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醒来：凡真实的，必会相遇/丁锐著.—北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7.3
ISBN 978-7-5502-9383-0
Ⅰ.①醒… Ⅱ.①丁… Ⅲ.①心理学－通俗读物 Ⅳ.①B84-4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314382号

醒来：凡真实的，必会相遇
作　　者　丁　锐
责任编辑　喻　静
产品经理　张小芋
特约编辑　程彦卿
出版发行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
(北京市西城区德外大街83号楼9层 100088)
北京联合天畅发行公司发行
印　　刷　北京文昌阁彩色印刷有限责任公司印刷　　新华书店经销
字　　数　246千字
开　　本　880mm×1230mm　1/32
印　　张　9.5
版 印 次　2017年3月第1版 2017年3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502-9383-0
定　　价　42.00元
未经许可，不得以任何方式复制或抄袭本书部分或全部内容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如发现图书质量问题，可联系调换。质量投诉电话：010-68210805

目录

封面

图书信息

序

张德芬推荐序

“醒来”生命样本简介

前言

不知

渴望见鬼的姑娘

沼泽里的童年

一秒钟看尽一生

女子风干师

人肉念佛机

没那么容易死去

菩萨蛮

青楼救生员

他不动了

自由令人惊骇

不觉

灯下有多黑

三打胖骨精

毒

八戒只能煮着吃

宝剑遇流水

逻辑并非因果

怪力可乱神

你看，你看，道长的脸

灵性剩女

同类

道场

现代社会的仙姑

顾老师

巧玉

娜娜

恶比善更真诚

无名的孩子

小蚊子的生命力

“无我相”的阿亮

贪花朵朵开

初心

小喇嘛见实

上师像个小女孩

体验

分水岭

生机

中医的人与术

朱大哥的身份病

伶

生机

解药

地图和远方

信关系

奎师那攻略

玫瑰的眼睛

匹诺曹的人格战场

第三种难

寂寞海上萍

外熵

一个念头，就是一个小宇宙

生死

你好，恐惧君

底线之后

如是

活人

逃往公益的地下铁

无明总是双向道

空白

亲爱的，你还活着吗

因果

微言

念尘

三界

生花

无常

彼岸

空色

归零

初心

醒来

序

萨特说，自由令人惊骇，我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达到惊骇的程度，但我确知自己需要自救——如果任由这种“枯萎”的感知不断蔓延，我很可能再也不会感到“生机勃勃”。

张德芬推荐序

收到ting寄来他的新书样稿，我看了几篇就被深深吸引，决定要花时间好好看完再帮他写序。ting身上有一种特质，有人说是死亡气息，有人说是尖锐犀利，他自己说是恶意，我觉得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综合口味，让我觉得他非常迷人。这本书的内容其实就像他的人一样具有多重性，有趣、麻辣、丰富又沉重，通俗的地方可以俗不可耐，而思想深邃的地方烧脑到我投降。这个推荐序，还真不好写。不过既然他是我有生以来最为亲密的男gay密，我必须花时间好好帮他的处女作写序、推荐。

ting的特质在我眼中，其实是很美的。我喜欢他，除了他干净、舒服、好看的外貌，机智幽默、损人不遗余力的尖刻，就是他看似充满叛逆、恶意、攻讦的外表下，那颗勇敢、真挚、坦率的心。最后这几个特质，现在很少人有了。我觉得他完全可以作为现在流行的一本书《被讨厌的勇气》活脱儿的示范样本。他是反传统、反束缚、反假道学、反虚伪……的大反叛者，没有勇气——尤其是被讨厌的勇气——很少人能像他活得那么自在。

身为一个作者，他有悲天悯人的胸怀、巨细靡遗的洞察力和锋利敏锐的直觉，再加上犀利刻薄又丰富的语言，所以他笔下的各个人物，在读者眼里都是活生生地跃然纸上的精彩。这本书中，选录了几十位“生命样本”，个个生动，令人难忘。但是最出众的样本还是他自己。我发现他有极少人有的自我剖析能力，不但大胆真实，而且绝不手软地拿着锋利的手术刀划开自己的面具外壳，勇敢地向黑暗中的自己伸手抓去。关于他自己的几篇文章，谈到进入“白洞”的心路历程、追求灵性成长的旅程、重新再创业、失败、加入公益组织、父亲过世底线被捅破、母亲过世时无奈真挚的表白，每一篇都是真实诚挚得让人不敢逼视。

虽然他的工作是与死亡有关的，这本书记载了很多相关的生命样本，但是我觉得真正令人动容之处，还是他笔下的各个人物流露出的真实“人性”。有的丑恶，有的可笑，有的可敬，有的可悲，有的令人不忍。我其实了解为什么死亡这个话题会吸引ting，因为他是一个绝对无法忍受虚伪的人，而死亡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确定也最真实的东西。不过，我还是最喜欢这本书中所有样本所展露的真实本性，那么赤裸裸的、没有包装，直接就会打动你的内心深处，引起一阵共鸣。

而由于我是混灵性圈的，ting收集的各种灵性圈的小人物、大师、大腕样本，更是让我兴致盎然。其实可以这么说：让我眼界大开。虽然我在内地身心灵领域混得挺久了，有所谓的“鸡汤教母”的称号（ting没认识我以前，就常常嘲笑我。当然，认识以后，嘲笑得更厉害了，咳！），但是我很少能接触到这些这么具有草根性、代表性的灵性圈的市井人物，或是说，这些人在接触我的时候，都会把自己包装一下（唉，我是不是也该自我检讨一下啊？！），才出现在我的面前。所以，我看到的灵性圈怪现象，和ting所描绘的相比，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他描述自己如何去攻击那些卫道人士或高高在上的灵性大咖，看得我莞尔一笑。其实他真的不是攻击他们，只是说了实话，问一些别人不敢问的问题。而这些问题在我灵性成长的过程中也困扰过我，只是不会像他那样当面去诘问对方。身为灵性圈中人，我其实非常佩服ting的求道之旅：全然地投入，勇敢地探索，最后潇洒地离开。我在这里不想为灵性圈辩解，或探究“鸡汤”到底有没有效。我只想说我看到ting展现的两种特质，是我最为推崇，也是我自己正在努力培养的——诚实和勇气。

如果这是一本探讨死亡与生命的书，就让我们以无比的诚实和勇气去面对吧。

如果这是一本揭露灵性圈种种怪现象的书，也让我们以无比的诚实和勇气去接受吧。

如果这是一本阐释、对比人性阴暗面和光辉面的书，也让我们以无比的诚实和勇气去围观并且对号入座吧。

最后，我觉得这本书其实是ting个人的英雄之旅——不断地碰撞人性、揭露阴暗、直面死亡、拥抱创伤，过程精彩有趣，让作为观众的我们忍不住竖起中指，给他一个赞！哈哈。ting，中指哦！

“醒来”生命样本简介

2008年，我实现了经济自由，但同时也丧失了“生机”，整个生命状态就像进入了一个“白洞”，看不到任何可以前进的方向。每天早上醒过来，都有个巨大的问号悬浮在眼前——我是谁？接下来要做什么？意义何在？

每个配置“正常”的人生，在不同阶段都有些天然的重点，比如赚钱、恋爱、养小孩、送父母等等。一般过着过着人就老了，纵有“此生为何”的一闪念，也会随着生活中层出不穷的现实问题烟消云散。

但我首先是个gay，既不想要小孩，跟家人之间也没有特别亲密。其次是我对名利的追求无可无不可，并不特别贪恋社会成就，对环游世界什么的也缺乏激情……萨特说自由令人惊骇，我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达到惊骇的程度，但我确知自己需要自救——如果任由这种“枯萎”的感知不断蔓延，我很可能再也不会感到“生机勃勃”。

高远而缥缈的哲学问题，从未如此清晰地呈现在现实生活里。所以我从杭州迁到上海，并开始了追寻生机的求道之旅。

一开始是从心理学入手的，但中国的心理学教育还停留在照本宣科的阶段，我在跟几乎所有代课老师吵过架之后，开始转战哲学和宗教……因为有钱任性，后来我还自己办了一个“道场”（讲道理的场所），把国学、玄学、中医、灵修、瑜伽、心理学、佛家、道家、儒家等领域的老师请来做各种讲座。然而遗憾的是，绝大部分老师都在挂羊头卖狗肉，他们尚未解决自己的生存问题，真理背后是变现的压力。

所以撕了吵，吵了撕……两年时间，累计徒手“撕”过不下上百位老师。

同时，我也在做心理咨询，这些人极大地拓宽了我对“人性”的认知。他们就像镜子一样，映照出我自己内心中从未彰显出的那些侧面。这确然是一个丰富和完整自我意识的过程，完整不是完美，是不断照亮潜意识里的沟沟壑壑。

两年之后，我终于厌弃了一切形而上的论道方式，无论是高僧大德还是怪力乱神，都不再能引起我丝毫的兴趣——在历经了“广度”和“高度”之后，我终将开始追求“深度”。

“深”不是指在理论研究上的深浅，而是知行合一的能力——道理就像玻璃罩，阻隔了活人与这世界真实的感受。我必须去经历真实的悲伤与恐惧、愤怒或狂喜，把自己置于真正的体验之中。何谓真？何谓假？何谓宠辱不惊？……这一切说起来容易，但落地起来难乎其难，正是在这一点一点“作死”的过程中，我渐渐体会到了“生机”的复苏。

“醒来”生命样本系列记录了这个过程。但因为断断续续写了三年多，这并不是所谓的风格统一的作品。原本我也只是抱着自娱自乐的心态，写到哪里算哪里，但这些年里不断有人反馈给我同一个信息——ting，我遇到了跟你一样的“白洞”，我一口气看完了你所有的样本，这对我非常重要！谢谢你！

由此，我觉得这些文字或有其“温度”，或许是因为真实不欺，能映射出同类们相同的“求生”路径。所以，当有机会将硬伤修复、脉络连缀，或可带给你一点点“生机”的种子。

书中，第一个单元讲的是“不知”——当人们对命运、环境、机遇等“外部因素”无从把控时，就会抱着一两个真理不放，犹如溺水之人抓住的那根稻草。无论学佛修道，抑或是算命打卦，人们总会期待有一揽子解决问题的“真理”出现，但凡找到一个貌似安全的区域，就直接躺下，拒绝进一步探索的可能。

第二单元，说的是“不觉”。求知也会带来“所知障”，大多数人被知识遮蔽了双眼，以至于无法产生对自身的觉察。在这个单元里，我开始进入心理学的系统学习，但所遇到的老师和同学都因为掌握了一些贴标签的方法论，并利用自己的知识，粗暴地分类处理着复杂的现实世界，当然也包括我自己。

而当你内心无力之时，就会下意识地求仙问道，希望冥冥之中有股神秘的力量替自己决定命运中的取舍。无论是看星座、奇门、紫薇、周易，工具本身并没有错，但把生命的走向放在某个工具的测算之上，就是放弃了人最宝贵的自由意识。

在第三单元中，“道场”的参与者们次第登场。我的关注点开始从哲学层面的泛泛而论，慢慢聚焦到更为复杂多维的“个人”——知道是一回事，做到则是另一回事。在求道之路上，能否遇见“知行合一”的修行者呢？一个人内心的自省和自觉，能否在他日常的行为中呈现出来？

第四单元，是在对“坐而论道”失望透顶后，开始身体力行的求道之旅。我和伙伴们因为一系列的机缘，登上川西高原亚青寺，寻访传说中的阿秋法王。虽然法王并没有给我带来不一样的启迪，但我遇到了所谓的“神迹”，促成了一个巨大的生命拐点。

我试着为那个“神迹”找到世俗中的落点——我不希望自己从此远离“凡俗”，却不知道该如何培育“初心”的种子。所以，从中医到宗教，我用新的目光搜寻和审视，与内心的感受一一对照。

在第五单元里，除了向外搜寻，还有一条路径是向内看。我看到了自己想要的那种“修行”——在人世间步步为营，把“念头”化作“物质”呈现出来。在我最初的理解中，念力只有在物化的过程中，才会产生出真正的“生机”。

在第六单元里，我花光了500万的积蓄投资了一个网站，经历了各种创业者所能遭遇的失败。这是一个既惨痛又有趣的“烧钱”之旅。

而后我重新启程，来到了公益圈，从临终关怀这个终极命题入手，打算从头开始“修行”……但颇具喜剧色彩的是，当你越是要用力的时候，就越会发现事与愿违——越大的命题之下（比如生死），实际支撑物就越是空空荡荡。

在国内，临终关怀几乎是一个无处着力的命题，中国人绝口不谈死亡，那你关怀的究竟是什么？由此，我开始进入“醒来死亡体验馆”的构建——所有向外的寄托都逐次幻灭，那么我就必须自己去构建一个“涅槃”。

在第七单元里，也就是“醒来”生命样本最后十篇，主要是哲学思辨，有点像在自言自语。这十篇文章可能会佶屈聱牙、荒唐晦涩，但这已是我以自己的微末之力，所能给出的最好思考。在追寻“生机”的道路上，我尝试了各种各样的方法，遇到了各种各样的人，但回头看去，任何因果都不是巧合，它像个成熟的剧本，虽然充满了“意外”，但逻辑上丝丝入扣——这十篇文字，就是在说那个冥冥之中的“因果”。

这并不是一个故事，所以没有“结局”，以我个人的微小之力，这些探索的感悟或许都是某种妄谈。但我如是地将自己的经历和感念记录在案，谨以此，向终极命题致敬。

前言

我是ting，故事的讲述者，“醒来”生命系列今天正式启程。

以前我跟所有人一样，对某些玄幻的东西充满好奇，无论是算命的、打卦的，还是深山老林里的修行者，都试图去招惹一番。我本以为那些怪力乱神都在神秘的地方自成一体，故事的主角永远是朋友的朋友……但我没想到，所谓的人心鬼蜮，就是藏在每一个转念之间，那些遥远而惊悚的故事，其实远远及不上身边人的累累鬼胎。

是的，我们的身体会记得一切际遇和纠结，那些细致入微的“不肯面对”，都会渐次凝结成肿瘤一样的“鬼胎”——而从“鬼胎”变成“鬼”，就是内心恐惧的外化，轻则损身伤神，重则危及旁人。

“醒来”的本意，就是要在这些重重迷障之中，看清自己原本的样子。

不知

第一个单元讲的是“不知”——当人们对命运、环境、机遇等“外部因素”无从把控时，就会抱着一两个真理不放，犹如溺水之人抓住的那根稻草。无论学佛修道，抑或是算命打卦，人们总会期待有一揽子解决问题的“真理”出现，但凡找到一个貌似安全的区域，就直接躺下，拒绝进一步探索的可能。

渴望见鬼的姑娘

小轻找到我时，第一句话就问：“ting，你能让我相信这世上有鬼吗？”

我想笑，这又是一个喜欢怪力乱神的姑娘，于是反问：“你为什么要相信这个？”

小轻说：“你就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鬼吧。”

我沉吟一下：“我觉得是有的，只是它不一定是我们理解的样子。”

小轻迫切追问：“那它是什么样子？怎么样才能看到它？需要什么法术吗？”

我隐隐觉得不对头，因为小轻的眼神里不只是好奇，还藏着很多别的东西。我看着她青白的面孔，也追问了一句：“你为什么那么想见鬼呢？”

小轻缓缓地说：“爸爸去得早，我跟妈妈和姐姐生活。我姐姐前阵子要结婚了，去婚检的时候居然查出了性病。姐姐是老实人，也不知道从哪里染的，我妈妈嫌丢人，就一直骂一直骂，结果……姐姐就当着我们的面，从楼上跳下去了。”

我屏住了呼吸。

沉默片刻，小轻接着说：“葬礼过后，我觉得姐姐死得太冤枉，就冲我妈妈发火……妈妈突发了心脏病，当着我的面，也过去了。

“我想相信有鬼、有天堂，这样她们就能原谅彼此，妈妈也能原谅我。如果死亡就这么终结一切，我还有什么指望？……但我是理工科的学生，从小就很唯物，我根本无法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鬼神，我……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小轻的语气没有变化，平稳如常。她盯着我问的时候，就像在求教一道化学习题，只希望能得出一个完美的公式。

我看着她，犹如临考的学生，脑子里什么也想不起来。

沼泽里的童年

我第一次看到阿满出格的举动，是在一家“私塾”里。他当时正在“走钢丝”，一个人摇摇晃晃地在屋角的细铁架上试探前行，对外婆的尖声呼叫充耳不闻。

所谓私塾，就是前几年风行起来的一种私人学校，少则三五个孩子，多则几十个，每天从读《弟子规》《道德经》开始，条件更好的还能习武练字。南怀瑾就开了这样的一所学校，学费每年30万起，很多家长趋之若鹜。

我到的这个私塾位于上海郊区的奉贤，因为有位妈妈突发大愿，要成立一个“温良恭俭让”的国学之家，就把自己的宅子奉献出来，到处挂满了打印出来的古诗古文。不过当地的乡亲们都很实惠，国学啥的咱弄不懂，但家里的“问题儿童”总算是有地方去了。太好了！有不要钱的托儿所，还有古装的女教师看哟！（为了体现国学为本，这位妈妈总是穿着汉服。）

几天之内，这家私塾就收到了一个只会牛叫的女孩、一个断了胳膊没人照看的男孩，还有这个看起来全无毛病但是手段极为可怕的少年阿满。

刚八九岁的阿满已经被三所学校退学，找不到肯接收他的学校了。他在学校里几乎每天都要想出一个新鲜的危险游戏，比如在同学座位上钉钉子，用强力胶堵教室锁眼什么的。但这些还都是小事，等后来当他开始钻研物理、化学（据说一路看到高中课本），就已经是研制小型炸弹、买化学制剂了，据说有一次还在教室门上做了个石灰包，推门中招的老师差点被烧瞎了眼。

但阿满最无敌的地方，就是他毫不介意任何后果，无论是肢解、切碎一只动物，还是弄残一个活生生的人，对他来说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甚至对于任何严厉的制裁，他都嬉笑着坦然面对。

他爸妈问我：“你说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了？”

我当时觉得很奇怪，但我的疑惑不在阿满身上，而是这对父母看起来丝毫不以为意，甚至说起儿子的种种劣迹时还有掩饰不住的得意，落点永远在“他真聪明啊，连这都想得到”。与此同时，外婆寸步不离阿满身边，一手拿水，一手拿面包，只要阿满停止说话或动作，她就双手递上：“要吃吧？要喝吧？”

阿满跟我们一路前往私塾，他总是笑嘻嘻的，并没有什么出格的征兆。在长达一个多小时的路程里，他的爸妈已经把他的事迹讲了十几遍，他外婆的眼睛一秒钟也没有离开他的脸。

我感到一种陷入沼泽般的窒息感，整个车厢里黏腻得让人难以呼吸。阿满嘻嘻笑着，但眼神中分明有种森冷的东西……可怜的孩子，处在外围的我连一个小时都难以忍受，他却时时刻刻都要浸泡其中。

是的，幼苗长于土壤，没有无缘无故的异种。他的种种劣迹，可能都只是想要突围而出，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罢了。溺爱就像沼泽，尤其对于“天才型”的少年，唯一的抗争就是闯出各种各样的“祸”吧。

可是，我又能帮他做什么呢？

当天的私塾里正在举行宴会，乡亲们“喜大普奔”，纷纷贡献了瓜果梨桃和免费的劳动力。我看到阿满一个人溜进厨房，他父母忙于向新认识的人普及孩子的“特长”，外婆在院子里四处搜寻。出于同情心，我一声没吭。

过了好一会儿，我们同行的一位姑娘牵着阿满走出来，我悄悄问她：“怎么了？阿满做了什么？”

那个姑娘神情淡定：“阿满他在后面把自己胳膊上的血痂揭开，吸里面的血。我问他为什么要吸血，他说血很鲜，很好喝。”

我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能接着问：“那你怎么办，让他不要喝吗？”

姑娘举重若轻：“我就用红糖加味精，给他调了一碗‘血汤’，他喝了，还说真好喝啊。”

真想给这姑娘点个“赞”。

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也许这才是对待所有“怪孩子”的康庄坦途。

一秒钟看尽一生

我有个美国的朋友，叫格雷戈，60多岁，头发纯白。

我是在一个道观里认识他的，他当时正跟着师父学太极，师父说他有点问题，我跟他聊了半天，也觉得他的确有点不太对头。

格雷戈是个画家，但从来不跟我说画画的事，我们的话题口味很重，没有一个适合在道观这种地方讲。格雷戈是gay，年轻时进过精神病院，出院后从伦敦搬到纽约，一晃就是几十年。我在纽约时住过他的小房子，干净整洁，但墙上贴着一行中文大字：“别紧张啊！”

我问他那是什么，他说是因为前列腺排尿不畅，所以每当上厕所前，就要用中文默念“别紧张啊！”，好像还挺管用。但据他自己坦言，最管用的方法其实是每隔十天打一次飞机，哪怕年事已高，这还是锻炼前列腺的最佳途径。

格雷戈的情绪永远是羞怯而惊悚的，如果不幸坐上一辆没有安全带的车子，他就会一直念一直念，生怕自己凭空飞了出去。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每当听到奇怪的言论，他就会捂住眼睛笑着叹息：“我的天哪!”笑完接着认真听。

我问格雷戈：“你怎么进的精神病院？你的性格是之前就这样，还是出院后变成了这样？”

格雷戈说，他小时候有一次爬树的时候掉了下来，在落地的一瞬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一生。这种“看到”是超越了时间维度的，就好像我们从三维空间看二维平面图那么一目了然。在那一瞬间，格雷戈仿佛是从四维空间看到了三维的一生——从头到尾，毫厘不爽。

我问：“那你就知道了未来所有的事吗？”

格雷戈摇摇头，说：“不是那样。那不是事件，而是一种‘known’，它打破了任何事情的意义感，让你不再能确定活着的意义。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形容，它不是用语言可以说明白的，真是抱歉。”

所以，格雷戈的一生都过得恍恍惚惚的，完全没有重点。上一次见他时，格雷戈正在为要不要搬回英国而纠结，其中最难解的点，是他的椅子可能没法带走……作为朋友，我很认真地对他说：“格雷戈，亲爱的，我确信英国一定也有椅子卖！”

我曾经看过很多类似的案例，比如“人虫说”，就是指从四维或更高维度观察人类，从出生到死去所运行的轨迹看起来就是一条长长的虫子——头是卵子，尾是骨灰。如果真的有四维空间的生物，我们的存在（包括任何努力）对于它而言，的确是“毫无意义”的，因为所有的因果都可以一目了然。

格雷戈送了我一幅他的画，是一个饱满圆润的杧果，如果按尺寸来算的话，价值220美元。他说，他给这幅画注入了一些特别的能量，至于是什么，他还是说不清。这幅画就放在我的书架上，散发着幽幽的气息。

女子风干师

你被人请过吃早饭吗？

我说的既不是跟一夜情对象睡觉起来，一起喝牛奶、煎鸡蛋的那种，也不是在商务活动中，酒店自助早餐的会谈，而是正儿八经地提前一天预约，大清早出门去赴约的那种。最特别的是，吃完、谈好就各自作鸟兽散，并没有安排什么一整天的活动。

我估计你没有过，因为你不认识我这个古怪的朋友——安，她是一位“女子风干师”。

从行动上来说，不是她“请”我吃早饭，而是AA制。安的行为混杂了东方和西方的多种习惯，规则具体怎么用，什么时候用，要随她喜欢。当然，她的丈夫是台湾人，情人们又来自世界各地，表现出一点点国际性混搭风格也是可以接受的。

我第一次见安，是在心理学的课堂上，据说她在一个小公寓里布置了一个灵修的空间，我当时还不知道所谓灵修是怎么回事，很好奇，就一起去了。当天的内容是播放了一个PPT，好像是讲什么心灵语言的，具体是什么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我如惯常般连挖苦带质疑，弄得气氛很是尴尬。但没想到的是，安第二天就约我出来吃饭，她的原因很简单：“我觉得你长得不错。”

安迟到了近一个小时，还没坐下就跟我交代：“我家狗生了病，要去洗澡，迟到了，真是万分抱歉！”停了一下，她又若无其事地补充，“哦，还有，我早上刚刚做了一次很棒的爱。”

我“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回应道：“安，我是gay来着，预先提醒一下，不要打我的主意。”

她却无动于衷：“我不介意跟gay做爱啊……”

听到这里，你一定以为安是个淫荡的女人。你错了，安在说有关性的话题的时候，是非常有学术性、抒情性、探究性的……总之不是下流的姿态，她的灵修生活貌似将她的性行为升华到了一个凡人难以企及的高度，尤其在面对陌生人的时候，这种“开放”三两下就能把对方踹倒在地。

在和安熟悉起来以后，我发现性话题其实只是她狐假虎威的一种武器，她更享受的是陌生人猝不及防的慌乱表情——尤其是男性，往往已经习惯了自己主动进攻的角色，蓦然遭遇这么一位女色情狂，还搭配上修行者的姿态，的确会在瞬间无从应对。你是该跟她色情下去？还是探讨性行为的本质？前者是你下流，后者是你虚伪，男性的性别就决定着你永远赢不了。

好在我是gay，哇哈哈，这真是一个无比自由的身份，甚至自由到当她脖子上箍着一圈松紧带，还别着一朵塑料花的时候，我都可以随手拉起来，再放掉——叭！一条红印！她那一套在我面前彻底沦为花拳绣腿，随便伸一根脚趾都能绊她一个跟头。

可她就是很爱跟我厮混，或许是因为在我面前，她才可以不装。

安好像有好几份工作，还不定期组织国外老师讲灵修课，她很乐意扮神秘，从来历到经历，都像李宇春的胸部那么若有若无——你说有，那是肯定有的，让我验证一下吧？“你个臭流氓！”

安是一个努力的灵修者，但她并不是只对灵修才努力。努力是她的常态，不努力就浑身痒痒。甚至连交往情人，她都会努力做到：品种更多，质量更好，时间更短。

时间更短是为了品种更多，品种更多总能挑出更好的质量，但“好质量”是一个心理变量，随着安的要求越来越高，相处的时间必然越来越短……真是一个完美的循环，但随着这个循环的速度越来越快，即便像安这么拼命努力的女人，也总有跟不上的一天。

西方的宗教里没有来生，所以西方人守时如金，不断加快节奏，希望在此生享受更多。生命如此有限，所以一定要努力工作，努力玩，努力生活，努力恋爱。努力，是一种阳性的品质，它紧张、收缩、不放松，将焦虑感深刻地嵌入到了每个现代人的DNA中。

灵修从某种意义上，是对“努力”的一种解放，时髦的都市人用灵修、瑜伽或者中医、养生什么的，来平衡自己过于紧绷的人生。但有很多人“努力”惯了，如安一样，无力摆脱努力的惯性，于是安每天勤奋地练习“静心”，严格地执行戒律，满嘴乱七八糟的咒语。

安有着一张枯萎的，没有水分和笑颜的脸庞，在她努力的背后，深埋着对死亡永恒的恐惧。她不断地大声宣布她灵修的最新进展，是那么喜悦，那么光明，那么升华……而在真正的生活里，她在每一段感情尚未变冷之前，就主动出手了结，趁它尚且新鲜时风干腌制，切片保存。

我认识收藏茶壶成癖的，收集火柴盒上瘾的，硬盘里塞满A片的……每一个貌似完美的收藏家背后，可能都有一种不为人知的缺失。安是一个“感情收集者”，一位出色的“女子风干师”，她能灌制、造型完美的欧洲腊肠，也能封存路边随手采摘的小蘑菇，林林总总的货色摆满了她的记忆。但，这样就算充分地活过了吗？

这个问题好难。

在又一次早餐聚会之后，安就此没了音信。我没试图再联络她，虽然偶尔也会有点想念。

就让我用这篇文字风干了你吧，亲爱的安，以此向你精湛的风干技艺致敬。

人肉念佛机

莲，学佛妇女，中年离异，有子出国，在上海独居三室两厅的大房子……其实这短短的一句话，就已经囊括了她所有的所有。

莲有“四个基本元素” ——只要跟莲对话，就可以听到这“四个元素”被反复地、无限次地进行各种排列组合。

以下是这四句话的原声再现，排序不分先后：

一：学佛真是太好了！哎呀，太好了太好了！我马上又要去××寺学习了！

二：我老公跟我分手，我现在一点都不恨他！

三：我儿子真是太了不起了，他说的话，都充满了无限的智慧！

四：我那三室两厅的房子，我一个人住太可惜了，我要把它贡献出来去做善事……（附上若干用途）

第一次听时我很认真，还妄图出谋划策……第二次听了十分钟之后，我发现她并不需要我的主意……第三次听了二十分钟后，我只想逃得远远的……嗯，只要给她足够的时间，她应该可以把这“四个元素”复制粘贴到全宇宙吧？

打过一次交道之后，我就尽量躲着莲，但天意弄人，不幸还是发生了。

有一次，我必须开车带她从上海往返杭州，在来回六个多小时中，莲的四个基本元素让我的脑浆全面沦陷，她像个“人肉念佛机”一样，用同样的频率、同样的亢奋度喧嚣了一路。为了不憋死在车厢里，我只好拎起了“心理学”这把菜刀。

我大喝一声：“停！！莲，现在你不许说话，换我讲五分钟！”

我深吸一口气，也不管她懂不懂，连珠炮一样发射出来：

“一，‘佛法’的确很棒，它帮你走出了人生逆境。但心理学告诉我们，内心越不确定，嘴上才会越是强调。严重的就像你这样，重复个没完没了，这算是‘佛法强迫症’吧，是另一种精神毒瘾。

“二，你试图说服自己，不要再憎恨老公薄情寡义，但‘理’上通过了，‘情’上却没有。你想用佛法来转化这人生最大的纠结，但因为你不肯直面疮疤，所以仅仅停留在口号式的‘不恨’上，那样只会郁结更深。

“三，你的儿子代表‘未来’和‘希望’，是你内心超越一切的精神寄托。但他已经被你升华为一个精神图腾，距离更加深了这种‘完美’度。他真正的作用，是用来证明你的生命并不‘完全失败’。

“四，你的房子，是安全感的重要支撑点。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家的意义是‘丈夫＋儿子＋房子’，但现在就只剩下了空空的房子，所以你通过不断把它虚拟地‘奉献’出来，就是要填充它作为‘家’的空洞。”

车厢里万籁俱寂，只有刀尖滴血的声音。莲沉默了，四个元素散落一地，直到终点都没再响起。

你莫非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吗？

没有！请千万不要低估“佛法”的威力！！

一个多月后，我再次见到了莲，她无比兴奋地告诉我，她终于想通了！她觉得，那天的对话是佛祖带给她的一个“开示”，所以，现在她在四个基本元素之后，又加上了第五元素：

“我有一个朋友叫ting，他说……”

没那么容易死去

我现在的合作伙伴叫老黄，老黄是上海第一家临终关怀组织的创始人。

可能是见惯生死的缘故，我们经常把生死话题挂在嘴边，而且貌似全无畏惧。但我们自己心里非常清楚——真正令人恐惧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不能决定自己如何死去。如果在临终之际痛苦辗转、孤苦无依，或是被插满管子，一拖多年，那都是比死亡远为可怕的际遇。

有人托转过来一个案主，是一位中年男性，刚查出肝癌晚期，至多还有三个月的生命。因为人在深圳，据说无亲无友，只能独自等死。所以老黄打算把他接到上海来，安排进相熟的社区医院，陪他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

这原本是个不错的设想，而且听起来就很“全活儿”：三个月时间不长不短，案主年纪也不大，价值观层面很好沟通，应该可以留下不少“感人”的片段。于是，老黄带着如上期许赶赴深圳，准备做一次完美的“临终天使”。

