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引发国人共鸣的“中国式婚姻史”

作家出版社继《新结婚时代》之后，推出著名作家王宛平的长篇婚姻题材鸿篇巨著《金婚》，同名50集电视剧金秋九月在北京热映。男女主角则由张国立、蒋雯丽联袂出演。

《金婚》故事横跨上个世纪50年代至现在的50年，讲述了年轻漂亮的小学老师文丽(蒋雯丽饰)和重型机械厂技术员佟志(张国立饰)的婚姻历程，他俩从相知相爱结为夫妻，到婚姻生活中因柴米油盐、锅碗瓢盆而产生的种种激烈碰撞，再到为人父母直至为人祖父母的相濡以沫，漫长而坎坷的50年婚姻路饱含着人生的苦辣酸甜。

《金婚》可以让人们重拾那些纯真年代的温情记忆。“对于感情和婚姻的美好期待是《金婚》的主题。他们经历着婚姻家庭及时代变迁带给他们的种种困惑与烦恼，他们遇到的问题困难以及思考，将会引发婚姻内各个年龄层的共鸣。”

都说爱情不过只有八个月的保质期，过了八个月就是维持。都说婚姻只有三年的保质期，最多不会超过七年，之后要不分开，要不感情转化为亲情。

爱情，总是那么短暂。50年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遥遥无期。

每个人都渴望一生拥有一场白头偕老的圆满婚姻，究竟需要付出多大的努力甚至运气，才能在漫长岁月里保持婚姻的温度？长篇小说《金婚》会给读者一些启示。

这是一部“中国式的婚姻史”，讲述了主人公佟志和文丽一同走过五十年婚姻路。佟志和文丽相遇相识，因为爱情而结婚。他们年轻时是一对欢喜冤家，时常会为小事打得天翻地覆，又会在争吵过后为了对方为了家庭和好如初。

在漫长的婚姻过程中，他们与普通人一样，经历磨损、衰退和疲惫，同样会恐惧，会抱怨，同样会忍辱和负重，同样会经历激情和诱惑。

这一对平凡夫妻，经历了五十年代，经历了五十年代，六十年代，七十年代，八十年代，九十年代和新世纪，他们经历了新中国历史上变化最激烈、最巨大的五十年。

在五十年的婚姻历程中，他们的夫妻生活不仅要经受本身的考验，还打上了鲜明的时代烙印，社会变化折射家庭内部，并影响着家庭关系。他们经历着婚姻家庭及时代变迁带给他们的种种困惑与烦恼，他们遇到的问题、困难以及思考，将会引发婚姻内各个年龄层的共鸣。

本书试图将中国普通百姓平凡夫妻家庭婚姻生活的种种问题一网打尽，本书将以婚姻中丰富生动以及真实的生活细节，展示夫妻关系及婚姻生活的本质，同时也阐释这样的道理：爱情与婚姻都是需要细心呵护、精心经营的……

第一章

梅梅领着两三个姐妹，怒气冲冲地，一路奔跑进了工厂的筒子楼。在这一伙姑娘的后面，还追着一个姑娘，她叫文丽，是梅梅的表姐。这一伙姑娘冲上楼梯，冲进楼道，一个个在楼道里左右张望。

一个姑娘问:姓庄的新房在哪儿啊？另一个姑娘说:有喜字的门就准是。

此时的大庄，被工友们催促着，正和新娘子在咬苹果。今天是大庄结婚的日子，大庄的新娘子是个东北农村姑娘。在工友们的哄笑声中，正准备和新娘子亲嘴的大庄亲不成了。他的房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了。接着就是一声尖叫:姓庄的！你个大流氓！

屋里办喜事的人都惊住了。冲进门的梅梅和身边的一个姑娘一眼瞄上大庄，就扑了过去。大庄见是梅梅不禁惊叫一声，举目无处可逃，就一头钻进大衣柜的后面，把头藏进去，捂住了耳朵，屁股露在外面就不管了。大庄的新娘子，那位庄嫂，一时不知所以，只是惊慌地、哀怨地看着梅梅。

梅梅尖声叫喊着:结婚，我叫你结个六！嘴中叫着冲过去就动手砸东西。人群中面貌憨厚的佟志看不过便出头了。他挡住了梅梅，说道:嗨嗨嗨，你哪儿的你？大结婚的你捣什么乱？

梅梅被佟志拦住，气得直跳脚，顺手抓起写着喜字的暖瓶就往地上摔。佟志拦了两下。梅梅行动受阻火更大了。佟志最后也没招了，他拦不住发狂的梅梅。眼看着梅梅叮叮咣咣摔壶砸碗，佟志急得挥手叫工友赶紧去叫保卫科来人，这可是破坏国家的财产！

这时，文丽冲进了屋，扒开众人冲上去拽住梅梅往外拉，边拉边劝:你冷静点儿，啊！事情已经这样了，你这样也不是办法啊！多丢脸啊！

梅梅哭闹着不走，大声喊着:姓庄的，你是个大骗子！你说你只爱我一个人的，你说你从来没爱过别的姑娘，你说你这辈子非我不娶，你全是在骗我呀！你个流氓！

文丽又拉了一把说:咱回家说去，跟这些人咱犯不着，啊！走吧！

佟志在一旁不乐意了，说:啥子？你这怎么劝架呢？你跟谁犯不着呢？

文丽眼睛斜了佟志一下，没理会他，拽着梅梅往外走。梅梅却抓着门把手哭着不松手，急得文丽也要哭了。这时，就听见走廊上响起喊声:孙师傅来了……

孙师傅见了这个场面，冷静地把梅梅拉进了另一间屋，一边招呼大庄也进去。一直撅着屁股躲在大衣柜后面的大庄回过身，垂着头跟进了另一间屋。

孙师傅回头喊了一声:佟子，你劝劝大庄爱人。没想到庄嫂却将门“啪”的一声关上了。不一会儿就传出了跑大风似的哭声。

佟志和文丽都有点发怔。

片刻，回过神来的佟志埋怨说:好端端的婚礼，都被神经病给搅了！那是姑娘家家做的事吗？

文丽看了眼佟志，目光中带着一丝厌恶，说:你这是说什么话呢？我表妹态度是急躁了一点，我也劝过她，可这事儿从根上讲是庄同志不对。他和我表妹谈恋爱，却和别的女人结婚，这道德吗？

佟志这时仔细看了文丽一眼，突然他的眼神有点飘，这姑娘挺漂亮的。佟志说话就有点语无伦次了:哎哎！不了解情况没有发言权啊！这庄嫂是大庄的未婚妻，他们订婚都十二年了！你表妹插进一脚，庄嫂怎么办？

文丽一愣，问:庄同志今年多大？

佟志说:二十六啊！怎么了？

文丽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说:他们俩是娃娃亲？难怪啊，恩格斯说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你算一算啊，大庄今年二十六岁，订婚十二年，就是说大庄十四岁就订婚了，十四岁的小孩子懂什么感情？这不就是旧社会父母包办的封建婚姻吗？这是应该受到批判的。我有些理解庄同志和我表妹了。

佟志一下子张口结舌了。

文丽冷傲地看佟志一眼，不屑地说:请你好好学习学习恩格斯理论，对婚姻恋爱问题有一个正确认识！

在佟志发呆中，文丽已经出去了……

佟志和文丽完全不知道他们还会见面，而且是以一种特殊的方式。那是两个月之后，太阳很温暖的日子。佟志夹着本书匆匆走到工厂操场旁长椅的边上，看到长椅上没有人，就来回地数了会儿电线杆子，转了几个圈后，便在长椅上坐下翻书。看一会儿书，又抬头四下张望。佟志是被孙师傅从被窝里拽出来，来和某个职小老师相亲的。现在，他的屁股上还能感觉到孙师傅巴掌下的疼爱。一个女师傅打男徒弟的屁股，这就是疼爱。

佟志的目光被书的内容吸引了，低着头看进去了。一会儿，一身双排扣列宁式军装，梳两条小辫的文丽溜溜达达走来了。文丽是在大姐文秀和妈妈的劝说下来和一个知识分子、青年突击手、连续三年的先进工作者相亲的。据文秀说，这人只比她大两岁。本来文丽是不来的，但为什么又来了呢？是因为不能不来，介绍人是主任，得罪不得。文丽来的目的就是看一眼，她不缺追求者，她有选择的空间。

文丽看到长椅上只坐着佟志，就觉得不像，转一圈，看看表，时间也对，但这里只有这么一个人。文丽又看不清一直低头看书的人，便咳嗽了一声。佟志闻声抬头。两个人认出了对方，同时愣住了。

文丽的目光瞄了瞄佟志手里的书，问:你就是重工车间的那个技术员？

佟志看着文丽手里的杂志，也问:你就是那个职小老师？叫文丽？

文丽脸上保持着矜持，也不坐下，想走，又觉得不合适。她就又瞄了瞄佟志，还皱了下眉。

佟志感觉到了别扭，说:你能不能坐下！坐下不会吗？

文丽淡然一笑，说:我看不必了，咱们见过面，我对你也有一定了解。就这样吧！文丽点点头，就要走。

佟志看着文丽傲慢的表情，冲口说:什么叫就这样吧？就哪样啊？

文丽眼睛看着别处，说:我们不合适。

佟志也想说我们是不合适，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那……那为什么？

文丽看着佟志，张口要说什么。佟志赶紧说:你别误会。我不是说要跟你怎么怎么样，我就是讲一个道理。我们就见过一次面，你怎么好像对我有很深的成见呢？这说不上吧？这一点一定要谈。你今天不说清楚，我还真是想不通。

文丽说:这多清楚啊！我们价值观、人生观、道德观都不一样，我看我们没办法说到一起去。

佟志问:那你说我什么价值观、道德观啊？你了解我吗？

文丽一下子生气了，说:这还用我了解吗？大庄和梅梅的事你是知道的，你不批评帮助教育大庄，不去阻止一个违背道德的婚姻，却鼓励和支持大庄背叛梅梅，整个一善恶不分、为虎作伥。你这种行为就是说你是不道德的人。

这个话题使得佟志也生气了，说:请你不要老是道德道德的拿大帽子压人。庄嫂十岁就是庄家的人了，大庄要是不娶她，你让庄嫂怎么活下去？知道吗？大庄是有良心的人。我也是有良心的人！

文丽说:你这叫强词夺理。庄嫂可怜和梅梅受骗根本是两回事儿！庄嫂现在这样嫁给大庄就不可怜吗？大庄这样做既是对梅梅的不忠，也是对庄嫂的不道德！大庄是双重不道德！

佟志不想纠缠这个问题了，说: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是数学老师。

文丽好奇了，问:你什么意思?!

佟志答道:同志，生活不是小学算术题。有时候，一加一不等于二。大庄和庄嫂不是没有感情。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是青梅竹马。你就不要瞎搅和了！再说大庄也没对梅梅怎么样啊！

文丽歪了下头，语气明显愤怒了，说:还要怎么样才算怎么样呢？你什么朝代人啊，有没有文化？懂不懂什么叫感情什么叫爱情！大庄对梅梅的伤害那是一辈子的！

佟志反驳道:哪有那么严重！梅梅又没失身！

文丽脸红了，瞪着佟志:说什么呢你？我谈的是感情！你这种人，冷血、麻木，简直就不配谈感情！

佟志不干了:哎，哎！你说话注意点儿啊！

文丽掉头走了。佟志望着文丽离去的背影，叹口气。因为佟志知道，文丽已经走进他的心里了。佟志直直地看着文丽走远了，低下头踢了踢地上冻硬的泥，慢悠悠地低着头往回走，走了一会儿，想起了什么事似的，径直去了大庄家。

大庄家的小房间早就收拾停当了。大庄和庄嫂由于梅梅的介入引发的内部战争也暂时停战。他们也顺利地过了一阵日子了。

庄嫂是个能干的人，见到佟志来了，就里里外外忙个不休。而大庄呢，端坐在椅子上，边抽烟边和佟志吹牛。

大庄看着佟志说:我可看出来了，你惦记那丫头哪，可人家掉头走了呀！那是看不上你。没事儿，赶明个我帮你找个中学老师去，小学老师算什么！

佟志急了，说:去去去，谁惦记那丫头啊！我是想不明白，我长这么大就没人这么挤对过我。不行！我还得找她去。

大庄说:你一大小伙子跟个小丫头较什么劲！

佟志说:这不是较劲不较劲的问题，是做人问题！我的名誉、人品！我……

大庄突然笑了，斜着眼看佟志，压低声音:唉，那天我偷偷瞅了一眼，那丫头长得不错，可比梅梅强多了。

佟志说:去！她长得好？你眼睛有毛病吧？

大庄嘿嘿笑了笑:得！你较劲去吧，找她好好理论理论，哥们儿你是冬天的萝卜，冻（动）了心了！

大庄说对了，佟志真的动心了，也就借机去文丽的学校找了文丽。当文丽被传达室李师傅叫出来，一眼看到佟志，就愣住了，问:你怎么？怎么是你找我？你这人怎么回事儿啊？

佟志非常礼貌地说道:能耽误你一会儿工夫吗？昨天我还没表达完整我的意见你就走了。

文丽微笑说:你觉得有这个必要吗？

佟志正色道:我觉得非常有必要，因为你是在对我的人格做评价，如果随便说说，我要告诉你，你不应该这么随便给人下定论。这样不对。如果你真这么看我，我更要告诉你，你看错了。我参加工作五年，年年先进工作者，从来没人用善恶不分、冷血麻木、不配谈感情这样刻薄的字眼形容过我。

文丽想不到佟志纠缠这个问题，说:算了，算了。跟你这种无理搅三分的人没什么可说的。

佟志说:你又错了，“无理搅三分”这种形容你懂吗？来！来！你跟我走。

文丽吓了一跳，直往后退。

佟志又说:你跟我找我师傅孙桂荣去，我师傅介绍我认识你的，你让我师傅告诉你，我是什么人！

文丽生气地说:你爱什么人什么人，跟我什么关系啊？

两人互相瞪着。

佟志真诚地说:我没有别的什么，我就是想让你必须明白，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那种坏人！

文丽不耐烦了:我爱怎么想怎么想，你管得着吗？

文丽的话音刚落，上课铃响了，她回头就走，佟志跟着。文丽不要佟志跟着，瞪着眼说:我跟你没话说！佟志只得站住，眼巴巴看着文丽走远，突然扯着嗓子喊:我有证明，我拿给你看！

文丽回头送出一句:神经病！就没见过这么厚脸厚皮的人！

时间到了下午，文丽一进办公室就愣住了，一个背冲门的男人正在看墙上的奖状，听到有人进来，转过身，又是佟志。佟志看着文丽仍然倔头倔脑地说:我说过要证明给你看，我到底是什么人！说着伸出手，将手上一堆材料堆到桌上。说是证明材料！

文丽直发愣，问:这是什么？你想证明什么？

佟志似乎也一怔说:证明……看着文丽秀美的脸，佟志抓抓头皮，说:证明我是好人，不是善恶不分、冷血麻木，不配谈感情……

文丽看着突然沉默的佟志，说:你奖状上的先进工作者称号只能证明你工作努力，它并不说明你懂感情。你说是不是？

上课铃又一次响了。文丽不再说什么，拿起教案，转身走了。佟志抓着材料的手慢慢放下，看着文丽的背影，沮丧极了……

五一国际劳动节到了，工厂里晚上举办舞会。大庄拉着佟志进来。这家伙一进场就东张西望地找人，眼睛突然一亮，捅佟志一下，说:看谁来了。

佟志回过头，身体不由得挺直了。门口处，两个身穿布拉吉的姑娘引人注目，是文丽和梅梅。佟志一把没拽住，大庄便已经迎了过去。佟志也跟了过去。

此时的梅梅脸扭向一边，眼睛却斜视着大庄。文丽发现不对劲，用力拉了拉梅梅，想赶紧走开，梅梅却不动。大庄笑呵呵看着梅梅，做出邀请的姿势。梅梅出乎佟志意料地拉起大庄的手，两人下场开始起舞。被丢在一边的文丽气得说不出话来，佟志气得脸也白了。他终于按捺不住冲上前，不由分说，拽着大庄就走，梅梅却紧跟上去。文丽这边也傻了，不由自主地也跟上去。四个人进了幕布后面。

佟志把大庄一推，说:你这算什么？啊？有没有点道德观啊！你是结了婚的人，你和梅梅早就应该一刀两断了。

大庄不满地说:就是跳个舞呗，有啥大不了的？

梅梅也说:就是，我们是朋友，跳舞怎么啦？

佟志的矛头立刻对准了梅梅，说:你这个女同志也是啊，你明知道大庄已经有老婆了，还和他藕断丝连干什么？他这个人立场不坚定，意志特薄弱，你要吃亏的。

梅梅却哼了一鼻子，拽着大庄就走了。大庄边走边回头，一脸得意。

文丽一脸忧伤，看了眼佟志说:这是什么事？昨天还跟我说在梦里杀了大庄呢，今天就一起跳舞了。这么快就背叛自己，也够缺德的。

佟志看着文丽，声音很诚恳，说:请你相信我，我拿我的人格做保证，虽然你也不见得相信我的人格，可我必须告诉你，大庄不是坏人。他真是身不由己，你要恨就恨万恶旧社会的封建思想。大庄也是受害者。他就像巴金小说里的那个大哥，爱的是梅表姐，可最后娶的却是瑞钰。他这辈子都会非常痛苦的。

文丽不禁说道:没想到你还挺懂感情的！

佟志没听清，问:你说什么？

文丽脸“刷”的红了，低下头，一副要走不走的样子。佟志感到有些尴尬。两人突然不说话了。舞台下音乐声缭绕。文丽一脸矜持低着头。佟志鼓足了勇气，说:文老师，能请你跳舞吗？

文丽抬头看了眼佟志，突然笑了。

文丽和佟志终于恋爱了。他们进入热恋中的时候就到了夏季，离收获的秋季不远了。

这一天休息，佟志在宿舍里穿上新擦过的皮鞋，抓起桌上的烟，抽一口，赶紧掐灭，然后推开窗户，用报纸往外扇烟。还想藏烟灰缸时，文丽就敲门进来了。

文丽四下看着，说:比我想象的要干净些。

佟志指着自己的床说:这张床是我的。说着拖过一张椅子，发现没擦干净，有脏水印子，赶紧拿湿抹布擦。一边擦一边不好意思说:这准是小李干的。

文丽看到佟志桌上有一个自制的小书架，上面堆满了技术书和苏联小说。文丽翻着那些苏联小说，抬眼看佟志，低声问:这些书你都看过啦？

佟志认真地说:当然，每天都看，我特喜欢苏联小说，太美啦。然后就背诵起来:人最宝贵的是生命，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你回首往事的时候，不因碌碌无为感到羞愧……

文丽一边听着一边纠正着佟志的读音:哎，现在中央大力提倡普通话，你这川音得改改啊。

佟志停止背诵说:别扫兴啊！

文丽抿着嘴笑，将书放回书架。书架上却掉下一包烟。佟志吓住了，低头不敢看文丽。

文丽问:你抽烟啊？

佟志依旧低着头说:不怎么抽，这烟是老吴的。

文丽说:我听说动脑筋的人都要抽烟。你们搞技术的，经常动脑子吧？就是别抽得太凶了。

佟志抬起头说:不抽不抽。我抽它干吗呀？挺费钱的！

就是。文丽看着几张床又问:你们宿舍就你一个外地人啊？

佟志说:有三个呢，其中两个是倒插门。可怜，一到星期天就得去丈母娘家干活。

文丽不乐意了，问:去丈母娘家干活可怜吗？

佟志说:路远不说，第二天还得上班呢。那多麻烦。

文丽沉默了一会儿，微微低下头问:要我们那什么了，你住我家，你乐意吗？

佟志言不由衷地说:那当然好了，太好了！

文丽说:你真乐意，我还不乐意呢。我就烦在家里住。这么大了，我妈还管头管脚，烦死人。再说我大姐住家里，家里也没空房子了。

佟志松了口气说:我还真以为要我倒插门进你家呢！

可是文丽有些忧心，说:那以后我们那什么了，住哪儿呢？

佟志得意地说:这你放心，我这几个哥们儿都拍胸脯保证了，只要我结婚办事，他们都搬出去。

文丽嗔道:德性！

佟志说:我是不是应该去看看伯父伯母呀？

文丽低下头说:看了不定说什么呢。

两个人正说着，听见敲门声。佟志拉开门，愣住了。文丽也愣住了。文母、文父、大姐文秀、二姐文慧一溜人齐齐走进来，站成个半圆形，个个盯着佟志看。佟志被突然袭击吓傻了。

文丽惊慌地站起来介绍:我妈、我爸、我大姐、二姐……

佟志紧张地差点碰翻脚边的暖水瓶。文丽赶紧找椅子，佟志跟着乱找。文秀、文慧也跟着搬椅子。这个过程中，文父、文母就盯着佟志看。文家人加上文丽，一共五个，排成一排，坐在佟志对面，很像考试或者审判。佟志紧张得手脚都没地方放，呆呆地坐在对面床上。

文母问:小伙子叫什么呀？

佟志正想说话，文丽赶紧使眼色。佟志完全不懂。文丽使得劲大了，文秀、文慧偏过头看文丽。文丽赶紧低下头。

佟志恭恭敬敬地答道:我……我叫佟志，四川重庆人。爷爷、父亲都是产业工人，家里有两个姐姐一个妹妹，只有我一个儿子。现在国营“红光”重型机械厂精工车间做技术员，和文丽同志认识八个月零六天了。

文丽一脸绝望。佟志一口气说完这些，不说话了，端正坐着。文母看一眼沮丧的文丽说:要说认识时间也不算短了，都有什么打算啊？

文丽不好意思地说:妈，你这是干什么呀？有什么话咱回家说吧。

文母说:你要早说了，何至于咱家这么兴师动众？你不说就是你做不了主。你既然做不了主，家里就得替你做主。是不是啊，佟同志？

佟志起身，深深鞠一躬，说:伯父、伯母、大姐、二姐，我和文丽同志是正当恋爱，我们的爱情是经得起考验的。我现在正式向文丽同志求婚。我请伯父伯母批准我和文丽同志结婚。

文丽羞得满脸通红，起身跑出门去。佟志看着文丽跑走，转过脸，一脸诚恳地看着文父。

文母又问道:你了解文丽吗？这孩子打小拔尖儿任性，也不大会做家务。你又是个外地人。你们在一起合得来吗？

佟志忙回道:谁都有个性，但婚姻的首要条件是感情基础。我爱文丽。她不会家务，我做；她任性，我让着她。

文慧说:你能让她一辈子吗？

文秀瞪一眼文慧。文慧嘀咕道:本来就是。恋爱时说得好好的，一结婚没准就变。这种事儿见得多了。

佟志说:我会，我会让她一辈子，一辈子都像现在一样。

文慧又嘀咕说:说得跟百灵鸟唱歌一样好听。

佟志没听清，看着文慧，表情焦虑。文母和文父交换眼神，两人先起身。文秀、文慧跟着起身。佟志也站起来，看着四个人走出房间，说:伯母伯父，大姐二姐，请你们相信我。

文秀最后一个出门，回过身看着佟志说:我们得回家商量一下。你等回话吧。

佟志看着文家人走了，自语道:什么？等回话？我们可是自由恋爱啊！

文家前脚走，大庄后脚就溜进来关切地问:怎么着？真有你的，老丈人全家上门相女婿了？

佟志坐下了，挺沮丧地说:好像不怎么满意我啊！

大庄不解地说:不会吧？你小子差啥了？

佟志说:我知道就好了！

终于过了“面试”这一关。一天，文丽和佟志在湖边散步。文丽告诉佟志，要想结婚得写一份保证书。这是家里人的意见。佟志为难了，手里抓根干树棍，敲打敲打鞋上的泥，说:这谈对象比入党还难吗？入党要写入党申请书。这谈对象也要写保证书？这保证书怎么写啊？

文丽表情严肃地说:这保证书你可要好好写，要写保证你结婚以后对我好啊。要是你敢对我不好，我就把这保证书拿出来，我和我们家也就有的说了。

佟志皱着眉头不说话了。

文丽看着佟志为难，突然笑了，说:吓到了？我没替你答应！甭理他们，新社会恋爱婚姻自由，咱们找个好日子，把手续办了吧！

文丽话虽这么说，眼睛却充满希望地看着佟志。佟志明白文丽是希望他写保证书，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问:我真写啊？

文丽不看佟志，说:这种事儿吧，我觉得得自觉自愿，别人让写多没劲啊。

佟志下决心说:那就写！不就是把我心里话写出来嘛！

文丽上前伏在佟志的怀里，说:你还别说，我妈她们一说你脾气不好，我就想起你和我吵架时眼珠子瞪得是够大的。这保证书第一条就是结婚以后不能冲我瞪眼珠子，我从小到大没受过这个。

佟志听了直点头，连声说好好好……

公元1957年元旦的这一天，一场大雪覆盖了北京城。文丽和佟志在这一天结婚了。文母看着文丽幸福的样子，想起要问文丽一件重要的事，抓住文丽的手说:娟儿，这结婚了，男人和女人在一起，这个……你知道我意思了吧？

文丽眨着眼睛，一脸无辜地问:妈！你想说什么？

文母不知道怎样说了，可是不说又不行。于是文母说:你和佟志一天到晚腻在一起，你们都知道结婚是怎么回事了吧？

文丽理解错了，忙说:妈，我和佟志在一起没做什么不好的事啊！

文母着急了，说:妈不是干涉你婚姻自由，可有的事儿，就是共产主义它也还是一样。这男人女人在一起这阴和阳、公和母、雌和雄，它讲究一个……一个……

文丽走神了，她走到衣服架旁，拿下新衣，套在自己身上，然后转过身来，冲着母亲笑:妈，瞧我穿这身好看吗？

文母看着一身新衣一脸灿烂笑容的文丽，那重要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

新婚之夜，文丽僵直地躺在床上，佟志慢慢俯身过去。两人身体开始接触。文丽一点也不配合，只是佟志在忙乎。文丽不但不配合，并且两眼直瞪天花板，开始胡说八道:我妈说男人和女人一起这个那个的，什么阴和阳，公和母，雌和雄。她特急。我一点不懂她想说什么，我怕！文丽猛地坐起来，“叭”地一下子打开灯。佟志满头大汗也坐起来。两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佟志说:是我不好，我有点紧张，我没经验。我们……我们再来好不好？佟志慢慢拉开文丽的被子，还没碰到文丽，文丽“嗷”地一声尖叫起来。

佟志吓一跳问:怎么了怎么了？

文丽哭着打佟志说:我疼！我不结婚了……

佟志说:我还没有碰到你，痛啥子痛？好吧！好吧！你睡吧。我不碰你。我看着你睡。文丽抽泣着钻进佟志怀里。佟志大瞪双眼，一动不敢动。他们度过了一个无性的初夜……

次日早上，佟志走在厂区的路上，显得无精打采的。大庄从后面追上来，和佟志并肩走着，歪头看一眼佟志说:你这大结婚的又是元旦，怎么还搞加班？是不是弟妹也像这天一样，有点冷你才跑出来？

佟志不理会。几个工人一见佟志也围上来。

一个工人说:这不是新郎官吗？被新娘子赶出洞房了？

一个工人贼头贼脑地问:唉！你整了几次啊？昨晚！

佟志没听懂，问:什么整几次？

一个工人说:嗨，结了婚的老爷们儿了还有啥不好意思的，就那昨晚上干了几次？

佟志听懂了，也发毛了，说:无聊！赶紧工作去！

大庄板起面孔说:去去去，你们怎么这么庸俗啊！都关心些什么呀！

工人们却围着不走，起着哄说:一次？还是两次？要不就四次？

佟志急了。大庄却先说:还六次呢！

工人们一听炸了窝:六次啊，这佟子平时看着蔫了巴叽的，那玩意儿还真管用啊。

佟志却叹了口气……

佟志下班了，想到马上到家可以和文丽再试试整整夫妻的事，心里就比较高兴，吹着口哨回了家。却看到文丽背对着门，低头摆弄自己那些随身的小东西。佟志挨到文丽身边，小声问:哎，想我了吧？

文丽抬头看着佟志，一脸可怜巴巴，说:咱回我妈家吧。好吗？

佟志愣住了，不明就里，还是点了头。

文丽娘家在一条胡同里，胡同里家家户户的门上都贴着迎新年的标语和门神。文丽家里还挺热闹。文丽和佟志提着点心匣子一进门，大人孩子都围上前。

文秀说:不是说好了下个礼拜天回娘家吗？怎么才一天就往家跑啊？

佟志笑笑，不知道怎么回答。

文丽却搂上文母的脖子，说:我想妈了呗。

文母高兴地说:来了好，来了好！正赶上晚饭。秀啊，赶紧把昨晚上那半只鸡化了炖上。姑爷进门，小鸡断魂。哎哟！瞧我小闺女这手冻得冰凉冰凉的。

吃完了晚饭，文秀回自房去睡了。文丽呆在父母的房间里不走，缠着文母说话。文母不晓得文丽是恐惧和佟志睡觉，就和文丽说着闲话。文母问:你那被子是新弹的棉花，还软和吧？

文丽说:软和。一觉睡到大天亮。

文母说:结婚了别那么贪睡。

母女俩在里屋聊着忽听在外面等急了的佟志喊:娟儿！

文丽答应着:你进来吧，喊什么？

佟志低头进来，也不坐下，冲着文丽使个眼色，说:挺晚了，咱回家吧？

文丽一听此言，立刻拽住文母的胳臂，说:不，我要住在家里。

文母笑着推文丽说:这孩子，都结婚了还缠着妈！赶紧走吧，晚了该没车了。

文丽像受了惊吓一样，死死攥住文母的胳臂，头埋进文母怀里，声音里带了哭腔:妈，你怎么赶我走啊？

文母意识到什么不对，看佟志。佟志掉过了脸。文母一笑说:那就在这凑合一晚上吧。

文丽和佟志就睡在文丽以前的房间里。那张床很窄。佟志脱了衣服搂着文丽，越来越兴奋，手就不老实了。文丽紧张地闭上眼睛，不敢动，嘴里还小声说:这可是我家啊，我爸我妈就在旁边，我大姐也住家里，我妈睡觉可轻了，厨房里逃只耗子她都听得见。

佟志不说话，往文丽身上爬。文丽咬咬嘴唇，也想了，小声说:那你……那什么你小点动静。

两个人又开始了昨晚没完成的游戏。佟志试着有所作为。文丽大瞪双眼，强忍着。佟志突然加大力度。文丽不禁长嚎了一声，双手猛推佟志。佟志不防，一下子光着屁股摔下了床。屋里的两条长凳也被撞翻了。佟志火从心头起，爬起来一脚踢开了那条长凳。“咣当”一声大响，两人吓得愣住。这时门被推开了，文母和文秀站在门口。佟志和文丽赶紧穿衣拉被裹身子，乱成一团。文母看着，和文秀交换目光。

文丽缩在床上，说:妈，吵了你了。赶紧睡吧，我们没事儿。

佟志点头如捣蒜，说:真的！没事儿，真没事儿。

文母说:小佟啊，你先去堂屋吧，妈跟小娟说点事儿。

文母和文秀看着佟志出去，关上门，看着文丽忽然笑了:妈以为咱家几个闺女就你读书最多，没想到，你啥也不懂！

文丽瞪一眼母亲，低下头脸红了。

文母说:这传宗接代的事你怎么不懂呢？结婚前妈就想跟你叨咕叨咕，可怎么跟你说都听不懂，现在懂了吧？

文丽摇摇头。

文母气馁了，叹气说:得了，秀儿，你跟你妹妹说吧！

文秀不乐意了，说:那我结婚的那会儿也没人跟我说啊，我受罪受大发了。

文母说:谁叫你是老大，你受的罪就是你妹妹的福！你说说。我走了。

文秀气哼哼看着母亲的背影，说:我怎么就那么倒霉，当老大，丁点儿好处也没有！文秀又看看文丽，扑哧一声就乐了。

文丽傻傻地问:见我难受你就高兴啊！还姐姐呢！

文秀说:你可真够傻的！得了，我告诉你吧，有你乐的了。

文秀的法术起了作用，文丽和佟志连夜回了筒子楼自己的家，用文秀的话说，他们连一秒钟都不想在咱家呆啦。文秀说对了，佟志和文丽回到家，一进门就脱衣服上床，光了屁股就开战了。他们如果想到会在一起这样整几十年，也许这个晚上就会少整事，多睡会儿觉了……

佟志的婚假结束了。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佟志连走在路上都吹着口哨。在下班时，佟志对大庄说:唉，一会儿打会儿篮球去！

大庄说:我可不去，我累了。我可不像你，每个晚上整那种事折腾到天亮。

佟志得意了，说:嫉妒了吧？

大庄不屑地说:嘁！女人关了灯都一样，有啥可嫉妒的！

佟志说:你不嫉妒还老溜我家门缝听墙脚？你看我什么时候溜过你家门缝？

大庄说:造谣不打草稿啊你！我是怕影响不好替你关门。咱那条走廊可都是没结婚的小青工。你结婚了就是老同志了，也不知道做个表率！

佟志“咣”地给大庄一拳说:你倒好，你老婆母狼似的叫，还真好意思说，像打架似的。

佟志转身要走。大庄气得扔掉手中工具，冲着佟志背影喊:我和你打赌，你出不了一个礼拜就得跟你老婆打架。你以为你那酸溜溜的文老师受得了又打呼噜又磨牙又放屁的你？嘁！

佟志不理会，吹着口哨得意洋洋走了……

筒子楼楼道上放着做饭的炉子。佟志回到家就扎上围裙忙着生火做饭。随后回来的大庄看见佟志做饭就笑了，说:我操！你也太宠你老婆了啊！你这是起了个坏头。我老婆如果跟你老婆学，我可得费大工夫了。不行不行，你小子得改改，男爷们儿做饭太那个了吧？

佟志说:你这人管你自己得了，管别人干什么？

两个人正说着，文丽进了楼道。大庄一眼看到，马上打招呼说:文老师下班了？

文丽表情淡然，用鼻子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对佟志说:我来吧。

佟志说:文老师辛苦了，赶紧屋里歇着去，这饭马上就得了。佟志看文丽不理大庄进房了，给了大庄一巴掌，说:别老冲我老婆挤眉弄眼的！

大庄说:你别胡说八道！你老婆对我咋那态度？

佟志说:谁让你勾搭她表妹？

大庄瞪眼说:我要知道梅梅有这么水灵灵的表姐，我还能理梅梅？

佟志又给大庄一拳。两人嘿嘿一笑。

吃晚饭的时候，庄嫂还在忙乎，大庄却坐着喝小酒。庄嫂推开窗户取窗外的冻肉，因为身体胖，撞到窗边小桌，小桌晃晃，上面东西哗啦啦倒下。大庄喊:瞧你那身肉，不能少吃点多活动活动啊。你瞅人家佟子老婆，那小细腰，细胳膊细腿穿什么都好看。看你那大布衫子，能盛下四个人。

庄嫂忍气吞声惯了，没吱声，拎着肉往外走，门带得重一点。大庄又喊:你还敢摔门你！找抽吧你！

文丽端着锅哼着小曲在筒子楼水房接水，看见庄嫂进来没说话。她又洗干净案板横放在水槽上。庄嫂身体胖，过时碰到了案板，案板“当”的一声落地了。文丽还没等发作，庄嫂却先发难了:这谁这么不长眼啊，公家地方当自己家啊，乱放东西！

文丽说:公家地方就是大家公用，大家都当自己家爱护才对。你说是吧？

庄嫂理都不理，掉头往外就走，“当”的一脚把文丽的案板踢开一尺。文丽再有涵养也忍不住了，声音大了一点，说:你怎么能用脚踢，这是案板！吃饭用的。

庄嫂已经出去了，在水房外哼一声，说:脏成那样了还案板呢，我还当是厕所盖呢。

文丽也冒火了，厉声喊:你给我捡起来！

庄嫂站在水房外不走了，她正找一个吵架的机会，这会儿如意了，叉着腰犯横，喊:凭什么给你捡，你挡我道我还没骂你呢！

文丽压了压怒气，说:我再说一遍，你给我捡起来！

庄嫂尖声喊道:你挡我道倒成我的不是了？我告诉你，别以为你有文化就可以欺负人啊，真没见过你这号的！多管闲事多放屁！

文丽气愤地说:你怎么骂人啊！一点教养也没有！

佟志闻声赶来，赶紧把文丽拉走了。可是庄嫂却开始哭喊:合起伙欺负人是不是？是不是？

文丽和庄嫂的这场战争直接影响了文丽的心情。文丽被佟志拉进房，一进门就哭了，委屈道:这过日子怎么这么难啊，洗次碗都受气；这是什么邻居啊，一点教养也没有。佟志我们吃食堂吧，多省事儿啊，也不用看讨厌的人了。我也不用做饭了，人家不会做嘛。

佟志安慰着说:好好好。我做我做。姑奶奶你就躺床上，看爱情小说吧。

文丽不哭了，说:瞧你这德性，心不甘情不愿的，那保证书整个一白写。你是骗子。

佟志忍住气往外走，说:得了，我不跟你说了，晚上还加班呢。

文丽一听急了，问:什么？又加班，这一个月你加几回班了？

佟志说:现在厂里赶英超美，就需要天天加班加点，还要向右派份子作斗争。怎么？你们在学校不读书不看报啊？

文丽说:什么和什么啊？我晚上一人在家我害怕。

佟志说:你不是小孩儿害什么怕啊！

文丽说:我从小到大就没一人睡过，要不，我跟你一块儿去。

佟志皱着眉说:你有毛病啊，我在那儿工作，你去干吗？

文丽呆呆地看着佟志，问:你烦我了吧？我们结婚才半年，你就烦我了？

佟志说:不烦不烦，想去就去吧。那些工人可盼着漂亮姑娘媳妇去了，一见女的嗷嗷叫。

文丽被吓住了，委屈地独守空房。

佟志在车间技术室画着图纸，困得不行，偷偷打开抽屉，摸出一支烟，放到嘴边，想想，放下。又开始犯困，最终还是打开抽屉，拿出烟，点燃了，狠狠吸一口，美得长长地吐出烟雾来。

门在这时悄然被推开了，大庄悄然进来，突然嘎嘎冷笑:哈！原形毕露了吧！就知道你小子有这一天。

佟志拿根烟砸向大庄。

大庄说:还抽个屁，下班了。

下夜班的工人三三两两往外走。佟志脚步匆匆，跑到自行车棚，骑上车就跑。

大庄在后面喊:嘿，你等我一下。

佟志说:快点儿！

大庄边找车边说:你急什么，又不是刚结婚那会儿恋床。

佟志停了下来说:废什么话！我老婆肯定不睡觉等我呢。

大庄说:合着你老婆真成你身上的寄生虫了，一步也离不开你啊。难怪你师傅要批评你家庭观念严重，丧失了革命斗志。

佟志不理大庄，骑车先走了。因为有工人叫住了大庄。

佟志说得没错，文丽抱着佟志的枕头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索性趴在枕头上看书，越看越睡不着。正要起床，门悄然推开。佟志进来，见状故意假装吃惊，问:你怎么还不睡啊？

文丽气呼呼地说:我一个人睡不着！

佟志叹气，说:唉，你可真难伺候。

佟志说着往床上爬。文丽问:你洗了吗？

佟志说:洗什么洗，我困死了。

文丽说:水我都给你烧好了，我给你倒水洗洗。

佟志烦了，说:我加了一晚上班，你那工序能不能省一道啊！

文丽闻声立刻看着佟志问:你想干吗？

佟志问:什么干吗？

文丽说:说话怎么这种语气啊！我知道了，你要跟我吵架吗？

佟志赶紧:谁跟你吵架啊！我洗我洗！

等文丽倒了水时，佟志已经和衣躺在床上，四仰八叉睡着了，呼噜声震天响。文丽一见之下立刻拉下了脸，咣当一下放下水盆，走到床前开始推，还喊:起来！起来，脱衣服洗洗再睡！

佟志纹丝不动。文丽开始用力，然后掐鼻子，摇脑袋。佟志就是不醒。文丽一急，手滑了一下，佟志的脑袋咣当一声滑落，磕到床沿上了。他疼得惊醒了，猛地翻身坐起，眼睛血红，冲着文丽喊:你干什么？

文丽不看佟志，一个劲拍床单，说:脱了衣服，洗洗去，回来就睡，脏死了！

佟志大喝一声:你有完没完啊！

文丽吓一跳，看佟志正瞪着她，眼里瞬间闪过一丝杀气。文丽被吓住了，说:你干什么这么凶？

佟志说:我跟你说我天天加班，我累得要死，你还洗啊洗的，你有点人性行吗？

文丽抓起枕头砸向佟志，喊:我没人性？让你讲卫生有什么不对的？说你一句看你凶的，想吃人啊！结婚前还写保证书，结婚才半年就原形毕露！我妈说得一点没错！

佟志也喊:你当我爱写那保证书啊，那都让你给逼的，我早就忍无可忍了。

文丽瞪着佟志，说:你什么意思？你忍什么你忍？我有什么让你忍的？你说呀！说呀说呀你！

佟志说:你嚷嚷什么？你以为你身上毛病还少啊，我不爱说就是了。

文丽一下扑到佟志身上，喊:你毛病少啊，你呼噜跟打雷一样，吵得我天天晚上都失眠。脚那么臭，臭袜子能熏死一头大象，吃饭吧嗒嘴，也不好好穿鞋，老踩鞋帮子，说你多少回了你都不改。还有你说戒烟，信誓旦旦的，结果你老偷偷抽！还不爱刷牙，不洗脚，还骗我说爱看小说，你结婚以后看过一篇小说吗？根本就是欺骗！和大庄一样，大骗子！

佟志说:那你呢？臭讲究臭美，碰你一下手你洗半天。

文丽尖着嗓子叫:讲卫生有什么不对的？党中央都号召开展爱国卫生运动！你那么脏我为什么不能说说？

佟志说:你嫌我脏是不是？人家老百姓夫妻过日子，几千年都这么过来的，我看就是你精神有毛病，洁癖。哪点像个工人阶级啊，你纯粹是资产阶级，你得好好改造！

文丽要哭了，说:你说谁是资产阶级？你说谁资产阶级？

佟志说:你！你不是资产阶级你是什么？

文丽怒喊:资产阶级是随便说的吗？我舅家大表哥就被单位说是资产阶级，打成右派了。你想打我右派啊！

佟志冷不丁一下吓到了，急忙说:这哪儿跟哪儿啊！我说的是家务事儿，说你臭讲究，洁癖，就是打个比喻。你上纲上线，你真无知！

文丽声音也小了，说:你才无知！工人阶级就应该不讲卫生不爱干净吗？你简直在给工人阶级脸上抹黑！你简直就是右派言论！

佟志也冒火了，说:右派帽子是随便扣的吗？

这时，有人敲墙壁，闷闷的声音喊道: 吵什么呀，深更半夜的。

文丽和佟志互相看着。文丽突然跳起来找出保证书，恨恨地说:保证书有什么用？一把火烧了算了。文丽说着就找火柴烧保证书。佟志赶紧抢下来。保证书被撕破了。佟志大声说:有理你说理啊！玩什么火你！

文丽推开佟志说:我不是资产阶级吗？别碰我！文丽起身要走。

佟志怒喊:你哪儿去？

文丽瞪眼喊:你管得着吗！

佟志说:大晚上的别来劲啊！

文丽更生气了，“啪”地推开门就走。出了楼门走几步，回头看佟志没跟上来，却看见有人从楼道出来，赶紧躲到树后，结果不是佟志，文丽气呼呼快步走了。佟志追出来，围着楼转了一圈，没找着文丽，却看到大庄骑着车回来，老远就嚷嚷:佟子，大晚上不睡觉瞎转悠什么呀？

佟志说:去！

大庄一脸坏笑，说:我知道了，和老婆打架了吧？

佟志说:瞎说什么。我出来倒垃圾。

大庄笑了，说:原来你老婆是垃圾！

佟志瞪着眼，压低声音说:你说我就说她几句，嘿，离家出走了，什么意思吗！

大庄不笑了，问:真让我说着了，你们终于吵架了。

佟志说:你来劲是吧！

大庄拍着佟志的肩膀，说:小夫妻吵吵架是好事儿，不吵不闹那才坏菜了呢。你们以前那样，那太假，简直不像人过的日子！现在好了，终于上道了。

佟志说:去去去！

大庄说:回家吧，你老婆胆儿小，这么晚了能往哪儿跑？肯定悄悄回家了。

佟志想想也对，就跟着大庄回家了。

文丽孤零零站在车站上，周围没有人，文丽开始害怕了，左看右看，远处一个骑车的黑影过来了，文丽吓得赶紧往家跑。

而这时，佟志在家里没看到文丽，就坐在床上，又生气又担心。拿根烟也抽不下去，正想推门再次出去找，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文丽冲了进来。佟志刚想上前，文丽一通怒斥:我真是瞎了眼，怎么能跟你这种狠心的人结婚呢，我一女的三更半夜的一个人在外面，要碰上坏人怎么办啊？你连找都不找，你到底心里有没有我啊！文丽说着就哭了。

佟志叫屈说:我怎么没找啊，我满世界找你，又怕你先回家没钥匙，我紧着赶着往家跑。你也是，跑哪儿去了？不胆小吗？这离家出走胆儿就大了？

文丽说:你还说我，还说我！我告诉你我今儿亏得没出什么事儿，要出了什么事儿，全赖你！

佟志直点头说:好！好！得！赖我全赖我。

文丽说:你还不服气？说好一辈子哄着我，不让我生气，不跟我吵架，全是假的，你这个大骗子！

佟志想想大骗子的帽子决不能戴，就从桌上拿起保证书，说:现在破了的保证书已经被我粘好了。佟志是好同志，他没骗你，他一点也不想跟你吵架，今儿这事儿，就算他错了。

文丽伤心地说:可是，我们终于开始吵架了啊！这是事实啊！

佟志说:是你吵，我可没吵，我是在和你辩论，真理越辩越明！

文丽眼睛慢慢发红了，说:我还以为，我们和别人不一样，永远永远不会吵架。你就是个大骗子。文丽流泪了。

佟志抬手拍了下脑袋，看着痛哭的文丽愣住了……

第二章

文丽和佟志晚上走在工厂的仓库区里，他们是来找废钢铁的。这是文丽学校交下的任务，因为要赶英超美，全国人民都上阵大炼钢铁。

文丽四下张望一下，说:这地方我带学生来过，掘地三尺，连个小镙丝钉都没放过，哪还有废钢铁啊！你骗我吧？

佟志说:你熟悉工厂还是我熟悉？跟着走完了。仓库后面那有个井盖儿，咱找块木板给换了，那井盖沉着呢，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文丽听着起急，说:那快点啊，被别人发现不就坏菜了吗？

佟志得意了，说:别人哪知道啊！

在仓库后面，大庄和梅梅也在到处找铁。梅梅找不到废钢铁，担心完不成任务有点急，对大庄说:你不说有好几根废盘条吗？在哪儿呢？

大庄说:别急，别急。

梅梅说:干吗不急，不急我能找你吗？我告诉你，我们学校这个月小高炉炼钢指标还差老些呢！校长都急了。每个教学组必须完成废铁指标。我连发卡都交上去了，还不成。关键时刻你就得帮我。

大庄说:我还要怎么帮你啊！我家的铁器就剩铁锅了，连锅盖都捐了，我横不能把厂里机器砸了给你吧。

梅梅给了大庄一拳，说:快找吧，就会说大话！

大庄也还了梅梅一拳。两人正打闹时，佟志和文丽过来了。佟志先看见他俩，赶紧想挡住文丽。文丽已经看见了，立时气得脸色发白。大庄和梅梅也看见佟志两口子，两个人不闹了。大庄的表情有点虚，梅梅却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梅梅冲着文丽喊:我们这儿捡废铁呢！你干吗跟来？

文丽说:捡废铁干吗非找他，还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半夜三更犄角旮旯的，别把别人当傻子！

梅梅不服气地说:废话，你有丈夫你当然有人帮，我不找大庄我找谁？我们组这个月废铁指标完不成，你帮我啊！

文丽说:别狡辩了，怎么没男人帮你？那个飞行员呢？又吹了，还不吸取教训啊！

梅梅脸上有点红，她不想扯出那个飞行员，说:去去去，没工夫跟你掰扯！学校小高炉还等着废铁呢！

在另一边，佟志在教训大庄。佟志说:你老婆都要生了，你怎么还在外面瞎搞啊！这让你老婆知道了，还不气死了！

佟志想想便来气，又说:就算你捡废铁，你哪儿捡不好，非上厂里捡！偏让文丽看见，我这一个劲向文丽宣扬你和庄嫂青梅竹马感情基础特深厚，你心地善良，你就给我来这么一下，你可真能给我长脸啊！

大庄也生气了，说:得了，别拿我老婆说事了，我知道你维护自己在你老婆心里的破形象。

佟志气哼哼说:废话。我这形象从开始就被你破坏了。我这结婚以后一直在修复，我修复一点你就破坏一片。你气死我了。

大庄说: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是吧？你老婆多好啊！脸蛋漂亮身材又好，有文化还有修养，走到大街上这手一挎小腰一扭，人见人爱。你瞅我那屋里的，啊，那吨位，没怀孩子往屋里一放，半间屋子就满了。现在挺个大肚子，简直就是三座大山啊！我在家连气都喘不过来。我帮梅梅就算有点私心，也不过就是想透口气。我咋啦？人家梅梅主动找我，你这瞎起什么哄？

佟志琢磨过来，说:原来你看我老婆好，你暗藏祸心啊！

大庄愣一下，却不理佟志的话，说:不跟你说了，你这人不讲义气！不够哥们儿！

佟志大声说:你说清楚了，谁不讲义气谁不够哥们儿？

梅梅在那边喊:大庄，到底有没有废铁啊？没有咱上别地儿找去，别在这碍眼了！大庄答应着，和梅梅前后走了。文丽气得掉头就走。佟志在后面喊:还捡不捡废铁了？

文丽站住，回身瞪着佟志问:你知道大庄和梅梅一直保持关系，是不是？

佟志赶紧拉着文丽往一边闪，说:你疯了？这在厂里，瞎嚷嚷什么？

文丽甩开佟志的手，说:我告诉你，梅梅就算是我亲妹妹，她愣要往火坑里跳我也管不了。我气的是你。你老和大庄这种人混在一起，近墨者黑你懂不懂？

佟志说:那你是黑是红啊？我是跟你在一起多还是跟大庄一起多啊？

文丽说:你少来，少狡辩啊。你说，你是不是和大庄一样，有什么瞒着我的？

佟志吓住了，说:谁跟你说的？这乱嚼舌头的，烂他的嘴。

文丽一下子呆住，问:你真有事儿啊?！

佟志即刻反应过来问:什么事儿？

文丽脸色冷下来，说:我说你怎么那么向着大庄，合起伙来骗庄嫂。反正你今天不坦白交代，我不回家。

佟志说:坦白交待什么？我有啥子可交待的嘛。

文丽问:你认识我以前有没有什么相好的？

佟志急得转一圈，说:哎，我这个人的个性你是晓得的，我内向得很嘛，我怎么可能像大庄一样乱爱嘛。你要不信，问问我师傅孙桂荣啊！要不你问我妈妈呀。我妈妈最了解我嘛。

文丽有一点释然，她瞪着佟志，说:我要发现你骗我，我可没庄嫂那么好脾气。

佟志直叹气，和文丽弄了废井盖，回到家，简单地吃了饭。两个人躺在床上。文丽故意按亮了台灯，又往佟志身边靠靠。可是佟志的手却伸到床下，想摸烟抽，又没敢。

文丽说:哎！你说，梅梅看上大庄什么了？要长相没长相，要个头没个头，还流里流气的，除了技术好点，哪有什么魅力啊！我看给梅梅介绍的那几个对象，个个都比大庄不知道强多少倍，你说她怎么就那么不开眼？这大庄给她施什么法术了吧？

佟志手里还攥着烟，想上厕所抽烟，又对这话题没兴趣，说:我哪儿知道为什么，这得问你表妹自己。佟志就着起身说:我上厕所。

文丽一把拽住，说:等会儿，我这话还没说完呢。

佟志说:你想憋死我啊！

文丽只顾说自己的:大庄既然爱梅梅，肯定对庄嫂没感情吧，可没感情还能一起过日子还能生孩子？我想不通。

佟志说:包办婚姻也不一定没感情。过去都是包办婚姻，日子过得也好着呢！没听说先结婚后恋爱嘛。

文丽翻个身，后背冲着佟志，说:我们是先恋爱后结婚吧？你在我以前，恋爱过吗？

佟志立刻警惕了，说:你就套我吧，我刚说的你就忘了？

文丽笑了：哈哈，警惕性还倍儿高。

佟志突然问:那你呢？

文丽没在意，说:我什么？

佟志说:你认识我以前，恋爱过吗？

文丽愣了一下，回过头看佟志。

佟志看着文丽。文丽扑哧一声笑了，说:你这么问还真把我问愣了。我告诉你啊，我们师范是女校，我在学校还真有几个特别好的姐妹，大家老是宝玉啊黛玉啊、梁山伯祝英台的乱叫，有一个女生真要当我丈夫呢。

佟志嘻嘻一笑说:看你这傻大姐样，也不像恋爱过。

文丽说:你后悔了吧？不满足了吧？特愿意找梅梅那样风骚女人吧？

佟志责怪说:胡说八道！梅梅可是你表妹！和我有什么关系！

文丽说:我不想要这种妹妹了，太不检点！整个一个没是非，没定力，早晚得栽大跟头！

佟志看着文丽说: 得！我上厕所啊。

佟志没上厕所，他上了大庄家。他有话问大庄，也顺便过烟瘾。庄嫂没在家。佟志和大庄坐在桌边抽烟。佟志看着大庄，左看右看，看得大庄直发毛，问:干啥？

佟志说:我老婆问我，你有啥魅力，怎么挺漂亮的梅梅就这么死守着你，愣不嫁人。我也纳闷啊，你都怎么梅梅了？

大庄得意了，说:这是天机能泄露吗？我要是没这娃娃亲，文丽那种女人也得死迷上我。

佟志心里跳了一跳，立刻瞪了眼，问:什么？

大庄赶紧说:哎哎！我是打个比方。

佟志说:你以后离我老婆远点儿啊！

大庄说:嘁！就你那老婆，酸死了，闻着味儿就能熏死人，见着了能跑多远就多远啊，还用你说！

佟志给了大庄一巴掌。大庄嘿嘿乐，说:“你回家吧，时间长了你老婆就怀疑了。一泡屎的时间不能长……

关于文丽怀疑佟志过去有过恋爱的事，在几天后就证实了。那天，佟志吹着口哨进了工厂车间技术室，技术室里靠窗站着的一个姑娘回过身来，佟志的口哨声就卡住了。姑娘是佟志的老同学，有过恋爱关系的姚爱伦，也叫方卓娅。

方卓娅一脸温柔地对着佟志微笑，说:还爱吹口哨？

佟志一阵紧张，说:姚爱伦，你怎么……

方卓娅说:你要叫我方卓娅。

佟志说:噢噢，方卓娅，好！怎么你，你是来找我的？

方卓娅说:你们厂炼钢产量全局第一。我们厂组织了取经团，专门来取经的。

佟志说:我就是觉得有点突然，你不是前几天还有信吗？

方卓娅说:我的信你都收到了？好啊！你一封也没回，我还以为你调工作了。

佟志一脸尴尬，说:坐，你坐！

佟志胡乱拉着椅子，跌跌撞撞，差点撞翻技术室里那些摆图纸的架子，架子上的仪器劈里啪啦往下掉，佟志更尴尬了。方卓娅倒是大大方方帮佟志一起收拾东西，她的手碰到佟志，毫不犹豫抓着不放。吓得佟志立刻甩开，倒退不已，头撞到柜子角，疼得叫出声来。

方卓娅看着佟志，说:别这样，我只是来看看你，没别的意思。

佟志退避三舍，揉着头说:坐坐坐，我就是觉得有一点突然。你来打招呼就好了。

方卓娅说:我来出差，一直没你的信，就想来看一眼。见到你，我也就放心了。

方卓娅说着，含情脉脉看着佟志。佟志躲避方卓娅目光，又无法解释没回信的事，只得说:其实我是想给你回信的，就是有一点忙。

方卓娅说:别解释了。其实，是我对不起你，我们家对不起你。我从来没想过要抱怨你。

方卓娅说着眼圈有点红。佟志感到别扭，赶紧掏手绢，想递给方卓娅，又怕她嫌脏。正犹豫着，方卓娅却一把抓过手绢，细细擦起来。

佟志问:你过得还好吧？

方卓娅擦着眼睛，哽咽着说:就那么回事儿，过日子呗。你呢，还好吧？

佟志也附和着:凑合吧。

方卓娅闻言立刻瞪眼看着佟志，语气中充满期待，说:以前都怪我不好，我没坚持。

佟志一愣，忙说:别这么说。大家还是朋友，朋友！

方卓娅眼睛又红了。佟志正着急间，听到门外大庄跟人说话的声音，立刻打开门，大叫:大庄！

大庄闻言立刻跑过来，进门一眼看见眼睛红肿的方卓娅，立刻鬼鬼祟祟地关上门，斜眼看着方卓娅，低声问:干吗？

佟志说:这我老同学，方卓娅。

大庄冲着方卓娅点头，方卓娅也非常矜持地点头打招呼。佟志说:厂里找我有点事儿，你帮着招呼我同学一下，待会儿中午吃饭帮我带两份饭回来。

大庄说:这没问题！

见佟志这么说，方卓娅坐不住了，起身说:既然你忙，那我就先走了。我们这个取经团不光要学习你们厂，还要学习别的单位，在北京还要呆些日子。过几天我们老同学找时间聚一下。你说好吗？

方卓娅因为当着大庄的面，普通话说得拿腔拿调极难听，大庄在一边直撇嘴。佟志一个劲点头说:好好好，我要去厂部，我就不送你了。大庄你帮我送一下。

大庄说:从命！卓娅同志，走吧。

方卓娅矜持地说:不必客气，我自己认得路。

方卓娅说完，走到佟志身边，冲他笑了笑，推开门走了。方卓娅一走，佟志赶紧翻开抽屉找烟抽。大庄则靠着墙哈哈大笑。佟志一屁股坐下，点着赶紧抽两口，这才瞪着大庄问:你乐什么？我和你可不一样啊！

大庄在佟志对面坐下，一脸正经地说:这女人不能碰。

佟志倒奇了，问:我碰她干什么。哎，为什么不能碰？

大庄说:你说你啥命啊，怎么都遇上这号难缠女人啊，那文老师和这位卓娅比起来可就是太女人了。这方卓娅啊，矫情，不可爱，幸亏你没娶她。

佟志得意地说:那当然，要不我怎么会娶文丽呢，这方卓娅追我追得多狠啊，我就烦她那股子假劲。不过，今天看她吧，心里还怪难受的，技校那会儿，她还是我们班班花呢。今天看整个一个老妇女，你说这女人一结婚咋变得那么快？

大庄说:你们文老师倒是变得少，结婚两年了小腰还那么细。

佟志说:我老婆可没的说。我告诉你啊，她说她特喜欢我的头发味儿。

大庄凑近了，问:是吗？怎么喜欢？

佟志刚想回答，门外就传来敲门声。文丽的声音飘进来:佟子，你在吗？

佟志吓得赶紧拉开抽屉，把烟塞进去，然后拉开门问:你怎么来啦？

文丽说:捡废铁呗。我们学校的小高炉胃口太大了，可把我累坏了，连厂里阴沟地缝都让我们翻遍了。你知道江小丁今天干了件什么事儿？他爸给他一块吸铁石，他拿着，愣吸出好几根生锈的小铁钉。

三个人都笑了。正笑着，文丽吸了吸鼻子，突然问:怎么有烟味啊，哪着火了？

佟志和大庄赶紧回头，啊呀叫一声，佟志赶紧拉开抽屉，烟已经把抽屉里的东西点燃了。大庄操起暖水瓶浇上去，火灭了。没等文丽发话，佟志立刻瞪着大庄说:跟你说过多少次，上班时间不能抽烟！老是不听劝。

大庄也瞪着佟志说:你这技术室也没贴禁止抽烟标记，怎么就不能抽啊？

文丽看看两个男人，淡然道:抽烟可不是什么好事儿，没听说好多家庭就是因为抽烟把房子都点着了吗？

佟志和大庄都点头。

文丽说:今天吃食堂吧？家里米没了。

佟志一个劲点头说:吃食堂吃食堂。食堂今天有烧茄子，我给你打回去。

文丽又看看那个抽屉，就走出了门。两个男人看文丽走了，赶紧掏出烟，继续对着喷。

下班了，佟志从食堂打了饭回家，和文丽吃完了晚饭。佟志借上厕所的时间在楼梯口抽烟，一边抽烟一边打蚊子，啪啪响。文丽悄然走来，看着丈夫一边贪婪抽烟，一边使劲打蚊子，想起白天佟志把烟藏进抽屉的事，心里突然一阵自责，说:回家抽吧。别燃烧了这楼。

佟志吓了一跳。文丽把佟志叫进屋，看着他身上被蚊子咬的包，便帮佟志擦清凉油边说: 你可真是舍命不舍烟，你要真那么爱抽就抽呗，干吗骗我说戒了啊？

佟志嘿嘿笑着说: 不是怕你嘛，政委同志。

文丽说: 你骗我的事不下十来件，就说那保证书……

佟志急忙说: 咱不提那保证书成不？我不都给你裱好了吗，你要不嫌寒碜我就当光荣榜挂屋里。哟，真痒死了。蚊子怎么就爱咬我呀！比老鼠还可恨，除四害怎么就不能赶尽杀绝这些小王八蛋呢！

文丽赶紧低下头继续给佟志抹清凉油，一边唠叨着:你就会骗我，欺负我心眼儿好。

佟志说:你还实诚？你比如来佛都精，我可逃不出你的手掌心了。

文丽放下清凉油说:算了吧，别那么可怜了，以后在家抽吧。烟味儿点我倒也能忍，可也太费钱了。

佟志赶紧保证说:我以后一天就抽一包。

文丽掰着手指头算账，说: 一包两毛钱，十天两块，一个月三十一天，十来块钱呢！太费了。

佟志说:那，一天半包。再说了，那小月不才三十天嘛，二月份才二十八天。

文丽说:二月还二十九天呢，你怎么不算二十九天啊。对了，明天咱们该回家看看了。你可要记得，以后一天最多半包。

次日，文丽一个人回了娘家。文母和几个女儿在厨房忙碌着。文母问文丽:佟子怎么没跟你来啊？

文丽听文母提到佟志就有些生气，说: 他说有外地同学来北京，几个分在北京的老同学搞个聚会，晚饭时来。

这时，院子里传来男人寒暄的声音。又传来文父响亮的招呼声。

文丽循声回头看着，问:我爸有客人？

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跟着文父进屋。文丽见了这男人愣一下，接着又跟进几个和文父年纪差不多的男人。文父给文丽介绍: 这几位你都见过。指着年轻男人又说，这位钟老师是爸爸新结识的一位朋友。钟老师，这是我小女儿，也是老师，跟你同行。

钟老师慢慢回头。

文丽惊讶地说:是你！老师？

钟老师也愣了一下，即刻脸上露出温暖的笑容，说:是你啊，文丽，你是文先生的女儿？这么巧。

文父问:你们认识？

文丽说:爸，这就是我跟你提起过的、师范学校最受学生欢迎的语文老师啊！

文父说:想起来啦，钟老师，知道就早请你家来啦。小娟可崇拜你啦，把你上课的每句话都记在本上。你在课堂讲的那些苏联小说，她回家就买，天天看，觉都不睡，眼睛差点看瞎了，结婚别的不想，就想着那些苏联小说。

文丽脸红了。

钟老师温和地看着文丽，问:你结婚了？

文丽红着脸说:是啊，老师，我听说你调工作了，是吗？

钟老师眼中闪过一丝忧郁，说:啊！是啊。

文父说:小娟让你妈赶紧摆桌子，客人都到齐了。

客人吃完饭，陆续走了，屋里就剩下钟老师。钟老师在昏黄的灯光下，和这些古旧的东西在一起，有一种奇特的凄凉感觉。文丽给钟老师递过茶。文丽说:我还是第一次看你穿中山装，感觉特怪。你还是穿西装潇洒。

钟老师一笑，喝口茶。

文丽说:你还喝咖啡吗？

钟老师愣了片刻，说:不太喝了。

文丽问:你现在还教语文？

钟老师说:我现在教音乐和美术。

文丽又说:你的钢琴弹得很好，我听过。

钟老师平静地说:我现在拉二胡。

文丽笑笑不说话了。

钟老师看着文丽，说:在学校觉得你们班里你最小最不爱说话，现在也结婚了，爱人是做什么的？挺好的吧？

文丽说:他是技术员，挺好的。钟老师你也结婚了吧？

钟老师说:我下个礼拜准备结婚，本来是请文先生参加婚礼的，你也来吧。

文丽兴奋了，说:我见过你的女朋友，又漂亮气质又好，听说和你是大学同学。

钟老师看着文丽兴奋的笑脸，脸上闪过一丝忧郁，没回答，说:我该走了。

文丽送钟老师从屋里出来，文丽说: 爸爸真是，你要走了他送客人还不回来。

钟老师说: 没事！我给你写地址。

钟老师从兜里掏纸和笔，一张照片飘然落地。文丽替钟老师捡起来。照片是钟老师和一位姑娘的合影。文丽忘了还钟老师，她愣住，慢慢抬头看着钟老师。钟老师眼神忧郁，拿过照片，放进上衣兜里。

文丽声音哆嗦: 你和你女朋友分手了？

钟老师不看文丽说:是。

文丽问:你不爱她了？

钟老师摇摇头。

文丽又问: 她不爱你了？

钟老师还是摇头。

文丽固执地追问: 那为什么？

钟老师看着文丽忽然笑了，说: 今天，真高兴来你家，我有一年没这么高兴了，真的。

钟老师说着伸出手。文丽慢慢伸手握住钟老师的手，她的眼睛湿了，说:老师，别以为我还是孩子，我都结婚了。你心里一定有很多话，你为什么不说出来？

钟老师慢慢收回手，说:年轻赶上新社会，真是好啊，我是早生了十来年……

文丽眼睛越来越湿，声音也哽咽了，说:老师，你到底怎么了？以前你多么意气飞扬啊，什么事儿你不懂啊。我们都觉得你是优秀的男人，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什么事能难倒你。因为……因为你……

文丽终于哭了。

钟老师掏出手绢，替文丽擦泪。佟志这个时候突然出现了，一抬头，愣住了。看到一男人给文丽擦泪，又看到文丽接过手绢，捂住眼睛。佟志就咳嗽了一声。钟老师转过脸来，静静地看着佟志。佟志一眼看清钟老师，跟着肃然起敬，因为钟老师真的太像老师了。文丽放下手绢，看见佟志，有一点尴尬说: 你怎么才来？我爸我妈都急了。

佟志看着钟老师，问:是吗？

文丽也看一眼钟老师，说:这位是钟老师，我师范的老师，我爸的朋友。他叫佟志，是我爱人。

两个男人握了手，谁都没说话。钟老师走了。

文丽看着钟老师背影，喃喃地说:钟老师真可怜。

佟志说:是可恨吧！

文丽气得甩手进屋了，连佟志和同学聚会的事也不问了……

两个人在回家的路上，文丽还是一脸伤感。

佟志问:这钟老师怎么可怜啊？

文丽说:我去年就听说他被打成右派了，我还不信。钟老师那么温和的一个人，我看的那些苏联小说都是他教的，多美啊，多革命啊，多浪漫啊，怎么会是右派呢？

佟志说:怪不得你神神经经的。原来都是这老夫子教的！早知道我当你老师，教你点有用的！

文丽喊:钟老师不可能是右派！

佟志说:右派脸上也没刻字，看着和蔼可亲的人就可能是隐藏深的右派，你真是幼稚！

文丽说: 你什么也不懂，别乱讲！她说着眼睛又红了。

佟志奇怪了，说:你们老师打右派，和你有什么关系啊？

文丽说:他女朋友都和他分手了，多可怜啊。他们那么般配，那么相爱，我们都羡慕得不得了。

佟志笑了，说:他分手他的，与你有什么，你可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文丽吼一声:不跟你说了，你什么也不懂！

佟志皱了下眉，这个钟老师佟志是记住了。尽管佟志后来再也没见过他，可是他给文丽带来的心灵震撼却是余波未停。

周一下班后，佟志一进走廊就觉得味儿不对，推门进来，见文丽拿着个煮奶锅神思恍惚搅和着。佟志敲敲门，文丽没反应，佟志故意重重敲门，文丽一惊，饭锅一抖，锅里盛的咖啡溅出来，洒到浅色布拉吉上。佟志吓一跳，赶紧上前说:我不是成心的啊。你这几天怎么搞的，一惊一乍的。我给你洗，脱下来脱下来。

没想到文丽拿块抹布擦擦，把咖啡倒进杯里，放桌上，淡然说:没事儿，我做饭去。

佟志问，这是什么？文丽说是咖啡。

佟志又问: 我知道这是咖啡，但你没事儿弄这干吗？我怎么不知道你爱喝咖啡？

文丽抢说: 我也不知道你爱抽烟啊。

佟志看着文丽出去，气得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找出一根烟，点燃了，看着那杯咖啡，拿起来将烟灰抖落到咖啡杯中。佟志刚刚坏笑一下，文丽推开了门，目光怪怪地看着佟志，说:有人找你。

方卓娅要了命的声音就传进来了:佟志！

佟志手一抖，咖啡彻底洒落一地。方卓娅走进门，文丽扎着围裙跟进来，落落大方地问:是你朋友啊？

佟志强作镇定。方卓娅则是成心要看文丽会怎么样，作壁上观。佟志手里还拿着空杯子，说:她是我同学姚爱伦。这是我爱人文丽。

方卓娅伸手说:方卓娅，卓娅和舒拉的故事里那个卓娅。

文丽却看着地上的咖啡，没碰方卓娅的手，问:这是怎么回事儿？我看你成心。你们聊吧。姚舒拉，你坐啊。

方卓娅看着文丽，说: 叫我方卓娅。

文丽说: 噢，你长得和电影里卓娅一点也不像。那个演员比你瘦多了，脸也小。你下巴是方的。卓娅下巴是尖的。你还真有一点像舒拉。

方卓娅忍耐着，突然对佟志说: 昨天晚上你走那么快，我都忘了咱们母校建校十周年庆典的事了，这是给你的请柬。

此言一出，文丽、佟志同时变了脸，方卓娅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把请柬塞到佟志手上，回过头得意地冲着文丽说: 昨天佟志特高兴，喝那么多酒，我还说你爱人会不会抱怨啊，看来你还真挺宽容的。要我啊，就不行。

佟志急得冒火，忙说:哎哎！方卓娅，你不是还赶火车吗？几点钟的车？

方卓娅看下表，说:哟！还真得走了。佟志，我行李挺沉的，你送我到火车站吧。佟志爱人，你同意吧？

方卓娅看着文丽，脸上在笑。文丽不看方卓娅，对佟志说:咱一会儿还得帮我妈搬煤去，我妈等着呢。

方卓娅和文丽都看着佟志。佟志一拍脑袋，大吼一声:大庄！

大庄屁颠儿屁颠儿跑来，问:怎么，着火了？

佟志说:大庄，这我同学姚，啊，方卓娅同志，你替我送她去火车站。

大庄察言观色，点点头，冲方卓娅说:走吧。

方卓娅却说:咱们昨天在车间不是见过吗？怎么，不认识了？

文丽气得不会说话了，她看着方卓娅挺胸抬头跟着大庄走了。脚步声刚消失，文丽就把门“咣”的一声关上。还没等她发作，佟志先发制人，说:那咖啡是我洒的，我往里面倒了烟灰，我成心的，因为我想起钟夫子我就不舒服！

文丽说:你还倒打一耙？你搞什么鬼，你到底和姚舒拉什么关系？

佟志说:叫人家方卓娅好不好！

文丽嗤之以鼻，说:方头大脸，哪点像卓娅，像卓娅她妈！

佟志想乐，但赶紧绷上脸，说:你看你损她我就不生气，为什么？因为我和她很清白啊，我们就是普通同学关系。

文丽说:同学关系你为什么瞒着我和她约会？别装了你！早就告诉你，昨天是我爸六十岁生日，我爸六十年才过一个六十岁生日，多重要啊，你连我爸生日都不当回事儿，可见这女人在你心里地位有多重要！

佟志说: 不对吧，六十年要过几个六十岁生日？难道要过两个三个？你还是个教数学的，连个基本算术都搞不清，咋当老师的，这不误人子弟吗？

文丽气得住佟志的耳朵说:几个生日怎么了？别避重就轻，说要点，和她到底怎么回事儿！

佟志甩开文丽，说:动手动脚的！那你说你和姓钟的什么关系？

文丽愣了愣，说:你说什么？

佟志说:别以为我是傻子。拿个手绢给我老婆擦眼泪，什么东西！

文丽上前暴打佟志，说:你混蛋，混蛋！钟老师是我老师，你敢这么糟蹋我老师，我打死你！

佟志架住文丽，说:你骂我同学我一句话没有，我说你老师半句你就发疯。你说，是我心里有鬼，还是你有不可告人的过去。

文丽用脚踹，佟志架着，文丽够不着，扑腾几下，文丽突然扑到床上哭了起来。佟志心软了，赶紧上前搂住文丽，并说关于方卓娅你问一千句一万句我也还是一句，我们就是同学关系！那会儿年轻幼稚不懂事儿，就是通过几封信。那你呢，你和钟老头什么关系？你能告诉我，你敢告诉我吗？

文丽不哭了，说:什么老头，钟老师哪老了？你干吗这么损他，还嫌他不够倒霉啊！

佟志说:你不说清你和他的关系，我就叫他老头老头，糟老头子！

文丽说:就说呗，有什么呀，也不我一个人这样，我们全班女生哪个不喜欢钟老师？钟老师风度那么优雅，那么有气质，看过那么多书，还到苏联留学过，他推荐我们读的书都那么浪漫那么美。

文丽说着开始投入了，她不看佟志，看着天花板，或者看着自己的内心。总之，她现在对自己说话:我在我们班也不出类拔萃。他在我们学校，就像个王子，全体女生都喜欢他。每天放学后最喜欢的话题就是谈论他，我和他只单独见过一次，他布置作文，题目我还记得《最美丽的一天》。我写了我们开学第一课，是他上的，讲苏联小说，讲托尔斯泰，还唱俄罗斯民歌《三套车》，他嗓音很好，很浑厚，那节课让我感觉活在新时代，真幸福……

佟志已经嫉妒得不会嫉妒了，突然问:他还请你喝咖啡了，是不是？

文丽下意识地问:你怎么知道？

佟志说:他还干吗了？给你擦眼泪，摸你手，让你……

文丽生气地骂:你怎么这么狼心狗肺的！

文丽猛地将围裙扔到佟志脸上，跑出门去。佟志呆着，气得一脚踢翻床边椅子，想想还是追出去了。

文丽气冲冲地走着。

佟志跟上，说:你不能怪我态度不好，你在暗恋一个男人，你知道吗？

文丽停下来冲着佟志喊:什么叫暗恋！我就是喜欢钟老师，就是欣赏钟老师，这么美好的感情你根本就不懂，你就是个老粗！

佟志说:好好好，工人阶级大老粗！你细你细，你细你干吗找老粗啊，我看你也挺爱老粗的，是不是啊？

见文丽不说话，佟志趁机上前搂住她说:别那么大火嘛，我嫉妒说明我喜欢你嘛。

文丽说:人家钟老师有女朋友，两人特别相爱，我们都为他祝福，怎么到你这儿就变得这么污秽不堪？你干吗这么恶心我？

佟志不吱声了，要亲文丽。文丽猛地往后退，喊:你嘴里什么味儿啊？

佟志说:又嫌弃工人阶级啊！什么味，你丈夫味儿呗。

文丽问:你吃大蒜了？

佟志说:是啊，是大庄从梅梅家里拿了罐糖蒜。

佟志话刚出口，文丽“哇”的一声就吐了。

佟志叹口气，说:你也太娇气了。

文丽呕吐除了大蒜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怀孕了。这个结果看傻了文丽和佟志。但也高兴，要做父母了嘛！接下来，在几个月之后，就是又一个冬天了，文丽的肚子就大了，干啥也不方便了。但家里的活还得干，因为要过日子。

庄嫂在筒子楼水房里洗尿布，她和大庄生的儿子都半岁了。文丽端着洗菜盆进了水房，一见庄嫂就想回避，可又不好意思显示出来，走到水龙头处接水。两人从上次争吵后一直不说话。

这次又在水房相遇，庄嫂笑了，说:听说你快生了，刚刚还想去看看你呢！咱这邻里邻居都三四年了吧，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矛盾。

文丽冲庄嫂尴尬笑笑。这两个女人这就算说话了。

晚上，文丽在屋里遛来遛去，手扶着肚子，哼哼着苏联歌曲，表情悠然。佟志心情烦闷，因为老婆肚子大了不能整那个事，整不好会流产，他心里就火旺，又不愿跟老婆说，看报也看不进去。文丽在屋里走来走去更令他心烦，他终于放下报纸，说:咱出去转会儿成不成？

文丽说:外面太冷了，就家里转转得了。

佟志说:那我去厂里呆会儿，睡觉时候再回来成不成？

文丽停住，问:你怎么了？

佟志说:有个图纸急着要呢。

文丽盯着佟志，说:不对，你心里有事儿。

佟志说: 我没事儿，我现在最大的事儿就是天天盼夜夜盼就盼着我儿子赶紧出来，叫我一声爸。

文丽笑了，说:美得你，得先叫妈。

这时有人敲门，佟志开了门，庄嫂拿着些剪好的破旧内衣进来。佟志和文丽说:哎！是庄嫂啊！

庄嫂把破衣服放下说:也不知道你家尿布准备好没有。不过，反正尿布这玩意儿不怕多。我这一算你预产期正好赶个雨季，这阴天下雨，尿布干不了能把人愁死。这些都是我找我那些姐妹要来的，我怕不干净还煮了煮。过几天我那旧床单什么的拆了煮了给你送过来，尿布是越旧越软和越好，吃奶孩儿那小屁股娇嫩着呢，可不敢用新布。

庄嫂是非常真诚的。佟志和文丽直不好意思。佟志说:哎哟，真难为你想得这么周到。

庄嫂大咧咧地说:这算什么？爷们儿忙工作，心又粗。女人之间这种时候就得互相帮助。你说是吧。

文丽直点头。佟志一旁看着想笑。

庄嫂说:你们赶紧休息吧。

庄嫂出门时扭过头说:佟子啊，大庄说整了瓶五粮液，说叫你过去喝呢。我说这老晚了，文老师又有身子。明天吧，明个下班我整点儿菜，你们哥儿俩喝痛快吧。

佟志一个劲点头说:好好好！

佟志关上门，一个劲感叹说:没看出来，这淑贞！哎！就是庄嫂，可真是个识大体的女人。

文丽皱了下眉，问:你什么意思？

佟志怕文丽多心，赶紧说:没啥，没啥。

文丽拿起那些尿布闻了闻，说:还真是煮过了，味道都不一样。

佟志问:感动了？

文丽反问道:你是不是一直挺生我气的？我不让你见大庄是不是比挖你心还难受啊？

佟志听着别扭说:胡说！

文丽纳闷地说:我就奇了怪了，这大庄迷住梅梅也就算了，怎么你个老爷们儿也离了他就活不了呢。

佟志说:胡说八道，我认识他才几年？没他我照样活得好好的？

文丽添油加醋地问:要是有人让你不理我，你会不会也这么难受啊？

佟志说:我说你这么胡思乱想的，不怕孩子兔唇啊！

文丽说:赶紧找你那老哥们儿抽烟喝酒去吧！看你拉个老脸我更烦。

佟志听了这话说:好！我去厂里了。

佟志夹着被子出了门，也没见文丽留他，就去了隔壁宿舍。宿舍里的几个工人见佟志这熊样，就起哄道:被老婆赶出来了吧？不能这么宠老婆啊，跟大庄学啊。要我老婆这样对我，我一大嘴巴扇过去，半个“不”字都不敢！

佟志一挥手说:去去去！

佟志走到靠自己家墙壁这边床的下铺。床上已经睡着一个小青工。佟志打青工屁股，说:起来起来，睡上铺去。

青工说:佟师傅，你睡上铺吧，我怕掉下来。

佟志说:我到你们屋不是睡觉，是值班。我老婆一有动静我就得过去，你让我从上铺往下跳啊。起来！

小青工只好爬起来，爬到上铺。佟志把被子摊开，在众人哄笑声中躺下，很快就发出鼾声。

这样的日子过得有些重复，好在很快就到了夏天了，文丽就生产了，却生了个女孩。佟志说不上高兴，但给女儿取了个燕妮的名子，好像希望燕妮将来长大了也能找个中国的马克思似的……

这些日子，大庄的心情不错，哼着小曲回了家，一进家门就喊:我儿子呢？

庄嫂说:你小声点，好不容易刚把儿子哄睡了。你哪儿疯去了？又喝酒了吧？

大庄声音不耐烦了:老爷们儿就这么点爱好，不抽烟不喝酒，活着干吗？真是！大庄走到摇篮边，掀开小被子，看看儿子，埋下头亲亲，不由自主地乐了。

庄嫂得意地说:哎，咱儿子给你长脸吧？

大庄说:可不，佟子在厂里到现在都不敢说生了丫头，他说生了儿子。笑死我了！老婆，你这回给咱老庄家立了一大功啊！咱老庄家几代单传，到咱这辈儿，怎么也得生他三个五个。我名字都想好了，老大叫龙，老二叫虎，老三叫豹，老四……

庄嫂嗔怪说:老四叫熊。你养野兽啊。要我说起名就得起个文化气的名字，咱这辈子没文化，咱一堆儿子个个都得是大学生！

大庄挺意外，看着老婆说:老婆，有志气，有志气，就这么着了！说着大庄往床上一躺。又说，我说等咱这儿子生够了，咱再生闺女吧。生闺女多可心，长大了，搂着她爸，那叫一个美！

庄嫂转过身帮大庄脱鞋，说:俩女人伺候你一个男人，美得你！

大庄嘿嘿正乐着，听了敲门声，忙叫庄嫂去开了门，一看是佟志，就喊:佟子啊，才回来？边喊边翻身坐起，一只脚还套着鞋。庄嫂过来，又给大庄脱另一只鞋。大庄也习惯了，老婆伺候着他，他大模大样地跟佟志说话:坐坐坐，想抽烟了吧？我这儿还有半包。

大庄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烟，递给佟志。

庄嫂虽然不高兴，但不敢明说，只说:抽烟啊！那我把窗户开开吧！

大庄问:开窗户干什么？冻着我儿子咋办？

庄嫂说:儿子闻着烟味儿回头该醒了。

大庄训斥道:我儿子没那么娇气，从小闻点烟味儿怎么啦？我们爷们儿不都这么长大的，哪来这么些臭毛病。你该干吗干吗去，老爷们儿这儿说话呢，没点眼力见儿。

庄嫂低眉顺眼，端起脚盆，拿几件脏衣服，出了门。

佟志看着过意不去，说:你个龟儿子对老婆好点不成吗？你这个样子，让我以后都不好意思来了。

大庄不在意地说:东北老娘儿们就这样，打是亲骂是爱。我要是像你对文丽那样，还不把她吓着了。

佟志抽了一口烟，说:你得了吧，女人都一样，要人哄，要人疼。

大庄说:我老婆就不要。我告诉你，你问我为什么不找梅梅那样的文化人儿？我真伺候不起。我这人懒啊，也没耐心也没长性，我得有人伺候我，我找女人浪点疯点没事儿，找老婆就得找奴隶，我老婆别看长得碜，可那句老话说得好啊，丑妻近地家中宝。我这老婆呀，就像那个扔在北大荒的小猪仔子，怎么打怎么骂都不急不恼，怎么苦都能活下来，我图的就是这个！

佟志听着直翻白眼，说:胡说，你老婆比你精。你等着吧，哪天你老婆奴隶造反，有你受的。

大庄说:她再奴隶造反她还能翻天？还能比你老婆能造？

佟志感觉没劲了，低头抽完支烟说: 你说这女人是不是有了孩子都烦男人了？

大庄说:是吗？我可没啥感觉。

佟志摸着头，说:以前说就爱闻我这头油味儿。现在变了，说一闻就恶心，你说这事儿整的，我成什么了？我们家二等公民了。

大庄说: 看看，宠老婆的恶果出现了吧？我还不是吓唬你，这才是开始。你看看我，我就是生十个儿子，我还是我们家的天，我老婆吱歪一声，瞧我怎么收拾她。

佟志说: 你快算了吧！别吹牛了。

佟志过足了烟瘾，回了家看文丽坐在床上正给孩子喂奶，佟志瞧了眼饭盒，见从食堂打回来的排骨没动，就说:今天的排骨不好吃吗？你怎么不吃？

文丽抬头瞪佟志，说:吃个六，气都气饱了！

佟志忙问:你又怎么了？我没气你啊！

文丽说:你那么大声干吗？我生闺女怎么啦，你不是说生女儿你挺高兴的吗，干吗撒谎说生了儿子？结果让庄嫂看了一个大笑话！

佟志赶紧辩白说:这事我犯得着撒谎吗！他们瞎说呗，你至于发这么大火嘛！

文丽说:怎么不至于，哼！庄嫂前几年见了我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现在可倒好，跟我平起平坐就差称姐道妹了。她凭什么？就凭生了个儿子？

佟志不高兴了，说:从你怀孕到坐月子，庄嫂帮你多少忙？她是真心拿你当朋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刻薄了，连个农村妇女也要嫉妒！

文丽说:谁嫉妒她了，我嫉妒得着嘛！我就是……就是你讨厌，你干吗到处说生了儿子！这还叫别人高兴吗？你还有别的高兴的事吗？

佟志叹口气，说:高兴的事当然有啊！我妈要来了。

文丽一下愣住了，发了阵呆，才问:真的？

第三章

佟母来到佟志家的时候，已经是公元1960年的夏天，燕妮已经一岁了。

文丽在班上请了假，去车站接佟母时就出了点岔子，在约好的地点找不到佟志了，就去了菜市场。天又下着雨，文丽提着大包小包在菜市场等雨停了，接车的时间也早过了，就匆匆赶回家，又匆匆上楼，走到家门口，探头一看，门锁着，知道佟志去接婆婆了，这才放下了心。

她在门口放下手中的几个包，进水房洗了手，再出来就看见一个五六十岁的小老太太用钥匙开门，仔细看是自己家的门被小老太太打开了，就想到了这个小老太太可能是谁了。跟着，文丽就见佟志抱着燕妮走上楼。燕妮见了妈妈老远就喊:妈妈抱抱！

文丽赶紧上前接过女儿，悄声对佟志说:说好一起接你妈，你怎么不等我啊？我跑到车站转了五圈，还琢磨你是不是迷路了，又想你不至于这么笨。我就去买了菜。文丽发现佟志的脸绷着，就停了话。果然佟志又使用老计策，开始倒打一耙了，佟志说:我和我妈在炎炎烈日下等了你整整一小时！你不会迷路了吧？

文丽笑了，说:什么炎炎烈日，拉倒吧你，今天下雨了，最高气温才23度。再说了，我赶到火车站时是5点38分，什么一小时！夸大其辞！虚报灾情！

佟志也笑了，说:我告诉你，我妈可真生气了，呆会儿见了我妈你找什么说辞？

文丽赶紧拉着佟志进了水房，问: 刚才进咱家那个小老太太就是你妈？

佟志埋怨说:什么小老太太，我妈才五十多岁！都当妈了怎么一点不懂礼貌，以后怎么教孩子啊。

文丽说:你别打岔，你妈跟照片上不太一样。你妈不会真生气吧？你妈也是，早点晚点来都成啊，非赶着期末考试来。

佟志瞪起眼睛，说: 这话别当我妈面说啊！从重庆到北京两天两夜容易吗？赶紧做饭去吧。

这时佟母提着烧水壶进了水房，见佟志和文丽在里面，却不看文丽，单冲佟志说话:娃儿呢？郎个在这里跟人扯个没完啊？

文丽赶紧叫了一声:妈！

佟母看着文丽，淡然说:哦，你是文丽吧，比照片上要高一些。

文丽把孩子递给佟志，接过佟母手里的水壶，笑着说:照片上哪能看出高矮。你看你刚进屋，赶紧歇着吧，我来我来。

佟母笑笑说:自己家，也不是来做客的，歇啥子歇！

佟母满口川音，文丽听着一愣一愣的，但佟母语气中的不满文丽是听出来了。她解释说:妈，我请假去车站了。我……

水壶的水冲出来了。文丽停了话。佟母上前关了水龙头，说:水这么哗哗地流，浪费哦。

文丽冲口说:水是公家的，不交水费。

佟母说:公家的水不是国家的水吗？也要节约哟。

佟母完全不理会文丽的歉意，从佟志怀里抱过燕妮，说:跟婆婆耍。说着抱着燕妮就走了。

文丽转脸冲着佟志说:你妈还真生我气呀？

佟志说:老人嘛，上点火，你赔个笑脸就完了，别当回事儿！

佟志拍了拍文丽的屁股，文丽瞪了眼佟志，两个人就进屋了。佟母在不停地忙碌。燕妮在床上玩。佟母把带来的旅行包打开了，什么郫县豆瓣、金钩豆瓣、泡菜、腊肉、辣椒油，瓶瓶罐罐摆一大堆。佟志见一罐馋一罐，说: 啊呀我的妈呀，我做梦都想这一口啊。妈呀，妈呀你早来就好了。

佟母不说话，用眼睛四下找地方放这些罐罐。文丽看出来了，正想说什么。佟母却自作主张了，拖过一个纸箱子，把里面的报纸拿出来，放地上，把这些罐罐全装了进去。那些报纸是文丽剪的报。文丽一看急了，赶紧捡起报纸，已经有几张沾上了罐上的油。文丽不敢冲婆婆生气，冲着佟志说: 这是我剪的报，有用的！

佟志还没说话，佟母却说:啥子？看上面落了好厚的灰，我要不动，你不晓得放哪辈子去。佟母一边说，一边看着满手灰，又说:这么小的房间，还到处是灰，这窗户还叫窗户吗？乌漆麻黑的。

佟志赶紧说:嗨，这不都上班嘛，我们经常打扫的。

佟母说:我看不出经常打扫的样子，上班有啥子了不起。新社会，哪个不上班，你几个姐姐家，哪家都比你这里干净，人家也上班啊！扫帚呢？

文丽有点急，上前拉住佟母的手，说:妈，你坐了两天两夜，腿都坐麻了吧？我来我来。

文丽想不到佟母特有劲儿，根本拽不动佟母。佟母拿起扫帚开始扫地，说: 火车上人不多，我睡着过来的，累啥子累。你去做饭，大志和燕妮饿了吧。

文丽眼睁睁看着佟母扫得满屋是灰，只得叹口气说:妈，你想吃什么？文丽一边说着一边找佟志。佟志正抱着燕妮出门，冲文丽做个鬼脸，关上门。文丽气得直瞪眼。

佟母说:我没的啥子想不想的，米饭就行，大志和燕妮要吃啥子？

文丽一听米饭就头大，她做不好米饭，就说: 我去食堂打吧。

佟母抬头问:去食堂干啥？

文丽说:食堂米饭做得不错呀，再打俩菜，你一定也饿了吧，自己做多慢啊。

佟母放下扫帚说:我做吧，一天到晚就晓得吃食堂，食堂有啥子好嘛，大锅饭，又贵又难吃又没的营养。

文丽赶紧说:我做我做。

文丽笨手笨脚地煮米饭，不知道水深浅，一会儿觉得水少了，端着锅去水房接水，一会儿又觉得水多了，端着锅到水房倒水，就这么端着锅跑来跑去。庄嫂抱着燕妮过来，走近了，压低声音问:佟子和大庄吹牛呢。你婆婆真来啦？

文丽叹口气说:唉！来啦！

庄嫂说:四川老太太，特……

正说着，门开了，佟母端着簸箕出门。庄嫂立刻满脸堆笑说: 哟，是大妈吧？我是淑贞，佟志最好哥们儿大庄的媳妇。早听说你要来，还跟大庄说去车站接你呢。你看你刚下火车怎么就忙上了。我来我来吧。庄嫂说着把燕妮递给文丽，抢过佟母手中的扫帚，就往垃圾箱那儿走。

佟母紧跟几步，说:怎么可以麻烦你呢，还是我来吧。佟母这几句说得虽然不太标准，但是普通话。

文丽闻言吓一跳，抬头看着佟母的后脑勺，看到佟母回头，赶紧低下头，继续做事。

佟母吸着鼻子，用川音对文丽说:怎么有煳味儿啊？哪煳了？

文丽赶紧低头打开锅盖，一股白烟从米饭里冒出来。

佟母叫着:快快关掉火！

文丽一紧张，一手抱孩子，一手调煤油炉，把煤油炉火调得更高，又伸手抓锅，烫得差点摔掉锅，还是庄嫂上前把火关掉。那饭已经煳了。文丽赶紧说:我倒了，再重做吧。

佟母皱了下眉，说: 怎么可以那么浪费？现在粮食有好困难你晓得不晓得？

文丽为难地说:那，这怎么吃呀。

佟母问:有葱没得？

文丽左右看着说:好像还有一根儿。

庄嫂热情地说:我家有，我拿给你。

佟母看着米饭，也不抬头地问: 你没做过米饭？

文丽说:我们北京人不怎么做米饭，主要吃面食。

佟母教训道:结婚过日子就要以丈夫口味为主，不会做是理由吗？谁个天生就会啊，不会就学嘛，我教你。

文丽瞪着眼睛不说话了。庄嫂拿着葱过来。佟母打开锅盖，把葱插进饭里。庄嫂看着问:大妈，这啥意思？

佟母立即用普通话说:葱插进去去煳味，还可以吃，这么好的大米浪费了多可惜。

庄嫂抬头看文丽，文丽瞪着眼珠子。佟母又端锅擦炉灶。文丽赶紧把燕妮递到庄嫂手上，抢着做，但一是抢不过佟母，二是还碍手碍脚，弄得佟母怨声载道:你去洗菜！哎呀，没见过这样的媳妇。

文丽就发呆了。庄嫂见势头不对，赶紧带着燕妮走了。

佟母又说:喊你去洗菜，听到没得？文丽一时竟不知洗什么菜。佟母说:你们想吃啥子菜？你问我？

文丽只得拿出两根黄瓜三个西红柿来。

佟母手脚利索地收拾好准备炒菜了。文丽说:我来吧，你歇着去。

佟母问:你会做腊肉吗？你晓得郫县豆瓣咋个做法吗？

文丽虚心地说:你告诉我就得了呗。

佟母说:今天我先做，你看着，下一次你做。文丽又不说话了。佟母熟练地摆弄炒菜锅，说:油？

文丽赶紧找油瓶子，找不着了，立刻直起腰喊:佟子佟子！

佟志从大庄屋里探出头来，问:干吗？

文丽问:油瓶呢？

佟志一愣，忙说:在水房里忘拿回来了。

文丽立刻跑到水房拿来油瓶子。

佟母问:怎么找个油瓶还问大志？

文丽说:上顿饭是他做的呀，就爱乱扔东西，说他多少回也记不住，你说说他。

佟母拉下脸，看一眼文丽，手里炒勺敲得叮当响，说:男人是做大事情的，成天围着灶头转像啥子嘛。你妈妈是怎么教你的嘛。

文丽忍气吞声地说:大家都有工作，谁先到家谁先做饭，现在年轻人都这样。

佟母说:谁说都这样？他几个姐姐都有工作，哪个在家里不做饭？

文丽嘀咕说:你们外地人那样，我们北京不那样。

佟母火了，说:北京人就特殊吗？北京人不是中国人吗？

文丽皱着眉又不说话了。

油热了。佟母炒菜，立刻炒出一片辣子油烟，呛得文丽鼻涕眼泪一起流。佟母神态自若，说:酱油、味精。

文丽张嘴就喊:佟……刚说了一个字，马上咽回去了，在碗架柜里翻翻没有，说:可能用完了，我去买吧。

佟母嘀咕着说:算了算了，这也没得那也不晓得，这过的啥子日子嘛！

文丽长长叹了口气，不禁想:这老太太啥时走啊！

吃饭的时候，佟母没理会文丽，自己盛，把浮头一层好一点的米饭盛出来，给佟志和燕妮。文丽眼巴巴看着婆婆先把一碗煳的放自己跟前，还没转过神来，那剩下的煳饭盛了一碗，就放到文丽跟前了。

文丽傻眼了。

佟志见了，赶紧说:我爱吃煳的，我们换了吧。佟志拿起自己那碗饭要跟文丽换。

佟母用筷子一打佟志的手，说:赶快吃吧，米还换来换去的。

佟母率先吃起煳饭来。佟志不敢说什么，也开始吃饭。文丽看着眼前的煳饭，看着佟母吃得那么无所谓，只得端起饭碗。

佟母把腊肉盘子推到佟志跟前说:男人就得多吃肉，吃吧吃吧。

佟志狼吞虎咽。文丽夹了一块肉给燕妮。燕妮吃一口吐了，说:辣！文丽尝一口也觉辣，随手丢到佟志碗里。

佟母盯了文丽一眼，皱起眉头，说:大志，你不是考工程师吗？吃完饭看书去吧。大男人老钻厨房算什么事。

文丽把头低了低，却看到了佟志在偷笑……

白天好不容易过去了，到了晚上，佟志去了隔壁的宿舍睡了。文丽睡在行军床上。佟母和燕妮睡床上。文丽睡在行军床上难受，又不能翻身弄得床嘎吱响，就睡不着。佟母已经发出了鼾声，燕妮也睡着了。文丽想翻身，行军床发出嘎吱声响，吓得文丽又不敢动了。文丽好容易打了个盹，蚊子在耳边叫，文丽醒了，“啪”的一声打蚊子，没打着，差点把行军床折翻。这下没办法睡了，文丽悄然坐起，正要下床，床又响了。就听见佟母的声音:啥子事儿？

文丽赶紧说:没事儿没事儿，你睡吧。

佟母嘀咕:做什么事儿都没个章法，一点不像个过日子的人。

文丽生了一肚子气，坐下时一头撞到柜子角，惊叫一声。这下把燕妮吵醒了，“哇”一声大哭起来。文丽气得一把揽过燕妮，就往外跑。

筒子楼隔壁宿舍的人都睡着了，文丽就用脚踢门，低声喊着:佟志，佟志！

佟志一个激灵坐起，头撞到上铺，但顾不得头疼，跳下来就往外跑，他是光着上身，下身就是小裤头。

文丽见佟志出来，把哭着的燕妮塞到佟志怀里，回身就往楼外走。佟志赶紧哄着燕妮，赶上文丽问:你这大晚上的，哪儿去啊？

文丽说:我睡马路牙子也不受这气了，长这么大，我什么时候这么委屈过？我早知道嫁你要受这份气，我才不跟你结婚呢！文丽是伤心了，就哭了。

急得佟志左右看着，不住地说:小点声，别让人听见了。

文丽说:听见怎么啦，都什么年代了，还那么封建思想，把儿媳妇不当人！

燕妮看见文丽哭，也跟着哭。佟志忙哄女儿，说:爸爸给你吹口哨！佟志轻声吹起口哨。可是，燕妮听了口哨却尿尿了。佟志大惊，赶紧举起孩子，那尿早已淋了佟志一身。文丽突然笑了，说:叫你吹口哨，我现在算看明白了，恋爱那会儿，你蒙我那些全是假的，就这吹口哨是真的，给孩子把尿还真管用！说着文丽突然僵住了，使劲捅佟志，佟志回头也愣住了。

佟母站在楼梯上，手里拿着小毛巾被，正瞪着他们。在路灯映照下，站在高处的佟母，显得高大威严。佟志也吓呆了，结结巴巴地说:妈，你怎么也起来了？

佟母走下来，接过燕妮，一边用毛巾被包孩子，一边说:看把孩子冻着了。大人夏天光屁股都没事儿，孩子不一样，孩子抵抗力弱。

佟志和文丽愣一下，看佟母抱着孩子上楼，也跟着上了楼。

好不容易天亮了，文丽经过半夜的那一出，现在还睡着，但被佟母和佟志的谈话声弄醒了。

文丽听佟母说:你这个媳妇倒是个实心眼儿，没什么心计，就是说话声音大。这北方女人都这毛病，粗粗拉拉大大咧咧不是个过日子人。家教看上去也不会太好，脾气还挺拧，说不得碰不得的，平常经常给你气受吧？

佟志忙替老婆说好话:怎么会呢，文丽很温柔的。

佟母说:温柔能当日子过吗？让她炒个菜连个勺子都不会拿，做一次的油，倒半瓶子，你们那点油票咋个够吃嘛。

佟志大咧咧说:嗨，不吃食堂嘛，平常也很少做饭。

佟母说:说实话吧大志，真看不出这个女娃儿比姚爱伦强多少。

佟志摇头说:妈，不能这么说。

佟母说:我知道，但老婆的长相算啥子嘛，又不是贴墙的画，老婆是要实用的，要做家务要带孩子。姚爱伦家教好得很，妈妈是大家庭出来的，就是会教育女儿，做菜特别好吃。那一年，你刚到北京，姚爱伦来咱们家帮我做饭，连你爸爸那么挑嘴的人都说比馆子做得还好吃。这个文丽，我看最多也就会煮大白菜汤。

佟志笑着说:妈，找老婆又不是找厨子。

佟母说:姚爱伦嘴巴也甜得很啊，声音也温柔，特别会做人，把你爸爸姐姐姐夫都哄得特别高兴。你这个文丽，说她一句，嘴巴噘那么高，能拴一头驴子。

佟志听得不耐烦，说:得！妈！我先走了，我上班去了。

佟母追着喊:中午回来吃饭啊！

文丽听佟志走了，也起来了，饭也没吃，就去上班了。在走出门时，就愣了，看到佟母在拖楼道走廊，整条走廊像被水洗过，湿漉漉的。佟母仍在勤奋地擦着地板，这头拖到那头，那头拖回来，不停地忙碌。庄嫂看了直感叹，还说：大妈，你可真勤快，这走廊有一年没人收拾了，你一来跟过节一样。佟母却说，你们北方人就是不太爱干净，北京风沙这么大，半天擦次灰拖回地都不为过。哪敢一年。哎呀，那样要生病要长虫子的。

庄嫂看了文丽从楼道走来，撇了下嘴。

文丽想一想对佟母说:妈，明天礼拜天，我们一起去我妈家看看吧，我妈听说你来了，直说要我陪你家里去呢。

佟母一听不乐意了，说:我认不得路。

文丽说:我陪你去呀。

佟母皱着眉头说:我坐不得汽车，晕车。

文丽讨好说:那就坐三轮。

佟母说:那得好多钱。

文丽赶紧说:我出钱。

佟母说:你的钱不也是大志的钱吗？大方啥子。

文丽郁闷了，想一想，就不再说什么，出门去了。

下班后，文丽没回家，直接去了娘家，把佟母来的事和家里人说了。

文母听着脸就越拉越长了，说:一听就是找说辞，不就是想让我们主动去看她吗？你说这可真是的，儿女亲家谁见谁不都一样？你到了北京城见见主人也是理所当然的，怎么就那么小家子气？真是没见识，端不上台面。

文丽劝道:妈，人家可没那么多话啊，你别上纲上线的。

文母说:你还替那老帮子说话！瞧你黑眼圈都出来了，老太太欺负你了吧？

文丽夸口说:你调教出的闺女谁敢欺负啊？

文母这才露出一点笑意，说:打你出嫁就担心你不会干家务要受气，心说这佟志虽是个外地人，可上头没个婆婆压着你，也是个好事儿。谁想到你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她这次来呆多长时间？

文丽说:不知道。她家里还一大堆人和事儿呢，她心又那么细，呆不长吧。

文父吧嗒吧嗒烟袋子，说:要说呢，人家大老远来一趟北京也不易，咱尽点地主之谊主动看看亲家，也在情理之中。

文丽赶紧点头，说:四川特远，没听李白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吗，老太太可是从青天上下来的，都累坏了，没劲来看你了。

文母拧着脖子说:别找借口了。不去，凭什么我就该低她一头去看她呀。她什么呀，市长啊省长啊，不就一工人嘛。

文秀劝道:妈，你这话可只能在家里说，新社会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是老大哥。

文母说:咱家有多少工人？都是老大哥老大姐。说一千道一万，不去！

文丽拉下脸说:不去就不去吧，反正是我和她过日子，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文母说:这说的什么话？你跟你婆婆那儿受气，回家就拿我撒气啊。你要这样，以后别回家，回来就看你脸子，烦不烦啊。

文丽更气了，说:我在家看我婆婆脸，连饭都吃不饱，我倒想回家赔你笑脸，给你说笑话，我笑得出来吗？我都快成旧社会受气的童养媳了我，就指望着回你这儿听几句安慰话，吃点顺口的。你倒好，还火上浇油，哪儿疼你捏咕哪儿，还让不让我活了。

文丽说着开始流泪。

文秀赶紧安慰，说:妈也是为你好，一听说你婆婆来呀，妈一宿都没睡好，就担心你跟你婆婆处不好。

文母叹口气，说:唉，也怨我呀，从小也没怎么调理你。你这个大大咧咧的劲儿，小时候看着好玩儿，成家立业就知道难了。你也别哭了，你婆婆说你几句就说着吧，谁家媳妇不挨婆婆说呢？你问你大姐二姐，还有你妈，不都是眼泪就着稀粥往肚里咽，女人的命她就这样。

文秀的眼圈也红了。

文父在一边挺尴尬，背冲老婆女儿不说话。

文母问:佟志对你还好吧？

文丽说:还行吧。

文母说: 那小子看着还仁义，他要敢跟你婆婆一起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替你扇他。

文丽笑了，说:这话你可别当着燕妮的面说，小丫头快学话了，传到佟志的耳朵里，他不得气死。

文母不屑地说:你妈知道分寸，当跟你一样啊……

文母虽说不去看佟母，但在文丽走后，和文父商量一下，还是在礼拜天的晚上去了佟志家。佟志家的小房间就挤满了人。佟母非常热情地说着不太地道的普通话，迎接亲家。佟母说:你看你怎么就亲自来了呢，我和文丽说我再住几天，熟悉一下路线我去看你们的，真是不好意思。

文母说:你从那么远的天府之国，那么高的山上下来，要搁清朝那会儿还不得走上个把月啊，多不容易啊，尽点地主之谊也是应该的。

文丽把父亲提来的礼物递给佟志。

佟母说:你可太费心了，还拿什么东西啊，真是的。佟志啊，快倒点水。

文母客客气气地说:甭麻烦了，我们呆会儿就走。

佟母说:那怎么成，怎么也得吃了晚饭再走啊，你坐着，我去准备饭。

文母起身，说:哎，你千万别忙，我们是吃了饭来的，就想看看你。我们家文丽在学校啊是优秀生，在单位啊是优秀教师，街坊邻居没有不夸的。可就是一样，老闺女嘛，从小有点惯她，没怎么教她做家务，好在新社会讲究男女平等。我常说小娟啊，你真是有福气啊，你这样粗手笨脚的，要搁旧社会遇到个恶婆婆，你还不得掉上三层皮？

文母冲着佟母笑眯眯地又说:你说是不是？

佟母勉强点头，说:是啊是啊，其实新社会旧社会，既然有家庭，家务活总是要做的。做姑娘时不会没有关系，也不是什么难事儿，心放在家里就好。像我那几个女儿，从小也是不爱做家务，我是连打带骂好容易教会了，家务事现在还真是井井有条，婆婆都挺满意的。

文母环顾四周，说:这么个小房子能有多少家务活呢。不怕你挑理，小娟结婚那会儿，我还真有点犹豫，我们小娟闺房都比这个大啊。她非要嫁佟志，我也喜欢那孩子，我就说结婚后住家里吧，相互还有个照应，我也能带带小娟，可佟志这孩子好像不大同意。你要是同意，就让佟志住家里吧？

佟母被噎住了，说:这是佟志的事儿，我咋能替他做主？

文母依然笑着说:我觉得你这话说得特在理，小辈的事儿，老辈人就甭跟着瞎搀和儿，咱这儿吵得翻了天，人家那又好得跟蜜似的。咱图啥呀。走啦走啦。这块衣服料子啊，你留着裁件衣裳，我看你这身材穿旗袍应该不难看。

文母说着话人已经走到楼梯口了。文父到现在才说上句话:你歇着歇着，小娟这孩子从小娇生惯养，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你尽管说。孩子心还是善的，对你打心眼儿里也是孝敬的，你就当自个儿孩子，使劲管，没事儿。

佟母倒没话说了，正要谦虚。文母不耐烦的声音传了过来:老文同志，干吗呢，拉罗圈尿哪，嗦个没完！

文父赶紧就走了。文丽见父母走了，眼圈就红了，也跟了出去。

佟母回身看佟志一眼，气呼呼地说:有啥子了不起？北京人就不得了吗？北京也有叫花子也有坏人，以为是北京人说话声调就不一样啊。她不穿的东西给我做旗袍，你妈妈啥子时候穿过旗袍！就没安个好心！说着拿过那块布料扔到佟志怀里:退给她，喊她做旗袍去，打扮成个老妖精才好看呢！

佟志手摸着布料，说:妈，你这就是多心了，文丽妈是厉害一点，可对我一直很好的。这块绸子是老太太准备六十大寿穿的，上好的绸子，她妈能拿出来送你，是有诚意的，你就别计较了。北京人本来嘴巴就厉害，你也不是不知道。

佟母闻言接过绸子，也摸了摸，说:唔，你爸爸单位那个厂长老婆好像穿过，好贵的。

佟志说:妈，文丽她想做好媳妇的，你也得给她机会啊，再说她爸说的那些不也挺在理嘛。

佟母的语气平和了:她爸爸倒是个明白人，她妈妈……

正说着文丽进来了，佟母立刻住嘴。文丽一眼看见佟母手里那块绸子，马上过去，脸上带着甜甜的笑，说:妈，我们单位有个同事爸爸就是老裁缝，哪天我请他家来，给你量量。我不建议你穿旗袍，夏天多热啊，现在又不那么流行，还是做件长袖衫吧，中西结合式的。我看我们同事穿过，特漂亮，你身材好，穿着一定特别有气质。

佟母被夸得心花怒放，把绸子放回包里，说:都老婆婆了，什么漂亮啊、气质啊。

文丽说:你可不显老，比我妈显年轻多了，你和我妈一起走，人家肯定以为你们相差不止十岁，你皮肤多嫩啊。

佟母乐得合不拢嘴说:这孩子真会说话。

晚上睡觉时，文丽刚躺下，佟志突然推门进屋，上前就拉扯文丽，说:我好不容易把我妈哄走，你赶紧的！

文丽忙问:燕妮呢？

佟志已经气喘吁吁了，说:邻居大妈那儿。

文丽被推得东倒西歪仍不忘干净，说:我得洗洗，一礼拜没洗澡了，味儿死啦！

佟志低吼着:洗什么洗，就要这味儿！

文丽尖声说:不成不成，你头这什么味儿啊，臭死了，你睡那张床都什么人的啊，你也睡得下去！洗洗去。

佟志已经扫兴了，气得拉条毛巾推门出去，说:就你事儿多！

两个人一起去了水房，文丽把门关严，佟志冲下头就要走。文丽说:洗干净点，嘴巴臭烘烘的，刷刷牙！

文丽自己洗头刷牙弄上了，急得佟志一会儿出门一会儿进门，不停地问:完了没有啊，我妈都快回来啦！

文丽说:不可能，她多会说话，整个一话痨。这一摆上你们老家的龙门阵，还不得一个小时。

终于，佟志和文丽腻到一处了，可是佟志越急，却越不行了，埋怨道:你说你这人就是穷讲究，哎哟，急死我了！

文丽也急了，说:怪谁呀，关键时刻掉链子，你老干这种事儿！

两个人正折腾着，文丽突然一阵心惊，从佟志肩上扭头望向门口，问:门插上了吗？

佟志说:你注意力集中点成吗？想东想西的！

这时，两个人就听见推门声，佟母的声音传来:文丽，文丽，在里头吗？又在换衣服啥？

佟志和文丽这一通乱，两人都滚到床下，赶紧跳起来，疯狂穿衣服。文丽压着喘气，答应着:啊，马上就来！

佟志蹦着高穿裤子，死活扣不上扣子。文丽帮他扣，不料夹着他那活儿了，佟志疼得“哎哟”叫着直蹦高。

佟母在门外又喊:“大志，明天看下火车票，我想走了。

文丽和佟志都愣住了……

佟母走后，佟志和文丽的日子又老样子了。但是国家不是老样子，全国人民都挨饿了。这一天是月末，文丽家里快断粮了，文丽看着饿得大哭的燕妮，泪眼汪汪地瞅刚进门的佟志。佟志苦笑笑，坐到椅子上，从兜里掏出大庄给的两个都是一半的馒头。

文丽接过，看着佟志，问:哪儿来的？

佟志说:偷的。

文丽又问:哪儿偷的？怎么才偷了两个半拉的？

佟志说:你这也叫老师说的话？

文丽把大半个的馒头递给燕妮。燕妮狂啃，几口吃完，眼巴巴看着另半个馒头。

文丽说:这半个给爸爸吃，爸爸上班辛苦，啊。

燕妮眼盯着馒头，学说话说:爸爸吃馒头，燕妮吃饱了。

佟志过来拿起馒头要给燕妮。文丽拦着接过馒头，放在桌上，拿把小刀切，馒头已经放硬了，刀不利落，一用劲，剩下的一半掉到地上。

燕妮捡起来就往嘴里塞。

文丽急呼:别，脏！

燕妮已经塞到一半，可怜巴巴看着妈妈。

文丽一屁股坐下，叹气，端起杯水，说:吃吧！别噎着了！

佟志看着苦笑，说:你呀，到什么时候也不忘穷讲究。

文丽有气无力地说:你那个脚，冲冲去，多臭了。

燕妮爬到爸爸脚上闻味说:爸爸臭。佟志晃晃当当抱起女儿，亲亲女儿的脸说:燕妮臭！文丽看着父女两个闹，一脸安详地笑了。

大庄和佟志又在厕所的窗口处抽烟，他们用报纸卷着烟丝抽，烟味很重。忽然，走廊上响起庄嫂又高又亮的嗓门:大庄！大庄一激灵，赶紧将烟掐熄。

佟志笑了，说:你老婆生儿子以后，声音都不一样了。

大庄钻出厕所，就听外面庄嫂一阵训斥:又抽又抽！早晚家里那点钱都让你抽没了！

大庄辩解说:我没抽烟，我抽的是茄子叶。

佟志听了一愣，赶紧举起手中烟末凑到鼻子前，立刻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喷嚏。佟志掐了烟，出厕所回了自己家门，进屋看看文丽还没睡，说:睡吧。

文丽起身往外走。佟志问:还洗啊？

文丽说:不洗更睡不着，睡不着更饿，你让我洗吧，你和燕妮睡。

水房里文丽正洗漱着，庄嫂拎着桶水进来，见文丽刷牙，探头看文丽嘴里并无牙膏泡沫，庄嫂嘻嘻笑着说:我看你用啥刷牙，我寻思着，现在饭都吃不饱，你还买牙膏牙粉啊？

文丽嗽口水吐掉，说:什么牙膏，我都大半年没用牙膏了，就泡点盐水。

庄嫂问:那管用吗？

文丽说:嗨，就是去去嘴里那味儿呗。

庄嫂说:你们读书人，讲究是多。庄嫂提着桶走几步，走到门口回过头，犹豫着又问:你家粮食够吃吗？

文丽立刻盯住庄嫂问:你家见底儿啦？

庄嫂说:没有，我是说我老家捎来点高粱米，你拿点去。

文丽不好意思了，说:这怎么好意思，你家小子，正长身体呢！

庄嫂一笑，说:北京人可能吃不惯高粱米，别瞅着不如大米好吃，可禁饿，吃一顿一天都能顶下来，我们大庄和我儿子全靠吃这个。

文丽说:不用不用。

庄嫂看了文丽一下说:得，我煮好了给你盛一碗。

文丽愣了片刻，手捂住了胃，她真的饿了。文丽蔫头蔫脑地进了门，一进门就翻东西，翻了半天，啥没找着。

佟志把孩子放床上问:找什么呢？

文丽说:一会儿庄嫂要送高粱米来，你说她老送东西，我不回送点什么，多不合适啊，可你说咱家除了书还有什么？

佟志感叹说:人家也不图你什么，街坊邻居的困难年头互相帮助，想那么多干什么？

文丽说:就你不想！

佟志说:以后馊了的东西，别吃了，你这么臭讲究的人，吃什么吃呀！

文丽说:不吃了多可惜啊！你说我都两个月没来月经了，不会真有什么吧？我们学校有个老师特会看相，说什么都特准，说我要真有了，肯定是个儿子。

佟志说:听我师傅说，我们厂未婚女青工因为营养不良，一多半儿都不来月经了，工会正想办法改善生活呢。

文丽愣着，难过地说:好容易高兴一会儿，你可真能扫兴！

佟志说:咱睡吧，白天我眯了一觉，我做梦吃红烧肉呢！

文丽说:明天回趟我妈家吧。

佟志点了点头。

次日，是周末。下午，佟志和文丽带着燕妮，犹犹豫豫地去了文家。一家人吃饭时，桌上只有一份菜，文母端着菜盘子，给每个人的碗里分菜，分得非常公正，不多不少。燕妮风快地吃完了，盯着菜盘子看。文丽看了，正要把自己碗里的菜拨到燕妮碗里，佟志先一步把自己碗里的菜全部拨到燕妮的碗里，然后笑笑说:我这几天有点胃疼，不太饿。

文母没说话，将自己碗里的菜拨到佟志的碗里。佟志愣一下，抬头看文母，文母已经离开了桌子，盛汤去了。

文丽碰一下佟志，说:吃吧。

吃完了饭，佟志和文丽抱着燕妮回家，两人闷头走着，文丽也不说话。走到街口时，文秀追上来，把文慧带来的布口袋塞到文丽的怀里。文丽赶紧推托，说:这是二姐给妈的，我已经拿一半儿了。

文秀说:妈让给你，说你不会过日子，瞧燕妮饿的那样了，别争了，拿去吧！

文丽拿着口袋，无言了。

看着文秀走了，两个人又闷头走几步。佟志说:以后别空着手回家了，现在大家都这么紧张，又吃又拿真不行。

文丽说:那不是我妈嘛，小心眼儿！

佟志感叹说:你妈也不是地主，也不容易。

文丽说:你当我好意思哪。我妈就爱吃个鸡蛋糕，跟我大姐叨咕过好几回，也没钱买。文丽说着眼睛红了。

佟志说:等我们厂养鸡厂盖得了，发了鸡蛋给你妈送一篮子去，做他十斤鸡蛋糕，不就鸡蛋糕嘛，又不是导弹。

燕妮听见了喊着:我要吃导弹。

佟志和文丽乐了。

回到家，文丽去水房接水。庄嫂拎着大桶进来了，文丽赶紧帮她，但用不上劲，还是庄嫂将桶提到水槽上。一下子，文丽直犯恶心，对着池子难受，庄嫂说:是不是有了？

文丽摇头说:饿的，就算有了，又是个儿子，也不能要了，一个孩子就累死了。

庄嫂说:可别这么说，你现在还算年轻，脸蛋啊身条啊还算过得去。这孩子不孩子不打紧，过几年，岁数大了，人没法看了，老爷们儿的心也不在家里了，咱娘儿们还活啥呀，不就活个孩子吗？我早想好了，生他七个八个，热热闹闹的，将来大庄要是不老实，几个孩子我全带走，一个都不叫他爸！

文丽愣愣地听着，又看着庄嫂提着水桶一阵风地走了。接了水就回屋了……

次日，在工厂车间里，佟志看到一群女青工，想吹吹口哨，吹两声就没劲了，于是满脸笑容，挺直腰走过去。

大庄走过来，轻轻拍拍佟志的肩膀，说:留点劲伺候老婆吧。

佟志说:你懂什么，困难时期更得保持工人阶级精神状态，给新同志做表率。

大庄说:拉倒吧，见了我怎么就拉个脸塌个腰，一点没个工人阶级精神劲。

孙师傅老远看着两人喊道:佟子、大庄……佟志和大庄过去。大庄说:孙师傅看来你家还有肉吃，嗓门还这么洪亮。

孙师傅照着大庄脑袋就是一巴掌，说:你吃什么了？还这么不长进！

佟志问:师傅找我们有事儿啊？

孙师傅说:车间骨干开个会。

佟志又问:开什么会啊。管饭吗？

孙师傅说:不管饭可管你们家锅底儿。

佟志和大庄一齐瞪大眼睛问:什么？啥？

孙师傅挺兴奋，说:咱们厂和附近驻军协商好啦，他们最近要搞一次大演习，咱们厂出车出人还出设备，他们从后勤基地拨给我们一部分粮食和肉蛋制品。

佟志和大庄一齐抱住孙师傅问:师傅啊，这是真的吗？

孙师傅挣扎出来，说:干什么干什么？我是女的啊！

大庄笑着说:呀，孙师傅从进厂那天起我也没拿你当女同志看啊！

孙师傅敲着大庄脑袋，说:赶紧开会去！

这是个高兴的会，佟志和大庄开完会就下班了，一起回家，一起上楼，就看见庄嫂怀里揣着几只小兔子走过去。

大庄眼睛立刻直了，喊:嘿嘿，哪儿弄的，烧水了吗？赶紧的，红烧吧。

佟志说:你可真够残忍的！

大庄说:我要不吃它，它就得吃我！

庄嫂说:这么小吃什么吃呀，养大再吃。

佟志刚想说句玩笑话，却听家里传来了哭声，就拔腿要往家跑。

大庄一把住了，说:孩子哭就哭吧，能哭掉块肉啊，瞧把你心疼的。到我屋坐会儿。佟志摇摇头，还是进了家门。身后大庄一个劲跺脚，说:这也太不是个男人了！

庄嫂幽幽地说:我觉得佟子挺男人的。

大庄说:你咋知道？你见啦？庄嫂瞪着大庄。大庄又说:瞪啥瞪？再瞪那眼睛也没人家文丽一半大，做饭去，赶紧的！

庄嫂一把将兔子全塞到大庄怀里，自己腾腾腾大步走了。大庄愣了一下，兔子全掉地上了，满地乱跑，大庄啊啊直叫:淑贞淑贞，跑啦跑啦！

在佟志家里，燕妮哭得嗓子都哑了，喊:不要，不要，妈妈我不要破鞋子，妈妈我要新鞋子！

文丽抱着燕妮，坐在床沿直掉眼泪。佟志推门进来，见状赶紧抱起燕妮，哄着:妮儿，妮儿，爸爸回来啦，爸爸抱抱。

燕妮哭着问:爸爸给我带什么好吃的啦？

佟志抱着燕妮往门外走，推开门，边推边哄:爸爸啊会变魔术，妮儿看着啊，变变变。

佟志比划半天就是不伸手，燕妮使劲扒他手。佟志只得再比划几下，然后慢慢伸开手。燕妮紧盯着爸爸的手，结果却空空如也。燕妮“哇”的一声哭得更响了，喊:爸爸骗人！

文丽抱过燕妮，说:都胡说些什么呀，我这已经够乱了，怎么还嫌我麻烦不够啊！

佟志也瞪起眼睛，却听门外庄嫂喊:妮儿，看姨给妮儿带什么好玩意儿了？

佟志推开门，就听燕妮一声惊呼:小兔子！

走廊里，庄嫂带着个小兔笼，一只小白兔睁俩大眼睛盯着燕妮。燕妮从爸爸怀里蹦到地上，光着两只脚丫子奔向小兔子……

文丽在做饭。庄嫂过来嗅了嗅，问:你这是做什么？碱味儿这么大？

文丽不好意思，说:蒸馒头，开始发大了，酸。加了碱又硬得不行，都蒸半天了，还那么硬，也不知道熟了没有。

庄嫂揭开盖，拿根筷子扎下去，硬得扎不进去，庄嫂说:这硬得跟石头一样，是难熟。庄嫂用筷子杵下一块，放到嘴里嚼巴嚼巴，点头说:倒是熟了，可真硬啊，这大人还凑合，孩子怎么吃啊？

文丽拿起一块，啃一口，眼睛就湿了。

庄嫂一边看了，小声说:没事儿，我开始也不会做饭，过几年就好了。

文丽不说话，眼泪吧嗒吧嗒往锅里掉……

饿肚子的日子在继续，文丽给燕妮和佟志盛了稀饭，自己拿块硬馒头啃着。佟志不说话，把稀饭放到文丽的面前，自己抓过硬馒头，一边乐呵呵地说:这东西你别说一定禁饿，多瓷实啊，就像野战军吃的那个压缩饼干啊，一个顶十个呢！

文丽听着，眼睛又潮湿了。佟志不敢说话了，赶紧把盘里的咸菜往文丽碗里拨。燕妮出去喂了小兔子又回来，看到文丽躺床上了，就立刻跑到床边，蹲在文丽的脚边，小手指头按文丽的脚背，一按一个坑。燕妮觉得好玩儿，嘿嘿笑着喊:爸爸，妈妈的脚像馒头。

佟志过来，坐在床边，他低着头，不愿意让文丽看见自己的伤感，弯下腰，抓起文丽的脚，轻轻揉着。

文丽轻声说:没事儿……

在车间技术室里，佟志吃得无精打采。大庄将饭盒里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放进佟志的饭盒里。

