，那时，土司你就赐我死好了。

少土司朗声大笑，说，我要留下你的双手给我干活呢。

银匠想，他不知要怎么地算计我，可他也不知道我是要匀他的银子替那姑娘做一副耳环呢。于是，又一次请求，给我一点活干吧，匠人的手不干活是会闲得难受的。

少土司说，你放宽心再玩些日子。我要组织一?欠银匠比赛，把所有号称自己是天下最好的银匠都招来，你看怎么样？银匠就很灿烂地笑了，银匠说，那就请你恩准我随便找点活干干，你不说话，谁也不敢拿活给我干啊。少土司说，一个土司难道不该这样吗？说句老实话，当年如果我是土司，你连逃跑的想头都不敢有。不过既然那些银匠都在干活，那么，你也可以去找活干了。不然，到时候赢了还好,若是你输了，会怪我不够公平呢。像个爱名声的人，我也很爱自己的名声呢。银匠找到活干了，每样活计里面攒下一丁点银子。直到凑齐了一只耳环的银子时，那个牧场姑娘也没有露面。少土司则在紧锣密鼓地筹备银匠比赛，精致的帖子送到了四面八方。从西边来了三十个银匠，北边来了二十个银匠，南边那些有着世仇的地方，也来了十个银匠，从东边的汉地也来了十个银匠。据说，那广大汉地的官道上，还有好多银匠风尘仆仆地正在路上呢。银匠们住满了官寨里所有空着的房间。四村八寨的人们也都赶来了，官寨外边搭满了帐房。到了夜半，依然歌声不断。明天就要比赛了，一轮明月正在天上趋于圆满。银匠支好炉子，把工具一样样摆在月光下面。而且，他听见自己在唱歌！从小到大，他是从来没有唱过歌的。他想自己肯定是不会唱歌的，但喉咙自己歌唱起来了。银匠就唱着歌，开始替那个不知名字的姑娘做耳环了。太阳升起时耳环就做好了，果然就和梦中见到的一模一样。他说，可惜只有一只，不然我也用不着去比赛了。他想，哪个银匠不偷点银子呢？你说不偷也不会有人相信。早知如此，不要等到现在才动手，那还不是把什么想做的东西都做出来了。他把家什收拾好，把耳环揣在怀里，就往比赛的地方去了。

少土司把比赛场地设在官寨那宽大的天井里。银匠们围着天井坐成一圈，座下都铺上了暖和的兽皮。土司还破例把寨子向百姓们开放了，九层回廊上层层叠叠的净是人头。银匠达泽发现那个有着青草芳香的姑娘也在人群中间，就对她扬了扬手。姑娘指指外边的果园，银匠知道她是要他比赛完了在那里等她。银匠就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这时，少土司走到了他的面前',说，你要保重你自己，输了我就砍下你的双手，你说过你最爱你的双手。银匠立即就觉得双手十分不安的又冷又热，但他还是自信地笑笑说，我不会输的。少土司又说，手艺人就是这样，毛病太多了，你可不要犯那些毛病，不然我同样不会放过你的。

少土司又问：“记住了？”

银匠说：“记住了。”

“我只是怕你到时候又忘了。”

少土司回到二楼他的座位上，挥挥手，一筐银元就哐啷啷从楼上倒到天井里了。

开初的几个项目，都是达泽胜了，少土司亲自下来给他挂上哈达。

夜晚也就很快到来了。银匠们用了和土司一样的食品：蜜酒，奶酪，熊肉和一碗燕麦粥。用完饭，少土司还和银匠们议论一阵各地的风俗。这时，月亮升起来了。又一筐银元从楼上倒了下去。少土司说：“像玩一样，你们一人打一个月亮吧，看哪个的最大最亮。”

立时，满天的叮叮咣咣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很快，那些手下的银子月亮不够大也不够圆满的都住了手承认失败了。只有银匠达泽的越来越大，越来越圆，越来越亮，真正就像是又有一轮月亮升起来了一样。起先，银匠是在月亮的边上，举着锤子不断地敲打：叮咣！叮咣!叮咣！谁会想到一枚银元可以变成这样美丽的一轮月亮呢。夜渐渐深了，那轮月亮也越来越大，越来越晶莹灿烂了。后来银匠就站到那轮月亮上去了。他站在那轮银子的月亮中央去锻造那月亮。后来，每个人都觉得那轮月亮升到了自己面前了。他们都屏住了呼吸，要知道那已是多么轻盈的东西了啊！那月亮就悬在那里一动不'动了。月亮理解人们的心意，不要在轻盈的飞升中带走他们伟大的银匠，这个从未有过的银匠。天上那轮月亮却渐渐西下，侧射的光芒使银匠的月亮发出了更加灿烂的光华。

人群中欢声骤起。

银匠在月亮上直了直腰，就从那上面走下来了。

有人大叫，你是神仙，你上天去吧！你不要下来！但银匠还是从月亮上走下来了。

银匠对着人群招了招手，就径直出了大门到外边去了。

少土司宣布说，银匠达泽获得了第一名。如果他没有别的不好的行为，那么，明天就举行颁奖大会。人们的欢呼声使官寨都轻轻摇晃起来。人们散去时，少土司说，看看吧，太多的美与仁慈会使这些人忘了自己的身份的。管家问，我们该把那银匠怎么办呢？少土司说，他成了老百姓心中的神仙，那就没有再活的道理了，这个人永远不知道适可而止。少土司发了一通议论，才吩咐说，跟着银匠，他自己定会触犯比赛时我们公-布了的规矩的。管家说，要是抓不住把柄又怎么办呢？少土司说：“你们把心放在肚子里。凡是自以为是的人，他们都会犯下过错的，因为他不会把别的什么放在眼里。”

银匠在果园里等到了那个牧场姑娘。她的周身有了更浓郁的花草的芬芳。银匠说：“你在今天晚上怀上我的儿子吧。”

姑娘说：“那他一定会特别漂亮。”她不知道银匠的意思是说，也许，过了今天他就要死了，他要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个不信服命运的天才的种子。于是，他要了姑娘一次，又要了姑娘一次，最后在草地上躺了下来。这时，月亮已经下去了。他望着渐渐微弱的星光想，一个人一生可以达到的，自己在这一个晚上已经全部达到了，然后就睡着了。又一天的太阳升起来了，他拿出了那只耳环，交给姑娘说：“那轮月亮是我的悲伤，这只耳环是我的欢乐，你收起来邮”

姑娘欢叫了一声。

银匠说：“要知道你那么喜欢，我就该下手重一点，做成一对了。”

姑娘就问：“都说银匠会偷银子，是真的?”

银匠就笑笑。

姑娘又问：“这只耳环的银子也是偷的?”

银匠说：“这是我唯一的一次。”

埋伏在暗处的人们就从周围冲了出来，他们欢呼抓到偷银子的贼了。银匠却平静地说：“我还以为你们要等到太阳再升高一点动手呢。”被带到少土司跟前时，他把这话又重复了一遍。少土司说：“这有什么要紧呢，太阳它自己会升高的，就是地上一个人也没有了，它也会自己升高的。”

银匠说：“有关系的，这地上一个人也没有了，没人可戏弄，你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少土司说：“天哪，你这个人还是个凡人嘛，比赛开始前我就把该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为什么还要抱怨呢。再说偷点银子也不是死罪，如果偷了，砍掉那只偷东西的手不就完了吗?”

银匠一下就抱着手蹲在了地上。

散文

藏乡来了《水浒传》

十五岁那一年，我上初中二年级。

不是正经的初中，叫戴帽子初中。就是原来的公社中心小学加开了个初中班一“文化大革命”出现的新事物。上课的还是原来的小学老师。

学校围墙里有几棵大白杨树，是革命圣物。红军长征所经过“雪山草地”的雪山部分，就是我故乡那一带地方。红军为了筹集过草地的食粮，在这一带等待麦熟，多所盘桓。毛泽东曾住在学校对面的土司楼中。红军来了，土司跑到山上躲藏，毛泽东就在楼中读土司家藏的汉文《三国演义》。就是这个时候，毛泽东在这几棵白杨的某一棵上检过他的坐骑。

学校并不因为在偏远藏区，就能躲过“文革”风暴的席卷。除了语文与数学还有大致的教材，化学课到学校外的生产队去生产堆肥，物理课是到农机站看修理拖拉机。学到的这些东西，初中毕业回乡时短暂用过。

如今回想起来，小学到初中，八九年学校生活，也就是认识了两三千个汉字。

学两三千个汉字有什么用处呢？我不知道。似乎就是用来学习报纸上的批判文章，和模仿那种雄辩的腔调写批判文章。我把这个疑问告诉老师，老师默而不答。另一个并不给我们上课的老师却说：等你认了更多的字，就可以读马克思和恩格斯的书，还有列

宁和斯大林的书。

这位老师身体瘦弱，但她剪一头齐耳短发，总是很精神振奋的样子。她喜欢折腾我们这些住校的学生。每天，她早早起来，催我们起床，集合起来，开到学校背面的山坡上去干各种农活。地是人民公社的，社员们还没有下地，我们这些学生却天天早起，干到太阳出山。等社员们陆续来到地头，我们才下山去吃饭。干了一个早上的体力活，定量的二两稀粥怎么可能吃得饱？刚上了两节课，出来做课间操，肚子就饿得要命，剩下两节课，哪能集中精神听课，心心念念盼望时间缩短，人快点站到伙房卖午餐的窗口跟前。

这位老师，我们越是躲她，她却越发幽魂一样来纠缠。那时学校没有晚自习。有好心的老师告诉没事早点上床。这样，晚饭的吃食可以残留一点，以对付次日早上的体力劳动。而且，衣服和鞋也不会那么费。但有一天，这位老师又有了新发明，说要带领我们学习，提高政治觉悟。学什么呢？读《反杜林论》和《哥达纲领批判》。这情形相当黑色幽默。拿起书，老师自己就把这些复杂的外国句式念不断句，更不要说我们这些一开口说汉语就让人听出浊重蛮子口音的中学生了。虽然我们也努力思考，但怎么也不明白杜林说的“世界在时间是有开端的，在空间上也是有限的”这样的话是什么意思，更不明白这怎么就是唯心论，怎么就形而上学了？好在不但我们不懂，就是老师自己也懵然无知。

但她偏要我们写学习心得。结果，只好找了报纸来抄。有一个同学抄得最妙，说通过学习，觉悟得到了很大提高，“工作实践中遇到的问题迎刃而解，于是，我作为一名先进代表，光荣出席了温江地区妇女代表大会”云云。须知，在中国的行政区划中，我们是在一个藏族自治州，不知这个“温江地区”在何处何方，而且，这位曾经短暂做过我同桌的，他是个男生。

这样的学习自然只好无果而终。

我们那时不知道这些书是毛主席要全国人民都读的。那时因为讨厌这些书，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我们偶尔也大发议论：毛主席真是英明，要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因为他早知道读书没用。这位喜欢站在窗外听我们谈话的老师，于是长吁短叹，痛心疾首地用手里的竹竿敲打我们的寝室窗户。

听着夜里老师离开的脚步声，我们从被子里钻出来，忍不住大笑。

我们以这种大笑表示我们讨厌书。我们才不想知道什么“时间上的永恒性，空间上的无限性，本来就是，而且按照简单的字义也是……”是什么意思。这些话对我们这些汉语都说得结结巴巴的藏族乡村的少年来说，本来就没有任何意思！

而且，对假装懂得的老师同样也没有任何意思！

我作为大笑者之一，被老师叫起来去谈话。

谈话地点在老师家自己搭建的小厨房里。

我和另一个心怀不满的同学，把从农民那里得来的烟丝，悄悄混人到她家的正在发酵的一盆面粉里。动作完成便心怀内疚了。这是他们全家明天的伙食。后悔却是来不及了。那天老师流泪了。我们隐约听说，她的人党申请一直不被批准。她一流泪，我们相信这传言肯定是真的。于是，内疚与同情相互作用，我彻底原谅了她。

第二天，我们不等她来催促，就早早起了床。

在地里，我们拼命劳动。我们都是乡下的孩子，镐头对我们单薄的身体来说，固然是沉重了些，但我们正在长大！老师看见了，还是摇头叹息。说：“你们怎么不喜欢读书，怎么这么不会读书。”

我们就是不喜欢读书！

我的这些同学，大多数真的就从此害怕读书，从此逃避读书。

而我不知道，自己原来是喜欢读书的。

但这是自己的发现。

那时，这个距县城有七八公里的乡村学校旁建起一个造纸厂。每天上午，那工厂的什么地方就排出很多蒸汽。蒸汽带着浓重的刺鼻气味四处弥漫。这哈人的气味使我们可以借故在课堂上大声咳嗽，来表示对读书的厌恶。

那个纸厂成了学校旁边的一个怪物，它时常发出呜呜的叫唤，使刺鼻的味道四处弥散。

有一天，有同学突然醒悟，说：“化学，这是化学的味道!”

之前，老师说，堆积起来发酵的肥料堆里有化学反应。但我们从不相信人屎与畜粪混合的臭味和化学有什么干系。纸厂的大机器排放的气味那么陌生，又那么刺激，这才是化学！于是，我们结队去看那个有真正的化学的地方。那时的工厂真是稀有而骄傲，怎么会让我们看到化学怎样在机器里幻化出化学的味道？

同学们怏怏散去。

我心有不甘，忍耐着工人们不屑的眼光，在厂区徘徊，没有离开。

我的鼻子终于嗔到了异样的气味，一种臭烘烘，又不是农家肥的味道，也不是乡下皮匠怄皮子时的味道。这种味道把我带到一个池边。池子里有很多水，戴着口罩的工人正从卡车上把废纸和书籍扔进池子里，再弄上些味道呛人的化学品。他们要把好好的书沤烂了，再送进机器里做成灰棕色的纸。不是用来写字的纸，而是可以用来包东西的纸。把好纸和好纸上的字抠烂了做成次一等的纸。

我突然有些怜惜这些书。

工人们散去了。池沿上还有好多散落在地上被人踩脏了的书。我捡了两本塞进怀里。

晚饭后，坐在拴过毛主席坐骑的白杨树下，我要自己发现这书里写了什么。第一本，没有封面，写的是苏联的事情：集体农庄。拖拉机，上进的年轻的拖拉机手。反对集体化的富农。这些都很像我的老家正在展开的经历。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但这些事情写在书里熟悉又陌生。也有熟悉的东西：畜栏的味道。妇人们的粗鲁的调笑。还有植物：覆盆子，牛蒡。名字和我们乡下的藏语名字不一样，但我一下子就猜出来是什么东西！而且，还有蘑菇！

我看第二本书，不太懂。是写一个遥远的国家，一个非洲国家。它的大海。它的高山。它的天气。完全陌生，但又十分具象。它的首都。它的矿藏。它的人民一一黑得像夜一样的人们的照片！从此我这个班上成绩最好的学生开始逃课，不断去那个纸厂，在池边徘徊，趁人不备，捡几本书回来，跑到学校附近的苹果园中读那些书本。直到苹果树挂果了，成熟了，被人民公社的社员严加看管了，我又找到学校背后一段河堤，读那些书。天哪，我喜欢书。我喜欢读书！书使那么多遥远的国度来到眼前！何况还有爱情！

我还弄到好几本薄薄的根本看不懂的《中华活页文选》。

可惜，那个纸厂很快就停工了，因为再也没有书可以拉来抠成纸浆。

这时，假期到了。不是正经的假期。那时的农村学校，惯例的寒暑假之外，还有两次半个月的农忙假，分别是五月的春耕与十月的秋收时节，我们都要回乡下去帮忙。

劳动时，我那松松垮垮的藏式袍子怀里也揣着一本从纸厂得来的书。

那时，我父亲做过二阵生产队队长。他当过兵，在部队见过有文化的人，自己也能读会写，所以愿意我喜欢书。有时，他会说，别干了，去队部取报纸来，休息时给社员们念念。我就回队部去取报纸。空手走在路上，比在地里弯腰干活轻松多了。路平一些的时候，我会把怀里的书取出来，边走边读。

等我把从学校带回家的书读过好几遍的时候，我在队部有了意外的发现。所谓的队部，就是生产队的仓库。在几间粮仓中辟出一间来，挂上毛主席像和一本日历、两份报纸就是了。每隔两三天，邮递员骑着自行车从二十多公里的公社来，把报纸从窗户扔进队部。某天，我打开队部的大门，发现地板上不仅有一卷报纸，还有一捆书。

现在想来，这样的汉字印刷品出现在一个讲藏语的村庄怎么都有些怪异。但那时候，它们就那样出现了，堂而皇之，自自然然，理直气壮。

我犹豫了好长时间，要不要把这捆书打开。那个包裹，角上的牛皮纸磨破了，上面写着几个大字：批判材料。我终于忍不住，打开了那本书。是两套书！两套一样的书！《水浒传》。中间那个字我不认识。我飞跑着拿了一套回家，藏在床上的褥子底下，然后，才拿了报纸到工地去念，脑子里却是那三个字的书名在不断回旋。

很快，就有公社的干部下乡来，组织“贫下中农同志们”学习这本书。是毛主席要大家学习这本书。我才知道中间那个字该怎么读，也知道那个“传”，不是我读得出来的那个音。

除此之外，干部也读不了这本书。只是说，这本书毛主席不喜欢，因为这本书歌颂投降。大家学这本书，不是要喜欢它，而是要讨厌它。大多数目不识丁的贫下中农同志不要说喜欢这本书，连公社干部的宣讲也听不明白。但他们真的不喜欢这本书。开会的时候，男人们上前从摆在桌上的书上撕下一张来，从烟袋里掏出烟丝，卷成喇叭，把开会的地方抽得烟雾腾腾。我们不是正式社员，正好在油灯下打开书本。

很快，我就习惯了中国古典文学特别的句法。虽然有好些字不认识，却不影响自己沉溺于那些美妙的故事。天哪，我多么喜欢那些生活得与我们大不相同的英雄好汉：史进、武松、鲁智深、林冲、石秀……还有那些引人魂魄出窍的别人的老婆：宋江的老婆，武大郎的老婆，杨雄的老婆……贼秃道：“请小娘子到小僧房里看佛牙。”淫妇便道：“我正要看佛牙了来。”

好在先已看过爱情，不然会觉得这让少年人心旌摇荡的偷腥就是爱情！

农忙结束了。我带着上中下三本《水浒传》回到学校。晚上，同学们饿得睡不着，就叫我讲那些“下凡星宿”的故事。有时，我会很炫耀地把那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的大名与外号都说上一遍。同学要听故事，我却去背这些奇怪的名字，弄得大家兴味索然。后来，就有老师找我谈心，说同学反映你有骄傲情绪，要克服。那时我加人红卫兵受阻，正在积极表现，所以，再有人让我讲故事的时候，我就改正，不再背诵那一百单八将的名单了。

在老家村子里，有两位被迫还俗的僧人。一位，是我舅舅，在庙里算是烧火和尚之类，其实没有什么文化。还有一位，却学问很好。舅舅坚守戒律，独自过活，不肯成家。学问好的僧人娶妻生子，但体力不行。集体劳动到他吃不消时，村里人就帮他干活，让他给大家说藏族历史故事作为交换。我那时读书，除了喜欢，唯一可以想到的用处，就是也可以像那位曾经的高僧，用故事交换别人的劳动。而现实的收获是，读熟了《水浒传》后，也可以慢慢啃《中华活页文选》里那些文章了。

这样养成了读书习惯，使我和周围人慢慢有了距离。这个距离有一名字，就叫“骄傲”。那时，我常常忍不住讲，我也和毛主席一样，不喜欢宋江。原因很简单，和毛主席说的一样，宋江整天想的就是被皇上招安。“宋江投降了，就去打方腊。”其实我是不能忍受，离开了水泊山寨，梁山好汉们就英雄气短，命运凄凉。这也正好成为一个蒙昧的中学生“骄傲”的证据。这个缺点，使我一直没有成为一个光荣的“毛主席的红卫兵”。这也影响到我一生，至今填各种履历表时，政治面貌还是群众。后来，我觉得自己喜欢无党派这个词，便用这个词代替过一回群众，结果，被人事部门的人郑重告知，“无党派”这个身份，需要上面认定，还是填回“群众”恰当。

1976年，我们这些算是上过初中的人真的毕业了。城镇户口的同学，戴红花，发农具，由干部陪着去上山下乡。我们也去农村，却因为本是农家子弟，自然就无人理会，自己收拾了行李默然回家。那个物质极度匮乏的时代，要紧的是把被褥，把衣服，把饭碗面盆背回家去。书自然是不重要的。我把尚不能真正读懂的几本《中华活页文选》留下，其余的书，小说，写一个个异国的白皮书，就从学校外面的河堤上投人河中，看它们载沉载浮去了我没有去过的地方。

《水浒传》留了前两本一英雄们一个个走向梁山聚义的传奇部分，而把那些英雄的星宿们四散陨落的，我极不喜欢的部分也交付了流水。

回乡三月后，毛泽东逝世了。

词典故事

我出生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里，上的是两个班合用一个教室一个教师的小学。快读完小学了，不要说现在孩子们多得看不过来的课外书与教辅书，我甚至没有过一本小小的字典或词典。那时，我是多么渴望自己有学问啊，并觉得世界上的所有学问就深藏在张老师那本翻卷了角的厚厚词典中间。小学快毕业了，学校要组织大家到15公里外的刷经寺镇上去照毕业相。我们便每天盼望着去到那个对我们来讲非常遥远的小镇。

不久以后，十多个穿上新衣服的孩子，一大早便由老师带着上路了。将近中午时分，我们这十多个手脚拘谨、东张西望的乡下孩子便顶着高原的强烈阳光走到镇上人漠然的目光中和镇子平整的街道上了。第一个节目是照相。照完相我们走到街上。太阳照在头顶，我们开始出汗。我伸在衣袋里的手也开始出汗，手上的汗又打湿了父亲给我的一元钱。父亲把吃饭与照相的钱都给了老师，又另外给了我一元钱。这是我那时候可以自由支配的最大的一笔钱。我知道小伙伴们每人出汗的手心里都有一张小面额的钞票，比如我的表姐手心里就攥着五毛钱。表姐走向了百货公司，出来时，手里拿着许多五颜六色的彩色丝线。而我走向了新华书店。书店干净的木地板在脚下发出好听的声音。干净的玻璃柜台里摆放着几十本领袖书，以及几部当时流行的小说。我有些胆怯地在玻璃柜台前轻轻行走，突然停了下来，因为我一下就把那本书认了出来。

那本书跟领袖书同样大小，同样的红色，同样的塑料封皮，但上面几个凹印的字却一下撞进了眼里：“汉语成语小词典”。我把攥着一块钱人民币的手举起来，嘴里发出了很响的声音：“我要这本书!”

书店里只有我，还有一个营业员。

营业员走过来，和气地笑了：“你要买书吗?”

我一只手举着钱，一只手指着那本成语词典。

但是，营业员摇了摇头，她说：“我不能把这书卖给你。买这本书需要证明，证明你来自什么学校，是干什么的。”我说自己来自一个汉语叫马塘、藏语叫卡尔古的小学，是那个学校的五年级学生。她说：“那你有证明都不行了。你们马塘是马尔康县的，刷经寺属于红原县。你要到你们县的书店去买。”我的声音便小了下去，我用自己都不能听清的小声音说了一些央求她的话，但她依然站在柜台后面坚决地摇着头。然后，我的泪水便很没有出息地下来了。我越想止住眼泪，这该死的液体越是欢畅地奔涌而出。营业员吃惊地看着我，脸上浮出了怜悯的表情。

她说：“你真的这么喜欢这本书?”