但是，事情全然不是他所期待的那样。

到了深圳，案主拒绝见面，并横空跳出了一个亲妹妹来。妹妹常年住在英国，这次为了哥哥请了两周假回到国内，面对这种“等死”的状况，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应对——是留在国内照顾哥哥，还是狠心回去英国？万一三个月之后没有死亡，那还要留多久？

万般纠结的妹妹只好委托“专业机构”，想由专业人员来替她承担责任。但这个安排其实只是妹妹单方面的意见，哥哥真正想要的还是亲人陪伴，但又说不出口，就用“拒不见面”来进行消极抵抗。

事情就这么僵住了，老黄无计可施，进退两难。

妹妹被亲情道德的压力所困，与其说不忍，不如说是不敢面对内心的自我谴责。哥哥被孤独而死的恐惧所困，但他也不敢承担拖累妹妹的责任。而老黄也被自己的“专业身份”噎得如鲠在喉——对于妹妹，他究竟是承担了一份伟大的社会责任，还是仅仅替她找到一个合理逃避的借口？对于哥哥，他究竟能不能用所谓的“专业”来替代亲情，如果不能，这所谓的临终关怀，又有什么具体的价值？

或许当下最好的“关怀”，就是能说服妹妹留下，一句顶一万句。与此相比，所有的“专业技巧”都是无聊的絮语。

无知者才无畏，在临终关怀领域，只有新手会相信“专业”的力量。因为在生死面前，你必须随时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只有将自己放低在尘埃里，你才能一次次承受住生离死别，成为一个最单纯的陪伴者。

但这件事的结果谁也没有想到。

妹妹突然信了佛，并宣布这一切都是因果所致，做人要随缘认命。所以，她就放下“执着”，回了英国。

宗教，有时可以令人笑对生死，有时却成了最为糟糕的托词。

那个案子之后，老黄很久都没有缓过劲儿来。

菩萨蛮

小学时候，我有两个小伙伴的妈妈做人非常棒，对上孝顺公婆，对下关爱子女，是个公认的大好人。

他们家住在近郊，有一个大院子，养了一条相当凶悍的德国黑背，名叫“黑子”。我经常去他们家玩，看着它从一条毛茸茸的小狗出落成了一条威风凛凛的狼犬。我们都非常爱黑子，经常带着它漫山遍野地乱跑。

后来，小伙伴的家要搬到市中心去，很可能养不了狗，黑子的去留就成了一个很大的问题，但他们的妈妈好像成竹在胸，一点也没有为难的样子。

有一天，小哥俩放学回到家，没有看到黑子，他们的妈妈诡异地微笑，不肯回答狗去了哪里。晚饭时候，桌上放着一个大炖锅，黑子已经变成了满满的一锅狗肉。他们的妈妈笑着招呼：“快吃啊！自家养的狗很肥，没有毒！”

……我不知道小哥俩是怎么抗过去的，反正我再也没有去过他们家。

多年之后，我想尝试着去理解他们的妈妈——对于那一代人来说，实用功能大过一切，可能根本就不会在意那些所谓的“情感”。狗就是实用的“东西”，可以看家，当然也可以吃掉，不浪费才最重要。这个强悍的心理机制几乎滴水不进，所有与之无关的东西，她都会选择性地视而不见。

而再后来，我又遇到过无数这样的“好人”，他们的外壳总是温和善良的，但在最核心的地方，都藏着这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无视”，真是让人“细思恐极”。

茵姑娘，女，35岁，没嫁人，没男友，曾经美过。

她原来是搞直销的，自打看了净空法师的《和谐拯救危机》，就铁了心地要做公益。

我认识茵姑娘的时候，她正在运作一个公益组织，貌似想要撬动“企业社会责任”。这是个比较冷门的公益方向，也相当枯燥，应该没有人要听认真。但茵姑娘一坐下就是长达两个小时的无缝倾吐，以我“破”人无数的功力，在她面前竟插不上一句半句。因为茵姑娘在说话的时候，具有一种真正旁若无人、母仪天下的姿态，她全程封闭了“看”和“听”这两个功能，只剩下一个字：说！……直说得人“垂死病中惊坐起，山崩地裂不改颜”。

呵呵，这并不是说她听不到你说话，她不是聋子，你要说什么，她都立马做出侧耳倾听状，并全神贯注地频频点头，还露出八颗牙齿冲你优雅地微笑。但等你话音方落，她该说啥还是说啥，完全不会受到半点影响。我用尽了一切方式想跟她建立起人类之间的“沟通”，均以完败告终。

茵姑娘来找我只有一个目的——化缘。她想要开一场慈善义卖，据说已经募到了一个玉石收藏家的几件家藏，说是只要能卖出去，所有款项都用来支持她的公益事业。比如藏品中最值钱的是一串玛瑙佛珠，市价80万元，而如果茵姑娘拍不出去，那就还得物归原主……举办一场像样的拍卖会至少要几万块，茵姑娘没有钱，但又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所以就四处募款。

说真心话，我觉得这事儿万分不靠谱，不要说这种临时起意的拍卖，就算是筹谋已久的专业拍卖，也需要做大量的前期工作才能确保藏品不至于流拍。靠几个志愿者拉来的一些撑场面的企业，有谁会大方到一出手就是80万？

但茵姑娘并不这么看，遇上逻辑不能解释的事，她还有佛菩萨护航——净空老法师说了，只要一心向善，不要在意那些身外之物。

巧的是，当时旁边刚好有个朋友正准备信佛，因为刚做了一个大手术，身体和精神都很萎靡，满脑子都是因果报应、布施功德什么的，闻听茵姑娘如此兰心蕙质，竟有这么大个儿的善心在闪闪发光，一激动就拍了5万块在她面前：“这钱我借给你，去实现你的人生梦想吧！”余音不断。

茵姑娘巧笑嫣然，拿了钱，写了借条，迅速地在金茂凯悦的音乐厅开了场盛大的拍卖会，然后……啥也没卖掉。

我看完了全场拍卖会，在后台逮住茵姑娘：“现在你打算咋办呢？该怎么还这笔钱呢？”

茵姑娘依旧笑靥如花：“接受它！这就是佛菩萨最好的安排！ting，别的不要说，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吧！我们一定会有办法的，你只需要在内心相信奇迹，它就真的会发生！”

是的，奇迹真的发生了！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她真的做到了“不在意”！然而她不在意的是别人的“身外之物”。打从拍卖会之后，茵姑娘用慢动作缓缓淡出了我们的视野，她走得是如此从容优雅，漫天撒花，但直到最后也没有要还钱的意思。因为在她眼里，她一没偷二没抢，也没有中饱私囊，所以哪怕无数次被催债的逼到墙角（后来才知道不只我朋友，还有一大堆人），她也会捋一捋秀发，淡淡一笑泯恩仇。

《菩萨蛮》是一种词曲牌名，这个词放在茵姑娘身上，真是再贴切不过——蛮横不讲理的活菩萨，永远只应被世人膜拜，不该去沾惹人间烟火。

青楼救生员

认识Q已经时间不短了，至今不熟——其实也熟不起来，他属于寿司那类的冷餐，加热了反而不好吃。偶尔地，Q会突然靠近我的耳根说一段他的“秘史”，妄图让我“受惊”一下，结果次次都未遂，因为我一点都不在意他那自以为劲爆的主题。

其实，无外乎就是青楼播种那点儿事。

Q的人生，来来回回只做一件事，用自己的身体和金钱，去救赎某个青楼女子。是的，他热爱嫖妓，但热爱的方式非常独特——每过一段时间，他就会在某个场子里挑出一个最美的小妹，要替人家赎身。但现代社会的“赎身”远非古代可比，小妹们一定宣称有弟弟妹妹要上学、爸爸妈妈在生病、老家的房子正盖了一半等“现实的问题”，所以要赎，就得赎她的全家，以及整个未来的安全感。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小Q根本负担不起。所以，这种“救赎”就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一点点悲壮的色彩，增强了应有的戏剧性。

有人说中国嫖客有个共同的特点，刚办完事儿就能坐在床头劝你从良，道理还来得冠冕堂皇。可能嫖妓对某些人来说，已经算是个正规娱乐项目，那么为了追求更高的境界，这种娱乐一定会从身体层面攀升到心灵层面。所以啊，“劝妓从良”的戏码几乎成了嫖妓必备的环节。当然，小姐们为此也准备了各种凄凉的身世，非常应景地配合嫖客们的泛爱需求。

没错，凄惨的身世，有时候也是一剂催情的春药——如果催得成功，小姐们会获得额外的小费，嫖客们也会觉得自己不但播撒了精子，更是播撒了真爱的种子。

青楼，好一个温暖的人间天堂。

不过，做戏的前提就是要求大家都懂行，知道在哪里适可而止，这样才具备可持续发展的动力。而悲催的Q同学，恰恰就不管这个“界线”，他次次都要认真，还没等咋样就想先“确定关系”。比如说，他一定要跟小妹谈感情、讲未来，为了证明他是“真心的”，还要把自己的银行卡都交给小妹保管。骇人听闻的是，即便确定了“恋爱关系”，他每次都还是要花钱去买小妹的“钟”，并且什么都不做。Q的道理是——她一天要接十几个客，我花钱是为了让她好好休息一下。

当然，被Q看上的小妹一般都很红，工作也很努力，相当辛苦，所以Q同学就只在小妹上班的时候买两个小时来“谈恋爱”，主题是一起探讨未来的人生和理想。谈着谈着，Q还跟真正的女朋友分了手，一门心思扎到了这种当“救赎者”的快感之中。

你看不懂了吗？其实当一个“救赎者”是真的很有快感的，还有高潮呢。

高潮就体现在——当小妹终于下决心要跟定Q的时候，他就飞也似的逃开了……

天真的女人啊，你虽然了解男人的肉体，却总也不能明白他的心。

我曾经在香港大学参加过一次“国际性工作者交流大会”，他们相互之间非常专业地称呼对方为sex worker，而不是小鸡、小鸭，表情还倍儿严肃。在与会期间，你可以听到各种慷慨陈词，每个发言者都在痛诉sex worker的人权和地位亟须提高……观众们也很踊跃，我身边的一位听众就跳起来发言：“我的女朋友就是一名sex worker，我非常支持她的工作！”

话音刚落，掌声雷动，人们都被这位家属感动了，他的语言并不华丽，却是那么质朴，那么暖人心扉！

我相信，小Q如果参加了这样的会议，回来后很可能马上远离青楼，再也不提“救赎”二字。这其实是件很微妙的事——你自认为很特别的生活方式，突然发现其实在某个地方早就烂了大街，那种挫败感是很强烈的。然而如果我们放眼看去，小Q同学的救赎情结或许又是一种非常普遍的“情结”，想想我们自己，不也总朝最困难的灾区伸出援手吗？这样既能满足我们的道德优越感，又能扮演上帝，何乐而不为呢？不同的只是，小Q要把自己的生活投入进去才能被满足，而大部分人只是远远地扔两枚硬币就够安慰了。

当然，小Q只是吓不到我，他周围的朋友却都纷纷跳出来要“救赎”他，大家都觉得，怎么能这样自毁人生？小Q其实特别满足于这种指责，一如那个被他救赎的小妹。如果有人肯蹦出来“救赎”你，那是多么甜美的感觉啊……救赎者与被救赎者，大抵都是周瑜和黄盖的关系，永远是那么暧昧不清、拉拉扯扯的。

前不久，小Q又迷恋上了“禁欲”这件事，他要“清洁”自己，号称是为了跟小妹共赴美好的未来。他的逻辑非常奇特——小妹每天要诚邀那么多人进入她的身体，那么他就要拒绝再进入别人的身体，这样能量才能守恒……

是的，他要不断替自己的“救赎”增添难度和戏码，一步一步走向那个非来不可的巅峰——银行卡托管、买钟聊天、禁欲等行为，都是要让那个小妹沦陷得更深，愧疚感更重，直到那可怜的女孩承受不了这份“真爱”的压力而系统崩溃，奔向他的怀抱。这时，小Q才会带着一脸茫然的表情对她说：“啊！你不是我想要的那个真爱！”

是的，他爱的是“救赎”本身，并不爱那个被救赎的“人”。

他不动了

小美长得美，但还没有达到惊艳的地步，在任何一所普通的大学里都能挤进校花八强，但冠军肯定与她无缘。

命运就是这样，它最喜欢捉弄的是那些资质中上的姑娘——给了美貌，但不够倾国倾城；给了聪明，却不能独善其身。这样的姑娘，仿佛唯一的出路就是反复折腾自己的人生，在得与失之间，去计较那一点点强烈的存在感。

我跟小美的缘分始于一条大狗。那一年我收养了一条古代牧羊犬，因为要出远门，朋友就推荐了小美同学代为寄养。

狗的名字叫“胡乱啃”，以前的主人怀了宝宝就抛弃了它，所以它通过到处乱啃来缓解分离的焦虑，家里很少有东西能逃过它的魔嘴。小美当时还是学生，为了谈恋爱方便，她跟男友在校外租了我朋友的房子，但刚搬进去没几天就分手了，空闺寂寞之余，刚好需要一条毛茸茸的大狗。

大狗爱美女，所以胡乱啃欢蹦乱跳地跟着小美走了，连头也没回。用一句经典台词来说——谁知道这一去，竟是从此永别了呢。

接下来请保持全神贯注，因为情节转折太多，我得像说快板一样才能勉强把这个相当狗血的连续剧挤进这小小的故事。

1.小美偶尔要去上课，不能整天陪着胡乱啃。所以从入住的第二天开始，胡乱啃就把小美的东西通通咬破，衣服也从箱子里扒出来，均匀地撒上屎尿。接下来，它咬破阳台纱门，从三楼一跃而下……居然毫发无损。

2.小美无计可施，只得召唤自己远在青岛的忠实粉丝——小胖哥，让他开着别克一路翻山越岭，接自己和胡乱啃回家。小胖是混黑道的，他从小苦追小美多年未果，这下得到懿旨，立马星夜赶来。

3.小美为了报答小胖一腔热血，就赏赐了他颠鸾倒凤的快乐。

4.如此往返青岛和杭州两地，三个月后，小美发现珠胎暗结。

5.小美觉得这是天赐的“礼物”，决定留下孩子。小胖没做好心理准备，当场抓狂，立即逼着小美去做无痛人流。

6.小美只身逃回杭州，胡乱啃沦陷青岛，成为“狗质”。

7.我回到国内，问小美要狗，小美只得拼命催促小胖哥，但小胖只有一句话——想要孩子，就别想要狗！

8.小胖出门被仇家砍了数刀，打了绷带躺在家里，有一个小弟每天来照顾他和狗。但只要小弟不在，胡乱啃就跳上小胖的床，在他身上拉屎撒尿。

9.小弟只得把狗带回家，交给自己的女朋友喂养。小美威逼小弟，要他交出胡乱啃。对于大嫂的胁迫，小弟自然满口答应，但两天后人就失踪了。小美辗转打听到，小弟因为赌球输了一大笔钱，怕被仇家追杀，就带着姘头逃走了——不是那个照顾狗的女朋友。

10.小美问小弟女朋友要狗，女朋友说：“你得把我男朋友找回来，再给你狗！”又过了几天，小美听说这女孩把狗交给了自己的父母，千里寻夫去了。

11.小美问女孩父母要狗，父母说：“你得把我女儿找回来，再给你狗！”

12.又过了一段时间，小美再次听说，女孩父母很喜欢胡乱啃，因为它造型完美大方，可以拿来配种，还能赚到不少的外快。

从此之后，胡乱啃音信全无。

而在这所有曲曲折折的背后，小美肚子里的孩子在一天天长大，已经会踢能动、充满活力。小美即将毕业，她毫不避讳地挺着大肚子在校园里跑来跑去——小美用最“不介意”的姿态，迎接着所有人火辣辣的“介意”。

这也许是她一生中最为“强烈”的时刻，在貌似平静的外表下，小美的内心欢喜得战栗不已。她没有别的武器，也遇不到电视剧里那些离奇的际遇，唯一能让自己的人生成为传奇的机会，就是在所有人都认为天大的事情上，表现得像外星人那般无感。

是的，无论是女神还是女鬼，她都要让自己成为“超人”般的存在。但小美终究是人，她越来越无法承受一个新生命所带来的巨大压力，当所有的悬念都被玩了个遍之后，她就渐渐接近了悬崖——生，还是不生？那个生命不是玩具，他终将改变小美的人生轨迹。

该来的一定会来，当小美怀孕第七个月的时候，小胖终于屈服了，他打电话给小美：“好吧，我要这个孩子了，我们一起好好生活吧。”

小美等的就是这个“台阶”，她迫不及待地说：“你想要，那我就不要了！”

长长的针管透过小美的肚子，扎进了胎儿的体内，为了不危害母亲的健康，针剂里用的毒量很轻，孩子拼命挣扎了一夜，渐渐地没了生息。

清晨，小美摸着肚子，淡淡地说：“他不动了。”

自由令人惊骇

以前我公司有个销售，他妈妈一切都好，只有一个习惯非常糟糕——无论在乡下还是城里，过马路的时候抬腿就走，绝对不看红绿灯。

小伙子跟他爸爸用尽了手段，各种威逼利诱，但这位妈妈就是听而不闻，就算你说破大天去，她也只有一句饱含轻蔑的回应：“他们不敢撞我！”

我听到这件事情后，有一种极痒的感觉从牙根升起，就是再使劲儿也挠不着的那种，真恨不得编导一次大型真人秀，内容就是让不同的汽车每天撞他娘，最好CCTV全程直播，名字就叫：谁说司机没胆量！

但很多年之后，当我再次回望这件事时，发现了完全不同的视角——我发现，我自己跟这个拧巴的老太太如出一辙……我们都在用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手段，跟这个世界的系统进行着默默地抗争。当然，我们深知自己的渺小无能，对大规则必须低头妥协，所以只敢在一些犄角旮旯的地方使暗劲儿，但因为旁人怎么都看不懂，所以就演变成某种难以索解的怪癖。

还是那句真理：你最讨厌的人，一定最像你自己。

如您所愿，本集我来做一次主角，进行一次自我解剖。我会大致告诉你“我从哪里来”，以及为什么是现在的样子，但至于“我是谁”，恐怕要到这本书结束的时候，由你来定制自己的答案。

但你的答案，也许就是你自己的镜像。

还很年轻的时候，我隐约感觉到自己在追求一些特别的“东西”，但说不清是什么——自由？成功？还是生命终极的意义？而与那个“东西”相比，房子、车子、稳定生活什么的，我也喜欢，但都不能引起发自本心的真正关注。生存并非不重要，但它只是基础层，如果全部生命都消耗在那上面，做“人”岂非太过浪费？是的，我认为“人”就应该追求一些更“高大上”的东西，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很清楚那“不是”什么。

或许是运气使然，我在30多岁时就暂时摆脱了生存压力，而且因为不够贪婪，在小有积蓄的时候就彻底停止了工作。从那之后，我花了一段时间去实现所谓的童年梦想——学钢琴，周游世界，想几点起就几点起……日子渐渐变得越来越轻，像浮云一般盈盈而过。

完美吗？的确完美，然而当生活中没有了压力，也就失去了动力，在每天都“完美”的日子里，生命力开始慢慢枯萎。我很想挣扎，但不知道该打破什么，又具体要摆脱什么，难道我全心全意实现的这个“自由”，却是世界上最该逃离的东西？

萨特说：“自由令人惊骇。”……我溺水了，却看不到水在哪里。

2008年，我从杭州逃一般地来到上海，开始系统学习心理学，试图弄明白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隐隐能感觉到，这境况不能简单地归于“闲得蛋疼”，或是用花鸟虫鱼、吃喝嫖赌缓冲，上帝事先安排了我的习性（对一切吃喝玩乐无动于衷），又解决了后顾之忧（没有小孩，经济自由），那他一定是设下了某一个局，要我去做点不一样的事情，否则实在说不过去。

可是，那会是什么呢？

学完心理学课程之后，因为一系列的因缘际会，我开始接触了各种怪力乱神、灵修、哲学以及相当数量的宗教团体，当然还有一些公益组织，甚至开始做起了临终关怀。而随着口味越来越重，我的疑惑也越来越浓，因为所有扑上来要跟我讲“真理”的人，都有一种致命的虚伪之核——迄今为止，我没有遇到一位能够言行合一的“老师”，只要近距离、长时间地接触下来，他们都会在关键时刻露出凡人的本来面目。

凡人没有错，但凡人想要去假装圣人，那个落差就会令我躁怒如狂。

老天厚待于我，给了我强劲的逻辑能力和语言表达能力，但除了防身有余，也时常会令内心杀意满盈。不知为何，我认为世界上存在着某种至为纯粹的能量（或是光），那就是世界的“本源”。而所谓灵魂，只是那种能量或光的映射，同时产生出了艺术、美、诗歌、哲学、宗教以及一切值得珍视的精神瑰宝……本心而论，我绝不接受有人以“本源”之名行苟且之事。所以每当那些“老师”铁口铮铮地想要代言点儿什么，我都会一跃而起，乱棒加血滴子伺候——他妈的凭你也配？！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并不知道自己在捍卫着什么，那个“东西”又是不是需要我的捍卫。就像老子把它强定名为“道”一样，我也暂时把那个东西称为“祂”——祂跟道德无关，不是上帝，亦非佛陀，但作为一个渺小至极的“人”，我觉得我跟祂息息相关、魂魄相连，我的人性来自于祂，祂的神性也因我而存在。

我始终知道，世俗的“自由”并不是终极的自由，可那已经是我努力的极限，再接下去，我完全没有方法可试。但也许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不用方法，只去体验，像小马过河般，只有自己蹚过才能知道深浅。

我花了整整五年的时间来探索那个“生命之核”，从个体到集体，再到他们背后共有的那些结构和源头。你看到的这个“醒来”生命样本系列，就是五年中我曾蹚过的累累刻度，记录着这条漫长、黑暗的“无明”之路。

我会一直走下去，看看祂会不会站在那个尽头等我，那时候，也许就是一次真正的“醒来”。

不觉

第二单元，说的是“不觉”。求知也会带来“所知障”，大多数人被知识遮蔽了双眼，以至于无法产生对自身的觉察。在这个单元里，我开始进入心理学的系统学习，但所遇到的老师和同学都因为掌握了一些贴标签的方法论，并利用自己的知识，粗暴地分类处理着复杂的现实世界，当然也包括我自己。

而当你内心无力之时，就会下意识地求仙问道，希望冥冥之中有股神秘的力量替自己决定命运中的取舍。无论是看星座、奇门、紫薇、周易，工具本身并没有错，但把生命的走向放在某个工具的测算之上，就是放弃了人最宝贵的自由意识。

灯下有多黑

为了探究所谓“真相”，在2009年到2011年之间，我在上海徐家汇开了一个“道场”。不是道教的，只是一个“讲道理的场所”，简称“道场”。当时汇集了各家各派的组织，比如《道德经》班、《坛经》班、奎师那唱诵、《黄帝内经》讲座、心理学沙龙……还有各种路过的大仙，以及从来都少不了的江湖术士、怪力乱神。

我把一切“无用”的东西都塞到了这个道场当中，集中了两年火力，以自身为饵，去挑战了所有令我疑惑不解但“不明觉厉”的“存在”。是的，我怀疑一切道貌岸然的尊者，诋毁所有虔诚有序的系统。无论是佛、道、基督、奎师那，甚至心理、灵修、星座、易经、哲学……所有的形式都是表象，它们通通都是“指向月亮的手指，却不是月亮本身”。

道场里最大的冲突总是出现在我和老师之间。我对这些老师非常不满，因为在我看来，他们非但不知道月亮在哪里，而且只爱舔手指，嘬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大部分“老师”都只会抱着某个系统或经典，凭着高考留下的好记性，挎着菜篮子就要去普度众生……但凭什么那些经典你看了就明白，就是真理，而我的理解就不是？有次为了跟奎师那的奉献者们辩论，我咬牙啃下整本《博伽梵歌》，甚至去印度的温达文圣地深入体验——我就不信，你们古里古怪地唱几句咒语，人生就再无困扰了？而当我每天、每时、每刻都在挑战着这群奉献者的底线时，他们终于崩溃狂躁了，再也无法靠咒语去维持那份端庄。

你是否可以想象，如果你是某个系统的信徒，刚上完班，挤完了一小时地铁，正满心期待地奔赴组织的温暖怀抱，万没想到却有一把利刃已经在那里等你——某个叫ting的不死阴魂，不断地用尖刻的言语猛戳这个组织的软肋，从极致理性的辩论到极端感性的情绪，这个家伙一样不缺。

最悲催的是，聚会的场地是他提供的，你还无法把他赶走！

有一次，一个诵读《道德经》的组织来道场聚会。他们的主旨是用“光”和“爱”来诵读经典，每人每天要读十遍以上。这种读法叫作“正文熏习”，就是不用解释其意，只需让这些词汇通过，正能量即可像熏香一般逐步渗透你的肉身，达到金身不坏的效果（熏肉也是一个道理吧）。他们平时有各自的活动空间，有天刚好来借道场聚会，我不收费用，只提出一个要求——可以旁听吗？

当然当然，因缘殊胜！欢喜赞叹！

读经的过程没有什么大不了，但读完之后，大家就开始探讨“践行”的问题。他们也知道“知行合一”的重要性，不愿被当作只会空谈的理论家。所以，场上的话题是非常“入世”的，有愤世嫉俗者，有旁征博引者，问题的焦点集中在环保和公德上。

就在这时，突然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响起，声音之大足以震动全场。大家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大妈掏出手机，仔细辨认了来电方后，不慌不忙地开始接听：“喂？！廖老师啊？！喂？！我听得到听得到，你讲你讲！！”

全场一片静默，只有大妈的声音在宇宙中回荡。

“哦！我知道的知道的，没关系没关系，嗯，好啊好啊，对对对！！！……”

大妈的电话打足三分钟，全场也定格三分钟。等大妈放下电话，上一个话题居然无缝衔接，大家继续探讨公德。

我举手，领队老师微笑着请我发言。

我问：“大家说了那么多针砭时弊的高论，请问，在你们这个光明向善的组织里，怎么就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提醒这位大妈——你现在就没有遵守公德，你至少应该到隔壁房间去接电话？

“如果你们真的亲如一家，无论是出于善意还是嗔怒，都应该有最起码的反应，而不是像这样完全漠视吧？试问，你们修的是什么道，学的是什么德呢？如果学到后来就是漫天道理，却对当下的事情完全屏蔽的话，你们也不过就是在茶余饭后相互取暖罢了，犯不着搞得这么高深莫测吧？！”

静了三秒钟后，场上瞬间炸开了锅，所有的矛头一致指向了我，口水如瀑布一般倾泻过来：“ting先生，老子曾经说过‘上善若水，水处下而不争’，我们对于不合理的事情首先要有一颗宽容之心……”“ting先生，老子说‘高以下为基’，惚兮恍兮，是为大道……”

你们学老子，我就学佛陀，拈花微笑不语。反正破坏已经达成，剩下的就是等着自然崩解了。

毕竟还是领队老师水平高，他挥手按住了各种声音，诚恳地使出了终极撒手锏：“ting先生，您说得非常有道理，我们完全接受，并会以此为鉴，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收队！”

嗯，这句话翻译成官方语言就是：“小ting同志，你的意见很中肯嘛，我们会认真研究一下的。”

再翻译成市井村言就是：“老子他妈的要你管！”

呵呵，现在让我回头看去，可能会更宽容一些。因为任何自发向善的组织都是一盏灯，他们形式不一、手段各异，却都有温暖，有光亮，会让特定的人产生感动和依赖。然而既然是灯，就一定有照不到的“灯下黑”，尤其是这种“集体屏蔽”的特质，会出现在各种各样的组织当中。

但仅就我本人而言，对“灯下黑”的部分极为敏感，每当看到那种满脸虔诚却睁眼全瞎的组织形式，就会升起由衷的愤怒。可要怎么解决“灯下黑”呢？答案出奇简单：加一盏灯，再加一盏灯——直到照亮彼此人性最黑的地方。

谁是你的灯，你又是谁的灯呢？

三打胖骨精

很多跟我发生过激烈冲撞的人都败得不明不白。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论学识，论道行，哪一个不是响当当的江湖人物，怎会被我几句话挤对在那里，居然毫无还手之力。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此也是不明所以，甚至还有些沾沾自喜——那么大个儿的萝卜，说切也就切了，看谁还敢再叫板！据不完全统计，被我棒打过的“老师”数以百计，可以成立一个“大家一起弄死ting”俱乐部。而在我眼中，大部分的“老师”都是妖怪，一棒打不死，那就再打一棒！语言暴力有时候比棒子更邪恶，当我在肆意挥舞这根金箍棒的时候，几乎从未想过留有余地。

道场刚开始的时候，每周二由我主持一个心理沙龙，来的都是心理班的同学，虽然当时我已经臭名远扬，但毕竟一片好意地提供了免费场地，部分同学也没嫌弃我，大家就在一起扯些心理学的话题。几个星期下来，居然也颇见融洽。

这天，正当我们稀里哗啦说得兴起的时候，纵横同学的手机开始不断响起，后来我们算了一下，对方前后共五次打来电话——五次都是同一个问题：你们到底在哪里？！

纵横说，这是一个著名的心理咨询师，姓权，曾给很多女明星、女企业家解决过心理困扰。纵横已经发过地址给她，但她就是找不到，所以一个一个电话打过来，每次都以为弄清楚了，结果还是错的。我们整个场子里的人都能感觉到电话那头的怒气，只有当事人纵横依旧嘻嘻笑：“她就是这样的人，找到就好了。”

“哐当”一声，权大姐终于破译了纵横版的地址密码，一头撞进了道场。她愤怒地环视四周，嘴里叨念着“这是个什么地方啊”，纵横笑脸迎了上去，请她落座。众人静了一下，马上继续辩论。

权大姐果然很快平息了怒气，瞪大眼睛开始听我们说，当聊到强迫症的表现时，她突然横截了进来：“我女儿就是强迫症！我就是因为带她看了无数心理医生都没效果，才开始自己学心理学，后来渐渐进入这个行业。”

众人齐望向权大姐，全是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权大姐兴奋起来：“我女儿啊，开车门要开5次，车牌尾号是4的出租车不坐，饭店服务员的衣服如果是黑的，她就不吃……”权大姐打开了话匣子，开始详细地描述女儿的症状，因为是专业相关，大家都听得津津有味，但是这个味道说变就变，“我从小就没得到过母爱，所以也不知道该怎么去爱女儿，在家里有什么事情她只肯跟她爸说，就不跟我说。我们母女的关系，是导致强迫症的重要诱因，所以，在心理咨询的研究上，我下足了苦功……”

权大姐的话题轻易抛弃了女儿，开始转而塑造自己：“我入行比较晚，但有志不在年高，努力就是金钥匙。经过多年的临床研究，我发现……还有就是，我们对待生活啊，一定不能轻易言败，你们都还年轻，我的社会经验的确是要丰富一些……”

众人哑然，一块新油田开始井喷了，我们都措手不及，只好眼睁睁地看着。

“各位，做心理咨询师，一定要心大，什么叫心大呢？好比这样——有纸笔吗？”权大姐口沫横飞，开始上起了免费课程，她拽过一张纸，写上一个大大的“心”字，“心上有三点，第一个点的意思是平常心……”

妈妈咪呀！众人脸孔一齐扭曲，这个老娘们儿的表现欲也太强悍了吧？滔滔不绝已经十五分钟了，丝毫没有停顿的意思，想省钱的小区物业管理处可以把她抬去放在水池中央，她一个人就顶得上一座喷泉。