佟志问:这啥呀？黑乎乎的。

大庄说:豆腐干，吃吧，有营养。

佟志试着尝一口，说:唔，不错，哪来的？

大庄说:我老婆自己做的，其实是豆腐渣，从前喂牲口的。

佟志说:你别说，老北京人喝的豆汁不就这个味，啥牲口不牲口的，有营养就成啊。

两个人正吃着，文丽推门进来了，大庄见了说:送好东西来啦？

文丽问:我哪有好东西，我还想看你们这儿有什么好吃的呢，我有个好东西还是个麻烦。

佟志举着那块黑东西，说:我就咬了一口，你吃吧。

文丽看着立刻作呕了。

佟志说:你这人，不吃就算了，败坏我的胃口，我要不是饿坏了，还真让你破坏了。佟志三口两口咽下去说: 没事儿瞎跑什么，跑累了更饿。

文丽瞪着佟志说: 我当了先进教师了，本来想奖个十块八块的就能给燕妮买双鞋了，这孩子一天到晚做梦都闹着穿新鞋，结果却给了个这个！

文丽摊开手，手里是张购自行车的票，又说: 你说我们哪买得起自行车啊。

大庄说: 对了，这事我刚刚听梅梅说了，她太羡慕你了。

文丽说: 是吗！那叫梅梅多努力呀！

大庄笑笑出去了。

文丽说:“这么些年了，梅梅和大庄还那样，大庄杀了兔子还给梅梅送兔子腿。梅梅却因为新男朋友连根冰棍都舍不得买，只给她买碗大碗茶，说人家小气，比不上大庄，又和人家吹了。

佟志不想接梅梅和大庄的话题，看着自行车票，笑了笑说: 是大米做的就能当饭吃了。

文丽说: 可不是嘛！唉！多少年才选上优秀教师，一张自行车票，拿什么买呢？

佟志说:原来你想学骑车，自行车咱有啊，不用买新的，我以前的，还挺新呢。

在工厂车间外空地上，佟志扶着自行车，文丽在学车，她胆小，佟志一撒手文丽就吓得叫。佟志说:算了，算了，累死我了。

文丽也累了，头还有点晕。

佟志问:没吃东西吧，等这段时间过了再学吧，瞧你小脸难看死了。

文丽摇摇头，说: 不行，我非得学会了。今天要不是庄嫂骑车帮着送燕妮，我非迟到不可。庄嫂大字不识几个都会骑车，我怎么就不行？

佟志说: 这跟识字有什么关系啊，你胆大点比啥都强。来！把稳了，别往旁边看，看着前边，稳住了。对对，蹬得快一点。对对！就这样！

佟志扶着车跟着跑，跑几步跑不动了，气喘吁吁不由得松手了，开始文丽还没意识到，过一会儿文丽意识到佟志已经不扶车了，立刻紧张了，车把乱晃，狂叫着:哎！哎！快快快！

佟志说:我累死了。你慌什么？捏闸啊，捏啊，左右手一起捏。文丽却不敢捏闸。佟志喊道:腿一抬支地就下来了，长那么长的腿干什么使的。

文丽的车身越来越晃，狂叫:佟志，快来！快来！

就在佟志赶到之前，自行车“咣当”一声摔倒了，文丽重重摔到地上。佟志一愣，憋不住想笑，但接着脸白了，文丽大腿根处涌出了鲜血。文丽流产了……

文丽躺在自家的床上，满脸憔悴。佟志端碗红糖水进来，坐到文丽身旁，佟志说: 家里寄了点糖和肉干。我妈也是，这邮费还不得赶上糖钱了，不寄点钱来，她也不听谁说的，说北京粮票紧张。

文丽不理会。

佟志说: 这糖水怎么说也是你婆婆千里万里的心意，赶紧趁热喝了吧。

文丽说:别烦我了，成不成？

佟志说:都已经这样了，你得过日子吧！

文丽埋怨说:都怪你！

佟志连连说:怪我，怪我，怪我！

文丽说:别不服气，你要有辆女式车，我摔得着吗我，儿子能摔没了吗？

佟志一个劲地点头承认错误:是，是。

文丽说:我要是早点做检查了，我就注意了，我也不至于……都怪你！

佟志还想说是，一看文丽早已眼泪汪汪了，就搂住文丽说:有啥呀，再说咱不是说好了要燕妮一个就够了嘛。

文丽哭着说:谁说够了？我怎么也得生十个八个的，以后你要有了外心，我和孩子们就不要你了，也不叫你爸爸，让你一个孤老头难受去。

佟志搂着文丽发誓说:我今年就算不吃不喝，也要给你买辆女车，凤凰牌的。

文丽掐了一下佟志，说:饿死了还骑什么车啊！文丽喝一口水。佟志起身拿过佟母寄来的包裹，正要拆开。文丽说:别拆了。给我妈拿去吧，我爸身体不好。

佟志停了手:也是，每次去咱都空手。

文丽犹豫一下，又说:要不，给燕妮留点儿？

佟志说:算啦，她要吃上瘾，老要吃也是个麻烦事儿。

文丽说:你妈还真疼你。

佟志看着文丽，说:我妈信上说，是给你和燕妮的。

文丽叹口气说:“啥时候像以前能吃饱呢？

佟志说:唉！雨下了一会了，燕妮去外面玩小兔子还不回来。

佟志话音刚落，外面雷声隆隆而起，雨点下得大了。燕妮的哭声也传来了:我的小兔子啊……佟志把一身水淋淋的燕妮抱回来。燕妮坐在地上哇哇哭着，我的小兔子啊……

原来兔子窝进水了，小兔子淹死了。

文丽问佟志:那兔子呢？

佟志说:惦记吃兔子肉了？

文丽说:真要吃啊，看不出你可够狠心的！

佟志说:给大庄了，还真把我当屠夫啊！

文丽叹了口气，说:我记不起多久没吃肉了……

第四章

文丽躺在床上，肚子隆起老高，瞪着天花板，她又一次怀孕了，那是公元1962年的冬天。

这一天一大早，佟志手忙脚乱地给在床上揉眼睛的燕妮穿衣服。燕妮爬起来，跳下床要在尿盆里撒尿。床上的文丽急了，说:大白天用什么尿盆啊，去，上厕所尿去。

燕妮拉开门就要往外跑。

文丽又喊:穿上衣服。又冲佟志喊:你怎么当爹的？什么心都不操啊！

佟志抓着燕妮的小棉袄就往外跑，把燕妮拉回来，边给燕妮穿衣服边抱怨。燕妮跳着脚边喊冷边喊尿了尿了。

文丽急了，蹒跚地下了床，怕燕妮尿裤子，还是叫燕妮用了尿盆。然后就叹气。

佟志说:有什么呀，老北京人都住胡同大杂院里，谁家还没个尿盆，每天不得倒尿盆涮马桶，就你臭毛病。说着，佟志出去倒尿盆去了。

佟志回来弯腰替文丽穿鞋，文丽的脚肿得老高，穿不上鞋。佟志按着文丽的脚，抬起头看着文丽挺着的大肚子，心里疼了，嘴上却说: 你穿我那双44号的鞋得了。你的脸也浮肿了。你这次跟上次不太一样，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文丽突然得意地说: 当然不一样，这回是小子！和丫头片子能一样嘛！

在床上玩的燕妮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父母。佟志赶紧抱起燕妮，放到地上，说:出去等爸爸。燕妮跑出门。佟志接着说:燕妮大了，听懂人话了，以后这重男轻女的话别当孩子的面说！

文丽说:谁叫你提起这事儿呢，高兴就说呗。

佟志说:得得得，儿子，就是儿子！你小心点走好。

大庄在筒子楼走廊里看见文丽，说:嗨嗨，我看啊，这次你准生个小牛犊子。

文丽笑着想转身让路，身子晃了晃，吓得大庄伸手上前，喊着:我的姑奶奶，你可不能摔着。

文丽说:去！你当我是病人啊！

大庄玩笑说:就你这分量，真到上产床那天，没个起重机恐怕不行。大庄又笑了笑说:哎，你说这儿子有啥好啊，能吃能闹的。一天到晚鼻青脸肿的，我天天骂我老婆！你说我咋就生不了个闺女呢。

随后过来的佟志瞪了大庄一眼，说:你就显摆吧。

燕妮在后面推着妈妈的腰，佟志在一旁搀着文丽，文丽蹒跚前行，走过的人看着都乐。快到医务室时，燕妮说:妈妈我推不动啦，小弟弟什么时候出来呀？

文丽答应着说:快啦快啦。

燕妮松了手，文丽也停下来，抬头看看天，白晃晃的太阳直刺人眼，文丽觉得一阵天悬地转，身体一晃，不自由主朝旁边要倒。幸亏佟志没有松手，赶紧扶住，吓得说不出话了。佟志扶着文丽进了医务室，又把燕妮送到托儿所，回来接文丽。他扶着文丽散步，说:这回行，林医生也说是儿子，你高兴吧？

文丽问:难不成你不高兴？

佟志嘿嘿笑，说:咱还是回家吧。

文丽点点头:行，该回家喝铁剂了。

佟志扶着文丽回了家，文丽坐下来，捧着医务室拿回的铁剂喝，喝一口呕一口，她忍不住了说:跟吃铁钉子一样，你说咱儿子那把会不会变成铁钩子啊。文丽说着笑了。佟志却不能开心，因为医生说文丽缺营养，家里没东西给文丽吃。佟志要往外走。

文丽问:你去哪儿？还拉个脸，给谁看啊！

佟志说:儿子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你吃什么呀？

文丽说:不就没鸡蛋嘛，我还不爱吃呢。我现在闻不得鸡蛋，跟鸡屎一样。呕……说着文丽要吐，佟志赶紧端过小盆。文丽只是干呕了几声。

佟志说:老婆，这回生了带把的就别再生了，我不是怕麻烦，我是看你受罪就跟看革命烈士受刑似的，我这心里翻江倒海受不了哇！

这时庄嫂拿个纸包推门进来，一进门文丽就闻到一股味，赶紧说:关门关门，什么味儿啊？

庄嫂赶紧关了门，可是味儿更大了。

文丽说:开门开门，你手里东西味儿吧？什么呀？文丽又要呕。

庄嫂赶紧说:我老家来人带来点羊骨头，分给你们点，这骨头补钙孕妇喝最好了。

文丽干呕着直摆手。庄嫂尴尬了，看着佟志。佟志赶紧接过来出去。庄嫂关上门，过去轻捶文丽的背。

文丽难受地说:哎哟我的妈呀，呕死我了，这回这个东西比燕妮能折腾，生下来就叫他折腾鬼！

庄嫂扶着文丽坐下，一眼看见文丽床上摆着小衣服，抓起一件，是男婴服，问:你自己做的？

文丽说:这是我大姐儿子小时候的衣服。咱不是没钱买新的嘛！文丽说着拿起那些小男孩的小衣服，满脸欣喜。

庄嫂说:听佟子说，林医生都说你这回肯定是儿子。

文丽憋不住笑，但强作自然，说:嗨，其实新社会生儿生女都一样，我不过就是想给燕妮找个伴，你说姐姐带着弟弟多好啊！

庄嫂拿起小衣服看着，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我可真是羡慕你，都说闺女是妈的小棉袄，你说咱以后老了，要是跟媳妇合不来，老头子又没个正形，没个闺女守着，这日子可咋过？

文丽说:你还能再生啊！

庄嫂叹息道:就大庄那号荤素不论的主，生不了闺女！

文丽听了就笑了。

庄嫂压低声音问:你说是不是男的特强就生小子啊！

文丽不爱听这个，立刻变脸说:我没研究过，我不懂！庄嫂看出文丽不高兴了，撇撇嘴出门走了。

在筒子楼走廊里，已到了晚上，佟志端着羊骨头汤问庄嫂，怎么才能去掉羊汤的膻味儿？

庄嫂懒懒地说:羊骨头就这味儿，没味儿还有营养吗？这东西现在多宝贝，我说家里有孕妇，人家才给捎几根。还挺挑的。佟子你不能由着文丽的性子来，这可不是任性的时候。庄嫂拉着脸边说边走，就进了水房。

佟志一下子干瞪眼，见大庄过来，佟志悄声说:你老婆这说话越来越绕脖子啦，这么老实的女人跟你都能变坏了，可见你多不是个东西！

大庄一脸暧昧，说:我老婆老实啥，你看见啦？

佟志给了大庄一拳，大庄一脸坏笑。佟志端起汤进了自己家的门。文丽正在收拾东西，也不抬头，说:事儿了巴叽的，真讨厌！

佟志愣了，问:说我呢？

文丽说:你也一样！一天到晚没个正经，要不她敢那么跟我说话？

佟志问:谁？说什么了？

文丽说:你说说什么了？

佟志说:得得，我多话！吃饭吧！

文丽那儿还没完，叨叨着:跟素质这么差的人住邻居够倒霉了，还一天到晚打得火热。

佟志坐不住了，刚想发作，看着文丽的大肚子，又忍了，搂过文丽，说:你这一天到晚牢骚满腹，不怕你儿子小心眼儿，回头成个娘娘腔，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

文丽不说话了，抬头瞪佟志，说:以后别老跟大庄他们说家里床上那点破事儿，再让我知道，非扇你！

佟志把文丽往椅子上按说:扇吧，可劲扇。哎哟，我这皮还真痒呢！

文丽气哼哼屁股挨着椅子边坐下，肚子顶着桌子，人没感觉，差点顶翻桌子。佟志赶紧去扶，又差点撞翻折叠桌，一通手忙脚乱，一屁股就坐地上叹气说:老婆，干脆我钻你肚子里，和我儿子做伴吧。

文丽笑了，敲丈夫的头，说:美得你！

文丽终于喝了羊骨头汤，也没作呕……

佟志下班后陪文丽在小路上散步，燕妮跑前跑后的，绕着妈妈的肚子跑，有人走近了，就冲人嚷嚷:别碰着我的小弟弟。

佟志和文丽在商量是不是给燕妮办全托的事，因为文丽带不了燕妮了。佟志说:送全托吧，大庄家小子一岁就全托，省心。

文丽说:我舍不得，要不，跟我妈说说，放我妈家吧。

佟志说:你妈是典型的重男轻女，肯定不会同意。

文丽说:我妈最疼我了，我大姐二姐俩儿子都是在我妈家长大的，我放几个月怎么就不成，你别挑拨离间啊。

佟志说:你说每次去都两手空空，我这脸是真没地儿搁了。

文丽说:四川人就是心眼小，我妈什么时候嫌弃过你空手了，每次回去都跟我说，让佟子别带什么东西，大家日子都不容易。

佟志说:那是说给我听的，你还当真了。

文丽说:我妈实诚。

佟志说:你妈还实诚？

文丽说:就你这样不实诚的人才看着别人都不实诚。文丽突然瞪大眼睛。佟志也瞪大眼睛。文丽突然弯腰，说:哎哟，上厕所。快快！

佟志慌里慌张，说:生什么儿子啊！你现在一天能上一百回厕所……

到了文家，文丽得意洋洋地往院里走，佟志跟在后面手里空空，臊眉搭眼的。文秀迎出来，赶紧上前搀住文丽，说:哎哟，几天不见，这肚子又大了一圈。查过没有？是不是三胞胎啊？

文丽笑着说:那我可赚大发了，三个都是儿子最好了。

文秀不以为然地说:什么儿子女儿的，不都一样嘛！

文丽说:少坐着说话不嫌腰疼啊，你要跟我一样，你还好意思住家里？

文秀说:女儿多好啊！妮儿，大姨抱抱，大姨最疼妮儿啦。

文母眯着眼睛在织毛线，文丽挺着肚子进来。文母抬头瞅一眼，问:听见你进来了。预产期什么时候啊？

文丽说:快了！她走过去，凑到母亲跟前问:这织的什么呀？

文母说:给你大姐那大小子织条毛裤，这眼神也不济了，凑合着织吧。

文丽心中不高兴了，但不能表现出来，接过毛线活儿，说:我来吧。

文母说:你笨手笨脚的，别把两条腿织一块去。

话是这么说，文母还是松了手，下地活动着发麻的腿儿。她看一眼文丽那大肚子，说:你面色可不太好。

文母从床头摸索半天，拿出个点心盒子，打开来，挑出一块蛋糕放到文丽手上，说:这是人家送你爸的，吃了吧。别让那几个孩子看见，都跟小狼似的见了吃的就没命。

文丽看了一眼，还是放回盒里，说:给我爸留着吧，我没事儿。

文母瞅一眼女儿，轻声说:当妈不容易吧？

文丽不说话，低下头，笨手笨脚地织毛裤。

文母说:这回再生个大胖小子，可够你受的，男孩可比女孩淘多了，想想都替你愁得慌。

文丽说:妈，你看我这回不会错了吧？

文母起身，围着女儿转转，点头说:你大姐二姐那会儿和你真是差不多。这女人啊，还是得有个儿子，别跟你妈似的，老了老了，孤家寡人一个。

文丽说:妈，你这说的什么呀！

文母拿出条小围脖说:这剩点线，本来想给燕妮织副手套，可忘记怎么织了，就织了条围脖，上托儿所别冻着。文母说着起身，满屋子找外孙女:妮儿在哪儿呢？看看去。

文母蹒跚着往外走。文丽瞅着母亲的背影，心里发酸。

吃饭的时候，文母把一盘渍酸菜放到文丽面前，文丽吃一口不想吃，筷子杵向一盘腌辣椒。

文慧盯着文丽，说:哎，还是想吃辣的啊？

文丽怔了一下，筷子立刻杵向酸菜，说:谁说的，我这天天吃酸菜，吃得直冒酸水，我想换个口味，一见酸的我就烦。

没人知道文丽说了假话，她大口吃酸菜吃得直恶心，但满脸带着假笑。

文母说:回头把咱家晒的那杏干拿点回去，泡水喝，也好着呢。

文慧还想说什么，文丽转移话题，说:妈，你说我这高血压有事儿吗？

文母说:女人生孩子都血压高，我生你们几个，还有死去的那俩，血压都高。那时候也没人量，反正是头晕、脚肿，跟你现在一模一样，生产的时候也顺顺当当的，生完孩子就没事儿，你说这事儿也怪。

文秀说:也不能太不当回事儿吧，你不还有两回难产吗？

文母说:也不能算难产，才几个月就掉了。

文丽说:医生说是子痫，听说过吗？

文慧快言快语，说:是不是癫痫一种啊？

文丽说:你才癫痫哪！不盼我好是吧！

文母说:现在医疗越发达，名词越多事儿也越多，这女人生孩子天经地义，最自然不过了，怎么会有那么多名堂呢！

大家一时无言了。而文丽到走时也没说出希望文母帮着照顾燕妮几个月的话。文母的表现也就说明问题了，男孩给织毛裤，女孩给织围脖。这也使文丽做了决定，把燕妮送全托。

文丽生儿子的过程中，出现了一次危机，是意外造成的，起因是吃了一顿爱吃的饭。

那是从文家回来几天之后的一个中午，文丽在走廊里做饭，手里拿着把酸杏干愣往嘴里送，吃一口呕一口。她不想强迫自己吃酸的了，碗架柜上摆着现成的辣椒油罐。她放下杏干，拿起油罐，拿把小勺剜出一点，就往嘴里放，刚吃一点，身后有脚步声，文丽吓一跳，赶紧放下，但嘴角还有一抹辣椒油。

庄嫂一眼看见文丽嘴角有辣椒油，就盯着文丽的嘴看。文丽下意识抹嘴，手上一抹红油，文丽尴尬地说:做饭啊？

庄嫂盯着文丽的嘴巴，说:我怀我儿子的时候口味儿不一样哪，有时想吃酸，有时候想吃咸，有时候还真想吃辣的。

文丽认真地问:真的？

庄嫂说:你现在到底啥口味儿？

文丽立刻说:嗨，也没什么胃口，有什么吃什么呗，主要还是想吃酸的。文丽说着把杏干往嘴里放，嚼半天咽不下去，差点呕出来。

庄嫂说:哎，杏干有啥营养？去我屋吧，我炖了黄豆猪蹄子贼有营养，我给你整一碗。

文丽说:你可真有办法，哪儿弄的这些个稀罕物？

庄嫂说:嗨，还不是大庄，当个钳工，帮人修修这个弄弄那个，人家也没钱，就送点东西。

文丽说:大庄还真能干！

庄嫂说:那都是小聪明，比不得你家佟子，佟子早晚要有大出息。

文丽说:都三十了，还能有什么大出息？

庄嫂说:可不能这么说，没听人说大器晚成吗？我看佟子脸上挂相，能当大官，至少车间主任吧。

文丽说:得了，我可不指望他当官，能有个两间房，家里有厕所、有厨房，我就烧高香了。

庄嫂说:你这要求咋跟我一样呢，我还以为你们知识分子怎么也得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呢。

文丽就笑了，跟庄嫂去了她家，吃了一顿黄豆猪肉，放下碗说:哎哟！可真吃饱了，动弹不得了。庄嫂你害我啊！我这又得胖五斤，回头生不下来，我找你算账。

庄嫂笑着说:看着胖其实都是水，孩子一生下来就回去了。

文丽要起身，怎么也起不来，扎着手直叫。庄嫂笑着扶文丽。文丽像小山一样移动，笑着说:你家大庄说生的时候得用起重机吊我。

庄嫂说:大庄那张嘴没句人话。

文丽走两步，走廊外庄嫂烧的开水扑出来了，吱吱响，文丽推庄嫂说:水开了，快去，松手吧。

庄嫂松了手，匆匆开门走出去，从炉上取下水壶，往暖水瓶里倒。屋里的文丽慢慢往外走，走几步，突然头晕，赶紧扶住墙，一把没扶住，踉跄一下，这下天旋地转，朝着身边乱七八糟的家什倒了下去。庄嫂水灌了一半，就听屋里惊天动地一声巨响，吓得水壶差点掉地上，赶紧放下。“咣”的一声推开门，接着就是一声尖叫:文丽……

佟志疯狂地跑进医院急救室，急救室外文秀已经等在那儿。她拦往佟志说:你别急，大人孩子都没事儿，就是血压高。

佟志长出一口气，腿立刻软了，靠着长椅出溜着坐下来。急救室的门打开，一个戴口罩的医生走出来，佟志和文秀赶紧迎上前，佟志问:怎么样？医生。

医生说:你是病人的什么人？

佟志说:爱人啊！

医生说:现在血压是降下来了，不过你爱人是子痫前期症状，还是挺危险的。

佟志眼睛瞪得斗大，说:那你有什么办法？

文秀也急切地问:医生，我妹妹这种情况怎么办呢？

医生说:产妇预产期还有一个月，目前要确保产妇和孩子平安，最妥当的办法就是提前剖腹产。

文秀说:我看行，我老二就是剖腹产。

医生说:你们跟产妇商量一下，如果同意，下午就可以安排手术。

佟志还愣愣地没反应过来，文秀已经一连声说:谢谢谢谢，我们马上跟我妹妹说。

病房门打开，文丽躺在产车上被护士们推进来，佟志和文秀紧跟着，佟志踮着脚尖透过护士看产车上的文丽。文丽微闭眼睛，脸色惨白。佟志急得额头直冒汗。车到病床旁，护士拉着文丽问:病人家属呢，帮把手。

文秀熟门熟路过去抓住文丽的胳臂，佟志傻傻的不知道什么意思，护士瞪着佟志，说:搭把手啊！佟志赶紧扶住文丽身体。护士喊道:一二三用劲儿！

几个人一起用劲，佟志瞪大眼睛说:轻点轻点。哎哎，那头小心小心。佟志急着去护文丽的头，不提防自己这边松了手，文丽的脚重重磕在床沿上，疼得哎哟一声睁开眼睛。吓得佟志不敢动了。护士一把推开他，利手利脚将文丽安置妥当，然后把手术自愿书塞到佟志手上。护士说:赶紧商量一下给医生回话，做手术要预约的。

佟志坐在文丽床边，看着文丽，一时说不出话。文秀见状过去，用手巾擦擦文丽的脸，轻声说:你们商量一下吧，我的意见还是赶紧做了吧，命要紧！我先出去了！文秀出了门，轻轻关上门。

佟志一个劲揉文丽刚才磕疼的脚，问:还疼吗？

文丽拉着佟志手，说:没事儿。

佟志说:你吓死我了！大夫说让剖腹产！这是什么意思？

文丽解释说:就是把子宫切开，把孩子提前拿出来。

佟志忙问:那疼吗？

文丽白了佟志一眼:当然疼。

佟志说:可是，大夫说要是不剖腹，你和孩子都不安全。

文丽皱了下眉不说话了。

佟志说:还是做了吧。

文丽说:你说，这刀子下去，碰着我儿子怎么办啊？别说碰着头啊脸的，就碰着那小把儿也是一辈子事儿啊，我不想冒这个险！

佟志说:可大夫说……

文丽说:大夫又不是我儿子的爹妈，听谁的呀！再说了，多疼啊！

佟志劝道:说实话了吧，你大姐就做过剖腹产，我看她家老二也挺好的，你呀就是怕疼，到时候我陪着你，我给你讲红军爬雪山过草地的故事，人家红军两万五千里长征都不怕，黄继光、董存瑞、邱少云……

文丽推佟志，说:去去去，上党课哪！我不做！

佟志说:你，你这么大人胆儿怎么比燕妮还小啊？你怎么当妈呀？

文丽摇头道:就不！

佟志说:不会太疼啊，打麻药呢！你这人，你怕疼你要什么儿子啊，你可真是的。

听见两人高声说话，护士推门斥道:吵什么吵？病房要保持安静，吵架回家吵去！

佟志赶紧点头说:护士同志，我们不是吵架，是商量事情，工人阶级嗓门高一点，注意注意。

文丽笑了，说:又不在你身上拉一刀，你一个劲儿唱高调！

佟志说:前年我割阑尾也拉一口子流好多血呢，我哼一声了吗？有什么呀，就你事儿多。

文丽说:拉阑尾刀口才多大，我大姐剖腹产刀口我看过，这么长，吓死人！文丽比划着。

佟志笑说:谁看得见啊！

文丽说:你看得见啊！

佟志一愣笑不出来了。

文丽又说:那会儿我检查身体，连大夫都说我肚皮多光滑，多漂亮啊，拉那么大口子，跟条长虫一样，丑死了，杀了我也不拉！

佟志说:过一段时间就好啦，你看我肚子那刀口现在根本就看不出来了。

文丽说:我和你不一样，我们家遗传瘢痕皮肤，我划个小口子都留疤拉呢，不信你看你看。文丽说着吃力地翻身，要撩裤子，让佟志看小腿上凸起的划痕。

佟志按住文丽哭笑不得，说:老婆，你是要命啊还是臭美啊！

文丽说:我大姐说她做完手术都一年了，我姐夫也不想碰她，说一看那刀口就没情绪。说黑了灯不看吧，还不行，一挨着刀口就软啦。我姐夫那么老实人还那样，要搁你，还不得找个狐狸精气我啊。不做！打死我也不做！

佟志说:你可真是，你让我说什么好，你怎么净说孩子话呢。

文丽说:不做不做就不做！文丽说着气喘，佟志赶紧帮着捶背。文丽撒娇，道:你再气我再气我！

佟志说:可那也得听医生的不是。

文丽瞪着眼说:我不签字，谁也甭想碰我！

佟志无奈地说:好好好不做不做！哎哟，我怎么娶这么个活祖宗唉！

文丽笑了。就这样，文丽出院了。医生告诉佟志，吃降压药对产妇对胎儿都有不良影响，现在也只能开些中药安胎的。主要还是注意休息，营养要跟得上，一定要小心，一旦有什么不好，赶紧送医院。

这一次危机并没有过去，但日子还照常过着。佟志着急了几天，见文丽稳定下来，也就放心上班了。可是，大白天炉子熄了，把文丽冻醒了。等佟志蹑手蹑脚地走进屋，一进门傻眼了，文丽在床上缩成一团，身体还在哆嗦，佟志赶紧走到煤炉子前拿起水壶一看，愣住了，火早就灭了。文丽见佟志回来，挣扎着坐起来，挺着个大肚子要下床，头却一晕，一头朝床下栽去。

这样，文丽又回了医院。直接挺着大肚子上了手术车，手术车轰隆隆推进产房，门慢慢关上了，文丽的尖叫声被挡在门内。

佟志一脸茫然，人似乎傻掉了，是因为医生的话。医生一脸严肃地告诉佟志:产妇是典型高血压综合征导致子痫，严重会导致抽搐、昏迷、心力衰竭和肾功能衰竭，如抢救不及时，可能导致孕产妇或者婴儿死亡。佟志做了决定，儿子不要了，保大人……

然而，文丽和孩子都保住了。生产后的文丽躺在床上，还在昏迷。佟志用毛巾给文丽擦脸，擦得挺尽心。佟志擦脸擦到文丽的眼睛时，格外小心。文丽眼皮动动，慢慢睁开了。文丽看着一个胡子拉碴的小老头坐在自己床边，手里拿着毛巾，眼睛湿润地看着她。

文丽怔怔地问:你谁呀，我爱人呢？佟志拉着脸，瞪着文丽不说话。文丽慢慢认出了佟志，又惊又难过，说:你怎么老成这样了？

佟志笑笑。文丽接着转头四下张望，问:我儿子呢？我儿子呢？

佟志回过头看着文丽，还是没说话，一屁股坐下。正巧护士匆匆进来，手里抱着孩子。文丽赶紧伸手说:让我看看我儿子！

护士一脸平淡，说:是个女孩。

文丽的手停住了，盯着护士，嘴哆嗦着说:不可能！

护士打开襁褓，文丽看一眼立刻推开，说:肯定弄错了，我生的是儿子，肯定是儿子。

护士说:你这个同志，怎么可能错了啊，今天下午就你一个产妇！

文丽尖声叫着:我是儿子，我要我儿子，我儿子哪？

护士说:你声音小点儿，吓着孩子了！

文秀赶紧接过孩子，抱着走了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文丽和佟志，文丽痛哭着说:肯定搞错了，肯定，佟子，你去找医院，看哪个王八蛋抱走了我儿子！

佟志也快崩溃了，吼着:你混啊，蠢啊，儿子儿子！什么狗屁儿子你命都不要了！

文丽被吓住了。护士听到佟志的声音也吓了一跳，赶紧推开门，一见那架式，又关上了门。文丽愣着，抽泣着:我儿子……

佟志的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也不擦，也不回头，嘶声喊着骂文丽:你个混女人你，你要死了，燕妮怎么办？我怎么办？混蛋！不许再提儿子了！

文丽回到筒子楼的家里，那时开春了，阳光很好的时节。孩子放在摇篮里，文丽躺在床上，佟志伏在桌上写东西。

文丽问:真要送奶奶家吗？

佟志回头说:你这身体能带两个孩子吗？

文丽问:孩子长大了，不会恨我们吗？

佟志说:送奶奶家又不是送孤儿院，怎么会恨？

文丽无语了……

窗外黑黢黢一片，人们都已进入梦乡。黑暗中的文丽在床上翻来覆去的。佟志的呼噜声终于停止，人醒了，不禁问:怎么？疼吗？

文丽还在生气:全都是骗子，早知道我不是儿子，都骗我！

佟志安慰道:这事儿谁能事先知道啊？别胡思乱想了，把身体弄好了，来日方长啊！

文丽提高了嗓门:谁跟你来日，方什么长！不生了，天王老子也不生了！

佟志忙说:不生好，不生好，咱做结扎去！

文丽一抬身，看着佟志:做就做！你做！

佟志说:我？好！我做！

六十年代初的大饥荒终于过去了，但是普通人家的日子依旧不太好过。这一天是礼拜天，佟志吹着口哨经过车间。大庄从后面追上来。佟志问:怎么一到礼拜天加班就能看见你呀，是不是有什么猫腻啊？

大庄说:你小声点，你傻呀，我就有猫腻能在车间里搞吗？没听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啊。

佟志一笑，说:我看你连兔子都吃，还窝边草呢！

大庄说:我老婆这几天闹心，我为躲她才加班的。

佟志说:你老婆一有事儿你就往车间跑，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你以车间为家了。

大庄赌气地说:我要真能拿车间当家，我真不回家了，回家有啥意思。

佟志注意了，问:你们又怎么了？

大庄说:没事，就是没事才没意思。

佟志教训说:我看你是刚吃几顿饱饭撑的。

大庄反击道:你热爱家庭热爱老婆，怎么也加班啊？

佟志理直气壮地说:我是工作需要！你能跟我比吗！

大庄暧昧地捅捅佟志的腰部，说:你老婆这些日子越来越滋润，你这小腰可又塌下来了，怎么着？三十如狼四十如虎的滋味尝着了？

佟志说:谁三十啊，我老婆二十九，大姑娘一样！

大庄嘻嘻笑着，说:说你怎么生不了儿子哪，这女的那事强了就不生儿子。

佟志脸上挂不住了，黑下脸说:低级趣味啊你！

大庄给了佟志一拳，说:装什么孙子呢！

佟志回身还了大庄一拳，转身走了。

大庄笑着走几步，回身说:哎，我老家带粮食来了，厂里卖大米我不要了，你要了吧。

佟志说:不要！

大庄说:不要不要吧，给别人啦，你别后悔啊！

两人分头走几步。佟志不回头，又吆喝一声:给我留着！

大庄嘿嘿乐着。

文丽真的时髦了，仍是一头时髦鬈发，穿了件布拉吉，得意洋洋地往家走。筒子楼门前庄嫂和几个岁数差不多，但打扮远比文丽老气的女人在聊天，老远看见文丽过来，都愣一下。

一个女人说:那谁家闺女呀？那么漂亮。

另一女人说:看着眼熟啊？

庄嫂嫉妒了，说:什么眼神啊，那不就是文丽吗，烫个鬈发就不认得了？

说话间文丽已经走过来了。一个女人打招呼说:是文老师啊，打远一瞅还以为老杨家读大学的大闺女回来了呢！另一个女人说:还是年轻生孩子好啊，瞧你这体形一点也没变啊，今年二十几啦？

文丽笑得合不拢嘴，说:嗨！什么呀！

庄嫂说:可不，文老师和我同岁吧，我一过三十啊，人看着都叫我大妈了。

其他女人说:都三十了吗？真看不出啊！

文丽笑笑说:我生日小，还没到三十呢。

庄嫂说:咱俩生日差不了几天，要搁我们那块儿，咱虚岁都三十二了。

文丽心里有气了，但脸上仍带着笑，说:我可不能跟你比，在你们老家，你都快当奶奶了吧？

庄嫂愣一下。文丽转身走了。

文丽在做晚饭，庄嫂那边做的菜香味扑鼻，文丽成心不理。佟志和大庄一前一后进来，佟志老远就闻着味儿，说:哎哟，这香啊，谁家炖排骨了吧？肯定是我老婆！我老婆知道我最爱吃排骨。

文丽已经端着菜进门了。佟志三步并两步赶紧过去揭开锅盖，一下大失所望。锅里一锅煮得软塌塌的面条，飘着几片西红柿，表皮上浮着几滴香油。

大庄探头看看，得意得不行了，说:我徒弟的老婆是肉店的，走后门买了一大扇排骨。走，到我家喝几盅去。

佟志正要抬步，文丽掉头瞪着佟志，佟志摇了摇头。

庄嫂那边故意大声喊道:排骨煮烂了啊，再不吃，可给狗吃了。

文丽拉着脸，关门时用脚一踢，声音很大。走开几步的大庄惊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庄嫂那边声音更响:看什么看？人家不乐意看你，你还偏热脸蛋贴冷屁股，你有病啊？

大庄眉一皱冲老婆做一扇巴掌手势。庄嫂立刻没声了。

佟志家里，文丽边盛面条边说:不就吃顿排骨嘛，你看她满世界炫耀的，好像吃满汉全席似的！真是农村人！

佟志说:你这思想意识不对头啊，一口一个农村人，小心被人听见开你思想会！

文丽说:外边不能说家里还不能说了？你让我憋死啊！看不过眼，我就要说！文丽一边捣着碗里的面条，一边恨恨地又说:让她吃肉让她吃肉，吃成肥猪才好！

佟志看着文丽:哪来的深仇大恨？

文丽说:是她惹我的。

佟志做出一副头疼状，说:唉，真是哪有女人哪的是非就多！别再提了好不好，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文丽把碗往佟志面前一说:吃吧！

佟志看着面条直倒胃口，说:老婆，咱家没肉票了吗？

文丽说:早没了。

佟志眉头紧锁说:今天才18号，这后半个月怎么过啊？

文丽说:什么怎么过？那前两年怎么过的？这刚有面条吃就要吃肉啦？真够贪心的！

佟志说:哎，那人家怎么就天天有肉吃啊？

文丽不高兴地说:你去她家吃去！

佟志白了文丽一眼说:又来劲了啊！

佟志吃两口放下了碗。文丽看着佟志碗里的面条，说:要不，我去买点熟食去。

佟志站起来说:还是我去吧。佟志去翻抽屉，翻半天，只有几毛钱，就问:钱呢？

文丽说:在工资袋里呀。

佟志翻工资袋，看看没有，不放心又倒了半天，一张纸也没有。佟志真急了，说:这才几天啊，两人工资全没了！你这日子怎么过的？

文丽不信，赶紧跑过去，也翻工资袋，傻眼了，说:这不可能呀！咱俩工资我全放进去了。

佟志瞪着文丽，还没张口，文丽先发制人，说:都怪你，坐什么三轮啊！还买冰棍！

佟志不服气地说:那你呢，谁没事儿大老晚的不在家呆着跑剧院看什么芭蕾舞啊！那去了不得花车钱啊，还喝汽水不是钱啊？还有你这烫的头不花钱吗？你这布拉吉，都够吃顿西餐了。

文丽火了，说:我头是我同事的爸给烫的，跟你板寸一个价，这布拉吉是我大姐给的料子，我求人做的。我像你啊一个月能抽十条烟，那烟钱够买两袋大米了！

佟志不满地说:你夸大其辞吧，我给你算算你一个月消费多少。你看看你雪花膏、香皂、花露水、高跟鞋这得多少钱？还有这床单啊枕巾啊，那厂里发的怎么就难看了？非要买这提花的。还有还有，你说你洗脸洗头发怎么就不能像人家女人用个蛤蜊油皂角胰子什么的，还非什么海鸥牌洗发膏，还非柠檬味儿的，那橘子味儿怎么啦？你说你这资产阶级趣味可真是害死人了。

文丽越听越气，拿起洗发膏雪花膏之类的玻璃瓶，大声说:你再说我现在就砸了它！

佟志幸灾乐祸地说:砸吧砸吧，我又不用。

文丽说:砸了我再买，买更好更贵的，反正我自己挣钱自己花，我可不像高淑贞，我谁也不靠谁也不求！

佟志有点生气了:你这话就叫混账话，那孩子谁养啊，你是不是孩子妈啊！咱们都两月没给我妈寄钱了。我这儿正想辙呢，你还说这种王八蛋的话！难怪人家说你的心根本就不在家里！就知道赶时髦，装年轻！

文丽举着的玻璃瓶子慢慢放下，收拾起自己的这些细软，划拉划拉弄成一堆。

佟志见了奇怪，问:干吗呀？

文丽说:卖了去，换钱，给你妈家寄去！

佟志说:你用过的谁要啊！

文丽声音忽地拔高八度，说:那你说怎么办？一天到晚就知道说我说我！

佟志看着文丽马上要哭的架势，不敢说话了，上前把那些东西归置到原位。文丽眼泪还是下来了。

佟志说:还没说你几句，猫尿又下来了，多大了，动不动就哭，闹心不闹心啊！

文丽委屈地说:你今天算是说实话了吧！

佟志说:我一直说实话啊。

文丽说:你嫌我浪费，嫌我装年轻，嫌我不关心孩子，嫌我这嫌我那的，干吗不早说，干吗骗我生俩孩子，我告诉你，我要没这俩孩子，我……

佟志沉下脸，说:我给你俩嘴巴啊！说说就没个正形了，你平时花钱没个计划，我早就想说了！再说不吃肉我可没劲，你别埋怨我啊！

文丽还在不依不饶，说:嫌我没计划，你计划个我看看。

佟志说:行啊，以后我管钱，我每天给你一份财务报表。

文丽把手里那点钱往桌上一拍，说:成，你管吧，这月就这么多钱，怎么过吧！

佟志把钱拿在手上掂量着，又把钱一扔说:你把钱花完了让我收拾烂摊子啊。这个月就这么着了，下个月我再接手。

文丽说:那不行，要不你就全管，要不就别管。

佟志看看文丽，把钱全塞回文丽的兜里说:得得得，财迷，你管就你管，你说怎么办吧。

文丽说:以后再说！

佟志叹了口气……

文丽在筒子楼水房里洗东西，旁边两个妇女也在洗，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庄嫂进来，一脸喜气，烫着和文丽一样的头，身上居然也是一身和文丽一模一样的布拉吉，连面料都是一样的，紧紧绷在身上。

文丽一看，立刻沉下脸。庄嫂却像没事儿人似的，把盆往水槽上一，大着嗓门和两个女人聊上了。

一个女人说:庄嫂今天可够漂亮的，这发型这布拉吉真漂亮，是照着文老师的样子做的吧，远看还以为是文老师呢。

庄嫂美滋滋的。

文丽气得咬牙切齿，想走，可没洗完，打开水龙头，不理会。

另一个女人说:庄嫂，这几天看你忙进忙出的，忙什么呢？

庄嫂说:上班呀！

文丽一愣，看庄嫂一眼。

两个女人都问:庄嫂找着工作啦？

庄嫂说:其实想找工作挺容易的，老些单位要我啦，我不得挑个离家近，工资差不离点儿的嘛。这个单位啊还不错，工资福利待遇啥的都挺好，离家还近。我这都去了半个礼拜了，单位领导啥的对我都挺满意，我也知足了。那啥，文老师，我还想……

文丽不回答，端着没洗完的衣服走出了水房。庄嫂得意地回头冲着俩女人又说:我一个月工资也不老少呢，不比小学老师差多少。

两个女人又问:是啊！到底啥工作啊？

庄嫂说:食堂管理员啊！

两个女人惊呼: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干的，肥差啊！

这话文丽听见了，更生气了，进了屋就翻箱倒柜找衣服，找着了，一屁股坐下，开始狠狠弄自己的头发。

佟志在床上抬起头问:又干吗？瞎折腾啥？

文丽说:土包子学我，我烫什么发型，她学什么发型，你说她那水桶腰，也一身布拉吉，也不怕人笑话。我告诉你啊，你赶紧的，要房子去！和这种小市民真是一天也住不下去了。

佟志说:庄嫂对你够好的了，你生孩子坐月子没少麻烦人家，这么点小事就这态度，有点阶级感情成不成？

文丽说:你就光看着她对我好，我对她怎么样啊，我这几年我多巴结她呀，我诚心诚意跟她谈心。咱家那点破事儿，我妈我姐都没说都告她，她翻过脸就当小道消息满世界散布。我每次换件新衣服都眼红，说个没完，烫个头你看她不得了，成大新闻了，昨天我一上班我们同事都说你新烫了头，一问又是她散布的，你说这人怎么这么招人讨厌啊！

佟志笑了，说:你也是，她不就是嫉妒你嘛，女人不都这样，你们单位那些女教师就没跟你比的？

文丽说:她跟我比，凭什么呀！

佟志不高兴了，说:你说她凭什么？她是我哥们儿的老婆，是贫下中农，是基本群众，我看你是三天不饿肚子就忘本了！

文丽说:跟你的贫下中农过日子去吧，找我干吗！

佟志瞪着文丽，台灯从侧面照着文丽只穿裙子的侧影，身体轮廓显露无遗，佟志瞪着不由心猿意马。文丽意识到丈夫眼神不对，低头一瞧，气更是不打一处来，将手中裙子砸向佟志。佟志哎哟了一声。

文丽赶紧上前，问:怎么啦？

佟志一把拉过文丽，压到身下，悄声说:弄疼我啦！

文丽挣扎着说:不觉得高淑贞同志家里老有肉吃，身体又丰满，找她去啊！

佟志把嘴伸到文丽耳边，低声说:我掐死你你再乱说！

文丽说:谁叫你老夸她！她当食堂管理员，肯定贪污，把食堂的肉拿自己家吃！

佟志说:这话可不能乱讲啊！嘴上把点门成不成！

文丽说:我就是想不通。你说他们俩，童养媳，包办婚姻，那高淑贞整个一封建社会受害者，那大庄就是一个陈世美，这种婚姻根本没有爱情，绝对是不道德的，根本无法维持的！你看她刚来那几年，就没看见过她鼻窟窿眼儿长啥样，永远低头哈腰，我和梅梅都打赌，赌他们一年两年准得分手，可她怎么就……还生了儿子！瞧那大庄成天红光满面肥头大耳的。

佟志接着说:家里窗明几净，锅里老有肉吃！

文丽用手用力掐佟志，说:叫你老想吃肉！

佟志压低嗓子，说:现在更想吃你！

文丽边推边笑，说:跟你说真的啊，你说那么不幸的婚姻怎么搞得这庄大妈还高高在上，见天价长行势，我真是想不通！你说这婚姻跟爱情是不是没什么关系？

佟志说:饶了我吧，我现在就想吃肉，不给我肉吃，我连吃你也没劲儿了。

文丽说:去！一脑袋头油！找她去！去！

下班了，佟志走在路上，又拿出老家的信看。大庄追上来，看佟志一脸愁容就问:家里来信了？

佟志说:我是盼我妈来信，又怕我妈来信。唉！老二病了，我爸身体也不好，要钱了。

大庄一听钱的事儿，闭嘴了，走几步，回头看佟志仍拿着信发呆，就说:别急，我帮你想想办法。

佟志问:你能有啥办法，我自己想吧。

佟志回了家，到了晚上上了床，大瞪两眼睡不着觉。文丽本来睡了，突然惊醒了，问:怎么还不睡？

佟志说:你睡你的！

文丽说:你一不打呼噜，我就睡不着。你妈的来信我看了。

佟志说:唉，这可是我的私人信件啊。

文丽说:少跟我来这个，你的就是我的，什么私人信件！

佟志不满地说:你说你跟那农村老娘们儿有啥区别！说完翻个身，背冲着文丽。

文丽推推佟志，说:别装了，老二生病等着用钱呢，想想辙吧！

佟志翻过身，说:想什么辙，你这种不会过日子的女人。唉，借钱吧！

文丽说:明天，我去借。

佟志说:还是我去吧！

文丽叹气说:你脸皮那么薄，跟谁借啊。

佟志说:老二……

文丽说:老二老二的，不能起个正经名字啊？

佟志说:奶奶起了，怕你多心，没敢告诉你。

文丽忽地支起半个身子，问:那叫什么？快说，老二叫什么？

佟志说:叫南方。老太太能起啥稀罕名字，我跟她说你喜欢洋名，什么波娃、丽莎、安娜的，我妈坚决反对。要不先这么叫着，上学后再说吧。

文丽仰面躺下，说:南方就南方吧，也亏她奶奶带她，就顺着老太太的意思吧。要不，把老二接回来吧。

佟志说:行啊，我没意见。国庆节我请假就去接吧。

文丽想一想又说:要不再等一段时间，等燕妮再大点，上学了再说。

佟志说:你就直说你不想接得了，别假惺惺的。

文丽为难地说:我这不矛盾着嘛。明天，我找我大姐二姐去。文丽说完翻个身，睡了。

佟志却睡不着，瞪大眼睛瞪着天花板……

天亮了，文丽在摆饭，门半开着，只听走廊那头大庄家外面炉灶上传来劈里啪啦炒菜声。

邻居蔡大姐的声音:哟，淑贞又做什么好吃的哪，咱这一楼道就你家见天香喷喷的，勾得人馋虫直往外爬。

庄嫂得意的声音成心高得让文丽听见:也没啥好吃的，就是亲戚送了点猪肘子，还有点黄花鱼啥的。蔡大姐，等我做好了，给你带点去尝尝。

蔡大姐说:那怎么好意思！

文丽生气地去关门，佟志正好进门，两人脸对脸，佟志问:又怎么了？

文丽没好气地说:关上门，吃饭！

餐桌上摆着一盘黄瓜，一盘拌豆腐，两碗米饭。佟志看着头疼，说:老吃这个受得了吗？

文丽安慰说:这个月吃紧点，下个月咱放开吃，咱吃西餐。一个猪肘子有什么了不起，黄花鱼有什么了不起，咱吃鱼子酱，吃大马哈鱼，没听人说大马哈鱼最有营养？

佟志说:得得得，我也没说不吃，这不叶绿素、维生素，那和尚不都吃这个，长寿，他们想吃还没这个福气呢，是吧。

文丽把豆腐放佟志碗里，说:再忍几天，啊，再有两天，咱就能打翻身仗了。

佟志点着头，吃下那块豆腐……

到了晚上，文丽伏身在桌前，认真算账。桌上堆着一堆五花八门的纸票硬币，包括钱、粮票工业券等等。

文丽将其分类，摆得一堆一堆，自己拿个小本做记录，嘴里念念有词，边写边念:早餐油条两根三分钱;豆浆一碗一分钱，午餐土豆丝炒饼，晚餐？唉，晚上吃什么了？

佟志一直靠在床头看书，本来看着文丽在那算账就好笑，一听这话更是笑喷了，说:我说你老年痴呆了，刚吃过的饭就忘了。

文丽拍着脑门儿说:我记昨天的账，昨天晚上吃什么来着，死活记不起来。

佟志说:炸酱面，贼难吃，我没吃。

文丽说:噢，没吃可钱是花了！

佟志冷嘲热讽道:你记吧，我就不信你能坚持一个礼拜。

文丽说:那你给我记着，我要坚持一个礼拜，你给我什么？

佟志暧昧地一笑，说:你想要什么？

文丽瞪了佟志一眼。

佟志出去上厕所，看见大庄正在抽烟，就伸手要烟。大庄抓把烟叶子递过去，说:自己卷吧。

佟志说:唉，小气啊！

大庄没好气地说:这月烟钱超支了，只能抽这个了。

佟志笨手笨脚卷着，说:这能抽吗？

大庄说:你以为你之前在我家抽的都是啥呀，全这个！

佟志一听赶紧把烟叶子凑到鼻子前，瞪大眼睛，还没说话，大庄赶紧说:有抽的就行了吧，讲究啥呀，你钱筹得咋样了？

佟志一听钱就蔫了，说:你说我跟谁借去？要不，跟你老婆说说。

大庄说:你去说吧。

佟志说:我真去了？

大庄龇牙笑着说:去呀。

佟志为难地说:你帮我说说吧！

大庄说:我可不敢，我老婆要她钱不如要她命。不，要命都不能要她钱。不过你去说说也没准，我老婆对你印象贼好，老说你娶错了老婆！

佟志抬手给大庄一脖拐！正巧被厕所里钻出一个小青工看见，佟志瞪大眼睛说:庄师傅开玩笑哪，你别出去瞎传！小青工缩着脖子笑着往外跑了。

大庄直乐，说:我说真的，你去跟我媳妇求求情呗！

佟志说:放屁！就这我老婆还一天到晚生事儿呢，要知道跟你媳妇借钱，还不得连我和你媳妇一起捅了？

大庄说:那可就热闹了！

又有青工进来。佟志一跺脚，掉头走了……

佟志没有地方借钱。文丽也在借钱，是向文慧借的，只借了几块钱。而且还受了文慧的气。但是，老二南方的危机总算过去了。而佟志呢，正打算从文丽手里收财政大权，因为两个人都开工资了，钱都被文丽锁抽屉里了。正没招呢，机会就来了。

佟志这天晚上坐在桌前看报，一会儿一抬头，门口处老没动静。他在等文丽回家。

佟志正等得着急的时候，只见文丽手拎着挎包，头发搭拉着，举止机械，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走进了家门。佟志愣住，赶紧上前问出了什么事？

文丽茫然地走到床前，头朝下，一头扎到床上，“哇”的一声开始哭。这下哭得昏天黑地。吓得佟志赶紧搂起文丽，一连声问:出什么事了？你倒说话呀，啊，你急死我啊！

文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钱包丢啦！

佟志赶紧说:哎呀！多大点事儿，丢了就丢了吧，破财免灾啊，别哭啦，让人听着以为怎么着了。啊，听话，别哭了。

文丽的哭声小了一点。佟志不由问:丢了多少啊？文丽“哇”的一声又哭了，说:全丢了。

佟志只好又哄，说:该丢该丢，丢得好，丢得对，再丢一次也不要紧。

文丽擦把泪推佟志，说:都怪你，要不是给你过生日买东西，也不会丢。

佟志说:怎么什么事都怪我啊！文丽又要哭。佟志赶紧说:好好好，怪我怪我，我罪该万死。

等文丽平静了，佟志才说:今后这财政大权还是收归主人吧。

文丽翻身瞪着佟志问:什么？为什么？

佟志说:激动啥？就你这严重失职，不该撤职查办吗？

文丽想一想，突然嘿嘿笑了，说:行啊，我看行，我看你管账能管出什么花花来。

佟志开始管账了，一本正经坐在桌前，桌上放着文丽和自己的工资袋，佟志把两个袋里的钱都拿出来，放一起，装进一个信封，放进抽屉，锁上。

文丽坐在床上看着，一个劲笑，说:瞧你小气劲，谁会偷你呀，家里还上锁。

佟志理直气壮，说:跟你学的呀，像你这种没有自控能力的人，是不得不防的。

文丽慢悠悠地说:好好，那钥匙放好啊，别找不着时砸锁，还得买新的。

这样过了十几天，佟志这一天拿本书回来，躺在床上看。文丽问:南方下个月的钱该寄了吧？

佟志看着书，头也不抬，说:去抽屉拿吧。

这一阵子，那抽屉根本不锁了，佟志嫌麻烦。文丽走到桌前，翻出账本问:你这几天做账了吗？

佟志说:不用做，我心里有数。

文丽撇了撇嘴说:吹吧你。

文丽打开抽屉，拿出信封，倒了倒，只倒出了一块钱。文丽拿着这一块钱，回头问:钱呢？

佟志这次抬了头，说:你成心啊。

文丽挥动那一块钱，说:这才过了半个月啊，财政部长同志，家里只剩一块钱了，下半个月怎么办吧？

佟志傻了，说:不可能！

佟志跳起，翻遍抽屉，又翻账本，账本空空如也，佟志抬头瞪着文丽。文丽慢慢关上抽屉，慢条斯理地说:下个月开始，还是我管账吧，男人管账那就是世界末日。

佟志想说话，但张不开口，只好瞪眼。但佟志聪明，说:这么着吧，咱们轮流执政，你一月我一月，看谁能把日子过好了。

文丽想了一会儿，说:成。如果有人到时候揭不开锅了，那大权可就收归国有了啊。

佟志问:你是国啊？

文丽说:我是天！

佟志一下把文丽弄到床上，一个翻身压过去，说:你翻天了你！

第五章

筒子楼佟家的生活在平谈又不平静中过着，到了公元1964年的冬天，两个人为谁去医院做结扎的事开始了闹心。

文丽准备做晚饭。成为家庭主妇多年了，文丽做饭还是手忙脚乱的。佟志推门进来，文丽头也不回地说:水开半天了，赶紧灌了去。

佟志把手中的东西往桌上一扔，说:开了半天了你怎么不灌上？我要不回来你就这么开着？

文丽说:叫你灌上你就灌上，废什么话，没看我忙得脚打后脑勺的。文丽每说句话就要清清嗓子，还要用手一下脖子。佟志拎着暖瓶往外走，门开一半，听着文丽清嗓子声，回头说:你去医院看嗓子了吗？有病赶紧看啊，一天咳咳咳的，咳得人担心死了。

文丽却说:我就咳着烦死你！文丽看佟志出门了，又说:我去医院看了，大夫说是慢性咽炎，是职业病。

佟志却掉头回来了，说:是咽炎啊，我还以为又那什么了呢。

文丽问:那什么是什么？一天到晚一惊一乍的，你告诉我啊！

佟志说:也没什么。

文丽说:你别认为我猜不到你想说什么，你赶紧做了去！你还装傻！咱俩早就说好了的，我这次要是真有了，我可不生了。所以你赶紧做了去。

佟志不乐意了，皱着眉头说:怎么成了我做了？

文丽急了:人家可都是男的做。你答应过我的，别说话不算数！

佟志耍赖皮说:那种事天经地意压根儿就该女的做，你说这生儿育女就是女人的天分，你不乐意生那你就得付出代价吧！

文丽把手中的菜盆狠狠一，说:原形毕露了吧！满脑子封建思想！不跟你废话！就你去做！

佟志想发火，但一转念，还是以柔克刚好，便又赔笑脸:老婆，这男人真不能做啊。我去做了，那过……那个生活要是不行了可咋办啊。我告诉你，我真去过医院，我听好几个男人说过，男人一做了那事，就像太监了。

文丽觉得佟志如果真因为做了结扎像太监了也是她的损失，就低头边择葱边想。等佟志倒了水回来，文丽想得差不多了，问:你做了真会像太监？

佟志了解文丽，故意说:那也没准儿，要不，我就试试？

文丽叹气说:那东西能试吗？一下成太监了不就回不来了。

佟志说:那怎么办？你下的死命令，就是跳油锅我也得去啊！我下午就去做了。

文丽忙劝阻:别！我再想想。现在你赶紧看书去。一个男人一天到晚洗菜做饭也让那位庄大妈笑话。

佟志得意了，回屋去看书。可是文丽的声音又传来:坐椅子上看！不洗就别往床上躺。我告诉你啊，这回工程师考核你要考不下来，你就上医院结扎去，你就是太监的命了！

文丽正炒着菜，两个女人进了楼道，和文丽打招呼。文丽答应着，不时清着嗓子。

一个女人问:文老师嗓子怎么了？

文丽说:堵得慌。

另一个女人说:泡点胖大海麦冬什么的，当老师的就是费嗓子。

正说着，就听走廊上庄嫂嘹亮的嗓门传来:狗子，赶紧把脏衣服换下来。自己洗，洗不干净看我怎么收拾你！

文丽一听庄嫂的声音就沉下了脸，不说话了。

一个女人说:这淑贞嗓门是越来越亮了。

另一个女人说:也是，大庄三代单传，淑贞头胎生个大儿子，可是他们老庄家的大功臣，现在又有了工作。你看她刚来那会儿见了大庄跟老鼠见猫，现在倒过来了。

文丽生气地清着嗓子。两个女人互相看一眼，都笑了。

一个女人说:唉，你们知道吗？她说她是食堂管理员不是？文丽扭过头看着这个女人。这个女人便得意地卖弄，又说:我有个亲戚就在那家单位的食堂，我跟他打听了，说了半天他都不知道有这么个人。后来一问才知道，什么食堂管理员啊，就是人家管理员手下买菜的，就咱们厂也有，见天大清早蹬个三轮到菜市场买米买菜，干的全是力气活。

另一个女人说:是啊，我说嘛，她大字不识几个，怎么可能当管理员呢。这人虚荣心可真够强的，连街坊邻居也这样，太不实诚了。

文丽心情见好，说:也难为她了，一农村的女文盲能找到份工作也不易了。

两个女人随声附和:是啊，都不容易。

三个女人一时无话了，庄嫂拎着一篮子土豆、胡萝卜之类的从家里出来，一见文丽赶紧掉头，冲着另外两个女人笑。文丽现在心情不错，庄嫂来了也不躲，慢慢地干着手里的活。

一个女人打着招呼:淑贞又做好吃的哪？

庄嫂抖搂抖搂手中的菜篮，说:我们食堂地窑里存的，胡萝卜一点也不糠，一家拿点去。庄嫂说着把菜篮里的东西往两个女人菜篮里放。两个女人假模假式赶紧推托，推不掉便欣然接受。然后齐赞庄嫂，说庄嫂跟咱城里人没区别，说庄嫂利索能干，说庄嫂特像学校的教导主任。庄嫂乐得合不拢嘴，忙说:那是，我们单位老些人都以为我是北京人哪。就一条不好，不能说话，一张嘴就是苞米子味儿！

文丽心情开始恶劣了，又啊啊清嗓子。庄嫂听文丽清嗓子，不高兴了，回过头瞪文丽。文丽正着脖子，见庄嫂瞪自己，立刻回瞪过去。

旁边的一个女人赶紧说:文老师，我那有胖大海和麦冬，回头给你拿点去，这天凉可得保护嗓子。

文丽表示不要，就回家了。文丽这一生气，嗓子更难受了，放下东西赶紧找水喝，杯子是空的，文丽生气地一杯子，问:我的水呢？

佟志正看书，也没抬头，说了一句:我给喝了。

文丽气冲冲地说:你有杯子不用，用我的干吗！

佟志说:方便，我顺手就喝了。什么事儿找烦？

文丽想吵架，但看佟志看书认真，就说:没事儿！

可是，楼道里飘来油烟味儿，文丽突然呕了一声。佟志吓一跳，赶紧回身，只见文丽呕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冲上前，说:看来赶紧上医务室吧。

文丽不想去，但实在难受还是自己去了。林医生给文丽把脉听诊，告诉文丽她怀孕了，而且四五个月了。

在工厂篮球场上，那时是阳光比较好的冬日的下午。几个人在打篮球，大庄拦着佟志问:听说你老婆真又有了？

佟志一下一下砸球，说:我操！又你老婆嚼舌头吧，不可能的！

大庄问:咋不可能？你又没结扎。

佟志说:原来你结扎了？难怪你老婆就生了一个。

大庄不屑地说:我？我能扎？我操！

佟志由此想起文丽叫他结扎的事就烦了，又一想如果文丽真怀孕了就更烦了，丢了篮球，拎起上衣就走。

大庄拿起球跟上前，看佟志脸色不对，问:家里又揭不开锅了？

佟志说:真不能再要了，俩孩子我就这个月花下个月的钱，再来一个，我怎么活啊？

大庄说:哪有的事儿啊，生一个和生十个不都是养，我老婆要能生个十个八个的，我是巴不得养他一个连。你说我老婆，嘿，生完儿子这肚皮咋没动静了呢，我天天这骂呀！哥们儿你还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佟志听着烦，和大庄沉默着走路。

工厂篮球场边上的小路上，梅梅挽着文丽在路上走。文丽嗓子又堵得慌，一个劲儿脖子。

梅梅端详着文丽说:也像也不像。

文丽说:你懂什么！说着开始干呕。

梅梅挺急，左右看着，说:我看啊，你要真有了，赶紧做了还来得及，你磨蹭个什么劲儿啊！梅梅说着左右张望，一眼看见佟志和大庄，赶紧招手喊:姐夫姐夫！

佟志三步并两步奔过来，赶紧问:你去医院了？医院怎么说的？

文丽不想当着大庄的面说，只说没事！

佟志不信地问:什么也没说？总得有个说法吧，什么也不说叫什么医生啊！我找他去！

梅梅笑嘻嘻地，一边搀着文丽，一边拿眼睛瞟着大庄。大庄拉开距离，左右旁顾。

文丽烦了，说:回家吧，烦死了！

说完掉头就走，佟志只得跟上。文丽走了几步，回头找梅梅，只见梅梅和大庄一前一后走向无人处。文丽张嘴想喊，但没喊出声，却问佟志:他们这样多长时间了？

佟志不明白似的:哪样啊？

文丽说:你就瞒吧，你瞒得了我，你瞒得了高淑贞？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坏了，你怎么老帮姓庄的说话。你是不是觉得他这样挺对、挺光荣、挺有面子的？我告诉你，你得好好检查思想深处，我看你有问题！

佟志说:我看你还真行，还有这个精神头。什么乌七八糟事儿你都能往我身上扯！知道吗，文丽同志，管好你两个女儿就不错了！

文丽刚想说什么弯腰又是一阵干咳。她站住了，脸色苍白，说:这次完了。林医生说我还不信，但这感觉我太熟悉了，我三辈子也忘不了，我又有了。文丽身体软了。佟志赶紧扶住了。

回了家，两人吃了晚饭，躺在床上开始架。文丽连打带踹:跟你说注意注意你成心吧你，非把我弄成大母猪你才舒服是不是？啊？你说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佟志左躲不是右躲不是，一把抱起被子，说:再闹我可出去睡了啊！

文丽一把抢过被子，说:出去出去看着你就烦！

佟志光着腿真要走，文丽忽地坐起来哭着说:我告诉你啊，这次我绝对不能要了，我不想挺着大肚子了，我不想要儿子了。

佟志心软了，搂住文丽，哄着说:明天，我陪你去，就做了他，有什么呀！

文丽呜咽着说:你说得这么轻巧，上手术台的又不是你！

佟志说:我去扎了，成吧？

一听这话，文丽不呜咽了，说:你可不能再变卦啊！

佟志说:我保证。

可是，文丽第二天请假去了趟医院，听妇产医生说得引产，还得刮宫，就吓回来了。下班后，回家躺在床上，闹了一晚上，翻来覆去地想了半夜，就是睡不着，又捅着佟志问:怎么办啊？做不做啊？啊，你说啊！

佟志已经困得不行了，强撑着说:做吧，我陪你去！

文丽说:你陪什么陪，你能陪我挨刀啊，我听说做引产比生孩子还遭罪，大夫说要是弄不干净还得再刮一次。我的妈呀，我活不活啊！我恨死你了我！

佟志说:我也恨死我了，你要是不怕当寡妇，不怕孩子没爹，我立马死了去！

文丽沉默片刻，不知道佟志已经睡着了，突然说:做，必须做！

文丽又一次去了医院，又一次从医院吓得跑出来。她在工厂附近小湖里走着，仰面朝天躺在冰面上，摸摸肚子，突然放声哭嚎:你个小坏蛋，你怎么就不出来呀，你给我出来呀……

秋天到了，文丽终于生产了，又生了个女孩。佟志听到生了女孩，腿一软，就坐下彻底没劲了。

佟志去给三女儿办户口，他填表时递过出生证明。派出所民警看一眼，随口说:真可惜啊，要是你早来一天，就能多领一个月粮票什么的了。

佟志愣一下，问:什么意思你这是？

民警说:你看啊，这粮票、油票、副食票、豆腐票、麻酱票、工业券，不老少呢，就差一天。

佟志眼直了，拿着笔写不下去了。

民警看着佟志，问:佟工，你想什么呢？

佟志看着民警，突然说:小赵，我这辈子没求过人没撒过谎。

民警通情达理地说:佟工，别这么正式，想说什么就说吧。

佟志写下出生日期，递给民警，问:我这么写，成不成？

民警抬头看佟志一眼，淡然一笑，说:成啊！大家都一样，我有孩子，我理解！

佟志点点头，一脸茫然。民警要盖章，但名字一栏没填，就问:孩子叫什么？

佟志茫然说:叫多余，小余，多多余吧！

民警愣一下，问:到底叫什么？

佟志停了一下，说:就叫多多吧！

民警念着:佟多多……

文丽仍躺在床上。多多已经在小床上睡着了。佟志推开门，沉着脸进了屋。文丽说:这么快就办完了？

佟志走到床边，把户口簿交给文丽。文丽翻开户口簿，发现里面有一沓粮票之类的票据。文丽奇怪地问:怎么刚出生就有粮票啊？户口改革了？

佟志一屁股坐下，说:我撒谎了，孩子生日提前一天。

文丽数着粮票，放下，看一眼小床上的孩子，自言自语地说:这孩子不能送人了，一个月的粮票呢。文丽看佟志无言地坐下，文丽靠上墙坐好，看着天花板，又说，你也学会撒谎了，真可怕呀！

佟志本来就难受，听了文丽的话，忽地挺直身子，怒吼一声:以后，谁再要孩子谁是王八蛋！

多多被惊醒了，“哇”的一声，哭了。

佟志被文丽催着要他结扎，这一阵心里烦，见大庄在车间里修机器，就凑过来，扒拉开围着的几个小青工，想叫大庄支一招。大庄却往外走。佟志就跟着大庄。大庄回头说:干啥呀？走哪儿跟哪儿，我又不是大姑娘。

佟志冲上去给了大庄一拳，声音压低，问:你那什么，怎么解决问题的？

大庄说:我操！该怎么解决就怎么解决，你什么意思啊！

佟志说:你声音小点儿！我是问你，怎么才能不生小孩？

大庄停下，看着佟志，笑了，说:不跟你说了吗，我老婆做了结扎了，还挺管用，几年了都没事儿。

佟志不说话了。大庄又说:噢，我忘了，你老婆是女神，搁那供着看新鲜的，不食人间烟火，不搞男人不生孩子，所以不用结扎。

佟志叹口气。大庄嘿嘿笑，说:我就知道结扎这事落你身上了，你得说服教育你老婆呀。要不，只有你去结扎了！

佟志不说话，点点头。

大庄吃惊地说:你还真打算做啊？你老婆可真够毒的。我告诉你，这事儿可做不得，你看没看见农村骟驴骟猪的，骟完了那就是骡子，知道啥叫骡子？阉人！知道啥叫阉人？太监！知道啥叫太监？骡子！兄弟我告诉你，这男人就靠这口精气活着，你可千万千万不能做啊。

佟志叹气说:说得那么血糊啦啦的，你又没做过。

大庄说:我是没做过，那我家驴啊猪啥的做过呀！我想起来了，咱厂里总工，郑总家那只波斯猫结扎了。结扎之前那猫闹春闹得邪乎，半夜三更叫得人得慌，十里外都能听见。现在好啦，跟个大闺女似的，温顺着哪，郑总那混血老婆成天价抱着，像抱闺女。大庄说着像抚弄猫一样抚摸一下佟志后脖子，佟志打了一激灵……

佟志下了班，一进家门就脱掉裤子钻上床。文丽推着婴儿车跟着进屋，看着佟志直奇怪。佟志死死抓着被子，说:我没去医院，我不能去医院。

文丽冷冷地说:好啊，那问题也简单，你以后别上我床啊，你下来！

佟志说:我不下来，我就睡这床上。

文丽上前掀被子。佟志死活拽着被子不松手。文丽说:好，你睡这床，我出去找地儿去。文丽说着就往外走。佟志赶紧欠身拽着文丽，一把拽床上，搂着文丽说:老婆，老婆，我求你，我不能做我真不能。做完了，我就不是男人了，你说俩女人躺一床上像什么话嘛。

文丽说:胡说八道，要真那样，医院干吗还有这个项目啊，迷信你！

佟志说:你不信是不是？我调查过，我们厂的秃头老董，有印象吧？你说他是不是越来越像老娘儿们了？

文丽说:他？他一直那样啊！

佟志说:谁说的，从前他有头发还有胡子，现在，你看他光下巴谢顶，说话声音都变了。

文丽问:怎么知道他因为那个就变的？

佟志压低声音说:他老婆说的，说他做了以后，老董再没有夫妻生活了。

文丽说:胡说你！他老婆能跟你说这个？你和他老婆什么关系？

佟志说:哎，我听我师傅说的。

文丽用手杵佟志的头，说:你师傅就不教好的，上梁不正下梁歪！

佟志说:我不做了啊？

文丽说:不做怎么办？啊？已经仨千金了，你还真想要四吨啊！

佟志说:注意点儿不就得了？

文丽说:怎么注意？你有这么好的记性吗？

佟志说:你监督嘛，再说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儿，有时候你也挺主动啊！

文丽正要动手，多多突然哭了。文丽去哄多多。佟志松了口气，他知道他躲过去，不用做结扎了……

筒子楼水房里，文丽和两个女人在议论分房的事儿。

一个女人说:听说是按户口分房子，你们家和大庄家人口一样，房子肯定分的一样。

文丽说:我们怎么能和他们家一样呢？我仨闺女，她就一个儿子。

另一个女人说:你不知道啊，庄嫂把她公公婆婆的户口都弄过来了，正好五口人儿。

庄嫂走到门口，听到水房里的话，停住了。

文丽说:她可真行啊，那她也没法儿跟我们家比。

一个女人说:是啊，佟子刚提了工程师，算技术干部，听说对技术人员另有照顾。

另一个女人说:我也听说了，我们家是没办法跟你们家比啊。

文丽说:人比人气死人，我就从来不跟别人比。

一个女人说:那是，你也不用比啊。

听了几个人议论，庄嫂气哼哼进来，成心站在文丽的身边，把水桶往水槽里重重地一，溅起的水花儿落到文丽的盆里。文丽火了，抬起头瞪着庄嫂。庄嫂装看不见，扭头跟两个女人大声打招呼，说:我今天去房管科看文件了，文件上说严格规定按户口分房，技术人员和工人平等对待，我们家至少得分两间房！

文丽冷笑一声，端起锅就往外走。庄嫂站直腰，她身子宽，挡了一半路，文丽端着锅，也不看庄嫂，就那么呆着。两人僵了片刻，一个女人上前拽庄嫂，庄嫂让开一点。文丽走出去了。

庄嫂一肚子恶气，声音尖厉地说:神气什么呀！比别人多什么了！我可不怕，我又不欠她什么！

文丽气呼呼一脚踹开自家房门，说:我告诉你啊，房子钥匙到手，赶紧搬啊，一天也不能耽搁了。成天跟这些小市民搀和一起，连我闺女将来也都得变成大妈了。

佟志一听这话皱着眉头往外走。文丽说:一说你那庄家宝贝就不高兴……

上班了，大庄推开车间技术室的门进来。几名技术人员在忙碌。大庄问:佟子呢？

一人说:总工找他谈图纸去了。

大庄“哦”了一声往外走，一回身差点撞着一个人，大庄赶紧抬头，见是文丽，打招呼说:哟，文老师啊，找佟子吗？他不在，总工那儿谈图纸呢，知道啥叫谈图纸不？就是那个图纸啊！

文丽说:有什么不知道的，佟子在家天天看图纸，不就谈点儿意见吗，跟我们看作文一样。

大庄拍马屁说:文老师真有智慧，真有学问，真是老师，真……

文丽笑了，说:大庄，你怎么了？中午吃什么了？跟抹了蜜似的，这叫一个腻！

大庄嘿嘿笑着，说:这咋叫腻，我对你的敬意才表达了万分之一啊！

文丽说:你行了，再说下去，我都要被你说成老佛爷了。

大庄说:你在你们家可不就是老佛爷吗？

文丽愣了，盯住大庄问:佟子这么说的？我就知道这小子背后肯定不说我好话。

大庄吓得一个激灵，忙说:你这可冤枉人啊！佟子见我一句话得夸你三句半，啊，不对不对，十句话，三句话！你看你都把我吓糊涂了。这佟子对你那是二百二啊，还有什么不周到的，他对他妈都没对你亲。

文丽说:得了吧，他妈来那会儿，你也不是没看到。

大庄说:我可看得真真的，那要不是为了讨好你，能那么急着把老太太送走吗？

这句话文丽又不爱听了，转过脸瞪住大庄。大庄赶紧给自己一个耳光，说:你看我真是太尊重有文化有教养又漂亮气质又好的女同志了。我一见你咋就不会说人话了呢！算了，我这是言多必失，我啥话也不说了，反正佟志对你那是没说的。我老婆嫉妒死了。

文丽脸色放松一点，说:我就是来问他给奶奶回信没有，我们学校正好有同事去重庆出差，我想让他帮我捎点东西，佟志钱要没寄就一块儿捎过去。

大庄一个劲点头，说:是是是，邮费是钱，省点儿是点儿！

文丽说:那我走了，见到佟子跟他说一声。

大庄点头说:没问题，我现在就去找他。

文丽笑笑走了。大庄直抹汗。一旁青工看着笑，大庄给了他一巴掌。青工说:庄师傅，你见了文老师咋就跟见丈母娘一样，脑门子直冒冷汗，你怕她呀？

大庄踢一脚，说:去！胡说八道！

正说着，就见佟志捏着封信，垂头丧气走来。大庄不和青工闹了，看着佟志。佟志进来就坐下了，一脸郁闷。

大庄挥挥手，喊:工休时间，都出去运动。去去去。

那些人都出去了。大庄关上门，看着佟志。佟志把信放到桌上。大庄拿过信，瞧两眼放下，说:你老婆刚才来找你，说有同事去重庆，让你把钱捎过去。

佟志一脸苦状，说:哪儿来的钱？

大庄问:这才半个月啊，又没钱了？

佟志满脸愁容说:这生个孩子花销有多大啊，燕妮又大了，老嚷嚷要穿新衣服花裙子、红皮鞋。南方那边也要上幼儿园。这还有个多多！我这男人怎么当的呀！唉！

大庄说:知识分子就是意志薄弱，谁家容易啊？你们家就是不会过日子！瞧我们家那小子，不穿新衣照样精神。

佟志叫苦说:我们已经减了所有个人爱好了，成天坐家里数钱，怎么数也不够花的。

大庄看着佟志可怜，说:别这样啊，我一看你这样我饭都吃不下去。你真需要钱？

佟志说:废话！

大庄抬头往外看看，压低声音说:你可不能跟任何人——包括你老婆都不能说从我这儿拿钱啊。

佟志问:啊，你偷的！

大庄给了佟志一拳，说:说你是个雏还真是雏，你就没点儿压箱底的钱？

佟志问:什么压箱底的钱？

大庄说:就那女人说的私房钱，你老婆不知道的。

佟志说:我操，我工资袋上写得明明白白的，我一分钱怎么花的我老婆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我上哪儿有私房钱啊！

大庄说:笨吧你就，那就没有别的情况？猪脑子！

佟志看着大庄说:你不说你是你们家太上皇吗？你们家的钱不就是你的钱吗，干吗弄什么私房钱？

大庄说:那能一样吗？我的傻兄弟怎么教也教不会啊。你说，我有时候啊，抽个烟，请个大姑娘跳舞喝茶逛个公园啥的。这钱我能跟老婆要吗？我要她也不给呀，我自己手里有钱，我他妈想干吗干吗，那多好！

佟志摇摇头说:你这思想成问题啊！这两口子过日子，就是一家人，你藏藏掖掖的，你这不是骗老婆吗？你老婆知道了不伤心啊？

大庄恨铁不成钢地骂:我操，什么叫私房啊，老弟，就是不能让她知道啊！

佟志说:我他妈还真想不通这理，我操！你这偷偷摸摸，是一家人吗？

大庄说:你还是嫩啊兄弟，有一天你就知道男人手里没个活钱，是啥滋味儿了。大庄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钱，塞到佟志手里，说:打死你也不能说从我这儿拿的啊！

佟志拿着钱还愣着。大庄给了佟志一拳，说:是真钱！

大庄和佟志一前一后从技术室出来，却见一个熟悉女人的身影晃过。大庄一愣说:我不是眼花吧，那是我老婆吗？我操，我老婆到这儿干吗？

佟志开玩笑:捉奸吧？

大庄说:去去，不会是发现我的小金库了吧，那可就麻烦大了。

佟志不解地问:我说你还真是要钱不要脸啊，你女人的事儿你不怕老婆逮着，这点钱倒怕成这样？

大庄说:唉！你懂啥，没钱还找啥女人啊。

大庄和佟志分开，进了车间四下转悠。一个青工问:庄师傅，这满地找啥呢？

大庄瞪着青工问:刚才看见那谁没？

青工问:看见谁呀？大庄不好意思说出口，就见青工朝大庄身后打招呼:嫂子！

大庄一回身愣住。庄嫂一脸平静地走过来。大庄一紧张，赶紧过去，直着身子挡住庄嫂去路，声音低低地喝道:你来这儿干吗？

庄嫂推开大庄,一脸淡然，说:你说干什么，公事呗，我们单位和你们厂联合买粮，你们厂出车出人。

大庄一点也不敢放松，又问:找车队你到车间来干什么？

庄嫂说:找人啊！她说着回身盯住大庄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怕我看见啊？

大庄一挺胸脯说:说什么屁话，我就是要提醒你，上班时间别婆婆妈妈的，我没工夫扯那些。大庄说着往外走。庄嫂盯着大庄的背不动。大庄走得甭提多别扭，走几步，又回过身，走到老婆身边问:你这么看我干啥呀？

庄嫂说:我看你了吗？我看门口那儿，我们单位车在那儿，我们头正等着我呢。说着抬腿往外走。大庄不知道老婆葫芦到底卖什么药，紧走几步跟上前，喊:唉唉！当两天买菜的还长行势了啊，敢对老子这态度！

庄嫂回身看着大庄说:我告诉你大庄，你老婆现在可是有工作拿工资的工人阶级，你要再随便骂人打人，我们单位可有工会组织，我正在申请入党呢。

大庄愣了。庄嫂狠狠瞪一眼大庄，转身往外走了。大庄想，这老娘儿们到底吃什么药了？刚才那个青工走过来，大庄一把拽过问:我老婆刚才看到我和佟子在一起吗？

青工摇摇头说:我怎么知道。青工说着赶紧逃走，走几步忽然回过头冲大庄喊:庄师傅，庄嫂刚才打听你和哪个女同志要好呢。大庄一瞪眼，青工又做一鬼脸说:我说了你和那职小体育老师好啊！

大庄听了，多少放下点儿心了……

文丽下班后正准备做饭，房门“砰”的被推开了。庄嫂站在门口，也不进来，就那么堵着门，瞪着文丽。文丽吓一跳，手里正拿着鸡蛋就转过身来，见是庄嫂，立刻脖子硬了，眼睛也瞪大了，问:你干吗？

庄嫂声音又尖又厉，整个走廊全能听见:哟，他妈蛋哪，挺会享受的嘛！

文丽说:阴阳怪气的什么意思？

庄嫂说:什么意思你不明白？你这儿着脸吃香的喝辣的，吃的都谁的呀，自己没本事就别老装阔太太呀！

文丽被骂愣了，问:你说什么？

庄嫂讥讽说:装什么装呀！你说你家困难借点钱啥的，这街里街坊的谁还能说个“不”字。可你别偷着摸着瞒着骗着拿我当冤大头啊，我家上有老下有小，我揭不开锅的时候谁管过我啊！

众人围过来。文丽气昏了头，说:谁借啊？大白天红口白牙你胡说八道。我告诉你，我就是饿死也不会找你借钱。你配吗？

庄嫂说:哟，你们大伙可全听见了啊，我配吗？你配吗？我告诉你，我本来看你可怜，就想算了。看你这态度，嘿，你赶紧还我们家钱啊，不然我坐你们家天天看你吃什么东西！

文丽也不说话，饭也不做了，“咣”地关门进了屋。

庄嫂在门外大喊:我凭什么借你钱啊！你吃肉喝奶、你穿布拉吉、你看芭蕾舞！我们家挨饿受穷还看你脸色。还钱！不然我砸你们家锅！

佟志和大庄回来。佟志手里还拎了点儿东西。大庄满脸紧张，佟志也跟着紧张。两人老远就听见动静，赶紧上楼，一上楼梯可都吓住了。大庄过去，一把住老婆就往家里塞。庄嫂一边被推着一边还嚷嚷:我告诉你，我借谁钱都行，就不能借她！她不高高在上看不起我们农村人吗？还好意思管我们借钱，丢人啊！

大庄一把将庄嫂掀进家里，一脚踹过去，喊:老娘儿们，一天不收拾失心疯了你！跟着就听见房间里庄嫂闷闷的一声喊。

佟志进了门，文丽已经气得说不出话了。佟志放下糕干粉，不知道怎么安慰。文丽喘着粗气，问:你跟大庄借钱了？

佟志忙说:没！没！没啊！

文丽一把拉开抽屉说:我就知道你没钱了！就等着看你怎么办？可我怎么也想不到你会这么没出息，你跟谁借不成啊，非要跟那王八蛋借，你成心啊！文丽说着就开始流泪，又说，没钱你跟我说啊！我脸让你丢尽了！我告诉你，赶紧搬家，跟这种混账农民小市民无赖住一起，我一天半天，一小时也受不了了！

佟志举手投降，说:以后你管账吧，管吧，我真受不了了。

文丽恨恨地说:我管就我管，早知道你没这能力！你说谁让你要这么些个孩子，以后这日子怎么过啊！

佟志头要炸了，多多突然大哭起来……

可是，借钱的风波还没完。第二天，刚上班不久，孙师傅在车间里正要往外走，就听见门口有嚷嚷声，有人找孙师傅，并说她是工人，要找工会反映问题！孙师傅赶紧过去，只见庄嫂披头散发冲了进来。

孙师傅赶紧迎上前，问:淑贞，这是怎么了？

庄嫂痛哭流涕，喊道:孙师傅啊，你可得为我做主啊，这庄玉心人面兽心，家里这么困难他不管，他吃里扒外，他不管我们娘儿们死活，他混蛋，他还打人。

庄嫂虽然恨大庄，可并不敢将大庄借佟志钱的事儿向组织汇报，她只是胡乱骂着，哭着，上气不接下气。

孙师傅生气地说:大庄越来越不像话了，结婚这么多年了，我这没少教育帮助他，现在孩子都这么大了，怎么还敢打老婆啊！他人呢，叫他来，他这党还想不想入了！

正说着，大庄走过来。庄嫂一见大庄，立刻声泪俱下，扒拉开衣襟让孙师傅看，说:看，这是脚踹的，这大老青印子，我走路都困难了。你说他安啥心啊，对阶级敌人都没这么狠啊！

孙师傅瞪着大庄说:我警告过你多少次了，不能把你农村那套带到工厂来。淑贞是你爱人，也是阶级同志，夫妻之间要关心爱护互相帮助共同进步，有意见可以批评，怎么能动手打人呢！

大庄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含糊着说:孙师傅，我一时糊涂，我道歉。说着又冲着庄嫂作揖又说，高淑贞同志，我动手是不对的，不管你犯了多么严重的错误，我都应该本着批评教育的原则，对你进行说服帮助工作！

庄嫂瞪眼了，问:谁犯错误啊？

大庄没话说了，瞪着庄嫂。两人互相瞪着。孙师傅赶紧说:大庄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要再这样，我可真要全厂点名开大会批评你了！

大庄冷冷地看着老婆，说:这就是你想要的是不是？让你爷们儿在全厂人面前丢脸，大喇叭广播批判你爷们儿，你就舒服了？

庄嫂低下了头。孙师傅生气了，说:大庄！你还不服气啊！

大庄没说话。庄嫂先说话了:孙师傅，对不起，我们家庭内部矛盾还是家庭内部解决吧，刚才是我无知，我错了，我向你道歉，我回家了。

庄嫂含泪往外走，大庄愣住了。孙师傅看着大庄说:淑贞真是个善良的女人，你怎么就不能好好待她呢？

大庄说:孙师傅，我们家的事儿，你不懂！说完追上去。在车间门口，大庄追上庄嫂，喊着叫她站住。

庄嫂回过头，也不说话，低眉顺眼的。

大庄说:动手是我不对，可我也没真下狠的，你自己没站稳摔着，你恶人先告状！

庄嫂抬头，瞪住大庄说:知道我为啥生气？

大庄说:这有啥不知道的，我告诉你，佟子是我唯一哥们儿，他家有困难，我眼睁睁看着，我能好受吗？要是你，你会咋的？

庄嫂瞪着大庄说:我不是那没良心的人，佟子是个好人，你帮他我没二话。文丽虽然又酸又臭，可她是我干闺女的亲妈，我也不能说什么，我就是恨你，恨你！你藏着个小金库，你有外心啊你，你是不是盘算着在外面养个什么野娘儿们啊！

大庄赶紧上前捂住庄嫂的嘴说:胡说什么呀，你还让不让我在厂里呆了！傻娘儿们！

庄嫂咬了大庄的手。大庄疼得直甩手。庄嫂压低声音问:小金库在哪儿？

大庄说:没有！没有！就是没有！

庄嫂说:你要不缴公，我带儿子回娘家住去。

大庄叹口气，说:哎哟我奶奶！得得得，都给你，给你。

下班的工人和家属们三三俩俩往宿舍走。文丽今天显得挺高兴，拎着点儿和菜匆匆往家走，同筒子楼的两个女人赶上来，打着招呼。一个女人说:听说厂里照顾技术人员你们家分的房子比我们家大好几平米。

文丽心里得意，脸上却做愁苦状，说:我们家孩子那么多，两间房住着也够挤巴的，大几平米也没用。

正说着，就见庄嫂骑一辆男式自行车，车梁上挂满东西。庄嫂脸拉得老长，车骑得风快，车上东西咣咣当当响了一路。两个女人见到正要打招呼，又看文丽一眼，不说话了，只是讪讪笑笑。文丽像没看见庄嫂似的。庄嫂的车“嗖”的一声从她身边擦过，车梁上挂的东西差点蹭着她。文丽倒也不急，只是错错身，照走自己的路。就听庄嫂在车上嘀咕着:神气什么！还不是靠老爷们儿！

文丽没听清，回头问:她说什么？

一个女人正要回答，另一个女人捅她一下，两人都笑着，说:她能说什么，乱讲呗。

文丽问:她分几间房啊？

一个女人说:倒也是两间房，可跟你们家没法比，朝向不好，西晒，而且面积还小几平米哪。

文丽轻松地说:倒也够住了。

在工厂车间里，下班时间过了，大庄才放下手里的活，用棉纱蘸汽油擦着手。佟志走来，大庄不像从前那样对佟志了，像没看见一样，不理不睬的。佟志给了大庄一下，说:我操！有什么怨气你跟领导反映啊，你跟我来什么劲啊！

大庄一甩棉纱，说:我生闷气怎么啦！这次厂里办事太不咋地！你说你和我家庭状况是一模一样，你咋就比我强那么多呢！

佟志说:怎么叫一模一样，你父母也不跟你住，你家才三口人，我们总共比你家面积大两三平米！你至于吗？

大庄说:你也学会打马虎眼了，什么两三米，我上午拿卷尺量过，整整少了三米半还多一点！

佟志问:有什么区别吗？

大庄说:区别大了去了！三米就是一张床的地儿！而且我家还把边儿，靠马路不说还西晒，那间房到了夏天人住着还不得跟个大蒸笼一样啊！不像你们家冬暖夏凉！大庄带着情绪换衣服，摔摔打打的。

佟志说:要不咱两家换换！

大庄不敢相信地看佟志。佟志笑笑。大庄说:你这叫安慰人啊？你根本做不了主的事儿你说了这不寒碜我吗？文丽要知道你说这话，我敢说她能撕你的嘴！大庄“啪”地关上更衣柜，说:我现在都不敢进家门，没脸啊！

佟志说:哪有那么严重！

大庄说:你说我怎么办？我现在去考个工程师来得及吗？你说你这人平时看着呆头呆脑，成天抱个书本，怎么就算到会有今天？以后，再算计这种事想着我点儿啊，亏我什么好事儿都惦记你，你怎么能那么自私！

佟志哭笑不得了。孙师傅走过来，佟志赶紧喊:师傅，过来过来。

孙师傅却不过来，停下说:干吗？下班不赶紧回家，搞什么名堂？

佟志上前拉住孙师傅，说:师傅，你可是工会主席，你说我和大庄同时进厂，这回分房子，我们两家面积不一样，你看大庄他现在见了我就跟乌眼鸡一样，恨不得啄掉我一颗眼珠子！

大庄回过脸，果然瞪大眼睛盯住佟志。

孙师傅打着哈哈，说:这是厂里决定的，工会哪管得了这事儿啊！孙师傅说着就走。

佟志跟上前说:师傅，你跟厂里反映反映！不能一碗水端不平啊！

孙师傅回过头，看大庄一眼，压低声音，说:你个傻佟子，今儿一天大庄就找我磨这事了，人家躲还躲不及，你往跟前凑！搬你的家得了，甭管别人，你也管不了！佟志还想说什么。孙师傅匆匆走了。

大庄在一旁冷嘲热讽，说:你说你连师傅都那么会找，工会主席哪！看那架式还能升。你瞧我那师傅，糟老头一个，关键时刻退休了，我想找他说句话，一问回农村抱孙子去了，气死我了！我老婆可要来厂里闹了……

庄嫂说来厂里闹事还真来了。那时大庄正在车间里和女工们开着玩笑。一个女工冲着大庄喊:别在这儿骚情啦，你老婆到厂里反映你生活作风问题来啦！

大庄吓一跳，赶紧抬头，就见庄嫂在车间门口探头探脑。大庄赶紧迎过去，拉着庄嫂到一边，低声问:你来干什么？

庄嫂说:说好了一起见你们厂长，忘了？

大庄说:跟你说我都找一圈了，没用！

庄嫂说:你找？怎么找的，想都能想出来，平时见了我们娘儿们吹胡子瞪眼的，一见那当官的，骨头都软三节了。

大庄说:胡说你！赶紧回去！

正说着，孙师傅出现了，见状赶紧过来压低声音说:上着班儿你们这儿干什么呢？

大庄刚要回答，庄嫂抢先说:孙师傅，你说我们还能想什么还能干什么？还不就为那几平米面积的事吗。

孙师傅说:我都知道了，也向厂里反映了。这不得有个过程嘛。你先回去吧。大庄，赶紧到车间去，正等着你呢。

大庄答应一声正要走，庄嫂堵住去路，冲着孙师傅说:我们反映情况也有一个礼拜了吧，房子钥匙都到个人手上了，再拖下去，就算反映到中央还有用吗？孙师傅，你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明确的答复，不然我就跟这车间住下去了。

没等孙师傅说话，大庄赶紧说:会不会说人话啊，人家孙师傅工会主席日理万机，哪有工夫管咱这点生活小事儿啊。

孙师傅一把拽过大庄，说:你这劝架还是拱火呢！我告诉你李局长正在厂里开会，呆会儿就来车间。赶紧让你老婆走，这让局长看见了，像什么话啊！

大庄一听，大声说:啊，局长要来。哎哟，我的妈呀，老婆子你给我赶紧走，上这儿丢我人现我眼啊！

孙师傅气得还没说话，庄嫂说:孙师傅，今天不解决问题，我就不走。我就在厂里守着，什么时候解决，我什么时候走！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庄嫂一点惧色也没有。眼看着大庄大嘴巴要扇到她的脸上了，孙师傅赶紧拦住，说:这是你们家啊？吵架！

大庄本来就是做个样子，庄嫂借势开始撒泼，就开骂了:你这个没出息的，你就会窝里横，在家里比谁都厉害，打完儿子打老婆，真到节骨眼儿上你包一个啊！

大庄虚张声势地说:你这个臭老娘儿们，还给脸不要脸了你！孙师傅你甭管了，我非狠狠教训这老娘儿们不可！

佟志过来，却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庄嫂一眼看见佟志，更火了，扑到大庄跟前，猛地推他:你骂老婆打孩子声挺大，一到单位你就让人骑着脖子拉屎！你说你和别人比，你差啥了？你凭什么就分那么小房子，这跟住筒子楼有什么区别啊！

大庄和庄嫂扭成一团，庄嫂狼哭鬼嚎起来。孙师傅真火了，上前推开大庄，说:你们要吵架回你们家吵去，这演戏给谁看呢！

大庄不高兴了说:孙师傅，怎么叫演戏？我们确实有实际困难，我看你就是有点一碗水端不平。

孙师傅说:你说什么？

大庄说:我能说什么呀，我也没什么文化，能说什么受听的。

佟志看不下去了，转身往外走，刚走几步就听见有人叫他:佟子！

佟志抬起头，愣住了，厂长和几个厂干部陪着局长走来。局长是认识佟志的，一见佟志满脸带笑，问:是小佟吧，局里先进大会上见过面的。

佟志不好意思了，说:局长、厂长，怎么怎么……

厂长说:李局长来你们车间看看，要更新一批设备。

正寒暄着就听一声哭嚎:局长来怎么啦，你以为局领导就这水平？我反映真实情况，就给你小鞋穿，要那样，我去部里，去中央，我看谁敢给你小鞋穿！

厂长和局长都愣住了，只见大庄和庄嫂扭着朝这边走来。厂长明白是什么事儿的，给佟志使个眼色，佟志赶紧离开。厂长回过身堵住庄嫂说:你反映的问题厂里都知道了，也讨论过，现在是上班时间，个人问题下班后再处理。可以吗？

大庄赶紧上前，冲局长、厂长点头，说:我爱人农村人，没文化，我回去教育她！然后推庄嫂，声音还挺大:回家去，厂长说得对，局长多忙啊，哪有工夫管咱这种生活琐事儿！你甭给我在局长面前丢人败兴，以后还怎么让我做人啊！

庄嫂不理大庄，盯住局长，说:局长同志你觉得我这是丢人败兴吗？局长同志、厂长同志，你们会因为我反映问题，给我爱人穿小鞋吗？

大庄做势要打，一边回头冲厂长、局长直点头，说:她不懂事儿，说疯话！

庄嫂甩掉大庄的手，冲局长说:局长同志，我一个普通工人能不能给领导提意见？

大庄赶紧堵庄嫂嘴，一边回身冲局长说:老娘儿们说话不走脑子！

局长拿出姿态，语重心长地说:大庄同志，让你爱人说吧，畅所欲言。我们做领导干部的欢迎群众对我们的工作监督批评，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

大庄听到这话，手慢慢放下。庄嫂立刻眼睛发红，上前握住局长的手说:局长同志啊，你这话可真说到俺心坎上了，俺和俺爱人大庄两家三代贫农，穷啊，见人矮三分啊！现在咱进了这北京城当了工人阶级，俺高兴光荣啊。可没承想还受这大委屈，咱就是想不通，受不了，咱不是工人阶级吗？咱没做贡献吗？

庄嫂说着眼泪缓缓流下，再不像刚才和孙师傅那样跳着脚撒泼，现在的庄嫂可怜兮兮的，像受了天大委屈似的。大庄跟着眼也红了，过去扶住老婆肩膀，递过去手绢。庄嫂一个劲流泪，擦泪。慌得局长赶紧握住庄嫂的手说:这位同志，有什么意见尽管提，共产党就是为老百姓办实事讲道理的。

庄嫂反过来握住局长的手，也不擦泪了，任眼泪哗哗往下流，说:局长同志啊，我不是小心眼儿，我不是要跟人比什么，实在是我家有困难啊！

局长一个劲劝说:有什么困难，你说吧，只要是合情合理的，厂里能解决就厂里解决，厂里不能解决还有局里部里，你要相信党相信政府。

庄嫂含着泪抬起头，说:我总算盼到有人说句公道话了。我们家住房实在是困难啊，我爱人，我儿子，我公公婆婆，我家也有老人，我们四代同堂啊。可和我们条件一样的，条件还不如我们的，就能比我们多分房子。局长同志，我们不是要跟人比，我们就是要一个公道，我们就是想问为什么？

一听这房子问题，局长头也大了，但不好表态，于是抽象安慰着:你慢慢说慢慢说，这个问题可能不是一天两天……

厂长忍不住了，说:庄嫂，这是咱厂里自己的事儿，局长工作繁忙，咱别麻烦局长好吗？我们会认真解决问题的！

庄嫂一眼看出局长的为难，立刻满脸悲愤，声泪俱下，说:局长同志，你会错我的意思了，我们不是那种贪婪之人，不该我们得的我们不会要，我们就是要讲这个理，厂里为什么搞歧视？为什么相同的工龄职务、人口，可住房面积差那么多？我爱人大庄厂里人都知道，那是辛辛苦苦、兢兢业业为厂里工作不分白天黑夜，连那私生活晚上都顾不上。要这次分房子，厂里是专门发文件，照顾某些特殊人，我们就是要问，当工人的是不是就比某些人低三分？

大庄赶紧上前猛推庄嫂，说:你胡说什么，这是厂领导决定的，是政策，你什么也不懂，乱说话！

庄嫂推开大庄，委屈得嘴唇直哆嗦说:俺不懂啥是政策，俺就以为共产党领导都是俺亲人，有啥困难都可以反映。局长同志，我不会说话，我打扰你工作，我不好意思，我给你赔不是！

庄嫂说着颤巍巍要低头。局长赶紧扶住，说:大嫂你这话就见外了，我今天来厂里就是为解决工人同志生活和生产困难的，每一位工人同志都是国家财富，我们都要关心爱护，要一碗水端平。

庄嫂含泪说:我们小工人除了靠共产党，还能靠谁？

局长不得不表态了，冲着厂长说:这位女同志提出的问题，你们要认真考虑。工人同志是国家最宝贵的财富，方方面面我们都必须做到一碗水端平，如果真有歧视现象，党的政策是不能允许的，请厂里明天就给局里一个明确答复。

厂长无奈点头，对庄嫂说:你放心，你的问题我们一定会认真解决。实在解决不了，咱两家换房，我的房子给你。

庄嫂说:你这是什么话！我可没这个意思啊！

大庄在一旁呆住了……

佟志这一天下班回了家，看见家门半敞着，就匆匆进门，又走出来，在走廊上看看。文丽正在房里打包，说:你看什么呀，我告诉你啊。分咱对门的陈副厂长是留苏的，他老婆是他同学，我见过几次，人特好，还会弹钢琴，俄语说得也特棒。你说跟这种素质高的人做邻居多好啊，咱几个闺女起码也能受点熏陶啊！

佟志说:你瞅你这不健康的思想情趣！

文丽给盆里兑了热水，让佟志洗脸，又说:唉！都十年了，就想自己家能有个厕所，能安安静静洗个澡什么的。

佟志压低声音说:怎么一人啊，两个人一起洗。

文丽撩起盆中水泼到佟志的脸上，说:你也算个人！

吃过了晚饭，佟志早早钻进了被窝。文丽上床时发现佟志快睡着了。文丽不高兴，撞了佟志一下，说:就知道睡！

佟志激灵一下，问:什么？

文丽倒下，不搭理他。

佟志只得欠起身，问:又怎么啦？

文丽说:这明天就搬家了，怎么搬啊？

佟志往下一倒说:什么大不了的事，叫几个青工不就完了？

文丽发愁说:那请了人不得请抽烟请吃饭啊？

佟志无所谓地说:做顿炸酱面就得了！

文丽瞪起眼睛说:炸酱面拿得出手吗？

佟志大咧咧说:小青工有什么讲究的，给师傅干活理所应当，给口吃的就不错了。

文丽说:怎么也得炒几个菜吧，这找外人真是别扭。你说我要有个兄弟什么的多好，我那俩姐夫吧，关键时候不是生病就是出差，根本指望不上。

佟志说:屁大点事儿看把你愁的，这样你可老得快！

文丽又掐佟志，说:叫你嫌我老！你当甩手掌柜啥事不管就知道张嘴吃饭，我不得管账啊，不算计成吗？

佟志赶紧蒙被子，说:又来了，这事儿你到什么时候才能不唠叨啊！

文丽掀开被子说:不许睡！说点正事！房子怎么安排想清楚了吗？

佟志埋怨说:我就说先安排好再搬，你非急着搬。

文丽说:这地方我一天也不想再住下去，我就要住新房子！

佟志翻个身，背冲文丽说:这要搬家了，我心里突然有点空落落的，打进厂就住这筒子楼。我呀，这辈子最好的年头都搁这筒子里了。佟志声音里透着伤感。文丽也沉默了。呆了一会儿，文丽把佟志扒拉过来面冲着自己，瞪着眼问:你后悔了？

佟志说:我真没心思吵架，我就想，就想要。说着佟志扑上来爬到文丽身上，却不行。文丽瞪着他说:你根本就心不在焉，你这样多长时间了？

佟志说:这不是让你给折腾的。我情绪好一点你就骂我，你老这么骂我，看它都被你骂残疾了，你后半辈子要是守活寡你可别怨我啊！

文丽压着笑，说:胡说你！我摸摸……

次日，佟志蹬着三轮车，车上放着家具，文丽坐车上，两人一脸得意，几名小青工骑着自行车跟着，佟志一路吹着口哨，和小青工们一路嘻嘻哈哈的。

路人问:这搬家哪？

文丽兴奋地说:是啊，是啊！有空到我们家玩儿吧。

佟志家的新房是六十年代那种简易楼，佟志家是两间房，有厕所，在走廊上封一堵墙当了厨房。佟志一身工作服和来帮忙的青工们扛家具。文丽也是一身工作服，虽也帮着拿些小东西，但主要站在新家里，跑前跑后张罗着安放家具。

青工们看着羡慕，文丽乐得合不拢嘴。

吃饭了，客厅里传来佟志和青工们吃饭喝酒的喧哗声，文丽却生了一肚子的气，因为青工们太能吃了。文丽拍黄瓜的手直用劲，劈劈啪啪地，但外面说话声更高，厨房声音还是被压住了。

锅里水开了，文丽下挂面，一下两斤。

外面佟志喊着:老婆，面条得了吗？还有那黄瓜花生米都赶紧上啊，这酒都喝差不多了。

文丽气得直嚷嚷:急什么呀！文丽的声音仍然被盖住，一个青工推门进来，满脸笑容地问:文老师，要我帮忙吗？

文丽转过脸往外推青工，说:你们吃你们的，这厨房哪儿是男孩子呆的地儿啊，你来也是瞎添乱，那啤酒够不够？不够我再去小卖部打点去？

文丽关上门，身后面条锅扑了出来，她手忙脚乱的，赶紧抓起水勺子就往里浇凉水。忙得碰翻案板，一案板黄瓜全滚到地上，文丽也顾不上黄瓜，赶紧去捞面条……

好不容易，青工们喝得红光满面个个笑嘻嘻地走了。佟志也喝高了，兴奋地说:这文老师做饭手艺一般，可管饱。

文丽的手就伸到佟志屁股处，狠狠掐一下。佟志疼得一蹦老高，声音大得竟有了回音:干什么你？

文丽“啪”的一摔账本说:这个月的工资花一半了，这才几号啊，下半个月你想辙吧。

佟志说:咱们十来年才搬一回家，破费点儿也是应该的。再说，只要请人帮忙不都得破费嘛！

文丽说:说好了就吃顿炸酱面的，你偏逞能，烟酒管够。你谁呀？你开烟酒铺的啊？这么大方，你烟酒管够了，孩子肚里没食了。

佟志不服气地指着窗帘:那你买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不也抢孩子肚里的食了吗？

文丽说:我是省出我自己买衣服的钱买的！

佟志说:你一天到晚买衣服，你看我一年才穿几件衣服啊！

文丽不屑地说:我当老师的能和你们工厂里的比吗？你们一身工作服穿一年，我能一年到头穿一件衣服吗？还不得被人笑话死！

佟志冒火了，掉头就走了。

佟志和文丽，住上新房的头一天就吵架了……

佟志家顺利搬走了。那么大庄呢？大庄在佟志搬家的那一天，被叫进厂办公室。大庄一眼看见庄嫂和厂里人说话，就吓一跳，赶紧要往回走。

庄嫂喝道:大庄！

大庄赶紧回身，装不认识说:啊，找我啊？

庄嫂跟那人分手，过来瞪着大庄，说:嫌我给你丢人，分下房子你甭住，你就住那筒子楼吧！

大庄压低声音说:你现在可是大名人，你说话声音低点，你给我留点脸成不？

庄嫂也将声音放低说:我要不是想着你这张老驴脸，我早豁出去了！我要把那娘儿们那些资产阶级臭毛病抖搂出来，看她的小脸儿往哪儿放！

大庄说:你越说还越下道了，那能胡说吗？破坏团结的事咱可不能做！

庄嫂得意了，笑着说:反正现在工人阶级最吃香，知识分子得意的时候早过去了。

大庄不乐意地说:越说越下道了啊，佟子可是我铁哥们儿。

庄嫂说:我又没说佟子什么。，知道她今天搬家不？

大庄说:别老跟人比，你目的达到不完了？

庄嫂反问:什么叫目的达到？

大庄说:不给咱调房子了吗？和佟子家比一点不差啊，知足吧！

庄嫂说:那不成，朝向不好，凭什么咱得朝北？冬天多冷啊。

大庄急了说:我的姑奶奶，你要折腾到什么时候啊！你再这样引起了公愤，还让不让我在厂里混了？

庄嫂说:你放心，谁敢对你说三道四的，你告诉我，我找局长去！

大庄长叹一口气，说:哎呀我的妈啊，我咋娶这么个夜叉兼二百五啊！庄嫂就笑了，因为大庄想不到的事还在后边……

几天后，文丽下班后，买了把菜匆匆往家走。离家近了，老远就听见楼前有鞭炮声。文丽问路人:是谁家结婚办喜事吗？路人告诉文丽是有人搬家。文丽踩着爆竹碎片走，越走越慢，那爆竹的碎纸一直到她家住的三层，又见自家对门的门洞开，人进人出，扛着家具，隐隐听见屋里传出女人的嚷嚷声，文丽一下子就傻了。是庄嫂在指挥着青工们安放家具，喊:都给我仔细着点，掉一块漆我扒你们的皮。

一个青工喊:那我们干好了有啥好处啊？

庄嫂拍着这个青工的屁股说:煮红烧肉，撑死你们小瘪犊子！

庄嫂抬头看见脸色铁青的文丽，笑呵呵地说:文老师下班了？正收拾呢，屋里可埋汰啦，等收拾好了，再请你过来指导啊。

文丽已经气得说不出话了，她想不明白庄嫂居然找厂里找赢了。而且换到了副厂长的房。

大庄家的青工们已经散去。庄嫂乐颠颠收拾房间。大庄看着老婆直咂摸嘴，说:看你那小样儿，比结婚还高兴。

这句话勾起了庄嫂的伤心事儿，庄嫂说:结婚有什么高兴的。

大庄也明白了，忙说:得得，打住，我糊涂了，怎么扯起这事儿。

庄嫂收拾着东西，说:你去跟对门打个招呼，这住着街里街坊的保不住就是一辈子的事，搞好邻里关系可是大事儿。咱家那锅里炖的牛肉端去给燕妮吃，我干闺女爱吃这口。

大庄皱着眉头说:你没病吧？咱住这儿可是堵着文丽心窝子了，没准睡觉都在琢磨怎么跟你干架呢，还往枪口上撞。

庄嫂说:瞧你那窝囊样！她端着牛肉就要往外走，大庄一把拽住，说:我叫你奶奶还不成？你得理就饶人吧！

庄嫂慢慢将牛肉放下，一笑说:我得什么理儿了？我不该住这房子吗？

大庄说:该该该！

佟志在自家门前听着对面庄家的动静，急得抓耳搔腮，想出去，又不敢出去。门“啪”地被推开，佟志一见文丽拉着脸进来，赶紧就躲进了厕所。

文丽一脚踹开厕所门，吼道:我不能跟这种人住邻居！你去跟厂里说，她不走，我走！

佟志说:那厂里是你家啊，你想住哪儿就住哪儿？你出去，我要撒尿。

文丽说:你不把这庄大妈弄走，你就憋着吧……

第六章

影响中国命运的公元1966年的春天到了。燕妮已经上小学了，并戴上了红领巾。

在学校办公室里，文丽边吃饭边翻报纸。梅梅拿着饭盒进来，坐在文丽对面，拿过一张报纸，迅速翻几页，丢一旁，说:一天到晚两报一刊社论，一点意思也没有。

文丽问:那你关心什么呀？

梅梅说:我特想知道王心刚和王晓棠他们的事，你说他们真是两口子吗？

文丽不耐烦地说:我怎么知道！

梅梅抱怨说:你说这报上怎么就不能登点儿老百姓感兴趣的事呢！

文丽笑了:这党报上能登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啊！亏你想得出来！我看你还真是无聊，这都三十了吧，一天到晚都想些什么呀！

梅梅说:谁说我三十？我二十九！再提我这岁数，我跟你急啊！

文丽说:上回二姨姥家那大表姐，不给你介绍一个外交官吗？怎么样了？

梅梅说:条件还真不错，家里一层楼呢，光厕所就三个。你说这家里要三个人拉肚子都有地儿了嘿。

文丽赶紧说:条件不错啊！人呢？重要的是人怎么样。

梅梅懒懒地椅背上一靠，说:没戏！

文丽说:你还要什么条件的？你一不是二八少女，二不是天仙美女，别太挑了啊！

梅梅说:那人多大了你知道吗？

文丽说:多大？五十？六十？还是七十？不会吧？

梅梅夸张地说:四十五！

文丽松口气说:也不算太老。下班等我，好好说道说道。

梅梅不理会，吃了饭，走了。

下班的时间过了，在工厂篮球场边的路上，佟志和大庄走着，那时是夕阳将尽的时候，绿色新生，春风怡人。

佟志忽然捅大庄。大庄回过头，一看也傻眼了。梅梅站在前面路旁，柳眉倒竖，瞪着大庄。佟志先说话:梅梅啊，下班了？怎么搬家后没见你去啊？文丽天天念叨你呢。

梅梅看着大庄，讥讽地说:是吗？真那么想我，我住你们家，成吗？

佟志笑着说:成啊。

大庄冲着佟志说:你们聊啊，我还有点儿事儿。

佟志低声说:这就是你的事儿，还什么事？

梅梅不再说话，两眼盯着大庄。大庄走了几步，停下半回身，犹豫着。佟志想说什么，一句话也想不出，只好走了。

春风里，梅梅就这么盯着大庄。大庄别扭至极，只得过来，做出一副洒脱状，低声对梅梅说:你要吵架也不能在路上吵啊！我丢人没关系，你可是黄花大闺女啊。

梅梅气哼哼说:从你结婚那天起，我的脸就丢尽了。我怕什么？

大庄说:找个地儿说，成吗？

梅梅问:你不躲我吗？

大庄叫屈:什么叫躲啊！

梅梅说:有新相好的了？梅梅眼睛有点湿了，又说，你说我什么时候难为过你，你干吗这么对我？

大庄左右看着，说:梅梅，咱别这样，成不？你说这么些年了，咱们这是……你说你图个啥？哥哥我啥也不能给你啊，我要老这么耗着你，我不是缺德吗？

梅梅说:你撒谎，前些日子你不这样呢！

大庄说:其实我一直就想跟你说清楚，咱不能这样下去了。

庄嫂拉着儿子远远过来。大庄背对庄嫂没看见。庄嫂见了梅梅，停住脚步，脸色铁青。狗子见了，看看母亲的脸，又看着父亲和梅梅。梅梅见了庄嫂，一脸挑衅，故意做出一脸甜蜜状，对大庄柔情蜜意地说: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我什么也不要求你，就想你陪我玩儿。

大庄心灰意冷地说:都什么岁数了，别玩儿了！

梅梅问:是不想跟我玩儿了吗？

大庄找不到话说。

庄嫂冷冷地盯着梅梅，然后拉着儿子就走上前。梅梅直起腰，一脸傲慢地斜视着庄嫂，就听见文丽匆匆的声音:梅梅，梅梅！

大庄和梅梅都循声看去。大庄此时才看到庄嫂和儿子。庄嫂一脸贤惠状，笑着说:聊着哪！

大庄却冲着儿子嚷嚷着:嘿，臭小子，见了爸爸也不吱声。

儿子怯怯地看着母亲，庄嫂一拍儿子的肩膀，儿子冲向大庄。儿子拉着大庄奔向篮球场。庄嫂悠扬的声音飘过去:狗子，别弄脏了衣服，小心我揭你的皮！

狗子答应着:知道啦！

文丽快步走过来，拉着梅梅就走，却见庄嫂冷冷打量着她们。梅梅和庄嫂互相瞪着。文丽推着梅梅说:走啊！

庄嫂不紧不慢地说:文老师！我知道你们二位都是大知识分子、人民教师，为人师表、教书育人……

文丽打断说:你不必戴这么多高帽，有话直说吧。

庄嫂的声音陡地拔高了，说:可是你们这么偷鸡摸狗的实在上不得台面，那是老师干的事吗？

梅梅喊:你说什么?！

庄嫂逼视着梅梅说:你说我说什么！

文丽把梅梅拦在身后，说:你干吗老跟梅梅过不去，怎么不管管你孩子的爸？这种事女同志都是受害者！

庄嫂冷笑说:都老娘儿们了，还不懂男人怎么回事儿？我还告诉你们了，我老头招女人喜欢不假，可那些女人一个也甭想打他的主意，他这辈子就是我老头，我孩子的爹！姓梅的你就别做梦了，也三十岁老姑娘了吧，赶紧找个主儿嫁了吧！

梅梅推开文丽，喊:高淑贞，你以为大庄有多待见你哪，不过是看你可怜，给庄家生个儿子，就算睡一张床，守不住心有什么劲啊！

文丽赶紧往后拉梅梅。

庄嫂反而笑了，说:我们就睡一张床，我们就一家人和和美美在一起，你看着干起急，我气死你！

梅梅还想说什么，文丽拼命拉着她走开了。离开了庄嫂，文丽恨铁不成钢地说:我说你这也不成那也不干，跟这个臭男人拉拉扯扯，你到底有没有自尊心啊！

梅梅脸涨得通红，说:他跟这臭女人根本就不幸福，我早看出了，他是在安慰我！我不能看着他受苦，我受不了！

文丽气得抬起了手，说:你要是我闺女我大嘴巴扇你。少废话，我今儿晚就跟佟子说清楚了，叫那姓庄的不许再缠着你！

梅梅眼睛忽然红了，冲着文丽喊:他什么时候缠我了？是我缠他，他要缠我，我还能这么难受吗？你什么也不懂，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感情！梅梅哭着跑了。

文丽气得干瞪眼，回到家气也没消。燕妮和多多在楼下玩沙包，弄得满身是灰。文丽见了头就疼了，命令说:赶紧回家！

燕妮一甩手，说:不！就不！燕妮跑开了，还做鬼脸。

文丽只得牵住多多的手。燕妮光顾着跑，绊了一跤，起来也不哭，一身脏脏的，自己在扑打。文丽上前给拍灰，说:怎么说也不听，就没个女孩样，稳稳当当走路不成啊？瞎跑什么！

燕妮不理妈妈，眼睛看着别处，忽然叫起来:姨！

文丽下意识回过身，又立刻转回来，抓着燕妮和多多就走。庄嫂领着狗子走来。这狗子一身干干净净的，扎着红领巾，见了文丽就举手行队礼，喊道:老师好！

文丽只得回过头，冲着狗子点点头，说:跃进好。她瞅了狗子一眼，见他衣着干净，裤子甚至带裤缝，再回头看自己的俩女儿，燕妮一身灰，多多穿着件不合身的衣服，上面全是剩饭痕迹。文丽恼羞成怒，抱起多多，拉住燕妮的手抢先一步进了单元门。燕妮看懂了妈妈的脸色，怕了，老老实实跟着走。

庄嫂成心紧跟在文丽的身后，热情地跟燕妮打招呼:妮儿，呆会儿去姨家吧，姨晚上烙鸡蛋饼！

文丽狠狠瞪着燕妮。燕妮回头看一眼庄嫂，没敢说话。文丽因为生气，想甩掉身后的庄嫂，走得猛点儿，恨不得一步俩台阶。可她一手抱多多，一手牵燕妮，脚迈大了，绊一下差点摔倒。燕妮吓一跳，刚喊声妈妈！身后的庄嫂已经伸手稳稳扶住了文丽。文丽自己也吓一跳，回过味来，意识到身后庄嫂搀着自己，猛地甩开她的手。庄嫂收回手，脸色立刻冷冷的了。上得台阶，两人同时掏钥匙，开门，谁也不理谁。俩女人仿佛在比赛谁开门快，结果是越急越打不开。还是文丽抢先一步打开门，赶紧把孩子塞进门，跟着进门，门“咣”的一声关上。

庄嫂跟着进了自家门，正要狠狠带门，却见门缝有点裂了，门关到一半，赶紧停住，却越发生气了。狗子一进门就跑。庄嫂暴喝一声:给我进屋写作业去！

狗子登时老实下来，乖乖进了自己的屋。

到了做饭的时间，燕妮趴在庄家门缝上，往里看，门里香味儿传出，燕妮馋得不行。

文丽拉开门，一眼看见燕妮趴在庄家门缝上，大怒，上前要抓燕妮，庄家门却开了。庄嫂扎围裙端簸箕正要出门。燕妮冲着庄嫂甜甜一笑，喊了一声:姨！

庄嫂先看见虎视眈眈的文丽，俩女人互相瞪着，但低头看见一脸笑容的燕妮，庄嫂立刻放下簸箕，手在围裙上蹭蹭，抱起燕妮，说:妮儿啊，到姨家玩儿啊。以后啊，下了学，饿了就到姨家，姨家可多好吃的了。

庄嫂说着抱着燕妮就要往屋里走。文丽喝一声:燕妮！吓得燕妮一激灵，赶紧秃噜着下来回头跑回家了。

佟志回来了，先进厨房，问:晚饭有肉吗？

文丽正生气，说:就你一天到晚吃肉吃肉，弄得俩孩子跟你一样没出息。知道今天燕妮干什么了？她又去趴庄家的门缝，还被庄大妈看见了，我这个气啊，你说我一辈子好强，怎么生个闺女就这么不长脸，啊！是不是你们家的人就这么厚脸厚皮啊！

佟志说:你诬蔑我就等着秋后算账吧，还敢羞辱我先人啊！你可真是。

文丽说:你还耍贫嘴！我从小到大，我们家孩子从来没趴过别人家的门缝！我妈要知道我闺女趴人家门缝还不得骂死我！

佟志:孩子哪懂你们大人这些花花肠子，闻着味儿，去了，有什么呀？

文丽声音尖了，说:这还不够丢人啊！是不是要你俩闺女跑庄大妈那儿要饭吃才算丢人啊！你怎么当爸爸的这是！

佟志赶紧关严实门，说:嚷嚷什么？这就不怕丢人了？

文丽说:怕你那好邻居听见？哈！你搬家那会儿肯定想不到会有这么幸运的事情降临到你头上吧，盼星星盼月亮，又搬一起了。

佟志说:打住！打住！

外面燕妮喊:爸爸，水箱绳子还断着哪！

佟志赶紧往外走，文丽也跟着往外走。两人一前一后还在边走边吵，又提起了梅梅的事。佟志说:刚才路上大庄都向我保证了，他不再见梅梅了。

文丽说:他早几年干吗不这么坚决，梅梅现在都坐下病了，还非缠着大庄不可了。

佟志说:那就找医生吧。你急有什么用？

文丽说:梅梅的事我管不了，我是管我自己，我就是不能和这种无耻小人做邻居！

佟志急不得恼不得的，赶紧进厕所修绳子，一边说:你出去，我要撒尿……

大庄的日子不好过了，回了家就躺在床上把被子蒙了头，任庄嫂一旁走来走去，就是不理。庄嫂上前，一把掀开被子，低声喝道:你还真成大装了，你给我下来！

大庄还穷横，说:我凭什么下去？这我家，厂里分我的房子。你赶紧走，走！

庄嫂冷笑不已，说:成成，我走。我住你们厂长家里去。厂长每次见我都嘘寒问暖，请我去他们家，我现在就带我儿子去。

庄嫂说着收拾东西往外走。大庄冷眼瞅着就是不动。庄嫂摘下围裙，穿上外套，拎起包包，喝一声:狗子！就往外走。大庄“噌”一下跳起，跑到门口堵住庄嫂，瞪着庄嫂说:你说你现在骑着你爷们儿头上作威作福我看在孩子面上也就忍了，你还得寸进尺了你！这门你敢出个我看看，我打断你腿！

庄嫂“噌”的火了，脸凑到大庄脸跟前，眼睛瞪得斗大，说:我今天还就走了，你打个试试，你打你打！

庄嫂说着一手拽开门，大庄“咣”的一声用背抵住门，就要上手掐庄嫂，庄嫂一回身将大庄推个踉跄。大庄一屁股坐地上，像老娘们儿似的撒泼说:你这个死婆娘，你是不想过日子了是不是？跟你们食堂那胖厨师对上眼儿了吧，要谋杀亲夫啊！

庄嫂瞪着大庄，说:你还敢反咬一口！刚才那事儿，我是当着孩子的面给你留点老脸。成，你无情咱就无义，今儿你还就得交待清楚了，你和那姓梅的到底怎么回事儿？

大庄一骨碌爬起来，赶紧把儿子赶回房间，又关上门，拽着老婆进了夫妻房间。庄嫂一掌将大庄推到床上，厉声问:不是说再不见面了吗？那鬼鬼祟祟怎么回事儿啊？还大庭广众之下，还当着孩子面，还让不让我们娘儿俩做人了？啊！

大庄“噌”地蹦起，喊:臭婆娘，我干什么了？再说这大庭广众之下我能干什么？工厂就那么大，在路上狭路相逢，我还能挖个地道钻了去？再说了，你爷们儿有魅力，那小娘们儿爱你爷们儿，你脸上也有光是不？

庄嫂突然给了大庄一个巴掌，说:有个屁光！你要不贱那小娘们儿能那么死心踏地死守着你？不定私底下搞什么了呢！

大庄赌咒发誓，说:你去问佟子，要不问佟子他媳妇，我是不是见天要他两口子赶紧把梅梅嫁了去。人家正跟个外交官谈着呢，听说那外交官家里可阔气了，三个厕所呢。

庄嫂瞪着眼睛问:你怎么知道的？你陪着见去了？

大庄已经退到墙根儿了，说:你说什么疯话呢，我干什么陪她去，我又不是她娘家爹。

庄嫂问:特嫉妒吧，特心疼吧？

大庄扬起脸，说:不。一点不！

庄嫂走近，一把掐住大庄那根活儿。大庄身子一下子绷紧了，浑身直哆嗦，说:你干什么你，有话说话你！

庄嫂问:还见她不？

大庄疼得直摇头说:不不不！不见了！

这时，就听见有人敲门。庄嫂松了手，瞪住大庄说:晚上我再收拾你！大庄疼得直不起腰，也没劲骂人了。

庄嫂回身走到门口，拽开门，一脸笑容地说:哟，老街坊可来了。我今晚正炖牛下水呢，一起吃吧。

邻居女人说:又给大庄补身子哪，别补大过劲啦！

庄嫂嘿嘿笑着说:那王八犊子，怎么补都没事儿，无底洞！

三个女人嘻嘻哈哈着，大庄在屋内龇牙咧嘴，那活儿被庄嫂握疼了……

文丽听见一阵爽朗的笑声，就拉开门，只见庄嫂送两个从前筒子楼的女邻居出门。文丽一见庄嫂可气晕了，庄嫂穿了一身仿文丽式的女式军装，也没个腰，直桶式的。那两个女人一见文丽也有点儿尴尬。

一个女人说:啊，文老师在家啊！

另一个女人说:我们来找淑贞就是要这个衣服的样子，就你穿的这个。

庄嫂得意洋洋打量着文丽那身和自己身上一模一样的衣服。文丽气得脸都白了，瞪着庄嫂说不出话了。两个女人赶紧下楼。庄嫂满面春风地说:慢点走啊，没事儿常来玩。又扭了下肥腰关了门。

佟志这边探头看一眼，赶紧拉着文丽往门里拽。文丽的一腔怒火全撒在佟志身上了，猛地拍掉佟志的手，喊:你干吗？

佟志不解地说:气成那样，至于嘛！

文丽说:怎么不至于啊，还要怎么气我才至于啊，你甭废话，赶紧搬家。

佟志质问说:工厂是你家的，想搬家就搬家！幼稚！

文丽说:那你说怎么办吧？

佟志也火了，说:要我说这事儿就你不对。

文丽瞪起眼睛，问:什么？

佟志说:你说你住这半年了，人家怎么着你了，打你了，骂你了，偷你东西了？不就学你穿件衣服吗，那是看得起你呀，她怎么不学我穿衣呢！

文丽说:你跟我结婚这么多年，我心里想什么你不明白吗？我最烦的就是学我的人，我抬头不见低头见。我梳什么头她学什么头，我穿什么衣服，她第二天就学了去，我简直就像照镜子，还是哈哈镜。我晚上一夜一夜睡不着，一睡着就是噩梦，老梦见妖怪变了我的样，要吃我们家孩子。

