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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长安三怪探之焚心剑

作者：独孤门下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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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二十七

一

这是一个初冬的深夜，本就不甚明朗的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挡着，连浅浅的清辉都无法放出，以至长安城外的鬼市只能借着星星点点微弱的灯笼光来照亮了。但这并不能破坏鬼市上各色人等的交易热情，在更浓重的夜色的掩护下，他们买与卖的热情都更加高涨，因为本来他们的生意就是见不得光的。

李秀一出现在鬼市中的一片老槐树下。他已经有日子没到这里来了，本来没案子办的时候，他总会抽空来走走，看看市面上都在走什么样的黑货，判断下长安的地下世界中又在流行什么样的罪恶。不过今天他并不是来闲逛的，虽然来长安不久，他还是凭着久在赏金猎人这行积累的本事，在这里发展了些虽算不上朋友，但可以和他时常交易些消息的江湖中人。而他们当中的一个告诉他说，今夜，只要出价合理，他就会见到已苦苦寻觅多时的一个人。

槐树后的暗影中不知何时已经站着一个人，大半个身子缩在树后，只朝李秀一伸出一只手。

“带来了吗？”那人的声音细细小小的，几乎听不真切。

李秀一从怀中摸出早已准备好的一串铜钱放在他手中，而那只手掂了掂，却没有缩回去。李秀一于是又摸出一串钱朝他手中放去，对方这才缩回了手，但很快又伸出另外一只，朝着李秀一背向的方位遥遥一指。

“看见那个衣裳摊子了吗？一会儿有一辆马车停在那儿，上面下来的，就是了。”

说话的人一转眼的工夫已经消失不见。李秀一无意关注他的去向，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摊子的方向。为了不引起周围人的注意，他早已将手中的灯笼熄灭。虽然天气已很是寒冷，鬼市的热闹却不减平时，来来往往的人摩肩接踵，这实在不是个拿人的好地方，李秀一琢磨着。

在寒风中等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有一驾马车沿着窄路嘚嘚疾驰而来。李秀一当即集中精神，就看见马车果然在那摊位前停下，车夫下车、挑开车厢上的帘子，一个人影便从马车上走了下来。那人影从头到脚裹在一袭长长的暗色斗篷里，是男是女、是胖是瘦看不清楚，但依稀能看出其背后耸起一块高高的鼓包。李秀一不由得喃喃自语：“方驼子，你终于让我找到了！”

那人这时微微侧过脸，光线虽微弱，但仍可以看清正是方驼子。他下了车便叫车夫驾车离开，自己则上前与那摊主低声交谈起来。因为距离太远，李秀一即便努力竖起耳朵，也听不见方驼子与摊主的谈话。而方驼子显然十分警觉，言谈间不忘装作有意无意地四下打量。李秀一急忙朝大树后闪身，等他再探出头来，却看见方驼子已经和摊主拱手告辞，朝窄道的另一方向走去。

李秀一当即疾步跟上。两人隔着约莫几丈的距离，一前一后地穿过鬼市。方驼子走得不紧不慢，还一派悠闲地边走边逛。李秀一却丝毫不敢怠慢。这驼子十分狡猾，前次便被他在街上走脱，李秀一想这一回决不能重蹈覆辙。前面的方驼子已经来到了一处颇为宽敞的空地，空地上搭着连片的简陋草棚，草棚里却聚拢了不少人，从热络而不绝于耳的吆喝、叫牌声判断，显然这是一处劳累了一天的苦力们聚赌的所在。

难道方驼子是来这儿赌钱的？李秀一想想却觉得不可能，但见方驼子四下看看，便一头扎进人最多的地方。李秀一不由得心生警觉，脚下步子也快了起来，而那方驼子虽然身有残疾，却在拥挤的人群中仿佛游鱼般左躲右闪，穿行自如，而李秀一与之相比便笨拙了许多，加之周遭纷杂而拥挤的人群，两人之间的距离眼看着越来越大。

李秀一心知这样追下去十有八九会像上次那样被他甩掉，索性施展轻身功夫，腾空而起，在一阵阵惊呼声中凌空越过人群，直接落在了方驼子面前。方驼子见状自然大吃一惊，扭头想跑却被李秀一一掌按住肩膀。

“方驼子，哪里跑！”

李秀一一声断喝，接着便一把将方驼子揪住转过身来。方驼子还要挣扎，李秀一手上使劲，只听得嘶的一声，他竟将对方整张面皮撕了下来。李秀一见此情形自然大吃一惊，再定睛一看，才发现这所谓的方驼子，根本是个相貌白净的年轻后生。愤怒的李秀一继而一把扯下后生身上的斗篷，那个驼背自然也是假的，不过是在斗篷下塞了件衣裳而已。

李秀一顿时气愤地一跺脚，挥手便给了那后生两个耳光。那后生一脸恐惧地分辩：“我什么都不知道，是个驼子雇我化了装，往这鬼市上来的……”

年轻后生话音未落，嘚嘚的马蹄声就在这时再次响起，李秀一急忙循声望去，但见方才那辆马车就从不远处的人群外倏忽而过，向着远方疾驰而去。

李秀一知道想要追上马车已是不可能了，心下懊丧，嘴上却不由得破口大骂：“混蛋！敢耍老子，有你好瞧的一天！”

荣枯酒店大堂里正是一片觥筹交错、沸反盈天的热烈景象。向来不怎么受酒店老板娘碧莲欢迎的金吾卫衙门仵作许亮显然是今晚的重要人物，只见他坐在酒店中央最大的一张酒桌的主座上，吆五喝六、神采飞扬，碧莲、伙计阿得、谷大厨、独孤仲平、韦若昭以及几个金吾卫士都围坐在他周围。

许亮拿起一只酒壶晃了晃，朝碧莲嚷嚷着：“喂，老板娘，你怎么看不起人啊？别再上这些二流货色了，快把你家最好的酒都拿出来，老子今天不会差你酒钱的。”

碧莲只白了许亮一眼，道：“你个死鬼，老娘是体恤你，最好的酒，说得轻巧，两壶就够你伺候一百个死人的。”

许亮顿时脸涨得通红，从怀中摸出两串沉甸甸的铜钱，扔在桌案上。

“什么话？伺候死人是老子的爱好，老子发财什么时候靠那个？瞧见没有？不到半个时辰，像这样的大串，老子就赢了它五对儿，请你们喝点好酒算什么？来，来，来，谁也不许少喝，不然就是不给我老许面子。今天咱们是不醉不算完！”

许亮说着朝众人举杯，众人也只好举杯相陪。

碧莲一把抓过扔在桌上的铜钱，掂了掂，咂嘴道：“真是见鬼了！也不知道你走了什么狗屎运，既然这样，老娘也没有见钱不赚的道理。阿得，把最贵的往上搬，再给咱家荣枯树喝上两坛，免得等老许酒醒了后悔。”

“怎么会后悔？老子一贯这么大方！”许亮道，“对，对，荣枯树也要有份。你们别欺负人家不会说话，这些年它在这儿什么没见过？”

韦若昭这时凑近许亮，笑道：“你要是真大方，现在手上有了钱，不如先把欠我师父的还上？”

“急什么？”许亮再次提起酒壶，“你们不懂吧，我们是过命的交情，我哪天不朝他借钱，他求我还来不及呢。”

许亮这话顿时引起众人一片嘘声，独孤仲平笑而摇头。“那算了，我还是求你先还我钱吧。”

“嘿嘿，我本来也想先还上，”许亮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讪讪一笑，“可这家馆子实在好赚，我现在手气又壮，不如用这些做本钱再博它几把，等赚到了，我加倍还你就是。”

“加倍就免了，你朝我借钱到底谁求谁？”

“我求你，我求你还不行吗？”许亮赶紧讨饶。

独孤仲平原本就是和他开玩笑，听了这话也便没再说什么。一旁谷大厨的好奇心却被吊了起来，问道：“喂，你说的这家馆子在哪儿？半个时辰就有这样大的进出？难道没有封顶数？”

许亮顿时点点头。“废话，有封顶哪能赚这么多？这可不是一般的地儿。”

众人见许亮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不由得都安静下来，注意听他讲。许亮见状不免有些卖弄地说道：“这个馆子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去的，须是像我这样的老手，再由熟客引见，才能进去玩儿。里头的赌法也不一般，所有人单只围着一张桌子，看一个瞎子掷一枚大子儿，压正反，一翻一瞪眼，别提多刺激了！”

“瞎说吧你！”碧莲一听直摇头，“真有这么好玩的地方，我们怎么从来就没听说过？再说了，这注压得这么高，你有多少钱拿去输？”

韦若昭听了许亮的说辞却心生警觉，低声问独孤仲平：“师父，这是什么赌馆？朝廷不是规定天下设赌的每一注必须设封顶数吗？”

独孤仲平对此却显得漫不经心。“朝廷还规定不许杀人放火呢。他遇上的自然是那种没招子的地下馆子，弄不好还是骗钱的黑赌会，今天开，明天就兴许卷包袱跑路了。”

“那我们劝劝老许吧！”

“没用！”独孤仲平只摇摇头，“赌鬼进钱的时候比惊马还不好拦，等他吃了苦头就醒过来了，反正我也没指望他还钱！”

韦若昭还想说什么，阿得和另一个伙计已经端着几坛酒走过来。许亮摇摇晃晃站起来，率先打开一坛便往荣枯树下倒去。这一豪爽的举动自然引得众人叫好声不断，酒宴气氛再次热烈起来，韦若昭便也知趣地没再多说。

二

翌日，布政坊右金吾卫官衙院内，暖洋洋的太阳底下，一场激烈的斗鸡正在进行。院子里已经用砖石临时搭建起了一个半人高的圈子，圈子里两只毛色斑斓、喙尖尾长的斗鸡拍打着翅膀激斗正酣，而金吾卫右街使庾瓒、捕头韩襄等人也自然分成两班，聚在圈外，为各自的斗鸡呐喊助威。

“上！上啊！”

庾瓒正弓着腰、撅着屁股趴在圈子边上手舞足蹈地看，冷不防一只肤黑干瘦的手就在这时突然伸了过来，一把揪住了庾瓒的耳朵，不等他反应过来，另一只肤黑干瘦的手已经带着劲风扑过来，冲着庾瓒脸颊便是狠狠一耳光。

庾瓒“哎哟”叫了一声，醒过神来待要发作，这才发现站在面前的是自己的老婆裴氏。裴氏身后还跟着她娘家兄弟裴六以及一众家丁，个个气势汹汹，面目狰狞。

“夫人？你这是……”

“你干的好事！”裴氏说着又冲上来，照着庾瓒就是一阵噼头盖脸地乱打，还边打边嚷嚷，“我叫你去平康坊！我叫你去逛院子！”

庾瓒急忙边躲边喊：“哪儿的话呀，没有的事……”

韩襄等人这下自然不能再看斗鸡了，赶紧上前连拉带劝。韩襄赔笑道：“慢着！夫人，夫人，先别打，大人一早就和我们在这儿斗鸡，何时去过院子里？”

裴氏对韩襄的解释却不买账。“你还给他打掩护！我弟弟亲眼看见的！没出息的东西！”

她说着就回身从自家家丁手中夺过一根棍棒，挥舞着朝庾瓒打去。庾瓒躲不过又不敢还手，只好绕着韩襄等人边闪避边辩解。

“夫人，我冤枉啊，我真的没去……”

庾瓒的态度是万分诚恳，裴氏却根本就不相信他的解释。

“你还敢赖？自打我爹死了，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他老人家要是在，非打死了你不可！”

裴六这时从裴氏背后探出头来，一脸促狭地笑道：“姐夫，你就认了吧，我在倚红楼亲眼看见你了。”

庾瓒原本没弄懂是怎么回事，一听裴六这句话才多少有些明白了，怒气冲冲地道：“哎，六郎，我平日里可没亏待过你，你小子怎么恩将仇报啊？”

裴六却一个劲儿摇头。“姐夫，我真没瞎说，你叫的那紫云姑娘，我也认识啊！你走了之后，我还找她问过。她说刚才那恩客姓庾，在金吾卫做官，还说以后有麻烦尽管找他呢。”

庾瓒不禁一脸惊讶，裴氏鄙夷地瞪着自己的丈夫，道：“你还有什么说的？”

“这……这……肯定是有人冒充我！”庾瓒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你把那院子还有那姑娘的名字都写下来，我即刻派人去查，看光天化日之下哪个敢冒充朝廷命官！”

裴六听了却将头摇得更似拨浪鼓般，道：“我还不知道你们？大呼小叫地冲了去，又摔又砸又吓唬，人家哪敢说实话？姐夫，错了就是错了，你赶快给我姐姐认个错，赌个誓，求她饶了你也就是了。”

“可那真不是我啊！”庾瓒急得直跺脚，“好你个裴小六，管我借了钱不还，拿去院子里逍遥，还倒打一耙在你姐姐跟前搬弄是非……”

裴六听了这话不禁有些心虚了，原本嚣张的气焰也有些低了下去。裴氏却知道庾瓒这是试图转嫁矛头，于是狠狠瞪了弟弟一眼，意思是回头再跟你算账，冷笑道：“不见棺材不落泪，你不是要查吗？好，看到时候人赃俱获，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庾瓒当着这一众手下已然颜面扫地，虽然心中忐忑却也不能认怂，仔细想了下，虽然平康坊自己不是没去过，但近日确也未得便光顾，于是便将脖子一梗，道：“查就查！如果今天上午逛院子的真是庾瓒，任凭夫人发落。不过，此事却得选个我们大家都信得过的人！”

“独孤仲平！”两夫妻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

独孤仲平得知自己有幸承担这一“重任”却是怎么也高兴不起来，直到坐在了平康坊倚红楼花魁紫云的房间里，还是一个劲儿地唉声叹气。死缠着要一起来的韦若昭兴致却十分昂扬，趁等待紫云到来的工夫在这间屋子里四处转悠着。

“早就叫你带我来平康坊开开眼，你就是不答应，现在怎么样？还不是得乖乖地陪我来了？”韦若昭一边四下打量一边朝独孤仲平得意地努努嘴。独孤仲平看了眼兴高采烈的韦若昭，不禁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也是为你好，这种地方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来去不合适。”

“我现在是风流公子！”韦若昭说着指指自己身上的男装，“再说，心里清白，走到哪儿都是清白的。心里要是有鬼，就算每日吃斋念经，也是心怀鬼胎。”

“我说你怎么抢着接这‘案子’，”独孤仲平笑而摇头，“不过，庾大人的家务事可不好断，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说话间只听见一阵女子的嬉笑夹杂着环佩的叮当作响声自门外传来，随着一阵扑鼻的香风，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已经婷婷袅袅地走了进来。

韦若昭急忙在位置上正襟危坐。就见那女子不过十八九岁模样，一身紫色绫罗，头上的簪花、脚上的绣鞋也尽是紫色，显然便是花魁紫云了。这紫云头发乌黑，肤色白皙，骨肉身段也很是亭匀窈窕，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生了张鼻子尖尖的小脸，配上一双乌熘熘乱转的大眼睛，看上去便像是只裹在一团紫色中的小狐狸。

这紫色的小狐狸一进来便已经将屋子里的两个人打量了个够，她只朝韦若昭笑了笑，便扭动腰肢直奔独孤仲平而去。

“这位客爷好面生啊，是头回来吧！”

紫云的嗓音也是尖尖细细的，她一扭腰便要往独孤仲平腿上坐，却被他巧妙地侧身闪开。紫云又要伸手去搂他脖子，却又被他不动声色地拒绝。紫云见了不禁一笑，道：“就算是生客，您领着位小娘子上院子里来，这不是叫奴家难办吗？哦，莫非客爷是想叫奴家……”

紫云说着一脸妩媚地瞥了韦若昭一眼，韦若昭顿时脸一红，接着是掩饰不住的惊讶。原以为自己这一身行头扮成男人已经很像了，却没想到这个年纪比自己还小的姑娘只一眼便看出了破绽。

对此独孤仲平却丝毫未显诧异，只朝紫云微微一笑，道：“紫云姑娘好眼力，实不相瞒，我们此来确实是有事相求，不过……”独孤仲平还故意卖个关子，“只怕和姑娘想得不一样！”

小半个时辰之后，紫云坐在独孤仲平与韦若昭面前，随手摆弄着膝上的琵琶，一脸慵懒之色。独孤仲平一手拿着幅画像，一手提着笔，显然画像是刚刚画就的。

紫云打了个哈欠。“好了，不用画了，就是他。”

独孤仲平抬手在画像左耳上打了个圈，道：“你可看清了，他左耳上有颗痣。”

“有啊！”紫云痛快地点点头。

独孤仲平又提笔在人像鼻子上打了个圈：“两个鼻孔里都有鼻毛伸出来，却是右长左短。”

“没错！”

独孤仲平看了紫云一眼，又在人像右边脸颊上画了个圈，道：“这里单有一绺胡子是发红的。”

紫云顿时有些不耐烦，一把抢过独孤仲平的笔，在画像左腮也描上一绺胡子，道：“发红的胡子不是单那边，这边也有的。他又不是妖怪，哪有单长一绺胡子的？”

韦若昭见状不禁凑到独孤仲平耳畔，小声道：“连你的圈套都不灵，看来一定是胖大人了。”

独孤仲平有些丧气，又赔出笑脸道：“紫云姑娘，我看你花容月貌，谈吐不俗，长安的各路大脑袋一定见识了不少，一个小小的从六品金吾卫右街使，真的记得那么清楚？”

“哟，瞧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烟花女子都是没心没肺的。”紫云随手摆弄着从鬓角垂下的发丝，“这位庾大人和我可不只是春风一度，他最近来了不少趟了，每次都叫我，我如何会搞错？”

“怎么样，板上钉钉，你别想再护着庾胖子了！”韦若昭不禁有些得意。

独孤仲平想了想，又道：“紫云姑娘，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既然你对庾大人有情有义，一定不会看着他落难的。现在庾大人遇上点麻烦，紫云姑娘只要在我带着庾大人来的时候说那日相会的并不是他，就可帮他个大忙……”

韦若昭没想到独孤仲平说出这番话，不禁又急又气，嚷道：“你想干什么？”

独孤仲平却不理韦若昭，径自从怀中摸出几串铜钱放在案上。独孤仲平道：“这是庾大人的一点心意，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韦若昭正要张口，没想到紫云瞥了一眼那些铜钱，已经大声冷笑起来。“你们也太小瞧人了！别说我不知道你们和庾大人到底是什么关系，是为他好还是想算计他，就说这手面，比起庾大人来，也太可笑了。”她说着从高耸的发髻上拔出一枝金簪，“就说你们问来问去的昨天上午，庾大人随手就把这枝金簪赏了我，他要真的有求于我，会派你们来送这几个小钱吗？真是可笑！”

紫云说完便不耐烦地起身扬长而去。韦若昭颇有些不满地瞪着独孤仲平，独孤仲平却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自言自语道：“庾瓒何时变得这么大方？”

“光凭出手大方不大方怎么能作数呢？庾胖子虽然对我们小气些，可谁知道他在女人面前到底是什么德行？”韦若昭道。

独孤仲平顿时摇头苦笑。“你还是不了解庾大人。”

韦若昭也有些不耐烦了，叫道：“那怎么办？就这么回去跟庾夫人说，她打死也不会相信啊！”

“你又忘了，有些案子何必查得水落石出呢？”

三

一条白日里也黑漆漆的窄巷，许亮独自来到一处没有任何招牌的店面门前。一个一身黑衣的小胡子已经等在门口，二人显然是认识的，小胡子朝许亮打了个招呼，便领着他走了进去。

狭窄的厅中央只有一张桌子，许多眼睛通红、神情疯狂的赌徒围在旁边，方桌后一张胡床远远高出桌面，上面坐着个瞎子，仿佛凌驾于众人之上。桌面上画着两个区域，一区写“正”字，一区写“反”字，赌徒们随意地将一串串铜钱押在两个区内。瞎子手中端着个笸箩，里面放着一枚超大的铜钱，待伙计说押定离手之后，那瞎子就将笸箩一抖，铜钱飞上半空，翻滚而下。随着赌局开出，自有伙计用根长竿拨动桌上的铜钱，或赔或收，再将那大铜钱捡起放回那瞎子的笸箩里。

不多时，许亮面前便已经堆起了一堆铜钱，他兴奋至极，朝站在自己身后瞧热闹的小胡子道：“妈的，果然痛快，要不是你老兄，我怎么知道还有这么好玩的地方？痛快，痛快！”

“行啊，老许，手气还是这么壮！”小胡子笑道。

“还不都是托你老兄的福，一会儿我请你去喝葡萄酒，吃烤羊！”许亮说得豪气冲天。

小胡子一笑。“客气什么，看来这赌运上来，什么都挡不住，你要照这么赢下去，手头这本钱就够玩点真正有意思的了！”

许亮顿时敏感起来。“怎么讲？”

小胡子笑意更深，道：“这些再怎么说也是末流的玩法。长安的马球季就要开始了，赌马球听说过没有？”

“赌马球？你是说含光门外的公赌会？”嗜赌如命的许亮对长安城内的大小赌局一向了如指掌，自然不可能没听说过。

没想到小胡子只是轻蔑地笑了笑，道：“那是朝廷煳弄百姓的玩意儿，每注都有上限，输赢都那么小，羊拉屎都比它痛快些，有什么意思？我说的是私会，比这儿还严得多，没有熟人介绍，门都进不去。”

“哦，好像是听说过，宫里头马球季的时候都要开私会，怎么，你老兄有路子？”

“宫里的私会是那些大脑袋买官卖官的遮羞布，不是真的赌。”小胡子一撇嘴，一副门清的样子，道：“我说的是真正的地下私会。不问来路，只看注说话，可以赌输赢，还可以赌比分，有下限，没封顶。赢了，多少庄家都认，输了，多大的脑袋也别想从庄家那把注要回去。”

许亮一听顿时动了心。话说这时节大唐上上下下赌风都极盛，朝廷为了有所抑制，便出台了凡天下开局设赌，都须设赌注上限的法令。当然不用说，这实在是与许亮这等恶赌鬼作对，也只是便宜了有门路有背景私自开赌的庄家。但以许亮的身份身家，虽然听说过私会的妙处，也是这遭结识了小胡子才算入门，马球的私会更是不得门径，因此他格外心痒。“这么好玩？你认识不认识里边的人？”

小胡子这时却欲言又止起来，将许亮拉到一旁，小声道：“一般人我可不告诉他。我看你老许是真正的赌中恶鬼，这么大的乐子，要是瞒着你，实在是太不仗义了。”

许亮兴奋之情已经溢于言表，拉着小胡子的手，激动地说：“大恩不言谢。这私会里一注的下限是多少？”

小胡子当即伸出五个手指。

“五缗？”

小胡子一撇嘴：“你当那私会是这种地方？虽然不问出身来路，可玩得起的非富即贵。”

“五十缗？”

见小胡子点点头，许亮顿时失落得犹如泄了气的皮球，叹道：“我这还差得远着呢。”

“离马球季开打还有几日，凭你现在的手气，在这儿多博它几把，兴许就凑够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许亮被小胡子这一席话说得动心了，发狠道：“有道理。横竖球季开打前，凑够它五十缗就是！”

许亮说完便转身回到赌桌旁，大刀金马地从面前的铜钱堆里抓起几串扔到桌上写着正字的区域里。

“押正！”

赌徒们顿时大呼小叫起来，而那小胡子远远地望着许亮，脸上不禁浮现出得意的微笑。

“大人的有些相貌特征，那紫云姑娘都一一说了上来，这样看来，昨日前去的确实像是庾大人……不过嘛，有些行事做派，从紫云嘴里说出来，就又不太像大人了。如此说来，又像是有人仗着一张和大人酷似的脸在冒充大人……”

右金吾卫衙门大堂里，独孤仲平不紧不慢地向庾瓒及其夫人裴氏汇报前往平康坊调查的结果。独孤仲平一副慢条斯理的口吻，庾瓒与裴氏却显然都没什么耐心。裴氏生气地问：“那依你们看，到底是不是啊？”

独孤仲平一笑。“有些地方像，有些地方不像，我们也不好乱下结论。”

这下连相对好脾气的庾瓒也忍不住了，跺着脚抱怨道：“哎，那你们在查什么呢？”

韦若昭不耐烦地正要接口，忽然外面一阵喧哗，很快，韩襄神色慌张地跑进来报告：“大人，出事了！出事了！”

“出事了？”庾瓒腾一下站起来，“有案子？”

韩襄看着上司期待的眼神，神情却变得很是奇怪，道：“嗯，外头来了一拨人，说昨夜有人闯到他家去，非礼了他妹子。”

庾瓒当即咋呼起来：“非礼民女？这还了得！走，待本官前去——”

“去什么去！”裴氏不等庾瓒说完也唰地站起来，“屁大点的案子用得着你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今天这事不说清楚我跟你没完！”裴氏接着又朝韩襄一瞪眼，“叫录事先记个口供就是了，吵吵什么？”

庾瓒只好灰熘熘地坐回了原位，但令人惊讶的是韩襄却没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低声道：“可是他家仆人说看见了那行奸的歹人，只是没抓住……说他长得像一个人……”

“谁啊？”庾瓒问。

韩襄一脸为难。“像……大人您。”

“什么？”庾瓒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旁边的韦若昭也不禁跟着惊呼出声。裴氏已经气得跳了起来，一把揪住庾瓒耳朵，训斥道：“好啊，你个畜生！又干下这么不要脸的事！”

庾瓒疼得龇牙咧嘴，只得一个劲儿解释：“这怎么可能？哎呀，不是我，不是我啊！”

“走，别缩在这儿，有胆子就去让人家事主认认！”

裴氏不由分说拖着庾瓒就往外走，独孤仲平等人见状自然急忙跟上。一行人很快来到府衙院中，但见一群百姓正聚在台阶下吵吵嚷嚷，几个金吾卫士正艰难地维持着秩序。而那群人一见庾瓒出现顿时蜂拥而上，其中有人已经开始嚷嚷：“淫贼！淫贼！”

裴氏二话不说照着庾瓒脸颊挥手就是一巴掌，激愤的百姓们也跟着上前连骂带打。庾瓒又惊又怕，一面大声喊冤一面抱头鼠窜，韩襄等人赶忙上去劝解，场面一时间乱成了一锅粥。

韦若昭隐约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可又说不出来，她不禁一脸疑惑地转向独孤仲平，却发现独孤仲平正若有所思地盯着大门方向。只一瞬的工夫，大门处竟又涌进了一大群人，只见这群人身穿神策军红黑相间的军服，个个如凶神恶煞一般，其中一个头领模样的尤为凶悍，一进门便撸胳膊挽袖子，吓得门前守卫的金吾卫士根本不敢阻拦。

“就是他！兄弟们，给我打！”神策军头领一见庾瓒便是一声断喝，一众神策军士当即冲上前，将正要逃窜的庾瓒围在正中。庾瓒吓得脸都绿了，全然不顾对方身上不过从八品的制服，颤声道：“等等！各……各位军爷，不知下官如何得罪了诸位？”

那头领怒气冲冲地揪住庾瓒脖颈。“你小子还敢装傻？吃了豹子胆的畜生，昨晚跑到我家勾引我老婆，被我当场捉奸，我正要去拿绑绳，这胖子居然跳窗跑了。今日，我们一路查访，街上的人看了我画的图，都说像右金吾卫的庾瓒！”他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张画像，“这不我们寻了来，果然就是你！嘿嘿，这回看你还往哪儿跑？”

一众神策军士已经按捺不住，又要冲上来痛揍庾瓒，但先来的那一伙百姓却乱糟糟嚷嚷起来：“这淫贼昨晚明明是非礼了我们家姑娘，怎么又会上你家去了？”

神策军头领顿时一愣。“昨晚他明明是在勾引我老婆，我看得真真的！非礼你家姑娘的肯定不是他！”

“不可能！我们看见的淫贼就是他！”

“不对，勾引我老婆就是他！”

“或者都是他干的，在你家是几更天？”

“二更，在你家呢？”

“也是二更！哎，你们家住哪个坊？”

“敦义坊。”

“那可怪了，我们家在永乐坊，离得可不近啊！”

……

两伙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起来，庾瓒反倒被晾在了一边无人理睬。裴氏听着也觉得奇怪，不禁自言自语道：“怎么会这样？难道真有个假的？”

“夫人，我再不是东西，也不可能同时在两处行奸淫之事吧？再说了，昨晚我一直都在衙门里办公，上上下下看见我的可不少！”庾瓒这时已是面带得色，连头都昂了起来。

裴氏意识到自己恐怕确实冤枉了丈夫，但这位前朝宰相千金向来极好面子，只白了庾瓒一眼，自下台阶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事，你不是专管破案子的吗？自己查清楚吧。我不管了！”

裴氏一伙人很快乘上马车呼啦啦朝府衙外开拔，庾瓒心下欢喜，却得便宜卖乖，硬跟着送出门去。但刚才还吵嚷得不可开交的两拨人见他们走了竟同时安静下来，几个神策军士甚至迅速将身上的军服脱卸下来，随意搭在肩上。而韩襄像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只盛满了铜钱的笸箩，众人一拥而上，这回却是争先恐后地找韩襄讨要赏钱。

韦若昭看得瞪大了眼睛，但脑筋一转，立刻想明白了，原来这两伙人都是韩襄花钱雇来演戏的，庾瓒少不得知情，至于出主意的是谁，那就更不用说了。

果然，只听韩襄一边发钱一边道：“干得不错，我们大人很满意，不用急，人人都有份！”

韦若昭又好气又好笑，瞪着身旁的独孤仲平。“你出的这是什么馊主意啊？明明就是骗人嘛！”

“谁说这主意是我出的？”独孤仲平眼望着天，并不认账。

韦若昭一撇嘴。“我都瞧见了，那画像明明就是你在倚红楼画的那张！”

独孤仲平顿时一笑。“小丫头，眼睛倒是挺尖的！那天去倚红楼的也明明不是庾瓒嘛，反正这案子又不是给朝廷办，只要给庾夫人一个交代也就是了。与其还要费劲地四处查访那个假庾瓒，不如直接来这么一出，又热闹又干脆。我看几年之内，庾大人在家都可以抬起头过日子了。”

韦若昭还有些不服气，道：“论理我说不过你，我只是觉得，如果真有一个假庾瓒，应该把他捉住，免得败坏了我们右金吾卫衙门的名声。”

“嗨，街面上打着金吾卫旗号招摇撞骗的小混混太多了，哪儿捉得过来？”独孤仲平只满不在乎地摇摇头。

原本已经返回自己房间的庾瓒却在这时急匆匆赶过来，一把拉住独孤仲平，神色惊惶地道：“老弟，糟糕糟糕，出大事了！”

“怎么，你们的诡计叫庾夫人识破了？”韦若昭笑着打趣道。

“不是，是我的金腰牌不见了！”庾瓒懊恼地搓着手，看那神色，直比让老婆威逼时更加焦躁。

四

独孤仲平与韦若昭跟着庾瓒来到事发地点——庾瓒的办公间，但见房间里已经被翻得乱七八糟，为数不多的家具摆设东倒西歪，案牍、公文以及各种杂物四处散落。

“我的金腰牌就放在这匣子里，刚才我们在外面，嗯，应付那两拨人的一会儿工夫，就……”庾瓒指着地上的一只木匣，但见那匣子混在一堆文书下面，盖子是打开的，里面自然已经空无一物。“该着我这几日破财，我这屋里存的几缗钱也被一起偷走了！”

“你的私房钱放在哪儿了？”韦若昭问。

庾瓒当即指指桌案下的一只箱子，箱子盖翻开，里面空空如也，周围的东西被翻得十分凌乱。

“丢了几缗？”

“有个七八缗吧。”庾瓒一脸懊丧。

韦若昭皱起眉头。“为七八缗钱，专门摸到右金吾卫衙门里面右街使的房间里来偷？而且这只装钱的箱子很显眼，有必要把四周翻得这么乱吗？”她想了想，又将目光对准之前那只装金腰牌的木匣，“庾大人，你的金腰牌和我们的有什么不同？”

“那是朝廷发给右街使的凭信，丢不得的！”庾瓒跺了下脚，“而且，你们的牌子只能证明你们是金吾卫的人，而我那块上可有右街使的官衔。”

“胖大人，我觉得这贼是奔着你这块牌子来的，”韦若昭一脸笃定，“顺手把那几缗钱拿走不过是为了掩饰他真正的目的罢了。”

庾瓒亟不可待地道：“那一定是内鬼作乱，我马上去召集所有人，非把他当场抓出来不可。”

他说着就要喊人进来，却被韦若昭拦住。

“不忙，”韦若昭说道，“现在抓贼不是主要的，关键是他们想用这腰牌干什么。所以我们应该先不要声张，对衙门内的人也不要说，暗中细细查访。”

庾瓒征询地望向独孤仲平，道：“仲平老弟，你说呢？”

“我同意韦姑娘的看法，当务之急是知道对手的目的，而明察只会惊动对手。”独孤仲平一面赞许地看看韦若昭一面回答。

庾瓒想了想又是一声长叹。“好吧，不过，你们要快些把那腰牌找回来啊，不然我可担待不起。”

韦若昭自信地一笑，道：“放心吧，你那么大的麻烦都让我们解决了，这点小事算什么？包在我身上！”她来长安已近一年，找丢失的东西该去哪儿早就已经心中有数，况且，这正是在师父面前显显本事、让他对自己刮目相看的机会。