“停！”我断喝一声，权大姐吓一大跳，猛然定格，嘴张成了“O”形。

“大姐，您说的这个平常心，您自己做到了吗？平常心是平平淡淡地接受，从容地面对。打从您一坐下，80%以上的时间是您一个人在自说自话，你关注过周围人的想法吗？您在意过这个场合还有别人的需求吗？抱歉，我只能打断您。但因为这是一个心理沙龙——所以我特别期待您能以一个心理咨询师的身份，以平常心来解读一下这个事件，可以吗？”

我这一棒下去，权大姐脸上顿时开起了染坊，五颜六色，缤纷夺目。

她呆了半晌，口不择言地回答我：“我啊，我刚才就找不到地方，也不知道你们这里是干什么的，你看我的手机里，纵横发给我的短信就是错的，什么南丹路……”

我阻止了权大姐要掏手机的举动，打出了第二棒：“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您是否能面对您自己。我们就想听听您对自己刚才行为的解读，光说真理谁都会说，请用行动来证明您的专业水平吧！”

众人已经开始对我怒目而视，第一棒还大快人心，第二棒就有点过分了。

权大姐的身材突然小了一圈，她整个人都蜷缩起来，转头看向旁边的女同学，语调充满凄楚无助：“我其实今天本来不想来的，路上车又堵……”

我冷血无比，迅速打出第三棒！事实证明，这真是致命的一击：“请大家注意，权大姐说话时已经不看我了，请问，要面对自己有这么难吗？哟！您都快哭了……不会吧，您是真的打算哭啊？”

权大姐不负众望，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众人目瞪口呆。说时迟那时快，权大姐挣扎着爬起身来，以暴龙的速度冲向门口（居然还没忘记拿手袋）。但顷刻又转身回来，用日本连续剧的急促语调，一边鞠躬一边哭喊：“我对不起大家，对不起大家了呀！”

纵横赶忙冲上去搀扶，连说带劝把她架进里屋，众人这才回过神来，马上群起而攻我——“冷血啊！你真是太太太冷血了！”

我小时候曾觉得，孙猴子真是白痴，要打白骨精，你就不能换个更聪明乃至更温和的方式？为什么一味地暴力到底呢？你甚至可以让白骨精咬一块唐僧的肉，让他知道知道妖精的厉害，然后再从容地打死妖怪，何必在妖怪没现形的时候自讨没趣？可我眼前做了一样的傻事，这个“胖骨精”已经损害了大家的公共利益，我出面棒打了她三下，于是招致了一模一样的舆论“紧箍咒”。

很久之后，我才听说权大姐因为这次“棒打”抑郁了很久，甚至还靠药物治疗了一段时间。再后来，又听说她到处去砸别人的场子，用的手法更为暴力凶残，只是她再也没敢来找我单挑。

不知为什么，我隐隐觉得不对，我做错什么了吗？错在哪里？第一棒和第二棒之间，有没有明确的界限？而那致命的第三棒，究竟是不是可以不打？可是如果她就此幡然醒悟，再也不在公开场合妄自尊大，那岂不是奇功一件？

我们真的可以因为一个果，就去推断一个因吗？

毒

中医说，是药三分毒，这个道理适用在任何领域。

心理学其实就是一门毒药学，它用各种有毒的草木熬制出林林总总的方剂——有的以毒攻毒，有的见血封喉。

其实不是所有的人都适合学习心理学，那是上帝专门给魔鬼体质的人备下的小陷阱，而且要让你自己去越挖越深。如果你未曾体会过强烈的嫉妒，你就对因嫉生恨的人束手无措；如果你未曾长时间地辗转难眠，你也完全不会明白抑郁致死是怎样一种心绪……是的，要想救人出火坑，你就必须打从地狱的深处来。

心理学，绝不是流传在微信朋友圈里的那种心灵鸡汤。它的熬制复杂，疑似剧毒。

时间倒回至2008年，我在百度搜索了无数回之后，拎出了一个上海本地出现频率最高的心理学机构——多尔衮（化名）。

多尔衮听起来很高端洋气，但事实上，民营心理学培训入门相当简单，只需报个名，给点钱就可以上了，跟在蓝翔技校读个厨师专业也没什么分别。当时因为2008年汶川地震，“心理咨询”一词大热，所以多尔衮临时加开了很多班，我就被分到了一个在会计学院临时租用的教室里，开始了为期一年的心理学课程。

第一次走进教室，我就觉得……阴森森的。所有的学员都是眉头紧蹙、情怀壮烈。

后来才明白，因为中国人学心理学的逻辑是这样的——我知道自己有些心理问题，但与其花钱请心理医生，不如自己学习，自我开解。而且日后假如掌握了这门“技术”，再拿到个什么二级证书，不但找HR或培训类的工作容易些，没准儿还可以赚钱呢，啧啧，多么划算的买卖啊！

所以可想而知，当教室里黑压压地坐着一群“有毛病”的人时，该是怎样一种郁闷的气场……但我真的万万没想到，我才是其中“毛病”最大的那个。

上海有几大心理学培训机构，几乎所有的老师都来自华东师范大学心理学专业，他们每天跑场子，在各个机构拿点儿课时费。对于这种民营的捞钱机构，绝大部分老师都是照本宣科型，翻出一本书，然后一字一句照着念，勤快一点的做个PPT，懈怠一点的几乎就是在朗读全文。偶尔遇上一两个讲课俏皮、生动的，也无意跟学生做什么沟通，整个就是一场单口相声表演。

但真正令我愕然的还是学生们，大家不知为什么都还保持着高考的姿态，翻开笔记本一路狂记，好像只要背下了那些专业词汇，就能学会这门“技术”，然后一切心理问题都能得到完美的解释——有没有搞错？银行职员只要数一遍钞票，那钱就是自己的了？！

听课越多我就越愤懑，只不过因为这是大势所趋，老师和学生共同营造了这个局面。而且说实话，老师们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真要冲他们下毒手我也有点儿于心不忍。但该来的总会来，这一天，我终于遇上了最终极的开胃菜——球教授。

球教授很瘦，唯一圆滚滚的地方就是脖子中间的大喉结，他名字中间有个“球”字，是一位极其资深的心理学专家，连我们的教材都是他编著的。所以很不幸，我就把所有郁积的不满都发泄在了“球球”身上。

老爷子上课没有PPT，讲话也是没有标点符号的，拿着麦克风一路毫不迟疑地流淌下去，几个小时的课宛如天成，像猪大肠那样，明明是一根，摊在地上却是混乱的一坨，绝难分清头尾。

跟我一样耐不住的同学也有，数次举手，教授通通视而不见，有的同学开口发问，他依旧置若罔闻。好吧，有时候，有理也须声高，我断喝一声开始发难，用大到不能忽视的声音提出了我的问题：“请问球教授……您听到了吗？！您听到了吗？！”

教授这回听见了，因为同学都朝我的方向看，他轻蔑地挥挥手，让我坐下：“等我说完你再提问！”

“您连个断句都没有，我们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才说完啊？”

“没礼貌！你着什么急？！一知半解，什么都不懂，有什么可问的？要问就问些有质量的问题！等我把课上完！”

“授业解惑是教师的本职工作，”我继续站着，“学生有权利提问，教师有义务回答，要说没礼貌，那些不肯回答问题还自以为是的老师才最没礼貌！”

“你说什么？”球教授这句问话并不是因为生气，而是他真的没有听清楚，我的位置在教室的最后面，空间混响很大，措辞一复杂就很难听明白。看来，辩论不比骂人，一定要占据有利地势，才能体现出侃侃而谈的优雅。

于是，我在众多惊呆了的同学注视下，从容地走上了讲台，再从瞠目结舌的球教授手里拿过了麦克风，华丽丽地一个转身，微笑而又深情地开始诉说：

“同学们，我想请大家注意两件事：第一，我们学的是心理咨询，是一门在生活中每时每刻都会用到的实用学科，其中包含各种心理问题的应对技巧。”我的手指向球教授的讲台，控诉道，“可端坐在讲台上的球教授，他是编写我们教材的权威专家，大家可以现场看一下，他老人家是用怎么样的粗暴方式解决课堂上的问题？如果一个教授不能以身作则，用自己的智慧和技巧解决现实的问题，那我们学这些死知识又有什么用呢？！”

环顾当场，一半同学都在对我怒目而视，我的行为不论对错，都极大地挑战了师道尊严，从感情上就令人难以接受。球教授被我气得拍案而起，我以为他要冲过来打我，但他直接冲到走廊上去了。

有好几个同学冲出去劝球教授，我转过身，恬不知耻地继续说：“我们不是在上大学，而是付了高额的费用在买商业课程，那么在商言商地说，如果老师课上得不好，就是服务质量有问题，该投诉的就要投诉，该退钱的一样要退钱。我的行为可能令你们不快，但请仔细想想我说的道理，谢谢大家！”

底下嘘声一片。从此，我在多尔衮，乃至整个上海心理培训界恶名远扬。

我一点也不介意同学或老师怎么看，在我的概念里，连这点儿小事都唧唧乱叫的人，根本就不配学什么心理学。生活怎么可能遵从你设定好的规矩呢？问题突发的时候，有谁会坐下来拿着笔记本，再听你掰扯完那些破道理？

当然，在内心深处，我非常明白自己是根毒草，并拥有恶魔一般的摧毁力。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甚至舍得玉石俱焚的毒素一直在我体内疯狂流转。是的，这个世界的利益系统过于精巧缜密，我能感受到环环相扣的桎梏，怎么折腾都能感到窒息。

我深知自己获得的那点“经济自由”并不本质，那只够我逃离现实滋扰，并非改变得了生存的环境。所以我当时唯一能做的就是破坏——狂敲、棒打、腐蚀……尽一切可能弄出可供呼吸的空间。

不幸的球教授，就这么成了我释放毒素的载体。谁叫你号称是心理学专家的，那我的心理毒素，你承受得了吗？

若是一个回合就败下阵来，还称得上什么心理学权威？

八戒只能煮着吃

按图索骥，我直奔校长室而去。如果球教授代表的是“权威”，那么校长就代表了“权力”，在我的想象中，一家心理学机构的校长，段位应该是非常之高的吧？怎能不会上一会？我就跟孙猴子一路打上凌霄宝殿般，满脑子的锣鼓点儿。

其实，天庭并没有亏待过孙猴子。

身为野畜，孙猴子唯一的不同就是拥有一点暴力的资本，但他肆无忌惮地抢了龙王的宝贝，打了地府的阎罗，还组织了魔教黑社会，丝毫没有把天下制度放在眼里。天庭不计前嫌，不但招安了孙猴子，并许了名分，发了薪水，但他依旧偷蟠桃、搅盛会、窃仙丹、闹天宫，坏事做尽的理由只有一个：凭什么是你们说了算？

换了你是天庭，不压他压谁？

但其实，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只不安分的猴子，而天庭就是这个社会的大系统。所谓“心猿意马”，代表着孙悟空和白龙马。心有多渴望自由，系统就会有多少限制——我们终其一生，就是渐渐“心死”的过程，像珊瑚虫一样，一寸一寸地，把自己死成“大系统”的一部分。

我在新生入学大会上曾见过校长一次，他温文儒雅地捏着一支粉笔，把自己的名字、电话以及一个“一号服务员”的名称写在黑板上，还万分诚恳地说：“我，就是你们的一号服务员，有什么问题随时随地打我的电话，我将尽全力、无条件地为你服务。”

嗯，他肯定没想过，我是唯一当真的那个。

校长大人也听说了我大闹“球球”的课堂，所以破例接见了我，脸上还保持着童真般的笑颜。我刚一坐定，他的开场白就已经打响：“哦呵呵，欢迎啊欢迎啊，太好了太好了，虽然我是个校长，虽然我日理万机，很忙很忙，但什么事情最重要？学生的事情最重要！对！我们就是要这么好好谈谈，无条件关注！无条件关注！哦呵呵，你看，兄弟我在美国求学的时候，就很关心国内的心理学发展嘛，一片空白啊，一片空白！难哪！我们白手起家……当然，还有那么一些小小的资本……”

我静静地听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校长像是寺庙里卖的唱颂机，一遍一遍在自我循环。我很享受这一刻的感觉，因为对方循环得越久，当我出手的那一刻，就越是会见血封喉。

每个稍微有点成就和地位的人都或多或少会陷入一个怪圈，他们以为谁都爱听自己的革命家史，而且谁都看不清自己的假客气和真无聊，在滔滔不绝的自我描摹当中，他们希望对方拼接出的是一个礼贤下士、和蔼可亲的伟人形象，在完成这个自我催眠之前，他们往往连对面坐的是谁都没兴趣知道。

二十分钟后，校长终于结束了一个段落，开始问了一个客气的问题：“你是做什么的？”

我一笑，答：“闲着。”

校长一愣：“哦，在找工作啊？”

我二笑：“不，已经退休了。”

校长再愣：“你才多大？怎么叫退休了？真的什么也不做了？”

我三笑：“因为钱赚够了。”

故事里说秋香三笑留情，唐伯虎就此被迷得七荤八素，我的三笑没秋香姐姐美，却是一样直取中军，重重地击打在校长的胸膛上。

我听到校长心中某个东西碎裂掉的脆响，Bingo！中标！

小时候我们就被教育，要学会提炼中心思想——在校长天地玄黄的表达当中，我提炼到了他对钱的渴望，当一个年轻的学员大言不惭地说“已经赚够了钱”，那种打击无疑是致命的。

但校长不愧是校长，他迅速调整了脸部肌肉，将大把怀疑匆忙掩盖起来，但无疑埋得很粗糙，好似芙蓉姐姐要用一小块肚兜藏住她丰满的曲线……唉，真淘气，那怎么可能嘛。

不过，校长的兴趣这下全在我身上了，假设我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个小小的学员身上，一定可以挖掘出“赚大钱”的线索，就好像听到一支有“内部消息”的股票，校长的神情回到了18岁初夜般的震颤，舔了舔嘴唇，深情地凝望着我，问：“怎么赚来的？”

我没有回答，只是换上了淡淡的、矜持的笑容，一副欠扁的样子。校长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该死的！作为一个在商业战场历练多年，尤其是心理学机构掌门人的老江湖，他很清楚双方之间每一次问答、每一个神情都是一次交锋，越是渴望的，就越要埋得深、越要假装无所谓，在这样一个毛头小子面前表现自己的贪欲，校长的身份已经大为掉价。

高手过招，形势互换其实只是瞬间的事，在这一秒钟不到的时间里，校长已经充分意识到了自己由于轻敌所造成的后果。这怪不了他，因为我之前投诉时，是以一个“爱学习”的耿直学员形象出现的，后来约他面谈，也没说是为什么，他自然就延续了一贯的“和蔼亲切”路线，说说创业历程，摆摆资历，安抚一下毛嫩的小学员就好。而当我突然出手，打中的又是他最不设防的部分，所激发出的自然反应也在情理之中。

话说回来，我的动机也相当值得商榷——到底找校长是为了什么？想达到什么目的？仅仅是为了“见血封喉”那一瞬间的快感吗？我和校长四目相对，万籁俱寂，只听见各自心中的算盘噼啪作响。

少许的停顿后，校长也换上了一副略显冷漠的表情，他淡淡地说：“那你找我，有什么事呢？”

问得真好，我有什么事呢？……我没有事。

我轻咳了一下，收起笑容，换上了异常严肃的语气：“校长，您知道国家安全是如何管理的吗？”

校长呆了一下，刚刚绷紧的面孔又再次松散。

“大致是这样的，”如果我抽烟的话，这时候应该抽出一根来点上，打火机如果是军牌的当然效果更好，可惜我不抽，“对国家安全的管理，一直都是渗入性的，在各个单位系统里，按比例和重要程度分布着一些人员，都是以普通人的面貌出现。”

我说的情况，再配合缓慢的语调、如炬的目光，就变成了“我的情况”。请注意这两者的本质区别，前者是一个公共信息，任何人都可以知道，可以选择，而后者是因为我的表达，让“我”跟这个“信息”之间仿佛建立了某种深刻的连接，透出我是这个信息的深层知情人、行为执行者……虽然我等于什么也没说，但好像又暗示了很多。

“还有一种管理，随着经济时代的到来，是通过资金入股的方式来完成的，”我深深地看了校长一眼，加重了砝码，“尤其是类似您这样的心理学机构，面对的都是中高收入人群，白领阶层、企业管理层、政府职能部门……现在多尔衮已经是上海最大的一家心理学培训机构，虽然您也知道，并非是因为多能干，主要是这片领域太过空白。而在这个时候，如果有强势的资金和后台支持，尤其是来自政府背景，那么日后竞争激烈的时候……”

校长像圣火一样被点燃了，在我画出的大饼面前，圣火随时准备烤饼。

我说了什么？……其实还是什么也没说，我只提了“如果”，至于这个“如果”跟我是不是有关，路过的鬼都不知道。

对于我来说，这仅仅是个挑逗的玩笑吗？我为什么要这么执着地反复折磨无辜的校长，我又能得到什么呢？当时当地，我给自己的解释是，这是一家心理学机构，掌门人“应该”有更为坦诚的心态、更为真诚的自我，我以这个假设的“应该”去挑战了他的真实存在，并在逐步剥离出的“欲望”面前嗤之以鼻。

时隔多年我才知道，我其实是在找一个唐僧，并希望他能指给我去西天的道路。但我遇到的这些道貌岸然的权威，大部分都只是八戒——八戒不会在意西天有些什么，即便也有九尺钉耙，或者也能打死几只小妖，但他的兴趣永远在当下的享受上，完全受制于本能的驱使。

八戒很可爱，但是只能煮着吃。

唐僧在哪里？

宝剑遇流水

法国人说，每个人都是别人眼中的傻瓜。

你被这个叫ting的人烦到了吗？他似乎战无不胜、伤人无数，凭着牙尖嘴利、身法敏捷，一次次上演着猫捉老鼠的游戏。而最遭人恨的是，即便老鼠被抓到他也不去食用，只是满足一下开膛破肚的快感，然后就纵身扑向下一个猎物。

嗜杀、冷血、毒瘤……不灭他，真是天理难容。

呵呵，请别以为只有你看文章的时候很着急，亲爱的，满世界急着“灭”我的人要多少有多少。但是究竟该怎么灭呢？找个更厉害的人来开我的膛？上哪儿去找？连心理学机构的教授和掌门都被我“切”了，一时间也寻不出更厉害的角色啊！

但他们都不知道，我也在找能“灭”我的人，而且比谁都迫切。随着时间流逝，我对那个“真相”的渴望越发强烈，但因为见地所限，只能在迷宫中左冲右撞。

在心理学班上，我认识了“女子风干师” 安，她是一个灵修组织的负责人。认识的当天她就请我去参加一个塔罗牌的聚会，据说有位台湾来的大师通过塔罗能通天地，知因果。

我去了，顺手就切了那个“大师”。他其实是要通过塔罗算命卖灵性产品（开光牌、水晶串之类的），被我这么一搅和，当天成交量为零。因为那是安的主场，所以她一边咬牙切齿，一边撺掇我去上一个叫作“心轮”的灵修课程，大约是想借那位叫Sarova的导师来“切掉”我这个毒瘤。

Sarova，英国人，在印度追随某灵性大师十九年，他来到中国开班，严格上来说也属于非法集会。2008年前后，上海涌现出数百家“灵性成长”组织，那时“灵修”一词也还没有现在这么低级。不过现在回看过去，我刚一进灵修圈就能碰到像Sarova这个等级的导师，真的算是非常大的幸运。

“灵修，是为了达到内心终极的宁静。”

Sarova的开场白很轻柔，句与句之间都会有一次短暂的停顿，如同烤肉，第一层调料涂完，要等肉块吸收了一点再涂第二层。他的话语也有一种渗透的力量，不紧不慢，好像并不是为了说服你，而只是在说一个大家都早已知道的真理。

“那么请问，”我一如往常地犀利发问，“世界上几乎90%以上的艺术形式，都是建立在激情与矛盾之上的，如果真的达到了您说的终极宁静，艺术是否就会从此消失了呢？”

“艺术只是一种觉知，形式并不重要。”Sarova微笑，“不同的人眼中，会有不同的艺术。狂乱有狂乱的艺术表达，平静有平静的艺术表达，他们同时存在，只是追求的境界不同。对于想要灵修的人来说，修行本身就已经成了一种艺术，因为艺术的本质其实是对现实生活的某种超越。你不用担心艺术会消失，你只需觉知自己发现不同艺术境界的能力。”

“可是，”我继续进击，“我们如何才能判断，灵修者是真的对生活进行超越，而不是某种怯懦的逃避呢？当修行者假装自己是在弃绝，事实上却不能真的发自内心地出离，那会不会掉到现实和修行之间的缝隙里去？”

“这就要问你自己的心了。”Sarova指着自己的胸口说，“你的问题很好，我们这六天里，就是要来探讨一下头脑和心的区别，感受一下来自心轮的能量。通过心，你就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超越，或者说灵修究竟对你意味着什么。”他转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又指着自己的脑袋，再一次微笑，“对你来说，这一点尤其重要，你是一个头脑发达的人，却一直忽略了自己的心。”

哟呵！有两下子啊！！

在内“心”深处，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这种“认同”是油然而生、无须辩驳的，他看向我的那一瞬间，我已全然透明，被一览无余。我突然明白禅宗里所说的“直指人心”是什么，也模糊地意识到了Sarova在展示一个我从未窥到的境界。然而，一丝从未有过的惶恐也开始蔓延——我真的要看吗？

我以为自己对“真理”的探索是无畏的、真诚的，可在这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想要接近乃至到达那个“真理”，意味着首先要对“思辨”进行某种放弃，转而用直觉来体会话语背后的那个“本质”。顿时千百个疑问几乎同时冒了出来——放弃了我最“优势”的头脑，等于裸体进入Sarova的灵修领域，我能全然地信赖他吗？万一他是蒙我怎么办？

几秒钟之间，我的念头已经翻转多次，头脑瞬间找到一个逻辑漏洞，并立即开始反攻。

“老师！”我大声抛出我的问题，“如果我有一颗魔鬼般邪恶的心，也要跟随着它吗？”

Sarova的笑容蔓延开来：“很好，那么是谁告诉你，你有着一颗魔鬼的心呢？”

我呆了一下——是谁？谁来判断我有魔鬼心？是别人？还是我自己？

“每当我做了坏事没受到惩罚，就会有快感，”我一边整理思路，一边尝试表达，“看到别人倒霉的时候，我也会感到莫名的高兴，科学家也证实，在看到同类倒霉的时候，人的脑垂体会分泌出一种化学物质，叫脑内啡，身心同时会伴随着愉悦感。所以，很多人喜欢看恐怖片、暴力电影，也许不仅仅是心理需求，而且也是生理需求？我想请问，您所说的心，是否包含这些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这些生理反应很强烈的人，是否可以说他们就有一颗魔鬼的心？”

Sarova静了一下，并没跟着这个话题深入下去，过了几秒钟，他轻松地说：“呵呵，你真是一个喜欢‘撒气’的人。让我们先继续课程吧，先用体验而非逻辑的方式感受一下，如果课程结束你还找不到方向，那再来问我好吗？”

之后的课程里，Sarova并不特意注意我，但也绝不忽略，我跟他说我没感觉的时候，他也只是微微一笑：“好呀，那我们看看之后几天你会不会有。”

我没有见过这样的老师，他是真的不介意，不是装出来的，但又并不是所谓的冷漠。他好像活在另外一个世界里，看起来是在跟你说话，但并没有情绪上的反应，永远笑眯眯呀笑眯眯。

我又开始新一轮疯狂提问，旁征博引，上天入地，但这一轮学会了配合课程主题，提两三个就收手，等一会儿再提……可渐渐地，我有点提不动了，不是没有问题，而是我的每次提问都好似一把利剑，却在不断刺向一条流动的河流，无论我怎么努力，水波依然故我地流淌，同学们也无人阻止，任由我像小丑一般上蹿下跳。

是的，Sarova随口的回答是那么自然，问题再锋利都仿佛与他无关，怎么想就怎么答——你刺你的，我流我的，表面看起来是在一问一答，实际上却两不相干。我的困惑在不断累积，这是我从未遇到过的情境，该怎么形容呢？他甚至不能被叫作“以柔克刚”， Sarova都没有“克”，他从没有因为我，而出过任何应对的招式。

整整三天，临界点终于到来，在又一个段落结束后，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一股巨大的能量从胸口涌了上来，我猛然顿悟，原来，早就败给他了！

这真是所有败局中最彻底的“完败”，因为对方连他胜了都不在意。如果有一只蚂蚁对大象喊：“我被你踩死了！你太强了！我用尽力气也无法抵御啊！真是败给你了！”大象只会耸耸肩，说：“哦？是吗——”

我终于明白Sarova说的“心”是什么，我在用“头脑”攻击他，他一直在用“心”来回答我。“心”并不判断是非对错，它只说它最自然的感受，以“不变”来应对我的“万变”，所以宝剑再锋利，我再用力，也无法截断水的流动。

生平第一次，我看到了自己的愚昧。但我知道，这个征程，那一刻才算真正地开始。

逻辑并非因果

黄昏，小饭馆，杀机弥漫。

我的心狂跳，手心出汗。顾夫人已然出手，我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抵挡。

顾夫人的武器是一双筷子，此刻，她正用它一粒一粒地慢慢夹豆子吃，夹个没完没了，没完没了……饭桌上已经沉默了快一分钟了，顾老师，顾夫人，我，三人行只有豆子。

从头说起吧。

话说我在Sarova的课堂上收获颇丰、心神荡漾，铆足了劲儿要在修行的道路上一试深浅。刚好，课堂上认识了一位研究《道德经》的顾老师，除了一把大胡子很有范儿，还有极宽厚的个性。他说他的心愿就是成立一家古时候的那种书院，大家席地而坐，讲经论道。

我被他说得心向往之，刚好钱包也能支持，所以二话不说就在徐家汇找了一所公寓，铺上榻榻米，瞬间变身“道场”，名唤“开心书院”。自此，这里就成了无数故事的发源地。

顾老师在租下道场的当天，兴奋得胡子发亮。我们跟房东签完合同，付完钱，就一起来到楼下的小饭馆，准备庆祝一番。顾老师电话召来夫人，打算在饭桌上告诉她这个惊喜的消息——对顾老师来说，这无疑是件人生大事。

顾夫人来了，先是目光如炬地扫描了我，我微笑着点头回礼。顾老师太高兴了，没寒暄几句就拍着顾夫人的肩头说：“今天发生了一件大事，ting在这上面，”顾老师遥指窗外的高楼，“租下了一个道场，我多年的心愿终于实现了！”

听闻此言，顾夫人完全没有反应，不看他，也不看我，桌上的豆子占据了她全部的注意力。她专注无比地吃着，顾老师的话没人接，脆生生地掉在了地上，摔成了八瓣儿。于是，顾老师摸摸胡子，也不说话了，沉默瞬间笼罩了整张桌子。

杀气开始弥漫，我第一次经历这样无由来的敌意，在任何商战中都能游刃有余的我，此刻完全失去了准头和方向。

“顾老师，我觉得非常不舒服，”忘记过了几分钟，我首先打破了沉默，“我做错了什么？顾夫人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顾夫人还是不说话，只是放下了筷子，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杀气更浓。

“如果你觉得我做这个道场有什么背后的目的，我可以解释。”我也狠狠地回看过去——我实现了你老公的夙愿，你不说一句感谢的话也就罢了，还这么对待我，你到底是想怎样？！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个道场！”顾夫人斩钉截铁，一锤定音。

“你怀疑什么呢？”我问。

“我不需要什么理由，就可以怀疑你。怀疑就这么存在着，你解释得再好，我不一定信你，你不解释，我也不见得怀疑。”顾夫人轻描淡写，绕过了所有世俗的逻辑，瞬间催动气场，将“怀疑”的能量发挥到了极致。

我第一次体会这种赤裸裸的情绪能量，而且实在发生得太过猝不及防，还没等我的头脑反应过来，它们就直奔“心轮”而来，一记重创！在普通的社交场合几乎永远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大家再怎么不讲情面，也不会连“理由”都不找，哪怕是打起来，也会先说一堆“你怎么怎么不好”之类的，只有小流氓，才会赤裸裸地喊上一句：“老子就看你不顺眼，怎么地？！”

顾夫人不是小流氓，所以我不能打回去。

顾老师不说话，拄着腮帮子看着我们两个，一副打酱油路过的表情。我想我应该塞给他一个比分牌，第一局：“我老婆胜！”

我镇定了一下情绪，开始反攻：“人是社会性的动物，你可以不喜欢我这个人，但凡事绕不过一个理字，我们不能只靠情绪活着。即便是佛法，也要讲一个因果。你无缘无故地这么对待我，是不是至少给我一个明白？”

顾夫人依旧云淡风轻：“佛说的因果，意思是这就是因，这就是果，因果同时存在，它们之间没有必然的逻辑关系。我怀疑你这件事是果，但同时也是因，你能做的就是接受这个果，不用一味追究因是什么……”

奶奶个熊！太他妈的吃亏了！我认顾老师做老师，就是要学他这套“系统”，而当时的我连《金刚经》都没看过，全部的佛学知识都来自蔡志忠的漫画，鸡蛋一碰石头，顿时蛋黄四溅！

认栽了：2比0。

如果说只凭情绪化的反应，我没问题，再彪悍泼辣的人都不难对付。但能把情绪和理论混合起来使用，还用得如此出神入化，这是生平仅见的第一位。不过，做了好事，哪怕再无挂碍，也想得到一点夸奖，最起码不是质疑。如果你扶着老奶奶过马路，老奶奶说：“小伙子，你是有啥目的吧？你是不是想偷俺的钱包？”——我真的有可能把她推到路中间让车撞。

我看着顾夫人，不由得感慨了一句：“明明是两口子，为什么你跟顾老师性格差距那么大呢？”

“有个大师说过，我们上辈子是一个人，”顾夫人笑，“这辈子被分成了两个，一阴一阳，一男一女。所以，我平时也不这么对别人，主要是因为他，”顾夫人看着顾老师，“他这个人太单纯，容易上当，我得帮他防着点儿。”

明白。

我办道场的动机不可测，假设我真是别有心机，那么倒推上去，顾夫人今日的一言一行都是女中豪杰的大智慧，保护了老公，维护了家庭。事实上，在当代社会中，当一件“好事”发生时，多一份警惕实在太有必要。

只是，对我而言，在亲身经历这顿杀机四伏的饭局之后，我又如何能建立起对顾夫人的好感呢？人与人之间，究竟是不是还需要一点点的客气和礼貌？而顾夫人之所以能对我造成这么大的杀伤力，是否也因为她是另一个更加肆无忌惮的“ting”，而且还拥有一件叫作“佛法”的生化武器？

我猛然意识到——现实世界依旧存在，光靠微笑对付不了虎狼。就像哈利·波特需要一个趁手的魔杖一样，我也亟须找到真正的武器，才能踏入这片莽莽苍苍的原始丛林。

可魔杖会藏在哪里呢？……我还真的没想到，它居然就藏在怪力乱神的世界里——道场刚一开张，就迎来了各路“大仙”，一时间，他们各展奇能，粉墨登场。

怪力可乱神

我们每个人生下来的那一刻，都是一团小小的能量体，被“天然”地嵌入到了整个宇宙的运行轨迹之中。如果月亮可以影响大姨妈，那么金星也许就影响你的财运，依此类推，如果所有的天体都有轨迹可以预测，那你的命运应该也可以按照某种规律进行推演。而几乎所有的算命工具，无论是星座、易经、紫微、四柱，它们都有其合理性和局限性。

