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出版说明

作者原序

楔子　燕市书春奇才惊客过　朱门忆旧热泪向人弹

第一回　陌上闲游坠鞭惊素女　阶前小谑策杖戏娇嬛

第二回　月夜访情俦重来永巷　绮宴招腻友双款幽斋

第三回　遣使接芳邻巧言善诱　通幽羡老屋重价相求

第四回　屋自穴东墙暗惊乍见　人来尽乡礼共感隆情

第五回　春服为亲筹来供锦盒　歌台得小聚同坐归车

第六回　倩影不能描枣花帘底　清歌何处起杨柳楼前

第七回　空弄娇嗔看山散游伴　故藏机巧赠婢戏青年

第八回　大会无遮艳情闹芍药　春装可念新饰配珍珠

第九回　题扇通情别号夸高雅　修书祝寿隆仪慰寂寥

第十回　一队诗人解诗兼颂祷　半天韵事斗韵极酸麻

第十一回　独具慧心诗媛疑醉语　别饶兴趣闺秀有欧风

第十二回　花月四围尽情吐心事　竹城一战有意作调人

第十三回　约指勾金名山结誓后　撩人杯酒小宴定情时

第十四回　隔户听闺嘲漏传消息　登堂难客问怒起风波

第十五回　盛会伴名姝夫人学得　令仪夸上客吉士诱之

第十六回　种玉问侯门尺书求友　系绳烦情使杯酒联欢

第十七回　歌院重逢自惭真面目　绣花独赏暗寓爱根苗

第十八回　谨谢主人怜不为绿叶　难明女儿意终惜明珠

第十九回　初议佳期快谈银幕下　又蒙厚惠释虑白镪中

第二十回　传字粉奁会心还密柬　藏身花架得意听娇声

第二十一回　爱海独航依人逃小鸟　情场别悟结伴看闲花

第二十二回　眷眷初逢寻芳过夜半　沉沉晚醉踏月到天明

第二十三回　芳影突生疑细君兴妒　闲身频作乐公子呼穷

第二十四回　远交近攻一家连竹阵　上和下睦三婢闹书斋

第二十五回　一扇想遮藏良人道苦　两宵疑阻隔少女情痴

第二十六回　屡泄春光偕行露秀色　别翻花样说古听乡音

第二十七回　玉趾暗来会心情脉脉　高轩乍过握手话绵绵

第二十八回　携妓消愁是非都不白　醵金献寿授受各相宜

第二十九回　小集腾欢举家生笑谑　隆仪敬领满目喜琳琅

第三十回　粉墨登场难为贤伉俪　黄金论价欲组小家庭

第三十一回　藕断丝连挥金营外室　夜阑人静倚枕泣空房

第三十二回　妇令夫从笑煞终归鹤　弟为兄隐瞒将善吼狮

第三十三回　笔语欺智囊歌场秘史　馈肴成画饼醋海微波

第三十四回　纨绔聚豪家灭灯醉月　艳姬伴夜宴和索当歌

第三十五回　佳节动襟怀补游郊外　秋光扑眉宇更入山中

第三十六回　山馆留宾归途行不得　月窗寻梦旅舍夜如何

第三十七回　兄弟各多情丛生韵事　友朋何独妒忽绝游踪

第三十八回　拥翠依红无人不含笑　勾心斗角有女乞垂怜

第三十九回　情电逐踪来争笑甜蜜　小星含泪问故示宽宏

第四十回　胜负不分斗牌酬密令　老少咸集把酒闹新居

第四十一回　当面作醉容明施巧计　隔屏说闲话暗泄情关

第四十二回　云破月来良人避冢妇　莺嗔燕咤娇妾屈家翁

第四十三回　绿暗红愁娇羞说秘事　水落石出惆怅卜婚期

第四十四回　水乳樽前各增心上喜　参商局外偏向局中愁

第四十五回　瓜蔓内援时狂施舌辩　椿萱淡视处忽起禅机

第四十六回　手足情深芸篇诳老父　夫妻道苦莲舌弄良人

第四十七回　屡数奇珍量珠羡求凤　一谈信物解佩快乘龙

第四十八回　谐谑有余情笑生别墅　咄嗟成盛典喜溢朱门

第四十九回　吉日集群英众星拱月　华堂成大礼美眷如仙

第五十回　新妇见家人一堂沆瀣　少年避众客十目驰骋

第五十一回　顷刻千金诗吟花烛夜　中西一贯礼别缙绅家

第五十二回　有约斯来畅谈分小惠　过门不入辣语启微嫌

第五十三回　永夜涌心潮新婚味苦　暇居生口角多室情难

第五十四回　珍品分输付资则老母　债台暗筑济款是夫人

第五十五回　出入一人钱皱眉有自　奔忙两家事慰醉无由

第五十六回　授柬示高情分金解困　登堂瞻盛泽除夕承欢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金粉世家／张恨水　著．—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9

（中国现代长篇小说藏本）

ISBN 978－7－02－007192－0

Ⅰ．金…Ⅱ．张…Ⅲ．章回小说－中国－现代Ⅳ．I246.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8）第102210号

责任编辑：岳洪治　　装帧设计：何　婷

责任校对：刘晓强　　责任印制：王景林

金粉世家

张恨水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http://www.rw-cn.com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编：100705

北京新魏印刷厂印刷　新华书店经销

字数998千字　开本880×1230毫米　1/32　印张37.375　插页5

2009年1月北京第1版　　2009年1月第1次印刷

印数　1—10000

ISBN 978－7－02－007192－0

定价　65.00元（全二册）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出版说明

我国的长篇小说创作有着悠久的历史，而作为现代意义上的长篇小说则是五四新文学运动之后受中外文学交互影响而产生的。五四时期的文化启蒙运动使小说这个古老的文学样式在华夏大地上从“稗官野史”升级到与诗文同等甚至更重要的地位，从茶余饭后的消遣娱乐变为作家和读者表现人生、看取社会的重要手段，在语言与形式上也经历了由文言章回体到现代形态的蜕变。

自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始，在白话短篇小说发展兴盛的基础上，长篇小说也孕育萌芽，三十年代达到创作的高峰，出现了巴金、老舍、茅盾、张恨水、李劼人等重要作家和以《家》、《骆驼祥子》、《子夜》、《金粉世家》、《死水微澜》为代表的重要作品，立体深刻地反映了中国当时的社会生活和国民的生存状态，成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经典篇章。

为了系统展示中国现代长篇小说的创作成就，我们新编了这套“中国现代长篇小说藏本”系列图书，选收1919至1949年间创作的有代表性的优秀长篇，为读者相对完整地阅读并珍藏这一时段的长篇小说提供一套优质的读本。

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部

二〇〇八年十月

作者原序

嗟夫！人生宇宙间，岂非一玄妙不可捉摸之悲剧乎？吾有家人相与终日饮食团聚，至乐也。然而今日饮食团聚，明日而仍饮食团聚否？未可卜也。吾有吾身，今日品茗吟诗，微醺登榻，至逸也。然则今日如此，明日仍如此否？又未可知也。最亲近者莫如家人，最能自主者莫如吾身，而吾家吾身，吾终莫能操其聚散生死之权。然而茫茫宇宙间，果何物尚能为吾有耶？吾自有知识以来，而读书，而就职业，而娶妻，而立家庭，劳矣！而劳之结果，仅仅能顾今日，且仅仅能顾今日之目前。可痛已！何以言之？请以事为证。吾闻某小说家，操笔为文，不及半页之纸，伏案而卒，其死已速矣。又闻某逸老夫人作雀牌之戏，将成巨和，喜色溢于面，同座一中风出，为上家拦而和之，某夫人一忿而绝，其死又更速也。某小说家于其所写最后一页稿之先，安知其不终篇耶？某夫人于中风刚出，上家尚未拦和之一刹那，又安知其生命即毕于是耶？嗟夫！人生如此，岂非玄妙不可捉摸之一悲剧乎？此事吾早知之，吾乃不敢少想，少想则吾将片刻不得宁息，惟惴惴然惧死神之傍吾左右而已。何以忘之？作庄子达观而已矣。此古人所谓不做无益之事，曷遣有涯之生者也。

吾之作《金粉世家》也，初尝作此想，以为吾作小说，何如使人愿看吾书？继而更进一步思之，何如使人读吾之小说而有益？至今思之，此又何必？读者诸公，于其工作完毕，茶余酒后，或甚感无聊，或偶然兴至，略取一读，藉消磨其片刻之时光。而吾书所言，或又不至于陷读者于不义，是亦足矣。主义非吾所敢谈也，文章亦非吾所敢谈也，吾作小说，令人读之而不否认其为小说，便已毕其使命矣。今有人责吾浅陋，吾即乐认为浅陋，今有人责吾无聊，吾即乐认为无聊。盖小说为通俗文字，把笔为此，即不免浅陋与无聊；华国文章，深山名著，此别有人在，非吾所敢知也。明夫此，《金粉世家》之有无其事？《金粉世家》之是何命意？都可不问矣。有人曰：此颇似取径《红楼梦》，可曰新红楼梦。吾曰：唯唯。又有人曰：此颇似融合近代无数朱门状况，而为之缩写一照。吾又曰：唯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孰能必其一律？听之而已，吾又何必辩哉？

此书凡八十万言，吾每日书五六百言，起端以至于终篇，约可六年。吾初作是书时，大女慰儿，方哑哑学语，继而能行矣，能无不能语矣，能上学矣，上学且二年矣，而吾书乃毕。此不但书中人应有其悲欢离合，吾作书毕，且不禁喟然曰：树犹如此也。然而吾书作尾声之时，吾幼女康儿方夭亡，悲未能自已，不觉随笔插入文中，自以为足纪念吾儿也，乃不及二十日，而长女慰儿，亦随其妹于地下。吾作尾声之时，自觉悲痛，不料作序文之时，又更悲痛也。今慰儿亦夭亡十余日矣，料此书出版，儿墓草深当尺许也。当吾日日写《金粉世家》，慰儿至案前索果饵钱时，常窃视曰：“勿扰父，父方作《金粉世家》也。”今吾作序，同此明窗，同此书案，掉首而顾，吾儿何在？嗟夫！人生事之不可捉摸，大抵如是也。忆吾十六七岁时，读名人书，深慕徐霞客之为人，誓游名山大川。至二十五六岁时，酷好词章，便又欲读书种菜，但得富如袁枚之筑园小仓，或贫如陶潜之门种五柳。至三十岁以来，则饱受社会人士之教训，但愿一杖一盂，做一游方和尚而已。顾有时儿女情重，辄又忘之。今吾儿死，吾深感人生不过如是，富贵何为？名利何为？做和尚之念，又滋深也。此以吾思想而作小说，所以然，《金粉世家》之如此开篇，如此终场者矣。

夫此书亦覆瓿之物而已，然若干年月，或尚有存者，于其时读者取而读之，索吾于深林古庙间乎？索吾于名山大川间乎？仍索吾于明窗净几间乎？甚至索吾于荒烟蔓草间乎？人生无常，吾何能知也？书犹如是，序文犹如是，人之将来，不可测矣。此一点感慨，扩而充之，《金粉世家》之起讫，易于下笔者也。语曰：“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小说虽小道，例不外此也。求读者知吾，即求读者之知《金粉世家》耳。此又吾为《金粉世家》序，只述吾之片段感想者矣。凡百君子，匡而进之，吾固乐于拜而受之。或言于小说以外，则不敢知也。书至此，烈日当空，槐荫满地，永巷中卖蒸糕者方吆唤而过，正吾儿昔日于书案前索果饵钱下学时也。同此午日，同此槐荫，同此书案，同此卖蒸糕者吆唤声，而为日无多，吾儿永不现其声音笑貌矣。嗟夫！人生宇宙间，岂非一玄妙不可捉摸之悲剧乎？

1932年6月18日张恨水序于北平

楔子

燕市书春奇才惊客过

朱门忆旧热泪向人弹

人生的岁月，如流水的一般过去。记得满街小摊子上，摆着泥塑的兔儿爷，忙着过中秋，好像是昨日的事。可是一走上街去，花爆摊，花灯架，宜春帖子，又一样一样地陈设出来，原来要过旧历年了。到了过年，由小孩子到老人家，都应得忙一忙。在我们这样一年忙到头的人，倒不算什么，除了焦着几笔柴米大账，没法交代而外，一律和平常一样。到了除夕前四五日，一部分的工作已停，反觉清闲些啦。这日是废历的二十六日，是西城白塔寺庙会的日子。下半天没有什么事情，便想到庙里去买点梅花水仙，也点缀点缀年景。一起这个念头，便不由得坐车上街去。到了西四牌楼，只见由西而来，往西而去的，比平常多了。有些人手上提着大包小件的东西，中间带上一个小孩玩的红纸灯笼，这就知道是办年货的。再往西走，卖历书的，卖月份牌的，卖杂拌年果子的，渐渐接触眼帘，给人要过年的印象，那就深了。快到白塔寺，街边的墙壁上，一簇一簇的红纸对联挂在那里，红对联下面，大概总摆着一张小桌，桌上一个大砚池，几只糊满了墨汁的碗，四五支大小笔。桌子边，照例站一两个穿破旧衣服的男子。这种人叫做书春的。就是趁着新年，写几副春联，让人家买去贴，虽然不外乎卖字，买卖行名却不差，叫做书春。但是这种书春的，却不一定都是文人。有些不大读书的人，因为字写得还像样些，也做这行买卖。所以一班人对于书春的也只看他为算命看相之流，不十分注意。就是在下落拓京华，对于风尘中人物，每引为同病，而对于书春的，却也是不大注意。

这时我到了庙门口，下了车子，正要进庙，一眼看见东南角上，围着一大群人在那里推推拥拥。当时我的好奇心动，丢了庙不进去走过街，且向那边看看。我站在一群人的背后，由人家肩膀上伸着头，向里看去，只见一个三十附近的中年妇人，坐在一张桌子边，在那里写春联。旁边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却在那里收钱，向看的人说话。原来这个妇人书春，和别人不同——别人都是写好了，挂在那里卖；她却是人家要买，她再写。人家说是要贴在大门口的，她就写一副合于大门的口气的；人家说要贴在客堂里的，她就写一副合于客堂的口气的。我心里想，这也罢了，无非卖弄她能写字而已。至于联文，自然是对联书上抄下来的。但是也难为她记得。我这样想时，猛抬头，只见墙上贴着一张红纸，行书一张广告。上面是：

飘茵阁书春价目

诸公赐顾，言明是贴在何处者，当面便写。文用旧联，小副钱费二角，中副三角，大副四角。命题每联一元，嵌字加倍。

这时候我的好奇心动，心想，她真有这个能耐？再看看她，那广告上，直截了当，一字是一字，倒没有什么江湖话。也许她真是个读书种子，贫而出此。但是那“飘茵阁”三字，明明是飘茵坠溷的意思，难道她是浔阳江上的一流人物？我在一边这样想时，她已经给人写起一副小对联，笔姿很是秀逸。对联写完，她用两只手撑着桌子，抬起头来，微微嘘了一口气。我看她的脸色，虽然十分憔悴，但是手脸洗得干净，头发理得齐整，一望而知，她年轻时也是一个美妇人了。我一面张望，一面由人丛中挤了上前。那个桌子一边的老妇人，早对着我笑面相迎，问道：“先生要买对联吗？”我被她一问，却不好意思说并不要对联。只得说道：“要一副，但是要嵌字呢，立刻也就有吗？”那个写字的妇人，对我浑身上下看了一看，似乎知道我也是个识字的人。便带着笑容插嘴道：“这个可不敢说。因为字有容易嵌上的，有不容易嵌的，不能一概而论。若是眼面前的熟字眼儿，勉强总可以试一试。”我听她这话，虽然很谦逊，言外却是很有把握似的。我既有心当面试她一试，又不免有同是沦落之感，要周济周济她。于是我便顺手在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来。这些围着在那里看的人，看见我将名片拿出来，都不由得把眼睛射到我身上。我拿着名片，递给那个老妇人。那个老妇人看了一看，又转递给那书春的妇人。我便说道：“我倒不要什么春联，请你把我的职业，作上一副对联就行，用不着什么颂扬的口气。”那妇人一看我的名片，是个业新闻记者的，署名却是文丐。笑道：“这位先生如何太谦？我就把尊名和贵业做十四个字，行么？”我道：“那更好了。”她又笑道：“写得本来不像个东西，做得又不好，先生不要笑话。”我道：“很愿意请教，不必客气。”她在裁好了的一叠纸中，抽出两张来，用手指甲略微画了一点痕迹，大概分出七个格子。于是分了一张，铺在桌上，用一个铜镇纸将纸压住了。然后将一支大笔，伸到砚池里去蘸墨。一面蘸墨，一面偏着头想。不到两三分钟的工夫，她脸上微露一点笑容，于是提起笔来，就在纸上写了下去。七个字写完，原来是：

文章直至饥臣朔。

我一看，早吃了一大惊，不料她居然能此。这分明是切“文丐”两个字做的。用东方朔的典来咏文丐，那是再冠冕没有的了。而且“直至”两个字衬托得极好。“饥”字更是活用了。她将这一联写好，和那老妇人牵着，慢慢地铺在地下。从从容容，又来写下联。那七个字是：

斧钺终难屈董狐。

这下一联，虽然是个现成的典。但是她在“董狐”上面，加了“终难屈”三个字，用的是活对法，便觉生动而不呆板。这种的活对法，不是在词章一道下过一番苦功夫的人，绝不能措之裕如。到了这时，不由得我不十二分佩服。叫我当着众人递两块钱给她，我觉得过于唐突了。虽然这些买对联的人，拿出三毛五毛，拿一副对联就走。可是我认她也是读书识字的，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这样藐视文人的事，我总是不肯做的。我便笑着和老妇人道：“这对联没有干，暂时我不能拿走。我还有一点小事要到别处去，回头我的事情完了，再来拿。如是晏些，收了摊子，到你府上去拿，也可以吗？”那老妇人还犹豫未决，书春的妇人，一口便答应道：“可以可以！舍下就住在这庙后一个小胡同里。门口有两株槐树，白板门上有一张红纸，写‘冷宅’两个字，那就是舍下。”我见她说得这样详细，一定是欢迎我去的了，点了一下头，和她作别，便退出了人丛。

其实我并没有什么事，不过是一句遁词。我在西城两个朋友家里，各坐谈了一阵，日已西下，估计收了摊子了，便照着那妇人所说，去寻她家所在。果然，那个小胡同里，有两株大槐树，槐树下面，有两扇小白门。我正在敲门问时，只见那两个妇人提着篮子，背着零碎东西，由胡同那头走了过来。我正打算打招呼，那个老妇人早看见了我，便喊着道：“那位先生，这就是我们家里。”他们一面招呼，一面已走上前，便让我进里面去坐。我走进大门一看，是个极小的院子，仅仅只有北房两间，厢房一间。她让进了北屋，有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带着一个上十岁的男孩子，在那里围着白泥炉子向火。见了我进来，起身让座。这屋子像是一间正屋，却横七竖八摆了四五张桌椅，又仿佛是个小小的私塾。那个老妇人，自去收拾拿回来的东西。那书春的妇人，却和那个老头子，来陪我说话。我便先问那老人姓名，他说他叫韩观久。我道：“这是不是府上一家住吗？”韩观久道：“也可以说是一家，也可以说是两家。”便指着那妇人道：“这是我家姑奶奶，她姓冷，所以两家也是一家。”我听了这话不懂，越发摸不着头脑。那妇人知道我的意思，便道：“不瞒你先生说，我是一个六亲无靠的人。刚才那个老太太，我就是她喂大的，这是我妈妈爹呢。”我这才明白了，那老妇人是她乳母，这老人是乳母的丈夫呢。这时我可为难起来，要和这个妇人谈话了，我称她为太太呢，称她为女士呢？且先含糊着问道：“贵姓是冷？”对道：“姓金，姓冷是娘家的姓呢。”我这才敢断定她是一位妇人。便道：“金太太的才学，我实在佩服。蒙你写的一副对联，实在好。”金太太叹了一口气，说道：“这实在也是不得已才去这样抛头露面。稍微有点学问有志气的人，宁可饿死，也不能做这沿街鼓板一样的生活，哪里谈到好坏？本来呢，我自己可以不必出面，因为托我妈妈爹去卖了一天，连纸钱都没有卖出来；所以我想了一个下策，亲自出去。以为人家看见是妇人书春，好奇心动，必定能买一两副的。”说着脸一红。又道：“这是多么惭愧的事！”我说：“现在潮流所趋，男女都讲究经济独立，自谋生活，这有什么做不得？”金太太道：“我也只是把这话来安慰自己，不过一个人什么事不能做，何必落到这步田地呢？”我道：“卖字也是读书人本色，这又何妨？我看这屋子里有许多小书桌，平常金太太也教几个学生吗？”金太太指着那个男孩子道：“一来为教他，二来借此混几个学费；其实也是有限得很，还靠着晚上做手工来补救。”我说：“这位是令郎吗？”金太太凄然道：“正是。不为他，我何必还受这种苦，早一闭眼睛去了。”便对那孩子道：“客来了，也不懂一点礼节，只躲到一边去，还不过来鞠躬。”那孩子听说，果然过来和我一鞠躬。我执着那孩子的手，一看他五官端正，白白净净的。手指甲剪得短短的，身上穿的蓝布棉袍，袖口却是干净，并没有墨迹和积垢。只看这种小小的习惯，就知道金太太是个贤淑的人，更可钦佩。但是学问如此，道德又如彼，何至于此呢？只是我和人家初交，这是人家的秘密，是不便于过问的，也只好放在心里。不过我替她惋惜的观念，就越发深了。我本来愁着要酬报她的两块钱，无法出手。这时我便在身上掏出皮夹来，看一看里面，只有三张五元的钞票。我一想，像我文丐，当这岁暮天寒的时候，决计没有三元五元接济别人的力量。但是退一步想，她的境遇，总不如我，便多送她三元，念在斯文一脉，也分所应当。一刹那间，我的恻隐心，战胜了我的悭吝心，便拿了一张五元钞票，放在那小孩子手里。说道：“快过年了，这个拿去逛厂甸买花爆放吧。”金太太看见，连忙站起来，将手一拦那小孩。笑着说道：“这个断乎不敢受！”我说：“金太太你不必客气。我文丐朝不保夕，决不能像慷慨好施的人随便。我既然拿出来了，我自有十二分的诚意，我决计是不能收回的。”金太太见我执意如此，谅是辞不了的，便叫小孩子对我道谢，将款收了。那个老妇人，已用两只洋瓷杯子斟上两杯茶来。两只杯子虽然擦得甚是干净，可是外面一层珐琅瓷，十落五六，成了半只铁碗。杯子里的茶叶，也就带着半寸长的茶叶棍儿，浮在水面上。我由此推想他们平常的日子，都是最简陋的了。我和他们谈了一会儿，将她对联取了，自回家去，把这事也就扔下了。

过了几天，已是新年，我把那副对联贴在书房门口。我的朋友来了，看见那字并不是我的笔迹，便问是哪个写的？我抱着逢人说项的意思，只要人家一问，我就把金太太的身世，对人说了，大家都不免叹息一番。也是事有凑巧，新正初七日，我预备了几样家乡菜，邀了七八个朋友，在家里尽一日之乐。大家正谈得高兴的时候，金太太那个儿子，忽然到我这里来拜年，并且送了我一部木版的《唐宋诗醇》。那小孩子说：“这是家里藏的旧书，还没有残破，请先生留下。”他说完，就去了。我送到大门口，只见他母亲的妈妈爹在门口等着呢。我回头和大家一讨论，大家都说：“这位金太太，虽然穷，很是介介，所以她多收你三四块钱，就送你一部书。而且她很懂礼，你看她叫妈妈爹送爱子来拜年，却不是以寻常人相待呢。”我就说：“既然大家都很钦佩金太太，何不帮她一个忙？”大家都说：“忙要怎样帮法？”我说：“若是送她钱，她是不要的，最好是给她找一个馆地。一面介绍她到书局里去，让她卖些稿子。”大家说：“也只有如此。”又过了几天，居然给她找到一所馆地。

我便亲自到金太太家里去，把话告诉她。她听了我这话，自然是感激，便问：“东家在哪里？”我说：“这家姓王，主人翁是一个大实业家，只教他家两位小姐。”金太太说：“是江苏人吗？”我道：“是江苏人。”金太太紧接着说：“他是住在东城太阳胡同吗？”我道：“是的。”金太太听说，脸色就变了。她顿了一顿，然后正色对我道：“多谢先生帮我的忙，但是这地方，我不能去。”我道：“他家虽是有钱，据一般人说，也是一个文明人家。据我说，不至于轻慢金太太的。”金太太道：“你先生有所不知，这是我一家熟人，我不好意思去。”她口里这样说，那难堪之色，已经现于脸上。我一想，这里面一定有难言之隐，我一定要追着向前问，有刺探人家秘密之嫌。便道：“既然如此，不去也好，慢慢再想法子吧。”金太太道：“这王家，你先生认识吗？”我说：“不认识，不过我托敝友辗转介绍的。”金太太低头想了一想，说道：“你先生是个热心人，有话实说不妨。老实告诉先生，我一样的有个大家庭，和这王家就是亲戚啦。我落到这步田地……”说到这里，那头越发低下去了，半晌，不能抬起来。早有两点眼泪，落在她的衣襟上。这时，那个老妇人端了茶来。金太太搭讪着和那老妇人说话，背过脸去，抽出手绢，将眼睛擦了一擦。我捧着茶杯微微呷了一口茶，又呷二口茶，心里却有一句话要问她，那么，你家庭里那些人，哪里去了呢？但是我总怕说了出来，冲犯了人家，如此话到了舌尖，又吞了下去。这时，她似乎知道我看破了她伤心，于是勉强笑了一笑，说道：“先生不要见怪，我不是万分为难，先生给我介绍馆地，我决不会拒绝的。”我道：“这个我很明了，不必介意。”说完了这两句话，她无甚可说了，我也无甚可说了。屋子里沉寂寂的，倒是胡同外面卖水果糖食的小贩，敲着那铜碟儿声音，一阵阵送来，我又呷了几口茶，便起身告辞，约了过日再会。

我心里想，这样一个人，我猜她有些来历，果然不错。只是她所说的大家庭，究竟是怎样一个家庭呢？后来我把她的话，告诉了给她找馆的那个朋友。那朋友很惊讶，说道：“难道是她吗？她怎样还在北平？”我问道：“你所说的她，指的是谁？”我那朋友摇摇头道：“这话太长，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完的。若真是她，我一定要去见见。”我道：“她究竟是谁？你说给我听听看。”我的朋友道：“现在且不必告诉你，让我见了她以后，那一天晚上你扇一炉子大火，沏一壶好茶，我们联床夜话，我来慢慢地告诉你，可当一部鼓儿词听呢。”他这样说，我也不能勉强。但是我急于要打破这个哑谜，到了次日，我便带他到金太太家里去，作为三次拜访。不料到了那里，那冷宅的一张纸条，已经撕去了。门口另换了一张招租的帖子。我和我的朋友都大失所望。我的朋友道：“不用说，这一定是她无疑了。她所以搬家，正是怕我来找她呀。既然到此，看不见人，进去看看屋子，也许在里面找到一点什么东西，更可以证明是她。”我觉得这话有理，便和他向前敲门。里面看守房子的人，以为我们是赁房的，便打开门引我二人进去。我们一面和看守屋子的人说话，一面把眼睛四围逡巡，但是房子里空空的，一点什么痕迹都没有。我的朋友望着我，我望着他，彼此微笑了一笑，只好走出来。走到院子里，我的朋友，看见墙的犄角边，堆着一堆字纸。便故意对着看屋子的人道：“你们把字纸堆在这里，不怕造孽吗？”说时，走上前便将脚拨那字纸。我早已知道他的命意，于是两个人四道眼光，像四盏折光灯似的，射在字纸堆里。他用脚拨了几下，一弯腰便捡起一小卷字纸在手上。我看时，原来是一个纸抄小本子，烧了大半本，书面上也烧去了半截，只有“零草”两个字。这又用不着猜的，一定是诗词稿本之类了。我本想也在字纸堆里再寻一点东西，但是故意寻找，又恐怕看屋子的人多心，也就算了。我的朋友得了那个破本子，似乎很满意的，便对我说道：“走吧。”

我两人到了家里，什么事也不问，且先把那本残破本子，摊在桌上，赶紧地翻着看。但是书页经火烧了，业已枯焦。又经人手一盘，打开更是粉碎。只有那两页书的夹缝，不曾被火熏着，零零碎碎，还看得出一些字迹，大概这里面，也有小诗，也有小词。但是无论发现几个字，都是极悲哀的。一首落真韵的诗，有一大半看得出，是：

……莫当真，浪花风絮总无因。灯前闲理如来忏，两字伤心……

我不禁大惊道：“难道这底下是押‘身’字？”我的朋友点点头道：“大概是吧？”我们轻轻翻了几页，居然翻到一首整诗，我的朋友道：“证据在这里了。你听，”他便念道：

铜沟流水出东墙，一叶芭蕉篆字香，不道水空消息断，只从鸦背看斜阳。

我说道：“胎息浑成，自是老手。只是这里面的话，在可解不可解之间。”我的朋友道：“你看这里有两句词，越发明了。”我看时，是：

……说也解人难。几番向银灯背立，热泪偷弹。除是……

这几句词之后，又有两句相同的，比这更好。是：

……想当年，一番一回肠断。只泪珠向人……

我道：“诗词差不多都是可供吟咏的，可惜烧了。”我的朋友道：“岂但她的著作如此，就是她半生的事，也就够人可歌可泣呢。”我道：“你证明这个金太太，就是你说的那个她吗？”我的朋友道：“一点不错。”我说道：“这个她究竟是谁？你能够告诉我吗？”我的朋友道：“告是可以告诉你。只是这话太长了，好像一部二十四史，难道我还从三皇五帝说起，说到民国纪元为止吗？”我想他这话也是，便道：“好了，有了一个主意了。这回过年，过的我精穷，我正想作一两篇小说，卖几个钱来买米。既然这事可歌可泣，索性放长了日子干，你缓缓地告诉我，我缓缓地写出来，可以作一本小说。倘若其中有伤忠厚的，不妨将姓名地点一律隐去，也就不要紧了。”朋友道：“那倒不必，我怎样告诉你，你怎样写得了。须知我告诉你时，已是把姓名地点隐去了哩。再者我谈到人家的事，虽重繁华一方面，人家不是严东楼，我劝你也不要学王凤洲。”我微笑道：“你太高比，凭我也不会作出一部《金瓶梅》来，你只要把她现成的事迹告诉我，省我勾心斗角、布置局面，也就很乐意了。”我的朋友笑道：“设若我造一篇谣言哩？”我笑道：“当然我也写上。作小说又不是编历史，只要能自圆其说，管他什么来历？你替我搜罗好了材料，不强似我自造自写吗？”我的朋友见我如此说，自然不便推辞。而且看我文丐穷得太厉害了，也乐得赞助我作一篇小说，免得我逢人借贷。自这天起，我们不会面则已，一见面就谈金太太的小史。我的朋友一天所谈，足够我十天半个月的投稿。有时我的朋友不来，我还去找他谈话。所幸我这朋友，是个救急而又救穷的朋友，立意成就我这部小说，不嫌其烦地替我搜罗许多材料，供我铺张。自春至夏，自秋至冬，经一个年头，我这小说居然作完了。至于小说内容，是否可歌可泣，我也不知道。因为事实虽是够那样的，但是我的笔笨写不出来，就不能令人可歌可泣了。好在下面就是小说的正文，请看官慢慢去研究吧。

第一回

陌上闲游坠鞭惊素女

阶前小谑策杖戏娇嬛

却说北京西直门外的颐和园，为逊清一代留下来的胜迹。相传那个园子的建筑费，原是办理海军的款项。用办海军的款子，来盖一个园子，自然显得伟大了。在前清的时候，只是供皇帝、皇太后一两个人在那里快乐。到了现在，不过是刘石故宫，所谓亡国莺花。不但是大家可以去游玩，而且去游览的人，夕阳芳草，还少不得有一番凭吊呢。北地春迟，榆杨晚叶，到三月之尾，四月之初，百花方才盛开。那个时候，万寿山是重嶂叠翠，昆明湖是春水绿波，颐和园和邻近的西山，便都入了黄金时代。北京人从来是讲究老三点的，所谓吃一点，喝一点，乐一点，像这种地方，岂能不去游览？所以到了三四月间，每值风和日丽，那西直门外，香山和八大处去的两条大路，真个车水马龙，说不尽的衣香鬓影。

这一年三月下旬，正值天气晴和，每日出西直门的游人，络绎于途。什么汽车马车人力车驴子，来来往往，极是热闹。但是有些阔公子，马车人力车当然是不爱坐。汽车又坐得腻了。驴子呢，嫌它瘦小。先有一项不愿受的，就是驴夫送来的那条鞭子太脏，教人不敢接着。有班公子哥儿，家里喂了几头好马，偶然高兴出城来跑上一趟马。在这种春光明媚的时候，轻衫侧帽，扬鞭花间柳下，目击马嘶芳草的景况，那是多么快活呢！在这班公子哥儿里头，有位姓金的少爷，却是极出风头。他单名一个华字，取号燕西，现在只有一十八岁。兄弟排行，他是老四，若是姐妹兄弟一齐论起来，他又排行是第七，因此他的仆从，都称呼他一声七爷。他的父亲，是现任国务总理，而且还是一家银行里的总董。家里的银钱，每天像流水般的进来出去。所以他除了读书而外，没有一桩事是不顺心的。这天他因天气很好，起了一个早，九点多钟就起来了。在家中吃了一些点心，叫了李福、张顺、金荣、金贵四个听差，备了五匹马，主仆五人，簇拥着出了西直门，向颐和园而来。燕西将身上堆花青缎马褂脱下，扔给了听差，身上单穿一件宝蓝色细丝驼绒长袍，将两只衫袖，微微卷起一点，露出里面豆绿春绸的短夹袄。右手勒着马缰绳，左手拿着一根湘竹湖丝洒雪鞭。两只漆皮鞋，踏着马镫子，将马肚皮一夹，一扬鞭子，骑下的那匹玉龙白马，在大道之上，掀开四蹄，飞也似的往西驰去。后面的金荣，打着马赶了上来，口里嚷道：“我的小爷，别跑了。这一摔下来，可不是玩的。”说时，那后面的三匹马，也都追了上来。路上尘土，被马蹄掀起来，卷过人头去。燕西这一跑，足有五里路。自己觉得也有些吃力，便把马勒住。那四匹马已是抄过马头，回转身来，挡了去路。燕西在驼绒袍子底下，抽出一条雪花绸手绢，揩着脸上的汗，笑道：“你们这是做什么？”金荣道：“今天路上人多，实在跑不得。摔了自己不好，碰了别人也不好，你看是不是？”燕西笑道：“你们都是好人？前天你学着开汽车，差一点把巡警都碰了。”金荣笑道：“可不是！你骑马的本领，和我开车的本领差不多，还是小心点吧。高高兴兴出来玩一趟，若是惹了事，就是不怕，也扫兴得很啦。”燕西道：“这倒像句话。”李福道：“那么，我们在头里走。”说着，他们四匹马，掉转头，在前面走去。燕西松着马缰绳，慢慢在后面跟着。

这里正是两三丈宽的大道，两旁的柳树，垂着长条，直披到人身上马背上来。燕西跑马跑得正有些热，柳树底下吹来一两阵东风，带些清香，吹到脸上，不由得浑身爽快一阵。他们的马，正是在下风头走，清香之间，又觉得上风头时有一阵兰麝之香送来。燕西在马背上目睹陌头春色，就不住领略这种香味。燕西很是奇怪，心想，这倒不像是到了野外，好像是进了人家梳头室里去了呢。一面骑着马慢慢走，一面在马上出神。第一阵香气，却越发地浓厚了。偶然一回头，只见上风头，一列四辆胶皮车，坐着四个十七八岁的女学生，追了上来。燕西恍然大悟，原来这脂粉浓香，就是她们那里散出来的。在这一刹那间，四辆胶皮车已经有三辆跑过马头去。最后一辆，正与燕西的马并排走着。燕西的眼光，不知不觉地就向那边看去。只见那女子挽着如意双髻，髻发里面，盘着一根鹅黄绒绳，越发显得发光可鉴。身上穿着一套青色的衣裙，用细条白辫周身来滚了。项脖上披着一条西湖水色的蒙头纱，被风吹得翩翩飞舞。燕西生长金粉丛中，虽然把倚红偎翠的事情看惯了，但是这样素净的妆饰，却是百无一有。他不看犹可，这看了之后，不觉得又看了过去。只见那雪白的面孔上，微微放出红色，疏疏的一道黑刘海披到眉尖，配着一双灵活的眼睛，一望而知，是个玉雪聪明的女郎。燕西看了又看，又怕人家知觉，把那马催着走快几步，又走慢几步，前前后后，总不让车子离得太远了。车子快快地走，马儿慢慢行，这样左右不离，燕西也忘记到了哪里。前面的车子，因为让汽车过去，忽然停住，后面跟的车子，也都停住了。燕西见人家车子停住，他的马也不知不觉地停住。那个漂亮女子，偏着头，正看这边的风景。她猛然间低头一笑，也来不及抽着手绢了，就用临风飘飘的蒙头纱，捂着嘴。在这一笑时，她那一双电光也似的眼睛，又向这边瞧了一瞧。燕西一路之上，追看人家，人家都不知觉。这时人家看他，他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忽然低头一看，这才醒悟过来。原来自己手上拿的那条马鞭子，不知何时脱手而去，已经落在地下了。大概人家之所以笑，就是为了这个。自己要下去拾起马鞭子来吧，真有些不好意思。不捡起来吧，那条马鞭子又是自己心爱之物，实在舍不得丢了。不免在马上踌躇起来。金荣一行四匹马，在他前面，哪里知道，只管走去。金荣一回头，不见了燕西，倒吓了一跳，勒转马头，脚踏着马镫，昂首一看，只见他勒住马，停在一棵柳树荫下。金荣加起一马鞭，连忙催着马跑回来。便问道：“七爷，你这是做什么？”燕西笑了一笑，说道：“你来了很好，我马鞭子掉在地下，你替我捡起来吧。”金荣当真跳下马去，将马鞭捡了起来交给燕西。他一接马鞭子，好像想起一桩事似的，也不等金荣上马，打了马当先就跑。金荣在后面追了上来，口里叫道：“我的七爷，你这是做什么？疯了吗？”燕西的马，约摸跑了小半里路，便停住了，又慢慢地走起来。

金荣跟在后面，伸起手来搔着头发。心里想道：这事有些怪，不知道他真是出了什么毛病了？自己又不敢追问燕西一个究竟，只得糊里糊涂在后跟着。又走了一些路，只见后面几辆人力车追了上来，车上却是几个水葱儿似的女子。金荣恍然大悟，想道：我这爷，又在打糊涂主意呢！怪不得前前后后，老离不开这几辆车子。我且看他，注意的是谁。这样想时，眼睛也就向那几辆车子上看去。他看燕西的眼光不住地盯住那穿青衣的女子，就知道了。但是自己一群人有五匹马，老是苍蝇见血似的盯着人家几辆车子，这一种神情，未免难看。便故意赶上一鞭，和燕西的马并排走着，和燕西丢了一个眼色。只这一刹那的工夫，马已上了前。燕西会意，便追上来。金荣打着马，只管向前跑，燕西在后面喊道：“金荣，要我骂你吗？好好的，又耍什么滑头？”金荣回头一看，见离那人力车远了，便笑道：“七爷，你还骂我耍滑头吗？”金燕西笑道：“我怎样不能骂你耍滑头？”金荣道：“我的爷，你还要我说出来，上下盯着人家，也真不像个样子。”复又笑道：“真要看她，三百六十天天天都可以看得到，何必在这大路上追着人家？”燕西笑道：“我看谁？你信口胡说，仔细我拿鞭子抽你！”金荣道：“我倒是好意。七爷这样说，我就不说了。”燕西见他话里有话，把马往前一拍，两马紧紧地并排，笑道：“你说怎样是好意？”金荣道：“七爷要拿鞭子抽我呢，我还说什么，没事要找打挨吗？”金贵三人听见这话，大家都在马上笑起来。燕西道：“你本是冤我的，我还不知道？”金荣道：“我怎敢冤你？我天天上街，总碰见那个人儿，她住的地方，我都知道。”燕西笑道：“这就可见你是胡说了。你又不认识她，她又不认识你，凭空没事的，你怎样会注意人家的行动？”金荣笑道：“我问爷，你看人家，不是凭空无事，又是凭空有事吗？好看的人儿，人人爱看。那样一位鲜花般似的小姐在街上走着，狗看见，也要摆摆尾呢，何况我还是个人。”燕西笑道：“别嚼蛆了，你到底知道不知道？”金荣道：“爷别忙，听我说。这一晌，七爷不是出了一个花样，要吃蟹壳黄烧饼吗？我总怕别人买的不合你意，总是自己去买。每日早上，一趟西单牌楼，是你挑剔金荣的一桩好差事。”燕西道：“说吧，别胡扯了。”金荣道：“在我天天去买烧饼的时候，总碰到她从学校里回来。差不多时刻都不移。有一天她回来早些，我在一个地方，看见她走进一个人家去，我猜那就是她的家了。”燕西道：“她进去了，不见得就是她的家，不许是她的亲戚朋友家里吗？”金荣道：“我也是这样说，可是以后我又碰到两次哩。”燕西道：“在什么地方？”金荣笑道：“反正离我们家里不远。”燕西道：“北京城里，离我们家都不远，你这话说得太靠不住了。”金荣道：“我决不敢冤你，回去的时候，我带你到她家门口去一趟，包你一定欢喜。先说出来，反没有趣了。”燕西道：“那倒也使得，那时你要不带我去，我再和你算账！”金荣笑道：“我也有个条件呢，可不能在大路上盯着人家，要是再盯着，我就不敢说了。”燕西看他说的一老一实，也就笑着答应了。

主仆一路说着，不觉已过了海淀。张顺道：“七爷，颐和园我们是前天去的，今天又去吗？”燕西在马上踌躇着，还没有说出来。李福笑道：“你这个人说话，也是不会看风色的，今天是非进去逛逛不可呢。”张顺笑道：“那么，我们全在外面等着，让七爷一个人在里面，慢慢地逛吧。”燕西笑骂道：“你这一群混蛋，拿我开心。”金贵道：“七爷，你别整群地骂呀，我可没敢说什么哩。”主仆五人，谈笑风生地到了颐和园，将马在树下拴了，五人买票进门。燕西心里想着，那几个女学生，一定是来逛颐和园的。所以预先进来，在这里等着。不料等了大半天，一点影子也没有，恐怕是一直往香山去了。无精打采，带着四个仆人，一直回家。

刚一到大门口，只见停着一辆汽车，他的大嫂吴佩芳、三嫂王玉芬和着第三个姨妈翠姨，都从车子上下来。翠姨一见燕西下马，便笑道：“闲着没事，又到城外跑马去了吗？你瞧，把脸晒得这样红红的，又算什么？回头让你那白妹妹瞧见，又要抱怨半天。”燕西将马鞭子递给金荣，便和他们一路进去，问道：“一伙儿的，又在哪里来？”佩芳笑道：“翠姨昨晚上打扑克赢了钱，我们要她做东呢。”燕西道：“吃馆子吗？”佩芳道：“不！在春明舞台包了两个厢，听了两出戏呢。”燕西道：“统共不过三个人，倒包了两个厢。”翠姨道：“这是他们把我赢来的钱当瓦片儿使呢。我说包一个厢得了，他们说：有好多人要去呢。后来，厢包好了，东找也没有人，西找也没有人。”燕西一顿脚，正要说话，在他前面的王玉芬哎哟一声，回头红着脸要埋怨他。然后又忍不住笑了，说道：“老七，你瞧，我今天新上身的一件哔叽斗篷，你给人家踩脏了。”说时，两只手抄着她那件玫瑰紫斗篷的前方，扭转头只望脚后跟。燕西一看，在那一路水钻青丝辫滚边的地方，可不是踏了一个脚印，燕西看了，老大不过意，连忙蹲下身子去，要给他三嫂拍灰。王玉芬一扭身子，往前一闪，笑道：“不敢当！”大家笑着一路走进上房。各人房里的老妈子，早已迎上前来，替他们接过斗篷提囊去。

燕西正要回自己的书房，翠姨一把扯住，说道：“我有桩事和你商量。”燕西道：“什么事？”翠姨道：“听说大舞台义务戏的包厢票，你已经得了一张，出让给我，成不成？”燕西道：“我道是什么要紧的事，就是为了这个？出什么让，我奉送得了。”翠姨道：“先放在你那里，我自己来拿，若是一转手，我又没份了。”

燕西答应着，自己出去了。一回书房，金荣正在给他清理书桌。金荣一看，并没有人在屋子里，笑道：“七爷，你不看书也罢，看了满处丢，设若有人到这里来看见了，大家都不好。”燕西道：“要什么紧？在外面摆的，不过是几本不相干的小说。那几份小报送来没有送来？我两天没瞧哩。”金荣道：“怎样没有送来，我都收着呢，回头晚上要睡觉的时候，再拿出来瞧吧。”燕西笑了一笑，说道：“你说认得那个女孩子家里，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金荣道：“我不敢说。”燕西道：“为什么不敢说？”金荣笑道：“将来白小姐知道了，我担当不起。”燕西道：“我们做的事，怎样会让他们知道？你只管说，保没有什么事。”金荣笑了一笑，踌躇着说道：“对你不住。在路上说的那些话，全是瞎说的。”说着，对燕西请了一个安。燕西十分不快，板着脸道：“你为什么冤我？”金荣道：“你不知道，在路上你瞧着人家车子的时候，人家已经生气了。我怕再跟下去，要闹出乱子来呢。”燕西道：“我不管，你非得把她的家找到不可。找不到，你别见我了。”说毕，在桌上抽了一本杂志自看，不理金荣。金荣见燕西真生了气，不敢说什么，做毕了事，自退出了。他和几个听差一商量，说道：“这岂不是一桩难事，北京这么大的地方，教我在哪里去找这一个人？”大家都说道：“谁叫你撒谎撒得那样圆，像真的一样。”金荣也觉差事交代不了，吓得两三天不敢见燕西的面。好在燕西玩的地方很多，两三天以后，也就把这事淡下来了。金荣见他把这事忘了，心里才落下一块石头。

偏是事有凑巧，这一天金荣到护国寺花厂子里去买花，顶头碰见那个女学生买了几盆花，在街上雇车，讲的地方，却是落花胡同西头。金荣这一番，比当学生的做出了几个难题目还要快活。让她车子走了，自己也雇了一辆车子跟了去。到了那地方，那女学生的车子停住，在一个小黑门外敲门。金荣的车子，一直拉过西口，他才付了车钱下来。假装着找人家似的，挨着门牌一路数来。数到那个小黑门那儿，门牌是十二号，只见门上有块白木板，写着“冷寓”两个字。那门恰好半掩着，在门外张望，看里面倒是一个小院子。只是那院子后面，一带树木森森，似乎是人家一个园子。金荣正在这里张望，又见那女学生在院子里一闪，这可以断定，她是住在这里了。

金荣看在眼里，回得家去，在上房找着燕西，给他丢了一个眼色。燕西会意，一路和他到书房里来。金荣笑道：“七爷，你要找的那个人，给你找到了。”燕西道：“我要找谁？”金荣笑道：“七爷很挂心的一个人。”燕西道：“我挂心的是谁？我越发不明白你这话了。”金荣道：“七爷就全忘了吗？那天在海淀看到的那个人呢。”燕西笑道：“哦！我说你说的是谁，原来说的是她，你在哪里找到的？又是瞎说吧？”金荣道：“除非吃了豹子胆，还敢撒谎吗？”他就把在护国寺遇到那女学生的话说了一遍，又笑道：“不但打听得了人家的地方，还知道她姓冷呢。”金荣这一片话，兜动了燕西的心事。想到那天柳树荫下，车上那个素妆少女飘飘欲仙的样子，宛在目前，不由得微笑了一笑。然后对金荣道：“你这话真不真我还不敢信，让我调查证实了再说。”金荣笑道：“若是调查属实，也有赏吗？”金燕西道：“有赏，赏你一只火腿。”

金燕西口里虽这般说，心里自是欢喜。他也等不到次日，马上换了一套西装，配上一个大红的领结，又拣了一双乌亮的皮鞋穿了。手上拿着一根柔软藤条手杖，正要往外走，忽然记起来还没戴帽子。身上穿的是一套墨绿色的衣服，应该也戴一顶墨绿色的帽子。记得这顶帽子，前两天和他们看跑马回来，就丢在上房里了，也不知丢在哪个嫂子屋里呢。便先走到吴佩芳这边来。刚要到月亮门下，只见他大嫂子的丫头小怜搬了几盆兰花，在长廊外石阶上晒太阳，拿了条湿手巾，在擦瓷盆。她一抬头，见燕西探出半截身子，一伸一缩，不由得笑了。燕西和她点一点头，招一招手，叫她过来。小怜丢了手巾，跑了过来，反过一只手去，摸着辫子梢，笑道：“有话就说吧，这个样子做什么？”金燕西见她穿一身灰布衣服，外面紧紧地套上一件六成旧青缎子小坎肩，厚厚地梳着一层黑刘海，越发显得小脸儿白净，便笑道：“这件坎肩很漂亮呀。”小怜道：“漂亮什么？这是六小姐赏给我的，是两三年前时兴的东西，现在都成了老古董了。”金燕西道：“可是你穿了很合身。”小怜道：“你叫我来，就是说这个话吗？”金燕西笑道：“大少奶奶说，让你伺候我，你听见说吗？”小怜对他微微地啐了一下，扭转身就跑了。燕西用手杖敲着月亮门，吟吟地笑。吴佩芳隔着玻璃窗子便叫道：“那不是老七吗？”燕西便走进月亮门说道：“大嫂，是我。”佩芳道：“你又什么事，鬼鬼祟祟的？”说时，佩芳已走了出来。小怜低着头在那里擦花盆，耳朵边都是红的。佩芳在长廊上，燕西站在长廊下，佩芳掩嘴笑了一笑，燕西也勉强笑了。便道：“我头回戴着的墨绿的呢帽子，丢在这里吗？”佩芳笑道：“趁早别这样说了。年轻轻儿的哥儿们，戴个什么绿帽子呀？”金燕西道：“现在戴绿帽子的，多着呢。”佩芳明知他把话说愣了，故意呕着他道：“因为戴绿帽子的多，你就也要戴上头顶吗？”燕西笑道：“你这是戴了眼镜锔碗——没碴儿找碴儿啦。”佩芳笑道：“你听听，自己说话说错了，还说我找碴儿啦。”燕西道：“得了，你告诉我一声吧，帽子在这里不在这里？我等着要出去呢。”佩芳道：“你总是这样，东西乱丢，丢了十天半月也不问，到了要用的时候，就乱抓了。这个毛病，有个小媳妇儿管着，就好了。”说到这里笑了一笑，又道：“我看你待小怜很好，要不，我对母亲说一声，先让她去伺候你，给你收拾收拾衣服鞋袜吧？”小怜一撒手道：“大少奶奶也是的！”说着，一掉辫子就跑了。燕西道：“人家也是十六七岁的孩子了，你就这样当面锣对面鼓地开玩笑，也不怕人害臊。”佩芳笑道：“害什么臊？她还不愿意吗？”燕西道：“到底帽子在这里不在这里？”佩芳道：“帽子没有，马褂倒是有一件扔在我这里，你别处找吧。”燕西想着，二嫂那里是没有的。不在翠姨那里，或者就在三嫂那里，因此由长廊下转到后重屋子里来。

一转弯，只见小怜拿了一根小棍子，挑那矮柏树上的蛛丝网。这柏树一列成行，栽着像篱笆似的。金燕西在这边，小怜在那边。小怜看见金燕西来了，说道：“你找什么帽子？”金燕西道：“刚才不是说了，你没听见吗？你又想我说一句找绿帽子吧？”小怜笑说：“我才不占你的便宜哩。”说时，用棍子指着金燕西衣服，问道：“是和这个颜色一样的吗？”金燕西道：“是的。你看见没有？”小怜道：“你的记性太不好了，不是那天你穿了衣服要走，白小姐留你打扑克，把帽子收起来了吗？”金燕西道：“哦！不错不错，是白小姐拿去了。她放在哪里，你知道吗？”小怜道：“她放在哪里呢？就扔在椅子上。我知道是你买的，而且听说是二十多块钱买的，我怕弄掉了，巴巴地捡起来，送到你屋子里去了。”燕西道：“是真的吗？”小怜道：“怎样不真？在你房背后，洗澡屋子里第二个帽架子上，你去看看。”金燕西笑道：“劳驾得很！”小怜将那手上的小棍子，对燕西身上戳了一下，笑道：“你这一张嘴，最不好，乱七八糟，喜欢瞎说。”燕西笑道：“我说你什么？”说着，燕西就往前走一步，要捉住她的手，抢她的棍子。小怜往后一缩，隔着一排小柏树，燕西就没有法子捉住她。小怜顿着脚，扬着眉，撅着嘴道：“别闹！人家看见了笑话。”燕西见捉她不到，沿着小柏树篱笆，就要走那小门跑过来，去扭小怜。小怜看见，掉转身子就跑，当燕西跑到柏树那边时，小怜已经跑过长廊，遥遥地对着金燕西点点头笑道：“你来你来！”金燕西笑着，就跑上前来。小怜身后，正是一个过堂门，她手扶着门，身子往后一缩，把门就关上了。

第二回

月夜访情俦重来永巷

绮宴招腻友双款幽斋

金燕西笑了一阵，走回书房，找了帽子戴上，自出大门来。他这个地方，叫来雀巷，到落花胡同，还不算远。他也不坐什么车，带游带去，自向那里走来。金荣已经告诉他，那冷家住在西头，他却绕了一个大弯，由东头进去。他挨着人家，数着脚步，慢慢地走去，越到西头越是注意。一条胡同，差不多快要走完了，在那路南，可不是有一家小黑门上钉了一块“冷宅”的门牌吗？燕西一想，一定是这里了。但是双扉紧闭，除了门口那块“冷宅”宅名牌子而外，也就别无所获。踌躇了一会子，只得依旧走过去。走过这条落花胡同，便是一条小街。他见转弯的地方，有一家小烟店，便在烟店里买了一盒烟。买了烟之后，又复身由西头走过来，可是看看那小黑门，依然是双扉紧闭。心里想道：来来去去，我老看这两扇黑门，这有什么意思呢？这时，那黑门外一片敞地上，有四五个十几岁的孩子，在那里打钱，吵吵闹闹，揪在一团。金燕西见机生意，背着手，拿了藤杖，站在一边，闲看他们哄闹。却不时地回过头，偷看那门。大概站了一个钟头的光景，忽听得那门一阵铃铛响，已经开了。在这时，有很尖嫩的北京口音叫卖花的。金燕西不由心里一动，心想，这还不是那个人儿吗？他又怕猛然一回头，有些唐突。却故意打算要走的样子，转过身来，慢慢地偷眼斜着望去。这一看，不由得自己要笑起来，原来是个梳钻顶头的老妈子，年纪总在四十上下。但是自己既然转身要走，若是突然停住，心里又怕人家见疑，于是放开脚步，向胡同东头走来。

刚走了三五家人家的门面，只见对面来了一个蓝衣黑裙的女学生，对着这边一笑，这人正是在海淀遇着的那一位。燕西见她一笑，不由心里扑通一跳。心想，她认得我吗？手举起来，扶着帽子沿，正想和人家略略一回礼，回她一笑。但是她慢慢走近前来，看她的目光，眼睛望前看去，分明不是对着自己笑啦。接上听见后面有人叫道：“大姑娘，今天回来可晚了。”那女学生又点头略笑了一笑。燕西的笑意，都有十分之八自脸上呈现出来了。这时脸上一发热，马上把笑容全收起来了，人家越走近，反觉有些不好意思面对面地看人家，便略微低了头走了几步。及至自己一抬头，只见右手边一个蓝衣服的人影一闪，接上一阵微微的脂粉香，原来人家已走过去了。待要回头看时，又有些不好意思，就在这犹豫期间，又走过了两家人家了。只在一刻之间，他忽然停住了脚，手扶着衣领子，好像想起一桩什么问题似的，立刻回转身来，装着要急于回头的样子。及走到那门前，正见那个人走进门去，背影亭亭，一瞥即逝。燕西缓走了几步，不无留恋。却正好那些打钱的小孩子大笑起来，燕西想道：他们是笑我吗？立刻挺着胸脯，走了过去。走出那个落花胡同，金燕西停了一停，想道：这是我亲眼看见的，她住在这里，是完全证实了。但是证实了便证实了，我又能怎么样？我守着看人家不是有些呆吗？这就回得家去，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呆想，那人在胡同口上那微微一笑，焉知不是对我而发的？当时可惜我太老实了，我就回她一笑，又要什么紧？我面孔那样正正经经的，她不要说我太不知趣吗？说我不知趣呢，那还罢了；若是说我假装正经，那就辜负人家的意思了。他这样想着，仿佛有一个珠圆玉润的面孔，一双明亮亮的眼珠一转，两颊上泛出一层浅浅的红晕，由红晕上，又略略现出两个似有似无的笑涡。燕西想到这里，目光微微下垂，不由得也微微笑起来。

正在这个时候，忽然有人说道：“七爷，你信了我的话吧？没有冤你吧？”燕西抬眼一看，却是金荣站在身边，也含着微笑呢。燕西道：“信你的什么话？”金荣道：“你还瞒着我呢，要不然，今天不是出去了一趟吗？这一趟，谁也没跟去，一定是到落花胡同去了。依我猜，一定还看见那个小姐呢，要不然，刚才为什么想着笑？”金燕西道：“胡说，难道我还不能笑？一笑就是为这个事。”金荣道：“我见你一回来，就有什么心事似的，这会子又笑了，我想总有些关系呢。”燕西道：“你都能猜到我的心事，那就好了。”金荣笑道：“猜不着吗？得了，以后这事就别提了。”燕西笑了一笑，说道：“你的话都是对了，我们又不认识人家，就是知道她姓名住址，又有什么用？”金荣笑道：“反正不忙，你一天打那儿过一趟，也许慢慢地会认识起来。前两天你还提了一段故事呢，不是一个男学生天天在路上碰见一个女学生，后来，就成了朋友吗？”燕西道：“那是小说上的事。是人家瞎诌的，哪里是真的呢？况且他们天天碰着，是出于无心。我若为了这个，每天巴巴地出去走一趟路，这算什么意思？”金荣笑道：“可惜那屋前屋后，没有咱们的熟人，要是有熟人，也许借着她的街坊介绍，慢慢地认识起来。”金荣这是一句无心的话，却凭空将他提醒，他手把桌子一拍，说道：“我有办法了！”金荣站在一边，听到桌子忽然拍了一下响，倒吓了一跳。说道：“办虽然可以那样办，但是那条胡同，可没有咱们的熟人呢。”金燕西也不理他，在抽屉里拿出一盒雪茄，取了一根，擦了火柴，燃着火起来。一歪身躺在一张天鹅绒沙发上，右腿架在左腿上，不住地发笑。金荣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敢问他，悄悄地走了。他躺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觉得计划很是不错。不过这一笔款子，倒要预先筹划一下才好。

这个星期日，他们的同乐会，一定是要赌钱的，我何不插上一脚，若是赢了，就有得花了。这样想着，觉得办法很对。当时在书房里休息了一会儿，按捺不住，脚又要望外走。于是戴了帽子，重行出来。走到大门口，只见粉墙两边，一路停着十几辆汽车，便问门房道：“又是些什么人来了，在我们这里开会吗？”门房道：“不是。今天是太太请客，七爷不知道吗？”燕西道：“刘二奶奶来了没有？”门房道：“来了，乌家两位外国小姐也来了。”燕西听说，要想去和刘二奶奶谈话，立刻转身就往里走。走到重门边，又一想，这时候她或许抽不开身，我还是去干我的吧。这样想着，又往外跑。这时候，天色已经晚了，街上的电灯，已是雪亮。自己因为在路上走，不坐车，不骑马，碰见熟人，很不好意思的，因之只拣胡同里转。胡打胡撞，走进一条小胡同，那胡同既不到一丈宽，上不见天，两头又不见路。而且在僻静地方，并没有电灯，只是在人家墙上，横牵了一根铁丝，铁丝上悬着一盏玻璃灯罩。灯罩里面，放着小煤油灯在玻璃罩里，放出一种淡黄色的灯光，昏昏地略看见些人影子。那胡同里两边的房屋又矮，伸手可以摸到人家的屋檐。看见人家屋脊，黑魆魆的，已经有些害怕。自己心里一慌，不敢抬头，高一脚，低一脚，往前直撞。偏是心慌，偏是走不出那小胡同。只觉一个黑大一块的东西蹲在面前，抬头看时，原来是堵倒了的土墙。看明白了，自己心里才觉安慰些。偏是墙上又现出一团毛蓬蓬的黑影，里面射出两道黑光，不由得浑身毛骨悚然，一阵热汗涌了出来，一颗心直要跳到口里来。这时往前走不是，停住也不是，不知怎样是好。正在这时，那团毛蓬蓬的影子，忽然往上一耸，咪咪地叫了一声。金燕西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一只猫。自己拍了一拍胸口，又在裤子口袋里抽出手绢来，揩一揩头上的汗。赶快地便往前走，好容易走出胡同口，接上人家门楼下，又钻出一条大狮子野狗。头往上一伸，直蹿了过去，把他又吓了一跳。这时抬头一看，面前豁然开朗，却是一片敞地。因为刚才那胡同小，在那里不啻坐井观天。这时走出来，满地雪白，一片月色。抬头一看，一轮将圆的月亮，已在当头。四围的人家，在月色之中，静悄悄的，惟有卖东西的小贩，远远地吆唤着，还可以听见。燕西对这种情形，真是见所未见。心想，这城市里面，原来也有这样冷静的地方。踏着水样的月色，绕过这一片敞地，找到一个岗警，才知正是落花胡同的西头。记着门牌，只走过几家人家，便是冷家了。燕西在人家门口，站了一会子，看那屋后的一片树影，在朦胧月色之中，和自己所逆料的一点不错。不觉自己一个人微笑起来，想道：我这计划，准有一半成功了。走到门楼边，忽然有块石头将自己的脚一绊，几乎跌倒。低头看时，原来是块界石，上面写着什么字，却也未曾留意。但是想道：白天那人站在这里，和那个老妈子说话时，手上好像扶着一块什么东西，不就是一块界石吗？由此又想道：她那素衣布裙，淡雅宜人的样子，绝不是向来所见脂粉队里那班人可比。自己现在站的地方，正是人家白天在此站的地方。若是这月亮之下和她并肩一处，喁喁情话，那是何等有趣！想到这里，简直不知此身何在。呆了半天，直待有一辆人力车，叮叮当当，一路响着脚铃过来，才把他惊醒。车子过去了，他趁着胡同里无人，仔细将屋旁那丛树看了一遍，见那树的枝丫，直伸过屋的东边。东边似乎是个院子，这大门边的一堵土墙，大概就是这院子后面了。这一查勘，越发觉得合了他的计划，高兴极了，出胡同雇了一辆车，直驰回家。

到了家里，只见大门口一直到内室，走廊下、过堂下，电灯大亮，知道是来的女客未散。便慢慢走到里面，隔着一扇大理石屏风，向里张望。一看里面时，是他母亲和大嫂佩芳在那里招待客人。正中陈设一张大餐桌，上面花瓶果碟新红淡翠，陈设得花团锦簇。分席而坐的都是熟人。尤其是两个穿西装的女子，四只雪白的胳膊，自胁下便露出来，别有丰致。燕西想道：门房说是外国小姐，我以为是密斯露斯和密斯马丽呢，原来是乌家姊妹两个。正看得有趣，只听见后面有脚步声。回头看时，却是西餐的厨房下手厨子，捧着托盘，送菜上来。燕西连忙对他一招手，叫他停住；一面在身上抽出日记簿，撕了小半页，用自来水笔，写了几行字，交给厨子道：“那席上第二个穿西装的小姐，你认识吗？”厨子道：“那是乌家二小姐。”燕西笑道：“对了。你上菜的时候，设法将这个字条交给她看。”厨子道：“七爷，那可不是耍的，弄出……”燕西随手在袋里一摸，掏出一卷钞票，拿了一张一元的，塞在厨子手里，轻轻地笑着骂道：“去你的吧，你就不会想法子吗？”厨子手端着托盘，蹲了一蹲，算请了一个安，笑着去了。燕西依旧在屏风边张望，看那厨子上了菜之后，却没有到乌二小姐身边去。心里恨道：这个笨东西，真是无用。一会儿厨子出来，燕西一直走到廊上，问道：“你这就算交了差了吗？”厨子笑道：“七爷，你别忙呀，反正给你办到得了。”燕西道：“怎样办到？你说。”厨子回头一望，并没有人，然后轻轻地对燕西说了。笑着问道：“七爷，这样办，好吗？”燕西也就笑着点了一点头。厨子又上两道菜，便上咖啡。等咖啡送到乌二小姐席上时，厨子把手上那个糖块罐子，伸到面前，那手腕几乎和二小姐的眼睛一般平。二小姐见他送东西直抵到面前来，有些不高兴。正要说不要糖时，眼光一闪，只见他手掌心朝里，上面却贴了一张字条。上面有几个字是：“我在外面等你，必来！燕西。”乌二小姐眼皮望上一撩，脸上含着笑意，和厨子微微点了一下头。厨子会意，自走了。乌二小姐一面喝咖啡，一面对燕西的母亲金太太道：“伯母，听到你家五小姐说，你家七爷在学弹七弦琴，现在学会了吗？”金太太道：“咳！我家老七，不过是淘气而已，哪里会学什么？他什么东西也爱学，可是学不了三天，又烦腻了。”乌二小姐道：“这个古琴，还是在一个音乐会里听过的。记得那调子，叫什么沙州飞雁。”大少奶奶佩芳道：“是《平沙落雁》吧？”乌二小姐笑道：“对了。据他们弹琴的人说，怎样怎样的。”说着，一回头对乌大小姐道：“姐姐，那回音乐会，你不也去了吗？静悄悄地坐了三四个钟头，我真正是闷得厉害。”乌大小姐道：“可不是，那天是南苑跑马的日子，倒耽误了没去。”乌大小姐对面，坐的是刘二奶奶。她穿了一件杏黄印度缎白金细花的旗袍，是全座衣服中最漂亮的人。她把胳膊撑在桌上，用三个指头，捏着小花匙，挑了半茶匙咖啡，送到嘴唇边呷了一口。却把无名指和小指翘了起来，露出无名指光灿灿的一个钻石戒指。她肩膀一耸，身子一扭，笑了一笑，说道：“你两位是喜欢买跑马票的人，所以喜欢看跑马。可是我和你性情不同，什么运动会，我倒懒得去。”刘二奶奶邻座的邱惜珍小姐，也是个时髦女子，满头的头发全烫着卷了起来。用一条淡青的小丝辫，沿额绕了一匝，在髻下扭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儿。上身穿一件绒紧身儿，外面罩了一件海棠红色软葛单衫，细条条儿的一个身子，单衫挖着鸡心领圈，并没有领子，雪白的脖子，整个儿露在外面。胸前倒绕了一串珠子，竟是不中不西的服装。她听到刘二奶奶那样说，便道：“刘少奶奶像我一样，喜欢看电影，所以她浑身的姿势，不知不觉都成了电影明星的样子了。”刘二奶奶顺便伸出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头道：“你这个样子，就很像黛维斯呢！”惜珍道：“你像谁呢？”说时，口里含着一个指头，偏着头，斜着眼珠，望刘二奶奶的脸。刘二奶奶笑道：“瞧你这个样子，这不是演电影吗？”邱惜珍道：“我看你很像康丝钿，你自己承认不承认？”刘二奶奶道：“那我怎样配？”邱惜珍道：“明星不是人做的吗？可惜我不在美国，我要在美国，一定要到好莱坞去试试。”乌二小姐笑道：“密斯邱真不愧是个电影迷，说出话来，句句都是本行。”佩芳便接嘴道：“邱小姐那样爱电影，何不买一个机器，在自己家里映得玩？”邱惜珍道：“那是不成的，看电影不像听话匣子，一张片子，可以尽听。电影是顶多看两次，三次就没有意思的。若是买机器在家里演，买一套片子，只能看一两回，况且出卖的片子，哪里有好东西，零零碎碎的，只好让小孩子玩罢了。你想，好的片子，电影院租来演一演，有几千块钱的呢。如今七八上十块钱就可以买一套片子，那还看得上眼吗？若说租片子来自演，花钱多，还要等电影院映完了才能来，更不合算。所以买电影机在家里玩是不成的。”乌二小姐笑道：“真是个内行，说得头头是道。”便对佩芳道：“你家七爷喜欢看小说和杂志，这电影杂志也有吗？”佩芳道：“大概有。我们有时和他要一两本小说看看，这些杂志，倒没有看过。”邱惜珍连忙说道：“若是有英文的，我要借两本看看。”乌二小姐道：“密斯邱认识他家七爷吗？”邱惜珍道：“不认识。”乌二小姐道：“我可以介绍。我们过一阵到他书房里去，亲自和他借去。”惜珍心里想着，他们家燕西，女朋友里面很有个名儿，只是无缘接近。乌二小姐这话，正合心意。便道：“很好，就请你介绍介绍。”

这时，大家已散了席，各人随便说话。乌二小姐便引着邱惜珍同来访燕西。燕西已换了长衣服，套了小坎肩，头发理得光滑滑的。他听到窗子外面，的咯的咯的一阵高跟皮鞋的声音，就知道是乌二小姐来了。但是一面还有两个人的笑语声，似乎不是一个人。心里想着，难道姊妹二人都来了？马上就听见门外有人叫道：“七爷。”燕西连忙道：“啊哟，密斯乌，请进请进。”门帘一动，乌二小姐进来，后面跟着一位十八九岁的姑娘，早是含着笑容，远远地一鞠躬。燕西认得她是邱惜珍，而且见面多次，不过没有谈过话罢了。便笑嘻嘻地道：“这是密斯邱，一向没有请教过，难得来的，请坐请坐！”乌二小姐笑道：“你们认识呀？”燕西道：“原是不认识的，因为上次白府上的二爷结婚，女边是密斯邱的傧相。听见人说，那位就是邱小姐，所以我认识了。”乌二小姐笑道：“就是这样，二人也总算彼此认识，无须介绍了。”燕西将她两人让在一张沙发椅上坐了，自己对面相陪，眼睛却不由得对乌二小姐射了两眼。心里说：你何必带一位生客来？乌二小姐也会其意，眼皮一撩，不免露着微笑。燕西因为邱惜珍是生朋友，自然要先敷衍她。便说道：“密斯邱，近来到白府上去过吗？”惜珍道：“常去的。那个新娘子，是我的老同学，我们感情很好的。”燕西道：“是，他们新夫妇刚由南边度蜜月回来哩，听说又要到日本去了。”说着，笑了一笑，然后说道：“这种风俗，中国学样的，也慢慢地多了。”邱惜珍没甚可说，只微微一笑。乌二小姐是个知趣的人，觉得燕西的话，邱惜珍有些难于接着说，便道：“你猜我们做什么来了？”燕西想：你知我知，还要猜什么呢？答道：“我是个笨人，哪里猜得着你们聪明人的心窍？”乌二小姐道：“听说七爷的杂志很多，我们要来借着看呢。”燕西道：“有有有！”顺手将身后一架穿衣镜的镜框子一摸，现出一扇门。门里是一间书房。屋的四周，全是书橱书架。燕西站起来用手向里一指，说道：“请到这里面去看。靠东边一带，三方书架，全是杂志。要什么，请二位随便拿。”乌二小姐和邱惜珍走到里面去，见里面除了一案一椅一榻之外，便全是书。看那些书，一大部分是中外小说，其次是中外杂志，也略微有些传奇和词章书。大概这个屋子，是燕西专为消遣而设的，并不是像旁人的书房，是用功之地。

邱惜珍翻一翻那外国杂志，名目很多，不但有电影杂志，就是什么建筑杂志，无线电杂志都有。邱惜珍道：“七爷很用功，还研究科学？”燕西笑道：“哪里，我因为那些杂志上有许多好看的图画，所以也订一份。好在外国的杂志，他们是以广告为后盾，定价都很廉的，并不值什么。”惜珍在那些杂志堆里，挑了一阵，拿了六七本电影杂志在手上，说道：“暂借我看几天，过日叫人送回来。”燕西笑道：“说什么送回来的话？”邱惜珍道：“我虽不是一个读书的人，但是读书人的脾气，我是知道的。你借他别的什么珍爱的东西，你不还他，他都不在乎。你若是借了书不还他，他很不愿意的。七爷，对不对？”燕西笑道：“从前我原是如此。后来书多了，东丢一本，西丢一本，又懒去整理，于是乎十本书倒有九本是残的，索性不问了，丢了就让它丢。”乌二小姐笑道：“这倒是七爷的实话哩。”邱惜珍道：“那我总是要还的，因为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呢。”乌二小姐笑道：“你这人看也惹不得，第一回刚到手，又预定着借第二次了。”燕西道：“不要紧，有的是，尽管来要。”邱惜珍一面说话，一面就走。乌二小姐跟着惜珍后面，也一路地走出来，燕西一再把眼睛对她望着，意思叫她多坐一会儿。乌二小姐含着微笑，只当不知道。燕西只得说道：“二位何不坐一会儿？”惜珍道：“今天不早了，急于要回去，过日再来谈吧。”燕西道：“密斯乌也是这样忙吗？”乌二小姐回头对燕西一笑，说道：“说忙呢，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说不忙呢，可也没有坐着谈天的工夫。”燕西道：“不是留你闲谈，我有一桩事和你相商呢。”乌二小姐停住脚，便回转头问道：“什么事？”燕西被她这一问，倒说不出所以然来。笑着低头想了一想，说道：“暂且不说，明天再谈吧。”目视邱惜珍后影，姗姗而去。

第三回

遣使接芳邻巧言善诱

通幽羡老屋重价相求

这时，惜珍已走得远了，乌二小姐连忙也走开，燕西由走廊上一路跟了下来，说道：“我真有句话对你说。”一面说一面向前看，见惜珍已转过回廊去了。便道：“我那张字条，你看见吗？”乌二小姐笑道：“什么字条？我没有看见。”燕西道：“你不要装傻，不是看见字条，你怎么来着？”乌二小姐道：“我介绍密斯邱和你借书来了。”燕西道：“她何以知道我有电影杂志？”乌二小姐笑道：“那我怎样知道？”说毕，把两只雪白的胳膊竖将起来，抱着拳头，撑着左边的脸，格格地笑。燕西看见她这样子，笑道：“到我那里去坐坐，我有话和你说。”乌二小姐把手轻轻地对燕西一推，说道：“我对白小姐说去，说你喜欢交女朋友。”燕西将她两手捉住，说道：“交朋友，她也不能干涉我。”乌二小姐将两手往怀里一夺，转身就走。她也不沿着回廊走，跨出小栏杆，便闪到一丛花架子后面去。这花架子上，正安有一盏大电灯，见她将右手三个指头，在嘴唇上一比，然后反过巴掌来对燕西一抛，就转身跑进里院门去了。

燕西一只手扶着走廊上的木柱，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呆呆地对里院望着。后面忽然有一个人喊道：“老七，一个人站在这里做什么？”燕西回头看时，是他大哥金凤举。便道：“在屋子里坐着怪头晕的，出来吸一吸新鲜空气。”凤举道：“你出口就是谎。你要吸空气，你那屋门口，一个大院子，比这里就宽畅得多，何必还到这里来？我刚才看见一个女子的影子一闪，又是一阵皮鞋响，不是有人在这里和你谈话来了吗？”燕西道：“分明你看见了，还问我做什么？”凤举道：“我说句老实话，劝你不要和乌家两位来往。她两人的外号，不很好听。”燕西道：“她有什么外号，我没有听见说过。”凤举道：“我不必告诉你。我若告诉你，你一定说我造谣。”燕西道：“她又不是我什么人，我何必那样为着她，你只管说，她有什么外号？”凤举道：“难道你一点都不知道么？”燕西道：“自然是一点不知道，我要知道，何必问你。”凤举笑了一笑道：“她那个外号，可真不雅呢。叫她……”燕西道：“她叫什么？”凤举道：“咳！说起来真不好听，她叫咸水妹呀。”燕西听了这话，心里倒好像受了一种什么损失一样。说道：“你这话有些靠不住，我不敢信。”凤举道：“我知道说出来了，你不相信嘛，这也难怪，情人眼里出西施啦。其实呢，你仔细一调查密斯乌的家境，你才知道这话有来历。你想想看，她父亲只那一点小差事，姊妹两人每月给的汽车费，也就去一大半呀。能够让她姊妹俩昼夜奔走交际场中这样挥霍吗？由此类推，我们可想她俩用的钱，决不出自家中。钱既然不出自家中，下文也就不必说了。我看你和她，感情还不十分浓厚，所以老实说出来。不然，我还不说呢。”燕西虽然不服他这话，但是他所举的理由，却极为充足。说道：“各人有各人的秘密，旁人哪会知道呢？再说，这话果然对的话，今天请客，是大嫂的东，为什么你不拦阻，还让她请呢？”凤举道：“事先我原不知道，就是知道，我也不会拦阻的，因为她请过你大嫂好几回了。我主张赶快还了礼，以后少来往些。所以我常说：几个熟人听听戏打打小牌还不要紧，一卷入交际旋涡，花钱是小事，昏天黑地，不分昼夜，身体也吃不住。据我所闻，他们这些交际明星，不是适用乌氏姊妹这种办法，没有不亏空的。前没两天，何家大小姐，私私地拿了一些珠子，托你大嫂给她卖。看那东西要值三千上下，她说两千块钱就卖了。你想，何家那种人家是什么体面人家，那他的大小姐至于把首饰出卖，私债应该到了什么地步？女人尚且如此，男人更何消说！”燕西道：“这事是真的吗？”凤举说：“你如不信，你去问一问你大嫂。”燕西道：“不是我不信，因为前天我还看见她在西来饭店大厅大请客，大概那一餐饭，总在四五百元。既然手头很窘，何必还要这样花钱？”凤举说：“惟其如此，所以亏空越闹越大呀。”燕西听说，便去思忖他们所以如此的缘故。凤举见燕西低头不语，自向后面去了。燕西抬头，不见凤举，也各自回房。一回房，便想起落花胡同那个女孩子，心想，老大的话，果然不错。若说交女朋友，自然是交际场中新式的女子好。但是要结为百年的伴侣，主持家事，又是朴实些的好。若是我把那个女孩子娶了回来，我想她的爱情，一定是纯一的，人也是很温和的，绝不像交际场中的女子，不但不能干涉她的行动，她还要干涉你的行动啦。就以姿色论，那种的自然美，比交际场中脂粉堆里跳出来的人，还要好些呢。好，就是这样办。

主意想定，便按铃将金荣叫了进来，说道：“我挑剔你发一笔小财，你能不能办到？”金荣笑道：“发财的事，还有不干的吗？”燕西道：“干，我是知道你干。我是问你办得到办不到？”金荣道：“这就不敢胡答应，得先请请你的示。”燕西道：“我要圈子胡同十二号那所房子，你去找拉纤的，把那房子给我买来。”金荣道：“七爷说的是玩话吧？你要买那房做什么？”燕西道：“我和你说什么玩话，你和我买来得了，你看那房子要多少钱？”金荣道：“我又不知道那屋是朝东朝西，是大是小，知道要多少钱呢？”燕西也觉这话问得冒失了，便笑道：“我仿佛记得和你说过呢。好吧，你明天早上去看一看，再来回我的信。”金荣笑道：“七爷听见谁说，那房子出卖？”燕西道：“我没听见谁说。”金荣道：“那么，是在报上瞧见广告上出卖吧？”燕西道：“也没有。”金荣道：“这又不是，那又不是，你怎样会知道人家房屋出卖呢？”燕西道：“我并不知道，我想买就是了。”金荣道：“我的爷！你怎样把天下事情看得这样容易？这又不是什么店里铺里的零星东西，我们要什么，便买什么，人家并没有出卖的意思，我怎样去问人家的价钱？”燕西道：“我看那所房屋是空的，不出卖，也出租，你去问问，准没有错。”金荣低头想了一想，他为什么要置起产业来，这不是笑话吗？哦！是了。那里到落花胡同很近，大概就是为和那个人儿做街坊的意思。便笑道：“我这一猜，便猜到你心眼儿里去了。你要在那里买房，预备办喜事呢。可是在那里到落花胡同，还隔着一条胡同呢。”燕西笑道：“你别管，给我办去就是了。”金荣凑近一步，笑问道：“这自然是你私下买，要守秘密的。但是你预备了这些现款吗？”燕西道：“我的事，我自然有办法，用不着你多虑。我叫你去买房子，你就去买房子得了，别的你不用管。”金荣不敢再多说话，免得找钉子碰，便答应着出去了。

到了次日，金荣便根据燕西的话，自向圈子胡同十二号来看房子。一到门口，见关着两扇大门，并没有贴招租的帖子。在门缝里向里张望，里面空荡荡的，并没有什么人。悄悄地听了一会子，也没有什么声音，倒好像是一所空房。踌躇了一会子，不知道怎么好。心想，门既是由里朝外关的，一定里面有人，我且叫一声试试看，便将门敲了几下。接上听见门里面有一阵咳嗽声音，断断续续，由远而近，梯踏梯踏，一阵脚步响。到了门边，门闩剥落一声，又慢慢地开了一扇门。金荣看时，伸出一颗脑袋来，一张枯蜡似的面孔，糊满了鼻涕眼泪，毛蓬蓬的胡子里发出苍老的声音来，问道：“你找谁呀？”金荣赔着笑道：“我来看房的。”那个老头子道：“我这房子不出赁呀。”说毕，头望里一缩。金荣怕他关上门，连忙将脚望里一插，人也进去了。说道：“你这里不是空房吗？怎样不出赁？”那老头子道：“人家不愿出赁，就不愿出赁，你老问什么？”金荣见他是个倔老头子，不能和他硬上，便在身上掏出两根烟卷，将一根递给那老头子道：“你抽烟。”那老头子接了一根烟卷，便道：“你要取灯儿吗？”说着，伸手在袋里摸了一摸，摸出几根火柴，将一根擦着，和金荣燃烟。金荣道了一声劳驾，将烟就着火吸上了。然后那老头子也自己把烟吸上。金荣道：“你贵姓？”老头子道：“我叫老李，是看房的。”金荣道：“我猜就是。这种事，非年老忠厚的人，是办不来的。还有别人吗？”老李道：“没有别人，就是我一个。”金荣道：“你好有耐性，看得日子不少了吧？”老李道：“可不是！守着两个多月了。”金荣一面说话，一面往里走。一看时，是一重大院子，把粉壁来一隔为二。里外各有一株槐树，屋子带着走廊，也很大的。就是油漆剥落，旧得不堪。走进这重院子，两边抄手游廊，中间一带假石山，抵住正面一幢上房，有两株小树，一方葡萄架，由这里左右两转，是两所厢房。厢房后面，十来株高低不齐的树，都郁郁青青，映得满院阴阴的。地上长的草，长得有三四尺长，人站在草里，草平人腹。草里秽土瓦砾，也是左一堆右一堆，到处都是。看一看，实在是一所废院。草堆里面，隐隐有股阴霉之气触鼻。这房子前前后后，没有一点兴旺的样子。金荣心里很奇怪，这屋子除了几株树而外，没有一件可合我七爷意思的，他为什么看中了一定要买过来？金荣将前后大致一看，逆料这房东是有钱人家，预备把房子来翻造的。不然，这一所破屋，还留着干什么？便问那老人道：“这房为什么不赁出去？”老人道：“人家要盖起来，自己住哩。”金荣道：“什么时候动手呢？”老人道：“那就说不上。”看他样子，有些烦腻似的。金荣在身上一摸，摸出两张毛钱票，递给老人道：“我吵你了，这一点钱，让你上小茶馆喝壶水吧。”老人道：“什么话！要你花钱。”说时，他搓着两只枯瘦的巴掌，眼睛望着毛钱票笑。金荣趁此，便塞在那老人手上了。老人将钱票收起，笑着说道：“我是这里收房钱的王爷叫来的，东家我也不认识。你要打听这里的事，找那王爷便知道。这几日他常来，来了就在胡同口上大酒缸待着。你到大酒缸那里去找他，准没有错。”金荣道：“我怎样认得他？”老人道：“他那个样子容易认，满脸的酒泡，一个大红鼻子，三十上下年纪，说话是山东口音。那大酒缸，除了他，也没有第二个这样的人。”正说话时，一阵叮叮当当的小锣响。听那响声，正在院墙外面，大概是小胡同里，铜匠担子过去了。金荣道：“这墙外面，是什么地方？”老人道：“是落花胡同。”金荣心里明白了，想道：我们七爷对于这事，真也想得周到。看这一所房子，连前门到后墙，都看了一周呢。既打了这个傻主意，大概非将房子弄到手是不罢休的。那老人道：“你要打听这事，是想赁这房子吗？”金荣便含糊答应道：“是的。但是房东既然要盖房，那是赁不成了。”老人道：“不要紧，你运动运动那王爷就成了。”说着，低了一低声音道：“咱们都是给人家办事的人，你还有什么不明白？”金荣笑着点了一点头，便走出大门来。那老头还说道：“你若是再来，只管敲门，我是一天到晚在这里待着的。”金荣知道是那几毛钱的力量，含笑答应去了。他想，既来一趟，索性把事情办个彻底，因此就先到大酒缸去喝酒，打听打听姓王的什么时候来。

也是事有凑巧，不到半个钟头，就有一位酒糟面孔的人，自外面来。金荣看他那样子，正和那老头说的一般无二。金荣见他一进门，连忙站起身来相让。那人看金荣样子，猜是同道朋友，也就点了一下头。金荣道：“尊驾贵姓王吗？”那人道：“对了，我叫王得胜。尊驾认得我？”金荣道：“倒好像哪里会过一面，只是记不起来。”说着，便让王得胜一处坐下，先就给他要了一壶白干。王得胜见人让他喝酒，他就一喜，觉得金荣是诚心来交朋友的。只谦让了一下，也就安之若素。金荣道：“我和你打听一件事，那圈子胡同十二号的房子，是贵东家的吗？”王得胜道：“是的。”金荣道：“现空在那儿呢，为什么不赁出去？”王得胜道：“东家要翻盖新的呢。”金荣道：“我也知道，不过那房子老空着，到什么时候才赁出去呢？反正盖好了赁出去，是得钱，不盖好了赁出去，也是得钱。若是现在有人要赁，我看赁出去也好。”王得胜知道他是要求赁房子的，便道：“这话也是。不过房东他要盖了新的再赁，他有他的盘算，我们哪里知道。”金荣道：“敝东是因有一桩事要在这圈子胡同办，一刻儿工夫，这里又没有房子出赁，没有办法。恰好你这里房子空出来了，所以很想赁过来。至于房钱要多少，那倒好商量。”王得胜想了一想，知道他一定有什么要紧的事，非赁这房子不可。便道：“敝东家房子有的是，他倒不在乎几个租钱。”金荣道：“这是咱们哥儿们自己说话，不必相瞒。我看王爷就能给贵东家做一大半主，只要你能凑付凑付，一定可以办成功的。再不然的话，这房子也很狼狈了。若是贵东家能出让，价钱一层，只要酌乎其中，倒是没有什么关系的。”王得胜见他索性进一步，要买这房子，心里倒很诧异起来。心想，难道我这房子出宝贝吗？何以这个样子要得厉害？于是就丢了房子不谈，慢慢地探问金荣东家是谁，办什么喜事不办？从头到尾，盘问个不了。金荣一想，若是不把话说明，王得胜一定要当做一种的发财买卖做，一辈子也说不拢。便把这屋是少爷要住的话说明了。至于要住的目的呢，就是为着要娶这附近一个姑娘做外室。王得胜喝了几杯酒，未免有些醉意，笑着问道：“我打听打听，是哪家的姑娘？”金荣道：“我也不知道，反正总离这房子不远。”王得胜想了一想，笑道：“哦！我知道了，一定是落花胡同冷家的。这两条胡同，就要算她长得标致。她住着的屋子，也是我们的，难怪你们少爷要想住这房子了。既然是你金府上要买，有的是钱，只要你舍得价钱，管他三七二十一，我就劝敝东卖了。”金荣道：“那么，你看要多少钱？”王得胜道：“大概总要在一万以上吧？”金荣笑道：“这所房子，屋是没用了，就剩一块地皮，哪里值得许多？”王得胜道：“要以平常论，怕不是只值四五千块钱，现在你一个要买，一个不卖，不出大价钱哪行？再说，我还是白说一句，东家的意思，我还不知道呢。”金荣见有了一些眉目，越发钉着往下说。约了明天上午，再在此地相会。今日各人告诉东家，商量此事。

当时会了酒钱，走回家去，对燕西一头一尾说了。燕西大喜，马上就叫金荣吩咐开车，带着金荣坐了汽车，就到圈子胡同来看房子。燕西进去看了一遍，觉得屋子实在太旧。但是一到后院，他一看看隔壁，脸上忽露出笑意，好像记起了什么似的。于是带着金荣，绕道走到落花胡同那屋后身来看了一会儿，果然前日晚上所看的那一排树，正是后院。那屋和冷家紧隔壁。冷家门那边，记得有一块界石，这时一看，正是在墙转角处。一看那界石上的字，和这边墙脚下界石上的字，恰是一样，同是“三槐堂界”四个字。燕西笑对金荣道：“那姓王的，不是说冷家住的房，也是他的吗？这一看，果然不错。你告诉他，我全买了。”金荣道：“那边一所破屋，他就要一万，这边屋虽然很小，却是好好的，怕不又要三四千吗？”燕西道：“哪要你和我心痛花钱，你只把事情弄得好好的也就得了。”燕西看了一遍，正是高兴。心里盘算着，就派他一万吧，反正总值个六七千，那吃亏也有限，只当一场大赌输了。我那存款折上记得还有六七千块钱，各处凑着借三四千，也不值什么，这事就妥了。看了一遍，计划一遍，甚是高兴。回得家去什么也不过问，一直就回卧室，去盘自己的账。可是在床底下那小保险箱子里，将存折拿出来一看，大为失望，只有两千多块钱了。自己好生疑惑，心想，我怎样就把钱花去许多？便从头至尾，将账看了一看，觉得也差不多。

这时，玻璃窗上，发出一种摩擦的声音。猛然一抬头，只见窗子外，一个花衣服的影子一闪。燕西问道：“谁？”窗子外有人笑着答道：“是我。”燕西笑道：“小怜，你进来，我有话和你说。”小怜道：“我不进来。你有什么事？”燕西道：“真有事，你进来。”小怜道：“巧啦！我来了，你就有事。我不来呢，你这事叫谁做去？”燕西道：“你不信，我也没法，我自己做吧。”小怜道：“真有事吗？进来就进来，你反正不能吃我下去。”说时，笑着进来了。燕西见她穿了一件白底印蓝竹叶的印度布长衫，笑道：“骇我一跳，我怕是南海观世音出现了呢。”小怜笑道：“这是我新做的一件衣服，你看好不好？”燕西道：“好！好得很！我不是说了，像观音大士吗？”小怜道：“你是笑我，哪是说好哩？”燕西笑道：“你别动，让我仔细看看。”说着，站起身来，歪着头对小怜周身故意仔细地看。小怜道：“我知道你没有什么事嘛。”说毕，掉转身子就要跑。燕西一把将她衣裳拖住，说道：“真有事，你别跑。”说着，就把扔在沙发椅上的存折，捡了起来，递给小怜道：“劳你驾，给我细细地算一算，账目没有错吗？”小怜道：“你自己为什么不算？”燕西道：“我是个粗心人，几毛几分的，我就嫌它麻烦，懒得算。可是不算几毛几分，又合不起总数来。我知道你的心最细，所以请你算一算。”小怜笑着把一只左眼睛了一下，又把嘴一努，说道：“别灌米汤了。”燕西道：“怪呀！这‘灌米汤’一句话，你又在哪里学来的？”说时，握着小怜一只手，笑道：“我为什么要灌你的米汤？”小怜的手一摔，说道：“别闹，让人看见了，成什么样子？要我算不要我算？要我算，你就坐在一边不许动。不要我算，我就走了。”说完，身子一扭，脸朝着外，就有想走的样子。燕西连忙抢上前，挡住门，两手一伸开，说道：“别走！别走！就让你好好地算，我坐在一边不动，这还不行吗？”小怜道：“那就行。”便坐在桌子边，用笔算法一笔一笔地把那存折上的账算起来。她算账时，依旧不住地用眼瞟瞄着燕西，看他动不动。燕西只是微笑，身子刚一起，小怜扔笔就跑。跑到窗子外，然后说道：“我知道你要动手动脚呢。”燕西在屋子里说道：“叫你算账，你怎样不算完就跑了？”小怜道：“我都算完了，没有错。”燕西道：“总数是多少？”小怜道：“那存折上不写得清清楚楚吗？还问我做什么？”说时，人已走远了。燕西自言自语道：“这东西，喜欢撩人，撩了人，又要跑，矫情极了。哪一天我总要收拾收拾她！”猛一抬头，只见张顺站在面前，不由得脸上一红。说道：“进来做什么？”张顺道：“不是七爷叫我吗？”燕西道：“谁叫了你？”张顺笑道：“你还按着铃呢。”燕西低头一看，果然自己手按在电铃机上。笑道：“我是叫金荣。”张顺道：“七爷不是叫他出去了吗？”燕西道：“那就算了吧。”张顺摸不着头脑，自走了。燕西捡起存款折，把数目又看了一遍，心想，这个数目和预算差得太多了，怎样能够买房呢？现在只有两个法子：第一个法子到银行里去透支一笔，第二个法子是零碎借去。不过第一着，怕碰钉子，还是实行第二着吧。他主意已定，于是实行第二着起来。

第四回

屋自穴东墙暗惊乍见

人来尽乡礼共感隆情

燕西所想的第二个计划，不能到外边去，还是在家里开始筹划。家里向男子一方面去求款谁也闹饥荒，恐怕不容易，还是向女眷这一方面着手，较为妥当。女眷方面，大嫂三嫂翠姨，大概均可以借几个。母亲那里，或者也可以讨些钱。主意定了，也不加考虑，便先来找翠姨，走到院子里，故意把脚步放重些。一听翠姨一人在里面说话，大概是和人打电话。燕西便不进去，在院子里站着，听她说些什么。只听翠姨操着苏白说道：“触霉头，昨涅子输脱一千二百多洋钿。野勿曾痛痛快快打四圈。因为转来晏一点，老头子是勿答应格。”燕西一想，这不用去开口了。她昨晚输了一千多块钱，今天多少有些不快活的。这样想，便来找他三嫂王玉芬。这一排屋，三个院子，住的是他父亲一妻二妾，这排后面两个院子，是大兄弟夫妻两对所住。中间一个过厅，过厅后进，才是燕西三个姐姐和老三金鹏振夫妻分住两院。

燕西由翠姨那边来，顺着西首护墙回廊，转进月亮门，便是老二金鹤荪的屋子。一进门，只见二嫂程慧厂手上捧着一大叠小本子，走了出来。一见燕西，抢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他的手说道：“老七，我正要找你。”说时，把手上那一叠小本子，放在假山石上。另外抽出一个本子来，交给燕西道：“你也写一笔吧。”燕西一看，却是一本慧明女子学校募捐的捐簿。便笑着说道：“二嫂，好事你不照顾兄弟，这样的事，你就找我了。我看你还是去找父亲吧。”程慧厂冷笑道：“找父亲，算了吧，别找钉子碰去！前次我把《妇女共进会章程》送上一本去，还没有开口呢，他就皱着眉毛说：这又是谁出风头？保不定要来写捐。我有钱不会救救穷人，拿给他们去出风头做什么。我第二句也不敢说，就退出来了。”燕西一面说话，一面翻那捐簿，上面有写五十块钱的，有写三十块钱的。五姐敏之六姐润之，都写了五十元。程慧厂自己独多，写了二百元。便笑着说道：“从大的写起，不应就找我，应该找大哥。从亲的写起，也不应先找我，应该找二哥。”慧厂道：“我本来是去找大哥的，碰见了你，所以就找你。”燕西道：“二哥呢？”慧厂道：“他有钱不能这样用，要送到胡同里去花呢。”这时，燕西二哥鹤荪，在里面追了出来，说道：“我没有写捐吗？我给你钱，你把它扔在地下了。”慧厂道：“谁要你那十块钱？写了出来，人家一问，叫我白丢人，倒不如你不写，还好些呢。”燕西本也想写十块钱的，现在听见二哥写十块钱碰了钉子，便笑道：“两个姐姐在前，都只写五十块。我写三十块吧。”慧厂笑道：“老七，你倒很懂礼。”燕西笑了一笑。慧厂道：“不是我嘴直，你们金家男女兄弟，应该倒转来才好。就是小姐变成少爷，少爷变成小姐。”鹤荪笑道：“这话是应该你说的，不是老五老六，多捐了几个钱吗？”慧厂道：“他们姊妹的胸襟，本来比你们宽阔得多。就是八妹妹年纪小，也比你们弟兄强。”鹤荪对燕西微笑了一笑，说道：“钱这个东西，实在是好，很能制造空气哩。”

燕西急于要去借钱，不愿和他们歪缠，便对慧厂道：“二嫂，你就替我写上吧。钱身上没有，回头我送来得了。”说毕，就往后走。走在后面，只见王玉芬穿了一件杏黄色的旗袍，背对着穿衣镜，尽管回过头去，看那后身的影子。他三哥金鹏振，在里面屋子里说道：“真麻烦死人！一点钟就说出门，等到两点钟了，你还没有打扮好，算了，我不等了。”玉芬道：“忙什么？我们怎能和你爷们一样，说走就走。”鹏振道：“为什么不能和爷们一样？”玉芬道：“你爱等不等，我出门就是这样的。”燕西见他哥嫂，又像吵嘴，又像调情，没有敢进去，便在门外咳嗽了一声。玉芬回头一看，笑道：“老七有工夫到我这里来！无事不登三宝殿，此来必有所谓。”燕西笑道：“三嫂听戏的程度，越发进步了，开口就是一套戏词。”玉芬笑道：“这算什么！我明天票一出戏给你看看。”燕西道：“听说邓家太太们组织了一个缤纷社。三嫂也在内吗？”玉芬对屋里努一努嘴，又把手摆一摆，说道：“我和她们没有来往。我学几句唱，都是花月香教的。”燕西道：“难怪呢，我说少奶奶小姐们捧坤伶有什么意思，原来是拜人家做师傅。”玉芬道：“谁像……”鹏振接着说道：“得了得了，不用走了，你们就好好地坐着，慢慢谈戏吧。”玉芬道：“偏要谈，偏要谈！你管着吗？”燕西见他夫妻二人要出去，就笑着走了。

燕西一回自己屋里，自言自语地道：“倒霉！我打算去借钱，倒被人家捐了三十块钱去了。这个样子，房子是买不成了。”一人坐在屋子里发闷。过了几个钟头，金荣回来，说道：“已经又会到了那个王得胜。说了半天，价钱竟说不妥。”燕西道：“我并不一定要那所破房，我们就赁住几个月罢了。可是一层，不赁就不赁，那两幢相连的屋，我一齐要赁过来。”金荣道：“那幢房子，现有人住着，怎样赁得过来？”燕西道：“我不过是包租，又不要那房客搬走，什么不成呢？”金荣想了一想，明白了燕西的意思，说道：“成或者也许成，不过王得胜那人，非常刁滑，怕他要敲我们的竹杠。”燕西不耐烦道：“敲就让他敲去！能要多少钱呢，至多一千块一个月罢了。”金荣道：“哪要那些？”燕西道：“这不结了！限你两天之内把事办成，办不成，我不依你。”金荣还要说话，燕西道：“你别多说了，就是那样办。你要不办的话，我就叫别人去。”金荣不敢做声，只得出去了。

第二日，金荣又约着王得胜在大酒缸会面，特意出大大的价钱，开口就是一百五十元，赁两处房子。说来说去，出到二百元一月，另外送王得胜一百元的酒钱。王得胜为难了一会儿，说道：“房钱是够了。可是冷家那幢房子，我们不能赁。因为东家一问起来，你们为什么要包租，我怎样说呢？”金荣道：“你就说我们为便利起见。”王得胜道：“便利什么？一个大门对圈子胡同，一个大门对落花胡同，各不相投。现在人家赁得好好的，你要在我们手上赁过去，再赁给他，岂不是笑话？”金荣想着也对，没有说话。王得胜忽然想起一桩事，笑了一笑，对金荣道：“我有个法子，你不必赁那所房子，我包你家少爷也乐意。”如此如此，对金荣说了一遍。金荣笑道：“好极，就是这样办。”王得胜道：“房钱不要那许多，只要一百五十就行了。不过……”金荣道：“自然我许了你的，绝不缩回去。照你这样办，我们每月省五十，再补送你一百元茶钱得了。但是我们少爷性情很急，越快越好。”王得胜道：“我们屋子，摆在这里，有什么快慢。你交房钱来就算成功。”金荣见事已成，便回去报告。燕西听说也觉满意，便开一千块钱的支票，交给金荣去拾掇房子，购置家伙。限三日之内，都要齐备，第四日就要搬进去。金荣知道他的脾气，不分日夜和他布置，又雇了十几名裱糊匠，连夜去裱糊房子。那房子的东家，原是一个做古董生意的人，最会盘利，而今见有人肯出一百五十元一月，赁这个旧房，有什么不答应的。那王得胜胡说了一遍，他都信了。

到了第三日下午，燕西坐着汽车，便去看新房子。那边看守房子的王得胜，也在那里监督泥瓦匠，拾掇屋子。燕西一看各处，裱糊的雪亮。里里外外，又打扫个干净，就不像从前那样狼狈不堪了。王得胜看燕西那个丰度翩翩的样子，豪华逼人，是个阔绰的公子哥儿。便上前来对燕西屈了一屈腿，垂着一双手，请了一个安。金荣在一边道：“他就是这里看房子的。”燕西对他笑了一笑，在袋里一摸，摸出一张十元的钞票，交给他道：“给你买双鞋穿吧。”王得胜喜出望外，给燕西又请了个安。回头对金荣笑道：“那个事我已经办好了，我们一路看去。”说着，便在前引导。

刚刚只走过一道走廊，只听哗啦哗啦一片响声。王得胜回头笑道：“你听，这不是那响声吗？大家赶快走一步。”走到后院，只见靠东的一方短墙，倒了一大半，那些零碎砖头，兀自往下滚着未歇。墙的那边，是人家一所院子的犄角。接上那边有人嚷着道：“哎呀！墙倒了。”就在这声音里面，走出来两个妇人，一个女子。内中一个中年妇人，扶着那女子，说道：“吓我一跳，好好的，怎样倒下来了？”那女子道：“很好，收房钱的在那边，请他去告诉房东吧。”说着，拿手向这边一指。王得胜早点了一下头，从那缺口地方，走了过去，说道：“碰巧！我正在这里，让我回去告诉房东。”那中年妇人道：“你隔壁这屋子，已经赁出去了吗？”王得胜道：“赁出去了。”那中年妇人道：“那就两家怪不方便的，要快些补上才好呢。”王得胜笑道：“都是我们的房，要什么紧？人家还有共住一个院子的呢。”他们在这里说话，燕西在一边听着，搭讪着，四围看院子里的树木，偷眼看那个女子，正是自己所心慕的那个人儿。这时，她穿一套窄小的黑衣裤，短短的衫袖，露出雪白的胳膊，短短的衣领，露出雪白的脖子，脚上穿一双窄小的黑绒薄底鞋，又配上白色的线袜，漆黑的头发梳着光光两个圆髻，配上她那白净的面孔，处处黑白分明，得着颜色的调和，越是淡素可爱。那女子因燕西站在墙的缺口处，相处很近，不免也看了一眼。见他穿了一件浅蓝色锦云葛的长袍，套着印花青缎的马褂，配上红色水钻纽扣，戴着灰绒的盆式帽，帽箍却三道颜色花绸的。心想，哪里来这样一个时髦少年？一时之间，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人，只是想不起来。燕西回转身来正要和王得胜说话，不觉无意之中，打了一个照面。那女子连忙掉转头，先走开了。王得胜对燕西道：“金少爷，这就是冷太太，她老人家非常和气的。”燕西含着笑容，便和冷太太拱了一拱手。王得胜又对冷太太道：“这是金七爷，不久就要搬来住。他老太爷，就是金总理。”冷太太见燕西穿得这样时髦，又听了是总理的儿子，未免对他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因为王得胜从中介绍，便对燕西笑了一笑。燕西道：“以后我们就是街坊了。有不到的地方，都要请伯母指教。”冷太太见他开口就叫伯母，觉得这人和蔼可亲，笑道：“金少爷不要太客气了，我们不懂什么。”说时，又对王得胜道：“请你回去告诉房东一句，早一点拾掇这墙。”王得胜满口答应：“不费事，就可以修好的。”

冷太太这才自回屋里去。一进门，他的女儿冷清秋便先问道：“妈，你认识那边那个年轻的人吗？”冷太太道：“我哪里认得他？”清秋道：“不认识他，怎样和他说起话来了呢？”冷太太道：“也是那个收房钱的姓王的，要他多事，忙着介绍，那人客客气气地叫一声伯母，我怎能不理人家？据姓王的说，他老子是金总理。”清秋道：“看他那样一身穿，也像公子哥儿，这个人倒很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冷太太笑道：“你哪里曾看见过他？这又是你常说的什么心理作用。因为你看见他穿得太时髦了，你觉得和往常见的时髦人物差不多，所以仿佛见过。”清秋一想，这话也许对了。说完，也就丢过去了。

下午无事，和家里的韩妈闲谈。韩妈道：“大姑娘，你没到隔壁这幢屋子里去过吗？原来是一所很大的屋子呢。”清秋道：“好，我们去看一看。我在这边，总看见隔壁那些树木，猜想那边一定是很好的。不过那边已在搬家，我们去不要碰到人才好。”韩妈道：“不要紧，人家明天才搬来呢。”清秋笑道：“我们就去。回头妈要问我，我就说是你要带我去的。”韩妈笑道：“是了，这又不是走出去十里八里，谁还把我娘儿俩抢走了不成？”说着，两个人便走那墙的缺口处到这边来。清秋一看这些屋子，里里外外，正忙着糊刷。院子里那些树木的嫩叶子，正长得绿油油的。在树荫底下，新摆上许多玫瑰、牡丹、芍药盆景，很觉得十分热闹。往北紫藤花架子下，一排三间大屋，装饰得尤其华丽。外面的窗扇，一齐加上朱漆，油淋淋的还没有干。玻璃窗上，一色地加了镂雪纱。清秋道：“这种老屋，这样大，拾掇起来，有些不合算。要是有这拾掇的钱，不会赁新房子住吗？”韩妈道：“可不是，也许有别的缘故。”说时，推开门进去一看，只见墙壁上糊的全是外国漆皮印花纸，亮灿灿的。清秋道：“这越发花的钱多了。我们学校里的会客厅，糊的是这种纸，听说一间房，要花好几十块钱呢。这间房，大概是他们老爷住的。”韩妈道：“我听见说，这里就是一个少爷住，也没有少奶奶。”清秋道：“一个少爷，赁这一所大房子住干什么？”韩妈道：“谁知道呢？他们都是这样说哩。”两人说话时，只见一抬一抬的精致木器，古玩陈设，正往里面搬了进来。其中有一架紫檀架子的围屏，白绫子上面，绣着孔雀开屏，像活的一般。清秋看见，对韩妈道：“这一架屏风，是最好的湘绣，恐怕就要值一两百块钱呢。”韩妈听说，也就走过来仔细地看。只听见有人说道：“有人在那里看，你们就不要动呀。”清秋回头一看时，正是昨天看见的那个华服少年，现在换了一套西装，站在紫藤花架那一边。清秋羞得满脸通红，扯着韩妈，低低地说道：“有人来了，快走快走。”韩妈也慌了，一时分不出东西南北，走出一个回廊，只见乱轰轰的，塞了许多木器，并不像来时的路，又退回来。那少年道：“不要紧，不要紧，我们都是街坊呢。那边是到大门去的，我引你走这里回去吧。”说着，就在前引导。到了墙的缺口处，他又道：“慢慢的，别忙，仔细摔了！”韩妈说了一声劳驾。清秋是一言不发，牵着韩妈的手，只是往前走，到了家里，心里兀自扑扑地乱跳。因埋怨韩妈道：“都是你说的，要过去玩玩，现在碰到人家，怪寒碜的。”韩妈道：“大家街坊，看看房子，也不要紧。”冷太太见他们说得唧唧咕咕，便过来问道：“你们说些什么？”清秋不敢隐瞒，就把刚才到隔壁去的话，说了一遍。冷太太道：“去看一下，倒不要紧。不过那一堵墙倒了，我们这里很是不方便，应该早些叫房东补起来。况且听到说，这个金少爷，只是在这里组织一个什么诗社，并不带家眷住，格外不方便了。”清秋道：“这话妈是听见谁说的？”冷太太道：“是你舅舅说的，你舅舅又是听见收房钱的人说的。”

一言未了，只见韩妈的丈夫韩观久，提着两个大红提盒进来，将大红提盒盖子掀开，一边是蒸的红白桂花糕和油酥和合饼，一边是几瓶酒和南货店里的点心。冷太太道：“呀！哪里来的这些东西？”韩观久道：“是隔壁听差送过来的，他说：他们的少爷说，都是南边人，这是照南边规矩送来的一点东西，请不要退回去。”冷太太道：“是的！我们家乡有这个规矩，搬到什么地方，就要送些东西到左邻右舍去，那意思说，甜甜人家的嘴，以后好和和气气的。但是送这样的礼，从来是一碟子糕，一碟子点心，或者几个粽子。哪里有送这些东西的哩？”

正说时，冷清秋的舅舅宋润卿从外面进来，便问是哪里来的礼物。韩观久告诉了他，又在提盒里捡起一张名片给他看，宋润卿不觉失声道：“果然是他呀！”大家听了，都不解所谓。冷太太道：“二哥认得这人吗？”宋润卿道：“我认得这人那就好了。”冷太太道：“你看了这张名片，为什么惊讶起来？”宋润卿道：“我先听王得胜说，隔壁住的是金总理的儿子，我还不相信。现在这张名片金华，号燕西，正合了金家鸟字辈分，不是金总理的儿子是谁？人家拿了名片，送这些东西来，面子不小，我们怎样办呢？”冷太太道：“照我们南方规矩，这东西是不能不收的。若是不收的话，就是瞧人家不起，不愿和人家做邻居。”宋润卿道：“那怎样使得？这样的人家，都不配和我们做邻居，要怎样的人家，才配和我们做邻居呢？收下收下！一刻儿工夫，我们也没有别的东西回礼，明日亲自去拜谢他吧。”冷太太道：“那倒不必。”宋润卿不等冷太太说完，便道：“大妹主持家政，这些事我是佩服你。若说到人情世故，外面应酬，做愚兄的自信有几分经验。人家拿着总理少爷身份送了我们的东西，我们白白收下了，连道谢一声都没有，那成什么话呢？”马上在身上摸索了一会儿，摸出一张名片交给韩观久，说道：“你去对那送东西的人说，就说这边舅老爷，明日亲自过去拜访，现在拿名片道谢。”又对冷太太说道：“你应该多赏几个力钱给他们听差。”冷太太见宋润卿如此说，就照他的话，把礼收下了。

到了次日，宋润卿穿戴好了衣帽，便来拜谢燕西。他因为初次拜访，不肯由那墙洞过来，却绕了一个大弯，特意走圈子胡同到大门口，让门房进去通报。燕西一见是宋润卿的名片，想起昨日送东西的金荣来说，这是舅老爷，马上就请到客厅里相见。宋润卿在门外取下了帽子捧着，一路拱手进来。燕西见他五十上下年纪，养着两撇小胡子，一张雷公脸，配上一副铜钱大的小眼镜，活像戏台上的小花脸。身上的衣服，虽然也是绸的，都是七八年前的老货，衫袖像笔筒一般，缚在身上。心想，那样一个清秀人儿，怎样有这样一个舅舅？就是以冷太太而论，也是很温雅的一位妇人，何以有这样一个弟兄？但是看在爱人分上，决不愿意冷淡对他。便道：“请坐，请坐！兄弟还没有过去拜访，倒先要劳步，不敢当。”宋润卿道：“我听说金先生搬在这里来住，兄弟十分欢喜，就打算先过来拜访。昨天蒙金先生又那样费事，敝亲实在不过意。”燕西笑道：“小意思。我们都是南边人，这是照南边规矩哩。宋先生贵衙门在哪里？”宋润卿拱拱手，又皱着眉道：“可笑得很，是一个小穷衙门，毒品禁卖所。”燕西道：“令亲呢？”宋润卿道：“敝亲是孀居，舍妹婿三年前就去世了。”燕西道：“宋先生也住在这边？”宋润卿道：“是的。因为他们家里人少，兄弟住在这里，照应照应门户。”燕西笑道：“彼此既是街坊，以后有不到之处，还要多多指教。”宋润卿连忙拱手道：“那就不敢当。听说金先生由府上搬出来，是和几个朋友要在这里组织诗社，是真吗？”燕西笑道：“是有这个意思。但是兄弟不会作诗，不过做做东道，跟着朋友学作诗罢了。”宋润卿道：“谈起诗，大家兄倒是一个能手，兄弟也凑付能作几句。明天金先生的诗社成功了，一定要瞻仰瞻仰。”燕西听他说会作诗，很中心意，便道：“好极了。若不嫌弃的话，兄弟要多多请教。”宋润卿道：“金先生笑话了。像你这样世代诗书的人家，岂有不会作诗之理？”燕西正色道：“是真话。因为兄弟不会作诗，才想组织一个诗社。”宋润卿道：“兄弟虽然不懂什么，大家兄所留下来的书，诗集最多，都在舍亲这里。既然相处很近，我们可以常常在一处研究研究。”燕西道：“好极。宋先生每日什么时候在府上，以后这边布置停当了，兄弟就可以天天过去领教。”宋润卿道：“我那边窄狭得很，无处可坐，还是兄弟不时过来领教吧。”燕西笑道：“彼此一墙之隔，都可以随便来往的。”宋润卿不料初次见面，就得了这样永久订交的机会，十分欢喜。也谈得很高兴，一直谈了两个钟头，高高兴兴回家而去。

第五回

春服为亲筹来供锦盒

歌台得小聚同坐归车

宋润卿拜访了燕西，这就犹如白丝上加了一道金黄的颜色一般，非常的好看。由外面一路拍手笑着进来道：“果然我的眼力不错，这位金七爷真是一个少年老成的人，和我一说气味非常的相投，从此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有了这样一个朋友，找事是不成问题。”说着摆了几摆头。冷太太一见，便说道：“二哥到人家那里去，还是初次，何以坐这么久？”宋润卿道：“我何尝不知道呢，无奈他一再相留，我只得多坐一会儿。”说着，一摆头道：“他要跟着学诗呢。我要收了这样一个门生，我死也闭眼睛。除了他父亲不说，他大哥是在外交机关，他二哥在盐务机关，他三哥在交通机关，谁也是一条好出路。他在哪个机关，我还没有问，大概也总是好地方。他也实在和气，一点少爷脾气没有，是个往大路上走的青年。”冷太太见他哥哥这样欢喜，也不拦阻他。

到了次日上午，那边听差，就在墙缺口处打听，舅老爷在家没有，我们七爷要过来拜访。宋润卿正在开大门，要去上衙门，听到这样一说，连忙退回院子来。自己答应道：“不敢当，没有出去呢。”说着，便吩咐韩观久，快些收拾那个小客房，又吩咐韩妈烧开水买烟卷。自己便先坐在客房里去，等候客进来。燕西却不像他那样多礼，径直就从墙口跨过来，走到院子里，先咳嗽一声。宋润卿伸头一望，早走到院子里，对他深深一揖，算是恭迎。燕西笑道：“我可不恭敬得很，是越墙过来的。”宋润卿也笑道：“要这样才不拘形迹。”当时由他引着燕西到客厅里去，竭力地周旋了一阵，后来谈到作诗，又引燕西到书房里去，把家中藏的那些诗集，一部一部地搬了出来，让燕西过目。燕西只和他鬼混了一阵，就回去了。到了次日上午，燕西忽然送了一桌酒席过来。叫听差过来说：“本来要请宋先生、冷太太到那边去才恭敬的。不过新搬过来，尽是些粗手粗脚的听差，不会招待，所以把这桌席送过来，恕不能奉陪了。”宋润卿连忙一检查酒席，正是一桌上等的鱼翅全席。今年翻过年来，虽然吃过两回酒席，一次参与人家丧事，一次又是素酒，哪里有这样丰盛。再一看宴席之外，还带着两瓶酒，一瓶是三星白兰地，一瓶是葡萄酒，正合脾胃。一见之下，不免垂涎三尺。当时就对冷太太道：“大妹，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这是他备的拜师酒呢。”冷太太觉得他这话也对，便道：“人家既然这样恭敬我们，二哥应该教人竭力作诗才是。”宋润卿道：“那自然，我还打算把他诗教好了，见一见他父亲呢。”清秋在一边听了，心里却是好笑，心想，我们二舅舅算什么诗人？那个姓金的真也有眼无珠，这样敬重他。宋润卿却高兴得了不得，以为燕西是崇拜他的学问，所以这样的竭力来联络，索性坦然受之。

倒是冷太太想着，两次受人家的重礼，心里有些过不去。一时要回礼，又不知道要回什么好。后来忽然想到，有些人送人家的搬家礼，多半是陈设品，像字画古玩，都可以送的。家里倒还有四方绣的花鸟，因为看着还好，没有舍得卖，何不就把这个送他。不过顷刻之间，又配不齐玻璃框子，不大像样。若待配到玻璃框子来，今天怕过去了。踌躇了一会子，决定就叫韩妈把这东西送去，就说是自家绣的，请金七爷胡乱补壁吧。主意决定，便把这话告诉韩妈。寻出一块花布包袱，将这四方绣花包好，叫韩妈送了去。那边的听差，听说送东西来了，连忙就送到燕西屋子里去。这时屋子都已收拾得清清楚楚，燕西架着脚躺在沙发椅上，眼睛望着天花板，正在想心事。听说是冷家派个老妈子送着东西来了，马上站起来打开包袱一看，却是四幅湘绣。这一见，心里先有三分欢喜。便对听差道：“你把那个老妈子叫来，我有话和她说。”听差将韩妈叫进来，她见过燕西一面，自然认得，便和燕西请了一个安。燕西道：“冷太太实在太多礼了，这是很贵重的东西呢。”韩妈人又老实，不会说话。她便照实说道：“这不算什么，是我们小姐自己绣的。你别嫌它糙就得了。”燕西听说是冷清秋的出品，更是喜出望外。马上就叫金荣过来，赏了韩妈四块现洋钱。这些做佣工的妇女，最是见不得人家赏小钱，一见了就要眉开眼笑。你若是赏她钞票，她还不过是快活而已，惟其是见了现洋钱，她以为是实实在在的银子，直由心眼儿里笑出来，一直笑到面上。如今韩妈办了一点小事，就接着雪白一把四块钱，做梦也不曾想到的事情。这一快活，朝代都忘了，连忙趴在地下，给燕西磕了一个头。起来之后，又接上请了一个安。燕西道：“你回去给我谢谢太太小姐，我过一两天，再来面谢。”韩妈道：“糙活儿，你别谢了。”燕西道：“这是我的意思，你务必给我说到。”韩妈道：“是，我一定说到的。”于是欢天喜地地回去了。

燕西将那四方湘绣，看了又看，觉得实在好。心想，我家里那些人，会绣花的倒有，但是从春一直数到冬，谁是愿意拿针的？二嫂程慧厂满口是讲着女子生活独立。我看她衣服脱了一个纽襻，还要老妈子缝上。佩芳嚷着要绣花赛会，半年了，还不曾动针。冷家小姐，家里便随时拿得出来，我们家里人，谁赶得上她？他越想越高兴，便只往顺意一方去想。莫不是冷家小姐已经知道我的意思？不然的话，为什么送我这种自己所绣的东西？马上就把纸剪了一个样子，吩咐张顺去配镜框子，又吩咐汽车夫开车上成美绸缎庄。这绸缎庄原是和金家做来往的，他们家里人，十成认得六七成。燕西一进门，早有三四个伙友，满脸堆下笑容来道：“七爷来了。怎样白小姐没来？”于是簇拥着上楼。有两个老做金家买卖的伙友，知道燕西喜欢热闹的，把那大红大绿的绸料，尽管搬来让燕西看。燕西道：“你们为什么老拿这样华丽的料子出来？我要素净一些的。”伙计听了说道：“是！现在素净的衣服也时兴。”于是又搬了许多素净的衣料，摆在燕西面前。燕西将藕色印度绸的衣料，挑了一件，天青色锦云葛的衣料挑了一件，藏青的花绫、轻灰的春绉又各挑了一件。想了一想，又把绛色和葱绿的也挑了两件。伙友问道：“这都是做单女衣的了。现在素净衣服很时兴钉绣花辫，七爷要不要？”燕西道：“绣花辫罢了，你们那种东西，怎样能见人。”伙友还不知其所以然，笑着说道：“给七爷看，很好的。”燕西道：“不用看了。老实说，拿你们那种东西给人家看，准要笑破人家肚子呢。”绸缎庄里伙友，无故碰了一个钉子，也不知说什么好，只得含着笑说：“是是。”燕西也没问一齐多少钱，只吩咐把账记在自己名下，便坐了汽车回家。

金荣见他买了许多绸缎回来，心里早就猜着了八成。搭讪着将绸料由桌子上要往衣橱里放，便问：“是叫杭州的老祥，还是叫苏州的阿吉来裁？”燕西道：“不用，我送人。”金荣道：“七爷买这样许多好绸料，一定是送哪家的小姐。就这样左一包右一包地送到人家去，太不像样子。”燕西道：“是呀，你看怎样送呢？”金荣道：“我想，把这些包的纸全不要，将料子叠齐，放在一个玻璃匣子里送去，又恭敬，又漂亮，那是多好？”燕西道：“这些绸料，要一个很大的匣子装，哪里找这个玻璃匣子去？”金荣道：“七爷忘了吗？上个月，三姨太太做了两个雕花檀香木的玻璃匣子，是金荣拿回来的。当时七爷还问是做什么用的呢，我们何不借来用一用？”燕西道：“那个怕借不动。她放在梳头屋子里，装化妆品用的呢。”金荣道：“七爷若开一个字条去，我想准成。”燕西道：“她若问起来呢？”金荣笑道：“自然撒一个谎，说是要拿来做样子，照样做一个，难道说是送礼不成？”燕西道：“好，且试一试。”便立刻开了一张字条给金荣。那字条是：

翠姨：前天所托买的东西，一时忘了没有办到，抱歉得很。因为这两天，办诗社办得很有趣，明天才回来呢。贵处那两个玻璃匣子，我要借着用一用，请金荣带来。

阿七手禀

燕西又对金荣道：“你要快去快回，就开了我的汽车去吧。不然，又晚了。”金荣答应一声，马上开了燕西的汽车，便回公馆来。找着翠姨使唤的胡妈，叫她将字条递进去。这胡妈是苏州人，只有二十多岁年纪，不过脸孔黑一点，一双水眼睛，一口糯米牙齿，却是最风骚的。金家这些听差，当面叫她胡家里，背后叫她骚大姐，没有一个人不喜欢和她玩的。就是她骂起来，人家说她苏州话骂得好听，还乐意她骂呢。胡妈接了字条问道：“好几天没有看见你们，上哪儿去了？”金荣笑道：“我不能告诉你。”胡妈道：“反正不是好地方。若是好地方，为什么不能告诉人？”金荣笑道：“自然不是好地方呀。但是你和我非亲非故，干涉不了我的私事。真是你愿意干涉的话，我倒真愿你来管呢。”说话时，旁边一个听差李德禄，正拿着一把勺子，在走廊下鹦鹉架边，向食罐子里上水。他听说，便道：“金大哥，你两人是单鞭换两锏，半斤对八两，要不，我喝你俩一碗冬瓜汤。”胡妈道：“你瞎嚼蛆，说些什么？什么叫喝冬瓜汤？”李德禄道：“喝冬瓜汤也不知道，这是北京一句土话，恭维和事佬的。要是打架打得厉害，要请和事佬讲理，那就是请人喝冬瓜汤了。”胡妈道：“那么，我和他总有请你喝冬瓜汤的一天。”金荣早禁不住笑，李德禄却做一个鬼脸，又把一只左眼了一。他们在这里和胡妈开玩笑，后面有个老些的听差，说道：“别挨骂了。这话老提着，叫上面听见，他说你们欺侮外省人。”胡妈看他们的样子，知道喝冬瓜汤，不会是好话。便问老听差道：“他们怎样骂我？”金荣笑道：“德禄他要和你做媒呢。”胡妈听说，抢了李德禄手上的勺子，一看里面还有半勺水，便对金荣身上泼来。金荣一闪，泼了那听差一身。胡妈叫了一声哎呀，丢了勺子，就跑进去了。她到翠姨房里，将那张字条送上。

翠姨一看，说道：“你叫金荣进来，我有话问他。”胡妈把金荣叫来了，他便站在走廊下玻璃窗子外边。翠姨问：“七爷现在外面做些什么？怎样两天也不回来。”金荣道：“是和一班朋友立什么诗社。”翠姨道：“都是些什么人？”答：“都是七爷的旧同学。”问：“光是作诗吗？还有别的事没有？”答：“没有别的事。”翠姨拿着字条，出了一会儿神，又问：“借玻璃匣子做什么？”答：“是要照样子打一个。”问：“打玻璃匣子装什么东西？”这一问，金荣可没有预备，随口答道：“也许是装纸笔墨砚。”翠姨道：“怎么也许是装纸笔墨砚？你又瞎说。大概是做这个东西送人吧？”翠姨原是胡猜一句，不料金荣听了脸色就变起来，却勉强笑道：“哪有送人家这样两个匣子的呢？”翠姨道：“拿是让你拿去，不过明后天就要送还我，这是我等着用的东西呢。”说着，便叫胡妈将玻璃匣子腾出来，让金荣拿了去。金荣慢慢地走出屏门，赶忙捧了玻璃匣子上汽车，一阵风似的，就到了圈子胡同。燕西见他将玻璃匣借来了，很是欢喜，马上将那些绸料打开，一叠一叠地放在玻璃匣子里。放好了，就叫金荣送到隔壁去。金荣道：“现在天快黑了，这个时候不好送去。”燕西道：“又不是十里八里，为什么不能送去？”金荣道：“不是那样说，送礼哪有个晚上送去的，不如明天一早送去吧。”燕西一想，晚上送去，似乎不很大方。而且他们家里又没有电灯，这些鲜艳的颜色，他们不能一见就欢喜，也要减少许多趣味。但是要明日送去，非迟到三点钟以后不可。因为要一送去，让那人看了欢喜，三点钟以前，那人又不在家。踌躇了一会子，觉得还是明天送去的好，只得搁下。

到了次日，一吃过早饭，就叫张顺去打听，隔壁冷小姐上学去了没有，去了几时回来。张顺领了这样一个差事，十分为难，心想，无缘无故打听人家小姐的行动，我这不是找嘴巴挨。但是燕西的脾气，要你去做一桩事，是不许你没有结果回来的。只好静站在那墙的缺口处，等候机会。偏是等人易久，半天也不见隔墙一个出来，又不能直走过去问，急得了不得。他心想，老等也不是办法，只得回里面去，撒了一个谎，说是上学去了，四点钟才能回来。燕西哪里等得，便假装过去拜访宋润卿，当面要去问。一走到那墙的缺口处，人家已将破门抵上大半截了，又扫兴而回。好容易等到下午四点，再耐不住了，就叫金荣把东西送过去。其实冷清秋上午早回来了。这时和她母亲拣着礼物，见那些绸料，光艳夺目，说道：“怎么又送我们这种重礼？”韩妈在旁边，看一样，赞一样。说道：“这不是因为我们昨天送了四幅绣花去，这又回我们的礼吗？”冷太太道：“我们就是回他的礼。这样一来，送来送去到何时为止呢？”冷清秋道：“那么，我们就不要收他的吧。”冷太太道：“你不是看见人家穿一件藕色旗袍，说是十分好看吗？我想就留下这件料子，给你做一件长衫吧，要说和你买这个，我是没有那些闲钱。现在有现成在这里，把它退回人家，你心里又要暗念几天了。韩妈拿一柄尺来，让我量量看，到底够也不够？”及至找来尺一量，正够一件袍料。清秋拿着绸料，悬在胸面前比了一比。她自己还没有说话，韩妈又是赞不绝口，说道：“真好看，真漂亮。”清秋笑道：“下个月有同学结婚，我就把这个做一件衣服去吃喜酒吧。”冷太太道：“既是贺人家结婚，藕色的未免素净些，那就留下这一件葱绿的吧。”清秋笑道：“最好是两样都留下。我想我们收下两样，也不为多。”冷太太道：“我也想留下一件呢。你留下了两件，我就不好留了。”清秋道：“妈要留一件，索性留一件吧。我们留一半，退回一半吧。”冷太太道：“那也好，但是我留下哪一件呢？”商量了一会儿，竟是件件都好。冷太太笑道：“这样说，我们全收下，不必退还人家了。”清秋道：“我们为什么收人家这样的全份重礼？当然还是退回的好。”结果，包了两块钱力钱，留下藕色葱绿绸子两样。谁知韩妈将东西拿出来时，送来的人早走了。便叫韩观久绕个大弯子由大门口送去。去了一会儿，东西拿回来了，钱也没有收，他们那边的听差说，七爷吩咐下来了，不许收赏，钱是不敢收的。冷太太道：“清秋，你看怎么样？他一定要送我们，我们就收下吧。”清秋正爱上了这些绸料，巴不得一齐收下。不过因为觉得不便收人家的重礼，所以主张退回一半。现在母亲说收下，当然赞成。笑道：“收下是收下，我们怎样回人家的礼呢？”冷太太道：“那也只好再说吧。”于是清秋把绸料一样一样地拿进衣橱子里去，只剩两个玻璃空匣子。清秋道：“妈，你闻闻看，这匣子多么香？”冷太太笑道：“可不是！大概是盛过香料东西送人的。你闻闻那些料子，也沾上了些香味呢。有钱的人家，出来的东西，无论什么也是讲究的。这个匣子多么精致！”清秋笑道：“我看金少爷，也就有些姑娘派。只看他用的这个匣子，哪里像男子汉用的哩！”

他们正说时，宋润卿来了。他道：“哎呀！又收人家这样重的礼，哪里使得？无论如何，我们要回人家一些礼物。”冷太太道：“回人家什么呢？我是想不起来。”宋润卿道：“当然也要值钱的。回头我在书箱里找出两部诗集送了去吧。”冷太太道：“也除非如此，我们家里的东西，除了这个，哪有人家看得上眼的哩。”到了次日，宋润卿拣了一部《长庆集》，一部《随园全集》，放在玻璃匣子里送了过去。宋润卿的意思，这是两部很好的版子，而且曾经他大哥工楷细注过的，真是不惜金针度人，不但送礼而已。谁知燕西看也没有看，就叫听差放在书架子上去了。他心里想着，绸料是送去了，知道她哪一天穿，哪一天我能看见她穿？倘若她一时不做衣服呢，怎样办呢？自己呆着想了一想，拍了一拍手，笑起来道：“有了，有了，我有主意了。”立刻叫金荣打一个电话到大舞台去，叫他们送两张头等包厢票来，这两个包厢，是要相连在一处的。不连在一处，就不要。一会儿，大舞台账房，将包厢票送来了。燕西一看，果然是相连的，很是欢喜。到了次日，便借着来和宋润卿谈诗，说是人家送的一张包厢票，我一个人也不能去看，转送给里面冷太太吧。这戏是难得有的，倒可以请去看看。宋润卿接过包厢票一看，正是报上早已宣传的一个好戏，连忙拿着包厢票，进去告诉冷太太去了。那冷太太听说金家少爷来了，看在人家迭次客气起见，便用四个碟子，盛了四碟干点心出来。燕西道：“这样客气，以后我就不好常来了。我们一墙之隔，常来常往，何必费这些事？只是你这边把墙堵死了，要不然，我们还可以同一个门进出呢。那个管房子的王得胜，性情非常怠慢，我早就说，赶快把这墙修起来。他偏是一天挨一天，挨到现在。”宋润卿道：“不要紧，彼此相处很好，还分什么嫌疑吗？依我说，最好是开一扇门，彼此好常常叙谈，免得绕一个大弯子。”燕西道：“好极了！就是那样办吧，我就能多多领教了。”这是第一日说的话，到了第二日，王得胜就带着泥瓦匠来修理墙门，那扇门由那里对这边开，正像是这里一所内院一般。开了门以后，燕西时常地就请宋润卿过去吃便饭，吃的玩的，又不时地往这边送。冷太太见燕西这样客气，又彬彬有礼，很是过意不去。有时燕西来到这边来，偶然相遇，也谈两句话，就熟识许多了。

时光容易，一转身就是三天，到看戏的日子只一天了。清秋早几天，已经把那样藕色的绸料，限着裁缝赶做，早一天，就做起来了。到了这天晚上，燕西又对宋润卿说，不必雇车，可以叫他的汽车送去送来。宋润卿还没有得冷太太同意，先就满口答应了。进去对冷太太道：“我们今天真要大大舒服一天了，金燕西又把汽车借给我们坐了。”韩妈笑道：“我还没坐过汽车呢，今天我要尝尝新了。”清秋道：“坐汽车倒不算什么，不过半夜里回来，省得雇车，要方便许多。”冷太太原不想坐人家的车，现在见他们一致赞成，自己也就不执异议。吃过晚饭，燕西的汽车，早已停在门口。坐上汽车，不消片刻，到了大舞台门口。燕西更是招待周到，早派金荣在门口等候。一见他们到了，便引着到楼上包厢里来，那栏杆护手板上，干湿果碟，烟卷茶杯，简直放满了。那戏园子里的茶房，以为是金家的人，也是加倍恭维。约摸看了一出戏，燕西也来了，坐在紧隔壁包厢里。冷太太、宋润卿看见，也忙打招呼。燕西却满面春风地和这边人一一点头，清秋以为人家处处客气，不能漠然置之，也起身点了一点头。燕西见清秋和他行礼，这一乐真出乎意外。眼睛虽然是对着戏台上，戏台上是红脸出，或者是白脸出，他却一概没有理会。冷太太和清秋，都不很懂戏，便时时去问宋润卿。这位宋先生，又是一年不上三回戏园子的人，他虽然知道戏台上所演的故事，戏子唱些什么，他也是说不上来。后来台上在演《玉堂春》，那小旦唱着咿咿呀呀，简直莫名其妙。这出戏的情节是知道的，可惜不知道唱些什么。燕西禁不住了，堂台上还未唱之先，燕西就把戏词先告诉宋润卿，做一个“取瑟而歌，使之闻之”的样子。冷太太母女，先懂了戏词，再一听台上小旦所唱的，果然十分有味。直待一出戏唱完了，方才做声。因为这一出戏听得有味了，后来连戏台上种种的举动，也不免问宋润卿，问宋润卿，就是表示问燕西，所以燕西有问必答。后来戏台上演《借东风》，见一个人拿着一面黑布旗子，招展穿台而过。清秋道：“舅舅！这是什么意思？”宋润卿道：“这是一个传号的兵。”清秋道：“不是的吧，那人头上戴了一撮黄毛，好像是个妖怪。”宋润卿笑道：“不要说外行话了，《三国演义》里面，哪来的妖怪？”燕西见他二人全说的不对，不觉对宋润卿笑了一笑，说道：“不是妖怪，和妖怪也差不多呢。”宋润卿道：“怎么和妖怪差不多？当然不是神仙，是鬼吗？”燕西道：“不是神仙，也不是鬼，他是代表一阵风刮了过去。一定要说是个什么，那却没法指出，旧戏就是这一点子神秘。”清秋听了，也不觉笑起来。燕西见她一笑，越发高兴，信口开河，便把戏批评了一顿。这时他两人虽没有直接说话，有意无意之间，已不免偶然搭上一二句。

等戏将要唱到吃紧处，燕西便要走。宋润卿道：“正是这一出好看，为什么却要走？”燕西道：“我想先坐了车子走，回头好来接你们。”宋润卿道：“何必呢？我们都坐这车回去好了。你那汽车很大，可以坐得下。”冷太太道：“是的，就一道回去吧，这样夜深，何必又要车夫多走一趟呢？”燕西道：“那可挤得很。”宋润卿一望，说道：“一共五个人，也不多。”燕西见他如此说，当真就把戏看完。一会儿上车，清秋和韩妈都坐在倒座儿上。燕西道：“不必客气，冷小姐请上面坐吧。”清秋道：“不！这里是一样。”燕西不肯上车，一定要她坐在正面。于是清秋、冷太太、宋润卿三人一排，韩妈坐在清秋对面，燕西坐在宋润卿对面。宋润卿笑道：“燕西兄，大概在汽车上坐倒座儿，今天你还是第一回。”燕西道：“不，也坐过的。”说话时，顺手将顶棚上的灯机一按，灯就亮了。清秋有生人坐在当面，未免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头抚弄手绢。燕西见人家不好意思，也就跟着把头低了下去，在这个当儿，不觉看到清秋脚上去。见她穿着是双黑线袜子，又是一双绛色绸子的平底鞋，而且还是七成新，心里不住地替她叫屈。身上穿了这样一件漂亮的长衫，鞋子和袜子，这样的凑付，未免美中不足。只这一念之间，又决定给她解决这个问题了。

第六回

倩影不能描枣花帘底

清歌何处起杨柳楼前

燕西坐在车上，他由清秋的鞋子上，不觉想到糊涂了，只管看。清秋先是自己低了头，不曾知道。及至偶然一抬头，见燕西的脸，看着自己的鞋子，自己明知鞋子太不高明了，于是把脚相叠着，向里缩了一缩。燕西这才醒悟。一抬头，这汽车也停止了，正是圈子胡同燕西屋子的大门口。燕西就请他们下车，请他们穿屋而过。到了里面，一定留着冷太太吃点心。说道：“这已经算到了家里了，早一点回去，迟一点回去，那是没有什么关系的。”冷太太笑道：“花费了金先生许多钞，这样夜深，还要吵闹。”燕西道：“并不费什么，我向来是喜欢晚上看书的，厨房里天天总给我预备一点面食。今天也没有别的，大概是一点汤面。这个厨子是南京人，倒是江南口味，冷太太何不尝尝他的手段？”宋润卿听到说吃面，先有三分愿意，说道：“既然如此，我们就老实一点吧。”清秋对此，却有些不愿意，便轻轻地对韩妈道：“那就我们先回去吧。”燕西道：“随便用点面，不必客气，马上就吩咐厨子送上来，并不耽搁的。”冷太太道：“那你就也坐下吧，让韩妈一个人先回去得了。”清秋见母亲如此说，只得留下。一会儿，厨子送上东西来，摆了一桌子荤素碟子。燕西请冷太太一家三人入了席，亲自给他们斟酒。斟到清秋面前，她也站起身来，捧着杯子相接，目光可射在手上，不敢正视。燕西也就恭恭敬敬，现出庄重知礼的样子。各人只喝了一杯酒，厨子便送上面来。清秋向来食量不大好，而且又是半夜，不敢多吃。只挑了几根面吃，呷了两口汤。燕西看见，便问道：“冷小姐，何以不用，嫌脏吗？”清秋笑了一笑，说道：“言重了。向来是量小，请问家母便知道。”说着，便坐在一边，抽闲一看这屋子，一色紫檀雕花的小件木器，非常精巧，不像平常的木器那样大而且笨。椅子上铺着紫色缎子的绣垫，两边两座镂云式的紫檀木架，高低上下，左右屈曲，随着格子，陈设了一些玉石古玩，文件花盆。总而言之，屋子里一切的东西，都是仿古的。就是电灯这样东西，也用宫灯纱罩，把它笼着。门边两个铜刻的高烛台，差不多有一人高。上面用红玻璃，制成红烛的样子，却在里面安了百支光的电灯。最亮的是蜡烛头上，不知道用了一种什么金属的东西，做成光焰的样子。她便轻轻地对冷太太道：“妈！你看这一对蜡烛真好玩。”冷太太看了，也是赞不绝口。燕西道：“既然说这东西好，我就可以奉送。”冷太太笑道：“我们家里那个房子，不配放这东西，况且也没有电灯。”燕西道：“现在住家没有电灯，是不很方便的。而且电灯的消耗费，和煤油灯相差也无几。”宋润卿笑道：“虽然相差无几，但是那起首一笔装设费就不算了吗？”燕西道：“宋先生要不要电灯？若是要的话，可以在我这里牵了线过去，极是省事。”宋润卿见他要送电灯，又是占便宜的事，虽不好马上就答应，也不肯推辞，便道：“过两天再说吧。”吃完了面，略坐了一坐，冷太太一行三人，辞了燕西，从他后院回去。

燕西这一场欢喜，着实不小。心想，既已认识，又曾说话，更又同席，从此一步一步做法，前途便不可思议了。回头又想到她的鞋子袜子，太不高明，要替她送些去，一来是《孟子》上说的，不知足而为屦，使不得，二来是无缘无故，怎样送去？盘算了一阵，竟没有法子。心想，金荣知道事太多了，这回不要问他。便叫了张顺进来，问道：“我问你，有送人鞋子袜子的规矩吗？”张顺摸不着头脑，便道：“有的。”燕西道：“送这种东西要什么时候送才合宜，要用些什么东西相配？”张顺道：“这是北京混混儿干的。若是要谢谢人家，就送人家一两双鞋，不要什么配。”燕西道：“怎样知道人家脚大脚小呢？”张顺笑道：“这是体面人不干的事，七爷不明白，其实送鞋子，并不是真送鞋子，是送一张鞋子票给人，随人家自己去试呢。”燕西道：“我们那家熟铺子安康鞋庄，他也出这个票子吗？”张顺笑道：“这是做生意，他为什么不出？”燕西听说，就拿了两张十元的钞票，交给张顺道：“你去给我买一张票子来。票子上面，一定要注明是坤鞋。”张顺道：“这个铺子里不拘的，不过票子上载明多少钱。回头拿票子去，只要是他铺子里的东西，在票子上价钱以内，什么都可以拿。”燕西道：“你糊涂！什么也不懂。我要怎样办，你给我怎样办就是了。”张顺碰了钉子，拿钱自出去了。到了次日早上，便到安康鞋庄，买了一张礼票来。燕西他已想好主意，便用一个红封套，将礼票来套上。签子上用左手写字，来标明奉赠金七爷，随便就压在桌上墨盒底下。

这几天，宋润卿是天天到这边来的。他来了，一看红纸封套，便问道：“燕西兄，有什么喜事？不能相瞒，我也是要送礼的。”燕西笑道：“哪里是，因为我介绍一家鞋庄做了两三笔大生意，大概有千把块钱的好处。他还想拉主顾呢，就送我这一张票。”说时，将票子抽出来，给宋润卿一看，说道：“你看，我又不能用。”宋润卿见那上面注明，凭票作价二十元，取用坤鞋。笑道：“果然无用。这鞋庄上送男子的礼，何必注明坤鞋呢？”燕西道：“他以为我要拿回家去呢。不知道我家一些人，正和他们把生意闹翻了，我要拿张票回去，他们还要怪我多事，是给鞋庄介绍生意呢。”宋润卿道：“这样说来，他这个人情，竟算白做了。”燕西笑道：“我还可以做人情呢，我就转送给宋先生吧。宋先生拿回家去，总不像我，会发生问题的。”这与宋润卿本人，虽没有什么利益，但是很合他占小便宜的脾气，便笑谢着收下了。他拿回去给冷太太看，冷太太倒罢了。这一来，正中清秋的意思。不久同学结婚，时髦衣服是有了，要一双很时髦的鞋子，非五六元不可，不敢和母亲要钱买。而今有了这张礼票，这问题就解决了。心想，真也凑巧，怎么这姓金的，他就会送这一张礼票给我们？无论如何，她却没有想到燕西是有心送她的。燕西那边心里却不住着急，她将鞋子取来了没有？

又过了四天，这日燕西拿着一本《李义山集》，到这边来会宋润卿，恰好他不在家，便一个人坐在他小客室里。原来冷家这边院子虽小，却有三株枣树，丁字式的立着。这枣花开得早，四月中旬，已经开了一小部分。这日天气正好，大太阳底下，照得枣树绿油油的浓荫，一小群细脚蜂子，在树荫底下，嗡嗡地飞着，时时有一阵清香，透进屋里来。树荫底下，一列摆着四盆千叶石榴。燕西正在窗子里向外张望，只听见韩妈笑道：“哎呀！我的姑娘，真美！”燕西连忙从窗子里望去，只见冷清秋穿了一件雨过天青色锦云葛的长袍，下面配了淡青色的丝袜，淡青色的鞋子。她站在竹帘子外面，廊檐底下，那种新翠的树荫，映着一身淡青的软料衣服，真是飘飘欲仙。燕西伏在窗子边，竟看呆了。忽然身后有人拍了一下，说道：“燕西兄看什么？”燕西回头一看，乃是宋润卿。心里未免有些心虚，连忙说道：“你这院子里三株枣树，实在好，清香扑鼻，浓翠爱人。我那边院子里可惜没有。我看出了神，正在想作一首诗呢。”说着，便将手上拿的《李义山集》随便指出两首诗，和宋润卿讨论一顿。正在这时，听清秋笑语声音由里而外，走出去了。燕西隔着帘子，看见她穿了那身衣服，影子一闪，就过去了。他坐在那里出神，宋润卿指手画脚地讲诗，他只是含着微笑，连连地点头。宋润卿把诗的精微奥妙，谈了半天，方才歇住。燕西伸了一个懒腰说道：“我谈话都谈忘了，还有人约着我这时相会呢。”于是便赶忙回去，将那本诗往桌上一丢，自己便倒在躺椅上，两只手，十个指头相交，按在头顶心上，定着神慢慢去想。以为惟有这种清秀的衣服，才是淡雅若仙。我这才知道打扮得花花哨哨的女人，实在是俗不可耐。

正在这里想时，电话来了。金荣道：“是八小姐来的，请七爷说话。”燕西接了电话，那边说：“七哥，你用功呀，怎么好几天不回来？”这个小姐是燕西二姨母何姨太太生的，今年还只十五岁。因她长得标致，而且又天真烂漫，一家人都爱她，叫她小妹妹。她的名字，也很有趣味的，叫做梅丽。所以叫这个名字的缘故，又因为从小把她做个洋娃娃打扮，就索性替她起个外国女孩子的名字了。现在她在一个教会女学校里读书。每天用汽车接送。国文虽然不很好，英文程度是可以的。尤其是音乐舞蹈，她最是爱好。学校里有什么游艺会，无论如何，总有她在内。燕西在家里时，常和她在一处玩，放风筝，打网球，斗蟋蟋儿，无所不为。这天梅丽回来得早些，想要燕西带她去玩，所以打个电话给他。燕西便问：“有什么事找我，要吃糖果吗？我告诉你吧，我昨天在巴黎公司，用五块钱买了一匣，送在姨妈那里了。”梅丽道：“糖我收到了。不是那个事，我要你回来，咱们一块儿去玩哩。”燕西道：“哪里去玩？”梅丽道：“你先回来，我们再商量。”燕西在这里，除了到冷家去，本来是坐不住的，依旧一天到晚在外面混。现在梅丽叫他回去，他想家里去玩玩也好，便答应了。挂上电话，便坐了汽车，一直回到家来。

燕西到了家，知道梅丽喜欢在二姨妈房子外那间小屋里待着的，便一直到那里来。一进院子，便听到二姨妈房里，有两个人说话，一个正是他父亲金铨的声音，连忙缩住了脚，要退回去。只听见他父亲喊道：“那不是燕西？”燕西听见，只得答应了一个是，便从从容容地走了进去。金铨躺在沙发椅子上，咬着半截雪茄烟，笼着衫袖，对着燕西浑身上下看了一遍。说道：“只是你母亲告诉我一声，说是你和几个朋友组织一个诗社，这是你撒谎的，还是真的？”燕西道：“是真的。”金铨道：“既然是真的，怎样也没有看见你作出一首诗来？不要是和一班无聊的东西组织什么俱乐部吧？这一程子，我总不看见你，未必你天天就在诗社里作诗？”燕西的二姨妈二姨太太便道：“你这话，也是不讲理。你前天晚上，才从西山回来，总共只有昨天一天，怎样就是一程子？”燕西被他父亲一问，正不知道要怎样回答，二姨太太这一句话，替他解了围，才醒悟过来。便道：“原不天天去作诗，不过几个同社的人，常常在社里谈谈话，下下棋。”金铨道：“我说怎么样？还不是俱乐部的性质吗？”燕西道：“此外并没有什么玩意儿。”金铨道：“你同社是些什么人？”燕西便将亲戚朋友会作诗的人，报了几个，其余随便凑一顿。金铨摸着胡子笑道：“若是真作诗，我自然不反对，你且把你们贵社里的诗，拿给我看看。”燕西一想，社都没有，哪里来的诗？但是父亲要看，又不能不拿来。便道：“下次作了诗，我和社友商量，抄录一份拿来吧。”金铨道：“怎么这还要通过大众吗？你们的社规，我也不要做破坏，你且把你作的诗，拿来我看看。”燕西这是无法推辞了，便道：“好，明天拿回来，请父亲改一改。”金铨喷了一口烟，笑道：“我虽丢了多年，说起作诗，那是比你后班辈强得多哩。”二姨太太道：“梅丽刚才巴巴地打电话找你呢，你见着她了吗？”燕西道：“我正找她呢。”说着，借此缘故，便退出去了。原来金家虽是一个文明家庭，但是世代簪缨，又免不了那种世袭的旧家庭规矩，所以燕西对于他父亲，也有几分惧怕。现在父亲要他的诗看，心里倒是一个疙瘩，不知要怎样才能够敷衍过去。

正自低头走着，只听见一片叮叮当当的钢琴声，抬头一看，不知不觉，走到正屋外面来了。这个地方一列是三间大楼，楼上陈设完全西式。有时候，大宴来宾，就可以在此跳舞，也可以说是个小小的跳舞厅。燕西听那琴声，又像在楼上，又像在楼下。那拍子打得极乱，快一阵，慢一阵。心想，这种恶劣的琴声，不是别人打的，一定是梅丽。寻着琴声，轻轻地走上楼，心里想着，她不能一个人在这里，看看究竟是谁？走到楼上，偏是没人，原来又在楼外那个月台上。这地方，四围是杨柳和梧桐树。这个时候，柳树上半截，拖着长条，正披到平台上来。只听见有人说道：“别再站过去，掉下去了，仔细摔断了腿。”又一个人道：“你看我这样子像不像呢？”燕西听那个后说话的正是梅丽，先说话的，却是白小姐白秀珠。这白小姐是金家三少奶奶王玉芬的表姊妹，因为玉芬的介绍，所以她和燕西认识了。认识以后，两人慢慢就发生恋爱。从前是隔不了一天便见面的，不过现在才疏远了些。这时燕西隔着玻璃一望，只见秀珠穿了一套淡绿色的西服，剪发梳成了月牙式，脖子和两双胳膊，全露在外面。背对着这面，正坐在钢琴边下。梅丽穿了一套白色的大袖舞衣，蓬着头发，两只手抓着柳条，把脚时时悬了起来，打秋千的一般摆动。燕西看见哈哈地笑道：“别动，我去拿快镜来，照一个相。这是爱情之神呢？还是美术之神呢？”秀珠站起来回头一看，拍着胸道：“哎哟！吓了我一跳。你几时来的？”梅丽也跑了过来，执着燕西的手道：“七哥，你看我扮得像不像？”燕西笑道：“像是像，但是神仙有穿黑皮鞋的吗？”梅丽一看，果然自己还穿的是一双漆皮鞋，笑道：“我忘了换呢。”燕西道：“穿这种舞衣，应该打赤脚，至少也要穿和衣裳一色的鞋子。穿这样美丽的衣服，配一双漆黑的鞋子，比老太太的小脚还寒碜呢。”梅丽道：“你等我一会儿吧，我去换衣服就来，回头我们和秀珠姐一块儿去玩去。”说着，连跑带跳地走了。秀珠见梅丽走了，便笑着问燕西道：“你忙些什么？我怎样两天不见着你？”燕西道：“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和朋友组织了一个诗社呢。”秀珠冷笑道：“你不是那样能斯斯文文玩儿的人，不要骗我。”燕西道：“你不信，我把我们作的诗稿，送给你看。”秀珠道：“我不要看。我又不懂，我知道你们闹的是什么呢？”燕西见她两只雪白的胳膊，全露在外面，便伸手去握着她一只手，正要低头用鼻子去嗅。秀珠使劲一摔，将手摔开。却掉过脸，手攀着柳条，用背对着燕西。燕西道：“这个样子，又是生气，我很奇怪，怎么你见我就生气了？难道我这人身上，带着几分招人生气的东西，所以人家一见我，就要生气吗？得！我别不识相，尽管招人生气吧。”说毕，掉转身也就要走。秀珠连忙转过来，说道：“哪里去，不愿意和我们说话吗？”燕西道：“你瞧，正是你把话倒说。分明你不愿理我，还要说我不理你。”秀珠笑道：“我若是不理你，我到府上来是找谁的？”燕西道：“那我怎样知道？”秀珠道：“你当然不知道。你要是知道的话，哪里还用得着梅丽打电话请你回来。大概你还不知道我在这儿，要是知道我在这儿，你都不上楼了。”燕西道：“我们又不是冤家，何至于此？”秀珠道：“不是冤家，将来总有成为冤家的一日。”燕西含笑执着她的手，往怀里便拉，说道：“这话是真的吗？从哪日开始呢？”秀珠道：“别拉拉扯扯，一会儿梅丽来了，又给人家笑话。”说着，将手往回一夺。燕西道：“我不和你闹，你把钢琴按一个调子我听。”秀珠道：“好！我按一个进行曲给你听。”于是绷冬绷冬，便按起来。

只听楼下有人问道：“楼上是秀珠在那里吗？”秀珠答应道：“是我，楼下是表姐吗？”说时，王玉芬和着燕西的五姐敏之，一路上来。敏之是个美国留学生，未曾毕业回来的，秀珠醉心西方文明，对敏之是极端的崇拜。看见敏之上楼，连忙上前，和她握手。笑着问玉芬道：“表姐，你怎样知道我在这里？”玉芬抿嘴笑道：“我们这些人里面，只有两位钢琴圣手。一位是八妹，我们在楼下已经碰见她了。还有一位，就是表妹。刚才我们听那段琴，既知道八妹不在楼上，自然是你了。”秀珠举起拳头，在玉芬背上轻轻敲了一下。说道：“你这小鬼，把话来损我，我不知道吗？凡是一桩事，总要由浅入深，谁也不能生来就会呀。”又对敏之道：“五姐，你看这话对不对？我想，你既在美国回来，钢琴一定是好的，能不能够弹一个曲子给我们听？”燕西笑道：“你这话，就不合逻辑，难道在外国回来的人，都应该会弹钢琴吗？”秀珠道：“人家又没有和你说话，要你出来多什么事？”敏之笑道：“我倒真是不会。密斯白要学钢琴的话，我路上有一个外国朋友，他倒是很在行，我可以介绍你去和他学。”秀珠道：“那就好极了。看你二位，是要出门的样子，上哪里去玩？”敏之道：“我要买点古董，送几个回美国的朋友。你也去一个吗？”玉芬对敏之丢了一个眼色，说道：“她刚来，哪里就能走？”秀珠道：“我不奉陪了，我还约着梅丽去玩呢。”玉芬道：“怎么样？我就知道你不能走呢。”秀珠道：“要走就走，有什么不能去呢？”玉芬拉着敏之，说道：“走吧，走吧，不要在这里打搅了。”说毕，拉着敏之一阵风地走了。秀珠道：“燕西，你真不客气，当着人面，就笑我。”燕西道：“要什么紧？都是一家人。”秀珠道：“我不姓金，怎么是你一家人呢。”燕西笑道：“你还不打算姓金吗？我今天非……”

一语未了，梅丽哈哈大笑，从玻璃格扇里钻了出来。秀珠笑道：“你这小东西，也学得这样坏，又吓我一跳。”梅丽道：“我什么也没说，就只笑了一笑，就是坏人。这坏人怎样如此容易当呀？”说着，便对燕西道：“我告诉你实话，今天不是我要你回来，是秀珠姐她……”秀珠抽出手绢，走上前，将梅丽的嘴捂住，笑道：“你乱撒谎，我不让你说。”燕西解开道：“不要闹了，我们上哪里去玩？”梅丽道：“看电影去。”燕西道：“白天看电影，没有意思。”梅丽道：“逛公园去。”燕西道：“公园里去得多了，像家里一般，没趣味。”梅丽道：“这样也不好，那样也不好，玩什么呢？”燕西道：“我有一个玩法，咱们自己开汽车，跑到城外去兜个圈子，比什么也解闷。”秀珠道：“自己开汽车罢了。上次，也是你开汽车，一直往巡警身上碰，我真吓出了一身冷汗。”燕西道：“这样吧，车夫送我们出城。出了城那里人稀少，我们再自己开，你看好不好？”梅丽道：“这个倒使得，我们就去。”燕西就按了电铃，叫了听差，吩咐开一辆敞篷车，他们三人坐了车子，出得阜成门，向八大处大道而来。出城以后，燕西叫车夫坐到正座上去，自己三人却坐到前一排来，燕西扶着机子，开足马力，往前直奔。梅丽道：“七哥，这里没有人，你让我开着试试看。”燕西道：“没有人，就可以乱开吗？一不留心，车子就要开地里去的。车子坏了是小事，弄得不好，人还要受伤呢。”他们正在说话时，秀珠哎哟了一声，果然出了事了。

第七回

空弄娇嗔看山散游伴

故藏机巧赠婢戏青年

当时，秀珠哎哟了一声，燕西手忙脚乱，极力地关住机门。汽车唧嘎一声，突然停住。大家回头一看，路边一头驴子，撞倒在地。另外一个人倒在驴子下，地下鲜血淋漓，紫了一片。梅丽用手绢蒙着眼睛，不敢看，藏在秀珠怀里。秀珠也是面朝着前，不敢正眼儿一视。汽车夫德海口里叫着糟了，一翻身跳下车去，燕西也慢慢地走下车来，远远地站定。问道：“那人怎么样，伤得重吗？”德海看了一看说：“驴子压断了两条腿，没有用的了。人是不怎么样，似乎没有受伤。”燕西听说人没有受伤，心里就放宽了些，走上前来，叫德海把那人扶起。那人倒不要人扶，爬了起来，抖了一抖身上的土。他一看那驴子压死了，反而坐在地上，哭将起来。燕西道：“你身上受了伤没有？”那人道：“左胳膊还痛着呢。”燕西在身下一摸，只有两张五元的钞票。便问秀珠道：“你身上带了有钱吗？”秀珠道：“有，多给他几个钱吧，人家真是碰着了。”说着，在钱口袋里，抓了一把钞票给燕西。燕西拿着钞票在手上，便问那人道：“这头驴子是你的吗？”那人道：“不是我的，我借着人家的牲口，打算进城去一趟呢。”燕西道：“你说，这一头驴子，应该值多少钱？”那人道：“要值五十块钱。”德海听了，走上前，对那人就是一巴掌。说道：“你这小子，看见要赔你钱了，你就打算讹人。”说时，牵着他身上那件破夹袄的大襟，一直指到他脸上。又道：“你瞧！你这个样子，不是赶脚的，是做什么的？你说牲口不是你的，你好讹人，是不是？”说着，又把脚踢一踢倒在地下的驴子，口里说道：“这样东西，早就该下汤锅了，二十块钱，都没人要，哪值五十块钱？七爷，咱们赔他二十块钱得了，他爱要不要。”那人本是一个乡下人，看见德海的凶样子，先有三分害怕，哪里还敢说什么。燕西喝住德海道：“打人家做什么？谁让咱们碰了人家呢？”又对那人道：“也不能依你，也不能依他。现在给你三十块钱，赔你这一头牲口。你也跌痛了，不能让你白跌，给你十块钱，你去休养休养。这驴子已死过去了，你也不必再卖它的肉，把它埋了吧。”乡下人对一个钱当着磨子般看待的。他见燕西这样慷慨，喜出望外，给燕西连请了几个安。燕西对秀珠道：“开车真不是玩的，我们还坐到后面来吧。”于是依旧让德海去开车。德海坐上车，对那人骂道：“便宜了你这小子，今天你总算遇到财神爷了。”燕西听见汽车夫骂人，这是看惯了的，也就付之一笑。

车夫兜了一个圈子，一直开到西山旅馆脚下。只见亭子上的西崽，眼睛最尖，一看汽车的牌号，是金总理家里的，早是满脸堆上笑，走到亭子下来迎接。等燕西走到面前，闪在一旁，微微地一鞠躬，说道：“你来了。”燕西走进亭子去，只见男女合参，中西一贯，坐满了人。正因为今天天气好，所以出城来游的人很多。燕西便让梅丽、秀珠向前，走过了亭子去，在花边下摆了一张桌子坐下。只听后面有人喊道：“密斯脱金，密斯白，密斯金。”莺声呖呖，一大串地叫了出来。回头看时，乃是乌二小姐和两个西洋男子坐在那里喝啤酒吃冰淇淋。一句话说完，她已走过来，和秀珠、梅丽握了一握手，然后再与燕西握手。乌二小姐道：“我和两个新从英国来的朋友，到这里玩玩，一会儿我就过来相陪。”秀珠笑道：“不要客气了，我们两便吧。”燕西在一边，只是微笑一下。三人在亭子外坐着，正和亭子里，隔了一层芦帘子，彼此都看不见。秀珠道：“密斯乌真是知道讲究妆饰的。和中国朋友在一处，穿西装；和外国朋友在一处，又穿中国装。你不看她那件金丝绒单旗袍，滚着黑色的水钻辫，多么鲜艳夺目！”梅丽轻声道：“妖精似的，我就讨厌她。”秀珠用手摸着梅丽的头发，笑道：“小东西，说话要谨慎一点，不要乱说，仔细有人不高兴。”说毕，眼睛皮一撩，眼睛一转，望着燕西。问道：“你说是不是？”燕西皱眉道：“何必呢？人家就在这里。让人家听见，也没有什么意思。”秀珠道：“我卫护着她，还不好吗？据我说，你那个心，可以收收了，你不看看、她爱的是外国朋友哩。外国朋友，有的是钱，可以供给她花。将来要到外国去玩，也有朋友招待，你怎样比得上人家？比不上，你就不配和人家做情敌。”燕西道：“你这话，是损她，是损我？”说时，脸上未免放一点红色。秀珠把燕西为人，向是当他已被本人征服了看待，所以常常给他一点颜色看。燕西那时爱情专一，拜倒石榴裙下。秀珠怎样说，他就怎样好、决计不敢反抗。现在不然了，他吃饭穿衣以至梦寐间，都是记念着冷清秋。而且冷清秋是刚刚假以辞色，他极力地往进一步路上做去。这白秀珠就不然了，耳鬓厮磨，已经是无所不至。最后的一着，不过是举行那形式上的结婚礼。在往日呢，燕西也未尝不想早点结婚，益发地可以甜蜜些。现在他忽然想到结婚是不可鲁莽的，一结了婚就如马套上了缰绳一般，一切要听别人的指挥。倘若自己要任意在情场中驰骋，乃是结婚越迟越好。既不望结婚，可以不必受白秀珠的挟制了。所以这天秀珠和他闹脾气，他竟不很大服调。这时秀珠又用那样刻薄的话，挖苦乌二小姐，心里实在忍不下去，所以反问了一声，问她是损哪个。谁知秀珠更是不让步，便道：“也损她，也损你。”说时，脸上带着一点冷笑。燕西道：“现在社交公开，男女交朋友，也很平常的。难道说，一个男子，只许认识一个女子；一个女子，只许认识一个男子吗？”秀珠道：“笑话，我何尝说不许别人交朋友。你爱和哪个交朋友，就和哪个交朋友，关我什么事？”燕西道：“本来不关你什么事。”燕西这一句话，似有意，似无意地说了出来；在白秀珠可涵容不了，鼻子里嘿了一声，接上一阵冷笑，把坐的藤椅一挪，脸朝着山上。在往日，决裂到了这种地步，燕西就应该赔小心了。今天不然，燕西端着一杯红茶，慢慢地呷。又把牙齿碰茶杯沿上，时时放出冷笑。旁边的梅丽，起初以为他们开玩笑，不但不理会、还愿意他两人斗嘴、自己看着很有趣。现在见他两人越闹越真，才有些着急，便问燕西道：“七哥，你是怎么来？秀珠姐说两句笑话，你就认起真来。”燕西道：“我不认真。什么事，我也当是假的。可是白小姐她要和我认真，我有什么法子呢？”秀珠将椅子又一移，忽地掉转身，说道：“什么都是假的？你这话里有话，当着你妹妹的面，你且说出来。”燕西道：“这是一句很平常的话，我随口就说出来了，没安着什么机巧。你要说我话里有话，就算话里有话吧。我不和你生气，让你去想想，究竟是谁有理？是谁没理？”说毕，离开座位，背着两只手慢慢地走上大路，要往山上去。

梅丽对秀珠道：“你两人说着好玩，怎么生起气来？”秀珠道：“他要和我生气，我有什么法子？你瞧瞧，是谁有理？是谁没理？”梅丽想着，今天，实在是秀珠没有理。但是燕西是自己的哥哥，总不能帮着哥哥来说人家的不是。便笑道：“他的脾气，就是这样。过一会子，你要问他说了些什么，我包他都会忘了。你和别人生气，那还有可说，你和我七哥生气，人家知道，不是笑话吗？虽然有句俗话，打是疼，骂是爱，可是你还没到咱们金家来，要执行威权，还似乎早了一点子哩。”秀珠忍不住笑了，说道：“这小东西，一点年纪，这些话，你又在哪里学来的？要不，给你找个小女婿吧，让你去打是疼，骂是爱。你看好不好？”梅丽道：“胡闹混扯，对我瞎说些什么？你两人今天那一场闹，没有我在里头转圜，我看你俩怎样好得起来？”秀珠把脖子一扭，说道：“不好，又打什么紧！”梅丽用一个食指，对着秀珠的鼻子，遥遥地点着笑道：“这话可要少说呀。”秀珠道：“为什么要少说？现在和他要好的人太多了，我要和他好，他不和我好，也是枉然。”正说话时，只见由山上抬下两顶藤轿来，坐轿的一男一女，秀珠认得，是刘家二少奶奶和二少爷刘宝善。他两人看见，连忙叫轿夫将轿子停住，迎了上来。秀珠请他二人坐下，便问：“要吃什么？”刘二奶奶说：“不用了。我们刚在山上喝了茶下来，等着回去呢。”秀珠笑道：“你们的汽车很大，把我带进城去好不好？”刘宝善道：“白小姐，不是坐汽车来的吗？”秀珠指着梅丽道：“是坐她府上车子来的。她和她令兄，还要在这里玩一会儿。我记起一桩事来了，正要回去，又不好叫人家一来就送我走。现在你一回去，真再巧也没有了。”刘宝善夫妇，哪里知道内中情由，自然很欢迎的。梅丽又是孩子脾气，心想，你和七哥拌了两句嘴，也不值得发气先走。你要走，就让你走，我不留你，看你怎么样？秀珠对梅丽说道：“我们过天见吧。”说毕，竟和刘氏夫妇走了。梅丽也没做声，只是笑着点了一点头。一会儿工夫，燕西自山边兜了一个圈子回来，只见梅丽一人坐在这里，便问：“秀珠哪里去了？”梅丽忍不住气，少不得又添上几句话，说她赌气坐刘家的车子走了，以后不要和你见面呢。燕西道：“那要什么紧？”说毕，冷笑了一声道：“扫兴极了，回去吧。”梅丽觉得也是没趣，赞成燕西的提议、就坐车回家。

一进门，只见许多卖花的，一挑一挑的尽是将开的芍药，往里面送。燕西道：“家里几个花台子的芍药，都在开了，这还不够，又买这些。”旁边早有听差答应说：“七爷，你是不很大问家事，不知道呢。总理就定了后天，在家里请客看芍药，总理请过之后，就是大爷大少奶奶请客。这些花都是预备请客用的。”燕西听说，很是欢喜，便问梅丽道：“你怎样也不告诉我一声？”梅笑道：“我猜你总知道了，所以没对你说。这个事你都会不知道，也就奇了。”燕西道：“请的是些什么人？自然男客女客都有了。”梅丽道：“这个我不晓得，你去问大哥。”燕西一头高兴，径直就到凤举院子里来，偏是他夫妇二人都不在家。一走进院子门，里面静悄悄的，一个老妈子，手上拿着一片布鞋底，带着一道长麻线，坐在廊檐下打盹儿。小怜一掀门帘子，从里面刚伸出半截身子来，看见燕西，哟了一声，又缩进去了。燕西问道：“小怜，大爷在家吗？”小怜在屋子里道：“你别进来吧，大爷大少奶奶都不在家。”那老妈子被他两人说话的声音惊醒，赶紧站了起来。叫了一声七爷，说道：“你好久也没上这边来了。”一面说着，一面替他掀帘子。燕西一面进来，一面说道：“好香！好香！谁在屋子里洒上这些香水？”小怜在里面屋子里走出来，说道：“你闻见香吗？”燕西道：“怎样不闻见？我鼻子又没有塞住。”小怜道：“糟了！大爷回来，一定要骂的。”燕西道：“屋子里有香，骂你做什么？”小怜笑道：“告诉你也不要紧，是我偷着大少奶奶的香水，在手绢上洒了一点，不想不留神，把瓶子砸了，洒了满地。”燕西道：“砸了的瓶子呢？”小怜道：“破瓶子我扔了，外面的纸匣子，还在我那里。”燕西道：“你拿来我瞧瞧。”小怜不知道他是什么用意，当真拿来了。燕西一看，乃是金黄色的，上面凸起绿色的堆花，满沿着金边。花下面，有一行花的法文金字。燕西道：“我猜呢，就是这个，你这个乱子大了。这是六小姐的朋友在法国买来的，共是一百二十个法郎一瓶。六小姐总共只有三瓶，自己留了一瓶，送了一瓶给大少奶奶，那一瓶是我死乞白赖要了去了。你现在把这瓶东西全洒了，她回来要不骂你，那才怪呢。”小怜笑道：“你又骇吓人，没有一瓶香水值那些钱的。”燕西道：“法国值整千法郎的香水还有呢，你不信，就算了，等大少奶奶回来，看她说些什么。你洒了她别样香水，洒了就洒了。这个洒了，北京不见得有，她不心疼钱，也要心疼短了一样心爱的东西呀。你看我这话对不对？”小怜道：“你这话倒是，怎么办呢？”燕西便对老妈子道：“你去看看六小姐在家里没有？”老妈子答应着去了。小怜道：“你叫她去看六小姐做什么？”燕西笑道：“让她走了，我有一句话，要和你说。”小怜一顿脚，说道：“嘿！人家正在焦心，你还有工夫说笑话。”燕西笑道：“你自己先捣鬼，我还没说，你怎就知道我是说笑话呢？我告诉你吧，我那瓶香水，还没有动，我送给你，抵那瓶的缺，你看好不好？”小怜道：“好好！七爷明天有支使我的时候，一叫就到。”燕西道：“你总得谢谢我。”小怜合着巴掌，和燕西摇了两下，说道：“谢谢你。”燕西道：“我不要你这样谢，你送我一条手绢得了。”小怜道：“你还少了那个？我的手绢都是旧的。”燕西道：“旧的就好。你先把手绢拿来，一会儿你到我那里拿香水就是了。”小怜红着脸在插兜里掏出一条白绫手绢，交给燕西道：“你千万别对人说是我送给你的。”燕西道：“那自然，我哪有那样傻。”说时，隔着竹帘子，已见老妈子回来了。燕西道：“六小姐不在屋子里吧？我去找她去。”说着，便走了。