佟志气笑了，说:我说你幼稚不幼稚，这话简直就像燕妮说的，连燕妮都不如。你这种态度就不对，你凭什么看不起庄嫂？人家劳动妇女朴实能干，谁不夸她好，就你跟她处不来！

文丽说:好好，这两口子是你心肝宝贝，你是宁可不要家不要老婆也舍不得这两口子，对不对？好好。我惹不起我躲得起！让开！

佟志说:你要干吗？

文丽说:我又不是外地人，我有家，我回家。

佟志说:就这点事儿就回家？

文丽说:怎么着，你不搬家，我就走。

佟志说:得得得，你走，你走个我看看！

佟志成心了，坐下开始看报。文丽一看更生气了，拎包就走。佟志放下报，想想，还是生气，接着看报。两个小脑袋从房间探出来，燕妮怯生生地问:妈妈去哪儿啊？

佟志成心激文丽，说:燕妮，给妈妈开门，让妈妈走。

燕妮听话地走到门前，拉开门，看着文丽，说:门外黑洞洞的！

文丽拽着门把手，在犹豫。

佟志说:是挺黑的，看着点儿道，要不要我送你。

文丽忽地关上大门，冲着孩子喊:回屋睡觉去！

燕妮和多多赶紧回屋，关上门。佟志仍然坐着看报。文丽过去推佟志，说:盼我走是不是？

佟志被推得直踉跄，一脸无辜地说:没有啊？

文丽则是一连串的: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佟志一下抱起文丽，进屋了……

佟志和文丽小打小闹的日子习惯性地往下过着，他们也都快麻木了。平日里不吵一下反而觉得不正常了。而且，文丽又一直为梅梅的事闹着心，总想找机会帮梅梅解决了。可是梅梅呢？却主动上门了。

文丽下班后回到家，刚刚做好饭，就听有人敲门。她正摆桌子，还没来得及抬头，燕妮和多多已经一阵风跑过去，拉开门，俩孩子欢呼起来:小姨！

文丽见梅梅笑成一朵花，从兜里掏糖给俩外甥女。燕妮和多多一人抓一手，乐颠颠的。文丽说:一人就许吃一块啊，回头牙全坏掉了。

梅梅说:不碍事儿，正换牙就没事。

文丽问:下班看不到你，怎么突然跑来了，也不打声招呼。

梅梅说:你搬家这么长时间都不让我登门，我突然袭击，就想看看你们家到底乱成什么样儿？回去好向我姨汇报一下。

文丽正色说:你当我是傻子啊！我可警告你，你不能再往错误的道路上下滑了！

梅梅不理会，四下里转着，说:看看你们家啊，真够乱的，这要让我住这家里，我非憋屈死不可。

文丽说:外面人损我还不够，你还恶心我，赶紧走，谁家宽敞你去谁家！怎么不跟那外交官啊，家里光厕所就仨！

梅梅说:你就刺激我吧。

两个女人正说着话的时候，佟志和大庄懒懒地往家走，俩人走到自家门口，都停了下来，运运气，相互对着苦笑一下。大庄说:你说这闹得回家就跟做贼似的，你真得收拾收拾你媳妇了。

佟志说:去，你媳妇才欠收拾！

大庄说:我媳妇多通情达理啊。

大庄完全想不到梅梅会在听门外的动静，就在大庄正要伸手敲自家的门时，梅梅拉开了佟志家的门，“嗨”了一声。

佟志首先吓了一跳。大庄愣住了，慢慢回身。看到梅梅直眉立眼地看着他，大庄脸上浮起尴尬的笑容，说:这……这不是梅……梅老师吗？

佟志既尴尬又紧张，突然聪明了，说:屋里说吧。

大庄机械走几步，又停住，看着梅梅说:我回家，什么话以后说，以后说。

梅梅眼睛渐渐红了。佟志上前一把拽住大庄，压低声音说:好好谈谈，别老躲着！说着，一把将大庄和梅梅全推到屋里，赶紧关上了门。

文丽从厨房出来，见状愣住了。佟志使个眼色。文丽也就明白了，推开自己的房间，梅梅和大庄进去，佟志把门关上了。文丽要说话，佟志赶紧把文丽推进厨房里。佟志小心关上门，说:让他们俩认真谈谈，说不定这结就解开了，老躲着不是事儿！

文丽瞪着佟志，又惦记梅梅和大庄到底怎么谈的，就悄悄跑到房间门口，想听听动静。

佟志暗笑，低声说:你说说，这孩子趴门缝是跟谁学的？

文丽打了佟志一下，就听见屋里传出动静。

梅梅伤感的声音隐约传出:我能图你什么？不就是想有个人心里惦记着，就觉得好像有个家一样，在心里头，谁也不知道，就咱俩。

大庄连声说:你咋比你表姐还修正主义啊，你说的那个我真的不懂。梅梅，我是真心希望你赶紧成个家，有自己的孩子，好好过日子，跟我一样！

梅梅问:你幸福吗？

大庄说:这不扯淡嘛，我要幸福我还跟你这磨叽什么？可这跟那两回事儿，我这心里对你啥样，就别说了！

梅梅固执地说:我就想知道这个。

大庄说:你知道什么？我不幸福？我心里有你？这你十年前就知道啊！

梅梅说:我这心一点也没变，我还是十年前那个梅梅！

大庄急得抓耳搔腮，说:怎么可能没变呢，那不是傻子吗？唉！我有儿子，梅梅，我求你赶紧找人嫁了吧！

文丽压低声音冲着佟志说:这也叫男人说的话！

房门突然开了，文丽赶紧离开门口，门拉开，大庄就站在门口，冲着梅梅说:你姐你姐夫都在这儿，我跟你说梅梅，咱们俩之间就是纯粹的同志友谊，你就是杀了我，我也不能撇下我儿子。你说是不是？

梅梅气愤地骂:你混蛋！

大庄说:我是畜牲！王八蛋！我真不是个东西。

大庄说着往外走，梅梅追过去。文丽忙拦着，说:话都说这份儿上了，怎么还闹啊，有没有点自尊啊！

大庄已经到了门口，拉开门就要往外走。大庄家门正开着，庄嫂和狗子并肩站在门口，看着屋里。大庄发傻了。

梅梅拨拉开文丽的手，说:姓庄的，你心里没鬼你躲什么躲？

大庄和佟志都吓愣住了。佟志第一动作就是想上前堵梅梅的嘴。大庄又想往楼下逃，又不敢逃，呆站着。

庄嫂回身，冲着狗子一声喝:滚屋里去！

狗子一溜烟跑走。

庄嫂直通通过来，一把将大庄拨拉到一边，冲着梅梅说:你个臭不要脸的，你还找上门来了！

梅梅说:有你什么事儿？你才不要脸！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庄嫂扑进文丽家就要开打。文丽想关大门。大庄也上去拦。可庄嫂如下山猛虎，拦都拦不住。

佟志吼着:文丽，干吗呢？

梅梅说:高淑贞，我姐怕你，我可不怕你！

庄嫂一脚踹开大庄，扑了过来，挥拳就打。文丽正要上前拉梅梅，这一巴掌过来，实实地打在文丽的耳朵上。文丽被打蒙了，往前踉跄一下。庄嫂和大庄一时都傻了。佟志搀住文丽，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庄嫂还想横，但看着文丽晕乎乎的样子，有点怕了。

梅梅跳着脚喊:你打人！你敢打人！我告你去！就要往外跑。佟志一下没拉住。文丽捂着耳朵喊:你给我回来！给我滚回来！

梅梅愣住了。文丽靠在墙上骂:还嫌不丢人啊。回来！

庄嫂看着文丽，一脸疑惑。文丽又说:都别走，今天在这儿，把话说明白了！

一屋大人都呆住了。文丽走到女儿房间处，把门关严实了，回头冲着梅梅说:梅梅，从小到大，你任性你不懂事儿，家里外边都惯着你。我也一样，谁叫我是你姐，我天生就该向着你护着你，可今天我觉得我错了。我早应该骂你打你，别人的事儿，我管不了，可你是我妹妹，今天，当着这么些人的面，你给我保证，不再见这个男人！

庄嫂慢慢抬头，看着文丽，没有表情。大庄没脸见人，头冲墙壁。梅梅呆呆站着。佟志赶紧拉文丽，说:你讲究点说话方式成不成？

文丽回身冲着佟志喊:你背后都怎么说来着，为什么不当面跟梅梅说清楚。你们都这样，心里有什么从来不当面说，所以才害得这傻女人像个白痴！

梅梅看着大庄，眼泪流下了，问:大庄，你说过的话你都忘了吗？

大庄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梅梅流着泪，冲出佟志的家门。大庄一动不动。佟志左右看着，一跺脚要追出去。

文丽说:她没事儿，她这人就是缺心眼儿，她要想寻短见，早寻了！

四个人站着。呆了一会儿，庄嫂一拉大庄，两个人都不说话，回了自己家。佟志关上门，回身看文丽捂住耳朵回自己房间了。佟志端杯水进来，把水放床头柜上，坐在床边。

文丽说:别跟我吵，我这耳朵里嗡嗡的，不会是脑震荡吧！

佟志说:那还不赶紧去医院，走走。

文丽甩开佟志的手，说:没事儿，小时候我摔过一次，跟这次感觉一样，休息一会儿就好了！你别说话了，烦死了！

敲门声却在这时传来了。燕妮跑去开门，大声汇报:妈妈，姨来看你了！

文丽和佟志都一惊。庄嫂已经端个保温杯进来了。佟志迎上前想说什么没敢说，两个人打着哑语，意思是要紧吗？不要紧之类。文丽又气又无力睁眼看看，又闭上了。庄嫂把佟志推出门，屋里只剩下两个女人。庄嫂把保温瓶放到床头柜上，说:这药啊本来是巴结我们单位那破头儿的，我老家土法子，跌打损伤啥的，你这脑子是不是有点晕？我听大夫说人脑子就跟豆腐一样，一碰就晃当，一晃当就晕……

文丽有气无力地说:别说了，听着得慌。

庄嫂说:你还肯跟我说话啊，我还以为这辈子咱们就跟俩老母鸡，你瞪我、我瞪你了呢。

文丽不说话。

庄嫂说:当我面你指定不好意思喝，我走了。你可千万得喝，这土法子挺管用的。我小时候从房顶上摔下来，摔迷糊了，连我妈都不认了，喝了就没事儿了。

文丽说:谢谢你了。

庄嫂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文丽，说:你说咱俩有啥不得了的冤仇啊？

文丽刚想动嘴。

庄嫂说:别，你脑子疼，你不用说。我说你听着就行。

文丽闭上眼睛。

庄嫂说:文老师，我这是诚心诚意给你道歉来了。

文丽睁开眼，看着庄嫂。

庄嫂说:你啥也别说，我也知道咱俩不是一路人，也不可能成为啥知心朋友。可咱街坊邻居这么些年，姐妹也没像咱这么近呀，你说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咱不能老这样是不？

文丽再次闭上眼睛。

庄嫂说:说实话，我以前挺恨你的。

文丽吃了一惊，睁开眼睛。

庄嫂说:就你表妹那事儿，我婚礼你瞅她给搅和的。我真恨啊，我一辈子就结这一次婚啊，我连你也一块堆儿恨了。可今天，你这大义灭亲，我突然觉着吧，我挺对不住你的！

文丽没说话。

庄嫂起身，说:我别说了，你脑袋指定听不进去，等你好了，我再跟你说道说道！反正啊，你再怎么恨我，我也不会恨你了，都是女人，咱别互相了！她说完朝外走。

文丽欠起身，叫了一声:庄嫂。庄嫂回身。文丽叫完又后悔了，不知道说什么了。

庄嫂一笑，说:啥别说，休息吧！庄嫂推门离去。文丽慢慢躺下，一脸迷惑。

佟志进门打开保温瓶边往杯里倒药，边说:她这是糖衣炮弹，你要是不想喝也别勉强啊，省得到时候说我立场不坚定。

文丽接过杯子说:又不是给你的，是给我的。

佟志靠在床上，倚在文丽身旁。文丽说:别动我啊，我这脑子里全是豆腐花儿，你一碰我就散了！

佟志揽过文丽说:不碰你，我碰你干吗？

窗外隐隐传来了革命歌曲声……

文丽说:外面怎么这么闹啊！

佟志起身，推开窗户，窗外喇叭声渐响: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这个春天，是文化大革命进行了一年之后的春天。对于佟志来说，是迷迷糊糊的一个春天。而且，在这个春天里，佟志和文丽遭遇了一次磨难，这次磨难的过程要从一次出差说起……

佟志这天有点反常，他高兴地一路小跑回到家。文丽在屋里收拾东西，看佟志提早回家也没多想，却说:我这些日子烦得要命啊，心里跟长草似的，看着孩子们吧，就听不得她们闹，一闹就想打她们。还有啊！你妈来信了，说重庆那边闹武斗怕南方在那儿呆着不安全，要送回来，就仨孩子了！这就要了我的命啊。

佟志笑呵呵地挨着文丽坐下，揽过妻子，说:有个好事，咱把孩子送姥姥家呆几天，咱俩出去转转。

文丽愣住，说:出去？什么意思？

佟志说:我在厂里争取了个出差的机会，加你一个人，也要不了多少钱。再说，你一看那祖国的大好河山，你心情肯定不一样了。而且少吃点肉路费就省回来了。

文丽动心了，说:长这么大我还是上师范的时候跟我爸坐过一回火车呢，才到天津。

佟志说:以后咱去上海去广州。可是我现在真弄不懂这是怎么了。就大庄啊！这家伙一口气跑了大半个中国，还免费坐火车。穿上军装搞文化大革命。神气活现的。这不瞎折腾吗？

文丽赶紧说:你可别瞎说，当心造反派抓你。我说大庄这一阵子没影了呢？原来大串联去了。你说我真跟你去吗？

佟志掏出火车票拍桌上，说:孩儿她妈，你不去我可生气了。

文丽抬头看佟志，有点感动了，但却说:我们连件穿得出去的衣服都没有。

佟志说:我是去接机器，又不是接见外宾，我就这身工作服了！再说，现在全国都兴穿军装，你不是有好几套吗？

文丽问:都几月份了还穿军装？

佟志说:革命不分月份，你穿军装特好看，不知道的以为你是女红卫兵。

文丽回身收拾旅行袋问:你说咱都到几个地方，住几天啊？

佟志说:这是接机器又不是串联，机器在哪儿咱就去哪儿，也就两三天吧，超时间了得自己出钱。

文丽说:那就算了吧，才两三天。你说招待所里能洗衣服吗？

佟志皱起眉头:两三天洗什么衣服啊？

文丽说:不得洗裤衩袜子什么的？

佟志说:两三天你凑合得了。

文丽说:胡说你，我裤头必须一天一换，不然味儿死了。还有你那臭袜子，半天就臭烘烘的。

佟志说:得得，赶紧收拾吧。佟志拿来一个旅行袋，文丽把出门的东西往里装，装不下了。文丽埋怨道:怎么拿这么小的包啊，不是有大的吗？

佟志一看，吓一跳说:你这是要搬家啊，奶奶，咱这是出差，就两三天，你怎么什么都带啊……

挺不容易的，佟志和文丽料理了后方杂事，安顿了两个孩子。就上火车来到了目的地西安。佟志和文丽出了火车站，走在路上。这地方的大街小巷到处是红色标语和大字报。

文丽看着四周，说:这跟北京没什么区别嘛！文丽有点失望了。文丽不知道，他们离遭难的时间也近了。

佟志找到招待所，办理入住手续。文丽看着行李，百无聊赖，四下张望。墙上贴着毛主席语录和大字报。

接待员是个中年男子，说:最高指示，要不断斗私批修。哪单位的？

佟志说:最高指示，那什么，为人民服……佟志觉得不太对了，停嘴回头看文丽。文丽赶紧上前，说:狠斗私字一闪念。

佟志赶紧递过介绍信。接待员一边接介绍信，一边冷冷地盯一眼文丽。文丽被盯得莫名其妙，看看佟志，佟志倒没反应。

接待员看一眼介绍信，问:你叫佟志？

佟志说:是啊，同志。

接待员问:这个女同志有介绍信吗？

佟志说:唉，同志，这位女同志是我爱人啊，我们要一间房就可以了。

接待员冷冷地打量着文丽说:不行，介绍信上只写着你一个人的名字。

佟志说:她不是我们单位的，其实是我出差，我带着我爱人……

接待员摆了下手打断佟志的话，问:怎么证明她是你爱人？

佟志愣住了。文丽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接待员说:你这么大声音干什么？你们俩什么关系？

文丽把结婚证“啪”地往柜台上一拍，说:你说我们什么关系？

接待员拿起结婚证看着，问佟志:你爱人叫文丽？

文丽说:我叫文丽。

接待员放下结婚证，看着文丽，问:怎么证明你叫文丽？

文丽愣住了，也气笑了。

接待员说:毛主席教导我们说，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阶级斗争的弦一刻也不能放松，现在冒名顶替的多了，你说你是文丽和他是夫妻，谁能证明啊？

佟志急了，说:我说你这个同志，你怎么不讲道理啊！

接待员说: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小道理要服从大道理，我怎么不讲道理？你再胡闹我可要叫纠察队了啊！我看你这个同志还算老实，怎么也学那些混人搞破鞋啊！

这“破鞋”两个字把文丽和佟志弄火了。文丽扑过去，指着接待员的鼻子问:你说什么？我告诉你我是人民教师，是革命群众。你辱骂革命群众就是犯罪！

佟志护住文丽，对接待员说:找你们领导出来，还是不是社会主义国家啊，怎么不讲道理呢！

接待员声音陡地提高八度，喊:什么领导？革命群众就是领导！谁不讲道理？你说你年纪那么大，领个大姑娘，谁知道你们啥关系？

佟志和文丽一听倒笑了，特别是文丽又羞又气，说:你胡说你，我都仨闺女的妈了。

接待员说:你才胡说！谁信啊，你最多二十八！

文丽羞得转过身。佟志笑得合不拢嘴，伸手说:你这能不能打长途电话？

接待员问:干什么？

佟志说:给我们厂打个长途证明我们身份啊！

接待员说:这没有，去长话局打吧。

文丽说:长话局打你怎么能知道啊？

接待员说:要不你们去厂里打，让厂里出证明也行。

佟志回身拉着文丽说:走吧。

两个人拎着行李往外走，身后接待员不停地嘀咕:什么仨孩子的妈，我老婆生完孩子腰跟水桶一样，直上直下的。你瞧这女人的小腰，细得跟啥一样，一看就没生过孩子，骗谁呀。

两个人一走出招待所就哈哈大笑，引得路人直看。佟志说:美得不知道姓什么了吧？

文丽得意地说:谁叫你不刮胡子不弄头发的！赶紧打电话去吧！

两个人兴奋走几步。文丽突然放慢脚步，说:这电话没法儿打。

佟志问:什么意思？

文丽说:我不想让厂里人知道我跟你一块儿出来。

佟志说:你是我老婆你怕什么？

文丽说:也不是刚结婚，丢死人了！

佟志说:那你说怎么着吧。

文丽说:能不能找个不要介绍信的地儿啊！

佟志说:我怎么知道。

文丽说:怎么遇到点困难就这么不耐烦啊，不会打听啊！

佟志把手里提包往地上一，说:你成心找事儿，是不是？挺简单的事儿怎么到你这就那么复杂呢！

文丽把手上的东西也往地上一扔，说:算啦，什么出差不出差的，回家吧！

佟志说:我机器还没接呢，你自己回吧！

文丽说:你说什么？噢！你压根儿就没真心打算和我一起好好走这一趟。是不是？你存心就是想糊弄我、蒙事儿的。是不是？

佟志拎起包说: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走！

文丽问:哪儿啊?！

佟志说:火车站！

文丽愣了片刻，扑上前扭打佟志说:你还真狠得下心啊……

佟志没有去火车站，而是引着文丽找到了一个小的招待所。佟志说:你先在外面等着，你那张嘴，一不小心就得罪红卫兵小将。

文丽说:就你，最高指示老记不住，怎么跟人说话啊？

佟志得意地翻出个小本子，晃晃说:这都记着哪，你说你也不能老跟着我，我不得有个后手啊。

文丽直笑，看着佟志进了小招待所。小招待所里值班的是个戴红袖标的二十来岁的女孩子，在听收音机里放的样板戏。佟志听几句知道是《智取威虎山》，而那女孩听得直犯困。佟志只好咳嗽了一声，女孩没听见，他便咳嗽了第二声。这一声大了些，女孩受了惊吓，愣了一下，赶紧抬头说:最高指示，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女孩眨巴眼睛背不下去了。佟志忙往下接: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小同志，你可真是活学活用，这条最高指示你选的真是太准确了。毛主席语录都会背了吧？

女孩得意了，说:老三篇我能倒着背，《为人民服务》、《纪念白求恩》、《愚公移山》！你说吧，背哪段？

佟志赶紧掏出身上带的小本子，说:《愚公移山》！

女孩说:愚公移山，我死了有我儿子，我儿子死了还有他的儿子，儿子的儿子死了还有儿子的儿子的儿子。子子孙孙挖山不止，这叫什么精神？

佟志在女孩念的过程中一个劲儿地点头，还默念着以示配合。听女孩这么一说赶紧说: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女孩瞪了佟志一眼，说:我在背毛主席的话，没让你回答！

佟志点头，说:哦哦！我错了！

女孩背不下去了，却说:全让你给打乱了！你是来住宿的吧？

佟志说:是啊，小同志。

女孩说:介绍信。

佟志递过介绍信问:我们是两个人，要一间房可以吗？

女孩说，押金二十。她摘下钥匙要带佟志去客房。

佟志点头道谢，人却往外走。女孩喊:唉，房间在楼上，往哪走啊？

佟志说:我叫我那个同伴儿。

女孩拎着一串钥匙在前边走，佟志和文丽在后边跟着。女孩斜眼看一眼文丽，冲着佟志问:这你爱人吧？

佟志直点头说:你真是好眼力，一眼就看出来了。

女孩说:你们有夫妻相啊，你爱人和你岁数差不多吧，有三十五了吧？

文丽的脸一下子拉下来。佟志赶紧拽一下文丽，赔笑脸说:小姑娘，你家里以前是算……啊，是学心理学的吧？这么会看人啊，太准了。

女孩说:我呀，干这行，一天到晚迎来送往，什么人没见过？有的女人穿衣打扮把自己弄得怪年轻，可那眼睛啊、皮肤啊和小姑娘就是不一样。我觉得吧，女人挺可怜的，不像男人，年纪大了还挺有意思的，像你吧，别看大我那么多，我觉得和你还挺有共同语言的！

佟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得赔笑脸。文丽早气得脸发黑了。

女孩走到门前，打开铁锁，也不看文丽，只对佟志说话:看好房间里东西啊，损失一样，赔偿两倍。

佟志一个劲点头。女孩扭着腰走了。两人进了屋，正要关门，女孩突然推开门，冲着佟志说:要开水到我那儿拿吧，我刚打的！

佟志点头哈腰:谢谢，谢谢。

文丽看着窄小破旧的房间，两张窄窄的单人床，气不打一处来，抱怨说:猪就爱住这种破地方。猪还争着出来出差。

佟志知道小姑娘的话使得文丽生气了，他也有些后悔带文丽来，就说:我不对，我不该和你一起出差。以后啊，我就把你在家里供着，再点上香，你不老嫌我脏啊臭啊，我干脆啊，就当猪了。佟志说完倒头就躺下了。

文丽一声尖叫，拉起佟志，说:脏死了，没看上面全是灰啊！找那小狐狸精换新的去，她不喜欢你吗？

佟志说:你胡说什么？你自己去！

文丽说:我去？还不得戴我高帽上街游行啊！

佟志埋怨说:跟个小毛丫头治什么气啊！

文丽拿枕头砸佟志的腿，说:赶紧去，我见不得这脏，不定几个月没换了，什么人睡过的也不知道。去不去？

佟志说:这可你让我去找她啊，那要真是个狐狸精，你可是把我这头老羊往狐狸口里送啊。

文丽说:还老羊，整个一头猪！也就这么点儿利用价值了！

佟志嘿嘿笑着走了。文丽开始折腾房间，把旧床单都撤下来，拿着枕巾当抹布擦灰。佟志满脸带笑，捧着干净床单回来，一进门，赶紧收拢笑容。

文丽说:一见小姑娘就两眼放光，一见我就搭拉个脸！

佟志说:你看我这来去都一路小跑，总共才一分钟！

文丽说:甭装了，心里没鬼，算计时间干什么？

佟志说:我可是为咱俩的幸福进狐狸窝啊，我牺牲大了我！

文丽拿过被单说:你洗洗去！一身狐狸味儿！

佟志拿水盆出门。文丽又叮嘱，那水盆脏着呢，用洗衣粉好好洗洗。

佟志回到房间，看着两张单人床，想把两张床并一块儿，但发现床有床沿，没法并一块儿，只得躺在靠墙的那张床上。

文丽匆匆跑进门，又赶紧关门。

佟志问:怎么了？

文丽说:一帮造反派住进隔壁啦。

两个人竖起耳朵听着，果然，隔壁房间开始喧哗，墙壁薄不隔音，乱哄哄声响全传过来。文丽挺紧张，不由自主朝丈夫靠去，佟志揽过文丽，两人躺在床上，拥抱在一起，听着隔壁动静。终于动静渐息，接着听到走廊杂沓的脚步声渐远去……

两个人在一个陌生的环境，突然想折腾一下，可是床上没褥子，硌痛了文丽。出门在外就凑合吧，文丽只得忍着。床小两个人没办法可劲折腾，一动就碰着墙，床腿就吱嘎晃动着响。佟志却加大了力度，文丽要喊出声来了，只听咔嚓一声，那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单人床塌了。随着这声巨响，门被推开了，就见几个年轻人，身穿绿军装，臂戴红袖章，手持棍棒冲了进来。

佟志和文丽正压在一处，在倒塌的床铺上挣扎着。

为首的红卫兵大喝:最高指示，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干什么的？抓起来！

佟志和文丽跌跌撞撞被推进了另一个房间，文丽早已披头散发了，她像一头愤怒的母牛，不停地怒吼着:你们要干什么？我们是夫妻，我们有结婚证！

年轻的造反派头头板着脸怒喝着:谁能证明你们是夫妻？瞧你打扮的那个妖精样儿，一看就是搞破鞋的！

文丽被推了一个踉跄，大怒着转身，喊:你们这些人有没有一点教养啊，怎么能血口喷人啊！我们是合法夫妻，我们有证件！

一个造反派小将说:什么证件，假的！

佟志赶紧上前搀扶文丽。文丽猛地甩开佟志的手。造反派头头哈哈大笑，说:一看就不是两口子！到一起就打架！

佟志回过头正色地说:年轻人！

一个造反派小将喝道:你说什么？

佟志赶紧说:革命小将们，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我们的确是夫妻，我们的结婚证有公章啊！

一个造反派小将抡起棍棒说:什么结婚证，也没照片凭什么证明啊，都靠墙站好！

佟志说:最高指示:要文斗不要武斗。

几个年轻人将佟志和文丽背靠背推向墙边站着，一边喊着:最高指示，打倒一切反动派！

佟志仍在不停地挣扎，喊:最高指示，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一个造反派小将上前按住佟志。佟志不能动了，嘴里还在说:毛主席他老人家教导我们说，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结底是你们的。

一个造反派小将说:住口！再乱说乱动，专你的政！蹲下，手举起来！

佟志和文丽只得瞪着眼睛按造反派说的做。几个人开始搜两个人的兜。文丽用沉默和高傲表达她的愤怒和鄙视。造反派搜兜，她也不在乎，表情麻木。佟志则主动配合:工作证、粮票夹……

造反派搜出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佟志的工作证和粮票夹引起他们的注意。一个造反派小将翻看着:北京红光重型机械厂，好像听说过。

再翻，粮票夹里掉出一张照片，这是“文革”前拍的照片，文丽、佟志和两个女儿，照片上的文丽一身布拉吉，显得非常年轻。照片上的佟志也显得年轻。这张照片不会让人误会两人身份和年龄。造反派小将拿着照片绕到文丽面前看着，比较着，两人讨论:是她吧？有点像，还真像。

造反派小将把文丽推过来，指着照片问:这是你吗？

文丽本来愤怒不想理会，佟志赶紧做点头状，示意文丽配合，文丽只得拉着脸点头。造反派小将再看照片上的佟志，回头看真实的佟志，争论上了:是他吗？不像啊，照片上还挺年轻的，和这女的一看就是夫妻，这人也恁老了吧，看上去就四十了，不可能。

佟志摆弄一下头发，说:革命小将们，仔细看一下，就是我啊，我叫佟志！这结婚证上写着。

造反派小将把照片递给佟志，打量着他:还真是他啊！唉，你坐大牢了吧？怎么一年工夫老成这样了？

佟志说:嗨，男人嘛，操心呗。你们大了，谈恋爱结婚成家，就知道当男人不容易，老得快！

一个女红卫兵捂着嘴笑。为首的瞪她一眼，回过头打量着两人，阴阳怪气地说:夫妻不在家呆着，跑到外面乱搞什么名堂，还打扮得妖里妖气的，谁能信你们是夫妻啊。走吧！走吧。

接下来，夫妻间的一场战争就自然上演了。文丽一个人提前回了北京的家，正赶上了文父的葬礼，文父是长期生病病死的。自然的，等待佟志出差回家后又是一场激烈的战争……

第七章

公元1968年的秋天，文化大革命进行中，那时的最高指示是: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学校要复课闹革命……

就是这个复课闹革命叫文丽闹心，因为燕妮不想复课，也就不想去学校上学。文丽给燕妮背上书包，燕妮就扔掉。燕妮说:我不想上学，就不上学！

文丽训斥着说:你不上学？不上学你长大能干什么？

燕妮说:到农村插队啊！当知青啊！

文丽耐着性子说:到农村去就不要文化了吗？

燕妮说:我建国表哥就没文化，考试才得十分，到兵团插队还当连长哪！

文丽说:那是不正常的啊，你跟他学，你看他以后怎么办！

燕妮抬手指着文丽的脸说:你破坏革命积极性！

文丽伸手要打。燕妮脖子一挺，说:你打击报复革命小将！

文丽气得喊:佟志，你管管你闺女！越大越不成话了！简直就是个疯丫头！文丽说着甩开燕妮，抓住一边穿裤子的多多，叫多多穿上棉毛裤。

燕妮看着佟志夹着公文包过来，嘟囔着说:狗子就不上学，回东北老家当小民兵天天抓特务，我为什么要上学啊？

佟志弯下腰，为女儿整理书包，随声附和:就是，上学有什么意思！

文丽一听炸了，上前推开佟志，说:你怎么老跟我唱反调啊，现在中央都号召中小学生复课闹革命！燕妮越大越不懂事全都是你惯的！

燕妮眼巴巴看着佟志，希望爸爸能反驳妈妈。佟志搔搔头，冲着燕妮说:这次听妈妈的，啊。上学多好啊，教室里那么多小朋友，大家一起闹革命多热闹啊！

文丽气得一甩手，发怒了，喊道:我说你听我说话没有啊？一天到晚想什么呢！孩子上学是学文化上课，什么闹革命啊?！

燕妮和多多都吓得不敢说话了，赶紧低头整理，然后手拉手往外走，走出门。燕妮悄悄关上门，却在外面喊:爸爸，我上学要迟到了。

佟志匆匆出了门。文丽一口气没出尽，憋回去了……

佟志的车间也已经复工了，没有了“文革”前的紧张工作气氛，车间里充满了浓厚的政治气氛，到处是标语和宣传画。工人们精神状态懒散，青工们的车床开着，人却聚在一起打打闹闹，没人敢管，有的工人干脆打扑克牌。佟志仍是“文革”前的模样，夹着图纸行色匆匆，见青工打闹、不好好工作就训斥几句。

佟志抬头看着墙上的新标语:抓革命促生产！佟志摇摇头，露出一丝苦笑。

大庄溜溜达达过来，见佟志看着标语发呆，就说:唉，有你一封信。

佟志皱着眉头接过信，打开信封读起来。大庄冲着车间角落里的一个女工挤眉弄眼的，然后掉头又看佟志，问:家里又出事儿了？

佟志合上信，停了片刻，说:我爸又住院了！

大庄叹气说:请假回去看看，反正厂里也没啥事儿。

佟志说:现在工资停发，就一点补助，哪还有车票钱？

大庄说:我那儿还能拿出点。

佟志忙说:别，我前年借你的还没还呢！

大庄说:我又不借你高利贷，你慢慢还呗。

佟志叹口气又说:我妈说，想让老二回来。也是，孩子要上学了，该接回来了……

佟志回到家时看到文丽正在做饭，想一想，过去说:我来吧，你歇会儿。

文丽愣了一下，就问:家里来信了？

佟志说:你怎么知道？

文丽说:一看你巴结我，我就知道有事了。

佟志说:来信是来信，不是你想的那样。

文丽苦笑了，说:你爸病了要住院，你妈带不动南方要送回来，不就这点儿事儿吗？

佟志问:你又看我信了？

文丽放下菜刀，回过身，盯着佟志，说:你妈哪次来信不都这点事儿啊，我背都背下来了。

佟志低下头，说:我妈说的也有道理，南方虚岁都七八岁了吧？该上学了！

文丽又开始切菜，说:回来就回来呗，我就烦你这一天三变。那会儿说奶奶舍不得，要中学才回来，我经过艰苦的思想斗争好容易同意了，怎么这一会儿工夫又变了？

佟志说:我妈也是为孩子着想，说南方现在一口四川话根本不会讲普通话，还是趁着年纪小接回来，改得快，要不你说她回北京上中学怎么办？北京孩子最欺生，孩子不得受气啊！

文丽叹口气说:就这俩孩子我都快累死了，再来一个！我活不活了！

佟志说:你也是，干吗老跟孩子较劲呢，差不离就成了。

文丽猛回头，喊:什么叫差不离？啊？没听人家说，养儿不教如养虎，养女不教如养猪，虎大伤人，猪大呢，被人伤！你养了三头小猪！这都是我的错吗？

佟志说:就别胡扯了，到底接还是不接，要真不想接，我就跟我妈说一声。

文丽说:瞧你那脸难看的，那是跟我商量吗？你说，南方回来，不认我怎么办？不叫妈妈怎么办？

佟志说:怎么可能呢，我妈虽然没什么文化可是知书达理啊，我们家几个孩子个个思想过硬作风正派，你从我身上就能看到我妈优良品质的遗传了啊。佟志说完赶紧出了厨房的门。

到了晚上，燕妮和多多各自坐在自己的床上，文丽和佟志坐在孩子对面，文丽一本正经地给孩子开会。文丽说:今天啊，咱家开个家庭会议。

燕妮举手说:我发言，多多今天不讲卫生，棒糖掉地上了，捡起来就吃，肚子里肯定长了好多大蛔虫了。

多多瘪瘪嘴要哭，说:我不要蛔虫！

佟志瞪燕妮一眼，说:今天你不用发言，听妈妈说！

文丽说:孩子们，明天，爸爸和妈妈的第二个女儿南方，也就是燕妮的妹妹，多多的姐姐就要从重庆奶奶家回来了，我们应该怎么做呢？

燕妮和多多大眼瞪小眼儿，都摇头。

文丽又说:燕妮呢，要照顾妹妹；多多呢，要尊敬姐姐。你们姐妹仨是亲姐妹，一定要互相帮助彼此爱护。特别是燕妮，做大姐的，要多关心妹妹。

燕妮问:她要不讲卫生我能教训她吗？

文丽说:你可以教育她，批评她，但不能打不能骂，就像妈妈和爸爸现在对你们一样！

燕妮瞪着眼睛说:妈妈经常打我骂我的。啊！我知道怎么对南方了。

文丽说:燕妮，你都九岁了，该懂事了，爸爸妈妈像你这么大都帮家里做好多事儿了。

燕妮看看爸爸妈妈，慢慢点头……

南方是在家庭会的第二天回来的，是一个叔叔把南方顺路带来交给接站的佟志，佟志就带着南方回家了。由于南方坐了长时间的火车，头发衣服脸都脏脏的乱乱的，看着这个家和妈妈姐姐妹妹，眼睛里透着陌生和畏惧。

佟志说:南方，叫妈妈！这是燕妮姐姐和多多妹妹！

南方瞪着眼睛，用四川话说:妈妈、姐姐、妹妹……

文丽拉过南方的小手，说不上什么感觉，说:南方，回到北京了，以后说普通话，好吗？

南方点点头。

文丽回头冲着燕妮说:以后教妹妹说普通话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燕妮点头，说:我知道怎么教育她，像妈妈教育我一样。

文丽没理解燕妮的话，拉着南方去厕所给南方用香皂洗手，并说:以后啊，一回家就先洗手，吃饭前上厕所之后都要洗手。

南方用四川普话说:奶奶也是这样说的，奶奶叫我到妈妈家要特别特别讲卫生，不然妈妈会不喜欢我的。

文丽心里有点痛了，说:妈妈怎么会不喜欢南方呢？妈妈天天盼着南方回来呢。好啦，小手洗干净了，妈妈闻一闻，嗯，真香！

南方也把手放到鼻子上闻一闻，也笑了……

这样过了几天，小矛盾出现了。燕妮坐在自己床上，叫来文丽，说开揭发南方的批斗会，因为南方上厕所不冲水，还不洗手就吃饭！南方瞪大眼睛不说话，只是看着文丽。文丽愣一下，却先教训燕妮，妹妹有错误可以批评帮助，怎么能开批斗会啊？然后文丽对南方说:以前在奶奶家不冲水是吧？以后啊，回家上厕所一定要冲水，不然，很臭的。

南方用四川话说:爸爸上厕所也没冲水。

佟志尴尬了。燕妮笑了，说:“太好了，现在开爸爸的批斗会！批斗爸爸不讲卫生！南方先发言。

文丽沉下了脸。南方害怕了，低下了头。文丽说:爸爸有错也要改正，谁不讲卫生都要挨批评，大家都要互相监督，共同进步。

佟志满脸堆笑，说:是啊，是啊。燕妮，你看妈妈批评爸爸，爸爸态度多谦虚啊！佟志说完赶紧溜出去了。

燕妮见两个批斗会批不成了，不耐烦了，说:妈妈，我困了，我想睡觉了。说着从上铺下到下铺，大声说:我不能睡上铺了，我怕摔下来！我睡下铺。

南方看着下铺，开始发呆，这几天她一直睡下铺。

文丽说:妹妹小，妹妹睡上铺摔下来怎么办？

燕妮说:那我和妈妈睡。

多多也叫:我也要和妈妈睡！

文丽急了，说:燕妮睡上铺，不许闹了。文丽往外走。燕妮猛地推倒了南方，大喊:都是你不好！

南方一屁股坐地上，开始哭。

文丽掉头拽过燕妮就打。燕妮哭着喊:妈妈坏，打红小兵，打倒妈妈！

听到吵闹声，佟志冲进来，抢过燕妮，冲着文丽喊道:打孩子能解决问题吗？

文丽大怒，也喊:这孩子都是你惯的，你说怎么办啊？你说怎么办？都给我走，我一个也不要，不要了！

文丽拔腿就往外走。仨孩子全愣住，也都不敢哭了。文丽关门声传来，燕妮和南方互相看看，燕妮说:妈妈不要我们了。

佟志趁机说:你看你们，吵啊打啊，把妈妈吵走了吧？没有妈妈，咱们这个家还是家吗？

燕妮和南方都低下头。燕妮说:可我真的不想睡上铺了，我梦游摔下来怎么办呢？佟志就看南方。南方看懂了佟志的眼神，回身拿起下铺自己的东西放到上铺，然后往上爬。佟志愣了一下，心也痛了一下……

早晨，佟志推着自行车从门洞里出来，三个孩子跟在后面，一个一个往自行车上爬。

佟志扶着车，文丽把多多抱前梁上。燕妮自己上了后座。南方就抓住大梁踩在脚蹬子上。佟志推着车走，一路上三个孩子忽上忽下，连喊带叫，非常热闹。文丽跟在一边，看着孩子们，眼里有笑。这个时候，一家人是快乐的。

但是，三个孩子在一起时，又是怎样的呢？这天晚上，庄嫂突然端着碗毛豆推门进来，打量着南方，说:这就是南方吧，这几天我忙死了，才顾得上看这丫头，长这么大了？你刚生下来那会儿姨抱过你哪！来，这碗毛豆……

庄嫂看着燕妮瞪着自己，赶紧把碗递过去，说:让姐姐分给妹妹吃吧！我家里正做饭呢。燕妮啊，回头带妹妹来姨家玩儿。

庄嫂走了。燕妮拿着碗，得意洋洋冲着南方说:这是我干妈，最疼我啦。

文丽进来，在燕妮身后看着她。燕妮拿着碗在南方眼前晃来晃去，满脸得意，边吃边说:你说这叫什么？用普通话说，说对了，就给你吃毛豆，说错了，一个都不能吃。

南方用川普话说:毛豆。

燕妮说:土死了，是毛豆，毛主席的毛，豆子的豆，毛二声，豆四声！再说一遍！

南方重复:毛豆。

燕妮得意地说:嗯，有点进步，下次说好了奖励你一个毛豆。燕妮突然看见妈妈，马上得意地说:妈妈，我在教南方学普通话呢，我聪明吧。

文丽一把夺过碗，把毛豆分成三份，说:教妹妹是好事，不过，以后有好东西啊，姐妹要平均分配，你是姐姐，要让着妹妹，老师没教过吗？有小朋友四岁就能让梨！

燕妮嘟哝说:老师说了，孔融四岁能让梨是孔老二的封建思想，四岁能革命才叫小英雄哪。

文丽说:甭给我贫嘴！

燕妮说：那我昨天吃过的梨还给南方咬了吃呢，你说了我。今天我自己吃，又说了我。妈妈就是偏心眼儿！

南方瞪大眼睛坐着，看着。

文丽拨拉一下燕妮的脑袋，说:那梨酸得能掉牙，你不喜欢吃才给妹妹吃，这么自私跟谁学的？

这一拨拉，燕妮不干了，哭着喊:爸爸，妈妈又打我。

文丽说:别老拿爸爸当挡箭牌啊，爸爸没下班呢，没人向着你！

燕妮不敢哭了，却掉头瞪着南方……

工厂操场边上有条水沟，好多孩子放学了喜欢在那个区域玩。燕妮和几个孩子跑到这里玩，南方像条尾巴似的跟姐姐来到这里，见姐姐又在玩，就在一边羡慕地看着。燕妮玩了一会儿，似乎想起了妹妹，跑过来问南方:南方，我们要去那边放风筝。你去吗？

南方一下子高兴了，急忙点头。

燕妮拉着南方就往操场边那条水沟跑。水沟的另一边，一群孩子拽着风筝在放。燕妮拽着嘎嘎笑的南方猛跑到水沟边时，燕妮却突然撒开手，自己踩着石头跳过河去了，不管南方了。南方带着惯性往前冲，年纪小平衡保持不住，跳不上石头，一下子栽到水沟里了。

燕妮跑过水沟回头看，想了想才害怕了，才喊叫救命。几名工人跑来，跳下去，抱起南方，赶紧往医务室跑……

文丽得到消息赶紧去了医院，南方在发高烧，在昏睡。文丽守在女儿床边，突然听到南方在梦话里叫妈妈！她抓住女儿滚烫的小手，流下泪来……

庄嫂坐在床上发愣。大庄过来上了床，在庄嫂身边躺下，看着庄嫂问:干吗呢？发什么愣？吃饱了撑的？

庄嫂说:我去医院了，看那三个闺女心里这叫一个窝心哪，你说小燕妮真够坏的，怎么那么对妹妹啊！

大庄说:像你！小丫头的脾气像你！唉！你和文丽不打架了比啥都强。小孩子打打架很正常，是一个窝的，你有什么可窝心的？

庄嫂反常地没骂大庄，却说:咱整俩丫头咋样？

大庄“噌”地坐起来，说:什么？你说什么？

庄嫂一瞪眼，说:我想要闺女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见天瞅着对门这三个闺女，一个赛一个的漂亮，我嫉妒死了，你给我整俩出来，至少也得整一个！

大庄一下又躺下了，用大被子蒙了头，往墙角缩，在被子里说:你个老娘儿们你糊涂了，我不结扎了吗？拿什么生啊？

庄嫂说:你结扎？你去了吗你？你骗谁啊，你给我老实点儿你！庄嫂说着生气了，大声吼道:你那玩意儿不给老娘使，你留着想干吗？整自留地啊！

大庄把脑袋从被窝里钻出来瞪庄嫂，说:现在是“文革”时期，我的身子留着搞革命呢，你那都是封资修，我没工夫搞！

庄嫂怒火中烧，上前就掐打大庄，说:什么搞革命，你以为你大串联干的好事儿老娘不知道啊，你走一路你骚情一路你。你那叫革命？你那叫耍流氓！

大庄赶紧爬起来堵住老婆的嘴，四下看着说:你这个疯婆子，现在什么时候啊，还敢这么胡说，让造反派听见了，把你爷们儿抓起来你舒服了是不？疯婆子，你老头现在没那精神，别说你这孩子妈，就二八大闺女放眼前，也坐怀不乱，不信你试试！

庄嫂冷笑着说:是吗？就盼着二八大闺女吧？

大庄一看庄嫂那眼神，“噌”地蹿下地就往外跑。庄嫂一把没捞住，大庄光着俩大腿喊着:疯婆子你要害死我啊？今晚起，我跟儿子睡，你自己攒闺女去吧……

上班了，车间上方挂着横幅:要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改造干部的世界观，走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作为头等任务来完成。

技术室的门大开着，没人来上班，只有佟志在看《人民日报》。大庄晃晃地进来，递给佟志一根烟，说:什么好消息，看得这么废寝忘食的？

佟志指点着说:中央现在号召干部下放，走五七道路，你说咱厂是不是也得搞干校啊？

大庄看着佟志，问:你什么意思？想当农民？

佟志说:整个一亩二分地，种点瓜果蔬菜，采菊东篱下，悠 然 见 南 山，人生一大乐事啊。

大庄说:你这思想可恁不健康了啊，你身为工人阶级，不想着努力工作报效祖国，什么菊花南山的，小心我揭发你封建思想！

佟志扔掉报纸一脸惆怅，说:你说咱厂这些机器可都是刚买来没几年的，就这么荒着啊，这不等着生锈吗？这运动都整几年了？我现在都不会画图纸了，还不如整点自留地，起码能养活老婆孩子啊。

大庄也叹口气，说:和我比你就够幸福的了。你知道我现在受啥罪，我老婆闲得无聊，我的妈啊，见天看你家三个闺女眼馋哪，成天憋着劲要跟我整孩子。你说我这身子骨，这心气儿，啊，我真是没法儿满足她。唉，这五七干校啥时候成立啊，我头一个报名去。

佟志笑了，说:你不是说你老婆结扎了吗？你怕什么？

大庄脸红了。这在佟志看来挺奇怪的。大庄说:这扎了不也能放开嘛。我现在晚上都不敢回家，都得等这疯婆子睡了才进屋，跟我儿子挤呢。

佟志也想不到是大庄骗老婆结扎的事，佟志说:这事儿你可千万别跟文丽提，这两年让这仨闺女闹得也不想要儿子的事儿了，说不定哪天想起来又得是事儿。

大庄看着佟志，满脸暧昧地说:现在工作也不忙，你们两个大酸人还不得天天捧着本唐诗宋词啥的，花前月下儿女情长老整事？

佟志赶紧四下看着，低声训斥说:什么唐诗宋词，我家可从来没那玩意儿啊，我们家只有毛选四卷，还有毛主席诗词选，要不要我给你背一段？

大庄说:德性，这车间没人，你是怕我给你打小报告吗？

佟志说:唉，这几年真是草木皆兵啊，保不齐谁就翻脸成仇了。

大庄说:这话我可不爱听，你们知识分子就是心眼儿小事儿多，有时候昧着良心说几句话那也是迫不得已。人活那么大，好歹还是知道的。

佟志说:你这意思是想拿我当垫脚石啊？我还真没看透你啊。

大庄说:我操，咱俩这么多年，你说这话也不怕伤我心。

两人抽了一会儿烟。佟志叹口气说:唉，这“文革”把人心整的啊，也就是在家里敢说几句真话。

车间外面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

两人听着出神，大庄感慨着:孩子们是一点不知道愁啊。

佟志说:不上学燕妮可乐死了，天天带俩妹妹在外面疯。

大庄说:仨闺女还吗？

佟志说:！我看得一辈子。

佟志语气是宽慰的。大庄嫉妒了，说:瞧把你美的，闺女再好有啥用，将来一搞起对象，还不得把你心疼死。

佟志说:去去去，说那不中听的干吗，我闺女一般人那能沾上边吗！

大庄突然眼睛一亮，说:我说，咱俩结个亲家吧。

佟志斜眼看大庄，说:得了吧，你这上梁不正下梁肯定也斜的，我闺女跟着你家狗子那不得一辈子眼泪洗面啊！不成。

大庄急了，说:你这叫屁话，你是打小看着我家狗子长大的，我家狗子那叫一个仁义懂事儿，咱俩优点全继承了，一点毛病没有。我有时候都怀疑那还是我儿子吗？别谁投错胎了。

佟志嘿嘿笑着，说:我看你家狗子也不错，可这孩子的事，家长操心管什么用。

大庄说:就那么一说呗，你说你家哪个孩子配得上咱狗子啊？

佟志说:什么话，什么配得上配不上，我告诉你吧，我家三个千金摆在那儿，什么好男孩都不在话下，你家狗子算啥呀！

大庄说:得得得，你家是千金，我家狗子算啥？瞧你这态度，就是看不起咱工人阶级，这“文革”两年，你这思想怎么一点也没改造过来啊！

佟志吓一跳，说:我可没这意思啊，这闺女嘛在当爹眼里可不怎么看怎么稀罕嘛。

大庄说:淑贞认燕妮当干闺女，是真心喜欢那丫头。那丫头挺爽朗的，和淑贞一个脾气，就她吧。要舍不得，就南方吧，那孩子文静秀气，看着就稳重，将来肯定心灵手巧。

佟志摇头不语。

大庄说:你啥意思啊，大的二的都不成，真小气！得，不考虑你们啦，我家狗子条件那么好，那小姑娘肯定上赶着追啊！

佟志说:咋不考虑多多呢？

大庄说:嘁，那小泥猴，长大以后能找着婆家就烧高香啦。

佟志说:去，你就没安好心你！

俩男人都笑了……

晚上睡觉前，佟志看着三个女儿都睡了，就拉拉扯扯把文丽往床上按。

文丽挣扎着说:你吃什么了？这么来劲？

佟志语气亢奋地说:废什么话，这好容易好容易才翘了。

文丽说:我还没洗呢！

佟志说:洗什么洗！我给你洗！

文丽说:去你的！

文丽推开佟志，出门了。

佟志沮丧了，拿起一本书百无聊赖看着，不时抬头看门。文丽进门，脸上还冒热气。佟志看着眼发直，说:洗洗看着还真不错！

文丽不理佟志，上得床来。佟志扔下书就要搂文丽。文丽推开佟志，说:那书从哪拿回来的？多脏啊，赶紧洗手去。

佟志瞪着文丽。文丽也瞪着佟志。

佟志没了兴趣，“啪”的一下关了灯，就睡了，不一会儿，鼾声大作。文丽瞪着眼，在黑暗中叹口气……

佟志家出了事，他的老父亲死了。文丽戴着黑纱在文母的房间里和母亲、两个姐姐边织着毛衣，边交谈。

文慧问:老头死了，老太太怎么办？

文母看着文丽，也问:你跟佟志提过这事儿吗？

文丽叹气说:这两天他还没缓过劲来，伤心啊！哪敢提这个。

文母说:可这早晚是个事儿啊。

文慧凑近文丽，说:你记得，你千万别提这事儿，他要提就找个茬蒙过去，可千万别冒傻气，你一提你就算上了套，出不来了。

文丽说:妈，文慧说的这叫什么话啊！真不受听！

文母说:慧儿的话是不受听，可理儿还是这么个理儿，娟，你婆婆上次来几天就挺别扭，这要再来还不得住下不走了？你那日子可怎么过？

文秀说:可是佟志是个孝子啊，这事挺难办！

文母说:婆婆能不来，就先别来吧。再过几年，孩子大了，再来也不迟啊。

文丽想想就闹心了……

文丽不知道，佟志也在为母亲的事发愁，他带着南方在大庄家喝酒，而且有点喝高了。佟志眼睛里充满血丝，不停地说:你说我怎么就没回去呢，我知道他住院了，我都有预感，我右眼皮一个劲地跳，我为什么不回去呢！我一想这个我头都要炸啊，我不能睡觉，一睡下就看见我爸坐在我们家那把藤椅上，盯着我问，你为什么不回来呀？为什么不让我见你一眼啊？

大庄不知道怎么安慰，只得陪着喝酒。

佟志说:我妈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一说到奶奶，南方开始流泪了。

大庄说:回去看看老太太吧！

佟志放下酒杯说:看什么看，看一眼管什么用？

大庄说:我听明白了，原来你想把老太太接过来住？我劝你要三思而行。

佟志瞪起了眼睛，说:你什么意思？

大庄说:我觉得你吧，别心情痛苦就不管不顾，干些后患无穷的事儿。你说你和你老婆现在关系挺好的，你妈一来，那婆媳关系咋处啊？那最难受的还不是你吗？我可记得上次你妈来，你熬得小脸精瘦，差点得了神经病。那会儿你还算年轻，现在也是奔四十的人了，那俩老女人起来，你招呼得了吗？

佟志说:你别说那没用的。你爹妈健在你啥心不操。我妈就我这么一个儿子，我不管我妈，谁管？

大庄说:你要真孝顺你妈，不如给你妈多寄点钱，请个保姆啥的。

佟志坚决地摇头，说:那都没用，我知道我妈想要啥！佟志说着摸南方的脑袋，问:是不是，丫头？

南方流着泪说:奶奶最想爸爸，也想我。

佟志眼睛红了，说:咱把奶奶接过来，好不好？

南方点点说，好。大庄无言了，和佟志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了……

到了傍晚，文丽回来了。佟志大着舌头，看着文丽的脸色，突然说:我现在有点醉了，可能说些你不爱听的话。

文丽心里明白了，她也有准备，所以一脸平静地看着佟志。佟志看着文丽，突然又心虚，说不出口了，吭哧了半天，才问:咱们家还有多少存款？

文丽也愣了，这不是她准备听的话，于是说:欠的钱还没还清，哪有存款？

佟志说:我……我想……

文丽马上说:我跟我大姐借了一点儿，明天给你妈寄过去吧！文丽又说，你先睡吧，我去看看孩子。

佟志看着文丽的背影，想说不是那个意思，但还是没法说出口。佟志关了灯，坐在厨房的窗口，一根接一根地吸烟。文丽披衣悄然走来，看着黑暗中火星一亮一亮，她呆呆地站了片刻，回屋睡了。

第二天，文丽张罗着安排孩子们准备上学和上托儿所。佟志揉着头皮出来。文丽从兜里掏出钱放到桌上，也不看佟志，声音平静地说:给燕妮她奶奶寄过去，买张硬铺票吧！

佟志愣住了。

文丽说:晚上回来商量一下，你妈来了怎么住的事。她说完出门走了。

佟志过去，拿起钱，咧嘴笑了……

佟志和大庄找了几个青工在家里改建房子。门大开着，几个人扛着木板石灰之类进进出出。现在，佟志的夫妻房间已经分成两间了。庄嫂进去，左右看着，还伸开手，比着两边哪间大一点。

文丽问:比划什么呢？

庄嫂说:这间好像大一点？

文丽说:没放东西呢，都差不多，我量过了。

庄嫂说:你倒真是一碗水端平。

文丽说:凑合吧，哪有那么准的。

庄嫂看着那间空空房子，说:要俺婆婆来，俺就和婆婆一间房，让俩男的住一疙瘩去。

文丽说:住集体宿舍也不是长事儿啊。

庄嫂说:这夫妻到咱这个岁数了，住不住一起就那么回事儿了，有啥呀。我现在倒想住集体宿舍呢，好姐妹住一起，多好！庄嫂声音透出哀怨。文丽不由看一眼，庄嫂没有表情。文丽赶紧找茬干活。庄嫂也跟着去干活。

大庄倒是生龙活虎，不停跟青工开着荤玩笑……

文丽带着多多在汽车站等候佟母。佟志搀着佟母过来。佟母和十年前相比明显见老了，白头发见多，身体显得有一点佝偻。如果说十年前，佟母还是个精干的半老的老太太，现在已经是个地道的老太太了。

佟母老远看见多多就用四川话喊:南南，南南，婆婆来喽！

文丽愣住了，意识到自己犯了个大错，只好尴尬地笑着迎上前。多多茫然无知，不知道这位老太太在说什么，见老太太直冲自己笑，紧张地躲到妈妈背后。文丽见佟母靠近，赶紧赔笑脸，说:妈，慢着点儿！

佟母完全不理会，直奔多多而去，说:哎哟，宝贝儿，郎个个头那么小呢，去年走的时候还要比现在高一点点。

多多瞪大眼睛，没有反应。佟母就要抱多多。多多退后。文丽赔笑脸，说:妈，这是多多，你三孙女！

佟母眼神茫然，看一眼文丽，然后掉过头冲着佟志说:电报里咋个跟你讲的，跟你讲要南方来接我啥。我那么长时间没见我娃儿喽，我想我娃儿，你晓不晓得？

佟志赶紧说:马上回家不就见了，急啥子急嘛！

文丽赔着笑脸解释说:南方上学了，不能旷课的，这是多多。多多，叫奶奶了吗？

多多不叫，躲在文丽身后。佟母看一眼多多，仍满脸生气的样子，嘟囔着说:上学上学，现在这个世道上啥子学嘛，学得再多还不是要去农村锄地。晓得我想娃儿，娃儿也想我，不晓的安得啥子心。

文丽听得似懂非懂。佟志自然是懂的，急得抓耳搔腮。汽车远远过来了，佟志搀着佟母赶紧就走，说:车来了。

佟志边走边冲着后边喊:你们快点儿啊，呆会儿上不去车了……

改造的房子，佟母的房间自然是窄的，一张单人床，一个大衣柜，一桌一椅，还剩下不大的一点空间。佟志带着歉意看着母亲，说:小是小点儿，北京城房子紧张，也就凑合了。我已经跟厂里申请房子了，下次分房，我们调间大点的。

佟母没有说话。

佟志巴结地掀掀被褥，说:这是文丽准备的，被子很软的，床铺要硬一点，文丽说她妈妈讲老年人睡觉爱睡硬床。

佟母摸摸被子，仍然没说话。

佟志说:妈！各屋看一下嘛。

佟志文丽的夫妻房间小了一半，一张双人床，一个大衣柜，一桌一椅，将整个房间挤得满满的，根本转不开身，几乎是进门就上床。佟母看着夫妻房间，直发怔。

佟志说:再去孩子的房间看看？

佟母摇摇头，轻声说:这北京城有啥子好？人住得跟个麻雀一样，连个脚都没地方放。

佟志说:以后，以后会好的，莫急嘛！

佟母说:我不该来北京的吧？

佟志说:妈，你这是啥子话嘛。我晓得地方小了点，你实在住着紧张，我到外面去住，住集体宿舍。

佟母敲一记佟志的脑袋说:砍脑壳的，这种话是能乱说的？你老婆听到了要不得！

佟志做一鬼脸。

佟母叹气说:我是觉得我在拖累你噢！佟母叹着气出了门……

文丽带着燕妮和南方，一边走一边吩咐燕妮，见了奶奶要问好，要礼貌，别那么任性，要像个姐姐，懂得谦让。

燕妮烦了，说:干吗老说我啊！怎么不说南方呢，南方才不懂事儿呢？今天在学校，高年级男生欺负她，她也不告诉老师自己跟男生打，鼻子都被打破了！

南方瞪眼说:我才没有呢，我把他的鼻子打破了！

文丽心情烦躁，说:都别吵了。

南方突然用四川话叫起来:婆婆！

文丽愣一下，只见佟母出来倒垃圾，南方箭一样冲向佟母，佟母也张开双臂笑容满面抱起南方。文丽愣着，心想，老太太笑起来也挺慈祥的嘛。

燕妮嫉妒地看着奶奶抱南方，恨恨地说:奶奶偏心眼儿，以后让南方跟奶奶一起睡觉，我不要她当妹妹了！

文丽说:胡说，奶奶才不会偏心眼儿呢。奶奶喜欢你，忘了小时候抱你给你肉吃了。文丽说着拉着燕妮往婆婆跟前凑，又说，妈，这是燕妮，都认不出来了吧？

南方的手仍然搂着佟母的脖子不撒手。佟母看着燕妮直点头，说:认不得喽，长这么大了，我上次来你还吃奶嘛！

文丽说:叫奶奶啊！

燕妮低声叫:奶奶好！燕妮叫完就往楼里跑。

文丽尴尬地说:这孩子都让她爸惯坏的。

佟母不乐意了，说:咋个都是她爸的问题哪，你不是老师吗？你应该多负点责任嘛，志儿厂里事情那么多。

文丽假笑一下，弯腰要拾簸箕。佟母放下南方，说:南南，帮婆婆拿簸箕。

南方说:是，婆婆！拿起簸箕跟在奶奶身后往屋走。

文丽沉着脸说:南方，你管奶奶叫什么？

南方掉头看着文丽不说话。

文丽说:普通话管奶奶叫奶奶，妈妈叫奶奶才是婆婆呢。懂吗？

南方还是不说话。

佟母一边沉下脸，一拽南方，一边走一边嘀咕说:你说你的普通话，我说我的四川话,你又不是懂不到。

文丽说:妈，南方是在北京。

佟母说:我们就是四川人，在北京郎个样嘛，未必在北京说四川话就犯法嘛。

文丽长长叹口气……

在文丽做饭的时候，燕妮和多多跑到厨房，燕妮非常激动地告诉文丽:奶奶和南方还有爸爸老说四川话，我们也听不懂，他们成心吧。奶奶那么喜欢南方，干吗到咱家来啊，把南方带回四川去啊，真讨厌！

多多附和说:是！就是真讨厌！

文丽说:都赶紧做作业去，瞎说什么！看着燕妮和多多跑走了，文丽切菜切得极有情绪，刀剁得特别响。佟志满脸兴奋从佟母房间里出来换茶水，听到厨房的动静探头一看，一见文丽的脸色不善，吓得赶紧要走。

文丽喝一声:回来！走什么走！

佟志早溜进佟母房间了。文丽气得咬牙。

做好了饭，文丽一声吆喝:燕妮、南方摆桌子。

燕妮没有动静，南方四川话答道:来啦来啦！南方满脸兴奋跑出来，用一口四川话问:妈，今天做啥子好吃的？

文丽放下手中的东西，盯着南方说:南方，你要说普通话！这是在北京！

南方愣住，眼睛红了，不敢说话了。

佟母出来了，揽过南方，斜眼看着文丽，用一口四川话说:你啥子意思嘛，四川人不说四川话说啥子话？

文丽说:妈，你在家里呆着，你爱说什么话说什么话，可南方跟你不一样。南方是学生，在学校要跟同学交流，她一口四川话要被人笑话，她到北京一年好不容易学会了普通话，你这一来，不是开倒车吗！

佟母沉下了脸，说:四川话要被人笑话吗？你不欢迎我来你就直说！从打下火车我就没看你有一个好脸。志儿，给我买车票，我马上带南方回重庆！

佟志出来赶紧说:妈，文丽没有恶意的。

佟母说:还没有恶意，连话都不让我说，我不说四川话，说啥子话嘛！

文丽忍无可忍了，说:妈，我可是一直盼着你来，南方、燕妮、多多都盼着你来，我们一大家人在一起好好过日子。可你不能太由着你的性子来，你知道南方为扳这个话受多大罪啊。到现在还有同学学她说话，笑话她呢！

佟母说:这么说她从小不会说普通话是我的错喽？佟母还要往下说，佟志急了，喝一声:妈！

文丽已经脸色惨白了。南方呆呆地看看奶奶，再看看妈妈。佟母不说话了，往自己房间走。南方跟着过去。佟志看一眼文丽，自己去摆吃饭桌子。文丽呆着，看着几个女儿，也埋头开始准备饭桌。

正这时，有人敲门。燕妮开了门，叫着:姨，送什么好吃的呀？

庄嫂说:家里烧了点回锅肉，寻思大妈来了，送点尝尝，都多少年没见了，身子骨还硬朗吧？大妈呢？你别动，我来看你。

庄嫂把菜放桌上，自己往佟母房间走。佟母房间门开着，两人对话的声音听得清楚，佟母和庄嫂说话用的是川普话，虽然蹩脚，但能听懂。

庄嫂说:哎呀大妈，这都多少年没见了，有十年了吧，佟子结婚头二年你来的吧？你怎么一点变化也没有啊！也没胖，头发也没见白。你瞅着我都胖一圈了，头发都白老些了。四川人皮肤就是好，不显老！

佟母说:你真是会说话。坐吧，孩子还好吧？

南方也用普通话说:奶奶，高姨家狗子哥可调皮了。

佟母说:男孩子调皮一点是正常的。女孩子就不能那样啦。南方上学要听老师的话。

庄嫂说:大妈，几年不见，你这普通话可见长进，说得比我这东北人都标准。

南方说:我奶奶在重庆的时候跟着中央广播电台学普通话哪，还教我呢。

佟志看一眼文丽。文丽不能没有表情，但不是好表情……

暂时的不愉快叫庄嫂给冲淡了，一家人吃了饭，就各自休息了。可是，在快天亮的时候，文丽被一阵声音弄醒了。文丽起来，出了房门就愣一下，原来佟母在用拖把拖地。文丽说:妈，你起这么早啊。这地不用这么早拖的，一会儿燕妮她们起床会踩脏的，等她们走了……

佟母用川普话打断文丽的话，说:所以我要起得早一点啊，就是等地板干了，孩子们踩上去才不会留下脚印子。

文丽说:妈，你说你腰也不好，别干这些事儿了，我和孩子们做就成了。

佟母不理会，看到墙脚有一块黑，弯下腰就用手指去抠。文丽看着皱起眉头，转身要走。但佟母因为急于做示范，弯腰猛了点，起身也猛了点，这身体就晃晃悠悠前倾了。吓得文丽赶紧扶住佟母。佟母直起腰，半天不敢动，禁不住用四川话说:头晕噢！

文丽紧张极了，说:要去医院看看吗？佟子！

佟志赶紧出来，也吓了一跳，说:怎么啦？妈。

文丽和佟志搀着老太太进了自己的房间。佟母躺在床上。文丽说:我去叫辆车吧。

佟母说:不用啦，我就是高血压，刚才弯腰急了一点，吃点药就好，把那个药箱拿给我。

佟志赶紧拿药箱，文丽去倒水，佟母吃药。佟志抱怨:听大姐说医生叮嘱过你，不要太累，怎么你就不听劝呢？文丽也是，明明晓得妈有高血压心脏也不好，怎么能让妈做这些事嘛！

文丽闻此言瞪住佟志，佟志还想说什么，文丽转身就走了。

佟母吃完药，闭上眼睛，声音虚弱地说:怎么就什么也干不了呢？这不成老废物了？要看人脸色了！

佟志坐在佟母身边说:妈，老啥子老啊，你就是再过十年，一个也顶文丽十个。文丽她心里不晓得有多敬重你。

佟母虚弱地笑笑，说:油腔滑调，没一句真话，跟喇叭里头一样。

佟志笑了……

可是，插曲还没完，在晚上文丽一进门，就听见燕妮在哭，一边哭一边往外跑，还喊:我去找我妈妈去！燕妮一眼看到文丽，一下扑到文丽的怀里，哭着说:奶奶骂我，还要打我。

佟母气得捂住心脏用四川话，说:我咋个打得动你哦，那么大娃儿，在我们那里都可以做饭烧菜洗衣、帮大人干很多活了。你呢！除了知道欺负妹妹，还晓得啥子？都是让大人惯坏了！

燕妮有妈妈撑腰，理直气壮跟奶奶吵说:我才没欺负南方呢，是她踢我，奶奶偏心眼儿，老帮着南方欺负我！

佟母撩起南方的裤腿，查看膝盖，唠叨着说:看噢，腿差点都撞断了，还说没欺负，咋才叫欺负噢？

南方瞪着眼睛不说话。

燕妮拉着妈妈的手，喊:妈妈，妈妈！

文丽甩开燕妮的手，说: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和妹妹打架。

燕妮却说: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文丽一听火大了，说:妹妹是敌人吗？你胡说什么呀！小坏蛋！

燕妮“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佟母见状，拉着南方回了自己房间。文丽头疼欲裂，不理燕妮，进了厨房，关上门。燕妮哭着，睁眼四下看看，见奶奶和妈妈房间都关着，更大声音哭起来。

佟志领着多多，听着哭声进门，赶紧搂住燕妮，说:哎哟，宝贝儿，谁欺负咱们啦？咱们打他去。

燕妮哭着大声说:奶奶打我，妈妈骂我！

佟志一听，赶紧推着燕妮进了自己的房间。

文丽从厨房出来，冲着佟志说:我晚上带燕妮和多多回姥姥家了啊，晚饭我们回去吃了，你们自己做吧！文丽说着喊:燕妮、多多，回姥姥家了！

燕妮和多多一拥而出。

佟志堵住门说:怎么个意思你？

文丽推开佟志，说:什么意思不意思的，她姥姥上个礼拜就给学校打电话，给几个孩子织了毛衣，让去拿，催了几次了。

佟志说:怎么不带南方去啊？

文丽说:你成心啊！起开！

燕妮在一边跳着脚喊:奶奶偏心眼儿，让南方跟奶奶一个房间吧，我们不要她了！

文丽抬手要打。燕妮挺着脖子。佟志拽住文丽，吩咐燕妮和妹妹先走。燕妮和多多拉开了门跑走了。佟志拽着文丽就进了孩子的房间。

佟志压低声音说:你这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吗？回姥姥家回姥姥家的，回姥姥家就不回来啦？

文丽不理，出门走了。

南方和佟母从房间里走出。南方紧紧拉着奶奶的手。佟母唠叨着:给谁脸子看啊！再这样，我带南南回重庆去！

佟志过去，抱起南方，说:南方，奶奶身体不好，妈妈也很累，以后别让大人操心了。好不好？

南方点点头。

佟志转过身对佟母说:让南方跟她妈妈回姥姥家吧？

佟母不说话。

佟志拍拍南方的脑袋，说:妈妈在车站等车呢，快去吧。

南方高兴了，跑出了门。

佟志坐下，半天不说话。佟母唠叨着:南方回来都瘦了好多，不晓得受好多罪。

佟志说:妈，瞧你说的，好像文丽是后妈一样。

佟母说:亲生的和亲生的也有不一样的，没听说过偏心眼儿吗？有的还把亲生娃儿卖掉的呢！

佟志说:妈！孩子之间能有什么大不了的，吵就吵打就打，完了还是亲姐妹啊。妈，你说我那些姐姐，哪个是省油的灯。

佟母说:你就晓得向着你老婆。

佟志说:那你说咋个办？我不跟她过了？为啥子事儿？

佟母有点急了，说:我哪有那个意思。我不过是说，哎呀，我啥子也没的说。你赶紧走，一起去你老丈人家里头。都不回来才好呢！

佟志叹口气，饭也不吃了，回了自己的房间。佟母看着儿子疲惫的身影，神色黯然……

第八章

一阵子，佟志为一件事闹心，因为文丽突然又想生儿子了。佟志现在有点吃不消到了如狼似虎年纪的文丽，就想招儿往外躲。说来也巧，厂里突然有了上学习班的机会，佟志就提了要求，也就被批准了。佟志高兴，不禁想文化大革命也有点好处，可以躲开老婆了。

佟志高高兴兴地回了家，看到文丽在厨房煎药，佟母出出进进地一个劲地冲文丽嘀咕:有好些个人见了面都问我生什么病啦，你这不是咒我吗？

文丽说:我不是一时说嘴顺嘛，反正你也经常求医拿药，说你吃点中药，有什么呀！

佟母问:那怎么就不能说是你有病呀？

佟志听明白了，准是文丽去抓了壮阳的中药，准备给他吃，怕人知道就说成是佟母吃药，却又被佟母知道了。佟志装着什么都不清楚，皱着眉头说:真是烦人，好好的叫去什么学习班。妈！帮我收拾两件换洗衣裳，我要去学习班了。

文丽愣了，忙问:什么学习班？天啊！你犯事了？

佟母也吓一跳，问:志儿，要革你的命啦？这还了得！

佟志说:你们想错了，是技术革新的班，部里办的。文丽瞪起了眼睛。

晚上，躺在被窝里了，佟志说:我走几天你特高兴是吧？叫你老嫌我，还是单位好，一下就点到我了。

文丽说:谁嫌了，是你嫌我！我告诉你我就是想要。

佟志说:我知道你想什么。急也没用啊，可能过几天我就好了，又硬邦邦的了。

文丽说:你少废话，起来把这药吃了，至少要吃一个疗程才有用。

佟志看着文丽气鼓鼓的样子，满脸堆笑说:那我回来再吃好吧？反正我也不能带着药罐去上学习班啊。

文丽说:我早想好了，我给你送药去，误不了！

佟志喃喃:我操！我死了吧……

在京郊招待所佟志的房间里，佟志边整理床铺，边擦汗。现在是秋天，秋老虎热起来更叫人受不了。大庄也来学习，见佟志的房门没关，摇着头就进来了，说:唉，我看了一圈了，全是老娘儿们，没劲了！

大庄正说着，门外响起脚步声，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进来，声音高亢有力，听上去非常年轻。

女人问:我可以进来吗？

大庄兴奋了，赶紧拉开门，声音首先出去了:可以，可以。小同志……

大庄和佟志全愣住了，眼前的女人显然与佟志年龄相仿。她一身女式军装，显得很干练，还戴着军帽，手里拿本毛主席语录，如果臂上再戴上红袖章，整个一个老红卫兵。

女人一进门就伸出手，样子像是挨门搞外交，她热情地说:我们认识一下好吗？我叫方红兵，重钢来的！

大庄机械地伸手握住方红兵的手，说:我是红光重机的，我叫庄玉心。

佟志呆呆地看着方红兵，脱口而出了四川话:姚爱伦——方卓娅？

方红兵的手像触电一样缩回去，那红卫兵的劲头立刻蔫了。她猛地转过脸，怔了片刻，忽然夸张地冲过来，似乎要拥抱佟志。佟志赶紧把手递过去。方红兵双手握住这只手用劲摇着:佟志，是你啊，我刚才都没认出来，你可变多了，胖了，老了，眼角都有皱纹了！方红兵的眼睛还有点湿润了。

佟志也是一通热情，说:你一点没变，还那么年轻漂亮，我一眼就认出你了。

方红兵笑得嘴合不拢。佟志冲着大庄咧嘴挤眼。大庄跟着起哄说:咋没认出我啊？我是佟志最铁的哥们儿嘛，上回你到我们厂来，我还陪你到我们厂参观呢。忘啦？真是贵人多忘事！你什么时候改名的？我记得我上次问你说叫方卓娅的。

方红兵笑着说:嗨，这不赶潮流嘛！卓娅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是红兵时代！

大庄突然问:你几个小孩儿？

方红兵纳闷，说:两个啊！

大庄说:是不是叫红小兵一号、红小兵二号？

方红兵愣一下。佟志笑着给了大庄一拳。方红兵并没感到别扭，爽朗地笑道:我生育晚，孩子还小，还没当红小兵呢！

大庄正想再瞎说别的，走廊外传来喊声:大家到会议室集合，开会了……

方红兵自然地拉佟志一下，说:一起走吧。

这个亲昵的动作让佟志别扭，他悄悄挪开了手。

方红兵一出门便跟人搭讪，好像没有她不认识的人。大庄学着《沙家浜》的腔调感叹着:这个女人不寻哪常啊！

佟志说:我现在才明白你带那些烟干什么的，原来是储备的糖衣炮弹啊！

大庄嘿嘿一乐，看着佟志说:有件事我想不通。

佟志说:什么？

大庄说:你说那个老红卫兵在床上能啥样啊？

佟志给了大庄一拳。

大庄嘿嘿笑着说:红卫兵也要生儿育女不是？也要男人不是？哥们儿啊，我真是替你万幸啊，你老婆爱整个幺蛾子这不假，但和这个老红卫兵比可就算风情万种江山如此多娇啊！

佟志又给了大庄一拳……

开会之后，吃过了饭，佟志呆不住了，独个跑到招待所外面小树林里，在秋风秋夜里抽烟。在抽第二支烟时，佟志听到身后有的声音，回头看见一个白点飘然移来，走到佟志身边停下。佟志借着路灯看清了，是身着白衬衫的方红兵，她将白衬衫像小伙子一样扎在腰带里，像个老小伙子。佟志立刻感觉不适，尴尬笑道:是你啊？

夜幕下的方红兵和白天似乎变了一个人，声音柔弱地说:你以为会是谁？

这柔柔的声音立刻令佟志如临大敌，身体立刻绷起来，打着哈哈说:嗨，老远里看，还以为是个小伙子！

方红兵带着点儿哀怨说:腰没上学那会儿细了，是不是？那时候，你一只手都把得过来。

佟志心知此地不宜久留，敷衍说:记不到了，记不到了。你家里都好吧？他边说边往招待所里走。

方红兵有意无意挡着去路，放慢步伐。佟志怎么绕也绕不过去，只好随着走。方红兵边走边说:人年轻的时候把生活想得多美。那时候咱俩在一起，怎么也想不到会像今天这样见面吧？

方红兵说着站住。佟志也只得站住，随声附和着说:是啊，是啊，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孩子都那么大了，可有时候觉得好像是昨天的事。

方红兵猛地转过身，眼角泪光闪闪地说:真的，我就这么想，一见到你，好像时光倒流，我们还是学生娃儿，还那么年轻。你说实话，你过得好不好？

佟志说:这年头大家都一样，凑合活呗。

方红兵嘴唇哆嗦说:我过得很不好。

佟志愣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方红兵的眼泪慢慢淌下。佟志赶紧看左右，生怕别人看见。方红兵眼泪越涌越多。佟志见状不得不安慰，说:你看你，别人都以为你是个造反派，不晓得好坚强。你现在这个样子，我都认不到了。

方红兵含泪就往佟志身上靠。佟志吓得赶紧闪开。方红兵靠在一棵树上说:那是别人，你还不知道我吗？我在你面前什么时候都是坦诚的。我现在越来越怀念学校的时候。那时我们多单纯，我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理解我。

佟志说:不会吧。我算啥子？我老婆天天骂我是个瘟猪头！

方红兵说:她那种小市民哪里懂你？

佟志不敢说话了，停了一会儿，他小心地说:有点凉了，我们回去吧。

方红兵说:再呆会儿！

佟志抓耳搔腮想不出解脱的办法，却看到一个黑影朝这边走来。这人见到佟志和方红兵在一起，咳嗽一声，却是大庄。

佟志像看见救星，大喝一声:大庄！

大庄嘿嘿笑，说:你们老朋友见面慢慢聊，我就是想出来抽根烟！

佟志赶紧对方红兵说:快回去吧，别冻着了。说完，佟志就奔着大庄冲过去，跑得比兔子还快。

方红兵看着佟志的背影，满眼留恋。

大庄一路走一路窃笑。佟志抬腿就要踢。大庄躲进了男厕所。佟志正要往自己房间走，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方红兵跟过来，吓得一头扎进了男厕所。大庄忍不住在厕所里哈哈笑。

佟志回身说:你瞎乐什么！我跟方红兵可是革命战友，我们在畅谈革命友谊。

大庄说:谁说你们搞阴谋诡计了？你心虚什么？你躲什么？要不是我过去，你们不定怎么样了？啊，我忘了，你现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佟志说:你流氓！说着要走。

大庄说:没准她在咱宿舍等你呢，那俩沈阳的家伙到别屋喝酒去了。

佟志停住，回身看着大庄说:别胡说人家方红兵啊，我们也不过就是聊聊天，回忆一下美好学生时代而已。

大庄说:是啊！要不她能哭吗？

佟志感叹说:女人嘛，就爱哭。

大庄突然严肃了，说:我劝你离她远点。

佟志说:你认为我想靠近啊。

大庄说:真的？

佟志斜眼看大庄，说:你不是有一套找女人的逻辑吗？不找大姑娘，专找小媳妇，你想找她？

大庄说:想什么哪？怎么可能！我告诉你我那些女人都是已婚妇女不假，可都和方红兵不一样，最起码她们的婚姻都是美满幸福的。

佟志撇撇嘴，说:我操！还吹！美满幸福还跟你混个什么劲儿！

大庄说:这你就不懂了吧，我就是个添缺补漏的，越是那号女人身边越是离不开男人！

佟志发傻了，瞪着大庄。

大庄说:跟你这种榆木脑袋是扯不清了。总之，千万别跟方红兵这种苦大仇深的女人有事。我可听他们厂的人说了，她和丈夫正打离婚呢。大庄盯着佟志，又说，另外你老小子千万别有狗屎同情心，你帮不了她，除非你不想要你家了！

有人推门进来，大庄和佟志就出去了……

文丽下班后，一走进楼梯就听大庄家传出狼哭鬼嚎声，她皱了下眉，知道又是庄嫂在打孩子。文丽赶紧加快上楼，就看见佟母拉着庄嫂，一边劝一边拉出门。庄嫂头发零乱，一脸泪痕，倒像是她挨了揍。

文丽和佟母将庄嫂按到椅子上。佟母对文丽说:我去煮饭，你劝劝淑贞，这过日子，就那么回事儿，想开点，啊！

佟母去做饭了。

文丽拿手绢给庄嫂，问:你又怎么啦？我认识你这么多年还真没见你发这么大火。有时候我打孩子佟子还老拿我跟你比，看人家庄嫂怎么教育孩子，不打不骂的。

庄嫂擦着眼泪，说:我那是装的，特别在你面前我能不装吗？你啥啥都比我强，我要再在你面前哭哭啼啼，我还活个啥劲儿！

文丽说:我这几天又啥事儿惹着你了？

庄嫂说:你没惹我，就那么一说。

文丽说:到底啥事儿？得，不愿说拉倒，我自己这烦心事儿还多着呢。

庄嫂把封信杵到文丽面前说:看看！

文丽拿过信，抽出信看一眼，赶紧放下，看着庄嫂问:这……你是怎么拿到的？

庄嫂说:其实我早就怀疑他跟那个小娘儿们不干净，多少人跟我讲那小娘儿们就是个骚货，男人只要不在家就往家招野汉子。我问过大庄几次，都不承认，我也就算了，这日子不还得过嘛。后来这娘儿们调走了，我想这下可清静了，没想到她还敢来。

文丽说:你这何苦！唉，反正也都过去了，她不走了吗？

庄嫂嚎一声，说:就她一个倒省心了，谁知道他现在干吗呢，听人说那学习班里哪里的人都有，说不定两个人在会上又遇上了。

文丽看着庄嫂叹气说:那么不放心，你去看看他。

庄嫂说:我要去，他肯定骂死我。

文丽说:你还是不想关系闹僵嘛！

庄嫂说:事情没到你头上，你是不理解啊。庄嫂擦着泪，又说，不是说的，咱厂里属你家佟子本分。你真是好命。

文丽说:啥好命。要不我陪你去看看，就说给他们送点换洗衣裳。

庄嫂停住擦泪，问:真的？

文丽说:我也想去看看，成天在厂里呆着，也够腻烦的。

庄嫂立刻起身，说:咱明天就去。庄嫂走几步回过头，已经换了一脸精明相，说:咱事先别告诉他们啊，搞他个突然袭击。

文丽点点头……

次日，文丽和庄嫂拎着行李包，两个人都刻意收拾了一番，看着都是女性味十足。两个人一路走来回头率还挺高。她们找到京郊招待所，打听了佟志和大庄的房间位置，就直奔而来。佟志、大庄等人正在房间里学习文件，还东拉西扯的。

“砰砰砰”传来一阵敲门声，大庄跳起去开门，见文丽和庄嫂站在门外，一下愣住，马上说:哟，是文老师啊。想佟子了吧。这夫妻恩爱真让人羡慕啊。

佟志见是文丽心里也一跳，上前说:你老婆来了你不说，赶紧的，坐啊。两位首长来视察了。

文丽和庄嫂进房间也不坐下，四只眼睛来回来去地看着。同房间的俩东北人笑着出去了。

房间里就剩下四个人。大庄先拉下了脸，冲庄嫂说:肯定是你出的破主意，跑来干什么？

文丽说:大庄，干吗呀？庄嫂根本不想来，是我拉她来的。

佟志不阴不阳地说:我也这样想，可是你来干吗呀？让人看热闹啊！

文丽说:看什么热闹？老婆来看你，怕什么？嫌我们见不得人拿不出手是不是？

佟志说:哎，家里吵没吵够，跟着吵到这儿啊。你可真是的。

正说着，又有了敲门声，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佟子，佟子！吃午饭了。

文丽和庄嫂都回过头看门外。大庄偷着笑。方红兵已经推开门进来了，一见屋里俩女人开始还没在意，以为是开会的人，冲佟志说:走吧，我带了点红油，一起吃吧！

佟志早已尴尬不已，说:哎哎，我今天……

文丽盯着方红兵终于认出来了，冲口说:姚舒拉！

方红兵愣了一下，也认出了文丽，脸色变了变，先看佟志，佟志转过头，再看文丽，立刻换了一副矜持模样，说:噢，这不是佟子的爱人吗。好久不见了，都认不出你了。你比以前可富态多了，头发好像也少了嘛，我记得你以前挺好看的。

文丽立刻回击，说:我可一眼就认出你了，你的脸还是那么方，不过比以前富态了，都有双下巴了。我记得你好像叫方什么……我觉得改得好，和你挺配的！

庄嫂忍不住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背过身。

方红兵冷笑一下，不理文丽，冲着佟志，语气里透着亲热，说:要不，我端过来，你们两口子一起吃？

文丽说:谢谢你关心。我吃过了。

方红兵说:我猜到你吃过了，我在问佟子。

佟志装没听见。

两个女人都看着佟志。大庄巴不得看热闹，提高声音嚷嚷着:佟子，方红兵请你吃饭呢！去不去？

佟志瞪大庄。大庄突然明白了，笑着抓住庄嫂和方红兵，说:唉唉，我们两口子跟你吃饭，我媳妇东北人最爱吃四川红油的菜。大庄说着把俩女人一齐推出房间，自己也跟着出去。

文丽看着佟志。佟志不等文丽说话先发制人，说:你可别无事生非啊。这方红兵你可看见了，拿她说事儿，你可就没意思了。

文丽嘿嘿冷笑着。

佟志说:你会不会好好笑啊，再这么笑，我出去了。

文丽说:你心里没鬼你怕什么，出去干吗？找方红兵？这人还真会赶时髦，嘿！名字跟着时代走，你说以后到共产主义，她叫什么呢？方共产？方主义？方理想？

佟志憋不住笑。文丽瞪他。佟志又不敢笑了。

文丽把行李包放在佟志的床上，弯腰拿东西。佟志走到一旁看着，悄声说:到底来干吗？

文丽说:给你送药啊，你说干吗！

佟志说:算了吧你，装什么呀！心里想什么谁还不知道！

文丽说:哟哟，还挺明白我的嘿，你说我来干吗？抓你和方共产猫腻？别逗了，你想恶心我吗？好歹也找个年轻漂亮点的呀！

佟志说:得得得，什么话！

文丽掏出药袋，扭头往桌上一，说:这都是成药，按时吃啊！

佟志吓得赶紧把药往自己行李袋里装，说:这疯老娘儿们，你想让全中国都知道我需要壮阳啊！

文丽乐得直不起腰了……

大庄和庄嫂没去和方红兵吃饭，他们去了招待所外面的小树林。找了个无人处，大庄突然跳了脚，吼叫:你个老娘儿们，一天不抽你皮子痒了是吧，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你来干啥？

庄嫂冷冷地盯着大庄，说:是啊！我现在皮子就紧了，现在你就收拾我吧，来呀，来呀。

庄嫂冷冷逼近大庄，脸贴着脸。大庄则是步步后退。庄嫂逼着大庄，拿出那信在大庄眼前晃着，说:这怎么回事儿？

大庄明显心虚了，说:谁的信啊？我瞅瞅！

庄嫂一扬手说:瞅什么，老娘认字！你跟她怎么了？肚子弄大了？

大庄说:你别血口喷人！你老头不是那号人！

庄嫂看着天空，说:我可告诉你，这压根儿不是你那封脏信，原信我早寄给咱妈了。

大庄说:你这个臭老娘儿们，你真寄了？

庄嫂说:上次回家我跟咱妈聊过你这事，俺娘俩经常聊，我说你儿子现在是作下病了，我问咱妈咋办？你说咱妈咋回答？

大庄紧张了，说:你个死老婆你，看我回家怎么收拾你！

庄嫂又说:咱妈要我带孙子回去，把户口也迁回去。咱妈说，大庄那瘪犊子，从小就不省心，那玩意儿顶花带刺，还带倒钩，生来就是祸害人的，咱妈要送你当和尚去。

庄嫂说着一伸手捏住大庄的裤裆。大庄登时呆住，喊着:啊，干吗干吗？大庄疼得不行了，只得求饶:我求你，奶奶、祖宗。你把我捏残了，我可没办法管你了。

庄嫂说:我有儿子了，我怕啥？残了就残了，留着破玩意儿也不恋我的窝，我和儿子一准为你养老送终！

大庄看有人过来了，装着无事的样子和过来人笑脸打招呼，还介绍这是他老婆，老婆来看他。路人神情奇怪地离开。大庄马上对庄嫂说:我以后不那啥了还不成，放手啊！真坏了！

庄嫂不放手，问:你和那娘儿们到啥程度啊？庄嫂说着手用了点劲。

大庄痛得嘴直吸溜，说:能啥程度，要真那啥了，她能写这么情意缠绵的信吗？那就是一精神恋爱，哄她玩儿的。

庄嫂说:你怎么知道情意缠绵？原来这不是第一封？

大庄说:哎呀！我妈呀！这也想得出来！我明天和你一起找她当面对证，我向毛主席保证。啊……

庄嫂说:去！毛主席他老人家管全国、全党、全军，他能管你这烂事啊！庄嫂手一松。大庄立刻瘫靠在树上，也没劲骂庄嫂了。

庄嫂拍拍手说:给你带来几件换洗衣裳和点下酒菜，那小娘儿们我已经给她单位打电话了。

大庄愣了，冲口说:啥？你这歹毒女人啊！

庄嫂笑了，说:我告诉她，她老头，她单位的头，她老头单位的头，我全都认识！

大庄说:唉唉，别瞎来啊！那是害人啊！

庄嫂冷哼一声说:老东西咱们走着瞧！说完就走了。

大庄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喊:老婆子！老婆子！咱再谈谈……

佟志和大庄送文丽和庄嫂上了车，已经天黑了。两个人回招待所。路上佟志问:我猜是你老婆兴师问罪才来的？

大庄说:瞎说，没影的事儿！自己一屁股屎还有闲心管别人！

佟志说:你是扯淡，我有什么？任凭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

两人正说着，大庄捅佟志一下，就见方红兵梦游似的走来了。佟志转身想绕道走。大庄突然来一句:嘿嘿，胜似闲庭信步啊。

方红兵看见了佟志，站住了，呆呆地看着。大庄快步走了。佟志叹口气，说:散步啊？然后冲大庄喊:走那么快干什么？你等会儿！

方红兵看着佟志，声音凄楚地说:佟志，我明天要走了，说几句话好不好？

佟志回身，满脸无奈地点点头。

方红兵往招待所小树林里走，边走边问佟志:是你叫她来的？

佟志说: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方红兵说:那就是她不放心你，来观察监视你的。夫妻之间如果不能相互信任彼此心灵沟通，还谈什么幸福！方红兵回头看着佟志，突然问:你还爱她吗？

佟志愣一下，看着方红兵。方红兵说:别回避问题，认真回答我。

佟志尴尬了，说:这问题太资产阶级了吧！再说现在太晚了，回去吧。

方红兵说:你过得一点也不幸福，我想得到。你有这样的老婆就不会幸福。

佟志想走了，但看着方红兵可怜的样子，又不忍了，放慢了语气，说:嗨！幸福不幸福的也就那么回事儿了，都奔四十的人了，还是好好过日子吧！

方红兵的眼泪掉下了，说:我不甘心，我觉得我这辈子还没开始呢，怎么就要结束了呢！

佟志又开始左顾右盼，也不耐烦了，又不敢催促。好像还听到了人声，佟志低声说:走吧，让人看到影响不好。

方红兵却说:我不怕。

佟志说:你是红卫兵，你什么也不怕，我老了，我怕了！

方红兵说:你逃得了人，逃不了心，你……

突然，一只猫“嗖”的一声蹿走了。方红兵吓得脚下突然一滑，佟志下意识伸手一扶，方红兵自然跌入了佟志的怀里，她立刻搂住了佟志。佟志冷不丁被吓住，本能开始掰方红兵的手，说:别别别，让人看见。

方红兵不说话，越搂越紧，嘴唇跟着贴上去。佟志的防线逐渐瓦解。正要投入时，方红兵突然推开了佟志，气喘吁吁地说:我可不想和你搞破鞋，你去跟你老婆离婚，我们在一起，一定一定会特别特别幸福。

佟志呆了一下，猛地醒悟过来，掉头撒腿就跑……

佟志跑回房间，进门就翻行李。

大庄问:你干吗？

佟志说:明天你跟头儿说一声，我厂里有急事，我先回去了。

大庄嘻皮笑脸地说:什么事儿啊？是不是方红兵要你娶她啊？

佟志大喝一声说:放什么屁啊！照我说的做！

大庄吓住了，随后又嘿嘿开始笑……

佟志连夜回了城，到家时文丽已经睡着了。佟志悄悄进房，悄悄开了台灯，悄悄脱衣，钻上床。文丽吓醒了，一见佟志惊叫道:你怎么回来了？

佟志二话不说，翻身压上了。这一次的夫妻生活，是完美的一次，而且，也是有了儿子的一次……

在文丽确认自己又一次怀孕时，是公元1970年的冬天。她和佟志新的战争也就开始了。因为佟志不想再要孩子，他希望文丽去做了。可是文丽却火了，那是在一天的中午，佟志说叫文丽做掉孩子，文丽早气得出气都出不匀了，骂道:是谁一天到晚缠着我？啊！整个一妖精附体，一天到晚洗啊涮啊还熬药啊，不就想要儿子吗？得，儿子有了？怎么又变一人了？不要就不要吧，我明天就去做了。你也就是没儿子的狗命。

文丽说完，拎着包气冲冲走出去了，孩子的房间门半开着，仨闺女的三颗小脑袋一个挨一个探出头来看门外的动静，一见母亲气冲冲走了，就是一阵笑声。因为她们知道，文丽去姥姥家了。

文母年事已高，但仍透着北京老太太的精明。她坐在床边，拿个药箱子拣药，文丽蔫乎乎走进母亲的房间，挨着母亲身边坐下。文母继续摆弄药，不停手也不抬头说:不礼拜天不放假的，怎么想起回来啦？

文丽说:想你了呗。

文母说:都奔四十的人了，这话听着也不怕燕妮姐妹几个笑话。

文丽说:合着我有女儿你就不认我这女儿了是吧？

文母抬头，打量一下文丽，又低头干自己手里的事，说:刚才吃饭的时候，见你一个劲儿吃辣的，又是个丫头片子吧！

文丽愣一下，说:你怎么知道？你可真是我妈。

文母问:跟燕妮她爸吵架了？

文丽摇摇头。文母说:没吵架你往家里跑？怎么，他不想要？

文丽起身，走几步，回头说:妈，你说，我这回……

文母抬头看着女儿，声音平静地说:老辈人都说生女儿是一张桌子四条腿。

文丽问:这是什么意思？

文母说:这生闺女啊，就没说只生一个两个的，非得凑够四条腿这一张桌子才算完哪。我那会儿生你们姐仨，也想要个儿子啊，亲戚五六的就都劝了，说再生肯定还是闺女，我不信啊，真想给你添个弟弟呀。结果你猜怎么着，怀了，没保住，还真是个女胎。唉，你说你要是有个妹妹，你就不会是现在这德性了吧！

文丽脸色茫然，说:我本来也没打算要啊。

文母说:打定主意了干吗还回家，上医院啊！

文丽说:我不烦佟志吗。

文母说:怎么，你有身子他还那什么你？我说这小子，打从结婚那天起看着就生性，瞧那阵把你折腾成啥样儿！现在工厂又没什么事儿，是不是见天缠着你？哎哟，闺女，你可受大罪了吧！

文丽烦了，说:妈，我这心里乱着呢，你帮着拿个主意，别老打岔行吗？

文母看文丽一眼，放下手中的药箱，说:你说妈还能陪你几年？以后，再大的事也自个掂量着办吧。

文丽伤感了，说:妈！我最不爱听你说这种话了。

文母说:不要就不要吧，以前妈是有点封建思想，重男轻女，可这年头我看那男的女的还真都一样，你说那红卫兵能分出男女吗？妈这辈子有仨闺女挺知足的。你们姐儿仨，你最像妈，连生孩子都像。

文丽靠在文母的肩上，说:我是早想明白了。可就是有时候吧，犯点嘀咕，这万一要是个儿子呢？

文母说:不可能，妈活一辈子了，这个还看得准，这回肯定还是丫头。

在文丽家里，佟母也为这事着急，在质问佟志。

佟志急不得恼不得，说:妈，我现在晓得，为什么文丽和几个娃儿都不尊重我，你看你从来都没拿我当个一家之主，你还让她们几个怎么看我？

佟母说:你少给我废话，这个娃我要定了，你去把文丽给我找回来。

佟志说：她明天回来，说好去医院的。佟母叫一声：天啊！真的？

佟志说:真的！

文丽在娘家，躺在文秀的床上，文秀挨着文丽躺下。文秀问:这次你真做呀？

文丽说:这回啊就是在肚子上拉俩大口子拉一十字，也做！上刀山下火海也做！不做我不是人！

文秀说:其实做人流也没那么邪乎，我是没做，可文慧做过，你看她做完了活蹦乱跳的。

文丽长叹，说:唉，怎么老是女人做，怎么男人不做啊！

文秀说:你就不怕这万一是个儿子……

文丽说:不可能，我这次反应跟多多那次一模一样，一点也不想吃酸的。连妈都说肯定是女的，妈多有经验啊。

文秀说:那就做吧，明天我陪你去。

很快天亮了，文丽和文秀在医院产科手术室外等着叫号。

文丽四下看着，嘀咕:你说这人嘿，我骂骂他又怎么啦，他也不少块肉，他还真不来了，这人也太自私了吧！

文秀说:我说佟志这几年怎么老得这么快，摊上你这样的老婆可真够闹得慌的，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我告诉你吧，佟志他一准儿来，他可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男人。

文丽说:哼，我看他早把我这事儿忘了，跟他那好兄弟喝酒吃肉呢。那庄大妈肯定买一堆猪下水喂他。

正说着，就见佟志垂着个头，慢悠悠过来了。文秀见了捅文丽。文丽不说话了，但眼睛立刻转到一边，不看佟志。

佟志过来，在文秀这边坐下，探过头问文丽:手续办完了吗？

文丽掉过脸，一张嘴就火星四溅:你干吗？盼着我早受罪是不是？

佟志缩回头，靠着椅背，不说话了。

文丽满腹牢骚就想冲着丈夫发泄，见他不说话，就气红了脸。文秀见状，她了解妹妹，赶紧起身，说:我忘了，文丽那假条还得医院盖章呢。

佟志也了解文丽，立刻起身说:我去我去。

文秀看文丽，文丽扭过头不理。文秀掉过头又看佟志，一个劲使眼色，示意佟志安慰文丽。佟志装没看见，伸手要假条。

文丽气得说:让他去，说他一句你看他脸拉得五尺长，还觉得自个怪委屈的，到底谁委屈啊，谁做手术啊！

文秀说:你要再这样我可走了啊，你要闹也回家闹啊，佟志好歹也四十来岁的人了，你给他留点脸成不成？

文丽说:谁跟他闹啊，你瞅他那小心眼儿。

文秀笑了，对这个妹妹，谁都没辙。

文丽的心情转变了，因为看到从手术室里出来的孕妇个个都挺痛苦，就越来越紧张。这时，听护士叫:文丽，文丽来了吗？

文丽赶紧起身，紧张地说:来了！文丽就这样哆嗦着跟着护士走进手术室。

佟志疲惫地回到长椅上坐下，一脸茫然。

文秀挨着佟志坐下，看着佟志脸色，说:文丽就这德性，她不是觉得自己委屈吗？过去就好了。你都让她小半辈子了，再让一回吧。

佟志说:大姐，有时候我真觉得我们上辈子是冤家，怎么好起来恨不得掏心掏肺，坏起来我看她杀我的心都有！

文秀说:她耍性子是她不成熟，你是老爷们儿，你别往心里去不就完了。

佟志说:都多大岁数了还不成熟，那她这辈子还有个成熟时候没有啊？等真成小老太太，我这儿见天还得哄着拍着，那不跟养猫一样啊。

文秀想笑，看了佟志一眼，说:文丽人特简单，没什么坏心眼儿。

佟志点头说他知道。

此时，文丽躺在手术床上，年轻大夫在准备手术器械。文丽盯着那些长长的刮宫用的铁钩子，开始紧张。大夫站在手术床前，说:放松，别紧张，生仨孩子了还这么紧张啊。放松，你不放松我怎么做啊？

大夫越这么说文丽越是紧张，那铁家伙刚碰触文丽，她“噌”地坐起来了。大夫生气了，说:干吗？不想做就别做了！

文丽赶紧躺下，说:我做。我不紧张，不紧张。

佟志和文秀垂头坐在外面等着，突然听见走廊里响起咚咚脚步声，只见一个护士搀着佟母跌跌撞撞地跑来。

佟志一见佟母吃了一惊，赶紧站起迎上前。佟母一见佟志就甩开护士扑了过来，上前二话不说就开始打，嘴里骂:你个砍脑壳的！

佟志架住佟母，问:妈，你干什么！

佟母危急关头倒也头脑清楚，她四下一看，见文丽不在，立刻问道:文丽呢？

佟志还没来得及阻止，文秀说:她已经进手术室了。

佟志赶紧要拦母亲。佟母也不哪来那么大劲，甩开佟志，直奔手术室。也许佟志并不是成心要拦母亲。总之，当佟志和文秀赶到时，佟母已经闯进了手术室。

在手术室里，文丽紧闭眼睛等待手术。大夫手刚要伸出，就听门“咣当”一声被推开了。佟母扑向手术台，四川话普通话混杂着，连骂带喊，声嘶力竭，歇斯底里:你这个坏女人，你要断我佟家后啊。我佟家三代单传啊，大夫我求求你，不能做手术。这是个男娃，是佟家的命根子啊！

文丽“噌”地坐起，喊着:妈，你这是干吗呀？

几名护士上前挡，挡也挡不住。小老太太劲特别大，跑到手术床前，拽住文丽就往下拉。

文丽气得要死，却也不敢和佟母动粗，只是嚷嚷着:妈，妈，你冷静一点！

佟母说:我冷静不得，我要我孙子。你不要，我要；你不负责任，我要对佟家祖宗负责任！

护士、大夫在一旁袖手旁观看热闹。

文丽求大夫:大夫我求你们，把我婆婆扶出去，我得赶紧做了。

佟母反过来说:医生、护士同志，大家都是女人，世界上哪有女人不生孩子的道理。今天我儿媳妇要是做了这个手术，我就要告你们草菅人命，贴你们的大字报，戴你们的高帽，上街游行……

文丽气急了喊:妈，你真是要气死我啊！

医护人员赶紧劝文丽:你赶紧走吧，哎哟，没见过这样的老太太！

做手术的大夫最后说:你快点下来，你和家属解决完矛盾再说，后面还有病人哪。下一个。

佟志和文秀紧张等待着，门开了，佟母得意洋洋地拉着文丽出来。佟志明白了，说:妈，她这要寻死寻活可全交给你了，这几天我反正不回家住了！你惹的事你看着办吧！佟志掉头就跑了。

佟母骂道:这个没出息的人噢！

可是文丽大喝一声:姓佟的！

一旁护士喝道:吵什么吵，要吵回家吵去！

文丽抬腿去追佟志。

佟母冲着文秀说:你说你这个妹妹是不是太任性了点儿？

文秀只好赔笑脸……

文丽没追上佟志，上气不接下气地在医院外四下张望。文秀搀着佟母赶来。佟母说:回家吧。

文丽:妈，不管你怎么疯，这孩子我是坚决不要的！这是佟志决定的！文丽说完就往前走。

佟母半个磕巴都不打，跟着文丽走，说话也不紧不慢:我反正跟产科的领导讲好了，这孩子我是要定了。他们要不经家里同意就刮孩子，我立刻给他们贴大字报，我看那些大夫很怕贴大字报的。

文丽气得冷笑，说:大不了我去别的医院。

佟母话接得贼快，说:做人流要单位开介绍信哦，除合同医院哪个医院能给你做？

文丽说:那就不去医院，反正有的是办法打胎！

佟母说:我可告诉你别乱来啊，乱打胎会大出血，要出人命的。

文丽站住，说:妈，你不就盼着我出事，你好找个称心如意的儿媳妇吗？比如那个方红兵。

文秀赶紧劝阻，说:文丽，好好说，别跟老人吵啊！

佟母却不急:什么红卫兵红小兵的我不懂，你是我独生子的老婆，我未来唯一孙子的妈妈，我怎么会盼着你出事？

文丽瞪着佟母，说:谁告诉你这回是孙子啊？

佟母说:南方她爷爷托梦来，肯定是孙子。

文丽气得往一边看，说:迷信！小心人听见贴你大字报！

佟母说:我一个老太婆，我怕什么大字报小字报。

文丽说:我告诉你吧，从大夫到我妈我姐我自己，都很明白，这回肯定还是女儿，没听老辈人说一张桌子四条腿吗？

佟母说:我们那还有独腿桌呢，啥子一张桌子四条腿，我不是三个女娃儿一个男娃儿啊！

文丽气得张口结舌。文秀一旁直笑，说:得！伯母，我妹一当老师的都说不过你。文丽，你别急，回家跟伯母慢慢谈，这生儿生女不还是自己的事儿吗？

佟母一仰头，说:你怀的要不是佟家骨肉你爱怎么样我管不着，可你是要给佟家生孙子的，我必须管，管到底。

文丽一口气不上来，手捂胸口直气。文秀和佟母一边一个赶紧扶住了。佟母声音温和了，说:媳妇，我晓得我说话你是不爱听也不信的，但这次你一定要信我的，你不是想要儿子吗？你都快四十的人了，这一次是你最后的机会，你好好想想。我现在不拦你，你要真的不想要儿子，你就去做。

佟母说着放手，然后示意文秀松手。文秀也松开手。文丽站了一会儿，一阵头晕，文秀赶紧扶住。文丽低声说:姐，回家吧，我要找咱妈。

文秀扶着文丽走，走几步回头看佟母。佟母没有动，看着文丽背影朗声说:回娘家住几天也好，正好我也想看亲家，晚上我带南方她们姐几个看姥姥去。

佟母急匆匆回了家，让南方写她的口述，燕妮在一旁当参谋。佟母说:下面一句是:如果生的不是男孩，那么，不管生下来什么，都交给我，也就是交给奶奶，带回重庆，再也不回北京来。

燕妮在一旁说:奶奶，什么叫不管生下来什么呀，难道还能生出个小猫小狗？南方和多多笑了。

佟母说:去，不过是打一个比方，表明奶奶要孙子的坚定决心。

燕妮说:哼，奶奶，我们家三个女孩呢，你别老重男轻女。不然，我们可欺负死他！

佟母拍燕妮的脑袋，说:就你事多！南方，写完没有？

南方递纸给奶奶，抬头看见佟志进来，就叫了爸爸。

佟志一看那阵势，说:妈，写什么呢？

燕妮快言快语，说:奶奶准备去姥姥家接妈妈，给姥姥家写保证书呢！

佟志怔了一下，眼前瞬间闪现出很久以前，自己给文家写保证书的事儿。他神情茫然，看着佟母带着南方出门走了，也跟了出去……

佟母带着南方到了文家。文秀陪着母亲和佟母坐下。文丽躲了不见佟母。佟母咳嗽一下，开门见山就说:亲家母，我晓得，啊！我知道南方她妈妈在生我的气，不过我真是为她着想，她不是一直想要儿子吗？为什么要刮了呢？

文母说:那谁能保证他是儿子啊，你能吗？

佟母说:怎么不能，我敢肯定这回一定是儿子。

文母笑了，说:现在科学都没办法保证，你凭什么保证啊。亲家母，南方她爷爷托梦这种话可不敢瞎说，这传出去，要被人戴高帽游街的。

佟母拿出那张保证书，说:我可是个实在人，我知道我说什么你们也不会相信。这样吧，我就跟你打个赌。

文母说:什么还打赌？赌什么？

佟母说:我赌肯定是孙子。

文母说:拿我闺女身子打赌啊，亏你想得出！

佟母说:你怎么这么想问题嘛，我就是……唉，南方，给姥姥念。

文母瞪大眼睛，问:念什么？

南方展开保证书，开始念:保证书:一、奶奶用脑袋担保，妈妈这次肯定生男孩子；二、我妈妈生的如果不是男孩子，那么，不管生下来什么，都交给我奶奶，带回重庆，此生再也不回北京。还有我也跟我奶奶回重庆，可是我也想跟爸爸妈妈在北京，我也想姥姥……

南方放下了保证书。文母和佟母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了片刻。

文母说:老太太，真敢下这赌？

佟母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文母送佟母出了门，俩老太太表面客套寒暄，眼神却一个赛一个的精明。文母说:这赌不赌的传出去也怪难听的，反正是谁的闺女谁心疼啊！

佟母说:瞧你说的，我就这么一个媳妇，我不是舍了三个女儿来陪媳妇嘛。你放心，那保证书就算你丢了，我这儿也存着底呢，还有南方啊，我这孙女记性好着呢，一句话十年也忘不了。南方给姥姥背背保证书。

南方张口就背:奶奶用脑袋担保……

文母忙说:得得，这传出去还不得让街坊邻居笑话死！唉，南方，你爸爸怎么没来啊？

南方说:爸爸他！我不敢说……

文母脸有不悦，说:妈妈身体这样，爸爸在家干吗呢？

南方的脸扭过去。文母的脸跟着转过去。只见院门开着，佟志冻得直跺脚一个劲搓手，见文母看见自己，便点头哈腰，笑容满面。

文母一时无话，掉转身，进了文丽的房间。南方拉着爸爸的手进来。文丽的房门打开，文秀搀着文丽出来了。

他们一起回家了。文母和文秀看着文丽一家走出了门，母女两人都是满脸忧虑……

终于，到了夏天，文丽挺着大肚子躺在医院产科病房的床上，垂头丧气的。文秀给她从饭盒里拿出面条。文丽摇摇头不吃。

文秀说:不吃呆会儿哪有力气生啊。你都生仨孩子了，这还不懂？

文丽说:唉，我烦死了。

文秀说:都这样了就别老把烦挂在嘴边上了，对孩子也不好！

文丽说:你儿女双全，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文秀说:你看我说是儿子你非说不是。得，我不说了。

文丽说:唉，我算服我那歹毒的婆婆了。我告诉你啊姐，这回这闺女生下来，你帮我把着，别让我看啊，一眼我都不看，赶紧让我婆婆带走。我要看一眼准保舍不得。记住了啊。

文秀说:想那么多干吗！赶紧生了吧。这一天到晚听你唠叨，耳朵都磨起茧子了，你说我是你姐都烦，那佟子不定被你折磨成啥样了呢。

文丽说:甭提他，听到他就烦，一辈子都不想见他！

文秀说:别老跟佟子犯急，他也不是没脾气的人，回头真惹毛了，你又受不了。

文丽说:唉，也不知多少人等着看热闹哪。你说那庄大妈，什么什么都跟我没法儿比，就一条，她生了儿子，瞧她神气的，我这要再生个闺女，哎哟！

文秀说:你心眼儿怎么那么小啊，成天计较这个还怎么活啊！

文丽不语了，隔了一会儿，又开始转儿子的念头了，说:可你说吧，昨天出院那女的，两女儿两儿子，也不是一张桌子四条腿嘛。

文秀赶紧用手捂住了耳朵。文丽瞪文秀，终于不说了。可是文丽开始阵疼了，就被推进了产房。

佟志和文秀等在产房外面。佟志表情平静，掏出根烟想抽，看看墙上禁烟的标志，又放回兜里。文秀也显得疲惫，心不在焉地问:这回要再是闺女，可怎么办啊？

佟志懒懒的表情，没说话。这时产房内传来响亮的婴儿哭声。佟志和文秀互看一眼。文秀问:是咱家的吧？

佟志说:就进去文丽一个产妇，应该是吧。

两人这么说着，并没有兴奋和激动的表情，也没有行动。

护士出来了，看一眼佟志，说:你是文丽的家属？见佟志无动于衷地点头，护士诧异了，说:没见过生了儿子不高兴的。去看看你儿子吧。

佟志喃喃地问:啥子？是儿子？见护士点头，佟志身子一晃，差点晕过去。文秀在一旁，差点哭了……

文丽出院了。佟志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搀着文丽进了家门。一进门只见屋里香烟缭绕，佟母双手合十在祷告:菩萨保佑佟家后继有人，让我媳妇生个大胖小子吧，她也够苦的……

佟志和文丽抱着儿子在佟母背后站着，憋不住笑。佟母回身，看着儿子媳妇和儿子手中的孙子，一时不敢上前，看着佟志，问:志儿，你抱的啥子？

佟志将孩子递到佟母的手上，佟母眼疾手快接过孩子，立刻极熟练地拨开尿布，一眼看去，以为老花眼，贴到眼睛上看，手哆嗦着，佟志和文丽同时上前抓住孩子。佟母哆嗦着问:我没看错吧！

文丽说:妈，你得孙子了，嘿……

佟母咕咚一声坐下，捶胸:哎呀我的个先人啊，我的孙儿啊……

佟母说着又起身，抱住孙子，说:让奶奶看看，让奶奶看看，真是个孙娃儿，志儿，志儿……

佟母老泪横流。

佟志说:妈！高兴噻！

佟母擦着眼泪说:是，是高兴的……

第九章

文丽生的儿子叫大宝，在过春节时，已经半岁了。大宝被放在竹制的婴儿车上，三个姐姐围着车，逗大宝玩儿。佟母过来，把一个银制的小猪挂在大宝的脖上。

燕妮姐三个看着眼热。燕妮问:奶奶，这是什么呀？

佟母说:大宝是属猪的，和你们爷爷是一个属相，属猪的男孩呀，命好，有钱能做大官。

燕妮问:我爷爷有钱吗？是大官吗？

佟母支吾着说:那当然当然！

文丽过来，抱起大宝，说:妈，别跟孩子讲这些。什么年头啊，钱啊官啊，都是封资修，我们大宝啊，将来要当科学家当工程师。

佟母说:科学家和工程师不也是臭老九嘛。

文丽也不生气，抱着儿子，左看右看，说:反正啊，我儿子脑门宽后胸勺大，一看就聪明，比你们几个丫头片子强多了。

三个女儿不高兴了，燕妮说:什么脑门宽啊，我奶奶说那是缺钙，瞧大宝那头发稀稀松松的，像个小秃子。

文丽抬头看佟母。佟母装没听见，起身去了厨房。燕妮突然蹦起，直往后蹿，叫着:讨厌，又往人身上尿！这小屁孩儿怎么专往人身上撒尿啊，不是有尿布嘛，真是的！

文丽笑着抱起大宝说:男孩子和女孩子能一样吗？谁让你站他眼前儿。文丽正给儿子换尿布，门推开了，佟志和大庄夫妇进来。庄嫂喊着:大妈，给你拜年来啦！

佟母从厨房里出来，笑着说:谢谢，谢谢。

燕妮几个女孩迎上去。

庄嫂悄悄塞给燕妮一个红包，说:干妈给妮儿的压岁钱，别嚷嚷啊！

燕妮得意地笑了。

文丽见大庄夫妇来，却不赶紧换新尿布，儿子的裆裤就那么敞着。庄嫂接过大宝，立刻满脸惊讶:哟，这屁股凉的，这大冬天的棉裤开这么大裆，把儿子都冻着喽。哟，这棉裤腿有点湿啊，尿布哪？怎么不换尿布啊！

佟志赶紧说:就是，就是。

文丽瞪着佟志说:还说呢，这屋里刚有点暖和气儿，出出进进的，凉风一个劲儿往里带。文丽说着给大宝换尿布，当着大庄和庄嫂面，换得特仔细，特慢，那小鸡朝天竖着，特别扎眼。

大庄和佟志对视一眼，明白文丽的用意，暗笑。

庄嫂不高兴了，说:嗨，这不拜年嘛，要搁平时，你这屋里有这大宝贝儿，咱哪敢过来啊，咱成天在外边跑，一身的细菌，回头有个感冒啥的，那可说不清楚了。唉，咱回吧。

庄嫂拍了大庄一下，就往外走。

文丽抱着大宝，语气淡然地说:嗨，这不谁的孩子谁心疼嘛。大宝，给庄叔庄婶拜年，过年好过年好，革命进步新年新气象。唉，好，再拜一个。

文丽摆弄着大宝的小手，那尿布可就开了，小鸡霍然暴露。

庄嫂回过身，一眼看见，提醒道:尿布又松了。

文丽也不低头，随便弄几把，那小鸡反倒直立起来了。庄嫂讪讪笑着，拉着大庄出门了。

佟志关门时，庄嫂趁机冲着佟志说:瞧你媳妇美的，大冬天的显摆什么呀，回头把你儿子那小宝贝儿冻掉了，可就毁了这大宝贝儿子啦！

佟志脸上带着尴尬的笑关上门，见文丽抱着大宝像举着奖牌一样冲向大门。佟志上前接过儿子，三下两下把尿布掖好了，低声说:这大冷天老露鸡鸡干吗！

文丽问:庄大妈又跟你那儿嚼什么舌头呢？

佟志说:人家能说什么？提醒你别冻着孩子呗。

文丽没好气地说:算了吧，还不知道她心里想什么！嫉妒死了吧！

佟志说:嫉妒你什么？人家也有儿子！

文丽抱过儿子，端详着说:他儿子属狗，我儿子可属猪，大官的命。说着亲一口，再亲一口。

孩子房间的门开着，燕妮三姐妹瞪着母亲，佟志都看见了。佟志一脸正经地对文丽说:我可跟你说啊，燕妮都要上中学了，当着孩子的面别一天到晚男孩啊儿子啊挂嘴边上，这么明摆着重男轻女，不怕伤孩子的心啊？

文丽说:就你事事儿的，燕妮都那么大了，要搁农村，都能带孩子了。现在倒好，一天到晚跟小弟弟争这个那个的，都让你给惯的，没个姐姐样！你不说好好教育教育你闺女，倒跟那儿挑拨是非，差劲！

佟志说:得，我早看透了，你现在眼里除了你这大宝贝儿，还有谁？

文丽说:我还不知道又那俩大妈跟你这挑事儿呢吧？

佟志诧异地问:什么俩大妈？

文丽说:那庄玉心跟高淑贞不是俩姐妹啊，一天到晚搬弄是非、挑拨离间，整个俩老娘儿们！

佟志想一想，也笑了。

文丽喂完奶把儿子在手上颠着，说:我还不知道那两口子怎么想，死乞白赖非跟咱住对门，好像就可以跟咱平起平坐了，可谁心里没杆秤啊，他凭什么跟我们比啊，不就有属狗的儿子吗！现而今她还有脸比吗？嘿，这大宝真给爹妈长脸！

佟志无奈起身朝外走。文丽把脸贴在儿子的脸上，问佟志:干吗去呀？

佟志说:拜年去！稍晚点回来，也许可能去你妈家，你去就先走。

文丽嘴里答应着，仍抱着儿子亲个没完……

佟志走了。文丽就带着儿子回娘家，自然的，三个女儿都跟着。佟母就一个人呆在家里。

文丽一路上神气活现地抱着大宝走进娘家的门。文母、文秀、文慧都迎过来。文丽身边的三个女儿叽叽喳喳地拜了一圈年。但文母却不看这几个外孙女，直奔外孙子而去。她上前接过大宝，满脸惊喜，说:哎哟，这大胖外孙。唉哟哟瞧这小东西，会叫姥姥吗？

一旁燕妮姐妹嫉妒地瞪着大宝。

文丽得意地说:还不到半岁呢，不会说话。妈！你比我还急。

文慧嫉妒了，说:眼皮子够浅的嘿，没见过带把的呀！

文丽说:就没见过，怎么着吧。

文秀推文慧一把，说:大过年的，妈高兴点怎么啦？就你扫兴！

文母已经抱着大宝进屋了。

燕妮生气地说:不去姥姥家了，回家！

燕妮转身要走，两个妹妹跟着她。文秀赶紧过来，拉住燕妮，往她手里塞东西，说:来，一人一块巧克力，然后都进屋。

佟志提前回来了，见佟母一个人在家，就知道文丽带孩子们去文母家了。就想睡会儿。佟母却催佟志:你也快去吧，北京人最爱挑理，你不去那老太太不定说啥子难听的话了。

佟志懒懒地说:其实小佟志代表老佟志，佟家有一个男性代表就够了！

佟母给儿子披上外套，说:少废话！赶紧去。文丽好面子，她那刁钻二姐再说点闲话，又要跟你吵。再说，谁叫你早回来的。

佟志挺沮丧，说:妈！我病了，我不去了。我吃药睡一会儿。

佟母摸摸佟志的额头，说:好热的！行！你睡会儿吧……

在文家的客厅里，餐桌上的碗筷已经撤了。文丽要收拾碗筷。文母说:看着你家大宝得了，别动啦！

文秀说:佟子现在还不来是不是生气了？

文丽说:敢！

文母说:娟是佟家大功臣，那佟家母子是不敢怠慢了。

文秀说:妈，甭老由着文丽的性子来啊。佟子自尊心那么强，文丽现在一天到晚儿子捧掌心上，也不管佟子，那不伤害夫妻感情啊？

文丽举着大宝，一举一举的。大宝直笑。文丽、文母像沐浴在阳光中，满脸灿烂……

晚上，文丽抱着大宝，带着三个女儿回了家，径直进入自己的房间。屋里关着灯，文丽唠叨着:这人在家不在家啊，怎么也不开灯啊！文丽说着拉亮了灯。佟志仍在睡，但睡得较轻，灯一打开，他“腾”的一下坐起来，说:唉，回来了？

文丽不理佟志，先把已经睡着的儿子放到床上，然后就是一系列动作，先铺好被子，然后解开外套，脱下棉衣棉裤，抱着儿子上床，吃力地将儿子放到枕头上，盖好被子。

文丽专心做这些的时候，佟志就在一旁看着，看一眼儿子看一眼老婆说:唉！唉！我病了，不是成心不去，甭拉那么长脸，不信你摸我的头，热得像锅盖。

文丽随便伸手摸一下佟志的额头，说:骗我。没发烧啊！

佟志说:怎么没烧啊，刚才出了半天汗，这头还沉着呢。

文丽就去给佟志倒水，一边唠叨着:伺候完小佟志又得伺候老佟志，你说你这么大个老爷们儿不能自己照顾自己啊。吃药了吗？

佟志说:我听你唠叨我就听饱了，还吃什么药！

文丽去找了药回来。佟志说:这一张床上只能睡一个男人，你要跟儿子睡，我就赶紧找集体宿舍去，晚上我老冻醒，真病倒了你受累噢！

文丽说:讨厌，你个老没正经的！

佟志说:我走了啊！

文丽说:给我回来！大过年的，什么居心啊，人家问起来还不定怎么编派我呢！

佟志说:我要睡家里，你这宝贝儿怎么办啊？

文丽说:废话那么多！

佟志出去上厕所了。

文丽开始收拾小床，铺褥子铺被子枕头，一套行头像模像样，然后从床上抱起儿子往小床上放。抱的过程中怕孩子受凉，还带着被子。

忽听门外传来惊呼:燕妮叫你妈赶紧过来！

文丽吓一跳，赶紧往外跑。

文丽推门进了厕所就见佟志着自己头发直叫唤:快看快看！

厕所小，灯光暗，文丽进来就转不开身，问:看什么屋里看，这么窄怎么看！

佟志拨拉着自己的头发出了厕所让文丽看:看到没有，看到没有？

文丽胡噜一下说:看什么呀，长虱子了？

佟志急了说:怎么看不见啊，白头发！

文丽愣一下说:啊，哪儿呢？没看见！

佟志说:这这这！佟志对着镜子指点着。文丽终于发现了，说:哦看见了，不就一根嘛，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佟志叹息着，说:我操！我刚过四十，怎么就有白头发了？唉，你说我老了吗？

文丽说:嫌难看就拔了它，唠叨个什么劲，男人有点白头发怕什么，更有威信。

佟志一脸沮丧，说:我怎么就能有白头发呢！我爸在我这岁数也没白头发啊！佟志沮丧地坐下，对儿子说话，小东西，你睡踏实点啊，从你到我们家来，我和你妈就没睡过一个安生觉。今儿晚上你要再嚎，我倒提你小腿，你看我敢不敢。