所谓合理性，是说只要推演者功力足够，它的确能呈现极为精准的预言。而局限性也就来自这里——世人总喜欢利用它去“趋利避害”，试图规避一些不好的东西。那这种人为的干预，究竟是不是命的一部分？

我们都在畏惧着所谓的“冥冥”，越是来自某位“大师”的预言，就越会像种子一样深入潜意识，左右你的抉择。所谓的“命越算越薄”的意思其实是，本来你的命是“开放”的，拥有无限可能的“厚”度，但如果大师推演出来一个结论（比如会离婚、会发财等），那么就只剩下两个选项的“薄”：信或不信。

而如果没有智慧去参悟这个“厚薄”关系，占卜工具越精准，就越会反噬人生。

对“大师”本人，亦是如此。

我最初认识温大师的时候，他自己也正处在人生的动荡期。温大师研究命理已有数十年，而且是玩命一般地深入研究，整个人生都如押注一般赌在那上面。

温大师本人的心力不强，个性又极为敏感，所以在第一线的算命工作中总会被对方的质疑“穿膛而过”。因为普通大众但凡要求神问卜，大部分都是遇到了什么“难题”，所以想要求助于更“高”的力量。温大师其貌不扬，穿戴又很邋遢，每每都会被人怀疑他的功力——“你自己混成这个鬼样子，凭什么来指点我的人生？”

温大师觉得很冤枉，他认为一个“术士”就应该像数学老师解题一样，只需运用某些公式和原理而已，并不需要刻意打扮成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但这种质朴的算命态度实在有悖于世人的期待，尤其那些求安慰、求指引的贵妇，不管温大师怎么努力证明，都是一派怀疑加轻蔑的底色。

敏感的温大师经常受伤，因为“信”是推演的助力，他徒有一身功力，却总是很难打开对方的信任阀门。而且对方怀疑他的时候，就等于是在怀疑他为之披肝沥胆的神圣“工具”，这种亵渎是他最不能容忍的。所以，温大师决定从算命第一线退下来，靠命理培训来拓展新的道路。他想跟残联合作，免费培训一批聪明伶俐的盲人，然后把他们放出去算命，按件提成。

如果这个方案可行，温大师没准儿会成为“新盲派”的祖师爷，日后不但功成名就，还能替盲人们开辟一条自立之路。温大师说，他的核心口号是“把算命还给瞎子”，因为这原本自古就是盲人讨生活的工具之一，总比按摩赚得多。

当时正值道场刚开之际，我这边瞬间涌进各种各样的“大师”——有人号称能十三天根治癌症，也有人要卖5万一张的“宇宙门票”，带我去神游太空。更有一位大师对着一杯水“发功”，说已经注入了33级高能，希望我来细细品鉴……那真是一段异常欢乐的时光，缤纷各异的大师们就像肥皂泡一般，碎了又冒，冒了又碎。

在所有的“大师”中，我对温大师“情有独钟”——他的不装，他的朴素，以及他“把算命还给瞎子”的理想，都让我觉得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某个工具的傀儡。所以当后来再熟一些，我就推荐他到一个道家的师父那边去调养身体，为他的“新盲派”大计去净一净身心。

但谁能想到，这么善意的一个举动，捅出了一个巨大的娄子，也彻底摧毁了我跟温大师的短暂友谊。

有一位我很相熟的道长，他有一个坐落于山顶的道观，虽然交通不便，但白天空气清新，夜晚星光璀璨。我把温大师送过去的时候，一再叮嘱他要少说、少看，借由洞天福地的灵气过滤一下自己的污浊晦气。是的，其实算命的跟心理咨询一样，都会不断接触到各种各样的纠结能量，近墨者黑，如果没有足够的心力去转化，真的很难全身而退。温大师身上就萦绕着一股黑死之气，这跟他长期奋战在算命第一线息息相关。

温大师入住之后，很快就与小道士和香客打成一片，因为整日无事，大家就围着温大师求教各种人生命题。在这其中，有一位常住的女香客身患癌症，放疗和化疗都已经做过了，但具体存活时间很难确定。她放弃了工作，一个人住在山上，希望通过道家的养生之术来对抗对死亡的恐惧。

女香客拜托温大师来帮她看一看“命”，温大师开始不断推托，但也许是架不住一时技痒，某天还是认真地帮她推演了一番。在她的命盘之上，温大师清晰地看到一个“真相”——过了年，女香客的身体就会出现日渐崩坏的趋势。

看着女香客期待的眼神，温大师不由得万般为难——照实说，有可能导致女香客的精神失衡，或许间接推进了那个“崩坏”的发生；不照实说，有悖于“术士”的职业操守，温大师对于“精准”追求了一辈子，无论如何也不甘于去杜撰、瞎说。

讲，还是不讲？这是个难题。

温大师还是选择了前者，告诉了这位女香客“实情”。

这个娄子捅得真是……太大了。且不说我被道长骂了个半死，女香客此后一个月夜夜失眠痛哭，她丈夫也从外地匆忙赶来抚慰，温大师本人亦被画上了道观永久的黑名单。

当温大师回到上海的时候，我气急败坏地质问他：“你为什么会把对这点烂技术的执着，置于一个人的生死之前？而且你推演出的那个所谓真相，就一定是对的？就是世界的公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温大师并没有直接应答，他的反应自成体系：“ting，你伤了我的自尊，以后咱们就不要来往了。”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那个女香客并没有“崩坏”，一直活到了现在。她后来跟我说，道长也给她看了命盘，他说的却是——“只要过了明年，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这句话给了她信心和力量，支撑她挺过了最为艰难的时光。

对于算命这件事，也许只有“工具＋智慧”，才是真正完美的组合吧。

你看，你看，道长的脸

其实在所有的文化体系中，只有中国人是不敬鬼神的。

你一定觉得很诧异——这怎么可能？每天有那么多人烧香拜佛、求神问道，怎么可能是不敬鬼神的呢？你忘了关键的一点，那是“畏”，不是“敬”。

是的，国人对于鬼神首先是“畏”，然后就会想着要去“贿赂”或“糊弄”他们，这几乎就是国人对待一切世俗规则的翻版。比如说灶王爷，在他将要升天言事之前就请他吃麦芽糖，希望把他的牙黏住，以至于无法开口打小报告……啧啧，这是有多瞧不起人家的智商啊，还年复一年地这么干。再好比烧纸钱什么的，无论多大的面值都敢烧，简直是对阴间金融系统的巨大侮辱。

中国人的落点永远不在于鬼神有多高贵，而更关注他们的世俗需求——不管多大的菩萨，好像也只贪图一点香火钱。你点上一块钱的香，除了要“交易”全家健康、猛发大财，最好还要搭配“好运连连看”……嗯，如果能实现的话，菩萨啊，我明年保证多加一炷香！

呵呵，正因为这些图实惠的信众，和尚、道士必须发展出对应的各种“面相”，否则，很难活得下去。

你有出家的“朋友”吗？不是某位上师或大德，而是活生生的、可以乱开玩笑的真正朋友？

嗯，有一位与我非常相熟的道长，熟到了我把自己开的车都送给了他——一辆四驱的越野SUV。

请原谅，土豪不提当年蠢（现在的我既没钱，也没那个心思一掷千金去测试一个人），但这个道长实在太奇葩了，在他身上，我看到了无数的“层”，各种的“面”。以车为饵，能看到这么丰富精彩的世界，也算超值。

道长的实际年龄比我还小两岁，目如鹰隼，声音高亢，小脸蛋却永远是白嫩嫩、粉嘟嘟的。他是国际武术大赛的裁判，持有美国绿卡，酷爱跟我聊各种八卦，但怕徒弟偷听，用的全是半生不熟的英语。据说他在纽约的中央公园舞剑，剑气笼罩50平方米，张开手掌皆可感受。之前说过的美国老头格雷戈，就是因为那次被惊艳到，才一路跟到了中国。

我是通过顾老师认识道长的，约在一家叫“吉祥草”的素菜馆。才刚一坐下，道长就直勾勾地盯着我看了几十秒钟，好似老光棍头一次相亲那么饥渴。我被看得颇不自在，但又有点沾沾自喜。你瞧，连方外人士都觉得我如此“特别”，那么值得“细看”。

后来我才明白，这其实是道长的第一招撒手锏——长久的注视是一个“钩子”，能立即建立起“不同凡响”的关系。你还别说，这一招效果好极了，哪个自以为是的人会不吃这一套呢？

道长同时经营着好几个道观，不但开支相当庞大，内部管理又很耗神，如果光靠香火钱肯定是要饿死的，所以他最重要的功课就是到处放“钩子”。

是的，道长最常用的问候语就是：“某某某，你最近有点不对，要注意身体啊。”

如果对方搭话：“道长，我的确觉得很不对，但说不出为什么，你看出什么了？”这就成了一半。如果对方执迷不悟地说：“我很好，没有什么不对啊。”道长就缓缓地摇头，露出淡淡的忧虑……你总不可能一直顺吧，日后但凡遇到点什么，道长的忧虑也就“应验”了。

畏惧之心人皆有之，活得越久，事业越成功，你对那个冥冥之中的“存在”就会越忌惮。你会明白“时运天定”的硬道理，对那些“神秘力量”的代言人，也断然不敢轻易得罪。

道长的“神秘武器”很多，有算命、风水、中医、法事、符咒、经文、武术……样样都是两块钱，通通都是两块钱！两块钱你买不了吃亏，两块钱你买不了上当……咳咳，实在对不住，我一见到他就忍不住要出言调侃。我并非不尊重这些伟大的国粹，只是每次都会被道长那对精光四射的小眼睛给逗乐。因为在骨子里，我很清楚他跟我是同一种人，那些“武器”全是花架子，只要能抓住“人心”，其实用什么手段都无所谓。

是的，我们都有一种类似天分的“直觉”，只要略略扫一眼，就能在瞬间选择出最合适的“武器”。比如“求财”的人重交易，你就要代表老天跟他交换点什么，所以当以命理开道。而“求健康”的人心力弱，往往需要找个依靠。你以为该用中医调养吗？错！其实风水才是最佳的武器——告诉他祖坟修得不好，某个地方需要怎么怎么一下，这个“钩子”才有可能真正握在你的手里。

你只要拥有“最终解释权”，就能随意操纵人心。

人心无外乎贪嗔痴慢疑，每一种能量都会对应一种操纵术，世间鲜有油盐不进的人物。而道长放出去的各种“钩子”，都在操纵着大大小小的猎物。但为了道观的运营，他还得一直不断地出外寻猎，修身养性什么的都是奢谈。

道长也有相当“脆弱”的时候，他不止一次跟我抱怨——“太累了！我要羽化升仙去了！”

我也总是回答：“你活该！照你这种虚伪的活法，只会离升仙越来越远！”

是的，道长的面具实在太多了，他甚至一直没有跟家人坦白出家的事，他老娘一直以为儿子人在美国，即便过年看到他“长发及腰”（发髻披散下来其实很长），也以为只是艺术家风范，丝毫没有想到那种诡异的可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看着道长不断穿脱各种面具，总会感到一丝丝的心疼。那个本质的“自我”，究竟藏在哪一个面具之下？又能展示给谁人观看？如果面具就是他的迷障，什么时候通通粉碎了，也许就是他成仙之日吧。

有一天，道长路过上海，在我的道场里接待了一对母女，母亲唠叨强势、锱铢必较，女儿沉默寡言、低眉顺眼。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个女儿非常可怜，甚至可以用“干涸”来形容，但我完全不懂该怎么应对。

道长给女儿号了脉，问了病情，沉思了片刻，突然开始赞美她，用词夸张但情真意切，直说得天地玄黄、风云变色。女孩开始很诧异，但慢慢地，脸上逐渐绽开了羞涩的笑颜，一丝丝红润的气息开始缓缓流动。

我莫名其妙地被感动了，这就像在沙漠里看到一朵小花，哪怕转瞬即逝，那也是生机萌动的开始……在道长身上，我看到了从未得见的一个“面”，它几乎是所有“面相”的凝练和超越，是另一个维度的存在。

我很难形容那种“实相”感，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了慈悲的“本体”，它不是某个具体的行为，而是行为背后的某种真实“存在”。

事后我问道长：“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道长说：“她快枯死了，我浇了一点水而已。”

嗯，为了这点“水”，我心甘情愿地送出了我的车。

灵性剩女

中世纪的欧洲贵妇中曾流行“昏倒”，无论见到什么，立即“昏倒”给你看。此举其实并无生理因素，只因贵族们需要表达“身娇肉贵”这件事，从物质到肉体，都要与劳动人民拉开距离。

我们的微信圈里也有不少“贵族”，他们的鼻子能分出100种沉香对自己的情绪影响，他们的味蕾也能品得出1000种茶叶的生长环境……人们热衷于无限放大某一个层面的“敏感度”，这样既能暗示自己的生活状态（有钱有闲），也能表现自己的贵族体质（农民工才没有这么精美的结构呢）——只有内外都高级了，才算得上浑然天成的贵族范儿。

当然，单纯“玩物”的境界未免低端了些，大家最终都会蔓延到灵性和文化的层面。但这下有点麻烦，因为“物”至少还有个门槛或标准，不是谁想玩就能玩得起，但“灵”这东西谁都不好说，如果在这个层面进行无限放大，那个后果其实是相当惊悚的。

比如一个普通的灵修姑娘，就能通过自己研发出的“灵性武器”，对我进行持续的攻击。

小静是个普通的姑娘，从头到脚都普通。

对于一个生而“普通”，却不甘于“普通”的姑娘来说，如果生活在“北上广”这种城市里，最有可能成为一名“普通”的剩女——年龄渐长，没人关爱，缺乏成就，自怨自艾。

这是一个普遍的难题：年龄不可逆，男人不靠谱，成就太费力……那么接下来，似乎只有“自怨自艾”可以主观调控。那究竟要怎么“调”才好呢？

答：去灵修吧。如果得了癌症，感冒什么的也就无所谓了吧。

我认识小静的时候，正是她从事“灵修事业”的第五个年头。在这五年之中，她依次走过了听讲座、上各种课、深度疗愈、唤醒自我等必由之路。那么理所当然地，被唤醒了的人生怎么可能再回头上班去呢？所以钱花光了以后，小静就开始销售灵性课程，组织各种讲座，最后当然不免兼卖些水晶串、塔罗牌、灵性彩油什么的。被灵修消耗的钱，还要通过灵修赚回来才好。

小静找我的理由很“高大上”：“ting，有一个‘高灵’告诉我，我跟你有很深的渊源，所以我就来了。”

那是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在办公室里接待了小静，泡的是袋装茶，吃的是有点儿发潮的饼干。

小静倒是完全不介意，她正努力施展灵性武器第一式：魂游天外！具体表现是这样的：无论问她什么，小静都要好一会儿才有反应，而且忽闪着眼睛凝视着你，两秒钟后才露出“呀，怎么是你”的表情来。

她试图营造出一种“我正被高灵上身”的神秘气场。是的，你可以忽视我，但不能忽视高灵呀！高灵既然选择了我，那就说明我是很特别的，所以即使我来找你谈点生意，那也是高灵的授意，你可不许往庸俗的地方想哟！

只可惜，我已经见过101次这种“开场”了，这应该算是灵修界“当头炮，马先跳”的起手式。所以我也就直接喊破了：“大姐，麻烦你坐坐正，不要扭着身子低着头，那不会让你看起来更美的……实话说吧，我比你更会玩鬼上身，你要么有本事让你的高灵立马显形，要是没有，就赶紧回家吧，我这儿还有工作要做呢。”

小静闻言，慢慢地坐直身体，脸上开始切换表情，流露出一抹悲悯的目光：“ting，我看到你内心里住着一个委屈的小男孩，我感觉他好冷、好孤独，他正用攻击他人来保护自己。我完全不介意你的刻薄，但真的真的很心疼那个小男孩……”

漂亮！这是第二式“悲悯怜惜”，转场能力还不错，应变加10分。

但可惜她还没放弃那个“制高点”，想继续占据“给予者”的角色。那我也就顺手还了一式：“哦，听说你在卖彩油？卖得好不？收入咋样啊？”

嗯，我将重音放在“卖”这个词上，把她的生活拎出来，不让她继续飘在半空。

小静反应相当灵敏，马上顺势倒地，开始痛诉事业的艰辛，诚恳地希望我在商业上指出她的盲点，最好能给出具体的建议。

嘿嘿，这又是一招传统的“请君入瓮”，如果你是好为人师的人，中招的可能性将直线上升，因为你说过的建议，那可是一定要负责到底的哟！

这真的不是我“想多了”。

因为在道场的那段时间里，我曾遇到过无数这样的“灵性剩女”，她们通过一些或深或浅的灵性课程，渐渐变成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新型生物。

表面上看，她们一般都会穿得披披挂挂，颜色要么素淡到底，要么花团锦簇，但有时也不介意酥胸半露。她们应该已经去过印度或尼泊尔了，最不济的也在西藏被洗涤过灵魂，所以，每餐表演吃素是免不了的，还动不动就挂着满脸的岁月静好。

但这还不是最招人恨的，真正可怕的是她们的行为。这群新生物会像知了一样不停地感恩和赞美每样事物，看见一片树叶也能发现生命的奥义。除了每天都能“学到很多东西”，还会随时准备被“深深地感动”，但只要任何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她们就通通逃得无影无踪……

“灵性剩女”们用灵修语言重新建构了自己的世界，将一切不想听、不想看的“现实问题”都用各种词语层层包裹起来，那些实在逃不掉的，就通通推给了“这是我要修行的功课”。

可至于什么时候做这个“功课”，要等她“真正地准备好”才行，你如果再次逼问，她八成就会提起自己的原生家庭：“都是父母不懂爱啊，他们造成了我的内在创伤……”

我就这么成了小静的“功课”，她似乎下定决心，一定要啃下我这块硬骨头。

或许小静最初来找我的目的，只是为了促成某个商业合作（比如销售彩油），但因为我油盐不进的姿态，似乎在更深的层面挑战了她的那个灵修的“底色”——就像被揭穿了身份的假贵族，走出这个门后，她就再也无法继续自己的“骄傲”了。

所以接下来，她又尝试了各种技法，“示弱法”“崩溃法”“抽离法”……但可惜的是，所有手法都是我曾经反复用过并弃之如敝屣的。在探索灵修的道路上，我曾做过所有形式的“婊子”，无论是装神弄鬼还是推心置腹，都无所不至其极。表演是为了控制，人的心念其实是一种如假包换的“能源”，如果能操纵人心，就等于间接掌控了一切。

假若灵修的本意真的可以释怀解惑，但若是将它反向操作，也一定可以牟利、害人、种蛊……无所不可。

说得更深一点——无论佛道还是基督，人世间所有“有效”的法门，其实都可以进行逆向操作。只是世人乐于见到它的药效，却刻意忘记副作用罢了。

等小静终于技穷，默默离去之后，我乐滋滋地盘点了一下她所用过的“灵性招式”，哟嗬，居然也有十几种之多。一时间，我为自己的“慎思明辨”颇为自得，甚至还想列个“灵性兵器谱”什么的，以告慰这么多年在灵修界的浸淫所得。

只是从头至尾，我都并没有想着去棒打或摧毁小静，她只是个普通的女人，最终还是会回归“普通”的生活。是的，她的资质不够，当所有的能量都被耗尽之后，就只有平凡的宿命在前方等她。

但至少，她也曾为“不凡”而努力过。

这件事还有一丝欢乐的余音。在稍事休整之后，小静隔三岔五就出现在我的办公室里，刚好那阵子我不怎么上班，她就一个人静静地从黄昏坐到天黑，也不开灯，蓦然瞥见时，吓得公司里的同事以为在闹鬼。

随后，小静单方面宣布了最新的故事大纲：“ting，我们上辈子是对日本情侣，你是皇宫贵族，我是平民女子，皇族阻挠我们相爱，所以杀死了我和肚里的孩子……你知道为什么你们公司里的这只猫叫‘王子’吗？因为它就是我们那个没出世的孩子呀！”

实话说，除了公司的猫被临时拉来客串，小静的这个新故事……依然编得很普通啊。

同类

你凭什么会去相信一位灵性导师呢？尤其当他（她）在说着你的前世今生、情感黑洞，甚至是外星血缘的时候，你凭什么不去怀疑他（她）呢？是因为样貌？气质？表达方式？还是某些特别的感觉？

我一开始也有这样那样的困惑，并一直致力于验证导师话语的真真假假。但几年之后，我蓦然发现了真正的“真相”——其实导师们才是“被玩弄”的那个人，灵修学员们犹如秃鹫般飞舞来去，一口一口吃掉了他们的尸体。

而且，是在榨干了最后一滴价值之后。

花老师，台湾地区少数民族，身高九尺，面色黧黑，笑的时候眼睛瞪得很大，有一点点惊悚的味道。他当时正在推“花能量”和“前世催眠”两个课程，临时借用我的道场，所以一起吃了顿晚饭。

饭桌上，当大家一迭声地询问自己的“前世身份”时，我也随口调侃了一句：“花老师，你看我的前世是个啥？”

花老师淡定地说：“是个艺妓。”

众人哄笑，我却在电光石火间捕捉到了他的戏谑之意——这跟我的底色何其类似，我也会用最严肃的方式表达下流，用最无聊的态度呈现虔诚。所以我就地一蹲，反调侃道：“是卖艺的，还是卖身的？”

花老师秒懂，继续淡然地道出“真相”：“卖艺不卖身。”

我一撇嘴：“真不敬业，床艺才是最深奥的艺术形式呢。”

众人接不上茬儿，只好尴尬地转移了话题。我和花老师对视数秒，莞尔一笑……我们是“同类”，彼此验证完毕。

所谓“花能量”课，是花老师自己开发的灵性课程，参与的学员随机选带一朵鲜花，围坐一圈，花老师会挨个儿走到你的面前，做出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举动。比如拿起一个女生面前的玫瑰，猛摔在地上，在花瓣四散的刹那断喝一声：“不要再披着你奶奶的外衣了！”……被呵斥的女生当场泪流满面，哭得梨花带雨。

是的，女生的奶奶已经过世了，但她还以奶奶的行为准则对抗着生活，过得辛苦百端……这种“直指人心”的方式令初次参与的人眼界大开，啧啧称奇——花老师怎么会知道她奶奶过世的呢？而且现场数十个人逐一轮过，各有不同境遇，花老师也用各种手法对待了那些“花儿”，大部分都能产生惊艳的效果。

我也啧啧称奇着，但为的是完全不同的观感。我看到的是一个机警到极点的“人精”，而且只有同类才能感受到那微妙的蛛丝马迹。他就像我童年的玩伴，我们在共同的房子里玩着游戏，他所熟悉的，我也知道得一样清晰。比如那个“披着奶奶外衣”的女生，目测之下，她言行举止间带着一股僵硬的姿态，那一定是原生家庭的“遗毒”所致。那么略做推演，你可以随意锁定她的一位女性长辈，并铁口直断——“你不要再披着她的外衣了！”以这个女生的年纪而言，她奶奶要么已经过世了，要么在病痛中，所以怎样都能戳中泪点。如果恰好健康长寿，那这个奶奶就更有可能成为女生的精神支柱啊，无论如何都能挂上钩。

而即便什么都没说中，“披着你奶奶的外衣”这个比喻，无论放在任何情景下都不会“错”，哪个女性没有被传统思想左右过？这时候，唯一需要表演的就是“断喝”的气势，加上玫瑰四散的情景配合，操纵者能在瞬间将这个论断置于一个“极致”的状态。是的，生活中所有的不如意都来自于此，只要解决了它，一切难题将迎刃而解。

这正是所有学员内心真正的期待——我的不快乐并不是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是因为某个神秘的“结”没有被解开，现在被老师“看出来了”，太棒了！太准了！那您就告诉我该怎么办吧！

花老师当然知道该怎么办。比如随口建议，某某你去新疆待三个月吧，去支教，跟小朋友们待在一起，他们会唤起你生命的活力。

这是一个完美的答案，而且也正是学员们的第二层期待：去旅行吧，逃开现实中的一切，既无责任也没负担。如果去成了，心灵自然会被洗涤；如果没去成，那是自己没有勇气，老师并没有说错。

这类课程的效果，几乎全依赖导师的控场能力，氛围铺陈和灵机一动同等重要。而最精妙的收场，莫过于花老师的歌声。花老师有一副神秘悠远的好嗓子，当他用鲁凯族的语言呢喃着一些温柔的旋律时，在场没有人会怀疑他跟“上帝”的确有一腿。就连我这样的“同类”，虽自信可以还原一切洞见和人心操纵，但还是拜服于这一副好嗓子的催情力量。

这就是所谓的“老天爷赏饭”吧。

但可惜的是，光靠“花能量”这样的入门级课程，花老师肯定无法生存，这种收费低廉的讲座，一定是要为某些深度课程做一个接引。而深度课一般收费都比较贵，能上得起的学员经济上都较为宽裕，可这就把一个很致命的“隐患”埋在其中——花老师，你这么穷困（相对的），还要一直凌驾在我们之上，凭什么呢？当然，我们很敬畏那些“神迹”，也对你的新颖“观念”心悦诚服，但时间一长就会充满疑虑。你自己也没有过得很好，又是凭什么来指导我的生活呢？

是的，走得越近，神秘感就会越为破碎，那些因为盲从而进门的人，一旦回过神来，就会以更为苛刻的眼光来挑剔课程的性价比。因为我们毕竟还处在生活之中，所有的不如意都不能仅靠“去新疆”来解决。

真是辛苦啊。吸纳新学员吃力，老学员要求花样翻新，我看着花老师使尽浑身解数，苦苦挣扎在课虫们的“信与不信”之间。

是的，这种叫作“灵修课虫”的生物，他们往往穿梭于各种灵性课堂，拼命汲取哪怕一点点的新鲜招式。虽然他们都很容易进入状态——无论老师说什么，她（女性为多）总是先被“震撼”，然后被“洞穿”，随即满脸仰慕地拜伏在老师面前，跪求人生指引。但接着，她就会依次扔出“原生家庭”“情感创伤”“亲子疑惑”这老三样问题，有工作的可能再混搭一些“事业焦虑”，貌似在追求解答，实则只是追求关注——你看看我呗！不要看别人，就看我呗！！

课虫们其实并不在意问题本身，那些所谓的伤痕，都变成了要求“被关注”的工具。

花老师周旋于各种课虫之间，与其说他在“指引”，不如说一直在用各种奇妙戏法“满足”着他们的饕餮之欲，稍有懈怠，就会被集体喝倒彩。我看着他一次次在饭桌上歌唱，那些歌谣从最开始的神秘接引，逐渐沦为娱乐的助兴节目，最后变成闲谈八卦的背景音……但花老师还是一直在唱，唱到最后，他歌声里只有一种苍凉的孤独，以及对众人“假修”的深深嘲讽。

可惜，只有我这样的同类才能听得到。

有一天，我上了次花老师的“前世催眠”，那是一种浅度的集体臆想，以战争为索引，效果相当奇趣。但在结束的时候，一个女学员不满意了。她觉得没有预期的那么“神奇”，不就是一群人在瞎想吗，丝毫没有“身临其境”的体验感。所以她娇嗔地喊道：“一点也不好玩嘛，跟我想象的差远了呢！”

换作平日，花老师一定会专门解读她的“前世”现象，给予她足够的“特别关注”。但当时的花老师大概很累了，他没有试图变一个新的戏法去取悦她，而是冷冷地说：“哦！你没感受也很正常的，那就这样吧。”

女学员愣住了，随即便被这种“冷遇”激怒了，她身娇肉贵，在灵修圈遇到的又都是“无条件关注、大家都来抱一抱”的传统套路，你花老师算什么东西？台湾骗子！装神弄鬼！她刚一张口，我就知道她想要大放厥词，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心疼油然而生，于是跳出来横臂一拦：“你不满意？我倒是非常满意啊！催眠有不同的层次，我们今天是在第二层，你知道有意识的想象和介于潜意识之间的那个区域吗……”

女学员被我说得张口结舌，频频点头承认自己“才疏学浅”，并表示以后一定谦卑俯首，追随花老师去探索深度的潜意识。花老师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在随后的“花能量”课上，花老师毁掉了所有人的花，却把我的花留到了最后，他先让我坐在他的位置上，然后坐在我的脚边。他指着我对众人说：“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只有这个人想要保护我……我爱你。”

我点点头。这种“爱”，也许只有同类才能懂得。

转眼几年过去，我又一次在饭桌上遇到了花老师，他从里到外都裹着一层硬硬的壳。我知道，那是被很多学员“啄食”的结果，每个人啄一口，最终就会令他把所有的真实都埋藏起来，就连弱点也变成了可供表演的工具。

我盯着他猛看，心里却苍凉无比。现在饭桌上没有别人了，老花，是我啊，你不认识我了吗？你为什么还带着那个壳子？

花老师被我看得万般不适，几分钟之后，他就对着我唱起了歌……一直唱……一直唱……唱到最后，我捂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道场

在第三单元中，“道场”的参与者们次第登场。我的关注点开始从哲学层面的泛泛而论，慢慢聚焦到更为复杂多维的“个人”——知道是一回事，做到则是另一回事。在求道之路上，能否遇见“知行合一”的修行者呢？一个人内心的自省和自觉，能否在他日常的行为中呈现出来？

现代社会的仙姑

古往今来，越是平凡的人，就越想要证明自己的“不凡”。如果实在有难度，至少也得跟“不凡之人”挂上点边儿才好。所以别说那些“仁波切”了，就连黄大仙、绿大仙什么的，春节去上香的人都要挤破头。人们前赴后继地将自己的钞票往前送，以期用上俩小钱儿，就能上个“高维度”的保险。

只是神佛一般都比较忙，很难满足到私人定制的庞大需求，所以民间自然就会冒出各种各样的“小仙”。不要以为他们是满脸油彩跳大神的那种土包子，现在的仙姑、神汉们，个个用的都是iPhone最新款。

比如我眼前这个叫作圆圆的仙姑，就一刻不停地在看手机，打从吃饭开始，一路看回工作室，再到看完一部电影，连我最后将她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硬是连头也没抬起来过。如果不是她的身份特殊，我简直就要把她当成熊孩子看待了，真想把她手机夺过来摔在地上使劲踩，再逼她把渣渣吞掉……反正她说自己是外星人，相信手机一定可以成为她的另一个器官。

让我从头说起吧。

话说我自己开了所谓的“天眼”之后，所有奔着我而来的人，都恐惧心极重，这些人普遍胆小怯懦，总期待有一个“更强大、更神秘”的主宰存在。

准确地说，圆圆是个仙姑，而且人家也是有“宗”的，她说自己是外星来的，路过地球闯入了某个女孩的身体。在前二十几年里，她被这具“肉体”所蒙蔽，甚至一度相信了自己就是“地球人”，但2012要来了，巨大的危机感迫使她原地觉醒——“我的使命，是来叫小伙伴们回家的！”（请用河南话读一遍。）

没错，圆圆并不是唯一的“外星人”，还有很多“先驱”也跟她一样散落在商丘、驻马店、铁岭、义乌等地，圆圆不知道通过什么宣传手段，从全国各地召集到不少“外星孩子”，他们有的从小就明白，有的则正亟待被点醒，而当他们簇拥到圆圆身边时才恍然大悟——原来我一直生活得那么不如意，只因为自己是外星人啊！怪不得我难以适应地球人的思维！怪不得我总觉得钱财是身外之物！圆圆，为了我们共同的组织，课时费再贵也是值得的！