“我从老师那里看见过，我还梦见过。”

现在，这本书就在我面前，但是与我之间却隔着透明但又坚硬而冰凉的玻璃，比梦里所见还要遥不可及。

营业员脸上显出了更多的怜悯，这位阿姨甚至因此变得漂亮起来。她说：“那我要考考你。”我看到了希望，便擦干了眼泪。她说了一个简单的成语，要我解释。我解释了。她又说了一个，我又解释了。然后，她的手越出柜台，落在了我的头顶，深深叹了口气，说：“不容易，一个乡下的孩子。”然后便破例把这本小书卖给了我。

从此，很长一段时间，我像阅读一本小说一样阅读这本词典。从此，我有了第一本自己的藏书。从此，我对于任何一本好书都怀着好奇与珍重之感。

大地的语言

朋友来电话，招呼去河南。从来没有去过河南，从机场出来，上高速，遥遥地看见体量庞大的郑州市出现在眼前。

说城市体量庞大，不只是出现在视线中那些耸立的高大建筑，而是说一种感觉：那隐没在天际线下的城市更宽大的部分，会弥散一种特别的光芒，让你感觉到它在那里。声音、尘土、灯光，混同、上升、弥散，成为另一种光，笼罩于城市上方。这种光，睁开眼睛能看见，闭上眼睛也能看见。这种光吸引人眺望，靠近，进人，迷失。但我们还是一次次刚刚离开一座城市就进人另一座城市。重复的其实都是同一种体验：在不断兴奋的过程中渐渐感到怅然若失。我们说去过一个省，往往就是说去省会城市。所以，此行的目的地我也以为就是眼前已经若隐若现的这个城市。汽车拐上了另一条高速路，这时才知道此行的目的地，下面的周口市，再下面的淮阳县。

还在车上，热情的主人已经开始提供讯息，我知道了将要去的是一个古迹众多的地方。这些古迹可不是一般的古迹，都关乎中华文明在黄河在这片平原萌发的最初起源。这让我有些心情复杂。当“河图”“洛书”这种解析世界构成与演化的学问出现在中原大地时，我的祖先尚未在人类文明史上闪现隐约的身影。所以，当我行走在这片文明堆积层层叠叠的大地之上时，一面深感自己精神来源短暂而单一；一面，也深感太厚的文明堆积有时不免过于沉重。而且，所见如果不符于想象时，容易发出“礼崩乐坏”的感叹。

我愿意学习，但不论中国还是外国，都不大愿意去那种古迹众多的地方。那种地方本是适于思想的，但我反而被一种莫名的能量罩住了，脑袋木然，不能思想。这也是我在自由行走不成问题的年代久久未曾涉足古中州大地的原因吧。

拜血中的因子所赐，我还是一个自然之子，更愿意自己旅行的目的地，是宽广而充满生机的自然景观：土地、群山、大海、高原、岛屿、一群树、一棵草、一簇花。更愿意像一个初民面对自然最原初的启示，领受自然的美感。

在那些古迹众多之地，自然往往已经破碎，总是害怕面对那种一切精华都已耗竭的衰败之感，更害怕大地的精华耗竭的同时，族群的心智也可怕地耗竭了。所以，此行刚刚开始，我已经不抱什么特别的希望。

行车不到十分钟，就在我靠着车窗将要昏昏然睡去时，超乎我对河南想象的景观出现了。

这景观不是热情的主人打算推销给我们这群人的。他们精心准备的是一个古老悠久的文化菜单，而令我兴奋的仅仅是在眼前出现了宽广得似乎漫无边际的田野。

收获了一季小麦的大地上，玉米，无边无际的玉米在大地宽广中拔节生长。绿油油的叶片在阳光下闪烁，在细雨中吮吸。这些大地在中国肯定是最早被耕种的土地，世界上肯定也少有这种先后被石头工具、青铜工具、铁制工具和今天燃烧着石油的机具都耕作过的土地。人类文明史上，好多闪现过文明耀眼光辉，同时又被人类自身推向一次次浩劫的土地，即便没有变成一片黄沙，也早在过重的负载下苟延残喘。

翻开一部中国史，中原大地兵连祸接，旱涝交替。但我的眼前确实出现了生机勃勃的大地，这片土地还有那么深厚的肥力滋养这么茁壮的庄稼，生长人类的食粮。无边无际的绿色仍然充满生机，庄稼地之间，一排排的树木，标示出了道路、水渠，同时也遮掩了那些素朴的北方村庄。我喜欢这样的景象。这是令人感到安心的景象。

如今是全球化城市化时代，在我们的国家，数亿农民耕作的田野，吃力地供养着越来越庞大的城市。农业，在经济学家的论述中，是效益最低，在00？统计中越来越被轻视的一个产业。在那些高端的论坛上，在专家们演示的电子图表中，是那根最短的数据柱，是那根爬升最乏力的曲线。问题是，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又不能直接消费那些爬升最快的曲线。不能早餐吃风险投资，中餐吃对冲基金，晚间配上红酒的大餐不能直接是房地产，尽管厨师也可以把窝头变成蛋糕，并把巧克力蛋糕做成高级住宅区的缩微景观，一叉，一座别墅；一刀，半个水景庭院。那些能将经济髙度虚拟化的赚取海量金钱的聪明人，能把人本不需要的东西制造为巨大需求的人，身体最基本的需求依然来自土地，是小麦、玉米、土豆，他们几十年生命循环的基础和一个农民一样，依然是那些来自大地的最基本的元素。他们并没有进化得可以直接进食指数、期货、汇率。但他们好像一心要让人们忘记大地。这个世界一直有一种强大的声音，在告诉人们，重要的不是大地，重要的不是大地哺育人类那些根本的东西。

一个叫利奥波德的美国人在半个多世纪前就质疑过这种现象，并认为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是几千年的人类历史只发展出“处理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伦理观念，一种人与财富关系的伦理观念。他认为这种观念大致构成两种社会模式，一种用“金科玉律使个人与社会取得一致”，一种则“试图使社会组织与个人协调起来”。“但是，迄今为止没有一种处理人与土地，以及人与在土地上生长的动物和植物之间关系的伦理观”。

伦理观是关乎全人类的，不幸的是，我们并不生活在一个一切社会规则以全体人类利益为考量的世界上。现在的价值体系中，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只是资源。人是资源,土地也是资源。当土地成为资源，那么，在其上种植庄稼，显然不如在其上加盖工厂和商贸中心。这个体系运行的前提就是，弱小的族群、古老的生活方式需要为之付出巨大的牺牲。

农业需要作出牺牲，土地产出的一切，农民胼手胝足的劳动所生产出的一切，都是廉价的，因为有人说这没有“技术含量”。几千年才培育成今天这个样子的农作物没有技术含量，积累了几千年的耕作技术没有技术含量，因为古人没有为了一个公司的利益

去注册专利。玉米、土豆在几百年前从美洲的印第安人那里传入了欧洲与亚洲，但墨西哥的农民还挣扎在贫困线上，他们背井离乡，在大城市的边缘地带建立起全世界最大的贫民窟，只为了从不得温饱的土地上挣脱出来，到城市里去从事最低贱的工作。我曾经在墨西哥那些被干旱折磨的原野上，在一株仙人掌巨大的阴凉下黯然神伤。我想起一本描述拉丁美洲如何被作为一种资源被跨国资本无情掠夺的书：《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如果书名可以视为一种现实的描述，那么，我眼前这片原野的确已经流尽了鲜血。眼前的地形地貌，让我想起胡安鲁尔福的描写乡村破败的小说《教母坡》中的描述：“我每年都在我那块地上种玉米，收点玉米棒子，还种点儿菜豆。”但是，风正在刮走那些地里的泥土，雨水也正冲刷那些土地里最后一点肥力。

今天，在远离它们故乡很远很远的地方，我看见一望无际的玉米亭亭玉立，茎并着茎，根须在地下交错，叶与叶互相摩挲着絮絮私语，它们还化作一道道的绿浪，把风和自己的芬芳推到更远的地方。在一条飞速延展的髙速公路两边，我的视野里始终都是这让人心安的景象。

转上另外一条高速路，醒目的路牌标示着一些城市的名字。这些道路经过乡野，但目的是连接那些巨大的城市，或者干脆就是城市插到乡村身上的吸管。资本与技术的循环系统其实片刻不能缺少从古至今那些最基本的物质的支撑。但在这样的原野上，至少在我的感觉中，那些城市显得遥远了。视野里掠到身后，以及扑面而来的，依然是农耕的连绵田野。

我呵气成雾，在车窗上描画一个个汉字。

这些象形的汉字在几千年前，就从这块土地上像庄稼一样生长出来。在我脑海中，它们不是今天在电脑字库里的模样，而是它们刚刚生长出来的时候的模样，刚刚被刻在甲骨之上的模样，刚刚被镌刻到青铜上的模样。

这是一个个生动而又亲切的形象。

土。最初的样子就是一棵苗破土而出，或者一棵树站立在地平线上。田。不仅仅是生长植物的土壤，还有纵横的阡陌、灌渠、道路。

禾。一棵直立的植株上端以可爱的姿态斜倚着一个结了实的穗子。

车窗模糊了，我继续在心里描摹从这片大地上生长出来的那些字。

麦。乘。麻。寂。

我看见了那些使这些字具有了生动形象的人，从井中汲水的人，操耒犁地的人，以臼舂谷的人。

“爰采麦矣？沫之北矣。”

眼下的大地，麦收季节已经过去了，几百年前才来到中国大地上的玉米正在茁壮生长。那些健壮的植株上，顶端的雄蕊披拂着红缨，已然开放，轻风吹来，就摇落了花粉，纷纷扬扬地落人下方那些腋生的雌性花上。那些子房颤动着受孕，暗含着安安静静的喜悦，一天天膨胀，一天天饱满。待秋风起时，就会从田野走进了农家小小的仓房。

就因为在让人心生安好的景色中描摹过这些形状美丽的字眼，我得感谢让我得以参加此次旅行的朋友。

就在这样的心情中，我们到达了周口市淮阳县。我是说到达了淮阳县城，因为此前，已经穿过了大片属于淮阳的田野。让人心安的田野，庄稼茁壮生长的田野，古老的，经历了七灾八难仍然在默默奉献的田野。还未被加工区、开发区、新城镇分割得七零八落的田野。

没想到此地有这么大个还活着的湖。

我说活着的意思，不只是说湖盆里有水，而是说水还没有被污染，还在流动循环。晚上，住在湖边的宾馆里，浏览东道主精心准备的文化旅游菜单，就可以闻到从窗外飘来水和水生植物滋润清新的气息。

有了这份菜单上的一切，淮阳人可以非常自豪，对我而言，不要菜单上这一切的一切，我也可以说我爱淮阳。爱窗外广大的龙湖。爱曾经穿越的广阔田野。爱那些苗壮生长的玉米。想着这些的时候，电视里在播放新闻，是世界性粮食危机的消息。其实，不要这样的消息佐证，我也深爱仍有人在勤勉种植，仍然有肥力滋养出茂盛庄稼的田野。但这样的消息能让人对这样的土地加倍地珍爱。

席上，主人向我们介绍淮阳。太昊。伏羲。神农。八卦。陈。宛丘。虽然肉体不是华夏血脉，但精神却受此文明深厚的滋养，但我更愿意这种滋养是来自典籍浩然的熏染，而不是在一个具体的地点去凭吊或膜拜。饭后漫步县城，规模气氛都是那种认为农耕已经落后、急切地要追上全球化步伐的模样——被远处的大城市传来的种种信息所强制、所驱迫的模样。是一个以农耕供养着这个国家，却又被忽视的那些地方的一个缩影。

晚上，在宾馆房间里上网搜寻更多本地资讯。单独的词条都是主人热心推荐过的，就是在本地政府网站上，关于土地与农业介绍也很简略，篇幅不长可以抄在下面：

淮阳县地处黄河冲积扇南缘，属华北平原的一部分……地势由西北向东南倾斜。西北海拔高度50米，东南海拔高度40米，……全县总土地面积220.18万亩，其中耕地面积177.32万亩，占总土地面积的80.53%土壤主要有两合土、砂土、淤土三大类。土质大都养分丰富，肥力较高，疏松易耕，适于多种农作物和林木生长。县境内地势基本平坦，但由于受黄河南泛多次沉积的影响，地面呈“大平小不平”状态，造成了许多面积大小不等深度不一的洼坡地，其面积约48万亩，占总耕面积的27%。这些洼坡地昔日是大雨大灾，小雨小灾，“雨后一片明，到处是蛙声”，十年九不收。新中国成立后，党和政府带领全县人民对洼坡地连年进行治理，现巳是沟渠纵横交错，排水系统健全，历史上的涝灾得到了根治，昔日“十年九不收”的洼坡地巳变成“粮山”、“棉海”。

正是这样的存在让人感到安全。道理很简单，中国的土地不可能满布工厂。中国人自己不再农耕的时候，这个世界不会施舍给十几亿人足够的粮食。中国还有这样的农业大县，我们应该感到心安。国家有理由让这样的地方，这样地方的人民，这样地方的政府官员，为仍然维持和发展了土地的生产力而感到骄傲，为此而自豪，而不因另外一些指标的相对滞后而气短。让这些土地沐浴到更多的政策性的阳光，而不是让胼手胝足生产的农民都急于进人城市，不是急于让这些土地被拍卖，被置换，被开发，被污染，并在其耗尽了所有能量时被遗弃。

我相信利奥波德所说：“人们在不拥有一个农场的情况下，会有两种精神上的危险。一个是以为早饭来自杂货铺，另一个是认为热量来自火炉。”其实，就是引用这句话也足以让人气短。我们人口太多，没有什么人拥有宽广的农场，我们也没有那么多森林供应木柴燃起熊熊的火炉。更令人惭愧的是，这声音是一个美国人在半个多世纪前发出来的，而如今我们这个资源贫乏的国家，那么多精英却只热衷传递那个国度华尔街上的声音。

我曾经由一个翻译陪同穿越美国宽广的农耕地带，为的就是看一看那里的农村。从华盛顿特区南下弗吉尼亚常常看见骑着髙头大马的乡下人，伫立在高速公路的护坡顶端，浩荡急促的车流在他们视线里奔忙。他们不会急于想去城里找一份最低贱的工作，他们身后自己的领地那么深广：森林、牧场、麦田，相互间隔，交相辉映。也许他们会想，这些人匆匆忙忙是要奔向一个什么样的目标呢？他们的安闲是意识到自己拥有这个星球上最宝贵的东西时那种自信的安闲。就是不远处，某一座小丘前是他们独立的高大房子，旁边是马厩与谷仓。在中西部的密西西比河两岸，那些农场一半的土地在生长小麦与大豆，一半在休息，到长满青草的时候，拖拉机开来翻耕，把这些青草埋人地下，变成有机肥让这片土地保持长久的活力。

就是在那样的地方，突然起意要写一部破碎乡村的编年史《空山》。我就在印第安纳大学旅馆里写下最初那些想法。看到大片休耕的田野，我写道：“这是在中国很难看到的情形，中国的大地因为那过重的负载从来不得休息。”

在那里，我把这样的话写给小说里那个故乡村庄：“我们租了一辆车，从六十七号公路再到三十七号。一路掠过很多绿树环绕的农场。一些土地正在播种，而一些土地轮到休息。休息的地开出了这年最早的野花。”

从那里，我获得了反观中国乡村的一个视点。

我并不拒绝新的生活提供的新的可能。

但我们不得不承认，城市制造出来的产品，或者关于明天，关于如何使当下生活更为成功更为富足的那些新的语汇，总是使我们失去内心的安宁。城市制造出来了一种蔑视农耕与农人的文化。从城市中，我们总会不断听到乡村衰败的消息，但这些消息不会比股指暂时的涨落更让人不安。我们现今的生活已经不再那么静好简单了，以至于很多的东西不能用一个字来指称，而要组成复杂的词组。词组的最后一个字都是“化”：城市化。工业化。市场化。商品化。全球化。这个世界的商业精英们发明了一套方法，把将要推销的东西复杂化，发明出一套语汇，不是为了充分说明它，而是将其神秘化，以此十倍百倍地抬高身价。

粮食危机出现了，但农业还是被忽视。这个世界的很多地方饿死人了，首先饿死的多半是耕作的农民。比如，我们谈论印度，不是说旱灾使多少农民饿死，多少农民离乡背井，大水又淹没了多少田野，对于这个疯狂的世界，这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大概率事件。媒体与精英们最热衷的话题是这个国家又为欧美市场开发了多少软件，这些软件卖到了怎样的价钱。不反对谈论软件，但是不是也该想想那些年年都被洪水淹没的农田与村落，谈谈那些天天都在种植粮食却饿死在逃荒路上的人们？或者当洪水漫卷，国家机器开动起来救助一下这些劫难中的供养人时，城里人是不是总要以拯救者的面目像上帝-样在乡村出现？

平粮台。

这是淮阳一个了不起的古迹。名副其实，这是一个在平原上用黄土堆积起来的高台。面积一百亩。被认定为中国最古老的城池一宛丘。

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

洵有情兮，而无望兮。

从那么久远的古代，原始的农耕就奉献出所有精华来营造城市，营造由自已供养，反过来又慑服自己的威权了。这个龙山文化时期就出现的城市的雏形如果真的被确认，无疑会在世界城市史上创造很多第一，从而修正世界城市史。几千年过去了，时常溢出河道的黄河水用巨量的泥沙把这片平原层层掩埋。每揭开一层，就是一个朝代。新生与毁灭的故事，陈陈相因，从来不改头换面。但这个髙丘还微微隆起在大平原上。它为什么不仍然叫宛丘，不叫神农之都，却叫平粮台？是不是某次黄水袭来的时候，人们曾经在这个髙地储存过救命粮食，放;置过大水退后使大地重生的宝贵种子？在这个已然荒芜的土台上漫步时，我很高兴这片土地仍然具有生长出茂盛草木的活力。那些草与树仍然能够应时应季开放出花朵。草树之间，还有勤勉的村民开辟出不规则的地块，花生向下，向土里扎下能结出众多子实的枝蔓，芝麻环着节节向上的茎，一圈圈开着洁白的小花。人类不同的历史在大地上形成了不同的文化，但大地的奉献却是一样。我记起在俄罗斯的图拉，由森林环绕的托尔斯泰的庄园中，当大家去文豪故居中参观时，我没有走进那座房子，看干涸的墨水瓶、泛黄变脆的手稿。我走进了旁边的一个果园。树上的苹果已经收获过了，林下的草地还开着一些花。淡蓝的菊苣，粉红的老鹳草，再有就是与中国这个叫平粮台的荒芜小丘上轮生着白色小花一模一样的芝麻。人操持着不同的语言，而全世界的土地都使用同一种语言。一种只要愿意倾听，就能懂得的语言——质朴，诚恳，比所有人类曾经创造的，将来还要创造的都要持久绵远。

非主流的青铜

置身在抚仙湖岸上，无论是细雨霏霏光线暧昧的黎明，还是夕阳衔山时湖面显得一派辉煌的黄昏，看到湖水拍岸时，总听到一个声音在天与地这个巨大的空间中鼓荡。

是的，无论晨昏，无论天光晦暗喑哑还是辉煌明亮，在抚仙湖这个特定的空间里，我总在这特别的光色中感到青铜的质地，进而听到青铜的声音。一波波的水浪拍击湖岸，那是有力的手指在叩击青铜，水波互相激荡，仿佛一只巨掌在摩挲青铜。那是谁的手？谁的指与掌？我不想说那是造物主之手，我想说，那手的主人就是时间。在进化论者看来，造物主就是无形时间的一种拟人化的直观显现。

没来由就想起了戴望舒的诗句：“我用残损的手掌摸索……”

时间与天地共始终，所有时间之手即便都用青铜铸就，穿越了那么漫长的岁月，它的指与掌一定都磨损得相当厉害了。从现代物理学的观点来看，时间岂止是与这片天地共始终，即便这片天地消失了，它还要在我们所能理会的世界之外独自穿越，于是，伫立于雨雾迷蒙的湖岸，我想起了自己的诗句：“手，疲惫而难于下垂的手……”同时，恍然看到一尊有些抽象的青铜塑像站在面前，发出一声轻轻的喟叹。

我很奇怪，产生这种感觉的地方，不是历史在泥土中沉淀为一个又一个文化层的古老的中原，而是在这里，在抚仙湖，在云岭之南。

必须说，过去我驻足于抚仙湖畔时，山即是山，7欠便是水，并没有这样多的联想。

那时，我也像许多来去匆匆的游客一样，站在这样一片通神般的湖光山色之间，却不知道近在咫尺，有一座小小的红土山丘叫做李家山，更不知道李家山出土的那些奇迹一般的青铜器。

直到我稍稍离开湖岸一点，来到李家山，与那些青铜遭逢，一切才得以改变。

其实，又何止是我呢？

对于多数一直受着一元论教育成长起来的中国人来说，青少年时代读过的教科书中，青铜所铸的物件都是“国之重器”，属于黄土与黄河，那是中华文化的正源。云南这样的边疆地带，可以书写的历史，在有着众多盲点的正统史观中，如大观楼的长联所写，无非是“汉习楼船”、“唐标铁柱”而已。当然我们也在正统的历史之外听闻过云南的青铜，那就是一些流传于边地的铜鼓。这些铜鼓的存在与使用，不过使民族风情更为浓郁与神秘而已。当一个人想起月夜下的隐约迢递的鼓声，就已经神游在原始与蛮荒的风情之中了。所以，人类学家说：“鼓发出各种信息，或具有仪式的性质。”鼓声传达的信息，对于别人总是难解，而鼓声在不同仪式上所具有的神秘性质，更是助长了我们关于一些古老风情的想象。

但现在不一样了，我看到了李家山出土的青铜，再站在抚仙湖边，感受就复杂起来了。其实，我之所以多次来到抚仙湖边，并不仅仅因为这湖光山色的胜景，而是因为这些青铜给我的震撼与启示。

比如，在这里，我发现了一只铜鼓。

这只铜鼓在一些庄重神秘的场合肯定被无数次地使用过，而且因为这频密的使用而老旧了。于是，人们让它重新回到曾经烧铸它的工场，开口以传出声音那一面被一片青铜封闭起来，再加上一个小小的开口，一只具有礼器庄严的铜鼓，立即变成了很世俗的东西：贮贝器。顾名思义，就是储存贝壳的容器。贝是古代的币。一面通灵的鼓使用经年后，再次来到匠人手中，变成了一只存钱的罐子！

对于匠人来说，这个举动也许是不经意的，但这个行为却无意间构成了一个巨大的颠覆！今天，一句用滥了的话叫：走下神坛。很多时候，使用这个短句的人其实是在替这个过于庸常的时代开脱，也是每一个身陷于世俗泥淖者的自我开脱。但在意识中满世界都飘荡着各种神灵的古代，让一面可以通灵的鼓走下神坛，将其变成一只日常的器具，的确是一个伟大的举动一至少比今天我们不为自己的庸常开脱还要伟大。

就这样，李家山的青铜在中国的青铜中成了一个异数。如果那些试图上通于天的青铜代表了主流，那么，李家山这些努力下接于地的青铜就因为接近民生而成为非主流，我就会肯定地说，我所热爱的就是这种非主流的青铜。

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止一次来到抚仙湖边，不止一次走向那座博物馆，走向那些青铜中的异数，异数一般的青铜。