文丽披散着头发进来问:跟谁说话呢？

佟志赶紧躺床上说:还能跟谁，跟儿子啊，没听人说这孩子睡觉啊，也能长知识，我给儿子背小九九表呢。七七四十九七八五十六……

文丽上了床，往里一挤佟志，说:你进里边去！

佟志说:唉，干吗？

文丽说:我晚上得看儿子。

佟志说:我这边睡惯了，换地方我睡不着，我看不行吗？

文丽说:就你，睡得跟死猪一样，儿子掉地上你都不知道，快进去！

佟志说:从咱俩睡一张床我就睡你这边，这突然换位置，我还真不适应，我试试啊！哟哟！真别扭啊！

佟志别扭着用左手摸索文丽。文丽没半点兴趣，拨拉开佟志的手说:烦不烦啊，赶紧睡，我带孩子回娘家，累一天了。文丽说完就关了灯。

佟志不甘心，仍摸索着，说:我都等你一天了。

文丽打掉佟志的手，说:你不生病吗？看你就是装病，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跟我妈家住几天呢。烦死了！

佟志生气了，说:烦烦烦，烦你让我在家睡干吗？睡一床你不让我碰你，你成心啊！

文丽说:有完没完啊？赶紧睡！一会儿还得给孩子把尿呢！

佟志气得半死，加之睡了一天，根本睡不着，躺一会儿就翻身，来回来去地翻身。把文丽真惹毛了，推佟志一把，说:干什么你？烙饼啊，还让不让人睡了！

佟志说:不跟你讲我睡这边不习惯嘛，我不得有个习惯过程啊！文丽起身，伸手掐住佟志的脖子，问:你睡不睡？

佟志憋着气，说:我睡睡睡！

文丽松手。佟志却趁势压上去。文丽胡乱挣扎一番，就投降了。佟志嘿嘿笑，说:这换一边睡还真别扭，跟换个人似的！

文丽说:就想换人是吧！

佟志说:别胡说！

两人正要成事，就听大宝“哇”的一声嚎叫，文丽就跟机器人一样，听到儿子叫声，不管不顾，推开佟志就下床，把被子带到地上。佟志光溜溜地暴露在外，气得他大吼:这个小王八蛋！

春天了，满眼都是绿色，绿得满是希望。

文丽推着手推车和佟母散步。

佟母说:今天是大宝他爸爸的生日，你晚上想着买点面，每年他过生日是要吃长寿面的。

文丽答应着，注意力却在大宝身上……

在工厂车间里，佟志在看墙上的横幅。横幅上写着:深入开展批林批孔运动。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

大庄拿着份《人民日报》靠过来，和佟志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又指着报纸说:你说这尼克松访华，中美该建交了吧？中美一旦建交这世界政治格局变化可就大了去了。

佟志说:我看是更复杂了，要不中央怎么提出要深挖洞呢，这是准备打仗啊。听说好多重工厂都搬到三线去了。

大庄说:咱厂也要在三线建分厂呢。

佟志感叹说:唉，真想去三线啊。

大庄问:舍得你老婆儿子？

佟志生气了，骂道:我操，我现在还有老婆儿子吗？我简直就回到万恶的旧社会，生活在水深火热中了啊。

大庄笑了，说:叫你想儿子，叫你美。该！现在你这地位，在床上能给你腾个地儿就不错啦，还想啥？

佟志拨拉开自己头发，让大庄看头发，说:瞧见没有，有白头发了！

大庄说:我看看，我看看，还真是白头发，你丫也有老的一天啊。

佟志伤心了，说:这娘儿们真狠心啊，她老头都有白头发了，这么大事儿，她连看都不看一眼啊。

大庄笑着说:甭跟你儿子争宠了，那是你儿子啊。

佟志说:知道今天啥日子？

大庄说:你儿子十个月零多少天呗，还能啥日子？

佟志说:老子过四十一岁生日，四十一啦，你说咱咋越混越惨呢。

大庄说:你赶紧回家吃你的长寿面去吧。

下班了，佟志推门进了家。文丽在伺候孩子。佟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文丽抱起孩子，一边给孩子喂水一边说:车间不也没什么事儿嘛，也不着家，大宝鱼肝油也没了，钙片就剩半瓶了，糕干粉也该买了。

佟志拉开抽屉就找钱，拿起钱就出门。文丽问:干吗？

佟志说:给大宝买鱼肝油、钙片、糕干粉去呀。

文丽说:回来回来，都下班了买什么买。再说这钱也不够啊。你怎么这么讨厌啊，听不懂人话啊？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这件事儿。

佟志说:你说这件事目的不就是要解决问题吗？

文丽急了:简直跟你没法儿说话。去去去，一边呆着去。

佟志说:你能不能讲点道理，你一天到晚指责我不关心大宝。这呀那呀的。好，我接受你批评，我改正错误，我做你要我做的事儿，怎么我又错了？你说我怎么做你才能满意？啊？你告诉我，我立刻就去做！

文丽气得推佟志说:你赶紧从我和我儿子眼前消失就是你最应该做的事！

佟志气得抬腿出门，说:真是不懂你到底想要我干什么。我怎么做都不对，我不做还是不对！

这时，大宝哭起来。文丽赶紧抱起儿子，恨道:你简直就不是中国人，听不懂中国话！

佟母在厨房里喊:燕妮，问你妈妈买的面粉在哪里。

燕妮就喊:妈妈，奶奶问你买的面粉在哪里？

文丽猛然想起面粉的事了，抱着大宝出来，说:我忘了，就别吃面了，焖点儿米饭得了。

佟志从厕所出来，闻声愣住了。

佟母说:唉，我专门提醒你，今天是大宝他爸爸的生日，每年过生日都要吃长寿面的，你咋个给搞忘了？

佟志瞪着文丽。文丽愣一下，没当回事儿，说:嗨，四十一岁生日也不是什么整日子，四十五岁时候再好好过吧。

佟志真急了，说:哎，你心里除了猪儿子，到底还有没有别人啊？你干脆带你儿子上月球上去得了！

文丽也急了，可是当着家人面不愿意吵，抱着儿子进了自己房间。佟志没吵痛快，跟着进屋，“咣”的一声关上门。

文丽赶紧把儿子放下，不回头，说:得得得，我马上就去对门借点面，给你擀一根八尺长的长寿面，让你吃了活八千岁。成不成？

佟志说:我不是非吃那根面条，问题不是这一件事儿，你从来都不把我放眼里，你让儿子像三座大山压在我头上，我要抗议！

大宝瞪着眼睛看着父母吵架，嘎嘎乐！

文丽忍不住笑了，说:甭借题发挥了啊，我嫁给你这么多年，不就少吃这一碗面吗，明年给你补上，补八碗。

佟志说:还好意思说，有了儿子忘了老子。

文丽说:那你当儿子，大宝当老子！

佟志说:他现在是我爷爷！

生日风波过去了，吵吵闹闹的日子到了秋天了，那时大宝已经会爬会叫了。文丽看外面天气好，就抱着大宝对女儿们说:我和奶奶带大宝出去遛会儿弯，你们几个把碗洗了，赶紧做功课。

几个女儿互相撇嘴。文丽和佟母带着大宝走了。燕妮指挥南方和多多，叫南方洗锅，叫多多洗碗。

南方问:那你干什么？

燕妮说:我肚子疼，我要躺一会儿。

南方说:你骗人，逃避劳动。

燕妮说着真的肚子疼了，说:我真肚子疼。

可是，南方和多多谁也没在意。燕妮却猛地哭嚎起来，喊:快去叫妈妈，我肚子疼死啦。

南方怕了，赶紧往外跑。南方到处跑也找不着文丽，急得直掉眼泪，撒腿朝车间跑去。

佟志正在车床旁和工人交谈，南方哭着跑到佟志面前喊:爸，大姐要死了，我找不到妈妈！

佟志拉起南方就往家跑，他们冲进家门时，只听见燕妮和多多一起哭。佟志冲进去一看，燕妮裤子被血浸透了，佟志呆住，回身冲南方喊:赶紧找你妈去，快点儿！

南方吓得回身就跑，佟志冲燕妮说:别动，我去叫你庄婶！

燕妮哭着说:我要死了，就要死了！

佟志和庄嫂匆匆进来，庄嫂一看赶紧回身对佟志说:你先去你屋吧。

佟志皱着眉头进了屋，在屋里转来转去，又紧张，又生气，一个劲儿扒拉门，又不敢看，一肚子气。庄嫂敲门，佟志打开门。庄嫂进来说:给孩子换了裤子，我那刚好有新买的月经带和卫生纸。唉，这女孩子第一次啊，应该妈妈……得，这裤子我拿去洗洗吧！

佟志赶紧夺下裤子说:那哪成，已经够不好意思了。

庄嫂说:孩子第一次，没经验有点怕，没事儿。我回去熬点红糖姜水去，有闺女就是麻烦啊。我要有闺女我可得当珍珠在掌心上供着，女孩子就得当心伺候啊，可比男孩子要金贵多了！

庄嫂说着，佟志听着脸越拉越长。庄嫂淡笑着离开。佟志推门进了燕妮的房间。燕妮躺在床上，脸色难看，表情惊慌。佟志坐下，看着女儿。

燕妮说:爸，庄婶说，我现在开始就是女人了，能生孩子了。是吗？

佟志点头说:是啊，从生理上讲，你长大了，是女人了。

燕妮害怕了，说:我可不想生小孩儿，我才多大啊。爸，妈呢？我有好多话想问她。

佟志说:南方去找妈妈了，妈妈马上就回来了。

燕妮流泪了，说:当女孩儿那么倒霉，妈妈也不拿我们当回事儿，眼里只有大宝。爸，我真想当男孩儿。

佟志说:别胡说，大宝现在小，妈妈照顾他多一点也是应该的，妈妈不知道你现在这情况，要知道了不定多担心呢。妮儿啊，女孩子这种事儿，不是病，是生理自然现象，等妈妈回来会告诉你的，睡吧。

燕妮说:爸，别走，你看着我睡。

佟志握住女儿的手，说:爸就坐这儿。

门“砰”的被推开，文丽冲进来。燕妮已经睡着了。佟志起身。文丽就要扑到燕妮身上。佟志一把住，推到外面。

佟志愤怒地说:你不拿我当回事儿就算了，孩子也不管，那女孩子头一回多重要啊，多需要妈妈啊，你在哪儿呢？你还像个当妈的吗？

文丽理屈，想强辩，说:我……大宝！我！

佟志说:还狡辩，为了个儿子，丈夫女儿都不要了。你看看你现在什么德性！

文丽瞪眼说:有事儿说事儿，指桑骂槐、含沙射影干什么！

佟志说:你还有理了？你就不怕女儿长大了恨你？

文丽不说话了，回身冲到厕所捞起燕妮脏裤子吭哧吭哧开始洗。佟志一边看了，不知道说什么好，推门出去了……

一群青工拿着饭盒挤在一起，看瓦罐里的两只蟋蟀斗来斗去，一片叫好声。佟志也跟青工一样，拿着饭盒，看着斗蟋蟀，却兴奋不起来。就走一边坐下了。大庄晃悠悠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佟志旁边。一根烟递过来，佟志接过烟。大庄说:怎么住车间了？又被老婆赶出来了？

佟志说:废话，你怎么不回家？

大庄说:看你一人孤得慌，陪陪你！

抽会儿烟，佟志伤感了，说:你说咱这算干什么？我他娘的都不惑之年了，这要事业没事业，还弄个有家不能归，成天打扑克看小青年斗蛐蛐玩儿，比那八旗子弟还不如，你说我活个什么劲儿我！

大庄说:也不是你一人这样，全中国老爷们儿不都这样，你好歹还有个大宝贝儿呢！

佟志说:气我啊，合着你有个狗子你特有成就感是不是？

大庄说:那是！

呆一会儿，大庄也消沉了，说:什么儿子传宗接代都是扯淡的事，小王八蛋长大能叫我声爹我就知足，成天这么混你以为我乐意？我他娘的好歹也是八级钳工的料。

佟志说:不是有那么多红颜知己陪着吗？

大庄说:我是那号要美人不要江山的主吗？

佟志忍不住笑了。

大庄说:哎，真跟你商量一下，咱走吧！

佟志扭头看大庄问:走？上哪？

大庄说:去三线啊！这不厂里马上要召开动员会了吗？

佟志犹豫着回过头，看着前方茫然一片，半晌不语。

大庄说:看，一说正事儿，你就英雄气短，你到底跟我不一样。

佟志说:废话，我跟你能一样吗？我儿子刚十个月！

大庄起身，学《南征北战》里我军指挥员的腔调说:同志，不要计较眼前的得失，就是要打破坛坛罐罐，才能大踏步前进，今天的离开，是为了明天更好地回来。风物长宜看眼量。啊，那什么……

佟志说:得得得！别装了，是不是你那风流小娘儿们也去三线了？千里会婵娟吧？

大庄正色说:庸俗！太庸俗！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和工人阶级思想境界就是不一样！

佟志说:去你的，我家可三代产业工人！你爷爷可是富农！

大庄说:跟你说正经的，查什么三代啊！我已经递申请书了。这话跟别人我不说的，咱俩这么多年了，哥们儿有好事儿肯定得想着兄弟你。这去三线好处大了去了，工资有补贴，还有地区生活补贴，粮票都多十来斤呢。表现好了还能提拔提拔。

佟志说:说你也没啥阶级觉悟，还是贪图小便宜啊！

大庄说:嘁嘁，就你觉悟高，你不食人间烟火，你家煮饭不用大米，用金子？

佟志说:去，是不是真的啊？

大庄说:小市民本性原形毕露了吧。听我的吧，我这么精明的人，没好处我能去吗？

佟志说:这话还听着像你说的。你老婆同意吗？

大庄说:我做决定什么时候要我老婆同意了？当我老婆是你老婆呢，一个事儿妈！

佟志抬手。大庄躲开，正色对佟志说:我老婆虽然文化不及你老婆高，但深明大义，大是大非当前，绝对不会扯后腿。大庄又说:不跟你扯了，我得回家跟老婆交代一下。你看着办吧。不过哥们儿跑那么远的路，真想有个伴儿！

大庄说完就走了。佟志看着大庄的背影，也活心了……

佟志一进家门就听见文丽的声音:哎！乖儿子，爬啊，好好，加油……

佟志站在门口，只见文丽趴在床上，屁股撅得老高，手里拿个拨浪鼓，在前边引着，逗着大宝在床上练爬呢。

燕妮和南方喊:爸爸回来啦。

文丽听到身后动静也不回头，说:吃饭了吗？没吃就下点面吧，剩饭都吃完了。哎，宝贝儿，看妈妈手里是什么？糖啊。妈妈手不动，你爬过来，就给你吃。哎，真聪明，真棒！再来一下。

佟志看着文丽倾注全部精力照顾儿子，叹口气，回身要走。文丽回身看着佟志，问:你不住车间吗？怎么突然回家了？

佟志说:这是不是我家啊？

文丽抱起儿子说:废什么话啊，有话赶紧说，发现你现在越来越矫情了！

佟志在床边坐下。文丽抱着儿子喂水。佟志说:跟你说件事儿。

文丽说:就知道你有事儿。什么事儿？

佟志说:你说咱家这么挤，我也没地儿呆，要不我干脆走一段时间得了。你说呢？

文丽一直在摇晃儿子，听此话愣住了，忘记摇儿子，说:走？什么意思？

佟志说:出差呗，以前出差机会也少，现在不又开始抓生产了吗，出差机会挺多的。厂里老说我孩子小有困难照顾我不让我去，其实我觉得这么呆着我还不如多出点差呢。

文丽抱着孩子说:你行，你爱去哪儿去哪儿，你甭跟我说啊！

佟志说:我不跟你商量嘛。

文丽说:有什么可商量的，你爱怎么着怎么着。文丽开始伺弄大宝，但憋不住又说:你多轻省啊，我在家给你当老妈子伺候你闺女儿子。你可倒好，满世界逛去！可真舒坦啊，我怎么就没这好命啊！

佟志起身，一脸不耐烦，说:不跟你商量嘛，不行拉倒！说完转身出门。

文丽问:上哪儿去啊？

佟志说:还能去哪儿，找地儿睡觉去啊！

大宝开始哼哼。文丽手忙脚乱，一边说:你爸真讨厌。是不是？

文丽牵着近一岁多的大宝在外面练走路。庄嫂骑车回来看到了就下车和文丽聊天。庄嫂突然说:那老东西去三线有些日子了，给家里就来过两封信，他呀对家里还不如对哥们儿。

文丽惊讶地问:大庄去三线了？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啊？

庄嫂问:佟志没跟你说啊？嘿，这佟志可真够粗心的！

文丽问:去多长时间啊？

庄嫂问:谁知道，兴许就在那儿扎下去了，不回北京了。

文丽说:啊？那你和孩子呢？

庄嫂说:我和我儿子当然要在北京了，北京多好，全世界人民向往的中心。

文丽盯着庄嫂问:还真想两地分居啊？

庄嫂淡然，说:什么两地不两地的，老东西在北京一天到晚也不着家！佟志现在回家住了吧？

文丽立刻回避了这个问题，说:什么叫回家住啊？他一直家住啊，就是有时候加班回来晚了在厂里凑合一下。

庄嫂说:那什么我走了。大宝再见！

文丽叹了口气……

工厂车间里，佟志手持一封信在看。信是大庄写的。

大庄在信里写道:哥们儿，赶紧来吧。这三线吧太美啦，风景好，人好，东西便宜，贼缺技术骨干。咱北京大厂来的可受重视了。咱水平不如你吧，咱也闹个车间主任当当啦。你来肯定是总工程师啊！

佟志看一会儿乐一会儿，嘴里骂骂咧咧的:这老东西，走到哪儿都狗改不了吃屎！

孙师傅经过，佟志赶紧过去问:哎，师傅啊，到三线还有名额吗？

孙师傅问:怎么，你想去？

佟志说:问问不行啊？

孙师傅一笑，说:就说嘛，你那黏人老婆能让你走啊。再说你还添了那么个大宝贝儿子……

佟志无言了，垂头要走。师傅叫住他，盯着佟志说:咱厂的状况你也看见了，没什么正经活，新领导班子一水的造反派，你这号逍遥派就甭想有什么提升机会。

佟志说:师傅说什么呢，我是那想当官的人吗？

孙师傅说:你也甭跟我来虚的，你心里想什么我门儿清，可这人不能什么都得，你得有点牺牲精神。三线的事你真得认真考虑一下，厂里最近二批三线名额下来了，重点就是技术人员。咱车间那小技术员一批去的，一去就提助工了，你这条件，去了肯定有重用啊！你现在这样，我真替你急啊！

佟志怔怔地:啊，是啊……

佟志在车间里正在给大庄回信，可是在信纸上写了哥们俩字，就写不下去，发了呆。孙师傅又进来了，用高嗓门说:佟子，三线二批名额可下来了啊，去不去早做打算。

佟志抬头看着师傅，怔怔地点头。

孙师傅走开几步，想想不对劲，回过头看佟志，佟志仍然是那副痴呆呆的样子。孙师傅走近佟志，拍拍他的肩膀，说:有活思想啦？

佟志手指脑子，说:这脑子里跟锅糨子一样，哪还有活思想，就没思想！

孙师傅说:这牢骚满腹的。

佟志说:哪还敢牢骚啊，这不狠斗私字一闪念嘛。

孙师傅看着愁眉苦脸的佟志说:“文革”这几年你可显老多了，有四十了吧？

佟志说:师傅，我多大你不知道？

孙师傅掰手指头算算，说:我哪清楚，我就知道我自个儿年纪一把。你刚到咱厂二十出头。哎哟，可不嘛，你属羊的吧，今年周岁四十二，虚岁得四十三了。你说你都这岁数了，还让不让你师傅活了，真是的！

佟志苦笑说:师傅，你没事儿干了吧？拿我穷开心！

师徒二人看着冷清的车间，直叹气。

佟志说:等这些车床都转起来，我怕我得退休了。

孙师傅说:别那么悲观，男人在你这年纪正干事儿，就看你愿意不愿意干！

佟志惆怅着说:我怎么可能不愿意干？我学了那么多，刚想用点劲，就“文革”，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师傅，你说我还能干点什么？

孙师傅说:你那些牢骚话甭跟我说，谁家没点困难，你看那些老革命家……

佟志说:师傅，别上课成吗？

孙师傅说:佟子，你是我徒弟，打进厂我就知道你小子有出息，我可真不愿意看你这么死气沉沉没个男人样。

佟志无言了……

孙师傅说:我实话今儿就给你撂这儿了，你在咱厂里这么混着，没前途啊！佟志张张嘴:可我……孙师傅接着说:有家庭负担是吧？谁没点家庭负担啊？你怎么就那么特殊啊！当年那老红军长征的时候，那得扔掉多少坛坛罐罐啊。你甭瞪眼，这不是给你讲大道理，这是我掏心窝子的话。佟子你再这么婆婆妈妈下去，你连个大庄你都不如了你。大庄在三线受重视着呢，没准就能提名副厂长了！

佟志听了吓一跳。

孙师傅说:你以为你成天围着老婆转，你老婆就高兴了？你混得不如别人，你老婆更得埋怨你！到时候你再想辙，也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儿了，后悔吧你！你仔细掂量掂量吧！

孙师傅说完就走了……

佟志家里，大宝在学步车里跌跌撞撞到处走着。文丽和佟母忙着做饭。佟志推门进来，抱起儿子，亲着。儿子直躲。佟志说:这小子就不认老子！

文丽出来说:儿子还没起床你就走，他认识你谁呀！今儿回来这么早，有事啊？

佟志放下儿子，说:别老阴阳怪气的，这儿子已经知道事了，破坏父亲权威对儿子可没好处！

文丽说:得得，你要没什么事，带儿子出去遛会儿。

佟志说:什么叫没事？我事多着呢，就算没事，我一大老爷们儿成天带孩子算怎么回事？

文丽说:呀，不带就不带，你有事你不在厂里办你的事，这么早回家干什么？净添乱。文丽说着，为大宝擦脸、喂水。

佟志说:我看我在这个家也是多余。

文丽不理会。佟志一脸落寞，进了房间，坐桌前，铺开一张纸，不知道在写什么。

文丽进来说:大庄去三线怎么不告诉我？

佟志说:跟你说这干吗，你什么时候关心过人家啊。

文丽不高兴地问:你少废话啊。他信上说什么了？

佟志说:介绍情况呗，还能说什么？

文丽盯着佟志说:我知道他说什么。

佟志讥讽说:你什么不知道啊。

文丽看着佟志后脑勺一会儿，问:他是不是拉你去？

佟志不耐烦了，说:他就是介绍情况，他拉我，有用吗？他又不是厂长。

文丽突然问:你想去吗？

佟志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天花板，无言……

文丽一屁股坐床上，说:儿子这么小，你妈身体又不好，燕妮刚上中学……

文丽越说越委屈。

佟志说:这家有我没我有区别吗？连我睡觉的地儿都没有。

文丽说:你报复我是不是？我那是成心的嘛。冬天孩子小嘛，你怎么这么小心眼儿。

佟志猛回头打断说:这跟儿子没关系。佟志激烈的态度让文丽怔住了。

佟志说:你看我现在还像个爷们儿吗？成天吃喝拉撒，上班一张报，下班回家抱孩子，要不就打扑克看人斗蛐蛐，整个一酒囊饭袋。

文丽说:有什么呀，大家不都这样嘛。

佟志说:你是有儿万事足，我一大老爷们儿能跟你老娘儿们一样啊？成天抱个儿子就乐得屁颠屁颠的？

文丽说:我又没嫌弃你。

佟志说:我自己嫌弃我自己！我活得没个人样！

文丽也火了，说:你说了半天不就是不想在家呆着吗？不就烦我和孩子吗？你烦我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佟志说:想跟你谈点正经事儿，可真是傻透了。

文丽说:你那是谈正经事儿的态度吗？

屋外大宝开始哭着找妈妈。佟母的声音:妈妈一会儿就来。妈妈呢？宝宝要妈妈……

文丽想了个留下佟志的招，就是给大宝布置了小床、小蚊帐、小凉席，挺全乎的。

佟志看着妻子忙乎，上前说:我来，你去洗吧。

文丽不看佟志说:早就洗了。

佟志说:我能躺下吗？

文丽说:成心是不是？

佟志笑笑躺下，自动往里躺。文丽说:不是不习惯吗？睡外边吧。

佟志说:现在又习惯里边了，睡外边倒不习惯了。

文丽说:就你事多！

文丽也躺下，灯仍开着，两人在蚊帐里平躺着都没话了。佟志欠身看看小床上的儿子，笑道:燕妮老说要给大宝穿裙子，大宝要真是个丫头准保比个个姐姐漂亮。

文丽说:他要真是丫头，我就跟你去三线了。

佟志回身，两人互相看着。文丽扭开头说:别看我，我眼角都有鱼尾纹了。

佟志仰面朝天躺下，说:有就有吧。我早就有了。

停一会儿，文丽突然问:你真的想走？

佟志叹口气，揽过文丽说:我往哪儿走啊，走到哪儿不都在你手心儿里攥着，我这段时间在厂里睡觉，一晚上光听见孩子哭了，一醒来啥都没有，这心里可真是空落落的。

文丽靠在丈夫怀里说:你要真想走啊，我带大宝跟你去，反正，我不能两地生活。

佟志说:行行行！睡吧。

佟志关掉台灯，就听见蚊子嗡嗡叫，文丽“啪”地打蚊子，抱怨说:你一回来就招蚊子！大宝突然哭起来。文丽赶紧打开台灯，只见大宝把蚊帐蹬开了，文丽急得立刻下床，抱起儿子放在自己身边。佟志贴墙坐起，看着文丽哄儿子，打蚊子，便起身从母子身上跨过，要下床。

文丽问:干吗去？

佟志说:这么挤，一会儿儿子又该出痱子了，我还是去厂里找地方吧！

文丽说:别！我去燕妮她们房间吧。

佟志说:哪有地儿啊，行啦，别争了。佟志下了地，穿了衣服出了门……

佟志在第二天去厂里要了去三线的名额，回家对文丽讲了去三线的好处。可是文丽听不进去，抱了大宝就回了娘家。佟志没阻挡，他知道一定要吵一架，也想吵一架。佟志很长时间没独自享用一间房了，他横躺在床上，简直觉得空间大得像太平洋。

佟母进来，坐在床边，看着儿子。

佟志傻笑着说:好长时间没睡过这么大一张床了，感觉简直像皇帝。

佟母表情黯然。

佟志坐起说:妈，我晓得你在想啥子。

佟母说:你晓得啥子？

佟志说:妈，文丽她脾气不好，但也没那么多心眼儿。

佟母说:要没有我，你们一家人过得好好的。

佟志说:这叫啥子话嘛，没有你，会有我啊？妈，我回来以后，跟厂里申请大房子。

佟母问儿子：真的决定要走？佟志点点头。佟母担心文丽不会同意，劝他把文丽接回来，好好商量。

第二天，佟志往工厂里走，文秀叫住了他。文秀说:我说两句话就走。

佟志问:大姐，文丽住得还好吧？没跟燕妮她姥姥编派我什么吧？

文秀说:我和我妈都说她了，有什么大不了的，过日子嘛，哪有不吵架的。你在三线也有好处，也有发展，文丽想开就好了。晚上去接他们娘俩回家吧！

佟志说:成！我现在就去接……

晚上，佟志抱着儿子在屋里晃。文丽坐在床边看着，眼睛慢慢红了，突然说:要不，全家一块儿去三线吧？

佟志吓一跳，说:这怎么可能？那儿条件多艰苦啊，孩子上学上幼儿园的怎么弄啊！

文丽说:你是不是特想离开这个家，特想离开我？

佟志说:你又来了！

文丽眼泪止不住往下掉，说:我就知道，你嫌我老了，我四十了，都说女人四十豆腐渣……

佟志放下儿子，上前揽过文丽，说:什么豆腐渣，你老头才是渣豆腐呢！

文丽伏在佟志怀里哭泣，说:我生气是不想让你去。你走了，我一个人带这么多孩子，我怎么办？

佟志说:可我在家里除了回家吃口饭，能帮你什么？

文丽说:那不一样，你在家，我心里就踏实。

佟志说:我有探亲假啊。再说，我们可以写信。

文丽说:你干吗一定要去？我就是想不通……

佟志停了一会儿，说:这事儿我想很久了。老婆，我真不想再这么混下去了，再这么下去，我这辈子就完了。

文丽哽咽着说:那去三线就好啊？不刚开垦的处女地吗？听大庄瞎吹。

佟志说:正因为是处女地才缺技术人才嘛。我们车间几个技术员去了，都提工程师了。

文丽停止抽泣，说:你就是官迷！

佟志说:男人没点事业心，叫男人吗？跟你真是讲不通。你有个儿子就什么都不想了，我这几年心里有多难受，你知道吗？佟志看着文丽又说，你怎么就不能替我想想呢，我都四十二了，我还能有几年好日子？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跟你回娘家吗？你妈她看我什么眼神我懂，不就是嫌我挣钱少、没出息吗？

文丽说:你瞎扯！

佟志说:我不是说你妈不对，是个丈母娘都得嫌弃我这姑爷。我算什么呀，混了这么多年，我老婆孩子想穿件新衣服我买不起，一双鞋三个闺女轮着穿。燕妮上中学了想买辆自行车，南方想要双回力鞋，多多想穿新裙子，大宝要营养品，我没钱，我告诉你我走在厂里我头都抬不起我……

文丽说:你想那么多干吗？

佟志说:我又不是傻子，我怎么可能不想！

文丽说:可是，我一想到你走，我这心就空了！

佟志揽过文丽说:你这不有寒暑假吗？我还有探亲假！

文丽说:那坐火车不花钱啊！

佟志长叹说:唉！你以为我舍得你和家吗？

两人搂在了一起……

第十章

佟志是带着全家照了张全家福才走的，那一年是公元1974年的春天。几个月之后，大宝能站能走能说了，他三岁了。

佟志走了之后，佟母变了，身体似乎也好起来，干活也就多了，而且和以前一样，主动干活。佟母把大宝弄到厕所里要给他洗澡。大宝闹起来，他要妈妈给洗。

佟母生气了:这孩子，妈妈洗奶奶洗不一样嘛。

大宝哭闹着说:就要妈妈洗！

佟母抓着大宝硬洗，大宝就哭了。文丽过来，接过大宝，哄着:宝宝不哭不哭，妈妈洗妈妈洗。

佟母愤愤地走开，说:瞧把这孩子惯的，眼里还有别人吗？

文丽笑着说:妈，你跟个孩子计较什么。大宝，说奶奶好！

大宝就说了句奶奶好！佟母说:去！好什么！

南方从房间探出头问:妈妈，给爸爸的信写完了，要我念吗？

文丽说:念什么呀，明天得发了。

佟母说:念一下念一下，看有没有什么掉下的。

南方举信就念:亲爱的爸爸，我和姐姐、妹妹还有弟弟都很想你，奶奶也想你，妈妈最想你啦。奶奶让我问你，长胖了没有，身体好不好。姐姐说你答应在三线给她买辆凤凰牌26女式车，多多要你给她搞一点蝴蝶标本，大宝要吃糖，我要一套小人书！妈妈嘛，妈妈问你什么时候探亲回家？

文丽打断说:我什么时候问这个啦，瞎编！

南方说:姐姐说你就这意思，那我删掉了？

文丽不耐烦地说:就这么着吧，真嗦！这些穷孩子，没事瞎编派！

佟母一本正经地说:我看这几个孩子挺聪明，我们南方将来可以当写小说的家噢！

南方在屋里大声说:奶奶，我可是要当飞行员的！

佟母不接这个话题，却去收拾碗筷。文丽赶紧说:跟你说以后这些活你别干了，孩子们都大了，你可得享两天清福了，不然你儿子回来还不得说我虐待你啊！南方……

南方听见叫蹦出来。

文丽吩咐说:带着大宝陪奶奶出去遛弯儿，练练那个什么甩手气功。

南方说:妈，我们老师说甩手气功没科学道理。

文丽说:那就练太极拳。你们老师懂什么呀，小毛孩儿一个。奶奶乐意练什么就练什么。是不是？

佟母不回答，摘下围裙，到厨房洗手。

文丽又命令说:燕妮洗碗，多多扫地归置桌子……

燕妮出来说:我要复习功课！

多多也在屋里嚷:我要写作文！

文丽一脸严肃地说:少嗦，洗碗扫地能用几分钟啊，赶紧的！

燕妮嘀咕说:南方怎么那么舒服啊，天天跑外边玩儿。

南方大声说:那你去吧，我还想看书呢！

文丽瞪着眼说:都别废话！各干各的，别互相攀比，快点儿，呆会儿我要检查啊！说完拎起一大盆衣服去厕所洗。

这就是佟志离开后家里的基本状况。那么佟志呢？

佟志所在的三线工厂车间比北京总厂小一点，差一点，设备什么的旧一点，人员则几乎全是年轻人。佟志仍是一身工作服，头戴工作帽，耳朵上夹着铅笔，腋下夹着图纸，这是老样子，不同的是精神抖擞了。他身旁跟着几个年轻的技术人员，他不时停下来和他们说着什么，他的表情他的手势以及整个肢体语言都非常自信，精神面貌好像年轻了十来岁。

一个青工从外面跑进来，老远就喊:佟工，我们车间天车出故障了，主任叫你去。坐床上，说:儿子这么小，你妈身体又不好，燕妮刚上中学……

文丽越说越委屈。

佟志说:这家有我没我有区别吗？连我睡觉的地儿都没有。

文丽说:你报复我是不是？我那是成心的嘛。冬天孩子小嘛，你怎么这么小心眼儿。

佟志猛回头打断说:这跟儿子没关系。佟志激烈的态度让文丽怔住了。

佟志说:你看我现在还像个爷们儿吗？成天吃喝拉撒，上班一张报，下班回家抱孩子，要不就打扑克看人斗蛐蛐，整个一酒囊饭袋。

文丽说:有什么呀，大家不都这样嘛。

佟志说:你是有儿万事足，我一大老爷们儿能跟你老娘儿们一样啊？成天抱个儿子就乐得屁颠屁颠的？

文丽说:我又没嫌弃你。

佟志说:我自己嫌弃我自己！我活得没个人样！

文丽也火了，说:你说了半天不就是不想在家呆着吗？不就烦我和孩子吗？你烦我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佟志说:想跟你谈点正经事儿，可真是傻透了。

文丽说:你那是谈正经事儿的态度吗？

佟志抬腿就跑，动作像小伙子一样迅速。佟志处理了天车故障，回到临时办公室。这间办公室是防空洞改的，不是专门的技术室，比较杂，好几个部门都在这里办公。佟志埋头画图纸，嘴里哼着久违的口哨声，居然是苏联歌曲《红莓花儿开》之类。

大庄拎着饭盒进来，走到佟志身边碰了他一下，暧昧地说:这吹给谁听的呀，还怪好听的。佟志不抬头。大庄把饭盒放在佟志桌上，说:赶紧吃饭吧，回头就凉了。

佟志拿过饭盒，低头打开，一边看图纸一边吃饭。

大庄捅佟志问:我说你每天晚上都在宿舍呆着，不闷得慌啊？

佟志说:你可别乱来啊，我走的时候你老婆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监督你勒紧裤腰带的。

大庄笑了，说:你拉倒吧，她不能说这话，她太知道我个性了。

佟志合上图纸，看看左右，低声问:你跟那个服务社的小娘儿们到底啥关系？

大庄得意地说:男女关系呗！

佟志笑着骂:我扇你啊，那娘儿们看着就不是省油的灯。都说她可乱了，不知道有多少男人，你可别被人骗了。

大庄说:你操你自己的心吧！骗我？骗我的主儿还没生出来呢！他说着起身就走，走几步，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信扔到佟志桌上。

佟志一看是家信，气得大叫:你个混人，我家里来信你不早说！

大庄嘎嘎笑着逃走，说:不就你老婆来信嘛，就那几句话我都能背得出，有啥新鲜的……

佟志跑到山坡上，在夕阳余晖中，看着家里的来信。

南方在信中告诉佟志，妈妈现在变得特别厉害，奶奶说妈妈现在有点像军官噢，把我们几个指使得团团转。燕妮姐说妈妈从来没打过她，可那天她跟奶奶顶嘴，不愿意洗碗，妈妈真的伸出手，差一点就打着她了。燕妮姐特别伤心。她现在是红卫兵副团长了，在学校人人都夸她。可我觉得，就算是团长在家里也是女儿啊。爸爸，妈妈不让我在信里写她的事儿，可我想告诉你，有一天我发现妈妈哭了。她趴在床上，哭了很久。我也跟着哭。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我不敢问妈妈。我去问奶奶。奶奶什么也没有解释，只是要我以后听妈妈话，不要惹妈妈伤心。爸爸，你不在家，家里好冷清，妈妈很久没唱歌了，连大宝幼儿园得了小红旗都不能让她高兴。我真不喜欢妈妈现在这个样子。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这是妈妈最想知道的问题……

佟志手支着头，眼睛湿润了……

晚上，佟志在宿舍里写家信。门“砰”的被撞开了，大庄手拎酒瓶进来，说:嗨，咱俩喝两盅。大庄坐下给佟志倒了酒。佟志举着酒杯一口饮下，放下酒杯，说:我想请探亲假！

大庄问:啥啥？你才来多长时间啊？真没出息啊！

佟志说:我老婆不能跟你老婆比，她小资产阶级，她脆弱！

大庄说:她小资产阶级？我看你是地道的资产阶级！什么德性！你说你来三线图个啥？我告诉你，你来这大半年，表现贼好，厂里领导班子正考虑你哪，你可别让家务事拖了你后腿！

佟志低头喝酒。

大庄说:你别老一个人在屋里囚着，出去换换空气，多认识俩朋友。听哥们儿一句话，你这种情绪对你对你家里都没好处。啊！振作起来，喝！

佟志喝一口酒瞪眼看大庄，问:你真就不惦记家里？

大庄神清气爽地说:咋不惦记，惦记我儿子呗。我都跟我老婆说了，暑假让我儿子来探亲。

佟志纳闷地问:咋不让你老婆来？

大庄假装生气:你成心啊？

佟志瞪着大庄，说:你还敢真整点动静出来，你拉倒吧！我还不知道你！服务社那小娘儿们那天见我骂你来着，说让你去她屋里，你答应好几回，让她白等好几夜。

大庄笑得美不滋地说:你胡说，这种事儿她能跟你说？

佟志一本正经地说:她跟我是老乡，什么话都跟我说。

大庄不笑了，说:她跟你是老乡？她不是我老乡吗？嗳，这娘儿们开始打你主意了。你可小心点儿啊，你傻了巴叽没点儿抵抗力，你是太容易上贼船的主儿！

佟志给了大庄一巴掌，说:你个贼老大你好意思说别人！

大庄说:你说你这辈子还真就一棵树上吊死，再看不上别人？你老婆也不年轻了，这满世界漂亮小姑娘，你看着一点不动心？

佟志说:再胡说我可真汇报你了啊，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大庄大声感叹:哟哟哟，合着我全世界也找不着能说几句人话的地了啊！假正经！

佟志说:喝你的酒吧！

在北京佟志家里，一家人守着餐桌吃晚饭，一边吃饭一边读佟志的来信。信是南方在读:孩子们，问奶奶和妈妈好！我在这边工作挺顺利的，刚评了先进工作者，还担任了副总工程师。总之，我一切都好。随信寄去全国粮票和布票，钱我从邮局汇了。奶奶身体好吧？我在这边打听了一些偏方，随信寄去，要叮嘱奶奶按时吃药。燕妮，祝贺你担任红卫兵副团长；南方，你的信写得越来越好了，字也漂亮很多；多多，你要的蝴蝶标本我探亲时给你带回去；大宝能听懂爸爸话了吧。你们要听妈妈的话，别让妈妈操心，要帮妈妈干活，妈妈当老师，嗓子疼、腰疼，让妈妈多喝点胖大海、麦冬，别让妈妈老沾水，自己衣服自己洗，要帮妈妈按摩……

文丽听着，眼泪不知觉流下来了。南方看着妈妈流泪，念不下去了……

佟志在工地上匆匆走着，他的耳边似乎听到了南方忧伤的声音:爸爸，妈妈听我读你的信，哭了，她不让我告诉你。奶奶说妈妈心里不晓得有好想你，但不好意思告诉你。大人怎么这样啊，为什么不告诉你呢。爸爸，妈妈想你，奶奶想你，我和姐姐、妹妹也想你，你什么时候探亲啊？

佟志表情挺忧伤。大庄在身后喊他去看演出。佟志摇摇头说，他不去了，得加班。大庄笑嘻嘻说:你还真是小车不倒只管推啊，官迷心窍了吧。我还告诉你了，你这么着，就算天天加班也白搭，一个副总工程师也就到头了，你得有事儿没事儿多跑跑革委会主任啊军代表的家里。

佟志说:你爱去你去吧，我没那工夫！我要当总工程师也得是真材实干，不能让人说走邪门歪道！他说完走得更快了。

大庄喊:别往自己身上涂脂抹粉的啊，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

佟志回头问:你知道什么？大庄走近低声说：真孤单得慌，就给你找一个。佟志猛回头，恶狠狠地瞪着大庄。大庄吓了一跳，说：不过找个说话解闷儿的人，假正经给谁看啊？佟志抬起腿做势要踢，大庄笑着掉头逃掉。

佟志见大庄跑远，苦笑笑，掉头往车间走。上日班的工人们和他打着招呼。佟志点点头，与那些人擦肩而过。一个穿工作服的女孩儿匆匆走着，两条大辫子一甩一甩地从佟志眼前走过。

佟志停住，喊那女孩儿:哎，那个女同志。大辫子，叫你呢。

女孩儿回过头，不认识佟志，一脸茫然。

佟志严肃地说:车间不能留长辫和长发，你师傅没跟你说吗？真不像话！他说着摘下自己工作帽扔了过去。

那女孩身手敏捷迅速接住帽子，两道柳眉倒竖，脸拉得很长。两人短暂对视一下。佟志表情是疲惫和茫然的，他转身走了。

旁边人看着嘿嘿乐。

女孩有点生气，觉得佟志当众让她下不来台。她拎着帽子，瞪着眼睛，回头看一眼已经走到车间门口的佟志。清晨的阳光洒进门前那块儿空间。佟志正沐浴在那片阳光中，懒懒走着，慢慢消失在厂房外……

女孩儿下意识抬起手，将佟志的工作帽放到鼻子上嗅了嗅，直皱眉头！周围工人看着她。女孩生气地戴上帽子走了。她柳眉杏眼，眼神凌厉，举止形态清冷中带着自信，显得与众不同，她就是佟志生命中的第二个女人，李天骄，但此时，两人谁也没在意谁。

下班了，佟志懒懒地走着。远处大庄匆匆跑来。佟志抬起头，见大庄呼哧带喘地跑近，冲着佟志嚷嚷:这你可得谢我啊，赶紧买酒吧。

佟志说:大清早的疯什么？

大庄说:厂里要去北京接新机器，派我去，我让给你啦！

佟志斜着眼问:你有那好心？

大庄说:骗你是条大黄狗！

佟志不理，转身朝宿舍走。

大庄耸耸肩说:嘿！你这人！得得，逗你玩儿的！大庄说着追上佟志，又说，跟你说正经的，刚才军代表让我找你，这次三线回京汇报学习团你带队。我告诉你啊，本来是考虑过我的，但我极力推荐你。

佟志猛回身，盯住大庄说:又胡说呢吧？

大庄百思不解地说:哥们儿，我可真没见过你这样的，结婚多少年都老头老太太了，至于想成那样吗！

这时，远处传来喊声:佟工，军代表来电话叫你去他办公室……

佟志看看大庄，突然撒腿就跑。大庄满怀嫉妒看着佟志奔跑的背影，直撇嘴。佟志从军代表办公室出来，忍不住直乐，见大庄蹲在外面瞪他，就笑着拉大庄往食堂走，还吹起了口哨。

大庄看着佟志笑了，说:这次回家，那得破纪录了吧？

佟志没反应问:什么纪录？

大庄仰头看天说:装什么呀，佟六次！

佟志挥拳就打，早有准备的大庄笑得蹦到一边。

佟志拍电报通知了文丽什么时候回家，就回来兴奋地收拾行李。一会儿，大庄拎着个大包推门进来。佟志回头看见大庄的那大包，叫道:你可逮着劳动力了啊，这都带什么呀？这么大包。

大庄说:发的劳动服手套鞋什么的，穿不了，改一改给儿子穿，还有工会发的那些劳保品。你不也一样嘛，说我干吗？大庄说着掏出个牛皮纸袋放桌上，又说，这是我给老婆的钱，你带回去吧，省得我邮费了。放好了啊，不少钱呢！

佟志放下手里的包，将大庄的钱放进手提包说:还以为你钱都花那些小娘儿们身上了呢。

大庄立刻神气活现起来，说:我给她们花钱？做梦吧！

佟志瞪着大庄说:是谁说的男人身边得有点私房钱，不然连请姑娘吃冰棍都没钱？

大庄说:那得分人，我现在压根儿不沾小姑娘的边。那小媳妇小寡妇什么的，那还用给她们花钱？她倒找咱钱，咱都不一定待见她们哪！

佟志说:我发现你离开淑贞还真是如鱼得水、变本加厉啊。在这个厂吹什么风，北京总厂就下什么雨，你就不怕这风言风语的传到你老婆那儿去？

大庄说:哥们儿，你真是太不了解我们夫妻了，我们之间是襟怀坦白、坦诚公开，我什么人我老婆知道可不是一天两天啦。我们光屁股就在一起，这都快半辈子了。哥们儿我告诉你。大庄说着忽然黯然失色了，一屁股坐下了，看着佟志那堆行李发呆，纳闷地说:你说平时也没见你怎么溜须拍马，这军代表咋就认准非让你带队回京呢？

佟志拍了拍大庄，安慰说:你完全可以回去，你不乐意，不就想在这儿天高皇帝远逍遥法外嘛！

大庄说:话是这么说，可看你这兴奋劲，我还真有点想那小犊子了！

佟志说:是想淑贞了吧？

大庄撇着嘴说:想她干啥，我昆仑山上一棵草好容易有点成长机会，哪能再让那昆仑山压在咱脑袋顶上啊！大庄说着突然变声了，瞅着佟志说，哥们儿，见着淑贞可千万说我好啊，可别胡说八道。那娘儿们看着像昆仑山一样大，心眼儿可小，这么小！大庄俩手指比画着。

佟志笑了，说:早知如此，还成天祸害！

大庄说:我那不逗闷子嘛。我什么样你不知道啊！

两人说笑着，陆续来了几个等车的人，彼此打着招呼。大庄见状，拍拍屁股走人。佟志问人齐了没，齐了就到山下坐车。有人说差不多了，于是几个人往山下走，突然听到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喊:哎，等等我！

佟志回头看，只见远远的，一个身影由远及近跑来。原来是李天骄，今天她换了军便服，一头短发，身上斜挎帆布包，跑动时，风吹动短发，一脸朝气，英姿飒爽，和车间里那个两条大辫子的小女工形象完全不一样了。

有人和她打招呼，问:怎么才来啊，差点走了。

李天骄擦着汗，看一眼佟志，立刻转脸不看了，回道:我去厂部取了份文件。

佟志问她是哪个单位的，怎么没见过她？李天骄回过头，冷冷打量着佟志，说:你是贵人多忘事儿！说完，就走到认识人中间，不再理会佟志。

佟志一脸莫名其妙，看看李天骄，确实觉得眼熟，于是问身边人，这女同志哪单位的？新来的？

那人说，科研组的技术员，来了也有一两年了吧！佟志觉得李天骄对他有点儿敌意，不知哪里得罪了她。李天骄率先上了面包车，独自靠窗坐，望着窗外，谁也不理，显得清高、孤独、寂寞！

佟志和李天骄并排，靠另一边窗户坐着，也看着窗外，窗玻璃上映出李天骄落寞的影像。佟志忍不住扭头看一眼。她一动不动。

一个男青年凑近说:天骄，昨天还看你两条大辫子，怎么说剪就剪啊？好容易留那么长……

佟志闻言扭头，心下恍然，昨天车间里的一幕瞬间闪过。

李天骄也不回头，声音冷漠地说:烦，就剪了。怎么，违反厂规吗？

男青年说:嗨，什么厂规啊，就是觉得吧，女孩子还是留长发漂亮一点！

李天骄讥讽说:我倒觉得男同志剃秃瓢更有男人味道。

旁边人互相交换眼神，都乐了。男青年冲着佟志做一鬼脸，不说话了。

佟志挪了自己的座位，冲着李天骄说:小李同志，我向你道歉！

佟志诚心实意地看着李天骄。她开始还绷着脸不理会，但在窗玻璃上看到佟志不眨眼地盯着自己，一脸诚恳，绷不住了，回过头来。佟志郑重其事地说:对不起，我昨天上夜班，很疲惫，眼神不济，看走了眼，以为你是刚分来的青工，说话不太讲究方式方法，请你原谅！

旁边人直乐。有人说:佟工，你像跟外国元首讲话，全是外交辞令啊！

佟志并不转头，仍然诚恳地看着李天骄，对周围人说:人家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不远千里，离开父母身边来到这兔子不拉屎的偏远山区，和咱老爷们儿一样拼命……

李天骄慢慢怔住，心里有种异样的温暖。

佟志的声音诚挚而温和，一派兄长作风:不容易啊，咱爷们儿不说帮助爱护她们，反倒让她们委屈，太不是人了。

李天骄的眼神慢慢游离开去。佟志仍然盯着李天骄说:你也别嫌我那帽子脏，前一天刚发的，我戴了才半天。

李天骄扑哧一声笑了，回过头问:才半天？帽檐一圈全是油泥。

佟志窘了，四下里看看说:不会吧，我这么讲卫生的人怎么可能那样。

周围人都笑了。李天骄笑得最爽朗，像个孩子。佟志心里一动，嘴上不自觉地油滑起来，拿李天骄的名字开玩笑:你这名字很特别，有好几层意思。是一代天骄，天之娇女呢，还是天底下最骄傲的人或者天底下最娇气的人呢？

李天骄又一阵大笑，笑得全车人都回头看她，她说:你觉得怎么讲好，就怎么讲吧！

佟志一本正经地说:我觉得呀，你父母一定特重男轻女！

李天骄扭头问，为什么这么讲？佟志说，一代天骄，成吉思汗！这很明显嘛。旁边人插话：小李的父母可是老革命，怎么可能重男轻女？

佟志点点说:哦，那就是她父母希望她，不爱红装爱武装，只识弯弓射大雕。正说着，车在一个小站停下来，大伙儿纷纷下车。佟志非常自然地拎起李天骄的大件行李包跟着下车。李天骄没有拒绝，跟在佟志身后。

这是一座荒凉的小站，两条铁轨通向远方，只有一个简陋的扳道房，闪动着信号灯。人们四散开来等车。

李天骄看着铁轨对面的群山，突然问:你觉得……对一个女孩子，最向往的是什么？

她目不转睛看着佟志。佟志声音不由低下来说:你要我说你心里想的吗？

李天骄点点头。佟志说，他想她两者可能都想要，既想当天下最骄傲的女人，也想当天下最娇气的女人。

李天骄再次发怔，然后慢慢转过头，看着铁轨对面的群山，不说话了。佟志则是一头雾水说:哎，我现在才发现你其实是最神速的人。

李天骄回过头，一脸疑问。

佟志说:你这一会儿忧郁，一会儿痛苦，一会儿大笑，这情绪变换中间连半秒钟过渡也没有，可不神速嘛！

李天骄这次温婉地笑了:佟工，其实我早就认识你。天天看你上班下班，宿舍食堂车间，来回画三角，觉得你挺怪的，还以为你不食人间烟火呢，没想到你还挺逗的。

佟志说:讽刺我啊！不过，你说你都来两年多了，我居然没注意到咱厂技术人员队伍里，还有你这么一位气质与众不同的年轻女同志，我真是孤陋寡闻啊！

佟志因为心情好随意说着，说完还随意回头，是想找人附和。佟志不知道，他是说者无心，但李天骄是听者有意，她的脸“刷”的一下红了，扭过脸，轻声说:什么呀！

佟志因为眼睛正找旁人，或者说心中并无鬼，所以压根儿也没在意。远处传来火车鸣叫声。人们纷纷聚拢来。佟志拎起李天骄的行李和自己的行李就走。李天骄看着佟志男性十足的背影，神情恍惚。

到了北京，一群人出了站。佟志和另外几个人招手告别，然后和李天骄前后脚往外走，两个人现在已经相当熟络，像老朋友一样。佟志看着周围熟悉的景色，兴奋起来，脚步不由加快了。

李天骄紧跟几步，看着佟志的表情，笑着说:佟工，一看你就是第一次探亲！

佟志看着周围，跟着笑了，说:是啊，第一次离家这么长时间，这感觉还真是挺特别的。

李天骄说:我和你感觉可不一样，插队时候，我三年没探亲，第一次回北京，立刻感觉就像从来都没离开过一样。

佟志笑着说:怎么感觉你好像是个老同志了，特沧桑，我倒像初出茅庐的小年轻了，这可太不对了啊！

李天骄说:本来就是，我们这代人，经历比你们那代人复杂坎坷多了。

佟志自嘲说:那是。红卫兵、小闯将、一代天骄！我们都是老保守。

李天骄一本正经地说:我可没这么说。佟工，你和别的领导不一样，我觉得跟你没什么代沟，特能说到一起去。

佟志呵呵笑着说:不是拍马屁吧？我可告诉你，我不算什么领导，没权力，你拍也白拍。

李天骄神情认真地说:我最不会拍马屁，我看你也不会。

佟志说:这你小瞧我了啊，我是不拍则已，一拍惊人。

李天骄说:是吗？这我绝对不信。这次回来汇报工作，局领导都会参加，可是你的机会。我倒要看你如何表现，跟你学几招。

佟志玩笑说:啊，那你得准备好了，虚心学习吧。

李天骄说:当然！

两个人笑着谈着，走到汽车站前，在那等车……燕妮匆匆走着，老远看见爸爸站在站台下，兴奋地正要喊，却发现爸爸一个劲地笑着，记忆中很少表现过的兴奋轻松的笑。再看爸爸的身边有个年轻女性，爸爸跟她谈笑风生，燕妮脚步迟疑起来……

佟志问:你们家没来人接你啊？

李天骄说:我没告诉家里。

佟志好奇地又问为什么？李天骄说大家都忙，何必让他们为这事儿分心。

佟志感慨地说，他女儿要是单独去外地那么长时间，他不知道有多惦记呢。无论多忙，他都会去送去接。李天骄说她父母是把革命利益放在首位，她习惯了，也特能理解。

两人正聊着，就听见一声清脆的声音:爸……

佟志猛回身，愣住了。

燕妮站在车站旁，有点怯生生地看着佟志，还不时盯一眼李天骄。佟志提着东西就往前走，要伸手抱女儿，手里东西又没处放，慌乱一通。燕妮笑了，接过父亲手里的东西，笑着说:爸，干吗呢？

佟志一把搂住女儿说:傻丫头，你说爸爸干吗呢！

燕妮眼睛湿了……佟志四下看，说:就你一人儿来了？

燕妮说:妈妈特想来接你，可她不好意思，你说她现在怎么老不好意思啊。其实，她想什么谁不知道啊！

佟志笑着说:丫头，你妈妈听你这么说，非得生气。

燕妮说:我妈现在可厉害了。不过，好像没以前那么爱生气了，跟我奶奶关系可好了。

李天骄看着佟志父女亲热，眼里透出无限向往，脸上不由得浮起一种温馨的笑。李天骄走过来，冲着燕妮说:你是燕妮吧？你爸爸这一路啊，净说你了。

佟志赶紧介绍:燕妮，这是我的同事——小李，叫姐姐！

李天骄伸出手说:我叫李天骄，叫我名字就行。

燕妮不伸手，满眼警惕地说:你这名字好奇怪，你妈妈肯定想生一个了不起的儿子，跟成吉思汗一样。

李天骄笑了，看着佟志说:看来你们家肯定有过这种经验，你叫燕妮，你要有哥哥肯定叫卡尔！

燕妮却不笑，仍瞪着眼睛说:他们怀我的时候以为我是个男孩，想叫我佟格斯来着。

李天骄和佟志都笑了。李天骄说:佟工啊，我现在才知道你也重男轻女啊。

汽车声响起了，燕妮拉着佟志就走，说:车来了，爸！赶紧的，妈妈和奶奶在家肯定等急了。佟志还想回头跟李天骄打招呼，但燕妮拉着他走得很快。

李天骄看着佟志父女的身影远去，眼中透出一抹深深的惆怅……

佟志和燕妮拎着大包小包往家走，刚上一级台阶就看见庄嫂往下走，两下见了都愣了一下。佟志是万分热情，喊道:淑贞，大庄给你带东西带钱了还有信！

庄嫂则是腿一下子软了，喊一句:佟子，你回来啦！然后说不出话，眼睛就有点湿了。佟志赶紧把大庄带给庄嫂的包啊钱啊递过去，庄嫂热情地说:到我屋坐会儿吧！

佟志推托着说:不，我这还没回家呢。燕妮也喊:爸，你快点啊，我妈都等急了！

庄嫂愣一下说:是啊，你家里都等急了。

庄嫂说着拎着自己的包往自己家走。佟志看着庄嫂沮丧的背影说:淑贞，大庄也挺想回来的，看我走，眼睛都湿了。这些年我可没见他这样过，他挺好的，让你放心，还说暑假接你们娘儿俩去玩儿呢。

庄嫂盯着佟志，幽幽地问:他真这么说过？

佟志说:你看你，我什么时候骗过人啊？

庄嫂欣慰地笑了。

楼上燕妮大喊:爸爸你走不走啊！

佟志赶紧回答:来了，来了！

文丽从佟志进门，只看了他一眼，立刻开始忙碌。先是接过佟志手里的行李，也不看佟志，冲着几个孩子喊:别缠着爸爸了，让爸爸洗洗，坐两天火车，脏死了！

佟志伸手说:脏什么脏，你看，我就怕你说我脏，特意在火车站洗了手的。

文丽小声说:赶紧的吧。

文丽说完抱起身边的大宝，说:宝宝，这谁呀？

佟志看着大宝，笑了，说:儿子，都长这么大了，来！爸爸抱抱！大宝扭过头，不看父亲。佟志说:这臭小子！

文丽把儿子递过去，说:宝宝，不是天天想见爸爸吗？让爸爸抱抱。

佟志接过大宝。大宝立刻说:不！我要妈妈。

佟志尴尬地放下大宝。大宝立刻跑到文丽身边，看着父亲。文丽说:这孩子！真没出息！

大宝瘪了嘴想哭。

佟母在一边嚷嚷着:都别缠着爸爸了，让爸爸赶紧洗下手，开饭喽……

孩子们欢呼:开饭喽……

佟志在北京开完会，就回了三线工地，那时是公元1975年的夏天。在那之前，大庄也回了次北京。这天，佟志正在宿舍里要休息了，大庄从北京回来了，进了宿舍，他打开带来的挎包，边往外拿酒边说:都说这四川曲酒好喝，我喝来喝去啊，还是觉得咱东北高粱酒好，哥们儿你说是不是？

佟志说:我都一样，没感觉。

大庄还是老样子，边坐下边说:这酒和酒就跟女人和女人一个道理，它能一样吗？

佟志说:我哪有你那么丰富的经验，什么女人酒的，我都一样。

这时传来敲门声。大庄说:这半夜三更谁还来找你？

佟志说:没准是小卖部那小娘儿们找你。你走这几天，她老来我这儿问，真还挺痴情，你回家怎么也不跟她打个招呼？

大庄说:痴个六，我还跟她打招呼？我就是想告诉她，我没把她当回事儿。

正说着，敲门的声音变成了女人的喊声:佟工！佟工！

大庄吓得赶紧躲到墙角，压低声音说:要是她就说我不在。我没了，我消失了啊！

佟志笑了，说:她要愣闯进来，我可没辙啊，你看看哪儿能藏，就藏哪儿吧。

大庄四下巡视，寻找能藏的地方，一眼看见床底，走到床边，就往里钻。佟志上前拉开门，边拉边说:我告诉过你，你怎么不信呢，他真不在我这儿。

门外响起银铃般的笑声:谁呀，谁不在你这儿？

大庄从床边转过脸，门外人说着推开门，一眼看见大庄。大庄也认识她，她是李天骄。

佟志立刻来了精神，说:是小李啊，我还当是……哈哈，进来，快进来！

李天骄进来，见了大庄，说:庄师傅也在啊，你从北京回来了？

大庄嘻嘻笑，拿起酒杯，突然说:我刚才还和佟工说起你，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

李天骄问:哦，说我？说我什么？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大庄说:我说，咱们厂像我俩这样的大老爷们儿成堆成堆的，漂亮点儿的女同志就太少了。佟工就说，怎么没有，小李，李天骄啊，天骄是咱厂的骄傲啊，又聪明又漂亮。

佟志没当回事儿，跟着笑。李天骄却脸红了，看着佟志。

佟志问:小李，找我有事儿吗？

李天骄说:当然有事儿啦，今晚咱厂团委组织联欢晚会，一起去吧！

大庄嘿嘿笑，说:我可不去，我就想喝酒。

佟志说:共青团组织联欢会，都是年轻人，我们老同志去多扫兴啊！我也不去了。

李天骄说:什么呀，好多老同志都去啦，厂长书记都去了，再说，你又不老。

大庄接口说:可不，佟工年轻着哪，刚三十，不到八十哪！

佟志给了大庄一拳。李天骄上前拽住佟志，说:走吧，还有庄师傅也去。

大庄本来正在幸灾乐祸，李天骄绵绵的小手抓住他，他立刻站起，说:那就去吧，累死就当睡着了。

佟志连声叫:哎，哎，你这人有立场没立场啊！

大庄说:咱老同志也得支持共青团活动啊，现在不提倡老中青三结合嘛，是不是小李？

李天骄说:是啊，老同志得传帮带啊。

佟志被动地被两个人拽走了……

所谓的晚会场地就是食堂。佟志、大庄和李天骄进来，人们立刻起哄:佟工表演一个节目……佟志闹个大红脸说:我不会啊，我除了会吹口哨，哄孩子撒尿，我什么艺术细胞也没有啊！

起哄最来劲的是小梁，他一个劲地喊:那就吹段口哨也成啊！

佟志瞪着小梁说:你是两岁小孩儿啊！

李天骄笑了，小梁气得转过脸去。

李天骄说:佟工，咱们合作一个节目怎么样？

掌声四起。佟志为难地说:这这不赶鸭子上架吗？

底下喊了:佟工会唱样板戏，来段《智取威虎山》、《红灯记》、《沙家浜》……

大庄立刻凑上前，说:那我就是胡传魁啊。

人们起哄:小李就是阿庆嫂吧。

李天骄立刻摆出阿庆嫂模样，张口就来:刁参谋长，胡司令，请……

众人用嘴巴伴奏，佟志开始唱。

佟志开始有点勉强，但李天骄亢奋的舞台状态鼓舞着他，他很快进入状态，一招一式蛮像那么回事儿。张嘴便唱:这个女人……不寻常……

佟志唱的时候，模仿样板戏和李天骄周旋半圈，两人目光相接，有那么半秒钟停滞……李天骄声音飘渺起来:刁德一有什么鬼心肠……

众人起哄，但身旁演胡传魁的大庄将二人微妙情感变化全看在眼里，粗声粗气唱道:这小刁一点面子也不讲……

疯狂的叫好声里，有小梁嫉妒的冷笑声……

高兴够了，散场了。大庄拽着佟志疾步如飞，身后远远传来李天骄的声音:佟工，下次活动一定还要参加啊。

佟志兴奋地答应着:没问题！

大庄说:哥们儿！还没问题，问题大了！

佟志推大庄说:小人之心啊！

大庄松开手，一脸严肃地说:哥们儿，你真得悬崖勒马了！

佟志张口大骂:你他妈的，什么和什么嘛！

大庄冷笑:别跟我装，别跟我急，我可看得清清楚楚的，那小娘儿们爱上你了。

佟志说:你太缺德了啊。人家小李是个小孩子，比燕妮大不了几岁，你这不糟践人吗？老东西！不像话！

大庄一本正经地说:你瞎扯，这姑娘可不什么小孩子。

佟志不以为然地说:你怎么跟个老娘儿们一样嚼舌头啊，我什么人你不清楚吗？你说那方卓娅啊，方红兵，还投怀送抱呢，跟美女蛇一样，我怎么着啊？我立场坚定，意志坚强，我坐怀不乱。你当我跟你一样啊，没点责任心没点原则性啊。

大庄说:你还甭拿你那方同学打岔，方同学多大岁数？要说这世上有柳下惠啊，就我庄某一人啦。哥们儿，这次你真得小心了，李天骄不是方红兵，李天骄年轻漂亮和你情投意合……

佟志说:你要再胡说，我可，我可……

大庄神色认真地说:这种事儿有多危险，还用我跟你讲吗？

佟志停住脚，严肃地说:你有完没完？

大庄也停住，装模作样给自己一小嘴巴，说:瞧我这嘴欠的，皇帝不急我太监急个屁呀，我睡觉去了。

大庄离去，佟志停住脚步，表情慢慢茫然了……

佟志不知道，在北京的文丽也记住了李天骄的名字。这是先听燕妮说，又听大庄回来说，庄嫂提醒文丽注意。文丽心里没底，就找文秀商量来了。文丽手里攥着给佟志的信和文秀在路上走着。文丽说:你说这庄大妈那儿编什么不好，编这个恶心人的事，可我一听心里就乱了。

文秀说:你别信她，这种人就叫本性难移，不就想生事嘛！

文丽说:还有燕妮看见那叫李天骄的了。

文秀说:燕妮那小丫头也不是省油的灯！小丫头嫉妒心最强！去年佟子回来时她就跟我叨咕这事儿。我叫她甭跟你讲，她跟我说那女的长得可丑了。

文丽舒一口气，说:那你说我在信里问他这事儿，这合适吗？

文秀看文丽一眼，说:废话，你说合适吗？

文丽看着手里的信，叹了口气……

当然，文丽的心理变化佟志感觉不到。佟志这些天心情好，下了班突然往小山上走，还吹着口哨。突然，佟志听到身后也响起了口哨声。佟志回头看见李天骄跟着自己，居然跟着他吹口哨。佟志发傻了，因为佟志从来没见过女孩子吹口哨。

李天骄得意地说:我下乡的那个地方，我们知青都会吹口哨，什么歌都能吹。

佟志欣赏地说:你简直就像个男孩子。

李天骄倒退着走，张牙舞爪地说:那是。我从小就是我们院儿有名的假小子。，你晚饭吃了吗？我自己做了点面条，去我那儿吧。

佟志说:那多麻烦。

李天骄问:有什么麻烦的？

李天骄跟佟志在一起，有点倚小卖小，走路也不老实，一会儿正着走，一会儿倒着走，连蹦带跳的。

佟志笑着，完全是对孩子态度说:小李啊，你有二十了吗？

李天骄停下，嗔道:怎么，查户口啊？

佟志说:这有什么，做长辈的问问情况，有什么不可以的。

李天骄说:什么长辈啊，我今年都该二十七了。

佟志张口结舌，问:什么？不可能！你最多二十，你比燕妮大不了几岁。

李天骄说:没有一个女人愿意把自己说老，我真的要过二十七岁生日了，我还想搞一个生日聚会请你参加呢。

佟志立刻感觉别扭了，说:啊啊，对不起，我可能太冒昧了。

李天骄说:有什么对不起的？

佟志停了脚，说:我想起来了，我宿舍还有昨天剩下的菜，我热热吃了算了，省得浪费。佟志说完要走。

李天骄说:既然拿我当孩子，干吗躲我？

佟志尴尬地说:嗨！这说什么呢？

李天骄走到佟志面前，说:我六五年上大学，插队三年，到咱厂工作近三年。佟志回避着李天骄咄咄逼人的眼神。李天骄寸步不让又说: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孩子。佟志傻眼了。

两人面对面站着。李天骄目光火辣辣的，佟志被逼得转过身，咳嗽一声，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李天骄忽然转身，疾步离开了。佟志仍站着，注视着李天骄离去的背影。

佟志心里烦，就去找大庄喝酒，佟志喝一口酒，眼神开始迷惘，说:你说跟家里呆着，烦；可离家千里万里，在这山沟沟里，孤家寡人的，成天车间食堂宿舍三点一线，整个干熬啊。时间长了还真是没劲，我跟你说哥们儿，咱也不惑之年的爷们儿了，对那小姑娘能有什么想法？啊？不就是看着年轻人朝气蓬勃的，跟着好像也沾点朝气嘛。

大庄笑了，说:我现在是越来越觉得你像个男人了。我原来以为你和我们有啥本质不同呢，其实都一样，都是他妈男人。这男人一见美女啊，就跟公孔雀一见母的要抖屁股翅膀没啥区别，这是雄性动物的本能。

佟志沉浸在自我感受里，不同意大庄的观点，说:什么他妈动物本能？我跟你说不来啊，就是一种精神。我是真愿意见这姑娘，每天睁开眼，一想到这姑娘，我就愿意起床，愿意上班，愿意在这山沟沟里呆下去。哎，我告诉你这姑娘给我什么感觉，就像这山里的空气，清凉凉的，这心里头啊，暖呼呼湿漉漉的。

大庄说:我听明白了，你算完了，什么叫久旱逢甘霖啊，说的就是你这种老男人。很久很久没动过感情了，突然遇到年轻貌美的小姑娘，能把持得住才是见鬼了。

佟志说:我跟你说的那都是一种境界，很纯洁、很美好、很高尚的，你他妈的一弄就往下流里带。

大庄说:甭跟我这儿里格棱，知道什么叫动心吗？就是这男人开始念诗了。我告诉你，我要这结婚二十来年啥经历也没有，遇到这事儿，也肯定瞎菜，可哥们儿久经沙场对年轻貌美小姑娘有免疫力啊！

佟志猛喝酒:胡说八道你。

大庄问:你这就不怕文丽知道？

佟志放下酒杯，说:文丽？这跟文丽有什么关系？

大庄担心地说:这话让文丽听见，你那老命还想要吗？

佟志说:我干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儿啦？我不就是赏心悦目啊，心情愉悦啊，我还不能高兴一点快乐一点？我非得成天拉着脸，活得那么沉重啊！

大庄说:嘿，这事轮到你了，怎么就是真理了？我坚决支持你这观点。不过，我劝你啊，找乐子啊，抓住青春尾巴什么的，可别碰这李天骄啊。这小女人，不寻常啊。

佟志说:去，人家是小姑娘，又不是春来茶馆的老板娘。

大庄说:小姑娘你就敢碰啊，再说她也奔三十了！像这种女人，不会轻易动感情，动了，就要有结果。你要是不想跟文丽散伙，还当你那四个孩子的爹，你趁早离那小女人远点儿。

佟志说:我我！我操！

大庄嘻嘻一笑，说:哥哥我该说的可全说了，你好自为之吧……

佟志和李天骄的事刚刚冒头就有了麻烦。麻烦的外因是文丽得知李天骄不是丑姑娘，而是大美人之后，担心之下找领导要带着四个孩子来三线工作。这当然是文丽想破了脑袋才想出来的策略。因为文丽知道，只要她这样一闹，那么结果只有一条，就是领导会调佟志回来。因为三线不需要带着四个孩子的老师。另外，是文丽没有想到的事，这件麻烦事的内因是李天骄对别人说她和佟工恋爱了……

佟志自然被某领导叫去交谈，说的就是他和李天骄的事。佟志情绪激动地说:造谣！简直是造谣！你们领导看得清清楚楚啊，我跟小李就是同志关系，有什么不正常的？你们作为领导要做的是辟谣！怎么能跟着起哄呢！

领导说:佟工，你冷静点儿。这也不是我们的决定，是总厂领导的意思，你先回去一段时间，把家里安顿一下吧！

佟志更激动了，说:我家里事我会安排好的，我不希望私事影响我的工作！

领导也有点不冷静了，将调令往桌上一放，说:总厂的意思我们已经告诉你了，这是调令。领导说完往外走。佟志上前抓起调令挥舞着，声音很大:你们不给我一个充分的理由，我决不能走！说着“啪”的一声将调令拍在桌子上。

领导回头说:佟工，你再呆下去，对你影响更坏！

佟志态度坚决地说:我没做亏心事儿，怕什么鬼上门！

领导摇头，说:佟工，别太单纯，人言可畏，这种事儿，说不清的。领导说完走了。佟志气得想撕调令，但一阵风吹来，调令飘到了地上……

佟志在宿舍里冲着大庄大发雷霆:这蠢女人简直是疯了！

大庄看着佟志的脸色，不说什么，却问:你准备怎么办啊？

佟志说:什么怎么办？凉办！爱怎么闹怎么闹，不理她！

大庄说:这舆论满天飞你真不怕？

佟志说:我怕什么？我还就不信了这邪能压正！

正说着，门开了，李天骄站在门外。大庄回头看，李天骄痴痴地看着佟志。佟志看一眼李天骄，对大庄冷淡道:门带上！

大庄没动门，小心地从李天骄身边绕过。佟志见状，踢一脚椅子要往外走。李天骄斜一步挡着去路。佟志也不看李天骄，说:请让一下。

李天骄说:我来是……

佟志并不想听，说:对不起，我有点事儿！

李天骄仍然不让路。佟志火了，说:这么晚了，女同志到男同志宿舍不大方便吧？有什么事儿，明天办公室再谈，好吗？

李天骄听着，眼睛开始湿润，说:我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都怪我！李天骄声音哽咽，哭了。

佟志心软了，两人拉开些距离站着，那门就那么敞着，佟志只得上前将门关上，人立刻退出好远，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李天骄问:你真的怪我？

佟志不说话。李天骄又说:我觉得我们之间的感情并没有妨碍任何人。

佟志冷冷地打断，说: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

李天骄泪眼看佟志，说:要不我给你爱人写封信，我向她解释，我们之间什么事儿也没有。

佟志拿起桌上的调令挥动，说:厂里已经做了决定了。

李天骄说:我回北京，我找厂领导，找你爱人，我去做工作，你别走。

佟志慢慢转过头。李天骄痴痴地看着佟志。佟志慢慢地说:我留下不留下有那么重要吗？

李天骄说:你在这里干得很好，你现在回去就是前功尽弃！

佟志淡然地说:别这么关心我，成吗？

李天骄说:我向你保证，如果你留下，我以后决不再关心你！慢慢转身往外走，拉开门的时候，轻声说:明天见。

佟志没有说话……

第二天，一大早，佟志和大庄提着行李匆匆上了车。一夜未睡的佟志面容憔悴，大庄想说什么，一看佟志那样子，也不说了。大庄拍拍佟志的肩膀，还是一句话没有，他下了车。

车慢慢驶动了，佟志茫然地看着车窗外，突然愣住了。李天骄疯狂奔来，拼命挥手……

两天后，佟志鼓着怒气回了北京的家，一边往桌上放东西一边摔摔打打的。文丽一进来就关上门，冷冷地问:你想干什么？

佟志猛地转过身，怒道:你想干什么？

文丽不怒反而笑了，说:你干的好事你还有理了！我看你去那三线别的本事没长，这脸皮倒厚了一尺！还有脸穷横！

佟志大怒，喊:我他妈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啦？

文丽冷笑，说:还好意思说！你那大照片都传遍全厂了，谁不知道有个大美女李天骄缠着你佟工啊，丢人！

一听李天骄这名字，佟志更怒了，说:人家小李怎么你了？啊？人家刚毕业的小姑娘……

文丽冷笑说:还小李，还小姑娘，真够肉麻的！

佟志瞪着眼睛说:我告诉你再胡说我扇你啊，我他妈干什么了，你这么撒泼放野的。

文丽立刻扑到佟志眼前，说:你扇，你扇，你扇一个试试你！

佟志往退后，说:你真疯了！

文丽说:我是被你气疯的！

佟志心软了一点，说:我跟她干什么了，你不依不饶的，啊？我告诉你我连她的手都没碰一下。

文丽说:你没事儿我一提她你激动成这样？没碰她手？碰她心没有啊！

佟志气得语无伦次，说:你胡说！胡说八道！

文丽逼问:你要真那么襟怀坦白，你干吗回来？

佟志说:你当我爱回来啊？我告诉你，我一天也不想见你这副恶毒的嘴脸！佟志说完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嚷:你恶毒透顶你！

文丽恨声说:你以为我爱看你副嘴脸哪？丢人现眼！

佟志猛回头，瞪住文丽，然后回头，猛地推门出去。门外，佟母和四个孩子黑压压站成一片，看着佟志。佟志也不理会，径直走出家门。

佟母推燕妮，说:你爸爸最疼你，你去喊他回来！

文丽在屋里吼叫:甭理他！爱干吗干吗，有本事别进这个家门！

燕妮发一下怔，箭一样冲出了房间……

文丽已经热泪长流了……

第十一章

公元1976年，文化大革命快到头了。而佟志呢？他和文丽的生活，因为种种原因进入了婚姻的疲惫期……

这一天，下班后佟志回了家，就松懒地坐下，盯着桌上那些寡淡饭菜，没了胃口。看一眼文丽，叹口气说:怎么又是西红柿汤、醋熘白菜、醋熘土豆，天天吃醋，打嗝都是酸的！

文丽说:有吃的就不错了，唐山人民因为地震连家都没了，多可怜啊！我就知道，还是三线好，听说天天吃鸡肉，厂里养了一百只大肥猪，好些职工都吃成脂肪肝了。

佟志皱起眉头说:吃顿饭也能扯到三线，你可真想得远。

大宝在一边突然插话说:爸！三线有狐狸精，还有美女蛇！

佟志的怒气就转到大宝身上了，斥责说:胡说什么！

大宝被吓到了，瘪瘪嘴要哭。文丽拉过大宝，说:拿孩子撒什么气？啊？

佟志郁闷了，起身要走，却听门外一声响动，佟志回身，门被推开了。佟志愣住了，大庄站在门口冲着佟志咧着嘴笑。佟志也咧嘴笑了:哎哟，哥们儿！你真回来了？

佟志还没挨近大庄，大庄立刻退后一步，玩笑说:哎！别碰我啊，我可是带菌的。

佟志上前轻给大庄一拳，说:废什么屁话！

文丽一见大庄就别扭了，淡然地说:大庄啊，回来啦？没等大庄回答，立刻掉过头，沉着脸继续盯着大宝吃饭。

佟志回头说:把咱那瓶五粮液拿来！

文丽拉着脸对大宝说:去拿去！

大庄拦住佟志说:别！哥们儿戒酒了！

佟志愣住了，问:啥？你戒酒？

大庄一脸无所谓地拍拍腰部，说:腰子坏了，不能再喝酒了。再喝，这肾就不能再要了。

佟志愣着，半晌说:不喝酒活着有啥意思。

文丽抬头怒视佟志。大庄看见文丽的脸色，拉着佟志说:到我屋来一下，给你带了点土特产。文老师，我这肾炎啊，不传染，刚才是吓唬佟子的，你别担心。

佟志压根儿不看文丽，跟着大庄走出家门。

佟母在桌边坐下，说:大志从三线回来胃口就坏了，不会是得啥子肝炎吧，你喊他去查一下嘛。

文丽说:我看他不像是肝炎，是心肌炎！

佟母说:啊？心肌，啥意思？心脏病吗？

文丽起身离桌了。

大庄进了自家屋，一屁股坐下，拿出根烟扔给佟志，自己点一支，然后看佟志，神态有种从未有过的伤感，说:这烟我还能抽吗？

佟志有点可怜地拍拍大庄的肩膀。大庄朝后一仰伸长腿，说:从前这肾好的时候一天到晚就瞎琢磨，这心里就是不安生。现在腰子坏了，没啥指望了，老老实实守着咱那糟糠之妻就甭下堂吧。

佟志仍是无话可说。大庄转移话题问:你回来这一年也没啥变化啊，哎，你老婆咋收拾你的？

佟志说:胡扯啥你！

大庄说:你又来里格棱啊，刚才见着你老婆了，脸拉得那老长，你说我欠你们家钱了吗？

佟志嗔怪说:你怎么跟个娘儿们一样，老看人脸色啊，没劲啊！

大庄嘿嘿笑着，突然说:那姑娘调走了。

佟志愣一下，问:谁？

大庄盯着他，佟志明白那姑娘是谁了，脸沉下来，说:跟你没法儿说话，整个一老帽，我得回去看大参考了，我好容易跟厂长那儿求来的。

大庄无所谓地说:去吧，去吧，赶紧的。

佟志走到门口，大庄直眉立眼看着他，佟志果然回身，瞪着大庄。大庄嘿嘿一笑说:她找过我，可一句没提你啊。

佟志闷着头问:她调哪儿啦？

大庄满脸坏笑:不是不关心吗？

佟志说:少废话！

大庄叹气说:另一个分厂吧，反正没回北京，怕见你吧。

佟志抬头，刚瞪眼，大庄说:跟我这儿装什么装啊，我知道你跟她没咋地，特纯洁，手都没碰一下。

佟志说:那是事实啊。

大庄感叹说:事实是，你走以后，那姑娘变了个人，任何人不能提你的名字，一提就铁青着脸瞪人，那眼睛能杀人，厂里人都怕她。这女人真不寻常，我以为她会哭呢，结果那天找我，跟我说，她绝不会为你流一滴眼泪。

佟志看着大庄，张张嘴，一句话也没有了。

大庄说:她是真恨你啊！你后悔了吧？

佟志一巴掌抡过去，大庄嘿嘿笑着往后躲，把椅子弄翻了。

佟志走了。庄嫂拎着蔬菜进了门，听到卧室有动静，怔一下，走到门口，见大庄正美美地抽烟，就进来了。大庄见了老婆，有一点不知所措，手里烟不知往哪儿搁。开始想掐熄了，想想不能在老婆眼前那么服软，又放嘴里，抬眼看老婆那平静的眼神，又放下手，瞪着老婆，说:咋了？见你爷们儿回来一点表示没有，不想爷们儿回来是不是？

庄嫂没有表情掉头进了厨房，大庄跟进厨房，庄嫂麻利地择菜做饭。大庄哎哎两声说:你说句话啊！

庄嫂回头看大庄一眼，淡笑一下，问:你咋不去对门劝架？

大庄说:你这阴阳怪气的，啥意思？

庄嫂不咸不淡地说:没啥意思，佟子做下见不得人的事，见天跟文丽。你跟佟子穿一条裤子的，回来佟子可多一战友了，快去吧！索性你就住他家算了，俩人好同仇敌忾呀！

大庄靠门上看老婆，说:文革十年你别的本事没长，这四六句倒整一萝筐。你说这佟子有事儿，和我关系，你别指桑骂槐的！

庄嫂腾地回身瞪着大庄，说:甭臭贫啊，你那剩的一个腰子还想不想要啦？

大庄一下子蔫了，说:我这年纪轻轻就落下这不治之病，你当老婆的还拿这说事儿，真是最毒莫过妇人心啊！大庄说着一脸可怜兮兮的，庄嫂不理会，使劲切菜剁菜。大庄看着案板上红红的东西直犯恶心，问:你这做什么呀？

庄嫂啪地一刀剁下去，说:猪腰子！

大庄说:这玩意臊乎乎的我最不爱吃了，你不知道啊？赶紧拿走。

庄嫂不搭理大庄，麻利切菜，说:没听说吃腰补腰，你要还想保住那个腰子，就老实吃！

庄嫂说着一刀下去。大庄愣一下，笑着说:还是我老婆心疼我啊！

庄嫂停下刀，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和凄凉，说:你是非把腰子整少一个，才能在家呆住啊！

大庄愣一下，挺直身子说:你跟我一辈子了咋就看不明白我是什么人呢？我跟佟子可不一样，佟子那是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软弱幼稚；我三代贫农正宗工人阶级先锋队，我立场坚定爱憎分明……

庄嫂回头白了大庄一眼。

大庄说:你不能用大眼球子白我啊！再说了，我这么精明个人，怎么能跟佟子似的，干那种损人不利己的傻事儿呢！

庄嫂的气似乎平和一点了，不紧不慢地问:反正你现在是少一个腰子了，你就是有这个心也没这个力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你以为我乐意伺候你呀，要不看你是狗子他亲爹，我早……

庄嫂手拎着菜刀就转过身，惊得大庄一个劲往门外退，说:你有话好好说，你把刀放下，放下。

庄嫂瞪着大庄，忍不住笑了……

文丽摔摔打打地在摆弄房间里的家什，佟志下了班刚进门，文丽就掉过脸，冲着佟志喊:南方马上要上高中了，还那儿看苏联小说呢！怎么你不管管？

佟志不看文丽，疲惫地走到桌边，翻出本杂志往外走。文丽又说:我一说你就往外跑，我告诉你，今儿不把话说明白了，你甭走！

佟志说:我开会去。

文丽说:大晚上的开什么会？跟庄同志开会吧？啥内容啊？

佟志说:你神经没毛病吧？佟志说完要走，文丽堵住路，佟志要绕，绕不过去。佟志就说:孩子看点小说怎么了？你现在不爱看了，就不让孩子看啊？你从前看的时候……

文丽盯着佟志，佟志却不想说下去了。文丽提高声音说:你恶心我是不是？我告诉你，我犯过的错误不能再让我闺女犯！

佟志说:你犯什么错误啊？谁说看小说是犯错误？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无知。

文丽肚里无名火起来了，说:我变得怎么了？老了？俗了？没上过大学，不够浪漫了？不会骑马不会射箭了？

佟志长叹一口气，终于无法忍耐了，擦着文丽的身体硬出门。文丽被撞得歪了一下，差点摔倒，佟志却没停步，走出了家门。文丽的眼泪一下子出来了，但不回头，用手背狠狠地擦着眼睛。

文丽生了会儿气，又在厕所洗衣服。佟母走来走去收拾东西，嘴里嘀嘀咕咕着。文丽问:妈，你是跟我说话吗？我怎么一句听不清啊？

佟母说:没说啥子，就是说，南方她爸爸最近心情不太好，你要体谅他啊。

文丽说:我够体谅啦？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孩子教育全都我管，我还要怎么体谅啊！

佟母说:男人可是要做事情的嘛，他现在也没啥事情做，心里窝火嘛。

文丽停止手上动作，看着佟母，说:他怎么没事儿做啊？不是当了车间主任了吗？

佟母淡然说:车间主任算啥子？那个老黄，你认得吧，跟南方她爸爸一起去三线的那个。之前级别还不如大志，她老婆告诉我，老黄已经提厂长了，我听人讲，本来那个厂长的位置是……

文丽看着佟母。佟母停话了，却问:你瞪我做啥子？

文丽说:妈，你这话什么意思？

佟母说:我有什么意思？你一天到晚和大志闹别扭，我就给你提点建设性的意见，你要从他的角度出发想下问题嘛，不要老是想到你自己！

文丽说:妈，搁你这么一说，佟子得不到提升是我的错了？是我让他提前回来，我挡了他升官的路，他损我恶心我都是我罪有应得，他打我都是应该的，对吧？

佟母提起簸箕，嘀咕说:我没有想那么多，我就是喊你不要老跟他吵！

文丽说:我想跟他吵也得吵得成啊，他现在根本就不在家呆着，这家还不如个旅馆呢！

佟母劝道:你心里想啥子我晓得，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你现在这样，没用的。

文丽沉着脸，婆媳互相瞪着。佟母身子歪一下，文丽赶紧上前，一手接过佟母手中的簸箕，另一只手扶佟母坐下，也不看佟母，端着簸箕直冲冲走出门。文丽倒完垃圾往回走，大庄正慢悠悠往外走。文丽停住，看着大庄。大庄一见文丽就笑一下，说:出去遛遛弯，这肾坏了呀，肚子老觉得胀。

文丽似听非听，仍看着大庄，问:佟子没跟你在一起？

大庄说:我们哥儿俩唠半天，他都烦我了，人家现在是领导层，关心的是国家大事，不像我，就关心我自己这肾。我刚才想叫他一起溜达一下，一想，人家健康人能和肾坏了的一样吗？

大庄说着笑着要走，文丽看着大庄，大庄一激灵，赶紧说:哎，你想说啥就说。

文丽偏过头，看着别处，问:那成吉思汗，还在那儿吗？

大庄开始也是一愣，回过味儿来立刻说:问小李！啊！她调走了！

文丽瞪了眼大庄问:调哪儿去了？

大庄停一下，说:我说文老师，佟子那事儿我是最清楚的，你别想那么多。那女的调到其他厂去了，和佟子这辈子压根儿也不会见面了。他们俩也就是一般同志关系，那女的，怎么说呢！那什么，三线年轻女的少，未婚男青年多，追她的人多了去了，那女的眼高，那些人追不到手可不就造她的谣呗！

文丽冷笑说:她还真有魅力啊！那些男的怎么不造别人的谣啊，你怎么没事儿啊？

大庄一拍脑子，说:你看我这样的，一身正气，肾又坏了，这能跟谣言扯上边儿吗？

文丽不笑，拎着簸箕抬腿就走了，把大庄晾在那了……

文秀来看文丽了，和文丽推心置腹地谈了她和佟志的事。文秀苦口婆心地说:有些事儿过去就过去了，别老提它，这男人是要脸的，你老杵着他痛处，他能干吗？

文丽说:他要真有这事儿，我还不说了，离了完事儿。他不没什么事儿嘛，那还说不得啊。你看他，一说就跳脚，跟要吃人似的，我这就犯嘀咕了，大姐……文丽的脸转向文秀接着说:就去三线之后，他跟从前真的不一样了，大姐，我现在特后悔没跟他一起去。

文秀起身要走了，说:你呀，是给惯坏了。人总有老的时候，你甭想指望男人一辈子拿你当仙女供着，年轻时候对你那么好，你就知足吧！

文丽送了文秀下楼，看着文秀的背影，表情茫然了……

“天安门事件”发生后，燕妮和佟志在家里说“天门事件”的事。燕妮说:我们学校于老师是教语文的，平时蔫了巴叽的，没想到就他最积极，他抄了好几本天安门诗词呢！

佟志说:啊，他在课堂上念吗？

燕妮说:那倒不敢，可是一下课，我们都跟他那儿抄，我抄了一大本呢，想看吗？

佟志忙说:看看看。

燕妮拿出本子，开始念:……我哭豺狼笑，洒泪祭雄杰，扬眉剑出鞘……

佟志兴奋地说:好，有劲！

文丽和多多推门进来，燕妮立刻不说了，收起了本子，回自己房间了，还关上了门。文丽立刻敏感了，她不问燕妮，却盯住佟志问:她现在怎么什么事都背着我？

佟志说:没有吧，怎么可能呢？

文丽不理会佟志，去推开燕妮房的门。燕妮坐在桌前，不理妈妈。文丽看着燕妮，开始好声好气地问:这一段，都干吗了？

燕妮说:在姥姥家啊，你不知道嘛！

文丽说:姥姥说她根本就没见你人影，天天往外跑，跟些……

燕妮说:姥姥才不管我呢！又是多多说的吧！背后打小报告，造谣，讨厌！以后，多多，甭想让我带她出去玩！

文丽上去拨拉一下燕妮的脑袋，说:别人不说我就不知道啊！你才多大啊？是不是跟男孩子天天泡在一起？

燕妮大声说:我没有！

文丽生气地说:还敢撒谎，我最恨人撒谎！

燕妮大声呼救:爸爸！

佟志进了女儿的房间。文丽说:你出去！我在跟她说话！

燕妮马上喊:爸爸别走，我妈冤枉我！我现在在搞革命，我爸知道，我妈什么也不懂，说也不明白，你跟她说！

佟志说:这个态度对妈妈可不行啊！

文丽压抑的怒火发作了，上前抓过燕妮桌上的本子，甩打着:什么革命革命！你是学生，你不好好学习瞎搞什么！老不正经带着个小不正经，真让人活活气死啊！

燕妮急了，上前就去抢本子:你干吗，你干吗呀你！

两个人这一撕扯，本子就裂开了。燕妮大喊:这是我跟同学借的，你赔你赔！讨厌你讨厌你！跟你没法儿说，爸，你管管妈呀，爸……

佟志只得上前拽住文丽，一边回头冲燕妮说:回头向妈妈道歉啊，什么态度！但手上却用劲拽住文丽。

文丽推着佟志，说:干什么你！

佟志拽着文丽进屋，门响了一下，缩在角落里玩玩具汽车的大宝惊了一下，赶紧缩到角落里，父母都没注意到他。佟志皱着眉头说:你怎么啦？怎么一天到晚看谁都不顺眼？南方看小说你反对，燕妮关心一下国家大事有什么呀，你也不看看现在国家形势。

文丽瞪着佟志说:孩子说什么你都信，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当耳边风，什么国家大事，天天跟个男孩子在一起，谁知道搞什么明堂！到时候出了事怎么办？

佟志说:燕妮才多大啊，同学之间正常来往有什么呀，你看咱厂那些小青工，哪个不一天到晚一起打打闹闹的，有什么呀！

文丽说:就年纪小才担心哪，她要二十多，我管她干吗！我告诉你啊，你甭为了跟我别扭，就由着孩子性子来！你别以为你心里想什么别人不明白！

佟志沉下了脸，说:说孩子的事怎么又往我身上扯？见文丽气红了脸，压住怒火说:说吧，说吧，说吧你。

大宝傻傻地听着，一个劲儿往角落里缩着自己。

文丽冷冷地说:你这态度是想听我说话吗？

佟志垂一下头，调整了一下心情，说:别老挑我态度，成吗？

文丽问:你到底怎么了？

佟志反问:你想说什么？

文丽说:我就想知道，你从三线回来以后，怎么就换了个人！

佟志真火了，说:没劲！

文丽说:怎么没劲？一提这个就那德性！

佟志二话不说，抬腿就往外走。文丽说:你让我说，我说了你又走，你到底想不想解决问题？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佟志走到门口，停下来，说:我就想回家能吃顿安稳饭，能睡个安稳觉。

文丽恨恨地拍打着床铺，说:你想得倒美，噢！回家吃饭睡觉，找旅馆去吧。你心里的东西要不倒出来，你甭想睡踏实了。

大宝突然走出来，靠在妈妈身旁。文丽回身惊讶了一下，一把抱住儿子说:宝贝儿，哪儿钻出来的？大宝钻进妈妈怀里一句话不说……

佟志和文丽吵架，那边大庄也在闹心，因为庄嫂努力给大庄补腰子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想生个女儿。这两口子并肩躺在床上，庄嫂显得在生气，大庄有点理亏的样子，说:唉，这一个腰子能和俩腰子比吗，你说你这人怎么就没点数量概念呢？

庄嫂忽地探起身瞪着大庄说:俩腰子的时候你有过这心吗？

大庄说:那会儿我不是为革命繁忙嘛！

庄嫂往床下推大庄，说:屁也不顶一个，搞你的革命去吧，甭在我床上混事儿！

大庄情急生智，突然说:别动！哎！今天文丽审问我来着……

一听这个，庄嫂果然来了兴趣，说:真的？

大庄说:怎么不真！我一回来你就骂我损我恶心我，我被你折磨得都得健忘症了！现在才想起来。

庄嫂说:赶紧说正经的，哪儿那么多废话！

大庄说:文丽问我那女人的事儿，问我是不是还在分厂。那语气，那眼神，哎哟我的妈啊，冷飕飕阴乎乎，这大热天，我这背后直冒凉气儿啊！

庄嫂斜眼看大庄，说:你没做亏心事儿，你冒什么凉气儿？八成是狼狈为奸、兔死狐悲吧！

大庄说:去，又整你那四六句，我跟你说我和佟子那是原则上不同的！

庄嫂这会儿心思全在佟志的绯闻上，皱着眉头问:你说，那女的年轻又漂亮还是大学生，怎么就能看上佟子呢？

大庄说:是啊，我也纳闷啊，佟子有啥呀，不就比我多一个腰子吗？

庄嫂回身就盯住大庄问:你是不是也惦记那小娘儿们来着？

大庄说:我？她算啥呀？我要惦记，也得惦记——嘿嘿！我狗子他妈呀！

庄嫂一点也不笑，说:你说实话，你和那小狐狸精有一手没？

大庄急了，说:哎，朋友妻不可戏啊，那是佟子的红颜知己，你可别瞎说，破坏我们兄弟情谊！

庄嫂上手就打:那是妻吗？啊？那叫破鞋！不要脸！狐狸精！

大庄哎哟哎哟叫着，又说:那女的回来了，我告诉佟子了。我看见她带一男人去百货大楼，俩人挺般配。佟子那酸劲，好玩！你可不能说给文丽啊！

庄嫂眨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了……

刚刚下了课的文丽因为多多的事被叫到了办公室，多多坐在办公桌前发呆，见妈妈进来，立刻趴在桌上，不理会妈妈。办公室里有一位领导模样的中年女教师和一个年轻男教师。文丽瞪多多一眼，赶紧冲着女教师说:孟主任，我这急三火四地赶过来……

孟主任却打断了文丽的话，先介绍身旁的小伙子，说:文老师，先介绍一下，这位是夏老师，刚毕业的大学生，局里分配到咱们学校锻炼一个阶段，学校安排他抓思想工作。

文丽和小夏握握手。小夏从文丽进门就看着她，两人握手时，小夏刚放下手，就问:你真的是佟多多的母亲？

多多抬头瞪着小夏。文丽一个劲地点头，说:唉，这孩子从小啊，就淘气，我为她可没少操心。

孟主任笑道:文老师三个女儿都是咱学校毕业的，老大老二都是优秀学生。老大思想进步，老二学习好，在中学都是学校骨干。就这老三，调皮了点儿，不过，调皮的孩子往往聪明。

小夏听着直发愣，冲口问:啊！你有三个女儿啊！

文丽坐下，冲着多多说:瞪什么眼啊，是不是又上课说话做小动作了？

孟主任说:这次不那么简单，又逃了数学课。

文丽急得往起站，说:这都六年级了，还逃课，怎么老师说话永远都当耳旁风啊！

多多一拧脖子，说:我没有！

文丽急得直看两位老师，说:都说老师自己的孩子没法教育，我说什么呀，这孩子都不听！

孟主任说:别急别急，咱这小夏别看年轻，可是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他肯定有办法。我马上有个会，你们先聊着，多多的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还是要做深入的思想工作，你们谈吧。

孟主任出去了。小夏看着多多，说:佟多多同学，你先去上课吧！

多多拧着脖子刚走出去。文丽就瘫在椅背上，开始诉苦，说:你说这孩子笨吧，可社会上那些东西学得可快，比她两个姐姐都灵。可就不爱学习，骂也骂了打也打了，怎么着都不行，为这孩子我真是没少生气。

小夏看着文丽，温和地笑着。文丽现在才正视小夏，被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了，问:你笑什么？

小夏说:你一进来我就特奇怪，现在更是想不明白了。

文丽愣一下问:什么？

小夏说:你看着这么年轻，怎么可能有三个孩子？简直不可思议。

文丽脸红了，说:说什么呢？我有四个孩子，还有个小儿子，上幼儿园！

小夏吃惊地瞪大眼睛，问:那你是怎么保养的？

文丽说:什么保养啊？我这成天围着四个孩子转早都累成老太婆了。

小夏摇头说:如果孟主任不说，走在外面我肯定想不到你会是这么大孩子的母亲，最多以为是小姨什么的。

文丽心情好转，爽朗地笑着说:那你可太不会看人了。

小夏跟着笑了，说:佟多多有你这样的母亲也难怪那么淘气。

一说起孩子，文丽立刻发起愁来，说:这孩子，我真是愁啊。夏老师，孟主任说你是高材生，特有本事，你给想个辙吧！

小夏有点羞涩了，说:我什么高材生啊，我又没结过婚，没什么经验，都是书本上的知识，对多多这种不爱学习老是逃课的孩子，首先要搞清楚她逃课和厌学的原因……

文丽认真听着……

佟志和大庄下了班往家走，佟志感叹着说:我他妈招谁惹谁了，怎么一晃就四十多了呢？

大庄说:你知足吧，好歹也有过好时候吧。我呢，这辈子啥也没混到，还混了一烂肾。

佟志苦笑一下，偶然抬头，突然愣住了。操场的另一端，李天骄和一位厂领导模样的人边走边谈，此刻的李天骄一身列宁装，非常干练的样子。

大庄也看到了，说:别愣着，走不走啊？

佟志叹口气，垂下头走了，在街口和大庄分开了。大庄独自回家，刚进门，庄嫂一把将他拽进门，紧紧关上门，然后自己趴到门缝上。大庄吓一跳，一个劲撇嘴，说:瞧你这揍性，一把岁数了还趴门缝，咱家狗子都比你大气。

庄嫂看了一会儿，才回头瞪着大庄问:是不是和佟子偷着摸着见那个小狐狸精了？

大庄赶紧把庄嫂往里屋推，一路低声说:撕烂你这破嘴，你长舌你也得看事啊，佟子现在为这事都快跳楼了，你还跟着添乱！刚才下班那阵，我和佟子看见她了！

庄嫂一愣，问:见谁了？

大庄声音放低说:什么谁了，傻娘儿们，就那李天骄！

庄嫂来了兴趣，赶紧拽着大庄进了自己的房间，把大庄按到床上，凑过去问:怎么回事儿？好好说道说道。

大庄斜眼看着老婆直笑，说:一说这些你就来情绪，还真是我的老娘儿们！

庄嫂作势挥拳，大庄赶紧说:唉，没怎么着，在厂里看见的，大庭广众的能怎么着？

庄嫂问:那女的啥态度？

大庄摇头说:没等那女的发现我们，佟子那撒丫子就跑啊，比个兔子跑得都快。

庄嫂点点头说:他在躲那娘儿们啊！

大庄说:你还真聪明。

庄嫂说:心里没鬼躲什么躲？佟子还真是爱上那娘儿们了！真糟了。

大庄摇头说:不能不能吧？

庄嫂说:你甭替他遮遮掩掩的，文丽这娘儿们一辈子好强，脸比那命都大，这人老珠黄倒犯这么一出，她可怎么活呢？

大庄问:你是挖苦她还是同情她？

庄嫂转过脸看大庄，问:你听不出我难受啊！你说女人活成她那样就够得了吧，要长相有长相，要体形有体形，要文化有文化，还差啥？可佟子怎么还不死心？你说你们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我还当佟子是个例外呢！唉！

大庄警告说:你可别火上浇油啊，佟子迷那小娘儿们不假，可他放不下文丽，他不会怎么着的。你这嘴得管严点儿，别成天想着开诉苦大会啊！

庄嫂说:当我跟你似的是个白痴啊！庄嫂说着往外走，边走边唠叨:文丽那种女人才不会跟我诉苦呢，她是打掉牙齿往肚里咽啊！我现在倒后悔了，刚结婚那会儿跟她处好点儿，现在没准也成好朋友了，也能说几句心里话了，真可怜她了！

大庄咂着嘴说:那是，你现在知足了？这世上只有一个好男人，那就是你爷们儿我啊……

文丽今天从和小夏交谈后，她的心情明显见好，一进门就吸着鼻子说:唔，真香，奶奶今天做什么好吃的了？

佟母从厨房出来，说:家里菜没得了，我正要出去买，就煮了米饭。

佟母说着往外走。文丽拦住佟母，说:我带了点菜回来，凑合吃吧。文丽自己进厨房做饭去了。

佟母看着媳妇的背影，悄声问大宝:你妈妈今天捡到钱了？

大宝摇头。

佟母说:咋个那么高兴啊？

大宝又摇头。

文丽在厨房里喊:妈！没姜了，我去买吧。

文丽带着大宝下了楼，走不多远就到了马路，马路边有一群人围着下象棋，远远的文丽就听见佟志在喊着:走马，支炮！哎哟喂，臭棋噢！

文丽拉着大宝走近了，看见佟志坐在人堆里跟人下棋，下得两只眼睛直冒绿光。文丽站在旁边，慢慢地眼睛里喷出火了。旁边人捅佟志，佟志回头看见文丽。文丽拉着大宝就走。

佟志跟上来了，说:儿子，过来。

大宝往爸爸身边走几步，扭头看妈妈。文丽瞪着儿子，说:别动！

大宝吓得赶紧站回妈妈身边。文丽说:那么大岁数，下班不回家跟群小痞子混在一起，丢人不丢人啊！

佟志有点急了，问:乱说什么呢？什么丢人？当孩子面别瞎说啊，我不过就支了几下招。

大宝在父母争执时，悄悄离开了。跑到一片盖地震棚用的苫布时，身子一晃，栽沟里了。大宝爬不出来，吓得大哭起来，叫着:妈妈，妈妈！妈妈……

文丽这边还在和佟志吵架，她还像年轻的时候一样，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但佟志已经疲惫了，也烦了，推了文丽一个踉跄。文丽愣住了，喃喃地说:你可真变了，变了！

佟志不理会，就往前走，走几步感觉不对，回头看，突然问:大宝呢？

文丽也愣了，四下里一看，傻眼了，尖嚎一声:大宝！文丽和佟志跑到沟边，就听见大宝趴在地上哭着喊妈妈……

大宝躺在病床上。值班医生给大宝检查。大宝没什么事，就是磕碰了一点皮外伤，但是受了惊吓，休息过来也就好了。

可是，佟志和文丽的战争却升级了。两个人抱着大宝走在夏夜里，文丽说:都怪你，儿子这是摔到沟里，要摔到井里怎么办？万一摔出个什么毛病，我跟你没完！

佟志更生气，说:你怪得着我吗？啊？你在家没事带着孩子瞎跑什么？明知道现在外面很乱，怎么就能不管孩子啊！就算不摔着碰着，让坏人拐走了怎么办？真是没脑子！

文丽气得上前推佟志，说:你说我出来干什么！啊！说你哪！你和这个家有什么关系啊？

佟志说:一天到晚胡搅蛮缠，你说你现在成什么了？老缠着我干吗，我有我的事！

文丽说:谁缠着你？这家是不是你的？这孩子是不是你的？啊？不想要家行啊，别回家了，爱哪儿鬼混就哪儿鬼混去吧，谁爱搭理你！瞧你那德性！从三线回来就跟丢了魂似的，成天鬼混，还有脸说！

佟志生气地大声喊: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文丽尖声说:说了怎么着？你还想打人啊？！

佟志瞪着文丽……

到家了，佟母和三姐妹都跑到门前，她们已经知道大宝出事儿了，正等着，一见父母进屋，都拥上前看。

文丽护着大宝，说:都回屋去，别吵着弟弟！

三姐妹蔫头耷脑往自己的房间走，佟母跟着儿子媳妇进了屋，问:怎么会掉沟里啊，什么沟啊，深吗？摔着脑子没有啊？

佟志抱着大宝进自己房间，文丽回身对佟母说:妈，大宝没事儿。你去睡吧！

佟母讪讪地往自己房间走，一路唠叨说:掉到沟里头还没事儿，那什么叫有事？一天到晚看着孩子还掉沟里头，咋个看孩子的……

公元1977年秋天，中国共产党第十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召开了，提出了实现四个现代化的目标。工厂里的工作环境和工作态度都不似从前了。

佟志也有精神了，夹着图纸，精神抖擞地走进车间。孙师傅叫住了佟志，她看着佟志，小心地说:佟子，有件事儿，得征求你的意见！

佟志好奇地说:您怎么说话吞吞吐吐的？

孙师傅拉着佟志走到角落里，问:我说你现在和文丽关系咋样啊？

佟志一听就毛了，说:怎么，她又跟您说什么啦？

孙师傅说:瞧你这态度，一说就急，你真做什么亏心事了，那么怕人说？

佟志说:师傅，您到底要说什么呀？我那儿还忙着呢。

孙师傅好心提醒说:我告诉你啊，这回局里第三梯队到咱厂挂职锻炼的人里面有那个李天骄。

佟志听懂了，说:师傅，嗨，您怎么也……那都是老娘儿们嚼舌头。我跟那小李，我连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您看着我长大，别人不知道，您不了解啊！

孙师傅说:我怎么不相信你，我看着你恋爱，结婚，生子，文丽可是个好女人！

佟志不耐烦地说:师傅，您这儿给我上课啊？

孙师傅一拍佟志，说:厂领导充分信任你。所以李天骄就安排到你车间，给你当副手吧，你们要好好配合。

佟志傻了，说:师傅，您是拿我开心吧？

孙师傅说:什么开心，这是厂领导决定的。你们车间是厂里重点车间，李天骄是局里重点培养的接班人，重点只能去重点，厂里也考虑到你的情绪，要我跟你沟通，你要实在没法跟李天骄合作……

佟志抢着说:师傅，这不让我为难嘛！

孙师傅说:你怎么还没听明白我的话呀，李天骄是局里重点培养对象，你要不能容她，那就得你走！

佟志傻眼了。

孙师傅劝道:你行得正，走得直，那些闲言碎语不攻自破。我看李天骄就没事，她知道分你这儿了，二话没说，明天就来报到，那才叫光明磊落。你说你老爷们儿心胸还不如个女同志吗？

佟志只好说:我服从组织决定……

佟志这边有了新气象和老问题，再说文丽这边。文丽为找主任走进办公室，孟主任见文丽进来，打个招呼要往外走。文丽赶紧说:主任，这次教委进修班怎么又没我啊？你不是说优先考虑我的吗？

孟主任说:我是这么说的呀，可是上边有年龄要求，现在要培养年轻人。不都“四人帮”给闹的，青黄不接的，教委经费有限，先尽着年轻教师嘛，你再等等吧！

文丽委屈地说:这是说我们这拨人跟不上形势了吧？不让我们学习，这新来的大学生一拨一拨的，主任，我这压力真的很大！

孟主任看了看表，说:我得去校长那儿，你呀，也别想那么多，干了这么些年了，自己在家看看书，琢磨琢磨，就成了嘛！啊！

孟主任说着走出去，小夏进来了。小夏手里拿着几本书，走到自己办公桌前，摆弄着，看一眼文丽，想说话又没说。

文丽回头看见小夏，勉强笑一下，打声招呼，起身要走。

小夏喊住她，递过手里的油印材料说:我同学负责教委培训班，这是他们整理的学习辅导材料，我要了一份，你看看吧。

文丽赶紧接过来，连声说:谢谢，谢谢！我正琢磨跟人借呢。你说现在书店一说有什么新书吧就排长队，这不听说要恢复高考了吗，我还说给我大女儿买点辅导材料呢，根本就买不着，真谢谢你啊！

小夏说:谢什么，举手之劳。其实要我说依你的教学经验，都能给我们当老师了，这个东西也就是供你参考罢了。

文丽笑了，说:瞧你说的，现在是年轻人的时代，青春万岁。这不马上又要来几个师范生，我们这些老教师都要靠边站了。

小夏说:你怎么能算老教师呢，这简直是笑话嘛，你最多最多算青年晚期。

文丽笑得合不拢嘴了，说:都说你不爱说话，我可没觉得，这小嘴一套一套的，真能甜和儿人。

小夏低头整理着桌上的资料，声音轻轻的但很清晰，他说:我这可不是甜和儿人啊，我是说真的！

文丽愣一下，立刻说:哎！乔书记给你介绍那对象，谈下来没啊？

小夏尴尬了，说:嗨！就见了两面。

文丽说:什么意思？不满意啊？不说那姑娘是部队文工团的吗，体形特好，特漂亮，两条大辫子，家里成份也不差！文丽看小夏没啥表情。又问:她挑你啊？

小夏说:也不是，她倒是托乔书记约我再见一次，我推了。我们两人到一起没话说。

文丽和小夏说着话，手自然抬起，整整小夏衣领衣襟之类，像对孩子一样。小夏有点别扭了，说:瞧你，把我当孩子了！

文丽说:你在我这儿可不就是孩子嘛，我教过的学生都有比你大的。文丽往外走，又说:有空啊，多和厂里的年轻人玩玩，别老自己跟宿舍闷着，快成小老头了！

小夏看着文丽往外走，表情有种依恋。文丽却麻木着，没在意小夏的眼神。

文丽是在下班的时候才知道小夏要调走了，她想去问问小夏调去哪儿了，想一想又没去，就急忙忙回了家。在家里没找到燕妮，就走出门，看到佟志下班回来，皱着眉头问佟志在路上看见燕妮没有？

佟志不说话，摇摇头。

文丽开始唠叨说:大晚上的，又跟那个刘强在一起了吧？唉，你说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没出息，你说这高三多紧张啊，这不都恢复高考了，还不抓紧时间！她怎么想的呀，还上不上大学啊？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让你跟她谈谈，你就是不听，要真出点儿乱子可怎么办！

佟志叹了口气，不进家门了，转身往楼下走。

文丽赶紧跟出去，问:你干吗去啊？

佟志说:去刘强他们家！

文丽喊道:去人家干吗啊？你回来，回来！

文丽把佟志拽回了家，说:这问题也没弄清楚，冒冒失失去人家算怎么回事儿，再说你认得刘强家在哪儿啊？

佟志说:去派出所打听啊。

文丽责怪说:这事光彩是怎么着？你敲锣打鼓让院里人都知道得了！真是的，有脑子没有啊！去人家咱说什么？人家要不认账，倒打一耙咱那脸往哪儿搁？

佟志不耐烦地说:你这天天唠唠叨叨的，也没个解决问题的办法，我就想赶紧把这事情了了，别没完没了的，你烦不烦啊！

文丽说:我唠叨几句又怎么了？噢，这孩子的事我不跟你说跟谁说呀，你是不是孩子的爸啊！

佟志果断地说:发现问题就要解决问题，你要么就甭说，说了就得做！

文丽说:这当几天佟主任，还真长本事了！

佟志看着激动的文丽，实在不可理喻，又掉头往外走。

文丽喊:又跑又跑！

佟志说:上厕所成不成？佟志“啪”地关上了厕所门。

文丽气急了，捂住胸口坐在床上了。文丽不知道佟志本来想和她说李天骄分到他车间的事，她这样一闹，佟志更不敢说了……

第二天，上班有一会儿了，佟志一边和工人谈图纸，一边往门口看，工人也就溜号，也跟着看。佟志敲工人的脑袋，命令继续看图纸。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这回是工人先回头，佟志跟着回头。

门口处，孙师傅还有厂领导和几名年轻男女走来，佟志眼前一阵恍惚，人影绰绰，一头短发的李天骄正侧脸和孙师傅边交谈边走过来。孙师傅喊一声:佟子！

佟志早有心理准备，立刻迎上前，但他仍然无法正视李天骄。李天骄倒非常冷静地盯着佟志，脸上漠然。

孙师傅说:介绍一下，这是局里派到咱厂下放锻炼的几位年轻同志，都是接班人，正好你这儿缺个副手，小李同志就搁你这儿啦，你带一下。孙师傅又说:小李同志，这就是佟工，车间主任，他这名字可怪，就叫佟志。

李天骄面无表情，说:孙师傅，我和佟主任以前共事过！

佟志说:啊，是啊。

孙师傅打着哈哈，说:老同事啊，那就好。那我就先去别的车间，你们忙吧！孙师傅走了，走之前意味深长地看了佟志一眼。

孙师傅带人一走，工人们也散去了，车间空地上只剩下佟志和李天骄。李天骄平静地注视着佟志，说:佟主任，请召集班组长，介绍一下车间情况，好吗？

佟志说:对对对，我是这么计划来着。

开会了，佟志表情严肃，李天骄一脸淡定，两个人形同陌路。佟志基本介绍完了情况就说:请李主任谈谈意见。

李天骄对大家点点头，说:我初来乍到，对情况不熟悉，听了大家的介绍，还只是初步的印象，具体情况还要工作一段时间才能把握清楚，所以没有什么发言权。今天就到这儿吧，就照刚才佟主任说的做吧。

众人点头。李天骄又说:还有一点，请注意，请不要称呼我李主任，叫李工听着比较舒服！

班组长们都笑了，李天骄并没有笑。散会了大伙儿各自离开，佟志也往外走。李天骄喊道:佟主任。

佟志停下回头，试图缓和紧张气氛，说:我听着这主任也别扭！

李天骄面沉似水，说:佟工，有件事要统一一下意见。

佟志说:请讲。

李天骄说:这个月还有不到十天，如果按目前这种进度，计划肯定完不成！

佟志说:工人们已经尽力了，计划有点超前……

李天骄认真地说:我前段时间做过大量调研，工人们积极性虽高，但“文革”十年养成的懒散习惯不是一天两天改得过来的。我建议恢复考勤制度，还有，完不成任务的必须加班加点。

佟志愣一下，说:十年的习惯不可能一夜之间就改变。

李天骄转身朝外走，说:要改就要痛下决心，领导干部从我做起，这个月计划完成之前，我就住在车间了。

佟志发傻了……

在通往工厂的路上，佟志疲惫地走着。李天骄在前方不远处跟人交谈，表情严肃，佟志远远见了要往一旁拐，一转身，正撞上文丽瞪着他看。

佟志心虚了，说:干吗呢，直眉立眼的？

文丽说:你说我干吗呢？

佟志说:回家吧，我累死了？

文丽说:回什么家，车间多美啊，有马有箭的，一代天骄陪着，一天到晚射雕玩儿，多舒坦啊！

佟志气得转身走几步，回过头指着文丽说:你这人现在怎么这样？我昨天想跟你说就怕你这德性，你还真这德性！

文丽说:你别把屎盆子往别人身上扣啊，什么不敢跟我说，你要真没点儿猫腻的，你有什么不敢说的呀?那吭吭哧哧，夜不能寐的，想什么呢?自从……

佟志说:打住，打住啊，我一听这“自从”头就大上四圈了！佟志快步就走。

文丽心酸了，眼泪涌出来了。

大庄走过来，看着文丽说:你别听我老婆在那儿胡说，佟子在三线的情况我了解得门儿清，他们真的什么也没有！我跟你说啊，佟子压根儿不想让那李天骄到车间来，可架不住人家是局里重点培养的对象啊。我可听孙师傅说了，佟子要是容不下李天骄，那他就得走人。你要再跟这作践他，他可真是里外不是人了。再说，人家李天骄的爱人是外交官，你别闹了。

文丽不哭了，说:我又没说什么，我就是气他干吗不跟我说，我又不是那种家庭妇女。

大庄说:是，是！你是知识分子，你最通情达理了！

文丽白了大庄一眼，说:你跟他说……

大庄等着，文丽却没下文，转身走了。

大庄“嘿”地笑一声，摇摇头……

第十二章

这一天是公元1978年夏天的一个周末，文丽家里乱得一团糟。文丽打扫卫生时发现去污粉用完了，冲多多喊:跟你姨要点去污粉去……

多多出门了，片刻的工夫，庄嫂跟着多多进屋了，庄嫂说:我那儿也没了，用点碱面代替吧，我告诉你怎么用！

两个女人在厕所鼓捣着。庄嫂一边动手还一边动嘴，说:你说这两个老东西，成天说打麻雀，没见打回一只来。去瞎撞去了吧？

文丽抱怨说:我说只要不在家就好，在家这叫一个闹啊，伺候完孩子还得伺候他！

庄嫂嘻嘻笑着，突然小声说:哎，你知道那女的调走了吗？

文丽一愣，困惑地问:谁？

庄嫂一使眼色说:还谁！她呗！

文丽明白了，低下头说:姓李的调哪儿去了？

庄嫂说:她不是培养的接班人嘛，调外地分厂当书记去了。

文丽不吭声了，低头想事。庄嫂拍拍手说:就这么的，走了！

文丽愣着，心里翻江倒海……

到了晚上，佟志已经躺在床上了，文丽仍坐在桌前抹护肤霜。佟志想整点那事，倒也不催，看报纸等着。

文丽上了床，一边躺下一边幽幽地说:送她走，没伤心落泪吧？还瞒着我。

佟志愣一下，心想被女人抓住点把柄可一辈子无法翻身了，但他看文丽躺好了，就关上灯，慢慢要压上去。

文丽冷冷地说:这猴急的，你认清是谁了吗？

佟志一下子不行了，立刻颓丧地背过身去。文丽想想手伸过去摸，佟志立刻叫一声，缩成了一团。

这样，文丽生了一肚子气，觉也没睡好。早上上班了，文丽想起件事，就在学校办公室给文秀打电话，告诉文秀燕妮这孩子不参加高考当工人了。文丽正说着，小夏走进来，文丽的心情顿时好了，放下电话，热情地说:哟！小夏，回娘家串门来啦？听说你要结婚了？这说结就结够快的啊，女方是哪单位的？

小夏笑一笑说:是我从前大学同学，一直有联系，就凑合吧。

文丽说:什么叫凑合啊？这婚姻大事可关系到人一生的幸福，这话你女朋友听着还不得伤心死。

小夏突然看着文丽问:那你幸福吗？

文丽愣了一下，小夏专注地看着文丽，文丽尴尬地一笑，说:幸福不幸福的，我们这代人和你们不一样，没办法沟通……

小夏不以为然地说:有什么不一样的，不都是男人和女人吗？

文丽往自己座位退了几步，坐下说:没那么简单的，得了，说我干吗，说你吧。新房收拾好了吗？厂里分的吧？要我帮你收拾一下吗？啊，还有，大伙得凑份子帮你买点东西，你看你缺什么？咱别搞那虚头巴脑的，来点实惠的！

小夏说:我什么也不缺，你甭操这个心了。其实，结不结婚还没定下来。我想考研究生了。

文丽看着小夏，语气温和得像对待儿女，说:我知道你想什么，这结婚两个人走到一起是挺奇怪的一件事。可是人不能总是自己跟自己过日子吧，总得有个伴儿吧。

小夏突然说:那你……我！我想……好吗？

文丽愣了愣，没往其他地方想，说:又来了，你说你年轻轻的，老关心我们这些老同志干吗？我能给你提供的经验啊就是赶紧结婚，踏实过日子！文丽说着收拾东西往外走，又说:我要上课了，你定下日子啊，告诉我一声，我跟大伙说说，随个份子。

小夏跟着往外走，动情说:你知道吗？这学校就是有你我才老想着回来看看的！

文丽还是没多想，听了笑着说:这小嘴，你们领导肯定特喜欢你吧，多会拍马屁啊！

文丽下班后，买了点菜，急忙回家了。佟母和孩子们都不在，文丽择完了菜，等文秀来了，两个人谈了几句燕妮的事，话题就转了。

文丽忧心忡忡地说:姐！那女的虽然走了，可他的心还在那女的身上，我能感觉到，一天到晚心不在焉的，你说他想什么呢！

文秀说:那你问他呀，看他心里到底想什么，把他的心收回来不得了。

文丽幽幽地说:我怎么问啊，一问他就急。哎呀，暴跳如雷，一看就心虚，还振振有词，什么连手都没碰一下。我是一听这个就有气，你碰了一下手我还不当回事儿呢，那些小青工的手他碰得还少啊！

文秀笑了:你这话我可不信啊，合着他要跟人搞上了你倒没事儿了？

文丽瞪眼说:怎么没事儿啊，我立马就离啊，这现在不没弄清情况嘛！

文秀劝道:别动不动就离啊离的，多伤感情啊。人家佟子对你不错，那事在我说也正常。那会儿你们两地分居，你不在身边，男人找个能说话的异性解解闷，很自然，只要心别跑就成了。

文丽气呼呼说:怎么没跑，跟你说他的心早飞了！

文秀说:左不是右不是的，你准备怎么着啊？我都听烦了。要我说，你不管怎么着都先得把情况弄清楚了，我看也是佟子对你太好了，稍微差点就不舒坦了。要我们那位永远不阴不阳的，你怎么办？

文丽恨恨地说:我就是不甘心，我告诉你，我看着那小女人真想撕她的脸、扯她的头发，掐巴死她！

文秀笑了，问:你干得出来？

文丽也笑了，说:我跟你说我做梦还真这么干来着。

两个人笑的时候，佟母和孩子们回来了，家里热闹了起来……

文丽送文秀走时，在外面碰上了小夏，小夏见到文丽就下车喊文老师。文丽热情地给小夏介绍了文秀，又对文秀说这是小夏老师，是大学生，马上要考研了。小夏笑着点头，打了声招呼，然后上了车，骑几步还回过头看文丽，而且车把一歪差点摔倒，文丽吓得一声惊叫，小夏笑着骑车走了。

文丽说:也不知怎么的，我现在挺愿意见这小伙子的，这孩子特善解人意，我想什么他都知道，跟他在一起吧特有话说。

文秀说:要不是他那么小，我都以为他在追你呢！

文丽笑了一下，想不明白为什么喜欢跟小夏交流……

在文丽碰上小夏的那个时间，佟志夹着公文包从机械局办公楼里出来，李天骄正好进楼，两个人无意中碰上，都愣住了。

佟志尴尬地问:怎么会在这儿看见你啊？

意外相见令李天骄变得不那么冷淡了，她客气地说:我来局里开会。

两个人信步走了一会儿，不由自主地走向了无人处。

佟志问:到新单位，还行吧？

李天骄点点头说:还成。

佟志说:你人年轻有能力有魄力，肯定能迅速打开局面的。

李天骄低声说:别夸我！

佟志真诚地说:我可不是夸你。

李天骄看着佟志的眼睛，说:我不认为我有什么能力和魄力，否则，我怎么会……李天骄突然不说下去了，停了片刻，低头看看表，说:我和局长约的时间到了。李天骄默默看了佟志一眼，然后掉头走了。佟志傻傻地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佟志心里苦闷，该回家时没有回家，去了大庄家，关上门和大庄聊天。大庄腰子坏了，不能喝酒了，两个人以茶代酒。佟志抽烟，大庄也想抽，点上一支刚放嘴里，立刻响起敲门声，就听庄嫂说:我看着哪，你不许抽！

大庄只得把烟放下。

庄嫂在外面又说:佟子，你们家炖鸡的香味儿都传我们家了，我馋虫勾得直痒痒，还不快回家喝鸡汤去？我刚才碰到文丽说是乌鸡，这是要给你补身子啊。

大庄推佟志，坏笑着催促说:快回去吧，乌鸡汤啊！

佟志说:去去去，这儿跟你说句话瞧你老婆唠叨的，乌鸦汤我也不喝！

大庄嘻嘻笑着说:理解！理解！搂着老婆想着别的小娘儿们，那是不能由着你性子让你想的。

佟志一本正经地说:你胡说你，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是那种人吗？

大庄嘿嘿笑着说:你不是，我是行了吧！

佟志说:我看也是！

大庄劝道:成，就在我这儿念叨一下就算了，回家千万把她给忘掉了。那女的我告诉你不吉祥，不旺夫，脸上没福相。

佟志不高兴地说:来劲啊，旺夫不旺夫的，是那种关系吗?