我是被一个叫老王的心灵导师诓到郑州的，他参加了圆圆的“外星聚会”，被好一顿扒皮敲骨，就差跪地求饶了。他深知我在“斗法”领域的杰出成就，加上传说中的“天眼”，于是半求半哄，把我召唤前去。

其实即便他不求我也会去的，凡是没碰见过的把戏，我都爱看。

我从机场一路打车到他们聚餐的地方，圆圆果然很圆，细细的小眼睛扫了我一眼，就一直低头看手机。席间，学员们有一种炸了锅的热闹劲儿，好像几辈子的亲人终于得见，不好笑的话也得拼命笑，站起来就是要拥抱。当然，这在各种灵性课堂上相当常见，叫“无条件的爱”，很多人就借此充满灵性地一夜情了。

我没怎么出声，一路跟着他们回到工作坊，看着圆圆逼老王喝“盐糖水”（加了一比一盐和糖的热水，据说是催吐的，要把身心的污垢排泄出来），又看着她指东打西，以女王的姿态号令学员们干这干那。圆圆没搭理我，我也就默默旁观，直到开始放教学电影，居然是凯文·史派西主演的《K星异客》。

片子大致是说，一个外星人钻到一个地球人的身体里，那个人被当作精神病人抓起来，然后影响了病人们，甚至改变了医生的世界观。片中强调了人类的蒙昧，因为不相信更高等的智慧，禁锢在了所谓的科学之中不能自拔。而真正通向自由的方式，就是对全宇宙敞开自己的心灵。

我不由得笑场了，不是因为片子拍得不好，而是每放一个片段，圆圆就要停下来分析它的哲学意义，并以此教导“外星孩子”们如何看待眼前的人类低级世界，争取早日回归“高大上”的母星怀抱。

这实在无须什么“天眼”，仅凭我开道场这两年的理论知识就直接可以秒杀这脆弱的“宗”义——比如谁来保证外星文明不是更野蛮的存在？同学们看过《三体》没？知道星际黑暗丛林法则不？如果你对外星生物而言只是虫子般的存在呢？你一厢情愿地示好就真的有效么？猪冲你哼哼几声你就不杀它过年啦？……包括圆圆在内，我这番发言让整个屋子里的小伙伴们全部呆住了，说实话，我知道他们其实只是来“抱团取暖”的，压根不愿意用思辨的方式去想问题。而我之所以抛出那些“尖刺”，也只是替备受折磨的老王鸣个不平，顺便测试一下圆圆的反应能力。

圆圆一声不吭，毫无抵抗，低头继续看手机，席间却跳起了另一个女人，她叫丹丹，说是圆圆的经纪人。她大发雷霆，几乎是狂暴地将我赶了出去，砰的一声关上门，并警告我不许再出现在他们的工作室里。我实在忍不住狂笑，这个草台班子也太嫩了，好歹也作势抵挡几下啊！

而我万万没想到的是，紧接着被踢出门的却是老王，他被“株连”了！

回到酒店后，老王盘膝坐在床上，摆出了一副标准的“修行懦夫”造型——嗯，这就是我的功课，我要学着承受它，勇敢地去面对……勇敢什么啊！你压根儿就是不敢去跟圆圆抗争好吗！

看着死样活气的老王，我顿时冒出了一个新的主意，随手拿起电话，按下“110”三个数字，沉声说道：“我报警，有邪教在某小区聚众宣讲，请你们上门处理一下，地址是……”

嘿嘿，我倒要看看是外星人厉害，还是我们的人民警察更厉害！甭管你是哪颗星星上的仙姑，你现在也是在现代社会的“仙姑”，什么天眼，什么高灵，如果真那么神奇，不妨来挑战一下咱们的世俗规则，做一次仙姑界的正义人士好不好？

外星大本营一片混乱。在民警上门之后，外星孩子们纷纷出逃，重新冲回了凡间。是啊，考验你们的时候到了，如果是某个民警一敲门就能敲散的那种“信仰”，究竟值不值得去认真追寻呢？

是的，在我看来，绝大部分所谓的“修行”都是一个伪命题——人们不愿意承认自己真实而丑陋的部分，所以要借助某种特殊的工具进行“切割”，比如排斥死亡，或是抗拒怯懦。但这种切割的方式都是掩耳盗铃，就像有人不停地转发人生感悟和正能量帖子，就以为自己的人生就会变得更好一样。而在这其中，最浅薄，也是副作用最大的，莫过于将自己交付给某个“怪力乱神”的存在。

就如仙姑所倡导的那样——你的错都不是你的错，那只是外星灵魂不适应地球，只要简单祈祷，就能一揽子解决所有的“问题”。然而，现实问题还是会不断发生，对自我的否定也会渐次加剧，“高灵”越安慰，对自我的逃避就越彻底。星相、易经、法术、宗教等，都在某种程度上提供了这种逃避自我阴影的工具，越是沉溺，就越是狭隘。

我对圆圆的愤怒，其实是因为她层次太低，溃败得又过于迅速，但同时也折射出我对自己类似行为的羞愧。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也正是通过小小的“神通”手段，在影响着我周围的“信众”……可能方法不一，目的各异，但都是如假包换的操纵和利用。

顾老师

提笔写他，很难。

难就难在他是一个极丰富的、充满矛盾的个体，带给我截然相反的两种极端感受——我曾一度奉他为人生导师，甚至为他建了那个道场；也曾一度视他为仇敌，厌恶得牙根痒痒……而今时光荏苒，在他之后我虽然又遇见了各种所谓高僧大德、人间圣贤，但所有人加起来，都不如这位先生对我的影响来得深远。

他以他本人为钥，为我开启了一扇难以回头的修行之门。只是他本人并不在那个门里，我们自门口挥别之后，山高水远，不复再见。

第一次见顾老师是在Sarova的灵修课上，他有一把漆黑的大胡子，还有乱蓬蓬的头发和松垮的T恤衫，时不时地拈须微笑着，看上去既超然又自信。后来我也看过顾老师没胡子时的照片，那就像抠掉LV标志后的包，五官当然都还在，却已不能在货架上发光了。

是的，搞国学的人一定是要有品相的——麻布长衫、佛珠沉香，如果再能带几枚银针上路，就又多了几分悬壶济世的风骨。只是我最初并不是被他的外表所惑，坐下略交谈间，就得知顾老师是位哲学博士，且儒释道三家皆通，连南怀瑾都专门写信夸赞他写的书，简直“高大上”得让人小鹿乱撞。

其实在他之前，我并未接触过真正的“文化人”，顾老师从内到外都浸润着知性的光辉，而光一想到有人能在书山文海中指引我去读这读那，幸福感就难以遏制。我深知自己底子浅薄，所谓爱看书，往往也只是挑拣一些有趣的小说打发时光，别说是《大学》《中庸》，就连先秦诸子百家各自的立场是什么也不甚明了，如今有一个活地图摆在眼前，怎能不欣喜若狂。

但究竟该怎么接近他呢？每天上门求教会不会烦到别人？我的内心其实是很羞涩的，而且非常害怕被人拒绝和冷落，所以如果没有等价交换的筹码，根本不会觍着脸凑上去。我问顾老师有什么心愿，他说一直向往能有一个古时书院那样的地方，大家每日讲经论道，往来鸿儒，不亦乐乎？

这个……好办。

我第二天就在徐家汇租下一套公寓，整屋铺上榻榻米，又从淘宝上买了成批的垫子、灯具、毛毯以及一应装饰品，然后把顾老师带来，对他说：“喏，这就是你的书院！”

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从此之后，我就可以放心大胆地问他各种问题了。

顾老师的人脉很广，在全国大大小小的修行圈子里，总有这把胡子出没。据不完全统计，光是在上海，家庭式的小道场就有500余个，那些佛道僧侣路过上海要结缘施法，也是利用这一个个民间据点，它们就好似一张蛛网，笼罩着一个城市秘密的信仰。

我们这个道场最初定名为“开心书院”，也被我称为“ting的道场”，除了每日不同主题的沙龙讲座，有时还要承担起各路神仙的开示、讲法。

对于那些课程本身我其实兴趣缺缺，无论是沉闷无聊的《道德经》，还是欢歌热舞的奎师那唱颂，都不如“活人”能带给我真正的乐趣。道场几乎每天都会接待几十个国学爱好者，但其中最值得玩味的是各个课程的老师，每当他们铁口直断地说一些真理之际，我都会跳出来质疑同一个问题——你本人呢？你本人是怎么做的？

对讲幸福学的，我会让他现场体会很不幸福的感觉，就是要看他如何控制情绪；对讲博爱慈悲的，我会亮出狼牙肆意扑咬，就是要看他是否心怀芥蒂；对成段成段背诵佛经道统的，我会不断敲打追问，直至逼出他的日常烦恼……很多老师被我弄到抓狂暴走，直至露出那个“真理”的反面。他们总是无法逾越那个“老师”的身份，出场造型越端庄，破碎时就越是狼狈。

我所挑战的只是“知行合一”这一件事，有人会说“听听道理就完了，干吗管他本人怎样”，你吃饭是只看照片吗？没有健康的食材，色香味能从哪里来？

只有顾老师浑不介意，无论我质疑什么他都能轻松化解，毫无阻塞。我不得不承认的是（到现在依旧这么看），顾老师天性淳朴，就连“坏心眼”都是笨拙和显性的，在我这样天然腹黑的人面前，几乎任何算计都无所遁形。而与他的所谓的“缺点”相比，他给我的指引和温暖远远超过任何人，就好似大海中的一块小舢板，虽不大，却是我当时唯一的依靠。

如果不是身在其中，你可能很难理解那种“哲学溺水”的滋味，在我初步实现了经济自由之后，每天醒来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我是谁？我做什么才是有意义的？……萨特说，自由令人惊骇。因为当你可以什么都不做的时候，“做什么”就需要一个最根本的驱动力，而每天寻找这个“原动力”的茫然无措，足以令我魂不守舍。

当我遇到顾老师的时候，正是我大闹心理学班，努力为“生机”挣扎的阶段——我知道什么“不是”真理，但不知道什么“是”真理，所以尤其憎恶那些胡说八道的“老师”。但只有顾老师从来不会断然告诉我某个真理，他只会说：“对于你这个问题，佛是这么说的……道是这么说的……儒家是这么说的……尼采是这么说的……你自己想想，你的本心更贴近哪一种？”

这叫我怎能不爱他。

每天，每周，每月……日子一天天滑过，顾老师笑眯眯地见证了我PK了一个又一个老师，每次除了点赞，还会加一段讲解，引一番论证。我们虽有小小摩擦，却也都成功化为了新的动力和乐趣，尤其后来顾老师又举荐了一位叫巧玉的姑娘驻场后，道场更是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然而就跟中国楼市一样，拐点总会降临，只是身处其中的人没有慧眼，无法透视哪个是必然相连的因果。蜡烛不是最后一秒才燃尽的，关系也是。

马克思说，人是所有社会关系的总和。一段段或长或短、或深或浅的关系累加起来，昭示出每个人存于世间的意义。但是，有多少人身在其中之时，就能觉察出各种关系之间的起转生灭，尤其是那些复杂至极的多维并存，又怎是一语就能决断。

简单来说，我跟顾老师的关系有两个基本线索——求“知”的和求“行”的。关于前者，顾老师的学识、见地都落下我五条街，因此我只有追逐的份儿，比都没得比。学识丰富的好处在于，他并不会执着于某个“定见”，也就很少揪住某个“正确”的观念不放。老庄哲学本就是倡导无为，强调正负能量的转化与合一，这一点被顾老师诠释得炉火纯青，所以任何道理都可以自如联结、不落窠臼。

很解渴。

但在求“行”这条线索上，随着日常生活里逐步贴近，顾老师渐渐显露出凡人的一面——不，更准确地说，是“烦人”的一面。

烦人的端倪其实先是他4岁的儿子玄鉴引发的，这个孩子无论在任何场合都大叫大闹、肆意胡来，哪怕是一群人屏气凝神的聚会，玄鉴同学也是横冲直撞、尖叫连连。但最令人恼恨的是顾老师的不管不问，即便有时呵斥一番，也如羽毛拂过大象腿那么轻柔，丝毫不见效力。我真的很怀疑他的“家教”能力，有次聚会被闹得实在太凶了，我就忍不住质问了顾老师，但他的回答让我瞠目结舌：“我不想压抑孩子的灵性。他们被打扰到，是他们的修为不够……”但他从不把孩子带到自己的课上来。

发自内心地说，我其实还挺喜欢这个答案的，因为从更高的维度上来说，顾老师讲得并没有错，对这些装腔作势的聚会我也很不耐烦，与其修那个什么法门，不如实修一下现场的嗔怒心吧。哈哈，有什么不得了的呢……但是，但是啊，我的重点马上落在了关键的地方——那么顾老师，你能始终如一地贯彻这个真理吗？

答案是：不能。

在真正与其利益相关的时候，尤其不能。

比如在拜访南怀瑾的时候，我们坐在大厅里等候，我故意调侃顾老师：“等下玄鉴再闹起来，南怀瑾不会也是修行不够吧？你还是不阻止吗？”

顾老师答得倒也干脆：“我让玄鉴到汽车里等。”

哦……原来真理也是有选择性的。

在那之后，我不断看到顾老师的“选择性”真理，每当遇到名、利、权、色等现实问题时，所谓真理就会分岔——对他人是一个说法，对自己却是另一个标准。但其中最让我生气的是，他总是用那个高维度来推卸现实责任，而每当有具体“好处”时，他又无法真正保持一贯的清白和高傲。

这就有点像，扔个馒头时他看都不看，满脸淡然，但扔的是块金子，他就会拿两根树枝夹起来，哼哼叽叽念段咒语，然后慨然宣布：“这浊物已然洁净，我现在可以安然享用了哟！”

真是让人恨得牙根痒痒。

老实说，在现实世界中，顾老师本质上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孩子，一点点的名利就能让他毫无抵抗。正是这一点让我略有心疼，对于一个清贫多年、靠夫人养家的男人来说，他也亟须社会层面的肯定，无论是名、权、利中的哪一样，都如沙漠中的泉水一般珍贵。

只是知识是清高的，见地是唯美的，如果一定要用它们兑换世俗物资，顾老师也很难放下身段前去屈就。这个矛盾就在于，如果真的去卖文测字，非但知识不值钱，而且会白白搭上尊严，而在高堂上座侃侃而谈时，还是能有机会找到我这样“哲学溺水”的土豪，随手供养几张赎罪券什么的，或许也就把生活层面的问题全然摆平。

我见不得这种精巧的“不老实”，这也让我的心疼无处着力。所以道场开起来以后，为了知恩图报，我替顾老师和巧玉做了一系列的课程规划以及市场推广，还千挑万选找了本韩秀云的经济基础读物让顾老师看，意思是，您也稍微学点“社会知识”吧，总搁在半空也不是个事儿。顾夫人那般强悍（耳光说给就给，且完全当着我们的面），不外乎也是有经济大权做支撑，作为一个男人，还是得先求自立才好。

说这些的时候，顾老师依旧拈须微笑，频频点头，指着封面上的韩秀云点评道：“看上去很慈悲啊……”但三个月过后，这本书被原封不动地还给了我，一页也未翻开过。

在道德层面，我其实是没什么底线的人，尤其对世俗礼法充满蔑视。曾经有人专门跑到我家，告诉我顾老师以前的种种秘闻，不外乎声色风流，超乎伦常的那点事儿。但我其实并不介意，反深觉有趣，甚至目睹顾老师试图染指某某未遂，我也只是自顾自地乐得半死……

我介意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每当发生这类“尴尬”的情况，顾老师没有一次坦然面对，哪怕是私下里被我逼到墙角，他也只是闭口不语。

拈须微笑——不语。

闭目养神——不语。

脸色铁青——不语。

怀恨在心——不语。

…………

在《卧虎藏龙》里，玉娇龙对李慕白怒叱道：“要收我做徒弟，你就不怕我学成了杀了你？！”

李慕白说：“既为师徒，自当以性命相见。”

是的，我后来才明白，当时我真正介意的只是顾老师并没有打算跟我性命相见。

开始没有，结束也没有。

整整两年时间里的朝夕相处，无数次唇舌鼓动的交互，我们的关系始终没有迈出真正的一步。顾老师从未向我袒露过真正的心性，他至死都要披着“老师”的外衣，哪怕已然爬满虱子，破得千疮百孔。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怒喝道：“顾老师！你平白糟蹋了开心书院这个名字，你只愿意别人对你打开心扉，却从不肯坦诚自己的内心，这叫什么开心？！你算什么导师？！”

顾老师不语，沉默了一会儿，随意岔开了话题……真厉害，每当避无可避之际，他就全当没有听见。而且，这一招必杀技总是能赢。

也许你会诧异，他爱披那就让他披着呗，为何一定要裸裎相对？心若真的打开了，不怕丑吗？不怕尴尬吗？人家不想“开心”，干吗非要强人所难呢？我想说，可能你并不理解一朵真花和一朵塑料花的本质区别——当我费尽心机爬上万丈高崖，难道就为了采一朵能插在生日蛋糕上的会唱“happy birthday”的塑料莲花吗？

请别逼我骂脏话。

我当然是有企图心的，打从这段“关系”的一开始就有。本质上，我非常能够理解“以心相印”的禅宗传说，那种不立文字、不依靠逻辑知识所传递的信息，才是打开另一个世界的密钥。在遇到顾老师之前，我只是模糊地有所感应，而顾老师接引我所去的那个知识世界，全都是在说钥匙是什么、钥匙长什么样。我不断确知钥匙的存在，却从未摸到过一把真正的密钥。

求不得，真是人生最极致的折磨。

我太期待顾老师就是那个有“心”的师父了，也随时准备以“心”相印，但渐渐地，我发现顾老师也并不知道钥匙在哪里，甚至越到后来，我越确定他连大门也不一定见过……这种一脚踏空的感觉不断演变为极为刻骨的焦虑，并陆续转化成变本加厉的试探。但越试越糟糕，越糟又越要去试，可怜的顾老师在我每一个陷阱里都会跌倒，处处显露出俗人俗事那一面的不堪。而我就像一个赌徒，押了就输，输了再输……我不甘于自己已经投入的时间、精力，所以把一切恶意都放大了许多倍，已经全然看不到他当初的好其实并未改变。

糟糕的“关系”总是在相互作用着，愉快的时光一去不返。直至有一天，我的所有企图心，终于都兑换成了顾老师的满腔怒火。

2010年夏天，道场已经名存实亡了，我决定退租还巢。本着逞强好胜的心，我打算最后帮顾老师一次。于是召集了他所有钟爱的弟子，在一个炎热的午后，探讨怎么把开心书院经营下去。我的开场很不客气——“大家（包括我本人），受荫于顾老师的教诲已有年头，如今玄鉴要上学，顾老师要度日，开心书院最好能够有些收入。虚的就不说了，谁有什么资源就讲，谁能承担什么任务就做，如果你们真如课堂上表现得那么感恩戴德，请在世俗中呈现出来，先代顾老师谢谢你们了。”

没人搭腔。

我早有预料，之前讲了几十堂课后，请大家捐点钱给顾老师换个手机，几十人也只凑到二三百块……接下来我就开始逼宫了，一个个点名去问，哪怕现场扯谎，也不容假装视若无睹。我如此行为，一方面是瞧不上这些死样活气的修行人嘴脸，另一方面也想让顾老师明白，无论我心机为何，现实中还是对他最好。

果真被我逼出了几枚成果……但顾老师全程不语。

一切料理停当之后，这老爷子不知怎的，突然又开始给这些“弟子”开讲《道德经》了，一讲一小时，根本停不下来！这是什么时候？这又是什么形势？顾老师你怎么了？你醒醒啊！……很多年后我才明白，老爷子是真的被尴尬到了，他不得不靠连篇累牍的废话来掩饰那直面钱财的羞愧感，多年悉心栽培的清白形象被我硬生生毁于一旦。

是的，我用了最“为他好”的方式，毁了他最为清白的自尊。

是我践踏了这段“关系”，而且毁坏得如此彻底。我一味追求的那种“性命相见”，其强度和高能实非顾老师所能承受。而我又不许他做其他选择，甚至没有给出任何转圜之地。

我假设了“求道”的前提，并私设了“道”的定义，还把一切不相符的特征视为不“真”，强令顾老师等人低头屈就。我的金钱、口才、敏感和犀利，都成了这种强制的帮凶，而以“真”为名的毁灭性，几乎可以摧枯拉朽。

万幸的是顾老师并未在我身上投入真情，所以在“友尽”之后，他掸掸身上的尘土，依旧继续着他的书院大计。只是不明真相的我，在那之后还要埋怨和诋毁他很久很久——因为“爱”过，所以余恨吧。

呵呵，不管怎么说，在道场范围里，顾老师依旧是坚持时间最久、得益最多的那个人。这不，他从我身上也学到了直面利益的必杀技（绝对青出于蓝胜于蓝）。听说顾老师召集十二个弟子，要求他们每人每月出500元供养自己，因此一举解决了生计问题。

我曾调侃道，这就是上海十二钗吗，后来还有一钗专门私信我，说他不是钗，是罗汉。

这是我最后听到的，有关顾老师的消息。

巧玉

道场里需要一个负责迎来送往的人，于是顾老师就带来了一个姑娘。

姑娘名叫巧玉，是一名瑜伽教练，还做过身心灵导师，喜欢国学和一切灵性的东西。为了保持身材，她总是饿得脸色蜡黄，但脸上永远带着谦卑娴静的微笑。

综上所述，你几乎可以“看见”一个年纪不小、没有嫁人、薄有姿色但很难找到男朋友的“灵性剩女”。因为这类姑娘为数众多（且越来越多），广泛地分布在城市的各个角落。

打从一开始，我就对巧玉全无好感，甚而还有一丝嫌弃，因为她总是拿腔作调地表演淑女范儿，言语必称“老师您好”，迈步则低头含羞，怀里总像是揣着一窝待产的心事。可事实上，她又是一个如此不用心的姑娘——眉毛乱画，衣服乱穿，并且从未真正钻研过她所热爱的所谓“国学”。

巧玉最标准的做派就是招呼客人坐下，在好一顿你推我让后，恭敬地请教某人：“××老师，您对××问题怎么看？”可正当对方严肃以待，准备旁征博引之际，巧玉早就转头看向别人，并扬起纤纤玉手，指着满桌的食物招呼——“吃啊，吃啊，别客气……”老师被晾在当场，即便晒成人干她也看不见。

是的，在所有身心灵成长的外衣之下，巧玉其实是个无比讲究实惠的姑娘，她只能看到她想看到的，关注她所能触摸到的。她完全无意于追究事物的本质，当下的实惠就是一切。

我和她的纠结也正源自于此。我以为她是对灵性成长有兴趣才会来到这个道场，但她从头至尾，只是对我本人感兴趣。而且这个傻姑娘手段是如此单一，用力是如此笨拙，直叫人在厌烦之余又会忍不住产生一缕怜惜，实在不忍心往狠绝处伤透了她。

比如第一次一起吃饭，我就随口说了句：“哎哟，你的心里有个黑洞啊，还是填不上的那种……”巧玉点头微笑，不断赞美我犀利通透。但后来更熟了以后才告诉我，那天回到家中，她咬着棉被整整哭了一夜，我说的那个所谓黑洞，恰好是她不愿触及的一段隐痛。

经她这么含泪倾诉，我当然很惭愧，于是对她的态度就好转了些。但可恼的是，每当她发现某个法子有效后，就会不断重复使用——不仅要刻意寻找让我愧疚的点，而且生搬硬套，甚至有一次连哭四个小时，直至彻底摧毁了我所有的同情心方才罢休。

当然，那是后话。

2009年4月，由顾老师做主，巧玉姑娘就这么住进了道场，每个月工资5000元，由我支付……好久之后我才知道这原来是一个局，其目标之低简直令我瞠目结舌。顾老师的动机其实是要金屋藏娇，借着道场的食宿和土豪ting的慷慨，要把巧玉一举拿下。而正因为我是个gay，所以顾老师并不担心我会横刀夺爱，但还是反复对巧玉强调了这一点。

巧玉在上海漂泊多年，在灵性圈里一直混得半红不黑。随着年纪渐长，她也颇感身心俱疲、没着没落，只苦于一时间找不到更好的归宿。顾老师的人脉和资源她相当看重，对他那点企图心也是洞若观火，所以开始时也颇为犹豫。但后来跟我接触下来，发现这是一个除了性取向，其他都很完美的婚姻对象，或许可以背水一战，掰直了这枚王老五也未可知！

真是一个有勇气的姑娘！

我当时在想什么呢？……好像什么也没想，越到这种时候，我反而越是懵懂无知，关注的事情也相当具体。比如巧玉很隐晦地告诉我，道场不方便晾衣服（尤其是内衣），怕影响不好。所以她都是趁夜风干的，有时候急了，半湿的也会用身体焐干……她也许想表达的是自己的知礼和坚忍，我则不解风情地马上弄了台烘干机，彻底堵死那个“被赖上”的可能。

是的，我此生最怕听到的就是“我这么做全是为了你”……省省吧！你的选择你做主，我坚决不肯让任何人成为我的“附庸”。这种以“示弱”来入侵的方法是我最为嫌恶的，虽然没有挑明，但一有苗头就被我掐死腹中。

然而巧玉的各种苗头跟兔子一样，不但满地乱跑，而且繁殖能力相当强。那两年的道场生涯中，我与顾老师的博弈虽是主线，但跟巧玉的纠缠则更显为难。

就这么着，顾老师、巧玉和我，形成了史上最为可笑的三角关系——我追着顾老师要身心灵成长，顾老师追着巧玉要灵欲合一，巧玉追着我要缘定终身……而老天似乎还嫌不够乱。同年6月，巧玉为了防止顾老师半夜摸上门来，召唤了另一个姑娘跟她同屋住，那就是传说中的——娜娜。

嗯，自打娜娜出现以后，整个战局的中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这并不是本回的重点，所以暂且按下不表。

请别误会，纠结并不是永远的主题，欢乐的时光当然会有，而且是那种全无过去和未来的当下之美。道场除了正式的活动以外，也是一个很优质的社交平台，不但玉成了几对儿鸳鸯修成正果，也是年轻人聚餐玩乐的至尊游乐场……我们会在雪夜一起到永和喝五彩蜜豆浆，也会在夏天的酒后展开全套吹拉弹唱。道场犹如一个从尘世间被分离出来的青春王国，一切务实的想法在那个空间里都可以暂时死去。只有这时候的巧玉是放松的、轻灵的，忙前忙后中，隐隐带着母性的柔美光芒。

我跟巧玉的“拒绝游戏”一直在持续着，这个姑娘有股难以言说的韧性，哪怕话说得再白，决绝得再彻底，她依旧会以“万一你改变主意了呢”的态度默默等候。但直到很久之后我才发现——她并不是在等我这个人，而是在等某种生活的着落。巧玉不愿掐死任何可能性，所以在多线作战。

在灵性的世界里，巧玉做求宇宙真相状；在女性的世界里，巧玉做贤良淑女状；在婚姻的世界里，她又是一个勇敢进击的猎手……从兔子到熊，手上远不止一个猎取对象。后来，我倒是很惊讶于她能做到如此“实惠”，好似拥有多重人格般，每一个“自我”之间全不来往。

所以，当我决定把道场关闭，并忧心忡忡地要替巧玉做出安排时，她……她居然不声不响地闪电嫁人了——据说是位美籍华人，跟顾老师一样大。而且男方立马就给了房子，第二年就有了孩子。再过一年，又有了第二个房子，和第二个孩子……这一切的“有了”，都是我从别人那里听说的，巧玉从头到尾对我只字未提。

我还记得我们最后交谈的那个场景，是在一次心理小组聚会上，临出门时我看到她背了个BV的编织包，顺口说了句：“咦？怎么背这么贵的包？”

巧玉嫣然一笑，淡淡地回了句：“假的，只要200块。”

嗯，假的就好。

娜娜

其实整个道场，后来是由娜娜撑起，也是由她“送终”的。临退租的那天，顾老师早已另立山头，巧玉也义无反顾地奔向了新的生活。我当时人在美国（未尝不是想避开这个片刻），只有娜娜把道场里的东西卖的卖、送的送，安排妥当后，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谢谢道场，是你护佑了我两年时光，让我能被众人疼爱，给了我一直想要的生活。感恩有你，感恩有哥，今后我会一直加油的。谢谢你，谢谢你。”

娜娜叫我“哥”的时候，是那种不由分说的叫法，开始觉得怪，叫着叫着也就应了。而从道场开始，到现在已经五年有余，仿佛是因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缘分，我们的生活被紧密地交织在一起，既有无数里程碑式的巨大节点，也有太多细碎而深刻的小小转折。写娜娜比写顾老师更难，因为如果只想煽情，我能用真实的素材拼凑出一个天使般的神奇生物，保管让你感动得热泪盈眶。但如果只想解析，我也能用同样的故事讲述出一抹深邃幽明的人性底色，你会惊讶于这层次竟然可以这般丰富。

就以一个典型的“娜娜式谈判”作为开场吧。

娜娜要去谈一个重要的客户。到了咖啡馆，客户刚要开口，娜娜摆着手说：“等一下！你等我一下！先不要说话！！”

客户哑然，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过了一会儿，娜娜说：“我可能失恋了。”

客户问：“什么时候的事？”

娜娜说：“一小时前……”

客户沉吟了一会儿，诚恳地说：“你不要难过，我跟你讲讲我的悲惨经历吧……”

故事说完了，娜娜说：“谢谢你，我现在好多了。”

于是，业务就这么谈成了。

在这个“娜娜式谈判”中，包含了几个最经典的“娜娜式元素”：情感、突袭、奇迹。

娜娜是一个总在制造“奇迹”的人，她可以用最普通的素材，加强一万倍的能量场，在貌似最不合适的场合猛掷而出，每每都能收到骇人听闻的效果——有的毁天灭地，有的另辟坦途。如果我是将“理性”发挥到极致，娜娜就是把“感性”用到荼靡。在她的世界里，从来不允许一丁点的规划性立足，无论陷入怎样的纠纷，她总能用一句“神会保佑我的”来碾平一切。

娜娜经常说的话是“我就是这么觉得的”“这个我真的不懂”“我没想到会是这样”，无论是什么样的句式，她总能迅速封闭一个话题的“可探讨性”，直接给出一个绝对敲不破的硬核。娜娜断然不肯分析问题，所以“你生气了吗”就是唯一衡量指标，如果对方没有生气，那这件事就没有对错，甚至根本没有发生过。

举例来说，娜娜有次打算搞聚餐（把人聚在一起是她永远的爱好），于是开了名单，一个一个邀约，定下时间和原料，就等最后开心地通知我了：“哥，地点是在你家！”

我：“什么？！你在我家请客，事先不用打招呼的吗？！”

娜：“哥，我错了，可人都已经请了，你不是也很久没见过他们了吗？”

我：“这是两回事，你究竟知不知道要在我家，事先得跟我打招呼？”

娜：“我以为你也想见他们……那我跟他们说就不要来了。”

我：“你……你……”

娜：“我错了！哥我真的错了！你不要生气，我马上就通知他们别来了！”

我：“你到底错哪儿了？！”

娜：“我不该惹你生气，你不要生气了。我想你一个人在家也无聊，偶尔聚一下不是挺好的吗……”

我……完败。

聚会当然如期举行，原本也真不是什么上纲上线的大事，但每当我在席间表现出“很高兴”的样子时，娜娜都是小心翼翼地难掩欢愉——“你看，我就说你不讨厌这个聚会吧，你根本没有自己宣称的那么冷漠。”