不是铸为祭器与礼器的青铜，不是为了铭刻古奥文字记录丰功伟绩的青铜，也不是铸为刀枪剑戟的青铜。所以这些，在中国历史书写中的主流。

这并不是说李家山的青铜器中没有这样的东西，比如铜鼓，比如此地视为标志性的牛虎铜案，比如众多的兵器一而且在刀枪剑戟之外，还有“叉”与“啄”，有狼牙棒这样别处青铜陈列中未见的兵器。同时，我还第一次看见“啄”与“狼牙棒”这样的兵器顶部还连铸有造型生动的动物雕饰，兵器的威力未减，但在观感上，却有了一点日常用具的亲切。但我更想说的是另一些非常生活化的物件与雕饰，复活了古代滇人的生产与生活场景。如果不是这些青铜器的出土，也许古代滇人的存在就永远是一个似是而非的传说，也许在对他们的猜想中，我们眼前出现的就是一群茹毛饮血者的形象~这是中心对于边缘的想象，也是所谓文明对于蛮荒的想象。但是，这些青铜从沉睡千年的李家山的红土中现身了，使我们看到了一种曾经辉煌的文明。从此，站在抚仙湖边，或者在云南的边地民族中行走，就能时时感觉到今天云南各族文化与生活中还有那些青铜的余响，在思考中原之外非主流的历史的时候，就有了一条可以追踪的线索。所以，我不止一次静静地站立在这些青铜的面前。

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叫做《让岩石告诉我们》。理由就是，如果“一段历史未能通过某种记录方式进人人类的集体意识时，这个历史就是不存在的”。在一元史论和某些文化中心论的遮蔽下，边地的历史总是在有意无意间被忽略，被遗忘。所以，很多族群的历史就此湮灭，留下一点隐约的传说，也像是天空深处那些闪烁不定的星光一般。但是，游牧民族会在石壁上留下岩画，隔着空旷的草原和遥远的时间，给我们留下一些当年生活的信息。行走在那些巳经成为荒漠的昔日草原上，心中一片空茫，恍然间会看到一个骑士的剪影，正挥鞭驱赶着刻画在石头上的那些牛与羊'那些因为风化而轮廓日渐模糊的牛与羊。一个远古人群的身影就复活了。

那些昔日在广大地域上游牧的人群在石头上留下这些刻画的时候，另外一些人在铸造青铜：从黄河岸边那些古代都城，到三星堆，再到李家山。

从长安到三星堆，那么多让人感到神秘与庄重的“重器”，至今还能让人喘不过气来。那些东西的产生与存在，仿佛就是为了让别人在精神上匍匐在地。然后，抬头向它仰视，或者连仰视都不敢。那些器物的精神核心是“天赋王权”，而不是“天赋人权”。从浇铸那些青铜的时候开始，经过数千年主子与奴才的共同努力，关于一个个逐次升高的等级与等级之塔顶端不可置疑与动摇的王权制度的建设已经美轮美奂。谁说中国人没有宗教？等级塔尖上的王位就是最高的神坛。有时，君临天下者也需要“走下神坛”，那也是“微服私访”的性质，有点像今天的作家“深入生活”。完了，还是要回去的。那些下什么坛的，也只是偶尔下来一回，最终还是安坐在各种各样的坛上，安享供奉。

所以，不要说看见，我们就是想到青铜，以至后来产生的铜的雕塑，内心里产生的就是一种沉重的情绪。

但这是在一向被视为边疆的云南，在云南高原的抚仙湖，在抚仙湖的李家山。一旦看到这些青铜器出现在眼前，你就轻松地走进到了一种可以复原出细节与场景的过往的生活中间，从而真切地接触到一段鲜活的历史。

就来看看古代滇人是如何装饰了那些体形丰满的贮贝器，也就是他们存钱的罐子吧。

至少是那些展示出来的贮贝器顶盖上，无一例外都铸造上了神态生动的各色人等和不同的动物。而且，不是某个单一的存在，而是一组人，一组兽，或一组人与兽，相互之间因为呈现当时人类社会某一种活动或某一个生活场景而构成一种关系。这种关系或者紧张，或者松弛；这些场景或者和谐庄重，或者亲切幽默，都让我们这些总在思考一些文化与历史命题的脑子，产生一些新的感触与想法。前面说过，当我们在考察一些有别于我们当下存在的过往或异族的生活与历史时，往往会发现不，不是发现而是总结出一种相当单一的特征，以致这种特征最后又抽象为隐晦的象征。这种情形，人类学家玛格丽特·米德早就批评过了：“他们个体生活的个性的侧面，总是泯灭于对群体的文化生活的系统描述之中。这种描述是标准化的……像是制定确定的艺术风格的规则，而不是艺术家能够纵情地表达他的美学观念的方法。”

但现在，在这些贮贝器的顶盖上一组组精美的群雕中，你看到的不是这种象征性的符号，而是一种有温度的场景，你感受到的是仍然在呼吸的生活。可惜那些陈列的青铜器没有系统地分类，命名或编号，所以，说到这些器物也就无法准确地指称。但的确有这样一件贮贝器，在直径不到三十厘米的盖子上，中央铸造了一根铜柱，以铜柱为中心，一共铸造了35个人物。而且，这些人物都处于行动当中，或头顶束薪，或手持陶罐，或肩扛农具，或提篮携筐，甚至一个人好像正在展开一块织物，这些行动中的人物站、蹲、坐、行，清晰地呈现出各自不同的装束与神态。就在这小小一方天地中间，居然还出现了由四人抬行的一具肩舆，舆内一位妇人端坐在一柄宝伞下面。看到一篇考据文章说，这组群雕描画的是春耕前祭祀的场景。但我看这组群雕，却意不在此。当真切地看到一些人身着那时的衣裳，做着那时的事情，一个时代的一角就以原本的面貌呈现了来，至于他们是去往市集之上进行种种交换，还是正在进行祭祀倒显得不那么紧要了。

我是凭着记忆写这篇文章。现在，我又想起了另一只贮贝器上的驯马群雕。一共七个佩剑男子正在驯马，一人一马绕圈而行，正好吻合了圆形顶盖的形状。圆圈的中央，是一个踞坐于髙座上的男子，怒目而视，双手舞动，显然是这场驯马的指挥。这其实已经用非常直接的描述告诉我们，当时，使用这些青铜器的人们，其畜牧业发展已经达到了怎样的一种水平。还有一组雕塑也相当直接地说明当时畜牧业的状况：一个头戴长檐帽，身着紧袖长衫，胸前挂着显然是用作容器的葫芦，一手揽着拴牛的绳子，一手正把什么东西送进牛的口中。研究者的解释是，这人是一个兽医（或者一个懂些医学常识的人〉，正在给牛喂药。

这组雕塑来自李家山青铜器中和贮贝器一样最为特别的一类；扣饰。

某年，我在美国弗吉尼亚的乡间旅行。某日，在一个镇子上进了一个特别的商店，这个商店出售各种马具。比如相当于一部汽车价格的一副马鞍。但真正使我感兴趣的，是店里出售的各式各样银质的精美扣饰。所有扣饰质地与式样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的表现对象：马。我花八十美金也买了一枚作为此行的纪念。所以，在李家山看到那些青铜扣饰时，不用看文字说明，我立即就明白了这是些什么东西。

隔着玻璃展柜，我久久端详着它们。

想象那些无名的工匠如何在完成了这些皮扣的实用功能后，没有草草结束他们的工作，而又沉溺于美的创造，最终使一件件实用的器物变成了精美绝伦的艺术品。

扣饰之一：一个骑士驱驰着骏马猎捕野鹿，那只奔跑中的鹿昂起头来向前飞奔，一对犄角所有向后流动的线条为整个扣饰增加了流畅的动感，我仿佛驱驰在遥远时空中，耳边掠过风的呼喊。

扣饰之二，四只猛虎刚刚把一头身量巨大的牛扑倒在地上……猎食者的凶猛与被猎食者的挣扎都表现得活灵活现。

还有之三，之四……但我毕竟不是为这些青铜撰写解说词，就此打住吧。所以愿意在具体器物描绘上多花一些笔墨，无非也是想让这些非主流的青铜得到更多的关注。

更值得一说的，还有那些青铜的农具。

从中国这块古老的，层层文化互相掩盖的地下，已经发掘出了那么多的青铜。但哪里会有这么多的农具？

目前，李家山出土的器物并没有完备的陈列与展示，据发掘资料介绍，光是生产工具就多达十余种。除了至今还以铁器的面目在乡间被广泛使用的那些工具之外，我特别注意到有一类有较大面积的工具，上面都有整齐的缕孔，这显然是为了适应湿地作业而产生的发明创造。这其中，还有一件研究者们至今也没有弄清楚其用途的带把的镂空的勺形器具，器具前端还有一个造型生动的蛇头。如此直接的一个用具，却给今人留下了一个难解的谜团。

看到这些精雕细琢的农具，使人敢于相信古代的农耕生活肯定具有比今天更多的诗意，而在今天中国广大的乡野之间，焦灼的田垄与村庄中间，那些温润如玉的东西是日渐枯萎了。

遂想起《诗经‘郑风》中的诗句：“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子星视夜，明星有灿。将翱将翔，弋凫与雁!”

——看到李家山各种青铜器物上对于生活场景，对于牲畜与野兽的精细刻画，恍然间，我真的感到《诗经》用富于歌唱性的文字所描述过的生活与劳动场景，以及那些场景中的人的情怀，在某一个瞬间真的复活了。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我看到了《白驹》中那匹白马在扬蹄奔跑。

“谁谓尔无羊？三百维群。”这是《无羊》中一个牧人关于丰年的梦想。

再看一段《伐木》：“伐木丁丁，鸟鸣嚶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嚶其鸣矣，求其友声。相彼鸟矣，犹求友声。矧伊人矣，不求友生？神之听人，终和且平。”这里，仅从美丽的声音就烘托出劳动者怡然的心情，而更在场面的描写中升华出关于人际关系的温情的思考。

怀着《诗经》的情致读这些非主流的青铜，就能感到在辛勤劳动中感受美好与欣怡的流风余韵。今天，中国大部分乡村生活中那种怡然自得的情景已经荡然无存。曾经肥沃的土地日渐瘠薄，心灵中那些欢快的泉水也早已干涸。好在，在云南的乡村，无论是来自中原的汉族，还是世居的或同样是迁徙而来的少数族群，在他们的劳动生活中还多少保留着一些属于古代的乡村的诗意。一句话，生存的努力中还有让人感到温馨的“终和且平的美感。过去，我对这种感觉无以名之，就叫做“云南的古意”。现在，有了李家山，我就感到这种“古意”其来有自，而又布于广远了。如果仍拿青铜说事，李家山，山出土的那种形制独特的小型编钟，在数百里外的红河岸边也曾出土。编钟出土的热带河谷里，生活其间的花腰傣，那些穿行于槟榔林间或稻田之间的女人们，身上叮咚的金属饰品，在我看来，正是那编钟的余韵悠扬。

我喜欢云南，无非是两个原因。

一是云南的多样性一自然生态的多样性与民族文化的多样性。

再者，就是前述所谓“云南的古意”。这种古意其来有自，这个“自”，部分当然源于中原文化。但这个“自”却也自有其特点。这个特点就是人类文化中最为质朴最为直接那部分，始终存活在民间生活中间，而在中原文明的发祥地，文化进入庙堂后成为一种玄秘的象征，而在民间生活中，流风余韵已经相当邈远。

现在我发现，自己对李家山青铜的喜欢，居然跟喜欢云南的原因如此一致地重叠在一起。中国文化太老了，太老的文化往往会失去对自身存在有力而直接的表达能力，所以，居于主流文化中的人走向边地，并被深深打动而流连忘返，自身都未必清楚的原因，一定是在这块土地上，在这些边地的非主流文化中感受到了这种表达的力量。太多的形而上的思辨，在诉诸形而下的生存时，往往缺少一种有力的表达。

正因为这个原因，“礼失而求诸野”，人们来到云南，发现了美丽风景之外的云南，就会更加爱上这个像李家山青铜一样深藏不露的云南。

果洛的山与河

一

高原上一切的景物丘岗、草滩、荒漠、湖泊、沼泽、溪流和大河，好像不是汇聚而来，而是在往低下去的周围四散奔逃。

从西宁往果洛，路，那么的漫长，更加深了我这样的印象。

像在青藏高原的所有路途上，那些景物扑面而来，又迅速滑落到身后。风景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敞开，逼近，再敞开……然后，是我这个旅行者，以及载着我的旅行工具，从其间一掠而过。同时，风景也从身边一掠而过：缓缓起伏的丘岗，曲折萦回的溪流，星星点点的湖沼，四散开去的草滩，还有牧人，和他们的帐幕，和他们的牛羊……再然后，那些风景在身后渐渐远去，闭合，滑落到天际线下。

现代交通工具提供的速度，使人感觉到一切都在向我汇聚的同时，又迅速掠过，然后，四逸流散。

一切都漂浮不定，让人失去把握，并不是一种美好的感觉。苦修的信徒，为了克服这种不确定感，会去观想崇奉的本尊神。为了克服这种荒诞的感觉。我也观想，观想一座超拔天际的晶莹雪山。

观想古老祈祷文里叫做“总摄大地的雪山”的那种大山。

，在青藏，这样的大山像个威严的武士头戴着晶莹的冰雪冠冕，在天际线上闪闪发光。

我带着朝圣的心情，要去拜望那座叫做阿尼玛卿的雪山。原野深远，几种标本一般不断重复的地理样貌出现又消失。只有天气在变化。刚刚穿过一片把车顶敲打得乒乓作响的雪霰，就见一道阳光的瀑布垂落在面前，穿过去，又见风驱赶着低空中的云团，疾速翻卷，如海涛竖立。阳光强烈，沙丘闪烁着金属的光芒。而在低处，碧绿的草滩沉人了云影中，仿佛一渊深潭。就这样，一条公路穿过地理与天气，风景汇聚而来，又飞快流逝，陷落在身后的天际线下。

我像信徒一样开始观想。观想那座雪山。如果说，信徒对本尊的观想是基于虔敬，而在我，却是基于一种忧虑一~基于这个激变时代，这片髙原拼命固守却又难于固守时的流散之感。以至于地理上的变化也在增强这样的主观。

我让那座雪山的形象度来身前：稳稳矗立时，充满心房；轻盈上升，那金字塔般的水晶宫殿就悬浮在额前。

我就用这种方法，稳定住流散的风景与心绪。只要有那样一座山从心里升起，我就知道，在这漫长的旅途中，似乎正四散而去的风景以及附着其上的一切，就不是在流散，而是在汇聚一一向着一个洁净的高点汇聚。那个地方，平凡的生命几乎难以抵达,神性因此得以上升，从高处，从天际发出响亮的召唤。

因为这召唤而汇聚的高旷大地，叫做果洛。

高原上，五百六公里的行程，是漫长的一天，黄昏时分，我抵达了果洛的行政中心，大武。

夕阳西下，街道那一头，淡蓝的山岚迷离了视线，冷冽而洁净的风从那个方向吹来，我就此感到了那座雪山。

用一句旅游杂志上常见的话来说：山就在那里。是的，山就在那里，在风的背后,可以感到，只是还未看见。

继续上路。

大武镇海拔3700米。车行途中，看着腕表上的海拔读数渐渐升高，我兴奋起来，知道只要达到某一个高点，就能看到雪山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那个高处，定是当地百姓祖祖辈辈遥祭阿尼玛卿的地点之一。

经打听，知道真要去这样的一个地方，我的心情变得肃然庄严，整理好了手中的哈达。与此同时，一股香气弥漫开来。是车中暖烘烘的空气使煨桑用的柏树枝的香气提前溢出了。

‘桑”既是指献祭，也有以洁净香气“沐浴”的意思，我想这也是指人神经历的身心净化。眼下，这些四溢萦回的芳香之气，使我在前去祭拜的途中，就早早启动了这个过程。

尤其是夏季，雪山不是每次都会在眼前清晰地呈现。既然雪山不是每时每刻都会遂人心愿，对祭拜者显露真容，这个预先启动的自我净化的过程，才成为祭山过程中，最有意义的方面。

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即便是表达自然情感的祭山仪式也被严厉禁止。某一回，在电视台接受访谈，要我谈谈青藏高原的传统文化。当谈到青年时代第一次参加刚恢复的祭山仪式时，看见熟悉的雪山突然就泪流满面时，我在摄像机镜头前再次泪满眼眶。今天，对任何雪山的朝拜都不会让我如此情绪失控，但内心还是会被一种温暖的情愫充满。前些天，我在一座城市和我一本小说的翻译交谈，这位生长于异国大都会的学者有些歉疚，但还是直率地告诉我，他无法真正理解我对自然界神一般的崇奉之感。我告诉他其实我也不太懂得。最后，是他给了一个什么都不说明但又什么都可以说明的答案。他说：也许是血液里的东西吧。

我想，也许是这样的吧。在我的童年时代，小村庄的东北方向，就有一座雪山。那时不准提及神灵，当然更无从知道神灵的谱系。但我却知道，就是这座雪山，主宰着山下小村的天气变化。早上出门往那个方向望上一眼，就可以大致知道这一天的阴晴，知道在路上会遇到灿烂阳光还是飘飞的雨雪。或者，看一眼天空，就会知道，那座雪山是被云雾掩去，还是会矗立在眼前闪闪发光。当天气晴好，男人们会脱下帽子，低唤一声山的名字。后来，我知道，那其实同时也是山神的名字。

而眼下，在果洛，我心中拥塞着的，无非是关于它的历史文化的零碎知识，眼前正在展开的土地却还很陌生。我不知道在山谷尽头遮断视线的云雾会不会被正在升起的太阳驱散，或者被强劲的高原风吹开，让阿尼玛卿雪山出现在面前。

驱车二十多公里后，我们来到了可以遥望雪山的地方。

这是一个平缓隆起的山口，海拔升髙到4200米，风无遮无拦地吹着。那个我们沿着从东边而来的峡谷，在升高的过程中不断收缩，终于在这里到了尽头，但是，地形又急转而下，另一道山谷向着西面敞开。在青藏高原上行走，随时都会经过这样的地理节点。尽头也是起点。脚下，正是两道从沼地中浅浅濡出的溪流的分界与起点。

云雾非但没有散开，反而挟着细雨向着山口祭台四合而来。成阵的经幡猎猎的振动声，使风显得更加凌厉。我把被风猛烈撕扯的哈达系到经幡阵中，手还没有完全松开，豁然一声，哈达就被劲道十足的风拉得笔直，像琴弦一样振动不已。而一同前来的人们，都面朝着同一个方向山口的西南。我知道，那是雪山所在的方向。强劲的风正从那个方向横越而来，幅面宽广。我也把脸迎向风，朝向雪山的方向。

在众人诵念祈祷文的声音里，堆在祭台上的柏树枝点燃了。一柱青烟还未及升起，就被风吹散，融入了四周凄冷的云雾中。我们绕着祭台念诵祷文，每转到下风处，充满香气的烟就扑到身上，让我接受到圣洁香烟的强劲沐浴。我念诵的是一段刚刚学来不久的对于阿尼玛卿雪山的赞颂，非关祈请，只是赞颂它的圣洁与雄伟。风继续劲吹，把我们手中扬起的风马纸搅成一片稠密的雪花，在头顶上升，在四周旋转。然后，熏烟的柏枝被风吹得燃烧起来，变成了一团彤红的火焰。火焰被风吹拂，旗帜般招展。

车到了下一个山口，我再次回望，灰色的云雾仍然严严实实地遮断天际。但我知道，在接下来的果洛之行中，我还会环绕它，还会再次靠近它。这不只是指地理上的接近与看见。接近一座雪山还有更重要的途径，那就是从居住在雪山四周的人群中获得关于雪山的一切知识与解释。从歌唱，从传说，从不同时代不同教派的僧侣们写下的关于这座雪山的祈请与赞颂的文字。

“信民们点燃桑烟，摆上丰富的五色供品，虔诚地念诵祈祷祭文，雪山渐变为洁白宫殿，祥云霭霭……以阿尼玛卿山神为主的神族，从彩虹装饰的庄严宫门列队而出”是的，阿尼玛卿是山，同时也是一个神。

在藏语安多方言中，“阿尼”的意思是祖父。据当地的民间传说，这位老祖父名叫沃戴贡杰。这个传说遵循着同类传说的模式。果洛地方原来妖魔横行，而拯救了这片大地，使人们脱离苦海的正是来自远方的英雄。在果洛，这位英雄就是有八个儿子的沃戴贡杰。他派出儿子去征服远方。等到妖氛肃清，他们一家也就定居于此，这个家族自然就成为了当地的部落酋长。随着部族的代代繁衍，这位祖先（阿尼〉成为部族的集体记忆，他的故事开始代代相传，并且在这种没有固定文本的口传故事中，时时刻刻地被改写，终于，祖先成为了神。一位创世的神。当他的部族人口增长，在宽阔的草原上星罗棋布，分析出一个又一个新的支系，这个部族便需要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具象的中心。在青藏髙原上，这样的具象中心只能是一座雄伟的雪山。在果洛，便是玛卿雪山。于是，口传故事中越来越了不起的祖先，终于与雪山稳固超拔的形象合二而一。

山神的故事便这样产生了。

大地，因为雪山而汇聚。星散在大地上游牧或家耕的人群，因为山神的信仰而凝聚在一起。

这位祖先，不止开辟了部族最初的生息之地，成为神灵后，还继续以他超常的神武与愿力庇护着这片大地和后世子孙。于是，他又从一位创世之神变成了一个庇护之神。每年，人们都要在祭山过程中，向他供献利箭和验马。这样的供献当然是象征性的。箭是经过装饰的木杆，在专门的仪式上插到高峻之处的箭垛，骏马则印在一块块方形纸片上，让风飘送到天上。人们相信，在每一个夜晚，山神还会跨上骏马，挽强弓，挎箭囊，乘风違巡，肃清一切妖魔鬼怪。后来，印度佛教的西藏化过程中，将民间庞大的山神系统也纳入本土神体系，一座座山神又演化成为佛教的护法，这就超出我关心的范围了。

我个人还是喜欢未被佛教化的山神故事。其实，这么说并不准确，因为几乎所有山神故事都被佛教化了。但是，从那些故事本身，还是可以部分还原出刚刚产生时那些原初的动机的面貌。

山神，就是神格化了的人，就是人格化了的山。

山，因为向背的不同，决定了众水的流向。所以，是神。

山，因为高度与纵深，决定了让大气流动还是延宕。所以，是神。

山，髙度人格化后，因为人一般情绪的变化造成了天气的变化。所以，是神。

青藏高原的雪山，不只是阿尼玛卿，都关乎这里的人群对于自然的深沉感受，也关乎族群对于有建树的领袖的强烈情感。

离开大武镇，我往果洛大地的南方而去。

到甘德。

到达日。

天阴晴不定。

像在青藏所有的草原旅行，再陌生的地方都是熟悉的情景。牧人的帐幕。牛羊。河谷开敞。列列浑圆丘岗上不时出现成阵的经幡。某些地方，错动的岩层拱破地表，露出地心深处那些隐秘而强大的力量。也正是这力量让所有雪山挺拔而起，直接云霄。我离阿尼玛卿越来越远。道路往南，而山岿然不动，在北方的天空下面。

雨又下起来了。

我说，这个季节不该有这么多雨水。

当地人说，如果不人工催雨的话。

当地草场并不需要这么多的雨水，是焦渴的下游需要。下游的农田需要，发电站需要，工厂需要，城市需要。只要看一眼中国地图就知道，黄河发源后，就从西南方直奔阿尼玛卿山而来。全数接纳了这座占地几百平方公里的雪山南坡所有冰川和沼泽中发育的溪流。因为这些密布的溪流，黄河得以在上游就水流浩大。资料显示，黄河水量的百分之四十来自这一地区。