一会儿工夫，小怜当真到燕西这里来，取那瓶香水。燕西给了她香水之外，又给了她一条青湖绉手绢。小怜道：“我又没有和你要这个，你送给我做什么？我不要。”燕西道：“你为什么不要？你要说出一个缘故来，就让你不要。”小怜道：“我不要就不要，有什么缘故呢？”燕西就把手绢，乱塞她手上，非要她带去不可。小怜捏着手绢，就跑走了。燕西再要叫住她时，忽听得后面有人叫了一声老七。燕西回头看时，乃是大嫂吴佩芳，从外面回来了。燕西道：“我正找你呢，你倒回来了。”佩芳道：“我刚才看见一个人走这里过去了，是不是小怜？”燕西道：“我刚从房里出来，没留神。”佩芳笑了一笑，也就不往下说，只问：“找我为什么事？”燕西道：“听说你们要大请客呢。请些什么人，怎样请法？”佩芳道：“这关乎你什么事？你要问它。”燕西笑道：“自然我也要加入，给你招待来宾。”佩芳道：“我们是双请的，招待员应该也要成双作对。秀珠妹妹能来吗？”燕西道：“她和我有什么关系？你千万别请她，你请了她，我就不到。”佩芳道：“这个样子，小两口儿又吵嘴了？人家没过门的小媳妇，比蜜也似的甜，没有看见你两个人，总是闹别扭。”燕西道：“不是闹别扭，人家本和我没有关系。”佩芳笑道：“这好像是真生了气呢。是怎样吵嘴的？你给我听听，让我来评评这个理。”燕西道：“没有闹，也没有生气，我说什么呢？”佩芳道：“不能够，若是你两人没有生气，你不会说这个话。”燕西道：“你去问梅丽就知道了。”佩芳笑道：“可不是！我猜你两人，又打起吵子来了。”佩芳说时，见走廊上的电灯，已经亮着，便道：“你别走，回头咱们一块儿吃晚饭，我有话和你说。”原来他们家里，上学的上学，上衙门的上衙门，头齐脚不齐，吃饭的时间，就不能一律。金太太就索性解放了，叫儿女媳妇们自己去酌定，愿意几个人一组的，就几个人织一个团体，也不用上饭厅了，愿意在哪里吃就在哪里吃。这样一来，要吃什么，可以私下叫厨子添菜，也不至于这个人要吃辣的，有人反对，那个要吃酸的，也有人反对，总是背地大骂厨子。所以他们家里，除了生日和年节而外，大家并不在一处吃饭的。结果，三个太太三组，金铨是三个太太的附属品，一处一餐，三对儿媳三组，三个小姐一组，七少爷一人一组。他们有时高兴起来，哥哥和妹妹，嫂嫂和小叔子，也互相请客。今天佩芳叫燕西吃饭，也就是小请客了。燕西皱眉道：“照说大嫂吩咐，我不能不来，可是大哥那个碎嘴子，吃起饭来，不够受罪的。”佩芳笑道：“我早就猜到你心眼儿里去了，你必定要推辞的。你大哥今天晚上公宴他们的总次长，不在家里吃饭呢。”燕西道：“那我一定来，请你赶快叫厨子添两样好吃的吧。”佩芳道：“那自然，你一会儿就来吧。”

佩芳回到屋子里，只闻见一阵浓厚的香味，用鼻子着实嗅了一阵，便说道：“这又是小怜这东西做出来的。我出去了，就偷我的香水使。这也不知道洒了多少，满屋子都香着呢。”小怜在屋里走出来答应道：“香水倒是洒了，不是少奶奶的，是我自己一瓶呢。”佩芳又嗅了一阵，说道：“你别瞎说了。这种香味，我闻得出来，不是平常的香味，你不要把我那瓶法国香水洒了吧？”小怜道：“没有没有，不信，少奶奶去看看，那瓶香水动了没有？”佩芳见她这样说，也就算了。便叫老妈子到厨房里去，招呼厨子添两样时新些的菜。

一会子工夫燕西来了。小怜却捏着一把汗，心想，不要他送我香水的事，少奶奶已经知道了。燕西进来，坐在中间屋里，隔着壁子问道：“大嫂，你说有话和我说，请我吃饭，有什么差事要我当吧？”佩芳在里面道：“照你这样说，我的东西，非有交换条件，是得不到吗？”燕西笑道：“这又不是我说的，原是你言明有话说，请我吃饭呢。”佩芳道：“自然有话说，不见得就支使你当差事呀。”说时，佩芳换了一件短衣服出来，一面扣着胁下的纽扣，一面低着头望一望胸前。燕西道：“大嫂也是那样小家子气象，回来就把衣服换了。其实时兴的衣服，不应该苦留。我看见许多人，看见时兴什么，就做什么，做了呢，以为是称心的东西，舍不得穿，老是搁着。将来动还没动呢，又不时兴，只好重改一回，留在家里随便穿，另外做时兴的。做了时兴的，还是照样办，这一辈子，也穿不了改做的衣服呢。”佩芳道：“我倒不是舍不得衣服，穿着长衣服，怪不方便的。我们的长袍，又不像你们的长衫，腰身和摆都要做得极小。走起路来，迈不开步。穿短衣服，就自由得多了。”燕西道：“这倒是实话，不过长衣服，在冬天里是很合宜。第一就是两只胳膊省得冻着。”佩芳笑道：“我看你很在这些事上面用功，一个年轻轻儿的人，不干些正经事，太没有出息。”燕西笑道：“这是大嫂自己引着人家说呢，这会子又说人家不正经了。”说时，厨子已经送着菜饭来，小怜就揭开提盒，一样一样，放在小圆桌上。两对面，放着两份杯筷。燕西道：“又要杯子做什么？”佩芳道：“我这里还有点子香槟酒，请你喝一杯。我也不能为你特意买这个，是你哥哥替部里买的，带了两瓶回来。”当时小怜拿着酒瓶子出来，斟上了一杯，放在左边，对燕西道：“七爷这儿坐。”燕西欠了一欠身子，笑道：“劳驾！”佩芳道：“老七这样客气。”燕西道：“到你这儿来了，我总是客，当然要客气些。”佩芳点头微笑，便和燕西对面坐着饮酒。对小怜道：“你去把我衣服叠起来，不用你在这里。”小怜答应着去了。佩芳问燕西道：“你看这丫头，还算机灵吗？”燕西道：“知臣莫若君。你的人，你自己应该知道，问我做什么？”佩芳道：“我自己自然知道，但是我也要问问人，究竟怎么样？”燕西笑道：“强将手下无弱兵，自然是好的。”佩芳端着酒杯，抿着嘴呷了一口，一个人微笑。燕西道：“大嫂什么事快活，由心里乐出来？”佩芳道：“我乐你呢！”燕西道：“我有什么可笑的？”佩芳回转头望一望，见老妈子也不在面前，便对燕西笑道：“你不是喜欢小怜吗？我说叫她伺候你，也不止一回了。她呢，那不必说，是你刚说的话，由心眼儿里乐出来。现在是两好并一好，我叫她去伺候你，你看好不好？”燕西笑道：“大嫂，是这样说笑话，真成了《红楼梦》的宝二爷，没结婚的人要丫头伺候着。恐怕只这一句话，我够父亲一顿骂了。其实你误会了，我不但对小怜是这样，对玉儿、秋香都是这样。因为他们都是可怜虫，不忍把她们当听差和老妈子一样支使。你就在这上面疑心我，不是冤枉吗？这个话，我原不肯说出来，因为你一再地挑眼，我不得不说了。”佩芳道：“你以为我请你吃饭，是和你讲理来了吗？你才是多心呢。我老实告诉你吧，我已经不愿留着她了，因为你心疼她，所以我说让你去支使。你若是不要，我就要把她送走的。”燕西心想，这为什么？莫非就为的那瓶香水吗？可是她一进门碰着我，就请我吃饭，并没有知道这回事啦。便笑道：“我看你主仆二人，感情怪好的，她有什么事不对，你说她两句就得了。她很调皮的，你一说，第二回就绝不会错了。”佩芳正伸着筷子，拣那凉拌笋里面的虾米吃。于是竖拿着筷子，对燕西指点着笑道：“听你这口气，是怎样地卫护她？”燕西笑道：“我这是老实话，怎么算是卫护着她？这个我也不要去多说，我来问你，你为什么一定要把她送走？”佩芳道：“傻子！连‘女大不中留’这句话，你都不知道吗？”燕西道：“既然不中留，送到我那里去，就中留了吗？前两年呢，她是一个小孩子，说让她给我做做事，那还说得过去。现在她十六七岁了。”佩芳道：“十六七岁要什么紧？我没来的时候，你大哥就爱使唤丫头。”燕西笑道：“那倒是真的，那个时候，老大有些红楼迷，专门学贾宝玉。父亲又在广东，家里由他闹，母亲是不管的。”佩芳道：“可不是！我就为他这种脾气，不敢让小怜在我这院子里待着。我本来想叫她去伺候母亲，她老人家有个小兰呢，或者不受。”燕西起先是把佩芳的话，当着开玩笑，现在听她的口音，明白了十成之八九，原来他们主仆，在那里实行演三角恋爱。她是故意做圈套气凤举的。从前对小怜有意无意之间，还可以怜惜怜惜她，而今明白了内幕，还应该避嫌才是呢。当时燕西，低头喝酒吃菜，没有做声。佩芳笑道：“心里自然是愿意，只是不好意思答应罢了。其实只要你答应一句话，我给你保留着，等你结了婚，再让她伺候你也成。你不要以为你哥哥会怪你，这是我的人，我爱怎么办，就怎么办。”燕西一时是心里明白，口里苦说不出来，只得笑笑。恰好老妈子、小怜都来了，两人就把谈锋止住，只说些别的事。吃完了饭，燕西就说要找人，便溜出来了。心想，我最怕是和老大捣麻烦，我还敢惹他吗？因此两天之内，不敢上佩芳院子里去，也不敢找小怜做事了。

第八回

大会无遮艳情闹芍药

春装可念新饰配珍珠

过了两天，金铨大请其客。又过了一天，便是金凤举夫妇所举行的芍药会了。起先原是打算一双一双地请。后来有些客，实在是无法可以双请。因此双请的也有，单请的也有。他们的那个洋式客厅里，许多张大餐桌子连接起来，拼成一个英文U的字形。桌子铺着水红色桌布，许多花瓶，供着芍药花。厅外，院子里的花台上，大红的、水红的、银白的，那些盛开的芍药，都有盘子来大；绿油油的叶子中间，一朵一朵地托着，十分好看。此外廊檐下、客厅里，许多瓷盆，都是各色的芍药。门上，梁上，窗户上，临时叫花厂子里，扎了许多花架，也是随处配着芍药。正是万花围绕，大家都在香艳丛中。客厅大楼上，也是到处摆着芍药花。中间的楼板，擦得干干净净，让大家好跳舞。两屋子里，一排两张紫檀长案，一面是陈设着饼干酪酥牛乳蛋糕等类的点心。一面是陈设着汽水啤酒咖啡等类的饮料。平台上请了一队俄国人，在那里预备奏西乐。凤举是外交界的人，最讲究的是面子。特意在家里提了几个漂亮的听差；穿了家里特制的制服，是清蓝竹布对襟长衫，周身滚着白边；一个个都理了发刮了脸，也让他们沾些美的成分。凤举夫妇，那是不消说，穿得是极时髦的西装。燕西也穿了一套常礼服，头发和皮鞋，都是光可鉴人。领襟上插着一朵新鲜的玫瑰花，配着那个大红的领结，令人一望而知是个爱好的青年。他受了大哥大嫂的委托，在楼上楼下，招待一切。

到了下午三点钟，宾客渐渐来到。男的多半是西装，女的多半是长袍。尤其是女宾衣服，红黄蓝白，五光十色，叫人眼花缭乱，不能用言语来形容。今天白秀珠也来了，穿着一件银杏色闪光印花缎的长衫，挖着鸡心领，露出胸脯前面一块水红色薄绸的衬衫。衬衫上面，又露出一串珠圈，真是当得“艳丽”二字。在她的意思，一方面是出风头，一方面也是要显出来给燕西看看。可是情人的眼光，是没有定准的，爱情浓厚的时候，情人就无处不美。爱情淡薄的时候，美人就无处不平常。本来燕西已经是对秀珠视为平常了，加上前几天两人又吵过一顿，燕西对于秀珠，越发是对之无足轻重。这时燕西既然是招待员，秀珠总也算是客，两个人就不谈往常的交情，燕西也就应该前去招待。可是秀珠一进来，看见燕西在这里，故意当着没看见，和别的来宾打招呼，以为燕西必然借着招待的资格，前来招待。不料燕西就也像没有看见一般，并不关照。那些男女来宾纷纷上楼，有的坐在一旁谈话，有的两三个人站在一处说笑，有的便在西边屋里喝汽水。燕西也就随着众人，一块儿上楼，他一眼就看见从前借电影杂志的邱惜珍女士。她穿着淡红色的西装，剪的短发上，束着小珠辫，玲珑剔透，常是脸上露出两个小笑窝儿。这时她正站在一盆最大的芍药花边，把脸凑上芍药花，去嗅这花的那种香气。燕西走上前去，轻轻地在后面叫道：“密斯邱。”邱惜珍回头一看，笑着点头叫了一声七爷。燕西笑道：“我排行第七，是依着男女兄弟一块儿算的，知道的人很少。密斯邱怎样也知道？”惜珍笑道：“我是常到你府上来的，所以很知道你府上的情形，你以为这事很奇怪吗？”燕西道：“并不是什么奇怪。正以密斯邱知道舍下的事，不是平常的朋友呢。”惜珍笑道：“像我这样的人，只好算是平常的朋友罢了。”燕西笑道：“这是客气话。”惜珍道：“惟其是平常的朋友，才会说客气话啦。”他二人站在这里说话，决计没有关心其他的事。可怜那个白秀珠小姐，今天正怀着一肚子神秘前来，打算用一番手腕，与燕西讲和。和是没有讲好，眼看自己的爱人，和一个女朋友站在这里有谈有笑，只气得浑身发颤，心里就像吃了什么苦药一般，只觉一阵一阵地酸，直翻到嗓子边下来。便叫伺候的听差，倒了一杯咖啡，坐在一边，慢慢地喝。但是这楼上有二三十位男女来宾，大家纷纷扰扰，拥在一处，都是笑容满面，谁知道在座有个失意的人？

一会儿工夫，那边的俄国人，正在调提琴的弦子。大家一听这种声音，知道快要奏乐了，便纷纷去寻跳舞的伴侣、当时燕西也就笑着对惜珍道：“密斯邱的舞蹈，一定是很好的了？”惜珍笑道：“初学呢，哪里能说个‘好’字？”燕西道：“密斯邱有舞伴没有？”惜珍道：“我不很大会。”燕西道：“密斯邱能够和我合舞吗？”惜珍眼皮一撩，对燕西望了一眼，两只露出来的白胳膊，交叉一扭，耸肩一笑，说道：“舞得太不好呀。”燕西道：“你舞得不好，我更舞得不好，何妨两个不好，同在一处舞一舞呢？”说时，平台外的音乐，已经奏将起来。不知不觉地，邱惜珍已经伸出手来，和燕西握着，身子略微凑上前一步，头却离着燕西肩膀不远。于是燕西一手将惜珍环抱着，便合着拍子，在人堆里跳舞起来了。这里面的男女宾，不会跳舞的占最少数，所以只剩了几个人在西边屋子里，喝咖啡吃点心。其余十八对男女，就花团锦簇的，互相厮搂拥抱，穿过来，踅过去，围绕在一堆。这边几个未参加跳舞的，白秀珠也在内，她坐在一边，无法遏止她胸头的怒气，只是喝汽水。眼见燕西和邱惜珍一同跳舞，这个是满面春风，那个是一团和气，要干涉是不能够，不干涉是忍不住，只得眼不见为净，一扭身子下楼去了。

这时，吴佩芳也在人堆中和凤举一个朋友跳舞。冷眼看见燕西、秀珠这种情形，也觉不妙。这时秀珠又满脸怒容下楼去了，恐怕要发生冲突，却屡次目视燕西，叫他不要舞了。燕西正在兴头上，哪里肯停住？正好音乐停止，大家罢舞，佩芳就赶快下楼找秀珠去。知道她一时不会走远，一定找她表姐王玉芬去了。原来佩芳他们妯娌三个，玉芬是不会跳舞，慧厂又不喜欢这个，所以他们并没有参与。佩芳一直追到玉芬屋里，只见秀珠果然坐在那里，只是眼圈儿红红的，似乎受了极大的委屈。佩芳道：“也不知道密斯白怎样到这里来了？我特意来找你呢。”秀珠道：“那里的人太多，怪腻的，我到这里来和玉芬姐谈谈话。”佩芳笑道：“你不要冤我了，你是个最喜欢热闹的人，哪里会怕烦腻，不要是嫌我主人招待不周吧？”玉芬将嘴一撇道：“小两口儿闹上别扭好几天了，你不知道吗？”佩芳何尝不晓得，装着模糊的样子，问道：“真的吗？我是一点不知道。我看老七倒是笑容满面地在那里跳舞，不像生了气。”玉芬道：“他和谁在跳舞？”佩芳道：“那个邱小姐。”玉芬将手一撒，说道：“那还说什么呢！今天他是一个主人，自己的好朋友来了，不但不睬，而且偏要和一个生朋友去跳舞，这不是成心捣乱吗？叫人家面子上，怎样搁得下来呀？”玉芬不说犹可，这样说了几句，引起秀珠一团心事，鼻子连耸几下，不觉就伏在小茶几上哭将起来。佩芳埋怨玉芬道：“全是你没话找话，引起人家伤心。”玉芬笑道：“人家十分地受了委屈了，好话也不让我和她说两句吗？”佩芳便走上前捉着秀珠的胳膊说道：“嘿！这大的丫头，别小孩子似的了。”扶起她的头脸，就拿自己的手绢，给她去擦眼泪。秀珠把头一偏，将手一推道：“不要闹。”佩芳笑道：“哟！这小姐儿倒和我撒娇呢。得了，和我吃糖吧。”秀珠听了这话，把两只胳膊伏在桌上，额角枕着胳膊，不肯抬头。玉芬道：“还哭呢，也看主人的面子呀。”佩芳道：“瞎说，人家在笑，你说她哭。不信的话，我扶起来，给你看看。”说着，就用手来扶秀珠的头。秀珠低着头，死也不肯抬起来。佩芳道：“你不抬起脑袋来，我胳肢你了。”秀珠听到一声说胳肢，两只胳膊一夹，往旁边一闪，格格地笑个不住，鼓着嘴道：“你们都欺侮我。”玉芬道：“怎么着？都欺侮你，我也欺侮了你吗？我也来胳肢你。”佩芳扯着她的手道：“别在这里闹了，走吧，大家就要入席了。”秀珠身不由主地和她出了房门。秀珠道：“你别拉，我去就是了。”佩芳一放手，秀珠又走进房去。佩芳道：“咦！怎么着，你还有气吗？”秀珠将两手一搓，又对脸上一拂。佩芳道：“哦！我倒是没留意。”便一路跟着秀珠到玉芬梳头屋子里来。先是代她在脸盆架上给她放开冷热水管子，然后让她去洗脸。回头秀珠对着梳妆镜子，敷上了一层粉，又找小梳子，梳了一梳头发。都停妥了，站在两面穿衣镜中间，从头到脚看了一看，再看镜子里复影的后身。佩芳道：“行了行了，走吧。”于是挽着秀珠的手，一路又到大客厅里来了。

这个时候，楼上奏着西乐，又在举行第三次的跳舞。那些穿着中国衣服的太太小姐们，还不过艳丽而已，惟有几个穿西装的，上身仅仅一层薄纱护着，胸脯和背脊一大截白肉，露在外面。下身穿着稀薄的长统丝袜，也露着肉红。只有中间一层，是荷叶皱的裙子遮住了。所有那些加入跳舞的男子，觉得中国的女子，穿着短衣，下面裙子太长，舞的时候，减少下半部的姿态。穿着长衣，舞蹈开步，比较便当些，但是腰肢现不出原形，失了曲线美。所以大家都主张和西装的女子跳舞。一来是抱腰的手，可以抚摩着对方凝酥堆雪的肌肤，二来又可以靠近鉴赏肉体美。就是不能与西装女子跳舞的，他的目光，也是不转睛地射在人家身上。惜珍既然穿的是西装，人又漂亮，因之燕西和她合舞了一回，又合舞第二回。秀珠走上楼来看见他二人还在一处，依旧是生气。这时正有两个人，站在那里等舞伴。他们都是凤举的同事。一个是黄必发，和了姨太太同来。他的姨太太，正在和别人合舞呢。一个夏绿游，他却是一个人。黄必发迎着佩芳笑道：“密斯吴，能和我合舞吗？”佩芳道：“可以。”黄必发和佩芳说话，不免对秀珠望了一眼。佩芳觉得不能让人呆站在一边，便和秀珠介绍给黄夏二人，然后就和黄必发去跳舞。夏绿游便对秀珠微微一鞠躬，笑着问道：“密斯白肯和我跳舞吗？”秀珠的本意，原不愿意和生人跳舞。但是今天肚子里实在有气，心想，你既然当我的面，和别人跳舞，我也就当你的面，和别人跳舞。于是一口答应下来道：“可以的。”也就拥抱着，加入跳舞队里去了。燕西在一边看见，心里暗笑。想道：你以为这样就对我报复了，可以让我生气。其实我才不管你的行动哩。

这次跳舞完了，大家就下楼入席。一双一双的男女，夹杂坐着。燕西恰好又是和邱惜珍坐在并肩，这样大的席面，自然是各找着附近的人说话。所以燕西和惜珍，也是谈得最密切。凤举夫妇，在座抬头一看，见万花丛中，珠光宝气，围成一团。列席的来宾不分男女，都是笑嘻嘻的，真是满室生春。这对主人翁主人婆，也就十分高兴。在场的人，多少都是沾着一些洋气的，所以席上就有人站立起来，高高地举着一玻璃杯子酒，说道：“我们喝这一杯酒，恭祝一对主人翁的健康。”大家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就共干了一杯。主人翁家里，有的是酒，大家就拼命地喝。女客有个一两杯，已经是面红耳赤，大半就算了，男客不然，极不济事的也喝三四杯葡萄酒。其余喝香槟的，喝白兰地的，喝威士忌的，各尽其兴。

俗言说：“酒盖三分羞。”大家一喝完了，男女互相牵着所爱的人，在芍药花下，谈笑取乐。燕西挽着惜珍的手，先在芍药花台上的石板上，坐着谈了一会儿。便道：“密斯邱，你要看电影杂志，我那里又寄来了许多，这几期，更有精彩，很多电影明星的相片在上面。”惜珍很欢喜地道：“好极了，我正要再和你借着看呢。”燕西道：“那么，请到我书房里去坐坐。”于是在前引导，和惜珍一路走到书房里去。惜珍一歪身倒在沙发椅上，顺手捡起一小本书，当着扇子，在胸前扇了几扇。眼睛望着燕西道：“酒喝多了，心里发燥呢。”燕西顺便也在沙发椅上坐下，说道：“密斯邱，你的酒量不坏。今天这么多人，不能好好地喝，我打算明天请密斯邱到德国饭店去喝两杯，不知道肯赏光不肯赏光？”惜珍笑道：“何必老远地跑到德国饭店去？”燕西道：“那里的人，比较齐整些，不像北京饭店那样乱。”惜珍笑道：“不是那样说，我以为到处可以喝酒，何必是大菜馆呢？”燕西道：“你看哪里好呢？”惜珍道：“你一定要请我喝酒，那是什么意思？”燕西道：“我想借个地方，痛痛快快地谈一谈。”惜珍道：“谈话就非喝酒不可吗？”燕西笑道：“喝了酒，容易说真的话呢。”惜珍道：“那也不见得吧？现在我们都喝了酒，都说的是真话吗？”燕西笑道：“呵哟！闹了半天，你还以为我说的都是假话呢。”惜珍本来借电影杂志的，谈了半天，竟把正题目丢开，说些不相干的笑话，越谈越有趣。惜珍偶然抬头一看墙上挂的小金钟，不觉已是十一点多，笑道：“我们是几点钟来的？”燕西道：“大概六七点钟吧？”惜珍道：“好！足够半夜的工夫了。过天再会，我要回去了。”燕西道：“还早呢，坐坐吧，坐坐吧。”惜珍站了起来，将两手扶着椅子背，一只脚站着，一只脚用皮鞋尖点着地，似乎沉吟着什么似的。燕西又说道：“还早呢，坐坐，坐坐。”惜珍没法子只好又坐下来。约摸又谈了十来分钟，惜珍再说道：“时候实在不早，我要走了。”燕西挽留不住，便按铃叫听差来，开着自己的汽车，将惜珍送回家去。

这晚上，燕西就在家里住着，没有到圈子胡同去。次日，早上起来，燕西只吃了一些点心，便出门到落花胡同去，先进冷家的大门。一进门，就见清秋穿了一身新衣服，从里面出来。她穿着葱绿的长衫和白缎子绣绿花的平底两截鞋。越发显着皮肤粉雕玉琢。另外还有一件事，是燕西所诧异的，就是她的衣服之外，却挂了一串珠圈，那珠子虽不很大，也有豌豆大一粒。它的价值，恐怕要值两千元上下。匆匆之间，和清秋点了一下头，各自走开。他一到屋子里，坐下来一想，这很奇怪。她哪有这些个钱买这一挂珠子？若说是家里的积蓄品，也未见得。过了一会儿，踱到冷家院子里来，假装看树上的枣花。冷太太在帘子里看见，便喊道：“金先生，请到里面坐。”燕西一面掀帘子，一面走进来，说道：“伯母在家里吗？我以为和冷小姐一路出去了哩。”冷太太笑道：“她是有一个同学结婚，贺喜去了。这些花花世界，都是你们年轻人去的地方，哪有我们老太太的份？清秋她早就发愁呢，说是没有衣服，不好意思去。多谢金先生两次破费，她衣服有了，鞋袜也有了，所以今天是心满意足去了。”燕西笑道：“我进门来，正碰着你们小姐，原来是贺喜去了。本来呢，年轻的人，谁不好个热闹。就像昨日下午家兄请客，来的男男女女全是青年人，我又新学了一个乖，原来现在虽不时兴首饰，可是钻石和珠子这两样东西，倒是小姐太太们不可少的。”冷太太道：“正是如此呀，我家清秋，为这个，就是到处设法呢。”燕西道：“要说买珠子，我倒有个地方可以介绍。有一家乌斯洋行，他的东西很真实，价钱也很公道。”冷太太道：“金先生是我们紧隔壁的街坊，舍下的事，有什么还不知道。别说没有钱，就是有钱，也不能买这样贵重的东西给小孩子。”燕西一想，她既然这样说，那一串珠子，不是假的，也就是借来的。借来的呢，那倒罢了。若是假的，被人识破了，岂不是太没意思？沉吟了一会儿，忽然笑道：“到有些地方去，大家都有，仅仅是一两个人没有，那也很不合适的。以后冷小姐要用这些东西的话，只要冷太太对我说一声，我立刻可以到家里去拿。这些个东西，又不是绸缎衣服，给人戴着，拿回家也不会短什么。我家里嫂嫂姊妹们，他们就是这样通融，互相转借的。”冷太太道：“我们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地方去，要这些东西的时候很少。将来真是要用的话，自然少不了和金先生去借。”燕西说话时，看见壁上贴了一张小纸条子，记着地点和日期，大概是怕什么事忘了，特意写着贴出来，好让记着的。那字写得极是秀媚。燕西道：“这字写得很好，是冷小姐写的吗？”冷太太道：“是的。据她舅舅说，没有笔力呢，哪里好得起来？”燕西道：“这是灵飞经，最是好看。看起来，没有笔力，但是一点也不能讨便宜，不是功夫深，是写不好的。”冷太太笑道：“这是金先生夸奖，像他们当学生的，写得出什么好字？”燕西道：“真话，并不是奉承，我的脾气，向来就不肯奉承呢，我明天拿一把扇子来，请冷小姐替我写一写。”冷太太道：“金先生有的是会写会画的朋友，哪要她给你写？”燕西道：“朋友是多，可是写这种簪花格小楷的朋友，可真没有。回头我叫人将扇子送过来，就请冷太太替我转请一声。”冷太太道：“金先生真是不嫌她脏了扇子，拿来就得了，还用得上请吗？反正这两天她也在给人写《金刚经》，多写一把扇子，还值什么？”燕西笑着一拍大腿，站了起来道：“哦！我说什么呢？不是好字，人家是不会请着抄经的。宣纸的阔幅白手折，写上这样清秀的小楷字，那实在是好看，难怪有人请呢。”冷太太道：“这也是她一个老教员，好研究佛学，叫她写一部《莲花经》。说是在暑假里，可以写完这一部经。写经的时候，自然不热，比在西山避暑还凉快呢。清秋一高兴就答应了。后来一翻书，厚厚的两大本，她连忙送回去了。昨日那教员又劝了一顿，说是写经真有好处，若是能关起门来写经，什么除病除灾，积功德的话，那涉于迷信，不敢冤青年人。可是真能慢慢写经，带着研究这里面的意思，一定可以省些烦恼。她被人家劝不过，就把这部字少的《金刚经》带回来了。”燕西道：“本来这个经，既要写得好，又要没有错字，非是细心的人，那是办不了的。明天冷小姐写完了，我还要瞻仰呢。”冷太太笑道：“金先生这样一说，那就把她抬高了。她有这样好的字，那我也不发愁，可以指望她卖字来养我了。”二人谈了一会儿，燕西起身回去，就把书橱格下的扇子翻了出来。折扇倒有十几柄，不过上面都是有字有画的，不能合用。只有一柄湘妃竹骨子的，一面画着张致和《水趣图》，一面是空白。燕西想，这张画太清淡了，不是定情之物。但是急忙之中，又找不到第二把。心想，管他呢，拿去写就是了。谁耐烦还等着买去。当时燕西拿着那柄湘妃竹骨子的扇子，又亲自送到隔壁冷家去。冷太太虽然觉得这个人的性子太急，但是也就收下了。

第九回

题扇通情别号夸高雅

修书祝寿隆仪慰寂寥

他这样性急，冷太太心里好笑。到了晚上九点钟，清秋回来了，脸上带着两个浅浅的红晕。冷太太道：“你又喝酒了吗？”清秋道：“没喝酒。”冷太太伸手替她理着鬓发，用手背贴着清秋的脸道：“你还说没喝酒，脸上红得都发了热，觉得烫手呢。你不信，自己摸摸看。”说时，握着清秋一只手提了起来，也让她把手背去试了一试脸上。然后笑问道：“怎么样？你自己不觉得脸上已经在发烧吗？”清秋笑道：“这是因为天气热，脸上发烧哩，哪里是喝醉了酒？”清秋走进房去，一面脱衣服，一面照镜子。自己对镜子里的影子一看，可不是脸上有些红晕吗？将衣服穿好，然后出来对冷太太道：“哪里是热？在那新房里发臊呢。”冷太太道：“在新房里会发什么臊？”清秋撅着嘴道：“这些男学生，真不是个东西，胡闹得了不得。”冷太太笑道：“闹新房的事，那总是有的。那只有娘儿们，可以夹在里面瞧个热闹。姑娘小姐们，就应该走远些，谁教你们在那儿呢？”清秋道：“哪里是在新房呀？在礼堂上他们就闹起，一些人的眼睛，全望着我们几个人。到了新房里，越发是装疯。”冷太太笑道：“你们当女学生的，不是不怕人家看吗，怎样又怕起来了？”清秋道：“怕是不怕人。可是他们一双眼睛，钉子似的，钉在别人身上，多难为情呀。”冷太太道：“后天新人不是另外要请你们几位要好的朋友吗？你去不去呢？”清秋道：“我听到说，也请了男客，我不去了。古先生拿来的《金刚经》，只抄了几页，就扔下了，他若要问我起来，我把什么交给人？我想要三四天不出门，把它抄起来。”冷太太道：“你说起抄经，我倒想起一桩事。金燕西拿了一把很好的扇子来，叫你给他写呢。”清秋道：“妈也是的，什么事肚子内也搁不住。我会写几个字，何必要告诉人。”冷太太道：“哪里是我告诉他的？是他看见这墙上的字条，谈起来的。他还说了呢，说是我们要用什么首饰，可以和他去借。”清秋道：“他这句话，分明是卖弄他有家私，带着他瞧我们不起。”冷太太笑道：“你这话可冤枉了人家。我看他倒是和蔼可亲的，向来没有在我面前，说过他家里一句有钱的话。”清秋道：“拿一把什么扇子给我写？”冷太太便到屋子里，将那柄湘妃竹扇子拿出来。清秋打开一看，见那边画的《水趣图》，一片蒹葭，两三点渔村，是用墨绿画的，淡远得神，近处是一丛深芦，藏着半截渔舟。清秋笑道：“这画实在好，我非常的欢喜，明天托舅舅问问他看，画这扇面的人，是不是他的朋友？若是他的朋友，托那人照样也替我们画一张。”冷太太道：“你还没有替人家写，倒先要人家送你画。”清秋道：“我自然先替他写好，明天送扇子还他的时候，再和他说这话呢。”

次日，清秋起了一个早，将扇子写好，便交给了宋润卿，让宋润卿送了过去。宋润卿走到那边，只见燕西床上，深绿的珍珠罗帐子，四围放下。帐子底下，摆着一双鞋，大概是没有起来呢。桌子上面，摆了一大桌请客帖子，已经填了日期和地点，就是本月十五，燕西在这里请客。请帖的一旁，压着一张客的名单，自己偷眼从头看到尾，竟没有自己的名字在内。心里想着，这很奇怪，我是和他天天见面的人，他又在我家隔壁请客，怎么会把我的名字漏了？于是把桌上烟盒里的雪茄，取出一根，擦了火柴来吸着，接上咳嗽了两声。燕西在床上一翻身，见他坐在桌子边，本想不理。后来一看他手上捏着一柄折扇，正是自己那柄湘妃竹子的，大概是清秋已经写上字了，连忙掀开帐子，走下床来，说道：“好早，宋先生几时来的？我一点也不知道。”宋润卿道：“我们都是起惯了早的，这个时候，已经做了不少的事了。这一把扇子，也是今天早上写好的，金先生你看怎么样？笔力弱得很吧？”燕西拿扇子来一看，果然写好了。蝇头小楷，写着苏东坡的《游赤壁赋》，和那面的《水趣图》，正好相合。燕西看了，先赞几声好。再看后面，并没有落上款，只是下款写着“双修阁主学书”。燕西道：“这个别号，很是大方，比那些风花雪月的字眼儿，庄重得多。”宋润卿道：“年纪轻轻的女孩子，称什么楼主阁主，未免可笑。前两天，她巴巴地用了一张虎皮纸，写着“双修阁”三个字，贴在房门上，我就好笑。后来据她说，是一个研究佛学的老教员，教她这样的呢。”燕西道：“冷小姐还会写大字吗？我明天也要拿一张纸，请她给我写一张。”宋润卿道：“她那个大字，罢了。若是金先生有什么应酬的东西，兄弟倒可以效劳。”他这样一说，燕西倒不好说什么。恰好金荣已送上洗脸水来，自去洗脸漱口。宋润卿见他没有下文，也就不好意思，伏在桌子上，翻弄铺下的两本书。燕西想起桌上的请帖，便道：“宋先生，过两天，我请你陪客。”宋润卿笑道：“老哥请的多是上等人物，我怎样攀交得上？”燕西道：“太客气了。而且我请的，也多半是文墨之士，绝不是政界中活动的人物。实不相瞒，我原是为组织诗社，才在外面这样大事铺张。可是自从搬到这里来，许多俗事牵扯住了，至今也没开过一次会。前两天家父问起来，逼着我要把这诗社的成绩交出来。你想，我把什么来搪塞呢？我只得说，诗稿都拿着印书局去了。下次社课，做了就拿来。为着求他老人家相信起见，而且请他老人家出了两个题目。这次请客，所以定了午晚两席。上午是商议组织诗社的章程，吃过午饭，就实行作诗。要说到作诗，这又是个难题目，七绝五绝，我还勉强能凑合两句。这七律是要对四句的，我简直不能下手。”宋润卿连忙抢着说道：“这不成问题，我可以和金先生拟上两首，请你自己改正。只要记在肚子里，那日抄出来就是了。”燕西道：“那样就好，题目我也忘了，回头我抄出来，就请宋先生先替我作两首。”说着，对宋润卿一抱拳，笑着说道：“我还另外有酬谢。”宋润卿道：“好玩罢了，这算什么呢。不过我倒另外有一件小事要求。”燕西道：“除非实在办不到的，此外总可以帮忙，怎么说起‘要求’二字来？”宋润卿笑道：“其实也不干我的事，就是这把扇子上的画，有人实在爱它。谅这个画画的人，必是你的好友，所以叫我来转请你，替她画一张小中堂。”燕西道：“咳！你早又不说，你早说了，这把扇子，不必写字，让冷小姐留下就是了。”宋润卿道：“君子不夺人之所好，况且你那上面已经落有上下款，怎样可以送人呢？”燕西道：“不成问题，我决可以办到，三天之内，我就送过去。”宋润卿道：“这也不是什么等着要的东西，迟两天也没有什么关系。”燕西道：“不要紧，这个会画的，是家父一个秘书，立刻要，立刻就有，三天的限期，已经是很客气了。”

燕西的脾气，就是这样，说做就做，立时打电话，去找那个会画的俞子文。那俞子文接了少主人的电话，说是要画，答应不迭。赶了一个夜工，次日上午，就把画送给燕西。因为燕西吩咐了的，留着上下款不必填，所以连图章也没有盖上一颗。燕西却另外找了一个会写字的，填了上下款，上款题的是双修阁主人清玩，下款落的是燕然居士敬赠。因为裱糊是来不及了，配了一架玻璃框子，次日就叫听差送过去。这一幅画，是燕西特嘱的，俞子文越发画的云水苍茫，烟波缥缈，非常的精妙。清秋一看，很是欢喜。就是那上下款，倒也落落大方，但是这“燕然居士”四个字，分明是燕西的别号，把人家画的画，他来落款，不是成心掠美吗？好在这是小事，倒也没有注意。

这日下午，她因为宋润卿不在家，他那间半作书房半作客厅的屋，清静一点，便拿了白折，在那里抄写《金刚经》。约摸抄了一个钟头，只听门帘子啪哒一响，抬头看时，却是燕西进来了。清秋放下笔，连忙站起来。燕西点了一下头问道：“宋先生不在家吗？”说毕，回身就要走。清秋笑道：“请坐一坐。”燕西道：“不要在这里耽误冷小姐的功课。”清秋笑道：“是什么功课呢，替人抄几篇经书罢了。”便隔着窗户对外面喊道：“韩妈，请太太来，金先生来了。”燕西原是男女交际场中混惯了的，对于女子，很少什么避嫌的事。惟有对于清秋这种不新不旧的女子，持着不即不离的态度，实在难应付。本来说了两句话，就要走的，现在清秋请她母亲出来陪客，这又是挽留的样子，便索性坐下来。冷太太适好在里面屋子里有事，这一会儿，还没有出来，暂时由清秋陪着。一时找不到话说，清秋先说道：“多谢金先生送我那一张画。”燕西道：“这很不值什么，冷小姐若是还要这种画，十幅八幅，我都可以办到。”清秋笑道：“行了，哪里要这些个。这种小房子，要了许多画，到哪里摆去。”燕西一面说话，一面用眼睛看着桌上抄的经卷，说道：“冷小姐的小楷，实在是好，虽然蒙冷小姐的大笔，给我写了一把扇子。可惜不能裱糊挂起来，冷小姐闲了，请你随便写几个字。”清秋道：“我向来就没敢替人写什么东西，这次因为家母说，金先生是熟人，写坏了，也可以原谅的，所以才勉强瞎拓了几个字，真要裱糊起来当陈设品，那是笑话了。”说时，她侧着身向着燕西，把右手拇指食指，依次抚弄着左手五个指头。眼睛望着那白里透红的手指甲，却不向燕西正视。她身上穿的是一件半新旧白色印蓝花的薄纱长衫，既干净，又伶俐。燕西想到那里有这样两句诗：淡淡衣衫楚楚腰，无言相对已魂销。现在看将起来，果然不错。可惜邱惜珍比她开通，没有她这样温柔。她比邱惜珍可怜可爱，又不很开通，要和她在一处跳舞，那是绝对没有这种希望的。清秋见燕西坐在那里发愣，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先咳嗽了两声，回头又喊着韩妈道：“韩妈，你也来倒茶呀。”燕西笑道：“无须乎客气了。我是一天不来三趟，也来两趟，几乎和自己家里差不多了。要是客气，还客气不了许多哩。”清秋笑道：“还有我们那位舅舅，一天也不知道到先生那边去多少次哩。”燕西道：“惟其如此，所以彼此才用得客气呀。”清秋淡笑了一笑，好像承认他这句话似的。接上无话可说，她又去低头抚弄着手指头。燕西道：“冷小姐，在上一个多月，到万寿山去过一回吗？”清秋随口答道：“是的，去过一回。”这句话说完，忽然想道：我到万寿山去过一回，你怎么知道？于是对燕西脸上看了一眼，好像很疑惑似的。燕西会意，笑道：“那天，我也去逛的。看见贵校许多同学，坐着一大群车子，在大路上走。冷小姐，你不是坐着第三辆车子吗？”清秋一想，怪呀，那个时候，你并不认得我，怎么知道是我呢？不过这话不好说出来，便道：“哦！那天金先生也去逛的。”接上笑道：“金先生倒是好记性，还记得很清楚。”燕西道：“这一次游览，我觉得很是有趣的，所以还记得呢。”清秋仔细一想，是了，那天在大路上，有一个时髦少年，带着几个仆人，骑着匹马在车前车后地走，大概就是他了。清秋这样想着，由此更推测到燕西近来的举动，觉得他是处处有意的。抬眼皮一看他穿着一件白秋罗的长衫，梳着一个溜光的西式分头，不愧是个风流俊俏人物。在这个当儿，竟好好的脸上会发起热来，尽管地低下头去。燕西又觉得无话可说了，站到桌子边来，看那写的《金刚经》，先是说了一阵好，然后又说道：“冷小姐，你写的这部经，送给我，好吗？”清秋道：“金先生也好佛学吗？”燕西笑道：“这是迷信的事，我们青年人，学这个做什么，那不是消磨自己的志气？”清秋道：“我也是这样想，这是老妈妈干的事，我们哪里干得来这个？可是我们有个老教员，老是说好，再三再四地教我写一部经，我可真不愿写呢，金先生既不学佛，要抄经做什么？”燕西笑道：“实在写得太好了，我想要了去，裱糊起来挂在书房里呢。不过我这人未免得陇望蜀，倒是请你写了一把扇子，这会子又要这部经，太不知足了。”

清秋还没有回话呢，忽然后面有人说道：“清秋，你就把那个送金先生吧，你再抄一本得了，这值什么呢？”回头看时，原来是冷太太进来了。燕西道：“冷伯母你瞧，我又来胡闹了。你说要全部的，那太费事了，随便给我写一张两张就成。”清秋道：“那样也不成一个格式呀。真是金先生要的话，我仔仔细细地写一个小条幅奉送吧。”燕西笑道：“那就更好了，正是我不好出口的话哩。”冷太太道：“这值什么呢，将来放了暑假，就写个十张八张，也有的是工夫呀。”她所以说出这样的话，正因为燕西送来的东西太多了，老是愁着没有什么回报人家，现在人家既愿要一张字，正可藉此了心愿。清秋个人，也是这样想，而且她更要推进一层，以为看他那种情形，对于我是十分钦慕的，不然，要是出于随便的话，为什么送我一次东西又送一次东西，我老是这样收着，心里也有些不过意。现在他既要拿字去裱糊，恐怕在字的好坏问题以外，还存有别的意思。关于这一层，我且不问他，只要我办得到，这一点小人情，落得依允的。她这样想着，所以当日下午，她亲自到街上去，买了一幅绢子，工工正正地将庾信那篇《春赋》，一字不遗写了一个横条。后面落着款：燕然居士雅正，双修阁主某年月日午晴，读庾子山《春赋》既已，楷书于枣花帘底，茶熟香沉之畔。写完之后，照样地也配了一个玻璃架子，送给燕西。这庾信的《春赋》，本来也很清丽的，加上清秋这种簪花格的字，真是二难并具了。绢子原来极薄，清秋在那下面，托了一幅大红绫子，隔着玻璃映将出来，正是飞霞断红色，非常好看。

燕西得着，非常的欢喜。他的欢喜，并不在这一张字上，心想，他从来未见清秋对他有这样恳切的表示。据这样看来，她对于我，是不能说绝对没有意思的。在这个时候，应该私自写一封信给她，表示谢意，一面说些钦慕的话，然后看她怎样答复，信怕落了痕迹，最好是寄给她一首诗，可惜自己的诗，作得要不得，只好从写信入手了。咳！不要谈到写信，自己几乎有半个月没有动笔了。再说，像乌二小姐、密斯邱，那只要用钢笔蘸红墨水，用上好的西式信笺，随便写几句白话都成了。对于她若是用这种手腕，那是不合宜的。前几天对于这件事，本也筹划了一番，将《风情尺牍》，《香艳尺牍》，买了好几部，仔细查了一查。可是好看的文字虽多，全篇能合用的，简直没有。要说寻章摘句，弄成一篇吧，那些文字，十句倒有八句是典故，究竟能用不能用，自己又没有把握，实在也不敢动手。因此踌躇了半天，还不曾决定办法。后来一想，长日如年，反正也没有什么事，慢慢地凑合一篇试试看。这样想着，将房门帘子垂下。将几部尺牍书和一部《辞源》，一齐摊在桌上，先要把用的句子，抄着凑成一篇草稿，然后把自己不十分明了的句子，在《辞源》上一句一句，把它找出娘家来，由上午找到上灯时候，居然没有出门。伺候的几个听差，未免大加诧异。心想，从来也没有看过我们七爷这样用功的，莫非他金氏门中快要转运了？大家走他门口过来过去，也是悄悄然的，不是燕西按铃，不敢进去。

燕西在里面，做起来，也不过如此，只是前后查了几十回《辞源》，把脑袋都查晕了。伸了一个懒腰，道了一声哎哟，人才舒服些，然后站起身来，走到院子外来，吸吸新鲜空气，信足所之，不由得走到冷家大门这边来。只见一个老妈子捧着两个扁纸盒子进去，这大门边，早由燕西那边的电灯，牵了线过来，安上电灯了。在灯光之下，看见那纸盒子上面，贴着一张红纸剪的寿字。燕西一看，忽然心里一动，心想，他家是谁过生日，送这样的寿礼。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那送礼的人出来。不多一会儿，果然出来了，却是韩妈随在后面，出来关门。燕西笑道：“这个送礼的人，多么晚啦。”他说这句话，原是指着天气晚了，韩妈却误会了意思。笑道：“就因为这样，才等不及明日，就送来了。”燕西道：“送礼的是谁？”韩妈道：“是梅家小姐，还是新娘子啦。”燕西道：“是你们小姐的同学吧？”韩妈道：“你怎样知道？”燕西道：“不是没有两天，你小姐还去吃过喜酒的吗？”韩妈道：“对了，她和我们小姐最好不过，不是做新娘子，也许明天亲自来哩。”燕西道：“明天是冷小姐的生日，你该有面吃了。”韩妈笑道：“金少爷，我们小姐明天生日，你怎样知道？”燕西道：“我早就知道了，是你们舅老爷告诉我的呢。我的礼物，是要到过生日的那天，才送去的。”韩妈道：“你可别多礼。原是我们太太怕让你知道了，又要你费事，所以才瞒着。你要一多礼，我们太太，又要说是我嘴不稳，说出来的了。”燕西道：“你的嘴还不稳吗？不是我说出来了，你一辈子也不肯认账哩。”说毕，笑着回家去了。

他得了这一个消息，真是如逢救苦救难的观世音，把围解了，这一下子，要写信，不愁没有题目可找了。自己想了一想，既然是人家的生日，总要送她一样最合宜的东西才好。据我想，她现在最羡慕的，恐怕要算珍珠项圈，我明天起个早，就到乌斯洋行去买一串送她。我还存着有两千块钱，拼了一千五六百块钱，买一串上中等的送她。不过这样的重礼，人家不会生出疑心来，不肯收吗？大概不会吧，等她不受，我再退回洋行去，也不要紧，好在是老主顾，不成问题。无论如何，她也不过觉着礼重些罢了，还能说我不是吗？主意想定，就是这样办。再一查那《风情尺牍》刚好有贺女子生日和送珍珠的两篇，两篇凑在一处就是一篇很合适的信了。到了这时，白天用的那番工夫，总算是没白费，顺手一把将草稿捏在手里就是一顿搓，把它搓成一个纸团儿，扔在字纸篓里。于是重新摊开《香艳尺牍》和《风情尺牍》来，把选的那两篇揣摩了一会儿，一个去了前半段，一个去了后半段。稍微添改几个字，倒也可用，如是便先行录起草稿来。那信是：

清秋女士雅鉴：一帘瑞气，青鸟传来。知仙桃垂熟之期，值玉树花开之会。恍然昨夕灯花，今朝鹊喜，不为无故。女士锦绣华年，芝兰慧质，故是明月前身，青年不老。燕尝瞻清范，倍切心仪，今夕何夕，能毋申祝？则有廉州微物，泉底馀珍，尝自家藏，未获爱者。今谨效赠剑之忱，藉作南山之颂，敢云邀怜掌上，比之寒光，取其记事，使有所托耳！驰书申贺，遥祝福慧无疆！

金燕西顿首

自己看了又看，觉得还可以，信以南山之颂，在书信里本是藉作投桃之报。这是晓得的，平常的信上，都有这句话，不是贺寿用的。因此参照尺牍上别一段来改了。“能毋申祝”，接“则有”两个字，就是两篇一半，合拢的地方，觉得十分恰合，天衣无缝。自己看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很是得意，便拿了信纸，写将出来。燕西闹了半夜，将信写完。次日早上，便坐着汽车，到乌斯洋行，买了一串珠圈回来。不说别的，就是盛珠子的那盒子，也就格外漂亮，盒子是长方形的，乃是墨绿色的天鹅绒，糊成外表，周围用水钻嵌着花边。盒子里面是紫色缎子，白色的珠子，放在上面非常好看。而且盒子里面早搁上了香精，将盒子盖打开，扑面一阵香气，燕西买了非常满意。立时吩咐金荣，暗暗地把韩妈叫了来。先在抽屉里，掏了两块钱，交给她道：“这个是给你的，你收下吧。”韩妈右手伸着巴掌，将钱接住。左手搔着两眼的痒，笑道：“不！金少爷！又花你的钱。”燕西道：“你收下吧。我既然给你，就不收回来的。”韩妈将身子蹲了一蹲，笑着说道：“谢谢你啦。”燕西先将那个盒子交给她道：“这个东西你交给太太，你说今天是小姐生日，我来不及买什么东西，就只送来了一挂珠子。这是外国洋行里，再三让来的，不能退回，请你太太千万收下。”韩妈逐句答应着。燕西又在身上掏一封信来，把脸格外装着沉重些说道：“这一封信，是给你家大小姐拜寿的，请你交在她手里。”韩妈答应是，然后又道了谢，回身要走。燕西又把她叫回来，含着笑说道：“这个信，你不要当着你太太的面拿出来。”韩妈也笑着说：“知道。”

她拿了这珠圈回家，就送给冷太太看，说是金少爷送我们小姐的寿礼。这是人家特意买的，我们自然是要收下来的。冷太太将那盒子拿过来，就知道是一件贵重的东西，等到盒子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是一串珠子，不觉大声叫了一声哎哟！便问道：“这是那金少爷交给你的吗？”韩妈道：“是的。”冷太太道：“那我们怎能受人家这样重的大礼，那非退回去不可。”韩妈道：“人家既然送来了，我还能退回去，不是扫了人家的面子吗？我可不管送。”冷太太道：“你说话也不知道轻重。你猜猜，这珠子要值多少钱？”韩妈道：“值多少钱呢，还能够贵似金子吗？也不过几十块钱罢了。”冷太太道：“几十块钱？十个几十块钱，也不止呢。”韩妈道：“值那么些钱？”冷太太道：“可不是，你想，我们和人家有什么交情，能受那重的礼吗？你这就替我送回去吧。”韩妈一想，自己先接了人家两块钱，若是送回去，差事没有办到，第二回就没有指望了。便说道：“这个东西太贵重，我不敢拿，若是一失手摔在地下砸了，拆老骨头也赔不起呢。”

她们正在这里说话，清秋走了出来，冷太太顺手将盒子递给她，说道：“你看，送我们这样重的大礼，这还了得！”清秋将盒子接过来看见是一串珠子，也是心里一跳。她用两个指头将珠子捏了起来，先挂在手腕上看看，回头又挂在脖子上，把镜子照了一照，便对冷太太道：“这挂珠子真好，恐怕比梅小姐的那一挂，还要好些。”冷太太道：“当然好些，这是在洋行里挑了来的哩。”清秋将珠子取下，缓缓放在盒子里，手托着盒子，又看了一看。冷太太见她爱不忍释，看在她过生日的这一天，不忍扫她的兴，没有说收下，也没有说退还。便由清秋将那个天鹅绒盒子，放在枕头桌上。当这个时候，韩妈跟着清秋进来，缓缓地将那信，搁在盒子边。说道：“金少爷送这东西来的时候，还有一封信呢。”清秋听了这话，心里又是一跳。心想，他和我一墙之隔，常常可以见面，要写什么信？便道：“哦！还有封信吗？让我看看。”说着，从从容容，将信拆开，拿着信从头一看，两手一扬道：“没有什么，不过是说叫我们把东西收下呢，你把信给太太看了吗？”韩妈道：“没有。”清秋道：“你不要告诉她吧，她是这个脾气，越叫她收下，她越是不收下的。这挂珠子，我是很爱，舍不得退还人家呢。”韩妈道：“是呀，我也是这么想，太贵的东西，我们没有钱买。人家送我们，我们就收下吧。”清秋等韩妈走了，关上房门，睡在床上，避到帐子里，把那信从衣袋里掏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第十回

一队诗人解诗兼颂祷

半天韵事斗韵极酸麻

古诗上说得好，有女怀春，吉士诱之。两性间的吸引，也是往往不期然而然地会发动起来。在这最初时期的一个关头摆脱开了，就摆脱开了。摆脱不开呢，那么，二期三期，以至成熟，就要慢慢地挨着来。清秋本是个聪明女子，什么不晓得？现在有一个豪华英俊的少年，老是在眼前转来转去，这自然不免引起情愫，她起初只听说燕西会作诗，半信半疑，现在看他这一封信，竟是一个文学有根底的人，倒出于意料之外。她将信看完，便塞在枕头下，被褥最下的一层，只听外面她母亲说道：“人家不晓得那就算了，人家既晓得了，就应该送几碗面过去。”清秋听说，开门出来道：“那是当然要送的。但是人家送我们这么重的礼，我们请人家吃碗面，就算还礼吗？”冷太太听她的口音，竟是要把珠子收下来了，笑道：“凭我们回什么礼，也不能和人家礼物相等啦。”清秋道：“不是那样说，我觉得自己家里煮几碗面，送到那边，俗得了不得，反而显得小气。他们家里有的是厨子，什么面也会煮，把我们这样的面送给人家去，岂不让人家笑话？”冷太太道：“你这话说得也是，依你的意思，要怎么样呢？”清秋笑着说：“妈！我在西洋烹饪法里，学会了做一样点心叫玫瑰蛋糕，叫妈妈爹去和我买些东西来，我做一回试试看。做得了，送人家一些，我们自己也吃一些。”冷太太道：“怪不得你上次带了那些洋铅的家具回家，原来是做鸡蛋糕吃的。我说你准能做得好吗？”清秋道：“做不好，就不送给人家，那还有什么不成？”冷太太总是爱着这一个独生的姑娘，就拿了钱出来，叫韩观久替她去买去。

清秋也很高兴，系了一条白色的围裙，亲自到厨房里去做这玫瑰蛋糕。人在高兴的时候，什么事也办得好。两三个钟头，她已蒸得了许多。这蛋糕是淡黄色，上面却铺了青红橙皮、葡萄干、香蕉瓤，一些又软又香的料子。而最重要的一部分却是玫瑰糖精。因此这蛋糕，倒是香甜可口。清秋挑了两格好的，趁着热气，用个瓷盘子盛了，就叫韩妈送到燕西那边去。恰好燕西在家，他一见韩妈送东西来，正要探听那一封信的消息。连忙说道：“多谢多谢，看这个样子，热气腾腾的，是自己家里做的呢。”顺手一摸，又掏出一块钱来赏韩妈。韩妈道：“今天已经花了你一回钱了，怎样又花你的钱？真不敢接。”燕西道：“你尽管拿着。要不，第二回，我就不敢烦你做事了。”韩妈见他如此说，道了一声谢谢，只得把钱收下。燕西道：“这是你家太太做的吗？”韩妈道：“不，是我家小姐做的。你尝尝看，好吃吗？”燕西听说是清秋做的，便道：“好吃好吃。”韩妈心里好笑。然后问道：“我那一封信……”韩妈道：“我送给小姐了。”燕西道：“她看了吗？”韩妈道：“看了。”燕西道：“你看见她看信的吗？”韩妈道：“我看见她看信的。”燕西这才用手撅了一块玫瑰蛋糕，放在嘴边慢慢地咀嚼。笑着问道：“她说了什么呢？”韩妈道：“她没有说什么。她看信的时候，我也就走开了。”燕西道：“她不能一句话都没有说，总说了两句吧？”韩妈道：“她说是说了一句。她问我给太太看了没有？我说没有。她就说，别告诉太太。”这几句话，说得燕西心花怒放，便道：“你很会办事，我还要托托你，你顺便的时候，可问她一声有信回复我没有？若是有信的话，你可以一直送到我屋里来。我那些听差要问你，你就说是我叫你来的。”韩妈因为燕西待她好，她以为是应该报答人家的，燕西这样说，她就这样答应。因为金荣进来，她才走了。

金荣问道：“七爷，我们明天请客，酒席是家里厨子做呢，还是到馆子里去叫呢？”燕西道：“就是家里厨子做吧，说一声就得了，省得费事。”金荣答应着去了。因此一问，燕西想起作诗来了，把他父亲出的题目，拿了出来，摊着看看，研究怎样的下手。那题目是春雨七律一首；芍药七绝，不拘首数；登西山绝顶放歌，七古一首。燕西一想，除了芍药的七绝，自己还有些把握外，其余一概不知怎样下手。这没有法子，只好请教宋润卿了。当时就把宋润卿请来，把题目给他看，问他是作哪个题目。宋润卿道：“要作几个题目，才算完卷哩？”燕西道：“作两个题目就算完卷了。那七绝，我是选定了。现在就是想着在这首七古和七律里面，究竟是选哪一首好？”宋润卿道：“就是春雨吧。七古这种诗，才力气，三缺一不可。若是作得欠妥，诗社里无所谓，恐怕呈给令尊看，不能放过去。”燕西道：“很好，那么，就请宋先生替我作首七律吧。”宋润卿道：“好，让我回家去作，作好了，晚上送来。”燕西道：“还有七绝呢？”宋润卿道：“这个也要我作吗？”他原是顺口反问这样一句，燕西听了，就觉得未免过重一点，倒有些不好意思。宋润卿见燕西说不出所以来，自己也觉得这话重了。便道：“我对于七绝，向来是作不好的。不过我也可以拟几首，回头请燕西兄来删改，到了晚上，和那首七律，我一并送过来就是了。”燕西听了，自然欢喜。

到了次日，所请作诗的客，都缓缓来了，到的共是十位，那是邹肇文、谢绍罴、杨慎己、沈从众、韩清独、孔学尼、孟继祖、冯有量、钱能守、赵守一各先生。燕西出来招待，都请他们在客厅里坐下。其中孟孔钱赵，是四位少爷，其余都是参佥事之流。邹肇文先拱一拱手，对燕西说道：“七爷兴趣很好，弄起诗社来了。这里许多人就是我不成。不用说，七爷的诗，那要首屈一指了。”燕西笑道：“我能作什么，不过跟着诸位后面学一学罢了。”谢绍罴打了一个哈哈，然后说道：“这是笑话了。七爷跟着我们学诗吗？谦逊太过，谦逊太过。这一回是七爷值课，这题目当然是由七爷酌定的。我想七爷一定拟好了？”燕西道：“拟是拟好了，不过还请大家决定。”孔学尼道：“是什么题目？燕西兄先说出来听听。”燕西道：“这题目也不是我拟的，因为我把立诗社的话，告诉了家严，家严很是欢喜，就代出了三个题目。”邹肇文手一拍道：“怎么着！是金总理出的题目？这一定很有意思，让我来想想，他老人家要出哪一类的题目？”说着，昂起头来，望着天想了一想。谢绍罴道：“据我想，或者切点世事，如秋感之类。”邹肇文道：“不对，金总理有一番爱国爱民的苦心，这样的题目，他会留着自己作的。但是他老人家高兴，会出这一类题目，也未可知。”说时，燕西已把宣纸印花笺抄的题目十几张，分散给在座的人。邹肇文念道：“春雨七律一首，芍药七绝不拘首数，登西山绝顶放歌，七古一首。”邹肇文又将手一拍，说道：“我说怎么样，他老人家的题目，一定是重于陶冶性情一方面的。”那杨慎己年纪大些，长了一些胡子，笑道：“这春雨的题目，金总理是有意思的！必须学张船山梅花之咏，王渔洋秋柳之词，那才能发挥尽致。他老人家叫我们作一首，我们能作的，不妨多作几首，至于这芍药呢？哼……”说着，又将胡子摸了一摸道：“这个应该作个十首八首，方才合适。至少也要像李太白的《清平调》一般，作个三绝。要说到这七古，恐怕在座诸位，才调有余，魄力或不足。我是选定了，先作这个。”燕西心里讨厌道：我原不打算请这个老东西的，无奈父亲说，他是一个老手，要请他加入。你看他还没有作，先把在座的人批评一顿，这样老气横秋的样子，我实在看不入眼。便说道：“请诸位先吃一些点心，一会儿，我还要介绍一位诗家和诸位见面呢。”大家听说是吃点心，都停止了谈论，站起身来，客厅隔壁，一列两间厢房，已经摆好桌椅。大家少不得有一番让座。趁此时间，燕西已经把宋润卿也请来了。燕西将在座的人，一一和他介绍。那杨慎己瞟了他一眼，心想，所谓诗家，莫非就是他？我看穿得这样寒碜，就不是一个会作诗的人。

大家坐定，便端上菜和面来，大家一面吃面，一面谈话，非常热闹。吃过点心之后，燕西引导着众人，进了书房，就让他们开始去作诗。杨慎己先说道：“燕西兄，我们这诗社，今日成立的第一天，以后当然要根据今日作去，要不要先议个章程？”谢绍罴道：“这个提议，我先赞成。不过这三个题目的诗，要作起来，恐怕很费事。不如我们先作诗，把诗作完了，大家有的是富余的工夫，然后再议章程，就很从容了，哪怕议到晚上十二点钟去呢。”杨慎己道：“诸位觉得作诗很难，很耽误时候，那么先作诗，后议章程也好。”说时，摸着胡子笑了一笑，说道：“依我而论，有两个钟头作诗，尽够了。作完了诗，又议章程，恐怕不到吃晚饭诸事都完了。”那邹肇文生怕大家依了杨慎己的提议，先就拿着那张题目给燕西看，指着“芍药”两个字，说道：“我先作这个。今天是燕西兄的主人，我们应该听燕西兄的号令，燕西兄，你看要不要限韵？”燕西道：“不限韵吧！若是限了韵，大家有许多好句子，都要受束缚，写不出来，岂不可惜？”邹肇文道：“极对，我就是这样想。”那孔学尼是个近视眼，将题目纸对着眼睛上，由上往下，由下往上地移动着，看了一遍，对燕西说道：“好久没有作七古了，不知道成不成？”孟继祖道：“要就发挥意思上说，还是应大吹大擂一番。”杨慎己知道他二位，是两个阔少爷，便道：“孔孟二兄是有心胸的人，所以说的话，正和愚见相同，我们三个人，各作一篇吧。”他们在这里发议论，燕西早督率着听差，摆上十几份位子。每位子上，一个白铜墨盒，一枝精选羊毫，一叠仿古信笺。此外一处一份杯碟，斟满了上等的碧螺春茶，又是两支雪茄，一盒金龙烟卷，这都是助文思的。布置已毕，各人入位，立刻把满屋嚣张的空气，就安静下去了。但是大声已息，小声又渐渐震动起来。那声音嗡嗡的，就像黄昏时候，屋里的蚊子鼓舞起来了一般。仔细听那声音，有念“清明时节雨纷纷”的，有念“名花倾国两相欢”的。燕西的稿子，本来是胸有成竹，他一点也不用得忙，反而抽着烟卷，冷眼去看在座的人搜索枯肠。只见在座十几颗脑袋，东晃西荡，正自上劲。

那韩清独坐的位子，正在杨慎己的前一排。他两只脚在桌子下面，拼命地抖着，上面也就摇动起来。把杨慎己桌上一杯茶，震动得起了波浪，直往杯子外跑。杨慎己有些忍不住了，便道：“清独兄，你的大作得了吗？”韩清独抽出一方小手绢，去揩头上的汗，说道：“得了一半，我念给你听。”杨慎己道：“不用的，回头作完了，大家瞧吧。你把椅子移上前一点，好不好？”韩清独道：“怎么样？挡住了光线吗？”杨慎己不便说明，只得说：“是。”韩清独将椅子移了一移，依旧又是摇摆起来。杨慎己再忍不住了，便说道：“清独兄，你别摇啊。”韩清独正为着那首七绝，末了一句接不起来，极力地摇摆着身躯，在那里构思。听见杨慎己说别摇，随口答道：“二萧里面，没有再好的字了，不用‘摇’字，用什么字呢？”大家听说，都笑了起来。韩清独莫名其妙，不知道大家为什么大笑，倒愣住了。不过这样一来，大家都有戒心，不敢放肆着摆文了。

前后约摸有两个多钟头，果然算杨慎己的才思敏捷，他的诗先作起来了一首七律，随后孔学尼、冯有量、赵守一，也各得了一首。达到三个钟头的时候，十停之中，有八停都得了。于是燕西吩咐听差，叫他上点心。每人席上是一碗鸡汁汤，一荤一糖两个大一品包子。邹肇文见点心来了，首先一个拿着包子就吃。不料使劲太猛，一口咬下去，水晶糖稀，望外就是一摽。这糖馅是滚热的，流在手上，又黏又烫。他急得将包子一扔，正扔在杨慎己的席上，把人家几张信笺全粘上了糖稀，粘成了一片。杨慎己翻着两只大眼睛对邹肇文望着，邹肇文大大地没趣，只得把自己的面前一张信笺，送了过去。燕西生怕为着这样的小事闹了起来，很是不雅。拿着一张诗稿，念了一句：“昨宵今早尚纷纷。”问道：“这是哪位的大作？”谢绍罴正在喝鸡汁汤，咕嘟一口吞下，连忙站起来，向前一钻，说道：“这是兄弟作的那首春雨七律呢。”大家听说，便凑上前来看，那首诗是：

昨宵今早尚纷纷，半洒庭庑半入云。万树桃花霞自湿，千枝杨柳雾难分。农家喜也禾能活，旅客惊兮路太荤。自是有人能燮理，太平气象乐欣欣。

杨慎己看了先点了一点头道：“绍罴和我共事稍久，他这个意思，我是能言的。第一二句，自然由‘锦城丝管日纷纷，半入江风半入云’脱胎得来。若以为是把‘清明时节雨纷纷’一句改的，那就不对。但是写得好，你看他用‘尚纷纷’三个字，已经形容春雨连绵了，加上庭庑和云，简直写得春雨满城哩。”谢绍罴见慎己和他把诗注释起来，非常高兴，手上拿着一柄白纸折扇，折将起来，顶着下颏，含着笑容，站立一旁。杨慎己又道：“这项联，不必疑了，无非是形容雨中之景，而暗暗之中，自有雨在那里了。腹联‘农家喜也禾能活，旅客惊兮路太荤’。是运事，上七律规矩，是这样的。三四句写景，五六句运事，若是三四句运事呢，五六句就写景。不过这‘路太荤’的‘荤’字，押韵好像牵强一点。”谢绍罴道：“杨先生说得自有理，但是这句诗，是含有深意的。俗言道：春雨滑如油。满街都是油，岂不太荤？”杨慎己点了一点头道：“也说得过去。至于末句这归到颂扬金总理，很对，今之总理，昔之宰相也。宰相有燮理阴阳之能，所以他那一句说自是有人燮理，言而不露，善颂善祷之至。”大家看他说得这样天花乱坠，真也就不敢批评不是。其次由燕西拿出一张稿子来，说道：“这是杨先生的大作。”谢绍罴要答复人家一番颂扬的好处。于是接着念道：

登西山绝顶放歌

西直门外三十里，一带青山连云起。上有寺观庵庙与花园，更有西洋之楼躲在松林里。流水潺潺下山来，山上花香流水去。我闻流水香，含笑上山冈。

谢绍罴笑道：“韵转得自然，这样入题，有李太白《梦游天姥》之妙。”接上念道：

一步一级入云去，直到山巅觉八方。近看瓜地与桑田，一片绿色界破大道长。远看北京十三门，万家宫阙在中央，至此万物在足下，仙乎仙乎我心良。我虽非吴牛，喘气何茫茫？我虽非冀马，空群小北方。

那韩清独先被杨慎己说了两句，余愤未平，这时听到他诗里有“牛马”两个字，不觉冷笑一声。杨慎己见他背着两只手，眼睛斜望着，大有藐视之意，心里发臊，脸上红将起来。说道：“我看韩先生微微一笑，有不屑教诲之意，清独兄以为然否？”韩清独装着笑容道：“杨先生这话，可言重了。不过我也有一点意思，这我‘虽非吴牛’四句，杨先生岂不太谦了？”杨慎己自负为老前辈，居然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批评他的诗不好，是可忍，孰不可忍也？他把蓝纺绸长衫的袖子一卷，两手向上举，闭着眼睛，对天念道：“鹏飞万里，燕雀岂能知其志哉？吾闻之：孔子弟子有冉牛，不以名牛为耻也。两晋天子，复姓司马，何辱于其人？太史公尚曰牛马走，庄子亦曰，呼我为马者，应之以为马；呼我为牛者，应之以为牛。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我不敢自侪于牛马乎？”谢绍罴见杨慎己大发雷霆，恐怕他们真闹起意见来，连忙笑道：“两贤岂相厄哉？在杨老先生固然是发挥所学，但是在清独兄，也不过尽他攻错之谊，都算没有坏意。别嚷，还是让我一口气把这诗念完吧。”于是又念道：

君不见夫子登泰山，眼底已把天下小，又不见雄心勃勃秦始皇，也曾寻仙蓬莱岛？我来上山不是偷梨枣，亦非背着葫芦寻药草。我非今之卫生家，更不是来为空气好。人人都说不能合时宜，不合时宜我有一肚皮。情愿走到西山顶，大声疾呼吐我胸中疑。夕阳下山归去来兮。

谢绍罴一口气念完，杨慎己在一旁颠头摇脑，渐渐把心中不平之气，也便减少。便对大家问道：“我觉得我很用了一番工夫，诸位以为如何？”大家先是见他怒气勃勃，谁还敢说不好的字样，都道：“很好很好。”这里面有一位沈从众先生，稿子还没有作完，正伏在桌子上推敲字句。听到大家说好，他自不便默然，也在那里说道：“好好。”别人见了，以为他自己赞许自己的稿子呢。那孔学尼道：“沈先生的大作，慢慢地推敲，一定有好的句子作出来，我们要先睹为快了！”于是大家都拥到沈从众位上来，将他的稿子拿了去看。沈从众道：“我的诗还没有改好呢，诸位等一等吧。”孔学尼道：“我们看了再斟酌吧，这是七律，又是咏春雨的呢。”便念道：

近来日日念黄梅，念得牙酸雾未开。何处生风无绿柳？谁家有院不青苔？昨夜惊心闻贼至，今朝搔首斗诗来。但得郊外春色好，驱车不厌几多回。

孔学尼在这里念，那孟继祖背着两手，也在他后面念。他是舌辩之徒，最欢喜挑眼的。刚才因为杨慎己在那里，怯他三分老牌子，不敢说什么。现在换了一个好好先生孔学尼在这里念，他的嘴就忍不住了，说道：“诗自然不恶，不过来韵一联，却是有些杜撰。”沈从众本来是个近视眼，眼睛上框着铜钱大的小托力克眼镜。这时，那副眼镜，因为低得太久，且又是摇摆不定的，所以一直坠将下来，落到鼻子尖上。他一会儿忙诗，忘了眼镜。这时要看人，才记将起来，用两个指头把眼镜一送，直靠着眼睛。然后昂着脸对孟继祖一望，笑道：“说此话者，岂非孟少爷乎？阁下生长于富贵之家，哪里知道民间故事，须知道这阴雨天，是贼的出产之日。古人不云乎？偷风不偷月，偷雨不偷雪。昨宵雨夜，寒家虽为物无多，恰好部里发薪之后，怎样不惊贼之将至呢？”孟继祖道：“这虽然言之成理，究竟和‘春雨’二字，不大相干。”沈从众道：“刚才杨慎己先生不已言之乎？七律规矩，三四句写景，五六句就运事，我正是这样作法呀！”孟继祖道：“那么，起句‘日日念黄梅’，是不是用‘黄梅时节家家雨’那个典？”沈从众道：“对的。”孟继祖道：“那就不对了。黄梅是四五月的事，题目却是春雨，那不是文不对题吗？”那杨慎己和沈从众是同事，沈从众附和着他，自己觉得有面子。便道：“先一看，好像不是切题，其实我们要当注意那个‘念’字。念者，未来之事，心中有所怀之也。所以下面连忙接着就说：何处无柳，谁家不苔，不言春雨而春雨自见。这叫羚羊挂角，无迹可寻。”这其中的冯有量，是个少年大肉胖子，为了几个芍药花的典，搬不出来，急得头上的汗，像黄豆一般大，只管望下落。他站起来道：“诸位别先讨论，我有个问题，要提出来研究。就是这七绝诗，两首能不能算完卷？”燕西见他手上拿着听差刚打的手巾把子，捏着一团，只望额头上去揩汗，这个样子大概是逼不出来了。便先道：“当然可以。我们原是消遣，何必限多少呢。”于是走上前，就把他的诗稿子接了过来，看了一看。那孟继祖知道冯有量的诗，是跟杨慎己学的，他要实行报复主义，就高声念道：

人人都爱牡丹花，芍药之花也不差。昨日公园看芍药，枝枝开得大如瓜。

这首诗念完，所有在座的人，都不觉哈哈大笑。冯有量他脸色也不曾变，站在大众堆里说道：“这麻韵里的字很不好押，诸位看如何？给我改正改正吧。”孟继祖极力地忍住笑，说道：“这一首诗，所以能引得皆大欢喜，就在于诗韵响亮。我再念第二首诗给诸位听。”于是又高声念道：

油油绿叶去扶持，白白红红万万枝，何物对他能譬得？美人脸上点胭脂。

孟继祖道：“冯先生这一譬，真譬得不坏，芍药花那种又红又白的样子，真是美人脸上点了胭脂一般。”说着，脸向着杨慎己一笑道：“阁下和冯君，是常在一处研究的。我想杨君的七绝，也是这样一类的作风。”这话要是别人说了，杨慎己一定要反唇相讥。现在孟继祖是个总长的儿子，和孟总长多少要讲究联络一点，当然不能得罪他的儿子。只得笑道：“孟世兄总是这样舌锋锐不可当。”冯有量也走上前，拉着他的手道：“老弟台，你这种不批评的批评，真教人够受的了。你明明说我两句，哪处好哪处不好，那才是以文会友的道理。”这样一说，孟继祖反而有些不好意思。燕西道：“继祖兄他就是这样，喜欢开玩笑。其实有量兄这诗的意思，就很新鲜。”杨慎己道：“燕西兄这句话，极是公正不过。我们也很愿看看继祖兄的大作如何？”孟继祖也正要卖弄他的才调，说道：“虽然作的不好，我倒很愿意公开出来，大家指正。”于是抽出他的诗稿，交给杨慎己，让他去看。杨慎己就念道：

阴云黯黯忽油然，润遍农家八亩田。河北两堤芳草地，江南二月杏花开。踏青节里飞成阵，布谷声中细似烟。屈指逢庚何日是，石矶西畔理渔船。

杨慎己还没有批评呢，孔学尼先就说道：“这真不愧是亚圣后人。你看他一提笔，就用了《孟子》上两句典。”说到这里，用两个指头，在空中画着圈圈，口里念道：“河北两堤芳草地，江南二月杏花天。”接上摇着头道：“继祖继祖，你这一颗心，也许是玲珑剔透的东西吧？何以你形容春雨之妙，一至如此！我就常说，七律诗是工整之外，还要十分活泼，令人捉摸不定。像你这天韵，完全是王渔洋家数，真是符合此旨的呀。”杨慎己念了这一首诗，本来也觉得字面上好看一点。但是自己总不输这口气，正要吹毛求疵，扯他一点坏处。第一，用经书的典作诗，这是不合的。第二，杏花春雨江南，本是老句。完全用来，嫌他太便宜了。但是这两点，孔学尼先就说好，真不好驳他。那沈从众，他见孔学尼满口说好，杨慎己也不说坏，认为这诗一定很好，也拍着手道：“好诗好诗，今天这一会，应该是孟兄夺魁的了。”说着，上前就是一揖，笑道：“恭喜恭喜。”孟继祖刚才批评了沈从众一顿，他都是这样佩服，其余的人是更不必谈了，这时自己真是自负得了不得。在场的人，因为他和孔学尼是总长的儿子，燕西是总理的儿子，大家早也就预备好了，这前三名，由他三人去分配。现在既是说孟继祖的好，大家就恭维一阵，鼓起掌来。

第十一回

独具慧心诗媛疑醉语

别饶兴趣闺秀有欧风

那鼓掌的声浪，由近而远直传到冷家这壁厢来，这时清秋端了一把藤椅子，拿了一本小说，躺在枣子树荫下乘凉。忽然听得这样人声大哗，便问韩妈道：“乳娘，这是哪里闹什么？”韩妈道：“我的姑娘，你真是会忘记事啦，刚才金少爷那边送点心来，不是说那边请客吗？”清秋这才想起来了，这是他们开诗社作诗，这样大乐呢。听那声音，就在房后面。这房后面，是个小院子，靠着一道短粉墙，墙头上一列排着瓦合的槟榔眼儿。心想，偷着看看，这诗社是怎样立的。于是端了一把小梯子，靠着墙，爬了上去，伸着头在槟榔眼儿里张望。他们聚会的地方，在槐树下面，乃是一片大敞厅。由这里看去，正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只见那里面，燕西同着一班文绉绉的朋友，拥在一块。其中有个木瓜脸有一撇小黄胡子的人，指手画脚，在那里说道：“且慢，我们不要乱定魁首，主人翁的大作，还没有领教呢。”大家都说是呀，我们忙了一阵子，怎样把主人翁的大作忘了？那小黄胡子，走到燕西身边，拍着他的肩膀笑道：“燕西兄，你的诗是总理亲自指示的，家学渊源，无论如何，随便写出来，都会比我们作得好。”燕西笑道：“不要取笑了，我作得很匆忙，万赶不上诸位的。”说毕，就在一张桌上，拿了几张信笺，递与他们。清秋自小跟着她父亲念汉文，学作诗和填词，虽然不算升堂入室，但是读起诗文来，很能分别好歹。她早听见说燕西会作诗，心里就想着，他们纨绔子弟，未必作得好东西出来。现在有这个机会，倒要看看他的诗如何？无奈自己不是个男子汉，若是个男子汉，一定要做一个不速之客，挤上前去，看看他的大作。可是正在她这样着想之际，只见那小黄胡子，用手将大腿一拍，说道：“要这样的诗，才算得是律诗；要这样的诗，才算得是咏春雨。我说燕西兄家学渊源，真是一点不错。”那小黄胡子夸奖了一阵，那些人都要拥上前来看。小黄胡子说：“诸位这样拥挤，反而是看不见，不如让我来念给诸位听。”便高声念道：

新种芭蕉碧四环，垂帘无奈响潺潺。云封庭树诗窗冷，门掩梨花燕子闲。乍见湖山开画境，却惊梅柳渡江关。小楼一作天涯梦，只在青灯明镜间。

这些人里面，要算孔学尼的本领好一点，本来就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现在燕西的诗，作得通体稳适，倒出乎意料以外。心想，他向来不大看书的人，几时学会了作诗，无论如何，我得驳他一驳的，别让他出这十足的风头。便问道：“燕西兄这诗，句句不是春雨，却句句是春，句句是雨，可是这个‘梅’字，刚才大家起了一番异议，说是不合节令呢。”燕西被他一驳，自己也不知道怎样答应好，眼望着宋润卿。宋润卿本来就要说了，现在燕西有意思要他说，他更是忍不住。便道：“孔先生，你误会了燕西兄的意思了。他所说的梅，不是梅子，乃是梅花。从来词章上‘梅柳’两个字在一处，都是指梅花，不是梅子呢。春天梅花开得最早，杨柳也萌芽最早，凡是形容春之乍来，用‘梅柳’二字是最稳当不过了。”那沈从众听了这一遍话，也就把头望前一伸，用那双近视眼逼近着宋润卿。宋润卿看到一个脑袋，伸到面前来，吓了一跳。仔细看时，原来是沈从众含着笑容，前来说话哩。宋润卿便道：“沈先生，你有什么高论？”沈从众道：“宋先生，我很佩服你的高论。我说的那个梅，也是指梅花。所以说‘近来日日念黄梅，念得牙酸雾未开’。暗暗之中，用了一个‘开’字，是指梅花的一个证据。所谓诗眼，就在这里。世上只有说开花，没有说开果子的。那么，我说的黄梅，当然是梅花了。《毛诗》：摽有梅，其实七兮。那个梅，才是梅子呢。”

清秋在墙这边槟榔眼儿里，看见那一股酸劲，实在忍不住笑，爬着梯子慢慢地下来，伏在梯子上笑了一阵。然后抚摸了一会儿鬓发，走到前面院子里去。冷太太看见，问道：“什么事？你一个人这样笑？”清秋道：“刚才我在墙眼儿里，看见一班人在隔壁作诗，那种酸溜溜的样子，真是引人好笑。”冷太太道：“你不要瞎说，金先生的学问，很是不错。”清秋正色道：“他的诗倒是不错，我听见人家念来着呢。一个大少爷脾气的人，居然能作出那样的好诗，那倒是出乎人意料以外。”冷太太道：“他们家里有的是钱，在学堂里念了书不算，家里又请先生来教他，那文章是自然会好了。”清秋道：“舅舅也在那里呢，回头舅舅回来，我倒要问一问，那是些什么人？”冷太太道：“你舅舅怎样会加到他们一块儿去了？其实他要常和这些人来往，那倒比和一些不相干的人在一处纠缠好得多。我想，你舅舅的文章，和金先生一比起来，恐怕要差得远哩。”她母女这样议论，以为宋润卿不如金燕西。其实燕西今天出了个大风头，对于宋润卿是钦佩极了。晚上宋润卿吃得醉醺醺地回来，一路嚷着进屋，说道：“有偏你母女了。我今天可认识了不少的新朋友。里面有孔总长的少爷、孟总长的少爷、杨科长许多人。下一次会是孔先生的东哩。我知道的，他家的房屋非常好，我倒要去参观参观。孔先生为人是很谦让的，坐在一处，你兄我弟，毫无芥蒂的谈话。此外孟先生，也是很好的。不过年纪轻，调皮一点。要论起资格来，今天在座的十几个人，除了三个公子哥儿，他们谁都比我的资格深些。”清秋笑道：“舅舅的官瘾真是不浅，饮酒赋诗，这样清雅的事，也要和人家比一比官阶大小。”宋润卿道：“姑娘，你不是个男子，所以不想做官。但是我又问你一句，将来做舅舅的给你找姑爷的时候，你是愿意要做官人家弟子呢？还是要平常人家弟子呢？”清秋板着脸道：“喝醉了酒，就是在这里乱说，一点也不像做老前辈的样子。”说毕，自己进屋子里去了。宋润卿看见哈哈大笑，一路走歪斜步子，回屋睡觉去了。在他的思想，不过外甥女骂得太厉害了，借此报复一句，实在也没有别的意思。在清秋听了，倒好像她舅舅话出有因似的，让宋润卿走开了，就和她母亲说：“妈，舅舅今天酒喝得不少，你看他说话，颠三倒四。”冷太太笑道：“你知道他是醉话，还说什么，就别理他呀！”清秋道：“醉了也不能好好地提起这句话呀。”冷太太道：“你舅舅本来有口无心，何况是醉了，你别理他。”清秋见他母亲老是说别理他，也就不往下追。

到了次日，清秋见了宋润卿就说：“舅舅，你昨天喝得不少吧？”宋润卿笑道：“昨晚倒是算乐了个十足的。”清秋对他笑一笑，心想，你说的好话哩。但是这一句话说到口边，又忍回去了。宋润卿不能未卜先知，自然不晓得她是什么意思，看她笑了一笑，也就跟着一笑道：“你别瞧舅舅什么嗜好也没有，就是好这两盅，这也花钱很有限的哩。”清秋道：“昨天舅舅喝得那个样子，也能作诗吗？”宋润卿道：“干什么去的？当然要作诗。”清秋道：“舅舅把这些人的诗，都抄了一份吗？你把诗稿子给我看看。”宋润卿道：“我自己的诗稿子在这里，他们的，我没有抄。”清秋道：“舅舅的诗，我还看少了吗？我是要看那些人作的是些什么呢？”宋润卿道：“他们的诗，不看也罢了。我这里有燕西作的两首诗，倒还可以。”说时，在袋里摸了一阵，拿出一卷稿子，交给清秋。清秋道：“怎么这字是舅舅的笔迹哩？”宋润卿道：“这本来是……我抄的哩。”清秋将诗念了一遍，手上带着手绢，撑着下颏，点了一点头。见燕西的诗，头头是道，似乎还不在她舅舅以下哩。宋润卿道：“你看怎么样，比你舅舅如何？”清秋笑道：“笔力都是一样的，不过词藻上比舅舅还漂亮些。”宋润卿笑道：“你的眼力不错，总算没有说我不如人家呢。”说毕，笑着走了。

清秋看那诗，觉得他意思未尽，很想和他一首。走回屋去，走到书案上正要动笔砚，猛然见笔架上斜放着一封信，上面写着：请袖交冷清秋小姐玉展，那笔迹正是燕西的字。这一见，心里不由得扑通一跳。心想，这一定是乳娘带来的。她怎样做这荒唐的事，把来信放在桌上。这要是让母亲看见，一查问起来，怎样回答？在她这般想时，手上早将那一封信顺手拿了过来，放在袋里。看一看，屋外并没有人，便躺在床上，抽出信来看。她眼睛虽然看着信，耳朵可是听着窗外有什么响动没有？她用手慢慢将信撕开，早是一阵香味，扑入鼻端。抽出来是一张水红色的洋信纸，周围密排小线点，那个字用蓝墨水写的，衬托得非常好看。那信是语体，后面抄出刚才的两首诗，要请指教。清秋觉得人家太客气，老是置之不理，未免不合人情，因此也写了一张八行，对他的诗，夸赞了两句。信写好了，用个信封来套着，标明金燕西先生亲启。但是信虽写好了，可没有主意送去。随便就把那信也塞在枕头下。照说，要让韩妈送了去，最是稳当，自己却不好意思拿出来。若是亲自送到邮政局里，让它寄了去。心想，舅舅是常到那边去的，设若他不知道，随便把信放在桌上，一不碰巧，让舅舅看出笔迹来，也是不方便。筹思了半天，没有什么好计策，便叫韩妈道：“乳娘，你来。”韩妈卷着衫袖，湿了两只手，走进房来，笑着对清秋道：“我洗衣服呢，姑娘，你叫我什么事？”清秋话说到口边，顿了一顿，又吞回去了。还说：“我渴极了，你把那菊花沏壶水来喝。”韩妈道：“哎哟！你躺着一点事没有，你就自己去沏吧。”说时，用围裙揩着手，正要开橱子去拿菊花。清秋道：“你别拿了，省得麻烦，妈那里有茶，我去喝口凉茶就成了。”韩妈道：“你瞧，叫人来，又不去，这是怎样一回事？”清秋笑道：“你不是怕麻烦吗？省得你麻烦啦。”韩妈也猜不透她的心事，又出去了。

那边燕西写了两封信了，没有看见什么反响，也没接着回信，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在上午等了一会儿，不见韩妈来，下午要把诗稿给父亲看，就坐着汽车回家了。先是在自己那边书房里鬼混了一阵，后来就向上房去找父亲，只进了月亮门，就见梅丽提着一个铜丝穿的千叶石榴花的花篮，从西院笑嘻嘻地走过来。燕西道：“嘿！哪里来的这一个花篮？远望着像个火球一般。”梅丽笑道：“今天是三嫂子的老伯母过生日，你不知道吗？”燕西道：“你别胡说了，人家五六十岁的老人家，要你送这样红彤彤的东西给她！这要是一二十岁的人结婚，新房里也许用着它。”梅丽道：“王伯母的礼，干吗要我送？我是把这花篮送给朝霞姐姐的。”燕西笑道：“是的，她家那个朝霞和你很说得来。她母亲做生日，你送她一个花篮这算什么意思？”梅丽道：“你不知道吗？她家今天有堂会戏呢。咱们家里有好些个人要去。”燕西笑道：“这里面自然少不了一个你。”梅丽道：“戏倒罢了，听说有几套日本戏法儿，我非去看看不可。和朝霞好久没有见面哩，今天见了，送她一个篮子让她欢喜欢喜。七哥，你也去一个吗？要不要打一个电话给秀珠姐姐？”燕西道：“你为什么总忘不了她？”梅丽笑道：“你两个人真恼了吗？我瞧你恼到什么时候为止？”燕西淡淡地笑道：“你瞧吧！”又问道：“爸爸在哪儿，你知道吗？”梅丽道：“今天不知道有什么事，一早就出去了，还没有回来呢。”燕西笑道：“那可好极了。”说时把手上一个纸包交给梅丽，说道：“爸爸回来了，你就把这个交给他，就说是我拿回来的。”梅丽道：“你大概刚回来，又要走吗？”燕西道：“我不走，我还找六姐去呢。”梅丽道：“回头上王宅去听戏，咱们一块儿吗？”燕西道：“我不定什么时候去，也许不去呢。”

说着，竟自向润之这边院子里来。这里她姊妹俩，一个是美国留学生，一个是法国留学生，都是带着西方习气的人。所以他们的饮食起居，也是欧化的，他们屋外，是一带绿漆栏杆的走廊。走廊内，一面挂着悬床，一面放着活动椅，是为她姊妹二人在此看书而设的。那粉墙上，原挂着几个网球拍子，这时都不见。燕西一猜，一定是她大姐儿俩到后面大院子里去打网球去了。这时，屋里一定没人，心想，偷他们一两件爱好的东西，和他们开开玩笑。推门进去，果然里面静悄悄的。到润之屋里去，只见她桌上一个银丝络的小网盘子里，有许多风景信片，拿起来一看，有古戏场，有自由神的雕刻像，有许多伟大的建筑品。信纸上面，用红色印的英文，注明是罗马的风景，翻过那一面来看，却是润之未婚夫方游来的信。信有法文的，也有汉文的，那日期都注着礼拜六。这样子，大概是每星期寄一封信回来呢。燕西是不认得法文的，把法文的信扔开，拣了一张汉文的看。那一张上写着：

露莎：今天参观了罗马大戏场，建筑的伟大，我简直无法形容。但是许多人把罗马当作是世界建筑的模范，还是不好。我以为人工与自然，各尽其妙，惟其是这样，所以合乎艺术。祝你康健！

游　白

这“露莎”两个字，是润之法文的名字。方游又把它翻转译成汉文的。这样直接写着外国名字，他以为彼此是爱慕的表现呢。随又看了一张是：

露莎：今天我又到凯自尔路那家理发店里去了。当然的，你要疑心我不是去理发或者刮脸，乃是去修指甲。可是我要告诉你一件可喜的消息，我以前所说那个含情脉脉的修指甲女子，她已被店主辞去了。今天这个新女工，我猜她是下等酒店里的舞女，不敢惹她呢。写出博你一笑。祝你放心！

你诚实的朋友游

燕西看了，羡慕他们这情书写得甜蜜有趣，以为能学他一学，也是好的。他就索性一张一张拿起来看，是汉文的，一张也不漏下。正看得有趣，只听见院子外一阵脚步响，似乎是润之回来了。连忙将信扔下，迎了出来。只见润之穿着白色的运动装，一走一跳地上那石阶，后面江苏带来的小大姐阿囡，拿着球网和球拍子，一路进来。燕西道：“六姐，你和谁打球，怎样一个人回来了？”润之指着阿囡道：“我和她打球。”燕西对着阿囡笑道：“怎么样，你也会打球吗？”阿囡一面放下东西，一面笑道：“六小姐要过球瘾，没有人陪她，我只好勉强出手了。”燕西道：“我是不敢和五姐六姐比的，既然你也会，好极了，我得领教领教。”润之一只手撑着走廊上的柱子，一只手牵着薄纱的上衣，迎着风乘凉。听了燕西这话，斜视着他笑道：“就凭你？”燕西道：“六姐这句话，藐视我到极点了。我战不过你们这二位勇将罢了，难道你们手下这一位……”润之抢着道：“阿囡，他笑你是个无名的小卒呢，你和他试一试。”燕西一时高兴，便道：“好好！试试瞧。”阿囡对着燕西笑了一笑，没有做声。燕西见她并不怯阵，走过来捡了一个球拍子在手，轻轻地拍着阿囡的肩膀，说道：“去去！我试试看。”润之对阿囡将一只右眼了一下，笑道：“阿囡，你争一点气，可别输整个的格姆呀。”阿囡含着笑，又拿着球拍子，一路到后面大院子里来，润之也跟着后面来看。两人在浅绿的草地上，安上了网子。让阿囡先发球，阿囡倒不愿就显出本领来，正正当当的，把球送到燕西面前。燕西见她发球的拍子，打得非常自然，不往上挑，只是平平地托着，就势一送，预料那球落下去，离她有三大步，阿囡未必赶得上。谁知她就早料定了燕西有此着似的，身子早往前一蹿，那一把撒黑丝穗子似的辫梢，迎风摆荡，正是翩若惊鸿一般，抢上前两步，脚站定了。伸手一托球，轻轻悄悄的，已送过了网子。燕西要去接时，那球落在草里，只滚了几滚，并不往上高跃。于是燕西只动了一步，便停住了。回过头去，耸了一耸肩，对润之一笑。润之笑道：“谁叫你走来就下毒手？你不信‘强将手下无弱兵’这句话吗？”阿囡一只手拿着球拍，一只手理着鬓发，对燕西笑道：“七爷，我们还是稳稳当当的吧！不要这样拼命地闹了。”燕西笑了点着头答应。可是他心里急于求胜，遮过说大话的羞耻，越是不惜用猛烈的手段。二次阿囡发球过来，他用出全副的精神，将球拍迎着球，由上往下一扑，打算直接把它扑在地下，以报刚才一球之耻。不料他用力过猛一点，不高不低，正碰在网子顶上，再高两寸，也就过去了。燕西一看这种形势，万万的是赢不过人。这一个格姆，最多也是双方无胜败了。心想，真要是输了，未免有些自打嘴巴，就趁润之哈哈大笑的时候，将球拍子一扔，也笑对阿囡说道：“我今天算是输给你了，要赶着去看堂会戏呢，过一天再来比赛吧。”在草地里，捡起衣服，搭在胳膊上就往外逃跑。

润之笑道：“他就是这样无聊，无论下棋打牌，赢了就说大话，输了就逃跑。”燕西跑了两步，又回转来，笑道：“忙什么？有的是工夫，过一天再来得了，这就算我输定了吗？”润之笑道：“我知道，你是输理不输气，输气不输嘴的。”燕西道：“我已经承认输了，还不成吗？我倒有一桩事要求你，请你帮我一个忙。”润之笑道：“什么事，你要补习法文吗？”燕西道：“你知道，我不是为这个，成心捣乱。”润之说：“我当真不知道吗？大概又是没有钱花了，要我给你去讨钱。”燕西道：“也不是。”润之道：“你还有什么事？一天到晚地玩，没有玩够吗？”燕西本想说，见阿囡在那里，顿了顿，然后说道：“今天王家堂会戏你去不去？”润之道：“我不去，这和帮你忙的事，又有什么相干？”燕西道：“你不知道，我有一个女朋友，她也要去看戏。我想，是别家，我可以送她进去。是王家呢，我们家里的狗，他们也认识，怎样可以冒充？回头我给你介绍介绍，就说是你的朋友，让你带她去，你看好不好？”润之笑道：“你又在跳舞场上，认识哪一个交际明星？”燕西道：“不要胡说了。人家是规规矩矩的女学生。”润之道：“规规矩矩女学生，你怎样会认识？”燕西道：“她舅舅是我们诗社里的社友，她就住在她舅舅家。你说，我能认识，不能认识？”润之道：“梅丽去呢，你不会叫梅丽带她去？”燕西道：“梅丽恐怕要和母亲一路去，我不愿意母亲知道呢。”润之道：“这样说来，还是不正当的行动呀。正当的行动，为什么怕母亲知道呢？”燕西道：“我先不用说，回头我介绍你一和她见面，你就知道了。”润之道：“你不知道我是不爱听戏的吗？一坐几个钟头，怎样坐的住呢？五姐倒是打算到王家去一趟，你找她去吧。”说着，笑了向前一指。敏之正拿了一本西装书，刚由外面进来，坐到活动椅上去。便问道：“指着我说什么？麻烦你的事，你让他来麻烦我吗？”燕西便代润之答道：“并不是什么麻烦事，你若是到王家去，请你带个人去听戏罢了。”于是又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敏之一想，燕西是欢喜在女人面前卖力的。也许是人家随便说了一句，他就满口答应了。现在自己送去不便，只得来求人。便道：“好吧，我给我做一个面子，我在家里等，你可以引她来。”燕西听了，很是欢喜，和他姐姐握了一握手，转身就跑。敏之笑骂道：“看你这不成器的样儿！”燕西也不理，依旧坐了汽车，回到圈子胡同。在家里稍坐了一会儿，就到冷家来对冷太太道：“伯母，我家五姐要请冷小姐过去谈谈，因为敝亲家里有堂会戏，还要陪着去听戏。”冷太太道：“啊唷！那怎样成？她是个小孩子，一点礼节也不懂，到你府上去，那不要失仪节吗？”燕西道：“伯母不要客气了，舍下也是很随便的。我那五家姐，那人尤其是随便的人。她新从美国回来不多久，恐怕冷小姐懂的礼节，她还不知道呢。五家姐也说了，一会儿就叫汽车来接，所以我先来说一声。”冷太太听说燕西姐姐来接清秋去谈话，本来就有几分愿意，再又听到燕西的五姐是美国留学生，让清秋交一个这样的女友，也是不错，于是便一口答应了。

第十二回

花月四围尽情吐心事

竹城一战有意作调人

燕西和冷太太在外面说话，清秋也就早听见了。她想着，金家是阔人家，到底阔到怎么一个样子，我倒要去看看。先还怕母亲不答应，后来母亲答应了，很是欢喜。立刻就开箱子，找衣裳换。燕西送的那串珠圈，因为清秋舍不得退回去，一天挨一天，模模糊糊，就这样收下了。清秋想着，既然到有钱人家去，别要显出小家的气象，把这珠圈也带了去。这里衣服刚刚换下，门口汽车喇叭响，果然来了一辆汽车，说是金小姐派来接这里冷小姐的，同时，汽车夫就递进一张金敏之的名片。冷太太一直把清秋送上汽车，见这辆汽车，比燕西常坐着，还要精致。心想，有钱的人家真是不同，连女眷坐的汽车，都格外漂亮些呢。清秋坐了汽车，一刻儿工夫，就到了金宅。车子一停住，就见燕西站在门口。清秋下车，燕西便迎上前来，说道：“家姐正等着你呢，我来引导吧。”说毕，果然在前面走。清秋留心一看，在这大门口，一片四方的敞地，四柱落地，一字架楼，朱漆大门。门楼下对峙着四个号房。到了这里，又是一个敞大院落，迎面首立一排西式高楼，楼底又有一个门房。门房里外的听差，都含笑站立起来。进了这重门，两面抄手游廊，绕着一幢楼房。燕西且不进这楼，顺着游廊，绕了过去。那后面一个大厅，门窗一律是朱漆的，鲜红夺目。大厅上一座平台，平台之后，一座四角飞檐的红楼。这所屋子周围，栽着一半柏树，一半杨柳，红绿相映，十分灿烂。到了这里，才看见女性的仆役，看见人来都是早早地闪让在一边。就在这里，杨柳荫中，东西闪出两扇月亮门。进了东边的月亮门，堆山也似的一架葡萄，掩着上面一个白墙绿漆的船厅，船厅外面小走廊，围着大小盆景，环肥燕瘦，深红浅紫，把一所船厅，簇拥作万花丛。燕西笑道：“冷小姐，你看这所屋子怎么样？”清秋道：“很好，艳丽极了。”燕西笑道：“这就是我的小书房和小会客厅。”清秋点头微笑，说道：“这地方读书不错。”燕西又引着她转过两重门，绕了几曲回廊，花明柳暗，清秋都要分不出东西南北了。这时，只见有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穿着黑湘云纱的大脚裤，红花白底透凉纱的短褂，梳着一条烫发辫，露着雪白的胳膊和脖子在外，面如满月，披着海棠须的覆发。清秋一想，难道这就是他姐姐？然而年纪像小得多呀。自己还没有敢打招呼，那女孩子，转身走回，抢上台阶，对屋子里叫道：“五小姐，客来了，”清秋这才知道，她不过是一个侍女，幸而自己没有理她，不然，岂不是大大一个笑话？这女孩子一面说话时，一面已打起湘妃竹的帘子，燕西略退后一步，让清秋走进去，随后也就跟着进来。清秋进门，就见一个卷发西装女子，面貌和燕西有些相像，不过肌肤更丰润些，面色更红些，这一定是燕西的姐姐无疑了。那敏之先以为燕西认得的女友，当然是交际明星一流，现在见清秋白色的纱袍，白色的丝袜，白色的缎鞋，脖子上挂一串亮晶晶的珠子，真是玉立亭亭，像一树梨花一般。看那样子，不过十七八岁，挽有坠鸦双髻，没有说话，脸上先绯红了一阵。敏之虽然是文明种子，这样温柔的女子，没有不爱的。她不等清秋行礼，早抢上前一步，伸着一双粉团也似的光胳膊，和清秋握手。燕西趁着这机会，就在两边一介绍。敏之携着清秋的手，同在一张软椅子上坐下，竟是很亲挚地谈起来。燕西从来没有见敏之对人这样和悦的，心里很得意的。便对清秋道：“请你在这里稍坐，我不奉陪了。”

说毕，赶到母亲这边来，看他们走了没有？及至一打听，王宅那边，打了电话，催去斗牌，已经是早走了。这时燕西倒没有了主意，在家里，又坐不定。要上王家去，堂会戏，好的还早着呢，早去也是没意思，一人便在廊下踱来踱去。顺步走到翠姨这边院子里来，只见一个小丫头玉儿，在一张小条桌上剥莲子。燕西便问道：“姨太太呢？”玉儿道：“早出去了。”燕西道：“这是谁吃的莲子？”玉儿道：“预备晚上总理来吃的。”燕西道：“干吗不叫厨房弄去？”玉儿道：“这许多日子，晚上总理来了，吃的点心，都是姨太太在火酒炉子上做的，说是怕厨子做得不干净呢。”燕西看那玉儿说话伶俐，一时动了恻隐之心，觉得十三四岁的孩子，离了家庭父母，到人家家里来做丫头，怪可怜的。那桌上碗里，堆上一碗未剥的莲子，够她剥的了，便就走过来替她剥一个。玉儿笑道：“少爷，你不怕脏了手吗？”燕西道：“不要紧，我正在这里发愁，没有什么事做呢。”于是一面剥莲子，一面找些不相干的闲话和玉儿谈。一直将一碗莲子剥完了，燕西还觉得余勇可贾。玉儿道：“七爷，我给你打点水来洗手吧？”燕西把头抬着看了一看太阳，说道：“不用洗手了，我有事呢。”于是走到自己书房里，休息片刻，便坐汽车到王家来。

这时王宅门口一条胡同，各样车子都摆满了。还有投机的小贩挑着水果担子，提着烧饼筐子，都塞在车子堆里，做那临时的生意。不必进内，外面就热闹极了。那门口早是搭了五彩灿烂的牌坊，还有武装的游缉队，分排在两边。燕西是坐汽车来的。门里的招待员，早是迎上前来，请留下一张片子，旁边就有人说道：“这是金七少爷，不认识吗？”招待员听说是金府上来的，连忙就闪开一条路，燕西一进门，一直就往唱戏的这所大厅里来。只听后面有人喊道：“燕西，燕西，哪里去？”燕西回头看时，却是孟继祖。便问道：“你也是刚才来吗？”孟继祖道：“我早来了。你为什么不上礼堂去拜寿，先就去听戏？”燕西笑道：“我最怕这个。而且我又是晚辈，遇见了寿公寿婆，少不得还要磕头。”孟继祖道：“你怕，就不去吗？”燕西道：“反正贺客很多，谁到谁不到，他们也不记得的。”孟继祖道：“那么，我们一块儿去听戏吧。”拉着燕西的手就走。走进戏场，只见围着戏台，也搭了一个三面相连的看台。那都是女宾坐的。台的正面一排一排的椅子，那就是男宾的位子了。燕西进来，见男座里，还不过一大半人，女座里早是重重叠叠，坐得没有隙缝了。孟继祖道：“太太们到底不像男宾那样懂戏，听了锣响就要来，来了就舍不得走的。”燕西道：“堂会戏，大概也不至于坐不住，女子们的心，比男子的心要静些的，也无怪乎她们来了不愿走了。”说时，目光四围一转，只见敏之和清秋也来了。正看着台上的戏在说话呢。敏之旁边，有个中年妇人，胸襟前挂着红绸，佩着红花，大概是招待员，她在那里陪着说话。燕西一想，清秋既然认识这个招待员，就是敏之走了，以后也有人招待，不至让她觉得冷静，心里才宽慰些。约摸看了两出戏，来宾渐渐地拥挤起来了。燕西抬头一看敏之，已然不见，只见清秋在那里。清秋对于他并没有注意，似乎还不知道。心想，五姐已离开那里，不要让她从中又一介绍，大家都认识了，那倒是老大不方便。自己踌躇了一会儿，正没主意，只见招待员挨着椅子请道：“已经开席了，诸位请去入席。”这些来宾，听说赴席就有一半走的。

燕西趁着大众纷乱，也离了戏场，且先不去赴席，绕到外边，在女招待员休息的地方，找着刚才看见的那位女招待员，脱下帽子点了一下头，笑道问道：“敝姓金，你看见我的家姐吗？”招待员道：“你问的是金小姐吗？她走了，有一位同来的令亲，还在这里。”燕西道：“我正是要找她，她府上来了电话，请她回去呢。”那招待员信以为真，一会儿就把清秋引来了。清秋问道：“家母来了电话吗？”燕西含糊地答应道：“是的。打一个电话到我那边去，叫我的听差去问一声：有什么事没有？若没有要紧的事，好戏在后呢，就不必回去了。”清秋也是舍不得回去，就问电话在什么地方？燕西道：“这里人乱得很，我带你到后面去打电话吧。”于是燕西在前，清秋在后，转了好几进门，先是人来人往的地方，后来渐渐转到内室。清秋便停住脚道：“我们往哪里去呢？”燕西道：“不要紧，这是舍亲家里，那儿我都熟悉的。”这时，天色已经晚了。因为是月头，夜色很明，清秋向前一看，只见一叠假石山，接上走廊。四周全是花木，仿佛是个小花园子。到了这里，她狐疑起来，站住了不敢向前。燕西道：“接连两出武戏，锣鼓喧天，耳朵都震聋了，在这里休息一下，不好吗？”清秋站在走廊上，默默地没有做声。燕西道：“这个园子虽小，布置得倒还不错，我们可以在这里看看月色，回头再去看戏。”清秋道：“我还要打电话呢。”说这话时，声音就小得多，不免把头也低下去了。燕西走近前一步，低声说道：“清秋，你还不明白吗？我有几句话要对你说一说哩。”清秋手扶着廊柱，头藏在袖子底下。燕西道：“你这人很开通的，还害臊吗？”清秋道：“我们有什么话可说呢？”燕西道：“我写了几封信给你，你怎样只回我一封信，而且很简单，很客气，竟不像很知己的话了。”清秋笑道：“我怎敢和你称起知己来呢？”燕西挽着她的手道：“不要站在这里来说，那边有一张露椅，我们坐到那里去慢慢地说一说，你看怎样？”一面说，一面牵着清秋走，清秋虽把手缩了回去，可是就跟着他走过来。这地方是一丛千叶石榴花，连着一排小凤尾竹，一张小巧的露椅，就列在花下。椅的前面，摆着许多大盆荷叶，绿成一片，所以人坐在这里，真是花团锦簇，与外间隔绝。清秋和燕西在这里，自然可以尽情地将两方思慕之忱，倾囊倒箧地说了出来。那时一颗半圆的月亮，本来被几层稀薄的云盖上，忽然间，云影一闪，露出月亮，照着地方雪白。两个人影，并列在地下。清秋看见了这般情景未免有些不好意思，便说道：“是了，还有许多好戏我还没有看见，我去听戏了。”燕西道：“你还没有吃晚饭呢，忙什么，你先去吃饭。吃过饭之后，你也只要看两出戏，你在楼上一起身，我便到大门口去开汽车，好送你回去。”清秋道：“不，我雇洋车回去吧。”燕西道：“我吩咐汽车夫，叫他不要响喇叭，那么，你家里人一定不知道是坐着我的车子回去的。”清秋笑道：“难为你想得周到，就是那样办吧。”清秋用手理了一理鬓发，又按了一按发髻，走出花丛，到廊檐下来，低头牵了一牵衣襟，抢先便走。

燕西在后慢慢地走出来，心里非常高兴，自己平生之愿，就在今日顷刻之间，完全解决了。就是这样想着，真个也乐从心起，直笑到脸上来。自己低头走了，忘却分什么东西南北。应当往南走的时候，偏是往北拐，胡打胡撞，竟跑到王家上房来。抬头一看，只见正面屋里，灯火辉煌，有一桌的女宾，在那里打麻雀牌。燕西缩着脚，回头就要走，偏是事有凑巧，顶头遇见了王玉芬，玉芬道：“咦！老七几时来的？”燕西道：“我早来了，在前面看戏呢。”燕西一面说，一面望外走。玉芬一把抓住他的衣服。说道：“别走，给我打两牌，我输得不得了。”燕西道：“那里不是有现成的人在打牌吗？怎样会把你台下的一个人打输了？”玉芬道：“我是赶到前面去听一出《玉堂春》，托人替我打几牌，现在你来了，当然要你替我打了。”燕西道：“全是女客，那儿都有谁？”玉芬道：“你还怕女客吗？况且都是熟人，要什么紧？”燕西道：“我耽搁了好几出戏没听，这时刚要走，又碰到了你这个路劫的。”玉芬道：“耽搁了好几出戏吗？你哪里去了？”燕西道：“找你家令兄谈谈……”玉芬笑道：“胡说，他先在这儿看牌，后来我们一路去听戏的，你又没做好事。”玉芬本来是随口一句话，不料正中了燕西的病，他脸上一红说道：“做了什么坏事呢？难道在你府上做客，我都不知道吗？”玉芬也怕言重了，燕西会生气。笑道：“不管那些，无论如何，你得替我去打两牌。”说时，把身子望外一闪，转到燕西前面，挡住了他的去路。说道：“你非打不可！”燕西没有法摆脱，只得笑道：“可是可以，我有约在先，只能打四牌，多了我就不管。”玉芬眼珠一转，对燕西微微一笑：“只要你去，多少牌不成问题。”燕西不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药，只得跟她去。玉芬在后面监督着把燕西引到屋子里去。这一来，把燕西直逼得坐起不是，进退两难。

原来在座的，一个是玉芬的嫂子袁氏，一个是陈少奶奶，也是王家的亲戚，一个是刘宝华太太，还有一个呢，正是白小姐白秀珠。他们见了燕西进来，都笑着点了一下头，惟有白秀珠板着面孔，自看桌上的牌。燕西偷眼看她，不说别的，就是那样一对钻石的耳坠，在两腮之下，颤抖不定，便可以知道她一颗芳心，纷乱已极。自己也觉有些不忍，但是自己和她翻了脸，玉芬是知道的，她不理我，我也不能理她。所以也没有做声，在座的人，都也知道他两人交情很厚，见面当然可以很随便，谁也没有理会。这两个人心里，正在大闹别扭。这里只有玉芬心里明白，便对她嫂子袁氏，丢了一个眼色，问道：“你又给我输了不少，你这个枪手不成，我另找一个人来。”袁氏会意，便站起身来笑道：“七爷，你来吧。”陈少奶奶笑道：“呵唷！使不得！白小姐坐上首，他坐下首，能保他们不串通一气吗？只要白小姐放牌稍微松一点，那我们就受不了哩！”白秀珠用手按着袁氏的手道：“别走，还是咱们来。要不，玉芬姐自己上场也可以。”玉芬笑道：“人家说笑话呢，你就急了。当真说你两个人打牌，会让张子吗？交情好，也不在这上头呀！”秀珠道：“你说得是些什么话？我就那样无心眼儿吗？”玉芬道：“那么，你怎样不让老七上场？”秀珠眼睛望着桌上的牌，故意不对燕西看着，说道：“我是说桌上老是换人不方便，别人上场不上场，我管不着。”秀珠这样说话，陈少奶奶和刘太太都看出来了，准是和燕西闹了别扭，玉芬从中撮合，大家越是要起哄了。陈少奶奶道：“七爷，你非坐下来打不可，你不坐下，我说的玩话，倒要认真起来了。”玉芬一手扯着燕西，本没有放，燕西走不脱，又怕人识破机关，一面笑着，一面坐下来，说道：“世上只有请枪手打枪的，没有逼枪手打枪的。三嫂这真是拘留我了。”打牌以后，玉芬手扶着椅子背，听他俩怎样开始谈话。这第一牌，是刘太太和了。秀珠嵌了白板，又碰了二筒，应该收小和钱；燕西正是赤足和，应该给秀珠的钱，因为回转头去和陈少奶奶讲牌经，把这事忘了。秀珠便问玉芬道：“玉芬姐，你几和？我是二十和。”玉芬笑道：“奇了！你不问打牌的，问我看牌的。多少和，我管得着吗？”秀珠道：“你输了钱，不给钱，打算赖账，还是怎么着？”玉芬道：“我已派了代表，代表就有处理全权。要不然，我还要派代表做什么呢？”秀珠道：“不说那些个，你给我钱不给？”她两人一吵，燕西才知道了。对着牌说道：“我们八和，找十二和。”于是拿了四根筹码，送到秀珠面前。秀珠又对玉芬说：“你什么八和？我没瞧见。”玉芬道：“好啰唆！我不是说了吗，我又不打牌，我怎知道牌多少和？我又不是邮政局，替人家传信的。你不愿意我在后面看牌，我不看，成不成？”说毕，玉芬一闪，就闪到陈少奶奶后面去了。秀珠没法，只好算了。燕西一面理牌，一面想道：刚才只吃两铺下地，并没有碰，哪里来的八和？这时，陈少奶奶笑道：“七爷，你不找我的小和吗？”燕西一想，她实在倒是八和。便拿出一根大筹码，找两根小筹码回来。秀珠看见问道：“四嫂，你不是八和吗？怎样和人家要钱？”陈少奶奶笑道：“我的八和是特别加大的，他应当给我钱？”秀珠道：“我知道吗？这就是冤人。哪里有八和？是九和吧？”燕西借着这个缘由，哈哈大笑，说道：“哦！是我记错了。白小姐，对不住。”说着，又送了八根小筹到秀珠面前。秀珠也不把眼睛望着燕西，口里叽咕着道：“真气人。”说时，把筹码使劲往怀里一掷。陈少奶奶对刘太太道：“他两人还是这样丁是丁，卯是卯的。我们猜他是一副轿杠，那真冤枉。”刘太太笑道：“你理他呢，这是故意做的假圈套儿。”秀珠先是鼓着脸，一点不笑，后来禁不住了，把胳膊枕着头，把脸藏起来笑。燕西笑道：“陈少奶奶，你今天带了多少钱来坐轿子？”陈少奶奶笑道：“虽没带多少，输光了，可以打电话回去，叫家里再送来，那是够你们俩抬的了。”刘太太道：“不要紧，我是上家，在轿子后面，多注意一点，就好了。”她一面说话，一面发牌。秀珠手快，就掀起墩上的牌来。一看，却是一张绿发，摸上来要成嵌，心里一喜。不料就在这一看的时间，燕西喊了一声碰，那一张绿发，被陈少奶奶摸去了，秀珠又不敢怒形于色，怕对门知道了，不打出来，只微微瞪了燕西一眼。及至刘太太再发牌，燕西二次又叫碰，秀珠道：“这是怎么回事？到我面前就有人叫碰。这墩上的牌，我别上手了。”燕西知道秀珠是说他，也不做声。偏是事有凑巧，到了刘太太面前发出一张七筒，燕西对了，就可以和西风九筒的对倒。秀珠手上，一张八筒，一张九筒，正等着这张七筒吃。她连忙把八九筒放下来说道：“我先吃起来，还有人碰吗？”燕西这可为难了，不碰吧？对对和草一色两台牌，放着不定失了机会。碰了吧？连在秀珠面前碰三张，而且又夺去她要吃的边张，她一定要生气的。正在这踌躇未定之间，秀珠已打出牌来了。这个时候，燕西就是要叫碰，也来不及，只得算了。顺手在墩上一掏，掏了一张四个头的红中，没有拿起，就把他打出去了。下手陈少奶奶接上打了一张七筒，燕西才叫对。陈少奶奶嚷起来道：“咦！这是怎么回事？刘太太打的，你不对，留着对我的。”燕西道：“我刚摸起来一对呢。”陈少奶奶捡起桌上的红中，说道：“七爷刚才摸的是这一张，我不知道吗？”燕西笑道：“我说句老实话吧，因其接连在人家面前碰三张牌，我有些不好意思。”刘太太笑着对秀珠道：“白小姐，你听听，这可是不打自招，真凭实据啦。”秀珠这一看，倒是燕西真让了牌。笑道：“也许是他忘了对呢。他有那么好的事，见我吃了边张不碰吗？”秀珠这话，乃是其词若有憾焉，其实乃深喜之。玉芬笑道：“老七！怎么着？你不是输自己的钱，不心疼吗？我瞧瞧，你手上有些什么牌？”燕西怕她一瞧，越发露出马脚来了，连忙将四张牌向桌上一覆说道：“我已经落了空了。你别瞧，露出形色，就和不着的。”说话时，牌又一周，陈少奶奶啪的一声，打出那张绿发来。秀珠一翻牌和了。玉芬乘燕西不提防，猛然将桌上四张牌拿起来一看，是一对西风，一对九筒，便嚷道：“这我真不依你了，把个两抬牌，白白扔了。你要是先对了七筒，秀珠妹妹吃不着她的八九筒，非拆了打出不可的，那不是早和了九筒吗？”玉芬一面将四张牌望桌上一摆。说道：“请你们大家瞧瞧，有这样子打牌的吗？”秀珠一看，果然燕西不碰七筒，乃是诚意相让，心里倒很是高兴。但是燕西做出这种不合法的事情，实在有些不好意思。将牌一推，站起身来就跑，口里说道：“我不干了，我不干了。”口里说，人已跑出屋子外面去了。玉芬笑着骂道：“我以为请了一个好帮手来了，原来是个汉奸呢。”

燕西也不听那些，低着头笑了出去。走进戏场，顶头又碰到王家的少爷王幼春。他笑道：“燕西，你什么时候来的？”燕西随口说道：“刚到。”王幼春用指头点着燕西道：“你怕拜寿，这个时候才来，对不对？”燕西红着脸道：“白天有事耽误了，赶不来，三家兄来了，还不能代表吗？”王幼春道：“他是女婿，他拜寿，是他本名下的事，你是世侄，不应该去行个鞠躬礼吗？”燕西道：“你说得有理，请你带我到上房去拜寿。”幼春笑道：“我跟你说着玩哩，我自己就怕这个，加上我们家里这些底下人，又是双料的浑蛋，整批到寿堂上去磕头。家父家母也只敷衍了一阵，就叫我在礼堂上拦住。刚刚打发他们下去，一些先到的少奶奶小姐，已经来了，我只好避开。事后我一个人单独去磕头，又不成规矩，我索性也就含糊过去。自己也如此，何况亲戚？”燕西笑道：“这是你做儿子的人应该说的话吗？”王幼春道：“孝父母，只看你是真心，是假心，哪在乎这种虚伪的礼节上，我倒是说实话呢。走吧，瞧戏去。”他手挽着燕西，就走进戏场来。燕西的目光，早射到了看楼上去，见清秋还端坐在以前的座位上，这边母亲和梅丽却走了，大概是赴席去了。王幼春见他对着楼上注意，便用手掌掩着半边嘴脸，对着他耳朵说道：“楼上有一位美人，你看见吗？”燕西皱眉道：“郑重一点吧。”王幼春道：“这个人你不能不看一看，你要不看，你今天算白来了。”燕西听说，有些不耐烦了，说道：“我要听戏，你别闹。”王幼春依旧笑道：“你早就说着要见一见我的达必留，她今天来了，我好意要介绍你看看，你倒不愿意。”燕西恍然大悟，连忙笑道：“我倒错怪了你。那人在哪儿？”王幼春用嘴向正面看台上一努，笑道：“那个穿淡红衣服的，披鹅黄绸巾的，剪着月牙式的头，皮肤白白的，脸子略微圆圆的。”燕西道：“我看见了，我看见了，你不要加上那多形容词了。”王幼春笑道：“怎么样？桃萼露垂，杏花烟润。加得上这八个字的考语吗？”燕西道：“你又在哪里找到这八个字的考语？”王幼春道：“你不要藐视我，我现在也念书了。那个人在中学毕业了，国文考第一。”心想，我要不用功，明天结婚的时候，闹起三难新郎来，岂不要大相公的好看？燕西道：“你这样一派不规矩的样子，仔细你夫人看了不高兴。”王幼春笑道：“不要紧，她知道我是很顽皮的，我这样子已经看惯了，不要紧的。”

燕西偷眼向台上一看，恰好清秋也正向楼下一看。她见了燕西，便站起身来，燕西会意，便对王幼春道：“我找点东西吃去，就来，你在这儿等着吧。”燕西走到后面，与清秋相遇。清秋道：“你和谁说话？老往台上望着。”燕西道：“你以为人家是看你吗？他是看他自己的爱人呢。”清秋笑道：“这分明是你胡诌的。”燕西道：“你为什么不信？你看他是对你那边望着，还是对正面望着？”清秋悄悄地道：“不要说话了。这里来来往往全是人，你到门口去开汽车过来等着我吧。”燕西听说，真个先走一步，将汽车找到了。开到门口来，汽车夫将车门开了，清秋走上车去，燕西已先坐在车中了。清秋道：“你自己不会开车吗？”燕西道：“会开车。”清秋笑道：“你既然会开车，怎样不自己开车送我回去？这事我不愿意让汽车夫知道呢。”燕西道：“那要什么紧，我把车子送客，也不是一回，这有什么不能公开的？”清秋笑道：“我听说你会跳舞，一定女朋友很多吧？”燕西听到这里，觉得自己一句话露了马脚，笑道：“从前是有这一种嗜好，但是觉得那种交际，是很无聊的。自从搬到你府上隔壁以后，对于那些舞女，早就生疏得多了。”清秋道：“那为什么呢？”燕西也问道：“你说为什么呢？”清秋微笑，也不肯言语。说着话时，汽车开得很快。清秋对外面一望，快要到家了，便对燕西道：“你对汽车夫说，不要按喇叭。”燕西道：“就让令堂知道是我送你回来的，也不要紧。我看令堂对我很客气，并不讨厌。”清秋踢着脚道：“你还是叫他不要按喇叭，不然……”燕西不等她说完，便道：“你先不是说了吗？我早就吩咐他们了，你说的话，我没有办不到的，还用你说第二次吗？”清秋道：“那么，请你马上下车去，成不成？”燕西口里说了一个“成”字，就站起身来，要招呼汽车夫停车。清秋将手一拦，逼得燕西坐下。笑道：“坐下吧，别捣乱了。”燕西道：“我打算明后天到西山去玩一趟，想请你去一个，成不成？”清秋道：“老远的，跑到西山去做什么？我不去。”燕西道：“这个日子，西山太好玩了，为什么不去？一定要去的。”一语未完，汽车已经到了清秋门口，停住了。汽车夫跳下车来，就去开车门。燕西一把握着清秋的手问道：“去不去？”清秋急于要摆脱，只得说了一个“去”字，就下了车了。

第十三回

约指勾金名山结誓后

撩人杯酒小宴定情时

清秋下了车，将门叫开，一直走回自己屋子去。冷太太在屋里问道：“怎么到这时候才回来？”清秋道：“金家大小姐，带我看戏去了。”冷太太道：“在哪里看戏？”清秋道：“是她家的亲戚家里。咳！妈！不要提了，这两家房子，实在好！”冷太太笑道：“你不要说乡下人没有见过世面的话了。”清秋道：“金家那房子实在好，排场也实在足。由外面到上房里去，倒要经过三道门房。各房子里家具，都配成一色的。地下的地毯，有一寸来厚。”清秋一面说话，一面走到她母亲屋里来。冷太太低头一看，只见她穿的那一双月牙缎子鞋，还没有脱下，上面还有两道黑印。便说道：“你上哪里去了，怎么把一双鞋弄脏了？”清秋低头一看，心里一想，脸都红了。便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大概是听戏的时候，许多人挤，给人踏了一脚。”冷太太道：“他们阔人家里听戏，还会挤吧？”清秋道：“不是看戏坐着挤，大概是下楼的时候，大家一阵风似的出来，踏了我一脚了。”冷太太道：“你应该仔细一点穿，你穿坏了，叫我买这个给你，那是做不到的。”清秋也没有再和她母亲分辩，回房换鞋去了。到了次日，忽然发觉身上掖的那条新手绢，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一条手绢丢了是不要紧的，可是自己在手绢犄角上，挑绣了“清秋”两个小字，让人家捡去了，可是不便。想起来，系在纽扣上，是系得很紧的，大概不至于失落，一定是燕西偷去了的。但是他要在我身上偷手绢，绝不是一刻工夫就偷去了。他动手为什么我一点不知道？清秋这样一想，也不管那手绢是不是燕西拿的，便私下对韩妈说：“昨天我到金家去，有一条手绢丢在他家里，你去问金七爷捡着了没有？”韩妈道：“一条手绢，值什么？巴巴地去问人，怪寒碜的。”清秋道：“你别管，你去问就得了。”韩妈因为清秋逼她去问，当真去问燕西。燕西道：“你来得正好，我要找你呢。我有一个字条请你带去。”韩妈道：“我们小姐说，她丢了一条手绢，不知道七爷捡着了没有？”燕西笑道：“你告诉她，反正丢不了。这字条儿，就是说这个事，你拿给她看，她就知道了。”韩妈听说，信以为真，就把字条拿了回来。清秋道：“手绢有了信儿吗？”韩妈将字条交给她道：“你瞧这个，就知道了。”清秋一看，只见上面写道：“游山之约，不可失信。明天上午十二时，我在公园等你，然后一路出城。”清秋看了，将字条一揉，揉成一个小纸团，说道：“这又没提手绢儿的事。”韩妈道：“七爷说，你瞧这个就知道哩。他不是说手绢，又说什么？”清秋顿一顿，说道：“是些不相干的话，说昨天到他家里去，他家招待不周，不要见怪。”韩妈不认识字，哪知他们葫芦里卖什么药？也就不复再问。

清秋等她走了，把揉的那个纸团，重新打开，看了一看。心里一想，到西山去，来去要一天整的，骗着母亲说是去会同学，恐怕母亲不肯信，若是不去吧？又对燕西失了信。踌躇了好一会儿，竟不能决。但是盘算的结果，赴约的心事，究竟战胜了她怕事的念头。次日一早起来，就赶着梳头。梳好了头，又催着韩妈做饭。冷太太道：“你又忙什么，吃了饭要出去吗？”清秋道：“一个同学，邀我到她家里去练习算学。”冷太太见她如此说，也就不追问。一会儿吃了饭，清秋换了衣服，就要走。冷太太道：“你这孩子，有几件好衣服，就要把它穿坏了事。到同学家里去，何必穿这些好衣服？”清秋道：“你老人家都是这样想，有了衣服，留着不穿。可是到了后来，衣服不时新，又要把新的改着穿了。”冷太太道：“你要穿就穿起走吧，别说许多了。”清秋坐车到了公园，早见燕西的汽车，停在门口。清秋走进去，遥遥地就见燕西在树林底下的路上，徘徊瞻望。他一看见，连忙迎上前来。笑道：“你才来，我可饿极了。”清秋道：“你怎样饿极了？”燕西道：“我没吃饭，等着你来吃饭呢。”清秋道：“你早又不告诉我，我已经吃了饭了。”燕西道：“吃了饭吗？你陪我到大餐馆里去吃点东西，成不成？”清秋道：“我吃了饭来的，我怎样又吃得下？”燕西道：“我这是痴汉……”说时，连忙把话忍住了。清秋笑道：“你就说我是丫头也不要紧。我看你们府上的丫头，都花朵儿似的，恐怕我还比不上哩。”说着，对燕西抿嘴一笑。燕西笑道：“不用着急。也许将来有法子证明你这话不确。走吧，我们去吃点东西。”清秋道：“我实在是不要吃了，陪你去坐一会儿得了。”

二人走到露台上，拣了一副座头。燕西便叫西崽递了菜牌子过来，转交给清秋看。清秋道：“我实在不吃。”燕西道：“不能吃，你就静坐在这里看我吗？”清秋道：“也罢，我吃一点果子冻。”燕西道：“不可，刚吃饱饭，不宜吃凉的。”于是叫西崽另送来一杯咖啡，放在她面前，自己一面自吃大菜。菜都吃完了，西崽送了一碟果子冻上来。燕西刚拿了茶匙，将那块冻下的半片桃子一拨，只觉一个沸热的东西，按在手背上。低头看时，乃是清秋将喝咖啡的那个小茶匙伸了过来。她笑道：“刚才你不要我吃冷的，为什么你自己吃起冷的来？”燕西笑道：“吃西餐是不忌生冷的。但是你不让我吃，我就不吃。”清秋道：“我也让你吃，你也让我吃，好不好？”燕西想了一想说道：“好，就是这样办。”于是将这碟果子冻，送到清秋面前。清秋道：“你的给我，你呢？”燕西道：“我只要一点，你吃剩下的给我吧。”清秋用小茶匙划着一半冻子，低着头笑道：“这样有钱的大少爷，又这样省钱，舍不得请人另吃一碟。”燕西笑道：“可不是。不但省钱，我还捡人的小便宜呢。”说时，在身上掏出一条手绢，向空中一扬。说道：“你瞧，这不是捡便宜来的吗？”清秋笑道：“你不提起，我倒忘了。你是怎样在我身上把手绢偷去的，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燕西道：“岂但手绢而已哉？”清秋见他话中有话，也不往下问，只是用那茶匙去翻果子冻，一点一点向嘴里送。约摸吃了一半，将碟子一推，笑道：“太凉了。”燕西见她将碟子推开，顺手一把就将碟子拿了放在面前。清秋笑道：“你真那么馋，把它拿下去吧。”燕西不答，带着笑，一会儿工夫，把两片桃子，半块冻子，一阵风似的吃下去了。抬手一看手表，已是一点了。便问清秋道：“我们到香山？还是到八大处？还是到汤山？”清秋道：“谁到汤山去？那是洗澡的地方，就是香山吧。”

燕西会了饭账，和清秋同坐了汽车，出了西直门，直向香山而来。到了山脚，燕西扶着清秋下了汽车，燕西问道：“我们先到旅馆里去，还是先在山上玩玩？”清秋道：“我们既然是来逛山的，当然先逛山。”燕西道：“你不怕累吗？”清秋道：“我们在学校里也常跑着玩，这点算什么？”说时，两人顺着石阶，上了一个小山坡。清秋负着那柄小绸伞，越走越往后垂，竟有负不起的样子。站在一个小坦地上，抽出手绢来揩汗。燕西顺手接过伞，笑道：“怎么样，觉得累吧？那边上甘露旅馆是很平稳的，上那边去吧？”于是燕西站在清秋身后，撑着伞，给她遮住太阳，向这边大道而来。走到甘露旅馆，靠着露台的石栏边拣了一副座头坐下。茶房送了茶来，燕西便斟了一杯放到清秋面前。清秋笑道：“为什么这样客气？”燕西笑道：“古人不是说，相敬如宾吗？”清秋端起茶杯来，呷了一口，却是没有做声。燕西喝着茶，朝东南一望，只见山下青纱帐起，一碧万顷。左一丛右一丛的绿树，在青地里簇拥起来，里面略略露出屋角，冒着青烟。再远些，就是一层似烟非烟、似雾非雾的东西，从地而起，远与天接。燕西道：“你看，到了这里，眼界是多么空阔？常常得到这种地方来坐坐，岂不是好？”清秋笑道：“可惜生长这种地方的人，他领略不到。能领略的人，又没法子来。”燕西道：“为什么没法子来？坐汽车来也很快的，一个钟头，可以到了。”清秋笑道：“这是你少爷们说的话。别人家里，不能都放着汽车，预备逛山用吧？”燕西道：“我不是说别人，我是说你呢。”清秋道：“你说我，我有汽车吗？”燕西道：“你自然会有的。”清秋见他说到这句，抓了碟子里一把瓜子，放在面前，一粒一粒捡起来，用四颗雪白的门牙，慢慢地嗑着，心里可是极力地忍住了笑。燕西又追着问道：“你想，我这句话在理吗？”清秋微笑，点着头道：“在理在理！我若不是有道法，可以变出一辆汽车来，就是做个女强盗，抢一辆来。”燕西道：“都不用，你自然会有。你看我这话对不对？”清秋笑道：“你这话，或者也对，或者也不对，我可不知道。”燕西道：“老实说了吧！我有汽车，就等于你有汽车。”清秋听了，只是不做声。燕西说了这句话，似乎到了极点了，要怎样接着往下说，也是想不起来。于是两人相对默然，坐着喝了一会儿茶。燕西指着右边一片坦地，说道：“那边的路很好走，我们到那里散散步去。”清秋道：“刚坐一会儿，又要走。”燕西道：“那里有一道青溪，水非常的清，咱们看看鱼去。”说道，燕西已站起身来。清秋虽不大愿去，也不知不觉地跟着他走。

走到那溪边，一片树荫，映着泉水都成了绿色。东南风从山谷中穿来，非常的凉爽。靠着溪边，一块洁白的山石，清秋斜着身子，坐在石上，向清溪里面看鱼。燕西在石头下面，一块青草上坐了，两只手抱着膝盖，望着清溪里的水发呆。清秋的长裙，被风吹着，时时刮到他的脸上，他都不知道。半晌，燕西才开口说道：“我今天请你到香山来的意思，你明白吗？”清秋依旧脸望着水，只是摇摇头，没有做声。燕西道：“你不能不明白，前天在王家花园里，我已经对你说了一半了。”说时突然站立起来，一只手牵着清秋的手，一只手在袋里摸出一个金戒指来。清秋回头一看，也站起来了。且不将那只被握的手夺回去，可是另伸出一只手，握住燕西拿戒指的那只手。燕西见她这样，倒是有拒绝的意思，实在出于不料。清秋也不等他开口，先就说道：“你这番意思，不在今日，不在前日，早我就知道了。可是我仔细想了一想，你是什么门第，我是什么门第？我能这样高攀吗？”燕西道：“我真不料你会说出这句话，你以为我是假意吗？”清秋道：“你当然是真意。”燕西道：“我既然是真意，你我之间，怎样分出门第之见来？”清秋道：“你既然对我有这番诚意，当然已无门第，但是你家老太爷、老太太，还有令兄令姊，许多人都没有门第之见吗？”清秋说完了，撒开手，便坐在石头上，拣着石头上的小砂子，缓缓地向水里扔，只管望着水出神。燕西道：“你这是多虑了。婚姻问题，是我们的事，与他们什么相干？只要你爱我、我爱你，这婚约就算成立了。况且我们家里，无论男女，各人的婚姻，都是极端自由的，他们也绝不会干涉我的事。”清秋道：“我问你一句话，府上有人和贫寒人家结亲的吗？”燕西道：“有虽然没有，可是也没有谁禁止谁和贫寒人家结亲呀！婚姻既然可以自由，那我爱和谁结婚，就和谁结婚，家里人是不能问的。况且你家不过家产薄弱一点，一样是体面人家，我为什么不能向你求婚？”清秋道：“你说的话，都很有理，我不能驳你。但是我不敢说府上一致赞成。”燕西道：“我不是说了吗？婚姻自由，他们是不能过问的。只要你不嫌弃我。这事就成立了。慢说他们不能不赞成，就是实行反对，他还能打破我们这婚约吗？你若是拒绝我的要求，就请你明说。不然，为了两家门弟的关系，将我们纯洁的爱情发生障碍，那未免因小失大。而且爱情的结合，只要纯正，就是有压力来干涉，也要冒万死去反抗，何况现在并没有什么阻碍发生呢？”清秋坐在那里，依然是望着水出神，默然不做一声。燕西又握着她的手道：“清秋，你当真拒绝我的要求吗？是了，我家里有几个臭钱，你嫌我有铜臭气，我父亲我哥哥都做官，你又嫌我家是官僚，没有你家干净，对不对？”清秋道：“我不料你会说出这种话来，这简直不是明白我心事的话了。”燕西道：“你说怕我家里人反对。我已说了，不成问题。现在我疑你嫌我家不好，你又说不是。那么，两方都没有阻碍了，你为什么还没有表示？”清秋坐在石上，目光看着水，还是不做声，不过她的脸上，已经微微有点笑容了。燕西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说道：“你说，究竟还有异议没有？”清秋笑着把脸偏到一边去，说道：“我要说的话，都已说了，没有什么可说的了。”燕西道：“你总得说一句，我才放心。”清秋道：“你叫我说什么呀？”燕西笑道：“你以为应该怎样说，就怎样说。”燕西越逼得厉害，清秋越是笑不可抑，索性抬起一只胳膊来将脸藏在袖子下面笑。燕西把她的胳膊极力地压下来，说道：“我非要你说一句不可。这样吧，省得我不好直说，你也不好直答，我说句英语吧。你不答应我，我今天就和你在这里站到天黑，由天黑站到天亮。”清秋把头一摆，笑道：“我不懂英文。”燕西道：“不要客气了，你真不懂吗？我就直说了。”于是一只手拿出戒指来，给清秋看了一看，问道：“清秋，你愿……”清秋不让他说完，连忙将手绢捂住燕西的口，笑道：“别往下说了，怪不中听的。”燕西道：“这就难了。说英国语，你说不懂；说中国语，你又嫌不中听，就这样糊里糊涂，就算事吗？那么，这戒指戴的也没有缘由了。无论如何，我总要你说一句。”清秋道：“你实在是太麻烦，你就说句英文试试看。”燕西道：“我说了，你要不答应，我这话可收不转来。”清秋道：“我若是答应不来，怎么办呢？”燕西道：“很容易答应的，你只要说一个字，答应一个yes就行了。你说不说？”清秋笑道：“就说一个yes吗？这个总行的吧。”燕西道：“你不要装傻了，也不要难我了，我可说了，你可要答应。”清秋笑道：“当真光说一个yes吗？那或者行。”燕西道：“不要‘或者’两个字，要光说‘行’。”清秋笑道：“就不要‘或者’两个字，你说吧。”燕西于是将清秋的手举起一点来，他也微微地伸出无名指，意思是让她戴上戒指。燕西便道：“I love you？”清秋早是咯咯地笑起来，哪里还说得出话。燕西道：“怎么了，你不答应我吗？”清秋被他逼不过，只得点点头。燕西道：“你这头点得不凑巧，好像是说不答应我呢。”清秋道：“别麻烦了，我是答应你那句英文呢。”燕西道：“点头还是不成，你得口中答应才行。我再说过一句，你可得接上就答应。”正说时，遥见山脚下，有一群男女遥遥上山而来。清秋道：“人来了，别闹了。”燕西道：“人来了也不要紧，要你答应了，我给你戴上戒指。”于是又含着笑道：“I love you？”清秋笑着低了头，轻轻说道：“是的。”百忙下把那yes一个字，又忘记了。燕西手上拿的戒指，只微微一伸，戒指已经套上了。清秋连忙将手摆脱，离开石头站着。燕西笑道：“你答应了我的要求，我很感激你。但是我们还欠缺一点手续。因为自由的婚姻，应该完全仿着欧美的办法。他们的女子在允了婚以后，是要……”清秋道：“要什么？走，喝茶去吧。”燕西道：“爱情电影里面，他们一男一女，最后是怎么样？你知道吗？我们就是欠缺那一道手续。这一道手续不办完，什么事也可以不忙，别说喝茶。”说时，便抵住她的去路。清秋笑道：“我们赶快一点到旅馆里去吧，我口渴了，要喝茶呢。你瞧山底下的人，已经到面前来了。”

在此时间，那一班游客果然渐走渐近。清秋当着人，慢慢地走回原路，燕西没有法子，也只好一路到旅馆里来。清秋坐下，低头将戒指看了一看，于是对燕西道：“我有一句话说，你可别疑心。这事情，我母亲同意不同意，我是一点把握都没有，得慢慢地和她去说。在未和她说明以前，我这戒指暂时不能戴着。”燕西道：“那是自然。但是我看伯母的意思，对我并不算坏，绝不会不赞成的。”清秋道：“我也是这样想，不至于不赞成，这个我倒不担心。我最担心的，还是你那一方面。你上面有好几位老人家，又是大家庭，你回去一说，他们要知道是我这样一个人，一定舆论大哗起来，就是你，恐怕也要受窘。”燕西道：“你总是这一点放心不下。我就斩钉截铁说一句，就让他们不赞成这一件婚事，我和母亲私下开谈判，请他给我们几万块钱到外国留学去。等我们毕了业回来，我们自己就可以撑持门户。那个时候，他们绝不能对我们怎样了。”清秋道：“照你这样说，倒是很容易解决的。不过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燕西道：“有什么难？我说要去留学，家里还能不给钱吗？只要他给钱，我们就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走了。”清秋道：“照你说，样样都有理。只是你将来能有这个决心吗？”燕西道：“怎么没有？我能说出来，就能做出来。你尽管放心，不要怀疑，我若说了不能履行，就是社会所不齿的人，永不将‘金燕西’三个字，和社会见面。”清秋笑道：“你为什么发急？”燕西道：“我不起誓你不相信，那有什么法子呢？”清秋笑道：“这是你自己要这样，并不是我逼你的呀！”燕西道：“这是我诚意的表示，非这样，你不能放心的。”清秋道：“你不要提了，说别的吧。”燕西道：“我心里很快乐，仿佛得了一种可爱的东西一样，可是又说不出来，你也是这一样吗？”清秋抿嘴一笑。燕西道：“我们吃点什么？”清秋道：“你不是吃了饭出城的吗，怎样又要吃东西？”燕西笑道：“我们似乎当喝一杯酒，庆祝庆祝。”清秋道：“我可是什么也吃不下。”燕西道：“坐在这里也是很无聊的，我们顺着山坡，到山上去玩玩。走饿了，回来再喝酒。”清秋道：“我走不动。”燕西道：“路很平的，而且也不远。”清秋笑道：“我穿着这白缎子鞋，回头只剩光鞋底了。”燕西道：“鞋子坏了，你要什么样的鞋了，我打一个电话到鞋庄上去，就可叫他们送到家来。值什么？”清秋道：“不怕晒吗？”燕西道：“我们拣一个树荫坐下，不很凉快吗？”清秋道：“山上没人，怪冷静的。”燕西道：“游山自然是冷静的，难道像前门大街那样热闹吗？”清秋笑道：“我怎么样说，你怎么样答复，你总是对的。”燕西道：“并不是我说的完全就对，实在因为你问的是成心搅扰，所以我一说，你就没有法子回答了。别麻烦了，走吧。”于是燕西在前，清秋在后，两人一同走上山去。这一去，一直过了好几个钟头，等到太阳偏西，方才回到原处。燕西道：“由山上走来走去，现该饿了，我们应当吃点东西吧？”清秋道：“你老要我吃东西做什么？”燕西道：“我不是说了吗？庆祝庆祝呀。”于是燕西叫茶房开了两客西菜，斟上两杯葡萄酒，和清秋对喝。清秋将手抚摩着杯子道：“这一大杯酒我怎样喝得下去？”燕西笑道：“你喝吧，喝不了再说。”说毕，将玻璃杯子对清秋一举。清秋没法，也只得将杯子举了一举。可是只把嘴唇皮对酒杯口上浸了一浸，就把杯子放下了。燕西道：“无论如何，你得真喝一点。这种喝酒，是和酒杯接吻，我不能承认的。”清秋对燕西一笑道：“你说什么？”燕西笑道：“我没说什么，可是敬茶敬酒无恶意，你也不能怪我吧？”说毕，又举着杯子。清秋见他举了杯子，老不放下来，只得真喝了一口。燕西道：“你那杯也太多了，我只剩小半杯呢，你倒给我喝吧。”便将清秋大半杯酒接了过来，向自己杯子里一倾，剩了一个空杯，然后再将自己杯子里的酒，分了一小半倒在那里面。清秋笑道：“这为什么，你发了呆吗？”燕西道：“酒多了，怕你喝不了，给你分去一点，不好吗？”于是将酒杯递给她道：“你喝。”清秋拿着那个杯子，她不肯喝，只是红着脸，笑嘻嘻的。燕西道：“你为什么不喝？”清秋道：“你心里不准又在那儿捣什么鬼呢？”燕西也笑道：“你知道就更好了，那是非喝不可的。”清秋道：“你这人说起来样样文明，为什么这一点，这样顽固？”燕西道：“我就是这样，文明得有趣，我就文明。顽固得有趣，我就顽固。”清秋见他说得这样顽皮，也就笑起来了。这一天，他们一对未婚夫妇，在香山闹了一个兴尽意足，夕阳下山，方始进城。

第十四回

隔户听闺嘲漏传消息

登堂难客问怒起风波

燕西回得城来，将清秋送到胡同口，且不进他那个别墅，自回家来。在书房待了片刻，也坐不住，便到五姐六姐这里来闲谈，敏之笑道：“老七，那位冷小姐，非常的温柔，我很喜欢她，你和她感情不错吗？”燕西道：“我不是说了吗，我和她舅舅认识，和她不过是间接的朋友哩。”敏之道：“你这东西，就是这样不长进。好的女朋友，你不愿和她接近。狐狸精似的东西，就是密友了。”润之正躺在一张软椅上看英文小说。笑道：“那个姓冷的女子？我向来没听见说。”燕西道：“是我新交的朋友呢。你问五姐，那人真好。她不像你们，专门研究外国文学的。她的国文，非常好，又会作诗。”润之笑道：“听见母亲说，你在外面起了一个诗社呢。刚学会了三天，又要充内行了。”燕西道：“我又不是说我会作诗，我是说人家呢。她不但会作诗，而且写得一笔好小字。”润之道：“据五姐说，那人已经是长得很好了。而今你又说她学问很好，倒是一个才貌双全的女子了？”燕西道：“在我所认识的女朋友里面，我敢说没有比她再好的了。”润之道：“无论怎样好法，不能比密斯白再好吧？”燕西道：“我不说了，你问问五姐看，秀珠比得上人家十分之一吗？”敏之还没答话，只听门外一阵笑声，有人说道：“这是谁长得这样标致？把秀珠妹妹比得这样一钱不值。”在这说话声中，玉芬笑着进来了。润之笑道：“老七新近认识了一个女朋友，他在这里夸口呢。”燕西连忙目视润之，让她别说，但是已经来不及了。玉芬道：“这位密斯姓什么，能告诉我吗？”燕西道：“平常的一个朋友，你打听她做什么？告诉你，你也不认识她。”玉芬道：“因为你说得她那样漂亮，我不相信呢。我们秀珠妹妹，我以为就不错了，现在那人比秀珠好看十倍，我实在也想瞻仰瞻仰。”敏之知道了她为表姊妹一层关系，有些维护白秀珠，不可说得太露骨了。笑道：“你信老七胡扯呢。也不过是一个中学里的女学生，有什么好呢？他因为和密斯白怄了一场气，还没有言归于好，所以说话有些成心损人。”玉芬道：“真有这样一个人吗？姓什么，在哪个学堂里？”燕西怕敏之都说出来，不住地丢眼色。敏之只装不知道，很淡然的样子，对玉芬说道：“我也不详悉她的来历，只知道她姓冷而已。”

玉芬是个顽皮在脸上、聪明在心里的人，见他姊弟三人说话遮遮掩掩，倒实在有些疑心。燕西更是怕她深究，便道：“好几天没听戏了，今天晚上不知道哪家戏好，倒想听戏去。”玉芬笑道：“你是为什么事疯了，这样心不在焉。前天听的戏，怎样说隔了好几天？”燕西道：“怎么不是好几天，前后有三天啦。”玉芬对他笑了一笑，也不再说。便问敏之道：“上次你买的那个蝴蝶花绒，是多少钱一尺？”敏之道：“那个不论尺，是论码的，要十五块钱一码呢。那还不算好，有一种好的，又细又软又厚，是梅花点子的，值三十块钱一码。”玉芬道：“我不要那好的。”敏之道：“既然要做，就做好的，省那一点子钱算什么？”玉芬道：“我不是自己做衣服，因为送人家的婚礼，买件料子，配成四样。”敏之道：“送谁的婚礼？和我们是熟人吗？”玉芬道：“熟人虽然是熟人，你们不送礼，也没有关系，是秀珠妹妹的同学黎蔓华。说起来，倒是有一个人非送不可。”说着，将手向燕西一指。燕西道：“我和她也是数面之交。送礼固然也不值什么，不送礼，也很可以说得过去。”玉芬道：“说是说得过去。不过她因为秀珠的缘故也要下你一份帖子。人家帖子来了，你不送礼，好意思吗？”燕西道：“我想她不至于这样冒昧下我的帖子，就是下了帖子，我不送礼也没关系。”玉芬道：“你是没有关系，但是秀珠妹妹有脸见人吗？”燕西道：“你这话说得很奇怪了，我不送礼，她为什么没有脸见人？”玉芬道：“老七，我看你和秀珠，感情一天比一天生疏，你真要和她翻脸吗？”燕西冷笑道：“这也谈不到翻脸。感情好，大家相处就亲热些。感情不好，大家就生疏些，那也没有什么关系。”敏之见燕西的词色，极是不好，恐怕玉芬忍受不了，便笑道：“你别理他，又发了神经病了。”

玉芬心里明白，也不往下再说，谈了些别的事情，就回房去了。只见鹏振躺在床上，拿着一本小说看。玉芬道：“你瞧这种懒样子，又躺下了。”说时，将鹏振手上的书夺了过来，往地下一掷。鹏振站起来笑道：“我又招你了？”玉芬道：“你敢招我吗？”鹏振便拍着她的肩膀笑道：“又是什么事不乐意，这会子到我这儿来出气？”玉芬将身子一扭，说道：“谁和你这样嬉皮笑脸的？”鹏振道：“我这就难了。理你不好，不理你又不好。这不知是谁动了咱们少奶奶的气，我非去打他不可。”说着，摩拳擦掌，不住地卷衫袖，眼睛瞪着，眉毛竖着，极力地抿着嘴，闭住一口气，做出那打人的样子。玉芬忍不住笑，一手将他抓住，说道：“得了吧，不要做出那些怪样子了。”鹏振道：“以后不闹了吗？”玉芬道：“我闹什么？你们同我闹呢。”鹏振道：“到底是谁和谁闹别扭，你且说出来听听？”玉芬道：“实在是气人！叫我怎么办？”鹏振道：“什么事气人，你且说出来听听？”玉芬道：“还有谁？不就是你家老七。”鹏振道：“你和他小孩子一般见识。不是找气受吗？”玉芬道：“说起来倒和我不相干。”鹏振道：“这就奇怪了。和你不相干，要你生什么气？”玉芬道：“我也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罢了。”于是便将燕西和白秀珠丧失感情的话，略微对鹏振说了一遍，鹏振皱着眉道：“嗐！你管得着他们这些事吗？”玉芬道：“怎么管不着？秀珠是我的表妹，她受了人家的侮辱，我就可以出来说话。”鹏振道：“就是老七，也没什么事侮辱她呀！”玉芬道：“怎么不算侮辱，要怎样才算侮辱呢？他先和秀珠妹妹那样好，现在逢人便说秀珠妹妹不是。这种样子对吗？”鹏振道：“老七就是这样喜好无常，我想过了些时，他就会和密斯白言归于好的。”玉芬道：“人家秀珠妹妹，不是你老七的玩物，喜欢就订约订婚，闹得不亦乐乎。不喜欢扔在一边，让他气消了再言归于好。你们男子都是一样的心肠，瞧你这句喜好无常的话，就不是人话。爱情也能喜好无常、朝三暮四的吗？”鹏振笑道：“好哇！你同我干上了。”玉芬也笑道：“不是我骂你，把女子当玩物，你们男子都是这一样的心思。”鹏振笑道：“这话我也承认。但是你们女子自己愿做玩物，就怪不得男子玩弄你们了。就说你吧，穿的衣服，一点不合适，你就不要。”说时，指着玉芬身上道：“你身上穿的纱袍子，有名字的，叫着风流纱，这是解放的女子，应该穿的吗？”玉芬道：“这是一些混账男子起的名字。这白底子，加上淡红柳条，不见得就是不正经。若说纱薄一点，那是图凉快呀。”鹏振道：“这话就算你对了。你为什么在长衣服里要缚上一件小坎肩？”玉芬笑道：“不穿上坎肩，就这样挺着胸走，像什么样子呢？”鹏振道：“缚着胸，有害于呼吸，你不知道吗？因为要走出去像样子，就是肺部受害，也不能管。这是解放的女子所应当做的事吗？”玉芬道：“别废话了！谁和你说这些。”鹏振笑道：“我告诉你吗，天下万物，大半都是雄的要好看，雌的不要好看，只有人是反过来的，因为一切动物，不论雌雄，各人都有生存的能力，谁不求谁。那雄性的动物，要想做生殖的工作，不得不想法子，得雌性的欢心。所以无论什么禽兽都是雄的羽毛长得好看，雌的羽毛长得不好看。甚至于一头蟋蟀儿，也是雄的会叫，雌的不会叫。人就不然了。天下的男子，他们都会工作，都能够自立。女子也不能工作，也不能自立，她们全靠男子养活。要男子养活，就非要男子爱她不可。所以她们极力地修饰，极力地求好看。请问，这种情形之下，女子是不是男子的玩物？”鹏振越说越高兴，嗓子也越说越大。

他的二嫂程慧厂，正由这院子里经过。听见鹏振说什么雌性雄性的话，便一闪闪在一架牵牛花下，听他究竟说些什么？后来鹏振说到什么女子全靠男子养活，什么女子是男子的玩物，禁不住搭腔道：“玉妹，老三这话侮辱女子太甚了，你能依他吗？”鹏振道：“二嫂，进来坐坐。我把这理，对你讲一讲。”程慧厂知道他夫妻两人感情很好，常常是在一处闹着玩的。他们吵这样不相干的嘴，也就懒得进去，笑了一声，便走了。也是事有凑巧，次日是一个光明女子小学在舞台开游艺会的日子。慧厂是个董事，当然要到。在戏园子里，又碰到白秀珠。秀珠笑道：“二嫂真是个热心公益的人，遇到这种学校开会的事情，总有你在内。”慧厂笑道：“起先我原替几个朋友帮忙，现在出了名，我就是不到，他们就也要找我的，‘热心公益’四个字，我是不敢当。像我家老三对令表姐说：女子是男子的玩物，这一句话，我总可以推翻了。”秀珠道：“他两人老是这样闹着玩的。”慧厂眉毛一扬，笑道：“你将来和我们老七，也是这样吗？”秀珠道：“二嫂是规矩人，怎么也拿我开心？”慧厂笑道：“我这样是规矩话呀。”说毕，慧厂自去忙她的公务，秀珠也是一时的高兴，回家之后，打了一个电话给王玉芬，先笑着问道：“你是金三爷的玩物吗？”玉芬道：“怪呀！你怎样知道这个典故？”秀珠道：“我有个耳报神，你们在那里说，耳报神就早已告诉我了。”玉芬道：“你还提这个呢，这话就为你而起。”秀珠道：“怎样为我而起？我不懂，你说给我听听。”玉芬随口把这句话说了出来，没有想到秀珠跟着要追问，这时后悔不迭，便道：“算了吧，不相干的话，说着有什么趣味？”秀珠道：“你夫妻俩打哈哈，怎么为我而起，这话我总得问问。”玉芬被她逼得没法，只得说道：“这事太长，在电话里不好说，哪天有工夫你到我这儿来，我慢慢地告诉你吧。”

秀珠是个性急的人，忍耐不住，次日便到金家来了。一进门，就见一辆汽车停在门口，梅丽挟着一包书，从车上下来。秀珠便叫道：“老八刚下学吗？”梅丽回头一看，笑道：“好几天不见哩，今天你来好极了，我约了几个人打小扑克你也加入一个。”秀珠笑道：“你们一家人闹吧，肥水不落外人田，别让我赢去了。”梅丽对秀珠望着，将左眼了一下，笑道：“你不是我一家人吗？就让你赢了去了，也不是肥水落了外人田啦。”秀珠笑道：“你这小东西，现在也学会了一张嘴。我先去见你三嫂，回头再和你算账。”梅丽笑道：“我不怕。我到六姐那里去补习法文，你到那里去找我得了。”谈毕，梅丽的皮鞋，嘚嘚地响着，已跑远了。

秀珠且不追她，她便一直来会玉芬。恰好是鹏振不在家，玉芬站在窗台边，左肩上撑着一柄凡呵零，眼睛看着窗台上斜摆的一册琴谱，右手拿着琴弓，有一下没一下地拉着，咿咿呀呀，非常难听。秀珠轻轻地走到她身后，在她腰上胳肢了一下。玉芬身子一闪，口里不觉得哎呀了一声，凡呵零和琴弓都扔在地下。回头一看，见是秀珠，一只手撑着廊下的白柱子，一只手拍着胸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秀珠倒是拍着手，笑得前仰后合。玉芬指着秀珠道：“你这东西，偷偷摸摸地来了，也罢了，还吓我一大跳。”秀珠笑道：“你胆子真小，我轻轻地胳肢你一下，你会吓得这个样子。”玉芬道：“冒冒失失的，有一个东西戳了一下，怎样不吓倒。”秀珠笑道：“对不住，我来搀你吧。”于是要来扶玉芬进去。玉芬将身子一扭，笑道：“别耍滑头了。”说时，捡起了凡呵零，和秀珠一路进屋子去。玉芬道：“今天天气好，我要来找你，上公园玩玩去，恰好你就来了。”秀珠道：“我倒不要去玩。可是昨天你在电话里说的话，我听了心里倒拴了一个疙瘩，究竟为什么事？要求你告诉我。”玉芬一想，万万抵赖不了，只得将燕西和敏之、润之说的话，一一对她说了。便道：“你也不必生气。我想老七知道我和你是表姊妹，故意拿话气我，让我告诉你。你要真生气，倒中了他的计了。”秀珠淡淡地一笑，说道：“我才管不着呢。他认识姓冷的也好，认识姓热的也好，那是他的行动自由，我气什么？”玉芬道：“刚才我还听见他的声音，也许还在家里。你若看见他，千万别提这个。不然，倒像我在你两人中间，搬动是非似的。”秀珠道：“自然我不会和他说。梅丽在敏之那里，还叫我去呢。”

说毕，便向敏之这边来。果然敏之和梅丽两人坐在走廊下的吊床上。梅丽手上捧着一本法文，敏之的手指着书，口里念给她听。敏之一抬头，见秀珠前来，连忙笑道：“稀客！好久不见啦。”迎上前来，一只手握着秀珠的手，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秀珠笑道：“也不算稀客，顶多有一礼拜没来罢了。”敏之道：“照理你就该一天来一趟。”秀珠道：“一天来一趟，那不但人要讨厌，恐怕府上的狗也要讨厌我了。”敏之且不理她，回转脸对屋子里说道：“老七，客来了，你还不出来？”这时燕西坐在屋子里，正和润之谈闲话，早就听见秀珠的声音了。他心想着，秀珠说些什么？暂不做声。这时敏之叫他出来，他只得笑着出来，问秀珠道：“什么时候来的？我一点不知道。”秀珠见他出来，早就回过脸去。这时候他问话，秀珠就像没有听见一般，问梅丽道：“你不说是打扑克吗？怎么没有来？”梅丽道：“人还不够，你来了就可以凑上一局了。”燕西见秀珠不理，明知她余愤未平，也不在意，依旧笑嘻嘻地站在一边，绝没有料到和玉芬闲谈的话，已经传入她的耳朵。秀珠一面和敏之姊妹说话，一面走进屋子去。润之也迎上前来，秀珠见润之手上拿着一叠小小的水红纸，便问道：“这颜色很好看，是香纸吗？”润之便递给她道：“不是，你瞧瞧。”秀珠接过一张来一看，那纸极薄，用手托着，隔纸可以看见手纹，而且那纸像棉织物一般，握在手上非常柔软。那纸上偏有很深厚的香料，手一拿着就沾了香气。秀珠道：“这纸是做什么用的？我却不懂。绝不是平常放在信封里的香纸。”润之道：“这是日本货，是四姐姐在东京寄来的。你仔细看，那上面不是有极细的碎粉吗？”秀珠道：“呵，这是粉纸，真细极了。”润之道：“街上卖的那些粉纸叠又糙又厚，真不讲究。还有在面子上印着时装美人像的，看见真是要人作呕。你看人家这纸是多么细又是多么美观，它还有一层好处，就是这粉里略略带一点红色。擦在皮肤上，人身上的热气一托，就格外鲜艳。我想这种纸若是夹在衣服里，或者棉衣服里铺上一层，那是最好。一来，可以隔着里面，不让它摩擦，二来，有这种香味藏在衣服里，比洒什么香水，放什么香精，要强十倍。因为那种香是容易退掉的。这种香味藏在衣服里面，遍身都香。比用香水点上一两滴，那真有天渊之隔了。”一番话说得秀珠也爱起来了。便问润之有多少，能否分一点用用？润之把嘴向燕西一努，笑道：“恐怕有一两百张哩。”燕西果然有这个纸不少，但是他也受了润之的指教，要做一件内藏香纸的丝棉袍子，送给清秋。而且这种计划，也一齐对清秋说了。估量着，那纸面积很小，除了一件衣服所用而外，多也有限。现在润之教秀珠和他要，又是一件难办的事。说道：“有是有，恐怕不够一件衣服用的了。”润之道：“怎么不够？有一半就成了。”燕西道：“你以为我还有那么多？我送人送去了一大半呢。”润之道：“不管有多少，你先拿来送给密斯白吧。我做衣服多了，再送给你。好不好？”燕西笑道：“你倒会说话，把我的东西做人情。”润之道：“怎么算是把你的东西做人情？你没有了，我还要送你啦。再说以你我二人和密斯白的关系而论，你简直谈不到一个‘送’字。只要你有密斯白她就能随便地拿。”燕西听了只是微笑，秀珠却板着脸不做声。润之道：“怎么样？你办得到吗？”燕西笑道：“这又不是什么大问题，为什么办不到？”秀珠道：“六姐还是你直接送我吧，不要这样三弯九转。”润之笑道：“我看你两人闹着小别扭，还没有平息似的，这还了得！现在你两人，一个姓金，一个姓白，就这样闹啦。将来……”秀珠不等润之说完，抢上前一步，将手上的手绢捂住润之的嘴，先板着脸，后又笑道：“以后不许这样开玩笑了。”敏之道：“我以大姐的资格，要管你二人一管，以后不许再这样小狗见了猫似的，见面就气鼓鼓的。”燕西道：“我不是小狗，也不是小猫，我就没对谁生气。”秀珠这才开口了，说道：“那么，我是小狗，我是小猫了？”燕西道：“我没敢说你呀。”敏之道：“别闹了。无论如何，总算是老七的不对。回头老七得陪着密斯白出去玩玩，就算负荆请罪。”秀珠道：“他有那个工夫吗？”燕西笑了一笑，没有做声。秀珠道：“玩倒不必，我请七爷到舍下去一趟，成不成？”燕西还没有说话哩，敏之、润之同声说道：“成，成，成！”燕西道：“请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拿那个香粉纸。”燕西走了，敏之笑道：“密斯白，我看老七很怕你的。这东西现在越过越放荡起来，没有你这样去约束，也好不起来的。”秀珠道：“你姊妹几个总喜欢拿我开玩笑。现在我要正式声明，从今天以后什么笑话都可以说，惟有一件，千万不要把我和燕西牵涉到一处。”润之笑道：“那为什么？”秀珠道：“你等着吧！不久就可以完全明了的。”敏之笑道：“等着就等着吧，我们也愿意看的。”梅丽笑道：“我又要说一句了。人家说话，你都不愿和七哥牵在一处，为什么你倒要和七哥常在一处玩呢？”敏之、润之都笑起来了，秀珠也没有话说。她们在这里说笑，不多一会儿，燕西已来了。说道：“走吧，我这就送你去。”秀珠起身告辞，和燕西出大门。

燕西的汽车，正停在门口，二人一路上车，便向白家来。到了白家，秀珠在前引着，一直引他到书房里坐着。秀珠的哥哥白雄起，上前和燕西握手，笑道：“忙人呀，好久不会了。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秀珠道：“就是今天，还是再三请来的呢，有哪样大的风，把他刮得动吗？”燕西只是含着笑，坐在一边，不能做声。白雄起陪着他们在一处谈了一会儿，便站起来说道：“我要到衙门里去一趟，燕西兄弟请坐一坐，在我这里吃晚饭去，一刻我就赶回来陪你。”燕西道：“你有事请便吧，我到里面去陪嫂嫂坐坐。”原来白雄起他是一个退职的师长。现在在部里当了一个欧洲军事调查会的委员，又是一个大学校的军事学教授。虽然是个武人，留学德国多年，人是很文明的。他的夫人是日本人，又是一个文明种子，不受礼教束缚的。他夫妇二人，赞成外国的小家庭制度，家里除了秀珠而外，没有别人。可是有一层德国风气，是极朴实的，日本风气，又极节俭。白雄起染了德国的风气，白太太也不失掉她祖国的遗传性。因此白家虽还有钱，家庭只谈到洁净整齐，绝没有什么繁华的习气。白秀珠自小就在和灵女学校读书，那个学校，是美国人办的，学生完全是小姐，在学校里大家就拼着花钱。中学毕业而后，除了一部分同学升学和出洋而外，其余的不是阔太太阔少奶奶，便是交际明星。因此秀珠的习气，受了学校的教育和同学的熏染，一味奢华，与兄嫂恰恰相反。他们是文明家庭，白雄起当然不能干涉妹妹。加上老太太很疼爱这个小姐的，每年总要在江南老家汇个两千块钱，来给秀珠用，雄起津贴有限。至于秀珠个人的婚姻或交际问题，更是不为顾问。后来秀珠和燕西交情日深，白太太因为可以和总理结亲，正合了日本人力争上游的个性，尤其是极力的赞成。这时秀珠引燕西到上房里来，白太太正拿着一柄喷水壶，在院子里浇那些盆景。一眼看见燕西，丢了喷水壶，就在院子里向燕西行礼不迭，使了她贵国的老着，两只手按着大腿，深深地一个鞠躬。笑道：“请屋里坐。”燕西道：“请你叫听差到我汽车上去把我一个手绢包拿来。那里面还有贵国带来的东西呢。”白太太笑道：“敝国的东西，那我倒要看看。”他们三人进了屋内，听差将手绢包取来，打开一看，却是一包樱桃色的香纸，白太太笑道：“这是小姐用的东西，我们都好多年没用过了，怎么七爷有这个？”燕西笑道：“我正是拿来送你家大小姐的。”秀珠笑道：“你暂且别把这个送我，凭着我嫂嫂在这里，我有一句话问你，请你明白答复。”燕西见她还含着笑容，倒猜不出她有什么用意，笑道：“请你说，只要我知道的，我当然可以明白答复。”秀珠道：“自然是你知道的，你不知道的，我问你有什么用处呢？我先问你一句，你女朋友里面，有没有一个姓冷的？”燕西万不料她会问出这一句话，自己要说一句，却又顿了一顿。笑道：“不错，有一个姓冷的。”秀珠道：“还好，你肯承认。那人长得怎么样，十分漂亮吧？”燕西看她脸上的颜色，虽然还像有些笑意，已是矜持得很。逆料她的来意不善，自己本来已有把握，也绝不会因这样就说假话，也笑道：“这话很难说。在我看来很漂亮，或者别人看她并不漂亮呢。”秀珠道：“在你看怎么样呢？”燕西笑道：“在我看吗？总算是漂亮的。”秀珠道：“自然啦，否则你和她的感情也不会那样深。可是你尽管说别人好，不应该把我拉在里面，和人家打比。你当面说我无论怎样，我不恼。你在背后说我，你的态度就不光明。”燕西冷笑道：“你叫我到你府上来，原来是教训我啊。”秀珠道：“怎么是教训你？我们是朋友，你有话可以问我，我有话也可以问你。”燕西道：“你这种口吻，是随便的问话吗？嫂嫂在这里，请她说一句公正话。”白太太先还认为他们说着好玩，现在看见不对，便道：“开玩笑就开玩笑，为什么生气？”秀珠道：“并不是生气，我实在太受屈……”说到一个“屈”字，嗓子已经哽了。不知不觉，在脸上坠下两行泪珠。燕西看见这种情形，心里未免软下了大半截，说道：“这事真是奇怪，好好地怎么生起气来？这时候我不说什么，越说你越要生气的。我暂且回去等你气消了，我再来。”于是把那一包香纸，笑嘻嘻地送到秀珠手上。秀珠听说要走，越发有气。见他将香纸拿过来，接着就在屋里往院子外一扔，那纸质极其轻，而且一张一张相叠，一叠一叠相压，不过是些彩纸相束。现在她用力一掷，纸条断了，那些纸一散，便扔不出去。不但扔不出去，并且那纸随风一扬，化作了许多的水红色的蝴蝶在空中乱飞。到了这时，燕西实在忍不住了，冷笑道：“你这是何苦？官也不打送礼的。我好意送你的东西，你倒这样扫我的面子。”秀珠道：“这就算扫你的面子吗？你在人面前，数长数短，说我的坏处，那怎样说呢？这就算我扫你的面子吧，我还是当面和你吵，你却在我背后，骂我这样那样，你说一说，这是谁的态度公正？”燕西道：“不错！是你的态度公正，我的态度暧昧，算我是个卑鄙小人，你不要和我交攀，成不成？好！从此以后，我们永远断绝关系。”秀珠道：“永远断绝关系，就永远断绝关系。”说毕，抽身一转，就走开了。

白太太见了这种情形，真是吓慌了。连忙拦住燕西道：“七爷，你别生气，大妹她还没有脱小孩子气，你不要和她一般见识。”燕西道：“嫂子，你看她对于我是怎么样？我对她又是怎么样？”白太太道：“我都看见了，完全是她没有理。回头雄起回来了，我对雄起说一说，教他劝说大妹几句，我想大妹一定会后悔的。”燕西道：“那也不必。反正是我的不是，我以后避开她，和她不见面，这事也就过去了。”