大庄说:不是不是，我这不未雨绸缪嘛……

在佟志家里，文丽把乌鸡汤熬好了，开始唠叨了，说:你爸怎么还不回来？

文丽说着出门倒垃圾，庄嫂也倒垃圾，两个人就碰了面，自然见面就叨咕。庄嫂说:你家佟子也恁能抽烟，吃顿饭的工夫抽半条下去了。

文丽说:啊！他在你家啊！文丽冲着大宝喊:去！让你爸赶紧回来！

文丽回来放桌子摆饭，佟母看着文丽脸色不悦，冲南方撇嘴。佟志沉着脸和大宝回来，文丽说:你说我说你什么好呢？这做好饭要人八抬大轿请着是不是？

佟志说:你们自己先吃不成啊，干吗非等我啊？

文丽说:你混蛋，你是不是这家人啊？你要不是，你说明白了，我从今往后再没你这双筷子！

佟母向着儿子，说:干什么这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不就晚回来那么一会儿吗？发那么大脾气干啥子？吃饭吃饭吃饭！

佟志本来也心虚，跟着下坡，说:我就是跟大庄说点工作上的事。

大宝大叫:不对！爸爸和大庄叔在说一个女人。

文丽无法忍耐了，解下身上的围裙，往佟志身上砸，说:你撒谎都不带打草稿的你啊，你现在有句真话没有啊！这日子我算过够了，够够的了！文丽转身出门，大宝“哇”的一声就哭了。

佟志瞪着大宝，训斥道:哭哭，那么大男孩子就知道哭，就让你妈惯的！

大宝不敢哭了，直抽抽……

这场冷战持续了几天。这一天下班了，文丽疲惫地走在路上，她不想回家，又不知到哪里去，脚步挺沉重的。

小夏骑自行车驶过，看到文丽，惊喜道:文老师，真是你啊！

文丽一见小夏赶紧掩饰心情，勉强笑道:小夏啊，上课去啦？

小夏摇头说:没有，看电影去了。

文丽点点头说:噢！和女朋友吧！

小夏说:和几个同学。

文丽不知道说啥了，却下意识地问:电影好看吧？

小夏说:是墨西哥的《叶塞尼亚》，我以前都不知道墨西哥还会拍电影，结果一看还真不错，我觉得你肯定爱看！

文丽说:我听同事说了，还没来得及去看呢，听说是部爱情片。原来男同志也爱看爱情片，我一直以为男人只想得到不想过程，爱情其实是过程，女人才重视这个过程！

小夏说:怎么会呢，你说的那种男人一定是老古董老封建，现在年轻人谈恋爱，谈的不都是过程？男人和女人一样需要浪漫的东西。

文丽看了小夏一眼，小夏正专注地看着文丽，文丽笑了一笑说:听着还挺有经验的，还以为你是个书呆子呢。怎么样，新房收拾好啦？领证了吗？

小夏一听这事，立刻恢复了窘状，含糊其辞地说:还没细想，主要想先通过研究生考试。

文丽说:也是，男人嘛，先立业后成家是对的。不过家庭也是重要的，没听说大丈夫齐家治国平天下。哎，我说的对不对啊？我老弄错这三个意思的顺序，反正就是那个意思，家和事业一样重要。

小夏笑着不说话，文丽也笑了。

文丽和这位善解人意的小夏在一起谈了会儿话，心情开始好转了，就说:我回家了。

可是小夏推着车子跟着文丽走，文丽也没催小夏离开，两个人边走边聊，不时还笑笑。快到家楼下了，天已经黑下来，文丽对小夏说:我到家了，我走了。

小夏点头，骗腿跨在自行车上，看着文丽离去，他不动。而文丽呢，抬头看着自家的窗户闪出的灯光，心情一阵烦闷，不想回家，转身朝回走去。刚走到拐角处，发现原地仍有一个庞大的黑影，吓了一跳，停下脚定睛一看，原来小夏没有离开。文丽突然明白了小夏的柔情，有多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来自异性的浪漫了啊。文丽一句话说不出口，抬腿就走，小夏也不说话，骑上车，慢慢地跟着文丽，绕着圈子跟着走。文丽想想不行，于是说:别跟着我了，赶紧回家吧。

小夏笑笑，说:那不成，我得送你回家，不然我不放心。

文丽忽然火起来，声音提高了，说:干吗老跟着我呀？你回自己的家吧，也不是小孩了！

文丽这么一喊，小夏的自行车“啪”的一声倒地了。文丽吓了一跳，还没等缓过神来，小夏上前，一把抱住文丽，文丽开始时连挣扎都忘了。文丽试着推开小夏，推了两下，小夏也就松开了，松开手的小夏并不看文丽，文丽也不好意思看小夏，小夏扶起自行车，跟着文丽往前走。

两人就这么一言不发，一起走着，路灯下两人阴影拖得很长。到楼梯口了，文丽停下，偏过头，轻声说:回家吧。

小夏点点头，骗腿跨上了自行车。

而佟志领着大宝从楼梯口出来，一下看到了，佟志愣了愣，看着小夏，说:噢！是小夏啊！

小夏机械地说:佟工，文老师，我回去了！小夏骑上自行车骑远了。

文丽一句话不说，往家里走。佟志走几步回头看着黑暗处。大宝问:妈！你怎么跟他在一起啊？

文丽说:碰上了呗，他送我回家。

进了家门，在灯光下，佟志看一眼文丽那红晕未褪的脸，说:跟小伙子诉苦了？眼圈红红的，哭了？我说你要找诉苦对象也别找个小孩子啊，怎么也得找个大庄那样知疼解意的老爷们儿嘛。

文丽说:怎么着，嫉妒了？我还就喜欢跟年轻人来往，瞧大庄那号糟老头子就闹心，你看着不顺眼吧，那不结了，我就要你看着不顺眼！文丽说完趾高气扬开始铺床，又说:就兴你找成吉思汗吗？不见天抓心搔肺想着吗?

佟志一听这话就歇菜了……

佟志并没忘记这件事，在车间里抓住大庄，说:你说文丽怎么跟小夏搞在一起了，怎么回事儿啊？

大庄吓一跳，说:谁？小夏？宣传部那小屁孩儿？大庄冲口就笑了。

佟志纳闷地说:甭那儿幸灾乐祸的！分析分析！要以前那钟老夫子也就算了。这小屁孩儿！怎么两人还谈得挺投机的，这文丽还跟那小子哭，我是咋也整不明白了。

大庄说:这女的要跟一老爷们儿哭啊，这问题可大了去了！你就等着戴那绿帽子吧。不过，小夏这种乳臭未干的臭小子那就说不准了，这女人有时候会拿男的当女的，哎，你懂不懂？

佟志吃惊地问:什么意思，小夏是二尾子？

大庄嘲笑道:哎哟，笨噢，什么二尾子。我跟你说吧，这女人啊有时候心里话不那么乐意跟女的讲。瞧我老婆就没啥女朋友，她更乐意跟男的说，不过那男的一般没啥危险性，不是老头半残就是小孩子，就像小夏。

佟志困惑地说:我咋听不明白啊。

大庄说:你知道我老婆最知心的朋友是谁？不知道吧，她们食堂的那个胖大厨，那家伙胖的，估计早没啥功能了，也就一张嘴能用了。

佟志明白点了，说:你个老小子还真啥都明白啊。

大庄得意地说:那是，我当了多少年妇女代表啊，那些女的跟我诉苦，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不过就是利用利用我，当个闺中密友罢了。我多安全啊，也不能怎么着她们。特别我现在这腰子也坏了，也半残了，这妇女代表啊，算是套上了。一天到晚那女的围着团团转欺负我不行喽。

佟志笑着拍拍大庄，说:这是你的专业嘛！

大庄说:你别傻乐，你还真得关心关心你老婆这思想问题，多少女的就是开始诉苦，后来出墙的。

佟志惊讶道说:出墙？跟小夏，可能吗？

大庄说:小夏是不算什么，你就不怕再出现一个有功力的钟老夫子？

佟志想一想，打蔫了……

小夏的攻势却加快了，约了文丽晚上看七点半的电影。文丽也动了心，但拒绝了。文丽下了班急忙跑回家，一边扎围裙准备做饭一边问南方:你说罗马尼亚的电影《沸腾的生活》好看吗？

南方一边喝水一边看书说:我同学看了，说特浪漫。妈，厂里什么时候演啊？

文丽说:等厂里演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文丽看着墙上挂的表，已经六点了。佟志回来了，佟母迎上前说:今天下班倒早哦，还以为你又不回家吃饭呢，没下你的米。

文丽说:我刚才忘了减米，刚好够吃。

吃完了饭，文丽下意识地去看表，七点半了。她有点坐不住了，但她打消了去看电影的事。她似乎也看到了小夏在街口焦急地等的样子……

佟志和文丽并肩而睡。文丽背冲着佟志，突然小声说:都好长时间没看外国电影了。

佟志欠起身，看着妻子的背影说:明天咱俩看去。

文丽说:算了，这个月的钱早超支了，还是等着厂里放吧。文丽的声音挺沮丧。

佟志想安慰文丽，说:我洗过头了，你闻闻。

佟志把头拱到文丽的胳肢窝里。文丽一把推开，烦躁地说:呀，烦不烦啊！赶紧睡觉！

佟志偏不睡，说:我这味儿闻腻了，是吧？

文丽说:可不早就够够的了，告诉你以后至少两天洗次头啊，别一两个星期洗一次，那头油都够炒菜了。

佟志伤感了地说:还说男人爱变，这女人才善变，谁说就爱闻我这头油味儿啊。

文丽说:那时候是那时候，那时候你头没那么多油！

佟志话中有话地说:是嫌我老了吧，身上的味儿没那小伙子好闻啊。

文丽突然嘎嘎笑，说:那是，老家伙身上的味儿都是馊的，谁爱闻啊。你闻闻咱大宝，那叫一个香啊！

佟志说:你还来劲了！

文丽来了谈兴，说:哎，你说也怪啊。我以前吧，看那些小年轻，从来也没什么正经话，都小屁孩儿，可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就爱跟这些年轻人聊天，我是不是真的太老了？

佟志龇着牙说:你这又设套吧？我说你老了你打我，我说你不老你掐我，我不知道。

文丽感叹说:我跟你正经交流一次怎么就这么难啊！

佟志揶揄地问:真和那小弟弟特有的聊？

文丽说:可不,跟年轻人交流就是简单，跟回到学生时代一样！文丽说着关灯，坦然睡去。

佟志瞪着双眼，睡不着了。也许是男人也有第六感吧，佟志的感觉往前发展着，因为文丽正走在出问题的边缘……

文丽独自在办公室里判作业，小夏进来了，告诉文丽他考上研究生了，今天去学校报到了。

文丽说:那不赶紧办手续去，到我这来干吗呀！

小夏说:今晚我们学校有个舞会，我可听人说五十年代你是咱厂舞蹈明星，会跳好多交际舞。

文丽的表情恍惚了一下，脸上显出年轻时代的娇羞，说:谁跟你说的？谁还记得这些事。

小夏殷勤地说:去吧，挺热闹的，全是大学生和老师。

文丽摇摇头说:我都这么大岁数了，我不去了。

小夏说:我导师都五十几了，一说舞会特积极，说在苏联留学那会儿就特爱跳舞，那些苏联专家都六十几了还跳舞呢，你才多大啊。你去，我准保给你介绍几个风度翩翩的老师当你舞伴，你肯定不会被冷落，再说不还有我嘛！去吧，啊！

文丽叹息说:唉，一大堆家务事儿，哪有心情跳舞啊！

小夏往外走，说:我反正等你啊。

文丽呆呆地坐着想了一会儿，就又开始工作。下了班，文丽回了家，佟母已经做好饭了，佟志没回来，大家吃了饭。佟母叫南方陪着去王奶奶家。多多有小组活动也走了。而燕妮住厂里宿舍，不回来。南方又变了，要复习功课，叫大宝陪奶奶出去了。家里就剩下南方和文丽了。

文丽收拾了桌子，在屋里转了几转，就找出了一条布拉吉，现在穿上虽然紧了一点，但仍能穿。文丽穿着照着大衣镜，感慨不已。南方出来倒水，一眼看见妈妈穿裙子呆住了，说:妈，是你吗？太漂亮啦。什么时候买的裙子啊，我怎么从没见你穿过？以后就穿这个吧，真是漂亮！

文丽照着镜子问南方:你说有同事请妈妈参加舞会，妈妈穿这条布拉吉去，合适吗？

南方拍手说:太合适了，妈妈去吧。舞会在哪儿啊，我陪你去吧。

文丽问:你不复习功课啦？

南方想了想说道:那你自己去吧，要不让爸爸回家陪你去？

文丽说:他那个老古板，才不会让妈妈去呢！

南方说:不会的，嗨！反正爸爸也不在家，你就自己去吧。舞会几点开始啊，不会晚了吧？快走吧，走吧，家里我收拾，爸爸回来我跟他说一声。南方抓起钱包和外套塞到文丽手里，文丽就这么被女儿推出了门。

文丽去了舞会，比较拘谨地走着。出入舞会的人很多，文丽看了一会儿，看见了一身白色衬衫扎在喇叭腿牛仔裤里的小夏，愣一下，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二十几年前的佟志……

小夏伸出手，邀请道:我们进去吧。

文丽就跟着小夏走进舞会。七十年代末的舞会与五十年代的舞会基本差不多，跳的仍是交际舞，三步四步探戈之类。只是舞者年纪大的更多，那些从前的老舞迷们现在释放余热，年轻人反而只是观看，或者跳一种集体舞、青年舞之类。乐队仍奏着五十年代流行的舞曲，也有一些时髦的电影插曲以及港台音乐，比如邓丽君的歌。

小夏与文丽共舞。文丽那身布拉吉，显得非常出众。小夏轻轻地说:我从来没见过你像今天这么美丽！

文丽有点害羞，笑着不说话……

佟志回了家，佟母和大宝还有多多已经回来了，正在讨论一个问题，一见佟志回来，大宝立刻说:爸爸！妈妈穿红裙子出去跳舞了。

南方赶紧说:是妈妈单位组织的舞会，现在好多单位都组织舞会，我本来要陪妈妈去，可我要复习功课。

佟志郁闷了，说: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一旁的佟母唠叨说:半夜三更的，孩子也不管，穿着布拉吉往外跑，邻居看到了不晓得会说啥子了。

佟志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了……

舞会终于结束了。在车站，小夏说:这是我跳得最过瘾的一次。文丽姐，我一直就觉得你特有音乐细胞，没想到你节奏感会这么强。你是我带过的舞伴里最舒服的，我们太有默契了，你觉得呢？

文丽不想回答默契的话，说:什么姐不姐的，听着特肉麻，还是叫老师吧！文丽说着躲避小夏的眼神。

小夏靠近了，轻轻搬过文丽的肩膀，看着文丽的眼睛，问:干吗老躲着我？

文丽拨拉开小夏的手，说:你说你这孩子，老观察人干吗？

小夏动情地说:我没兴趣观察别人，我就想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有没有想过我？

文丽仍在试图以玩笑蒙过去，说:哎，你喜事到底办不办啊？你怎么老是……文丽语塞了。汽车远远驶来，文丽喃喃地又说:车来了，我要走了。

小夏突然一把将文丽揽到怀里，在寻找文丽的嘴唇。文丽如梦初醒，猛地推开小夏，一个大嘴巴扇得小夏傻了。文丽回头就走，小夏仍在原地傻呆着……

文丽回到家，推门进来的时候，佟志正躺在床上看报，见文丽进来，并不放下报，随意调侃着:怎么样啊？老长时间没跳了，过瘾吧？那舞伴比我咋样？差不少吧？

文丽神态平和，她一边脱着外套，一边回应说:和五十年代那会儿还真像，乐曲什么的一点没变，就是人老了，大部分都是我们这拨的人。

文丽说着脱掉那件布拉吉。佟志放下报纸，看着妻子，文丽有意无意地回头，两人目光平静地相遇，佟志说:这件布拉吉你穿着还那么漂亮！

文丽说:腰身紧了。

文丽小心地叠好布拉吉，拉开箱子，把裙子压进去，一声轻叹，心想，不会再有机会穿了。文丽出门洗漱了，平静上床。两个人并肩躺着，开始都不动，然后背对背。文丽伸手关灯，佟志制止了她，两个人同时转向对方，没有一句解释的话，两人熟门熟路地找到了感觉……

佟志和大庄下了班，刚走出车间，燕妮跑过来了，看见佟志，就说:爸，自行车钥匙给我！

佟志问:你上哪儿去？你妈家里等着你呢，明天不过生日吗？

燕妮不耐烦地说:哎呀，烦死了。你说我过生日她急什么劲儿啊，跟她说不在家过，死活不听，中午还打电话催，讨厌！你告诉她什么也甭买啊，咱家也没个冰箱，回头东西臭了可别赖我！走啦！

燕妮拿着车钥匙就走。佟志赶紧问:什么时候回家啊，你妈那儿……

燕妮说:说不准，要晚了就跟宿舍呆着了，甭等我了。燕妮骑车走了。

大庄好奇地问:这丫头有对象了吧？

佟志说:什么话，还是孩子。佟志说完自己发怔了。心想，文丽那会儿也差不多这么大。

大庄又问:燕妮真有对象没有？没有我老婆给介绍啊，这女孩子可得小心，甭老觉得小，一晃就奔三十了。

佟志没好气说:操心你那狗子去吧！

大庄玩笑说:哎！说真格的，我儿子和你闺女也算世交了，咱就不兴结个亲家？

佟志说:孩子自己的事，甭瞎搀和！

大庄一本正经了，说:这事儿不能由着孩子性子来，这万一出点事还真麻烦了，现在社会多乱啊，人可不像五十年代那么单纯。

佟志说:拉倒吧你，你还单纯，忘了害得梅梅多惨了？哎，后来有联系吗？

大庄说:没事儿提她干吗！大庄沉下了脸，叹口气又说:我上个月见她来着，好像还一人儿过呢，你说这人真够傻的！

佟志看了大庄一眼，说:你别自作多情啊，她是有啥病，跟你没多大关系！

大庄拍拍佟志的肩膀，走开了……

佟志在门口就听文丽跟佟母唠叨:那狗子愣头愣脑的，跟个牛犊子似的，得大燕妮一岁多吧，整个一人事儿不懂。哎，你说这庄家两口子这么精，庄嫂从小教育孩子一套一套的，怎么弄出这么个傻小子来？

佟母说:没听人说这父母太精了孩子肯定傻，要不说傻人有傻福嘛。唉，我们家这几个女娃都还聪聪明明的。

文丽说:妈你什么意思啊，你是说我傻啊！你怎么不说你儿子傻啊。

佟母说:那你让几个娃儿说说看，爸爸妈妈哪个聪明一点？

佟志推门进来，说:说啥呢？小点声！

文丽往外看，问:燕妮呢？

佟志说:就甭等她了，她不明天才过生日嘛。

文丽说:今天不得商量一下怎么过嘛，你看她一天到晚不着家，说个话时间都没有吗？

佟志不想说燕妮，也不想听文丽唠叨，赶紧进了厕所。可是不行，文丽跟到了厕所门外，冲着佟志发作:她到底去哪儿了？

佟志说:我怎么知道，她又没跟我说。再说有什么可急的，又不是小孩子，她不兴有个朋友什么的。人说了不想和大人一起过生日，就随她吧。

文丽被噎住了，半天幽幽地说:连女儿也嫌弃我了。去年还不这样，我们一起出去，人家说……

佟志马上接着说:人家说你们俩不像母女像姐妹。我说孩子她妈，你是不是恨不得这一辈子甭管七老八十了，这天底下的人还都得恭维你，说你年轻你漂亮你跟仨闺女在一起像亲姐妹才能开心啊？

文丽一下子就火了，说:我明天找同学聊天去，什么生日不生日的，她爱过不过，谁稀罕给她过！

文丽猛地摔门出去了……

第二天晚上，文丽正带着大宝准备出去，门“嘭”地被推开了，燕妮兴冲冲进来，一进门就唱着:祝我生日快乐……

燕妮唱着涎着脸围着文丽转，说:妈妈，我的生日就是妈妈的受难日。妈妈，我爱你，祝你健康长寿！

燕妮说着把桃子捧到文丽面前。文丽看也不看，推开桃子，转身就走。燕妮不死心，继续跟着文丽走，说:妈妈，别生气了，我今天二十岁，多有纪念意义啊，我这辈子不可能再有一个二十岁了。

文丽冷冷地说:是啊，二十岁了，嫌妈跟你在一起给你丢人，那你还回家干什么？跟你那些狐朋狗友过去吧，甭叫我妈啦。

燕妮说:妈，我可一直跟你赔笑脸啊。我怎么得罪你啦，不就出去玩儿会儿嘛。我昨天跟爸都说了，再说我这么大人了，干什么还都得请示你啊！

文丽质问道:你昨晚没回家上哪儿了？

燕妮说:我住宿舍！哎，妈，你干吗呀，跟踪调查我啊，我怎么越大越没自由了？你要闲着没事管多多管大宝，再不价管南方啊，她一天到晚要考名牌大学，名利熏心，思想复杂着呢，管我干吗！

文丽气得说不出话。那边南方听到了跟着嚷嚷:说谁呢！

燕妮说:本来就是，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关心过我，管过我？我现在都这么大了，连个出门的自由都没有啊。

文丽生气了，说:我怎么没管你呀，你长这么大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燕妮说:那是我爸管的，你一天到晚就操心你自己的事儿，一会儿胖了一会儿老了，我那会儿发生什么大事你都看不见。怎么我这二十岁了，你倒像突然一觉醒了，看见我这么大个女儿，特新鲜吧，就没完没了管上了！

文丽气得直捂胸，转身就冲着佟志喊:得得得，她是你闺女，和我没关系，啊！以后你甭管我叫妈！

佟志过来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浑啊？你不也说你的生日就是你妈的受难日吗？你妈怀你生你养你容易吗？

燕妮翻着眼说:我本来挺高兴的，一个劲讨好我妈，可她怎么一见我就跟阶级敌人似的，我受迫害我得反抗啊！

佟志教训说:收起你红卫兵那套啊，赶紧跟你妈赔个不是，要不她这一晚上没法睡觉了！

燕妮说:是你没法睡觉了吧？

佟志着燕妮的耳朵说:你跟妈妈顶嘴就是天大的不是，赶紧的。

燕妮哎哟哎哟叫着被佟志提溜到卧室。文丽气得正捶胸，见父女二人进来也不理会。

燕妮说:妈，我不对，哎哟，爸！你松手行不行，我这耳朵本来就薄，你再捏就没了。又说:妈，我可跟你赔不是了啊，你老说别人给你个梯子你得赶紧接着，我这儿梯子都举半天了，我胳膊都酸了，你怎么还不乐一个啊！

文丽的语气稍缓了，问:昨晚上哪儿过的夜？

燕妮说:同学家。

文丽追问:哪个同学？

燕妮说:妈，你干吗呀？你操心这个，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啊？

文丽忽地火了，说:你是不是我女儿啊？怎么和我没关系啊！得得得，你也甭跟我这儿赔笑脸，你爱干吗干吗去。

燕妮转身就往外走。佟志一把没捞住，燕妮出门了。佟志拉开门就要出门，燕妮在外面冲着佟志眨眼，说:甭跟我啦，我回宿舍，赶紧哄我妈吧……

燕妮的事终于出头了，时间是燕妮二十岁生日之后。那天，文丽在办公室判作业。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文丽抬头，那女人已经进来了，是个老北京胡同味儿的精明女人，年纪和文丽相仿，气质自然是不一样的。

文丽问:你是学生家长吧，学生叫什么？

女人说:文老师，咱们见过，还聊过呢，我儿子跟你大女儿一个班的，就你们燕妮。我早就说来看看你，可一直没得空，今天啊，我说来吧，还怕你变化太大，不认得了，没想到你一点儿也没变，还那么年轻气质好，我们那会儿开家长会，都说这女老师气质真好、真漂亮！

文丽被夸得找不着北了，放松了警惕性，热情地叫人家别站着，坐下说话。女人毫不客套，一屁股坐下了。

文丽问:你儿子是……

女人说:刘强，我儿子叫刘强！

文丽愣了一下，开始紧张了，说:燕妮和刘强早就没来往了呀！

刘母笑得像一朵花儿，说:你听谁说的呀，这俩人来往好几年了，这不都……嗨，燕妮啊肯定是脸皮薄，不好意思跟你说！

文丽更紧张了，忙问:说什么？你在说什么？

刘母说:你瞧你说的，我找你还能说什么呀？刘母拉着椅子靠近了，一脸机密地说:咱呀也不是外人，这有些话该说就得说。刘母的脸突然挨得很近，文丽不由得靠后一下。刘母又说:燕妮和刘强的事儿，跟家里说了吧？

文丽愣愣地说:什么事啊？

刘母说:婚事啊！还能什么事？

文丽一口气上不来噎住了，猛咳嗽，刘母赶紧拍文丽的背，文丽挡开，憋红了脸，瞪大了眼睛。刘母说:我猜这孩子就没跟家里说，可这事儿，生米都成熟饭了……

文丽“噌”地站起来，说:什么生米什么熟饭？你在说什么？燕妮她究竟怎么了？

刘母赶紧拽文丽，说:别急别急，怪不得燕妮不敢跟你提这事儿，你看你一说就急，其实也没啥，这俩孩子都好三年多了，老在一起，也该定下来了。要不然，出点什么事儿，算哪档子事啊？你说是不是？

文丽脸色越来越冷谈，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刘母看着文丽，说:强子要去当兵了。前天晚上，燕妮过二十岁生日，两人商量好啦，把这事儿定下来，强子这才走得踏实嘛。

文丽问:前天晚上燕妮在你家过了夜？

刘母说:可不是嘛！燕妮经常在我家住啊，要不我怎么说咱得赶紧把这事儿定下来。这孩子都这么大了，这街里街坊的也老问什么时候办事……

文丽努力镇定着，说:对不起，这事我一点也不清楚，我得找燕妮谈谈，了解一下情况。文丽说着起身，一副送客的架式。

刘母跟着起身，一脸巴结地笑，说:我还当你心里早就有数呢，要不怎么放心让闺女跟我们家住啊。也没啥，俩孩子发小知根知底，在一起挺好。要我说咱就找个日子两家一起坐坐，就把事情定下来，等强子从部队回来就办了。

文丽忍耐着，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用眼睛表达送客之意。刘母装傻，一边往外走一边唠叨着:那这么着，你忙着，过两天啊，我再找你。这可是大事，我家强子秃小子怕什么呀，你闺女可耽误不得。

文丽紧闭嘴忍耐着，她看着刘母离开办公室，立刻去工厂车间找了佟志说了这事，然后就要去找燕妮。

佟志说:孩子这么大了你不能当小孩管！

文丽说:再不管她出了大娄子丢人现眼你负责啊？

佟志说:小点声，这是厂里！

佟志拽着文丽回了家，屁股接着就顶上了门，文丽转脸就要嚷嚷，佟志赶紧捂上文丽的嘴，拽着她到床头坐下。

文丽说:干吗你？

佟志说:事情没弄清楚之前，别瞎嚷嚷，成不成？它本来也没啥大不了的，你这么一搅和，没准还弄出点事来！

文丽的声音高了八度:这还不算事？要怎么着才算事？你没听那女的怎么说的，什么生米煮熟饭了，恶心死我了。

佟志打断了文丽的话，说:别人恶心咱你也跟着恶心啊，那是咱自个的闺女！

文丽说:你就这么护着吧，啊？早晚出大事，我还不管了，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佟志问:那你管你想怎么着啊？

文丽瞪着眼睛说:不能再让她见那个小痞子！你跟我明天去趟刘强的单位，找那小痞子谈谈。

佟志说:还是我去吧，你就甭搀和了。

文丽说:这小痞子……

这几天，佟志总想燕妮的事，也找燕妮聊过，知道燕妮是爱上刘强了。这刘强的单位他就不好找了。而这天文丽也找燕妮谈过，结果母女俩大吵了一架，把燕妮吵得跑出家门了。这天下班晚了些，佟志回家时已经天黑了。佟志走在路上，不经意地在前边一棵树下看到一对青年男女搂在一起，那女孩在哭，听哭声却是燕妮。那男孩就是刘强了，他搂着燕妮在一个劲地安慰。

佟志就走过来，猛地咳嗽一声。刘强惊了一下，赶紧回头，看见佟志，立刻松开手。燕妮转过头，满眼是泪，却瞪着佟志。

燕妮哭着说:还找我干吗，还想恶心我是不是？我以后再不回家了，你们没我这女儿了！

刘强赶紧说:哎哎哎，别瞎说呀！

佟志盯住刘强说:我们谈谈吧！

刘强吓住了，忘了点头，只是呆站着。

佟志对燕妮说:你先回家去，我跟刘强谈谈。

燕妮冷着脸说:谈什么，要谈一起谈，我可不能让你欺负刘强。我才不回家呢，看我妈那脸子，听她那话，恨不得我赶紧死了才高兴呢！

佟志说:你胡说！你不怕伤你妈的心啊?赶紧的，回家去！

燕妮看佟志真生气了，也就在意了，她蔫了下来，可怜巴巴地说:我不想回家，回家就得跟我妈吵，我今晚上回宿舍，行吗？

佟志想想，说:也成！

燕妮过去靠在爸爸身上，撒着娇说:你赶紧跟强子说吧，他特怕咱家人，你对他可别吹胡子瞪眼的啊！

佟志拍拍燕妮的脑袋说:走吧！

燕妮说:那我走了啊，真走了啊。

刘强呆着不敢动，佟志居高临下打量着刘强，刘强局促不安，也不知道应该叫什么，张张嘴，就叫了叔叔。

佟志问:多大了？

刘强说:二十！不！零十一个月，快二十一了，其实阴历都二十二了，我比燕妮大一岁。

佟志问:哪个单位工作啊？

刘强说:就跟我们街道，是我爸他们单位福利厂，顶我爸班的。也没干什么，不过，我要当兵了，体检都通过了，年底走。

佟志听刘强说完了，他不吭声，刘强紧张地低着脑袋。佟志似乎心生怜悯了，声音变得平静，说:燕妮跟我说，她和你是哥们儿，是发小。见了你，我信她的话。你们都还年轻，你当兵去是吧，那就在部队上好好干！

佟志不会说大道理，停了片刻，刘强小心抬头，等着佟志继续训话。佟志却说:大道理我就不说了，总之，朋友之间要互相帮助共同进步，是不是？回去吧！佟志说着要走，刚转身走几步，刘强突然喊:叔叔！

佟志回身，看着刘强。

刘强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和燕妮不只是哥们儿，发小，我们……刘强声音小下去，突然高起来，说:我们要结婚的！

佟志说:结婚？你懂什么叫结婚？你有什么资格谈结婚？

刘强说:我知道，你们嫌我家穷，嫌我没好工作。我向你保证，我到部队上要好好干，我都跟燕妮发誓了，两年入党三年提干，我要是做不到，我再也不见燕妮！刘强说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强忍着，就是不落泪。

佟志多少被刘强的真挚打动了，眼神一阵恍惚，从前面对文家挑剔审查的相亲场面一晃而过。佟志的声音变得平和，说:我们不是封建家长，没谁看不起你。我们着急就是因为你们太年轻，你先回去吧，这段时间也不要老跟燕妮在一起，冷静一下，好好想想，结婚可不是闹着玩儿，那是一辈子的事！

刘强说:我知道，我爱燕妮，我就是想我们一辈子在一起。

佟志声音提高了，说:我的话你听明白了吗？男人做事不要只凭感情，要用脑子，用理智。回去吧，好好想想，有时间再聊！佟志说完转身走几步，又回头，对着呆头呆脑的刘强说:这几天不要找燕妮，如果你不能控制自己的情感，你就根本不是个男人！

刘强看着佟志大踏步离开了，他抓抓头发呆了……

佟志走进楼道，看到黑乎乎一个人影站在自家的房门前，仔细看认出是燕妮，就知道燕妮不回宿舍，想回家探文丽的口风。佟志就咳嗽一声，可是，房门开了，文丽站在房门里瞪着燕妮。佟志走过去，把转身要走的燕妮推进了门。文丽瞪着父女俩也不说话，大宝看一眼，吓得一溜烟跑进房间。佟母从厨房探出头，见那架式，也不敢说什么，缩了回去。

佟志打着哈哈，说:我和刘强谈了啊！你干吗这是？

文丽不理佟志的碴儿，说:燕妮，你送刘强一块上海牌手表，是不是？

燕妮愣了一下，多多和南方听见了，立刻都探出头。南方说:啊，你送他表啊，怎么不送我们啊！

燕妮火了，大喝一声:讨厌，我爱送谁送谁！管得着吗！

俩妹妹吓回屋里，文丽勃然大怒，喊:冲谁发火呢？啊！给谁脸子看呢！今天下午那女人跑学校里一口一个亲家亲家，唠唠叨叨说你们马上就结婚了。还说那小子如果在部队提不了干就叫你爸给安排工作。还说他家还有几个半大小子哪！这恶不恶心人啊！你要脸吗？你在追人家吗？叫你高考你不行，上电大还不行，干这个就行。你像谁啊你！

文丽气得一阵咳嗽。燕妮别过脸皱着眉头不理。佟志赶紧上前往屋里推文丽，说:有什么话心平气和地讲，这么吵能解决问题吗？

文丽猛一推差点把佟志推个跟头，火冲着佟志就来了:你能保证刘强那小痞子不再缠着燕妮吗？啊！那么恶心的人家你就由着她性子来啊！把孩子惯成什么样了你！

燕妮突然跳了脚喊:谁痞子啊？凭什么说人家痞子啊？招你惹你啦？我就是喜欢刘强，怎么着吧，我碍着谁啦？我犯什么法了？婚姻法都没这条规定啊！

文丽骂不过女儿，就冲着佟志来，上前就推搡，喊:让你跟小痞子谈，你谈什么了？啊？你回家你就骗我，你一句实话也没有你！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佟志忙说:谈了，谈了啊！

燕妮嘟哝说:人家刘强有什么不好？不就家里穷点儿嘛，骂人痞子，亏心不亏心啊！

佟母听了半天了，不高兴了，一旁嘀咕说:那教育女儿是当妈的责任嘛，咋个怪到爸爸身上。嘿，那孩子小的时候又不管，一天到晚就怕别个晓得你有这么大个女儿，怕人说老，老是跟些小伙子说说笑笑的。噢！现在孩子大了，要谈恋爱了，才想起来管啊。

文丽不理会佟母，上前猛推佟志，说:我怎么没管啊。我告诉你啊，我们家可没这传统。才多大就惦记这事，成天跟个痞子一起混，上梁不正下梁歪，丢死人了。

此语一出，燕妮和佟母都愣住了，看着佟志。佟志上前一把将文丽拉回自己房间，“啪”的一声将门关上了。

文丽多少是有点心虚了，一进屋就甩开佟志，说:你妈那儿说我你怎么不吱声啊。什么叫跟小伙子说说笑笑啊，恶心谁呢！那痞子妈说俩人定情物都下了，都私定终身了。你还瞒我，骗我，你安的什么心啊你！过两天弄个大肚子回来，你就满意了，是吧？

佟志生气地说:你发火就能解决问题啦？你当老师的怎么还没个家庭妇女讲道理呢！

文丽气得不会说话了，正要发作听南方喊:妈爸，大姐收拾东西说再也不回家住了，还要住到刘强家里去。

文丽和佟志对视一下，立刻一起往屋外走，到门口两人撞一下，文丽一把推开佟志，先出门。燕妮埋头整理东西，南方和多多在一旁站着，佟志和文丽进屋，俩人赶紧溜出去，佟志顺手关上门。燕妮不理会，继续收拾东西。

佟志先看一眼文丽，示意她说句话，文丽瞪佟志，佟志只得先说:你把东西放下，你就要走，也得把话说清楚再走！你说，你和刘强，到底想怎么着？

燕妮冷着脸说:不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嘛，我们真心相爱，想一辈子在一起，我们要结婚！

文丽一听又急了，佟志用眼神制止住她，说:爸爸和妈妈不是反对你谈恋爱，只是不主张你现在就什么私定终身。结婚之前为什么要恋爱，就是需要一个过程，看两人是不是真的适合在一起，你说是吧？

燕妮抬一下头，立刻低下头，说:我们在一起特好，你们不懂！

佟志说:别把爸妈当傻子，爸妈什么不懂啊！我跟刘强谈了，挺好一小伙子，有些上进心，还想在部队入党提干。

文丽瞪了眼想说话，佟志掐一下文丽，文丽出不得声，直瞪着佟志。

燕妮闻此言高兴了，抬起头问:是吗？

佟志说:别以为爸妈就是想跟你作对，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情况。这事也不能全怪你妈，刘强妈妈也不对啊，老去找你妈说你和刘强怎么怎么着的，不就是施加压力嘛，这就不对了，你们自己的事家长搀和进来就不对，甭管以什么方式，是不是？

燕妮一听立刻调转矛头冲着刘母去了，说:可不是嘛，我都跟他妈说多少次了，老那么急干什么，我又不想立刻结婚，我还想上学呢，真够烦的！

佟志看文丽，示意她表态，文丽只得表态，说:得，你也甭跟她一般见识了，她还不是怕你跑了嘛。

燕妮看一眼文丽，过一会儿说:其实我跟刘强好也就是他要走了，才觉得挺难舍的。我们也不会怎么着，他也不敢，他挺老实的。

佟志和文丽互看一眼，佟志说:这我们相信，你们都是好孩子。刘强走之前，带家来坐坐。

燕妮愣一下，看着文丽，文丽没吱声……

燕妮和刘强的婚事在佟家就算是通过了，但燕妮也做了妥协，就是先不结婚，等待刘强参军之后在部队有了作为再说。当然这是佟志的缓兵计，但这也是燕妮对付文丽的缓兵计……

第十三章

南方准备在公元1980年参加高考，那时是春天，还没到高考的时间。可是，在南方抓紧学习的时候，却总是被九岁的大宝和十六岁的多多打扰。今天也是这样，大宝举着冲锋枪突然跑到南方身后大喊缴枪不杀，把南方吓了一大跳，也整火了南方，她抓住大宝打了一巴掌。大宝这一哭闹，引起了文丽的不满，文丽骂了南方，自然佟母帮着南方说话，这一中年女人和一老女人就顶上牛了。在摆饭桌子时都阴沉着脸，互相碰一下，也不说话，都客气地错开。

这时，燕妮推门进来了，文丽和佟母都抬头，但都不主动说话。燕妮看着妈妈和奶奶，问:哎，干吗都拉着脸啊，不欢迎我回来啊！

文丽说:回来好，洗手吃饭吧！

燕妮问:我爸呢？

文丽不理会。

佟母说:你天天上班看你爸爸，回家还找他干什么？

燕妮说:不是，我今天下午刚听说呀，我爸要当官了。

文丽没什么反应，说:你爸早就该当官儿了。

佟母不满地嘀咕说:要不是从三线回来得早，厂长都当到了。

文丽一听就生气了，说:那是，没准还当局长了呢。我这就奇了怪了，这么想当官的人还要老婆孩子干吗，找个保姆得了，多省心啊！

佟母不紧不慢地说:我看你就是没那个官太太的命。

文丽没好气地说:那你看谁有这个命啊，你干吗不从小给他指腹为婚，定下个娃娃亲什么的，有那旺夫相的，说不定早都当部长总理什么的了。

燕妮在婆媳拌嘴时脑袋一边左一边右地看，见状赶紧推着妈妈进了房间，说:妈，跟你说点事儿。

佟母倒也不动气，只是冲着文丽的背影直撇嘴。

文丽一进门就冲燕妮发脾气，说:你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不知道你奶奶和你爸一样官瘾特大，一想起来就唠叨个没完。愣说我耽误了你爸远大的前程，以后甭再提这官字了啊！

燕妮低声说:妈！这回可是真的，我一个同学都看见厂里文件了，新领导班子成员提名里我爸名字特靠前，我爸在厂里这么些年，也挺有能力的，该当官了。

文丽仍在气头上，不屑地说:他？爱当不当。

燕妮急道:妈，男人都重事业，你别不拿这当回事啊。

文丽看着燕妮，正色道:我也帮不了你爸什么，我当回事又能怎么着？你当着你爸你奶奶的面也别提这事，真提了也罢了，万一竹篮打水一场空，你爸这后半辈子可怎么办？

燕妮伸了伸舌头。

佟志回来了，一家人在吃饭时，都正常着，只有南方把单词本放桌上，一边吃饭一边背单词。燕妮撇撇嘴，转过脸看着南方，表情挺别扭，说:哎，边吃边背，那不都吞肚里去啦，怪不得你老说肚子疼，敢情全都是字母！

多多就笑，大宝也笑。

南方还在生大宝的气，“啪”的一摔单词本，说:你吃你的饭，我背我的单词，我招你惹你了，干吗拿我说事！真讨厌！

燕妮下不来台了，碗一放，说:开个玩笑不行啊？没上大学就那么小肚鸡肠，上了大学还认人吗！

文丽敲碗说:吃饭，干什么这是，还小啊，一见面就，真不懂事儿！

燕妮猛地站起身说:我就知道某些人压根儿就不乐意我回家。我告诉你啊，我回家是看爸妈的，不是看你脸色的！

南方也“腾”地起身了，说:干吗老跟我过不去？你没本事高考也想我和你一样啊，也太自私了吧？

燕妮火了。还没等她发作，佟志怒道:都闭嘴！越大越不懂事！吃完了没有，没吃完赶紧吃，吃完了下去，该干吗干吗！

燕妮和南方同时离桌而去。燕妮索性出了家门，南方则回了自己房间。文丽呆坐着，气得吃不下饭了，佟母、多多、大宝都不敢说话，埋头吃饭。佟志呆了片刻，还是起身，走出家门，去追燕妮去了。

路上，父女俩在皎洁的月光下聊天。燕妮满眼含泪地说:爸，你们都看不起我！

佟志安慰她说:什么话呀，你不刚评上先进工作者吗？谁敢看不起你呀！

燕妮沮丧地说:先进工作者有什么用？也比不上大学生。爸，我跟你说我现在真的特后悔没好好读书。爸，我这辈子是不是真的完了呀！

佟志揽过女儿，鼓励道:什么叫完了，你才多大呀，你爸快五十的人了都不敢说完，你人生才刚开始啊！

燕妮抽泣着说:我同学有的都大学三年级了，可我连高中文凭都得重考。爸，你说我怎么这么笨啊！

佟志沉默了片刻，说:你要这么说，爸爸比你难过，从小你就是好学生，你积极你进步，爸爸都鼓励你。你要错了，是爸的错，要是能时光倒转，爸爸肯定打着你屁股让你学数学背单词……

父女俩对视着，情不自禁地都苦笑了一下。

燕妮说:爸，我觉得我还来得及。

佟志马上说:当然来得及，现在什么电大业大挺多的。关键是得下决心赶上去。

燕妮突然说:南方那时候连普通话都不会说，英语说得像四川话，还我教她发音呢，凭什么她现在要考名牌大学我就该读电大拿大专文凭啊？

佟志严肃地说:连亲妹妹也嫉妒？这可不像你啊，你要找对手也别找自家人啊，这世上比你强的人多了去了。

燕妮赌气道:谁让她气我的，我当然不高兴了。燕妮突然又说:爸，我已经上电大了，好几个月了。

佟志点点头，笑了，看着燕妮走远了才掉头回家……

文丽端碗枣汤进来，多多趴在床上看书，南方伏在桌上发呆。文丽把汤放南方桌上，在一旁坐下。

南方看一眼文丽，说:妈，我现在心里特乱。

文丽说:奶奶一直都说你是几个孩子里面最有主意的，你不会真让你姐给气着了吧？

南方说:我老觉得她特恨我！

文丽抓住南方的手，说:她怎么会恨你，她是你亲姐姐，她就是任性，妈有时候也骂你，难道你会以为妈不希望你好吗？

南方看着文丽，眼睛渐渐湿润，说:有时候，我真的特怕！

文丽安慰地说:你从小学习好，你怕什么呀？

南方不说怕什么，却说:妈，我考试的时候你在外面等我，好吗？

文丽说:当然，我和爸爸奶奶一起在外面等你！

后来，南方果然考上了理想的大学，而那个时候却是文丽和佟志的冷战期，而且在南方上大学离家走了之后，这场冷战才结束。当然这是后话……

燕妮带回的佟志可能当官的话题却被文丽提起来了，那时在夫妻房间，佟志和文丽躺在床上，佟志忽然觉得味道不对，鼻子到处嗅着，嗅着嗅到文丽的脸上，佟志问:这什么味儿啊？

文丽说:燕妮拿来的什么新式搽脸油，名字特逗，银耳珍珠霜。你说这银耳什么的不是补品嘛，怎么还成搽脸油了？哎，味儿不难闻吧？

佟志急忙躲开，说:哎呀，不习惯不习惯，还不如你那蛤蜊油味儿，像换了个人似的

文丽说:你做梦也想换个人吧？我早就知道了。

佟志说:又来了啊！

文丽仍是淡淡地说:燕妮说你要当官了，真的吗？

佟志说:扯淡的事儿，年过半百了还当什么官儿，猪倌吧！佟志说着郁闷地翻个身，背冲文丽。

文丽仍仰面朝天看着天花板呆了片刻，说:三线回来那事儿，还恨我呢吧？

佟志没好气地说:睡觉成不成，哪那么多废话！

文丽也是一个翻身背冲佟志说:我告诉你啊，那事你恨不着我，我也没说非要你回来，做决定的不是你自己吗！别老抱怨别人挡了你官儿运。

佟志“腾”地坐起，火道:那件破事就别再说了，成不成？

文丽也气恼地嚷道:你要不想，我能说吗？谁爱说呀！

佟志呆坐片刻，“啪”的一声关上了灯……

在通往车间的路上，佟志和孙师傅边走边谈。佟志说:师傅，我今年四十九了，你说我还有机会进步吗？

孙师傅说:你呀，还真是运气不好，最好的时候都让“文革”给耽误了。

佟志沮丧了，说:我知道，我们这代人还没年轻就老喽。

孙师傅一笑说:机会啊，不是没有，但是得付出。

佟志猛回头急切地看着师傅，问:什么意思？

孙师傅笑嘻嘻地说:现在改革开放搞活经济，咱厂在深圳那边搞了个分厂，刚起步，特需要一批业务骨干，在那儿呆上个两年三年的，弄出点成绩再回来，那就不一样了。

佟志两眼放光了，说:没说的师傅，我去，我立刻打报告！

孙师傅说:哎哎，急什么，得跟家里商量，别跟上次似的，走没几天就夹着尾巴回来了，那你这前途什么的，就别扯了。

佟志说:您说您当领导干部的怎么这种事还记得门儿清啊，那不老娘儿们无知瞎捣乱嘛。

孙师傅停了一下，看着佟志，问:最近跟李天骄还有联系吗？

佟志瞪起了眼，说:师傅，您恶心我也甭提这个啊！还当您是好领导干部是特殊材料制成的，和一般女人不一样呢！

孙师傅说:你以为我爱管你这事儿！那家分厂党委副书记就是李天骄。

佟志愣住了。

孙师傅说:你再想想，要实在为难，也别勉强。

佟志默默走几步，说:那局里就没别的分厂了？那三线工厂现在不归局里管了？

孙师傅说:别的厂都不需要人，那厂子是新厂。

佟志无言了。孙师傅看着佟志，说:你考虑考虑吧，也得赶紧拿主意，想走这条道的人可不老少呢！

佟志看着孙师傅走了，回了车间技术室，看看表快下班了，就埋头抽烟。大庄走进来说:我想了，你也五十了，过这村没这店了，你肯定得去是不是？就是怎么跟文丽说这事为难，对吧。你要真跟李天骄没事，你就跟她直说，文丽是你老婆也盼你升官发财呢，她闹归闹最后也得让你走。你要不跟她说，她早晚会知道，那问题就大了去了。

佟志叹口气，说:我怎么跟她说，当文丽跟你老婆一样啊，对你那些烂事睁眼闭眼的。

大庄说:是是，你老婆多金贵啊，你老婆要知道你跟那女人情意缠绵藕断丝连还不得一口气背过去。算啦，我说话你啥时候听过，自己想吧！大庄拍屁股走了。

佟志出了车间，一眼看见文丽低眉顺眼地从路上走过来，愣一下，走近了问:怎么啦？

文丽不敢抬头，说:别看我脸。

佟志一看一下笑了，文丽脸上起了一片红斑。佟志说:过瘾了吧，我们厂好几个中年女工都你这德性，叫你们臭美，用珍珠霜，跟小姑娘学，好看！

文丽冷冷地说:这中年妇女跟着你，是不是委屈你了？听说你就要当厂长了，这中年妇女给你当厂长夫人……

佟志烦了，不想跟文丽一起走了，说:没什么事自己先回去吧，我车间还有点事呢。

文丽也火了，说:这么烦回家，干脆住厂里算了，要不，回你们三线，骑马射鸟的那多浪漫啊。

佟志走几步停住，回头说:三线早撤了，老说这些不伤感情吗？蠢女人！

文丽立刻受不了，眼圈立马红了，说:我是蠢！又蠢又老！你就不怕老，越老越风流！

佟志说:胡说啊！我跟谁风流了，最多跟你那什么不入流一下……

佟志还是跟文丽一起回了家，文丽忙里忙外出出进进的，佟志转悠着老歪脖瞅文丽的脸。

文丽问:干吗干吗？

佟志说:关心你嘛，看你脸上过敏下去没有。

文丽说:我这一脸红斑头大如斗，跟个糟老太婆似的，你特得意吧？特解恨吧？

佟志笑着还没说话，佟母说:下午买菜时听前楼那个人事处长的老丈母娘说，新领导班子成员都定下来了啊。

佟志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文丽说:妈，你倒比大宝他爸还急，你上辈子肯定就是那一辈子赶考不中的老秀才，攒了一辈子冤屈，这辈子啊就想让你儿子圆你那当官的梦。

南方接话说:我奶奶说我爸爸是文曲星！

文丽一下笑了，说:没看出来。

佟母说:你肉眼凡胎哪里看得出来，南方她爸爸比大宝还小的时候有大师给看过相，很有官相，是大富大贵的命。

文丽抬头把脸凑到佟志跟前看，说:是吗？怎么以前没听你提起过呀，那大师没说他哪年哪月升官发财啊？

佟志生气，却说:行了行了，没完没了的，封建迷信！

佟母嘀咕着，说:跟你说有什么用，一点忙也帮不到。

佟志急了，脱口而出，说:妈，跟你跟你们商量个事。

一桌人抬头看佟志，文丽眼神中透着紧张。佟志一时语塞，说:嗨，也没啥，工作上的事，算啦，定下来再说吧。佟志放下碗筷，起身进了夫妻房间，坐在桌前抽烟。文丽过来靠着门，盯着佟志问:出什么事了？

佟志说:什么出什么事了，是商量事。

文丽说:别矫情了，到底什么事？

佟志开始嗦了，说:这个吧，厂里领导班子都定了，要安排的人太多，我呢虽然德高望重，可惜生不逢时……

文丽上前就推佟志，说:嗦个什么劲儿呀，到底什么事你一句话说清了。

佟志说:我想去分厂。

文丽愣了愣，问:分厂？在哪儿？佟志说:在深圳，现在不改革开放嘛，沿海那边要搞活经济……

文丽愣了片刻，淡然说:那走吧！说完这句话，文丽转过身，拉开门就往外走。佟志又傻了……

文丽真的同意佟志去分厂了，她想这也许真是佟志最后的机会了，如果不支持，那么下半辈子就冷战吧。在天亮时，佟志打着呵欠去厕所，看见文丽在洗刷提包，小小门厅里摆放着箱子、毛衣之类，佟母、多多和大宝都帮着整理。佟志愣着，问:这干什么呢？

大宝说:妈说我们给爸爸收拾行李，爸爸要走好几年哪……

佟志现在神清气爽，箭步如飞，在上班的路上不时地还吹两声口哨。大庄过来，歪头瞅佟志，问:老婆同意了？

佟志说:我老婆，通情达理。一说，嘿，连夜洗衣服收拾行李，连袜子都准备了好几双，春夏秋冬全想到了。

大庄说:好嘛，我还替你担着心呢，李天骄的事儿她真想开了？那可不容易，我对文老师该刮目相看了。

佟志一下子沮丧了，因为他根本没告诉文丽李天骄在分厂的事，只对大庄说:她想得开！没说的。但是，佟志心里却反常地不安了……

在中午，文丽拎个菜篮子在市场里逛来逛去，她想跟农民用粮票换鸡蛋。庄嫂在采购蔬菜，一眼看见文丽，老远过来打招呼。

文丽说:我换点鸡蛋，给佟子路上吃。你老跟这儿买东西，你说换多少合适？

庄嫂说:我帮你砍，这农贸市场还真比国营商店便宜不老少，我们食堂采购以前都在国营商店，现在全改农贸了。庄嫂又问:佟子啥时候走啊？

文丽说:说是调令下来就走，快了吧？

庄嫂说:佟子这一步棋是走对了，这叫曲线救国。先去分厂干两年，回来正好新领导班子换届，立马接班，没准能当厂长总工啥的。你家佟子脑子真好使！

文丽说:什么呀，还不都他师傅帮他想的辙。

庄嫂说:唉！俺们大庄是没那个命啦！也好，省心了。

文丽说:大庄现在这样当办公室主任不劳累了不挺好？我看你气色可比以前强多了。

庄嫂说:那你可错了，我宁可他在外面风流，也不想他弄个半残回来，后半辈子还得我伺候着。庄嫂走几步，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你这回这么支持佟子走我可没想到。

文丽说:有什么呀，又不是生离死别！

庄嫂说:那女的，你真的想开了？

文丽不解地问:什么女的？

庄嫂说:我要是你呀还真别扭。你说那俩人一间办公室上班，抬头不见低头见，从前还有那么一段，就算别人不说，那心里不别扭啊？这万一再日久生情，哎呀我的妈呀，我想都不敢想，文老师我真佩服你胸襟开阔跟个男同志一样。

文丽越听越愣，问: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一句没听明白？

庄嫂说:啊？装傻呢吧？那分厂党委副书记就是李天骄啊，佟子去了肯定是厂长啊！

文丽闻言，立马呆住了！

庄嫂奇怪地说:佟子没跟你说？不应该啊，他知道呀，大庄一个劲告诉他一定要跟你说明白的啊！

文丽掉头已经走了……

文丽去了文家，和文家人说了这事。这一下炸锅了，文母、文秀、文慧围着文丽长吁短叹。文慧跳得最高，说:这不明摆着骗你嘛。五十来岁的男人最花心，一个人在外面，甭说那李天骄年轻漂亮有文化还是个官，就守个村姑也备不住着了道啊。男人就没个能熬得住的！你跟他闹！不能让他去！

文秀说:人家不说了这是佟子最后的机会吗？这要把事儿闹黄了，佟子不得杀文丽的心都有了吗？

文丽直掉眼泪，看着母亲，说:妈，你怎么不说话啊？

文母叹气，说:唉，这可是大事，不能瞎说，妈以前那些经验都太老了，派不上用场了。秀儿啊，还是你有主意，你跟你妹妹说吧，文丽你也快五十了，有些事儿能忍还是忍吧！

文慧跳起来，说:凭什么就该女人忍啊！文丽甭听妈的，妈老糊涂了，年前还那撺掇我跟我婆家打官司呢，这会儿又和稀泥了。

文母说:去，你情况跟文丽能一样吗？

文秀说:妈说得有道理，佟子不跟你说这事儿，八成就是怕你想不开，你要特理智特深明大义地支持他、信任他，他一准特感激你，倒不会有外心了。你要是跟他闹，到头来他还得去不是？你不等于把他往别的女人怀里推吗？

文丽说:可是？妈，我大姐说的有道理吗？

文慧说:有什么道理，那都是咱女人一厢情愿。男人啊，你越软他越欺负你，我还不知道！

文母说:妈不能出什么主意啦，文丽，妈老了，脑子糊涂了，你自己拿主意吧！

文丽含着眼泪从娘家回到家。推门进屋的一刹那她打定了主意，她看着已经睡着的佟志，眼神中只有幽怨……

次日，文丽请了一会儿假，去找了孙师傅。佟志的分厂就去不了了。同时孙师傅还答应文丽，不对佟志说是文丽找过她。文丽走了，孙师傅就找了佟志，告诉佟志下次有机会再去分厂，这次不行了。佟志追着孙师傅问是怎么回事儿，你不说是板上钉钉的事吗？怎么说变就变啊？孙师傅又告诉佟志，这计划赶不上变化快，不许闹情绪啊，老同志了，更要能上能下，我还有会，以后再说吧。

佟志眼睁睁看着师傅离去。大庄讪讪地过来，看着佟志铁青的脸色，不敢说话，悄悄走了。佟志傻了，觉得心劲也没了。靠到下班，就拉着大庄坐在马路牙子上喝啤酒……

佟志的精神头倒了，这段时间一直郁郁寡欢。这天早上，文丽一边刷牙一边敲厕所的门叫大宝快点出来，因为佟志起床了。佟志晃晃悠悠从夫妻房间出来，表情木然，直奔厕所而去。文丽本来在厕所门口，赶紧退开。大宝拉开门往外走，一头撞着佟志，文丽一把拽过大宝，佟志却没啥反应地进了厕所。

多多从房间里出来，打着哈欠要上厕所。

文丽说:你爸在里头。

多多说:怎么又是我爸啊！爸！

文丽赶紧说:嚷嚷什么？跟你说你爸在里头。

多多说:妈，我发现这半年你对我爸特殷勤特巴结，我爸也不升你的官，你干吗呀。

文丽挥手作势要打，多多跑开了。

往餐桌上摆碗筷的佟母嘀咕说:是不一样了，简直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噢！

文丽听了多心了，说:妈，你说什么？你说你啊，老嫌我跟大宝他爸吵，我这不吵了吧，你又说三道四的。

佟母说:从我来你就吵啊吵啊，这一不吵吧，还真得适应老长一阵子了。

说着话，厕所门打开了，佟志懒懒地出来。文丽赶紧说:赶紧吃饭吧！

佟志闷闷地说:不吃了。

佟志说着进了屋。文丽赶紧用纸包起一个慢头，等佟志穿着外套提着公文包出来，文丽一脸巴结上前，说:路上带着吃吧。

佟志摇摇头，出门而去。

佟母看着说:他心情不好，自然胃口也不好。

文丽把馒头放进盘里，说:他这退休之前要当不了比车间主任大点儿的官儿，还不得饿死？

佟母说:我想了半年了，你说那个厂里头怎么就突然不让大志去分厂了呢？

文丽看着佟母，说:妈，这事你磨叽有小半年了，难怪大宝他爸想不开，瞧你这小心眼儿。

佟母说:这关系到他后半生的前途，这男人的政治生命跟生命一样重要，那么莫名其妙的，他是死的心都有啊。我是他妈，我心里头跟着他流泪哦！哪像有些人，只要丈夫守在跟前就啥子也不想了。

文丽的脸沉下来，但她忍了，收拾了东西说:大宝，赶紧吃饭，要上学了。

在学校，文丽和梅梅坐在一起交谈。

梅梅说:你老这样提心吊胆也不是个事啊，我看你这半年老得特快。

文丽说:以前吧，他怎么打呼噜我也睡得挺沉的。这半年，他不打呼噜了，我老觉着他没睡着，可他不吱声。我知道他在琢磨什么，又不敢问，也不敢睡，就这一夜一夜睁眼到天亮，能不老吗?

梅梅说:那你要坦白了，他没准儿从宽哪！

文丽推了梅梅一把，说:从什么宽，我犯什么罪啦？

梅梅说:我真是庆幸就一个人啊！

文丽无言了……

下了班，佟志和大庄找个小酒店喝酒，大庄喝茶。大庄说:瞧你这半年没魂的样儿，我说你这人革命意志也忒薄弱了，你大小也是工程师、车间主任，那你要是平头百姓你还活不活了？

佟志一拍筷子，开始发牢骚说:我告诉你我死活想不通啊，啊？咱讲的是个理啊，你说那老董，啊？啥事不懂的主儿，连图纸都看着费劲，愣顶我的位置，这说着就要回来接班，你说要搁你你咽得下这口气吗？

大庄说:我压根儿就没这气儿，这人啊得认命，人家老董没才可有命啊，你得认这个，真的。

佟志喝酒，说:我认了，凑合活呗……

佟志喝醉了，大庄搀着佟志往家走，庄嫂迎面走来，一见大庄正想骂，大庄示意搀着的是佟志，庄嫂上前两人一起搀着佟志。

庄嫂问:你又喝酒了？

大庄说:我还要我那好腰子呢！

庄嫂问:谁花的钱？

大庄说:佟子呗，我这月工资不早给你了？

庄嫂满脸纳闷儿，说:这老小子现在成天在外面造，就不怕文丽闹事？

佟志猛抬头，说:喝喝，喝他娘的，谁怕谁呀，喝！我请客，我这月工资奖金全喝了，她能怎么着？

大庄赶紧说:喝喝喝！

庄嫂琢磨着，说:我觉得这文丽不太对劲。那小半年前，佟志见文丽那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手里哪敢有一分钱啊，现在咋整的？我看得真真的，文丽伺候得那叫一个周到，佟子还不满意，成天不给好脸子看，我都有点看不下去了。

大庄说:你心里早乐开花了吧？

庄嫂给大庄一下，说:我乐啥，跟我有屁关系？我就琢磨这文丽是不是欠佟志啥了？有把柄在佟志手里捏着？

大庄说:别瞎琢磨！穷人不兴造回反当回家做回主啊！我看这样挺好！

庄嫂摇着头说:我就觉得这不正常，你瞅着，这文丽肯定有猫腻。

佟志冷不丁又是一句:什么猫啊狗的，没劲！都没劲！

晚上十一点，庄家两口子才搀着佟志进了佟志的屋。大庄忙着解释，说是厂里几个哥们儿聚会，喝了几杯，就几杯。

庄嫂说:可不，不是佟子请客，没花钱！

文丽看在眼里，再看着烂醉如泥的佟志，眉头紧皱，一句话不说，架起佟志就往自己房间走。庄家两口子还要跟着，文丽说:不用了，我自己成。

佟母过来帮忙，婆媳二人将佟志放倒在床上，佟志睡着了，鼾声如雷。佟母看着儿子那样心疼不已，说:怎么又喝成这样？唉，你也是的，跟他好好谈谈嘛，要他不要这么喝酒，喝成大庄那样怎么办？

文丽说:你可是他妈，你的话他都听不进去，我说话管什么用？

佟母坐在佟志身边，看着，声音哽咽了，说:他是心里有气，我晓得。他那么聪明，又能干，机会也多，可就是老有人拖后腿。要不然，他现在肯定得意得很。

文丽心虚了，却说:这么晚了，你睡吧，我自己来。

佟母想帮手，插不上手，见媳妇不理自己，只得出门。文丽看着烂醉如泥躺在床上的佟志，一屁股坐丈夫身边，悲从中来，眼泪劈里啪啦往下掉。心想，你怎么就那么想当官啊，要知道这样，我怎么着也成全你啊……

天亮了，佟志沉睡不醒。文丽又打定了个主意，又去找了孙师傅，一是给佟志请一天病假，二是问孙师傅佟志现在调分厂晚不晚？并说家里现在非常好，一点困难也没有。文丽说着眼泪落下了。

孙师傅看着文丽，说:你的意思佟子现在在闹情绪？我说他这小半年都不太对劲，这可太不像话了，哪有个领导干部胸襟啊！你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他。

正说着，佟志骑着车疯赶过来，也没看见两个女人，疯一样骑向车间。孙师傅一眼看见，立刻叫道:佟子！

文丽想拦，但孙师傅已经叫出声了。佟志一回身，看见文丽和孙师傅，赶紧下车。文丽立刻对孙师傅说:他既然来了，你可别记他病假啦，回头扣奖金，他该抱怨我了。我走了。

佟志从文丽眼前经过，一眼看见文丽眼里有泪痕，再看孙师傅一脸虎视眈眈，佟志吃一惊，立刻跑到孙师傅面前，问:师傅，文丽找你干什么？

孙师傅说:给你请病假。

佟志说:老娘儿们瞎操心，我哪有病！

孙师傅说:怎么没病，我看你病得不轻！孙师傅说着，抬手要摸佟志的脑门儿，佟志赶紧躲。孙师傅说:是不是在闹情绪？甭瞒我啊，我说你这小半年情绪这么反常，我压根儿还没往那儿想，你媳妇这一提醒，我还真想明白了。佟子，你这可不对啊。这调动不调动是组织上决定，你拿工作和家人出气，就你这觉悟，我都没法说你，你年轻时候不这样啊！

佟志越听越生气，说:文丽跟你说什么了？老娘儿们一天到晚无事生非！

孙师傅说:你这什么态度，她有事儿找组织怎么不对了？

佟志说:师傅，跟你我没什么藏着掖着的，没错我是有点情绪。你说我不该有吗？那老董，什么水平？啊！我跟你说提拔大庄都比那老董让我服气。你说，我哪点不好，什么地方不对，我再不济我能比老董差吗？这厂里冷不丁地突然给我那么一下，我是人，我真是受不了我。

佟志眼中流露极大的痛苦。孙师傅一时无言了，只说:说实话，是我不主张你去分厂的。佟志眼睛瞪大了，听孙师傅又说:我不怕你恨我，你是我徒弟，你出息我高兴。可是，你要为了那顶乌纱帽影响家庭关系，老了以后你会后悔的。

佟志说:你这话我听得不太明白，什么叫影响家庭关系？谁告诉你会影响家庭关系？师傅，究竟怎么回事儿？

孙师傅说:你怎么是这么个人！明明你家里工作根本就没做通，你去了再出点事儿，你家里要再跟三线那回那么一闹，我一个快退休的老太太有什么呀，可你往后在厂里怎么呆？这些你都想过没有？厂里也是再三惦量才下的决心，也都是为你好。

佟志脸色冷下来了，他明白了……

文丽下了班回到家，推门进来，就看见佟志埋头整理自己的衣物，也不理会文丽。文丽心里慌张得像揣了一百只老鼠，鼓了鼓气才问:你干什么？

佟志不理会，继续整理。文丽再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佟志仍不理会，利索地拉上行李袋拉链，提着就要走。文丽终于压抑不住了，上前猛推佟志，喊:你想干什么？啊？

佟志挥手将文丽抡了一个圈，文丽踉踉跄跄站住，嘶声叫:你要走，你也说清楚，你为什么走！

佟志拎着包，盯着文丽，说:虚伪！愚蠢！我去不成分厂的事是你干的，你找过厂里，找过我师傅，是不是？

文丽一时语塞，嗫嚅着说:我……

佟志瞪着她，大声地说:别再撒谎！

文丽心虚地说:我什么时候撒过谎？我是跟你师傅谈过，可我跟她说我们家没困难，我说我支持你走。你去问你师傅，我是不是这么说的？

佟志冷笑，说:我还不知道你，惯用伎俩，你没困难你找厂里干什么？啊，这不明摆着嘛，嘴里说支持，可那哭哭啼啼一副可怜相，谁不知道你实际想说什么？

文丽说:就算我不想让你走，犯什么罪了？你这么深仇大恨的，不就……

佟志冷冷地说:我跟你说过，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你没有蠢到听不懂人话吧！

文丽说:我是蠢，我那时候说完了就后悔了，我找过领导，我今天还跟你师傅说，我家里一点困难也没有，我希望你走，我希望你现在就走。

佟志说:神经病！

佟志提着行李袋就往外走，文丽堵着不让道。

佟志喊:起开！

文丽说:话不说清楚，你哪也甭想去！

佟志说:跟你这种女人没什么好说的。佟志说着擦着文丽身边往外走，走到门口拉开门。

文丽背冲佟志，声音很冷，说:为什么不告诉我，那个女人在分厂，要和你做同事？

佟志停住，慢慢转身，说:你说什么？

文丽也慢慢转身，盯住佟志说:为什么不敢告诉我？

佟志恼羞成怒地说:你有病！

文丽怒道:你才有病！相思病！什么最后的机会，最后的什么机会？啊？你心里到底想什么为什么不敢说出来？

佟志气得想骂，但不知道从何骂起，人往外走，但门已经挡了回来，他上前就是一脚，门被踹得“咣当”一声反弹砸回来，弄疼了佟志的脚，气得他抓起手中行李袋就乱砸。文丽看着佟志的疯狂举止，脸色苍白，转过脸去，她想她说中佟志的心事了，她心寒了……

大宝突然跑了进来，一进来就抱着佟志大喊:别打我妈妈。

佟志正在火头上，一脚踹开大宝，骂道:小兔崽子！都叫你妈给惯坏了！

大宝被踹倒在地上，“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文丽母豹子一般扑过去，抱起儿子，冲上前冲着佟志连踢带打还骂:你心里有鬼你拿孩子撒什么气你？你不就想找那个贱女人吗？你找去啊，你赶紧找去啊，你找不着她你看我们母子不顺眼，你恶心不恶心你！

佟志久久压抑的怒火“腾”地升起，他使足力气，狠狠甩开文丽，文丽“咣当”一声摔倒在地，头撞到床角，撞破了，晕了过去。

大宝吓得坐在地上，哭不出声了。佟母赶紧过来，推开佟志，扶起文丽。文丽脸上的血流下来。佟志上前要扶文丽，文丽慢慢伸手，摸一把脸，看着手上的血，一句话不说，不理会佟志，拉起儿子，出了门。

佟母赶紧推佟志，说:送她去医院啊……

门“啪”的一声被文丽关上了。佟志呆呆地看着关上的门，木然坐下。佟母推儿子说:你这个砍脑壳的，你说就好好说嘛，你动啥子手嘛。你赶紧的，她这要回娘家，还不定咋个闹啊！

佟志摇头，走出房间，走到厨房，拿出一瓶啤酒，回到房间坐下。一直跟着儿子转的佟母看着儿子，急得说:儿啊，你心里究竟想啥子嘛？

佟志坐下对着酒瓶子喝酒，他不说话……

文丽拉着大宝走着，在自己娘家院门前，她站住了。大宝说:妈，到姥姥家了，咱们进去啊。

文丽犹豫着，问大宝，说:妈头上的血还流吗？

大宝说:不流了。

文丽说:宝，咱别上姥姥家成不成？

大宝说:妈妈，可是我饿呀！

母子俩正说着话，院门开了，文秀走出来，见状大惊，问:这怎么回事儿啊？快进来！

文秀拉文丽坐在床头，文丽拉着文秀的手眼泪扑簌簌落下，说:姐，这日子真没法儿过了。

文秀、文慧围着文丽开始七嘴八舌地发问。文母唠叨着说:这个佟志真是越来越混账了，什么年代了，还敢打老婆，咱不能受这个！文丽，你只要还是妈的女儿，你还姓这个文字，就不能低这个头！

文丽来了精神，说:妈，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文慧说:对，这才对，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他动手打人，得好好说道说道。得赔礼道歉，约法三章，写个保证书，保证以后再也不吵架，不打人，在家里多做家务，照顾孩子，白纸黑字写下来，要不然我们就不回去。文秀也说:这回呀，你就拿住他，他碰倒咱哪根汗毛，就让他乖乖地把哪根给咱扶起来。是吧?

话虽这样说，可是，一连过去了快两个月了，佟志没来，文家人坐不住了。文秀就出马了，去工厂找了佟志。两个人无言地走到车间外，文秀说:就这儿说吧，这两口子吵嘴怎么着动手也不对啊！

佟志说:我无心的。

文秀说:过失犯罪也是犯罪，怎么着也赔个不是吧，不能说打了人跟没事儿人似的。去接她回家吧！

佟志抬头看文秀，说:大姐，我为什么发这么大火你知道吗？

文秀说:她那么做是欠考虑，可什么事再大，能比得上家庭吗？

佟志说:我想静两天，想想该怎么办！佟志说完掉头就走了。

文秀瞪着佟志背影，吼一声:我本来就不想来，是我们老太太非让来，你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我不管你们的事了！

佟志掉头，笑了笑……

在文家，文母一边把大宝的书往书包里放，一边说:他来了，别拉着脸让人下不来台。大家都让一步，这日子还得往下过，快五十的人了，还这么闹传出去让人笑话死！

文丽说:你就担心人笑话，也不怕人害死你闺女。

文母说:那不是你自己找的人？那时候就看出脾气不好，怎么劝也不听。你们姐妹几个，我最担心的是你。

正说着话，文秀一脸沮丧地进来了。

文母向文秀身后看，问:人来了吗？

文秀摇摇头。文丽忽地站起问:他什么意思？

文秀说:还能什么意思？觉得自个没错呗。要我说，你这事也是欠考虑，他动手也不是成心的，这男人在火头上能不动手吗？

文丽说:合着你想我哭着、跪着求他原谅我是吧？你就不怕我这么着回去下半辈子得成天看他脸色，没准哪天又得头破血流，你是不是我姐啊？怎么想的呀！

文母头大了，说:哎哟，别跟这儿吵，头晕死了。

文秀说:老这么僵着也不是事啊！怎么办呢？

文慧给出了个主意，叫文丽主动进攻，叫号离婚，告诉佟志房子、存款、孩子都不许他沾边，让他一个月留二十元工资，剩下的给孩子当抚养费。他呀，立马就得尿裤子。

文丽说:原来你盼我离婚啊！

文慧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劝你回家你不听，给你支招治你老头你不信。算啦算啦，你那点小心思谁还看不明白，不过我还告诉你，男人都一个德性，犯贱。

屋里正没招呢，就听院里传来男人说话的声音:老太太，我来看你来了。

文丽一愣，跳起来拉开门，问:谁呀？

就见一个男人钻进门来，此人脸色灰暗，举止猥琐，眼睛里透着诡诈。文慧一见这男人就冷冷地说:你还追到这儿来了？

男人嘿嘿笑着，说:这不拜见岳母大人来了嘛！

文丽说:是二姐夫啊。

文慧丈夫说:嗨，你瞅瞅你们这一屋里全是老娘儿们，就没个需要爷们儿的地方？小妹，你和你姑爷打架了？你二姐那些损招你可不能听啊。

文丽已经有点不耐烦，要往外走。文慧丈夫拦住，说:小妹你真得听我一句劝。

文慧说: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哪凉快哪呆着去！

文慧丈夫说:有什么呀，不就姓佟的拿着端着充大个嘛，得，就冲文丽是我媳妇的亲妹，这事交给我了行不行？

文慧说:你又吹牛！

文慧丈夫说:吹什么牛啊，瞧好吧您哪……

这一天是周日，一辆三轮摩托车在佟志家楼下停下，三个戴墨镜的男人从摩托车上下来，上楼敲响了佟志家的门。佟志开了门，愣住了。佟志问:你们找谁？

站在前面的是文慧丈夫，他说:就找你。

文慧丈夫向后面的两位摆了摆手，说:嗯，你们先去吧。

文慧丈夫一个人径直走进屋里，佟志关上门跟了进来。文慧丈夫问:不认识了？文慧丈夫摘了墨镜，佟志看了半天，认出了来人，说:呀，是二姐夫！你怎么找到我这儿来了。

文慧丈夫把随身带来的一包东西放在桌上说:打开！

佟志莫名其妙地问:这是什么？

文慧丈夫说:打开嘛，又不是炸药。

佟志打开包，里面是一酒瓶、猪头肉和一些吃食。

文慧丈夫说:找两个杯子，咱哥儿俩好好喝一杯，好长时间没在一起喝酒了。

佟志说:不是好长时间，我们俩根本没在一起喝过酒。

文慧丈夫说:对，今天咱们补上。

佟志找来杯子筷子，文慧丈夫倒好酒，自己先端起杯子，说:来，为咱们重逢，干。文慧丈夫一饮而尽。文慧丈夫倒满第二杯，又说:来，为你的孩子们个个成长起来，干！文慧丈夫喝干了第二杯，他不在乎旁边的佟志是否在喝酒，又自己倒满了第三杯。文慧丈夫又说:第三杯，祝贺你和文丽和好，干！

佟志说:等等，等等，我怎么和文丽和好了？

文慧丈夫说:哎呀，我是来给你报个信的。文丽啊，哭得一个泪人似的，说她知道自己错了，肠子都悔青了，非要我替她跑一趟不可，说是不用你接，她自己回来跟你认错，只要你别生她的气就行了。

佟志听得愣愣的。

文慧丈夫凑近佟志的耳朵，说:文丽还说，天天一个人睡觉，被窝儿都是凉的。

佟志半信半疑地问:真的？

文慧丈夫说:我还会骗你？文慧丈夫瞧了一眼佟志，继续说:文丽求谁谁也不愿意来，就怕你不给面子。我说我不怕，为了你和佟志，怕什么？不是说牺牲我一个，幸福千万人嘛。

佟志慢慢端起酒杯，一抬手，将酒倒进肚里……

在文家的饭桌上，文家女人们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文慧丈夫，听他神侃。文慧丈夫说:太痛快了！这回可干了这么漂亮的一仗。

文秀半信半疑地问:真的？

文慧丈夫说:大姐，干吗这么看我？别把我看成坏人，我虽然离家几年，可文家的事从来就是我的事，我这不是戴罪立功嘛，是吧，文慧？

文母说:佟志他服了？

文慧丈夫说:不服我能回来见你老吗？服了，心服口服外加佩服啊！

文丽说:他怎么说的？

文慧丈夫说:怎么说的？哎哟喂，哈哈哈……

文慧问:他到底怎么啦？

文慧丈夫说:你们可没见过啊，一个大老爷们儿，那叫伤心啊，他说想你呀！哈哈哈！哎哟，那话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啊。

文慧说:说嘛，有什么不能说的？

文慧丈夫说:那我可真说了，他说想你想得天天抱着你的枕头，就那个……哈哈哈……

文丽的脸“腾”地红了。

文慧说:你个没正经的！

文慧丈夫说:他说他错了，他不识好歹，找文丽这样的好媳妇不容易，人又漂亮又能干。他请求文丽原谅他这一回，给他个改错的机会，他下次要是再这么对待媳妇，他就是……

文秀说:就是混蛋！

文慧丈夫:嗨，四川话人家叫龟儿子。

文丽高兴起来，说:真的吗？

文慧丈夫说:我还能骗你们吗？他说到这儿，我还不信。我对他说，姓佟的，我可告诉你，这回我本来是来拿你条胳膊的。你既然悔过了，我就暂时把那个胳膊寄放在你那膀子上，你要是再犯到我手里，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啊。

文秀说:哎，怪了，佟志吃这一套啊。

文母说:这叫一物降一物啊。

文慧丈夫说:不过，我也没逼得太死，给他姓佟的一点面子嘛。我没让他来接文丽，我说文丽不用你接，怕你丢了文丽的人。他感动得都要哭了，你们想想，一个大男人，别往死里整嘛。

文母:哎哟，今天这事，还多亏了二姑爷了，你算给我们文家办了一件大事啊。

文秀说:来吧，大姐敬你一杯。

文慧丈夫说:哎呀，谢谢谢谢，谢谢大姐。

文慧说:德性！一见酒比他亲爹都亲。

文慧丈夫说:怎么说话呢？大姐的酒那可不一般，你懂个啥，这叫手捧美酒敬亲人！谁让我是文家人呢。

文母说:那行啊，文丽在这儿住了也有俩月了，自己回去嘛。

文丽自己给自己找了台阶，说:我换季的衣服都没拿出来，得回去找找衣服……

这样，文丽回到家，整理着自己的房间。佟母喜出望外，说:好了，好了，我让佟志买菜去了，回来咱们就做饭，吃顿团圆饭嘛。

文丽像没事人似的，把烟灰缸里满满的烟灰倒掉，一边扫着垃圾一边说:瞧瞧，这又抽了多少烟啊！文丽又从床下找出两双佟志的袜子，扔进盆里。

多多看见文丽回来一点不吃惊，说:妈，快帮我扫扫房间吧，这些，这些……都扫出去。

文丽说:你的功课怎么样？

多多说:妈，我都进步了，家里好安静，学习就好了。可是好日子到头了，又不能安静了。

文丽愣了愣，想说多多的时候，佟志进屋了，把买来的菜交给了佟母。佟母高兴地说:哎呀好呀，晚上有鱼吃了。

佟志看了一眼房间，又看一眼文丽，就说:大宝啊，来，过来让爸爸看看。

一家人围在桌边吃完了饭。佟志抓起围裙进了厨房，文丽跟进去夺过佟志手中的围裙说:你躲开吧，笨手笨脚的。

佟志受宠若惊，说:那我来扫地吧。

到了睡觉的时候，文丽上了床，坐在床上。佟志突然说:今天被窝儿不会凉了。

文丽冲口就笑了，说:别把老婆当成热水袋啊。

佟志一愣，问:什么？

文丽说:要是不穷整这么一次，也不知道一个人过日子难啊。

佟志说:是啊，现在认识到了也还不晚。

文丽说:就是得长记性，甭好了伤疤忘了疼。文丽说着拍拍佟志的脸，又说:知错就改，就是好同志嘛。

佟志伸出胳膊搂住文丽，说:是啊，这过日子啊，夫妻双方难免有些矛盾，但不能一天到晚总纠缠在家庭琐事里。我有我的工作，家里有些事想不到，你得理解我。行了，我不说了，既然你承认了自己不对，我就原谅你了。

文丽听着觉得味儿不对，抬起身反问:我承认什么了，还要你原谅？

佟志说:好了好了，别不好意思，你能知错认错，已经很不容易了。

文丽坐直了说:你装什么，还我知错？你知道自己错才是最根本的。

佟志说:你看你，刚刚检讨完自己，又推翻了。

文丽说:我压根儿就没错，还是你把你保证的话记住了吧。

佟志生气了，也坐起来，说:不是你说的，你知道自己错了，肠子都悔青了吗？

文丽说:呸！真恶心死了，你自己说的你这个人不知好歹，怎么忘了？

佟志说:我怎么不知好歹了？

文丽说:你说的，找我这么个媳妇不容易，还请我放过你这一回，给你一个改正的机会。你真可以啊，能说出这么肉麻的话来。

佟志说:呸！这不是你说的话吗？怎么说起胡话来了？

文丽说:你的错，不要往别人身上推。

佟志说:噢，笑话，反倒成了我的错了。

文丽说:废话！你的错，你还不认账？

佟志吼着:我认什么账？你休想！

文丽说:没劲透了你！

佟志抱着脑袋，喊:烦死了，烦死了！一掀被子起身下了床，卷起床上自己的被子。一个枕头掉在地上，佟志捡起来抱着走。

文丽说:你也就配搂着枕头吧！

佟志一看枕头是文丽的，他抬手使劲扔回去。

文丽吼着:滚！

佟志也吼:这我家，我凭什么滚！你滚……

第十四章

佟志和孙师傅站在工厂五讲四美的横幅下面，聊些家常话。

孙师傅问:和你爱人最近没闹了吧？听说有一阵子都闹得小文回娘家了？不该啊，多大岁数了还跟小青年一样，说打就打。

佟志说:早就不打了。

孙师傅看着佟志，关心地追问:一提家里瞅你声音都不对，到底有啥大不了的矛盾啊？

佟志拖长声说:没矛盾！

孙师傅警告说:那你给我听好了，家里必须弄明白了！你可不能学社会上那些人，搞什么阴阳大裂变！我告诉你，我就退休了也是你师傅，你敢胡来瞧我怎么治你！

孙师傅走了，佟志就问大庄啥叫阴阳什么的？

大庄说:你真不读书不看报了，没看报上现在讨论这个离婚问题，有篇文章就叫阴阳大裂变，就指你们这号酸文假醋吃饱了撑的没事儿找抽的知识人呗。

佟志说:我看是你找抽！我师傅那话里有话的啥意思啊，谁嚼舌头哪！

大庄脸色严肃了，说:这你就幼稚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逮个机会就值班出差，下了班不到天黑就不回家，你这情绪哪个有家有老婆的人看不出来啊！

佟志没好气说:这些人吃饱没事干，管人家干什么！

大庄说:你当人家爱管你，看个热闹呗。你不能老这样下去吧？这阳春三月杨花柳絮的，你一人孤零零干啥呀？整整心情，回家吧。

佟志的脸沉下来了……

利用课间操的时间，文丽与梅梅交谈着私事。文丽说:你认识的人多，帮我在学校附近找间房子，最好是楼房带暖气的。

梅梅奇怪地问:干吗？真想单过啊？佟子能放你走啊？

文丽冷冷地说:人家今天上海明天广州，全中国到处跑，要不就值大夜班小夜班，我都小半年没见他人影了，再见都不知道还认不认识了。

梅梅愣一下，说:这怎么会弄成这样，你们从前那会儿多好啊。

文丽说:甭提从前，都是假的！现在最可怜的是女人了。

梅梅说:什么可怜？没有爱的，有爱得不到的，才叫可怜。你这算什么？爱了大半辈子了，都五十人了，这玩儿什么呢？

文丽一脸凄凉，说:老了不值得珍惜了。文丽不愿再说了……

这一段日子，只要佟志在家，佟家人就有点怪，因为经常要看佟志的脸色。在吃饭时更是如此。大宝不怎么会用筷子，夹菜老掉桌上，而且掉了就用手抓起来再吃，文丽总是用筷子敲大宝的手。今天又是这样，大宝又被文丽敲了手，使劲重了，大宝咧咧嘴要哭，看了佟志的脸色，又不敢哭了。

佟志放下碗筷，进了厕所。

文丽说:快吃，看什么看！还那么多功课没复习呢！

多多小声说:妈，我今晚儿想去庄叔家看《加里森敢死队》，他们家是日本彩电，特清晰。

文丽火了，说:都什么时候了，还看电视剧，不想考大学了？

多多说:老师都说劳逸结合！人家同学都看，家长还专门买彩电呢！

文丽说:你能和人家比吗？学习本来就差！没听你们班主任说你上课跟梦游一样，一天到晚不知道想什么！

文丽的声音单调刺耳，佟志从厕所出来，没听见似的，进了自己的房间。文丽的眼神跟着转过去，丈夫不理不睬儿女的事儿，叫文丽寒心。多多看着母亲表情转换，放下碗要走。文丽一拍桌子说:收拾桌子！洗碗！这么大了眼里一点儿活也没有！

多多带着怒说:一会儿要我复习功课，一会儿要我做家务，到底要我干吗！我干什么你才看得顺眼啊！

文丽起身狠狠地说:做完家务做作业，听懂了吗？！

多多说:凭什么我就该做家务？大姐二姐高考那会儿你怎么什么都不让做啊？还有大宝，凭什么一天到晚想干吗干吗？

文丽因为佟志在家，早已怒火攻心，一口气上不来，直气，喊:你个混丫头，说一句你顶十句，你有个女孩儿样吗你？

佟母实在看不过去了，上前推走多多，说:多大了，动不动跟妈妈吵，你去做作业，我来洗碗。

文丽说:妈，你甭惯着她！

多多嚷道:我以后不吃饭了，成不成？你不就想饿死我拉倒吗？

文丽还没来得及生气，佟母上前轻轻拍了多多的脸一下，说:胡说八道，怎么跟妈妈说话呢！

多多扭过头，生气地走了。佟母回身看一眼文丽，再看看关着的夫妻房间门，冲着文丽巴结地笑，说:我也想看那个啥子家家敢死队，要不，我和多多、大宝就去看一下。也没多长时间，个把小时。今天礼拜六，孩子学习一个星期也该休息一下嘛，劳逸结合是对头的。

文丽不说话，收拾桌子进了厨房。佟母悄声对多多和大宝说:赶紧去吧。三人蹑手蹑脚地出了家门。

文丽从厨房出来，屋里已经没人了。文丽慢慢回头，看着夫妻房间的门，门慢慢地打开了，佟志站在门口。这夫妻隔着半个房间对视，眼神都是漠然。文丽转过身，开始收拾饭桌。她将折叠桌收起，桌子重，她费劲拿起正要挪动，佟志上前伸手接过。文丽松手，看着佟志将桌子提起，可他心不在焉，房间又窄，放桌子时，手碰到身边碗架柜之类，有点忙乱，桌子就倒了，手也被桌下的铁器擦了一下，不由得叫了一声。文丽本能地上前要看佟志的手，佟志下意识地立刻挪开了手。这个拒绝和表现生疏的动作立刻让气氛变得微妙，文丽立刻扭过头，沉着脸进了房间……

佟志愣一下，看一下手，也跟了进去。

文丽痛心地说:我告诉你佟志，你现在站在这里，我觉得你很陌生，简直不认识你。

佟志说:我也难过，老这么下去，太没意思了，孩子跟着也受罪，也影响工作。文丽听着，没有表情。佟志又说:你说是不是？

文丽说:你什么意思？眼泪从文丽眼中落下来，文丽声音哽住了……

佟志一看文丽眼泪就烦了，立刻掉开眼睛，说:甭老觉着自己挺委屈的，谁都不容易。

文丽狠狠地擦掉眼泪，声音变得冷硬，说:你说吧！

佟志态度生硬地说:不要这种态度。

文丽:你要没什么正经话说，就别废话，你抬腿走人，家里不管不问，我得照顾老人孩子洗衣做饭呢。

佟志说:永远抱怨，永远指责，怎么做，做什么都不能让你满意。

文丽厉声说:我就这样，怎么着吧？

佟志赌气说:太没意思了，算了吧！

文丽接话说:我看也是！

停了片刻，佟志终于开口说:咱分开吧！

文丽紧接着说:成！

文丽说完这个字，立刻弯腰抱起衣服往外走，她走得有点跌撞，那些衣服一路走一路掉下。她盲人般走着，无视衣服落在脚下，她踩着衣服往厕所走。佟志呆呆地站着，看着那一路衣服一件一件往下掉，看着文丽走进厕所。佟志提着行李走出自己的房间，看电视回来的佟母一见愣住了，赶紧上前压低声音问:干什么这是？

佟志低声说:出差！

佟母看着佟志走出，回过头，厕所里仍是水声哗哗，佟母走过去，推开厕所门，水龙头开着，文丽呆呆地看着那些水流下，眼泪已经干了。

佟母看一眼，赶紧关上门往外跑，追上佟志拽着行李不让走，说:你想干什么？啊？

佟志说:妈，我们都说好了，先分开一段，大家都冷静冷静。想一想，再这么下去，都成仇人了。

佟母拽着行李的手慢慢松开，声音凄凉地说:是不是因为我？我晓得文丽讨厌我，要不，我回重庆，你们自己过，啊！

佟志说:妈，这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也不是不回来了，我会管家里的事的，有什么事找大庄，他知道我住哪儿。

佟志说着拎着行李走下楼梯。佟母呆呆地看着，转过身，拖着腿爬上楼梯，就去拍大庄家门……

在小酒馆里，沐浴着春风。佟志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大庄把酒杯抢过来说:有屁快放，有话快说，你要急死谁怎么的？

佟志说:她同意了，我们离婚！

大庄愣了一下，突然骂道:操！你他妈还真够爷们儿的！操！你混蛋，干什么你这是？这爷们儿活着不就这德性，你怎么就和别人不一样？你比别人多什么？离婚？你四个孩子你不要了？你老妈能同意吗？还有你老婆，你老婆都多大岁数了？你离婚她咋办？我操！你动动脑筋好好想想！

佟志说:你甭说了，我这辈子啊，五十岁以前都为别人活着，五十岁以后，我想为自己活。

大庄冷笑着说:咱这辈子就是给人当牛做马的命，你不服，好，我看着，我看着你怎么为自己活！我操！

大庄帮佟志找了一栋筒子楼里的房间，两人拎着行李进来。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个小书桌，一把椅子。大庄说:这房子你不能长住，你呆上几天，晒一晒你老婆，还是乖乖回去。

佟志抬头看着大庄说:我出来了，就没打算回去。

大庄冷笑着说:甭跟我逞能，佟子我告诉你，别人不知道你咋回事儿，哥们儿我知道。甭说你现在外面没人，就算有人你也离不了，不信你看着。我不会再来看你了，你这屋里呆着吧，就你一人儿，跟坐牢一样，痛快着呢。大庄说着“嘭”地带上门，走了。

佟志随着那声门响，走过去，关上门，一个人在斗室里转转。走到床边，习惯性要掀床单，突然意识到已经离家了，一个背摔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脸上浮起笑容，喊:我自由了……

文丽却和往常一样，在早上催促孩子吃饭拿书包上学，多多先走，大宝背着书包等着文丽，文丽拎着书包往外走。佟母跟上来，问:晚上会回来吧？

大宝已经跑出门了，文丽回头，说:大宝要上学，当然回来住。

佟母说:你的意思，如果放假了，你们就不住家里头了？

文丽停了一下，苦笑一下，说:妈，大宝他姥姥最近身体特别不好，我不想让她再为我操心了。文丽说完推门出去，佟母呆呆地发愣……

过了些日子，快元旦了，天也冷了。这天下了班，佟志在街上看到几个人在路灯下下棋，就站在一旁看，等到下到残局，有个观棋的人忍不住就支招了:跳马！跳过去。

另一观棋的人说:不对，那就死了。

佟志也忍不住了，上前蹲下，抓起一只黑车，说:将！

红方不愿意了，问:你们干吗呀？观棋不语真君子，不玩了，不玩了。

黑方也不愿意了，说:冷了，回家。

人们散去了，佟志裹紧棉衣，慢悠悠地走开。街边一家家店铺陆续关门了，街边只有一个崩玉米花的，几个人在旁边等候。佟志站下来看着。嘭！最后一锅玉米花崩出来了，顾客散去，崩玉米花的人收拾起家什，装上了挑子，晃悠悠地走了。街边只剩下佟志一个人了，他转过身，懒懒地走去，街边留下长长的影子。

佟志正走着，还一脚踢跑了一只冻柿子。抬头瞅冻柿子时，看到佟母走过来了。佟志迎上去问:妈，有急事吗？是孩子病了吗？

佟母说:你今天必须回家，眼瞅过年了，有什么事当面讲清楚了，听到没有？

佟志看着母亲，点点头。佟志随佟母回了家，家里没人。佟母说:小孩子在庄家看电视呢。佟志点头，每个房间看着，突然感觉到家里亲切。这时门被推开了，文丽抱着被子进来，看见佟志，没有反应，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

文丽正铺着被子，佟志进来了。文丽先说话:大宝奶奶说你缺厚被子，已经准备好了，拿走吧。

佟志轻声说:好！

文丽慢慢抬眼看佟志，说:说吧，什么时候办手续？

佟志低下头，问:孩子怎么办？

文丽说:燕妮她们都大了，大宝还小，要跟着我。

佟志又问:这房子？

文丽不动声色说:离婚以后我会打报告跟学校要房子，你要我们母子走，我们就走。

佟志皱着眉头说:干吗这么说，我有这意思吗？房子你们住，我自己解决。

文丽点点头说:那好，明天，我就去开介绍信。

文丽说完往外走，佟志的嘴巴张了张，还是什么话也没说出口……

在工厂办公室里，佟志坐在大庄的对面，说:她同意了，我们离婚。帮我开个介绍信。

大庄摇头说:我告诉你，老太太找我好几次了。我不能开。

佟志站起来说:那你就别管我的事了！佟志说完就走了。

大庄在佟志背后喊:我管你的事？我家里还一烂摊子事儿呢！你小子也不来学学，看我是怎么哄老婆的？

下了班，大庄急忙回家，对庄嫂说:这回佟子真没救了。

庄嫂问:真要离了？

大庄说:叫你一天到晚看着文丽眼气，老觉着她老头比你老头强。看看，这天底下就你老头最讲良心，宅心仁厚啊，你这么个主都供到现在，这叫不离不弃！

庄嫂说:去！他们的事儿扯我干吗！要我说文丽是矫情了点儿，可这么多年都过了，也奔五十了，这要离了这后半辈子可咋办啊。哎哎，你没劝劝啊，你和佟子这么多年的哥们儿，你见死不救啊你！

大庄叹气说:怎么没劝啊，不听，跟头牛一样。

庄嫂问:他们俩到底谁想离啊？

大庄说:佟子这边叫得挺牛，可我琢磨着，要文丽姿态高点，服个软，佟子也不是那狠心的人，估计这事儿就这么的了。

庄嫂说:我琢磨着这事儿的主动权也在文丽手上，从他们恋爱到现在，什么时候不是佟子上赶着文丽啊。

大庄出主意说:哎，你去劝劝文丽。

庄嫂自嘲地说:我？她什么时候把我放眼里了？

大庄说:老娘儿们你怎么不懂，现在她脆弱着哪，你去同情同情安慰安慰，顺便做做思想工作。去吧，这不你最爱干的事儿嘛！

庄嫂不乐意地说:你才爱干这事儿！

庄嫂想了想就去找文丽了。文丽在家里找出了户口本、粮证、粮票、存折、副食本等，一一翻看着。正盘算时，听庄嫂和佟母在说话，也问到她，文丽没回身，庄嫂已经进门了。

文丽看一眼庄嫂，问:庄嫂？有事儿？

庄嫂挨着桌子坐下，看着桌上的东西。

文丽冷冷地说:你来看热闹是吧？

庄嫂说:我有这心也不会当你面表示出来，我得背地里偷着乐！

文丽点点头说:你倒一辈子都说实话。

庄嫂说:看你们这样，我这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滋味，你说筒子楼那会儿你们俩多好，佟志对你那叫一百一，怎么就能到今天这份了，咋能说离就离呢？

文丽说:你倒有心想那会儿的事，我是不想了，这个人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庄嫂叹口气说:甭管怎么说你们俩还有好的时候，你瞅我们家那口子，这些年他啥时候消停过，看他现在那张老脸，谁看得上他？可走到大街上，碰上大姑娘小媳妇，立刻来了精神头，还着脸逗闷子哪。

文丽说:佟子要不是老跟大庄在一起，也不能变成这样。

庄嫂感叹说:是呀，他俩在一块，可是对眼儿了，没一个好货！就说我们家，啥事不是我操心，我伺候了他们家老的再伺候小的。他就更不用提，下班回来，连鞋都是我给脱，他是油瓶子倒了都不扶的主儿。你们佟子不管咋说，还能照顾点家哪。

文丽抱怨说:他照顾什么了？做做样子呗。就爱在扎上围裙的时候满楼乱窜，让大伙知道他在做饭。

庄嫂说:大庄连样儿都不做。我说大庄啊，你也管管家，你猜他说啥？他说我管？那要老婆干啥呀？拿咱们当人吗？

文丽点点头说:是呀，把咱们拴在家里给他当用人使唤，他们好到外面花去。你说这日子还能过吗？受他这个气？我让他看看，我离了他能不能活！

庄嫂说:那是，是不能过了，咱也得硬气硬气，啥也不干了，让他们喝西北风去！庄嫂说完打自己一嘴巴，又说:你说我这是干啥来了，唉，甭管怎么说，也不能离婚啊，佟志还是好同志嘛。

文丽笑了……

文丽和佟志要离婚的事自然惊动了文家，文秀就赶来了，见了文丽就急了，问:怎么还真离啊！

文丽说:连话都没有了，跟个生人一样，离不离有什么区别？赶紧离了算了，再不想看那张冷脸了。

文秀抓住文丽的手，劝道:你平常任性也就算了，这事儿可不能任性，你也快五十的人了，离了怎么办啊？

文丽说:一个人过呗，再孤单也比这么着强，我告诉你我现在死的心都有。

文秀看着文丽说:你是我妹，按说我该向着你，可这么多年佟志什么人我看得清楚，他不坏，对你也不是没感情。两口子过日子就那么回事儿，别那么较真，什么事睁眼闭眼也就过去了，要都跟你一样，我们还活不活了？

文丽一脸麻木，说:说什么也晚了，吵了这么多年，都吵伤了，再一块过下去……文丽摇摇头，一脸痛苦，又说:还怎么往下过啊，大姐，你不是我，没法儿知道我怎么想的。

文秀叹道:你还是心太高了，哪像我们，差不多的日子就能满足，对付过去就行，你是不愿意对付啊。

文丽说:我也想过对付，可一看他那张脸，那叫一个冷。他真是恨我啊，还让我怎么对付？

文秀说:你意思还是佟志想离，那我去跟他说，这也太不负责了！文秀说着要走，文丽一把拽住了，说:别说了，晚了！

文秀看着文丽，一脸哀伤，痛惜地问:真的没一点儿挽回余地了？你们一起快三十年了，你对他就没点留恋？

文丽黯然。文秀看着文丽。半晌，文丽摇头，说:还是离了吧，见不着这人，心里还能想着点从前好的时候。文丽对文秀又说:大姐，帮我开张介绍信吧，我不想跟单位说……

文秀给文丽开好了介绍信，给文丽送来了。文秀没怎么说话，坐一会儿就走了。文丽在房间里整理介绍信结婚证之类的，佟母进来，看着文丽准备好的那些文件，黯然神伤，一屁股坐下，想想这样不行，就去找佟志了。

那时，佟志懒洋洋地在车间门前眯着眼睛晒冬天的太阳。

佟母迎着佟志走过来，佟志看到了，赶紧上前问:妈，大冷天你出来干什么呀？家里出事了？没出事？那有什么事让燕妮告诉我不得了？

佟母憋足声音说:那么件大事，燕妮能解决吗？

佟志吓一跳，赶紧四下张望，说:你这是怎么啦？

佟母说:怎么啦，你真要跟文丽离婚？

佟志说:妈，这事你别管了。

佟母瞪着佟志，说:你要不是我儿子，文丽要不是我孙子孙女的妈妈，你给我钱让我管我都不管，你说你是不是真的在外面有人了，不要文丽了？

佟志又窘又气，拉着母亲到背阴处说:妈，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是文丽主动的。

佟母说:胡说！文丽都快五十了，还主动离婚，笑死人！

佟志说:妈，哎！赶紧回家去，我还要上班！

佟志说着要走，佟母重重地跺脚，说:我告诉你志儿，文丽是有很多毛病，可没得品质上的问题，也是好母亲，这种老婆你不能不要！

佟志哭笑不得，说:你不是最烦她吗？怎么现在倒是好人了。

佟母训斥说:你少给我废话！我只有一句话，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不要想把这个家拆散了，晓不晓得！

佟母说完气呼呼走了。

佟志满脸无奈……

婚还是要离的，两个人一起去了街道办事处。文丽一进门就觉得别扭，结婚和离婚都在一起，进进出出都是幸福的年轻人，领了结婚证的新人拿着结婚证，一脸幸福地从文丽和佟志身边走过。文丽和佟志在新人之中显得非常扎眼。一个工作人员抬头问:你们是家长吧？孩子怎么不自己来啊？

文丽和佟志同时脸红了，文丽下意识地转脸瞪佟志，佟志也正瞪文丽。工作人员立刻回头问旁人:哎，家长代孩子领结婚证，可以吗？

旁人说:领错了可麻烦了，得带男女双方的户口本才行。

工作人员回过头冲着文丽问:孩子叫什么？

文丽窘得说不出话。佟志一旁赶紧说:我们是来办离婚手续的。

这离婚二字说得特别小，那人根本没听清又问:什么？

佟志不说话了，退到一旁，文丽只得上前，声音也小，但清楚一点:我们来办离婚手续。

工作人员眼睛瞪大了，脑袋往前伸一下，仔细看佟志夫妇，看得文丽直往佟志背后躲，佟志下意识地挡在文丽前边，这是一个夫妻习惯性动作。工作人员点点头，自作聪明地说:你们是再婚的吧？也是，再婚和初婚就是不一样，岁数大了都有个性，很难过到一起去。

佟志回头，文丽瞪佟志。

工作人员拿出表格问:结婚多长时间了？

佟志迟疑着，用手势比划着，意思问文丽。文丽正生气，小声说:你说！

工作人员问:哎，怎么不回答啊，不会才半年吧？

佟志低头，声音闷闷的，说:二十六年。

工作人员问:多少多少？

佟志声音大了一点，说:二十六年！

工作人员端详着佟志和文丽，压低声音:二十六年！那为什么要离婚？

文丽的脸已经羞得通红，板着脸说:你说。

佟志也急了，说:怎么都我说？你说。

文丽瞪着佟志，佟志反瞪文丽。文丽压低声音，说:不你要离吗？你不说谁说？

佟志声音更低，说:也不看地方，还吵还吵！

文丽气得转身到桌前，冲着工作人员说:我们性格不合，没感情了，没法一块过了，必须离！

工作人员愣愣地看一眼佟志，说:男同志也这意见吗？

佟志回头看一眼文丽，文丽狠狠地瞪着佟志。佟志掉转头，点点头。文丽眼睛一下子暗下来，她的表情全在佟志眼里，佟志猛地掉过头，表情黯然。

工作人员低头工作，一边工作一边说:这么大岁数还离婚，我到办事处这么多年还头一遭碰到，材料都带齐了吗？

文丽机械地说:在这儿。

文丽把一些纸片、本本放在桌上。

工作人员看着:介绍信、工作证、结婚证、户口本！哎，户口本呢？

文丽愣着:户口本？她转脸问佟志:户口本你拿了吗？

佟志说:我怎么知道！

文丽急了，说:怎么什么事你都……

佟志瞪着文丽，文丽醒悟过来，看一眼周围，工作人员倒都忙碌着没人往这边看，一对新人分着喜糖。文丽掉头就往外走。

工作人员吩咐佟志:下次来记住了，房子、孩子归谁，财产怎么分割，这些事都要写在协议上，再带上户口本、工作证、单位介绍信，才能给你们立案办理。这些都齐了，也不能马上就判离，也要有个调解过程，我们要通过各种渠道进行一些家访，找当事人谈谈话，进行调解。确实属于婚姻破裂的，才能给办手续，明白了吧？

佟志压根儿没听进这些话，匆匆出门了。文丽已经走远了，佟志看着文丽孤单的背影，想跟上去，想想还是算了，转身朝另外方向走去。

文丽回到家，带着情绪翻箱倒柜找户口本，还是找不到，“哗”的一声将东西拨拉到地上。佟母进来，看着一地混乱，啥话不说，开始收拾东西……

在工厂车间里，大庄说:这事儿怎么办我也不知道啊，你赶紧撕了那介绍信，就当啥事儿没有。

佟志一脸疲惫地说:看她那样，也没啥妥协余地了……

家里，文丽坐在床上想户口本会在哪里？突然就想到了大宝，好不容易，等大宝放学回来了。文丽问大宝看到户口本了吗？大宝眨眨眼睛，不说不知道，却说我不告诉你。

文丽急了，冲过来打大宝。

大宝狂喊: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就不让你们离婚！打死我也不让你们离婚！

燕妮推门进来了，拦开文丽，问道:妈，你跟我爸真的一点感情也没有了吗？

文丽说:大人的事你们都跟着瞎搅和什么！

燕妮笑了，说:你们要离婚，我就什么也不信了，我也不想结婚了，就当一辈子老姑娘吧，反正你们也不拿我们当回事儿。

佟母和多多拎着行李出了房间。多多说:大姐，咱俩一起过吧。明天帮奶奶买张去重庆的火车票，奶奶想走了。

大宝一下子哭了，说:奶奶，我跟你一起走。

佟母说:要的！要的！我孙子去重庆上学，去学四川话！

文丽站着，身子就歪了歪……

到了晚上，文丽不做饭也不吃饭，坐着发怔，东西散落一地，也不收拾。房门悄然被人推开，佟志进来了，不走进房间，靠着门站着。文丽抬头看一眼，转过脸，没有表情。

佟志问:户口本找到了？

文丽说:你妈藏起来了。

佟志机械地问:那怎么办？

文丽突然提高了声音喊:那么想离，去跟你妈要啊！文丽说完，起身推开佟志就往外走。可是却被佟志一把拽住了。文丽一下子全线崩溃了，猛地扑到佟志身上连哭带撕带抓带咬。佟志一动不动，任凭文丽折腾着，眼睛慢慢湿了……

佟母在门外，悄然将门关严实了，一回身，几个孩子排成一排，大眼瞪小眼，佟母挥手让孩子们散开。佟母和孩子们的脸上都浮现出久违的笑意……

春天了，初春回寒的一天，佟家搬家了，搬进了机械厂新盖好的宿舍楼区。

佟志、大庄、文慧丈夫和几个年轻工人往楼里搬着大衣柜。文丽在一旁指挥着他们一点点往楼上走。

天冷，文丽却满脸通红，一个劲擦汗，边说:小心！慢点！好，好！

佟志、大庄和几个工人刚要放下，文丽就嚷:再挪一下，再挪一下，好！不行不行，还要错一下。

桌子在空间来回来去移动，佟志急了，说:放下放下，你就别太较劲了，想累死我们啊？赶紧的吧，大庄家还没搬呢。

文丽忽地就火了，说:这家是我一人的是吧，爱管不管，你自己弄吧！文丽说着将手中抹布“啪”的一下摔到地上，起身就往外走。

大庄赶紧拦住，说:不忙不忙，慢慢整慢慢整呗！往舒服里整！

佟志一旁递过一杯水，文丽恍惚一下，拉着佟志悄声说:我又发急了？

佟志说:没事儿没事儿，我都适应了。

文慧丈夫凑近，说:没事儿，过几年就好了，你二姐前两年比你闹得还凶。

文丽更是满脸凄惘……

庄嫂抱着东西在三居室里跑进跑出，老远就听见大嗓门。佟志和大庄忙里偷闲，躲到凉台上抽烟。

佟志说:你说文丽更年期症状是不是更严重了？

大庄感慨地说:真有点大发了！这从前温婉可人、浪漫多情的主儿，现在……唉，这岁月可真摧残人啊。大庄嘿嘿又笑，说:人家都说越挑剔越敏感心眼小性格脆弱、一辈子追求浪漫的女人，更年期症状越明显，这就越发显示出我在选择老婆的问题上的英明决策。我老婆胸大如海，宰相肚里能撑船，是绝对不会有什么更年期的。

佟志说:合着你二十岁时候就算计着四十岁的日子咋过了？

大庄说:那是，这叫有计划、有组织、有预谋……

大庄正说着，庄嫂“嘭”的一声推开凉台门，吼一声:让你干活跑这儿偷懒来啦！

大庄和佟志同时愣住，大庄尴尬地举举烟，说:就抽一根烟！

庄嫂一把抢过烟，声音更加尖厉:抽什么抽，不知道肾炎不能抽烟啊！说多少次就记不住，猪脑子啊！庄嫂说着将烟扔到地上，还踩上一只脚，转身“咣当”一声带上了门。

佟志和大庄面面相觑，佟志说:我还是走吧，你老婆这症状，我的妈呀！河东狮吼啊，我这心脏可是受不了。文丽好歹只是爱唠叨爱哭，还特有自知之明，经常做自我检讨，不像某些人执迷不悟！

大庄正要强辩，就听外面一声凄厉叫声:大庄！

大庄忙不迭地说:来了来了！老婆大人干啥啊……

今天，在佟志家刚分的三室一厅新房里全家聚会，文秀、文慧高高兴兴地来祝贺乔迁之喜。文慧丈夫也跟着来了。

文秀说:大妈，这回住新房了，心里高兴吧？

佟母喜笑颜开说:高兴高兴，这回真是宽敞了。

文秀对文丽说:这么多房间，足够住了吧？

文丽说:房子还有够住的时候？多大都嫌小。

文慧说:你这儿再说小，我们那儿可怎么住呀？说着瞪了丈夫一眼。文慧丈夫赶紧说:我这不正跟领导商量呢嘛，咱不住楼房，咱住四合院，接地气，能长寿。

文慧撇了撇嘴说:吹牛，还长寿呢，活那么长干吗？

佟志搬来一个大折叠桌，多多和大宝帮助他打开，大家往上放餐具。

楼下有人喊:佟多多，电话！

多多匆忙跑出去，边跑边说:我爸当了副总也不安台电话，跑来跑去的，有点急事都耽误了。

佟志说:你屁大个人有什么急事！又扭头招呼说:来吧来吧，这几天搬家辛苦各位了，坐坐坐！

说话间，多多开门进来了，说:哎呀，等等，先别开饭啊，还有我呢。

文慧好奇地问:多多怎么就那么忙？

文丽说:我们家净出忙人，第一大忙人是他爸，第二个就得算佟多多了。

多多说:我爸那是为别人忙，属于瞎忙，白忙，我这是为自己忙。

文秀问:燕妮去哪儿了？

文丽叹口气说:燕妮上部队看刘强去了。刘强在部队干得挺好，这丫头走时才告诉我说去部队顺便和刘强把婚结了，什么也不用家里管。这丫头最不是人最不听话了。我管不了也就不管了。可是我这心里，我……

佟志听文丽要发急了，急忙岔开话，说:来来来，把酒倒上。

文丽不想说燕妮的事了，看着大家说:小孩子只能喝饮料啊。

佟志逐个给大家的杯中斟上了酒，当他给文丽倒酒时，发现文丽脸色不太好，赶紧装没看见，拿起酒杯。

佟志说:来吧，老妈，大姐，二姐，二姐夫，孩子们，咱们今天是乔迁之喜，搬新居。

多多接上说:还有爸爸提升为厂里的副总工程师。

佟志说:我这心里高兴，请大家来看看我们的新房子，聚一聚，热闹热闹，图个喜庆。都是家里人，来，咱们先干一杯！

大家站起正要举杯，文丽手中的杯子却突然放下了。文秀觉察到文丽不对，赶紧捅她，问:杯子呢！

文丽勉强举杯，大家正要碰杯，文丽杯子却重重放下，大家又愣住，文丽推开杯子离席而去。众人面面相觑，佟志要起身，文秀赶紧按住，我去吧。

文丽在流泪，文秀关切地过来，文丽抬头看大姐，说:那五屉柜我说放在北墙，他非得放在南墙。佟子现在是大事小事都跟我对着干，家里谁都不听我的，放在这儿当不当正不正的，多别扭，我一看这五屉柜心里就别扭。

文秀看着文丽，眼里满是怜悯，说:呆会儿让文慧男人和佟子搬到北墙，就完了。

文丽怔一会儿，抹把眼泪说:我是不是有点无理取闹？

文秀摇头说:没有。

文丽又说:大家都在笑话我吧？

文秀说:谁笑话你，我和文慧也不是没经历过，女人都得有这一段，过了就好了。

文丽说:女人怎么就那么倒霉，苦一辈子，这好容易孩子长大了，又这个更年期，甭管什么场合，越想控制越控制不住，丢死人！

文秀说:你是太好强了，什么事都要好，你还是听医生的话，吃点雌激素吧，听说有帮助。

文丽问:你吃过吗？

文秀说:我的症状没你明显啊，不用吃，再说我比你早，我四十多岁的时候就没了，你呢？

文丽一脸绝望，说:基本没了，现在特烦佟子碰我，一碰就心里火烧火燎的。

文秀说:佟子知道你这症状，会体谅你的。

文丽说:男人不都想那事儿？他肯定特烦我了。文丽又开始流泪说:我怎么那么倒霉我！再说那雌激素能吃吗？我们学校许老师就更年期，医生开雌激素，吃了两年得了汝腺癌，胸部全部切除了，再说是药三分毒，更年期又不是病。

文秀不说话了，看着文丽。文丽突然住口了，问:我又急了吧？

文秀点点头苦笑了……

这天早上，佟志从走廊那张贴着“开展两个文明建设，学习张海迪同志先进事迹”的字幅下走进副总工程师的新办公室。

文秘进来说:佟总，你这是一张旧桌子，先对付一下，已经派人去买新桌子了。

佟志说:不用换，这就行了。

文秘说:厂里的规矩，新领导上任要有新环境。尤其是年轻领导新上任，我们更得服务到家啊。

佟志说:还年轻什么？老喽，都五十了。

文秘说:您可一点也不老，大伙都说厂领导可算有个年轻的了，大家还说你不光长得年轻，也潇洒，有风度，他们还说你像个小伙子呢。

佟志笑了说:厂办的人真会开玩笑啊。

大庄趁文秘走出去，自己悄悄走到佟志的身边，说:你明明五十二了，你怎么跟人家说五十，瞒报两岁。

佟志怔一下，说:说习惯了呗，我告诉你我五十以后就没过过生日。

大庄说:还真是近墨者黑，那文老师怕老一过四十就不过生日，你咋也跟着学啊！

佟志笑了，说:她不让我过！那我老了她不也跟着老了？

大庄别有用心地问:新家那晚上过得特得意吧？

佟志说:明知故问你，文丽哭了小半夜，哎，你老婆那更年期症状也挺明显，你那问题咋解决？

大庄瞪眼。

佟志嘿嘿笑说:嗨，怎么又忘了你那套下水坏了。你老婆现在特满意你吧，反正又没那需要。

大庄伤心了，说:你哪壶水不开提哪壶啊！

佟志说:你老婆吃药吗？

大庄说:更年期又不是病，有药可治吗？

佟志认真地说:怎么不是病啊，我查过资料，外国人可拿这当回事儿，用药能缓解症状。

大庄说:那你给你老婆整点呗。

佟志挺沮丧，说:我老婆怕得癌。

大庄说:合着我老婆不怕得癌啊！

佟志一听瞪起眼睛。

大庄说:你说，这家里安上电话怎么不得劲了呢？

佟志说:我也是，家里不安又不行，安上吧基本都是多多的电话。你说这小屁丫头哪那么多电话？

大庄嘿嘿笑，想说什么又没说……

文丽的工作上出了点岔头，因为工资没涨上去,为这事文丽去找校长。校长告诉文丽下次争取吧，因为这次名额有限。文丽生气了，因为这次涨上工资的几个人不是正常的，有暗中操作的嫌疑，正要跟校长进一步理论时，一个教师进来，告诉文丽派出所来电话找她。

文丽愣了一下，问:派出所？找我有什么事？

教师说:他们请你去一趟，可能是佟思博出了点事。

文丽忽的一下子站起来，转身跑出校长室。校长在背后喊:文老师，你别急，冷静点啊！

文丽急急忙忙到了派出所里，民警告诉文丽，佟思博抢劫。文丽吓了一跳，问:大宝！抢劫？他怎么会呢？

一民警说:最近，我们连续接到几个孩子家长报案，说有一个抢劫团伙在附近专门抢劫孩子的财物。经过几天蹲守，在今天，我们在青年路南胡同把这个团伙抓获了，其中就有你的儿子佟思博。

另一民警说:这个团伙成员都是小学生，作案对象也都是附近几个小学校的低年级学生。他们拿着削铅笔的小刀子、木制手枪，专门抢劫小学生，索要零钱、文具，没什么值钱的。

民警说:你的孩子在这个团伙中是最小的，而且是第一次，又只负责看堆儿，并没有具体实施抢劫，所以我们把他交给家长，回去后你们好好教育吧……

这件事把佟志快气疯了，佟志气得在屋子里转圈子，几次想动手，都被文丽拦住了。佟志吼道:小混蛋，你给我站在那儿，不许坐。

大宝乖乖地站在一旁。

文丽说:大宝，你知道你这是在干什么吗？

大宝:知道，是抢劫。

文丽说:都有谁？

大宝说:有头儿，有酋长，还有戏子。都是《加里森敢死队》里的人物名字。

佟志大吼道:你们这是犯法，要抓去坐牢的。

文丽说:大宝，你要什么可以跟妈妈说，妈妈给你买，不能要人家的，更不能抢。你还小，听妈妈告诉你，这是犯法的事，你看那些坏人都是从小不学好，一点一点走上犯罪道路的。明白没有？

大宝乖巧地点头说:明白了。

文丽说:这要记上一个污点的，你可要背一辈子啊！

大宝说:嗯。

文丽说:那些孩子还都没放回来，还在派出所关着，不许回家，为什么呢？就是因为犯罪了。你是第一次参加，警察叔叔原谅你了，你可一定要记住，再不能犯了，如果第二次再犯，警察叔叔就不会再原谅了。还有，再也不许跟那些坏孩子在一起了，听见没有？

大宝小声地说:听见了。

佟志喊:大声点，听见没？

大宝放大声音说:听见了。

佟志教训说:你要是再和那些坏孩子在一起，派出所就不会让妈妈去接你了，你就不能回家了。你明白吗？

大宝说:明白了。

佟志说:好，去向妈妈承认错误。

在一旁生气的文丽突然发作了，大吼一声:你明白什么？你什么都明白，就是不学好。学习上不去，干这些坏事倒学得快，我是学校的老师，天天都在教育别人，你却去干这种事，你这是让全校都看我的笑话，你要气死我呀！文丽扑上去使劲打大宝的屁股，佟志赶快上前拉住文丽。

大宝吓得哇哇地哭。

佟志小声对文丽说:好了好了，你冷静点！派出所不是说教育教育就行吗？别动手打孩子。孩子出了问题我们也有责任嘛。

多多在一边求情说:就大宝那样，想当劫匪也得有人要啊，跟着人家瞎起哄呗！

文丽转过脸就冲着多多喊:你也强不到哪儿去！这么大个姑娘成天不学好，你说你这几天晚上不回家都干吗去了？

多多可是个厉害的角色，眼睛立刻瞪得比文丽还大，声音比文丽还高:你这更年期，一天到晚疯疯癫癫不是打这个就是骂那个，一见我就烦，我回来干吗？招你打骂啊，我可没更年期！

文丽气得上前就抓多多。

佟志大喝一声，说:多多，赶紧回屋去，有你什么事儿！

多多哭闹着说:谁不想回自己家啊，可咱家有我呆的地儿吗，我妈什么时候关心过我啊！

文丽一口气不上来，一下子靠在墙上。佟母和佟志赶紧扶住。多多不敢说话了。文丽大声哭起来，突然转向了佟志，喊:还有你！你管过几回孩子？全都推到我身上，从早到晚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你，孩子现在这样了，怪谁呀！怎么大人孩子都不省心啊！文丽放声大哭……

晚上，吃完了饭，文丽突然情绪好了，拉过大宝给揉着屁股，充满慈爱，问:宝啊，妈妈打你疼不疼？

大宝说:不疼。

文丽说:不疼你使劲哭。特疼吧？

大宝说:一点也不疼，我哭是因为惹妈妈生气了。

文丽眼睛湿润了，说:宝啊，妈妈就你一个儿子，妈最疼你，你要给妈妈争气啊！

大宝抬手擦文丽的眼泪，说:妈妈我以后不让你伤心了！

文丽流泪……

多多已经睡着了，睡得不踏实，慢慢睁开眼睛，眼前一个巨大的黑影，吓得立刻坐起，大喊:妈！

灯亮了，文丽直眉立眼地瞪着多多。多多吓得魂不附体，抬手在文丽眼前挥动，说:妈，你梦游呢吧？

文丽抬手打多多的手，说:你才梦游。你老说我不管你，我管你你听吗？你说你两晚上不回家，去哪儿啦？

多多恢复过来，立刻爱理不理地躺下了，说:现在管晚了，要有什么事早就有了，早干吗去了？

文丽伤心了，又哭了。多多立刻烦得不行，说:得得得，一说你就哭，好啦好啦，我以后回家住，好好读书，找个好工作，成不成？

文丽说:多多，你是妈最小的女儿……

多多抢着说:甭跟我说你最疼我，我早就知道我最多余，要不也不能叫多多！

文丽张口结舌说不出话了。佟志从门外进来，看着多多，说:别老跟妈妈顶，妈妈说什么就听着，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多多说:我梦里都加勉哪！

佟志拉着文丽回了房间。他没告诉文丽，他看见多多逃课不上电大，在街上坐一个小伙子的三轮车上瞎跑。

在文丽莫名其妙老生气的时候，总算有了一件高兴事，是燕妮从刘强部队回来了。佟母、多多在看燕妮和刘强的结婚照片。文丽拉着燕妮走到一边，悄声说:你这丫头，但愿你的选择是对的。妈问你，你那什么有措施吗？

燕妮红脸了，说:妈，说什么呢！

文丽瞪眼睛，说:别傻乎乎的，刚结婚就弄个孩子，妈还没有当姥姥的思想准备呢！

燕妮嗔道:妈！有了孩子我自己可以带的！

多多过来，抱着燕妮说:大姐你可回来了，妈这下面的重点肯定转移到你身上了，我嘛就重新回归少数民族啦。不过，我都习惯少数民族了，这冷不丁当回重点，真受不了，我自由了。

文丽伸手点多多的头，说:甭那儿挑拨离间啊！

多多嘿嘿笑，说:你骂我打我都成，就甭不理我！

文丽绷不住笑了……

第十五章

公元1984年的冬天比较冷，佟家的孩子们工作的工作，上大学的上大学，当然偷偷不务正业的还在不务正业，但是佟志却比较忙。在这天一大早，佟志坐一辆桑塔纳在机械局办公楼前停下，从车里出来，夹上公文包，匆匆走进机械局大楼。在科技处门口停下，抱着文件包的左手也轻轻颤抖了，因为佟志听到了李天骄说话的声音，他举起敲门的右手也停在半空了。而门却开了，一个工作人员从里面走出来，看见佟志，说:噢，佟总，怎么不进去？

佟志点了点头，定了定神，走进了科技处办公室。佟志看着李天骄，张张嘴，不知道如何称呼了。站在一旁的秘书上前为佟志介绍:佟总，这是咱们科技处新调来的李天骄处长。

李天骄此时一身中性装束，相貌依旧，只是脸部线条更显坚硬。她抬头看见佟志，但她没有表情。秘书接着介绍:李处长，这位是红光重机的佟总。

佟志尴尬地笑着，想伸手，但伸到一半又在半空悬着，嘴里下意识地说着客套话:你好，李处长！

李天骄客气地说:你好！李天骄说着伸出手，礼节性挨一下佟志的手。佟志的手耷拉下来。

秘书出去了，屋里只剩下佟志和李天骄两个人。李天骄微低头，转动着手里的铅笔看着文件，用仍是公事公办的语气说:你的材料带来了吗？

佟志急忙打开公文包掏出材料说:噢，带来了，带来了，你看。

佟志把材料递给李天骄，李天骄接过材料放在桌上，立刻埋头工作，又把佟志晾在一边。佟志尴尬地站了片刻，李天骄抬头问:你还有什么事儿吗？

佟志说:没有没有！佟志匆忙转身，因为慌乱差点撞着文件柜，走到门口时，佟志犹豫片刻，猛地回身，李天骄正不错眼珠地看着他，两人目光瞬间接触时，都晃了一下。佟志不由得说:我不知道你回来。