而且，黄河在这一地区只是补充，基本没有消耗，也没有污染。下游却只是消耗，再无补充，只是时常污染，时常断流。所以，源头地区因为催雨而忍受这么多阴雨天，只是为了缓解下游的焦渴。那些缺水的地方并不知道上游地区还在作着这样的贡献。虽说贡献或许会让人产生高尚的感觉，但坏天气总是令人不快。尤其是在青藏高原这短暂的温暖季节，大地，和大地上的万物都那么渴望阳光。渴望太阳给这片大地以热力。有了这些宝贵的热量，大自然才能在这短暂的夏天通过广布的植物转化成能量，催熟花粉使草木与庄稼的子房受孕，让植物的来年有众多的种子。种子与根与茎与叶，是高原上人与动物的食粮。但现在，雨水淅淅沥沥地落下来，温度降到了十度以下。新开的公路一片泥泞。湿漉漉的草场了无生气，灰色的天空，黯然的河流，显出一种被世界遗忘的凄凉情调。特别是那些彼此间动辄相距几十上百公里，建成不过几十年的小镇，从浓雾中突然出现，又从车窗前一掠而过，再次陷落在身后的云雾中间。只给经过的人留下零乱、萧索的印象。一天之内，我连续几次拍下这些一掠而过的镇子，发到微博上。同时发出心中的疑问：这些几乎未经仔细规划就匆忙建成的零乱小镇，显示的到底是这个时代对于河源地区的珍视还是轻慢？小时候，生活在偏僻乡间，常常渴盼去到这样的镇子。一年里有一两次机会。天不亮就起床，徒步上路，三四个小时后，走进镇子时已经疲惫不堪。然后，紧捂着口袋里一两块钱人民币，不知道该是在照相馆照一张相，还是在供销社买一双解放鞋。到今天为止，哮了垃圾中多了一些啤酒瓶和塑料袋，这样的小镇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其中一些小镇正在变大，有了新的建筑群。我被告知，这是执行国家退牧还草计划的结果。黄河源区很多生态恶化的草场不再放牧，牧民变成城镇居民，集中安置。问题是，这些荒僻草原上的小镇并不能为这么多牧民提供足够的生计。开个小店？已有的店铺早已足够满足当地所有的日常消费。旅游，这是政府官员与媒体常常说到的事情，但在这里的大多数地方，至多是在短暂的夏天有零星的背包客出现。想要做点别的事情，这些小镇离任何一个能够提供商业机会的地方都相距遥远。当然，政府对这些放弃了世世代代游牧生计的牧民有一定的补贴。我打听了一下，每户每年几千块钱。对于一个上有老人、下有儿女的五六口之家，平均到人头，每人所得远远低于内地任何一个地方的低保标准。十几天后，我在北京学习，听一位高官的国情报告。讲到生态问题时，就举到果洛的玛多县作例子。玛多，是黄河源头第一县，八十年代，这里水沛草丰，当地政府自然大力发展畜牧业，迅速成为中国举足轻重的牧业大县，八十年代人均收人两千多元，曾经是中国人均收入最高的地方。但是，过量的放牧，加上全球气候恶化，草场迅速沙化，黄河上游水量日渐递减，以至于有如今退牧还草措施强力推进。对于当地百姓来说，旧的生产与生活结束了，而新的生产与生活并未同时出现。

晚上，我上网，搜罗一些当地的信息，竟然看到当地一个小小的论坛。是一些看多了香港黑帮录像的当地的小青年吧，他们在那里讨论如何在当地划分“保护”范围：什么扎西帮管那理发店小食店修车铺，什么多吉帮从某机关对面的几张美式台球桌起到中心广场的花店止。第二天我特意到那一带转了一圈。知道真有这样的帮派无论如何也是做不大的。那些小店，无论如何支撑不起这些年轻人的梦想。

当我们在雨中穿过那些湿淋淋的凄冷草原时，当地的朋友说，不再放牧的草场真的在恢复生机，一些消失的湖沼又蓄上了水，星星点点地辉映着灰色的天光。这情形当然令人鼓舞。但那些聚集到小镇上无所事事的人们呢？他们的贫困，和比贫困更为可怕的失去传统生产方式而未找到新生计的茫然，和这种茫然所导致的精神萎靡呢？

我们需要自然界作良性的转化，却忽略了人的生存与精神也需要良性引导。享受了上游水流滋养的下游在高歌猛进，在欢呼盛世的到来。但如果我们怀揣着良心，在这样的天气里，和我一样穿过这些了无生气的小镇，他们一定会说：我们不应该急于在那些焰火满天的城市广场上提前宣布盛世的到来。

至少，髙歌猛进的东部，应该知道，那里日渐稀缺的水资源是由西部无偿提供，而且，有一部分人为了保护这水源地，在没有新的生计时就放弃了传统的生计，就不要再逭染他们在如何慷慨地支援西部了。

四

到达黄河边。

汽车过一座桥。桥头写着黄河大桥。桥帮上挂满了经幡。经幡挂得太多，层层堆叠在一起，加上被雨水淋湿，再也无力在风中飘飞，使得印在幡上的祈祷文也无法上达天听，让众神听见。

就这样，我到达了达日县城。黄河边上的第二座县城。据说，进县城的这座桥也是黄河上的第二座桥。在旅馆放下行李，看见窗外的天空有放晴迹象，我赶紧出门。穿过一些升起炊烟的院落，和零零落落的狗吠，我登上旅馆后面的一座小山。

我的鼻孔中充满了青草的味道。

这时，天空中的云层裂开一道道缝隙，露出了天光。

在达日县城背靠的那道蜿蜒到黄河边便戛然而止的山梁的顶端，我转过身去，一道开阔的河谷豁然呈现。从铅云西垂的天边，黄河静静地涌流而来，被云隙中漏出的天光镀上了一层光亮。草原上，奔流而来的黄河不是一条，而是很多条，它们在开阔的谷地中犁开草原与沙滩，不断交织，又不断分开。地理学上有一个名词，把这种样貌的河道叫做“辫状河流”。但我更喜欢从书上看来的另一个说法。藏语中，草原上清澈明净的河流叫玛曲，而不叫黄河。“曲”是河流，“玛”则有多种解释。我爱的是这一种：孔雀河。这称呼，既直指高原黄河水清澈华丽的质感，更形容出了黄河漫流在草原上时如孔雀开屏的美丽形状。至少，在这一时刻，这一段的黄河真的可以称为孔雀河。

黄昏的风中，黄河闪闪发光涌流而来，直到我脚下，又被突出的山梁逼出一个大弯，擦过达日县城的边缘，继续流向东南。这时，我离阿尼玛卿雪山已经相当遥远了。黄河流经阿尼玛卿南坡后，在这一段已经变得相当阔大。它在达日县城边稍作盘桓，便继续往东，去接纳更多的水流。青藏髙原上的黄河，就这么萦回，这么涌流，就像这片髙原上的人群，那样安详，听天由命，没有任何功利目的。就像现在，我站在四合的暮色中，看黄河映射的天光渐渐黯淡，只是将其当作一股源源不绝的情感，把我充满。而黄河在草原上这百转千回，唯一的目的，好像就是为了让自己的水流越发丰沛。

我再次穿过山脚下零落的狗吠声，穿过渐渐亮起来的灯火，穿过达日县城的街道，回到旅馆。

或者是刚才眺望黄河的心绪未尽，或者因为主人给我安排的房间过于宽敞，我只觉得心里空空荡荡。于是，在灯下再次展开地图，看黄河出了达日县城后继续往东，出了果洛，流到了四川阿坝，眼看就要突破青藏高原东北边缘那些浅山，又突然转弯北上，进人甘肃，再突然，又折而向西，再次流人了青海，回到了阿尼玛卿山之北，继续接纳这座雪山北坡上发育的河流。

黄河绕着阿尼玛卿形成了一个美丽的字形。

难道巨龙回头，是要绕阿尼玛卿一圈吗？

但我知道，这已经不能够了。黄河回头西行不久，就一头向下。青藏髙原东北边缘那些黄土与红土深厚的山地使它猛烈深切，陡然下陷，从此挟泥带沙，身躯日渐沉重，再也无法回到四千米左右的髙度了。

离开达日，我又折而西向。我从阿尼玛卿的北坡而来，现在要去到这座雪山的南面。仅仅过了一个短暂的晴天后，雨水又接踵而至了。我穿过那些已经无人游牧的曾经的牧场。雨无遮无拦地下着，落在草滩，落在河面，落在沼地当中那些正在重新恢复生命的湖泊上。平地而起的冷雾遮没了所有山冈。海拔计指向4600米的时候，面前的公路出现了一个分岔。车停下来，在雨刮器的吱嘎声中，司机问我，那条路通向另一个可以遥望阿尼玛卿的祭台，要不要去看看。我看着漫天迷雾，摇摇头：不去了吧。

就这样，我离开了果洛。

中午，在一个冷雨中的小镇，和几个卡车司机，在一个小饭馆里，围着一个铁皮火炉吃了一只烧饼，一碗羊肉粉汤，继续上路。那时，阿尼玛卿真的是越来越远了。我说，我还会来，一定要在一个天朗气清、艳阳高照的日子，看见阿尼玛卿，头顶冰雪冠冕，闪闪发光地矗立在蓝天下面。

下次，我来时，要把这次果洛之行的路线反转了。从南面进人，而从北面出去。这样，我就可以在青藏高原北缘的峡谷中，再次与黄河相遇，看见它如何拖着日渐沉重的身躯经过贵德，经过循化，看见它如何深切大地，开始灌溉峡谷中那些干渴的藏人的村庄和穆斯林的村庄。然后，再次离开它。

最后，我要站在兰州的黄河铁桥上，再次俯瞰它。这时，它已经灌溉过了许多村庄，也翻越了好多座水电站的大坝，滋润了许多座干渴的沉重，并接纳了很多污秽。这时，它已经完全改变了颜色，身躯沉重，穿越城市，成了名符其实的黄河。它或许已经记不起自己在草原上清澈的模样和藏语的名字。

此时，果洛与阿尼玛卿，已经像是个依稀的梦境了。

一本书与一个人

时间过得真够迅猛，这么快就被安排写回忆文章了。

专业人士都说，所有的文学写作都是一种回忆。但在写作者自己，还是因情感驱使而自动发生的事件，还是出于青春的冲动和青春的茫然，让所有生活中不可逾越与触及的东西在虚拟的文字中找到可能。现在，读了一些专业书，仔细想想，我们真的是在写作伊始就在回忆了，但归根结底，最初的写作，还是冲动遮蔽了所有这一切。读专业书的好处是，我们可以找到成套的语汇解释些什么。同时也有一个麻烦，当我们学会了人云亦云地解释一切的时候，曾经无处不在的冲动却消失了。所以我对进人专业性的阐释领域有种进退两难的感觉。对于一个当代作家来说，阐释更准确地说是向别人说明自己变得非常重要。因为大家都只能承认那些配搭了专业术语的句子，段落和文章有思想，所以，作家常常要摆理论家的派头。同时，自己还是相信，文学写作最有魅力的因素，并不是这些可以轻易进入阐释层面的东西。我自己就在早在的诗歌中直接写下这样的渴求：“智慧，最初的智慧,不叫思想的智慧。”

这是1986年……瞧，当写下这样年份的时候，我知道自己确实是在回忆，对自己的成长历程进行情感考古了。

还想起一个汉学家的话：“在回忆的行动中我们暗地植下了被人回忆的希望。”也就是说每一个写作者，通过回忆是在追求自身的不朽。但我怀疑自己刚开始写作时就有这样的意识，可是一想到“暗地”两个字，我的怀疑就开始动摇。

想当年加人“文学新星丛书”时，那些与我同列这个名单上的大多数人，都是相当有名的青年作家了。而我这颗“新星”还是非常喑哑的，只发表过很少一点作品，而且都是在一些非常不著名的杂志上。不要说在全国，就是在省内，数上十个青年作家的名字，我的名字仍在孙山之外。

八十年代的文坛是多么喧哗啊！

那时我写诗，诗坛就更加热闹了。诗坛的喧哗是集团性的喧哗，革命和造反的喧哗。革命总跟激情与野心有关。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慢慢离开诗歌，开始悄悄转人小说写作。一来，是不想加人某个团体去拥戴充满领袖欲望的人；二来，喧哗太甚的结果是，主张太多就失去了主张，标准太多就失去了标准，诗歌从其看起来最繁盛之时已然开始失序与凋落。革命的成果如何是不重要的，革不革命更加重要。新创的标准符不符合根本的诗学原则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能不能提出几条大胆的标准。于是，我刚开始的诗歌写作渐渐终止，然后转向了小说写作。也写得不多，都发在一些很不重要的刊物上。,也没有参加过什么像样的文学集会与活动，也没有打算去那些文学重镇去认识什么文坛上的重要人物。就是默默读书，默默写作。我的写作始终像是对于文坛的逃离，而不是进人。

我想进人吗？也许。真要逃离吗？也许。

偶尔参加一次文学集会，也最讨厌正走红或自认走红的新秀大谈文坛逸事，大谈和一些文坛重要人物的交往。无论如何，最后还是进人了。而且是自愿进入。那一年，看到一个四川作家协会的通知，说是要与北京某杂志开一个笔会，在全省征集短篇小说，经过初选的作家有机会参加这个笔会。当时手头正好有两个短篇，一篇写什么忘记了，一篇是写当时一伙人一起半夜爬上马尔康镇北面的山头去等待彗星出现。为什么要看彗星呢？所有看彗星的人都不是天文爱好者。所以要去看，是因为那颗彗星叫做哈雷。每七十六年才出现一次。也就是说，下次它再出现时，我们这伙二十多岁还觉得前程茫然的人都早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从某种程度上说，在中国，当你身处在一个像马尔康那样一个僻远的所在，也就跟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一样。彗星终于出来了，我们却什么都没看见。没有观测器材。然后，一群人带着一身尘土，或者失望，或者仍然兴奋着回到了

山下那日复一日的生活中了。

我就把这样两篇小说寄给了四川作协。

信是春天寄出的，到了秋天得到通知去参加这个笔会。信不是作家协会这个机构某个下属部门寄来的，寄信人是四川作协的领导之一，当时很有名气的作家周克芹。那时，看过他的小说改编的电影，没有看过他的小说，但知道他的名字。从一个农民到一个名作家，他是媒体上宣传的用文学改变命运的一个传奇。

信写得很平和，很节制，有限度地表扬我很有小说感觉。并且说，如果有机会去成都，希望见面谈谈话，如果不愿意到单位，请到他家里去。后来，我们若干次见，确实都不在他办公室，都在他家里。也没有说过很多很多话。谈读什么书，读书的大致感觉。我觉得这个朴素的人，给我的好感比他小说给我的好感更多。我也谈一些关于写作的想法。那时，一个少数民族身份的人写作，总被认为有很多优势，但我并不这么认为，我谈用汉语表现非汉语生存与思想的困窘。

参加那次笔会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北京的杂志来人了，自信得有些傲慢。这也阻碍了和他们正常的交往。后来，我被告诉，两个短篇都被留用了。我也没有多么高兴。散了笔会，坐长途车回家。记得公路经过的大山上已经积雪了，雪下露出未被完全覆盖的秋草，很萧然的样子，心境差不多也是一样。当然，也一直盼着那杂志发表我的小说。来年一开始，杂志发表的一篇小说成了一个事件。事件上了电视新闻，我在一个招待所的床上看见的。为此，我翻身起来出去散步，回来趴在桌上给被撤职的主编写了一封信。我觉得要写一封信表达一下，让这位倒霉的主编知道一下，并不是每一个某族人都对借某族人民的名义进行的讨伐表示同意。我想，他可能没有看到这封信。但我知道，那两篇小说是永远不会在这本杂志上发表了。而且，这两篇手写的没有复本的小说再也不会回到我手中来了。编辑部总被受宠的作者描绘成温暖的摇篮，须知很多时候，也可能是座用偏见构建的坟场。我有远不止一篇东西沉没不同的编辑部，再无消息。

有了这次经历，克芹老师再告诉我，他推荐我的小说作为作家出版社的新星丛书时，我是不抱什么希望的。但为了不拂他的好意，也为了一点不肯熄灭的希望，把当时得以发表的小说汇集起来，寄给了他。没想到，这书真的得到了出版，而且，还意外地看到了他写在书前的序。其间，我们见过一面，但他并没有提起写序的事情。那次，是到西昌市参加一个他主持的省内文学会议，那个晚上，在晃晃荡荡的卧铺车厢里，他说了最多的话。他一直在谈他的构思中的短篇小说。这个谈到生活常常会陷入沉默的人，谈到工作时总有些无奈的人，这时却生动起来。直到今天，想起这个真心帮助过我的人，就是两个形象。一个是他在抽烟，再一个就是谈自己小说时终于生动起来的人。也许，我们的小说是不大一样的，我们对生活与文学的理解也不大一样，但这两个形象，可能也是我容易留给别人的印象。

这个逝于盛年的人，我并不常常想起他。想起他的时候，曾经想也要像他一样对待和帮助后进的作家，一起谈谈文学，一起感到无话可说的时候，就把脸藏在烟雾后面。但我承认，我没有做到。书里遇到的不算，克芹老师是我青年时代唯一遭逢的著名作家。但我去看他，只是要谈谈小说。他帮我出版了第一本小说，但我从来没有提过这样的要求。他替我写了序，我也没有提过这样的要求。我没有做到像他对待我那样对待后进的文学青年。不是说我没有遇到，我遇到过很多。只是今天的文学青年有些不一样了。如果有人找你，不是要跟你谈谈文学，大多数人都省掉这个环节，直接要你写序言，让你介绍出版。现在更直接了，序那么长的东西都不要了。就要腰封上那句表扬话。那些表扬的话大多是过头的。现在这个社会有一种病，就是怕青年人不高兴。我也染了这种病。所以，我也写一些这类话，真诚的不到两三本，真想表扬的也就这两三本，其余都是扯淡。我不止一次检讨自己，警告自己在这些方面要检点。但是，警告总是不能奏效。即便如此，我在很多人眼中，还是一个很不通人情世故的人，前些日子，还收到一个作者责怪我的短信，说从此不喜欢你了，你太骄傲了。其实我就是想对自己稍稍严格一点。一张嘴巴说话多少有人听时，还是稍稍把紧一点。这跟骄傲有什么关系呢？其实，骄傲一点有什么不好呢？这样人至少可以有点自重，有点自尊。所以，今天来回忆自己第一本书的出版，其实就是回忆一个人，回忆一种风范，一种文人之间互相交往的方式：不计功利，回味悠远。

克芹老师逝去后，又过了些年，一次在青城山下一个常开文学会的地方，午睡的时候，我梦见了他。他还是那副有些心事的样子，场所也很真实，就在房间外面的花坛旁边。我醒来，走出屋外，那花坛的青碧与梦中所见一模一样。我燃了一支烟，放在青草之上，一丛梔子花前，我自己也点了一支，烟雾升起来，模糊了视线。如果这算是一次祭奠，那也是唯一的一次。但这并不表示我不在怀念。我只是不愿仪式性地频频显现自己的此时与往事的关联。

一穗红高粱，一杯泸香酒

高粱红了。

酒城泸州。七月。水流最丰沛时节的长江浩然东去。暑气蒸腾，在川南丘陵间如雾如烟。我坐在一座被红高粱簇拥的丘陵上，看见成熟的高粱顺着地势的起伏，无际无边，一直延伸到雾气迷离的远山跟前。

眼前，是国窖1573有机原料基地的几万亩等待收获的高粱。

风吹来，高大的植株翻拂摇晃，高粱穗子上细密的籽实互相摩擦，发出细密的声响。

走进高粱地，按农人的指引，托起一穗高粱，对准被沉甸甸的穗子坠出了最美丽弯曲的那段细茎，挥下镰刀，咔嚓一声，一穗沉甸甸的高粱就在我手上了。再一挥镰刀，又一穗高粱托在了手上。饱含着收获喜悦的笑容绽放在农人脸上。他把我引到被竹席围着的拌桶前，把那几穗沉甸甸的高粱使劲摔打。高粱米飞溅起来，刷刷地迸散在围着拌桶的竹席上，沙沙滑落，汇聚在一起。顾不得擦去汗水，我捧起一把高粱米，摊在掌上，吹去谷壳，象牙白里透着胭脂红的高粱米，一粒粒圆润如玉。把鼻子凑近，就闻到谷粒的芳香了。

土地的主人在地头备了凉茶与瓜果，和我们这些爱酒的客人闲话。

话题自然围绕着髙粱。

他们原是分散生产的农户，近年加人泸州老窖酒业集团专门生产有机高粱原料的公司。他们谈如何停止对庄稼施用化肥与农药，如何让这些丘陵间的土地，一年年化解了化肥与农药残留的毒素，恢复了自然与健康；公司如何统一制配良种，提供技术指导，规范生产流程。一句话，制种与生产流程管理是现代的，生产方式：耕作、施肥、消除病虫害，又是传统的，以此保证这些高粱成为获得国家相关机构认证的有机产品。

这种高粱是专门用于酿酒的高粱，叫做糯红高粱。

专家说：糯，是中国人几千年耕作史中培育出来的一种特别口感，更是一种最适应中国式酿酒法的中国粮食的特有品质。在川南的长江边上的酒城泸州，因为企业在科技上的投人，眼下这种高粱，这“儒”的特性得到了进一步强化，因此有了一个与名酒相关连的新名字：国窖红。

于是，七月，南中国高粱红了的季节，我们这些爱酒人，来和农人一起收割高粱。听风吹过高粱地，听时间在风中奔跑，就像有时，听美酒在血管在中奔跑。

离开高粱地，我们从城郊的田野，来到了泸州城中，来在了泸州老窖的窖池前。

在这个空间，时间变慢，仿佛凝止下来。

那个数字开始频频在脑海中闪现：1573。

1573，即明朝万历元年。史学家说，那个年代，中国消费社会日渐繁荣，资本主义萌芽在封建历史悠久的国度得以萌芽。只是这个过程并未顺遂发展，根本原因是在国家政策层面被人为中断。那个时代，资本主义是否真的出现，关于这个问题，学界还会继续争论。但那时，市民阶层的出现，工商业繁荣应是不争的事实。泸州这个长江水道上的大码头，川滇黔盐道上的中转站，市面的兴旺，消费的旺盛可以想见。于是，酒，这消费社会标志性的产品，便在当时的社会生活中自然涌现。消费社会的兴旺，不止要求有酒，还会要求“酒之美者”。正是这种消费的推动，在泸州，制曲工艺得到改进，醇香清冽的大曲酒出现了。满城之中，一口口窖池出现在一家家当街卖酒的店面后院。在那里，一种崭新的酿酒方式日臻成熟，一种更为遒劲醇厚崭新香型的酒出现在人们杯中了。这时，当一个中国人端起一杯酒，虽然同样是家国万里的感慨，但再不是“浊酒一杯”，而是“泉香酒洌”，“玉盖盛来琥珀光”了。

带着一身高粱香，我们来到泸州城中的龙泉井前，从小小的井口望下去，深深的井水映现着一汪清澈的天光。身后，一道沉重的大门推开，甜美糟香扑鼻而来。一个爱酒人，怎么抵挡得住这深长香气勾引！马上去寻这香气的源头！