正说着，只见秀珠端着一个小皮箱气愤愤地跑了出来。她急忙忙地将箱子盖一掀，只见里面乱哄哄的许多文件。秀珠在里面一阵寻找，寻出几叠信封，全是把彩色丝线束着的。全拿了出来，放在燕西面前。燕西一看那些信，全是两人交朋友以来，自己陆陆续续寄给秀珠的。彼此原已有约，所有的信，双方都保存起来，将来翻出来看，是很有趣味的。现在秀珠将所有的信，全拿出来，这分明是消灭从前感情的缘故。却故意问道：“你这什么意思？”秀珠道：“你不是说，我们永远断绝关系吗？我们既然永远断绝关系，这些信都是你写给我的，留在我这里，是一个把柄，所以全拿出来退还你。所有我寄给你的信，你也保留不少，希望你也一齐退还我，彼此落一个眼前干净。”燕西道：“不保留，把它烧了就得了，何必退还。”秀珠道：“我不敢烧你的信，你要烧，你自己拿回去烧。”白太太就再三地从中劝解，说道：“这一点小事，何至于闹得这样？大妹，你避一避吧。”说时，把秀珠就推到旁边一间屋里去，将门带上，顺手把门框上的钥匙一套，将门锁起来了。笑道：“那里面屋子里，有你哥哥买的一部小说，你可以在里面看看。”燕西道：“嫂子，那何必，你让我避开她吧。”说时，起身就要走。秀珠见他始终强项，对于自己这样决裂的表示，总是不稍稍转圜，分明一点情意没有。便隔着喊道：“燕西，你不要走，我们的事，还没有解决。”燕西道：“有什么不解决？以后我们彼此算不认识，就了结了。”秀珠要开门，一时又打不开来，回头一看，壁上挂着她哥哥的一柄指挥刀。她性子急了，将指挥刀取了下来，对门上，就是一阵乱打。燕西已经走到院子里了，只听见一阵铁器声响，吓了一跳。恰好那屋子里的玻璃窗纱，已经掀在一旁。隔着玻璃，远远地望见秀珠拿着一柄指挥刀，在手中乱舞。燕西吓慌了，喊道：“嫂子嫂子，刀！刀！快快开门。她拿着一把刀。”白太太在外面屋子里也听见里面屋子刀声响亮。拿着钥匙在手上，塞在锁眼儿里，只是乱转，半天工夫，也没有将门打开。本来那门上，有两个锁眼，白太太开错了。就样一闹，老妈子听差，都跑来了。一个听差，抢上前一步，接过钥匙才将门打开。秀珠闪在一旁，红着脸，正在喘气。不料这门他开得太猛些，往里一推，秀珠抵制不住，人往后一倒。桌子一被碰，上面一只瓷瓶，倒了下来，哗啦一声，碰了一个粉碎。白太太慌了，急着喊道：“怎么了？”抢上前，就来夺秀珠的指挥刀。说道：“这个事做不得的，做不得的。”秀珠拿着指挥刀，原是打门，她嫂嫂却误认为她是自杀。秀珠看着面前人多，料也无妨，索性举起指挥刀来，要往脖子上抹。白太太急了，只嚷救命。两三个听差仆妇，拥的拥，抱的抱，抢刀的抢刀，好容易才把她扶到一边去。秀珠偷眼一看燕西，在外面屋子里，靠着一把沙发椅子站定，面色惨白，大概是真吓着了。秀珠看见这样，越发是得意。三把鼻涕，两把眼泪，哭将起来。在秀珠以为这种办法，可以引起燕西怜惜之心，不料越是这样，越显得泼辣，反而教燕西加上一层厌恶。白太太到里面劝妹妹去了，把燕西一个人扔在外面屋子里，很是无趣，他也就慢慢地走将出来，六神无主地坐着汽车回家。

第十五回

盛会伴名姝夫人学得

令仪夸上客吉士诱之

燕西到了家，把这事闷在心里，又觉着搁不住，便把详细的情由，一五一十对敏之、润之谈了。敏之道：“怪道她要你送她回家，却是要和你办交涉。但是这事也很平常，用不着这样大闹。我不知道你们私下的交涉，是怎样办的？若照表面上看来，你两人并没有什么成约似的。”燕西道：“我和她有什么成约？全是你们常常开玩笑，越说越真，闹得她就自居不疑，其实我何尝把这话当做真事。”润之笑道：“你也不要说那种屈心话，早几个月，我看你天天和她在一处玩，好像结婚的日子，就在眼前一般。所以连母亲都疑惑你有什么举动。到了近来，你才慢慢和她疏远。这是事实，无可讳言的。”燕西道：“你这话我也承认，但是我和她认识以来，并没有正式和她求婚，不过随便说一说罢了。”敏之道：“亏你说出这有头无尾的话。我问你，怎样叫正式求婚？怎样叫随便说说？别的什么还可以随便说，求婚这种大事，也可以随便说吗？你既然和她说了那话，就是你和她有了婚约。”燕西被两个姐姐一笑，默然无语。敏之道：“你们既闹翻了，你暂且不要和这人见面。”说着，把三个指头一伸。润之道：“那也是。玉芬嫂和她的感情极好，我看这次的是非，都是由她那里引出来的。”敏之目视润之道：“我想人家也未必愿意生出是非来，你不要多说了。”

燕西坐了一会儿，只觉心神不安，走出门来，顶头碰到阿囡。她一把揪住燕西衣服，笑道：“七爷，请求你一件事情，你可愿意替我办？”燕西道：“什么事，你又想抽头？”阿囡笑道：“七爷说这话，倒好像跟我打过好多回牌似的。”燕西道：“我想你没有什么事要求我的。”阿囡道：“我想请七爷给我写一封信回家去。”燕西道：“五小姐六小姐闲着在屋里谈天呢，你不会找她们？”阿囡道：“我不敢求她们写，她们写一封信，倒要给我开几天玩笑。”燕西道：“你写信给谁？”阿囡红着脸道：“七爷给我写不给我写呢？”燕西见她眉飞色舞，半侧着身子，用手折了身边的一朵千叶石榴，搭讪着，把花揉得粉碎。便觉阿囡难操侍女之业，究竟是江苏女子，不失一派秀气。他这么一想，把刚才惹的一场大祸，便已置之九霄云外，只是呆呆地赏鉴美的姿势。阿囡见他不做声，问道：“怎么着？七爷肯赏脸不肯赏脸呢？”说这话时，她觉得不好意思。燕西赏鉴美的姿势，不觉出了神。阿囡也不知道他为了什么发呆，只得又重问一声。燕西笑道：“你不说，我倒猜着了，你不怕我开玩笑吗？”阿囡道：“七爷从来没有和我开过玩笑，所以我求七爷给我写。”燕西道：“写信倒不值什么，只是我没有工夫。”阿囡把苏白也急出来了，合着掌给燕西道：“哎呀！谢谢耐，阿好？”燕西笑道：“你一定要我写，我就给你写吧。你随我到书房里来。”阿囡听说，当真跟着来了，给他打开墨盒，抽出笔，铺上信纸，然后伏在桌子的横头，说道：“七爷，我告诉你。他姓花，叫炳发。”燕西笑道：“这个姓姓得好，可惜这名字太不漂亮。”阿囡道：“哎哟！做手艺的人，哪里会取什么好名字？”燕西道：“这个且不问，你和他是怎样称呼？”阿囡道：“随便称呼吧。”燕西道：“瞎说！称呼哪里可以随便。我就在信上写炳发阿爹成不成？”阿囡笑道：“七爷又给我开玩笑了。”燕西道：“不是我给你开玩笑，是我打譬方给你听。”阿囡笑道：“那就不要称呼吧。”燕西道：“写信哪里可以不要称呼？就是老子写给儿子，也要叫一句我儿哩。”阿囡道：“你们会作文章的人，一定会写的，不要难为我了。我要会写，何必来求七爷呢？”燕西笑道：“不是我不会写。可是这里面有一种分别，你两人结了婚，是一样称呼；没有结婚，又是一样称呼。”阿囡笑道：“怎样五小姐没有问过我这话，她也一样地写了呢？”燕西道：“她知道你的事，所以不必问。我不知道你的事，当然要问了。”阿囡道：“那就做没有写吧。”燕西道：“什么没有？”阿囡道：“你知道，不要为难我了。”燕西笑道：“好！就算我知道了。你说，这信上要写些什么？”阿囡道：“请你告诉他，我身体很好，叫他保重一点。”燕西道：“就是这几句话吗？”阿囡道：“随便你怎样写吧，我只有这几句话。再不然添上一句，叫他常常要写信来。”燕西道：“这完全是客套，值不得写一封信，你巴巴地请我给你写信，就是为这个吗？”阿囡笑道：“话是有好多要说，可是我说不出来。七爷你看要怎么写，就怎么写。”燕西笑道：“我又不是你……”说到这里，觉得这句话说出来太上当了。改着说道：“我又不是你家管家婆，怎样知道你的心事？这样吧，还是由我的意思来替你写吧。”阿囡笑道：“就是那样，七爷写完了，念给我听一听。从前五小姐写信，就是这样。”燕西于是展开信纸，把信就写起来，写完之后，就拿着信纸念道：

亲爱的炳发哥哥：你来的几次信我都收到了，我身体很好，在金府上住得也很安适，不必挂念。倒是我在北京很挂念你，因为上海那个地方，太繁华了，像你这样的老实人，是容易花那无谓的银钱的。不大老实的朋友，我望你少和他们往来。

阿囡笑道：“七爷写得好，我正是要这样说。就是起头那几个字不好，你把它改了吧。”燕西道：“这是外国人写信的规矩，无论写信给谁，前面都得加上一个亲爱的。”阿囡道：“我又不是外国人，他也不是外国人，我学外国人做什么？”燕西笑道：“我就是这样写，你不合意，就请别人写吧。”阿囡道：“就请你念完了再说吧。”燕西于是又笑着念道：

因为这个缘故，我久在北京是很不放心的，我打算今年九十月里，一定到上海来。

阿囡道：“哎哟，这句话是说不得的。他就是这样，要我回上海去，我不肯呢。”燕西笑道：“你别忙，你听我往下念，你就明白了。”又念道：

炳发呀！我今年是十九岁了，我难道一点不知道吗？每次看到天上的月亮圆了，花园里的花开了，想起我们的青春年少……

阿囡先还静静地往下听，后来越听越不对，劈手一把，将燕西手上的信纸抢了过去，笑道：“你这人真是不老实。人家那样地求七爷，七爷反替我写出这些话来。”燕西道：“你不是说了，随便我写吗？我倒是真随便写，你又说不好，我有什么法子呢？”阿囡道：“七爷总也有吩咐我做事的时候，你看我做不做？”说着，把嘴一撇，一扭身子走了。她顺手将燕西的门一带，身子一闪，却和廊檐下过路的人，撞了一个满怀。阿囡一看是梅丽，笑道：“八小姐，我正要找你呢。”梅丽笑道：“你眼睛也不长在脸上，撞得我心惊肉跳，你还要找我呢。”阿囡道：“不是别的事，我请八小姐给我写一封信。”梅丽道：“我不会写毛笔字，你不要找我。”阿囡道：“我又不是写给什么阔人，不过几句家常话，你对付着写一写吧。”于是把自己的意思，对梅丽说了一遍，一面说着，一面跟着了梅丽到她屋里来。梅丽道：“写是我给你写，明天夏家办喜事，我一个人去，很孤单的，你陪我去，成不成？”阿囡道：“五小姐六小姐，哪里离得开我呀？你叫小怜去吧，她在家里，一点事也没有哩。”梅丽道：“好，我在这里写信，你去把她叫来，我当面问她。”

阿囡和小怜，感情本来很好，她去不多大一会儿，果然把小怜叫来了。这里梅丽的信也写好了。小怜道：“阿囡姐说，八小姐要带我去做客，不知道是到哪里去？”梅丽道：“看文明结婚。去不去？”小怜道：“不是夏家吗？我听说是八小姐做傧相呢，还有傧相带人的吗？”梅丽道：“老实说，这是魏家小姐再三要求我的。我先是没法儿，只得答应下来，现在我一想，怪害臊的，我有些不敢去。况且魏家小姐和我同学，和她家里人不很熟。夏家呢，简直完全是生人，我总怕见了生人，自己一个人会慌起来，带一个人去壮一壮胆子，也是好的。”小怜道：“八小姐，那不成，我是更不懂这些规矩啦。去了又有什么用？”梅丽道：“不是问你成不成？只要你陪着我，我若不对，你在一边提醒提醒我就成了。”小怜道：“去是我可以去，我得问一问大少奶奶。”梅丽道：“太太答应了，大少奶奶还能不答应吗？”小怜道：“那我一路见太太去。”梅丽笑道：“你倒坏，还怕我冤你呢。”于是梅丽将信交给阿囡，带了小怜，一路来见金太太。梅丽道：“明天夏家喜事，我一个人有些怕去，带小怜一路去，可以吗？”金太太道：“外面报上都登出来了，说是我们家里最是讲究排场。现在你去给人做傧相，还要带个佣人去，不怕人骂我们搭架子吗？”梅丽听她母亲这样一说，又觉得扫了面子，把小怜引来，让人家下不了场。便鼓着嘴道：“我一个人怕去的，我不去了。”说毕，也不问别人，自回房去了。

一会儿工夫，新娘家里，把傧相穿的一套新衣送了过来，金太太派老妈子来叫梅丽去试一试，她也不肯去。原来魏家这位小姐，非常美丽，夏家那位新郎，也是俊秀少年。两边事先约好了，这男女四位傧相，非要找四位俊秀的不可。而两位男傧相穿一色的西装，是由男家奉送。女傧相穿一色的水红衣裙，也是女家制好奉送。这样一来，将来礼堂上一站立，越发显得花团锦簇，这都是有钱的人，能在乐中取乐。梅丽在魏小姐同学中，是美丽的一个，所以魏小姐就请了她。这种客，是魏家专请的，不像平常的客，可以不去。这时梅丽闹别扭，说是不去，金太太确有些着急。梅丽她虽然是庶出的，因为她活泼泼的，金铨夫妻都十分宠爱，所以金太太也不忍太拂她的意思。梅丽一次叫不来，金太太又叫人把小怜叫来，让她引着梅丽来。金太太道：“你既然怕去，先就不该答应。既然答应了，就不能不去。你若不去，叫人家临时到哪里去找人？这回不去，你下次有脸见魏小姐吗？”梅丽道：“妈要我去，我就得带小怜去。”说到这里，只听见吴佩芳在窗子外廊檐下应声道：“八妹什么事，这样看得起小怜？非带她去不可。”一面说，一面走进来。金太太道：“你听听，这个新鲜话儿，人家去请她做傧相，她要带小怜去。我想，是个老太太出门呢，带一个女孩招呼招呼，还说得过去。一个当女学生的人，还要带一个人跟着，好像是有意铺排，不怕人家骂吗？”佩芳笑道：“我倒猜着了八妹的意思，一定是听到人说，魏夏两家人多，傧相是要惹着人家看的，有些怯场，对不对？”梅丽一扭身，背着脸笑了。金太太道：“既然怯场，就不该答应人家。”佩芳笑道：“不是生得标致，人家是不会请做傧相。既然请了，就很有面子。许多人还想不到呢，哪有拒绝的？当时魏家小姐请八妹，八妹一定一时高兴就答应了，后来一想，许多人看着，怪害臊的，所以又怕起来。”于是扯着梅丽的衫袖道：“我猜到你心眼儿里去了不是？”梅丽被她一猜，果然猜中了，越发低着头笑。金太太道：“带了小怜去，就不怕臊吗？你要带她去，你不怕人骂，我可怕人骂！”吴佩芳道：“八妹真要她去，我倒有个法子。那魏小姐和我会过几回面，也下了我一封帖。我本想到场道一道喜就回来。现在八妹既要她去，我就不去了，叫小怜代表我去吧。”金太太道：“你越发胡说了，怎么叫使女到人家家里做客？”佩芳道：“妈妈也太老实了。使女的脸上，又没挂着两个字招牌，人家怎样知道？不是我们替自己吹，我们家里出去的丫头，比人家的小姐还要好些呢。叫小怜跟着八妹去，就说姨少奶奶，就不可以代表我吗？”小怜听了这句话，鼓着嘴扭身就跑，口里说道：“我不去。”吴佩芳笑着喝道：“回来！抬举你，倒不识抬举。”小怜手里握着门帘，一步一步地慢吞吞地走进来。梅丽笑道：“大嫂这话本来不对，人家是个姑娘，哪有叫人冒充姨少奶奶的？”佩芳笑道：“依你说，她把什么资格来做我的代表？”梅丽道：“那里人多极了，又是两家的客在一处，谁知道谁是哪一边的客？有人问，就说是我们南边来的远房姐妹，不就行了吗？”金太太道：“你倒说得有理。佩芳，你就让小怜去吧。梅丽既要她去，你得借件衣服给她穿。”佩芳道：“她个儿比八妹高，八妹的衣服不合适。我有几件新衣服，做小了腰身，不能穿，让她穿去出风头吧。”金太太道：“你的衣服腰身本来不大。既然你穿不得，小怜一定可以穿得，你带她去穿了来，让我看看。”佩芳一时高兴，当真带着小怜去，穿了一身新衣服重来。金太太见她穿着鸭蛋绿的短衣，套着飞云闪光纱的长坎肩。笑道：“好是好，这衣服在热天穿，太热闹些。”佩芳道：“她们女孩子穿，要什么紧？”金太太道：“崭新的衣服，别梳辫子拖脏了，改着梳头去吧。”小怜道：“我梳不好呢，谁给我梳哩？”金太太道：“亏你说！这大的孩子，梳不来头？”佩芳道：“她早就要学八妹一样，把头发剪了。我看她一时新鲜主意，后来要舍不得。可是她一梳辫子，就自己抱怨着，今天索性让她剪了吧。”金太太笑道：“我真不懂你们年轻人，为什么都和头发过不去？慧厂是剪了，玉芬昨天也说要剪。”佩芳笑道：“不瞒你老人家说，我也要剪呢，只是他反对，美观不美观地说了一大遍。”金太太道：“小怜那就不能剪了，剪了他大爷要反对的。”小怜站在一边，叽咕着说：“我跟着大少奶奶转，总没有错。大少奶奶剪，我也剪。”佩芳笑道：“看你不出，你倒能挟天子以令诸侯呢。”一句话没说完，外面有人接着说道：“哟！谁又在挟天子以令诸侯？”说话的人走进来，乃是王玉芬。佩芳便把剪头发的话说了。玉芬道：“我是怕母亲不答应，不然，别人反对我是不管的。”金太太道：“头发长在你们头上，要也好，不要也好，我管什么呀。”玉芬道：“你老人家不管，我就要剪了。大嫂！去到我那里去，我给你剪，你给我剪，好不好？二嫂那里，新买了一套剪发的家伙，我们借来一用。”

说着，玉芬、佩芳、梅丽、小怜四个人，一阵风似的，便到玉芬屋子里来。玉芬便叫她的丫头素香，到慧厂那里，把剪发的家伙拿来。在这当儿，慧厂也跟着来了。笑道：“你们都要剪发，我来看看。”小怜道：“二少奶奶，我也剪，好吗？”慧厂笑道：“你也剪？你为什么要剪？”小怜道：“现在都时兴剪发，小姐少奶奶们能剪，我们当丫头的，就不能剪吗？”慧厂道：“你们听听，剪发倒是为了时髦呢。那么，我看你们不剪的好。将来短头发一不时髦，要长长可不容易啦。”佩芳道：“你听她瞎说。你来了，很好，请你做顾问，要怎样的剪法？”慧厂笑道：“老实说一句，小怜说的话，倒是真的。你们剪发一大部分为的时髦。既然要美观，现在最普通的是三种：一种是半月式，一种是倒卷荷叶式，一种是帽缨式。要戴帽子，是半月式的最好，免得后面有半截头发露出来。不戴帽子呢，荷叶式的最好。”玉芬道：“好名字，倒卷荷叶，我们就剪那个样子吧。半月式的，罢了，不戴帽子，后面露出半个脑勺子来，怪寒碜人的。”她们大家剪了发，彼此看看，说是小怜剪的最好看。小怜心里这一阵欢喜，自不必谈。

到了次日，小怜穿着吴佩芳的衣服，又把她的束发丝辫，将短发一束，左边下束了一个小小蝴蝶儿，越发是妩媚。梅丽也穿上魏家送来的衣服，和小怜同坐着一辆汽车，同到魏家去。魏家小姐，既然是新娘子，便不出来招待客了，都是由招待员招待来宾。他们只知道请了金家两位，一位是八小姐，一位是大少奶奶。梅丽穿着傧相的衣服，他们已认识了。小怜和梅丽同来，他们也就猜是少奶奶了。一到客厅里，贺喜的女宾，花团锦簇，大家都不认识，自然也没有人知道。在魏府上吃过一餐酒，梅丽和另一个傧相何小姐，又四个提花篮的女孩，先向夏家去。她坐来的汽车，却让小怜坐着。一会儿新娘的花马车要动身，小怜也就到夏家来了。这夏家是个世禄之家，宾客更多。小怜在金家多年，这些新旧的交际，看得不少。加上金家的交际，除了金太太，就是佩芳出面。小怜学着佩芳落落大方的样子，在夏家内客厅里和女宾周旋，倒一点也不怯场。可是一看女宾中百十个人，并无两位女傧相在内，心想，梅丽原来叫来陪着她的，她若找不着我，一定见怪。便问女招待员，女傧相在什么地方？女招待道：“傧相另外有一个休息的地方呢。”小怜道：“在什么地方，请你引一引，好不好？”女招待道：“不必引，由这里出去向南一转弯就到了。”

这夏家的房屋，回廊曲折，院落重叠，又随地堆着石山，植着花木，最容易教人迷失方向。那女招待叫小怜往南转，小怜转错了，一到回廊，却是向西走，这里一重很大的院落，上面雕梁画栋，正是一所大客厅。客厅里人语喧哗，许多男宾在那里谈话，小怜一看，一定是走错了。一时眼面前又没有一个女宾，找不着一个人问话。正在为难之际，一个西装少年，架着玳瑁边大框眼镜，衣襟上佩着一朵红花，红花下面，垂着一条水红绸子。书明“招待员”三个字。他看见小怜一身的艳装，水红的蝴蝶结丝辫，束着青光的短发，正是一个极时髦的少女，老远地已经看定了。走到近处，却又在回廊边，挨着短栏杆走，让小怜走中间，鼻子一直向前，眼睛不敢斜视，仅仅闻着一阵衣香袭人而已。小怜见他是招待员，便对他笑着点了一下头，问道：“劳驾！请问这位先生，女傧相的休息室，在哪一边？”这位少年不提防这位美丽的少女会和他行礼问话，连忙站住答应道：“往东就是。”这脑筋中的第一个感觉，命令他赶快回答一句话。立刻第二个感觉，想到人家才行了一个点头礼，于是立刻命令着他回礼。但是这时间过得极快，当那少年要回礼时，小怜的礼，已行过好几分钟。所以他觉得有些不妥。第三个感觉，于是又收回成命，命令他另想补救之法。他便说道：“这里房屋是很曲折的，你这位小姐，似乎是初来，恐怕不认得，我来引一引吧。”小怜笑道：“劳驾得很。”那人看她笑时，红唇之中露出一线雪白的牙齿，两腮似乎现出一点点小酒窝。而且她的目光，就在那一刹那之间，闪电似的，在人身上一转。这招待员便鞠着躬笑道：“不客气，这不是当招待员应尽的义务吗？”于是他上前一步，引着小怜来。在走的时候，他总想问小怜一句贵姓，那句话由心里跳到口里，总怕过于冒昧，好几回要说出，又吞回去了。就是这个问题盘算不决，一路之上，都是默然，没有说出话来。可是这一段回廊，不是十里八里，只在这一盘算之间，业已走到，当时便即来到女傧相休息室。他往里一指道：“这就是。”小怜和着他又点了一下头，道了一声劳驾，掀开翠竹帘子，便进屋去了。

梅丽与何小姐，果然都在这里。还有四个小女孩子，和新娘牵纱捧花篮的，都是玉雪聪明，穿着水红纱长衣，束着花辫，露出雪白的光胳膊和光腿子。许多女宾，正围着她们说笑呢。正在这个时候，隐隐听见一阵悠扬鼓乐之声。于是外面的人纷纷往里喧嚷，说是新娘子到了，新娘子到了。傧相和那几个女孩子、女招待员等等，都起身到前门去迎接。小怜因为梅丽说了，叫她站在身边，壮壮胆子，所以小怜始终跟着梅丽走。这个时候，屋里男宾女宾，和外边看热闹的人，纷纷攘攘，那一种热闹，难以形容。夏家由礼堂里起，到大门为止，一路都铺着地毯。新人一下马车，踏上地毯，四个活泼的小女孩子，便上前牵着新人身后的水红喜纱，临时夏家又添四个小姑娘，捧着花篮在前引导，两个艳若蝴蝶的女傧相，紧紧地夹着新人，向里走来。于是男女来宾，两边一让，闪出一条人巷。十几个男女招待员，都满脸带着笑容，站在人前维持秩序。新人先在休息室里休息了片刻，然后就上大礼堂来举行婚礼。那新郎穿着西式大礼服，左右两个白面书生的男傧相依傍着，身后一带，也尽是些俊秀少年。那些看热闹的人，且不要看新人，只这男女四位傧相，穿着成对的衣服，喜气洋洋，秀色夺人，大家就暗暗喝了一声彩。傧相之后，便是招待员了。小怜虽不是招待员，因为照应梅丽的缘故，依旧站在梅丽身边。举目一看，恰好先前引导的那个男招待，站在对面。小怜举目虽然看了一下，倒是未曾深与注意，可是那个男招待，倒认为意外的奇缘，目光灼灼，只是向这边看来。当两位新人举行婚礼之后，大家照相，共是三次，一次是快摄法，把礼堂上的人全摄进去。一次却只是光摄新人和傧相等等。最后却是一对新夫妇了。

当摄第一张影片时候，小怜自然在内，就是那招待员也在内。他这时一往情深，存了一种私念，便偷偷地告诉照相馆里来的人，叫他把这一次的片，多洗一张。正在说这话时，忽然后面有个人在肩上拍了一下，笑道：“密斯脱柳，你做什么？”他回头看时，是做男傧相的余健儿。另外还有个男傧相，他们原不认识，余健儿便介绍道：“这是密斯脱柳春江，这是密斯脱贺梦雄。”柳春江笑道：“刚才礼堂上，许多人不要看新人，倒要看你们这男女四位陪考的了。你对面站的那个女傧相，最是美丽，那是谁？”余健儿把舌一伸道：“我们不要想吃天鹅肉了。那是金家的八小姐，比利时女学最有名的全校之花，你问她，有问鼎之意吗？”柳春江笑道：“我怎配啦，你在礼堂上，是她的对手方，你都说此话，何况是我呢？”贺梦雄笑道：“不过举行婚礼的时候，密斯脱柳，却是全副精神注射那一方呢。”柳春江道：“礼堂上许多眼睛，谁不对那一方看呢，只我一个吗？”贺梦雄道：“虽然大家都向那一方面看，不像阁下，只注意一个人。”余健儿道：“他注意的是谁？”贺梦雄道：“就是八小姐身边那个穿鹅黄色纱长坎肩的。”余键儿摇头道：“那也是一只天鹅。”柳春江道：“那是谁？”余健儿道：“她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和金家八小姐常在一处，好像是一家人，不是七小姐，也是六小姐了。你为什么打听她？”柳春江道：“我也是因话搭话呀，难道打听她，就有什么野心吗？”余健儿道：“其实你不打听，你要打听，我倒有个法子。”柳春江笑道：“你有什么法子？”余健儿道：“你对她又没有什么意思，何必问呢？”柳春江笑道：“就算我有意思，你且说出来听听看。”余健儿对贺梦雄一指道：“他的情人毕女士，是招待员，托毕女士一问不就明白了吗？”说着，又对贺梦雄一笑道：“你何妨给他做一个撮合山呢。”这大家本是笑话，一笑而散。可是他们这样一提，倒给了柳春江一个线索。他就借着一个事故，找着一位五十来岁女招待员，和她说道：“据这边账房里人说，要提出几个特别的女宾，陪着女傧相在一处吃酒。不知道和金小姐在一处的那位小姐，是不是金家的？若是的，就请她在一处。”这位女招待员是个老实太太。她把他“请她在一处”一句话听错了，当着请她去，便说：“请你在这儿等一等，我去问一问看。”柳春江便站在院子里一棵芭蕉树下，等候消息。不多大一会儿，那位太太竟一路把小怜引着来了。柳春江遥遥望见，大窘之下，心想，好好地把她请来，教我对人说什么？心里正在盘算，小怜已是越走越近。这时要闪避也来不及，只得迎上前去。小怜一见是柳春江，倒怀着鬼胎，反而有些不好意思。那女招待便指着柳春江道：“就是这位先生要请你去。”柳春江笑道：“并不是请这位女士去，因为这边的来宾，也有夏府上的，也有魏府上的，人一多，恐怕招待不周。要请面生些的男女来宾，都赐一个片子，将来好道谢。”小怜道：“对不住，我没有带片子来。”柳春江道：“那没关系。”说时，忙在身上掏出自来水笔和日记本子，将本子掀开，又把笔套取去，双手递给小怜。说道：“请女士写在上面，也是一样。”小怜跟着吴佩芳在一处多年，已经能看《红楼梦》一类小说，自然也会写字。当时接着日记本，就在本子上面写了“金晓莲”三个字。柳春江接过一看，说道：“哦，原来是金小姐，那八小姐是令妹吗？”小怜道：“我们是远房姊妹。”柳春江道：“府上现在哪里？”小怜道：“我是刚从南来，就住在敝本家那里。”柳春江道：“哦，是的。”说时，他将日记本一翻，恰好这里面有他的自己一张名片，恭而敬之地献给小怜，小怜一时未加考虑，也就收下来了。可是转身一想，又没有请问他的姓名，他无缘无故，递一张名片过来，这又是什么意思呢？这一想，倒有好些个不自在了。这时只有那柳春江就像得了一笔意外的财喜一样，丢了正经招待的事务不管，只在人丛中走来走去。不时借着事情，往女宾这边跑。好像多来一次，多看到小怜一回，心中便得到什么安慰似的。小怜到了这时，已猜中他的一半意思，看见他，倒不免有些闪避了。

夏家本也有人送了一台科班戏，婚礼结束以后，来宾纷纷地到戏场上去看戏。偏偏柳春江又是这里一位招待。他预料小怜是要来的，早给她和梅丽设法留着两个上等座位。小怜和梅丽一进门，柳春江早就笑脸相迎，微微一点头道：“金小姐请上东边，早已给二位留下座位了。”梅丽愣住了，望他一眼，心想，这招待员，何以知我姓金？小怜心里明白，理会人家有些不好意思，不理会人家，又不合礼，便低低说了“劳驾”两个字。这两个字说罢，已是满脸通红了。柳春江将她二人引入座，又吩咐旁边老妈子好好招待，然后才走。梅丽问小怜道：“这个招待员，怎么认识我们？”小怜道：“哪里是认得我们，还不是因为你做傧相，大家都认识吗？”梅丽一想，这话有道理，就未予深究。可是一会儿工夫，也见柳春江，坐在前几排男宾中看戏，已经脱去西装，换了一套最华丽的长衣。梅丽看她的戏，没有留心。小怜是未免心中介介的，看见这样子，越发有些疑心了。但是在她心里，却又未免好笑，心想，你哪里知道我是假冒的小姐呢，你若知道，恐怕要惘惘然去之了。看他风度翩翩，也是一个阔少，当然好的女朋友不少。不料他无意之间，竟钟情于一个丫环，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哩。

第十六回

种玉问侯门尺书求友

系绳烦情使杯酒联欢

在小怜这样忖度之间，不免向柳春江望去。有时柳春江一回头，恰好四目相射。这一来真把个柳春江弄得昏头颠脑，起坐不安。恰好几出戏之后，演了一出《游园惊梦》。一个花神，引着柳梦梅出台，和睡着的杜丽娘相会。柳春江看戏台上一个意致缠绵，一个羞人答答，非常有趣。心想，那一个人姓柳，我也姓柳。他们素不相识，还有法子成了眷属。我和金晓莲女士，彼此会面，彼此通过姓名，现在还同坐一堂呢，我就一点法子没有吗？姓柳的，不要自暴自弃呀！他这样想入非非，台上的戏，却一点也不曾看见。那后面的小怜，虽不懂昆曲，看过新出的一部标点《白话牡丹亭演义》，也知道《游园惊梦》这段故事。戏台上的柳梦梅，既然那样风流蕴藉，再一看到面前的柳春江，未免心旌摇摇。梅丽一回头，说道：“咦！你耳朵框子都是红的，怎么了？”小怜皱着眉道：“人有些不自在呢。想必是这里面空气不好，闷得人难过，我出去走走吧。”梅丽笑道：“那就你一个人去吧，我是要看戏。”小怜听说，当真站起身来，慢慢出去。当她走出不多时，柳春江也跟了出来。小怜站在树荫底下，手扶着树，迎着风乘凉。忽见柳春江在回廊上一踅，打了一个照面。小怜生怕他要走过来，赶快掉转身去不理会他。偏是不多大一会儿，柳春江又由后面走到前面，仍和她打了一个照面。小怜有些害怕，不敢在此停留，却依旧进去看戏。自此以后，却好柳春江并不再来，才去一桩心事。

一直到晚上十二点钟，小怜和着梅丽一路回家。刚要出门时候，忽来了一个老妈子，走近身前，将她衣服一扯。小怜回头看时，老妈子眯着眼睛，堆下一脸假笑，手上拿着一个白手绢包，便塞在小怜手里。小怜对她一望，正要问她，她丢了一个眼色，抽身走了。小怜这时在梅丽身后，且不做声，将那手绢一捏，倒好像这里包着有什么东西。自己暂且不看，顺手一揣，便揣在怀里。她心里一想，看这老妈子鬼头鬼脑，一定有什么玄虚，这手绢里不定是什么东西。若是让梅丽知道，她是小孩子脾气，一嚷嚷出来，家里人能原谅也罢了，若是不原谅，还说我一出门，就弄出事情来，那我真是冤枉。所以把东西放在身上，只当没有那事，一点不露出痕迹来。小怜到了家里，依旧不去看那东西。一直到自己要睡觉了，掩上房门，才拿出来看。原来外面不过是寻常一方手绢，里面却包了一个极小的西式信封，那上面写着：金晓莲女士芳启，柳上。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白洋纸信笺，写了很秀丽的小字。那上面写的是：

晓莲女士芳鉴：我写这一封信给你，我知道是十二分冒昧。但是我的钦仰心，战胜了我的恐惧心，我自己无法止住我不写这封信。我想女士是落落大方的态度，一定有极高尚的学问。无论如何，是站在潮流前面的，是赞成社交公开的。因此，也许只笑我高攀，并不笑我冒昧。古人有倾盖成交的，我今初次见着女士，虽然料定女士并不以我为意，可是我确有倾盖成交之妄念。在夏府礼堂上客厅上戏场上，我见着女士，我几乎不能自持了。不过我有一句话要声明的，我只是个人钦慕过热，决没有一丝一毫敢设想到女士人格上。我不过是一个大学生，一点没有建设。家父虽做过总长省长，也绝不敢班门弄斧，在金府上夸门第的。只是一层，我想我很能力争上游。就为力争上游这一点，想和女士订个文字之交，不知道是过分的要求不是？设若金女士果然觉得高攀了，就请把信扔了，只当没有这回事。

小怜看到这里，心里只是乱跳，且放着不看，静耳一听，外面有人说话没有？等到外面没有人说话了，这才继续着看下去。信上又说：

若是金女士并不嫌弃，就请你回我一封信，能够告诉我一个地点，让我前来面聆芳教，我固然是十二分的欢迎。就是女士或者感着不便，仅仅作为一个不见面的文字神交，常常书信来往，也是我很赞成的。我的通信地址，绮罗巷八号，电话号码，请查电话簿就知道了。我心里还有许多话要说，因为怕增加了我格外冒昧的罪，所以都不敢吐露出来。若是将来我们真成了好友，或者女士可以心照哩。专此恭祝前途幸福！

钦佩者柳春江上

小怜看毕，就像有好些个人监视在她周围一样，一时她心身无主，只觉遍身发热。心里想着，这些男子汉的胆，实在是大，他不怕我拿了这封信出来，叫人去追问他吗？自己正想把这信撕了，消灭痕迹，转身又一想，他若直接写信到我家里来，那怎么办呢？乱子就弄大了。我不如名正言顺地拒绝他的妄念，这信暂且保留，让我照样地回他一封信。因此，信纸信封，依旧不动，打开自己收藏零用小件的小皮箱，把这封信放在最下一层，直贴到箱子底。收拾好了，自己才上床睡觉。翻来覆去，哪里睡得着。次日清早起来，天气很早，便把佩芳用的信纸信封，私自拿了一些来。趁着家里并没有人起来，便回了柳春江一封信，那信是：

春江先生大鉴：你的来信，太客气了。我在此处是寄住的性质，只是一个漂泊无依的女子，没有什么学问，也不懂交际。先生请约为朋友，我不敢高攀。望彼此尊重，以后千万不必来信，免生是非。专此奉复。

小怜将信写完，便藏在身上。上午的时候，假装出去上绒线店买化妆品，便将这信扔在路旁的信筒子里了。在她的意思，以为有了这一封信去，柳春江决计不会再来缠扰的。不料她的信中，“只是一个漂泊无依的女子”一句话，越惹着柳春江起了一番怜香惜玉之意。以为这样一个好女子，难道也和林黛玉一般，寄居在贾府吗？可惜自己和金家没有什么渊源，对她家里的事，一点不知道。若是专门去调查，事涉闺闼，又怕引起人家疑心，竟万分为难起来。左思右想，想不出一个妙计。后来他想，或者冒险写一封信去，不写自己姓名不要紧。可是又怕连累金晓莲女士。想来想去，忽然想到余健儿说过，贺梦雄的未婚妻毕女士和金家认识，这岂不是一条终南捷径？我何妨托余健儿去给我调查一下。主意想定，便到余健儿家里来。

这余健儿也是个公子哥儿。他的祖父，在前清有汗马功劳，是中兴时代一个儒将，死后追封为文介公。他父亲排行最小，还赶上余荫，做了一任封疆大吏，又调做外交官。这位余先生，单名一个正字，虽然也有几房姬妾，无奈都是瓦窑，左一个千金右一个千金，余先生弄了大半生瓦窑。一直到了不惑之年，才添一位少爷。在余先生，这时合了有子万事足那个条件，对于这少爷是怎样的疼爱，也就无待赘言。不过这少爷因为疼爱太过，遇事都有人扶持，竟弄成一个娟如好女、弱不禁风的态度。余先生到底是外交官，有些洋劲，觉得这样疼爱非把儿子弄成废物不可。于是特意为他取字健儿，打破富贵人家请西席去家里教子弟的恶习，一到十岁，就让他进学校读书。家里又安置各种运动器具，让他学习各种运动。这样一来，才把余健儿见人先红脸的毛病治好。可是他依旧是斯文一脉，不喜运动。余先生没法，不许他穿长衣，非制服即西服，要纠正他从容不迫的态度。但是这件事，倒是很合少年的时髦嗜好。时光容易，余健儿慢慢升到大学。国文固然不过清通而已。英文却早登峰造极，现在在做进一步的学问，读拉丁文和研究外国诗歌啦。凭他这个模样儿，加上上等门第，大学生的身份，要算一个九成的人才了。他所进的，是外国人办的大学，男女是很不分界限的。许多女生都未免加以注意。可是在余健儿心里却没有一个中意的。因此，同学给他取了一个绰号，叫玉面菩萨。可是在余健儿也未尝无意，只是找不到合意的人儿罢了。因此，便瞒着父亲，稍稍涉足交际之场，以为在这里面，或者可以找到如意的人。所以交际场中，又新认识不少的朋友。柳春江本是同学，而且又同时出入交际场中，于是两个的交情，比较还不错，有什么知心话，彼此也可以说。

这天柳春江特意来找他，先就笑道：“老余，你猜我今天为什么来找你来了？”余健儿道：“无头无绪，我怎样猜呢？你必得给我一点线索，我才好着手。”柳春江笑道：“就是前两天新发生的事，而且你也在场。”余健儿哪里记得夏家信口开河的几句笑话，猜了几样都没有猜着。柳春江道：“那天你还说了呢，可以给我想法子呢，怎样倒忘了？”余健儿道：“是哪一天说的话？我真想不起来了。”柳春江笑道：“恐怕你存心说不知道呢，夏家礼堂上一幕，你会不记得吗？”余健儿笑道：“嗬！我想起来了，你真个想吃天鹅肉吗？”柳春江道：“你先别问我是不是癞蛤蟆，你看我这东西。”说时便将小怜给他的一封信交给余健儿看。余健儿将信纸信封仔细看了几遍，又把信封上邮政局盖的戳子，看了一看，笑道：“果然不是私造的，你怎样得到这好的成绩？佩服佩服！”柳春江于是一字不瞒地把他通信的经过说了一遍。便念道：“不做周方，埋怨煞你个法聪和尚。”余健儿笑道：“我看你这样子，真个有些疯魔了。怎么着，要我给你做红娘吗？我怎样有那种资格。”柳春江道：“当然不是找你。你不是说密斯脱贺的爱人，和金家认识吗？你可否去对密斯脱贺说一说，请密斯毕调查一下。”余健儿道：“男女私情，不通六耳，现在你托我，我又托贺梦雄，贺梦雄又托密斯毕，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大家都知道了，那怎样使得？”柳春江道：“有什么使不得？我又不是做什么违礼犯法的事，不过打听打听她究竟和金家是什么关系罢了。打听明白了，我自用正当的手续去进行。就是旧式婚姻，男女双方，也免不了一番打听啦，这有什么使不得？”余健儿道：“你虽然言之成理，我也嫌你用情太滥。岂有一面之交，就谈到婚姻问题上去的？”柳春江道：“你真是一个菩萨。古人相逢顷刻，一往情深的，有的是啦。”于是笑着念词道：“我蓦然见五百年风流孽冤，颠不刺的见了万千，这般可喜娘罕曾见。咳，我透骨髓相思病缠，怎当她临去秋波那一转？我便是铁石人，也意惹情牵。”余健儿笑道：“得了得了，不要越说越疯了。说我是可以和你去说，真个有一线之希望，你怎样地谢我？”柳春江道：“只要我力量所能办到的，我都可以办。”余健儿道：“我要你送我一架钢琴，成不成？”柳春江道：“哎呀，送这么大的礼，那还了得？”余健儿道：“你不说是只要力量所能办的，就可以吗？难道你买一架钢琴还买不起不成？”柳春江道：“买是买得出来，可是这个礼……”说到这里，忽然兴奋起来，将脚一跳道：“只要你能介绍成功，我就送你一架钢琴，那很不算什么。”余健儿笑道：“看你这样子，真是情急了。三天以后，你等着回信吧，我余某人也不乘人于危，敲你这大竹杠。无论如何，后天回信，你请我吃一餐小馆子吧。”柳春江道：“小事小事，小极了。就是那么说，你无论指定哪一家馆子都可以，准以二十元作请客费。”余健儿道：“二十元，你就以为多吗？”柳春江道：“不知道你请多少客？若是不大请客的话，我想总够了。”余健儿道：“我们两人对酌，那有什么趣味？自然要请客的。”柳春江笑道：“你不要为难我了，你所要求的，我都答应就是。”余健儿见他说出这可怜的话，这才不再为难他了。

当天余健儿打了一个电话给贺梦雄，说是要到他家来。这贺梦雄在北京并无家眷，住在毕姨丈家里，姨表妹毕云波就是他的爱人。他两人虽没有结婚，可是在家总是一处看书，出门总是一处游玩，一点不避嫌疑。所以有什么话彼此就可以公开地说。这天余健儿去找他们，正值他两人在书房里看书。他们见余健儿进门，都站了起来。余健儿笑道：“怪不得柳春江那样地找恋人，看你们二位的生活，是多么甜蜜呀。”毕云波抿嘴儿微笑一笑，没有做声。贺梦雄道：“气势汹汹地跑了来，有什么事？”余健儿笑道：“当然有事呀，而且是有趣的事呢。”于是便将柳春江所拜托的事，一头一尾地说了。因笑着问毕云波道：“那个人，密斯毕认识吗？”毕云波道：“那天来宾人很多，我不知道你们指的是谁？”余健儿将头挠了一挠，笑道：“这就难了。你根本就不知她姓什么，这是怎么去调查？”毕云波道：“有倒有个法子，我亲自到金家去走一趟，问那天和梅丽同来的是哪一位，这不就知道了吗？”余健儿原怕毕云波不肯做这桩事，现在还没有重托，她倒先自告奋勇起来，却是出于意料以外。笑道：“若有你这样热心肯办，这事就有成功的可能了。密斯毕哪一天去？”毕云波笑道：“这又没有时间问题的，今天明天去可以，十天半月之后去也可以。”余健儿笑道：“十天半月？那就把老柳急疯了。”贺梦雄笑道：“好事从缓，何以急得如此呢？”便对毕云波笑道：“既然如此，你就到金家去一趟。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属，也是我们应当尽的义务呀。”云波道：“我只就给你们调查一下她究竟是谁，其余我不可管。”余健儿道：“当然，只要办到这种地步，其余的，我们也不管啦。”云波笑道：“那可以，让我先打一个电话，看他们谁在家？”说毕，就打电话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回来说道：“他们五小姐六小姐都在家，我就去，你们在这里等着吧。”

毕云波父亲的汽车已经出去了。只有原来送云波弟妹等上学的马车，还在家里，云波便坐着马车到金家来。她和敏之、润之都是很熟的朋友，所以一直到内室来会她。敏之笑道：“稀客，好久不见了。现在假期中有人陪伴着，就把女朋友丢开了。”云波笑道：“哪里话？我因为天气渐渐热了，懒得出门，专门在家里看小说。”润之道：“我家梅丽说，前几天夏家结婚，密斯毕也在那里。”云波道：“我真惭愧，不知是谁的主张，派了我当招待员，真招待得不好。”说到这里，云波打算慢慢地说到小怜头上去，恰好小怜提着一只晚香玉的花球，走了进来。不但毕云波出于意外，就是小怜做梦也想不到在夏家的女招待员，今天会家里来相会。在当时自己本是一个齐齐整整的小姐，现在忽然变成一个丫头，自己未免有些不好意思。想到这里，身子向后一缩，便想退转去。敏之早会得了她的意思，便不叫她的名字，糊里糊涂喊道：“别走，这里有一位女客，我给你介绍介绍。”小怜听说，只得走了进来。云波连忙站起身，向小怜握手道：“金小姐，猜不到我今天会到你府上来吧？”小怜笑道：“真想不到的事。”云波便拉着她的手，同在一张藤榻上坐下。便笑道：“我还没有请教台甫？”小怜道：“是清晓的晓，莲花的莲。”说到“晓莲”二字，敏之、润之打了一个照面，心里想着，这小鬼头真能捣鬼。云波道：“这名字是多么清丽呀。”便笑着对敏之道：“我只知道这位妹妹是你本家，怎样的关系，还不知道呢？”小怜听见她这样问，心里很是着急。心想，她要老实说出来，那就糟了。可是敏之早听见梅丽说了那天他们到夏家去，是以远房姊妹相称，便指着小怜道：“她是我们远房的姊妹。叔叔婶婶都去世了，家母便接她在舍下过活，为的是住在一处，有个照应。”小怜的脸本来都急红了，听了这样解释，才出了一身汗。云波道：“那么，这位妹妹在什么地方读书？”小怜正想说并没有学校，润之又替她说了：“是和梅丽同学。”云波笑道：“怪不得剪了发啦，我知比利时女学里的学生，没有不剪发的呢。”于是便拉着小怜的手道：“哪天没事，到舍下去玩玩。我那里的屋子，虽没有这里这样好，可是去看电影看跳舞上市场，都很近。”小怜道：“好的，过几天一定前来奉看。”云波又和她们谈了几句，告辞就走。因看见小怜带来的那个晚香玉花球插在镜框子上，便问道：“这花球哪里买的？这么早就有了。”敏之将花球摘了下来，递给云波道：“你爱这个，我就送你吧。”云波道了一声谢，回家去了。

到了家里，余健儿和贺梦雄坐在书房里谈天，还没有走。云波笑道：“你们真是健谈，我都做了一回客回来了，怎样还没走？”余健儿道：“我在这里等你回信啦。”云波笑道：“余先生总算不错，替朋友做事很是尽心的。”余健儿道：“人家这样拜托我的，我能不尽心吗？况且密斯毕是间接的朋友，都这样帮忙，我就更不能不卖力了。”云波笑道：“说得有理。这花球是那金小姐送我的，宝剑赠与烈士，红粉赠与佳人，请你带了去，转送给柳先生，让他得个意外之喜。”贺梦雄笑道：“那是害了他，他有了这个花球，恐怕日夜对着它，饭也不吃了。”余健儿道：“这倒是真话，老柳他就是这样富于感情。这事最好是给他无缝可钻，若是有一点路子，他越要向前进行了。”云波笑道：“闹着玩，很有意思的。密斯脱余，只管拿去，看他究竟怎样？”

余健儿就是个爱玩的人，见着毕云波都肯闹，他自然也不会安分，当天便带着那个花球送给柳春江。这在柳春江真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事，第一次，就有这好的成绩。把花球挂在窗棂上，只是对花出神，想个什么法子，向前途进行？想了一会儿，他居然得了一个主意。将桌子一拍道：“老余，你若再帮我一回忙，我的事就成功了。”余健儿笑道：“侯门似海，你看得这样容易啦。”柳春江道：“只要你能帮忙，我自然有法进行。”余健儿道：“我一定帮忙，而且帮忙到底。”柳春江笑道：“只要你协助我这一着棋成功，就可以了，以后倒不必费神。”余健儿道：“是呀，新娘进了房，媒人就该扔过墙了。你说吧，是什么好锦囊妙计？”柳春江道：“那密斯毕，不是和金家姊妹都认识吗？只要密斯毕破费几文，请一次客，将男宾女宾，多请几位，然后将我们二人也请在内。那么，一介绍之下，我们成了朋友了。成了朋友后就不愁没有机会。”余健儿笑道：“计倒是好计！但是左一个我们，右一个我们，你说出来不觉得肉麻吗？再说人家密斯毕贪图着什么，要花钱大请其客？”柳春江道：“这是很小的事呀，密斯毕若是嫌白尽义务，可以由我出钱，但是这样一来，就有藐视人家的嫌疑，不是更得罪了人吗？”余健儿道：“就算你有理，可是你要求人家请客，这又是对的吗？”柳春江将两只手搓着道：“怎么办？可惜我和密斯毕交情太浅，若是也和你一样遇事可以随便说，那就好了。”余健儿笑道：“我也这样说，可惜我不是密斯毕，我若是密斯毕，简直就可和你做媒，还用得着这些手续吗？”柳春江笑道：“老余，你就这样拿我开玩笑，你总有要我替你帮忙的时候吧？”余健儿听他这样说了，也就答应照办。次日和贺梦雄一提，他也愿意，就由他和毕云波两人出了会衔的帖子，请客在京华饭店聚餐。他们两人酌量了一番，男女两方共下了二十封帖子。

贺毕两方的朋友，接到这种帖子，都奇怪起来。奇怪不是别的，就是因为他两人是一对未婚夫妻，谁都知道的。依理说，未婚夫妻一同出名请客，与婚事当然有些关系。可是贺毕两家，都是有名望的，若是他们举行结婚，宣布婚约吗？他俩的婚约，又是人人知道的。此外，似乎没有合请客的必要。因为这样，所请的客都决定到，要打破这一个闷葫芦。他们发到金家去的共是四封帖子，三封是给润之、敏之、梅丽的，一封是给小怜的，梅丽正在外边回来，看见桌上放着一封请帖，便问道：“咦！这两个人我都不认得，怎么请我吃饭？”便问老妈子道：“这帖子是谁送来的？”老妈子答应道：“是五小姐叫阿囡送来的。还有新鲜话哩，也下了小怜一封请帖子。”梅丽道：“这更奇了。”连忙就到敏之屋里来问可有这事，敏之道：“这么大的姑娘了，什么也不放在心上。这个下帖子的毕云波，不是在夏家当招待员的吗？”梅丽道：“哦，是了，怪不得她下小怜一封帖子呢，小怜可再不能去了。再要去，真要弄出笑话来了。”敏之笑道：“闹着玩，要什么紧呢？刚才大嫂还巴巴到这里来了，说是务必要带小怜去。”梅丽道：“这是什么意思？我真不懂。”润之道：“你是粗心浮气的人，哪里懂得这个？这就是大嫂和大哥开玩笑呀。你别看大嫂那样待小怜好，巴不得早一刻把她送出了我们家，她才好呢。小怜是没法子出去交际，真有法子出去交际，叫大嫂出一些钱来她花，我看都是愿意的呢。我想这样一来，大哥一定是着急。我们故意带着她去，看大哥怎么样？”梅丽笑道：“这法子不错，就是这样办。”润之笑道：“你先别乱说，大哥知道了，不会让她去的。”梅丽道：“大哥若怪起我们来呢？”敏之道：“怎么能怪我们？一不是我们请她，二又不是我们要她去。天塌下来，屋顶着呢，大嫂她不管事吗？”她们姊妹三人，将此事商议一阵。梅丽年小，最是好事，当天见了小怜，鼓吹着她一同加入。依着小怜，倒是不愿去。无如少奶奶叫去，三个小姐也叫去，若是不去的话，反而不识抬举。所以也不推辞，答应着一同去。

到了赴席这一天，润之、敏之照例是洋装，梅丽和小怜却穿极华丽的夏衣，四人分坐着两辆汽车到京华饭店来。这时贺梦雄、毕云波所请的男女来宾，已到了十之七八，不用说，那柳春江君早已驾临。他今天穿着很漂亮的西装，喜气洋洋地在座。在旁人看来，以为他很欢喜。而在他自己，却是心里总像有桩什么事未解决的一般，而又说不出来，是有一桩什么事未曾解决。及至见了四位女宾进门，穿着光耀夺目的衣服，香风袭人，早已眼花缭乱。再仔细一看，自己脑筋中所印下的幻影，已经娉娉婷婷，真个走在眼前，那一颗心，就扑突扑突跳将起来。就是自己的呼吸，也显着很是短促。在这一刹那间，自己不知身置何所？那新来的几位女宾，已和在座的宾客一一周旋。有认得的，自然各点首微笑为礼。彼此不认得的，就有主人翁从中介绍。在这介绍之下，四位小姐不觉已走近柳春江的座位。柳春江好像有鬼使神差让他站起来，早是迎面立在来宾之前。毕云波便挨着次序，给他介绍道：“这是金敏之小姐，这是金润之小姐，这是金梅丽小姐……”柳春江不等她说到这是金晓莲小姐，已经红了脸。同时小怜也是很难为情的。但大家都极力镇静着，照例各点了一下头。敏之听到柳春江姓柳，便问道：“有一位在美国圣耶露大学的密斯柳，认识吗？”柳春江道：“她叫什么名字？”敏之道：“叫柳依兰吧？我记不清楚了。”柳春江笑道：“那就是二家姊。”敏之笑道：“怪道呢，和密斯脱柳竟有一些相像。”大家谈着话，不觉就在一起坐下了。柳春江依次谈话，说到了梅丽，笑道：“那天夏家的喜事，密斯金受累了。”梅丽道：“怎么着？那天密斯脱柳也在那儿吗？”柳春江道：“是的，我也在那儿。”小怜生怕他提到那天的事，便回过脸去和敏之说话道：“你不说那魏小姐也会来吗，怎么没有看见？”柳春江道：“这边主人翁，本也打算约她新夫妇二位的。后来一打听，他们前天已经到北戴河度蜜月去了。”敏之笑道：“这热天旅行，沿着海往北走，这是最好的，既不干燥，又很凉快。”柳春江道：“尤其是蜜月旅行，以北戴河这种地方为最合宜了。”说时，他的目光，不由得向小怜那方射了过去。敏之、润之都是西洋留学生，当然对于这种话不很介意。梅丽又是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机械作用。这其间只有小怜和柳春江有那一层通信的关系，和他坐在一起，也说不出来一种什么意味，总觉得不很安适。可是虽然这样，若说要想避坐到一边去，也觉不妥。这时柳春江说到度蜜月，目光又向这边射来，真个不好意思，低了头抽出手绢揩了一揩脸。及至抬起头来，柳春江的目光，还是射向这边，小怜未免怔怔地望着人，也就微微一笑。不笑犹可，这一笑，逼着柳春江不得不笑。光是笑，不找一句话说，又未免成了一个傻子。急于要找几句话和人谈谈才好，百忙中，又找不出相当的话来，便只得用了一件极不相干的事问小怜道：“暑假的日期，真是太长，密斯金现在补习什么功课？”小怜心里想着，我冒充小姐，我还要冒充女学生，我要答应他的话，我可屈心。但是心里这样想着，嘴里可不能不说，只得笑道：“没有补习什么，不过看看闲书罢了。”柳春江道：“是的，夏天的日子太长，看小说却是一个消遣的法子。密斯金现在看的是哪一种小说？”小怜笑道：“也就是些旧小说。”柳春江道：“是的，还是中国的旧小说看着有些趣味。密斯金看哪一类的旧小说？”小怜道：“无非是《三国演义》、《红楼梦》之类。”柳春江道：“是啊，《红楼梦》的书太好了。我是就爱看这部书。”说时，把脸朝着敏之，笑道：“西洋小说，可找不到这样几百万言伟大的著作。”敏之道：“是的，可是西洋人作小说，和中国人作小说有些不同：中国人作小说喜欢包罗万象，西洋小说，一部书不过一件事。”柳春江笑道：“从新大陆回来的人，究竟不同，随便谈话，都有很精深的学问在内。”敏之笑道：“不要客气吧。到外国去不过是空走一趟，什么也没有得着。”大家先是谦逊了一阵，后来也就随便谈话了。柳春江说话，却不时地注意小怜身上，偏是小怜心虚，又有些闪避的意味。敏之、润之姊妹俩，年事已长，又是欧美留学生，对于男子们求恋的情形，不说身经目睹，真也耳熟能详。他俩看见这种情形，有什么不明白的。当时敏之走开，似乎要去和别人说话的样子，润之也就跟了出来。

第十七回

歌院重逢自惭真面目

绣花独赏暗寓爱根苗

润之出来，因轻轻地问敏之道：“奇怪，这姓柳的，对小怜十分注意似的，你看出来了吗？”敏之道：“我怎样没有见，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小怜总是躲躲闪闪的？你不听那姓柳的说吗，那天夏家结婚，他也在内吗？我想，自那天起，他就钟情于小怜了。就是密斯毕请客，把小怜也请在内，这或者也是有用意的。”润之道：“你这话极对。当密斯毕给他两人介绍的时候，小怜好像惊讶似的，如今想起来，越发可疑了。五姐，我把梅丽也叫来，让那姓柳的闹去，看他怎么样？”敏之道：“有什么笑话可闹呢？无非让那姓柳的多做几天好梦罢了。”她俩在这里说话，恰好梅丽自己过来了，那里只剩小怜一个人在椅子上坐着。

这一来，柳春江有了进言的机会了。但是先说哪一句好哩？却是找不到头绪。那小怜微微地咳嗽了两声，低了头望着地下没有做声。柳春江坐在那里，也轻轻地咳嗽了两声，大家反沉默起来。柳春江一想，别傻了，这好机会错过了，再到哪里去找呢？当时就说道：“金女士给我那封信，我已收到了。但是……”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接上说道：“我钦慕女士的话，都是出于至诚，女士何以相拒之深？”小怜被他一问，脸都几乎红破了，一时答不出所以然来。柳春江道：“我所不解的，就是为什么不能向金府上通信？”小怜轻轻地说了三个字：“是不便。”柳春江道：“有没有一个转交的地方呢？”小怜摇摇头。柳春江道：“那么，今天一会而后，又不知道是何日相会了？”小怜回头望了一望，好像有什么话要对柳春江说出似的，但是结果只笑了一笑。柳春江道：“我想或者金女士将来到学校里去了，我可以寄到学校里去。”小怜笑了一笑道：“下半年，我又不在学校里呢。”柳春江半天找不到一句说话的题目，这会子有了话说了，便道：“我们都在青年，正是读书的时候，为什么不进学校呢？”小怜一时举不出理由来，便笑道：“因为打算回南边去。”柳春江道：“哦！回南边去，但是……”说到这里，他不知道应该怎样说才好，结果，又笑了一笑，于是大家彼此互看了一眼，又沉默起来。柳春江奋斗的精神，究竟战胜他羞怯的心思，脸色沉了沉，说道：“我是很希望和金女士做文字之交的，这样说，竟不能了？”小怜道：“那倒不必客气，我所说的话，已经在回柳先生的信里说了。”柳春江道：“既然如此，女士为什么又送我一个花球呢？”小怜道：“我并没有送柳先生的花球。”柳春江道：“是个晚香玉花球，由密斯毕转送的，怎么没有？”小怜道：“那实在误会了。我那个花球是送密斯毕的，不料她转送了柳先生。”柳春江道：“无论怎样，我想这就是误会，也是很凑巧的。我很希望密斯金承认我是一个很忠实的朋友。”小怜见他一味纠缠，老坐在这里，实在不好意思，若马上离开他，又显得令人面子搁不下去。正在为难之际，恰好来了两位男客，坐在不远，这才把柳春江一番情话打断。

一会儿，主人翁请二十几位来宾入席，这当然是香气袭人，舄履交错。在场的余健儿故意捣乱，把金氏姊妹四人的座位一行往右移。而几个无伴的男宾，座位往左边移。男女两方的前线，一个是柳春江，一个是小怜，恰好是并肩坐着。这样一来，小怜心里也有些明白，连主人翁都被柳春江勾通的了。这样看来，表面上大家是很客气的。五步之内，各人心里，可真有怀着鬼胎的啦。一个女孩儿家，自己秘密的事，让人家知道了，这是最难堪的。就不时用眼睛去偷看主人翁的面色。有时四目相射，主人翁脸上，似乎有点笑意。不用提，自己的心事，人家已洞烛无遗了。因此这餐饭，吃饱没吃饱自己都没有注意，转眼已经端上了咖啡，这才知道这餐饭吃完了。

吃完饭之后，大家随意的散步，柳春江也似乎怕人注意，却故意离开金氏姊妹，和别人去周旋。偏是润之淘气，她却带着小怜坐到一处来。笑着对柳春江道：“令姊这时候有信寄回来吗？柳先生若是回信，请代家姊问好。”柳春江道：“是，我一定要写信去告诉家姊，说是已经和密斯金成为朋友了。我想她得了这个消息，一定是很欢喜的。”润之笑道：“是的，我们极愿意多几个研究学问的朋友，柳先生如有工夫到舍下去谈谈，我们是很欢迎的。”柳春江道：“我是一定要前去领教的。我想四位女士，总有一二位在家，大概总可以会见的。”小怜不过是淡笑了一笑，她意思之中，好像极表示不满意的。润之却笑道：“我这个舍妹，她不大出门，那总可以会见的。”柳春江道：“好极了，过两天我一定前去拜访。”他们说话，敏之也悄悄地来了，她听润之的口音，真有心戏弄那个姓柳的。再要往下闹，保不定要出什么笑话。便道：“我们回去吧。”于是便对柳春江点一点头道：“再见。”就这样带催带引，把润之、小怜带走了。

但柳春江自己，很以今天这一会为满意。第二天，勉强忍耐了一天，到了第三天，就忍耐不住了，便到金家去要拜会金小姐。敏之、润之本来有相当的交际，有男宾来拜会，那很是不足注意的。柳春江一到门房，递进名片，说是要拜会金小姐。门房就问：“哪一位小姐？”柳春江踌躇了一会儿，若是专拜访晓莲小姐，那是有些不大妥当的。头一次，还是拜访他们五小姐吧。于是便说道：“拜访五小姐。若是五小姐不在家……”门房道：“也许在家，让我和你看看吧。”门房先让柳春江在外面客厅里坐了，然后进去回话。敏之因为是润之约了人家来的，第一次未便就给人家钉子碰，只好出来相会。这自然无甚可谈的，柳春江说了一些闲话，也就走了。自这天起，柳春江前后来了好几次，都没有会见小怜，他心想，或者是小怜躲避他，也就只得罢了。

约摸在一个星期以后，是七月初七，北京城里各戏园大唱其《天河配》。柳春江和着家里几个人，在明明舞台包了一个特厢看戏。也是事有凑巧，恰好金家这方面也包了一个特厢看戏。金家是二号特厢，柳家是三号特厢，紧紧地靠着。今天金家是大少奶奶吴佩芳做东，请二三两位少奶奶。佩芳带了小怜，玉芬带了小丫头秋香，惟有慧厂是主张阶级平等，废除奴婢制度，因此，她并没有带丫环，只有干净些的年少女仆，跟着罢了。三个少奶奶坐在前面，两个丫环、一个女仆就靠后许多。小怜一心看戏，绝没有注意到隔壁屋子里有熟人。女茶房将茶壶送到包厢里来，小怜斟了一遍茶。玉芬要抽卷烟，小怜又走过去，给她擦取灯儿。佩芳在碟子里顺手拿了一个梨，交给了小怜道：“小怜，把这梨削一个给三少奶奶吃。”小怜听说，和茶役要了一把小刀，侧过脸去削梨。这不侧脸犹可，一侧脸过去，犹如当堂宣告死刑一般，魂飞天外。原来隔壁厢里最靠近的一个人，便是柳春江。柳春江一进包厢，早就看见小怜，但是她今天并没有穿什么新鲜衣服，不过是一件白花洋布长衫，和前面几个艳装少妇一比，相隔天渊。这时心里十分奇怪，心想，难道我认错了人？可是刚走二号厢门口过，明明写着金宅定，这不是晓莲小姐家里，如何这样巧？柳春江正在疑惑之际，只见隔壁包厢里有一个少妇侧过脸来，很惊讶的样子说道：“咦！小怜，你怎么了？”小怜红着脸道：“二少奶奶，什么事？”慧厂道：“你瞧瞧你那衣服。”小怜低头一看，哎呀，大襟上点了许多红点子。也说道：“咦！这是哪里来的？”正说时，又滴上一点，马上放下梨，去牵衣襟，这才看清了，原来小指上被刀削了一条口子，兀自流血呢。还是女茶房机灵，看见这种情形，早跑出去拿了一包牙粉来，给小怜按上。小怜手上拿着的一条手绢，也就是猩红点点，满是桃花了。佩芳道：“你这孩子，玩心太重，有戏看，削了手指头都不知道。”慧厂笑道：“别冤枉好人啦，人家削梨，脸没有对着台上呀。”佩芳道：“那为什么自己削了口子还不知道？”小怜用一只手，指着额角道：“脑袋晕。”佩芳道：“《天河配》快上场了，你没福气瞧好戏，回去吧。”慧厂道：“人家早两天，就很高兴地要来看《天河配》，这会子，好戏抵到眼跟前了，怎么叫人家回去？这倒真是煮熟了的鸭子给飞了。”说时，在钱口袋里掏出一块钱给小怜道：“带秋香到食堂里喝杯热咖啡去，透一透空气就好了，回头再来吧。”秋香还只十四岁，更爱玩了。这时叫她上食堂去喝咖啡，那算二少奶奶白疼她。将身子一扭，嘴一撅道：“我又不脑袋痛，我不去。”玉芬笑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歹。小怜，你一个人去吧。你叫食堂里的伙计，给你一把热毛巾，多洒上些花露水，香气一冲，人就会爽快的。”小怜巴不得走开，接了一块钱，目不斜视的，就走出包厢去了。

柳春江坐在隔壁，已经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这真奇了，一位座上名姝，变成了人前女侍。若说是有意这样的，可是那几位少妇，自称为少奶奶，定是敏之的嫂嫂了。和我并不相识，她何故当我面闹着玩？而且看晓莲女士，惊慌失措，倒好像揭破了秘密似的，难道她真是一个使女？但是以前她何以又和敏之她们一路参与交际呢？心里只在计算这件事，台上演了什么戏，实在都没有注意到。他极力忍耐了五分钟，实在忍不住了，便也走出包厢，到食堂里去。小怜坐在一张桌子旁，低头喝咖啡，目未旁视，猛然抬头，看见柳春江闯进来，脸又红起来了。身子略站了一站，又坐下去，她望见柳春江，竟怔住了。嘴里虽然说了一句话，无如那声音极是细微，一点也听不出来。柳春江走上前，便道：“请坐请坐。”和小怜同在一张桌子坐下了。小怜道：“柳先生，我的事你已知道了，不用我说了。这全是你的错误，并非我故意那样的。”柳春江照样要了一杯咖啡，先喝了一口，说道：“自然是我的错误。但是那次在夏家，你和八小姐去，你也是一个贺客呀。这又是什么意思呢？”小怜道：“那为了小姐要人做伴，我代表我少奶奶去的。”小怜说到这里，生怕佩芳她们也要来，起身就要走。柳春江看她局促不安的样子，也很明白。小怜会了账，走出食堂来。这里是楼上散座的后面，一条大甬道。下楼也在这里。小怜立住，踌躇一会儿，再进包厢去，有些不好意思，就此下楼，又怕少奶奶见责。正犹豫之时，柳春江忽赶上前来，问道：“你怎样不去看戏？”刚才在食堂里，小怜抵着伙计的面，不理会柳春江，恐怕越引人疑心。到了这里，人来来往往，不会有人注意。她不好意思和柳春江说话，低了头，一直就向楼下走。柳春江见她脸色依旧未定，眼睛皮下垂，仿佛含着两包眼泪要哭出来一般，老大不忍，也就紧紧随着下楼。一直走出戏院大门，柳春江又说道：“你要上哪儿？为什么这样子，我得罪了你吗？”小怜道：“你有什么得罪我呢？我要回去。”柳春江道：“你为什么要回去？”小怜轻轻说道：“我不好意思见你了。”柳春江道：“你错了，你错了。我刚才有许多话和你说，不料你就先走了。”说着，顺手向马路对过一指道：“那边有一家小番菜馆子，我们到那里谈谈，你看好不好？”小怜道：“我们有什么可谈的呢？”柳春江道：“你只管和我去，我自有话说。”于是便搀着小怜，自车子空当里穿过马路，小怜也就六神无主地走到这小番菜馆里来。找了一个雅座，柳春江和小怜对面坐着。这时柳春江可以畅所欲言了，便说道：“我很明白你的心事了。你是不是因为我已经知道你的真相，以为我要藐视你呢？可是正在反面了。你要知道，我正因为你是金府上的人，恨我没有法子接近。而且你始终对我冷淡，我自己也很快要宣告失望了。现在看见你露了真相，很是失望，分明是你怕我绝交才这样啊。这样一来，已表示你对我有一番真意，你想，我怎不喜出望外呢？我是绝对没有阶级观念的，别的什么我都不问，我只知道你是我一个至好的朋友。”小怜以为真相已明，柳春江一定是不屑于往来的，现在听了他这一番话，真是句句打入她的心坎。在下一层阶级的人，得着上一层阶级的人做朋友，这是很荣幸的事情。况且既是异性人物，柳春江又是翩翩的浊世佳公子，这样和她表示好感，一个正在青春、力争上游的女子，怎样不为所动？她便笑道：“柳少爷，你这话虽然很是说得恳切，但是你还愁没有许多小姐和你交朋友吗？你何须和我一个做使女的来往呢？”柳春江道：“世上的事情，都是这样，也难怪你疑惑我。但是将来日子久了，你一定相信我的。我倒要问你，那天夏家喜事，你去了不算，为什么密斯毕请客，你还是要去呢？这倒好像有心逗着我玩笑似的。”小怜正用勺子舀盘子里的鲍鱼汤，低着头一勺一勺舀着只喝。柳春江拿着手上的勺子，隔着桌面上伸过来，按着小怜的盘子，笑道：“你说呀，这是什么缘故呢？”小怜抿着嘴一笑，说道：“这有什么不明的，碰巧罢了。到夏家去，那是我们太太、少奶奶闹着玩，不想这一玩，就玩出是非来了。”柳春江缩回手去，正在舀着汤，嘴里咀嚼着，听她交代缘故呢。一说玩出是非来了，便一惊，问道：“怎么了？生出了什么是非？”手上一勺子汤，悬着空，眼睛望着小怜，静等回话。小怜笑道：“有什么是非呢，就是碰着你呀。不过我想，那次毕小姐请客，为什么一定要请我去？也许是……”说着，眼睛对柳春江瞟了一下。柳春江也就并不隐瞒，将自己设计，要毕云波请客的话，详细地说了一遍。小怜道：“你这人做事太冒失了，这样事情，怎么可以弄得许多人知道？”柳春江道：“若是不让人知道，我有什么法子可以和你见面呢？”小怜虽以柳春江的办法为不对，可是见他对于本人那样倾倒，心里倒是很欢喜。昂头想了一想，又笑了一笑。柳春江道：“你想着有什么话要说吗？”小怜道：“没有什么话说。我们少奶奶以为我还在食堂里呢，我要去了。”说着，就站起身来，柳春江也跟着站起来，问道：“以后我们在哪里相会呢？”小怜摆着头笑道：“没有地方。”柳春江道：“你绝对不可以出来吗？”小怜道：“出来是可以出来。不能那么巧，就碰着你呀。”柳春江道：“既然这样，你什么时候要出来，你先打一个电话给我，或者预先写一封信给我，那都可以。”小怜道：“再说吧。”柳春江道：“不要再说，就是这样决定了。”小怜没有答应，也没有不答应，便笑着走了。柳春江真个办到如愿以偿，他自然是很欢喜。他怕金家那边包厢里会看破行藏，也没有再去看戏了，当时出了番菜馆，就回自己家去了。

这里小怜复到包厢里去，吴佩芳道：“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回家去了哩。”小怜道：“没有回家，马路上正有夜市，在夜市上绕了一个弯。我去了好久吗？”佩芳道：“可不是！”但是台上的戏，正在牛郎织女渡桥之时，佩芳正看得有趣，也就没有理会小怜的话是否属实。兴尽归家，已经一点钟了。

这天气还没有十分凉爽，小怜端了一把藤睡椅放在长廊下，便躺在藤椅上闲望着天上的银河，静静儿地乘凉。人心一静了，微微的晚风，带得院子里的花香，迎面而来，熏人欲醉，就这样沉沉睡去。忽然有人叫道：“醒醒吧，太阳快晒到肚皮上了。”睁眼时，只见燕西站在前面，用脚不住地踢藤椅子。小怜红了脸，一翻身坐了起来，揉着眼睛笑道：“大清早哪里跑来？倒吓我一大跳。”燕西道：“还早吗？已经八点多了。”小怜道：“我就这样迷糊了一下子，不料就到了这时候了。”站起身来就往里走，燕西拉着她衣服道：“别忙，我有句话问你。”小怜道：“什么事？你说！”燕西想了一想，笑道：“昨晚上看什么戏？还好吗？”小怜将手一甩道：“你这不是废话！”说毕，她便一转身进屋子去了。佩芳隔着屋子问道：“清早一起，小怜就在和谁吵嘴？”小怜道：“是七爷。”燕西隔着窗户说道：“她昨晚上在廊子下睡觉，睡到这时候才起来，我把她叫醒呢。”小怜道：“别信七爷说，我是清早起来乘凉，哪是在外头睡觉的呢？”

燕西一面说话，一面跟着进来，问道：“老大就走了吗？”佩芳道：“昨晚没回来，也不知道到哪里闹去了？”说时，身上披着一件长衫，光着脚趿了拖鞋，掀开半边门帘子，傍门站立着。她见燕西穿了一套纺绸的西装，笑道：“大热的天，缚手缚脚地穿上西装做什么？”燕西道：“有一个朋友邀我去逛西山。我想，穿西装上山走路便利些。”佩芳道：“我说呢，你哪能起得这早？原来还是去玩。你到西山去，这回别忘了，带些新鲜瓜菜来吃。”燕西道：“大嫂说这话好几回了，爱吃什么，叫厨子添上就得了，干吗还巴巴地在乡下带来？”佩芳道：“你知道什么？厨子在菜市买来的菜，由乡下人摘下来，预备得齐了，再送进城，送进城之后，由菜行分到菜市，在菜市还不定摆几天呢，然后才买回来。你别瞧它还新鲜，他们是把水浸的。几天工夫浸下来，把菜的鲜味儿，全浸没了。”燕西道：“这点小事，大嫂倒是这样留心。”佩芳笑道：“我留心的事多着呢，你别在我关夫子门前耍大刀就得了。要不然的话，你先一动手，我就明白了。”这样一说，倒弄得燕西有些不好意思了。说道：“我倒不是一早就吵你。你不是说，家庭美术研究社你也要加入吗？现在离着不过十来天了，各人的出品得早些送去。人家会里和我催了好几回了。我是约了今天晚晌回来，回人家的信，若是这时候不来找你，回头你出去了，我又碰不着了。”佩芳道：“什么大不了的事！这样忙？”燕西道：“实在没有日子了，混混又是一天，混混又是一天，一转眼就到期了。你们做事因循惯的，我不能不下劲地催。”佩芳道：“我又什么事因循了？你说！”燕西道：“就说美术会这件事吧，我先头和你们说了，你们都很高兴，个个都愿意干。现在快一个月了，也不见你们的作品在什么地方？一说起来，就说时间还早啦，忙什么？俄延到现在，连这桩事都忘了，还说不因循呢？”佩芳道：“现在不是还有二十来天吗？你别忙，我准两个礼拜内交你东西，你看怎么样？”燕西道：“那样就好。我晚上就这样回人的信，可别让我栽跟头啦！”燕西说着，便走了，走到月亮门前，回转头来笑道：“过两个礼拜瞧。”佩芳被他一激，洗了脸，换了衣，便问小怜道：“我绷子上那一块刺绣的花呢？”小怜道：“我怕弄脏了，把一块手巾盖着移到楼上去了。还是上次晾皮衣的时候，锁的楼门，大概有三个礼拜了。大清早的，问那个做什么？”佩芳道：“你别问，你把它拿下来，就得了。”小怜道：“吃了饭再拿吧。”佩芳道：“你又要偷懒了，这会子我就等着做，你去拿吧。”小怜笑道：“不想起来，一个月也不动手，想起来了，马上就要动手。你看，做不到两个时辰，又讨厌了。”佩芳道：“你这东西，越来越胆大，倒说起我来了？”小怜不敢辩嘴，便上楼去，把那绣花绷子拿了下来。

佩芳忙着先洗了个手，又将丝线、花针，一齐放在小茶几上，和绣花绷子迎着窗子摆着，自己茶也没喝，赶着就去绣花。一鼓作气的，便绣了两个钟头。凤举由外面回来，笑道：“今天怎样高起兴来，又来弄这个？”佩芳抬头看了一眼，依旧去绣她的花。金凤举一面脱长衣，一面叫小怜。叫了两声，不见答应，便说道：“小怜现在总是贪玩，叫做什么事，也不会看见人。”佩芳问道：“你又有什么事，要人伺候？”凤举道：“叫她给我挂衣裳啦。”佩芳低着头绣花，口里说道：“衣裳架子就在屋里，你自己顺手挂着就得了，这还要叫人，有叫人的工夫，自己不办得了吗？小怜不是七八岁了，你也该回避回避，有些不用叫她做的事，就不要叫她。”凤举自己正要挂上长衣，廊子外面的蒋妈，听说大爷要挂长衣服，便进来接衣服。凤举连忙摆手道：“不要不要。”自己将衣服挂起，弄得蒋妈倒有些不好意思。佩芳便道：“蒋妈去替我倒碗茶来。”蒋妈走了，佩芳对凤举瞟了一眼，撇着嘴一笑。凤举伸了一个懒腰，两手一举，向藤榻上一坐，笑道：“什么事？”佩芳拈着花针，对凤举点了几点，笑道：“亏你好意思！”凤举道：“什么事？”佩芳低着头绣花，鼻子里哼了一声。凤举笑道：“你瞧这个样儿，什么事？”这时，蒋妈将茶端来，佩芳喝着茶，默然无语。蒋妈走了，佩芳才笑道：“我问你，你先是叫小怜挂衣服，怎样蒋妈来挂，你就不要她挂呢？都是一样的手，为什么有人挂得，有人挂不得？”凤举道：“这又让你挑眼了。你不是说了吗，有叫人的工夫，自己就办得了，我现在自己挂，不叫人，你又嫌不好，这话不是很难说吗？”佩芳道：“好，算你有理，我不说了。”

过了一会儿，两个厨子提着提盒进院子来。在廊檐下，就停住了。再由蒋妈拿进来。蒋妈便问佩芳道：“饭来了，大少奶奶就吃饭吗？”佩芳点点头。蒋妈在圆桌上，放了两双杯筷，先打开一只提盒，将菜端上桌，乃是一碟鸡丝拌王瓜，一碟白菜片炒冬笋，一碟虾米炒豌豆苗，一大碗清炖火腿。凤举先站起来，看了一看，笑道：“这简直做和尚了，全是这样清淡的菜。无论如何，北京城里的厨子你别让他做过三个月，做过三个月，就要出鬼了。这简直做和尚了！这个日子王瓜多么贱，他们还把这东西弄出来。”佩芳道：“你知道什么，夏天就是吃素菜才卫生。这样的热天，你要大鱼大肉地闹着，满肚子油腻，那才好吗？这是我叫厨子这样办的。你说王瓜贱，冬笋和豌豆苗，也就不贱吧？”厨子在外听见，隔着帘子笑道：“大少奶奶这话真对。就说那冬笋吧？菜市用黄沙壅着，瓦罐扣着，宝贝似的不肯卖哩。就是这样一碟子，没有一块钱办不下来。大爷要吃荤些的，倒是好办。就是这素菜，又要嫩，又要口味好，真没有法子找。”凤举笑道：“大少奶奶一替你们说话，你们就得劲了。厨房里有什么现成的菜没有？给我添上一碗来。”厨子答道：“有很大的红烧鲫鱼，大爷要吗？”凤举道：“就是那个吧。”厨子去了，不多大一会儿，厨子送了鲫鱼来。小怜将饭也盛好了。凤举道：“别做了，吃饭啦。”佩芳绣花绣起意思来了，尽管往下绣。凤举叫她，她只把鼻子哼了一声，依旧往下做。凤举坐下来，先扶起筷子，吃了两夹子鱼，把筷子敲着饭碗道：“吃饭啰，菜全凉了。”佩芳道：“热天吃凉菜，要什么紧？我绣起这一片叶子，我就来了。你吃你的吧，只有两针了。”凤举道：“你吃了饭再来绣，不是一样吗？你不做就不做，一做就舍不得放手。我来看看，你到底绣的是什么东西？”说时，就走过来。只见绷子上绣着一丛花，绣好了的，绽着一张薄纸，将它盖上。佩芳手上，正绣着两朵并蒂的花下的叶子，那花有些像日本樱桃花，又有些像中国蔷薇，欲红还白如美人的脸色一般。凤举笑道：“这花颜色好看，还是两朵并蒂，这应该是《红楼梦》上香菱说的，夫妻蕙吧？”佩芳道：“天下有这样美丽的男子吗？”凤举道：“我是说花，我又没说人。”佩芳道：“你拿夫妻来打比，还不是说人吗？”凤举道：“依你说，这该比什么呢？”佩芳笑道：“这有名色的，叫二乔争艳。照俗说，就是姊妹花。你不见它一朵高些，一朵低些；一朵大些，一朵小些吗？”凤举道：“这两朵花叫姊妹花，我算明白了。唉！两朵花能共一个花枝儿，两个人，可就……”说着，偷眼看佩芳，见她板着脸，便道：“它本来的名字叫什么呢？这种花很特别，我倒是没见过。”佩芳道：“这个花你会不知道？这就叫爱情花呀。”凤举笑道：“原来这是舶来品，我倒没有想到。这很有意思，花名字是爱情，开出来的形状，又是姊妹。那么，这根是情根，叶是爱叶了。你绣这一架花，要送给谁？我猜，又是你的朋友要结婚，所以赶着送这种东西给人，对不对？”佩芳道：“要送人，我不会买东西送人，自己费这么大劲做什么？谁也没有那样大面子，要我绣这种花送给他！”凤举笑道：“有是有一个。”佩芳停了针不绣，把头一偏，问道：“谁？”凤举用一个指头点着鼻子笑道：“就是不才。”佩芳把嘴一撇道：“哼！就凭你？”凤举道：“怎样着？我不配吗？那么，你赶着绣这东西做什么？”佩芳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凤举道：“不告诉我算了，我也无过问之必要。但是你为着赶绣花，要我等你吃饭，这却是侵犯我的自由，我不能依你。”佩芳笑着停了针，举起手，将针向头上一插。忽然又想，已经剪了头发了，这针插不下去，然后插在绷子一边。凤举笑道：“我给护发的女子，想一个护发的理由来了。就是剪头发，一来不好戴花，二来不好插针。”正说到这里，只听得帘子外面有人接嘴说道：“就是这个理由吗？未免太小了。”说着，一掀帘子，就走进房来。

第十八回

谨谢主人怜不为绿叶

难明女儿意终惜明珠

进房来的是谁？乃是润之。润之看见他们在吃饭，因笑着说道：“怎么到这时候才吃饭？”凤举将筷子指着佩芳道：“等她等到这时候。”润之道：“大嫂清早上哪儿去了？”佩芳笑道：“哪儿也没有去，我是赶着绣一片花叶子，让他稍微等一等。”润之眼看旁边一架花绷子，对佩芳笑道：“好好的，怎么想起弄这个？”佩芳道：“家庭美术研究社快要赛会了，你忘了吗？”润之道：“是呀，没有日子了。我是拣出几张旧的西洋画，拿去充充数就得了。你还赶着这一架花送去吗？”佩芳道：“我一点存货没有，非赶不可。”润之道：“至少也要三四样才行啦。你就是一样，不太少吗？”佩芳道：“惟其如此，所以我才赶办啦，我也只有赶出多少，是多少吧。”润之道：“你要赶不出来，我给你荐一个人帮忙。”佩芳道：“谁？要条件吗？”润之摇头笑道：“用不着，用不着。”说时，用手对旁边站的小怜一指道：“我保荐她，你看怎么样？前次我看她和梅丽绣了一条手绢，绣得很好，并不露针脚。”佩芳道：“可倒是可以，除非教她接手绣我这架花，我另外绣一架别的。可是，不会露出两样子来吗？”润之笑道：“不会的。古言说得好，强将手下无弱兵。你绣得好，她也很不错，准赶得上哩。”小怜在旁一笑道：“六小姐好事不举荐我，这样很负责任的事，就举荐我了。”润之笑道：“你不要善于忘事吧？好事没有举荐过你吗？带你去做上等客，吃大菜，这是几时的事呀？而且……”说到这里，看见凤举在座，又笑道：“而且和我们一样地有面子哩。”凤举笑道：“你们吃了饭没事，就刁钻古怪地闹着玩，现在玩着索性闹到外面去了。仔细给人家说笑话。”佩芳将脸一红道：“你为小怜出去两回，笑话不笑话，你说了好多回了。这是我的人，笑话不笑话，与你没有关系，你管得着吗？”凤举用筷子点着佩芳笑道：“又是生气的样子。”佩芳也笑了说道：“不是我生气，好像你把这件事，老放在心里似的。事不干己，你何必多此一举呢？”凤举没有话说，自笑着吃他的饭。润之道：“大嫂，吃完了饭，到我那里先坐坐，我有话和你说。”说毕，自去了。佩芳吃完饭，赶着洗了手脸，又来绣花，凤举就戴着帽子，拿着手杖，仿佛要出去的样子，对佩芳道：“你真心无二用了。刚才润之特意到这里来，要你去一趟，你怎样忘了？”佩芳笑道：“真的，我倒忘了。小怜吃完了饭没有？吃完了，给我接手绣上，我要到六小姐那里去了。”凤举听他夫人这样说，戴上帽子先走了。佩芳将花交给小怜，也就向润之这边来。

他们家里的午饭，吃得不算早，这时候已到一点钟，烈日当空，渐渐热起来。院子里几棵树，浓浓的绿荫，覆住了栏杆，树影子也不摇一摇，芭蕉荫下，几只锦鸭，都伏在草上睡着了，满院子静悄悄的。小怜低着头，临着南窗绣花，有时一阵清风，从树荫底下钻进屋来，真有些催眠本领，弄得人情意昏昏，非睡不可。她是低着头，两鬓剪了短发，向前纷纷披下来，挡住了眼角。自己把手向上一扶，扶到耳朵后去。不到一刻工夫，风一吹，又掉下来。到了后来，索性不管，随它垂着。自己绣花，正绣到出神之际，忽有只手伸过来，替她理鬓发。小怜道：“蒋妈，你总喜欢闹，摸得人痒丝丝的。”说了，一抬头看时，并不是蒋妈，却是凤举。小怜脸上一红，将身子让了一让，依旧去绣花。凤举笑道：“你居然绣得不错。”说时，背着两只手，故意低着头去看小怜绣的那花。小怜只好站开一点，让他看去，凤举一个指头抚摩着道：“你这绣的，比她的还好。”小怜笑道：“大爷别用手动，回头弄上了汗印，这一块花就全坏了。”凤举道：“你绣的花，你知道叫什么名字吗？”小怜道：“刚才不是大少奶奶说了吗？这叫姊妹花。”凤举道：“不对，单是那两朵并蒂的叫姊妹花，花的本名是爱情花呢。”小怜道：“倒没有听见过这样一个名字。”凤举道：“不但这花叫爱情花，就是这花的根叫情根，花的叶叫爱叶。”小怜笑道：“没有这话，绣花没有绣出花根来的。”凤举道：“我是说长的那爱情花，绣的花自然是无须绣出花根来。不过绣花，叶子是要紧。牡丹虽好，也要绿叶儿扶持。叶子若是颜色配不好看，花绣得再好，也是枉然。”凤举说到这里，便走开一边，在藤椅上躺着。小怜依旧走过去绣花。口里说道：“大爷也是懂刺绣？”凤举笑道：“你小看了我了，美术的东西，哪一样不懂呢？”小怜道：“大爷不是出门去吗？怎么又回来了？”凤举道：“天气热得很，走到大门口，我又回来了，我很想睡一场午觉呢。你不热吗？我来给你开电扇。”说时，他便站了起来，将电扇的插销插上，马上电扇就向小怜这边，旋风似的扇将起来。小怜连忙过去将电扇机扭住，说道：“不很热，大风刮着，反而不好做事。”说毕，依旧去绣花。凤举躺在藤椅上，默然了一会儿，然后搭讪着问她道：“你怎么只绣那叶子，不绣那花？”小怜道：“难道说叶子就好绣吗？这里面得分一个阴阳老嫩，也很有考究哩。”凤举道：“所以我就说牡丹虽好，也要绿叶儿扶持啦。人也是这样，我和你少奶奶，好比是那一对花。”小怜道：“那怎么能比呢？人家是姊妹花，又不是……”说到这里，顿住了口。凤举道：“你信你大少奶奶胡诌呢。那实在是并蒂花。你呢？就好像花底下的嫩叶子，全是要你陪衬着，才好看。若没有你，我两人就好些事情不顺手了。”小怜抬头向帘子外看，也没有个人影子，廊檐下洗衣服的蒋妈，这会也不晓得哪里去了。院子里越发显得沉寂，小怜养的那只小猫机灵儿，正睡在竹帘影下，它那小小的鼾声，都听得很清楚。小怜也不知什么缘故，有些心慌意乱。凤举见她不理，索性站了起来，见她绣完了一片叶子，又新绣一片叶子。笑道：“你说我不能比那花，那么，你和你大少奶奶，比那一对爱情姊妹花，我比着你手底下绣的爱叶，你看怎么样呢？我倒是很愿意做一片爱叶，衬托着你们哩。”小怜看见凤举有咄咄逼人之势，放下了针，板着脸，将帘子一掀，抢走一步，便走到廊外来了。凤举到了此时，追出来是不好，不追出来也不好，只是隔着帘子，向外面看来。

小怜却蹲在芭蕉荫下，折了地上一片青草，去拨动那睡熟了的锦鸭。这时，便有人喊道：“正经事你不做，跑到外面，你弄这鸭子做什么？你真算没事啦。”小怜一抬头，佩芳已经回来了。便笑着说：“屋里太热，绣得出了一身的汗，我现在到外面来凉凉。”佩芳笑道：“你绣这一会子工夫，就会累了，我呢？”一面说话，一面掀帘子走进来。一抬头，只见凤举的帽子和衣服，都挂在衣架上。说道：“咦！不是出去了的人吗？怎么就回来了？”走进卧室去，只见窗户洞开，凤举放下珍珠罗的帐子，已经睡在床上。佩芳道：“你刚才那样忙着要出去，这会子倒跑到屋子里来睡觉，怪是不怪？”佩芳见凤举不做声，便道：“睡着了吗？”凤举依旧不做声。佩芳道：“真睡着了吗？我不信。”凤举一翻身笑道：“睡着了。”佩芳道：“睡着了，你还会说话？”凤举笑道：“你知道我睡着了不会说话，为什么老钉着问呢？”佩芳道：“我就知道你是假睡。”凤举道：“你知道我是假睡，你就不须问我睡着了没有，干脆就和我说话得了。”佩芳道：“你倒说得头头是道，起来吧。”凤举掀着帐子起来，便坐在床沿上穿皮鞋。佩芳见他的皮鞋，忽然想起一件事，便问道：“你回回到家，马上就脱下皮鞋，换拖鞋趿着。你现在连皮鞋都没有脱，不是预备睡觉的样子，分明是见我回来才睡觉的。不用提，你这又是捣什么鬼，故意这样地装睡，你怕我不知道呢。”凤举笑道：“睡觉没有先脱皮鞋，那也是平常的事，这又能算捣什么鬼？”佩芳道：“你不算捣鬼，我一说你脸上就红了呢？你瞧，这是有些缘故不是？”凤举穿上了皮鞋，走出外去，笑道：“我到外面睡去，不和你争这无谓的闲气。”说毕，凤举自走了。

佩芳再一看窗子外，小怜背过脸去，依旧在树荫下徘徊，好像不很自在的样子。佩芳一看，便存在心里，且不说，依旧去绣花。过了许久，竟不见回来，因此放下针，偷偷地到小怜房门口一张，见她也在藤榻上，和衣而睡了。佩芳看了这事，越发心里疑惑。到了下午四点钟，小怜走了出来，笑道：“随便打一个盹儿，不料就这样睡着了。”佩芳道：“我还以为你身体不舒服呢，所以没有叫你。若是这样，还能指望你做什么事？六小姐还保荐你呢，你只给我绣几个叶子，就丢下了。”小怜道：“今天是有点头昏，明天就给大少奶奶赶起来。”佩芳绣了几针，然后问道：“我去不多大一会儿，大爷就回来了吗？”小怜被佩芳一问，心先虚了，脸上先是一阵惊慌，故意背转身，去清理茶桌上的杯碟，说道：“不多大一会儿，大爷就回来了。”佩芳道：“他挺不是个东西，你不要理他。他有什么事，你让他叫蒋妈做去，你别替他做。”小怜依旧背着身体站立。佩芳道：“我虽然年轻，我向来不肯把人家的儿女不当人。你想，你跟我这多年，活也会做了，字也认识了，人也长清秀了，我待自己妹妹也不过如此吧？”小怜想道，这就奇了，好端端地为什么谈起这些话来？便笑道：“大奶奶这样说，我怎敢当呢？”佩芳索性停了刺绣，坐在藤椅上，对小怜说道：“我并不是无缘无故和你提起这些话，我想你一岁大一岁了，你的婚姻问题，不能不想法解决。依着你大爷的糊涂心事，那是不消说，你自然是不愿意，我也不能答应。但是老留你在我家，荤不荤、素不素的，那又算什么呢？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凭着你这个模样儿和你的能耐，若是随便配一个咱们家里做事的人，那他们还不是中了状元一般，可是我看一看，谁也配你不过。而且那些东西，究竟也不成器。要说到外面去找一个做生意买卖的吧？你倒可以终身有靠，可是又俗不过的。那种人，连穿衣吃饭的常识也没有，怎样和他在一处过日子？除此而外，要找个身家好些的，又怕人家除不了阶级观念。这除非像鼓儿词上的话，哪里找一个穷秀才，我们津贴他些钱，给他找个事，然后再把你许他。你想，这种事，打着灯笼在哪里去找呢？所以我为你这个问题，想了许多办法，竟是解决不过来。不知道你自己有什么办法没有？若是有好办法，我倒很愿意听你的。”小怜听见佩芳谈到她的婚姻问题，先是有些害臊，后来听见佩芳所说种种困难却又是知己之言。但是这些问题，在于自己，只要进一步和柳春江定了约，就一些也不为难。可是这句话，怎样好说出口呢？因此，佩芳虽然说了一大篇，她只静静地听着，一句也没答出来。佩芳道：“这是你终身大事，你为什么不做声？这也用不着害臊。你要我替你决定办法，你总得对我说实话。”小怜只得说了一句：“全凭大少奶奶做主。”佩芳道：“我又不是你的父母，你的婚姻问题，我怎么能做主？我就是你的父母，在这个时代，也是无法过问的。”小怜依然是不做声，搭讪着隔了帘子看院子里的天色。佩芳道：“现在我问你，你总是不说，将来人家替你出了主意，不合你的心，你可不要埋怨人。”小怜望着天道：“又没谁提起这件事，大少奶奶倒好好地着忙起来。”佩芳笑道：“不是我着忙，这也不是忙的事。可是真要到了忙的时候，恐怕又来不及了。”她哪知道小怜心里自有一番打算呢？只是絮絮叨叨地问着。小怜慢慢地掀帘子，慢慢地就走了出来，不听佩芳那一套话。佩芳始终认为她是害臊，也就随她去。

小怜顺着脚步走，只管肚里寻思，却没有理会走到了哪儿。忽然有人喊道：“小怜哪里去？”回头看时，却是燕西坐在窗子里，打开两扇纱窗，放出两只小蜜蜂儿来。小怜笑道：“打开窗户，放两只蜂子出来，可不知道放了多少苍蝇进去了。”燕西道：“我要和你说话，我就忘了关窗户了。你进来，我有两句话和你说。”小怜道：“我有事，你有话就说吧，还要我进去做什么？”燕西道：“你进来一下，也耽误不了你多少工夫呀，你什么事，这样忙？”小怜道：“你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还不是些废话。”燕西笑道：“好哇！我和你好好地说话，你倒骂起我来了。”说时，燕西关了窗户，便绕着回廊过来，便断住小怜的去路。小怜连忙将身子一闪，让到一边。燕西笑道：“这一向子，我们不很大见面，你就和我生疏了许多似的。瞧你这样子，我们的交情，就这样算了吗？”小怜笑道：“这话可不当听。你是少爷，我是丫头，怎样谈得上‘交情’二字？”燕西道：“我和你向来没有分过什么主仆，今天你何以提起这句话？我有什么事情得罪了你吗？”小怜笑道：“这更谈不上了。慢说七爷没有什么事得罪我，就是有什么事得罪我，我还敢和七爷计较吗？”燕西道：“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我就很费解了。你想想，我和你的情形，从前是怎样？现在是怎样？从前是有些小事情，只要告诉你一声，你马上就替我办到了。现在别说请你做事很不容易，就是找你说一句话，你也见了毒蛇似的，早早地走开，这是什么缘由呢？我自负是知道女孩子心事的，可是对于你就不知道得很啦。”小怜被他说得无理可驳，便道：“你现在很忙呀，两三天也不回来一回。压根儿就见不着你，怎样给你做事呢？”燕西笑道：“你这话，说得有理。我现在烦你一点事，给我削一个梨吃，成不成？”小怜将右手一个小指头伸给燕西看道：“你瞧这是给三少奶奶削梨削的，现在还不能做事呢，你还好意思叫我给你削梨吗？”燕西道：“真是不凑巧，我要求你又不是时候了。果然，我现在不能说是知道女孩子的了。”

正说时，润之走来，给燕西拿书看。见他回廊上断住小怜说话，小怜却躲躲闪闪的，心里早明白了。便道：“老七，你书架上的《百科丛书》，我要查一查，全吗？”燕西笑道：“除非买来是不全的，若买来是全的就短不了。因为放在书架子上以后，我还没有翻动过呢。”润之笑道：“像你这样的少年，真是废物，亏你还说得出口呢。”燕西笑道：“这部书，原不是我要买的，是父亲说，一个人至少要翻一翻《百科丛书》，才能有些常识，一定逼着我买。我起初以为不过像《辞源》字典一样，翻翻倒也可以。不料搬回来，却是那些个，不说看书，目录也记不清。况且我的英文又实在不行，看一页，倒要翻上好几回字典，那有什么意思呢？”润之道：“你不要说了，你除了看小说而外，什么书也不爱看，何况是英文，何况又是《百科丛书》？”姊弟二人一面说着，一面走进屋来。润之回头由纱窗里向外一看，见小怜已走了。便道：“你又拦住小怜，要她做什么事？”燕西道：“谁要她做什么事呢？我见她看着我来就是老远地跑开，好像那种旧家庭的女子，见人就躲似的。我偏要拦住她，看她怎样？”润之道：“慢说是你，连大哥她都爱理不理了。”燕西道：“这都是大嫂惯的这个样子。”润之道：“她怎样是大嫂惯的？她并不是没有上下，坏了规矩，她不过躲开你们这些少爷罢了。”燕西道：“从前为什么不躲开，现在却躲开呢？”润之笑道：“她也有男朋友向她献殷勤了，怎么能把以前的事打比呢？这一颗明珠，不是金家人藏得住的了。”于是便将小怜两次充小姐出门，和柳春江错认了人的事，细说了一遍。燕西听了，不知什么缘故，心里好好地难过了一阵。可是在姐姐当面依旧不表示出来。笑道：“这姓柳的，我也认识，他未必把小怜当一颗明珠吧？小怜居然想这样高攀呢！”随又指着书架上的书，口里念道：“文学、矿物、卫生、名人小传、法律，五姐！你要哪一种？我猜你是要关于美术一类的，对不对？”润之道：“我们就永是爱美术的吗？别的书就不爱看吗？我是找一本天文学哩。”燕西道：“那种书，看了还要费思想，真是叫人头痛。”润之道：“所以我说你就是废物。”润之一面说话，一面在书架上找书，她将书找到，拿着向胁下一夹，转身便要走。燕西道：“五姐，我问你一句话，刚才你所说的话，全是真的吗？”润之道：“自然是真的，我无缘无故造这一段谣言骗你做什么？”燕西道：“唉！像大嫂这样，还闹个‘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女子真是难说！那让老大知道了，岂不有一场是非？”润之笑道：“听评书掉泪，替古人担忧，你不是多此一举？”燕西被润之一驳，只好不说。润之去后，躺在藤椅上看了几页小说，觉得也很无聊。心想，还是到落花胡同去吧，他便坐了汽车，回到他私人的别墅来。

第十九回

初议佳期快谈银幕下

又蒙厚惠释虑白镪中

燕西到了落花胡同，已是日落西山。因在院子里散步，顺脚就走到冷宅这边来。冷太太和冷清秋各端了一张藤椅傍着金鱼缸乘凉，一见燕西来了，都站立起来。燕西道：“这个时候了，宋先生怎样还没有回来？”冷太太道：“承你的情替他荐了一个馆，就忙了一点。况且他又爱喝两杯，保不定这又到什么地方喝酒去了。”韩妈看见燕西来了，早给他端一张藤椅，让他坐下。燕西一看清秋，今天改梳了一条松辫，穿着白纱短褂，映出里面水红色衬衫。她手上执着一柄白绢轻边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看那背影，越发楚楚有致。恰好冷太太有事，偶然走了。燕西望着她微微一笑，轻轻地说道：“这会子怎样忽然改装来了？”清秋将口咬着团扇边，只对燕西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燕西道：“今天晚上没事吗？一块儿去看露天电影，好不好？”清秋对上面屋里一望，见母亲还没有出来，笑道：“你请我母亲，我就去。”燕西道：“老人家是不爱看电影的，不要请吧。”清秋道：“没有的话，你就说不愿请她就是了。但是你不请她，我不好对她说。”燕西道：“我有个主意，我就说有张电影票，自己不能去，转送给你。那么，你就可以一个人去了。你先去，回头我们在电影院屋顶上相逢，你看好不好？”清秋道：“我不做那样鬼鬼祟祟的事，瞒着母亲去。”燕西还要说时，冷太太又已出来了。燕西道：“伯母要看电影吗？”冷太太笑道：“戏倒罢了，电影是不爱看。因为那影子一闪一闪的，闪得人眼花，我实在不大喜欢。”燕西道：“我这里有一张电影票，是今天晚上的，今天晚上不去，就过了期了。我自己既不能去，放在家里，也是白扔了。我倒想做一个顺水人情，请伯母去，偏是伯母又不爱看电影。”冷太太笑道：“没有扔掉的道理，请你送给我，我自有用处。”于是笑着对清秋道：“你拿去看，好不好？”清秋道：“我一个人，不去。”冷太太道：“那什么要紧，一个人去玩，多着呢。”燕西道：“可以去，到了散场的时候，我叫汽车去接密斯冷，好不好？”冷太太道：“不用得，雇车回来就是了。”燕西说着，便走过自己那边去，把自己买的电影票本子，撕了一张，拿了过来，就交给清秋道：“可惜我只有一张，若有两张，连伯母也可以请的了。”清秋用扇子托着那张票，微笑了一笑。燕西道：“今天的片子很好，你去，准没有错。他们是九点钟开演，现在还只七点多钟，吃完饭去，那是刚刚好的了。”冷太太道：“既然这样，我们就快点吃饭吧，别耽误了你。”燕西再说几句闲话，也就走开。

这里清秋吃了晚饭，从从容容地换了衣服，然后雇了一辆车上电影院来。燕西是比她性子更急，回家之后，早就坐了汽车先到电影院来。这个时候，夕阳西下，暑气初收，屋顶花园上各种盆景新洒了一遍水，绿叶油油，倒也有一阵清香。燕西在后面高台上，拣了一个座位坐下，沏了一壶茶，临风品茗，静静地等着清秋。不多大一会儿工夫，清秋果然走上屋顶来。她只刚上扶梯，转身一望，燕西就连忙招手道：“这里这里！”清秋走过来，在燕西对面坐了，笑道：“这还没有几个人，早着啦。”燕西道：“我们原不在乎看电影，找这一个地方谈谈罢了。”说时，燕西斟了一杯茶，放在清秋面前，又把碟子里的陈皮梅剥开两小包，送了过来。清秋笑道：“为什么这样客气？”燕西道：“现在我们还是两家，为尊重女权起见，当然我要客气些。将来你到了舍下，你要不客气，就由着你吧。或者有点小事，我要相烦的时候，我也不会客气的。”清秋端起杯子，缓缓地呷着茶，望着燕西微笑了一笑。燕西道：“笑什么？我这话不对吗？”清秋笑道：“对是对，可惜你这话说的太早了。听你这话，倒似乎预备管我似的。”燕西笑道：“这可是你说的。我的意思，是谁也不要管谁。”清秋笑道：“你不是说了吗？你几个哥哥都有些怕嫂嫂。”燕西笑道：“据你这样说，我是应该学我哥哥的了？”清秋道：“我也没有叫你学哥哥，是你自己这样告诉我的，那个意思就是兄弟之间，并不会有什么分别。”燕西笑道：“像你这样绕着弯子说话，我真说你不赢，我不和你谈这个了。我问你，今天为什么改梳着辫子？”清秋道：“因为洗了头，梳辫子好晾头发。你真爱管闲事。”燕西道：“似乎没有几天你洗了头似的，怎样又洗头？”清秋道：“这样的热天，头上昼夜地出汗，还能隔好几天吗？”燕西笑道：“说起这件事，我倒很替你为难起来。”清秋道：“你怎样为难呢？我倒要请教。”燕西笑道：“若为着美丽起见，你这一头漆黑的头发，越发可以把皮肤又嫩又白衬托出来，于是我主张你保留。若要说到你几天洗一回，热天里又受热，我就主张你剪掉！”清秋道：“你也主张我剪掉吗？”燕西笑道：“我不能说绝对主张剪掉，觉得保留也好，不保留也好。”清秋道：“你这是什么菩萨话？哪有两边好的？”燕西道：“那个理由，我已经先说了，怎样是菩萨话呢？”清秋道：“你以为剪发不好看吗？”燕西道：“剪发也有剪得好看的，也有剪得不好看的。”清秋笑道：“听你这话音，大概我是剪了不好看。”燕西道：“我可不是那样说，我以为你若是剪了，就很可惜的。”清秋道：“这有什么可惜哩？又不是丢了什么东西。”燕西笑道：“又乌又长又细含有自然之美的东西，积一二十年的工夫，才保留到这个样子。现在一剪刀把它断了，怎样不可惜呢？”清秋道：“据你这样说，也不过好看而已。好看不是给自己看的，是给人家看的。剪了头发，可是给自己便利不少。”燕西道：“你果然要剪，我也赞成。但是你母亲对于这事，怕不能答应吧？”清秋道：“也许对她说了，她会答应的。我真要剪，她不答应也不成。”燕西道：“在这上头，我要看看你的毅力怎样了？你这回事做成了功，我们的事，就可公开地对你母亲说。”清秋道：“你放心，我这方面不成问题。还是要你先回去，通过你那个大家庭。”燕西道：“我那方面，不成问题。只要你母亲答应了，我就可以对我父亲说明。”清秋道：“我说我这方面不成问题，你说你那方面也不成问题。大家都不成问题，就是这样按住不说，就过去了吗？”燕西笑道：“你还有许久毕业？”清秋道：“还有两个学期。”燕西道：“我的意思，是让你毕业了，再把我们的问题解决。若是说早了，我就不便在落花胡同住，要搬回家去了。”清秋笑道：“原来你是这一个计划。但是我在高中毕了业，我还打算进大学本科啦，日子还远着呢。”燕西道：“你还要大学毕业做什么？像咱们家里，还指望着你毕业以后，去当一个教授，挣个百十块钱一月吗？那自然不必。若说求学问，我五姐六姐，都是留学回来的，四姐还在日本呢，也没看见她们做了什么大事业。还不是像我一样，不是在家里玩，就是在外头玩，空有一肚子书，能做什么用呢？”清秋道：“照你这样说法，读书是没用的了，无论是谁，也应该从小玩到老。可是这样玩法，要像你家里那样有钱才可以。若是大家都由你这一句话做去，那么，世界上的事，都没有人做了，要吃饭没人种田，要穿衣没人织布，那成个什么世界呢？”燕西道：“你误会了我的意思了。我不是说世界上人都应该玩，不过有一班女子，她无非只要主持家政，管理油盐柴米小事，何必费上许多金钱，去研究那高深的学问？”清秋笑道：“据你这样说，我不必求高深的学问，将来也是管理油盐柴米小事的角色。”燕西道：“我的话，算说错了，成不成？我的意思，原不在此，因话答话，就说到读书这个问题上去了。你老钉着这一句话问我，我就越说越僵了。”清秋见燕西宣告失败，笑了一笑，也就没有往下追着问。

这时，天色已渐渐地昏黑了，天上的亮星，东一颗，西一颗，缓缓地冒了出来。看电影的人也就纷至沓来，客座位上，男男女女，都坐满了。忽然一阵很浓厚的香味，直扑将过来。接上有人叫了一声燕西，回头看时，乃是乌二小姐穿着袒背露胸的西服，正站在椅子旁边。燕西连忙站起，她已伸过手来，燕西只得握着她的手道：“我们好久不会。”乌二小姐道：“你就是一个人吗？”燕西道：“还有一位朋友。”便给清秋介绍道：“还有这位密斯冷。”清秋听说，也就站起来和乌二小姐点头。燕西道：“密斯乌和谁来的？”乌二小姐道：“原约了一位朋友在这里相会，可是他并没有来。”燕西身边，正有一个空位子，乌二小姐就毫不客气地挨着身子坐下了。燕西心里虽然十二分不愿意，但是既不能叫她不坐，自己也不好意思就和清秋一块儿走开，只得默默地坐着等电影开映。乌二小姐向来没有听见说燕西有姓冷的密友，自然也没有加以注意，她却没有料到在这里坐着，阻碍人家的情话。不多大一会儿，电影已开映了。燕西和清秋谈电影上的情节，越谈越亲热，一到了后来，两个人真成了耳鬓厮磨，就到了一块儿去说话，把身边有位乌二小姐，两个人都忘记了。这时乌二小姐看到他两人这种情形，就恍然大悟。坐在一旁，且不去惊动他，让他二人绵绵情话。过了一会儿，电影休息，四周电灯一亮，乌二小姐这才和他们说话。因问清秋道：“冷小姐现在在哪个学校读书？”清秋笑道：“可笑得很，还在高中呢。”乌二小姐道：“府上现住在什么地方？到学校去上课，不大远吗？”清秋道：“不远，舍下就住在落花胡同，只有一点路。”乌二小姐一想，这落花胡同的地名，耳朵里好像很熟，怎样她住在那里？燕西听到清秋说出地名来，就对她望了一望，好像很诧异似的。清秋见燕西如此，脸色也就动了一动。偏是乌二小姐对这事是留了心的，见他二人目挑眉语，越发奇怪。当时放在心里，且不做声，只装并没有注意。一直到电影散场，乌二小姐先下楼去了。燕西对清秋道：“门口乱七八糟的全是车子，雇车也不好雇，就同坐我的车回去吧。”说着一路下楼，只见那花枝招展的女宾，衣服华丽的男宾，上汽车的上汽车，上马车的上马车，差不多的，也有一辆人力包车。自己也是这样风度翩翩的，当街雇起车子来，未免相形见绌，因此不知不觉地就和燕西一路坐上车去。车子先到了冷家门口，就停了。韩妈出来开门，见清秋是和燕西同车来的，没有做声，就引清秋进去。

这个时候，冷太太还在院子里乘凉，见清秋进来，便问道：“你是坐人家汽车回来的吗？”清秋只哼着答应了一声，却进房更换衣服去了。冷太太见她许久没有出来，便喊道：“这样热天，在屋里待着做什么？还不出来乘凉。”清秋道：“电影看得头晕，我要睡了。”冷太太道：“外面有竹床，就是要睡，也可以到外面来睡，为什么在里面睡？”清秋被母亲再三的催促，只得到外面来。冷太太先是和她说些闲话，后来便问她今天是什么电影？好看吗？清秋道：“片子倒也不坏，是一张家庭片子，大意是叫人家家庭要和睦。”冷太太道：“不用提，这一定是一男一女，先捣乱了一阵子，后来就结婚。”清秋道：“大概是这样吧。”冷太太道：“我就讨厌那外国电影，动不动就抱着头亲嘴。”清秋笑道：“那是外国的风俗如此，有什么奇怪的？”冷太太道：“那也罢了，为什么到了后来，总是结婚？”清秋道：“这一层倒让你老人家批评得对了。但是据演电影的人说，若不是结婚，就没有人来看。”冷太太道：“难道咱们中国人，也欢喜看这种结婚的事情吗？”清秋笑道：“结婚的事，也不见得张张片子有。就是有，也不过最后一幕才是。为了那一点子，我们就全不看吗？”冷太太道：“这些新鲜玩意儿，我们年轻的时候，是没有的，就是有，我们上人，也不会让你去看。轮到你们，真是好福气，花花世界，任凭你们怎样玩。”清秋笑道：“看一看电影，怎么就算到了花花世界？而且也是你老人家叫我去的呀。”冷太太道：“不是我说你不该去，我是说只有你们才可以去呢。”清秋笑道：“我听你老人家说话，倒好像发牢骚似的。”冷太太道：“发什么牢骚呢？只要不焦吃，不焦穿，常让你出去玩玩，我也是愿意的。这又说到金家七少爷，难得他很看得起我们，送吃的送穿的，又替你舅舅找了一个事，这日子就过得宽余了。我看他那意思……”冷太太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清秋也不便接嘴。大家沉默着坐了一会儿，冷太太道：“这是你常对我说的，现在男女社交公开，男女一样地交朋友，所以我也往宽处看，男女交朋友，这也不算什么。不过……不过……”说到“不过”二字，又没有什么名词可以继续了，只是含混着咳嗽了两声，将这话掩饰过去。清秋极力地挥着扇子，没有做声。冷太太也把手上的扇子拍着腿上的蚊子，啪啪地作响。大家又沉默一会子，清秋突然地对冷太太道：“妈！梳着辫子热死了。”冷太太不等她说完，便道：“明天你还梳头得了。”清秋笑道：“梳辫子热，梳头就不热了吗？”冷太太道：“那有什么办法呢？除非剃了头发当姑子去，那就不热了。”清秋道：“剪头发的，现在多着呢。要当姑子，才能剪头发吗？妈！我也剪了去，好不好？”冷太太道：“胡说！好好的头发，长在头上，碍你什么事？”清秋道：“我不是说了，热得很吗？”冷太太道：“从前的女人，都不剪头发，怎样地过了热天呢？”清秋笑道：“那是从前的人，不敢打破习惯，不晓得享这个福。现在有了这个便宜事，就落得占便宜的了。譬如从前走旱道没有火车，走水路没有轮船，那是多么不便利！现在有了火车，有了轮船，有不愿意坐的吗？”冷太太道：“那不过多花俩钱，又不割掉身上一块肉，怎样能打譬呢？”清秋笑道：“这就算不能打譬，从前的男子，脑袋后面，都拖着一条辫子，怪不好受的。现在都剪了发，又便利又好看，这总是一个证据吧？”冷太太笑道：“你倒越说越有理。但是我以为女子剪发，总不大好看。”清秋道：“那是你老人家没有看惯，看惯了，就不觉得寒碜了。”冷太太道：“你真要剪，我也没法子，可仔细你舅舅要骂你。”清秋道：“我自己头上的头发，要剪就剪，要留就留，舅舅怎样管得着？”冷太太道：“你只要不怕他啰唆，你就尽管去剪。”清秋道：“给他四两酒喝，那就天倒下来，他也不问了，怕他啰唆什么？”冷太太道：“看你这话，是剪定了，好，就让你自己去剪，我不管。”清秋笑道：“你老人家可是说了不管，就别再问我了。”冷太太道：“你当真要剪吗？”清秋道：“自然是真的。”冷太太道：“我先总没有听见你说过，怎样今天你看电影回来，突然提起这件事哩？”清秋道：“还不是我看见剪发的人多，想起了这件事。”冷太太道：“刚才你回家，他们的车子，早就在电影院门口等着你吗？”清秋和她母亲，好好地谈着剪发问题，不料突然又转到汽车上面去了，她心想，母亲对于这事，怎么一再的注意？她向来对于我和燕西的事，只是装着糊涂，并不过问，现在只管追究，这是什么用意？难道她老人家要变卦吗？就在她这样沉思之间，一刻儿工夫，并没有把这话答应出来。冷太太见她说话是默默的，越发有些疑心。当晚也没有说什么，各自归寝。

次日清晨起来，冷太太脸上，却有些不悦的颜色。她兄弟宋润卿口里衔着一支烟卷，慢慢地踱到上房里来，就对冷太太道：“我手下现缺少两百块钱使用，若是哪里能移挪一下子，那就好了。”冷太太道：“二舅舅有了馆事以后，手上应该宽余些了，何至于还这样闹饥荒呢？”宋润卿道：“怎么着？这件事，你会忘了吗？南边老太太早就来信，说是今年秋天，做七十整寿，派我们出个二三百块啦。现在日子一步近一步，不能不先为设法。昨天是衙门里一个司长老太太的生日，大家凑份子，我为这事，就勾起了一肚子心事。不说二三百元吧，就是弄个数十元敷衍一下，我看都不能够。”冷太太道：“这事我倒是一向忘了。真是凑不出来的话，清秋还有几件首饰，可以拿出去换了，总可以凑上一点款子。”宋润卿道：“外甥姑娘她肯吗？这事我看是不提的好。我的意思，想和燕西兄商量商量，移挪个两百元，到了年冬，我再还他。”冷太太道：“人家帮我们的忙太多了，不好意思老去求人。况且他和我们非亲非故，老去找人，也不应该。”宋润卿道：“朋友互通有无，那也是很平常的事，有什么应该不应该？”冷太太道：“你要借钱，你到别处借去，不要问金家借。”宋润卿看冷太太的颜色，似乎有些不然的样子，也就没有往下说。

这一天过去了，晚上韩妈送了几只空碟子到燕西那边去，原是燕西送点心过来的。正好燕西在院子里闲步，看见韩妈，便叫住她道：“忙什么？几只空碟子，放在你那里使用，也不要紧，何必一定送过来？”韩妈道：“就是你送这些东西，我们太太还不过意呢，怎好意思把碟子都收下来？”燕西道：“你们小姐，今天一天也没看见出来，早出去了吗？”韩妈周围一望，然后低着声音说道：“娘儿俩怄气哩。”燕西道：“什么事怄气？为着昨夜回来晏了吗？”韩妈道：“那是昨夜晚上说的事，今天不是为的那个。”因把宋润卿想借钱，冷太太不肯，要换清秋首饰的话，说了一遍。燕西笑了一笑，说道：“就是为这个事吗？那没有什么难的，明天就解决了。”到了次日，燕西拿出自己的支票簿，就叫金荣到银行里去支三百块钱，而且叮嘱三百块钱都要现洋。不到一个钟头，金荣已把三百块现洋取来。燕西便把韩妈叫过来，将那三百块钱一齐交给她，说道：“你对冷太太说，宋先生也曾提过，说是缺少两三百块钱用。我因为事多，把它忘了。这是三百块现洋，请你太太收下。”韩妈道：“我家太太就是不好意思和你借钱。这倒好，你先就拿出来了。”燕西道：“不要紧的，你只管请你太太收下，什么时候手边宽余，什么时候再还，我并不等候这款子用的。”韩妈见了这白花花的许多现洋，哪有不拿走的道理？便说道：“我拿去试试看，我们太太不受，我就再拿回来。”说着，她把两只手捧着三大包现洋，一直往冷太太屋子里走，笑着向桌上一放，说道：“这东西真沉。”冷太太道：“这里面是什么？”韩妈笑道：“是现洋！”冷太太道：“你以为我这两天正在打钱的主意呢，你就说是钱来馋我吗？”韩妈道：“你不信，我打开来你看。”说着，便连忙透开一个纸包。一把没有捏住，纸漏了一个大窟窿，哗啦啦一声，撒了满桌子的洋钱。还有十几块钱，叮叮当当一阵响，滚到地下去。冷太太道：“嘿！真的！你是在哪里弄了许多钱来？”韩妈笑道：“我会变戏法儿，听说太太要用钱，我就变这些个钱来了。”冷太太道：“不用说，这一定是清秋二舅在隔壁借来的。”韩妈一面在地下捡钱，一面说道：“钱倒是金少爷的钱，可是舅老爷并没有过去借。”捡起钱来，韩妈又把撒开的一百元现洋，颠三倒四地数着。冷太太笑道：“你就这样没有见过钱，叫人见了笑话。这个人的手，实在是松，人家还没有和他借，他就先送来。我是收下来好呢？还是不收好呢？”韩妈道：“为什么不收下来？钱还会咬人的手吗？”冷太太拿着两包未打开的洋钱，掂了一掂，又把打开的数了一数，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钱我是收下了，你去对金少爷说，暂且和舅老爷说，只送来二百块。将来这个钱，由我去筹还他。”韩妈道：“就叫他不要对舅老爷说就是了，何必绕着弯子说？”冷太太道：“瞒着他倒不好。他没有钱，还是要去向人家借的呢。”

冷太太收了这三百元现洋，自然痛快些，心里那一层积忧，倒解除了许多。清秋说道：“妈！现在手边下有钱了，我可以剪头发了吧？”冷太太道：“这孩子说话很奇怪，我有钱没钱，和你剪发有什么相干？”清秋笑道：“你老人家，不是因为没钱，老对我发愁吗？因为你老人家发愁，我怕剪了发，格外惹你生气，所以不敢下手。”冷太太道：“我早就说，我不管，还问什么呢？”韩妈道：“可不是！我听见金少爷说，他们一家人，都剪发的。”清秋道：“我剪我的发，他家里人剪发不剪发，和我什么相干？”韩妈道：“我是这样说，现在太太小姐剪发的多着呢。”冷太太且不理她，对清秋道：“剪可是剪，别剪着那样秃头秃脑的，那也寒碜。”清秋笑道：“你老人家不是说不管吗？”冷太太道：“我管是不管，但是剪得同爷儿们似的，穿女人的衣服，不嫌不好看吗？”清秋道：“自然不会弄得那样子。东交民巷有一家外国人开的理发馆，他那里剪得很好。我好多同学，都是在那里剪的发。”说到这里，只听见外面有人笑道：“密斯冷，真阔呀，还要上东交民巷去剪发。”说着话，有两个女子走进来。

第二十回

传字粉奁会心还密柬

藏身花架得意听娇声

清秋掀开一幅窗帘，向外看去，却是她的两个同学，一个是华竹平，一个是刘玉屏，正都是剪发的人。清秋便隔着玻璃招手道：“请进来坐，请进来坐。”华刘二人走进来，冷太太客气了两句，便走开去。华竹平道：“密斯冷，怎样谈到剪发的事，也打算剪发吗？”清秋道：“可不是！我自己不能剪，别人又剪不好，只好多花两个钱，上外国理发店去了。”刘玉屏道：“那何必呢？你瞧瞧我这个样子，就是密斯华给我剪的，你看好不好？”说着，把头一偏，让清秋看。清秋笑道：“这样子是很好，密斯华就给我剪剪吧。”华竹平道：“你得了伯母的同意吗？这东西剪了下来，可没法子再接上去。”清秋道：“自然商量好了。不商量好了，难道还要你从中为难吗？”华竹平道：“还是不能剪，你这里没有推头的剪子，也没有剪长发的剪子，怎么样剪？就把平常的剪子剪一剪就成吗？”清秋道：“请你在这儿等一等，我叫人去借去，整套的剪发东西都有呢。”于是便告诉韩妈，让她到燕西那里去告诉一声，请燕西派人到家里去拿。

燕西听到清秋要剪发，忙打了一个电话回去，和玉芬去借，而且说等着用，即刻就要。玉芬也不知道什么用意，果然就派人把东西送了来。这原是一个雕漆木匣子盛着的，燕西性急，也来不及看里面是些什么东西，将原匣子就派人送到清秋那边去。韩妈接着，要递给清秋，刘玉屏伸手先接着，笑说：“好漂亮的匣子，这一定是一个爱修饰的人的东西。”说着，将匣子打开，先就有一个信封放在上面。信封写道：老七笑展，玉芬缄。刘玉屏道：“密斯冷，你排行是第七吗？这是谁写给你的？怎么这样称呼？这个写信的人名字叫玉芬，一定是个女的，大概没有什么看不得的，我要拆开来看看，上面说些什么？”清秋知道这一封信是燕西三嫂写给他的，上面明明白白写了“笑展”两个字，里面不定有什么笑话。连忙伸手将信抢过来，说道：“我自己还没有看，知道信里的话能公开不能呢？”华竹平道：“这人怎么称呼你老七？”清秋道：“这本来是我一个旧同学，口头上拜姊妹，老六老七，叫得好玩。我就是一个人，怎样会排行第七？”清秋说着话，便将信向身上一揣。刘玉屏笑道：“既然这样，以后我们也叫你老七吧。”清秋道：“胡说！原来人家叫我这个名字，我就不答应呢，哪里还能要你们再叫。不要闹了，替我剪发吧。”说时，搬了一张方凳，对着梳妆桌坐下，用脚跺着地，道：“来来来。”华竹平道：“我有言在先，剪了下来，可就接不上去的。”清秋笑道：“那不成，你能剪下来，我还要你替我接上去。”华竹平一看那木匣子里，果然剪发的东西，样样都有，而且有些东西，自己还不知要怎样的用法。便问道：“你有白布的围襟没有？”清秋道：“我们又不是开理发馆，要个什么讲究。随便用一块围住脖子就得了，为什么一定还要白布围襟？”华竹平道：“你知道什么？围襟不围襟，倒不在乎，可是围着衣服，必定要白布。因为头发落在白布上，才扫得干净，有颜色的布，上面很容易藏短头发。”清秋笑道：“看你不出，你对于剪发问题上，倒有很深的学问呢。”于是便开了衣橱，找了一方白竹布交给华竹平。华竹平道：“这还没有办完全，还差一条围住脖子的绸手绢呢。”清秋笑道：“你越说越充起内行来了。还应该替你鼓吹鼓吹，让哪家理发馆，请你去当超等理发匠。”华竹平笑道：“若有人请，我真就去，当劳工那也不是什么下贱事。”刘玉屏道：“你们两人，就这样谈上吧。”清秋听了，这才掉过脸去。华竹平给她披上白布，又把纽扣上的绸手绢抽下来，给她围上脖子，然后将清秋的头发解开来。手上操着一柄长锋剪子，用剪子刀尖，在头发上画了一道虚线，随着张开剪子，把流水也似的一绺乌丝发，放在剪子口里。对着镜子里笑道：“我这就要剪了！剪了以后，可没法子再接上去。”清秋道：“你现在多大年纪了！啰里啰唆，倒像七老八十岁似的。”华竹平笑道：“既然如此，我就动手剪了。”一语方了，只听那剪子吱咯吱咯几声，已经把一绺发丝剪下。然后把推发剪子拿起，给她修理短发，不到半小时，已经把头剪毕。刘玉屏笑道：“密斯冷，本来就很漂亮，这一剪头发，格外地俏皮了。”清秋拿着一把长柄小镜，照着后脑，然后侧着身躯，对着面前大镜子，左右各看了几看，笑道：“果然剪得怪好的。听说这头发还剪得有各种名色呢，这叫什么名字？”华竹平道：“这名色太好了，叫着瘦月式。”清秋笑道：“不要自己太高兴了。不剪头的人，他可骂这个样子是茅草堆，鸭屁股呢。”刘玉屏道：“密斯冷，你今天新剪发，是一个纪念，应当去照一张相片。”清秋道：“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值得纪念？”华竹平道：“虽然不必纪念，你剪了发的确漂亮些，总算改了个样子，你何妨照一张相自己看看。”清秋经不住她两个人的怂恿，果然和她两人到照相馆里去照了相。照相回来，这才把先收的那一封信，拆开来一看。信上写的是：

你为什么借理发的剪子？而且等着要，是你那位好女朋友要剪发吗？秀珠妹妹来了，她说对你的事，完全是误会，很恨孟浪。你愿不愿和她言归于好？你若愿意，我愿做一个和事佬，请你们二位吃一餐小馆子。乌二小姐也要来呢，可以请她作陪。我想你要挂上那块尊重女权招牌的话，恐怕不好意思不来吧？顺便敲你一个小竹杠，你回来的时候，把饮冰斋的酸梅汤带些回来。此致燕西弟。

玉　笔

清秋将这信一看，好生疑惑。心想，从来也没有听见燕西说，有什么秀珠妹妹，看这信上说，倒好像两人的关系，非同等闲。而且这种关系，是十分公开，并不瞒着家里的人，这不很是奇怪吗？不过里面又提到了乌二小姐，不就是在电影院遇到的那个人吗？信拿在手上，将牙咬着下嘴唇，沉沉的思索。先本想把这信扔了，免得燕西回家，和什么秀珠妹妹言归于好。转身一想，这事不妥。他的三嫂既然写了信给他，一定很盼望他回去的。他要不回去，一问起来，说是没有接到信，显然是我把信藏起来。这样办，倒显得我不大方，我且佯作不知道，依旧把信放在里面，看他怎么样。因此把信照原封起来，放在匣子里，便对韩妈道：“你把匣子送给金少爷的时候，你对他说，这里面有一封信，想是他没有知道。因为信是封口的，我们依然放在里面，不敢给丢了呢。”韩妈将匣子送还燕西的时候，自然照着话说了一遍。燕西也很是诧异，心想，怎样会弄出一封信来？打开信来一看，所幸还没有怎样提到这边的事。不过自己又疑惑起来，这上面的话，是不能让清秋看见的，若是让她看见，她不明白这上面的情由，一定会产生许多误会。而且她没有看见，我要和她解释，她不免生一种疑障。她要是看见了，我和她解释，又揭破了她的隐私，这事实在不好办。无论她看见没看见，最好我是今天不回家，那就和信上的约会无关，她的疑团，不攻自破了。燕西这样想着，所以他这天下午，弄了一管洞箫，不时地呜呜咽咽吹起来，故意让清秋那边听见，表示并没有出去。

不想到了四点钟的时候，梅丽来了电话，笑道：“七哥快回来吧，你的事情发作了。”燕西听了，心里吓了一跳。问道：“什么事情发作了？”梅丽道：“爸爸陡然想起这件事情来了。你猜这是什么事呢？”燕西道：“我猜不到，你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事？你说。”梅丽道：“我不知道，我只看见爸爸很生气，叫我打电话给你，叫你快些回来。”燕西道：“你又胡说！你是冤我回来的，你怕我不知道吗？”梅丽道：“翠姨在这里呢，请她和你说话，你问她，看我撒谎不是？”说到这里，电话停了一停，已经换了一个人，果然是翠姨的声音，说道：“你回来吧。丑媳妇总要见公婆面，你躲得了今天，你还躲得了一辈子吗？”燕西听了，越是着急，问道：“究竟是什么事呢？你总应该知道一点。”翠姨道：“我是刚回来，我哪里知道。你回来吧，大不了挨几句骂，还有什么大事发生吗？”说毕，已经笑着将电话挂上了。燕西家里，有三副电话机，有上十处插销，这电话，是从哪人屋里来的，他没有问明，往家里打电话，又怕闹得父亲知道了，越发不妙。自己背着手，在回廊上踱来踱去，踱了几个转身。想道：什么事呢？若是为冷家的事，不会就让父亲知道。或者我上星期在父亲账上支了五百块钱款子，父亲知道了，但是这也是小事，不会这样生气呀。燕西一个人徘徊了半天，不知如何是好。还是翠姨说的话不错，丑媳妇总要见公婆，也躲不了一辈子。若是不回去，心里总拴上一个疙瘩，这一回去，无论事大事小，总把一个疑团揭破了。自己这样想着，把顾虑清秋这一层，就丢开了。马上坐了汽车，就回家去。

到了家里，先且不去见父亲，在自己书房里坐了一会儿，叫了一个老妈子，把梅丽找来。老妈子去了一会儿，回来说：“八小姐在太太屋里，总理也在那里。总理听说七爷回来了，叫你就去哩。”这样一来，逼得燕西不得不去。只得慢腾腾地向母亲这边来。走进屋去，只见金铨含着雪茄，躺在凉榻上；梅丽捧着一本书，坐在一边，好像就对着金铨在讲书上的事情一样。梅丽一抬头，便笑道：“七哥回来了。”金铨听说，坐了起来，便偏着脸对金太太道：“阿七也不知在外面弄些什么事情？我总不很看见他。”金太太道：“不是你叫他在外面闹什么诗社吗？怎样问起我来？”金铨道：“我就为了他那个诗社，今天才叫他来问一问。”燕西这时，心里在那里只是敲锣打鼓，不知道父亲有什么责罚。暂且不敢坐下，搭讪着用手去清理长案上那一盆蒲草。金太太笑道：“三个月前，你就说要看他们诗社里的诗，直到今天，你才记起来吗？”金铨笑道：“我是很忙，哪有工夫去问他们那些闲事呢？刚才我清理一些旧文件，我才看到他送来的一本诗。其中除了一两个人作得还不失规矩而外，其余全是胡说。”燕西一听他父亲的口吻，原来是说到那一册诗稿，与别的问题无关，这才心里落下一块石头。笑道：“大家原是学作诗，只要形式上有点像就对了，现在哪里就可以谈到‘好坏’二字呢？”金铨道：“自然是这样，可是这些诗，连形式都不像，倒是酸气冲天的，叫人看了不痛快。”金太太道：“阿七的作得怎么样？”金铨哪里知道他的大作是宋润卿打枪的，微微地笑道：“规矩倒是懂的，要往好，那还要加工研究呢。不过我的意思，是要他在国文上研究研究，辞章一类的东西，究竟不过是描写性情的，随便学就是了。我原是因为他在学校里挂名不读书，所以让他在家里研究国文，我看这大半年工夫未必拿了几回书本子。”说到这里，脸色慢慢地就严厉起来。接着说道：“这样子，还不如上学，究竟还挂着一个名呢。我看下半年，还是上学吧。那个什么诗社，我看也不必要了。真是要和几个懂文墨的人盘桓，那倒无妨。但是也不必大张旗鼓地在外面赁房立社，白费许多钱，家里有的是空房子，随便划出几间来，还不够用的吗？”燕西也不置可否，唯唯称是。金铨道：“你那样大闹了一阵子立诗社，几个月以来，就是这一点子成绩吗？”燕西道：“还有许多稿子，没有拿来。若是……”金铨皱眉道：“算了，这样的文字，你以为我很爱看呢，不必拿来了。”燕西巴不得父亲这样说，立时便想退身之计，便问金太太道：“三哥回来了吗？有一件事要问他。”金太太道：“我也不知道，恐怕不在家吧？”燕西道：“我去看看。”说着，转身就走了出来。

一走到屏门边，就看见翠姨靠着回廊上的圆柱，向自己招手。燕西走了过去，问道：“有什么事吗？”翠姨对燕西浑身上下望了一望，笑道：“你这一向在外面干些什么？你父亲骂你了吗？”燕西道：“没有骂。”翠姨道：“你在父亲账上支动了一千块钱，他不知道吗？”燕西笑道：“哪有这些钱？不过五百块罢了。这事爸爸还不知道，我打算一两个月内，把这款子就设法归还，不会发觉的。我动了款子，翠姨怎样知道？”翠姨笑道：“前天我在账房里支款，看见你两张收据。那柴先生发了鸡爪风似的，把你那两张收据，向保险柜子里乱塞，我就很疑心，你为什么会到家账上来领款呢？这一定是和柴先生商量好了，移挪老头子的钱呢。至于多少，我倒不知道，刚才所说，我是猜想的呢。”燕西笑道：“这事千万求你保守秘密，不要说出来，我的信用破产，以后就没法儿活动了。”翠姨道：“你并没有什么大用途，何至于闹起亏空来？你在外面，闹了些什么玩意儿？你趁早告诉我，将来闹出什么问题来，我也好给你遮盖遮盖。”燕西笑道：“自然有一点小事情，别人要瞒，翠姨和五姐六姐，我是不瞒的。不过现在还没有到发表的时候，不必先说出来。”翠姨笑道：“哼！你虽不说，我也知道一点，我瞧着吧。”燕西装着呆笑，扬扬地走开。

因为玉芬写了信，叫自己回来，现在既然回来了，落得做上一个顺水人情，去看她一看，表面上就算是应召回来的。他于是绕着一个弯子，转过牵牛花的篱笆侧面，先向里面看看，他们在那里做什么？只见院子中间，摆了一张大理石的小圆几，玉芬和着白秀珠各躺在一张藤椅上。秀珠笑道：“表姐，你一杯汽水，摆了许久，气全跑了，不好喝了。”玉芬道：“我先喝了一杯了，我不敢再喝，怕闹肚子哩。”秀珠道：“汽水不喝罢了，刚才吃午饭，凉拌鸡丝怎样也不能吃？那是熟东西呢。”玉芬道：“虽然是熟的，厨子也是用冰块冰了再拿来的。”秀珠道：“你向来爱吃凉的，怎么全不吃了？你忌生冷吗？”玉芬笑道：“不错！我今天忌生冷。你一个姑娘家，留心这些事做什么？”秀珠站起来，拿着玻璃杯子在手上，笑着对玉芬笑道：“我要泼你。”玉芬道：“怪呀，这是你自己把话说漏了，倒要怪我呢。”秀珠道：“你这一张嘴，实在太厉害，怪不得你家三哥见了你，怕得耗子见了猫似的。”玉芬笑道：“你别胡说！我们是恩爱夫妻，不能像别人，还没有过门，一会子亲热得蜜似的黏在一处，一会子恼了又成了冤家。”秀珠板着脸道：“你别这样说，不荤不素的。你再要这样说，我可真急了。”玉芬站起来，笑道：“你这丫头，越过越不是东西了，既要利用我，又不肯在我面前说实话，总是搭架子，你不知道你表姐，倒有一番痴心，想促成你们的好事。你以为我故意说这些话，把你开玩笑吗？”秀珠放下玻璃杯，在藤椅上一躺，背过脸去道：“谁听你这些疯话！”玉芬道：“我这是疯话吗？好吧，以后你别求我。”说到这里，将玻璃杯内半杯汽水，顺手向牵牛花架上一泼。这一泼不偏不倚，正泼在花叶后面燕西的脸上。燕西被这冰凉的汽水泼个冷不防，吃了一惊，失声哎哟了一声。玉芬道：“谁在那里藏着？”燕西抽出身上的手绢，一面揩着脸，一面走了出来，笑道：“我可不是存心要偷着听你们说话。因为走到篱笆外，看见你们坐在这里谈天，我不知道来了哪一位客，先在那里张望一下，你就下这种毒手。”玉芬道：“七爷，你这可冤枉死人了，我真不知道你在那里。也不知道怎么这样巧，一泼就泼在你脸上。”燕西回头见秀珠穿了一件短袖水红纱长衫，两双雪藕也似的胳膊，全露在外面，便笑道：“密斯白，几时来的？”白秀珠一想刚才和玉芬所说的话，全被人家听见了，正有些不好意思。她早已取出胸前小袋里面一块七寸见方的小绸手绢，平铺在脸上，仰着脸向天，在藤椅上假睡。眼睛在手绢里面，却是睁开的，偷看着燕西。一见人家目不转睛地向自己看来，越发难为情。这时燕西问她的话，又不忍不理会，将手绢取下，身子向上一起，笑道：“对不住，我不知道是七爷来了。”说毕，站了起来，就要走开。玉芬将两手一伸，拦住去路，笑道：“你要往哪里走？”秀珠道：“屋子里擦一把脸去。”玉芬笑道：“都这么大了，别小孩子似的捉迷藏了。要擦脸，我叫他们舀一盆水来，何必走开？”白秀珠被她拦住，只得坐下。玉芬便喊着秋香，也端了一张藤椅来。让燕西在一处坐下。玉芬笑道：“我以为我那封信去，你未必来呢，不料你真赏面子，果然来了。”燕西笑道：“这是什么话，难道我就那样不知上下？嫂嫂叫我来，来了还要算赏面子。”玉芬对秀珠看了一眼，有句话说到口边，又忍住不说。然后想了一想，笑道：“不是那样说，因为你很忙，请你抽空回来，那是不容易的呢。”燕西笑道：“这越发是骂我了，谁不知道我是一个最闲的人，怎样倒反忙起来了？”玉芬笑道：“你越闲，就是你越忙。闲得最厉害的时候，怕是连你的人影子都找不着呢！”秀珠听说，坐在那里抿着嘴笑。燕西道：“这样一形容，我成了一个无业游民了。”

玉芬还要说什么，秋香来说：“来了电话，请三少奶奶说话。”玉芬站起来对燕西笑道：“请你坐一坐，替我陪一陪客，我就来的。”玉芬不打招呼，燕西倒不留意，她一说明了，要在这里替她陪客，若是坐着不动，反觉有些不好意思了。笑道：“你就特为叫我回来陪客的吗？”玉芬已经到阶沿了，回头一笑道：“可不是！”说毕，她自进屋子去了。燕西见秀珠默然不语，用脚踏那地上的青草，很想借个问题，和她谈两句，免得对坐着怪难为情的。因一个人自言自语道：“二乌说来的，怎么没来？”一面说着，一面伸手在身上掏出一个小银匣子，取了一支烟卷，在匣子盖上顿了两顿。半晌，想了一句话，笑道：“密斯白，抽一根玩玩？”秀珠眼睛看着地上的西洋马齿苋的五彩鲜花，只是发愣，这时燕西请她抽烟，才抬起头来鼓着脸道：“多谢，我不抽烟。”燕西笑道：“白小姐，你还生我的气吗？”秀珠道：“那可不敢。”燕西笑道：“你这就是生气的样子，怎么说不敢呢？”秀珠也禁不住笑道：“生气还有什么样子，我才听见。”两人经此一笑，把以前提刀动剑那一场大风波，又丢在九霄云外。秀珠扶着汽水瓶子笑道：“你喝一点汽水吗？”燕西道：“不是你提起这话，我倒忘了。三嫂要我买酸梅汤回来，我把这事忘了。”秀珠道：“你既是因她叫你回来，你就回来，何以把这一件专托的事，又会忘了呢？”燕西对屋子里看了一看，见没有人出来，因问秀珠道：“你不是说她忌生冷吗？怎样又叫我带酸梅汤回来？”秀珠脸一红道：“谁和你谈这个呢，不许说这话了。”燕西故意做出很奇怪的样子，因问道：“怎么着，这话不许说吗？”秀珠微笑道：“我也不知道，玉芬姐不许说呢！”说时，偏过头去看花，不住地耸着肩膀笑。燕西道：“好好地说着话，藏起来做什么？”说毕，站起身来，绕到秀珠前面，一定要看她的脸色。秀珠又掏出那一块小绸手绢，蒙在自己脸上，身子一扭，笑道：“别闹，玉芬姐快出来了。”燕西见秀珠这样，越发是柔情荡漾，不克自持。只听啪的一声帘子响，玉芬已在回廊上站着，望望秀珠，又望望燕西，抿着嘴尽管微笑。随着又和两人微微地点了点头，然后慢慢地走到院子中间来。因对秀珠道：“你两人这总算是好了，以后可不许再恼，再要恼，我都给你两人难为情。都这么大人了，一会子哭，一会子笑，什么意思呢？”燕西听说，只是呆笑。秀珠道：“表姐，你的口德，实在太坏，你得修修才好，仔细将来下拔舌地狱。”玉芬道：“你们听听，这也是文明小姐说的话呢，连拔舌地狱都闹出来了。”燕西笑道：“人家也是没法子，才说出这句话来吓你，会说话的人，就不然了。”玉芬笑道：“好哇，你两人倒合作到一处去了。原来那样别扭，都是假的啦。”

说到这里，只见佩芳走了过来，笑道：“我那边就听见你这边又是笑，又是说，闹成一团，好不快活。原来这里也不过三个人，远处一听，倒好像有千军万马似的。”玉芬笑道：“你来了很好，我们这里是三差一，你来凑一足，我们打四圈，好不好？”佩芳道：“怪热的，乘乘凉吧，打什么牌？”玉芬道：“我叫他们在屋子里牵出一根电线，在院子里挂一盏灯，就在院子里打，不好吗？”佩芳道：“那更不好了。院子里一有灯，这些花里草里的虫子，就全来了。扑在人身上，又脏又痒，一牌也打不成哩。”玉芬道：“我们就在屋子里打，也不要紧，换一架大电扇放在屋子里，就也不会太热。”佩芳笑道：“今天你为什么这样高兴？”玉芬对秀珠、燕西一望道：“我给他们做和事佬做成功了，我多大的面子呀！不该欢喜吗？”佩芳笑道：“狗拉耗子，多管闲事，你真肯费心，怕人家不会好。我怕背着咱们，早就好了，好过多少次了。”玉芬笑道：“你这又是一个该入拔舌地狱的！”因问秀珠道：“你听听，你说我没口德，人家比我怎样呢？”秀珠道：“你们都是一样，这是你们家里，我不敢和你们比试，由你们说我就得了。”佩芳拍着秀珠的肩膀笑道：“我这七弟妹，就比我这三弟妹好得多，有大有小。当真我做大嫂子的说几句笑话，还能计较吗？”秀珠笑道：“大少奶奶，得啦，别再拿我们开心了。当真欺负我是外姓的孩子吗？”佩芳笑道：“说得怪可怜见的，我不说你了，你等着，我拿钱去，牌不必打大的，可是我要打现钱的呢。”佩芳说毕，转身回房去拿钱。不料她这一进屋，可闹出一场天大的祸事来了。

第二十一回

爱海独航依人逃小鸟

情场别悟结伴看闲花

当佩芳一进门，只见凤举口里衔着雪茄，背着两只手在屋里踱来踱去，脸色大变。佩芳见他这样，逆料他有什么不如意的事，但是又怕问题就在自己身上，也不敢先问，只当没有知道。自回房去拿钱，拿了钱出来，凤举还在中间屋子里踱来踱去。佩芳想道：你不做声，我也不做声，看你怎样？掀开竹帘，径向外走。凤举喊道：“你回来！我和你说一句话。”佩芳转身进来，凤举板着脸冷笑道：“我说小怜不可以让她到外面去，参与什么交际，你总说不要紧。现在怎么样，不是闹出笑话来了吗？”佩芳陡然听了这一句话，倒吓了一跳，便问道：“什么事？你又这样大惊小怪。”凤举冷笑道：“大惊小怪吗？你看看桌上那一封信。”佩芳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的是金公馆蒋妈收，下面并没有写是哪处寄来的。佩芳道：“这是蒋妈的信，和小怜有什么关系？”凤举道：“你别光看信面上呀，你瞧瞧那信里面写的是什么呀？真是笑话！”佩芳将信封拿了起来，拆开一看，里面又是一个信封，上面写着转交小怜女士收启。佩芳见了，也不由心里扑通跳了一下，暂且不说什么，将这信封再拆开看里面的信。那是一张八行信笺，也不过寥寥写了几句白话。写的是：

小怜妹妹：许多日子不见，惦记你得很。我在宅里没事，闷得厉害。很想约你到中央公园谈一谈，不知道你哪一天有工夫，请你回我一封信。千万千万！

愚姐春香手上

佩芳也明知道这封信无姓氏无地址，很是可怪，但她不愿把事闹大了，便笑着将信向桌上一扔，说道：“你又活见鬼，这有什么可疑的？她在你家里当丫头，难道和姊妹们通信，都在所不许吗？”凤举道：“这样藏头露尾的信，你准知道是姊妹写的吗？这春香是谁？我没有听见说过她认识这样一个人。”佩芳道：“怎样没有这个人，是邱太太的使女，我和她常到邱家去，她们就认识了。你是在哪里找出这一封信，无中生有地闹起来？”凤举道：“门房也不知道蒋妈请了假，就把这信送了进来，信上又没有贴邮票，好像是专人送来的。字又写得很好，不像是他们这些人来往的信。我接了过来，硬邦邦的，原来里面还套着一封信呢。而且这信拿在手，很有阵香味，越发不是老妈子这一班人通常有的。我越看越疑心，所以就把信拆开来看了。你说我疑得错了吗？”佩芳道：“或者邱宅有人到这儿来，顺便带来的，也未可知。至于有粉香，那也不算一回事，哪一个女孩子不弄香儿粉儿的。信纸上粘上一点，那也很不算什么呀。这话可又说回来了，就算小怜有什么秘密事，孩子是我的，我若不管，她就可以自由，这事似乎犯不着要你大爷去白操心。”凤举万不料他夫人说出这种话来。一个得有确凿证据的原告，倒变成一个无事生非的被告了。冷笑道：“你总庇护着她，以为我有什么坏意哩。好！从此我就不管，随你去办吧。”说毕，一撒手就向外走去。佩芳手上拿着那一封信，站在屋子里发愣，半晌说不出话来。回头一看屋子里，却是静悄悄的，便叫了两声小怜。小怜屋子里没有什么动静，也没听见她答应。佩芳便自走到小怜屋子里，看她在家没有，一掀帘子，只见她蓬着一把头发，伏在藤榻上睡。佩芳进来了，她也不起身。佩芳冷笑道：“你的胆子也特大了，居然和人通起信来。我问你，这写信的是谁？”小怜伏在藤榻的漏枕上，只是不肯抬起头，倒好像在哭似的。佩芳道：“你说，这是谁？我早就知道，你不是能安分的人，不是对你说了吗？你愿怎样办？你又假正经，好像要跟着我一辈子似的。”说着，将信向小怜身上一扔，一顿脚道：“你瞧，这是什么话？你明明白白认得一个什么人，托出人来和我说，我没有不依从的。现在你干出这样鬼鬼祟祟的事，人家把我们家里当什么地方呢？咳！真气死我了。”佩芳尽管是发气，小怜总不做声。佩芳道：“你怎样不做声？难道这一封信是冤枉你的吗？你听见没有？你大爷看到这封信，是怎样地发脾气。我总给你遮盖，不让他知道一点痕迹，你倒遮遮掩掩，对我一字不提，你真没有一点良心了。”佩芳说出这一句话，才把小怜的话激了出来。她道：“少奶奶对我的意思，我是很感激的，但是我并没有做什么坏事，你不要疑心。”佩芳又拿起那一封信，直送到小怜脸上来。问道：“你还说没有做什么坏事，难道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吗？”小怜看了那一封信，又不做声，只是流着眼泪，垂头坐在藤榻头一边。佩芳道：“你也没有话说了。你只管说，这写信的人是谁？只要不差什么，我未尝不可成全你这一件事。常言道得好，女大不中留。你就是我的女儿，你生了外心，我也没有法子，何况你是外姓人，我怎能把你留住呢？不过你总要对我说，这人是谁？你若不说出这人，那一定不是好事。我不但不依你，我还要追出这人来，办他诱引的罪。你说你说！究竟是谁？”小怜被逼不过，又看佩芳并没有什么恶意，只得低着头轻轻地说了三个字：“他姓柳。”佩芳道：“什么？姓柳？哪里钻出这样一个人来？他住在哪里？是干什么的？”小怜道：“五小姐六小姐都认识他，少奶奶一问她们就知道了。”

佩芳还要往下问呢，只听燕西道：“怎么着？大嫂一拿钱，拿得没有影儿了，究竟来不来呢？真把人等得急死了。”佩芳听燕西说话的声音，已经到了廊檐下。转眼又看见一个人影子在玻璃窗上一晃。连忙笑道：“我有一点小事，一会儿就来，你先去拾掇场面。场面摆好了，我也到了。”燕西隔着窗户说道：“全摆好了，就只等你哩。”佩芳道：“你先告诉他们一句，我就到。”燕西道：“你可要就来哩。”说着，燕西已经走去。佩芳掀开一面窗纱，见燕西去得远了，然后对小怜道：“这时候他们要拉我去打牌，我要瞒着他们，只好去敷衍一下。打完了牌，回来我再和你算账！”说毕，提了钱口袋，转身自向玉芬这里来。见他们三人，已经都坐下了，把牌理好，静静地等着呢。玉芬笑道：“你的大驾，实在难请，怎么就去了许久？”佩芳道：“忽然想起一件事没办，办完了才来的。”谁也猜不着佩芳那里出了什么事，所以大家并不注意她的话，安心安意地打牌。依着佩芳，打了四圈，就要休手。无奈秀珠一再地不肯，打了八圈。八圈打完，还只有九点钟。玉芬又要打四圈，随便怎样不依。佩芳无法，只得又打四圈。直打到十圈的时候，只见凤举一路嚷了进来，说道：“你还不快去看看吗？小怜跑了。”大家听了这话，都是一怔。佩芳心里是明白的，脸色就变了，连忙站起来问道：“你怎么知道小怜跑了？”凤举道：“我刚才在外面进去，屋子里黑漆漆的，一个人也没有。我把电灯一扭，桌上就有小怜留下来的一封信。你瞧这信，她不是走了吗？”他这一说，大家都为之愕然。佩芳把信拿来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大少奶奶台鉴：小怜命苦，自小为奸人拐卖在外，不知身家父母。后到贵府，蒙少奶奶格外怜爱，如同亲妹，实在感恩不尽。小怜若有丝毫良心，绝不能背主逃走。但是半年以来，少奶奶时时提到要把小怜择配。此外还有许多事情，万难容小怜再来伺候。所以无论如何，小怜一定是要走的。不过要等少奶奶择配好了，小怜再走，那种婚姻，决难圆满。小怜已经为人卖了一次，做金钱下的奴隶。不能又上一回当，去做婚姻下的奴隶。小怜的事，本想找一个机会，慢慢对少奶奶一说。现在，大爷和少奶奶都已知道，又疑心小怜做了坏事，就是有一百张口，也不容易辩论。小怜的婚事，恐怕也不能成功。想来想去，只有先躲开一步，先把婚事定了，到那时候，木已成舟，大家都不能反悔，小怜再回来领罪。至于小怜婚事经过的详情，匆忙之间，实在说不完，请问六小姐，就略知一二。总理太太少爷少奶奶小姐各处，不能拜辞，死罪死罪。

小怜垂泪上言

佩芳一面看信，脸色是时时刻刻的变幻，到了后来，不觉垂下泪来。玉芬道：“怎么样？这孩子真走了吗？”佩芳将信扔在桌上道：“你们大家瞧这信。”玉芬展开信纸，大家都围上来看。大家轮流地将信看完，都不胜诧异。尤其是燕西，好像受了一种什么刺激似的，有一种奇异的感想。玉芬道：“她这信上说了，六妹知道她的婚事，把六妹请来问问看，她究竟是跟谁跑了？”有那多事的老妈，听见这句话，不要人吩咐，早把润之就请来了。润之笑道：“小怜真走了？我很是佩服她有毅力，能实行自由恋爱。”玉芬道：“你还说呢，她说这事你全知道，你瞧瞧这信。”说着，就把信递给润之看。润之道：“不用看，我知道，她是跟那柳春江走了。不过那姓柳的能不能够始终爱惜她？我可不敢保险。这人老七应该认得，你看他们会弄到哪种地步呢？”燕西道：“这个人认是认得，也是一个很漂亮的角色，要说他和小怜结婚，我也不敢相信，或者不至于是他吧？”润之道：“小怜眼光很高的，不跑则已，若是跑走，姓柳的决不能没有关系。”于是就把小怜和柳春江认识的经过，略微说了一遍。凤举一顿脚道：“一点不错。由蒋妈转交给小怜的信，发信的人，不是自称春香吗？春江春香，声音很有些相近。我看一定是这小子，我们马上可以到他家里要人。”佩芳道：“要你这样大发脾气做什么？人是我的，我愿意她走，就让她走。你有什么凭据，敢和柳家要人？现在这样夜静更深，你跑到人家去，说得不好，还仔细挨人家地打呢。”凤举道：“你愿意让她走，那还说什么。要不然的话，今晚上不找她，明天她远走高飞，可就没法子找她了。”佩芳默然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道：“罢！我好人做到底，由她去。她若上了别人的当，也不能怪我。”润之道：“大嫂这种主张很对，这事一闹起来，一则传说开了，不大好听。二则她既然下了这个决心，跟了姓柳的走，主张是不会变更的，就是勉强把她找回来，她一不好意思，寻起短见来，那更糟了。”玉芬道：“我们虽不必找她回来，也得打听打听，她究竟是不是跟姓柳的走了？”佩芳道：“怎样的打听呢？不大方便吧？”玉芬道：“我们真个派人到柳家里去打听不成吗？只要随便打一个电话到柳家去问问，那姓柳的还在家没有？若是接连几回打听不出来，这人一定走了。”佩芳坐在一边默然无语。大家便料她心里受有重大的感触，也就只把看破些的话来宽慰她，不再说小怜不对。佩芳也不打牌了，无精打采，自回房去。凤举却唠唠叨叨，埋怨她不已。佩芳道：“你不要起糊涂心思，你以为小怜跑了，你是失恋了。我敢断定说一句，她始终没有把你看在眼里。她走了，你在我面前吃这种飞醋，有什么意思呢？人是去了，你大大方方的，不算一回事，人家也许说你有人道。现在人既不能回来，做出这样丧魂失魄不服气的样子，白惹人家笑话，我看是不必吧？”这几句话，正说中凤举的毛病，他本躺在外面屋子里那张藤榻上，便叹了一口长气。佩芳隔着壁扇说道：“叹气做什么？各人有各人的缘分，那是强不来的。睡觉吧，不要生气了，你还是陪着你的黄脸婆子吧。”说毕，扑哧一笑，又将壁扇拍了两下。凤举也就悄然无声，自去睡觉。

到了次日，佩芳将这事告诉堂上翁姑。金太太见佩芳的样子，都随便得很，自己也就不能怎样追究。偏是凤举解脱不开，他心里总像拴着一个疙瘩似的。他转身一想，他夫人昨晚所说，各有各的缘分这句话，实在有些道理。这多年来，对小怜没有重骂过一句，总是在心里怜惜着她，不料她一点没有动心，却与一个姓柳的，只几回见面的工夫，就订下白头之约。这样看来，男子若不得那个女子的欢心，把心掏出来给她，也是枉然的了。心里这样想着，整天地不高兴。

这天上衙门，大家在办公室里闲谈，偶然谈到对妓女用情的问题。他的同事朱逸士道：“人非木石，孰能无情？妓女既然也是一个人，自然一样的也有爱情。譬如一个叫花子，你屡次三番地给他钱，他会记得你。我们对妓女，尽管的花钱，尽管和她要好，她就不会对我们表示一点好感吗？”凤举笑着把两只手一齐摇起来。说道：“糟了，糟了，要像你这样替妓女设想，那要把花钱的人，一齐送下火坑。妓女牺牲的是色相，卖的是爱情，你为她有色去爱她，不知道她却认为是一种牺牲哩。你若因为她表面上做得甜甜蜜蜜的，好像爱你，哪里知道她正卖的是这个爱哩。”朱逸士道：“照你这样说，妓女竟是一种没有感情的动物了？”凤举道：“他们自然也有爱情，不过她所爱的人，不必就是花钱的客人。我经过种种试验，知道女子的爱情，不是金钱买得到的。就是你花钱买来了，也不过表面上的应酬，绝不是真爱情。有一天，她不需要你的金钱了，她的真爱情一发生，就要和你撒手了。”旁边又有一位同事，叫刘蔚然的，便接上说道：“凤举兄既然经过种种试验，才知道妓女的爱情是这样的。那么，这种试验的经过，可得而闻欤？”说着，左腿向右腿上一架，偏着身子，望着凤举傻笑。凤举笑道：“这有什么可谈的？大概在胡同里花过一注子钱的，都应该知道。岂必要我金某人现身说法。就是你二位，不必装呆，也应该知道若干吧？”朱逸士笑道：“好久没有和凤举弟逛过了。能不能带我出去走走，瞻仰瞻仰贵相知？”凤举道：“同去逛，倒无所不可，说到相知，一个也没有。我不过因为应酬朋友，偶然在胡同里找一个地方坐坐。今儿这家，明儿那家，我是成了得意不宜再往，哪里有熟人？”刘蔚然笑道：“凤举兄这话，倒是事实。因为阃威大震，家法厉害着啦。”朱逸士笑道：“真的吗？我若是凤举兄，要表明不怕家法厉害，必定举出一个反证来。”凤举道：“二位说来说去，无非要我请一请你们这一个小东，很不算什么，要我请就要我请，何必旁敲侧击，绕着许多弯子说话呢？”朱逸士道：“这样说，凤举兄是很愿相请的了。机会不可错过，要请就是今天。”凤举笑道：“这几天我也无聊得很，倒愿意出去走走，今晚就是今晚，但不知是逛南的？还是逛北的？”朱逸士笑道：“我是南班子里熟人太多了，东也撞着，西也撞着，还是北的吧。”凤举指着他笑道：“你听听，这才是你不打自招啦。”朱逸士笑道：“本来我就没有说我不逛，有什么不打自招哩？就是蔚然兄与我也有同样之感。”刘蔚然笑道：“不敢高攀，我没有这种资格。”凤举道：“倒是南式小吃，逛得腻了，调一调口味也好。我早就想了，来一个家家到，看看到底有多少好的？”朱逸士道：“那还了得？一家坐十分钟，一个钟头，也只能走六家，此外还有走道的工夫、点名的工夫，全在内了，走马看花，那还有什么趣味？”刘蔚然道：“我有一个办法，坐得住的地方，就多坐一会儿；坐不住的地方，扔钱就走。”凤举道：“我以为不逛就不逛，要逛就逛个痛快，家家到，也不要紧，不过回来晚一点罢了。”朱刘二人见凤举有此豪兴，大概东是由他做定了，乐得赞成。便依了他的话，约着下了衙门不必回家，一直就出南城来，在小馆子吃晚饭。

吃了晚饭，街上的电灯，已经是通亮了。朱刘二人都是搭坐凤举的汽车的，这时凤举吩咐汽车回家，三人带着笑容缓缓地走进胡同。朱逸士问道：“凤举兄，我们先到哪一家哩？”凤举道：“我们反正是家家到，管他哪一家开始，只要是北方的，我们就进去。”说话时，只见一家门首，挂了几块红绫绣字的小玻璃匾。那绣的字，有一块是小金翠，一块是玉金喜。凤举皱着眉道：“俗俗！这北地胭脂，不说别的什么，就是这名字，就万不如南方的了。”刘蔚然道：“怎么样？一家还没有到，你就打算反悔了吗？”凤举笑道：“批评是批评，逛是逛。此来本是探奇，哪有反悔之理。”说话时，朱逸士脚快，一脚已踏进门去。凤举笑道：“你为什么这样忙？进去抢什么头彩吗？”说时，也和刘蔚然一路跟进去。走进一重屏门，只见一个穿黑衣服的龟奴，满面春风地迎上前来。说道：“你啦，没有屋子。各位老爷有熟人，提一提。”凤举皱着眉对朱刘二人道：“扫兴，头一家就要尝闭门羹了。”便对龟奴道：“屋子没有空，人也没有空吗？”那龟奴听了凤举的话，莫名其妙，翻着眼睛，对凤举望着。朱逸士道：“他是问你们这儿姑娘有闲着的没有？”龟奴道：“有两个闲着。”朱逸士道：“那就成，你叫她出来我看看。”龟奴也不知道他们什么用意，只得把那两位姑娘一齐叫到院子里来。凤举睁眼看时，一个有二十来岁，脑后垂着一把如意头，脸上倒抹了不少的胭脂粉。她穿一件豆绿色旗袍，却是一双三寸金莲的小脚。旗袍下面，露出大红丝光袜子，青缎子尖鞋，却有一种特别刺激性。她一扭一扭地先走上前来，龟奴就替她报了一句名，是玉凤。她老实不客气，倒死命盯了三人一眼，轻轻地说了一句道：“好像是朋友。”朱逸士也轻轻地对刘蔚然道：“她也安得上一个‘凤’字？真有些玷辱好名姓的。”正说时，只听见有人娇滴滴地叫了一声干妈，随声出来一个姑娘，约计有十五六岁。上身穿了一件对襟红缎子小紧身，下面穿着大脚葱绿色长裤。梳着一条辫子，倒插上一朵极大的大红结子，虽非上上人才，两颊微微地抹了一点胭脂，倒有几分娇憨之处。她穿着一双高跟鞋，吱咯吱咯，走上前来。龟奴见她上前，便替她唱着名道：晚香。凤举笑道：“这名字倒也对付。”刘蔚然笑道：“凤举兄倒有相怜之意，就是她吧。”晚香看他们的颜色已有些愿意样子，向刘蔚然道：“是哪位老爷招呼？”朱逸士指着凤举道：“你叫他，你可别叫老爷。他是金总理的大少爷，他不爱别的什么，就爱人家叫他这么一声少爷，你要叫他一声大爷，比灌了他的浓米汤还要好呢。”这孩子也是个聪明人，常听人说，总理是总长的头儿，他是总理的大少爷，自然是个花花公子。便笑道：“我知道，南方人叫度少，是最有面子的。那么，我就叫度少了。金度少，你别见怪啦。”说毕，就握着凤举一只手，说道：“真对不住，请你等一等，我叫他们腾屋子，我屋子让别人的客占了。”

这晚香正是一个做生意未久的姑娘，没有红起来。因为她屋子里空着，别一个姑娘有了客，引到她屋里来坐。现在晚香自己有客人，人家自然要想法子让出来。而且龟奴老鸨在一边看见，这个人举止非凡，已料到不是平常之辈。现在又听说是总理大少爷，越发地要加倍奉承。不一会儿，屋子让出来了。晚香牵着凤举的手，引了进去，东边一间小小的厢房。屋子里只有一张木床和一张木桌椅，一架小玻璃橱，另外一套白漆桌椅，连沙发都没有。晚香红着脸道：“屋子真小，你包涵一点。”凤举笑道：“不要紧，我们是来看人的，又不是来看屋子的，屋子大小，有什么关系哩！”这个时候，晚香的跟妈和晚香的鸨母李大娘，打手巾把，沏茶送瓜子碟，忙得又进又出。这李大娘原是一个养老妓女的。因为近来手头挤窄，出不起多钱，就只花了几百块钱，弄了晚香一个人小试。差不多做了一个月的生意，每天不过两三个盘子，就靠这三四元盘子钱，哪里维持得过来？因此昼夜盘算，正想设一个法子，振作一下。现在忽然有位财神爷下降，哪里肯轻易放过？便在房门口掀帘子的时候，对晚香丢了一个眼色。晚香会意，便走了出来，李大娘把她牵到一边，轻轻地说道：“刚才屋子有一班客人，认得这个姓金的，他说这真是总理的儿子。你要好好地陪着他，别让他来一回就算了。你红得起来红不起来，都在这个人身上，你可别自己错过了机会。”李大娘说一声，晚香哼着答应一声。说完了，于是她们定计而行起来。

第二十二回

眷眷初逢寻芳过夜半

沉沉晚醉踏月到天明

晚香由外面进房去，李大娘也忙着切水果摆糖碟，一次二次只往里送。晚香拿着凤举的手，同坐在木床上，笑道：“今天晚上很凉快，你瞧，我都穿了两件衣服。现在你三位来了，我就热起来了，我要换衣服了。”说毕，在玻璃橱里拿了一件衣服，转到橱子后身去。一会儿，脱下那一件红短衣，换了一件月白绸长衫出来。朱逸士笑道：“你不该换衣服。”晚香道：“怎么不该换？”朱逸士道：“咱们大家在一处，闹得热热的，不好吗？这一换，就凉了好些个了。”晚香道：“咱们热要在心里，不要在身上。金老爷你说对不对？”朱逸士笑道：“你这句话，就该罚。我们不是约好了不许叫老爷吗，怎么又叫起老爷来了？”晚香笑道：“这是我错了，应该怎样罚呢？”刘蔚然道：“那你就问金大爷吧，要怎样罚就怎样罚。”晚香道：“对了……”刘蔚然道：“凤举兄，你听见没有？她愿意你罚她呢。”晚香道：“我还没说完，你就抢着说，我是这样说吗？我是说刘老爷吩咐我称大爷，那就对了。我们北方人，叫大爷，二爷，就最是客气，比南方人称度少还要好呢。”说话时，朱逸士看了一看手表，因对刘蔚然笑道：“进这屋子的时候，我是看了这表的。”刘蔚然道：“怎么样，过了法定时间了吗？”朱逸士道：“岂但过了法定时间，已经够双倍转弯的了。”凤举伸了一个懒腰，就站起身来。晚香看那情形，他们竟是要走的样子。连忙把衣架上三顶帽子抢了下来，拿在手上，对凤举笑道：“大爷，你就这样不赏面子吗？我知道屋子不好，人也不好，大爷来了这一回，第二回是不来的。可是今天这一次见面，是难得的事，我总得留你多坐一会儿，心里才过得去。”凤举笑道：“我不到这地方来，就算了，我一来了，那是要常来的。”这时李大娘和跟妈，都站在门外边，听见凤举有要走的消息，就一拥而进。李大娘也就跟着叫大爷，说道：“大爷，你既然要常来，怎么今天初次来，倒不能多坐一会儿？”凤举道：“这有个原因，一说你就明白了。我今天和这两位老爷约好了，凡是北班子，都进去丢一个盘子。你这儿是第一家，要是坐久了，别处还去不去呢？”李大娘笑道：“你瞧，这话说出来了，大爷一定是不再来的了。大爷来这一趟本来是随便的，这一晚晌，至少要到一二十家，知道哪一家的姑娘，能中大爷的意呢？”凤举笑道：“你家的姑娘，就中我的意。”晚香把嘴一撇道：“别冤我们了，既然大爷中意，为什么不肯多坐一会儿呢？”凤举道：“若是在这里多坐了，那就不能家家去了。”李大娘道：“家家到是找中意的姑娘，到一家也是找中意的姑娘，只要找到了就得了，何必家家到呢？就怕我们小姑娘，不中大爷的意，若是中了意，就不必费事再找去。就是要找，今天这个面子得给我们小姑娘，明天再去找也不迟。”她说着话，可断住了房门口。凤举笑着对朱刘二人道：“这种样子，我们是走不掉了。”刘蔚然道：“我们是随主人翁之意。主人愿意多坐一会儿，就多坐一会儿。”晚香拉着凤举的手道：“坐下吧，坐下吧，别人都说不走了，你还好意思去吗？”凤举本也无所容心，就含笑坐下了。晚香见朱逸士的手绢放在桌上，就叫跟妈打了一盆凉水来，亲自在洗脸盆架上，用香胰子给他洗手绢。朱逸士笑道：“劳驾，可是我们得坐着等手绢干了再走，要到什么时候呢？”晚香走到朱逸士那边，抬起右手，露出胁下纽扣上掖的一条黄绸手绢，笑道：“你要不嫌脏，就先拿这一条去使一使。”朱逸士果然抽下手绢来，在鼻子尖上嗅了一嗅，笑道：“好香，谢谢你了。”刘蔚然一拍腿道：“我要走，我受不了这个气。”晚香对他一笑道：“你别忙呀！”刘蔚然笑道：“别忙？还有什么送我的吗？”晚香道：“自然有。”说时，她用手巾揩干了手，在衣服里面掏了一会儿，掏出一条小小的水红绸手绢出来，笑着交给刘蔚然道：“这个怎么样？”刘蔚然道：“谢谢。我看你不出，真有些手段。”晚香道：“你瞧，我不送你的手绢，你要生气。送你手绢，你又要说我有什么手段。”朱逸士也笑着对凤举道：“凤举兄，今天算你碰着了，这孩子，八面玲珑，善窥人意，你翩翩浊世之佳公子，用得着这一朵解语之花。”晚香听他说话，虽不能懂，看他的面色，却是在凤举面前夸奖自己的意思，目不转睛地但看凤举的颜色。凤举笑道：“我是逢场作戏，不算什么。可是你两人，都受了人家的贿赂，我看你怎样的交卷？”朱逸士道：“你这话我明白了，自己不好出口，要我们和你撮合撮合呢。”刘蔚然道：“你这一句话，正猜到他心眼儿里去了。”因掉转头来问晚香道：“你知道我们说什么来着吗？”晚香摇摇头笑道：“我不知道。”朱逸士和她丢了一个眼色道：“我们对金大爷替你说好话哩。你怎样不谢谢呢？”晚香连忙就点点头道：“谢谢。”又用四颗雪白的牙齿，嗑着瓜子，将瓜子嗑破了，用指头钳出瓜子仁来。嗑了一握瓜子仁，就分给他们三个人吃。