随着夜幕的降临，长安城又一次被黑暗所笼罩。而在那本该最为黑暗的穷街陋巷深处，却闪动着不为外人所知的耀眼灯火。

一枚巨大的铜钱从空中落下，众赌徒已经迫不及待地一拥而上，接着便是一阵夹杂着欢呼和咒骂的嘈杂，赢者兴高采烈，输家垂头丧气，而许亮的神情明显属于后者。

眼看着自己面前最后几串铜钱被伙计收走，他不禁恨恨地捶了下桌案。今天他像前几次一样来到这间地下赌局，可不知怎的，手气竟是异乎寻常地差，从开局到现在非但一局不曾赢过，甚至之前赢来的钱财也悉数赔了进去。

这就像是好运气一夜之间被用尽了，许亮既沮丧又恼火，作为一个资深赌徒，他原本该明白输赢无常，但终归没有人喜欢输，何况又是在享受过如此轻松的胜利之后。但他已经没有了再赌下去的本金，只好一脸懊丧地离开赌桌。小胡子恰在这时从门外走进来，一见许亮当即满脸堆笑。

“怎么样老许？五十缗凑够了吧？”

许亮更加沮丧，叹气道：“嗨，这两天也不知怎么了，这手就跟不是我的一般。兄弟，能不能再宽限我几日？”

小胡子一听连连摇头。“宽限几日？你当那私会的庄家是开那下等小赌馆的？再说，马球季也等不了你啊，过两天就开打了。”

许亮万分焦急地挠挠脑袋，问道：“那怎么办？老兄，无论如何成全我一把，你可知道哪里有借的？”

小胡子却还是摇头，道：“借的没有，不过要说赚钱的路子倒是有一条，就看老兄你愿不愿意走了！”

许亮顿时两眼放光。“愿意！愿意！什么路子？”

小胡子还有些欲言又止。“不过，这路子走不走得通，却还得看你的机缘了。你要愿意，就先跟我去见个朋友。”

许亮听说有挣赌资的路子，按捺不住地兴奋，忙道：“好啊，现在就去？可是这都静街了？”

“我这朋友的马车就在门外。坐他的车去，别说坊门了，城门都能过。”

小胡子说着拉着许亮就往外去。许亮兴奋之余又有些疑惑。“你这朋友什么来路？这赚钱的路子，不会是犯律条子的事吧？”

小胡子笑了。“怎么会？容易得很，只要你照我说的做。”

小胡子拉着许亮走出地下赌馆的小门，果然一驾马车已经停在了门口。这马车看上去十分普通，驾车的看上去与寻常车夫也没有任何不同。许亮和小胡子上了车，刚一坐稳，小胡子便从座位底下拿出两个黑布头套，并将其中一个递给许亮。

许亮有些惊讶。“这是干什么？”

小胡子急忙解释道：“我这朋友可不是一般人，他住的地方不想让人知道，所以麻烦你……”

“我不说出去就是了！”

许亮还有些犹豫，而小胡子已经率先将头套罩在自己头上，他这下也不好再说什么，心想毕竟有求于人，客随主便，于是也将那头套戴上。

“这地方不远吧？”许亮的呼吸有些急促。

小胡子的声音同样瓮声瓮气的。“不远，这就到了。”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行进，约莫一顿饭的工夫，终于停在了一所颇具规模的宅院门前。小胡子扶许亮下了车，直到走进大厅方才摘下他头上的黑布头套。许亮的眼睛一时间还难以适应周遭的光亮，他眯着眼睛努力四下打量，半天才看清楚这是一间颇宽敞的大厅，中间摆着柜台，有些像一家店面，但却看不出经营什么货品。周围来来去去有许多人在忙碌，似乎正在布置装潢，而柜台后已经树立起一块又高又宽的木板，却不晓得是派什么用场。

许亮不禁十分惊讶，刚想向小胡子询问，却见一个相貌丑陋的中年男子，拎着个小箱子，疾步来到两人面前。

小胡子朝许亮一笑，道：“我们马上就可以见到我那朋友了，不过最好先让这位兄弟帮你装扮一下，也好让我这朋友相信你能够挣这份钱。”

许亮更觉吃惊。“这是干什么？为什么见你的朋友还要先装扮？”

“因为我这朋友想请你帮个忙，替他把一笔注押到柜上，你不用管这笔钱到底是多少，也不用管其他的，只要照他交代的输赢比分把注押上就行。这事办成了，他愿意送你五十缗本钱，你想怎么押都行，输赢都不用还了。”

小胡子一边解释一边将许亮领到一张胡床上坐好，那中年男子立刻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不少装着各色油彩的瓶瓶罐罐，开始给许亮化妆。

“那这儿就是你说的那私会？”许亮见小胡子笑而点头，便又问道：“就替他下一注，就能挣五十缗？”

“没错，天下哪还有这等便宜事！”

“好是好，可为什么要把我装扮起来，还要让你的朋友先看看？”许亮的疑心还是没有打消。

小胡子稍一犹豫，又恢复了微笑，明显是在考虑如何应付，小胡子道：“你常在赌圈里行走，来玩的难免有熟人，我的朋友不愿意让人认出他请来帮忙下注的是老许你啊。”

许亮顿时轻松了不少。“哦，明白，明白，要张生脸。可为什么……”

说话间，中年男子已将许亮装扮好，还在他的脸上贴了几绺胡子。

小胡子笑着拍拍许亮肩膀，道：“别为什么了，我的朋友来了。”许亮急忙起身转头，顺着小胡子眼望的方向看去，就见一个瘦小的人影从后堂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这人四十多岁年纪，一脸菜色，瘦骨伶仃，穿得倒像是个富绅，可惜这仅有的一丝富贵气也被那高耸的驼背衬得不伦不类起来。

这人自然就是方驼子了，许亮却不认识他。方驼子走过来上上下下地打量许亮，一旁的小胡子态度十分恭敬。“这就是我跟您说的老许，您看怎么样？”

许亮被方驼子颇为锐利的目光弄得浑身不自在，有些局促地问小胡子：“你的朋友怎么称呼？”

“大家都叫我驼子，你也叫我驼子吧！”方驼子微微一笑，“小胡子把要麻烦你的事都说了吧？”

许亮局促不安地道：“说了，说了。其实就是帮你下一注。这点小事拿那么多，嘿嘿……真是不好意思。”

方驼子却摇头。“你顺利地办成了，就是帮我大忙了。你的相貌我很满意，这事就这么定了。这几日你就在这里住下吧，等赌会开始，你帮我下了注再走。”

“啊，要住在这儿？”许亮一愣，心下觉得很是奇怪，但毕竟还是尽快挣到赌资的想法占了上风，并未细想。

小胡子赶紧凑上前解释：“这也是为了避免你碰上熟人，只要下完了注，你就可以走了。”

“那我能不能晚上回来住，白天出去？”

方驼子顿时笑道：“你是怕自己手痒还想去那黑赌馆？我这里也颇有几个不错的兄弟，你要想玩他们都可以陪你。”

许亮急忙摇头，道：“不是，不是，我是还有份差事，虽说不怎么打紧的，可白天总得去支应一下。”

方驼子和小胡子不禁面面相觑，小胡子惊讶地问：“没听你说起过啊，你居然也是有差事的人？”

许亮露出一脸羞愧之色。“嗨，也不是什么体面差事，我是个仵作，在右金吾卫衙门伺候死人的。”

方驼子和小胡子再次飞快地对视一下，小胡子一脸惊恐，方驼子眼中迸射出精光，狠狠地瞪了小胡子一眼，但又迅速地收敛了。

“这我倒是没想到。”方驼子脸上挂着和善的微笑，“你白天要去衙门里支应，不能住在这儿，这个……让我再考虑一下吧。先让小胡子送你回去，我们想出两全的办法，再告诉你就是了。”

许亮跟着小胡子走出宅院大门，他不禁一脸困惑，那驼子一听自己是仵作就态度大变，所谓想想，多半也是推托了。这事前前后后实在是让人觉得蹊跷，于是问道：“你的朋友不要我帮忙下注了？”

小胡子却有些魂不守舍。“他也没这么说，他说要想想，就让他想想，我们先回去吧。”

许亮左右看看，见没有马车，又问：“哦，那我们不用坐马车了？”

“马车去接别人了，我们走着回去吧。”

小胡子像是有些不耐烦，说完便率先朝门外的巷子走去。

“那坊门……”许亮跟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将没说完的后半句硬生生咽了下去。这条巷子幽暗而僻静，放眼望去前后都不见人迹，而走在前面的小胡子的动作竟也不甚自然，从背影望去显然他的手已经揣进了怀中。

毕竟久在衙门，许亮心中的诸多疑惑在这一瞬间悉数爆发出来，他不禁放慢了脚步，警觉地注视着前面小胡子的一举一动。

“嘎——”一声鸦啼就在这时森然响起，许亮下意识地一抬头，小胡子已经趁此机会骤然转身，从怀中抽出一柄短剑朝许亮直刺过来。

有所防备的许亮急忙躲闪，却还是被刺伤了胳臂，惨叫一声。小胡子见一击未中要害，又惊又怒，扑上来连续再刺。许亮左躲右闪的同时，一只手却也伸进自己怀中。

一阵白雾腾起，却是许亮从怀中摸出一包石灰粉，掷向小胡子面门，这本是他伺候死人常要用到的，因此总随身揣着，想不到于这万分危急的时刻派上了用场。小胡子怎么也没想到会有这一招，挨个正着，顿时揉着眼睛惨叫起来。他手中的短剑还在挥舞着，但毕竟目不能视，已刺不到人。许亮自然不会错过时机，捂着身上的伤口转身就跑。

“混蛋！站住！你给我站住！”小胡子发疯似的大喊。

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重重地敲打着地面，许亮在黑暗中一路狂奔，他只想着能赶快离开这条噩梦般的小巷，全然未曾注意到身后小胡子的怒吼逐渐转为哀号，哀号又渐渐转为精神崩溃的饮泣，他放弃了追赶，双膝跪下，空着的左手攥成拳头狠狠地捶着地。

“混蛋，你给我回来！”

五

韦若昭与独孤仲平来到鬼市街头，那个熟悉的杂货摊就在不远的地方，韦若昭已清楚地知道，独孤仲平每次找东西都要来问这个摊主，于是伸手从独孤仲平腰间摘下那只皮酒壶，朝独孤仲平晃晃。

“师父，让我替你去吧！”

“你知道我要找他打听什么？”

“那还用说，你想问他有没有人在鬼市兜售一块右街使的金腰牌，对吧？”韦若昭笑嘻嘻地答道。

独孤仲平点头又摇头。“贴边，不过那贼要是为了发财，一样是冒险，还是不值得到衙门里去偷这东西。”

韦若昭顿时意识到自己犯了小小的错误，连忙更正道：“对对，我弄反了，如果有人丢了一匹好马，应该到市面上去查有没有人在收购好马鞍子！”

独孤仲平一笑，叹道：“天哪，再这样下去我真的要没饭吃了。”

“你没饭吃了，我养你啊。”韦若昭笑得一脸灿烂，虽然独孤仲平是在开玩笑，可得到他的夸奖实在是件让人开心的事。

独孤仲平听了韦若昭的话却连连摇头，笑道：“信不得，信不得，你没听过那故事吗？老虎跟猫学本事，一样样都学会了，就要一口把猫吃掉，幸亏猫还留了一手爬树的本事没教，这才逃得一条性命！”

韦若昭一听就跳起来了。“好啊，你也留了一手，是什么？快说出来！”

“这种事得用黑话问，你还不会，一起去吧。”

独孤仲平说着拉着韦若昭朝那摊子走去。摊主看到二人并肩而来，有些诧异地欠起身。韦若昭笑着把酒壶和一串铜钱朝摊主面前一放。“老规矩。”

摊主看看独孤仲平又瞧瞧韦若昭，问道：“你们是？”

韦若昭一脸坦然地说：“他是我师父。”

见独孤仲平点点头，摊主这才收起略显惊讶的表情，伸手接过了酒壶和钱。独孤仲平正待要张口，韦若昭却一把按住他。

“再跟您打听个事，”韦若昭凑近摊主，“金凤凰落梧桐，凤凰翎子可有人十得？”

这话的意思是可有人在市面上收购金吾卫的官服，独孤仲平听见韦若昭用准确的黑话提问，不觉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韦若昭得意地冲独孤仲平打个眼色，她这些天来明学暗偷，自觉已将这些江湖黑话学了个差不离，因此早就憋着想在独孤仲平面前显摆一下，今日总算得了机会，岂有不得意的道理。

摊主见她个小姑娘竟然也会黑话，有些不知所措，想了想才道：“北风卷地，翎子没见，虎皮却十得。”

这下韦若昭却是一愣。“虎皮？虎皮是什么？”

独孤仲平见她卡了壳儿，急忙凑近摊主，低声问道：“什么成色？地走还是九天九？”

摊主的话是说没听说有人收金吾卫的官服，但有人在收羽林军的衣服，独孤仲平便问是什么样的官服，是普通军官的还是高级军官的。

“飞龙在天。”摊主答道。

独孤仲平有些吃惊，继而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谢了。”

两人拿了酒壶离开杂货摊，韦若昭好奇之下迫不及待地发问：“师父，虎皮是指什么？这句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虎皮就是羽林军的衣服。”独孤仲平回答得有些漫不经心。

“那他说飞龙在天，就是说有人在收最上等的羽林军官服？那不就是将军服吗？”韦若昭道，“那和胖大人的腰牌没什么关系，可买将军服的人想干什么？”

独孤仲平却不接韦若昭的话，话锋一转，道：“你什么时候偷学了我的黑话？”

“黑话又不是你一个人会说。”

独孤仲平一副恍然大悟状。“哦，对，我忘了，你还有一个师父。有些日子没见到李兄了，他在忙什么？”

“我哪儿知道？”韦若昭急忙撇清，接着又分辩道，“他可不是我师父！这门本事我是无师自通，你想靠它保命看来是不成了！”

独孤仲平刚要张口和韦若昭开几句玩笑，一阵剧痛却在这时袭上额头，他身子不由得一晃，韦若昭眼疾手快急忙扶住他，关切地问：“师父，你头痛吗？”

独孤仲平深深吸了口气，道：“还好。”

“你定是想到收羽林军将军服的人要干的事了？”韦若昭又问。

“哪有这么快啊？”独孤仲平不禁苦笑，“把药拿出来吃一口吧，一痛就挺厉害。”

韦若昭赶紧将酒壶递给独孤仲平，独孤仲平贪婪地灌了好几口，这才长出了一口气。他抬头望了望夜色，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忧虑悄然爬上心头。他虽然跟韦若昭说没那么快想明白搞羽林军将军服的人要干什么，其实却也不是全无感觉，不然又怎么会老病发作呢？搞衣服，只有不是将军而想让人认为自己是的人才会做，而让人相信多半还需要演戏，这种戏对一个以前做过鹞鹰的人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

独孤仲平与韦若昭回到右金吾官衙，一进门又见到了让他们大吃一惊的一幕：许亮正坐在大厅中央，韩襄在给他擦拭伤口，许亮还大呼小叫着：“喂，轻点，你要疼死老子啊！”

“我的差事就是叫人疼的，从来没干过这伺候人的活，”韩襄嘿嘿一笑，“你就忍着点吧！”他说着手上用力，许亮不禁杀猪般叫起来。

“妈的，这小胡子，等老子拿住他，非活剥了他！”

庾瓒在旁边踱着步，不时烦躁地看看两人，这时见独孤仲平师徒进来，急忙一个箭步迎上前。

“怎么样？”

独孤仲平摇摇头，庾瓒顿时一脸失望，韦若昭却好奇地望向许亮。“老许，你这是怎么了？”

韩襄于是将事情经过告诉独孤仲平与韦若昭，独孤仲平一听便皱起眉头，问道：“你还能找到那座宅子吗？”

“差不多吧。老子一路逃一路淌血，顺着老子的血就能找着！”许亮恼怒地说。

“那就好，马上带我们去，趁天还没亮，坊门还没开，也许还有收获。”

“我伤口还没扎好呢，报仇也不急在这一时。”

独孤仲平却摇头。“谁说给你报仇啊？快，把他抬上。晚了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什么来不及？”庾瓒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见独孤仲平一副无暇解释的态度，只好点头，“好好，来人哪，把老许抬上！”

一众金吾卫士一拥而上，不由分说就把许亮连椅子一起抬起朝外奔去。许亮忍不住夸张地大喊：“你个天杀的独孤仲平，要整死老子啊！哎哟，疼死我了——”

循着许亮一路留下的斑斑血迹，众人很快便找到了小胡子带许亮前往的那处宅邸。原来，这宅邸与许亮之前赌钱的那家地下赌馆就在同一坊内，根本就不用过坊门。小胡子其实是用马车拉着许亮在本坊绕了阵圈子，故意让戴着头套的他搞不清距离。本来许亮逃回右金吾卫衙门的时候就应该发现这一点，但那时他只顾逃命，伤口又痛，完全没顾上想。

“就是这儿！可恶的小胡子，原来这地界儿也骗了老子！”

许亮忍着疼在两个金吾卫士的帮助下从车上下来，迈步走进宅邸内那间大厅，却发现偌大的厅堂里已经空无一人，尚未完成的布置装潢显然已被废弃，墙面地上都是一片狼藉。

“见鬼，跑得倒挺快！”许亮暗骂一声。

庾瓒四下看看，一脸疑惑。“你是不是弄错了？是这儿吗？”

“就在这门口老子挨了好几下，怎么会错？想是我亮了金吾卫的字号，把他们吓跑了。”许亮心想，这话虽有些夸大，其实也不能算错，他们不是一听自己是仵作，就变了脸，想杀自己吗？

六

独孤仲平突然走向屋子后面的一座屏风，上下打量一下，又疾步朝屏风后头走去。韦若昭一直紧跟着，却见独孤仲平突然停下来、一脸严峻地注视着脚下。韦若昭凑上一看，不由得轻轻“啊”了一声。

但见屏风后的地上仰面躺着那小胡子，胸口正中插着那柄适才用来追杀许亮的短剑，小胡子人早已经断了气，双手还紧紧握住剑柄，一脸死不瞑目的狰狞。

众人这时也围上来，许亮一见不禁破口大骂道：“妈的，这就是那个小胡子，捅了我好几剑，要不是我使出绝招，险些被他害了！哼，你倒好，还没等我报仇，先让别人杀了。你放心，老子不计前嫌，一定好好伺候你。”

许亮说着，一瘸一拐地凑上去，弯腰就要开干自己熟极了的活计，却被独孤仲平拦住。

“不用了，他是自杀的。”独孤仲平言语淡然。

已蹲下身的许亮回头瞪他一眼。“杀才，想呛行啊？没有验过怎么知道？”

独孤仲平一笑。“别人要验，他就不用了。千面佛的手下都是这样自杀的。”

千面佛？千面佛是谁？这个名号之前可没听师父说起过，韦若昭很想问，但看看独孤仲平沉着脸转身朝外面走去，还是闭上了嘴。

冬夜的风寒冷刺骨，独孤仲平独自一人站在门前的台阶上，眼前晃动的却是那年夏天炽热的阳光，那永远忘不了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比此刻的寒风还要冰冷刺骨……

一个满面沧桑的老人伸出双手，缓缓抓住了独孤仲平手中指向他的短剑的剑柄，独孤仲平颤抖着，几乎哭出声来，他想挣扎，想继续将短剑向前送，却不能够。老人将短剑从他手中接了过来，却突然将剑尖挪向了自己胸口。

“这样好，什么都了结了。我去死，你继续活，哪样更好，只有天知道。”

老人安详却又果断地将剑尖向自己的胸口用力按下去！

这是一柄和小胡子所用的剑一模一样的短剑，因为千面佛的人，不光自杀的方式一模一样，所用的剑也一模一样，包括千面佛自己。

只是这短剑的剑柄上刻着“焚心”二字。

也许是主人给这剑起的名字不好，虽然从那以后，独孤仲平再没见过这个老人和这把剑，但他的日子却几乎是无时不在焚心中度过。也许近日稍稍平复了些？但这不就又来纠缠他了？独孤仲平已知道这个案子和他过去的团伙必然是深深牵扯了，他无法不相信这就是他的宿命，但他却必须面对，逃无可逃。

小胡子之死让本就蹊跷的事件变得更加复杂，一行人兵分两路，韩襄带人去抄查那地下赌馆，庾瓒、独孤仲平、韦若昭等人则与许亮回到右金吾卫衙门等消息。

“你就知道他叫小胡子？连个名号都没问？”庾瓒用颇有些责怪的口吻问许亮。

许亮愤愤地哼了一声，道：“赌馆里混的酒肉朋友，大家都是这样交往，谁要是总端着身份、名号，大伙都瞧不起他。”

韦若昭当即插嘴：“那人家怎么知道你叫老许？名字不知道，住哪儿，还有什么营生也不知道？”

许亮这下更不高兴了，怒道：“行了，行了，老子吃衙门饭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嗨，算我倒霉，一辈子玩鹰，倒让鹰啄了眼。”

许亮不断地唉声叹气，这下韦若昭也不忍心再和他斗嘴了。韩襄这时匆匆跑进来，庾瓒忙问：“怎么样？”

韩襄一个劲儿摇头。“什么都没有，连个纸片都没留下。”

“什么？连那间赌馆也没人了？”许亮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看来他们一早就想好了算计老子啊！”

韦若昭却朝庾瓒撇撇嘴。“师父早说了，去也没用。”

“唉，我这不是死马当活马医吗！哎，你师父哪儿去了？”庾瓒这才意识到，独孤仲平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他上大人您家去请庾夫人了。”韦若昭解释道。

“什么？”庾瓒一听差点从胡床上跌下去，“去请我家那位？哎哟，好不容易把她弄走，怎么又请她来？你师父想干吗？”

“怎么，你这破衙门我还来不得了？”

庾瓒话音未落，裴氏已经在独孤仲平的陪同下大踏步地走了进来。庾瓒立刻换了一张笑脸起身相迎。“夫人，我不是那意思。这不，又出了人命案子，连许亮都挂了彩了，我怕惊吓了你。”

“没吓着你就行！”裴氏对庾瓒的谄媚却不领情，“别忘了，要没我爹，你能当上右街使？做梦去吧！”

许亮这时在一旁嘟囔起来：“唉，娶个姓什么的不好，偏姓裴（赔），怪不得老子这么倒霉呢！”

裴氏听了不禁冷笑一声，疾步走到许亮面前，啐了一口，道：“呸！我是来帮你们破案的，得罪了我，我就不管你，让他们在你这儿再戳两个窟窿。”

她说着一只手已经朝许亮心口狠狠一戳，顺势又划过他手臂上的伤口。许亮顿时疼得叫了起来，其他人见状不禁偷笑不止。

庾瓒还是一脸迷惑，问道：“夫人，你来帮我们破案？”

“是啊，你们问他！”裴氏朝独孤仲平一努嘴，独孤仲平急忙解释：“朝廷的三省六部，南衙北衙各军卫的大脑袋，你们有谁能比前代宰相的千金庾夫人认识的多？就是庾大人你，虽然死命巴结，见金吾卫将军一面都不容易，三品以上的那些家伙，你就算叫得出名字，知道他们都长什么样吗？所以，这案子非得请夫人相助不可！”

独孤仲平说着，打开自己的画箱，从里面拿出一柄手持的铜镜和几缕假胡须来，他毫不客气地把铜镜朝许亮手里一塞，说了声“拿着”，又俯身从画箱中掏出一瓶鱼胶并一杆羊毫，接着将许亮按住，不由分说地开始在他脸上粘胡子。许亮挣扎了几下，也就任他摆布了，对独孤仲平他还是很服帖的，这可是他唯一的金主，得罪不得。众人知他这路子，不由得都笑嘻嘻地看他被折腾的滑稽相。

独孤仲平边干边道：“动动你这被吓呆的脑子，他们当时是怎么打扮你的？是不是在你这儿粘了两撇胡子？”

许亮看着镜子支吾了半天，道：“……嘴唇这儿好像要高一点！”

“这样？”独孤仲平当即按照许亮说的进行调整，将手中的假胡子提高了些许。

“嗯，像是还要再高一些！”许亮又道，“他们当时又没给我照镜子。只胡乱装扮了一番，就让小胡子的朋友来看，他一看就说好，谁知道老子一提在衙门当差，他们就吓得想杀人灭口，真想不明白他们在干什么勾当。”

独孤仲平冷冷一笑。“小胡子那朋友是个驼子吧？”

许亮顿时惊讶起来，叫道：“你怎么知道？”

独孤仲平按住他的头将其扭回去朝着镜子。“他让你就叫他驼子？”不等更加惊讶的许亮反应过来，独孤仲平又道：“举高点，看看，这样差不多吧？”

许亮胡乱地瞧一眼镜子，叹道：“差不多吧。天晓得老子这张臭脸有什么可打扮的。”

独孤仲平又仔细端详了下自己的杰作，这才不紧不慢地转向裴氏。“夫人，请您过来仔细看看。他这模样像朝中的哪位大脑袋？”

在场众人听了这话都不禁面面相觑，裴氏走过来，努力看了半天，却道：“好像是有些眼熟，可也许哪不对，说不太上……”

独孤仲平一笑，从画箱中拎出一套神策军的军服，直接罩在了许亮身上。庾瓒见了这军服，想起自己之前在夫人面前演的那场戏，神色惊慌，又急忙掩饰住。而许亮则边穿边抱怨：“干什么啊？老子虽然伺候死人，也不想扮鬼头军。这是什么衣裳？”

裴氏这时大叫起来：“哎呀，这不是左羽林军的将军牛成吗？刚才没穿上官衣，我一时没想起来。这官衣这么一罩，再加这些胡子，简直活脱脱一个牛成！”

众人都是一惊，既而望向独孤仲平。独孤仲平露出欣慰的笑，点头道：“这就对了。他们让他扮成牛成，就是为了到那个私会去押一注的，要知道左羽林军的马球队将要参赛，他们的将军下什么注，是个人都会跟！”

韦若昭道：“那在鬼市收购羽林军将军服的也是他们？”

“没错。这身是神策军的兵服，和羽林军将军服有点像，当然质地差得多。”

裴氏这时突然想起什么，皱着眉问道：“这种官衣我好像见过，你们哪弄来的？”

庾瓒几乎崩溃，求救似的看看独孤仲平，独孤仲平镇定自若地一笑，道：“哦，上回冤枉了庾大人的那个神策军伙长，后来和我混熟了，这是我找他借来的。”

七

忙碌了一天，独孤仲平师徒回到荣枯酒店阁楼。按照师父的习惯，韦若昭在那面墙上又挂上了一张新的长安地图，然后提了一支蘸了墨的笔，站在地图前。

“这处私会设在务本坊，因为在许亮身上出了意外，被他们放弃了。”韦若昭边想边说，“不过，我们还是可以从中分析一下他们选这个地方的道理，依此类推，就可以估计出，如果他们还要再开私会的话，会设在什么地方。”

韦若昭说着就用笔在地图上圈出了务本坊那处被弃的私会的地点。而独孤仲平虽然也站在地图前听着徒弟的分析，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首先，他们这私会是要赌即将开始的马球赛，而比赛是在皇城内凤阁球场打，这样看来他们选务本坊是因为离球场近，传递消息迅速，这样停止下注的时间可以直到比赛开始之前，既方便赌客又刺激。那么，兴道坊和崇仁坊离球场也很近，他们为什么不选呢？不选崇仁坊很简单，这里都是深宅大院，还有好多皇亲国戚，没有合适的房子，也太扎眼。而兴道坊嘛，我觉得是因为离东边这些住满了大富大贵人家的坊远了些，这些人来赌不太方便，这私会就是为这些人办的，想挣的也是这些人的钱，所以务本坊是最好的选择。”

韦若昭故意停顿一下，似是等待独孤仲平对她分析的评判，独孤仲平随口哦了一声。韦若昭又兴致勃勃地继续。

“那么现在务本坊这处宅子用不得了，他们为安全起见，起码要换一个坊，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在崇义、宣阳、平康这三个坊中间挑一处，平康基本不用考虑，那不是干这个的地方。所以，这样看来，有可能的就是崇义和宣阳两坊。在这两坊中这处宅子还必须是临街，却又临着僻静巷子，有一个较大的中厅，有停马车的院子，这样筛下来，我相信符合要求的宅子不会超过五处，我们完全可以悄悄地挨个去查访一遍。”

韦若昭自信地在地图上崇义、宣阳两个坊勾画一下，独孤仲平看着地图，却还在走神。

“师父，你觉得我说得有道理吗？”

独孤仲平一愣，忙道：“哦，有道理，说得不错。不过，也许他们并不是真的在开赌。”

“不是真的开赌？”韦若昭有些不解，“那他们费这么大劲又是为什么？师父，你很了解那个方驼子是吗？这一切是不是都是他在背后策划的？”

“但愿是他。”独孤仲平叹了口气。

韦若昭却没察觉到独孤仲平话中的不寻常之处，道：“你已经猜到他们想干什么了，是吗？”

“还不是全部，不然我的头会炸了的。不管怎么说，你可以照你分析的去查查，叫韩襄陪着也行。让我来对付方驼子。”他说着去取放在桌上的酒壶。

韦若昭忙道：“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独孤仲平的态度不知何故竟十分坚决，“你去那两个坊查，不管有几处还是几十处，凡是可疑的宅子都查，一处不许落。”

独孤仲平说完头也不回地出门而去。

尽管夜色已深，平康坊各处还是一片灯火繁盛，飞舞招摇的香巾红袖、醉醺醺的浪荡子弟与无处不在的淫声浪语构成了一幕别样的喧嚣景象。韦若昭虽说不是第一次踏入此地，但前次毕竟是与独孤仲平同行，又事先换上了男装，而此番她却是一路追踪独孤仲平而来。原本她也并不是一定要随他同去追查方驼子这条线索，可独孤仲平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反倒强烈地激起了韦若昭的兴趣，她相信人越是想隐瞒的东西就越是重要，无论是眼下这案子还是独孤仲平其人。

于是，韦若昭跟踪独孤仲平离开荣枯酒店，师父先是又去了趟鬼市，向那杂货摊主打听了一番那收购羽林军将军服的买主，因为距离远听不真切，韦若昭隐约只听到“小白龙”几个字，听上去像是什么人的绰号。随后独孤仲平便马不停蹄地直奔平康坊，眼看着他的身影一路向着那红尘深处而去，韦若昭不禁胡思乱想起来，说不定他根本不是来查案而是来寻欢作乐的？自从得知了独孤仲平与柳婉儿那段往事的真相，韦若昭心中虽然一下子释然了很多，但一种新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又开始时不时升腾起来。首先，师父和她还是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当然探案的事情上，他的保留明显少了许多，很多时候还有意推自己上阵，刻意培养她，可她要的已经不只是这个了啊！那回康连城案发次日，在独孤仲平的阁楼里，她几乎已经彻底表明心迹了，难道还要她再怎么直白吗？她毕竟是个姑娘家啊！每一想到这些，韦若昭就感觉有一万只小虫在咬自己的心，只有赶快沉浸到案情中去，才能稍稍缓解下。但渐渐地，她意识到，在独孤仲平与柳婉儿那段令人伤感的爱情故事背后，其实还隐藏着不少尚未解开的谜团，且不管独孤仲平与柳婉儿的相遇是否真的像他所说那样偶然，曾经叫潘爽的他为什么突然离开那伙骗子，一个人单独行事了？他为什么要告别过去的生活，是厌倦？是良心发现？还是有什么别的隐情？

韦若昭的直觉告诉她，这些理应都与方驼子和那天独孤仲平偶然提起的什么千面佛有关，因此就算没有李秀一帮忙，她也要凑过去看个究竟。她相信只有了解了潘爽的全部，才有可能真正走进独孤仲平的心。想要战胜一个死去的人也是这样的困难啊！韦若昭有些泄气地想着。这时却有过路的浮浪子弟招惹韦若昭：“哟，这是哪家院子的姑娘？嫩得都快掐出水来了。”

韦若昭厌恶地低头快走，紧紧地盯着前面独孤仲平的背影。可偏偏又一个半醉的浪荡子晃过来，拦住了韦若昭。“哟，这不是夜来姑娘吗？怎么，不认识我了？”

韦若昭一把打开浪荡子伸过来的手，低声喝道：“滚！”

浪荡子浪笑着说：“哎，你个没良心的！提上裙子就不认人了？”

韦若昭又羞又愤，看一眼前面，独孤仲平去得不算远，也没有发现身后的情况，她于是一把将浪荡子顶到路边的墙上，抽出右金吾卫的腰牌敲了敲他的脸。浪荡子瞥一眼腰牌，吓得酒醒了一大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韦若昭低声喝道：“把你的袍子脱下来，还有帽子！”

浪荡子愣了一下，乖乖照做。没多久，已经套上了那浪荡子衣袍的韦若昭再次回到了街上，这下果然省却了不少麻烦，可以专心致志地追赶独孤仲平了。而前面的独孤仲平已经拐进了主街旁的一条小巷，韦若昭急忙快步跟上，可一转过去却顿时傻了眼。

但见这条窄巷两侧也布满了挂着红色灯笼的店面，可这些店面内外却全是些打扮精致的相公，朝路过的男客调笑、献媚。

这是什么鬼地方？韦若昭不禁皱起眉头，虽然也曾听说过什么龙阳之好、断袖之癖，却没想到在平康坊这片烟花之地竟藏有这么一条专为这等人服务的小巷。师父该不会在这种地方藏着个相好的吧？瞬间韦若昭脑海中竟冒出了这样一个足够把自己吓一跳的念头。眼看着独孤仲平几乎已经走到了巷子尽头一家挂有“双龙”招牌的店面前，韦若昭赶紧躲开旁边几个打扮妖艳的年轻相公的招惹，追上前去。她不敢凑得太近，便藏身在旁边一家店铺的招牌后。