李天骄说:现在知道了！

佟志嗫嚅着说:如果你感觉不方便，以后我会让别人来。

李天骄若无其事地说:我没有什么不方便，你有吗？佟总！

佟志急忙道:当然没有。

这时，有人进来了。佟志冲李天骄点点头，说:李处长，就这样吧，我走了。

李天骄没有回答……

文丽下班到了家推门进来，就听见多多在电话里聊得来劲，听多多说:我告诉你以后甭往我家打电话。老太太一听电话就抢着接，甭管谁的，还老刨根问底儿:你谁呀？和佟多多什么关系啊？

文丽开始还没太在意，听到此，回过头。多多没察觉仍那儿瞎侃，说:行，你会跳什么呀？不就贴面嘛，没劲……

文丽走到多多面前瞪着她。多多吓一跳，赶紧挂断，冲着妈妈喊:你想吓死我啊？

文丽问:什么老太太，说谁呢？

多多一惊，说:什么说谁？说我奶奶呀！奶奶，你不是老太太吗？

佟母一旁不理会，一扭身进了厨房。

文丽恨道:甭一进屋就打电话，成你专用的了。

多多进自己房间，边走边丢下话:我不打也没人找你啊。

文丽气得直喊:你说什么？

多多赶快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佟志回来了，见文丽对着窗户坐着，一个劲抹眼泪。听见佟志进来，不回身，但眼泪流得更多。佟志见状愣一下，拉张椅子坐下，问:又怎么啦？

文丽流着泪不理会。

佟志又问:今天吃药了吗？

文丽恨道:你才有病，你怎么不吃药！

佟志冲着空气做一个龇牙咧嘴的动作，将怒气释放掉，然后回过头，做出和颜悦色的表情，说:又是多多招你了吧？你不知道，我们办公室新来大学生还问我是不是结婚特晚啊，是不是三八式，因为我这么老了老婆还那么年轻水灵，皮肤特好体形一点没变！

文丽多少得到了安慰，不流泪了，却嗔道:胡说吧你！

佟志一见文丽缓过劲了，立刻就要往床上倒。文丽赶紧说:哎哎，换衣服没有啊，不能躺，要吃饭了啊。

佟志没什么胃口，躺在床上也不想起来，脑袋里在想李天骄……

也许是心想事成，佟志在第二天又见到了李天骄，那是在厂长的办公室里。秘书带着李天骄走进门来，佟志站起来，李天骄依然是一脸职业表情，跟秦厂长握手，然后转向佟志，伸出手。佟志机械地伸手，两只手又是轻轻握了一下。

秦厂长说:像李处长这样懂技术，又有经验的年轻人可是不多啊。我想你们能合作好的。

李天骄说:我和佟工合作过，彼此了解。

佟志心里一凛，急忙说:是啊，是啊。

秦厂长是外面调来的新人，不知道这两个人的过去，闻言笑着说:哦？是老朋友啦，那我就更放心啦！

李天骄和佟志互视，李天骄眼神平静如水，佟志的心也静下来了。几天下来，这两个人一直这样正常着，看不出有过朦朦胧胧的过去的样子。一点意外发生的地点是在工厂的设计室，佟志进去的时候李天骄正埋头看图纸，佟志推门进来，正要喊什么，突然看到李天骄，愣一下，本能地就想往外走。李天骄抬头，两人目光对着，李天骄客气地问:有事吗？

佟志说:没事儿，没事儿，就来拿张图纸。

佟志说着到桌上拿图纸，因为紧张手哆嗦了，把桌上的图纸翻得乱七八糟，就是找不着想找的那张，还差点碰倒一杯水。

李天骄看着佟志忙乱，无动于衷。这样的态度终于令佟志镇静下来，拿起一张图纸自嘲地说:整个一骑驴找驴，不就在这儿嘛。

佟志说完拿着图纸要走，李天骄看着那张图纸，说:那是我要用的。

佟志赶紧放下，说:哦，对不起，我看错了。

李天骄重新弯腰看图纸。佟志放下图纸，也没再找别的，撒腿就走，走得挺狼狈的，这就泄底了。佟志走了，李天骄慢慢站起，走到窗前，看着佟志的身影远去了……

佟志推着车要往家走，那时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了，天也黑了。佟志抬腿要上车，旁边插过一个人，路灯下看清是李天骄，佟志愣了愣，车偏了，差点摔倒，赶紧用脚支住车。看着李天骄从身旁经过，他只好推着车，跟在李天骄后面慢慢走，不敢骑车超过去。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慢慢走着，前边是分岔路口，李天骄似要往旁边拐，佟志呢，似要抬腿上车。李天骄却慢慢转过身，佟志也停下来。

在昏暗的灯光下面，谁也看不清谁的脸。李天骄看着佟志，佟志既不能低头也不敢直视，只好呆着。

李天骄一笑，说:佟工，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意见？

佟志愣愣地说:我，没没，怎么可能有意见。

李天骄说:哦？

佟志停了片刻，说:李处长，你到厂里指导工作，我肯定尽全力配合的，这个你放一百个心。

李天骄说:我当然放心，我们是老同事了啊！

两个人又呆了片刻，几乎同时说:再见！

李天骄离开了。

佟志呆了片刻才骑车回了家，他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台灯开着，文丽歪在床上睡着了。佟志过去，关上台灯，替妻子掖好被子，然后退出来，披着大衣在沙发上睡了。在天亮时，文丽打着哈欠推门出来，看着沙发上摔着的大衣，愣一下，找佟志时，佟志已经走了。

这一阵子佟志忙极了，也就累极了。这天中午，正想躺在沙发上歇一会儿，大庄端着水进来了，声音腻腻地说:你脸色不好，心里有火啊？

佟志说:别幸灾乐祸的！

大庄说:你说你跟李处长和平共处心静如水，还有啥好担心的？李处长这次来厂里为啥没人说三道四？看来你们真成革命同志了。可是，哥们儿，她来厂的事你告诉文丽了吗？见佟志不理，大庄又说:还要怎么跟你说呀，屁大点的地方，这不出几天厂里谁不知道，你们从前可是有过挺大动静的，这李处长有家有主你怕啥呀！

佟志说:嗦什么？要说也得找个机会，你老婆甭那嚼舌头就成。

大庄说:放心吧，这回我老婆不敢说，你们要因为这事再打离婚，我这老婆也不要了。

佟志起身，懒懒地说:走啦！没省心的地方，这老太太还在医院住着哪！也许今天能出院了，早点回去，不加班了……

佟母是老毛病，在医院住了几天，这时已经从医院回家了。文丽帮佟母洗了脸，又照顾佟母吃了药。文丽又顺手拉了拉床头的一个绳子，通向客厅的另一端发出清脆的铃铛响声。

文丽说:妈，你就躺着吧，什么事也别起来，有事就拉铃，铃响我就来。你试试。

佟母高兴地拉了拉绳子，铃铛响了起来。佟母说:文丽，南方怎么也没个消息，我这两天特别惦记她。

文丽说:妈，南方来信了。

佟母问:都说什么了？

文丽拿过信来，戴上花镜，说:南方说她研究生考试发榜了，我给你念念。奶奶、爸爸、妈妈，你们好！看，这南方头一个就惦记你。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已接到研究生录取通知书了，我考进了我们学校的研究生院英语专业，八月中旬就要去报到了，这期间事情又很多，因此没时间回家，请你们原谅，望你们保重身体……

佟母高兴地说:嗯，好！南方这孩子真是有出息啊，从小就爱学习，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

文丽安慰地说:快啦快啦！

佟母拿着信左右看着，说:也不晓得找对象了没有。

文丽说:南方可不像燕妮，野心大着呢，不会那么快找对象结婚的。

佟母说:野心再大也是女娃儿！

文丽叹口气……

佟志回来了。文丽一边忙乎一边抱怨说:你可倒会赶时候，你也真行，需要你的时候找都找不见，快陪陪老太太吧。

佟志像个孩子似的偎到母亲床前。佟母攥住佟志的手说:妈没事，可是给你们添了多少麻烦？南方她妈又耽误上班。

文丽说:你老人家跟我就别说这客气话了，注意点身体少生病比什么都强。这次妈出院，医生说了，以后得特别小心，千万不能摔跤，该给她买一个手杖，那种安全的。有空的话，家具还得搬一搬，碍事的往边上靠，免得绊了她。我还想，家里有不少剩余的粮票，拿它换个高压锅，三五一十五，五七三十五，得有一百五十多斤吧。

佟志问:什么？

文丽说:换高压锅呀，得一百五十多斤粮票，噢，家里的煤气罐也该换了。

佟志皱了皱眉。文丽回头看一眼丈夫，淡笑说:嫌麻烦了吧？

佟志赶紧说:不不不不，我明天就去换，在哪儿换？

文丽说:谁指望你呀，让开！

佟志赶紧跟上去，说:啊，忘了跟你说，我明天要出差。

文丽问:去哪儿？

佟志说:大连，开个会。

文丽说:我这些日子跑医院耽误了这么多课，刚想回学校好好上课，你又要出差，这家不是又扔给我了？

佟志说:那我跟厂里说说，不去了。

文丽也不回头，冲着水龙头说:怎么能耽误你佟总的工作啊！去几天啊？

佟志说:四五天吧，我其实也不想去。

文丽说:别假惺惺的，去吧！

佟志嘿嘿笑了……

晚上，佟志已经躺下了，文丽还在磨蹭，一边唠叨说:家里的药没了，明天早晨别忘了到医务室拿点药，黄连素感冒药维生素硝酸甘油……

佟志说:硝酸甘油干吗的？

文丽说:出门在外防着点啊，别拿自己当小年轻，男人这个岁数心脏最脆弱，别老跟人拼酒。人一说佟总身体真棒啊就真拿自己当二十岁小伙子，你傻不傻呀！

佟志说:你恶心起来没完了，还睡不睡啊！

两人躺下，文丽睁眼看天花板，问:冬天去大连干吗？怎么不去海南岛啊？当老师真没劲，一辈子也出不上一回差。

佟志翻个身看着文丽说:下次再有活动，跟厂里说一下，一起去。

文丽想起“文革”期间，在小旅馆被羞辱的往事，黯然地说:我早说过了，这辈子再不跟你一起出差了。现在没准别人还以为我是你大姨妈呢！

佟志一手拽掉台灯，正想翻身跃马，佟母房间的铃声突然响起。文丽一个鲤鱼打挺，跳下床就往佟母房间跑，佟志赶紧跟着跳下过去。原来佟母什么事也没有，睡得很死，只是一只手搭在铃绳上，拽响了铃。文丽松了口气，上前为佟母整理被子。

佟志倚在门框上，看着文丽劳碌，心绪复杂起来了……

在大连一家饭店的大堂内，工作人员迎来送往，佟志拎着行李走来，有人接过行李引他到前台。另一个方向，一身职业装束的李天骄在几名官员的陪同下走出大堂，两个人方向不对，谁也没看见谁。

安顿下来，就是吃饭了。在餐厅里，一些人端着酒杯四处寻找目标。佟志在这个场合显得比较落寞，独自在个角落里远远观察着与会人员，有熟人过来，就碰一下杯，寒暄几句……

一个男人走到佟志面前，问:佟工，认不认识我了？

佟志看了看，摇了摇头说:不敢认了。

男人说:在三线工厂的时候，我是当地机械局的，和你们厂一起搞过联欢活动。

佟志说:噢，是小张吧？

男人说:对对对，你一到会，我就看到你的名字了，就是没时间见面谈谈。

佟志说:你现在……

男人说:在省机械局，当副局长呢。

佟志说:好哇，这可真是老熟人了。

男人说:你真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个样啊。

佟志说:怎么可能呢。老了。

男人说:好像还有咱们三线厂的老人啊。佟志朝男人指的方向看去，没看见什么熟人。

男人说:好，你忙着，我去那边看一个朋友。回头再聊。

佟志漫不经心地举杯，目光下意识地随着那人的方向看去，佟志就呆住了！人群中，一个高雅时尚的女人众星捧月，非常扎眼，她是李天骄。与往日一身工装的李天骄不同，今天的她，身上透出十足的女人味。佟志摇摇头，抬眼再看，李天骄举杯频频邀杯，与周围人老练寒暄。佟志下意识地往角落里缩，李天骄在众人簇拥下，从餐厅中间走过，好像没看见佟志，而佟志的视线却跟着李天骄移动……

晚上，没什么事了，佟志在大连街道上看冬日的夜景，脑袋里想的是李天骄，今天的李天骄使佟志震撼。佟志顺街道走着，在他的身后，一辆出租车慢慢驶来，停下。佟志听到了声音，慢慢回身，李天骄从车上下来。佟志呆呆地站住了，看着李天骄走近了，默默注视着他，然后径直朝前走去，佟志迟疑片刻，跟上来，两人拉开一定距离，默默地沿着街道走着。

李天骄说:难道咱们一辈子就这么别扭下去？

佟志却不知说什么好了，却说:你这么聪明，知道我想说什么。

李天骄说:也只有你说我聪明。

佟志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又走几步。李天骄说:这几年，你过得好吗？

佟志说:凑合吧，你呢？

李天骄说:挺好的，你不觉得我和以前不一样了吗？

佟志说:是啊！比以前成熟了。

李天骄笑笑，说:成熟？这么大岁数再不成熟不白痴了吗？

佟志说:你看上去……

李天骄说:别说跟你第一次见我时一样！

佟志认真地说:当然不一样，比那时更女人了！

李天骄终于认真地笑了一下。佟志看着李天骄的笑容，呆了一下。李天骄掉过头，突然说:我离婚了！

佟志看着李天骄，不敢说话了。

李天骄信步走着，语气平淡，像说别人的事，说:我们两家是世交，从小认识。他是外交官，我们是典型的政治婚姻，双方家长撮合的。后来，他到国外工作，要我去陪驻，我没去。

佟志完全是下意识地问:那为什么？

李天骄说:我不爱他，他也不怎么爱我。两个不怎么爱的人，一年见一两次还可以忍受，真住在一起，一年到头抬头不见低头见，我没办法忍受。

佟志说:有孩子吗？

李天骄说:我和他血型不对，有过一次，流产了。

佟志神色黯然。

李天骄脸上浮起笑容，说:后来，他有了别的女人。再后来，我们分……李天骄突然哽住了，背过脸去。

佟志心痛了，突然就痛了，似乎想揽上李天骄，但手伸出一半，却垂落了下去。

李天骄平息片刻，轻轻地说:走吧！

一辆辆的夜车亮着灯慢慢驶过，两人走着，路灯下身影越拉越长。佟志终于忍不住问:你冷吗？

李天骄轻声说:不冷，我有时候挺想你的。

佟志被吓住了，又不敢说话了。

李天骄说:想你什么呢？想来想去，好像也就是这样，夜深的时候，在马路上，什么也不说，就是在一起，慢慢走，一直走下去。说着，李天骄吹起了“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一直通向迷雾的远方”的口哨……

佟志声音哽着说:天骄！对不起！

李天骄慢慢转过脸，看着佟志说:别说这种话，永远也别说。

佟志在李天骄的逼视下，慢慢抬头，两人四目相接，眼睛都渐湿润，但只是这样站着，一动不动，好像她和他之前有一堵透明的墙……

大连的会议结束了，佟志回北京后，直接上班了，但佟志在同事的眼睛里，似乎变了些。这天下班了，佟志斜倚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看着窗外，听着下班的人往外走，一动不动。

大庄推门进来，走到佟志对面坐下，扔给他一支烟，大庄说:你回来还没回家吧？这反常，我猜你在会上见到那谁了？该干的都干了吧？

佟志说:去！瞎猜！那能干什么？一天到晚没完没了的会，换点新鲜的成不成？

大庄说:要是你说你跟她有什么肌肤之亲那倒没啥，可你把她当女神供着，这麻烦大了，真是看在眼里拔不出来了。

佟志被说中了心事，张张嘴，无言了。想了想却说:还不兴胡思乱想一下啊！

大庄说:这可完了，你当你的心搁在你自己的臭皮囊里别人看不见摸不着啊？我告你，两口子过日子过得就是一个心心相连，你心在家不在家，不一样，你完了你。

佟志有点恼羞成怒了，说:你说得跟个人似的，你呢，你什么时候心在家过？

大庄也严肃了，说:我跟你可不一样，我这人本来就缺心少肺，我老婆也没指望我有啥金子一般的心，我现在腰子也坏了，心也残了，剩下那点儿残渣余孽全在我老婆手心里捏咕着。你呢？你是丢不下家的人，可你能把心分成两半儿吗？能吗？

佟志愣了。

大庄起身说:回家吧，一起开会的都回去了，你到现在不回家你不怕你老婆疑心啊？

佟志鼓了鼓气力才起身回家了……

公元1985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下来了。佟志在办公室里，透过窗子看了会儿雪，几名技术人员进来了，佟志就回到桌前，将图纸卷巴卷巴对他们说:就这样吧，抓紧点，这个月底必须出齐全部图纸，局里盯着呢。

技术人员都出门了，佟志坐下来继续工作。李天骄悄然推门进来，佟志没有察觉。李天骄走到桌对面静静地看着佟志，佟志意识到了什么，慢慢抬起头，看到李天骄，佟志的手下意识地卷着图纸，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李天骄说:刚才。

佟志说:家里还好吧？

李天骄说:还好。

然后就没有话了，佟志的眼睛也不知道往哪儿看了。李天骄说着不咸不淡的官话:我休假的这段时间，听说你天天加班加点。辛苦了。

佟志说:听他们乱说，就加了几次班怎么成了天天加班。

李天骄说:你显得挺累的。

佟志说:上岁数的人了，熬夜的劲也不行了。

李天骄说:是啊！我就烦你说岁数，你不老也被你说老了。

佟志下意识地抬起头，双方碰了下目光，立刻都回避，都有点不知如何是好。李天骄往外走，说:我就是来看看，还得去财务科报销。

说这话的时候，一个与李天骄年龄相仿的男子走到门口站住，他看着李天骄和佟志的侧影敲门。李天骄转过身，男子看着李天骄，李天骄愣了一下。佟志这个时候头是俯向桌面看图纸的，闻声不抬头，就说:请进。

那男人却冲着李天骄说:对不起，佟总，李处长，我是不是妨碍你们了？

佟志抬头，看着来人，还没说话，李天骄已经停下，说:没错，你来得不是时候。

佟志认出此人是在三线时纠缠李天骄的那个小梁，也是造佟志谣言的人。佟志的表情跟着矜持，说:是小梁啊，不说你下周一报到吗，怎么今天就来了？

小梁的眼睛不离开李天骄，不阴不阳地说:佟总的意思我来早了？

李天骄迅速接话说:佟总有这意思吗？

小梁说:李处长很了解佟总嘛。

李天骄的脸沉下来。佟志说:你手续办完了吗？

小梁仍盯着李天骄说:还差几个章。

佟志说:你不去盖那几个章，在这儿瞎晃悠什么？下午局里要来检查工作，赶紧去吧。李处长，我去厂里安排一下，你们聊吧。

李天骄说:佟总，我也去厂里，一起走吧。

佟志与李天骄走出，小梁脸色铁青盯着两个人的背影……

李天骄并没有和佟志去工厂车间，她回了办公室，去拿了图纸边看边走向车间。小梁从后面跟上来，和李天骄并肩走着。李天骄余光看见小梁，并未理会。小梁的声音很低，他说:你干吗躲我？晚上一起吃饭吧。

李天骄说:晚上我有会。

小梁说:那明天晚上？

李天骄不耐烦地说:有什么事现在说吧。

小梁讨好地说:我和你能有什么事儿？关心你呗！

李天骄冷冷地说:谢谢！

李天骄抬眼看一眼大型车床，要拐弯，小梁紧跟不舍，说:还一个人呢吧？我也刚办手续，我也离了！

李天骄不屑地说:你的事儿跟我说得着吗？

佟志在车间里一眼看见李天骄和小梁在一起，本能地偏过头，加快脚步。

小梁说:怎么说不着？没觉得转了一圈，又回到原地了吗？天骄，我知道我以前不懂事，我现在不一样了。

李天骄回头，小梁看上去确是非常认真的样子，但骨子里透出的那种小男人气质仍令李天骄看不顺眼。李天骄语气缓和下来，说:你就是老到八十岁还是你，我也一样，咱俩根本就没办法到一起。以后别老这么阴阳怪气的了，影响工作，我走了。

小梁紧跟着，柔声说:老同学了，就一起吃顿饭聊一聊，啊！

李天骄说:对不起，没时间。

小梁停下脚，看着李天骄硬邦邦的背影，声音突然变得很大，吸引了周围工人的注意，他说:李处长，有件事我一直非常好奇……

李天骄回过头，周围工人都看着她，她感觉不舒服，瞪着小梁。走出几步的佟志听到这声李处长，也停下来。

小梁盯着李天骄，冷冷地说:咱们是老同学了，你是咱们班同学里最有出息的，咱班同学在一起老是想弄明白一件事，你嫁得那么好，为什么会离婚？

李天骄闻言，顿时脸色煞白。

小梁看着李天骄难过的样子，越发得意地说:同学们都说你拒绝和你前夫同房，从来不尽妻子的义务。你前夫被你折磨得差点上吊，我要不了解你准以为是你前夫造谣，可我太知道你了，你这辈子除了往上爬还想什么？我真是同情你前夫！你也算是个女人？

李天骄气得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佟志三步两步过来，一把过小梁就往外走。小梁有点疯了，挣扎着冲李天骄嚷:摆什么臭架子啊，还以为有多少人追你啊！谁要你啊！

佟志一边拽着小梁，一边冲着工人们大喝一声喊:工作时间，干什么哪！都给我回去干活！

工人们散去。小梁被这声喝也吓醒了，看一眼佟志，不吱声了。

佟志松开手，冷冷地说:技术小组是一个团结协作的团体，你这种言行我绝对不能容忍，你不适合小组工作，你不要来了！佟志说完转身就走。

小梁愣了愣，冲佟志的背影说:不要就不要，我还不爱来呢！

佟志转身走回车间，李天骄已经离开车间了，机器隆隆声中，李天骄背影显得孤独单薄。

佟志还是走进了李天骄的办公室，然后小心地关上门。李天骄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侧面看去，像座石雕一样。

佟志走过去，说:这人是疯子，我已经把他开了。

李天骄不说话。

佟志说:别太难过，这小子三线那会儿你就知道，没点男人味儿，那会我和大庄就老想抽他。

李天骄声音中没有表情，说:他说得没错，我是没尽到妻子的义务。

佟志安慰地说:他胡说八道，没人信的。

李天骄完全不听佟志的安慰，陷入深深痛苦之中，说:我前夫根本就不爱我，他恨我，他老说我不能满足他，我不是女人，我没女人味儿。大滴的眼泪从李天骄的眼中涌出，她的身体开始颤抖，但她仍挺着，不肯哭出声。

佟志从兜里掏出手绢，走近李天骄，轻轻碰碰她的肩膀，手绢递过去。李天骄哭泣着接过手绢。佟志情不自禁怜惜地抚弄一下李天骄的头发，李天骄却被这短暂的触动击中了，她身体猛地前倾，紧紧抱住了佟志。佟志完全僵住了，呆若木鸡。李天骄痛哭失声，佟志不能动，不敢动，这个拥抱仿佛持续一辈子那么长……

电话铃骤然响起……

李天骄搂得紧紧的，不再哭出声，只是流着眼泪。佟志眼睛也渐潮湿，但他不敢动，也不知道做什么表示。李天骄松开手，佟志看着李天骄，本能感觉到了莫大的危险，他呆着，眼神中透着紧张。

李天骄轻声说:我好了，你走吧。李天骄又凄然一笑，捡起手绢塞到佟志的手里，说:走吧！

电话铃再次响起，李天骄深深地看了佟志一眼，拿起话筒说:是我，噢，好的，我记一下，你说，好的！

佟志慢慢走出了办公楼，在球场边坐下来发呆。他掏出一包烟，放进嘴里一支，又拿下来，他眼神中的激情已经退去，现在有的是深深的孤独和惆怅。大庄过来，走到佟志身边坐下，看他揉搓手中的烟，就一把抓过，掏出一根放进嘴里，也不点着，说:不抽你揉巴什么劲啊，浪费！

佟志不说话。

大庄嘿嘿坏笑，说:听说你今天在车间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人的好戏？她怎么报答你的？

佟志仍不说话。

大庄说:我刚才看到那小女人了，眼睛直放光，跟打了鸡血似的，不会因为你吧？

佟志说:她心里有很多苦。

大庄说:哪个女人心里有很多苦？你照顾得过来吗？

佟志说:她不一样。

大庄说:关上灯都一样！

佟志没好气地说:你懂什么？

大庄说:离她远点儿，这我最后一次警告你！大庄慢慢偏过头看佟志，又说:你什么意思？真不能自拔了？

大庄狠拍大腿，说:你说你真想风流一下哥们儿帮你啊，现在那小姑娘有的是啊，这男人上了年纪怕老我理解，找个小姑娘玩玩不算什么，可这女人也快四十的人了，你到底图啥？

佟志慢慢摇头，说:我这辈子有两个女人，够了！

大庄大瞪眼睛，问:什么什么两个女人，你和那女的怎么了？你真的那啥啥了？

佟志说:啥也没啥，可这心里啥都啥了。

大庄一时找不到话，气得直抽烟，问:心！多大岁数了还心啊心的，也不嫌肉麻！现在文丽是蒙在鼓里，她要知道了，你怎么办？

佟志说:我真想告诉文丽……

大庄愣住，伸手摸佟志的脑门。佟志拨拉掉大庄的手，呆呆地说:我也不想和她怎么样，只是心里温暖那么一会儿，一小会儿，文丽她能理解吧？

大庄非常认真地说: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文丽要知道你这么想，她会难过死。你就是在外面找小姐她也不会这么难过，你他妈的是在爱那个女人啊，我操，哪个老婆受得了这个？傻瓜！

佟志说:老这么瞒着骗着，太累了！

大庄说:你他妈要毁掉这个家，你就去说吧！老白痴……

佟志想对文丽说又没说的事，叫燕妮说出来了。因为燕妮生了女儿改改之后，调到技术科上班了。文丽自然问燕妮技术科怎么样，见没见到爸爸？

燕妮看着母亲，说:见了，他们那个技术小组挺忙的，就见了一面。

文丽说:听说局里还挺重视，还派李处长来督阵呢。

燕妮放下心了，以为李天骄和佟志在一起工作的事文丽已经知道了，就说:妈你知道了呀，我还以为你们又得闹呢？那个李处长就是李天骄啊！挺严格的女人。

文丽愣了一下，开始呆呆地出神，嘟哝说:你爸干吗又瞒着我？文丽的眼泪夺眶而出了。

燕妮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解释了……

文丽流泪的时候，时间已经走进春天了。佟志在办公室看着窗外的初春，分外落寞。他拿起话筒想给李天骄打电话又放下，再想打时，燕妮推门而入。佟志回头，看燕妮瞪着眼珠，就慢慢将话筒放下，问:工作安排好了吗？

燕妮直截了当地说:李天骄来厂里的事儿，你为什么不告诉妈？

佟志似乎知道燕妮想问这个，说:你妈妈那人你也知道，疑心本来就大，这会儿又闹更年期，告诉她这个有必要吗？

燕妮说:全厂都知道的事你不告诉她，她从别人那知道了，疑心不更大吗？

佟志解释说:我一直想找机会说，不没合适的时候嘛！

燕妮说:说一句话还要什么机会，你们天天见面，天天说话，不都是机会？我看你就是不想说吧！

佟志一时语塞。

燕妮提心吊胆地看着佟志说:爸！你不会真的喜欢那女的吧？

佟志立刻否定，说:胡说什么？连你都这么胡思乱想，我怎么敢跟你妈妈说，正正常常的工作关系怎么就搞得那么复杂。

燕妮把头抵在佟志胸前，说:我一看那女的就有一种直觉，她喜欢你。爸，你可别骗我，别骗妈！

佟志说:傻丫头，你爸什么人你不知道？

燕妮说:怎么不知道，一成熟洒脱倍儿有男人魅力的小老头呗。

佟志苦笑了……

文丽在娘家擦着母亲的遗像，她就看着文母的遗像诉苦了。那时文母已经去世一年多了。文丽的眼泪一滴一滴往下落，说:妈，你告诉我怎么办？妈，你说话啊！

文秀和文慧进来。文慧一进门就松了口气，说:就知道你到这儿来，我说你别有事没事老烦妈，妈这辈子最操心你了，这好容易安生了，你让她静静地吧。

文丽落泪无语，文秀推一下文慧说:你少说几句。回头冲文丽又说:别哭了，哭也不解决问题。

文慧说:到底怎么回事儿？把你老头跟那女的抓了现行了？

文丽一听不乐意了，说:别说那么难听，佟子不是那种人！

文慧说:不是哪种人啊？别替他擦屁股了，这男人就没个好东西！越老越混蛋！

文丽不爱听二姐的话就往外走。

文秀赶紧拽住文丽，说:文慧一辈子更年期，你甭理她！

文慧没好气地说:也不知谁一辈子更年期！

文秀拉着文丽走到一边，问:到底怎么回事儿？

文丽的表情发呆，说:那女的到厂里老长时间了，两人就在一起工作，一个小组，可他愣不告诉我。

文慧听了张张嘴，文秀瞪文慧，文慧又咽回了想说的话。

文秀说:要我说佟子这么做也有他的想法。前回我在市里会上看见他，当时我就觉得他好像有话要跟我说，曲里拐弯地说你现在疑心特大老没事找事什么的。我当时还没往心里去，跟他说你可不是小心眼的人，这几年是身体给闹的，让他忍忍。你说你要是前几年没跟他那么闹，他也不会这样吧？

文丽摇头说:他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你说他从前多糙一爷们儿，从来不看小说，一听什么音乐会就打呼噜，可现在，他天天捧着收音机听音乐还学什么什么英格利斯，我告诉你这几年他整个变了一个人。

文秀说:那能说明什么，时代变了嘛！你不也在变？你可别小题大作！这好容易过了几天安生的日子……

文丽打断文秀，说:他怎么回事我心里有数。文丽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文秀安慰地说:没到那份上你别这样！你可千万不能再闹了，这种事多伤感情啊，经不起这么折腾了！

文慧说:你受不了管什么呀？你得让他受不了才是本事。我教你一招，不能让他手里有一分钱。

文丽呆呆地看着母亲的遗像，说:当女人怎么就这么难！凭什么我得费那么大劲把他的心往家里抻？

文秀说:谁让年轻那会儿你老欺负人来着，那会儿他老抻着你，现在你就得死死抻着人家，这叫报应。

文丽无言了……

文丽听了文慧和文秀的，并开始施展了。她不同佟志闹了，而且对佟志更好了。

这一天是发工资的日子，佟志回到家，坐下和母亲、文丽一起看电视，也想趁着高兴事说说李天骄的事，就用余光看着文丽，做出不经意的样子说:燕妮安排新工作了。其实燕妮也可以去局里上班，我跟小李提起过，她说局里正要人。

文丽问:哪个小李？

佟志的声音极自然，说:就李天骄，人家现在是局里科技处处长，现在在咱厂技术小组监……

文丽听佟志一说出李天骄的名字，她的手就开始剧烈哆嗦。佟志不敢再说了。佟母闻听李天骄的名字，也回过头来，观察文丽的表情。文丽不说话，努力平静，说:是吗？你们老战友一起工作，特有默契吧？

佟志强做镇定，说:人家当处长也不天天在厂里，就是重大实验才来一次两次。佟志表情突然紧张了，看文丽突然起了身，拿起身边的毛毯盖在佟母的腿上。文丽说:妈，你看完这集赶紧休息吧，小心着凉。文丽说完进了厨房。

佟母看着佟志，小声问:那啥子成吉思汗又缠上你了？

佟志瞪眼说:妈，你也跟着乱说啥子！你劝劝文丽，莫听外头人乱说！

佟母点着儿子的脑袋，说:你心里头不乱想就好！我告诉你，只要我在一天，你不用想带那个成吉思汗回家里来，就是我死了也不成，听到没有？

佟志气得起身，说:妈，你没老糊涂吧？喊你做文丽工作，晓得不晓得？

佟志进了卧室。文丽从厨房跟过去，帮佟志脱外衣，弄得佟志有点受宠若惊。文丽像是不经意地问:发工资了吧？我们已经发了。

佟志赶快掏出工资口袋交给文丽，说:噢，我们也发了。

文丽仔细数着钱，又问:奖金有吗？

佟志说:奖金不是每个月末发吗？

文丽说:噢。

佟志伸出手说:你得给我留点啊。

文丽说:干什么？

佟志说:买个烟什么的。

文丽说:我给你买了，以后都我来买。

佟志甩下手，直发愣……

文丽的又一招也施展了。这天，文丽提着油桶、扛着苹果、挟着带鱼，走进工厂办公楼。正好遇见大庄。

大庄说:哎哟，文老师，你怎么来了？我都安排好车了，要给你送到家里去的。快放下放下。

文丽说:不用，我去找佟子帮我拿，得给他点表现机会呀。

大庄笑了，说:对对对。

文丽腾腾腾地走向佟志的办公室，李天骄正好敲开佟志办公室的门。佟志说了请进，李天骄推开门。佟志仿佛预感到了什么，慢慢抬头，李天骄正用一双幽怨的眼睛看着他，佟志尴尬地笑，问:来啦！

李天骄说:你好像在躲我？

佟志急忙说:躲？怎么会呢？

李天骄锐利的目光盯住佟志，问:有人说闲话了？

佟志说:没有！这不挺正常嘛！你太敏感了。

李天骄看着佟志，说:你放心，不会再那样了！

佟志抬头说:什么？

李天骄说:不会再像三线那样了。你心里想什么我很清楚。

佟志忙掩饰地说:我心里想什么我自己都不清楚，我压根儿啥没想，哈哈……

两人正僵着，门一下被推开，文丽进来。佟志抬头，李天骄回身，两个人都愣住了。

佟志惊讶地说:你！你怎么来了？

李天骄一见文丽也不知道怎么表示，想走，觉得不合适，想打招呼不知道说什么。

文丽看一眼李天骄说:没看见我手里的东西啊，不知道帮一下。

李天骄不知道文丽在说谁，一时无策。

佟志过来，接过文丽肩上、手上的东西。说:你不用来嘛，大庄说可以送到家里去。

文丽说:这点事儿麻烦人干吗？下班咱自己拿回去就得了。

李天骄正要退出去，文丽看见了，说:也不介绍介绍，这位是……

佟志尴尬地说:这是局科技处的李处长，李天骄。来帮我们搞项目的。

李天骄笑笑，大方地向文丽伸出手，说:你好，文老师吧，佟总经常提起你。

文丽并没伸手，说:李处长啊，我们见过的，你还那么年轻漂亮啊，一点没变，你二十几来着？

李天骄收回手说:你真会夸人，二十几已经是十年前的事儿了，你看着才真不像这个岁数的人，听说你都当姥姥了，真不敢相信。

佟志在两个女人较劲的时候，低着头，一个劲削桌上的一支铅笔，手下意识地转着。文丽看着生气，强忍着，又说:嗨，女人不都有这个岁数的时候？李处长孩子也该上中学了吧？

李天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佟志，佟志仍在专心致志地削铅笔。李天骄说:我哪有你这份福气。

文丽说:这算什么福气，吃苦受累柴米油盐早早熬成黄脸婆，哪像你才貌出众事业有成文武双全……

文丽似乎要将天下所有高帽都戴李天骄的头上，楼里却响起下班的铃声。佟志如释重负，放下铅笔说:啊，可算下班了！

文丽和李天骄相互注视，文丽的目光中含着一种主宰场面的霸气，说:正好，咱们一起把东西拿回去吧。你拿这个，我拿这个。

李天骄客气地说:用我帮忙吗？李天骄说着要提身边的塑料袋。

文丽说:你可不行，小心这带鱼沾满手腥，洗都洗不掉，一礼拜都有腥味儿。李天骄闻此言，下意识地松了手。文丽意味深长地又说:这过日子啊，是真刀真枪地干活儿，可不是耍嘴皮子啊！

李天骄尴尬地站在一旁。佟志背起苹果和文丽一起走出去，把李天骄一个人扔在了屋里……

第十六章

普通人家的日子过的总是快的，时间已经到了公元1986年的冬天。佟志和文丽在一个周末终于又有了战争。起因是佟志被李天骄约出去喝咖啡并谈工作，当然也谈了情感上的事。但是他们不可能去做什么，他们谈的是八十年代的那种精神恋爱。那么，喝咖啡就需要付款，可是佟志找遍全身只有几个分币，自然是李天骄付了款。那么，佟志心里对文丽有了怒气也是自然的了……

佟志和李天骄从小咖啡馆出来，看着李天骄走在黑暗中走的不见了。佟志就带着一身怒气回了家。文丽正服侍佟母吃药，伺候佟母吐痰，又倒水、拿药给佟母喝下。忙得出出进进的，佟志一旁看得发愣，也就无法发出脾气。

在睡觉的时候，文丽照例看了一圈：电源、煤气、门窗都没问题了，然后才回到房间。那会佟志坐在小桌旁抽着烟看资料。

文丽不知道怎么想的，已经躺下了，又突然起来查钱，文丽数了几遍，问：怎么少了？你拿了？

佟志低着头，说：是！拿了五十！

文丽忙问：干嘛？

佟志不抬头，说：借人钱了！

文丽追问：借谁了？

佟志说：同事。

文丽又追问：哪个同事？

佟志压抑的怒火发作了，啪地一拍桌子，说：有完没完啊，我一大老爷们身上一分钱没有，我走出去，我丢死人了我！

文丽久压的怒火也是一点即燃，但此刻她强忍着，声音哆嗦着问：你要钱干什么？你有什么用处你为什么不对我说？

佟志火了，说：屁大点事我说什么？一天到晚疑神疑鬼的！神经病！我告诉你，我下个月的奖金不能给你了。

文丽也暴发了，说：你随便！这个家反正不是你的！你爱给不给，爱回不回！爱干嘛干嘛！文丽这一气，气得浑身哆嗦，可把佟志给吓着了，他瞪着文丽，文丽表露出的愤怒似乎要吃掉他，他忽地回身，一把将桌上材料之类划拉到纸袋里，拿着就往外走。

文丽呆呆地站着，听到了门响……

佟志在街头徘徊，不知道该上哪去，他掏兜想找一支烟，可是兜里没烟。佟志沿街走着，街两旁的房屋没有了灯光。路灯下只有他孤零零的影子。路边出现了一个电话亭，佟志想了想，走进去。给李天骄打了电话，电话里面传来李天骄的声音：喂喂！喂，哪位？说话呀！

佟志犹豫着，电话嗒一声，被对方撂下了。佟志拿着电话，里面是嘟嘟的忙音。他挂掉了电话，慢慢走出电话亭。外面太冷了，去那呢？佟志去了办公室，倦缩在沙发上，盖着自己的衣服，强迫自己睡觉，他不想家里现在会怎么样……

文丽沮丧地坐在床上，不由得胡思乱想，正想的咬牙切齿的当口，佟母进来了，坐在床边慢慢地说：南方他爸对你好不好你心里应该有数？

文丽凄然说：他的心早就不在我身上了。

佟母说：谁也没办法一辈子像新婚一样。男人其实也很可怜哦，你以为只有女人才怕老？男人也怕噢，男人活到五十几岁，上有老下有小，事业家庭一大堆负担，很烦的很难的，没听说有的男人到这个岁数得精神病还有自杀的，有时候他们做些蠢事就是因为害怕，怕老，怕失败。其实就像个小孩子，自己都不晓得自己在做啥子。佟母抓住文丽的手，声音变得温和，又说：我的儿子我晓得，他在外面，不管走多远，走累了，还是要回家的，你不要老是跟他吵，你给他留条回家的路……

文丽流下了眼泪……

文丽和佟志这样一闹，又一次把佟母闹住院了，在医院的病房里，佟志疲惫地趴在佟母病床前守候着。佟母慢慢醒来，她看见趴在身旁的佟志，伸手去摸他的头。佟志仍睡着，佟母眼中一派哀伤。到了上班时期，文丽来替佟志，佟志离开医院，心情沉重地走进办公楼，抬头愣住了，李天骄正从门那看着他。佟志下意识表现出躲避的表情，李天骄很敏感，扑捉到了佟志的心态，眼中立刻浮现出忧伤意味。

佟志走进办公室坐下，随后跟来的李天骄关上门，靠门呆着，看着佟志疲惫地埋下头，李天骄问：你母亲好点了吗？

佟志并不抬头，说：不好！

李天骄问：要帮忙吗？

佟志语速很快地说：不用！

李天骄不再说话，只是看着佟志，佟志抬眼看一下李天骄，又转过眼睛。李天骄走近佟志，又犹豫了，慢慢转身拉开门。佟志突然说：我现在心里很乱。

李天骄并不回头，说：我知道，我知道！李天骄说完走出了办公室……

佟母住院期间，家里没人管也就乱了，文丽在家忙碌着，不时教训大宝：这几天大人不在家，你是不是成天玩啊！

大宝满不在乎地说：谁成天玩儿啊，我忙着呢。

门开了，佟志满脸疲惫地进来，文丽一见佟志，也不说话，走进厨房，埋头忙碌。佟志也就跟进了厨房，文丽问：去过医院了？

佟志说：刚回来，医生说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文丽说：这回真悬，幸亏发现及时，要不找个小保姆陪着吧，老太太现在身边不能没人。

佟志说：成……

找小保姆的问题被佟母给否了，那是佟母出院之后，文丽在给佟母量血压时提起了这个问题。佟母说：哪有那个闲钱，再说家里有陌生人我不习惯，我现在还能动，不能动时候再说吧。

外面大宝喊：妈，爸来电话说晚上有会晚回来！

文丽就啊了一声，心里隐隐约约的不安就翻起来了……

还是那间小咖啡厅，还是那个座位，甚至还是那个音乐。佟志和李天骄面对面坐下。佟志对此类环境仍感觉别扭，苦笑说：我这人真土，老是不能适应这种环境。

李天骄举起酒杯，在手里转动着，也不看佟志，说：对不起，这么缠着你，可是如果不这样，我怕，我根本没机会跟你在一起。

佟志尴尬拿起酒杯说：说什么呢？来，祝你生日快乐！

两人碰一下杯，李天骄笑了，说：你也不问问我今年多大了？

佟志说：噢，你多大？算了，女同志年纪最好不问吧。

李天骄说：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多大你还不知道？

佟志说：我印象里你老是那个甩俩大辫子的小姑娘，一晃这么多年，你都处长了，我还是老有错觉。

李天骄眼中一抹忧伤，说：十二年了。

佟志怔一下，说：有那么长吗？74年，86年，可不，你真的一点没变。

李天骄把玩着酒杯，说：其实今天不是我生日，我是找借口，可是今天对我也很重要，十二年前今天，我第一次见到你……

佟志愣住了。

李天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再给自己倒酒，佟志抓住李天骄到酒的手，说：别喝这么猛。

李天骄反手紧紧抓住佟志的手，抓得紧紧的。佟志的内心无比难受，不知道怎么办了……

两个人恢复常态的时候已经从小咖啡厅出来了，街灯也亮了，一天的忙碌过去，城市安静下来。

佟志和李天骄漫步走着。佟志低声问：冷吗？要不打个车？

李天骄摇头，说：不，就这么走吧，这种时候不知道还能有几次？

佟志说：天骄，别这样，你还年轻，找个好人，能好好照顾你的。我真不愿意看你老一个人孤零零的。

李天骄说：我心里一点也不孤单，我知道这世上有我爱的人，能爱着，就够了。

佟志听着为之一振，慢慢停下来。李天骄慢慢回身，两人在冬日路灯下相互对视，彼此眼中燃烧着欲望。一辆车疾驶而过，佟志率先冷静下来，李天骄立刻意识到佟志的犹豫。李天骄笑了，说：谢谢你能陪我，你家里有病人，你走吧。李天骄说完伸手拦住一辆出租，回身看一眼佟志，钻进汽车，汽车驶走。佟志茫然注视着出租车离去……

佟志进了家门，先跑到佟母卧室看了看。佟母已经睡着了，很安静。他舒了一口气。而在房间里的文丽仍在看报。佟志进来问：怎么还不睡？

文丽放下报纸，随意地问：开什么会这么晚？

佟志说：嗨，还能什么会。

文丽说：瞧你挺累的。

佟志躺下，说：是啊！

文丽看一眼身边死气沉沉的丈夫，说：我刚才看报上说……佟志已经发出了呼噜声。文丽瞪着眼睛，久久呆着……

天亮了，佟志早早走了，文丽注意到佟志没吃早饭。

文丽下班回来，从自己的皮包里拿出新买的一条烟，拉开抽屉刚要放进去。她发现上次放进去的烟居然还没动。文丽把烟放下，发了愣。

燕妮开了门，牵着女儿改改进来，她似乎有话对文丽讲。文丽却说：你说怪不怪，你爸这个烟哪，我说了他多少年了，让他戒掉，他都戒不了，这些日子不知怎么着，忽然就不抽了。

燕妮说：妈！燕妮欲言又止。

文丽问：怎么了？

燕妮说：你不觉得我爸是被别人改造了吗？

文丽吓一跳，问：你想说什么？

燕妮说：那个李天骄跟我爸……

文丽厉声地制止：别瞎说，你爸不是那样的人！

燕妮说：妈！你不是眼里能揉砂子的主啊，你这是怎么啦？

文丽一字一句地说：你爸和你妈的事儿，你甭管，管好你自己，没事瞎搅和什么。

燕妮把手一甩，掉头拉着女儿改改就回自己的房间了。但是，燕妮决定插手这件事了，在上班时，燕妮站在厂区的一角，等到了李天骄，燕妮迎着李天骄走过去。燕妮说：我等你半天了。

李天骄愣一下问：你找我有事？你说吧。

燕妮盯着李天骄说：请你以后离我爸远点，不要用那种眼光看他，不要用那种语气跟他说话，他有家也有老婆。

李天骄说：我不太懂你意思，我哪种眼光哪种语气？你爸有家有老婆这事儿你不必告诉我，在你小时候我就知道了。

燕妮说：你知道还这样？你好歹也是个处长吧，一天到晚缠着别人的丈夫，有劲没劲啊！

李天骄沉下脸，说：你说这些话我可以原谅你，但我也有权利不听你这种话。李天骄头也不回地离去。

燕妮气得没招，想一想就去了佟志的办公室，佟志在办公室里收拾东西，燕妮破门而入，情绪激动地说：我刚和那个女人吵了一架！

佟志问：吵架？和谁？

燕妮说：你明知故问！

佟志沉下脸，说：你别胡闹！

燕妮说：和她在一起，你不抽烟了，爱听音乐了！燕妮看着桌上的咖啡杯，又说：还喝咖啡了！好笑！我可以不想你的这些事，可以装傻充愣。可我妈怎么办？我妈她能不想吗？她又不是傻子，我妈她现在就是把自己当驼鸟把头埋在砂子里，可她心里在流血！燕妮掉头就走了。

佟志喝声：你站住！突然一阵头晕，手支住桌子才没有摔倒……

佟志下了班不想回家，在街角上转，他不知道佟母的病突然加重了。文丽打电话找不到他。他正默默走着，一辆车停在他身边，李天骄下来，两个人自然并肩走着，佟志突然说：我这突然心惊肉跳的得回家了……

李天骄看着佟志，说：燕妮找过我。

佟志停下，回身，看着李天骄说：我知道，我骂过她了。

李天骄问：是为这事儿躲我吗？

佟志说：不是！

李天骄说：那就陪我再走一会儿。

佟志犹豫地站着，李天骄不再理会佟志，径直朝前走去，佟志看着李天骄的背影犹豫再三，还是跟了上来。

李天娇说：我出差提前了，明天就走了。而且不会再回厂里了，你可以告诉燕妮，我走了，以后也不一定有机会在一起工作了。

李天骄声音平静中透着凄凉，佟志怔住了，佟志的眼里充满歉疚之情，说：这些日子，你知道我有多难受吗？

李天骄故作轻松地说：别自作多情了，我走和你没关系，是正常的工作调动。李天骄轻轻又说：走吧！

两个人就这样默默走着……

在佟志家里，文丽给佟母吃了药，看佟母稳定些了，就去给佟母倒水，在后来，佟母已经口吐白沬，人已经不行了。

文丽扔下手中的东西，扑到佟母床前，吃一惊，喊：妈，你怎么了？妈……

佟母没有反应。

燕妮跑过来喊奶奶，又跑到客厅里，抓起了话筒，狂乱拨着电话……

那时，佟志已经坐在了李天骄的家里，李天骄说：我这里是第一次有男同志来！

这句话立刻让两个人都不舒服了，都不敢看彼此，佟志坐一下，觉得别扭，立刻又起身。

李天骄看着佟志问：要走吗？

佟志不敢看李天骄的眼睛，又知道自己不该走，只好又坐下……

燕妮到处找不到佟志，急得手直哆嗦，翻着电话本，突然看到李天骄的名字，就打了电话，告诉李天骄，如果看到佟志就请告诉佟志，我奶奶快不行了，让他马上到医院去……

李天骄呆站着，看着佟志冲出门，颓然坐下，一脸绝望……

佟母去世了，留下的遗言是：文丽是个好女人，叫佟志好好珍惜。佟母的后事办完之后。佟家人的伤心也告一段落了。生活也正常了。佟志和文丽也应该好好谈谈了，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想说话，也都觉得无话可说。文丽先打破了尴尬，她伸过手，轻轻拉住佟志的手，佟志也拉住了文丽的手。两个人还不说话，后来就都睡着了。在快天亮的时候，文丽翻了个身，发现身边的床空着，吃了一惊，起身下了床，出了房间，看到佟志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在灯光下，文丽发现佟志的头发白了一大片，她止不住泪水流了下来……

文丽的报负有点奇特，在一切平静下来之后，也在佟志认为没事了的时候。文丽开始报负了。而在这之前，燕妮曾告诉文丽，李天骄要走了，听说是出国。当时文丽还怔了一下，手下意识抖了一下，似乎才决定和佟志算总帐。在算总帐之前，两个人先冷战。这一天，佟志抱着几件脏衣服正要出门，文丽进来，伸手接过脏衣服，然后开始撤被单床单，现在她看上去完全没有火气，但佟志却预感到了危险来临，可他不知道怎么阻止，他试着帮忙，他上前抓住被单，说：我来吧，我来洗。

文丽冷静地一抻，说：不用。

文丽抱起脏衣服就出门扔到洗衣机里，然后再回来，拉开抽屉，将钱存折什么的放在桌上，还有佟志要吃的药，然后回头看着佟志，说这是这个月剩下的零钱，电费水费煤气费都交了，下个月的事儿我都交待燕妮了，钱就她管吧，你也弄不清楚，这你药，得按时吃，也老大不小了，甭老跟小伙子比，回家有燕妮提醒，上班就得自己照顾自己。衣服洗干净了，你给凉出去，不会洗总会晾吧……

佟志越听越担心，突然打断说：干嘛，交待遗嘱哪？

文丽将抽屉关上，拎起自己早已准备好的挎包，说：我妈的房子我收拾好了，我搬过去住了。文丽说完就要走。佟志开始愣一下，心一下子痛了，清醒过来，上前堵住去路，说：你什么意思？不过了？你心里有委屈，我知道，你说你骂你发疯你更年期啊，你这算怎么回事儿？

文丽说：这不是你想要的吗？现在你自由了，你一个人了，你想干嘛就干嘛了，多好啊！。

佟志说：我不管你以前怎么想我，可我告诉你了，从此以后，什么也没有了，以前也没有，以后更不会有了。你懂了吗？

文丽轻轻摇头，说：我一点也不想知道你那些破事儿，和我没关系！还是分开吧，你说得对，在一起这么耗着，都难受，还不如各活各的，反正孩子都大了。

佟志说：我可从来没想过要分开，妈也说过……

文丽突然失控了，喊：别提妈！文丽长久压抑的痛苦发作了，说：妈说男人都这样，她让我忍，让我给你留一条回家的路。我忍，这几年我一直在忍，我送走妈，我带大孩子，我告诉你我现在忍不下去了，我受够了，我不想再受了，我凭什么要受这个！你也别拿妈当掩护！你心里想什么，你心里明白！

佟志的手慢慢松开了，脸色变得苍白。文丽用肩膀撞开佟志，出门走了……

燕妮回家时已是黄昏时分了，屋里没有开灯，佟志伏身在桌前，埋头画图纸，表情近乎痴狂。燕妮打开灯，屋里突然亮了，佟志吃一惊，下意识回头。燕妮问：爸，妈呢？

佟志回过头，继续画图纸，不回答。

燕妮问：怎么啦？又吵架了？为什么？你不答应奶奶以后不再吵了吗，你怎么又……

佟志突然吼一声：我在工作，别捣乱！

燕妮不敢问了，悄然进了厨房……

在文家，文秀一边帮文丽铺床，一边说：佟子和那女的真有事儿？不是说连手都没碰过吗？

文丽说：从前是这么说，现在不敢说这话了。我婆婆去世那晚上，你知道燕妮从哪儿找到她爸的？

文秀说：哪儿？

文丽低下头，说：在那女的的家里。

文秀说：你怎么知道？

文丽说：燕妮到处打电话找不着他，后来我听见她给那女的家里打了电话，佟子接着就赶到医院了。

文秀看着文丽，不知道怎么安慰了。

文丽说：我也想过算了，凑合过吧，谁家不这样啊。可是不行，我一闭眼就想这老东西和那女的在一起，我杀他的心都有啊，我为这个家付出多少！你看这二年我老成什么样儿了，我干嘛这是！

文秀说：可他主动跟你说那女的走了，就是说他愿意跟你过下去啊，你也别太得理不饶人了。

文丽说：人走了，可心灵相通着呢，他以为他不说我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一看他那付失魂落魄样子，我真恨啊！他想那女的！

文秀说：可你这岁数也不好再找了，一个人成吗？

文丽说：怎么不成？，梅梅一个人不也过得挺好，再说我不还有儿子嘛，过几年，大宝结婚，搬过来一起过，再抱个大孙子，我非过得美美的，气死这老头子！

文秀说：那佟子要再找个女的，你不生气？

文丽说：不气！有什么可气的？这几年有他没他压根就没区别，我现在什么心情？只要不见这人儿，怎么着都行啊！

文秀叹气说：你说你这是什么命？那会儿好得跟什么似的，这说不好就跟阶级敌人一样，非得你死我活，幸亏妈是走了，要不还不得气死了。

文丽说：别说妈在，就我婆婆活着，我也不能走这步，我这大半辈子都是为老人为孩子活着，剩下这点时间，我得为自己活着，我再不想看那老东西的脸色了，我就一人儿过！文丽一边说，一边摔摔打打的……

燕妮忙着做饭，大宝在看电视，多多过来，把电视调到电视剧《便衣警察》，就看起来。大宝喊：烦不烦啊，我要看球！

多多说：去，学你习去，看什么球！

燕妮说：声调小点儿，爸现在有点不对劲，可能又和妈闹上了。

多多说：就知道他们得闹，闹才正常，不闹倒是有毛病了。多多话音刚落，就见佟志猛地打开门，大吼一声：电视关上！都回自己屋学习去！

这声吼吓得几个人都愣住，大宝赶紧用遥控器关静音，关不上，急得手直哆嗦，多多上前一下关上电视电源，姐妹三人都瞪着佟志。佟志的声音依然愤怒：看什么看？说你们不对吗？一天到晚不学习，看电视剧，有什么好看的！

燕妮看不过去了，说：爸，吃饭吧！

佟志带着满脸怒气坐下。大宝坐得离爸爸远远的，小声问燕妮：姐！我妈呢？

燕妮正要说什么，就听佟志一声吼：死了！

姐妹仨全愣住了……

这天休息，大庄和佟志凑一起喝酒。大庄嗄嗄乐着，说：整个一秋后算账啊！你这老婆还真成精了。

佟志说：算什么账？我欠她什么了？

大庄说：你老婆你心里明白，那不是眼里能揉砂子的主！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佟志说：这个混娘们！

大庄说：放心，都小老太太了，还能跑哪儿去，过两天不用你找，自己就溜溜达达回来啦。

佟志喝酒，说：这回不一样，她死心了。

大庄说：她死心？不可能，你这老婆一辈子疯疯颠颠，你就死了都要拉你起来跟她谈情说爱的主，怎么可能死心！除非你的心死了。

这话说愣了佟志，佟志也伤心了。

大庄问：你到底为谁伤心？你知道吗？这不是什么废话，你心里要还有那个小女人，你老婆真没法儿跟你过下去了。

佟志说：老实说那天我送她走，就那几秒钟我的心就跟掏空了一样，真难受啊，可一觉醒来又觉得有点轻松，她也知道我也知道，就是她不走，我们也就这样了，我们没办法往前走。就算我母亲没出事，我们也不可能，你老东西不知道能不能理解啊，我跟这姑娘的感情就不是那种，啊，挺庸俗的男女关系，我和她，怎么说，听听音乐，谈谈情感什么的，挺好，可再往前走，我真不行！不行！

大庄说：你丫到底还是老实人，玩儿什么浪漫啊！大庄盯着佟志，一脸坏笑，又说：那文丽走？你什么感觉？

佟志举着酒杯呆住，迟钝的眼光看着大庄，说：她走，她走哪儿去？

大庄说：你真喝多了，不你说她跟你分开了吗？

佟志说：她敢，找打！明天她就得哭着喊着回来！她这辈子除了我她跟谁啊！佟志手哆嗦着，喝不下去酒了，显然他说这番话并没有自信。他醉眼看着大庄，又说：谁离不开她呀！老太婆一个！我一个人好处大了去了我告诉你，我天天不洗脚不换内裤不刷牙不洗脸我抽烟喝酒我听音乐我想干嘛干嘛！你看着我离开她我活得好极了好极了，是吧！咱俩有日子没钓鱼了吧，下礼拜天儿就去啊，打个大野兔子回来，煮锅兔子汤，不给老婆子喝，气气她！

大庄不再笑了，怜悯地看着佟志，说：别逞能了，跟她陪个不是，告诉她你心里怎么看她，跟她说，那小娘们真不算啥？你不说睡一觉就把她忘了吗？是不是真忘了，要是没忘，就别去找文丽，你不能再骗她了啊！

佟志眯着眼看酒杯说：跟你说实话，跟那姑娘真像上辈子的事，忘了，真忘了。

大庄用手指转动酒杯，说：你还真贱，文丽那会儿对你那么忍，你蹬鼻子上脸使劲整事，得，文丽气走了，你倒来劲了……

文丽在办公室和梅梅说她搬出来的事，梅梅一脸惊讶，说：真从家里搬出来了？我说你多大岁数了，还学娜拉啊，借用鲁迅先生的一句话，老娜拉走后怎么办？

文丽说：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呗，你不一个人活得挺滋润吗？

梅梅说：你怎么知道我一个人活得挺滋润？我一个人难受得要命的时候你看到了吗？

文丽怔一下，说：你要真难受你不早嫁人了？我看你还是不难受的时候多。

梅梅说：你甭跟我比，你个性我还不知道，缠人的主儿，离了男人你能活好才见鬼了。

文丽说：那你是太不了解我，这么多年，我有男人跟没男人没区别，我跟那家里呆着我活得好吗？要不我婆婆身体不好，孩子年纪小，我早就不跟他过了，现在我告诉你，我这辈子从来没这么轻松过！

梅梅说：你才单过几天啊！跟我吹这牛，你过一年试试。你可是快退休的老太太了，可不是从前妙龄少女了。现在你甭想再找老头了，没人要了。

两个小老太太正说着，有人敲敲门就进来了。梅梅见是大庄就乐了，说：你说你啊，人家皇帝不急太监急，你来算干嘛？当说客，你行吗？

大庄看着梅梅也是嘻皮笑脸的样子，说：唉，这不想你了吗？

梅梅说：老不正经，找抽啊！

大庄挨过脸说：抽抽抽，这两天正痒痒呢！

文丽从大庄进来，就没正眼看他，见两人闹，就起身说：你们聊，我去校长那儿。

大庄和梅梅立刻停止调笑，梅梅说：他找你的，你走算怎么回事儿。梅梅说着拍了大庄肩膀一下，就往外走，大庄嘿嘿笑着伸手拍了一下梅梅的屁股，梅梅回腿就踢，然后出门了。

大庄咋巴嘴说：这梅梅，都小老太太了还这么疯！

文丽并不笑，问：是佟子叫你来的？

大庄找把椅子坐文丽对面说：他没叫，可我知道他心里想啥。

文丽说：甭跟我说那套，什么跟那女的啥关系没有，就红颜知已，连手都没碰一下，我听够了！

大庄说：他确实跟那女的没啥啊！你不能屈打成招啊！

文丽盯着大庄，说：他爱她！

大庄显然早有准备，一个磕巴也不打，就问：他承认了？

文丽说：那还用说？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了。

大庄说：这种事儿怎么能看样子呢，你看我，你能看出我爱不爱梅梅吗？

文丽说：甭瞎扯，你这人对谁有过真心啊！

大庄说：那佟子要跟我一样，你过得下去吗？

文丽哭笑不得了，说：你到底想说什么呀，还办公室主任呢！怎么当的！我婆婆出事那晚，你知道他在哪儿？跟谁在一起吗？

大庄说：啊？

文丽说：你去问他，他要解释得清楚，我就回家！文丽说着看表起身又说：我还有课，你走吧！

大庄跟着文丽走，边说：你说我还上着班呢，一大摊事儿扔着不管，巴巴地跑来求你，你得给我个面子吧，要不我请你们两口子吃大餐。

文丽说：你请梅梅吃吧，她挺孤得慌。

大庄说：叫上梅梅一起去！

文丽说：那算什么？没兴趣！

大庄无计可施了……

大庄回了厂，进了佟志办公室，审问的语气问：大妈出事儿那天晚上，你在哪儿，跟谁在一起？

佟志怔一下。大庄又说：文丽跟我说，你要能解释得清楚那天晚上的事儿，她就回家。

佟志表情在麻木。大庄急得给了佟志一拳，问：到底你在哪儿？大庄已经猜到了，问：在她家？真在她家，干什么了？我操，我多余问，深更半夜孤男寡女能干什么，我说你傻呀，你要真干，那什么也不能让你老婆知道啊！你现在，你自己想辙吧。你不口口声声说你跟她就是那什么柏拉图精神恋爱吗，还真那什么？操……

佟志喝一声：什么什么！别胡扯！

大庄说：那不胡扯是怎么档子事儿啊？算了，你这事儿我是无能为力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燕妮到文家找了文丽，母女两个人边吃饭边交谈。燕妮说了几句闲话，突然：我爸当副厂长了，也要出差了。然后察看文丽的脸色。

文丽说：官迷还混上了，让他去吧。出差多好。

燕妮说：我爸是去分厂支援工作，要走挺长时间，本来人家不要他这么大岁数的，他哭着喊着要去的。

文丽仍是一脸平静，说：他这人到什么时候也安分不了，老把自己当小伙子，还说我怕老，我看他比谁都怕老。

燕妮说：妈，我爸这岁数老往外跑成吗？也没人照顾他，病了怎么办？

文丽说：他自己乐意，怎么不成？在分厂没准遭遇梅开三度红颜知已第二什么的。

燕妮说：说来说去你还是那一套，我爸他说他根本就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儿！你别老没完没了的了。

文丽说：你让他当我面说，得得得，没事儿说他干嘛！

燕妮放下筷子，去隔壁看《便衣警察》最后一集去了。而那时，佟志正在文家门口转悠，而且状态疲惫，非常显老。他走到文家门前，停下，年代久远的记忆扑面而来，年轻的文丽一身布拉吉奔跑着扑向佟志，宽大的裙摆迎风飘舞，年轻时代的文丽不同姿态身影一一重叠。这样的回想让佟志眼睛有点湿润了……

文丽洗完碗，拿块抹布擦着手，往自己睡觉房间走，走到门前时听到门外有脚步声，文丽下意识地开了门，夫妻两个就门里门外相见了。佟志的眼睛还模糊着，文丽则是一见丈夫，立刻提高了警惕，她走出门，挺胸抬头，矜持地看着丈夫，冷淡地说：找燕妮吧，她在看电视，要不我给你叫去？

佟志说：我不找燕妮，我找你。

文丽停步，也不看佟志，说：有事儿吗？

佟志说：没事儿，就是看看……

文丽说：有什么好看的，看一辈子了，早不爱看了。

佟志说：挺冷的，进屋说成吗？

文丽立刻矜持地双手抱胸，说：不用，就这儿谈吧！

佟志说：闹这么长时间了你也解气了，回家吧，大宝这也快高考了，你不担心啊？

文丽说：子不教父子过，大宝就交给你了，我在他也不听我的。

佟志说：多多老不回家住……

文丽说：甭跟我说，你是家长，你管！

佟志说：燕妮也得有自己时间啊，老跟咱家这儿耗着，人家婆婆家也有意见啊！

文丽说：是我让燕妮来陪我的吗？她是你安插在我身边的一个大奸细。

佟志看着文丽，说：你一回这院就像你当姑娘那会儿，蛮不讲理了。

一句话触动了文丽的痛处，她的眼睛刷地一下红了。两个人有一会儿都不说话了。佟志感伤地先说：以前还是年轻啊，都是我不对，以后不会了，跟我回家吧，天儿挺冷的。

文丽看着佟志问：你哪儿不对？

佟志说：哪儿都不对，凡我做的都是错的！

文丽慢慢地说：你心里根本就不想认错，我跟你回去，过不上三天，还是老样子。

佟志说：过日子就那么回事儿，谁也甭说谁对谁错。

文丽马上说：这就是你的真实态度？虚伪！得，你什么也甭说了，赶紧回家吧，咱这呆不过三分钟你就跟我翻脸，我信得着你吗我？

佟志被噎住，半晌说不出话了。文丽硬下心，说完转身要进门，门却突然关上了。文丽急忙推门，这才意识到门被撞死了，而钥匙在屋里，文丽强做镇定，说：瞧我这记性，这钥匙哪儿去了？

佟志本来已经转身要走了，听此声又转过身，而文丽已经急了，开始砸门。佟志看着，过去，说：真笨！

文丽说：不就为跟你说话吗，钥匙才忘屋里了！谁笨啊！

佟志说：又找客观原因！你一辈子就这样，丢三拉四，没个人照顾还不得丢了！佟志说着，在院里找了跟铁丝总算把门弄开了。

文丽却在一边突然说：这开门这么容易啊，那你像小偷似的进门不也方便？文丽开了门，迟疑片刻，回过身，也不看佟志，又说：进屋喝点水吧？

佟志一见文丽软了，立刻牛起来，说：不了，我该走了！说完转身就走了。

文丽站在门口瞪着佟志的背影，气得回屋光当一声踢上了门……

第十七章

佟志和文丽分居几个月之后，时间就到了公元1988年的春天了。佟志又一次出差回来，可是他并不回家，而且去了办公室里。佟志在办公室里一手挟根烟，一边抽一边看文件。燕妮打开门，一下被办公室里的烟雾呛住了，赶紧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往外煽烟说：爸，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佟志说：上午。

燕妮说：也不打个电话回家。现在怎么烟不离手了，一天抽几包啊！

佟志不理会，埋头工作。

燕妮上前夺下佟志手上的烟，掐熄，佟志这才抬头看女儿，问：有事吗？

燕妮说：妈不在，你过得这叫什么日子啊，今天厂里体检你去了吗？

佟志说：没病检查什么劲，不去！

燕妮说：妈不在我看你真是乱七八糟了！我找妈去。

佟志不抬头，听着燕妮出了门，又点上支烟……

文丽和梅梅在医院体检，文丽四下张望，梅梅看着想笑，说：找谁呢？

文丽瞪梅梅一眼，仍四下观望，说：老倔巴头最不喜欢体检，燕妮也不知道劝不劝得动？

梅梅说：这么关心他，怎么不陪他体检啊？

文丽说：谁关心他，那么一说呗。

梅梅说：你还真想一人儿过啊，都快半年了吧，佟子没找过你？

文丽说：人家老跑外地，过得开心找我干嘛！

梅梅说：你马上要办退休手续了，更闲了，我给你介绍一个老头吧？

文丽说：去，伺候一辈子老头了还老头，要找你自己找吧！

梅梅说：好心当成驴肝肺！

燕妮匆匆走来，和梅梅打了招呼，文丽就问：你爸呢？没回来？大庄说他回来了啊！

燕妮说：他回来了，可是不来！

文丽急了，说：这老东西，就知道这德性，你说让他体检跟让他受刑一样，比改改都麻烦！文丽又说：让你庄叔叫你爸去啊。

燕妮说：我庄叔的话我爸也不听，没法跟你说了，你们老头老太太就闹吧。

燕妮掉头走了，文丽气得咬牙……

可是，家里也不省心，是多多有了问题。多多在电话里跟人吵架，语气凶狠，在喊：废他妈什么话啊，不你的谁的？想赖账是不是？你丫还是男人嘛！平时甜言蜜语出点事你丫躲得比谁都快、什么什么？做他妈的亲子鉴定！我告诉你姓崔的，你丫今儿不给我一说法，咱俩没完！你不怕是不是？成，咱俩死磕！

佟志推门进来，多多赶紧放下电话，换一脸笑容问：爸，你回来啦？

佟志不说话，把皮包往沙发上一扔就往自己房间走。多多看着父亲疲惫的样子，凑上前又问：爸，吃饭了吗？

佟志说：有什么吃的？

多多说：没有，要不我给你下方便面吧？

佟志烦了，说：随便吧。

多多正要去厨房，电话响了，多多接电话，看父亲一眼，拿着话机背过身，小声说：见面再跟你丫算账！

佟志看一眼多多那鬼鬼祟祟的样子，有一点疑心了。多多放下电话，正撞上佟志探究的目光。多多一笑说：爸，那什么，要不，我做上开水，你自己泡面吃吧？挺好吃的，我有点急事儿！

多多说着抓起皮包外套就往外走，佟志看着多多的背影，直讷闷……

在文家，体检回来的文丽抱着改改问：改改，喜欢姥爷家还是姥姥家？

改改说：喜欢姥姥家。

文丽高兴了，亲改改，说：真是我亲孙女唉，天安门城楼现在也开放了，哪天我跟我外孙女一起上天安门去，不带姥爷！

改改说：姥爷臭！姥爷不洗脚，不刷牙，可臭啦！

文丽听着发怔了。

燕妮接过改改，说：别瞎说，姥爷可爱干净啦，一天换一件衬衫呢！

文丽突然唠叨了，说：怎么越老越邋遢啊，真成糟老头子了。

燕妮说：那能怪我爸嘛，男人身边没女人可不就是个邋遢鬼！

文丽说：甭给他找借口，天生就是邋遢的主。

燕妮说：那你还死乞白赖爱他。

文丽说：去，什么爱不爱的！文丽隔会儿，又唠叨这事了，说：你说不洗脚也就家里人知道臭，这不刷牙，成天跟领导外宾说话什么的，不熏人啊！

燕妮笑了，说：你听改改胡说，她不喜欢爸亲她，瞎说呗。

文丽说：这人啊，干得出这种事，骨子里就有那劣根性。你爸回家谁做饭啊？

燕妮说：多多在家多多做呗。

文丽说：多多成天在外面野，做什么饭啊，妮儿，要不你回家住吧，啊。

燕妮说：你跟我一起回得了，你一个人在这儿我和我爸也不放心啊。

文丽说：那么多话！

到了晚饭，佟志还用开水泡了面，胡乱吃着，看着足球就困了，迷迷糊糊地睡了。多多推开门进来，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那会电视机已经闪现雪花了，多多看着满目凄凉的家，眼睛一下子湿了，也不管父亲，跑进自己房间，光当一声摔上门。佟志被惊醒了，心脏突然难受了，不敢动，手捂胸口，就听见多多房间传出压抑的哭声。

佟志呆了半天才起身，去敲门，说：多多！多多！

多多的哭声压抑下去。

佟志继续敲门，问：你怎么啦，哭什么呀，谁欺负你了？

多多啪地打开门，一脸泪痕，瞪大眼睛冲着父亲嚷：你关心我吗？有人欺负我了你能怎么着啊？

佟志看着眼前凶巴巴的女儿，又气又累，问：你到底怎么了？和男朋友吵架了？

多多喊一声：我没有男朋友！说着重重关上门。

佟志呆站着，心脏一阵一阵难受，手捂胸口，往自己的房间走，心脏不舒服就捶几下，打开抽屉，找几片药放嘴里咽下，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多多做的早餐是面包牛奶，多多看着佟志显然有点不好意思。

佟志问：昨晚到底怎么回事儿？

多多低头说：没事儿。

佟志看多多脸色不好，提高声音问：到底怎么回事儿？

多多说：跟你说没事儿，怎么不信啊？

佟志放下筷子，问：昨天晚上怎么回来那么晚啊？

多多也放下筷子，生气地说：爸，你一出差就是十天半月的，我在家干什么你知道吗？你关心吗，你想管吗？

佟志说：你到底怎么回事儿？算啦算啦，你妈管去吧，我不管！

多多眼睛忽然就湿了，说：我妈才不管我呢，我根本就是多余！

佟志看着多多，没怎么想就说：要不你去你妈那儿住吧。

多多忽地抬头瞪着父亲说：你还要和我妈分居多长时间啊？你真的不要我妈啦？

佟志怔住，说不出话了。

多多站起就走，边走边说：自私透顶，就没见过你们这么自私的父母！平时从来不关心我，不管我，出了事才问我怎么回事儿。

佟志有点急了，问：出什么事儿了？啊？

多多拿出自己的皮包往外冲，边扔下话：我就是死了你当回事儿吗？多多说着回身看佟志，眼泪辟里啪拉往下掉，然后猛地跑出门。佟志气得身体摇晃一下，赶紧弯下腰，抓起桌上的杯子，大口大口喝水……

佟志在办公室转了几圈，从进办公室就一直担心多多的事，就给梅梅打了电话，叫梅梅告诉文丽。梅梅放下电话就紧张地看着文丽。

文丽问：看我干嘛！

梅梅说：你们俩还真逗死我了，多大岁数了玩这个？你老头找你非要我传话，那我不在怎么办？

文丽问：到底怎么回事儿？

梅梅说：多多可能有麻烦了……

文丽跑去了多多卖东西的摊位，向一个摆摊的女孩打听多多。女孩说多多去医院了，但不知道什么医院，但又建议文丽去某医院妇科看看。

文丽就急匆匆去了医院妇科这一楼层，就看见多多从手术室里病歪歪走出来，文丽怔住。多多低着头往前走，手里拎着手术单。文丽过去，瞪着多多，多多又痛又羞悲愤交集，掉头就要往外跑，文丽一把抓过多多手里的手术单，举起来看着，手哆嗦了。多多见文丽看了手术单，反倒强横起来，停下，脖子一挺，不看文丽，一付无所谓样子，但她的脸色腊黄，身体直晃，又朝外走。

在医院外面的路上，多多不理会文丽，茫然走着，直头晕，文丽又气又痛又恨，强忍着上前扶多多，多多甩开文丽的手，文丽急了，给了多多一下，说：干这丢人败兴的事儿，还好意思发脾气！不知道羞耻！

这一句话把多多骂火了，喊：我丢谁脸了？败谁兴了？你们管过我吗？现在出了事儿说这话！

文丽咬着牙，忍了一会儿问：孩子爸爸是谁？怎么你一个人来？

多多不说话。

文丽忍着，又问：你说话，到底怎么回事儿？

多多说：就这么回事儿！

文丽急了，上前推搡多多，说：懂不懂这是女孩子一辈子的大事啊，怎么能这么随便，你爸要知道还不得伤心死！

文丽说着眼睛湿了。多多抬头，眼泪流下，说：我爸才不会伤心，你也不会伤心，你们都只管你们自己，根本不在乎我！

文丽说：从小到大我一直教育你……

多多打断文丽的话，说：行了吧！从小到大你和我爸一直没拿我当回事儿过，现在出事了，再管也晚了！多多说着就走，文丽上前搀扶，多多挡开，文丽气得松手，看着多多自己走，走几步，多多一下子靠在树上，文丽赶紧上前搀住多多，叫了出租车去了文家。

燕妮回来了，知道了多多的事，看着躺在床上流眼泪的多多直运气。多多却说：你别对我说别的，我看爸和妈这样，我就不想结婚，我可不想像妈，一辈子守着一个男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太不值了！

燕妮说：你别为你的杯水主义随随便便找借口了，妈这辈子就算苦，可她真的爱过，你呢，你说你爱过谁？

多多说：我爱我自己就够了。

燕妮说：你爱你自己吗？你要爱自己还哭什么！

多多瞪着燕妮一时无言，蹭地跳下床，披上外衣就往外走。多多推开门，文丽站在门外，多多愣一下，不理会母亲，还往外走。文丽一把拽住多多，多多甩开文丽的手，哆嗦着说：我爱怎么造就怎么造，你们谁也管不着，管不着！

燕妮出来也往屋里拖多多，多多连喊带叫：别管我，管我干嘛，反正你们都恨我，巴不得我倒霉出事丢人现眼！

文丽和燕妮把多多推到床上，关上门，文丽喝一声：老实呆着！又对燕妮说：这几天多多就住我这儿吧，你回去照顾你爸吧。多多的事千万别跟你爸说，你爸那脾气知道了还不气病了。

燕妮恨道：这个混丫头，就知道她早晚要出事儿！

文丽说：也怪我，这几年老跟你爸闹，也没心思管她。

燕妮说：她都多大了，不能什么都往你身上推，得得，我走了。

那会是晚上了，佟志回了家在为大宝辅导数学，他说了一道题，大宝一听就说：你说得对吗，怎么跟我们老师不一样啊？

佟志问：你们老师怎么说的？

大宝说：我要听懂了还问你干嘛？

佟志拍大宝脑袋一下说：小子，不懂还不谦虚！赶紧的！

大宝站起收拾东西要回自己的房间，佟志也准备看电视了。大宝突然说：爸，你就高姿态一点，接我妈回来吧，我大姐说我妈天天晚上失眠，头发都白一半了。大宝还想说话，佟志喝一声：赶紧学习去，那么多废话！大宝赶紧溜进自己的房间了。

佟志呆着烦了，找出酒，开始喝。燕妮推门进来，赶紧上前夺酒瓶子，说：你怎么大晚上喝酒啊，也不吃菜，医生不是不让你喝酒嘛！

志说：去他个医生！你怎么回来啦？你妈是不是受不了，让你回来求情？

燕妮说：你和我妈怎么像俩两个小屁孩子，这么斗来斗去有意思嘛，我们一边看着都烦了！

佟志说：谁和她斗，谁爱理她！

佟志说着一个踉跄，燕妮赶紧扶住，说：你就是嘴硬吧，和我妈一样，我妈见天晚上都要念叨你几句。

佟志突然说：你去问你妈，是不是我要死了，她才回心转意？

佟志说着身体往下出溜，燕妮还没在意，以为父亲喝醉了，往起扶没扶住，佟志倒地了，燕妮吓一跳，就见佟志捂住胸口，剧烈喘气，燕妮猛地省悟过来，佟志心脏有问题了，狂喊：大宝大宝，快打999！

救护车来了，拉了佟志又呼啸而去，佟志被推进了急救室……

佟志终于被救活了，转移到了病房。那时文丽在照顾他，在为佟志擦手，佟志一直闭着眼睛，打着小呼噜。文丽擦完了，起身要走，佟志却攥住文丽的手，文丽轻轻拨拉佟志的手，那手就是不松开，攥得越来越紧，文丽再也忍不住，积压多年的委屈暴发了，她扑倒在床边，还不敢吵了邻床，将头埋得紧紧的，使劲压抑着，但还是失声痛哭了。佟志也已泪流满面了，这两个老人就这样合好了……

在文家，文丽和文秀在收拾屋子，文秀说：佟子要不病成这样，你还回不回？

文丽说：他要活得好好的，我真一个人过了。唉！想起他干的那些事我是真恨，可是看他躺在病床上要死不活的，是真可怜他。

文秀说：我看你还是离不开他。

文丽说：是他离不开我。

文秀说：都一样，你们俩就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文丽无言了……

燕妮和大宝搀着佟志出院进了家门，文丽和多多跟在后面，多多身体仍然显得很弱。回来探病的南方说：以前老是妈病歪歪的，爸你这一病特让我受不了，好像一座山倒了。

多多懒懒地说：再强的男人背后也得有女人啊，爸，你要早点向我妈赔礼道歉，肯定不会生大病。

佟志看一眼多多，想起了多多哭的事，问：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啊？那天你哭半夜，到底谁欺负你啦？

文丽和燕妮互看一眼，燕妮赶紧推多多说：你不感冒了吗，别在这儿瞎晃悠，回头传染大家，赶紧自己屋呆着去。

佟志回头问文丽：多多到底怎么了？跟你说了吗？

文丽说：多多还不就这样，今天哭明天笑的，能有什么大事，你病成这样，孩子的事就甭操心了，多多都二十四了，我跟她这岁数都快有燕妮了，该自己管自己啦。

佟志说：是吗？可她脸色真的不好！

文丽推丈夫进屋，照顾佟志躺下，给他喂水吃药，拉个椅子离床边一点坐下。佟志一边喝水一边斜眼看文丽，说：干嘛这是，还跟我划清界限啊？

文丽说：吃你的药吧，话那么多。

佟志说：你坐过来一点儿，我得看着你。

文丽说：事不事儿你，赶紧的，我还得做饭去呢，听多多说你这半年就没吃过一顿正经饭，能不生病嘛。

佟志说：我要不病成这样，你能回来吗？

文丽说：你是成心饿病让我可怜你是不是？有点脑子没有，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啊。

佟志说：你要不在，我活着有什么劲！

文丽瞪着佟志说：一把岁数了说这个也不嫌脸红！我得做饭去了，你不饿，孩子也要吃饭呢。

佟志一把拉住文丽说：坐一会儿吗！你说我都成这样了，还尖嘴利牙的，你说句软话就那么难吗！

文丽扑吃一声笑了，说：放手，我做饭去。

文丽做饭时老毛病不改，说：这个盆简直油腻死了，洗涤剂用了那么多，还洗不干净。你看看你看看，我说过多少回了，用抹布先滴上洗涤剂，少用水，把油擦掉再用水冲，又干净又节水……

多多在一旁说：妈！你一回来这家里这叫一闹噢！

大宝说：这才像个家，妈不在家，家就跟个地窑一样，冷清清的。

多多说：你还真会拍马屁。

佟志躺在床上，听着屋外文丽的唠叨声，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公元1989年元旦过后的一天晚上，刘强一身军装，背一个绿挎包，突然站在了佟家的门前。燕妮开了门没叫刘强进门，却像机关枪似地发问：你怎么招呼也不打悄就蔫蔫地跑回来啦！怪不得电话找不着你，你要回来也来个电话啊，怎么这么没脑子啊！

刘强沉着脸不回答。

文丽说：燕妮！情况没弄清楚，急什么急！刘强啊，进来吧！吃饭了吗？

燕妮恨道：他吃什么饭！

佟志生气了，说：燕妮！什么态度，赶紧给刘强弄点吃的。

燕妮看着刘强进门，恨恨地离开。佟志也看着刘强坐下，看得刘强低下了头。佟志问：怎么回事儿？

刘强说：我复员了。

文丽焦急地问：没提干？

刘强说：没。

就听厨房里东西光当落地声，燕妮冲出来，瞪着刘强喊：你上次来信还说提干差不多了，怎么突然又复员了，到底怎么回事儿？

刘强说：这次提干本来有我，可是正赶上大裁军，我们部队整个编制撤消，所以我们几个准备提干的也按复员处理了。

燕妮的泪水在眼里打转，文丽去安慰她，燕妮扑在母亲怀里，说：妈，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刘强抬头瞪燕妮一眼，佟志正看着他，他赶紧低下头，嘀咕说：到底谁倒霉啊！

文丽和佟志对视一眼，说：已经这样了，就别互相瞒怨了，吃饭吧……

吃了晚饭，改改已经在燕妮房间里睡着了，燕妮坐在床上，心情不好，还在想着刚才说的话。刘强进来，燕妮说：哎哎，我问你，回来有什么打算？

刘强早已欲火中烧，他甩掉衣服，急匆匆地上床，一下子把燕妮扑倒。

燕妮说：干什么你！

刘强搂着燕妮，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燕儿，我都想死你了。

燕妮推着刘强说：复员这么大个事，你怎么一点信儿也不告诉我？

刘强粗鲁地扒掉燕妮的衣服，压上去，燕妮连踢带踹，终于弄醒了改改，改改哇地大哭起来。刘强扫兴了，翻身起床，坐到床头生闷气。燕妮急忙哄改改睡觉，改改翻个身睡去。刘强再伸手过来，

燕妮急了，说：我告诉你再弄醒孩子我废了你我！

刘强猛地推开燕妮，说：一年才见一次，你丫还是不是女人！又找主了吧？

燕妮说：就是看你烦！三十岁了还是个大头兵！

此话一出，刘强真火了，他直起身说：你他妈再唠叨一句？

燕妮也火了，说：怎么着？这我家，有本事你自己找地儿去，犯什么横！

刘强怒目而视，翻身下地，似乎要走，燕妮瞪着，刘强却又坐下，冷冷地说：你是我老婆，老子凭什么要走？偏不走！

刘强说着连衣带裤躺在床上，燕妮烦得直叹气……

文丽和佟志听着燕妮房间里传出的动静，相互看看，文丽推佟志，说：这男人就没个好东西！提干也没提成，啥也不啥的，进门就想这个！我闺女真亏！他和你一样，除了那点事儿，啥也不想！

佟志说：唉唉唉，注意点儿，这话让孩子听见丢不丢人啊。瞎想什么呀！真老糊涂了！

文丽说：你才老糊涂了！

停了一会儿，佟志幽幽地说：这刘强，怎么看怎么不配燕妮。

文丽说：现在抱怨管什么用，早干嘛去了？那会儿要坚持一下也不会有今天了。

佟志说：没用，没听说父母和孩子的战争，赢家永远是孩子。当初你嫁我，你家也不同意。

文丽说：后悔着呢！

佟志说：怎么三转两转又转到你身上去了，别老想自己成不成，想想孩子吧！以后怎么办？想想办法。

文丽说：别光我想，主要是你想。

佟志说：我关系就咱厂，现在都人多活少，进厂太难了。

两个人后来商量了几个办法，就睡了。然后天亮起来了，然后几天过去了。这一天晚上，文丽回来，看见刘强在厨房帮燕妮做饭。文丽进来说：刘强，工作的事有门了。

刘强抬头，燕妮性急地问：什么单位？

文丽说：华美娱乐中心。

燕妮说：干什么呀？

文丽说：保安，待遇还成，有劳保。

燕沮失望了，说：保安啊，算了。安置办分配的工作就是娱乐场所干保安，人家刘先生看不上，嫌丢人，是不是刘强？

刘强说：我当兵那么多年，凭什么让我干那种事儿，不干。

文丽看着刘强，强压心头的火气，说：那工作怎么了，凭劳动吃饭，怎么就低人一头？你先干着，有机会再说，老在家呆着，人会生锈的。

燕妮讥讽说：人不生锈，人在家有吃有喝，舒坦着呢！

刘强说：当我爱在你家呆着，我要有地儿住，打死我我也不在你家受气！

燕妮火了，说：本事没有，气性倒大啊！

文丽大声地制止说：燕妮，你们住住嘴好不好？你们再这样下去，我可受不了了！

文丽一阵头晕，险些跌倒。燕妮忙上前把文丽扶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问：妈，好点了吗？

文丽喘着粗气说：你们这一吵闹，我心里就慌得不得了，心脏也突突突直跳，真的受不了了，要不你们回你婆家住几天去？

燕妮说：妈，我也不想住家里，可改改奶奶家拆迁，没地儿住。要不我出去租间房？

文丽说：那不得花钱啊，唉！

这事把文丽愁的睡不着了，一个劲推佟志，说：你再帮我想想还能找谁？

佟志说：要我说这人就是让惯的，人家安置办不给他安排工作了吗，怎么就挑三拣四的，这不成那不是的，当几年兵怎么了，当过兵的人更应该能吃苦啊，我看就是这思想不对，好逸恶劳。分配哪儿就去哪儿不得了！

文丽说：成成成，你去告诉刘强，你让他赶紧工作，我现在简直看不得他，三十大几的人了，成天猫在家里，抽烟，看电视，大天白日地就跟燕妮，唉哟！那叫一个恶心人噢，真恨不得一脚踹出去！

佟志笑了，说：人家两口子也不犯法，你恶心什么！

文丽说：你好这口，看着特舒坦，我知道！

佟志说：又来劲你……

天亮了，又是烦恼的一天。晚上，文丽和燕妮在厨房交谈。燕妮说：妈，我现在怎么觉得和刘强一点共同语言也找不着啊，他除了那事儿，根本什么事儿也不想，跟头猪一样，除了吃就是睡。你说我怎么这么倒霉啊！早知道这样，嫁头猪也不嫁他呀！

文丽说：说那些有什么用？当初死乞白赖非跟他好不是你啊，他现在难，你就多体谅他，好歹也得过日子不是，这次找的活是司机，和刘强正对口，他应该能干好。

燕妮说：我怎么就找不着我爸一样的人呢！

文丽说：你爸就好啊，你可真是不了解你爸。

刘强进了厨房屋，呆站着。

文丽问：单位怎么样？报到了吗？

刘强说：我没去。

文丽和燕妮都愣了，刘强又说：我不想当司机。

文丽急了，问：为什么？你在部队不一直开车嘛，啊，燕妮，是不是啊？

刘强紧皱眉头说：我出过车祸，死过人。

燕妮说：你！你怎么没告诉我？

刘强说：怕你担心。

文丽和燕妮不知说什么好了，文丽说：好了，吃饭吧。

大家开饭了，一家人心情沉重，没人讲话。刘强吃两口饭，扔下筷子说：我不饿，我出去办点事儿。

燕妮瞪着刘强说：又去找你那些狐朋狗友喝酒吧？

刘强不说话，往外走。

改改问：爸爸，什么开车啊，我要坐车出去玩儿。

刘强停顿一下，继续往外走。

燕妮气得打女儿，说：坐什么坐！坐你板凳得了！

改改哭了，文丽制止说：干什么你，拿孩子治什么气。

刘强忽地回转身冲着燕妮说：你不就看我不顺眼嘛，我走成不成？改改，跟爸爸走！

改改赶紧抱住姥姥，瞪着父亲。

佟志说：刘强！

刘强站住，一脸固执，佟志又说：跟我过来！

佟志一脸威严，说：我不管你吃过多少苦，心里有多委屈，你是个男人，你必须像个男人，你不能成天混吃等死，拿老婆孩子撒气，你得去工作，你得挣钱养活家，懂吗！

刘强生硬地说：我当兵这么多年，什么道理我不懂？我懂！你告诉燕妮，我今天就搬出去住，混死混活我不会连累她们娘俩！刘强说完就往外走。佟志看着刘强愣冲冲的背影，直发愣……

燕妮在班上被佟志叫到办公室，她进来时看着佟志刚放下电话，燕妮看着疲惫的佟志，伤心地说：爸，我可真够不省心的，你说你当初生我干嘛？

佟志说：别那么悲观，你们恋爱结婚，感情基础是有的。

燕妮说：老这么打啊吵啊，以前那些好时候都忘了，就觉得这人除了讨厌还是讨厌。爸，我真嫉妒我妈！

佟志说：这话跟你妈说吧，她不定怎么恶心我哪，这夫妻之间很难说什么好啊坏的，我和你妈闹离婚那会儿，你都忘了。

燕妮看着父亲，眼睛潮湿了，说：我没忘，可我从来就知道，你和我妈压根不可能离婚，我妈她心里除了你，就没有别的男人。

佟志本以为燕妮要追问李天骄，有点回避，闻言恍惚一下，听燕妮又说：我对刘强没那么容忍，我觉得自己不那么爱刘强。

佟志愣一下，说：两个人的事儿，只有你自己心里明白，你问谁呢？佟志拿出一笔钱，又说：这我这个月的奖金，租间房单过吧，像个家的样子。有了家，让刘强负起责任来，他会成熟的……

这边燕妮和刘强的事按下了，又过了几个月，秋天到了。南方又有事了，她和苏戈要结婚了。这样，全家人聚在一起，热烈讨论南方的结婚问题。

燕妮一脸疲惫地赶回来时，大家都聚齐了。南方见了燕妮兴奋地喊：大姐，苏戈，大姐来了。

苏戈和燕妮打招呼。

文丽说：正好给你妹妹参谋参谋，唉，也指望不上你，瞧你那婚礼跟没有一样。

燕妮语气里带着点酸味，说：那是啊，咱什么人啊，怎么跟人家大研究生比啊。

南方说：姐，你吃我醋啊？

燕妮看一眼南方，笑着说：我吃谁醋也不能吃我妹妹的啊。

佟志说：你大姐最愿意跟别人提起你们两个了，有这样的妹妹、妹夫，别提她多骄傲了。

燕妮说：还说我呢，你和我妈不也是？

南方说：苏戈，你听见没，家里对我多好，结婚后你可得对我好点啊。

苏戈说：我会的。

南方看着苏戈一阵伤感，不由说：这可不是说一句会的就行啊，要一辈子，不管遇什么事儿。

苏戈认真地说：我知道相爱容易相处难，爱一个女人是容易的，难的是一辈子爱一个女人不爱别的女人。

全家人愣一下，然后都笑了。

南方瞪着苏戈，说：傻乎乎的，让你记住，谁让你说出来的。

文丽看一眼佟志，后者也下意识看一眼文丽，文丽就势瞪佟志一眼，回过头冲着苏戈说：小苏瞧模样就是情感专一的主，哪像某些人啊，南方，妈可是过来人，你目光没错！

南方和苏戈笑。

燕妮和佟志心情都不太好，燕妮说：得得，妈！恭喜你得到一个趁心满意的好女婿！文丽还没说话，燕妮起身，又说：我回去了！

南方说：姐，急什么呀？

燕妮说：改改还在家等着呢。苏戈，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说啊，不过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刘强也就能干个体力活。

燕妮说完就走了。文丽正想说什么，佟志起身跟出去。

南方不高兴了，说：我这么重要的日子她还这么跟我过不去，也太不懂事儿了。

文丽说：她不是有心的，她这段日子是太不顺了。

南方说：她那个性，能顺吗？

文丽想说什么，看着苏戈，不好说了，起身说：赶紧收拾收拾，休息吧……

佟志和燕妮并肩走着，燕妮说：爸！你跟南方说，我不是有意扫兴。

佟志说：南方也不是傻子，她懂。

燕妮说：她懂什么呀，小心眼儿，肯定那琢磨我对她怎么着呢，别以为学历高就什么都懂！

佟志说：还跟小时候一样，什么事都拔尖，你妹妹要结婚了，你不高兴吗？

燕妮难受了，说：爸，我怎么会不高兴？可我看着南方那么幸福，苏戈对南方那么好，我真受不了。爸，你说我这辈子怎么就那么倒霉，要学历没学历，要事业没事业，丈夫又那样。都怪你，小时候那么惯我，什么也不教我，让我走弯道！

佟志说：是是，都怪爸，可你没听人说嘛，三十岁以前，你什么都可以往父母身上推，三十岁以后的路好坏都是你自己的。你不能再抱怨了，没时间了。

燕妮说：爸，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佟志说：刘强又欺负你了？

燕妮说：这日子真没法儿过了，他什么都干不好，什么都干不长，老是抱怨我，说我让他当兵，说我不让他早点回来，说我不帮他找工作，说我……唉，跟你说吧，爸，我跟他吵也吵累了，打也打皮了，我现在根本就不想回家，见他就烦啊！

佟志说：说了半天，你想怎么着啊？你们在一起都这么长时间了，这个感情基础……

燕妮说：什么感情基础啊，就是小孩子闹着玩儿，结婚那么多年，可住一起加起来也不过半年。我现在一点也不想从前的事儿，一想就恶心。爸，我真的烦他了。我要说了，你们肯定又要骂我。

佟志说：刘强除了不上进，也没有太大的罪过，这日子怎么就过不下去了呢？

燕妮说：怎么跟你说呢，唉，跟你这么说吧，我现在过日子就是在混，我在班上就不想回家，其实他也不需要我，有我没我对他都一样。爸，我不想过这样的日子，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都三十岁了，还老挨打，我要再这样下去，我还活什么劲啊！

佟志说：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燕妮说：我想像你和妈妈那样，就是吵打骂也挂念着对方，生生死死都要在一起，我想过你们这样的夫妻生活。

佟志苦笑，说：我和你妈痛苦的时候你哪儿知道啊！

燕妮固执地说：我知道，起码我知道我妈爱你，可我现在真的不爱刘强，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还要和他在一起！

佟志说：爱是可以培养的！

燕妮摇头说：不是那样的！

路口到了，佟志停下，看着燕妮走远了……

南方房间的床头显眼处摆上了佟母的遗像，南方坐在自己的床上，双手抱住膝盖，看着奶奶的照片，流着眼泪。文丽进来，看着女儿，慢慢坐下，说：别哭了，啊，奶奶看你哭，也会难过的！

南方吸着鼻子，说：别管我，我就想哭，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想哭就哭过？

文丽说：你是埋怨妈了，是吧？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个结，成，今天晚上，妈和你把这结打开，妈不要你带着埋怨嫁人。

南方抬头看文丽，说：妈，不要对我这么客气，成吗？你要拿我当你亲闺女，你看我不顺眼，你骂啊打啊，你干嘛这么顺着我，看我眼色，我在家里呆着难受极了，像住旅馆……

文丽愣一下，伸手点一下南方的脑袋，说：住旅馆不收费啊，小没良心的！南方开始还没当回事儿，文丽又点一下，说：啊，再说这种没良心话，我可真生气了。

南方哭着笑一下，眼泪笑出来了。

文丽说：哭哭笑笑的，几岁啊！刚才还跟那儿装老练呢，一会儿功夫又成幼儿园小朋友了，改改都比你成熟。

南方终于靠到文丽的肩上，说：妈，真想一辈子当小孩儿。

文丽说：这话我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啊，我还以为我有学问的女儿能说出什么与众不同至理名言呢。

南方说：妈，明天我结婚能听我的吗？

文丽说：你的事儿，你做主。

南方说：我就想跟同学朋友在一起聚一聚，不想那么多不认识的人，闹轰轰的。

文丽无言地揽过女儿，说：成，随你吧，你高兴就成。

到了晚上，文丽翻来覆去又睡不着了，对佟志说：这孩子结婚起头就这么冷清，以后跟燕妮一样可怎么办啊！

佟志说：以后的事儿谁能说得准？婚礼不过就是个形式，心里舒坦比什么都强，别想那么多，明天早起来，高兴点儿，送女儿出门。

文丽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又说：要这么多孩子干嘛啊，真是操不完的心啊……

第二天，上午。一身新娘子装束的南方在家人陪同下走出，一辆出租车开来，苏戈下车，伸手挽住南方，两人上车，南方在车上回头招手，一脸幸福的笑容！

车慢慢远去了。燕妮，多多，大宝，改改都笑着冲车招手。而文丽和佟志的眼睛却湿润了……

南方的事办完了，燕妮又来事了，她起诉和刘强闹离婚了。在起诉之后，燕妮有意避开刘强，就和改改住回了家里。

燕妮在房间里忙着收拾东西，她问文丽：南方以后住咱家吗？

文丽说：单位可能分房子吧？说是两居室的。

燕妮嫉妒地说：南方命真好，什么事儿都赶上了。

文丽说：她还觉得你命好呢，南方从小送奶奶家，我这一想起来心就愧得慌。你可别当她面说她命好什么的，非得跟你急不可，人啊，知足点吧！

燕妮不吱声了，而门铃响了。燕妮去开门，喝得醉熏熏的刘强站在门口。燕妮问：你来干什么？

刘强问：你起诉了？

燕妮说：收到法院的通知了？

刘强说：你跟我回去。

燕妮说：我缺心眼啊，再回去挨打去？

刘强说：我那天是喝醉了，脑袋里空白，一时失手，我以后不能了。

燕妮说：你多少次了，以后以后，总是以后，我一次一次地给你机会，你动手时候就全忘了。没有以后了。

刘强怒火上升，喊：我不同意！

燕妮说：你必须同意，我们没法过下去了。

刘强说：那也不全怨我呀。

燕妮说：你工作不好好干，对家对孩子漠不关心，这还不算，你还跑到外面去找女人。呸！恶心死了，还有脸来找我。

刘强一听燕妮揭了他的短，立刻火冒三丈，喊：你就没错啊，两个人打仗就只怨我啊，你这人横行霸道惯了，你什么时候听过我的话？

燕妮问：听你什么？

刘强说：我想从部队早点回来，你偏让我提干，提个屁，要是早回来，能这下场吗？

燕妮说：你要是早表现好点，早提干了，没提那是你无能！

刘强突然抬手一记耳光打在燕妮的脸上。燕妮的嘴角流出了血，刘强转身骂骂咧咧走了。

文丽闻声出来，大怒：刘强！你个混蛋！多多叫你爸去……

佟志和文丽找到了刘强的住处，现在的刘强状态已经很不好，浑身上下脏兮兮的，见到佟志和文丽，十分紧张，却耍横，说：我和佟燕妮之间的事，与你们无关，不用你们管。

佟志上前，一把抓住刘强的前胸，说：我教育教育自己的孩子，总可以吧。

刘强说：你……

佟志一个耳光打去，说：你这个混帐东西，今天我要好好和你算算帐，这是你打燕妮的。又一个耳光抽去说：这是你找女人的。这是你对家庭孩子没半点责任心的……

刘强退着，退到一角，随手捡起一把刀子握在手里。佟志毫无畏惧，说：好啊，来吧小子，你有这个胆量吗？

刘强一下子扔掉刀子说：你是长辈，我不跟你动手，我保证，我改！

佟志说：你给我听着，在你们的问题上，我不偏袒我的女儿，她身上有许多毛病，说话尖刻，得理不让人，但是她是一心一意和你过日子的。你复员回来，心情不好，我们也理解，但是你不能把家庭当成出气筒啊。

刘强说：我也不愿意这样啊！

佟志说：你打老婆！当过兵的人，连街道老太太都懂的道理你不懂，你还有没有王法了？对，我打你了，我一直把你当成孩子，在家里，在外人面前，护着你，一次次原谅你，你却是这么一个不争气的浑帐东西，我真后悔打你打晚了！

刘强说：我错了！只要不离婚，我怎么认错都成！

佟志冷冷地说：什么也不用说了，赶紧签字，我闺女一天也不能跟你再过下去了……

在回来的路上，文丽憋了好久的一句话问了出来：除了离婚，就没别的办法了？

佟志气乎乎地说：我也想再劝劝，可这小子简直就是个畜牲，根本没法说道理，这日子确实没法过下去了，我都后悔离晚了！

文丽说：这好容易南方结婚了，燕妮又……这孩子从小心高，命怎么就那么不顺！

佟志说：也别太灰心，不过三十岁，路还长着呢。

文丽说：男人三十路才开始，女人过了三十谁还要啊！

佟志说：你四十五了不也有小伙子死追嘛，燕妮又不显老，别那么悲观。

文丽说：谁有小伙子追了，造谣你！

佟志说：得得，不说你，这不说燕妮嘛，你到底什么意见？

文丽沉默半晌说：还是离吧，刘强这个混蛋太不是东西了，燕妮跟他本来就太委屈，我就是觉得这孩子这么不顺，是不是我的原因啊？我当妈的怎么没用啊，我最心疼的大女儿这样……

佟志说：要这么说咱俩都别活了，不就是遇人不淑，以后她会接受教训的，啊！

沉默片刻，文丽说：你说，他俩真不行了，一点挽回余地都没了？

佟志说：什么意思？

文丽说：那咱俩那会儿不也打离婚，最后也没离吗？

佟志说：燕妮和刘强和咱俩可不一样，刘强就没有真爱过燕妮。怎么能跟我比，我对你多实心眼！

文丽说：还好意思说你。

佟志赶紧快走几步……

第十八章

星期日，文丽和佟志带着改改提着刚买的一大堆东西，一起从街上回来，改改自己在前边跑，文丽和佟志边走边为大宝的事争论着。

文丽说：我看得报理科，报数学系、计算机系，还有企业管理也挺热门的。

佟志说：热门专业他得能考上啊！

文丽说：你怎么小瞧自己的儿子？考理科，毕业出来到处抢着要，实在不行还可以当老师啊。

佟志说：你以为当老师那么好混啊，现在可不是以前了。

文丽不高兴了，说：你什么意思？我这老师是混出来的？

佟志说：我没说你，就大宝这个成绩，也就是考个大专吧，还不一定能考上，上哪当老师去？还是报工科，工科专业多，选择余地大。

文丽说：不行，工科毕业生哪有好工作？大不了去工厂。

佟志说：我不就是工厂的吗，在工厂搞技术有什么不好的？

文丽说：就你们厂？有什么好？一天不如一天了！

佟志生气了，说：你怎么这么诽谤咱厂啊？你吃的穿的用的，住这么大的房子，不都是厂子给的？

文丽说：我儿子就是不上工厂，工厂没有好工作！没前途！

佟志说：这大宝叫你惯的，不好好学习，好吃懒做，还想要好工作，做梦吧？

文丽说：他学习不好是随你的根儿，忘了你年轻的时候就不爱看书，让你看本书那叫难，看不到两页就打呼噜了。

佟志说：你那叫什么书，苏联小说？看小说高考管用吗，要管用，咱儿子甭说上清华北大，哈佛都能上了。

文丽刚要发作，迎面走来一位邻居，和他们打招呼。文丽和佟志立刻脸上堆起笑容回答。邻居走过去，佟志小声嘟囔说：惯的，惯的太不像话，还不讲理。

文丽生气地自己快步走到前面……

正所谓皇帝不急急死太监，这边再看看大宝。先行一步的文丽进了家门，打手式叫跑去开电视的改改用静音看电视，气得改改一下子坐沙发上不动了。文丽不理改改，听屋里静悄悄的，认为大宝在学习，挺高兴的，去厨房放下东西，又叫进门的佟志别弄出声音，大宝房间里突然传出一声大吼：……啊……啊，复仇，我真是个蠢才！我亲爱的父亲被人谋杀了，鬼神都在鞭策我复仇……

文丽吓了一大跳，佟志也吓了一跳，在门口站住了。大宝的房里又传出声音：……荒淫的恶贼！狠心的，奸诈的，淫邪的，悖逆的恶贼！啊，复仇……啊……文丽这回听出是大宝的声音，蹑手蹑脚悄悄走到大宝房间门外，细心听着。屋里大宝咳了几声，又唱起来：……那只是一场游戏一场梦，不要把残缺的爱留在这里，在两个人的世界里，依然没有你，喔……

文丽火了，推开房门喊大宝！大宝像没听见一样，仍然陶醉地唱着……文丽厉声喊：你不看书不做功课，疯什么呢！大宝张着双臂，对着窗子高声地朗读着……啊，母亲，为了上帝的慈悲，不要自己安慰自己，以为我这一番话只是出于疯狂不是真的对你的过失而发……

文丽发愣地看了大宝半天，大宝才发现文丽，问：妈……你说什么？

文丽问：你在瞎说什么？

大宝说：我在复习功课呢，你唠叨什么！快忙你自己的去吧，别在这儿干扰我，啊。

文丽说：好好！却拿起制氧机又问：这制氧机你用了吗？文丽说着接上管子又说：把这两种药粉放进去，再加水，很容易，用这个管子插到鼻子里，试试啊！

大宝立刻说：哎呀！用它？它会把我这刘德华的鼻子弄变形的……

这天是寒流的发作期，文丽从外面回来冻得哆嗦，可是庄嫂却拉住文丽，小声说：哎，昨儿就想跟你说呢，昨儿晚上，我上平台浇花，远远看见大宝，听见他嘤嘤地哭，我就喊了声大宝，他好像没听见似的，我正想劝劝他，哎，他又嘿嘿嘿地笑了老半天，喊他他也不理我，他脑子怎么了？。

文丽不说什么了，腾腾地快步走回去。

庄嫂在后边叫：可别打孩子，你家大宝娇贵啊！

佟志在屋里躺着看报，文丽走进来说：大宝这两天神神经经的，你们家遗传的精神病发作了吧？

佟志说：你们家才遗传神经病！佟志放下的报纸，又说：你知道他在说什么？是活着还是死，他得考虑考虑。

文丽大吃一惊，说：什么！他想死？是不是咱们把孩子逼得太紧了？现在报上经常报道中学生自杀的事儿。

佟志不屑地说：就大宝？别大惊小怪的，他那是故作惊人之语。

文丽说：那也不能掉以轻心，这事儿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今天庄嫂也跟我说，她看见大宝在楼上平台又哭又笑的，孩子这时候压力大，别是精神出了毛病。

佟志说：不可能，我儿子坚强着哪，怎么可能神经病！

文丽转身出了门，悄悄来到大宝的房门外，把耳朵贴在大宝门上听大宝屋里断断续续传出的声音：走进我的坟墓里去，但愿我也能够向我的生命告别，但愿我也能够向我的生命告别……

文丽刚要敲门，想了想停住手，干脆推门进了屋，看见大宝对着桌上的一面镜子在笑，挤眉弄眼笑得一脸傻相。

大宝在镜子里看见文丽，回头问：妈？你还没睡？

文丽问：大宝，干什么哪你？

大宝说：复习呀？

文丽说：你跟谁说话？

大宝说：我？没说话呀。

文丽想一想，说：你好好看书，早点休息啊。别想别的啊，妈可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啊。

大宝说：知道了，要是有一个连大学都考不上的儿子，就等于没儿子，行了吧？

文丽说：牛奶和口服液喝了吗？

大宝说：喝了，你快走吧，别影响我了。

文丽退出门去，回到房间，叹口气说：他一会说一会笑的，笑得我这心里直害怕，明儿个咱俩去找大夫问问吧。

佟志说：找什么大夫，明天我跟他谈！

文丽说：你懂什么？你除了骂就是损，净给孩子施加压力，不成，你不成！

佟志说：我懂什么？我们厂多少青工啊，哪个对我不是服服贴贴的？我告诉你对付半大小子我比你有经验，我都不好意思说你，大宝十九了，成年人了，你不能拿对付小学生的办法管大宝，懂不懂！

文丽说：哟哟，你还真一套一套的，我可先说下啊，这孩子要出什么事你得负责。

佟志说：我儿子我不负责谁负责？赶紧睡觉！这段时间让你给闹得一晚上净做恶梦了。

文丽嘻嘻笑着说：我说你这呼噜怎么直变调呢……

佟志找到了和大宝谈话的机会，那是在吃饭的时候，大宝一直心不在焉，嘴里念念叨叨的。等大宝放下饭碗回自己房间了，文丽就使眼色，佟志起身，文丽跟着起身，佟志拦住文丽，说：让我自己跟他谈，你在他就装小，撒娇，你别进去！

大宝见父亲进了自己的房间，就不耐烦地说：爸，我要复习功课！

佟志上手就给了儿子一巴掌，说：给老子瞪什么眼！坐直了！坐没坐相站没站像，像个男人样嘛！

大宝坐直了，满脸郁闷，嘀咕着说：直着腰能复习功课嘛，什么也不懂净添乱！

佟志说：你现在复习功课吗？你现在在听你老子训话！坐直了！你忙，谁不忙啊，凭什么大家就该放下自己的事为你忙啊。从今天起，你一点特权都没有了！不就是一高考生嘛，学生学习毕业参加考试理所当然，有什么可特殊的！

大宝露出笑容，说：爸，你这话甭对我说，对我妈说呀，我这也烦着呢，成天盯着我啊，弄得跟个病人似的。我跟你说心里话吧，我要是考得不理想，我其实还真没什么，可我妈她受得了吗？爸，你带我妈去看看心理医生吧，我觉得她八成神经有问题！

在门外偷听的文丽听得一愣，气得刚想砸门，听佟志说：你才神经病！你妈为你可是沤心沥血，你敢对你妈不好，我剥你皮！

大宝说：得得得，爸，你找我到底要说什么呀？我这时间宝贵，我还要复习呢！

佟志说：志愿的事儿，你到底怎么想的？

大宝说：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佟志说：你废话！

大宝说：爸，你对我态度能不能好点，怎么一见我姐就慈眉善目，一见我就阶级敌人，我抗议啊！

佟志说：抗什么议，赶紧的！

大宝低下头说：我想报电影学院。

佟志没听懂，问：电影学院？干嘛，放电影的？

大宝说：什么放电影啊，得得得，爸你恁老土。不跟你说了，我妈，我妈可能还知道……

门被推开了，文丽冲进来就喊：什么什么电影学院？那是干嘛的？文丽又冲佟志发作：你看你，我就知道这孩子不走正道，你也不管，我说他那几天疯疯颠颠那儿念什么呢！你说我没听懂，你怎么也不懂呢，你不是还学过几天英格利斯嘛！

佟志说：哪儿跟哪儿啊！

大宝摊开手，做一个戏剧化夸张动作，说：你们看你们这态度吧，我不说你们非让我说，我说实话你们又这态度！什么也不懂，瞎急什么呀！

佟志上前就是一脖拐，说：有什么不懂的，不就演戏嘛，我问的是你怎么突然想起考这个了，咱家祖宗八辈也没出个什么演艺人材啊！

大宝说：那就不能从我这辈子改变啊！爸，妈，我真的喜欢干这个，你们让我试试吧！

文丽赶紧说：宝啊，咱得选一个好点的学科，学点正经的专业，学个数学啊物理啊，还有计算机，世界科技的领先技术，将来大有前途，工作也好找，当演员那叫什么专业？还用上大学？

佟志也说：就是考上也没有前途！

大宝说：爸，你懂不懂？艺术那也叫一学科，怎么就没前途？我热爱艺术我也有艺术才能，没准儿一不小心成功了，我就是名人了。

佟志气得再次抬手，文丽忙拦住，佟志回头责怪文丽说：你看你教育的好儿子！成天就想着不劳而获挣大钱，想得美？！

大宝喊起来：我就想当明星怎么啦！我就要考电影学院，那是我的理想，你别想阻止我！

佟志：你敢去？我打断你腿！

大宝说：你敢打我，我就从这跳下去。大宝说着就要上窗台，文丽吓得跑上去抱住大宝，大喊：佟子！快抓住他，你不要儿子啦！

佟志说：不理他，看他跳，他要真跳下去，他考什么我都不管。

文丽瞪着佟志，愣拽下大宝。大宝挣脱文丽，对他们嚷道：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封建家长那一套！我成年了，我有我的自主权！

大宝说着夺门而出，跑掉了。文丽和佟志傻眼了，两个人相对站着说不出话来。佟志半天缓过劲来说：要不让孩子试试？

文丽说：不成，耽误时间，没看前院那小子也是五迷三道的非要考导演，结果怎么着，连考三年，文化课全拉下了。

佟志说：他要真想做，就让他做吧，失败了也怨不得父母，对他也是一个教训……

文丽说：哟哟哟，你还真开通，不行！我找学校去！

文丽说着出门了，佟志一屁股坐下，翻着儿子桌上放的剧本，看了起来……

文丽真的去找了大宝的学校，但是满脸愁容的样子回来的，看燕妮也在，坐在沙发上不等歇顺气就说：他们班主任说了，照大宝的成绩，考重点是不行，普通院校呢，大本在边缘，可上可下的，艺术院校文化课分数线低，倒也是个路子。还说艺术院校是提前录取，不影响再报普通院校，建议让大宝试试，还说就是家长要作好心理准备，专业考试得耽误一些时间。

燕妮说：那，他要是考不上，不影响高考吗，这时间多紧啊。

文丽说：我也这么说啊，可这孩子，唉，你爸有办法，让他管吧。

佟志拍拍剧本说：管什么管？有什么大不了的？要我说，咱就让他试试吧，我看这剧本写得还真不错。莎士比亚，好像毛主席也看过的。恩格斯还说写作要莎士比亚化呢。

文丽没了主意，说：那就试试，也没准能考上，要说咱大宝还真有点小聪明，不说长得像刘什么德华？也能唱能跳的，对了，演节目还得过奖呢！

佟志问：那是啥时候啊？

文丽说：那是在厂幼儿园的时候？

佟志和燕妮都笑了。

文丽发愁了，说：要不要找个老师辅导辅导啊？

燕妮说：咱不认识文艺界人士啊，我就认识一个拉二胡的，大宝要考二胡吗？

正说着大宝蔫蔫进来，一进门就绷着脸，说：我告诉你们啊，你们也甭撵我，我是回来拿东西的，我住我同学家去，从今往后啊，你们算没我这儿子了。

燕妮说：成了成了，那演小品哪！演技也就一般般吧，你不就想考表演系嘛，考吧，爸妈都同意了，还说要给你找老师呢，唉，表演系考二胡嘛，我认识一老头，二胡拉得还成。

大宝兴奋地说：真的？唉哟，我这都准备好了，我爸要再打我，我就一声呐喊，我同学蜂涌而至，劫法场……

佟志说：小子，聚众造反啊！我可告诉你啊，你要考咱就当回事儿，认真考，甭三天新鲜劲一过，又成天睡大觉了。

大宝说：怎么可能，这是我一生的理想，我学别的一点兴趣也没有，就这一上舞台，唉哟，特兴奋，我好几个老师都说我有表演天赋，没准就是中国马龙白兰度呢。大宝看几个人不懂，就说：你们不懂，算啦！

文丽起身说：你妈是不懂，这监督你学习的任务就交给你爸了，人家好歹还会吹个口哨什么的，文革时候还会唱样板戏，听说在三线啊，那沙家浜和阿庆嫂一段智斗对唱传为经典……

佟志尴尬了，说：去去去，这哪儿跟哪儿啊。

大宝说：就是，样板戏那是唱戏的，跟我不是一回事儿，我表演的是话剧小品，妈，你甭瞎搀乎……

春天了，文丽和佟志在厨房里做饭，边等去参加考试的大宝。

文丽说：回来啥也别问他，装不知道。

佟志说：我晓得，不给他增加心理负担，继续努力，可这事能不影响他情绪吗？哎，好像回来了。

外边门响，文丽和佟志抢着冲出厨房去开门。两个人来到客厅，大宝已经进了门。文丽佯装没事的样子说：啊，回来了，准备吃饭吧。

佟志也装着笑脸说：哎！大宝，帮爸爸把桌子擦一擦。

大宝有点奇怪地看着他们的笑脸，没说话进了自己房间。文丽和佟志无奈地相对看看，随后摆好饭桌，三个人坐下吃饭。

文丽给大宝挟菜，说：大宝，妈妈今天买的新鲜香椿芽，可香了。

佟志也给大宝挟了菜，说：大宝，爸爸做的酥鲫鱼，可好吃了。来尝尝！

大宝终于耐不住了，突然问：你们怎么不问问我？你们不是老想管我吗？管啊，问啊？告诉你们我没考上，第一轮就给淘汰下来了，我灰溜溜地回来了，你们有先见之明是吧？你们得意了吧？大宝说着跑回自己的房间，不一会传出了歌声……说什么此情永不渝，说什么我爱你，如今依然没有你，我还是我自己……

文丽悄悄推开大宝的房门，只见大宝在看书，文丽走近，大宝回头看见文丽，说：好了好了，我要看书了，耽误了我这么多天，数学都落下了，真划不来。

看着大宝埋头看书，文丽出了门，一颗心也放了下来……

大宝高考结束的时候，就到了夏天了。南方回来了，告诉家里，她和苏戈在做去美国读博士的准备，这次回来也是和家里人告别的。

大宝凑过去说：唉，二姐，跟姐夫说一声把我也办美国去得了。

南方问：你去美国干嘛？好莱坞？

大宝说：百老汇也成啊！

南方停了手，看着大宝，说：你这演员梦还没死心啊？

大宝说：逗你玩儿！瞧把你吓得。我去美国干什么不成啊？你帮帮我。

南方说：成啊，考个托福六百分再说吧。

大宝说：我？我要托福我还托你干嘛，还六百分！

南方说：你就老老实实在家等录取通知书吧！

大宝说：我就是怕学校不理想妈受不了？

南方说：你就是文盲妈也受得了，你在妈心里什么地位啊！真是！

大宝说：契，都美国读博了，还跟我比，小心眼儿！

文丽推门进来，大包小包放一沙发，南方和大宝问：妈，这什么呀？

文丽兴冲冲地对南方说：这都是给你买的，美国东西多贵啊，多带点。

文丽开始展示她的采购成果，说：你看，这套夏装颜色挺不错的，还有这套，我看这个领子挺好看，这个小短袖的，多精神啊……

南方却说：妈，你也不跟我商量商量，这能穿得出去吗？

文丽小心翼翼地问：这穿不出去？

南方说：这左一个花，又一个结的，多俗啊，穿出去不让人家笑话？整个一个农村傻大姐。

文丽说：我！还是挑最新潮的买的。要不，我明天去换个别的样的？

南方说：行了，别换了，再换也是一个俗。

文丽又掏出两大瓶雀巢咖啡来，说：这个不俗吧？速溶咖啡，花兑换券买的，不用煮，喝着多方便。

南方说：妈，这两个大玻璃瓶子多沉哪，在美国这些东西很便宜。你看，这不就是美国来的吗？我不带。

文丽无可奈何地说：好、好，不带！文丽生气了，掉头进了卧室。想一想又出来说：看不惯妈你可以走，我们的事也不用你管。

南方抬头看着文丽，说：你这才说出心里话了，你们的事儿？是啊，我对你从来都是外人，家里的事儿从来都跟我没关系。

文丽伤心了，说：你这成心找茬吧？我对你有什么不到的，你这种态度。

南方一下子想起了小时候的事，说：你太好了，好得我都不知道我在这个家里身份是干嘛的，我是你女儿吗？你是我妈妈吗？

文丽说：南方，我知道你读书多，可读再多的书那心眼别跟家里使！

南方说：什么叫使心眼啊？燕妮大宝他们怎么折腾都没事，你看着都乐，我不管说什么做什么在你眼里都是有心计的，是不是？妈，我看着你都替你累得慌，你是不是见天盼着我赶紧走啊？

文丽又气又伤心地说：你这是怎么了？你这一句话一把刀啊，妈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么恨我？

南方眼睛潮湿了，但倔头倔脑的，一句话也不说，佟志过来把文丽推回卧室，说：别嚷别嚷！南方啊。来，坐一会儿。

南方坐在佟志身旁，佟志说：南方啊，就要走了。是不是心里不太痛快啊？怎么每次分开都和妈妈吵呢？

南方已经泣不成声了。

佟志说：告诉爸爸为什么？

南方流着泪说：我就要离开家，离开妈妈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一见妈那殷勤劲，气就不打一处来，她要是跟你对大宝那样，上去一把掌一脚的，我倒舒坦了，爸，我妈她真拿我当外人，从小到大一直这样……

佟志说：你这才是小心眼儿呢！

南方突然喊：你们干嘛？我刚生下来就把我送奶奶家？

佟志愣一下，问：你一直为这个恨你妈妈？

南方说：我不该恨吗？你们要是爱我！我那么小，怎么舍得？从小到大我一直都没有安全感，我！我到现在做梦还梦到我妈不要我，往外推我！

佟志难过了，抓住南方的手，说：这不能怪你妈。要怪，怪爸爸，你妈怀你的时候，吃不下东西缺乏营养，脚肿得鞋都穿不上，又高血压。生你时，高血压综合症导致子痫，非常危险，孕妇和婴儿都可能死亡。大夫问我要大人还是要孩子，我那时很害怕，我说要大人，可你妈死活不同意，一定要生下你……

南方说：可是，为什么生了我却不养我啊？

佟志说：那是困难时期，你妈妈身体那么不好，我们想你到老家可能会吃上一顿饱饭，就把你送到了奶奶家。你离开了我们，我们的心没停地挂念你，这么多年，我们不知道该怎样弥补心里的这份愧疚。这两天知道你要走了，你妈妈夜里睡不着，她买了那么多东西，可能不合你的心意，可每一件东西都是她的心意啊。

南方又一次流泪了……

佟志说：南方，你这辈子可以不爱这个家，可以不爱我，但是你不能不爱你妈妈，你妈妈为你们真是操碎了心。

南方在外面默默流泪，文丽在卧室里悄悄抽泣……

到了晚上，文丽和佟志躺在床上。文丽红着眼睛说：你说那会儿忍一忍，孩子搁家里也就一块堆养了，没想到这孩子这么记仇，她会不会一辈子都恨我呀。

佟志说：你现在说这话，那时候让你多带一带孩子，唉哟，要你的命啊！

文丽的眼泪刷地流下，说：我已经够自责的了，你还那儿揭我的短，南方她这辈子要不原谅我，我还活什么劲啊。

佟志揽过文丽，说：傻老婆子，南方也不是傻子，你这几年对她怎么样，她心里能不知道啊，她这是要走了，心里难受，自己跟自己拧巴呢！

文丽说：要能退回去，我绝不会送走她啊。

佟志黯然，说：退回去？往哪儿退啊！

门被推开了。南方流着眼泪站在门口。文丽和佟志不约而同欠身，佟志说：南方，怎么了？

南方说：我明天，我就要走了。

文丽说：那就快点休息吧。

南方说：妈！我睡不着。

文丽说：妈也睡不着。

南方也不说话，一步步走到文丽床边，她一下子钻进文丽的被窝里。文丽紧紧搂住女儿，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佟志抱着被子轻轻走出去，关上了卧室门……

次日，一架波音客机飞上蓝天，带南方去了美国……

佟志和文丽等到大宝回来，文丽赶紧关上电视，紧张注视着大宝问：怎么样？发榜了吗？

大宝懒洋洋地拿出录取通知书递给文丽。文丽接过来看是北京工学院机械分院。就说：行啊，到底跟你爸学了一个专业。

大宝说：破学校，三年制大专，在顺义……

孩子们的事告一段落了，佟志又有事了，他退休了。一下子闲下来，佟志不能适应，呆着还老犯困。这会，佟志躺在床上看书，看着看着直打盹。屋外传来动静，听文丽说：不知道在不在，我给你看看。

文丽进门，佟志腾地醒了，文丽说：老常和老黄来看你……

佟志赶紧摆手，压低声音说：说我不在，说我出差去了。

文丽一愣，说：出什么差？老糊涂了吧，不退休了吗？

佟志蔫一下，说：那就说我到图书馆去了。唉，对对对，明天我就办个图书证，我天天去图书馆。

文丽瞪佟志一眼，出门说：他不在，可能跟大庄钓鱼去了吧，唉哟，一天能钓五六斤鱼呢，都吃不了，冰箱也放不下，下回给你带点去。

佟志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呆。文丽进来，佟志懒懒地说：撒谎你都不会撒，这大冷天，上哪儿钓鱼去？