这样一来，不觉坐了一个钟头，宾主都极其欢喜。凤举在身上一摸，摸出两张拾元的钞票，放在桌上，把瓜子碟来压住。朱逸士看在眼里，和刘蔚然丢了一个眼色，刘蔚然微微一笑。凤举明知他二人说的是自己，他只当没有知道，依旧是坦然处之。晚香却眼睛一瞟，早看见盘子下压两张拾元钱的钞票，这个样子，并不是来一次的客人，不由心里喜欢出来。凤举和朱刘二人告辞要走，她也就不再行强留。朱刘二人已经走出房门，晚香却把凤举的衣服扯着，笑道：“你等一等，我有话说。”就在这个时候，晚香赶紧打开玻璃橱子，取了一样东西，放在凤举手里，笑道：“这是新得的，送你做一个纪念。”凤举拿过来一看，却是一张晚香四寸半身相片，照得倒是很漂亮。于是把它向身上一揣，笑道：“这真是新得的吗？”晚香道：“可不是新得的？还没有拿回来几天呢。”凤举道：“印了几张？”晚香道：“两张。”凤举道：“只有两张，就送我一张吗？”晚香道：“你这话可问得奇怪，印两张就不能送人吗？”凤举道：“不是那样说，因为我们还是初次见面，似乎还谈不到送相片子。”正说到这里，朱逸士在院子里喊道：“你两人说的情话，有完没有？把咱们骗到院子里来罚站，你们在屋子里开心吗？”凤举答应道：“来了来了。”晚香两只手握着他两只手，身子微微地往后仰着，笑道：“你明天来不来？”凤举撒开手道：“外面的人，等着发急了，让我走吧。”一只手掀开帘子，那一只手还是被晚香拉住，极力地摇撼了几下，眼瞧着凤举笑道：“明天来，明天可要来。”凤举一迭连声地答应来，才摆脱开了，和朱刘二人，一路走出。朱逸士道：“凤举兄，你说一家只坐十分钟，头一家就坐了一个多钟头了。你还说是花丛常走的人，怎样便便宜宜地就被人家迷住了？”凤举道：“怎么被她迷住了？恐怕是查无实据吧？”朱逸士道：“怎样查无实据，你第一个盘子，就丢下二十块钱，实在有点过分，这还不能算是证据吗？”凤举道：“还亏你说呢？你看我们去了，人家是怎样招待？你两个人各得一条手绢，就怕要花人家两元以上的本钱了。难道照例的叫我丢两块钱就走吗？”朱逸士道：“固然，两块钱不能报人家的盛情，但是少则五块多则十块，也很好了。你为什么出手就是二十块？”刘蔚然笑道：“这一层姑且不说，你第一回就花了二十块钱，此例一开，以后是怎样的去法？”凤举道：“以后我不去就得了。”朱逸士道：“那是违心之论吧？”凤举道：“不要说话了，无意中，我们已经走过了一家，这还得走回去。”

于是三人掉转身又走回来。这一家班子，人倒是轻松些，龟奴打着门帘子，引他们走进了一个屋子，进去一看，倒陈设的极是华丽。旁窗户边下，有一张沙发睡椅，一个四十上下的妇人，躺在那里打电话。见进来三人，也不理会，只用目光斜瞟了一瞟，自去打她的电话。三人坐定，龟奴照例问了一问有没有熟人？然后就在院子里大声吆唤着见客。不一会儿工夫，姑娘来了，龟奴打着帘子唱名，姑娘在门口略站一会儿过去。共过去四个人，都在二十上下，涂脂抹粉的没有一个看得上眼。末了，龟奴对沙发上打电话的那妇人说道：“屋里这个叫花红香。还有一个出条子去了，没有回来。”凤举和朱逸士说了两句英语，朱逸士道：“除非如此，不然，就要间一家了。”凤举便对龟奴道：“我们既坐在这屋子里，就是这屋子里的一位吧。”那花红香听了这话，倒出于意料以外，不料这三位西装革履的少年，竟有相怜之意，便含笑站起来，逐一问了贵姓。她走近前来，凤举仔细看她的脸色，已不免有些微微的皱纹，全靠浓厚的香粉，把它掩饰了。她倒很是见谅，进过茶烟以后，便移一张椅子，与三人对面坐下，不像旁的妓女挨挨挤挤的。她身上只穿了一件淡青的纱绸长衫，倒也不是十分艳装。她微笑了一笑，说道：“这一位金老爷，我们好像在哪里会过一次？”凤举道：“会过一次吗？在什么地方？”花红香道：“今年灯节，你和何次长在第一舞台听戏，有这回事吗？”凤举偏着头想了一想，笑道：“不错，是有这回事。原来在包厢里的就是你，我还以为是何次长的家眷呢。你真好记性。”花红香道：“不然我也不记得，是何次长说，这是金总理的大公子，我就记下来了。因为十年前，金总理和何次长常在一处，我是见过的。”凤举道：“这样说，你和何次长是老交情了？”花红香道：“大概认识在二十年上下了。”朱逸士笑道：“我有一句话，可问得唐突一点，既然如此，为什么倒不嫁何次长呢？”花红香叹了一口气道：“这话一言难尽，老实说一句，从前是我不愿意，如今是他不愿意了。”刘蔚然道：“那也不见得，他若是不愿意，何以还和你往来呢？”花红香道：“这也不过旧感情，也像是朋友一样往来，还能谈什么爱情吗？”刘蔚然笑道：“这倒是真话。但不知道和何次长这一样感情的人，还有几个？”花红香道：“那倒不少，我也就全靠这些老客维持。至于新上盘子的客人，老实说，几天不容易有一回。”凤举笑道：“何必这样客气？”花红香道：“我这实在是说真话，并不是客气。就是三位招呼我，这也不过是一时好奇心，你说对不对呢？”大家看见她说话，开门见山，很是率直，就索性和她谈起来。她倒也练达人情，洞明世事。后来朱逸士就问道：“既然有许多感触，何必还在外做生意呢？”花红香却叹了一口气道：“那也是没法。”她就只说这几个字，也不往下再说。谈了一会儿，凤举本想走，但是人家也说明了，此来是好奇心重，坐了不久，越发可以证明那句话了。因此只得忍耐地坐下，朱刘二位也是顾虑到这一层，不肯马上说走。大家又坐了一会儿，恰好花红香有一批熟客来了，大家就趁此告辞。花红香很明白，没有说明天来，只说了一句，没有事请过来坐坐。

大家出得门来，朱逸士哈哈大笑道：“小的太小，顾了面子走不了。老的太老，顾了面子也是走不了。今天晚上，还只走了两家，就这样麻烦。若是走个十家八家，非到天亮不可了。”凤举道：“那也不要紧，反正是热天，走一夜到大天亮，只当是乘凉吧。”三人一路说笑，一走又是四五家。

这个时候，夜色已深，胡同里各班子门口的电灯，渐渐熄灭。胡同里的汽车包车，虽依然挨着人家门口，接连地排着，可是路上的行人，很是稀少。他们三人偶然走过一条短短的冷胡同，低头忽然看见地上一片雪白，显出三个人影。抬头看时，只见一轮七分满的残月，斜挂在电线上。刘蔚然道：“这是阴历十八九了吧？月亮升得这样高，已是夜深了。”凤举道：“不是你说，我竟忘记了有月亮，怪不得地下有这片白色了。月亮到了胡同里少不得也要乌烟瘴气，竟也看不出来了。”朱逸士笑道：“由此说来，窑子竟是逛不得的了。”凤举道：“偶然来一两次，那不过是好玩，没有什么要紧。若是老向这里来，无昼无夜，无天无日，就会把人弄得昏天黑地了。”朱逸士笑道：“幸而凤举兄声明在先，偶然来一两回那也不要紧。不然，听老哥这几句话，我们这就大可马上回家了。”凤举笑道：“我们今天原是来玩的意思，并不是想在这里找个什么爱人。起念不能算淫，还不要紧。”朱逸士笑道：“反正说来说去，凤举兄都有理。走吧，我们还逛几家吧。”三人说着话，又走进一家。这个时候，夜深了，人已稀少许多，几个妓女，正待着乘凉站在院子里说闲话。凤举他们三人，还没有走上前，忽然人中间，有一声很清脆的声音，叫了一声朱老爷。说话时，走过来一个妓女，便握着朱逸士的手笑道：“今天朱老爷高兴，怎样有工夫到这里来坐坐？”凤举看那妓女，不上二十岁，倒有几分姿色，身体娇小，也不像北方人。便笑道：“原来是逸士兄的贵相知，好极了，好极了。”说着话，主客四位，一阵风似的，便进了屋子。凤举问起这姑娘的名字，叫王金铃，是一位有名的妓女，便笑道：“原来你就是金铃，久仰久仰。”王金铃笑道：“什么也不晓得，你别笑话。”她对金刘二位，都不认识，周旋了几句之后，便拉着朱逸士的手，同坐在一张沙发椅上，笑道：“我是什么事得罪了朱老爷，怎么老不来？”朱逸士笑道：“你哪有什么事得罪了我？若是得罪了我，这样夜深，我还会来吗？”金铃道：“三位在哪位相好的那里来，闹到这时候？”朱逸士道：“我老实告诉你吧，这位金老爷今晚上要在胡同里查夜哩！”于是就把家家到的话，对金铃说了。金铃一看凤举的样子，料他就是一个阔人，现在听说他有此豪举，料他也不是等闲之辈，便笑道：“朱老爷到我这里来，原来是碰上的呢。金老爷在我这里坐坐，那不能算，应当还要招呼人呢。”朱逸士笑道：“怎么样？请她介绍一个，好吗？”凤举道：“这里坐坐就成了，何必还要另外找人？要找也成，就得找金铃这样子的人，我才招呼。”金铃笑道：“金老爷，你干吗占我们的便宜？”凤举道：“这是崇拜你，怎样是占你的便宜？”金铃道：“哎哟！说这话，我就不敢当。招待不好，金老爷不要见怪就得了。”朱逸士笑道：“不要说这些废话了。我们逛了一晚，倒有些饿了。有什么吃的吗？给我们一点吃吃。”金铃遇到这种贵客，就怕不出花头，越闹出许多名堂来，她越好弄钱。听见朱逸士说要吃的，连忙说道：“有，吃面吗？”刘蔚然一笑道：“我们闹了这一夜，也闹得精神不济了，可以弄一点酒来喝喝。”金铃道：“这样天气热，有几家馆子是通宵不封火的，叫他带些酒来得了，这有什么不成呢？”说着，她走出房去，吩咐了一声，不到半个钟头，馆子里送了两提盒子酒菜来，一掀开盒子盖，倒是热气腾腾的。凤举道：“还是这样费事，都是炒菜吗？”金铃道：“我也是听见老爷们说，凉菜上怕飞上了什么虫子，吃了有碍卫生。所以都叫的是熟菜，馆子离这儿不远，我就让他们先得了几样先送来，回头再送。”凤举道：“这样想得周到，实在难得，朱老爷一定要给你做一回大大的面子，才说得过去。无论哪一样，我都算一个。”金铃笑道：“金老爷，谢谢你啦。”朱逸士道：“有许愿的，也有领谢的，这和我没有什么关系了。蔚然兄，我们喝吧。”金铃用嘴一撇，瞧着他轻轻地笑道：“你瞧！吃这样的飞醋！”刘蔚然拍着掌在一边叫好，这样一来，大家就闹起来了。这时，酒菜已在屋子中间的桌上摆下，开了风扇，三男一女，便开怀喝起来。好在这个时候，已到了两点多钟，胡同游人已少，班子里人声静寂，金铃可以专陪他们说笑。有些好事的姑娘，进来和金铃说话也来凑趣。金刘二人因话答话，各人又招呼了一个姑娘。凤举招呼的叫玉桃，刘蔚然招呼的叫花魁，也坐在各人身后，替二人劝酒。大家正喝得高兴，忽然遥遥地听见两声鸡叫。凤举道：“哎呀，很夜深了，我们应该散席了。”说着，站起身来，不觉身子晃了几晃，觉得脑筋有点昏沉沉的，两只手扶着桌子，撑住了身体，笑道：“我真不中用，有些醉了。”玉桃看见，却亲自拧了一把热手巾给凤举，上面多多地洒了些花露水。那香气一冲，凤举觉得人精神些，接上又吃了盘子里几片雪梨，便走到一边沙发椅上一躺，笑道：“闹得够瞧的了，明天下午，衙门还有两件要紧的公事得办，我们回去休息休息吧。”玉桃扯着凤举的手道：“快天亮了，索性天亮回去吧。”刘蔚然也是有些倦意，和凤举同意，也坐到一边去。朱逸士道：“这个时候，车子都没有得雇的呢，坐下吧。”凤举和刘蔚然丢了一个眼色，笑道：“我们趁着这时到中央公园去走走，新鲜新鲜，你以为如何？”刘蔚然道：“好，就是那么办。”两人各找了自己的帽子，拿在手上，各丢了一张十元的钞票在旁边一张桌上，算是开各人姑娘的盘子钱，掀帘子就走。朱逸士道：“要走都走呀，等等……”凤举和刘蔚然不等他把话说完，已走得远了。

走上大街来，胡同里剩了几辆人力车，不见再有什么人。凤举道：“不要坐车，我们先散散步吧。”二人一面谈着话，走上大街，只见一往直前空荡荡的。那一轮残月，虽只略略有些偏西，天色已经黑中透明，却有几颗大星，亮灿灿的，和月色相映。月色照着人，地上只有淡淡的影子。凤举道：“这样走，走到家去，天就大亮了。不上公园去吧，我要赶紧回家睡觉去了。”刘蔚然也很赞成，各人雇了一辆车，就回家去。凤举到家，敲了半晌大门，方才打开，进得家去，里面一重重门都是关着的。他一敲门，把听差老妈子全惊醒了。凤举回到自己院子里，见走廊下悬着一张吊床，吊床上面，又垂下一条纱帐，正好睡觉。自己一想，免得再敲这正屋门，惊动了自己夫人，不如先在这里睡一睡。等老妈子开了门，再进去。于是将帽放在藤几上，皮鞋也没有脱，就躺在吊床上。不料他一夜冶游，辛苦已极，只一躺下，眼睛就闭上，不多大一会儿工夫，就睡着了。请假的蒋妈，这时还没有回来。到了七点多钟，一个做粗事的李妈，打开厅门，只见吊床上睡着一个人，倒吓了一跳。仔细看时，原来是大爷回来了。自己先且不敢惊动，等佩芳醒了，便去告诉她。这一告诉不要紧，可惹出大祸来了。

第二十三回

芳影突生疑细君兴妒

闲身频作乐公子呼穷

佩芳因凤举一夜未归，正自惦记着，听到李妈说他睡在外面，连忙走出来看。一面说：“也不知道他昨晚上在哪里来？就会躺在这个地方，这要一招凉风又要生病。”说时，便用手来推凤举，说道：“进去睡吧，怎么就在这里躺下了哩？”凤举把手一拨，扭着身子道：“不要闹，我要睡。”佩芳道：“你瞧，他倒睡糊涂了。”又摇着吊床道：“你还不进去，一会儿太阳就要晒过来了。”凤举又扭着身子道：“嘿！不要闹。”正在他这翻身的时候，他那件西装衣袋里，有一块灰色的东西伸出一个犄角来。佩芳随手一掏，抽了出来，却是一张相片。原来整夜不归，身上会揣着这样的东西，真是出于意料以外。晚香年纪本轻，这张相片，又照得格外清楚，因此显得很好看。佩芳不见则已，一看之后，心里未免扑通一跳。对着那张相片，呆呆地站着发了一会子愣，竟说不出所以然来。心里想着，既已有相片，也许还有别的东西，索性伸手到凤举衣袋里去摸一摸。先摸放相片衣袋里，没有什么。再搜罗这边，却找出十几张小名片。那些名字，有叫花的，有叫玉的，旁边还注明什么班，电话多少号。佩芳才明白了，凤举昨晚上，是逛了一晚的胡同。但是逛的话，也不过三家两家就算了，何以倒有十多个姑娘给他送名片？真是怪事。站在凤举身边，估量了一会儿，便将相片名片，一股脑儿拿着到房里去。凤举睡在吊床上，也就由他睡去，不再过问。

凤举躺在风头上，这一场好睡，直睡到十二点多钟，树影子里的阳光，有一线射到脸上来，令人有一点不舒服，这才缓缓醒来。李妈看见，便问道：“大爷不睡了吗？”凤举两手一伸，打了一个呵欠，说道：“你打水去吧，我不睡了。”走下吊床，用手理着头上的分发，走进屋去。只见佩芳手上捧着一本小说，躺在一张藤椅上看，旁边茶几上，放着一玻璃杯果子露，一碟子水果，两只脚互相架着摇曳，正自有趣。凤举笑道：“你倒会舒服？”佩芳本是捧着书挡住脸的，把书放低一点，眼睛在书头上看了一眼，依旧举起书来，并不理他。凤举这时还没有留心，自去进房洗脸。洗完了脸，一看自己这一身衣服，睡得不像个样子了，便将它脱下来，在衣橱子里找了一套便服换上。干净衣服正穿起来，忽然想起袋里还有名片相片，得藏起来，若是夫人看见了，又要发生问题。可是伸手向袋里一摸时，两样全没有了。记得回家的时候，手摸口袋，还在里面，要丢一定也是在家里丢的。又记得睡得正好的时候，佩芳曾摇撼着身体来叫，恐怕就是她拿去了。便走到正屋里来，含着笑容道：“你拿了我身上两样东西去了吗？那可不是我的。”佩芳只看她的书，却不理会。凤举道：“喂，和你说话啦，没听见吗？”佩芳还是看她的书，不去理会。凤举道：“吴佩芳，我和你说话呢！”佩芳将书本向胸面前一放，板着脸道：“提名道姓的叫人，为着什么？”凤举笑道：“这可难了，我不叫出名字来，不知道我是和你说话。叫出名字来，又说我提名道姓，那应当怎么样办？”佩芳道：“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凤举看夫人这种情形，不用提，一定是那件案子犯了。因说道：“我说这话，你又不肯信。我袋里那张相片，是人家的，我和别人开玩笑，故意抢了来呢。”佩芳听了不做声，半晌，才说道：“你当我是三岁的小孩子呢，把这些话来冤我。相片算人家的，那十几张名片，也是人家的吗？你把人家的名片拿来了，这也算是开玩笑吗？”凤举道：“怎么不是呢？我那朋友把相片和名片都放在桌上，我就一齐拿来了。”佩芳道：“这是你哪一个朋友，倒有这样阔？有许多窑子到他家里去拜会，他家是窑子介绍所吗？那我也不管，昨晚上，在哪里闹到天亮回来？”凤举道：“在朋友那里打牌。”佩芳道：“是哪一家打牌？在哪一处打牌的，有些什么人？”凤举见她老是问，却有些不耐烦。脸一板道：“你也盘问得太厉害一点了，难道就不许我在外面过夜吗？”佩芳见他强硬起来，更是不受。往上一站，将书放在藤椅上，说道：“那是，就不许在外面过夜。”凤举道：“你们也有在外面打夜牌的时候，我就不能？”佩芳道：“别人都能，就是你不能！”凤举道：“我为什么不能？”佩芳道：“因为你的品行不好。”夫妻二人，越闹越厉害，凤举按捺不住，又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出气的，一眼看见桌上有一只盛水果的小玻璃缸，就是一拳，把缸碰落地板上。因为势子来得猛，缸是覆着掉下去的，打了一个粉碎。一时打得兴起，看见上面桌上摆着茶壶茶碗，又要走过去打。这茶碗里面有一对康熙瓷窖的瓷杯，是佩芳心爱之物，见凤举有要打的样子，连忙迎上前来拦住。她是抢上前来的，势子自然是猛烈的。凤举以为佩芳要动手，迎上前去，抓着佩芳两只胳膊，就向外一推。佩芳不曾防备，脚没有站得稳，身子向后一仰，站立不住，便坐在地板上。这样一来，祸事可就闯大了。佩芳嚷起来道：“好哇！你打起我来了！”说着，身子向上一站，说道：“你不讲理，有讲理的地方，咱们一路见你父亲去。”佩芳说毕，正要来拖凤举，可是前后院子里的老妈子，早飞也似的进来了五六个人拥上前来，将佩芳拦住。恰好鹤荪夫妇、鹏振夫妇，都在家没有出门，听到凤举屋子里闹成一片，便也跑了过来看一个究竟。一见他们夫妻打上了，慧厂连忙挽着佩芳道：“大嫂，你这是怎么了？”佩芳对大家一看，一言未发，早是两行眼泪流将下来。玉芬道：“刚才我从篱笆外面过，看见大嫂躺在这儿看书呢。怎么一会子工夫，就吵起来了？”佩芳坐在藤椅上，垂着泪道：“他欺我太甚，我和他见父亲母亲去。”凤举道：“去就去，我理还讲不过去吗？”这一句话说出，两人又吵了起来。鹤荪口里衔着一支烟卷，背着两只手，只是皱眉。说道：“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吵得这样子呢。”慧厂一跺脚道：“饭桶，你还有工夫说风凉话呢，不晓得拉着大哥到外面去坐一会子吗？”鹤荪本是要拉着凤举走的，他夫人这样一说，当着许多人在面前，又有些不好意思那样办了。笑道：“怎么样？你也要趁热闹，和我吵起来吗？”慧厂一摇头道：“凉血动物！亏你还说得出这种话来？”鹏振知道他二哥是被二嫂征服了的，一说僵，二哥要不好看。走上前抄住凤举的手，对鹤荪丢了一个眼色，说道：“走吧，咱们到前面去坐吧。”他们兄弟三人走了。玉芬和慧厂围着佩芳问是为了什么事？佩芳就把相片和名片，一齐拿了出来，往桌上一扔，说道：“就为这一件事，我又并没有说什么，不过问一声，他就闹起来了。”大家一想，这事涉于爱情问题，倒不好怎样深去追问，只是空泛的劝慰。

这天下午，燕西从外面回来，正因为玉芬有约，前日的牌没有打完，今天来重决胜负。一走到玉芬这里，扑了一个空。那小丫头秋香，却说道：“大爷和大少奶奶打架了，大家都在那里，七爷还不看去。”燕西听说，赶快走了过去，只见敏之、润之也走过来。润之在院子里嚷道：“这天气还没有到秋高马肥的时候呢，怎样厮杀起来了？”燕西见他姐姐说笑话，这才料到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便问道：“怎么了？”润之道：“我也刚从外面回来，听见大哥在前面说他一家子的理，我才知道后面闹过了一场。”说着话，姐弟三人走进屋去。只见佩芳脸上的泪容，兀自未曾减去，躺在藤椅上和玉芬、慧厂说话。玉芬道：“得了，你就装点模糊，算吃了一回亏得了。一定闹得父亲母亲知道，不过是让大哥挨几句骂。”佩芳道：“挨骂不挨骂我不管。就是他挨一顿骂，我也不能了结。”润之笑道：“这交涉还要扩大起来办吗？大哥挨了骂还不算，还要他这快要做爸爸的人去挨打不成？”佩芳忍不住笑道：“你又胡说！老七还在这里呢。”玉芬笑道：“还是六妹有本领，我们空说了半天，大嫂一点也不理会，你一进门，她就开了笑容了。”润之道：“倒不是我会说，也不是我格外有人缘，不过提到大嫂可乐的事，她就不能不乐了。”大家一阵说笑，把佩芳的气，却下去了许多。

只有燕西一个人，是个异性的人物，身杂其间，倒不好说些什么，只得在廊下走着，闲看着院子地下的花草。石阶之下，原种着几丛外国来的凤尾草，现在已经交到秋初，那草蓬蓬勃勃长得极是茂盛。凤尾草旁边，扔了一把竹剪子，上面都沾满了泥土。这个院子里的花草，原来每天是归小怜收拾。现在小怜去了三天，这剪子就扔在这里，令人大有室迩人遐之感了。由此便又想到小怜的身世。现在她若果然跟着柳春江在一处，那也是她的幸福。就怕柳春江是一时的性欲行动，将来一个不高兴，把她扔下来，我看小怜倒是有冤无处说呢。他一个人尽管发愣，手扶着走廊上的柱子，就出了神了。润之在屋里道：“刚才看见老七在这里呢，怎么一转眼的工夫就不见了？”敏之道：“这孩子就是这样，每天到晚六神无主，东钻一下，西钻一下。依我说，应该把他送到外国一个很严厉的学校里去，让他多少求点学问。他现在就这样糊里糊涂，不知道过的是什么生活？”玉芬道：“他过的什么生活呢？就是恋爱生活。一天到晚，就计划着怎样和人恋爱。本来呢，有这样大了。”玉芬说到这里，赶快用右手捂着自己的嘴，左手却对窗外指了几指，轻轻地笑道：“他还没有走呢，你看，那不是他的人影子？”润之走出来，见他呆呆地望着，只管发愣，便问道：“你看什么？”燕西猛然醒悟，回头笑道：“你们在屋子里说得热闹轰天，我插不下嘴去，只好走出来了。”润之轻轻地道：“大嫂的气，还没有消，我们要她打牌，让她消消气。”燕西道：“今天原是来打牌的，自然我是一角，可是我几个钱全花光了。若是输了的话，六姐能不能借几个钱我用用？”润之道：“怎么着？你也没有钱吗？你有什么开销，闹得这样穷？”燕西道：“父亲有半年没有给我钱了，我怎样不穷？”润之道：“上年三月，我查你的账，还有两千多，一个月能花五六百块钱吗？”燕西道：“我也不知道是怎样弄的，把钱全花光了，不但一点积蓄没有，我还负了债呢。翠姨那里借了三百块钱，三嫂那里也借了三百块钱，还有零零碎碎的一些小款，恐怕快到千了。我非找一千块钱，这难关不能过去。”润之道：“一千块钱，那也是小事，你只要说出来，是怎样闹了这一场亏空？我就借你一千块钱，让你开销债务。”燕西道：“这就是个难题了。我也不过零零碎碎用的，哪里说得出来。说得出来，我也不会闹亏空了。我想六姐不大用钱，总有点积蓄，替我移挪个三百四百的，总不在乎。”润之道：“你这样拼命地借债，我问你，将来指望着哪里款子来还人？”燕西还没有将这个问题答复，玉芬也走出来道：“你姐弟两个人怎样在这里盘起账来了？”燕西笑道：“不是盘账，打牌没有本钱，我在这里临时筹款呢。”玉芬道：“打一点大的小牌，还筹什么款？”燕西道：“我还有别的用处，老债主子，你还能借些给我吗？”玉芬道：“你又要借钱，干吗用呀？少着吃的呢？少着穿的呢？他们大弟兄三，都有家眷了，还不像你这样饥荒呢。”燕西道：“他们都有差事，有支出的也有收入。我是不挣钱的人，怎么不穷？”玉芬道：“爸爸每月给你三百块钱的月费，你做什么用了？”燕西道：“我早就支着半年的钱用了，不到下月底，还不敢和爸爸开口呢。六姐，三姐，我这里给你二位老人家请安，多少替兄弟想点法子。”说着便将身子蹲了下去。玉芬笑道：“好哇，你在哪儿学的这一招儿？可是你这种臭奉承，我们不敢当，多大一把年纪，就要称老起来哩。”燕西笑道：“这可该打，我一不留神，就这样说出来了，这你老人家一句话，实在不像话，你只当没有听见吧。三姐的钱更是活动，人也挺慷慨，大概……”玉芬道：“别大概大概，掉什么文袋了，你说还借多少钱？让我和六妹凑付凑付。”润之道：“不成！别叫我凑付。我是个吝啬鬼，一毛儿不拔，你这样挺慷慨的人，钱又活动……”燕西笑着向润之拱了一拱手，说道：“得啦，六姐。我不会说话，你还不知道吗？古言道得好，知弟莫若姐。”润之抢着说道：“知弟莫若姐？哪里有这一句古话？”燕西道：“这可糟了！我今天说话，是动辄得咎呢。”

玉芬正想着接着说什么，秋香一路嚷了进来，叫她去接电话，玉芬听说，转身便走，走到篱笆门旁，却回头对燕西道：“瞧你的运气！我今天做了十万公债票，也许挣个千儿八百的。现在电话来了……”玉芬一边说话，一边走着，以后说些什么就没听见。过了一会儿，玉芬含着一脸的笑容，走了过来。燕西笑道：“我这钱是借到了，我瞧三姐是一脸的笑容，准是赚了钱，也许不止赚个千儿八百的呢。”玉芬笑道：“赚是赚了。”说了这四个字，笑吟吟地接不上一句话。燕西道：“这样子大概赚的可观，到底是多少呢？”玉芬背着两只手，靠着廊下的柱子，支着一脚，蜻蜓点水般的，点着地砖直响。润之道：“你这是穷人发财，如同受罪。也不知赚了多少钱，会乐得这个样子！”玉芬笑道：“发了多大的财呢，也不过两千多块钱啦。”燕西道：“三姐，你怎么赚了许多钱？”玉芬道：“这有什么，胆大拿得高官做罢了。我家里那些人，他们都喜欢做公债的。他们消息很灵通，说是公债今天有得涨，所以昨天我就东挪西扯，弄了五千块钱，托人在银号里放下去，作了保证金，立刻买进十万票额。今天上午，得了我家里的电话，说是赶快卖出去可以赚钱。我就听了他的话，卖出去了。刚才回了电话，说是赚了两千多哩。我头一次做公债，不料倒这样会赚钱。”润之指着玉芬的脸道：“你留心一点吧，我听说做公债生意的人，后来有跳河吊颈的呢。你将来别弄得跳河吊颈。”佩芳道：“你们在外面谈半天的钱，究竟为了什么？”三个人一路走进来，就把燕西借钱、玉芬做公债的话说了一遍。佩芳道：“赚了这些个钱，请客请客！”玉芬笑道：“你没有听见吗？赔了本，得跳河呢。我要赔了钱呢，你们也陪我跳河吗？”慧厂笑道：“到了跳河的时候再说。现在你总算赚了钱，先请客吧。”玉芬道：“怎样请法呢？你们出了题目，我就好做。”润之道：“今晚上哪里有戏？请我们听戏去。”慧厂道：“不好，那花的了她多少钱呢？咱们到京华饭店去吃晚饭，上屋顶看跳舞，好不好？”玉芬把舌头一伸，笑道：“这个竹杠敲得可不小，若是尽量一花，没有三百块钱也不能回来。”燕西道：“那实在没有意思，倒不如在家里吃了饭，去看露天电影去。”润之道：“那更省了。你是想问人家借钱，就这样替人家说话，是不是？”燕西笑道：“可不是那话，与其跑到饭店里去一夜花几百块钱，何如把这钱交给我呢。”大家议论了一阵，办法依旧未曾决定。

玉芬那边的老妈子，却走来站在门外，轻轻地笑着说道：“三少奶奶，桌子已经摆好了。”玉芬道：“谁说打牌来着？摆个什么桌子？”老妈子道：“今天上午你还说着，前天的牌没打完，今天下午要再打呢。”玉芬道：“叫你们做别的什么事，你只要推得了，总是推。对于这些事，偏是耳朵尖，一说就听见了。打牌，就有这件事，也不见得老在我那边打，忙着摆什么桌子呢？我算算这个月，你们弄的零钱恐怕有四五十块了，还不足吗？”玉芬说了一遍，老妈子红着脸，不好意思说什么。燕西道：“既然摆好了，我们就陪着大嫂去打四圈吧。”佩芳懒懒地道：“你们来吧，我没有精神，要睡午觉呢。”玉芬拍着佩芳的肩膀道：“得了，别生气了。这种热天怄出病来，也不好。”说时，玉芬嘴里哼也哼的，扭着身子尽管来推她。佩芳道：“你要做这个样子给三爷看，给我看有什么用呢？”润之道：“不管怎么样，大家的面子，你就去一个吧。”佩芳道：“我没有兴趣，我不愿干。”玉芬道：“这时候你是没有兴趣，你只要打几牌之后，你就有兴趣了。”说着，不由分说，拖了佩芳就走。佩芳带着走带着笑说道：“你瞧，你们这还有个上下吗？我要端起长嫂当母的牌子，大耳刮子打你们了。世界上只有……”说到这里，一看燕西也在一边笑着站立，便道：“没有逼赌的。”这些人哪里听她的话，只管拉了她走。

到了玉芬这里，见正屋子不但桌子摆好，牌摆好，连筹码都分得停停妥妥了。慧厂笑道：“世界上只有钱是好东西。你看，有钱的事，不用得吩咐就办得有这样好。”燕西手摸着牌，说道：“谁来谁来？”敏之道：“我说老七，你和人借钱是真是假？”燕西道：“自然是真的。”敏之道：“既然是真的，还有钱打牌吗？”燕西道：“我本不愿来，因为他们早约了我，少了一角，可凑不起来。”敏之道：“胡说！这里有的是人，少了你这一个穷鬼！”燕西对玉芬拱拱手道：“我退避三舍，你们来吧。”玉芬笑道：“来的好，也许赢个二三百元，与你不无小补。”燕西道：“设若输个二三百元儿呢？”敏之道：“你别下转语，你是不来的好。你那个牌，还赢得了吗？”燕西对于敏之倒有三分惧怕，敏之一定不要他来，只得休手。便道：“大嫂一个，二嫂一个，三姐一个，六姐一个，这局面就成了。我给三姐看牌，赢了就借给我吧。”玉芬道：“你喜欢多嘴，我不要你看。”燕西道：“那么，我给六姐看，好吗？”润之道：“我没有钱给你，你别和我看牌。”燕西笑道：“不相信我找不着一个主顾，二嫂，我给你看怎么样？”慧厂道：“你倒是派的不错，我还没有打算来呢。”玉芬道：“那就不好意思，大嫂来了，你倒不来吗？”慧厂道：“打多大的？大了我可不来。”玉芬道：“还是照例，一百块底。”慧厂道：“太大了，打个对折吧。”玉芬道：“输不了你多少钱，你来吧。”慧厂笑道：“的确我不打那大的，五妹和我开一个有限公司好不好？”敏之道：“你们这些人，真是买酱油的钱不买醋，谁定了这个章程，非打一百块底不可？就改为五十块底，又怎么样呢？”佩芳道：“也好。打了四圈牌，就要三妹请客呢，赢多了也不好下台。”玉芬对慧厂道：“这都是为了你，打破了我们老规矩。”说着四个人坐下来打牌，敏之自回去了。

剩下燕西，站在各人身后看牌。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腿酸，引脚走了出来，只见鹏振抱了一捧纸片，笑嘻嘻地向里走。看见燕西，便递了过来，说道：“你瞧这个怎么样？”燕西接过来看时，是几张戏装相片，一张是《武家坡》，一张是《拾玉镯》，一张是《狸猫换太子》，一张是《审头刺汤》。相片上的男角，全是鹏振化装的，女角却是著名的青衣陈玉芳。燕西道：“神气很好，几时照的？”鹏振道：“刚才陈玉芳拿来的，我要收起来呢，你别对他们说，他们知道了，又是是非。”燕西道：“陈玉芳来了吗？”鹏振道：“在前面小客厅里。”燕西听说陈玉芳在前面小客厅里，没有听到鹏振第二句话，一直就走了来。燕西一掀门帘子，只见陈玉芳身穿浅绿锦云葛长衫，外套云霞纱紧身坎肩，头发梳得如漆亮一般，向后梳着。正坐凉椅上，俯着身躯引一只小叭儿狗玩。他一回头看见燕西，连忙站起来，又蹲下去请了一个安，叫了一声七爷。燕西走上前握着他的手道：“好久不见了。你好？”陈玉芳笑道：“前没有几天还见着七爷哩，哪有好久？”燕西道：“不错，礼拜那天你唱《玉堂春》，我特意去听的。可是你在台上，我在包厢里。咱们没有说话，总算没见面呢。”陈玉芳笑道：“七爷现在很用功，不大听戏了。”燕西道：“用什么功？整个月也不翻书本儿呢。因热天里，戏园子里空气不好，我不大爱去。”说时，燕西见玉芳手拿着一柄湘妃竹的扇子，便要过来看。上面画着彩色山水，写着玉芳自己的名字。燕西笑道：“你的画，越发进步了。这个送我好吗？”陈玉芳笑道：“画几笔粗画儿不中看。七爷不嫌弃，你就留下。”燕西拉着他的手，同在一张藤榻上坐下，笑道：“你的戏进步了，说话也格外会说了。”正说话时，鹏振也来了，笑道：“我不便让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先叫七爷来陪你。”陈玉芳道：“不要紧，府上我是走熟了的地方。”说着，指着那小叭儿狗道：“它都认识我，三爷一走，它就来陪着我哩。”燕西笑道：“玉芳，你这话该打，我也骂了，你自己也骂了。”陈玉芳道：“我说话，可真不留神。你哪可别多心。”说着，站起来又要给燕西请安。燕西拉着他的手笑道：“说了就说了，要什么紧呢？”陈玉芳这才局促不安地勉强坐下了。鹏振道：“玉芳，你说请我们吃饭的，请到今天，还没有信儿，那是怎么一回事？”陈玉芳笑道：“三爷没有说要我请呀，你是说要借我那里请客呢。为这个，我早就拾掇了好几回屋子了，老等着呢。我没问三爷，三爷倒问起我来了？”鹏振道：“我口里虽是那样说，心里实在是要你请客。咱们两下里老等着，那就等一辈子，也没有请客的日子了。”燕西道：“三爷既然这样说，玉芳，你何妨就请一回客呢？”陈玉芳道：“成！只要三爷七爷赏脸，先说定了一个日子，我就可以预备。”鹏振笑道：“那就越快越好，今日是来不及。今天已经来不及下帖子，明天下帖子，明天就请人吃饭吗？”燕西道：“你还打算请些什么人？说给我听听。”陈玉芳道：“我也不知道请谁，全听三爷的吩咐呢。”鹏振笑道：“我要请两位女客，成吗？”陈玉芳还没有说话，脸先一红，燕西道：“人家娶来的新媳妇，还没有一百天。这时候在人家那里请起女客来，晚上让人家唱《变羊记》吗？”陈玉芳道：“没有的话，你问三爷，在我那里请客，叫过条子没有？”鹏振道：“叫条子是叫条子，请女客是请女客，那可有些不同。”陈玉芳道：“你只管请，全请女客也不要紧。可是一层，只是别让报馆里的人知道。一登出报来，那可是一场是非。”燕西道：“那要什么紧？唱戏的人家里，还不许请客吗？”陈玉芳道：“倒不是不许，一登出来了，他就要说好些个笑话。”鹏振道：“倒是不让外人知道也好。平常一桩请客的事，报上登了出来，闹得满城风雨，那有什么意思。”陈玉芳道：“就是这么说，我这就得回去预备。”燕西道：“忙什么？急也不在一时，在这里多坐一会儿。我去找一把胡琴来，让你唱上一段。”陈玉芳笑道：“别闹了。上一次也是在这里唱，刚唱到一半，总理回来了，我吓得半天没有说出话来。”鹏振道：“他老人家也是一个戏迷，常在家里开话匣子。不过因为事情太忙，没有工夫常到戏园子去罢了。”陈玉芳道：“还是不唱的好，若是给总理知道了，说是我常在这里胡闹，究竟不好。”说着，站起身来，显着要走似的。鹏振笑道：“坐一会儿，坐一会儿。”说到这里，院子里的几棵树呼呼地一阵响。鹏振和燕西都笑着说：“走不成了，走不成了。”

第二十四回

远交近攻一家连竹阵

上和下睦三婢闹书斋

原来这时刮了一阵大风，将院子里的树，刮下不少的树叶子来。陈玉芳掀起一面窗纱，抬头隔着玻璃向天上一看，只见日色无光，一片黑云，青隐隐的，说道：“哎呀，要下雨了。”鹏振道：“你坐了自己的车来吗？”陈玉芳笑道：“我那车子，浑身是病，又拾掇去了。”燕西道：“你何必买这种便宜车？既费油，又常要拾掇，一个月倒有一个礼拜在汽车厂里。”陈玉芳道：“哪里是买的？是人家送的。管他！反正不花钱，总比坐洋车好一点。”一言未了，院子里的树，接上又刷的一声。陈玉芳道：“雨快要下来，我要回去了。”鹏振道：“不要紧，真要下起来，把我的车子送你回去。”陈玉芳被鹏振留不过，只好不走。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天越黑暗得厉害。这里是个三面隔着玻璃门的敞厅，屋子里竟会暗得像夜了一般。窗子外面，那树上的枝叶，被风几乎刮得要翻转来。陈玉芳道：“这个样子，雨的来势不小，我倒瞧着有些害怕。”一言未了，一道电光，在树枝上一闪，接上哗啦啦一个霹雳，震得人心惊胆碎。霹雳响后，接上半空中的大雨，就像万条细绳一般，往地下直泻。大家本都用眼睛瞧着窗外，这时回转头来，只见陈玉芳两只手蒙着脸，伏在沙发椅上。鹏振一拍他的肩膀道：“你这是做什么？”陈玉芳坐起来拍着胸道：“真厉害，可把我骇着了。”燕西道：“你真成了大姑娘了，一个雷，会怕得这样，这幸而是在家里，还有两个人陪着你，若是你刚才已经走了，要在街上遇到这一个大雷，你打算怎样办呢？”陈玉芳笑道：“这个雷真也奇怪，就像在这屋顶上响似的。教人怎样不怕呢？”鹏振道：“这大的雨，就是坐洋车回去，车夫也没法开车，你不要回去，就在我这里住吧？”陈玉芳道：“不能老是下，待一会儿总会住的。”燕西道：“何必走呢？找两个人咱们打小牌玩，不好吗？”陈玉芳道：“我不会打牌。”燕西道：“你真是无用，在新媳妇面前，请一宿假都请不动吗？”陈玉芳笑道：“七爷干吗总提到她？”燕西笑道：“我猜你小两口儿，感情就不错。那天我听你的《玉堂春》去了，我看见你新媳妇儿也坐在包厢里，瞧着台上直乐呢。”陈玉芳道：“真巧，就是她那一天去了一回，怎么还给七爷碰见了？”燕西笑道：“那天我是对台上看看，又对包厢里看看。”鹏振道：“朋友妻，不可戏，亏你当面对人家说出这种话来！”燕西道：“玉芳，你别误会了我的意思，我是说你夫妻俩都长得漂亮。”

三人正说得有趣，玉芬的那个小丫头秋香，跑了来，说道：“七爷，我是到处找你，三少奶奶请你去呢。”燕西听见说，便对陈玉芳道：“你在这儿坐一会儿，我去了就来的。”跟着秋香到了玉芬屋子里。玉芬道：“你哪里去了？我找你给我打两牌呢。”燕西道：“前面来了一个朋友，坐在一处谈了几句话。”玉芬一面站起身来，一面就说道：“你就来吧，我这就不打了。”燕西道：“别忙，让我放下这一把扇子。”玉芬道：“一把什么贵重的扇子，还要这样郑而重之地把它收起来？”燕西将扇子捏在手里，就要往东边屋子里送，这里是鹏振看书写字的屋子，和卧室对门，笑道：“没有什么，不过一把新扇子，怕丢了罢了。”玉芬道：“你少在我面前捣鬼，你要是那样爱惜东西，你也不闹亏空了。你拿来我看是正经，不然的话，我就没收你的。”燕西道：“你看就看，也不过是朋友送我的一把扇子。”说着只得把扇子交给玉芬。玉芬展开扇子，什么也不注意，就先看落的款。见那上面，上款却没有题，下款是玉芳戏作。玉芬笑道：“这是一个女人画的啊。瞧她的名字，倒像是我的妹妹。老七，这又是冷女士送的呢？还是热女士送的呢？”燕西一个不留神，笑道：“你猜错了，人家不是姑娘呢。”玉芬道：“不是姑娘，那就是一位少奶奶了。是哪一家的少奶奶，画得有这样好的画？”燕西笑道：“人家是个男子汉，怎么会是少奶奶？”玉芬道：“一个爷们儿，为什么起这样艳丽的名字？”润之笑道：“你是聪明一世，朦胧一时，大名鼎鼎的陈玉芳，你会不知道？”玉芬道：“老七，他是你的朋友吗？没有出息的东西！”燕西道：“和他交朋友的多着啦，就是我一个吗？”润之早知道鹏振是捧陈玉芳的，听燕西的口气，大有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意思。老大夫妻，一场官司没了，老三夫妻一场官司又要闹起来了。便对燕西望了一眼，接上说道：“你倒是打牌不打呢？只管说废话。”玉芬将扇子向桌上一扔，笑骂道：“我不要看这样的脏东西，你拿去吧。”燕西把扇子放在一边，就坐下来打牌。这时，外面的雨松一阵，紧一阵，兀自未止。燕西道：“哎呀，雨只管下，不能出去了，请客的人，可以躲债了。”慧厂道：“这很中你的意了，她可以把请客的钱省下来给你填亏空了。”润之道：“那何必呢？今天下雨有明天，明天下雨有后天，这账留下在这里，什么时候也可以结清。”燕西让他们去议论，自己将手上的牌，却拼命地去做一色。好在一张牌也没有下地，越是没有人知道。他上手坐的是程慧厂，是一个牌品最忠厚的人，只要是手上不用的牌，她就向外扔。燕西吃了边七筒，又吃了一张嵌六筒，手上的牌，完全活动了。留下一个三四筒的搭子，来和二五筒。佩芳对慧厂道：“坐在你下手的人，真的有发财的希望。”慧厂道：“他有发财吗？不见得吧？”佩芳笑道：“我不知道你这人怎么着？当面说话，你会听不清楚。我的意思说，坐在你下手，可以赢钱，有发财的希望，不是说他手上有发财，要碰或者要和。听你的口音，断定他手上没有发财，那大概是你手上有了发财，但不知道有几张了？”燕西道：“至少是两张，不然，她不能断定我手上没有。”慧厂手上，本暗坎中，三张发财，他们一说中了她的心事，便笑道：“不错，我手上有两张，你们别打给我对就得了。你们手上有发财要不留着，也不算是会打牌的。”燕西听了她的话，更知道她手上是三张，绕了一个圈，自己手里，便也起了一张发财。他心里不由一喜。原来墩子上第一张，先前被衫袖带下来了，正是一张五筒。现在打出发财去，慧厂一开杠，就可以把五筒拿去。慧厂打过六七筒，自己吃了。先又打过一张四筒，无论如何，他掏了五筒上去，是不会要的。于是笑道：“我不信，你家真有两个发财。”说毕，啪的一声，把一张发字打了出来。慧厂笑道：“我不但有两个，还有三个呢！”说着掏出三张发财来，就伸手到墩上去掏牌，口里道：“杠上开花，来个两抬。”一翻过来，却是一张五筒，将牌一丢道：“嗐！五六七我整打了一副。”燕西笑道：“杠上开了花了，那是两抬？是三抬呢？”慧厂道：“我不和五筒。”燕西笑道：“你不和五筒，我可和五筒。”说着将牌向外一摊，正是筒子清一色。润之道：“老实人，你中了人家的圈套了。他看见墩上的五筒，又知道你不要，所以打绿发你开杠，他好来和。”慧厂一想，果然，笑道：“这牌我不能给钱，老七是弄手腕赢了我的钱。”燕西道：“你讲理不讲理？”慧厂道：“怎么不讲理？”燕西道：“那就不用说了。我和的是清一色，发财在手上留得住吗？我若不知道你手上有三张，留着一张，还可以说拼了别人，自己去单吊。我既然知道你手上有三张，我为了不让你开杠，把清一色的牌，拆去不成？”慧厂一听，这话有理。笑道：“发财你是要打的，那没有关系。不过你和二五筒，可是瞧着墩上那张五筒定牌的。”燕西道：“没有的话，我手上是三四五，七八九筒子两副。吃了你的七筒，多下一张七筒。吃了你的嵌六筒，多下两张三四筒，不和二五筒，和什么呢？”润之道：“随你说得怎样有理，你也是不对，你替别人挑水，只要不输人家的钱，你就很对得住那人了，为什么一定要和三抬？赢了我们的钱，你又得不着一个大，那是何苦呢？”佩芳也笑道：“其情实在可恼，把他轰了出去！”燕西对着屋子里喊道：“三姐！你自己快来吧，大家要轰我了。”玉芬一面走出来，一面问道：“和一副大牌吗？我在这里保镖，你还打一牌吧。”燕西站起身来说道：“不成不成！众怒难犯，我走开吧。我这个乱子闯大了，给你和了一牌清一色哩。”燕西说毕，丢了牌就走。

这时候，雨下得极大，树叶子上的水，流到地下，像牵线一般。院子里平地水深数寸，那些地下种的花草，都在水里漂着，要穿过院子，已是不能够。燕西顺着回廊走，便到了敏之这边来，隔着门叫了一声五姐，也没有人答应。推门看时，屋子里并没有人。燕西一个人说道：“主人翁不在家，就全走了，这大的雨，她们上哪里去玩？我真不懂。”一人在这里想着，忽然听到屋角边有喁喁的说话声。在这墙角上，本来有一扇门，是阿囡的屋子，燕西便停住脚步，靠着那门，听里面说些什么。只听见有个女子声音说道：“我真看不出来，她会就这样跑了。我们还在这里伺候人，她倒去做少奶奶了。”又一个人带着笑音说道：“这个样子，你也想做少奶奶了？你有小怜那个本事，自己找得到爷们儿吗？”燕西听出来了。先说话的那个是秋香，后答话的那个是阿囡，闺阁中儿女情话，这是最有趣的，便在一张椅子上轻轻地坐下。秋香接上呸了一声道：“谁像你，和自己爷们儿通信？听说你早要回去结婚哩，是五小姐不肯。五小姐说：我比你大四五岁，还不忙这个事呢，你倒急了。”阿囡笑道：“你这小东西，哪里造出这些个谣言？我非胳肢你不可！”秋香喘着气叫道：“玉儿妹，玉儿妹，你把她的鞋拿走，可不得了。”只听见玉儿说道：“阿囡姐姐，饶了她吧。”阿囡道：“小东西，你帮着她，两个人我一块儿收拾。”这时，就听见屋里三个人拉扯的声音，接上又是扑通一下响。燕西嚷道：“呵唷！猫不在家，耗子造了反了。”大家正闹得有趣，听得人的声音，忙停住了。回头看时，燕西已走进来了。阿囡没有穿鞋，光着一双丝袜子，在地板上站着，那丝袜子本是旧的，有几个小眼儿。刚才在地上一闹，裂着两个大窟窿，露出两块脚后跟来。燕西对着地板上先笑了一笑，阿囡坐在床沿上，两只脚直缩到床底下去。燕西道：“你们怎么全藏在这里，没有事吗？”秋香道：“前面也在打牌，后面也在打牌，我们就没事了。”燕西道：“前面谁在打牌？”玉儿道：“我们姨太太、二太太、五小姐、太太，打了一桌。大爷、三爷和前面两个先生，也有一桌。七爷怎么也在家里？这大雨，没法子出去了，不闷得慌吗？”燕西笑道：“你们谈什么？还接着往下谈吧，我听了，倒可以解解闷。”阿囡究竟是成人的女孩子了，红着脸道：“七爷老早就来了吗？”燕西笑道：“可不是老早就来了。来是来的早，去可去的不早，我在这里等着，看你几时才站起来？穿着一双破袜子，也不要紧，为什么怕让人看见呢？”玉儿便推着燕西道：“人家害臊，你就别看了，那边屋子里坐吧。”秋香看见，帮着忙，一个在前拉，一个在后推，把他硬推出来。燕西道：“好哇，我不轰你们，你们倒轰起我来了？别忙，一个人我给你找一件差事做，谁也别想闲着。”秋香跑出来道：“给我们什么事做呢？”燕西道：“必得找一件腻人的事情让你们去做。让我来想想看，有了，你少奶奶炖莲子呢，罚你去剥半斤莲子。”玉儿出来笑道：“我呢？”燕西道：“你呀，我另外有个好差事，让你把前后屋子里的痰盂，通统倒一倒。”说时，阿囡已经换了一双袜子走了出来，一手理着鬓发，对燕西笑道：“前前后后都有牌，七爷为什么不瞧牌去？”燕西道：“我只愿意打，我不愿意看，你们也想打牌吗？若是愿意打的话，带我一个正合适。你们的差事，我就免了。”那玉儿年小，却最是好玩，连忙笑道：“好好，可是我们打牌打得很小，七爷也来吗？”燕西道：“我只要有牌打，倒是不论大小的。”玉儿道：“可是不能让姨太太知道，我们在哪里打呢？”燕西道：“我那书房里最好，没有人会找到那里去的。”阿囡笑道：“玉儿，那样大闹，你不怕挨骂吗？我们在这里打吧，什么时候有事，什么时候就丢手。”燕西道：“你们只管来，不要紧，有我给你们保镖。”阿囡道：“我这里没有人，怎么办呢？”燕西道：“老妈子呢？”阿囡道：“在屋子里睡午觉去了。”燕西道：“那就随她去。回头五小姐来了，还怕她不会起来吗？”玉儿道：“和七爷在一处打牌，不要紧的。有人说话，就说七爷叫我们去打的，谁敢怎么样呢？”秋香笑道：“你这样要打牌，许是你攒下来的几个钱，又在作痒，要往外跑了。”玉儿道：“你准能赢我的吗？”秋香道：“就算我赢不了，别人也要赢你的，不信你试试看。”燕西道：“不要紧，谁输多了，我可借钱给她。”阿囡笑道：“听见没有？谁输多了，七爷可以借钱给她呢。我们输得多多的吧，反正输了有人借钱呢。”燕西笑道：“对了，输得多多的吧，输了有我给你们会账哩。”玉儿道：“七爷那里有牌吗？”阿囡笑道：“你看她越说越真，好像就要来似的。”燕西道：“自然是真的。说了半天，还要闹着玩吗？我先去，你们带了牌就来。”燕西说完，自走了。

阿囡轻轻地走着，跟在后面，扶着门，探出半截身子向前看去。一直望到燕西转过回廊，就对秋香、玉儿笑着一拍手道：“这是活该，我们要赢七爷几个钱。”秋香道：“他的牌很厉害呢，我们赢得了吗？”阿囡道：“傻瓜，我们当真地和他硬打吗？我们三个和在一块儿，给他一顶轿子坐，你看好不好？”秋香笑道：“这可闹不得，七爷要是知道了，不好意思。”阿囡笑道：“七爷是爱闹的人，不要紧，他知道了，我们就说和他闹着玩的。赢他个三块五块的，他还在乎吗？”秋香笑道：“我倒是懂，就怕玉儿妹不会。”玉儿笑道：“我怎么不会？”秋香道：“你会吗？怎么打法？你说给我听听。”玉儿笑道：“你们怎样说，我就怎样办。我拼了不和牌，你们要什么，我就打什么，那还不成吗？”阿囡笑道：“只要你这样办，那就成了。”秋香道：“要什么牌，怎么通知她呢？她是个笨货，回头通知她，她又不懂，那可糟了。”阿囡将门关上，就把彼此通消息的暗号约定了。

说了一阵，捧牌的捧牌，拿筹码的拿筹码，便一路到燕西的书房里来。燕西笑道：“你们带了钱来了吗？”阿囡道：“带了钱来了，一个人带了三块钱。这还不够输的吗？”燕西笑道：“三块钱能值多少？”玉儿道：“七爷不是说了吗，输了可以借钱给我们吗？”燕西道：“输了，就要我借钱，设若三家都输了呢？”阿囡道：“自然三家都和七爷借钱。难道七爷说的话，还能不算吗？”燕西道：“算就算，只要你们都输我就都借。反正我不赢钱就是了。”阿囡道：“不见我们输的，七爷都赢去了。”燕西道：“不是我赢，另外还走出一个人来赢不成？”阿囡道：“我们还打算抽头呢。”燕西道：“你们还打算抽头给谁？”秋香道：“谁也不给，抽了头我们叫厨房里做点心吃。”燕西笑道：“很好，我也赞成，那样吃东西，方才有味。”玉儿道：“七爷也在我们一块儿吃吗？”燕西道：“那有什么使不得？现在是平等世界，大家一样儿大小。你不瞧见柳家的少爷，讨了小怜做少奶奶吗？”玉儿道：“各有各人的命，那怎样比得？”秋香红了脸，啐了玉儿一口，说道：“亏你还往下说！”燕西笑道：“你又算懂事了，以为我说这话是讨你们的便宜哩。”阿囡撅着嘴道：“还不算讨便宜吗？”燕西道：“这更不对了，就算讨便宜，我也是讨她们两人的便宜，和你有什么相干呢？”秋香道：“七爷，这可是你自己说的。”燕西道：“不要闹了。我说错一句话，也不吃什么劲，何必闹个不歇呢？打牌吧，回头打不了四圈，又要吃晚饭了。”秋香道：“我们在里面那屋子里打吧，在这里有人看见，怪不好意思的。”这书房后面，有一个套间，本是燕西的卧室。因为他不在这里睡，就空着了。燕西道：“在这里打，免得人知道，我就不喜欢人看牌。”阿囡道：“七爷不喜欢人看牌，为什么自己又去看别人的牌呢？”燕西笑道：“大家都是这样的。刚才你就和秋香闹着玩。为什么不许我和你闹着玩哩？”阿囡道：“姑娘和姑娘们闹着玩，不要紧的。”燕西道：“秋香，你们打她一顿吧，姑娘和姑娘闹着玩，那是不要紧的。”阿囡道：“到底是打牌不打牌呢？不打牌，我这就要走了。”说毕，捧了那个筹码盒子，转身就要走。玉儿一把拉住，笑道：“别真个闹翻了，来吧来吧。”

于是掩上门，就坐下打起牌来。燕西坐在阿囡对面，玉儿在他下手，秋香在他上手。他将牌一起，便笑道：“我给你们声明在先，我是不愿打小牌的，但是和你们打牌，大一点也不成。我只有一个法了，非有翻头不和。你们留神点，别让我和了，和了是要输好多的钱的。”玉儿道：“我和七爷讲个情，临到我的庄上，你别做大牌，成不成？”秋香笑道：“傻瓜，你不让他做去，他非翻头不和，那里有几牌和？这样一来，我们正好赚他的钱呢，你倒怕。”玉儿道：“不是我胆小，设若在我庄上，和一个大牌，那怎么办呢？”燕西笑道：“那也是活该了。设若我到你庄上不和，她两人还要说咱们给她轿子坐呢？”秋香望着玉儿，玉儿忍不住笑，把脸伏在桌子上。秋香也是笑得满脸绯红。燕西道：“这很奇怪，我这样一句不相干的话，为什么这样好笑？”阿囡板着脸道：“可不是！就这样没出息。”燕西笑道：“看你们的样子，不要是真商量了一阵子，并一副三人轿子来抬我吧？”阿囡笑着将面前的牌，向桌上一覆，说道：“我们先难后易，别打完了牌再麻烦。七爷要怕我们用轿子抬你，那是赶紧别打。”燕西指着阿囡道：“亏你做得出，我就这样说一句，那也不吃劲，为什么就不打？”阿囡笑道：“我们可是一副三人轿子，七爷愿坐不愿坐？”燕西道：“你们三人就是合起伙来打我一个人，我也不怕。”秋香道：“这话全是七爷一人说了。先是怕我们抬轿，过会子又说，就是坐轿也不怕。”燕西道：“你们不抬我最好，若是硬要抬我，我先要下场，也叫你们好笑。所以我只好那样说了。”燕西口里说着话，手上随便的丢牌，已经就让秋香和了。阿囡笑道：“这可是七爷打给她和的，不是我们的错吧？”燕西道：“但愿你们硬到底就好。”自这一牌之后，燕西老是不和，而且老要做大牌，不到三圈，输的就可观了。燕西给她们筹码的时候，却是拼命地抽头钱，笑道：“反正是我这一家输，多抽两个头钱，就多弄点吃的，我还可以捞些本回来哩。”阿囡道：“要吃东西，就得先说，回头厨房一开晚饭，又把我们的东西压下去了。”燕西道：“我自己吩咐厨子做，料他们也不敢压下去。”回手在墙上按着铃，就把金荣叫来了。金荣也不知道里面屋子是谁打牌，不敢进来，便在外面屋子里叫了一声七爷，燕西道：“你吩咐厨房里，晚上另外办几样菜和四个人的点心，就写在我的账上。”金荣道：“不要定一个数目吗？”阿囡禁不住说道：“不要太多了，至多四块钱。”金荣将门一推道：“阿囡姐也在这里吗？”这一推门，见是这三位牌客，便笑了一笑。燕西道：“下雨天，我走不了呢，捉了她们三人和我打牌，你可别嚷。”金荣笑道：“七爷不说，我也知道的。”秋香道：“荣大哥，劳你驾，你知会我那边的赵妈一声，若是三少奶奶找人，就来叫我。”玉儿道：“我也是那话，劳你驾。”金荣笑道：“你三位都放心赢钱吧，全交给我了。”燕西道：“你是吃里爬外，叫她们三个都赢，就输我一个人吗？”金荣一想，这话敢情说错了，笑着走去。不多一会儿，天色已黑，燕西索性叫金荣来，换了加亮的电灯泡，继续往下打。阿囡道：“这电灯大概是一百支烛的呢？太亮了。若是上房有人打这里过，看见里面通亮，一问起来，倒是不好。”燕西道：“那也要什么紧？无非是打牌。他们都打牌，咱们打牌，就犯法不成？”阿囡究竟不放心，放下牌来，将蓝色的窗帘，一齐放下。居然打完四圈牌，一点没有人知道。

燕西一问，厨房里的点心也得了，就叫他送了来。一会儿厨子提着两个提盒子来。玉儿、秋香赶紧将牌收了，揭开提盒，向桌上端菜。第一碗送到桌上，便是荷叶肉。阿囡道：“我们都怕油腻，怎么送来又是这些东西？”厨子笑道：“总理今天要吃这个才办了些，这还是分来的呢。”燕西道：“你说这话，就该打嘴。你们把总理吃的东西腾挪下一半来，又来挣我们的钱。可见你们做事，向来是开谎账。”厨子笑道：“并不是那样，我们办什么东西，都有些富余。不能要多少，就办多少。”燕西道：“这样说，分明是多下来的东西，要卖我们的钱了。”厨子随便怎样说，都是不讨好，站在一边倒笑了。等到一个提盒子里的东西，全摆在桌上，是一碟炸鳜鱼片，一碟云腿，一碟炒鳝鱼丝，另外一个大海碗，盛了一大碗卤汁，里面有鱼皮海参鸡肉之类。燕西道：“好哇，你以为我当了三天和尚，口淡的厉害哩，把油腻的东西送来吃，连全家福这样东西，都会送了来。怪不怪？我知道馆子里的全家福，就是弄些剩汤剩菜烩在一处，算一样菜，最讨厌的。”厨子笑道：“七爷这个褒贬，就错怪了我们。那碗里不是全家福，是八仙过桥。”他这一说不打紧，屋子里人全笑了。阿囡笑道：“有了八仙过桥，将来一定还有二仙传道呢。”厨子道：“大姑娘，你问七爷，可有这个名堂？北方打卤面的卤，南方叫做过桥。八仙过桥，就是八样菜打的卤。你瞧这碗里东西，都是丝儿丁儿，不是全家福里面那样整大块子的不是？”燕西道：“这样一说，你倒有理了。可是我向来吃这油腻的东西没有？”厨子道：“是荣大哥说，有三位姑娘，在这儿斗牌呢，所以弄了这些。给七爷另外弄得有清爽些的。”说着，一揭那提盒子的盖道：“这不是？”燕西看时，是一大碗锅面条，一盘鸡心馒头，一盘烧卖，一盘松蒸蛋糕，一盘油煎的香蕉饼，一大碗橙子羹，一碗鸡汁莼菜汤。厨子道：“这有好几样东西，都是七爷爱吃的，并没有油腻。”燕西笑道：“这倒罢了。”厨子于是一样一样地往桌上送，对阿囡囡道：“大姑娘，先来这个面，不够，就再送来。”阿囡道：“你别废话了。你怎么就知道我们爱吃油腻的东西，不给我们弄清爽的？我们就那样不开眼，没有吃过荤油？”金荣站在外面屋子里擦碗筷，便笑着答道：“这怪我不好，我对厨房里说，你们弄好一点，不要以为要口轻的，就弄得不见一点油星儿。后来他们打听是谁吃？我就全说出来了。除了那碗荷叶肉，我想不怎样油腻。”燕西笑道：“这倒像几十年没有吃过东西似的，东西来了，横挑眼，直挑眼，弄得厨子满身不是。他一出这门，可就埋怨上了。”厨子听说，又笑了。他们走开，这里四人坐到便吃。燕西先吃一块香蕉饼，几勺子甜羹，见秋香她们挑着面在小碗里，加上八鲜的卤汁，吃得很是有趣。便也拿了一只小碗，陪着吃起来。回头又吃了一个鸡心馒头，一块炸鳜鱼。那厨子特别加敬，弄的莼菜汤，倒没有下勺子，玉儿将筷子在汤碗里一挑，挑起一根黑条儿，黏汁向汤里直流。连忙就向汤里一掷，说道：“糊黏的，什么好吃？”阿囡道：“你知道什么？北方要吃这样东西，真不容易，菜市上还没有得卖呢。”燕西道：“你怎么知道菜市上没有得？”阿囡道：“上次也是厨子弄了一回给五小姐吃，第二天五小姐还要，他说没有了。这是在南方带来的罐头，北京市上没有得卖的。”玉儿听说，将勺子舀了一勺子，喝了一口，笑道：“也不见得怎样有味？”阿囡道：“你是乡巴佬，不懂得，我们苏州人，就讲究吃这个。听说西湖里的挺是有名。去年总理为了这样菜和几斤鲈鱼，还巴巴地大请一回客，燕窝鱼翅，倒加了不少的钱。”燕西笑道：“很好的一桩风雅事情，给你这样一说，又说坏了。”只这一句话，屋子外有个人答道：“好哇！关着门大闹，还说是风雅的事呢。”大家一听都愣了。

第二十五回

一扇想遮藏良人道苦

两宵疑阻隔少女情痴

门一推，原来是梅丽钻了进来。她笑道：“什么好风雅事情？怎样就不带我一个？”阿囡笑道：“八小姐，来来来，东西多着呢。”梅丽道：“都是谁请谁？”秋香道：“谁也不请谁。”因把打牌抽头吃点心的话说了。梅丽对燕西道：“七哥，我和你商量，吃过饭，你让我打四圈成不成？”阿囡一听，先急了。她和梅丽的感情最好，不能抬轿子她坐，便笑道：“你不要来吧，七爷一方，今天是个输钱的方向。你情愿替七爷输钱吗？”梅丽道：“打过四圈，难道不拈风换方向吗？”阿囡道：“换方向，你也是顶着他的位分，还得输钱。”燕西道：“你这心眼儿不好，难道就认定了我输钱吗？梅丽不要来，让我来争口气，非赢她们几文不可。”秋香道：“除非后四圈改了办法。若还是先一样，非有翻头不和，未必能赢我们的钱。”燕西道：“你们不量定我输钱，我可以还照原先那样办。现在你们一定说我输钱，我不能那样傻了。”梅丽道：“阿囡，你让给我打几牌吧。”阿囡道：“八小姐，你不要来吧，换了一个人，大家就都要变了手气了。”梅丽道：“你们怎么全不让我打？我总得打几牌，我才甘休。”燕西道：“你要打，我就让你打吧。”梅丽道：“我打可是算我自己的，与你无干。”燕西道：“我输了钱，就不用扳本了吗？牌可以让你，钱还算我的。”梅丽笑道：“设若再输了呢？”燕西道：“自然还是我的，难道那又算你的不成吗？”说好了，吃过点心，梅丽就接着燕西的牌往下打。阿囡一想，她反正输的是七爷的钱，何必和她客气？我们还是往下干吧。刚坐下来打牌的时候，给玉儿、秋香各望了一眼，她们两人会意。燕西这时不打牌，是局外之人，成了旁观者的形势。他见秋香输了五块多钱，还是嬉笑自若，一点不着急，很有点奇怪。正当这个时候，阿囡口内，不住地埋怨着牌。话没说完，秋香凭空就打了一张白板给阿囡对。燕西且不动声色，过了一会儿，装着找什么东西，就绕到秋香身后，一眼看见她面前竖立的牌，还有一张白板。心想，好嘛！你这三个小鬼头，倒是联合起来，想弄我的钱。我先不做声，将来再和你们算账。四圈牌打完，燕西又输四五块钱。全算起来，倒输了上十块。依着梅丽，有些不服气，还要打四圈。燕西笑道：“得了，人家也赢够了，不好意思再赢了。要打，我让你来，我不干了。”梅丽道：“你输了许多钱，不想扳本吗？”秋香笑道：“输了就输了吧，和人拼命不成？待一会儿，三少奶奶叫起来没有人，她又要见怪的，我是不打了。”燕西笑道：“你舍得输那些个钱吗？”秋香道：“七爷就那样看我们不起，打牌总有输赢，怕输还来吗？”燕西笑道：“好大话儿，过两天我们再来一次吧。”秋香笑道：“只要有工夫，来就来，怕什么？”说着话，阿囡和玉儿先走了。秋香对梅丽道：“八小姐，我们那边打牌，去看看吗？”梅丽道：“打不上牌，我就懒得瞧，我先走了。”说毕，她也出门去了。燕西见屋里没有第三个人，便对秋香道：“秋香，你是一个老实人，现在也学着坏起来了吗？”秋香道：“什么事学坏了？”燕西道：“我问你，你手上有两张白板，为什么拆了对子，打给阿囡去碰？”秋香道：“哪有这件事？”燕西道：“没有这件事？我转到你身后，亲眼看见你打牌的，你还赖什么？”秋香道：“我一对，她一对，对死了，怎么能成牌呢？那牌因为我要打清一色，所以打给她对了。那么巧就让你看见了。”燕西竖起一个食指，指着秋香笑道：“你这孩子，不说实话，我就要告诉三少奶奶，重重地罚你！你们三个约好了，打算把我当傻瓜，赢我几个钱去买东西吃，对不对？我早就知道了，让你们赢去，看你们能赢多少？你再要不说实话，真把我当傻瓜了。”秋香笑道：“七爷输个十块八块，那还算什么？就算我们抬轿子抬去了。八圈牌，大半天，抬的人怪苦的。花几个钱，那还不值得吗？”燕西笑道：“要是这样说，我花几个钱，倒也不冤。”秋香笑道：“谁叫七爷和我们来哩？我们和七爷打牌，要是输了，七爷也不忍心吧？所以我们非赢不可。”燕西笑道：“既然这样说，这次饶了你们，可是下不为例。下次若再有这种事，连这次的一齐算出来，要你们加倍归还。”秋香道：“话说完了，没有我的什么事了吧？我要走了。”说毕，返身要走。燕西道：“我还有一句要告诉你，你不要对阿囡说我已经知道，就这样模模糊糊过去就算了。”秋香笑道：“这倒好，抬轿子的不要瞒着，坐轿子的倒要瞒着哩。”燕西笑道：“我是这一分儿邪门，要不然，你们不给这三人头轿子我坐哩。”秋香这才笑着去了。

燕西一看钟，还只有九点钟，走又走不了，在家里又坐不住，这漫漫长夜，是怎样的过去？坐了一会儿，先踱到上房里来，只见自己母亲和二姨太太、翠姨、敏之四个人打牌打得正有劲。二姨太何氏一回头，看见燕西，笑道：“老七，恭喜你。”原来二姨太是生了子女的人，又上了年纪，所以他们嫡出的男女兄弟们，对她要尊敬些，她也不轻易和子女们说笑话。现在她说了这句话，燕西倒莫名其妙。笑道：“好好儿，有什么可喜的？”二姨太太道：“有好几个月了，我没见你晚上在家里。今天在家里待住了，还不是可喜吗？”燕西道：“幸亏爸爸不在这里，不然，姨妈是给我火上加油了。”金太太道：“真是的，你那个什么鬼诗社，快一点收了吧。要找朋友作诗，家里也一样的集会，何必花上许多钱，另外赁房？我听说你到处借钱，大概是亏空得不少？再要不收拾，借了许多钱，你父亲知道了，肯依你吗？从今天起，你要不在家，我就派人去找你，看你在外面做些什么？”燕西道：“谁说了我闹了亏空？”翠姨笑道：“你别望着我，我可没说。”燕西道：“谁也有钱不凑手的时候，那也不算亏空。”金太太道：“听你这口音，你就亏空不少，还用得说哩。天一天二，我要盘算你的用度。瞧瞧这亏空，究竟是怎样拉下来的？”燕西一听消息不好，又溜开了。

顺着脚步不觉又到玉芬这边来，隔了院子，看见上房灯光灿烂，就知道牌没有下场。燕西走进来一看，玉芬面前的筹码，依然堆得很高，笑道：“赢家到底是赢家，现在还拢着那些筹码啦。”玉芬道：“你以为我还赢了哩？输着不认得还家了。”燕西道：“我去的时候，你很赢啦，而且和了一个三抬。”玉芬道：“自那牌以后，就没开过和了。我今天打牌很不成，你替我看着一点吧。”润之道：“你请到了他，那算请到了狗头军师了！要靠他来替你扳本，那真是梦想。”燕西笑道：“我在桌上打两牌，你们就把我轰下来，怎样倒怕这狗头军师哩？”说时，他走到玉芬身后坐着，接连着看了几牌。玉芬笑道：“真是狗头军师，你不来我牌还取得好看些。你一来了，好牌都取不到了。”燕西笑道：“这就有点不近人情了。你打得不好，可以说是我军师不会划策，至于你取牌取得不好，是你手上的事，和我什么相干？你若让我打几牌，我若不和，我才肯承认狗头军师的徽号。在场的各位听着，是真把我当狗头军师吗？若是不怕我，就让我上场打几牌。”佩芳道：“不让你打吧，让你说嘴。让你打吧，又中了你的计。”燕西道：“那就听各位的便了。”佩芳说：“就让你打几牌吧。你不和牌，看你有什么脸下场？”燕西听了，连连就催玉芬让开，自己便打起来。只打了一牌，梅丽就来了。说道：“七哥刚在那边下场，怎样又在这里打起来了？”佩芳道：“老七，你在哪里打牌？”梅丽笑道：“谁也想不到是哪一班角色。”玉芬道：“大概又是在外头弄了一些乌七八糟的人回来。”梅丽道：“不是不是，是阿囡、秋香、玉儿三个人，躲在他书房后面打。抽了钱，还叫厨房里大送其点心来吃哩。”玉芬道：“是真的吗？老七。”燕西道：“你们都不带我玩，我可不就是这样穷凑付吗？”慧厂道：“玉芬，你提防一点吧。大嫂的一个小怜，让老七今天和她谈自由，明日和她谈平等，结果，让她真去谈平等自由了。现在他又在实行下层工作，去煽惑他们。阿囡呢，不要紧，她是自己有主张的，而且是雇用的人，反正管不着。玉儿小呢，还不懂恋爱。你家的秋香，可到了时候，只要他一鼓动，又是小怜第二，你可白疼她一阵子。”燕西被慧厂当面说了一顿，脸上倒有些变色，勉强笑道：“二嫂，别人可说这话，你不该说这话。你不是主张解放奴婢制度吗？我就实行下层工作，也是附和你的主义，你不保护我倒也罢了，怎样还揭穿我的黑幕？”玉芬笑道：“老七，这可是你说的话。我待你不错呀，为什么下这样毒手，煽惑我的人逃跑？刚才我还说，一定借个千儿八百的救你急，这样一来，你别想我一个大了。”燕西急了，不知怎样说好，放下牌来，站起身却对玉芬作了两个长揖，笑着道：“做兄弟的说错了话，这里给嫂嫂赔礼，这还不成吗？”正好这个时候，鹏振由外面进来，便对玉芬道：“凭着许多人当面，要人家赔不是，这未免有点说不过去。”佩芳道：“你不懂得，你就别问了。他哪是赔礼，他是问玉芬借钱呢！”鹏振道：“输不起，就别来，为什么这样和人借钱来赌？”佩芳说的时候，玉芬早是不住地对她以目示意。这会子鹏振认为是燕西要借赌博钱，佩芳将错就错，却不往下说。燕西也知道玉芬有钱，是不肯告诉鹏振的，也就含糊一笑，不加辩驳。鹏振道：“要多少钱呢？我借给你吧。”说了，在身上掏出一卷钞票，向桌上一扔，说道：“这是一百。若是扳了本转来，可得就还我。钱在你手上是保不住的，不还我，你也是一半天就胡花掉了。”佩芳笑道：“老三，看你这样子，是赢了钱。”鹏振道：“那也有限，这一百里面，还有我的本钱在内呢。”燕西接了钱，笑着照旧往下打牌。玉芬站在身后，更忍不住笑。慧厂笑道：“人运气来了，发财是很容易的，肥猪拱门这件事，我以为不过是一句笑话罢了，不料天下倒真有这件事。”鹏振看了这种情形，倒有些疑惑，便问燕西道：“你不是自己打牌吧？”玉芬抢着说道：“怎样不是自己打牌，他好赌，和你也差不多。”鹏振道：“你怕我真不晓得呢，我也看出来了。这个位子是你的。你大概输了，叫他替你打几牌，对不对？”玉芬知道瞒不住了，笑道：“不错，是请他替我打牌。你失错把钱拿出来了，还好意思把钱拿回去吗？”鹏振笑道：“我是看见老七输了，好意借钱给他充本，我倒充坏了吗？”玉芬道：“我也没有说你这事做坏。但是我打牌，你借几个钱我充本，那也不算什么，你一定要拿回去，实在也有些不好意思伸手。”鹏振笑道：“就是那样办吧。可是你要赢了，钱可得退回我。”玉芬笑道：“好吧，你等着吧。”鹏振看那情形，钱是拿不回来了。便笑道：“话说到这里，我也没别法，我只有望赢了，物归原主啦。”说毕，走过卧室对门去。只见屋子里书架上放信件的丝网络里，在纸堆里露出一截湘妃竹扇柄。一看见，心里不觉一动，赶快拿起来，正是陈玉芳送燕西的那一柄折扇。自言自语地道：“老七这东西真是粗心。这柄扇子，怎样放在这里？要是那一位看见了，那还得了！”拿了那一柄扇子，便要向书堆的缝里塞。忽听得有人在后面说道：“塞什么？我早就看见了。这不是一个小旦送你的表记吗？”鹏振一回头，见是玉芬跟着进来，笑道：“这又算你捉到我的错处了，这是人家送给老七的。”玉芬道：“送给老七的，你为什么说，不让那一位看见哩？我问你，刚才你自言自语地说那一位，这那一位是谁？”鹏振笑道：“别嚷了，外面许多人，听见了，什么样子？我是怕你见了生疑心，哪有别的什么意思呢？”玉芬道：“有什么怕人听见？要怕人听见，就不该做出这事来。”鹏振道：“慢说这把扇子不是送我的，就是送我的，这也不算什么，何必注意呢？”玉芬道：“注意是不必注意。我以为有钱多逛几回窑子，多捧几个坤角儿，还是你们胡来的爷儿们做的事。拿着许多钱，捧一个假女人，这不是发傻吗？”鹏振不愿意再和他夫人拌嘴，拿了那柄扇子，放在燕西面前道：“这是你的，你拿去吧，不要生出许多是非来。”说罢，扬长而去。润之等他走远了，才笑道：“我看三哥有些移祸过东吴的意思。”又笑着对燕西道：“你瞧见没有？结了婚以后，有许多事情，是要受拘束的。”

燕西听了这话，当时也不过一笑。后来牌打完了，一人到书房里去睡觉，想着润之的话，倒是有理。你看，大哥虽不怕大嫂，但是在大嫂面前，有些事总得遮遮掩掩。二哥不必说了，见了二嫂，就像蒙学生见了先生一般，一点办法没有。三哥呢，和三嫂感情不错，但是处处碰三嫂的钉子，也是忍受着。我将来和清秋结了婚，难道也是这个样子不成？无论如何，我想自己得先振作起来，不要长了别人的威风。我想丈夫之所以怕夫人，有些是因为妇人无见识，唠叨得厉害，不屑与她争长短。有些是因为心里爱夫人，不愿意让她难堪，宁可自己委屈些。有些是因夫人有本领，想她辅助，不敢得罪她。以上三项，要以第一类为最多，第三类最少，第二类不多不少。若论我呢，就怕失败在这第二层上。他自己这样想着，觉得似乎难免。但是这样事情，也以对手方的态度作为转移，若是对手方并不是悍妇泼妇刁妇懒妇，只要多少有些温顺之德，越是迷恋着她，就越显得感情敦笃，应该要受着男子的感化才是。若是男子对他夫人有很厚的爱情，却落了一个惧内的结果，岂不让天下男人都不敢爱他妻？他转念一想，以为自己的未婚妻很是温柔的，绝没有悍泼刁赖这些恶根性。将来我们要结了婚，大可以做个榜样，给哥嫂们看看。哪一天有工夫，我倒要约着清秋到公园里去，把这话和她谈谈，看她怎样说？我想她一定含笑不言的了。他心里藏着这个哑谜，想了一晚。

到了次日，只洗了一把脸，喝一口茶，点心还没有吃，便向落花胡同来。他的汽车是和姊妹共用的，恰好敏之一早起来，坐着车子走了。燕西便叫听差，雇了一辆人力车坐了。到了那里，觉得有两天没有看见那人，心里有些惦记。慢慢地走到冷家这边院子里来，先就喊道：“宋先生在家吗？”宋润卿连忙推着门，伸出半截身子来，笑道：“在家在家。”燕西一面说着话，一面走过来，说道：“昨晚上好大雨，在家里打了一晚的牌。”宋润卿道：“怪道呢，昨天我到你那边去，里面竟是静悄悄的。”燕西道：“失迎得很，有什么事吗？”宋润卿道：“天一天二，我打算到天津去一趟，大概有上十天的耽搁。舍下这边的事，还要望老兄多多照应。”燕西道：“这还用得说吗？宋先生哪天走呢？”宋润卿道：“本来是打算今天走，因为衙门里的假还没有请好，恐怕要到后天走了。”燕西笑道：“那么，应该替宋先生饯行了。”

宋润卿道：“去个几天就回来，饯什么行？”燕西道：“也不要说饯行，今天在我那边吃便饭，大家喝两盅。你看如何？”宋润卿道：“那我倒可以奉陪。”燕西道：“要不然，叫他们把菜送到这边来，请冷伯母也喝两盅。”宋润卿道：“倒不必那样费事。”燕西道：“并不费事，不过叫厨子多添两样菜罢了。”燕西说着，便走到院子里去喊道：“伯母！我今天晚上，预备了一点菜，请吃便饭。也不必到我那边去，我叫他们送过来。”一面说着，一面向里看，见清秋正坐在玻璃窗下看书。听到说话，抬头望了一望，燕西正向着她笑呢。她并不理会，又低下头去了。燕西想：怪呀！这样子，她十分冷落，有什么事生气吗？那冷太太却在帘子里答道：“金七爷，你怎么又费事？”燕西道：“不费事，吃便饭罢了。”口里说着，脚故意向前移，一直就走到廊檐下来。那边清秋越是知道他走近，越是不肯抬头。燕西站立了一会子，觉得无聊，只好走开。因见韩妈在院子里洗衣服，和她丢了一个眼色，让她走向前来。燕西站在小门下等着，对韩妈点头。韩妈用身上的蓝布围襟擦着手，笑着轻轻地说道：“她生气了，你知道吗？我说，七爷，你这个事，得早些往大路上办，也免得我牵肠挂肚。”燕西笑道：“今天你怎么陡然提起这句话来了哩？”韩妈道：“人家也是这样惦记着哩。我看她那样子，就很发愁。你想想，到了这一份儿情形，这个事还搁得住吗？”燕西道：“她若再要发愁，你就可以对她说，我正在想法子呢，不久就要说开来了。”韩妈道：“那敢情好，我得喝你的喜酒哩。”燕西笑了一笑，问道：“她就是为这个事发愁吗？”韩妈道：“总是吧，家里是没有谁得罪了她。”燕西道：“那就是了，回头在一处吃了晚饭，就会好的，那倒不要紧。”韩妈见他如此说，仍旧去洗衣服。燕西低着头，慢慢地踱回去了。

到了晚上六点多钟，燕西那边的厨子，就把酒菜向这边送来。宋润卿对于吃喝，至少是来者不拒，便叫厨子一直送到上面正屋子里去。韩妈揩抹了桌面，将酒菜一齐安排在桌上，厨子自退去。燕西也就走了过来，一迭连声地请伯母坐。冷太太只好走出来，口里却说道：“怎好三番两次的叨扰？”燕西道：“伯母快不要说这话，连这一点小事，还要这样说，倒叫人笑话了。”宋润卿一见清秋没有出来，便道：“大姑娘怎么还不出来？”冷太太因为燕西前次帮了好几百块钱的忙，对于他的感情又加浓了一点。也道：“我们索性不必客气了，你也来坐下吧。”清秋听到舅舅和母亲都说了，只好走出来。她见了燕西，在人当面，只得叫了一声金先生。冷太太和宋润卿对面坐了。那清秋的眼色，不向燕西正面看来，板着面孔，似乎有些怒色。燕西在席上吃着饭，曾屡次用话去兜揽她，她总是低着头不理。燕西仔细一想，是了，前天我回去了，她知道我是去会秀珠的。昨天一天，又没打一个照面，形迹更是可怪，大概她疑惑我这两天都陪着秀珠呢。便和冷太太道：“伯母，昨天晚上的雨，不小呵。”冷太太道：“可不是，屋上的水，像瓢倒下来一般。”燕西道：“因为这样，街上都断绝了交通，我要出来，都出来不了。”清秋听了这话，对燕西只看了一眼，依旧低着头吃饭。吃完了饭，她便先离开了。燕西说是说了，也不知道她肯信不肯信？若看那种情形，是很不以为然的。吃饭以后，闲谈了一会儿，燕西回那边去，就私自写了一封信给她。等韩妈出来的时候，递给她带了进去。这一宿，各自藏着一腔心事，自不能无话，大家都急急地盼望着，明日怎样去解决了。

第二十六回

屡泄春光偕行露秀色

别翻花样说古听乡音

燕西和清秋各自悬着一个灯谜，急于要揭下。到了次日下午两点钟，燕西由家里上公园去，走到水榭，只见清秋一人坐在杨柳荫下一把椅子上。身上只穿了白竹布褂子，一把日本纸伞放在椅上边，手上捧一卷袖珍本的书，在那里看。她头也不抬，只是低着头看书。燕西走近前来笑道：“你还生我的气吗？”清秋这才放下书站起来，笑道：“对不起，我没有见，请坐。”燕西道：“不要说瞎话。我老远地看见你，只望来人的那边瞧呢。后来不知道怎么着就看上书了。你这书是刚才拿上手的。”清秋道：“你老早就看见我吗？我不信。”燕西笑道：“望是没望见，猜可让我猜着了。”燕西顺手拖了一把藤椅，挨着清秋坐下。清秋突然说道：“我现在很反对男女社交公开。”燕西笑道：“为什么？有什么感触吗？我知道你误会了。昨天我就要在信中把这事说明，可是又怕说不清，所以约你到这儿来谈谈。”清秋把那本袖珍的书，放在怀里盘弄，低着头，也不望着燕西。口里可就说：“这你不要胡拉！我是说我自己，不是说人家。”燕西道：“谁是自己？谁是人家？我不懂，你得说给我听。”清秋道：“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有什么不明白？还来问我。”燕西叫伙计添沏了一壶茶，将新茶替清秋斟了一杯，自己也斟上一杯，捧着茶杯，慢慢地呷茶，望着清秋。见她垂头不语，衣裳微微有些颤动，两只脚，大概是在桌下摇曳着，那正是在思想什么的表示呢。因她是低着头的，映着阳光，看见她耳鬓下的短发和毫毛，并没有剃去。燕西笑道：“给你剪发的这个同学，真是外行，怎样不把毫毛剪去？”清秋抿嘴笑道：“你真管得宽，怎么管到别人脸上来了？”燕西道：“我是看见了，就失口问了一问。”清秋道：“我早在理发馆修理了一回了，怎么还怪同学的呢？”燕西道：“怎么理发馆里也不给剃下去呢？大概这又是女理发匠干的，所以不大高明。”清秋道：“你是没话找话呢，我不叫他剃去，他怎样敢剃呢？”燕西道：“你又为什么不要他剃呢？”清秋道：“你不懂，你就别问。你叫我到这里来，就是问这个话吗？”燕西道：“不是问这件事，先说几句也不要紧啊。你生我的气，不是因为我家里鬼混两天，没有给你打照面吗？这实在你是完全误会了。”于是把凤举夫妇闹事，从中调和，以及在家打牌的话，说了一遍。至于打牌的是些什么人，却一字未曾提到。清秋笑道：“打牌当然是事实，但是打牌是些什么人呢？”燕西道：“有什么人呢？当然是家里人。”清秋笑道：“据我说，家里人也有，贵客也有吧？”燕西道：“我知道，你不放心的就是那位白秀珠女士。”清秋道：“我什么不放心？不放心又能怎么样呢？”燕西见开口就碰钉子，倒不好说什么。默然了一会儿，口里又哼着皮黄戏。清秋见他不做声，又借着喝茶的工夫，对燕西看了一眼，却微笑了一笑。燕西笑道：“今天你怎么是这样素净打扮，有衣服不穿？将来过了不时髦，又不能穿了。”清秋道：“不穿的好。穿惯了将来没有得穿，那怎么办呢？”燕西道：“大概不至于吧？我金某人虽不能干什么大事业，我想我们一份祖业，总可以保守得住。就靠我这一份家产，就可以维持我们一生的衣食。你怕什么？”清秋道：“哼！维持什么衣食？连信用都维持不住了。依我看，哼！……”清秋说到一个“哼”字，手里抚弄着那卷袖珍的书，往下说不下去了。燕西道：“你是很聪明的人，怎么这一点事，看不透呢？我若是意志不坚定，我还能背着家庭，住在落花胡同吗？我很想托你舅父，把这事和你母亲提出来。可是一提出来，她答应了，那是不成问题。若是不答应，我就得回避，不好意思住在你一处了，所以我踌躇。”清秋道：“你这句话，真是因噎废食了。我看你这句话也未必真。”燕西道：“我的确说的是真话，至于你信不信只好由你。但是自昨天起，我决定了，在一两天之内，就对你舅舅说。可是你舅舅明后天又要到天津去，只好等他回来再说了。”清秋道：“回来那自然也不算迟，为什么你很踌躇，突然又决定了？你前言不符后语，足见你是信口胡扯！”燕西道：“这自然也有个道理。是我母亲提起，说我在外面另组一个诗社，耗费太大，叫我搬到家里去办。我母亲既然都提了这句话，我父亲定说的不是一次了。不久的日子，我一定是要搬走的。我既要搬走，就不妨说明。纵然碰了钉子，以后可不必见着你母亲，我也不必踌躇了。”清秋道：“我母亲决不会给你碰钉子的。她又不是一个傻子，有些事，她还看不出来吗？你不提，她也会知道的。”燕西道：“这样说，她在你面前，表示过什么意见吗？”清秋道：“她又怎好有什么表示呢？我也不过是体会出来的罢了。我问你，这件事你托谁出来说哩？”燕西昂头静静地想了一会儿，摇摇头道：“这一个相当的人，倒是不容易找，因为我们两方面，并没有来往哩。”清秋道：“因为没有相当的人，这事就应该搁下来吗？”燕西道：“我只要有疑问，你就进一步地逼我，我怎么样说话呢？我想这事只有一个人可请，而且请这个人，还得大费一番唇舌，把这事详详细细地告诉她。”清秋道：“你究竟是请谁哩？什么话都得告诉人家吗？”说到这里，用书抵着鼻尖微笑。燕西道：“既然请人来说，大概的情形当然得告诉人家。所请的不是别人，就是六家姐。她和你是会过面的，而且我们的事，她也知道一点，请她来和你母亲说，我看是很合宜。”清秋道：“她是你姐姐，这话她肯直接地说吗？”燕西道：“除了她，我是没有相当的人可托了。”清秋道：“她若哪天到我家来，你先通知我一声，我好先躲开。”燕西笑道：“那为什么？”清秋道：“怪难为情的。”燕西道：“那倒不好，反着有痕迹了。她说什么，反正也不能当着你的面说呀。”清秋笑道：“不要说得太远了吧，她来是不来，还不知道呢。”燕西道：“你现在对我的话，总不大肯相信，那是什么缘故？”清秋摇着头道：“我也不明白这缘故，大概是你说话有不符的时候，失了信用吧？”燕西笑道：“我失了信用的时候，当然有。我问你，你没有失过信吗？”清秋道：“我向来讲信用，不会失信的。”燕西道：“你对别人，或者不会失信。但是对我而言，不能说这一句话吧？不但失信，而且失信不止一次。你仔细想想看，我这话是真，还是诬赖的？”清秋将椅子一挪，偏过身去望着水池，将头一摇道：“我不会想。”燕西望着她后影子道：“你没有可说的了吧？你还说我没有信用呢，究竟是谁没有信用呢？”清秋用皮鞋支着地，背撑藤椅，向后摇撼着，却是不做声。燕西道：“你没有话可说了，我希望你总有一天恢复信用才好。”清秋回过头来啐了一口，说道：“胡说！”燕西笑道：“这不是胡说，这是很合逻辑的话。说到这里，我想起一个笑话。”清秋道：“不要说，不要说，我不爱听笑话。”燕西不理她，只管向下说，笑道：“就是有两家熟人结为旧式的婚姻，不用提，女家的小姐，长得漂亮，男家的少爷，也是长得清秀。可是有一层，这位少爷，是有些顽皮。”清秋道：“这倒说着你了。”燕西道：“你不是不爱听吗？怎样倒搭起腔来？你还听我说吧。那男家的少爷，贪着自己的未婚妻，时常借着缘故到岳丈家里去，他未婚妻见他来了，总是躲闪，他虽然着急，可也没有她的办法。”清秋仍旧是依着藤椅，面向水池坐的。这时便用两个指头塞着耳朵。燕西道：“你塞着耳朵，我还是要说的。一直到新娘接过门，拜天地的时候，新郎新娘同进洞房。新郎揭了新娘头上的方巾，就死命地盯了她一眼，心里可就说，再没有地方躲了。可是新娘也明白这一层，偏着身子，低着头，还在躲呢。自然，这个时候，新房里人是很多的了，新郎还不能说什么。后来闹新房的人走了，新郎就绕到新娘面前去，新娘身子一闪，闪到床面前。新郎心里憋着一句话呢，说是看你还躲到哪里去？所以又跟上前来。那新娘坐在床沿上，把半边绫帐来藏了脸。那新郎……”清秋突然一跳，站了起来，说道：“看你有完没完？我让开你。”燕西笑道：“坐下坐下，这就快说完了。”清秋道：“你还要说吗？你再要说，我就先回家去了。”说时，便要去来拿那纸伞。燕西一把将伞抢在手上，笑道：“不许走，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哩。”清秋道：“你还要说吗？”燕西道：“我不管人家新房里的事了，要说的是我们自己的事。你看这事还是等你舅舅天津回来再说呢？还是马上就说呢？”清秋道：“这随便你。”燕西道：“你不是很着急吗？”清秋笑道：“胡说！我着什么急？”燕西道：“不在这儿坐了，我们走着谈话吧。”于是燕西会了茶账，给她拿着纸伞，沿着水池，并排慢慢地散步，绕着柏树林，兜了一个圈子。清秋道：“我要回去了，接连碰到好几回熟人。”燕西道：“规规矩矩地逛公园，怕什么熟人？”清秋道：“遇到的，全是同学。将来她要问起来，我说你是什么人呢？”燕西笑道：“这是极好答复的一句话。”清秋道：“我就敞开来说，我问你，要怎么对同学说？”燕西道：“这时，要在外国，还不能怎样直接地告诉人，在中国无论结婚没结婚，有一个‘他’字就代表过去了。譬如你的同学问你，那天和你同游公园的人是谁？你就说，那是他。这不就行了吗？”清秋笑道：“除非是你这样和人说话差不多，别人不能那样和人说。”

正说到这里，不觉走到了坛门路口，抬头一看，恰好又遇见乌二小姐。乌二小姐老远地就笑着说道：“哎哟，密斯冷，好久不见了。”清秋这时要躲闪，也是来不及。只得笑着迎上前去。乌二小姐道：“天气还早，二位就打算走吗？”清秋道：“来了好大一会儿，该回去了。”转念一想，这句话又说得过于冒失一点。正在要想一句话转圜，乌二小姐却转过脸去对燕西道：“来好大一会儿了，在哪里坐着呢？”燕西觉她这话中有刺，笑道：“兜了一个圈子，觉得没有什么意思，所以就要回去。”乌二小姐道：“说你是闲，你又是忙，到府上去，一回也没有遇见你。说你是忙，你又是闲，在逛的地方，倒可以常常相会。”燕西笑道：“正是这样，可是密斯乌也和我差不多呢。我打算再凉快一点子，就在家里用心预备半年英文，明年春季，就到美国去上学。”乌二小姐笑道：“这话真吗？”燕西道：“早就这样打算着，总没有办成功。这次我是下了决心的了。”乌二小姐道：“好极了，我也打算明春到美国去，也许走起来，还有个伴呢。”他们说话，清秋早就接过燕西手里的伞，用伞尖上的钢管画着地，只是静静地听着。乌二小姐一回头，见她这种情形，仿佛她和燕西的关系，还不怎样深。便道：“密斯冷，公园是常来吗？”清秋这才抬头笑道：“很难得来。”乌二小姐走上前一步，握着清秋的手道：“密斯冷，我很爱和你谈谈，哪天有工夫，约着到公园里来坐坐，好不好？府上电话多少号？”清秋正想说没有电话，燕西就抢着把自己这边的电话号码告诉了她。原来清秋家里有电话往还，向来是由这边借用的。乌二小姐道：“好极了，哪一天我打电话来邀你吧。我们再会。”说着话，握着清秋的手，摇撼了几下。她释着手，高视阔步的，径自去了。清秋眼望着她在柏树林子里，没有了影子，这才对燕西笑道：“这个人倒是个浪漫派的交际家，一点不拘形迹，她和你的交情，不算坏吧？倒似乎过从很密呢。”燕西道：“你既知道她是一个浪漫派的交际家，这‘过从很密’四个字，那还成什么问题？”清秋道：“我也没有说成问题啊。你自己先说了，这倒是成为问题了。”燕西不做声，只是笑笑。

沿着回廊一面走，一面说话，不觉到了大门口，清秋一眼看见燕西的汽车，正停在路当中。便道：“你坐车去吧，我走回去。”燕西正想说自己没有坐汽车来，一句话还没有说出口，只见车门一开，玉芬和翠姨一同走下车来。出于不意，心里倒觉扑通一跳。这个时候，清秋正在燕西旁边站着，燕西丢了清秋，迎上前去吧，怕得罪了她。不迎上前去吧，又怕玉芬看见了，非介绍一下不可，这又是自己不愿意的。正在这样踌躇着，清秋一撑纸伞，竟自在车堆里挤过去了。燕西见清秋这样机灵，心里又是一喜。玉芬早走过来叫道：“老七，你是刚来呢？还是要走？”燕西道：“我也是刚来，看见你们来了，我就在这里站着等呢。”他们说着话，又一同进来。玉芬道：“老七，你为什么一个人来逛公园？”燕西道：“一个人就不能来吗？‘为什么’三个字怎说？”玉芬笑道：“你还装傻呢？我看见你和一个女学生一路出大门，不知道怎么一会儿工夫就不见了。是你的好朋友，给我们介绍见一见，那也不要紧，为什么这样藏藏躲躲的呢？”燕西笑道：“哪里有这一回事？你是看花了眼了。”玉芬道：“我又不七老八十岁，一个人我会看不清楚，这还有一个人看见呢，我们凭空造谣吗？”翠姨抿嘴一笑道：“三姐也是多事。人家既然当面狡赖，当然是保守秘密的事，你苦苦将这事说破来做什么呢？”燕西道：“倒是我一出门口碰见一个人，和她说了几句话，并不是和她在公园里会到的。”玉芬道：“这话越说越不对了。刚才你说是刚到门口，这会子又说打园里出去，显见得你是说谎。”这时，他们已经走尽回廊，到了来今雨轩。燕西趁在找座的工夫，便把这事撇了开去。坐了一会儿，借着一点小事，便溜开了。

玉芬道：“我仿佛听见说，老七和一个姓冷的，不分日夜，总在一处。我猜刚才遇到的那个人，就是的，你看对不对？”翠姨道：“大概是吧？模样儿倒长得不坏，不过老七是喜欢热闹的人，怎样这位冷小姐打扮得那样素净哩？”玉芬道：“这倒是我猜想不到的。我以为那位冷小姐总是花枝招展，十分时髦的人呢。”翠姨道：“他们的感情这样浓厚，不会闹出笑话来吗？”玉芬道：“我看老七近来的情形，和秀珠妹妹十分冷淡了。况且上次还那样大闹过一场，恐怕以后不能十分好了。也许老七的意思，就是娶这位姓冷的呢。”翠姨道：“这倒未必吧？就是老七有这种意思，家里也未必通得过。”玉芬道：“这事情爸爸知道吗？”翠姨微微笑了一笑，说道：“都不告诉他，他怎样会知道呢？”玉芬道：“翠姨也提到过这事吗？”翠姨道：“他们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我是全不管的。至于这几位少爷的事，他自己母亲还不大问，我为什么要去多那些事呢？”玉芬道：“据你看，老七和白家这一头亲事是办成的好？还是中止的好？”翠姨道：“当然是办成的好。白小姐人很聪明，也很漂亮，配老七正是一对儿。和你们妯娌比起来，未必弱似谁呢。”玉芬道：“我也是这样说，这婚事不成，倒怪可惜呢。”翠姨笑道：“既然如此，你何不喝他一碗冬瓜汤，给他们办成功？”玉芬道：“他们已经是车成马就的局面，用不着媒人。不过两方面都冷淡淡的，就怕由此撒手，只要一个人给他两人还拉拢到一处就成了。”翠姨笑道：“一边是表妹，一边是小叔子，这一件事，你得办啦。鹏振动不动就说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你没有听见说过吗？”玉芬道：“我就是因为和白家有一层亲戚关系，这话不好说。若我光是金家的关系人。我早就对妈说了，请她主持一下，把这事办成了。”翠姨道：“亲戚要什么紧？世上说媒和做介绍人的，不靠亲戚朋友，还靠生人吗？”玉芬道：“不过这一件事，又当别论。我原先也有这个意思，因为老七不大愿意，我就不管了。”翠姨道：“不能吧？前两天，他两人还在我们家里打牌呢。”玉芬道：“他们闹了许久的别扭，就是那天我给他们做和事佬的呢。见了面，两人倒是挺好。一转身，老七可就很淡漠的样子。我倒有些不解，这是什么缘故？”翠姨笑道：“男子对于女子，都是这样的，也不但老七如此。”玉芬正用一个小茶匙，舀着咖啡向口里送，听了这话，她把小茶匙敲着嘴唇，凝目出了一会儿神，笑道：“这话倒是真的。我们这三爷就是这样。”翠姨笑道：“你们小两口是无话不谈的，可别对老三说出这话。我是一个不中用的人，将来说我挑唆你小两口不和，我可担不起这大的责任。”玉芬笑道：“我就那样没出息，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两人坐着谈了一会儿，这里就越来越人多。玉芬道：“太热闹了，回去吧。”翠姨道：“我们绕一个弯儿吧。”玉芬道：“我怕累，不走了。”翠姨道：“巴巴地到公园里来，一进门就上这儿来坐，坐倦了马上就回去。我们怕在家里没有咖啡汽水喝吗？”玉芬笑道：“可真也是的，在家里坐着，老想上公园来走走。来了又觉得没有什么味，不愿走动。要不，咱们先别回家，到中外饭店屋顶上看跳舞去。”翠姨道：“算了吧，上次我去了一趟，还有你大嫂子在一块儿呢。回来也不过一点钟，老头子知道了，见了我撅着嘴好几天。我又不会跳舞，看着人家跳，坐在一边看着，倒反而没趣。我倒有一件有趣的事，好久想说没说出来。”玉芬道：“想起了什么事？既然有趣，怎么不早早说出来？”翠姨道：“这件事，有两层难处，第一不知老头子答应不答应？第二这个人可得给他一个地方住。”玉芬道：“你别绕着弯子说了。什么有趣的事？你先说出来吧。”翠姨道：“我先也是不知道。有一天到朱家去，我问他们家少奶奶们打牌不打？他们都说不打，昨天晚上的书说到正要紧的地方，今天晚上要接着望下听啦。我就问听的什么书？他们一说，我才知道。原来他们在苏州请了两个说书的人来。一个是说《玉蜻蜓》，一个是说《三笑姻缘》，赏号在外，每人只要两百块钱一个月。不过有一层，说书的要住在家里，得预备他的房子伙食。”玉芬道：“从前我在南方，也喜欢听这个，到了北方来，却没有机会听。现在有这个玩意儿，倒可以在家里坐着听，不必出门，现在说书的在哪里？一说就妥吗？”翠姨道：“他原在北京，最近听说到天津去了。但要叫他来，很容易的。只要打一个电话他就来了。”玉芬道：“就是这个说《玉蜻蜓》的吗？”翠姨道：“不是这个人。另外有个说《珍珠塔》，倒说得很好。我本想听《三笑》，恐怕说这部书，老头子不愿意，所以没有提到。现在来了一个说《珍珠塔》的，倒是一个机会。”玉芬道：“二三百块钱，钱倒不多，不过要住在我们家里，这事倒不好办。”翠姨道：“我们回去说说看，若同意了，就在前面腾一间屋子，倒也不难。”玉芬道：“好极了。我回去首先就说。保管他们都会赞成的。”她一高兴，立刻就坐车回去，到了家里，和大家一提议，金太太二姨太太都赞成。这事有了她俩做主，和金铨一提，金铨只说了一声俗不可耐，倒没有反对。

次日，他们就打电话到天津，把那个说书的叫了来。这说书的叫范小峰，专门说《珍珠塔》这部弹词。另外有个徒弟，叫林亦青，能说《琵琶记》。他们正在天津，在各公馆说些临时的短书，现在有金府上打电话相邀，这自然是一等大买卖，所以接了电话，当晚就乘火车进京来了。这事情是太太少奶奶办的，他们向来就不和老爷少爷接洽。范小峰师徒到了金府，给了名片到号房，号房一直就到上房陈明金太太，金太太道：“就叫他进来吧。”号房出去，把他师徒引到上房，他们倒是行古礼，见了金太太，各人深深地作了三个揖。金太太见一个年纪大的，约有五十多岁的光景，两腮瘦削，一张瘪嘴唇，倒有几点黑的牙齿。那脸上更是一点血色没有，满脸的烟容。不过脸上虽然憔悴，身上的衣服，却十分美丽，穿了一件蓝春绸的长衫，罩着八团亮纱马褂。头上前一半脑壳，都秃光了，后面稀稀的有些苍白头发，却梳着西式头。那个年纪轻的，头发梳得溜光，皮肤虽尚白皙，可是也没有血色，眼睛下还隐隐有一道青纹。他的衣服比年纪大的更华丽些。他们行礼之后，年纪大的，自称是范小峰，指着那年轻的是林亦青。别看他上了几岁年纪，倒说着一口娇滴滴的苏白。金太太听到家乡话，先有三分满意，再一看范小峰卑躬屈节，十分和蔼，更乐意了，便笑着请他两人坐下。范小峰道：“本来打算回上海去了，因为接了府上的电话，所以又到北京来伺候太太少奶奶，但不知道从哪一天起？”金太太道：“我们家里人，就是这样的脾气，要办什么，马上就办。今天晚上是来不及了，就是明天吧。”范小峰也不敢久坐，打了一拱，和林亦青一路退出去了。这事一发起，就招动了他们许多认识的太太姨奶奶。到了次日下午八时，在楼下客厅里，摆了书桌，向着桌子，摆下许多座位。另外倒预备了许多茶点，听候女宾饮用。玉芬和着翠姨，就出来招待，花团锦簇，这一番热闹，自不待言。可是这回大请客，金府上竟是例外，一个男宾也不曾加入，于是好事的少爷们也就不参加了。

第二十七回

玉趾暗来会心情脉脉

高轩乍过握手话绵绵

燕西听说请客，早就回来参与。可是一看到来宾，全是太太少奶奶，不但没有男宾，而且时髦的小姐也很少。燕西一看这种情形，当然无插足之余地，在院子里徘徊了一阵，只得又走了出去。一拐弯儿只见润之站在前面。燕西道：“六姐怎么不去听书？”润之皱眉道：“那有什么意思？我听得腻死了，亏他们还有那种兴致，听得津津有味。”燕西道：“这书不定说一个月两个月，若是天天有这些个人听书，招待起来，岂不麻烦死人？”润之笑道：“那也是头两天如此罢了。过久了，他们就没有这种兴致的。你在这里做什么？也要听书吗？大概不是，秀珠妹妹在这里，你是来找秀珠妹妹的吧？”燕西道：“她来了吗？我并不知道。”润之道：“她大概早就找你了，你倒说不知道。你快快会她吧，人家等着你哩。”燕西道：“她在那里听书听得好好的，我去会她做什么？”润之道：“她哪里又要听书？她来了，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燕西道：“六姐，你和他们一样，说起来总像我和她有好深的关系似的。你一提起，我倒有一件事托你哩，走，我到你屋里去慢慢地把话告诉你。”润之道：“你又有什么事托我？别的没六姐，有事就有六姐了。”燕西道：“这事除了六姐，别人是办不动的。”润之道：“既然如此，你就告诉我，看是什么事，倒舍我莫属？”燕西跟着润之，到她屋里去，先抽了一根烟卷，后又斟了一杯茶喝了。润之道：“你到底有什么事？快说吧。”燕西笑了一笑，又斟半杯茶喝了。润之道：“你这是怎么了？你不说，就请吧。”燕西笑道：“说是说的，不说为什么来了哩？上次我不托六姐一件事吗？”润之道：“上次什么事托我？我倒记不起来。”燕西道：“上王家去听戏，忘了吗？”润之道：“呵！是了，这回又是听戏不成？”燕西笑道：“听戏倒不是听戏，人还是那个人。”润之道：“这个密斯冷，我倒很欢喜的，还有什么事呢？”燕西笑道：“我想请六姐到她那里去一趟。”润之道：“你的意思是要我去回拜她吗？这些个日子了，还去记那笔陈账？”燕西道：“不是陈账，这是去算新账。你能去不能去哩？”润之道：“为什么事去哩？无缘无故，到人家去串门子吗？”说到这里，燕西只是仰着头傻笑。润之道：“这是怎么回事？你自个儿倒笑起来了？”到了这种情形之下，燕西不得不说。就把自己和清秋有了婚约的始末，略微说了一说。润之道：“怎么着，真有这事吗？”燕西道：“自然是真的，好好的我说什么玩话？”润之道：“你怎样和家里一个字也没有提起？”燕西道：“因为没有十分成熟，所以没提。现在我看她母亲，也是可以同意的。她那方面，总算不成问题，只有看我们这一方面怎样进行了？”润之把两只手抱着膝盖，偏着头想了一想，沉吟道：“爸爸大概是无可无不可，就怕妈嫌门第不相符。而且这事突如其来，也容易让她见疑。”燕西道：“怎样是突如其来？我和她认识有半年了。”润之道：“你们虽然认识有半年了，家里可不知道。你早要是让她常在咱们家来往，家里还知道你有这样一个朋友。如今倒说你已经在外订婚了，这不是突如其来吗？”燕西道：“依六姐看，怎样办呢？”润之听了，半晌想不出一个主意。突然有个人在后面说道：“我以为你们走了呢？原来在这里参上禅了。”原来润之还是两只手抱着膝盖，只望着燕西。燕西却拿了一把小刀，在那里削铅笔，削了一截，又削一截。这时回头一看，只见敏之拿了一本英文书，从里面房里出来。燕西笑道：“五姐，我说的话，你大概都听见了，你能不能给我想个法子？”敏之道：“这要想什么，婚姻自由，难道二老还能阻止你不结这一门亲不成？”燕西道：“说虽是这样说，但是家里全没有同意，究竟不好。况且人家总是要到咱们家来的，难道让人家一进门，就伤和气吗？”敏之道：“你瞧，媳妇儿没进门，他先就替人家想得这样周到。”燕西道：“什么想得周到不周到，这是真话。”敏之道：“依你，要怎样办呢？”燕西道：“就因为我自己没有主意，有主意，我还请教做什么呢？”润之道：“他的意思，要我先到冷家去一趟，我不懂什么意思？”燕西道：“那有什么不懂？咱们先来往来往。以后认识了，话就好说了。”润之道：“你倒会从从容容地想法子。家里的人很多，为什么单要我去呢？”燕西道：“总得请一个人先去的。若是先去的人，都说这一句话，那就没有人可请了。六姐对我的事，向来就肯帮忙的。这一点小事，还和做兄弟的为难吗？”说毕，就望着润之嘻嘻地笑。润之道：“你别给我高帽子戴，随便怎么样恭维我，我也是……”燕西连连摇头道：“得，得，别给我为难了。五姐，你给我提一声儿，成不成？”敏之道：“润之，你就给他去一趟，这也不要什么紧。”润之道：“紧是不要紧。我无缘无故，到人家那里去坐一会儿，那是什么意思，不显着无聊吗？”燕西本来托润之去，是事出有因的，润之头一句话，就把他一肚子话吓回去了，话只说了一半。这时想说，又不敢说，找了一张白纸伏在桌上，用铅笔只管在上面写字。写了一行，又一行，把一张纸写满了。敏之道：“你还是这个毛病，正经叫你写字，你不写。不要你写字，你倒找着纸笔瞎拓。”说时，一伸手，把那张纸拿了过来。只见上面写着许多“将如之何”四个字。此外零零碎碎地写着一些冷、结婚、爱情、恋爱神圣、自由，各种字样。敏之说道：“就这一点的事儿，何至于就弄得一点办法没有？我就替你担这个担子，到冷家去一趟，未见得这事就会得罪了谁？”燕西听说，走过去，深深地对敏之作了一个揖。敏之笑道：“瞧你这一副见菩萨就拜的情形，我又要好笑。”燕西道：“五姐说去，定哪一天去？我好先通知那边一声，让人家好准备欢迎。”敏之道：“为什么还要通知人家？”燕西笑道：“人家是小家庭，连个茶水都不大方便。去了一位生客，她就有得张罗，而且她也托着我了，说是咱们家有人去，得先告诉她。”润之道：“小孩子说话，学得这样贫嘴贫舌的，说几句话，倒接连闹了两个‘她’字。她是谁？谁又是她？小家子气！”燕西笑道：“我这是顺口说的罢了，又不是存心这样。”敏之道：“不要说这些废话吧。我想停天去，或者早一点，就是后天下午去吧。我也不必专程到她那边去，就算到你贵诗社去玩，顺便到冷府上去看望看望得了。话已说完，你去吧。我这里正在看书，给你咭咭呱呱一闹，我就看不下去。”

燕西还要说什么，敏之却只管催他走。燕西没法，只得走出来。转过这个屋子，电灯下遇到秋香。她笑着把脖子一缩道：“七爷，白小姐来了。”燕西道：“白小姐来了，关我什么事？”秋香笑道：“怎样不关事？人家早就等着你呢。”燕西笑道：“你这小鬼头，倒坏不过，我要……”说着，伸手要来摸她的头发。秋香身子一闪，一溜烟地跑了。燕西心想，秀珠来了，我怎样没看见？她来了，我简直不睬她，她也是要见怪的。我且去听一听书，看她怎么样？于是转身又走到楼下客厅里来，在廊外故意慢慢地踱过去。正在这时，回头一望，只见秀珠坐在玉芬并排，玉芬却用手向外指着指给秀珠看。秀珠向外一看，六目相视，都是一笑。燕西不好停留，自走了。玉芬却用手拐着秀珠，低低地说道：“去去，人家在等你哩。”秀珠微微将身子一扭，瞟了她一眼，依然坐着不动。但是过了五分钟，秀珠悄悄地就离开座走了。她走出来，先到润之那里来坐。润之笑道：“老七刚才在这里。去听书去了，你没见他吗？”秀珠道：“没见着。”润之道：“这时候，他大概在书房里哩。”秀珠笑道：“我不要会他。”坐了一会儿，却向玉芬这边来。这屋子里的男女主人翁，全不在这儿。秋香道：“白小姐，七爷在家呢，你会见他了吗？”秀珠听了她这话，倒有些不好意思。笑道：“不要胡说！小孩子倒这样快嘴快舌的。”秋香道：“这是实话，七爷刚才在这儿找你呢。”秀珠道：“我不和你说了。”说毕，抽身就走了。她走出来，顺着长廊走，走尽了头，这里已是燕西的书房了。迎面呛了一口风，不觉咳嗽起来。这些时候，燕西因父母追问得厉害，就说落花胡同那个诗社，已经取消了。在家住的时候较多，今晚上因为混得不早了，也就懒于出门。找了一本小说，躺在床上看。这时，忽听得外面有女子的咳嗽声，似乎是秀珠的声音，便问了一声是谁？秀珠答道：“是我，七爷今天在家吗？难得呀。”燕西听着，掷了书本便迎了出来。笑道：“请在我这里面坐坐，如何？”秀珠道：“我是坐久了，出来散步散步，我还要听书去呢。”燕西道：“那个书有什么听头？我这里正沏了一壶好茶，坐着谈谈吧。”秀珠一面走着，一面说道：“好久没到贵书房了，倒要参观参观。”秀珠坐下，燕西便要去捺桌边的电铃，秀珠瞧着他微笑，站起来连忙用手按住他的手，问道：“这是为什么？”大家复又坐下。燕西道：“我叫听差来，预备些点心给你吃。”秀珠眼皮一撩，笑道：“你就是这样，芝麻点大的事，就要闹得满城风雨。我坐一会儿就走，又要吃什么点心？”燕西道：“贵客光临，难道就这样冷冷淡淡地招待吗？”秀珠道：“冷淡不冷淡，不在乎这种假做作上做出来，那要看各人心里怎样？”燕西道：“就以各人心里而论，那也不算坏。”秀珠道：“哼！你不要说那话吧，把我们当小孩子吗？”燕西笑道：“好一会子，闹一会子，也就和小孩子差不多。把你当小孩子，还不是正恰当吗？小孩子多半是天真烂漫的，把你比小孩子，就是说你天真烂漫，那还不好吗？”秀珠道：“少要瞎扯吧，我倒是有一件事要来和你商量。”燕西听到她说，有一件事要来商量，心里倒跳了几跳，便问道：“有什么事呢？只要办得到，我无不从命。”秀珠道：“这是极容易办的事，怎样办不到？可有一层，就怕你不肯办”燕西道：“既然容易办，我为什么不肯？这话很奇了。”秀珠笑道：“不但是容易办，而且与你还有极大的利益。不过你对于我，近来是不同了。我说的这话，怕你就未必肯依？”燕西本坐靠近书架的一张沙发椅上，于是顺手掏了一本书，带翻着带问道：“究竟是什么事呢？你且说出来，咱们商量商量。”秀珠笑道：“看你这样子就不十分诚恳，我还说什么呢？”燕西道：“你现在也学得这种样子，一句平常的话，倒要作古文似的，闹这么些个起承转合。”秀珠笑道：“我问你，记得是什么日子了吗？七月可快完了。”燕西被她这一句话触动了灵机，不由恍然大悟。笑道：“是了，是了，难得你记得，究竟咱们非泛泛之交。”于是左腿架在右腿上，尽管摇曳，笑道：“请问，你要怎么样办呢？”秀珠道：“怎样办呢？还得问着你呀。”燕西道：“怎样问着我呢？据我说，我是谁也不敢惊动，免得老人家知道，又要说话。”秀珠道：“不过我们约着几个人，私下热闹热闹，又不大张旗鼓地闹，有谁知道呢？”燕西站起来，对着秀珠连作几个揖，笑道：“我不管你怎样办，我这里先道谢了。”

这个揖作下去，恰好是阿囡送了一碗麦粉莲子粥进来，倒弄得燕西不好意思。秀珠倒很不在乎，笑着问道：“阿囡，七爷是八月初二的生日，你知道吗？”阿囡道：“是呀！日子快到了，我可忘了哩。”秀珠道：“我刚才对他说，要替他做生日，怎样做还没有说出来，他倒先谢谢了。”阿囡道：“到了那天，一定给七爷拜寿的，七爷怎样请我们呢？”燕西道：“你还没有说送礼，倒先要我请你。”阿囡道：“好吧，明天我就会商量出送礼的法子来，只看七爷怎样请得了。我还有事，明天再说吧。”说毕，转身就走了。燕西笑道：“这孩子很机灵。你看她话也不肯多说两句，马上就走了。”秀珠笑道：“你说什么，我也要走了。”燕西道：“多坐一会儿吧，难得你来的。”秀珠道：“你府上，我倒是常来，不过难得你在家罢了。”燕西道：“不管谁是难得的，反正总有一个人是难得相会。既然难得，就应该多谈一会儿了。”秀珠道：“让我去吧。坐得久了，回头又让他们拿我开玩笑。”燕西笑道：“既然怕人开玩笑，为什么又到我这里来？”秀珠道：“我原不敢来惊动，免得耽搁了你用功。我是走这里经过的呢，我要听说书去。”燕西道：“那种书，全谈的是一些佳人才子后花园私订终身的事，有什么意味？倒不如我们找些有趣的事谈谈，还好的多。”秀珠来了这久，也没有喝茶，这时顺手拿起桌上的茶杯。燕西连忙按着她的手道：“冰凉的了，喝了你会肝痛。我这碗麦粉粥很热，找一个碗来，给你分着喝吧。”秀珠道：“算了吧，这一点东西，还两人分着吃。”燕西笑道：“这也不充饥，也不解渴，只吃着好玩罢了。”说着，找了一个四方瓷斗，就把麦粉粥倒给里面，秀珠一摔手道：“真是孩子脾气，我不和你胡缠了。”说毕，起身便走。燕西要来拦阻，已不及了。

这一天晚上说书，闹到一点钟，方才散场。因为夜已深了，玉芬不让秀珠回家，就留住了她。润之这边有空床，送她到这边来住。秀珠睡的地方，是润之隔壁二间屋。她因为和敏之闲谈，到了三点才睡觉，所以到了上午十点钟，依然未醒。燕西吃过早上的点心，要出门了。便重新到润之这边儿来，问敏之明日是不是决心到冷家去？走来了，在廊檐底下，隔了纱窗就嚷起来道：“五姐五姐！”润之道：“别嚷，她睡了还没醒哩。有话回头再说吧，而且还有……”燕西一掀帘子进来，说道：“我不必问她了。我就是那么说，明天下午两点钟……”润之连连对他摇手，眼睛。用手对屋子里连指了几指，低低说道：“密斯白在那里睡着呢。”燕西道：“她怎样在这里睡？昨天晚上没回去吗？”润之道：“昨天晚上，她和五姐谈到三点才睡。”燕西问道：“她说些什么？提到我了吗？”润之道：“提你做什么，他们说的是美国的事，你走吧。你的话，我明白了。回头我对五姐说就是了。”燕西听说，这就走了。他又穿的是一双皮鞋，走着是吱咯吱咯一路地响着。

到了这天下午，燕西借了一点事故，找了冷太太说话。因笑道：“我五家姐明天是要到这里来的。她说了，要来看看伯母。”冷太太道：“呵唷！那还了得，我们怕是招待不周呢。”燕西道：“我那五家姐，她是很随便的人，倒不用着客气。”燕西虽然这样说了，冷太太哪里肯随便？自即日起，叫韩观久和韩妈，将客厅、院子就收拾起来，客厅里桌上换了新桌布，花瓶里也插了鲜花，又把壁上几轴画取消，把家里所藏的古画，重新换了两轴，并且找几样陈设品添在客厅里。韩妈忙得浑身是汗，因说道：“像这个样子待客，那真够瞧的了。”冷太太道：“你知道什么？人家才真是千金小姐啦。况且她又出过洋，什么大世面没有见过。若到咱们家里来，看见咱们家里是乌七八糟的，不让人家笑话吗？我就死好面子，不能让人家瞧我不起。你嫌累，她来了，总有你的好处，我先说在这里等着，你信不信？”韩妈笑道：“我倒不是嫌累。我想往后咱们都认识了，大家常来常往，要是这样临时抱佛脚的拾掇屋子，可真有些来不及。”冷太太道：“你说梦话呢，他们富贵人家，哪里会和我们常来常往？也不过高起兴来，偶然来一两趟罢了。你倒指望着人家，把咱们这儿当大路走呢。”韩妈道：“我就不信这话，要说做大官的人家，就不和平常人家往来，为什么他家金七爷，倒和咱们不坏呢？”他这样一句很平常的话，冷太太听了，倒是无话可驳。说道：“那也看人说话罢了。”这话说过了，依然还是张罗一切，一直到次日正午十二时，连果碟子都摆了，百事齐备，只待客到。

到了下午两点钟，敏之果然来了。她先在燕西诗社中坐了一会儿，就由燕西从耳门里引她过来。冷太太换了一件干净衣服，又套上一条纱裙，一直迎到院子里。韩妈洗干净了手，套上一件蓝布褂，头上插了一朵红花，笑嘻嘻地垂立在冷太太身后。敏之先和她一鞠躬，冷太太倒是一个万福还礼。燕西未曾介绍，冷太太就先说道：“这就是五小姐吗？”敏之道：“舍弟住在这儿，不免有些吵闹之处，特意前来看看冷太太。”冷太太道：“那就不敢当，我们早就应该到府上去问安呢。”说时，冷太太早上前携着敏之的手，一同到客厅里来。便回头对韩妈道：“你去请小姐来。”韩妈巴不得一声，便到上屋子里来催清秋。清秋穿了一件印花印度布的长衫，又换了一双黄色半截皮鞋，倒像出门或会客的样子。这时，却好端端躺在床上。韩妈道：“客都来了，大姑娘你还不出去吗？”清秋道：“有妈在外面招待，我就不必去了。”韩妈道：“人家一来拜访太太，二来也是拜访姑娘，你要不见人家，人家不会见怪吗？”清秋坐了起来，伸个懒腰笑道：“我就怕见生人，见了面又没有什么可说的。”韩妈道：“那要什么紧，一回生二回熟。人家怎样来着呢？”清秋道：“待一会儿，我再去吧。”韩妈道：“要去就去，待一会儿做什么呢？”清秋被她催不过，只得起来，先对着镜子，理了一理鬓发，然后又牵了一牵衣襟。韩妈拉着她的袖口道：“去吧，去吧。你是不怕见客的人，怎么今天倒害起臊来了？”清秋道：“谁害臊呢？我就去。”说着，便很快地走出来。到了客厅里，燕西又重新介绍。敏之见她身材婀娜，面貌清秀，也觉得是一个标致女子，心里就夸燕西的眼力不错。敏之拉着她的手，在一块儿坐了，谈了一些学校里的功课，清秋从从容容都答应出来。韩妈在这时候忙着沏茶摆糕果碟。敏之道：“以后我可以常常来往，不要这样客气，太客气，就不便常来往了。”清秋笑道：“要说客气，就太笑话了，五小姐是初次来，我们既不能待得很简慢，匆促之间，又办不出什么来。要说款待，还不如五小姐在府吃的粗点心呢，这不能算是款待贵客，不过表示一番敬意罢了。”敏之道：“这样说，越发不敢当。而且也不能这样称呼，我虽然是个老学生，倒不肯抛弃学生生活。你要客气一点，就叫我一声密斯金得了。”冷太太道：“我一见五小姐，就知道是个和气人。这一说话，越发透着和气了。像五小姐这样的门第，又极有学问，这样客气，是极难得的了。”她母女二人极力地称赞敏之，连韩妈站在一旁，也是笑嘻嘻的。敏之想起还没有给赏钱，趁她送茶的时候，便赏她两块钱。韩妈得了钱，又请了一个安道谢。便道：“过些时候，再跟着我们小姐，到你公馆里去请安。”敏之握着清秋的手道：“果然的，什么时候请到舍下去玩玩？我还有个小些的舍妹，顽皮得了不得。我总想让她交几个好些的女友，让她见识见识。像密斯冷这样端重的人，她能多认识几个，也许把脾气会改过来一些。”清秋笑道：“只要不嫌弃，我一定到府上去的。不过很不懂礼节，到府上去怕会弄出笑话来呢。”敏之道：“家父家兄虽都在政界里，可是舍下的人，都不怎腐败，官僚那些习气，确是没有的。密斯冷要去，可以先通一个电话，我一定在家里恭候。”两人说得投机，敏之尽管和她说话，可是清秋心里想着，她此来是要背着我说几句话。我坐在这里，她怎样开口？看看燕西坐在一边，也无走意，心里又一想，他要是不走，这话也是不能说的，急切抽不开身，只得依旧和敏之谈话。差不多谈了一个钟头的话，敏之才告辞说走，依旧是走燕西的诗社那边出去了。

敏之回了家，就对润之说道：“那个女孩子，的确不坏。老七要娶了她，是老七的幸福，而且人家虽穷一点，也是体面人，大可联亲，让我慢慢地把这事对母亲说一说。”润之道：“那层可不要忙，至少也要母亲见了见这人才提。不然，她老人家未必就同意的。”敏之道：“我先不提亲事，就说有一个很好的女孩子，是老七的朋友得了。再听口风，然后向下说。”润之道：“这或者可以，我们就到母亲房里。”敏之笑道：“你这总是肚子里搁不住事，说走就走，说办就办。”润之道：“不是为这个事。我听说四姐由东京来了信，快要回来呢，我是看信去。”润之说毕，便起身到金太太屋里来。只见金太太斜躺在一张软榻上，秀珠拿了一份报纸，坐在一张矮小沙发椅上，不晓得把什么一段新闻，念给金太太听。金太太道：“怎么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要喝一杯茶也不能够。”秀珠听到，扔下了报纸，连忙拿了桌子上的茶杯，斟了一杯热茶，双手送将过来。金太太坐了起来，连忙接着茶杯，她一句话没说出，润之一脚走进来，便笑道：“不敢当，不敢当！”秀珠一回头看见是润之，笑道：“这儿送茶给伯母，你那儿怎样不敢当起来了？”润之道：“这件事，本应该我们做的，密斯白这一来，算是给我们代劳了，我们还不应该道谢吗？”秀珠笑道：“我就不愿这样客气，遇事都应随便。”金太太笑道：“虽然随便，这种反客为主的事情，我们就不敢当呢。”正说着，只见一个老妈子站在门外边说道：“太太，大夫来了。”秀珠忙问道：“谁不舒服了，又请大夫呢？”润之道：“是我们大嫂。”秀珠道：“昨天上午我回家去的时候，她还是又说又笑，隔了一宿，怎么就病了？”金太太道：“咳！你不知道，这一向子，他夫妇俩生气，我们怎样说，他们也不好。有三四天了，我们那老大，是不见人影儿。大少奶奶接上就病了。”她又回头对润之道：“梁大夫来了，你就带他瞧瞧去吧。”秀珠道：“哎哟！我是一点不知道，我也瞧瞧去。”

于是润之到外面客厅里见了梁大夫，引他到佩芳屋子里去，秀珠是早在那里了。原来这梁大夫差不多是金家的顾问，有人少吃两口饭，都去问他的。梁大夫提着一个皮包，走到正中屋子里，把皮包放下，一打开来，取出一件白布衣服，将身罩了，拿着听脉器、测温器，走进佩芳屋子里去。佩芳的正面铜床上，垂着一顶竹叶青的罗帐子，帐子掀开一边，佩芳将一副宝蓝锦绸的秋被盖了半截身，上身穿了一件浅霞色印度绸夹袄，用一条湖绸旧被卷了放在身后，却把身子斜靠着。梁大夫虽知床上的大少奶奶便是病人。一看头发梳的光光的，脸上没有施脂粉，仅仅带一点黄色。除此而外，看不出她有什么病容。因此也不敢一下便认为是病人。佩芳见大夫进来，勉强笑着点了点头。早有一个老妈子端了一张方凳放在床面前，所幸这位大夫有五十多岁，长了一把苍白胡子，这才倚老卖老，就在凳上坐了下来。先是要了佩芳的手，按一按手脉。然后说道：“这得细细的诊察，请大少奶奶宽一宽衣。”金家究竟是文明人家，而且少奶奶小姐们又常常地穿了跳舞的衣服去跳舞，对于露胸袒肩这一层，倒并不认为困难。当时便将短夹袄纽扣解了，半袒开胸脯。梁大夫将测温器交给佩芳含着，然后将听脉器的管子插入耳朵，由诊脉器细细地在佩芳肺部上听了一会儿。梁大夫听了脉以后，就对佩芳道：“脉没有什么病状。”说着，又在佩芳口里取出测温器来，抬起手来，映着亮光看了一看。说道：“体温也很适中，只不过精神欠旺点，休养休养就好了。”润之道：“这样说，不用得吃药了？”梁大夫笑道：“虽然没有病，却是吃点药也好。”润之道：“这是什么缘故呢？”梁大夫知道润之和秀珠都是两位小姐，笑着点头道：“自然有缘故。”润之和秀珠看他这样说话，都笑了。梁大夫把白衣脱了，和用的东西全放进皮包去。便道：“我要去见一见太太。”润之听说，便引他到金太太这边来。金太太隔着玻璃窗看见，便先迎出来，陪他在正中屋子里坐。梁大夫一进门，先就取下帽子在手上，连连拱着手笑道：“太太，恭喜，恭喜。”金太太见大夫诊了病，不替人解说病状，反而道喜，倒是一怔。就是其他在屋子里的人，也都不免诧异起来。

第二十八回

携妓消愁是非都不白

醵金献寿授受各相宜

梁大夫看到大家这样惊异的样子，也就料着是不明就里。因笑道：“大少奶奶是喜脉，不要紧的。你说这不可喜吗？”原来金铨有四个儿子，还没有一个孙子，金太太日夜盼望的就是这一件事。这一些时候，看到二少奶奶常常有些小不舒服，全副精神都注意在她身上，以为她有了喜。现在医生说是大少奶奶有喜，这一喜是喜出望外了。便道：“大夫，这话是真的吗？别是不舒服吧？”梁大夫笑道：“太太，我做医生的，连一个有喜没喜都分别不出来，这还当什么大夫哩？”金太太笑道：“梁先生，你不要多疑了。我是因为我们大少奶奶一点也不露消息，突然听了这话，倒很怪的。这就得预备产婆了。梁先生，你看是西洋产婆好些？还是日本产婆好呢？”梁大夫笑道：“那倒还不忙，现在不过两三个月呢。”金太太道：“那倒罢了，我们二少奶奶也是常常不舒服，我也要请梁大夫看看。”梁大夫听了金太太的口音，也就猜透了一半。笑道：“倒是看看的好，遇事好留意一点。”金太太听了，便吩咐老妈子去请二少奶奶来。老妈子去了一会儿，走来笑道：“二少奶奶说，她没有病，不肯瞧呢。”金太太道：“她为什么不来瞧？又是你们这班东西多嘴多舌，让她知道，她所以不来了。”老妈子道：“我们不知道二少奶奶有什么病没有，说什么呢？”梁大夫道：“不瞧，那也不要紧。我那里印着有育婴须知的小册子，里面附有种种保胎法。我可以拿几份过来，送给几个少奶奶瞧瞧。若照着书上行事，那比请一个大夫在家里还强呢。”梁大夫看看没有什么事，提着皮包自走了。这里金太太听到有添孙子的消息，立刻把这事当了一个问题，和这个讨论几句，又和那个讨论几句。可是正要把这事告诉凤举，凤举偏偏好几天不见他的面。

凤举在家里，佩芳光是和他吵，凤举一赌气就避开了。佩芳先还说，你不回来，我希望你一辈子也不见我。第一天过去了，第二天不见凤举回来，就有些着慌。到第三天，仍不见他回来，便打电话到部里去问，恰好又是礼拜日。到第四天，佩芳就病了，病了两天，还是不回来。到了这时候，佩芳心里很是焦急。但事已如此，嘴里可不肯说找他回来。若要说出，分明自己软化，凤举益发得志了，所以她面上依然镇静不露声色。后来被梁大夫诊脉诊出来了，倒是一喜。因有一个多月了，自己老是这样怀疑着，是不是有了喜，自己虽然有七八分相信，却又不敢就告诉凤举。怕他一说出去了，若是不是的，那有多么寒碜。现梁大夫把这事给证实了，第一是婆婆要由我一点，总不让我生气。凤举要闹，她必定压制儿子不压制媳妇了。就是凤举本人，听了这个消息，也得大喜一番，他一定不敢再惹人生气的，若一说，我为这个病了，他还不回来瞧我吗？这样想着，凤举之回来不回，越发不管。

谁知凤举死了心了，竟是不回家，就是回家，也不进自己的房。不过衙门还是照旧去，下了衙门以后，人到哪里去了，就不得而知了。金家的房子很大，金铨夫妻一两天不看儿子，也是常事，就不过问。老夫妻俩还不过问，旁人哪里得知哩？

佩芳睡了三天，想静等不是办法，便理了一理头发，换了一件长衣，走到婆婆屋里来。金太太戴上大框眼镜子，拿了一本大字详注的《金刚经》，正躺在软榻上念。看见佩芳进来，放下书，摘下眼镜子，笑道：“佩芳，你好了吗？就在屋子里多躺一会儿吧。不要像平常一般，那样欢喜走动了。”佩芳道：“老坐在屋里，也是闷得慌，总要出来走动走动才好。”金太太道：“当然是要运动的。不过你睡倒刚起来，总要休息休息，不要把身子累了。”佩芳笑道：“一个人坐在屋里，有三四天，也够闷的了。我想找几个人打小牌呢。”金太太道：“打牌，那更不合宜了。凤举呢？不在家吗？”佩芳道：“我快有一个礼拜没见他了。”金太太道：“真的吗？昨天下午，他还在这屋子里坐一会儿去的呢。”佩芳道：“他回是回家的，就是不和我见面。”金太太听说，默然一会儿，说道：“这孩子的脾气，还是这样。回头我打电话到他部里去，问问他看。”佩芳道：“随他去吧，一问了他，更要让他生气。”金太太明知佩芳是气话，却又不好怎样回答，淡淡地说道：“没看见你们少年夫妻，总是喜欢争些闲气。”说了这一句，就牵扯到别一件事上去了。金太太就想到了下午凤举回来，背着佩芳问他一个究竟。不料这日下午，凤举依然没有回来，金太太一问听差，都说不知道。就去问汽车夫，他说：“每天送大爷到部，回来就坐车。不回来就不坐车，也不知道在哪里？”金太太不得要领，就越发地要追问。这一天过去，到了第二天，凤举回来了。金太太一听到这个消息，立刻传去问话。金太太劈头一句便问道：“你这样不是和我为难吗？佩芳刚刚身上有些不舒服，你就在这时候和她生气。你闹了许久，我一点都不知道，倒像我是放纵你这样呢。”凤举微笑道：“我没有和她生什么气呀？”金太太道：“你还说不闹呢？有整个的礼拜不见她的面了。”凤举道：“她见了我，就和我啰唆，我不愿受这些闲气，所以躲开她。”金太太道：“你躲在什么地方？”凤举道：“我躲在哪里呢？也不过前面客房里罢了。”金太太道：“你天天都在家里吗？怎样我不看见你？”凤举道：“我不到后面来，你怎样看得见我呢？”金太太道：“我不和你说上许多。从今天起，你得回自己房里去睡。这样东跑西躲，小孩子一般，总不成个事体。”凤举糊里糊涂地答应着，就走开了。

原来这些时候，凤举和刘蔚然、朱逸士结成一党，每日晚上逛窑子。凤举还是对那天在北班子里认得的晚香，很是满意，每天必去，接连去了三天。也是晚香随便说了一句话，问大爷什么时候捧捧我们呢？凤举笑道：“随便哪一天都可以。”晚香拿着凤举的手，一直看到他脸上，笑道：“随便哪天都可以吗？明天怎样呢？”凤举道：“好，明天就明天吧。你可以预备一点菜，我明天请几个朋友在这里吃饭。”晚香道：“真的吗？你可不能冤我哩。”凤举道：“我们也认识这么久了，我冤过你吗？”晚香的领家李大娘听了这话，眉开眼笑。说道：“这话是真的，大爷人极好，不说假话的。”到了次日，凤举就在晚香屋子里，摆了七十二两的两桌酒席。吃酒之后，又接上打起牌来，抽了三百多块钱的头子。自捧上了这一场之后，双方的感情格外浓密。一到了晚上，凤举便到晚香那里去坐，那李大娘另外问凤举要了一张五百元的支票，就让晚香每晚陪凤举到中外饭店去看跳舞，不必回来了。凤举有这样可乐的地方，不回家也没甚关系，所以他这一个多礼拜，都是这样消遣。这天金太太虽把他叫来说了几句，他当面是不置可否。到了晚上，他又带了晚香一块儿上中外饭店去了。

佩芳见婆婆的命令，都不能挽回丈夫的态度，也只好由他去。晚上拿了一本书，躺在软沙发上看，院子里悄无人声，看着书，倒也淡焉若忘。忽听得慧厂隔着窗子，叫了一声大嫂。佩芳道：“请进来吧。”慧厂笑道：“怎么这样客气？还用上一个‘请’字呢？”说着，便走进来了。佩芳道：“不是呀，来而不往非礼也。你既然很讲礼，先叫了一声，试探试探，能不能进来？那么，我就应当先下一个‘请’字了。”慧厂道：“并不是我多礼，我怕大哥在屋子里，所以先叫一声，较为便当一点。”说时，挨着佩芳身旁坐下，顺手将佩芳看的书，拿起一看，见那书签子上标着“苦海慈航”四个字。笑道：“现在这新出的小说，总是‘情海欲海’这些字样，这部书大概又说的是一男一女，发生了爱情，结果，又是经了种种磨折，忽然醒悟过来吧？”佩芳笑道：“你猜的满不是那回事。”慧厂道：“怎样满不是那回事？那不是和这个小说名字不相合吗？”佩芳道：“本来就不是小说，你瞧瞧看就明白了。”慧厂听说，揭开一页来看，就是两页彩画的观世音的全身像。再往后翻，就是大字石印的《太上感应篇》。慧厂笑道：“咳！你真无聊到了极点，怎么看起这种书来？”佩芳道：“你不要说这是无聊的书，你仔细地看看，必然感觉得这种善书里也有好多名言至理。看了之后，一定会若有所悟，解除不少烦恼。这后面是《楞严经》。如来和阿难尊者反复辩难，说得天下事无一不是空的，非常有味。我觉得和人争气，真无意思了。”慧厂笑道：“人都是这样，在气头上就抱消极主意，气平就不愿消极了。”佩芳道：“你这话不然，母亲并不生气，她为什么把《金刚经》都念得烂熟了？”慧厂道：“年老的人，富贵荣华全有了，就不能不怕出岔事。二来也希望长寿。这两样事，都不是人力所能办到的，就只念佛，做那修行的功夫了。”佩芳用手指着慧厂笑道：“你少说这话，仔细让人听了去告诉母亲，要说你批评老人家佞佛。”慧厂道：“我不和你说这些废话了，我来和你商量一件事，后天是老七的生日，他们都要送礼，你打算送什么呢？”佩芳道：“是啊，去年要闹，没有闹成，今年该玩一玩了。明年他要出洋，不定哪年回来，二十岁是赶不上做的。”慧厂道：“大家也是这样说，父亲可不成，他说一人年年总有个生日，有什么可贺的？他平生就讨厌人家做寿，一个年轻的人更与‘寿’字不相称，哪里还可以庆贺？”佩芳道：“我们送老七的礼，还得瞒着父亲吗？我倒有样东西老七用得着的，也不至于惊动人。”慧厂道：“是什么呢？他用得着的东西太多了。”佩芳道：“凭什么，也没有这东西他中意，我打算送他一笔寿金。”慧厂笑道：“那可使不得。他能谅解我们，也要说我们不大方。不谅解我们，就要说我们耻笑他了。不如还送东西吧。”佩芳道：“既然这样，我送他一套大礼服，让他结婚的时候穿。你呢？”慧厂道：“不好，要拣有趣味的才对，他原是一个有趣味的人呢。”佩芳道：“结婚的礼服，还不有趣吗？”慧厂道：“他也不一定结婚，才穿礼服，那怎样算趣？我倒有个办法，赁一卷电影片，到家里来映。”佩芳道：“不好，不好。电影在电影院映，他们有银幕，映出来好看。上次我们映几回，都是悬着一块白布，映在白布上，减了不少的精彩。不如叫小科班来演几出戏吧。”慧厂道：“不成，演戏锣鼓一响，父亲就知道了。”佩芳笑道：“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那就无可乐的了，岂不是做个素生日？”慧厂道：“不如问他自己去吧。连他自己要我们送什么，我也请问他，这倒是最好的方法。他这些时候，都在家里，可以叫人把他请来问问。”佩芳笑道：“私下问他，倒是可以。”便吩咐蒋妈，把燕西叫了来。

燕西隔着屋子，先就说道：“我在家里，你们又添了一个帮闲的了。什么时候差角色，什么时候去叫我，我就可以随时补缺。”走进来时，见佩芳、慧厂同靠在沙发椅上谈心，只把墙上斜插的绿罩电灯扭开，屋子里静悄悄的，不像有什么动作。笑道：“我以为二位嫂嫂命令叫我来打牌呢，原来不是的。”慧厂道：“你坐下吧，我问你，你老实说，你现在所欠缺的，到底是哪一样？”燕西笑道：“你们又要拿我开心吗？我就实说了吧，我少了一个少奶奶。”佩芳道：“我不和你说笑话，问你实实在在缺少了什么应用的东西？”燕西笑道：“那就缺少的很多了。总而言之一句话，是缺少几个钱。有了钱，就什么事都好办了。”佩芳听了这话，对慧厂了一下眼睛，彼此一笑。燕西道：“怎么样？我这话说得太不雅吗？”慧厂道：“倒不是不雅，我们先猜了一猜，你就会说这话呢。我问你，上次你三嫂不是借了三百块钱给你了吗，你做什么用了？这还不到半个月呢。”燕西道：“我这窟窿太大了，不是三百块钱填得满的。”佩芳道：“我并不是要查你的账，你不要误会了。我们之所以问，因为你的寿诞到了，我们要送寿礼，不知哪一样你最合适？要请你自己说一说。我们是决定了送礼的，你也不必客气。”燕西道：“二位嫂嫂都猜到了，我还说什么呢？”慧厂笑道：“老七，你也稍微争点气，别让人家量着了。怎么我们猜你要钱，你就果然要钱？”燕西笑道：“谁教我花得太厉害呢？而且长嫂当母，在嫂嫂面前说实话也不要紧。若是说谎，倒显得不是好孩子了。”佩芳笑道：“你瞧瞧，说了一声给钱，连长嫂当母都说出来了，好孩子也说出来了，二妹，就送他份子吧。你看，我们应该送他多少呢？”慧厂笑道：“几毛钱总不像样子，我们一个送他一块钱吧。”燕西笑道：“长者赐，少者不敢辞。无论一块或一毛，那都是好的，我当然拜领。”慧厂道：“这话说得冠冕，但是你心眼儿里不嫌少吗？”燕西道：“我不能嫌少。”佩芳道：“嫌少就嫌少，不嫌少就不嫌少，为什么加上一个‘能’字？”燕西道：“我知道的，二位嫂嫂极是大方，说不定借这个机会，送我三百五百。现在说送那一块钱，自然是闹着玩。我若说嫌少，你一气，可就不会给我整批的了。可是一块钱不能算多，要我说那屈心话，这不算少，我也对不住两位嫂嫂。”慧厂笑道：“大嫂，这孩子现在学得真会说话，不知道跟谁学的？”佩芳道：“当然是跟秀珠妹妹学的，她就是一个会说话的人。”燕西道：“我问这是什么意思，谈论到了我，就会牵连到她？”佩芳笑道：“因为是你的她，才会牵连到她呢。二妹，你看怎么样呢？我以为老七将来很能听秀珠妹妹的话。”燕西用两个指头，塞着耳朵眼儿，站起来就要走。佩芳道：“跑什么？话还没有说完呢。”燕西道：“你们说的这些话，叫人家怎样受得了呢？”佩芳道：“不说这些话就得了。你说愿意要钱，我们可就真要送你钱了。你怎样请客呢？”燕西道：“请大家吃一餐就是了，怎样吃法？我可就说不上。”佩芳道：“不带一点玩意儿吗？”燕西道：“有倒是有一个玩法。现在来了一班南洋魔术团，有几个女魔术家，长得挺好。”慧厂道：“你还是要看她魔术呢？还是要看女魔术家呢？”燕西道：“魔术也看，女魔术家也看。到了那天，请她来变了几套戏法，静静悄悄地乐一阵，包管谁也不知道。”佩芳道：“我看不请也罢，这种女人，总不免有几分妖气。你们兄弟几人，见了女子就如苍蝇见血一般，不要节外生枝起来。”燕西笑道：“这样一说，我们弟兄还成人吗？”慧厂道：“你要找魔术团，就找魔术团吧。但不知你请些什么客？”燕西道：“我想不要请客吧，就是家里人大家吃一点喝一点得了。若是请起客来，就免不了父母知道的。我宁可少乐一点，也不愿意多挨几句骂。”佩芳道：“家里人以外，一个生人也没有吗？”燕西道：“说不定也要请几个外客，那就让他们在外面客厅里，闹闹罢了。”慧厂道：“没有加入我们圈里的吗？”燕西道：“不过是几个同学和几个常常见面的朋友，当然不能请到里面来。”慧厂因他这样说，也就和佩芳一笑，不再提了。

到了次日，慧厂和玉芬也商量了。三人各开一百元支票，用一个珊瑚笺红纸封儿，将支票来套上了，各人亲自在上面写了“寿敬”二字。玉芬的支票，却是叫秋香送了去。秋香拿着，想七爷待我们很好的，我们倒应当送一点礼才好。于是先不送去，便到敏之这里来，把阿囡叫到走廊下，把话对她说了。阿囡笑道：“别献丑了，我们送得起什么东西呢？拿了去，倒让七爷笑我们。”秋香道：“不是那样说，千里送鹅毛，物轻人情重。”敏之在屋里看书，见她两人鬼鬼祟祟的说话，就疑心。忽听物轻人情重一句话。心想，不要这两个小鬼头，又在弄什么玩意儿？遂掀着一角纱窗，向外望了一望。只见秋香手里举着一个红纸套，说道：“这是我们少奶奶叫我送给七爷的。我想等我们的礼物办好了，然后一路送去。”阿囡道：“你就先送去吧。我们一刻工夫，怎样办得齐礼呢？”敏之这才明白，他们是要送燕西的寿礼。便道：“秋香，你拿进来我看看，她们送的是什么礼？”秋香听了，便送了进来。敏之笑道：“你们少奶奶，现在专门卖弄她有钱了，借了不算，送礼也是现款。”秋香道：“不是我们少奶奶送钱，大少奶奶二少奶奶也是送钱呢。”敏之向着纱幔，对里面屋子里嚷道：“润之，你听见没有？他们都送钱呢。”润之问道：“送多少呢？”敏之道：“三嫂是一百元，大概他们都是一样了。”润之道：“他们都是极精细的人，不征得老七的同意，是不会这样办的。他们可以送，我们就可以送。”敏之道：“不是可不可的问题，是愿不愿的问题。我就不愿凑许多钱给他，让他胡花去。”润之道：“他不是说负了债吗？凑几个钱让他还债去吧。”敏之道：“这样说，我们一人一百元了？”润之道：“当然和三位嫂嫂一样。”敏之笑道：“这真便宜了他。你听见了没有？秋香、阿囡也要送他的礼，想了一阵子，没有想出送什么东西好。我看，她们也是送钱吧。反正她们眼里的七爷，也是不分上下。老七这样死要钱，送去也是不会推辞的。”秋香笑道：“我们哪有那大的胆，不是找骂挨吗？”润之这才走出来，一手掀着纱幔，一手掠着鬓发笑道：“今儿个几时了？”秋香道：“明天一天，后天就是七爷的生日了。”润之道：“我是睡早觉睡忘了，没有到前面去查一查电报去，说四姐今明天要到京呢。若是到了，老七又多一笔收入。”敏之道：“大概没有电报来。若有电报来，母亲一定会叫我们去告诉的。”润之道：“秋香，你刚才是在前面来吗？听到说有电报没有？”敏之道：“你这是白问，若是她在前面来，只要我们这样一提，她早就说了，还用得着你问吗？”润之道：“那是什么道理？”秋香撅着嘴道：“那有什么不懂？五小姐骂我是快嘴丫头呢。”她一说破，大家都笑了。秋香不好意思，依旧拉着阿囡到走廊下去说话。阿囡道：“你打算送什么呢？”秋香道：“我想你一个，我一个，再邀玉儿和小兰，咱们凑着钱，买几样屋子里陈设的东西送他。七爷他就欢喜人家送他这些东西。你看屋子里不都是摆着人家送的吗？”阿囡道：“你倒拿了大拇指当扇子摇呢！我是知道的，他屋子里东西，分三等，头一等是女朋友送他的。第二等，是男戏子女戏子送他的。第三等，是男朋友送给他的。我们算是哪一等呢？”秋香道：“反正人家不能扔掉，送去总是一个人情啦。”正说着，只见两个花儿匠，抬了一盆新开的桂花来，放在台阶上。润之在屋里笑道：“我倒给你们想起一个办法来了，七爷那天是要请客的，你买上几十盆桂花送七爷，让他请客赏花，他是很欢喜的。好在你们花钱又不多。”秋香道：“是的吗？那算是什么礼物呢？”润之道：“你们是俗人，哪懂得这个呢？你听我的话送，准没有错。”敏之也喜道：“秋香送桂花，这倒也有趣。凭你这名字，他就得受下了。”秋香笑道：“那是给我开玩笑的，我不干。”润之道：“傻子，这样又省钱又漂亮的礼，为什么不送？这是规规矩矩的送礼，谁开玩笑呢？”秋香听了润之这样说，果然信了。找到玉儿、小兰一说，每人出三块钱，就凑着一齐交给花儿匠，托他去买。

秋香把这事办了，才把玉芬的寿礼送到燕西书房里来。燕西接了那红纸套，抽出那里面的东西一看，也是一张一百元的支票。便笑道：“怎么她们都向我送起钱来了？这倒好，大家都是这样的送法，我要发一个小财了。”秋香笑道：“七爷你别笑我们，我和阿囡几个人，凑了几个钱，买了一些桂花，给七爷上寿，不知道七爷肯赏脸不肯赏脸？”燕西一听秋香说也凑了几个钱，不由得脸上一红，后来她说是送桂花，才笑道：“雅致得很，我一定全受的，那天我请大家吃酒，就可以赏桂花了。”说话时，在桌上纸盒里，掏出一张仿古云笺，便提笔写了一张回条，是降仪拜领，敬使洋四元，秋香站在桌子边，一眼看见，便伸手来按着纸，不让他往下写。笑道：“七爷的生日，我自己也嫌自己送不起好礼，不像个样子，怎么七爷倒给起钱来呢？”燕西道：“你们送礼，是你们的人情，你们少奶奶送我的礼，我敬她的使力，那是我的人情，那怎么可以省呢？”秋香道：“七爷写了，我也是不要的，我不谈这些，我就走了。”说毕，转身便走。燕西即刻跳起来，揪住她头上一绺短发，笑道：“可跑不了啦。”秋香笑道：“啊哟！头发揪断了。”燕西笑道：“我还看你跑不跑哩？”正说笑着，只见玉儿气喘如牛地跑了来，高举着两手道：“还要闹哩？了不得，后面有了事了，快去瞧吧。”燕西看见这种情形，倒让她吓着了。

第二十九回

小集腾欢举家生笑谑

隆仪敬领满目喜琳琅

秋香看他那神气，也止住了笑，忙问是什么事情？玉儿笑道：“快去吧，四姑爷和四小姐回来了。啊哟！还有一个小姑娘，和洋娃娃一般，真好玩。太太屋里，现在挤满了人了。”燕西听说是这么一件事，笑道：“这也大惊小怪，弄人一跳，怎么没有电报来呢？”玉儿道：“四小姐说，让咱们猜不到她什么时候到，到了家好让大家出乎意外的一乐呢。”燕西听说，也不和秋香再说二句话，转身就跑。秋香叫道：“七爷七爷，别跑呀，你这桌上的支票，不收起来吗？”燕西走得远了，回转头来说道：“不要紧的。要不你把纸盒子里钥匙拿着，开了抽屉，把支票放进去，将暗锁锁上，那就……”带说带走，以下的话，已听不见了。燕西走到母亲房里，果然看见满屋子是人，金太太手上抱着一个浑身穿白色西服的小女孩，满面是笑容。他四姐道之和四姐夫刘守华，被大家团团围住，正在说笑呢。刘守华一见燕西，连忙抢前一步，握着燕西的手，从头上一看。笑道：“七弟还是这样，一点没有见老。”燕西笑道：“多大年纪的人？就说老了。我看四姐夫倒是黑了些。”刘守华道：“旅行的人，当然没有在家里的人舒服，怎样不黑呢？”道之也走过来笑道：“你猜我为什么今天赶回来了？”燕西道：“那我怎么知道呢？”刘守华道：“你四姐说你是后天的十八岁，赶回来给你做寿呢。”燕西笑道：“家里人忘了，远路人倒记得。谢谢，谢谢！”润之道：“你这话得说清楚，我们刚才还说要送你的寿礼呢，怎样说是忘了？”燕西道：“也没有敢说你呀！”润之道：“你说谁呢？”燕西不解说一番倒也罢了，一解说之后，一看屋里坐的人，都是不敢得罪的，竟不知说哪一个好？笑道：“反正有人忘了的，这何必追问呢？生日这件事，不但别的人忘记，就是自己也容易忘记。所以我说家里人忘了，那也是有的。”润之道：“叫你指谁忘了？你指不出人来，却又一定要说有人忘了，可见你是信口开河。”梅丽正靠着金太太坐，在逗着那个小外甥儿玩，见燕西受窘，笑道：“忘是有人忘了的。别人我不知道，把我自己说，就是刚才四姐提起，我才想起来了。这样说，我就是一个忘了的。”润之笑道：“他待你也没有什么好处，你为什么要替他解围？让他受窘，看他以后还胡说不胡说？”道之道：“八妹倒还是这样心地忠厚，要老是这样就好。”燕西道：“梅丽，你听听，老实人有好处不是？这就得着好的批评了。”金太太道：“你既然知道老实好，你为什么不老实呢？”这一说，通屋子里的人都笑了。大家笑定，燕西道：“说了半天，四姐带了些什么物事给我们，还没有看见！我想一定不少。”道之道：“这可对不住，我什么也没带。我一进门，先就声明了。因为你没听见，我不妨再说一句，现在国里头，不是抵制日货吗？连我们三个人从日本来，都犯着很大的嫌疑，我还好意思带许多日本东西吗？你们若嫌我省钱，我可以买别的东西送给你们。”梅丽道：“我们要的是你带来的东西，若是要你到了北京买东西补送，也就没有理由了。”道之道：“你也是戴不得高帽子的人，说你老实，你就越发老实了。”这一说，大家又笑了。他们手足相逢，足足说笑了半天。金太太已经吩咐人打扫了两间屋，让道之夫妇居住。

原来刘守华，他是在日本当领事，现在部里下了命令，调部任用。夫妇初次到京，还不曾看下住宅，暂且在金宅住下。刘守华另外还有一位日本姨太太也同来了。这日妇叫明川樱子，原是在刘家当下女的，日子一久，就和主人发生了爱情。道之因为樱子没有什么脾气，殷勤伺候，抹不下面子把她辞了，也就由他们去。后来守华在夫人相当谅解之下，就讨了樱子做姨太太。这次守华夫妇回国，樱子自然是跟着来。一来，到中国来做姨太太，比在日本当下女总强得多。二来，这也合于日本的殖民政策。但守华很怕岳丈岳母，一到岳家，不便一路把姨太太带进门。所以在车站下车之后，樱子带着一部行李，到日本旅馆沧海馆去了。道之和丈夫的感情，本来很好，他既不敢明目张胆地闹，道之也就不便一定揭穿他的黑幕，所以金家并没有人知道。

过了一天，已经是燕西的生日。这是金家的规矩，整寿是做九不做十。燕西的二十岁，本要在明年做，因为燕西明年有出洋的消息，所以再提前一年。金太太先一天就吩咐厨房里办了一餐面席，上上下下的人都吃面。这里最高兴的，自然算一班天真烂漫的女孩子，只愁找不到热闹事。所以一大清早，秋香约着小兰、小玉换了衣服，就来给燕西拜寿。走到燕西书房外边，只见金荣正拿着一个鸡毛掸，反手带着门，从门里面出来。他早就笑道：“三位姑娘真早，这时候就来拜寿了。七爷还没起来，睡得香着哩。”小兰跟着金太太，向来守规矩的，听了这话，倒是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道：“我们是有事，来瞧瞧七爷起来没有？谁说拜寿呢？”说毕转身走了。金家算是吸点西洋文明人家，磕头礼早已免除。所以燕西这天不用去和父母行礼，平辈也没有什么人说道贺。不过是大家纷纷地备着礼物，送到燕西这儿来。虽然三个姐姐，三个嫂嫂，都送了支票，因为面子上不能不点缀，所以他们又另外买了些礼物送来。这其间有送文房用品的，有送化妆品的，有送绸料的，有送食物的。金铨自己也赐了燕西一个瑞士表，这是叫他爱惜时间的意思。金太太赐了一套西装，二姨太和翠姨，也是一人一张一百元的支票，二姨太另外送了一支自来水笔，翠姨送了十四盒仿古信笺，都是算上人含一点教训的意思。这其间只有梅丽的东西，送的最合适。乃是一柄凡呵零，两打外国电影明星的大相片。所有送的东西，不是盒子盛着，便是纸包着，外面依着燕西关系，写了“弱冠纪念”的字样，下款有写赐的，有写赠的，有写献的。金荣把两张写字台并拢一处，礼物全摆在上面。燕西没有起来，两张写字台上的东西，已经摆满了，按照辈分，一层一层地排列着。另外有秋香几个人送的桂花盆景，共有三十多盆，全在屋外走廊的栏杆上。另外是金荣、李升几个亲听差的意思，给走廊四周，挂上万国旗和着十锦绸带，虽非十分华丽，这几间屋子倒也弄得花团锦簇。

睡到十点钟，燕西一翻身醒了，忽有一阵奇香，袭入鼻端。按着被头对空气嗅了一嗅，正是桂花香。这就知道他们的礼，已经送来了。一骨碌爬起来，也来不及穿衣服，顺手摸了一条俄国毯子，披在肩上，便趿着鞋，到外面屋子里来看礼物。正在这个时候，玉芬也到里面来看礼物。一见之下，笑道：“今天不是你的生日，我可要形容出一句好话来。”燕西道：“不用形容，我自己也知道，是不是我像一个洋车夫呢？”玉芬道：“别顽皮了。刚起来，穿上衣服吧，不然，可就要受冻了。我给你叫听差的，快快地穿起来，我们好一块儿吃面去。”说时，给燕西按上铃，金荣便进来送洗脸水。金荣看见，也是好笑。燕西让玉芬坐在外面屋子里，自己就赶紧洗脸穿衣服。穿好衣服，依着燕西，还要喝口茶才走。玉芬道：“走吧，走吧，到饭厅里吃面去，好些个人在那里等着寿星老呢。要茶到那里喝去。”燕西道：“吃面太早吧？我刚才起来呢。”玉芬道：“哪里依得你？是刚起来，若是你三点钟起来呢，那也算早吗？”燕西被她催不过，只得跟着她去。原来金家的规矩，平常各人在各院子里吃饭，遇到喜庆和年节的家宴，就在大饭厅里吃饭。今天因为是燕西的生日，所以大家又在大饭厅集合，连多日不见的凤举，也在饭厅上。大家一见燕西，就笑道：“啊哟！寿星公来了。”燕西一时忘乎所以，举着双手，对大家一阵拱揖。口里连连说道：“恭喜恭喜。”慧厂道：“怎么一回事？你倒对我们恭喜起来？我们有什么可喜的事呢？”这一说，大家都乐了。翠姨正邻近慧厂座位，轻轻地笑道：“这是彩头呀，怎么不知道？”说着，对隔坐的佩芳，望了一眼。笑道：“这里就是你们两人可以受这句话。”慧厂笑道：“大庭广众之中，怎么说起这话？而且也扯不上。”这边佩芳见他们指指点点说笑，因问道：“你们说我什么？这也是一个小小寿堂，可别乱开玩笑。”她的心里，倒以为是指着凤举和自己不说话的事。玉芬也怕说僵了，大家老大不方便。便笑道：“我们的寿礼都送了，下午也该是寿公招待我们。我们得先请寿公宣布有些什么玩意儿？”燕西道：“还是那一班魔术。不过有几位朋友送一班杂耍，或者是几出坤班戏，我都没有敢答应。”说时，可就望着金太太。金太太道：“杂耍罢了，贫嘴贫舌的，怕你父亲不愿意。倒是唱两出文戏，大家消遣消遣，倒没有什么。”燕西道：“既是这样说，若是爸爸怪了下来，可是妈担着这个责任。”原来这饭厅上，只有金铨一人没在座。金太太虽答应了，金铨是否答应？尚不可知。所以燕西就这样说了。金太太笑道：“怎么着？我说的话还不能做主吗？”大家听说母亲做了主，这事就好办了，于是大家立即说笑起来。玉芬道：“这坤角里面有唱得好的吗？我要听一出《玉堂春》。”梅丽道：“那有什么意思？她跪在那儿唱，听得人腻死了。我上回瞧过一出戏，一个丫头冒充了小姐，做了状元夫人。那个员外见了人叫着饭，叫他劝和他不劝和，一说吃鸡丝面他就来了。还有那状元的老太爷，画着方块子的花脸，拿扁担当拐棍。还有……”她本在二姨太太一处，二姨太道：“乱七八糟，闹了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她还有呢，你就别说了，越说人家越糊涂。”金太太笑道：“你别说她胡扯，倒是有这出戏。我也在哪里听过一回，把肚子都笑痛了。那出戏叫什么何宝珠。”二姨太道：“那不像戏词，倒很像一个人的名字了。问问咱们戏博士准知道。”玉芬道：“这有什么不知道的？叫《何珠配》。”佩芳正用筷子夹了一叉肉松要吃，于是便用手上筷子点着玉芬道：“你瞧她，自负为戏博士。”这时恰好秋香送了一碟玫瑰蚕豆酱到这桌上来。见佩芳夹了一筷肉松伸过来，忙在桌上拿一个酱碟子，上前接着。笑道：“谢谢大少奶奶，可是我们那桌上也有呢。”当时大家不觉得，后来一想，秋香是误会了，大家便一阵哄堂大笑。这样一来，倒弄得秋香不好意思，呆呆地站在人丛中。还是玉芬笑道：“站在这儿做什么？还不过去。”秋香臊成一张红脸，只得垂着头走了。凤举也笑道：“不用得要听滑稽戏了，这就是很好的滑稽戏哩。”佩芳听说，对凤举瞟了一眼，也没有说什么。燕西很解事，便插嘴道：“既然是大家愿听开耍笑的戏，我就多邀几个小丑儿。”玉芬道：“那有什么意思呢？倒不如好好儿邀两位会唱的，咱们静静听他几出戏。”金太太皱眉道：“你们就是这样经不了大事，一点芝麻似的小问题，办还没有办，就这样胡闹起来。”燕西笑道：“这也总应该先议好，然后定了什么戏，人家好带什么行头。”金太太道：“现在吃着面呢，吃完了面，再来商议，也不迟呀。”燕西道：“是真的，快点吃面，吃了面到我那里去开紧急会议，有愿列席的我一律招待。”佩芳笑道：“得了吧，又不是什么好角儿？还要这样郑而重之地去斟酌。说的干脆，就让我们的戏博士去做戏提调，由她分配得了，谁愿意听什么戏，她准知道，她分配得好好的就成了。”玉芬道：“戏提调谈何容易？就是要分配戏，先就该知道有什么角儿？他是什么戏拿手？又和谁能够配戏？哪里就能依我们爱听什么戏，就点什么戏哩？点了戏，他们唱不好，那也是枉然。”佩芳笑道：“这究竟是戏博士，你看她说的话就很内行。”燕西笑道：“要这样说，连她也交不出卷来。他们送戏的人，就没有告诉我，是什么角儿？但是这里面有两个坤戏迷，人很熟，好角儿总不会漏了。”说着，又笑了一笑，对金太太道：“关起门来，都是自己人，咱们票两出戏玩玩，成不成？”金太太笑道：“你不要出乖露丑了，你几时学会了唱戏？”玉芬道：“我知道，不是老七票，有一个人嗓子痒哩。”说时，可就望着鹏振。鹏振面已吃完了，老妈子送上手巾，擦了一把脸。一面擦脸，一面摆着脑袋，左脚的脚尖，便不住地在地上点板。玉芬望着他，他并不知道。佩芳笑道：“这人发了迷了，看他这样子，恐怕等不及到晚上呢。”鹏振才说道：“是说我吗？票一出就票一出，让你们瞧瞧，三爷的戏，可是不错。”玉芬道：“不要吹了。我瞧过你的，唱《武家坡》都会把调忘了，还说别的呢。”鹏振笑道：“你是瞧不起我。可是我对这个戏博士也不敢十分恭维。要不，今天晚上，咱们把脸一抹，来他一出《武家坡》瞧瞧。”这一说，大家就起哄起来。本来面已吃了，于是大家都围着玉芬，怂恿她和鹏振合串。玉芬本来加入一个霓裳雅会，那里面全是太太姨太太少奶奶小姐四样合组的票友班，常常自己彩排着玩。不过玉芬因为那里面混子太多，不大常去，也不敢把她们往家里引。所以家里至多只听她唱的不坏，可没有见她表演什么。现在鹏振一提，引起大家好奇的心，就都来怂恿她了。玉芬被大家怂恿得心动了，笑道：“你们真是要我唱，我唱一出《女起解》吧。”大家见她自己答应了，越发鼓动她，说是要唱就唱一出合演的。而且今天是有人做生日，唱《女起解》那种戏，也不大吉利。玉芬笑道：“《武家坡》这个戏，倒没有什么难，但是我没有行头。而且没有……”玉芬这句话没说完，燕西抢着说道：“有有有，只要你肯唱戏，无论什么行头我都可以借得到，我们就此一言为定，不许反悔了。”大家闹了一阵，唱戏的事，就算办定了。