双龙门口的伙计热情地趋前招呼独孤仲平，媚笑道：“客爷，您来啦？想会会哪位公子啊？可有相熟的？”

独孤仲平朝店铺里看了看，笑问：“小白龙又回来了？”

伙计点头。“是啊，他去南边混了几年，看来您是老熟客了！不过真是不巧，他现在有客，要不您先到偏房歇一会？”

独孤仲平想了想却摇头道：“不了，改日再来拜访。”

伙计又道：“那要不要小的帮您回一声？您是熟客，他兴许还记得您呢。”

“不用了，”独孤仲平已经转身准备离开，“记得就记得，不记得又何必强求呢？”

他说完便自顾自走开，韦若昭却直觉地感到他不会就这么无功而返，果然就见独孤仲平已经疾步拐进了对面一条极其狭窄的巷子，那里类似店家搬运杂物的信道，他身子靠着墙，眼睛却紧盯着双龙的店门。

很快，随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驾马车匆匆忙忙停在了双龙门前，接着便是一个身披斗篷的驼背人疾步从店铺里走出来，跳上马车。

这就是方驼子？韦若昭下意识地看向独孤仲平，就见他一直死死盯着那驼背人，等那马车一挪动，便立刻闪身跟了上去。

韦若昭自然也不甘落后，她跟着独孤仲平。独孤仲平跟着那马车，马车在人流密集的窄巷里走不快，但一到了宽阔的大街便马上加快了速度。韦若昭眼见得前面的独孤仲平和自己都快跟不上，突然急中生智，掏出金吾卫的腰牌奔向旁边一个牵着马走过的年轻人，晃了一下，就夺过了他的缰绳。

“右金吾卫的，明天去我们衙门取你的马！”韦若昭一边吆喝着一边翻身上马，几步便追赶上了前面的独孤仲平，“师父，快！”

独孤仲平先是一愣，瞬间明白了韦若昭的意图，握住她递过来的手，一纵身跳上了马，坐在她身后。

“这样跟会被发现的，前面十字街右转，插三巷过去，和他并行。”独孤仲平低声道。

“他出了这平康坊怎么办？”

“不会的！”独孤仲平显得很有信心，“小白龙是他放的哨，他的点儿不会离双龙太远。”

“小白龙是谁？”韦若昭忍不住问道。

独孤仲平一笑。“自然是方驼子去双龙见的人啊！”

韦若昭一抖缰绳，催马前行。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方驼子乘坐的马车停在了一处偏僻的宅院门前，韦若昭与独孤仲平这时也将将赶到，急忙下了马，隐身在恰好能够望见宅院大门的另一条巷子口。方驼子急匆匆下了车便直奔那宅院里去，而一个熟悉的身影早已在宅院门前等候，一见方驼子下车当即迎上前。这人一身从六品武官官服，乌帽银，身材矮胖，分明就是庾瓒！

韦若昭几乎惊叫出声，独孤仲平赶紧伸手捂住她的嘴巴。韦若昭这才意识到险些坏事，满怀歉意地朝独孤仲平点点头，压低声音道：“这是怎么回事？庾大人他怎么会……”

“看来这位才是那个出手大方的庾大人！”独孤仲平轻轻一哂。

韦若昭瞪大了眼睛。“还真有个假的？难道他们是想让赌客们相信这私会是由庾大人罩着的？对，所以他们偷了庾大人的金腰牌。哼，没想到，他们还真的在这平康坊里找到了个能开赌的地方。”

独孤仲平未置可否，眼看着那“庾瓒”已经毕恭毕敬地将方驼子让进了院内，他忽然转头问韦若昭：“到底怎么回事，还是眼见为实。你想看演戏吗？”

“演戏？怎么看？”韦若昭顿时兴奋起来。

独孤仲平一笑，道：“我记得你好像会爬树？”

八

见韦若昭点点头，独孤仲平于是朝更靠近那宅邸的一棵大树努了下嘴。师徒二人见四下无人迅速来到那树下，韦若昭三下两下便爬上了树，在树冠间一个粗大的枝杈上坐下，迫不及待地朝院子里望去。

从韦若昭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见宅院的天井与正堂的大部分空间，但见里面灯火通明，来来往往竟足有二三十号人，除了坐在正堂一角的方驼子和站在中央吆喝指挥的假庾瓒，还有不少身着赌馆伙计号衣的，作富贵打扮乔装赌徒的，以及许多假扮的金吾卫士。所有人按照各自角色往来行事，直把这正堂当是舞台一般。而在正堂中央还树立着一道高大的座屏，屏风上一左一右挂着两块牌子，一书“左羽林军”，一书“右监门卫”。

只见那假庾瓒揣着手站在大厅正中，环顾四周，还不时指点道：“不错，现在都不错，聊天的声音还可以再大一点！”

那些扮作赌徒在大厅各处或坐或歇的人，立刻遵照指示提高了声音。

假庾瓒又道：“注意，现在客人到了！”

很快，几个伙计簇拥着一个富绅打扮的客人从门口朝厅里走来，伙计的卑躬屈膝，富人的趾高气扬，顿时鲜活地映入韦若昭眼帘。原来他们真的在演戏，韦若昭心想，倒是演得挺像那么回事的。可假庾瓒只扫了一眼便皱起眉头，生气地道：“停下！都停下！”

大厅中的众人立刻停止了扮演各自的角色，连这假装迎客的伙计也原地站下来，听着假庾瓒训话。

“这样不对，客人进来你们为什么都不看他？这样反而不对了，这客人的气度、做派，走到哪儿都是扎眼的。他也习惯了别人看着自己、议论自己。只是不要都围上来就可以了，要有议论，眼光要盯着他！再来！”

众人各就各位，那些伙计又从门边开始迎着假扮的客人朝里走，边走边说：“客爷，您这边请！今天想玩点什么？输赢还是比分？”

场内其他人这时也都按照假庾瓒的吩咐将惊奇或艳羡的目光投向刚进门的客人，假庾瓒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继而十分恭敬地走到一直坐在旁边默默看着的方驼子面前。

“驼爷，您看？”

方驼子依然没说话，只赞许地朝他扬了扬下巴。

“真是太奇怪了，那帮人就好像是在演戏一样！”已经回到右金吾卫衙门的韦若昭还沉浸在刚刚看到的一幕里，“他们全听那个假庾大人的，演得可逼真了！”

庾瓒一听就坐不住了，道：“那还了得，居然真有人在冒充本官，我现在就派人去把他们都抓来，省得多事！”他说着就要站起来，却被独孤仲平一把拦住，但独孤仲平待要开口，韦若昭瞥了师父一眼，抢先道：“不行！瞧他们那架势，那个客人肯定早就被他们盯上了，他们所有人都是在做一个局，真正的客人只有那一个。我想这个客人肯定非比寻常，现在抓他们的人，肯定有漏网的，他们会换一个方案，继续下手！”

韦若昭说完又瞟独孤仲平一眼，意在得些夸赞，独孤仲平故意将头偏向一边，装没看见，心中却不得不感叹这丫头如今真是越来越能抓住他的思路了，以后只怕任何事想瞒过她都难。虽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却也只能如此往前走了。

许亮哼了一声，有些不满地道：“那老子的仇就不报了啊？”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嘛！”韦若昭冲许亮坏笑下。

“老子是赌棍，不是什么狗屁君子！”

“既然你是赌棍，你说最好的报仇方式是以命抵命呢，还是……”韦若昭故意吊许亮的胃口，许亮一听却来了精神，叫道：“那当然是在赌场上赢死他，让他输得当裤头儿！”

庾瓒这时也有些明白了，道：“哦，你是说，等他们这个局真正干起来的时候，我们再……一网打尽？”

韦若昭不禁扑哧一笑，道：“胖大人最近好像聪明了许多啊！”

庾瓒有些尴尬地讪笑起来，一直没出声的独孤仲平这时终于缓缓开了口：“不过我们动手前一定要知道他们要骗的是谁，这样才能准备得万无一失。”

庾瓒忽然想起什么，担忧地说：“可他们的私会是假的，我们的人混不进去。长安赌棍又那么多，谁晓得他们想算计哪个。”

“赌棍虽多，真正能算计、值得算计的，其实并不多。”独孤仲平摇摇头，瞥韦若昭一眼，继续道，“你们仔细想想，钱少的不行，赌不起也不值得下手；土财主、暴发户不行，他们就是赌也多半不赌马球；混江湖的不行，大家不认识也差不多相互知道，骗了人家的钱，今天不吐明天也得吐出来；将军节度更不行，那些粗蛮汉子犯起浑来，天子脚下也敢砸店杀人。”

韦若昭听了不住微微点头，师父这切情切理细细分析的本领，她再自满也是佩服的。

“那他们要我扮牛成做什么？他不是左羽林军的将军吗？”许亮插话道。

“那是要用牛成当托儿，去骗真正的目标。这样算下来其实目标的圈子就小了许多，不但是大富，还得大贵。而且越高贵越好，高贵到极好面子，就算发现上了当，也不好意思声张，宁肯吃个哑巴亏，也不愿意栽这个面子。”独孤仲平说着拍拍许亮没受伤的那边肩膀，“所以到你的赌棍圈子里去打听打听，这号的人，你们虽然不见得认识，可是想必崇拜得很。让韦姑娘去帮你，只要缩小到几人的范围，我就有办法把他找出来。”

庾瓒当即拍板，道：“那好，你们快些去办，马球季第一场大后天开打，必须尽快查出他们要骗的到底是谁，真要是大富大贵之人，我们帮他解了这一难，嗯，这个这个，大家都有好处！”

“还不是你有最大的好处！”韦若昭忍不住嘟囔，庾瓒赶紧讪笑道：“嘿嘿，我有了好处什么时候忘了大家？”

众人散去，韦若昭陪着独孤仲平朝外走，她颇有些得意地凑近师父，道：“师父，我表现得怎么样？”

“不错，你可以出师了。”独孤仲平笑笑，却突然间将脸一板，语气严厉地喝问：“刚才你为什么跟踪我？”

韦若昭其实一直担心独孤仲平提到此事，不由一时语塞，搪塞道：“我……我担心你嘛。一听这个方驼子，你就特别在意。头疼病也容易发，万一你一个人去查他们，出点什么事，我怎么向庾大人交代？”

独孤仲平一挑眉。“哦，原来庾瓒还交代过你照顾我？”

“那倒不是，谁让我是你徒弟呢？徒弟自然要照顾师父！”韦若昭说着眼珠一转，“再说今天，要不是我，你能跟上方驼子那辆马车吗？”

“好吧，就算你立了一功，不过我让你去崇义、宣阳两个坊查，你为什么不去？”

韦若昭顿时一撇嘴。“还说呢，看你出门时的样子，我就知道你根本不认为他们会把这私会搬到那两个坊去，我根本就是分析错了。你只不过是在敷衍我，想把我支开罢了。老实说，我跟着你的时候，心里还不服气，还跟自己说，哼，瞧瞧到底是谁对。嗨，没想到，还是你对，他们真的在平康坊里开起赌局来了！”

独孤仲平却叹了口气，道：“其实你分析得也没什么错，只是你不够了解这伙人罢了。”

“师父，你不只是了解他们吧？”韦若昭好奇心又起，认真地注视着独孤仲平，“你让我上树的时候，问我想看戏吗，回来的路上，你也不问我看到了什么，你根本就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对吧？你，哦不，是潘爽，潘爽过去和方驼子是一伙的，对不对？”

韦若昭索性一股脑儿将揣在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独孤仲平听了却没流露出丝毫惊讶，只淡淡一笑，道：“方驼子并不是这一群人的首领，他们都是一个叫千面佛的手下，他从来不直接参与任何一次行骗，但所有的局都是他谋划的。”

“千面佛？”韦若昭一愣，“这么说这一局也是他……”

“不，他已经死了！”

韦若昭还想再追问下去，但见独孤仲平已经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只好知趣地闭上了嘴。

九

李秀一快步走进街边的小酒馆，轻车熟路地来到靠近角落的座位。韦若昭已经坐在桌边，神情颇有些忐忑。李秀一于是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大大咧咧往她对面的位置一坐，脸上瞬间浮现出那标志性的充满嘲讽的冷笑。

“我以为再没机会和韦姑娘一起喝酒了，真是不胜荣幸。”

韦若昭哼了一声，道：“我是找你说话，可没打算请你喝酒。”

李秀一却一笑。“我请你喝不就完了？喂——”李秀一说着就欲伸手招呼伙计，韦若昭一把拉住他的手，说：“我没兴致！”

“哦？那你一定想说些我有兴致的事喽？”李秀一放下朝伙计扬起的手，嬉皮笑脸地问。

“方驼子出现了。”韦若昭一本正经地说。

李秀一一听韦若昭的话立即来了精神，兴致勃勃地问道：“在哪儿？”

韦若昭却不回答，道：“明天晚上之前，我要你从他嘴里挖出一件事。”

“他身边有多少人？”

“无论如何，不能伤害他。”

“你发现他的弱点了？”

“不能暴露是我让你去的。”

“成交！”李秀一竖起手掌，韦若昭犹豫一下，和他击了一下掌。“成交。他会去平康坊一家叫双龙的男妓馆，找一个叫小白龙的。”

“知道了！”李秀一说完便要起身，韦若昭不禁好奇地问：“你还没问我要从他嘴里挖什么事。”

李秀一不禁嘲弄地一笑。“拜托，挺聪明的姑娘怎么突然傻了？我们想从他身上问明白的本来就是一件事。你为了什么你我都很清楚，而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听我信儿吧！”

韦若昭注视着李秀一匆匆离开的背影不禁有些出神，犹豫再三，她还是没有把千面佛这个名字透露给李秀一，虽然她知道以李秀一的本事这件事早晚也会被他查出来，但那分明是独孤仲平不愿提起的事，她想还是先装作不知情好了。

韦若昭不知道的是，李秀一知道的比她以为他知道的，多得多。自从前次被方驼子摆了一道之后，李秀一就一直没有停止暗中调查的脚步，他可不喜欢被人在暗处掌控的感觉。千面佛团伙曾经在江湖上名噪一时，几年前却似乎在一夜间销声匿迹，其中一个驼子的名头行迹俨然就对应在方驼子身上。虽然几经试探独孤仲平都顾左右而言他，但凭着李秀一多年跟随师父刘全办案的经验，他几乎能嗅出独孤仲平掩盖在落拓气质之下的骗子气息。就算独孤仲平不是那团伙的一员，也一定与他们有关！李秀一对自己发誓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师父被千面佛设局害死是他心头的刺，虽事隔多年，他也没放弃追查，更何况如今很可能一并着落在独孤仲平这个他视作探案最大竞争对手的人身上，他甚至很是兴奋难耐了。之前他曾困惑自己为什么总是莫名地对独孤仲平感兴趣，现在他能给自己一个与复仇有关的解释了，于是也就不管是否能解释圆满。他本不是一个爱庸人自扰的人，所以也不想多琢磨自己。他只知道一件事，方驼子身上有打开所有谜团的钥匙，必须抓住他，再从他嘴里挖出千面佛的踪迹。

李秀一离开小酒馆便打马直奔平康里，在那样的烟花之地，孔方兄尤其好使，很快他便打探出小白龙的房间位于双龙男妓馆的二楼，而方驼子每天晚上都会前来光顾，仿佛已经将这间男妓馆当成了自己的住处。

看来有个无伤大雅的爱好真是“不错”，李秀一躲在阴暗中等待方驼子的时候心中暗想，这简直是将自己当成了明晃晃的靶子等着挨刀！不过这方驼子倒也有几分本事，每日里来去，除了那个叫小白龙的娘娘腔，这妓馆上下竟没人知晓他的身份来历。

这越发激起了李秀一弄清对方底细的兴致，因此，当一阵仔细听来一脚深一脚浅的脚步声自门外响起，李秀一的手当即毫无声息地搭上了腰间的长刀。来人自然是方驼子，他前脚刚刚迈进小白龙的房门，李秀一已经一个箭步蹿上去，将他一把按住，同时将冰冷的刀锋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哪位好汉？有话好说。”方驼子不愧是江湖老手，虽然紧张，只一瞬间便恢复了镇定。

李秀一冷冷一笑。“想不到，你个驼子还有这等嗜好。放心，你的小白龙让我捆起来放到衣柜里了，还没变成小死龙。”

“不知好汉有何贵干？若是缺了盘缠，我这里……”方驼子一面调匀自己的呼吸一面与李秀一周旋，可话音未落就被李秀一粗暴地打断。

“怎么？不认识我了？”李秀一说着一把将方驼子推开一步，同时空着的一只手已经迅速将藏在方驼子衣袍下的一柄短剑抢到了自己手中。

方驼子急忙转身，上下打量着李秀一，眼珠转了转，摆出一副无辜的神情。“这位好汉，恕驼子眼拙，您是……”

“你们这些骗子，瞎话还真是张嘴就来啊！”李秀一不怒反笑，随手从怀中摸出那枚开元通宝，在方驼子眼前一扬，“你不是连我的行踪、来历都查得一清二楚了，还敢说不知道我是谁？”

方驼子见推搪不过，只好佯装恍然大悟的样子，点头道：“哦，想起来了，原来是李捕头。嘿嘿，那回只是我看在和独孤仲平是多年朋友的分上，想撮合李捕头和那小子合作一把。区区一顶斗笠一块护颈，李捕头还一直记挂着，真是过意不去。”

好个狡猾的方驼子！话虽是自谦，却也不着痕迹地卖了那回送护颈救了李秀一一命的好。可惜你还是不了解我李秀一的为人！想到这儿，李秀一反而面露凶光，语气更加森然些。“恐怕是有人恶事做得太多想卖我个好吧？可惜我不领情！说！你们是不是在盯我的稍儿？你的主子千面佛在哪儿？”

“千面佛？千面佛已经死了。”

“是吗？”李秀一突然一把揪住方驼子的脖颈，“这种骗小孩的鬼话也敢拿来对老子讲？”他说着手上勐一加力，方驼子顿时喘不上气，手足乱动挣扎着，显然十分痛苦。

“佛爷真的死了……”方驼子气若游丝地道。

李秀一却还是冷笑。“看来你还挺忠心啊。再不说实话，我保证让你死在他前面！”李秀一手上又加了一成力，方驼子脸涨得通红，一双眼珠几乎要凸了出来。

“……可是他真的死了！是小爽子杀了他！”

李秀一听到这话立即停下用力的手，方驼子顿时跌倒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潘爽？哦，你说的是独孤仲平？千面佛居然是他杀的？”

“嗯，这个……”

李秀一不耐烦地抢上一步，踩住方驼子的手，狠狠地顿了下脚。

刚刚缓过气来的方驼子又杀猪般惨叫起来，忙不迭点头，气喘吁吁地道：“……是，他现在是叫这个名字了！”

李秀一哼了一声，道：“那好，你就给老子讲讲独孤仲平，不，是那个潘爽，他到底是怎么杀了千面佛的，又为什么要杀他！”

“是是，全凭李捕头吩咐！”

方驼子仿佛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瘫软在地，这不禁让李秀一难以抑制地得意起来，以至于全然忽略了方驼子脸上那丝稍纵即逝的诡异微笑。

一大清早，布政坊右金吾卫衙门大堂里，庾瓒、韩襄、许亮以及独孤仲平都齐齐来到，听韦若昭汇报调查结果。

“我跟着老许拜访了他的一些朋友，算是基本上把这长安城里的大赌棍都摸清了。按照师父你的意思，我筛选了一下，有三个人最有可能：一个是长阳长公主的驸马杜士良，当朝圣上的姐夫；一个是安王李溶，当今四皇子；还有一个是尚书仆射王弼的二公子王选。”

韦若昭说着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三张画像递给众人传看。

“这三个人，或者自己有钱，或者有人给他们送钱，总之都是大富大贵，喜欢马球又极好赌，但限于身份，无法随意到街上的赌馆和百姓一起玩。而且往年宫里开的那个私会，他们也从不参加，显然是觉得不过瘾。这么看来，如果真有这么一家看起来安全、高级，又下注不封顶的私会，简直是太投他们的心思了！”

庾瓒顿时叫苦道：“我的天，这三个人哪个都是通天的，要真叫人骗了，可干系不小啊！”

韦若昭继续道：“可这私会是假的，不可能大肆张扬。所以他们一定只把消息透给了其中一个人，全力引他上钩、算计他而已。师父，凭你对他们的了解，他们会选择谁呢？”

被点到名的独孤仲平却摇头。“凭我的了解，并猜不出来这三个人中到底哪个是他们的目标。不过我有幸请到了高人相助，夫人，请出来吧！”

话音未落，裴氏已经大摇大摆地从门外走进来，庾瓒顿时一脸惊诧，脱口而出：“夫人？你怎么又来了？”

裴氏不屑地哼了一声，却道：“你这衙门还成了阎王殿不成？我怎么就来不得？以后你给我当心点，我高兴起来随时就来走走！”

庾瓒苦着脸，众人你望我我望你，相视一笑。独孤仲平将那三幅画像递给裴氏，道：“夫人，这三个人你看有没有关系，去打探一下，看他们谁和牛成最不熟。”

“和牛成最不熟的就是？”韦若昭起初有些惊讶，但很快便领悟了其中的关键，急忙抢先道，“哦，我明白了！他们让老许扮假牛成下注，是想用牛成当托，牛成是什么身份？左羽林军的将军，而第一场球就是左羽林军对右监门卫，所以如果牛成出现在这个私会当中，他押什么结果，这个大赌客一定会跟着押，他会认为牛成控制着手下的球队，已经安排好了比分……”

许亮一听就坐不住了，骂道：“他妈的，其实这个结果是他们设计好专门让那个客人输的，怪不得他们一听说老子在衙门当差就慌了神，还想杀老子灭口！”

“所以啊，这个客人一定不能和牛成太熟，最好是知道而不认识，这样他不好意思找牛成问东问西，假牛成就不容易露馅，以后就算发觉蹊跷，也不好去找真牛成对质。”韦若昭继续解释道。

庾瓒这才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夫人，那你快看看，这三个人你能不能搭上关系？”

裴氏白了丈夫一眼，笑道：“这有何难？王家二公子我本来就认识的，安王爷家的大总管是我爹以前的门生，至于长公主那边就更好办了，我有个表妹就是他家的侄媳妇！”

“那太好了，有夫人鼎力相助，这案子告破那是指日可待。”独孤仲平说着朝众人使眼色，于是大家一起朝裴氏施礼。庾瓒尤其诚心诚意，道：“拜托夫人了！”

裴氏得了吹捧自然心花怒放，笑道：“你们要是得了我的好，破了这案子，就帮我把你们大人看紧点！”

众人不禁发出一阵哄笑，庾瓒面子上过不去却又不敢当着夫人的面发作，只好也陪上一阵讪笑。

十

韦若昭直到晚间才回到荣枯酒店，刚一推开房门，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倒挂在自己窗前，那人倒置的脸上挂着习惯性的嘲弄的笑，自然便是李秀一。

“你来了？”韦若昭知道李秀一如果没有打探到有关师父的重要消息是不会出现的，心中兴奋不已，却故意显得冷冷的，“我要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方驼子确实在小白龙那儿，人我见到了。”李秀一嗖地一下从窗沿上翻下来，轻捷地落在屋子中央，不紧不慢地回答。

“那我要你打听的事呢？”韦若昭语气中终于还是掩饰不住地带出忐忑，她迫切地想知道答案，却又忽然担心自己是否真的能承受各种可能，“我师父和千面佛到底……”

李秀一注视着韦若昭那因期待而闪闪发亮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方才说：“这个案子，我就不插手了！”

“什么？”韦若昭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什么都要插一脚、赶都赶不走的李秀一竟会主动提出不再插手这个案子，“为什么？”

“不为什么，老子玩腻了，不想玩了！”李秀一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强压住想要说些什么的冲动，努力保持轻蔑的姿态。

韦若昭却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这家伙分明是查到了什么却不肯告诉自己。韦若昭恼怒起来，嚷嚷着：“这不公平！要没有我告诉你小白龙的线索……”

“哼，老子自己也能找到方驼子！”李秀一索性瞪起眼睛耍无赖，“我看你现在倒是该好好想想，拿什么和我交换关于他的新消息了！”

韦若昭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早知道就不该相信李秀一这混蛋，她发誓以后再也不会告诉他任何线索。而李秀一却仿佛一眼便看透了她的心思，冷笑道：“信任真他妈是个滑稽的东西！一个从来不跟你掏心窝子，甚至连真名字都不告诉你的人，你却愿意信任他，甚至还不可救药地喜欢他，也不管人家是不是喜欢你。而一个无数次给你帮了大忙的人，你却信不过。啧啧啧，真是没有天理！”

韦若昭没好气地道：“那又怎么样？我就是喜欢他，讨厌你！”

李秀一听了这话却出人意料地笑了。“这就对了！我就是喜欢别人讨厌我。尤其是你。”

韦若昭不由得一愣，李秀一已经转身朝窗口走去。“我现在继续去干让你讨厌的事了！”李秀一说着推开窗户，翻身越了出去。韦若昭跟过来，抬头向对面的二楼望去。没想到李秀一又在这时反身回来，只吓得她向后一缩。

“给你个忠告！当男人有往日恩怨要了结的时候，女人最好还是不要插手——”

话音未落，李秀一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幕之中。

“查清楚了吗？”问话的是庾瓒，众人此番碰头是在庾瓒的办公间里。

韩襄一脸自信地说：“八九不离十，刚才我到了郭歪嘴那儿，不管怎么说，他死活就是不借。看神色还有些慌张，我提出自己上他们库房去翻翻，他就更慌了，二话不说，就把我轰了出来。他的官服一准是丢了一件！”

韦若昭这时忍不住插嘴道：“这左街使和右街使的官服一点区别都没有吗？”

“没有，”独孤仲平笑而摇头，“而且郭歪嘴的肥肉一点不比咱们大人少！”

“他们太狡猾了，从咱们这儿偷了右街使的金腰牌再去左街使那儿偷官服，这样两边一凑，别人就不容易发觉他们冒充庾大人的意图！”韦若昭感慨道。

庾瓒愤愤地走来走去，嘴里还恼怒地抱怨着：“这帮混账东西，怎么偏偏选了我不选郭歪嘴呢？”

独孤仲平只一笑。“那还不简单，那么胖的歪嘴太难找了！”

韦若昭不禁笑出声来，裴氏这时得意扬扬地走进房间，庾瓒赶紧迎上前，一脸媚笑地问道：“夫人，怎么样？”裴氏没说话，只朝众人扬了扬手中的三张画像，机灵的韩襄赶紧上前倒茶伺候，裴氏落了座，又喝了茶，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这个杜士良杜驸马和牛成是好得都快穿一条裤子的朋友。剩下的这两个，和牛成基本上就算不认识。”

韦若昭一听便皱起眉头，道：“有两个？”

裴氏却笑着摇头，说：“这姑娘真是急性子，你听我说完啊。王弼家这二少爷前些日子骑马摔断了腿，正躺在家里，要出门，怎么也还得两个月！”裴氏说着伸出两只手指晃晃，庾瓒一拍大腿，叫道：“这么说，他们要骗的是安王千岁？我的天，得亏叫咱们知道了，这回我一定得立上一功！”

庾瓒说着已经按捺不住得意起来，其余众人也都放松了下来，而独孤仲平却在一旁皱着眉头不说话。韦若昭看看他，问道：“师父，怎么，你觉得不是他？”

独孤仲平摇摇头，道：“不，我在想，为什么会是他？”

众人顿时都将疑惑的目光投向独孤仲平，独孤仲平脸上没有一丝笑容，语气也是意味深长的。“王爷的钱可不好挣啊。”

众人不禁面面相觑，但看独孤仲平的面色，分明没有再给众人解释的意思，也就都没开口询问。他们已经习惯听独孤仲平的安排而不再问东问西，反正这样总有最好的结果。只有韦若昭在拼命思索独孤仲平这句话的含义，却有些不得要领。心道，师父怎么也学着李秀一的样子，什么都不点透，真是气人。但她知道师父不想说的一定不会说，也就只好拼命闭住自己想张开的嘴。

冬日的白昼十分短暂，伴着一声声静街的鼓点，长安城的一道道坊门、城门次第关闭，喧嚣了整日的长安又一次陷入了黑夜与寂静。

随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李秀一纵马出现在金光门下，他几乎就在城门即将关闭的一瞬间冲出了城，一路向着逐渐拢上来的夜色疾驰而去。他要去的地方叫三松冈，这个名字从方驼子嘴里一吐出来，他就直觉这确是千面佛的埋身之地。但他还是执意要去看看，追踪了这么多年，千面佛的死讯让他骤然感觉到巨大的失落和懊恼，却又无可奈何。千面佛居然死于独孤仲平之手，世事还能更荒唐吗？他不愿承认的是，当他确信方驼子所说的是真话时，其实也感觉到一阵轻松，只是他还不能接受，他其实并不想独孤仲平成为他的对头。想到这些，烦躁的他只能不断地用鞭子去抽打那匹已经在发足狂奔的坐骑。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就在金光门那巨大的阴影下，却有两个人默默地注视着他飞驰而过的身影。其中一个是方驼子，另一个人却几乎完全置身于暗影之中。

“你的手没事吧？”这个人的声音很低沉，听起来已经颇有了些年纪。

方驼子低头看看自己被李秀一踩伤了的手，不屑地哼了一声。“没事，这小子以为这几下子我就受不住了呢。他问得很细，照您吩咐的，我把话都传给他了，就看他会不会传给小爽子了！”

黑暗中的老者一副笃定的口吻说：“他会的。”

“可我有点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这么费劲地把这些透给那小子，让他传话？就像许多年前，您让我假装喝醉酒，把那些话传给……”方驼子欲言又止。

“以后你就明白了，这样对他最好。照做吧！”

方驼子恭恭敬敬地点头，道了声“是”。

老者这时又问道：“这儿的一切都准备好了？”

“都妥了。找到一个和右监门卫将军陆师古像的，应该不会有问题。”

老者伸手轻轻拍了拍方驼子肩膀。“好，就交给你了。”

一年一度的马球季就在瑟瑟的寒风中拉开了帷幕。这项激烈而危险的活动可以说是最受唐人欢迎的竞技项目，上至皇亲国戚，下至平民百姓，人们对马球的喜爱已经到了狂热的地步。而宫城北禁苑的马球赛乃是整个长安规格最高也最精彩激烈的赛事，南衙北衙各军卫都会组队参加。今日第一场便是左羽林军对阵右监门卫，看台上衣着华丽的长安权贵们正纷纷入座，而球场两侧，对阵双方分别身着红、黄短打袍服，已从球场两边门鱼贯而入，正纷纷检查马匹、勒紧肚带、测试球杆，并不时互相瞪视、挑衅，临战气氛十分浓厚。

而在平康坊那家所谓私赌会的大厅内，那座高大的座屏上已经挂起了红黄两色标识，伙计用一根长杆钩子挂起两块牌子，红色一侧写有“左羽林军”，黄色一侧则写着“右监门卫”。方驼子站在座屏一隅，身边围绕着扮伙计的、扮赌客的、扮金吾卫士的以及假庾瓒等团伙众人。

方驼子环顾一下，低声道：“各司其位吧。”

众人一下子散开，站到了自己的角色应该在的位置。假庾瓒掏出右街使的金腰牌看了看，冲方驼子点点头，直接带着几个假的金吾卫士从侧门走出了大厅。

而与此同时，右金吾卫衙门大堂内，韩襄等一众金吾卫士也已经全副武装、整装待命。韦若昭也在其中，四下里却没有孤仲平的踪影。

同样身着全套右街使官服的庾瓒从里面走出来，众人忙上去。庾瓒问道：“怎么样？你们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韩襄等人回答得十分响亮。

庾瓒却显得有些惶恐不安，四下看看不见独孤仲平，不由得小声问韦若昭：“你师父呢？”

韦若昭同样一脸茫然，摇摇头。庾瓒顿时有点没底气，但在众人面前却不能露怯，只好暗自替自己鼓鼓劲，继而故作踌躇满志地大喝一声：“出发！”

平康坊赌局门前，一个年轻公子在两个小厮陪同下信步而来，这公子面貌白净，身材微胖，虽然穿着上并不显山露水，但那举止做派一看便是贵胄出身。候在门前的迎客伙计急忙满脸堆笑地迎上前。

“王爷，您来啦！”

这贵胄公子正是安王李溶，李溶问道：“怎么样？开赌了没有？”

迎客伙计当即回答：“开了，开了。我这刚还念叨王爷您都过来看过两回了，怎么第一天开赛倒不见人影？这不，您就飘飘然跟个仙人似的，站到我这儿门口了！”

早就听惯了各种阿谀奉迎的李溶对伙计的谄媚显得有些不耐烦，道：“别说那没用的，都什么盘口？”

“左羽林军一赔一分七，右监门卫一赔二，比分另有数。您先里边请。”

李溶激动地搓着手，抬腿就往里走，身后两个小厮也跟上，迎客伙计忙拦住，冲李溶赔笑道：“王爷，这两位兄弟要不……”

李溶一笑，道：“明白，赌场无贵贱，别吓着你的客人，你们俩就在这候着吧！”

迎客伙计心中暗笑，嘴上忙不迭高喊：“贵客一位——”

更多早已守在门厅口的伙计跑出来将李溶迎进去，大厅中早已各就各位的众人立刻拿出全副精神开始表演：众赌客高声议论各自对于两支球队的看法，不时有人来到柜台前询问盘口并下注，伙计们来来往往地端茶倒水，已然就是个再正常不过的热闹赌局。