这个世界上最古老的酿酒窖池马上就出现在眼前了。我们来到了使那些田野中收获的高粱发生奇妙转化，转化为滴滴浓香的泸州老窖酒的窖池跟前，从1573年到今天，经历了四百多年时光流转的窖池跟前。更准确地说，是来到了一个流转了几百年依然生生不息的中国白酒的生产流程之前。

高粱被碾压。碾压的力度早已被准确把握：每一粒高粱在被碾压时，内部碎裂成四至八瓣，外部却还保持着完整。这些碾压过的高粱作为生力军被掺入之前那些已经发酵蒸馏过的高粱中间。

那些高粱巳经拌上过酒曲，掺上清冽的龙泉水，在窖池里经过漫长的发酵，上到甑子里蒸馏，分泌过清冽的酒浆了。现在，它们中间又掺人了刚从田野来到的新鲜高粱。这些新高粱带着土地的馨香，带着太阳的热量，带着那些在高粱上奔跑的风的声响，被重新填人了窖池。工人们用细腻的黄泥把新的高粱和老的高粱都密封在窖池中，阻断了光线与空气。它们在那封闭的空间中，在自己的时间中，分解，发酵，转化。在这个过程中，那些几百年的老窖池四壁的窖泥开始向它们释放特殊的语言。酿酒师说，这种奇妙的语言叫微生物。这些微生物都是一些很蛊惑的词汇，在黑暗中闪闪发光。每一次发光，都在说：变，变。都在说：升华，升华。就像酿成的美酒在我们幽暗的血管中明亮地轻声絮语一样。

髙粱熟了。

吸饱了从公元1573年就和时间互酿而成熟的窖泥的芳香。

高粱熟了。

在历经了几百年传承的精妙而神秘的酿酒工艺中成熟了。

揭去封泥，打开窖池，把时间的秘密打开。

这是时间，经验，与酿酒人奇异的感念，再加一把火，泸香酒就从蒸馏甑中潺潺而出了。那些阳光，风和土地的芳香，经过神秘的转化，凝聚，升华，变成清冽的酒浆汩汩而出，流人了一只只土陶罐。巨甑前叫做牛尾巴的出酒口，酒液潺潺。调酒师站在那里，用眼睛看，用鼻子闻，用嘴巴尝，甚至用手指捻，调动自己全部的感官，凭借几十代老窖人积累传承的经验，将新酒掐头去尾刚出甑的太冲动，舍之；后出甑的，又过于迟缓平淡，亦弃去。要的，就是深厚绵长的中段。这中段，在戏剧是髙潮；在人生，是如交响乐一般华美主题的交织呈现。

在一尊巨甑的牛尾巴，我品过半杯中段新酒，看酿酒师一丝不苟地“望闻问切”。他说，这个过程叫“观花摘酒”。泸香酒，01制过程经过时间的淘洗深具了美感。好酒出来了，汩汩有声，注满了一只只鼓腹的陶罐。那陶罐的形状，多么像我们这些好饮者，酒到半酣时鼓腹而歌的模样啊！

这时，千万不能以为糯红高粱到酒的升华已然结束，不，那历经千年方才臻于圆满的工艺流程还要继续，还要推着我们去往新的地方。

离开这群历经数百年岁月依然活色生香的老窖池时，工人们正在混合新的高粱和出过酒的高粱，这些高粱将被填人窖池，封上细腻的窖泥，取酒时舍弃的尾酒，一瓢瓢泼洒到封窖黄泥上，使之潮润而微熏，髙粱神奇的发酵过程要始终处于密闭之中，不能因窖泥的龟裂而泄露了秘密。

再看一眼老窖池群前的龙泉井，俯身下探时，扑面而起的，是甘洌的清凉。

纯阳洞，才是这个历千年而成熟的老窖工艺流程的最后一站。

那一坛坛新酒，在长达七公里的幽深洞窟中，安静下来，将要再次经历漫长的时间。

是的，时间。

时间是老窖酒不是秘密的秘密。成熟于时间中的工艺，用时间把高粱转化成酒浆。现在又再次把酒浆交还给时间。让它们隐入山洞，隔绝了尘嚣的浮躁，只在清凉的幽暗中回味。回味高粱经历的时间，回味酒曲经历的时间，回味窖池中那些老泥的时间。五年，十年，三十年，五十年，年轻的酒便渐渐走向了成熟。仿佛流过泸州的长江水，在上游匆忙奔流时摆在外面的浪花四溅的喧腾都低下去了，平缓了，收敛了，丰满了，变成深沉的，暗底下充满许多回旋的中流。有一天，走出洞口，盛进了精美的酒瓶，在某个场合，被打开，注满了每个人面前的那只杯子。品酒人都不太年轻，都从喝啤酒的青年，变成了喜欢白酒的成熟的中年。

我在地头请教过高粱专家，问，一穗高粱有多重，答说，轻的一两半，重的半斤。

再问，一穗高粱多少颗，答说，一千到五千。老窖人说，三斤高粱一斤酒，那么，眼前这一杯，几乎就是一穗沉甸甸的高粱了。

先生们，女士们，举杯吧。说什么祝酒辞，且看这满杯清冽琥珀光，每一下晃动，都是时间想发出声响。轻曝一口，或者一饮而尽，都是在时间中呈现的人生百味。正所谓“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休得说什么滚滚红尘，休得说什么得失成败。'着这陈年佳酿，我只是体会人生一般体会一穗高粱怎么变成一杯美味的老窖酒。

‘我只说：来吧，高粱红了。’

玉树记

自西宁起飞往玉树。

起得早，刚在座位上打了个吨，飞机着陆时猛一颠簸，醒来就听广播里说：玉树到了。

一出机舱门，就是晃得人睁不开眼的阳光。几朵洁白得无以复加的云团停在天边,形状奇异。云后的天空比最渊阔的海还幽深蔚蓝。几列浑圆青碧的山脉逶迤着走向深远。这就是高旷辽远的青藏。走遍世界，都是我最感亲切与熟稔的乡野。辽阔青藏，即便百次千次往返我都永远感到新鲜。辽阔青藏，无论置身在任何一处，无论曾多次到来，还是以前从未涉足，心中都会涌起一股暖流。如果放任自己，可能会有泪水湿润眼眶。我并不比任何人更多情，只缘这片大地于我就是有这种神奇的力量。

一只鹰在天际线上盘旋。

也许并没有这只鹰，我就是会“看见”。我抬头，那只鹰真的悬浮在天边，随着气流上升或者下降，双翅阔大，姿态舒缓。

大多数时候，我在别一族群的人们中生活与写作。在他们中间，我是一个深肤色的人。从这种肤色，人们轻易地就能把我的出生地、我的族别指认出来。

现在，在机场出口，更多比我肤色还深的当地同胞手捧哈达迎了上来。我这个人，总是受不住过于直接而强烈的情感冲击，于是迅速闪身躲到一边。最终还是被推到迎客的酒碗面前。姑娘高亢的敬酒歌陡直而起。面前的三只小银碗中，青稞酒晶莹剔透，微微动荡，酒液下的银子，折射光线，如那歌声与情意：纯净、明亮。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同时感到，身体内部，某处，电闸合上了，情感的电流缠绕，翻卷，急速流淌，我端起酒碗的手止不住轻轻颤抖。

就这样，我来到了玉树。

我来到了这个在藏语的意义里叫“遗址”的地方。

玉树，和玉树州府所在地结古镇，因为一场惨烈的地震让世界听闻了她的名字。我.在一篇叫做《远望玉树》的小文里写过，“记得某个夜晚，好大的月亮，可能在几十公里开外吧，我们乘夜赶路，从一个山口一在青藏髙原，这通常就意味着公路所到的最高处，遥遥看见远处的谷地中，一个巨大的发光体，穹隆形的光往天空弥散，依我的经验，知道那是一座城，有很多的灯光。我被告知，那就是玉树州府结古镇了。但我终究没有到达那个地方。在青藏髙原上，一座城镇，就意味着一张软和干净的床，热水澡，可口的热饭菜，但对于一个写作者，好多时候，这样的城镇恰恰是要规避的。因为这样的地方常常会有与正在进行的工作无关的应酬，要进人与正在进行的工作相抵牾的话语系统。对我来讲，这样的旅行，是深入到民间，领受民间的教益，接受口传文学丰富的滋养。但那时就想，终有一天，结束了手里的工作，我会到达她，进人她。”

是的，我不止一次从远处望见过这个镇子的灯光。

从附近的称多，从囊谦。

现在，在这个阳光强烈的早晨，我终于到达了。从机场到结古镇的路上，一个深肤色高鼻梁的康巴汉子坐在了我身边，我的手被有力地握住：“老师有什么事情就告诉我们，要见什么朋友也请告诉我们。”

这是个我不认识的人，但分明又十分熟悉。我们这个民族中的绝大多数人，仅凭身上那一点点相同的气息，就能彼此相认相亲。我说谢谢，但我不是老师。我开玩笑说，托时代进步之福，靠卖文为生，我还能养活自己，我不用兼职做家教，所以，请不要叫我老师。其实，我想说的是，当我面对自己坚韧的族群自己的同胞，我从来都只感到自己是一个学生，雄浑广阔的青藏高原，就是给我一千年时间来学习，也并不以为能将其精神内核洞穿。

我只说了一个名字，一个民间说唱艺人的名字。那是一个给我过帮助与教益的人，我说，我要去看望他。

路上，车里，主人在介绍一些玉树的基本信息，提到结古镇在藏语中的意思是“货物集散地”。在一千多年的时光中，这个古镇处于从甘青人藏的繁忙驿道上。这条古道有一个如今成为一个流行词的名字：茶马古道。也有一条渐渐被忘记的名字：麝香之路。这也是一条文化流淌与交汇之路。所以，这个古镇，曾经集散的岂止是物质形态上的商品。经过这个镇子进人的，还有多少求法之人；经过这个镇子走出的，还有多少渴望扩张自己视野与世界的人？

前面有着稀疏白杨树夹峙着河岸的山谷中，一团尘雾升起来，我知道，结古镇就要到了。是的，那些尘雾正从正在重建的结古镇，从整个变成了一个大工地的结古镇升起来。

很快我们就进人了那团尘烟。高原的空气那么透明，身在尘烟之中而尘烟竟消失不见。

工地总是这样，浮土中印满车辙。各种机械轰鸣着来来往往。节节升高中的，已显示出大致轮廓的建筑上人影错动，旗峡飘扬。未来的学校，未来的医院，未来的行政区，未来的商厦，未来的住宅，我们穿行其间。没有地震废墟，只有渐渐成形的建筑在生长。这里是青海。我想起了成就于青海也终了于青海的诗人昌耀的诗句：

钢管。看到一个男子攀援而上将一根钢管衔接在榫头。看见一个女子沿着钢管攀援而上，将一根钢管衔接到另一根榫头。

他们坚定地将大地的触角一节一节引向高空。

高处是晴岚。是白炽的云朵。是飘摇的天。

那是诗人写于上个世纪那令人鼓舞的八十年代的诗，现在，却正好描摹着眼前的情景。就是这样，被强烈地震夷为平地的结古镇正在生长，飘摇的天让人微微晕眩。

那个挖掘机手，轻轻一按手里的操纵杆，巨大的挖斗就深掘地面。那个开混凝土罐车的司机，不耐路上车流的拥堵，按响了声量巨大的喇叭。喇机声把路口那个疏导拥堵车流的年轻交警的呼喊声淹没了。

这样的情形令我感动。

工地的间隙里是板房中的小店。饭馆。四川汉族人的饭馆。青海藏族人的饭馆。撒拉人的清真饭馆。肉店。蔬菜店。电器店。旅馆。生活还在继续，热气腾腾。不像我去过的别的灾区，浩劫之后有一种哭诉的情调。驰名整个藏区的嘉那石经城在地震中倾圮了，但虔诚的信众们并不以为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六字真言，那些祈祷文，那些整部整部经卷的功德与法力会因此而稍有减损，人们依然手持念珠绕着石经城转圈、祈祷，为自己，为他人，也为整个世界。

我也因这样的情形而感动。

当然也听到好多生命毁伤、家破人亡的故事。但人们只是平静地述说，就像在述说遥远的故事，就像这些故事不是亲历，而只是听闻，是转述。活脱脱就是流行在青藏髙原上那些口传故事的风格。讲这些故事的，有失去了不止一位亲人的人，有失去了自己刚建成不久的颇具规模酒店的人，有震中受重伤，身上的一些关节被替换成合金构件，回到工作岗位就服务于众人的人。还有，一位一定要在震后的玉树办起一份文学杂志的朋友。我没有看见有人流下过半滴眼泪，反而，我看到很多的平静与微笑。我喜欢这种平静中的达观。中午，和几个当地朋友在板房饭馆里喝些啤酒。说过了生命与财富的毁伤，沉默半晌之后，大家开始摇晃着身体，齐声歌唱。

高原上难得的温暖季节依然如期而至，草地碧绿，百花盛开。我四处走动，看到人们依然按照习惯，在靠近漫漶流水的草地上搭起帐篷，外出野餐。当我在附近的小山上把镜头对准一丛丛点地梅细密的小花时，从河谷中的野餐地，有悠远的歌声传来。歌声从谷地中升上来，达到与我平齐的高度，稍作盘桓，又继续上升，上升，一直上升到了比身侧的岩石峰顶更高的天上。我趴在馨香的草丛中，用镜头对准细碎的花朵，取景框中，焦距始终模糊不清。扶摇而上的歌，调子与词句我都非常熟悉，但那一刻，我却因为心头涌起的热流而泪光闪烁。

一位年轻的活佛，定要请我到他家里做客。他让我坐在比他高的座位上，亲手为我沏茶，然后，打开电脑听他新写的歌。他说，他要写出一种歌，采用流行的方式，不是一般的情爱表达，而是有宗教感的，要有对于生命和对宗教本质的感悟与思考。也许，他的歌与他的追求间尚有距离，但我想，催生他想法的这些因缘，同样也将是我从这块土地上领受的深厚教益。能有机会在这样一块土地上，沉潜于自己的族群和文化之中，做一个学生，并不断收获新知识新感受，是上天对我的厚爱。

就在那天上午，穿过喧腾的工地，穿过那些劳作的人群，穿过被阳光照得闪闪发光的尘土，一幢三层楼房出现在眼前。汶川地震后，我去过许多被瞬间的灾变损毁的地方，因此熟悉建筑物上那些浄狩的裂纹，知道是怎样的力量使这座建筑在一楼和三楼保持住基本轮廓的情况下，之间的二层如何几乎消失不见。我们被告知，这将是整个结古镇唯一保留的地震遗迹。我还进一步知道，震前，这座建筑是一家以伟大的史诗主人公格萨尔命名的宾馆。格萨尔史诗是属于全体藏族人的伟大的精神遗产。格萨尔更是康巴人的英雄‘一他出生在康巴，建功立业也多在康巴大地，在康巴人的心中，英雄受到加倍的崇仰。所以，我推测，这座以格萨尔命名的建筑作为纪念物得以保留，不仅仅只是因为这座建筑所留下的地震毁坏力的骇人印迹。

几年前，我曾在这座城镇四周的草原上搜集英雄的故事。就在那时，我就听人们不止一次提起这个镇子上的格萨尔广场。不止一次，有人向我描述那个广场中央威武的格萨尔塑像。我在想象中不止一次来到那尊塑像面前。我甚至把这个广场与塑像写进了我的也叫《格萨尔王》的长篇小说。我寻访英雄故事的时候，没有到达结古镇，但我小说中，那个追寻英雄足迹的说唱人晋美到达过这个广场。

在这里，说唱人晋美与要跟他学习民间音乐的年轻歌手在此分手。

他们又到达另一个号称是曾经的岭国的自治州了。

他们从山坡上下来，贴地的风从背后推动着，使他们长途跋涉后依然脚步轻快。地上的风向北吹，天上的薄云却轻盈地向东飘动。这个城市的广场很宽阔，两个人坐在广场上英雄塑像基座前的喷泉边，看人来车往。年轻人说：老师，我们该分手了。他还要给他一些钱。晋美拒绝了。他的内心像广场一样空旷。身后，喷泉哗然一声升起来，又哗然一声落回去。他说：调子是为了配合故事的，为什么你只要调子，不要故事……

年轻人弹着琴歌唱。他唱的是爱情，他看见年轻人眼中有了忧郁的色彩。开始他只是试着低声吟唱，后来，琴声激越起来，是他教给他的调子，又不是他教给的调子。这使他内心比广场更加空旷。

……晋美起身了，歌手一旦开始歌唱，就无法停止。歌手用眼光目送着他，那眼光跟歌唱的爱情是一致的，无可奈何，但又深情眷恋。当整个广场和人群都在晋美背后的时候，他流泪了。

在相当大的程度上，我也是一个说唱人。我不自视高贵。这个世界从来就是权力与物质财富至上，在当今时代，这一切更是变本加厉。但我坚持相信，无论是一个国，还是一个族，并不是权力与财富的延续与继承，而是因为文化，因为那些真正作为人在生活的人，由他们所创造所传承的文化。我以为自己的肉身中，一定也寄居着说唱人的灵魂。我不自认高贵，但我认为可以因此从权力与财富那里夺回一点骄傲。

现在，我来到了这个广场。我早已从地震刚刚发生时那些关于玉树的密集的电视新闻中，知道了所谓喷泉是出自于我的想象。但那座英雄雕塑一如我的想象。这个形象在那些古老唐卡中我曾多次遇见。但在这里，这个形象变得如此立体，坚实的基座上，那黝黑的金属铸成的人与马，与兵器与盔甲如此浑然一体，威武庄严。那么猛烈的地震，没有对这座塑像有丝毫的动摇与损伤。我当然要为此献上一条哈达，和我内心一些沉默的祝祷。我当然很高兴和当地的同胞一起在塑像前合影留念。格萨尔的英姿高高地矗立在我们身后，背后，是深远的蓝空和洁白的流云。作过一个梦，在拜读一位喇嘛诗人的诗句，惊奇他突然摆脱了那些陈腐的修辞，把流云比作精神的遗韵与情感的馨香。

四

我来到这里，不止是因为结古镇这个古老城镇正如何成为一个新生的样板，更因为我一直在从因虔敬的固守而踟蹰难前的文化中，寻找格萨尔史诗中那种舍我其谁的奋发精神与心忧黧首的情感馨香。

因为这种奋发，松赞干布的大臣去到了大唐。

因此，一个美丽女子走上了从大唐长安到吐蕃都城逻些的漫漫长途。因为这位唐朝公主的经过，结古这个今天还焕发着生机的名字从深沉的史海中得以浮现。一千多年！我们在板房中任手抓羊肉慢慢冷却，任杯中啤酒泡沫渐渐消散，嘴里感叹着：一千多年！即便这一千多年来，我们可能不断转生，但失忆的我们，只能记得此生这几十年的我们，并不真正知道一千多年是怎样的悄然流逝同时又贯通古今。我们的生命无从体验那样的纵深感。但我们知道，在时间的长河中，聚集的财富消失了，权力的宝座傾[记了，流传至今，只是深潜的情感与悠久的文化。

又一天的太阳照亮了大地。

玉树的新朋友把我带到了浩浩荡荡的通天河边。他们好意，不让我只去看一个又一个重建项目。他们相信，物质的重建会很快完成，但文化方面的重建会更加漫长与艰难，所以，他们还邀我去看看风景与文化遗存。我们来到通天河边的肋巴沟口。大河水深沉地鼓涌着向东南而去。河岸上，那些草地与绿树被太阳照得闪闪发光。我们去看一面摩崖石刻。向河的石壁上，浅浅的线条勾勒出一尊说法的佛。佛头上有一轮月晕般的浑圆光圈。佛像的风格与镌刻方式透露出久远年代的气息。更加显出年代特征的是，说法佛侧下方那个戴着吐蕃时代高筒帽的男子，和与阎立本画中一样留着唐代女人发髻的面孔浑如满月的女子，她的手中，还持着一枝开放的莲花。

文成公主从唐蕃古道人藏时，曾在玉树的结古一带作较长的休整。传说这壁说法图就是她留下的。那么，那个顶着唐式发髻者，是她为自己所作的造像吗？佛法从印度兴起，绕过青藏高原，东渐汉地，所谓“佛法西来”。这时，佛法又从东土向西而去，并在西去途中，在此留下了清晰的印迹。

瞻礼之时，当地的朋友争相为我解说，使我深感温暖。

然后，我们溯汇人通天河的飞珠溅玉的肋巴沟溪流而上。沿途，满溢着碧绿草木的馨香。一千多年前，文成公主踏上了这条道路，而这条道路显然比一千多年更古老。一千多年后，这条路还像新开掘出来一样，前些天的雨水在泥路上留下清哳的冲刷的痕迹，裸露的石头干干净净。路边开满了野花：鲜卑花、唐松草、锡金报春……一个偏僻辽远的所在，那些草木的命名中，也强烈暗示着遥远地理间的相互关联。然后，又是一处摩崖造像。那是另一位人藏和亲的唐朝公主留下的遗迹。瞻礼如仪后，我们继续往前。

地势渐渐升高。溪谷也越来越开阔。随着海拔升高，植被也迅速变化。一丛丛硬枝灌木出现在高山草甸上：开粉色花的高山杜鹃，开黄色花的金露梅。这些开花的灌丛，从眼前一直铺展到天际线上。更宽广的草甸上，是紫色的紫菀的天下，是白色圆穗寥的天下。我热爱青藏高原上的旅行：自然中包藏着文化，文化在自然中不经意地呈现。我问陪同的主人，有没有带上些干粮。回答是没有。我遗憾不能来一顿草地野餐：盘腿坐在草地上日光下，背后是雄浑的走向辽远的山脉，面前是叮咚有声的溪流。就这样，不过一个小时，我们就来到了海拔四千多米的山口。背后的峡谷向东南而去，而面前另一道峡谷向着西北方敞开。

顺着蜿蜒的公路下到峡口，是香火旺盛的文成公主庙。

我这个人，不太喜欢进种种庙宇。作为一个身上天生就有宗教感的人，却总对处于我们与宗教的终极关怀间，我们与神祇的昭示间的神职人员保持着某种警惕，也并不以为那些庙堂中享受香火的偶像真能代表那些缥渺深沉的神衹。但在此地，风振响着满山的经幡，还有好些人在庙后的小山顶上播撒风马。我脱鞋揭帽，进到庙里，但没有匍匐在崖龛中的佛像跟前，只在心中瞻礼如仪。然后，伸出双手，两个年轻喇嘛把取自龛后的清冽泉水倾倒在我掌上。

我小饮一口，一线清凉直贯胸臆。我以为，自己的身，越过了语，直会了意。

然后，我们去到巴塘乡的重建工地。

五

怀着感动与敬意，从巴塘乡重建工地出来，已是六点多钟，夕阳西下。高原的大地在这样的光线下更显得邈远深广。那些耸峙在宽广草原尽头的岩石峰峦都在闪闪发光。

忍受着强烈高原反应一起采访的同行该回去休息了。我对主人提出了新的要求：去看看草原上的鲜花。

三四年了吧，我一直在追寻高原花草的芳踪，高原植物学成为我一门业余功课。是四年前某一天，川藏线上，站在一座雪山垭口，对着身边那些摇摆在风中的种种花朵，我突然发现自己对这些严酷自然环境中的美丽生灵一无所知，和绝大多数人一样，我连它们的名字都叫不出来。我突然因此感到惭愧，说自己如何热爱这块土地，却对这块土地上的许多事物一无所知。这个时代，爱成了一个任何人都可以轻易脱口而出的词语，同时，却对于倾吐热爱的对象茫然无知。