下午这一餐酒，原来是定在饭厅上吃的。现在要唱戏，便只好移到大客厅去了。这大厅一楼一底，上面是跳舞厅，下面正有一个小台。遇到小堂会，或有什么演说会，都可以在这里举行。今天唱戏，并没有什么外客，这里正好举行。只燕西对听差吩咐一句，他们都是好事的，早是七手八脚，将大客厅铺张起来。金家这种人家，他们的亲戚朋友家里当然都有电话，这消息一传出去，大家都不便不送礼，到了下午三点钟，竟有二三十份寿礼送来。金铨先还不愿意家里大闹，后来一看这样子，成了骑虎之势，也只得由他们闹去。家里人大闹，燕西倒显得不知道怎么样好了，拿了一本书，坐在走廊的栏杆上，闲看桂花。正在这个当儿，白秀珠打扮得花枝招展，后面两个老妈子，捧了两大包东西，跟着走来。秀珠见他手上拿着书，便笑道：“平常不拿书本，该休息的日子，这又用起功来了。”燕西笑道：“我在家里，是不知道做哪一样事好，要出去呢，人家又会说我有意避寿，反而觉得无聊，所以我就拿了一本书在这里看。你来得很好，咱们谈谈吧。”秀珠对两个老妈子点一点头，她们就把捧着的东西，一齐送到燕西屋子里去。秀珠一看，两张写字台上面摆了东西，五光十色，煞是好看，便笑道：“哎哟！全是好东西，让好的寿礼比下去了，不拿出去也罢。”燕西答道：“只是你送来的东西，无论是什么都是珍贵的，我是完全拜领。”秀珠听说，瞟了燕西一眼，笑道：“这话真的吗？我这些包的东西，全是鸡毛，你也当珍贵东西吗？”燕西笑道：“当然的，俗话说，千里送鹅毛，物轻人情重。何况你送的是鸡毛，比鹅毛更值钱呢。”秀珠道：“鸡毛比鹅毛值钱？你又是从哪里知道？”燕西笑道：“因为经过美人的手，所以就值钱了。”秀珠道：“可没有经过我的手呢。”说着，把嘴对两个老妈子一努，笑道：“全是她们一手包办的。”她一说不要紧，倒把两个老妈子的脸，臊得通红。秀珠抿嘴一笑，自己上前，把那些东西打开，一样样拿出，陈设在桌上。原来是一套中西合璧的文房用品，共计一个雨过天青瓷的笔筒，一个鹅红瓷、双口笔洗，一个珊瑚小笔架，一块墨玉冻砚台，一个水晶墨水瓶，一个白银西装书夹子。燕西看见连连嚷道：“这样破费，多谢多谢，多谢之至。”秀珠笑道：“这是普通的，我另外还有两样特制的礼物呢。”说时又打开一个红色的锦匣，在里取出两样光华灿烂的东西来，原来是两个银质堆花的相片框子。这框子和平常的不同，是定打的。沿着框子，一面是一枝杨柳，一面是一枝千叶桃。一上一下，两只燕子飞舞，围成一个圆框。框子中间，是一对燕西的六寸半身相片子。燕西一见，连连说好。说道：“打得这样精致，这工钱恐怕不少了？”秀珠道：“好是好，可是有一点美中不足。”燕西道：“阿弥陀佛，这样好的东西，还要说美中不足，那就没有道理了。”秀珠道：“不是镜框子不好，不过两个框子里，嵌着是一样的相片子，未免雷同，你自找一张合适的相片，就换上吧。”秀珠说完，眼睛不由得对燕西望着，看他如何表示。燕西听了她的话，知道她是等着一个很俏皮的回答。但是自己种种关系，那一句俏皮话，却不敢说。明知说了那句话，可以得一个甜蜜的回笑。却又怕图这一时的愉快，要生出无数的纠纷。因笑道：“随他去吧，这样很好了。我的六寸相片，倒有的是，要找张和这相配的，倒也不容易呢。”秀珠以为他没有领会意思，不便再说，也就算了。燕西便按着电铃，叫人来倒茶。秀珠笑道：“别忙，我还没有给你拜寿呢。”燕西笑道：“我们还过那个俗套吗？这里只我们两个……”秀珠听了，倒是很乐意。他这一句话，又提醒了两个老妈子，便走上前来，对燕西说道：“七爷，我们给你拜寿。”说毕，便就磕下头去。燕西要扶，也来不及，只得由她。她们起来了。燕西顺手开写字台盛钱的抽屉，一看里面没有零钱，只有几张五元钞票。自己正在高兴头上，便不计较多少，一人给了一张五元钞票。两个老妈子，直乐得眉开眼笑，对燕西又磕了一个头下去。让她们起来了，燕西道：“下房里预备得有面，你们吃面去吧。”两个老妈子答应一声是，退出去了。秀珠对燕西笑道：“你真是公子脾气，要这样虚面子。老妈子随便拜一拜寿罢了，怎样给许多钱？”燕西笑道：“一来是你的面子，二来也是她俩运气。恰好我这儿没零钱，换了给她们，也怪寒碜的，就给了她吧。”秀珠道：“不会待一会儿给她们吗？”燕西笑道：“还是那句话，看在主人翁的面子上了。”秀珠笑道：“我倒不要你这样感谢我。你府上今天有什么些玩意儿，能让送礼的乐一乐吗？”燕西笑道：“今晚上你别走吧。也有一个小小的堂会儿，最妙的就是三嫂和三哥让客散了，最后要合串一出《武家坡》。你瞧这事多么有趣！”秀珠笑道：“真的吗？我去问问去。”

于是转身出门，便向玉芬这里来。玉芬屋子里，正拥着一屋子人，将戏单刚刚支配停当。玉芬回头一望，见秀珠到屋子里来了，便道：“我算你也该来了。”秀珠就笑道：“你算着我该来了，我算着你也该露了。”一面说着，一面掀帘子走进来。佩芳笑道：“这又是谁做的耳报神，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她？”玉芬道：“那还有谁呢？还不是寿星公。”佩芳笑道：“寿星公这样多事，早早地接了寿星婆来，将他重申家法，严加管束，我想他这嘴快的毛病，也许就好了。”说时，故意在秀珠当面，对玉芬一眼睛。秀珠只当没有看见，也只当没有听见，却和坐在一边的慧厂道：“怎么大家全在这里？商议什么大事吗？”慧厂道：“刚是把戏单子支配好呢。不久的工夫，戏子也就该来了。可是这戏没有白听的，要拜寿呢。你拜寿没有？”这句话倒把秀珠问为难了，要说不拜寿呢？没有那个道理。要说拜寿呢？又有些不好意思。却只笑道：“像你府上这样文明家庭，还用得着拜寿那种古礼吗？”佩芳接嘴道：“用不用？那是主人家的事。拜不拜？是你来宾的事。”秀珠道：“虽然是这样说，可是主人不欢喜拜寿，一定要拜寿，那可叫做不识时务，我为什么要不识时务呢？”佩芳将大拇指一伸，笑道：“秀珠妹妹，你真会说，我佩服你。”秀珠正要说什么呢，老妈子进来说道：“乌家两位小姐来了。请到哪里坐？”佩芳道：“怎么她两位也知道了？”玉芬笑道：“她也是老七的好朋友，还不该来吗？说起来，老七还有一位女朋友，不知道来不来？”佩芳偏着头想道：“是谁呢？”秀珠听了很是不快，以为必定说那个姓冷的。玉芬却答道：“不是还有个邱小姐吗？这人极欢喜研究电影，一和她谈讲这件事起来，她就没有完的。老七也是个爱电影的，所以他两人很谈得来。”佩芳道：“你说的是她呀。她是一定来的。因为她是密斯乌的好友，密斯乌知道，她一定会知道的。”慧厂笑道：“我以为异性朋友，有一个就够了，要多了，那是很麻烦的。我很不主张老七有许多女友，只要一个人就够了。”佩芳故意问道：“若是只要一个，应该要哪一个呢？”秀珠被他们调笑得不知怎样是好，答言固然不妥，不答言也是不妥。玉芬看出这种情形来，笑道：“不要拿人家开玩笑了。人家好好地来给你家人拜寿，你们拼命拿人家当笑话，这理说得过去吗？”说毕，大家都哈哈大笑。秀珠笑道：“外边客来了，也不推个人去招待吗？”玉芬道：“果然的，只管说笑，将正话倒扔开了。”因对老妈子道：“这是来会七爷的，由七爷招待吧。”老妈听说，到外面小客厅里去见二位乌小姐时，正好燕西派人来请，她就不说什么了。

两个乌小姐，到了燕西屋子里，只见燕西正指点几个用人，在那里搬运桂花盆景。乌二小姐隔着回廊早抬起雪白的胳膊，向空中一扬，笑道：“拜寿来了，请你上寿堂吧，我们好行礼呢。”燕西远远地点着头道：“寿堂吗？等我做七十岁整生日的时候再预备吧。哎呀，大小姐也来了，劳步劳步，真是不敢当。”乌二小姐笑道：“这样说，我拜寿，那是不劳步，又敢当了？”燕西笑道：“我是向来不会说话的，你还见怪吗？”乌二小姐道：“我是闹着玩的，你可不要疑心。今天有多少客？大概够七爷一天忙的了。”燕西道：“就是极熟的人在一处谈谈，可以说是没有客。”乌二小姐道：“那位冷小姐也来吗？”她老老实实问着，燕西是不便怎样否认，淡淡地答道：“她不知道，大概不会来。”乌大小姐问道：“哪个冷小姐？就是你上次对我说的吗？七爷何妨请了来，让我也见一见呢？”燕西道：“别的事可以请，哪有请人来拜寿呢？”他这反问一句，才把乌家两位小姐问的话搪塞过去。他两人在燕西屋里坐了一会儿，外面的男宾也陆陆续续来了。燕西请了两位乌小姐到里面去坐，自己到外面来陪客。来的男宾多半是少年，自然有一番热闹。一个寿星翁进进出出，燕西在今天总算是快乐极了。

第三十回

粉墨登场难为贤伉俪

黄金论价欲组小家庭

到了下午五点钟，大客厅里，戏已开幕，男女来宾，分着左右两边坐看戏。燕西随着众人前后，招待一切。鹏振故意在他面前过，和他丢个眼色。燕西会意，便跟着他一路到外面院里来。鹏振一看没有人，却笑着说道：“花玉仙也来了，你知道吗？也不知道你三嫂是晓得内幕还是怎的，她竟没有点花玉仙的戏。你想，人家不来，还不要紧。人家来了，若是没有她的戏，多么扫面子？你能不能特点她一出，而且戏码子是越后越好。”燕西道：“那样办我可犯了重大的嫌疑。花玉仙是初次出来的人物，特点一出，戏码子还要放在后面，那不是显而易见地捧她吗？”鹏振道：“人家的戏，可真不坏。”燕西笑道：“你说她好不成，要大家说她好才成呢。我不做这样冒昧的事，弄得冒好大的嫌疑。”鹏振道：“这样吧，你去托你三嫂得了。就说男宾里有人介绍来的，这是人情，要给她一个面子的。”燕西道：“这样说，也许成了，那人在哪里呢？”鹏振道：“你何必去见她？待会子上了台，你还见不着吗？”燕西笑道：“我有什么不知道？这时，她准在前面那个小书房里。要去寻，没有寻不着的。”鹏振道：“你去把戏说好了，我给你正式介绍，那还不成吗？”燕西也不便相逼，再回座时，见戏台下自己家里人都离了座。秋香在角门边，却不住和他点头，燕西也不知什么事，便走了过去。只见这大厅后的过堂里，堆满了早菊和桂花，花中间，品字式列下三桌酒席，家里人都坐下了。燕西笑道：“怎样我主人翁还不知道，客都先坐下了？”玉芬道：“我们还正正经经上寿吃酒吗？饿了就吃得了。这会子从从容容的吃饱，回头就好听戏。再说，回头要招待客，也没有工夫和我们在一块儿吃。这会子咱们来个赏名花，酌美酒，给你上寿，你看如何？”燕西还没说话，只见右边席上，有两个人和他点头。燕西看时，一个是邱惜珍小姐，一个是玉芬的妹妹王朝霞。燕西笑道：“二位也来了，我是不敢惊动。”那王朝霞比梅丽还小一岁，和梅丽是好朋友，常到金家来玩，也跟着梅丽叫燕西七哥。因道：“咱们家里有堂会，老早的就请七哥去。七哥自己做生日，又有堂会，可瞒着我们呢？”燕西笑道：“这话问的倒是不错。可是我这次唱戏是临时动议的，一来是来不及下帖子，二来又不便通知你。要通知了，倒好像是和你讨礼物似的了。”王朝霞道：“反正怎样说，都是七哥有理。”燕西笑道：“我没理，我没理，罚我三大杯。”邱惜珍笑道：“罚是不敢说，今天我们大家敬寿星公三杯吧。”燕西笑道：“那可受不了，而且不敢当，大家同干一杯得了。”燕西站着，举了杯子，对大众一请，是平辈都喝了。白秀珠见邱惜珍一提议，燕西就办了，很不高兴，正想俏皮两句，这个时候恰碰在金铨高兴头上，他也来了。大家一见，赶忙让座。金铨瞧见满座儿女，自然欢喜。连女婿刘守华也在席上，却是独少了一个三少爷。金铨便问道：“阿三呢？哪里去了？倒偏是他忙。”燕西生怕父亲追出缘由来，说道：“家里人都来吃饭了。一个招待的没有，究竟不好，三哥是在招待客呢。我略坐一坐，就去换三哥来。”玉芬笑道：“这儿也是客，你也应该陪着呢，就由他去吧。”金铨喝酒，四围一望，见有许多花，说道：“怪不得我在屋子里外老远地就闻到一股浓香，屋子里有这些个花呢。可是花太多了，把空气也弄得太浓浊，转觉不好，所以古人说，花香不在多。这是谁送的这些花？雅倒是很雅致，可惜不内行。”佩芳笑道：“这是秋香她们给七爷上寿的，她们懂得什么叫雅致呢？”金铨摸着胡子笑道：“她们也送礼吗？”便回头对燕西道：“人家几个钱，很不容易的，你倒受他们的寿礼。”燕西道：“我原是这样说，可是他们已买着送来了，只好收了。”金铨道：“你收了别人的礼，还要请请人，你对她们的礼，就这样干受了吗？”燕西笑道：“我原是给他们备一席酒，让她们自己去吃去。”金铨笑道：“世界上的事，就是这样不平等，送花的人，倒没有赏花饮酒的希望。我看这里很有座位空着，也没有外人，让他们也坐上吧。”小兰正站在金太太后面，听了这话，脸先红了。金太太笑道：“你这番好意，算是抬举她们，可是她们真要坐上来，那简直是受罪了。”金铨回头一看，见秋香站在一边，便指着本席上下方一张空椅子道：“我不信，你就坐下来试试看。”秋香听说，低了头，脸都红紫了。不但不敢坐，反向后退了几步。金铨笑道：“我解放你们，你们倒不乐意吗？”说时，一见各桌子上的人，都只是对着互相微笑。金铨一想，自己一些女儿不敢放浪，倒不要紧，这里还有好几位客，若让他们也规规矩矩在这里坐着，未免太煞风景。因笑着站起身来说道：“你们乐吧，我听戏去。”因对他夫人笑道：“这是他们少年人集会的地方，你也可以去。”金太太道：“你自己方便吧，他们是不会讨厌我的。”金铨在碟子里拿了一个橘，一面剥，一面走着就离席了。

金铨一去，大家果然欢笑起来。玉芬道：“父亲今天真是高兴，连对秋香他们都客气起来了。”金太太道：“是真的，这也不是常有的事，你们一桌饭，也就摆在这下面吃吧。吃完了，大家听戏去。回头大家都听戏去了，他们又该着急了。”秋香巴不得一声，连忙就吩咐厨子开席。燕西笑道：“在这样百花丛里不要太寂寞了，我们找个什么事儿取乐吧？”鹤荪笑道：“爸爸还没有走远哩，安静一点吧。”慧厂和他坐在一张桌子上，轻轻地笑道：“你这话似乎很知大体，可是一推敲起来，你很有些藐视妈。”鹤荪面前酱油碟子里，还留着一块香蕉饼，他便用筷子夹着，送到慧厂面前，笑道：“这是你喜欢吃的，我拿这个行贿赂，劳驾，你别从中挑眼了。”刘守华正坐在金太太一张桌子上，远远看见，不由抿嘴一笑，却对金太太道：“伯母，我看二哥二嫂感情很好。”原来刘金二家是世交，所以不叫她岳母，而叫伯母。本来岳母两个字，不见得不冠冕，可是少年人总极力去避讳。有亲戚朋友关系，总是望那一方面叫去。甚至一点关系没有，宁可叫声你老人家，不叫岳母。当时金太太听了，没有答应，大家都注意到鹤荪桌上来。慧厂是个极大方的人，在这大庭广众之中，露出这样形迹，也臊得脸红。鹤荪对刘守华道：“什么事又被你看见了，要你这样当众宣布？”刘守华道：“说你们感情好，这是好话，难道要说二哥二嫂感情不好，你倒听着受用吗？凭伯母在这里，咱们讲讲这个理。若是我说错了，我认罚。二哥二嫂呢？”慧厂脸上红晕已经减退了，这才笑道：“我没有说什么，别扯拉到我头上来。”金太太道：“本来少年夫妻要感情好才对。有了感情，然后才可以合作起来，做一番事业。说到这里，我就要说凤举几句，这里虽有几位客，也是像一家人一样，我可不嫌家丑不可外传，你为什么整个礼拜躲着不见佩芳呢？”凤举被母亲当面一质问，不好说什么，佩芳却偏过头去，不肯望着凤举。翠姨笑道：“你瞧，他夫妻俩又在演电影了。这样吧，我来劝个和吧。平常劝和，中人还得赔本，垫上一桌酒席。我这劝和，可讨便宜，酒席都是现成的。”佩芳她和翠姨同席，见翠姨说笑，便低低说道：“不要闹吧，有客在这儿呢。”翠姨便对凤举道：“大少爷，这儿来坐吧，我这儿还有一个位子空。”凤举笑道：“坐得好好儿的，要掉位子做什么？”翠姨道：“你那桌人多，我这桌人少，匀一匀吧。”说着，就和凤举桌子上的梅丽一眼睛，意思是要她把凤举拖过来。凤举笑道：“我吃饱了，也不用得挪位子了，我这就去听戏去。”话还没说完，他已起身离开席了。金太太对于凤举此举，很不以为然，对着他的后影，却摇了一摇头。燕西怕为了此事，弄得大家不欢而散，连忙对刘守华道：“我们闹几拳吧。”刘守华也知道他的用意，便隔着席和燕西五儿六儿地嚷了起来。这事当下虽然牵扯了过去，可是佩芳以为还有几位生客在座，凤举闪开，简直一点不顾全面子，心里很是难过。

席散之后，大家都去看戏，玉芬在前面走，燕西却跟在后面，扯了一扯玉芬的衣服。玉芬回头一看，笑道：“又是什么事？这样鬼鬼祟祟的。”燕西笑道：“有几个朋友，介绍一个坤角来唱戏。三嫂能不能给她一个面子？特点她一出。”玉芬道：“真把我当一个戏提调吗？叫她唱就是了，何必问我？”燕西笑道：“你说一句话自然是不要紧。若是没说这话，也不通知你，凭空就让花玉仙唱上一出，可就有些不合适。”玉芬道：“什么？这个人叫花玉仙吗？”燕西道：“是，不多久从南方来的。但是她北方还没有露过，三嫂不至于认得她。”玉芬道：“我是不认得她。可是名字，我耳朵里很熟，而且还在什么地方看过她的相片子。”燕西道：“不能够，绝不能够。”玉芬笑着对燕西脸上一看，然后说道：“你为什么就这样地肯定说着？我倒有些好疑了。凭这样一说，这里面也许有什么毛病！”燕西道：“我就知道三嫂的话，不容易说不是？用心说话，你是要疑心，不用心说话，你也是要疑心。”玉芬道：“你自己藏头露尾，还说我疑心。”燕西笑道：“是了，也许她的相片，登在什么杂志上，让你瞧见了。”玉芬道：“看见不看见，倒没有什么关系，我不过白问一声，不干涉你们什么混账事。我问你，这孩子有什么拿手戏？我倒要瞧瞧。”燕西道：“唱的倒还不错，你愿意听，就是《玉堂春》吧。不过要给个面子，戏码得望后挪。”玉芬道：“我给你全权，愿意把她的戏码儿放在哪儿，就放在哪儿，这还不成吗？”燕西笑道：“感谢感谢，我回头请人告诉她，叫她多卖些气力吧。”说毕，笑嘻嘻地就走了。他不说这话，玉芬倒带过去了。她一听说，能叫花玉仙格外卖力，这想必是熟人，因此复又狐疑起来。故意坐着听了一会儿戏，然后绕着道儿到后台来。玉芬只微微推了一点门缝向里张望，只见里面那些坤伶除了花脸外，其余的，都把胭脂擦得满面通红。还有三四个华服少年正在找着坤伶说笑。另外一群坤伶，又围着凤举、鹤荪说话。大爷长二爷短，闹个不了。可是仔细看，不见鹏振。玉芬心里很奇怪，这种地方，何以他并不来？既然有男子在这儿，自己也不便进去，便转身回来，依旧到前面听戏去。直等到花玉仙快上场，鹏振才入座听戏。玉芬遥遥地对他望了几眼，鹏振却只是微笑。鹏振因玉芬向这边望得厉害，不敢叫好，也不敢鼓掌。花玉仙的《玉堂春》演完，已经到晚上一点钟了。又演了两出戏，戏就完了，所有男客都已散去。

玉芬一想，这就该上台扮戏了。一看在场的人，除了自己家里人，还有些亲戚未散，这一下贸然上台，和这些人歌舞相见，自然是出人意外。因此忽然之间，说不出有一种什么奇异的感觉，好好地又害臊起来。心里一怯，把从前打赌那股勇气完全减退了。就在这时，趁人还不大注意，悄悄地就向自己房里去。心想，悄悄进房，把房门一关，凭你怎样叫，我总不开门，你也没有我的法子了。一个人正在这里默想着，忽然从电光暗处，伸出一只手来，一把将玉芬的衣服拉住。玉芬出于不备，哟了一声，回头看时，却是秀珠。玉芬拍着胸道：“你这小东西，真把我吓着了。”秀珠笑道：“我就留心你了，怕你要逃跑呢，果然被我的阴阳八卦算准了。你要跑是不成，得演戏给我看。要不然，我嚷起来，许多人来看着，你可没有面子。”玉芬笑道：“在你们面前，我是吹得过的，我跑什么？我是要屋子里去拿东西呢。”秀珠道：“你拿什么？可以说出来，叫人给你拿去。”玉芬道：“我要开箱子呢。”秀珠道：“别胡说！这个时候，都大半夜了，还开箱子拿什么？”一面说着，一面拖着了玉芬就走。玉芬要跑也跑不了，笑道：“你别拉拉扯扯，我去就是了。”正说时，慧厂、梅丽引着一大群人，追了上来。秀珠笑道：“救兵快来吧，她要跑了。”大家不容分说，便簇拥着玉芬到前面来。走到台后，鹏振先在那里洗脸预备扮戏了，便笑道：“好汉，你别临阵脱逃呀！”玉芬笑道：“我脱什么逃？这就让你晾着了吗？”说毕，借着这股子劲，便问道：“东西预备好了没有？”鹏振道：“全预备好了，你先去梳头吧。”大家见玉芬要扮戏了，早是轰的一声。玉芬笑道：“别起哄，客还没有走尽，把客嚷回来了，我可是不上场的。”大家惟恐玉芬不演戏，于是她怎么说怎么样好，便静悄悄走了开去。鹏振扮戏在先，衣服早穿好了，手上把一挂胡子拿着，口里衔着烟卷，在后台踱来踱去。一会儿工夫绕到玉芬身后来几回，玉芬梳头之后，片子已经贴好，正对镜子戴首饰呢。玉芬对镜子里笑道：“你过去，我不要你在这儿。”鹏振笑道：“王老板，我是不大行，咱们先对一对词吧。”玉芬笑道：“过去吧，滚瓜熟的《武家坡》，都要对词，还票个什么戏？”鹏振道：“我是为谨慎一点起见，你不对也好，回头忘词儿，碰词儿，三条腿，一顺边……”玉芬回转头来，连连摇手道：“得了得了，不用提了，你说的那一套行话，我全懂的。若是这一点不行，我也不上台了。论起来，我这票友的资格，也许比你还老呢。”鹏振道：“好！那就是。”于是坐在上场门，静静等候。玉芬穿上了衣服，场面已经打上，鹏振因为看玉芬看出了神，外面胡琴，拉上了倒板，拖得挺长，玉芬跺脚道：“哎哟，快唱呀。”鹏振听说，连忙带上口面，也不抓住门帘子了，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唱了一句：“一马离了西凉界。”鹏振定了一定神，这才走出台去。他们兄弟姊妹见着，倒也罢了。惟有这些男女仆人，都当着奇新闻，笑嘻嘻地看着。鹏振掀帘走出台来唱完了，又说了几句白。玉芬在台里只唱了一句倒板，听戏的人早轰天轰地地一阵鼓掌，表示欢迎。帘子一掀，玉芬一个抢步出台，电灯又一亮，一阵光彩夺人。金太太也是高兴起来了。她坐在台口上，先看鹏振出台，她已乐不可支。这时赶紧戴上老花眼镜，便对身边二姨太太笑道：“这小两口儿，真是一对怪物。你瞧玉芬这孩子，穿起戏装来更俊了。我想当年真有一个王宝钏，也不过这样子漂亮吧？”玉芬在台上，眼睛一溜，早见台下人都眼眯眯地笑着，她就不敢向台下瞧。玉芬唱完了这一段，便跪在台上，作采菜之状，这又该薛平贵唱了。鹏振他是有心开玩笑，把辙改了。他唱的是：“这大嫂传话太迟钝，武家坡前站得我两腿疼，下得坡来用目看定，见一个大嫂跪在地埃尘，前面好像他们的王三姐，后面好像我的妻王玉芬……”他只唱到这里，台上台下的人，已经笑成了一片。原来燕西和梅丽，有时候叫玉芬也叫三姐。现在鹏振这一改辙，正是合巧，大家怎样不笑？玉芬出台，原已忍不住笑，这时鹏振一开玩笑，她极力地把牙齿咬着舌尖，不让笑出来，好容易忍住了。那边鹏振已道过了“大嫂前来见礼”。玉芬想着，赶忙站起来，一时心慌，把“有礼相还，军爷莫非迷失路途？”几句话忘了。鹏振见她站着发愣，便悄悄地告诉了她，玉芬这才恍然，赶紧望下念，可是台下的人又轰然笑起来。后来鹏振说到“我若有心，还不失落你的书信罗”，照例是要拍王宝钏一下的。鹏振在这个时候，在玉芬肩上真拍了一下。玉芬嫌他开玩笑，她那一拂袖，也使劲一摔。偏是袖子上的水钻，挂住了胡子，这一下，把须子向下一扯，扯过了下嘴唇，露出鹏振的嘴来。凤举也在台面前坐着，对他母亲笑道：“真胡闹，该打！”这一下，笑声又起来了。台上两个，一顿乱扯，才把衫袖和胡子扯开，要唱什么，都想不起来，对站着发愣。玉芬急着把话也说出来了，说道：“我不干了，我不干了。”说着转身就下场去。这一来，笑得大家前仰后合，金太太取下老花眼镜子，笑着掏出手绢去擦眼泪，那台上的鹏振，见玉芬向台后跑，舞着手上的马鞭，就追了来，牵着她的衣服，笑道：“没完没完，不能走不能走。”这时，不但玉芬不知身在何所，就是场面上的人，也笑得东倒西歪，锣鼓弦索，一概是不成调了。越是这样，台下人越是起哄。梅丽笑得抓着王朝霞，只把脚跺地。两个人你靠着我，我靠着你，拥成一团。佩芳伏在椅背上，只笑得双肩耸动，不住地叫哎哟。鹤荪坐在一边，噼噼啪啪鼓起掌来。这时，台上台下乱极了，无论是谁，也没有人能维持秩序。

金太太把老花眼镜收将起来，指着台上笑道：“不要闹吧，还有客呢。”说着，她先起身走了。家里的人，都也散开。燕西见还有许多贵客未走，便笑着走出来，请大家到后面小客厅里去休息。凤举跟在金太太后面，悄悄地走出来。金太太一面走，一路笑着道：“梅丽先是老要看滑稽戏，我瞧这一台滑稽戏，比什么戏还有趣味。这都是鹏振闹的，唱得好好儿的，他忽然开起玩笑来。”金太太一个人只管说，忽然听得后面扑哧一笑。金太太回头看时，却是梅丽跟在后面，凤举早不知道哪里去了。梅丽笑道：“我总不言语，看你一个人说到什么时候为止？”金太太道：“他又溜走了吗？”梅丽道：“刚刚出大厅门，他就走了。我本想问他哪里去的？他对我只摇手，我还说什么呢？”金太太听说，也只摇了一摇头。回到屋里，便叫老妈到门房里去问，大爷走了没有？老妈子才到大门口，凤举是刚吩咐门房开大门，也没有开汽车出门，就这样走了。

原来这时候，凤举和晚香的感情，更加上了几倍的热烈。已经在槐荫饭店，包了两个房间，另筑香巢，凤举嫌坐着汽车来往，汽车夫知道内幕，家里下人很多，他们彼此一传说起来，事情就不秘密。所以他每日由家里到槐荫饭店去，都是临时在街上雇车。这天晚上，因为夜深了，就想不去了，偷偷到外面客厅里去，打了一个电话给晚香，说是今天晚上打算不来了。晚香接着电话说：“那不成，我还等着你呢。”凤举道：“太晚了，街上怕雇不到车。”晚香道：“不能够，走上大街，半夜里都有车雇，就是雇不到车，走来也不要紧。反正你一个人走道，街上的巡察，也不能带你去。你来吧，我在这儿用火酒炉子，熬稀饭给你喝哩。”凤举一想，我若不去，她也许要等到天亮，便答应了去。当时挂上了电话，便叫门房开了大门出去。老妈子追来，在后面只叫大爷，凤举却当着没有听见，一直走出大门去了。走了一大截路，遇着街上的夜不收车子，也不讲价钱，就叫住了坐上去，便对车夫道：“快拉，我多给你几个钱。”车夫道：“先生，你要上哪儿？你叫我快拉，叫我拉上哪儿去呢？”凤举一想，自己胡着急，对人也没说上哪儿，怎样就叫快拉呢？这才笑着告诉他，是到槐荫饭店。车夫贪了钱多，拼命地跑，还是三步一颠，两步一蹶。凤举坐在上面，着急非凡，浑身不得劲，比拉车的还受累。拉了半天，好容易方才拉到。饭店门灯一亮，原来车夫是个老头子。凤举一肚子好气，本来要骂车夫几句。一看他苍白的胡子，粘着一片鼻涕，那汗在脑袋上，还是不住地向下落。看这样的情形，实在无可说了，扔了两角钱给他，便进饭店去了。他因为要看晚香做什么呢，先且别忙敲门，将门试着推了一推，门还没有锁好，是虚掩的，因推着门，缓缓走了进去。只见晚香靠在大沙发椅上坐了，面向着桌子，桌子上的火酒炉子，一丛绿火，正呼呼地向上，火上坐着一口白铁小锅，果然在熬稀饭呢。看晚香时，双眸微闭，又略微有一点鼻息之声。于是在晚香肋下纽扣上，取下她的一方小绸手绢，在那鼻尖上，微微拂了两下。晚香用手搓着鼻子，睁眼醒了过来。一见凤举站在面前，不由得伸了一个懒腰，笑着站起来道：“走进来了，也不言语一声，吓了我一跳。”凤举道：“你还说呢？坐在这里就睡着了，炉子里火是这样大，稀饭一熬干，烧了房，我看你也不会知道。”晚香也道：“你还说呢？让人家一等二等，等到这个时候，亏你打电话还说不来。”凤举道：“你设身处地给我想一想，这样的深夜，一个人在街上跑，愿意吗？”晚香道：“夜深了不好走，你为什么不早些来？”凤举道：“一家人都没有散，我怎么好早走呢？”晚香把嘴一撇道：“一家人什么关系？你不过怕一个人罢了。十二点钟，我妈就走了，一个人坐在这儿，寂寞死了。归里包堆，只有两间屋子，又不好雇老妈子，你不来，我妈一去，就剩我一个孤鬼。”凤举笑道：“那也难怪我，只怪你母亲的话不好说，若是你母亲不闹别扭，我就早赁屋子住了。”晚香道：“她提的条件，也不算重，你为什么不回答一个字？”凤举道：“别的都罢了，只有跟着你去的这件事，我不能答应，她果然是你生身之母，我不能说那话，一定要做债主子罢了，我怎样能常和她来往呢？”晚香这时把火酒炉子熄了，在桌子抽屉里，找出自备的碗筷，盛了稀饭放在桌上。又把桌子里的四碟小菜取来。一碟子糖醋拌咸雪里红，一碟海虾肉拌芹菜，一碟干桃仁，一碟子生四川泡菜，上面还铺着几丝红椒。凤举笑道：“很干净，怎么全是素菜呢？”晚香道：“你不是在家里吃了鱼翅燕窝来？满肚子油腻，还要吃荤不成？你要知道，吃了重荤之后，吃素菜才是有味的呢。况且这稀饭里面，又有火腿丁儿，还要怎样荤呢？”凤举笑道：“你很会办事，将来娶回去了，一定也会当家。但是我姓金的，未必有这个福分。”晚香把嘴一撇道：“干吗损人啦？我现在是昼夜伺候大爷，要不要？就在你一句话哩。”凤举笑了一笑，且坐下吃稀饭。晚香隔着桌子，和凤举对面坐下，却只喝了一口稀饭，慢慢地来夹桃仁吃。凤举道：“你想想，我刚才所说的话错不错？”晚香道：“你不说这话，我也不敢提，免得你说我灌你的米汤，她背地早就说我们是一条心了。”凤举笑道：“这话是真吗？那就更好办了。只要你肯和我合作，要对付她，那还不是很容易的事吗？我和你说老实话，若是把她扔开，你看要花多少钱呢？”说时，把一碗稀饭，正吃完了。晚香站起来，把自己的碗一举道：“我不要吃许多，分给你吧。”于是凤举将空碗伸过来，晚香将筷子拨着稀饭，分了一大半给凤举。凤举正扶起筷子要吃，晚香笑道：“我该打，忘了神了，怎样把残了的稀饭分给大爷呢？你倒过来吧，我给你盛去。”凤举用筷子头点着她笑道：“你这东西矫情。”晚香道：“怎样矫情啦？你不嫌脏吗？”凤举道：“咱们不说这个，你还是答复我那一句话吧，她要多少钱？就能和咱们脱离关系。”晚香道：“我这话可难说，说多了，好像我给她说话。说少了，可真办不到。”凤举点着头笑道：“先别听底下的文章，这一个帽子就不错。”晚香道：“你瞧，你先就疑惑我不是？我还没说，你就不大相信了。”凤举道：“不是我不相信，本来你开口就是活动的话呢。你别管多少。你就照着你心眼儿里要说着的数目说了出来，让我斟酌斟酌。”晚香笑道：“我心眼儿里的话吗？我想……你至少得给三千块钱。”凤举把舌头一伸道：“要这些个吗？你给我算算，她前前后后，用我多少了？再加上三千，还要赁房买家具，给你添衣服，恐怕一万过头了。”晚香笑道：“你还在乎？本来就是公子，而且自己又是官，花个一万两万讨个人，那很不算什么。”凤举笑道：“你说得我那样有钱，我要是讨上三个四个，不要花四万五万吗？那还了得！”晚香眼睛一溜道：“怎么着？你还以为不足吗？”凤举笑道：“女子的心理，我不知道，若是就男子的心理而言，我以为男子没有心足的。”晚香笑道：“亏你说出这种无情的话。这样说，做女子的还肯相信男子吗？”凤举笑道：“男子都是靠不住的。我可先说明了，连我也在内，你得留神。”晚香道：“夜深了，别瞎说了，睡吧。要不明天又该爬不起来了。”说着，眯着眼睛向凤举一笑。在这样一笑之间，凤举也就受了催眠术了。

第三十一回

藕断丝连挥金营外室

夜阑人静倚枕泣空房

次日醒来，那李大娘早已坐在屋子里，给晚香梳头。凤举便道：“现在都剪发，我看晚香也可以把头发剪了。你的意思怎样？”李大娘笑道：“她现在是大爷的人，大爷要怎样办就怎办，问我做什么？”凤举笑道：“算我的人，不见得吧？”李大娘道：“怎样不算大爷的人呢？事到如今，难道我还把她接回去吗？就是大爷肯放手，她也不愿意。我长了这么大岁数，我还有什么不明白？我说，大爷你腾出一两天工夫来，把房子赁好，早一天安顿了家，早一天人是舒服的。这样住在饭店里，像没庙的佛爷一样，也受不到一炉好香火，总不是个规矩。我和小姑娘呢？虽当着自己的女儿看待，究竟是两姓。别说大爷赁了公馆，不能让我去，就是让我去，我住在你府上，这又算什么？就是小姑娘称呼我，也有些不便。”凤举笑道：“你这话说得前后周到，我心眼儿里要说的话，你全猜着了。你早不说出来，早要说出来，倒省得我牵肠挂肚，老存着一番心事。”说着，对晚香笑道：“得！今天下午没事，咱们就看房子去。今天看好了房子，明天就可以搬。”复又回过头去，对李大娘道：“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饭，算是谢谢你。”李大娘一肚子话，只说了一个大帽子，打算慢慢谈入正题。不料正经话还没说出，凤举拦头一棍子就把自己的话打断了，将问题揭了过去。这样一来，自己的话，倒是不大好说。这时，已给晚香把头梳起，洗了一把手，又取了一根烟卷，坐在沙发上慢慢地抽着。先喷了一口烟出来，然后对凤举笑道：“大爷请我，我就不敢当，不过我还有几句话，要和大爷商量商量。”凤举也躺在对面沙发榻上，支着两脚抖文。却笑道：“有什么话？你就请说吧。最好是痛痛快快说，一点也不要客气。”李大娘道：“我说话向来就痛快，大爷当然也知道。事到如今，我要说的话，总要说出来，也不是客气能了结的事。现在小姑娘已经是大爷的人了。我从前过日子，就仗她，现在呢，我是没有指望了。这碗饭，现在不容易吃了。我也不愿意干了，十天半月我就打算离京回家去。不过这几年来，事情混得不大好，亏空六七千块钱。我是有一句说一句，难得大爷这几个月给小姑娘捧场，零零碎碎，也就把债还了一千多。现在外面所借的钱，少说一点，恐怕还在四千以上。”凤举听到这里，知道她所说的数目虽然这样，实在要的钱，和晚香说的正差不多。先且不做声，看她说些什么？李大娘接上说道：“别的呢，我也不敢要求，只有求求大爷，把我的债给料理完了，我就心满意足。”凤举道：“听你说这个话，你是不是要四千块钱呢？”李大娘道：“呦！我怎敢要那些个钱啦？不过小姑娘已经跟了大爷，望大爷看在小姑娘面子上，给我帮一个忙吧。”凤举笑道：“我虽然是个大爷，可是穷大爷。这时要我拿出那些个钱，我可拿不出，让我筹划筹划吧。”李大娘道：“你就别客气了。要是大爷都拿不出钱，别一个大爷连‘大爷’两个字，都不能够说了。”凤举笑道：“我并不是客气，这不是一两个钱，岂能说拿出来，就拿出来。”李大娘道：“听大爷的便吧。哪能一定要大爷马上拿出来呢？”凤举和李大娘大动唇舌，晚香端一个茶杯，坐在一边，只管低了头一口一口地喝，听他们说话，不敢做声。他两个人的谈判完了，晚香也不便插嘴，屋子里反而静悄悄的。停了半晌，李大娘咳嗽两声，笑道：“大爷，今天共和戏园里戏不坏，听戏去吗？”凤举道：“昨天晚上闹了一夜，还没有睡足，今天晚上要休息了。”说时，便找帽子戴上，马上就要走。晚香还是静静坐着，一句不言语。直到凤举走了，李大娘才说道：“哼！倒会装傻！就这样模模糊糊可以让你把人带走吗？四千块钱我还是少说，你要少给一个子儿，我也不能答应！”说时，板着面孔，白里带青，凶狠狠的。晚香看见这个样子，越发不敢做声。李大娘道：“他和你说什么来着没有？”晚香轻轻地答道：“他没有说什么。”李大娘道：“他正要把你带起走哩，哪能够不说什么？现在你和他是走一条道儿了，他说了什么，你哪里又肯告诉我？”晚香道：“你不是老早告诉了我，叫我别理会‘从良’这一句话吗？所以他提到这一句话，我总不言语。他见我不说话，也就不提了。”李大娘道：“呸！你还打算花言巧语冤老娘呢。他有钱，又有势，而且年纪又不大，你还不是千肯万肯，愿意跟他吗？我看他这样爱理不理的样子，就是你告诉他的主意。你要想便便宜宜就这样跟了姓金的，那可不能！慢说他是总理的大少爷，就是总统的大少爷，我也不含糊。”

晚香本没有和凤举说什么，李大娘现在一口咬定她和凤举是一条心，有些冤枉她，就不由得挤出一句公道话来。便道：“怎么样？人家花的钱少吗？人家没有招呼我以前，咱们是怎么样？招呼我以后，咱们又是怎么样？”这两句话，给凤举帮忙帮大了，气得李大娘七窍生烟，不问三七二十一，走过来，对晚香就是一巴掌。晚香冷不防，打得红了半边脸，脸刚一避过去，李大娘噼啪两下，又在脊梁上捶将下来。晚香接连挨了几下打，忍不住眼泪，便伏在沙发上大哭起来。李大娘道：“你哭吗？我也要你知道我的厉害。我再好说话，你还简直要向我头上爬呢。从今日起，我要守着你，看你可跳得出我的手掌心？”晚香怨气冲天，哪里说得出所以然来？哭了一顿，便倒在床上睡了。由正午一直睡到天快黑了，也不曾起床。身上穿的一条蓝绸小夹袄，已经皱得不像个样子。一个一字如意髻，也蓬蓬的，一直要垂到脊梁上来，随便李大娘说什么，晚香总不理会。后来快要吃晚饭了，李大娘生怕凤举撞了回来，若是见了这种样子，老大不方便，只得说道：“好孩子，你要体谅我，不要有了好处，就把我忘了。你虽不是我生的，这几年以来，我是怎么样看待你？自己养的女儿，也不能待得这样好吧？我费了一番心血，为着什么？不过指望你红了起来，我下半辈子也有个靠身。不料你一红起来，就遇到了金大爷。这样一来，你是要享福了，我白白操了几年的心，都是和你出了力，我一点好处也没有得着，你看我是多冤？再说，我和你在一块儿五六年，现在你说一声走，马上就要离开我，叫我心里怎样不难过？”说到这里，声音就哽咽着，只管朝痰盂子里摔清鼻涕，两行眼泪，也就扑扑簌簌地落将下来。掏出手绢儿揩了一会子眼泪，说道：“好孩子，你就这样硬的心肠丢了我去享福吗？这是你的出头之日，我原不敢拦阻我，但是你也要念念我几年待你的情分，帮我一点忙才好。反正只这一回了不是？”李大娘带哭带说，说的件件有理。女子的心，是容易感动的，晚香一阵心酸，反倒和她陪了几点泪。李大娘见晚香的心思，有些转动了，于是走上前，好姑娘，好孩子，乱叫一顿。又轻轻拍着她的脊梁道：“得了，起来吧，上午是我性子急了一点，失手打了你一下，你还记在心里吗？好孩子，你别让我为难了。你干熬着大半天，也没吃什么，叫茶房去下一碗面条儿来吃吧。”说时，拉着晚香的胳膊，可就把她拉起来了。晚香也不好意思怎样拒绝，一面撑起半截身子，一面理着鬓发向耳朵后扶去。听说李大娘要下面条儿给她吃，便摇着头轻轻地说了一声：“我不吃什么。”李大娘道：“你这孩子，还生气吗？总得吃一点。”晚香道：“要不，就弄稀饭吃吧。”李大娘道：“那也好，回头等金大爷回来了，一块儿吃饭吧。头发乱了，我给你重梳一梳，好吗？”晚香道：“这都晚上了，还梳个什么头？”李大娘道：“一刻儿不梳，一刻儿就不好过，回头大爷回来了，要带你去看电影儿，听个戏儿，临时抱佛脚，你又得着急了。”也不由晚香做声，给她把头发拆散，复重新梳好。另外又给她找了一件衣裳换了。可是这天晚上，到了十二点钟，凤举还没有来。平常凤举不来，是要先照应一声的。今天既没有说明，而且去的时候，又有负气的样子，今天晚上，恐怕不能来了。平常到了晚上十一点钟，李大娘就要走的。今天既然不知凤举来不来，走了只剩晚香一个人，有些不放心。半天的工夫，大家也没有做声。李大娘道：“自从搬到这里以后，金大爷从没有一晚上不来，今天怎么一回事？难道为了我和他要钱，就一赌气不来吗？我们的事情，麻烦着呢，不能就这样算了。小姑娘，你打一个电话到他家去问问看，他回家没有？”晚香道：“他家好几个电话呢，我往哪里打？”李大娘道：“你就打他家普通用的那个电话得了，还要你打到他上房里去不成？”晚香道：“我不打吧，打了电话他越拿劲儿，不肯来了。”李大娘道：“这事就是这样办，他紧一点，我们就松一点。他松一点，我们就紧一点。若是老是和他闹着别扭，那就散了，还说什么呢？”晚香道：“还是你打吧，我怕说不好。”李大娘道：“孩子，我要是你那个年岁，我也自己会打电话了，还会要你说呢。你就去打电话吧，我等着他的回话，才好走呢。”李大娘一再地催促，晚香只得拿了桌上的分机打去。那边接着电话，少不得问是哪儿？晚香一时大意，说了一句槐荫饭店。那边就说：“大爷没回来。”晚香问道：“知道在什么地方吗？”那边又说：“说不上。”晚香放下话机，李大娘道：“不是我说你，你简直是一点事也不懂，你打电话给他，为什么告诉他是槐荫饭店？他要是肯接你的电话，他老早就打电话来了。你该瞎说一个地方才对呢。”晚香道：“我说哪儿好呢？说了的地方，他不知道，还不是要问个清楚明白吗？”李大娘道：“我不和你说了。这个样子，今晚晌他大概也不会来，我不走了，明天再说吧。”从今天起，凤举老是躲避着，既不到饭店里去，也不接他们的电话。到了第四天头上，李大娘没有办法，就大着胆子打了电话到凤举衙门里来。因告诉接电话的茶房，说是有个姓李的朋友，病得很厉害，务必请金大爷过来说几句话。茶房少不得要问是哪里姓李的？李大娘却说：“只要提姓李的，他就知道。”凤举先是回绝了。无如过了一点钟，李大娘又打了电话来，还是那一套话，对茶房又是千劳驾万劳驾，务必请他回一声儿。茶房却情不过，就对凤举道：“那位李先生，大概真病了，他的太太在电话里直央告，你就去接一接电话吧。”凤举明知是李大娘捣的鬼，只得前去接着电话。李大娘一听是凤举的口音，便道：“哎呀！大爷，你真狠心哪，咱们就这样恼了吗？无论怎样对大爷不住，小姑娘现在睡在床上，两天没有吃东西了，你总得念点旧情，来看一看她。”凤举连道：“好吧，好吧，回头我来看她，有什么话我们见面再说吧。”说毕，就挂上电话，不让她再说了。凤举心里原只恨着李大娘，对于晚香，并没有什么不满。现在听说晚香病了，无论是真是假，总得去看看才放心。不然，晚香也会发生误会，以为自己不去，是专门对她而发呢。因之，当日下了衙门，就到槐荫饭店里去。

晚香住的楼房，正有一个窗户下临着街上，她在窗户里，就见凤举坐一辆小敞篷汽车来了。凤举走上楼，悄悄推门而进，屋子里寂无人声，仔细看时，李大娘坐在一边抽烟卷。床上纱帐子都放下来了，床前放着晚香两只鞋，叠在一处，好像睡得很匆忙，倒上床去乱脱下鞋来似的，因为鞋尖还向着里呢。李大娘猛然抬头，很惊讶的样子，笑道：“好呀！大爷来了，这真是稀客了。”说时，走上前接了凤举的帽子，挂上衣架，一面对床一努嘴道：“睡着不多大一会儿，刚才还问大爷几时能来呢？”便叫道：“小姑娘，大爷来了。”晚香未曾答应，凤举走上前，先掀开帐子向里一看，只见晚香衣服也未曾脱，侧着身子向里，扯了半截薄被，盖着大半截身子，一条光亮的辫子，绕在枕畔。凤举笑道：“真会睡觉，睡得头发一根都没有乱。”晚香并不做声，好像是睡着了。凤举揭开被，用手扯着她的胳膊道：“醒醒吧。”晚香还是不做声。凤举道：“你醒不醒？不醒，我就要胳肢你了。”说着，伸手就向胁下掏了过来。晚香身上一触着手指尖，身子就是一扭，用手一拨道：“谁？别闹。”凤举道：“你说，还有谁呢？”晚香且不说话，扯了被，又把身子盖上。凤举道：“好！你不理我，我还是走。”说毕，就回转身来。晚香将被一掀，突然坐了起来，抓着凤举的衫袖笑道：“你走！飞也飞不了。”凤举笑道：“那为什么不理我哩？”晚香道：“大爷好几天都不来，倒说别人不理大爷呢。”凤举道：“哦！刚才你装睡，就是要报复我吗？”晚香道：“人家这一会子没有理你，你就晓得着急。你好几天不理人家，那应该怎样办呢？我问你，发了什么疯？为什么这几天不来？”凤举笑道：“我也有我的事，非得天天来不可吗？”晚香道：“你有事不能来，那也不怪你。为什么电话也不接呢？”凤举道：“你什么时候打电话给我了？我并不知道。”晚香一只手拉着他，一面用手拔鞋，站了起来。笑道：“我还矫情，你这人的心肝五脏，我全看出来了。”凤举笑道：“说话就说话，拉着我做什么？”晚香笑道：“为什么拉着你？不拉着你，你又要跑了。”李大娘笑道：“别闹吧。大爷刚从衙门里出来，让他休息一会儿吧。”晚香放了手，凤举在沙发椅上躺着。晚香跟着过来，也坐在他一处。李大娘借着缘故就走开了。这一下子，二人就像开了话匣子一般，说了一个牵连不断。这晚上，李大娘格外去得早，到了九点钟，就和凤举说：“今晚上有事，要早一点走，明天会吧。”李大娘走后，晚香就埋怨凤举狠心，说是自己没有得罪你，为什么不来？后来又提到李大娘生气，自己挨打的事，伏在凤举身上痛哭。凤举道：“我并不是对你有什么不满，你是知道的，我就恨她，要钱要得太厉害了。我是歇了几天不来，看她怎么样？”晚香道：“你歇了几天不来，她要什么紧？可是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这里还要受她的气。你哪是和她为难，简直是和我为难了。你最好的办法，给她几个钱，把她扔开就好了。”凤举道：“她要千儿八百的，我还有个商量，她要我许多钱，怎样能答应她？”说时，笑着拍了晚香肩膀道：“你不要傻，你现在和我在一处的日子长，还帮着她要钱做什么？要了去，她又不给你一百八十，与其让我现在多花钱，何不把这钱留着，将来好让你去花呢？”这一句话倒提醒了晚香。她笑道：“我几时帮着她要钱呢？将来你的钱，就是我的钱，我还愿意你多花吗？”凤举笑道：“你既然不愿我多花，你也知道我这几天，是和她闹别扭，为什么我来的时候，你生我的气？”晚香道：“咳！你这人说是聪明，又实在是傻瓜，你要我当着她的面不这样做法，她越发地要疑心了。这一点，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等她不疑心我了，你就好去专门对付她。我又不是她的什么人，卖了身子，挣钱给她用，还要挨揍，我还会帮她吗？你这样想想，就自然明白了。”凤举听了她的话，倒也相信。二人更显着亲密，就把将来成家的事，商量一会儿。从此以后，晚香也果然暗袒着凤举，不是怎样对凤举拿劲儿。吃窑子饭的人，人情练达，什么事情看不出来？李大娘知道晚香贪慕凤举的富贵荣华，心思已定，是挽不回来的。只得依着势子转圜，将晚香的身价，缓缓减少，一直减到两千块钱。凤举也知道，无可再减了，就照数给了她。托人在东城各胡同找了两天，找到一幢西式小楼房。房子虽不大，倒是整齐美观，电灯、电话、自来水、浴室、车房，样样俱全。凤举又添了许多西式家具，完全搬了进去。不到三天工夫，诸事都已齐备，凤举和晚香，就一同搬进新屋子里住。所有和凤举要好的几个同事，相送了许多东西庆贺。凤举也就办了两桌酒，闹了一晚上。

这边热闹，家里的佩芳屋里，可就异常寂寞。她本来是有孕的人，就不免缠缠绵绵地带些病相，现在老不见凤举回家，一腔幽怨，未免把病相加深。这天晚上，大概有十二点钟了。正是已凉天气，正好睡觉的时候，所有的人，全都睡了。佩芳因为睡不着，便坐了起来靠在床栏上，坐了一会儿，很想喝茶，便按电铃叫蒋妈。偏是电铃坏了，又不通电，只得踏着鞋，自己走下床来，去斟茶喝。伸手一摸桌上的茶盖，却是冰凉的。倒了半杯，喝了一口，觉得有些冰牙，只得倒在痰盂里。因用手一拿壁上的温水壶，里面却是轻飘飘的，不用说，这里面是并没有热水。因为想喝得很，只好走到窗户边，对外面连喊了几声蒋妈，但是接连几声，蒋妈并没有听见。佩芳发狠道：“你瞧，她一点听不见，睡死了吗？”于是倒上床去，斜靠了枕头躺着。就不由想起小怜来。小怜在这里的时候，睡在房后，只要一叫，她就会来的。现在没有了小怜，就觉得什么事也不便了。坐了一会儿，隔着玻璃窗子一望，只见树梢上挂着有半轮斜月，照着院子里的树木，模模糊糊的。窗纸漏缝处，吹进一丝凉风来，便觉屋里冷清清的了。佩芳也不知哪里一腔幽怨，不由得哭将起来。哭声虽然极低，可也传出户外。对院子鹤荪夫妇，先听见佩芳叫了两声蒋妈，以为蒋妈必然来了，所以没有注意。后来却没听到这面有开门关门之声，已经可怪，这时，忽闻隐隐啜泣之声。鹤荪便道：“喂！你瞧瞧去吧。大嫂怎么回事？”慧厂道：“外面阴沉沉的，我有些害怕，你送我出去，给我扭着廊下的电灯吧。”鹤荪道：“外面有月亮呢，怕什么？”慧厂道：“有月亮也瞧不见，树和花架子全挡住了。”鹤荪道：“说起来，你是什么也不怕，男女平等，为什么在自己家里，晚上都不敢出房门，还要男子做伴呢？”慧厂道：“这算什么？我就不要你做伴，我一个人也能去。”说毕一赌气便走出门去。鹤荪见夫人走了，倒又跟将出来。先就把廊下的电灯完全扭着。慧厂道：“我不要你送，你请进去。不要走出来伤了风，受了凉。”鹤荪道：“你瞧，刚才要我送出来是你。现在嫌我送出来又是你。”慧厂道：“你说我胆小吗，我就不服这口气。”慧厂一面说着，一面就走到佩芳这一边来。因隔着窗户，问道：“大嫂，你没有睡吗？”佩芳道：“白天睡足了，晚上睡不着。你怎么在这院子里站着？”慧厂道：“我先听到你叫了两声蒋妈，没有听见蒋妈答应，你要什么吗？”佩芳道：“我原要一杯茶喝，现在不要了。”慧厂道：“我那儿有热茶，我送来吧。”佩芳道：“不必了，我不喝了。”慧厂道：“你开门吧，我就送来，又不费事，为什么不喝呢？”他们这一说话，又把蒋妈惊醒。蒋妈早爬起来，开了堂屋门。佩芳的卧室门，并没有关上，是虚掩的。所以堂屋门开了，慧厂就和蒋妈走了进来。一见佩芳侧坐在藤椅上，眼睛微肿。因问道：“大嫂怎么？你身上不很舒服吗？”佩芳道：“不怎么样，就是想一口茶喝罢了。”慧厂便对蒋妈道：“你这人睡得实在死，怎么那样叫你，一点也不知道？”蒋妈笑道：“今天晚上凉一点，睡得香了，所以叫不醒。二少奶奶那里有茶吗？我去倒去。”蒋妈说毕就走了。

他们这里一来一往地开着门响，隔壁院子里，金太太也没有睡着，便披了衣服，把小兰叫醒，让她做伴，一路走到佩芳这儿来。小兰走到院里，便嚷道：“太太来了。”佩芳连忙迎了出来，问道：“这个时候，妈怎样来了？”金太太在灯光之下，对佩芳浑身上下一看，接上又牵着佩芳的手握了一握。笑道：“倒不怎么样，我在那边，听见你们开门关门，人来人去，倒吓了我一跳。”说着话走进门来，看见了慧厂，便道：“怎么你也在这儿？你两人闹什么玩意儿了？”慧厂道：“我也是刚起来呢，听说大嫂叫蒋妈要茶喝，蒋妈睡着了，所以我送了来。”金太太便对蒋妈道：“大少奶奶不舒服，你该睡得灵醒点。”回头又对佩芳道：“你们双身子，遇事都要留神。我是为你们年轻糊涂放心不下。”说时，连慧厂和佩芳都默然无话。金太太见慧厂身上只穿了一件花布短褂，那短褂又挖的是套领，有一大块脊梁露在外面，因道：“这晚上跑了出来，还只穿这一点子衣服，若是受了冻，这又是我的事。”慧厂笑道：“刚才起来得急了，所以忘了穿衣服，这样大的人，一个寒热还会不知道吗？”金太太道：“知道是知道，不过大意些罢了。平常我是不管你们，到了现在，我要不管，就没有尽我长辈的责任。”佩芳对慧厂道：“不要对她老人家说吧，越说话就越多。”金太太道：“好哇！你倒嫌我啰唆了。”金太太一面说话，一面就偷看佩芳的脸色，见她穿了一件半新旧绿色电光绒的短夹袄，袖子短短的，将手胳膊露了大半截在外面。短头发是蓬蓬地掩着两耳，这种有光的绒衣，在灯光下互相映照，越发是脸色黄黄的。再一看床上，一条绿色湖绉秋被，敞着半边，乱堆在一头。那一头，并排放着两个软枕。由此便想凤举这么久没有回家，把佩芳一个人扔在屋里睡，很是不对。在平常也不要紧，在佩芳这样愁病不离身的时候，让她更添一种心事。便道：“凤举这东西越发不成样子，我明天要把他叫在他父亲当面，痛加申斥，今天晚上我叫你八妹来和你睡吧。”佩芳笑道：“八妹睡觉，是满床打滚的，我不敢领教，我并不怕，不要麻烦她吧。”金太太道：“哦！我也糊涂了，怎样叫她来？她乱踢起来……”金太太说这话时，慧厂向着佩芳微笑，佩芳连说道：“哟！你老人家听错了，我不是这意思。要不，还是请八妹来吧。”金太太道：“请她来我可当不起这个责任。”蒋妈在一旁笑道：“太太向来是不说笑话的，只一提到要添孙少爷，也是乐呢。”佩芳道：“先是叫你不醒，这会子你的精神来了。”金太太对蒋妈道：“是真的，以后睡觉可别睡得那样死。这几日大爷不在家，你格外地小心一点。”又对慧厂道：“你也去睡吧，要是在这里坐也得添上一件衣服。”慧厂听了，只是傻笑。金太太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走出去。走到廊上又走回来对慧厂道：“快去添衣服啊，怎么还在这儿待着呢？”慧厂笑道：“我这就去。”金太太等她一直回房去，这才走了。佩芳这屋子里的事，算是告了一个段落，慧厂那边，可又闹起来了。

第三十二回

妇令夫从笑煞终归鹤

弟为兄隐瞒将善吼狮

这边慧厂刚进门，鹤荪握着她的手道：“可不是凉？”慧厂将手一摔道：“动手动脚，什么意思？”鹤荪道：“我看你穿一件单衣服，怕你凉了，摸一摸你手，这倒给我钉子碰？”慧厂道：“凉不凉，我自己知道，谁要你这样假情假意的？”鹤荪笑道：“我真落不到一句好话，这又算假情假意的。趁着咱们睡足了，得把这理谈一谈。你不是提倡男女平等吗？无论如何，这男女平等的原则里，不能说妇人对于她丈夫，要在例外的。”慧厂笑道：“哼！那难说，也许有人例外。”鹤荪道：“不用多提了，凭你说话这种口气，你先就以弱小民族待我了，哪儿平等去？”慧厂让他一人说去，向床上一倒，侧身向里，便一声不响去睡觉。鹤荪见她侧着身子睡着，没有盖被，就把床里那条秋被牵开，给她盖了半截身子。慧厂将身一翻，便把盖被一掀，掀在一边。鹤荪道：“你这人真是岂有此理！我给你好好地盖了被，你倒生气，我就让你去凉，不管你这闲事。”说毕，便取了衣架上一件湖绉夹袄穿上，扑通一声，将房门带上，就走出去了。慧厂假睡的时候，回头就看鹤荪穿了长衣服，且不理他，看他怎样？后来鹤荪开了门出去，慧厂便一翻身爬了起来，对着窗子外说道：“你赶快去吧，越远越好。半夜三更，跑了出去，回头好意思回来吗？”鹤荪在院子里听得清楚，只是默默无语的，低头出去。

到了外边，就站在燕西屋外边，噼噼啪啪打门。燕西问是谁？鹤荪道：“是我，你把门开了，让我进来。”燕西道：“这大半夜了，要什么东西，明天一早来拿吧。”鹤荪道：“我既然要你开门，我自然有事要进来，你打开来吧。”说着，又不住地将手敲着。燕西被催不过，只得爬起来，将门开了。电灯底下，见鹤荪穿一件长衣，六个纽扣，只扣着两个，敞着一片大衣襟，风吹得飘飘然。因让他进来，问道：“要什么东西，这样雷厉风行地赶着来？”鹤荪道：“什么东西我也不要，你二嫂不住地和我麻烦，晚上睡不着，我要在外面睡一夜。”燕西笑道：“不成不成，我一个人睡得很好的，我不赞成凭空地加上一个人。”鹤荪道：“这么一张大床，怎样不能睡两个人？”燕西道：“要闹要吵，还有天明呢。半夜三更，跑来吵人家，这岂不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吗？”鹤荪道：“我就是不愿夜晚和她闹，不然，我还不躲开呢。你让不让我睡？你不让我睡，就把那条绒毯给我，我在这沙发椅上睡。”燕西道：“我不是不让你睡，明天二嫂知道了，说我们勾结一气，又要说你们弟兄不是好人那句话了。”鹤荪且不说那许多，将燕西床头边叠好的那条俄国毯子，扯了过来。沙发椅上原有两个紫缎鸭绒垫，把它叠在一起，便当了枕头，身子往沙发椅上一躺，扯了毯子，由下向上一盖，说道：“嘿！舒服。”燕西笑道：“一条毯子哪成？仔细冻了。还是到我床上来睡吧。”鹤荪将身一翻，说道：“我们城门失火，凭什么要殃及你池鱼呢？”燕西道：“得，你瞧吧。冻了可不关涉我的事。”于是两人各自睡了。

到了次日一早，金荣进来拾掇屋子，一见鹤荪躺在沙发上，便道：“二爷怎样睡在这里呢？”鹤荪业已醒了，听见说，翻身坐了起来。问道：“什么时候了？”金荣道：“早着呢，还不到八点钟。”鹤荪道：“你到我那边去，叫李妈把牙刷牙粉和我的马褂帽子，一齐拿了来。”金荣听了这句话，就知道他又和二少奶奶生了气，自己哪有那样大的胆子，敢去拿东西。听说了，只对鹤荪笑笑。鹤荪道：“去拿呀！你笑什么？”金荣道：“这样早，上房里的人，都没有起来，怎么拿去？”鹤荪道：“李妈比你还起来得早呢，去吧。”金荣只是笑，却不肯去。鹤荪道：“你为什么不去？你是七爷的人，我的命令，就支使你不动吗？”燕西被他说话的声音惊醒了。因一翻身坐起来，笑道：“不是我替他辩护，二哥自己都不敢进去，他是什么人，敢进去吗？”鹤荪听了燕西这话，未免有些不好意思。因道：“我为什么不敢进去？我怕一早起来吵，吵得别人不好睡觉罢了。”说毕，披了衣服，就向里走。刚一走到回廊门下，只看见秋香蓬一大把头发，手上拿了一串白兰花，由西院过来。鹤荪对她招了一招手，笑道：“过来过来，我有一件事托你。”秋香将那串花向背后一藏，笑道：“这个花是有数目的，二爷要拿可不成。”鹤荪笑道：“你真小气，我不要抢你的花哟，我要你进去给我拿东西呢。”秋香道：“拿什么东西？让我把花送回去，再给你拿吧。”鹤荪道：“何必多跑那一趟？你就到我屋里去对李妈说，把我的牙粉牙刷，一齐拿来，还有我的帽子马褂，也顺带来。”秋香把鼻子嗅着白兰花，向着鹤荪微笑。因道：“你两口子又闹别扭吗？”鹤荪笑道：“嘿！这东西，越发没有规矩了。索性把我两口子也说出来了。”秋香笑道：“这不算坏话呀。要不，你自家儿去拿去，我不去，别让二少奶奶骂我。”说毕，转身就要走。鹤荪一把将她拖住，笑道：“我不怪你，还不成吗？”秋香道：“我拿是去拿，二少奶奶要不给呢？”鹤荪道：“不能。不给你给我一个回话就是了。你去吧，我在七爷屋子里等你。”秋香听说，也就答应着去了。鹤荪本想到燕西屋里去等的，转身一想，燕西见了空手回来，还不免说俏皮话的。就不走开，还在原地站着。不到五分钟，就见秋香飞跑地走来了，鹤荪见她两手空空的。便道：“怎么着？她不让你拿吗？”秋香道：“不是，我少奶奶不让我去。”说到这里，可就把嘴一撅，说道：“为你这个事，人家还挨了骂呢！少奶奶说多事。”鹤荪道：“唉！你们心里就搁不住一点事，为什么要把这事告诉她呢？得了，我不劳你驾了，我自去吧。”

鹤荪事出无奈，只得硬着头皮，自回自己屋子里去。恰好李妈在扫廊檐下的地，看见鹤荪，刚要把嘴说话。鹤荪笑着连连摇手，又指了一指屋子里，李妈会意，扔了扫帚，就走下台级迎上前来。因轻轻地笑问道：“二爷怎么昨晚半夜三更地跑出去了，在哪里睡了一宿？”鹤荪道：“我在七爷那里睡着的，她起来了没有？”李妈道：“没有，睡着呢。”鹤荪道：“你进去把我的帽子和马褂拿来。”李妈笑道：“你又生气呀？你自己去得了。”鹤荪看她的样子，更是不行。心想，求人不如求己，我自己去吧。于是轻轻地走进房去，把衣服帽子拿出来了，又把牙刷牙粉也拿来了。刚要出房门，慧厂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冷笑道：“你拿这几样就够了吗？敞开来多拿些走，省得要什么又到这儿来。这样鬼鬼祟祟地做什么？谁还拦住你，不让拿不成？”鹤荪听了这话，是有些不好意思走。便将所有的东西，又复完全送了进来。因道：“我让你，那还不好吗？你若嫌我让得不好，我就不让。”于是便叫李妈舀了洗脸水来，就要在慧厂盆架上洗脸。慧厂道：“这地方不是你洗脸的地方。你爱到哪里去，就请便到哪里去吧。”鹤荪笑道：“你这样子似乎有些喧宾夺主了。你也不问问我这儿是姓金姓程呢？”慧厂道：“姓金怎么样？姓程怎么样？难道这地方还不让我住吗？你说我喧宾夺主，我就喧宾夺主，到底看你怎么样？”说着，将鹤荪手上拿的手巾，一把夺了过去。“我不要你洗，你怎么样？”鹤荪笑道：“得了吧，谁和你淘这些闲气呢？我等了半天了，你拿给我吧。”慧厂道：“没有廉耻的东西，谁和你闹闹又笑笑？”鹤荪自己再让一步，见慧厂还是相逼，不由得怒从心起，便道：“好好好！就让你，难道我还找不到一个洗脸的地方吗？”说时，穿了马褂，戴上帽子，就向外走。慧厂道：“哼！那怕什么？你也不过学着大哥的样子躲了不回来。那倒好，落得一个眼前干净。”鹤荪听了这话，气上加气，心想，妇人有几分才色，就不免以此自重，威胁她的丈夫。但是有才有色的妇人，天下多得很，我果然就被你威胁着吗？我就不回来，看你怎样办？

鹤荪一下心狠，到了燕西那里，胡乱洗了一把脸，只把手巾擦擦牙，牙粉都不用了。燕西看见，在一边笑道：“好端端生气，这是为着什么？”鹤荪并不做声，斟了一杯热茶，就站在地下喝。一面喝着，一面直吹。燕西笑道：“我看二哥这样子是等着要走，有什么急事，这样忙法？”鹤荪依然不做声，喝完了那杯茶，放下杯子就走。偏是放得未稳；袖口一带，碰了一响。鹤荪一回头，只对燕西笑了一笑，便向外走了。心里想着，盐务署这每月三百块钱，是准靠得住的，可是自己为了不大向西城去，一月难得到衙门去一回，究竟于良心上说不过去。况且自己又是个参事上行走，毋庸参事，倒也罢了，索性毋庸行走起来，未免说不过去。趁着今天出门很早，何不去应个卯？这样想着，于是出门之后，直向盐务署来。

到了衙门里，一看迎面重门上挂的钟，还是九点半，衙门里还静悄悄的，上衙门的人似乎还不多。一直走到参事室外，隔了门帘子，不知道里面有些什么人，便把脚步放慢一点。走到门帘子边，却抢出来一个茶房，用手高撑了帘子让鹤荪进去。鹤荪一看屋子里，哪有一个人？倒是各办公桌上，笔墨摆得齐齐整整的，桌子上光光的，没有一点灰尘。中间一张大些的桌子，放了一把茶壶，反叩着几套杯碟。一连放了几份折叠着的日报。鹤荪是个行走，这办公室里，并没有他的桌子，所以他将帽子取下，挂在衣架上，就先大桌子边坐下。茶房打了一个手巾把子，递到他手里，他随便擦了一把，向茶房手上一抛，拿了面前一份报，一面看着，一面向茶房问道：“今天还没有人来吗？”茶房微笑道：“早着哩！不到十一点钟，赵参事不会来的。”鹤荪道：“别个人呢？”茶房道：“别个人比赵参事更晚，也不能天天到。这也只有几位办事的参事是这样，你……”说着一笑道：“忙着，就别来吧，大家都是这样。”鹤荪翻了一翻报，茶房倒上一杯茶来，又喝了一口，觉得无聊得很，站起来道：“我也不等他们了，走吧。”说着，拿了帽子戴上，就走出盐务署来。

他这回是坐汽车来的，走出衙门来，依然坐上汽车，本想到小馆子里去，找两个朋友吃饭的，伸手一摸袋里，真是出来得匆忙，一个钱不曾带。钱都在箱子里，这不能不回去走一趟的了，尤其是自己有一张四百块钱的支票，字也签了，图章也盖了，只要到银行里去兑款就行。这要落到慧厂手上去了，这就别想拿一个钱回来。这一笔款她是不晓得，不如趁早回去，将款拿到手上再说。这样想着，便叫汽车夫开了回去。到家之后，就装成没有事的样子，一如平常，走回院子里去。只见慧厂拿着一对哑铃，在走廊上，忽高忽低地操着。她穿了短袖的褂子，裙子系得高高的，露出两条大腿。便笑道：“我们家哪里跑出这大一个小学生来了？”慧厂依然操她的，只当没有听到。鹤荪见她并不说什么，带着笑容便走到房子里去。走着路时，一面解着马褂纽扣，表示是回来休息的样子。走到屋子里，将马褂脱下，便倒了一杯茶，坐在沙发上喝。这时，只听到外面屋子里，两个哑铃，在地板上一阵乱滚，接着门帘呼噜一下卷着响，慧厂走了进来了。鹤荪放下茶杯在茶几上，连忙笑着一抱拳道：“对不住，都是我的不是，我们和了吧。”慧厂本来板着脸的，看了他这样子，脸就有些板不起来。接着，鹤荪就把那茶杯斟满了茶，双手捧着给慧厂道：“得！这算是我赔罪一点表示。可是你不能摔这茶杯子。”慧厂鼓着脸道：“偏要摔，你敢递过来。你敢把我怎么样？”鹤荪笑道：“我敢怎么样呢？不过这杯子是你心爱之物，还是我们结婚纪念品呢。瞧着这杯子，你喝一口茶吧。不然，我这面子真搁不下来。”慧厂道：“你还要什么面子？要面子，也不在我面前讨饶了。”说着，扑哧一声笑了，接过那茶杯来。鹤荪笑道：“因为我爱你，我才怕你。可是你不爱我呢，因为你不怕我。”慧厂笑道：“你别废话！你今天是回来赔罪的吗？你是为了那张支票回来的吧？对不住，我用了。”说毕，一仰脖子把杯茶喝了。正要将杯子放到桌上，鹤荪一伸手，将杯子接着，笑道：“还来一杯吗？”慧厂笑道：“你不要那支票吗？”鹤荪笑道：“是箱子托上夹的那张支票吗？我原是交给你保存的。你别冤枉好人，我真是给你赔罪来着。我想，我半夜三更跑出来，当然是我不对，所以回来讲和。你不信，那支票你就花着。”慧厂笑道：“我这人服软不服硬，明知你是假话，可是说得很好听，我也就算了。谁花你的钱？我有的是呢，拿去吧。”说着，在衣袋拿出那张支票，向地下一扔。鹤荪一弯腰捡了起来，果然是自己要的那张支票，连忙地就将票子叠了起来。慧厂笑着哼了一声道：“我说如何？”鹤荪笑道：“这可难。你想，要是你扔在地下，我不捡起，这该当何罪？现在听你的命令，你说，这张支票应当怎么样，我就怎么样，省得我又做得不对。”慧厂笑道：“拿去花吧。只要你正正经经地不胡来，你挣的钱你花，我是不干涉的。”鹤荪趁着这个机会，将支票向袋里一揣，对她拱拱手，低声笑道：“昨天晚上得罪了你，我今天晚上再赔礼。”慧厂道：“你就是这样不受抬举。你今天把老七一只茶杯子摔了，你可知道那是人家心爱之物？吃过午饭，你把这杯子送给他吧。”鹤荪正愁不得脱身，就答应了。吃过午饭，带了那只青花细瓷海杯，就送到燕西屋子里来。可是燕西今天大忙特忙，也是不在家了。

原来鹤荪清早所打破的那只瓷杯，正是燕西心爱之物。他一笑走了不要紧，燕西是懊丧不迭，只叹气道：“这是哪里说起？我夹在里面倒这样一个小霉。这是雨过天青御窑瓷，最难得的东西。我总共四个，两个送人了，两个自己摆着，现在只剩一个了。”金荣正站在旁边，便弯腰拾了起来，笑道：“还好，只破了两半边。让锔碗的来锔上几个钉子，还可以用。”燕西道：“你知道什么？这种东西，要一点痕迹也没有那才是好的，这种清雅的颜色，锯上一大路钉子，那多么难看？你说好，你就拿去吧。”金荣依然站着，还是笑。燕西道：“一清早就让二爷闹得昏天黑地。你走吧，我还要睡呢。”金荣笑道：“你是忘了一件事了，还不该办吗？”燕西道：“什么事？”金荣道：“后日就是中秋了。”燕西道：“中秋就中秋，与我什么相干？”金荣道：“这两天送礼的热闹着呢。你……”这一句话，把燕西提醒。笑道：“我果然忘记了。你瞧瞧德海在家没有？让他开那辆小车，我上成美绸缎庄去。”金荣道：“也没有这老早就去买绸缎的，这总是下午去买好。”燕西道：“那是怎么一回事？绸缎庄早上就不欢迎主顾吗？”金荣道：“不是他不欢迎主顾，早上绸缎庄没有什么生意，冷冰冰的没有什么意思。到了下午，那可就好了。太太小姐少奶奶全都去了，不说买东西，瞧个热闹，也很有意思的。”燕西笑道：“胡说！我不管你们，你们越发放肆了，倒常常拿我开玩笑！你对大爷二爷说话，敢这样吗？”金荣笑道：“谁让七爷比我小呢，小时候，听差的伺候你，你随便惯了。所以到了现在，谁也不怕。”燕西道：“别废话了，叫他去开车吧。”金荣道：“不是我多嘴，你做事就是这样性急，这样早，大干大闹地坐了车出去，不定上房里谁知道了，都得追问，这一问出来了，就是是非。到了吃过午饭，你随便上哪儿，别人也不注意。这会子打草惊蛇地往外跑，不能说没有事。这不是自捣乱子吗？”燕西想了一想，这话很对。便笑道：“我就依你的话，下午再去。这一说话，我不要睡了，你把今天的报，拿来我看。”金荣听说，便把这一天的日报，全拿了来，报上却叠着两张小报。燕西躺在沙发上，金荣就把一叠报，放在沙发边的茶桌上。燕西先拿起两张小报，什么也不瞧，先看那戏报上。好几家戏园子，今天的戏都不错，又不由得想去看戏。但是要看戏，买东西就得早些才好。

正这样盘算着，门一推，玉芬伸着半个脑袋进来。燕西看见，连忙坐了起来，笑道：“哎哟！怎样这么早，三嫂就来了？”玉芬才扶着门，走了进来。笑道：“二哥不在这里吗？”燕西道：“不知道为了什么？昨晚上就在这沙发椅上睡了一宿，刚才匆匆忙忙地就出去了。有什么事找他吗？”玉芬道：“我不要找他，我问他为什么和二嫂生气？我很想来做一个调解人呢。”一面说话，一面就拿起茶桌上的小报来看。笑道：“嘿！今天共和舞台的戏不错，配得很齐备的《探母回令》，这个小旦陈玉芳，不是你很捧他的吗？今天得请我去听戏。”燕西笑道：“别家我无不从命，这共和舞台，算了。”玉芬道：“为什么算了？你捧的角儿我们不配去看吗？”燕西道：“不是那样说，因为《探母回令》这出戏，我实在看得腻了。”玉芬道：“谁叫你看呢？你听戏得了，看腻了，听总听不腻的。若是听得腻，为什么大家老在家里开话匣子呢？”燕西只说一句，她倒前后驳了好几层理由。实在他的意思，因为逢到陈玉芳唱戏，鹏振一班朋友，共有七八个人，总在池子里第二排上。那第二排的椅子，是他们固定的，并不用得买票，戏园子里自然留着。今天既然有好戏，鹏振岂有不去之理？若是两方碰着，玉芬是个多心的人，岂能不疑呢？因此，他所以不愿去。玉芬哪里知道这一层缘故，笑道：“你非请我去不可！你不请我去，我就和你恼了。”燕西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我就请你吧。可是……”玉芬笑道：“别可是，这用不着下转语的。”燕西笑道：“不是别的要下转语，因为吃过饭，我有一件正经事要办，不定耽搁一个钟头，或者两个钟头。若是我回来晚了，三嫂可以先去，反正我一定到就是了。”玉芬摇着头道：“哼！你没有正经事。你不声明，我还不疑心，你一声明，我倒要疑心你想逃了。”燕西笑道：“我一不读书，二不上衙门，照说，是没有什么正经事。但是朋友我总是有的，会朋友还不能算是正经事吗？”玉芬道：“好吧，反正你不来，我也是要去，而且我代表你做主，钱花得更多。花了钱，我还怕你不认账吗？”燕西也不再说，就这样笑了一笑。但是他心里可在计算，要怎样知会鹏振一声才好。若不知会他，事情弄穿了，鹏振不要疑心自己在里面捣乱吗？因是各处打听，看鹏振究竟在什么地方？偏是各处找遍，并不见鹏振一点影儿。只得慢慢走着，走到鹏振自己院子这儿来。一见秋香站在回廊上晾手绢，便和她丢了一个眼色。秋香一抬头，见他站在月亮门中，心里已经会意，眼珠儿对上面屋里瞟了一瞟，然后望着燕西点点头，微把嘴向前一努，燕西也懂得她的意思，于是站在月亮门屏风后边来。一会儿工夫，秋香来了，笑道：“七爷什么事？要我给篦一篦头发吗？”燕西说：“不是。”秋香道：“不要，就是洗手绢？”燕西道：“也不是。”秋香低着头一看，见燕西手甲很长，笑道：“是了，要我给你修指甲呢？”燕西道：“都不是，我给你主人报信来了。照说，你也得帮他一个忙。”秋香笑道：“这又是什么事呢？你为我们三爷来着吗？”燕西道：“你知道三爷哪里去了吗？你见着他，你就私下告诉他，今天千万别去听戏，就说你少奶奶要我请她，已经包下一个厢了。”秋香道：“三爷一早就出去了，不知道回来不回来呢？”燕西说道：“不回来就算了。若是回来了，你就把我这话告诉他。”燕西说完，他自出去。

秋香听了这话，又有一件小功劳可立，很是欢喜。玉芬正在屋里捡箱子，燕西和秋香说话，她果然一点也不知道。倒是事情凑巧，鹏振上午在外面忙了一阵子，恰好回来吃午饭。秋香心里藏着一句话，巴不得马上就告诉鹏振。无如鹏振坐在屋里老不动身，秋香有话，没有法子说，只是在屋子里，走进走出，她倒急得心里火烧一般。鹏振不明就里，反说道：“秋香，你丢了什么东西吗？老是跑进跑出做什么？”秋香被他说破，只好走了出去，不再来了。一直等到送饭进来，将碗筷摆在桌子上的时候，玉芬不在这里，秋香趁了空子，站到他面前，轻轻地说道：“三爷，七爷说……”刚说到这个“说”字，玉芬在隔壁屋子里咳嗽着，秋香就把话忍回去了。到了此时，鹏振才明白过来，今天上午秋香所以来来去去，都是为着这一句话了。听了这话，当时搁在心里，吃过饭，便直接去找燕西，看他有什么话说。但是燕西记着去买绸缎，已经坐了汽车走了。鹏振向回走时，恰好秋香追了来。鹏振问道：“七爷对你说什么了，你怎样不说完？”秋香道：“七爷说，今天请三少奶奶去听戏，可请你千万别去！”鹏振突然听了这话，倒愣住了。便问：“那为什么？”秋香道：“我也不知道，是七爷这样告诉我说的。”鹏振仔细一想，这决计是指着共和舞台的事。但是他们何以好好地要听戏？这却不可解了。当时走回房去，忍不住，先问玉芬道：“你要去听戏吗？”玉芬道：“你听见谁说的？”鹏振道：“老七告诉我的。”玉芬道：“瞎说，老七早出门去了。”鹏振道：“这是很不要紧的事，我瞎说做什么？老七出去了，他就不能留下话来吗？”玉芬道：“他请我看戏，这也是很平常的事，他还巴巴地留下话来告诉你干什么？”鹏振不能再往下辩白了，只好对她一笑，就匆匆离开来。但是他又怕秋香传话传错了，耽搁了今日一天戏没看，也是不好。因此，重复到燕西那里去等着，等他回来问个清楚明白。

但是这个时候燕西正在绸缎庄楼上，将绸缎大挑特挑呢。两三个穿长衣的伙计，包围着燕西，笑道：“七爷是自己买料子？还是替哪位小姐买？”燕西道：“我买点东西送人。”一个老些的伙计道：“送人的料子，要好些的，有有有。”说时，便对年轻些的伙计道：“去！把新到的法国绸缎……”燕西道：“不要那个。我是送小姐们的。”老伙计笑道：“是，我知道，法国绸很好。爱挑热闹些的，就是绮云绸吧？电印绸也好，那是印成的花样，做旗袍最好。七爷都让他拿来看看吧？七爷是要漂亮的，我知道。”燕西笑道：“我只说一句，你就报告这一大套，我都被你说迷糊了。好在绸缎出在你们这儿，爱叫什么都行，就是无缝天衣也好。什么叫做绮云绸？这个名字，倒也响亮，你拿了来给我看看。”但是在他说这句话时，那几个伙计左一抱，右一抱，早在玻璃罩上，堆了一大堆绸缎。一个年轻的伙计拿了一匹料子。将它抖开，就披袈裟一般，披在肩上。他笑道：“七爷，你瞧瞧，就是绮云绸。”燕西一看，是杏黄底子，上面印满了红花。燕西摆了摆头道：“太热闹。”那个年老伙计道：“七爷你瞧，这个不错！”燕西看时，只见他手上悬空拿着雨过天青色的绸料，上半截是纯青的，并无花样。但是那颜色，越下越淡，淡到最下，变成嫩柳色，在那地方，有一丛五色花样，就如绣的一般。那有胡子的老伙计，将绸料贴着胸上悬了下去。那一丛花，拖到两膝边。他慢慢走着路，把下面那一丛花的绸料，故意摆荡着。他翘着胡子对燕西笑道：“七爷，你瞧，多么漂亮！这要做一件旗袍，远望像短衣长裙，近望又是长衫，真好看。”燕西见这一个老头子披上这个，他已忍不住笑。现在这老伙计走起来，还是装成那轻移莲步的样子，燕西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恰好隔壁一架玻璃罩上，有两位姨太太式的女客，在那里剪料子，看见老伙计作怪，也笑得前仰后合，只把手绢子来蒙住脸。那老伙计极力要讨好，倒不料砸了一鼻子的灰，羞得一张脸全成紫色。燕西怕人家过于难为情，就笑道：“这个料子很好，你就照着衣服的尺寸，给我剪上一件吧。”老伙计借着剪料子就把这事掩饰过去。又捡出许多不同颜色的料子，请燕西挑选，说送人的东西总应成双。燕西道：“剪衣料有什么双不双？你们想多卖一点就是了。”老伙计笑道：“七爷，这话不应该你说，遇到你这样的主顾，不多做一点生意，还到哪里去找哩？就凭你七爷送礼，也绝不能送一两样。”他们在这里说话，刚才含笑的那位女宾，就不住地向这边瞧过来。燕西见了有人望着，要那个虚面子，便笑道：“那当然不能送一件，但是这几样料子，怕受主未必愿意。”老伙计道：“那很容易办，多买一点就行了，送人家好几样，总有一两样合人的意思。”燕西道：“我也不要这些电印的，我要些随便样子的吧。”那些伙计听了这话，就一阵风似的，搬了许多料子，放在燕西面前。那几位女宾更注意了，彼此交头接耳，好像就在说些什么。燕西见这种情形，落得出个风头，伙计说哪样好，就剪哪样，一刻工夫，剪了八九样。伙计还要送料子给燕西看时，壁上的钟已经一点多钟了。便道：“得了，我没有工夫了，你给我搬上汽车去吧。”伙计一面将料子包起，一面开上账单来，燕西看也没看，就向袋里一揣。说道：“写上账吧。若要现的也可以，下午到我宅里去拿吧。”老伙计道：“写上得了，七爷是不容易在家的。”燕西带着那些绸料，一直就坐上汽车到落花胡同来。他先就给金荣十几块钱，买了水果月饼之类。这时，就联合这些绸料，叫金荣捧着，一齐送到冷家去。在他，又是一笔得意文章了。

第三十三回

笔语欺智囊歌场秘史

馈肴成画饼醋海微波

这个时候，宋润卿在天津有事耽搁还没回来，冷太太突然又收了这些礼物，真过意不去，便亲自到这边来道谢。因道：“金先生上次过生日，一点也不让我们知道，我们是少礼又少贺。这会子，我们正想借着过中秋，补送一点东西。你瞧，我们这儿东西还没预备，你又多礼，直教我过不去。清秋的舅父又不在家，我们想做一个东道都不能够。”燕西笑道：“伯母快别说这个话，宋先生临走的时候，他还再三叮嘱，让我照应府上。偏是家父这一程子，让我在家里补习功课，我来到这边的时候极少。”冷太太道：“我们那儿有个老韩，有些事也就可以照管了。若是真有要紧的事，我自然是会请教的。”燕西笑道：“我实在没事，倒好像极忙似的。不然，天气现在凉了，我应该陪伯母去看两回戏。”冷太太道：“我又不懂戏，听了也是白花钱，清秋现在和同学的家里借了一个话匣子来，一天开到晚，我就觉得听腻了。她倒很有味，开了又开。”燕西道：“我不知道冷小姐欢喜这个，我要知道，我有一个很好的话匣子，可以相送。借的是怎么样子的话匣子？”冷太太道：“若没事，可请到我那边去看看。现在她正在那儿开着呢。”燕西把玉芬看戏的事全忘了。便笑道：“很好很好，我也过去谈谈。”于是冷太太在前，燕西跟着后面。那话匣子在北屋门口一张茶几上放着，清秋端了一张小凳，两手抱着膝盖，坐在树底下听。这个日子，树上的红枣子，一球一球的，围着半黄的树叶子，直垂下来。有时刮了一阵小风过去，噼噼啪啪，还会掉下几颗枣子来。就在这个时候，扑的一声，一样东西打在清秋头上。头发是松的，那东西落下，直钻进人的头发里去。清秋用手扪着头道：“哎哟！这是什么？”手一掏，掏出一看，是粒枣子，就随手一扔。这一扔，不偏不倚，恰好燕西一举手，扔在他衫袖里面，燕西用手在袖子里捏着。伸出来一看，见是一粒红枣，就在冷太太身后对她一笑，把枣子藏在袋里了。清秋无意之中，倒不料给燕西捡了这样一个便宜。因为母亲在当面，依然和燕西点头。燕西道：“我不知道密斯冷爱听话匣子，我要知道，早就送过来了。我那话匣子，戏片子是全的，出一张，我就买一张。可是摆在家里，一个月也难开一回。”清秋笑道：“大概这话很真，我总没有听过呢。不然，若是记在心里，何以没有和我提过一声儿呢？”燕西笑道：“正是这样，宝剑赠与烈士，红粉……”燕西一想，红粉赠与佳人，这一句话有些唐突西施，便道：“逢到这种东西，早该赠与爱者。”冷太太道：“哎哟！话匣子坏了。”听听，原来片子已经转完了，只是沙沙地响。清秋这才抢上前，关住了闸。清秋道：“坏了没有，坏了可赔人家不起。”燕西笑道：“这也很有限的事，何必说这种话呢？”清秋仔细看了看，却幸还没有什么损坏，于是拿去唱片，将话匣子套上。燕西笑道：“为什么？不唱了吗？”清秋道：“客来了，可以不唱了。”燕西道：“我这是什么客？有时候一天还来好几回哩。”清秋并没有理会燕西说话，竟自进屋子里去了。一会儿工夫，只见她托了两只大玻璃盘子出来。燕西看时，一盘子是切的嫩香藕片，一盘子却是红色的糖糊，裹着许多小圆球儿，看不出是什么，倒好像蜜饯一类的东西。清秋抿着嘴笑道：“金先生不能连这个没有见过。”说时，就取出两把雪白的小白铜叉，放在桌上，因道：“请你尝一尝，你就知道了。”燕西吃东西，向来爱清爽的，这样糊里糊涂的东西，却有些不愿。但清秋叫他吃，他不能不吃，因就拿了叉，叉着一个小圆球儿，站着吃了。一到口，又粉又甜，而且还有些桂花香。笑道：“我明白了，这是苏州人吃的糖芋头，好多年没有尝了，所以记不起来。”清秋道：“猜是猜着了，但是猜得并不完全，苏州人煮糖芋头，不过是用些砂糖罢了，我这个不同，除了砂糖换了白糖外，还加有栗子粉、莲子粉、橙子丝、陈皮梅、桂花糖，所以这个糖芋头，是有点价值的。”燕西笑道：“这样珍品，我一点不知道，我这人真是食而不知其味了。我再尝尝。”他说时，又叉了一个小芋头吃着。清秋笑道：“这大概吃出味来了。”燕西道：“很好，很好，但是这样吃法，成了贾府吃茄卷了。这芋头倒是不值什么，这配的佐料，可是太值钱了。”清秋道：“原来没有这样做法的，是我想的新鲜法子。”这个时候，冷太太刚进内室去了。燕西笑道：“我看这样子是专门弄给我吃的，谢谢！但是你怎知道我今天会来呢？”清秋抿嘴笑道：“有两天没来了，我猜你无论如何，今天不能不来。”燕西皱眉道：“自从暑假以后，你要上学，我又被家里监视着，不能整天在外，生疏得多了。你不知道，我对父亲说，这里的房子已经辞了呢。”清秋道：“我看你有些浪漫，你既然不能在外头住，你又何必赁隔壁的屋子呢？”燕西笑道：“你有什么不明白的？我若不赁隔壁的屋子，我到你家，就要开着汽车一直地来，来多了……”说到这里，回头一望，见冷太太并没有出来。因道：“怕伯母多心。”清秋道：“多什么心？你指望她是傻子呢。你看她疼你那一分样子，肯当着外人吗？”燕西道：“虽然这样说，但是直来直去，究竟嫌不好。我想免得越过越生疏。我们哪日再到西山去玩一天，畅谈一回。”清秋微笑道：“生疏一点好，太亲密了，怕……”燕西微笑道：“怕什么？怕什么？你说。”说时，用食指蘸了一点茶水，大拇指捺着，遥遥向清秋一弹。清秋微微一瞪眼，身子一闪说道：“你就是这样不庄重，怕什么呢？月圆则缺，水满则倾，这八个字，你也不知道吗？”燕西皱眉道：“你总欢喜说扫兴的话。”清秋道：“我并不是爱说扫兴的话，天下的至理，就是这样子。”燕西笑道：“年轻轻儿的人说这些腐败的话做什么？我就只知道得乐且乐，在我们这样的年岁，跟着那些老夫子去读孔孟之道，那是自讨苦吃。”说到这里的时候，冷太太已经出来了。两人的言语，便已打断。燕西一面吃着东西，一面和她们母女闲谈。总想找一个机会，和清秋约好，哪一天再到西山去。偏是冷太太坐在这儿不动，一句话没有法子说。

忽然当当当，钟响三下。燕西陡然想起，还约了人听戏，这个时候，自己还佯而不睬，玉芬一定在家骂死。便和韩妈要了一把手巾擦脸，笑道：“我是谈话忘了。一个朋友约一点钟会面，现在三点了，我还在这里，糟糕不糟？”说毕，匆匆地走到隔壁，一迭连声，催着开车，上共和舞台。坐上车子，一面掏出表来，一面又看街上。好容易急得到了，跳下车来就向楼上包厢里走。心里可想着，叫是叫了金荣来包一个包厢的，也不知他来过没有？若是没有，三嫂一定先来碰个钉子回去了，我这必得大受教训。一直走到二号厢后身，四围一望，并不见自己家里人。今天这事，总算失了信，呆立了一会儿，转身就要走，刚刚便要转身之时，忽然觉衣襟被人扯住，回头看时，却是白秀珠。原来自己背对着一号，玉芬就在一号里，这里，就是她和秀珠，带着秋香和一个老妈子。所以燕西没有留神看出来，此时一看到，他也来不及绕道了，就在包厢的格扇上爬了过来。玉芬道：“哼！你好人啦，自己说请人，这个时候才到，要不是我们先到，哪里有座位？”燕西笑着，还没说什么话，秀珠已到右边去，将自己的那张椅子，让与燕西。燕西虽然不愿意当着玉芬就和秀珠并坐。但是人家已经让了位子，若是不坐下，又觉得不给人面子，只好装成漠不经心的样子，将长衫下截一掀，很随便地坐了下去。秀珠将栏杆板上放的茶壶，顺手斟了一杯茶，放在燕西面前。燕西一伸手扶着杯，道了一声谢谢。玉芬笑道：“你真不惭愧，今天是你的东，你早就该包了厢，先到这里来，等着我们。你不来也罢了，也该叫一个人，先买下包厢的票。可是你全不理会，自己还是去玩自己的。这会子戏快完了，你才慢慢地来。来了也不道歉，就这样坐下。你以为秀珠妹妹她是倒茶给你喝呢？你要知道，她可是掼你。”燕西望着秀珠道：“是吗？”这一句话正要问出来，秀珠笑着说道：“我倒茶是一番好意，可没有这种心思。表姐只管怪人，把我的人情也要埋没了。”玉芬道：“这样说，他来迟了，是应该的？”秀珠笑道：“我并非说是应该的，不过你怪他，可不能把我这事合为一谈。”玉芬将脸掉过去，望着台上，说道：“我不说了，你有两张嘴，我只一张嘴，怎样说得赢你？”秀珠本来是无心的话，看那样子，玉芬竟有些着恼，她也只好不说了，就对燕西丢了一个眼色。燕西笑道：“我真是该死，总是言不顾行。听完了戏，我还做个小东道，算是赔罪，你看怎么样？”说时，斟上一杯茶，双手递了过来。玉芬笑道：“你这为什么？就算是赔罪吗？”燕西笑道：“得了！你还惦记着这事做什么！好戏上场了，听戏吧。”玉芬向台上看时，正是一出《六月雪》上场，这完全是唱工戏，玉芬很爱听的，就不再和燕西讨论了。

等到《探母》这出戏开始，陈玉芳装着公主上场，燕西情不自禁地，在门帘彩的声中，夹在里面鼓着两掌。秀珠对燕西撇嘴一笑，又点了点头。燕西见玉芬看得入神，就把自己衬衫袋里的日记本子铅笔，抽了出来。用铅笔在本子上写道：“这人是三哥的朋友，我不能不鼓几下掌。”秀珠接了日记本子，翻过一页，写了三个大字：“我不信。”写时，燕西微笑。燕西又接过本子来，写道：“这楼下第三排，他有一排座位，是有戏必来的。今天因为玉芬嫂来了，他避嫌不来。你瞧，那第三排不是空着两个位子吗？无论如何，有一个位子，一定空到头的，那就是三哥的位子。这话证明了，你就可以相信我不是说谎话了。”秀珠接过来写道：“真的吗？我问问她。”燕西急了，就急出一句话来，道：“使不得！”燕西一说出来，又觉得冒失，连忙用手一伸，掩了自己的口。但是当他两人写的时候，玉芬未尝不知道，以为他两人借着一枝铅笔说情话，倒也不去管他，用眼角稍稍地转着望望他们。见他两人很注意自己，趁秀珠在写，燕西在看的时候，趁空偷看一下日记本，见着“问她”二字。接上燕西说了一句“使不得”，就很令人疑心。因道：“什么事使不得？”燕西忙中无计，一刻儿说不出所以然来。玉芬见他说不出所以然来，越发用全副的精神，注视着燕西的面孔。燕西搭讪着笑道：“三嫂总以为我认识台上这个陈玉芳呢。其实，也不过在酒席场中会过几面，他送过我一把扇子罢了。”玉芬道：“你这是不打自招，我又没问你这一些话，你为什么好好地自己说出来？”燕西还要向下辩，秀珠道：“不说了，听吧，正好听的时候，倒讨论这种不相干的问题。”玉芬笑道：“你总为着他。”也就不说了，看完了戏之后，燕西还要做东请玉芬去吃饭。玉芬道：“我精神疲倦极了，回家去吧。你要请我，明天再请。”燕西道：“既然不要我做东，我就另有地方要去，不送你们回家了。”玉芬道：“你只管和秀珠妹妹走，我一个人回家。”秀珠笑道：“你别冤枉人了，我可和七爷没有什么约会。”燕西笑道：“我并不是请她。”玉芬道：“这可是你两人自己这样说的。秀珠别回去了，到我家里去吃晚饭吧。”说毕，牵着秀珠的手，就一路上了汽车。燕西不住地对秀珠以目示意，叫她对那日记本子保守秘密。秀珠也知道他的意思，微笑着点了头。

玉芬对于他们的行动，都看在眼里。车子开了，玉芬笑对秀珠道：“你和老七新办一回什么交涉呢？”秀珠道：“没有什么交涉，不过说笑话罢了。”玉芬道：“说笑话没有什么不能公开的，你为什么那样鬼鬼祟祟呢？”秀珠笑道：“我们是成心这样，逗着你好玩。”玉芬道：“妹妹，你把你姐姐当个傻子呢？你以为我一点不知道吗？”秀珠笑道：“你知道也不要紧，他们捧捧角，不过是逢场作戏，有什么关系？况且男子捧男子，你又何必去注意？”玉芬听她的口音，并不是指着燕西说，很奇怪。一想到燕西在早上和自己说话的时候，和鹏振鬼鬼祟祟的情形，似乎这里面有些问题。灵机一动，于是就顺着她的口气，往下说道：“他们捧男角也好，捧女角也好，我管他做什么？不过这些唱戏的，他凭什么要给你当玩物，还不是为了你几个钱？所以由此想去，花钱一定是花得很厉害，有钱花，总要花个痛快。像这样花钱，免不了当冤桶，那何苦呢？老七虽也欢喜玩，但是花钱，花在面子上，而且也不浪费。不像我们那位，一死劲儿地当冤桶。”秀珠道：“三爷这人更机灵了，他肯花冤钱吗？要说听戏，倒很有限，天天听也不过花个二三十块钱。若是闲着，一打两百块一底的牌，两三个钟头，就许花几百块钱，这不强得多吗？”玉芬笑道：“你可知道，他们这钱是怎样花法？”秀珠一想，我不要往下说了，她是话里套话，想把这内幕完全揭穿，我告诉了她，她和鹏振闹起来，那倒没有什么关系，可是燕西知道这话是我说出来的，一定说我多事，那又何必！因笑道：“我又没捧角，我知道他们的钱是怎样花的？”

说到这里，汽车停住，已经到了金家门口。秀珠笑道：“刚是在你府上走的，这会子又到府上来。你们的门房，看见都要笑了。”玉芬笑道：“我府上，不久就要变成你舍下，迟早是这里去，这里来。”秀珠听见玉芬的话，说得很明白，就不肯接着向下说。因道：“你回去吧，我要找你们八妹谈谈。”玉芬道：“你到我那里去，叫人把她找来就是了。这会子，你一个人瞎闯，到哪里找她去？”秀珠道：“我总会找到她的，你就不必管了。”一转过屏门，秀珠向西边转，顶头却碰见了鹏振。鹏振笑道：“密斯白回来了。戏很好吗？”秀珠笑道：“都不错，三爷那排位子，今天空了好几个，为什么不去呢？”鹏振听她说，倒吃了一惊。因问道：“哪里有我什么那排位子？我不知道。”秀珠笑道：“我全知道了，三爷还瞒什么呢？但是这个话，只放在我心里，我绝不会对玉芬姐说的。”鹏振穿的是西装，又不好作揖，就举起右手的巴掌，比齐额角，行了一个举手礼。笑道：“劳驾！劳驾！其实，倒没有什么要紧，不过她是碎嘴子，一知道了她就打破沙罐问到底，真叫人没法子办。”秀珠笑道：“既然是不要紧，那我就对她说吧。”鹏振连连摇头笑道：“使不得，使不得，那何必呢！”秀珠笑道：“既然不让我说，那得请我。”鹏振笑道：“密斯白好厉害，趁机而入，但是就不为什么事，密斯白要我请，我也无不从命的。”一面说着，一面陪着秀珠走道，一直陪着她到了二姨太太房门外面，眼见她进去了，这才出来。走过一重门，只见听差李升，手上拿了一张极大的洋式信套。鹏振问道：“是我的信吗？”李升道：“不是，是一封请帖，没法送到里面去。”说到这里笑了一笑。鹏振拿了请柬拆开一看，却是花玉仙的名字，席设刘宅。日子却注的是阴历八月十五日下午七时。鹏振一个人自言自语地笑道：“这老刘倒会开心，自己不出面，用花玉仙来做幌子。”因问李升道：“什么时候送来的？”李升道：“是上午送来的。我一瞧这请柬上的名字，就不敢向里拿。”鹏振道：“是刘二爷那边派人送来的吗？”李升道：“另外还有一封请帖，是请七爷的，已经送过去了。”鹏振将请柬一叠，便揣在身上，留着和燕西商量。

这天晚上，燕西回来了，看见桌上放着一封请柬，便按电铃叫了金荣进来，问什么时候送来的？金荣道：“这是李升送来的，我不知道。”燕西道：“不止这一帖封子送到我们家里吧？他不能连三爷不请，就请了我。”说到这里，鹏振在外面接着说道：“别嚷别嚷。”一面说着，推进门来。燕西道：“真也是别致，分明是老刘请客，怎样叫花玉仙出名。这家伙是怕我们不到，所以闹这个花头。”鹏振道：“我想他不敢。他冤了我们到他家里去，连节都过不成，我们岂能放过他？”燕西道：“我们还是真按着时刻去吗？我想，总得在家里敷衍一阵子。大哥回来不回来，那是没准。二哥呢，又刚和二嫂闹别扭。我们两人要再不在家，那还像个样子？”鹏振道：“若是由家里吃了饭再去，那就有九十点钟了，岂不把老刘请的客等煞。”燕西道：“我们就先通知他，预备点心让客先吃，也就不要紧了。”鹏振道：“我也不知他请的是些什么客，这话不大好说。回头客都到齐了，专候我们两人去，人家非骂我们摆架子不可，最好还是我们早些去的是。”燕西道：“去是去，可是花玉仙要向我们敲起竹杠来，那算你的，我可不过问。”鹏振笑道：“你就说得那样不开眼，总共和你见过几回面，何至于和你开口要什么？况且在我当面，她绝不会和你要什么的，你放心吧。”一谈到花玉仙，鹏振就足足地夸了一顿好处，舍不得走。一会子厨子提着提盒，送了饭来，一碗一碗向临窗一张桌上放下。鹏振看时，一碗炒三仁，乃是栗子莲子胡桃仁，一碗清炖云腿，一碟冷拌鲍鱼和龙须菜，一碟糟鸡。鹏振笑道：“很清爽。”金荣正抽了一双牙筷，用白手巾擦毕，要向桌上放。因对鹏振笑道：“三爷尝一筷子。”鹏振果然接了筷子，夹了一片鲍鱼吃了。因对厨子道：“还添两样菜，我也就在这里吃。”厨子道：“三爷的饭，已经送到里院子里去了。”鹏振放下筷子，偏着头问厨子道：“你是老板还是伙计？”厨子知道要碰钉子，不敢做声。鹏振道：“我不是白吃你的，叫你开来，你就开来。里面开了饭，我不愿吃，给你们省下，还不好吗？人家说，开饭店不怕大肚汉，我看你这样子，倒有些不同。”燕西笑道：“嘿！同他说上这些做什么？你要什么菜，叫金荣去说吧。”金荣道：“三爷要吃什么？”鹏振道：“不管什么都成，只要快就好，你不瞧我在这里等着吃吗？”金荣放好碗碟，笑着去了。不一会儿，他竟捧着托盘，托了一碗烧蹄膀，一盘烧鸭来，另外又是一大盘鸡心馒头。鹏振笑道：“你倒很知道我的脾气。不过这一次猜错了，我是看见清爽的菜，就想吃清爽的东西。”金荣道：“要不，拿了换去。”说话时，鹏振早撅着一个馒头蘸着蹄膀的浓汁，吃了一口。因用馒头指着燕西道：“很好，你不吃一个？”燕西道：“罢了，我怕这油腻。”于是用筷子夹了一片烧鸭，在口里咀嚼着。笑道：“这烧鸭很好，是咱们厨子自己弄的吗？”金荣道：“还热着呢，自然是家里做的。”燕西道：“你对他说，明天给我烧一只大的，切得好好的，葱片儿甜酱，都预备好了。另外给烙四十张薄饼。”鹏振道：“你又打算请谁？一只大鸭，还添四十张饼，这不是一两个人吃得完的。”燕西道：“不是请客，我送人。”鹏振道：“巴巴地送人一只鸭子，那算什么意思？”燕西道：“原是极熟的人，不要紧的。”鹏振道：“极熟的人是谁呢？”燕西见他手上拿了半片馒头，只伸手在桌子上蘸着，眼睛可望着人出神。燕西笑道：“这有什么注意的价值，尽管思索做什么？你瞧，把桌上的油汁都蘸干了。”鹏振笑着把馒头扔了，说道：“我猜着了，反正不是送男友。没有哪个男朋友，有这种资格，可以受你的礼。”燕西道：“管他是不是，这是极小的事，别问了。”

鹏振觉得这事心里很明白，燕西不说，也是公开的秘密，就不必多谈了。吃过饭，谈了一阵子，走回院子去，只见秀珠和玉芬，站在院子里闲谈。因道：“密斯白，刚才不是找梅丽去了吗？”秀珠道：“我在那里闲谈了许久，玉芬姐找我吃饭来了。我们等好久不见你来，后来听说，和七爷在外面吃了，所以我们就没有再等。”鹏振笑道：“我看见老七那边开的菜不错，所以我就顺便在那里吃了。密斯白，我报告你一个消息，明天你有烤鸭吃。”秀珠笑道：“谁请我吃烤鸭？我猜不到。大概是三爷请我吧？”玉芬道：“他呀！没有那样大方。他不求人，是一毛不拔的。”鹏振笑道：“凭你这样一说，我这人还算人吗？还可不是我夸口，在两个钟头以前，遇到密斯白，我曾许了请她，这不会是假话吧？我总不能当面撒谎。”玉芬道：“请人吃一只烤鸭子，也是极小的事，值得这样夸嘴。”鹏振道：“你又猜错了。这并不是我请密斯白，另外有人请她。这个人也就无须我说了。”玉芬笑道：“老七也是小孩子脾气，无事端端送人一只烤鸭子吃做什么？”鹏振道：“我也是这样说。因为我在那里，厨子另外送一碟烤鸭子来。老七尝了一块，说是不错，他就想起来，要送密斯白鸭子吃了。”玉芬对秀珠笑道：“嘿！老七待你真是不错，无论有什么，也不会忘了你。”秀珠听了这话，心里虽痛快，脸上究竟有些不好意思。便道：“这是三爷开玩笑的，你也信以为真吗？”鹏振道：“又不是什么重礼，我撒谎做什么？你不信，就可以问问老七去。”玉芬笑道：“我没有听见说先问人送礼不送礼的。你以为秀珠妹妹没有吃过烤鸭子，等着要吃吗？”这一说，大家又都笑了。秀珠倒信以为实，只当燕西真要送她的烤鸭，当晚很高兴的回家。次日上午，就等着烤鸭吃，一直到一点钟，烤鸭还没送到。秀珠心想，早上本来赶不及，一定是晚上送来，这且出去玩，到了那时，再回来吃晚饭。但是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依然不见烤鸭。她心里就很疑惑不是鹏振撒谎，就是燕西把这事忘了。燕西本来是有头无尾的人，倒也就算了，不去惦记这件事。

中秋这一天，秀珠到金家来玩，正在走廊上走的时候，前面似乎有个像厨子的人，和听差的说话。他道：“前天给七爷送烤鸭出去的那一套家伙，还没有拿回来。劳驾，大哥给我们取了回来吧，我们又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日子一久，也许就丢了。”秀珠听了这话，分明燕西叫厨子烤了鸭，不过没有送给自己罢了。当时心里就感到一阵不舒服。因借着缘故，走到燕西书房里去。恰好燕西在家，自然周旋一阵。秀珠道：“这几天身子倦得很，不愿出门。可是在家里又怪闷的，你有什么好小说没有？借两本给我看看。”燕西笑道：“你也有借书看的日子，这是难得的，有有有！”于是在书橱里找了几部白话言情小说，一齐交给秀珠。秀珠将书叠好，夹在胁下，就有要走的样子。燕西笑道：“真是用功起来吗？坐也不坐一会儿，就要走。”秀珠道：“倒不是我用功，我怕在这里打搅了你。”燕西笑道：“打搅我什么？我不做事，又不读书。”秀珠笑道：“你留我在这里坐，可是我馋得很，你得给些东西我吃。”燕西道：“那不是容易事，你要吃什么？我马上叫人买去。”秀珠微微一笑说道：“我要吃烤鸭。”燕西突然听了这话，脸上一红，但是依然佯作不知。也笑道：“好端端地，怎么要吃烤鸭呢？”秀珠道：“好端端地不能吃，为什么你倒好端端地送人？”燕西道：“我送了谁的烤鸭？”秀珠道：“你能说我这是冤枉你的话吗？”燕西道：“你真是有耳报神。是我前天叫厨子烤了一只鸭子，送给诗社里几个朋友，你怎样知道？”秀珠将嘴一撇道：“你别信口开河了，那个作诗的朋友你哪样看得起？还送烤鸭给他吃。”燕西笑道：“据你说，是送给谁吃了呢？”秀珠道：“你做的事，我哪里会知道？但是论起你向昔为人，是不会对男朋友这样客气的。”燕西笑道：“就算是送给女朋友，但是你指不出人来，也不能加我的什么罪。”秀珠把头一摆，摆得耳朵上坠的两只长丝悬的玉环，摇摇荡荡，只打着衣领。秀珠还没有开口，燕西道：“怪不得现在又时兴长环子，果然能增加女子一种美态。”秀珠将身子一扭，说道：“今天不是节下，我要说出好话来了。”说毕，她已走去。燕西心想，这一只烤鸭，只有老三知道。但是我也没有告诉他送谁，秀珠怎样会知道？老三这个人真是多事，这话何必告诉她，但是这一天，燕西正急于赴刘家的席，晚上好乐一乐，秀珠虽然不大快活，这时候也来不及过问了。

第三十四回

纨绔聚豪家灭灯醉月

艳姬伴夜宴和索当歌

刚到下午六点钟，厨子被燕西催促不过，就在饭厅上，摆下席面。凤举因为要在父母面前敷衍敷衍，所以一到了时候也就来了。鹤荪今天早约好了几个人，在戏园里包了一个厢，吃完饭，就要听戏去了。凤举呢，另外有个小公馆，正心挂念着那位新夫人一个人过节，未免孤寂。今天家宴这样早，正合心意。所以在宴会之时，大家都没有什么提议，只随便说笑而已。梅丽道：“七哥，你带我听戏去吧？”燕西道：“今天晚上，十家有九家是《嫦娥奔月》那种戏，像那种戏你还没有看腻吗？”梅丽道：“那么，咱们瞧电影去。”燕西道：“不成吧？时候来不及了。”梅丽道：“现在不过七点多钟，怎样来不及？”燕西指着凤举道：“你找大哥去吧，他下午就说了，今晚上要去瞧电影呢。”凤举笑道：“你信口胡说！我什么时候说了今晚上瞧电影？”金太太道：“你们就请她瞧一回电影，也不算什么。我看你们这样三推四阻的。”刘守华就笑说道：“我来请请客吧。要去的，可以随便加入。”凤举见刘守华解了围，如遇了大赦一般，非常欢喜，席散之后，大家就偷偷地走开，鹏振早溜到燕西屋子里等候。燕西来了，笑道：“我们走吧，现在已经八点多了。”鹏振道：“路又不多，我们走去吧，省得打草惊蛇。”燕西道：“那自然，最好我先去，你后来，别一块儿走。”鹏振笑道：“你这是做贼心虚，难道还不许我们一块儿走路吗？”于是两人戴了帽子一声不响，就走出大门来。这个请客的刘老二，是金铨手下一个亲信的人，名叫宝善。原来是一个寒士，经金铨一手提拔，现在也有七八万的家产。他就在金家住宅乌衣巷外赁了一幢房子住。现在税务署当了一个闲差，每日只到衙一二小时，其余便在家里闲坐，另外和金铨办点小信札。他因常在金宅来往，和一班哥儿们混得极熟，感情也极好。哥儿们有什么不公开的聚会，都假座刘家办理。这刘家的房子，是很精巧的，他又用了几个好听差的，两个好厨子，伺候宾客，容易让人满意。这次花玉仙请客，原是他的主使，当然在他家里。所请的客，除了鹏振的弟兄二人外，还有玉芬的兄弟王幼春，凤举的好友赵孟元、李瘦鹤，燕西的同学孔学尼、孟继祖。鹏振一进大门，大家哗然大笑一阵。王幼春先笑道：“我猜你们还有一个钟头才能来呢。不料这就来了，真是难得。”原来王幼春是鹏振的小舅子，但是在外面游玩，颇能合作，他在玉芬面前，不但保守秘密，而且极端说鹏振的好话，所以鹏振在外面捧戏子或者逛胡同，对幼春是丝毫不隐瞒的。况且同游的人，彼此消息相通，也无可隐瞒。鹏振笑道：“今天我们是特别地讲交情，设法把家里这一餐饭提前了两个钟头。玉仙呢？”刘宝善道：“她因为肚子痛，临时请假，打算请一个人作代表。”鹏振笑道：“就凭你？”刘宝善道：“别忙，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她的意思，是想王金玉来和她当代表，偏是金玉也推说身体不大舒服，不肯来。据我看，她两人都没有什么大病，另外有层缘故不能来。”鹏振道：“有什么缘故？”刘宝善道：“玉仙不是肚子痛吗？我想不是痛，那是要添小孩了。”鹏振见他说这句话，只眼睛，嗓子又特别提高，已然会意。因道：“金玉不来，也是在家里要添小孩吗？”刘宝善道：“大概是吧？你们猜猜，这两个小孩要出了世，应该姓什么？”孟继祖道：“姓什么？自然姓金啦。”这一句话刚说完，右边一列绣屏一动，早有两个长衣翩翩的妙龄女郎钻了出来，一个正是花玉仙，一个正是王金玉。花玉仙指着孟继祖道：“该罚多少？”孟继祖笑道：“为什么要罚我哩？”花玉仙道：“你都说的是些什么话，还不该罚吗？”孟继祖道：“就算我说错了，可是这话，也不是我一个说的。”花玉仙回转身来，对刘宝善扬着眼皮，鼓着小腮帮子，说道：“哼！刘二爷也得罚。”刘宝善偏着头，对花玉仙脸上望着，笑道：“花老板，真要罚我吗？可别让我说出好的来。”花玉仙道：“你尽管挑好的说，怕什么？”刘宝善笑道：“得了得了！这话还不是一说就了，只管提他干什么？”花玉仙拉着他的衣袖，不住地将脚跳着，说道：“你说你说，非说不成！”鹏振皱眉道：“得了，大家斯斯文文地谈一会子吧，别闹得太厉害了。”花玉仙道：“是谁先闹起来呢？这会子，倒来说我！”鹏振牵着她的手，拉着到一张沙发椅上坐下，又用手拍一拍这一边，对王金玉笑道：“你也坐下。”王金玉和鹏振一点头，笑道：“千千岁，谢坐。”也随身挨着鹏振坐下。王幼春在椅子上跳了起来，说道：“这是什么话？都陪着他一个人。金玉，咱们俩要好要好，成不成？”王金玉笑道：“要好就要好，要什么紧？”说着话，马上就坐到王幼春一处来。孔学尼摇摇头道：“好处尽在你哥儿们身上，别人就没有分了？”花玉仙道：“我们统共两个人，你们这个要沾一点香味，那个也要沾一点香味，那怎么办？把我俩割开来吧。这话可又说回来了，我是和三爷感情好一点，我得多陪着他一点。”说时，眼睛斜视着鹏振，笑道：“三爷，你说怎么样？”鹏振笑道：“敞开来说了，这里有好几个寡汉条子，你越逗他们，他们越着急。”孟继祖道：“着急什么？三哥没来的时候，我们先就要好了一会子了。”说时，一抬肩膀，舌头又一伸。花玉仙又跳了起来，要抓孟继祖，孟继祖一闪，闪在孔学尼身后。孔学尼是个近视眼，一只手按着眼镜，一只手连连摇道：“使不得，使不得。”孔学尼越说使不得，孟继祖蹲着身子，藏在他身后，两只手按着孔学尼两只胳膊，越是左闪右躲。弄得孔学尼像不倒翁般，恨不得要倒下去，急了，口里只说哎呀。燕西走上前，将花玉仙扯到一边，笑道：“我来解个围。”花玉仙笑道：“别拉拉扯扯的。”燕西笑道：“你也要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吗？”花玉仙笑道：“我倒是不在乎。咱们太要好了，在座许多人，又要说闲话的。”刘宝善道：“大家别闹，让我来想个调和法子。老赵熟人很多，能不能再请两位来？大家凑一个热闹。”赵孟元道：“熟人是有，可是今天晚上，大家都有戏，不容易把人家请来。”王金玉对赵孟元道：“有是有人，可是没有什么交情，不知道人家来不来？”赵孟元道：“没有交情要什么紧？这一次认识了，下次就是交情。别的我不说，若是打八圈牌，你赵大爷能负这个责任。”金玉道：“赵大爷不许愿则已，若是许愿，漂过你们没有？”花玉仙从中对赵孟元伸出一个大拇指，笑道：“不含糊！”赵孟元道：“既知道不含糊，就把你们介绍的两位人说出来吧。”王金玉道：“一个黄四如，一个是白莲花，都是唱衫子的。”燕西笑道：“反正是小姑娘，唱胡子的唱黑头的，也不要紧。”花玉仙道：“要不，我把刘金魁也叫来，她的黑头唱的不错。”鹏振摇头笑道：“呵呦！罢了！她那副尊容，又大又粗，又是黑麻子。”花玉仙道：“七爷不是说，只要是小姑娘，唱黑头的也欢迎吗？”燕西笑道：“别再耽误了，要请客赶早去请。若是还延迟时刻，我们要等到半夜吃饭了。”王金玉道：“用不着再去请，让花大姐打一个电话去，她就来了。”王幼春笑道：“嘿！好响亮的名字，这‘花大姐’三个字，多么好听啦。花大姐，你快打电话吧。”这花玉仙认识几个字，也会看《红楼梦》。听了王幼春这样说，是学《红楼梦》叫袭人的口吻，是有意讨便宜。便道：“王二爷是最调皮的人，说什么话也不肯放松人一步，我总算怕了你就是了。”王幼春笑道：“我又不吃人，你怕我做什么？”花玉仙道：“你不吃人，你比吃人还狠呢。”燕西道：“别说了，你们二人闹着唱上《梅龙镇》了，有完没有？再要闹下去，就天亮回家了。”花玉仙道：“就是这样说，我去打电话。电话在白莲花家里，黄四如是他们街坊，一叫就来了。可是有一层，他们若是肯来，要借哪一位的汽车用一用。”这句话刚说完，鹏振和王幼春、李瘦鹤、孔学尼、刘宝善五个人同声答应一句有。赵孟元道：“我们没有汽车的人，答应不上这个‘有’字，多么寒碜！孟三爷，我们发一个狠心，也去买一辆破货来装装面子吧。”燕西道：“要汽车，有许多人答应算什么？必得……”花玉仙早用个指头，塞住耳朵，自打电话去了。打了电话回来，果然两位客都算答应来。还是刘宝善算半个主人翁，把自己的汽车去接。

果然很快，不到三十分钟，就把白莲花、黄四如接到。花玉仙就给她两人一一介绍。黄四如的脸子，虽不算十分的漂亮，但是她在台上唱起戏来，声音非常清脆。而且唱玩笑戏的时候，传神阿堵，却是妩媚动人。她虽然不认得在座的人，在座却都认识得她。花玉仙一介绍之下，她就对燕西笑道：“我们好像在什么地方会过。”燕西笑道：“当然会过，而且会过多次，不过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罢了。”王幼春笑道：“了不得，你们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都会认识起来，你们彼此注意的程度，也就可观了。”鹏振笑道：“幼春说话，实在不客气。大家还是初次见面的朋友，你怎样就开起玩笑？”黄四如笑道：“不要紧，我向来就在台上和人开玩笑的。”王幼春道：“好！老黄是真开通。这种人，和我就很对劲。”黄四如在这里随便说笑，那个白莲花，却是携着花玉仙的手，默默坐在一边。她也不过一十七八岁的光景，穿一件宝蓝印度绸的夹旗袍，沿身滚白色丝辫。她不像别个坤伶，并没有戴那种阔边的博士帽。她也没有剪发，挽了一个辫子蝴蝶髻，耳朵上坠着两片翡翠秋叶环子，很有楚楚依人的样子。燕西看着，就说道：“白老板，怎么没有搭班？”花玉仙笑道：“七爷，你说错了，我这大妹子，虽叫白莲花，她可是姓李。”燕西笑道：“哎呀！我失言了。”白莲花抿嘴一笑道：“没关系，姓什么都成。”说这话时，听差来报告，要不要就开席？李瘦鹤笑道：“我是没吃饭来的，喉咙里恨不得伸出手来，还等吗？”大家笑了一声，就到客厅外西边走廊下，一个小客厅里来。这个时候，正中放了圆桌，杯筷和冷荤，均已摆好。大家虚让了一会儿，究竟让鹏振坐在上面，刘宝善对花玉仙道：“你也坐上去。”花玉仙笑道：“刘二爷，怎么啦？你是连谁下的请客帖子都忘了？”她这句话一提，倒让刘宝善无什么话可说。燕西却不做声，在左边坐下，上手是黄四如，下手却是白莲花。刘宝善故意笑道：“七哥怎样不上坐？”燕西笑道：“上面两个位子就让我兄弟俩坐吗？没有这个道理吧？”其余的人，却也没有留意什么，因此大家就坐下。鹏振坐在上面。正望着院子里，只见一轮金盘皓月，正由院子里槐树顶上，簇拥上来，月亮下边，微微地拖着几片稀薄的金色云彩，越映得月色光华灿烂。鹏振一看电灯机钮，就在身后墙上。走出去，把走廊上的电灯先灭了。复回座又来把屋子里电灯也灭了。在座的人，先是觉得眼前一黑，回头又觉一阵清光，显在眼前，大家才明白鹏振的意思，是要赏月。孔学尼用筷子敲了桌子，说了一声有趣。刘宝善道：“有趣是有趣，这样黑蒙蒙的，厨子上菜，也没有法儿上。”燕西道：“有这大的月亮照着，还不成吗？无论如何，不会把菜塞进鼻子去，你只晓得上京华饭店去跳舞，那就是趣事。”刘宝善笑道：“七哥，你别说那个话，论起上饭店喝洋酒看洋婆子跳舞，我不会比你多吧？”李瘦鹤道：“你们开雄辩会吧。我饿了，可是等不及了。”说时，拿起筷子，已吃将起来。这一开端，大家把谈锋压下去了。好在这月亮实在是大，所以大家在月亮下倒也吃喝如常，不嫌黑暗，吃过几碗菜之后，大家酒兴上来，鹏振道：“今天晚上咱们得尽量地乐一乐。”因是执着花玉仙的手道：“你先来一段，好不好？”花玉仙笑道：“我们自然要献丑的，我早就想好了，咱们共是四个人，回头咱们共来一段《五花洞》。”一言方毕，好声巴掌声，震天也是地响了一阵。孟继祖让大家叫完了好，还独自叫了几句好。王金玉道：“怎么算上我一个啦？我是唱小生的，怎么唱起衫子来？”燕西道：“今天咱们是大家找个乐儿，谁也不能拿乔。要拿乔可就不够朋友了。”王金玉笑道：“并不是拿乔，这个《五花洞》是大家比嗓子的玩意儿，论起这个，我真比不上人。”鹏振道：“这么办吧，你和玉仙一对儿。你唱到中间要歇伙儿，有玉仙唱着，也就带过去了。”花玉仙道：“你信她胡说！她正打算改唱衫子呢，怎么嗓子不好？”刘宝善趁他们说话，把鼓板胡琴，全搬出来了。因将胡琴隔了桌子，向鹏振这边一伸，笑道：“三爷劳你驾。”左手夹着檀板一闪手，啪地打了一下，笑道：“这个就交给我了，准没有错。”孟继祖道：“有四胡子没有？我也别闲着，凑上一个。”刘宝善道：“有！我那里还有一把月琴，让老李也凑上一个。咱们来个男女合演，大杂和菜！”李瘦鹤笑道：“你自己拿鼓板，你不怕闹出笑话来吗？”花玉仙笑道：“大家凑合吧，这又不是台上，大家闹着玩，认什么真呢？”鹏振将座位挪了一挪，调了调弦子，于是先拉了一个小过门，笑道：“胡琴很好。”花玉仙道：“不是胡琴很好，是拉胡琴的拉得好吧？”依着燕西马上就要唱起来。王幼春道：“你哥儿俩，吃饱了喝足了来着，就不问别人了。这儿男男女女一桌子，大概都还没有吃呢。”因回头对站在一边的听差道：“上菜吧，吃完了，你们也落个听。这样的好义务戏，你们能碰着几回？”听差的听说，也笑起来。于是重新亮起电灯，忙着上菜。吃到上了甜菜，大家就打着拉着唱将起来。花玉仙、黄四如去真金莲，白莲花、王金玉去假金莲。这白莲花格外要好，唱得字正腔圆。燕西先是两头叫好，后来就按下真金莲，专叫假金莲的好。戏唱完了，听差的打上手巾把，送上茶来，送到白莲花的茶，燕西一笑，接着递了过去。大家随便吃了一些东西，花玉仙四人，又唱了一段。白莲花大卖力，唱了一大段《祭江》。那反二黄的调子，本来就清怨动人，白莲花更唱得抑扬婉转，十分好听。燕西让她唱完了，鼓着掌道：“好极了，好极了！”孔学尼取下近视眼镜，将手绢擦了一擦，然后戴上，望着白莲花笑了一笑道：“李老板，你可知道这六个字大有讲究？好不算奇，好极了也不算奇，好极了之上再好极了，那才算奇呢。”白莲花笑道：“我想七爷也是随便说着玩罢了，不能还有那些讲究。”王幼春笑道：“李老板，你知道我是老几？”白莲花摇摇头道：“我说不上。”王幼春笑道：“真邪门儿，燕西老七，你偏知道。七爷长七爷短，好像是很熟的朋友似的。怎么到我就说不上？”白莲花笑道：“呦！这可让你挑上眼了，大家都叫老七，我也跟着叫七爷。我可没听见人家叫你什么，我知道怎样叫法呢？”王幼春笑道：“你说的是，反正不能没有理。”燕西笑道：“老二今天在家里多喝了两盅吧？老和人抬杠子，是怎么一回事？”王幼春笑道：“老实说一句，我瞧你们交情那样好，偏是我不成，我是有一点吃飞醋。”燕西站起来，拉着黄四如的手，把她拉到王幼春面前，黄四如把手绢捂住嘴，笑得身子只向后仰，说道：“这是干什么？”燕西道：“老二，这位黄老板，是我最佩服不过的一个人，我现在特别介绍你和她为朋友，你看好不好？再不能说我不讲交情了吧？”王幼春心里可在骂道：“老七挺不是东西，把一个幽娴贞静的白莲花，自己留着。就把黄四如这骚货，介绍给我。”可是碍着面子，又不能当面拒绝。笑道：“我早认识了，何须乎要你这一道手续？”黄四如笑道：“可不是！七爷是成心开玩笑呢。”燕西道：“不，普通认识那没有什么，必得特别介绍一下子，让二位格外熟识些。来！拉一拉手。”于是左手牵着黄四如的手，右手牵着王幼春的手，将他二人的手，合在一处。笑道：“以后是好朋友了，别为了要豆子吃打吵子。”在座的人看见这样子，乐得凑趣，都对他二人叫好。王幼春对黄四如笑道：“你看见没有？他们瞎起哄，拿我们开胃。”黄四如随身就在王幼春面前一张椅子上坐下，笑道：“咱们正正堂堂交朋友，怕什么？越是害臊，人家越是起哄了。”刘宝善伸了一个大拇指道：“不错，到底是黄老板大方。”大家一起哄，王幼春倒真像和黄四如发生了什么关系似的，老在一处坐着。

燕西和白莲花二人，却是不同，大家下了席，他们却在一张沙发椅上，从从容容地细谈。燕西道：“刚才有一句话，我们还没有说完。我不是问你为什么没有搭班子吗？”白莲花道：“在北京唱戏，没有人捧，是站不住脚的。”说时，用手去摸发髻，瞟了燕西一眼。燕西笑道：“不过我的力量有限，你若能出台的话，我愿助你一臂之力。”白莲花在衣底下将手握着燕西的手，眼珠斜视着，微笑道：“这话是真的吗？”燕西被她一握一笑，心都荡漾起来了。笑道：“怎么不是真话！我凭什么把话来冤你呢？”白莲花道：“大概在第二个礼拜，我就要出台，不知道七爷是怎样帮我的忙？”燕西道：“登广告，定包厢，扎电灯牌坊，都可以，你爱怎样吧？”白莲花微笑道：“我爱怎样办呢？依我的意思，巴不得全都办到。”燕西道：“全都办到也可以，你得请请我。”他们二人说话，在座人的眼光都射在他二人身上。白莲花因就接着说道：“在座的人我全请，可就是怕不赏面子，不肯到呢。”刘宝善笑道：“是外江来的人究竟不错。你看李老板，真是眉动眼睛空，见话说话，说出来的话，自然全场都照应到了。”白莲花笑道：“这是什么话？我不懂。”刘宝善笑道：“反正不是说你坏话，你懂不懂，没有关系。”燕西道：“我们规规矩矩说一句，这位李老板出台，你得帮一点忙。”刘宝善笑道：“那还成什么问题呢？有你金七爷出面子，这一点小事，还怕办不了吗？”燕西道：“牡丹花儿虽好，也要绿叶儿扶持，我一人就是出面子，也得诸位帮忙。譬如我包一个厢，我一人可以坐着，我若包两个厢呢？还能分开身子来坐吗？”刘宝善笑道：“只要有七爷花钱，这还愁什么？要多少人帮忙，我相信都有。”白莲花笑道：“不敢说请哪位帮忙，大家赏面子吧。”孔学尼点头道：“不说别的什么，就凭你这几句话，我们就得去，何况我们和七爷又是好兄好弟呢？”刘宝善笑道：“你听着，这事可不成问题了，你就预备请我们吧，我们张着嘴等。”

大家说笑一阵，时已夜深，燕西拉着白莲花回到院子中间来看月亮。只见月轮已在槐树梢西边，青天隐隐，一点云彩也没有。月轮之外，加上一道月晕，犹如一个五彩绸子扎的大圈圈一样，月亮本来就很亮，被这五彩月晕一衬托，只觉光耀夺目。连叫了几声好。大家一听，也都拥到了院子里看。燕西道：“可惜这院子太小，又没有水，不然，这月色比月亮还要好看。”孟继祖笑道：“七哥的书，大有进步了，这样吐属不凡，和以前大不相同了。”燕西笑道：“这就叫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了。”刘宝善道：“仿佛听见说，七爷现在交了一个很有学问的女朋友，大概现在学问进步，都是由那位女先生教的了？”燕西听了只是微笑，但是心里倒想起了一件事。今天晚上，清秋一个人在家里看月亮，是异常冷静，无论如何，今天晚上，我应该去看她一下才好。不过到了这时，夜已深了，就是去找她，她也睡了。明天晚上的月亮，一定还不错，明天再去找她吧。但是今天晚上并没有打一个照面去，恐怕是要见怪的。想到这里，不觉无精打采。心里一不高兴，敷衍了白莲花几句，便对鹏振道：“我们都出来了，似乎要先让个人回家才好，我先回去吧。”鹏振也觉得兄弟们全在外边，有些不妥，也赞成他这话。他就借了这个机会，先回家去了。

第三十五回

佳节动襟怀补游郊外

秋光扑眉宇更入山中

闹了半夜，身子实在疲倦了，回家一餐饱睡，睡到次日十二点，方才醒过来。胡乱吃了一餐早饭，便到落花胡同来，站在冷家院子里就先嚷道：“还有月饼没有？赶着吃月饼的来了。”冷太太笑着迎了出来说道：“有有，昨天我们就等你来吃月饼，等了半晚也不见来，我猜大概是听戏去了。”燕西道：“可不是听戏去了，而且还是我做东呢。”一边说着，一边走进房来。清秋一只手掀了门帘子，一只手抚着头发笑道：“早哇！”燕西笑道：“现在虽然有一点多钟，但是我刚刚起床不多大一会儿。”清秋道：“昨天晚上，大概是乐了一晚上，所以今天早上起不来。”燕西道：“本来听戏回来，就不早了，回来之后，接上家里人又拉着赏月，直到两三点钟才睡。”清秋道：“昨天晚上的月亮，实在不错，真让我看了舍不得睡。”燕西笑道：“据我猜，今天晚上的月亮，也不会错。”清秋笑道：“我只听说八月十五赏月，没有听说八月十六赏月的。今晚的月亮，纵然不错，也过了时候，有什么意味？”燕西道：“反正只要月色好就是了，管他是哪一天呢？”说话时，冷太太进屋子料理果品去了。清秋笑道：“你极力说今天晚上的月色好，那是什么意思？”燕西笑道：“你还问什么？你早知道了，还不是我要请你赏月。”清秋道：“昨天你不请我赏月，今天却来赏这一轮残月，我不干。”燕西道：“昨天白天，我来和你拜节的，你又出去了，晚上想来呢，偏是又走不开。今天晚上我请你公园里月亮下走走，你去不去？”正说这话，冷太太恰好出来了。清秋不好怎样答复，冷太太也就没有做声。韩妈忙着，早摆下好几碟子果品。清秋笑道：“这是俗套，要说请，那就俗上加俗。听你便，你爱吃什么，就吃什么吧。”燕西笑道：“我是不客气，但是主不请，客不饮。”说着，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清秋笑道：“你还说主不请，客不饮吗？话没说完，先就饮上了。”燕西一想，也笑起来。冷太太捧了一管水烟袋在旁边一张椅上，斜着坐了，她见燕西笑容满面地在那里吃糖炒胡桃仁。清秋站着在小屏风下，也含着微微的笑容。冷太太慢抽着水烟，眼看这一对少年，真是一双璧人，让他们婚姻成就，也是平生心愿。本来呢，上次他们五小姐来了，这婚事就有进行的机会，偏是清秋舅父一到天津去了，这边衙门里倒教他在那里办事，老不能回来，这婚事也就无人好出面来提了。燕西见冷太太满面笑容，只对自己看着，倒不好意思起来。因笑道：“我就喜欢吃花生仁胡桃仁这些东西，伯母看我吃得太多吗？”冷太太笑道：“这是我们家里炒的，有的是，你吃吧。”燕西笑着对清秋道：“很好吃。再送我一点，让我带回去吃吧。”清秋听说，转身就要进房去拿。燕西道：“不忙，我今天不回家了，就在隔壁住着。因为我有一个朋友，打算搬家，要接住这房子。我赶紧收拾东西，腾出房子来，我今天要把这些小件古董先收拾起来，明后天就要来搬笨重家具了。”清秋听了这话，心里倒觉得有一桩什么心事似的。因问道：“是真的吗？上半年，你们如火如荼，弄得非常热闹。现不到几个月就这样冰消瓦解，真是虎头蛇尾。”燕西道：“我不是早说了吗？家父早就要我搬回去。我只敷衍故事，一面在家里铺张，一面仍旧保存这里的屋子。我也听了金荣的话，把厨子听差全都撤销了。这里只用两个人看守房子。不料这样一来，更不方便，要一杯茶水，都极费事。所以我想有朋友来接着住也很好。他家里人口并不多，可以腾出一部分屋子来。我们一些朋友，若是还愿意把诗社办下去，依旧可以不搬家，费用一层那就省得多了。”清秋微笑道：“像金七爷这样贵家公子，还省几个小钱吗？”燕西笑道：“这是骂我的话了。我是只会花钱，并不挣钱的人，若是再要不约束一点，自己未免有些不好意思。”冷太太听到这里，就插嘴说话了。笑道：“像府上这样的人家，还在乎金先生挣钱哪？而且你还是求学的时代，现在也谈不到此。”燕西道：“挣钱不挣钱，倒不要紧。可是太浪费了，怕将来用惯了，不能收束，也是不好。”冷太太口里喷着烟，点了一点头道：“这话很对，不惜钱，也惜福。”清秋笑道：“哎哟，这哪里又用得着你老人家搬出阴骘文来呢？七爷也不过是几句客气话罢了。”冷太太对燕西笑道：“上了年岁的人说话，总有些迷信的，不要见笑。你那边既然没有厨子，不必客气，下午就在我这里便饭。”燕西道：“可以可以，但是伯母务必只要弄些家常菜，不要太多了。”冷太太笑道：“家常菜也是没有什么可吃，就是特别办一些菜，把府上的菜一比，也简直不成东西。所以这一层倒不用得你先声明。我这并不是客气话，实在是这样的。”燕西道：“若论起花钱来呢，舍下是厨子弄的，当然不同些。但是天天开那些大鱼大肉，吃得人怪腻的。他们做的，是他们的做法，和家常菜不同，而且里面加上许多佐料，许多味之素，把菜的原味，都失掉了。”冷太太笑道：“要吃别的什么，怕办不到，若是要吃小菜，这很不难，我可以多多地办上几样。”燕西道：“那样才好。”冷太太说时，便去吩咐韩观久买小菜。燕西笑着对清秋道：“这样一来，又要劳你的驾了。”清秋笑道：“你就猜准了是我做菜吗？”燕西笑道：“我想一定是这样。”清秋道：“算你猜着了，你把什么谢我哩？”燕西道：“坐汽车逛西山，好不好？”清秋道：“你怎么老提这一件事？”燕西道：“你不是常说要到郊外去吸新鲜空气吗？我已经预算好了，就是明天去吧。”清秋笑道：“你真是一个忙人。逛一趟西山，都得预算日子。”燕西道：“不是忙。既到西山去，就应该痛痛快快地玩一日。什么事都要摆脱它，然后才不心挂两头，你说是不是？这两天天气很好，明天又是星期。你也没有事，这也算是难遇到一个日子。”清秋道：“你不用转弯抹角说上许多，干脆，你就是要我和你一路出城就是了。”燕西笑道：“那么，你是去定了？我在哪里等你呢？”清秋道：“不要那样鬼鬼祟祟的。干脆，就和我母亲说明，说是一路逛山。”燕西道：“那不好吧？一来我不好意思说，二来我又怕碰钉子。”清秋道：“你不必说，你明天将汽车开到你门口，大大方方地等我就是了。”燕西道：“好极了。从来我没有看见你这样痛快答应我的什么事。”一会儿冷太太来了，大家说了一阵闲话，燕西就到那边监督着人收拾零件陈设。他看了看，凡是家里不知道的东西，他都不要，并拢在一处，用藤箩提着，一箩一箩地送到冷家来。大凡富贵人家的东西，在一般平常的妇女看来，都觉可爱。燕西那边的陈设，冷太太心爱的就多，现在送来很不少，冷太太自是欢喜。到了晚上，燕西就在这边吃饭。果然依着燕西的话，弄了不少家常小菜。燕西见冷太太越发解放了，心里很是欢喜，吃过饭之后，又在冷太太家里闲谈了一会儿，一看冷太太并没有丝毫不快的样子，这也就是很可高兴的一件事。因此，大家越谈越入港，一直到十二点钟才去睡觉。

到了次日，清秋和她母亲说，说要借燕西的汽车，去逛半天西山。同阵去的，是两个同班的女同学。冷太太道：“是哪几个人？”清秋道：“不很到我们家里来，你不认得。”冷太太道：“玩玩不要紧，不过要早些回来，若是回来晚了，就会关在城外的。”清秋道：“何至于玩到那样，在三四点钟，我就要回来。”冷太太听她说如此，就不加以追究了。

到了十一点钟，燕西那边派人来对韩妈说，汽车已经预备好了。清秋听说，就向这边来，走到大门口，大小汽车夫都已上车。燕西坐在车里，见她来了，又点头，又招呼，连连笑道：“上来上来。”燕西将车门打开，让清秋上车。清秋一坐下，喇叭呜的一声，车子就开走了。燕西问道：“伯母现在真开放了，男女的界限，看得很淡了。”清秋抿嘴笑道：“那也除非是你这样，对于别的人是办不到的。但是公开地说和你出来玩，我还怕碰钉子，我只是说借你的车子用一用。”燕西笑道：“这话有些勉强，你又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借我的车子上哪儿去呢？”清秋道：“这也无非是掩耳盗铃，她又何尝不知道我们是一路出去玩呢？”燕西道：“老伯母倒是一个慈祥恺悌的人，和我的母亲差不多。我的母亲，人真和善，将来你就可证明这话了。”清秋听他说到这里，就默默不语，只是向车窗子外面看去。燕西笑着拉了她的手道：“你怎不言语？”清秋皱眉道：“你不要提这儿个吧，你一提这儿，我满肚子都是心事。”燕西道：“有什么心事？”清秋对前面车夫座上努了一努嘴，没有做声。燕西会意，也就不说什么。车子出了西直门，只见远远近近，那些庄稼地已经将高粱麦子都割去，一片平原，其中夹些半青半黄的树木，空气非常清爽。汽车走得很快，风由当面吹来，人闻到鼻子里去，精神很是爽快。清秋笑道：“好些日子没到城外来，突然出城，非常有趣。”燕西道：“我老早就要你出城来玩，你总不肯来，现在你也说痛快了。以后我想若是没事，我们就坐车子到西山来谈谈，岂不痛快？”清秋道：“一逛西山就是一天，老是来逛，我不要上学了吗？”燕西道：“我们就择定礼拜日来得了。每个礼拜来一次，你看好不好。”清秋笑道：“你做事就是这样躐等。第一次来逛，还在路上，这又谈到以后的事了。”燕西道：“我并不是躐等。我是想到哪里，就是说到哪里。”清秋道：“惟其如此，你说到哪里，也就忘到哪里了。你说是不是？”燕西笑道：“你这话有根据吗？”这时候，车子已经到了玉泉山。清秋目视窗外山顶上的一列古屋，几层小塔，越来越迎上前来，正出了神，燕西问她的话，她却没有留神。燕西又以为是自己的话或者逼得太紧了，她说不出所以然。因此，也就不愿向下再说。

车子到了八大处，停在山脚下一片空场上。燕西走下车，清秋下来，就一把搀着。这里便是西山旅馆的门外，那门外露台下，许多茶座都坐满了人，有一大半却是外国人。虽然其中还有一二处空座，清秋嫌是外国人当中，不愿坐下。只管上前走。走过这里，有一片空地，有两个空座，正在那个小花圃后面，望着上碧摩崖的山脉迎面而去。清秋笑道：“就是这里好。”燕西道：“你总是这样，要到这人不到的地方。坐在这里，要个茶水，要个点心，也不方便。”清秋随身向一张藤椅上一坐，笑道：“你是来看山的呢？还是来喝茶吃点心的呢？要为吃点心而来，我就不说了。若是说看山，总以这儿的地方算好吧？”燕西道：“我是无可无不可。你既然说这里好，我就在这里坐下，这也就算很肯听话的了。”说时，躺在藤椅上两脚一伸，说道：“好空气，舒服！”清秋笑道：“这是阔人说的话。你看山脚下那些抬轿的，三百六十天，天天在这里坐着，也不见得他说一句舒服。他们是不在乎空气好不好，若是能到你们厨房里去，闻着一阵肉香，恐怕他们才说是舒服呢。那些地方是你们所不肯到的地方吧？”燕西笑道：“你很反对资产阶级呢。这样说，我找个小事混混，我们一块儿去过清苦的平民日子，好不好？”清秋抿嘴一笑，什么也不说。手捏着一块花绸手绢子，托着左腮，对着山色出神。燕西也顺着她的眼光看去，只见山上的高低松树，绿色格外苍老了。树中所夹杂的各种果树，叶子都有一半焦黄，风吹着树叶，沙沙地响起来。那风吹过去，刮着那些黄叶，飘飘泊泊，一阵一阵，四处飞舞。山上的草，这个日子，都长得有二三尺长。草丛里长的那小树，刚刚过草顶，越是黄得多。就是那些草，也就东倒西歪，黄绿相间。阳光射着，便觉得一带山色，黄的成分比绿的成分居多。燕西笑道：“秋天景致真也是极有风趣。可是今年的秋色，比去年的秋色，来得更快，那是怎么一回事？”清秋先还是一面出神，一面听他说话，后来不觉扑哧一笑。燕西道：“你笑什么？”清秋笑道：“你是刚才在老师面前学了手艺去，马上就要在老师面前卖弄。”燕西道：“这是什么话？”清秋道：“上次我不和你说了吗？秋风先瘦异乡人。你说今年秋天来得更快，分明是在这句诗上套下来的。”燕西笑道：“奇不得人家说我有了个新老师，学问进步多了，所以现在说话，很是文雅。难道我从前在老师面前没有领教以前，连话都不会说吗？”清秋怕他误会了，连忙笑道：“你发什么急呢？那句诗，也不是我作的。不但你没有套他的话，就是套他的话，也是学古人的话，与我什么相干？我不过捉着一个空子，说一句笑话罢了，你怎么左一句老师，右一句老师叫起来？让人家听了，什么意思？”这西山饭店里的茶房，是认得燕西的，便不用燕西吩咐，早是沏了一壶红茶，盛了两碟点心，一路送来了，放在桌上。清秋见红茶来了，就斟了一杯，送到燕西面前，微微笑道：“别生气，请喝茶。”燕西见她这种情形，大有赔罪的意味，心里更是不安，笑道：“这是什么意思？我是笑话，你倒认真吗？”清秋道：“什么认真？我给你斟上一杯茶，无非是客气，难道还有什么恶意？”燕西站起来，不做声，也给清秋斟上一杯茶，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清秋不便拒绝，只好站起来笑道：“谢谢。”燕西不往下追究，清秋更是不愿意追究。因此，两人对了笑一笑，把这事就揭了过去了。清秋望着山上的黄叶，笑道：“你看这样深的秋色，像图画一般，有多么好！我要是一个画家，一定要把它画将下来。”燕西道：“现在我两人都不是画家，那怎么办呢？”清秋道：“可以作……”到这里，忽然想起刚才一桩公案，连忙把这句话缩了转去。燕西说话，向来是不留意的。因就笑道：“要我作诗吗？那简直是让我受罪。”清秋笑道：“你这几个月，诗才大有进步，怎么说作诗是受罪？”燕西笑道：“我又不敢班门弄斧，你怎么知道我的诗才大有进步了？”清秋道：“我听到我舅舅说起你的诗，总是夸奖得了不得。我是想请教，又没有机会。”燕西笑道：“今天在这儿，就是考我的机会吗？”清秋道：“你不要说这样的俏皮话，成不成？”燕西道：“不是俏皮话，我是真心话。无论如何，我的学问，不能如你。这一点，我还没有自知之明吗？而且我还存了一个心事，我们早早结合，以后我就可以跟着你补习补习一点国文。”清秋竖起一个食指，耙着脸道：“一个男子汉，说出这种话，岂不害臊？”燕西笑道：“在你面前说软话，也不算害臊。我不说，我的学问就会高似你吗？”清秋道：“人家男子汉，以不能胜过妇女为耻，你倒甘心退让。”燕西道：“这也不是自我作古。人家不是早已说过，拜倒石榴裙下吗？我也是拜倒石榴裙下一分子了。”清秋随手掏了块饼干，一只手撑了头，一只手送到嘴里，慢慢咀嚼。眼睛还是看着满山的黄叶。

这个时候，西风停止了，那深草里的虫声，却是叽叽喳喳地又起又落。听了让人心里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触。他们坐在这前面，正是一株洋槐树。天气冷了，这树就枯黄了不少的树叶。忽然之间，有一阵稀微的西风，把树上的枯黄叶子，吹落了一两片，在半空中只管打回旋，一直吹落到他们吃茶的桌上来。清秋用手捉了一片叶子，举到眼面前一看，笑道：“秋气真是深了，树叶黄到这种样子，若是再过十天半月，树叶一落空，就更显得凄凉惨淡了。人生的光景，也是这样容易过。”燕西笑道：“惟其如此，所以我说少年人应该及时行乐。但是你对于我这话，总不大同意，以为行乐是人生堕落的行为。”清秋笑道：“你所说的行乐，是和别人不同的。我们所认为行乐，看花赏月，游山玩水，这都是行乐。你所说的行乐，是越热闹越好，嫖赌吃喝穿，门门都到。这里说是行乐，岂不让天下人群趋于下流一途？”燕西道：“然而我所说的行乐，并不是吃喝嫖赌穿，你为什么说我也是堕落呢？”清秋低了头，半天不做声。燕西道：“我觉你是中了旧书的毒，有些地方，你简直是自己拘束自己，自寻苦恼。”清秋笑道：“你这是无理取闹了。为这个事，怎样能牵扯到读旧书上去？”燕西道：“我觉得你那样遵守周公孔子之礼，我有些不同意。对于一般社交上，你要那样，我还赞成。但是对我，也是这君子人也似的，倒有些酸溜溜。”清秋默然了一晌，慢慢地说道：“并不是我酸溜溜。你想，日子正长，我们何必……”说到这里，便停顿了。燕西笑道：“随便怎样，你是说不出一个理由来。走吧，我们在这山路上散散步吧。有话走着说，那更是有趣。”燕西也不问清秋是否同意，拿了她的花伞，向上撑开，笑道：“走！走！”清秋牵着衣襟，站了起来，笑道：“其实，坐坐也就行了，何必走？我有些怕累。”燕西举了伞，给清秋挡住阳光，左手搀住她一只胳膊，笑道：“怕累？我搀着你得了。”于是二人并肩在一把花伞之下，穿过那小花圃，慢慢地走着，行上山脚的一条小路。

这时候，虽然遍地秋风，满林黄叶，但是山里长的那野花，黄的紫的，开着那一球一球的小朵儿，也幽媚动人。草里的小蚱蜢儿、小黄蝴蝶儿，迎着风势，在日光里乱飞。仿佛之中，这草丛里有一种清芬之气。清秋道：“你闻闻，这种香味，有多么好？在城里盖园子，无论盖得怎么好，这样天然的景象，是没有法子可以得到的。你府上什么都有，怎样不在西山盖一所别墅？”燕西道：“怎样没有？不过现在送给人了。”清秋道：“为什么盖屋子，倒让给别人？”燕西笑道：“我要说出来，你又要骂资产阶级了。”清秋笑道：“你倒好像是我骂怕了，一讨论什么问题，总要先封我一句门。”燕西笑道：“不是你骂怕了，我是很以出于资产阶级自愧。”清秋道：“不要说这个题外的问题，你还是说何以把别墅送了人吧。”燕西道：“就在这山里头，我们原盖了一所别墅，屋子虽不多，也有二十多间，一个院子还带一个花圃。在这山上，不算小了。可是这样一来，花费就大了，要用两个厨子，两个听差，一个花儿匠。屋子里东西，而且时常损坏，总要添补。”清秋道：“那也是自然之理，算什么耗费？”燕西道：“你不知道，从前没有盖别墅的时候，你也说要上山来住些时候，我也说要上山来住些时候，后来真有别墅了，大家各住了两天，都觉得闷得慌，不再来了。就是偶然到西山来一次，也只到山脚下西山饭店为止，就不愿意再上山了。因此，那座别墅放在山头上，就让几个底下人，在那里大享其福。一个月虽然不过百十块钱，三年下来简直就可惊，一过三年，都是这样。后来家母想起来了，说我们这事，未免太傻，不如把几个底下人叫他回城，把门锁起来。但是这又有问题，没有人管理，花木是要死干净，就是屋子，也容易损坏，不到一年，这屋子就要倒了。于是就有人说，把这屋子卖了。不过卖屋子是和体面有关系的事，若是人家误会了，说是金家要卖产业了，岂不是笑话？所以非常为难，留是留不得，卖又卖不了。后来有一个美国人，和家父交情很好，家父乐得做个人情，把那别墅让给他住了。”清秋道：“这美国人，倒是子产之鱼，得其所哉了。但是他也不能天天住在这山上吧？”燕西道：“他倒是很有准的，每逢星期六上山，逢星期一下山。他倒也不肯白住，每年总送一点东西给我们。就是房子坏了，也归他修补。”清秋道：“这样说来，这屋子不也像租界一般，暂时归美国人管。论起产业，还是你金府上的。”燕西说：“那是自然。”清秋道：“若是要收回来呢，费事不费事？”燕西道：“总不至于费事吧？”清秋道：“若是如此，我就主张收回来。”燕西笑道：“为什么收回来？你愿住在山上吗？”清秋默然不做声，只是向前走去。燕西笑道：“今天是礼拜，美国人一定在山上的，我们去拜访他，引你看一看房子，你看好不好？”清秋将手表一看，不过是一点钟，问道：“路远不远？下山不会晚吗？”燕西道：“山下有的是轿子，我们坐轿子去得了。”清秋见路边松树底下有一块圆石头，随身就坐在石头上，因点着指头算了一算，笑道：“一来一去，至少也得三个钟头，下得山来，就是四点钟了。”燕西道：“就是四点钟回家，来得及呀。”说着，他也挨身在石头上坐下。

这个地方，是一条小路，并没有人来往，只是风吹着树叶子的声音，像下猛雨一样，沙沙地一阵一阵过去。脚下的草被风吹着，也像水上的浪纹，一层一层地向下风倒着。清秋看着，未免出了神。燕西见她一只手撑在石头上，用手一摸，却是冰凉。便用手握住，笑道：“不要发愣了，坐轿子上山去吧。”清秋回头一笑。燕西道：“天气还不十分凉，我走得十分发热，你怎样手是冰凉的？”清秋道：“人家扶了石头，让石头冰着的，并不是身上发凉。”燕西握住她的手，见她的胳膊又白嫩，戴上一只细锁链翡翠片的钦金镯的，别有风致。便笑道：“这金镯你倒戴得很合适。你从前就不喜欢什么金的玉的，我很反对。我以为这些金玉的东西，在俗人身上，增长俗气、在美人身上，就会添出不少的美丽来。人生在世，无论是男是女，谁不爱好？你瞧，那万牲园的孔雀，看见人穿了绸缎，它还要开屏呢。你从前反对美丽的办法，我觉不对。”清秋道：“提到这一副金镯，我是谢谢你。但我在母亲面前还不敢说是真的，不过说是假的罢了。所以我为这个，我非和你出门我是不戴的。我虽不是俗人，你恭维我的‘美人’两个字，我也不敢拜领。不过蒙你的盛情，送了我，是希望我戴的。你愿意这样办，我就这样办。”燕西笑道：“不敢当，不敢当！你这话的意思，就是士为知己者死……”清秋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你不是说我女为悦己者容吗？其实，这也不算侮辱女性，就算是侮辱女性，我看很平等。天下也不知多少男子，为悦己者容哩。你是交际很广的了，你去见女朋友的时候，不刮脸，不理发，不穿得很好的去吗？这犹小焉者也，今古男子，为了女子牺牲性命财产的，多着呢。我以为那个‘士’字，改一个‘男’字，比较的妥当些。”燕西笑道：“这一改，我倒没有什么不同意。就是你说我交际很广，我不能服你这句话。”清秋笑道：“你所认识的女朋友，有小姐、有女学生、有戏子，还有交际明星，岂不是交际很广？”燕西道：“这是哪里来的谣言？全没有这回事。”清秋笑道：“管他有没有，大家心里明白就是了。”

燕西道：“不要说了，我们上山去逛吧。”说毕，跑下山来，对茶房招了一招手。茶房过来，燕西道：“你给我雇两乘小轿，到山上金家花园。”茶房道：“是来回的吗？”燕西听了，踌躇了一会子，说道：“就雇来回的吧，回头再说得了。”茶房雇轿子，是有好处的，连忙雇就了抬到山脚下。清秋因一人坐在那里，也就一步一步地向山下走来。一看那轿子，先不由笑起来。原来是两根轿杠，抬着一把小藤椅。椅子上有几根小竹竿，撑着一个小蓝布棚儿。椅子底下，吊下一块小木板，绳子拴在轿杠上，看那样子，就是踏脚的。清秋笑道：“就是这样子的吗？坐上去，要掉下来的。”轿夫都说道：“很是稳当的，一点也不要紧。小姐，你坐上去，试试看，准没有错。”燕西听他这样说，先就坐上轿子去，对轿夫道：“你抬起来试试。”两个轿夫听说，果然抬着轿子颠了一颠，燕西两只脚踏着板子，伸了一伸。对清秋也招了招手道：“你坐上吧。很稳当的，而且很舒服。”清秋手指点着燕西笑道：“摔下来，你得保我的险。”燕西道：“坐上吧，我保你的险，准没有错。”清秋因为他已坐上，也只好坐了上去。两乘轿子沿着山边小径，一路上去。这一去，在他俩爱情史上，却占了重要之一页，与平常人游山，却是不同的哩。

第三十六回

山馆留宾归途行不得

月窗寻梦旅舍夜如何

他们坐着轿子上山，约摸有半里之遥，到了一个山坡前。坡的三面，绿树丛生，枝叶交加，遮得如绿墙一般，一点也不漏缝。靠山径的这面，有两三尺来宽没有树木，山径就由这里直钻进去。到了里面，轿子便歇在一片草地上。这山坡是坐西北，斜向东南，正傍着一个小山峰。燕西吩咐轿子就在这里等，扶着清秋上了几层石阶，穿过一道小柏枝短篱，一拐向东，有一片小花圃。如凤尾草、鸡冠花、红桂、紫薇之类，都开得很好。花圃下临悬崖，围着很高的栏杆。有一座青松架，还有一个小茅亭。正面是一个洋月台门，两扇绿油油的铁纱门，向外关着。月台是半边八字亭子，一列四根石柱，上面牵着密密层层的爬山虎绿藤。月台门下，有一副石桌凳，桌上摆着几盆早菊、秋海棠之类，非常雅致。花圃向下一望，近是山冈，远是一片平原。平原中烟雾沉沉里有几个高楼和高塔的影子，那就是北京城了。清秋一见大喜，连说好地方。燕西道：“自然是好地方，当年我们在这里盖房子的时候，就费了一番心血，去找地点。既然找得，当然地点不坏了。”正说着话，一只小哈巴狗，由树脚下钻了出来，一枝箭似的带喊带跑，蹿了过来。清秋两只手一扬，哎唷了一声，连忙藏在燕西身后。燕西顿着脚，正要喝着那狗，上面的绿纱门就开了，出来一个短装人，把狗喝住。燕西笑道：“一说起男女问题来，你总不承认女子是个弱者。不说别的，你仅仅遇到一只小哈巴狗儿，还要我做保护者，何况其他呢？”他俩正在说笑话，那个短衣人已经走上前来，给燕西请了一个安，笑道：“呵！是七爷来了。你好？”燕西一看，是从前看园子的小李，因点了点头道：“你倒接了下手，还在这里干吗？”小李道：“你是不管闲事，一点不知道。这儿麻先生说，没有熟人不成，给咱们总理去信，要借两个人用用，总理就着我和老王来了。老王干了半年下山去了，现在就剩我一个人。”他说这话时，眼睛可就瞟着清秋。见她和燕西并肩而立，满脸的笑容，料定了这是少奶奶。便对燕西笑道：“你大喜的日子，我一点也不知道。”说着，走上前一步，又给清秋请了一个安。清秋也只好点了点头，明知道他是误会了，又不好否认。而且他虽误会，也不过是一部分误会，不是全部误会，似乎也不必否认。小李道：“麻先生和太太都在这儿，我给你去回一声儿。”燕西道：“你不要多说话，你就说，我们来逛山，顺道来看房子的。”小李答应去了，燕西便和清秋在茅亭里坐着。不多一会儿的工夫，那位美国人麻克兰和他的太太，一块儿出来，一直迎上这边的茅亭。燕西走上前，两个人笑着握了手。麻克兰操着很熟的京调道：“欢迎欢迎。”于是彼此介绍麻太太、清秋大家见面。麻氏夫妇在前引导，将他们俩引到屋子里去。清秋一进门，见迎面一层台阶上，是半中半西三面环抱的屋子，墙上都爬满了藤萝。那台阶两边的石壁，长满了青苔，绿茸茸的，直有半寸来厚。清秋轻轻地说道：“别说林泉之乐了，就是这种藤萝青苔，都也显得干净清幽，这种地方我实在是爱它。”燕西点首微笑。走上台阶，这里是个小院子，三方都有走廊环抱着，沿着栏杆下石头缝里，栽些虎耳草、大叶秋海棠，也幽媚动人。到了这里，不是直上了，却由走廊之旁，开个海棠叶石门。门里斜着有一道石廊，由这石廊转去，另是一个院子。靠院子北，有一座小楼房，麻氏夫妇，便请他们在楼下客厅里坐。

清秋一进门，倒出于意料之外，里面一样舶来品也没有，全是紫檀木器、中国的古董字画。麻克兰虽是常到燕西家里去，但是他只和金铨有交情。他怎样一个大家庭，家庭里有些什么人，当然无从知晓。就是燕西兄弟，他也不过偶然会过一二面，谁是老大，谁是老二，他也分不清楚。他因为小李报告，说是金总理的少爷和少奶奶来了，他就认为是世交朋友，出来欢迎。一来这屋子是金家的，人家还是主人，当然更对他客气。二来外国人是尊重女权的，对女子不得薄待。若是美丽一点的女子，无论老少，更要殷勤些。麻克兰和他夫人一商量，就对燕西说，要请他在山上吃便饭，以表示欢迎。那麻太太虽是中国话不大流利，但是慢慢地说，也还可以。和清秋一谈，见她是个受了教育的好少女，也很欢喜，非留她吃饭不可。燕西本就觉得人家盛情难却，可是怕清秋不同意。现在偷眼看清秋的样子，被麻太太纠缠着，也像不好言辞。因就笑着说道：“那是很愿意的，可是怕时间耽误多了，赶不进城。”麻克兰笑道：“不要紧的，我这儿有好几副床铺，是让逛山的朋友来住的。金先生赶不进城，就在山上住了，我们明天一路下山。若是嫌不好，山下还有旅馆，可以住下。”燕西笑道：“不必不必！麻先生若留我们吃饭，就早一点，我也用不着客气了。”麻克兰点头笑道：“那倒可以，我就吩咐他们去办。”清秋听到麻克兰那样说，心里就是一阵乱跳，脸上也不由得微微地起了一层红晕。不住地偷看燕西的脸色，看他说些什么。后来见燕西不肯答应，也觉他是个解人。心里想着，最好是不吃饭。因为麻克兰说了，吩咐厨子就办，那倒也罢了。但山上办东西，无论预备得怎样齐备，究竟不及城里那样便当。麻克兰又是加倍客气，按照中国人的习惯，先叫他们预备茶。原来他们除了早茶吃点心而外，平常是不大喝茶的，厨房里简直也不预备开水。这会子临时叫进茶，又要预备饼干点心，又要预备开水，这已经耽搁了半点钟。麻克兰为让来宾赏观风景起见，将他们请到平台上来坐。石凳上铺了毡毯，然后坐下，茶壶点心，却由听差一齐搬到石桌上来。这里近观远瞰，是人前环翠，脚下生云，这个日子，又是天高气清，真是驰目骋怀。这位麻克兰先生，在中国多年，现时还在大学院里当一个教务长，他和中国少年男女，是接近的日子极多，稍微时髦一点少年人的脾气，他完全知道。所以这一和清秋、燕西说话，谈得很入港。每每说一句似懂不懂的中国话，就会引得人发笑。谈话的时间是最容易混过去的，不知不觉，又过去了一个多钟头。那个时候，太阳偏到西边，山顶上这半边山光全是阴暗的。沿山一带，那些苍松翠柏，发出一种幽暗之色，另有一种景象。山下一带平原，阳光斜照着地下的尘土，向上蒸腾，平地一层却是雾气腾腾的。燕西看见，对清秋道：“这斜阳暮景，实在要到这种高山向平原望去，才看得出来。我觉得这种景致，多看几回，也可以让人胸襟开阔。”清秋轻轻说着笑道：“这是心理作用吧？这时候你看到了山野风景，你就觉得山野风景好。若到了城里酒绿灯红的场中，又觉得那里快乐逍遥，把这里清凉景况忘记了。”那麻克兰先生倒也略懂她所说的几句话，微笑道：“风景的确是和人的心境互相感应的。我在这山上，每在夜里，那月亮下面，照着山的影子，很是仿佛，四围都是风吹着树声，好像另外是个世界。我的心里，不能不另有一种印象。金先生你不能不在山上看一看月色？”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极是迟慢，说一句，半晌才接上一句，一面说，一面手上带比着势子，好像说得极是沉着。燕西笑道：“果然如此，倒是非在山上赏鉴一回不可，哪一天月亮好的时候，我一定来试试看。”麻克兰道：“刚过去中秋两天，今夜的月亮，就好。何不今天就在这里住下？”清秋逼得不能不说了，红着脸笑道：“我们明天一早就要上课呢，回去就来不及了。”燕西道：“是的，而且我们出城，没有对家父说的，是不敢隔夜回家的。”麻克兰知道中国人的规矩，凡是上等人家，都要讲个礼节。礼节之中，尤其是这一个“孝”字。燕西一提到要禀明父亲，知道就是不可勉强的事情。笑道：“好吧！若是金先生下次要来，请你先通知我一声，我是礼拜六必然上山的。要来的话，我们就可以一同坐车子出城来。”燕西笑道：“那恐怕今年年内没有这个机会了。现在天气很凉，再过去一个月，北风一吹，山上也许就要下雪。”麻克兰笑道：“那何至于。但是在这要晚的天色里，风景也就不坏，我们可以在这山后小亭里去看看，那里很好。”清秋道：“不去吧？天色不早了。”但是她说的时候，燕西已站起身来了，也没法儿拦阻他。于是麻克兰陪着燕西去逛山，清秋和麻太太依旧坐在这里谈话。不料燕西这一去，又耽误不少的时间。直待燕西回来，清秋就对燕西说：“已经四点多钟了，我们要赶快下山才好，不然，就会关在城外面的。”燕西见清秋脸上很着急的样子，便对麻克兰笑道：“饭，我们不敢奉扰了，回头会关在城外的，我们这就告辞。”麻太太拉着清秋的手，先就不肯。麻克兰笑道：“不要紧，我吩咐他们这就开饭，绝不会耽误时间的。”于是就叫听差赶快预备，将燕西引到后层饭厅里来。清秋因为人家的饭已经预备了，若是拒绝不去，未免太不合情理。况且那位麻太太又是十二分客气，拉着手有说有笑，自己就不好意思说不去。他们这饭厅，正在先谈话的那客厅后面，地方高了一层，阳光充足些，又仿佛时间还早。麻克兰夫妇坐了主席，请他们二人坐下。因为是特别客气，菜上得很多，许久许久，咖啡才送来。吃完了，又不能立刻就走，所以大家又闲谈了一些话，然后向主人翁告辞下山。

轿夫知道他们是主人翁留住了，大家都在草地上躺着睡觉，舒服极了。燕西出来了，他们整理着东西，让他二人上轿。这轿子下山，非同平常人行路，格外要仔细，所以走得还是非常地慢。清秋抬头一看，只见天上的云彩，有一大半映成绛色。那归巢的乌鸦，三三两两，背着阳光，从头上飞了过去。远望小树林子里，冒出一缕青青的炊烟，大概是乡下人家，已经在做晚饭了。清秋因为一味的焦急，手表忘了上发条，早已停了，恰好那饭厅上，又没有挂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现在一见种种风景，都含着很浓厚的暮色，这就快晚了。燕西的轿子在后，因回头对燕西道：“怎样办？快晚了，能回去吗？”燕西道：“秋天了，天黑得早。西直门七点钟才关城门，要黑得不见人影，才会关起来呢。现在不过五点钟吧？有四十分钟，尽可以赶到西直门，绝不会关在城外的。”清秋道：“你准能保不关城门吗？”燕西道：“怎么不能保？我晚上进城，也不止一回，准没有错。”清秋听到他如此说，心里又放宽了些。轿子到了西山旅馆前，开发轿钱茶钱已毕，再来看山下停车场上，一辆汽车也没有，自己那汽车，不知道已开到哪里去了。燕西顿脚道：“时候已经不早了，他们还要捣乱，今天别想回去了。”清秋道：“你叫了他们走开的吗？”燕西发急道：“这叫怪话了，我们两人，始终谁也没离开谁，怎么我会吩咐他呢？”清秋道：“也许他们见我们上山去，他以为不下山了，所以把车子开回家去了。”燕西沉吟着道：“也许是这样的。但是他们太混蛋，我又没说上山不下来，为什么着急要走呢？这一定是他们在家里晚上有什么聚会，所以赶了回家去。”清秋道：“你不要说闲话了，想个什么法子进城吧。”燕西道：“有什么法子想呢？除非是这儿有车，搭人家的车进城。现在这儿一辆车也没有，就是搭车也没有法子办。”说时，他们在空场里不住地徘徊。清秋一言不发，只是生闷气。

这个时候，天色也越发晚了，一轮红日，早已落向山后，眼前一片平原，已是暮色苍茫，遥望是分不清田园屋宇。清秋道：“你还干着急什么？现在除非是坐飞机进城了。”燕西不徘徊了，停住脚扑哧一笑道：“我看你生气生到什么时候？现在也说话了。”清秋道：“就是你天天说要逛西山，要出城，这可闹得好！”燕西道：“这也不能怪我。一来是那位麻先生留客留得太厉害，二来是汽车夫捣乱。”这饭店里的茶房，见他两人在这儿徘徊，便走到燕西面前，笑道：“七爷，你和少奶奶是不能进城了，开一个房间吧？”燕西望着清秋道：“你看怎么样？”清秋道：“不，我看还是上山去的好。”燕西道：“也好，加上麻先生麻太太，可以谈得热闹些。”茶房道：“不成了吧？轿夫都走开了，找他们不到。况且天黑了，这山上的路也不好走。”燕西笑道：“房间我知道你们有的是，不知道晚上可有什么吃的没有？”茶房道：“中餐西餐都可以预备。”