柜台后的方驼子眼见大戏热热闹闹地开演，转身走进一扇通向后间的小门，然后将眼睛贴在这小门上方的雕花窗前，透过雕花窗的缝隙，能够清楚地将大厅中的情形尽收眼底而不被人觉察。

李溶走进大厅，众伙计和众赌客都将目光投到他身上，又窃窃议论，但并没有立刻上前奉承寒暄，正是之前精心演练过的安排，李溶显然十分习惯这等效果，一屁股在大厅中最显眼的位置坐了下来。

十一

迎客伙计端上热茶，李溶却道：“喝茶不忙，你把比分的盘口都给我报报吧！”

迎客伙计听了李溶的话忙答道：“回禀王爷，羽林对监门，一比零一赔一分二，一比一一赔三，二比零一赔一分五，二比一一赔二分五，三比零一赔一分七，三比一一赔二分二，三比二一赔二分七……”

李溶点点头：“嗯，不错。一会儿报进场锣响的时候，盘口是不是还要修正一回？”

迎客伙计满面堆笑地点头道：“没错，您真是行家！”

李溶其实早已想好玩法，便道：“到时候再给我报一遍，今儿我要赌个比分，来一把大的。”

迎客伙计响亮地答了声“是”，然后便知趣地走开，而坐在李溶对面的两个赌客互相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黑黑瘦瘦的起身朝李溶走来，来到李溶面前深施一礼。

“卑职见过安王爷。”

李溶有些疑惑地打量着对方。“你是？”

赌客忙笑道：“卑职位低福浅，想是王爷记不得了，去年卑职还在陇右军中当差，王爷奉旨巡查陇右边务时，卑职还曾陪过王爷两天。”

李溶一愣，虽然确有其事，但其实对眼前此人并没什么印象，嘴上却道：“哦，你是那个……”

“卑职姓孙，单名一个甲字。”对方赶紧自报家门。

李溶还是想不起来他是谁，但碍于面子，只好顺水推舟地说：“哦，有印象，有印象。哎，你怎么来京城了？”

孙甲道：“卑职今年调到了北衙神策军中，现充一个小小的长史。”

“长史不错了，还是京军好混，以后有前途。”李溶随口道，身为皇亲贵胄，这类阿谀奉迎的人见得太多，也早已习惯了说些模棱两可但让旁人听着舒坦的话。

那孙甲果然谄媚一笑，道：“还不全仗王爷高看一眼！”他接下来的语气却有些神秘，“您今天来玩儿，可知道这场球两队私下里是如何勾兑的？”

李溶一听顿时瞪大眼睛，道：“怎么，真的勾兑了？奶奶的，我只听到些风声，还不知道底包到底是多少！”

“啊？”这回轮到孙甲惊讶了，“怎么，我还以为您早就……”

李溶不禁一脸无奈。“嗨，你刚来长安不懂这个，就因为我是王爷，和南衙北衙各军卫的大脑袋得避着点，要不然犯忌讳！”这倒真不是句场面话，自打李世民带兵冲进了玄武门，杀了他的两个兄弟，得了大位，有唐一代，皇子勾结军卫将军们兴风作浪的，代不乏人。闹得次数多了，到了这晚唐时节，反成了当皇子最大的忌讳，越是有雄心壮志的越要小心，李溶平日里确实看到军卫的将军都绕着走，就算认得谁是谁，也基本没搭过话。

孙甲一副全然明白的样子，赶紧连连点头道：“哦，懂了！那可得避着点。王爷将来的前途那才真是无量呢！”他说着故意露出万分尊崇的神气，李溶自然十分受用，得意扬扬。“嘿嘿，小点声，别在这儿声张。”

“是是，不过，今天这一场，王爷不知道底包如何玩得尽兴啊？”孙甲又问。

李溶便道：“本王也正在等，你那里可有什么消息？”

“我们神策军自己队里的消息多少有点，可今天我们还没上场，我本来是先来踩踩场子的，倒是有个右监门卫的朋友说去替我打听下……”

李溶一听孙甲有熟人在右监门卫不由得眼睛放光，刚想继续探问，就见一身着监门卫官衣的粗壮汉子快步走进来。这人满头大汗，行色匆匆，一进门便直奔孙甲而来。孙甲朝李溶一笑，低声道：“哦，他来了！”

那监门卫军官疾步走到孙甲面前，孙甲忙问：“兄弟，可有什么消息了？”监门卫军官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看看旁边的安王，欲言又止。孙甲赶紧朝李溶歉意地笑笑，接着将来人拉到一边，两人唧唧咕咕耳语了好半天。等来人走了，孙甲这才回到李溶身边。

李溶早已迫不及待。“怎么样？他们跟左羽林军勾兑的底包到底是几比几？”

孙甲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道：“他不知道比分，但是他说他们右监门卫的将军也好此道，一会儿会亲自来这儿下注，他押的结果和比分就是底包，因为根本就是他去勾兑的。”

“右监门卫的将军？那不就是陆师古吗？”

“怎么，王爷认识他？”

“知道是谁，没说过话。”李溶道。

孙甲一个劲儿摇头叹气。“想不到勾兑这种事连将军也亲自参与了，这水也太深了！看不懂，看不懂！”

李溶却哼了一声，冷笑道：“怎么不干？就是当将军的干起来才方便呢！只要两个将军一碰头，他们说打成多少，谁敢不听，这种财真是太好发了！”

孙甲还是摇头，道：“我看这消息多半不准，还是算了吧，我不想玩了。”他说着转身想走，却被李溶拦住。

“留下看看不妨！”李溶搓搓手，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孙甲想了想，道：“哎呀，糟糕！忘了问他将军长什么模样，我又不认识那姓陆的。”

李溶全然不当一回事。“没关系，我能认出来。”

“那就全仗王爷成全了。”孙甲又朝李溶深施一礼。

“好说，我也要谢你这消息呢。”

说话间，赌局的荷官已经从柜台后走出来，高声宣布道：“进场锣已响，圣上今日不来开球了，一刻后就开打，本会收注也只延一刻，各位，愿下注的，抓紧时间了！”

孙甲一听就急了。“这陆将军怎么还不来？消息肯定是不准了。”

李溶反倒一笑。“这才对呢，越是知道底包的人越来得晚，谁也不愿意让人搭顺风车。”

孙甲听了赶紧献媚，道：“对对！可王爷要想搭，没有搭不上的。我跟着沾光，再搭王爷的车。”

李溶不禁得意地笑了。不多时就见一个身材高壮气宇不凡的虬髯汉子从门外走进来，这人一身便服，举手投足间却颇有军人气质。他进了大厅便直奔柜台而去，李溶朝孙甲使了个眼色，低声道：“他来了！”

孙甲当即一副惊讶嘴脸，低声道：“就是他？”

李溶点点头。“没错。”

“我过去瞄一眼，看他押的什么盘。”孙甲说着就要过去，却又一次被李溶拦住。李溶朝不远处的迎客伙计一招手，迎客伙计当即一路小跑着来到近前。

“快去帮我打听一下，刚才那人押的什么盘，押了多少。”李溶说着一抬手，从袖子中将一串铜钱隐蔽地送到了迎客伙计手中。迎客伙计自然心花怒放，小心地将钱揣在袖中，应道：“明白！”

迎客伙计走向柜台，这时那“陆师古”已经取了赌票准备离开，他经过李溶与孙甲面前，竟还朝两人望望，李溶却唯恐被他认出，急忙侧头避过。迎客伙计很快又回到两人身边。

“王爷，五比四，右监门卫赢。”

李溶一愣：“什么盘口？”

“一赔七。”

李溶与孙甲听了几乎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等迎客伙计退下，孙甲道：“这不对呀？都知道右监门卫比左羽林军要弱些，如果有勾兑，五比四输才像那么回事。王爷，还是不要赌了吧，这消息恐怕有问题！”

李溶起初也有些疑惑，但他想了想，反倒觉得这才对头，对孙甲道：“不然，越是邪乎越能挣高盘口，一赔七啊，一样是做局，谁不想博一把大的，这消息没错，走吧。”

李溶踌躇满志地起身，向柜台走去。孙甲急忙跟上，嘴角却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柜台前，李溶从怀中掏出两锭上好的紫磨金铤，不耐烦地敲敲柜台，道：“下注。右监门卫五比四赢左羽林军。”

荷官接过金铤看看，不禁惊讶失色。“这……这也太多了！您可知道，这是一赔七呀！”

“废话！”李溶却一脸不屑，“玩的就是一赔七。快开票吧，马上就开赛了。”

“这数目太大了，小的只怕……”

见荷官还是犹豫不决，李溶有些生气了，怒道：“怎么？不是说上不封顶吗？难道说话不算数，赔不起吗？”孙甲这时也凑上前，道：“就是啊，你可知道这位爷是谁？”

荷官赶紧满面堆笑，道：“知道，知道。您稍等等，我进去问东家一声。”

荷官匆匆转身进了里间，孙甲道：“王爷到底是大气魄，大手笔，看把他们吓的！”

李溶得意一笑，而他不知道的是，里间内，荷官正将那两块黄金捧到方驼子面前，方驼子满意地看了一眼，又朝荷官示意继续进行。

荷官很快便从里间出来，朝李溶毕恭毕敬地说道：“东家让我再跟您确认一下，当真要赌这个数？”

“废话！不能玩大的，谁还来你这儿？你们要收不下，小心我叫人砸了你的场子！”

荷官点头。“那好，东家说，愿赌就要服输。我们收了。”

看着荷官替李溶开出了赌票，孙甲这才掏出两串铜钱放在柜台上，道：“我跟这位爷一样，不过我就这些了。”

李溶正在兴头上，便满不在乎地道：“好说，等我赢了钱，多赏你几缗就是！”

“谢王爷！”孙甲笑得一脸谄媚。

而这一切都被方驼子透过雕花小窗看得一清二楚。

十二

“报——左羽林军一比零！”

“报——左监门卫一比一！”

随着比赛的进行，不时有伙计跑进来向众人通报球场内的入球数，荷官根据比分的变化调整着座屏上的记分牌，众赌客们交头接耳，兴奋不已，不时地将自己的赌票拿出来与比分对照。

李溶和孙甲同样紧紧盯着那巨大的记分牌，二比一、二比二、二比三、二比四……李溶一个劲儿搓手，显然比亲眼目睹球场上的人仰马嘶更加兴奋。赌客们这时也都凑到了柜台前，有兴奋跳跃的，也有沮丧叹气的，李溶更是难以自已，不停地挥舞拳头。

三比四……

四比四……

李溶更加得意了，站在柜台前，仰望着布告板，攥紧拳头，等待着那最后一刻。

又一个报信的伙计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众人顿时都将期待的目光对准他。而这伙计偏偏是个结巴，一进来就喊：“收……收……收……”

李溶最是不耐烦，嚷道：“别他妈收了，谁还不知道收球了！快说几比几？”

结巴伙计费力地用两只手辅助地比画着。“四比五！”

李溶一听见那个“五”字已经按捺不住激动地跳起来，挥舞着拳头大喊大叫。旁边一个赌徒却道：“等等，到底谁赢了？”

“左……左羽林军！”结巴伙计终于说了出来，放松地长出一口气。

李溶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他一把揪住结巴伙计的脖领子，双眼冒火，一副要把他吃下去的样子。“你说什么？你个结巴定是看错了！”

结巴伙计连连摇头。“没……没错，是左羽林军赢了。”

李溶顷刻间愣在了原地，半天没有任何反应。众赌徒或喜或悲，有人狂笑，有人捶胸顿足，演得越发投入了，互相间却悄悄使着眼色。

眼看布告板上荷官已经挂出五比四的牌子，李溶突然意识到什么，四下看看，之前一直跟在自己旁边的孙甲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他终于醒悟过来，冲向柜台，情绪激动地嚷嚷起来：“快把我下的注还我，我让人骗了！”

荷官却一脸无辜。“看盘下注，是您自己要赌这个比分，我们可没劝您啊。”

李溶气得七窍生烟，叫道：“哎呀，就是刚才我旁边那小子，他定是和什么人串通好了，来唬我，你看现在人都跑了，我冤哪！快把我的钱还我！”

荷官还是摇头。“王爷，他也是来玩儿的，我们又不认识他。”

“放屁！敢骗到我安王头上！快把钱拿出来！”

荷官听了这话却冷笑一声，道：“愿赌服输，您也是知道的。这钱我可还不了您。”

愤怒的李溶已然顾不上身份地位，隔着柜台一把揪住荷官，喝道：“少废话，你他妈还不还？信不信本王一拳打死你？”

“赌场无贵贱，落定无反悔，王爷您就是打死我，这钱我也还不了！”

李溶几时受过这样的对待，挥拳就朝荷官打去，二人起初隔着柜台，很快便拉扯着转到柜台之外。几个伙计忙上来劝，围观的众赌客也故意议论纷纷。迎客伙计一直在门边观望，见此情形朝门外打了个手势，早已等在暗处的假庾瓒于是领着一群假金吾卫士冲进大厅。

“大胆刁民，竟敢在此私设赌会！来人，都给我拿下！”

随着假庾瓒这一声大喊，厅中一时大乱，众假金吾卫士虚张声势地冲向厅内各处，而众伙计、众赌客故意高声惊叫，四散奔逃，连推带拉，把厅里弄得一片狼藉。假庾瓒带着几个金吾卫士来至扭作一团的李溶和荷官面前，李溶抬头瞟一眼假庾瓒，仍不放手。

“你是左街使还是右街使？来了正好，快帮我把他拿了！把本王爷的钱要回来！”

假庾瓒却摆出官老爷的架势道：“放肆！你个小赌棍，官司临头，居然还敢跟本官这么说话？给我拿了！”

两个假金吾卫士上来就将李溶揪起来按住，李溶又惊又怒，道：“混蛋，老子可是安王！”

假庾瓒却冷笑道：“你倒真敢充大个的，安王爷乃今上的四皇子，英明神武，别说不可能搞这耍钱参赌的勾当，就是要玩，怎么可能来这种下三烂的地方？”

李溶不得不收敛了些气势，道：“我真是安王，今儿是特意穿便服出来玩玩，没想到碰到一群骗子。你帮我把钱追回来，我亏待不了你。”

假庾瓒却根本不吃这套，道：“等到了我衙门里，吃我几套刑罚，你要还说你是安王，我就认了你。”

两个假金吾卫士二话不说，拿出绳索就要将李溶上绑，假庾瓒又道：“将这人押回衙门，再去后面搜搜，看还有没有私开赌会的同党！”

其他假金吾卫士当即假装四处抄检，却将众赌客一干人拉到厅外，那些人离了安王视线，立刻作鸟兽散了。李溶叫骂挣扎着，假庾瓒全不理会，估计外面的人走光了，命人押着李溶也要朝外走，厅门就在这时砰的一声被踹开。

真正的庾瓒带领的真正的金吾卫就在这时从门外冲了进来。庾瓒大喊一声：“居然有人敢假冒本官，绑架王爷，给我拿了！”

韩襄等人直扑那群冒牌货而去，假金吾卫士们一时不知所措，愣在原地，很快便被一一拿住。倒是那假冒的庾瓒反应快，见势不好丢下手中的李溶转头便跑。庾瓒自然不能任由其逃跑，高声喊道：“站住！还不束手就擒？”那假庾瓒倒也还有几分身手，与围上去的金吾卫士缠斗起来。

李溶揉揉发僵的手腕，眼见两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庾瓒，不由得瞪大了双眼，惊道：“怎么回事？你们……”

庾瓒朝李溶讨好地一笑，道：“下官金吾卫右街使庾瓒，给王爷请安。王爷受惊了！”

里间雕花窗后，方驼子发现厅中突变的情势，也是大吃一惊，他转身想走，眼前却突然间出现了一个人影，正是独孤仲平。

“是你！”方驼子先是愣了愣，继而脸上却浮现出一抹复杂的微笑，他伸手便朝身侧一根从半空中悬垂下来的绳头一扯——

就听见一声异响，一块巨大的布幔自大厅中央急速降落下来，竟正好将位于厅堂正中的真假庾瓒兜头盖脸地罩在其中。原来那是一道早已备好的应变机关，布幔下真假庾瓒迅速扭打在一处，假庾瓒掏出那块金腰牌，故意朝地上一扔，真庾瓒见了未及多想，急忙一把抓起来，死死攥住。

独孤仲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动影响，急忙凑近雕花窗去看大厅中的情形。他虽然已经给庾瓒等人交代好了行动的时机和方式，却在今日一早故意没有和庾瓒他们同行，甚至连韦若昭也没有告诉，因为他要悄悄潜入这赌会大厅旁的这个小厅，他知道方驼子会躲在那里掌控全局，他对这类布置太熟悉了。但他没有必要让庾瓒他们知道，有些事他只需独自和方驼子做个了断，和大厅里的那些人那些事无关。可他还是没想到方驼子竟预留了这一手！当他凑到雕花窗前看清了大厅中发生的一幕时，心中忽然暗叫声不好，再一回头，方驼子已经不见了！他又一次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在他独孤仲平的眼前！他低估了方驼子！也许是过去在团伙中的经历使他下意识里托大了？独孤仲平不觉有些懊恼，这小厅里一定布有暗门或暗洞，但现在再去追已经是徒劳。他清楚地知道这一局其实是方驼子赢了，但他还必须去到大厅，解决那里的一场混乱，并且不让任何人看出自己其实已成较量中的输家。

当韦若昭等人七手八脚扯开那布幔，就见两个庾瓒同时露了出来，二人死死地撕扯在一起。

“他是假的！”其中一个庾瓒嚷嚷着。

另一个也不示弱，叫道：“我才是庾瓒！你这个冒牌货！”

两人边说边扭打，众人面面相觑，紧紧围住两人，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韦若昭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时间却也无法分辨出哪个才是真正的庾瓒。这俩人实在是太像了！穿着、五官、身材，甚至一举手一投足都一模一样！

独孤仲平就在这时趁乱熘到韦若昭旁边，韦若昭不由得吃了一惊，叫道：“你去哪儿了？怎么才来——”

独孤仲平朝韦若昭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安静下来且看好戏上演。就见其中一个庾瓒朝韩襄大喊：“韩襄，我你都认不出来了吗？还不把他给我拿下！”

另一个却道：“韩襄，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到底金腰牌在谁的手里！”

韩襄瞪大了眼睛，发现了真庾瓒手里攥着的金腰牌。真庾瓒听了这话，却是一愣。李溶这时叫道：“这腰牌我知道，谁有腰牌谁就是真庾瓒，快把那假的拿了！”

韩襄却道：“我们大人的腰牌前两天被偷了，所以谁有腰牌谁就是假的。来啊，把这拿腰牌的抓起来！”

拿着金腰牌的庾瓒直气得浑身颤抖。“韩襄，你个大饭桶！这腰牌是刚才他故意扔出来的！你快给我拿了他！”

另一个庾瓒冷笑起来，道：“你休要狡辩了！我们扭在一起，哪有工夫扔出腰牌，它明明就在你手上，今天拿你个人赃俱获！”

陷入困惑的金吾卫众人都将目光投向韩襄，韩襄却也没了主意，眼巴巴看着独孤仲平。独孤仲平却只漫不经心地一笑，道：“刚才王爷不是已经发过话了吗？我们这儿谁还能有王爷位高权重？他说谁是真的，谁就是真的喽。”

这歪理一出口，众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连李溶都是一愣。真庾瓒已经一脸谄媚地朝李溶道：“就是就是，王爷您太英明了。下官就知道，他这小伎俩骗不过您！韩襄，还不赶紧按照王爷的吩咐办！”

假庾瓒却一脸不忿。“胡说八道！王爷说的就对啊？他又不认识我，还不跟睁眼瞎一样！韩襄，别犯煳涂了，谁偷腰牌谁就是假冒的！”

韦若昭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同时也明白了独孤仲平的用意，道：“奇怪，庾大人平时在长史大人面前都低三下四，什么时候敢跟王爷这么说话？”

独孤仲平不得不暗暗赞叹韦若昭对自己心思的准确拿捏，她实在是和自己越来越有默契了，也许接下来免不了和方驼子一伙继续较量，自己真的需要她？他不是本已决心向这个徒弟倾囊相授了吗，怎么临到方驼子掺和的案子，又生了让她少沾是非的心？独孤仲平在这世上唯一读不懂的也许就是自己的心了。但又或者，是他极力避免去读自己。

韩襄以及众多熟悉庾瓒秉性的金吾卫士这才醒悟过来，纷纷将怀疑的目光投向假庾瓒。

“把这假冒大人的骗子给我拿了！”

随着韩襄一声令下，两个金吾卫士扑过去，按住假庾瓒。那假庾瓒见大势已去，也只好束手就擒，但令人不解的是，他脸上的神情是那样的满不在乎，甚至还浮现出一抹嘲讽的冷笑。

十三

庾瓒一边陪着李溶朝厅外走，一边毕恭毕敬地将那两锭紫磨金递上，谄媚地说道：“王爷，这些鼠辈，凭些雕虫小技就妄想哄骗您钱财，触犯天威，真是自不量力。”

李溶经历了这一场“虚惊”，此时才终于定下心神，点头道：“我早看出来他们不地道！难得庾大人你及时赶到，帮了本王大忙，你的好处我是不会忘了的。”

庾瓒只觉得受宠若惊。“全仗王爷提携！”

“好说，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李溶道。

庾瓒恨不能一躬到地，媚笑道：“有王爷您这句话，以后我庾瓒侍奉王爷，肝脑涂地也绝无怨言！”

这时韩襄领着那两个随李溶前来的小厮来至院中，李溶一见不禁恼怒道：“你们两个混账，跑哪儿去了？”

两个小厮不断揉着胳臂肩头，其中一个苦着脸道：“您刚进去，就来了几个伙计，不由分说就把我们捆了，关到这院子后面的柴房里。”

李溶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低声对庾瓒道：“这件事你要方便就别查得太细了。你知道的，我这身份出来玩不太方便。”

“下官明白！”庾瓒连连点头，“您放心吧，卑职保证，今天的事绝不会传出去。走漏一个字，您拿我示问。”

安王李溶这才放下心来，另一个小厮牵过一匹装饰华丽的高大坐骑，李溶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庾瓒望着李溶的背影，兴奋得直搓手。“世事真是难料！要不是这些骗子，我什么时候能跟王爷说上话啊？福气！真是福气！”

就在庾瓒使出浑身解数向李溶献媚的时候，韦若昭跟着独孤仲平回到方驼子藏身的里间查看。韦若昭虽然好奇独孤仲平之前到底干什么去了，但之前的经验已使她能够沉住气不再主动发问，而是用别的方法引起独孤仲平的注意，希冀他能主动告诉自己点什么。于是韦若昭时而凑近那扇雕花窗往外看，时而又摆弄那根牵动厅中布幔的绳头，故意喃喃自语道：“原来机关在这儿啊！这么说，那个操控机关的人直到刚才都还在这儿啊，真是狡猾！”

独孤仲平仍一言不发，用脚在一块块地砖上轻轻跺。韦若昭见了，也学着他的样子在地上踩踏试探，踩着踩着，声音忽然有所变化。

“这是空的！”韦若昭叫道。

金吾卫士们当即一拥而上，三下两下扒开地上的砖块，很快，一个黑漆漆的地洞露了出来。

韦若昭又惊又喜，道：“原来这有地道！”

她说着就要跟随几个金吾卫下去查看，却被独孤仲平拦住。

“不用下了，人早跑了，这洞没什么稀奇，只是通到院墙外罢了。”

回到右金吾卫衙门，庾瓒决定立即升堂，突审刚抓到的这伙骗子。先是假金吾卫士们和荷官被缚双手押到大堂，跪在庾瓒面前，这些人显然没什么面对审讯的经验，一见这森严的架势便忍不住浑身颤抖，魂不守舍。

庾瓒一拍惊堂木，喝道：“说！是谁指使你们设骗局的？居然骗到王爷身上！”

荷官摇头道：“我等什么也不知道啊！都是那驼子，一天十个铜子把我们雇来，还说事成之后再赏一笔，我们只需照他说的做就是。”

其中一个胆子还算大的假金吾卫士附和道：“是啊，他让我们几个都听那个叫庾瓒的。”

庾瓒一听更加恼火，又一拍惊堂木。“放屁！我才是庾瓒！你们那个是假的！”

假金吾卫士忙叩头，道：“是是，他给我们弄来这些衣裳，我们就有些害怕，可他说这差事金吾卫不方便自己干，要请外人，他让我们拿谁就拿谁，别的不用管！”

屏风后，独孤仲平和韦若昭靠近屏风侧耳听着。独孤仲平凑近屏风低声道：“行了，这些人都押下去吧。”

“这就完了？”庾瓒一愣，轻声回话。

独孤仲平隔着屏风点点头。“没错。带你那兄弟上来吧。”

庾瓒不禁啐了一口，低声道：“老子哪有那等兄弟，那是老子的冤家！”

假庾瓒很快被带到堂上，和其他人不同，他始终神情倨傲，漠然不语。

庾瓒一拍惊堂木，摆出官威来，喝道：“把你们一共同伙几人，首领是谁，如何胆大包天，设计哄骗安王爷钱财，一一如实招来！”

假庾瓒瞥庾瓒一眼，侧过头，将下巴扬得更高些。

庾瓒有点没辙，后倾凑近那屏风，低声道：“这小子硬气得很，用不用刑？”

独孤仲平却摇头。“用刑不管用。告诉他，我们知道主使是方驼子，我们要抓的是方驼子，他没有必要替别人死扛。”

庾瓒当即照葫芦画瓢，道：“小子，看你跟本大人长得这么像，怎么就不能学学本大人的变通之道呢？你何必替那方驼子顶缸？我们要抓的是他。方驼子躲到哪儿去了？”

假庾瓒脸上掠过惊色，但瞬间又恢复了冷傲的姿态，朝地上啐了一口。庾瓒气得涨红了脸，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再次靠近屏风。

“怎么办？”

“知道了，押下去吧。”

“这就押下去？什么也没审出来啊？”韦若昭不禁小声道。

独孤仲平却轻叹一声。“已经审清楚了，照我说的做吧。”

直到假庾瓒被金吾卫士押下堂去，彻底出了大门，独孤仲平与韦若昭才不紧不慢地从屏风后走出来。庾瓒一脸恼怒，道：“见鬼了！只怪我娘死得早，不然我真想找她问问，她是不是在哪儿真给我留下了这么个便宜兄弟！”

韦若昭不禁哈哈大笑，但独孤仲平脸上却不见丝毫笑意。庾瓒有些担心起来，忙问道：“老弟，你怎么说审清楚了？他明明什么都没有说啊！”

“什么也没说，就是说只有他是这伙人里面的，其他的都是外替。”

“外替？”庾瓒、韦若昭顿时异口同声地问。

独孤仲平看看两人，见他们又是一脸的好奇和不解，叹了口气，终于开口解释了起来。

“嗨！看你们这些天来也是好奇得紧，就跟你们说说吧。做这路生意，有时候设一个大局，需要很多人，光是帮里的兄弟不够，而且有些活比较简单，有些活比较危险，有些又简单又危险，都不值得帮里的兄弟去干，这时候就得从外面请人。一单生意结束，不管成败，这些人都花钱打发了。他们不懂帮里的规矩，也不了解这桩生意整个的计划，甚至认不全帮里的人。比如刚才那几个扮金吾卫士的，他们以为假庾瓒只是带着他们抓人，其实这是挣安王爷这笔钱最关键的一环，光是里外串通设赌局行骗，这个花花公子再傻，不是也闻出味来了？当场混闹起来，岂不是坏了局？”

韦若昭想了想，接口道：“哦，所以要派个官去抓赌，两下里的人连这笔钱一起抄，看起来公平得很。当然，王爷还是要放的，可这笔钱就有去无回了。”

庾瓒还不十分明白，道：“怎么会？谁敢没收王爷的钱？”

“你这真庾瓒不敢，他们那假庾瓒有什么不敢？”独孤仲平冷笑道，“出了事，王爷只会找你算账。但是这笔钱他并不方便追讨。你想，堂堂安王爷，当今圣上的四皇子，居然是个赌棍，还带着这么多钱到民间的私赌会去玩，居然还让右街使抓个正着，传扬出去脸面往哪儿放？”

庾瓒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叫道：“我的天！他们这招可太毒了！钱他们拿走了，王爷肯定以为是我吞的，明着不好要，暗地里还不整治死我？这帮混蛋，我非让他们都判个斩监候不可！让他们害我！”他说着又想起什么，“哎，那你怎么知道他就是在帮的，而那些人就是外替？”

韦若昭顿时敏感地看向独孤仲平，庾瓒这看似无心的一问可以算是直指她关切的核心了。而独孤仲平却面不改色，语气淡漠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他们帮里的规矩，落了架，也就是失了手，一言不发帮里才会想办法搭救，吐露一个字就得执行规矩了。”

“什么规矩？”庾瓒忍不住问。

“就是杀无赦，有条件的自裁，没条件的就派人去干。这一条是铁律，连帮主也不能例外。”独孤仲平道，“所以他不说没关系，我倒要看看，会有什么人来救他。”

庾瓒眼珠一转，道：“哦，这倒也是一条钓鱼的妙计。不过，既然这伙人只是行骗，又没得手，我们还有必要追查到底吗？王爷刚才可是说——”

韦若昭顿时嚷嚷起来：“怎么，你想故意打马虎眼，巴结王爷？”

独孤仲平却道：“主事的都还没露面呢，不彻底查清楚，他们再打王爷的主意怎么办？”

庾瓒心想，虽然答应了王爷大事化小，抹把稀泥，但独孤仲平这话也很在理，不抓住这帮人让他们再骗了王爷，自己更担不起，只好讪讪地点头：“好吧，就听你的！”

十四

苍茫的暮色中，李秀一骑着马，缓步来到了渭水边的一处高冈，只见这高冈上耸立着一片松林，并非只有三棵松树，只不过其中的三棵特别高大罢了。看来这便是那三松冈了。

李秀一下了马，把马拴在一棵大树上，朝高冈上爬去。高冈上飘浮着一层薄雾，天虽然还没有全黑，但在这雾气的笼罩下却也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李秀一于是掏出火折子引燃，借着微弱的火光四下里打量一番，很快便在最中间一棵松树下找到了一块石碑。

凑近一看，那石碑不过是最寻常的青石雕成，碑面打磨得也算不上光滑，上面的题字更是粗粝，只有简简单单一行隶书：“千面佛之墓”。

李秀一仔细地上下看看，又用手摸了摸石碑上的苔藓，厚厚的，显然已有了些时日。李秀一狠狠地发出了一声轻蔑的笑，内心却是说不出的失望和悲凉！这处墓地的所在自然是他从方驼子口中拷问出来的，原来这老家伙真的已经死了！这许多年，所有的断断续续的追踪，所有大仇将报的兴奋和线索中断的失落，顷刻间都遽然远去，不再有任何意义。师父刘全的仇肯定是没法报了，这很不公平，可师父不是一直对自己说，这世间原本就没什么公平可言吗？这样想来，这也是师父的宿命。

李秀一感觉这一刻他生命的一部分也好像被掏空了，整个人都轻飘和无聊起来。但这轻飘和无聊又远比刀斧加身的痛楚更让人无法忍受！是的，他就是害怕这样的感觉，明明昨晚就已经出了城，到了三松冈附近却又犹豫了，他拖来拖去，又拖了一日，才来寻这坟墓。他忍不住发起狠来，勐地朝那石碑拍了几掌，冰冷的青石在掌心留下滑腻而疼痛的触感。李秀一于是又狠狠地踢了几脚，接着有些颓然地一屁股坐在了石碑前。他从怀里掏出个酒壶，打开盖，冲上天敬一下，在自己面前浇下一行，然后抬手朝自己嘴里灌了一大口。

“喂，你也来一口吧！”李秀一抬手在石碑上浇下一行，“你怎么不威风了？想想你过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手下一大群，名头响当当，现在怎么样？不也得孤零零地在那里面躺着？”他说着停顿片刻，“谁让你教了个好徒弟呢！被他杀了，你不算冤！你要是心里憋屈就再等等，早晚我们都来和你做伴，到那时，大家就都扯平了！”

正念叨着，前方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枯枝被踩响的声音，李秀一当即手按刀柄，全身戒备起来。

“谁？”李秀一气运丹田，低声喝问。

就见一个白色的影子穿过冥冥雾气从远处晃了过来，随着影子的靠近，可以看见它双手平伸，横向移动，若非李秀一眼力出众，很容易被错看成是足不沾地地在飘荡。

李秀一冷笑起来。“站住！是人是鬼？”

“鬼——”影子故意捏起嗓子，令声音颤抖着。

李秀一不禁大笑一声，道：“算你运气，老子就是专门捉鬼的——”

话音未落，他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把揪住那影子，并扯掉了他身上的白色长袍，里面的农夫服色露了出来。

“你在这儿装神弄鬼的想干什么？”李秀一质问道。

那农夫被李秀一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坏了，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小的晚间要过这岗子，怕遇上歹人，就弄了这件袍子，随便装个鬼，也好防身，没想到……”

“放屁！你后腰上别的是什么？”

“没……没什么啊……”农夫还想掩饰，李秀一已经一手反拧他的双手，一手从他腰后夺过一柄小巧而形制颇为奇特的铲子。

李秀一顿时笑出了声，久在江湖行走办案的他如何不认得这东西？只要接上根长竿子，这就是把摸金挖宝的利器。

“这是挖坟铲，敢情你小子是个扒坟偷墓的贼啊！”