这感受就像一脚踩空，上下牙狠狠地咬到了自己的舌头一般。而且这还怪不得旁人，只能怨恨自己，为什么要跟娜娜走这么近呢？为什么明知道这个姑娘总会搞砸一切，弄混一切，还是会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拉扯着她往前走呢？

是的，这个问题其实我认真想过，但一开始总是往“同情”“怜悯”上去靠，一个外地来的小姑娘，看上去啥也不会，既然流落到了道场，能帮的就适当帮一帮吧。但随着时间慢慢流逝，我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因为在那种浮于表面的同情背后，隐藏着一个越来越实的真相——在娜娜的内心深处，锁着一股巨大的能量，只是现实世界的层层桎梏压制了它的伸展，没有人见识过它真正的威力。

包括娜娜自己。

而在后来的际遇里，这股能量不但滋养了所有的人，也让我知道，同情永远是相互的。最强大的人，才最需要被怜悯。

如果你认为对于娜娜的描写，会一直沿袭萌宠路线，讴歌与世无争的真善美什么的，那就大错特错了。简单推论一下——如不是拥有极致复杂的人性，她怎会停留在我身边长达五年之久？假如这是一面镜子，又怎会照不出晨昏起落的每个变迁？

在娜娜身边的人，对她会有两个极端化的情感倾向——天使化和嫌弃化。我很少能见到处在中间状态的人，因为娜娜“不允许”。

无论你是谁，当你初次站到娜娜面前时，都很难忽略她的“兴高采烈”：一朵花开了她高兴，一个孩子路过她高兴，做出一碗不怎么好吃的面条，她也高兴个没完没了……这“高兴”是如此强烈的、人畜无害的，即便是瞎子也能感到那种热度，绝对不允许被忽视。

在以冷色系为主的都市生活中，这抹暖色实在太过罕见，尤其无论你怎么去探究，其间的功利色彩都极为浅淡，更使人不得不承认这就是传说中“爱的力量”。所以除了赞美，几乎别无选择。

是的，我们总期待这世间有那么一份纯真的美好，不受世俗浸染，不被规则践踏，自顾自地开出满园鲜花。而在这种期待的推动下，几乎所有走过路过的人都对娜娜倾注了自己的关怀之情，或许可以说，那也是对自己内心柔软之隅的一注悲悯之泉。

我也一样。但时间是条长河，它会击碎每一朵浪花的美好形态，也会卷走一切似是而非的期待。

你可否反过来设想一下，假如一个整天兴高采烈的人突然“不高兴”了，甚至在聚会中神思恍惚、面如秋霜，你会是什么反应？而如果你再三询问，得到的答复只是“没什么”“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会不会导致你自己心神不宁？

没错，当你已经习惯的“热度”突然被抽离后，非但暖色不在，一定会觉得分外“冷”了起来。尤其是当这个“空调”的遥控器只把握在娜娜自己手上时，无论你感到多冷多热，都对此状况无力改变。

那时你一定会问自己——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我该怎么做才能恢复温度？每个人都有“补完”的倾向，如果娜娜可以用“高兴”带动全场，也一定会制造出令所有人不安的“悲伤”……这是一种神奇的本领，就像我自己一样。所不同的是，我用“理性”反复敲碎和构建周围人的心理阈值，观念清晰，手段果决。而娜娜用“直觉”操纵和控制周围人的情感阈值，目标模糊却倍加强烈。

殊途同归，我们都是固有规则的毁灭者，至于能不能称为新规则的建设者，还须拭目以待。

从某个特定的角度看，我跟娜娜的关系走过了三个大的阶段——“博弈和印证”段，“天使和嫌弃”并存段，以及现在的“家人和伙伴”段。

说来有趣，我从一开始就没欣赏过娜娜最擅长的武器——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高兴劲儿，还有关爱孩子、老人什么的慈悲心。我知道那不是假的，但绝对有它的反面。所以在最开始，我其实更有兴趣观察娜娜的“包藏”，耐心细致地挑拣出那些不真不实的小心机，并一一摊开，期待验证。

那时，巧玉把娜娜弄到道场已经有三个月了，比起巧玉的拘谨、做作，娜娜几乎是天生的道场姑娘，她在迎来送往上的天分之高，倚小卖小的分寸拿捏之妙，都是如此深得人心。所以我很快就懒得搭理巧玉，来了道场也只跟娜娜一处说笑。

那几年还没有“羡慕嫉妒恨”这样精准的专业词汇，但巧玉除了失宠的情感失落（其实从来也没受宠过），还有后悔不迭的委屈——“是我引狼入室啊，原以为这小蹄子其貌不扬，掀不起什么风浪，但如今风头被她抢尽，还有恃无恐地跟我抢夺ting的怜爱，反了你了！尤其那一脸懵懂无知的样子，装给谁看？！ 是可忍孰不可忍，尽早赶了出去是正经！！”

于是某天，巧玉找了一个由头，向娜娜下了逐客令。当时娜娜正面临失业的压力，如果搬出去，连房租也付不起。但平心而论，我完全没有觉得巧玉有什么错，每个人都有权利维护自己的利益，道场当时也更需要巧玉而不是娜娜，她绝对有权力利用这一大优势一举歼敌。我跟娜娜并没有什么深厚的感情基础，走了也就走了，不见得非常留恋……说实话，谁离开谁真的就能饿死了呢？我从来就不具备泛滥的同情心。

然而，微妙的博弈就此展开。

娜娜先是使用了“降温法”，在之后所有的聚会上都全程冷脸、态度僵硬。这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反面”操作。我窃笑不已——小样儿，还跟我玩这一套，我既没贪求你的热度，自然也就不会在意这个寒度。某次吃饭时，我甚至还调侃她：“哟呵，今天很冷艳嘛。”

娜娜横眉冷对，掉头就走……嗯，走好，不送。

要记得，只有真正在意你的人，才会被你的态度所控。否则，徒增反感而已。

又过了几天，娜娜主动求和，面色凝重地来找我，“吐槽”了一些巧玉的“真相”。比如，她撞见顾老师和巧玉抱在一起……但这些“真相”与其说令我吃惊，不如说让我兴奋——原来巧玉也是个活人哪，啧啧，真是开始觉得有趣了呢！对这样的吐槽，我只是随手点了个赞，并评价道：“瓦解对手的信任基础算是一招好棋，作为一个小姑娘，这也是你唯一能想出来的妙招。但是娜娜啊，你不觉得吗，这样也让你自己背负了沉重的道德压力，即便成功赶走巧玉，你也不见得会心安理得吧？”

娜娜听懂了。沉默了一会儿，她直盯盯地看着我问：“那我该怎么办？”

咦？！好厉害！！

我深知每个人的回忆都是不同的，大家都只会记得对自己最深刻的片断。对于娜娜而言，她也许会记得她的哥怎么对她好，如何力挽狂澜地拯救了她，但对于我来说，真正刻在记忆深处的那个瞬间却是——娜娜目光坚定地直视我，丝毫也不畏怯自己刚刚的道德失守，毫不扭捏地踏上一步：“那我该怎么办？”

是的，她已经洞悉了在我游乐嬉笑的姿态背后，有着对人性“不真”的唾弃和悲悯。在生活层面，我乐于见到各种奇怪的纠纷，哪怕利害严重，也根本不会轻易站在队伍的哪边。但如果其中有人能够坦然于自己的欲望，毫不遮掩自己的所求，我就一定会收起嬉皮笑脸，屏气凝神，助他（她）一臂之力。

我狂爱真实勇敢的“坏人”，远优于那些懦弱卑怯的“好人”。

在那一刻，我和娜娜产生了真正的连接。

我认真地对娜娜说：“你什么也不用做，每天该干吗干吗，即便巧玉赶你，也只是‘嗯’一声就行，行动上丝毫不必配合。巧玉是个矛盾的人，她要维护自己知书达礼的形象，断然不敢用强，何况是在我面前，她肯定不愿担负让一个姑娘流落街头这样的罪责。时间过去，必会峰回路转。”

娜娜点头领命，谨遵哥嘱。

果然，在巧玉一而再、再而三的暗示下，娜娜依旧稳如泰山，丝毫没有松动的迹象，巧玉气结之余，也是没有别的法子可想了。人在试图维系的“形象”面前，还是迈不过那道真诚的门槛……时间慢慢过去，两个在睡梦中都呼吸相闻的姑娘，也就这么渐渐达成了默契，甚而像藤蔓般长在了一起。直至后来当巧玉发现我跟娜娜的兄妹之分笃定不变，反而要借娜娜来接近我。

一个秋天的傍晚，我在徐汇的圣爱广场上跟娜娜散步聊天，不由得随口说道：“娜娜，我教你的这一招，就是《道德经》里的无为法——不战而胜，你发挥得很好哦！”

娜娜也点头微笑：“是的呢，听起来就很高级呀！哈哈……哈哈哈……哇……”

这最后一声，是娜娜长达十分钟的、肝肠寸断的失声大哭……她完全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有99个嫌弃娜娜的理由，后来在一起工作后，就一路暴增到999个。

比如最简单的一件事——每个月22号要给公司的房东打款。自从我们搬进公司开始，在长达九个月里，娜娜每次都会拖过那个日子，次次导致房东还贷逾期。房东是我哥们儿，不好意思直接骂我，但每次话都得损我几句——“你怎么能请娜娜这样的人哪？！你可要小心些啊！”

当然，每次都是有“不可抗力”发生，忘记几次，时间赶上周末几次，财务不在几次，好不容易记得了，得，网银系统出了问题……而即便娜娜已经怕得自己不敢接房东电话了，依旧不会记得提前几天办理，也从来不记录在案（或者记了根本不看）。我如果真的抓狂了，她就说：“哥，我错了，我潜意识里就是绕不过这个坎儿……”

更糟糕的是，在工作中，娜娜的重点从来不在怎么提高效率，怎么合理安排计划上，她用力的地方永远在——让这件事更愉快些吧！所以，这姑娘能晃晃悠悠走一个半小时去银行，排队去办一件极简单的事，然后哼着歌回来，并大肆赞美秋天的树叶和跑过去的猫，还说她一点也不讨厌银行……你啊！你就不能办个网银吗？！两分钟搞定的事，为什么非要两小时？时间就不是钱吗？！

“哥，我错了，我真的不知道，我下次一定办……”

如果你是个工作过的人，一定会忍不住问——难道不能辞退她吗？如果非要一起工作的话，换个工种也行啊，这看起来真是没救了！如果一个行政所有的技能都需要董事长亲自教授和过问，这家公司估计也就跟幼儿园差不多了。

别说你奇怪，我自己也纳闷了好久。每次真被气到点上，都恨不得把公司直接关了算了。之前甚至还帮娜娜请过专职的助理（惹不起还养不起吗），结果娜娜千挑万选了一个比自己还笨的妞儿，把公司的平均智商直线拉低n个百分点。

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呢？

答：是因为上帝。

我没开玩笑，这里的“上帝”泛指一切神，以及所有需要仰望的存在。2011年道场结束后，我和娜娜，还有一个叫小海的中医一起去了亚青寺，见到传说中的阿秋喇嘛，也获得了一个小小的“神迹”。这段故事之后会详细讲到，现在只说下山之后，我浑身上下充满了要实现“神迹”的使命感，但不知方法，也不明就里。所以我建了一个叫作“觉”的网站，和娜娜一起，守候着这个像灯塔一样的存在。

而“上帝”安排了娜娜在我身边，同时也给出了一道艰涩无比的难题。这姑娘究竟是什么成分的存在体呢？为什么普通人都能掌握的事情，她一样都学不会？非但学不会，还能在搞砸的基础上把其他人给绕进去？很多年之后我才明白，娜娜这个“容器”，根本就没有打算承载任何所谓的“专业性”，她压根儿就不是为了那个东西而存在的。

她为更重要的事物而生。

我们所谓的专业，不外乎就是“预判、规划、执行、检测……”，越是经验丰富者，越能精准地控制住每一个环节。但不知你有没有真正创过业，如果没有模版，没有参照，所有判断都需要自行想象和测试，你能承受多少次徒劳无功的努力？爱迪生为灯泡测试了6000多种材质，实验7000多次，可眼下的中国市场，能允许你失败几次？——2次？还是3次？

在“觉”最开始的两年里，因为我经济上的无条件支持，小伙伴们迅速消耗了400多万的“尝试费”，但项目无一成功，大方向也越加渺茫。互联网公司能盈利的本就不多，非传统套路则更加叵测，所以，一个个自诩专业性很强的人也都开始变得灰头土脸，心理防线一触即溃。而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娜娜几乎承担了一切指责、非议和嘲笑，尤其作为董事长的“妹妹”，还那么笨手笨脚的，怎能不让人落井下石。

压力需要转移，娜娜就是那个终端受理器。

公司当时以85后的年轻人居多，除了表演情调，还要表达爱心，但无论谁从街上捡回只流浪猫什么的，都是玩个两天就扔给娜娜照料，一来二去，公司里出现了六只猫，如果大便没有及时清理，所有人都会指责娜娜没有尽职——你前台都做不好，人事做不好，现在连猫也照顾不好，还有什么用？……我跟娜娜说，不能只怪这些孩子不懂事，创业者的压力非常大，需要你受些委屈，多去呵护些吧。

否则你还能干吗呢？

HR的工作不算多，娜娜闲下来就会养花种菜（以前公司有个大院子），每天给大家做顿下午茶。新的助理来上班之后，娜娜待在厨房里的时间更多了，渐渐地，厨房成了大家倾诉心事的场所。春去冬来，一碗热汤也可以暖人心肺。大家对娜娜的敌意慢慢散去，开始默认了这个不专业的HR就是“觉”的“特色”，也体会到了那种被滋养的美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觉”因为无须考虑生存压力，小伙伴们就像住在童话世界里。

但是该来的总是会来，不赚钱的乌托邦迟早都会碎成一地。2013年夏天，“觉”的现金断流，人心飘摇，一时间昏天黑地、难以为继。而后，在经历了数轮激烈的动荡之后，有七个人留在原地，即便自己养活自己，也誓与“觉”奋战到底。

这时候，整个“觉”就像退了潮的海岸一般，露出了最原始的惨淡本色。成立“觉”的初心，是想让艺术创作者能过上有尊严的生活，尊严未必来自富裕，但一定需要坚守自己的信仰……信仰可能无用，但在断粮、断绝希望、前途未卜的境遇里，娜娜和小伙伴们靠着“信仰”一起撑起了整个过程。无论经历了怎样的胆怯狼狈、焦虑辗转，最终还是将公司转移到了一间80平方米的小公寓，并开始了漫长艰难的复原之旅。

娜娜以她一贯的“冥顽不变”，抵御了这场“瞬息万变”。她当然会哭，会不知所措，也必然对未来充满迷茫，但每当关键时刻真的来临，这个小姑娘都会迈上一步，以极大的勇气去承受风暴的剧烈冲撞。

过刚的理性易折，过柔的感性易耗，也许只有混沌的信仰才能承载真正的迷茫。

由此，我也算略微解开了娜娜这道谜题，她其实就是小时候的我自己，一个笨拙的、不懂规则的孩子，只有冥冥中的一点光亮。十几岁时我第一次来到上海走亲戚，因为天性敏感，那种不经意之间的蔑视乃至无视，真的让人无地自容。在这个“高大上”的城市里，我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是粗鄙的、招人嘲笑的……我多希望有“长辈”能教教我怎样才能仪态优雅，不要任由我被羞愧感扒得精光。

但这个“长辈”却始终没有出现。

我跟娜娜唯一的不同在于，我是够“聪明”的，懂得钻研，甚至能青出于蓝。我对规则的破坏性，一部分来自于我会先适应它、掌握它，然后才会带着恨意去摧毁它。城市规则中所蔓延的那些虚伪、做作的东西，我曾强压着恶心一一尝试，当然，它理性而美好的一面我也会甘之如饴。但不是所有人都如我一般“幸运”，比如娜娜，她就被拦在门外不得而入，甚至每次尝试使用心机，都会忍不住为自己的节操失守而痛哭。

我嫌弃娜娜，也就是在嫌弃童年的自己。而我没放弃她，也同样是没有放弃自己内心深处的小孩——他哭、他闹、他不懂事，但他一直是干净的，拒绝被这个世界染污。

是的，那就是阴性的力量，也是这个世界最本源的存在，它不是靠学习能够获得的。正相反，只有你放下了所有聪明的技巧，才会真正得以看见。

恶比善更真诚

很久以来我一直有个疑问——我到底是不是“恶魔体质”？为什么在看到某些人倒霉、失败或者自己亲手摧毁一些“底线”时，我能感到如假包换的开心？如果这感受是诚恳无欺的，那它的源头到底是什么？是未被转化的习性，还是原本就有的天性？而假如这个“设置”是天然的，不能被“修改”的，我可不可以像对待“善”那样坦然？

小海，25岁，身高183厘米，长得虎背熊腰，呆萌中带着一丝凶狠。对于我而言，小海有好几个身份：持证中医、《黄帝内经》讲师、杀人嫌疑犯以及娜娜的绯闻男友……这最后一个身份相当模糊，因为我至今也不清楚他跟娜娜的这场所谓“恋爱”，到底是为了打入道场所用的计谋，还是他真的对娜娜本人有兴趣。只是当小海出现之后，他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获得了我的重点关注，因为这个孩子身上有一种难得之极的气质——恶得坦荡。

每周四，道场的主题活动叫作“我是谁”。这是个心理学沙龙，每次由一个主讲人叙述自己的人生，然后大家对他展开各个角度的提问甚至批判。正因为价值观和关注点各不相同，效果往往异彩纷呈。比如某回一个苦情男说他很辛苦地赚到100万，后来被人骗走了，他妈妈知道后当场疯掉，拿着油漆浇了自己一头一脸……这个攒人热泪的桥段刚一结束，第一个人（小海）的问题居然是：“你是怎么赚到那100万的呀？”

小海做主角那回，他用淡淡的语气讲了一段惊心动魄的往事：“上初中的时候，我跟表哥去山里玩，有个黑车司机一路带我们到山顶。可能因为觉得我们是小孩子，他想宰客，要多收一倍的钱。我懒得跟他吵，所以就把他推下去了。”

众人都没反应过来——推下去了？推到什么下面去了？

小海说：“推到山下面去了。”

我问小海：“那是个悬崖吗？他摔死了吗？”

小海说：“嗯……后来表哥拉着我跑掉了，死没死我也不知道。”

场面一片肃静，大家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反应。

后来熟了一些之后，我问小海：“你愿意跟我故地重游吗？前提是不告诉任何人。你呢，就站在那个悬崖边上，背对着我，让我推推你看看……也许会推下去，也许根本不推，你觉得那个冤魂会不会助我一臂之力呢？你不是胆子大吗，要不要去试试看？”

小海想了几天，诚恳地对我说：“我不去，是真的害怕，这几天都没睡好。”

是的，我能走近小海，就是因为他这股超乎常人的诚实劲儿，不逞能，也不造作。在青春年少之际，小海经常打架斗殴、溜门撬锁，但偏偏又熟读国学经典，还顺便考上了中医学院。毕业后，小海执意开了自己的私人诊所，在一个居民楼里看病问诊，根本没想着去大医院里混个安全感。而正因为他的“恶念”无所不至，在诊断一些疑难杂症时往往灵光乱闪——他自己其实就是“病”，所以能充分感应到病灶的形成之“因”，以心相印，屡见奇效。

宏观一点去讲，中医认为所谓的“病”，就是你不能接受的那个“异己”，小病是小异，大病就是消化不掉的拧巴，只是呈现出“病果”的样子。而假如一个医生不是足够的“恶”，他其实无法真正去推导那个病因的来由，就像一个导演如果自己没有杀人的动机，也就不可能导出真正悬疑、惊悚的影片。

能治病的，首先要能感受到病的本质。背下来的方子也有效，却不具备真正生化的能力。古人的生活环境已经距今产生莫大的偏差，如果还用死方子去对待活问题，那自然就不如西医精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小海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中医胚子，但有趣的是，他的力量来自于“恶毒的孩子”，而不是所谓的“医者父母心”。

现在回忆起来，道场之于我最大的意义，可能就在于可以碰到这些纯度很高的生命体，而每个人都对应着我的一个碎片。我内心潜藏的那个“恶”，与小海产生了强烈的共鸣感，其中有相通的部分，却也有一些本质上的不同。在遇到小海之前，所有人都默认要扬善抑恶，但根本没有人能够真正定义什么是善，什么是恶——真诚如果是善，那真诚地做坏事是不是善？虚伪如果是恶，虚伪地安抚他人还是不是恶？……是的，当所有的因果相互缠绕，互为根基之际，那个“绝对定义”就此消失，只剩下了无尽的视角。

小海也想接近我，无论是资源、知识，还是对他接纳的程度，以他的阅历都很难遇到第二个我这样的人。他从不主动说自己的事，但如果我问起，他也绝不回避——比如他跟一个女网友谈了六年的网恋，终于见面后，却发现人家已经是孩儿他娘，而且有多个QQ号，对应着多个恋人。一气之下，他除了每天狠狠地睡那个女人，还打算把她诓到深山野林里丢弃，让她自己转不出来……可那个女子岂是等闲之辈，不但反过来“睡服”了小海，还诱使他去拼命赚钱“养家”。

所以那阵子，光我听小海说起的“路子”就不下数条，具体的想法我也记不起那么多了，但每次小海来找我“商议”时，我都会笑场，连连夸赞他真有创意，“去去去，赶紧去做给我看”！

我以为这些天马行空的点子最终都会风流云散，就跟青春期的荷尔蒙一样，最终没有什么能够真正落地。但我还是低估了小海的“执行力”，有一天，我突然听说小海的诊所里多了一个两岁的小男孩，而且据说是被他拐来的！

我……我实在没有料到小海居然做了“人贩子”。而更没有想到的是，之后我也被不由分说地裹了进去，甚至连娜娜也未能幸免。

正是这幕大戏，把道场推向了剧终的高潮。

无名的孩子

每个人都有一个真相。每个人都自以为了解真相。但，人与人的真相之间，隔着重重的海洋。

小海的诊所里临时围起了一个护栏，里面圈着一个2岁多的小男孩，清秀的，软软的，一副很乖觉的样子。他有双大大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充满审视的意味，但左眼角下面长着一颗巨大的麦粒肿，看起来有点触目惊心。

见到这个孩子之前，我已经听说了诸多不同版本。

版本一：小海认识孩子的爸爸，孩子妈跟人家跑了，爸爸无力抚养，把孩子送到了无锡爷爷家，老两口也不愿意养，于是丢到了当地派出所门口，民警们又通过孩子身上的纸条找到了远在四川的爸爸。爸爸只好把孩子暂时托付给小海，希望找到一个好人家抱养。（苦情版）

版本二：小海认识孩子的妈妈，是一个香港人在内地的二奶，孩子生下之后当爹的不愿意养，于是二奶只好另谋出路，带着孩子是个累赘，所以自己求包养，孩子求抱养。（韩剧版）

版本三：小海有一个朋友，这个朋友在网络上看到了孩子爸爸求抱养的帖子，并加了孩子爸爸为好友，经过沟通，买断了孩子的所有权，准备跟小海一起转卖孩子，大捞一笔。结果他们弄错了上海的市场行情，上海人只想要抱女孩——因为男孩长大结婚要房产，女孩却有可能赚回一套房产，反正不是自己亲生的，怎能做风险投资？（经济版）

版本四：小海看到孩子可怜，就想，与其让这个爸爸把孩子倒来倒去，没准儿倒到人贩子手里被卖器官或折磨成残疾，不如自己先买下来，这样也能给孩子找一个可靠的归宿。（慈悲版）

版本五：小海勾搭了一个女人，玩腻了以后原本是想把这个女人卖掉，结果这个女人带来一个孩子，于是先从孩子卖起。（禽兽版）

我真的没本事把这些碎片往一起拼，但笨人自有笨办法，我打了最后一个电话，把小海叫到了我家。

以下是小海版：“我在网络上，跟一个北方的女网友交往了六年。那是一段很深的感情，但我们从来没见过面。结果这个女人一边跟我谈，一边结了婚生了孩子，直到我最近去北方接她来上海，才知道这一切。

“我真是恨死她了，胸闷得要命，想了很多方法要惩罚她，那是我最纯的六年感情，做什么都不解恨。什么都想了，但就是做不到，甚至还慢慢陷入其中不能自拔。两个人每天争吵，但好的时候也是真的很好……”

我问：“孩子就是这个女人的？她叫什么？”

小海说：“不是，她的孩子还在北方。于是她就动了非法赚钱的念头。后来，我就和她去了趟无锡，在一个宾馆里见到这个父亲和他一个朋友，给了点钱，就把孩子抱了回来。没想到行情不行，所以孩子就一直待在我的诊所里。”

我问：“你怎么能确定这个所谓的父亲不是人贩子？即便他是亲生的，你这种行为是买卖儿童，已经违法了啊。”

小海说：“我当时看到了孩子父亲出示的一些证明，有出生证、出院小结单、户口本这几个，如果是人贩子，应该不会做得这么细。孩子的父亲说，有一个浙江人已经要出3万块来买孩子，但他觉得我这边对孩子的未来更好，所以只先付了5000块就让我把孩子抱来了。”

我问：“现在的重点有两个，第一，孩子到底是不是人贩子拐来的，这一点有待核实。第二，你已经涉嫌买卖儿童，如果留下什么打款证据，那就很可能吃不了兜着走了。”

小海说：“我给他的钱，是从ATM机直接存到他卡上的，手机留的也是一个路边买的号，所以他现在唯一能联系到我的方式，是通过我女友的QQ。我后来想想不对，也想过报案，但该怎么去跟警察说也还没想好，就先这么一直拖着。”

我说：“银行存款机上有摄像头，QQ有IP地址，真的要追查的话，还是一抓一个准。你当下还是务必先去派出所备个案，其他的一样样来，我们找到孩子父亲，核实他的证明文件，如果OK，那么进一步了解收养手续是否合法。”

在哈佛学者迈克尔·桑德尔《公正：该如何做是好》的讲座中，他逐次深入地探讨了人类的行为模式，其中关于何谓“公正”的一个重要节点，就是将“当事人是否同意”作为一个关键指标。可是，眼前的“当事人”只是一个2岁的小男孩，他并不具备判断能力，而他的监护人很有可能是对他最坏的那个人，此时此刻，该如何是好？

我看着这个无名的孩子，他也定定地回看着我，清澈的眼睛里含着浓浓的审问——“我的命运已经摆在你的面前，你能为我做什么？”

我不知道。在我们与所谓的“慈悲”之间，隔着山，隔着水，隔着道德与法律的重重海洋。

小蚊子的生命力

你有没有认真想过，自己为什么会需要一个小孩？

我说的认真，是指在这个“投入产出”完全不成正比的行为里，那些“为了让自己的生命有延续”“为了家人”“养儿防老”等理由，究竟是不是真的能撑起这个命题？

是的，所有能清晰回答的“为什么”，本质上都是一种交易。父母最常哭喊的一句话就是：“我为了你把一辈子都搭进去了！”这时我就会默默地旁白：“得了吧，否则你这辈子还能去干点什么呢？”

从哲学的视角来看，养小孩真的是一本万利的事。一个活生生的小孩，能够让你不必面对自己人生的“无意义感”。他只需生长，你只管“饲养”，因为当我们对自己的人生感到百无聊赖时，只有小孩这种生物才能救场。我真的不忍心说，天下的父母啊，你们的付出诚然可贵，但在这种被过度渲染的“恩情”背后，怎么就没人认真地想一想——如果天平不是两头一样重，又怎么能够维持几十万年的平衡？

是的，你贪求小孩的，远比你付出的多。

小蚊子，女，30多岁，没有孩子。她是我的来访者，也是我在那大半年做心理咨询师的过程里，遇到的唯一一个不打算自杀的人。小蚊子父亲早亡，母亲像八爪鱼一样把所有的吸盘都放在她身上，每天回到家就是一股“你对我的关注很不够”的拧巴气场。小蚊子因为聪明能干，炒房赚了不少钱，于是买了栋别墅，和老公、母亲、外婆、公公、婆婆住在一起，原指望老人之间会有陪伴和消磨，结果却只能“呵呵”了。

她来找我，是因为自从做了子宫肌瘤手术之后，仿佛身体中央的某个“枢纽”崩塌了，每天睡不着觉，手脚冰冷，心慌气短。手术本身没什么，但引发了一系列的人生困局——每当她努力向上盖一层楼时，生活中的矛盾和窒息感就会跟着增加一层。仿佛她越是努力，就被各种烦恼绑得越紧。身体上的这次“崩塌”犹如警钟，敲响了“撑不下去时，谁能帮我收场”的巨大惶恐。

青春将尽，生命力也在寸寸断绝，小蚊子急切地想要找到一条出路，去逃离这个越来越让人窒息的沼泽。

也许，有个孩子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生不出。

但领养也很艰难。中国人什么都喜欢进口，只有小孩喜欢“原装”的，而且在福利院里，甚至地震孤儿这样的渠道里，看得顺眼的都不多，由不得你去挑拣。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很少有人真的愿意迈出这一步。小蚊子也只是脑子里掠过这个念头，离实施它还是隔着几百条马路。

我给来访者做心理咨询的时候，会发现他们的心理问题往往伴随着身体的问题，比如抑郁症，从中医角度来看就是心包经阻塞。因为调心和调身同等重要，所以我把来访者逐一转发给小海，他也毫不客气地照单全收。

小蚊子已经去过小海那里多次，但这次是命中注定的那一场“相遇”——小海隆重介绍了这个等待抱养的孩子，那个孩子也不负重望，看到小蚊子后百般示好，笑靥如花，还在玩小蚊子手机时“无意间”拨通了她老公的电话。小蚊子一边听着老公在电话那边“喂喂”地叫，一边心里七上八下，这难道就是所谓的“神迹”？老天到底要暗示什么呢？

毕竟事关重大，小蚊子当场没有表态，走了之后，忍不住发短信问小海：“孩子怎么样啊？”小海回答：“你走了之后，他撕心裂肺地哭了很久才淡定。”

一箭穿心！

其实也是小海实在懒得带孩子了，他真的巴不得马上把这小祖宗送走了事。小蚊子的心念，全都在小海的洞察之下，而以她的家庭环境，未尝不是这孩子最好的出路。如果换个角度看，小海把孩子从恶毒的父亲手里救出，交给一个环境优渥的家庭，这究竟是善还是恶？如果小海一开始就只强调他“实在看不下去”，并为之甘冒法律风险，又何尝不是一个侠义之举？

世间真真假假，一涉及“初心”之念，都无可追查。

让我们稍稍拉开一点距离来看，小蚊子遇到的究竟是什么问题？孩子就是她唯一的解吗？

如果你30岁出头，而且没有小孩，我想你会更能明白以下的话：自然赋予人类的“原动力”是有限的，所谓的“原动力”，是指无目的的生长性，无条件的探索欲。

但随着年龄渐长，我们从社会中学到了很多知识，同时也接纳了很多“不可以”，并逐渐形成僵化而没弹性的世界观。一个普通人到了30岁上下，“原动力”开始逐渐消失，如果没有“升腾力”（超越自我的能力），内心就会慢慢枯萎。也就是说，如果你的生活安全稳定，不需要每天为生存博弈，那么你就会面临“生机断绝”的尴尬，也就是传说中的——中年危机。

最自然的解决方案就是去生一个孩子，把你对“自己”所有的关注，都转移到一个“他人”身上。在孩子面前，你重新回归到了“无条件”和“无目的”，孩子则成为“生长”和“探索”的中心。这其实是一个非常公平的“交易”。只是当孩子到了青春期，不再依附于你之后，那一切迷茫还是会卷土重来……所以修行圈才有那么多中年富婆。