燕西一面说话，一面就走了进来，清秋也只好跟着。一道上了楼，茶房就打开一扇房门，让他们进去。清秋一看，有一张铜床。另外两张桌子，几张沙发椅。临桌子两扇窗门洞开，正对着一列平山。窗子里，正吹来几阵悠悠的晚风，吹得人精神为之一爽。茶房道：“我先给你沏一壶茶来，好吗？”燕西道：“好吧，你沏一壶茶来，不要红茶，就是龙井吧。我们在这儿赏月，慢慢地品茶。”说这话时，茶房已是走了，燕西却对着清秋说。清秋坐在一张软榻上，离着燕西很远。斜着身子躺下，一点也不做声。燕西道：“我们今天晚晌，会在西山赏月，这也是想不到的事。”清秋道：“我就在这屋里，你找一间屋子吧。”她是躺着的，燕西看不见她的脸色，因就走近前来。问道：“那为什么？”清秋自觉得脸像火烧一般，极不好受，侧过脸去，望着墙上挂的风景画片。半晌，才说道：“我就是这样办。”燕西道：“这饭店里的茶房，都指望……那更不好了。我今天晚上，就睡在这软榻上，你看如何？”清秋道：“那为什么？你还舍不得那几个钱，多开一间房子吗？”燕西道：“倒不是为了这个。这是一个山野地方，很冷静的。开了窗子，外边就是一片山，若是有什么响动，你一个人住上这一大间房，你不怕吗？”这一句话说出来，清秋一伸头，只见一座黑巍巍的山影，正对着窗户。山上一些高高低低的树木，被风一吹，都晃动起来。这个时候，天已十分黑了，月亮又没有上来，屋子里电灯下一望外边，更是仿佛有些阴暗。清秋笑道：“把窗户关起来吧，说着人怪怕的。”这时，茶房送了茶进来，听说关上窗户，走上前，就给他们把窗户关上。回头就问燕西还要吃什么？燕西道：“你们这里的中餐，那是罢了。我们又是刚吃饭的，吃不下什么，省事点，你就给我们来几碟子点心得了。”茶房答应去了，燕西笑对清秋道：“你就这样胆小，连有人在这里，开了窗户都怕。”清秋道：“你不说，我倒是不怕，你一说，我可有些胆怯怯的了。”燕西道：“这不过是对着一座山，又不是鬼窝。”清秋一听说，便皱眉道：“嗐！人家正怕这个，你还要说。”燕西笑道：“越说你胆子越小了。现在关了窗户，连说都不许说。若是在乡下住家的人，一年怕到头，这都不用活着了。一会儿工夫，月亮就要出来了，我们不但要打开窗户瞧，我们还要走到外面月亮地下，踏一踏月色，才不辜负今天晚上的月亮。这种机会，是难得的，你说这话，未免太煞风景了。”清秋不服气道：“你以为我当真怕吗？回头我们就一块儿出去，你看我怕不怕？”燕西道：“那就好极了，回头我们一块儿出去步月吧。”

说话时，茶房将点心送来了。燕西笑道：“别躺着，坐起来吃点心吧。”说着，便来拉清秋的手。清秋笑着站起来说道：“吃点心，倒罢了，你吩咐茶房，叫个电话回去。叫你那边的听差，和我说话，让他向我家里送个信，省得我母亲念着。”燕西道：“念什么？这样大人，还会跑了不成？”清秋道：“总要送个信才好。”燕西道：“那可别说是在西山。”清秋笑道：“谁也不会比你傻，这还用得着要你吩咐吗？”燕西道：“那就好极了。”于是按着电铃，叫了茶房进来，让他叫电话。这里叫北京城里的电话，又是极费事，正等了半个钟头，不曾叫通。清秋先是等不过，只在屋里走来走去。行坐不安。燕西笑道：“少安毋躁。反正叫通了就是了。”清秋皱了眉，一顿脚道：“不知道怎么着，今天什么也不如意，这电话我不叫了。反正叫通了，明天回去，也是少不了要受说的。”说毕，伸脚向软榻上一躺，正在这时，茶房上楼来报告，电话已经叫通了，请清秋去说话。燕西道：“电话不要了。”清秋向上一跳，连说道：“谁说的？”于是就跟着茶房一路去打电话。约去了二十分钟之久，清秋才回房来，看她那样子，脸上有点笑容，不是以前那样愁眉不展了。燕西道：“去得久呀。”清秋道：“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去打电话？若是这电话不打，那更糟了。”燕西道：“我何尝不叫你去打电话，是你自己发牢骚说不打了。”清秋道：“不是发牢骚，实在今天的事，都嫌别扭。可是刚才这电话，打得倒算痛快。”说到这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燕西道：“什么好事情，这样痛快？能说给我听听吗？”清秋自坐在桌子边斟了一杯茶，只管呷着带吃饼干，却不住地微笑。燕西道：“你笑什么？不能说给我听的事吗？”清秋道：“我们什么事不能对人说？不过这件事太巧，我想着好笑罢了。”燕西道：“究竟什么好事？你说出来，大家痛快痛快。”清秋道：“刚才是韩妈接的电话，她说有两个同学的，请我去看电影。票买好了，在电影场等着我呢。我就说不回家了，直接就去。若是太晚，我就住在同学家里，不回家了。有这个机会，倒钻出两个给我说谎的人来了。我在母亲面前，向来是有一句说一句的。为了你，撒一次谎，又撒一次谎，我总算对得住你吧？”说着，用手向燕西指点着，抿嘴微笑。燕西道：“照骨肉的情分说起来，当然是母女为重。但是往后一想，恐怕我们的关系密切一点。”清秋摇头道：“哼！不是凭这一句话，我就能和你一路到西山来吗？我看你今天的事，是有些成心。”说时，将饼干撅成一小块，隔了桌子，抛着打燕西的面孔。燕西道：“这可实在冤枉。但就让你说我是成心，那也不要紧，就是告到官去，我也没有罪。”清秋扬眉一笑道：“怎么没有罪？……”

说到这里，燕西已站起身来，把两扇窗户打开，猛然见一轮明月已经挂在窗外树梢。燕西道：“这月亮太好了，不可辜负它。”说时，回头一看，那电灯的门子，正在身边，顺手一摸，就把电门关上。屋里先是一阵黑暗，接上又是一线幽光一闪。清秋道：“这山头月和街头月，的确是两样，你看它是多么清洁？”说这话时，燕西伏在窗户上，清秋也过来伏在窗户上，两个人并肩看月。清秋道：“你不是说到外面去踏月色吗？走！我们就去。”燕西笑道：“这样说，你是不怕了。黑漆漆的，我扶着你吧？”燕西刚一搀着她的手，便笑道：“你的衣服太少了，手是冰凉的。这野外有凉风吹着，又是正在下露水的天气，出去踏月，仔细受凉，还是在屋子里坐着谈谈吧。”清秋正望着一轮明月出神，没有做声。燕西道：“你想什么？”清秋道：“我想这月球悬在空中，里面也有山也有水，当然和地球一样。可是据许多天文家说，上面是没有生物的，若是真没生物，那里的土地，岂不是光秃秃的？中国文人常说月亮里面，是清凉世界，那真是清凉世界了。我想从前月亮和地球一样，是花花世界，后来死了，什么东西都没有。由此就想到地球，将来也会有这一日。那个时候，你在哪里？我在哪里？这旅馆又在哪里？眼前一切的……”燕西在衣袋里，取出手绢，给她一个猛不提防，将她的嘴掩上。说道：“那是几千万年后的事，用得着我们白操心吗？我不那样想。”清秋将手绢夺了，向燕西西装袋里一塞。笑道：“你怎么想？你说。”燕西道：“我是向好处想，我想唐明皇他不愧是个多情种子。”清秋道：“胡扯！怎样谈上唐明皇了？”燕西道：“我还没有说出来呢，你怎样就知道我胡扯？”清秋道：“你就说吧，我看你说些什么？”燕西道：“唐明皇他在八月十五，曾做一个梦，梦到了广寒宫，见了许多神女，还偷了一套跳舞回来。”清秋笑道：“那个时候，没有跳舞。我告诉你吧，那叫霓裳羽衣之曲。”燕西笑道：“不错，是它。我只觉得这舞名很香艳，一时记不起来。”清秋道：“天上真有这个曲子吗？这是一派鬼话。不过唐明皇，自己新编了这个曲子，要让梨园子弟学得起劲，所以说是仙曲罢了。”燕西道：“无论鬼话不鬼话，他听说嫦娥是个美人，他就梦到月宫。就算是假话，也可见他钦慕的程度了。”清秋道：“怎样把荒唐梦话，来附会言情？这完全不对。唉！可是这话又说回来了，多情自古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就不是荒唐，一梦又有几时？”燕西道：“咳！得了得了，你常说别人无病而呻，你这不是无病而呻吗？”燕西说时，手又伸到衣袋里掏出手绢。清秋在月光底下，看得明白，便按着他的手道：“你又打算胡闹。”燕西道：“你不许发牢骚，我就不蒙你的嘴。”清秋道：“你引得我发牢骚，怎样又怪我呢？”燕西笑道：“我们好好地谈一谈吧。”说毕，顺手又扭了电灯，清秋笑着，偏过脸就走开去。依旧在那张软榻上躺下。燕西道：“这地方怎能睡？仔细凉了。”清秋闭了眼睛，不做声。燕西道：“怎么不言语？仔细凉了。”清秋道：“我睡着了。”燕西道：“睡着了，你还会讲话？”清秋道：“我是说梦话呢。”燕西笑道：“你真睡着了吗？我来胳肢你了，你可别躲。”清秋听了笑着向上一跳，说道：“不许闹。要这样闹，我可要恼了。”燕西也就哈哈大笑。真个是闺房之乐，甚于画眉，这种快乐，也不是言语可以形容的了。

这西山的电灯，虽不是城里去的，然而他们那里自设有磨电厂，倒彻夜通亮。屋子里的电灯，罩着两个带穗子的细纱花罩，别有一种光彩。窗子的玻璃门虽然关上，两扇百叶木门，就没有带拢。隔着了窗子，看那外面，树颠秋月，只在薄薄的秋云里猛钻，如冰梭织絮一般。依着纱灯之边，有两只珊瑚色玻璃瓶，各插了一束晚香玉和玉簪花。到了这晚上，透出一种很浓厚的幽香。这时，清秋想到黄之隽的《翠楼吟》，什么“月魄荒唐，花灵仿佛，相携最无人处”，倒有些像这秋夜眠花，山楼看月的情形了。秋夜虽不像冬夜那样长，却也不像夏夜那样短。这月光之下，照着许多人家，人家的痴儿爱女，到了这时，都也拥着温暖的枕被，去寻他的好梦。人心各异，梦境自然也不一样。可惜这梦，只有做梦的人，自己知道。若是那天上月亮里，真有一个嫦娥，她睁开一双慧眼，看月光下这些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俊的丑的，大家都在做梦，那梦里所现的贪嗔痴顽，光怪陆离，一些梦中人颠三倒四，都像登场傀儡一般，嫦娥虽然可笑他们，恐怕还是要可怜他们呢。

第三十七回

兄弟各多情丛生韵事

友朋何独妒忽绝游踪

这晚人间天上，一宿情形，按下不表。却说次日清晨，清秋便醒了。这房间的窗户，偏向东南，一轮初出的红日，拥上山头，窗户正照得通亮耀目。她就对墙上挂的大镜，用小牙梳，把一头蓬松的乌丝理了一理，一个人正对了镜子出神。燕西在床上一翻身，睁眼看见清秋在理晨妆。便笑道：“你为什么起来得这样早？”清秋道：“我是非在自己的床子，就睡不着觉。”燕西道：“反正是今天进城，忙什么？难道还会像昨天一样不成？又关在城外。”清秋微笑道：“这倒是你一句实话，别反着说了。”清秋说话时，正弯着胳膊，绕到脖子后去理发。燕西看见她这雪藕似的胳膊，便笑道：“清秋，我想起一首诗来了。念给你听听，好不好？”清秋笑道：“我很愿意领教。”燕西一面起床，这里一面念道：

一弯藕臂玉无瑕，略晕微红映浅纱，不耐并头窗下看，昨宵新退守宫砂。

清秋红了脸，说道：“呸！这是哪里的下流作品？轻薄之极！大概是你胡诌的。”燕西笑道：“你这是抬举我了。我的诗，是六月天学的，有些臭味。别人可以瞒过，你还什么不知道吗？”清秋道：“既然如此，你是哪里找来的这样一首诗？”燕西道：“我只记得是什么杂志上看到的，因为很是香艳，就把它记下来了。”清秋道：“据我舅舅说，你的诗有些进步了，这诗大概是你诌的。我非罚你不可。”燕西道：“要罚我吗？怎样的罚法呢？”清秋笑道：“不罚你别的什么，依然罚你作一首诗。”燕西道：“这个处分不轻。别的什么我都可以对付。作诗我实在不行。作了不好，罚上加罚，那怎么办呢？”清秋道：“到了那个时候再说。但是作得好，也许有些奖励。”燕西笑道：“命令难违，我就拼命地作一首吧。”他说这话之后，洗脸喝茶，闹了半天，口里总是不住地哼着诗。后来笑道：“有了，我念给你听吧：昨宵好梦不荒唐，风月真堪老此乡。……”清秋手上正拿着手绢，便将手绢对着燕西连拂了几拂。口里连说道：“嘿！嘿！不要往下念了。反正狗口里长不出象牙来。下面你不念，我也知道了。”燕西道：“要我作是你，不要我作也是你。你又不出个题目，糊里糊涂的，叫我何从说起？”清秋笑道：“这样说，你倒是有理。本来要罚你，但是因为你这诗作得典则一点，的确有些进步，我就将功折罪，饶恕了你吧。”燕西道：“念两句诗，你就将功折罪，若是四句全念出来，岂不是大大地要赏一下吗？”清秋笑道：“赏是要赏你，不过赏你二十六板就是了。”两个人说笑着，茶房进来说，汽车已开回来了。于是燕西开发了旅馆费，和清秋坐车进城。燕西在路上，对于汽车夫并没有加以申斥，也没有另说别的什么话。

进城之后，先送清秋回去，然后自己才回家。一进门，只见凤举板着面孔，从二门出来。燕西倒吓了一跳，以为老大是发他的气。凤举见了燕西，便问道：“我要坐车，你回来得正好。”燕西道：“你坐去吧，车子还没有开进来呢。”他因凤举也没有说什么，自回上房。刚刚走不了几步，凤举又追来道：“老七！老七！我有话吩咐你。”燕西听说，便回身站住了。凤举道：“你到里面不要说碰到我，也不要说我坐车子出去了。”燕西道：“这有什么不能公开的？何必瞒人？”凤举道：“我自然有我的缘故在内，你就不必多问了。”燕西一想道：一定又是这一趟出去，今晚上不回来的，不愿人家跟踪去追寻。自己也就默然不语。凤举去了，燕西走到上房混了一阵，然后才回自己屋子里去，正向沙发上一躺，要补睡一个中觉。忽见鹏振推门而入，说道：“你昨晚上又到哪里鬼混去了？找了你半天，也找不着人。”燕西道：“我去看电影了，回来的时候，我找你也找不着哩。”鹏振笑道：“你有什么不知道的？还不是那个老地方。你回来的时候打个电话，不就找着我了吗？”燕西道：“我又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我找你做什么呢？”鹏振道：“你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吗？中秋晚上，你当着大家的面，大吹大擂的，说要给人家捧场，怎么现在就抛到脑后去了？人家痴汉等丫头，可是天天在那里指望着呢。”燕西道：“不就是白莲花的事吗？她登台还有几天呢。”鹏振道：“有几天，总得先预备着呀。你是在高兴头上说了一句，能算不能算，自己也没有准儿，那白莲花可是当着一道圣旨，全盼望着呢。”燕西道：“这倒奇了，三哥比她本人还着急些。”鹏振道：“这不干我的事，我管得着吗？不过白莲花为了这事，天天打电话到老刘那里去麻烦，看那样子是很着急，你总得先安慰她一句才对。不然，人家要急坏了。”燕西道：“既然如此，晚上我们在老刘家里聚会得了。”鹏振道：“你说了可要去。不然，我先告诉了人家，你又不到，我倒对人家撒谎似的。”燕西道：“今天晚上，我哪里也不去，一定到。”鹏振看那样子不假，自走了。

燕西掩上门刚要睡，门又一推。燕西道：“咳！人家正要睡觉，这门就不断地有人开。”抬头一看，却是鹤荪。燕西还没有开口，鹤荪先说道：“老七，昨晚上你打牌去了吗？怎么这时候要睡觉？”燕西道：“昨晚上我看电影去了。”鹤荪道：“看电影看得一晚上都不回来吗？”燕西道：“我这怎样没回来？我是十二点多钟来的。”鹤荪道：“你当面撒谎。我昨天晚上，就睡在这里的，我睡到十点才醒，你不但昨晚没回来，今天早上你也没有回来吧？”燕西道：“二哥又和二嫂吵上了，所以又到外面来睡。二嫂不知道这一层缘故，倒要说我从中生是非了。”鹤荪道：“哪个说吵了？上次吵着，一直闹得父亲知道，骂了我一顿，我只好递降表，现在要吵也只好忍耐呀。昨天是你二嫂来了客，把我驱逐出境的。”燕西道：“来了谁？”鹤荪道：“是家里的客，不是外来的客。”燕西道：“哦！是了。听说老大昨晚上回来，和大嫂又生气，大概二嫂把大嫂拉过去了。”鹤荪道：“倒不是二嫂拉，是大嫂自己去的，你还不知道呢？有个大问题，还没有闹开，若是一闹开，这戏就有得唱了。”燕西道：“什么大问题？我倒想不起来。”鹤荪道：“难道你一点都没听见吗？老大这一向子不回来，我从前以为他不过住在饭店里，谁知道他倒大吹大擂，现在居然在外面赁房子住了。”燕西道：“也不算意外，外面大家早就传说他给晚香赎身，赎身之后，家里固然是不能来，老住在饭店里又不是个办法，你想他不赁房子，将应该怎样办？”鹤荪道：“你倒说得好，就让大嫂不说话，你想父亲知道了，岂能轻易放过？玩是不要紧的，居然把人弄回来，而且还另住，这未免找麻烦。”燕西道：“他事已做了，只好大家瞒到底，难道叫把人退回去不成？”鹤荪道：“退回去固然是不可能的，但是这事，知道的人一天比一天多，要瞒到底万万不能够。有一天，这事突然说破了，我看老大有些不得下台。”燕西笑道：“他比我们法子多，不要替他发愁，他有法子办这事，他自然有胆量担当下来，我们只要和他守秘密，不说出来就是了。”鹤荪道：“这事关系极大，我们当然不能乱说，可是你一高兴起来，就不顾利害，什么也说得出来的，正是你自己小心一点吧。”燕西道：“你就为这事来告诉我的吗？”鹤荪道：“那倒不是，我昨天在这儿睡觉，丢下了一个日记本子在你这枕头底下，你看见没有？”说时，将枕头一掀，只见一个日记本子，一个手巾包，又是一张软套的相片，只在这一掀之间，就是一阵香气。燕西拿起来看时，鹤荪早已抢了过去，向身上一揣。燕西道：“这要抢什么？我看见了也不会对哪个说的。”鹤荪道：“我并不是不让你看，但是……”说到这里，自己就笑起来了。燕西道：“你不是也说不出理由吗？何妨给我看看呢。”鹤荪笑道：“这不是我自己得来的，是我抢得一个朋友的。这相片好是实在好极了。”说时，将相片递给燕西。燕西看时，是赤着上身，光着两腿的一个女子。她身上只围了一个小抹胸，乳峰兀自隐隐突起，除了这抹胸，挡住小小一块肌肤而外，其余完全是露在外面了。下身只穿一条兜肚裤子，只比大腿缝长出一点点。她人是侧睡在一张软榻上，两只白腿，高高的架起，两只手挽到脖子后面，捧了自己的头。燕西笑道：“这不算什么，不过是一张模特儿而已。”鹤荪道：“若是一张模特儿，那就不值什么，比这更公开的，整打的也买得着，何必这样看得重？这是人家小姐自己拍的一张小照呢。你看看那相片后面，写着什么？”燕西在软套中抽出相片来，看那反面，用钢笔写的“浴后”两个大字。又有“鹤荪先生惠存，倩云摄赠”两行小字。燕西道：“倩云是谁？我没听见说交际场中有倩云小姐。”鹤荪道：“这名字自然是随便写的，在这种相片子上，她还能用真名字吗？”燕西道：“那也真叫掩耳盗铃。既然相都照在上边，认得她脸子的朋友，自然认识她，写个假名字，就掩饰得了吗？”鹤荪笑道：“这是各人的意见不同，掩饰不掩饰，我就不知道。你和密斯邱很好，她就是密斯邱的好友。你问问密斯邱，有这个人没有？”燕西笑道：“我管得着这事吗？何必去问。”鹤荪笑道：“你不去问，也就算了。你若去问，包可以问得出许多趣事出来。”燕西道：“那还有两样东西呢？能给我看看吗？”

鹤荪又正要交给他看，只听梅丽在外面说道：“你们看见二爷没有？”鹤荪赶快将东西向身上一揣，便推了门出来，问是什么事？梅丽用手指点着鹤荪道：“你又找麻烦。二嫂说她的支票簿子，少了一页，猜着一定是你学她的笔迹，盖了她的章图，支票用了。但不知你支了多少？”鹤荪笑道：“这家伙真是厉害！怎么她支票簿子的页数，都常常算的？”梅丽道：“谁像你这样，花钱不用手数呢，你借支了多少？赶快还她吧。她要打电话到银行里去查账呢。一查出来是你支了，这多么寒碜。”鹤荪笑道：“可不少，是一千二百块钱。”梅丽伸了舌头道：“你怎么下这样的毒手？支一二百也罢了，你倒支出一千开外去！”鹤荪道：“也是我气不过。前一向子，我向她通融几块钱零花，一星期就还，她老是不肯。有一天她去了，钥匙忘了带去。在小坎肩袋里，我就打开箱子，拿了支票簿，盖上图章，大大地偷她一笔。料她做梦也想不到的。等到银行结账来了，我给她糊弄过去，两三个月之后，她又坐了月子，这事一定安稳渡过，我白用她一千二百块钱。不料她支票簿的页数，都记着的。这钱我还留着一半没花光呢，退还她就是了。”梅丽道：“你倒说得轻松，退还一半就是了。你去看看去，二嫂现在气得什么样儿。”鹤荪笑道：“我不要见她了。你替我传一个信去，就说钱是我拿了的，后天就奉还，可是一层，你别说我拿了许多。”梅丽笑着去了。鹤荪也不敢进去，溜出门看戏去了。

燕西睡了一场午觉，醒来之后，又在后面浴室里洗了一个澡，再走回房去，太阳还照在东边墙上，也不过四点多钟。一个人坐着很无聊，拿了一本小说看，看不到三页，觉得没有意思。时候还早，还是出去走走吧，于是换了衣服走将出来。刚到月亮门下，只见侍候翠姨的那个苏州胡妈，靠了门，和金荣在那里说笑。金荣道：“你现在北京的话是进步了，你不记得德禄哥说，要喝你的冬瓜汤，你都答应了吗？”胡妈笑骂道：“你们没有一个好人，老占别人的便宜。我要告诉七爷，叫你吃不了兜着走。”燕西听到这里，便向后退一步，将身子一闪，闪到葡萄架后面，听他向下说些什么。金荣道：“别人不能占你的便宜，那倒罢了。我们的交情不错，为什么我也不能占你的便宜？再说，我吃不了兜着走，我们就要分离了，你忍心吗？”胡妈呸了一声道：“你别瞎嚼蛆，信口胡说。人家听见了，什么意思？你们这样胡说，以后我不和你们讲话了。”金荣道：“咱们一块儿同事，说句交情不错，那也不要紧，这样一句淡话，也值得发急吗？”胡妈道：“你一张嘴，实在会说，算我说不过你就是了。”金荣道：“我屋子里还有一件汗衫，劳你驾，带着给我洗一洗，成不成？”胡妈道：“我不和你洗，洗了你又对他们说，倒闹得难为情。”金荣道：“我哪里那样不知好歹，你给我做事，我一个字也没有提过呢。”燕西在葡萄架后听见，倒是有趣。觉得爱情这样东西，不分哪层阶级，都是需要，也都是自己能发挥的。金荣这小子向来就调皮。胡妈又是苏州人，生长在莫愁乡里，这一对男女到了一处，当然有些意思。金家本来相当的解放，燕西对于男女爱情这件事，更是不愿过问的。所以金荣和胡妈在那里说情话，他不但不管，反怕把人家的话打断，扫人家的兴趣。因此，藏在葡萄架后面，总不做声。不料这个时候，梅丽又从后面出来。老远地叫道：“七哥！七哥！你藏在葡萄架后面做什么？又想吓谁吗？”胡妈听了这话，向后一退，一回头看到葡萄架后面，果有一个人影子。臊得低了头，一句声也不做，就由旁边墙根子下走了。燕西实在不想做这无情的事，故意戳破人家的纸灯笼。现在胡妈躲开，倒好像自己有意给人开玩笑似的，也是老大过意不去。梅丽一直追上前来。问道：“你为什么躲着呢？”燕西道：“我哪里是躲着，我寻寻这葡萄架藤上，还有葡萄没有？仔细一看，他们摘去了。”梅丽道：“中秋前摘干净了。有还留到现在吗？可是六姐院里还有几串，据说是秀珠姐姐留下定钱的，要养到九月半后，再摘。”燕西道：“那不见得是真话，恐怕是六姐冤你的呢。”谈着话，走出了葡萄架，过了月亮门，见金荣捧了一盘粟米，在走廊栏杆的柱子上，给鹦哥上食料。他见燕西就像没有知道一般，只管偏了头做事。燕西道：“这个时候，不迟不早，喂什么食料？车子都开出去了，你去给我雇一辆车吧。”金荣放下盘子，便笑着问：“雇到哪里？”这一问倒问出问题来了，连燕西自己，也没有决定是上哪里去好。站定了，将脚尖子在地上点着，半晌不言语。金荣笑道：“你自己没有决定上哪儿，叫我雇车上哪儿呢？”燕西道：“忙什么？等我想。”于是背着手昂着头出了一会儿神，笑道：“你看上哪儿去好？”金荣道：“上落花胡同吧？”燕西道：“我上午在那儿回来的。”金荣道：“上白家去，好吗？”燕西道：“也不好，我不要找谁。”金荣道：“都不好，我想还是上公园去溜踏一趟，回头在公园里遇到哪个朋友就和哪个朋友去玩儿，就更显得有趣。”燕西道：“若是遇不着朋友，应该怎么办呢？”金荣笑道：“不会没有朋友的，除非是没有女朋友，男朋友还会少吗？”燕西笑道：“你这东西，又给我开玩笑。就雇车上公园吧。”金荣不多说，笑着雇车去了。燕西也不等他，就跟出来了。

他们这大门口，本来时常停有许多漂亮的人力车，专门做金家人出门的生意。并不说车钱，告诉地名，坐上去就走。到了那里，高兴给多少就是多少。有时身上没带着零钱，车夫也不就要，回头再到公馆号房里来取。燕西坐上车去，车夫就拉着飞跑。到了公园门口，燕西知道乌二小姐照例是爱到咖啡馆里闲坐的。既然来了，不愿单独的一个人在这里溜踏，且去先找她谈一谈话，因此，一直向咖啡馆来。到了那里，果然见乌二小姐和一位穿西装的女子，相对坐在一张桌上喝茶。乌二小姐一见燕西，早站了起来，用手对他连招了几招。笑道：“七爷今天哪有这种闲工夫到公园里来走走？”燕西笑道：“特意来拜访二小姐来了，你看我袖内的阴阳八卦准是不准？”说这话时，看那个西装女子，穿一件米色的单绸衣，露出大半身人体美。虽然是清秀的脸儿，却并不瘠瘦，由脸上经过脖子，敷上一层薄粉，正是堆酥凝雪。脸上也不知是透出来的羞色，也不知道是抹了胭脂，眼圈儿下，正有两个小红晕儿。她见人一笑，露出一带整齐细白的牙齿。乌二小姐早给她介绍了，原来是曾美云小姐。她毫不踌躇地和燕西握了一握手。乌二小姐让燕西和她相依坐着，笑道：“你二位不必我介绍，也应当认识认识。”曾美云听了这话，耸着肩膀，微微一笑。燕西却不懂这一层缘故。问道：“二小姐这话，一定有缘故的，请你告诉我这个理由。”乌二小姐望了曾美云一眼，然后笑道：“她和你们二爷，感情非常之好。”燕西心想，怪呀！他那样阿弥陀佛的人，会结交如此美丽的一位女友，结交之后，还能够守住秘密，一点也不让人知道。便道：“常听见家兄说的，曾小姐非常好。今日一见，果然话不虚传了。”乌二小姐笑道：“这又不是台上，怎样七爷唱起戏来了？”燕西道：“我正说的是真话，像曾小姐这样的人，能够背后所说胜似当面的人吗？”曾美云笑道：“七爷真会说话，比令兄好得多了。”乌二小姐道：“他们二爷，是个老实人。”曾美云一撇嘴道：“这话别让老实人听见了。前些时，他和李老五常常在一处鬼混，闹了不少的笑话。今天七爷是初次见面，我不便说，过两天，我再告诉你吧。”燕西道：“李老五是谁？我也不曾听说过。”乌二小姐笑道：“七爷许久不和一班跳舞的朋友来往，连鼎鼎大名的李五小姐都不知道，真可怪了。”燕西道：“她是小圆脸儿，肌肉很丰的一个人吗？”乌二小姐道：“对了，难道你认得她？”燕西道：“并不是我认得她，恰好今天二家兄拿了一张美女的相片给我看，他很得意，我想，必是跳舞场上的朋友。现在你二位一说，我联想到她，就猜上一猜，不料果然不错。”曾美云笑道：“既然七爷连相片子都看到了，你可以告诉密斯乌。”说着，将手上的手绢，捂着嘴嫣然一笑。乌二小姐道：“什么相片？你们说得这样藏头露尾的。”燕西道：“也并不怎样奇怪，不过是一张表现人体美的相片子罢了。”曾美云道：“有多大一张？”燕西道：“是六寸的。”曾美云摇头微笑道：“不对不对！她另外一打三寸的小照片，全是你们二爷自己摄的美术相片。你要看到那个，才是有趣的呢。”乌二小姐笑道：“不用提了，这个内容，我一猜就明白。李老五人是漂亮，也就解放得厉害。我们都说是文明分子，比起人家来，恐怕还差得远哩。”燕西道：“文明不文明，似乎也不在这个上面去讲究。”谈到这里，茶房已经给燕西送了一杯咖啡来。燕西见曾美云先伸手有要接的样子，后又缩了转去，于是接了茶房的咖啡杯。双手托了杯下的碟子，送到她面前。曾美云道：“七爷要的，怎样送到我这里来？”燕西道：“我就是给密斯曾要的。因为我看见你面前那杯咖啡已经喝完了，所以给你再要一杯。”曾美云道：“你自己呢？”燕西道：“我要的蔻蔻。”于是对茶房望了一眼道：“我先说的你没有听见吗？”茶房会意，笑着去了。曾美云心里也明白，燕西是怕自己接不着咖啡，有些难为情，所以把这杯咖啡让了过来。心想，这个人对于女子的面子，真是肯敷衍，只得笑着接了过来。谈着话，就比先见面的时候熟了许多似的。坐了一小时之久，曾美云因问道：“怎样是一个人出来？还有少奶奶呢？”乌二小姐眼皮一撩，对着曾小姐笑道：“人家还没结婚呢。”曾美云道：“是哪一家小姐？现时在北京吗？”乌二小姐笑道：“是哪一家的小姐……”这话说时，眼光可就望着燕西微笑。燕西笑道：“你要说只管说，没有什么可守秘密的。”乌二小姐将手一指道：“说的人来了，你瞧。”燕西看时，却是白秀珠和她嫂嫂二人携着手并肩走来。她们走过走廊，就直向这边栏杆外来，乌二小姐就站起来连喊白小姐。秀珠见了乌二小姐，点了点头，只脸上带了一点笑容，并没有说别的话。曾美云因为乌二小姐未曾介绍，当然不能招呼。燕西坐着没动，却也只对秀珠姑嫂笑了一笑。这个时间很短，只一会儿工夫，就过去了。

但是秀珠一个人，又不住地回转头来望，脸上似乎带有一种冷笑的态度。燕西看见，心里倒未免添上一种不快。因此，和乌曾二人敷衍了几句，说道：“我忘了有一句话要和秀珠说，请你二位坐一会儿，我就来。”乌二小姐道：“你有公事就请便吧，我们不敢强留。”燕西明知话中有刺，倒也不去理会，带着笑容，点头而别。顺着路追到秀珠身后来。白太太一回头，便笑道：“七爷来了。”秀珠听了，头也不回，像没有听见一样，依然向前走。燕西跟上来，并排而走。便问道：“今天怎样有工夫来？”秀珠转着眼珠看一眼，什么话也不说。燕西笑道：“同在桌子上那位，你认识吗？那是曾美云小姐。”秀珠冷笑道：“我哪里配认识人家？人家人又漂亮，架子又大。我们呢，只好看人家的颜色罢了。”燕西笑道：“你这话，又是说我呢。我也是由乌二小姐介绍，刚才认识的。”秀珠道：“这话可说得奇怪。你老早认得她的也好，刚才认识她的也好，与我什么相干？我又没问你，你说上这些做什么？”在从前，燕西碰了这个大钉子，一定是忍受的。但是从那一回在白家提刀动剑闹了一回之后，对秀珠就不肯让步。现在因为是在公园里散步，只脸色板着，还没有说什么。白太太一看这样，怕他两人就会在公园里闹起来，便从中凑趣道：“七爷，我们好久没有要你请客了，今天晚上应该请我们听戏去吧？”燕西勉强笑道：“白太太总也不让我请客。今天初次要我请客，我一定要答应的。”白太太道：“倒不是那样说，我们听戏一点也不懂。若是和七爷在一处，可以请七爷讲给我们听，那就便利得多了。”燕西道：“我没有留心，今天晚上哪一家戏好。白太太愿意听哪一家呢？”白太太道：“我全是外行，你问哪一家，我实在是说不上。我们舍妹，她倒可以算得是个半吊子，你就问她吧。”秀珠也知道嫂嫂的意思，是借这个机会给他二人来调和。便不做声，让燕西开口来问。燕西却不问秀珠，自道：“白太太既然可以随便，等我回家去了，让听差打电话去包厢。包得了厢，我再打电话到府上来。白太太看这种办法妥当不妥当？”白太太因问秀珠道：“大妹，你说哪一家好？”秀珠见燕西不理她，更是有气，将身一扭，说道：“谁要看戏？嫂嫂要看戏，只管去看戏，问我做什么？我们又没有订什么合同，非在一处逛不可。你要上戏馆子，我要逛公园，各干各的，谁也不要睬谁。”燕西冷笑道：“白小姐这话对极了。各干各的，谁也不要睬谁。”秀珠道：“七爷，你别多心，我是和我家嫂说话呢。可不是说你的女朋友，也不是说你。”白太太道：“哎呀！你一对小孩子，哪有这样欢喜闹别扭？”秀珠道：“并不是闹别扭，我说的话都是实话。我以为我们太有些不客气，哪里有强迫人家请客的道理！”燕西跟着她们一旁走路，却是默然，白太太越给他们拉拢，他们越借着小事情斗嘴。白太太在这里很不得趣，也不便老向下说。在柏树林里走了一个圈儿，白太太就要找茶座喝茶。秀珠道：“不喝茶了，回去吧。还有个朋友约着下午六点，到家里去会我呢。”白太太道：“是哪个人要会你？”秀珠道：“你怎样不知道？就是头回到我们家里去的那个人。他穿了一身哔叽西装，你不是说又年轻又漂亮吗？”白太太一时倒愣住了，想了一想道：“是哪一个穿西装的？”燕西听说，将脚偏到一边去，只是暗笑。白太太一见，心里恍然大悟，是她故意来气燕西的。笑道：“你是信口开河，哪里有这样一个人？七爷已经答应请我们听戏，我们不要辜负人家的好意。”秀珠正色道：“不是说笑，我正有一个朋友要去会我。”说毕，将脚提快两步，就一个人先走向前去了。燕西只当没有知道这件事似的，便对白太太道：“反正我们看晚戏，不用忙，九点钟去，那正赶得上好戏。白太太若是有事，只管回府去，我回头再打电话来奉请。”白太太道：“只有我一个人，我就不愿意听戏了，过两天再说吧。”赶上前一步和秀珠一路去了。

第三十八回

拥翠依红无人不含笑

勾心斗角有女乞垂怜

燕西见秀珠生气去了，心里也有些气，只管让她二人走去，却未曾加以挽留。背转身仍到来今雨轩，和曾乌二小姐谈话。曾美云自燕西去后，就问乌二小姐道：“这白小姐就是七爷的未婚妻吗？”乌二小姐笑道：“也算是也算不是。”曾美云道：“这话我很不解，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么弄成一个两边倒呢？”乌二小姐道：“你有所不知，这白二小姐是他们三少奶奶的表亲，常在金家来往，和七爷早就很好，虽没有正式订婚，她要嫁七爷，那是公开的秘密了。七爷今年新认识一位冷小姐，感情好到了极点，慢慢地就和白小姐疏淡下来了。而且这位白小姐又好胜不过，常常为一点极小的事，让这位燕西先生难堪。所以他就更冷淡，一味地和冷小姐成一对儿了。不过这件事，他们家里不很公开，只有几个人知道。这位白小姐更是睡在鼓里，不曾听得一点消息。所以她心里还是以金家少奶奶自居，对这未婚夫拿乔。其实，七爷的心事，是巴不得她如此。只要她老是这样，把感情坏得不可收拾，自然口头婚约破裂，他就可以娶这位冷小姐了。这位冷小姐，我倒是遇过好几次，人是斯文极了。我也曾和她说过好几次，要到她家里拜会她，总又为着瞎混，把这事忘了。”曾美云笑道：“我看这样子，你和七爷的感情，也不错啊。”乌二小姐脸一红，笑道：“我不够资格，不过在朋友里面，我们很随便罢了。”曾美云笑道：“很随便这句话，大可研究，你们随便到什么程度呢？”乌二小姐道：“我虽不怎样顽固，极胡闹的事情也做不出来。随便的程度，也不过是一处玩，一处跳舞。我想人生一世，草生一春，多久的光阴，转眼就过去了。这花花世界，趁着我们青春年少，不去痛快玩一玩。一到年老了，要玩也就赶不上帮了。”

正说到这里，燕西却从外来了。曾美云笑道：“白小姐呢？怎么七爷一个人回来了？”燕西道：“我并不是去找她，和白太太有几句话说。”乌二小姐笑道：“你和谁说话，都没有关系。言论自由，我们管得着吗？”燕西笑道：“密斯乌说话，总是这样深刻，我是随便说话，并不含有什么作用的。”乌二小姐笑道：“你这话更有趣味了。你是随便说话，我不是随便说话吗？”曾美云道：“得了得了，不要谈了。这样的事，最好是彼此心照。不必多谈，完全说了出来，反觉没有趣味了。”燕西笑道：“是了。这种事只要彼此心照就是了，用不着深谈的。”说时，对曾美云望了一眼。曾美云以为他有心对她讥讽，把脸臊红了。乌二小姐笑道：“你瞧瞧，七爷说他说话是很随便的。像这样的话轻描淡写，说得人怪不好意思，这也不算深刻吗？”燕西连摇手道：“不说了，不说了，我请二位吃饭。”那站在一旁的西崽，格外的机灵，听了这话，不声不响，就把那个纸叠的菜牌子，轻轻悄悄地递到燕西手上。燕西接着菜牌子，对曾乌二人说道：“二位看看，就是我不请客，他也主张我请客呢。”说着，又对西崽笑道：“你这是成心给我捣乱。我是随便说一句话，做一个人情。你瞧，你也不得我的同意，就把菜牌子拿来。这会子，我不请不成了。我话先说明，我身上今天没带钱，回头吃完了，可得给我写上账。你去问柜上，办得到办不到？”茶房不好意思说什么，只在一旁微笑着。燕西笑道：“看这样子，大概是不能记账，你就先来吧，吃了再说。”茶房去了。曾美云笑道：“金七爷人真随便，和茶房也谈得起来。”燕西道：“还是曾小姐不留心说了一句良心话，我究竟很随便不是？”乌二小姐道：“密斯曾，我是帮你的忙，你怎样倒随着生朋友骂起我来了？”曾美云笑道：“我只顾眼前的事，就把先前的话忘了，这真是对不住。我这里正式地给你道歉。你看好不好？”乌二小姐笑道：“那我就不敢当。”燕西道：“曾小姐因我的事得罪了乌小姐，我这里给乌小姐道歉吧。”乌二小姐道：“这就奇了，我和七爷是朋友，她和七爷是朋友，大家都是朋友，为什么曾小姐得罪了我，倒要七爷道歉？这话怎样说？若是我得罪了曾小姐呢？”燕西道：“那自然我也替你给曾小姐道歉。”乌二小姐道：“那为什么呢？”燕西道：“刚才你不是说了吗？大家都是朋友。我为了朋友和朋友道歉，我认为这也是义不容辞的事。”这一说，曾乌二位都笑了。燕西刚才本来是一肚气，到了现在，有谈有笑，把刚才的事，就完全忘却了。

惹事的秀珠，她以为燕西是忍耐不住的，总不会气到底，所以在公园里徘徊着，还没有走。现在和她嫂嫂慢慢地踱到来今雨轩前面来，隔了回廊，遥遥望着，只见燕西和曾乌二人在那里吃大菜。一面吃，一面说笑，看那样子是非常地有趣味。秀珠不看则已，看得眼里出火，两腮发红，恨不得要哭出来。便道：“嫂嫂，我们也到那里吃饭去，我请你。”白太太还没有理会她的意思，便笑道：“你好好请我做什么？”秀珠道：“人家在那里吃了东西来馋我们，我们就会少那几个钱，吃不起一顿大菜吗？”白太太听了这话，向前一看，原来燕西和两位女友在那里吃大菜，这才明白过来秀珠这话，是负气说了出来的。便道：“你真是小孩子脾气，怎么说出这种话来？七爷未必知道我们还在公园里没走。是他请客，那还好一点，若是别人请他，我们一去，他还是招呼我们好呢？还是不招呼我们好呢？走吧！站在这里更难为情了。”说时，拉着秀珠就走。秀珠本来是一时之气，经嫂嫂一说，觉得这话很对，便硬着脖子跟着走了。燕西远远地见两个女子在走廊外树影下摇摇动动，就猜着几分，那是秀珠姑嫂。且不理她，看她如何。后来仿佛听到一句走吧，声音极是僵硬，不是平常人操的京音，就知道那是秀珠嫂嫂所说的话。心里才放下一块石头。到了上咖啡的时候，茶房就来报告，说是宅里来了电话，请七爷说话。燕西心里想着，家里有谁知道我在这里？莫不是秀珠打来的电话？有心不前去接话，恐怕她更生气，只得去接话。及至一听，却是金荣的报告。说是三爷在刘二爷那里，打了好几个电话来了，催你快去。那里还有好些个人等着呢。燕西一听，忽然醒悟过来。早已约好了的，今晚和白莲花在刘宝善家里会面，因为在公园里一阵忙，几乎把事忘了。现在既然来催两次，料想白莲花已先到了。也不便让人家来久候，当时就和曾乌二人说了一句家里有电话来找，我得先回去。于是掏出钱来，给她们会了账。女朋友和男朋友在一处，照例是男朋友会账的，所以燕西不客气，她们也不虚让。

燕西会了账之后，出了公园门，一直就到刘宝善家里来。刘宝善客室里，已然是人语喧哗，闹成一片。一到里面，男的有鹏振、刘宝善、王幼春，女的有白莲花、花玉仙。一见燕西进来，花玉仙拖着白莲花上前，将燕西的手交给了白莲花，让白莲花握着。笑道：“嘿！你的人儿来了。总算刘二爷会拉纤，我也给你打了两回电话，都没有白忙。”刘宝善笑道：“嘿！花老板，说话客气点，别乱把话给人加上头衔。”花玉仙笑道：“什么话不客气呢？”刘宝善道：“‘拉纤’两个字，都加到我头上来了，这还算是客气吗？”他二人在这里打口头官司，燕西和白莲花都静静地往下听。白莲花拉住了燕西的手，却没有理会。燕西的手被白莲花拉着，自己却也没有注意。王幼春笑道：“七爷你怎么了？你们行握手礼，也有了的时候没有？就这样老握着吗？”这一句话说出，白莲花才醒悟过来，脸臊得通红，赶快缩回了手，向后一退，笑着对花玉仙道：“都是你多事，让人家碰了一个大钉子。”说时，把嘴撅得老高。花玉仙道：“好哇，我一番很好的意思，你倒反怪起我来了，好人还有人做吗？得了，咱们不多事就是了。刘二爷，是咱们把七爷请来的。咱们何必多事？还是请七爷回去吧。”鹏振皱了眉道：“人家是不好意思，随便说一句话遮面子，你倒真挑眼。”花玉仙笑道：“你这人说话，简直是吃里爬外。”王幼春笑道：“你这一句话说出来不打紧，可有三不妥。”花玉仙笑道：“这么一句话，怎么就会有三不妥？”王幼春道：“你别忙，让我把这个理由告诉你。你说三爷吃里爬外，三爷吃了你什么，我倒没有听见说，我愿闻其详。这是一不妥。既然说到吃里，自然你是三爷里边的人了。这是自己画的供，别说人家是冤枉。这是二不妥。刚才你是挑别人的眼，现在你说这一句话，马上就让人家挑了眼去，这是三不妥。你瞧，我这话说得对也是不对？”花玉仙被他一驳，驳得哑口无言。鹏振拉着她在沙发椅上坐下。笑道：“我们谈谈吧，别闲扯了。”在这个时候，白莲花早和燕西站在门外廊檐下，唧唧哝哝，谈了许多话。鹏振用手向外一指，笑道：“你看人家是多么斯文？哪像你这样子，唱着十八扯？”花玉仙笑道：“要斯斯文文那还不容易吗？我这就不动，听你怎么说怎样好？”她说完，果然坐着不动。那白莲花希望燕西捧场，极力地顺着燕西说话。越说越有趣，屋子里大家都注意他们，他们一点也不知道。王幼春是个小孩子脾气，总是顽皮。不声不响，拿了两个小圆凳子出来，就放在他两人身后，笑道：“你两个人，我看站得也太累人一点，坐下来说吧。”燕西笑道：“你这小鬼头倒会损人，我们站着说一会儿话，这也算什么特别？就是你一个人眼馋。得了，把黄四如也叫了来，大家闹一闹，你看如何？”白莲花笑道：“王二爷可真有些怕她，把她叫来也好。”王幼春是大不愿意黄四如的，自然不肯，于是又一阵闹。一直闹了一个多钟头，还是鹏振问刘宝善道：“你家里来了这些好客，就是茶烟招待了事吗？你也预备了点心没有？”刘宝善笑道：“要吃什么都有，就是听三爷的吩咐，应该预备什么？”鹏振道：“别的罢了，你得预备点稀饭。”刘宝善站在鹏振面前，两手下垂，直挺挺地答应了一个“喳”字。鹏振笑道：“你这是损我呢？还是舍不得稀饭呢？”刘宝善道：“全不是，我就是这样的客气。客气虽然客气，可是还有一句话要声明，就是花老板和李老板都有这个意思，希望大家给她打一场牌。”燕西听说，就问白莲花道：“是吗？你有这个意思吗？”白莲花笑道：“我可不敢说，就看各位的意思。”王幼春笑道：“何必这样客气？干脆，你吩咐大家动手就是了。”鹏振道：“我先说，我弟兄两个只有一个上场。”刘宝善道：“这为什么？”鹏振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样打法，或者金家人赢了钱，或者金家人输了钱，省得有赢的，有输的。老七打吧，我和玉仙在一边看牌得了。”燕西道：“我不高兴打牌，我情愿坐着清谈。”刘宝善笑道：“你二位是最爱打牌的人，何以这样谦逊。但今晚若没有两位女客在此，没有人陪着谈话，我怕大家要抢着打牌了。”一句话没说了，只听见有人在外面嚷道：“炸弹！”就在这炸弹声中，只听得屋子中间扑通一声，满屋子人都吓得心跳起来。白莲花正和燕西并坐，吓得一歪身，藏到他怀里去。接上大家又哄堂大笑。

原来是黄四如和王金玉来了。黄四如预先在玩意儿摊上，买了一盒子纸包沙子的假炸弹藏在身上。未进门之先，吩咐听差不许言语，等屋子里面正说得热闹，一手拿了三个，使劲向走廊的墙上一摔，所以把大家都吓倒了。她和王金玉看见大家上了当，都哈哈大笑。刘宝善看见，首先不依。说道：“幸而我们的胆子都不算小，若是胆子小点，这一下，真要去半条命。我提议要重重罚四如，你们大家赞成不赞成？”大家都说赞成，问要怎么地罚她？刘宝善道：“我以为要罚他们……”说到这里，笑道：“我们当着王二爷的面，也不能占她的便宜，让她给王二爷一个克斯得了。”王幼春笑着跳了起来，说道：“胡说！我又没招你，怎么拿我开心？”刘宝善给他了一眼，笑道：“傻瓜！这是提拔你一件好事，这一种好机会，你为什么反对？”黄四如道：“嘿！刘二爷，话得说明怎样罚我？我不懂，什么叫克斯？别打哑谜骂人。”燕西学着唱戏道白的味儿，对她说道：“附耳上来。”黄四如道：“你说吧。刘二爷能说，你也就能说。”燕西道：“真要我说吗？我就说吧。他要你和王二爷亲一个嘴。”黄四如听了对刘宝善瞟了一眼，将嘴一撇，微笑道：“这是好事呀！怎样算是罚我呢？刘二爷说，人家是傻瓜，我不知道骂着谁了？”刘宝善道：“我倒是不傻，不过我要聪明一点，硬占你的便宜，你未必肯。”黄四如道：“为什么不肯？有好处给我就成了。”王幼春笑道：“黄老板真是痛快，说话一点不含糊。”黄四如道：“不是我不含糊，因为我越害臊，你们越拿我开玩笑。不如敞开来。也不过这大的事，你们就闹也闹不出什么意思了。”王幼春道：“话倒是对，可是玩笑，要斯斯文文，才有意思。若是无论什么事都敞开来干，那也没有味。”黄四如道：“我也不是欢喜闹的人，可是我要不给他们大刀阔斧地干，他们就会欺侮我的。”王幼春道：“刚才你还没有进门先就摔炸弹吓人，这也是别人欺侮你吗？”黄四如笑道：“这回算我错了，下次我就斯斯文文的，看别人还跟我闹，不跟我闹？”说着，便坐在王幼春一张沙发上，含笑不言。燕西笑道：“天下事，就是这样一物服一物，不怕黄老板那样生龙活虎的人，只要王老二随便说一句话，她都肯服从。王老二还要说和黄老板没有什么感情，我就不服这一句话。”黄四如道：“为什么李家大妹子，就很听七爷的话呢，这不是一样吗？”王幼春道：“你刚才说了斯斯文文，这能算斯文的话吗？慢说我和你没有什么关系，就是有关系，你也别当着大家承认起来呀。你要把我比七爷，我可不敢那样高比。”燕西道：“大家都是朋友罢了。一定要说谁和谁格外的好，那可不对。”王幼春将黄四如推了一推，笑道：“听见没有？人家这话，才说得冠冕呢。”黄四如笑道：“我又怎样敢和七爷来比呢？七爷是个公子，我是唱戏的，说话要说得和七爷这样，那么，我至少也是一位小姐了。”燕西道：“你两个人，这个也说比不上我，那个也说比不上我，既然都比不上我，你们别在这里坐着，就请出去吧。”这一说，倒驳得他两人无辞可答。

刘宝善道：“大家别闹，还是赶快办到原议，来打牌。”鹏振道：“角儿不够，怎么办呢？”刘宝善道：“我也凑付一个，再打电话去找一个，总会找得着的。”燕西道：“不要找别人，找老赵吧。他和王老板不错。”说着，将嘴对王金玉一努。鹏振道：“算了。他有点像他那位远祖匡胤，手段高妙。”燕西道：“打牌就是十四张牌翻来翻去，他有什么大本领，也碰手气。”刘宝善笑着问王金玉道：“王老板，我们就决定了找他了，你同意不同意？”王金玉笑道：“刘二爷，你们大家请人打牌，我哪里知道找谁好呢？”燕西道：“刘二爷你真叫多此一问，好朋友还有不欢迎好朋友的道理吗！”刘宝善于是一面叫听差的摆场面，一面叫听差的打电话找赵孟元。赵孟元本来知道刘宝善家里有一场闹，因为晚上有一个饭局，不得不去。走后告诉了家里人，若是刘宅打电话来了，就转电给饭馆子里。这里电话一去，他的听差果然这样办。赵孟元借着电话为由，饭也未曾吃完，马上坐了汽车到刘家来。一进客厅，燕西便笑道：“真快真快！若是在衙门里办事，也有这样快，你的差事，就会办得很好了。”赵孟元道：“上衙门要这样勤快做什么？勤快起来，还有谁给你嘉奖不成？我觉得天天能到衙门里去一趟，凭天理良心，都说得过去。还有那整年不上衙门的人，钱比我们拿的还多呢。”鹏振道：“这里不是平政院，要你在这里告委屈做什么？赶快上场吧，三家等着你送礼呢。”赵孟元道：“今天是和谁打牌？谁得先招待招待我。这场牌打下去，不定输赢多少。赢了倒还罢了，若是输了呢，我这钱，岂不是扔到水里去了？”说这话时，先看了一看花玉仙，然后又看一看白莲花。她两人未曾听得主人表示，这牌是和谁打的，她们也就不敢出头来承认。鹏振道：“我们还没有和李老板帮过忙，今天就给李老板打一场吧。”白莲花一站起身来，对鹏振笑道：“谢谢三爷。谢谢赵老爷。”赵孟元走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笑道：“我佩服你谢得不迟不早。”白莲花被赵孟元握住了手，她可偏过头对刘宝善笑道：“谢谢刘二爷。”刘宝善笑道：“你真机灵。我心里一句话没说出来，说是不谢我吗？你倒先猜着了。你怎样不谢谢七爷呢？”白莲花道：“大家不是说我和七爷关系深些吗，这就用不着客气了。”刘宝善道：“七爷听见没有？就凭这两句话，一碗浓米汤也灌得你会糊里糊涂呢。”燕西靠了沙发椅坐着，只是微笑。听差来说，牌已摆好了，刘宝善向鹏振道：“贤昆仲哪一位来？”花玉仙道：“李家大妹子说，七爷和她关系深呢，当然是七爷来。”刘宝善道：“不对，没有自己人给自己人抽头的。你说了这话，就应当三爷来。”花玉仙笑道：“我这一问，倒问出三爷的责任来了，这牌倒非他打不可呢。既然这样，就请三爷打吧，我是极力赞成，下一回子，我还可以照样办呢。”白莲花笑道：“得啦！大姐，你让三爷给我帮个忙，有你的好处。”花玉仙道：“你何必这样说呢？我还能拦住三爷不打吗？”说话时，大家都起身向旁边小客厅里走，白莲花就抱住花玉仙的脖子，对着她的耳朵，唧唧哝哝地说了一阵。然后拍着花玉仙的肩膀道：“大姐，就是这样说吧，我重托你了。”花玉仙的眼睛可瞟着燕西微笑。燕西笑道：“我知道了，将来一定给你帮忙。”花玉仙笑道：“只要七爷说句话，那我就放心了。”他们也就一齐跟到牌场上来。鹏振道：“打多大的？五百块一底吗？”王幼春连连摇手道：“不成！不成！我不能打那大的牌。输了怎么办？三爷能借钱给我还账吗？”鹏振道：“别小家子气，就这么一点小事，推三阻四的，有多么寒碜？况且我们还是交换条件，下次我也和你帮忙呢。”王幼春道：“下次你给我帮什么忙？”鹏振将嘴向黄四如一努道：“难道你就不给她打牌吗？”黄四如真不料鹏振会说这样好的话，不由眯着眼睛笑道：“只要大家也能赏面子，三爷的顺水人情，还有什么不肯做的。”王幼春笑道：“你真一点不客气，就猜到我一定会做顺水人情。”黄四如笑道：“二爷，我就不会伺候你，你也只有心里不愿意。当着这些个人，你若说出来，我这面子望哪里搁？”她说出这样的软话来，倒弄得王幼春不好再说什么，只笑了一笑。刘宝善笑道：“我们只是替人帮忙，二爷以为大家彼此拼命吗？我自己有限制的，至多是两百块钱一底。我若送个六七百块钱，大概还可以开支票，若是再大些，就不要怪我开空头支票抵债了。”鹏振笑道：“这话也只有你肯说，因为你总是陪客，捞不回本钱的。”刘宝善笑道：“可不是吗，若照定三爷的定额陪客，这里还摆着三四场呢，我要用多少钱来陪客呢？”燕西也以为王幼春在场，他是不能多输的。钱多输了，一来他拿不出，二来让玉芬知道了，说是戏弄她的兄弟，负担不住那个名义。因此便道：“小点的吧。大家无非好玩，过了几天，我要出来陪客，也是照样子办。”王幼春笑道：“就是七爷能体谅我，我们就打二百块底吧。”形势如此，大家也就无异议。四圈打完，王幼春就输了一底半。燕西心里，老大过不去。便道：“老二，我们合股开公司吧。”王幼春笑道：“不成，我输了一个小窟窿下去了，合股起来，我要捞本，只能捞回一半。”燕西道：“若要开公司，当然从前四圈起算。”赵孟元对燕西伸了一个大拇指，笑道：“七爷做事漂亮。第二次我们要打牌输了，也要找七爷开公司了。公司里要倒，有洋股份加入，那是自然有人欢迎的。”王幼春笑道：“胡说！我这公司，资本雄厚，绝不倒的。”正说这话时，燕西在身上拿出一沓钞票，由他肩上伸了过去，轻轻放在王幼春面前，笑道：“你先收下，这是两股。”王幼春笑道：“嘿！这是诚心来捧场的，身上带着许多现款呢。”燕西笑道：“你以为我是财神吗？身上随身带着就有几百块。其实，因为钱完了，今天下午，在银行里取来的钱。若是输了，我明天零用钱，都要想法子了。”王幼春笑道：“不会输的。衣是精神，钱是胆，有了钱，就会放手做去了。”刘宝善道：“老二，你这话露了马脚了。原来你上场是空心大老官，没有本钱？我们可差一点让你把钱蒙去了。”王幼春道：“蒙去就蒙去吧。是你要我来的，又不是我自己要来的。”燕西道：“不要说笑话了。别把我几个血本也输了，我来给你当参谋吧。”于是燕西坐在他左边，白莲花坐在他身后，黄四如坐在他右边，三个人帮着他打牌。四圈打完了，王幼春居然反输为赢。在他输钱的时候，黄四如坐在边下，也不敢靠近，也不敢多说话。现在那就有说有笑。王幼春一抽烟卷，黄四如就擦了取灯儿，给他点上。王幼春抽了半根，不要抽了，黄四如就接过来自己抽。打牌的人，一心打牌去了，倒不留神。燕西就不住用胳膊碰白莲花，眼睛去望着她。白莲花也对燕西望望，微微笑了一笑。黄四如正在抽烟时，王幼春却伸手到旁边茶几上来拿茶杯。拿了茶杯，就要拿过去喝。黄四如按住他的手，说道：“凉的，不能喝，我来吧。”于是站起身来，在旁边茶几上的茶壶里，斟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送到王幼春面前。他心在牌上，茶来了，举起茶杯就喝。连“劳驾”二字，都没有说出来。燕西先未曾注意，自从发生了这事之后，可不住地瞟着她了。那黄四如和王幼春各有各的心事，有人注意，她却不知道。后来王幼春取了一副好牌，正要向清一色上做，黄四如伸着头到王幼春肩膀上，笑嘻嘻地指挥他打牌。燕西私私地将白莲花的衣袖扯了一下，却忍不住一笑，他的意思，是告诉王黄亲热的模样。白莲花却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有什么话要说，便借着斟茶喝为由，坐到一旁去了。

第三十九回

情电逐踪来争笑甜蜜

小星含泪问故示宽宏

这时，燕西伸了一个懒腰笑道：“休息一会儿吧。”便取了一根烟卷坐在一边抽烟。白莲花静静地坐着，忽然微微一笑。笑了之后，抽出胁下掖的手绢，结了一个大疙瘩，坐了拿着，向右手掌心里打，低了头，可不做声。燕西笑道：“来，坐过来，我有话和你说。”白莲花笑道：“我们离得路也不远，有话可以说，何必还要坐到一处来说？”燕西笑道：“我的中气不足，坐到一处，声音可以小一点，省力多了。”白莲花笑道：“坐过来就坐过来，我还怕你吃了我不成？”说时，便坐到燕西一处来，牵过燕西一只手，将手绢疙瘩在他手心里打。燕西笑道：“怎么着？我犯了什么法，要打我的手心吗？”白莲花笑道：“你这话我可不敢当。”燕西轻轻地说道：“不要紧的，你打就打吧，你不知道打是疼，骂是爱吗？”白莲花红了脸，也轻轻地笑道：“别说吧，他们听见，那什么意思？”燕西笑道：“听见也不要紧。你瞧，王二爷和黄老板那种情形，不比我们酸得多吗？”白莲花道：“可惜我们家屋子脏得很，要不然，可以请七爷到我家里去玩玩。”燕西道：“真请我去吗？”白莲花微笑道：“我几时敢在七爷面前撒谎？”燕西道：“撒谎倒是没有撒过。不过从上海来的人，多少总有些滑头，我觉得你说话很调皮，怕你也有些滑头呢。”白莲花道：“七爷，你说这话，有些冤枉人。我纵然调皮，还敢在七爷面前调皮吗？”燕西笑道：“那也说不定。但是调皮不调皮，我也看得出来的。”白莲花道：“这就是了，七爷凭良心说一句，我究竟是调皮不调皮呢？”燕西笑道：“在我面前，还算不十分玩手段。可是小调皮，不能说是没有。”白莲花笑道：“请七爷说出来，是哪一件事有些小调皮？”赵孟元抬起一只手，对这方面招了几招，笑道：“七爷，七爷，请过来，给我看两牌。”燕西道：“我自己开了公司，不看公司里的牌，倒看敌手的牌吗？”赵孟元笑道：“我倒不一定要七爷看牌，不过七爷在那里情话绵绵，惹得别人一点心思没有，我愿七爷到隔壁屋子里说话，与人方便，自己方便。”燕西就对白莲花笑道：“好吧？我们到隔壁屋子里说话去。”白莲花笑道：“何必故意捣乱？我还是来看牌。”说时，就走到鹏振后面来看牌。这正是鹏振当庄。掷下骰子去，就叫：“买一百和，老刘，你顶不顶？”刘宝善笑道：“我不顶。上次你买五十和，我顶五十和，上了一回当，你想我会再上第二回当吗？”鹏振笑道：“你不顶，就没有种。”刘宝善道：“你不要用这种激将法。我又不是当兵的老侉，也不和人打架，管他有种没有种呢？”说话时，鹏振已将牌起好，竟是一上一定，牌好极了。白莲花笑道：“怪不得三爷要买一百和。”刘宝善道：“怎么着？手上有大牌吗？”白莲花微笑道：“我不便说。”刘宝善碰了一个钉子，就不做声。过了一会儿，鹏振吃了一张，果然和了。自这一牌之后，他就接连稳了三个庄。赵孟元笑道：“了不得，我要钉他几张牌了。不然，尽让他兄弟两个人赢钱。”白莲花见站在这里，鹏振大赢，不好意思，也就闪了开去。坐了一会儿，又慢慢踱到刘宝善身后，看了一牌。因见他嘴里衔了烟卷，要找取灯儿，连忙擦了一根，送了过去，给他点烟。刘宝善将头点一点了，然后笑说道：“劳驾！劳驾！到了这里，我是主人，怎么还要你来帮我的忙呢？”白莲花笑道：“这算什么？二爷帮我的忙可就大了。”刘宝善道：“怎么不算什么？我告诉你一段笑话吧。我有一个本家兄弟，专门捧唐兰芬，天天去听戏叫好，花的钱也可观了。戏散之后总要上后台的小门口去站班，希望人家给一点颜色。有一天，经人介绍，在后台门口见了面，人家也没有多说，只说了一句：贵处是湖北吧？听你说话的声音很像呢。他这一乐，非同小可，一直笑了回来。不问生熟朋友，见了就先告诉人说道：唐兰芬和我说话了，唐兰芬和我说话了。你瞧，只和他说两句话，他就乐得这样。我又没捧过李老板一次，李老板倒肯给我点烟，这面子可就大了。还值不得说一说吗？”白莲花笑道：“言重言重，你打牌吧。若为我擦了一根取灯儿，让刘二爷挨一牌大的，我心里倒过不去。”刘宝善笑道：“只要李老板肯说这句，挨一牌大的也值。”赵孟元笑道：“这样说，你就多灌他一些米汤，让他多挨几牌大的吧。”白莲花笑笑，对赵孟元了一眼睛，在刘宝善身后看了两三牌，慢慢地却又踱到赵孟元身后来。燕西躺在沙发上，冷眼看着白莲花。见她在四个人身后，都站了一会子，这分明是对各人都要表示好感，不让任何人不满意。这样一来，她所需要捧场的人，也可以多一点。如此说来，真是用心良苦了。白莲花一直将四个人的牌都看过了，然后才坐到燕西一处来。燕西握住了她的手，正要安慰她两句。

忽然有人在外面哈哈大笑一声，接上说了一句道：“好哇！你们躲在这里快活，今天可让我捉住了。”说话的人走了进来，正是凤举。刘宝善笑道：“呵哟！大爷，好久不见了。今晚上怎样有工夫到我们这里来走走？”凤举一见燕西和一个漂亮女子坐在一处，便问道：“这位是谁？”燕西还不曾介绍，白莲花就站起来先叫了一声大爷。接上说道：“我叫白莲花。”凤举笑着点了一点头，便和鹏振道：“这倒好，郎舅兄弟捧角儿捧到一处来了，这一班小孩子也就够胡闹的了。”赵孟元笑道：“大爷别怪我旁边打抱不平。你做大爷的，在外面另租小公馆住都可以。他们和几个女朋友打一桌牌，这也很平常的一件事。”凤举笑道：“我可没有敢说你，你也别挑我的眼。”赵孟元笑着对鹏振道：“怎么样？我给你报仇了不是？大爷，你这件事，什么时候公开？也应该让我们去看看新奶奶吧？”凤举道：“不过是个人，有什么看头？”赵孟元道：“怎么没有看头？要是没有看头，大爷也不会花了许多钱搬到家里去看呢！”刘宝善、王幼春都附和着说：“非看不可。”凤举笑道：“我不是不让诸位去看，无奈她不愿意见人，我也没有办法。”赵孟元道：“这是瞎扯的，靠不住。我现在可以先声明一句，无论是谁，见了这位新大奶奶的，都要保守秘密，不许漏出一个字，有谁漏了消息半点，就以军法从事。”说这话时，可就用眼睛瞟了鹏振、燕西一下，笑道：“执法以绳，虽亲不二。你们二位，听见没有？”鹏振和燕西自然不好说什么，只是微笑。刘宝善道：“我看大爷还是让我们去的好。若不让我们去，我们就会邀一班胡闹的朋友作不速之客。到了那个时候，大闹起来，那就比招待我们费事多了。”凤举笑道：“你二位的事，还不好办吗？随便哪一天去，先通知我一声就是了。”白莲花在一边听了半晌，这才明白了一些，大概是这位大爷，瞒住了家里，在外面又娶了一位姨奶奶。因笑道：“大爷新娶的大奶奶，来了多少日子了？”刘宝善道：“还不过一个来月哩！不但是娶过去没有多久，就是他们俩认识，也没有多久。像你和七爷这样要好，恐怕还要不了这么久呢。”白莲花弄得不好意思，将嘴一撇笑道：“干吗？……”这两个字说完，又无什么话可说了。赵孟元笑道：“别不好意思，这话也不是瞎说的。好比今天这场牌，我们不和别人打，单替你打，这就是看到你和七爷的关系深，帮你的忙，也就和帮七爷的忙一样。就在这一点上，你可以知道将来怎么样了，还用得着说吗？”白莲花笑道：“你要说这话，我可要驳你一句。将来大家总也有给花大姐、黄大姐打牌的日子，这又能说因为和谁要怎样，才肯来的吗？”鹏振道：“你这句话，说得很奥妙，什么叫做怎样？谁和谁怎样？又怎样呢？”白莲花笑道：“唉！三爷别说了，瞧牌吧。若是谁要敲了一个三抬去，可不便宜。”凤举见他们围在一处打牌说笑，却是有趣，不觉也就加入他们的团体，一直看他们打完了四圈牌，接上又吃稀饭，还舍不得说走。

这时电话就来了，听差说是请金大爷说话。这电话就在打牌的隔壁屋子里。大家听他答应道：“是了，我就回来的，还早着呢！”凤举挂上电话进来，赵孟元便问道：“是新奶奶打来的电话吗？”凤举笑了一笑。赵孟元道：“这就太难了。出来这一会子，就要打电话催，比旧奶奶管着，还要厉害多少倍了。”王幼春道：“这位新嫂子，耳目也灵通，怎样就知道大爷在这里？又知道这里的电话哩？”刘宝善道：“老二，你还没有经过这时期，你还不知道。一个人在新婚燕尔的时候，是没有什么话不对新夫人讲的。大爷今天出来，一定是对夫人先声明了，说是到我这里来了。一来让新奶奶好找，二来也可借此表示并没有回家去见旧奶奶。所以新奶奶打了电话来了，大爷自己接着，这就算没有走开，证实了大爷说话，并不撒谎。大爷，你说我这话猜到了你的心眼儿去了没有？”凤举笑道：“猜到心眼儿里来了，你刘二爷还不是一位神机妙算的赛诸葛吗？”凤举虽然是这样说着，但是也只再看了三四牌，一声不响地就走了。赵孟元道：“老刘，明天我们就去。三爷七爷你们二位去不去？”鹏振道：“大爷还没有对家里人实说呢，我们还是不去的好，将来家里发生了问题，我们也省得置身事内。”刘宝善道：“以大爷的身份而论，讨一个姨太太，那也不算过分，为什么连家里都不告诉哩？要是这样，轮到你二位身上，哪有希望吗？我看你们帮大爷一点忙，把这事通过家庭吧。将来你二位，也好援例呀，你看我这话对不对呢？”金氏兄弟不过微笑而已，倒弄得花玉仙、白莲花很有些不好意思。这时，牌又打完了四圈，共是十二圈了，依着刘赵还要打四圈，鹏振就不肯。大家明知道他是夫人方面通不过，当着他大舅在这里，不好开玩笑，也就算了。算一算，共打了二百多块钱头钱。输得很平均，只鹏振赢了三四百块钱；其余三家都输。输家为头家可得现钱起见，都掏出钞票换了筹码，没有开支票。燕西将头钱里面的钞票叠在一处，轻轻地向白莲花手里一塞，笑道：“太少，做两件粗行头穿吧。”白莲花拿着钱，就满座叫多谢。说毕，一回头，又对燕西道：“七爷，我还有一件事求你。我回去没有车，借你的车坐一趟回去，成不成？路也不多，开到我家马上就让他们回家去，也不耽误什么时候的。”燕西道：“我这也就走了，我送你回去得了。”花玉仙就问鹏振道：“我呢？”鹏振道：“当然我也送你回去。”王幼春就对鹏振道：“三哥，你那车让我搭一脚成不成？”鹏振笑道：“我这车，要送你，又要送你的朋友，有好几趟差事呢。你不知道省几个钱，自己买一辆小伏脱坐吗？遇到新朋友，也是一个小面子呀。”王幼春道：“我要坐就坐好的，摇床似的汽车坐着有什么意思？就是请朋友坐，朋友也会笑断腰呢。”燕西笑道：“黄老板，你笑断腰不笑断腰呢？你说二爷把自己汽车送你有面子呢？还是搭人的车坐有面子呢？”黄四如笑道：“有交情没有交情，也不在乎坐汽车不坐汽车。”燕西对王幼春道：“她到处关照你，盛情可感啊！”王幼春笑道：“你不要多我的事，你送你的贵客回家去吧。”这时，白莲花已经披上一件天青色的斗篷，两手抄着，站在人丛中有许久了。别人说笑，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这才说道：“我等了许久了，要走就走吧。”燕西微微地抄着她斗篷里的胳膊，并排走出大门，又同上汽车。车开了一会儿，白莲花微微一笑。燕西道：“你笑什么？”白莲花道：“你那些朋友，开玩笑开得厉害，我有些怕他们。”燕西道：“怕什么？你也索性和他们开玩笑，他就不闹了。”白莲花摇摇头道：“像老黄那个样子，我办不到。”她这样一摇头，有一支头发却从额角上披了下来。燕西见她两手抄了斗篷，不能去理头发，一伸手就给她轻轻地将头发理上去。笑问道：“你回去得晚了，你妈不会问你吗？”白莲花道：“平常除了上戏园子，回去晚了，那是不成的。不过和七爷在一处，无论什么时候回去，都不要紧的。”燕西笑道：“那为什么呢？对于我感情特别的好吗？”白莲花笑道：“凭你说吧！我是不知道。”燕西道：“据你这话看，自然是特别和我要好。但是她一回也没有看见过我，怎样就对我特别要好呢？”白莲花道：“那也因为是我的关系。”燕西道：“你这话我越听越糊涂了。刚才你说你母亲有些干涉你。现在又说有你的关系，她就特别对我要好，这话我简直不能明白。”白莲花在斗篷里伸出手来，捏着松拳头，在燕西大腿上轻轻捶了一下。笑道：“你这人真是蘑菇。”燕西笑道：“你到北京还没有几天，怎么新出的土话也学会了？”白莲花道：“你以为我们在上海，也是说南方话吗？”燕西道：“你说起这个，我倒想起了一桩事，我以为在上海住着，听着人说北京话，觉得格外的好听。好比在北京住着，听人说苏州话一样，娇滴滴的，分外入耳。”白莲花道：“你说的是小姑娘说话吧？”燕西笑道：“自然是小姑娘，娘们也还对付。在南方听男子汉说北京话呢，倒不怎样讨厌。若是在北方听一大把胡子的人说真正的苏州话，可是怪肉麻的。”白莲花道：“我在苏州前后也住过一年多，勉强说得来几句苏州话。以后我们见面就说苏州话吧。”燕西笑道：“你不是苏州人，我也不是苏州人，见了面说苏州话，人家还要笑我们是一对傻子呢。”说到这里，汽车门忽然开了，小汽车夫手扶着门，站在地下。燕西道：“怎么着？到了吗？”小汽车夫笑道：“早到了。”燕西笑道：“你瞧！我们说话都说糊涂了，到了都会不知道。”白莲花笑着下了车，说道：“你愿意坐在车上说话，我再坐上去，开了绕一个弯吧。”燕西笑道：“好吧。只要你肯坐上车来，我就带你去绕个圈圈，要什么紧？”白莲花只回头对燕西一笑，自上台阶，去敲门环。燕西让她敲开了门，才肯吩咐开车。白莲花家里听到门外汽车响，知道是燕西把汽车送白莲花回来了。她的母亲就亲自走出来开门，看见汽车上坐了一个年轻的人，料定了就是金七爷。便道：“七爷，费你心啦，还要你亲自送来，真是不敢当。家里坐一坐去吧？”白莲花道：“这样夜深了，家里没个茶没个水，请人哪儿坐呀？我约了七爷了，请他过一天再来。”燕西就隔着车窗，笑着给她母亲点了点头，汽车这才开走了。

燕西回到家里，已经差不多到三点钟，金荣已经将棉被展开，脱了衣服，倒头便睡。一觉醒来，已是红日满窗，坐了起来，伸了一个懒腰，靠着床柱便按电铃，恰好听差屋里人走空了。按了两次铃，还没有见人来。便喊道：“金荣呢？怎么老不见人？”说话时，门轻轻一推，燕西看时，却是佩芳。她穿了青哔叽滚白辫的旗衫，脸色黄黄的，带有三分病容。脸上固然屏除了脂粉，而且头发也不曾梳拢，两鬓的短发，都纷披到耳边。她究竟是个大嫂，不须避嫌，就一直进房来，笑问道：“好睡呀！怎么睡到这个时候？”燕西道：“是什么时候？有十二点钟吗？”佩芳道：“怎么没有十二点钟？你忘了你的窗户到下午才会晒着太阳吗？”燕西在枕头底下掏出一只小瑞士表来一看，却是两点多钟了。笑道：“真好睡，整睡十二个钟头。”佩芳道：“又打了一宿牌吗？怎么闹到这时候才醒？”燕西笑道：“可不是！打了一宿牌，倒赢了几块钱。”佩芳笑道：“我管你输钱赢钱。我问你打牌，有没有大哥在内？”燕西道：“没有他，我们几个人坐在一处闲谈，回头凑合着就打起牌来了。”佩芳道：“在哪里打牌？”燕西道：“在刘宝善家里。”佩芳笑道：“我知道的，那里是你们一个小俱乐部，到那里去了，没有好事。那地方你常去吗？”燕西道：“也不天天去，偶然一两天去一两回罢了。”佩芳道：“你大哥呢？”燕西道：“大概也是一两天去一回。”佩芳道：“这样说，你们哥儿们是常在一处玩的。怎么他娶了一位新大嫂子，你一声也不言语呢？”燕西做出很惊讶的样子道：“谁说的？哪有这件事？”佩芳道：“你这孩子，也学得这样坏。嫂子有什么事对你不住？你也学着他们一样，也来冤我？”说到一个“冤”字，嗓子就哽了，有话也说不出来，眼圈就起了一个红晕儿。燕西一面穿衣服下床，一面说道：“我能够起誓，我实在不知道这一件事情。别说不见得有这一件事，就是有这件事，我一张嘴是最快的，大哥焉肯先对我说。”佩芳道：“你就是不知道，大概总听见说过的了？听说这个女人有二十多岁，长得并不好看，倒是苏州人，对吗？”燕西正对了洗脸架子上那面大镜子，在扣胸前纽扣，背对着佩芳，听她样样猜一个反，不觉好笑。转念一想，且慢，不能听得样样相反，她不要故意如此，让我说不对，她就好追问吧？因笑道：“我对于这个消息，根本上就不知道，我知道是苏州人还是扬州人呢？你真要问这个事，你叫我去打听打听得了，你要问我，真是问道于盲了。”佩芳笑道：“你这孩子真调皮，讨不出你一点口风。你既然担任给我打听，我就拜托你吧。你什么时候给我的回信？”燕西道：“这可说不定，也许两三个钟头以内，也许二三十天以内，事情是在人家嘴里，人家什么时候告诉我，我什么时候告诉你，我怎样可以预定呢？”佩芳道：“你不要说这样的滑头话，干脆，不肯给我打听就是了。不过我托你一件事，见了你大哥的时候，你给我传个信，你说我要到医院里去养病，请他抽空送我一趟。医药费也不必他拿一个，我全有。他若是不回来，我就自己去找，找了不好的医院，把病医治坏了，可是人命关系。”燕西笑道：“何必叫我撒这样一个谎？叫大哥回来就是了。你能说能笑，能吃能喝，那里像有病呢？”佩芳笑道：“是吧，你是处女式的小爷们，知道什么病不病？你给我对他一说就是了，至于他回来不回来，你可不必管。”燕西道：“叫他回来还不容易吗？何必费这些事？他昨天下午，不是回来了一趟吗？”佩芳道：“我有一个多礼拜没有见他的面，昨天他哪里回来了呢？”燕西道：“他昨天的确回来了。大概他只在前面混一混，没有到后面去。”说着，笑了一笑，因道：“我给你一个好主意，你只要对听差说一声，只要大哥来了，就报告你一声，你马上出来，你还见不着吗？”佩芳道：“我叫你办这一点小事，你就这样推三阻四的。以后你望嫂子替你做事，你还望得到吗？”燕西笑了一笑道：“我这是两姑之间难为妇了。痛痛快快帮嫂子的忙吧，又得罪了大哥。不管这些闲事吧，又得罪了大嫂。我究竟应该怎么样办呢？”佩芳笑道：“你和你哥哥有手足之情，自然应当卫护着哥哥。但是要照公理讲起来呢，谁有理就该帮谁，那应当帮为嫂的了。我也不是不肯让你哥哥讨人。只要讨的人走出来看得过去，又还温柔，他就彰明昭著一马车拖了回来，我决不说半个不字。现在瞒了我，瞒了父母，索性连你们兄弟都瞒起来了，另在外面开一个门户，这实在不成事体。不知道的，还要说我是怎么厉害呢。我不恨他别的，我就恨他为什么瞒着我们讨了，还要给我们一个厉害的名声？”燕西笑道：“据大嫂这样说，这个人竟是可以把她接回来的了？”佩芳一拍手道：“怎样不可？你怕我想不通吗？他在外面另成一个门户，一个月该花多少钱？搬了回来，要省多少钱？花了省了，是谁的呢？”燕西笑着把大拇手指头一伸，说道：“这样大方，真是难得！”佩芳道：“我不是说一句不知上下的话，我们上一辈子，不就是两个姨母吗？母亲对姨母是怎样呢？他照着上人的规矩办下来，我还能说什么？不过我们老爷子讨两位姨母，可不像他这样鬼鬼祟祟的呀！”燕西见她话说得这样切实，也很有理由，笑道：“嫂子是真大方，既然如此，我给你和老大办办交涉看。”佩芳道：“你尽管去和他说，你看我办得到办不到？你在什么时候对他说了，就请你什么时候给我一个信。我对于这位新奶奶也是以先看为快呢。”燕西道：“只要见着了他，我就对他说，绝没有问题。”佩芳见他已表示可以帮忙，总算是表示好意了。因此，陪着他说了许多闲谈，一直等到燕西洗过脸喝过茶，金荣送上点心来吃，佩芳才出门而去。

燕西起来得晚，混一混就天晚了。吃过晚饭，一人转觉无聊，坐汽车出去，汽车又让人坐走了。想着还是找清秋谈一谈，比较上有趣一点。于是就雇了一辆人力车到冷家来。不料到了那里，清秋又出去了。心想，白莲花昨天约我，我不曾告诉她日子，我今天给她一个冷不防撞了去，看她究竟在家里做些什么？这也算是很有趣的事，何妨试试。因这样一想，又坐了车，到白莲花家来。打了几下门，是白莲花家一个老妈子来开门。她在黑影里，也看不出燕西是怎样一个人，开了门，便粗声粗气地问是找谁？燕西道：“我姓金，会你们李老板来了。”白莲花有个远房哥哥，是戏班子里一个打零碎的小角，也住在这里。他喜欢提了鸟笼子上小茶馆，乱七八糟的朋友很多。白莲花的母亲李奶奶很讨厌他的朋友前来麻烦。因此，有朋友来会李老板，总是回绝的时候多。因此，那老妈子很不客气地说道：“他不在家，出去一天了。”燕西道：“还不回来吗？”老妈子道：“今晚上就睡在外头，不回来了。”燕西一想，这是什么话？怎么白莲花会睡在外面？但是她是这般说的，也就不便追问所以然。因笑道：“她就一宿都不回来了吗？”老妈子道：“你这人真麻烦，谁知道呢？”燕西出世以来，也未尝碰过老妈子的钉子。现在受老妈子这样抢白，十分不高兴，不过自己为人，向来不大会发脾气，况且白莲花家里，一回也没有来过，怎么可以对人家发气？只得认作倒霉，自行走了。

第四十回

胜负不分斗牌酬密令

老少咸集把酒闹新居

那老妈子一路唧咕着进去，口里念念有词道：“又是一个冒失鬼，我也没问他姓什么？他自己说是姓金。我三言两语，就把他轰跑了。”白莲花问道：“是一个二十来岁穿外国衣服的人吗？”一面说着，一面向屋子外跑。老妈子道：“可不是！倒穿的是洋服呢。”白莲花母女不约而同地叫一声糟了。白莲花道：“大概没有走远吧？赶快去请回来。”她母亲李奶奶道：“她哪儿成？她去请人家，人家也不会来呢。你去一趟吧，平白得罪一个人怎么好呢？”白莲花一想也是，顾不得换衣服，问明老妈子是走南头去的，出了大门，赶紧就向南头追赶。恰好燕西无精打采，两手插在衣袋里有一步没一步地走着，还没有雇车呢。白莲花在后认得后影，就连叫了几声七爷。燕西一停步，白莲花走上前，握住燕西的手笑道：“真是对不起！我家雇的那个老妈子，什么也不懂得。她以为是找我们哥哥的呢。”燕西还没有答话，后面又有人嚷道：“大姑娘，七爷在这儿吗？”白莲花道：“在这儿呢。”李奶奶听说，就赶上前来，笑着对燕西道：“七爷，真对不起，真不知道七爷肯到这儿来。你不要见怪，请到我们家坐坐去，就是屋子脏一点。”白莲花笑道：“人家怕屋子脏就不会到咱们家来敲门了。七爷你说是不是？七爷倒是真以为我不在家，所以就走了，他值得和老妈子生气吗？”李奶奶道：“我在前面走吧，这胡同里漆漆黑黑的，不好走。”

燕西本来一肚子不高兴，现在被她母女二人包围着，左一声右一声地叫七爷，叫得一肚子气，都化为轻烟。加上白莲花执着他两只手，又暖和，又柔软，随便怎样，不能当着人家生气。只得笑道：“我又没说什么，你们左一句右一句对不起，倒把我叫得怪难为情的。”白莲花道：“走吧，有话到家里去说。”说时，拉着燕西的手，就跟着李奶奶一路回家去。到了家里，直把他引到白莲花自己住的屋子里去坐。白莲花究竟是从南方来的人，屋子里的陈设，都是南式的白漆家具，床虽不是铜的，却是白漆漆的新式架子床。挂着白夏布的帐子，白绫子的秋被，白绒垫毯，一望洁白，倒是很有可喜之处。因笑道：“怪不得你叫白莲花，进了你这屋子，就像到了雪堆里一样。”白莲花抿嘴一笑，然后说道：“你的公馆里，和王府差不多。我们这儿，不敢说摆得怎样好，总要干净一点，才敢请七爷来呢。”燕西笑道：“你这话，简直该打。说屋子脏是你，说屋子干净也是你，究竟是干净是脏呢？”白莲花笑道：“说脏呢不过是客气话。但是和你公馆比起来，那是要算十二分脏的了。”说时，便握着燕西的手，一同在床沿上坐下。燕西笑道：“我明天来也不要紧，为什么一定要把我拉了进来？”白莲花笑道：“你是难得来的人，来了就叫你碰钉子回去，我们心里怎样过得去呢！你吃过晚饭没有？”燕西道：“吃过了。正因为吃过了饭没事干，这才来找你谈谈。”白莲花道：“那就很好，你多谈一会子去吧。七爷你会接龙吗？我在上海，老玩这个，到了北京来，老找不着对手。”燕西道：“我倒是知道一点，但是接得不好，未必是你的对手。”白莲花笑道：“那就好极了，我们来吧。”

于是她在玻璃橱子里，取出一个精制的黄松木匣子，抽开盖来是一副牙牌。她就哗啦啦向桌子上一倒，拉着燕西在椅子上坐了。自己搬了一个杌凳，和燕西椅子只隔了一个桌子犄角，就这样坐下。翻过牌来，洗得好了，一人分一半。燕西将手按着十六张牌面道：“我们赌什么？”白莲花道：“我有哪样大的胆，敢和七爷赌钱吗？”燕西道：“不一定要赌钱，无论赌什么都可以。”白莲花道：“赌什么呢？打手心吧。谁输了，谁该打三下手心。”燕西道：“不好，那是小孩子闹的玩意儿。”白莲花道：“我家里现成有两瓶果子酒，我们打开一瓶酒来喝。谁输了，谁就该喝一杯。”燕西道：“酒要连着喝才有趣。接完一回龙，喝一杯酒，时候太久了。我倒有个办法，我输了呢，一回送你一条手绢，明日准送来。你要输了呢，……”说到这里，就轻轻对着白莲花的耳朵边说了一句。白莲花一掉头，站起身来向后一退，笑道：“我不来，我不来。”李奶奶正好走进来，说道：“你陪着七爷玩玩吧，为什么又不来呢？”白莲花鼓了嘴笑道：“你又不知道，他真矫情。”李奶奶见这种情形，料到燕西就有些占白莲花的便宜。笑道：“七爷怎样矫情？你才矫情呢！”燕西笑道：“我不是为吃东西来的，你不用张罗。”李奶奶听说，斟了一杯茶放在燕西面前就走了。白莲花正和燕西在接龙，回头一看，见没有人，就拿了一张牙牌，在燕西手指头上敲了一下。笑道：“你说的是些什么话？我没有听见说过这样罚人的。”燕西道：“怎样不能？输钱是论个儿的，这也是论个的。”白莲花站了起来，笑道：“你还说不说？你再说，我们不来了。”燕西道：“我就不说什么，可是你输了，罚你什么呢？”白莲花道：“我若输了，我就罚唱一段戏，你瞧好不好？”燕西道：“不好。我自己也会唱，要你唱做什么呢？”白莲花道：“咳！你别让人家为难了。人家在家里正腻得很，你来了，算心里舒服一点，你又要来捣乱。”燕西道：“你心里腻些什么，说给我听吧，我倒是愿闻其详。”白莲花道：“你要问我心里的事吗？我心里的事可多着呢。我这个名字，真把我的心事叫出来了。”燕西道：“你这话我倒有些不解，怎样你心里的事和你的名字有些关系呢？”白莲花道：“你去想，白莲花在外面看起来不是很好看的吗？可是结了莲子，莲子不也是很好吃的吗？可是莲子的心，非挑去不能吃，若不挑去，就吃得很苦。许多人给我捧场，也不过是看莲花，吃莲子，要吃莲子苦心的人，恐怕没有呢。”燕西笑道：“你这话倒说得很雅致。但是我在昨晚牌场上，看你应酬这些人，我就知道你心里很苦呢。这个年头儿专凭本事卖钱，可真是还有些不行呢。”白莲花道：“可不就是这样，我手头要有个万儿八千的，我情愿回到乡下买几顷地种，谁还干这台上的事？唱戏的人，随便你怎样红，也是冬不论三九，夏不论三伏，也就够苦的了。人生在世，有饭吃就得了，何必苦巴苦挣弄那些个钱？”燕西笑道：“你想得这样开豁，实在难得。但是你不想想，种地不是姑娘们的事嘛，真要种地起来，恐怕冬不论三九，夏不论三伏，比那唱戏还要困难呢。”白莲花笑道：“你别那样死心眼儿呀，我说种地，不是要我自己就去种，不过买了地，让人家来种罢了。”燕西笑道：“你就吃那几顷地，就能了事吗？”白莲花笑道：“有什么不能？乡下人有两顷地就能过日子呢。”燕西笑道：“我的话，你还没有听明白。我是说一个姑娘家，反正不能过一辈子，总得跟着一个男子汉。你现在是姑娘，一辈子还做姑娘吗？”白莲花道：“为什么不能？我就打算做一辈子的姑娘。”燕西笑道：“假使有人不许你做姑娘，你打算怎么办呢？”白莲花笑道：“胡说，没有那回事。就是我妈她也管不着，别说是别人。”燕西道：“譬如说吧，现在要有个年轻的公子哥儿，性情儿好，人也好，老是捧你，你打算对他怎么办呢？也说做一辈子的姑娘吗？”白莲花拿起茶杯子来举了一举，笑道：“我拿茶泼你。”燕西笑道：“这是什么话？我又没说什么得罪你的话，为什么要拿茶泼我？”白莲花笑道：“你还说没有得罪我呢？若是有第三个人在这里，听得进耳吗？你说这话，可完全是占我便宜哩！”燕西笑道：“你以为我说的公子哥儿，就是说我自己吗？那完全不对。我也不是公子哥儿，我人不好，性情也不好，和我说的人，哪有一点对呢？”白莲花笑道：“得了得了，咱们不说这些话了，还是接龙吧。”燕西也就笑着洗牌，继续的接龙。接连五次，白莲花输了三次，先是白莲花说赢一牌抵一牌输的。到了第五次，燕西按着牌道：“别往下接了。这一牌不结账，我就不干了。”白莲花道：“不干就拉倒，反正我也不吃亏呢。”燕西笑道：“你在我面前玩这样的滑头手段，你不怕我将来玩你的手段吗？”白莲花笑道：“我没有玩什么手段，纵然玩手段，也玩你七爷不过去。”说时，就向这屋子的套间里一跑。燕西笑道：“我看看你这里面屋子怎么样？”说时，也追了进去。白莲花在屋子里格格地笑了几声，两只手扶着燕西的脊梁，把他推了出来。一面用手去理松下来的鬓发，一面望着燕西笑道：“真是岂有此理！”燕西笑道：“这是我赢家应有的权利。你若是赢了呢？也能放过我吗？”白莲花鼓了嘴道：“哼！你要这样闹，我不来的。下一次，我不和你接龙了。”燕西笑道：“真的吗？下次我也不来了，你这地方是赵匡胤的赌，输打赢要的，这才真是岂有此理呢！”白莲花笑道：“你是来做客的，不是来赌钱的。你要说我们这儿赌钱不规矩，倒是不怕你说。”燕西道：“坐得也久了，我也走了。”说着，站起身来，就有要走的样子。白莲花一把将他的袖子扯住，笑道：“好意思吗？真个要和我闹别扭不成？”燕西笑道：“先是很强硬，这会子我要走，又怕把我得罪了。作好作歹，都是你一人包办了。”白莲花笑道：“你这话，不屈心吗？我什么事强硬？多会子又强硬？七爷说的话，我不敢不遵命啦。”燕西见她这话说得倒有几分可怜，不忍再说走，又握着她的手，笑着一同坐下。

李奶奶就左一个碟子，右一个碟子，送了许多东西进来，什么熟栗子、炒杏仁、榛子仁、花生豆、陈皮梅等，摆下了一桌。李奶奶笑道：“七爷，你随便用一点，没有什么好东西，表表我们的心罢了。”燕西笑道：“我看见这些东西，倒想起一件事。”白莲花道：“你想起什么？”燕西道：“我四五岁的时候，常常和着家里的小孩子和丫头在一块儿做客玩。把厨房里的小酱油碟子，小酒杯子偷了许多来，躲在走廊犄角上摆酒。厨子知道了，又不敢拦阻，又怕我们把东西摔了，总是对小丫头们嚷。如今想起来，倒很有趣的。至于酱油碟子里盛的，无非是瓜子、花生豆、糖球儿、饼干。我现在看一看，真有些像那日子的光景。不过碟子大了，人也大了。”李奶奶笑道：“那是你做官人家少爷们的玩意儿。平常人家小孩子，哪有那样东西玩啦？捡了几块小瓦片儿，抓了一小撮土放在上面，大家蹲在墙犄角上凑合着，那才是摆酒呢。”燕西笑道：“我们小时候摆酒玩，原不在乎吃，只要摆得热闹一点就是了。”白莲花笑道：“七爷第二次到这儿来的时候，咱们把场面也拿了出来。”李奶奶道：“那为什么？”白莲花道：“七爷不是说：只要热闹七爷就高兴了？”这一说三人都笑了。

这一场谈笑，终把燕西说得透顶高兴，这才很快乐的回家。刚一出大门，恰好一辆汽车停在门口，燕西心里倒是扑通骇了一跳，心想，难道还有第二个金七爷来捧白莲花吗？正在大门外踌躇着，车门一开，一个人向下一跳，一把将燕西抓住。说道：“我不找则已，一找就把你找到了。”燕西看时，却是赵孟元。燕西笑道：“你真怪！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赵孟元道：“我有神机妙算，一算就把你算出来了。”燕西道：“神机妙算是未必，但是你的侦探手腕，我倒相当的佩服，你怎样就探到我向这里来了？”赵孟元道：“那你就不必管我，要告诉了你，第二次这事就不灵了。”燕西道：“那个我且不管，我问你，你来找我做什么？”赵孟元笑道：“有一个好机会，你不可以错过了。你老大今晚在小公馆请客，去的人一律招待，我主张你也去一个。现在是九点钟，到了时候了。”燕西道：“我不去，我还有个约会。”赵孟元道：“不管你有约会没有约会，你总得去。”燕西道：“你不知道，我去了有许多不便。”赵孟元道：“正因为不便，这才要你去呢。”燕西笑道：“你说这话我明白了，你是奉了我老大之命，叫你把我引了去的。”赵孟元道：“算你猜着了就是了。”燕西道：“我更不能去了。今天白天，我大嫂还找我帮忙呢。这倒好，我成了汉奸了。”赵孟元道：“你真是一个傻瓜。这个年头儿，会做人要做得八面玲珑，不能为着谁去得罪谁，也不能为一个不为一个。我都听见说了，你大嫂有一个梅香，和你感情很好，她都极力地在里面监督，不让你们接近，你何必还顾全着她呢？”燕西笑道：“胡说，哪有这样一件事？”两人原是站在车门前说话的，这个时候燕西被汽车一颠，把他颠得醒悟过来，自己已和赵孟元并坐在汽车上，汽车风驰电掣似的，已离开白莲花家很久了。燕西笑道：“我真是心不在焉，糊里糊涂坐上了汽车，我一点也不知道，我们这上哪儿去？”赵孟元道：“上哪儿去呢？就是上你尊嫂家去啊。”燕西道：“不好不好，你还是把我送回去吧，我今天不去。”赵孟元道：“我管你去不去，我的车子，是一直开上你新大嫂那儿。”燕西笑道：“你这不是代人请客，简直是绑票。”赵孟元道：“绑票就绑票吧。到了，请下车。”车子停住，小汽车夫抢着开了汽车门，赵孟元拉着燕西，一路走下车来。

燕西一看，两扇红漆大门楼，上面倒悬着一个斗大的白球电灯罩。电光下，照着一块金字牌，正书“金宅”两个大字。大门前一列停着三四辆汽车，几辆人力车。汽车一响，旁边门房里就出来一个很年老的听差，站在一边，毕恭毕敬地站着。燕西心里想着，老大也特为糊涂，怎样如此铺张？这要让两位老人家知道，非发脾气不可。这简直是开大宅门，哪是住小房子呢？赵孟元笑道：“你看他这大门口的排场，不算错吧？走！我们进去。”说时，拉着燕西的手，一直向里冲。燕西道：“你别拉，我和你一块儿进去就是了。拉拉扯扯的，像个什么样子呢？”赵孟元在前走，燕西随后跟着，进了两重院子，才到最后一幢。只见上面银灯灿烂，朱柱辉煌，笑语之声，闹成一片。赵孟元先嚷道：“新奶奶预备见面礼啊，小叔子拜见大嫂子来了。”说着，上屋听差，将风门一拉，只见里面人影子一挤，已有人迎了出来。燕西看时，是凤举一对最亲密的朋友朱逸士、刘蔚然。他两人走出，握了燕西的手，笑道：“我们各处的电话都打遍了，这才把你找着。特恭请老赵驾专车去接你，这也就够得上恭维了。”赵孟元道：“别嚷，别嚷。你一说，我的锦囊妙计，就要让他识破了。”大家一面说话，一面走进屋子，只见刘宝善和凤举并坐在一张沙发椅上。另外有个十八九岁的剪发女子，穿了一件豆绿色的海绒旗袍，两手交叉着，站在沙发椅子头边。燕西还没有说话，凤举已先站起来，指着燕西先向她笑道：“这是我们老七。”那女子就是一鞠躬。燕西知道这就是那位新嫂子晚香女士，没有个小叔子先受大嫂子礼的。因此也就取下帽子，和她一鞠躬。可是要怎样称呼，口里可说不出来，只得对着她干笑了一声。赵孟元道：“大奶奶，你看这小叔子多么客气！你要给一点见面礼，才对得住人家呀。不然，这大孩子，可难为情啊。”晚香见了凤举的朋友，倒不觉怎样，见了凤举的兄弟，总算是一家人，这倒有些难为情。偏是赵孟元一进门，便大开玩笑，弄得理也不好，不理也不好，只好含笑呆立着。燕西已是不好开口，晚香现在又不开口，简直两个人成了一对演电影的人了。幸而凤举知趣，就插嘴笑着对赵孟元道：“你这个玩笑，开得太煞风景，她是不会说客气话的人。老七呢，见了熟人，倒是也说得有条有理。见了生人，他也是大姑娘似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在这个当儿，晚香叫了一声王妈倒茶，未见有人，自己便将茶桌上的茶倒了一杯，双手递到燕西的茶几边，笑道：“喝茶。”燕西欠了一欠身子，将茶杯接了。笑道：“我们是自家人呢，用得着客气吗？这里也要算是我的家啊。”刘蔚然笑道：“凤举兄，你说老七见了生人不会说话，你瞧他刚才说的话，很是得体啊。”燕西笑道：“什么得体不得体，我这不是实话吗？”晚香站在凤举坐的沙发椅边，看看凤举，又看看燕西，因低下头去，对着凤举轻轻说话。凤举笑着大声说道：“又要说傻话了。人家是兄弟吗，岂有不像之理？”晚香道：“你这话就不对，兄弟之间，也有许多相貌不相同的。”朱逸士将头摆了一摆，笑道：“新大奶奶，真是不错。过来还没有多少日子，就会咬文嚼字，你瞧，‘之间’二字，都用上来了，这不能不说是我们大爷教导有方啊！”凤举笑道：“这‘之间’二字，也是很平常的，这又算什么咬文嚼字呢？”朱逸士道：“这‘之间’二字，虽然很是平常，但是归究起来，不能不算是新大嫂子力争上流。一斑如此，全豹可知。”晚香笑道：“朱先生人是极和气的，就是这一张嘴不好，喜欢瞎说。”朱逸士道：“这是抬举你的话，怎样倒说我的不是呢？”晚香道：“真不早，你们大概都饿了，吃饭去吧。”

于是凤举在前面引道，绕着玻璃格子的游廊，将他们引到旁边一个长客厅里来。客厅外面，一道游廊，将玻璃格扇，完全来掩护着。游廊里面，重重叠叠，摆下许多菊花。电灯照耀着五色纷呈，秀艳夺目。人走了进来，自有一种清淡的香味。这客厅里，一样都是红木雕花的家具。随着桌案，摆下各种菊花。中间一张大理石圆桌，上面陈设着一套博古细瓷杯碟。赵孟元道：“大爷对于起居饮食，都极会讲究的。你瞧，这屋里除了电灯，都是古色古香，而且电灯还用五彩纱灯罩着，也看不出是舶来品了。”凤举道：“菊花这样东西，本来是很秀淡古雅的，这就应该配着一些幽雅的陈设，才显得不俗。若是在花前陈设着许多洋货，大家对着吃大菜，也不能说不行，然而好像不大相投似的。”朱逸士道：“这是你的心理作用。我们也在外国人家里看见他们养菊花。那种地方洋气冲天，好像和菊花的古雅不相合了。然而我们看那菊花，依然是好看啊！”刘蔚然道：“你们这种说法，简直没有懂得人家的意思所在。你们太粗心，走进这屋子里来，也没有留心那门上一块横匾吗？”朱逸士和赵孟元听了这话，果然就走门外抬头一看。原来上面用虎皮纸裁成一张扇面式，在上面写了三个大字“宜秋轩”。朱逸士道：“这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与菊花陈设，有什么关系？”刘蔚然道：“你再瞧旁边那副对联。”朱逸士看时，照样的两张虎皮纸，写了五言联贴在廊柱上。一边是栽松留古秀，一边是供菊挹清芬。拍手道：“我知道了。这副对联，正暗藏着新嫂子的尊讳呢。怪不得这个屋子，要叫宜秋轩！”刘蔚然道：“这算你明白了。你想，一副小对联，还要和夫人发生些关系。那么，这屋子里陈设，固然不可繁华，而且也不宜带了洋气。”晚香听他们说，只是微笑，等说完了，这才说道：“大爷是无事忙，他哪有工夫弄这些不要紧的东西？这也是前天来的那个杨老先生，他说，这屋子应该贴上一副对联，马上叫人买了纸来，还要我亲自研一砚台墨。砚台又大，水又多，研了半天，研得我两手又酸又痛。他高高兴兴让大爷牵着纸，站着写。一直等墨干了，我们贴上去了，他才肯走。他写的时候，还是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念给我听，好像很得意。这一位老人家，我真让他腻得可以的。”朱逸士道：“哪里有这样一位杨老先生？”凤举道：“还有谁呢？就是杨半山。他弄了许多挂名差事，终日无事，只是评章风月，陶情诗酒，消磨他的岁月。无事生非他还要找些事情做，何况是有题目可想呢？他也是说这地方很好，要我请他吃一回菊花锅子，我说时间尚早，这才把他推开了。”燕西道：“那是推不开的，他不要人请则已，若是要人请他，就不知道什么叫做客气了。”刘蔚然道：“这老头儿很有趣，何不就借今天晚上这一席酒，请他来吃一餐？就是大爷也算顺便做了一个人情。”凤举一想，这话也对，就叫听差打电话去问杨老先生在家没有，那里答应在家，凤举就亲自去接电话，催他过来。

那杨半山因为晚上在家，极是无聊，捧了一本唐诗，在灯下消遣，现在接到电话，有酒可喝，自然是极端愿意。马上坐了自己的马车，向凤举小公馆而来。到了凤举家时，这里大家入席已久。大家因都是极熟的人，围住了一张小圆桌，不分宾主地胡乱坐下，惟是空了正面一个位子给杨半山。杨半山还未进门，在玻璃门外，就连连嚷道：“不用提，后来居上，后来居上。”他一走进门，大家都站起来。看他穿一件古铜色团花夹袍，外罩枣红对襟坎肩。这个日子虽未到冬天，他已戴上一顶瓜皮小帽，有一个小红帽顶儿。最奇怪的，他手上还执着湘妃竹的加大折扇，嘴上稀稀的几根苍白胡子，倒梳得清清楚楚。刘蔚然笑道：“久不见杨半老，现在越发态度潇洒，老当益壮了。”杨半山将折扇轻轻打开，摇了两下，笑道：“缓带轻裘羊叔子，纶巾羽扇武乡侯。”燕西笑道：“杨半老的诗兴，实在比谁也足。我早就要找个机会，和你去谈一谈，总是不能够。”一面说着，一面给他让座。杨半山毫不客气地就坐在首席。他旁边还有一个空位，将手上的折扇，敲着坐椅道：“老七，这儿来坐，这儿来坐。”燕西听说，真个坐过来。杨半山拍着他的肩膀道：“你今年多大年纪了？”燕西笑道：“十八岁。”杨半山道：“好啊，这真是现在人所谓的黄金时代啊！你定了亲事没有？”燕西笑道：“怎么样？杨半老问我这句话，想喝我的冬瓜汤吗？”杨半山道：“你这话，说的就该打。你们这班新人物，赶上了改良的年头儿了，正好干那才子佳人的韵事，自己去找佳偶。而且现在是光明正大自订终身，用不着半夜三更上后花园了。你说要我做媒，岂不是冤我老头子？”燕西笑道：“那也不然，喝冬瓜汤，不一定是旧式的媒人。就是新式结婚的介绍人，也可以算是喝冬瓜汤。”杨半山左手一把摸着胡子，将头点了两点道：“这话倒也持之成理。你若真是有这个意思，我倒可以给你介绍一个。”燕西一面听他说话，一面伸手去拿了酒壶来，向老头子的酒杯里，就冷不防斟上一杯酒，笑道：“我先给你斟上一杯做定钱，将来事情成了，再谢媒吧。”杨半山道：“得！我先收下你这定钱。”端起杯子，咕嘟一声，把酒一口喝干了，对着满桌人照了一照杯。晚香和凤举坐在主席，面前还有一把酒壶。晚香拿酒壶站了起来，对杨半山微微一笑道：“老先生，我敬你一杯。”杨半山左手按了酒杯，右手拿了折扇，在桌上一敲，伸着头笑道：“新奶奶敬我一杯，这是得喝的，但是主不请，客不饮呢。”晚香笑道：“我是不大会喝酒。但是老先生要我陪一杯，我就陪一杯。”说时，将自己面前的酒杯，满满斟上了一杯。凤举一顺手就把她的酒杯按住。笑道：“你又要作怪。回头灌醉了，又要闹得不成样子。我看你还是安静一点的好。”杨半山道：“岂有此理！哪有主人翁敬客，旁人从中拦阻之理？”凤举笑道：“不是我不让她喝酒，因为她一点酒量没有，喝下去就要闹的。所以我不敢让她放肆。若是半老非陪不可，我代陪一盅如何？”杨半山道：“不成，她是她的，你是你的。你把酒喝到口里，不会到她肚子里去。”凤举笑道：“半老，你不是她的先生吗？哪有个先生要灌女弟子喝酒之理？”杨半山抚摸着胡子笑道：“不错，我是有此一说，但是你贤夫妇，并没有承认。”凤举道：“不是不承认，因为杨半老是一位大文学家，把一位认识不了三个大字的女子，拜在门墙，岂不是坏先生的名誉？而且杨半老连这种弟子也收，岂不成了教蒙馆的先生，连《三字经》、《百家姓》，都要教起来了？”杨半山笑道：“我的门生多着呢！若是一个一个都要我亲自去教他，那会把我累死了。我的意思只不过要有一个名义，能不以无关系的人待我，那就行了。”晚香在他讨论之际，已经捧着壶离开了席，走到杨半山面前笑道：“得啦！我不敢把先生当平常人看待。这儿给你敬酒来了。”杨半山唱着昆曲的道白说：“酒是先生馔，女为君子儒。女学生，我生受你了。”大家一听，哈哈大笑。凤举道：“半老，这是说不得的话啊。”大家以为凤举不喜欢杨半山开玩笑，都愣住了。

第四十一回

当面作醉容明施巧计

隔屏说闲话暗泄情关

凤举也看出大家的意思了，因道：“这两句诗，不是《牡丹亭》上的吗？那么，半老成了在陈绝粮了。”杨半山道：“那也不要紧。我现在虽不绝粮，也就到了典裘沽酒的时代了。”晚香将酒杯拿起来，交给杨半山道：“你喝！喝完了，我还要敬你一杯。”杨半山有了她相劝，不喝也不好意思，于是连干了两杯。晚香让他喝完，这才回席。杨半山将扇子一拍桌沿，叹了一口气道：“凤举世兄，这是你们的世界了。我们当初到京的时候，年少科甲，真个是公子哥儿。一天到晚，都是干那诗酒风流的事儿，比你们现在这样还要快乐。不料只一转眼，青春年少，就变了白发衰弱，遇到这种诗酒之会，不免要成少年人的厌物，真是可伤感得很。”凤举道：“不然！不然！无论是什么人都有一个年少时代，这是不足羡慕的。譬如说吧，据半老自己所言年少的时候，已经快活了半辈子，现在到了年老，又和我们这班小孩子在一处，是你已经快活两个半辈子了。我们现在快活，将来能不能像半老这样快活，却是说不上。如此看来，只有我们不如半老，不能半老不如我们。况且半老精神非常的好，看上去也不过五十岁的人。若是不长胡子，看上去就只三四十岁，这正是天赋的一副好精神，为什么不快活呢？”燕西道：“真是的。杨半老真看不出来是六十多岁的人。”杨半山现在虽然是个逸老，不怕人家说他穷，也不怕人家说他没有学问。就是一样，怕人家说他年老，你若说他老，他必定说，我还只六十三岁，七八十岁的人，那就不应该穿衣吃饭了。所以人家当他的面说出他不老，说他精神好，他就特别欢喜。现在金氏兄弟异口同声地说出他不老，喜欢得眯起双眼，笑出满脸皱纹来。凤举道：“我这话你听了以为如何？你问问同席的人，我这话错不错？”刘蔚然道：“实在是真情。半老的精神固然不错，就是他发笑的声音，也十分洪亮。若不是熟人，他在屋子外面听了，他绝猜不到是个六旬老翁的声音。”杨半山道：“这话我也相信，倒不是刘世兄当面恭维我。他们凤鸣社里的昆曲集会，每次都邀我在内。若是论起唱来，我真不怕和你们小伙子比一比。”刘宝善笑道：“燕西兄现在正在学昆曲，而且会吹笛子，半老何不和他合奏一段曲子？”说这话时，却向燕西使一个眼色。燕西道：“唱我倒能来几段。笛子是刚学，只会一支《思凡》。”刘宝善正和他比座而坐，听了这话，用脚在桌子下，敲了一敲他的大腿。笑道：“就是《思凡》好，你就和半老合奏这个吧。”杨半山道：“不唱呢，我今天怕不行，而且也没有笛子。”凤举道：“那倒现成，胡琴笛子这两样东西反正短少不了。”晚香笑道：“就是上面屋子里挂着的那支粗的笛子吗？我去拿来。”说毕，带走带跳地去了。杨半山将脑袋摆了一摆，笑道：“玲珑娇小，刚健婀娜，兼而有之。”于是拈着下颏上几根长胡子，对凤举一点头道：“世兄，你好艳福啊。”凤举端了杯子呷着酒微笑。一会儿工夫，晚香取了笛子来，交给燕西。燕西拿笛子在手，向杨半山笑道：“半老，半老，如何？”杨半山笑道：“这一把胡子的人，要我唱《思凡》，你们这些小孩子，不是拿我糟老头子开玩笑吗？”刘宝善连连摇手道：“不然，不然。你没有听见燕西说，他只会吹这个吗？”杨半山笑道：“真的吗？燕西兄，你先吹一支曲子给我听听看。你若是吹得好，我就一抹老脸，先唱上一段。”燕西也是看了众人高兴，要逗着老头子凑趣，当真拿了笛子，先吹一段。然后歇着笛子向杨半山笑道：“你看怎么样？凑合着能行吗？”杨半山点了点头道：“行，我唱着试试吧。”于是将身子侧着开口唱起来。唱到得意的时候，不免跟着做身段。晚香和凤举坐在一处的，握住了凤举的手，只是向着他微笑。凤举只扯她的衣服，让她别露形迹。燕西见杨半山扭着腰子，摆着那颗苍白胡子的脑袋，实在也就忍不住笑。笛子吹得高一声细一声，也只好背过脸去，不看这些人的笑相。好容易唱完了，大家一阵鼓掌。杨半山拈着胡子道：“我究竟老了，唱得还嫌吃力。若是早十年，我就一连唱四五支也不在乎呢。”大家又是一阵笑。

杨半山道：“燕西世兄，什么时候学的昆曲？吹得很不错。”燕西指着刘宝善道：“我们这班朋友，都是在二爷家里学的。有一个教昆曲的师傅天天到二爷那里去。我们爱学的，一个月也不过出个六七块钱，有限得很。我原不要学，偏是他们派我出一份学费。我不学，这钱也就白扔了，所以我每星期总学个两三天，你看怎样？学得出来吗？”杨半山道：“学得出来，学得出来。这个我也知道一点，我们可以研究研究。”朱逸士道：“七哥倒用不着半老教。你有一个新拜门的学生，倒是要教给人家一点本领呢。这个新门生，皮黄就好，再加上昆曲，就是锦上添花了。”晚香道：“朱先生，你别给我添上那些个话，我是什么也不能。”杨半山笑道：“新奶奶，你的话我算明白了。你是怕我们要你唱上一段呢。其实，我这一大把胡子的人，都老老实实地唱了，你们青春年少的人，有什么害臊的？”晚香笑道：“老先生，要会唱的人，那才能唱啊。我是一句不会，唱些什么呢？”朱逸士道：“新嫂子，你这话不屈心吗？我要骂那会唱的人了。”晚香抿嘴笑道：“你尽管骂，不要紧。我反正是不会唱。”朱逸士道：“凤举兄，你说句良心话，新嫂子会唱不会唱？”凤举笑道：“这话说得很奇怪，要我说做什么？她不会，我说她会，她也不会唱。她会，我说她不会，她也不能要唱一段来证明。”正说到此地，晚香低低地叫了两声刘妈。因叫不着，自己就走了。一去之后，许久也没有来。赵孟元道：“了不得，我们都中计了。人家当着我们的面从从容容地逃席走了，我们会丝毫不知道，这是多么无用啊！”朱逸士道：“不要紧，逃了席，也逃不了这幢房子。咱们回头吃饱了，喝足了，到她屋子里闹去。”凤举笑道：“她很老实的，绝不能逃席，我自叫她来吧。”便吩咐听差请大少奶奶来。听差笑着，却不曾移动。凤举道：“你们请不来吗？我去！”他于是走到里面，将晚香带劝带拉，牵着她一只手，一路到客厅里来。晚香笑道：“别闹，我又不是小孩子怕客，拉些什么？”说毕，将手一摔。凤举道：“坐下吧。你唱得那样糟糕，他们不会要你唱的，你放心坐下吧。他们要你唱是和你开玩笑的呢。”朱逸士道：“大爷真是会说话，这样轻描淡写的，把新奶奶这一笔账就盖过去了。不成，我们总得请新奶奶赏一个面子。”晚香笑道：“所以我就很怕诸位闹，不敢请诸位过来。请了这一回客。第二回我就不敢再请诸位了。”刘宝善笑道：“我们这样的客，来了一回，还想来二回吗？反正闹是不能再来，不闹也是不能再来，我们就敞开来闹吧。”这一说，于是大家哈哈大笑。他们这样闹，凤举不觉得怎样，惟有燕西一想，晚香总是一个嫂嫂，大家当着小阿叔的面，和嫂嫂开玩笑，未免与人以难堪。这其间自己固然是游夏不能赞一词，就是大家一定要逼晚香唱戏，燕西也觉得太不客气。因此他默默坐在一边，脸上有大不以为然的样子。晚香和燕西正坐在斜对面，看他那般局促不安，也就看出一部分情形。因对凤举道：“七爷倒是老实。”凤举点了一点头。朱逸士道：“他老实吗？只怕是老实人里面挑出来的呢？”晚香道：“你瞧！大家都在闹，只有他一人不闹，不算是老实吗？”朱逸士道：“他因为新奶奶是一位长嫂，在长嫂面前，是不敢胡乱说话的。若是在别的地方，你瞧吧？他就什么话也能说了。”燕西听了，也不辩驳，只是微微一笑。杨半山道：“女学生，你不唱也得，你陪大家喝一杯吧。”晚香调皮不过，捧了酒壶，就挨座斟了一巡酒。然后回到自己的位子，也斟上一杯，就举着杯子对大家一请，微笑说道：“招待简慢得很，请诸位喝一杯淡酒吧。”说毕，先就着嘴唇，一口吸干了，对着大家照了一照杯。杯子照着众人，老是不肯放下来。大家因为她这样，也就不便停杯不饮，都端起杯子，干了一杯。刘宝善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们不能不回敬一杯。”于是要过酒壶去斟上一杯，举了起来道：“新奶奶，怎么样？不至于不赏脸吧？”晚香笑道：“我的酒量浅，大家再干一杯得了。”说毕，她端起来先饮。杨半山笑道：“我这位女弟子，真是机灵，她怕你们一个一个地回敬，有些受不了，倒先说干一杯，真是有门儿。”说到这里，已上了菊花锅子。厨子擦了取灯儿，将锅子正面的火酒点着，火光熊熊，向上乱吐，一股热气，兀自向人面乱扑。晚香喝了酒，本来也就将几分春色送到脸上，现在炉子火光一烘，面孔上更是红红的。晚香拿着凤举的手，在脸上抚摩了一会儿，笑道：“你摸，我不是醉得很厉害吗？”凤举笑道：“你太没有出息了。喝这两杯酒，怎么就会醉了？”晚香两只白手互相叠着，放在桌沿上将额角枕了手背，说道：“哎呀！我的脑袋，有些发晕了，怎么办呢？”凤举道：“吃腻了吧？不会是头晕。”晚香将一只胳膊，闪了一闪，说道：“吃腻了头晕，我没有听见说过。”凤举道：“你真是头晕，就进去睡吧，不要吃了。”说着，挽了她一只胳膊就让她走。晚香一只手扶了人，一只手按了桌子，对大家笑道：“这不算是逃席吧？”大家碍了面子，不好说什么。看她那样子，也许真是头晕，因此都不会为难。凤举挽着她转过了玻璃门，晚香将手一摔，回头一笑，轻轻地说道：“傻瓜，谁要你挽着？”一扭头，带跳带跑，就回上房去了。

凤举一看，这才知道她是捣鬼。这鬼算捣得好，连自己都不曾知道，不觉一个人好笑起来。在屋子外停了一停，忍住了笑，然后才走进屋子去。朱逸士道：“酒是喝不醉，怕是中寒。这个日子，天气已太凉了，我看她还穿的是夹袄，只那瘦小的身儿，我都替她受不了。”刘宝善道：“现在太太们爱美的心思，实在太过分了。到了冬天，皮衣都不肯穿了，只是穿一件驼绒夹袄，真是单薄得可怜。今天这样凉，新嫂子好像还穿的是一件软葛夹袄。”刘蔚然笑道：“你看走了眼了。人家并不是夹袄，乃是一件单褂子呢。”朱逸士道：“穿一件单褂子吗？我不相信。”凤举笑道：“是一件单褂子。不过褂子里面，另外有一件细毛线打的小褂子，所以并不冷。”杨半山笑道：“他们实在也想得周到，知道穿单褂子好看，又会在单褂子里另穿上毛线褂子。这样一来，既好看，又不凉，实在不错。”凤举见人家夸奖他的如夫人，不由得心里笑将起来，端了杯子只是出神。刘宝善手里捧着碗，将筷子敲着碗沿当当地响，口里说道：“大爷，大爷，吃饭不吃饭？我们可吃完了。”凤举这才醒悟过来，找补半碗稀饭喝了。

大家一散席，一阵风似的拥到上房。晚香知道他们爱闹，假装在里面屋里睡了。大家因晚香脸上曾一度发现红晕，倒认为她是真不大舒服，因此不再请出来，各人谈了一会儿，各自散开。只有燕西和杨半山没走。晚香换了墨绿的海绒夹袄，一掀门帘，笑着出来了。杨半山笑道：“好孩子，你真会冤人，我这才知道你的手段哩！”晚香笑道：“你哪里知道，大爷的一班朋友，都是爱闹的。不理他们，可得罪了人。要理他们，他老是和你闹，你简直没有法子对付。所以我只好假装脑袋疼，躲开他们。反正他们天天也不能有这些人来闹。一个两个，我不怕，倒对付得了。”凤举笑道：“刚才躲起来，这又夸嘴了。”晚香说话时，就给杨半山和燕西斟了一杯茶，共围坐在一套沙发上。晚香先对燕西笑道：“七爷，你回宅里去的时候，可别这样说，我原是想在外面住，总不成个规矩。等大爷在老爷太太面前疏通好了，我再回去。这个时候，你尽管来玩，回去可一字别提。我是不要紧，闹出什么事，不言语躲开就是了，可是大爷就够麻烦的。”杨半山摸着胡子，连连点头道：“这话言之有理。老七，你要守秘密。闹出风潮来，大家都不好。”燕西笑道：“今天是赵孟元硬拉我来的。不然，我还不知道住在哪儿呢？我的脾气，就是不管本人分外的闲事。”晚香笑道：“我不是说七爷管闲事啊。就怕你一高兴，顺口说出来了，今天晚上在那里吃的晚饭。回头你那位大嫂子听见一问，你怎么办？还是说好呢，不说好呢？不说，对不住大嫂，说了对不住自己大哥。”燕西见她三言两语，就猜中了本人的心事，不由得扑哧一声就笑将起来。晚香笑道：“我这话说得挺对不是？”燕西笑道：“我刚才说了，是不管闲事的人，无论发生什么事，我是不会两面说的。”晚香笑道：“那就好极了。现在我是不出大门闷得慌，若是没有事，七爷可以常来和我谈谈。最好能再凑上一个人，我们可以在家里打小牌。”凤举笑道：“你倒想得周到，叫人整天陪你打小牌，别人也像你一样，一点事没有吗？”晚香道：“我并不是说叫你整天陪我打小牌，不过没有事就来就是了，你没有听清楚我的话吗？七爷，你还是一个人来吧，别邀人来打牌了。我是刚说一句，你的大哥就不愿意。若是真打起来，你哥哥非揍人不可了。”她说话时，两只胳膊撑住了沙发椅子的扶手，人坐在上面一颠一耸，两只高底皮鞋的后跟，一上一下，打得地板咚咚地响。燕西见她如此，活现是一个天真烂漫的人，并没有什么青楼习气。若是对佩芳说了，让她来大兴问罪之师，良心上说不过去。因此把佩芳所托的话，根本推翻。还是依着大哥，给他始终保守秘密为是。这样一来，倒很随便地谈话下去。一直谈到一点钟，才坐凤举的汽车回家。到了家里，再坐一会儿，就快三点钟了。

一觉醒来，又是下午。因为金太太早先对金荣说了，七爷醒了，叫他去有话说。因此燕西一起来，金荣就说道：“七爷，你这几天回来得太晚了，总理要你去说话哩。”燕西道：“是真的吗？你又胡说。”金荣道：“怎么是胡说？太太就派人来问了好几回，问你起来了没有？”燕西心里一惊，难道是昨晚上的事犯了？这一见了父亲，不定要碰怎样一个大钉子。因道：“太太也问我来的吗？你是怎样对太太说的？”金荣道：“我没有对太太说什么，太太是叫人来问的。”燕西道：“总理在家里没有？”金荣道：“上衙门还没有回来。”燕西笑道：“那倒还是我走运。让我先进去试试看，太太就是说上一顿，也不要紧。”于是抢忙洗了一把脸，赶紧就向上房走。到了里院的月亮门下，背着两手，慢慢地在长廊下踱着缓步，口里还不住地唱着二黄。金太太正戴了一副老花眼镜，捧了一本大字《三国演义》，就着窗下的亮光看，见窗外人影子晃来晃去，又听到燕西哼哼的声音，便问道：“外面那不是老七？”燕西道：“是我。我要找四姐问几个外国字呢。”金太太道：“你别要假惺惺了。给我滚进来，我有话问你。”燕西含着笑，一只手打了帘子，一只脚在房门里，一只脚在房门外，靠住门框站了。金太太把眼镜取了下来，问道：“我问你，你这些时候，忙些什么东西？我简直三四天不见你的面。你就这个样子忙，你应该赶上你的父亲了，为什么你还是一个大子儿挣不了？”燕西笑道：“你老人家真骂苦了我了。可是我天天不在书房里看书，又说我行坐不定，没有成人的样子。一天到晚在书房里坐着，又说见不着人，这不是太难吗？”金太太用一个食指，对燕西点了几点，笑道：“孩子，你在我面前，就这样撒谎，若是你老子在面前，也能这样说吗？”燕西笑道：“并不是我撒谎，我是真正每天都有几个钟头看书。”金太太道：“你这就自己不能圆谎了。刚才还说是一天到晚不出去，这又改为几个钟头了。昨天晚上，到了一点钟派人去叫你。你还没有回来，你到哪里去了？”燕西道：“我在刘二爷家里。”金太太道：“你胡说！我叫人打电话到刘家去问，就听说刘二爷本人不在家呢。”燕西这时已走进屋里，斜躺在一张沙发上，轻轻地说道：“真是骑牛撞见亲家公，单单是我昨天打了四圈牌，就碰到你老人家找我。”金太太道：“你不要推托是打牌，就是打牌，你也不应该。你父亲为你的事，很生气。你还嬉皮涎脸，毫不知道呢。”燕西道：“我又没做什么错事，父亲为什么生气？回来得晚一点，这也不算什么。而且回来得晚，也不是我一个人。”金太太道：“我是不说你。你有理，让你老子回来了，你再和他去说吧。据许多人说，你是无所不为，天天晚上都在窑子里。”燕西跳了起来说道：“哪有这个事！是谁说的？我要把这个报告的人，邀来当面对质。”金太太道：“说得不大对，你这样跳。可见说你终日在外不回来，你并不说什么，那是事实。”正说到这里，老妈子进来说：“魏总长的老太太打了电话来了，请太太过去打小牌。”金太太道：“你去回她的电话，就说我待一会儿就来。”老妈子就去了，燕西对他母亲望着，笑了一笑，可不做声。金太太笑道：“没出息的东西，你心里在说我呢。你以为我骂你打牌，我自己也打牌了。你要知道，我这是应酬。”燕西道：“你老人家真是殊求过甚，连我没做声，都有罪。要说我心里在犯罪，那么，在你老人家随时都可以告我的忤逆。”金太太将手一摔道：“出去吧，不要在这里啰唆了，我没有工夫和你说这些闲话。”燕西一伸舌头，借着这个机会，就逃出来了。

刚一出门，碰到了梅丽。她一把揪住燕西的胸襟，笑道：“这可逮住了。”燕西道：“冒失鬼！倒吓我一跳。什么事要抓住我？”梅丽道：“王家朝霞姐是明天的生日。我买了点东西送她，请你给我写一张帖子。”燕西道：“小孩子过生日，根本上就不用送礼；送礼还用开礼单，小孩子做成大人的样儿更是寒碜。”梅丽道：“寒碜不寒碜，你别管，反正给我写上就是了。”说时，拖了燕西的手就走。梅丽因为自己要温习功课，曾在二姨太的套房里用了两架锦屏，辟作小小的书室。因此她拉着燕西，一直就到那套间里去。二姨太看见燕西被拉出来，笑道：“梅丽，你就是不怕七哥，老和他捣乱。七哥也端出一点排子来，管管她才好，”燕西笑了一笑。梅丽将头一偏道：“你别管！这也不碍你的事。”二姨太道：“这丫头说话好厉害，我不能管你，我能揍你。”说着，顺手拿了瓷瓶里插的孔雀尾追过来。梅丽笑着把套房门訇的一声，紧关上了。燕西笑道：“打是假打，躲也是假躲。我没看见用那轻飘的东西能打人的。梅丽，你的皮肉，除非是豆腐做的。你会怕孔雀尾子把你打伤了吗？真是没有出息。”梅丽笑道：“人家要挨打，躲也躲不了，你又从中来挑祸，这更是糟糕了。”二姨太笑道：“我是随手一把，没有拿着打人的东西，你以为我真是骇吓你就算了呢。”燕西道：“得了，二姨太你就饶她一次吧。反正打不痛，她也是不怕的啊。”二姨太见燕西从中拦住，也就算了。里边屋里，梅丽自去找燕西写字。

佩芳因为梅丽拖着燕西向屋里走，因此也跟了来。站在房门外，看见二姨太那样管梅丽，也是好笑。等二姨太打人了，这才笑了进来，说道：“二姨太疼爱妹妹，比母亲究竟差些，母亲连骂都不肯骂一句呢。”二姨太道：“那究竟为了隔着一层肚皮的关系。太太是对孩子客气一点，其实，她若打了小孩子骂了小孩子，我们还敢说她不公心吗？”佩芳道：“其实，倒不是客气，实在小妹妹是有些好玩，怪不得老人家疼她，连我都舍不得对她瞪一瞪眼呢。”说这话时，只听见梅丽说道：“七哥，你就不怕大嫂说吗？”佩芳还以为是梅丽听见说话，搭起腔来了，便偏着头，听了下去。只听见燕西道：“我的态度最是公正，也不得罪新的，也不得罪旧的。”梅丽道：“你这话就该让大嫂生气。她到咱们家来多少年了，和你也是很好。这个新嫂子呢，你也不过昨日见了一面，你就不分个厚薄吗？”燕西道：“别嚷别嚷，让人听见传到大嫂耳朵里去，我又是个麻烦。”二姨太太先还是不留心，后来看见佩芳不做声，静静听下去，心里不由得乱跳。这一对小孩子口没遮拦，却是尽管说下去。二姨太想拦住，恐怕是佩芳不高兴，不拦住，若把内容完全说出来了，少不了有一顿大吵大闹，更是祸大。她事外之人格外急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只得提高了嗓子，连连叫王妈。梅丽哪里理会？依旧是说下去。就问燕西道：“你看这新嫂子，人长得怎样？漂亮不漂亮？”燕西道：“当然漂亮。不漂亮，你想老大会如此吗？”梅丽道：“她见了你，你怎样称呼呢？”二姨太在隔壁听了，只急得浑身是汗，就对佩芳道：“大少奶奶，这事居然是真的，我看我们老大有些胡闹了。我们把老七叫来，当面审他一审吧？”便用手拍了桌子，嚷道：“老七，你不要在那边说了，大嫂来了，你到这边来说吧。”燕西忽然听了这话，心里倒吓了一跳。连忙走出套房门，伸头向这边一望，佩芳可不是坐在这里吗？燕西满面通红，问道：“大嫂什么时候来的？”佩芳笑道：“你不知道我在这里吧？若是二姨太不做声，大概你们还要往下背‘三字经’呢。”燕西笑道：“我原对八妹说，把你请来，和你要求一个条件，然后把内容告诉你，不料你先来了，倒捡了一个便宜去。”佩芳指着燕西的脸，冷笑道：“好人哪，我是怎样的问你，你倒推得干净，一点不知道。可是当天晚晌，你就去见那位新嫂子去了。去见不见，那是你的自由权，你怎样对八妹说，不敢得罪新的。反不如八妹有良心，说你对不住我。”燕西被佩芳盖头盖脑一顿讥讽，逼得脸加倍的红，犹如喝醉了酒一般。只得傻笑道：“大嫂，我这事是有些对不住你。但是你能不能容我解释一下。”佩芳道：“用不得解释，我完全知道，你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燕西道：“我真没法子向下说了。得了，我躲开你，有话我们回头再说吧。”说时，掉转身子，就想要走。佩芳一伸手，笑道：“不行，你又想在我面前，玩金蝉脱壳之计哩。”燕西道：“这可难了。我在这里，你是不许我说。我要走，你又嫌我没有说出来，这应该怎么办呢？”佩芳道：“骂我要骂你，说你是得说。”燕西对着二姨太笑，皱着眉两手一扬，说道：“你瞧我这块骨头！”二姨太也笑了。佩芳坐在一张海绒的软榻上，将脚向榻头的一张转椅，蹋了两下，笑道：“在这里坐着，我有话问你。”燕西笑道：“这样子，是要审问我呢。得！谁叫我做了嫌疑犯哩，我坐下你就审吧。”佩芳道：“我是规规矩矩和你谈话，并不是开玩笑。”燕西故意把转椅扶得正正当当的，然后坐下，面向着佩芳说道：“大嫂请你问，我是有一句说一句，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佩芳道：“我问的，都是你能知道的。我多也不问，只问十句。可是这十句，你都实实在在答应，不许撒谎。若要撒谎，我就加倍地罚你，要问二十句。”燕西一想，十句话有什么难处，还不是随便地就敷衍过去了。因道：“那成，这头一问呢？”说时，竖起一个食指。佩芳道：“我问了，你可不许不说。我问你这第一句话，是她住在什么地方？”燕西不料第一句，就是这样切切实实的一个问题。便道：“住在东城。”佩芳道：“你这句话，是等于没说。东城的地方大得很，我晓得住在什么地方？你说了答应我十句话，一句也不撒谎。现在刚说第一句，你就说谎了。”燕西脸上笑，心里可大窘之下。不说呢，自己不能完成一个答案，显是撒谎。说了呢，她简直可以按图索骥。这一下子，真把燕西急得无可如何了。

第四十二回

云破月来良人避冢妇

莺嗔燕咤娇妾屈家翁

佩芳见燕西犹豫的样子，鼻子里哼着冷笑了一声。燕西想了一想，有主意了。因道：“凡事总得让人家办成了局面，你再来下批评。我刚才说出‘东城’两个字，不过是顶大帽子，至于详细地点，当然还要让我再往下面说。我这说了‘东城’两个字，你就说不对，这样的批评，岂不是有些不对？”佩芳笑道：“猪八戒收不着妖怪，倒打一耙。我要说你，你倒反驳起我来了。好！这就算我输了。我问你，她住在东城什么地方？”燕西装出很老实的样子说道：“住在燕儿胡同一百号。”佩芳着看燕西的面孔，呆滞着，出了一会儿神，笑道：“你不要胡扯！没有这样一个胡同。一个胡同里，也不能有这样多门牌。”燕西道：“你并没有到过，你怎能断定没有这些门牌？不但一百号门牌，有二百号的都多着呢。”佩芳道：“门牌倒说得过去。可是我就没有听见说过有什么燕儿胡同。”燕西道：“北京城里地方大得很，哪里能处处都知道？我说有，你一定说没有，那有什么法子。”佩芳道：“燕儿胡同，由哪里过去？”燕西道：“你这个问题，问得实在难一点。我是坐汽车去的，我坐在车子里头，走过哪些胡同，我哪里知道？这是很容易的事，你若是有意思要去看看，你就叫汽车夫直接开到燕儿胡同去得了。”佩芳道：“好，算你随便说都是有理。我再问你，她是怎样一个人？”燕西道：“不过中等人罢了，没有什么特美之点。”佩芳道：“你这话有些不对。若是长得没有什么特美之点，你大哥为什么讨她呢？”燕西道：“不过年轻一点罢了，加上把好衣服一穿，自然不觉怎样坏。”佩芳点了点头，笑道：“这总算是你一句良心话。我很愿意把她弄回家来，我和她比一比。哼！我要让她比下去了，我就不姓这个吴。”燕西笑道：“这可不结了。你知道是这么样，你还生什么气？”佩芳冷笑道：“我生气吗？我才不值得生气呢。她住的那个屋子有多么大？听说设备得很完全，是吗？”燕西道：“不过是个小四合院子，没有什么好处。我不知道老大，在那里面怎样待得住？”佩芳道：“她穿的是些什么衣服？”燕西道：“她在家里能穿什么好的呢？不过是一件巴黎哔叽的夹袄。”佩芳道：“她在家里，穿得这样好，也就可以了。她是什么东西出身！还要望穿得太好吗？”燕西说一句，佩芳驳一句。燕西笑道：“这样子，大嫂子不是问我的话，倒好像和我拌嘴似的，这不很妙吗？”佩芳笑道：“我和你拌什么嘴？我看得这事太笑话了，忍不住不说两声。”燕西道：“你说只问我十句，这大概有十句了，你还有什么可问的没有？若要再问，已经在十个问题之外，我可以随便地答复你了。”佩芳笑道：“那由着你。但是我也不问，请你自己拣可以说的对我说吧。”燕西道：“我所知道的，都可以说。这又不关我什么事，我何必隐瞒呢？”于是把大家吃饭说笑的话，略微谈了几句。佩芳在问话之时，自是有谈有笑。现在不问了，专听燕西说，尽管待着听下去。听下去之时，她不躺着了，坐将起来，右腿架在左腿上，两手相抄，向前一抱着，脸上先是显着很忧愁的样子，慢慢地将鼻子尖耸了两耸，接上有七八粒泪珠滚到胸襟上。二姨太皱眉对燕西道：“这，全是老七多嘴多舌，惹出来的麻烦。小孩子在家里，总是搬动是非，让你大嫂这样伤心。”燕西道：“这是哪里说起？先是大嫂要我说，说完了之后，又怪我多事，这岂不是有意叫我犯罪？”佩芳道：“这不能怪老七。老七就是不说，我也会慢慢打听出来的。二姨太不要提吧，等我见了母亲，把他找着，当面把这事从长评论评论。”佩芳口里说着，心里已在盘算，当了二姨太的面，是不能反对人纳妾的。于是将脸正了一正，说道：“二姨太，你不知道。我是三十快到的人，绝不会吃什么醋，而且与其让他在外面胡闹，不如让他再讨一个人。但是你要讨人，要对父母回明，拣一个好好的人才，讨了回来，多少也可以帮我一点忙，我有什么不乐意的？”二姨太道：“大少奶奶这话很是。与其让老大在外终日胡闹，不如让他讨一个人。但是这件事总应该先通知家里一声，不当那样偷偷摸摸的。这话说明了，我想你是不会反对的。”佩芳坐了不做声，垂了一会儿泪。燕西面上虽然笑嘻嘻的，心里可就想着，今天这一场大祸，惹得不小。搭讪着一掀门帘，向天上看了一看太阳就溜走了。

这里佩芳心里是一万分委屈，走回房去，想了又哭，哭了又想。蒋妈一看情形和平常不同，便走到金太太屋里去报告。说道：“太太，你去瞧瞧吧。我们少奶奶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受了委屈，今天哭了大半天。我看那样子，很生气似的，我又不敢问。”金太太道：“她这一向子总是和老大闹别扭。”道之、慧厂都坐在屋子里，道之听了对慧厂微笑了一笑。金太太看见，笑道：“正是的，你两口子，也是闹别扭，现在怎么样了？”慧厂道：“他是屡次和我生气，我不和他一般见识。”金太太一面起身，一面说道：“我暂且不问你的事，我先看看那个去。”于是跟着蒋妈一路到佩芳院子里来。恰好一转走廊，顶头就碰到了凤举。金太太一把将他抓住说：“你哪里来？驾忙得很啦。你的妇人快要死去了，你还不去看看。”凤举突然听到了这句话，倒吓了一跳，问道：“那为什么？真的吗？”金太太见他真吓着了，就乘此机会要把他拉住，因正色说道：“我哪里知道？你和我去看看就明白了。”凤举到了此时，不由得不跟着母亲走，一面说话，一面就在金太太前面走去。佩芳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正在垂泪，听到外面有脚步响，隔着玻璃窗子向外一看，连忙倒退一步，面向里横躺在床上。金太太和凤举走了进来，便问道：“佩芳你怎么样了？不舒服吗？”佩芳躺着，半晌不做声。金太太走上前，将她推了一推，问道：“怎么样？睡着了吗？”佩芳翻了一个身，慢慢用手撑着身体，坐将起来，说道：“妈来了。我没有什么不舒服。”凤举见她满脸憔悴可怜，不由动了爱惜之念，便道：“我们请大夫来瞧瞧吧。”佩芳对凤举一望，身子站了起来，冷笑道：“原来是大爷回来了。你大驾忙得很啦。谁是我们？谁是你们？刚才大爷是和我说话吗？”凤举虽被她抢白了几句，一来见她哭泣着，二来母亲在当面，也就完全忍耐，不说什么。金太太也就脸一板道：“不是我当着你媳妇的面，扫灭你的威风，你这一程子，实在闹得不成话。”凤举赔着笑道：“不过没有在家住，闹了什么呢？”佩芳用手向凤举一指道：“你这话只好冤母亲，你还能冤别人吗？姨太太讨了，公馆也赁好了，汽车也买了，样样都有了，还说没有闹什么？你不回来，都不要紧，十年八年，甚至于一辈子不回来，也没有谁来管你。只是你不能把我就如此丢开，我们得好好地来谈判一谈判。你以为天下女子，只要你有钱有势，就可以随便蹂躏吗？有汽车洋房就可以被你当玩物吗？你不要我，我还不要你呢！凭着母亲当面，我们一块儿上医院去，把肚子里这东西打下来。然后我们无挂无碍地办交涉。”凤举的脾气，向来不能忍耐的。佩芳这样指着他骂，他怎样肯含糊过去？而且母亲在当面，若是就这样容下去，未免面子很难看。就说道：“你这种说法，是人话吗？”佩芳道：“不错，不是人话，你还做的不是人事呢。在如今的年月，婚姻自然要绝对自由。你既然不高兴要我，我也犯不着要你。这地方暂且让我住了，就是我的境界，多少带有几分贱气。这种贱地，不敢劳你的驾过来，请你出去，请你出去！”说这话时，两只手扬开，向外做泼水的势子。金太太原来觉得是儿子一派不是。现在看到佩芳说话，意气纵横，大有不可侵犯之势，而且凤举并没有说什么话，立刻转一个念头，觉得是佩芳不对。脸上的颜色，就不能像以先那样和平，很有些看着佩芳大不以为然的样子。因对佩芳说道：“你又何必这样子？有话不能慢慢说吗？我看那些小户人家，没吃没喝，天天是吵，那还可以说是没有法子。像我们这种人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何至于也是这样天天的吵？好好的人家，要这样哭着骂着过下去，这是什么意思？”金太太这话，好像是两边骂，但是在佩芳一人听了，句句话都骂的是自己。心想，丈夫如此胡闹，婆婆还要护着他，未免有些偏心。便道：“谁是愿意天天这样闹的呢？你老人家并没有把他所行所为的事调查一下。你若是完全知道，就知道我所说的话不错了。我也不说，省得说我造谣。请你老人家调查一下就知道。”金太太道：“他的事我早已知道一点。可是你们只在暗里闹，并不对我说一声。我要来管，倒反像我喜欢多事似的。所以我心里又惦记，又不好问。不然，我们做上人的，岂不是成心鼓动你们不和？”说到这里，回头对着凤举狠声说道：“你也是个不长进的东西，你们只要瞒过了我和你父亲的眼，什么天大的事，也敢办出来。据许多人说，你在外头，另弄了一个人，究竟这事是怎么样的？你真有这么大胆量，另外成一所家吗？”佩芳靠了铜床栏杆，两只手背过去扶着，听到这里，嘿嘿地冷笑了两声。金太太看见，便道：“佩芳，你冷笑什么？以为我们上人昏聩糊涂吗？”佩芳赔笑道：“母亲这是怎么说法？我和凤举当着你老人家面前讲理，原是请你公断，怎敢说起母亲来？”金太太随身在旁边一张靠椅上一坐，十指交叉两手放在胸前，半晌说不出话。佩芳刚才说了一大串，这时婆婆不做声，也不敢多说。凤举是做错了事了，正愁着没有法子转圜，自己也就不知道要怎样措辞。因此在桌上烟卷盘子里找了半截剩残的烟卷头，放在嘴里。一时又没有火柴，就是这样把嘴抿着。

这时，慧厂和道之已经赶了来，玉芬和梅丽也来了。先是大家在外面屋子里站着听，接上大家都走进来。梅丽伏在金太太肩上，说道：“妈！你又生气吗？”金太太将肩一摆，一皱眉道：“我心里烦得很，不要闹！”梅丽回转来，对道之一伸舌头。玉芬伸了一个食指，在脸上耙了几下，又对她微微一笑。梅丽对玉芬一撇嘴道：“这有什么害臊？你就没有碰钉子的时候吗？”那二姨太得了这边消息，以为燕西告诉佩芳的话，全是在自己屋子里说的，现在这事闹大了，少不得自己要担些责任，所以也就静悄悄走到这儿来，现在看到梅丽和金太太闹，便插嘴道：“你还要闹哩，事情都是你弄坏了。”梅丽道：“关我什么事呢？”二姨太失口说了一句，这时又醒悟过来，若是说明，少不得把燕西牵引出来。便走进房来，牵了梅丽的手道：“别这样小孩子气了，走吧。”梅丽道：“人家来劝驾来了，你倒要我走！”道之笑道：“你瞧大哥嘴里衔着一支烟卷，也没有点着，八妹找根火柴给他点上吧。”满屋子里人，七嘴八舌，只说闲话，金太太和凤举夫妇，依然是不言语。还是金太太先说道：“凤举，从今天起，我要在每晚上来点你一道名，看你在家不在家？你若依旧是忙得不见人影，我决计告诉你父亲，让他想法子来办你。到了那个时候，你可不要求饶。”凤举听说，依然是不做声。佩芳道：“他回来不回来，那没有关系。不过他既然另讨了人，这件事全家上上下下都知道，不应该瞒着父亲一个人。回头父亲回来了，我和他一路去见父亲。那是你二位老人家做主，说要把那人接回来就接回来，说让她另住，就让她另住。”佩芳说这话时，脸上板得一丝笑容都没有。凤举看见弄得如此之僵，这话是说既不好，不说也不好。还是金太太道：“那也好，我是不配管你们的事，让你父亲出面来解决。我这就走，听凭你们自己闹去。”说毕，一起身就要走。梅丽伸开两手，将金太太拦住，笑道：“妈！走不得。你若是走了，大哥大嫂打起架来，我可拉不开。”金太太道：“别闹，让我走。”梅丽拖着金太太的手，却望着凤举道：“大哥，你说吧。你和大嫂，还动手不动手？”凤举忍不住笑了，说道：“你指望我们演《打金枝》呢。我父亲够不上郭子仪，我也没有那大的胆。”佩芳道：“你这话分明是笑我门户低，配不上你这总理的公子。但是现在共和时代，婚姻是平等的，不应当讲什么阶级，况且我家也有些来历，不至于差多大的阶级。”凤举道：“知道你父亲是一位科甲出身的人品，很有学问。我们配不上。”玉芬笑道：“蒋妈呢？沏一壶热茶来。”蒋妈答应了一声是。玉芬道：“别忙，看看你们少奶奶玻璃格子里，还有瓜子花生豆没有？若是有，差不多一样装两碟儿，我那屋子里，人家新送来的一大盒埃及烟卷，也捧了来。”大家见她笑着高声说，也猜不透是什么事情，都忙忙地望着她。她笑道：“你们看着我做什么？不认得我吗？大哥大嫂，不是在家里说身价吗？我想这件事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完的，我以为要喝着茶，嗑着瓜子，慢慢地谈一谈。不知道大哥大嫂可能同意？”这话说完，大家才知道她是开玩笑，不由得都笑了。就是这一笑，这许多人的不快，都已压了下去。金太太也情不自禁地笑了一笑，说道：“玉芬就是这样嘴尖，说了话，教人气又不是，笑又不是。”凤举笑道：“你瞧屋里也是人，屋外也是人，倒像来瞧什么玩意儿似的。”一面说着，一面搭讪着向外走。佩芳道：“嘿！你别走，你得把我们办的交涉先告一个段落。”凤举道：“我不走，这是我的家，我走到哪里去？”佩芳道：“不走就好，咱们好慢慢地讲理。”这倒弄得凤举走也不好，不走也不好。却只管在外面屋子里踱来踱去。玉芬便对佩芳道：“大嫂到我屋子里去坐坐吧。你若高兴，我们可以斗个小牌。”佩芳道：“还斗牌呢？我还不知生死如何呢？”玉芬拉着佩芳的手道：“走吧！”于是一边说着，一边拉了她的手，自己身子向门外弯着。佩芳原是不曾留心，被她拉着走了好几步，笑道：“别拉，我是有病的人，你把我拉得摔死了，你可要吃官司。”玉芬道：“是啊！我忘了大嫂是双身子，这可太大意了。”佩芳道：“胡说！我的意思不是这样，你别挑眼。”玉芬撒手道：“我反正不敢拉了。至于你去不去，我可不敢说。你若是不去……”说到这里，对佩芳笑了一笑。道之道：“其实打牌呢，坐两三个钟头，也不大要紧。”佩芳原不要去打牌，因为他两个人都这样说俏皮话，笑道：“打牌，那要什么紧！打完了牌，我们还可以来办交涉。走！”她既说了一声去，大家就一阵风似的，簇拥着她，到玉芬屋子里去。

凤举是料到今日定有一次大闹，不料就让玉芬三言两语轻轻带了过去。大家走了，他倒在屋子里徘徊起来，还是留在屋子里？还是走呢？要说留在这里，分明是等候佩芳回来再吵。若是走开，又怕佩芳要着急，而且金太太也未必答应。所以在屋子里坐卧不宁，究竟不知如何是好，后来还是想了一个折中的主意，先到母亲屋子里闲坐，探探母亲的口风，看母亲究竟说些什么。若是母亲能帮着自己一点，随便一调和，也就过去了。借着这个机会将晚香的事说破，一劳永逸，也是一个办法。于是慢慢地踱到母亲房门口，先伸着头向屋子里看了一看。金太太正斜躺在一张软榻上，拿了一支烟卷，抽着解闷。一抬头看见凤举，便喝道：“又做什么？这种鬼鬼祟祟的样子。”凤举道：“我怕你睡着了呢。所以望一望不敢进来。”金太太道：“我让你气饱了，我还睡得着觉吗？”凤举笑嘻嘻的，慢慢走进来，说道：“受我什么气？刚才佩芳大吵大闹，我又没说一个字。”金太太道：“你就够瞧的了，还用得着你说吗？我问你，你在哪里发了一个几十万银子财，在外面这样大讨姨太太，放手大干？”凤举笑道：“你老人家也信这种谣言，哪里有这种事？”金太太身子略抬一抬，顺手将茶几上大瓷盆子里盛的木瓜拿了一个在手中，扬了一扬道：“你再要强嘴，我一下砸破你的狗头！”凤举笑道：“你老人家真是要打，就打过来吧。那一下子，够破头出血的了。破头出血之后，我看你老人家心疼不心疼？”金太太笑骂道：“你把我气够了，我还心疼你吗？”说这话时，拿着木瓜的那手，可就垂下来了。凤举见母亲已不是那样生闷气，便挨身在旁边一张方凳子上坐下，笑道：“妈！你还生我的气吗？”金太太将手一拍大腿道：“不要这样嬉皮涎脸的，你还小吗？你想，你做的事，应该怎样罚你才对？依我的脾气，我就该这一辈子都不见你。”凤举笑道：“我也很知道这事做得很不对，无奈势成骑虎，万搁不下。”金太太不等他说完，突然坐将起来，向他问道：“怎样势成骑虎？我要问你这所以然。讨姨太太，还有个势成骑虎的吗？”凤举道：“起先原是几个朋友在一处瞎起哄，后来弄假成真，非我办不可，我只得办了。其实，倒没有花什么钱。”金太太道：“胡说！你父子就都是这一路的货。先是严守秘密，一点也不漏风，后来车成马就了，一问起来，就说是朋友劝的，就说是不得已。你说朋友要你办，你非办不可。若是朋友非要你吃屎不可，你也吃屎吗？”凤举笑道：“得了，既往不咎，我这里给你赔罪。”说着，站立起来，恭恭敬敬给金太太三鞠躬。金太太笑骂道：“这么大人做出这种丑态。只要你有本事，养活得过去，你讨十个小老婆，我也不管。可是你怎样去对你老婆说？这是你们自己的事，我做娘的管不着。将来若是为这事打架吵嘴，闹出祸事来，你也不许和我来说。”凤举笑道：“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哪有不对上人说的道理？”金太太道：“呸！你越发混扯你娘的蛋！你和佩芳订婚的时候告诉过我们吗？这个时候，要讨小不奈老婆何，却抬出孔夫子来，要哄出我们这两把老黄伞，然后可以挟天子令诸侯，说是父母同意让你讨小，你老婆就无可说了，是也不是？”凤举笑了一笑，说道：“你老人家的话，总是这样重。”金太太道：“我这话重吗？我一下就猜到你心眼儿里去了，你给我滚出去，别在这里打搅，我要躺一会儿。”凤举又坐下来，笑道：“只要你说一声，佩芳也就不闹了。”金太太道：“我管不着，我没那个能耐。刚才在你屋里，你没瞧见吗？气得我无话可说。这会子我倒赞成儿子讨小，她说我几句，我脸往哪儿搁？”

凤举正要麻烦他母亲。忽听见走廊子外有人说道：“吃了饭，大家都不干事。你瞧，走廊下这些菊花，东一盆，西一盆，摆得乱七八糟，什么样子？”凤举一听，是他父亲的声音，不敢多说话，站起来就走了。走到廊子下，见金铨正背了手在看菊花。就在他身后轻轻地走过去了。刚转过屏风，侧门里一件红衣服一闪，随着是一阵香气。有人嚷道：“嘿！你哪里去？”凤举料是他夫人赶上，心里扑通一下，向后退了一步，只见那个红衣衫影子，兀自在屏风后闪动。他一想，佩芳打牌去了，这会子不会到这里来，而且她穿的也不是红衣服。因此定了一定神，问道：“谁在那儿？吓我一跳。”那人笑道：“你的胆说大就太大，说小又太小，什么大事，一个人也干过去了。这会子我说一句不相干的话，你就会吓倒，我有些不相信。”说话时，却是翠姨转了出来。身上正穿了一件印度红的旗袍，脖子上绕了法国细绒墨绿围巾。手上提了一个银丝络子的钱袋，后面一个老妈子捧了一大抱纸包的东西，似乎是买衣料和化妆品回来。凤举道：“叫我有什么事吗？”翠姨道：“我没有什么事，听说你和大少奶奶办交涉呢。交涉解决了吗？怎么向外走？”凤举道：“翠姨不是买东西去了吗？怎样知道？”翠姨笑道：“我有耳报神，我就不在家里，家里的事，我也是一样知道。”凤举回头一望，见四处无人，就向翠姨作了一个揖。笑道：“我正有事要劳你的驾，能不能够给我帮一个大忙？”翠姨笑道：“我这倒来得巧了。我要是不来呢？”凤举道：“待一会子，我也会去求你的。”翠姨道：“大爷这样卑躬屈节，大概是有事求我。你就干脆说吧，要我办什么事？”凤举笑道：“妈那一方面，我是疏通好了。我看爸爸回来就生气，不知道是不是为我的事？若是为我的事，我想求求你给我疏通几句。”翠姨道：“这个我办不到。你父亲回头将胡子一撅，我碰不了那大的钉子。倒是你少奶奶我可以给她说几句，请她别和你为难。”凤举道：“她倒不要紧，我有法子对付。就是两位老人家，这可不能不好好地说一说。这件事，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翠姨笑道：“若是疏通好了，你怎样的谢我哩？”凤举笑道：“你瞧着办吧。”翠姨道：“你这话有些不通，又不是我给你办事，怎么倒要我瞧着办？”凤举道：“得了，你别为难。晚上我来听信儿。”说毕，不待翠姨向下说，竟自去了。

翠姨走进上房，金铨还在那里看菊花。翠姨叫老妈子将东西送回房去，也就陪着金铨看花。因道：“今年的花没有什么特别样儿的，我都不爱挑了。”一面说，一面将脖子上围的绒巾向下一抽，顺手递给金铨，便蹲下身子，扶那盆子里的花头看。金铨接着那绒巾，一阵奇异的香味，扑入鼻子，也就默然拿着。一看如夫人穿了那种艳装，伸出粉搏玉琢的胳膊来扶那花朵，不由丢了花去看人。翠姨一回头，见金铨呆呆望着，不由瞟了他一眼，抿嘴微笑，然后就起身回房去了。金铨拿了绒巾，也由后面跟了来，笑道：“你连东西都不要了吗？”说话时，一眼看见翠姨脱了长衣，穿着一件永红丝葛的薄棉小紧身，开那玻璃橱子要换衣服。她回头一见，将玻璃橱门使劲一关，笑道：“老不正经，人家换衣服也跑来看。”金铨笑道：“我是碰上的，你不许我在这里，我走开就是了。”说毕，抽身就要走。翠姨道：“别走，我有话问你。我回来的时候，你不是很生气吗？这会子怎么气就全下去了？刚才你生谁的气？”金铨因翠姨叫着说话，便走了回来，站在房门口，将手上的绒巾，向沙发软椅上一扔，淡淡地说道：“我的事，你不要管。”翠姨道：“谁管你的事？我回来的时候，看见这样子，以为有什么事得罪你呢，所以问一声儿。你不是发我的气，何以先见着就撅着你那几根骚胡子？”金铨道：“你难道一点子都不知道吗？”翠姨道：“我不知道。知道我还问什么？那不是废话。”金铨道：“还不是为了凤举的事。”翠姨道：“凤举什么事？我没有听见说。”金铨道：“你是成心给我开玩笑。这一件事，全家都知道，何以你一个人就毫无所闻？”翠姨道：“我是什么地位，我不敢问你们的事。”金铨道：“还不是为他在外面又讨了一个人？”翠姨道：“什么？我没听见。”金铨道：“他在外面又讨了一个人。”翠姨道：“又娶了一个少奶奶吗？”金铨道：“可不是！这一件事，他已经办了一个月，家里瞒得像铁桶一般，大家全不知道。你说可恶不可恶？”翠姨冷笑了一声，说道：“你们家里有几个臭钱，就是这样糟蹋人家女儿，哼！这又不知是哪里倒八百年霉的可怜虫，又要像我这样低眉下贱，受人家的气了。先是说得天上有，地下无，你家如何如何的好。把人家讨来了，上人说是坏了家规，老婆又要吃那种不相干的飞醋，把那个讨的人，弄得进退两难。哼！我把你们这班人看透了。就譬如你讨了一个姨太太不算，又把我讨了来。儿子只讨一个，你就生气。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金铨微笑道：“你这是和我拌嘴呢，还是给凤举出气呢？你这样夹枪带棒，来上一气，我可不知道你命意所在？”翠姨道：“我怎么是夹枪带棒？我说的还不是真话吗？你们自己做上的不正，却来管做下的，那怎样能够？设若我是凤举，你要问起我来，我却这样说，是跟父亲学的，我看你怎样说？”金铨笑着向沙发椅上一坐，将大腿一拍，说道：“得！你不用说，我全明白了。一定是凤举那东西，怕我和他为难，托你来疏通我。你又怕我的话难说，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和我开起火来。我说你不过，你就可以做好做歹，给凤举说情了，你说是不是？你们的心事，没有我猜不着的。这一句话，你说，是不是猜到了你心眼儿里去了？”翠姨在玻璃橱里取出一件衣服，穿了一只衫袖，半边衣服披在肩上，半边衣服套在手胳膊上，站在那里，静静地听候金铨说话。金铨说完了，真把哑谜猜着，不由得一笑。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瞎说。凤举又不是我亲生的儿子，为什么我要给他说好话？”金铨道：“真的吗？其实，他有这大岁数了，只要他养活得了，我管他讨几个。不过他事先一点不通知家里，就这样放手做去，其情可恼。不过事已如此，就是你不讲情，我也没法子，难道我还能叫他把讨得了的人退回去不成？只要他妇人不说话，平安无事，也就行了。”翠姨将衣服穿上，用手指着金铨说道：“这可是你说的话，你的少爷，若都援例起来呢？”金铨道：“他们都要援例，就让他一致援例吧。还是那句话，只要他们有那个能耐，无论怎样，我都不管。”翠姨笑道：“那就好办了。我且问你，凤举讨的这个人，你打算怎办呢？还是让她老在外面住呢？还是搬了回来呢？”金铨道：“以我的意思而论，当然是不搬回来的好，这事我也不便出什么主意，让他母亲出面来主持吧。”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道：“年轻的人糊涂。在高兴头上，爱怎样办，就怎样办。等到后来，他才会知道种种痛苦。一个男子，实在不必弄几房家眷，还是像外国人一夫一妻的好，两下愿意，就好到头，两下不愿意，随时可以离婚。中国人不然，对于一个不满意，就打算再讨一个满意的。殊不知一讨了来，不满意的更要不满意，就是满意的，也会连累得不满意。譬如烂泥田里摇桩，越摇越深，真是自己害自己。”翠姨笑道：“你这话是说自己吗？”金铨道：“你说我是说一般人也可以，说是说我自己也可以。无奈我不会作小说，我若会作小说，我一定要作一部小说叫多妻鉴，把多妻的痛苦痛说无遗。”翠姨道：“你嫌多妻吗？未必吧？为什么今年上半年有人送一个丫头给你，你还打算收下呢？不是我极力的反对，丫头早就讨了。”金铨道：“你这话根本就不对。丫头是丫头，姨太太是姨太太，那怎样能混为一谈？”翠姨将嘴一撇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呢？其名是送你丫头，其实是姨太太啊。”金铨道：“你这话有些说不过去，人家送丫头，为什么你定说是送姨太太呢？”翠姨笑道：“这全是你们做官的人玩的花样，我有什么不知道？因为送姨太太给人，固然是名声不好听，而且名正言顺地送姨太太来，也怕家庭通不过。所以绕个弯子说送丫头。等到送来之后，人是你的了，你要讨做姨太太还有什么难处吗？”金铨道：“你们也是一样地可以反对啊！”翠姨道：“反对虽然是可以反对，但是到了那时候，可就迟了。”金铨道：“得了，我不和你谈这些了。我还有事呢。”说毕，站起身来，就打算要走。翠姨伸过手来，一把拉住，笑道：“且住，我问你一句话，凤举这件事你到底打算怎样办？”金铨笑道：“我晓得，他一定要送一笔厚礼来感谢你的。我给你一个的实的信，你就告诉他说，是你讲情已经讲妥了。”翠姨放了手，微微一推道：“胡说！我受他什么厚礼？老实说，我也是人家的姨太太，总会帮人家姨太太说话的。你们不是常说兔死狐悲吗？我就是这一句话。”金铨道：“别嚷吧，嚷出来了，又是是非，我的事忙得很，哪有工夫给你们管这些闲账？我要走了。”说毕，抽身就走开了。

第四十三回

绿暗红愁娇羞说秘事

水落石出惆怅卜婚期

翠姨靠了门，望着金铨后影微笑。一回头，只见燕西站在旁边夹道里，尽管伸舌头。翠姨道：“你为什么在这里鬼鬼祟祟的？”燕西道：“这一场大祸是我惹出来的，你叫我怎样不担心害怕？”翠姨道：“你说的是凤举的这一件事吗？这与你有什么相干，要你担惊害怕？”燕西因把梅丽问话，被佩芳听见的话，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因道：“你想，糟糕不糟糕？”翠姨笑道：“你这事，不是一场祸事，是一件两面讨好的大功劳。”燕西道：“这话怎样说？我不懂。”翠姨道：“不是因为你一说，这事就能闹穿了吗？在你大嫂一方面，虽不记你什么大功，也不会说你有什么过。至于你大哥呢，这一下子可闹得好了。太太说是不管，你父亲也说是不管，只要和佩芳一疏通，就可以带回家来了。本来是一件私事，现在闹得公开起来，岂不是大大的方便？无论如何，对凤举是有利而无害，这岂不是你一场大功吗？”燕西道：“果然如此，倒是一件功劳，不过父亲为什么这样好说话？”翠姨将鼻子一耸，用一个食指，指了鼻子尖道：“哼！那不是吹，全靠我给他疏通了，你信不信？”燕西道：“我有什么不信？”翠姨道：“你信就好。将来你有什么为难的事，也可以托我疏通。虽然办得不能十分好，总不至于坏事。”燕西听说，就直挺挺地站在翠姨面前，给她鞠三个躬。翠姨道：“这是为什么？马上就有事要求我吗？”燕西笑道：“现在可没有事相求，不过据我想，总是难免的。难得你有这种好话，机会不可失过，我这里先给你鞠了三躬，放下定钱，以后要求你的时候，你收了我的定钱，你就不能推辞了。你说我这个主意好不好？”翠姨笑骂道：“年轻轻儿的孩子，不学好，做出这种滑头滑脑的神气，我不喜欢这种样子。”燕西道：“我有事要求你，不欢欢喜喜的，还要哭丧着脸不成？”翠姨道：“别在这儿瞎起哄了，到你母亲屋子里去听好消息吧。听得了，给我一个信儿，别忘了。”

燕西听说，果然就向金太太屋子里来。刚进院子门，秋香站在那外院子门边，又点头又招手，好像有很要紧的话对他说似的。燕西便走了过去，问道：“什么事？说给我听听。”秋香笑道：“有一个好朋友打电话请你吃饭。金荣大哥到处找你，满头是汗呢。”燕西道：“请我吃饭的，就是好朋友吗？”秋香道：“不是那样说，因为这个朋友，是个小姐呢。”燕西道：“你怎样知道是个小姐？是谁？”秋香道：“我不知道是谁。金荣找你的时候，我又接着找你的电话。我请她等一等，她说不用等，回头再打电话来。我听那声音，是个姑娘说话，所以我知道她是小姐。”燕西笑道：“你可别到里面去瞎说。”秋香道：“七爷就是这样不知道好歹，人家到处寻你，你倒疑心我们。”燕西笑道：“混蛋！你这样说我，也不分个大小。我要把大爆栗子敲你。”秋香听说，笑着一扭身跑了。

燕西找到金荣一问，才知道清秋打电话来了。说是马上到西味楼去吃饭，有要紧的话说，叫燕西务必去一趟。燕西心想，她要有事，何必不在家里说，要请到大餐馆里去说，这也就奇了。当时，家里虽还闲着一辆汽车，也不坐，雇了一辆人力车就到西味楼来。到了西味楼，那里的茶房，自认得他，便笑道：“七爷来了。早来了一位，在这儿等着你呢。”燕西道：“我知道了。”于是一直上楼，到了一间小单间里，只见清秋站在那里，手扶了椅子背，看墙上的风景画，似乎是很无聊。因笑道：“早来了吗？今天这样子是要请客呢。”燕西一面取下帽子，自挂在钩上，一面偏着头和她说话。她转身过来，淡淡地对燕西说道：“你怎么这样忙？老不看见你。”燕西道：“我不知道你有事对我说，要是知道，早就来了。什么事，还要请我吃饭才肯说出来吗？”清秋且不说什么，自在主席的地方坐了。燕西连忙在横面挨着桌子犄角坐下。燕西虽然谈笑自如，看见她两个眉头紧锁，目光下射，便也停止了笑声，因问她道：“怎么样？又有什么事为难吗？”清秋叹了一口气道：“我是为你牺牲，无论到什么地步，在所不计的。不过我还有个母亲，遇事总得替她想想，难道叫她也跟着我一处牺牲不成？”燕西道：“你这话，凭空而来，我好生不解。”说到这里，茶房已经进屋来上菜。平常清秋吃西餐，拿了菜牌子在手，必定再三的考量。这回随便看了一看菜牌，就向桌上一推，并没有多说什么话。燕西满肚皮狐疑，其志不在吃上，也就没有说什么，只对茶房摆了摆头。茶房见是如此，自拿着预备去了。燕西问道：“你究竟有什么话，先告诉我一点，免得我着急。”清秋道：“忙什么？你先吃，回头我再告诉你。”燕西道：“我们何妨一边吃，一边说呢？不然，我吃不下去。”清秋道：“你吃不下去吗？我才吃不下去呢！”燕西道：“我的天，有什么事，你尽管说，我真闷死了。”清秋到了这时，眉头松着，又嫣然一笑。说道：“我打个哑谜你猜吧，就是俗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燕西道：“这是什么意思？我更不懂了。”清秋道：“你还是存心，你还是真不懂？”燕西道：“规规矩矩的说话，我为什么耍滑头？我实在是真不懂。”清秋道：“看你是这样清秀，原来是个银样镴枪头。”燕西道：“不用骂，我早自己定下一个好名字，乃是绣花枕头。你想枕头外面，都是绫罗绸缎，里面呢，有荞麦皮，有稻草，有芦花，有鸭绒。”清秋微笑道：“里面若是鸭绒芦花，那倒罢了。”燕西道：“是呀！我这个枕头里面不过是稻草荞麦皮而已。”清秋道：“你既然不懂，我回头再说吧。”燕西看那样子，知她是碍着茶房，只好不问，一直等到上了咖啡，茶房不来了。清秋红了脸道：“我不是早对你说了吗？一之为甚，其可再乎？你总说是不要紧的，而且又举出种种的理由来，上次我也说了，总要防备一点，你也是不在乎。你瞧……”燕西道：“怎么样？伯母说什么了吗？”清秋道：“她还是不知道，但是不想法子补救，就该快知道了。我今天不能客气了，我问你一句，你到底愿意什么时候公开？”燕西道：“就为这个吗？反正在今年年内。”清秋脸色一正，说道：“正经是正经，玩话是玩话。人家和你谈心，你何以还是这样随便？”燕西道：“我并不随便，这是我心眼儿里的话。”清秋道：“是你心眼儿里的话，难道你利害都不计较吗？”燕西道：“有什么利害？”清秋一皱眉道：“你还不懂，腻死我了。”说着，一顿脚道：“你害苦了我了。”说时，把纽扣上插的自来水笔，取了下来，又在小提包里，取出自己一张名片，却在名片背上，写了一行字道：“流水落花春去也，浔阳江上不通潮。”写毕，向燕西面前一掷，说道：“你瞧瞧。”燕西接过一看，笑道：“一句词，一句诗，集得很自然哪。”清秋道：“别净瞧字面，仔细想想。”说时，两只胳膊，平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撑了下巴，望着燕西。燕西拿了名片在手上念了两遍，笑道：“要是一年以前，你算白写。这大半年的工夫，蒙老师教导我，我懂得这言外之意了。可是我猜没有这回事，你吓我的。”清秋道：“我心里急得什么似的，你还是这样不在乎。”燕西道：“真怪了，何以那样巧？有多久了？”清秋红了脸，把头枕着胳膊，脸藏起来。燕西道：“刚才你说我玩笑，你呢？”清秋抬起头道：“亏你问，还能多久吗？就是现在。我的身体很好，从来日期很准的，这回过去半个月了。起先我还以为是病，现在我前后一想，决计不是，你看要怎样办？”燕西端了咖啡杯子，慢慢出神地呷着，皱了眉道：“若是真的，可是一件棘手的事情。我一时想不出办法，让我考量考量。”清秋道：“怎样考量考量？我觉得挨一日多一日，这事情非办不可。你要考量，我可不能等。”燕西道：“何至于急得如此呢？就是依你的话，我们就结婚，也要一个月的预备啊。”清秋道：“我也是这样想。干脆，你送我到医院里去把这个问题解决了吧。”燕西笑道：“这个我绝对不赞成。抖一句文的话，这简直有伤天地之和。你忍心这样办吗？”清秋道：“我没法子呀，不忍心怎么办？”燕西道：“这办法究竟不好。请你给我三天限期，我在三天以内，准给你确实的答复，你看如何？事已如此，也不是说解决就解决了的。”清秋皱了眉道：“从前天我发觉了以后，我就时时刻刻惦念着，不知道你有什么法子没有？而今你说出来，也是没有办法，你真叫我为难。等三天是不要紧，可是你又叫我要急三天了。”燕西道：“你虽然急三天，我想只要把法子想出来，那是一劳永逸的事了。也许这小把戏是促成我们的好事哩。”清秋伸了右手一个食指，在脸上耙了一耙，笑道：“亏你把‘小把戏’三个字都说出来了。”燕西道：“这不是事实吗？”说时，站了起来，扶着清秋的肩膀道：“你不要着急，反正前途是乐观的。我早就想了一个妙诀。真是家庭有什么难关，我就用我最后那一着棋，拿钱出洋。到了外国，随便怎样办，也没有人管得着的。你看我这个办法如何？”清秋道：“我就是舍不得我母亲，不然，倒是一个好办法。”燕西笑道：“我也是如此说，恐怕你舍不得伯母。但是这种办法，乃是最后一着。我在这三天之内，当然还要想出比较完善的办法来。你千万别着急就是了。”清秋笑道：“你说话是没有凭准的。当面说的是如何如何的好，只一转身，你就会把这事丢在脖子后了。”燕西道：“平常玩笑的事，我或者是这样不留意。若说正经的事，什么时候，我会有头无尾的？”