爱一个国，不了解其地理。

爱一个族，不了解其历史。

爱一块土地，却不了解大地集中所有精华奉献出的生命之花。

因此，一个伟大庄重的词终于泛滥成一个不包含任何承诺，也不用兑现的情感空洞。

我决定不再容忍自己身上的这种荒唐的情感。

从此，当我在青藏高原这片我视为自己的精神高地上漫游时，吸引我的不再只是其历史，其文化，以及由历史与文化所塑造的今天的族群的情感与精神秘密，我也要关注这土地上生长的每一种植物。从此，不止是一个一个的人，而是每一种生命都要成为我领受这片土地深刻教益的学习对象。

所以，我现在要去拜会那些在这个短暂的美好季节里竞相盛放的花朵。我很高兴，新结识的当地朋友乐意陪伴我。我们调转车头，向草原深处驶去。我很高兴能把一种种自己认识的草木指示给这些比我年轻的朋友。

在这个髙度上，已经没有了树木生长。于是，总是用藤蔓缠绕与攀爬的铁线莲失去了上到高处的依凭，在公路两边的砾石中四处铺展，同时奋力高擎起铃铛般的黄色花。

而一层层叶片堆叠而上，奇迹般长成一座座浅黄色宝塔的苞叶筋骨草，一枚枚精巧的唇形花就悄然开放在层叠而上的苞叶下面。

当我们停下车来，草原上细密的白色小花从面前铺展开去，直到视线尽头山峰浓重的阴影中间。那是白花刺参，带刺的叶片间坚立起一根带棱的长茎，顶端举着数朵一簇的象牙白的唇形花。我趴在草地上，从镜头中注视这些花朵如何反射黄昏将临时那最变幻迷离的光线。我用微距镜头表现它们的细部特征，再换上一只广角镜头，表现这些美丽生灵的广布与纵深。

直到夕阳西下，最后的一片光线紫红的阳光消失时，仿佛听见六弦琴一声响亮的拨弦后余音悠远。

晚上，在没有桌子的板房中，趴在床边在电脑上整理这些照片，竟忘记约了那位为我演唱过格萨尔王传的民间艺人来谈话。他也不来打搅我，竟在院子中等到半夜三点！

在玉树，那么多美好的印象应接不暇。最令人难忘的，还是这些真诚朴质的老朋友与新朋友们带给内心的温暖。正是如此醇厚的温暖让这回短暂的走访显得更加短暂。

怀端着那么多的感动，真的要离开了。

玉树，在此之前，我曾经拜访过它西北部的平旷荒野，也曾经游历过它偏南方向横断山区最北端的高山与深谷。现在，我又来到了它的心脏结古镇。来的时候，迎接我们的有酒，有歌。送别的时候，也是一样。可以说这是一场送别的盛宴吗？食物其实非常简单：现煮的牛肉和羊肉、油炸馓子、酸奶、青稞酒。但的确是一席盛宴。地点经过精心安排。开满了紫菀与毛茛的草滩上，一座美丽的白布帐篷，四壁挂着当地的摄影爱好者们精美的作品。还有那么美妙的歌声与敬酒。这些是灾民也是重建者的人们用他们的豁达与乐观让我们领受一种文化的伟大力量。

这是最难分手的时候，我却再次要求几个朋友提前出发，再去看看机场路沿途那些前些天不及细看的花草。

我记得那一丛丛紫色的鼠尾草。

我的家乡距此将近两千公里。但那几位当地的朋友也和我一样，曾在童年时，把这些漂亮的管状花从花萼中拔出来，从尾部细细啜吸花朵中蕴藏的花蜜。现在，这些花一丛丛开放得那么茂盛，在强劲的高原风中不停摇晃。我拍下了它们美丽的身姿，在流云如浪花翻拂的髙原的蓝空下面。我加大相机的景深，把丛丛蓝色花背后的河谷中通向深远的路，和一段高耸的陡峭河岸纳人背景。

几分钟后，我就将从这条路上去往机场我不想说再见。我对这些新朋友说，我还要再来，一个人来。地名，都是玉树这片雄阔高原上，我从未到过的地方。还有一些，

我说出一个又一个的是去过了，但还想再去的地方。

我们正日渐廓清文化的来路，却还并不清楚文化去向未来的路径与方向。我相信，这个答案，只能从民间新生活中那些自然的萌芽中得到启发。能够找到吗？我不肯定。我唯一知道的只是，我们不能因此放弃了寻找。

科学随笔

让岩石告诉我们

未来，作为正在发生的历史，可以用文字和别的方式记录下来，比如，在各种博物馆中陈列实物，或者大量的数字式的音像材料，也许，到了不远的将来，我们甚至能把事件正在发生时的很多感觉都保存下来，比如触觉与气味之类，科学使我们相信这一切并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人类是喜欢回顾来路的，这条来路便是成为过去的历史。

当我们回顾过去时，却发现只有几千年的文字记载。文字记载之前呢？生命与世界固然是一种客观存在，但这种历史未能通过某种记录方式进人人类的集体意识时，这个历史就是不存在的。自从人类有了记载与想象能力，就开始对我们意识建立之前就久远存在的历史进行想象与重建。最早的努力便是神话与宗教。《圣经》中有很多部分，就被认为是人类关于史前记忆的一种恢复。中国神话体系更加浪漫：从开天辟地到地理人文。没有这样一个似是而非的庞大体系的支撑，诗人屈原不会写出《天问》这样恢宏的由众多设问构成的诗章。我猜想，如果屈原是一个权力巨大的帝王，就会把这众多翩然而至的疑问铭刻于一面巨大的悬崖之上。秦始皇东巡泰山，就命人勒石留下永久的纪念。在那个时代人扪的认知水平中，能够与天地同在的，除了从岩石中提炼出来的青铜，就是岩石本身了。

巴比伦人则把一部法典镌刻在石头之上。

当人类的科学意识逐渐强化，便从岩石中发现了更多过去的历史。于是，依赖岩石的实证，和大胆的想象，人类逐步建立起关于生命起源，关于地球生成的数十亿年的历史。

当人类考察自己的生命历史，发现根本无法将其与地球的历史剥离开来，于是，科学家们便把眼光投向了一个更宏大的存在，开始追寻地球起源的秘密。其中一个最基本的问题是，地球的年龄到底有多大。科学家们不约而同都希望从岩石中获得这个问题的答案。

测定岩石年龄所用的方法是放射性测定法。

放射性元素具有非常准确的衰变周期。放射性物质的原子会缓慢但持续稳定地一个一个转变为更稳定的元素。比如放射性碳，会逐步转化为氮。经过5730年，放射性碳会准确无误地失去一半的放射性物质。经过又一个5730年，其中的放射性物质又会减少一半。如此循环往复，直到所有的放射性元素全部转化。最早，放射性碳测定法广泛应用于对文物年代的鉴定。但地质学家们需要研究的年代却要漫长许多，因此必须寻求半衰期长到数百万年甚至几十亿年的别的放射性物质。地质学家们常常用来测定岩石年龄的放射性元素是铀。铀分布在地球表面的各个角落。每过22.5亿年，铀的同位素只会衰减四分之一。

用这种方法测定出的一块最古老的岩石年龄将近四十亿年。这块地球上已知最老的岩石发现于冰天雪地的格陵兰岛。当然，我们并不能以这块岩石来判定地球的年纪。因为地球广大表面的任意一处都可能隐藏着比这块格陵兰石头更古老的岩石。更重要的问题是，地球在形成初期，从里到外都处于熔融的状态。要测定形成岩石以前的年代，就只能借助一些间接的方式来巧妙地回答这个问题。比如，依靠来自太阳系内的陨石来间接证明。目前得到的太阳系陨石的年龄为45—47亿年。一般来说，太阳系的成员的形成应该是同一时期，所以，地质学家们得出结论说，岩石告诉我们的第一个最大的问题是：地球的年龄至少有46亿年。

46亿年？那是一个怎样的概念？

科学家们把这46亿年想象为12个月。这样的话，地球生成岩石硬壳是在2月。最早的生命体可能出现在4月。恐龙统治的全盛期应该是12月中旬。如果说人类真像大多数学者所认为的那样，从两百多万年前从类人猿开始进化，那么，这段历史只相当于从12月31日22时以后才开始。至于说到现代人类的出现，就算我们很慷慨地为自己给出50000年时间，那也不过是这一年里的最后5分钟罢了。

根据岩石的记录，地质学家们把整个地球的历史分成两个“元”：“隐生元”和“显生元”。

隐生元时期是指从最古老的岩石年代直到大约6亿年前的漫长岁月。这一时期留下来的岩石在地球表面通常出现在古山脉受到侵蚀因而暴露出内部岩芯的地方，或是地表出现很深裂谷之处，寻找起来颇费工夫。现在科学家们通常是用打石油钻井那种方法，用特制的探管从地层深处抽取岩芯，一段段的岩芯连接起来，像树木年轮一样，真实地记录着丰富的地球演化信息。

隐生元岩石中的化石是少数几种蓝绿藻及某些细菌群落，动物化石则主要是古代水母和多节蠕虫。就是这些化石佐证了科学家们的假想，生命来源于水。因为这些化石全部来自原始海洋。这些化石还告诉我们，早期的水中生命身上完全没有角质硬壳或者骨骼之类的硬质体，所以作为化石保留下来的几率便极其微小。

到了显生元时期，化石告诉我们的东西便越来越多了。所有被发掘的化石差不多可以构成完整的生命进化谱系。

化石很早就存在了，为什么只是在现代科学体系中才具有了生命进化证据的意义？道理非常简单，在人类漫长的蒙昧时代，因为没有科学观念的统领，化石就仅仅是一些奇异的石头而巳。在一些文化中，常把化石当成神物来供奉；有些文化则把化石当成具有神秘功效的药物使用。古老的中国医学就曾把脊椎动物化石称为“龙骨”，在医疗实践中有着广泛的运用。当人类有了科学的信念，认为地球上的生命并非上帝创造的奇迹，众多纷繁的生命线索都可以在时间深处上溯到一个相同的起源时，这些零碎杂乱化石碎片便拼贴成生命进化的动人画卷。

显生元则被科学家们分为古生代、中生代和新生代三个阶段。

古生代从距今约6亿年前开始，那时，地球上陆地构成四个大洲，地表十分荒凉，只是在靠近大海的地方开始出现一些原始的地衣。它们缺少从干燥的土壤中吸取水分与养料的根莲与脉管，所以只能生长在潮湿的低地。但在海水中，生命的戏剧上演得轰轰烈烈。简单的有机化合物进化到单细胞生物，再进化到多细胞生物，一些生物体重达到好几公斤，这已经是单细胞生物的几十亿倍了。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三叶虫。

三叶虫有许多细长的腿，可以支撑其身体在海底的软泥上爬行。三叶虫还有像今天的鲎一样的壳，分节的身体可以方便地蜷缩成球形，使其可以防御来自外界的冲击。三叶虫在动物学分类上是节肢类动物。而人类所属的脊索门动物的祖先们还要在黑暗的大海里四处漫游。这些祖先的形状像一条蠕虫，还是一颗海星，因为没有化石提供的证据，科学家们还不敢妄断。这是前寒武纪的生命图景。

化石告诉我们：5—4亿年时的海洋仍然是三叶虫们的世界，但海星、蛤、珊瑚等登上了生命舞台。对我们最重要的是，海洋里进化出了原始鱼，即最初的脊椎动物。

化石告诉我们：4一2亿年前，三叶虫等原始生物退出生命舞台，海洋里的鱼变成了一个品种繁多的庞大家族。其中一些进化出了肺和鳍，其中一部分又进而变成了两栖动物。陆地上长出了森林，其中出没着众多体积庞大的昆虫。

中生代最典型的生物当然是恐龙。它们统治了地球有1.5亿年之久。恐龙的故事也是化石告诉我们的。现在差不多在世界上任何一块大陆上，都发现了它们巨大的骨骼。大部分的恐龙化石来自于那些深陷于中生代沼泽的恐龙。随着地球的沧海桑田的巨变，沼泽的淤泥变成了岩石，陷人其中的恐龙骨骸也便一同石化了。参观自贡盖在发掘现场上的博物馆，数十万年间岩层与恐龙化石同时累积给人一种深刻的震撼。最近，在美国还展出了一对正在搏斗中的恐龙的化石。生物考古学家们认为，这对恐龙正在山下殊死搏斗时，被巨大的山体崩塌在瞬间掩埋。也是岩石的记录告诉我们，中生代晚期，我们曾在科幻电影中看见的小行星撞击地球的一幕曾在地球上演，巨大浩劫的结果便是恐龙的灭绝

中生代是爬行动物的天下，最初的鸟类与哺乳动物也在这时出现。

新生代的鸟类与哺乳动物由冷血进化为热血,这在生命进化史上是一个了不起的进步。热血动物与冷血动物相比，可以在一定幅度内控制自己的体温。比如沙漠上的小蜥蜴，在强烈的阳光下，必须在很短的时间内从一片荫凉跑到另一片荫凉，否则几分钟内就会因阳光照射导致体温升高而死去，但热血动物却可以在同样条件下坚持几小时甚至更长的时间。生物进化的原则就是适应性，鸟类与哺乳动物进化为热血动物，使其能够适应更加多样的环境，迎接自然界更严酷的甄选。于是，在7千万年前，热血动物终于统治了世界。

热血动物的新陈代谢速率加快，使身体像一台发动机一样产生连续不断的热能，加上皮毛，加上皮下脂肪层，可以耐受冷血动物无法生存的低温环境。但是，为了保持体内热能的连续产生，所有热血动物都需要以很高的频率不断进食，否则就会死于饥饿。而属于冷血动物的大蟒在一年里，只要饱餐一顿就可以生存下去了。

故事进展到这里，我们知道，生命进化史上的一个奇迹：人，就要出现了。而人类近亲及人类的出现依然要岩石来告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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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曾提到，为了更直观地把握，有科学家把地球历史当成一年的12个月来看。

后来，又有科学家把地球这四五十亿年的时间，化成了钟面上更直观的12个小时，并把这种设置方法称为地球钟。这只钟上的一小时相当于三亿八千三百三十万年，每分钟相当于六百多万年。从哺乳动物中衍生出人类这一分支至今这三百多万年将近四百万年的漫长历史，在这只钟面上不到一分钟时间。

对于个体的人来说，身处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很难对过于宏观的存在有真切的把握。最难真切把握的宏观，当然是宇宙无边无际之浩邈与时间无始无终之漫长。所以，科学家才设想出了以小喻大的地球钟。在这只钟面上，秒针的每一动相当于实际时间的数万年之久。如此算来，人类创造出文字，记载自己历史的时间在地球产生至今的12个小时中，才不到半秒钟时间！

人类衍生进化历史剩下那三十多秒钟，也是岩石告诉我们的。所以，至今在世界的各个角落，仍然有许多人类学家在孜孜不倦地寻找与发掘岩石的记录。

最初，人类考古史上最大的发现是印尼爪哇和中国周口店发现的人类化石。这些人类化石的发现，把人类的进化史推进到一百多万年前，但是这个纪录很快就被改写了。

在岩石中发掘人类历史，做出最卓越成就的，是一个名叫李基的科学家家族。在考古人类学界，这个家族被称为“幸运的李基家族'1959年，人类学家李基的妻子玛丽·李基在坦桑尼亚靠近东非大裂谷的火山灰沉积而成的岩石中发现了一个古猿的头盖骨化石。经测定，这些火山灰的历史达一百八十万年。于是，人类起源的历史被大大提前。两年后，李基的长子乔纳森发现了更多处于更高进化阶段的猿人化石。

1972年，李基的次子李察率领一个化石搜寻队，在肯尼亚发掘到了一些猿人头盖骨碎片，经测定距今有两百多万年。

1975年，玛丽·李基在坦桑尼亚发掘出了迄今为止最古老的猿人牙齿与颌骨的化石，经测定，这些猿人活动于地球的时间在三百七十五万年前，使古人类学向着历史深处又大大前进了一步。李基一家的这些发现惊动了人类学界与地质学界。他们在利特里的发掘现场成为科学界与新闻界参观考察的热点。1976年夏季的一天，三位访问者互相投掷干象粪消磨黄昏无聊的时间，当古生物学家希尔伏下身子躲避打击时，突然在一层暴露的火山灰沉积岩中发现了动物的足迹。人们进一步仔细探查发现了更多凝结在火山灰沉积岩中的哺乳动物脚印化石。两年以后，加人李基考古队伍的地球化学家艾贝尔在同一地区发现了人类足迹！

岩层在发掘中像书页一样被层层打开。大多数时候，这些书页都是一片空白，并不包藏科学家们所期望的信息。但是，这一次，当火山灰沉积岩上覆盖的泥土和包藏着另外一些时间密码的岩层被揭开，两串平行延伸了约27米的人类足迹出现在人们眼前！这片火山灰沉积岩的年代约为340万至380万年。长期以来，科学家仅靠一些残存的骨骼化石，很难对这些人类祖先的生活与进化程度作出一个清晰的估价。比如，长期以来，科学界对于人类祖先是否在制造石器之前和脑容量增大之前，就已进化为两足动物存在很大的争议，这次发现对此作出了肯定的回答。在长达数年的发掘过程中，除了人类足迹之外，仅在其16个发掘场地中的一处，就发掘出18000多个足迹，据统计这些足迹畢17个科的众多动物留在火山灰上的。利特里那串人类足迹告诉给我们很多骨骼化石不可能告诉我们的东西。那两串平行的54个足迹告诉我们，当时是在一场小雨之后，三个人从喷发不久的火山下走过，于是，足迹便留在了厚厚的火山灰里。科学家们普遍认为，乍看起来像是两个人的足迹其实是三个人留下的。那串大的脚印其实是两个人留下的双重脚印。一个约有5英尺高的人走在前面，另一个矮半英尺的人相跟着前进，后面这个人努力把脚踩在前一个人的脚印里（在雨后的火山灰里有防滑的作用而另外的那一行脚印是一个孩子留下的。于是，人们想象，这是一男一女与一个孩子留下的脚印。当然，我们不能说那就是一个三口之家留在历史深处的印迹，因为那时应该不存在今天的家庭概念。因为这些重大发现，人类学家们的眼光转向了在过去认为最不可能发现文明进化遗存的非洲。1974年，美国人类学家约翰森在靠近东非大裂谷的埃塞俄比亚的奥摩河谷，找到一具差不多完整的人类化石。这具化石距今三百余万年，属于一位年约20岁的年轻女性。在人类化石编号目录上，一点也看不出这具化石的特殊之处：7-288-1。但在科学家们口中，她却有一个鲜活美丽的名字：露西。而且，在很多时候，露西已经成为支系庞杂的人类祖先的一个最为后人所接受的形象代表。有点像是《圣经》创世故事中伊甸园中的夏娃一样，只不过，这个化石的夏娃不再是金发碧眼的白种美女，而是一个并不漂亮的黑女人。

因为时间与空间的关系，人类所能发现的有关自身进化的化石并不能清晰地构成一个没有缺环的链条，即使是从亲爱的熏皮肤的露西那里开始，我们也并不能确实地知道，她就是地球上所有这些不同肤色的人们的共同的直系祖先。化石链条上的缺环是如此之多，使我们无法建立起一个清晰的关于人类进化的完整谱系，但在阶段意义上，从化石记录的基本信息，我们知道不同的进化阶段人类文明曾达到怎样的状况。

还是那个“幸运的李基家族”的成员，在他们发现古老猿人化石的山谷中，发现了一百七十五万年前的石头工具。

在中国，差不多同一地点发现的北京猿人与山顶洞人化石，更大的研究价值体现在从化石附近发现的更多的被猎杀的动物骨骸和篝火燃烧后剩下的灰烬，所有这些东西加起来，借助想象能力与推断能力，我们完全可以在脑海中复原出原始人的生活图景，知道他们用燧石器猎杀野兽，用骨针连缀兽皮制成衣服。

人工取火是文明出现的标志，使用石制工具也是文明出现的标志。衣服除了御寒的功能之外，还在人群中培养出某种身体的禁忌与羞耻感。

人类进化到这样一种程度时，文明就要呼唤艺术与文字出场了。

艺术与文字出现的证据，考古人类学家通常也是从岩石的记录中寻找。

1879年夏季的一天，业余考古学家马塞里诺在一个叫艾塔米拉的洞穴里挖掘，希望有点意外的收获。比起专业工作者来，业余爱好者的工作似乎更为轻松。马塞里诺前往发掘现场时还带上了9岁的女儿玛莉。当他在洞穴的泥土中细心挖掘的时候，却从洞穴深处传来了玛莉的尖叫声：“快来！牛！爸爸，牛!”