小蚊子的确可以用这个孩子去“解决”自己眼前的困局，没准儿在抚育的过程里，也会产生如假包换的真挚情感。但小蚊子过不了自己的几道关：

“我这是不是在犯法？”

“我是真心爱这个孩子，还是只是拿他作为一个自救的工具？”

“孩子的父亲那么糟糕，如果以后他要胡搅蛮缠怎么办？他如果想把孩子要回去，我又有什么资格阻拦？”

“我要规规矩矩守法，还是为了孩子奋力一搏？”

…………

“无我相”的阿亮

《金刚经》云：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

这句话其实是后世所有灵修类课程的根本纲领，几乎一切枝蔓都是由此而生。但应用越多，歧见也就越甚，就像“天上有个太阳”虽是句真理，对农民来说可能旱了田，对度假的人也许是日光浴，天文学家则可能说“没有天，也没有上，我们是在虚空之中”……不同的境界有不同的理解，可能都是真的，但也都是局部的真理。

就像这句“无我相”，大意是每个人都有一个“假我”，是被认知和感受束缚住的“身份”，也是累世无常的一个“变量”。如果放下对“我”的执着，就能获得大自在。

用大白话来说——那些真的不要脸又不要命的，战斗力最强。

呵呵，几乎所有修行者都在追求这个“无我相”，脑中既定的圆满画面都是微笑不语、恬淡飘逸的造型……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是另外的一种“我相”呢？而如果真的放下了对“我相”的执着，是不是也意味着毫无底线呢？

孩子的爹名叫阿亮，他就是一个“无我相”的践行者。

话说，小蚊子把孩子接回家里已经过了好几周了，全家上下果然一起围着这个“能源核”进行高速运转。孩子眼睛下面的麦粒肿已好，不哭不闹，乖觉可人。他每天唯一的追求就是吃，吃一切放在眼前的东西。我亲眼看见他一口吞掉了眼珠子那么大的葡萄，而且几秒钟内就咽了下去，简直像蟒蛇吞小鸟。小蚊子说，这孩子一定是天吃星下凡，一顿早餐比成年人吃得还多，而且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有东西在眼前晃，第一个反应就是张口咬！

嗯，跟着那样的父亲颠沛流离，应该是被饿怕了吧。

可一个贪吃的孩子简直就是老年人的太阳神啊！一个喂得缠绵悱恻，一个吃得气吞山河，真的很难说谁的满足感更强。所以几周下来，整个家里真没人舍得放手了。但与此同时，上海人骨子里还是颇有分寸感的，越是投入多，就越明白如果这个孩子的出身搞不定，日后麻烦也就越大。所以长痛不如短痛，小蚊子倒过来催小海来了——孩子到底是谁的？领养究竟有没有靠谱的方法？

小海答应再去联络孩子的父亲阿亮，但在见他之前，小蚊子内心七上八下。孩子要还是不要？如何尽可能合理合法？这对日后的生活伦理意味着什么？……为了帮人帮到底，我出面张罗了整个“会见”。

在历经了反复磋商之后，终于，我和小蚊子夫妇、小海，还有孩子，跟阿亮在无锡一个咖啡馆里接上头了。初看之下，阿亮身高、相貌都很平常，除了脸上略带黑气，看不出有什么大奸大恶之态。他从容地把孩子抱在膝上，随口问了几句，孩子瞬间紧张得一动不动，我方阵营不由得一阵心疼。但又待如何呢？情感和道德在法律面前是不堪一击的，无论你本心对孩子怎样，阿亮这个父亲角色就可以秒杀一切。

请试想一个复杂的场景。你对阿亮这种“出售亲子”的行为肯定会有相应的道德评判吧？可当他的做法对你有利时，你的道德准绳会不会因此松动，甚至期待他一黑到底，永绝后患？……是的，我们才是那个心怀鬼胎的阵营——除了要得到他的孩子，还急着想跟这个人渣划清界限，但又怕这种意图太明显惹恼了阿亮。在患得患失之间，我方每个人的态度都变得谄媚而谦卑。

呵呵，越是自以为聪明的人，越是会被自己蠢哭的吧。既然阿亮连孩子都能卖，我们这点小心机、小把戏，他还有什么看不穿的呢？

诚心讲，阿亮的演技并没有高明到哪里去，但他时刻拿捏着我们的七寸，这个“无我相”的人，先表示自己舍不得孩子，原打算重新振作，好好生活。当我们险些以为他不卖了，他又摇身变成大义凛然的牺牲者，说为了给孩子更好的前途也可以商量。然后，当我们喜上眉梢，以为大势已成时，他又再次表达说有个老板家境更好、前途更优……总而言之，如果换成电视剧你大概早就笑场了，但在自身的利益纠葛面前，所有人都沦为呆萌的傻瓜，被阿亮的剧本牵着鼻子走。

欲望，有时真的会令人心聋目盲。

如果阿亮遇到了现在的我，一定会有一个改良版的剧本：“我已看破红尘，打算出家修行，这个孩子就托付给你们了……”然后站在风里，微笑不语。

领养者一定顶礼献上路费、盖庙的钱，以及一切你同伙暗示他们该捐赠的财物。因为那样更貌似“神”的安排，还可以安抚所有违法带来的焦虑。而话说回来，如果初心不可测量，你又怎知其他那些类似“神迹”底下，包藏的不是这样的内核呢？如果阿亮真的跟我合作，光从形式上看，你又从何判断真伪？

是的，你只是相信了你愿意相信的。

“无我相”并不是没有相，它可以是不驻留的任意相。阿亮的“无我”看似是因为无节操，但所谓节操是否也是“我执”的一种？修行者与他相比，哪一个会更接近“实相”？这个命题太深，不在这个故事里进行深究。

言归正传，说着说着，阿亮“突然”想起他妈妈还在街口等着看孙子，他要抱下去让祖孙见最后一面。我们三个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出手阻拦，因为刚才的剧本已经演到相亲相爱一家人，谁会立马翻脸拒绝这个“小要求”呢？而假如……假如真的不回来了，或许也是“上天的安排”，那也免去了所有与此相关的麻烦。

毕竟，你连自己真正想要什么都不敢确定。

三十分钟过去了，阿亮和孩子没有出现……再也没有出现。

贪花朵朵开

孩子没了，心也就定了。四枚蠢蛋一路回到上海，把故事留给了无锡。

谁也没想到的是，这居然不是本剧的结局，因为——娜娜出场了！她天生就有篡改剧本的能力。

娜娜听完了整个故事后，第一个反应是：“把阿亮的电话给我！”

“你要干什么？”

“你们别管，让我来问问他！”

娜娜拿着电话去里屋了，很久很久之后才踱了出来，她说：“接电话的是阿亮的弟弟，他觉得哥哥做得很不对，而且深为痛苦，他也希望给小侄子找一条好出路。我跟他聊了很多，他决定帮我们劝劝他哥。嗯，虽然我觉得他就是阿亮本人，但出于男性的自尊不肯承认，我也就不点破。可这件事还有希望，我们要不要努力一下？”

小蚊子夫妇瞬间犹疑了，我接口说：“娜娜，不要！这是个骗子，哪怕他表达的情感都是真的，并不代表他真的会配合你把孩子送来。你只是扮演了一个天使，他闲着也是闲着，有个姑娘肯听他说话就够好了。你就不要掺和这件事了，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娜娜说：“可孩子是无辜的啊！我们哪怕为了那个孩子，也要努力一下啊！我们现在又没有付出什么代价，只不过是我在跟他通电话而已，如果万一真的成功了，无论对谁都是最好的结果。哥，你就让我试试吧！”

一转头，小蚊子夫妇也用恳请的目光看着我。

“那就……试试吧。但事先说好，绝对不能再给钱了！”

娜娜欣然领命，小蚊子秒速去办了一张手机卡，并在卡里充满了钱，生怕通信费不够影响了沟通质量。一天天过去，娜娜每天跟“阿亮弟弟”通话，关系进展神速，两人已经畅谈了人生的各个层面，在多个领域达成共识，填补了多项空白。“阿亮的弟弟”表示，他跟哥哥的沟通也有了长足的进展，移交孩子这个历史性工程，开工指日可待。

这一天终于来了，“阿亮弟弟”决定亲自带着小侄子从四川飞往上海，目前只剩一个难题——“机票钱怎么办？能不能你们这边先打一点？”

娜娜和小蚊子因为之前“答应”了我，没敢自作主张，一起来讨我的示下。

“不能给！！！”

“给吧，就试最后一次，最后一次……”

“不能给！”

“都努力了这么久了，他也真的没有钱啊。”

“不能……算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谢谢哥！”

我看着娜娜，严肃地说了一段话：“娜娜，你们如果实在要给，我也不反对了。但你能不能做一件事，就是在给钱的时候打一个电话，告诉‘阿亮弟弟’——我一直知道你就是阿亮，这次即便你要骗我，我也心甘情愿。因为我们是在为你的小孩做最后的努力，如果你作为亲生父亲，一定要轻易糟蹋这种信任，那么我也只能做到这样了，希望你能好好考虑。”

娜娜说：“哥，你说的我都懂，但是这次能让我自己处理吗？我觉得，男人总有最后的自尊，你现在让我戳破他，如果他一气之下不来了怎么办？”

我深叹一口气：“娜娜，我是在保护你啊。有些话你现在不说，以后就永远没有机会说了。孩子能回来固然是好，但当你把这作为唯一追求的结果，甚至不惜违逆自己的内心，如果结局很糟，你同时也将失去对自己的真诚。我不是让你戳破他，我是让你戳破你自己，你已经逐渐丧失了最初的坦然，开始渴求创造一个奇迹——你要记得，无论什么情况下，最重要的是不要欺骗自己。”

娜娜说：“我是很真心希望宝宝能回来啊，真的！我没有违逆自己的内心，可能现在是方式方法的问题，哥，你相信我一次，让我用自己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吧！”

我摇摇头：“你现在还不明白我在说什么，那么也就这样，按你想做的去做吧，至少不留遗憾。”

娜娜没意识到，这一把豪赌，全然不是1000块机票钱那么简单，这很可能是一次真正地被“骗”。就像我之前定义的那样，当你把自己珍贵的东西交付给某个人，却被他轻易地拐走了，并在一个你不知道的黑暗角落里，轻蔑地践踏着。

那种痛，并不是钱能承担的。

飞机来了，飞机走了，空荡荡的大厅里，只留下小蚊子、娜娜和我三个人。

“阿亮弟弟”在收到钱时也没有收手，他一路把我们诓到了飞机场，还不停播报“候机了”“登机了”“下机了”“在摆渡车上了”，以及“您拨打的用户已停机”“您拨打的用户已停机”“您拨打的用户已停机”……娜娜紧紧攥着手机，捏红了手指。

是的，我们每个人都是贪婪的。

阿亮贪钱，于是他丢掉了人性。

小蚊子贪情，于是她失去了理性。

我贪的是一个智者的身份，于是被糊上了满脸的愚蠢。

娜娜贪一个奇迹，她弄丢的，是她的初心。

贪花朵朵，开满人间。

初心

第四单元，是在对“坐而论道”失望透顶后，开始身体力行的求道之旅。我和伙伴们因为一系列的机缘，登上川西高原亚青寺，寻访传说中的阿秋法王。虽然法王并没有给我带来不一样的启迪，但我遇到了所谓的“神迹”，促成了一个巨大的生命拐点。

我试着为那个“神迹”找到世俗中的落点——我不希望自己从此远离“凡俗”，却不知道该如何培育“初心”的种子。所以，从中医到宗教，我用新的目光搜寻和审视，与内心的感受一一对照。

小喇嘛见实

见实是娜娜从街上捡来的。

娜娜经常捡人回道场。她看到见实和他哥哥俩喇嘛在上海的街头晃荡，就上去问：“你们从哪里来呀？要不要跟我去玩呀？”（听起来有哪里不对），最终他们被带回道场，让我来做最终“处理”。因为每次寻到的“食材”不一样，我时而“清蒸”，时而“红烧”，还有些就直接扔在垃圾桶里……这个小喇嘛见实，是在所有出家人中，保鲜度最久的一个。

见实是汉人，他妈妈是个虔诚的佛教徒，他连同哥哥、姐姐一起被送去出家，哥哥见聚与他还跟从了同一个上师。见实跟娜娜说，其实高中的时候他是谈过恋爱的，但出家以后就一心向佛，没有再生非分之想。可娜娜并没有被他的虔诚打动，她对这个故事唯一的评价是：“真的太可惜了！太可惜了！”

在娜娜的世界里，男欢女爱远比佛法重要，她支持喇嘛私奔、道士还俗的壮举。所以见实跟她话不投机。

但很快，见实发现跟我说话更难。我问的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比如我问他：“人是从哪里来的？”他说：“是从光音天来，仙人吃了地上的尘土就飞不动了，于是变成了最初的人类。”

“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佛经上有记载。”

“那《圣经》上的记载为什么就不对？”

“因为我是佛教徒，我相信佛法的智慧。”

“如果你生在基督徒的家庭呢？从小受到教会的熏陶呢？”

“那或许我会相信上帝造人。”

“所以你不是必然相信佛经？而是偶然的？”

“也可以这么说，这些都是方便法门。”

“那你刚才为什么那么肯定？”

讨论类似的问题可以持续一两个小时，我甚至会从几个方向分别进击，包抄迂回。我的问题看似简单，却往往包含着几个难以招架的向度，而其中最厉害的大招，是将修行者从他的佛法保护壳里剥离出来，让他赤裸裸地接受对于他“本人”的拷问。

我问：“见实，你平时‘打飞机’吗？”

“这个……可以不说吗。”

“那你还有生理欲望吗？”

“人都有生理欲望啊。”

“你是怎么解决的呢？”

“我有办法解决。”

“你能解决的是生理的欲望，还是心理的欲望？如果憋着不‘打飞机’，算是自然的解决方式吗？佛法对‘打飞机’怎么看？你们师兄弟之间探讨这个问题吗？上师怎么讲？指导过具体的方法吗？”

见实抗不住，只好使出最后的大招：“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在他的佛教系统里，其实很少会遇到真正“问道”的人，而且即便说起，也顾及他出家人的身份，根本不会直指个人要害。但我不管，还一边塞供养一边问——你总不能对“施主”当场翻脸吧？

见实虽然抗不过我的“问道”，但对于普通的善男信女绰绰有余，比如小蚊子刚刚经历“失子之痛”，娜娜给了她见实的电话，一句问候之间，小蚊子就已经痛哭失声、情难自已。

人更愿意对着一个“符号”而哭，见实背后的那个“大符号”，可以承载所有痴男怨女的泪水。

我对这个“大符号”是充满好奇和探究欲的，道场里虽然走过路过了很多的上师和大德，但他们都是属于某个“生态系统”的一部分，其基本属性都还在生存层面翻滚。我渴望遇见真正的“求道”之人，不要在三言两语间就被问毛了的那种，也不要拉肚子般倾泻一大堆腐臭的真理那种——这些人无论身居何位，都还没有“问道”的基本资格。

问道，是敢于放弃一切（包括见地），去探究那个天地玄黄的实相，这中间最珍贵的就是以自身为饵，不畏恐惧。我痛恨那些躲在佛法背后的懦夫，尤其在经历了顾老师之后，任何伪求道者都会被我三两下扒光衣服，虐杀之后，还恨不得鞭尸泄愤。因为那种蓬勃欲出却无处抓挠的“心痒”折磨得我片刻不宁——宇宙的真相到底是什么？！人心的实相到底为何？

我揪住见实问：“你老实告诉我，你的上师里到底有没有真正了不起的人？他叫什么名字？到底哪里了不起？！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不要蒙我！”

见实说：“那……那你只能去找阿秋法王了，不过也要看机缘的。”

哼！说走就走！——机缘都是人创造的。

于是，我约了娜娜和小海，即刻动身，前往传说中的亚青寺。我完全没有想到，这次旅行，其实早已……命中注定。

上师像个小女孩

去川西高原亚青寺，先要取道成都，然后租车前往。那是2010年的初夏，整个成都闷闷湿湿的，几乎拧得出水来。见实的哥哥见聚刚好也在，他说上师从越南回来时，被当地的蚊子咬了，患上了登革热，正在成都某医院治病。

哦，原来佛法不能防蚊啊。

因为小海也是医生，再加上娜娜再三恳求，我们获得了觐见上师的荣耀特权。一进门，只见病房里红彤彤的一大群喇嘛，团团簇拥一个眉清目秀的师父。上师有点羞涩，小海冲上去给他把了脉，我跟娜娜还合唱了一曲大悲咒，整个场面就跟熊孩子给有关领导的汇报演出一样。我们都看到一个古怪的女人，她背对着我们坐在另一张床上，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

从上师的病房里出来，娜娜就只叨念一句话：“咦，上师真的好像一个小女孩啊……”

我瞥了一眼旁边的见聚，他已经相当不高兴了，于是低声对娜娜喊：“快别说了！”

娜娜“哦”了一声，转而开始讲些感谢天感谢地的话题。但没过三分钟，又不由自主地嘟哝着：“咦，上师真的好像一个小女孩啊……”

见聚的脸更黑了。

见聚跟见实虽是亲兄弟，但伶俐的程度颇有不同，他真的是非常朴实和紧张的，只要有任何情况超出他的预期，就不由自主地手心出汗、满脸通红。可说来也怪，平日里娜娜很能体察人情世故，在这关键的时候却狂掉链子，她居然还睁大眼睛问：“上师旁边坐的那个女的是谁？为啥上师不理她呢？”

见聚即将被气死，他难得地粗着嗓子吼：“你问这个干吗？！”

可娜娜继续勇往直前：“她是不是喜欢上师呀？”

轰隆一声，我听到见聚的天塌了。

对于一个藏传佛教的喇嘛来说，上师就是神明的化身，他代表了一切崇高和虔诚。见聚原本不想让我们见到病恹恹的上师，因为那实在有损形象，但经不过娜娜的再三恳求，这才法外开恩，特许我们瞻仰荣光。谁知貌似最虔诚的娜娜不但没有心悦诚服，满嘴说的居然是最八卦的主题，可怜的见聚，怎能不抓狂。

老实讲，娜娜其实并没有特别的意思，她只是看到上师单薄清秀，又病得气息微弱，于是母爱泛滥，想用这种“亲和”的方式拉近与上师的距离。就娜娜的本性而言，她眼中并没有阶级和规则，只要给她机会，她就会试图与“那个人”建立最直接的通路——只有亲或不亲，没有其他选项。

只是反过来看，娜娜也是在用各种手法摧毁人与人之间的“界线”，试图模糊一切理性的距离。而这恰恰就是见聚的死穴。上师的“亲和”应该是阳光普照般的温暖，绝不是小女生用来暖手暖脚的热水袋！见聚的直觉告诉他，娜娜是个很危险的姑娘，他下死力要去护住上师与凡人之间的距离感，绝不允许这条界线被轻易跨越。

距离，才是神圣感的真正源头。

是的，见聚的直觉是对的，甚至更进一步来说，如果上师被娜娜“八卦”成功，其毁灭性不亚于一场攻城略地。上师是人，也必然拥有人性天然的弱点和软肋，至少身体就不可能金刚不坏。但在信仰的阶梯中，上师所承受的“符号化”意义，要远大于他个人的具体存在——偶像不是从不上厕所，只是你真的不必盯着仔细看。

就像灯有或暗或灭的时候，但它还是灯。

而非常有意思的是，我从娜娜身上看到了跟我类似，却又截然相反的“初心” ——娜娜要的是信仰带来的温暖，我却只关心终极问题是否明了。我们貌似都在靠近那个神秘的“信仰”，但经常以截然相反的方式交错而过。

比如说，此刻我就无限同情见聚，心疼他笨口拙舌背后的愤怒。他视若珍宝的情操被娜娜随意捏弄，却苦于找不到发泄的正当理由。娜娜也是无辜的，她犹如一个巨婴般随意踏入花园，只玩自己最爱的泥巴，浑不知已经折断了几许名贵的花卉……可这又该怎么说呢？于是，我只好用最简单的方法告知娜娜：“给我住口！”

该方法有效。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在面对顾老师时，我强调的是他的知行不一，以及他本人的虚伪、懦弱。但面对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上师时，我透彻地看到了他的符号化存在，丝毫不介意与他有关的任何八卦。细想之下，或许是因为顾老师所言所行的核心只是为了塑造他自己的“身份”，反被我揪出了那个不真的“核”，而这些上师虽可能有私人状况，却都映衬在一个更大、更本源的系统之下——你可以说那是佛法，但也可以说，那就是真理的某个来处。

在这之外，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非理性因素”，那就是我能清晰地感受到某种“频率”，那是我一直寻道的方向标。

是的，其实我的眼中看不到具体的人，但能清晰地感受每一个修行者心念所向的某种“频率”，哪怕在万般杂波之中，总有那么一丝熟悉的共鸣。所以，我能揪住见实、感应见聚，也在病恹恹的上师那里接收到更为精纯的“电磁波”。他们的心念中都有一种特定的磁场，强度不一，却如假包换。

虽然说不上阅人无数，但试想在道场里每天一个讲座，每次三四十人，每周七天，连续两年……以这个密度，我该接收过多少人的“电磁波”，感受过多少或真或假的修行者啊。相对理性地说，无论是源自于我的天分，还是因为这些大数据的淬炼，我逐渐已能清晰分辨出一种极其微弱的“频率”，那种电磁波对我而言就如实质般的存在，任何人都不可能靠语言和见地蒙混过关。

个人浅见，这种“频率”算是一种特定波长的“生物脑电波”（或许未来可有仪器能够监测），每个人天然都拥有发射和接收的能力，只是后天被屏蔽的较多，伪装的频段更多。而在这所有的“电磁波”之中，有一个极为罕见的“波段”，每次收到信息，都会令我身心震颤不已。

相信不管那是什么，就是我要寻找的东西。

见实、见聚，还有这个我不记得名字的上师，他们的频率都指向了一个具体的源头——亚青寺。

体验

我和伙伴们因为一系列的机缘，登上川西高原亚青寺，寻访传说中的阿秋法王。虽然法王并没有给我带来不一样的启迪，但我遇到了所谓的“神迹”，促成了一个巨大的生命拐点。

在这一篇里，我只想讲体验——充分的、诚恳的体验本身。

我们总是太容易自圆其说，给各种经历过的事物定名定义，并想借此去标榜自己或说服他人。但经验永远是非常个人化的感受，如果剥去强加其上的“意义”，我们或许会看到更为宽广的真相。

在川西高原的入口处，有一个巨大的玛尼堆群，据说有上千万块刻着经文的玛尼石。石头是信众从山下带上来的，每人一块，日积月累就形成了这高达三四米，方圆几百平方米的巨型玛尼堆。

我进入的时候是清晨五点左右，太阳将升，万籁俱寂。

跨入一会儿后，我的高原反应突然不见了，一直发闷的胸口蓦然透过一口气来，脑海中顿时一片清明。我慢慢往里走，越是身处在玛尼堆的中心位置，周围的空气似乎就越稠密，放开指尖轻轻拨动，已能感到犹如水流般的“实体”在指缝中淌过，整个人像是站在水底，轻轻一个转身都是慢动作似的艰涩。

更确切地说，我“悬浮”在一个强大的能量场之中，由五感六识组成的这个“我”，正在以莫名的速度迅速融解——首先是视觉，虽然还在环顾左右，但头脑已经不再对看到的事物做出“判断”，所以既在看又没有在“看”。接着是似听非听，似嗅非嗅，大脑的定义系统暂时失效，与感官失去了连接……只有触觉被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敏感度，在虚空之中甚至能触碰到各种难以言说的“细节”。

我和这个玛尼堆，正以某种极为微妙的方式“融为一体”。

这是人生中第一次，我跨越了自己“身体”这个界限，与一个“场域”产生强烈的同频感——我是它的一部分，它也是更大的“我”。

这时候，隐隐感到在头部的后方（小脑位置）有一道裂缝在渐渐生成，说裂缝也许并不恰当，那更像乌云的缝隙里将要透出阳光。而与这道光亮相比，整个头脑前所未有的黑漆漆一片，所有的念头都寂静地潜伏下来，仿佛是等待着日出的众多生灵。

亮光开始了，它一点一点穿透黑暗，开始极缓、极细微，但在一个瞬间陡然充溢整个脑海，刹那间一片空明！

我“醒”了！

是的，“醒”只是一种全息的感受，它无法靠逻辑推演——醒的时候，你就是知道自己醒了。

比如你在做梦的时候，无论情境多么荒诞也不会质疑，因为身在其中时无法判断自己是在做梦。但在醒来的那一瞬间，你就马上“明白”刚才是个梦，至于怎么“明白”的，无法言说。

如果眼前这个“现实世界”也是个梦境呢？就像《盗梦空间》一样，我们有没有可能从这个梦境中醒来？

我只能说，在那一刹那间，我的确从现实中“醒来”了，并清清楚楚地“明白”，我所处在的这个“现实世界”，是一个另类的梦境。（我不想借用任何人或任何偈语来佐证和暗示，因为那个体验本身确然存在，无须定义。）

但是，这个瞬间快到难以描述，就像久处黑暗的眼睛还未适应乍现的光明之际，亮光就转瞬即逝。我已能感到沉沉的乌云再次遮掩而来，但还来不及破解这次“醒来”带给我的那个启示——有个极重要、极直观的“密码”犹如种子般凝于光亮之中，在“醒来”的状态下我能懂，但再次进入“梦境”之后，它就会变得异常费解。

就像在雨夜中追赶末班车一般，那光亮渐渐远去，我又被抛回“现实”之中。

这整个过程，大约是一根火柴从燃起到熄灭的时间，但于我而言，是人生中最为重要的分水岭。那个片刻的最大意义，就是它崩解了一切“意义”的存在。

但接下来，我该怎么对待这梦境般的现实，现实般的梦境？

张开双手，这触感如此真实，睁开双眼，这景物如此分明——假在哪里？叫我如何分辨？！

我的五感依次恢复——看见了石头，听见了风声，舔到了舌间淡淡的苦味，所有的触感也收缩回来，皮肤再次感到了冰凉的温度，那种奇妙的融合感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跟这个玛尼堆，再次回到了我是“我”、它是“它”的关系，刚才发生的那一切，正以加速度遁离而去。

头疼……

恨不得从脑中长出一只大手，硬生生掰开那道封闭的缝隙，穷究出光亮的来源和企图。所有蛰伏的念头再次原地复活，整个脑海中聒噪一片——头疼！头疼！！

娜娜和小海在外面叫我上车，我失魂落魄地走出了玛尼堆，手脚并用爬上车，机械地应对着各种问答。

我不想定义这个体验的原因，是不想将其神秘化或神圣化。在下山之后我翻阅过各家各派的典籍，甚至在吸毒反应和左脑物理受损后的记述文献中也找到类似的“体验”效果，但其中最接近的形容还是“萨托历”（satori）——对觉醒状态的一次瞥见，类似从三维世界，去了一趟四维空间。

但在当时当地，我还远未从“醒来”的震惊中恢复过来，随着车辆的剧烈颠簸，在头疼欲裂的压力下，我一直试图要破解那个“密码”。那是一个极为关键的种子，它预示的某个“真相”超越了眼前的时空局限。只是我也明白，在当下这个维度里，无论靠逻辑还是靠情感，都无法催生这个种子真正萌芽。

（种子可以是“因”，它同时蕴涵了“果”的信息。在三维世界里，我们只能见到当下单一的因或果，但在四维世界里，因果并存，形成了“结构性”的动能。这个道理……不是这样的篇幅所能描述的。）

那么，该如何是好？

分水岭

我看过无数的电影，但只有一部真正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十几年前，我曾在尼泊尔待过一个月，那时还不知道什么灵修禅宗，只是一个普通的观光客。唯一不同的是，我旅行从来不做计划，一个人走到哪里算哪里，觉得不错就多住几日。有一天在巴德岗百无聊赖，遇到一个会讲英语的小男孩，他邀我去电影院里看电影（他是为了蹭空调）。那是一部正宗的尼泊尔本土电影，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小男孩说，他们整个尼泊尔只有两个男主角，两个女主角，还有几个大爷大妈专业做配角，所有的故事都是这些演员之间的穿插组合。尼泊尔电影跟印度的有点像，动不动就是一帮子人突然平地起舞，尖着嗓子唱个没完没了……只是尼泊尔更穷，所以故事情节也更为简单。

我之所以花这么多篇幅介绍这部“印象深刻”的电影，并不在于它的制作水准——片子的开场就是传统的男女主人公一见钟情，在经历各种波折、误会之后，他们注定相爱了，然后就是长篇累牍的爱的表达，九十分钟就这么过去了……凭良心讲，不精彩也不无聊，看点是以女主角那么胖的身材，提臀送胸还能那么铿锵有力，真是值回票价。所以我看到“王子和公主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定格热吻，就准备起身走人。

但是，重点来了！这个电影并没有完！它突然另起篇章，开始讲男女主人公婚后的生活，剧情的重点也变成了婆媳关系！

我的天哪！！我惊得下巴都快掉了，这实在超出了我的“常识”范畴——怎么可能在同一部电影中，并行了一个同等重量的“新主题”呢？这简直就是平行宇宙好吗？尤其是越演到后面，男主角就越少出现，剧情转为婆婆负气出走，女主角披着个纱巾一路唱着追过去（追了好几天，连个包都不带），但我的震撼绝不是来自情节突兀，而是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整个电影居然长达四个半小时）。

一部正经的电影，难道不是演到终成眷属就该结束了吗？！

一个正宗的修行者，难道不是“开悟”之后就立地成佛了吗？！

是的，我的所有“预设”都被这个电影击得粉碎，原来在一个理所当然的“大结局”背后，还可以藏着另一个完整的宇宙。然而这仿佛才是真正的生活，我们预设的那些“结局”，只是滚滚大河中的一朵朵小浪花而已。

此时请容我生硬地转回主题。生活中、网络上都流行着不少关于“开悟”的描述，连我上篇形容的“体验”在内，不外乎都是什么直击灵魂以及不可思议的“高峰体验”。但就跟这部尼泊尔电影一样，我真正不满意的是——从老庄到帕布帕德（奎师那教的圣人），从南怀瑾到梁漱溟，几乎所有东方哲人都避而不谈“开悟”之后的具体生活。我是说，根本不会像这部尼泊尔电影一样顺其自然地“演下去”，仿佛所有的力量都用于“开悟”的那道坎，然后剧情就戛然而止，摇身变成了另外一部寡淡的科教片。

开悟前和开悟后，就不是同一条河了吗？当然，你可以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什么的，但我真正想质疑的是——似乎在东方哲学系统中，也有一个“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的大结局，它罔顾婚后日子更加复杂的事实，将生活就此“结扎”起来。

而且，我见过无数被“结扎”和“待结扎”的修行者，纷纷模仿着那拈花微笑的从容仪态，仿佛只需情绪稳定，就是人世间所有情绪、所有困扰、所有牵绊的最终涅槃。姑且先不论“开悟”的真真假假，如果所有不同来路的人都向往这同一种“模式”，这本身就足够令人起疑——难道修行就是把每个人都变成只会微笑的塑料娃娃？

我们“开悟”前如此不同，怎么一“开悟”就格式统一了呢？

在所有描述东方哲学的书籍里（仅以我看过的为限），无论古今中外，几乎全都止步于“一体意识”的达成，然后就跟现实生活的复杂性再也没有半毛钱关系。即便有相关描述（如开悟之前，吃饭走路睡觉；开悟之后，吃饭走路睡觉），也是简单退行的“婴儿式”哲学，仿佛所有的世间法再也无须学习深造，理性探索全然失效。