清秋听他说有办法，心里宽一点，见桌上摆着水果，拿了一个梨起来，将刀周围的削皮，削得光光的，用两个指头来箝了蒂，放在燕西碟子里。燕西欠了一欠身子，笑道：“劳驾啊！你削得怪累的，我不好意思一个人吃，一人分一半吧。”燕西拿了刀子，正要向下切，清秋按了他的手道：“有的是，我要吃，再削一个就是了。你吃吧。”燕西放下刀笑道：“我又想起来了。我记得有一次分梨，你拦住了我，这还是那个意思啊。”清秋笑道：“我并不是迷信，我不愿吃这些凉东西。”燕西拿了刀，扁平着在右腮上拍了一下。笑道：“是啊！我这人是如此的粗心，你不能吃生冷啊。”清秋道：“胡说！我的意思，不是如此，你不要胡扯。我向来就不爱水果的。”燕西道：“晚上你能出来不能出来吃饭，一块儿瞧电影去？”清秋道：“人家心里乱得什么似的，哪里还有心思去看电影？就是你，也应该早点回去，好好地躺着想法子去吧。”燕西笑道：“何至于就忙在这一刻呀？”于是会了账，二人一同下楼出门。燕西道：“要不要我送你回家？”清秋道：“我不回家，我去看一个同学，你就快快地回去吧。”燕西看她这样无谓的焦躁，虽然可笑，却又可怜。只得依着她的话，搁下了一切的事，自回家去。

到了家里，在沙发上一躺，慢慢地想着，要想个什么法子，才能把这个问题解决了。只是这一件事，是个人的秘密，又不能对第三个人去商量，三个姐姐，或者可以和自己出点主意，无奈事涉闺闼，话又不好出口。三个哥哥呢，都是不了汉，出的主意未必可用。其他的人，就不会关痛痒的。想了半天，居然想了一个绕弯的法子，就叫金荣把四姑爷刘守华请来。金荣笑道：“七爷和他是不大合作的啊……”燕西皱了眉道：“去！不要废话！”金荣见他满脸发愁的样子，或者有正经事，就不敢多说，把守华请了来。刘守华一进门便笑道：“你不用提，你要说的事，我已经猜着了。是不是你已给我找着了房子？”燕西道：“不对，请坐下慢慢谈吧。”于是起身将门一掩，把刘守华指使到一张沙发上坐下，笑道：“你先该向我贺喜。”说时，眉毛一扬，望了他的脸色。刘守华道：“什么事道喜？赢了钱吗？”燕西道：“你怎样总不猜我有一件好事？我这人就坏到如此？”说时，竖起手来，自己在头上敲了一个爆栗。刘守华笑道：“我失言了，对不住。我想你一定决定进一个学堂了。”燕西道：“你这简直是损我了。我能进哪个学堂呢？”刘守华笑道：“这就难了。说是你不干正经，你不愿意。说你干的是正经事，你又说我损你。究竟要怎样说呢？这样不正不歪的事，我猜不着，你就干脆自己说吧。”燕西笑了一笑，话到口边，却又忍了回去。因道：“还是你猜吧。你向人生最得意的一件事想去，你就猜着了。”刘守华笑道：“人生最得意的事情……”一面说时，一面搔着头发，笑道：“有了，莫不是做了官？”燕西笑道：“我还用不着做官呢。和做官可以成为副对子的，你再去想吧。”刘守华笑着一顿脚道：“这一回我完全猜着了，你和白小姐已经正式订婚，快要同居？”燕西道：“猜来猜去，你还只猜了一半。”刘守华道：“怎么只猜到一半呢？还有比结婚更进一步的吗？”燕西道：“并不是更进一步，你猜的人不对，我的对手方，并不是姓白的。”刘守华道：“并不姓白，姓什么？我没听见说有第三者和你资格相合啊！”燕西道：“岂但你不知道，不知道的人可多着呢。”刘守华笑道：“好哇，你倒快要结婚了，你的爱人，还保守秘密，你真是了不得。你快说，这人是谁？”燕西握着他的手，连摇了几摇，说道：“别嚷别嚷！你一嚷这事就糟了。”刘守华道：“那为什么？”燕西笑道：“自然有讲究啊，我问你，现在我要宣布和一个大家不认识的女子结婚……”刘守华道：“别废话了，快说这人是谁吧？”燕西尽管摇曳着两腿，含笑不言。刘守华便问道：“这是什么意思？你还害臊不肯说吗？”燕西道：“我害什么臊？不过这件事情很长，得让我慢慢地说呢。”刘守华道：“你尽管慢慢地说，我并不要抢着听。”燕西到了这时，只得将自己和清秋认识，及订有婚约的话，从头至尾，说了一个详细。刘守华道：“怪不得你姐姐说，你和一位冷小姐很好，原来如此。你叫我来是什么意思？要我给你通知堂上吗？”燕西道：“不但是通知而已，我们打算结婚了，希望你转告堂上，给我预备一点款子。”刘守华道：“哪有这样急的道理？你既然是打算在目前结婚，早就该公开，为什么这样临时抱佛脚地干起来？”燕西道：“早先原没有打算现在结婚。因为现在突然要结婚，所以不得不来求你给我说情。”刘守华道：“为什么突然要结婚呢？”燕西笑道：“你这不是废话。爱情到了终点，自然便有这种现象发生，这有什么可疑惑的？”刘守华望着燕西的脸，笑了一笑，又将头摆了两摆，然后说道：“你这样的人，又这样的讲恋爱，说是干干净净的，没有其他问题，我有些不相信。你不要是糊里糊涂弄出什么毛病来了吧？”燕西脸一红，说道：“有什么毛病？不要胡说了，我和冷女士可是由朋友入手，然后规规矩矩，说到婚姻问题上去的，并没有不正当的手续。”刘守华道：“并不是说你们订婚的手续不当。就是怕订婚以后，大家益发无所顾忌，岂不就会弄出毛病来了呢？”燕西听他说了，默然无语。刘守华道：“你说句良心话，我这话是不是已猜中了你的心病？”燕西道：“一个人都有一个人的困难，我说是说不出来，反正事后大家都会知道就是了。现在我没有别什么要求，你能不能对四姐说，去疏通两位老人家。”刘守华道：“这是乐得做的人情，有什么不可以？”燕西道：“那就好了。事情成功了，我重重地谢你。”刘守华道：“谢是不用谢，办得不好，少埋怨两句就是了。”于是又把清秋的性情才貌和她家里的情形，盘问了一个够。由燕西口里说出来，当然是样样都好，一点批评也没有。刘守华道：“果然是好，我想两位老人家，没有什么不赞成的。不过，这样一来，那位白秀珠女士，要实行落选了。这一下子，你岂不让她十分难堪？”燕西笑道：“这也没有什么难堪哪，我们还是朋友呢。现在的情形之下，一个男子，只有一个正式夫人的，我有什么法子可以安慰她呢？”刘守华笑道：“那是自然，不过我想白女士总是难堪的，而且你还不免要得罪一个人。”燕西道：“你说的是秀珠的令兄吗？”刘守华道：“不相干。他对秀珠的婚姻，完全是放任主义，你讨不讨，没有什么关系。”燕西道：“那还有谁管这一档子事？”刘守华道：“你三嫂不是很要玉成你们的婚姻吗？这就不行了！”燕西道：“说到这一层，那更是不成问题。我相信玉芬姐在小叔子与表妹之间，至少也是不分厚薄。不能因为我不娶她的表妹，她就见怪。”刘守华道：“见怪是不见怪，不过她一团高兴，给你完全打消了。”燕西笑道：“这是小事，不要去管它。就是玉芬姐真的不高兴，我也顾不得许多了。”刘守华道：“好吧，我和你四姐商量商量看。成不成，是绝对没有把握的。”燕西道：“你什么时候给我回信？”刘守华道：“我还没有商量出一个办法来呢，怎样倒先就决定给你回信的时间？”燕西笑道：“实在因为我性子太急，巴不得马上就有结果，就是那一方面，我也该早些回人家的信。”刘守华站起来，笑着拍了一拍燕西的肩膀道：“你这孩子，真是个急色儿。”燕西再要说什么时，他已经走了。

燕西到了这时，反而不出去玩了。拿了一本小说，躺在睡椅上看，看了几页，又看不下去，便丢了书到道之住的这边来。先在窗户前踱了过去，似乎无意由这里过似的。但仔细听去，并不听到刘守华说话的声音。因此踱过去之后，复又折将回来。看见道之抱着外甥女小贝贝引着发笑，便也搭讪走进来逗孩子笑。玩了一会儿，因问道：“姐夫呢？”道之道：“不是你把他叫去了吗？”燕西道：“是。但是只说了几句话，他早走了。”道之道：“是那时候去的，还没转来呢。”燕西见守华不在这里，说了几句闲话便走了。到了晚上，吃过晚饭，又跑到道之屋外的走廊上来。道之在屋子里听见燕西微微的咳嗽声，便说道：“那不是老七？在外面走来走去干什么？”燕西道：“没有什么，姐夫呢？”道之道：“没回来呢。”燕西听说刘守华不在这里，就走了。道之见窗子外没有声息，也就不说什么。

直到十二点，刘守华才回来。道之见他一进门，便问道：“你答应替老七办什么事吗？”刘守华先看了一看夫人的脸色，然后问道：“你何以问起这话？”道之道：“老七像热石上蚂蚁一般，今天到我这里来三四次，只问你来了没有？又不肯说出所以然来。”刘守华一顿脚道：“哎呀！我把他这事忘了。”说毕，又笑起来道：“这孩子实在也是太急，哪里就要办得如此的快？”道之道：“究竟什么事？大概是哪里有急应酬，短少一笔款子，要你替他筹划，对不对？”守华道：“钱吗？这事比要钱还急个二十四分呢。”因坐下来，将燕西所说的事，详细说了一说。道之道：“原来如此。只要他愿意，那倒没有什么不可以。不过这女孩子究竟如何？”刘守华道：“若据他说，自然是天上少有，地下难寻。不过他说你五妹六妹都见过的，她们而且极是赞成。”道之道：“若是敏之、润之都看得上眼，总不至于十分坏。让我先问明白了再说。”刘守华道：“敏之还到人家里去过呢，你最好是去问她。不过你要对五妹说，在对两位老人家没有疏通以前，可不要先张扬出去。若是张扬出去了，一不成功，老七的面子，很不好看。而且白小姐也要笑他一顿。这是他最受不了的。”道之笑道：“这一点事我还不知道吗？就趁这夜里没有人，我去给她说说看。”于是起身就到敏之屋里来。

这时已经一点多了。敏之、润之看电影回来，在火酒炉子上，烧了一小锅麦粉粥，坐着对吃。桌上摆了一碟油醋香萝卜，一碟拌王瓜片，一碟新鲜龙须菜，又是一碟雪花糖，吃得很香。道之先掀起一角门帘，望了一望，走进来笑道：“你们真是舒服，这个时候，还吃夜餐。”润之道：“都是我们自己办的，又不难为人，算什么舒服呢？”道之一眼看见阿囡的头上，插着一根赤金耳挖子，便顺手取了下来，将手绢擦了一擦针尖，在碟子里一戳，也戳了一根龙须菜，一偏头，送到嘴里吃了。笑道：“很好，又脆又香。”润之道：“你是想再吃一根，就这样夸奖。其实，龙须菜是不香的。”道之道：“龙须菜不香，做的总是香的啊。我就喜欢这新鲜龙须菜。不要说是吃，就是看它那细条条儿的，绿绿儿的，就有个意思。”润之将筷子一拨王瓜片，笑道：“这也是绿绿儿的，怎样儿就不说好呢？”道之道：“怎么不好？我就爱它这个颜色，吃倒是不在乎。这叫吃的美术化，你相信不相信我这句话？”润之道：“吃就是吃，喝就是喝，什么吃东西还要美术化？”敏之笑道：“这话是有的，你倒不可以说她是胡扯。我常到东安市场去，看见那些水果摊子上，堆了那些大大小小的水果，非常好看。而且隐隐之中，夹了一股水果香，是非常的好闻。”道之鼓掌道：“对了。我老早有这种感想，没有说出，让你说出来了。至于摆得最好看的时候，我以为是九月以后。那个时候，所有的水果，差不多可以齐了。”敏之道：“你说最好看的是什么？”道之道：“自然是大苹果，球形的西瓜也好看。此外，就是木瓜、佛手、蜜柑橘子。梨没有多大意思，柿子颜色好，形状不大雅。”敏之道：“葡萄怎么样？”道之道：“整串玫瑰紫的葡萄，带上些新鲜的绿叶儿，也好。”敏之道：“那海棠果的颜色，很像苹果，小得倒也有趣。”道之道：“大概不大好看的，就是香蕉了。”润之道：“这三更半夜，四姐跑到这儿，就是为讨论水果好看不好看来了吗？”道之一笑道：“自然不能啦。”两个指头一伸，先做了一个引子出来。

第四十四回

水乳樽前各增心上喜

参商局外偏向局中愁

润之看了笑道：“这两个指头，算是什么意思？指着人呢？指着时间呢？”敏之道：“或者是指着人。”道之道：“是有趣的问题哟！二者，成双也。阿囡，你也给我盛一小碗粥来，我看她们吃得怪香的。”于是挪开桌子边一把小椅，随身坐了下去。因道：“这话不定谈到什么时候，让我先吃饱了，慢慢再说。”敏之道：“有话你就说吧，我们电影看得倦了，希望早一点睡。”道之道：“我这个问题提出来了，你们就不会要睡了。”敏之、润之听了她这样说，都以为这事是很有趣味的新闻，便催着道之快说。道之道：“论起这事，你两个人也该知道一半。”敏之道：“知道一半吗？我们所知道的事，就没有哪一件是有趣味的。”道之道：“何必一定是有趣味的事呢？你们可以向郑重一些的事想去。”润之道：“你就说吧，不必三弯九转了。”道之喝完了一碗稀饭，让阿囡拧了一把毛巾擦了脸，然后脸色一正，对阿囡道：“你听了我们的话，可不要四处去打电报。”阿囡笑了一笑。敏之道：“究竟什么事呢？这样郑而重之的。”道之斜坐在大沙发上，让了一截给敏之坐下。说道：“你不是认识老七一个女朋友吗？”敏之道：“他的女朋友很多，有的也是我们的朋友，岂止一个？”道之笑道：“这是一个不公开的女朋友呢。”敏之道：“哦！是了，是那位冷小姐，人很好的。你问起这话做怎么？”道之道：“他们打算结婚了，你说这事新鲜不新鲜？”敏之道：“不至于吧？老七未尝没有这种意思。不过我看他爱情并不专一，似乎对于秀珠妹妹也有结婚的可能。而且他老是说，要打算出洋，又不像等着结婚似的。在这种情形之下，差不多有好几个月了。你何以知道他突然要结婚？恐怕是你听错了，把他两人交情好，当做要结婚呢。”道之道：“这个消息，是千真万确的。老七告诉守华，守华告诉我，能假吗？”敏之道：“他告诉姐丈是什么意思？打算托你夫妇主持吗？”道之道：“主持是没有资格，不过望我们代为疏通罢了。”敏之道：“疏通父亲母亲吗？这事不是这样容易办的，要等了那种机会再说。”润之道：“我们不要管了。老七托的是姐丈，又没托我们，我们管得着吗？”道之道：“可不能那样说。助成自己兄弟的婚姻，又不是好了旁人。况且我看老七不来托你们，一定是另有原因。”敏之道：“大概是，他以为姐丈究竟在客的一边，对上人容易说一点。我们一说僵了，这话可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润之道：“他为什么这样着急？”道之笑道：“守华也是这样问他呢，他说是爱情成熟的结果，这也就教人没法子向下说了。”润之道：“内容绝不是这样简单，必然另有缘故在内。五姐，你看对不对？”敏之瞟了她一眼，笑道：“你是诸葛亮，袖里有阴阳八卦。你怎样知道另有缘故？这四个字可以随便解释的，可是不能乱说。”润之道：“我断定另有缘故。不信，我们叫了老七来问。”道之笑道：“你还要往下说呢，连守华问他，他都不肯说，何况是我们。”润之笑道：“哦！你们是往哪一条路上猜。以为他像大哥一样，在外面胡闹起来了。那是不至于的。何况那位冷小姐也是极慎重的人，决不能像老七那样乱来的。”道之笑道：“这话可也难说。不过我的意思，先要看看这孩子，然后和父亲母亲说起来，也有一个根据。你两个人都是会过她的，何妨带了我去，先和她见一见？”敏之道：“到她家里去，太着痕迹了，我想，不如由老七给她一个信，我们随便在哪里会面。”道之道：“那也是个办法，最好就是公园。”敏之道：“公园渐渐地天气冷了，不好，我看是正式请她吃饭，我们在一处谈谈。反正双方的事，都是彼此心照，若要遮遮掩掩，反是露痕迹的，而且显得也不大方。”润之道：“这话很对。不过那冷小姐明知婚姻问题已发动了，肯来不肯来，却不能下断语。”敏之道：“来不来，老七可以做一半主。只要老七说，这一次会面大有关系，她就自然会来了。”道之昂头想了一想，说道：“这话是对的，就是这样办吧。阿囡，你去看七爷睡了没有？叫他来。”阿囡听了这消息，不知为了什么，却高兴得了不得。连忙三脚两步，跑到燕西这里来。

燕西在屋子里听得外面脚步嘚嘚响，便问道：“是谁？打听消息来的吧？”阿囡道：“七爷，是我。怎么知道我是打听消息来的？”燕西自己开了门笑道：“我一晚上都没有睡着。就为着心里有事。常言道：为人没有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我有了亏心事，半夜敲门自然要心惊了。”阿囡笑道：“这是喜事，怎么会是亏心事呢？”说了，走进房来，对燕西鞠了躬，笑道：“七爷，恭喜！”燕西道：“你怎么知道这件事？上面老太太说出来了吗？”阿囡道：“四小姐在我们那边，和你商量这事，请你快去呢。”燕西听说，连忙就跟着阿囡到敏之这边来。可是走到房门口又停住了脚步。阿囡道：“走到这里，七爷怎么又不进去？”燕西道：“不是不进去，说起来，我倒有些怪害臊的。”阿囡道：“得了吧，你还害臊呢！”道之道：“快进来吧，我们等着你来商量呢。”燕西走了进去，先靠着门笑道：“为了我的事，你们开三头会议吗？”润之道：“你是怎么回事？突然而来地就要和冷女士结婚。”燕西只是瞧着她微笑，没有说出什么来。敏之道：“这件事，我们是可以帮你的忙。但是你必须把内幕公开出来。而且四姐也要见一见本人。”燕西笑道：“那很容易的事。若是不能见的人，我决计不要的。”敏之道：“听你这话，你就该打，完全是以貌取人。”燕西笑道：“并不是我以貌取人。因为你们要去看她，所以我说出这话。”道之道：“我要去看她，并不是看她长得漂亮不漂亮，是看她举止动静，看出她的性情品格来。”燕西道：“四姐几时学会看相？”道之道：“你以为人的品行在脸上看不出来吗？我敢说，无论什么人，只要她和我在一处有一两个钟头，我就能看出她是什么人。”燕西道：“不信，四姐你一去看她，你就会说她是一个老实人。”道之笑道：“谁是她？她是谁？我听这个‘她’字，怪肉麻的。”燕西交叉了两手，胳膊捧了胳膊，越发嘻嘻地微笑起来了。道之道：“你坐下来，先把你两个认识的经过，说给我们听听。”燕西道：“这事说出来有什么意思？而且现在也没有什么关系。”敏之笑道：“你甭管，我们就爱听这个。”燕西一高兴，坐下来，就将组织诗社和冷家做街坊这一段话说出来。敏之道：“怪不得，今年上半年你那样高兴作诗，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是你是因为有了冷小姐才组织诗社呢？还是组织诗社，然后就认识了冷小姐呢？”燕西道：“自然是先组织诗社。”道之笑道：“所以一个人肯读书总有好处，书中自有颜如玉，绝不是假话。你要不是这样用功，哪里会有这段婚事？”润之道：“那倒不要紧，反正他的女朋友很多，得不着这个可以得着那个。”燕西道：“你们把我叫了来，还是批评我呢？还是帮我的忙呢？若是批评我，我可就去睡了。”道之道：“大家都为你没睡，你倒要睡吗？”燕西道：“实在也夜深了。就是刚才的话，由我明天去对她……密斯冷说，约定一个地点，在一处会面。”润之笑道：“又一个‘她’字，自己吞下去了。”道之道：“会面的地方，不要吃外国菜，要吃中国菜。”燕西道：“这是很奇怪的，你们没有出洋的时候，衣服要穿西装，吃饭要吃大菜。一回国之后，宗旨立刻变了，衣服还将就有时穿西装，对于大菜，可就深恶痛绝。”道之道：“今天算你明白了。出洋的人，不但如此而已，第一，不像从前那样崇拜外国人。第二，不爱说外国话。我在西洋吃了两年大餐，在日本吃了两年料理，我觉得还是中国的菜软烂得好吃。”燕西笑道：“好好，就吃中国菜，不要把问题又讨论得远了。我约定了时间，便来告诉你们，可是千万得守秘密。”道之道：“保守秘密，那是不成问题的。但是要正式地和母亲商量起来，这话可得告诉她。不然，母亲还疑惑我们也作弊呢。”

燕西听了她们的话，是怎样说，怎样好。当夜他心里落下一块石头，睡一夜安稳的觉。到了次日，他是起得很早，起身之后，就向冷家去了。在她家里吃了午饭回来，一直就到润之屋里来。润之昨晚闹到天亮才睡，这个时候，方才起床，在梳妆台边站着梳短头发。她在镜子里看见是燕西走进来。便问道：“你这个时候，还没有出去吗？”燕西道：“怎么没有出去？我在外面回来的呢。我已经说好了，今天晚上六点钟，我们在新安楼见面。我和她说了，怕她不肯来，我只说是两个人去吃饭，等她到了饭馆子里，然后你们和她会面，她要躲也躲不了。”润之道：“你做事，就是这样冒失，这样重大的事情，哪里可以架空？”燕西道：“你不知道，她这个人非常的柔和，很顾全体面，到了见面的时候，你叫她怎么样，她就怎么样了。”润之道：“那样不好，太不郑重了。”敏之在里面屋子说道：“管他呢，我们只要见了面就是了。撒谎架空，那是老七的责任。你要怕得罪人的话，我们在席先声明一句就是了。”燕西道：“这不结了。我还有事，回头见吧。”燕西走到自己屋里，坐一会子，心里只还有事，还是坐不住。但是仔细一想，除了晚上吃饭，又没有什么事。

到了下午三点钟，燕西实在忍耐不下去，便坐了汽车到冷家来。冷太太也知道他们的婚姻已经发动了，料到他们是有一番议论的。对于清秋的行动，是愈加解放。燕西来了，一直就向上房走，见着清秋便笑道：“我来了。自从得了你一句话，我就加了工，日夜的忙。”清秋正坐在屋子里，靠了窗户底下，打蓝毛绳褂子，低了头，露出一大截脖子。白脖子上，一圈圈儿黑头发，微微鬈了一小层，向两耳朵下一抄，漆黑整齐。又笑道：“美啊！”清秋回转头来，对燕西瞟了一眼，将嘴向屋子里一努。燕西知道冷太太在屋子里，便站在屋子外头，没有敢进去。清秋将手上的东西，向桌上一放便走出来。燕西道：“我们晚上到新安楼吃饭去，还是照以前的话，我有好些话和你说。”清秋道：“有什么话，简单的就在这里说得了，何必还上馆子？为了这事，你今天来两趟，我倒有些疑心了。”燕西道：“何必不详详细细地谈一谈呢？这有什么可疑的？伯母面前通过通不过？”清秋道：“她老人家是无所谓，你也不必去对她说。不过……”说到这里，看了燕西的脸微笑道：“你做事，是一点忍耐不住的。只要有一个问题等着去解决，就会乱七八糟忙将起来。”燕西道：“你这人真难说话，我不赶紧地办，你嫌我做事马虎。我赶紧地办，你又疑心我别有用意，这话怎么样子说呢？”清秋见他如此说，便答应了去。燕西在冷家谈了两三个钟头，已经是七点多钟，然后和清秋一路坐了汽车，到新安楼。在汽车上，燕西笑着和清秋道：“我的五姐六姐，你都会过了，只是四姐你没会过。我介绍你见一见四姐，好不好？”清秋道：“我知道你今天一定要我出来，必然有事，果然不出我之所料。你把我引得和你一家人都见了面，然后我进你家门，都是熟人，那也好，但是要不进你家门呢？”燕西在她胁下抽出她的手绢，将她的嘴堵上。笑道：“以后大家不许说败兴的话。”清秋劈手将手绢夺下，道：“真是你四姐在那里，我可不去。”燕西道：“那要什么紧？女子见女子，还有什么害臊的吗？”清秋道：“这样会面，并非平常会面可比，我去了，她是要带了眼镜瞧我的。自己明知道人家要瞧，倒成心送给人家去瞧，你瞧，那有多么难为情！”燕西要说时，车子已到新安楼门口。这里的小汽车夫还没有下车，却另有一个人走上前给这车子开门，他还对这里汽车夫说道：“你们才来吗？”燕西正要下车，清秋一手扯住他的衣裳角，轻轻说道：“别忙！究竟是什么人在这儿？你要乱七八糟地来，我可不进去，我雇车子回去。”燕西道：“实在没有别人，就是我三个姐姐。你不信，问这汽车夫。到了这里不去，我可僵了。”清秋道：“你只顾你僵了，就不怕别人僵了？”燕西含着笑下车，就伸手来搀她。清秋要不下来，又怕汽车夫他们看见要笑话，只得勉强下来。可是将手向后一缩，轻轻地道：“别搀我。”她下了车，燕西让她在前面走，监督着她一同上了楼。伙计认得燕西，就笑道：“七爷刚来。三位小姐，都在这儿等着呢。”于是对楼上叫了一声七号。

走到那七号门口，伙计打着帘子。清秋忽然停住了脚，不向前走。燕西在后微微地一推道：“走啊！”清秋这才一正颜色，大步走将进去。在里面三个女子，润之、敏之是认得的。另外有一个女子，约摸二十五六岁。圆圆的面孔，修眉润目，头发一抹向后。脸上似乎扑了一点粉，那一层多血的红晕，却由粉层里透将出来。身上穿着一件平常的墨绿色袍子，镶了几道细墨绦，在繁华之中，表现出来素净。清秋这就料到是燕西的四姐道之了。还未曾说话，道之早含笑迎了上来，笑道：“这是冷小姐吗？很好很好！”走上前，便拉着她的手。清秋也不知道这“很好”两个字，是表示欢迎呢？还是批评她人好？不过连说了两句很好，那的确是一种欢喜，不由冲口而出的。这时，心里自又得着一种极好的安慰。当时便笑道：“大概是四姐了，没有到府上去拜访，抱歉得很。”道之道：“我们一见如故，不要说客气话。”于是便拉了她在一处坐下。清秋又和敏之、润之寒暄了几句，一处坐下。道之笑着对敏之道：“冷小姐聪明伶俐，和我们八妹一样，而温厚过之。”敏之道：“话是很对的，不过你怎样抖起文来说？”道之笑道：“我觉得她是太好了，不容易下一个适当的批评，只有用文言来说，又简捷又适当。”润之道：“密斯冷，的确是一副温厚而又伶俐的样子。”说到这里，笑着对燕西道：“老七，你为人可是处于这相反的地位，只一比，就把你比下去了。”清秋还没有说什么，他们早是一阵批评，倒弄得怪不好意思的。只红了脸，低着头，用手扶着筷子微笑。道之拿了纸片和笔，就偏了头问清秋：“密斯冷，我们就像自己姊妹一样，不要客气。你且说，你愿意吃什么菜？”清秋笑道：“我是不会客气的。要了什么菜，我都愿意吃。”道之笑道：“初见面，总有些客气的。密斯冷爱吃什么，老七一定知道，老七代表报两样。我今天很欢喜，要吃一个痛快。”燕西道：“她愿意吃清淡一点的东西的。”润之听了他又说了一个“她”字，对他望了一望，抿嘴微笑。燕西明知润之的用意，只当没有看见。对道之道：“在清淡的范围以内，你随便写吧。”道之偏了头，轻轻地问着清秋道：“清炖鲫鱼好吗？”清秋说：“好。”道之又问道：“吃甜的不吃？清淡是葡萄羹呢？是橙子羹呢？”清秋微笑说道：“随便哪样都可以。”道之索性放了笔，手抚着清秋的手背，笑着说道：“就是葡萄羹吧，你以为如何？”清秋微微点头笑道：“可以。”敏之看见道之这样疼爱清秋，也只是微笑。道之笑道：“你笑什么？你以为和密斯冷亲热得有些过分吗？”敏之道：“并不是说你们亲热得过分，你把密斯冷当了一个小孩子看待了。”道之笑道：“说起来，我应该是一个老姐姐啊！密斯冷贵庚是？”清秋微笑道：“十七岁了。”道之道：“怎样？比我小九岁哩。梅丽只比密斯冷小两岁，常常还睡到我们怀里来，要我们搂着呢。”润之道：“这样子，你也要搂密斯冷一下子吗？”这一说，大家都笑了。道之将菜单子开下去，便和清秋一面说笑着，一面吃东西。清秋真料不到道之待人是这样的温厚亲热，心里非常痛快，便一定要道之到她家去坐。道之道：“我一定来的。但是我们那里，你也可以去玩玩。”清秋听了这话，脸上一红，勉强一笑，说道：“一定去的。”润之道：“密斯冷，不要紧的，只管去。你到了我们门口，不要招呼大门口的号房，一直向里走。到了楼边下，那里有听差，你只说找我们姊妹的，他就会一直引到我们那里来。舍下院子多，你只要到我那里去坐，绝不会和别的人在一处的。”清秋微笑道：“并不是怕人，实在因为我一点礼节不懂，到了府上那样的人家去，恐怕失仪呢。”道之道：“得了吧，我们又是什么讲礼节的人家吗？你将来就会知道了。”清秋听说，只是微笑。道之原有许多话，要当着清秋说，现在见清秋一笑一红脸，不忍让她为难，就不说了。燕西看了大家这样和睦的样子，心里是非常的高兴，因对清秋道：“我对你所说的话如何？我们家姊，不是蔼然可亲的人吗？”清秋笑道：“是的，我不是早就承认了你这句话吗？”燕西道：“你从前说，除了几个女同学，就没有人可以和你来往，是很单调的。现在你要和我三位家姊来往，他们可以给你找上许多女朋友，你就不嫌单调了。”清秋笑道：“你不叫我跟着三位找些学问，长些见识，倒先叫我多交些女朋友？”燕西笑道：“是啊！这话是我说错了。可是你又对我说，《红楼梦》上的对联‘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那是很对的。贾宝玉反对这十四个字很无理由。”清秋道：“我的这话，并不算反对这十四个字呢。不过说交朋友比求实学要次一等罢了。”道之笑道：“我们老七，从前是高山滚鼓，有些不通往下的，可是这大半年以来，动不动就咬文嚼字，我以为他忽然肯用功夫。最近调查起来，才知道都是密斯冷教的，我要替我们老七谢谢了。”清秋笑道：“这实在不敢当，不过偶和七爷讨论一点书本上的事罢了。”润之笑道：“哎哟！密斯冷，你怎样和老七是如此称呼啊？这样客气，不像知己了。”说时掉过脸来，对燕西望了一望，微微一摆头道：“老七，这是你的不对了。你既然和密斯冷这样好，为什么还受她这样的称呼？你真是岂有此理！”燕西笑道：“没有，没有，这是她当着你们的面，客气一点说话呢。我们平常说话，就是你我他。”润之道：“这样是俗得很。你不看见大哥他们是怎样的称呼吗？”润之突然说出这句话，觉得太冒失，自己脸也红了。冷眼看清秋时，却好她并不在意。其实，清秋听了这话，不但不嫌润之冒昧，心里却是暗暗为之一喜。以为自己和燕西的关系，就是金家姊妹，也很知道的。所以她也不客气跟着燕西叫四姐五姐六姐。敏之润之倒还罢了。惟有道之经清秋这样一亲热，喜欢得什么似的，执着清秋的手，滔滔谈个不绝，吃完了饭，伙计来沏了两壶茶喝。道之还没有走的意思。润之道：“我们走吧，不要老占住人家的屋子了。你有话说，第二次再谈，也还不迟哩。”道之这才笑道：“我真也是高兴得糊涂了，只管向下谈。密斯冷，我们下次再会吧。”伙计呈上账单来，由燕西签了个字，然后大家下楼出门而去。

清秋仍坐的是燕西的车子，由燕西送她回家。燕西在车上问清秋道：“今天这一餐，你总吃得很满意吧？我早就对你说了，我们四家姊是最好说话不过。你现在可以证明我的话，不是瞎说了。”清秋道：“你们四姐，实在和气。我想，我有什么话，只要和她说，没有不成功的。烦你的驾，今天回府去，约一声令姐到我舍下来，我和她仔细谈一谈。”燕西道：“你母亲呢？当着面，有许多话好谈吗？”清秋道：“那一层你就不必管，我自然有我的法子，你只要把四姐请得来就成了。”燕西道：“好，我就依你的话，明天就把她请来。我看你进行的结果，比我怎样？”说话时，清秋到了家，燕西不下车，马上回家去。

到了家里，一直就向道之屋里来。见屋里没人，又跑到敏之屋里来，她们三人，正坐着在评论呢。燕西一进房就笑着问道：“如何如何？”道之点点头道：“这个人算你认得不错。我明天就对母亲去说，准包成功。这孩子小模样儿又可疼，又可爱，又怪可怜的。可是她的名字太冷一点。本来就姓冷，又叫清秋，实在不是年轻人应当有的。她嫁过来了，我一定给她改一改。”燕西道：“只要四姐办成功，什么都好办。”道之道：“充其量，你也不过是要早些结婚。人反正是定了她了，或迟或早，主权在你。我们又不是小户人家，说是拿不出钱办事，时间是没有问题的。”

大家正说得热闹，恰好玉芬有点小事，要来和敏之商量。走到门口，听见他们姊妹正在大谈燕西的婚事，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她就不进去了，轻轻地退出这个院子，走到屋里，见鹏振斜躺着在睡榻上。玉芬冷笑一声，说道：“哼！你们男人家的心思，就是这样朝三暮四，我都看透了！”鹏振一翻身坐了起来说道：“又是什么谣言让你听来了？一进门就找碴儿。”玉芬道：“谣言吗？我亲耳听当事人说的。”鹏振道：“什么事？谁是当事人？”玉芬道：“就是老七，他要结婚了。”鹏振扑哧一笑道：“我看你那样板着面孔，不知道什么事发生了，原来是老七要结婚，这事有什么可奇怪的？”玉芬道：“你以为他是和谁结婚？”鹏振道：“自然是秀珠妹妹。”玉芬啐了鹏振一下，说道：“你们不要把人家大家闺秀，信口雌黄糟蹋人家！”鹏振道：“‘结婚’两个字，能算是糟蹋吗？气得这个样子，至于吗？”玉芬道：“现在并不是她和老七结婚，你提到了她，自然就是糟蹋。”鹏振道：“老七和谁结婚？我并没有听说。”玉芬以为鹏振果然不知道，就把刚才听见敏之他们所说的话，告诉了鹏振。因道：“老七和秀珠妹妹的婚事，早就是车成马就，亲戚朋友谁不知道？到了现在，一点缘由没有，把人家扔下，叫白家面子上怎样搁得下去？这个姓冷的，知道是什么人家的人？头里并没有和我们家里有一点来往，糊里糊涂就把这人娶来，保不定还要弄出多少笑话呢。”鹏振明知道玉芬和秀珠感情十分的好，秀珠的婚姻不成功，她心里是不痛快的。便道：“老七也是胡闹，怎样事先不通知家里一声，就糊里糊涂提到结婚上来？真是不该。”玉芬听他的话，居然表示同意，心里倒安慰一点。因道：“可不是！并不是我和秀珠妹妹感情好，我就替她说话，照秀珠妹妹的品貌学问，哪一样比不过老七？”鹏振道：“那都罢了，最是秀珠待老七那一番感情，是不容易得到的。我还记得，有一次家里榨甘蔗喝，老七上西山了，她恰好到我们家里来，分了一碗，不肯吃。找了一只果子露的瓶子，将汁灌好，塞了塞子，放在冰缸里，留给老七喝。”玉芬笑道：“你也知道这是女子体贴男子一点心思。但是像这样的事，我也不知做了几千万回，怎样你一点也不感谢我的盛意？”鹏振道：“我们已经结婚了，我要感谢你的地方，也只能于此而止，还要怎样感谢呢？”玉芬微笑道：“结婚算得什么感谢？这是你们男子占便宜的事呢。”鹏振见他夫人在灯光之下，杏眼微波，桃腮欲晕，背靠了梳妆台，微微挺起胸脯。她穿的是一件极单薄的蓝湖绉短夹袄，把衣里的紧身坎肩，早脱下了两只短衫袖，露出袖子里的花边水红汗衫来，真个是玉峰半隐，雪藕双弯，比得上海棠着雨，芍药笼烟。鹏振不由得心里一动，便挨近身来，拉住玉芬的手笑道：“怎么结婚是男子占便宜的事？我愿闻其详。”玉芬道：“那自然是男子占便宜的事。从来男子和女子缔婚，总是表示男子恳求，没有说女子向男子表示恳求的。这样看来，分明是男子有好处。”鹏振道：“男子就是这样贱骨头，把一件很平等的事，看做是一桩权利，以为女子是义务。越是这样，越让女子拿乔。依我看来，以后男子和女子交朋友，无论好到什么程度，也不要开口谈到婚姻上去，非要女子来求男子不可。”玉芬道：“没有那样的事！女子决计不求男子。”鹏振笑道：“得！以后我就提倡男子别求女子。”玉芬将鹏振的手一摔道：“别挨挨蹭蹭的，过去！我看不惯你这样嬉皮涎脸的样子。”鹏振一肚子高兴，不料又碰了一个钉子。他就笑道：“好好儿的说话，你又要生我的气。得了，算我说错了还不行吗？来，我这里给你赔个礼儿。”说时，含着笑，故意向玉芬拱了拱手，把头一直伸到玉芬面前来。玉芬将一个指头向鹏振额角上一戳，笑道：“你真是个银样镴枪头。刚才你说你不求女子，怎样不到两分钟，你就求起女子来了？”鹏振笑道：“理论是理论，事实是事实。得了，我们言归于好。”玉芬道：“我不能像你那样子，好一阵儿歹一阵儿，决裂定了，不和你言归于好。”鹏振向床上一倒，伸了一个懒腰，说道：“我今天真倦。”玉芬笑道：“你出去，今天晚上，我不要你在这儿睡。”鹏振一翻身，坐了起来，笑道：“你这东西，真是矫情。”玉芬道：“了不得，你索性骂起我是东西来了，我更要轰你。”鹏振道：“你要轰我也成，我有一段理，得和你讲讲。我要讲输了，当然我滚了出去。若是你讲输了呢？”玉芬道：“你只管把你的理由说出来，我不会输的。”鹏振道：“我也知道你不会输的。但是假使你输了呢？”玉芬笑道：“若是我输了，我就输了吧。”鹏振道：“我输了，依你的条件；你输了，也得依我的条件。我来问你，我们这一场辩论，因何而起？”玉芬道：“由秀珠妹妹的事而起。”鹏振道：“那就是了。刚才你说结婚是男子占便宜的事，对不对？”玉芬挺着胸点了点头道：“对！现在我还是说对。”鹏振道：“既然如此，老七不和白小姐结婚，那算是不肯占白小姐的便宜，这种态度，不能说坏，为什么你说他不好呢？”这一句话，十分有力量，总算把玉芬问住了。

第四十五回

瓜蔓内援时狂施舌辩

椿萱淡视处忽起禅机

鹏振这一问可把玉芬问得抵住了，笑道：“他们两个人，又当作别论。”鹏振道：“同是男女两个的结合，为什么又要当作别论呢？”玉芬道：“我以为老七对秀珠妹妹不能说是占便宜，应当说是感恩图报。”鹏振笑道：“好哇，究竟是你输不了啊。我也是感恩图报，你为什么不许呢？”玉芬将头一偏道：“我不要你这种无聊的感恩图报。”鹏振笑道：“在你施恩不望报，可是我要受恩不忘报啊。”两个人说笑了一阵，谁有理谁无理，始终也不曾解决。一宿无话，到了次日，玉芬便和鹏振道：“事情到了这种样子，我应该给秀珠妹妹一个信儿，才是道理。不然，她还要说我和大家合作，把这件事瞒着她呢。”鹏振道：“你这话说得是有理由。不过你一对她说了，她是十分失望的，未免让她心里难过。依我的意思，不告诉她也好。”玉芬道：“你以为统北京的女子，都以嫁你金家为荣哩！她有什么失望之处？你且说出来。”鹏振笑道：“为别人的事，何必我们自己纷扰起来？我所说的，自有我相当的理由，而且我是好意。凡是一件婚姻，无论男女哪一方，只要不成功，都未免失望的，这也并不是我瞧不起谁，你又何必生气呢？”玉芬笑道：“并不是我生气。不过你们兄弟，向来是以蹂躏女子为能事的，你就是说好话，我也不敢当做好事看。”鹏振笑道：“这样说来，我这个人简直毁了，还说什么呢？”玉芬听他如此说，也就算了。

早晨，玉芬把事忍耐住了，却私私地给秀珠打了一个电话，叫她在家里等着，回头到家里来，有话要说。吃过午饭，也不坐汽车，私自就到白家来了。白秀珠听说，一直迎到大门外，笑道：“今儿是什么风，把姐姐刮将来了？”玉芬走上前，握住了秀珠的手，笑道：“是什么风呢？被你的风刮着来了。”秀珠道：“我猜你也是有所为而来的。”于是二人携着手，一路走到秀珠屋子里来。玉芬先是说了一些闲话，后来就拉着秀珠的手，同在一张沙发上坐下，因道：“你不许害臊，实话实说，我问你，你看老七待你是真爱情呢？还是假爱情呢？”秀珠微笑道：“你问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没有猜到这一点。我没法子答复你。”玉芬道：“那你就不用管。你实实在在答应我，你们究竟是真爱情假爱情？”秀珠脸一红道：“这一层，我无所谓，你们七爷，我不知道。我们不过是朋友罢了。”玉芬笑道：“只要你说这一句话，这话就结了，我倒免得牵肠挂肚。”秀珠微笑道：“你这话我不懂，怎样让你牵肠挂肚了？”玉芬顿了一顿，复又微微一笑，说道：“我这话说出来，你有些不肯信。但是你和我们老七，总算是知己，你不是说，你和老七不过朋友罢了吗？他果然照你的话，把朋友看待你了。‘爱情’两个字，似乎谈不到了。”秀珠因她一问，早就料到是为婚姻而来的。但是还不知道是好消息呢？或者是恶消息？现在玉芬这样一说，大八成就知道燕西有些变卦了。便道：“表姐今天说话，怎么老是吞吞吐吐的？”玉芬道：“并不是我吞吞吐吐，我怕说了出来，你不大痛快，所以不愿直说。但是这事和你关系很大，我又不能不说。老实告诉你吧，老七他要和人结婚了，不知道你知道不知道？”秀珠听了这话，脸色却不由得一变，微笑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那嘴角上的笑容，还不曾收住，脸色更是变得厉害。她的两颊，是有一层薄薄儿的红晕的，可就完全退去了，脸色雪一般白。玉芬道：“你这人就是这样不好。我实心实意地来和你商量，你倒不肯说实话。”秀珠道：“我说什么实话？我不懂。我们能拦住人家不结婚吗？我早说了，天下的男子，决不肯对于一个女子拿出真心来的，总是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扔一个。我们做女子的，要想不让人家来扔，最好就不让人家来爱。让人家爱了，自己就算上了人家的当，那要让人家扔了，也是活该。有什么可埋怨的呢？”说到这里，眼睛圈儿可就红了。玉芬道：“我说了，你要伤心不是？不过你和老七，究竟相处有这些年，两个人的脾气，彼此都知道。这两个月，你两人虽然因小事口角了几次，那都是不成问题的。只要你肯不发脾气，平心静气地对老七一说，他一定还是相信你。”秀珠道：“表姐，你说这话，把我看得太不值钱了。他不理我，我倒要低眉下贱去求他，这还有什么人格？”玉芬原是一番好意，把话来直说了。可是就没有想到话说直了，秀珠受不了。秀珠见玉芬说着话，忽然停止不说，那面色也是异常踌躇，便笑道：“说得好好儿的，你怎样又不说了，难道你还忌讳个什么吗？”玉芬道：“我不忌讳，我看你这样子，好像要生气呢。”秀珠道：“我纵然生气，也不会生你的气啊。打架哪里会打帮拳的？”玉芬笑道：“你这话，我又不能承认了。你以为我是帮你打老七的吗？那一说出去，可成了笑话了。”秀珠叹了一口气道：“其实，你是一番好意，和我打抱不平，但是我要维持我自己的人格，我绝不能再认燕西先生做朋友。我们还是姐妹，以后你有事，你尽管到我这里来，我决计不登金氏之门了。”说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声音就哽了。接上说道：“我没有什么事辜负了他，他为什么这样对待我？我早就知道他变了心了，但是料不到有这样快，我到如今，才把人心看透了。”那话是越说越声音哽咽，两行泪珠禁不住自滚下来。她不好意思怎样放声大哭，就伏在沙发的靠背上，手枕了额角只是息息率率地垂泣。玉芬将手抚着她的背道：“你不要伤心，好在他和那冷家姑娘的婚姻，还没有通过家庭，未必就算成功，等我把老七叫到一边，给你问个水落石出。他若是随随便便的事呢，我就向他进忠告，叫他向你负荆请罪，你们还是言归于好。若是他真心要决裂，那只好由他去。妹妹，宁可天下人负我吧。”这“宁可天下人负我”七个字，正打入秀珠的心坎，就越发哽咽得厉害。正在这个当儿，白太太走窗户外经过，便道：“屋子里是哪一位？好像是王家表姐呢。”秀珠怕嫂嫂看见了泪容，连忙爬起来，将手极力地推着玉芬，玉芬会意，便迎了出去。秀珠一个人在屋子里，看看洗脸盆子里，还有大半盆剩水，也不管冷热，自取手巾来打湿了，擦了一把脸。又对着镜子，重新扑了一扑粉，这才敢出去。因是当了嫂嫂的面子，许多话不便说，一定留玉芬在家里晚上吃便饭，将玉芬再引到屋子里去，谈了一下午的话。凡是心里有事的人，越闷越烦恼，若是有个人陪着谈谈，心里也痛快些。所以到了下午，秀珠却也安定些。

玉芬回得家去，已是满屋子灯火辉煌了。回屋子去换了一套衣服，就走到金太太屋子里来坐坐。走进屋去，只见金太太斜在软榻上躺着，道之三姐妹一排椅子坐下来，都面朝着金太太。梅丽和佩芳共围着一张大理石小圆桌儿，在斗七巧图。看那样子，这边娘儿四人，大概是在谈判一件什么事。玉芬并不向这边来，径直来看梅丽做什么。自己还没坐下，两只胳膊向桌上一伏，梅丽连连说道：“糟了，糟了，好容易我找出一点头绪来，你又把我摆的牌子全弄乱了。”玉芬道：“七巧图什么难事？谁也摆得来呢。”佩芳笑道：“这不是七巧图，比七巧图要多一倍的牌子，叫做益智图。所以图本上，也多加许多图案。明的还罢了，惟有这暗示的，不容易给它拼上。你瞧这个独钓寒江雪，是很难。”佩芳说时，手里拿着一本书伸了过来。玉芬接过书一看，见宣纸装订的，上面用很整齐的线，画成了图案。这一页，恍惚像是一只船露了半截，上面有一个人的样子，这图只外面有轮廓，里面却没有把线分界出来。桌上放了十几块小木板，有锐角的，有钝角的，有半圆的，有长方形的，一共有十四块。那木牌子是白木的，磨洗得光滑像玉一般。玉芬道：“这个有趣，可以摆许多玩意儿，七巧图是比这个单调。”佩芳道：“你就摆一个试试，很费思索呢。”玉芬果然照着书本画的图形，用木牌拼凑起来。不料看来容易，这小小东西，竟左拼一下，右拼一下，没法子将它拼成功。后来拼得勉强有些像了，又多了一块牌。于是将木牌一推，笑道：“我不来了，原来有这样麻烦。八妹，你来吧，我看你怎样摆？”于是坐在旁边围椅上，将一只手来撑了下巴颏，遥遥地看着，耳朵早就听金太太和三位小姐在讨论燕西的婚事。

金太太道：“对于你们的婚事，我一向都是站在赞成人之列，没有什么异议可持。不过老七这回的事，太奇怪了，我不能不考量一下。”道之道：“有什么可考量的？女孩子我见着了，若说相貌，准比八妹还要高一个码子。”梅丽一回头，说道：“谁比我高一个码子？我是猪八戒，比我高一个码子，那也不过是沙和尚罢了。可不要拿我比人，拿我比人，可把别人比坏了。”金太太皱了眉道：“你这孩子，就是这样不好。正经的本领不学，学会了一张贫嘴。”梅丽笑道：“我是真话。人家小姐长得俊，什么法子也可以形容，为什么拿我做一个标准呢？”道之道：“你这小家伙，连把你做标准你都不愿吗？你可知道要好的，才能够做标准呢。”金太太道：“别和她斗贫嘴，你且把那孩子和订婚的这一番经过仔细说一说，让我好考量。”道之道：“我所知道的都说了。再要详细，不如你老人家自己问老七去。我现在就是问你老人家一句话，究竟能答应不能答应？”金太太道：“靠我一个人答应了也不行，总得先问一问你父亲。看他的意思怎样？若是我答应下来，将来有了不是，我倒要负完全责任。”道之道：“那也不见得，而且只要你老人家能做主，父亲就没有什么意见的。你这样说，就是你不肯负责任的了。”金太太道：“啊哟！你倒说我不负责任？你和那冷家女孩子，也没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这样大卖气力？”道之道：“和冷家女孩子是没有关系，可是这一边，是我的兄弟啊。我的兄弟深深地托了我，我不能不卖力气。不算别的，我们老七的国文，可以说只有八成通。自从认识了人家之后，几百个字的文章作得是很通顺，而且也会作诗了。人家模样儿现在且放到一边，就是那一种温柔的样子，一见就让人欢喜。老七是那样能花钱的人，平生也用不着账本。若是让他娶一个能交际的少奶奶，不如娶一个出身清苦些的，可以给他当把钥匙。”金太太道：“你这两句话，倒是对的。他们哥儿几个，就是老七遇事随便，好玩的心思，又比谁还要浓厚！若是再讨一个好玩儿的小媳妇，那是不得了。我就不主张儿女婚姻，要论什么门第，只要孩子好，哪怕她家里穷得没饭吃呢，那也没有关系。我们是娶人家孩子，不是娶人门第。”润之笑道：“说了半天，你老人家还是绕上了四姐这条道。”金太太道：“我也得看看那孩子。”

玉芬听到这里，看着金太太已经有允准的意思，就站起来笑道：“妈！给你老人家道喜啊！这是突然而来的，掉下来的一场喜事呢。”说着，便走了过来，见金太太面前茶几上放一只空茶杯，就拿着茶杯将桌上茶壶斟了一大半杯茶，放到茶几上，笑道：“谈判了半天，口也渴了，喝一杯吧。”趁这倒茶的工夫，就挨了沙发在一张矮的软皮椅上坐下了。回头对敏之道：“你们三位知道，怎么也守秘密呢？我们早晓得了，也可先交一交朋友啊。”敏之道：“我们哪里知道，也是昨天晚晌听了刘姐夫说，才知道的。”玉芬却一掉转脸，对金太太道：“妈！这是怪啊！老七那样直心直肠的人，有事恨不得到处打电报，对于这件事，他能这样守秘密，一直到要发动，才对家里说。你老人家还老把他当一个小孩子，可知道早怀着满腔的心事呢。”说着，将右手大拇指伸了一伸，笑道：“我很佩服我们老七有本领。”金太太道：“这事我也很纳闷的。一向我就不大注意他的婚事，因为他是无话不告诉人的，他要办什么事，先会露出一个大八成来。等他有了形迹，我再说也不迟。可不料这一回，他真熬到要办才说。”玉芬笑道：“知子莫若母，老七的形迹，你老人家也未尝不看了一些出来。”金太太道：“是啊！从前我看他和白小姐来往亲密，倒不料白小姐以外，他还有要好的呢。”玉芬道：“这事真奇怪极了，秀珠和老七那样好，结婚的对手方，倒不是她！”金太太道：“秀珠那孩子呢，倒也很伶俐，就是小姐脾气大一点。他们私人方面，究竟到了什么程度，我是不知道。所以我总含糊着。你们年轻的人，见识浅，老是和他两人开玩笑，我就觉得不对。”玉芬道：“这也难怪呀。你想，他们好到那样的程度，还有什么问题呢？据我看，他们过去的历史有那么长，或者还可以转圜的。”道之见玉芬过来，就知道她有话说，静静地望着她，这时便笑了一声道：“三姐，你有点具体错误吧？交朋友是交朋友，结婚是结婚。若是男女交了朋友，就应当走上结婚的一条路上，那么，‘社交公开’这四个字不能成立。结了婚的男女，也没有交朋友的可能了。老七和白小姐，也不过朋友罢了，有什么可奇怪的呢？”玉芬和金太太话里套话，正说得有些来由；不料遇着道之这个小姑子，是丝毫不讲情面，噼里啪啦，大刀阔斧，说上一大套。本想要驳她两句，无奈驳了出来，就有帮助秀珠的嫌疑。要是不驳，自己肚里放着了许多话，又忍受不住。进退为难之间，面孔可就涨得通红，因勉强笑了一声。说道：“四妹的话，真是厉害，一家伙提出男女朋友不一定要结婚这句话，就把我驳倒。可是我也没说男女交朋友，就要结婚。不过我的意思，以为老七和秀珠的感情太好，有结婚的可能。这一件事，几乎是我们公认的了。可是到了现在并不是他两人结婚，所以我引为奇怪，我并不是对老七有什么不满意。”道之明知玉芬和秀珠那层关系，哪里又肯默尔？便笑道：“真理是愈辩愈明的，我们就向下说吧。既然三姐说老七是变了心，那么，当然是不以老七为然。所以不然，又自然是没有和秀珠妹妹结婚。我先说的那一番道理，就没有错误。现在你又说，老七和秀珠妹妹在感情上有结婚的可能。但是我们不是秀珠妹妹，又不是老七，怎样知道他们有结婚的可能？”玉芬道：“从表面上自然观察得出来。”道之道：“这未免太武断了。我们在表面上看去，以为他们就有结婚的可能，须知事实上，他们尽管相去得很远。本来他们的心事，我们不能知道。现在有事实证明，可以知道他们以前原不打算结婚。”玉芬道：“四妹，这话好像你很有理。但是你要晓得人心有变动啊！这个时候，老七不愿和秀珠妹妹谈到婚姻问题上去，那是小孩子也知道的事情，还要什么证明？不过现在他是这样，决不能说他以前也是这样。”道之笑着一挺胸脯，两手一鼓掌道：“这不结了。以前他爱秀珠，现在他不爱秀珠妹妹，这有什么法子？旁边人就是要打抱不平，也是枉然。”玉芬道：“四妹，你这是什么话？谁打了什么抱不平？”金太太先以为她两人说话故意磨牙，驳得好玩，现在听到话音不对。那玉芬的脸色，由额角上红到下巴，由鼻子尖红到耳根，抿了嘴，鼻孔里只呼呼的出气。手上在茶几上捡了一张报纸，搭讪着，一块儿一块儿地撕，撕得粉碎。金太太这就正着颜色说道：“为别人的事，要你们这样斗嘴劲做什么？”玉芬道：“你老人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因为秀珠和我有点亲戚的关系，我说了两句公道话，四妹就疑惑我反对老七的婚事来了。难道我还有那种力量，不许老七和姓冷的结婚，再和秀珠订婚不成？”道之冷笑道：“我不那样疑心。婚姻自由的时代，父母都做不了主，哥嫂还有什么力量？要不服，也只好白不服罢了。”玉芬突然站将起来，用脚将坐的软椅一拨。便道：“这是当了妈的面，你是这样对我冷嘲热讽，我算让你，还不成吗？”一昂头，便出门走了。

金太太看见，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佩芳虽然在一边拼益智图，可是她的心里，也是注意这边婚姻问题的谈话。她对于燕西和秀珠决裂一层，也是站在反对的方面。不过这件事和自己并没有多大的关系，用不着去插嘴。当玉芬和道之争论的时候，她十分的着急，玉芬怎么就没有理由去驳倒道之？自己坐在一边，拿了益智图的图本，尽管翻着看。一页一页地翻着看完了，又从头至尾重翻一遍。这样地翻着看书，耳朵却是在等听她这一篇大议论的结局。到后来，玉芬和道之闹翻了，自己要调解几句，又见婆婆生着气，索性不说什么。金太太气得沉默了一会子，然后就对道之道：“大家好好地说话，你为什么语中带刺，要伤害人？”道之道：“我这不算语中带刺，是老老实实的几句话，我就是这样，有话摆开来说，直道而行。得罪了人也在明处，这是无所谓的。不像她那样做说客似的，悠悠的而来。”金太太也明知玉芬是帮着秀珠的，虽然这次道之给玉芬以难堪，若是就事论事，玉芬也有些咎由自取。所以玉芬一气走了，也不怎样说道之。只道：“你们这年轻的人，简直一点涵容没有。这样不相干的事情，我不知道你们三言两语的，怎样就吵起来了？”道之道：“我就是这样，不爱听宋公明假仁假义那一套。我不说了。”说毕，她也是一起身，掉头就走。金太太一回头笑着对佩芳道：“你瞧瞧！”佩芳这就开口了，笑道：“你老人家这也值不得生她们的气，这会子只管争得面红耳赤，回头到了一处，还是有说有笑的。”金太太道：“她们争吵，我倒是不生气，不过老七这回提的婚事，不知道怎么着，我心上倒像拴了一个疙瘩。我也不知道是由他好，还是把这事给他拦回去？”敏之道：“老七对于这事，自然下有一番决心，你老人家要把事拦回去，恐怕不容易。”金太太坐着，又是好久没有说话。佩芳道：“论说这件事，我们是不敢多嘴。不过这事突如其来，加一番考量，也是应当的。这又不忙，再迟个周年半载，也没有关系。”金太太道：“我不也是这样说。可是他们合了我们南边人说话，打铁趁热，巴不得马上就决定了。决定了之后，就把人娶来。我是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抢着办？我说提前也可以，必定要举出理由来，可是他们又没有丝毫的理由，你说我怎样不疑心？”敏之笑道：“这不过年轻的人一阵狂热罢了，又有什么可疑的？当年大哥和大嫂子结婚，不也是赶着办的吗？”佩芳道：“我们没有赶着办，不要拿我做榜样。”大家谈谈说说，把问题就引开了。

当天晚上，道之到敏之、润之一块儿吃饭，润之就埋怨道：“四姐今天说得有个样子了，又要抬个什么杠，把事情弄翻？而且还得罪了一个人，真是糟糕。”道之道：“那要什么紧？反正我们要办，他们也反对不了。”说话时，筷子把碟子里的虾酱拌豆腐，只管去夹，夹得粉碎，也不曾吃一下。润之笑道：“这一碟豆腐，活该倒霉，我看你整夹了五分钟，还不曾吃一下。”道之也笑道：“你不知道，我心里真气得什么似的。我就是这样，不能看见人家捣鬼。有什么心事，要说就说，绕那么大的弯子干什么？吃过了饭，我碰一个钉子，去对父亲说一说。”说完了这一句话，拿了汤匙，就在一碗火腿萝卜汤里，不住地舀汤，舀的汤一直浸过了碗里的饭，然后夹了几根香油拌的川冬菜，唏里呼噜，就吃起饭来。吃完了这碗饭，一伸手，说道：“手巾！”阿囡看见笑着，就拧了一把热手巾送过来。因道：“四小姐，今天怎么回事？倒像喝醉了酒。”道之接了手巾，搽着脸，且不管阿囡，却对敏之道：“回头你也来，若是我说僵了，你也可以给我转一转圜。”说毕，掀帘子就要走，阿囡却拿了一只玻璃罐子，一只手掀了盖，一只手伸到道之面前来，笑道：“你也不用点吗？”道之道：“是什么？”阿囡道：“是巴黎美容膏。”道之道：“名字倒好听，我来不及要它了。”掀开帘子，竟自来见父亲。

当时金铨背了两手，正在堂屋里闲踱着。嘴里衔了半截雪茄，一点烟也不曾生出，他低了头，正自在想心事。道之心里想，大概父亲也知道了，正踌躇着这事没有办法呢。于是且不说什么，竟自进屋去。金铨也进来了，眼光可就望着道之，将嘴里烟取下，自放在烟灰缸上，问道：“你兄弟的事，你很清楚吗？”说完这句，又把烟拿起，在嘴里衔着。道之看见，便在桌上拿了取灯儿盒，擦了一支取灯儿，伸过去给金铨点上烟。因笑道：“爸爸，你都知道了吗？这一定是妈说的。妈说了，她请你做主。你怎样说呢？”金铨道：“这事我本没有什么成见，但是燕西这东西，太胡闹。上半年骗了我好几个月，说是开什么诗社。原来他倒是每月花几百块钱，在外自赁房子住。为了一个女子，就肯另立一个家，和人做街坊，慢慢地去认识。用心实在也用心，下工夫实在也肯下工夫。但是有这种工夫，何不移到读书上去？老实说，他简直是靠他几个臭钱，去引诱人家的。这种婚姻，基础太不正当，成就了也没有什么好处。严格一点地说，就是拆白。我四个儿子，全是正经事一样不懂，在这女色和一切嗜好上，是极力地下工夫，我恨极了。”说时，把脚连顿了几顿。道之原是一肚子的计划，原打算见了父亲，慢慢地一说。不料自己还没有开口，父亲就说了这一大篇。而且看他的脸色，略略泛出一层红色，两只眉头，几乎要挤到一处来。于是一肚子话，都吓得打入了冷宫，只是傻笑。却对金太太道：“妈！我听说拆白党是骗人家钱的，不能用在还拿钱向外花的。”金太太道：“你老子是个正经人，他就恼恨这些花天酒地地闹。生平所做的事，没有一样不能告诉人的。这些男女的事情，他一点不知道，怎样不说外行话？”金铨听说，不由笑道：“太太，你为什么损我？”金太太道：“说你是正经人，你倒说我损你？难道你是坏人吗？”金铨道：“这样子，你竟是有些偏袒燕西。刚才你不是也反对这种婚姻吗？现在我说起来，你又好像不以为然的样子，这是什么道理？”金太太道：“婚姻问题，我倒没有什么主张，我就不明白，为什么你把自己的孩子说得那样不值钱？这事纵然不好，也是男女两方的事，为什么你怪一边呢？”金铨道：“你不是说那女孩子国文都很好吗？我想她未必瞧得起我们这擀面杖吹火的东西。不过年纪轻的人，经不得这些纨绔子弟引诱罢了。”正说到这里，张顺进来说：“李总长家里催请。”金铨就走出去了。

金太太因对道之道：“你听听，这事是不大容易说吧？本来吗，这事就不成话。”道之笑道：“未见得没有办法，等明后天再说吧。”回头一看，敏之已站在房门口，敏之笑道：“碰了钉子了吗？”道之笑道：“没有。我看那形势不对，我就不敢提。”敏之道：“我就料这事不能像你预料得那样容易。可是这样一来，把那一位真急得像热石上蚂蚁一般，只是到处打听消息。刚才我由外面进来，还看见他在走廊上踱来踱去。那意思是要听这边人说话。再要两天下去，他这样起坐不宁的样子，准会急出病来。”金太太道：“真的吗？这种无出息的东西！”说着话，就到堂屋里来，将帘子掀开一点，向外一望。只见燕西由那海棠叶的小门里，正慢慢走将来。金太太且不做声，看他走来怎么样？燕西走到廊下，那脚步放的是格外地慢，靠近金太太房外的窗户，就站住了。金太太看了他那种痴呆呆的样子，心里老大不忍。索性掀开门帘子，走将出来。因问道：“阿七，你这是做什么？”燕西正静静地向屋子里听，忽然在身边有一个人说话，却不由得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母亲，便拍着胸道：“这一下子，把我吓得够了。”金太太道：“你为什么鬼鬼祟祟的？进来吧。”燕西道：“我不去，心里不大舒服，我要去睡觉了。”金太太走上前，一伸手扯了燕西的衣服，就向里拉。燕西笑道：“你老人家别拉吧，我就进去吧。”于是跟了母亲，一块儿进去。到了屋里，在电灯下，金太太将燕西的颜色一看，见他脸上的肉，向下一削，眼眶子陷下去许多。于是拉了燕西靠近电灯，对他脸上望了一望，哎呀一声道：“孩子，怎么两天的工夫，你闹得这个样子憔悴？”道之笑道：“这孩子简直是害相思病，要不给他治一治，恐怕就会躺下了。”燕西道：“四姐，可别说玩话，母亲会信以为真的。”敏之道：“病倒不是病，可是你心里那一份着急恐怕比害病还要难过几多倍。”燕西笑道：“五姐真成，现在又懂得心理学了。”金太太且不管他们姊弟说话，拉了他的手，站到一边，却问道：“你实说，有什么病？明天瞧瞧去。”燕西道：“我没有病，瞧什么？”金太太道：“还说没病，刚才你自己都说心里不舒服。”燕西道：“心里倒是有些不舒服，这也是大家逼我的。我瞧什么？”金太太道：“谁逼你了？就是说这冷家的婚事吧，我们都也在考虑之中，这事尽可以慢慢地商量，值不得这样着急。”燕西皱了眉道：“各有各的心事，谁能知道？不着急的事，我为什么要着急呢？”金太太道：“我真也猜不透，这件婚姻问题，是多么要紧的事，可是你不提就不提，一提起来了就要办，办得不痛快还要着急。我真不懂，这是为了什么？”燕西将脚一顿道：“我不要你们管我的事了，过两天，我做和尚去！”说毕，板了脸，却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金太太看了他这样子，不觉扑哧一笑。对道之道：“你听他说，倒好像他不讨老婆，会陷了别人似的，你要做和尚，就去做和尚。这样的儿子，慢说少一个，跑了一个光，倒落个干净。”道之笑道：“老七，事到如今，你只可以好说，哪里可以讲蛮呢？你趁妈这会子心疼你的时候，你一求情，这事就有个八成了。”金太太道：“谁心疼他？这样的东西，让他做和尚去了事。”燕西道：“做和尚就做和尚，我有什么看不破的。我马上就走。”说毕，站起来，就向外而去。当他一走，那门帘子底下的那一块木板，敲得门啪哒一下响。金太太道：“你看这孩子，他倒发别人的脾气。”道之淡淡地说道：“我看他神气都变了，一横心，也许他真跑了，那才是笑话呢。小怜的事，不是前车之鉴吗？”金太太心里，其初也不过以为燕西胡生气，胡说，做和尚这一节，那是办不到的。现在听到道之说小怜的事是前车之鉴，这倒觉得有几分理由。加上看燕西出去那份神情，是很决裂的。越想这件事，心里越有些不安，然而在燕西方面，却也急转直下了。

第四十六回

手足情深芸篇诳老父

夫妻道苦莲舌弄良人

敏之看到母亲有一番为难的样子，索性装出发愁的样子来。金太太便对她道：“你到前面去看看这东西，他在做什么？”敏之道：“我说这件事，母亲做主答应就是了，何必闹得这样马仰人翻？”金太太道：“我又何尝反对他们什么？不过事到如今，闹得这事的内容，你父亲也完全知道了。我要办，也得和你父亲解释清楚了才办得动。你不管别的，先去用几句好话把他安顿了再说。”道之道：“人在气头上，是不顾一切的，他说做和尚去，宁可信是真话，不要信他是吓人的。”金太太对敏之道：“你站在这里听什么？还不快快地去！”敏之站在门边，手正扶着帘子听话，笑道：“先是满不在乎，一提醒了，就着急。这一会子，我去把他拖了来，有话还是妈对他说吧。”于是就到前面燕西屋子里来，在窗子外，只见里面电灯通亮。敏之将头靠近玻璃窗，隔了窗纱向里一望，只见燕西坐在椅子上发呆，有一只手提的皮箱，翻开了盖，里面乱叠着东西，燕西对了那箱子现出一种踌躇的样子。敏之身子向后一退，便喊了一声老七，燕西在屋里答应道：“不要来吧，我脱衣睡觉了，不开门了。”敏之明知道他没有睡，不管三七二十一，走上前将门一拉，门就开了。一走进房门，燕西不是坐着，却在那里捡箱子里的东西。敏之道：“你这是做什么？真要走吗？”燕西道：“这样的家庭，有什么好处？不如一走，反可以得到自由。”说时，又在满屋子里找东西向箱子里装置。敏之一走上前，挽住了燕西的手，笑说道：“我是来做红娘的人，有话你该和我直说，那才是道理，你倒在我面前弄这些手段？你以为这样，就能吓着我吗？”燕西道：“我为什么吓你？我难道早知道你要来，先装这样子等你来看不成？”敏之笑道：“你不要强了嘴。刚才我在玻璃窗外面，就看见你一人坐在这里踌躇不定，因为听见我言语一声，你又站起来拾掇箱子了，这不分明是做给我看吗？你要好好地听我的话，我们在一块儿出主意，我倒有个商量。你这样做给我看，显然对我没有诚意，我还和你出个什么主意？得！从此你干你的，我干我的，我不管了。”说毕，一扭身子，就要向外走。燕西一把扯住道：“你还生我的气吗？”敏之道：“我不生你的气，你先生我的气了。你反正不领我的情，我还说什么？”燕西笑道：“既然如此，我就领你的情吧，但不知道你有什么好法子告诉我？”敏之道：“你不是要做和尚去吗？何必还想什么法子？”燕西道：“那原是不得已的办法。只要有法子可想，我自然还是不做和尚，我这里给你道谢。”说毕，连连拱手。敏之笑道：“我又瞧不得这个。我告诉你的法子，自己可担着一份欺君之罪。现在我进去说，说是你意思十分坚决，马上就要走，是我吩咐人不许给你开门。这样一来，你可以不必装着走，只向床上一躺，把被蒙头盖住。我进去一说，包你要什么，母亲就得给什么。”燕西道：“法子是很好，可是要严守秘密，一漏消息，不但全局都糟，我的名誉，也就扫地以尽。”敏之笑道：“你还爱惜名誉吗？”燕西正要驳这一句话，敏之连连摇手道：“少说废话，我这就去，你照计而行得了。”

敏之走到上房，快要到金太太窗户边下，放开脚步，扑扑扑一阵响，就向屋子里一跑。金太太见她进来，便问道：“怎么样了？他说什么来着？”敏之脸上装出很忧闷的样子道：“这孩子脾气真坏，竟是没一点转圜之地，非走不可。”金太太原是坐着的，这就站了起来，望着敏之的脸道：“现在呢？”敏之道：“我已告诉前头两道门房，叫他们不许开门，他已生气睡了。今晚大概没事，可是到了明天，谁也不能保这个险。”金太太听了这话，这才安然坐下，说道：“我并没有说完全不肯，他为什么决裂到这样子？你去对他说，只要他父亲不反对，我就由他办去。”道之道：“还不是那一句话，他要是满意，早就不说走了。”金太太道：“此外，我还有什么法子呢？”道之笑道：“这只有请你老人家，在父亲面前做硬保，一力促成这件事。”金太太道：“我怎样一力促成呢？你父亲的话，你们还不知道吗？我看这件事，还不如你们去对老头子说。由我在一旁打边鼓，比较还容易成功一点。”道之低头想了一想，笑道：“这件事我倒有个主意，我不办则已，一办准可以使爸爸答应。”金太太道：“这回事，本来你帮老七忙的，你就人情做到底，办了下去吧。这个法子，我想都不容易，你有什么好办法呢？”道之笑道：“这却是天机不可泄漏。到了明天，我再发表。一走漏了消息，就不容易办。”润之笑道：“这倒好像《三国演义》上的诸葛亮，叫人附耳上来，如此如此，这般这般。”道之道：“其实说出来，倒也没有什么，不过将来一发表，就减少许多趣味，所以我非到那个时候说出来不可。”润之道：“我猜猜看，究竟是什么法子？”敏之道：“不要猜了，一说两说，这话就会传到父亲耳朵里去的。我先去看看那一位去，他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说着，又去敲燕西的门。燕西听是敏之的声音，就起来开门，笑道：“五姐这就来了，事情准有八成希望。”敏之就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燕西一拍掌道：“她说这话，一定有把握的。”说到这里，遥遥听见走廊上有咳嗽声。敏之道：“你还是躺下，假就假到底。”燕西向床上一倒，扯着被盖了。却是道之走进屋来，问道：“老七呢？”燕西不做声。道之道：“睡着了吗？”燕西还是不做声。道之走上前，将被向上一翻，掀开大半截道：“你倒在军师面前玩起手段来？”燕西笑着坐了起来道：“我不敢冤你，我是怕你身后，还跟有别人。我听说四姐给我想了一个极妙的计，但不知这条计是怎样的行法？我能不能参与？”道之道：“你当然能参与，而且还要你才能办得到。”道之谈到这里，于是扶了门，伸着头向外望了一望，见门外没有人，这才掩上门。姊弟三人商量了一番，敏之拍掌笑道：“原来是这条计，这是君子可欺以其方啊。”燕西道：“别嚷别嚷，无论让谁知道，这事就不好办。”敏之、道之也不多说，自去了。燕西于是起来写了一封信，交给金荣，叫他次日一早就送出去，不可误事。这就安心去睡觉。到了次日十一点钟，燕西睡着，还未曾起来。金太太可是打发人来看了几次，探听他的行动，不让他走，见他安然睡觉，也就算了，这件事就依了道之的话，未曾告诉金铨。金铨自有他政治和金融界的事，家庭小问题，一说也就丢开了。过了一天，大家竟不提，犹如云过天空，渺无痕迹。

这日是星期，金铨在桌上看完报之后，照例也到他的书室里去，把他心爱的一些诗文集翻一两部出来看看。不料走进书房，只见自己桌上，放着一条绿丝绉纱围脖，竟还有些香气，充溢屋中。再一看自己爱的那一盒脂色朱泥，不知谁揭开了盖子，也未曾盖上。心里一生气，不由得一人自言自语道：“这又是谁到这里胡闹来着？”他说时，顺手捡起那条围脖一看，上面用白丝线绣了“T T”两个外国字母。金铨知道这是“道之”二字缩写，自言自语地道：“这大岁数的人了，也是这样一点不守秩序。”于是把印泥盖好，将围脖儿放在一边，自抽了一本书看。不多大一会儿工夫，道之手里拿着一本钞本书，笑了进来，很不在意地将钞本书放在桌上，却拿围脖披上。金铨将手上捧的书本放下，顺眼一看，见那钞本上写着很秀媚的题鉴，是“嫩红阁小集”几个字。便道：“这好像是一本闺秀的诗稿，是哪里来的？”道之道：“是我一个朋友，年纪很轻。你老人家瞧瞧，这诗词作得怎样？她要我作一首序，我随便写几句话，用了这儿的印泥，盖上一颗图章。”金铨笑道：“现在女学生里面，哪里有作得好诗的？平仄不错，也就是顶好的了。”说时随便就把那册钞本取了过来，偶然翻开一页，见是上等毛边纸订成的，写了整整齐齐的正楷字，旁边却有红笔来逐句圈点着。卷页头上，还有小字，写了眉批。金铨笑道：“这倒像煞有介事，真个如名人诗集一般。”道之道：“你老人家没有看内容，先别批评。等你念了几首之后，再说好不好的话。”金铨果然随便翻开一页，且先看一首七绝，那诗道：“莫向东风问旧因，看花还是去年人。”金铨先不由赞一声道：“啊！居然是很合绳墨的笔调。”道之道：“你看我说的话怎么样？”金铨微笑，再向下念那句诗是：“明年花事知何似？莫负今年这段春。”金铨道：“倒也有些议论，只是口吻有些衰败的样子，却不大好。”随手又翻了一页，看了几首，都是近体，大致都还说得过去。后来又看到一首七律，旁边圈了许多密圈。题目是郊外。那诗道：

十里垂杨夹道行，春畴一望绿初平。香随暖气沾衣久，风送游丝贴鬓轻。山下有村皆绕树，马前无处不啼莺。寺钟何必催归客？最是幽人爱晚晴。

金铨用手拈了胡子，点点头道：“这孩子有才调，可惜没有创造力。若是拜我做先生，我可以纠正她的坏处，成全她做一个女诗人。”道之道：“你怎样说人家如此不成？有什么凭据吗？”金铨将手一指道：“就拿这一首诗为凭，初一念，好像四平八稳，是很清丽的一首诗。可是一研究起来，都是成句。这‘垂杨夹道行’，只是改了一个‘斜’字。颈联呢，是套那‘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腹联呢，更明显了，是套‘阆苑有花皆附鹤，女墙无树不栖鸾’。末了，还直用了李义山一句‘幽人爱晚晴’。真正她自己的一句诗，不过是‘春畴一望绿初平’。啊，这是谁写的眉批？恭维得这样厉害。什么诗如其人了，什么诗中有画了。可是话又说回来了，总也算难为她。差不多的人，可真会被她瞒过。”道之道：“你这话，我有些不承认。我虽不懂得诗，我觉得念出来怪好听的。好比你刚才说的，什么‘有花皆附鹤，无树不栖鸾’，我就觉得抽象得很。她说的这‘山下有村皆绕树，马前无处不啼莺’，闭了眼一想，你要是坐了马车，在西山大马路上走，望着远处的村子，听着鸟叫，她这诗说得一点也不错。”金铨笑道：“岂有此理！难道她偷了人家的诗，还要赛过人家去不成？”道之道：“这可就叫青出于蓝了。”金铨道：“这孩子，倒是有几分聪明，所以这样，并不是有心偷古人之作，不过把诗读得烂熟了，一有什么感想，就觉和古诗相合，自己恰又化解不开，因此不知不觉地就会用上古人的成句，这正是天分胜过人力所致。肯用人力的人，一个字一个字都要推敲，用了成句，自己一研究就醒过来，决不肯用的。这非找一个很有眼光的先生严厉指示一番不可。”道之笑道：“哪里找这样的先生去？不如就拜在你的门下吧。”金铨摸着胡子道：“门生是有，我还没有收过女门生，而且我也不认得人家啊。”道之道：“她和老七是朋友。”金铨端了钞本将眉批又看了一看，微笑道：“这可不是燕西的字吗？这样鬼打的字，和人家的好字一比较起来，真是有天壤之别，亏他好意思，还写在人家本上。”道之道：“字写得好吗？”金铨道：“字写得实在好，写这种钞本小楷，恰如其分。我想这个孩子，一定也长得很清秀。”道之道：“自然长得清秀啊。我们老七，不是说人家诗如其人吗？你不信，我给一张相片你瞧瞧。”这时，就在身上一掏，掏出一张带纸壳的四寸半身相片来，一伸手递给金铨看，道：“就是这个人。”金铨道：“看人家的作品，怎样把人家的相片都带在身上？”道之道：“这相片原来在书里，是一块儿送来的。”道之说时，手里拿着相片却不递给他，只是和金铨的面孔对照。金铨笑道：“倒是很清秀。”道之笑道：“说给你老人家做第四个儿媳妇，好不好？”金铨道：“燕西那种纨绔子弟，也配娶这样一个女子吗？”道之笑道：“你别管配不配，假使老七能讨这样一个女子，你赞成不赞成呢？”说到这样，金铨恍然大悟。还故意问道：“闹了半天，这女孩子究竟是谁？”道之道：“那书面下有，你看一看就知道了。”金铨翻过来一看，却写的是‘冷清秋未定草’。这就将书放下，默然不做声。道之笑道：“这样的女子，就是照你老人家眼光看起来，也是才貌双全的了，为什么你不赞成老七这一回的婚事呢？”金铨道：“不是我不赞成，因为他办的这件事，有些鬼鬼祟祟，所以我很疑心。”道之道：“管他们是怎样认识的呢？只要人才很好就是了。”金铨道：“这孩子的人品，我看她的相片和诗，都信得过，就是福薄一点。”道之道：“这又是迷信的话了。算命看相的，我就不信，何况在诗上去看人？”金铨道：“你知道什么？古人说，诗言志，大块之噫气……”道之连连摇手笑道：“得了，得了。我不研究那个。”金铨微笑道：“我知道你为燕西的事，你很努力，但是这和你有什么好处呢？”道之道：“他的婚事，我哪里有什么好处？不过我看到这女子很好，老七和她感情又不错，让他们失却了婚姻，怪可惜的，就是说不能赞成，也无非为了他们缔婚的经过不曾公开，可是这一件小事，不能因噎废食。爸！我看你老人家答应了吧？”说时，找了洋火擦着，亲走到金铨面前，给他点上嘴里衔的那根雪茄。就趁此站在金铨身边，只管嘻嘻地笑，未曾走开。金铨默然地坐下，只管吸烟。道之笑道：“这样说，你老人家是默许的了，我让他们着手去办喜事吧。”金铨道：“又何必那样忙呢？”

道之听到这句话，抽身便走，出了书房门，一口气就跑到金太太屋里去。她进门，恰好是佩芳出门，撞了一个满怀。她不觉得怎样，佩芳是个有孕的人，肚子里一阵奇痛，便咬着牙，靠了门站着不动，眼睛里却不由得有两行眼泪流将出来。只苦笑道：“你这人，怎么回事？”金太太便走来问道：“这不是玩的，撞了哪里没有？可别瞒着。”道之笑道：“大嫂，真的，我撞着了没有？”说时，就要伸手来抚摸她，佩芳将手一摔笑道：“胡闹！”扶着门走了。道之这才笑着一拍手道：“事情妥了，事情妥了，我的计策如何？老七呢？”这句话说完，她跑了出来又去找燕西，把话告诉他。燕西没有别什么可说的，只是笑着向道之拱手。道之笑道：“怎么样？我说我的妙计，不行则已，一行起来，没有不中的。”燕西道：“我早就佩服你了，不过不敢对你说。早知道你是这样热心，我一早托重了你，事情早就成功了。现在是只望四姐人情做到底，快些正式进行。我的意思，在一个月内，就把人接到我们家里来，你看快一点吗？”道之道：“岂但快一点，简直太快了。”燕西连连作揖道：“这一件事，无论如何，都望办到，至于婚礼，那倒不怕简单，就是仿照新人物的办法，只举行一个茶会，也无不可。”道之道：“人家说爱情到了烧点，就要结婚，我想你们的爱情，也许是到了烧点，哪有这样急的？”燕西道：“这其间我自有一个道理，将来日子久了，你自然知道。现在你也不必问，反正我有我的苦衷就是了。”道之道：“这些事，妈可以做主的。妈做主的事，只要我努一点力……”燕西连忙接着说道：“那没有不成功的。妈本来相信你的话，你说的话，又有条理，妈自然可以答应。”道之笑道：“你不要胡恭维，我不受这一套。”燕西笑道：“我这人什么都不成，连恭维人都外行。”道之道：“你倒有一样本事，很能伺候异性的朋友。我不明白，冷小姐那样才貌双全的人，倒看中你了。”燕西道：“以后这话，你千万别说，说出来，我大丢人。现在只谈正事吧，我提到这个问题怎样？”说着，偏了头，看着道之傻笑。道之因为这件事办得很得意，燕西说要提早结婚日子，也一拍胸答应了。

到了晚上吃过晚饭之后，金太太屋子里，照例婆媳母女们有一个谈话会。道之带了小孩子，随便地坐在金太太躺的软榻边。那小贝贝左手上抱了一个洋囡囡，右手拿了一块玫瑰鸡蛋饼，只管送到洋囡囡嘴边，对它道：“你吃一点，你吃一点。”金太太伸手抚摸着贝贝的头发，笑道：“傻孩子，它不会吃的。”贝贝道：“刘家那小弟弟，怎样会吃呢？”金太太笑道：“弟弟是养的，洋囡囡是买的啊。”佩芳在一边，笑问道：“你说弟弟好呢，还是洋囡囡好呢？”贝贝道：“弟弟好。舅母，你明天也给我养一个弟弟吧。”这一句话，说得通屋人都笑了。道之道：“你准知道是弟弟吗？真是弟弟，姥姥就要欢喜弟弟，不喜欢你了。”贝贝听说，就跑到金太太身边去笑道：“姥姥，我跟着你玩，我跟着你睡。”金太太抱起来，亲了一个嘴，笑道：“你这小东西，真调皮，说话实在引人笑。”道之道：“妈，这些个下人，都添起小孩子来，那是真不少，怎样疼得过来？”金太太道：“怎样疼不过来？我和旁人不同，无论多少，我都是一样看待。”道之道：“妈这一句话，我就有个批评，就以老七婚事而论，你老人家，就没有像处分其他几个儿女婚事那样痛快。”金太太道：“事情完全都答应你们了，你们要怎样办，就怎样办，我怎样不痛快？”道之笑道：“你老人家真能那样痛快吗？这里一大屋子人，这话可不好收回成命啦。”金太太也笑道：“你这孩子在你父亲面前用了一些手腕，这又该到我面前来用手腕了。你说这话，显然还有半截文章没有露出来。”道之笑道：“我哪敢用什么手腕呢？就是我从前说的老七婚期的话，你老人家不是说明年再说吗？但是老七的意思还是要马上就办。你老人家若是痛快的答应，就依他的办法。”金太太道：“照他办，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但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的急法？”道之道：“这个我也不十分清楚。但是我听见说，这位冷姑娘的母亲要回南去。若是婚期还早，她就带了姑娘走。老七总怕这一去，不定什么时候回来，所以情愿先结婚。”金太太道：“何以赶得这样巧？”道之道：“就是因为人家要走，老七才这样着慌呢。”金太太道：“婚事我都答应了，日子迟早，那还有什么问题？可是办得最快，也要一个月以后，因为许多事情，都得慢慢去筹办。”道之道：“据老七说，什么也不用办，开个茶会就行了。”佩芳笑道：“那岂不是笑话？我们许多亲戚朋友不明白，说是我们借了这个缘故省钱，面子上怎样抹得开？”道之见事情有些正谈得眉目了，佩芳又来插上这样一句话，心里很不高兴。一回头道：“那有什么要紧？说我们省钱，又不说我们是浪费。”佩芳白天让她碰了一下，心里已十分不高兴。这回子又碰了道之一个钉子，实在有气。但是她对于姑娘，总相让三分的，就没做声。玉芬坐在屋犄角边，却鼻子一呼气，冷笑了一声。道之见玉芬此种形状，明知她是余忿未平，存着讥笑的态度。但是自己立定主意，也绝不理会她们有什么阻碍，只瞟了玉芬一眼，也就算了。因故意笑着对金太太道：“你老人家若要怕麻烦，事情都交给我办，我一定能办得很好的。”润之在一边，又极力地怂恿，金太太受了她们姊妹的包围，只得答应了。说道：“既然这样，日子我不管，就由阿七自己去酌定吧。要花多少钱，叫他自己拟个单子来，我斟酌了把他叫来办，我有几句话问他。”一回头，见秋香站在门边下，用了小剪刀慢慢剪手指甲。便道：“秋香，你又在这里打听消息。这全都明白了，明天让你到报馆里去当一个访事，倒是不错。把七爷给我叫来。”秋香扑哧一笑，一掉头就来叫燕西。

燕西在家里等消息，知道事情有了结果了，心里正欢喜。不过和家庭表示决裂了的，这个时候，忽然掉过脸来，转悲为喜，又觉不好意思。因此只拿了几本小说，缩在屋子里胡乱地翻着看。秋香一推门，便喊道：“七爷，你大喜啊。”燕西笑道：“什么事大喜？”秋香笑道：“事情闹得这样马仰人翻，你还要瞒人吗？这位新少奶奶，听说长得不错，你有相片吗？先给我瞧瞧。”燕西笑着推她道：“出去出去，不要麻烦！”秋香道：“是啊！这就有少奶奶了，不要我们伺候了，可是我不是来麻烦你的。太太说，请你去呢。”燕西道：“是太太叫我去吗？你不要瞎说。”秋香道：“我怎敢瞎说？不去，可把事情耽误了。”燕西想不去，又真怕把事情耽误了。去呢，倒有些不好意思。便道：“你先去，我就来。”秋香拖着他的衣裳道：“去吧，去吧。害什么臊呢？”燕西笑道：“别拉，我去就是了。”秋香在前，燕西只走到金太太房门口为止。金太太见他穿了一件米色薄呢的西服，打着鹅黄色大领结子，头发梳得光而又滑，平中齐缝一分。便道：“你这是打算做和尚的人吗？做和尚的人，倒穿得这样的时髦！”燕西只是站着笑。道之道：“进来啊！在外头站着做什么？你所要办的事，妈全答应了，这就问你要花多少钱，自己开一个单子来。”燕西听说，还是笑，不肯进去。金太太看着，也忍不住笑了。因道：“究竟还不像老大老三那样脸厚，大概过个一两年也就够了。你还有什么说的没有？你若是不说，我可不会办。”燕西被逼不过才道：“我的话，都由四姐代表就是了。”说毕，掉身自去。这里金太太屋子里，依然谈笑。

佩芳伸了一个懒腰道：“今天怎么回事，人倦得很，我先要去睡了。”说毕，也抽身回房去。刚到屋子里，玉芬也来了。因道：“大嫂，你看老七这回婚事怎样？事情太草率了，恐怕没有好结果。”佩芳道：“以后的事，倒不要去说它。我不知道之为什么这样包办？”玉芬道：“我也是这样想。金家人件件事是讲面子，何以对这种婚姻大事，这样的马虎从事？你望后瞧吧，将来一定有反悔的日子。”佩芳叹了一口气道：“自己的事情还管不着，哪有工夫去生这些闲气？”玉芬道：“怎么样？大哥还是不回来吗？”佩芳道：“可不是！他不回来那要什么紧？就是一辈子不回来，我也不去找他。不过他现在另外组织了一分家，知道的，说是他胡闹。不知道的，还要说我怎样不好，弄得如此决裂。所以我非要他回来办个水落石出不可。我原是对老七说，他要不回来，就请老七引我去找他。偏是老七自己又发生了婚姻问题，这两天比什么还忙，我的这事，只好耽误下来了。”玉芬道：“我想让大哥在外面住，那是很费钱的，不如把他弄的人一块儿弄回来。”佩芳脸一板道：“这个我办不到！我们是什么家庭，把窑姐儿也弄到家里来？莫要坏了我们的门风。”玉芬道：“木已成舟了，你打算怎么呢？”佩芳道：“怎么没有办法？不是她走，就是我走，两个凭他留一个。”玉芬笑道：“你这话又不对了。凭你的身份，怎样和那种人去拼呢？等我和鹏振去谈一谈，让他给大哥送个信，叫他回来就是了。”佩芳道：“老三去说，恐怕也没有什么效力。老实说，他们都是一批的货！”玉芬道：“惟其他们是一路的人，我们有话才可以托他去说。鹏振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我若是有情有理地和他谈话，他也不能随便胡闹，必定会把我们的意思慢慢和大哥商量。”佩芳道：“你说这话，准有效验吗？倒也不妨试试。怎样和他说呢？”玉芬道：“那你就不必管，我自有我的办法。”佩芳笑道：“说是尽管说，可不许说到我身上的事。”玉芬笑道：“算你聪明，一猜就猜着了。你想，除了这个，哪还有别的法子可以挟制他？我就老实不客气地对他说，说是你气极了，决计上医院去，把胎打下来，这一下子，他不能不私下回来和你解决。”佩芳道：“不，不，不。我不用这种手腕对待他。”玉芬笑道：“那要什么紧？他挟制你，你也可以挟制他，孙庞斗智，巧妙的战胜。我这就去说，管保明后天就可以发生效力。”她说毕，转身就要走。佩芳走上前，按住她的手道：“可别瞎说。你说出来了，我也不承认。”玉芬道：“原是要你不承认。你越不承认，倒显得我们传出去的话是真的，你一承认，倒显得我们约好了来吓他的了。”佩芳鼓了嘴道：“无论如何，我不让你说。”玉芬不多说，竟笑着去了。

玉芬走回自己屋子，见鹏振戴了帽子，好像要向外走。于是一个人自言道：“都是这样不分昼夜地胡闹，你看，必定要闹出人命来才会罢休。这日子快到了，也不久了。”鹏振听了这话，便停住脚不走，回转头来问道：“你一个人在这里说些什么？又是谁要自杀？”玉芬道：“反正这事和你不相干，你就不必问了。”鹏振道：“这样说，倒真有其事了。”一面说着，一面就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来，因道：“你且说，又是谁和谁闹？”玉芬道：“告诉你也不要紧，你可别去对大哥说。说出来了，又要说我们搬是搬非。你不知道吗？大嫂让他气极了，我听到她的口气，竟是要上医院里去打胎。”鹏振倒为之一怔，望着玉芬的脸道：“那为什么？”玉芬道：“打了胎就没有关系了。这个办法很对。”说到这里，脸上可就微微露出一丝笑容。人向软椅上一躺，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也许有人学样。”鹏振道：“中国的妇女，她是什么也不明白。打胎是刑事犯，要受罚的，弄得不好，也许可以判个三等有期徒刑。”玉芬道：“你别用大话吓人，我是吓不着的。难道到外国医院去，还怕什么中国法律吗？”鹏振道：“除非是那不相干的医院，有身份的医院，他是不做这种事的。”玉芬道：“哪管他呢，只要事情办得到就是了。医院有身份没有身份，和当事人有什么关系？”鹏振道：“真是要这样胡闹，我就到母亲那里去出首，说你们不怀好意，要绝金家的后。”玉芬站起来，紧对鹏振的脸啐了一口。一板脸道：“你还自负文明种子呢，说出这样腐败一万分的话来。”鹏振将身一闪，笑道：“为什么这样凶？”玉芬道：“你这话不就该罚吗？你想，现在稍微文明的人，应讲究节制生育，你这话显然有提倡的意思，不应该啐你一口吗？”鹏振笑道：“想不到你的思想倒有这样新。但是节制生育，种在未成功之先，成功之后，那就有杀人的嫌疑。”玉芬道：“越来越瞎说了，我不和你辩，咱们是骑着驴子读皇历，走着瞧。”鹏振笑道：“玩是玩，真是真，这事你可告诉大嫂，别胡来。”玉芬只笑，并不理他。鹏振说着话，伸了手就把挂钩上的帽子取下，拿在手上。他是心里要走，又怕玉芬盘问。但是玉芬知道他要去报告的，平常爱问，今天却是只装模糊，好像一点也不知道。鹏振缓缓将帽子戴了，因道：“有什么事吗？没有什么事，我可要出去了。”玉芬将身子一扭道：“谁管你！”鹏振道：“因为你往常很喜欢干涉我，我今天干脆先问你。”玉芬笑道：“你是有三分贱，我不干涉你，你又反来问我。那么，今天晚上，不许出去。出去了，我就和你干上。”鹏振连连摇手道：“别生气，别生气，我这就走。”连忙就走出来了。

第四十七回

屡数奇珍量珠羡求凤

一谈信物解佩快乘龙

原来鹏振的意思，是要出去打小牌的，现在听了这个消息，就打了一个电话给凤举，约他在刘宝善家会面。凤举听他在电话里说得很诚恳，果然就来了。这个时候，这小俱乐部里，只有一桌小牌，并无多人，鹏振便将凤举引到小屋子里去谈话。凤举见他这样鬼鬼祟祟，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只得跟着他。鹏振第一句就是：“老大，你怎样总不回去？你是非弄出事体不可的！”凤举道：“什么事？说得这样郑重。”鹏振就把玉芬告诉他的话，详细一说。凤举笑道：“她要这样胡闹，让她闹去就是了。”鹏振道：“你和大嫂，又没有什么固结不解之仇，何必决裂到这样子呢？这件事，一来违背人道，二来事情越闹越大，让外人知道了，也是一桩笑话。很好的家庭，何必为一点小事，弄得马仰人翻呢？我看你只要回去敷衍敷衍，事情就会和平下去的。”凤举坐在一张软椅上，只是躺着抽烟卷，静默有四五分钟之久，并没有说一句话。右腿架在左腿上，只管是颠簸个不了。鹏振看他那样子，已经是软化了，又道：“几个月之后，就可以抱小孩子玩了，这样一来……”说到这里，凤举先扑哧一笑，说道：“这是什么怪话？你不要提了，让老刘他们知道了，又是一件极好的新闻，够开玩笑的。我先走，你怎么样？”鹏振道：“我们来了，又各一走，老刘更容易疑心，你先走吧。”

凤举听说，先回自己的小公馆。如夫人晚香问道：“接了谁的电话，忙着跑了出去？”凤举道：“部里有一件公事，要我到天津办去，大概明日就要走。”晚香道：“衙门里的事，怎么在衙门里不说？这个时候，又要你朋友来说？”凤举道：“这朋友自然也是同事，他说总长叫我秘密到天津去一趟。”晚香道：“你去一趟，要多少天回来？”凤举见她相信了，便道：“那用不着要几天，顶多一星期，就回来了。”晚香道：“天津的哔叽洋货料子，比北京的便宜，你给我多带一点回来。”凤举道：“那是有限的事，何必远远地由天津带了来？你要什么，上大栅栏去买就是了。”晚香道：“你出门一趟，这一点小便宜都不肯给人吗？”凤举也不便再行固执，只得答应了。

到了次日，上过衙门之后，就回乌衣巷自己家里来。一进门，就先到燕西那里，那门是虚掩着，不见有人。向里边屋里看，小铜床上，被褥叠得整齐，枕头下塞了几本书，床上没有一点绉纹，大概早上起床以前，就离开这屋子了。床头大茶桌上有一个铜框子穿的日历，因为燕西常在上面写日记的，听差不敢乱动，现在这日历上的纸页，还是三四天以前的，大概忙得有三四天不曾管到这个了。凤举按了一按铃，是金贵进来了。凤举道：“七爷呢？”金贵笑道：“这两天七爷忙着办喜事，一早就走了。”凤举道：“你到上房去看看，太太叫我没有？”金贵这可为难了，无缘无故，怎样去问呢？因道：“大爷听见谁说的太太叫？”凤举道：“太太来叫了我，我还要你去问什么？去！我等你回信。”金贵没法，只得到上房去，恰好一进圆洞门，就会到了蒋妈，因笑道：“你瞧大爷给我一件为难的事，他叫我来问太太叫了他没有？哪里叫了他呢？”蒋妈笑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就是大爷的意思，要你进去告诉一声，说是他回来了，好让太太把他叫了进去。”金贵头上，正戴了一顶瓜皮帽，于是手捏了帽疙瘩，取将下来，对蒋妈一鞠躬道：“蒋奶奶，你行好吧，在太太那里提一声儿。你想，我要糊里糊涂进去给太太一提，太太倒要说我胡巴结差事，我这话更不好说了。”蒋妈见他如此，笑道：“大爷在哪儿？”金贵道：“在七爷屋子里。”蒋妈道：“你在这儿等一等，我进去对太太说。”说毕，她走到金太太屋子里，对金太太道：“太太，你瞧，这可奇怪，大爷坐在七爷屋子里，又不进来，又不往外走。”金太太道：“那是他不好意思进来罢了，你给我把他叫进来。”蒋妈答应着出去，就走到圆洞门边对金贵道：“你的差事算交出去了，你去告诉大爷吧，就说太太请他进去。”金贵到前面对凤举一说，凤举进来，到了母亲屋子里。金太太首先说道：“你是忙人啊！多少天没有回家了？”凤举笑道：“你老人家见面就给我钉子碰，我有几天没回来呢？不过就是昨天一天。”金太太道：“为什么我老见你不着？”凤举笑道：“因为怕碰钉子，不敢见面。”金太太道：“既然怕碰钉子，为什么今日又来见我呢？别在这里胡缠了，你到你媳妇屋子去瞧吧，说是又病了，你们自己都是生男育女的人了，倒反要我来操心。”凤举道：“这是怎么回事？三天两天的，她老是病。”金太太道：“难道我骗你不成？你看看去。”凤举正愁没有题目可以转圜，得着这一句话，就好进门了。就带着笑容，慢慢地走回院子来。上得台阶，就看见蒋妈在那里扫地。因道：“太太说，大少奶奶病了，是什么病？”蒋妈站立一边笑道：“不知道。”凤举道：“怎么老是病？我看看去。”说着，走进屋子去。

只见佩芳和衣躺在床上，侧面向里。因走到床面前，用很柔软的声音，问道：“怎么又病了？”佩芳只管睡，却不理他。凤举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用手推着佩芳的身体道：“睡着了吗？我问你话。”佩芳将凤举的手一拨，一翻身坐了起来，同时口里说道：“是哪个混账的东西，在这里吓我一跳？”说完了这句话，她才一抬眼来看凤举。连忙伸脚下床，趿了鞋就走到一边去。凤举见她板着面孔，一丝笑容没有，却笑嘻嘻地伸头向前，对她笑道：“以前的事，作为罢论，从今日起，我们再妥协，你看成不成？”佩芳侧着身子坐了，只当没有听见。凤举见她坐在一把有围栏的软椅上，随身坐在围栏上，却用手扶她的肩膀笑道：“以前当然是我……”‘我’字不曾说完，佩芳回转身使劲将他一推，口里说道：“谁和你这不要脸的人说话？”凤举丝毫不曾防备，人向后一倒，正压在一只瓷痰盂上。痰盂子被人一压，当的一声已经打碎。凤举今天是来谋妥协的，虽然被他夫人一推，却也不生气，手撑着地板，便站立起来。不料他这一伸手，恰按住在那碎瓷上，新碎的瓷，是非常的锋利的，一个不留神，就在手掌心里割了一条大口，那血由手掌心里冒流出来，像流水一般，流了地板上一大片。凤举只管起来，却没有看到手上的血。这时，站起一摸身上，又把身上一件湖绉棉袍，印上一大块血痕。佩芳早就看见他的手撑在碎瓷上，因为心中怒气未息，随他去，不曾理会。这时，见他流了许多血，实在忍耐不住，便哟了一声道：“你看，流那些血！”凤举低头看到，也失了一惊道：“哎呀！怎么弄的？流了这些血！”将手摔了几摔，转着身体，只管到处去找东西来包裹。佩芳道：“唉！瞧我吧，别动。”于是赶忙在玻璃橱下层抽屉里，找出一扎药棉花和一卷绷带来，打开香粉盒子，抓了一大把香粉，拿起凤举一只手，就把香粉向上一按。然后拆开棉花包，替他把手的四围，揩干了血迹。可是那血来的汹涌，把按粉都冲掉了。佩芳见按不住血，又抓了一把粉按上，在粉上面，又加一层厚的棉花。口里说：“今天血可是流得多了，总是不小心。”一面把绷带一层层将他手捆好，问道：“痛不痛？”凤举道：“就是流一点血罢了，不痛。怎样棉花绷带都预备好了？倒好像预先知道我要割破手似的。”佩芳道：“这样一说，倒好像我有心和你开玩笑。”凤举笑道：“不是不是，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你现在越太太化了，什么小事，都顾虑得周到，连棉花绷带这种东西，都预备好了。”佩芳道：“我并不是为人家预备的，也不是为我自己预备的。”凤举笑道：“我知道了，这一定那日本产婆叫你预备的，未免预备得太早了。”佩芳道：“给你三分颜色，你这又要洋洋得意了。不许胡说！”凤举见佩芳是一点气都没有了，就叫蒋妈进来扫地，捡开那破瓷片。蒋妈一见凤举的手，用布包着，身上又是一片血迹，也不觉失声道：“哎呀！我的大爷，怎么把手弄得这样？”佩芳道：“你这会子就觉得害怕，先你还没有看见，那才是厉害呢。拉了总有两三寸长的一条大口子！”蒋妈道：“怎么会拉了那大的口子呢？”凤举道：“我摔一跤，把痰盂子摔了。用手一扶，就拉了这一个口子。没关系，明天就好了。”佩芳见凤举给她隐瞒，不说出推了一把的话，总觉人家还念夫妻之情，因此心里一乐，禁不住笑了一笑。蒋妈把碎瓷收拾去了，凤举在屋子里坐了没有走。佩芳道：“我知道，你今天是来上衙门画到的。现在画了到了，你可以走了。”凤举道：“你干吗催我走？这里难道还不许我多坐一会儿吗？”佩芳道：“我是可以让你坐，可是别的地方，还有人盼望着你呢。我不做那种损事啊。”凤举笑道：“你总忘不了这件事。”佩芳道：“我忘得了这件事吗？我死了就会忘了。”凤举道：“这件事我已经办了，悔也悔不转来，现在要把她丢了，也是一件不好的事。”佩芳道：“谁叫你丢她？你不要瞎说。你又想把这一项大罪，加在我头上吗？”凤举道：“我并没有说你要她走，不过譬方说一声，你不喜欢听这件事，我不再提起就是了。”他说毕，果然找些别的话谈，不再提到晚香这件事上去。

当天就混着在家里没有肯走，暗暗打了一个电话给晚香，就说是从天津打来的。晚香知道他和夫人决裂得很厉害，决不会回家的，却也很相信。佩芳对于凤举，原是一腔子的怨气，但是很奇怪，自从凤举回来以后，这一腔子怒气瓦解冰消，不期然而然地消除一个干净。是第三日了，凤举见佩芳已完全没有了气，便不怎样敷衍。这日从衙门里回来，只见道之在前，后面两个老妈子捧了两个包袱，笑嘻嘻跟将进来。凤举道：“为什么大家这样笑容满面？买了什么便宜东西回来了吗？”道之笑道：“你是个长兄，这事应该要参点意见，你也来看看吧。”凤举道：“是什么东西，要我看看？”道之道：“你别管，跟着我到母亲屋子里来看就是了。”凤举听她说得很奥妙，果然就随着她一路到金太太屋子里来。两个仆妇将包袱向桌子上一放，屋子里的人，就都围上来了。道之道：“你们别忙，让我一样一样拿出给你们看。”说时，先解开一个布包袱，里面全是些大小的锦绸匣子。先揭一个大的匣子，却是一串珠链。匣子是宝蓝海绒的里子，白珠子盘在上面，很是好看。金太太道：“珠子不很大，多少钱？”道之道：“便宜极了，只一千二百块钱。我原不想买这个，一问价钱不贵，就买下了。”金太太笑道：“我全权托付你，你就这样放手去做？”道之道：“三个嫂嫂来的时候，不是都有一串珠链吗？怎样老七可以不要呢？”金太太原也知这样办也是对的，但是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以为三个大儿妇，都是富贵人家的小姐，谈到聘礼，有珠链钻戒这些东西，是很相称的。现在这个儿妇，是平常人家的一个女孩子，似乎不必这样铺张。但是这句话，只好放在心里，却又说不出口来，当时只点了点头。恰好佩芳、慧厂、玉芬三人，也都在这屋子里，听到她母女这样辩论，彼此也都互看了一眼。道之又将紫绒的一个匣子打开，笑道：“这个也不算贵，只六百块钱。妈，你看这粒钻石大不大？”金太太接过去看了看，两个指头捏了戒指，举起来迎着光，又照了一照，摇摇头道：“这个不大见得便宜。”玉芬对佩芳道：“大嫂，我们的戒指，可没有这样大的。母亲不是说过吗？我那个只值五百块。”道之道：“那怎样比得？一年是一年的价钱啊！你们买的那个时候，钻石便宜得多了。”玉芬笑道：“四姐，这一次你可说错了。这些宝石东西，这两年以来，因为外国来的货多，买的人又少，便宜了许多。从前卖六百块的，现在五百块钱正好买，怎么你倒说是现在的比从前贵呢？”道之道：“这个我就没有多大的研究。反正贵也不过一二百块钱，就是比你的大也有限。这其间也无所谓不平。”佩芳冷笑道：“这是笑话了，我们不过闲谈，有什么平不平的？”凤举看见，连连摇手道：“得了得了，这是一件极不相干的事，争论些什么？”说着，走上前，也把一个大锦匣打开，见里面一件结婚穿的喜纱，提了起来，看了又看，放下去，自己一人又笑了。润之道：“看大哥的样子，见了这喜纱，好像发生什么感想似的？”凤举道：“可不是！我想人生最快乐的一页历史，是莫过于结婚。在没有结婚以前，看到别人结婚，虽然羡慕，还有一段希望在那里，以为我总有这一天。结婚以后，看到别人结婚，那种羡慕，就有无限的感慨。”佩芳插嘴道：“那有什么感慨呢？你爱结几回婚，就结几回婚。没有多久，你不是结了一回婚了吗？你要嫌着那边没有名正言顺的大热闹，我这就让开你，你就可以再找一个结婚了。”凤举笑道：“你也等我说完，再来驳我，我的话，可并不是这样说。我以为过后思量，这种黄金时代可惜匆匆地过去了。在那个时候，何以自己倒不觉怎样甜美，糊糊涂涂地就算过去？”玉芬笑道：“大哥这话说得是有理由的。”因和润之道：“六妹听见了没有？没有结婚的人，还有一种极好的希望，不要糊里糊涂地过去了啊！”润之道：“你不用那样说。不曾结婚的人，他不过把结婚的环境，当了一个乌托邦，没有什么关系。只是你们已经结过婚的了，到过那极乐的花园。而今提起来，是一个甜蜜的回忆。”敏之笑道：“你把这话重说一遍吧，让我把笔记下来。”润之道：“为什么？当着座右铭吗？”敏之道：“亏你一口说出那多现成的新名词，若是标点排列起来，倒是一首绝妙的新诗。”这样一说，大家都笑了。在这一笑之间，才把道之姑嫂间的口锋舌剑给他牵扯过去。依旧把两包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打开来看。结果，道之所预备的聘礼，和给新人的衣服，比较之下，都和以前三位嫂嫂不相上下。慧厂对于家庭这些小问题，向来不很介意，倒也罢了。只有佩芳和玉芬总觉燕西所娶的是一个平常人家的姑娘，没有什么妆奁，所有的东西，不免都是这边代办。而下的聘礼，比之自己，却有过之无不及。佩芳又罢了，向来和燕西感情不错，只嫌道之多事而已。玉芬是协助白秀珠的人，眼睁睁秀珠被人遗弃，心里老大不平。而今聘礼，又是这般丰富，说不出来心里有一种抑郁难伸之气。只是婆婆一手交给道之办了，又不能多事挑剔，不敢言而敢怒，越用冷眼看，越看不过去。道之办得高兴，越是放开手来，向铺张一方面去办，至于旁边有人说话，她却一概置之不理。这时大家看了新人的装饰品，自然有一番称颂。

恰好燕西不知什么事高兴，笑嘻嘻地从外面进来。梅丽笑着跳了上前，一把拖住燕西的手，口里嚷道：“七哥，七哥，你来看看，你来看看，新嫂子的东西，都办得了。”说着，两手将燕西一推，把他推到人堆里，连忙拿了那个小锦匣子，打开盖来，将那钻石戒指露出，一直举到燕西脸上，笑道：“你看看，这个都有了，七哥准得乐。”燕西正着颜色说道：“不要闹。”梅丽嘴一撅道：“你就得了吧。到了这个时候，还端个什么哥哥牌子？”燕西又笑道：“怎么样？要结婚的人，连哥哥的身份都失掉了吗？”梅丽道：“那是啊！新郎新娘，谁都可以和他开玩笑的。”燕西道：“我不和你们胡扯了。”说毕，抽了身就走。他走到自己屋子里一想，三位嫂嫂所有的衣饰，四姐都给办好，和清秋一说，自己的面子就大了。这一向子，因为婚姻问题业已说好，到冷家去，本可以公开。但是清秋私私地对他说了，在这几日中，两边都在备办婚事，自己看了新婚的东西，固然有些不好意思，旁人看了，一遇着就不免有一番话说，劝燕西少见面。燕西一想也对。加上燕西从前到冷家去，只有她母女。而今宋润卿听说甥女要结婚，也就由天津请假回来。燕西又不愿和宋润卿去周旋，所以三四天没有到冷家去。这时一想，东西办得有这样好，不能不给清秋一个信，让她快乐快乐。因此，连晚饭也不吃，就到落花胡同去。现在是很公开地来往了，汽车就停在冷家门口。燕西一直进去，就向上房走。

清秋正架着绣花的大绷子，坐在电灯下面绣一方水红缎子。燕西进来了，清秋回眸一笑，依旧低了头去绣花，口里却道：“索性不做声，就向里面闯进来。”燕西走过来，只见绷子上的花，绣了三停之二，全用纸来蒙住了，清秋手下正绣了一朵大红的牡丹花。燕西道：“红底子上又绣红花，不很大现得出来吧？”清秋道：“惟其是水红的底子，所以才绣大红的花。”燕西道：“伯母呢？”清秋道：“到厨房去了。”燕西笑道：“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工夫闹这个？”清秋道：“什么时候？吃晚饭的时候。”燕西笑道：“真的，你绣这个做什么？”清秋道：“衣服料子，你还看不出来吗？你想想，我什么时候穿过水红色的衣服？”燕西道：“哦！明白了，这是一件礼服，为什么还要自己绣？绸缎庄上，有的是绣花缎子。”清秋道：“我嫌花样粗，所以自己绣起。我问你，你主张穿长袍呢，还是穿裙子呢？”燕西看那衣料上的花样很长，不是短衣服所能容纳得下的，便道：“自然是长的好，第一，这衣服上的花，可以由上而下，是一棵整的。其二，长衣服披了纱，才是相衬，飘飘欲仙。其三，穿裙子是低的，不如穿长衣下摆高，可以现出两条玉腿来。其四……”清秋放下针，轻轻将燕西一推道：“胡说，胡说，不要望下说了。”燕西笑道：“胡说吗？这正是我的经验之谈，我不知道你的意见是不是和我一样，但是主张穿长衣，那是很相同的。”清秋笑道：“今天跑了来，就是为说这些散话的吗？”燕西道：“我有许多好消息告诉你。”因把家里预备的东西说了一个大概。清秋道：“好是好。我是穷人家的孩子，不知道可有那福气穿戴？”燕西笑道：“那种虚伪的话，我不和你说。在我们的爱情上，根本没有‘穷富’两个字。”燕西说时，清秋只低了头去刺绣。燕西见她头发下弯着一截雪白的脖子，因走到她身后，伸了右手一个食指，在她的脖子上轻轻地耙了两下。清秋笑着将脖子一缩，转过身来，将绣针指着燕西道：“你闹，我拿针戳你。”燕西道：“这就该戳我吗？我在书本上也见过，什么闺中之乐，甚于画眉。”清秋道：“这是我家，可不是你们家，到了你们家，再说这一句吧。”燕西笑道：“我以为你脖子上擦了粉呢，所以伸手摸一摸，但是并没有擦粉。”清秋回头一皱眉道：“正经点吧，让人听见什么意思？”燕西还要说时，听到院子里冷太太说话声音，就不提了。

冷太太一进门，燕西先站起，叫了一声伯母。冷太太只点了点头。因为他已是女婿了，不能叫他少爷或先生，可是双方又未嫁娶，也不能就叫姑爷，叫他的号呢，一时又转不过口来，所以索性不称呼什么。因问道：“这时候来，吃了饭吗？”燕西道：“没有吃饭，因为有样东西，我问清秋要不要，所以来了。”冷太太道：“我也用不着说客气话。你们家里出来的东西，绝没有坏的，我们还有什么要不要？”燕西道：“清秋她说了，已经有了一串珠链，不要珠链了。现在家里又买了一串，倒是比从前的大，不知道她还要不要？”冷太太道：“你们府上怎样办，怎样好，这些珍宝放一千年，也不会坏的，多一串也不要紧。”燕西道：“那就是了。伯母要办什么东西，可以对我说，我私下还有一点款子，可以随便拿出来。”冷太太道：“我没有什么可办的。我们是一家人了，我又只清秋一个，我看你当然和着我自己的孩子一样，我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你有钱也可以留着将来用，何必为了虚幻的事把它花了？”燕西笑道：“伯母这话是不错的，不过我的意思给她多制一点东西，作为纪念。”冷太太听他说到这里，便笑道：“谈到这一层，我倒很赞成的。不过你们新人物，都是换戒指，我觉得太普通了。最好是将各人自己随身带的交换一下，那才见真情，值钱不值钱，倒是不在乎。”冷太太只说了这一句，韩妈在外面叫唤，又出去了。

燕西走过去，轻轻地对清秋道：“怎么回事？我看伯母倒有些信我不过的样子。”清秋停了针正色说道：“那可没有。不过她老人家的心事，我是知道，她总以为我们两家富贵贫贱，相隔悬殊，她总有点不放心，怕你们家里瞧不起穷亲戚。”燕西道：“那绝对不成问题的。慢说不致有这种现象发生，就是有，只要我们两人好就是了。”清秋道：“我也是这样说，但是彼此总愿家庭相处和睦，不要有一点隔阂才好。”燕西道：“你放心，我决不能让你有什么为难之处，灯在这里，我要是有始无终，打不破贫富阶级，将来我遇着水，水里死，遇着火，火里……”清秋丢了手上的针线，抢向前一步，一伸手掩住了燕西的嘴，说道：“为什么起这样厉害的誓？”燕西道：“你老不相信我，我有什么法子呢？我现在除了掏出心来给你看，我没有别的法子了。”清秋道：“我有什么相信你不过的，你想，我要是不相信你的话，我何至于弄到这种地步呢？我母亲究竟是个第三者，她知道我们的结合是怎样的？她要不放心，也是理之当然啦。”燕西道：“怪不得她老人家说交换戒指是很普通的事，要用随身的一样东西交换才成呢。这事原很容易，但是我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向来身上不带钻石宝石这些东西，我把什么来交换？”清秋道：“那也不一定要宝石钻石，真是要的话，你身上倒有一件东西，可以交换。”燕西道：“我身上哪里有？除非是一支自来水笔，这个也成吗？”清秋红着脸一笑道：“你别在外表上想，你衣服里面贴肉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没有？”燕西道：“是了，我裤带上系着一块小玉牌子，那是从小系的。从前上辈什么意思，要给拴上这个，我不知道。但是到了我懂的时候，我因为拴在身上多年，舍不得解下，所以至今留着。因为不注意，自己都忘了，你若是要，我就送你。”清秋微笑道：“我要你这个东西做什么？不过我母亲这样说了，我希望你把这东西拿一个来，算应个景儿。你要知道，她说这话，得了一个乘龙快婿，已是高兴到一万分啦。”燕西笑道：“这是我乘龙快婿乐得做的人情，一个月之后，还不是到我手里来了吗？”清秋道：“你知道还说什么呢？”燕西于是一掀衣服，就伸手到衣服里去，把那一块佩玉解将下来，递给清秋。她接过来一看，是一根旧丝绦拴着一块玉牌。上端是一只鸭子，鸭子下面是一块六七分阔、一寸一分长的玉石，其厚不到一分，作春水色，上面又微微地有些红丝细纹。那玉在身上贴肉拴着，摸在手上，还有些余温。因提着只管出神，脸上只管红了起来。摇了头，低声道：“不要吧。”燕西道：“特意让我解下来，交给你，又为什么不要呢？”清秋停了一下，才说出缘由来，燕西也就跟着笑了。

第四十八回

谐谑有余情笑生别墅

咄嗟成盛典喜溢朱门

原来清秋说，这东西既是燕西挂在靠肉地方的，自己怎么会知道的呢？这要是一问起来，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因轻轻地道：“不用提了。你想，你什么我都知道，说出来什么意思？”燕西道：“你母亲不会问，问了也没有关系。你倒是看看这东西到底是怎么样？”清秋就了灯光仔细看了一看，笑道：“这东西是好。”燕西笑道：“你对这较有研究吗？我挂了十几年了，我就不知道它好在什么地方，你说给我听，怎么的好法？”清秋笑道：“我哪里又懂得，我不过因为是你随身的法宝，就赞了一声好罢了。”

他们在讨论，冷太太正走进来，清秋连忙将那块玉送给她看道：“妈，你不是说要他件随身的东西吗？他马上就解下来了。”冷太太托在手里看了一看，连道：“这果然是好东西，你好好地带着吧。”回转头问燕西道：“你这块玉系在什么地方？我从来没有见过。”燕西道：“这是从小就挂在身上，到大了也没有解掉，一向都是系在贴肉的地方，哪里看得见？”冷太太笑道：“清秋她原也有一个项圈儿的，一直带到十二岁，后来人家笑她，她就取下来了。”燕西笑道：“人家笑什么呢？”清秋道：“人家怎么不笑？那个时候，我已升到高小了。你想，许多同学之中，就是我一个人戴上这样一只项圈，那还不该笑吗？”燕西道：“据人说，男女从小带东西在身上，是要结婚的时候才能除下的，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理由？”清秋道：“不要胡说了，我没听见过这句话。”燕西倒不回答，只默然地笑了。冷太太见他一对未婚而将婚的夫妇，感情十分水乳，心里也非常痛快。当时，就把那块玉牌交给清秋道：“孩子，你好好地收着吧。我希望你们二人好好地在一处，学着新人物说的一套话，希望你们成为终身良伴，为家庭谋幸福。”清秋笑道：“妈现在也维新多了，也会说这种新式的颂词。”燕西道：“老人家都是这样的。眼看晚辈新了，无法扭正过去，倒不如索性一新，让晚辈心里欢喜。”冷太太笑道：“你这话不全对。但是论到我，可是这样子。就以你们的婚事而论，在早十年前，要我这样办是做不到的。到了现在，大家都是这样了，我一个又去执拗些什么？我说这话，你可不要误会，并不是说我对你府上和你本人有什么不愿意，我就是觉得你们这办法不对。”清秋听她母亲说到这里，脸板上来，对她母亲望了一望。冷太太便笑道：“这些话都是过去的事，也不必说了。你也是个聪明孩子，又是青春年少，我得着这样一个姑爷，总也算是乘龙快婿。”燕西笑道：“刚才说伯母能说新名词，这一会子，又说典故了。”说着，向清秋一望，心想，我们刚刚才说着呢。冷太太道：“不是我说什么典故，这是很平常的一句话。我们家乡那边，若是女婿入赘的，就是这样一副对联，什么‘仙缘引凤，快婿乘龙’。你虽然不入赘，但是由我看来，也像入赘一样，所以我就偶然想到这一句话。”清秋道：“咳！很好的一个典故，用得也挺对，经你老人家加上这一串小注，又完全是那回事了。”因回头对燕西微笑道：“你知道不知道这一个典？”燕西道：“这是极平常的一句话，我为什么不知道？”清秋笑道：“你知道吗？你说出在哪一部书上？”燕西道：“无非是中国的神话。”清秋道：“自然是中国的神话，这不必怎样考究，一看字面就知道了。”燕西笑道：“怎么样？你今天要当着伯母的面，考我一下子吗？其实，你是我的国文教习，这一件事，我家里都传得很普遍了。我是甘拜下风，你还考我什么？”清秋原是和他闹着玩，不料他误会了，以为自己要在母亲面前出他的丑。连连说道：“得了得了。你是只许你和人家说笑话，不许人家和你说笑话的，弄玉来凤，萧史乘龙，这样一件烂熟的典故，当真的还不知道不成？”燕西明知她是替自己遮盖，索性把典故的出处都说出来了。因笑道：“冷先生，你真是循循善诱，我不懂的地方，你只暗暗给我提一声儿我就知道了。”清秋望着他笑道：“以后不要说这种话，说了那是给我惹麻烦。”燕西道：“这也无所谓。天下的人，总不能那样平等，不是男的赛过女的，就是女的赛过男的。”清秋撇嘴一笑道：“没有志气的人。”冷太太看见也笑了。她心里总是想着，自己家里门户低，怕金家瞧不起，现在听燕西的话音，是一味的退让，而且把女儿当做先生，是一定爱妻的。同时，清秋又十分的谦逊，不肯赛过丈夫。这样的办法，正是相敬如宾，将来的结果自不会坏。半年以来，担着一份千斤担子，今日总算轻轻地放下。因此，和燕西谈得很高兴，就让他在一块儿吃晚饭。

吃过晚饭，燕西就到隔壁屋子里去看了看。原来燕西自奉父命，撤销落花胡同诗社之后，他在表面上虽然照办，但是这房子一取消，和清秋来往就有许多不便利。因此，大部分的东西，并未搬回去，每天还是要来一趟。而且对自己几弟兄，也都不避讳，随便他们和他们的朋友来，无形之中，这里也成了一个俱乐部。不过燕西订了一个条约，只许唱戏打小牌，不许把异性带到这里，免得发生误会。大家也知道，有异性关系的事，就不在这里聚会。这时，燕西走了过去，只听到小客厅里有男女嬉笑之声，有一个女的道：“你们七爷结婚之后，这地方就用不着了，你们何不接了过来赁着？这比在刘二爷家里方便得多。”只听见鹤荪笑道：“模模糊糊地对付着过去吧，不要太铺张了。”那妇人道：“忠厚人一辈子是怕太太的。”说毕，格格地笑了起来。接上听到高底鞋拍地板声，闹成一片。那女子的声音，仿佛很熟，却记不起是谁。走到客厅外边，隔了纸窗，向里张望，这才知道屋子里坐了不少的人，除了鹤荪之外，还有刘宝善、赵孟元、朱逸士、乌二小姐。其中有一个女子和鹤荪并坐在一张沙发上，正背了脸，看不清楚。料着也没有什么生人，便在外门吆喝道：“你们真是岂有此理！也不问人家主人翁答应不答应，糊里糊涂，就在人家屋里大闹。”一面说着，一面走进屋去，这才觉得自己有些失言，原来那个女子站立起来，还是上次见面的那个曾美云小姐。燕西便笑道：“我真是莽撞得很，不知道有生客在座。”曾美云伸出手来，和燕西一握，随着这握手之际，她身上的那一阵脂粉香，向人身上也直扑过来。笑道：“七爷，我们久违了。”燕西道：“真是久违，今天何以有工夫到我这里来？”曾美云笑道：“听说七爷喜事快到了，是吗？”燕西道：“密斯曾何以知道？消息很灵通啊。”曾美云笑道：“都走到七爷新夫人家里来了，岂有还不知道的道理？”燕西道：“更了不得，什么都明白。”乌二小姐道：“不要老说客气话了，人家是今天新来的客人，应该预备一点东西给人家吃才对。”燕西道：“密斯曾，你愿意吃什么？我马上就可以叫他们办。”曾美云笑道：“吃是不必预备，我打算请你新夫人见一见面，可以不可以？”燕西笑着一摇头道：“不行，她见不得人。”曾美云笑道：“和我们一见，也不要紧啊。难道一见之下，就会学成我们这浪漫的样子吗？”燕西道：“言重言重！其实，她是没有出息。”曾美云原是站在鹤荪面前，鹤荪坐着没起来，用两个手指头，将曾美云衣服的下摆扯了一扯笑道：“坐下吧，站在人家面前，裙子正挡着人家的脸。”曾美云一回转身，一扬手缩着五个指头，口里可就说道：“我这一下，就该给你五个爆栗。”鹤荪道：“这为什么？你挡着我，我都不能说一声儿吗？”曾美云笑道：“你叫别挡着就是了，加上形容词做什么呢？”一面说着一面坐下。乌二小姐道：“二爷是个老实人，现在也是这样学坏了。”曾美云嘴一撇道：“老实人？别让老实人把这话听去笑掉了牙。”鹤荪拉着她的手道：“美云，我做了什么大不正经的事，让你这样瞧我不起？说得我这人简直不够格了。”美云道：“反正有啊，我不能白造谣言。”乌二小姐正坐在曾美云的对过，不住地向她丢眼色。她一时还没有想到，毫不为意。刘宝善对乌二小姐微笑，又掉转脸来对曾美云点了点头。曾美云道：“鬼鬼祟祟的，又是什么事？”乌二小姐笑道：“傻子啊！说话你总不留心，让人捞了后腿去了。”曾美云道：“什么……”这个“事”字，还没有说出，心里灵机一转，果然自己的话有点漏缝。将脸涨得通红，指着乌二小姐道：“你这个好人，怎样也拿我开玩笑？”乌二小姐道：“你这人真是不懂得好歹，我看你说话上了当，才给你一个信儿，你不但不领谢我的人情，倒反说我拿你开玩笑。”曾美云本来随便说一句，将这话遮盖过去的，不料就没有顾全到乌二小姐的交情，又让她添了一分不痛快。可是即刻之间词锋又转不过来，因笑着将两只脚在地板上乱踢，口里只道：“不说了，不说了。”说时，身子还不住地扭着。这样一来，才把这一篇账扯过去了。

乌二小姐也就借故，将话扯开，因问燕西道：“真的，这里和冷小姐家里一样，我上次见面，就约了来看她。我这人也是心不在焉，当时说的挺切实，一转身一两桩事儿一打搅，就把事情耽搁过去了。今天到了这里，我何不做个顺水人情去看看她？”燕西笑道：“我实说了吧。人家是快要做新娘的人了，这里有二家兄，她从来没见过，这时忽然见面，她会加倍的难为情。”乌二小姐笑道：“你真是会体贴这位冷小姐的了。人还未曾过门，你就处处替她遮盖。”鹤荪也觉清秋来了有些不妥，便道：“究竟不大方便……”乌二小姐眼珠微微一瞪，脖子一歪，说道：“二爷，你这话我又得给你驳了回去。同是一个女子，为什么我们在这里方便，换一个人就不方便？”鹤荪先不说什么，突然站了起来，从从容容地对乌二小姐行了一个鞠躬礼，口里道：“得！我说错了，我先赔礼，再说我的理由。”乌二小姐将身子一偏，笑道：“你要死啊！好好地给我行这样一个大礼做什么？”鹤荪笑道：“你不生气了吗？我再和你把这理由解上一解。你想，我们都是极熟的朋友，若在一处，什么话不能说，真也不敢以异性相待。”乌二小姐把脚顿着地板，口里又连说：“得得，不要望下说了，越说越不像话。你不以异性相待，倒以同性相待吗？我们自己是个女子，承认是个女子，女子就不见得比男子矮了下去，为什么我们要你不以异性相待？难道把我当做男子，这就算是什么荣耀吗？”鹤荪被她一驳，驳得哑口无言，只站着那里发呆。燕西道：“密斯乌，不是我替二家兄说一句，他这话没错。他说不以异性相待，并不是藐视女子。他以为当是同样的人，就说他自己当自己是个女子，也未尝不可。不然，他何以不说不敢以女子相待，要说不敢以异性相待哩？这分明他不说女子弱于男子，甚至于说女子强于男子，也未尝不可。我这话不但是在这屋子里敢拿出说，就是照样登在报上，也不至于有人说不对。”乌二小姐看了燕西一眼，又望了望曾美云。曾美云望着燕西，也是微微一笑。复又点了点头道：“说得好，说得很好，理直气壮，让人没法子驳你。老二，你可别屈心，你说话的时候是这样的意思吗？”鹤荪不多说了，只是微笑。燕西笑道：“得了，这一篇话，我们从此为止，不要望下谈了。由我和二家兄认个错，算他失言了。密斯曾，你看这事如何？”曾美云第一次就觉得燕西活泼有趣，今天燕西说话，硬从死里说出活来，越是看到他很可人意。便望着燕西笑了一笑。燕西也不知道她这是什么用意，她笑了出来，也就回报她一笑。曾美云眼珠一转，因道：“七爷，我要求你一件事情，成不成？”燕西道：“只要是能办到的，无不从命。”曾美云道：“这事很小，你一定可以办到。我明日下午，到这里来拜访你，请你介绍我和新夫人见一见，这事大概没有什么为难之处。”燕西道：“那何必呢？不多久的时候，她就可以和大家见面的。”曾美云道：“到了做新娘子的时候，她是不肯说话的，要和她谈谈，很不容易。现在就和她相见，就可以很随便的谈话，到了做新娘子的时候，我还算是她一个老朋友，可以照应照应她了。你若是不答应，就是瞧不起我，不肯介绍了。”燕西道：“言重言重。密斯曾真要见她，也未尝不可……”说到这里，话说得很慢，尾音拖得很长，似乎下面这句话，非说不可，而又有不可说的情形，只管望着了曾美云的脸。她扑哧一笑道：“你不要小心眼儿，我也知道你介绍女友和新夫人见面，那是很犯忌讳的，但是不要紧，我和密斯乌一块儿来。”乌二小姐道：“别约我，我怕没有工夫。”曾美云见她如此答复，却也并不向下追问。大家瞎闹了一阵子，各自散去。

到了次日上午，曾美云果然一个去访燕西。燕西并不在落花胡同睡，当曾美云去拜访的时候，他在家里睡着，并没有起床。曾美云当然是扑了一个空。她于是在身上掏出一张片子，在上面写道：“七爷，我是按照时间，拜访大驾来了，不料又是你失信。今晚上令兄鹤荪约我到贵行辕来，也许晚上能见面。”丢下这个片子，她就走了。李贵拿了片子送回家来，燕西刚刚是起床，李贵将名片递上，燕西两手擦着胰子，满胳膊都起了白泡，对着洗脸架子的镜子，正在擦面，他不能用手去接名片，李贵两个指头捏了一个犄角，就将这名片送到燕西面前让他看。看完了，将头一摆。李贵知道没有什么要紧，就给他扔在桌上。燕西自然也是不会留意，后来用手摸起，就塞在写字台一个小抽斗里。因为明日间一天，后日就过大礼。这一过大礼，接上便要确定结婚的日子。这样一来，自己也少不得忙一点。

洗过脸后，只喝半碗红茶，手拿着两片饼干，一面吃着，一面就到道之这边来了。道之正伏在桌上起什么稿子，燕西一进来，她就将纸翻着覆过去了。燕西道：“什么稿子不能让我看？”道之道：“你要看也可以。”燕西听说，伸手便要来拿。道之又按住他的手道：“我还没有把这话通知你的姐夫，不知道他的意思如何？”燕西笑道：“我明白了，开送我喜礼的礼单呢。这回事，四姐帮我帮大了。什么礼物，也比不上这样厚。这还用得送什么礼？”道之笑道：“你这话倒算是通情理的。不过日子太急促了，我只能买一点东西送你，叫我做什么可来不及。”燕西笑道：“我正为了这件事来的，你看什么日子最合宜？”道之道：“在你一方面，自然是最快最合宜。但是家里要缓缓的布置，总也会迟到两个礼拜日以后去。”燕西笑道：“那不行。”道之道：“为什么不行？你要说出理由来。”燕西笑道：“其实也没有什么理由，不过我觉得早办了，就算办完了一件事。”道之道：“我们没有什么，真是快一点，也不过潦草一点，可不知冷家愿意不愿意？”燕西道：“没有什么不愿意，真是不愿意，我有一句话就可以解决了。”道之微笑，一手撑着桌子，扶了头，只管看燕西。燕西穿的西服，两手插在口袋里，只管在屋子里走来走去。道之咳嗽了一声，他马上站住，一翻身就张口要说话似的。道之笑道：“我没有和你说话哩，你有什么话要说？”燕西不做声，两手依然插在袋里，又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猛不提防，和一个人撞了一个满怀，站不住，把身子向后一仰，不是桌子撑住，几乎摔倒。抬头一看，是刘守华进来了。他笑道：“你瞧，找急找到我屋子里来了！”燕西笑道：“这也不能怪我一个人，你也没有看见我。若是你看见了我，早早闪开，就不会碰着了。”刘守华笑道：“你这是先下手为强了。我没有说你什么，你倒怪起我来了？什么事，你又是这样热石上蚂蚁一般？”道之就把他要将婚期提前来的话说了一遍。刘守华道：“提前就提前吧，事到如今，我们还不是遇事乐得做人情。也不必太近，干脆，就是下一个礼拜日。老七，你以为如何？”燕西听说，便笑了一笑。道之道：“今天是礼拜三了，连头带尾，一共不过十天，一切都办得过来吗？”燕西道：“办呢，是没有多少事可办的了。”道之笑道：“反正你总是赞成办的一方面。好！我就这样的办。让我先向两位老人请一回示。若是他赞成了，就这样办去。”燕西笑道：“这回事情，好像是内阁制吧？”道之道：“这样说，你是根本上就要我硬做主。你可知道为了你的事，我得罪了的人，对于各方面，我也应该妥协妥协一点？”刘守华笑道：“江山大事，你做了十之八九，这登大宝的日子，索性一手办成。由你做主。你客气未必人家认为是妥协吧？”道之一挺胸道：“要我办我就办，怕什么？”刘守华点点头，接上又鼓了几下掌。道之将桌上开的一张纸条，向身上一揣，马上就向上房里去了。刘守华走过来执着燕西的手，极力摇撼了几下，望着燕西的脸，只管发傻笑。燕西也觉有一桩奇趣，只管要心里乐将出来，但是说不出乐的所以然。刘守华看了他那满面要笑的样子，笑道：“这个时候，我想没有什么能比你心里那样痛快的了。不过你要记着，你四姐和你卖力气不少，你可不要新人进了房，媒人扔过墙呀。”燕西听说，还只是笑，一会儿，道之由里面出来，说是母亲答应了，就是那个日子。这样一来，燕西一块石头，倒落下地了。

自从这天起，金宅上上下下就忙将起来。所有听差，全体出动，打扫房屋。大小客厅，都把旧陈设收起，另换新陈设。因为燕西知道清秋爱清静的，早就和母亲商量了，把里面一个小院子的三间屋划出来作为新房。这三间房子，因为偏僻一点，常是空着，所以房子也旧一点，现在也是赶紧的粉饰。他们究竟新家庭，不好意思贴喜联，搭喜棚。但是文明的点缀，却不能少。因之，各进屋子，所有来往要道，都有彩绸花扎了起来。各门口，更是扎着鲜花鲜叶的彩架，在花架里缀着无数小电灯。沿着长廊悬着仿古的玻璃罩电灯，灯下垂着五彩的穗子。晚上电灯亮了，一道红光在翠叶红花之下，那一种繁华，正是平常人家所梦想不到。架下各种梁柱，都是重加油漆，在喜气迎人的大气里，就是对了那朱漆栏杆，也格外有一种不可言喻的喜意。好在金家什么东西也有储藏的，只要小小布置，就无不齐备了。在过大礼的那一天，金铨和金太太备了一席酒专请宋润卿、冷太太亲戚会面。冷太太踌躇了一日，以为人家是夫妻二人，自己是兄妹二人，究竟不大合适，因此只推诿分不开身，家里人少，只让宋润卿一个人来。可怜宋润卿始终是个委任职的末吏，现在和任总理的大人物分庭抗礼，喜极而怕。到金家的时候，吃了一餐饭，倒出了几身汗。人家问一句，他才说一句，人家不问，他也无甚可说的。燕西因为这样，这婚事就偏重男家一方面的铺张，女家那一面，太冷淡了，也觉不称。暗暗之中，交了清秋一张六百元支票，又叫金贵、李德禄到冷宅去帮忙。自己只顾要这边的铺张，这几天之内，就没有到冷家去。好在宋润卿在家里，总能主持一些事情，倒也放心。忙乱之中，忽然就把筹备婚典的日子，混了过去。金家因为门面太大，对于儿女的婚姻，向来不肯声张，只是拣那至亲好友写几张请帖。这回燕西的婚事如此的急促，更来不及通知亲友。不过也不曾守秘密，其中如刘宝善这些人，无中生有，还要找些事情做，现在有了题目怎样肯罢休？因此，只几个电话一打，早轰动了全城的好友，前五天起，向金家送礼物的就络绎不绝于途。刘宝善这些人，却专送的是些娱乐东西，是一台戏，一班杂耍，半打电影片。刘宝善不辞劳苦，却做了总提调。

到了先一日晚上，金家的门户，由里至外各层门户洞开。所有各处的电灯，也是一齐开放，照得天地雪亮。金家的仆役，穿梭一般来往。燕西本人，现在倒弄得手足无所措，只是呆坐。可是人虽静坐，又觉东一件事没办，西一件事没办，心里一忙，精神也很是疲倦。坐下无聊，便私下想一想证婚人主婚人如何训辞？设若大家要我演说时，我怎样答复？原来金铨为着体面起见，已经请了北方大学校的校长周步濂证婚。他当过教育总长，燕西又在那大学的附中读过两个学期的书，也算是他的座师。况且周校长又是个老学者，足为金冷两氏婚姻生色的。那两个介绍人，在新式婚姻中，本来是一种仪式。因为介绍人的身份，等于旧式的媒妁，新式婚姻，根本上是用不着媒妁的。至于就字面说，大概新式夫妇的构成，十之八九不会要人从中介绍。及至婚约已成，男女双方才去各找一个介绍人，往往甲介绍人和乙介绍人不认识，或者和结婚的不认识，倒反要结婚人和介绍人介绍起来。这话说起来，是很有趣味的。因为如此，所以金家索性一手包办，将两个介绍人，一块儿请了。这两个介绍人，一个是曾当金铨手下秘书长的吴道成，一个是曾当金铨手下次长的江绍修。这两个人在金家就很愁找不到事做，而今金铨亲自来请，当然唯命是从了。金铨就为了儿女的姻事，不能不讲点应酬。因此，先一天晚上，就备了一席酒，请了一个证婚人，两个介绍人。恰好有一班天津相知的朋友，坐了下午的火车来京，七点多钟就到了。金铨顺带和他们洗尘，临时加了两桌，里面金太太陪了一桌天津来的女宾。所以这一晚上，也就闹了大半夜。到了次日，总统府礼官处处长甄守礼，便带了公府的音乐队，前来听候使用。步军统领衙门也拨了一连全副武装的步兵助理司仪。警察厅不必说，头一天就通知了区署，在金总理公馆门前加四个岗，到了喜期，区里又添派了十二名警士、一名巡长随车出发，沿路维持秩序。此外还有来帮忙的，都是一早到。因之，上午九点钟以前，这乌衣巷一带，已是车如流水马如龙。有些做小生意买卖的，赶来做仆从车夫的生意，水果担子、烧饼挑子，以至于卖切糕的、卖豆汁的，前后摆了十几担，这里就越是哄哄的。这一种热闹，已不是笔墨可以形容的了。

第四十九回

吉日集群英众星拱月

华堂成大礼美眷如仙

这是外面的情形，金家里面，更不待说。先且从两个男傧相说起。这两个人都是燕西的旧同学，一个叫谢玉树，一个叫卫璧安，都是十七八岁的未婚男子，非常英秀。本来是和燕西不常来往，燕西因为要找两个美少年陪伴着，所以特意把他两人请来。这两人可是家世和燕西不同，都是中产之家的子弟，谢玉树更是贫寒，几乎每学期连学费都发生问题。因之，燕西请他们来当傧相，靴帽西服，一律代办。这两个少年，要不答应，未免有些对不住朋友，因之，老早地也就来了。金家都是生人，而且今日宾客众多，非常之乱。所以两人一来之后，哪里也不去，就坐在燕西屋子里。这样一来，倒帮了燕西一个大忙，许多少奶奶小姐们要来和燕西开玩笑的，看见屋子里坐了两个漂亮的西装少年，都吓得向后一退。燕西一班常常周旋的朋友，也是到了十二点以后才来。王幼春是首先一个来了，跳进屋里笑道：“怎么回事？你弄两个人在这里保镳，就躲得了吗？”谢玉树、卫璧安都不认识，看了他这样鲁莽地跳了进来，都笑着站起身。燕西连忙介绍了一阵。王幼春道：“密斯脱卫，密斯脱谢，你们不要傻，现在离结婚的时候还早，你们还不应该有保镳的责任，过去吧，让我来拿他去开开心。”燕西笑道：“不要闹，时候还早哩。回头晚上你们就不闹了吗？”王幼春笑道：“你们二位傧相听听，他是公开地允许我们闹新房的了，请你二位做证，晚上我们闹起新房来，可不许说我闹新房闹得太厉害了。”燕西微笑。就在这时，回廊外就有人嚷道：“恭喜恭喜！我昨天晚上就要来，老抽不动身，这婚礼火炽得很啦。”王幼春道：“你瞧，老孟究竟是雄辩大家之后，人还没有到，声音早就来了。”来的正是孟继祖，也是长袍马褂，站在回廊里，隔着玻璃窗就向里面一揖。燕西笑道：“这位仁兄，真是酸得厉害！”孟继祖走了进来笑道：“别笑我酸，你们全是洋气冲天的青年，不加上我这样老腐败的人，那也没有趣味。”说时，接上一阵喧嚷，又进来几个人。孔学尼在前面，也是长袍马褂，手上举着帽子，口里连连“恭喜，贺喜”。孔学尼后面紧跟的是赵孟元、朱逸士、刘蔚然，自然也是西服。因为前面的人作揖，他也就跟着作揖，伸出两只大拳头，一上一下，非常的难看。连卫谢两位，也忍俊不禁笑将起来。朱逸士道：“这小屋子，简直坐不下了，我们到礼堂上和新房去参观参观，好不好？”燕西道：“参观礼堂可以，新房还请稍待。”朱逸士道：“那为什么？”燕西道：“现在正是女客川流不息地在那里，我们去了，人家得让，未免大煞风景。”朱逸士道：“这话不通，难道你府上的女宾，还有怕见男子的吗？”燕西道：“怕是不怕。大家都不相识，跑到新人屋子里去，还是交谈呢，还是不交谈呢？自然是不交谈。许多生人，大家在那里抵眼睛不成？让我叫人先去通知一声，然后再去。”刘蔚然道：“先参观礼堂去吧，是不是在大楼下？刚才我从楼外过，看见里面焕然一新。”燕西道：“除了那里，自然也没有那适当的地方了。”

大家说话时，燕西便在前面引导，到了楼外，走廊四周，已经用彩绸拦起花网来，那楼外的四大棵柳树，十字相交地牵了彩绸，彩绸上垂着绸绦绸花，还夹杂了小纱灯，扎成瓜果虫鸟的形样，奇巧玲珑之至。由这里下礼堂，那几个圆洞式的门框，都贴着墙扎满了松柏枝，松柏枝之中，也是随嵌着鲜花。在走廊下，有八只绢底彩绘的八角立体宫灯，那灯都有六尺上下长，八角垂着丝穗，在宫灯里安下很大的电灯。刘蔚然道：“好大的灯，不是这高大廊檐，也没有法子张挂。”燕西道：“这宫灯原是大内的东西，原来里面可以插八支蜡烛，听说传心殿用的。有人在里面拿出来卖在古玩店里，家父看看很好，说是遇到年节和大喜事可以用用，就买了过来。平常用时，都点蜡，我嫌它不大亮，就叫电料行在电架上临时接上白罩电灯，既不改掉原来古朴的形式，又很亮。”卫璧安笑道：“我几乎做了一个外行，以为是在廊房头条纱灯店里买来的呢。”燕西道：“其实，也不算外行，从前大内要这种东西，也是在廊房头条去办，廊房头条的纱灯绢灯，做得好，也正是因为当年曾办内差的缘由。”说着话，走进礼堂来，一进门就见一方红缎子大喜帐，正中四个字，乃是“周南遗风”。上款是“金总理四令郎花烛志喜”，下款是“耕云老人谨贺”。卫璧安道：“这是谁？送礼怎样用号？”刘蔚然道：“密斯脱卫真是一个不问治乱的好学生，连我们大总统别署都不知道。你想，这里又不是大做喜事，自然不便用大总统题，然而他老人家又不肯屈尊写真名字，只好写别号了。”卫璧安笑道：“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一幅帐子，挂在礼堂中间了。由这样轮着算，这两边应该是哪一位巡阅使的了？”燕西道：“老远的疆吏，那倒是不敢去惊动，不过挨着大总统，总是政界的人物罢了。”王幼春道：“不要去讨论这个吧，那都是凭老伯面子来的，不算什么。我带你看看他女友送的东西，那才是面子呢。”因指着右边一排桌子道：“那里一大半是的。”原来这左右两边，各一边排列着大餐桌，桌上铺着红绸桌围，上面陈设许多刺绣图画和金银古玩。别的都罢了，其中有两架湘绣，一架绣的是花间双蝴蝶，一架是叶底两鸳鸯，都细腻工致，远看去栩栩欲活。在绫子空白，绣了黑线上下款，乃是“吴蔼芳谨献”。谢玉树对卫璧安道：“密斯脱卫，你看这种好东西，出在女子的手上，实在有价值啊！”卫璧安只管低头去赏鉴，谢玉树说话，他都没有听见。燕西笑道：“老卫，我看你这样子，倒很爱其物，你要不要见一见其人呢？”说时用手拍了一拍他的脊梁。卫璧安道：“这花是绣得好，专门作贺喜事用的，不像是买来的。”燕西道：“你不见上头绣的有款，当然是特制的。这位吴女士，在半个月之内，就赶绣起来的，真是人情大啊！”卫璧安道：“这位女士和你有这样的感情，似乎不是泛泛之交，人长得漂亮吗？”朱逸士道：“这两句话在一处，倒有些意思。”卫璧安道：“这两句话说在一处，就有意思吗？有什么意思，敢问？”朱逸士道：“你以为吴女士和燕西感情这样好，并不谈到婚姻上去，一定是长得不漂亮。你看我这种揣想，猜到你心里去了没有？”卫璧安笑道：“倒是有一点。”刘宝善道：“你以为不漂亮吗？回头你就有机会可以看到了，漂亮得很哩！燕西，你结婚，怎样弄许多女朋友送礼？新妇看见，不免要生气。”朱逸士道：“生什么气？许多女朋友，不过是朋友，冷女士独和燕西结了婚，这才见得燕西对她感情最好，足以自豪的了。”大家在礼堂上说笑一阵，宾客来的就越多了。人家看见礼堂上一班嬉嬉笑笑的少年，都免不得要看一下，尤其是女宾见了礼堂上这些翩翩佳公子，都有一番注意。卫璧安道：“新郎，客在这里走来走去，都要看上我们，怪难为情的，走吧。”刘宝善笑道：“这倒怪了，人家新郎都不怕瞧，你做傧相的人倒先难为情起来？”卫璧安道：“新郎是不怕人家瞧，怕人瞧的，正是我们，我们拥在这礼堂上，算哪一回事呢？”谢玉树道：“诚然的，我们找个地方，好好地先休息休息吧，回头新娘到了，大家都要忙，更不能休息了。”

燕西道：“这话倒是对，跟我来。”于是在前引导，把他们引到第二个院靠西三间厢房里来。刘宝善一见先缩住了脚，说道：“来不得，来不得，我不敢去碰那钉子。”燕西道：“今天是例外，不要紧的。”刘宝善道：“总理天天是要在这里办公的，怎么会是例外？”燕西道：“他老人家今天自己放假了，而且说了，他要躲避客，今天就在上房不出来。这不是例外吗？这个地方，差不多的人是不敢来的，我们在这里休息，是最好不过的了。”说时，他已伸手推开了门，引了大家进去。第一个是孔学尼，走进门便去赏鉴壁上对联那几颗图章。孟继祖道：“孔大哥得了吧，知道你认识几个篆字，何必这样一副研究家的面孔摆出来哩？”孔学尼笑道：“今天我不是新郎，不要把我打趣，我是脸皮厚，若是不厚，还有两位生朋友，说得我多难为情啊！”卫璧安、谢玉树原是生怯怯的，现在看他们很随便的玩笑，也就夹在一处说笑了。谢玉树看外面是所精致的小客厅，地毯铺得有一寸来厚，屋里并没有硬木家具，都是缎面沙发椅榻，连桌几上都铺得极厚绒垫，这大概是金铨休息之所了。左边，一副花绒双垂的门幕，露出中间一个小尖角的门幕，看见里面还放着一架紫檀木玻璃书橱，正中摆了一张写字台，一张绿绒靠转椅。因见桌上有几样古朴的文具，便想进去看看。恰好这里满地是地毯，走得又一点声音都没有，因此里面有人，也不会知道有人来。谢玉树只管往里走，走到桌子边，掉头一看，这才知道冒失，不由红了脸。原来他们进来的时候，梅丽正在金铨屋子里找一样东西，因为许多客来了，懒得招呼他们，就在屋子里坐着等一等，预料他们一会儿就走的。不料谢玉树竟不声不响地走将进来，梅丽倒是不怕人，就站起来点头招呼。谢玉树心里却怪难为情，以为许多人都没有进来，就是我一个人进来，倒好像故意如此似的，一阵害臊，也忘了回礼，只笑了一笑，便退出去。梅丽不能回避了，也走了出去，这里一些人，大半都认识，燕西便和她将卫谢二人介绍了。梅丽有事，自然进去。谢玉树见她穿的蛋青色缎子的短袍，短短两只袖子，齐平肘拐，白色皮肤的人，穿了这样清淡的衣服，越发俊秀。自己在学校里，从来不曾见过这样漂亮的女子，当时见了，心里不免印下一个很深的印子。刘宝善虽然听见燕西说金铨就不会来的，但是心里总是不安，大家还是一阵风似的，拥到内客厅里来。这客厅里，金氏兄弟同辈的客人，来了十停之六七，这人就太多了。燕西一进门，大家如众星捧月一般，将他围上，闹将起来。谢玉树便离了这客厅，在走廊上散步，因为他人长得漂亮，胸前又垂了一张写明男傧相的红缎条，来往人都要看他一眼。尤其是女宾，觉得正面看人有些唐突，只偏了眼珠一看。有些挨身走过去的，有几步之远，还回转头来，无意之间，对谢玉树一看。大家心里都不觉想着，哪里找来的这样一个傧相？这一个消息一传出去，女宾里面，传的最是普遍，都说今天两个男傧相长得非常漂亮，我们倒要看看。

这个时候，已经十二点多钟了，金家预备四马花车，已经随着公府里的乐队，向冷宅去了。冷宅的一切排场，都是燕西预备好了，四个大小女傧相呢，原是要由清秋找同学来承担的。后来她和燕西商量的结果，怕是不妥，若是她的同学，和金家的人，完全不认识，不免有许多隔阂，倒不如这边也找一个。燕西想这办法是对的，因此，便请了大嫂吴佩芳的妹妹吴蔼芳，就是刚才大家所谈着那送刺绣的人了。好在大小四傧相的衣履，都是由燕西出钱，女家代制，总可一律的。那边清秋所请的大傧相是她同班生李淑珍，小傧相是附小的两个小女学生。除了各有他们家里的女仆照应而外，男家又派小兰和秋香两丫头帮同照料，自是妥当。大小傧相在两小时之前，已经在冷家齐集。所有清秋的同学，不便到金家来，在他们家里也是一餐喜酒。

这日，清秋穿了那水红色的绣花衣，加上珠饰，已美丽得像天人一般。不过穿了嫁衣，也说不出一种什么感想，不觉得自己好好地矜持起来，只是在屋子老守一把椅子坐下，不肯多动。她里面穿的是一件小绒褂子，外面罩上夹的嫁衣，虽说不算多，然而只觉浑身发热。她心里也就想着，不料这段婚事，居然成功了。从前曾到金家去过一次，只觉他们家里，堂皇富丽令人欣羡，到了现在，竟也是这屋子主人翁之一个。想到这里，自然是一阵欢喜。但是转身一想，他家规矩很大，不知道今天见了翁姑，是怎样一副情形？再说，他们家里少奶奶小姐有七八位，不知道他们可都是好对付的？据燕西说，就是三嫂子调皮一点，二嫂是维新的女子，是各干各事，没关系，大嫂子年岁大一点，有些太太派。至于几位小姐，除了八小姐而外，其余的都是会过的了，想来倒也不要紧。可是燕西又说了，他们姑嫂之间，也有些小纠纷的，似乎各位小姐也不容易对付。况且他们都是富贵人家的儿女，只有自己是贫寒人家出身，和他们比将起来，恐怕成了落伍者。尤其是富贵人家的仆役们，眼睛最势利不过的，他若知道我的根底，恐怕又是一番情形相待。以后倒要寸步留心，要放出大大方方的样子来。由这里又想，今日是到金家的第一天，更要二十四分仔细，见了翁姑应当持怎样的态度？见了姑嫂应当持怎样的态度？于是想到古人所谓齐大非偶一句话，是有理由的。若燕西也是平常人家一个子弟，像我这样的女子，无论谈什么仪节，我都可应付，就用不着这样挂虑了。心里这样胡想一阵，人更是烦躁起来，倒弄得喜极而悲了。清秋一个人只管坐在那里胡想，默然不做一声。冷太太虽然将女儿嫁得一个好女婿，但是膝下只有这样一个人，从前是朝夕相见的，而今忽然嫁到人家去了，家里便只剩下一个人，冷清清的，想起来怎样不伤心。她见清秋盛装之后坐在那里只管发呆，以为是舍不得离别，一阵心酸，就流下泪来。清秋心里正不自在，不知如何是好，看见冷太太流泪，她也跟着流泪。还是许多人来劝清秋，说虽然出阁了，来家很方便，只当在上学一样，有什么舍不得呢？两个傧相，又拉了一拉她的衣服，对她耳朵轻轻说了几句，清秋听说，这才止住泪。韩妈重打了一盆洗脸水来，用热手巾给她擦了脸，两个傧相牵她到梳妆台边，重新敷了一回粉。粉敷好，宋润卿便进来说，时候不早了，可以上车了，免得到那边太晚。

招呼过后，音乐队就奏起乐来了。在奏乐声中，清秋就糊里糊涂让两个傧相引上了花马车。在花马车中，只是一阵一阵的思潮，由心里涌将上来，而心中也就乱跳起来，这时说不出是欢喜，是忧愁，是恐慌，只觉心绪不宁。在心绪稍安的时候，只听见车子前面一阵阵的音乐送进耳来。自己除了把如何见翁姑、如何见姑嫂的计划，重温习一遍外，便是听音乐。一路之上，听了又想，想了又听。在车里觉得车子停了，而同时车子外面，也就人声鼎沸起来。她想，这一定是到了，心里就更跳得厉害。一会儿工夫，车子门开了，就见两个傧相走上前，将手伸进车来，各扶着清秋一只胳膊。清秋很糊涂地下了车，随着她们走。自己原不敢抬起头来，只是在下车的时候，把眼光对着前面一看。只觉得四围都是各种车子，中间面前一片敞地，却是用石板铺的，上面一排磨砖横墙，沿墙齐齐的一排槐树，槐树正中，向里一凹，现出一座八字门楼。在门楼前，一架五彩牌坊，彩绸飘荡，音乐队已由那彩牌坊下吹打进门去了。只在这时，迎面一群男女拥将出来，最前面就是两个西服少年，搀着燕西。只看到燕西穿了燕尾大礼服，其余也来不及看，只低了头。看身子面前二三尺远的土地，仿佛燕西在前面有什么动作。那傧相吴蔼芳扯着她道：“鞠躬鞠躬！”清秋就俯着腰鞠躬，为什么要鞠躬？也不知道。这时，周围前后全是人包围了，低了头看见许多人的衣服和腿，挤来挤去，这就更不敢抬头了。似乎进了几重门，还有一道回廊，到了回廊边，那乐队就停住了不上前。上了几层台阶，便觉脚下极柔软，踏在很厚地毯上。人缝里只见四处彩色缤纷，似乎进到一座大屋里，屋里犄角上，又另是一阵鼓角弦索之声，原来这已到礼堂上了。这里本是舞厅，厅角上有音乐台，是乌二小姐他们主张，把华洋饭店里的外国乐队叫来了，让他们在这里奏文明结婚曲。外面音乐队的乐声未止，里面音乐队的乐声，又奏将起来，一片鼓乐弦索之声，直拂云霄。音乐本来是容易让人陶醉的东西，人在结婚的时间，本来就会醉，现在清秋是醉上加醉，简直不知身之所在了。这礼堂开着侧边门，就通到上房了，上房已临时收拾了一间小客厅，作为新人休息之室，就是和燕西书房隔廊相对地方。一进休息室，金家年纪大些的人还好些，惟有年轻些的，早忍耐不住，就拥进屋来。第一便是梅丽和玉芬妹妹王朝霞，一直看到清秋脸上。吴蔼芳就给她介绍道：“新娘子，这是八妹，这是你三嫂子的王家妹妹。”清秋便对她二人笑了笑，梅丽一见清秋年纪不大，和自己差不上下，先就有几分愿意。她百忙中想不出一句什么话来，就道：“新娘子，我早就知道你了。”清秋笑着低声道：“我也知道妹妹，我什么也不懂，请你指教。”还要说第二句，外面司仪人已经请新娘就席了。傧相搀着清秋出去，梅丽受了新娘一句指教的话，立刻兴奋起来，便紧傍着傧相，好照应这位得意的嫂嫂。

走上礼堂，男男女女，围得花团锦簇，简直不通空气。新人入了席，大家一看这一对青年男女，都是粉搏玉琢，早暗暗地喝了一声彩。偏是这四位大的男女傧相，又都俊秀美丽，真是个锦上添花。司仪人赞过夫妇行礼之后，证婚人念婚书完毕，接上便是新郎新妇用印。这一项手续，本来分两层办理，有的新郎新妇自己上前盖印，有的是傧相代为盖印。这个礼堂，虽非常之大，但是家族来宾过多，挤得只剩了新人所站的一块隙地。新郎倒罢了，新妇若要上前，现在是面朝北，必得由左边人堆挤上去，绕过上面一字横排的证婚礼案，然后再朝南用印。她除了两个傧相在身边挽了一只手臂而外，身后还另有两个小天使牵着喜纱，这就太累赘了，要走上去，似乎不容易。当司仪赞一声新郎新妇用印之后，新妇便在衣服里一掏，掏出图章盒子来，顺手递给傧相吴蔼芳，将手又把她扯了一扯。吴蔼芳明白，这是要她代表，好在金家她是熟极了的，便毫不踌躇，走到礼案上面前去。这边是傧相代庖，那边新郎也是请傧相代，顺手是卫璧安，就把图章盒子交给他了。他当傧相，真还是生平第一次，也就绕到礼案上面去。他看见吴蔼芳来了，引起了他一肚子西洋墨水，用那女子占先的例子，要让吴蔼芳先盖印，站在一边未动。但是吴蔼芳却是一个老手，她知道按照礼节，是不适用女子占先的。见卫璧安有谦让之意，便对卫璧安道：“请你先盖。”卫璧安又是个多血的男儿，一难为情，脸上先就是一红，点头说：“是是。”但是那个“是”字，也只有他自己听见罢了。吴蔼芳看见，心里想道：人长漂亮罢了，怎样性情也像是个女子？含羞答答的，这倒有个意思。这样想着，眼睛就不免多看他两眼。卫璧安正是有些心慌，见人家注意他，更是手脚无所措，他将燕西的图章，在结婚人名下盖了印之后，要放进图章盒子里去。他忘了婚书男女各一张，盖了男方的，却未盖女方的。吴蔼芳知道他错了，又觉得人家很斯文的，别再说出错处了，让人家下不下去。因挤了向前，将压着婚书的铜镇纸一挪，把上面的一张婚书拿开，低低地道：“这一张也是由男方先盖印的。”卫璧安这才明白过去，自己几乎弄错，也来不及说是了，微微和吴蔼芳点了一下头，便向婚书上盖章。盖完了章，他又忘了退回原处，只管站在那边看吴蔼芳盖印。吴蔼芳盖完，一抬头，见他还站在这里，便道：“我们这应该退回原处了。”卫璧安微微应了一声哦哦，自退下来。这一种情形，燕西都看在眼里。这以后证婚人介绍人来宾致颂词，都是些恭维的话。有些调皮的青年男宾，虽然想说几句，见那上前的主婚人证婚人，都是郑而重之的样子，也不敢说。到了后来，是主婚人致谢辞，因为是在金家，金铨就向宋润卿谦让了一下，说是润卿兄请。宋润卿拱着手，大马褂袖口齐平额顶，连连拱揖道：“总理请，总理请，兄弟不会演说。”金铨一想，既是不会演说，若是勉强，反觉得不好。因此，自己便由主婚人的位置，向中间挤了一挤，挺着胸脯，正着面孔，用很从容的态度说道：“今天四小儿结婚，蒙许多亲友光临，很是荣幸。刚才诸位对他们和舍下一番奖饰之词，却是不敢当。我今天借着这个机会，有几句话和诸位亲友说一说。就是兄弟为国家做事多年，很有点虚名，又因为二十三年来，总办点经济事业，家中衣食，不觉恐慌。在我自己看来，也不过平安度日，但是外界不知道的，就以为是富贵人家。富贵人家的子女，很容易流于骄奢淫逸之途。我一些子女，虽还不敢如此，但是我为公事很忙，没有工夫教育他们，他们偶然逸出范围，这事在所不免。所以从今以后，我想对于子女们，慢慢地给他一些教训，懂点做人的方法。燕西和冷女士都在青春时代，虽然成了室家，依然还是求学的时代。他们一定不应辜负今天许多亲友的祝贺，要好好地去做人。还有一层，世界的婚姻恐怕都打不破阶级观念。固然，做官是替国家做事，也不见得就比一切职业高尚。可是向来中国做官的人，讲求门第，不但官要和官结亲戚，而且大官还不肯和小官结亲戚。世界多少恶姻缘由此造成，多少好姻缘由此打破，说起来令人惋惜之至！”他说到这里，四周就如暴雷也似的，有许多人鼓起掌来。金铨是个办外交过来的人，自然善于辞令，而且也懂得仪式。当大家鼓掌的时候，他就停了没有向下说。鼓掌过去了，他又道：“我对于儿女的婚姻，向来不加干涉，不过多少给他们考量考量。冷女士原是书香人家，而且自己也很肯读书，照实际说起来，燕西是高攀了。不过在表面上看起来，我现时在做官，好像阶级上有些分别。也在差不多讲体面的人家，或者一方面认为齐大非偶，一方面要讲门第，是不容易结为秦晋之好的。然而这种情形，我是认为不对的。所以我对于燕西夫妇能看破阶级这一点，是相当赞同的，我不敢说是抱平等主义，不过借此减少一点富贵人家名声。我希望真正的富贵人家，把我这个主张采纳着用一用。”说到这里，对人丛中目光四散，脸上含着微笑。男宾丛中，又啪啪地鼓起掌来。金铨便道：“今天许多亲友光临，招待怕有不周，尚请原谅！今天晚上，还有好戏，请大家听听戏，稍尽半日之乐。统此谢谢！”说毕，对来宾微微鞠躬。这是总理表谢意，和平常的主婚人不同，来宾看见，也陪着一鞠躬。真有几位来宾，还在人丛里走出来，忙着一鞠躬的。这些仪式过去了，便是谢来宾，新郎新妇退席了。

第五十回

新妇见家人一堂沆瀣

少年避众客十目驰骋

这时，清秋还只认得公公，在男族一堆里面，站着有老有少，谁是谁，还是分不清楚。清秋心里虽然为这事踌躇，可是人家早已替她打算好了，行过婚礼之后，依然引到休息室里，暂时休息。一会儿，傧相重新将她引上礼堂，这时宾客都退了，男家老少约有一二十位，随便地坐在那边，一出来，就见自己公公，引了一二个妇人一块儿向前来。挤挨着公公是位五十上下的太太，清秋一看就明白，那是婆婆了。正面放了两把太师椅，铺了围垫，他两人过来就分左右坐下了。两个傧相把清秋引到下面，燕西却由身后转出来了。说道：“这是父亲和母亲。”说毕，声音放低了几倍道：“你三鞠躬。”清秋这里礼还没有行下去，老夫妇两人已站起来了。清秋行礼，他俩含着微笑，也微微一点头。礼毕，金铨道：“新妇今天也很累，其余只一鞠躬吧。”于是老夫妇俩站开，二姨太上来，她不坐了，只靠住椅子站着一点头下去。又其次，便是翠姨，她先笑道：“不敢当！不敢当！”连椅子边都没站过去，就是侧面立了。清秋偷眼一看，见她尖尖脸儿，薄敷胭脂，非常俊秀，穿了一件银红色的缎袍，腰身只小得有一把。起先还以为她不定是哪位嫂子，这时燕西告诉她是三姨太，心里才明白，不料公公偌大年纪，还有这样花枝般的一位姨母，于是也是一鞠躬相见。她过去之后，哥嫂们便一对一对地由燕西介绍，都是彼此一鞠躬。清秋偷眼看这些人，都还罢了，惟有那三嫂一双眼睛很是厉害，一刹那之间，如电光一般，在人周身绕了一遍。这时，道之笑着从人丛中走了出来道：“老七，我的情形特别一点，用不着介绍，我为你们的事，多少总出了一点力，你两个人给我三鞠躬谢一谢，成不成？”燕西笑着答道：“成！你请上。”道之道：“别忙，我还有一个人儿。”于是回过手去对身后连招了几下，刘守华一见，就笑着出来了。燕西真个陪着清秋向他们二人三鞠躬。他们夫妇走了，敏之、润之、梅丽，都是认识的，只一齐走出来，平行了一鞠躬。行完礼之后，金太太就走过来了，因对四个傧相道：“各位请休息休息吧，小姐们都忙累了。”又对梅丽道：“牵新娘子到新房里去吧。”梅丽颔首，就引清秋到上房里来。

清秋只觉转过几重院子，还绕几道走廊，进了一个海棠叶式的门内，旁边一道小曲廊，通到上房。上房是三楼三底，一所中西合璧的屋子。屋外是道宽廊，照样的有四根朱漆圆柱，由上通下，所以槅扇门窗，齐上朱漆，好在并没有配上一点其他的颜色，倒也不见得俗。窗扇里只糊着白纸和白纱，也不用其他的颜色。沿着走廊，垂了八盏纱罩电灯，也只是芽黄色的。清秋一看，心里倒觉非是那样热闹，心里倒是一喜。院子里有一株盘枝松树，虽不很大，已经高出屋脊，此外有几株小松，却很矮。西屋角边，栽了有一丛竹子，这时虽半已凋黄，倒是很紧密。此外就是几堆石头，上面兀自挂着枯藤，却没有别的点缀。走进屋子里去，屋子都是雕着仿古槅扇，糊了西洋图案花纸，左边一个木雕大月亮门，垂了湖水色的双合帷幔。帷幔里面两只四五尺高的镂花铜柱烛台，插着一双假的红烛，这正是清秋往落花胡同初见燕西的时候所看到的，乃是两个红玻璃罩，里面藏着小电灯泡。屋里的木器家具，一律是雕花紫檀木的，这因为清秋说过，在中国的图画上，看到古来那些木器，含有美术意味，很是古雅，所以燕西就按照她的话，采办起来。有些东西是家里的，有些东西还是在旧王府里买出来的。清秋进屋之后，便有秋香、小兰给她除了喜纱，让到床上坐了。床也是紫檀的架子，清秋以为必是硬邦邦的，可是一坐下去，才知道下面也安有绷簧。心想，这些东西，不知是谁所办？没一样不令人称心合意的。这样好屋子，不说有一生一世享受，就是能住个十天半月，此生也就不枉了。刚才在家里那一番的愁闷，到了此时都已去个干净。心里欢喜，脸上愁痕自然也就去个干净。那新人所应有的喜色，就充满了眉宇之间。