文丽看着佟志不死不活的样就来气，说：那你把词儿编好，放我手边，我好照着说，省得你见天抱怨。

文丽说着开始收拾屋子，不停地从佟志身边走过，老嫌他碍事，不断地碰他腿啊脚的，急了就说：让开让开，这腿伸这么长干嘛！

佟志说：我这忙着呢！我要看书写书呢。

文丽说：哟，想当作家啊，写什么呀？武侠？言情？

佟志说：跟你这种没文化的人简直没办法沟通，什么武侠言情，我写回忆录！

文丽说：你写回忆录，你参加过长征还是打过日本还是抗美援朝过？回忆什么呀？回忆一代天骄……

佟志忽地发作了，把书啪地一扔，说：有完没完啊，大事小事你唠叨，你说没说烦，我听可听够够的了，你要再这么唠里唠叨，我可出去啦。

文丽上前猛推佟志，说：走啊，赶紧走啊，我这儿正嫌挤得慌呢，快走！

佟志一听这话光当往床上一躺，说：干嘛走，这我家！

文丽看看表，说：你家呆着成，可不许乱说乱动，呆会儿我学生来，你甭添乱。

佟志一听急了，说：得得得，我走，唉哟，就受不了那帮毛孩子，我现在做梦都是一加一等于三，你说你成天教这个，能不弱智嘛！

文丽给佟志一巴掌，说：你才弱智！

佟志走在街上站住了，他没地方去，远远看见熟人就想绕道，但转了道依然能撞到熟人，还客气地喊他佟厂长。

佟志就说：嗨，什么厂长，退休啦！又碰到熟人，就赶紧走开，想一想，得！又回家了。

文丽在家里给几个孩子做家教，教数学，客厅里放块小黑板，文丽非常耐心地在黑板上写字。

佟志推门进来，几个孩子一起回头喊：爷爷好！

佟志说：好好！

文丽回过头问：怎么又回来啦？

佟志说：上上厕所……

佟志说着钻进卧室。

文丽说：厕所在那吗？

几个孩子叽叽嗄嗄乐，说：爷爷在床上上厕所！

佟志拿份报纸，出来瞪几个孩子，说：去，有这么跟爷爷说话的嘛，瞧你们这老奶奶教的什么呀！

文丽说：你别捣乱啊！

佟志钻进厕所，文丽继续教孩子们：12是3的几倍啊？

佟志的头就大了，从厕所出来进卧室，背后有眼睛似的，文丽跟着就进屋说：上完厕所就上床啊！

佟志猛地一个蹦高，钻到床上，连鞋带袜子，三下两下拽被子全蒙头上，在被窝里叫着：我就这么着，就这么着！

文丽看着佟志，直发傻，孩子们跟进来，头挨头看着在床上撒泼的佟志，一个孩子说：爷爷是神经病吧？

佟志忽地拉下被子，大喝一声：小兔崽子，谁神经病？

孩子们忽忽拉拉吓跑了……

这基本上就是佟志退休后的闹心生活，没办法，佟志还是去找大庄。大庄开了门，说：哎哟，我当是谁呢，进来吧。

佟志一进屋，见庄嫂光着膀子，背对着门。肩背处，几只拔火罐吸在身上。大庄正在给庄嫂拔火罐，

庄嫂说：佟子啊，快坐吧。大庄，你倒是给我披上件衣服啊。来客人了我这样多不雅观啊。

大庄去拿衣服，嘴里小声嘟囔着：谁稀罕看你呀，披上衣服咋治病？

佟志赶快岔开话题，说：哎！大庄，行啊，你还有这两下子啊。庄嫂，这大庄是真心疼你呀。

庄嫂心里很受用，嘴上却说：以前我拿刀杀了他的心都有，这后半辈子，才算有点人样。可是哪儿比得上人家文丽疼你啊。

庄嫂起床穿了衣服，吩咐大庄说：屋里你收拾一下，佟子，你坐啊！

大庄赶紧说：好好玩儿，玩儿痛快了，赢了都你的，输了算我的。

庄嫂出门了，佟志笑得直不起腰，说：你个老东西是不是阉啦？声都娘娘腔了，整个一个老太监！

大庄说：嗨，老太太啦，说一句甜和人的话死不了人，你为啥成天跟你老婆斗嘴，不就是逞一时口舌之勇，有啥劲？

佟志坐下，说：唉，我老婆要跟你老婆一样，好打麻将什么的，我在家也能清闲一会儿，这成天不弄帮孩子玩儿，就家猫似的看电视剧，老在我眼前晃，唉哟这叫一个烦，我这儿一举一动跟安上监视器似的，上个厕所也唠叨，跟你说真恨不得拿个针把那嘴给缝上。

大庄说：你不能老把老婆当敌人，你得真当相依为命的老伴儿，你就设想自己在茫茫无际大海上，或者四面环海孤岛上，就你和你老伴儿两个人，这时候你怎么办？

佟志抱头说：你杀了我吧，我宁可找条鲨鱼当伴儿。

佟志看着墙上大庄老俩口四处旅游拍的照片，说：你说你们这老两口啊，一辈子也没怎么爱过，怎么老了老了倒像谈上恋爱了？

大庄看着老伴照片，有点感慨地说：老太太也不容易，跟我这么个贼招女人待见的主，真不知道这么些年她是怎么受过来的。

佟志说：假腥腥的！

大庄说：我这真心诚意的，我年轻的时候欠她太多，欠的总要还，你也一样。

佟志说：我欠谁？我谁也不欠！

大庄说：昧良心啊！

佟志沉了片刻，说：说实话，我以前也觉得有点亏欠文丽，可这几年我也没少受罪，要说亏欠，不定谁欠谁的。

大庄说：你什么意思？

佟志说：没意思！

从佟志退休以后，文丽对燕妮抱怨的次数就多了。这天，文丽又抱怨上了：你爸啊，一天到晚跟闹猫似的，在琢磨着厂里能返骋他呢，也不想想，这厂子现在搞合资，什么什么都现代化了，这紧着裁员还裁不完呢，他老脑筋旧思想的有什么用，看大门都用不上他了，他还不知道。你爸这辈子心比天高，命比咱这楼也高不到哪儿去，要不他恨我呢，老说我文革时耽误了他提拔，要不现在怎么也得当个局长，说当了局长啊就六十五才退。唉，你说嘿，就你爸这种官儿迷，这才是个副厂长退下来就这么难受，真当个局长什么的，要他退休还不得要他老命啊，你说我刚认识他那会儿怎么就没看出这老东西官瘾那么大呢！

燕妮笑了，说：妈，我爸他现在啊，有点像你神经那会儿。

文丽急忙说：我什么时候神经啦，听你爸胡说！

燕妮看着文丽直笑。

文丽拍了燕妮一下，说：瞎笑什么，你自己的事儿怎么样了？

燕妮得意地说：你闺女一无文凭二无关系，全凭吃苦耐劳踏实肯干，也算混得有车有房中产阶级了！

文丽就：妮儿，从小我就知道你准行。文丽说着眼睛潮湿了，燕妮也难过了，说：妈，挺高兴的，干嘛呀！

文丽用手背擦一下脸，说：真不容易啊，妈高兴，改改学习也挺好的。刘强常看改改吧？

燕妮一提到刘强就沉下脸，说：提他干嘛！

文丽说：你个人的事儿怎么想？你都三十二了，还不想啊！要我说，你这年龄还带个孩子，条件是差了点儿，就别那么挑了，找个岁数大点儿的，二婚的，对孩子好就成，过日子呗。

燕妮说：妈，我的事儿你就别操心了，我这辈子不会跟你一样，我要事业也要过舒坦日子。

文丽看着燕妮，笑了说：我像你这岁数也这么想过……

大庄找了个事，把佟志叫到小饭馆坐下，大庄就比手划脚告诉佟志自己的计划，大庄说：你不正愁没事儿干嘛，这事儿挺适合你，也适合我，咱老哥俩一起干吧！

佟志跟着兴奋了，说：那具体说说。

大庄说：说白了吧，有个小厂就是看中你国营大厂厂领导的身份了，想拉大旗做虎皮吓唬那帮老外，他们那家小厂说破天也没人知道啊，一提咱厂，人家老外就点头，人家能查到咱厂资料，你名字人家都知道。

佟志说：真的假的，听着邪乎。

大庄说：蒙你干嘛，咱厂国内同行业里排名也靠前的，老外当然知道。

佟志问：那到底让咱们干嘛？

大庄说：当名誉厂长要不就是顾问，参加谈判，见了老外，摆摆谱，拿出国营大厂领导的架势，就这个。

佟志说：要是违法乱纪的事咱可不能干啊，别老了老了弄一身臊。

大庄说：这违什么法，你一句假话都不说，一分脏钱都不拿，臊什么臊！

佟志说：得，闲着也闲着，那就干吧，什么时候上班啊？

大庄说：现在就可以啊，人家是求贤若渴，你现在上班就成。

佟志说：那等什么？走啊！

大庄按住佟志，说：看你急得，月薪多少钱你能接受？

佟志说：什么钱啊，只要有事儿做，倒给钱我都干，我家呆着我都快长霉了我。

大庄嘿嘿笑，说：不给钱哪成，我还不干呢！怎么着月薪也得千儿八百的……

文丽捧着饭碗，正在看电视剧《编辑部的故事》，佟志推门进来了，文丽正笑得前仰后合，见了佟志就问：怎么才回来啊？唉！这个秃头就是李冬宝，他怎么那么像你啊，别是你家亲戚吧，打电话问问姓什么！

佟志要上班了心情好，也坐下看了几眼也发愣了，说：还真是有点像啊！真不像话，怎么让我们家亲戚演这么个二臆子啊！

文丽上手拨拉佟志的脸，说：你头发要这么着，再穿件花衬衫，再留撇小胡子，说话声音再嗲一点儿，唉唉，对了，真像！就老点儿胖点儿！

佟志打掉文丽的手，说：对！就穿成那样明天去上班。

文丽愣一下，问：你上班？

佟志就说了大庄找他的事。

文丽说：当挂名厂长？还真拿你当根葱了。

佟志一笑，吹起了口哨去厕所，文丽一愣，想，可有年头没听这老东西吹口哨了，这老东西看来是真想工作啊……

可是，佟志工作的梦在三天后就破灭了。佟志和大庄都上当了，佟志惨点，向燕妮借了八千块钱买那家小厂的股票，就这样被骗了。事情弄成这样，弄得佟志天天说上班往外躲，但是还是被文丽知道了。文丽在小饭馆捉到了在闷头喝酒的佟志，揪着佟志往家走。佟志半醒半醉的，有点成心，老是原地转圈，不往前走，一边唠叨着说：不！我不回家！

文丽说：你不回家我就不找你算账了？你要不把这事儿说清楚了，我跟你没完！

佟志说：我自己都糊涂着哪，我怎么跟你说清楚！

文丽说：八千块钱啊，燕妮吃糠咽菜攒点钱容易嘛，你就这么给打水漂了？你说你一天到晚说这个傻那个笨你到聪明啊，你聪明个暴！你不回家是吧？好！你自己过去吧！我还真不爱管你！

文丽说完，推开佟志，自己走了。佟志转了一圈，就跟着文丽走。文丽说：跟着我干嘛？不自己能嘛，回头你呀，那退休金你自己个拿着，别回家了，想干什么干什么，我再多管你一个字，我都姓佟！

佟志却喊：那改革开放谁有经验啊，谁能保证只成功不失败啊，小平同志还说摸着石头过河呢，我不过实践了一把，没经验还有教训呢！你个家庭妇女不读书不看报就知道钱钱钱！掉钱眼里了！

文丽说：你还真是越老脸皮越厚，跌那么大个跟头还好意思添着脸唱高调，还小平同志说！拉大旗做虎皮，文革惯用伎俩！

佟志说：那就算我错了成吗？

文丽说：什么叫就算？

佟志说：我错了我错了，那我不回家了，我就跟这儿街边呆着了。佟志说着往街边一站，做呆傻状。文丽气得上前拽一把，说：别丢人现眼了！

佟志嘿嘿笑着说：丢谁人啊？你不不要我了吗？

文丽说：你真气死我了，告别你吧，那八千块就当给你治神经病啦……

第十九章

公元1992年的冬天，燕妮从娘家搬家了，租的房子比较小，是老式的二居室，很像佟家最初搬到楼房时的那种格局。文丽和佟志不愿意也没招了。因为燕妮就想自己有个家领孩子单过。文丽帮燕妮搬家回来，刚打开门，庄嫂拿着些吃的就过来了，问：我干孙女呢？

文丽叹口气说：搬走了。

庄嫂说：也是，燕妮也有三十了吧，老跟家里住也是够呛。

两个人进房坐下，庄嫂把东西放沙发上说：老家拿的点土特产，燕妮和改改都爱吃。唉，总也没看见燕妮，她有对象了吗？

文丽一听这话就牢骚满腹，说：你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你知道她都多大了，三十二，还那晃悠呢，一提这事儿我觉都睡不着，你说这再不急，不眼瞅着就奔四张了嘛！

庄嫂跟着咋舌说：这女的可不是嘛，一过三十五就困难了，还带个孩子，要是儿子也罢了，还是个女儿。

文丽不高兴了，伸手拿起遥控器开电视。

庄嫂笑笑说：你看我这光顾着说话都忘了要跟你说的话了，本来想给你电话来着，又怕说不清。

文丽说：你能有什么事儿？

庄嫂说：我们单位啊，就我返骋的那个大学，那后勤主任跟我特熟，他托我帮他一个亲戚找个对象。

文丽仍没当回事儿，问：他干什么的？卖猪肉的？

庄嫂不乐意了，说：你瞧我这巴巴地跑来，算啦，只当我没说吧，我走啦！

文丽起身说：唉，你说咱俩都这么些年了，我说话就这样，你跟我较什么劲啊！究竟是干什么的？

庄嫂重新坐下说：条件差的我能介绍给我干闺女嘛，人我见过，长得不差，特本分，配燕妮是富富有余。

文丽又不乐意了，说：富裕出那么多，就找那可钉可铆的去吧，别这双方都挺委屈的，干嘛呀？

庄嫂反而笑了，说：我说你还让不让我说话了？得，我向你陪不是，我老粗一个不会咬文嚼字，我那意思就是说人条件不错，和燕妮非常班配。

文丽脸色稍好了，问：噢，也后勤的？

庄嫂说：后勤干嘛，那我后勤我就不能认识前勤的？告诉你吧，物理学博士，大学老师，三十五岁，未婚，你瞅这，简直就像给我干闺女预备下的，怎么这么合适啊，我一听这叫一激动，赶紧就找你来了。

文丽开始兴奋了，接着又怀疑，问：条件这么好，怎么就没结过婚啊？是不是有什么缺陷，个特矮？长麻子？谢顶？六指？兔唇？

庄嫂说：你说你这人啊，我真是太了解你了，我一听这信息也觉得不踏实啊，我第一时间就去见了，唠两小时呢！

文丽急忙问：噢，感觉怎么样？

庄嫂说：真不错，你看！庄嫂给文丽看一张彩照，文丽先挪远，再挪近，仍看不清，赶紧找了花镜看着，微微点头……

文丽送走了庄嫂，好不容易等回了佟志，就把博士的事告诉佟志了。佟志不感兴趣，躺在床上看报。文丽在找衣服，看佟志这样生气了，一把拽下报纸，说：你认真点儿，人家那是博士，咱见面的时候不能让人家把咱看扁了。

佟志说：谁看扁谁啊，要真那号挑挑拣拣的主，咱理他干嘛！燕妮那儿还不定什么意思呢，你这瞎激动。

文丽说：我替她先看看，她懂什么！

佟志说：你能替她生活吗？

文丽说：少废话！穿这件成吗？

佟志认真看了，认真回答说：嗯，你穿上这件，人家准以为相亲对象就是你了。

文丽把外套扔到佟志头上了……

文丽去见了那个博士感觉不错，就叫佟志去找燕妮。佟志没办法，就去接了燕妮，又要去接改改，燕妮说：改改叫刘强接走了，这个礼拜归他接孩子。

佟志说：刘强对孩子还真不错。

燕妮说：刘强也不是什么坏人，改改是他亲生女儿，能不好吗！我就怕改改将来会恨我，那天她见邻居爸爸妈妈接孩子上下学，眼巴巴跟着人走，我拽她回来她那哭个没完，说人家小朋友都和爸爸住一起，她怎么就不行。燕妮说着眼睛湿润了。

佟志也跟着难受，说：孩子大了会理解的，要不，还是把改改放家里吧？

燕妮摇摇头。父女无言地走了几步，燕妮问：妈这么急着叫我回家干什么？

佟志说：啊，说是给你，啊，那什么……

燕妮站住了，问：是介绍对象吧？

佟志跟着站住，说：你妈看过了，说是不错，比以前说的那几个都强。你去看看吧，要不你妈还不得唠叨一年啊。

佟志和燕妮进门的时候，庄婶和那个博士小于老师已经来了。该男子中规中矩的，没有任何特点，看上去非常老实。

庄嫂介绍完了，就说：你们聊，我那儿还有点事儿，有什么情况给我电话。

文丽送庄嫂出了门，就在外面说了一通感谢的话。屋里，燕妮和佟志并肩坐着，看着对面颇为拘谨的小于博士。

文丽回来，暗瞪佟志，小声叫佟志走开。于是老两口站起，文丽说：燕妮啊，我和你爸去买点菜，中午小于就家里吃啦。

小于赶紧站起，说：谢谢谢谢！

文丽和佟志出门了，燕妮显得很自如，小于则始终就没抬过头。燕妮问：庄婶说你是物理学博士？

小于只点头不说话。

燕妮笑笑又问：这你第几回相亲了？

小于抬一下头，立刻低下，说：没几回！

燕妮也不说话了，两人都低头喝茶……

在外面，文丽兴奋地说：你看刚才那博士见燕妮眼神了吗，就那会儿功夫，眼睛直了那么一下，我一看他，赶紧低头，有戏！

佟志说：那是，我闺女配他是富富有余，这人看着也还本分，可我就不明白一点啊，你说他这把年纪了就一点儿女人经验都没有？

文丽说：不说过嘛，人家处过女朋友，但没成，嗨，这书呆子有这可能。

佟志说：那意思不就是老处男。

文丽说：老处男怎么啦？起码说明这人不花。

佟志说：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还没点男女经验，这不是脑子有问题就是身体有问题。

文丽一听也有点发愣，说：这博士脑子应该问题不大，这身体万一，唉，你找个机会问问。

佟志瞪大眼睛问：我问谁？

文丽说：废话，还能问谁，问那小伙子啊。

佟志说：神经病吧你，这种话怎么问啊，他就真有毛病，能跟我说吗！

文丽说：那怎么办？这人条件还真不错，年纪文化工作挺好，要不我去他们单位打听打听。文丽这话一出口自己也笑了，佟志也笑骂一句：老糊涂了你……

佟志和文丽在外面转了一圈，回来时那博士已经走了。燕妮在收拾书之类的东西。

文丽愣一愣问：他不乐意啊？

燕妮抬头，淡然一笑说：妈，我的事儿你真的甭操心了。

文丽跟着燕妮转，说：我知道我那瞎操心呢，你当我看不出这小伙子没啥情趣，压根就不会谈情说爱什么的？可你是过来人了，这找丈夫过日子是一辈子事儿，感情什么的能管什么呀！

燕妮说：妈，你要我这岁数，这小于给你，你要吗？

文丽说：你这说什么话！

燕妮说：妈，咱俩一样，都需要感情，没有感情，两人在一起那不互相折磨吗？燕妮把手中书顿一下，也不看文丽，又说：妈，有那闲功夫，照顾照顾我爸，我的事儿你真不用管了，你也管不了，我走了。

文丽怔怔地看着燕妮离去……

事后佟志和文丽展开了一争议，争议的焦点是燕妮肯定有了感情上的男朋友。这个设想是佟志分析出来的，因为作为外企部门经理的燕妮不会让情感虚度。这个事也是佟志无意中证实的。这一天，佟志去替燕妮接改改回燕妮的家，佟志和改改嘻嘻哈哈笑着，走出电梯，佟志拿出钥匙开门，门却没锁。佟志正奇怪间，屋里一个男子正迎出来。

佟志站住，本能地警惕地盯住这个男人，改改则紧拉住姥爷的手，盯住这个男人。这个男人开始怔了一下，但紧接着镇定下来，伸出手说：你是佟厂长吧，我是燕妮的朋友，我叫程洪阳。

佟志仍然审视着，嘴里噢噢着，却并没有碰那只手，程洪阳笑笑收回手，冲着改改说：改改，我们又见面了？

改改冷冷地盯程洪阳一眼，松开手，跑到里屋。

程洪阳依然一脸笑意说：你坐吧，燕妮刚才打过电话，我知道你要来。

佟志坐下，眼睛就没离程洪阳，程洪阳给佟志倒水，显得非常稳重，佟志对此人的大气和稳重印象颇佳。

佟志问：你认识燕妮很久了？

程洪阳说：两年多了。

佟志愣一下，说：你也是燕妮公司的？

程洪阳说：以前是，后来调走了。我想自己干，自己给自己当老板。

佟志说：哦？

佟志不说话了，程洪阳也不说话，两人都把玩着水杯，佟志抬头，程洪阳也恰巧抬头，两人目光撞上，彼此赶紧微笑。

好不容易，燕妮回来了。改改从屋里跑出，搂住妈妈脖子亲吻着。燕妮发现了两个男人的尴尬。燕妮说：爸，我跟你事先打个招呼就好了，他叫程洪阳，我的同事，朋友。

佟志说：那……你们有事办你们的事，我先回去了。

燕妮说：哎，爸，我们什么事也没有，你别走，今天咱们在家吃，东西我都准备好了，让他做，他会。

程洪阳说：好，我来，你们谁都不用动手。

程洪阳下厨房了。佟志仍一阵阵发愣。燕妮笑了说：爸，你别那么紧张好吗，好像我做了什么错事似的。

佟志说：为什么不说一声呢，我们也好有个思想准备，帮你参考参考。

燕妮说：就是怕你们大惊小怪的……

晚饭后，燕妮送佟志回家，两个人出了楼门，走在街道上。佟志说：刚才当着孩子的面，我没好直接问，你们已经定下来了？

燕妮问：爸，你不喜欢他？

佟志说：我看他比你至少大十岁。

燕妮说：那又怎么样，你想我找个比我小十岁的呀？

佟志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这是，我是说他这么大了，没成家吗，那不跟那天你庄婶介绍的老处男一样了？

燕妮转过脸看着父亲，说：他有过一次婚姻，离了。有两个孩子，跟孩子妈过，生活费他出。

佟志说：噢，明白了。我……就是，有些突然。你妈妈要是知道了，不知会怎么样……

可是，没等佟志告诉文丽，文丽就知道了，是改双说的。那是一个星期天，改改到文丽家来了，文丽一边炒菜一边和改改聊天，文丽说：姥姥今天知道改改要来，知道改改爱吃鱼，就给改改做了一条大鱼。

改改说：噢，太好了，我最爱吃鱼了，我上星期也吃鱼了。

文丽说：你妈妈呀，不会做，她做的不好吃。

改改说：妈妈不会做，她就让程叔叔做，可程叔叔做的也不好吃。

文丽奇怪地问：什么程叔叔？

改改说：就是老跟妈妈在一起的那个程叔叔呗。

文丽说：什么，那个程叔叔老跟你妈在一起？

改改神秘地说：姥姥，你还不知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程叔叔是我妈妈的男朋友。

文丽说：你怎么知道的？

改改：开电梯的阿姨都知道，可我不喜欢他，就妈妈喜欢他。他老来，老跟我们一块儿出去吃饭。

文丽说：是嘛？

改改仍神秘地说：他还住在我们家呢。

文丽吃一惊，说：啊？还在你们家住了？

改改说：他可老了，和姥爷一样老。不信你问姥爷去，姥爷还看见他了呢，他还跟姥爷说话了呢。

文丽更吃惊了，饭也不做了，气得躺在床上，直翻白眼。佟志从外面回来，进房间看一眼，问：饭做得没有啊，这改改和我都饿了。

文丽翻个身说：你没长手啊！我这干嘛呢？这当保姆还给工资呢，从今往后啊你们几个自己单过吧，再不伺候你们了

佟志就明白文丽为什么生气了，就坐在文丽身边，说：生那么大气干什么，让孩子看笑话，不就为燕妮的事儿嘛，我这不一直想跟你说，可没逮着机会。

文丽蹭地一下坐起，问：改改说那姓程的跟她姥爷一样老，是不是？

佟志愣一下，然后就笑，说：这孩子！也太夸张了吧，没那么老，就大个十来岁，唉，你不说男的比女的大十来岁肯定特心疼女的吗？

文丽瞪大眼睛，说：是二婚头吧，这燕妮一辈子气高气傲，怎么就看上个二锅头了。

佟志说：燕妮也不是初婚啊！

文丽被噎住了，说：你什么意思？啊？你同意啦？我说你有点责任心没有啊你，这燕妮还是个大孩子，什么事儿不懂，再找个带孩子的主，那一进门就当后妈，这日子怎么过啊，我说你怎么想的啊！

文丽一边说一边推搡佟志，佟志按文丽坐下，说：什么情况不了解瞎激动什么。刚才又见过程洪阳了，还聊了聊。你这就不懂了吧，这找女婿啊，就得老丈人看，男人看男人一看一个准，我见过这小子两次，还不错，是个男人，他的孩子都跟着母亲过。

文丽生着气从抽屉里拿出想介绍给燕妮的小伙子的照片，说：你说燕妮跟这姓程的真定下来了？

佟志说：都好两年了。

文丽说：真没福气！唉，跟你一样老，这传出去街坊邻居该怎么说啊！

佟志说：这过日子是给自己过的还是给邻居过的？再说这程洪阳哪有那么老，礼拜天约家里来看看，挺厚道一个人，你会喜欢的。

文丽呆呆地发了愣，突然问：那姓程的真住在燕妮那儿了？

佟志已经烦了，说：燕妮又不是大姑娘，你瞎操心！

到了下个星期天，在燕妮和程洪阳快来之前，文丽专门穿上一身随便衣服从卧室出来坐下来等，佟志看了皱眉头，说：怎么这该讲究的日子倒穿得跟个大妈似的？要穿好点也算尊重人家吗！

文丽说：嗨，那姓程的本来就老，我再打扮，算怎么回事儿啊！他是干嘛的，凭什么尊重他！文丽一边说着，还是去卧室换衣裳。

燕妮带着程洪阳就来了。佟志寒暄着让座。程洪阳刚要坐下，文丽穿着新买的漂亮毛衫从里屋出来，程洪阳这屁股就没落座，赶紧起身。

燕妮说：妈，这我朋友，这我妈。

程洪阳客气道：你好，我是程洪阳！

文丽从出门就盯着程洪阳看，一脸审视表情，这程洪阳自然是见过世面的，脸上始终是温和的微笑。文丽一脸矜持地说：坐吧！文丽对燕妮又说：改改一个劲缠着大宝，大宝要出门，你看看去吧。

燕妮起身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三个人，文丽用透着挑剔的语气问：程先生在哪工作啊？

程洪阳说：你就叫我名字吧，我现在自己做事。

佟志说：昨天不跟你说过嘛，人家自己开公司，自己当老板。

文丽瞪眼佟志，说：说过我不能再问问啊？

程洪阳笑了，说：你问吧！

文丽正要说话，见佟志盯着自己，就烦了，说：家里没酱油了，你去买一瓶吧。

佟志怔一下，下意识看一眼程洪阳，程洪阳全部精力都集中在文丽身上，并没有注意到佟志的尴尬，佟志起身去了。只剩下文丽和程洪阳了，程洪阳仍然神色不变。文丽一脸正色看着程洪阳说：你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一点，我做母亲的有些担忧也请你理解。

程洪阳点头说：我当然理解，要是我女儿找个像我这种条件的男朋友，我也会不放心。

文丽说：其实我也没那么老脑筋，什么二婚啊有孩子什么的。再说燕妮也不是初婚也有孩子。就算燕妮是大姑娘，如果你们俩感情到了，做父母的也没什么可说的，可有些事情该问还得问，你们离婚多长时间了？

程洪阳说：我们从开始就没有感情，一直就没怎么在一起。

文丽说：没感情怎么还生孩子？

程洪阳说：我结婚那会儿还小，不到二十就去东北生产兵团了，我那时候真的以为会在东北农村里呆一辈子了，我目光短浅，我为此付出了半生的代价。

文丽立刻不忍心了，说：唉，你也吃不少苦，两个孩子？

程洪阳说：两个女孩儿。都跟妈妈过？

文丽问：孩子不想你吗？

这话说中了程洪阳的心事，他一时语噎了。他说：我为什么拖了这么多年，就是因为孩子，我不想伤害孩子，可我和他们母亲感情实在坏透了，再这样下去，我对不起的还是孩子。我想过，等我有条件了，我会把孩子从农村接过来，我要培养她们读书上大学有出息，当然还有改改，我会对她和亲生女儿一样好。

文丽也是一时语塞了，一下子不知道问什么了。改改又过来闹，不给程洪阳好脸色，文丽想了想，见燕妮在做饭，就拉着改改去外面了。

燕妮皱着眉头看着程洪阳说：我妈够刁的吧？还有改改。

程洪阳笑了，说：见过你爸，我觉得你像你爸，见了你妈，觉得你太像你妈了，动不动就皱眉头，愁什么呀，有我呢！

燕妮笑了……

几个月之后，到了公元1993年的冬天，燕妮和程洪阳在一起住了一段时间了。文丽自然为燕妮着急，这天又在燕妮带程洪阳回家时问燕妮什么时候办事儿？

正刷碗的燕妮开始还没听明白，听懂了就是一愣，手哆嗦一下，碗差点掉水池子里。燕妮抬头看文丽，犹豫着说：快了！

文丽又问：你跟他，甘心吗？

燕妮说：要搁我二十岁，我可能不甘心。我现在大了，我知道什么是适合我的，和洪阳在一起，我心里特踏实，就像在家里一样。

文丽的眼睛突然湿了，她掩饰着，转过脸，擤鼻涕，唠叨着说：这谁家炒辣椒啊，这么呛人……

在晚饭后，文丽佟志送燕妮和程洪阳走时，却碰上了庄嫂，庄嫂见了就嚷嚷说：哟，闺女唉，这位是小程吧？

燕妮正想回答，文丽接过去说：燕妮的男朋友，洪阳啊，这庄婶，燕妮干妈，对燕妮可好啦。

程洪阳温和寒暄，庄嫂双眼瞪大，使劲看，嘴里这一通热情：唉哟，是洪阳啊，早听燕妮提起过，妮儿啊，这吃喜酒可别忘了通知干妈，干妈可得备一份厚礼……

文丽在庄嫂说这话的时候下意识看一眼程洪阳，程洪阳在听到喜酒这个字眼时眼神飘乎一下，文丽皱了皱眉头，文丽已经注意到程洪阳是不愿意结婚的。在庄嫂走后，几个人下了楼，文丽不时看一眼身边的程洪阳，程洪阳似乎预感到什么，脸上表情显得滞重。文丽说：刚才庄婶的话你可别往心里去，老太太是东北人，就是一张嘴快，没心眼儿。

程洪阳笑笑说：我知道。

文丽单刀直入地又说：你和燕妮也谈了两三年了？都这岁数人了，老这么耗着不是事儿吧？什么时候办事啊？

程洪阳犹豫着说：阿姨，我和燕妮现在都特忙！

文丽一听就有点儿急了，说：忙是理由啊，再怎么忙也得过日子吧？再说你们都什么岁数了？

程洪阳说：改改也不接受我，我们商量好了，不急，再等等。

文丽盯着程洪阳，程洪阳眼神仍是那种飘乎，文丽问：你别是不想和燕妮结婚吧？

程洪阳说：我做梦都想和燕妮在一起，我听燕妮意见吧，我怎么都行。程洪阳说着和燕妮匆匆走了，文丽看着程洪阳急促的背影，满眼疑惑……

有疑虑的不光是文丽，还有庄嫂，文丽和庄嫂在一边晨练一边聊天。

庄嫂说：要说那新姑爷啊，虽然岁数大点儿，可比刘强强不止十倍，看着就是个稳当的主。可这程姑爷就有一条我有点不放心。

文丽看庄嫂。

庄嫂又说：这有一就有二啊，对前妻和孩子这么狠，这对燕妮！唉！要说你这新姑爷家庭负担可够重的啊。

文丽也愁了，说：谁说不是呢，那俩孩子要上学五的，还有孩子妈也没个工作，唉，燕妮这命啊，你说这两个人都没负担的时候怎么就没碰上呢！改改是死不喜欢这个老程，怎么劝都不成。

庄嫂说：那更得赶紧办了，不然等孩子大了，有主意了，更麻烦。

文丽说：谁说不是呢！

两个老太太晨练后回了家，文丽仍是为燕妮的事发愁，又没办法。可是庄嫂就有办法，问明白程洪阳当年在那插队结婚的，就给打听明白了，程洪阳根本没离婚，他和插队时结婚的老婆还是合法夫妻。

文丽知道这个信的时候，连电视剧《北京人在纽约》也不看了，就去找佟志。那时，佟志和大庄在打门球，两个人头戴白帽，手舞门球杆，还有那么点打高尔夫的模样。

佟志嘿嘿笑着说：唉唉，你那老眼昏花的，能看清球嘛？

大庄说：你心明眼亮，那谁，看得见吗？

佟志回头吓一跳，只见文丽急火火奔过来。文丽气急败坏地说：我就知道那小子心里有鬼，还真让我猜着了！

文丽和佟志回了家，紧张地商量对策，文丽气得直哆嗦，说：他根本就没离婚！他老婆孩子根本不知道他这边的事儿，这不是骗子嘛，我说呢，我说呢！

佟志说：别急别急，这事儿燕妮知道吗？

文丽说：燕妮要知道那还叫骗子嘛，肯定瞒得死死的。咱报警吧？

佟志说：别！没弄清情况呢！

文丽说：还怎么弄清情况啊！庄嫂老家就在那骗子下乡那地，这板上钉钉的事儿还算没弄清楚？

佟志说：咱现在还不知道燕妮是什么态度，这万一她是知道的，只是瞒着咱俩，你说你这一闹不让闺女为难嘛！动动脑筋！

文丽咬牙切齿地说：干脆，当面问他，看他怎么回答！

佟志说：不妥不妥！人家也是一把岁数的男人了，你这么着不等于打他脸嘛。

文丽的声音高了八度，说：这有什么说不出口的，他干这么卑鄙的事我还不能以牙还牙以眼制眼啊！你可真够肉的。行了，这事不用你，我自己处理啦！

佟志说：你怎么处理，别瞎来啊。

文丽说：你甭管，我倒要看看这骗子原形毕露！

文丽这回把庄嫂当成了同伙，两个老太太商量了两天，定下了应对方式。几天后，燕妮和程洪阳就被文丽叫回来了。

燕妮进门就问：妈，不逢年不过节的叫我们来干嘛呀？

文丽说：什么话呀，想你了呗，那谁老程，坐坐坐！今儿晚上啊，瞧妈给你们露一手，电视上学得的新菜。

佟志和大庄打球回来，推门进来，一眼看见屋里人惊讶地说：唉，也不礼拜天怎么突然都回来了？

程洪阳似乎敏感到了什么，看一眼BP机，起身说：我今天还有一个客户要见的，我本来……

文丽看着程洪阳说：怎么突然就出什么客户了？不能编点别的理由啊？

燕妮跟着站起，说：妈，你干嘛呀！

佟志也跟着站起，说：老太婆，你想干嘛？

佟志说着往里屋推文丽，文丽一巴掌推开佟志，说：去一边去！

程洪阳脸色发白，咬住嘴，燕妮气得要哭，上前拽住程洪阳说：我们走！

文丽说：燕妮，别走，等你庄婶来了再走！

燕妮说：妈，你到底想干什么？

门铃响了，除文丽外，几个人似乎都是一惊。文丽却不动，佟志只好上前开门，庄嫂威风凛凛往门前一站，佟志跟着就是往后退，庄嫂二话不说，错开身，身后鱼贯走入三个人，这下，满屋人都傻掉了。

只见为首的是一名农村妇女打扮的中年女人，看上去几乎和文丽一样老，身边是一大一小两个女孩儿，小的和改改差不多大。

三个人都穿得简朴，一脸哀愁，特别中年妇女脸色腊黄，双眼无神，病秧秧的样子，很像电影里的祥林嫂。文丽锐利的眼神盯向程洪阳，程洪阳此刻像个雕像一样。燕妮傻傻地盯住来者，她仿佛预料到了什么，但她不敢信，也不敢看程洪阳。

程妻默默地注视着程洪阳，不说话，只是悲哀的看着，两个孩子紧靠着母亲，年纪小的那个小声叫了声：爸爸！

燕妮随着这声叫，转身看着程洪阳，程洪阳仍然呆站着，说不出话。

佟志去看文丽问：怎么回事儿？

文丽紧紧盯住程洪阳说：你问他吧，你问他，这个女人是他什么人？你问他究竟有没有跟这个女人离婚！

程洪阳一句话不说，只是身体微微颤抖。燕妮盯着程洪阳，眼里渐含泪，程妻仍是一脸悲凄状，仿佛无限愁怨无处申诉的样子。两个孩子更是楚楚可怜……

佟志不忍看下去，上前说：有什么话别当着孩子面，屋里说吧。

燕妮突然发作了，冲着程洪阳：你不是和她离了吗？你说呀？

程妻此时泪如雨下，两个孩子也靠着母亲开始哭泣……

文丽冷冷地说：整个一陈世美！

程洪阳一句话不说，上前拉住两个孩子的手，往外走去，程妻机械地转身，跟着往外走……

燕妮看着程洪阳的背影，一屁股坐下，泪如雨下！

文丽开始发作了，说：我一开始就觉着不对劲，怎么一提结婚就往后缩！骗子，我告诉你啊，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骗子！

燕妮狂吼一声：别说了！

燕妮吼完，夺门而出。文丽要往外追，却又停下来，冲着佟志喊：这孩子一贯的好歹不知，没准还恨我给她搅黄了呢，你去劝劝她，不也没那么什么嘛，现在赶紧吹来得急！

佟志瞪文丽一眼，出门了。

文丽又和庄嫂唠叨开了，说：唉，你说这陈世美找我们家燕妮干嘛，燕妮又不是公主，能给他什么呀？

庄嫂说：燕妮配他还不是公主下凡啊，你瞅那秦香莲老得跟什么似的，也难怪！

文丽说：是挺可怜的，我还真想替这秦香莲打抱不平啊……

佟志追出去的时候，看见程洪阳迎着燕妮走来，拦住燕妮，停下。燕妮抬起头，看着程洪阳，表情茫然说：我妈说得是真的？你根本就没离婚？

程洪阳说：燕妮！我一直想对你说，但我！

燕妮说：但你一直在骗我！

程洪阳说：我不想骗你，我一直在跟她谈，我们已经八年没在一起了，我们事实上早就不是夫妻了！

燕妮说：可是事实上是你骗了我！也骗了你妻子！

程洪阳咬住牙，说：我不想为自己辩解。

燕妮看着程洪阳，说：别跟着我，你现在应该安慰的是你妻子。

程洪阳说：我没有骗你，我和她确实早就没感情了，她也没那么无辜……

燕妮看见佟志，就走过去，靠在父亲怀里默默哭泣。程洪阳一边低下头，他眼里也含了眼泪。

佟志揽住燕妮，对程洪阳说：你先去照顾你的家人吧，我们明天再谈。

父女俩挽手走着，燕妮一路流泪，一路来回来去说几个字：他为什么会这样呢，爸，你看出他是骗子吗？我跟他这么长时间我都没看清他，爸，我是不是弱智啊？我真是想不通，他为什么要骗我，他干嘛要骗我？

佟志说：也许他真的不是想骗你，你要问我看法，我从第一眼就觉得他不是坏人，他是真爱你！

燕妮平静一下，问：你不是在安慰我吧？

佟志说：这么大事儿，我必须说真话。燕妮，程洪阳可能有他不得已的苦衷。

燕妮说：爸！我命怎么这么不好！燕妮眼泪再次流下。

佟志搂住女儿说：别急，我明天找他问问。

燕妮说：问什么呀，他没离婚，我们怎么可能在一起！

燕妮哭着低下头，佟志的眼睛也湿润了，说不出话来了……

佟志和程洪阳是在程洪阳公司写字楼外路边谈的话。

程洪阳说：我不想为自己做什么辩解，可我必须说一句，我从来也没骗过燕妮，也没骗过你和阿姨。

佟志苦笑一下说：是啊，你没骗，你从来没说过前妻，一直在说孩子母亲……我当时就觉得有点奇怪。

程洪阳说：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办离婚，可她，不同意！

佟志看着程洪阳说：我找你，不是想听你家里事儿，这和我们没什么关系，我只是想知道，你怎么想你和燕妮？

程洪阳沉默片刻说：我爱燕妮，我希望燕妮能等我！

佟志说：你妻子要一辈子不离婚呢？

程洪阳说：法律规定，两年分居就可以自动解除婚姻，我们已经八年不在一起了。

佟志说：法律和人情是两回事儿，你真的能离开你妻子吗？

程洪阳痛苦地说：如果不是为了孩子，我早就上法院了。

佟志看着程洪阳那个样子，变得温和，说：去看看燕妮吧，你们的事儿，你们自己解决。佟志说完，转身走了，走几步，他回头，只见程洪阳拖着腿走向公司方向，他走得很慢很慢……

在同一时间，文丽正和庄嫂谈秦香莲的事时，突然传来敲门声。文丽打开门，就见程妻站在门口，完全不是昨天那付受气包的模样了。程妻吼叫：程洪阳在哪里？是不是和那个狐狸精，野女人一起呢，给我滚出来！

文丽和庄嫂同时愣住。文丽上前问：你骂谁呢？

程妻说：我骂的就是你，你们这家人不要脸，养出这么个勾别人男人的小臊货！

文丽这下可气着了说：唉，你这人啊，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啊，你要骂骂你们家陈世美啊，你骂得着我们家嘛，你再撒泼我找警察了啊！

程妻是一点也不怕，说：你找啊你找啊，我正想找警察呢，你闺女偷汉子非法同居，我告她重婚罪我！

文丽气得头直晕，说：我打110，我报警！

庄嫂一边赶紧拦住程妻，说：你出去出去，这私闯民宅算什么！

佟志正好进来，见状赶紧跟着劝架，说：这干什么呢？

程妻跳着脚连哭带骂：你们是北京人都有文化，我一个农村妇女没念过几天书，按说你们应该比我懂道理啊，你们怎么就不替我想想啊，我一个人带着仨孩子那日子是怎么过的啊？他程洪阳就会说给我寄钱了，光有那几个钱有什么用？冬天房子四面透风，冷得像冰窖，夏天漏雨屋里进不去人，种地、修房、打柴、做饭，家里外面全靠我一个人，不怕你笑话，连个挑水的人都没有。

文丽说：这话你对你家陈世美说去呀，跟我们说得着嘛！

程妻继续哭诉说：八年啊，那不是一天两天，你想想我是怎么过来的吧。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孩子拉扯大了，他程洪阳出过一把力吗？淌过一滴汗吗？他现在说甩就要甩我们娘们了，我们以后怎么活啊！

庄嫂听着开始眼泪汪汪了，伸手拉着程妻往外走，说：走吧，到我家坐会儿去。

文丽关上门，直发怔说：这唱得是哪出啊，戏上秦香莲也不是这样的啊！唉，见着程洪阳了？他怎么说的？

佟志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啊，我现在明白程洪阳确实有他的苦衷了。

文丽说：你甭尽想着同情他了，赶紧想想你闺女吧。

佟志说：她不是孩子，自己的事自己处理吧。

文丽坐下，发呆，突然说：怎么千挑万选找这么个主，有什么好啊！文丽说着站起身又说：赶紧看看燕妮去吧，这万一这女人要找到她单位去呢？

佟志也吓了一跳，跟着起身出去了……

大庄回到家就觉得庄嫂挺奇怪，大庄问：你和人打架了？哎哟，你倒是说话呀，可把我急死了，这两眼珠通红通红的，出什么事了？

庄嫂突然哇地大哭起来，喊：庄啊，我今天可受教育了。

庄嫂开始哭诉说：我一见到那个老程的媳妇啊，我心里就一哆嗦啊，我一听她说呀，她那个农村穷家啊，跟咱们是一模一样啊。她家上有老父老母，下有三个孩子，跟咱是一模一样啊！唉，她家就跟我娘家隔一个村子。当初程洪阳离开农村时跟他媳妇说的话跟你当年要离开我，要自己进城时说的是一模一样啊！那时候我是没同意你，要是同意了，我的亲妈呀！今天我可就和她老程媳妇一模一样了，我多悬的一步啊……

大庄说：啊？你跟她就说这个了？

庄嫂说：我肚子里那点儿苦水儿都是陈年老底了，让她那么一逗试，我哪能忍得住啊，它自个儿都往外冒啊！大庄啊，你是不是差点就跟我离了啊，要是离了，我怎么能有今天啊，你说是不是啊！

大庄说：哎哟，我的姑奶奶啊，你这演的是哪一出啊。大庄又气又好笑，在屋里转了几圈，突然问：哎哎哎，行了，打住吧打住吧，你这纯粹是发烧说胡话啊，哎哟，这都哪跟哪的事啊。你是怎么劝程洪阳老婆来着？

庄嫂一愣，问：我劝她？我为什么劝她？

大庄喊道：啊？你给忘了？那你叫她来家干什么？

庄嫂说：“完了，我叫她去姓程的单位闹了……

文丽担心的事在第二天成了现实，程妻真的去闹了。那时，燕妮垂头丧气往公司里走。程洪阳刚刚迎出来。就听见一阵脚步声，燕妮和程洪阳同时回头，愣住了。只见程妻老远跑来，一见两人就吼叫：你个小破鞋，不要脸的，你勾引我男人！

燕妮脸色瞬间刹白。程洪阳将燕妮揽到身后，冲着程妻喝道：你干什么！这是上班的地方！

程妻冷笑，吼叫：我就是到你单位，就是让你领导同事都知道你的真实面目，看你是个什么东西！说着，程妻从怀里掏出事前写好的横幅。上写：揪出当代陈世美！勾引有妇之夫没有好下场！

燕妮一阵头晕，差点摔倒，程洪阳赶紧扶住她。

程妻舞动着横幅，吼叫：你别想抛弃我们娘们，你要不跟我回家，我今天就不活了，跟你们拼了！

佟志和文丽一早就悄悄守在这里，也赶紧上来，赶紧拉燕妮进了出租车。文丽对程洪阳说：你赶紧带你们家秦香莲走吧，以后别让我们再看见你！

程洪阳看着汽车驶远，程妻还那骂着跳着，程洪阳转身，不理会疯狂的妻子，不理会看热闹的人群，慢慢走远……

在出租车里，燕妮流着泪，反复说：他真可怜，我不想离开他……

文丽和佟志都说不出话了……

可是事情又有了转机，程洪阳把燕妮约到医院，程洪阳告诉燕妮，他妻子昨晚喝农药自杀，好容易才抢救过来。

燕妮震惊了，也颤抖了。

程洪阳说：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老是离不了，她为了栓住我，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

燕妮说不出话，表情越来越紧张。程洪阳的目光移回到燕妮的脸上，他哆嗦着说：燕妮，对不起，我们分手吧！

一滴眼泪顺着程洪阳的脸颊淌下，程洪阳转过身，慢慢走进了医院的大门……

第二十章

燕妮的情感故意告一段落之后，时间就到了公元1994年的春天。春暖花开了，佟志想做点事的心又活了。这次佟志想开公司，还是老样子，他找大庄商量。佟志把大庄邀到湖边钓鱼，两个人先钓鱼。大庄以为是真钓鱼，就认真对待钓鱼，突然又提醒佟志启鱼。佟志懒懒地顺杆，啥动静也没有，大庄气得说：唉，你是钓鱼来了，还是睡觉来了？

佟志仰面朝天躺在草地上，跟没听见似的，突然坐起来说：你说咱俩办个公司咋样？

大庄没当回事儿，说：成啊，咱办个托拉斯，听说这俄罗斯特缺日用品，有个个体户就拿压仓库底儿的什么枕巾被单内裤啥的，愣换了辆米格大飞机，咱啊也甭换飞机，咱换航母，听说俄罗斯那边穷得连航母都拆废铁卖，咱换辆来摆那当博物馆，门票20元一张，咱的钱就挣海了去了。

大庄本来是胡说八道，佟志却认了真，说：唉，我还真认识轻工局的人，他们底下那厂子不景气的多了，可是俄罗斯那边咱有关系吗？

大庄反而愣一下，看着佟志说：你还真想办公司啊？

佟志说：废话，你当我跟你似的，满嘴跑火车。我告诉你，前年我就琢磨这事儿了，可一直没有什么好项目，你说咱搞重工的，和商业也沾不上边啊，唉，你长年搞后勤，你懂啊，这么着，咱俩弄个有限公司，你当董事长，我当总经理，摊子就支起来了。

大庄看佟志眼里充满渴望，大庄怜悯地拍拍佟志的肩膀，说：哥们，你心态真是年轻啊，哥们我是不行了，甭说我那点钱全在老婆手里把着，我就是有现钱，我也不能够啊，我呀，累了一辈子，腰子也累坏了，肺也累冒泡了，就想着有生之年吃点喝点玩儿点，儿子孙子啥的都顺顺利利的，身体弄好点，别给儿孙添累赘，这辈子也就这么地了。

佟志说：我可不这样想，你说现在这社会发展这么快变化这么大，不正需要咱的时候嘛，咱又能蹦能跑的，脑子也不糊涂，怎么就成废物点心了，成天呆着混吃等死啊！

大庄说：我说你退休这都小三年了还不适应啊。

佟志说：我没法适应啊，你看那美国人，人家七十岁还竞选总统呢，咱六十岁就成老废物了？我就是想不通，我这心里成天火烧火燎的，都不打呼噜都失眠了。

大庄嘿嘿笑着说：要李天骄处长在就好了，没准能治治你。

佟志说：去！

大庄看看钓竿，突然说：大宝在办公司啊，你们父子合办一间公司不就得了，你有经验他有干劲，你给他出谋划策，他往前冲。

佟志说：小孩子瞎胡闹，他懂什么呀！

大庄说：这你可别小看年轻人，现在是高科技时代，电脑时代，越年轻越跟得上潮流。咱们这些老家伙才是跟不上趟了。不说别的，就说现在南方炒股票啊炒房地产啊赚大发了，你懂吗？别说你不懂，就我这精的什么似的也不懂啊，但我家狗子他媳妇就门儿清，炒外汇赚了不少钱呢。

佟志说：赚钱赚钱，听着就俗气，我不是要赚钱……

大庄说：知道知道知道，发挥余热是吧，正好啊，跟你儿子那发挥啊，还顺便传帮带一下，把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优良传统让你儿子发扬光大下去……

佟志就给了大庄一下……

这边佟志想办公司，那边大宝的兴达公司就开张了。开公司的钱是文丽给的一部分，大宝自己弄了一部分。佟志在开张时也去了，远远地在旁边看着，在鞭炮声中，好多人来向大宝祝贺。佟志就不懂了，大宝的合伙人孙磊发现了佟志，就叫了大宝，大宝走过来问：爸！你怎么来了？

佟说志：我路过，顺便看看，没事，你们忙吧。佟志说着要走开，大宝拦住了，说：爸，既然来了就到屋里看看，我还有些事想跟你说说呢。

佟志就进了大宝公司的办公室，刚坐下，大宝就说：爸，公司注册用的资金算是我借你的，本来应该注册完就给你拿回去，可现在公司要开展业务，还得用这笔钱，那就再借我们用一阵，咱签个合同吧。

佟志说：你用就用，签什么合同！

大宝说：爸，你这钱要是算借我，那我按高于银行利息一年后还给你，要是算入股呢，按我们总股份比例，给你分红，那你一年就拿不到本金啦。

佟志说：噢，怎么都行，看你们的需要定吧。

大宝说：别介啊，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我看这样吧，也别让你承担什么风险了，就算借我们的吧。银行一年期利息是百分之八，我给你百分之十二，到明年这个时候，我一次性还给你两万二千四百元，行吧，你不亏吧？

佟志说：罗索！就这么着吧。

大宝说：不行不行，咱得写在合同上。大宝拿出一张打印好的合同样本给佟志，又说：爸，你看看。

佟志粗略地扫了一眼，说：你这小子，跟爸爸还签什么合同？

大宝说：不光是你，我们还有别的债主和股东，大家都得遵守合同。来，一式两份。

佟志说：行啊，小子，得，我签。

可是佟志没带名章？大宝扶着佟志的手沾了印泥，按在纸上。弄得佟志挺不高兴，说：这怎么像杨白劳卖闺女呢？

佟志把不懂的想法带回了家里，对文丽说：我怎么总觉得他们是胡闹呢。几个孩子，挂上个公司的牌子就能嫌钱？

文丽说：你那点心思谁不明白啊，你不就想参乎进去，让儿子听你的，你好当太上皇吗？

佟志说：胡说，我能跟些小毛孩子混一起嘛，我要办公司我就得办大的，真是的。

文丽不理会，把饭摆桌上说：吃饭吧，没事儿出去活动活动身体，甭那一天到晚看书，看出毛病了！

佟志看着饭菜没胃口，就进了自己的房间。

文丽说：不吃拉倒，我自己吃，一会儿饿了别找我！但文丽也吃不下，她打开电视，白天电视一片雪花，她无聊地调着台……

佟志想进大宝公司的想法真叫文丽看出来了，文丽当笑话跟大宝说了，大宝就当真了，说：这怎么行？他是爸，去我那放哪？

文丽就打了大宝的脑袋一下，说：你爸现在是返老还童，特想跟年轻人一起玩儿，你就只当是哄他，带他玩玩又怎么啦？你注册的资金还我们出的呢！

大宝说：妈，我爸要玩儿跟哪儿玩儿不成啊，干嘛非得我带他玩儿啊。你说那要在一起办公，我怎么处这关系啊，动不动就不分场合地点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早受够够的了，这好容易有个独立机会，又来事了。妈，早知道你这钱还这么多附加条件，我宁可到处跟人磕头喝酒去借，我也不要你和我爸这钱！

文丽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良心啊，没看你爸成天闷在家里都快闷出病了，你就口头答应一下，给他点儿务虚的活，开个会提个意见接个电话什么的，你装装样儿不成了？又不要你开工资。

正说着，佟志拖拉着拖鞋有气无力地从卧室走出来，也不理母子两人，往厕所走。大宝看着父亲那样子，叹气说：唉！你说我怎么赶上这么个爹呢！

文丽赶紧说：带你爸玩儿吧，我那儿还有一万块钱，给你投资。

大宝说：你这可是贿赂啊！得得得，跟我爸说一声，明天来上班吧。大宝见文丽笑，赶紧又补充一句：可得跟我爸说清楚了，不付工资不参加公司决策还不能乱骂人……

文丽推出大宝，说：真罗索！

大宝走了，佟志从厕所出来，嘀咕着说：这臭小子，一点社会经验没有，能办什么公司！

文丽说：成了，别抱怨了。大宝说了，明天请你公司上班，给他们当顾问。

佟志说：谁稀罕去呀，仨毛孩子俩破屋，那也叫公司？咱们家还比他们大呢，咱也公司得了。

文丽说：你这人嘿，我这儿说了半天，大宝也担心你去了摆老子谱，弄得他们不好工作。

佟志气哼哼进屋，说：不去！八台大轿请老子也不去！

文丽生气了，说：爱去不去！还八台大轿，腿儿去吧你就！

佟志跑到屋里就埋头写写划划，嘴里还嘀嘀咕咕念念有词，半夜了还不睡，弄醒了文丽，文丽探头看到佟志在给大宝写合理化建议呢。佟志赶紧护上，说：看什么看，这私密啊！

文丽笑着躺倒，说：你去公司不付你工资也不让你参加公司决策，你受得了吗？

佟志说：谁说我要去了？我就是提一点合理化建议……

大宝的公司是一个套间平房，共两间。大宝把佟志安排在大宝办公室的外间屋子里。大宝说：爸，你就在这儿办公，小点，不像你那个厂长办公室，你就对付着吧。这是公司接待客户的记录本，这是电话，由你负责。

佟志说：行了，你们去忙你们的，这点事太好办了。

可是，一天下来，佟志接了几个电话就烦了，因为人家不和他说事。正烦的时候，又有电话来了，佟志接了电话，就说：喂，又是你，你怎么又来电话了，他不在嘛，你呼他了吗？他上哪去了，我哪知道？我还找他呢，什么，我干什么的？我看大门的。佟志生气地放下电话。

大宝一身酒气回来了，佟志生气地说：大宝，你怎么上班时间还去喝酒？电话一个接一个的，也找不到你，你能不能约束着点自己？

大宝说：哎呀，你别管了，中午吃饭过了点时间嘛。

佟志说：一顿饭居然吃了几个小时？

大宝不耐烦地说：一边吃一边谈工作嘛。

佟志说：那就不能把工作和吃饭分开？一边吃一边谈，什么做法啊？哪个正经大公司能这么干，你们这不是胡闹吗？

大宝生气了，说：你别管行不行？

佟志不说话了，靠到下班时间，回了家，把憋了一肚子的话倒给文丽了。佟志看文丽在床上躺好了，也熄了灯，就说：什么工作，纯粹是胡闹，哪有离不开喝酒的工作？

文丽也说：这样下去把身体都喝坏了。

佟志说：不光晚上喝，中午也喝，我看只要谈工作就得去饭店，去了就喝醉，我一说他，还不让我管，说是事先有过协议，不许我干政。

文丽说：咱们的孩子都怎么了？难道是这个社会变了？为了钱连身体都不要了，亲情都不要了，这是怎么了？

这时，门铃响了。文丽赶紧去开门。是孙磊和一个胖子把大宝搀回来，二人转身离去。大宝一滩烂泥一样躺倒在沙发上。

佟志说：怎么又喝成这样了？

大宝说：你是谁？啊，你是我爸，我喝酒你少管，这不是你管的事，懂吗？

文丽说：真是没办法，大宝，你等等，我去给拿点水来。文丽倒了一杯水送到大宝面前。大宝喝了一口，推开。水洒了一地，文丽赶紧去擦地。

佟志说：大宝我可警告你，你要是再这么喝，我可对你不客气了。

大宝说：你？别吓唬我，咱们有约法三章，你在我的公司，得听我的。你说不喝那就是废话……

佟志一下子哑巴了……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佟志还在大宝公司上班，也终于叫佟志抓住了大宝的把柄。佟志没有在办公室发作，而是回家叫文丽叫大宝马上回家。文丽不明所以，就不打电话，佟志气得在屋里来回来去转，催文丽快打，让他赶紧回来，就说，就说你病了！

文丽说：干嘛说我病了，咒我啊你，怎么不说你病了！文丽说着打电话，说：呼34678，留言：你爸神经病发了，你赶紧回来吧！

佟志喊：你才神经病啊，乱七八糟的。

文丽说：跟你说多少遍了，去大宝公司不过就为解个闷，你还当真啊，没见过你这样的。

佟志说：我告诉你啊，这种苗头要不制止，早晚有他吃大亏的时候！

正说着门铃响了，文丽开门，大宝晃晃悠悠进来，说：妈，我爸真神经病啦？那赶紧上安定医院啊，叫我干嘛？我又不是神经病大夫。

文丽对大宝使着眼色，大宝就问：爸，又什么事儿啊？我那正谈着生意呢！

佟志火了，说：你什么生意，不干不净的！

大宝说：爸，你这什么话啊！听谁胡说八道呢？多多吧！这人的话你能信吗？

佟志说：我自己听到的看到的，还那狡辩！你说你今天是不是行贿了？

大宝说：你别说的那么难听，什么行贿呀，为了那批水泥，没办法啊，不淌点血人家就不收货啊。

佟志说：那你就用钱堵住经办人的嘴是不是，他收了你的钱，不合格水泥就变成合格的了？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都敢在水泥上玩把戏了，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那要出大事故的！

大宝说：各家公司都这么干，根本查不过来。再说，不这么干怎么能赚钱。

佟志说：你办公司就是靠偷税漏税加行贿盈利啊。

大宝说：别看你岁数大，可社会上的事你不明白，就算是少交点税，这也只是打个擦边球。中国就这样，你老拿老一套说话，一点也跟不上形势。

佟志气得直抖，说：什么？守法经营成了跟不上形势了？大宝，我可告诉你，按章纳税是每个公民的义务，你要是这样下去，早晚有一天要栽到这上头。

大宝说：爸，你看，你来的时候咱们签合同，你不是股东，也就没有决策权，你别干扰我们好不好？我就是栽了，犯了法，进了监狱，我自己担着，与你无关，行了吧。

佟志说：什么狗屁合同，只要你是我儿子我就得管你。

大宝说：你什么时候正二八经管过我，啊？从小到大，我在你眼里就没做过一件对的事，现在我已经是大人了，我独立了，我自己办自己的事，你还跟从前一样，没完没了小题大作！你的思维方式真的落伍了，我没办法说服你，我只能求你别管我的事儿，你要愣管我只能请你别再去我公司，你这种做法已经严重影响我的工作了。

文丽说：大宝，你怎么跟爸爸说话呢！

大宝说：他自找的！咣当一声摔门走出去了。

佟志气得手捂住前胸，气得讲不出话来。文丽赶紧扶住佟志进屋躺下，说：你发那么大的火干嘛？什么岁数人了？真气出个好歹也太不值了吧。

佟志长长叹口气，说：他这不明摆着往邪道上走吗？

文丽说：你就是帮助他不也得讲个方法吗？你说你呀，那么大个厂子你都管了，怎么管个孩子你就管不好呢？

佟志说：唉，我这辈子最大的失败，就是没管好孩子啊。以前上班没时间管，现在退休了，想着帮他一下，可真是热脸蛋贴冷屁股啊。

文丽说：行了，我看你还是别去公司了，大宝也在气头上，那孩子的脾气也是死犟死犟的，你们俩一到一起，就碰得火星子四溅。

佟志说：你以为我还想去啊！

文丽说：别去了，别去了，还不够闹的……

佟志说不去大宝公司真不去了，可是他的事没完，是燕妮的事又找上来了，因为燕妮和程洪阳的事根本没断，对那位秦香莲也有了新认识。

文丽去看了燕妮，告诉燕妮佟志和大宝闹矛盾的事。燕妮建议佟志去程洪阳的公司上班。文丽才知道燕妮和程洪阳没断，文丽不关心佟志上班的问题，她关心燕妮的问题，就回家和佟志紧张交谈这件事。

文丽说：咱燕妮明知道这是婚外恋第三者怎么还往前走嘛，这丫头又不听我的，你得管管。

佟志说：燕妮说过和老程是普通朋友，不是恋人关系了啊？

文丽说：两人老在一起，这是普通朋友吗？

佟志说：让我想想。

文丽说：唉哟，你这个肉哦，等你想出来这黄花菜都凉了。还是我想吧！

文丽和庄嫂又进行了几次密谈，两个老太太又一次联合行动了。不几天，庄嫂就带着消息来了佟志家，文丽又叫来了燕妮。庄嫂眉飞色舞地说：我不跟你们说过，这秦香莲跟我娘家就隔一村嘛，我打长途跟我姐说了，我姐可当回事儿，接了电话就去他们村了，你猜怎么着，那秦香莲日子过得好着呢，还有个小好几岁相好的呢。

燕妮和佟志都认为不可能。

庄嫂说：这我能骗你嘛！也不这几年才好的，好了十来年儿了，估计跟老程感情不好就有了。

燕妮说：这么不要脸啊，自己那样还有脸骂别人！

文丽说：典型的恶人先告状！

佟志说：程洪阳可以告秦香莲重婚啊！

燕妮说：洪阳怎么会跟个老娘们斗啊！

文丽起身说：妮儿，这事儿啊也不用洪阳出面，去年秦香莲来搅祸的事儿，你爸到现在想起来就埋怨我。这次啊，我去找秦香莲，我非要亲自盯着这秦香莲把手续办了不可。

佟志赶紧说：这老婆子说风就雨啊，让大宝陪你去！

佟志家里商量好了，因为抓住了程妻的把柄，也就办好了这件事，就是程洪阳付了一大笔钱，程洪阳的两个女儿跟了程洪阳，另一个孩子来历可疑，随了母亲。可是大宝却出事了，买他们水泥的那家伙犯事进去了。大宝和孙磊一商量，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公司不要了，到外边躲一阵，躲过风头再说。

大宝就去找了燕妮，并不告诉燕妮他要跑路的事，掏出点钱叫燕妮带给佟志，说是给爸的零花钱。然后就走了。

燕妮晚上回家时，看到佟志伏在桌上又在给大宝写公司建议书。文丽已经做好了一桌饭菜，看到燕妮来了，唠叨着说：这老头子得健忘症了！叫他给大宝打电话就不动窝。

佟志说：你不呼他了吗？再呼呗！

文丽气得砸话筒，说：都呼十遍啦，人家寻呼台小姐都烦了。你打你打，闹死了！要不燕妮打。

燕妮说：别等大宝了，他出差了。

佟志抬头问：什么？

燕妮把自己带的东西放到桌上，说：他说临时有急事没来及……

佟志脸色苍白了，忙问：燕妮，大宝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燕妮说：没有啊！你咒他出事啊？他就是急，还怕你们担心，特意去找我，还让我给你捎点钱，说大老爷们手里没个零花钱太没面子。

文丽生气了，说：什么话这叫，你爸怎么手里没钱了？我天天给他零花钱！

燕妮就笑了。

佟志得意了，一屁股坐下，说：这小子，走也不给家里打个电话，真没良心真没良心啊！

燕妮说：你不是跟他吵架了吗？他怕你生他气啊！

佟志起身说：他去哪儿了，给他打个长途，跟他说快乐！

文丽和燕妮都笑了……

儿女的事情是永远忙不完的，文丽和佟志去医院检查，文丽在妇科看见了多多，文丽担心多多又一次流产，但是佟志在一旁文丽又不能去问多多。在走出医院的时候，文丽脚步越来越慢，一个劲回头看，唉声叹气的。

佟志说：就一点毛病你叹什么气！

文丽莫名其妙地说：你宝贝女儿还没结婚！不知道怎么回事嘛？都做过两次人流了！

佟志愣住了，问：什么？多多？她自己说的？！

文丽说：她怎么会跟我说这个，从小到大，她跟我说过一句知心话没有？还是我问，燕妮才说的，这孩子，简直就不像我的女儿！这么不检点！

佟志急得四下乱转，说：这事儿你怎么不告诉我，啊？屁大点儿事儿你唠叨个没完，这么大事儿，你跟没事儿人似的，你说你这妈怎么当的？今晚我跟她谈谈。

文丽说：谈什么，她那些事儿能跟你谈吗？

佟志说：本来就是当妈的事儿，你不管，可不得我管吗？

文丽说：我怎么不管！文丽走几步，又愁了，说：这种事我怎么管啊……

好不容易，晚上了，多多回来了。直接回了房间，佟志看多多的房门半开着，佟志想了想，先探进半个脑袋，然后才敲门，还问：可以进吗？

多多正在脱外套，不回头，说：爸！进吧！

佟志进屋，皱着眉头拿起一本杂志翻翻，是时尚杂志，画面暴露，他丢下，想找地方坐，一坐就坐到一个乳罩上，吓得也赶紧站起来。多多笑着胡乱收拾一下，腾出椅子，说：你从来也不进我房间，今儿是怎么啦？多多看着佟志，又说：跟我妈有什么说不出口的事了吧？我姐又不在，想和我侃侃？行啊，爸，甭老觉得我大姐特懂感情，什么呀，我大姐那代人思维僵化跟你太像，你还是多跟我侃吧，我帮你分析肯定比我大姐透彻！入木三分！

佟志有点生气地说：你这孩子怎么没大没小的，胡说什么？

多多说：没劲了啊爸，得，你要没什么事儿，我想躺会儿。

佟志看着冷淡的多多，一筹莫展，只得说：得得得，瞧你我这一句话你十句跟着，睡你觉吧，饭好了叫你。

多多看佟志出了门，多多躺倒了，两眼瞪着天花板，一脸落寞……

一家三口吃晚饭，气氛沉闷，多多一言不发，脸色也不好，文丽看着多多的脸色，只得找些话题来说：大宝昨天来电话了，说跟你有什么生意联系，做得还不错，多问他几句就不耐烦，这小子在外面混的变个人了。

多多说：大宝说话从来就没个谱，你信他不如信自己。

文丽又找话题说：南方老说回来也不回来，咱这一家子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凑齐。

说到南方，多多一声不吭了，像没听见。文丽只得又说燕妮：和你大姐最近有联系吗？她和程洪阳过的怎么样啊？

多多说：他们挺好、，有钱有房有车有孩子，什么也不缺啊！

文丽什么话也不说了，小心翼翼往多多碗里夹菜，说：你多吃点绿色蔬菜，含铁，补血。

多多把菜挑到一边，说：我血够旺的，补什么血啊。

一旁的佟志看不下去了，说：你妈也是关心你，看你最近脸色不好。

多多说：我脸色从小就这样，怎么才看出脸色不好啊！多多放下筷子，又说：怎么吃顿饭也这么累，你们不就是想问我去医院干嘛了吗？干嘛不直接问我？妈，我爸那当官儿搞政治的喜欢曲里拐弯儿，你怎么也整个一个弯弯绕。我三十一了，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看不顺眼我出去住啊，要不燕妮大宝成天拦着我说让我跟家里陪你们，我才不回来呢！

文丽和佟志的脸都冷下来，看着多多一脸受伤害的表情。多多起身走向自己房间，拿了自己的包出来，说：晚上有事儿，不用等我了。

多多走了。文丽眼睛开始湿润说：这孩子，从小到大她什么时候跟咱贴心过？从上中专就没见她在家里老实呆过几天，这几年不是跑苏联就是跑广东，我看她这都跟外面那些不三不四人混的，心都混硬了。你说那会儿干嘛要她？啊？困难年头自己活都难，怎么还弄这么个小忘恩负义的，你说我不负责任！我想起来都恨得牙痒！

佟志说：别扯远了啊！说多多呢！要我说她赶紧成个家能好点儿，这人要老不成家就永远没有责任心，你说她都三十一了，你三十一不都仨孩子了吗？这丫头三十一怎么跟十三也没大区别呢！

两个人正说着，电话响了。文丽接电话，一听是燕妮的声音，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说：妮儿啊，赶紧回家一趟吧，多多这回好像又出状况了，我在医院见她看妇科，唉，好……

文丽放下电话说：还是咱燕妮贴心啊……

燕妮接了文丽的命令去找多多谈，燕妮说：妈不会无缘无故犯神经的，你是不是又那什么了？

多多眼神冷漠，看着燕妮，问：我真要再那什么，你特得意吧？

燕妮说：我为什么得意？你是我亲妹妹，你过不好我有什么好处？佟多多，甭觉得全世界都欠你的！就算爸妈小时候欠你的，你都过三十岁了，也该自己对自己负责任了！

多多说：你少跟那儿说教！我可不听。多多突然又一笑，说：这回让你们都失望了，我没有那什么，是虚惊一场。

多多说完就和燕妮分开走了。燕妮看着多多的背影，满脸怒气……

对于多多的问题，文丽又想了一个招，她去买了一堆避孕品，悄悄放多多房间里了。正觉得干了一件大事悄悄高兴的时候，燕妮和佟志的说话声惊动了文丽，文丽匆匆从多多房间出来，燕妮看着文丽紧张的样子，就问：妈，你到多多房间干嘛？翻日记找情书？

文丽说：这话说的，你妈什么时候翻过你们日记啊，你小时候那么反叛我都特尊重你，不翻你抽屉，不查你书包，你看那些家长，哪个不翻抽屉啊。

燕妮说：你那是尊重我啊，那是不负责任，你要负点责任，知道我有早恋苗头，早早扼杀了，我何至于有这失败的婚姻啊。

燕妮半真半假的态度吓了文丽一跳，她怔了一下。佟志说：可不是，你小时候你妈就知道臭美，一天到晚捧着个苏联小说看，尽想着白马王子水晶鞋什么的，哪有心思关心你们那小秘密？

文丽敲了佟志一记，冲着燕妮说：听你爸胡说，我那……

燕妮笑了，说：妈，我这儿逗你你都听不出，我发现你现在是越来越缺少幽默细胞了。

文丽舒了一口气，说：我是让多多给吓坏了，一听小时候这仨字浑身就起鸡皮疙瘩，就感觉这是讨债鬼来了，要讨还血债啊。

燕妮说：妈，你干嘛这么怕她啊，看你这几年对多多低三下四地讨好，我都看不过去了，而且多多那人你还不知道，整个一个吃软怕硬的主，你越对她好，她越来劲，不信你试试，你要给她点脸色教训教训她，你看着吧，她肯定死乞白赖上赶着巴结你！

文丽说：怎么这么说你妹妹啊！她再怎么胡闹不也咱亲人嘛，我呀也不求她上赶着我什么，我就盼着她能待自己好一点，赶紧成个家，生个孩子，都三十岁人了，老这么混下去，我看着可真着急啊。唉，你说这又上妇科……

燕妮说：这次没事儿，她说的。

文丽放心了，直拍胸口说：谢天谢地，这要真是可就三回了，再这么刮下去，还要不要命了！

燕妮挨着文丽坐下，逗文丽高兴，说：妈，说到底啊，你就是太重男轻女，非要生儿子，你说你要只生我和南方哪有这事儿？你看我吧从小学到高中一路品学兼优，从小到大那叫一个人见人爱。南方吧虽然比我差点儿，可也还说得过去！

文丽笑了，说：什么比你差啊，人家是留美博士！比你强！

燕妮说：留美博士管什么用啊，我敢打赌让她管理十个人她都不会，就会死背书本，南方的智商也就一般，情商肯定没我高。

文丽和佟志一起笑了，文丽说：还说多多呢，你从小就嫉妒南方都多大了还这样。

燕妮说：你们以为南方不嫉妒我啊，要我说啊，你们那会儿就应该只生一个好，省多少心。燕妮又说：对了，这两天你和南方通话了吗？

文丽说：通了，还问你呢。

燕妮说：不信，她才不关心我呢。

文丽说：她一个人大老远的，家里谁她都关心，还问你那个陈世美怎么着了呢，我说别叫人家陈世美了，人家都和大姐结婚了。

燕妮说：讨厌，成天刷外国盘子还不够累啊，管我干嘛！

多多进了家门，见家里没人，就各屋看一眼，点点头，进了自己的房间，她一进房间就甩掉鞋子往床上一趟，看着天花板发呆，她从枕头下拿出一张医院检查诊断书，随着检查书，枕头下掉出一包东西，多多起身弯腰拣起，打开一看，一盒避孕套和避孕药物，多多把东西在手上掂一下，冷笑一下，随手抛向门边的垃圾筐。

文丽和佟志进了家门，一进家门，文丽就指着多多的鞋子，让佟志小心。

两个人蹑手蹑脚进了自己的房间，躺下了，文丽睡不着了，小声问：多多的事儿怎么办啊，要不找那崔什么来家看看，两人真感情好，就定下来，不能老这么拖着啊，这再大一点，想要孩子都要不成了。

佟志说：唉呀，你没看那姓崔的那叫一个不着调，你说那刘强就够愣的吧，可刘强根儿上还真不是坏孩子，还有点人性，你看现在对改改什么的也挺好，可这崔什么呀，瞧着就一包坏水儿，真不知道多多看上他什么了。

文丽说：唉，你说多多长得也不丑啊，小时候还有人说姐妹仨里就数她秀气呢，怎么就那么不开眼，没见过男的似的。明天你堵着她跟她好好谈谈。

佟志说：干嘛我跟她谈，你当妈的你谈。

文丽说：我不没水平嘛，一不留神就伤她自尊，你多年担当领导干部，特懂教育群众的方式方法，你去做深入细致的思想教育工作，啊！

就听见外面劈里啪拉的脚步声。老两口不做声了，接着传来厕所的声响……

桌上摆上了早餐，多多晃晃悠悠从房间出来，走进厕所。文丽赶紧开始收拾房间，走进多多的房间拎起垃圾筐上的塑料袋，换个新的。塑料袋装得比较满，东西溢了出来，那盒没拆包装的避孕套掉了出来，文丽拣起这些东西，脸色慢慢变白了。多多进来了，一眼看见母亲手里的东西，完全不在乎，拿起挎包就往外走。文丽攥着那包东西，声音发哽，说：别走！

多多不耐烦地说：干嘛呀？我还有事儿呢，我已经晚了。你要为这个生气可太不值了，我多大了，我要二十一岁你给我这东西说明你关心我身心健康，可现在，你简直在恶心。

晨练回来的佟志推门进来，听见母女争吵，愣一下，赶紧过来。

文丽已经气得脸通红，声音直哆嗦，说：你多大了，你怎么好意思说这种昧良心的话？你爸和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一点数都没有？你一个劲伤妈的心你就那么过瘾？爸妈对你照顾不那么周到，可爸妈什么时候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儿？你哪来那么大的仇恨？你看看你那双眼睛。多多，你让我心寒啊，我怀你生你的时候……

多多冷冷打断说：甭来这一套！你压根没想要我，怀我时就不想要，生下来更不想要。要不是那一个月的粮票，你早把我送人了。瞧我这名字，多多！多余！是不是，妈？

佟志看着多多眼中的怨毒也愣住了，本能地出手扶住哆嗦的文丽，夫妻俩都哆嗦着。多多眼中充满报复的快感，多多蛮横地说：我笑了，怎么着？

佟志一个嘴巴煽过去，多多和文丽都被这巴掌打愣了。多多眼泪哗地出来，抓起包就往外跑。佟志堵住去路，一巴掌将她掀回床上，说：我话还没说完，我说完，你就从这个家里滚出去，别再让我看见你，我没你这个女儿！

多多嚎哭着说：我早知道你们根本就没拿我当女儿，你们惯着燕妮，宠着大宝，就多我这么个讨厌鬼！现在你们才拿我当人看，你们是怕老了没人伺候你们！

佟志气得脸色铁青，巴掌又要煽出去，文丽含泪抓住佟志的手，说：你让她说，你说，你还有什么……

多多哭着说：我没什么可说的，是你们恨我！我一生下来你们就恨我。我从小就知道，我天天努力学习我想让你们夸我，像宠燕妮大宝那样宠我，可你们什么时候在乎过我？我得五分和得两分你们在乎过吗？我第一次来例假你带着大宝去姥姥家住着你不回家，我吓得直哭。你们以为我就想跟人乱来啊，我害怕啊，我想跟妈说，可我妈在哪儿？你们分居的分居，有别的女人的有别的女人！你们什么时候想过我，什么时候！

多多哭得直哆嗦，觉得自己特委屈。文丽的眼泪哗哗流着，佟志眼睛也湿了。多多说着这些狠话，又小心提防佟志的暴打，但佟志没有力气挥掌了，他被多多这些仇恨压趴下了。瞬间，老两口腰也直不起来，一句话说不出了。老两口对视一下，互相搀扶着往门外走。

多多流着泪开始收拾东西，说：早就知道你们根本就不想要我，我走，我现在就走，我永远不回来，到时候你们老了病了想我了，宝马奔驰卡迪拉克请我我都不回来，我叫你们不理我，我现在就走。

多多拎着东西，流着眼泪出来，看见父母伤心欲绝的样子，站了一下，想想狠下心流着泪往外走，出门时撞到门边鞋柜，突然感觉肚子剧烈疼痛，弯下腰，一下子倒在墙上。门光地砸到墙上，一声巨响。文丽和佟志本能回头，只见多多捂着肚子疼得满脸冒汗，却像个孩子一样大哭起来：妈妈妈妈！我要死啦！

文丽和佟志像老母鸡保护小鸡一样扑过去，老两口慌得手忙脚乱，越弄越乱，怎么也搀不起多多，文丽吓得手脚发软，一个劲嚷：这怎么啦怎么啦？！

佟志扶着多多喊：快！快！打999！

文丽说：我！我动不了，你去，快快！找燕妮……

999把多多送到了医院，多多进了手术室。文丽和佟志守在门外正着急呢，燕妮和程洪阳一起赶来了。

那时医生过来了，医生给文丽看手术书，告诉文丽，病人去年做过一次药物流产没弄干净，有粘连，引起盆腔和子宫附件炎症。医生又告诉文丽，打开腹腔后有可能出现子宫大出血或严重粘连，有可能摘除子宫。

文丽面无人色，放下手术书，摇头说：我不能签这个字。

医生说：不签字没办法做手术。

燕妮接过手术书，说：妈，这只是最坏可能，你不签字，医生怎么做手术啊！

文丽眼泪淌下，腿也发软了，佟志和燕妮都扶住她。佟志哑着嗓子对医生说：大夫，请尊重我们家属的意见，请尽可能保护我们女儿，让她活得有尊严有质量。

医生看着佟志，默默点头离去……

多多的手术作完了，已经躺在手术床上了，人也慢慢睁开眼睛，第一个浮现在面前的是朦胧的燕妮。

燕妮说：唉，醒过来啦，可把妈爸吓死了。

多多困难回嘴：你这儿干嘛呢，兴灾乐祸的。

燕妮递过软饮料，把管子插进多多嘴里，一边说：我要兴灾乐祸可不挑这时候。

正说着，文丽佟志和医生一起进来了。多多一见父母眼泪立刻下来了。文丽激动地扑到床边说：多多，医生说手术很成功，赶快谢谢大夫。

多多眼泪汪汪抬眼看医生，医生笑着说：佟多多，你还可以生孩子，不过不能再做人流了。

医生走了，多多看着妈妈，忍不住流泪。文丽坐到多多身边，为她擦泪，说：别哭了，以后啊！也别怨妈了，啊！妈是真的想你好！

燕妮和佟志使个眼色，离开到了外面，佟志感叹着说：唉，这丫头非得这么狠地教训一下才知道怎么做人啊！

燕妮说：多多和妈这疙瘩解开了，也算是件好事儿。

佟志看着燕妮问：洪阳呢？

燕妮说：上班去了，公司一大摊事呢。

佟志说：这小子是个干大事的人，你在他手上，我和你妈算放心了。

燕妮说：洪阳说他和你挺投缘的，像他失散几年的大哥。

佟志说：胡说，乱了辈份！

燕妮笑了……

多多出院的时候是程洪阳开车去接的，多多的头靠在文丽的肩头上，像个孩子。佟志和燕妮迎出来，燕妮伸手要扶多多，多多立刻横起脖子说：甭！我没残疾呢！

燕妮瞪眼说：德性！

文丽和佟志互视一眼，都苦笑了……

第二十一章

文丽和佟志结伴上街买了菜往回走，佟志手上已经拎了袋东西，远远见有熟人过来，马上伸手去接文丽手上的方便袋，文丽打掉佟志的手，说：假腥腥的，见人来就装，装！刚才我累得手酸没见你帮我一下。

佟志说：你说你什么人嘿，我要帮你你逞能说我嫌你老。我不帮你你又来劲，算啦，以后你自己去买菜吧，大老爷们成天拎个土豆菠菜的我还烦呢，这个春天叫你闹腾的，我钓鱼都钓不成了，给南方的信还没写完呢。

佟志一说南方文丽就愁了，说：你说这孩子都三月了，没个电话也没个信。咱申请个国际长途得了，要不给南方打电话还得跑电信局。

佟志说：成，你去办吧。

正说着，看着那个人走近了，那人嚷嚷说：怎么还这儿聊呐，你们家里来客人啦，进不去门，把人急的什么似的。

佟志和文丽互相看看，道了谢，就加快脚步回了家。家门前堆着几个旅行包，上面航空标签全是英语，一个男人背冲着楼梯站着，看上去非常疲惫的样子。佟志和文丽一眼看见这些行李和那个男人愣住了。

男人回过头来，也愣一下，率先打招呼：妈！爸！

文丽和佟志恍然，说：这！这！苏戈？小苏！怎么怎么就突然……南方呢，南方怎么啦？

苏戈没等说话，南方三步并两步跑上楼来，一头扎进文丽的怀里，另只手搂住佟志的脖子笑。苏戈看着，并没有激动，眼中却有一抹忧伤……

进了房间，文丽赶紧打了一圈电话，通知了家人回来。但是文丽有了个感觉，觉得南方和苏戈有点不对劲。但是具体什么也感觉不出来。文丽放下电话偷看南方，南方在客厅里和苏戈并肩坐着，握着苏戈的手，苏戈的身体却僵着。而且南方的表情挺难过的。文丽加深了怀疑，慢慢关上门，回头冲佟志说：这俩孩子可能真有事儿了。

佟志说：你又发神经了。

在吃饭的时候，文丽明显在制造气氛，说：你们从美国回来肯定就想喝点粥吃点咸菜什么的是吧？文丽说着把粥啊咸菜的往桌上摆。

南方带点伤感的笑着说：我回家最想吃的就是我妈熬的大米粥就六必居酱萝卜还有王致和豆腐乳。

正说着，多多推门进来了，文丽赶紧说：怎么才回来？

南方和苏戈回头，南方嗨了一声就算打了招呼，苏戈则笑笑。

多多拍拍南方的肩膀，碰碰苏戈的胳膊，说：妈！你就是多余叫我，你看他俩乐意见我吗？是不是苏佟博士？

文丽和佟志直愣神，不明白什么是苏佟博士？多多坐下，手抓咸菜，说：苏博士，佟博士，就是苏佟博士。南方笑一下，苏戈没有表情。

多多皱眉，看一眼南方和苏戈，说：哎，苏佟博士，你们在美国是不是一天到晚在唐人街上洗盘子啊？要不就跟电视剧里王启明似的给黄毛猴子织毛衣吧？

南方说：说了你也不懂。

多多看一眼苏戈，背过身冲母亲小声问：苏博士有病吧？

文丽就给了多多一巴掌。

佟志说：那个《北京人在纽约》啊，你妈天天看天天念叨，这会儿我们南方和苏戈干什么呢？是不是给饭店刷盘子呢？是不是给工厂织毛衣呢？

南方表情不大自然地笑笑。

多多又说：你们怎么一直不要孩子啊？也想当丁克一族吧？

此话一出口，南方立刻皱起了眉头，苏戈也放下了碗筷，面色凝重了。文丽和佟志感觉不对，还没来及说话，苏戈起身说：我吃好了。

南方也起身，跟着苏戈一起进了房间。两人一走，多多瞪大眼睛说：这两人一定有猫腻，瞅苏戈那脸色儿，南方那忍辱负重的德性，我保证他们病了！

文丽给了多多一巴掌，说：兴灾乐祸你！赶紧走吧。从小你就见不得南方好，现在南方有点什么事儿，你瞅你那个兴奋劲，我告诉你啊，南方这段时间就住家里了，你回来住成，可别生事！

多多起身说：好啊好啊，我正想告诉二老，我有单大生意，要去东南五省跑几个月，本来怕你们二位在家孤的慌，想等大宝回来再走。现在好了，你们金枝玉叶的博士女儿女婿回来啦，我可以放心干我鸡零狗碎的小本经营去了。多多说着往外走，文丽跟着多多一路走一路唠叨，多多回身推着文丽往里走，又说：妈，南方那哭天抹泪正等着你解救呢，你赶紧飞奔过去，伸出你那伟大的母爱之手吧，佟多多你有什么好担心的，那就是一匹来自北方的母狼，百毒不侵，只有别人怕咱的！

文丽真的当事了，去叫了南方到自己的房间，佟志也跟进来，文丽按南方坐下就问：南方啊，你和苏戈闹别扭了？

南方一下子流泪了，哭着说：爸，妈，苏戈病了，去年他就觉得身体不适，开始还没太在意，一天到晚只顾学习，后来到医院一检查，是睾丸癌！

佟志傻乎乎地问：啥？睾丸？还癌？

文丽瞪了佟志一眼，赶紧说：那赶紧治啊，美国医疗水平不是特高吗，超级大国啊，肯定有办法啊！

南方擦着眼泪说：治挺长时间了，现在算是用药物控制住了，但很难说有没有复发的可能。美国的医疗费用太高了，我们没辙了，才回国想看看中医。

文丽一个劲点头说：是是是，中医好中医好，西医化疗多伤身子啊！文丽又说：千万别灰心啊，我好象听人说过这病，这病不致命。见南方的眼泪哗地再次涌出，文丽吓一跳问：南方，那这回回来，就不打算走了吧？

南方说：不走了，他那身体在美国企业吃不消，打算在国内找家研究单位，工作强度别太大的，边工作边治疗吧。

佟志说：他是留美博士，工作单位大概不会成问题吧。

南方说：但愿吧。

文丽心疼地拉着南方的手说：着这么大难怎么不跟家里说啊，跟爸爸妈妈说说也能帮你分担点啊，谁都不说！好了，别着急，有病慢慢治，你们刚回来，就先在家里住着。有什么事咱们一起商量，我们也好帮你们出个主意……

清晨，文丽做好了早饭，去外面健身。佟志也起得很早，他没出去，却在悄悄观察苏戈的情况。苏戈起床后，一声不响，很规律地上厕所、洗漱，然后回到卧室里，找出从美国带回国的各种药，把一天的药量分成三份，装在不同的瓶子里，然后再把其中一份服下。

佟志看着，心中一阵酸楚，说：小苏！

苏戈回头，佟志小心翼翼地说：回国了也别老在家呆着，出去看看朋友什么的，这几年北京变化挺大的，你可能都不认识了。

苏戈疲惫地笑一下，像完成任务一样说：好的，我明天就去。

苏戈的话弄得佟志没脾气了，尴尬地笑笑，两人无言，偶尔抬头，目光对上了，彼此都尴尬笑笑。

南方端出早餐，招呼苏戈吃饭。苏戈坐下，默默地接过南方递过来的牛奶、面包、小菜，自己默默地吃，很快吃完，一句话不说走进房间了。

南方说：他好长时间就这样了！是神经有了问题，就是有点神经病。

佟志说：是啊！是啊！

南方说：爸，我今天去跑跑苏戈的工作。让他在家呆着更难受，工作起来可能还好点儿。

佟志点头问：你工作怎么样？

南方说：我回原单位，没有什么问题……

佟志对苏戈吃的药感兴趣了，记了药名，戴上老花镜去翻书。文丽凑到佟志跟前说：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得有点心理准备。

佟志继续埋头看书，文丽说：苏戈神经有问题了。

佟志有心理准备问：你怎么知道？

文丽说：唉，你怎么不当回事儿啊，我刚才看见了，苏戈在大街上当众让咱南方下不来台，唉哟你没看那脸色，拉得二尺长，南方说他成天在精神上折磨她，也不理她，唉唉，就像你那会儿跟我冷战一个德性。

佟志瞪文丽一眼说：大惊小怪的！我早看出苗头了，苏戈是心理上出问题了，书上写着呢！佟志拿起书又说：ABCD……，就是苏戈吃的那个洋药，我查了半天，这种药啊，对病有一定抑制作用，但长期服用也会有副作用，影响心理和精神状态。

文丽紧张地问：那就是神经病吗？

佟志说：怎么是神经病？跟你说是药物反应了。

文丽说：那别吃这药啊，换种没副作用的药不得了？

佟志放下书说：这不是咱说了算的。我明天再去图书馆查查资料。

文丽说：要不要跟燕妮和洪阳说说，想想办法？

佟志说：别，南方最要面子，连家里都不爱住，让燕妮她们知道了还不得立马搬到咱再找不到的地方去？

文丽点头说：这几个丫头自尊心都贼强，都报喜不报忧，唉，这都随谁啊！

门铃响了，文丽开门，苏戈进来，吓得佟志赶紧收拾书，两个人一起客气寒暄：回来啦，南方呢？

苏戈疲惫地说：她？可能有别的事儿吧！

文丽赶紧说：那你休息吧，一会儿饭好了我叫你。

苏戈朝房间走几步，回头说：妈，爸！

两个人赶紧抬头看苏戈，苏戈看着老两口苦笑一下。说：我没事儿，就是想跟你们商量一下，我还是搬出去住吧，我今天联系的单位说给一间集体宿舍。

文丽立刻着急了，说：集体宿舍怎么成，多不方便，你这要吃药要人照顾啊。

苏戈的脸略沉下来，说：我不是病人，我可以工作，不需要别人照顾。苏戈说着要进房间。

文丽急了说：南方刚回来这才几天……

苏戈回头说：南方就住家里吧，我自己住宿舍。苏戈说完就进了房间，文丽愣住，回过头问佟志：他这什么意思？要分居啊？

佟志赶紧上前拽着文丽往自己房间走，说：小声点，老糊涂了，这本来就敏感呢！就听见南方房间门响了一下，文丽吓得一下子钻进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早上，苏戈拿着行李就往外走。南方拦住，眼睛发红地说：你什么意思呀你！

苏戈说：我去宿舍住，我住这儿不方便。

南方说：那我跟你一起走！别废话，等着！

文丽急了，说：这怎么说走就走啊，家里怎么就搁不下你们啊，南方，不许走！

南方已经匆匆走出来，说：我们还是走吧！

文丽急得冲着苏戈喊：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集体宿舍条件那么差，你等几天分房子再走怎么啦？

南方说：妈，没事儿，我能对付。

苏戈冷冷地说：妈说得没错，宿舍条件是差，你去干嘛，只能添乱。我不开玩笑，你别跟着我，我烦，我想一人静静。

苏戈说完不看南方，转身出门了。

南方走几步，回转身，靠在门上，眼泪直往下掉，说：走就走吧，在一起也互相折磨，走吧走吧！

文丽上前，南方倒在文丽怀里痛哭失声了。

佟志追了出去，见苏戈拎着行李茫然走着，出租车在他身边徘徊，他视而不见。佟志赶上来，和苏戈并肩走几步，好一会儿，苏戈才意识到身旁有人，他茫然转脸，看见佟志就愣一下，立刻站住，惶恐说：爸！

佟志说：走走吧！

两个男人沉默着走，苏戈先沉不住气了，说：爸，我刚才不是想伤南方，我实在是……

佟志说：我理解，你是想减轻她的压力。

苏戈说：我一人怎么都行，可让我爱的人跟着我受罪，我受不了。

佟志看着苏戈说：可你这样，南方会好受吗？南方这孩子从小没跟着我们长大，特别重感情，你不知道，我和她妈看你们感情那么好，不知道有多高兴，南方她太需要爱了。

佟志说着也动了感情，看着苏戈说：那就别让她老流泪了？

苏戈说：我现在怎么做才能不让她流泪？爸爸？

佟志沉吟片刻说：我不能要求你做你不想做的事儿，如果你爱南方，那你知道该怎么做。

苏戈沉默着。

佟志诚恳地说：住家里吧，你家也不在北京，人啊有困难的时候最需要的就是家人关心。别任性了！

苏戈慢慢回头说：我会对南方负责任的，我现在去单位办点事儿，我晚上给南方打电话。没等佟志有反应，苏戈转身走了。

佟志琢磨着苏戈的话，直摇头……

苏戈在电话里告诉南方他准备离婚，听得南方把电话听筒从手上落下来，靠在墙上痛哭。文丽急得手足无措，佟志上前抓着南方的手将她拉到沙发前坐下问：到底怎么回事儿，苏戈说什么了？

南方哭着说：他要跟我离婚！

佟志说：什么什么，这混小子！

文丽转身就冲着佟志喊：你跟出去到底跟苏戈说什么了？怎么你一说他就要离婚？佟志额头上冒出了汗水，文丽又说：南方啊，别急，别急，咱把苏戈找回来，他怎么可能跟你离婚呢，没道理啊！

南方说：我怎么能不急，他是病人，你们不能随便和他谈这谈那的，你们怎么连这么点事都不懂？！

文丽又气又急，一下子靠在墙上，也流泪了，说：妈这辈子老是对不起你们姐妹，多多这才刚好没几天，你这又出了事，妈真不想活了，活个什么劲啊。

南方抱住母亲说：妈，说什么呢！

佟志看着母女哭泣，沉着脸走到电话旁拿起电话，拨号，喊：呼5690，给机主留言：你要是男人就立刻回家，别让你的亲人为你流泪！重复十遍，对！

佟志重重放下电话。文丽和南方含泪看着佟志，佟志声音很重地说：他回来你们别再哭啊，这种人就该好好教训他，连这点事儿都承受不了，还算什么男人！能干什么大事！

南方和文丽都睁大眼睛……

墙上钟表已经走到夜里十点了，才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坐卧不安的南方一跃而起，又慢慢坐下，可怜兮兮地问：妈，爸，我不去开门，我不想见他！

文丽正要欠身，佟志起身，走到门前，拉开门。苏戈一脸茫然站在门前，南方见了，眼睛湿润，但拼命忍着。

佟志说：进来吧！

苏戈拖着脚走进来，文丽张罗着要他坐在南方身边。苏戈摇摇头，拉把椅子坐到离沙发挺远的地儿，也不低头，两眼无光，没有表情。文丽不知说什么好了，还是张罗着问：吃饭了吗？

没等苏戈回答，佟志声音冷静地说：还好意思吃饭吗？

此话一出，苏戈抬眼看佟志，眼睛闪了闪，南方也忘了哭，看着爸爸，文丽更是急得直拽佟志衣角。

佟志甩开文丽，声音冷静犀利：南方说你要离婚？

苏戈没有表情，说：是。

佟志问：为什么？

苏戈说：这是我和南方的私事儿，我已经告诉南方了。

南方哆嗦着说：苏戈，你当着我爸我妈面说，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你真的想离婚吗？

苏戈站起来说：我已经跟你讲清楚了，不要再浪费彼此的时间了，我们找个时间去办事处，你要不愿意去办事处，去法院也可以。

苏戈说完要往外走。

佟志冷静地说：你坐下！说说你的理由。

苏戈说：问南方吧。

佟志盯着苏戈，冲南方喝一声：别哭！为这种男人不值得！

南方被震了一下，停止流泪，苏戈也抬头看着暴怒的佟志。佟志一字一句地说：你算什么男人？这就是你说的负责任？你明明知道南方有多爱你，把你看得有多重！你拍拍屁股就走人，你想过你走以后她怎么办？你说你爱她，你就这么爱她！啊！你说不让她流泪，这就是你的承诺？你让她心里流血啊你这是！

苏戈呆呆站着，停了片刻，仍抬步往外走。南方的眼泪再次流下来。佟志失望了，看着苏戈说：我活了六十几年，我自认阅人无数，南方把你带回家的时候我庆幸我女儿找了个好男人，我真是瞎了眼，我们全家真是瞎了眼。我要早知道你是个挺不起脊梁骨的窝囊废，我根本就不会把南方嫁给你！

南方哭着喊：爸，别说了，他心里也苦！

佟志说：人活着谁没点苦？你是个男人啊，你有责任。算了，跟你这种窝囊废谈什么男人。你走吧，南方，你让他走，他走到天边也是个窝囊废！让他走！

苏戈想抬步，抬不动，他靠在墙上，回过头，声音颤抖地说：我是个窝囊废，没错，可我不想让我爱的人和我一样窝囊。我和南方已经两年没有性生活了！

佟志和文丽愣住了。苏戈又说：我算个什么丈夫？我不配啊，我不想耽误她，不想让她这么年轻就守活寡！你们就让我走吧，我求求你们了，别再折磨我了。

南方突然扑到苏戈怀里，放声大哭，说：苏戈，你别说了，我知道你的心了，我向你发誓，我们不分开，就算一辈子你都好不了，我也要和你在一起，这辈子和你守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苏戈也热流横流，小两口抱头哭着，谁也离不开谁。佟志和文丽也流下了眼泪，互相拉扯一下，悄然离开……

文丽和佟志在男科诊室外向诊室里张望。里面的患者走出来了，文丽拉拉佟志，示意他进去。文丽小声说：没人看了，你快进去。

佟志硬着头皮进去，坐到医生面前。

医生问：你多大年纪了？

佟志说：六十五。大夫，睾丸癌有什么好办法吗？

医生说：最普通的办法就是手术切除，然后进行化疗。

佟志问：如果切除了，是不是就不能有性生活了。

医生说：那是啊，哎呀，六十五了，没有性生活就没有吧。

佟志说：那可不行啊，那我就不费这个劲了。

医生惊异地看着佟志，突然笑着说：啊！行！如果还想有性生活，这就麻烦些，可以用抗癌药，再辅助用些壮阳药。

佟志说：没有更好的办法吗？

医生说：我可以给你开些壮阳的中药。

文丽在一旁说：好，你开吧。

医生写好药单，佟志拿起来，看也没看，逃跑似地出了诊室……

回到家，佟志耐心给南方讲解怎么用药，又说：这些天我和你妈把北京这几家有名的中医院都跑遍了，还真总结出几条规律，我这都给你写下来了，你有空就看看吧。

南方过意不去了，说：爸，以后别忙乎了，多不好意思啊，我们自己去得了。

佟志说：这有什么，你们工作那么忙，我们反正也没事儿，就当锻炼身体了，再说你妈愿意跑医院，可高兴啦。

南方笑了，说：我不信，我妈那么好面子，要遇到个熟人什么的，还不得臊死。

文丽端着中药出来，说：凉一会儿给苏戈喝了吧，老头子又编排我什么呢！

南方接过药说：妈，在医院遇到过熟人吗？

文丽说：多了去了。都问怎么跑医院啊。我就说给你爸看病呗！

南方嗤嗤就笑了。

佟志说：我可长见识了，这个老太婆真下毒手啊……

公元1997年夏天的某一天下午，在工厂办公室里，佟志和大庄在查资料写厂史，两个人翻着老照片不时一阵唏嘘。

大庄说：这张是你吧，我现在看照片才发现你小子贼爱臭美，没事就把工作服往上提溜，显腿长是吧，我说那会儿你老婆也不在，给谁看呢？

佟志说：老东西，你瞅你这德性，帽子从来不正着戴，眼睛就没个直的看人时候。

大庄嘿嘿笑着，忽然举起一张照片大惊小怪地说：啊啊！忘了！怎么就能忘了呢！

佟志瞟一眼也愣一下，照片上的李天骄和佟志并肩站着，李天骄笑得专横霸道。佟志脸上也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佟志看一眼也就不看了。大庄看一眼佟志，仍捧着照片，贴到脸上看，说：你说这美人标准还真是一个时候一个样儿啊，那会儿这浓眉大眼四方脸也就是美人了，你瞅现在这些小姑娘一水的小瓜子脸鹅蛋脸，要我说啊，还是这鹅蛋脸招人稀罕。你说那会儿我为啥惦记梅梅，还真就图她那张小脸儿。

佟志说：那也叫鹅蛋脸？鸡蛋吧，还双黄的。

大庄唉声叹气地说：老喽，没法看喽，前天见着了，那小腰还没变，说话声还跟小姑娘似的，可一脸折子！唉！大庄又翻回李天骄那张照片，又说：这小娘们也有五十了吧，现在不知什么样了，走了有十来年了。

佟志想一会儿，忽然说：她不会还恨我吧？

大庄笑一下，说：老伙计，人家可是嫁了个黄毛的洋鬼子啊！还会恨你？我看早把你忘到爪洼国去了。唉，这词挺熟啊，这爪洼国到底是哪儿啊？

佟志看着大庄说：女人可是要记仇的，文丽年轻时候一根针掉地上我没拣起来都记得真真的，这一天到晚跟我秋后算账。

大庄沉了一下，淡然一笑说：这就是你老婆呀，别以为外面那些女人都跟你老婆一样那么斤斤计较你的一言一行。

佟志愣一下，两个人忽然都不说话了，因为门外有人喊爸爸。

佟志愣一下问：谁？狗子吗？不太像啊？

大庄说：怎么听着像大宝啊？

佟志说：甭逗我你！大宝他这两年一直在深圳呢，干得不错，都有车了。可我心里想到这小子就不踏实，这小子什么能老子的，变得稳重些呢？说着门被推开了，大宝站在门口，冲着佟志一阵坏笑。

佟志一见日久不见的儿子，张张嘴说不出话了，心里激动却压着，生硬地说：你这臭小子，电话也不说一声就跑回来，你妈那儿看你这么交待！

大宝张嘴笑，还没说话，门外转进一人，声音是高八度，朗声用港台腔说：佟子啊，你真是一点也没有变，蛮正经的哦！

佟志和大庄都愣住了，来人是位老太太，脸上浓妆艳抹，头发染得金黄，脖上手上披金挂银，一身时髦套裙，整个一珠光宝气，不看脸和腰身，着实有点看不出实际年龄。老太太仍然笑声朗声：不认识我了吗？不至于老到那个程度吧，我是一眼就把你们俩认出来了，这位是大庄先生吧？

大庄看着，试着说：方……

佟志脱口而出：方卓娅，啊，不，方红兵！

一旁的大宝也是一愣，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笑了，说：什么方卓娅方红兵哦，都是文革产物。姚爱伦嘛，我爷爷给我起的名字，我爷爷是四川有名的才子，很有学问的，你不记得了？

佟志和大庄同时：噢……

佟志转过脸看着大宝，问：你怎么和方……啊，姚……怎么搞到一起了？

大宝说：爱伦女士是我的合作伙伴啊，我们准备合作办一家服装厂。

姚爱伦直拍大宝，说：佟子啊，你儿子蛮能干的哦，我先前一见他姓佟，心里还琢磨，中国姓佟的应该不算多嘛，一问果然是你儿子，蛮巧的蛮巧的，唉，不说了不说了，晚上一起吃饭，我请客。

佟志看着珠光宝气的姚爱伦，脑袋始终就有点糊涂，一听吃饭立刻清醒了，赶紧说：不了不了，我得回家报道，我老婆在等我吃饭。

姚爱伦说：一起来一起来，我来北京就说要去你家探望一下的，不过说你退休了，也不晓得在家不在家。唉，我来约你太太，小佟，你家里电话？

姚爱伦说着拿出一只小巧的大哥大，看着大宝。大宝愣一下，赶紧拿电话说：我来吧，爱伦女士。

姚爱伦溺爱地拍一下大宝说：什么女士啊，我和你爸爸可算是青梅竹马，从初中就在一起的老朋友哦，在四川你应该喊我娘娘的，叫阿姨吧。

大宝连连点头，边给家里拨电话。

佟志说：大宝！你妈不在家。

但文丽已经接了电话。大宝说：妈，我爸和爱伦阿姨请你吃饭，你出来一下吧！

文丽听了大宝的声音在电话里高兴的惊叫了一声，大宝又说了一遍，文丽才听明白，说：什么爱伦，老外啊？不去！

还没等佟志反应，姚爱伦接过电话，说：佟太太吧？我们见过的，我是佟子老同学爱伦啊，不记得了？没关系，见面就记得了，一起吃个饭吧！很长时间没见了，没关系没关系，我请你先生跟你讲。

佟志愣愣地接过电话。

文丽声音很响问：谁呀？莫名其妙的！

佟志说：没谁，挂了啊！

佟志不会关大哥大，把电话塞给大宝，回过头冲姚爱伦尴尬笑笑说：我老婆不太习惯应酬的事儿，要不改天吧？

大宝点头哈腰地说：我妈就那人，特认生，没见过什么世面，跟你可特别不一样。

佟志瞪着大宝说：别乱议论你妈啊！你妈听见剥你皮！

大宝嘀咕说：干嘛让我妈知道！

姚爱伦淡然一笑，说：那就改个日子？小佟啊，和你妈妈约一下，明天一起喝个早茶吧。

大宝点头答应，佟志紧皱眉头……

佟志等人下了楼往车那儿走，大宝大哥大响了，大宝接电话，说了几句，放下电话冲着佟志说：爸，我妈想起爱伦阿姨是谁了，请爱伦阿姨上家里吃饭，二姐也在，她说准备了点家常菜。

大宝说着话看姚爱伦，佟志还没回话，姚爱伦立刻点头说：还是女人和女人有默契啊，那就走吧。啊，小佟啊，到街边超市停一下，给你妈妈买点礼物。

佟志已被这老太太弄得五迷三道的了，就是跟着走，说什么都啊啊地点头。一旁的大庄兴灾乐祸，小声说：我也去你家吧？

佟志一把推开大庄说：你去一边去……

姚爱伦走进佟志家的时候，文丽和南方已经准备好了饭菜。姚爱伦率先进来，伸手说着客套话，说：佟太太好久没见，你还这么年轻漂亮！

文丽看着眼前这位珠光宝气的阔太太，愣了一下，本能去看佟志，佟志眼睛早看到别处去了。文丽也伸出手，姚爱伦的手在文丽手上碰一下，立刻离开，文丽别扭着说：坐吧！

南方伸手说：方阿姨吧，我小时候见过你，我印象中你那会儿特神气。

大宝说：二姐，爱伦阿姨姓姚。

南方说：噢，是吗，我怎么记得姓方啊，瞧我这记性，简直未老先衰。姚阿姨，坐坐！

大宝将姚爱伦买的礼物送上，文丽客气一番。

姚爱伦矜持坐下，眼睛在文丽身上只停留了半秒，立刻开始打量环境，依然主宰着话语权，她说：你们这房子外观设计没什么特点，一看就是大板楼，苏式的，里边设计也还是老样子噢，这厅小了一点点噢。我那套房子是法式的，厅蛮大，卧室也蛮有空间。其实住家嘛，客厅和卧室是蛮重要的。

大宝殷切地问：你房子多大面积啊？

姚爱伦说：也不算很大啊，我家里人也少，平时就两个阿姨一个司机，儿子孙子什么的都有自己的房子，差不多三百多平米吧。我还有打算在北边买套别墅，下星期就去看看，不过我儿子想在上海买别墅，说上海更有发展，我是比较喜欢北京的，还没打定主意。

这句话出口，文丽和佟志都不说话了，南方瞪一眼大宝，说：姚阿姨，你自己在北京发展吗？你先生没跟你一起做事啊？

姚爱伦一提起这个，就有点蔫儿，说：噢，是啊，是啊，你们吃吃啊，边吃边聊嘛！

姚爱伦反客为主，南方和母亲对视一眼，文丽再看佟志拉着个脸，一句话也不说，就起脚踢佟志一下，佟志不理会，文丽再踢，佟志抬头，瞪眼，姚爱伦眼睛余光看见老两口逗闷子，脸露不悦，又开始没话找话。说：佟子啊！我听说你在工厂编厂史，那有什么好编的，现在人的时间蛮宝贵的，做自己的事情都忙不过来，你说是吧，佟太太？

文丽说：你看你真是，这一声一声太太可把我叫蒙了。

姚爱伦说：这两年和港台做生意多了，入乡随俗嘛。

文丽说：你看你这么客气，弄得我都不会说话了，那我该叫你什么呢？也不知道你先生姓什么，叫你姚太太不大合适，要不我叫你姚女士？姚小姐？

南方和大宝抿着嘴想笑又不敢笑。

姚爱伦说：你就叫我爱伦好啦，西方人是不分年龄大小都叫名字的，这个蛮民主的。

文丽说：哦，知道啦，西方人和中国人不一样。南方，你去过美国，美国人真那么叫吗？

南方一本正经地说：是，连婆婆丈母娘什么的都叫名字。

姚爱伦得意地说：是吧？

文丽说：那我就叫你爱伦？

姚爱伦说：是啊是啊，你叫我姚女士没人知道是谁的，你一打听爱伦，都知道。

文丽夹起一个什么东西放到姚爱伦盘里，说：爱伦，请！

文丽的声音里透着调侃，让南方和大宝老想笑，佟志看着也想笑。姚爱伦倒是混然不觉，或者根本也没把这些放在眼里，她始终满面笑容，看着盘里的菜笑着说：中国人其实就是蛮热情，喜欢往客人盘里夹菜，那些外国客户刚到中国蛮不适应的。

文丽噢了一声，问：爱伦你这几年一直在哪个国家做生意啊？

姚爱伦矜持地吃一小口菜，说：主要是香港，也有去欧美。

文丽问：啊，香港是外国啊？那7月1号以后，去香港还算出国吗？

此语一出，姚爱伦愣一下，佟志笑着说：听说澳门也快回归了，听说香港回归后去香港旅游特便宜。

文丽接话说：还有那种专门为老夫老妻办的旅游团，叫什么什么银婚团金婚团钻石团！

佟志说：咱还没到金婚呢啊！

文丽说：没到也差不多了！

姚爱伦是不愿意说此类话题的，马上转移话题说：其实我有想移民的，就是没想好移民哪个国家，加拿大和澳大利亚都不错的。姚爱伦看一眼佟志，叹口气……

这顿饭终于吃完了，文丽和佟志南方送姚爱伦上了大宝的车，一通寒暄，车开走了，文丽也立刻恢复了本色，冲着佟志说：你满意了？终于又见到了！

佟志说：妈呀，老妖精八十年见一次就够了，你还当真了。

文丽就笑了，突然说：这大宝也真是，怎么认识她了？这世界真小。我说你那一代天骄不会也回来打一转吧？

佟志说：老神经！

南方说：爸！你原来还有老关系啊！也常跑国外吗？

佟志生气了，加快脚步上楼……

也许是天意，文丽无意中的一句话成真了，李天骄真的回来了。那是在一个月之后，佟志和大庄走向办公楼，厂里显得热闹，张贴着一些庆祝香港回归的宣传画。两个人正走着，就见一辆车在办公楼前停下，下来一些人，众星捧月般围着当中的一个女人。

大庄说：唉，你看那位，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我告诉你我现在看人吧老看错，中国人吧黄头发蓝眼圈一张嘴英格利斯，人家老外倒是一口京片子。

大庄突然不说话了，俩老头的眼珠都直了，几个领导簇拥着走过来的这个女人，衣着入时，头发梳成一个发髻，做得大方高雅，皮肤保养得很好，使人难以推测她的年龄。她却是李天骄。

佟志哆嗦着自语：她！怎么……

大庄说：这娘们还真回来了。还真嫩嘿，要不说真没人知道都年过半百的老太太了。朝这来啦，赶紧打个招呼吧。

佟志没动，李天骄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几个领导冲佟志点头寒暄，李天骄却始终一脸矜持，只是冲着佟志和大庄微微点头，完全没有套辞的意思。佟志和大庄呆呆地看着李天骄等人走入办公楼。大庄回过头看佟志，见佟志发呆，就伸出一只手在佟志眼前晃悠，说：认得几个手指头吗？她可能没看见你。

佟志说：她看见了，我认得她那眼神。她还在恨我！

大庄笑了，说：你可真老糊涂了，她凭啥恨你？她恨你就说明她还爱你，她还爱你吗？啊？

佟志说：你懂什么，我那会儿有多伤她，你根本不知道。

大庄说：得，我说话你不听是不是？好，你去见她，当面问问就一清二楚了，这娘们要还爱你我给你头我！

佟志说：什么爱不爱的，肉麻！

佟志和大庄干完了活，从办公楼走出来，佟志显得无精打彩的。大庄突然笑了，说：哪天一起吃顿饭，再不介，再请家里去，爱伦都能跟家里吃，这天骄也能。大庄正说着，脚步声传来，佟志和大庄下意识地回头。几名领导陪着李天骄走过来，李天骄几乎就在两人眼皮底下走过，大庄突然叫一声：李天骄女士！

李天骄慢慢回头，身边人先走了。李天骄看着两个老头，眼里没有表情。大庄厚着脸皮走近说：嗨，也不知道你现在是不是还叫这中国名字了，这人到外国都改叫什么爱伦玛丽什么的，就这么冒失叫一声，叫错了你包涵。

李天骄淡然一笑，说：我这名字不错，没必要改，佟厂长庄主任，你们好，咱们又见了，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佟志无言，大庄一连声地说：还好还好，这不也退了，现在反聘回厂帮点忙，你还好吧？回国是出差吗？

李天骄说：我们公司要和国内企业搞合资，我先一步回来看看，这我名片。

李天骄将两张名片递给佟志和大庄，佟志手就抬不起来，大庄做主接过两张名片，一个劲地说：噢噢，你现在发展这么好了，早看出你不是一般人。

李天骄一笑说：有什么事儿和我联系吧，上面有我的手提电话。再见！

李天骄说完转身就走了，佟志呆呆地看着李天骄的背影。大庄却在琢磨着手上的名片：美国莱克尔公司技术部总监，总监有多大？这娘们近距离看也是不见老啊，不会也拉皮了吧？

佟志沉默着往外走，大庄跟上前，将名片塞进佟志的衣袋里。佟志说：她怎么像不认识我一样？

大庄说：她？嗨，她一向不就那德性，凡人不理。

佟志感叹说：她真是恨我啊！

大庄想笑又不敢，说：得，你找机会见见她吧。

佟志说：见什么见，不见！

佟志说不见李天骄，李天骄却想见他。也许是有缘，佟志没和大庄一起走，独自走上了一条街，这条路他曾和李天骄走过多次。他正走着，一辆出租车经过他身边，驶出一段，又倒回来，停在佟志的身边，李天骄摇下车窗，侧过头，看着佟志，客气地说：你散步啊？

佟志呆呆地看着李天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又是以前两个人来过的那家咖啡馆，不同的是已经装修一新，气派了。在那个熟悉的位置上坐下，李天骄非常自然地将手提电话放到桌上。服务员问喝什么？佟志要了咖啡。李天骄要了一杯卡布其诺，一杯柠檬水。然后对佟志解释说：现在西方人习惯喝清水，喝咖啡对健康不是太有好处，你也不要喝得太多了。

佟志呆呆的样子，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李天骄问：你还好吗？

佟志说：还好！

李天骄说：我变了吗？

佟志说：没有，基本没变，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李天骄说：你可是变了。要是走在街上，我都不敢认你了。

佟志说：老了。

李天骄笑着说：有一点点！

两人都无话了，餐馆的音乐响起来，是爵士流行乐。佟志愣一下，侧耳倾听，脱口说出曲子的名字。

这是佟志和李天骄在这里听过的曲子，李天骄哦了一声。

佟志说：这只曲子给我印象太深了，听一遍就记住了，我买了好几个版本，现在用轻音乐这么一弄，感觉不太地道，交响乐就是交响乐，别的不能替代。

李天骄一愣说：是吗，作曲家是谁？我听过吗？印象不太深，我现在不怎么听音乐，没时间，有点空闲也就是打打网球游泳什么的，你还真是有雅兴啊，还听交响乐。下次有机会我送你几盘CD，现在西方流行的是音乐剧，交响乐古典歌剧什么的都过时了。

桌上的手提电话响了，李天骄客气地说：对不起！

李天骄背过身去接电话。佟志喝一口咖啡。李天骄接完电话，沉默了一会儿！拿出一支烟问：吸烟吗？

佟志摇了摇头。

李天骄自己点燃了，说：我怎么不记得你吸不吸烟来着？

佟志淡淡一笑，李天骄的电话又响了，李天骄看一眼，再次客气地说：对不起！

李天骄这次拿着电话走到某个角落，背冲佟志用外语低声交谈，佟志木然看一眼李天骄，招手叫过服务员，结了账，起身离席而去。那一刻，佟志明白了，几十年的这个梦，终于醒了，和李天骄也就再也无话可说了……

在佟志和大庄钓鱼的时候，佟志说出了憋了几天的话，佟志说：说实话啊，我前几年压根就不想李天骄，也就这一二年吧，这脑子里啊老是翻腾从前那点事儿，一翻腾起来这心里头就湿乎乎的，说不出的滋味儿，可怎么一见这女人，什么感觉都没了。唉，真的，陌生极了，这怎么形容？形同陌路。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和这女人有过啥关系？啊？我是不是老年痴呆了啊？我认识她吗？

大庄说：早跟你讲，这女人善变！你这种傻乎乎老男人哪里是她的对手？可怜老哥们你一片痴情无地放矢啊，唉，我说你这也奔七张的主啦，不会想不开吧？

佟志说：老东西找抽啊！什么痴情不痴情的，姥姥！

大庄笑着舞动一下鱼杆。

佟志还那自言自语地说：你说这人啊，本来挺美好的东西，怎么就弄得这么无聊呢？真是，没劲，太没劲了……

在佟家，南方和文丽在厨房做晚饭，南方说：妈，听说那一代天骄回来了。

文丽愣一下，说：你瞧！我还说准了。

南方问：那，哪天请家来？

文丽说：敢，找抽啊！

南方笑了，说：妈，活大半辈子了，看开点吧，爱伦你都能接受，我爸这辈子唯一的红颜知已，你就善待吧。

文丽说：那不成，我呀有生之年，和这女人坐一起，没戏！

南方问：妈！要这女人病入膏肓了，临终向你忏悔，你会原谅吗？

文丽停下手中的活，认真想一想，说：病入膏肓？那可以考虑考虑。文丽说着看表，又说：老东西还不回来，钓到大鱼了？

佟志回来了，没钓到鱼。然后安然吃饭，然后睡觉，文丽却开始搔扰了，叫佟志坦白交待，和一代天骄到底上没上过床？

佟志郑重其事地回答：没有！

文丽又问：那想过那事儿没有？

佟志用了更郑重其事加斩钉截铁来回答：没有！

文丽伸出手直捣佟志的命脉，问：真的？

佟志扭屁股躲避，连声说：没有！没有！就是没有……

第二十二章

庄嫂生病住院的时间是公元1998年秋天中的一天，生病的原因有点幽默。佟志和文丽赶到医院的时候，庄嫂正在急救室抢救。大庄抹着眼泪看到佟志就说：这老太婆太那个了，就因为买错了酱油生我气，我去换回来一种，可又不对，跟我没完没了的嚷，我就说了一句，商店没有她要的那种，不信就自己去看。她就气得说不出话来，就气趴下了，就为一瓶酱油……

佟志安慰说：不要紧的，你别急！

医生从急救室出来，对众人说：谁是高淑贞的家属？

大庄急忙说：是我是我！我！

医生说：患者是急性脑出血，需要马上住院，你们去住院处交押金，办手续吧。

大庄听完医生的话，两腿突然一软，瘫倒在地上。佟志把大庄拉到旁边的椅子上，喊：大庄，大庄！

大庄喃喃地说：他妈完了！

佟志看大庄不行了，就去住院处办住院手续，医务人员告诉佟志交一万元押金。佟志没有一万元，回来看到大庄坐在椅上伤心，就把文丽拉到一旁，叫文丽赶紧回家拿一万元钱来交押金。

文丽说：咱家哪那么多现钱啊！给大宝结婚的那笔钱都存定期了。

佟志说：取出来，都取出来，这是脑出血，还说不定得花多少呢。

文丽说：好吧，我去取。

大庄在旁边眼睛发直，问：你们在干什么？

佟志说：去取点钱，你别管了，坐这儿休息休息吧。

大庄说：要多少？我去取。

大庄一站起身，眼前一黑又向座位倒去。佟志说：你这样不行啊大庄，跟我回家歇会吧。现在医生在抢救，咱们谁都没用，再说，你这个样子留在这我还得照顾你，你赶紧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再来替我们。

大庄流着泪说：她怎么能得这个病呢？

佟志拉起大庄，连拖带拽将大庄带走了。庄嫂的病情基本控制住了，但人还在昏睡之中。文丽在照顾着庄嫂。佟志轻轻走进来。文丽告诉佟志，医生刚刚来过了，说从片子上看，出血已经止住了。文丽又问：通知狗子了吗？

佟志点点头，说：你辛苦点，我看看大庄去。

现在大庄躺在佟志家一张临时用的行军床上，头上敷着毛巾，嘴里不时地说着胡话，佟志回到家，给倒了杯水，拿着两个药片塞进大庄嘴里，给他灌了几口水，接着又把毛巾拿去洗了洗，重新敷在大庄头上。

大庄问：佟子，我老婆怎么样了？

佟志说：她没事了，你先管你自己吧，等你好了，就去医院看他。

大庄说：她怎么会有病呢，壮得像头牛一样，我以为她永远不会生病呢。

佟志说：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大庄，叫狗子回来吧。

大庄说：这事得跟淑贞商量啊。

佟志说：嗨，你这不是废话嘛，她还昏迷着呢，你拿主意吧。

大庄说：狗子这些年在海军部队上混得正好，要提正团了，这一回来。我老婆知道了还不得骂我啊！我拿不了主意。

佟志说：你真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惯了，事事都得你老婆管，行了，我给你拿这个主意了，我给狗子打电话。

大庄又开始唠叨说：她的病都怪我呀，要是多哄着点，别让她生气，也不至于这样。她有动脉硬化，得了动脉硬化的人情绪容易激动，就爱生气，我都没当回事。都怪我呀！

佟志点着头说：你算懂点人事儿了。

几天后，庄嫂已经搬到普通病房了。她现在已经恢复了意识，别人说话她都能听得见，但自己仍不能讲话，

文丽说：嫂子，我问你话，你要是同意就张一张嘴，不同意就闭一下眼睛。

庄嫂张了张嘴。眼睛却望着门。

文丽说：想大庄？

庄嫂张了张嘴。正巧，门开了，大庄和佟志走进来。大庄一见庄嫂，如同三年没见，热泪滚滚扑到床前拉住庄嫂的手说：我还以为看不见你了呢。

庄嫂的眼里也淌下了泪水。佟志和文丽在一旁看着，也动情了。

大庄说：医生说你早就有高血压症，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要是早点治，也不至于到今天这步啊，都怪我呀。

庄嫂闭了一下眼睛。

大庄说：年青的时候，我以为我挣钱我养家，我是这个家的擎天柱，到老了我才知道，支撑这个家的擎天柱是你啊。

佟志和文丽听不下去了，悄悄退出了病房，回了家……

狗子从部队回来了，在佟家和多多南方说话呢。文丽和佟志进了门，文丽把庄家的钥匙递给狗子，说：快去看看你妈吧，她能认人了。

狗子眼睛就红了，说：唉！就去！

多多一边问：你老婆没跟你回来吗？

狗子说：她工作忙。

南方说：再忙婆婆病了也该回来啊。

狗子没有回答，拿着钥匙，说：那我走了，文姨，南方多多，我走了。

多多突然说：唉！一起走。

狗子和多多两个人出了门。

文丽感叹着说：你庄婶要看到狗子，不定多难受啊，就这一根独苗啊！

南方说：他老婆也恁不懂事儿，这时候怎么就不回来呢！跟多多一个德性，没心没肺！

文丽开始伤感了，说：你们姐仨啊，你和燕妮我一点不操心，就这多多，你说这眼瞅着就奔四十了，这么晃啊晃的，以后老了孤家寡人的可怎么办啊？你说人家庄叔和庄婶打一辈子，到老了相依为命，感情多好，你们姐几个怎么就那么让我操心！