借助从洞外射来的朦胧光线看，洞穴顶部确实有些模糊的图案，马塞里诺高举起手里的便携提灯，于是，一片用大胆的褐、红、黄、黑等绘成的牛群出现在眼前。这些隐秘的画面颇有现代绘画中狂放不羁的风韵，但却实实在在是史前一些无名画师的作品。这群史前野牛共有17头，各自具有不同的动态，其中的一头身上还扎着一根史前人掷出的长矛。与这群野牛相伴的还有一只野猪，一匹马，一头鹿和一只狼。后来，马塞里诺又在洞穴深处发现了更多史前人绘制的动物图案。画上的这些动物，很多已经绝了种，相伴着同一地点发掘出一万多年前旧石器时代的人工制品，他认为这些动人的绘画是一万多年前的史前人类绘制的。

但是，当他把这项成果提交到在里斯本召开的一次考古学界会议上时，专业人士们坚持认为，原始人的智慧不可能比猴子高出多少，所以，不可能绘制出这种风格粗矿奔放、充满生命活力的作品。更有甚者，很多人怀疑这是马塞里诺为了沽名钓誉而设置的一场骗局。直到1902年，布鲁衣神甫来到艾塔米拉洞穴，从中发现了动物骨體的化石，有些化石上还刻有与洞顶壁画相似的动物图案，马塞里诺发现的真实性才被证实，但是，这位发现者已经在1888年抑郁死去。

据人类学家们说，这些美妙的史前美术作品能保存下来，是因为那些无名画家并不像今天的艺术家总要把自己的作品最大限度地公之于众，而是将其刻画在隐秘险绝的地方。因为这些壁画当中包含了最初的有关自然崇拜的宗教感情，那些洞穴可能就是原始人的宗教圣殿。另外一些人类学家则认为，艾塔米拉这样的洞穴还可能是原始人类的狩猎技艺课堂，那些壁画可能是传授狩猎知识的生动图解。两种说法都有各自的道理，而且也都包含了文明发源时一些最初的要素：由自然崇拜而产生神秘的宗教感、经验的交流、对征服对象的认识和记载。

记载的方式最初是画，然后，才是从图画演变的文字。这种从具象的图画到抽象的文字的演变过程，不论是古巴比伦还是古代中国都有鲜明的体现。那些古代的群王，都愿意把文字刻写在石头，或者是类似的材质上，以期像其统治一样万年不变。

文明的进化，越往后，便牵涉到越复杂的层面，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当文字出现,文字又从石头上向着别的材料转移，比如甲骨、比如青铜、比如纸和绢，一种完备的文明便出现了，一个有着自己明晰历史记忆的族群便出现了。

一个大写的人字便从此矗立在天地之间。

但是，即使如此，今天，我们还是会把一些特别具有纪念意义的文字深深地镌刻在石头之上。在岩石上记录，是人类一种伟大高尚的爱好，也是生命深处一种深远的遗传。

能量的故事

能，是我们身处的这个宇宙的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是物质。物质是实体，推动物质运转的是能，物质与能相互作用，造就了宇宙的现状。这个二元的概念是一个十分复杂的知识系统，这个系统的形成，也许是科学史上最引人人胜的伟大故事。

人类文明的初期，物体运动就使人们产生种种想象。古希腊人看到重物落地，认为物体内部有一种“寻找自己位置的愿望”。亚里士多德认为是“永恒的动力”使行星不停运转。今天的观念则认为，宇宙的演化与均衡，和它从大爆炸以来就一刻未停的膨胀，都是做功不停的能所导演的魔法。

自然界和我们的身体都在一刻不停地做功，耗用无穷无尽的巨大能量。太阳每秒钟把五亿九千一百万吨氢变成五亿八千八百万吨氦，其间失去的数百万吨物质转换成能量向空间发射，而我们地球只接受到其中的二十亿分之一。蕴含于自然界的能量被人类作为一种资源加以开发利用的，就更是微乎其微了。

尽管如此，人类对能源开发和社会文化发展的重要意义已经有了非常深刻的认识。在科幻小说中，这种意义往往会得到更多的强调。阿西莫夫向来把科幻小说看成未来的历史，所以，在他的名著基地系列中，就更多地参考了罗马帝国兴衰的模式。在《基地与帝国》这本书中，因为时代的变迁，帝国的建立需要仰仗的大量的能源，就像古罗马帝国的扩张需要更多的战马与骑士。帝国的创立者是一位叫哈里‘夏尔登的科学家，他手下的许多科学家都能制造出核桃般大小的核反应堆，他们在超时空旅行和作战时，随身都携带着威力无比的能量，因而显得十分强大。

历史中权力政治的模式总有太多的相似，科技发展给人类生活提供的可能性却会千变万化。

其中一个最重要的部分就是储存着能的能源。

在人类历史上，最早利用的能源是水能。在现代汽车工业中，许多最重要的构件，比如齿轮，杠杆，都是作为重要的组成部分在古代水车上开始应用的。水车利用水流本身的力量，把水送到高处的地方进行灌溉。再后来，水被用来推动石磨。古希腊诗人甚至写诗歌颂彼时刚刚出现的水磨：

现在河口的仙女，

跳到了水车轮上，

轮子带动了转轴，

转轴又叫磨子歌唱！

后来，水磨又被用来研磨火药。这又是一种新能源了。

公元644年，波斯制造风车的匠人阿布.鲁鲁亚行刺哈里发（国王〉。这是最早见于书面的有关风车的记载。今天，在一些缺水或者像荷兰那样低海拔且临海的地方，风车仍是一种特别文化的景观。

在机械能的最初运用中，人类对能的一部分在做功时会变成热耗散掉这一特性缺少认识，所以，很多人都投身到永动机械的研究当中。这其中包括文艺复兴时期的巨匠达-芬奇。后来，人们才认识到，虽然能量不可能被消灭，但只能从一种形式转变为另一种形式，每一次转变都有部分能量变成无用的热散失到宇宙中。人类直到上一世纪才认识到这一规律，这才明白若干世纪以来对永动机的研究完全是白费精力。

更间接更复杂利用能源的方式首推蒸汽机的发明。第一台蒸汽机出现于1712年的英国，一个名叫纽科门的人将这台烧煤做功的机器安装在科尼格尔煤矿坑口抽取井下的积水，这台机器吭吭哧昧地一直工作了三十多年。在科学史上，有很多张冠李戴的发明故事。一个流传甚广的故事说，是瓦特从一把煮沸的茶壶得到启发发明了蒸汽机，但事实并非如此。瓦特对蒸汽机的贡献是提高了蒸汽机做功的效率。

蒸汽机之后，人们发现了电。

1801年，拿破仑把意大利人伏打召到巴黎，让他演示最先出现的连续电源一电池。伏打制造出了最早的稳定的人工电流。看不见的电流作为一种新能源与水流非常相似。电子总是从数量多的地方向数量少的地方流动。电流就是努力把电子的不平衡拉平的电子运动。不平衡度的大小就叫电压。电子流动的压力单位作伏特来表示，而安培则用来表示电子流动的数量。在一定直径的导线的横截面上，每秒钟通过6，242，000，000，000，000，000个电子就是一安培电流。伏特和安培是电流的两个测量单位。天空中闪电的每一次闪烁，电压可达到1亿伏，电流则达到16万安培。

电在上一世纪就进人了人类的日常生活。人们熟知富兰克林捕捉闪电里电流的故事，也熟知爱迪生等早期电器发明家的故事。但20世纪有关能源故事的最新版本的主人公是爱因斯坦、玻尔、奥本海姆这样一些物理学家。

在本世纪初，爱因斯坦已经提出一种理论，任何物质都可以转变成为有用的能量，并推出了他著名的公式：E=mc^2

在这个公式中，E是能量，m是质量，c是光速。这个理论刚发表时，在科学界引起了广泛的争论。直到1932年，科学家们发现了一种后来命名为正电子的基本粒子，才印证了爱因斯坦质能相当的观点。根据爱因斯坦的这一质能转换公式，任何一磅〔454克）重的物质，完全转化为能量时将相当于：

110亿度电；150亿马力小时。可供一只电褽斗用100万年；使一辆汽车绕地球行驶180，000圈。

但是，人们始终没有找到释放出物质中这种理论蕴藏能量的方法。直到1945年，科学史上因一个单项课题而集中科学家最多的群体，终于从原子中释放出了令人目瞪口呆的能量。

这是一个漫长的故事。

1942年，物理学家费米实现了首次原子核链式反应，他的同事用几个英文单词打出了一个密码电话。他们说：“这个意大利航海家已经登上的新世界。”这真是一项伟大的发现。1905年，爱因斯坦作出了少量物质可以产生巨大能量的预言，现在费米和他周围的科学家们找到了打开物质的心脏原子核的办法。如果说一颗原子有房间那么大，那么，原子核不过像其中的一粒沙子。但是，这一小点物质依靠一种巨大的力量才结合在一起，这种力量是如此巨大，原子核一旦被激发产生裂变，蕴蓄其中的能量就会爆发出来。

物理学家们发现铀的原子核分裂时产生新的中子，他们马上想到了用这些新的中子去轰击其他的原子核，而产生出链式反应。于是，1945年，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原子装置在美国新墨西哥州的沙漠中试验成功。与这个故事相关的两个名字是广岛与长崎：好战的日本人头上降下了天罚一般的夺目闪光。

原子弹是不加控制的核反应。

可控制的核反应提供的则是源源不绝的电力。

和战争时期产生的许多创造发明一样，核反应的巨大的能量在炸弹爆炸中才可能得到完全的利用，这些能量包括冲击波、放射性和热。而在核能不被当成威力无比的炸弹时，人类却只能利用其核裂变时的副产品。在可控的核反应堆中，人类唯一目的就是热，因为它可以将水变为蒸汽，驱动涡轮机产生源源不绝的动力。

早在1939年，费米博士就曾提出过用核反应堆产生热能为潜水艇提供动力的设想。在战争年代，他的这个想法却完全被人遗忘了。

最初的核反应堆果然被美国人安装到了第一艘核动力潜艇上。虽然美国总统杜鲁门当时就预言：这将是供给工厂、农村及家庭用电的核发电厂的先驱。这个核反应堆要比商业上所用的核发电厂中的反应堆小100倍，但却使船只不再需要中途靠岸添加燃料，因而完成了人类首次在北冰洋冰下的巡航。这艘潜艇的首次航行就远胜过凡尔纳笔下的同名潜艇，一口气不间断航行了10万公里。

1957年，世界上第一座核电厂在美国宾夕法尼亚的希平波特建成。这种反应堆的工作原理是，堆芯中不稳定的铀，在中子的轰击下开始分裂，产生新的中子和热量。这些新的中子又轰击和分裂处于链式反应中的其他铀原子。对核反应的控制是通过控制棒在堆芯中进出伸缩来实现的。控制棒用硼、镉和铪等材料制成。这些材料能吸收中子，使轰击铀原子的中子数量得到调节，从而使核裂变受到控制。

核反应堆的稳定与高效，促使了核电技术的飞速发展。20世纪80年代中期，核电厂所提供的电力已经占到了全世界发电量的五分之一。与此同时，人类鉴于核能的巨大破坏性，也为核能的安全利用提供了有力的技术保障。

但任何事情都有例外，前苏联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的核泄漏事故就曾使举世震惊，并在某种程度上触发了科幻作家的灵感。

在1998年风靡全球的科幻大片《哥斯拉》中，怪兽哥斯拉登陆美洲时，曾使所有人束手无策。还是在切尔诺贝利研究核泄漏后的蚯蚓异变现象的科学家，将其与太平洋上的核试验与岛上的蜥蜴联系在一起。我们才知道哥斯拉原来是核试验引起基因突变的蜥蜴。

核反应堆在越来越大型化的同时，也在往小型化方向发展。这种小型化的核发电装置，在地球和遥远的外太空有着非常广大的应用前景。比如，放射性同位素衰变产生的热能，可供火星和月球上测量气象和导航的仪器用为动力。1969年，宇航员奥尔德林安放在月球上的月震仪就是利用了一个太阳能发电机和一个钚加热器。1977年，发射到外太空的宇宙探测器“探险者”号上，考虑到其将进人阳光照耀不到的空间，太阳能发电装置将失去作用,三台各重38公斤的核发电机被安置在了“探险者”号上。到时候，飞船上所有的动力都是钚238衰变产生热能转换而成的,这动力足以支持该探测器在黑暗空间里飞行10年时间。

核能的利用，为人类的能源利用开辟了一个广阔的前景，但是，世界上的能源消耗正以惊人的速度在增加。全世界都在渴望新的能源，许许多多的科学家都在致力于寻找新的能源。

在这个方面，科学家们最先想到的依然是自然的力量。

我们的祖先在利用能源的时候，最先想到的是风与水。现在的科学家又重新想到了它们。当代人对这些自然力的认识已经深人了许多，科技条件也成熟了许多，所以，对于这些自然力的运用自然就进到了一个更新的层面。

比如考虑到水能的时候，人类已经把目光投向了波涛滚滚的大海。海洋波涛具有的能量是世界上所耗全部电能的几倍。早在20世纪60年代，法国就已经建成了潮汐发电站。还有一种想法是利用海洋温暖的表层水与深层冷水的温差来驱动海洋发电装置。

在从中世纪一步跨人现代的中国西藏，地热发电和太阳能利用已经到了决定百姓生活状态与质量的程度。

在这里需要指出的是，人类对太阳能利用的想象是一幅最为壮丽的图画，而远非几只太阳能灶那么简单。20世纪下半叶，当地球上的化石燃料一方面给环境造成巨大污染，一方面存储量又在迅速枯竭时，人们再一次打量太阳，发现太阳光可能会是最容易获得的也是最清洁的能源。根据科学家粗略的测算，每年落到地球表面的太阳光所包含的能量，等于全人类现在耗用能量的万倍以上。最新的运用方式是各种航天器上的太阳能电池，这些光电池所用的光敏材料（如硅和镉）可以将阳光直接转换成电能。

在地球表面利用太阳能，往往会受大气层中云雾的遮蔽。在大气层之外的地球轨道上，太阳发出的连续能量比在地球表面所能接受的高15倍。所以，有人预言，下一世纪中期，在大气层外搜集的太阳能，可以供应世界所需电能的一半。科学家和科幻作家想象中的太阳能卫星电站，用几十亿个光电池组成太阳电池阵列，有几英里长，大小像一座城市。另一种办法是将太阳的热量聚焦输送到高空卫星上的太阳炉，驱动涡轮发电机产生电能。

有了这样的发电站后，还会遇到一个能量的空间传输问题，无论采用上述两种构想的哪一种，最大的技术问题都需要将太阳能用微波的方式传送给地面几英里宽的接收天线。然后，再把这些微波束转化成电能，供消费者使用。

在科幻作家的头脑中，人类在获得真正的自由，除了挣脱思想与制度的束缚，在将来更为重要的是，挣脱能源的束缚。比如杰克‘威廉森就幻想了一种建立在源源不竭而又极其廉价的反物质能源基础上的自由，他把这种自由命名为第五自由。

杰克‘威廉森在《辐射》中虚构了另一部著作，主要探讨太阳系行星世界的能源问题，书名叫《无尽的能量》，这本虚构的书中说，鉴于太空中反物质差不多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而且，所有设备都将是自动运行的，整个能量供应能够真正做到免费。这样，就可以建立起来一种真正的能量自由即第五自由，“它能保护人类一直为之奋斗却屡遭失败的其他自由”。

当第五自由来到的时候，杰克‘威廉森动情地描写道：“反物质与物质强烈反应着，詹金斯却看不到可怕的火光，听不到爆炸声。他成功了！反应场里巨大的能量正在转化成传导合金圈里静静流淌的电流。”书里的英雄人物尼克‘詹金斯宣布：“各行星的人们，无尽的能量正从我们的实验室流向整个太阳系，你们都能用简单的单极接收器从能量场中直接获得电能。”

我们无从知道，能源自由是否会带来真正的社会自由，单是这种自由而且几乎免费就能获得能源的方式，就已经让人无限憧憬了。

长生不老的梦想

我相信未来世界的人一定比现在的人完美得多，因此，我不能容忍这样的想法：人和其他一切有知觉的生物，经过长期的不断的缓慢的进步之后，会注定被完全消灭。

人真可以长生不老吗？从蒙昧的古代，直到科学技术高度发达的今天，都尚未取得明确的答案。

发现一种没有与天地共生，但可以与宇宙同终的生命形式，一直是人类的一大幻想。在未有科幻小说之前，这种幻想就在人类意识中广泛存在了。秦始皇派往海上的队伍最终未能带回长生不老的仙方，以后的许多中国皇帝也未能将这个梦想变成现实。宗教却依靠人类壮阔瑰丽的想象力完成了超越。所有的宗教几乎都用同一种方式告诉我们，长存天地的方式只有在神灵的世界才能实现。但科学的力量在短短的时间里，就破除了宗教里鉍这种迷信。

更有意思的是，科幻作家詹姆斯.岗恩就认为人们崇信科学，热爱科幻小说，其中就暗含着追求生命长存的古老动因。那么，科幻小说对这一问题是如何回应的呢？最初的一个准科幻故事是洛德.利顿的《鬼屋》。在这个故事中，主人公聚集了大量的不义之财，为逃脱惩罚，假装死去，又在另一个地方另一段时间里复活。主人公为什么可以做到这一点呢？当时的科学还处于幼稚期，所以，小说家的回答是“依靠意志”。他有强烈的意愿让自己活下来，并达到了目的。从今天的观点来看，这已经算不得是一个科幻故事了。

威尔斯《已故的埃尔夫沙姆先生的故事》写于19世纪和20世纪之交，比起《鬼屋》有了很大的进步。埃尔夫沙姆是一个老恶棍，他给年轻人吃一种神秘的药，然后与之互换身体，使自己重获青春。这种药物的力量实在太强大了，一个被置换了躯体的年轻人在小说里哀叹：“他的全部记忆、全部性格都从他萎缩的脑子传给了我，”同时，埃尔夫沙姆也就带走了他的记忆与性格。

威尔斯的想法是新奇的，也是美好的，但是，从科学的角度着眼，达到长生的途径或方法却有些幼稚，他像个巫医一样给了主人公一些神秘的药物，而且，他并没有向我们解释这些药物成分或制作方法。

接下来，又有一个科幻作家在威尔斯止步的地方开始了自己的探索。

这个作家叫做洛弗克拉夫特，这篇叫做《基尔斯‘德克斯特每沃德案件》的小说特别像是一个恐怖故事。但大胆幻想的作家提出如何制造长生不老之药。一个叫做约瑟夫-柯温的阴沉的人去古墓里从死人骨头里抽取一种叫做“要素盐”的东西，这种东西精炼提纯以后，便能使人死而复生。

现在的科学技术告诉我们，把一个人的记忆与性格转移到另一个人或另一个躯体上或许是可以办到的科幻电影与小说认为完全可以办到一当然这样做不是靠药物，而是靠电子技术。

电子技术真可以帮助人类实现这个与人类相伴始终的梦想吗？

以现阶段的计算机技术来看，人的思维复制与储存还是不可能的。大多数科学家认为，每个人脑贮存的信息量约为1万亿个字节，如果不考虑其中包含更多动量与模糊的东西，至少有相当部分可以用数字化方式储存起来。但更重要的是，电脑贮存信息的方式同人脑全然不同。电脑的方法是严格程序化的，各种程序必须分门别类地组成树状目录，但人脑更像宇宙，有序之中是大量的无序的混沌与模糊。电脑每秒钟可以进行上亿次运算，人脑每秒钟只能运算5—6次。更重要的是，人类对我们自己大约有100亿个神经元或神经细胞的作用机理并不十分明了。在没有明了这种机理以前，计算机专家们想设计一种更类似于人脑运行方式的电脑没有太大可能性。

当然，这仅仅只是目前的现状而已。

从整个计算机业界初期的发展情形来看，花1美元能够买到的计算机运算能力，每20年便增加1000倍。照此速度发展，没有人怀疑电脑有一天会具有人的思维能力。虽然思维包括运算，但思维不仅仅是运算。更令人相信电脑最终可以储存并转移记忆的，还是电脑的微型化前景，电脑的微型化是没有止境的，纳米技术有可能把电脑部件缩小到分子和原子大小。纳米技术带来的超级微型化将清除具有人个性和智能的电脑的一切障碍，因为当电脑里的零件变得极小靠得极紧的时候，它就有可能像人脑里互相依存、互为动力的神经元那样工作了。

这时，人也许可以长生不死，但这种长生不死，是极具侵略性的，因为你的思维与意识必须寄生到另一个躯体。这种寄生与植物学上的寄生毫无共同之处。这种寄生绝对是排他性的。如果这种技术真的出现并得以运用，在那时的社会中，最重要的冲突将是争夺躯体资源的冲突。

但我们还未来得及为此感到特别地忧心如焚，生物学界已经用他们的成就向我们保证，远在电脑转移记忆与意识的技术尚未成熟之前，就可以为我们制造出一个又一个等待输入信息的躯体，这个躯体不是从别人那里用强力掠夺来的，而是根据你自己的遗传信息复制出来的全新复制品，即今天在媒体上被炒作得沸沸扬扬的所谓克隆人。

如此一来，梦想长生不老的人们就用不着像威尔斯笔下的埃尔沙姆一样，在别人的身躯里跳来跳去了。

在20世纪的最后一年，我们作出这种技术性的乐观展望，又不得不承认，我们的这个世纪为下一世纪的人们提供了一种全新的生活图景，但对我们而言，却仅仅只是一种展望。可能使人类长生不老这一理想得到实现的计算机与生物工程两大技术都是在20世纪奠定了坚实的理论与实践基础，但本世纪的人多半不可能看到这一技术成为现实的那一天。

遗憾归遗憾，从理论上讲，没有人对基因技术的广阔前景感到怀疑。

今天，对大多数受过正规教育的人来说，脱氧核糖核酸〔简称为他是生物遗传信息载体，已经是一种普通的常识，然而就在20世纪初，这个理论诞生之初，即格里菲斯与艾弗里等人提出，财中包含人类遗传信息的理论时，却受到了几乎是整个生物学界的漠视与怀疑。

1928年，格里菲斯在用肺炎双球菌感染小家鼠的实验中，发现某种导致细菌类型发生转化的物质，这种物质到底是什么，人们尚没有清楚的认识，但为了便于研究，便暂时将其称为“转化因子”。格里菲斯的这个发现，虽然不够明晰，却为以后认识到情况是遗传物质打下了基础。

1944年，在纽约洛克菲勒研究所，艾弗里等人经过大量实验，得出了01就是格里菲斯推测的那种“转化因子”的结论，并当即在《实验医学杂志》上发表了这一革命性的研究成果。但直到50年代初，一个又一个的实验结果都不能使怀疑论者相信腿入就是生物遗传变化的原因所在。直到1952年，赫尔希与蔡斯证明了0~人能携带母体病毒的遗传信息到后代中去以后，科学界才终于接受了这一理论。科学界对这一理论的怀疑，也反映到诺贝尔奖的评奖委员会中。鉴于科学界对这一理论所持有的争议，他们认为至少应该推迟向艾弗里颁发这个奖项。可是，等到争议平息时，艾弗里已经去世了。诺贝尔评奖委员会只好承认：“艾弗里于1944年关于0~4携带信息的发现代表了遗传学领域一个重要的成就，他没能得到诺贝尔奖是很遗憾的。”

此后，基因工程作为一门应用性很强的学科，在20世纪下半叶获得了飞速的进展。

从08人那美丽的链条上，警察可以获得破获案件的信息。育种专家可以使植物带上动物基因，比如在娇嫩的番茄里加入高纬度地区的鱼类的某些基因，而使番茄得到抗冻的遗传。在英国，考古学家在一个古老的山洞里找到了一具9000多年前的古人骨架。他们从死者的牙齿中抽取出0财，依靠电子设备找出了其中的遗传信息密码图谱。然后，就在当地的一所学校里，从学生与老师身上获取08人样本，将遗传密码图谱进行比照，结果，一个名叫塔吉的教师被认定与这个9000多年前的古人，出自同一个母系遗传。

最近，在美国，基因学家们正在把一头母牛变为一座无机器设备、无污染、低成本的制药厂，使它产出的奶汁本身就是药物。科学家们在显微镜下先把人体，人与某类抗菌素用基因混合起来，再注人牛的胚胎细胞，创造未来产奶的母牛，这头母牛产下的奶汁自然地便带上了药物的功效。目前，正在试制阶段的是一种血清蛋白替代品，据专家估计，只要有2000到3000头这样的母牛，就可以合理的价格满足当前整个市场对这种药物的需要。当然，从热力学第二定律来看，人，仅仅就肉体而言，绝对不能长生不老。这个认识，早在数千年前制造了许多木乃伊的古埃及人和印第安人那里就有了深刻的认识：我们一多半都是由水分组成的躯体绝对不是一个可以追求永恒的造物。基因工程给我们提供许多更少副作用、更接受生命本体的药物，甚至使身上任何一个部件的置换都成为可能，但要长生不老或不死也仅仅是个梦想而已。

于是，剩下的唯一一条道路，就是把人自身的克隆体与未来可能用电子方式储存的前一个身躯的记忆与意识结合起来。要做到这一点，从纯粹科学意义上说，已经不是一个理论问题，而只是等待在技术上提出一个具体的实现日期罢了。用08人克隆一个生物整体有无可能，从英国实验室走出来的克隆羊多莉已经作了明白无误的证明。在科幻界，大导演斯皮尔伯格把迈克尔·克里斯顿的小说《侏罗纪公园》搬上银幕，其中就以不太科学但却直观的方式把如何从0巧人复制生物个体的过程生动地演绎了一把。

在可以预见的将来，人类就可以运用新近发现的超氧化酶能够保护人体内的脱氧核糖核酸，延缓整体的衰老，从而使人类的平均年纪从七十多岁增加到大约120岁或者更长一些。除此之外，低重力下的外星生活，可以使居住者的心脏承受较小的压力，因此减少地球上最致命疾病之一心脏病的发病率。

在中外那么多的有关星际旅行的小说中，有一个难以克服的障碍就是距离与时间。在科幻作家笔下，如不采用某种神秘难解的能量跃迁或时空跳跃，只在光速或亚光速条件下，要实行星际远航，唯一的方法就是延长人的生命，一种是使人在低温下休眠，再一种就是克隆本体了。目前，我们似乎只是在这个独特的领域内感到了人长生不老的必要。因为从现在的状况看，无需克隆，人类急剧增加的个体数量已经让地球家园不堪重负，还不说如此一来人类在整个社会结构与伦理上所受到的挑战了。