这时，看新娘子的，也就拥满了内外屋。金太太含着笑容，也跟着来了。一看人如此之多，便道：“这里地方小，许多客，挤窄得很。”就有人道：“好极了，叫新娘子出来招待招待吧。听说新娘子，也是个新人物，还害臊吗？”金太太笑道：“害臊是不会害臊的，不过她是生人，一切事都摸不着头脑，恐怕弄得招待不周。”大家又笑着说：“不周也不要紧，请她出来坐一坐，谈一谈就行了。”金太太见众意如此，是不可拂逆的。便走进屋子去。清秋一见婆婆进门，就站起来了。这时，她除了喜纱，穿着一件水红绣花缎的袍子，头发上束着匝花瓣，显得很是年轻。金太太看了，不免发生疼爱之心，就走上前，握着她的手说道：“许多来宾，都要你招待，你就出去见见他们吧。”清秋听到婆婆这样说，就答应了出去。走到这种生地方来，所见的又没有一个熟人，在这里却要做主人，招待来宾，自然有些心慌，这也只好自己极力的镇静，免得发慌。偏是自己一出垂幔，满屋子女宾噼噼啪啪就鼓起掌来。这样一来，倒越弄得她有些不好意思。还是梅丽比较和她熟些，就引她在屋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就对大家笑着说道：“人出来了，你们有什么话和人家谈就说吧。”玉芬也在这里，却微微一笑道：“我们这位新弟媳，和姐妹真是投机，没过门之前，大姐妹三，就好得了不得。过了门之后，你瞧我八妹，又是这样勇于做一个保护者。天下事都是个缘法，有了缘，随便怎样疏远，都会亲密起来的。所以人常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我们老七和新娘子，自然是一对玉人儿，可是事先谁也不会想到这一段婚姻的。”玉芬这一篇话，清秋还不能十分明了，以为不过是说笑而已。梅丽一听，就知道话里有话，只是当了许多亲戚朋友，又是在新娘子面前，这话简直不好回驳，也就只好含糊对她笑了一笑。其中就有一个女宾说道：“我们把七爷请来吧？让他来报告恋爱的经过。”玉芬笑道：“这里全是女宾，用不着他来，我看我们还是请新娘子报告吧。老七这段婚姻，纯粹是自由恋爱的结果，比一切婚姻，都要有趣，当事人要能说一说，那我们就比听小说还有味。这里都是女宾，新娘子要说也方便得多。请新娘子把这种好情史，告诉我们一点，不知诸位赞成不赞成？”她这样一说，大家都狂喊着赞成，加上还有几个人，夹在里面鼓掌。清秋到了这时，也不知道应该怎样表示好？只臊得低着了头，将身子扭过一边去。有几个活泼些的女太太们，就围绕清秋身边来，一定要她说。清秋无可如何，只得站起来说道：“真是对诸位不住，我向来没有演说过，实在说不出来，请诸位原谅！”玉芬道：“不，新娘子撒谎，我听老七说过，新娘子最会演说，在天安门开大会还登过台呢。”清秋道：“没有这回事，三嫂子大概是听错了。”众女宾听了这话，哪里肯信？只是要清秋说，还有人说道：“新娘子若是不演说，就是看这些来宾不起，我们一点面子也没有了，那我们也不好意思在这里待着，戏快开台了，我们听戏去吧。”金太太见大家逼得新娘子太厉害，便由屋里走出来，笑道：“诸位，我也不为着谁，有一句最公道的话，和大家说一说，结婚要报告恋爱经过，这也是有的。但是向来都是新郎报告，没有新妇报告的，除了小姐，其余诸位，都是当过新娘子的，诸位当新娘子的时候，也报告恋爱经过没有？若是都没有报告过，舍下的新娘子，也就不能例外。”金太太这几句极公道的话，却成了极强硬的话，谁也没有法子来反驳，都只说金太太疼爱新娘过分一点。金太太给大家碰了一个钉子，恐怕人家不愿意，便笑道：“我们那老七是脸皮厚的，诸位尽管要他报告，新娘子请诸位原谅吧，给大家鞠一个躬道谢。”清秋明知这是婆婆使的金蝉脱壳之计，正好趁此下场。因此，当真斯斯文文地给大家鞠了一躬。大家明知她婆媳演了一出双簧，但是人家做得很光滑，有什么法子呢？就有人提议道：“前面戏开演了，我们听戏去吧。”于是也就借着这个机会，一阵风似的走了。

那边戏厅里，本很干净，鹏振就欢喜邀了他一班朋友，在这里玩票儿。这回家里有大戏，他们更收拾得清楚，早已仿了外面新式大戏院的办法，一排一排，都改了藤座椅，像这样的人家，当然是男女不分座，不过靠左有一圈圈地方，是女宾的特殊地位，女宾有不愿男宾混杂的，可以上那儿去。但是来的女宾，却没有故意坐在那儿去的。燕西本来在前面陪客，他觉得太腻了，家里有现成的戏，不能不来看一看，因此，他趁着大家欢喜之际，一溜就溜到戏场里来，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一回头倒平空添了一桩心事，原来那位舞女邱惜珍女士，正坐在身边，只隔了一个空位子。燕西还没有开口，她先就笑道：“七爷，恭喜啊！怎么有工夫来听戏？”她说这话，燕西倒不知所答，不觉先笑了一笑。本来一个男子，不能娶尽天下的好女子，也不能说一个男子在女友中娶了一位做夫人，就对不住其他的女友。可是很怪，燕西这个时候，好像见了什么女友，都有些对不住人家似的。加以邱惜珍和本人讨论电影及跳舞，感情又特别一点，所以她恭喜一声，似乎这里面都含有什么刺激意味似的。因含着笑坐近一个位子来，笑道：“以先我怎么没有看见你？”邱惜珍道：“你们行大礼的时候，我就参与的，还鼓了掌欢迎你的新夫人呢。那个时候，你全副精神，都在新娘身上了，哪会看见女友呢？”燕西笑道：“言重言重！”邱惜珍且不理他，半站起身来，对那边座位上招了一招，燕西看时，那边位上也有个女子起身点头。邱惜珍笑道：“回头再谈。”说毕，她起身到那边了。燕西碰了一鼻子灰，没意思得很。心想，这样看起来，无论男子和女子，还是不结婚的好，结了婚身子有所属，就不能得大多数的人来怜爱了。怪不得，我们兄弟中，从前以我交女友最容易，而今看起来，恐怕也要取消资格了。

燕西正在这里想入非非，忽然有个人，啪的一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燕西一回头，原来是孟继祖笑嘻嘻地站在身后。他道：“大家到处找你，你倒在这儿快活！”燕西拉着他的手道：“何妨坐着听一两出戏呢？”孟继祖道：“今天的戏，无非是凑个热闹劲儿，有什么看头？”说到这里，后面跟来一大班人。最前面就是他们诗社里的朋友韩清独、沈从众。他们自从上年诗社一会而后，常引燕西作为文字朋友。这次燕西结婚，韩清独作了十首七绝，工楷写了，用个镜框子架着，送到金宅来。他既发起了这个事，诗社里的朋友，少不得都照办。燕西知道，他们的诗都不大高明，若是挂在礼堂上，恐怕父亲看了说闲话，因此，只把七八架镜屏，都在新房的楼上挂了，料着那个地方，父亲是不会去的。不料这韩先生他偏留心这件事，到了金家前前后后，找了一个周，却不见同会诗友的大作，自己满心想借这个机会露上一露，不料一点影子没有。大为扫兴之下，这时见了燕西，他首先就说道：“燕西兄，我们作的那几首歪诗，是临时凑起来的，实在不高明。”燕西道：“好极了，都好。”说到这里，低了声音笑道：“我把你们的作品都列在新房楼上，明天我要引新娘子看看你们的大作呢。”韩清独听说他的作品挂在新房楼上，他高兴了不得，将手一拍道：“这话是真吗？我知道新娘子文学不错，我们一定要请新娘赐和几首。”说时，两手一扬，声音非常之高。韩清独这样说，他是要表示自己会作诗，好让大家知道。燕西连忙拉住他的手道：“别嚷别嚷！”韩清独见燕西不是那样高兴的样子，就不敢追着向下说。接上他们诗社里的那位老前辈杨慎己先生，也就跟着来了，手上拿了帽子，老远地就一步一个长揖，高举到了鼻尖，口里可就说道：“恭喜恭喜。”燕西一看，事情不好，搬了这些个醋缸到戏场里来，非把戏场上人全酸走不可。便起身道：“我们到客厅里去坐坐。”杨慎己晃着身躯道：“我看燕西兄大有和我们联句之意。清独兄，继祖兄，走，我们联句去。趁着良辰吉日，诗酒联欢，多么是好！比在这里听戏，不强得多吗？”燕西巴不得他们走，自己引导，就把他们引将出来，一直引到小客厅里。杨慎己并不住地摸着胡子道：“今日催妆之诗，未可少也。”说时，连摇了两下头。孔学尼笑道：“新娘子都进房几个钟头了，还催什么妆？催新娘上妆到婆婆家来了，催于何有？”杨慎己先是一时高兴，把话说错了，这时要更正，已是来不及，便笑道：“对了对了！某有过，人必知之，我是说花烛之诗，一个不留神，就说出催妆诗来了。该打该打！我听说新娘子天才极高，今天晚上不要学那苏小妹三难新郎吧？”这句话倒把孟继祖提醒了，笑道：“今天晚上新房里是有意思的，我们要斯斯文文地闹一闹才好。”孔学尼对孟继祖了眼，笑道：“可不许做煞风景的事。”

他们这种酸溜溜的样子，别人还罢了，惟有谢玉树和卫璧安两个人，看不大惯。卫璧安就低低地说道：“遇到这样的好戏，我们为什么不去看看？”谢玉树笑道：“我早就想去看，无奈这里全是生人，没有人引去，怪不好意思的。”卫璧安道：“人多客乱，谁又认识谁？我们还是去听戏吧。”二人约好，也不惊动众人，慢慢地踱到戏场上来。这里面男宾不过三分之一，女宾要占三分之二，说不尽鬓影衣香，珠光宝气。卫谢两人也不敢多事徘徊，看到身边有两个空椅子，便坐了下去。这一坐下，心里倒坦然了，反正是坐着听戏，就不怕受女宾的包围了。听得正有趣的时候，因人家鼓掌，卫璧安忘其所以，也赶着鼓起掌来。一面对谢玉树道：“真好。”这“真好”两个字刚说出，前面坐的女宾，忽然一位回转头一看，卫璧安见了，心中正如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一般，浑身似乎有一种奇异的感触。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刚才在礼堂上会面的那位女傧相吴蔼芳女士。卫璧安因为和人家并没有交情，未曾打算和她打招呼，那吴女士倒是落落大方，笑着点了一点头，又叫了一声卫先生。卫璧安来不及行礼了，竟把身子一欠，站将起来。吴蔼芳嫣然一笑道：“听戏不客气，请坐请坐。”卫璧安还是说不出所以然来，只是是地答应了一声。直待吴蔼芳回过头去，他才坐下来。谢玉树看见，早是拐了他胳膊两下。卫璧安虽然心里十分矜持，脸上也就不由得一阵发热，也不能做什么表示，只得把脚对谢玉树的腿敲了一敲。谢玉树一笑，也就算了。那前面吴蔼芳正和她姐姐吴佩芳同坐。佩芳低了头下去，轻轻地问道：“你和他原来认识吗？”蔼芳没说，只摇了一摇头。吴氏姊妹坐的前排，就是乌大小姐乌二小姐。她两人是文明种子，凡事都不避什么嫌疑的。二小姐看见卫璧安、谢玉树这一对美男子在座，就不住地回过头来看，现在看到吴蔼芳向卫璧安打招呼，倒以为他两人认识，便回过脸来，对她一笑。蔼芳见她这一笑，倒莫名其妙，对着她只是发愣。二小姐于是手扶着椅背，回过头来对着蔼芳。蔼芳看那样子，好像是有话说，便也将头就过来，轻轻地问道：“说什么？”二小姐眼皮向后，下巴颏接下一翘，笑道：“这个人真可以说是美男子。七爷在哪里找了这样两个漂亮人物来当傧相？”蔼芳不料到她问出这话来，答复不好，不答复也不好，倒十分为难起来，脸上红着，只哼了一声。乌二小姐看到一二分，觉得不便说什么，依然回过头去看戏。佩芳见乌二小姐这样鬼鬼祟祟的，不觉又回过头来，对卫璧安看了一眼。卫璧安先曾见她站在男方家族队中，知道她是金家的一位少奶奶。见她这样注意自己，恐怕自己有什么失仪的地方，索性板着面孔，只管看了台上，什么话也不说，对于佩芳的探望，只当没有看见。佩芳也明知卫璧安不好意思，看了一下，也只是微微一笑。过了一会儿，梅丽笑嘻嘻地来了，她换了玫瑰紫色海绒面的旗袍，短短的袖子，露出两只红粉的胳膊，下面穿的湖水色的跳舞丝袜子，套着紫绒的平底鱼头鞋，漆黑头发，靠左边鬓上，夹了一个张翅珊瑚蝴蝶夹子，浑身都是红色来配衬，极得颜色上调和。佩芳看见，先就笑道：“八妹今天喜气洋洋的。你瞧，穿这一身红。”梅丽道：“今天家里有喜事，为什么不穿得热闹些？”说时，一挨身就在蔼芳身边坐下。蔼芳笑道：“你总是这样喜欢赶热闹，那边不有空位子，挤到一处来做什么？”梅丽道：“咱们谈谈不好吗？一会子，三嫂也来，她就是个戏迷，什么戏也懂，台上唱一段，让她先讲一段，那就有个意思了。”一面说着，一面目光向四处张看，偶然看到身后，忽见那两个漂亮的男傧相，齐齐地坐在那里听戏。她也认得谢玉树的，倒先站起来，和他点着头笑了一笑。谢玉树看见人家招呼，也不能不理会，和梅丽点了一下头。这一来，把前面的两位乌小姐，倒看呆了。乌二小姐更是疑惑，八小姐怎么会和那个美少年认识？这小小一点年纪，倒也知道捷足先得，可见爱美的心思，人人都是有的。因之，要偷看背后的意思，更为密切，差不多三四分钟时间，就要回头向后一看。梅丽天真烂漫的人，倒不甚注意。蔼芳明知其中之意，也装不知道。心想，随便你去看，看你看到什么时候。这其间卫璧安和谢玉树两个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再要坐这里，就怕看得引出风潮来，大家都怪难为情的。

因此，二人说了一句走吧，就各自走开，依旧到小客厅里来。燕西道：“到处找你两个人，全找不着，哪里去了？”卫璧安笑道：“我们有哪里可去哩？这里全是生地方，我们听了两出戏来了。”王幼春笑道：“你们去看戏，仔细人看你啦。”他这样一说，又弄得谢卫二人无辞可答。孟继祖道：“这话未免可怪，他们又不是两个大姑娘，怕什么人来看？”卫璧安勉强笑道：“这傧相真是做不得，朋友和傧相开起玩笑来，比和新郎开起玩笑来还要厉害呢。”孟继祖道：“这话对。我们还是闹新郎，新郎纵然脸皮厚，我们还可以闹新娘啊。走吧，我们闹新娘去！”于是这一大班人，一阵风似的，又拥到新房里来。

这新房里，本还有几位女客，看见这一班如狼似虎的恶少拥了进来，也就不言而退。清秋在家里早几个星期，就愁到了闹新房的这件事。知道金家亲戚朋友，家乡人最多，遇到这些喜庆礼俗，还有袭用家乡的老套。家乡闹房这件事，向来是十分厉害的。新娘越是怕羞，他们会越闹得厉害。这其间只有一个法子，老着脸全给他一个不在乎，事情一平淡，闹房的人就乐不起来，这就不会那么闹了。主意打定了，心里也就不害怕，所以这些人一拥进屋子，她并不躲闪，索性站着笑脸迎上前来，说道：“诸位先生请坐，我是生地方，招待不周，请多多原谅。”大家一进门，打算就痛痛快快闹上一阵子的，不料新娘子和理想中的人物不同，大大方方地出来见面，而且不让众人开口，她那里就先表示了：这里是生地方，招待不周，请大家原谅。这几句很轻松的话，听去好像不算什么，可是大家都觉得她有先发制人的手腕。人家是规规矩矩地来招待你，你若嬉皮涎脸和人开玩笑，这在表面上，似乎讲不过去。因之，大家都收着笑脸，愣住了，没办法。究竟还是孟继祖口才好一点，便笑着上前一拱手道：“新嫂子。”清秋道：“不敢当，我不知道怎样称呼，请原谅。”孟继祖正要向下说几句玩话，偏是新娘子又客气起来了，不过自己出了马，决计不让新娘子挡回去，就笑道：“我叫孟继祖，是燕西世交朋友，亲密一点说，也可以算是弟兄们吧。我听说新娘子文学很好，作得一手好诗，今日大喜之期，一定有绝妙的佳章定情，能不能先给我们瞻仰瞻仰呢？”这个题目提出来，清秋有些为难了，难道这也可以给他们一个不在乎，说是我能作诗，当面就作，那未免太放肆了。只得笑说道：“不会作诗，请原谅。”孟继祖将右手一举，向大家伸出三个指头来，笑道：“我们进门，新娘便什么没有赏赐，可连给了我们三原谅。”那个“三”字，故意用土语念成“沙”，越是俏皮。清秋一想很对，也就嫣然一笑。大家看见，乘机便鼓了一阵掌。孔学尼道：“我们一进来，几乎弄成了僵局，到底小孟有本领，总算把新娘引笑了。”王幼春也笑道：“我们排了大队，来了这么些个人，引着新娘一乐，这就算了吗？”孟继祖道：“依你怎么办呢？我就只有这样大的本领，只能办到这个程度。不过你要能出好主意，叫我去做，我一定能照着法子去办的。”王幼春道：“我倒有个好法子，不知你能办不能办？可是办不办在你，让你办不让你办，又在乎新娘子是不是给面子。”孟继祖道：“什么法子？你说吧，若是新娘子不给面子，我就对她先行个三鞠躬。”清秋一听这话，见事不妙，看这人样子是很轻佻的，若他真个对人行个三鞠躬起来，那怎么办呢？还是答应人家的要求，不答应人家的要求呢？便不等孟继祖开口，就轻轻说道：“诸位请坐，诸位请坐！”说话时故意放出很殷勤的样子，向大家周旋。大家见新人客气，不能不中止笑谑的声浪。人既多，大家一谦逊，把这事又打断了。燕西原也跟了众人来的，只在房门外徘徊，这时，也不知道哪里拿了一筒烟卷进来，就向大家敬烟。孟继祖道：“新郎敬烟不算奇。”下面一句，正是说了新娘送火。清秋早抢上前一步，接了烟筒过来，就拿烟筒向每个人面前递了去。燕西会意，拿了盒取灯儿，接上就擦了给人点烟。两个人应酬起来，态度是非常的恭敬，大家无论如何，也不好再挑眼。随后虽然还有人出主意，燕西已懂了清秋御敌之法，只是对大家一味的谦和，大家真也再没有法子向下闹。说笑了一阵，觉得没有多大的趣味，也就走了。

到了外面，王幼春不见燕西在内，便道：“这对新人真厉害，我们简直没有法子逗他。”孟继祖道：“新娘子也并不难对付，实在是去闹的人太无用，新娘一客气，你们全不做声，让我个人去闹，闹得我孤掌难鸣，那有什么法子？”孔学尼望了他一望，笑道：“还是照我那个法子办吧，准没有错。”孟继祖道：“别说别说，这是攻其无备的事，就要出其不意。”这些人里面，有知道的，大家也就相视而笑，不知道的，以为这里面有好文章，也不愿明问。好在这里，有的是热闹场合，大家暂分头取乐去了。

第五十一回

顷刻千金诗吟花烛夜

中西一贯礼别缙绅家

燕西自一班朋友走后，还留在新房里，清秋一看用人全在外面屋子里，对他望了一眼，低声道：“还不快走！”说时，跟着把脚微微一顿。再要说第二句话时，已进来一大批女客，有的就道：“新郎戏也不去看，客也不去招呼，就在这里陪新娘子吗？”燕西道：“我刚陪了一班客进来，把客送走了，我还没出门呢，你们就来了。”有人说：“不行不行，刚才我们要新娘报告恋爱经过，伯母说，没有这个先例，要新郎说。现在正好遇着你，也不用得我们去请了。”燕西笑道：“我只听见男客闹新娘，没有听见说女客闹新郎的。”乌二小姐这回也来了，便笑道：“七爷这话有些失于检点，现在男女平等。”燕西一见她，在人丛中向前一挤，便笑道：“外面来谈吧，里面太挤窄。”一面说，一面就在脂粉堆里，绮罗丛中，硬挤将出来。走到外面屋子里，里面就有人嚷跑了，燕西头也不回径自走了。到了外面，许多人在一处一起哄，时间就是这样混过去了。

到了晚上，比日里更是热闹，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各处的电灯，都已明亮，来来往往的人，如穿梭一般，赴宴的赴宴，听戏的听戏。鹏振这一班公子哥儿，他们是欢喜特别玩意儿的，冷淡了一天半日，就想大热闹一下，可是到了真热闹的场合，反而不参加。因之，约了几个人，另组一局，在西边跨院里，邀了一班女大鼓书，暗暗地还把几个唱旦的戏子，约了去听书。燕西先是不知道，后来金荣报告，才赶了去。这里原是金铨设的一个小课堂，当他们兄弟姊妹小的时候，请了两三个教员，在这里授课，早已空着，不做什么用。古人所谓富润屋，德润身，像他们这样的人家，空了几间屋子，是不会去理会的。这时，收拾起来做书场，大鼓娘就在讲台上唱，是再合适没有的了。燕西进来看时，听书的不过二十左右，大鼓娘倒有十几个，大兄弟三，都坐在这里。鹏振还带着那个旦角陈玉芳坐在一处。燕西一进来，大鼓娘目光，来了个向外看齐，全望着燕西。有两个是燕西认识的，都笑着点了点头。刘宝善早站起来道：“你怎样这时才到？”燕西道：“我哪知道你们有这一手呢？大戏是你发起的，你放了戏不听，又到这儿来闹。”刘宝善道：“我们一组，全在这儿，一个人跑去听戏，那就太没有团体心了。可是这里多么清静，比听戏有味吧？”燕西说笑着，就在第一排椅子上坐下。朱逸士也走过来了，和他坐在一处，都笑道：“今天你有新娘子靠了，不应该坐在这里，又去沾香气。”说时，眼睛望了那排唱大鼓的女子。燕西道：“你这话，根本就不通。我今天刚有新娘子，就不许沾香气，你们早就有太太的人了，为什么还老要到处沾香气呢？”这时，台上唱大鼓的王翠喜，正是凤举所认识的人。他刚点了一支曲子让她唱，现在燕西尽管说话，他就把眉皱将起来，因道：“说话低一点，成不成？人家一点也不听见。”燕西看在兄长的面子上，究竟不能不表示让步，只好不做声。朱逸士却偏过头来，伸了一伸舌头，再回过去，却对王翠喜叫了两声好。这样一来，和凤举的表示，暗暗之中恰是针锋相对，惹得在座的人都笑将起来了。那些唱大鼓的姑娘，也是笑得扭住在一团，花枝招展，看起来非常之有趣味。燕西觉得这里是别有一种情趣，就是没有打算走。后来还是金荣来找他去陪客，他才走了。可是把他一找，他们在西跨院里唱大鼓书的事，闹得里面女眷们也知道了。

玉芬一听到这话，就拉着佩芳道：“他们这样秘密组织，决计没有什么好事，我们也偷去看一看，好不好？”今天家里有喜事，大家都是高兴的，二人果然就过去。她们怕由前面去，彼此撞见了，却由一个夹道里，叫老妈子扭断了锁，从那院子的后面进去。由这里过去，便是那课堂的后壁，这一堵墙，都随处安放了百叶窗，这时百叶窗自然是向外开着，只隔一层玻璃。可是屋子里有电灯，屋子外没电灯，很给予在外面偷看的人一种便利。当时佩芳和玉芬同走到窗子边，将向外的百叶窗轻轻儿向里移，然后在百叶窗缝里向屋里张望。玉芬只一望，首先就看见凤举和一个唱大鼓的姑娘并坐在椅子上，那姑娘含着笑容，偏了头和凤举说话，那头几乎伸到凤举怀里去。玉芬一见连连向佩芳招了一招手，轻轻地道：“你瞧，大哥和那姑娘，那种亲密的样子。”佩芳低头看时，心里一阵怒气也不知从何而起，心里只管扑通扑通乱跳。玉芬笑道：“他们这些人，真是不讲求廉耻。有许多客在一处，他们就是这样卿卿我我地谈起爱情来。”佩芳扶着窗户只管望，一句不做声，玉芬忽然鼻子里哼了一声，也是不做声。佩芳紧挨着她的，只觉得浑身乱颤。佩芳道：“怎么着？三妹，你怕冷吗？”玉芬道：“不，不，你瞧，你瞧！你望北边犄角上。”佩芳先也不曾望到这里，现在看时，只见鹏振和那个旦角陈玉芳同坐在一处，一个唱大鼓的姑娘，却斜了身子，靠着鹏振的右肩坐下，鹏振拿出烟盒，让姑娘取了一根烟，又欠了身子将那按机自来火盒子亮了火，点着烟，她倒自由自在地抽上了。抽了两口，然后两个指头夹着烟卷，顺便一反手就交给鹏振。鹏振倒一欠身子，笑着接住，好像这是一桩很荣幸的事一般。玉芬对着百叶窗，下死劲地啐了一口，然后一顿脚，轻轻地骂道：“该死的下贱东西！”佩芳看见凤举闹，本是有气，好在他是有个姨太太的人，自己战胜不过姨太太，却也不愿丈夫的爱，为姨太太一人夺去。现在若是丈夫和别的女子好，可以分去姨太太得到的爱，借刀杀人，倒也是一件痛快的事。所以看见丈夫和别个女子谈爱，虽然心里很不痛快，却也味同鸡肋，恋之无味，弃之可惜，不是十分生气。现在见玉芬很生气的样子，便道：“进去吧，天气很冷的，站在这里有什么意思？这个时候新娘子房里，一定很热闹的了，我们到新娘子房里去看看吧。”玉芬道：“忙什么？我还要看看，看他们究竟弄些什么丑态，才肯算数。”佩芳知道玉芬是沉不住气，若让她还在这里看，她一时火气，也许撞进里面去。今天家里正在办喜事，可不要为了这一点小事，又生出什么意外风波来。因就拉着她的衣服道：“走吧，在这里站得人浑身冰冷的，我真受不了。”玉芬身子被她拉得移了一移，但是一只手依旧扶住了窗子，还把眼睛就窗叶缝向里望。佩芳没法，只得使蛮劲把她拉开。玉芬原是不想走，要看一个究竟，无奈这屋檐下的风，是打了旋转吹下来了，由上面刮进人的领子里去，如刀刺骨，非常难受。经佩芳一拉，也只好跟了走。

走到新房这边，里里外外，灯光如昼，两个人挤了进去。只见男男女女，满屋是人，左一阵哈哈，右一阵哈哈，那笑声尽管由里面发出来。燕西被许多人包围在中间，只是傻笑。佩芳将玉芬一拉道：“屋里面乱极了，不进去吧。”玉芬原是一肚皮的气，但是到了这里，就忘去了一半，回转头低低说道：“看看要什么紧？就站在这帷幔边看吧。”佩芳见她这样低声下气的说话，想是有什么用意，向前一挤，只见妹妹蔼芳陪了新娘坐了一处。那个姓卫的男傧相，虽然也夹在人丛里，但他并不说什么，也没什么举动，偶然发出一种柔和的笑声，却不免有意无意之间，看蔼芳一下。蔼芳似乎也知道人家这一种表示，却不大轻易说笑，然而也不离开。由这种情形看起来，心里已明白四五分，不过这事虽然不涉于暧昧，然而自己有了一层姊妹的关系，这话究竟不好意思说破；看在心里，也就算了。又知道玉芬一张嘴是不会饶人的，千万不要在她面前露出什么马脚。因此，只当不知道什么，混在人群中站了一会儿。这新房里的人，虽不是怎么大闹特闹，但是这些人坐着说笑，总是不走。燕西知道他们这种办法，是一种消极的闹房，实在是恶作剧。可是人家既不曾闹，而又规规矩矩的谈话，就没有法子禁止人家在这里坐。这样一直等到两点多钟，还是金太太自己走了过来，这里闹的人，不是晚辈，就是下僚，大家就不约而同地都站了起来。金太太笑道：“诸位戏也不听，牌也不打，老是在这里枯坐，有什么意思？”孟继祖笑道：“这个时候，戏大概完了吧？办喜事人家的堂会，和做生日人家堂会不同，不拉得那么长的。”金太太笑道：“那是什么缘故？”孟继祖尽管言之成理，却不曾顾虑其他，因笑道：“伯母恕我说得放肆，这办喜事的人家，洞房花烛夜，真是一刻值千金，弄了锣鼓喧天，到半夜不止，这是讨厌的事。”金太太笑道：“我不敢说的话，孟少爷都对我说了。我还说什么呢？我想诸位坐在这里，不在演堂会戏以下吧？”孟继祖伸起手来，在头上敲了一下爆栗，笑道：“该死！我怎这样胡说八道，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大家走吧，我们不要在这里做讨厌的事了。”大家听说，就是一阵哄堂大笑。本来金太太来了，就不得不走，既是孟继祖说错了话，还有什么话说，大家也就一阵风似的，拥将出去了。

当时，金太太就吩咐两个老妈子收拾收拾屋子，便对清秋道：“今天你也累够了，时候不早。”便走出房去。清秋低了头，答应两句是，那声音极低微，几乎让人听不出来。金太太走到门口，随手将双吊起的帷幔放了下来，回头对清秋道：“不必出来了。”清秋又轻轻地答应了一声，便在离房门近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了。屋子里两个伺候的老妈子，已经没有了事，就对燕西笑道：“七爷没有事吗？我们走了。”燕西点了点头，两个老妈子出去，顺手将门给反带上了。燕西便上前将门暗闩来闩上，因对清秋道：“坐在门边下做什么？”清秋微微一笑，伸起一只拳头，捶着头道：“头晕得厉害。从今天早上八点钟起，闹到现在，真够累的了，让我休息休息吧。”燕西道：“既然是要休息，不知道早一点睡吗？”清秋且不理他这句话，回头一看屋子里，那挂着珠络的电灯，正是个红色玻璃罩子，配上一对罩住小电灯的假红烛，红色的光，和这满屋的新家具相辉映，自然有一种迎人的喜气。铜床上是绿罗的帐子，配了花毯子、大红被，却很奇怪，这时那颜色自然会给人一种快感，不觉得有什么俗气。看完了，接上又是一笑。燕西道：“你笑什么？还不睡吗？”清秋笑道：“今晚上我不睡。”燕西笑道：“过年守岁吗？为什么不睡？”清秋鼻子哼了一声，笑道：“过年？过年没有今晚上有价值吧？”燕西道：“这不结了！刚才人家说了，春宵一刻值千金。”清秋笑道：“这可是你先说诗，我今天要考考你，你给我作三首诗。”燕西道：“不作呢？”清秋道：“不作吗？我也罚你熬上一宿。”燕西道：“你别考，我承认不如你就是了。”

他们正在这里说话时，那外面屋子里，早隐伏下了听房的许多男客。起首一个做指挥的，自然是孟继祖。因为他们约好了，白天和晚上，新房都没有闹得好，所以暗暗约了一下，到了深夜要来听房。若是听到什么可笑之词，要重重和燕西闹上一番。所以金太太要他们走，他们果然走了。其实，有七八个人藏在下房里。等到两个老妈子出来，大家已站在院子里，十几只手，不约而同地竖了起来，在电光底下，只管和老妈子摇着。这里面的王幼春跨着特别的大步，忙着走了过来，笑道：“你们千万别做声，让我们闹着玩玩。没你们的什么事了，你们去睡吧。”老妈子一看，有王少爷在内，是极熟的人了，却不能拦阻的，料也不会出什么事，且自由他。这里七八个人，就悄悄地走到外面屋子来。这里沿着雕花格扇门，外面又垂着一副长的紫幕，一直垂到地毯上。若是要由格扇里戳一个窟窿向里望，得先钻进紫幕去，这可是老大不方便。大家且不动身，先侧身站立，用耳朵贴着紫幕。恰好清秋坐在门边椅子上说话，相距很近，外面听个真着。孟继祖一听里面开口，乐得直端肩膀。外面屋子里，还留了一盏小电灯，发出淡色的光来。大家看见孟继祖的样子，也忍不住发笑。各人都把手掌捂住了嘴，不让笑声发出来。偏是燕西说话的声音，又比较的高些，大家听了他向新娘示弱的话，格外要笑。那孔学尼本是近视眼，加之今天又多喝了几杯酒，他过于高兴，就不免挤到人缝中来，将垂的帷幕，由下向上掀起，钻进头去，将耳朵紧贴着格扇，听里面说些什么。只听得燕西笑道：“你真要我作诗，我就作吧。房里也没有笔墨，我就用口念给你听。”就听他念道：

紫幔低垂绛蜡明，嫁衣斜拥不胜情。

檀郎一拂流苏动，唱与关雎第四声。

双红烛底夜如何……

只听清秋道：“得了，我叫你作七律，你怎么作绝句呢？你要知道，你料我会考你，我也料得你会早预备下了腹稿呢，恐怕还是人家打枪的吧？这个不算，我要限韵出题。”燕西道：“得了，得了，这就够受的了，还要限韵，我这里给你……”说到这里，就是唧唧哝哝的声音，听不清楚。一会儿，听到脚步响，铜床响，大家听得正是有趣，偏是孔学尼被垂幔拂了鼻尖不知吸了什么东西到鼻子里去了，接连打了两三个喷嚏。这是无论如何，瞒不住里面了。燕西就在里面笑问道：“是哪一位外面做探子？”孔学尼答道：“好一个风流雅事啊！唱与关雎第四声，这是君子好逑啊！求些什么呢？”大家知道也瞒不住的，都嚷起来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君子好逑！”大家高声朗诵，别人罢了，清秋听了这样嚷，真有些不好意思。

而且这一片喧哗，早惊动了里外各院子的人。这里鹏振的院子，相隔最近，不过只隔一道墙。玉芬因等到此时还不见鹏振进来，已经派了两人到前面找他去。不多一会子，鹏振果然进来了。他头上正戴了一顶海绒小帽，一进房之后，取了帽子向桌上一扔，板着一副面孔，在椅子上坐下。这时，秋香正把温水壶上了一壶热水进来。鹏振就骂道：“你这东西，简直一点规矩也不懂。我在那里陪客，一次两次去找我。我多寒碜？人家都说我是一个终身充俘虏的人，身体都不能自由了。人家这样一说，我面子上怎么抹得开？你这样闹，简直是和我开玩笑。下次还是这样，我就不依了。”玉芬微微一笑道：“三爷，你这话是说秋香呢？是说我呢？我去请你进来，完全是好意，你不要误会。你若是和朋友有话说，不来不要紧，来了再去也不要紧，又何必生气呢？”鹏振道：“我倒不是生气，实在是我不知道有什么要紧的事，赶快就进来了。进来之后，又一点事没有。这倒好像你们勾结了秋香去叫我的，我是临阵脱逃的一个人了。”玉芬便推一推他的背脊梁道：“你真是有事，你就先走。不要因我随随便便地要你进来了一趟，你就不出去，误了事。”鹏振道：“进来了，我就不再出去了。”玉芬道：“其实，你们男子，谁也不至于真怕老婆，何必做出这种怪相来？我的意思，并不是干涉你在外面玩。我因为夜深了，人家新娘子都睡了，你还在外面，所以我叫秋香看看你去。听说外面还有一班大鼓书，这大概又是老大干的把戏。”鹏振道：“那倒不是，是朱逸士他们闹的，你兄弟很高兴，他也在闹，你别看他年纪轻，什么事他也比我们精。”玉芬道：“你还要说呢，这都是你们带坏的。你在家里听听大鼓，这倒没有什么关系，可是我有件事大不赞成。听说那陈玉芳，你们把他当客待，请他上坐。你们太平等了，不怕失身份吗？这种人，早十几年，像妓女一样，不过陪客陪酒的，让他在一边伺候着，还当他是异性呢，何况还把他当客。”鹏振道：“谁把他当客了？不过让坐在一处听书罢了。”玉芬道：“这人太不自重了，听说他长衣里面穿着女衣。”鹏振连摇摇手道：“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别那样糟蹋人。”玉芬道：“一点也不糟蹋，你没有看见罢了。”鹏振道：“这话我可和他保证的，绝对不确。我和他坐得最近，没有看不清楚的。”玉芬道：“我问你，和他坐得相距有多么远？”鹏振道：“坐得椅子挨着椅子，我怎样看不清楚？”玉芬点了点头道：“既然坐得最近，一定看得很清楚，那当然不会错的了。不是你们都有三四个唱大鼓的女孩子，坐在身边吗？哪里还有他的座位哩？”鹏振笑道：“胡说！哪里有许多？”玉芬道：“有几个呢？”鹏振道：“顶多不过有两个罢了。”玉芬道：“你自然是顶多的了。”鹏振笑道：“没有没有，我为人家找得没法子，才敷衍了一个。”玉芬道：“我早知道了，不就是李翠兰吗？”鹏振笑道：“你别瞎扯了，人家叫月琴。”玉芬道：“名字没有猜对，她的姓我总算猜着了。我问你，你和她有多久的交情了？”鹏振笑道：“哪里谈得上交情？不过认识罢了。”玉芬一步一步地向下问，正问得高兴，忽然新人房里高声喧嚷起来，笑成了一片。鹏振道：“这班人真闹的不像样子！人家都睡了，还去闹什么？我给他们解围去吧。”玉芬道：“你可别乱说，得罪了人。充量的闹，也不过是今天一宿，要什么紧呢？”鹏振笑道：“你知道什么，惟其是今天这一晚，人家才不愿意有人闹呢。”

说时，鹏振就起身到这边院子来。看见孟继祖这班人闹成一团，非要燕西打开门不可。鹏振笑道：“喂！你们还闹吗？你也不打听是什么时候了？快三点钟了。”孟继祖道：“你来调停吗？好！我们就闹到你房里去。”鹏振笑道：“不胜欢迎之至，可是我那里不是新房是旧房了。”大家也觉得夜深了，借着鹏振这个转圜的机会，大家就一哄而散。可是这样一来，清秋在新房里考试新郎的这一件事，就传出去了。

这一天晚上，清秋只稍合了一合眼，并没有十分睡着，天刚刚的一亮，就清醒过来，听到外面有声息了，便起床。天下当新娘子，都是这样，不敢睡早觉。等到老妈子开着门响，清秋已经穿好了衣服，开了房门，坐在椅子上了。这个女仆李妈，原先是伺候金太太的，因为燕西幼年时，她照应得最多，所以燕西结婚，金太太就派她来伺候。金家的事，她自然是晓得很多的了。这时，她见清秋已坐起来了，就笑道：“新少奶奶，你怎么起来得这样早？这里除了八小姐上学，谁也睡到十点钟才起来的。”清秋笑道：“我已经醒了，自然就坐起来了。”李妈也知道新娘子非起来早不可的，所以也不再说什么，赶快就去预备茶水。清秋漱洗以后，喝了一点茶，就静静地坐着。叫李妈去打听总理和太太起来了没有？一直到了十点钟，金铨和金太太才先后起来，清秋就叫李妈前面引路，向上房里来。金铨坐在外面屋里，口里衔着一截雪茄，手上捧了一张报，靠在沙发上看。清秋进来，他还未曾看见，李妈抢上前一步，先站在他面前，正要说少奶奶来了。金铨拿下报，清秋就远远站着，一鞠躬，叫了一声父亲。金铨见她今天换了一件绛色的旗袍，脸上就淡淡地施了一点脂粉，向前平视着，缓缓走将来，只觉华丽之中，还带有一分庄重态度，自己最喜欢的是这样新旧合参的人，而且看她那娇小的身躯，年岁很轻，还有一种小儿女态，便觉得这一房媳妇，就算肚子里没有什么学问，已经可以满意了，何况还很不错呢？当时也就点了一点头笑道：“你母亲在屋子里头。”平常所谓严父慈母，儿媳对于翁姑也是这样，公公总是在于严肃一方面，不敢不格外恭顺，表示一些惶恐的样子。所以金铨说了这样一声：母亲在房里。当时她就转过身去，走向金太太房里。她看见屋子里也陈设得非常的华丽，一进门，这间屋子是一方檀木雕花的落地罩，垂着深紫色的帷幔。屋子里最大的绿绒沙发，每张沙发上都有缎子绣花的软枕。地板上的地毯，直有一寸多深。那地毯上还织着有五龙捧日的大花样，两边屋角都有气水管，却是朱漆的红木架子，将气管罩住。在落地罩的旁边，有一架仿古的雕花格架，随格放着花盆，茗碗，香炉，果碟，休息时间所要用的东西，大概都有。只在这一点上，可以知道金太太平常家居之乐了。一个老妈子，在捧了一杯浆汁之类的东西，向小桌子上一放。她看见清秋进来，便笑道：“呀，新少奶奶来了。”连忙一抽身，就先走到落地罩所在，站立一边，将手遂撑起帷幔。清秋这才看见帷幔里面是一间卧房，金太太只穿一件灰哈喇长夹袄，趿着拖鞋向外走，可想见她身体上的温和与自在。清秋一见，就叫着妈行礼，金太太道：“我听说你早起来了。昨晚大概一宿都没有睡吧？其实，今天还有不少的客，应该先休息一会儿，回头好招待。”清秋道：“那倒不要紧！在家里读书的时候，一向也就起早惯了。”说话时，金太太坐下，清秋就站在一边。金太太道：“你坐下吧。在我们做儿媳的时候，老太爷正戴着大红顶子做京官，前清的时候，讲的是虚伪的排场。晚辈见了长辈，就得毕恭毕敬，一家人弄得像衙门里的上司下僚一样，什么意味？所以到了我手里，我首先就不要这些规矩。我和你公公，到过几国，觉得外国人的家庭，大小老少，行动各行各便，比我们中国的家庭有乐趣多了。不过有一层，他们太提倡小家庭制度，儿女成家了，都不和父母合居，钱财上也分个彼此。骨肉里面这样丁是丁，卯是卯的，也有伤天和。所以我的意思，主张折中两可。大体上还是照老太爷留下来的规矩，分个彼此上下体统，平常母子兄弟尽管在一处取乐。你是个还没有出学堂门的青年人，自然那种腐败家庭的老规矩，是不赞成的，不要以为我们是做官人家，就过那些虚套，一家相处，只要和和气气快快乐乐，什么礼节都没有关系。我看你倒没有那些浮华的习气，老七那孩子就是太浮了，你这样很好，很可纠正他许多。今天我先把这些话告诉你，你好有个定盘星。你在这里坐一会儿，你公公在巴黎的时候，提倡国货，喝豆精乳，我倒染了他的习气，我早上就是喝这个，你要不喝一点？”金太太说一句，清秋答应一句是。金太太说完了，直说到问她喝不喝豆乳，便道：“给母亲预备的，还是母亲喝吧。”金太太道：“每天有喝的有不喝的，预备总有富余的。”说着，回头对老妈子道：“给你七少奶奶也来一杯。”老妈子答应着预备去了。一会儿工夫，端了一杯温和的豆乳，放在茶几上。清秋到了金家寸步留心，婆婆给东西吃，自然是长者赐，少者不敢辞。但是看见金太太在喝豆精汁，她也跟着端起来，将这杯子里的小茶匙顺过来，慢慢地挑着喝了。金太太不过是问她一些家常琐事，清秋喝了半杯的时候，金太太忽然笑道：“你不要在这里坐了，回房去吧，那边刘妈正等着你。”清秋一想，怕有人到新房里来，回房去也是，就端了那杯子，想一口喝完。金太太笑道：“不必喝了，他们大概给你预备得有哩。”清秋也不知什么缘由，只得放下，从容走出，自回新房来。

第五十二回

有约斯来畅谈分小惠

过门不入辣语启微嫌

清秋回到房里，燕西兀自拥被睡得香。清秋见刘妈站在一边，对床上一努嘴道：“由他去睡吧。”说毕，她不待清秋再说，却出去了。一会儿工夫，她捧着一只银边珐琅的小托盆，托着一只白玉瓷小杯子进来，放在桌上。清秋一看，是一杯水，带着一点鸭蛋青色，杯子里热气腾腾地往上升。清秋这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是端来了，还是喝呢？还是不喝呢？这又是个疑问。刚才婆婆也曾说了，刘妈在等着我，让我回来喝，那么，总要喝的了。因此，拿了杯子的把子，端将起来。这时，那杯子里的一股热气，不由触到鼻端，仔细一闻，却是一股参味，这一闻之下恍然大悟，原来是一杯人参汤。向来也就听到说过，有钱的人家，在新人进门的次晨，是会送一杯补身的人参汤来喝的。自己冒冒失失，接过来就喝，未免不好意思。可是已经接过来了，不喝更不合适了，只好大模大样，不在乎似的，端着喝了几口。这水里着实放的冰糖不少，却也没有什么药味，倒是甜津津的，喝了大半杯，就放下了。刘妈端杯子走了，清秋走到床边，就把燕西极力地推送了几下，轻轻地道：“嘿！醒醒吧！什么时候了，你老是睡着？一会儿人来了，看见了，成什么样子？”燕西翻了一个身，揉了揉眼睛，向外看去。清秋道：“看什么？十点多钟了，还不起吗？外边客厅里，客不少了。”燕西一翻身坐了起来，伸了一个懒腰，笑道：“我恍惚听见你早就起来了。”于是一面穿衣起身，一面到床后洗澡房里去洗脸。及至洗了脸出来，那刘妈也照样地端了一杯参汤，送到燕西面前来。燕西将手一挥道：“端去吧，给我斟一杯茶来就是了。”刘妈还笑着站立不动。清秋这才知道这参汤是不喝为妙的，只可惜自己大意了，却老实地喝了。好在这事在闺房以内，不会有人知道，就也模糊过去。燕西起身不久，果然就有客闹到新房里来了，燕西陪他们闹了一阵子，也就跟着到了客厅里去了。许多女宾也就陆续不断地到新房里来。午晚两餐饭，也是燕西、清秋分别做主人，招待得很周密。这一天晚上，又是熬到三点钟。燕西倒罢了，白天随时可以休息，而且晚上觉得睡得很足，可是清秋日夜不停，简直撑持不住。

到了第三天，他们应着南边的旧俗，夫妻双回门。冷太太一见，只见她那小姐的脸，更减少了一个圈圈。这几天原就想着，她还是一个小孩子，突然到了这样富贵人家去，不要受不了这种的拘束。这一见面，见她是这样清瘦，不由心里一阵难过。拿着清秋的手，不由得流下眼泪来。清秋笑道：“我离了家里，你舍不得我，掉泪还有可说。现在我回来了，你还掉泪做什么？”冷太太因燕西在面前，当时且不说什么。后来清秋到屋子里来了，因就问道：“孩子，你看怎么样？那种大家庭你过得惯吗？”清秋笑道：“你老人家不要说这种不知足的话。我们和人家那边比，自有天壤之别，过惯了这种日子，到那里去，反而会过不惯吗？这话真也说得奇怪了，这一层你就放心好了。”冷太太听到清秋这样说，心里自然宽慰了，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到了下午，夫妻二人，又双双坐了汽车回来。

这日，已经没有客了，清秋回家之后，换了衣服，就到婆婆屋子里坐。这屋子里有佩芳、玉芬、梅丽、道之、二姨太。先是金太太问清秋道：“你今天回去，亲家太太舍不得你吧？”清秋道：“还好。”金太太道：“那总是舍不得的。况且亲家太太面前，只有你这样一个，平常是母女相依，而今分开了一个，怎样舍得呢？”这句话说了不打紧，说得清秋心里一动，几乎要哭将出来。因屋子里有许多人，就极力地忍耐着，笑道：“这又不是离开一千八百里，要什么紧呢？像几位姐姐都出过洋的，千里迢迢，远山远水，你老人家也没有说一声舍不得。”金太太笑道：“我就非你母亲可以打比了。我养了这么些个，直叫他们累了个够，只要能走开两个，眼面前图个清静，我倒是欢喜的。你母亲只你一个人，你走了，她就孤单了。虽然说同住一城，可是这样一来，女儿就是人家的人了，心理作用，总是有的。不过我想亲家母无事，倒可以常来常往，我是终年到头的闲人，若是不出门不打牌，就喜欢找几个人谈天，亲家太太来了，我一定欢迎，多一个谈天的人了。”佩芳笑道：“要做别事的人没有，要谈天的人，家里还不有的是，何必巴巴地欢迎冷家伯母来哩？”金太太道：“这就叫物以类集了，你们年轻的人，和我哪里谈得拢？”佩芳笑道：“我们这些人真也是饭桶，连陪母亲说话的这种容易事，都办不过来？”金太太道：“倒不是陪不过来，我是人老珠黄不值钱，没有法子让你们陪着来说呢。”道之笑道：“妈这句话，是自谦之词，可惜这一谦，谦得不大妥当，把人家冷家伯母拉在内做一个陪客了。”金太太道：“该打，我说话，哪里能够那样绕着弯子呢？”她们这样说笑，清秋看在肚内，觉得金家太太那天早上对自己说的话，只要举家和睦，不讲那些虚伪的礼节，今日看起来，倒也很符其实，觉得家庭有这种乐趣那才是。对于自己，心里也就安定许多。金太太有时谈到她头上，她也就回答一两句，不过自己是个新来的媳妇，有些话却不敢糊涂乱说。金太太见她这样，觉得她总是在忠厚一边。当燕西未结婚以前，有许多人说，冷家女孩子如何如何和燕西过从亲密，如何如何时髦，如何如何会出风头。金太太其初虽不大相信这些话，然而燕西从前是醉心于白秀珠的。现在清秋能把燕西爱白秀珠的心夺了过来，那么，清秋的交际，必超出白秀珠之上。后来道之姊妹极力说她的学问好，又经了许多方法证明，知道她的确不错。及至一进门，金太太就曾加以充分注意，这就有信任清秋的意思表现出来了。当日谈了一场，各自散去。

玉芬回到房里，恰好老妈子说来了电话。玉芬道：“是谁来的电话？糊里糊涂，就叫我接电话？”老妈子道：“好像是一位小姐，我问她，她在电话里直发狠，就说请你三少奶奶说话得了，干吗发狠，难道我说话的声音都不懂吗？”玉芬听她这样说，料想是熟人，便接了电话，问道是谁。那边答道：“好人啦！连我的声音，你都听不出来了？玉芬姐，干吗你也是这样呢？”玉芬这才听出她的口声来了，原来是秀珠。便笑道：“你给我这个钉子碰得太岂有此理！我还没有听见你说话之前，我知道你是谁？我的小姐，你又有什么事不高兴，拿你老姐姐出气呢？”玉芬先是随便地说，但是，说到这里之后，她已经知道秀珠是为什么事生气了。连忙就说道：“不说废话了，你有什么事找我说吗？”秀珠道：“我有许多东西扔在你那里，请你查一查，拿一个东西装了，给我送回来。劳驾劳驾！”玉芬道：“你这话我不大懂，有什么东西扔在我这里，又叫我把一个东西装了，送到你那里去？这是什么意思？”秀珠道：“你是存心，有什么不明白的？我丢在你家里的衣裳也有，用的零件东西也有，小说杂志也有，请你用一个小箱子，或是柳条篮子，给我装好，送到我家来。这话说得很清楚了，你该明白了吧？”玉芬道：“明白是明白了，不过你扔的东西，我见了才知道是你的，见不着可查不出来，最好请你亲自到我这里来一趟。”秀珠道：“怎么样，我托你这一点小事，还不成吗？”玉芬道：“我实在不清楚，你有些什么东西，你抽空来一趟……”秀珠不等她说完，就接着道：“来一趟吗？来生见吧！你若分不清我的东西，就算了，我也不要了。”说毕，嘎的一声，就把电话筒子挂上了。玉芬和她说话说得好好的，忽然挂上话机，也不知道哪句话得罪了她，将挂机只管按着，要秀珠继续的接话。秀珠又接着说道：“玉姐吗？有什么话？还没说完吗？”玉芬道：“你是不肯光降的了，我到你府上来，可以不可以呢？”秀珠笑道：“那是很欢迎的了。几时来？”玉芬道：“明天上午来吧。”秀珠道：“好极了，我预备午饭给你吃。可不要失信啦。”玉芬道：“决不决不！”于是说声再见，挂了电话。玉芬当时在屋子里搜罗了一阵，把秀珠的东西，找了一只小提包，一处装了。

鹏振在一边看见，问道：“你这是做什么？”玉芬道：“我要逃走，你打算怎么样呢？”鹏振笑道：“怎么一回事？这两天你说起话来老是和我发狠。”玉芬道：“这就算发狠吗？我要说的话，还没有说呢？我因为这几天家里做喜事，不便和你吵，过了几天，我再和你一本一本地算账。”鹏振道：“这就奇了，我还有什么不是呢？”玉芬道：“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总应该明白。”鹏振道：“我真迷糊起来了，我仔细想想，我并没有做什么错事。”玉芬道：“你没有做错事吗？又是小旦，又是大鼓娘，左拥右抱，还要怎样的闹，你才算数？”鹏振这才知道是前三天的事。玉芬道：“你这回还能抵赖吗？全是你自己当面供出来的。”鹏振笑道：“你这个坏透了的东西，那天慢慢地哄着我，让我把真话全告诉了你，你今天才来翻我的案。”说着话，慢慢地向前走，走到玉芬身边来。她一扭身子，就把他一推，板着脸道：“谁和你这不要脸的东西说话！”鹏振站不稳，倒退了好几步，碰了一个大钉子，心里当然有些气愤不平。但是自己做错了事，有了把柄在人手上了，又不好和她硬挺。便道：“我不和你闹。让开你，等你一个人去想上一想。”说毕，一转身，打开房门，竟自走出去了。玉芬见他走了，也不理他，把东西理了一理。到了次日上午，谁也没有告诉，却在汽车行里叫了一辆汽车，竟自到白家来。白家并不是那样王府一样的房子，汽车在外面喇叭一响，里面就听见了，秀珠知道是玉芬到了，亲自迎将出来。玉芬进去，在重门就遇着了她了。秀珠携着她的手道：“你真来了，而且按照时候到了，这是我料不到的事。”玉芬笑道：“你这话就不对，我在你面前，有多少次失过信哩？”秀珠道：“倒不是你有心失信，不过贵人多忘事，容易失信罢了。”说着话，秀珠把她引到自己屋子里来坐。老妈子献过了茶烟，秀珠将手一挥道：“出去，不叫你不必来。”等老妈子走了，然后笑着对玉芬道：“你家办喜事，忙得很吧？”玉芬道：“办喜事不办喜事，关我什么事？”秀珠道：“这是什么话？娶弟媳妇，倒不关嫂嫂什么事吗？你难道不是他金家一家人？”玉芬道：“你说，又关着我什么事呢？”秀珠道：“既然不关你事，怎么这几天你在家里，忙得电话都不能给我一回？”玉芬道：“家里办喜事，少不得有许多客，我能说不招待人家不成？”秀珠道：“这不结了，还是关着你的事啊。”玉芬道：“妹妹，你别把这话俏皮我，老七这一场婚事，我从中也不知打了多少抱不平。直到现在，我还和他们暗中闹别扭，不是我说你，这件事老七负七八分责任，你也得负两三分责任。”秀珠道：“这倒怪了？我为什么还要负两三分责任呢？”玉芬道：“从前你两人感情极好的时候，怎么不戴上订婚的戒指？其二，你以一个好朋友的资格，为什么对老七取那过分的干涉态度？年轻人脾气总是有的，这样慢慢地望下闹，闹得就不能……”秀珠道：“别说了，别说了，要照你这样说，我哪里还有一分人格？一个青年女子，为着要和人结婚，就像驯羊一般，听人家去指挥吗？不结婚又要什么紧，何至去当人家的奴隶？”玉芬因为彼此太好，无话不可说，所以把心中的话直说了。现在秀珠板着面孔打起官话来，倒叫人无话可答，因道：“表妹，你是和我说笑话，还是真恼我呢？要是说笑话，那就算了。要是认真呢，打开天窗说亮话……”秀珠连忙一笑道：“得了，别往下说了。”玉芬道：“你既然知道我的意思不错，我就不说了。可是最近的情形，你还不很明了。这件事，完全是道之一手包办，好就好，若是不好，我看道之怎样负得了这一个大责任？”秀珠道：“怎么样，伯母对于那个姓冷的有什么不满的表示吗？”玉芬道：“怎么会不满哩？这个时候，正是新开茅厕三天香，全体捧着像香饽饽一样哩。”秀珠冷笑道：“我就知道吗，你从前说你家里哪个和我好，哪个和我感情不错，现在这怎么样呢？”玉芬道：“还是那句话，从前你若是和老七感情好，一帆风顺地向前做去，当然有圆满的结果。所以我刚才说你从前办的法子不对，你又要和我名正言顺地谈什么人格不人格！”秀珠笑道：“得了，过去的事，白谈什么，东西带来了吗？”玉芬道：“带来了，放在走廊上，你去检查检查。”秀珠道：“不用的，回头再检吧。短了什么，我再打电话给你。”玉芬道：“真的，从此以后，你就不到我们那边去了吗？”秀珠靠着沙发椅子，两手胸前一抱，鼻子哼了一声。半晌道：“金家除了你之外，我一律都恨他！”玉芬笑道：“我也不会除外吧？这是当面不好意思说呢。”秀珠将两手向人乱摆，右手捏着一方小小的绸手绢，也就像小蝴蝶一样，跟着摆动。摇头道：“得了得了，不提这种不相干的事了，找别的话谈谈吧。我知道你要来，我已经预备了几样好菜，我们先痛快喝一点酒吧。”玉芬道：“酒是不要喝，你做的好菜，我倒要吃一点。”秀珠道：“就是我们两个吃吧，不要惊动他们，我们好说话。”于是就叫了老妈子来，吩咐在小客厅开饭，陪着玉芬吃饭。

吃饭以后，又引她到屋子里来谈话。谈了许久，玉芬道：“在屋子里闷得慌，我们到公园里去玩玩，好不好？”秀珠道：“就在家里谈一会子算了，何必还要跑到公园里去？我到了那些地方，我就要添上一分烦恼。”玉芬笑道：“逛公园怎么会添烦恼？我知道了，莫非你看见人家成双成对的，你不乐意吗？若是这样，你真合了现在新时髦的话了，有了失恋的悲哀了。”秀珠道：“怎么回事？我和你说了一天的话了，怎么你还是和我开玩笑吗？”玉芬道：“不是开玩笑，我劝你不要把这种事横搁心上。我们慢慢地向后瞧。”秀珠冷笑了一声道：“哼！我就是要望后瞧！”两人说着话，又把出游的念头打消了。坐了一会儿，秀珠打开自己的箱子，在里面小小的皮革首饰箱子内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蓝绸面的小盒子。打开来，里面盛了一盒子棉花，揭开棉花块，却是一个翡翠戒指，绽在一张白纸壳上。秀珠拿了起来，递给玉芬看道：“这是今年正月我在火神庙庙会上买的。你看这东西怎么样？”玉芬接过来一看，只见那戒指绿阴阴的，周围一转，并不间断。就是戒指下部，也不过绿浅一点，并没有白纹，不觉赞了一声好。秀珠道：“自然是好，若是不好，我干吗收得这样紧紧的呢？”玉芬道：“什么东西都是时新，都是反古，这翡翠首饰，不是二三十年前人家爱用的东西吗？现在又时新起来。许多人都要戴这个东西。我也买了一个，没有这样绿。”秀珠道：“不就是上次我看见的那一只吗？你戴在无名指上，倒是嫌大一点，多少钱买的？不会贵吧？”玉芬道：“是二十八块钱买的，我倒不是图便宜，实在买不到好的，有三四十块钱一只的，比一比，和我那个竟差不多，我又何必买价钱大的呢？若是像这只绿的，这样爱人，出五十块钱，我也愿意要。”说时，将戒指由纸壳上慢慢地取下来，向左手无名指之一套，竟是不大不小，刚刚落下第三节指节去。自己将手翻来覆去地把戒指看了又看，那绿色虽然苍老，却又水汪汪的，颜色非常的润泽。因又赞了一声道：“这东西是不错，你怎样收罗来的？出了多少钱？”秀珠且不答应她多少钱，只是对玉芬微微笑了一笑。玉芬道：“据我看，你是谋来的，花钱不少吧？”秀珠笑道：“你带的怎么样，合适吗？”玉芬道：“倒也合适。”秀珠道：“宝剑赠与烈士，你既然是这样爱它，我就送给你吧。”玉芬出于意料地听到这一句话，突然将头一偏，向秀珠问道：“你送给我？”秀珠道：“说送你就送你，这难道还有什么假意不成？我向来不是那样口是心非做假人情的人。”玉芬笑道：“你不要疑心，我不是说你口是心非。因为这只翡翠戒指，也是你所爱的东西，君子不夺人之所爱，我怎能把你所爱的东西夺了过来？”秀珠道：“这话不对，是我愿意送给你的，又不是你见了我的问我要的，谈不到那个‘夺’字。”玉芬觉突然之间，她送了一样重礼，实在情厚，东西价值多少呢，那还不算什么，惟有这种纯粹的翡翠，倒是不易物色得到的东西。因笑道：“你既然诚意送给我，我若是不收，倒有些却之不恭了。”说着，两手捧着拳头，拱了两下，笑道：“谢谢你，谢谢你。”秀珠看那样子，很是滑稽，倒也为之一笑。二人坐在一处，又谈了一阵，一直谈到下午四点钟，玉芬道：“我要走了，出来这样一天，也没有给他们一个信儿，他们还不知道我到哪里去了呢。”说着，就站起身来。秀珠执着她的手，脸上很显出亲热的样子，因道：“我是不能看你的了。没有事，我希望你常来和我谈谈。”玉芬道：“你若有事，给我通电话得了。”秀珠道：“电话我也不愿意和你多打，还是你通电话来吧。”二人牵着手，一面说话，一面慢慢向外走。秀珠走到院子里道：“啊！你坐来的汽车，我已经打发走了。我哥哥车子没回来，重给你叫一辆吧。”玉芬道：“不必，我就雇洋车回去得了。”秀珠道：“何必省那几个钱？这附近就有一个汽车行，一个电话，马上就到的。”于是就吩咐听差的打电话叫汽车，二人还是执了手站着谈话。二人说着话，也不觉时间长久，门口听差，就进来报告，说是汽车到了。玉芬道：“得了，不要送了，我回去了。”秀珠执着她的手，却不肯放，因道：“既然送你送了这样久，索性送到大门外吧。”真个搀着手，同行到大门外。玉芬上了车，和秀珠点了个头，让她进去，车子开走，还见着她站在门口呢。

玉芬到了家，正要吩咐门房付车钱，汽车夫就说：“白宅说了到那边去拿钱呢。”于是掉过车头，就开走了。鹏振先碰了玉芬一个钉子，早躲个将军不见面。其余家里人，又没有注意玉芬是什么时候出去的，所以玉芬虽出去了一整天，然后回来，家里都没有人知道。玉芬回到自己屋子里去，刚换了衣裳，佩芳由廊外过，隔着窗户，见她照镜子，扣纽襻，便道：“好懒的人，午觉睡得这时候才起来吗？”玉芬道：“哪个睡了？我是刚回家换一件旗袍呢。”说着话，佩芳就进来了。玉芬轻轻地道：“隔壁院子里静悄悄的，新少奶奶在哪儿？”佩芳道：“在母亲那边吧？”玉芬道：“你别看她一点小东西，倒是会哄人，你看母亲对她多么喜欢。”佩芳道：“这年头儿，要像她那样才好。不然，我们那位老七，见一个爱一个的人，怎样会给她笼络上了？”说时，看见桌上放着一个蓝扁盒子，便打开一看，见是一只纯粹的翡翠戒指，拿起来反复翻看了几看。笑道：“不错，新买的吗？”玉芬笑道：“是人家送的。”佩芳道：“谁送的？不要瞎说了！你又不是过生日，又不办喜事，谁好好地送你这样重礼？”玉芬道：“是重礼吗？你看这一只戒指，能值多少钱？”佩芳就戴在手指上，细细看着，笑道：“大概值五十块钱，我猜得对吗？”玉芬微笑着，点了一点头道：“你说五十块就是五十块吧。值多少钱，我也不知道呢。这是今年正月里，秀珠妹妹送我的，刚才我寻东西，把它寻出来了。”佩芳道：“这东西若让老七看见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一种感想？”玉芬道：“我知道是这样结局，我真后悔从前不该见着他们两人就说笑话。现在我们没有关系了，想一想我们从前的事，实在过于孟浪。”佩芳道：“过去的事，我们不必说了。以后我们对‘白秀珠’三个字，少提就是了。”玉芬道：“还好意思提到人家吗？清夜扪心，说句对得住人的话，我看从此以后，老七还有什么脸见人？他倒罢了，是当事者不得不如此，我不解这一位为什么要这样好了一个，得罪一个？”说着，板住了她那一副俊俏的面孔，将右手四指向上一伸，对佩芳脸上一照。佩芳道：“岂止她一个！”说着，也回头对窗子外看了一看，因道：“他们那几位小姐，不都是这样吗？唉！说句迷信话，这也是各人的缘分，强求不来吧？”玉芬也是叹了一口气，正想说什么呢，佩芳却朝着她只管摆手，嘴对着窗外努了一努。玉芬心里明白，就低了头在窗子缝里，向外张望一下，只见清秋正在对面廊子上走过去，后面跟着一个老妈子，手里拿着一个包袱，好像金太太又是新有什么赏赐了。这个时候，恰是佩芳禁不住咳嗽，就咳了两声。清秋回头问老妈子道：“这不是大少奶奶的声音吗？”老妈子道：“是的。”清秋就笑着叫了一声大嫂。佩芳道：“到这儿来坐坐。”清秋道：“回头来吧。”说时，已进了那边走廊下的角门了。清秋这样两句话，不过是偶然的。玉芬听了心里又不痛快。以为走这里过，不叫三嫂，单叫大嫂，那倒罢了。偏是佩芳请她进来，她又不肯赏面子进来。碍着佩芳的面子，也就没有说什么。

到了这日下午，燕西由里面出来，玉芬从帘子里伸出一只手来，招着手叫道：“老七老七。”燕西站住了脚问道：“三姐叫我吗？什么事？”玉芬道：“你进来，我对你说。难道娶了一个有学问的少奶奶，你的身价也就抬高起来，不肯光顾吗？”燕西笑道：“啊哟！这话真是承担不起。”一面说一面就走了过来，一掀帘子进来。却是玉芬笑着站起身，微弯了一弯，笑道：“欢迎欢迎！”燕西分明知道她是俏皮话，却又不好怎样去说破它，只得笑道：“三姐今天为什么这样客气？”玉芬笑道：“我这里你都不愿意来看一看了，再要不客气一点，也许以后你得在那边院子里另开一个门，都不愿意由我这里经过了。”燕西笑道：“三姐这是什么意思？我倒有些不懂？”玉芬道：“你好久都不上这里来了，来来去去，尽管由这里过身，可是不肯停留一步。大概你们那位新少奶奶，也是得了你的教训。大嫂在这里，她都招呼了，就是不理主人翁。”燕西笑道：“绝不能够，都是嫂嫂，哪能分彼此呢？这里面恐怕你有误会，回头我问问她看。”玉芬道：“这是我说了，你别去问人。人家是新来的人，你问了，她面子上不好看。我倒愿意我是误会呢。”燕西心里明白，知道她对于本人是欠谅解的。因为对于自己欠谅解，所以迁怒到清秋头上去。因连对玉芬作了几个揖道：“这都是我这一向子疏忽，有这样子的错误。明天我再来赔不是。”玉芬笑道：“你这是损我吗？我怎样敢当呢？”燕西手一摇道：“得了得了！我们不谈了。越谈越有误会，晚上请到我屋子里去打小牌。”玉芬道：“好吧，再说吧。”燕西看她还是愤愤不平的样子，不能离开，又在玉芬屋子里东拉西扯，说了许多话，一直把玉芬说得有说有笑了，才告辞而去。

第五十三回

永夜涌心潮新婚味苦

暇居生口角多室情难

到了晚上吃晚饭的时候，燕西和清秋在金太太屋子里会晚餐。原来清秋到金家来，知道他们吃饭，都是小组织，却对燕西说：“我吃东西很随便的，并不挑什么口味。我是新来的人，不必叫厨子另开，我随便搭入哪一股都行。你从前不是在书房里吃饭吗？你还是在书房里吃饭得了。”燕西道：“你愿意搭入哪一股哩？”清秋笑道：“这一层我也说不定，你看我应该搭入哪一股好呢？”燕西道：“这只有两组合适，一组是母亲那里，一组是五姐那里，你愿意搭入哪一股呢？”清秋道：“我就搭入母亲那一组吧？”燕西道：“母亲那里吗？这倒也可以，晚上我们在母亲那里吃晚饭，我就提上一句，明天就可以实行加入了。”这样一提，到了次日，就开始在金太太一处吃饭。燕西又是不能按着规矩办的人，因之，陪在一处吃饭，不过是一两餐。此外，还是他那个人，东来一下子，西来一下子，只剩了清秋一个人在老太太一处。

这天晚上，他夫妇在金太太那里吃饭的时候，恰好玉芬也来。她见金太太坐在上面，他夫妻二人坐在一边，梅丽坐在一边，同在外屋子里吃饭。清秋已经听到燕西说了，这位嫂嫂有点挑眼，不可不寸步留心。因之，玉芬一进门，放下筷子，就站起身来道：“吃过晚饭吗？”玉芬正要说她客气，金太太先就笑道：“随便吧，用不着讲这些客套的。”玉芬道：“是啊！家里人不要太客气，以后随便吧。”说着，在下首椅子上坐了。清秋也没有说什么，依然坐着吃她的饭。吃过饭之后，梅丽伸手一把抓住，笑道：“听说你台球打得好，我们打台球去。”清秋也喜欢她活泼有趣，说道：“去是去，你也等我擦一把脸。”梅丽道：“还回房去吗？就在这里洗一洗就得了。”于是拉着她到金太太卧室里去了。金太太早已进房，燕西又是放碗就走的，平白地把玉芬一个人扔在外面。他们虽然是无意出之，可是玉芬正在气上，对了这种事，就未免疑心。以为下午和燕西说的话，燕西告诉了母亲，也告诉了清秋，所以人家对她都表示不满意。这样看起来，清秋刚才客客气气地站起身来，也不是什么真客气，大有从中取笑我的意思了。你一个新来的弟媳刚得了一点宠，就这样看不起嫂嫂，若是这样一天一天守着宠过下去，眼睛里还会有人吗？越想越是气，再也坐不住，就走开了。心里有事，老憋不住，不大经意地便走到佩芳这里来。佩芳见她一脸的怒容，便笑道：“我没有看到你这个人，怎样如此沉不住气？三天两天和老三就是一场。你也不看看我，所受凤举的气应该有多少，我对于凤举，又是什么样子的态度？”玉芬手扶着一把椅子背，一侧身子，坐下去了。十指一抄，放在胸前，冷笑道：“你瞧，这是不是合了古人那句话，小人得志会癫狂吗？那新娘子倒会巴结，她和母亲一处吃饭。可是你巴结你的，你得你的宠。谁会把你当一尊大佛，你就保佑谁，别人无所谓，你就不能在人家面前托大啊。刚才是我去的不撞巧，去的时候，碰着他们在那里有说有笑地吃饭。我去了不多一会儿，他们饭也吃完了，人也走开了，把我一个人扔在外面，恶狠狠地给我一个下不去，我倒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佩芳道：“不能吧？一点事没有，为什么给你下不去呢？”玉芬道：“我也是这样想，彼此井水不犯河水，何至于对我有过不去的样子呢？”佩芳道：“这自然是误会。不过她特别的和母亲在一处吃饭，故意表示亲热，让人有些看不入眼。虽是对上人，无所谓恭维不恭维，究竟不要做得放在面子上才好。你以为如何？”玉芬道：“如今的事，就是这样不要脸才对呢。”两个人这样议论，话就越长，而且越说越有味，好半天没有走开。

清秋对于这件事，实在丝毫也不曾注意。在金太太那里又坐了一会儿，方才回院子里来，自己也不曾做声，自回屋子里去。正要走进上屋的时候，却听见下屋里有一个妇人的声音说道：“你们少奶奶年纪太轻些，也许自己是无心，可是别人就怪下来了。”清秋听到这种话，心里自不免一动，且不回上房，也不去开电灯，手摸着走廊上的圆柱子，静静地站着，向下听了去。只听又一个道：“三少奶奶对大少奶奶还说了一些什么呢？”那个道：“为什么他小两口儿就要跟着太太吃？据三少奶奶那意思，你们这位新少奶奶，看她不起，不很理她。”一个道：“那可冤枉，你别瞧她年纪小，可是心眼儿多。她自己知道她不是大宅门里的小姐，对什么人也加着一倍子小心，哪里会看不起人？”那个带着笑音道：“这里面还有原因的，你不知道三少奶奶是白小姐的表姐吗？”那一个道：“这事我早知道了。从前说把白小姐给七爷，就是三少奶奶做媒呢。”这个道：“这不结了，你想，这一门亲事，没有成功，她多么没有面子？你们新少奶奶一说成，她就怄着三分气，现在一家子，天天见面，你耗着我，我耗着你，怎么不容易生气？三少奶奶还说了好些个不受听的话呢。你猜怎么着？她说……”说到这里，声音就细微得了不得，一点也听不见。唧唧哝哝了一阵子，有一个道：“嘿！那可别乱说，这是非大非小的事，说出来了，要惹乱子的。”那个道：“不说了，我去了，回头大少奶奶叫起来了，没有人，又得骂我了。”清秋听到这里，赶快向角门边一踅，踅出门外去，隐到一架屏风边。直等那妇人出去，暗中一看，原来是佩芳屋子里的蒋妈。等她去得远了，然后慢慢地走过来。站在门边先叫了一声刘妈，这才回到上房，拧着了电灯。刘妈心里想着，真是危险，要是蒋姐再要迟一步走，我们说的话，就会让她全听了去，那真是一桩祸事。刘妈进了房，见她只拧着了壁上斜插的一盏荷叶盖绿色电灯，便拧着中间垂着珠络那盏大灯。清秋连忙摇手道：“不用不用。我躺一会儿，我怕光，还是这小灯好。”刘妈斟了一杯茶，放在桌上，又摸了摸屋角边汽水管子。见清秋斜靠着沙发坐下，料是好疲倦，大概没有什么事，放下垂幔，竟自去了。清秋静默默地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心想，我自信是有人缘的人，到处都肯将就，何以一进金家门就变了，会让她妯娌们不满意？据刚才老妈子的谈话，是为了白小姐，我从前只知道燕西有个亲密些的女朋友叫白秀珠，至于婚姻一层，我却是未曾打听。燕西也再三再四地说，并没有和别人提过婚姻问题。这样一来，他和白小姐是有几分结婚可能的，她的地位，是被我夺将过来的了。至于我们这三嫂和白小姐是表姊妹，他更没有对我提过一字。这样大的关系，燕西真糊涂，为什么一点不说？是了，他怕这一点引起我的顾虑，障碍婚姻问题进行，所以对我老守着秘密。可是你事前秘密，还是有可说，及至我们非结婚不可了，你就该说了。你只要一说，至少我对玉芬有一种准备。直到现在人家已经向我进攻了，我还是不知道，这是什么用意？今天晚上，我得向他问个详详细细。主意想定了，也不睡觉，静坐在沙发上等候燕西回家。

偏是事有凑巧，这晚上燕西到刘宝善家去玩，大家一起哄，说是七爷今天能不能陪大家打八圈？燕西笑说：“八圈可以。”刘宝善笑道：“八圈可以。大概十二圈就不可以了。不行，今晚上我们非绑他的票不可。”燕西道：“我向来打牌不熬夜的，又不是从现在开始。”刘宝善道：“不管，非打一宿不可。而且不许打电话回去请假。”燕西道：“那是为什么？以为结婚以后，我失却了自由吗？你不信，我今天就在这里打牌打到天亮，你看就有什么关系？”他这样说了，就在刘家打牌，真连电话都没有打一个回去。清秋在家里，哪里知道他这一套缘故？还是静静地躺着。可是由十点等到十二点、一点、两点。在两点钟以前，清秋知道他们家里人是睡得晚的，也许这个时候还没有到要睡的时候。直到两点钟打过，无论听戏看电影，都早已散场了。就是在朋友家里打牌，所谓新婚燕尔，这个时候，不该不回来。至于冶游，在新婚的期中，也是不应有的现象。那么，他为什么去了？难道知道三嫂今天和我过不去，特意躲开吗？更不对了，我是你的爱人，你要保护我，安慰我才对，你怎样倒躲起来了？想着想着，桌上那架小金钟，吱咯吱咯地响着，又把短针摇到了三点。无论如何，这样夜深，他是不回来的了。自己原想着等燕西回来一块儿睡，那才见得新婚的甜蜜。等候到这时还不见来，那就用不着等了。于是，一个人展开被褥，解衣就寝。但哪里睡得着？头靠着枕上，想到自己的婚姻，终是齐大非偶，带着三分勉强性。结婚的日期，也太急促，弄得没有考量的余地。这三嫂我看她就是一个调皮的样子，将来倒是自己一个劲敌。清秋在枕上这样一想，未免觉前途茫茫，来日大难。第一，妯娌都是富贵人家的小姐，背后有一种势力可靠。第二，自己和燕西这一段恋爱的经过，虽在这种年月，原也算得正大光明，可是暗暗之中，却结下几个仇人。自己虽然是极端的让步，然而燕西为人有点喜好无常。虽然他对于我是二十四分诚恳，无奈他喜欢玩，仇人在这里面随便用一点狡猾，自己就得吃亏。譬如今天，新婚还没有到一周，他就没有回家，就显得他靠不住。其三，自己母亲对于这婚事，多少也有点勉强。若知道我一进金家，就成了一个入宫见妒的娥眉，她要怎样的伤心呢？要说我不该嫁燕西，这种心事是不应有的。他是怎样一个随随便便的人，对我却肯那样用心，而且牺牲一切来就我，我不嫁他，哪里还找这种知己去？可是嫁过了，就是这样的一副局势，前途又非常的危险，我这真是自寻苦恼。好好的一个女子，陷入了这一种僵局之内，越想越觉形势不好，她就越伤心，也不知这眼眶内一副热泪从何而起，由眼角下流将出来，便淋在脸上。起初也不觉得，随它流去。后来竟是越流越多，自己要止住哭也不行。心想，不好，让老妈子知道了，还不知道我为什么事这样哭；加上他今晚上又没回来，他们若误会了，一传出去，岂不是笑话？因此，人向被窝中间一缩，缩到棉被里面去睡。在被窝中间，哭了一阵，忽然一想，我这岂不是太呆？人生不满百，长怀千岁忧。我为什么做那样的呆事？老早地愁着。天下事哪有一定，还不是走一步看一步再说。现在不过有我母亲，遇事不能不将就。若是没有我母亲，只剩我一个人，那就生死存亡，都不足介意。慢慢向宽处想，心里又坦然多了。因为这样，人才慢慢地睡着。

睡得模模糊糊，觉得脸上有一样软和的东西，挨了一下。睁眼看时，却是燕西伏在床沿上，他身上穿的西服，外面罩着大衣，还没有脱下，看那样子，大概还是刚刚回来。因为自己实在没有睡够，将眼睛重闭了一闭，然后才睁开眼来。燕西笑道：“昨晚上等我等到很夜深吧？真是对不住。他们死乞白赖地拉我打牌，还不许打电话，闹到半夜，我又怕回来了，惊天动地。就在刘家客厅里火炉边下，胡乱睡了两个钟头。”清秋连忙扶着枕头，坐起来道：“你简直胡闹，这样大冷天，怎么在外熬一夜？我摸摸你手看。”说时，一摸燕西的手，冷得冰骨。连忙就把他两手一拖。拖到怀里来，说是“我给你暖和暖和吧。”燕西连忙将手向回一抽，笑道：“我哪能那样不问良心，冰冷的手伸到你怀里去暖和，哎呀，怎么回事？你眼睛红得这样厉害。”说时，将头就到清秋脸边，对她的眼睛仔细看了一看，轻轻地问道：“小妹妹，昨晚上你哭了吗？”清秋用手将他的头一推，笑道：“胡说，好好地哭什么？”燕西笑道：“你不要赖，你眼睛红得这样，你还以为人家看不出来吗？”于是他走到后房洗澡兼梳妆室里，取了一面镜子来，递给清秋手里，笑道：“你看看，我说谎吗？”清秋将镜子接过来，映着光一看，两只眼睛珠长满了红丝，简直可以说红了一半。将镜子向被上一扔，笑道：“你还说呢？这都是昨晚上等你，熬夜熬出来的。”燕西笑道：“难道你一晚上没有睡吗？”清秋道：“睡不多一会儿，你把我吵醒的，可以说一晚上没有睡着。”燕西道：“既然如此，你就睡吧。时候还早着哩，还不到八点钟，他们都还没有起来呢。”燕西一面说着，一面脱了大衣，卸下领带。清秋道：“你为什么都解了。”燕西笑道：“我还要睡一会儿。”清秋手撑着枕头，连忙爬起来，笑道：“不行，你要上床来睡，我就起来。”燕西见她穿了一件水红绒紧身儿，周身绣着绿牙条。胸前面还用细线绣了一个鸡心。脖子下面，挖着方领。燕西一伸手就按住她道：“别起来，别起来。”清秋将他手一拨道：“冰冷的手，不要乱摸。”燕西道：“刚才你说我的手冰冷，还给我暖和暖和，这会子你又怕冷。”清秋道：“不和你说这些，你睡不睡？你要睡，我就起来；你不睡，我躺一会子。”燕西道：“你忍心让我熬着不睡吗？”清秋道：“你不会到书房里睡去？”燕西道：“书房里的铺盖，早收拾起来了，这会子你叫我去睡空床吗？”清秋见他如此说，一面披衣，一面起身下床。燕西道：“你真不睡了吗？”清秋笑道：“你睡你的，我睡不睡，关你什么事？”燕西伸了一个懒腰，笑道：“你真不睡，我就用不着客气了。”于是清秋起来，燕西就睡上。下房里的李妈、刘妈听到上房有说话的声音，逆料燕西夫妇都起来了，便来伺候茶水。一进房门，看见清秋对着窗子坐了，李妈道：“哟，七少奶奶，怎么了？你眼睛火气上来了吧？”清秋微笑道：“可不是！这几天都没有睡好，熬下火来了。我眼睛红得很厉害吗？”李妈道：“厉害是不厉害，不过有一点红丝丝，闭着眼养养神，就会好的。天气还早，你还躺一会儿吧。”清秋笑道：“起来了又睡，那不是发了癫吗？”李妈道：“就不睡，你也在屋子里坐一会儿吧，先别到太太那儿去了。”清秋听她这样说，以为自己眼睛不好，又拿镜子来照了一照，一看之下，果然眼睛的红色，一点也没有退。便笑道：“你到太太房里去一趟，若是太太问起我来，就说我脑袋儿有点晕，已经睡了。”李妈笑道：“一点事没有，我怎样去哩？”清秋道：“那就不去也好，到了吃午饭的时候，再去说明就是了。”清秋这样说了，果然她上午就没有出房门，只是在屋子里坐着。燕西先没有睡着，还只管翻来覆去。到后来一睡着了，觉得十分的香，一直到十二点钟，还不知道醒。清秋因为自己没有出房门，燕西又没起来，很不合适，就到床面前叫了燕西几回。哪里叫得醒？心想，他是熬夜的人，让他去睡吧，又拿镜子照了一照，眼睛里的红丝，已经退了许多，不如还是自己出去吧。因此，擦了一把脸，拢了一拢头发，便到金太太这边来吃午饭。恰好佩芳为了凤举的事，又来和婆婆诉苦，金太太劝说了一顿，叫她就在这里吃饭。清秋来了，金太太先道：“我刚才听说你不很大舒服，怎么又来了？”清秋道：“是昨天晚上睡得晚一点，今天又起来得早，没有睡足，头有点晕，不觉得怎样。”佩芳笑道：“我听到李妈说，老七昨晚上没有回来，你等了大半夜，一清早回来，就把你吵醒了。你也傻，他不回来，你睡你的得了，何必等呢？要是像凤举，那倒好了。整夜不归，整夜地等，别睡觉了。哟！眼睛都熬红了，这是怎么弄的？”佩芳本是一句无心的话，清秋听了，脸上倒是一红。笑道：“我真是无用，随便熬着一点，眼睛就会红的。”清秋说着话，就在金太太面前坐下。金太太就近一看，果然她的眼睛有些红。心里想，那也难怪，新婚不到几天，丈夫就整晚不在家，大概昨晚上又急又气，又想家，哭了一顿了。便道：“老七这孩子，非要他父亲天天去管束不可。有一天不管他，他就要作怪了。他又到哪里去了？”清秋笑道：“据说昨晚上他就是不肯在外面打牌的，因为人家笑他，他和人家打赌，就没有回家，而且还打赌不许打电话。”金太太心想，她不但不埋怨丈夫，而且还和她丈夫圆谎，这也总算难得。她心里这样想着，就不由对佩芳望了一望。心想，人家对丈夫的态度是怎样？你对丈夫的态度，又是怎样？佩芳心里也明白。金太太口里虽没有说出来，但是她心里分明是嘉奖清秋，对自己有些不满。这样一想，好个不痛快。金太太哪里会留意到这上面去？因对清秋道：“由清早七八点钟睡到这时候，时间也就不少了，你可以催他起来。”清秋笑道：“随他去吧，他八点多钟才上床，九点钟才睡着，这个时候也不过睡两个多钟头，叫他起来，他也是不吃饭的了。”她这一篇话，又是完全体谅丈夫的，佩芳听了，只觉得有些不顺耳。一会子开了饭来，大家一同吃了。

佩芳谈了几句话，就回房去了。她这时虽然不乐意清秋，可是仔细一想，燕西对于清秋，他实在钟情，无怪她这样卫护。再看自己丈夫凤举是怎么样？弄了一个人不算，还要大张旗鼓地另立门户。他既不钟情于我，我又何必钟情于他？一个女子要去委曲求全地去仰仗丈夫，那太没有人格，我非和他办一个最后的交涉不可。决裂了，我就和他离婚，回娘家过去。看他将来有什么好结果？他要弄出什么笑话来了，我乐得在旁边笑他一场。心里这样一计划，态度就变了。好好一个人，会在家里生闷气。恰好凤举是脱了西装，要回来换皮袍子。佩芳鼓着脸坐在一边，并不理他。凤举很平和的样子，从从容容地问道：“这两天天气冷得厉害，我想换长衣服穿了。我那件灰鼠皮袍子，不知道在哪只箱子里？”佩芳不做声，只管发闷地坐。凤举又问道：“在哪只箱子里？你把钥匙交给蒋妈，让她给我把箱子打开。”佩芳不但不理，她索性站了起来，对着挂在壁上的镜子去理发。凤举一看这样子，知道她是成心要闹别扭，不敢再和她说话了。就叫了一声蒋妈，佩芳依然是不做声，在玻璃橱抽斗里，拿出一把小象牙梳子，对着镜子，一下一下慢慢地去梳拢她的头发。脸对着镜子，背就朝着房门，蒋妈一进来，佩芳先在镜子里看到了。猛然地将身子掉转来问道：“你来做什么？”蒋妈听到是凤举叫的，现在佩芳说出这种话来，分明是佩芳不同意的。就笑道：“没有事吗？”说着，身子向后一缩，就退出去了。凤举看这样子，佩芳今天是有些来意不善。下午正约了人去吃馆子，举行消寒会，若是一吵起来，就去不成功，只得忍耐一点，便含着微笑，坐在一边。佩芳见他不做声，也不好做声。坐了一会儿，凤举便站了起来，去取衣架上的大衣。佩芳突然问道：“到哪里去？”凤举道：“我有一个约会，要去应酬一下子，你问我做什么？”佩芳道：“是哪里的约会？我愿闻其详。”凤举道：“是李次长家里请吃饭。我们顶头的上司，也好不去吗？”佩芳道：“顶头上司怎么样？你用上司来出名，就能压服我吗？今天无论是谁请，你都不能去，你若是去了，我们以后就不要见面。”凤举道：“你不要我出去也可以，你有什么理由把我留住？”佩芳将头一偏道：“没有理由。”凤举见她这样蛮不讲理，心里愤极了，便瞪着眼睛，将大衣取在手上，将脚一顿道：“个人行动自由，哪个管得着？”佩芳跑了过来，就扯住他的大衣，说道：“今天你非把话说明白了，我不能要你走。”凤举无明火高三千丈，恨不得双手将她一下推开，但是看着她顶着一个大肚皮，这一推出去，又不定要出什么岔事。只得将大衣一牵，坐在旁边一张小椅子上，指着她道：“有什么事要谈判？你说你说。”佩芳道：“我问你，这一份家，你还是要还是不要？若是要，就不能把这里当个行辕。你若是不要，干脆说出来，大家好各干各的。”凤举道：“各干各的，又怎么样？”佩芳将脖子一扬道：“各干各的，就是离婚。”凤举听说，不觉冷笑了一声。佩芳道：“你冷笑什么？以为我是恐吓你的话吗？”凤举道：“好吧！离婚吧。你有什么条件，请先说出来听听？”佩芳道：“我没有什么条件，要离婚就离婚。”凤举道：“赡养费，津贴费，都不要吗？”佩芳突然身子向上一站道：“哪个不知道你家里有几个臭钱？你在我面前还摆些什么？就是因为你有几个钱，你才敢胡作胡为。你以为天下的女子都是抱着拜金主义，完全跟着金钱为转移吗？只有那些无廉耻的女子，为了你几个臭钱，就将身体卖给你。吴家的小姐，要和你金家脱离关系，若是要了你金家一根草，算是丢了吴家祖宗八代的脸。”说毕，两手向腰上一叉，瞪着眼睛，望了凤举。凤举看她那种怒不可遏的样子，恐怕再用话一激，更要激出了事端来。便默然地坐在一边，在身上掏出烟卷匣子来，在匣子里取了一根烟卷，放在茶几上慢慢地顿了几顿。然后将烟卷放在嘴里衔着，只是四处望着找取灯儿。佩芳还是叉了腰，站在屋子中间，却问道：“你说话啊，究竟怎样？我并无什么条件，我问你，你有什么条件没有？”凤举淡然答应一声道：“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我没有条件。”佩芳道：“好，好，好！我今天就回家，回了家之后再办离婚的手续。蒋妈来，给我收拾东西。”蒋妈听到叫，不能不来，只得笑嘻嘻地走进来，站在房门口，却不做声。佩芳道：“为什么不做声？你也怕我散伙，前倨后恭起来吗？把几口箱子给我打开，把我衣服清到一处。”蒋妈听说，依然站着没动。佩芳道：“你去不去？你是我花钱雇的人，都不听我的话吗？”蒋妈笑道：“得了，一点小事，说过就算了吧，老说下去做什么呢？大爷你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就在家里待着，别出去了。”凤举看他夫人那样十分决裂样子，心想，再要向前逼紧一步，就不可收拾的。蒋妈这样说了，心想一餐不相干的聚会，误了卯也没有什么要紧，不去也罢。便道：“你去给我找一盒取灯儿来。”蒋妈答应着，就把取灯儿拿来了。自己擦着，给凤举点了烟卷。佩芳道：“你也是这样势利眼，我叫你做事，无论如何你不动身。人家的事只一说你就做了。下个月的工钱，你不要在我手上拿了。”蒋妈笑道：“我只要拿到钱就是了，管他在哪个手上拿呢。”佩芳道：“好吧！你记着吧。”凤举一听佩芳都有等下月初拿工钱的话了，当然已将要走的念头取消。心想，妇人们究竟有什么难于对付？只要见机行事就是了。想着，不由得一笑。佩芳道：“哪个和你笑？你看我没有做声，这样大的问题，就搁下了。我是休息一会儿，再和你来算清账目。”凤举笑着对蒋妈道：“蒋妈，你给她倒一杯茶，让她润一润嗓子吧。”蒋妈果然倒了一杯茶，送过去。佩芳依然是两只手抱了膝盖坐着，将头偏在一边去，只看她那两臂膀耸了两耸，大概也是笑了。凤举看见她这种情形，知道她还不至于到实行决裂的地位，便笑道：“我真不知道是什么来由，好好地和我生气？我就让你，不做声，这还不成吗？你自己也笑了，你也知道你闹得没来由的了。”说时就周转着身子，走到佩芳面前去。佩芳把头低着将身子又一扭，将脚又一顿道：“死不要脸的东西，谁和你这样闹？滚过去！”凤举见夫人有点撒娇的样子，索性逗她一逗，便装着《打渔杀家》戏白说道：“后来又出来一个大花脸，他喝着说，呔！滚回来。你滚过去没有？冲着咱们爷儿们的面子，我哪里能滚出去，我是爬过去的。咳！更寒碜。”他时而京白，时而韵白，即景生情，佩芳是懂这出戏的，听了这话，万万忍不住笑，于是站起身来，跑进里面屋子躲着去笑了。

第五十四回

珍品分输付资则老母

债台暗筑济款是夫人

佩芳这样一来，凤举知道一天云雾散，没有多大事了，提起了大衣，打算又要走。蒋妈低低声音笑道：“大爷，今天你就别走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明天去办也不迟。”佩芳听到凤举要走，又跑出来了，站在门边板着脸嚷道：“说了半天，你还是要去吗？你若再要走，今天我也走，我不能干涉你，你也不要干涉我，彼此自由。”凤举两只手正扶着衣架子，要取那大衣，到了这时，要取下来不好，将两只手缩回来也不好，倒愣住了。半晌他才说道：“我并不是要走，因为早已约好了人家了，若是不去，就失了信，你若是不愿意我出去应酬，以后的应酬，我完全不去就是了。”佩芳道：“真的吗？今天出去也成，在今年年里，你就哪里也不许去。不然的话，我就随时自由行动。”凤举笑道：“难道衙门里也不许去吗？”佩芳道：“衙门当然可以去，就是有正大光明的地方，白天晚上也可以去，不过不许瞒着我。我侦察出来了，随时就散伙。”凤举又躺在沙发上，将脚向上一架，笑道：“我并没了不得的事，今天不出去也罢。”佩芳道：“你今天就是不出去，我的思想也决定了，听便你怎样办。”凤举道：“我不去了，回头我就打个电话，托病道谢得了。”这时，蒋妈已走开了，凤举站起来拍着佩芳肩膀笑道：“你为什么把离婚这种大题目压制我？”佩芳双手将凤举一推道：“下流东西，谁和你这样，你那卿卿我我的样子，留着到你姨太太面前去使吧，我是看不惯这种样子的。”凤举依然笑道：“这可是你推我，不是我推你。”佩芳道：“你要推就推，我难道拦住了你的手吗？”说着，将身子挺了一挺，站到凤举身边来。两人本站在门边，凤举却不去推她，随手将门帘子放下，闹了一阵，闹得门帘子只是飘动。佩芳笑着一面将帘子挂起，一面将手绢擦着脸道：“你别和我假惺惺，我是不受米汤的。”凤举苦心孤诣才把佩芳满腹牢骚给她敷衍下去。这晚上，他当然不敢出去。就是到了次日，依然还在家里睡下，不敢到小公馆里去。

这个冬天的日子，睡到上半午起来的人，混混就是一天，转眼就是阴历年到了。这天是星期，吃过午饭，凤举就叫听差通知做来往账的几家商店，都派人来结账。原来金家的账目，向来是由金太太在里面核算清楚，交由凤举和商家接洽。结完了总账之后，就由凤举开发支票。这天，凤举在外面小客厅里结账，由两点钟结到晚上六点半，才慢慢清楚。商店里来结账的，知道金府上是大爷亲自出面，不假手于外人的，公司是派账房来，大店铺是派大掌柜来，所以都很文明。凤举是瞒上不瞒下，叫家里账房柴贾二先生当面结算，自己不过坐着那里监督而已。结算以后，凤举伸了一个懒腰，向沙发椅子上一躺，笑道：“每年这三趟结账，我真有些害怕。尤其是过年这一回，我听说就头痛。”说着，一按壁上的电铃，金贵进来了。凤举道：“叫厨房里给我做一杯热咖啡，要浓浓的滚烫滚烫的。”金贵去了，账房柴先生道：“大爷是累了，要喝咖啡提一提精神哩。可是还有一笔麻烦账没有算，那成美绸缎庄，还没有来人呢。”凤举道：“是啊，他那个掌柜王老头儿，简直是个老滑头。”外面有个人却应声答道：“今天真来晚了，我知道大爷是要责备的。”说着话，那门帘一掀，正是王掌柜来了。他穿了哔叽皮袍，青呢马褂，倒也斯文一脉。他胁下夹着一个皮包，取下头上戴的皮帽在手，拱着手只对凤举作揖，笑道：“对不起！对不起！生意上分不开身来，大爷别见怪。”说着，把他两撇小八字胡，笑得只管翘起来。凤举道：“真是巧，骂你滑头，你就来了。”说着，也没有起身，指着旁边的椅子道：“请坐吧。”王掌柜笑道：“大爷骂我老滑头吗？我可没有听见。”凤举笑道：“分明听见，你倒装没有知道，这还不够滑的吗？不说废话了，你把账拿出来我看看吧。我等了这一天，我要休息了。”他打开皮包，拿出一本皮壳小账簿，上面贴了纸签，写着金总理宅来往折。凤举道：“我哪里有工夫看这个细账，你没有开总账吗？”王掌柜道：“有有有。”于是在皮包里拿出一张白纸开的账单，双手递给凤举。凤举拿过来一看，上面写道：

太太项下，共一千二百四十元。

二太太项下，共二百七十三元。

三太太项下，共四百二十元。

大爷项下，共二千六百八十元。

凤举看到，不由心里扑通一跳，连忙将账单一按，问道：“我的账，你全记在上面吗？”王掌柜笑道：“大爷早吩咐过我了，新奶奶的账，另外开一笔，已经把账另外开好了。”凤举道：“既是另外开账，何以这里还有这样多的钱？”王掌柜回头看了一看，笑着轻轻地道：“大爷的账，一共有四千多哩。不说别的，就是那件灰鼠外套，就是五百多块钱了。我也怕账多了，大爷有些受累，所以给你挪了一千二百块钱到公账上来了。”凤举道：“有这些个账目？我倒是始终没有留心。柴先生，你把他这折子上的细账，给我誊一笔下来。”于是柴先生在誊账，凤举接上将账往下看，乃是：

二爷项下，三百六十八元。

三爷项下，五百零五元。

四小姐项下，二千七百零二元。

凤举笑道：“这倒罢了，还有一个比我更多的。”王掌柜笑道：“四小姐回国有多久了呢？哪里有这些账？这都是四小姐给七爷办喜事买的东西，和四小姐自己没有关系。”凤举道：“我说呢，她何至于买这些东西？”又往下看是：

五小姐项下，二百一十二元。

六小姐项下，一百九十元。

七爷项下，一千三百五十元。

八小姐项下，五十八元。

共收到现洋五千元，下欠……

凤举也不看了，将账单向柴先生面前一扔道：“请你仔细核对一下。”王掌柜趁柴先生核对账目的时候，却在皮包里取出一张纸单来，双手递给凤举。凤举接过来一看，上面首先写着“恭贺新禧”四个字。以后乃是：今呈上巴黎印花缎女褂料成件，翠蓝印花缎旗袍料成件，英国绿色绸女袍料成件，绛色大公司缎女衣料成件，西藏獭皮领一张，俄罗斯海狸皮领一张，灰色五锦云葛男袍料一件，浅蓝锦华葛袍料一件，花绸手绢一匣，香水一匣。下面盖着庄上的水印。凤举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来年是不想做生意了。我们先别说一节做了上万块钱的生意，我们给你介绍多少主顾了？外国人除非不买绸缎皮货，买起来总是到你家去，不是我的力量吗？再说，对你们店东，交情更大了，上半年在银行里挪二十万款子，就是总理口头担保。虽然你们只挪用了一个星期，这一星期，若是在银行里就可以敲你们一笔竹杠。”王掌柜眯着鱼纹眼睛，连连摇手道：“大爷，你别嚷，你别嚷。别说宅里做这些年生意了，就凭总理和大爷这几年公事私事帮忙，我们也应该孝敬的。回头，大爷又要说王掌柜老滑头了。这也是我的主意，这边宅里，官样文章，不成个意思，大爷对太太含糊回一声儿就过去了。明天上午，还有点东西，我亲自送到那边大爷小公馆里去。”凤举笑道：“什么大公馆，小公馆？别胡说了。”王掌柜道：“果然的，大爷什么时候在那边？”凤举道：“不管我在那里不在那里，你把东西送去就是了。”王掌柜道：“那就是了，我明天早上八九点钟准送去。”凤举道：“那时候最好，我就在那边的。”说时，厨子送咖啡来了。

凤举告诉厨子，也给王掌柜做一杯。自己却拿了账单礼单，来见金太太。金太太戴上眼镜，坐在电灯下面，捧着单子，迎了光看。看完了，将眼镜收下，望着凤举脸上道：“你怎买了许多钱东西？佩芳知道吗？不见得全是你自穿的吧？”凤举笑道：“这一节的钱，我简直凑不出来。你老人家帮我一个大忙，开一张两千元支票给我，好不好？”金太太将单儿向地板上一摔道：“什么？我给你开两千元支票。我早就说了，以后这些私账，各人去结，不要归总。你们就说，这样不好，让人家笑我们家里分彼此。其实，你们哪里是怕人笑，要把我拉在里面，给你们垫亏空就是了。哪一节算账，不给你们填上一两千？管他呢，只要不太伤神，我也就不说给你老子听。第一，就是你的账多，哪一节也不会自己付个干净。这一节，你倒干脆，整账是我的，你只管零头了。我问你，自己挣的钱哪里去了？”凤举一点也不生气，弯着腰把账单捡起，笑嘻嘻地站着说道：“你老人家别生气，并不是我要你老人家代垫，不过请你老人家借给我罢了。”金太太道：“我不能借，我也不能开这个例。设若大家都援你的例子和我借起钱来，那就这一节的账，归我包办了。”凤举笑道：“我不是说吗，我只借一下，不久就归还的。我总慎重处之，不敢胡来。设若我算完了账，马上就开支票钱拿去了，你老人家也不过是和我要钱而已。”金太太道：“你果然是那样丧失了信用，以后我还能把银钱过你的手吗？”凤举退后一步，深深地行了一个鞠躬礼。笑道：“得了，妈，你救我一下吧，只两千块钱的事，白扔了，也没有好过了别人。那话你就别提了，请你看一看这礼单。”金太太于是复戴上眼镜，将礼单看了一遍。因道：“他们越发地胡闹了！怎么连锦华葛的衣料和手绢都送来了？这能值几个钱？”凤举笑道：“只要买他的东西，价钱公道一点就行了，我们哪里计较他送什么礼物。再说，这礼物也不轻，这一张西藏獭皮领子，就该值一百多块钱了。怎么样？这支票就开给他吗？”金太太道：“道之给老七买的东西，是结婚用的，算在我账上。你只把我这笔账归拢起来，算一算，我已经付过两千了，大概不差他多少。其余的账，各人自己付，省得我将来和你们讨。”凤举笑道：“讨一讨，要什么紧呢？我就开总账吧。得了，我给你行礼了。”说着，又是深深的一鞠躬。金太太还要说时，凤举一转身，就走出去了。接上金荣就把礼物拿了进来，左一个匣子，右一个匣子，倒是挺好看。金太太正要叫人拿进房去，凤举又跟着来了。金太太笑骂道：“你又进来做什么？这些东西，你又要分吗？别的是不大值钱，只有这一张藏獭领子，还值几文，你又想拿吗？这回你什么东西也不要想，给我滚出去。”凤举笑道：“东西既然是没有分，那么，钱是不成问题，一定归你老人家垫了。”金太太道：“钱我也不管。”凤举笑着出去，就将支票开了。晚上就在家里睡，没有敢出去。佩芳问有多少钱衣料账？凤举说：“只有五百多块钱，在总账上开销了，含糊一点，你就不要去问母亲。一问明白，我们就要拿钱出来了。”佩芳信以为真，当真没有问。

次日早上，凤举只说上衙门，便一直到小公馆里来。晚香拥着绒被，头窝在一只方式软枕中间，被外只露了一些头发。凤举掀开一角被头，把头也插进被里去。晚香突然惊醒，用手将凤举的头一推，伸出头来一看道：“吓了人家一跳。一大早，冰冰冷冷的脸，冰了我一下子。”凤举笑道：“快起来吧，一会子就有人送礼来了。”晚香将手扯着他的胳膊，慢慢地坐起来，笑道：“你说你不怕少奶奶的，现在也怕起来了，昨晚上你又没来。”凤举道：“我不是怕她，我是怕老人家说话呢。”晚香道：“你不要瞎扯！从前为什么就不怕呢？你不要打搅我，我还要睡觉。”说着，身子又要向被窝里缩，凤举按住她的身子，笑道：“不要睡了，待一会子，绸缎庄上就要送东西来。”晚香听说，果然就不向下缩，问道：“送些什么来呢？”凤举道：“人家送礼，我哪里能知道他送些什么？不过我知道，绝不至于坏到哪里去。”晚香也知道逢到年底，绸缎庄是有一道年礼要送的，倒不料会送到这里。连忙披了衣服起来。不到一点钟之久，王掌柜果然将东西送来了。除了绸缎料子八样不算，另外还送了一件印度缎白狐领的女斗篷，又是一件豹皮的女大衣，一齐由外面送进上房来。晚香连忙披在身上一试，竟非常的合适。晚香道：“这真奇怪，他们怎么知道我腰身大小？”凤举道：“那还不容易吗？你在他那里做衣服，又不是一回，他把定衣的尺寸簿子一查，就查出来了。”晚香道：“送礼的东西，怎么不往宅里送，送到这里来哩？”凤举道：“这一笔账目，本是我经手，我私下和他们商量好了，叫他送到这里来的。”晚香笑道：“你这回事件办得很好，应该有点赏。”凤举笑道：“赏什么？你少同我捣两个麻烦，也就行了。外面有人在那里，我还得去见见他呢。”说着，到客厅里来。王掌柜起身相迎道：“我不敢失信不是？”凤举道：“我要上衙门了，不能陪你了，我的账过两天给你吧。”王掌柜连忙站起来笑道：“大爷，你随便开一张支票，不算什么工夫，何必又要我跑一趟呢？”凤举道：“你们做买卖的人，这还能怕跑一点路吗？”停了一停，又笑道：“对不住，我的这笔账，今年是不能给的，只好等到明年再说吧。”王掌柜笑道：“嘿！大爷还在乎这一点钱，少打一晚小牌，就有了。”凤举和他说话始终也不曾坐下，一面说一面走，已经出去了。王掌柜又不敢得罪他的，凤举一定不肯开支票，也就只好算了。

可是凤举心里，比他更为难，今年为讨了这房姨少奶奶，另立门户，差不多亏空到一万上下。东拉西扯，把账还了一半，还欠四五千，简直没有法子对付。这还罢了，佩芳又有一个老规矩，每年过年，要给五百块钱散花。今年讨了姨少奶奶，这钱更得痛痛快快拿出，不然，她就要生是非的。本来想到银行里去移挪几个钱，无如今年银行里生意不好，也是非常的紧，恐怕不容易移挪。若是和朋友们去移挪吧，一两千块钱，还不至于移挪不动，无如又不肯丢下这面子，心里老是为难。转眼就是阴历二十八了，账房里正忙着办过年货。凤举从衙门里回来，一直就到账房里来，只见满地下堆着花爆，屋外走廊上，一排悬着七八架花盒子。柴先生正数好了一沓钞票，拿在右手，左手便要去按叫人铃。凤举一脚踏进屋来，笑道：“今年又买这些花爆，我是全瞧着别人快活。”柴先生正要搭话，进来一个听差，于是将钱交给他，让他走了，起身又关上了门。这才笑道：“我也看出来一点，这几天，大爷似乎很着急。”凤举见旁边有一张靠椅，坐着向上一靠，笑着叹了一口气道：“糟透了，我是自作孽，不可逭。”柴先生道：“我估量着，大爷大概还差六七千块钱过年吧？”凤举道：“六七千虽不要，五千块钱是要的了。你说，这事怎么办呢？”柴先生道：“大爷是不肯出面子罢了，若是肯出面子，难道向外面移挪个五七千块钱，还有什么问题不成？”凤举道：“不要说那样容易的话，这年关头上，哪个不要钱用，哪里就移挪到这些？你……”说到一个“你”字，凤举顿了一顿，然后笑道：“我也成了忙中无计，你能不能给我想一条路子？”柴先生笑道：“我这里是升斗之水，给大爷填填小漏洞，瞒上不瞒下，还盖得过去。这五七千的大账……”凤举不等他说完，便道：“我知道，我是因为你终年干账的事，或者可以想法，并不是要你在账房里给我挪动这些个钱。”柴先生笑道：“有是有一条路子，不知道大爷可肯办？”说时，把他坐的小转椅，挪一挪，挪得靠近了凤举，轻轻地道：“吴二少爷一万块钱，叫我送到一家熟银行去存常年，商量要一分的息，何不挪用一下？”凤举道：“哪个吴二少爷，有这样多的钱要你去放？”柴先生道：“就是大少奶奶家里的二少爷，还有谁呢？”凤举道：“这真怪了，他是一个不管家中柴米油盐的人，怎样会有这些钱放账？”柴先生道：“这自然不是公款，吴府上也不至于为这一笔款子，要少爷来和我商量，这大概是少爷自己积下的私账吧？”凤举动了脚，叹了一口气道：“咳！我真不如人，我每月挣了这些个钱，还闹一屁股亏空，人家当大少爷，却整万的有钱放私债。”柴先生听说，只笑了一笑。凤举道：“有什么法子没有？若有法子，瞒着把那笔款子先挪来用上一用。”柴先生道：“有什么不可以，就说有人借着用一用，十天半月奉还，多多地加些利钱就是了。”凤举道：“利钱不成问题，我也就是过年难住了，过了年，我就有办法了。”柴先生道：“让我来问一下看。”于是拿起桌上的座机电话，和吴宅通了一个电话。恰好那边吴佩芳的兄弟吴道全在家里。柴先生在电话里告诉了他，说是有人借那一笔款子，充着过年关，愿出月息二分，可不可以借出去？吴道全就答应考量一下，下午要到这边来，回头当面回你的信就是了。柴先生放下电话机，笑道：“有点希望了，大爷回头听信吧。”凤举虽不敢认为有把握，也只好无望作有望。

到了下午，吴道全果然来了，他且不见柴先生，一直就来探望佩芳。这个时候，凤举和佩芳都在家里，吴道全走进院子来，隔着窗户先叫一声大姐。佩芳就在里边答应道：“是二弟吗？”吴道全一面答应着，一面走进来，就在外面屋子里坐了。先只是说些闲话，好像此来并无所谓似的。凤举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急于要出去问柴先生的消息，就出去了。吴道全见屋子里并没有外人了，因轻轻地笑着对佩芳道：“姐姐那款子现在有人愿按月二分利，承受你这一笔款子，你的意思怎么样？”佩芳道：“是谁的路子？”吴道全道：“是你这里柴先生的路子。”佩芳道：“靠得住吗？若是靠不住，就算出四分利五分利，也不能冒这个险。”吴道全道：“那自然要和你这里账房先生，盘查个清楚明白，不能含糊了事，我为慎重起见，所以先来问问你。你说能办我就办，不能办我就不办。”佩芳道：“你还没有和前途接头，我也不能说死。我全权托付你，你斟酌办吧。”吴道全也不愿多说，怕人家把话听去了，就起身向外边来。佩芳道：“二弟你进来，我还有话和你说。”吴道全进来了，佩芳笑道：“你在柴先生那里，口风得紧一点，不要露出马脚来了。这事让凤举知道了，那就不得了。”吴道全笑道：“我又不是一个傻子，这事何消嘱咐得。”说时，昂昂头笑着出去了。吴道全只当没有事似的，慢慢地踱到账房边来。一见门外廊檐下，挂了许多花盒子，便笑道：“今年花盒子买得不少啊。你们七爷，今年娶了少奶奶，不玩这个了，这是谁来接脚玩哩？大概是八小姐。”柴先生隔着玻璃，在屋子里就看见了，因笑道：“吴二爷，请进来坐坐吧。”吴道全于是背着两只手，慢慢地走了进去。一推开门，见堆了许多花爆，又借此为题，说笑了一阵。柴先生让吴道全坐下，拿了一支雪茄，双手递过去，笑道：“这是好的，二爷尝尝。”吴道全咬了烟头，衔在口里，柴先生就擦了火柴送过去，低低地笑道：“电话里和二爷说的话，二爷意思怎么样？”吴道全道：“办是可以办，不知道是谁要？靠得住靠不住？”柴先生笑了拍着胸道：“这事有兄弟负完全责任。约定了日期，二爷只管和我要钱。”吴道全笑道：“有你做硬保，莫说是一万，就是十万也不要紧。不过你也要告诉这借钱的是谁？”柴先生想了一想，笑道：“这个人你先别打听，只要接洽好了，我当然要宣布的。”吴道全笑道：“是个什么有体面的人，借钱怕破了面子？”柴先生笑道：“既然是个有体面的人，二爷就更可以放心，这钱是少不掉的了。”说到这里，就把债务人的身份，说了一遍，隐隐约约的，就暗指着万总长的兄弟。这万总长的兄弟，在交通界服务多年，手头最是阔绰，每年总有个一二十万，到年节，却也免不了闹亏空。这柴先生和他都很认识。吴道全也觉这种人出面子借一两万块钱，是不至于有事的，大概是因为一处凑钱不容易，所以用集腋成裘的办法，东挪一万，西扯一万，由柴先生和他凑个整数。只要真是他借钱，哪倒是不怕。便笑道：“你说这话，我也知道。但是多久的时期呢？”柴先生想了一想道：“至多一个月。不过不到一个月，也是按月算利钱，决计不会少付的。”吴道全究竟是个少爷，经不得柴先生左说右说，把他就说动了心，满口答应，把这笔款子放出去。

这天下午，就在金宅吃晚饭，吃饭以后，佩芳私下将款子交给了道全。原来这钱本是存在一家银行的，因为那家银行有点摇动，所以佩芳把存款提出来了。现在所存在家里的全是一百块钱一张的钞票。佩芳将这款子交给道全以后，道全揣在身上，出去绕了一个弯，然后就回来交给柴先生，说是特意在家里取来的。柴先生决不会料到这是大门里的钱，倒也相信。这天晚上，就把凤举找来，告诉他款子已经借好。凤举借到一万块钱，就好像拾到一万块钱一样，欢喜得了不得，立刻心里愁云尽退，喜上眉梢。笑道：“得！老柴，正月里请你听戏。”坐到十二点钟，才高高兴兴地进房去睡。佩芳手上正捧了一杯茶，靠着床柱喝。看见凤举进来，将茶杯放下，昂着头问道：“你就是这样一天忙到晚，忙些什么？我问你，要你办的款子，已经办得了吗？”凤举道：“我哪怕穷死了，你散花的钱，我还总得筹划，是也不是？”佩芳将茶杯向下一放，突然站将起来，抵到凤举面前问道：“什么屁话？到了现在，年都到眉毛头上来了，你倒说没钱，硬是赖下去吗？”凤举笑着连连摇手道：“别忙别忙！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你怎么就生起气来？”佩芳道：“你不是在哭穷吗？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凤举道：“我是这样子譬方说。今天晚上，我在外面闹了这大半夜，就是为了借款。”佩芳道：“你还不是哭穷吗？你不必这样说，就算你是过不了年，在外面借钱，那也是活该！谁叫你大肆挥霍，弄得自己不能收拾？老实对你说，你要不给我钱，大家就别想过年。我今年用过你什么钱？衣服一大半都是我自己做的，我都拖穷了。你不信，打开我的箱子看看，还有多少钱？连铜子票都算在内，还不到一百块钱，我早就指望你这一笔款子了。到了日子，你倒打算抵赖。你养得起老婆，你就养老婆，养不起，我也能独立生活，用不着向你拿几个臭钱。”凤举笑道：“我等你把牢骚发完了，我再说话。”佩芳道：“我只是要钱过年，没有什么牢骚，你能拿钱来就算了。”凤举笑道：“你若提起别的事情，或者把我难住了，若是光为几个钱，很值不得这样生气，明天一早，我一准把钱奉上。今天晚也是晚了，明天一早奉上，总也不至于误你的什么事吧？”佩芳道：“我就要的是钱，只要有钱到手，我还有什么话说。但是明天一早，准拿得出来吗？”凤举道：“有，有，有！若是不和我再为难，我明天除了五百正数之外，再奉送一百元的压岁钱。”佩芳道：“你不必乱许愿了，只要我本分的钱你照数给了我，我就感激了。”如此一说，佩芳也就不再吵闹了。

第五十五回

出入一人钱皱眉有自

奔忙两家事慰醉无由

到了次日清早，凤举记挂着柴先生答应的那一笔钱。起床之后，漱洗完毕，马上就到前面账房里来。这几天柴先生为了过年盘账也是累个不了，一早就起来了。凤举到账房里时，柴先生道：“大爷，这款子全是一百元的一张票子，不要先换换再使吗？”凤举道：“用不着换，我的账，大概没有少于一百元的。你给我先拿出三千来。”柴先生打开保险柜，取了三十张票子，交到他手里。他于是拿起桌上的话机，就叫了好几处的电话，都是约人家十二点钟以前到家里来取款。电话叫毕，身上揣着三十张钞票，就来找他夫人说话。一进房，佩芳没有起来，还睡得很香。凤举就连连推了她几下，说道：“起来起来，款子办来了。”说时，数了六张票子，拿在手里。佩芳被她惊醒，睁眼一看，见凤举手拿着钱，还没有说话，凤举接上又把手上的票子，对着佩芳面前晃。佩芳一眼看到是美国银行百元一张票子，心里就是扑突一跳，不由失神问道：“咦！你这票子，是哪儿来的？”凤举哪知其中缘故，笑道：“你倒问得奇怪？难道就不许我有钱过，真要哭穷赖债吗？”佩芳一面从被窝里起身，一面接过票子去，仔细看了一看，可不是昨晚上拿出去放债的票子吗？柴先生说有个体面人要借钱，不料就是他。他一把借了上万块的钱，不定又要怎样大吃大喝，大嫖大赌，将来到哪里去讨这一笔账？二弟做事，实在也糊涂，怎样不打听个水落石出，就把钱借了出去。当时，人坐在床上，掩上被窝，就会发起呆来。凤举不知怎么一回事，便问道：“你要五百，我倒给了六百了，你还有什么不愿意的地方吗？”佩芳定住了神，笑道：“见神见鬼，我又有什么不愿意的呢？只因为我想起一桩事情，一刻儿工夫，想不起来原是怎样办的？”凤举道：“什么事？能告诉我吗？”佩芳掀开棉被，就披衣下床，将身子一扭道：“一件小事，我自己也记不起来，你就不必问了。”凤举自己以为除了例款而外，还给了她一百元，这总算特别要好，佩芳不能不表示好感的。在这时候，所谓官不打送礼人，佩芳总不至于和自己着恼。他这样想着，看见佩芳不肯告诉他所以然，就走上前来，拉着她的手道：“你说你说，究竟为了什么？”佩芳这时丧魂失魄，六神无主，偏是凤举不明白内容，只是追着问。她气不过将手一摔道：“我心里烦得要命，哪个有精神和你闹？”凤举看她的脸色，都有些苍白无血。她一伸手，就把壁电门一扭，放亮了一盏灯。凤举道：“咦！青天白日，亮了电灯为着什么？”佩芳经他一提醒，这才知道是扭了电灯。于是将电灯关了，才去按电铃。一会子，蒋妈进来，侍候着佩芳漱洗，凤举看了，就不好说什么。佩芳漱洗完毕，首先就打开玻璃窗在烟筒子里拿出一支烟卷衔在嘴里，蒋妈擦取灯儿，给她点上。她就一手撑了桌子，一手夹着烟卷，只管尽力地抽。佩芳向来是不抽烟的，除非无聊的时候，或者心里不耐烦的时候，才抽一半根烟卷解闷。现在看佩芳拿了一支烟卷，只抽不歇，倒好像有很重大的心事，闹得失了知觉似的。凤举心里很是纳闷，她睡了一觉起来，凭空会添什么心事？除非昨晚的梦，做得不好罢了。佩芳一直抽完了一支烟卷，又斟一杯热茶喝了，突然地向凤举道：“我来问你，你外面亏空了多少债？”凤举心想，多说一点的好，也好让她怜惜我穷，少和我要一点钱。因道：“借债的话，你就别提了，提了起来，我真没有心思过年。我也不知道怎么样弄的，今年竟会亏空七八千下去了。”佩芳一点也不动色，反带着一点笑，很自在的问他道：“你真亏空了那些吗？不要拿话来吓我。”凤举道：“我吓你做什么？我应给的钱，都拿出来了，不然，倒可以说是我哭穷，好赖这一笔债。”佩芳道：“你果然亏空这些债，又怎样过年呢？难道人家就不和你要债吗？”凤举道：“你这是明知故问了。这几天我忙得日夜不安，为了何事，还不是这债务逼迫的缘故吗？”佩芳道：“哼！你负了这些债，看你怎样得了？”凤举笑道：“天下事就是这样，总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没有多少人推车碰了壁，转不过弯来的。昨天无意之中，轻轻巧巧借得一万块钱。我就做个化零为整的办法，把所有的债，大大小小地一齐还了，就剩了这一笔巨债负了过年。”佩芳问到这里，脸上虽然还是十分镇静，可是心里已经扑通乱跳。因微笑问道：“你借人家许多钱，还打算不打算还呢？”凤举道：“还当然是要还，不过到什么地方说什么话，现在还是不能说死的。”佩芳道：“你倒说得好！打算背了许多债，月月对人挣利钱吗，你是赶快还的好。你不还，我就去对父亲说。”凤举笑道：“这倒是难得的事，我的债务，倒劳你这样挂心！”佩芳道：“为什么不挂心呢？你负债破了产，也得连累我啊！”佩芳一面说着，一面急着在想法子。虽丢了这一万块钱，自己还不至于大伤神，可是这件事做得太不合算，债纵然是靠不住，可不能出了面子去讨，这有多么难受？

当时，且和凤举说着话。一等凤举出去了，连忙将壁子里电话机插销插上，打电话回家里找吴道全说话，这还是早上，吴道全当然在家。佩芳在电话里，开口就说了两声糟了，要他快快地来。吴道全一问什么事？佩芳道：“还问呢！你所办的事办得糟不可言了。”吴道全一听就知道那一万元的款子事情有点不妥，马上答应就来。挂了电话，匆匆忙忙地就上金宅来，一直走到佩芳院子里。佩芳隔着玻璃就看见他，连招了两招手。其实，吴道全在外面，哪里看得见？等他进来了，佩芳由里面屋子里走出来，皱着眉先顿一顿脚道：“你办的好事！我这钱算扔下水去了。”吴道全道：“咦！这是什么话？难道……”佩芳顿着脚轻轻地说道：“别嚷别嚷！越嚷就越糟了。”吴道全回头望了一望门外，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佩芳趁着无人，就把凤举借钱和拿着那一百元一张钞票的话，对吴道全说了。吴道全道：“这一百元一张的钞票，许我们有，也就许人家有。况且他和账房里有来往的，他或者在账房里挪款子，账房将你的钞票顺便给了他，也未可知？账房若付款给那借债的，把别的票子给人也是一样，难道给你放债就非把你的钞票给人不可吗？”佩芳道：“事到如今，你还说那菩萨话？不管是谁借，这钱我不借了，无论如何，你把我的钱追回来就没事。”吴道全见他姐姐脸色都变了，也觉这事有点危险性，立刻就到账房里去和柴先生商量，前议取消。柴先生不能说一定要人家放债，便道：“二爷，你这真是令我为难了。你昨天说得那样千真万确，到了今天，你忽然全盘推翻，这叫我怎样对人去说呢？二爷你就放松一把吧，二十天之内，我准还你的钱，你看怎么样？”吴道全道：“不行！你就是三天之内还我的钱，我也不借，不管三七二十一，我就得提款回去。”说了也不肯走，就在账房里等着。柴先生一看，这事强不过去，只管告诉他实话，已经挪动三千，先交回七千元，其余约了二十四个钟头之内，一准奉还。吴道全得了这个答复，方才回佩芳的信。柴先生又少不得要去逼迫凤举，加之凤举电话约着取款的人，也都陆续来了。这一下子，真把凤举逼得走投无路，满头是汗。这时凤举挪动了三千块钱，不但不能拿出来，还和柴先生商量，要格外设法把这些债主子打发开去。柴先生也是做错了事，把缰绳套在头上，这时要躲闪也是来不及，只得把公用的款子先挪着把债权人都打发走了。好在这两天过年，公款有的是，倒是不为难。可是到了正月初几，是要结账的，事先非把原款补满不可。因此钱虽替凤举垫了，还催凤举赶快设法。凤举也知道这件事不是闹着玩的，只好四向和朋友去商量。六七千块钱究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此有两天没有到晚香那边去。

这天就是二十九，晚香是从来没有一个人过年的事，不料今年这年也做了一家之主，这年是过得很甜蜜的。不料理想却与事实相违，偏是凤举躲得一点形迹没有。外面有些人家，已是左一声，右一声，噼啪噼啪在放爆竹。晚香由屋子里出来，打开玻璃门向天空一望，只见一片黑洞洞的，不时有一条爆竹火花，在半空里一闪。想到未坠入青楼以前，自己在家中做女儿的时候，每到年来就非常的快活。二十八九，早已买了爆竹，在院子内和孩子们放。那个时候，是多么快活！后来到了班子里，就变了生活了，那可以算是第二个时期。这总算生平最不幸的一件事。现在嫁了金大爷，那就可以算是第三时期了。满想今年这个年，过得热闹闹的。一看这种情形，竟十分不佳。当时晚香隔着玻璃望着外面天空，黑洞洞中，钉头似的星光，人竟发了呆。忽然门一推，厨子送进晚饭来，晚香是和老鸨断了往来的，娘家人又以不能生活，早逃到乡下度命去了。这里凤举不来，就是她一个人过日子，所以凤举体谅到这一层，总是来陪伴着她。先些时，凤举先是为了佩芳管束得厉害不能来，这几天又因为债务逼得没奈何，不能分开身。而且最难堪的，就是这两种话都是不能告诉晚香。所以他心里尽管是难过，却只好憋着了放在肚子里。晚香既不明白他是何来由，倒疑心男子的心肠是靠不住。现在恋爱期已过，是秋扇见捐的时候了。想到这里，不由得悲愤交集。屋子正中，一盏畅亮的电灯，不过照见桌子上一桌子菜饭。这样孤孤单单的生活，就是再吃得一点，也觉得是人生趣味索然。坐到桌子边下，扶了筷子，只将菜随便吃了两下，就不愿意吃了。因凤举常是在这里请客，留下来的酒还是不少，于是在玻璃格子里，拿了一只玻璃杯子，倒上一杯葡萄酒，一面喝，一面想心事。凡有心事的人，无论喝酒抽烟，他只会一直地向前抽或喝，不知道满足的。这时晚香满腔子幽怨，只觉得酒喝下去心里比较的痛快，所以一杯葡萄酒，毫不在意地就把它完全喝下去了。她喝完了，还觉得不足，又在玻璃格子里，取了一只高脚小杯子，倒上一杯白兰地，接上的向下喝。当时喝下去，原不觉得怎么样，不料喝下去之后，一会儿工夫，酒力向上鼓荡，只觉头上突然加重，眼光也有些看不清楚东西。心里倒是明白，这是醉了。丢下筷子，便躺在旁边一张沙发椅上。老妈子看见，连忙拿手巾给她擦脸，又倒了一杯水给她漱口，便道：“少奶奶，你酒喝的很多了，床上歇一会儿吧，我来搀着你。”晚香道：“搀什么？歇什么？反正也醉不死。这样的日子，过得我心里烦闷死了，真是能醉死了，倒也干脆。”老妈子碰了一个钉子，不敢向下再说什么，便走开去了。可是晚香虽然没有去睡，但精神实在不支，她在沙发椅上这样躺着，模模糊糊就睡着了。

当她睡着了的时候，老妈子就打了一个电话到金宅去告诉凤举，恰好凤举在外面接着电话，说是晚香醉得很厉害，都没有上床去睡。凤举心里一想，这几天总是心绪不宁，莫非祸不单行，不要在这上面又出了什么乱子。也不管佩芳定下的条约了，马上就问家里有汽车没有？听差说：“只有总理的汽车在家。”凤举道：“就坐那汽车去吧。若是总理要出去，就说机器出了毛病，要等一等。我坐出去，马上就会让车子先回来的。”听差见大爷自己有这个胆子，也犯不上去拦阻，就传话开车。凤举大衣也没有穿，帽子也没有戴，就坐了汽车，飞快地来看晚香。到了门口，汽车夫问要不要等一等？凤举道：“你们回去吧。无论哪一辆车子开回来了，你就叫他们来接我。”说时，门里听差，听见汽车喇叭声，早已将门开了。凤举一直往上房奔，在院子里便道：“这是怎么回事？好好的醉了。”老妈子推开玻璃门迎了出来，低着声音道：“刚睡着不大一会儿，你别嚷。”凤举走到堂屋里，见晚香睡在一张沙发上，枕着绣花软垫，蓬了一把头发。身上盖了一条俄国绒毯，大概是老妈子给她加上的。脚上穿着那双彩缎子平底鞋，还没有脱去呢。凤举低着身子看看她脸上，还是红红的，鼻子里呼出来的气，兀自有股浓厚的酒味。因伸手摸了她一下额角，又将毯子牵了一牵，握着她的手，顺便也就在沙发上坐下。老妈子正斟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凤举道：“这是怎么回事？一个人喝酒，会醉得这样子。”老妈子笑道：“都是为了你不来吧？少奶奶年轻，到了年边下，大家都是热热闹闹的，一个儿在家里待着，可就嫌冷淡了。家里有的是酒，喝着酒解解闷，可也不知道怎么着，她就这样喝醉了。我真没留意。”凤举一接电话，逆料是不出自己未来这层缘故，现在老妈子一说，果不出自己所料。看了看海棠带醉的爱姬，又看了看手上的手表，一来是不忍走，二来也觉得时间还早，因此找了一副牙牌，倒在圆桌上来取牙牌数，借以陪伴着她。晚香醉得很厉害，一睡之后，睡得就十分的酣甜，哪里醒得了？约摸到了十一点钟，电话来了，正是家里的汽车夫来问，要不要来接？凤举一看晚香还是鼻息不断响着，就吩咐不必来了。

一直等到十二点多钟，晚香才扭了一扭身子，凤举连忙上前扶着道：“你这家伙，一不小心，你就会滚到地下来了。”晚香听到有人说话，人就清醒了些，用手揉着眼睛，睁开一看，见凤举坐在身边，仍旧闭上了眼。闭了一会儿，然后睁开来，突然向上一坐，顺手把盖在身上的毯子一掀，就站起来。凤举一把捞住她的手，正想说一句安慰她的话。她将手使劲一牵，抽身就跑进房里去了。凤举候了半晚，倒讨了这一场没趣，也就跟在后面，走进房里来。晚香正拿了一把牙梳，对了镜子，梳着自己头上的蓬松乱发。凤举对她的后影，在一边坐下，叹了一口气道：“做人难啰！你怪我，我是知道，但是你太不原谅我了。”晚香突然回转身来，板着脸道：“什么？我不原谅你，你自想想，我还要怎样原谅你呢？爷们都是这样，有了新的，就忘了旧的，见了这个，就忘了那个，总是做女子的该死！”凤举听了她的话，知道她是一肚子的幽怨，便笑道：“你不用说了，我全明白。”晚香道：“你明白什么？你简直就是个糊涂虫。”凤举笑道：“你骂我糊涂，我知道这是有缘故的，无非是丢下你一个人在这里过这种寒年，很是冷淡，觉得我这人不体谅你。但是你要想想，又是家事，又是公事，双料地捆在身上，我不能全抛开了来陪你一人。”晚香道：“你不要瞎扯了，到了这年边下，还有什么公事？”凤举道：“惟其不懂，所以你就要错怪人了。这旧历年，衙门里向来是注重大家得照常的办公。况且我们是外交部，和外国人来往，外国人知道什么新历旧历年哩？他要和我办的公事，可得照常的办。家里的事呢，一年到头，我就是这几天忙。你说，我一个人两只手两条腿，分得开来吗？”晚香道：“说总算你会说，可是很奇怪，今天晚上，你又怎么有工夫来了？”凤举笑道：“不要麻烦了，酒喝着醉得这样子，应该醒一醒了。”便吩咐老妈子打水给少奶奶洗脸。又问家里有水果没有？切一盘子来。老妈子说是没有。凤举道：“这几天铺子里都收得晚，去买去买。”于是又掏出两块钱，吩咐听差去买水果。水果买来了，又陪着晚香吃。这个时候，就有一点半钟了。晚香虽然是有他陪着，却是老不肯开笑脸，这时突然向凤举道：“你还不该走吗？别在这里假殷勤了。”凤举本也打算走的，这样一说他就不好意思走了。便笑道：“你不是为了一个人冷淡，要我来的吗？怎么我来了，又要我走？”晚香道：“并不是我要你走。大年下弄得你不回去，犯了家法，我心里也怪过意不去的。”说着，就抿嘴一笑。凤举伸了手扯住她两只手，正要说什么，晚香一使劲，两只手同时牵开，板了脸道：“别闹，我酒还没有醒，你要走，你就请吧。”说时，她一扭身坐到一张书桌边，用手撑了腮，眼睛望着对面墙上，并不睬凤举。凤举笑道：“你看这样子，你还要生气吗？”晚香望了他一眼，依然偏过头去。凤举见晚香简直没有开笑脸，空有一肚子话，一句也不能说，只得也就默然无声，在一边长椅上躺下。晚香闷坐了一会儿，自己拿了一支烟卷抽着，抽了半支烟卷，将烟卷放在烟灰缸上，又去斟茶喝。喝完了茶，回头看那烟时，已经不见了，凤举却衔了半截烟，躺在那里抽。晚香也并不做声，还是用两手撑了腮，扭着身子，在那里坐下。凤举笑道：“我们就这样对坐着，都别做声，看大家坐到什么时候？”晚香道：“我哇，我真犯不着呢。”说毕，一起身，就一阵风似的解了衣服，只留了一身粉红的小衣，就上床去，人一倒在枕上，顺手抓了棉被，就乱向身上扯。凤举道：“唉！瞧我吧。”于是走上前，从从容容地给她将两条被盖好。闹了这一阵子，外面屋子里的挂钟当当又敲着两下过去了。凤举一看这种情形，回去是来不及的了。他一人就徘徊着，明日回家要想个什么法子和佩芳说，免得她又来吵。正是这样踌躇未定，晚香在被里伸出半截身子来说道：“什么时候了，你还不走？再不走，可没有人给你关门了。”凤举道：“谁又说了要走呢？”晚香道：“我并不是要你在这里，这些日子，我都不怕，难道今天晚上我就格外怕起来了吗？”凤举皱了眉道：“两点多钟了，别啰唆了，你就睡吧。”晚香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就睡下去了。这一晚上，凤举也就极笑啼不是、左右为难之至。

到了次日上午，陪了晚香吃过早点心，又吩咐听差买了许多过年货，这才回去。这天就是除夕了，像他这样钟鸣鼎食之家，自然是比平常人家还要加上一层忙碌与热闹。凤举却只坐在账房里，并没有回上房去，一直快到下午两点钟，才借着换皮袍子为由，回到自己屋里去。佩芳因所放出去债款，居然都收回来了，料到凤举奔走款子，席不暇暖，绝没有工夫到姨太太那里去。凤举昨晚一晚不见，她也没有放在心上。凤举却又做贼心虚，心想，自己首先破坏了条约，佩芳吵起来，倒是名正言顺。在这种大除夕日子，弄出这些不堪的事情来吵，未免难为情。因此走到自己院子里，就很不在乎似的向屋里走。不料佩芳在玻璃窗里看见，连连嚷道：“别进来，别进来！”凤举想道：“糟了，又要吵。”还未曾进屋，先就嚷了起来，简直是不让我进房。于是只好站在房门外走廊上发愣。原来这个时候，佩芳正在屋子里盘她那一本秘账，桌子上有现款，也有底账，也有银行里的来往折子。这要让凤举进来撞见了，简直自己的行为是和盘托出，无论何人，这是要保守秘密的。所以老远地看见凤举，赶忙就一面关起房门，一面嚷着别进来。就在凤举站在走廊下发愣的时候，她就一阵风似的，将账本钞票向桌子抽屉里一扫，然后关了抽屉，将锁锁上。这才一面开门，一面笑道：“吓我一跳，我说是谁？原来是你。”凤举听他夫人说话，不是生气的口吻，这又醒悟过来，以为他夫人不让进来是别有原因，并非生气，也就连忙在外面笑道：“你又在做什么呢？老远的就不要人进来。”佩芳由里面屋子里已经走到了外面屋子，凤举见她穿的驼绒袍子一溜斜散了肋下一排纽扣，她正用手侧着垂下去，一个一个地向上扣。凤举道：“不迟不晚，怎么在这时候换衣服呢？”佩芳道：“我原是先洗了澡，就换了小衣了，因为穿得太不舒服，我又换上一件了。”凤举是自己掩藏形迹不迭的人，哪里敢多盘问佩芳？只要佩芳不追究他昨天晚上的事，他已算万幸，所以换了一件衣服，他就走了。他的年款本来是东拉西扯勉强拼凑成功的，有一部分是在账房里移挪的，总怕柴先生处之不慎，会弄出什么马脚，所以他自己总坐在账房里以便监督。

他到账房里时，燕西也在那里坐着，凤举笑道：“这里忙得不能开交，你一个闲人，何必跑到这里来？”燕西道：“何以见得我是个闲人？我也不见得怎么闲吧？这两天为了钱闹饥荒，我是到处设法。”柴先生听说，望了一望凤举，又望了一望燕西。凤举道：“你何至于闹得这样穷，今年下半年，你便没有大开销呀？”燕西笑道：“各有各的难处，你哪里知道。”凤举道：“你有多少钱的亏空？”燕西道：“大概一千四五百块钱。”凤举昂着头笑了一笑道：“那算什么，我要只有你这大窟窿，枕头放得高高的，我要大睡特睡两天了。”燕西道：“是要还的零碎账，还有过年要用的钱呢！这一叠起来，你怕不要两千。”柴先生笑道：“不是我从中多嘴，我看几位少爷，没有不闹亏空的。这亏空的数目，大概也是挨着次序来，大爷最多，二爷次之，三爷更次之，七爷比较上算少。”燕西道：“这一本烂账，除了自己，有谁知道？我想我的亏空，不会少似二爷吧？”凤举道：“往年你交结许多朋友，这里吃馆子，那里跳舞，钱花的多了，或者有之。最近这半年中，我没有看见你有什么活动，何以你还是花得这样厉害？”燕西道：“你不是说一两千块钱，很不算什么吗，怎么你又说花多了？”凤举这可不能说，我花了不算什么，你花了就算多，只得笑了一笑。

燕西本想向账房私挪几百块钱。见凤举这种情形，他是有优先权了。随便说了几句话，先就抽身走了。且不回新房，把那日久不拜会的书房，顺步踏进去了。金荣拿了一床毯子，枕着两只靠垫，正在长沙发上好睡。燕西喝道：“你倒好，在这里睡将起来了。”金荣一骨碌翻身起来，看见了燕西，也倒不惊慌，却笑道：“我真不曾料到，七爷今天有工夫看书来了。”燕西皱了眉道：“你们倒快活！过年了，有大批的款子，又得拼命赌上几场。”金荣将那半掩的门，顺手给他掩上了。却笑道：“七爷为难的情形，还不是为了过年一点小亏空吗？这一点事，你何至于为难。”燕西坐下来，翻一翻桌子上烟筒子里的烟卷，却是空空的，将烟筒子一推道：“给我拿烟去。”金荣微笑道：“别抽烟，心里有事抽烟，就更难过了。我告诉你一条好路子，四姑爷手上，非常的方便，你只要到四小姐那里闲坐，装着发愁的样子来，他们一定就会给你设法。”燕西道：“你怎么知道四小姐有钱？”金荣笑道：“你是不大管家务事，所以不知道。这一程子刘姑爷是天天嚷着买房，看了好几所了，都是价钱在五万上下。他要是没有个十万八万的，肯拿这些钱买房？四小姐是肯帮你忙的，这个时候，你问她借个一千两千的，还不是伸手就拿出来吗？”燕西道：“你瞧，我算是糊涂，他们这样大张旗鼓地要买房，我就会一点也不知道。有了这样一个财神爷，我倒不可放过。”金荣笑道：“三个臭皮匠，抵个诸葛亮，你说我这主意不错不是？要去，你这就去，趁着四姑爷还没有出门，事情儿准有个八分成功。”燕西道：“我就信你的话，三个臭皮匠，抵个诸葛亮，我这就和四小姐说去。”说着，起身到道之这边屋子里来。

第五十六回

授柬示高情分金解困

登堂瞻盛泽除夕承欢

燕西这回前来正是机会，刘守华正好拿出支票簿来，签了一张一千二百元的支票，放在桌子，用铜尺来压着。燕西看了便笑道：“大家都好，只有我一个人闹穷。你瞧，你们这支票满屋子扔，看了真让人家羡慕。”道之道：“你嚷什么穷？柴米油盐的账，哪样让你管了一天了？”燕西道：“你只知道那样说，你不知道大家是有进款的，就只有我一个人没有进款的。过了年，父亲若要不让我去留学，我就得到机关里去弄差事，不然，这个穷劲儿，我可是抗不了。”说着，向沙发椅子上一靠，叹了一口长气。道之对刘守华笑道：“老七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来哭穷，你知道他的用意吗？”刘守华笑道：“我不是诸葛亮和刘伯温，猜不到他此来什么用意。”道之道：“你不要装傻了，你要装傻，我就不必叫你刘守华，要叫你刘守财了。”刘守华笑道：“据你这样说，老七是和我们借钱来了。老七，你姐姐猜得对吗？”他这一问，燕西难为情起来，姐夫究竟是别姓的人，怎么好意思说借钱的话。因此他却十分踌躇着，不知道是直说好，还是不说的好。只这一犹豫之间，就将答话机会错过。燕西又不好补说，自己此来，可是借钱的，却只一笑了之。刘守华道：“那有什么不好意思？你要多少钱用，我替你想点法子就是了。年轻人都要这样，以为说没有钱用，就丢了面子，问人家借钱呢，人家答应，还是罢了，人家若是不答应，是加倍的难为情。可是要这样，就不是应时的手腕了。”燕西笑道：“你倒好像爱克斯光镜，照见了我的心肝五脏。其实我穷虽穷，勉强凑起来，对付着也就可以过年，倒是不敢闹亏空。”刘守华一番好意，经燕西这样一说，就不能再向前说。他不说，道之也是默然无语。燕西又说了一些闲话，也就走了。不过走出了道之这院子里，自己又有些后悔，刚才人家说得好好的了，只要我说出数目来，就可以照办，偏是当时又要什么面子，说了硬话，把现成的支票退回，这只好另想法子了。随脚所之，不觉就走到自己内室来。

这个日子，清秋在金家虽然过了许久，但是看他们家里过年，别有一种狂热的情形，看了倒是有趣。只有她是一个新嫁娘，一点事也没有，拿了一本书，正背着窗户看。燕西走了进来，见她看书，就笑道：“你倒自在！”清秋道：“我不自在怎么样呢？这里并没有我要做的事呀。但是我看你没有什么事的人，何以也忙得不亦乐乎？”燕西向旁边长椅上一躺，叹了一口气道：“唉！你哪里知道？”清秋道：“我什么不知道？你还有什么痛苦吗？”燕西一时失神，把口气露了出来，现在要勉强掩饰，也是来不及。因道：“别什么痛苦是没有，一到了过年的时候，大家都用钱，我想到消耗和别人一样，可是并没有收入，这事是很危险。”清秋先是抿嘴一笑，然后说道：“为了钱发愁，我看你这是第一次吧？你那每月三百元的月费，怎么用了？”燕西一拍手道：“靠那一点子钱，当然是闹亏空。可是闹亏空不算，还不让人知道。第一是父亲不能知道这件事。他以为一个读书的人，每月用这些钱，已经太多了，哪里再能说不够？”清秋脸一红道：“你为我花了钱不少吧？”燕西闹得图穷匕现，更是不堪，因道：“我有是有点亏空，但是相沿的日子久了。”说到这里，屋子外面，有人喊道：“七爷在这里吗？”燕西便问道：“谁？”那人听到答应，就进来了，原来是道之用的李妈。燕西见她手上拿着一封信，心里就是一动，因问道：“是给谁的信？”李妈道：“是我们太太给你的，你瞧吧。”燕西拆开来一看，先有一张支票射入了自己的眼帘。另外是一张八行，上写道：“你大概是很着急吧？想借钱，又不好意思开口，是不是？现在把一张空白支票，盖了图章送来，要多少钱，你斟酌情形去填上。时候不早了，填了赶快就去兑吧。我并不对人说，你放心。姊道之字。”燕西一见，不由得喜上眉梢，对李妈道：“我知道了，你去吧。待一会儿，我自己就会来。”李妈去了，燕西笑嘻嘻地将支票向清秋脸上一扬，说道：“嘿！咱们正月里花的钱都有了，现在几点钟？”清秋笑道：“来了一笔什么意外的财喜，把你乐成这个样子？钟在你面前桌上，倒来问我？”燕西便将支票递给清秋看道：“天下放债的人，我看没有比这更痛快的了，将支票盖好了图章，倒让我们来填数目。四姐待我们总算不错的了。”清秋道：“这样子，你打算填多少数目呢？”燕西一手拿着支票，一手搔了一搔头发，笑道：“依我的意思，最好是填上三千。可是人家给我们一个大方，真填上那样多，又觉有一点子知进而不知退。”清秋道：“我说你什么事快活？原来是借到一笔钱。借钱是很不幸的事情，没有看见你，倒把它当了一件快活的事。你以为借了钱，不用得还吗？就是不用还，究竟也不算快活。”燕西道：“还自然是要还，但是有了钱，就救了目前的急，先快活一下再说。”于是拿了支票，就到桌上去填写数目。清秋赶过来，一手挽住了他的胳膊笑道：“你可别胡闹，填上许多数目。你要知道，有多了钱，你也就是多花，不如写上几百就行了。正月里我没有什么可花的，你别要为我打算盘，你自己划算着，你要花多少，你就写上多少吧。”燕西笑道：“无论如何，我得写两千，除了还欠债，自己还要留几个钱用用。”说时，他已把数目填上。一看桌上的钟，还只四点钟，笑道：“行行行！今天银行里营业的时间，都延长到下午七八点钟的，这时候去，拿了钱，还可以买东西回来。”于是回转身，两只手握了清秋的手，一直问到清秋脸上，笑道：“你要什么东西？我都给你带来。”清秋道：“我什么也不要，只要一个条件，你把钱交给我，让我替你保管，你的意思怎样？”燕西笑道：“这不成问题，你不给我保管，我也要把钱放在你这儿的。难道我还能带着整个的款子在身上，到处去玩吗？”说毕，找了帽子戴上，就出去了。

出去了约有一个多钟头，他高高兴兴回来，在身上掏出那两沓票子，交给清秋道：“每沓是五百，总共一千。”清秋道：“还有一千呢？”燕西道：“姓了别人了，还有吗？”清秋道：“你真会用钱，出门去拿两千块钱，不到家就用了一半，这不能不算一个大手笔。”燕西笑道：“我这就算大手笔吗？你去查查老大老三他们用的钱，每月是要多少？”清秋道：“为什么不学人的好处，却学人的坏处？再说大哥、三哥他们都能挣钱，你总还算是在求学的时代，也不能和他们去打比啊！”燕西道：“他们挣的钱吗？那更可笑了，恐怕还不够每月坐汽车的油费呢。”清秋笑道：“我不是说一句刻薄话，大概‘纨绔子弟’四个字，你们贵昆仲，倒是货真价实。”燕西听了这话，未免脸上一红，就说不出话来。清秋也觉得这话有些言重了，便走到燕西身边，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道：“对不住！我的话说错了，回头我给你拜年，再向你道歉。”燕西握住她的手，转过身来，这位新夫人正穿了一件玫瑰紫的驼绒袍，两颊带上一点似有如无的红晕，配上那乌缎子似的头发，双钩起来，掩住一角白脸，她美目流盼，瓠犀微露，真是娇艳极了。她的头正靠住了燕西的左肩，燕西偏着头由上向下一看，笑道：“今天为什么穿得这样漂亮？”清秋道：“今天不是过年吗？我总得穿个热闹闹的，免得人家说我姓冷，人也冷。”燕西道：“谁说了这话？”清秋道：“没有谁说，不过我这样猜想罢了。反正穿得热闹，总也不讨人厌。”燕西笑道：“这话不可一概而论，有那种猪八戒似的人，可就越热闹越讨厌。”清秋笑道：“我就知道我和猪八戒的相差不多，你可要算高家庄的高小姐了。”

就在这个时候，玻璃窗外有一个人影子一闪，似乎是走过来，又退回去了。清秋眼快，便问道：“外面是谁？”忽然外面有人咯咯地笑将起来。燕西听来人的声音，好像是道之，问道：“四姐吗？为什么不进来？”道之笑道：“说起新婚燕尔，你们真是当之无愧，那种鹣鹣鲽鲽的样子，我冲了进来，有些不大合适吧？”一面说着，一面已走将进来。清秋听了这话，倒有些不好意思，笑道：“四姐是做母亲的人，应该指导指导我们才是，你倒拿我们开玩笑？”道之道：“指导指导你们吗？除非是指着老七说。你是聪明人里头挑出来的顶尖儿，恐怕你要指导我才对呢。得！不要说那些客气话。老七我问你，我那支票，你给我填上了多少数目？”燕西作了一个揖道：“姐姐，真多谢你，救我出了难关。我填了两千，但是已用过去一半了，马上还得开销五百。”清秋将他递过来的钞票，依旧向他手上一塞，说道：“罢罢，你叫我保管，还没有拿过来，又要用去一半，还保管什么？当了债权人的面，你拿回去吧。”燕西笑道：“自然是等着花，你想，我要是把款能保管起来，又何必去借债呢？”道之道：“我正是来告诉清秋妹，让她监督着你，你要知道，我是债权团，就有派代表监督你财政的权利。”燕西道：“我还得出去开发债主子呢。”说毕，转身就向外走。清秋隔了窗子望着，默然不语。道之见她这样，好像有什么感触似的，便笑问道：“清秋妹，你看不惯他这种样子吗？他们都是这样，花钱像流水一样，已经花惯了。从前除了两位老人家，别人是不好干涉他们，现在你来了，你就负有这一层责任。”清秋笑着摇了一摇头道：“四姐，猜错了，我不是为这个。”但是她虽然否认了，却说不出另有别的原因。道之向来就不管这些屑末小事，清秋不说，她也就算了。便道：“母亲屋里去坐坐吧，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又要看书了，昼夜坐着不动，这很是与卫生有碍的。”不待清秋答复，拉了清秋就跑。

清秋跟着她走到外面，只见那些听差和老妈子，分批在扫院子擦玻璃，走廊上沿着花格栏，一齐编上了柏枝，柏枝中间，按上大朵的绸花和五彩葡萄大的电灯泡。廊檐下，一条长龙似的悬着花球和万国旗。清秋道：“嘿！我们这样文明的新家庭，对着旧年还是这样铺张。”道之道：“这是母亲的意思，一年一次的事，大家同乐一下子。她老人家本欢喜热闹，反正无伤于文明，我们倒乐得凑趣。这就算铺张吗？你上那大厅里去看看，那才是热闹呢！”清秋是初来金家过第一个年，少不得要先看看，以免临时露怯。于是转着回廊向外，到大厅上，只见西式的家具一齐撤去，第一样先射入眼帘的，就是正中壁上悬了许多画像，男的补服翎顶，女的是凤冠霞帔，一列有七八幅之多，这不用猜，可以知道是金家先人的遗像。在先人遗容之下，列着长可数丈的长案，长案边系着平金绣花大红缎子的桌围，案上罗列着的东西，并不是平常铜锡五供之类，都是高到二三尺的古礼器。大到三四尺的东西，有的是竹子制的，长长的，下直上圆，还有一个盖。有的是木制的，圆的地方更扁。有的是铜制的，是个长方形的匣子，两端安有兽头柄，下端有托子撑起。清秋因为念过几本书，认得竹制是笾，木制的是豆，铜制的是簋，此外圆的方的，罗列满案，却不能一一指出名字来。沿着桌子，一列摆着乌铜钟爵之类，并不像人家上供摆那些小杯小碟。心想，他这种欧化的人，倒不料有这种古色古香的供品，这也是礼失而求诸野了。旁边壁上，原来字画之类也同时撤除，另换了一批。看那上下款，必有一项是金氏先人的名号，大概是保存先人手泽之意。此外还有七八个大小的木盒子，有的盛着马刀，有的盛着弹弓，有的盛着书册。还有一个金漆的木盒，里面列着一幅楷书的册页，近前隔着玻璃盖看时，却是清朝皇帝的手诏。清秋知道燕西的曾祖曾做过边疆巡抚，这就是给那位老人家的了。看得正入神，道之笑道：“清秋妹，你瞧瞧，我们祖上，可都也是轰轰烈烈的人。曾祖不必说了，我们爷爷，他是弟兄三个，有文有武，谁也是二品以上。就是人丁不旺，长二房留下一个姑母。”清秋道：“燕西老说他的大姑母，如何如何疼他，只可惜他们一家都在上海，不能常往来，他还叫我和他一路去探望这位老人家呢。”道之道：“可不是！我们这位姑母太慈善了，非常的欢喜看到我们，这也因为我们家人丁单少之故。”清秋笑道：“这也就不算少了，一共有八个人呢。难道还要二十位三十位不成？”道之笑道：“这是我说错了，应该说亲人不多才对了。这话我得再说回来，你想，往上两辈子只有两个后辈，自然看得很重。我们爷爷行三，他的眼光是很远的，自己又尝做过海边上的官，他就说官场懂外务的人太少，让我们父亲出洋。老人家反对的自然是多，三房共这一个人，倒让他到外国去，可是爷爷非这样办不可。结果，父亲就在欧洲住了几年回来。他老人家旧学原有底子，出洋以后，又有了新知识，所以正是国家要用的人才，也总算敌得住上辈。只是到了我们这辈子，可就糟了。”清秋道：“怎么会糟？不过好的，都是在女子的一方面罢了。我们祖上是那样有功业的人，应该是要传过四代去的，书上不是说得有‘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吗？”道之道：“你既然知道这个，你和老七好好地养下几个小国民，把……”清秋不让她说完，用手捶了道之一下，转身就跑。恰好这里新换地毯，还没有铺匀，毯子一绊脚，摔了一跤，不偏不倚，摔在地毯上的红毡垫中间。道之看到，连忙上前来搀起她。笑道：“还没有到拜年的时候哩，你倒先拜下来了。”清秋道：“这都是你，把我这样摔了一跤，你可别对人说，怪寒碜的。”道之拍了她的肩膀道：“妹妹，我对你，哪里还有一点不尽心尽力地照顾吗？你要难为情，也就和我难为情差不多，哪里会对人说哩？”清秋站定了，伸手理了一理鬓发，笑道：“别说了，越说越难为情，我们到母亲房里去坐一会儿吧。”于是携着道之的手，笑嘻嘻地同到金太太屋子里来。

金太太正打开了一只箱子，拿了一些金玉小玩意儿摆在桌上，自己坐在旁边的一张沙发上，口里衔着一支象牙细管长烟嘴子，闲闲望着。清秋走上前，站在桌子一边，低了头细看。金太太笑道：“你瞧瞧，哪一样好？”清秋笑道：“我是一个外行，知道哪一样好呢？”金太太笑道：“我是不给压岁钱的，一个人可以给你们一样。你是新来的，格外赏你一个面子，你可以拿个双份儿。你说你欢喜哪两样，你就先挑两样。”道之道：“呵哟！这面子大了，你就挑吧。”清秋笑道：“这样一来，我是乡下人进了龙宫，样样都好，不知哪一种好了。”道之道：“好是样样都好，好里头总有更好的，你就不会把更好的挑上一两样吗？”清秋听说，果然老实起来，就在二三十件小玩器中，挑了一支白玉的小鹅和一个翡翠莲蓬，莲蓬之外，还有两片荷叶，却是三根柄儿连结在一处的。金太太笑道：“你还说外行，你这两样东西，挑得最对，我的意思也是这样。”清秋笑道：“谢谢你老人家了。说起来不给压岁钱，这钱可也不少。”金太太道：“我也不能年年给，看我高兴罢了。”道之笑道：“其实你老人家要赏东西，今年不该给这个，应当保存起来，留着给小孩子们。”金太太笑道：“你知道什么，我是另有一番用意的。我的意思，先赐给小孩子母亲，由他们再赐给小孩子，那么，这也就算是传代的物件了。若是留到将来直接给小孩子，中间就间了一代了。”道之笑着对清秋道：“你听见没有？你倒不客气，是自己挑给小孩子的。”清秋笑道：“我真不知道绕上这一个大弯，妈也是，你还拿我开玩笑呢。”金太太笑道：“你这孩子说话，我还和你开什么玩笑？你上了四姐的当，你倒说我和你开玩笑。”道之道：“得了，妈别怪她了，让她回头辞岁的时候，多给你鞠几个躬吧。趁着现在腰软，让她多弯弯腰，将来她有一天像大嫂一样，直了腰子，她就不肯往下弯了。”越说越让清秋难为情，金太太抽着烟笑道：“这事真也奇怪。一个姑娘定了婆婆家，那要害臊，还情有所可原，一个少奶奶要添孩子，这是开花结实，自然的道理，还用得着什么难为情？”清秋道：“照这话说，男大须婚女大须嫁，一个姑娘要上婆婆家，也就不须害臊了？”

金太太还要说时，听到门外咳嗽了两声，这正是金铨来了，大家就停止了说笑话。清秋首先站起，他一进来，看见桌上摆了许多小玩器，便问道：“把这些东西翻出来做什么？”金太太道：“过年了，赏给儿媳姑娘们一点东西当压岁钱。”金铨笑道：“人老了，就是这样，会转童心，太太倒高兴过这个不相干的旧年。”金太太道：“我们转了童心，充其量也不过听听戏，看看电影罢了。这要是你们，一转童心，不是孩子们在这里，我可要说出好的来了。”金铨道：“别抬杠，今天是大年三十夜啦。”金太太将手上那根象牙细烟管指着金铨，眼望着清秋和道之，笑道：“你听听他的。刚才还说，不过不相干的旧年，现在他自己倒说出大年三十夜，不许抬杠起来。这岂不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这一说，大家都笑了。金铨靠上手一张大软椅上坐了，笑道：“做事的人，总想闲一闲，其实真闲了，又觉得不合适似的。每年到了阴历阳历这两个长些的假期中，我反是闷得慌，不知道找什么玩意儿来消磨光阴。我倒佩服鹏振和燕西。鹏振的衙门，是一月也不去三回，燕西更不必谈了，他们一年到头地闲着，反是有事要找他，找不着人影。我就没有他们这种福气可以闲得下来。”清秋本坐着的，站起来笑道：“这些时他倒看书，父亲若是要找他，我去找他来。”金铨笑道：“他在看书吗？这倒奇了。并没有什么事找他，不过白问一声。他既然在看书，那是十年难逢金满斗的事，就随他去吧。”道之侧转脸去，背了金铨，却对清秋微笑。清秋也偏了头和金太太说话，道之的举动，她只当没有看见。金太太以为她见了公公来了，格外正襟危坐，她就没有去留心。

坐了一会儿，天色就晚了。里里外外，各屋里电灯，都已点亮。男女佣仆，像穿梭一般的，只在走廊外跑来跑去。过了一会儿，李贵站在堂屋中门外，轻轻地问了一声总理在这里吗？金铨问道：“什么事？”李贵只站在房门边，笑道：“大厅上各事都预备好了，是不是就要上供？”金铨道：“还早呢。”李贵道：“大爷说了好几回了，说是早一点好。”金铨一听，心里就明白，这一定是他要催着上完了供，就好去和姨少奶奶吃团圆酒。这孩子这样往下做，实在是胡闹。但是这件事在没有揭穿以前，自己总是装糊涂不知道，免得容之不可，取缔又有所不能。现在又看破了这种行动，便勃然把脸色一沉，喝道：“你听他的话做什么？知道他又是闹什么玩意儿！”金太太笑道：“这也值得生气？凤举也是一样的孩子气，他想今天晚上，家里和朋友家里，当然有些玩意儿，他催着上了供，就好去玩了。”便对李贵道：“早一点也好，你全通知大家吧。”李贵答应走开。道之先站起来道：“我去换衣服了，要不要让守华也参与这个盛会？”金铨道：“当然让他看看。”清秋听了这话，知道这一幕家祭，完全是旧式的，不必让人招呼，自当回屋子里去换衣服。她正要起身，金太太笑道：“这样子，你也是要换衣服了？你穿的这紫色袍子就很好，不必换了。阿四她是因为怕孩子啰唆，穿的是件黑袍子，太素净了，不能不换。”清秋心里可就好笑，他们家里，说新又新，说旧又旧。既然过旧年，向祖宗辞岁，同时可又染了欧化的迷信，认为黑色是不吉利的颜色，遇到盛会，黑色衣服就不能穿了。当时因为婆婆说不必换，只坐在金太太屋子里闲话。虽然不知道有些什么礼节，好在自己排最末，就是行礼，也要到最后，才摊派到自己头上来，到那时候，看事行事就得，也不必预先踌躇了。金太太屋子里，自从几个大丫头出阁了，只有一个小兰，她就为潮流所趋，不肯再添使女。上半年有些小事情，都是阿囡、小兰两个人分别了做。现在却是金荣一个寡妇妹妹在屋子里做些精细事情，因为她婆婆家姓陈，年纪又只二十岁，金太太不肯叫她什么妈，就叫她一声陈二姐。陈二姐虽然是穷苦人家出身，倒生了个美人胚子，很是清秀，身材也瘦瘦的。大户人家，就是看不惯牛鬼蛇神的那种黄脸老妈子，因之金家的女仆，都是挑那种年纪轻干净伶俐的妇人做工，金太太一来怜惜陈二姐是个年轻寡妇，二来又爱她做事灵敏，只要你有这个意思，还不曾说出来，她已经把你的事情做好了。所以陈二姐到金家来只有几个月，上上下下倒摸得很熟。这时，金太太一说要换衣服。陈二姐早拿了一把钥匙在手上，走了过来，问要开哪一号箱子？金太太道：“家里并不冷，就是把那件鹿皮绒袄子拿来，系上一条裙，那就行了，用不着开箱子。”于是清秋在外面屋子里候着，等着金太太衣服换好，然后一同上大厅来。

那大厅在扎彩松枝花球之间，加上许多电灯，这个时候是万火齐明，而且彩色相映，那电灯另有一种光彩。供案前，有两只五狮抱柱的大烛台，高可四五尺，放在地板上，上面点了饭碗粗细的大红烛，火焰射出去四五寸长。再看那些桌上陈设的礼器，也盛了些东西，都是汤汁肉块之类，家中大小男女，这时都齐集了。凤举穿了长袍马褂，向长案右角上，对着一个二三尺高的铜磬拿了磬槌当当当敲了三下。金铨就和金太太一同上前，站在供案之下，齐齐地向祖先遗容三鞠躬。礼毕，又是三下磬，只听得轰通一下，接上哗啦哗啦，院外的爆竹，万颗争鸣，闹成一片。在这种爆竹声中，男女依着次序，向祖先行礼。他们还是依着江南旧俗，走廊下，东西列着两只铜火盆，火炭烧得红红的，上面掩着青柏枝，也烧得噼啪噼啪地响，满处都是一种清香。闻到这香气和爆竹声，自然令人有一种过年的新感想了。在这时，梅丽就笑着跳出来道：“爸爸，你请上，大家要给你拜年了。”金铨看见儿女满堂，自然也有一种欣慰的情态，背了手，在地毯上踱着笑道：“你们一年少淘一点气，多听两句话就是了，倒不在乎这种形式上。”但是他这样说时，大家已经将他围困上了，就团团地给他鞠躬。像凤举兄弟们，究竟是儿子，父亲既说不必行礼，也就是模模糊糊过去了。这儿媳们姨太太们是不便含糊的。小姐们也是女子，也只好照样。金铨只乐得连连点头。大家行礼毕，于是一阵风地又来围上金太太。金太太倒是喜欢这件事，她就先笑着在供案面前等着。这自然是平辈的二太太首先行礼。只向下一站，说声太太，“拜年”二字还不曾说出，金太太就向前一把拉住了她，笑道：“我也给你拜年，两免吧。”二太太和她，已是老君老臣了，而且自己也有儿有女，只要面子敷衍一下，也就算了。其次便是翠姨，倒整整地和金太太行了一个鞠躬礼，金太太只点着头笑了一笑道：“恭祝你正月里财喜好，多多赢几个钱。”翠姨笑道：“讨太太的口彩。”不过嘴里这样说，心里却以为单提到赌钱，倒有些寓祝于讽了。金铨也觉得太太这话有些刺激的意味，但是她好像无意说的，脸上还带着笑容，当然不见得要在这个时期和翠姨下不去；心里虽然拴上一个疙瘩，好在这时大厅上，人正热闹忙碌，只一混，就过去了。翠姨只一行礼，其他的人，已经一拥而上，和金太太行礼，翠姨退到一边去，这事就过去了。大厅上大家热闹一会子，时候就不早了，大家就要饭厅上去吃年饭。清秋见事行事，也是跟着了一块儿去。那饭厅上的桌子，列着三席，大家分别坐下。正中一席，自然是金铨夫妇坐了，其余的分别坐下。清秋正挨着润之，却和燕西对面坐下，润之推了她一推，低着头轻轻地笑道：“坐到对面去吧，怎么坐在我这里？”清秋轻轻地笑道：“父亲在这里，不要说了，多难为情？”润之依旧推了推她道：“去吧去吧。”清秋两手极力地按住桌子，死也不肯移动。满堂的人，都含笑望着她。鹏振正和玉芬坐在并排，便回转头去，轻轻地笑道：“你瞧，就是这样，不坐在一处的，他们毫不注意，能坐在一处的，又很认为平常的事。”玉芬回了头，斜看了鹏振一眼，轻轻道：“耍滑头！”说毕，她看见下方还有一个空位，就坐到下方去了，道之又和鹏振紧邻，却拿筷子头，插了两下，旁人看见，都为之一笑。这一餐饭，大家都是吃得欢欢喜喜的。吃完了饭，大家也就不避开金铨，公开地说打牌打扑克。金太太也就邀了二太太、佩芳、玉芬共凑一桌麻雀牌。金铨也背了两只手，站在他们身后，转着看牌。清秋是因为第一次在外过年，少不得想到她的母亲，一人轻轻悄悄地步回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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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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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说明

作者原序

楔子　燕市书春奇才惊客过　朱门忆旧热泪向人弹

第一回　陌上闲游坠鞭惊素女　阶前小谑策杖戏娇嬛

第二回　月夜访情俦重来永巷　绮宴招腻友双款幽斋

第三回　遣使接芳邻巧言善诱　通幽羡老屋重价相求

第四回　屋自穴东墙暗惊乍见　人来尽乡礼共感隆情

第五回　春服为亲筹来供锦盒　歌台得小聚同坐归车

第六回　倩影不能描枣花帘底　清歌何处起杨柳楼前

第七回　空弄娇嗔看山散游伴　故藏机巧赠婢戏青年

第八回　大会无遮艳情闹芍药　春装可念新饰配珍珠

第九回　题扇通情别号夸高雅　修书祝寿隆仪慰寂寥

第十回　一队诗人解诗兼颂祷　半天韵事斗韵极酸麻

第十一回　独具慧心诗媛疑醉语　别饶兴趣闺秀有欧风

第十二回　花月四围尽情吐心事　竹城一战有意作调人

第十三回　约指勾金名山结誓后　撩人杯酒小宴定情时

第十四回　隔户听闺嘲漏传消息　登堂难客问怒起风波

第十五回　盛会伴名姝夫人学得　令仪夸上客吉士诱之

第十六回　种玉问侯门尺书求友　系绳烦情使杯酒联欢

第十七回　歌院重逢自惭真面目　绣花独赏暗寓爱根苗

第十八回　谨谢主人怜不为绿叶　难明女儿意终惜明珠

第十九回　初议佳期快谈银幕下　又蒙厚惠释虑白镪中

第二十回　传字粉奁会心还密柬　藏身花架得意听娇声

第二十一回　爱海独航依人逃小鸟　情场别悟结伴看闲花

第二十二回　眷眷初逢寻芳过夜半　沉沉晚醉踏月到天明

第二十三回　芳影突生疑细君兴妒　闲身频作乐公子呼穷

第二十四回　远交近攻一家连竹阵　上和下睦三婢闹书斋

第二十五回　一扇想遮藏良人道苦　两宵疑阻隔少女情痴

第二十六回　屡泄春光偕行露秀色　别翻花样说古听乡音

第二十七回　玉趾暗来会心情脉脉　高轩乍过握手话绵绵

第二十八回　携妓消愁是非都不白　醵金献寿授受各相宜

第二十九回　小集腾欢举家生笑谑　隆仪敬领满目喜琳琅

第三十回　粉墨登场难为贤伉俪　黄金论价欲组小家庭

第三十一回　藕断丝连挥金营外室　夜阑人静倚枕泣空房

第三十二回　妇令夫从笑煞终归鹤　弟为兄隐瞒将善吼狮

第三十三回　笔语欺智囊歌场秘史　馈肴成画饼醋海微波

第三十四回　纨绔聚豪家灭灯醉月　艳姬伴夜宴和索当歌

第三十五回　佳节动襟怀补游郊外　秋光扑眉宇更入山中

第三十六回　山馆留宾归途行不得　月窗寻梦旅舍夜如何

第三十七回　兄弟各多情丛生韵事　友朋何独妒忽绝游踪

第三十八回　拥翠依红无人不含笑　勾心斗角有女乞垂怜

第三十九回　情电逐踪来争笑甜蜜　小星含泪问故示宽宏

第四十回　胜负不分斗牌酬密令　老少咸集把酒闹新居

第四十一回　当面作醉容明施巧计　隔屏说闲话暗泄情关

第四十二回　云破月来良人避冢妇　莺嗔燕咤娇妾屈家翁

第四十三回　绿暗红愁娇羞说秘事　水落石出惆怅卜婚期

第四十四回　水乳樽前各增心上喜　参商局外偏向局中愁

第四十五回　瓜蔓内援时狂施舌辩　椿萱淡视处忽起禅机

第四十六回　手足情深芸篇诳老父　夫妻道苦莲舌弄良人

第四十七回　屡数奇珍量珠羡求凤　一谈信物解佩快乘龙

第四十八回　谐谑有余情笑生别墅　咄嗟成盛典喜溢朱门

第四十九回　吉日集群英众星拱月　华堂成大礼美眷如仙

第五十回　新妇见家人一堂沆瀣　少年避众客十目驰骋

第五十一回　顷刻千金诗吟花烛夜　中西一贯礼别缙绅家

第五十二回　有约斯来畅谈分小惠　过门不入辣语启微嫌

第五十三回　永夜涌心潮新婚味苦　暇居生口角多室情难

第五十四回　珍品分输付资则老母　债台暗筑济款是夫人

第五十五回　出入一人钱皱眉有自　奔忙两家事慰醉无由

第五十六回　授柬示高情分金解困　登堂瞻盛泽除夕承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