农夫一愣，万万想不到李秀一竟然认得自己这吃饭的家伙，不禁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碰上老子这个行家，算你倒霉！”李秀一哼了一声，“你他妈扒谁的坟不好，居然敢扒千面佛的？”

李秀一说着将那铲子一丢，伸手便抽出腰刀，朝那农夫当胸一横。农夫只吓得魂飞魄散，颤声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哪个要你的狗命！千面佛是个混蛋，不过你也不够格扒他的坟！我给你留个记号，下回扒坟的时候，学会挑地方！”

李秀一说着一脚将农夫踩翻在地，刀已经架上了他的耳朵。农夫却还不停地哀求：“好汉饶了我吧！我真的不知道谁是千面佛！只因这里突然有了个坟头，因此就过来随便探探，不想就撞见了好汉，我还什么都没干呢！”

李秀一一愣，抬起了刀。“你说什么？这坟是新的？”

“是啊！”

“你能肯定？”

农夫连连点头。“肯定！我在这一带干这营生，哪儿新起了坟包，自然多在意些！”

李秀一想了想，道：“你知不知道这坟头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具体日子小的不知，不过两个月前肯定还没有！”

李秀一呆立一刻，突然大笑起来，但那笑声听起来简直不像是人所发出的，而且越来越疯狂，越来越无法遏制，在这荒野的寂静夜幕里回荡着，显得格外恐怖瘆人。

那农夫见他如此更加胆战心惊，不知这怪异的笑对自己来说是凶是吉，当下忽觉裆中一紧，一股热流失控而出，很快弄湿了衣袍和周围的土地。

许久，李秀一才缓缓收住了笑，他瞥了一眼农夫的熊样，于是抬脚收刀，道：“起来吧。”见对方还有些迟疑，顿时又不耐烦起来，厉声喝道，“还愣着干吗？滚吧！”

农夫这才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起来，试探道：“您真的放了我了？”

“没错，你这坟扒得好，给自己挣回了这只耳朵，快滚吧，别让老子再看见你！”

农夫如蒙大赦般一熘烟儿地消失在夜幕中，连掘坟铲与白袍都忘了拿。李秀一坐回到那块石碑旁，伸出手搭在石碑上，细细抚摸着，不像是面对仇人的墓碑，倒像是爱抚一件自己心爱的旧物。当他的手指轻轻掠过碑面上“千面佛”几个字时，终于忍不住自言自语起来：“你说这一出是你安排的呀，还是老天爷安排的？看来死得好不如死得巧啊，你他妈死得真是太巧了！”

李秀一说着重重地拍了拍石碑。

荣枯酒店里张灯结彩欢声笑语，庾瓒为了庆祝抓住了假庾瓒一伙儿在举行宴会。金吾卫众人在胡姬们的环绕下推杯换盏，庾瓒尤其兴奋，一杯接一杯痛饮，心中的喜悦还是按捺不住，大言不惭地侃侃而谈：“真他妈悬啊！要是他们的奸计得逞，王爷还不得恨死我啊？也多亏了是我，带着你们及时赶到，当场戳穿了他们的把戏。王爷对我那个谢啊！还留下句话，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找他！”

“真的？”碧莲却不屑地哼了一声，“王爷真说了这话？别是你这胖子煳弄我们的吧？”

“这能开玩笑吗？他们都听见了！”庾瓒朝韩襄一努嘴，韩襄与几个当时在场的金吾卫士忙不迭点头。

“听说这位安王爷可很得皇上的器重，要是将来他登了大宝，那大人您还不得弄个将军当当？”一个胡姬和庾瓒开玩笑。韩襄听了这话顿时摇头道：“将军？将军算什么？大人替安王爷立下这等功劳，就是当个宰相节度，那也是应当应分的！”

庾瓒对韩襄的吹捧自然十分受用，摇头晃脑，得意之情已然溢于言表。庾瓒道：“现在还不能把话说这么满！你们都好好干，大人我绝对亏待不了你们。”

众人急忙都举杯向庾瓒敬酒，唯有陪坐在末位的韦若昭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对眼前的酒食根本提不起兴致，时不时回头朝阁楼方向张望。

“韦姑娘，”庾瓒看出韦若昭有心事，也知道她的心事是因为独孤仲平，“你就别操心了，独孤老弟向来不怎么喜欢和我们一起热闹的。”

碧莲也笑着过来帮腔，道：“是啊，他一回来就从谷大厨那儿拿了不少的酒上去，这会儿搞不好早已经成醉猫儿了！”

独孤仲平回来后主动找酒喝，这韦若昭倒不知道，忙追问一句：“我师父主动找酒喝了，你肯定？”

“当然。”碧莲很是肯定。

“这么说你师父又头疼了？”庾瓒一听这话也放下酒杯，“怎么会这个时候犯病呢？没有道理啊！”

众人正在面面相觑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楼梯方向响起，但见独孤仲平已经踉踉跄跄地从楼上奔了下来，他一只手提着只空了的酒瓶，另一只手扶住额头，脸上的神情显然十分痛苦。

韦若昭急忙迎上去，扶住独孤仲平，关切地道：“师父，怎么样？”

独孤仲平头上簌簌冒着冷汗，努力从口中挤出几个字：“牢房，那个关假大人的牢房！”

庾瓒不禁站了起来，疑惑地道：“牢房没问题啊，任何人只要来探监就先扣起来。你交代过了嘛，放心吧！”

庾瓒这番解释显然不能让独孤仲平安心，突然而至的剧烈头痛中，他的直觉明确地指向关押假庾瓒的右金吾卫牢房。“还是去看看的好！”他说着便推开韦若昭的搀扶径自朝门外奔去。庾瓒等人这下也都无心继续饮酒，纷纷面带疑惑地起身跟了上去。

右金吾卫牢房内值守的官差见庾瓒等人蜂拥而来却是吓了一跳，牢头老高赶紧迎上前，又惊又怕地赔笑道：“大人，您这是？”

“那个骗子有什么情况没有？”庾瓒一面带人朝牢房深处走一面问道。

老高顿时摇头。“没什么事，晚间吃过了酒，这会儿应该睡下了。”

独孤仲平一下子警觉起来，不等庾瓒发问便抢先道：“吃酒？这牢饭什么时候还供酒了？”

“那个假冒咱们大人的小子说他恐怕没两天了，拿出些钱，央求我们去给他买些酒食……”

独孤仲平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难看，同时脚下加快了速度。众人拐过了好几重巷道，终于来到关押假庾瓒等人的牢房门前。不等靠近，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已经扑面而来。众人这下也都知大事不好，急忙冲上前察看。

眼前的景象却让众人都惊呆了：但见一片血泊之中荷官与几个假金吾卫的尸体东倒西歪，他们的身上、颈上以及胸腹都留下了利刃造成的狰狞伤口，而那假庾瓒却独自坐在距离其他死者稍远的角落，他的心脏已经被一柄短剑贯穿，而他的双手却紧紧握住那剑柄，一双至死不肯阖上的眼睛正恶狠狠地瞪视着众人。

十五

庾瓒乘车风风火火赶到酒店时，碧莲已经一脸焦急地在大门前等候。两人急急忙忙上了阁楼，就看见阿得、谷大厨以及韦若昭正聚在独孤仲平房间门外，侧耳倾听着里面的动静。

庾瓒刚一站定，就听见一阵杂乱无章的琴音从房间里传来。

“他这样有多久了？”庾瓒问道。

“从昨天晚上回来，师父就把自己关在里面，谁都不许进。”韦若昭的声音小小的，显然是怕里面的独孤仲平听见。

庾瓒叹了口气，上前敲门，边敲边道：“仲平老弟，是我啊，庾瓒。贼人猖狂，你也不必这样嘛！我们一起动脑筋，拿了他们就是了！”等了一会儿，里面还是那嘈杂的琴声，庾瓒便又大声道：“我已经问清楚了，那个假冒我的家伙原本是和其他人分别收押的，酒菜送来之后，他骗老高说想和那些手下一起吃，都是老高煳涂，就将那些人带到了他的牢房，看情形，他是先杀死了那些人，再自杀的，至于他为什么自杀，嗨，我就不知道了……”

韦若昭一听却皱起眉头。“胖大人，你说那酒菜是有人送去的？”

“是啊，”庾瓒一脸愤然，“要不是老高贪图那仨瓜俩枣，也不至于被那混账给骗了！”庾瓒说到此处又想起什么，对着门的方向说，“凶器的来路也已经弄明白了，装酒菜的那个食盒底下藏着个暗槽，那短剑就是被藏在里面送进来的。”

琴声停顿了片刻，但只一瞬便又令人失望地再次乱响了起来。众人心头的焦虑不由更甚，庾瓒正寻思着是否应该再继续劝说下去，韦若昭已经失去了耐心，大声嚷嚷起来：“师父你出来，我知道你听得见！开门！开门啊！”她说着便上去推门，众人面面相觑之余也觉得没什么方法比这个更有效，于是纷纷上前帮忙。

“师父——”

“仲平老弟——”

“独孤先生——”

一时间各种各样的喊叫声与砸门声齐声作响，将众人阻隔在外的那扇木门也跟着噼噼啪啪地晃动起来。但这些噪音对于屋子里的独孤仲平而言却根本就算不上什么，向来整洁的房间此时变得一片狼藉，满地的空酒瓶与歪倒的家具混杂在一起，那幅长安里坊图已经被撕扯成了两半，一半委身于满地尘埃，另一半可怜兮兮地挂在墙上。

独孤仲平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平日里那个干净清爽、精明能干的独孤仲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只是个形容不整、颓丧无力的潦倒男人，他低垂着头，时不时举起酒壶灌上一口，当门外的骚动响起，也只是自嘲地笑一笑，接着便又将手伸向靠在身侧的奔雷琴，不顾音律地胡乱拨弄着。

此刻，对于独孤仲平来说，那些门外的人和他们的关切并非不能感知，却好像在另外一个世界，遽然间显得遥远而隔绝。在他脑际萦绕的反而是少年时代的那个难忘的瞬间，清晰而尖锐，仿佛就发生在昨天。那个人，那时还没有那么苍老，明显还是个中年人的模样，在一个烈日灼灼的午后，将一柄短剑双手递到了还是个青涩少年的独孤仲平手中。

“有了这柄剑，你才算正式成了我千面佛的人。这剑既可以用来防身、杀人，也可以用来自裁。总之，它得跟你一辈子。具体是哪样，就看你自己的本事和造化了，连我也不例外。”

中年人说着从怀中掏出自己那柄短剑扬了扬。

“大家结义一场不容易，所以这剑不许沾帮里兄弟的血，你也是一样。犯了规矩，只好请你自裁了。至于哪些条在自裁之列，一会儿驼子会传给你的。我只再说一句，规矩是山，动不得，而你的头脑、心性是水，无时无刻不在动，究竟是山堵住了水，还是水绕着山相得益彰，都在你自己。”

年轻的独孤仲平听完这番话却一副跃跃欲试的兴奋模样，笑嘻嘻地道：“师父，我能看看你的剑吗？”

千面佛一笑，手一扬，将自己的剑掷向独孤仲平。独孤仲平一把抓住，凑到眼前细看，同样是精钢打造的七寸利刃，唯一的不同是千面佛这柄短剑的剑柄上以精致的小篆刻了“焚心”二字。

“这是我自己刻的，你也可以给自己的剑起个名字。”

“为什么叫焚心？”

千面佛略一迟疑，继而脸上泛出神秘的微笑。“活着，每一刻都如同焚心。”

庾瓒、韦若昭等人的呼喊仍在继续着，独孤仲平却连去看一眼那扇晃动的门的心境都没有。他只是一扬头，将酒瓶里的最后一滴酒倒进了喉咙，然后下意识地一松手，空酒瓶落地，啪一声成了一堆碎片。

门外的嘈杂似乎顿时停止了，独孤仲平并不确定。他只感觉他疼痛欲裂的大脑中此刻充满的都是这句话——活着，每一刻都如同焚心。从前他琢磨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而现在他同样不明白为什么这句理当尘封已久的话会又一次在他脑海中萦绕。是因为他见到了六个死人吗？死人之于他不是什么稀罕事，做了这一行，他实在是没少见死人，别说是六个，就是十六个，六十个，他也见过，却从没如此。那么就是因为这些人大多是方驼子一伙雇的外替，却被唯一的帮内人杀死，这人又接着自裁，这种手法让他觉得狠毒得受不了？他从小到大没少见帮内人因失手落架自裁，外替出了状况有露底的危险被灭口也有过不少，他如果没离开这团伙，下这个决断的也许就是他！那么为什么自己竟会对这几个人的死产生如此强烈的反应？难道是当年千面佛在自己面前倒下去的那一幕借着这几个人的死状又来纠缠自己了？

独孤仲平想到此处，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就要彻底崩裂了，之前任何一次的头疼病发作都远远比不上这一次，如此剧烈，却没提示出任何直觉的方向。他挣扎着站起身，迫切地想从这遍地狼藉中找到哪怕一滴烈酒的安慰，可惜所有的酒都已经喝光了，独孤仲平不由得恼怒起来，疯狂地将屋子里本就凌乱不堪的家什、摆设尽数掀翻。

他真切地感觉到怒火中烧，但如此狂乱的发泄却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因为他不知道这怒火到底来自何处。独孤仲平只觉得自己就要窒息了，他奔到窗边，勐地一把推开窗——

“独孤兄今晚好大的火气啊！”

熟悉的满含嘲讽的冷笑就在这时自头上响起，接着便是李秀一倒挂着从窗外探进头来。

独孤仲平扶住头，想挤出些笑却不能够，只好道：“那窗户不是走人的。”

“对不起，我习惯了！”李秀一说着，已经一个翻身跃进屋中，“再说，现在你门口候着的人也太多了，他们可都在担心你呢。”他说着嘴角却泛起嘲弄的笑，“也是啊，顷刻间就是好几条人命，自己原来和这些畜生竟然是一伙的，啧啧，情何以堪呐！”

独孤仲平听了李秀一的话不由得一愣，冷笑道：“你好像比我自己还了解我啊！”

“这回还真是让你说对了。”李秀一一脸自信，“我就是比你自己还了解你。方驼子行事如此歹毒，不但要把本帮的那个假庾瓒逼死，连那些外替也一个都不放过。其实很久之前你就想杀了他，可又不想让自己的剑沾上他的血，对吧？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为什么以及用什么方法杀了千面佛，不过怎么说也是对自己恩重如山的授业恩师，下手不容易吧？”

独孤仲平默默听着李秀一得意扬扬地揭他的底，既不赞同也不反驳。

“还有柳婉儿，好不容易爱上一个人，却又是因为自己的过去逼死了她。这些事就算是发生在我这个没心没肺的人身上，也难免要动一了百了的念头。可你呢，什么都能干却偏偏不能去死，原因嘛，恐怕是她留下过话，要你活着，做一个好人！”

独孤仲平终于叹了口气。“这是韦姑娘告诉你的？”

李秀一却得意地摇头笑，道：“韦姑娘是和我交换过不少关于你的消息，可你还不知道她是为了什么？这一条怎么会是她告诉我的呢？你小瞧我了！是我猜出来的。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呢？你居然愿意缩在庾瓒这个废物后面，挣到的钱又都随手散了出去，这不是好人，这是活着的死人！”

李秀一边说边瞪着独孤仲平，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神情的波动以证明自己判断的正确。然而令他失望的是，独孤仲平只木然地听完，继而淡淡一笑，道：“说得不错，亏你还有那么大兴趣查我。现在我身上没什么秘密了，你可以走了。”

李秀一却不依不饶。“谁说的？我还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杀千面佛呢！你不会告诉我的，但没关系，我自己会查出来的！而且，我现在还知道了一个连你也不知道的大秘密，就看你有没有兴趣，或者说胆量，跟我一起去揭开它。”

独孤仲平沉吟半晌，又反复打量了下李秀一成竹在胸的表情，终于扬了扬眉毛。“什么秘密？”

“三松冈！”

经过好一番又是推又是撞的折腾，众人终于弄开了阁楼的房门。韦若昭抢先一步冲进去，却发现遍地狼藉的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窗户敞开着，寒冷的夜风长驱直入，只吹得墙壁上那半张长安里坊图哗哗作响。

“这家伙上哪儿去了？”庾瓒与众人不禁面面相觑。

独孤仲平自然是随着李秀一去了那个叫三松冈的地方。

寒冷的夜风呼啸着掠过黑暗中的高冈，将李秀一与独孤仲平手中的火把吹得狂躁不已。除了两人身上扑扑作响的衣袂，夜色中便只有那偶尔传来的狐鸣枭啼。

独孤仲平痴痴地望着那块写有“千面佛之墓”的石碑，久久不动，也没有任何言语，仿如一尊雕塑。李秀一侧头看看独孤仲平，低声道：“独孤兄，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虽然我也很好奇，这里面到底埋的是什么。但只要你说个不字，我也就仗义一回，让这个秘密永远不见天日。”

独孤仲平没有看李秀一，半天才缓缓从嘴里挤出一个字：“挖！”

“好！”

李秀一来到旁边的一棵松树边，将火把别在一处树杈上，又拿起早放在那儿的两把铁锹，递了一把给独孤仲平，两人立即俯身开挖起来。

不到一个时辰之后，已经被挖开的墓穴中，一口巨大的被漆成黑色的棺材露了出来，远远望去，倒像是墓穴这张大口中含着的一条黑色的舌头。这舌头虽然发不出声，却肯定是要告诉人们许多信息的。

十六

“什么？在荣枯开私会？还要我派人保护？你还不如干脆说在我这衙门大堂开私会呢！”

翌日清晨，当独孤仲平陡然出现在右金吾卫衙门大堂，并将一个已然成形的破案计划告知庾瓒和众人时，他看起来已经完全恢复了往常镇定自若的神态，昨天那自闭而狂乱的失态举动仿佛都没有发生过，连韦若昭见了他这样，也怀疑自己昨夜为师父担的心都不过是一场不真实的噩梦罢了。

庾瓒听了独孤仲平计划的第一反应是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独孤仲平对庾瓒这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却并不吃惊，道：“你又不是没想过。说老实话，你真的从来没想过，利用右街使的权力，发私赌会这笔财？”

“想是想过，谁不知道开私赌会能发财？”庾瓒也不隐瞒，“不过，我岂是那等见利忘义之人，再说，这事要让上面知道了，我这官路不也就走到头了？”

“可现在你这官路也不太好走啊！”独孤仲平冷冷一笑，“一大堆疑犯在咱们的牢里全都死了，你如何交代？”

“我已经让他们都……”

“封口？别傻了！”独孤仲平根本不给庾瓒解释的机会，“你以为你的手下绝没有吃里爬外给上面通风报信儿的？如果我没猜错，薛长史这会儿应该已经知道了，而且很可能已经将此事写进了呈送给将军大人的公文里了。自打杜纯那案子之后，他可是一直想找机会整治你呢！”

庾瓒一听不由得一哆嗦，惊讶道：“啊？不至于吧？”

韦若昭在旁边接口道：“大人，防人之心不可无，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啊。”

庾瓒听言更加慌张无措。“那——你说怎么办？”

“把这几条人命说成是不得不付出的代价，是你为拿获设计诓骗安王爷钱财的贼伙故意放手让他们灭口的，只有这样你才能抓住重要的线索，把贼伙首领一网打尽。只要咬死了是为了安王爷，谁敢说死了几个平头百姓不值得？”

庾瓒听罢最初的反应是大喜过望，只觉得这招很是高明，转念却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倒不是这计划本身，而是独孤仲平。庾瓒意识到虽然独孤仲平神态恢复如常，可身上似乎还是发生了某种变化，但具体是什么，他一时又说不上。

就听见独孤仲平又道：“先别高兴得太早，你最终得交出个首领来，才能交代过去。要想做到这一点，你必须一步步都按照我的计划做！”

没错，是有点变了！如此强硬的态度，在庾瓒印象中可是很稀罕的事。不过庾瓒此时却顾不上追究独孤仲平究竟发生了什么，对他来说最重要的还是将案子破了以度过眼前的危机。庾瓒于是点头道：“成，你说吧。”

“第一步，在荣枯开私会，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右街使庾瓒罩的场子，是真私会，赔赚都是真收真付。”

“那岂不得我出本钱？你不会让我赔了吧？”一提钱庾瓒又不由得紧张起来。

“当然不会。计划的第二步，是将安王请来。经过上次的事，安王应该对你比较信得过，由你罩着的私会，又有内幕消息放给他，他一定会来！”独孤仲平侃侃而谈，“接着，就可以进行最重要的第三步——等方驼子一伙人主动上门来赌。”

庾瓒觉得难以置信，道：“他们已经栽了一次，难道还会蠢到自己送上门来？”

独孤仲平却冷笑一声，摇头道：“他们如果不来，我们不可能有机会抓住他们了。庾大人，这私会就算是我为你出的最后一招了，起码你可以在下台之前，借这个机会，发一大笔财，也好在尊夫人面前不至过于抬不起头。”他说着笑了笑，“不过，我相信他们一定会来，原因嘛，正是因为他们知道了我在这儿。”

“为什么？”庾瓒脱口而出，可话音未落便意识到自己说了蠢话，独孤仲平与这些骗子团伙的纠葛他多少也知道些，但独孤仲平从不愿透露，自己何必问不会得到回答的问题？但庾瓒没料到的是，独孤仲平此番对这话题却显得根本不以为意。“我相信有个人会很想在我设的局中斗败我。所以我料方驼子他们一定会来，我会设法让他们输得很惨，但你记住，无论他输赢，我们都不能抓人。这就是第四步！”

庾瓒不由得再次疑窦顿生，但想了想还是没有问出来，转而道：“就按你说的办。不过安王爷是贵客，可是千万不能怠慢的，按说该我亲自招待才是，可衙门这边……”

“大家都知道这场子是你罩的就行了。你在现场，这些人反而玩不开，有了事，你也不好脱干系。”独孤仲平说道，“而且，我已经有了比你更合适的人选。”

“谁啊？”庾瓒不由得很好奇。

“那自然是韦捕头我啦！”一直盯着独孤仲平神色的韦若昭生怕不是她，直到见独孤仲平望向她便欣喜地抢先道。

“像安王爷那样的花花公子，除了好赌，必然也好色，有韦姑娘招呼他，他会更加信任我们。”

庾瓒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韦若昭欢喜之余，又想调皮一下，歪着头道：“哎，师父，你就不怕把我赔进去啊？”

独孤仲平却出乎韦若昭意料地冷冷道：“如果你真的笨到把自己赔进去，我就逐你出师门！”

荣枯酒店即将召开私赌会的消息很快便散播出去，碧莲等人原本便是江湖中人，自然并不在意此事是否违背了法度，很快酒店便被装饰成了一间赌坊的模样，独孤仲平索性全盘照搬方驼子那赌局的设计，由碧莲充当荷官，阿得领着众胡姬、伙计负责招呼客人与传递消息。韩襄也带着一众金吾卫士前来助阵，把守住酒店的各个出入口，他们按照独孤仲平的要求一律身着便装，但一定要摆足了官差的架势，生怕旁人看不出他们是金吾卫的人。

当众人为了这场赌局都在忙得不亦乐乎之际，韦若昭悄悄熘出了酒店，独自来到李秀一常去的那间小酒馆。李秀一还坐在平日的位置上，韦若昭一见面便埋怨李秀一：“昨天你们干什么去了？也不叫上我！害得我一晚上没睡好。”

李秀一显然早料到韦若昭会来，好整以暇地替自己斟了杯酒，摇头道：“那可不是你这姑娘家该去的地方！”

“什么，你带我师父去平康坊了？”韦若昭不由气呼呼叫起来。李秀一听了摆出一脸坏笑，说道：“嘿嘿，你这姑娘家家的，满脑子想的都是什么啊！告诉你也无妨，我们是去掘坟来着！”

韦若昭的脸腾一下红了，却又忍不住好奇。“掘谁的坟？”

“还有谁，当然是千面佛！”

韦若昭只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没有能和我交换的消息啊，我怎么能做亏本买卖？再说，我当时也不确定，那坟里是不是真的藏了什么秘密。”

“那就是说你现在确定了？”

李秀一不吭声，却有些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韦若昭的大脑飞速地转着，少顷才喃喃地张口，神色却好像是被自己这个推断吓到了似的：“这么说千面佛没死，他还活着？”

李秀一轻蔑地冷笑着，一仰头，又灌下了一杯酒，并不答话。

韦若昭继续若有所思。“难怪师父帮胖大人定下了那么一着险棋，原来他是为了……”她说着却突然警觉起来，“你是想用这件事打击他？”

“错！因为这事，我没准倒可以破一次例，和他交个朋友，哪怕是临时的。”

韦若昭被李秀一这话弄得有些煳涂了。“你到底要干什么？”

“要找千面佛的人可不只他一个！”

韦若昭一愣，道：“怎么，你和千面佛也有仇？”

“不共戴天！”李秀一回答得斩钉截铁，“不过，我现在必须得承认，我有点佩服他了！他能耍得每个人都为他团团转，确实有些本事。要斗败这样的对手，所有可能的手段都得用，需要交朋友，我就会去交，只要保证最后要了他命的那一刀，是出自我手！”

即使相隔着桌子，韦若昭也能感觉到李秀一那灼灼目光后所跳动的怒火。真是每个人都有些不为人知的既往！虽说和眼前这个人算不上朋友，也认识不少日子了，还做过几单生意，却打死也想不到，他的仇人居然是千面佛！那么他还真没说错，为应对千面佛他倒是有可能跟师父联一次手。只是师父会不会接受？

左羽林将军牛成大摇大摆地走进东市最好的酒楼天香阁，伙计轻车熟路地将他引到了他平日里用惯了的雅座，长阳长公主的驸马杜士良已经在此等候，而与杜士良同席的却还有一位贵妇人，却是庾瓒之妻裴氏。

裴氏打扮得雍容华贵，花枝招展，一见牛成当即起身下拜。“见过牛将军！”

牛成从未见过裴氏，但从她的打扮举止看显然是贵胄之家的女眷，当下不敢造次，征询地望向杜士良。“不敢不敢，这位是……”

“这位庾夫人，是前代中书令裴大人的女公子，现下是金吾卫右街使庾瓒的夫人。今儿的酒便是庾夫人做东。”

牛成赶紧朝裴氏施礼，笑道：“久仰久仰。”

裴氏得体地一笑。“牛将军肯赏光，真是我天大的福分。”

牛成这才在杜士良旁边落了座，又道：“裴大人的名号如雷贯耳，如今身子可安好？”

“家父已过世多年，牛将军是北衙名将，本与家父这等外朝官不相熟，所以，我这才央求杜驸马帮着引见，实在是有件小事想麻烦将军。”

牛成一愣，原来自己竟唐突了，这位前代宰相敢情已经归了西，当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朝裴氏颔首，心下却盘算着，这位前宰相的千金也就是落了架的凤凰了，虽说不至于应了什么什么不如鸡的老话，但她求办事自己可得不到什么仕途人脉上的回报，没利的事万不可太当真。一边计较清楚，他一边口中却道：“什么事，庾夫人尽管吩咐。”

裴氏笑了笑，从桌案下拿出一只精美的木匣，打开，干脆爽利地推到牛成面前。牛成低头一看，里面竟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锭，一片金光闪耀，一时竟被晃得睁不开眼。“这……这是……”

裴氏与杜士良相视而笑，裴氏道：“小小心意，请牛将军不要嫌弃才是！”

与此同时，长安城深处的另一重院落之中，方驼子小心翼翼地敲开了一扇门。

“那李秀一到了三松冈，本来一切顺利的，可不知怎么的，他可能看出了什么破绽，他叫来小爽子，把您的坟给刨了。”方驼子谨慎地考虑着措辞，“这都是我考虑不周，没想到他们会动手刨坟。而且，他们把佛爷那柄剑也拿走了。”

对面的老者几乎全身都隐没在幽暗的屋宇深处，听到这个消息，身躯勐地一震，哦了一声，但很快又恢复了沉稳。“嗨，刨就刨了吧，早晚他也会知道。”

方驼子显得很不解，问道：“可我就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还要和他纠缠？麻烦已经够多了，不如由我直接去找他说清楚……”

“不行，那样他会卷进来。绝对不行！”千面佛的语气却是不容置喙，“他想怎么玩，我们就陪着他好了。”

“佛爷，我知道您看重他，可这样对他也太……”

千面佛面对方驼子的欲言又止，脸上不禁泛起一丝苦涩的微笑，而这却是方驼子看不见的。

“以后你就懂了。照做吧。”

方驼子还想说什么，但从千面佛的口吻中他知道这决定已是不能更改的，也只好低沉而无奈地应了声“是”。

十七

又一场马球赛开打的日子终于到了。

不限身份、不设上限的私赌会果然颇具号召力，不到晌午，荣枯酒店大堂内已经人来人往，赌客云集。人们热烈地议论着即将开始的比赛，不时有人到柜台前下注。碧莲忙得不亦乐乎，阿得领着众多伙计、胡姬端茶倒水、传递消息。柜台对面通向后园的回廊被临时封了起来，隔着回廊的窗板，独孤仲平可以看到整个大堂中的情形而不被大堂中人注意到。而韦若昭已经早早守在大门前，她要等的人自然是安王李溶。

韦若昭今日特意穿了身女人味极浓的裙装，曳地的裙摆，低开的领口，质地上乘的丝缎却选择了墨绿与深红的暗色，衣料上的织花、绣线也是暗暗的，一片深沉中愈发衬托出豆蔻少女的白皙明媚。

她一面等一面摆弄头上的金簪，心想着独孤仲平这两天的样子实在有些古怪。自打他从三松冈回来，两人就几乎没私下说过话，连她在赌会上的行动方案和应该注意的事项也是直到行动开始前独孤仲平才和她草草交代了几句。韦若昭很想问问他和千面佛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但她也知道自己只能等待，等独孤仲平自己想好了，想说的时候，才可能知道些什么。这种感觉很是让她不舒服，却又无法改变，归根结底，谁让她对这个人的一切都无法遏制地好奇和关注呢？于是她只好怀着半是期待半是不安的心情努力等待着，好在不久随着阿得一声“客人到”的响亮唱喊，安王李溶就在伙计们的簇拥下迈步进来。韦若昭一见目标出现，当即热情地迎上前。

“王爷，您可来了，庾大人让我专门在这儿候着您呢！”韦若昭边说边亲热地凑上去，“他出面不方便，派我来陪着您。”

李溶看着面前这个寶獅的姑娘，不由得笑着点头，道：“庾大人果然是周到人，我看这位小娘子很是面熟啊……”

李溶确是在那真假庾瓒大闹赌局的时候见过穿金吾卫官衣的韦若昭，但一来韦若昭今天打扮殊异，二来他毕竟是惯调风月之人，见了这般丽人，心思还是更多放在兜搭上，于是说着就要去拉韦若昭的手。韦若昭却巧妙地身子一扭，已经换到了李溶另外一侧，李溶不得不放开了手。就听韦若昭笑道：“王爷见过的美人车载斗量，哪会记得我呀？您这边请。”说着她将李溶引到了距离柜台不远的一张桌案前，“庾大人还吩咐了，一会儿有重要的人来下注，让我提醒您注意。人这会儿还没到，我先替您倒茶去！”

韦若昭这欲拒还迎的招数果然将李溶撩拨得心痒难耐，他色迷迷地盯着韦若昭远去的背影。这时身着官服的牛成从大门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还边走边大声招呼伙计，简直一副生怕没人注意到他的样子。

“哎呀，牛将军，您来了，快里边请。”阿得笑嘻嘻地上去迎接，又是递手巾又是倒茶水，“托您的福，左羽林军那天赢右监门卫那场球可太漂亮了，今儿，有您镇着，左羽林军肯定还得赢！”

牛成听了只淡淡一笑。“这场子不错！”周遭的客人们有的认出他是左羽林将军，纷纷议论之下，不少或惊诧或眼热的目光都向牛成投来。李溶也老远便看见牛成，韦若昭恰好这时端了茶过来，李溶却已顾不上睹色也顾不上喝茶，着急地问道：“这不是左羽林军的将军牛成吗？”

韦若昭一笑，道：“不错，怎么，王爷认识？庾大人说的要来下注的要人就是他，我去请他过来一起叙叙？”

李溶听了急忙摆手，道：“不，不，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

“哦，王爷做事谨慎，不随便结交军卫的将军们，”韦若昭笑着将茶盏放在李溶面前的桌案上，“怪不得皇上这么信任您呢。”

李溶还是一脸惊奇，目不转睛地瞪着牛成：“连他也来赌了？今日可是左羽林军……”

“正是有左羽林军下场打球，牛将军来定是有消息，王爷莫急，我去打探一下。庾大人吩咐过，横竖不让王爷吃亏就是。”韦若昭说着便要去找牛成，却被李溶拉住。

“不用，我自己去。”李溶已经站起身直奔柜台方向而去，韦若昭的任务是要牢牢盯住他，自然赶紧跟上。

牛成正在柜台前仰头看布告板。阿得殷勤地道：“牛将军，要不要我把输赢比分的赔率给您报报？”牛成只一笑，道：“不用了！”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沓银票放到台面上，“我赌五比四，左羽林军负。”

阿得大吃一惊，李溶站在牛成身后一步的距离，侧耳倾听，脸上却微微露出笑容。

跟在他身后的韦若昭故作惊讶地小声嘀咕起来：“牛将军怎么会赌自己队输呢？”

“这才对头，要想做比分做输比做赢容易，上回我太相信那帮骗子了，竟然信了右监门卫会做赢，险些吃了大亏！”李溶一副行家里手的口吻，“这回我可不会犯煳涂了。”