南方摇着文丽的胳膊说：妈你别操心了，佟多多这种女人就是属狼的，你把她一个人扔到深山老林里，那野兽都死光光了，她一准还那狠歹歹活着呢，而且准保身边跟着头小公狼。

文丽笑了，说：你说这她这狼性到底跟谁像啊，她和姓崔的怎么样了？

南方说：“她和姓崔的早吹了！

文丽愣了一下……

多多和狗子并肩在街上走着，多多一个劲偏头看狗子。狗子笑着说：你一点没变，小时候也这么盯着看人，不熟的人都被你看毛了。

多多说：是嘛，你还记得我小时候事儿啊，我妈都不记得了。

狗子说：你们家姐妹仨就你最厉害，什么亏都不吃，老跟男孩打架。那会儿有个高年级男生欺负大宝，我和燕妮跟那个男生打，你跑过来，骑到那个男生脖子上，把人家脸都抓破了，他妈妈跑到你们家闹，文姨还不信，说你比那男生小那么多怎么可能抓破他脸。

多多听着直笑，说：是嘛，有这事儿？我都忘光了。你一老爷们怎么专记这种小破事儿啊。

狗子感慨地说：我们舰艇一出海就是小半年，在海上也没啥可想的，小时候的事就在脑子里过，想不想都没办法。

多多不知为什么心里有点感动，说：除了你谁还会记这种事儿啊，你可真逗。

狗子依然憨憨的笑，说：那你们是心没静下来，其实有时候想想这种事儿，心里挺温暖的。

走到该分手的地方，狗子说：再见吧，有空再去看佟叔文姨。

狗子说完朝医院走去。多多看着狗子的背影发了会儿呆，突然拔脚赶上去，说：唉，你没吃饭吧，我请你吃饭得了，反正我也得吃饭。

狗子问：你怎么不在家吃饭啊？

多多说：烦他们，一见面就唠叨个没完。

狗子说：我想和我爸妈一起吃饭，可能时间都不多了。

多多拍拍狗子的肩膀，说：老爷们别说这种丧气话，你现在可是你们家顶梁柱啊，你妈你爸可全靠你了。走，吃饭去，吃了饭才有劲照顾老人啊！

狗子说：你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假小子。

多多说：那是，我妈一心盼着生个儿子，为什么叫多多啊，就因为不是儿子才多啊！

狗子笑了……

很快，庄嫂出院了。狗子用一辆面包车拉回了庄嫂，大庄和狗子把庄嫂扶下了车。佟志和文丽在后面帮着拿东西。狗子背起庄嫂上楼，大庄在后面托着庄嫂的屁股。佟志和文丽在身后跟着，互相交换眼色。文丽说：这狗子还真是孝顺，可比咱大宝强多了。

佟志说：那是，淑贞多会教育孩子啊，哪像你就知道惯孩子！

文丽说：又说我，怎么不说你自己从来不管孩子啊！

回到家，大庄笑了，说：还是家里好，儿子好，老公好，是吧！

庄嫂点了点头。

狗子说：爸，你照顾我妈，我做饭去，佟叔文姨，跟家里吃吧？

佟志和文丽赶紧说：不了不了，你忙吧，你请了几天假啊？

庄嫂盯着看狗子，狗子为难地说：嗨，等我妈好了我再走呗。

庄嫂表情郁闷了。

文丽说：你妈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你工作又忙，我看你们请个保姆算了。

狗子听了点头，大庄也说：这是个好主意。

庄嫂在一旁听到了，直摇头。

大庄说：你看，她还不同意了。

狗子见母亲反对，赶紧说：妈，咱不找，我伺候你。

庄嫂的脑袋不动了。

佟志说：淑贞啊，是不是舍不得那几个钱？别舍不得了，你要是不找个人，他们爷俩就腾不出身来，长期下去不都拖垮了吗？这件事你就听劝吧。

庄嫂还是摇头……

佟志和文丽回到家，老两口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视，还聊着庄家的事儿。文丽说：这庄嫂还真志气，不过我也能理解，我要像她那样，也不乐意找保姆，也不是钱的事儿，就是别扭，一辈子好强的主，找个小女孩伺候，唉哟，真叫一个没脸啊，还得有儿子啊，瞧狗子多尽心。

佟志说：狗子再尽心也有工作，还在部队上，到头来还得老两口自己过啊，儿女是根本指望不上的。

文丽说：也是啊！

佟志说：总算听懂人话了？也不知谁，那会儿还傻乎乎的闹独立，要单过，独立啊，单过啊！

文丽拿饭勺去敲佟志的头，说：你以为啊，庄嫂得病就是她依赖性太强，三从四德思想太严重，你说她早早要独立了，她能受这么大气？她不受这么大气能生这病，医生说了这病就是气的。

佟志放下碗筷，瞪着文丽说：我说你这好秋后算账的主，别把你那乌其八糟想法灌输别人啊，人家老两口在一起多温馨啊，就算大庄年轻时做过对不起淑贞的事，看他现在那样子，我这心里头就只有同情。你还真是铁石心肠，要不说多多随你呢！

文丽的筷子差点杵过来，说：我白痴啊，我跟庄嫂说这个！我告诉你，白天看狗子大庄推着个半瘫老太太，唉哟我心里这难受，可一细想，你说到这份上是谁的过？

佟志问：什么谁的过？你那意思咱以后还不能生病了？有个病就往别人身上找原因，赶上文革了。

文丽想想，吃一口饭再想想说：我有病不会怨你，怨我自己。

佟志不理，放下碗筷，拿起报纸，不理文丽了。

文丽无聊了就自说自话：庄嫂这一生病啊，还真看出这老两口谁也离不开谁，我倒有点糊涂了，以前就觉得这俩人没感情，更甭提什么爱情，年轻那会儿死看不上庄嫂那小市民劲，可你说这有感情有爱情的，到头来也不一定能守一辈子，还谈什么感情？

文丽见佟志还是不理，生气了，筷子杵着报纸，说：报纸放下，跟你说正经事儿呢！

佟志说：什么正经事儿，你一辈子就这爱情不爱情的，大庄和庄嫂是先结婚后恋爱，怎么不是爱情？你啥也不懂！我可要睡了啊，明天还得陪大庄呢！

文丽说：我算看明白了，男人真是越老越脆弱。我也睡了，明天陪庄嫂，今个你收拾碗！

文丽真去陪庄嫂去了，还天天去，一段时间之后，庄嫂已经可以在别人的搀扶下走几步了。文丽就搀着庄嫂一步一步下楼了，到长椅上坐下，两个人手拉着手，非常亲密的样子。文丽说：你这进步真挺快的，要不了两天就能自己走啦。

庄嫂口齿不清地说：能，能。

文丽说：狗子什么时候走？

庄嫂说：明天！

文丽说：甭担心，我已经去街道登记了，说让明天去见人，这批小姑娘都是四川来的，特能干。

庄嫂剧烈地摇头，说：不，不要！

文丽说：你呀想开点儿，甭心疼钱，有钱不为活得好嘛，省那钱遭罪要钱干嘛？

庄嫂表情激烈了，说：不不是钱！不不要小姑娘……

文丽开始没懂，听懂了就笑了，说：你这担心什么呀？大庄都七十岁的老糊涂了！得，不找小姑娘，找个中年妇女？

庄嫂还是猛摇头。

文丽说：你说你这人，瞎担心，你说大庄现在对你多情深意重啊，我们家老头子见天拿你们大庄教育我，说你们两口子才叫伟大的爱情，你呀，就安心享福吧，操劳一辈子了，干嘛不享会儿福？

庄嫂依然摇头，说：我我能干！我死了再让别人进我家！

庄嫂的这些话是断断续续说的，文丽看着庄嫂那固执的脸，笑了说：唉，你说要找个男保姆，你乐意了吧？啊，那糟老头子成天净惦记小姑娘，咱不兴找个帅小伙伺候咱啊？

庄嫂直点头，说：找找！

俩老太太一起笑得直不起腰了，两人坐一会儿，庄嫂歪过头看文丽，看得文丽一愣，拍庄嫂说：看啥？

庄嫂连比划带说：咱俩老了老了倒成朋友了。我年轻那会儿最恨你。

文丽说：知道，你那小心眼儿！整个一农民意识，我不跟你一般计较。

庄嫂说：谁不计较谁啊，是我不计较你。你是个好女人。

文丽说：你就别戴高帽了，说实在的，我这辈子见过最不容易的女人就是你啦，打结婚那天起佟子就拿你当我楷模，你可是我的偶像啊！

庄嫂咧着嘴不出声地笑……

狗子走的时候，多多开辆捷达车悄悄跟上，在拐弯的地方停下，多多摇下车窗，说：跃进哥！

狗子停下，见是多多，便一脸的憨笑，说：多多啊，回家吗？

多多说：上来吧，捎你一程。

狗子上车，坐前座。

多多看狗子一眼，说：别那么愁眉苦脸的，庄婶不好多了吗？

狗子说：总有种不详的预感，真不想走，可是部队要演习了，这一走就是大半年，不知道我妈她能不能……

狗子眼睛潮湿了，多多看了不由一阵心酸，拍拍狗子的手背，说：你带着这情绪带兵演习可不行啊，放心吧，还有我们家呢，我们肯定把庄婶照顾得好好的。

狗子说：谢谢你，从小我就知道你心眼儿好，厚道。

多多直发愣，说：看你憨头憨脑的，也会拍马屁啊！我从小到大还头一回听别人夸我厚道！

狗子认真地说：不是拍马屁，是真的。

多多笑了……

狗子的担心变成了现实，庄嫂真的死了，是因为上厕所。那时庄嫂的行走能力已经挺好了，她又好强。在出事的时候，不让大庄扶她上厕所，嘟囔着自己来。

大庄说：你啥我没看过啊，稀得看你，赶紧的！但庄嫂坚持，大庄只得松手，庄嫂进去，关上厕所门，大庄唠叨着说：老骨头老皮的，啥可看的，年轻时候都不稀得看，真是越老越矫情。

大庄唠叨着拿把扫帚归置厕所外的垃圾，厕所里一阵冲水声，大庄喊：别动啊，我来搀你。大庄刚要抬脚，就听见厕所里一声巨响。大庄扔掉扫帚，拔脚就要往厕所里跑，但腿突然一软，歪倒了……

结果，文丽和佟志帮忙把庄嫂送进了医院抢救室，又等在门外，大庄根本就站不稳，佟志还得扶住他，大庄眼泪汪汪，一个劲嘟囔说：我怎么就让她自个儿上厕所，我老糊涂了我！

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问：谁是高淑贞的家属？病人抢救无效。进去看一眼吧。

大庄身子一歪，就倒在佟志的怀里，文丽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佟志搀着大庄进急救室，文丽泪流满面靠在墙上，就听见大庄失声痛哭声：淑贞，你不能自己走啊，不行啊，我不能让你自己走啊！咱们三十三年夫妻了，你说你管我一辈子，现在你扔下我不管了……我一个人、还有什么意思啊……

狗子回来的时候，看到大庄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年，背驼了，腰弯了，两眼无神，脑袋上的头发乱蓬蓬的。大庄一见儿子立刻大哭起来：狗子，你妈她走啦，她撇下咱爷俩自己走啦！

狗子也是痛哭失声……

大宝和姚爱伦合作得很好，生意有起色，但是他不常回家。这天，佟志去邮局取了许多大包小囊的邮包，散乱地堆满了客厅。文丽打开邮包往外拿东西，突然又捂鼻子，原来邮包里全是大宝的脏衣服。

文丽说：这臭小子，多长时间没洗衣服了，噢呀，好家伙，这衬衫多少啊，一二三四，十来件啊，全一个色儿，臭小子，多猪啊这是！

佟志说：男人身边没个女人可不懒嘛，这你就别挑啦。

文丽一生气，拎起提包一抖搂，哗啦一声抖搂出一包散着的避孕套。文丽和佟志同时低头看，赶紧互相掉开眼睛，再回头，都笑了，文丽手忙脚抓一把塞进提包，唠叨着说：臭小子，这出的什么差啊！

佟志起身坐沙发上开始生气，说：你把他叫回来！问问他这是干什么的？

文丽却说：男孩子怕什么，又不是女孩，我现在这方面最操心的是多多。

佟志瞪眼说：你就这么惯吧你，有你哭的时候！

文丽还要嚷，电话铃响了。佟志生闷气不理会。文丽忙跑过来，拿起话筒，压低声音：喂，哪位，佟思博还没回来，你是哪位，好！好好。

文丽放下电话愣会神儿，说：这姑娘声挺熟的，名也好，叫倩倩，小嘴还挺甜！

佟志不理会，拿起遥控开电视，说：我看新闻，主持人声音更甜……

几天之后大宝回来了，佟志看大宝生气，就躲出去和大庄去打门球。佟志问：你老小子在儿子那儿住得挺舒服的，就住下去嘛，回来干嘛？

大庄说：这狗子倒是不让我回来，还说等着抱孙子，可我呆了小半年，也看不着那孙子影，真是住不下去了，哪儿也没有自己个儿的家好哇。

佟志说：回来就一个人，不是更寂寞？守着儿子还好点。

大庄说：儿子？儿子靠不住啊。有了媳妇忘了爹妈，没啥用。你多好，姑娘多，姑娘心细，知道疼爹妈，姑娘是爹妈的贴身小棉袄哇。

佟志说：唉，话是这么说，中国人儿子到底还是儿子啊，这儿子事儿要弄不好，活着可真叫一个没意思。

大庄看佟志满脸沮丧，就问：大宝还没到三十吧？

佟志说：二十八啦，虚岁可不就快三十了。

大庄说：找个对象结了婚就好啦，男人嘛就这德性，不结婚守着父母一辈子都是老小孩儿，甭说别人，咱自个儿不也一样？

佟志挥一杆子，说：他结婚？老丈人还不知道投没投胎呢！

大庄说：不早就有女朋友了吗？我走之前见着了，跟个小姑娘，漂漂亮亮的，两人手挽手那叫一个亲热，我看着都脸热，一问好了俩月了，怎么又吹了？

佟志说：谁知道他，从他交往女孩子开始，我就等着他往家里带姑娘，到现在一个也没有，一问就是，只是朋友，玩儿玩儿而已。你说现在这年轻人怎么跟咱们那会儿不一样啊！你说，你那会儿也算风流吧，可你老小子还有个底线吧，什么不找小姑娘啊不找熟女啊不找怨妇啊，你瞅现在这男孩子，哪有什么顾虑，想干嘛干嘛！我现在是见不得这小子，一见他就一肚子气，干脆赶出去，爱咋地咋地吧，我眼不见不烦。

大庄说：你呀命里肯定是个大风流情种，可压抑了一辈子，守一个女人从一而终，可你一定心有不甘，你儿子替你讨这风流债来了。像我那狗子，唉哟这辈子风流债都他老子替他还了。你瞅着，老实巴脚，模范丈夫，妻管炎，我看着都纳闷，这么没出息，是我大庄的种吗？

俩老头哈哈都笑了……

在同一时间，在佟家客厅里，文丽和梅梅在交谈。电话响了，文丽接电话：你好，找哪位？噢，他不在家，在公司呢，你是哪位？噢，噢，好好，不谢，再见！

文丽放下电话，说：又是倩倩，长什么样我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梅梅问：是大宝女朋友吧？

文丽说：女朋友倒好了，不知道什么关系，一问大宝就急，说是压根没有想结婚打算的那种女朋友。

梅梅支着眼睛看文丽，说：大宝也快三十了，不会还是生瓜蛋子吧？

文丽说：要那样倒好了，唉哟，都没法儿跟你说。这连出差都带那套套！唉，为这事儿我和佟子跟大宝干一仗，这孩子也太随便了！不像话，简直不像我儿子，你说佟子也挺风流可也没这样啊。

梅梅说：这也不能全怪男孩子啊，这种事一个巴掌也拍不响，那女孩子要矜持点儿，都跟你似的，男孩子哪有机会啊？

文丽说：就是就是，大宝也是，专门跟些轻浮女孩子来往，说多少回也不听。唉，我真是担心啊！

梅梅说：担什么心？男人怕什么，男人六十岁还能找二三十岁大姑娘小媳妇呢。

文丽说：话是那么说，可那能叫爱情嘛？就像你吧……

文丽意识到梅梅不高兴了，就停了话，看着梅梅。梅梅吃心了，瞪文丽一眼，说：这话教育你儿子去吧，甭跟我说，没事儿了吧，我回家啦。

文丽看一眼梅梅，说：回家你也一个人，吃了饭再走吧。

梅梅说：吃你饭就听你唠叨你们家那点破事儿，烦死了。

文丽说：得，不聊我们家，聊你还不成？

梅梅说：我有什么好聊的？我无儿无女的，没你关心的家长里短的烂事。

文丽碰碰梅梅，问：唉，和大庄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发展啊？怎么，看不上了？嫌他老了，你也这岁数了，还挑什么挑啊？

梅梅说：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挑啊，我一个人过，就非得低三下四，你说有个老头子我就非得跟过去，我要有点想法就说我挑三拣四，我招谁惹谁，真够累的我。

文丽说：那算啦，甭说了，做饭吃饭……

佟志和大庄边往回走边聊，佟志的BP机响了，佟志摘下来，眯着眼睛看，吃力辩认说：回家吃饭，梅梅在家等着呢。

大庄听了脸露喜色，问：梅梅这老太太准是知道我和你在一起哪。

佟志说：她怎么知道你回来了，你跟她说了？

大庄说：她啊，隔三差五总打长途找我，我说你钱全花在打长途上了。唉！那几天还真多亏梅老太太啊，真是老朋友啊，说几句话心就暖过来啦。说实话，这老了老了跟这么个二百五老太太在一起，还真挺解闷儿的。

佟志说：谁二百五啊，背后这么说人可太不仁义了啊！

大庄说：我当她面也这么说啊，刚认识她那会儿，她才二十吧，小姑娘呢，就是个二百五，这都过去快半个世纪啦，小二百五成老二百五啦，什么话不能说啊！

佟志说：我和文丽琢磨着，你们在一起这么乐和，干脆搬一块儿堆住得了，俩老东西也有个照应。

大庄沉默了，两人走一会儿，大庄说：有时吧也动过这么个念头，可都这么老了，还折腾个啥劲啊！再说淑贞才走一年多啊……

佟志说的这番话，文丽也在家里和梅梅这样说。

梅梅却说：噢，没人要的破烂就该我拣啊！恶心我啊！梅梅停一下，又说：老实说啊，我们要没年轻那段儿，也没准还真就那么凑合了，可你想啊，当初他和他老婆结婚，我去砸婚礼，他老婆婚都没结痛快，你说他老婆能不恨我吗，我老觉着他老婆走得早，没准就是婚礼那会儿就做下病了，这人不在了可那怨气还在啊，一想这些吧，心里就闹得慌，现在能帮他一把就帮一把，别的真不愿意想啦，都老天拔地了，想那么多干啥……

文丽说：人都没了，还那儿争什么？

梅梅说：不你先说的嘛。

梅梅想想觉得没意思了，就不等佟志和大庄回来，就走了……

大宝今天回家早点，走到家门口接了个手机电话，说：哪位？嗨，你呀！我还能在哪儿啊，深圳啊，废话，我骗你干嘛！我不在公司，你听我妈那儿瞎说，我妈老年痴呆你不知道啊，得，回北京再联系吧。大宝挂断电话，自语说：又得换个号码啦！大宝开门时，手提电话又响了，大宝拿起看一眼，关机。BP机也响，打开一看，又是：倩倩小姐说：你现在哪儿？我特想你……

大宝烦得进了门就骂人。文丽一见儿子进来，立刻起身说：今儿可回来早啊，怎么没应酬啊！

大宝说：你看我回来晚你说我，回来早吧你又说我。

文丽说：得，我不会说话，吃了吗？

大宝说：不饿，来碗汤得了。

佟志坐着看报不理会大宝。大宝主动上前说：爸，我今天提前回来就是向你赔礼道歉来啦，你那正襟危坐跟个皇帝上朝一样，我一看你就吓得忘词啦。大宝看佟志还是不理会又说：爸，你别那么大气性啊，老年人不能生气。现在人吧，生活压力大，就得学人家电视上张大民那乐观的态度，装傻充愣苦中做乐现代阿Q啊！

佟志瞪着大宝，说：什么时候你能贫出个张大民媳妇那样的好媳妇我就服了你，我跟你一起贫，看谁贫得过谁！

大宝说：那有什么难的，我明天就给你领家来一个，比张大民媳妇漂亮多啦。

文丽当真了，问：真领家来啊？是那个叫倩倩的吗？

大宝说：什么倩倩？

正说着电话响了，文丽接电话，说：在家啊，刚回来，你哪位啊，噢，你等着啊！文丽把电话递给大宝说：找你的，就那个倩倩，打过三四次电话了。

大宝一退三尺远，拼命摆手，低声说：说我不在，不在北京，在深圳！快点啊！

文丽愣住了，话筒里传出喂喂声，文丽只得拿起话筒说：噢，对不起啊，他不在家啊，他他在广东！深圳，对对对！

文丽话没说完就挂断了，看看佟志直发愣。可是就听见门铃狂响。文丽过去从猫眼往外看，一边问：谁呀？

一个女孩子的声音说：阿姨，我是大宝朋友，我找大宝。

文丽就说：大宝，找你的，你怎么称呼啊？

女孩子说：我是倩倩……

文丽已经把门打开了，一听倩倩立刻抵住门，说：啊，他不在家，在外地，在外国，去非洲了，走好几年了。

可是，女孩在外面喊了：佟思博！我知道你在里面！你丫给我出来！你丫还算个男人？偷偷摸摸躲躲藏藏的，你恶心不恶心啊，你出来，出来，你丫不出来我把你们家门砸烂了！

文丽吆喝着说：死老头子，赶紧看看怎么回事儿啊，这门都要被人砸了，赶紧的！

佟志沉着脸说：自己拉屎，自己擦屁股！老子不管！

砸门声伴着女孩子的哭声传进来：你个王八蛋缺德带冒烟的，你混蛋你丫躲到天边我也找得到你，你丫今天不出来你丫别想离开这个门儿！

文丽瞪着佟志说：人骂你家祖宗三代了，你就受着吧！

佟志瞪文丽一眼，然后走到门前，冲着外面大喝一声：干什么哪，再闹我打110了啊！

女孩狂叫着：你丫打啊打啊，谁怕谁啊！

佟志拉开门就往外走，一回身紧紧把门关上，文丽紧张地趴在门上听。就听门外佟志声如洪钟：这么多人干什么？想打架啊？都给我退后一步，什么事找个人说，谁叫倩倩，你吧，你说？别哭，哭我什么也听不明白！

于是女孩子带着哭声说：我和佟思博好半年了，他说甩就甩啊……

佟志听明白了，安服了倩倩回来，冲大宝房里大喊：你给我出来！

大宝在房间里喊：不！

文丽赶紧说：你爸可真生气了，别顶着啦，回头气出毛病了，他说话你听着就完了，别顶牛啊，赶紧赶紧的！文丽连拉带扯，拽出了大宝。大宝吊儿郎当往沙发上一坐，一脸无所谓，说：爸，生那么大气干嘛，气病了多不值啊！

佟志怒吼一声：你混蛋！你别叫我爸，你不是我儿子，我没你这种混仗儿子！

大宝被吓住，不敢说话，身子也坐直了。

文丽看一眼大宝问佟志：你跟外边说了半天，说什么啦？那女孩子干嘛的？

佟志说：还有脸问？丢人啊！跟人家女孩子胡搞八搞，搞出事儿了，拍屁股走人了，让人打上门来闹。

文丽听懂了，转过脸就打了大宝的头一下，说：是这么回事儿吗？把人女孩子肚……

佟志啪地给自己一嘴巴，说：我这张老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大宝呼地火了，梗起脖子说：爸，你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啊！这女的人品不好，我又没强迫她，你情我愿的事儿，不讲信义出尔反尔的是她，这件事儿上受害者是我！

文丽赶紧说：你要不惹她她能讹你吗？那她怎么不去害别人啊！

大宝说：我倒霉呗！

佟志吼叫：还狡辩！一点人事儿不干，我看你早晚得犯大错误！佟志上前就要打，喊：我打死你个臭小子！

文丽赶紧架住说：有什么话你跟孩子说嘛，动不动就打，打能解决问题嘛，又不是小孩子，又不是不懂道理！

大宝仗着母亲护着，也嚷：我今天怎么了？不就为那女的，我告诉你我跟她是君子之交，从开始就说好怎么回事儿，她那儿装可怜胡说八道你就信，你儿子跟你诅咒发誓你就是不信，你到底是谁的爸爸啊！

佟志气得乱打，文丽一边护着一边用劲把佟志按在沙发上，说：你坐下，生那么大气干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是要解决问题！回过头又冲大宝说：你要真把人家女孩子怎么着了，你得负责任，你是个男人，啊！

大宝说：妈，你真老糊涂了，我跟那女的就是玩玩，负什么责任啊！

佟志说：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文丽一边拦佟志，一边冲大宝说：你不想跟人家有长远打算你干嘛跟人家那什么？啊，发生关系！你这不是混蛋流氓嘛，从小到大我这见天教育你要懂道理负责任，你怎么就……

大宝说：妈！你真老土，跟你没法儿说，你问我爸，那倩倩说我耍流氓了吗？我要强奸她那是我流氓，她自己乐意的！

文丽问：那你到底为什么甩她？

大宝说：唉哟！妈，你饶了我饶了我，这常识课你让我仨姐给你上吧，我没功夫陪你侃这个！

大宝说着要走。

佟志怒道：你别找理由，我告诉你，我已经答应那女孩子了，如果她怀了你孩子，你就要负责任，你就要和她结婚！

大宝愣一下，大怒说：凭什么呀？我凭什么和她结婚啊？她谁呀？啊！爸，你怎么也跟我妈一样糊涂啊！我跟她丁点感情也没有，我结他妈什么婚啊！

佟志也吼：没感情你跟人弄出孩子！

大宝说：她有没有孩子跟谁有的孩子还不一定呢！

佟志喊：你个混仗东西，你个小流氓无赖你怎么是我儿子，啊？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东西！给我滚！！

大宝抬腿就走，一边恨道：你就是看不得我好是不是？成，我走，妈，你也甭再找我！我再也不回来了！

大宝怒气冲冲摔门而去。文丽有点发傻，看了看空荡荡的屋子，回过头说：你说你发那么大火干嘛，把他赶跑了算什么本事啊？

佟志说：嫌我管得不对，你是怎么管的？从他一生出来，你就宠他，一看见儿子你都找不着北了。

文丽说：我就是找不着北，大宝一生出来就见不着你的面，你一甩手去三线，又省心又轻松了，这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哪个不是我照顾？大宝那会那么小，要人抱，要人喂。上小学也是我天天带，我操了多少心，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这个家你操过多少心……

文丽说着说着突然不说了，两个人无言地对看着。文丽慢慢坐下，掉下眼泪来，抽泣着说：我怎么养了这么个不争气的儿子！

佟志叹了一口气，走到文丽身边，摸着文丽的肩膀劝道：算了，别哭了，大宝现在自己创业，没让咱们操心，也挺不容易的，就是情感上有点混乱，我跟他谈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不跟他发火。

文丽流着泪说：你要真打，我跟你玩儿命……

大宝一连一个多月不回来了，文丽为了让大宝回家，她装了病。在大宝急忙忙回来之前，她又忘了装病的事，和梅梅打门球去了。大宝进了门在房间里找不到文丽，回过头问佟志：我妈住院了？我大姐也真是的，我妈住院也不告诉我，我从机场直接去医院不得了。

大宝刚要走，佟志一屁股坐下，说：坐下吧。你妈没事儿，就想见你！坐下坐下！

大宝明白了，一本正经地说：爸，开什么玩笑也别开这种玩笑成吗？我这一路担心的，差点犯心脏病！

佟志说：这是你妈的馊主意，谁让你小子死犟！

大宝暗笑一下，坐在佟志对面，说：你一个人摆棋谱那棋艺能长进嘛！得，我舍命陪君子，陪你练练！

佟志敲大宝的脑袋一下，说：小子！就练一张嘴！

大宝脑袋没动，被敲个正着，立刻摸着脑袋说：爸，我这头从小到大可没人敢碰！这是金头！

佟志也就笑了。

爷俩摆了一会棋子。大宝说：爸，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我听着，保证不还嘴。不就倩倩那事儿嘛，我已经摆平了。

佟志问：什么？那就摆平了？

大宝说：她无非就是想要点青春补尝费，我跟她说，你搭青春我也搭时间啊，你年轻我也不老啊，谁补尝谁还不一定呢！我一爷们不跟娘们计较，要多少钱给多少钱完了！什么怀孕，纯粹讹诈！

佟志说：别嘻皮笑脸的，你这种生活态度我真是看不惯，你说你长这么大有没有真正爱过什么人？

大宝说：爸，有些话真的跟你没办法说清楚，说了你就不乐意，其实你跟我妈一样，特不服老，可是，你真是老了，我知道你这辈子特死心踏地爱过俩个女人……大宝看佟志瞪眼了，又低下头说：你瞪眼我就不说了啊，我不想跟你似的活这么累，我们这代男人吧活得都特明白，对男人来说这爱跟性完全是两回事儿。

佟志眼睛瞪更大了，说：对别人不负责任的人，怎么可能对自己负责？

大宝说：那是你的理解，我从小到大看着你怎么痛苦，为什么？不就因为你太认真！太负责任，太想对别人负责任，你要跟我说的那两回事要分开了，你要对自己放纵那么一点，你就合适了，我妈也不会那么伤心！这就是对自己负责啊！

佟志有点激动了，手都哆嗦了。大宝赶紧说：爸，可你要我畅所欲言的啊！爸，爸，你要不要吃点药？要不叫我妈回来？

佟志镇定一下，抬头强笑笑，说：以前一直拿你当小孩儿，以为大人的事儿你屁也不懂，想不到你都看在眼里，都明白，小看你啦！小子，你的幸福标准和我的肯定不一样，我和你妈风风雨雨四十年很幸福你也不会信，我和你妈这辈子是吵吵闹闹，也打得你死我活，酸甜苦辣啥滋味都有，可人生就是这样，如果像你这样，成心躲着责任走，躲着痛苦走，人生就是一张白纸，什么感受也没有，那和动物有什么区别？

大宝笑笑说：爸，有句话你可能没听说过，有人说人活着无非两种，不是痛苦的哲学家就是快乐的猪，你以痛苦的哲学家为幸福，我宁可当一头快乐的猪。咱们就相安无事吧。

佟志举着棋子，看着大宝半天落不下去……

到了晚上，佟志大瞪双眼怎么也无法入睡，侧过脸对文丽说：老婆子，我怎么就养出头猪呢！

文丽说：你听他瞎掰！他这是没遇到真正能让他动心的感情，早晚有一天他懂什么叫责任，那句话听过没有：一个男人要走很多路才能成为真正的男人？

佟志说：噫？这句话不错，哪本书上抄的？

文丽说：这就说你的！你以为你今天人模狗样的是天生的啊，是走多少路才走到今天的，咱儿子也一样！

佟志半晌说不出话了，想了半天问：老婆子，你跟我这一辈子，到底幸福不幸福？

文丽说：这话该我问你啊！唉，下辈子你还跟我做夫妻吗？

佟志啊了一声，立刻说：睡吧！不说了。

文丽不同意了，穷追猛打地追问，佟志就一连串地说：做做做，不做你怎么办……

第二十三章

公元2000年春天，佟志和文丽去黄山游玩了几天，回来后，文丽突然病了。这于佟志来说是一个生死考试。

事情是这样的，在佟志和文丽去黄山之前，两人都去医院做了体检，体检结果没出来，两人就出游了。现在回来了，检查结果也出来几天了，是医院打电话通知的，电话是佟志接的，医院告诉佟志，文丽可能是结肠癌，医院通知马上来做复查。佟志听了电话不相信，又问了一遍，然后佟志看着电话发了呆，下意识地拨了电话，告诉了南方。

佟志就想文丽得癌了可怎么办？文丽从房间出来，问：谁的电话？你怎么了？累了？病了？爬黄山那会还好好的吗？

佟志慢慢地说：我有点不舒服。

文丽说：你看怎么样，还说我身体不行，你是后反劲儿，也到家了，也不行了。屋里休息去吧。

文丽说着又去忙碌了。佟志看着文丽的背影，不知说什么好。

南方急急忙忙回来了，文丽从厨房出来，说：唉，这孩子，你不上班怎么跑回来了？

南方说：我出来办点事。妈，我忘了跟你说了，你们走后，医院给我来过电话，说你有炎症，要你继续去检查，正好我今天有空，我陪你去吧。

文丽说：去什么呀，不去，事儿多着呢。

佟志在一边也说：赶紧的，去医院看看！小孩子一样任性！

南方去挽住文丽说：妈，我可就今天有空啊，明天你请我去我还没时间呢，赶紧走吧，我打了辆车在下面。

文丽解下围裙扔向佟志，说：老东西，你就盼我有病啊！

佟志接着那条围裙，没有说话……

南方带文丽走了，佟志心情烦乱地走出家门，在住宅小区花坛处看见了大庄，就走过去。大庄坐在花坛旁边，望着眼前晾衣绳上的被子，嘴里叨叨咕咕地说着话。佟志走近了，听大庄说：淑贞，你说我的被褥得经常晒，我都晒了，我每个星期都晒一次，一点都没偷懒啊！每次晒回来，被子上有一股好闻的味儿，你说那是太阳的味儿，这被子上有了太阳的味儿，就消毒了，灭菌了，人就不生病了。我闻着这股味啊，睡得可好了，我一直都没生病。可是！可是我想生一场病，想生一场大病……

佟志听着，眼泪止不住涌出来。他没有再向前走，转回身往小区外走，去了医院。

南方拿到医生开的入院通知书就流泪了，一路走一路流泪。正走着，佟志东张西望进来，一见南方，赶紧过来。

南方看见佟志，说：爸，医生说妈确实是结肠癌。医生还让马上住院，做进一步检查，根据检查结果再确定治疗方案。

佟志身子一摇，站不稳了，南方忙扶住了，文丽从走廊一头走来，看见了他们喊：哎，老头子，你怎么也上医院来了？怎么了？

佟志说：没事儿，我来看看。

文丽过来，和佟志南方回了家。文丽却说有事办，又跑出去了。屋内只剩下南方和佟志了。

南方说：爸，咱们先别告诉妈实情，她肯定承受不了。

佟志抬起眼看着南方，说：要不怕你妈知道真相，我就是扛也把她扛到医院去。

南方说：爸，你可千万别倒下啊，我妈这样了，你要再有什么，咱家可怎么办啊！要不要让我大姐回来？大姐他们去国外时间也不短了。

佟志想想摇头，说：算了，你大姐她们在外国挣点钱也不容易，来回一趟得花多少钱啊，再说她这么突然一回来，你妈肯定得起疑心。

父女俩正说着，文丽风风火火地回来了，进门就说：南方，你什么时候把我参加区里门球比赛的名额给退了？

南方说：妈，你别去折腾了，没什么意思。

文丽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多参加活动对老年人有好处，你连这个道理都不知道？再说，我的事，你怎么也得告诉我一声吧，怎么能自作主张啊？

佟志说：别生南方的气了，是我让她退的。

文丽说：那你凭什么来决定我的事啊？你们爷俩联合起来气我，真不知你们怎么回事？

南方说：妈，大夫说，明天还得麻烦你去一趟，而且这次要住几天。

文丽说：我不去！我可不去住院！

佟志故作调侃，说：你这老太太，什么事比得上命重要，我说你就是害怕吧。

文丽说：你不安好心！

南方说：妈，你就听劝吧，别看你毛病不算太大，可要搞清楚项目还不少呢，住院检查人家也方便啊。妈，这次检查身体，是政府对离退休老同志的关怀，医院必须做好这个工作，上边要检查的。所以大夫都特认真，你要不配合，人家就得挨批评，上边也检查他们哪。就是走过场也得走啊，配合一下吧。

文丽想一想就同意了，去住了院。

佟志见文丽住下了，就去医生办公室找主治医生，佟志说：大夫，我老伴儿的病，我们希望先不要告诉她实情，她这么大年纪了，怕她受不了。这行吗？

医生说：可以，我可以先告诉她是结肠息肉，反正都是要手术治疗的。不过，从我们的治疗、用药中，她也会慢慢知道一些实情的，再说，患者也会要求有知情权。

佟志说：那以后再说，我们不想让她有负担。

医生点点头。

佟志往外走时，一个护士推门就喊：8号床的老太太怎么不见了，去哪儿了？

佟志忙问：她怎么了？

护士说：我去给她测体温，她不在，到处找也找不到。

佟志就去叫了南方跑出去找，医院找遍了，没有。佟志突然苦笑了一下，说：甭找了，你妈肯定回家了。

果然，佟志推门进了屋，就看见文丽在晾晒衣物。佟志看着忙忙碌碌的老伴儿，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佟志想了一个招，他假装发怒，说：你个老太婆，二百五啊你！这衣服几天不洗怎么啦，洗不干净怎么啦？能死人啊？

文丽直发愣，问：你怎么啦，神经受什么刺激了？文丽伸出手指在佟志眼前晃着，问：这几啊？

佟志上前将文丽怀里的衣服全部扔到盆里，拽着她就走，边说：我晚上回来晾，起不了折子，起折子，我给你熨，我晚上不睡觉我给你熨！

文丽说：你千万别啊，就你那不负责任又老年痴呆，插上线忘了拔别弄出火灾，唉，不跟你开玩笑啊，你一个人在家绝对不能动交流电啊！

佟志说：行啦行啦，叫南方和多多回来，成吧？

文丽甩开佟志的手说：不成！

佟志脸上一阵痛苦掠过，文丽看一眼佟志，怔一下，问：怎么啦？老头子？

佟志眼里的痛苦加深了，说：你啊！跟我一辈子你什么时候听过我一句劝？让你东你就往西，让你前就你往后，你说你住院这么屁大点儿事儿，就像我要害你，你变着法儿你折腾人，老太婆，我上辈子欠你多少钱啊，你这么折腾我！

文丽怔一会儿，陪笑脸说：我说你跟我一块儿住院吧，住神经科，你神经准保出问题了，你说这么芝麻绿豆大点个事儿，你怎么发这么大火啊，亏得是我，要搁孩子身上，还不得恨死你。得！我跟你走吧！，但我告诉你，你那条西服裤子你熨不好，送小店吧，干洗衣服下周日取，照片周五取，大宝出差回来，就你爷俩在家，你可别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乱发火啊！

佟志一个劲地点头……

可是，文丽在医院睡得不踏实，她半夜突然醒来，想着佟志和南方的反常，更睡不着了，坐起身，看了会夜空，起身下了床，去了医生办公室。值班医生正在看书，见文丽进来，抬起头。

文丽问：医生，我到底得了什么病，你跟我说实话。

医生说：你结肠上长了一个息肉，需要住院检查，还有什么问题吗？

文丽问：结肠息肉为什么非要住院呢？

医生说：住院是为了做更全面的检查，息肉要做手术。

文丽问：还要手术？

医生说：对！而且要尽快手术，可以得到根治，不然将来可能发生癌变，到那时，你想治也来不及了，你考虑好了，做不做手术，决定权在你。

文丽愣一下，慢慢转身。医生在她身后说：别胡思乱想，患者要配合治疗，这对于治疗效果关系极大。

文丽慢慢点头……

文丽住院了，佟志也不习惯了。半夜就醒了，就跑去厨房熬小米稀粥。又搬了个椅子，坐在一旁一动不动地看着。

粥熬好了，佟志尝了尝，找来毛巾，把小锅包好，又放在一个大布兜子里，这才拎着出了门。时间太早了，佟志在住院部门外溜达了挺长时候，才进了住部部。佟志手提着布兜走进病房，文丽在天快亮时才又睡着了，这会没醒。佟志悄悄把小米粥放在床头柜上，轻轻坐在文丽床边，仔细看着文丽的脸。

文丽睡得很香甜，脸上不时现出微笑。佟志奇怪地看着。文丽终于笑醒了，她看见佟志在身旁，脸一红，把被子拉到头上。

佟志伸手去拉文丽的被子，说：别蒙头，多热啊。

文丽小声地说：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佟志说：噢？好梦坏梦？

文丽说：好梦。

佟志说：什么好梦？

文丽笑，说：去去去，连我梦也管啊！文丽憋不住了，压低声音说：唉，这梦真真的。

佟志问：梦谁啦？

文丽说：你呗！

佟志问：我干嘛呢？

文丽红着脸杵佟志说：犯坏呗，还能干嘛？

佟志眼中突然闪出了泪花……

文丽的病终于确诊了，是结肠癌一期，必须手术，术后再配合进行放射性治疗。佟志和南方都紧张的看着医生，佟志担心地问：手术后治愈的可能性有多大？

医生说：这个还不好说，请你们看一下可能出现的意外，同意后请你们在这个手术协议书上签个字。

佟志拿过协议书，他看着看着，手不由自主抖动起来，说：怎么？危险性这么大？这手术的后遗症十来条，条条都是人命关天啊？这、这可不行！

医生说：老先生，你别激动，这些可能，机率是极小的，可你老伴的病要是不做手术那就很危险了。这样吧，我拿我的人格来担保，尽我一切能力，把手术做得精而又精，决不在技术上出问题，行吗？

南方说：爸，大夫说的有道理，签了吧。

佟志极力控制着自己，终于在手术协议书上签上了字。然后，和南方回了病房。南方和文丽说准备做手术的事。文丽就火了，说：我看书了，书上介绍了结肠息肉的治疗，像我这种情况，这么大年纪，完全可以用保守疗法，做什么手术？中药就行。我根本没必要做手术嘛，也没必要住这个院，马上给我办手续，出院回家。

佟志突然大吼一声，说：你怎么这么不听话！你有病，必须做手术！

佟志的喊声把屋内的病友吓了一大跳，连邻病室的病人都过来张望。文丽也震惊了，问：我必须手术？

南方说：妈，必须手术啊。

文丽问：我到底得了什么病，你们告诉我。

南方忙说：不是说过嘛，是结肠息肉，把息肉切掉就没事了。

文丽说：不对。我问医生去。文丽去找了主治医生。问主治医生她到底什么病？

医生想了想，说：好吧，你别激动，我告诉你。你得的是结肠癌，这个病晚期会非常严重，影响排泄系统，好在你发现的比较早，是一期，病变部分较少，只要手术切除，术后再辅以放疗，治愈率还是很高的。当然，任何手术都有风险，术后放疗效果也因人不同，这也是事实，希望你能积极配合治疗，我们一定会尽全力的，你看好吗？

文丽问：真的是癌？

医生说：是。

文丽没再说什么，慢慢站起身来，向病房走去，进了病房就告诉佟志，她同意手术。可是，在手术的那天早上，文丽又跑回家了。护士找不到文丽，就问佟志，佟志就回家了，看到文丽在家里愣愣地坐着。佟志一句话也不出，走到文丽身边，挨着她坐下。两人就这么呆坐着，佟志小心伸出手，拿过文丽一只手，两只大手揉搓着，像哄孩子一样说：我知道你怕疼，手术打麻药吗，不会太疼的。就跟蚊子叮一下一样，然后就睡着了，醒过来，就没事儿了！

文丽一下子扑到佟志怀里，眼泪扑簌簌地流着，说：我回来再看一眼咱们的家！

佟志再也控制不住了，紧紧抱住文丽，热泪滚滚……

在文丽进手术室之前，孩子们都来了，在病房里站了一大圈。大庄也站在孩子们旁边。文丽对佟志说：我要是走了，你可怎么办呢？你再找一个吧，你眼光那么高，找个一般的老太太你也看不上啊？要是找个年青点的，四五十岁的吧，你又没钱，谁跟你啊……

佟志说：你别说这些行不行，我可告诉你，想走在我前头，没门。

多多和南方偷偷地擦着眼泪。

文丽看着孩子们，说：我不担心燕妮和南方。多多，你一定好好安排自己的事啊。还是生个孩子吧，万一岁数大了，还没个着落，还可以靠孩子过后半生呢。

多多哭了，说：妈，你别说了，我懂。

文丽说：大宝。

大宝早已哭成了泪人，说：妈！我在这儿。

文丽说：妈的儿子，你不小了，别总飘来飘去的，该有个自己的家了。别跟爸爸那么对立了，你不知道，爸爸是真爱你的。

大宝说：你别说了。

文丽说：好好好，我不说了。

护士看看表说：到时间了。护士推着文丽，向门外走去。文丽又向南方招手，说：给你大姐打个电话吧，别老在外国呆着了，现在国内经济发展也挺好的，她也四十多岁人了，回来了姐妹之间也有个照应。

南方流着泪一个劲点头。

文丽说：我还有句话，就是你爸爸，我托付给你们了……

到了公元2001年春节，文丽的病治好了，出院已经几个月了，又能忙碌着干家务了。燕妮也从国外回来了。

在除夕那天，佟志和文丽拎着大包小包往家走，一老头看着佟志手里花花绿绿的，就说：佟厂长文老师买了这么鞭炮啊？

佟志兴高采烈地说：不光鞭炮还有烟花，闺女儿子基本都住城里，不禁放嘛，专门到咱这儿来放鞭炮。

那老头一个劲点头，说：你二位真好福气，儿子女儿有能力又孝顺，咱厂这些人家就属你家日子最兴旺！

文丽得意地笑，佟志一个劲点头，那人走了，佟志还点头，文丽拽一下佟志，说：瞎高兴，走吧！

文丽一进家门就开始张罗打扫卫生和做饭，不停吩咐佟志干这干那。佟志也就忙起来了。佟志正拖着地，文丽扎着围裙突然从厨房奔出来，翻鞋柜，找出好几双拖鞋，一边找一边数：燕妮一家三口，说不定还带着洪阳那俩女儿。南方两口，多多一口，让她把对象带回来。大宝，唉，也不知道有没有女朋友？几双来着？

佟志直撇嘴，说：掰着脚指头数吧！瞎张罗！

文丽不理会，一双一双将拖鞋摆在门前，摆一长溜，起身看着那溜鞋，脸上浮出满足的笑容。

电视机里春晚即将开始了，主持人已经出来了。可是还没人来，佟志着急了，给燕妮打电话。燕妮告诉佟志，改改临时有个电视采访，得陪她去，看时间吧，来得及就回去，让南方她们先回去吧。佟志又给南方拨电话，南方告诉佟志，苏戈他们单位春节不休假，要加班，我得给他送饭，燕妮多多她们先回去吧。

佟志放下电话，直憋气，正要再打，电话响了，佟志拿起话筒，话筒里一片噪声。多多的声音说：爸，我晚上有个通宵，就不回去啦，燕妮她们陪你和妈就得了，挂了啊。

佟志这叫一个气啊，啪地摔上话筒，然后拿起来，拨通大宝的电话，不由分说吼道：臭小子，赶紧给我回家，听到没有！

佟志说完就挂断了电话。文丽端着饭出来，一个劲看电视，说：春晚开始了。唉哟，也不告诉我一声。

佟志说：自己看吧，不吃了！

文丽看佟志问：怎么了？

佟志说：都有事儿，都不回来了。

文丽看着满桌饭菜和发呆的佟志，将筷子塞到佟志手里，说：吃吧吃吧，咱不等她们了。

佟志懒懒地伸筷子，文丽夹起菜放到佟志碗里，两人无滋无味地吃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文丽立刻兴奋站起，说：回来啦！

文丽走到门口，还未开门，却听到是对门的热闹声音，大人叫小孩儿笑的，一会功夫，那热闹声便消失在别人家里了，文丽低头看门前那一排齐齐整整的拖鞋发了呆……

临近12点，外面鞭炮声响成一片，不断有花炮冲天升起。文丽说：咱俩去放炮吧！文丽和佟志互相搀着走在冰冻的地上，在楼前站住，文丽和佟志将礼炮安放好，佟志用一根点燃的烟点燃烟花，烟花腾空而起，在空中爆炸，照亮冬日夜空，照亮两位老人寂寞的脸，烟花不断升起着，在空中慢慢散开……

老两口寂寞的日子开始了，一直到了秋天，才发生了一件不寂寞的事……

大宝开车把佟志和文丽带到了一个崭新的锦秀园小区，在一栋塔楼前停下。车上的佟志和文丽相互看看，一脸讷闷。

文丽问：宝，不是先回家嘛，到这来干嘛？

大宝不回答，跳下车，拉开车门，先扶母亲下来，又到另一边，拉开车门，刚想伸手，佟志推开他手，自己下车，大宝缩回手去拿行李，就听一个女孩子声音甜甜的叫着大宝……

文丽和佟志都回头看，只见一个清秀的女孩子跑过来。

大宝说：妈，你不认识了？这是卢珊啊，去年你住院的时候，我还带她去看过你啊。

文丽说：啊！是，是……

卢珊大方地说：阿姨、叔叔，你们好。

卢珊说着抢过旅行袋，率先进楼门。

文丽一边嘀咕着：我见过她吗，我怎么一点不记得啊，唉，你有印象吗？

佟志根本没听清，一路往电梯里走，一边观察环境，一边纳闷，又不愿意问儿子，问文丽：唉，问你儿子，这哪儿啊，挺累的，不回家瞎折腾什么？

大宝回头一笑，说：爸，呆会儿你就知道了。

这是一套三室二厅的新居，大厅明亮宽敞，足有原来家的两个大。屋里大部分家具是新添置的，已经摆放好了。佟志和文丽吃惊地看着，小心翼翼地踩着油亮的地板走进来。

大宝说：爸，妈，来，参观参观。佟志和文丽走进各个房间。大宝又说：来，这间大的是你们的卧室，这间是书房，这间是次卧室，有两个卫生间，主卧室的你们专用。这儿还有个壁柜，这边，厨房，热水器在这儿。

佟志和文丽又惊又喜的看着，佟志问：这房子得好几十万吧？

大宝得意地说：六十多万。

佟志说：啊？这怎么可能？佟志满脸狐疑地突然问：你这钱来得都是正路吗？

大宝不耐烦了，说：我说你们可真是受罪的命，要搁别的老人，见这大房子还不得兴奋得跟什么似的。就你二位，还那想三想四，你说你想得着吗，你儿子挣钱，你尽情享受就是了。

佟志嘀咕着说：六十几万，我和你妈一辈子工资加起来都没这么多，你小子才工作几年。

大宝得意地说：这算什么，别小瞧你儿子，我们下面的目标还要再买一套别墅，换一辆房车，让你们的晚年过舒舒服服的。

卢珊从阳台那边进来，看大宝吹牛，直笑，大宝瞪眼说：笑什么，不信啊？

卢珊在场，佟志看一眼儿子，没有说话。

文丽问：那咱们原来的房子怎么办？

大宝说：装修一下，我住啊。

文丽下意识看一眼卢珊，说：成，把旧房装修好了，你就快点结婚吧？

卢珊脸红了，转过脸去。

大宝别扭了，说：你看你，又来了！

文丽和佟志在宽大的住房里走，因为陌生不停地磕磕碰碰。佟志干脆站着不动了，说：住这地方心里还真是有点空落落的，咱这一辈子吃公家饭，拿公家钱，还是住公家房子心里踏实啊。

文丽却在感慨，说：这孩子真是大了，懂事了，知道孝顺了，你就知足吧！

佟志和文丽就搬进新家了，可是不习惯，佟志有尿了，到处找厕所，找到主卫，推开门就解裤子。文丽从镜子里见到佟志解裤子，冲着镜子就嚷嚷开了。不有俩厕所嘛，你干嘛不去那什么次卫啊，这主卫说好是我用的，你不答应了嘛？

佟志边掏家伙边嘀咕说：哪那么多穷讲究，我这要拉肚子了哪儿还来及刺猬？狐狸了我。

佟志系上裤子往外走，这门和旧房子的门正好反的，这一拽一推没弄好，差点撞了头，佟志气得踢一脚，说：怎么什么都跟人反着来！

文丽心疼了，说：那是刚装修的啊，都是儿子血汗钱啊！

佟志恨道：就知道儿子，就知道钱！还有老子没有？再说，住这新房子好是好，可街坊四邻的谁也不认识，想找人串个门聊个天打打门球都没人，唉，大庄知道咱搬走了肯定伤心着呢。

文丽却说：大宝娶媳妇就好啦，珊珊这女孩子你到底怎么想的啊，成不成啊？

佟志一听就说：这事儿别问我啊，我说成不成管屁用！

文丽也就不吱声了……

多多把大庄带来挨着屋看房子，大庄直咂嘴，说：你这宝贝儿子还真是个大宝贝儿啊！瞧这大房子多气派，赶明还不得大别墅啊！哪像我们家狗子，两袖清风，将来转业回来，连个集体宿舍都没有，还得跟老爸一起住。

多多说：你不乐意跃进哥跟你一起住啊？

佟志说：你庄叔就那么一说，他呀一辈子都这狐狸心态，看着别人眼馋，我家大宝要有你狗子一半孝顺懂事儿，我睡觉都笑醒了。多多，是不是？

多多说：是是是，我跃进哥忠厚善良肯吃苦，简直是三个代表！

大庄说：我家狗子跟你家几个人精是没法比啦，可人是真厚道，他妈看到儿子这样，也该知足啦。

大庄说着又伤心了，多多赶紧说：唉，庄叔，听说狗子，啊，跃进哥要给你添孙子啦？

一说这个大庄乐了，说：唉哟你可别提这个，狗子结婚都十几年了，狗子他妈活着的时候就天天催着要孙子。我那媳妇，唉，要说条件也不错，就一条，野心太大，女强人，成天奔挣钱，死活不想要孩子。那几年我和狗子他妈这气噢，这不要绝我们庄家的后嘛，我跟狗子说啦，你媳妇今年周岁四十一，虚岁都四十三了，要再不生真不能生了，问她到底还想不想生了，这一催吧还真催着了，怀了，年底啊，就能生啦。

佟志和多多笑了。

大庄说：唉，我现在活着就这么点儿盼头啦。

佟志说：不能吧，有小老伴儿陪着，应该越活越精神啊！

大庄说：老喽，想法不一样啦。

佟志笑着给了大庄一拳，说：你老小子就没句实诚话！

佟志大庄和多多来到户外，就见大宝陪着母亲走来，文丽走过去和大庄打招呼，多多和大宝交谈。大宝说：你以后就住家里吧，反正这么大地儿。

多多说：凭什么我住家里啊，老头老太太现在成天在家呆着没事儿干，成天就盯着儿女那点事，住家里就跟住监狱差不多，你这不是好心！

大宝说：你要有主我也不提这茬了，你不一个人嘛，住家里还安全点儿。

多多生气了，张嘴就喊：妈，妈，大宝他又犯混！他要跟卢珊吹！

大宝真急了，说：听她胡说，这人更年期！

多多说：你才更年期！

大宝又一次把卢珊带回家，文丽高兴地做了饭，吃完饭，文丽和多多在洗碗，卢珊端盘子过来，赶紧要插手，文丽和多多一起拦着。多多说：你还是陪我爸看电视吧，老爷子好容易找到一个说得来的，赶紧的吧。

卢珊说：那怎么好意思啊！

文丽说：姑娘，你可别觉着陪老爷子看电视是轻省的事儿啊，老爷子挑着哪，我们全家人他都看不上，你和他对路子，真的，去吧。

就听见大宝在外面叫：珊珊，我爸叫你哪。

三个女人都笑了，卢珊有点不好意思地离开。卢珊一出门，文丽和多多就唠叨开了。文丽说：这姑娘我看成。

多多说：俗了点儿吧？

文丽声音一下子就提高两度，说：要那么雅干嘛？这过日子可不是演戏，就得实实在在的，你说你除了老不结婚，哪点不俗？

多多赶紧说：干嘛往我身上扯啊，怎么不说你自个儿啊，你不最恨俗人嘛，我爸说刚认识你那会儿成天捧着本苏联小说看，还穿布拉吉跳华尔兹，贼浪漫！

文丽洗几下碗，发感慨说：浪漫不浪漫的过日子有什么用？你看我结婚这四十来年，看过几本书？我和你爸都不是过日子的主，你们小时候跟着也没少受罪，你看你庄婶，那叫一会过日子，什么时候都有肉吃。

多多直笑，说：我说实话也不烦这女孩，再说了，我们烦不烦的管什么用啊，就怕大宝跟以前似的，三天热乎气儿。

文丽说：那可不成，这回咱得管着他点儿。你说我刚才让卢珊父母来咱家做客，大宝不吭气儿，什么意思啊？

多多说：叫他进来问问！多多说着探出头去叫了大宝。

大宝进来，多多说：唉，你把姑娘也带回家了，爸妈也挺满意，那姑娘也挺上心的，赶紧让爸妈跟卢珊父母见个面！

大宝说：你事儿不事儿啊！我还没见过她们家人呢！

文丽问：她不让你去？

大宝不屑地说：她巴不得呢，春节就让我去她们家，我没去。

多多说：越说越不对了啊，你要真有意思跟她结婚，怎么不敢见她家长啊？

大宝说：谁有那个意思啊？

文丽说：你还没玩儿够啊，你不打算结婚你带人家来，你让我和你爸老脸往哪儿搁？

文丽气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大宝赶紧说：妈，这事儿你真的别那么上心了，我自己会处理……

但是，文丽又将了大宝一军，那是在几天后的饭后说的。文丽告诉大宝，佟志生日的时候请卢珊父母来家坐坐。

大宝懒懒地说：这是家人聚会，外人来参加不合适吧！

卢珊冷冷地说：这么说，我也是外人了？

大宝说：成心找别扭是吧？

卢珊放下碗筷说：是你别扭！

大宝说：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就直说，甭拐弯抹脚的，我最恨女人玩儿什么小心眼儿！

卢珊说：我用得着玩儿小心眼儿吗？我心里想什么你不知道吗？我约你去我家你不去，我爸妈说了多少次，我编瞎话编得我都烦了，你不去，好，我们自己来不成吗？

大宝说：你想干什么？

卢珊看着大宝说：我跟我爸妈说我跟你订婚了，我说我们要结婚，我不想再跟他们撒谎，说你出差说你这那的……

大宝火了，喊：谁让你这么说的？

文丽赶紧制止说：大宝！干什么你！

卢珊眼睛已经湿了，说：你什么意思？你要不想跟我结婚，你这算怎么回事儿？

大宝盯住卢珊，声音很冷，说：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和你结婚？

文丽和卢珊都愣住了。

卢珊声音哆嗦，说：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大宝声音更冷，说：我这辈子最恨别人强迫我这那的，我要怎么做，我自己会决定，别人甭想左右我……

卢珊眼泪刷地流下，说：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想不想和我结婚？

文丽使劲推大宝，说：你干嘛你，疯了你，多大了还这么任性。又对卢珊说：珊珊，大宝他就这德性，你们这么好，怎么可能不结婚呢，大宝，说话呀！

大宝却说：我这辈子就没想过结婚！

卢珊泪如泉涌，转身跑进了房间……

佟志听着嚷嚷声，走出来，就见卢珊拿起衣服和挎包跑出客厅。佟志问：怎么回事儿？珊珊怎么了？

文丽说：你问你儿子吧！混人！

大宝说：你们甭管这些事儿成不成？妈我告诉你，今天这事儿纯粹就是你挑的，本来我和卢珊好好的，你非要今天结婚明天孙子那唠里唠叨把这丫头弄得五迷三道的，成天缠着我要结婚。我告诉你我本来根本就不想发火，全怪你！

佟志看着文丽，气不打一处来，说：嘿，这小子真是一套一套的啊，全是你妈的责任啦。

文丽忍住气，问：你真不想和卢珊结婚？

大宝说：妈，我不是不想和卢珊结婚，我是不想结婚，这是两回事儿！

佟志说：你什么意思？你这辈子真就想这么混下去？你成心是吧，好好，你的事儿我们不管，可我告诉你，你要对珊珊负责任，听到没有！

大宝最恨负责任这仨个字，立刻火了，说：我凭什么对她负责任？我又没怎么她！是你们成天招她来家里！

佟志气得伸出手又缩回来，气得浑身直哆嗦。

大宝一跺脚，走了……

文丽一连几天打不通大宝的电话，就总冲佟志唠叨：这孩子的公司没人，手机又关机，他哪儿去了！

佟志就总说：你甭理他！

文丽又一次打不通大宝的电话，就拿着脏衣服，走出走近，唠里唠叨的，一会儿又忘了干什么，想想又往回走，佟志要上厕所，两人还互相挡道，文丽心里有气，嗔道：这么大屋子走道还挡着！

佟志说：老太婆，别指桑骂槐的啊！

文丽说：什么指桑骂槐，我指坏骂坏！坏老头！

两人斗着嘴皮子，就听门铃响了。两个人都不动。就听着，门铃一个劲响，就听见卢珊的声音：家里有人吗？

文丽愣了，说：这声音听着熟啊？

佟志更是赶紧往门那儿走，说：听着像卢珊啊！

文丽说：不可能吧？

佟志先一步到，拉开门，一眼就看见卢珊，兴奋地说：珊珊啊，我说你声音吧，你阿姨这老糊涂还说不可能。

佟志说着就看见大宝从卢珊背后闪出来，佟志立刻不说话了，脸上也没了表情。大宝笑着，说：爸，不让我们进家啊？

文丽赶过来，推开佟志，拉着卢珊就往屋里走，说：珊珊啊，我和你叔叔已经骂过大宝了，让他给你赔礼道歉！不心诚就通不过！

卢珊笑着看大宝一眼，说：听见没有，以后你可不敢欺负我，叔叔阿姨可都向着我。

大宝说：我小时候我妈老唠叨受我奶奶的气。得，现在我妈升级了，你现在可以好好折磨折磨你这儿媳妇了。

大宝此言一出，另外三个人都愣住。卢珊看着大宝，文丽扑上前揪住大宝的耳朵问：臭小子，你这胡说呢还是认真的？

佟志更是瞪大眼睛，说：小子，当着珊珊的面可不敢胡说八道啊！

大宝一脸坏笑，说：你说你这父母怎么当的，儿子的话真假听不出啊！眼看卢珊眼泪要落下了，佟志更是怒气冲天了，大宝一脸真诚地说：妈，爸，我想好了，听你们的，爸爸七十大寿的时候，请卢珊的父母来，商量结婚的事……

可是，就在佟志七十大寿临近的时候，大宝出事了。因为涉嫌诈骗公款被警察带走了。卢珊打电话告诉文丽，文丽挂断电话看着佟志说：老头子，你可别激动啊！文丽自己却先一屁股坐下，眼泪涌出来，说：大宝被警察带走了！

佟志身体摇晃着，唠叨着说：我激动什么？我就知道有这么一天！我激动个屁！这小子从小到大耍小聪明，不走正道，自以为走捷径，做假账脸不红心不跳的，现在是算总账了，我说我住这房子怎么就这么不踏实呢！

文丽抹把眼泪，说：儿子都这样了就别抱怨了，赶紧想办法吧！

佟志说：想什么办法？这种人不跌大跟头他不知道什么叫生活！上次逃税跑去深圳那几年就没接受教训，他真是拿法律当儿戏啊！

文丽吼叫：你就别讲那些大道理了，赶紧想辙把儿子弄出来！

佟志跟着吼叫：你这个蠢老太婆就是不讲道理，你儿子也跟着不讲道理，不知对错，连法律也不放在眼里才有的今天，你还那糊涂！让他在里面多呆些日子，劳动教养他几年，让他记住这个教训，下半辈子好老老实实做人。

文丽喊：你安什么心啊，大宝不是你亲儿子吗？他就是错了你也得给他个改正机会啊。他才三十啊，别因为这么一点事耽误了一辈子前途啊。

佟志恨恨道：进去三年，换来后半辈子也值了……

卢珊推门进来，满脸是泪，见着佟志就哭：叔叔，大宝他……

佟志立刻心软了，说：别急别急，咱们一起想办法……

第二十四章

文丽一个电话把多多找回来了。卢珊抹着眼泪说：大宝挪用的钱是公司的，但大宝是股东凭什么不能挪用啊！姓孙的就是想坑大宝。

佟志一家人都知道这个姓孙的叫孙凯，是大宝公司的另一个老板。多多说：我看他就是存心害大宝，大宝也是，怎么跟那种小人合作！这事就得找这孙子叫他撤诉，要不真没招了。可是，佟志和多多一连几天找不到孙凯。也知道孙凯就在公司里，但告诉员工说他不在北京，就是躲着不见佟志。佟志其他该找不该找的人都找了，只是事情没有进展。佟志的精神也就快倒了，在用药顶着。

转机之一是因为狗子。在多多和佟志又一次找不到孙凯，在回家的路上，碰上了一辆警车，警车上下来的人是狗子和大庄。在进了佟家后，在谈话中知道，狗子转业成了警察，狗子的老婆却难产死了。

狗子痛苦了一会，就说：我和我爸是为大宝的事来的，案子到哪一步了？

佟志和多多点过意不去，文丽就说：你都这样了，我们家的事就别操心了。

狗子说：人反正也没了，该做的事也得做，大宝出事我是刚知道，这事儿不是小事儿，我得做点什么，好歹咱也是公安系统的。

文丽还要客气，多多说：妈，庄叔和狗子哥不是外人，现在火烧眉毛了，就甭客套啦。

文丽才说：案子递到检查院了，马上就要判了，听律师说，真要判了就不好办了，唉哟，愁死我了，跃进啊，你有什么办法啊？

狗子说：我分局有几个战友，我呆会回去就打电联系，先把案子压住，然后再想办法。

文丽一个劲点头说：谢谢你啊跃进，从小就看着你有出息。

大庄哭丧着脸和佟志告别，佟志文丽多多送走了庄家父子。文丽说：唉，狗子这么厚道的孩子怎么也遇上了这事儿。

多多说：他真是好人，自己遭这么大难，还想着咱家，现在哪儿还有这么实诚的人啊。

佟志点着头说：淑贞会教育孩子啊。

文丽多心了，瞪了佟志一眼。

第二天，狗子来电话告诉佟志，大宝的案子先压几天，我也问过局里管事儿的了，大宝这种事儿只要对方不予追究，就能放人，还是找到告他那人好好谈谈吧，无非是要钱呗。

佟志心里一跳，总算轻了一口气，咬牙切齿地想了一会，就走了。文丽不知道佟志去那了，问匆匆赶回来的多多。多多也没看见到佟志，文丽说：这死老头子，接了个电话就没了。不会又去找那姓孙的吧，赶紧找他去吧，一个人多危险啊！文丽上了多多的车，多多正要开车，文丽又说：停下停下，赶紧回家拿点药去，预备着点儿……

佟志真的又去了大宝公司，等在停车场，一直看到孙凯的车过来，停下，又看到孙凯走进楼内，才跟过去。又一次被员工拦住，但佟志瞪着愤怒和痛苦的眼睛闯过去了，推开了孙凯的办公室……

佟志从孙凯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非常痛苦，他给一个时常叫他佟叔的人下了跪，这个人才同意撤诉，条件是大宝挪用公司的六十万在十五天之内还上。

佟志在楼下碰上了多多和文丽，把这事告诉了文丽和多多，多多不放心又去找孙凯要了这种解决方式的协议书。

回到了家，佟志坐在大宝的床上发呆。文丽推门进来，挨着佟志坐下，两人一起发呆。佟志说：这房子咱是没福气住啊，我想过了，咱家那点存款还抵上不三分之一，这房子卖了，再借点，估计差不多了。

文丽说：住这儿有什么好啊，看个朋友邻居什么的还得坐好几站。

两人都不说话了，看着墙上大宝的照片发呆。

多多进来说：我那能拿点儿，我那批货刚到，我低价甩了，至少能有个五六万吧，我再去借点儿，怎么也能凑个十来万，再不行我这辆车卖了，开了五六年了，能卖个两万块吧。

佟志说：你有这心就行了，你一人过日子，钱挣得也不容易，留着自己应急吧，钱的事儿，我和你妈想办法。

多多说：我怎么不容易啊，我的钱来得容易着呢，咱可是一家人，一人出事大家都得帮着，不光我，燕妮南方她们也得帮。

佟志说：不用啦，燕妮刚买了新房子，还得还房贷，改改上学也得花钱，南方就更困难了，苏戈那病是一辈子的事儿啊，大宝这事别告诉她们啦。

多多说不出话了，眼泪流出来了，想一想就出去了。

佟志看着文丽在归置东西，打包，忙得满头大汗。佟志伸手拉住文丽的手，颤声说：老太婆，你跟我一辈子，老了老了还要吃这个苦。

文丽说：说这些干什么，大宝有今天，我有责任，赶紧把他弄出来吧，让他重新做人，咱俩反正也是老了，这辈子就算交待了，孩子们活好了，咱也就知足了。

两人手握手，坐下，看着房子发呆……

多多下了楼，就见一辆警车停了，正讷闷，只见狗子下来了。多多迎上前说：我怎么老忘了你这庄大所长啊，我一看这警车心里就咯噔一下，这是早年当倒姐做下病了，唉，你说你怎么不早点回来啊，当年我要有你这么个所长哥哥，那我可牛大发了，那帮小痞子还不都得管我叫大姐？

狗子笑着说：你那段历史不是光荣史，别老挂在嘴边上，你看别人可都藏着瞒着呢，就你没心没肺的。真是年纪长，这智商不带长的！

狗子说着拿出个信封，递给多多，说：大宝的事儿需要不少钱吧，这我们父子凑的份子，本来我爸要把他那点存款全拿出来，我没让，我爸也老了，得留点养老钱，这是我的转业费，也不多，先用着。

多多眼睛湿了，推让说：我爸知道了肯定不会收的，你和庄叔也不是什么大款！

狗子说：你这就见外了，我们家要出事儿，你们会袖手旁观吗？佟叔和我爸可是一辈子的交情，比亲兄弟还亲，我妈病的那会儿，没少麻烦你爸妈。别罗索了，赶紧拿上！我还要值勤，就不上去了，替我问候佟叔文姨，你呀，这段时间干脆住家里吧，多照顾照顾老人，啊！

狗子回身走向警车，多多看着狗子背影，狗子在多多眼里显得男人气十足，多多眼睛再次湿了……

加上庄叔和狗子的三万，还差二十万。文丽在餐桌上拿个计算器数钱，佟志在查号码，看跟谁借钱，但是佟志挠头了，没人可以借钱了。

到了晚上，文丽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还钱时间还剩三天，可还差着二十万呢，跟谁借啊，大姐不在了，那几个孩子都不富裕，二姐住着院呢，梅梅那就算能拿点儿，也不过万儿八千。唉！文丽感慨地说：咱怎么不趁几个大款亲戚朋友呢！

佟志不耐烦了，说：我这儿正想呢，你这一唠叨全乱了。

文丽瞪着佟志，突然说：听大庄说你那一代天骄第二次嫁了个外国大老板，那钱海了去了，你就舍舍你那老脸，啊！为了儿子！那什么……

佟志一听就火了，说：你个老太婆，有点正型没有？

文丽有点理亏，嘟囔着说：开个玩笑都听不出来，真笨！但文丽又说：要不找爱伦！那个姚爱伦借点钱吧！

佟志蹭地翻过身，瞪着文丽。

文丽说：干嘛？你不跟爱伦是老同学嘛！大宝又跟爱伦那干过，怎么着还念点旧情吧？

这次佟志倒没急，说：亏你想得出！你找你当年那个小伙子借去吧！

文丽一下子哑巴了，却发恨说：多多拿走了房契怎么还不拿回钱来。

离最后的日期还有一天了，文丽把房里的东西都打好包了，就指挥佟志给多多打电话，叫多多赶紧把房契拿回来。文丽担心耽误了时间。

门开了，燕妮程洪阳和南方多多进来，看着母亲和父亲。燕妮和南方各自拿过手袋，拿出银行卡和定期存折，放到桌上。

程洪阳也放上一张支票，说：我公司刚做成一笔生意，二十万。

燕妮将钱归拢到一处，说：六十万差不多了吧？

文丽激动地说：你们这是干什么，还轮不着你们操这份心呢！

佟志也说：都赶紧收起来，收起来，让人笑话。

燕妮说：爸，妈，这房子之前是大宝买了孝敬你们的，现在就是我们姐妹仨买了孝敬你们了，我们都算这房子的股东，也算我们的财产，这样总行吧。

程洪阳一句话不说，开始动手把东西放回原处，三姐妹也都不再说话了，开始安置家具。文丽和佟志互相看看，没有话说……

文丽和多多去看大宝，可是没见到。又去找了狗子，狗子说：我那个战友说了，就这几天放人，你踏实跟家里等着，放心吧。

多多也说：妈，跃进哥说了放人肯定不会错，你就甭瞎担心了，你这一不安生，我爸那肯定就得做噩梦，经过这事儿我可看出来了，我爸对大宝那心比你还重，唉哟，真是重于泰山啊！

狗子看多多一眼，笑了，看着这母女俩走了。

到家了，文丽打开门，和卢珊唠叨着说：刚才狗子说啊，就这一两天，就这一两天，老是这句话，一两天一两天，到底一天还是两天啊，到底是哪个一天啊。

文丽不见有人回答，看佟志看着墙上的电子表发呆，突然催文丽，说：这公安局怎么了？你不会再给狗子打个电话，问问到底什么时候放人？

文丽说：这不刚见过狗子嘛！这不告诉你了吗！要不你自己打！

佟志起身说：你不打算了，连个话也问不清楚，我去问问。

佟志拉开门，愣住了，大宝木然站在门外。佟志愣愣地看着儿子，身后三个女人惊呼一声：大宝！她们扑上前团团围住大宝。佟志慢慢回来，腿一软坐下了。但是，佟志又突然起来冲过去给了大宝两个耳光，又对文丽吼道：他这德性都是让你给惯的！

大宝抬头看着父亲，声音和表情一样冷漠，说：我没听你的话，进看守所了，完全跟你说的一样，这回你可以高兴了，你的预见多准啊，你是不是特别得意？

佟志气得浑身哆嗦，又一个嘴巴煽过去，大宝伸出手抓住父亲的手，抓得死死的，大宝盯着父亲的眼睛，说：我是混账，我从小到大在你眼里一直就是个混账，你什么时候拿我当过人！

佟志看着儿子仇恨的眼睛，一阵恍乎，哆嗦着说：你……你不是我儿子！

大宝突然吼叫：你以为我愿意当你的儿子？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比你更自私更冷酷的父亲！

文丽啪地给了大宝一个嘴巴，这是第一次动手打大宝，这一巴掌出去，文丽眼泪也下来了，说：你爸为了救你，找那姓孙的，老脸都豁出去不要了，他给那姓孙的下跪啊！你爸这一辈子没求过人没欠过人啊，他给人跪下！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大宝看着文丽，吓了一跳，呆呆地说不出话了，只见佟志身体晃悠着倒下了……

佟志进医院了，挂上了吊瓶，躺在床上，眼睛闭着。三姐妹围着病房，试图唤醒父亲，可是佟志没有动静。医生和文丽进来，文丽焦急地问：他怎么老是昏迷不醒啊，是不是脑淤血了？

医生看着脑电图，摇头说：片子是正常的，没有气质性病变，病人看来还是精神原因，受到一些精神打击，意志比较消沉。

大宝倚在门框上听着这番话，表情复杂。

多多说：爸是太累了，为大宝事儿，他一天一天跑啊，北京城都跑遍了，在姓孙那一坐就是一天，还要看人的冷脸子，听些冷言冷语，七十几岁的人了，怎么受得了这个？多多说着眼泪流下。

三姐妹回头看大宝，大宝低下头。燕妮捅捅南方和多多，三姐妹走出了门，文丽起身看一眼大宝，也走出门了。

屋里只剩下佟志和大宝，佟志眼睛闭得紧紧的。大宝慢慢走到佟志床前，看着佟志，不由伏下身，蹲在地上靠着床，看着佟志苍老的病容，悲从中来，伸手抓住佟志软沓沓的手，说：你现在是睡着吗？我不信，你睡着了要打呼噜。你多神气多厉害多聪明多霸道！我这辈子要有你一半能力妈和你都会乐死。爸！我在看守所的时候，晚上睡不着心里特怕，可醒过来，又觉得踏实。我知道你会救我，就像我小时候掉在坑里，我知道你会伸手拉我上去！

大宝哽住了，抽泣着说：爸，从小到大你老是骂我指责我，可我从来没真正恨过你，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有时候跟你顶，是成心的，我知道你不会真生我气，爸，你起来啊！

佟志胸部起伏着，微睁眼睛，看着大宝，眼泪流下来了，另只手不由伸出，触碰大宝的头发。大宝伏在佟志身上，痛哭失声……

很快，佟志出院了，那时到了公元2002年夏天。文丽和佟志在小区里溜湾。文丽说：咱大宝也没钱了，也不知珊珊这孩子能不能变心。

佟志说：我看那孩子扑实重感情，不会变心的。

文丽说：就算珊珊没什么想法，可她父母我看着可挺精的，没准会嫌弃咱大宝呢。

佟志说：他嫌弃咱，咱还看不上他呢！再说婚姻自由，这是俩孩子的事，家长多余操那个心！

文丽说：别说那赌气的话了！想想办法。唉，还姓孙的钱后还剩下两万，办个婚礼是不是寒伧点啊？

佟志说：他俩要真心相爱啊，一分钱也能办个风光婚礼。

文丽说：和你这老头子怎么一句话也说不到一块儿去！真是鸡跟鸭讲，讲不通！算了，不跟你说了！自己溜达吧，我回家了！

文丽转身就走，走几步，回头看佟志在干嘛，却见佟志跟邻居老头聊上了小区建设的问题。文丽气得朝家走几步，忽然转身奔门球场去了。

文丽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大宝和卢珊也在谈这个问题，两个人走在街上，大宝说：明天买辆自行车去，好长时间没骑自行车了。

卢珊看一眼大宝，问：不开车你能适应嘛？

大宝说：从头开始的感觉也不错，不是每个人都有的。你老公现在没钱了，没变心吧？

卢珊不说话。

大宝疑惑地停下来，将卢珊的脸搬到自己面前，问：不想嫁我了？

卢珊的眼睛红了，说：我妈我爸……唉！你不是不想结婚嘛，现在急什么呀，你还得还债，哪有钱结婚啊！

大宝的脸冷下去，说：还是嫌我没钱了，是吧，成，知道了！

大宝拔腿就走，卢珊跟上前说：那是我爸我妈的意思，我没说不结婚啊！

大宝说：好象我上赶着你怎么是的，你爱结不结！我无所谓！

卢珊停下，说：我告诉你，你要再这样对我，我就不嫁你！

大宝说：随便！

便字出口，卢珊冲上前，抓起手袋兜头就打，大宝赶紧护着自己的头，两人打着打着就搂到一起了，卢珊伤心地哭了，说：结婚以后，看你敢对我不好我还打你！

几天之后，大宝和卢珊就结婚了，婚礼办的比较简单。

而对于文丽和卢珊来说，她们的婆媳关系与文丽当年和佟母基本一样，比如：卢珊摘韭菜，文丽就在一边指点，老叶子怎么不要了，唉，老叶子也能吃，你怎么专拣嫩叶子掐啊？等等，不一而足！

大宝在婚后变了，给一家大公司打工，而且提了部门经理，又有车开了。这天是个星期天，在晚上，文丽卢珊多多摆饭桌子，文丽问：大宝又不回来吃啦？

卢珊说：来电话说是公司有应酬。

多多说：什么应酬啊？双休日也不闲着？现在公众场合多黄啊！最少少去！

卢珊说：他不当经理了嘛，权大了，事儿也多了，你没看他现在可是人五人六的，把自己都当老板啦，巨认真巨负责任。

文丽唠叨着说：不会又喝酒吧？

卢珊说：他不敢喝了，上回酒后驾车扣了三百分，再来一回他那本就没了。

多多说：妈，大宝现在懂事多了，甭老替他操心，小心逆反心理！

文丽回身看多多说：噫，我看你现在倒是会说几句人话了。

卢珊笑了，多多说：妈，当着小辈面甭老揭我短啊！

卢珊说：谁小辈啊，咱可是同辈人。

多多说：黄毛丫头，谁跟你同辈！我跟你那么大的时候你还吃奶呢！

文丽继续揭老底：你三姐现在像个人了，跟你这年纪时候唉哟可别提，整个一小太妹。

多多说：妈，谁是你女儿啊，怎么就不知道维护一下老佟家的形象啊！

正说着，佟志和大庄进来了，文丽和卢珊多多一起打招呼。大庄坐下不看饭桌，却说：我一想起我家狗子的婚事儿，就一点胃口也没有啦，珊珊啊，你女朋友里有没有那个条件差不多的？

卢珊还没说话，文丽和佟志都笑了。

多多上心了，说：庄叔，珊珊才多大啊？你家狗子想老婆，也不能老牛啃嫩草啊？

大庄说：这叫什么话，现在小姑娘不都喜欢成熟男人，是不是珊珊？

卢珊笑着不说话。

多多问：庄叔，找小姑娘是跃进哥的意思吗？早说我帮他找啊，我还以为他喜欢成熟女人呢。

大庄说：嗨，我这是瞎急，不过男人一般还是喜欢年轻点的，是不是？大庄转眼问佟志。

佟志说：这事儿甭问我，不明白。

文丽瞟一眼佟志，说：得得，在小辈人面前别为老不尊了。我上次给狗子介绍的那个怎么又不成啊，人家女方挺有诚意的，三十几岁没结过婚，图书管理员，工作又体面人又文静还想找什么样的啊？

大庄问：那姑娘三十几吗？不像啊！

文丽说：什么意思？像二十几？没结过婚是显年轻，身条多好啊！

大庄说：唉哟，可别提什么身条了，那背影看上去像没发育成熟的中学生，那脸看着啊呀我的妈呀，净折子啊，说五十都有人信！

卢珊和多多笑得差点喷饭。

文丽说：别胡扯了！人家姑娘安份守已，听说就没交过男朋友。

多多说：老处女啊，难怪！庄叔，跃进哥真的那么在乎外形啊？得，我有数了，跃进哥择偶条件，一要年轻、二要漂亮，三要气质好，四要处女，五……唉！让跃进上电视征婚吧，中央台，万里挑一肯定能挑到合适的。

文丽说：别逗了，跃进可不是那种花花肠子。

大庄说：算啦算啦，别拿你叔逗闷子了，其实啥条件不条件的都是我这儿瞎想的，狗子压根就没跟我提过这事儿，可我能不急嘛，我想活着看眼孙子啊！

佟志说：行啦行啦，让她娘几个帮你务色吧，狗子人好怎么不能找个好女孩儿啊，吃饭吧！

饭后，大庄走了。文丽收拾桌子时，忽然开始叹气，说：唉！你庄叔萧洒了一辈子，到现在连个孙子也没有，想想这心里还真挺过不去的。文丽说话时看着卢珊，卢珊假装没听见，不理这个话题，看着多多也走了，就打开电视，正好电视剧《结婚十年》的片头曲响起了。

卢珊说：我听我们同事聊来着，说这电视剧巨搞笑，巨感人！妈！我看了啊！

文丽就唠叨上了，说：这戏是真好，这看着鸡毛蒜皮的都是生活琐事儿，特真实。文丽说着把脑袋凑近电视屏幕。一旁人都笑了。正笑着大宝进了门，一进门就喊爸爸，要下棋。

佟志一听下棋，两眼都放光了，就应着和大宝进卧室了。不一会，房间里就传出爷俩较劲的声音。

卢珊听了听，说：大宝从前老跟我说他不知道怎么跟爸说话，一见爸就特别紧张，没想到现在父子俩还能这样。

文丽说：你爸就是一个典型的大男子主义，大宝这点也随他爸，这爷俩谁都把谁看得比天都重，可谁在谁面前也一丁点儿都不漏，你说这男人，漏点馅又怎么啦？嗨！死要面子。

卢珊笑着拍马屁，说：我看大宝还是更喜欢妈。

文丽却说：瞧，那女演员肚子好大，快生了吧。

卢珊下意识地看看自己的肚子，突然觉得不舒服了。文丽就冲卧室喊：别吵了，珊珊身体不太舒服。

大宝对佟志说：爸，明天我要没事儿，咱俩接着下。

佟志说：成！啥时候下都成。

可是，父子俩这盘没下完的棋下不成了，因为大宝出事了……

在大宝出事前的一小时，佟志晚上在小区门口等大宝，因为佟志在惦记昨晚的那盘棋。一但有车过来，佟志就会举起手蒙住眼睛注意看车牌，都不是大宝的车，车辆闪着灯从身边驶过。

卢珊跑过来，说：爸，赶紧回家吧，别冻着了。大宝参加同学聚会呢，马上就回到了。

佟志迟钝地转过身，呆呆地问：大宝打过电话了？

卢珊摇摇头，说：早上走时说的，我想呆会儿就回来了，走吧！

佟志和卢珊进门时，文丽正在打电话，电话通了，但无人接听。文丽唠叨着说：这个大宝，干嘛不听电话，珊珊你看我拨的号对不对？

卢珊只好安慰两个老人，说：可能聚会太闹了听不见手机响，好几次都那样，呆会儿再打吧。

佟志突然一阵心慌，说：我来打，我来打！佟志拨号，通了，佟志高嗓门喊着：大宝啊，干嘛呢？大宝那边鸣鸣噜噜听不清，很快电话里就一片嘈杂声了。佟志拿着电话一个劲喊：大宝，大宝……

文丽和卢珊都问：大宝怎么了，他干嘛呢？！

佟志把电话递到文丽手里，文丽冲着电话喊：大宝，儿子，大宝！大宝！大宝不回答，文丽也一筹莫展看着卢珊说：乱轰轰的听不清。

卢珊接过电话喊：大宝！大宝！还是没人回答，卢珊看着两个老人，又说：好像在公路上，我听到了开车声。他在开车呢！

文丽呆呆地问：八成又喝酒了。

佟志手里攥着一个棋子，攥得死死的，守在电话机旁边，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突然，电话铃响了，佟志手快，赶紧抓起，披头就喊：大宝！

一个男人严肃的声音说：是佟思博家里吗？

佟志愣一下，说：是啊，你是哪里？佟思博是我儿子。

男人的声音又说：这是交通队，佟思博出车祸，抢救无效已经死亡了。

佟志手一松，腿一软，瘫倒在了地上……

在医院观察室里，医生在抢救昏迷的佟志。燕妮南方多多搀着文丽坐在走廊长椅上，她们都在抹眼泪。卢珊扑在文丽怀里在哭，因为大宝出车祸后的尸体也在这家医院里。一个人就这样没了，在大宝的丧事办完了之后，佟志已经被转到了普通病房，已经没有了生命危险，但也失去了生存的欲望。

大庄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来看佟志，拉着佟志的手，说：老伙计啊！就说不下去了，开始流泪，泣不成声了。

狗子和多多赶紧含泪把泪流满面的大庄搀走了。病房里只剩下文丽，她看着佟志悲从中来，流着泪说：你这不死不活的要我们娘几个怎么办啊！你要想随儿子去，我和你一起走，你不要自私自利一个人去找儿子，我们一起走……

佟志依然没有反应。

病房的门悄然打了，卢珊走进来，走近婆婆，轻声叫了声妈。文丽回身抱住卢珊语无伦次地说：对不起啊，孩子，你还这么年轻，就……

卢珊流泪说：妈，别这么说，别这么说。卢珊说着拿出一份B超单，又说：妈，我怀孕了，我和大宝有孩子了。

文丽呆住了，呆呆地看着卢珊，颤抖的声音问：珊珊，你打算怎么办？

卢珊说：妈，我想要这孩子，我要这个孩子！妈！我真要！

文丽一下子热泪长流，哆嗦着说：你还年轻啊，你要想清楚了啊！

卢珊哭着说：妈，我还想什么呀，大宝在的时候，我们只想两个人在一起，永远就两个人，我不想要这孩子，现在大宝走了，我要我和大宝的孩子……

两个女人抱头痛哭了。文丽哭着，突然回头，颤微微举着Ｂ超单走到佟志床前，伏身下去，将Ｂ超单举到佟志眼前，大声说：老头子，你看看，大宝有孩子了，你有孙子啦，儿子咱们没养好，咱们可以好好培养孙子，让他成材。老头子啊，你要想让儿子安心，你要健康起来好好教育孙子啊，老头子，你听到我说话没有啊！

佟志眼睛微睁开，眼里涌出了泪水……

时间很快，到了2003年年底 卢珊生了个儿子，叫小宝。这个白白胖胖的婴儿现在被一双苍老的手抱着把尿，婴儿手舞足蹈，发出嘹亮的哭声，小鸡射出长长的尿柱。文丽看着婴儿撒尿，笑着说：这小子和他爸小时候撒尿一个德性，直直的，一点不沾尿布。

卢珊摇着奶瓶走来说：沾点也没事儿，反正是用尿不湿，不用洗的。

文丽说：可不，老忘了这事儿，现在养孩子可真是省心多了，连改改也没赶上这好时候。可我老觉得这纸尿布硌屁股啊？难道现在孩子的屁屁比以前的孩子结实了？

卢珊笑了，喂孩子奶。

文丽看着孩子出神，说：这小东西长得比他爸小时候漂亮多了，那眼睛，那小嘴，像爸爸，脸盘像妈妈，长大了，是个小帅哥。

卢珊看一眼文丽，说：他爷爷今儿早晨认小宝了，还逗小宝玩儿呢，就是有时候叫他大宝。

文丽忧伤地说：老头子一阵清醒一阵糊涂的，唉……

文丽这样说是有原因的，因为她总能听见佟志自言自语地和大宝说话，有时佟志还用大宝的声音和自己吵架。

这一天，文丽抱着小宝在外面等回了下班的卢珊，一起回来，却听大宝房间里传出说话声音，文丽寻声走到门前，正要推门，里面传出的声音让她停步了。佟志的声音：你就这几下子啊，我已经掌握了。看，这有危险了，你得动动脑筋啊，想想，我怎么教你的来着？嘿，你小子还行……

文丽心里又是一阵酸楚，止不住泪水如泉涌。她忙捂住自己的嘴，强忍住眼泪，带泪笑着逗着孙子。

卢珊看着婆婆，声音凄凉，说：妈，你和爸出去走走，散散心吧，老呆在家里，谁也受不了啊。

卢珊说着声音哽咽了。

文丽轻声说：小宝爷爷还没过这劲儿，他有时候不知道大宝已经走了，等过了这一阵子，等小宝长大了，会好的……

修理好佟志的是多多，出门做生意多日的多多回来了，买了吃的，和文丽往餐桌上摆，多多边摆边问：我爸呢？

文丽说：老东西一天到晚呆在大宝房间里，一个人跟大宝下棋呢。

多多怔了一下，走向大宝的房间，一下推开门。佟志正坐在暗影中独自下棋，被惊了一下，猛地回头看见多多，就说：干什么！没看我们这儿正下棋吗！

多多上前就收拾棋盘，佟志大为光火，抓住棋盘猛地一抻，多多没防备，棋盘被刷地抽出，棋子哗啦啦洒一地，佟志跳着脚吼：你混蛋！你给我滚，滚！

文丽进来死劲拉着多多往外走，说：你爸他不是冲你来的，老头子想儿子想疯了，快走吧。

多多推开文丽，转过脸看着佟志，说：爸，妈说你现在根本听不懂我们说话，我不信，你能听见，你是成心装听不见。

佟志瞪大了眼睛，看看多多，就弯下腰去拣那些棋子，文丽推着多多往外走，说：甭跟你爸说啦，他听不见。

多多说：他能听见，他就是自私，他只想着自己的痛苦，一点也不关心家里人，我们也痛苦，卢珊也痛苦，还有小宝。你想过我们没有？

佟志瞪着多多，脸色铁青。文丽急得直想堵多多的嘴。多多说：妈，你心里没抱怨吗？你干嘛不说出来，你这样不是帮我爸，是害我爸。爸，大宝在的时候你一天到晚教训他，说他没责任心，不像个男人。爸，你有责任心嘛？你是一家之长，你要垮了，这个家怎么办？我妈怎么办？你孙子怎么办？爸，我们也想躲在没人的地方去哭！谁不想哭啊！

多多说着泪流满面。

佟志呆呆地站着，一句话说不出来，眼睛里滚出了混浊的泪……

第二十五章

文丽拎着购物袋进门，看到佟志在看报纸就说：让你看孩子，你看报，一点责任心都没有！文丽说着往外拿东西，又说：晚上熬鸡汤吧，小宝最爱喝鸡汤了。

佟志突然放下报纸说：你说你这人，买鸡怎么不征求我的意见啊！不知道现在正流行禽流感啊！

文丽问：禽流感？什么意思？

佟志说：就是鸡得的感冒，人吃了传染，你想让咱小宝禽流感啊。

文丽尖叫一声，抓着装鸡的塑料袋就扔进垃圾篮里，然后，拿着鸡蛋问佟志：那鸡蛋能吃吗？

佟志说：报上说鸡蛋能吃。

老两口正说着，门被推开了，多多和改改进来了，改改今年二十一岁了，是个性格敏感任性自私霸道的大四学生。

文丽说：哟，改改回来啦！放假了吗？

改改说：现在才几月啊就放假，我现在正实习，路过这儿来看看小宝。

文丽被闪了一下，佟志一旁看着直乐。多多说：这孩子怎么教也不会，不跟你说见了姥姥姥爷要说特想的吗？

改改早已抱起小宝，一边亲着，一边胡说八道：我想姥姥姥爷啊，可我更喜欢小宝啊，我一见小宝就喜新厌旧啦。这小玩意儿太可爱了，比芭比娃娃都好玩儿，我都想生一个了。

文丽和佟志瞪大了眼睛，文丽问：啊？你要结婚了？

改改说：我就那意思，跟你们说话巨累！还是宝宝好玩儿，哦，小宝宝，叫姐姐，姐姐，唉，笑啦笑啦。

文丽不甘心被冷落，又问：改改啊，都实习什么呀？

改改说：跟你说也不懂，反正就实习呗。

改改突然惊叫着把小宝举出老远，说：唉呀！他怎么尿了，臭宝宝，撒尿也不说一声！

佟志赶紧接过小宝，熟练地换着尿不湿。

改改直砸嘴，说：姥爷换尿布门清儿嘿，简直男保姆。老的！

文丽说：这孩子也不是个玩意儿，就知道好玩儿，伺候孩子麻烦着呢！

多多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烦了，走出了家门。文丽和佟志互看一眼，文丽赶紧跟出家门。

文丽和多多走在小区里，文丽才问：和改改别扭了？她惹你了？改改打小就没教育好，又有刘强那么个爹，你看对我不也没大没小的，别生气了啊！

多多说：她小屁孩儿我气她干嘛？唉！有时候吧还真有点后悔，我那会儿要不做了，我儿子是不是也能打酱油了？

文丽说：不只能打酱油，还能打醋了。

多多笑了，说：妈，我跟你说正经的。

文丽说：我也说正经的，你要真想要孩子，就踏踏实实找人嫁了，现在生也不晚啊，人家老外还有五十生孩子的呢。

多多说：你想我死啊，没看狗子老婆，那高龄产妇难产死了。

文丽说：那是例外，你说半天到底是怎么个意思？你和现在那个定下来没有啊？

多多烦了，说：妈，别说我了，说小宝吧，卢珊对小宝什么意见？

一提这个文丽伤心了，说：卢珊那么年轻，咱也不能耽误她啊，我说小宝就放咱家吧，卢珊又有点不放心，担心我和你爸老了照顾不了小宝了，唉，也真难为这孩子了。

眼看文丽又要难过，多多赶紧搂住文丽，说：妈，要我说干脆找个保姆，专门照顾小宝，钱我们出。

文丽摇头说：我可不想外人带我孙子。

多多说：你可真够轴的啊！

卢珊下班回来了，和多多打了招呼，先回了家，进了门，见佟志和改改要带小宝出去，卢珊问：爸，你干嘛？

佟志牵着小宝的手，说：练操去啊，我给小宝制定了一个培养计划，每天出操，像解放军那样！

小宝呆呆地看着卢珊，卢珊心疼地抱起小宝，小宝在母亲怀里依偎着，卢珊更是心疼的不行，略有埋怨地说：爸，这天这么冷，还有浮尘，大人在外面都容易生病，别出去啦！

佟志耐心地说：珊珊啊，咱那会儿可都说好了，对小宝咱得严格要求，天冷浮尘算什么？我们小时候光着屁股在外面跑也结实着哪。

卢珊不高兴了，一边整理小宝的衣服，一边说：你不能拿现在的孩子跟你小时候比，再说你不是重庆人吗，重庆的冬天能跟北京比吗？你看孩子这帽子棉鞋围脖都不带，这不等着感冒吗？

改改插话说：嗳，你这话什么意思啊？难道我姥爷存心想害小宝不成？

卢珊看改改一眼，不理会。仍对佟志说：我知道你是好心，想培养小宝吃苦耐劳的精神，可咱也得循序渐进是不是？爸，我想接小宝去我妈家住几天，成吗？

佟志愣一下，说：哦，去几天啊？

卢珊说：不是去几天，爸，我和我妈我爸他们商量了，小宝也一岁多了，带着挺累人的，我妈这不刚退了，身体好着呢，正愁没事儿干，我想让我妈带小宝得了。

佟志一句话说不出来了，改改急了，说：你这也太自私了吧，不知道小宝是我姥爷姥姥的命根子啊！

卢珊不紧不慢的说：现在养孩子可不像从前，一把泥一把土扑扑腾腾就把孩子带大了。将来社会竞争残酷，孩子要成材，必须从小抓起，教育方式也得与时俱进，老一套的方法过时了！

佟志听着，无话可说，低下了头。

改改说：怎么叫过时？我们家教育怎么不先进啊，怎么没成材啊？你们家有上大学的吗，我们家还出博士了呢！

文丽和多多推门进来，见状愣住了。

佟志对改改说：别没大没小的，珊珊是你舅妈！

改改嘀咕说：不就比我大四岁嘛，舅什么妈！小市民！

卢珊也生气了，说：这不奶奶也回来了，反正我意思说到了，我这也是为孩子好，你几位商量着看吧，我单位还有点事儿，我先走了，过几天我来接孩子。

卢珊一走，改改说了原因，就炸了窝。

文丽气得直哆嗦，说：怎么个意思？这是要带走小宝啊，她之前怎么说的？怎么说变就变啊！

多多说：那会儿看着就觉得恁俗，跟咱家根本就不是一路人，瞧见没有，关键时刻搞不到一起了吧。

改改罕见地和多多统一了立场，说：我小姨说得太对了，卢珊就是一大俗妞！巨假！

佟志却说：胡说什么！珊珊多不容易啊，她年纪这么轻，完全可以不要这孩子，她为谁啊，啊！

文丽和多多改改不吱声了……

晚上，文丽一觉醒来，手一摸，身边无人，赶紧起床，推门出去，见大宝房间亮着灯，里面有说话的声音。文丽悄然过去，推开门，只见佟志抱着睡着的小宝，对大宝遗像说话：小子，珊珊要带你儿子走啦，我知道你妈舍不得，你爸也舍不得，可你爸和你妈真的带不动你儿子啦，你妈病你也知道，复发期还没过去，隔三差五就要去医院，你爸过几天就跟不上你儿子走路啦。小子，爸答应你要培养好你儿子，让他有出息，可爸没力气了。爸要再把着小宝，不让他走，爸就是自私，就真对不起孩子了，儿子，懂爸的心思吧，别看你不言不语的，你比谁都懂爸！

佟志说着低头看小宝，眼泪慢慢落下，滴在小宝的脸上。

文丽含泪上前，接过小宝，看着小宝说：宝贝儿，爷爷奶奶啊，要好好锻炼身体，身体练得棒棒的，看着小宝上中学上大学读博士结婚生孩子……

几天后，佟志和文丽送卢珊和小宝离开，卢珊抱着小宝，佟志和文丽现在显得平静，叮嘱了些事。

卢珊也伤感也依依不舍，说：妈！爸！你们放心吧，我妈特上心小宝的事儿，成天看报看杂志看电视，还上网呢，特想把小宝培养成神童。卢珊往前走一步，又说：爸！我这样做还有一个原因，我不能因为小宝把你们二老累坏了。

佟志说：理解！理解！我呀，不指望咱小宝成什么神童，就善良孝顺仁义规矩懂事能自食其力，就行了。珊珊啊，我知道你爸妈也疼咱小宝，可老人怎么说也是老人，老人带孩子容易溺爱，小宝到上幼儿园岁数就赶紧让他上吧，尽早适应集体生活，自理能力强一点对孩子有好处。

卢珊点头说：我也这么想。

多多开车过来，按喇叭。卢珊看着两位老人说：爸妈，我会经常带小宝回来的，要实在想小宝，就给我打电话，我送小宝过来，你们也可以过去。

多多看佟志和文丽伤心说不出话，就说：赶紧上车吧，生离死别似的，不就几步路事儿嘛。爸妈，你们要想见小宝，一个电话，我立马去接小宝，珊珊，到时候可别食言设置障碍啊！

卢珊点点头坐上车，佟志和文丽站着看着多多把车开走了……

小宝走了，佟志和文丽这老两口着实别扭了一阵子。两个人都一个毛病，老觉得小宝在什么地方哭，有时还互相问：小宝哭了吧？然后反应过来，就发呆。在以后，就互相烦。

直到狗子和多多突然来给佟志弄了电脑，也弄了视频，教会了佟志上网聊天，佟志才把感觉从小宝身上移开了。而文丽则是出出进进，在佟志眼前晃来晃去，观察佟志在网上和什么人聊天，后来干脆将一张纸粘在墙上，一边粘一边唠叨：看清楚啊，不能恋上网络，我以后得天天监督着你，你到时候可别烦我。

佟志看一眼那纸，原来写着健身计划，就冷笑是形式主义！文丽却认为要好好活下去，得把身体炼得好好的，活到一百岁，看小宝娶媳妇生重孙子！

佟志撇嘴笶了，那会他在视频上和大庄聊天呢……

佟志在公元2005年终于有了次外出机会，那是在秋天，是建厂五十年厂庆。佟志根本不想去，但是作为老的副厂长也去了。好不容易厂庆结束了。佟志就和大庄慢慢在厂区里走着，看着看着，佟志突然发愣了，说：你说这是咱厂吗？我怎么一点也认不出来了？你和梅梅那会儿老爱钻的小树林也没了，那食堂也拆了，这简直就是咱们五几年那会梦想的雏形啊。

大庄却愁眉苦脸地说：咱这辈子是啥也没赶上啊，你说现在这些小年轻能知道咱那会创业有多难吗？

佟志说：别说这些年轻人了，就咱自己的孩子能有几个理解的，咱啊，这一辈子踏踏实实为社会做贡献，养活了老婆孩子，就知足吧。

大庄说：你倒想得开，我还以为你这知识分子怎么着也得有点失落感呢。

佟志说：怎么可能不失落呢，可怎么着这是咱们的工厂，厂子能有今天这发展，咱还是高兴吧！啊！

佟志一路说一路东张西望，也兴奋起来了。

大庄看着佟志高兴，也笑了，问：看你这精神气好多了，这小宝常回来吗？

佟志说：一个礼拜他妈妈送他回来一次，有时候我们也接回来，这孩子太可爱了。你说我养了四个孩子，怎么就没觉得小孩儿那么可爱，现在这孙子，唉哟，真是稀罕死了。

大庄开始沮丧了，说：我这辈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有孙子啊。

佟志说：对呀！狗子咋还没找人啊？这小子也太挑了吧！

大庄说：也不是挑，说不清咋回事儿，这看着条件差不多的吧，就是不成，见一回就没第二回，你说这小子咋就不招女人呢？这是我儿子吗？

佟志笑了，说：是那方面有问题吧？这是不像你。打光棍的命。

大庄却不乐意了，说：你那老丫头有四十了吧？还别人老光棍！光棍也有女的。

佟志也不高兴了，说：你怎么这么埋汰我闺女啊，我家多多还给你家狗子介绍对象呢，良心让狗吃了！

大庄突然笑了，说：你还别说，这二年啊，你那疯丫头还真懂点人事儿了，简直大家闺秀了，快结婚了吧？

佟志说：这丫头啊，也是晚熟，年轻时候疯疯颠颠，成天跟些小痞子鬼混，这懂事了也老得没人要了。

大庄说：谁让你那时候不把多多给我们，要给了我们，那肯定我外孙子都上高中了，我家狗子也有个妹妹。

佟志说：那多多就不叫多多了，叫狗妹妹了？

佟志和大庄哈哈笑着，佟志突然说：得！快回家，我网上有事呢！

大庄说：我说你不想来呢，原来有网瘾了。我觉得老泡网上身体可受不了，还不如找梅梅聊天，那真实。

两个人说着就分手了。

星期天到了，燕妮她们先回来了，小宝也被卢珊送回来了。文丽想着一会南方她们也回来，就和多多张罗做午饭，母女两个说着闲话，文丽就把话题转了，说：多多呀！你要真定下来就赶紧结婚，四十多岁生孩子还来得及，就剖腹产呗，

多多不耐烦，说：妈，我现在要真挺个大肚子你伺候我啊？你有一个外孙女、一个孙子就够了啊！再说，我现在这样挺好，你怎么不关心关心南方啊，她也没孩子，还比我大两岁呢。

文丽说：南方跟你的情况不一样，她不是不想要孩子，是要不了孩子，她跟我说过她们打算领养两个孩子，已经跟福利院联系了。

多多说:真是没事找事，要孩子干嘛，还不如养条小狗呢！像我吧，没孩子我买保险啊，养老比孩子强。

燕妮在旁边听了，说：对！都不要孩子，当丁克吧！妈也是，人家不想干什么越叫人干什么。累不累呀！

文丽叹口气，说：唉，妈的话你们是从小听不进去啊。

南方来了，和佟志看电视，改改在逗小宝玩儿，佟志和南方边看电视边议论，声音很大，盖过了电视机声。

佟志说：中央新领导班子提出的这个口号好啊，构建和谐社会，一个社会一个民族，没有和谐就没有一切！这话叫你妈听听，好好学习学习，老太婆一天到晚没事找事，没一秒钟安生时候，咱家什么时候能和谐社会啊？

南方说：爸，你甭教条化理解中央精神好不好，我妈和你这种争执是一种情绪发泄，是有利和谐社会的个人情绪。

佟志说：怎么有利？成天吵啊吵的，像个监工头，有这么和谐的吗？得，领你们家去，让你们和谐去吧。

文丽从厨房里出来，听见佟志的嚷嚷声，生气地说：老头子你说什么呢？

南方说：妈，我爸学中央精神呢！构建和谐社会。

文丽说：就该办你爸学习班，老头子动不动就上纲上线，鸡蛋里挑骨头，哪有个和谐时候。南方啊，你们家有地儿吗，把你爸接走吧，在家天天挑事儿。

佟志说：我凭什么走？这房子是我的名字，你走吧，走吧。

南方赶紧起来推文丽进房间，说：妈，我爸老顽童一个，你跟他较什么劲啊！

文丽已经进房间了，还探出头嚷嚷说：我要跟他一般见识，我还能活到今天嘛！！

佟志见文丽离开了，得意洋洋往电脑桌前一坐，准备上网。改改凑过去问：姥爷，你网名叫什么呀？

佟志说：真名呗，起什么网名。

改改说：那多不好玩儿啊，我给你起一个，你姓佟，就叫破铜烂铁吧。

佟志说：这叫什么名字，胡闹！

改改说：这名字时尚着呢，你真土，再说名贱人贵啊。

佟志说：不行不行，怎么着也得是金铜好铁啊。

改改说：那就叫金童玉女吧。姥爷，你这网名肯定能招一帮小姑娘夹你。

佟志说：去去去。电脑上响起QQ的嘀嘀声，佟志兴奋了，说：嘿，真来找金童玉女啦。

南方从房间探出头来喊：改改，叫大姨三姨过来！

燕妮和多多进了文丽的卧室，见文丽打开抽屉，捧出一个纸盒，燕妮问：妈，你要干嘛？

文丽不说话，打开纸盒，捧出一堆存折，这些存折式样各异，有新有旧，有的连皮都磨破了。三姐妹愣住了，互相看着。文丽将存折一张张翻开，戴上老花镜说：有年头没翻腾了，前几天打扫卫生一下子全找着了，你们给看看，这都什么年头存的呀，我都忘了。

南方已经意识到文丽要干什么了，说：妈，你不会是给我们分财产吧？

文丽说：还是我二闺女读书多聪明。

多多说：这和读书聪明有关系吗？我是压根儿不乐意往那上想，妈也不是百万富婆，就算百万现在都不算什么，几十亿才称得上富，你这点钱你留着养老买药吧，还分什么分呀！我头一个不要啊！

文丽说：它确实不多，拿不出手，可你们爸妈也就这点能力。

南方说：妈你快收起来吧，这不寒伧人嘛。

燕妮说：就是就是。

文丽说：这钱不是给你们的，妈知道你们都能自立，这是给小宝攒的学费。

一说小宝，姐几个都不说话了。燕妮把存折全部塞进纸盒里，盖严实了，放进抽屉，看着文丽说：妈，你和爸都放心吧，我们一定会照顾小宝，抚养他长大成人。

文丽抹着泪说：我没什么不放心的，我知道你们几个都有能力心眼儿也善，我和你爸是没时间看着小宝长大了。妈是没什么财产，就这套房子，也是你们姐妹几个凑的，将来……

多多难过地抱住文丽，说：妈，你就踏踏实实好好过日子吧，想这些乱七八糟干什么！

文丽说：妈是要好好活，努力活，可有些事儿也得趁脑子清楚啊，交待一下，这房子……

燕妮和南方互看一眼，南方说：妈，我和大姐都自己有家有房子，这套房子就给多多吧。

多多愣住，回头看两个姐姐，燕妮和南方一本正经，再回头看母亲，母亲已经落下泪来，说：就知道你们姐妹几个最后还得心连心啊，多多，妈和爸也这意思，你呀，有套房子兴许能找个倒插门的男人。

多多眼泪刷地淌下，说：妈，大姐二姐，谁说我就找不着男人啊，我明天就领家来一个！特帅特棒的！这房子，妈和爸住着，住它两百年！听到没有！

多多说着流泪冲出房间，文丽和燕妮南方互相看着，都摇头。屋外佟志嚷嚷着：老太婆，关在屋里搞什么阴谋诡计哪……

多多说找男人领回来，家里人谁都没当真，但都希望是真的。

过了几天，大庄有事了，把佟志和文丽叫到家，文丽给做了饭，都坐桌前。大庄才神秘兮兮地说：唉，知道吗？狗子好象有对象了。

佟志和文丽说：噢，好事儿啊，啥时候结婚啊？

大庄沮丧了，说：嗨，这我猜的，一问这小子啊，就说没有。

文丽说：狗子也不是青少年了，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这有什么好瞒的？

大庄说：我也想不通啊，狗子这一个来月啊，电话频繁，一来电话就钻到自己屋里，一会儿声大一会儿声小，一会儿大笑一会蔫笑。以前早出晚归的，疲惫不堪，小脸蜡黄，现在跟打了鸡血似的，那小脸儿，红光满面，精神焕发，毛头小伙子似的。我家狗子多少年没这德性啦，这是典型的恋爱状态啊！

佟志说：那你说他怎么不承认？

大庄叹气说：这不是承不承认的事，是我担心这小子啊。大庄看文丽进了厨房，才压低声音说：你说这小子会不会跟个有夫之妇，婚外恋第三者啥的、偷偷摸摸、就跟你那会儿一样。

佟志推大庄，说：去！谁第三者，我告诉你啊，你家狗子要搞婚外恋也是你的遗传！

大庄真急了，说：唉哟，这狗子不会真的狗急跳墙，憋不住了犯坏吧！唉，赶紧叫你老婆给他寻摸个差不多的，我非逼着他娶过来，这男人不能长期没女人，真要出事儿的！你说你那会儿要不是在三线单身一人儿，怎么会跟那小娘们……

佟志重重顿饭碗，说：老东西你再说！

文丽闻声出来，问：怎么回事儿怎么回事儿？狗子当第三者搞婚外恋了？大庄，这你都能忍啊！你也太不像话了啊！这淑贞要知道还不得气得跳起来骂你啊，你知道淑贞这辈子最恨婚外恋第三者！

大庄拍大腿哭诉起来，说：我那老婆子你咋就走这么早，你要在，这狗子说什么也不能走这邪道，坏了他老子一辈子清白名声啊！

佟志和文丽都笑了，佟志推大庄一把，说：别嚎了，干点正经事儿，走！

大庄糊里糊涂站起，问：干嘛？

佟志说：趁晚上去堵堵他，狗子真要搞婚外恋，趁他陷得还不深，咱抓着把柄狠狠敲他一下！把他从邪路上拉回来！

文丽把饭碗往桌上一顿，也说：我也去。要抓个现行，狗子你俩骂，女的我骂！对了，你知道地儿吗？

大庄说：知道，我跟踪过两次了。

大庄带着佟志和文丽找到了那间出租屋，三个人一起走到门前，文丽伏身门上，听着里面的动静，做着手势，打哑语，说有女的声。

大庄一听就冲过去，但到门口又犹豫，回头看着佟志和文丽，可怜巴巴地说：这王八蛋太丢老庄家人啊，我没脸见淑贞啦，我不行不行！

佟志说：唉哟你这肉噢！佟志说着抬手敲门，狗子的声音问：谁呀？

佟志说：开门！

里面一下子没动静了，佟志再敲门，没动静，大庄也跟着敲门，喊：臭小子，你给我开门，开门！不然我叫警察了！

门半打开，狗子一脸尴尬地说：爸，佟叔，怎么是你们呀？我来看一个朋友。

文丽推开狗子，问：什么朋友，男的，女的。让我们看看。

狗子阻拦，佟志和大庄一起推他，大庄骂着：你这个臭小子啊，你当兵这么多年，又是人民警察，你干这丢人败兴的事儿！

他们说着推搡着，要往屋里走，狗子挡在门前，说：爸，叔，姨，不方便！

三个老人说：你真干坏事儿啦，啊！狗子！

大庄开始哭喊：好你个狗子啊，你爸你妈一辈子清清白白好名声到你这儿就算糟蹋了喽，你妈是死得早啊，要活着看你这样，不死也得被你活活气死啦！

佟志想笑，文丽跟着数落：哪个不要脸的，叫她出来！送派出所去！文丽一下住闭嘴了，门全打开了，多多走出来，也不正眼看人，说：妈，爸，瞎起什么哄呀，事儿不事儿啊！

佟志文丽大庄看着多多，再看脸红的狗子，全傻眼了。这两个人怎么跑一起的也就不用说过程了，总之多多这一次是盯准了。

在多多和狗子的事确定之后，佟志和文丽因为找小保姆的事吵了架，吵大了就分了居。再和好的时候，2005年12月就快过去了，2006年一月快到了。佟志和文丽的婚姻进入金婚时刻了。

这是大事，佟家三个女儿自然要关心一下，就在一个星期天，一起回家商量。在吃饭的时候，多多先谈起了老俩口因为小保姆分居的事。

燕妮说：唉哟，我怎么不在家呢，那么出好戏我没看上，真是的。

南方看着父母，说：我关心的是爸和妈谁先伸出橄榄枝的？

文丽得意地说：那还用说。

佟志一本正经地说：当然是你妈，那几天暖气没来，她冷得直叫，哭着喊着让我搬回去。

文丽说：你张嘴就撒谎啊！你先求饶的？

多多说：妈！你就别不承认了，你呀还真离不开我爸。

文丽说：谁离不开他，成天吵架！

南方说：妈！这你就不懂了，你没听专家说《男人来自火星女人来自金星》，你和我爸吵架吧那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天性，到一起必须吵，不吵就不对了。

文丽说：是吗？专家真这么说的？怪不得我和你爸这辈子就没消停过。

佟志对南方说：你妈就是没文化，你那什么火星金星的给我妈看看，叫她少唠叨几句！

南方说：爸，那书也不光讲女人啊，男人也应该看。

佟志不说话了，文丽得意地说：瞧我闺女就是有文化！

改改插话了，说：姥姥姥爷，你们可快到金婚了，我妈和两个姨想问你打算怎么过啊？

文丽说：嗨，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花钱，算啦！

佟志说：也是，一家人一起吃顿饭得了。

多多说：妈爸，我们几个可都商量好啦，也不用找太高级的饭店，就四星级吧，办一个金婚大PARTY，再找个摄影师拍盘光盘，留个永久纪念，肯定特有意义。

文丽说：唉，挺冷天的，不爱出门，还弄那么些个人，不爱去，别张罗了。

佟志也烦了，起身出去了。

文丽看着佟志的背影，说：别提这些虚头巴脑的事啦，说说你们吧。南方，领养手续办了吗？

南方说：本来想领回来给你们一个惊喜，得，先让你们看看照片吧。

南方给众人看一个小孩子的照片，文丽和多多说：别说，还真有点像南方嘿，叫什么？

南方说：小名叫毛毛。

文丽说：小名随便点，叫毛毛还行。苏戈复查的结果怎么样啊？

南方说：挺正常的，大夫说过了复发期基本就安全了。

文丽看一眼多多，压低声音问南方：你和苏戈那什么生活……

南方明白了，说：唉呀妈，操什么心啊，没事儿。和正常人差不多。

多多也听懂了，嘻嘻笑。

文丽放心了，说：多多和狗子成了以后啊，我这最操心的就是你了，现在你也领养了孩子，虽说不是亲生的，可从月科子里带，感情深，这孩子也在人养，抱来的孩子有时候比亲生还亲呢。

南方说：妈，你放心，我和苏戈一定会把毛毛带好的。

文丽点头，目光又转到多多的身上，多多赶紧说：说实话为了庄家传宗接代啊，我还真考虑过是不是牺牲小我，成全大庄家，可我老公舍不得啊，他前妻就是我这岁数难产死的，他有心理阴影啊！

南方听得直撇嘴，说：老公老公的，谁不知道你老公是庄狗子啊！

多多瞪眼说：去！谁再当我面叫狗子，我跟她急啊！

话音刚落，文丽便感叹着说：这狗子吧！

南方哈哈大笑，文丽自己也乐了，说：这叫惯了怎么改啊？

多多说：妈和爸就例外吧！

文丽接着说：这狗子人看着憨头憨脑笨了点，可咱从小看着长大，知根知底，多多跟他，妈放心。

燕妮看见文丽似乎哪不舒服，在强做笑容，就说：妈，你进屋歇会儿去？

燕妮扶文丽进房间，出来时表情紧张说：今天医院给我打了电话，说妈上个礼拜体检结果出来了，让她去医院复查。

多多跟着紧张了，问：妈这几年年年体检，一直没事儿啊！

南方说：妈这几年多注意锻炼身体啊，可能就是常规检查，不用大惊小怪吧？

燕妮说：那干嘛不通知她本人？

南方说：妈那么大岁数，医生怕刺激老人呗，我说你们别瞎想成吗？赶紧让妈复查身体是要紧的。

多多说：马上就是元旦了，也是妈和爸的金婚典礼，给他们过了，再陪妈去复查吧？

燕妮和南方一起看着多多，点头说：咱一定给爸妈办个特隆重典礼，比他们结婚时还隆重！

过了几天，姐妹几个又回家了，多多找了些图片捧着给文丽看，说：妈，你看现在老年人都搞金婚典礼，五十年多不容易啊，我们姐妹几个都没戏了，你还不珍惜珍惜。

南方说：妈，你不老羡慕人家年轻女孩儿结婚时穿婚纱，拍婚纱照，咱也穿婚纱拍婚纱照啊，现在老年人都这样。

文丽说：那不得成老妖精了？

南方说：什么呀，你没看现在婚纱店净老年人买婚纱，好多老年人都跟你一样，一辈子就好个浪漫，可年头不好没赶上，晚年就补一回呗，要不然，还不得一辈子后悔啊！

燕妮说：是啊，我和洪阳还打算拍一张去呢，年轻时候没条件，现在补呗。这才叫与时俱进，妈，你真不想穿回婚纱，当回公主？

多多和南方说着将有婚纱照的画册摊开在文丽面前，文丽捧起画册，看着心动了，说：那你爸也得穿西装啊，他可最烦穿西服了。

正说着，佟志进来，几个女儿立刻开始说服。

南方问：爸，妈想在金婚那天穿婚纱拍张婚纱照，好主意吧？

多多说：爸，你得穿身合体西服，我帮你订一套吧？

佟志说：中国人穿什么婚纱西服的，崇洋媚外。

文丽生气了，说：老东西，这辈子就没一句话能说到一起去！文丽瞪佟志一眼，扭过头不理，佟志嘀咕着说：穿唐装不成吗？没看国家领导人重大场合都穿唐装，中国人就得穿中国衣服，大方得体！

文丽说：穿一辈子唐装了，这好容易一回金婚，还唐装！真土老冒！

佟志说：这是国粹，懂什么呀！就唐装吧！

文丽瞪眼说：就婚纱！

佟志也瞪眼说：唐装！

文丽说：婚纱！婚纱婚纱婚纱！

佟志说：唐装唐装唐装！

三个女儿看一眼母亲看一眼父亲，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佟志说：你个老太婆多大岁数了，还臭美还浪漫哪，也不怕孙子们笑话。

文丽这回不瞪眼了，伤心地说：跟你这一辈子啊，吃苦受穷的命，我还浪漫，我浪漫个六啊我！算了，不办什么金婚鬼婚了！

佟志说：不办就不办，说那些鬼话干什么！佟志说着出了门，去了大庄家和大庄喝酒时谈起了金婚的事。

大庄说：这办金婚是儿女一片心意，好事儿啊，这也值当吵架，还离家出走？咱俩一年结的婚吧？1956年，我年头，你年尾，淑贞要活着，咱两家一起办。

大庄说着又是眼泪汪汪的了。

佟志赶紧说：怎么什么事儿都能往淑贞身上扯啊，现在你家狗子跟我家多多成了两口子，咱俩铁哥们成了亲家，淑贞知道得高兴啊，不许再哭啦！

大庄抹把泪说：不哭，咱喝酒！

两老头正喝着来劲，多多和狗子进来了。佟志不看多多，却说：甭劝我啊，谁劝也不成，穿婚纱西装，还到饭店，当那么多人面，干什么？演戏啊！耍猴啊，就你妈爱出风头想出的馊主意，不去！

多多坐在佟志身边，说：爸，你和我妈金婚五十年半个世纪啊，那得上辈子积了多少德！太不容易了，简直奇迹，我们姐妹几个算是没指望了。

狗子也感叹，说：是啊，现在人活得这么浮躁，能坚持五十年可不容易。爸爸，你们真是太幸福了。

大庄说：是啊，你这个老东西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狗子妈要活着，不定想办个多风光的金婚典礼哪，你说56年咱那会儿婚礼啥德性啊，桶子楼，一把喜糖几根烟花生瓜籽几粒就完了，淑贞肯定不甘心啊。

佟志沉默半天，说：要办也要从简，穿中国衣裳，不能穿婚纱，像什么话！

多多说：爸，你这一辈子净让着我妈，就这件事儿上怎么就这么轴啊，再让一回怎么啦？

佟志说：我就是一辈子都让着她，我才不想再让下去呢，五十年了，我连一点自己的意志都不能实现吗？

大庄说：也是啊，跟你妈说说，穿唐装也成啊，不就一个形式嘛！

多多和狗子互相看着，多多突然按住佟志的酒杯，说：爸，按妈意思办吧！

佟志正要发火，看见多多眼睛红了，怔住了。

多多说：我大姐接到医院电话，说妈体检报告出来了，让她去医院复查，妈这几年体检从来也没让复查过，爸，妈这要是有个好歹……

多多说不下去了，哭了。

狗子赶紧说：就说是复查，也没确定是不是复发，先别自己吓唬自己啊！

大庄也说：你妈这二年看着挺精神，不会有事儿的！

多多哽咽着说：爸，你一辈子还能有第二个金婚吗？妈一辈子爱浪漫，做梦都想穿婚纱做公主，你就满足她吧，啊，爸！

佟志想一想心酸了，点头说：都按她意思办吧，一定要让她高兴，比结婚那天还高兴……

事情定下来了，就好办了。在2006年12月31日那天，在饭店宴会厅的化妆间，化妆师正在给文丽化妆穿衣，三个女儿在一旁看着，妆化好了，文丽看着镜中漂亮的老太太，一时怔住，佟志走到门前，也怔住了，佟志和文丽在镜中相互注视，眼睛模糊了。

佟家人都到齐了，程洪阳和改改；苏戈和领养的小女孩毛毛；狗子和大庄；卢珊和小宝，还有梅梅都来了。

摄影师在摆位置，门打开，佟志一身西服牵着一身婚纱的文丽走出，全体鼓掌，文丽满脸羞涩。

燕妮上前说：妈，爸，我送你们一份金婚礼物，你们肯定想不到是什么？

佟志和文丽看燕妮，燕妮举起手中裱好的一张纸，原来是当年佟志写给文丽的结婚保证书。

全场突然静下来，文丽手哆嗦着接过保证书，声音颤抖地说：这保证书还在啊，我还以为搬家时候弄丢了。

燕妮笑着说：我给存起来了，我知道妈想留着它，爸也想，是吧？

佟志眼神模糊，拿着保证书的文丽恍乎间又回到当年，那个骄嗔的少妇。多多按动音响遥控，悠扬舒缓的苏联音乐响起，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佟志一笑，冲文丽说：老伴儿，来，给小辈们露一手。

佟志说着伸手就搭在老伴的臂间，一对金婚夫妇缓缓起舞。一旁看着的亲人们眼中渐渐含泪……

照完全家福，众儿女簇拥着佟志和文丽走出饭店。

多多说：爸妈坐我的车吧。

文丽冲着孩子们轻声说：不用了，让我和你爸走一走。

佟志也冲着孩子们点头示意让他们听文丽的话。儿女们停步，看着父母手牵着手，踩着冬日的积雪，沿着人行路，慢慢走向远方……

Table of Contents

一部引发国人共鸣的“中国式婚姻史”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