在科幻小说题材空间越来越小的情形下，如果有科幻作家在这个方向上展开大胆的想象与思想，或许会在纯粹的科学小说与社会小说之间找到一个美妙的结合点。我们有理由期待中国科幻作家在这个领域作出自己特别的贡献。因此，我们也有理由说，科技的进展除了改变我们的生活与世界的面貌，也会带来一些新问题，让我们思考，让我们在选择时感到两难，这种处境下的人类，正是值得小说家给予更多人文关注的对象。

视线穿越空间与时间

很多发明都曾在战争中发挥过巨大的作用。

16世纪的荷兰眼镜制造商汉斯·里帕席把两片透镜安放在金属管内适当的位置，从而在观察时将远处景物放大。他把这一新发明献给荷兰政府，用于战地观察，在荷兰反抗西班牙的独立战争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剩下来的事情只是等待一个人把它转向天空。这个人就是伽利略。1609年，当时任数学教授的他去威尼斯访问，在这里，他获得了荷兰人制成能将远处物体放大的筒形眼镜的消息。伽利略立即想到，这种薪发明可以用于观测天体。于是，他亲自设计和制造了第一架天文望远镜。他将一块平凸透镜和一块平凹透镜装在一根直径4.2厘米，长60厘米的管两端。为了能够伸缩调整，以适应远近不同的物体与观察者不同的视力，他还用一粗一细的两根相套的空管来调节两片透镜的距离。在一个晴朗的夜晚，伽利略把这具能把物体放大三倍的仪器对准了月亮。于是，世界上便产生了第一架天文望远镜。

这是一个具有非常意义的时刻。英国著名的科普作家阿普里尔德说：“这一时刻，对世界的意义是如此重大，以至于人们将它与耶稣的诞生相提并论。”因为，“自这一时刻起，人类生活中的不可能成为可能。”有人把这一时刻定义为现代科学的创世纪般的起点。当然，这一刻所蕴含的伟大意义，当我们从数百年后的今天回眸瞩望时才完全显示出来。仅仅从科幻的眼光来看，没有这一刻，我们很难断定凡尔纳会写下鲁迅译为《月界旅行记》的那部成为一切太空题材科幻小说鼻祖的伟大作品。

从此，这个世界上便多了一种时时想把天空看得更清楚、更深远的人。

德国人开普勒将伽利略望远镜的目镜与物镜都改为平凸透镜，并相应加长了望远镜身。如此一来，观测到的景物就倒置了。不过，对悬浮在宇宙中的天体而言，也无所谓正看与倒看。真正让人感到遗憾的是，开普勒因为视力不好，并没有从望远镜里看到什么。最先用开普勒望远镜观测行星的，是意大利天文学家弗朗西斯科.冯塔那，他看到了木星上的横带与火星上的模糊斑纹。后来，意大利人里希奧利用这种望远镜看到了木星卫星被太阳投射到木星上的影子，从而证明木星也像地球一样，是靠反射阳光才发亮的天体。

天文望远镜在发展初期，就被像差问题所困扰。所谓像差，是指光线经过透镜后不能准确汇聚于焦点而使图像模糊的这一缺陷。荷兰数学家斯内列斯用数学方式研究了像差问题，从而发现了人射角与折射角的正弦之比保持不变的规律，从而对开普勒望远镜为何需要加长镜身，作出了理论解释。

在科学史上，很多时候都是先有理论，再由实验求证。而在望远镜的历史上，却是发明在实践中产生后再获得理论支持。17世纪，荷兰人惠更斯从另外一个角度论证了长身望远镜的必要性。他发现，曲率越小，透镜成像质量越好。而曲率越小，焦距便越长，望远镜的镜身也就必须随之加长。因此，他亲手制造的望远镜竟达到了37米长。1659年I他向全世界宣布了几年来用长镜身望远镜获得的惊人观测结果：土星被一道又薄又平的光环围绕着，而且，光环的任何一处都不与土星表面相接触。于是，一个长镜身望远镜的时代便到来了。有的望远镜的前端要吊在髙高的桅杆上，还需要许多工人使用绳索才能使之起落升降。当时的人们并不懂得，决定望远镜放大倍数的，是透镜的直径而不是焦距的长短。因此，望远镜的长度才有增无减，最长的竟达到了65米。

针对这种情形，英国人胡克为了缩短望远镜镜身又保持物像清晰，提出了反射镜的最初构想。最后，还是科学巨人牛顿把这一设想变成了现实，于1668年亲手制造了第一架长度仅15厘米的短身望远镜。但这并不意味着一个新的观天时代已经到来。望远镜在解决了像差问题后，还被色差问题所困扰。所谓色差，是指望远镜图像周围出现彩色环使观察目标模糊的缺陷。牛顿用一棱镜使白光折射，形成了红、橙、黄、蓝、绿、紫的光谱色带，说明白光实际上是不同颜色光的混合体。牛顿认识到，色差是光通过透镜折射形成光谱的必然结果。

牛顿科学地解释了光谱现象，却又认为这是永远无法纠正的。由此，使人联想到在量子力学领域有过重大发现却又得出错误结论的爱因斯坦。对此，有人很快提出了质疑。苏格兰数学家格雷戈里问：眼睛就是一块透镜，为什么就没有造成色差？

英国律师兼数学家霍尔设计把两块透镜组合在一起，从而成为一个双凸透镜，使光会聚到焦点，而不致使颜色光散开。他把这个新装置叫做消色差镜。1733年，霍尔终于制出了物镜直径为6.5厘米，镜身仅长50厘米的消色差折射望远镜，这才宣告了短镜身望远镜时代的真正来临。

消色差望远镜虽然消除了色差，但当时的技术条件只能制造出直径10厘米的透镜，而透镜的大小则决定了星空观测者的视界。直到1744年，英国天文学家威廉.赫歇耳制出一块45厘米的反射镜，把它装到一架6米长的望远镜里，并于1781年发现了太阳系的第七大行星天王星。这是伽利略首次把望远镜用于天象观测后，用望远镜发现的第一颗行星。

1786年，赫歇耳决定制造一架反射镜口径为122厘米，镜身长12.2米的大型望远镜。为此，英王乔治三世捐赠2000英镑。1786年，这架巨大的望远镜终于竖立起来，犹如一尊重型大炮直指天空，从此揭开了望远镜巨型化的新纪元。巨型望远镜宽广的视野，使人们可以同时观测足够多的恒星，从而把人类的目光引出了太阳系外，引向了整个宇宙空间。1805年，赫歇耳就提出了太阳以每秒17.5公里的速度朝武仙座方向运动的论断。这一结论是革命性的，在伽利略、开普勒、牛顿之后，阐明了太阳和太阳系在银河系中的运动，从而宣告了太阳不是宇宙的中心。

现代望远镜技术的发展，以美国1895年制造的巨型望远镜为开端。这架望远镜用一块101厘米宽、230公斤重的透镜装在18米长的镜身里。整座望远镜的重量达到一万八千多公斤。20世纪20年代，施密特又将反射望远镜和折射望远镜两者的长处加以综合，提出一种新式巨型望远镜的方案。1930年，第一架施密特望远镜问世，它令人吃惊地增加了大型望远镜的效能，可用于宽视场的巡天工作，配合新发明不久的望远镜照相机，取得了多达100万颗星象和10万个以上星系的照片。

1910年，芝加哥大学天文学系毕业了一位名叫哈勃的学生。这个在未来天文学界将独树一帜的人物，却收拾行装去英国改学法律。1913年他回国在肯塔基州从事法律工作。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的1914年，他又突发奇想，回到天文界并获得博士学位。1919年，他进人威尔逊天文台，在那里工作了三十多年，直到离开这个世界。他是星系天文学的开创者。就像人类社会存在着人、家庭、乡镇、城市和国家之类的组织，宇宙中也存在着相似的阶层构造：星球、星团、星系、星系团、超星系团。将人类维系在一起的有多种多样的因素，而把宇宙间的众多天体维系在一起的，却只有一种力量：引力。大约一百个星系构成星系团，它们之间完全靠彼此间的重力吸引而保持着聚合状态。每一个天才的天文学家眼睛离开望远镜时，都会告诉他们的同类些什么。伽利略是这样，牛顿是这样，哈勃也是这样。

被哈勃窥破的最大的宇宙秘密是红移。那是光所透露出的秘密。这种光线在另一双眼睛里根本就不算什么，不过是几束略略有些变化的光罢了。但哈勃告诉我们，那是星球在离我们远去，虽然，我们不知道它们将去到那里，但我们从此知道，从无限扩展的空间里，我们也能看到时间。一个超新星爆发的光芒到达地球时，光已经很冷很冷了，因为它已经在茫茫天宇里旅行了数十万光年，那就是过去的时间。而一些星星正在死去，那就是我们太阳系将来的时间。

是的，从此我们的视线在穿越空间的同时，也正在穿越时间。现代天文学为我们建立起了一个薪新的时空观。正由于此，美国宇航局在1990年把第一架被美誉为“最新型的观测宇宙的眼睛”的太空望远镜发射到地球轨道上时，要用哈勃来命名。

哈勃太空望远镜几乎就是好事多磨的故事的典型。早在1977年美国便通过了预算，并定于1981年正式升空。最初的延误出现在可视为望远镜生命的主镜片上。为了达到太空总署的严格的技术指标，这块直径达2.4米的巨型镜片完全靠人工研磨，一下就花去了五年时间。后来，电脑程序缺陷再次延误了升空时间。等到这一切问题解决后，又出现了1986年挑战者号爆炸事件。这次，不止是哈勃望远镜，美国所有的太空计划全线推迟。直至1990年4月10日，哈勃终于站在了发射台上，却又在发射前五分钟出现油压系统故障，在最后一分钟发射被迫取消，让两千多名屏息静待的天文学家的希望再次落空。

1990年4月24日，在耗费了九年时间和七亿美元之后，哈勃望远镜终于升人太空。从这一天起，天文望远镜就可以克服地球大气带来的障碍，捕获来自更大空间与更远时间的光线了。

哈勃望远镜在升空一个多月后正式运行。这时，天文学家们却发现，因为焦距调整问题，哈勃传回地面的信号模糊不清。它的画面解析能力仅达到原设计水平的二十分之一。问题就出在主镜片上，它的边缘比预计的平坦了0.002厘米，从而造成了难以克服的球面像差。要知道，人们将哈勃送进太空，就是为了观测遥远的天体、探索宇宙初期也就是时间开始时的状况，如此一来，这些计划便无从实现了。

于是，科学家们决定进行太空维修，为其加装一个名叫0081'人II的修正装置，并添加隐形镜片，以恢复主镜片的功能。1993年12月2日，七名宇航员搭乘奋进号航天飞机升空，执行维修哈勃的任务。他们用机械手臂将望远镜收回到货物舱中，直到12月10日，经过维修的哈勃脱离了太空船，回到了它自己的轨道上。按维修小组的话说：他们“终于完成了病人的眼部手术'为了检验维修效果，地面控制人员将其对准了位于室女座星系团的附00涡漩星系。天文学家们欣喜地发现，即使是数千万光年之遥的星系，也像是三十光年距离的物像一样清晰。对于这样一个成果来说，任何失败与曲折都是可以承受的了。

但人们又在期待依靠哈勃作出更多的发现。于是，便有了第二次维修哈勃的行动。1997年2月11日，发现号航天飞机升空。太空人在此次飞行中共进行了四次太空行走，为哈勃增加了红外线观测装置和一台分光仪。哈勃提供的更多的深空信息，鼓励天文学家们计划在以后的年代再对它进行一两次武装，使其在正式退役前，为我们勾勒出一幅更加清晰的宇宙图景，提供更多的讯息，让我们描绘宇宙初始与终结时的情态。

伽利略把望远镜对准月亮那一刻，数十倍地扩展了我们的视场。哈勃望远镜却使我们的视线几乎在穿透空间的同时，也穿透了时间。

仅仅从科幻创作的眼光来看，这一系列的发明引发了时空观念的改变，这其实也为利-幻小说家们重新考虑时空以及这个世界的关系提供了新的视角。美国科幻作家特德奇昂在其新作《巴比伦塔》里，就以古老的圣经故事为题材，对地狱与天堂的关系进行了一种纯空间意义上的想象。

而爱因斯坦们、霍金们在探索追问望远镜在我们面前展开的时空何以如此时，都在设想超越之一切宏大无边之上的终极力量。对于这一切，阿西莫夫却只写了一篇精巧的短篇《眼睛不仅用来看东西》，描绘出一种梦境般的力量，一种律动不已的欲望。今天，我们相信，科幻小说还有着许多已知与未知的空间，因为，还有许多望远镜等待开启，茫茫太空中还有许多的光线，许多的信号，正要抵达，或者刚刚出发。

叩问外星生命

从科幻小说开始

“突然看到在那个令人不安的地方，一片野燕麦，以极其莫名其妙的方式移动，它似乎是被一阵风搅起来的，这阵风不但使野燕麦弯曲，而且还压住了它，使它不能再站起。野燕麦倒下的痕迹正在缓慢地延伸，而且是径直地向我们移过来。”

这是科幻作家安布罗斯，比尔斯写于1918年的成名作中的一段。小说就叫《该死的东西》。享有盛名的莫泊桑甚至也写过一本叫做《赫尔拉》的类似题材的小说。把这种描绘与别的神秘小说区别开来的，是小说家从一开始就未将其当成神迹，而是在其中追寻另类生命的秘密，从而成为科幻小说中此类题材的开端。

比尔斯不可能解开这个秘密，最后连他本人在墨西哥神秘失踪，连他自身生命消失的时间也成了一个难解之谜。

自古以来，人们就愿意相信另类生命的存在，只因为科学尚未提供更为广阔的视野，就只好去猜度身边的世界。连已经发端的科幻小说也概莫能外。比尔斯这段文字中，已经透露出另类生命带给我们的基本感受：神秘、不安却又难以抑制的好奇。其实，早在这个已经日渐被人遗忘的比尔斯之前，科学的探寻已经把科幻作家的视野引向了星际空间。

火星人

1877年，意大利天文学家斯基亚帕雷利利用行星相冲的时机，绘制了第一份火星表面图。这份图上包括一些复杂的直线图样。他在观测报告中称为“线条结构”，据说是转译为英语时误为“运河”。之后，美国人洛威尔在1894在也把天文望远镜头对准了火星，结果真的绘制出了“运河”与“绿洲”的详细图样。于是，一种说法在人群中广为流传，火星上有生命体居住，文明的火星人能够建造运河系统，从两极的冰帽引水，应付火星上日益严重的干旱。这种情形，听起来像是一种因环境恶化而走向衰落的文明，苟延残喘的文明。

从这种说法中得益最多的却是科幻作家。

正是那种看似科学，却又似是而非的论点，提供给充满好奇心的人们一个巨大的想象空间。想想那种情形，整整一个星球的世界让你去想象。在你想象的夜晚，它就深陷在满天星斗中，高悬在头顶，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这真是一种奇妙的景象。

凡尔纳曾将想象从地球延伸到月亮。现在的科幻作家们的想象，则一下跳跃到了火星上面。

科幻作家葛雷格在《飞越黄道带》中，就假托一种叫做Apergy的奇异能量使他的太空船挣脱了地球引力的羁绊到达火星。在那里，他让我们见到的火星人与地球人非常相似，却有更进步的文明。

在火星人的题材领域内，科幻大师威尔斯作出了更大的成就。早在1898年，他就完成了《宇宙战争》，在这部小说中，他描写外星人入侵地球，摧毁了整个伦敦，引得群议哗然。这种冲击甚至达到了大西洋对岸的美国，引起了一位美国天文学家佘维世的强烈兴趣，他操刀捉笔为威尔斯这部小说写了一个续集，让发明家爱迪生率领一支满载着科学家与新式武器的太空船队，反攻到火星。威尔斯从此成为一个知名人物，出版界对他也另眼相看，其后好几年里，他每出一本书，据称都销掉了上百万册。以后，威尔斯

对外星生命的想象并没有就此消失。写于1827年的作品《登月先锋》中，他就想象出一种月球生物，形态介于昆虫与人类之间。

科学与科幻之间，有着一种奇妙的关系。在科学有了预见，又未能证实的时候，正是科幻作家大显身手的机会。等到科学为这一切作出结论，就像云雾散尽的山野，真相完全呈现，我们便失去了臆想的空间。而在科幻小说大行其道的时候，科学探究也正未有穷期。从20世纪60年代前苏联向火星发射出第一代探测器开始，到最近美国人发射的火星“探路者”飞船，已经彻底击破了关于火星人与火星文明的神话。当然，科学也没有最终否认火星或太阳系别的星体上存在生命的可能。但即使有，也很可能是非常低等的东西，而不是人类所希望的那种拥有智慧与文明创造力的生命体。

天外文明

火星梦破灭之时，科技的进步又将人类的目光与想象力同时引向了太阳系外的银河系与整个宇宙。火星人也被更为宽泛的外星人这一说法所替代。

人类生活从来就有神秘生命体的传说在流布，而所谓不明飞行物与外星人目击事件却在宇航事业与天文学取得更大进展后这半个世纪更加频繁。

外星人降临地球，来无声去无踪的11？0，不再是科幻小说与电影的题材，而是在公众生活中颇具权威性的传媒上频频出现。最后，连地球上一些神秘难解的现象：百慕大魔鬼三角，复活节岛的石人像，秘鲁高原上的神秘图像，西欧农场上频频出现的麦田圈，等等等等，凡是一切神秘难解的自然地理现象都可能与外星人的行为联系在一起。这类事件中传得最活灵活现的，恐怕要算是麦克思维尔的外星人事件。很多人认定是美国军方把坠落的外星人藏匿在秘密的地方。这种传说甚至被好莱坞科幻巨片所采用，成为影片刺激公众的卖点。比如登陆中国的《天煞之地球反击战》。

外星人在我们的世界如此自由自在地来来去去，又不让比他们更为蒙昧的地球人一识庐山真面目。有人说，科幻对当今时代的一部分人来说，就是他们的宗教。神秘飞行物与外星人对现今的一部分人来说至少也有一种宗教的味道了。

那么，我们真能找到一种地外文明吗？

科幻小说对此显然深信不疑，而科学也对此抱肯定的态度。

天文学家们认为，银河系里可能有数十亿颗行星，每颗都同它的主星保持着相当的距离，但是条件都比火星要好，也就是说，他们都有可能与地球的环境相仿。这也就是说，要有智慧生命体存在的星体必须满足一些条件。首先，它的质量不能超过地球的2.35倍，不然的话，其强大的引力将使有机体难以承受。同时，它的质量又不能小于地球的40，否则引力太小，不能吸附住一层可供生命体呼吸的大气。其次，必须同太阳保持适当距离，不然，生命体要么被太阳烤焦，要么被严寒冻死。再次，这颗行星上还必须有植物生存，因为没有植物，就没有可供呼吸的氧气。仅从银河系来看，有一定数量的行星来满足这样的条件是完全可能的。生命的产生与进化是非常复杂而充满众多偶然性的选择，最终要走到产生智能生命这一步，看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一位天文学家说：“寻找外星生命的历史充满了误导与幻影。”这种理论上可以自圆其说而又缺少实证的领域正是科幻作家驰骋想象的天地。

科幻作家笔卜的外星人

研究科幻小说中的外星生命题材的作品，是非常有趣味的一件事情。

一方面，没有科幻作家否认外星生命的存在。这其实是人类孤独感的一种强烈反映。人类只是孤悬在这样一颗最后必然走向终点的蓝色星球上，这与一个人独自生活在孤岛上的状况并没有本质的区别。这种境况下，没有同类出现时必然会盼望其出现。但到同类真正出现时，又会产生许多恐怖的揣测。这又与人类视他人为地狱的心理定势有关。

所以，科幻小说与科幻电影中的外星人大多是富于侵略性的，是我们的敌人，他们的出现就是为了毁灭地球文明。这些外星人身上，总是最文明的因子与最野蛮的因子混合在一起，而成为一种我们难以理喻的生命体。这种外星人的形象，从威尔斯的滥觞之作开始，即已经基本定型。但读者难免产生疑问，如果外星人都如此强大而好战，那我们为什么要苦苦寻找他们呢？

还是大导演斯皮尔伯格的电影与同名小说《2.1.》塑造的外星人形象令人耳目一新，使我们看到了与另类生命沟通的希望。也许，这种外星人才是我们真正希望的那一种：足够的智慧与善良，同时，他们孱弱的身体也给了相信体力的地球人足够的安全

感，从而使我们轻而易举就喜欢上他们。

比如《E·T》里那个智能超常而体质孱弱，似乎是与天地同在的外星人形象，才是能够与我们共存于宇宙的智慧生命，才是我们盼望的那种好邻居。

遗憾的是，很多时候科幻小说让我们见识的都还是穷凶极恶、极富侵略性的外星人或外星生命形象。比如，根据海因莱因的小说改编的电影《星际战队》，就以现代化的制作方式，向我们生动展示了一种外星生命'“虫人”的形象。这种形象也出现在电影《迷失太空》里。所以，很多善良的读者对此感到失望，但是，生命的原则就是竞争，如果没有竞争，就没有进化，这是我们从科学得到的答案。有时，科学就是科学，它一点也不顾及我们的天真与美好想象。

而根据传闻塑造出来的外星人却是一种类人的，没有毛发，睡觉也不会闭上一双又大又亮杏仁眼睛的可爱的形象。而最终的定论当然要等到真正发现外星智慧生命那天。

我们真能发现外星生命吗

詹姆斯岗恩在《茫茫宇宙寻知音》这部小说中，便合情合理地构思出一幅向宇宙深处发射无线电波而获得外星智能生命回应的生动图景。小说中的外星卡佩拉人用无线电波的方式，向我们传送了一幅他们自身身体构造的图像。

1972年和1973年，美国先后发射了先驱者10号、11号探测器。它们的主要使命就是飞出太阳系去寻找外星文明，并传递人类文明的信息。上面带有一封访问地外文明的“介绍信”：在一块镀金铝质金属牌上镌刻了人类一男一女的形象，这正与岗恩小说中外星与其他文明沟通的方式惊人的相似。据说，这张名片能在宇宙空间保持几万年之久。

也像岗恩在小说中所描绘的一样，现在，地球上确实建立起了一个由科学家和天文学家组成的搜寻外星文明信号的专门机构31：71，其中最大的一个研究项目菲尼克斯计划，就是广泛收听无线电信号，接收外星智能生命有意或无意发射出来的信号。该计划采用大型射电天文望远镜对大约一千个左右距地球不到2000光年的星体进行侦听。

对于这一计划的前景，科学家兼科幻作家卡尔‘萨根在其风行一时的小说《接触》中表示出了充分的信心。由著名影星福斯特担纲的同名电影也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这一切都使我们相信，人类并不孤独，那个推动了整个宇宙与时间的巨灵之手，在茫茫天宇

之中，一定会为我们安排智慧的邻居。剩下来的问题就只是，它们是恶魔还是天使？威尔斯曾经说过，如果他们说，我们唯一的愿望是“伺候”人类，那么我们就需要认真问一下自己，他们的意思究竟是要煎我们还是煮我们？

当然”当一切都是似是而非的传言与想象之前，我们只是满怀期待，早在半个世纪前，著名的物理学家费米就说：可是它们在哪里？这句话里半信半疑与好奇心不得满足的复杂心情现在也仍然交织在我们心里。

好在，我们总是充满幻想，而且是植根在理性的基础上进行科学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