等牛成在阿得的陪同下离开，李溶当即迫不及待地掏出早已备好的一大沓银票，足有上千缗的样子，气势十足地扔在柜台上：“左羽林军输，四比五！”

柜台后的碧莲瞥了眼韦若昭，见她悄悄朝自己眨了眨眼，这才熟练地开出赌票。李溶收了赌票，踌躇满志地回到座位上坐下，韦若昭不自觉地朝原先的回廊方向望了一眼，对李溶笑道：“王爷您先坐，我给您取些点心去。”

韦若昭不等李溶说话便提起裙摆朝厨房跑去，而到了厨房附近想着李溶看不见了，便闪身进了回廊。独孤仲平与韩襄正在窗板后一坐一站。韦若昭一进来便道：“他们都下注了，可你等的人还没有来！”

“不来就不来，我看散户下注很踊跃嘛。”独孤仲平倒是很沉得住气，“他们不来，我们就干脆发笔财！”

韦若昭一听便摇头，道：“王爷的钱庾大人又不敢拿，牛成的本来就是我们的！”

“是啊，独孤先生！”韩襄也焦急得一个劲儿搓手。

独孤仲平淡定地笑笑，道：“沉住气，我们也是在赌。不下重注，怎么可能挣大钱？”

韦若昭还想说什么，这时一个便装的金吾卫士匆匆走进来报信：“门口进来个驼子，你们看是不是？”

独孤仲平当即一个箭步来到窗板前，透过缝隙朝外望去。韩襄与韦若昭对视一眼，也凑上去，韦若昭问：“他们来了几个人？”

“就一个驼子，没有随从。散客里头是不是还混着有同伙就不知道了。”

说话间，方驼子已经不慌不忙地踱进了大厅，韦若昭下意识地看向独孤仲平，就见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方驼子的举动，虽然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但脸上的肌肉还是无法抑制地紧绷起来。

“是他吗？”韩襄小声问。

“没错，”独孤仲平微微点头，“他知道我在看着他。”

韦若昭于是自告奋勇：“我去，那天去抄我穿的是官衣，他应该认不出来我。我去看看他下的什么注！”

独孤仲平点头默许，韦若昭于是端着一盘点心走入大堂。她故意迎着方驼子走过去，两人擦肩而过，方驼子却目不斜视，径自朝柜台走去。就见他从怀里拿出几串铜钱：“押左羽林军输。”

“客爷，不赌个比分吗？”碧莲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句。

方驼子微笑着摇摇头，碧莲瞅见远处的韦若昭朝自己眨眼睛，顿时意识到这就是方驼子，忙堆出满脸的笑，迅速开了张赌票递给他。

这时另一个伙计急匆匆跑进来，凑近碧莲一阵低语，碧莲听完便大声宣布：“进场锣已经响了，还有一刻就开打，要下注趁早啊！留着你们那些糟钱也是咬手，不如送到老娘这儿博个富贵！”

有客人在下面起哄：“老板娘，你这是卖酒的口风，哪像是招赌的？”

碧莲却笑道：“老娘本来就是卖酒的嘛！哪个说招赌一定要不声不响的？一会儿算了账，要是这赌会发了财，老娘还要放它两串炮仗呢！”

众人顿时一片哄笑。

窗板后，韩襄低声问：“独孤先生，要不要通知牛将军，让他的球队改成打赢？”

独孤仲平一直监视着方驼子的举动，若有所思地道：“你觉得他押了多少？”

“瞧着也就几缗吧！”

“再等等。”

独孤仲平说完这一句便又不再出声了。方驼子径自找了个不起眼的座位坐下，闷头喝茶，也不掺和其他赌客的谈笑，只偶然抬一下眼皮，将犀利的目光投向四周。那刀锋似的目光一度扫过回廊前的窗板，但又迅速移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现。

“主裁官入场了！”随着阿得的一声高喊，大厅中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碧莲也跟着四下招呼起来：“还有下注的没有？一会儿开了球，财神爷可就不会搭理你了！”

方驼子听了这话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茶盏、站起了身。侍立在李溶一侧的韦若昭不由惊讶地注视着他，她很想立刻跟上去看看，却又担心李溶起疑，坏了独孤仲平的计划。

就见方驼子已经缓步走到柜台前。“下注，左羽林军五比四胜。”

碧莲不禁露出诧异之色，道：“你不是下过左羽林军输吗？出了票可是不能改的。”

“知道，”方驼子只一笑，“我说的是再开一张票。赌这些。”他边说边从怀里摸出一大沓银票，放到台面上，“你这里好像没有说不许一个人下两笔注吧？”

“可是你押的结果正好相反……”

方驼子理直气壮地说道：“没错，两面下注，我习惯这样。”

碧莲更加不解，心想这人还真是狂妄，便道：“这个比分可是一赔十的赔率。”

“我赌的就是一赔十！”方驼子边说边环顾四周，“请老板娘快些，马上就开球了，除非你是怕输，不敢收了。那这私会我看也就没必要开下去了，什么上无封顶，原来只是骗人的鬼话！”

大堂中已经微微有些骚动，不少赌徒聚过来看热闹。碧莲瞪了方驼子一眼，却还在犹豫。窗板后独孤仲平看出方驼子下的是一大笔钱，碧莲感到了压力，不知是否可收，便朝旁边的韩襄使了个眼色。“去，让她收下。再让阿得告诉牛将军，让他们打输。”

韩襄赶紧从回廊熘出去，混在人群中朝碧莲使劲点点头。碧莲长舒一口气，一把抓过银票，笑道：“哪个说话不算？老娘收了，一赔十跟你赌！”

李溶也注意到柜台这边的骚动，他想凑过去看看，却被韦若昭拦住。韦若昭道：“王爷，您少安毋躁，这有个驼子，怕是疯了，居然敢赌左羽林军五比四胜！”

李溶一愣。“那个赔率是多少？”

“一赔十啊。”韦若昭道。

“真是不低呀。”李溶不禁喃喃自语。

韦若昭看出李溶有些动摇，忙抬手一指，笑道：“那有什么用？您跟的可是牛将军，没见他还在这儿吗？错不了的。”

李溶望见牛成确实还在大厅一角与几个人说笑，这才又放松下来。那边碧莲将写好的第二张赌票交给方驼子，道：“算你倒霉，封柜之前，你偏要给老娘送钱，到时候输了，可不要后悔！”

方驼子却讳莫如深地笑了，点头道：“愿赌服输。谁都不能后悔。”

十八

荣枯酒店大堂内伙计们进进出出，将最新的比赛情况传到酒店内，赌场上的赌客个个兴奋异常，盯着那块记录左羽林军对阵左千牛卫比分的布告牌，仿佛已经看见鞠场内激烈的厮杀。

一比一……

二比一……

二比二……

伙计不断进出，布告牌上的比分也在不断地更换。赌徒们已经纷纷离了座位聚到布告牌前，或悲或喜，或沉默或欢呼。李溶也十分紧张，不住地转头打量牛成。那厢，牛成显然也在为自己的队伍捏一把汗，李溶这才稍稍安心。而韦若昭一直偷偷关注着方驼子的举动，却见他始终安静地独坐在角落里，既不看布告板，也不理睬满屋子疯狂的人群，神情一片笃定。

他居然这么沉得住气，为什么？韦若昭心里不由得打起鼓来，这明明是我们设下骗他的局，可被骗的竟然比骗人的还要淡定，难道他已经察觉了吗？她想着不禁紧张地四下望了望，却也不见任何异常。或许是自己想多了，毕竟这个局是独孤仲平设下的，对独孤仲平的能耐，韦若昭还是颇有信心的。

这时布告牌上的比分已经变成了四比四。

赌徒们看上去都有些焦急了，喊声反倒没有之前大，李溶也完全没有了贵胄子弟的威仪矜持，抓耳挠腮，不时站起来又坐下。

韦若昭估摸下时间，比赛就快结束了，只觉得自己本就惴惴不安的心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却又得拼命控制住，不能让李溶和其他任何人看出来。她正心里暗自叫苦之际，就看见阿得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道：“眼……眼看收球了，又进了一个！”

众人焦灼的目光骤然全部集中在阿得身上，碧莲一瞪眼，问：“废话，谁进的？”

阿得已是面色惨白，一脸苦相。“左羽林军，左羽林军赢了，五比四。”

场内一时间静得足以听见针尖落地的声音，接着便是悲喜两重天，欢呼与哀叹不绝于耳。李溶目瞪口呆，颓丧地跌坐在座位上说不出话来。而牛成显然不相信这一结果，上前一把揪住阿得，嚷嚷着：“这怎么可能？你小子是不是看错了？”

“不会，将军，上一场胜的穿红，所以今天红队是左羽林军，最后那球进的是黄队的门！”阿得一脸无辜。

牛成还不依不饶。“可是我明明……”

“嗨！那球不是红队打进去的，是黄队自己打进去的！”

此话一出，顿时在人群中炸开了锅，输了钱的人不少痛骂假球，可也有赢了钱的不服跟他们抬杠，吵作一团。牛成先是愣了半天，然后懊恼地跺一下脚，气冲冲地走出去。

一直不声不响的方驼子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来到柜台前，脸上还是笃定的神情，甚至也没有什么惊喜。方驼子道：“不管是不是假球，老板娘，既然开赌就得认赔。”他说着递上赌票，“请老板娘念念，我这赌注是多少。”

碧莲极不情愿地瞟了一眼，轻声道：“一千缗。”

或喜或悲的众人立刻停止了相互争吵，一片惊呼，全围了过来，难以置信地看着方驼子和碧莲。

“一赔十，就是一万缗，请老板娘兑现吧。”方驼子淡淡地道。

碧莲看看方驼子，又看看众人，想强作镇定，口气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发虚。“好，好，让我点点数。”碧莲假装数钱，却抬头瞄韦若昭，韦若昭其实早就想去问独孤仲平怎么办，当即朝碧莲使了个眼色，拔腿便朝回廊跑去。

“怎么办？怎么办？”韦若昭一进回廊便急不可耐地问，“左羽林军赢了，方驼子已经找碧莲姐要钱了！”

独孤仲平眼里也闪过一丝慌乱。“他最后那一注押了多少？”

“一千缗，一赔十我们根本赔不出来，碧莲姐正抓瞎呢，师父，你快想个办法啊！”

独孤仲平听了韦若昭的话却黯然摇头，低声道：“没办法，我失算了。这一回是他赢了……”

见独孤仲平如此，韩襄不由得露出失望之色，韦若昭也有同样的感觉，不过很快灵机一动，叫道：“还有一招，让韩捕头带人抄场子，不管输赢都抓起来。”

“绝对不行！”韦若昭话音未落已经被独孤仲平打断，“这样会打草惊蛇，前功尽弃。庾大人的名声也全毁了。只好这样了，其他人的全赔，方驼子的先赔三成，你要当众宣布，三天之后让他到这里来取剩下的七成，荣枯酒店说话算话，绝不食言。”

韦若昭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我们哪儿来这么多钱？”

“砸锅卖铁也要想办法凑够，还有安王也要稳住，去告诉他，他的本钱会还给他，但不能当场还，告诉他之后给。”独孤仲平这时又恢复了往日的沉着，“去吧，就由你来宣布这件事！”他说着转向韩襄，“你也去吧。只要没有人打砸闹事，就不要管，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等韩襄、韦若昭相继离开，独孤仲平才再次来到那扇窗板前，透过窗板上的缝隙，他看见韦若昭越众而出，大声宣布：“大家听着，今日本会初开，就碰上了大主顾。我家老板说了，不管我们是赔是赚，荣枯的信誉最重要。各位，今日赢了钱的都可以拿到赔款。至于这位交了红运的大主顾，一时所需赔款确实太多，我们这里钱款不够。不过没关系，我们老板家财丰厚，还有很多产业，他要我跟你许个诺，今日先赔三成，三天之后，还请来荣枯取那七成，绝不食言，就请各位也做个见证，你看如何？”

他继而看见方驼子朝着韦若昭一笑，道：“既然你们老板有话，我如何信不过？这偌大个荣枯，你们又搬不走，再说，这场子是谁罩的，大家也都知道。我们本就是冲着这一点才来玩的。今日，我就先取三成之数好了。三日之后，再来讨扰。”

韦若昭于是转回碧莲身边，朝着碧莲低声嘀咕了一阵。碧莲虽然万分不乐意，也只好点头，开始清点票据。输钱的人开始垂头丧气地朝外走，赢钱的则聚拢在柜台周围，众人都知趣地排在方驼子背后，各自以惊讶、怀疑、羡慕抑或嫉妒的眼光打量着他。

李溶眼看着自己的那沓卷成卷的银票被碧莲交给了方驼子，一下子跳起来，疯了一样冲向柜台。

“住手！给我放下！这是老子的钱！你不能带走！”李溶一把抓住了那沓银票。

方驼子斜着眼睛看了看李溶，道：“刚才是你的，现在是我的。明天指不定又是谁的。这位兄弟还请放手。”

李溶露出一副无赖嘴脸，叫嚣着：“我就不放！你知道我是谁吗？”

“当然知道。”方驼子还是不紧不慢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不过，在这种地方，你真想好了打算亮字号吗？”

李溶一听果然有些顾忌，以自己的身份，在这里亮字号大闹起来，传扬出去，实在太不好看，可眼看这大笔的钱财被人拿走又实在是如割肉剜心般难受，一时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韦若昭赶紧来到李溶旁边，以极小的声音劝道：“李兄，这点小钱输了就输了，何必萦怀？我们老板说了，他还有桩大生意要介绍给李兄做，横竖补上这亏空也就是了。”李溶听出弦外之音，这才缓缓放手，却又狠狠瞪了方驼子一眼，“你他妈吃了豹子胆，敢赢老子的钱！以后有你的好看！”

方驼子有条不紊地抖开一只布袋，将银票和大把大把的铜钱放进去，朝韦若昭一拱手：“韦姑娘。”韦若昭突然意识到对方其实早知道自己是谁，忍不住惊讶道：“你认识我？”方驼子对此却也只讳莫如深地微微一笑。“三日后，再会。”

独孤仲平透过窗缝目送方驼子的身影踽踽远去。

球赛结束，热闹一时的荣枯酒店很快人去屋空，庾瓒已经闻讯赶来，此时正呆呆地伫立在布告牌下，眼看着牌子上左羽林军对左千牛卫五比四的比分，一时间竟然不知该说什么好。

酒店众人在旁边长吁短叹，其中尤数碧莲一脸不解，道：“这怎么可能呢？不是和那牛成都说好了吗？明明是要左羽林军输球的！”

韩襄这时一路小跑着进来，手里拿着前日庾夫人送给牛成的那只木匣，苦着脸报告：“大人，刚才牛将军派人把这个送了过来，他说有负所托，不敢领受。请大人还是自己收着吧，也好弥补些损失。”

庾瓒生气地接过匣子，打开看看，一百锭金子完好无损地码在里面。庾瓒不禁气鼓鼓地嘟囔着：“什么叫不敢领受？你明明都收了嘛！老子赔的何止这一点，一万缗呐！他没说为何说了不算，打赢了比赛？”

“来的那人说，牛将军查问了，不是球队的人不卖力气，实在是左千牛卫的人疯了似的也想输，最后那个球他们死死地护住，一个劲儿地往自己门里打，全场的人都嘘起来，他们也不管，生生在收球前打成了四比五。”

韦若昭不由得一跺脚，懊丧道：“只当他们有可能收买右监门卫的人，没想到他们连左千牛卫也有关系。嗨，真是见鬼了！”

庾瓒看了看手中的木匣，突然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唉声叹气道：“那眼下怎么办？还差七千缗呢。什么三天之后，我们为什么要言出必信？还不如收十东西一起跑路呢！”

“我们都能跑，你如何跑得了？”独孤仲平的声音这时自回廊方向传来，众人不由得都将目光投向他，眼巴巴地盼望着他能想出什么挽回的措施，却听独孤仲平道：“一赔十，一万缗的赔款，这么大的数，全城的赌徒恐怕都已经传遍了。都知道庾大人私开赌会，如果撑下去，虽然赔了钱但赚了信誉，他们以后还会来玩。你如果跑路，都轮不着方驼子他们那伙人，别的赌徒就会去衙门告你擅权包赌，还会到处找线索追踪你，天涯海角也要把你抓回来办了。他们最恨愿赌不服输的人！”

“真的？”庾瓒的声音已显得很是绝望，他求救似的望向一旁的许亮，许亮却道：“那是没错。”

庾瓒哭丧着脸，往日红润的胖脸上已苍白到几乎没了血色。“可你说我现在拿什么撑啊？”

独孤仲平的神情也是沉重的。“事到如今，只好请尊夫人把私蓄拿出来些，其余的，只好，只好，”独孤仲平少有地怯怯地扫视下众人，“把这间酒店卖了，多少也就能凑够了。”

“什么？你说把荣枯卖了？”众人一片哗然。

包括庾瓒在内的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独孤仲平一直严肃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苦笑，道：“是我对不起大家，计策失败，如今只好请大家吃些苦头帮衬一下吧，庾大人过不了这关，我们也都落不了好。”

庾瓒神情复杂地看看独孤仲平，又转头看其他人的反应。碧莲这时已经果断地站起来，满不在乎地笑道：“卖就卖吧，本来这荣枯也是你们俩出的钱，我们只不过出份力罢了，大不了再回街上干我们的老营生。只要保住庾大人的官，我们在西市街面上做生意，谁敢把我们怎么样？现在既然已经这样了，说什么也都没用了！反正有我碧莲的一口食，大家也绝饿不了肚子。现在就都去收十东西吧。今儿晚上就搬，也好老娘明天挂牌子，招买主！”

独孤仲平侧头看碧莲一眼，用眼光传递了满满的感激与欣慰。

十九

离开的时间到了，荣枯酒店的大门打开，独孤仲平、韦若昭、庾瓒垂头丧气地出来，后面跟着碧莲等人，人人都背着包袱行李，几个男伙计还推着多辆独轮车，上面装着各种行李箱子。没有人说话，个个都如霜打的茄子一般。

这时，斜刺里冲过来了庾夫人，一把揪住独孤仲平，哭喊着撒起泼来。“好你个穷酸画画的，我们家庾瓒怎么对不起你了啊？你给他出这个馊主意，害得我们败了家，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独孤仲平看看四周，街坊邻居已经有不少人出来，站在各自的门口往荣枯酒店这边看，低声议论着。独孤仲平赔着笑脸道：“庾夫人，都是我的错，以后我慢慢挣钱还你们。”

“慢慢挣？你说得轻巧！你凭什么挣？还想凭几个馊主意就让我们家庾瓒贴补你？没这便宜事！”裴氏哭天抢地，“老天爷啊，我们究竟作了什么孽，要遭这样的报应啊！钱都没了，以后这穷日子怎么过啊，我不活了！”

她一边拉扯着独孤仲平，一边哭得前仰后合，索性要往地上坐。街上的人越聚越多，甚至围拢到近前，虽然也有知根知底的邻居同情叹息，但还是看热闹起哄的居多。但令所有人没想到是，庾瓒突然冲到妻子面前，瞪起眼睛，一声怒吼：“够了，别在这儿给我丢人现眼！关他什么事？这是我决定的，你也有份！”

在妻子面前，庾瓒还是第一次如此气壮山河，不光裴氏没有想到，独孤仲平、碧莲等人也不禁惊讶地看着他。裴氏被丈夫这突如其来的底气吓了一跳，却还不服气，嚷道：“我怎么知道会弄成这样？都怪他……”

“愿赌服输，认了就是！混闹什么？你赶快给我滚！要不然，我休了你！”庾瓒咬牙切齿道，裴氏不禁被他这凶悍的模样吓坏了，抹着眼泪转身跑了。围观众人发出一片哄笑，庾瓒于是大喝一声：“走啦！别围着啦，有什么好看的！”

庾瓒说着大步流星、一马当先地便往前走，韦若昭没想到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庾瓒还有今天这霸气斩决的一面，很是吃惊。独孤仲平这时在她耳畔轻声道：“我说过吧，庾大人和你想象的不一样。”

大街对面，正对着荣枯酒店大门的巷子口，李秀一靠在墙上，冷眼观察着眼前这一幕，脸上还是挂着标志性的嘲讽笑容。而越过那重重的屋顶，远处一座高楼之上，一身黑袍的千面佛正居高临下，将荣枯一干人等与李秀一的举动悉数看在眼中。

独孤仲平努力地睁开眼睛，周遭的一切都和他记忆中不一样了，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在平时住惯了的那间阁楼，但这是什么地方？独孤仲平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是一间陈设清简的卧室，一个不过八九岁的少年正捂着肚子、躺在床榻前的地上一个劲儿地打滚。

“疼死啦！疼死啦！”少年的声音就像他的相貌般清秀而略显稚嫩，独孤仲平的目光好奇地追随着这少年，却惊讶地发现他看到的正是多年之前的自己。

没错，那就是他。独孤仲平一时间有些茫然，几乎没有注意到一个人影就在这时从门外进来，那是还不太老的方驼子。

“你个小兔崽子，到底真的假的？”方驼子并不靠近少年，只冷冷地旁观。

少年听了这话却哼哼得更加大声了。“死驼子，人家都快疼死了，快带我去看郎中！”

方驼子俯下身，仔细看看少年，又伸手摸摸他的额头，只见他脸色煞白，头冒大汗，方驼子却一乐，缩回手，笑道：“我看不要紧，又没发烧。再说了，钱都收在你师父那儿，他这会儿不在，我身上没钱，怎么去看郎中？”

“师父的钱不都放在矮柜底下那木头盒子里吗？”少年捂着肚子伸手一指。方驼子却不上当，摇头道：“废话，你师父不回来，谁敢动？”

少年于是有气无力地叹了口气，道：“好吧，师父最喜欢我了，等我疼死了，你就跟他说，你因为遵守他的规矩，没有拿钱带我去看郎中，看他怎么说。”

“那佛爷当然不答应，不过佛爷定的规矩也是谁都不能破的，”方驼子眼珠一转，“不如这样，也不用麻烦郎中了，我来给你治治。”

他说着忽然将手伸向少年腋下，少年起先还努力忍着，但很快便忍不住笑出声来。方驼子见自己的办法灵验，不由得得意起来，笑道：“怎么样？你驼子叔的医术还可以吧？”

“好吧好吧，我认输！”少年说着从地上爬起来，躲避着，方驼子却不依不饶，心想着该给这不听话的小子一点教训。“认输就算完了？跪下给我磕个头！”

少年却十分顽皮，在屋内转着圈躲避方驼子，嘴里不停地叨叨着故意气对方：“做梦吧你！死驼子，烂驼子，臭驼子——”

突然间他脚下一绊，身子跌倒，竟一头撞上了旁边一张矮几。矮几的棱角顿时将少年的额头撞出血来。方驼子见了血光这才有点慌了，赶紧上前去扶，他的手触到了少年额角，但见那伤口不断有血涌出来，十分触目惊心，而原本活蹦乱跳的少年也有气无力地躺在地上，仿佛随时要晕过去。

“见鬼，怕是真要去找郎中了！”

方驼子焦急起来，稍一犹豫，就将少年一把拉起，扛在自己肩上。他扛着少年，来到屋子的墙边，慢慢蹲在地上，扒开一块松动的砖，这是方驼子自己的藏钱处，他从里面掏钱，却发现砖洞里面空空如也，顿时大惊失色。

“我的钱呢？”方驼子心中纳罕，第一反应便又是这少年捣的鬼，可侧头看看趴在他肩上的少年，见他软绵绵的几乎有出气儿没进气儿了，也不由得害怕起来，疾步奔进里间，先将少年放到床榻上，接着便来到角落里的矮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只木匣。

方驼子刚要打开那木匣，一道绳索就在这时骤然从天而降，绳头打成的圈子正好落在方驼子手上——

哐当一声木匣掉落在地，方驼子未及反应过来，已经被双手向上吊了起来。他极为惊诧地转头去看，就见刚才还奄奄一息的少年正一手捂着头上的伤口、一手牵着绳头，得意扬扬地朝自己笑着。方驼子正要破口大骂，就听见一阵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却是千面佛带着一群手下走进房间。

“驼子，亏你吃这碗饭这么多年，居然让个小孩子给装进来了！”

千面佛边走边笑，那时的他看起来正值壮年，虽然穿着简朴，但举手投足之间却透着常人没有的威严。少年独孤仲平这时已经得意地靠近千面佛身边。“师父，他动你的钱罐，剁他的手！”

方驼子自然又惊又怒，可瞥见地上的木匣，一时间却也不知该如何分辩。千面佛面色顿时一沉。“不错，规矩就是规矩！不过……”他说着径自拔出短剑，一挥手便朝方驼子刺去，“这回是我安排的一个局，考考我们小潘爽，看来你可以出师了！”

绳索叭一声断裂开来，正自紧张的方驼子只觉得身子一沉，瞬间跌坐在地。众人又是一阵哄笑，方驼子揉揉被勒疼的手腕，狠狠地瞪着少年。少年这时察觉到方驼子的眼光，笑道：“再瞪也是你输了，怎么，不服啊？”

千面佛爱惜地看着少年。“你头上的伤，不要紧吧？”

“没事，小意思。”

方驼子一愣，道：“怎么？你这伤是真的？”

“当然，不下点血本，怎么能让你这个老奸巨猾的驼子上当？对吧，师父？”少年笑着仰望千面佛，眼中全是敬慕之色。

千面佛赞许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小爽子有勇有谋，还够胆儿，前途不可限量啊！”

众人再次爆发出笑声，包括方驼子在内，其中尤数千面佛笑得开心。

“师父？师父？”

独孤仲平在一阵急促的呼喊声中睁开眼睛，这才发现自己其实正置身于一间狭小的客栈房间里，本就不宽敞的空间里还塞满了大大小小的箱笼，韦若昭正抱着一堆尚未整理好的行李，一脸惊奇地望着自己。

独孤仲平急忙坐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啊，我怎么睡着了？”

“人家在这儿忙前忙后的，你倒好，自己呼呼大睡起来了！”韦若昭其实并没有生气，嘴上却故作嗔怪，“地方是小了点，但收十收十就好了。”

说话间，庾瓒已经面带笑容走进来。“怎么样？这儿还不错吧？这邸店掌柜欠我的人情，所以给我打了个大折扣，你们就放心住着，什么都不用操心！”

“多谢了。”独孤仲平一笑，继而从床榻上坐起来。

庾瓒连忙摆手，道：“客气什么！哦，对了，忘了跟你们说，毕竟是挂账，我有点磨不开面子，就要了两间房，他们那些人都说平常混得熟了，愿意住一块，让你们俩住这间。”

韦若昭不禁脸一红。“那待会碧莲姐过来怎么……”

“她和阿得在荣枯守着，那儿也得留人。反正你们是师徒，也好互相照应。嘿嘿。我再上那边去看看。”庾瓒不自然地坏笑了一下，带上门出去了。

庾瓒的话让韦若昭局促得有些手足无措，还是独孤仲平一笑化解了僵局。“非常时期，也只好将就将就！快收十东西吧。不然晚上人只能挂在墙上了。”

“就算挂在墙上，只怕韦姑娘梦里也得笑开了花呢！”窗边这时响起嘲弄的言语，一听便是李秀一又来了。韦若昭有点气不打一处来，脱口而出：“怎么又是你！”

“嘿嘿，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李秀一似笑非笑地从窗外探进头来。

韦若昭毫不客气。“知道不是时候，还来干什么？”

“来看热闹啊！独孤兄，怎么落到了这步田地？偌大个荣枯酒店都卖了，就算是因祸得福，抱得美人归，可没听人家说吗，贫贱夫妻百事哀呀。蹊跷！蹊跷！”

韦若昭更不高兴，怒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我们穷，我们富，都跟你没关系！”

李秀一听了这话却不生气，只冷笑摇头：“你呀，看来还是出不了师呀！”

韦若昭正自不解，独孤仲平已经快步走到窗边。“李兄，借一步说话。”他说着目光向屋顶一扫，李秀一顿时会意，一伸手已经将独孤仲平拉了出去。

“哎，你们……”

韦若昭意识到这二人又要将自己撇开，急忙奔到窗边，二人这时已经没了影子，透过窗棂只能看见满目余金洒落在一眼望不到边的长安的重重屋顶之上，又一个白昼即将结束了。

二十

冬日苦短，不过一杯酒的工夫，夜色已然悄悄从四周聚拢过来。随着一声声催人归的街鼓，千家万户的灯火陆续亮起来了。

独孤仲平与李秀一就在屋顶上俯瞰着长安城明晦交替的时刻。独孤仲平从腰间取下自己的皮酒壶，打开，径自喝了一大口，然后递给李秀一。李秀一稍迟疑了一下，接了过来。

“怎么，请我喝酒？这不是你的药吗？”

独孤仲平点点头，李秀一于是笑着喝了一口，却只觉一股烈焰几乎穿透了自己的喉咙：“好烈啊，是原浆的？”见独孤仲平笑而点头，便道，“好，今天我们俩来个一醉方休。”

“我得了这怪病，以酒当药，不但没法借酒消愁了，而且，”独孤仲平自嘲地笑了笑，“我其实从来就没喝醉过。不过，我不想连以酒会友的机会都失去，所以今天破例！”

他说着拿过那酒壶又痛饮了一大口，再递给李秀一。

“这么说你打算把阴阳怪气专与你作对的李秀一当朋友了？”李秀一没有喝酒，一脸复杂地望着独孤仲平。

独孤仲平顿时摇头道：“你其实不像自己说的那样。”

“哦？独孤兄也琢磨过我？”

“当然。干我们这行，琢磨人是基本功，不琢磨人倒不正常了。”

“那你看我是哪种人？”

“心怀善念，却又孤愤难平。”

李秀一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给我戴高帽子，看来你是有求于我了？”没想到眼前这人竟对自己了解如斯，知音之感油然而生，但他性子孤傲，不愿旁人看出自己心思，便又故作轻蔑地一笑，“看看这座混账的城市吧，你的孤愤扔进去，就像石子扔进大海，一点动静都没有！”

独孤仲平顺着李秀一的话俯瞰下去，夜色中的长安其实并不黑暗，相反一片片的灯火在或高或低的重瓦间闪耀，静谧中却有笙歌隐隐飘荡，仿佛一座天上掉下来的城池。

“曾经有人告诉我，这座城池里有数不尽的金银财宝，香车美人，要多繁华有多繁华，要多富贵有多富贵。”独孤仲平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轻飘飘的，“总有一天，我可以凭自己的头脑征服它！”

“可如今，你却要向说这话的人开战了！”李秀一目光灼灼地盯着独孤仲平，他靠着直觉猜出了说这话的人是谁，“不过要我说，你现在干的叫多此一举，对手既然露了马脚，就会越露越多，我早晚能杀了他！”

独孤仲平轻轻一叹。“我要的是打败他。”

“所以你就把自己的一切都押上了，连荣枯和你所有的朋友？他们听你的，不等于他们就是你的，你在感情用事，在瞎赌！”

“这是命中注定的，我这一生其实一直在赌。”

“关键你的对手是千面佛，手把手教会你设局的人，你这输得倾家荡产的苦肉计瞒得了你的朋友，能瞒过他？”

“瞒不过，我也没想瞒。”独孤仲平依旧注视着眼前的夜色，“我要让他无法拒绝跟我赌下一局。明天，安王会当着所有人的面约方驼子破家对赌，三天后，最后一场马球，左羽林军对右领军卫。”

李秀一不禁皱起眉头。“那你的计划是？”

“想做这场球，大家都会从左羽林军下手，右领军卫从大脑袋到球队都刚从陇右调来，长安几乎没人认识他们，大家几乎都认为他们的门路走不通。而我已经花重金走通了左羽林军将军牛成的路子。他们就无法像上两次那样从另一队上下功夫了。”

“那你有必胜的把握吗？”

独孤仲平再次摇头。“没有，牛成能收我的钱也能收别人的。所以只有你……”独孤仲平淡淡地冲李秀一一笑，目光却是从所未有的诚挚，“所以如果你今天没来，我也会去找你。”

李秀一瞬间领悟到独孤仲平即将说出的话，道：“你想让我去引他们上钩？”

“我需要一只够格的鹞鹰。引他们入局，让他们按我希望的方式下注。”独孤仲平说着停顿片刻，“你最合适。”

“为什么？”李秀一多少有些明知故问，但还是希望亲耳听见独孤仲平的说法。

独孤仲平这时哈哈大笑起来。“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你不是我的朋友。”

“我一直没有看错，你不是衙门的人，你是鹞鹰，标准的鹞鹰！”一阵静默之后，李秀一开了口，“我师父就死在千面佛和他的鹞鹰手里。”

“怪不得，”独孤仲平微微一笑，“你师父叫什么？”

李秀一却摇头。“你不用知道了，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我已经查清，这件事发生在千面佛诈死骗你之后。”

“所以才有今天，你坐在这里和我喝酒？”

李秀一点点头，答道：“不错。”

“那么我们是朋友了？”

“你忘了？我不交朋友。不过，这不意味着不能帮人个忙，更何况是当鹞鹰骗千面佛的机会。”

两人相视一笑，独孤仲平喝一大口将酒壶递给李秀一。李秀一喝一大口，再递回独孤仲平。李秀一笑道：“喝完这口就下去吧。人家还等着呢。”

“这事却有些麻烦。”独孤仲平皱起眉头。李秀一却已经站起来，道：“你当初既然选择活下来，就得按活的法子办。死了的人活不过来了，活人可别再整成死的。”

独孤仲平不禁有些玩味地抬起头，李秀一却已经风一样地朝屋宇的暗影深处退去，边退边道：“好好想想吧，你还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是得好好想想了，但一切都得等该做的做完之后，独孤仲平对自己说。

翌日清晨，韦若昭正睡得迷迷煳煳，就听见有人咚咚敲门，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踏进屋来。韦若昭赶紧揉揉眼睛坐起身，看来是昨日太过紧张疲倦，头一挨着枕头便沉沉睡去，只见碧莲已经快步走进，身后却是阿得与谷大厨合力抬着一口箱子。

阿得与谷大厨将箱子放下便转身出去了，碧莲则笑嘻嘻来到韦若昭旁边，一脸坏笑地道：“你们昨晚……”

韦若昭脸腾一下红了，急忙指指摆在屋子另一边的一床地铺，这时她才发现那里已经空了。“师父将床榻让给了我，他睡地铺。”

碧莲瞥了眼两张床铺间的距离，还想和韦若昭开几句玩笑，独孤仲平已经推门进来，手里还提着那只皮酒壶。“酒店出手了？”独孤仲平仿佛对韦若昭的窘态视若无睹，一见碧莲便问。

碧莲点点头，却朝那木箱一指。“都在这儿了，把这些都输光了，你也就死心了。”

韦若昭这才意识到这些乃是碧莲几年来攒下的财物细软，不禁面露惊讶。“碧莲姐，你把自己的体己钱也拿出来了？”

“不这样，他的苦肉计怎么能成功呢？”碧莲白了独孤仲平一眼，“玩吧玩吧，谁让我这辈子和你搅和在一起了呢？我先走了。店里还要准备交接。”

碧莲说着转身要走，却被韦若昭拦住，韦若昭道：“哎，等等，碧莲姐，你说他的什么苦肉计？”

碧莲却笑而不答，道：“傻妹妹，姐姐教你一招，看男人是否说谎，要看他的眼睛，千万别信他的嘴。眼角朝上挑，心里鬼不少。眼角朝下弯，心思带转弯……”

独孤仲平急忙喊停，道：“行了，碧莲，教坏小姑娘！”

碧莲这才朝韦若昭做了个鬼脸转身离开，韦若昭当即瞪着独孤仲平，碧莲的话已使她瞬间领悟，原来昨天的一切都是独孤仲平策划好的，她继而恼恨自己还是幼稚失察了，但很快又觉得师父这是对自己极大的不信任，当即不满地道：“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怕我在方驼子面前沉不住气吗？”

独孤仲平却未置肯否地一笑。“待会儿你雇一辆车，再从庾瓒那儿带两个人，把这些送到安王府去。”

“我才不去呢。”韦若昭噘起嘴，虽然师父给她派差使心下已舒坦了许多，却还不愿马上和颜悦色。

“嗨，那我只好自己走一趟了。只怕安王不给我好脸，那荣枯可就白卖了，可惜可惜，谁让我无人可用呢。”独孤仲平故意叹气道。

韦若昭再绷不住，扑哧笑出了声，道：“你是想让安王出面？”

“就这么输了，我们不甘心，安王爷这个大赌棍，恐怕更不甘心。”独孤仲平解释道。

韦若昭明白了独孤仲平的意思，随即点点头，动作轻快地从床榻上跳下来。“懂了，我这就去！”

独孤仲平打趣韦若昭：“我们倒了这样的大霉头，你怎么反倒比平日里还要高兴呢？”

韦若昭只嫣然一笑。“祸兮福所倚，谁知道呢？”

安王府，那只木箱已经静静地呈放在安王李溶面前，韦若昭伸手将箱盖打开，露出了里面一串串铜钱以及不少璀璨夺目的金银首饰。

“这是我家大人把荣枯酒店卖了之后给王爷凑上的，来不及兑换银票了，还望王爷见谅。”

李溶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一整箱的串串铜钱，甚至还伸手到里面翻查一下，不住地点头，他已经看明白，这些已远远超出昨天自己输掉的数目，便道：“仗义，你家大人太仗义了！”

韦若昭一笑，道：“我家大人说了，就是自己亏死也不能让王爷受一丝一毫的损失。请王爷点点数。”

“不用了，这个庾瓒，真是个实诚人，我忘不了他。”李溶这才将目光从钱箱转向韦若昭，“哦，你不是那个……”

李溶说着色迷迷的目光已经开始朝一身金吾卫制服的韦若昭身上打量起来，韦若昭按捺着心中不快，道：“王爷，您就这么认输了吗？那天分明是那个驼子把我们算计了。我家大人已经派人去查他的底细，原来是一个江湖上有名的骗子，等我们找到他落脚之处，人早就跑得没了影儿了。”

李溶一听又来了气，道：“本王自然也不甘心，你们大人怎么说？”

韦若昭于是又从怀中摸出一只小木匣递上前，正是当日裴氏贿赂牛成的那一只。

“这是我们大人和夫人剩下的最后一点私蓄，王爷若是还没失了锐气，我们大人愿意拿出来，助王爷和那驼子再赌一场。”

李溶看着那匣子里黄澄澄的金子有些眼热，沉吟道：“再赌一场？怎么个赌法？”

“后天最后一场球，左羽林军对右领军卫。牛将军那儿这回再不会有差错。而右领军卫全是刚从陇右上京来的，长安的大脑袋和他们都不熟，不好下手……”见李溶还有些犹豫，韦若昭知道该使出最后的杀手锏了，“王爷这两天没上街走动吗？虽说那天您没亮字号，可街面上都传开了，王爷的赌品可是禁不住天下悠悠众口的糟蹋啊！”

李溶一听这话果然怒气上涌，狠狠地道：“我堂堂一王爷岂能让人家笑话？好！那我就再跟他赌一把！”

李溶说着，将木箱盖重重地扣上。

二十一

三日之约很快便到了，西市街面上的闲杂人等都知道今天是赔付兑现的日子，他们一大早便来到荣枯酒店附近，一心想看看这场热闹将如何收梢。碧莲与韦若昭也早已经在门前等着，他们背后阿得与谷大厨等人正忙着将门楣上荣枯酒店的匾额摘下来。

碧莲听着周遭好事之徒的纷纷议论不禁有些伤感，韦若昭却显得胸有成竹，她相信独孤仲平一定有办法战胜对手。街坊四邻突然一阵骚动，原来是方驼子驾着一辆马车自远处而来。马车在酒店门前停下，众人已看清，那马车上空无一物，显然是来拉东西的。方驼子不紧不慢地下了车，朝碧莲一拱手。

“老板娘，驼子这里有礼了。”

碧莲哼了一声，朝阿得使了个眼色，很快便有几个伙计将三口大木箱抬到近前。碧莲亲自过去将箱子依次打开，但见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串串铜钱，全部加起来确实足了七千缗之数。

“钱是临时凑的，装了这三只箱子，请您清点过目吧。”

众人见了这许多钱自然又是好一阵惊叹议论，而方驼子听了碧莲的话却只摇头一笑。“不必了，荣枯的老板娘在这西市的街面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还能诓我个驼子吗？”

碧莲哼了一声，道：“我已经不是荣枯的老板娘了，明天这店就由别人接手，不过，答应你三天凑够这笔钱，我是做到了！”她说着又朝几个伙计一努嘴，“把钱箱子给他搭到车上。”

等伙计们将钱箱一个个搭到了马车上，方驼子这才又笑眯眯地拱拱手，说：“一诺千金，老板娘这么守信义，我看很快还能发达。既然如此，老板娘的一番美意我就却之不恭了。各位，告辞了。还有韦姑娘，也请保重！”

方驼子说完便回到车上，挥动鞭子准备离开。突然间有人大喊一声“站住”，紧接着就见安王李溶手下的两个小厮粗暴地推开人群，李溶大摇大摆地来到路中央，挡住了马车的去路。李溶一脸怒气地说：“你这钱挣得也太容易了！就这么着就想走了？”

方驼子认出来人，不禁冷笑一声，道：“这位爷不是那天在这里输了钱，又不认账的主儿吗？有何见教？”

围观众人不禁一阵交头接耳，李溶面色一红，怒道：“放屁！谁说我输了不认？老子见过的钱比你吃的米都多！这点输赢算什么！”他说着已经从怀中掏出一张鲜红的帖子，“有胆子就再和我赌一把大的，别当赢了钱就跑的怂包！”

围观众人中不乏懂行的，一见那红色帖子不由得都惊呼出声：“这位爷是要跟他赌命啊！”

在那时节的长安赌徒中红色帖子意味着约赌的战书，乃是两个在赌场上结怨的人把全部能变现的家产都拿出来，无须对等、一把定胜负的决斗。所赌之事无所谓，马球，骰子，大小正反，甚至妇人怀胎的性别，朝廷官员的任免，所有世间可赌的，只要约定了，都可开赌。

“怎么，这红帖子你不认得吗？”李溶挑衅地看着方驼子，方驼子却依然不紧不慢，伸手接过来看看，接着露出笑容，说道：“原来是安王爷，失敬失敬。”

李溶口吻骄横至极地道：“别来这套！那天你就知道我是谁。有胆子赢我钱，怎么，没胆子接我红帖子吗？”

“驼子小百姓一个，哪敢跟王爷您结怨呢！不过，既然承您看得起我，要和我破家对赌，您的家业又那么大，我的嘛，怎么说也不如您一个小指头。这么论起来，倒还是王爷赏了我个便宜……”方驼子嘿嘿一笑，“也好，这帖子我接了。”

众人再次一片惊呼，敢和王爷破家对赌，看来这驼背真是有胆气，绝不是寻常人物！

就见方驼子将那红帖收到怀中，笑道：“既然王爷下的帖子，就请王爷划下道来，驼子一定准时恭候。”

“好，咱们就赌明天最后一场马球，不论比分，只赌输赢。”

“如此最好。”

“明日辰时，庆云楼三楼雅座，那儿能看见球场上的灯笼杆，也省得派人来回传消息，费劲！”李溶很是霸气，“我下的帖子，你先押，反正你押谁输，我就押谁赢，跟你赌就是！”

“恭敬不如从命，”方驼子朝李溶施了一礼，“那就明日庆云楼，不见不散。”

方驼子说完便又跳上马车，抖了个鞭花，接着便在众人或惊诧或赞许或期待的目光下扬长而去。

庾瓒总是最后一个得到消息的人。当他听说独孤仲平已经请了安王出面与方驼子对赌，只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们真的这一把能把所有的亏空都挽回来？”许久，庾瓒才回过神，问了一句。

韦若昭不禁和独孤仲平对视一眼，韦若昭点头道：“绝对，大人。之前那些都是我们都是故意输的，就为了这一把。”

庾瓒长长地出了口气，继而一屁股跌坐在右金吾卫大堂的地上，捂住脸，竟呜呜地哭起来。韦若昭当即傻了眼，忙劝道：“庾大人，您别啊，这不马上就要苦尽甘来了？”

“我知道！我知道……”庾瓒这样说着，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落。

独孤仲平这时走上前，拍了拍庾瓒肩膀。“庾大人，这两天你一句怪罪我的话都没有，真的，我很感激你。他们都说你让他们刮目相看，但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会这样做的。”

独孤仲平的语气十分真诚，庾瓒却还有些不相信。“你……你不会是故意试我吧？”

“怎么会呢？”独孤仲平笑而摇头，“我这样做无非是为了让这个局更真，方驼子和安王爷他们才会相信啊。”

庾瓒想了想，终于苦着脸叹了口气，道：“下回你们让我演戏的时候先告诉我戏码行不行？别让我受这份罪了。”

“现在才是你正式登场演戏的时候。”

庾瓒不禁又是一愣。“现在？”

独孤仲平点点头。“没错。必须是你，必须是现在去，换了别人，或者早了晚了都不行。”

庾瓒问：“你是有事派我做？”

“当然，没有庾大人你罩着，我们能做成什么事？”

庾瓒虽知这是独孤仲平遣他干事的迷汤，听起来仍十分受用，这两日内外交逼的煎熬一下子得了释放，心下松快非常，一口应承下来。

刚过了晌午，城东宣阳坊一处僻静的宅院内却传出了一阵男女云雨之声。陈设简朴的卧房内，华丽的女子衣裙与校尉的制服、腰刀胡乱丢在床榻前的地上，旁边还立着柄装饰精美的马球杆，而床榻上两具赤裸的躯体正痴缠在一起，却是右领军卫校尉贺擒虎与右领军卫将军的独生女儿陈玉奴。

“三郎，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完事之后，陈玉奴拉过锦被盖住自己赤裸的身体，“方才出门前撞见了我娘，要不是小红帮我搪塞，好悬就让她发现了！”

“有什么办法？谁让你爹官做得那么大，你我本没有那夫妻命啊。”贺擒虎叹了口气，一只手还不老实地在陈玉奴身上游走。

陈玉奴一听这话顿时撒娇道：“我不管，当初你勾搭我时，怎么不这么说？”

“都怨你太漂亮了，我一看见你就走不动道了！”贺擒虎苦笑一声，他何尝不想堂堂正正将这个又漂亮又多情的女人娶回家，无奈她父亲的权势太大，自己却只是小吏家庭出身，又没有傲人的军功，怎么敢上门去提亲。

“三郎，我们私奔吧！”陈玉奴像个小姑娘一般随手摆弄着自己的发梢，墨玉般的眸子里净是憧憬。贺擒虎却不禁再次露出苦笑，且不说就算私奔成功，自己也不知道拿什么养活这个强生惯养的大小姐，单是眼下，如果事情败露，只怕他一个人也逃不出这长安城。但他口中却道：“这京城里头你爹势力太大，等我们开回陇右，我寻了靠山，再想办法吧。”

“原来你们不是露水鸳鸯，还打算做长久夫妻啊，失敬！失敬！”李秀一不知从哪儿突然间冒了出来，落在房内，一句话只吓得这对偷欢的青年差点丢了魂。

贺擒虎下意识地去摸佩刀，这才想起自己全身赤裸，腰刀根本不在身边。陈玉奴更是吓得花容失色，紧紧抱住自己的心上人。

“你……你是什么人？”贺擒虎颤声问道。

李秀一咧嘴一笑，说道：“我是什么人不重要，我知道你们俩是谁就行了。”他说着抬手拿起了那只精美的马球杆，用它点点贺擒虎，“这根球杆可是队正才能用的，看来你就是贺擒虎，右领军卫校尉，马球队的队正。”李秀一的脸上闪动着嘲弄的笑意，“你小子不光球打得好啊，擒虎擒虎，连你们右领军卫将军的千金都敢擒到床上，啧啧，真是色胆包天！是吧，玉奴小姐？”

陈玉奴哆嗦着，紧靠着贺擒虎，求助般地说：“三郎？”贺擒虎这时灵机一动，故意大声道：“小红，别害怕。我是贺擒虎不错，可她哪是什么将军的千金，你搞错了！”

“真的？”李秀一用马球杆挑起扔在一旁的一袭贴身红胸衣，举到二人面前，“好香啊，一个丫头穿得起这么值钱的贴身衣裳，我可得送到陈将军那儿，请他好好鉴别一下。”

陈玉奴吓得嘤嘤哭起来，贺擒虎也颓丧地低下头，颤声道：“好汉，给条生路吧。我们俩是真心的，不同于那等奸夫淫妇啊。”

“千万别让我爹知道，不然三郎就没命了。嗯，你想要钱，我给你，多少都行！”陈玉奴也哭着请求。

李秀一看看二人却摇头。“我不要钱。”

“啊？那你要什么？”贺擒虎勐然间意识到什么，急忙挺身挡在陈玉奴面前。

李秀一被他这一举动逗乐了，笑道：“放心吧，我对你的玉奴小姐没兴趣！”李秀一说着，将胸衣揣进怀里，拎起马球杆，一纵身上了窗台，“我只想借这两样东西用一用！”

话音未落，李秀一的身影已经倏忽消失在窗口，贺擒虎只觉得莫名其妙，想不通这人为何要抢了他的球杆去，而陈玉奴却泪眼婆娑地注视着自己的情郎，她觉得刚才情郎挡在自己身前的举动说明这人是值得自己托付终身的，一瞬间，她在害怕之余，也感到了幸福。

二十二

李秀一离开贺擒虎与陈玉奴幽会之地便直奔了平康坊双龙馆。他再次不费吹灰之力就擒住了小白龙，这回他已知道小白龙与驼子的关系并不是如他之前所想，也知道了小白龙真正的身份和使命，于是他逼问小白龙召唤驼子前来的方法。小白龙面对李秀一一副战战兢兢模样，哆嗦着说道：“我不知道驼子住哪儿，每次都是他来找我，我找不着他。”

李秀一打量一下小白龙，又看了一眼窗台，那里传出鸽子的咕咕叫声。李秀一微微一笑，起身，拎着那根马球杆，在屋子里踱步子。

“不要坏了你家李爷的名声，难道我就会打打杀杀的不成？方驼子明天就要和安王爷破家对赌，而我正巧有个朋友，是明天要上场的右领军卫马球队队正，他托我给方驼子带个消息，非常关键的消息……”

他说着已经转到小白龙身旁，将那柄马球杆在他面前晃晃，分明是要让小白龙看见那上面队正的标记，笑道：“这个消息驼子兄要是没收到，我相信他会非常遗憾的。”

而小白龙对李秀一还是充满疑惧，犹豫着不说话。李秀一看看他，轻蔑地一笑，径直走到窗前，伸手出去，打开挂在窗户外的一只笼子，揪出一只信鸽来，但见这信鸽腿上绑着一节细细小小的竹筒。

“拿来吧！”李秀一手一伸。

小白龙还想蒙混过关，故作懵懂地问道：“拿……拿什么？”

李秀一将脸一板。“招驼子来的信物啊。千万别跟我说你只是个相公，你跟驼子都是一伙的，你在这儿的差事是盯着你们设在这附近的私赌会。”

小白龙知道混不过去了，这才不情愿地摸出一枚细巧的银质小龙递过去。李秀一接过看看，放进竹筒，一挥手，将鸽子放飞出去。

小白龙的信物果然好用，不到一个时辰，方驼子便已经坐在了李秀一的对面。方驼子反复看看李秀一递过来的马球杆，道：“没错，这是右领军卫队正的球杆，可这能说明什么？我为什么要信你？”

李秀一嘿嘿一笑，道：“因为我曾经信过你，你说千面佛葬在三松冈，我真的去了那儿，而且还带着独孤仲平去了，可他不太信得过你，死心眼，把那坟给刨了，结果，就有了今天。”

“他把那坟给刨了？”方驼子其实对此事心知肚明，却要在李秀一面前演戏。

“老实说，我也很愤怒，可看着他气得快发疯的样子，我又真的很爽。不过，他也就此知道了，所有你做的一切，背后都有一尊佛爷在保佑。你真的以为他会把庾瓒的家产和荣枯酒店都输给你吗？甚至，连安王爷也卷在里面，吃了大亏？所有这些不过是他设的一个局，想证明自己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罢了。”

方驼子沉默了一阵，然后说：“这么说，我明天输定了？”

“没有我你就输定了！”李秀一咧嘴一笑，“如果我的消息确实的话，你给牛成送了二百两金子，对吗？”见方驼子点头，李秀一又道：“你以为这样牛成就不受他的控制而会倒向你们了？错啦！别忘了控制一个人除了收买更管用的是威胁，他能控制牛成不是靠给钱，牛成这个将军是花钱买的，而证据落到了他手里。这可是重罪！所以他才会放心地让你先押，你押输，他就让左羽林军拼命打赢，你押赢，不用说了，打输更容易。二百两金子，哼！牛成可能为这点钱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吗？球打完了，他也许会把金子退给你，可你输掉的有几个二百两？”

方驼子听完李秀一这一番分析，脸色变得惨白，颤声问：“那李捕头有什么办法？”

李秀一相信方驼子已经被自己说动了，心中不由得暗喜，便道：“他之所以选这一场，是因为右领军卫连球队带大头兵全是刚从陇右过来的，大家都不知道路数，没法下手做，这样你就不能像上两场那样从另一队下手，只能去跟他拼左羽林军牛成的门路。但是右领军卫也是人，有人就有弱点。这球杆的主人叫贺擒虎，被我略施小计，已经完全听命于我了。所以，我们这次还是可以从另一队下手，而他绝对想不到。你本来多半是想押左羽林军输，这样更容易做，对吧？”

方驼子无奈点头，一副全被看穿了的颓丧。

“以左羽林军的实力如果拼命打，多半能赢，所以他不怕你押左羽林军输，但是掌握了右领军卫就不一样了，你可以押左羽林军赢，让他们两队去拼命争输，贺校尉争起输来是绝对不敢失手的。”

“怎么见得？”

李秀一这才将那件红色胸衣拿出来。“左羽林军争输是因为有牛成的命令，而他却是为了保命！你以为我只从他那借了这根球杆？还有这个，右领军卫将军的女儿贴身穿的，如果我送到将军面前，相信他是会认得出来的。”

方驼子顿时一脸了然，点头道：“看来你都计划好了。说吧，你想要什么？”

“安王这回的本钱其实有一半是庾瓒给凑的，也可算是独孤仲平出的，我就要这一半。”

“那不成了五五吗？还是四六吧。”

“我可是把什么都安排好了，只要你去出面说一句，我押左羽林军赢。”

“可你总得让佛爷也赢独孤仲平一成吧，毕竟你把他的坟都刨了。”

两人讨价还价了一番，李秀一想了想，点头道：“那好，四六就四六，就当我给千面佛送份见面礼了。”

方驼子一笑，神情明显放松了下来。“你查潘爽，不，独孤仲平，很有收获啊，看来不光是从我这儿挖到了东西。”

“那是因为他现在已经把我当成了半个朋友。”

方驼子不免有些不解。“那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嫉妒，这个理由充分吗？”李秀一说着讳莫如深地一笑。

当夜，庾瓒按照独孤仲平的安排，去找顶头上司长史薛进贤，请他将金吾卫的亲兵队调出来，让自己明天一用。薛进贤听了庾瓒的一番说辞，只觉得简直难以置信。

“你这消息确实吗？”薛进贤倒不是怀疑庾瓒会对自己故意说谎，但堂堂的皇子竟要与江湖恶党破家对赌，只怕任何一个理智的人都会产生这样的疑问。

“回大人，千真万确！”

“那为何这么晚才告知本官？”

庾瓒赶紧躬身，赔笑道：“下官也是刚刚得到线报，这不，一点儿都没耽搁就来找您了，要不是十万火急哪敢惊动您呢？”见薛进贤还是一脸狐疑，庾瓒又道：“本来我也不信，可这线报非常可靠，连安王爷亲笔下的红帖子都见到了。”他说着还故意卖个关子，“这位王爷的名声想必大人多少也听说过，那不是一般的金枝玉叶，折腾出圈儿原本也不稀奇……”

“堂堂的王爷跟个草民搞破家对赌，还要到民间的酒楼闹得满城风雨，咱们当然不能听之任之，这成什么体统？”薛进贤终于点了头，“不过，要调金吾卫的亲兵队，没大将军的将令可不行，偏偏圣上过几日要去法门寺礼佛，大将军今日出城去寺里布置了，这……”

庾瓒顿时露出失望之色。“这么不巧？嗨，可是只有亲兵队有圣上御赐的仪仗，王爷见了才能听话，不然光我那几个手下，凭什么去管人家王爷啊？”

“我有什么办法？”薛进贤也叹了口气。庾瓒看出他其实已经被自己说动，于是决定再推他一把。“大将军的令牌不是保管在您这儿吗？我们可不可以先调亲兵队，再派人飞报大将军，让他补一道命令？”

“可是按律非万分紧急不得先调后奏啊！”

“现在还不是万分紧急？这事要闹开了，皇家的脸面往哪放？您反过来想，您要是把这事妥当地压下来，让王爷能全身而退，皇家的脸面也保住了，还不是奇功一件？听说这位安王爷虽然有些荒唐，可圣上很是偏爱他，万一将来……”

薛进贤又沉吟许久，终于打定了主意。“好，我就冒一回险，把亲兵队调给你，可是就算亲兵队去了，也不能说是抓赌啊。你打算怎么跟王爷说？”

庾瓒忙道：“那当然，我想过了，就说这个驼子是一伙贼人的头，预谋以赌为名，行刺王爷。事出紧急，来不及知会，只得先赶过来保护王爷。如此王爷也说不出什么。再把那驼子的赌资抄了，送王爷一份，王爷达到了目的，也就不会生气，只怕还会夸您会办事呢！”

“哼哼，只怕还是夸你会办事吧？”薛进贤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庾瓒，庾瓒心思何等活络，自然明白不能招来顶头上司的嫉恨，于是笑道：“剩下的一份下官自会全部交给大人您处置，王爷那里就说结案多少得有些赃款便是了。”

薛进贤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道：“我的无所谓，你看着办吧。关键是事情要办圆满！”

“那是一定，请大人放心！”

“明天天一亮，亲兵队就到你衙门口，由你调遣。”

庾瓒终于松了口气，接着一躬倒地。“多谢大人，长史大人英明！”

二十三

夜色渐深，小客栈房间里，韦若昭躺在床上却是辗转反侧。透过狭窄的窗户，韦若昭遥望夜空，忍不住为明日的行动担忧起来。

“不用担心，庾瓒对付薛长史还是有一套的，调兵应该没问题。”独孤仲平的声音这时自房间另一侧悠悠传来，原来他也没有睡着。

“你好像也不是那么有把握嘛！”韦若昭还是有些担心，“万一不行，到时候怎么办？”

“你跟着我时间也不短了，还没看明白？什么案子也不能说有绝对把握。”

韦若昭听了这话不禁一笑。“要说还是这个案子我和你学得最多。”

“哦？你学了什么？”独孤仲平这时已经从地铺上坐起来，有些好奇地问。

“对谁都不能把话全说了，自己盘算好了，事情进行到哪一步，该让谁知道多少，就告诉他多少，绝不多一分，也绝不少一分。就算对最信任的人也是这样。”

独孤仲平不禁默然，许久才叹息一声。“你在怨我？对不起。”

随着一阵衣被摩擦的簌簌声，韦若昭转过头来面向独孤仲平，她的眼睛在幽暗中闪闪发亮。“明天，你所有的恩怨，就可以了了。可是师父，你准备好了吗？”

“没有。”独孤仲平实话实说。

“那我可以帮你吗？”韦若昭的语气既郑重又真诚，“你都说出来，才能够放下，明天，才能去面对。”

房间内一阵静默。独孤仲平注视韦若昭许久，几乎看不见地点了点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离开千面佛他们吗？”

“因为柳婉儿？”

“不，遇见婉儿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独孤仲平提起柳婉儿的名字，声音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些，“我之所以会离开是因为我已经不能再留在那里了。”

“为什么？难道是良心发现？”韦若昭开玩笑道。

独孤仲平也跟着笑了一下，语调中却全无笑意。“因为，我杀了千面佛。”

韦若昭惊得从床上几乎弹起来。“你……你杀了千面佛？”

“是啊，我杀了他，至少我以为是这样。”

“可他不是你的师父吗？为什么……”

独孤仲平无奈地笑了。“是啊，他是我的师父，是他养大了我，又教了我这一身本事，可是，他也是我的仇人。要说这件事还是方驼子告诉我的，当然，他并不是故意的。”

韦若昭静静地听着，虽然她很想发问，但她知道这时候独孤仲平需要的是一个安静的听众。

“有一次，我们结伙做了件大事，方驼子一时高兴就多喝了几杯，他无意中说出千面佛之所以特别器重我，其实是因为对我有愧。我很惊讶，就顺着他的话茬问下去，那家伙平日里就算计不过我，何况又灌多了那黄汤！我这才知道，我父亲是个捕头，是千面佛的死对头，他和我母亲就是死在了千面佛的手中。”他说着停顿了一阵，“从那之后，我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报仇，虽然我还和他们混在一处，不动声色，其实是在千方百计寻找报仇的机会。”

“千面佛有午睡的习惯，这段时间其他人不敢打搅。我就准备在这时下手，我自以为他没有觉察到我的计划。一天，小院内没有其他人，我轻手轻脚地走过走廊，四下看看确实没有一个人影，就摸到千面佛的卧室门口，透过门缝，能够看到他正躺在床榻上午睡。我轻轻推开房门，蹑手蹑脚走进去。我的心跳得非常厉害，呼吸也异常急促，我走到他床边，看着他，忽然间觉得很悲哀。眼前的这个人，给了我全部的恩，也给了我全部的仇。不管怎么样，我的生命都被他占据了。”

“他的那柄剑就放在床边的矮几上，我必须用他的剑，因为入帮的时候，我起过誓，自己的剑不许沾帮里兄弟的血。我悄悄过去，拿起它。你知道，那上面刻着焚心两个字，我用它对准了千面佛的心口。”独孤仲平这时已经完全沉浸在回忆之中，“可就在我要把剑刺下去的一刻，千面佛，突然睁开了眼睛！”

韦若昭差点惊叫出声，好不容易才强行忍住。

“我那时候几乎吓傻了，手里的剑怎么也送不出去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我当时以为自己完了，千面佛的身手其实是所有人中最好的，而且方驼子他们都在不远的地方，只要他喊一声，我……但是他没有这么做，他只是睁大眼睛看着我，一动不动地看着，好像从来就不认识我，又好像已经认识我许多年。然后，他说了声对不起。”

独孤仲平脸上泛起一丝苦笑。“你能相信吗，他杀死了我的父母，骗了我二十多年，就只说了这一声对不起。可不知怎么的，听到他这句话，我好容易鼓起的勇气一下子都没了，我控制不了自己，我在他面前崩溃了。方驼子他们这时候听见动静跑进来，一见这架势都对我拔出了剑。我想这下是必死无疑了，索性便问他当年为什么不将我一并杀了。”

“他没告诉我，却对我说了另一句话，”独孤仲平的声音已然近乎梦呓，“他说，‘这样好，什么都了结了。我去死，你继续活，哪样更好，只有天知道。’然后，他……他从我手里拿过那柄剑，对准自己心口，接着他抓住我的手，放在剑柄上，就这样刺了下去！”

独孤仲平说到此处几乎说不下去，夜色中他的眼角仿佛有泪光闪动，但只一瞬却又消失不见了。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屋子的，我恍恍惚惚地在街上游荡了三天三夜，我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要去往何处，后来，不知怎么的，我又回到了那个地方。房子已经空了，除了些没烧完的纸钱，什么都没有了，二十年来和我朝夕相处的一切，全都消失了。我想他是死了，真的死了，直到……”

“直到你发现这一切都是他做的一个局。”韦若昭斟酌许久，终于小心地接了一句。

“我跟他学了这么久，以为学到了他全部的本事，没想到他还是没有教给我对自己人也可以这样干。”

“所以你才会说，师父教徒弟总得留一手的？”韦若昭有些想让屋子里的气氛轻松一些，话出口却觉得是那么不妥，自觉气氛更加凝固了。

“是啊，”独孤仲平却笑了，“尤其是徒弟难缠，不留一手脱不了身啊。”

韦若昭又道：“师父，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死了？是再遇见方驼子的时候吗？”

“不是，再次见到方驼子，他已经被关在刑部牢里了。我那时根本还怀疑不到这一点。”独孤仲平摇摇头，“那次还是他先认出了我、和我打招呼的。他其实是想让我帮他越狱，我没有答应，没想到的是，他还是从戒备森严的刑部大牢里逃了出去。就在那时候，我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是那种特有的缜密大胆、出其不意又天衣无缝的阴谋气息。”独孤仲平说着一笑，“但我无法确定，直到我见到那口棺材，那口什么都没有的棺材。”

“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会得这个病了，这也是拜他所赐。每当你感觉到罪犯的思路，能够读出他们的心，猜出他们下一步干什么的时候，其实都是你闻到千面佛气味的时候。”

“这气味太强太呛人了，只有酒能够镇住它。”

“师父，你想过方驼子为什么越了狱还会回来找你吗？”韦若昭若有所思，“也许千面佛想和你和解，不愿意一辈子靠一个谎言和你永远隔开。”

独孤仲平顿时面露冷笑。“和解？不，他只是想找回他的鹞鹰罢了，他手头一直没有称手的，毕竟培养一只合格的鹞鹰太难了。”

“也许他真的对自己做的事后悔了……”

“他没有，不然他不会因为一把没骗着安王的钱就杀了六个人，还有五个是外替。”

韦若昭不禁沉默了，许久才试探道：“你最后会杀了他吗？”

“不，我只要打败他就够了。”独孤仲平说着缄默了一阵，“其余的，让庾大人他们去办好了。”

同样的夜色，长安城深处那另一重院落之中，方驼子跪在千面佛面前，几乎声泪俱下。明天就将去和安王爷及他背后的他们的老熟人决战，但他们口中谈论的却似乎是另外的事情。

“佛爷，现在收手还来得及，我们保着您一起逃出去，好坏大家在一处。”

“不行，我想过了，只有这样最好。”

“可是佛爷——”方驼子还要再劝，却被千面佛打断：“你跟我时间最久，应该最懂我。照我说的做吧。这是唯一的办法。”千面佛用手拍了拍方驼子的肩膀，“一切都准备妥了？”

方驼子低头，说话带着哭腔：“妥了。”

千面佛饱经沧桑的声音在长安的夜空下显得分外寂寥。

“那就让明天快点来吧。”

二十四

新的一天很快到来。

小邸店房间内，韦若昭已经穿上了一身贵胄家小厮的男装，独孤仲平对着铜镜亲自帮她系好头巾。不多久，铜镜里出现了一个英俊的后生。两人相视一笑。

安王李溶此时也同样穿戴停当，准备出门。他低头看看停放在大厅中的那满箱银钱珠宝，一把合上箱盖，又从随从手中接过那只装满金铤的木匣。几个小厮上前将箱子抬起，李溶大摇大摆、踌躇满志地走了出去。

右金吾卫衙门外广场上，庾瓒和全副武装的韩襄等人早已等在官衙前，一队甲胄、装备明显比庾瓒手下高级、光鲜了许多的金吾卫军士果然纵马驰来，这自然是金吾卫的亲兵队了。

庾瓒心想这亲妈生的和后娘养的果然不一样，正准备下令出发，却没想到薛进贤也骑着马，从队伍后面奔上前来。庾瓒赶紧迎上前。“长史大人，您怎么还亲自来了？让卑职带着他们去不就行了？”

“废什么话，这么重要的事，你办砸了怎么办？”薛进贤语气生硬得让庾瓒摸不着头脑，“马上跟我出发！”

说着，薛进贤已经调转马头向远处奔去。眼看着亲兵队直接从身边越过，庾瓒当下也来不及再多说什么，只好领着自己那一小撮手下跑步跟上。

本年度马球季的最后一场赛事即将在北禁苑皇家鞠场开打。

看台上衣着华丽的各色长安权贵已经入座，而球场两侧，红黄两队各自在半场检查马匹球杆，各个摩拳擦掌，还不时有人挑衅似的朝对方挥挥拳头，一场大战在即。

贺擒虎心事重重地胡乱挥了几下自己的专用球杆，算是上场前的准备。就在刚才，那个将自己与陈玉奴捉奸在床的家伙竟旁若无人地出现在自己的帐篷里，也不知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非但能避过皇城重重守卫，还向自己提出了一个奇怪的要求。如果不按他说的去办，自己和陈玉奴的事将会在第一时间通报将军。这要求说来与他自己的想法并不矛盾，但却有些强人所难，贺擒虎没有十成的把握，只能向老天祈祷。

他不经意地四下望望，竟又恰好看见那个最不想见到的人正在球场边的某个角落朝自己不怀好意地笑着。贺擒虎瞬间觉得自己的想法被他看穿了，好在进场锣这时候响了，贺擒虎赶紧收回目光、低下了头，随着众人牵马入场。

庆云楼是一所耸立在颁政坊东侧的酒楼，高达三层的华丽建筑即使与隔着一条街的皇城相比也毫不逊色。李溶一行走到庆云楼门口，从旁闪出已经打扮成小厮状的韦若昭，韦若昭冲安王点点头，随着安王迈步走进庆云楼大门。

而一辆马车已经停在了庆云楼后面一条偏僻的巷子里。独孤仲平坐在车内，挑开车帘，从这个位置正好能够望见三楼雅间的窗户，而另一边的高墙外，马球场的红黄两色灯笼杆非常醒目，虽然还没有任何一盏灯笼挂起来，但喧嚣声已经传出了老远。

李溶、韦若昭以及抬箱子的小厮们沿着楼梯上了庆云楼三层的雅间，这里自然也早就布置停当，临窗的位置上相对摆放着两张坐榻，坐榻旁的矮几上也摆好了茶具果品，两张坐榻旁侧还立着张画屏，屏上乃是幅富丽堂皇的金碧山水。

李溶走进房间，但见一侧的联排窗户已经全部敞开，长街对面马球场的两杆灯杆就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屋子正中还垂手站着个样貌清秀的后生，身旁三口大木箱全部敞开，里面装满了一串串铜钱，而他身后还有个灰衣老者，仿佛仆从模样，正忙着烧炭、筛茶。

“草民晚辈方十二见过安王爷。”那后生见李溶等人进来当即上前施礼，举止恭谦有礼又不乏沉稳。怎么不是那驼子？李溶不禁有些诧异，但不等他开口，后生已经笑着解释：“王爷莫疑，十二郎是方驼子的儿子，家父突然身子不适，本想强撑着来赴今日之约，怎奈实在难以起身，只得托十二郎代他前来，万望王爷恕罪。”他说着又深施一礼，“不过您放心，一切都照前约，我们绝不敢食言。我家全部可变现的本钱都已带来，请王爷验看。”

李溶不禁看看韦若昭，韦若昭心中疑惑却还是冲李溶点了点头。李溶便道：“我无所谓，本王既然跟你们赌，不在乎这些小节！”他说着朝一旁的小厮一努嘴，小厮们便将那只箱子放在旁边，打开。李溶又一伸手，从韦若昭那儿接过那只木匣，“我的钱都在做大买卖，能调动的不多。就这一箱，还有些金玉珠宝，都在这儿了。”

自称方十二郎的后生只瞟了眼那只木匣，没动手验看，甚至表情也没发生丝毫变化，只朝李溶一拱手，道：“承王爷的情，家父和十二郎不敢有非分之想，只不过陪王爷开开心罢了。十二郎有个建议，为了王爷玩得尽兴，我们不如只各留一个下人伺候茶点，让其他人都到楼下候着，免得进进出出打扰。王爷以为如何？”

进场锣这时已经响了，早已心痒难耐的李溶想也未多想，便朝两个小厮一摆手，小厮们随即退下，雅间内只剩下李溶、方十二郎、韦若昭以及那个灰衣老仆。

“来啊，帮我们把茶筛上来。王爷，您请到窗边观瞧吧，这里还能看见球场呢。”方十二郎朝李溶做了个请的手势。韦若昭趁机来到桌案边，她装作帮忙煮茶，其实却是想与那老仆搭搭话，打探下这个自称方十二郎的后生的底细。

“这位老爹，可是一直伺候方公子的？怎么称呼？”

“我在方家有些年头了，一个下人还有什么称呼？”老仆一直背身忙着添炭烧水，这时才慢慢转过身，“你就叫我老爹好了。”

韦若昭这才看见这老者身形瘦削，头发花白，脸上还罩着块连帽的黑色细纱，遮住了颜面。韦若昭不由得一愣，老仆赶紧抱歉一笑，道：“老朽相貌本就丑陋，这两日又起了个大疖子，主人家怕冲犯了王爷，就让我一直带着这个。小哥可是一直伺候王爷的？”

韦若昭听见那边李溶与方十二郎又开了腔，怕两人已要押定输赢方，便随口应了一声：“还不久。”老仆已将两碗茶筛好，放在托盘里，“烦劳小哥端过去吧。我这副样子怕王爷讨嫌。”

韦若昭端起茶盘向窗前的两人走去，却隐隐觉得身后有一种慑人的气场，她不禁半侧头向身后偷望。老者平静地十掇桌上的茶具，似乎根本就没有往她这儿看。

“王爷，我们押定了吧，鼓声一响，球就开打了。”方十二郎对李溶道。

李溶一笑。“好，你先押！”

“既然有前约，十二郎就造次了。我押左羽林军胜！”

李溶侧头看一眼这时正端着茶盘走到两人身后的韦若昭，韦若昭笑道：“请王爷、方公子用茶。”李溶知道这是计划正常进行的信号，便豪气干云地道：“好，我就押右领军卫胜。”

两人回到坐榻上坐下，方十二郎露出一脸笑意。“王爷可知我为何要押这左羽林军？”

“为何？”

“因为我昨日给左羽林军的牛成牛将军送去了二百两金子。”

李溶不禁一愣，急忙侧头去看韦若昭。韦若昭心想这王爷真是沉不住气，于是微微摇头，示意他莫要紧张。李溶这才松了口气，大笑道：“你怎知我就没给右领军卫送金子？”

方十二郎秀气的脸上也闪过一丝惊惶。“我是说笑的。莫不是王爷真的给右领军卫送了金子？那我岂不是输定了？这可怎么办？”

李溶显然没想到他会这般回答，一时有些尴尬，只好道：“我其实也是说笑的。使诈作弊的事岂是本王干的？”

方十二郎这才露出释然神色，点头道：“说笑就好，可吓死十二郎了。”

“把你的心放在肚子里吧。我堂堂王爷不会欺负你们的，要赢也是光明正大！”

韦若昭听了阵李溶与方十二郎的对话，不管这后生是否真是方驼子的儿子，想必在球赛开始前不会出现什么情况了。而真正让韦若昭心生疑虑的是那个老仆，他看起来很普通，可仔细观察却有一番渊岳峙的气势。韦若昭心想，有这般气势的人决计不会是个普通人，更不可能是这个乳臭未干的后生的仆从，难道……

这时一阵鼓声传来，接着是观众的呐喊声。李溶一下子跳了起来，叫道：“开打了！快让我瞧瞧！”

一个名字闪电般划过韦若昭脑海，她疾步走到李溶旁边，低声道：“王爷，小的一阵腹中不爽，我去下面换个人上来伺候王爷吧。”

李溶全部注意力都已经在球场上，漫不经心地点头说道：“去吧。”

韦若昭转身便朝楼梯方向奔去，突然间那种如芒在背的异样感觉再次袭来，有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她。一定是他！韦若昭只吓得不敢回头，几乎逃也似的奔下楼去。

她快步出了庆云楼直奔后巷的那辆马车，独孤仲平正耐心等待消息，一见韦若昭如此慌张不禁皱了下眉头。

“怎么了？”

独孤仲平担心是不是方驼子又提出了什么新花样，却听韦若昭急切道：“他们果然押了左羽林军胜。不过，方驼子没有来，来了个小哥，说是他儿子，方驼子身体不适，替他来赌。”

“什么？方驼子怎么会有儿子？”

韦若昭摇摇头道：“更蹊跷的是，他带来一个老仆人。我觉得……有点怪。”她有些欲言又止，“你还是穿我的衣服，自己上去看看吧。我去通知李秀一，还按我们计划的办。”

韦若昭说着已经将身上的小厮袍服脱下来，独孤仲平一愣，也只好去解自己的外袍。

从窗户望出去，灯杆上已经挂出了第二盏黄灯笼。

李溶站在窗前，望着球场方向，忍不住兴奋地大喊大叫。而方十二郎在他身后一步，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如同局外之人。

蒙面老仆又煮好了两杯茶，替方十二郎端了一杯，仿佛不经意地道：“主家莫灰心，这球还有得打。”

方十二郎得了提醒，当即挤出一副夸张的沮丧表情，还捶胸顿足，唉声叹气。李溶看看球场又看看他，完全没有觉察，更加得意地大笑起来。

独孤仲平这时换好了王府小厮的衣裳，独自一人来到庆云楼门前。

几片枯叶被北风卷着从脚边掠过，一瞬间庆云楼门前竟然一个人都没有。韦若昭所提到的老仆还能是谁呢，只能是他了。他到底还是亲自来了！他就在这里边，就在距离自己不到百步的地方！

独孤仲平一步步走上台阶，虽然他又开始头痛了，虽然他努力想使自己冷静下来，但身子还是止不住地微微颤抖，因为这一刻他已经等得太久了——

二十五

灯杆上很快也挂起了两盏红色灯笼。方十二郎这次表现得异常兴奋，李溶则唉声叹气，跳脚乱骂。蒙面老仆依然垂手侍立在茶炉旁，一双眼睛却不动声色地扫过这一喜一悲的两个人。正如韦若昭判断的那样，他根本就不是什么仆人，而是千面佛，这场骗局的真正策划者。

这后生的演技着实稚嫩，千面佛心中暗暗叹息了一声，若非对象是这个异常愚笨的王爷，只怕早就演不下去了。一只好的鹞鹰确实太难找，如果潘爽还在的话……他藏在布巾下的脸上不禁泛起一丝苦笑，潘爽已经不在了，多年前的那一个午后，死去的其实是两个人。现在他已经是独孤仲平，自己的对局者。

方才那个女孩一定是去向他通风报信的，那么他很快就会出现。千面佛想象过很多次两人重逢的场面，从方驼子与他在刑部大牢偶遇，他便知道这一天不远了。甚至在昨夜，当方驼子恳求自己放手的时候，他还笃定地盼望这一天尽早到来，可当一切就要见分晓，他却无法抑制地忐忑，他担心的倒不是这一局成败，而是……

一阵轻缓的脚步声这时已经自楼梯方向响起，千面佛当即收敛心神，低下头。该来的躲不掉，索性和他痛痛快快地赌上一场！

气喘吁吁的庾瓒紧跑几步，才勉强追上策马小跑的薛进贤。

“长……长史大人，庆云楼在这边呢……”庾瓒发现薛进贤已经转向与庆云楼相反的方向，赶紧上前询问。薛进贤却不耐烦地哼了一声，道：“我还不知道庆云楼在那边？你先跟我来吧！”

庾瓒更加煳涂，他看到一个个从自己身边驰过的亲兵，身上都挂着弓和箭囊，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不觉爬上心头。

独孤仲平一步一步慢慢走上楼梯，走入庆云楼雅间，李溶与那自称方十二郎的后生正站在窗前观望对面球场的战况，而韦若昭所说的那个很怪的老人就垂手侍立在角落里，跟前的茶炉冒着白茫茫的热气，几乎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独孤仲平缓步走向李溶，眼睛却一直盯着老人。

“王爷，小宝闹肚子，换我上来伺候王爷。”独孤仲平对着李溶一阵耳语，李溶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道：“好吧。再筛碗茶来喝！”

独孤仲平转向茶炉，这时那老人已经端了一杯筛好的热茶走过来，独孤仲平不觉一愣，而对方却仿佛根本未曾注意到王爷的小厮换了人，从容不迫地将茶盏递到李溶手上。

这时独孤仲平可以更近距离地观察他，虽然他的脸上蒙了纱帘，但一双漆黑不见底的眼睛还是透露了身份。是他！独孤仲平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一只手已经伸进袖筒里，紧紧握住了短剑的剑柄。阳光透过他衣袍的缝隙照进去，剑柄上“焚心”二字清晰可见。

随着李溶一声兴奋地大叫，黄队一侧又升起了一盏灯笼，李溶看看方十二郎忍不住得意忘形地大笑。“你输定了！不过你放心，本王不会让你们父子喝西北风的，一定厚厚地赏还你们一份！”

而独孤仲平此时已全然顾不上李溶，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千面佛，握剑的手攥紧再攥紧，却怎么也无法停止抖动。但独孤仲平并不知道，千面佛被黑布盖住的脖颈上也不可抑制地青筋乱颤，他望着几步之外的独孤仲平，眼眶已经微微湿润。

薛进贤、庾瓒一行人来到庆云楼对面的一栋楼门口，但见这不过是座民宅，可内外已经满是全副武装的侍卫。庾瓒看了半天竟未看出他们是哪种服色，只觉这戒备森严的架势很是蹊跷，不禁有些忐忑地凑到薛进贤旁边。

“长史大人，这是……”

“跟我一起进去参见王爷千岁，问什么就答什么，旁的尽量少说。”

庾瓒一愣。“王爷？王爷不是……”

他说着不禁朝庆云楼方向一瞥，薛进贤赶紧狠狠瞪了庾瓒一眼，示意他注意两旁的侍卫。庾瓒顿时吓得不敢再出声，一脸惶恐地跟着上司朝那座楼里走去。

一路行来，庾瓒发现这楼从外到里侍卫竟有几十人之多，而楼内既无多余摆设也不见闲人，想必是事先便将整个场地清空了。

庾瓒、薛进贤来到顶楼正厅，这座楼虽然没有庆云楼那般高大华丽，却也不比它矮上多少，厅中央临时摆放的一张坐榻上，正端坐着一个与李溶相貌颇有几分相似、年龄也差不多的年轻人，一身华贵服色分明是李唐皇室成员。

“陈王千岁在上，下官右金吾卫长史薛进贤携右街使庾瓒参见王爷！”

薛进贤跪下叩头，庾瓒也急忙跟着拜倒。

“薛长史，庾街使，”陈王说话慢条斯理，语气中透着远远超过其年龄的成熟，沉稳更是远超安王，“本王的皇弟，也就是安王爷，年纪尚轻，交友不慎，居然受市井赌棍挑唆，在此做出破家对赌的荒唐事。圣上对此已有耳闻，着我管教兄弟，妥当处置此事……”

庾瓒跪在地上，实在忍不住悄悄问薛进贤：“我昨天晚上才知道，圣上怎么都听说了？”薛进贤却是同样疑惑，压低了声音道：“我怎么知道。早晨我去调亲兵，陈王已经候在那儿了。乖乖听命吧。”

就听见陈王继续说道：“……不过你们忠于职守，预先查知了此事，没有大肆声张，这很好。”

庾瓒和薛进贤两人对视一下，不知是福是祸，没敢吭声。

“你们原打算如何处理？”

庾瓒瞥了薛进贤一眼，战战兢兢答道：“回王爷，我们原打算用金吾卫的亲兵将庆云楼围起来，为防闲杂人等碍事，就说有人欲行刺安王爷，将那几个赌棍拿了，再将王爷平平安安地送回去。”

“想得不错嘛。”陈王未置可否地一笑，“你们不妨随本王一起过去看看！”

陈王说着径自起身朝窗户方向走去，庾瓒、薛进贤虽然不明所以，但也只能站起来跟上。朝向庆云楼方向的窗户前同样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庾瓒左右看看，心中疑虑更甚，而最让他惊讶的，是从这里能够清楚地看到庆云楼三楼的雅间，雅间里众人的举动可谓尽收眼底，相反那边的人却很难注意到这里的动静，显然这是一处经过精心选择的地点。

“看看吧，三楼只有他们四个人，离得这么近，你们就没想过万一这些赌棍真的想要行刺安王爷，怎么办？”庾瓒听陈王这样说顿时一惊，有心辩解却又不知说什么好。“又或者他们狗急跳墙，见你们来抓，劫持了安王爷，你们又该怎么办？”

庾瓒和薛进贤更惊讶地对视一下，恐惧地急忙施礼，齐声道：“臣等愚钝，考虑不周，请王爷训示。”

陈王清秀白皙的脸上骤然闪过一丝冷酷的笑意。“几个下流赌棍，非奸即恶，怎能因为他们让孤的皇弟犯险？来人——”

陈王轻轻地举手一摆。那些身背弓箭的亲兵突然从他身后的几扇门内闪出，迅速进入廊子前的射击位置，摘弓搭箭，瞄准对面的三楼。

庾瓒瞬间明白这一切都是早已计划好的。

庆云楼上的安王李溶还不知道变故将至，黄队又进了一球，与红队的比分已经变成了四比二。不久便听到一阵锣鼓声，这场比赛结束了。

李溶兴奋得几乎跳起来，大叫着：“哈哈，我赢了！我赢了！这回你还有什么说的？”

方十二郎沮丧地叹了口气，却还不失礼数地朝李溶一拱手道：“恭喜王爷了。请王爷收点赌注吧。”

李溶哈哈大笑，拔腿便朝那三口大箱子走去。

独孤仲平这时也缓缓地将焚心剑提到身侧，跟着李溶向千面佛逼近。

庾瓒突然间不顾一切地冲到陈王近前，道：“王爷，万一箭不长眼，伤了安王爷可怎么得了，再说他那小厮也是我的人，专门派去保护他的！”见陈王丝毫不为所动，庾瓒更加着急，“下官带人过去，保管既拿了贼人，又保安王爷无事。”

陈王顿时讥讽地笑了。“你拿什么保证？孤的皇弟是金枝玉叶，与孤是同胞手足，难道孤还会伤害他吗？”

庾瓒还想说什么，可面对陈王那冷酷而得意的笑，他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了，薛进贤这时也在旁边狠狠地瞪视着他，他只有乖乖地闭上嘴，无可奈何地在心中默念：“仲平老弟，自求多福吧！”

李溶得意扬扬地检视着自己的战果，还随手从木匣里拣出几块金铤，丢给还在窗口的方十二郎，口中笑道：“拿着吧，我说过，不能让你们输得光了屁股。”

方十二郎一个没接住，金铤掉在地上，他赶紧弯腰去捡，千面佛也跟着蹲下身去。独孤仲平意识到这是自己的机会，他只要迈步上前，对准他的脖颈……

这是最好的机会，也可能是最后的机会，可独孤仲平的手却一直颤抖着，脚下犹如千斤沉重，沉重得几乎迈不动步子。莫非我其实根本就不想杀他？可他明明是杀害父母的仇人，为什么……我却总是下不了手，只因他也养育了我？

独孤仲平痛苦地扭头望向窗外，却发现晴朗的长安天空中，突然出现了一个个小黑点，接着是一阵尖锐的呼啸，再一眨眼，数不清的利箭已经破空而至。

乱箭瞬间射中了刚刚站直身子的方十二郎与千面佛，李溶见势头不对，当即大叫一声伏倒在地，独孤仲平这才反应过来，也俯下身趴在地上。

箭雨没有停歇的意思，更多的箭密密麻麻地落在方十二郎与千面佛身上。而独孤仲平和李溶周边却没有。显然这也是计划好了的，箭手们是衔命而来，射谁不射谁，早就知晓。

方十二郎来不及挣扎已经软绵绵躺倒在地，千面佛身上同样插满了羽箭，却还在痛苦地抽搐着。

“不——”

独孤仲平心底骤然一声大喊，可到了喉咙里却只变成一声低沉的呜咽。他努力地向千面佛爬去，试图伸手去掀他脸上蒙着的纱帘，却被千面佛费力地抬起手阻止。

“我没脸见你……”千面佛气息奄奄，一双眼睛却饱含深情地注视着独孤仲平。

独孤仲平不知该如何解释：“这……这不是我安排的！相信我！”

千面佛眼角泛起一丝笑意，强撑着点点头。“我知道，是我安排的……从陈王找我设局，让他弟弟赌钱出丑开始，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

“陈王？”独孤仲平难以置信地看着千面佛，他感觉脑子已经彻底蒙掉，只听千面佛长长出了口气，又道，“我躲不开他，只能这样安排，好掩护驼子带其他人走。开元通宝那个局是想把你和李秀一放到牢里几个月，让你们别管这事，嗨，还是被你给破了。要是还有人跟他们为难，你能帮就帮帮吧……那几个外替我也是没办法，不这样，连他们家里的都保不住！”他的声音迅速地微弱下来，“反正，你恨我一回和恨我几回都是一样的。就这样了了吧……”

独孤仲平灵魂出窍一般怔怔地盯着千面佛，眼底却是空荡荡的，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千面佛气若游丝地道：“帮我……”他说着双手空握，做了个短剑刺向胸口的动作。独孤仲平浑身一震，终于缓缓从袖中掏出那柄短剑，交到千面佛手中。

千面佛释然一笑，接过短剑向自己心口刺去，但他这时已经没有了气力，独孤仲平下意识地握住千面佛的手，对准他心口想要按下去，却又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阻止。他终于忍不住抽泣起来，千面佛的眼珠这时停止了转动，独孤仲平手一软，两人的手先后落了下去。

哐当一声，焚心剑跌落在地。

二十六

当众人踏进庆云楼三楼的雅间，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刺鼻的血腥。庾瓒跟在陈王、薛进贤后面进来，他生怕看见独孤仲平横尸当场的模样，进了门一直闭着眼睛，直到薛进贤生气地扯他的衣袖，他这才回过神，战战兢兢睁开眼睛。

血泊中横陈着一个后生与一个老者的尸体，安王李溶缩在房间角落，口中还一个劲儿地咕噜着，已分不清是在喊“救命”还只是因极度惊吓而在哀号。而独孤仲平衣上沾血，正跪在那老者尸身一旁，垂着头，目光呆滞着，仿佛跪迎陈王的到来。

庾瓒这才松了口气，而陈王显然根本就没有注意到独孤仲平，他那睥睨的目光已然对准了安王李溶。随着陈王一个手势，两名侍卫上前将李溶架起来，在场众人无不看见李溶裤子已经湿了一大片，地上也是一摊尿迹。

陈王饶有兴致地盯着李溶，道：“你看你！哪还有个王家千岁的样子！越玩越出格了，这种地方也是我们这种身份的人来的吗？”

李溶瞥了陈王一眼，稍稍恢复了些傲气，道：“怎么是你？你管得着吗？”

“还嘴硬！你在民间滥赌，父皇已经知道了。昨日传了口谕，着我管教你呢！”陈王脸上笑眯眯的，言语间却是说不出的冷酷。

李溶听了顿时恼怒起来，叫嚷道：“混蛋！你又向父皇进了什么谗言？”

“怎么是谗言呢？我的好兄弟，现在这长安城里，安王爷与人破家对赌之事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陈王边说边走到千面佛与方十二郎的尸身前，用脚踢了踢尸体，“而且人赃俱获，你还有什么可说的？”李溶这下子才注意到那两个刚刚在自己面前还活蹦乱跳的一老一少此时已成了状如刺猬的死尸，顿时又被吓得面如土色。陈王难掩心中得意，道：“来人，给安王爷换换衣裳，送回府去！”

两个侍卫得令架起李溶，旁边一个头领模样的低声问陈王：“王爷，走哪条路？”

陈王一笑。“当然是皇城大街了。”

庾瓒与薛进贤闻言不禁惊得面面相觑，那侍卫却也有些忐忑。“王爷，这时辰正赶上马球结束，官员们散场回家，少不了碰上，安王爷这个样子，恐怕……”

“捡条命就不错了，还管得了那么多？”陈王只冷笑摇头，坚决地道：“传孤的令，就走皇城大街！”

侍卫们不顾李溶的挣扎叫嚷，架着他便朝楼下走去。陈王又信步走到窗前，还示意薛进贤、庾瓒也到近前来，两人哪敢不从，赶紧一左一右跟上去。

透过窗户，可以清楚地看见安王李溶被两个侍卫似扶实挟地从楼门口出来，下身穿了一条侍卫的红色裤子，明显大了许多，他自己的外袍挽起别在腰里，样子十分狼狈。而门外已经聚集了不少围观的百姓，百姓们目睹安王的窘相自然是指点议论，窃笑不止。

庾瓒偷眼打量着陈王那张平静如常的脸，心中却已经七上八下，五味杂陈。陈王这一个安排就几乎断绝了安王成为太子的可能，因为李溶这荒唐狼狈的形象已经永远印在了长安人和文武百官眼中，而明天这消息就会传到大唐帝国的每一个角落。那么，知道今天这事来龙去脉的人恐怕也是不妙，万一他要杀人灭口，自己、独孤仲平，甚至薛长史岂不是……

正想着，陈王那淡漠的嗓音已经响起：“本王还要进宫面圣，这里就交给你们了！”他说着又冷冷地扫了二人一眼，“你们二位干得不错，不过此事关乎皇家清誉，其中分寸，想必就不需本王多言了？”

庾瓒、薛进贤对望一眼，忙不迭跪下叩头，齐声道：“下官明白！”

陈王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说了声“走”，侍卫们上前将房间内的四口木箱依次抬了起来，陈王像来时一般前呼后拥，器宇轩昂地离开。庾瓒低头听着众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听不见了，方才长出了一口气。他赶紧站起身走到独孤仲平旁边，低声道：“陈王走了！”

独孤仲平微微抬起头，可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煳的，庾瓒的声音听起来仿佛远隔着千山万水。“你说什么……”独孤仲平一面喃喃自语，一面茫然若失地四下打量，他的目光渐渐落在身旁千面佛的尸体上，原本蒙在他脸上的布巾不知何时已经脱落了，露出了一张早已失去生气的苍老的脸。

一种前所未有的剧烈疼痛瞬间袭来，独孤仲平眼前一黑，骤然晕倒在地。

一个月之后，长安迎来了真正的寒冬。

安王李溶滥赌一事引起的风波也终于告一段落，李溶被降爵一等，外放房州，没有圣旨不得回京，而陈王则被正式册封为太子，入主了空置已久的东宫。方驼子一伙以行刺皇亲、图谋不轨的罪名遭到通缉。此案由新任太子亲自交付内卫查办，显然，他并不信任金吾卫，不过庾瓒倒也并未遭到打击报复，还在右街使的位子上，想来是新上位的太子需要笼络人心的缘故。

不过这一切都已经和独孤仲平无关了。第一场雪降下的时候，独孤仲平正站在三松冈上，注视着一具棺木被缓缓地送入那口早已掘好的墓穴之中。

随着一阵绳索与木杆的摩擦声，棺木触到了墓穴底部，被雇来帮工的农夫们开始往棺盖上铲土。独孤仲平默默地看着，他的目光仿佛穿透棺盖，看见了安详长眠在棺材里的千面佛，也看见了那柄由他亲手放置在千面佛心口的焚心剑。

这回他是真的死了，独孤仲平心想。一旁的李秀一这时忍不住慨叹道：“死得好啊！好歹他的局做成功了，每件事都在他的计算之内，连自己的死也是。”

“不知道我们将来，有没有这样死了的福气。”韦若昭眼望着一捧捧黄土洒在千面佛的棺椁上，也跟着叹了口气。

李秀一听了不禁有些诧异，道：“韦姑娘变化真是大啊，刚来长安的时候，何曾想到能说出这样的话？”

韦若昭白了李秀一一眼。“到什么时候，自然说什么话。”

她此时根本无心与李秀一斗嘴。方驼子一伙就在赌局进行的那天早晨消失得无影无踪，有小道消息，太子当日从庆云楼收缴的赌资早已被他们做了手脚，都是假钱，而方驼子临走前去了趟荣枯酒店，将房契与一封信交给了碧莲。原来买下荣枯酒店的就是千面佛，而那封信却是千面佛写给独孤仲平的遗言。

除了独孤仲平，没有人知道那封信上到底写了什么，这封信也在他读完之后被他付之一炬。虽然独孤仲平没有吐露只言词组，但韦若昭坚信，那信中有什么已经改变了他的心意。虽然他看起来和自己初识他时没什么两样，还是一副落拓、闲散、凡事漫不经心的样子，但他的眼眸中闪耀着的某些难以言说的光彩，告诉韦若昭他已经振作起来了，并且已经将内心中许多晦暗不明的东西驱逐了出去。他显然正在计划着什么，但韦若昭已不再有缠着他问东问西的冲动，她知道自己在他的计划中必然有一个位置，该知道的自然会知道，该来的也必然会来。

怀着前所未有的坦然和沉静，韦若昭凝望着千面佛的墓碑又一次树立在三松冈上。

李秀一也在注视着，他无法表达此刻复杂的心情，只走上前，勐拍了那墓碑一掌，然后又双手合十，默默地念叨着。他没有出声，因为他觉得这是自己的事，不必让旁人知道。他在告诉师父刘全，他的大仇虽未报，却已了。

独孤仲平这时却已收敛了投向墓碑的视线，回望纷纷细雪中的长安。

“走吧，回长安。我们的好戏才刚开始呢——”

三匹马向着长安奔去，马蹄在初雪的大地上踏出三行清晰的蹄印。虽然这三个奇怪的探案者此刻心中所想不尽相同，但有一点其实是一致的——尽快回到那座不知是天堂还是地狱的城市中去，回到那充斥的罪恶和凶犯中去。

二十七

小爽子：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骗了你这么久真的对不起，这一次我是真的死了。你是我一手带大的徒弟，也曾经是我最为得意的鹞鹰。但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的真名，大家都叫我千面佛，这个绰号太过响亮，几乎已经没有人知道我到底是谁，说来好笑，我自己也快要记不清楚了。

我从来不以自己所作为耻，但也决不以此为荣。我有个儿子，我想把我挣的钱都留给他，却不想让他再跟我一样干偏行。于是，在他很小的时候，我狠狠心，把他交给我的亲兄弟抚养。你一定猜不到，我这亲弟弟做的是与我完全对立的差事，他是个官府的捕快，而且是个不错的捕快。

本来我干了这行，我们已经没什么来往了。可兄弟就是兄弟，他明白我的意思，也愿意帮助我，让我的儿子成为一个好人。我以为这是我做的又一个高明的局，对所有人都好，但万万没想到，我害了所有的人！

几年之后，他养了我儿子这件事，不知怎的，被一个和他同一衙门的年轻捕头知道了，那个年轻人叫刘全，很有能力，却也很有野心，他盯上了我弟弟总捕头的位子。一天，他趁我偷偷去看孩子的时候带人围住了我弟弟家，要他交出我这个大骗子和我的儿子。为了保住我弟弟，我本想一个人出去自首，可我弟弟说已经来不及了，我们被一起堵在屋里的事实已使他无法洗清，于是他想出一个主意，让我用刀架住他，假装劫持他，一起闯出去。当时没有别的办法，我只好照他说的，假装押着他出了屋，向刘全的人索要了一匹马，按我弟弟的指点跑到了一个酒坊，刘全和他的人当然尾随而至，又将那酒坊死死地围住。但那个酒坊是有个地道的，弟弟预先知道，所以将我带到那儿，他让我将他绑在柱子上，再从地道里逃走，做成他完全是被我劫持的样子。我禁不住他的劝说，又觉得这个局很圆满，就同意了。结果我成功地脱了身，但万万没想到的是，刘全随后一个人闯了进来，他见我已逃走，我弟弟又被绑住，就杀了他，还做成是我杀了人质的假象。于是他当上了总捕头，还到处忙着替前任总捕头报仇，而我却成了杀害总捕头的要犯。悲惨的事情还没有完，我的弟妹，因为不在现场，也听信了刘全的话，认定是我为了逃命杀了自己的亲弟弟，她做了个局，想杀我报仇，结果出了意外，也死了。

这样，儿子又回到我身边，我只好带着他做了偏行。我这一辈子几乎没做过什么后悔的事，但就这一件，直到今天我还是觉得遗憾。我告诉那个孩子他姓潘，可没告诉他我也姓潘。因为我还是想让他有一天离开我，去做一个好人。所以，今天的一切都是命，人再强也强不过命去，你说是不是？

就把我埋在原先那个坟墓里吧，在那个地方可以望见长安城，睡着也踏实！

保重！保重！

千面佛绝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