而这，则正是绝大部分“修行者”逃避现实生活的最佳地带——我不成功是因为不想争，一切都是浮云；我不守时是因为时空本是梦境，不必太过执着；我不进取是因为要随顺自然，你看满街焦虑的人群！

而最常见，也最障人耳目的“世间法”修行，不外乎就是某个老总秉承佛法要义管理公司，其实只是变相的儒学道统。在我看来，那无非就是一个道德绑架工具而已。

我不知道真正的“开悟”是怎样。据说还有一个词叫samadhi，即“三摩地”，是处在永恒的“萨托历”状态。呵呵，那如果这次“萨托历”带给我的是一次直抵灵魂深处的觉醒体验，那么我可能会让各位“道友”失望了——它完全没有“教”我如何成为一个“完美的人”，或者暗示什么“天将降大任于斯人”，而且绝对没有带来什么“大彻大悟”。因为即使所谓现实就是“梦境”，也不意味着你就能轻易驾驭。

我依旧驻留在这个“梦境”之中，哪儿也去不了。

只是，这次“萨托历”的经验的确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分水岭，我用整个生命看到那个“种子”，它带给我的，正是我苦苦追寻的那一点生机。

生机

我遇到过很多聪明的人，却很少碰见有智慧的人。有人不禁要问，聪明和智慧的区别究竟在哪里呢？

比如，不断会有人提示我——你看过谁谁谁写的什么什么经典吗？你知道某某某的某某理论吗？……很惭愧，大部分的书和人我都闻所未闻，虽然一听起来就好高级的样子。只是当我真去读了，那些推介的人却又不愿意跟我深入探讨了，可能因为我指的“深入”，永远是拿他本人做原料。

这就是聪明却不智慧的人。他们对于自己的知识储备，犹如一个贴满标签的仓库。

实话说，我在遇到顾老师之前，对这类“系统知识”是盲从的，这就跟一个手无寸铁的人在面对变形金刚时一样，还没开打就先怯了七分。但在历经了各种“大系统”的洗礼之后我终于发现，我们不必跟金刚们比体力，人类之所以被称为万物之灵，不是来自对“系统”的适应力，而是因为有其天赋的创造力——我们能够生发出新的“系统”，构建出全新的“小宇宙”。

迈克尔·桑德尔在《公正：该如何做是好》的讲座上如是说：哲学并没有告诉你任何新的东西，它只是让你对那些已知的、无可置疑的观念产生动摇和怀疑——那并不会让你变成一个“更好”的人，而是让你的理性得以生长，去触碰到人性价值的最核心。

很多人会用“想那么多干吗”或者“只有这么做才对”来回避哲学的根本，他们自动放弃了作为“人”的最宝贵的特性，只去满足最浅层面的欲望和安全感。即便偶尔发问，也只是为了趋利避害，让生活过得“更好”。区别一个人是否具有理性特质，只需看他经常问的是“为什么”还是“怎么样”——前者用问道来探索生命，后者却只追求“正确的方法”，来对抗生命本质的无意义感。

当然，也包括那些耽溺在“修行”快感中的伪探索者。

我在川西高原玛尼堆中见到的那个“种子”，并不是某个天威或神启，它所蕴涵的能量，只是一种普遍的、随处可见的“生发之力”。是的，其实没有人能够说明万物为什么会具有“生机”，正因为习以为常，也就视若无睹。但再高明的科技手段也无法凭空制造出一个“种子”，再强大的能源也赋予不了促使它萌芽的“第一推动力”。

在开道场以前，我因为经济上的自由，和无须负担家庭责任，一度进入了生命中的“白洞”——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干净。这干净，其实就是一种精神上的濒死状态，也是米兰·昆德拉说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我在那种所谓“无欲无求”的状态里挣扎了很久，却始终想不明白，如果没有烦恼就是生活的终极目标，为什么我会觉得如此心慌，如此没着没落？

是的，绝大多数人其实都因为命运使然，根本不用去想这样的命题，他们自动把这种“无意义感”转移到孩子身上，由下一代来负责“生机”。孩子看起来弱小懵懂，却承担了家庭系统中的核心驱动力——那种不由分说的生长，正是生命力最本质的表达。

从本心上来说，我很讨厌听到对所谓父母恩情的过度称颂，父母其实是借由对孩子的抚育过程，转嫁了对自身存在感的无措，原则上来说，这是一个公平的“交易”。只是世人的价值系统是以物质条件为依据，那些不可量化哲学概念并不被计入。

所以总是孩子吃亏。

那么，如我这样没有孩子，或孩子离去，甚至失去孩子的人，该如何再次获取那种源源不绝的“生机”呢？当物质世界中缺乏一个具体的原动力做推动，作为一个人类个体，又该何去何从？

这个问题之复杂，其实远不是任何“系统”所能承担的，而我遇到的绝大多数聪明人，不能说没有去“探求”，他们只是在探索的道路上轻易就停下脚步，急迫地把自己融入某个具体的、成熟的“系统”之中——比如佛、道、儒、天主乃至唯物主义。我能理解这种惶急感，甚至也能同意他们所说的某家某派的真理和主张，但我更知道武士和农夫的本质区别。武士在寻找更高意义的存在感，农夫则更依赖物质所带来的安全感（无论这“物质”是土地、粮食、观念，还是某个稳固的信仰）。

在黑泽明的《七武士》中，七个武士各有超凡脱俗的地方，但最动人的角色恰是那个农民和武士的混合体。他身上体现出的那种理想和现实的矛盾性，是生命最本真的矛盾写照。我们都依赖着物质才能生存，但作为一个“人”，却又总是试图去追寻更高维度的高峰体验，智性超越所带来的美好，绝不是物质能替代万一。

我之前穷尽想象也未能明白的是，物质和精神的关系到底为何？是对立，还是某种形态的共存，或压根儿就是同一种能量？而就像霍金所说，人类科学目前所面临的最大难题就是，还找不到从量子力学到经典力学，再到天体力学的统一理论，简单来说，就是量子世界有它自己的规律，经典力学和天体力学也各有其规律。那在人类的精神世界里，是否也同样缺乏可以解释一切、包容一切的“统一理论”呢？

绕了这么大一圈，我相信该晕的早晕了，该不满意的还是不满意。不过我也管不了那么多——我所看到的那个“种子”，是一个“因”，但在它其中已然包含了所有的“果”。就像在一个松树的种子中，已然“包含”了一棵完整的松树信息，无论风雨生死，绝对不会在中途变成一株玫瑰。

而如果你不把“种子”看作物质存在，是否可以当它是松树的“信息浓缩体”呢？种子更像是一个“四维”的存在，是一个记录了松树所有信息的“数据包”，松树的生长过程就是“四维种子”在“三维世界”的“展开”的过程。（参见《三体》中智子的制作过程。）

假如，我是说假如，小孩子也是一个来自四维空间的“数据包”，他们的一生，就是在三维时空里进行一次“展开”。每个“数据包”携带一个天然任务，比如要执行一次“净化”或“染污”。那么，我们每个人走到人生中段的时候，如果不借助一个孩子支撑，在自己生命力行将枯萎的时候，能不能再次找回最初的那个天然种子，并有意识地、全然觉知地，进行第二次“萌芽”呢？

那又该怎么做才好？

下山后，我就选择了一个貌似很“落地”的修行法门——中医。

中医的人与术

在“求道”的路上，肯定是绕不过中医的。因为没有什么比中医更能连接“实效”和“玄妙”的两极了。尤其是当代人对中医的狂热，称其为修行法门也不为过。

最初开始接触中医，是因为道场里有一个狂热分子，她叫影，曾经是一个金融要犯的助理，因被连累而入狱，在香港监狱里度过了三十三个月。在狱中，这个自强不息的女孩子靠自学中医度过了漫漫长夜，那本书就是名震一时的《思考中医》，作者是广西中医学院的教授刘力红。

影出狱后，听说刘教授路过上海讲学，就拉着我同去“追星”，后来还一起专程到广西“深追”，其间还遇见了很多有趣的人物。而后随着慢慢深入，我也逐渐听完了徐文兵的《黄帝内经之上古天真论》，接触了写《医行天下》的萧宏慈以及各类民间高手，最后还在道场开启了长期的《黄帝内经》讲座。

背景交代到这里，我其实只是想表明，下面的言论并非是因全然无知而产生的谬论，我是相对认真理解并体验过中医的种种奇妙之处的，甚至有一度曾想过要投身于中医事业。但越到后面，我就越是赞同鲁迅的说法。废掉中医，其实并无不可……这里的“中医”不是指医术，而是中医所代表的那种神秘主义倾向，那几乎是害人害己的根本源头。

少安毋躁，且听我说。

道场里喜爱中医的受众很多，让我先描述一下最底层的“爱好者们”吧。可能是因为日子富裕了，“养生”就被提到一个很重要的高度，《黄帝内经》的学习班场场满座。大家仿佛觉得普通的锻炼方式是不足以彰显尊荣的，所有的兴趣都集中在各种秘方、偏方，还有辟谷什么的。

越是自虐，越是欢喜。

在这些所谓“传承”里，“喜欢中医”更类似某种有钱有闲的标签，跟收集茶壶、沉香什么的很类似，而且每个人都在使其更为神秘化，到处传颂着各种离奇案例，还极尽所能地鞭笞西医的“非人性化”。人们几乎完全忘记了西医对大众健康的效果要远为扎实有效。

可是当每个中医爱好者都在强调那些玄奇案例时，他们描述的落点都在“那是一个神奇的道医”，还有“简直是起死回生”——整个描述的重点只是讲故事，而绝不会讨论这样的医术怎样才能成为普及方案，又如何定出普世标准。

或许这跟国人天然的思维习惯有关。我们更崇尚特权和特例，以及模糊玄妙的“奇迹”，对理性和普世的价值几乎视而不见。中医所能满足的，大抵是那种自命不凡的心理需求，而非切实有效的推广意义。

没错，中医就以一种“秘”的姿态贯穿历史——秘方、秘闻，甚至更为神秘的药引子，几乎都导向行医者的个人奇迹，大众对整个中医界的印象，几乎就是扁鹊、华佗等几个人，以及他们创造出的奇闻逸事。而这种“秘”并非行医者所独有，它几乎能够折射出整体国人的癖好倾向——猎奇，私独。

真正糟糕的是，在基本生活得到满足之后，这种倾向几乎一发不可收拾，大有泛滥成灾之势。

当然，我也会对真正喜爱中医的人有强烈的好感，因为他们是在以技入道，想要更透彻地去理解宇宙的奥秘。比如在听徐文兵所讲的《黄帝内经之上古天真论》时，我就能听到天地玄黄的浩渺博大，令人倾慕不已。

不过也正是这位徐大夫，在他组织的一次野外采药的活动中，身体显得极为虚弱，每走一段山路就汗出如浆，迈不动步子。以他的说法，这是因为看的病人太多，染上了病气，所以身体才会不好……唉，可您在节目里说得咋那么好啊，什么从小站桩打拳，整天养气滋阴的。而后，学生们路遇了一个被毒蜂蜇晕的人，学生赶忙来请徐大夫，徐大夫不急，继续在原地休息，体现出了非常恬淡的胸怀……

我的确没法在道德层面评论这件事，大夫可能自有大夫的主张，非我等凡人可以理解，但救人一命不是医者的天职吗？这恬淡放在当事人和学生眼中，又该怎么理解呢？事后，我又遇到刘力红教授，当我提起这个困扰时，他的回答让我更为瞠目：“这是那个人的业力，你想想，为什么毒蜂不蜇别人，单要蜇他呢？”

呃，这就非常尴尬了呀。当抽象的价值观与现实问题发生对撞时，我们究竟是应该形而上地探讨本源问题，还是先把那个伤者从生死线上拖回来？

我知道对于医生这个职业而言，的确承受了很多不合理的压力，但如果当前西医代表一种系统对人性的抹杀，那么中医则成了另一种更为“灵活”的对应能力——人们从对西医体系的不信任中，萌生出了对中医体系的愚昧盲从。

我不反对中医的医术，也亲历过一些堪称神奇的案例，但对于这种打着传承文化的大旗，卷土重来的神秘化倾向，经历了从倾慕到怀疑，再到反感的全过程。我很能体会鲁迅当年痛骂中医的那种心情，这并不是在反对那种特定的“术”，而是在痛感施术者的劣根性。

是的，再好的东西，放在不同的人手上，也未必不会成毒。

在机缘巧合之下，我跟随着中医的狂热分子影来到了广西，去探访了一个以“说病”为手段的流派——“善人道”。

朱大哥的身份病

徐文兵在《黄帝内经之上古天真论》的讲座里说过，如果“不扭曲，不变形”，每个人都可以活到120岁。他还说，古时候戏子之所以被称为“下九流”，并不仅仅是因为其出身贫贱（也有红极一时的名角），而是因为在台上你就不是“自己”，不管心中真实的情绪如何，都要按照规定好的剧本去演。

对本心“扭曲”的程度越高，人就越焦虑，命也就越薄。

你听说过“善人道”吗？这问法总感觉哪里怪怪的，好像在问“你听说过安利吗”，似乎有什么后招在那里等着。不过这也难怪，“善人道”起于民国王凤仪老先生，主要流传于东北民间，在新中国成立之后又被压制了很长时间，现在虽然解禁，但也不免带上了一些地下组织的气息。

在这一篇样本里，我要讲的不是“善人道”，而是因为一个特殊的机缘，我在广西参与了一个有关“善人道”的特殊会议，遇到了一些特别的人。在道场的后期，我已经厌倦了“坐而论道”式的夸夸其谈，所以无论是登上川西高原，还是到处寻仙访道，我都想在世俗的生活中，找到一片能让“种子”发芽的土壤。

中医，就是我曾经试图站上去的一片“绿洲”。是的，能够举手间决定他人生死存亡，应该是最接近上帝的角色扮演吧？

在漫长的寻访过程里，我见过仙姑、访过泰斗、会过隐士……其中最值得一提的人物，大概就是《思考中医》的作者刘力红了。但令人惊讶的是，他在完成这本现代中医界的扛鼎大作后，就把大部分的精力都转向了更为神秘的“说病”学说，而其根源，正是刚才提到的“善人道”。

“善人道”的创始人王凤仪，民国人，是东北乡下一个普通的老农。他中年开悟，终生致力于推动办女校（有记录为800余处）。因为他认为女人是大地、是土壤，一个家的兴衰运势都源于母亲的底蕴。而他还有一种更神奇的能力就是“说病”，他认为一切病都是源于人性的偏执自私、贪嗔痴慢疑，只要找到根源，并从情理上都自省自觉，多大的病都可痊愈。

他一生“说”好了无数人，还留下了《王凤仪言行录》等一系列方法论。

我参加的这个“善人道”大会，就是由刘力红先生牵头，汇集王凤仪的孙女王元五、“善人道”传承者刘有根，以及一些商界大佬、道家仙姑，还有电视精英等。大家凑在一起要做啥呢？答：想拍一部有关王凤仪的电视剧。

我在旁听席里占了一个小位置。但你知道的，是金子总要发光，是狗屎总会被踩上。

当天会议内容其实相当八卦，就是各路人马分别夸赞“善人道”如何如何好，“说病”法有多么神奇。其中不乏商界大腕现身说法，表示自己因为身患重病无药可治，幸亏碰上刘善人，他家有个大通铺，住满了各色前来求医的人，无论高低贵贱同吃同住，每天就是深挖思想根源，揪出“私”字一闪念……后来嘛，当然病就好了，否则也不能来这里讲故事了。

大佬们各个身家几十亿，再加上刘力红做背书，自然不会是什么低端骗局，但我的注意力完全没有在这些奇迹上——我满场只看到主席台上的一个人（看名牌知道他姓朱，因为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这里就叫朱大哥吧），他浑身散发着格格不入的“气息”。

主席台上的人分两大类，正在发言的和准备发言的。正发言的人慷慨陈词，准备发言的百无聊赖，但只有这位朱大哥小动作极多，充分表达了不耐烦、不屑与不知所谓等种种熊孩子特征。别人怎么看我不知道，但我从他身上能充分体会到跟我共鸣的那部分特质。如果把他的动作翻译成语言，那就是——“这帮人都他妈的虚伪透顶！老子懒得跟你们一起混！看你们把王善人都糟蹋成什么样了，我呸！我呸！我呸呸呸！”

我兴致盎然地专等他发言。

好，终于轮到他了，这家伙突然脸色一正，换上了一副谦恭有礼、深沉婉转的腔调，动情地讲起他跟“善人道”的种种缘分，就差挤两滴眼泪出来了。我几乎憋到内伤——这反差未免也太大了吧！

席间有提问时间，话筒传到了我这里，我站起来朗声说道：“各位老师，各位前辈，这个大会的主题是‘善人道践行’，我理解为如何用实践去弘扬‘善人道’的精神。现在，我也很想在现场践行一下，因为我听着各位的发言，心里非常喜悦，直到这位朱总发言时，我就被卡住了。”

我遥遥指向主席台上张口结舌的朱大哥，露出一抹阴险的笑容。

会场鸦雀无声，大家从来没听过这种开场白，都不知道我想说什么。我顿了一下，接着说：“我看到朱总在整个会议期间别人发言的时候，一直在翻眼前的书，也从不看发言者，更没有点过一次头、鼓过一次掌，还时不时冷笑。但朱总自己发言的时候，是那么真情无限、慷慨激昂。我想请问，这是朱总践行‘善人道’十年的精神体现吗？或者是我对‘善人道’存在着某些误解？”

我听见了遥远的楼上，一根针掉落在地的声音。

朱总尴尬至死，老脸涨得血红。还是刘力红有经验，他老人家微微一笑，接住了这个话题：“这位同学说得很好，‘善人道’有说，善的人是我的善师，恶的人是我的戒师，一切都不用外求，谁都是我的镜子。那么，即便被谴责了，也要先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这个问题，把谴责自己的人当成最好的老师。朱总，你的贵人出现了，恭喜你啊。”

妙啊。

会后是聚餐，朱总为了表现心胸宽大，特意跟我坐在一起，大家称兄道弟一番，貌似尽弃前嫌。本质上来说，我还是挺喜欢这位朱大哥的——谁能真的讨厌跟自己品质如此类似的人呢？脱去一层有色眼镜，相同的品质可以理解为懒得跟人假客套、真诚不虚。

话说白了，对方只要跟你站在一边儿，而且没有对你表示不屑的话，那你就会把他所有的品质往好处去理解。

聚餐上还有人对我特别好，尽是些主席台上座的，我有点莫名其妙，觉得他们行迹很是可疑。朱大哥偷偷跟我说：“你以为他们是真跟你好？假的！他们是因为恨我！你帮他们出了口恶气，他们就想看我的笑话！”

哦，原来如此，在“善人道”这个小江湖里，也有各种权力斗争啊。我这样一个小棋子，无形中居然影响了整盘的走势，因为朱大哥在以后几天的会议上投鼠忌器，再也不敢肆无忌惮地发言，无形中就被对方占了先机。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朱大哥非常想扭转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所以抓紧一切机会要“教育”我，妄图向我灌输他的人生理念和价值观。可想而知，他当然会被我损得体无完肤。看这招不管用，朱大哥又向我陈述了整个会议的前因后果和利害关系，试图说明他为什么这么“不屑”或“没礼貌”。我说：“少扯淡了，你就是一个没礼貌的人！那么多原因都是借口，我盯着你好半天了！没礼貌的不仅仅是你的行为，更是你的内在。”

“你的行为就很礼貌吗？”朱大哥气坏了，开始转而攻击我。

“道在低处啊，我是旁听席上的学生，我没礼貌是可以被原谅的，何况我又没喊着自己修了十年‘善人道’什么的。刘老师说我是你的贵人，你先做自我反省，改正了再来教育我吧。”

朱大哥好一阵咬牙切齿。

朱大哥真的在意我的看法吗？当然不是，他只是想顺手征服我，来修补他受损的“身份”。席间我渐渐得知，朱大哥身家不菲，要不是因为心病和身病，他应该会有更大的成就……我对他的背景没有多留意，却很好奇那个一直都在的巨大“反差”——他的好胜心、童真和野性，都与他扬扬自得的“身份”相当不符。那他的病，是不是这样的落差所导致呢？

当你跟你的“身份之壳”不能吻合时，那些“缝隙”会不会就是病的来处？

没想到的是，这个疑问很快就有了新的进展。

伶

如果我们把信仰“动机”简单分为“让我过得更好吧”和“世界的真相是什么”，你会发现绝大部分人的动机是前者——因为对现实生活的不满和恐惧，祈求“神秘力量”的眷顾和照拂。

而对于后者的追问……老实说，我还真没见过几个。

和朱大哥一起从北京来的，还有一个叫欧阳的女子——我用了“女子”这个词，是因为你很难忽略她作为女性的存在感。伶那时已经快40岁了吧，但全身汉服，一派端庄娴静地坐在那里。最扎眼的是，她居然梳着一条村姑般的大粗辫子（一直到腰），辫梢却没用皮筋扎起来，而是一路编到底，最后用发梢挽了一个俏皮的小鬏鬏。你还真别小看这“点睛”之鬏，它充分表达了什么叫“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犹如孝服里头衬红裙，实在是诱惑得不行。

显然，朱大哥是中招了。但你知道来电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吗？那就是两人全程目光无任何交集，一副极力撇清的样子。

太幼稚了，你们是瞒不过我的。

欧阳看人的时候用的是凝视，笑的时候浅浅笑，不笑的时候做悲悯状、无条件关切状。可只有当我攻击过了朱大哥以后，她对我的脸色才有了一点“人”的色彩，因为我还不知死活地在饭桌上追问：“咦？欧阳，据说你上山闭关了三个月回来，怎么还是如此执着呢？”

她当场翻脸给我看：“我没请你来说我！”说完扭过头去，给我看她狰狞的胸锁乳突肌。

我一愣，但马上反应过来，这是在替朱大哥报一箭之仇啊，于是坏笑道：“你的肿瘤也不是你请来的，但它还是来了啊！”

是的，当大会进展到欧阳的发言时，她曾眼含泪光，痛诉了她得肿瘤的经历：“我是一个太过刚强的人，十几岁开始，我就带着妈妈在北京生活，在我心里，怎么都不能容忍别人对我有任何轻视。我有错，我有罪，我用自己的刚强伤害了太多人，所以会得病，这是我自找的！”

然后无语凝噎，用罗帕拭泪。

欧阳的表达方式相当专业，语调、节奏、肢体语言都很到位……事实上，她也真的就是个专业演员，据说是因为不愿意被潜规则，后来才转做幕后，并非常努力地在运作一些远超过她能力范围的项目。可拍片是一个烧钱的买卖，只要一天供不上银子，整个团队都得陪着喝西北风，欧阳之前因为启动了一个电视剧项目，然后就一直在绝望和希望之间反复挣扎了几个月，每每绝处逢生，然后又再次堕入深渊。

按照中医理论说，如果人一直处在某种特定的负面、极端的情绪当中，身体肯定会有相应的“后果”。所以欧阳突然发现自己长了一个肿瘤，虽然是良性的，但切掉之后又在胸腋处长了一个，良恶未知，极为恐怖。在入院之前，刘力红推荐她先到刘善人家中试试看，她就去了。

开头几天，欧阳一如既往的端庄，但刘善人的“说病”之道就是要打开心扉，痛斥自己内心不仁不义的隐秘愧疚。听着周围人哭叫连天，欧阳只敢趁乱偷偷喊一嗓子，过后马上心虚地观察四周，看有没有人发现……其实并没人搭理她，重病缠身的人都只关注自己，来不及观赏她的表演是否精湛。渐渐地，欧阳发自内心地开始悔过，每天撕心裂肺地挣扎叫喊。据称，第二天瘤子就小了一半，一周之后到医院复查，瘤子遁去无踪。

真的很神奇啊……如果不是在场的受惠者各有身份，犯不着做托儿，任何人都会觉得难以置信——难道真的只要诚心悔过，连肿瘤都会消除？关键是，要多诚？要多有心？

欧阳接着哭诉：“在北京演艺圈里，我只学会了装，只学会了谁有用就给谁好脸色，我有罪！我不善哪！呜呜呜……”她对自己的定义相当精准，但她只能自己说自己，绝不允许别人置评一个字。

会后，我和影为了等刘力红，在欧阳的房间里聊天，她显然还没说够，继续着她声情并茂的忏悔：“过年的时候，我和妈，还有其他兄弟姐妹到哥嫂家里聚餐，嫂子不知道为什么说了一句‘哎呀，咋这么多人呢……’她是无心的，我却是有意的，当场就翻脸走人了，你嫌我多余，我就走！回家谁劝都不行，自己气得要死要活，我在外面怎么拼命都可以，就是不能接受家人的嫌弃。嫂子后来再怎么跟我道歉，我都不肯原谅她，所以老天就来惩罚我了，我有罪……”

欧阳自说自话，就像在聚光灯下彩排，虽然在看着我们说，但完全无视我们的存在。

我不由得陷入到了更深的思索之中——朱大哥和欧阳都是同一种人，他们的“信仰”之中都有一个坚硬的核心，那就是“恐惧”。他们其实并不关心“真相”是什么，只要谁能治好我的病，我就必须相信谁。所以，他们的“信仰”是基于功利需求而生发的，尤其当现代医学不能解决问题，某种神秘力量却可以时，对疾病（还有未来）的恐惧就会转化为最简单直接的“信仰”。而为了让这信仰更容易落地，最好落在某个具体的人（神）身上。

所有最初级的自然宗教观大抵都是如此，而这类信徒的最显著特征，就是口号式、决绝式地信奉，完全容不得任何质疑之声。他们不允许任何挑战到“权威”的行为，且只热衷于传播，绝不喜欢双向交流。

因为“恐惧”是怕光的，它被打包了无数层，埋在“信仰”深处，每多喊一次口号就多一层保护。可是质疑就像剥衣服，尤其像我这种讨厌鬼，说不定一撕到底，寸缕不留。

欧阳的表演还在继续，但我并没有想要冲上去扯她的戏服。她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栖身的所在，我不忍敲击她那脆弱的“壳”。只是，她看起来还需要更多的“壳”——金钱、名声、人脉……看来只有搞定朱大哥才行呢（或许早就搞定了也未可知）。

我其实更好奇的是，如果一个人哭天喊地，演到连自己都信了的程度，是不是也有疗效呢？

插播一点背景资料：上古时期，巫术和医术是不分家的，所以有“巫医”的称谓，直到道家出现，把巫术提炼了一下，就成了现在的中医。中医的底子其实是巫术。所谓“巫”，是独立于我们现在阴阳世界的另一个维度的纯阴性空间，在这个空间里做些事情，就可以影响到我们这个维度的现状，但因为无法被日常经验所理解，所以让人难以置信。

徐文兵大夫也说过类似的话，“巫”这个字，就是上面一横表示天，下面一横代表地，中间一竖的意思是“沟通天地”，旁边两个人就是男女巫师了，合起来说，巫就是沟通天地的人。中医在某种意义上，走的路子跟西医完全相反，它更接近于对某种“不可见”世界的掌控，以及“不可见”规律的遵循。

西方的科学是建立在“可见”的基础上的，因为可见，所以可论证、可数据化，所以易于推广。而中医即便传到当代，虽然有很多体系的论证，但大多停留在操作层面——“就这么做吧，保证有效果”。中医无法从根本上被“显化”和“数据化”，更不愿接受科学“大样本随机双盲测试”，所以经常导致“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的结果。但无疑，中医的全息理论是对世界更为根本的解读，它面对的是更本质的存在。

只是，更多的人利用了这种“不可量化”的特性，从而隐匿了其他动机。

刘力红来了，他要带我们去见一个仙姑，是传说中能起死回生的道医。

生机

在第五单元里，除了向外搜寻，还有一条路径是向内看。我看到了自己想要的那种“修行”——在人世间步步为营，把“念头”化作“物质”呈现出来。在我最初的理解中，念力只有在物化的过程中，才会产生出真正的“生机”。

解药

我拿过刘夫人面前的药，玻璃杯里是细密的颗粒状植物，轻轻晃一晃，草药如茶叶一般在杯底摇曳摆动。

“我能喝一口吗？”我看着刘夫人旁边的仙姑，一副不怕死的贱样。药是她为刘力红的夫人特意配置的，在“善人道”大会的聚餐上，刘夫人正拉开架势准备喝之前，我好奇地把药截了过来。

难怪我好奇，略想一下就很奇怪——国内首席中医刘力红，居然要请别人为夫人配药，难道这还不够说明仙姑的法力吗？

仙姑嘴角牵动了一下，点了点头，珍珠耳环来回晃动，眼珠子也跟着滴溜溜地转了好一会儿。我倒出一点，举杯浅尝了一小口，饭桌上的人都停下来看着我，影在旁边一迭声地问：“怎么样？怎么样啊？”她知道我的体质敏感，仙姑的药连中医泰斗刘老师的夫人都要吃，必定是仙药无疑，影恨不得把我当场活体解剖，以观药效。

我等了几秒钟，一股热气顺着胸往下，到小腹处突然分开，顺着大腿内侧直通脚底。仙姑神秘莫测地说：“走的是内侧经络吧？”我点点头，钦佩地问仙姑：“这药是治什么的？”

“妇科病。”仙姑淡淡地说。

仙姑其实是一位道长，但她的打扮一点也没有道家的样子，穿得比蕾丝窗帘还复杂，浑身挂满琳琅满目的小首饰，好像一家旅游纪念品专卖店。然而，人不可貌相，仙姑非但是“善人道”大会的撑腰嘉宾，而且也曾出手救治过在场的几位老总。其中有个跟我一起笑话朱大哥的，是香港英皇的董事，他正是在病入膏肓之际被仙姑拖到山里，妙手回春之后自己刻苦学习中医，而今已经考出了中医执照。

仙姑在大会上并没有发言，但她所代表的“道医”是中医中很重要的一个组成部分。关于这种带有神秘主义色彩的医术，我们往往只能听到某个人“快死了”，然后神奇地“被救了一命”，中间过程全盘省略。与其说“仙医”们不愿意透露细节，莫如说人们宁可相信有“奇迹”。是的，当你在理性世界里四处碰壁的时候，真是宁愿有超自然的神秘力量存在。

但我看着这位仙姑那滴溜溜直转的眼珠子时，总觉得哪里不对，她所有的言行举止都透着一股隐隐的“不善”——医术仿佛是她拿捏别人的工具，那种刻意保持的神秘感和距离感背后不是慈悲，而是更大的企图心。

嗯，这可能就是中医发展的致命伤了，如果把医术看作牟利的技能，那么越隐匿就越值钱。西医之所以能够大行其道，就是因为它开放了所有解题步骤，任何一个人都可以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眺望前方。但中医呢？国人往往只聚焦在某些“神奇的案例”上，期待神仙的金手能指点到自己。

但我的困惑在于——治病一定需要“善”吗？如果动机不可考证，我们又该如何定义善和不善？所谓是药三分毒，也许仙姑这种神神秘秘的范儿，恰是对症你要求仙拜佛的解药所在呢？

席间好像并不只有我是这么想的，朱大哥也对众人膜拜仙姑的场景看不惯，他突然开始大声颂扬善人奶奶（刘善人的老伴儿）：“我别人都不服，只服善人奶奶！善人只是动动嘴，我们这些人每天的吃喝拉撒，却都是善人奶奶一个人打理的，一天要做几十个人的饭菜，从来没抱怨过。什么是善人？我看善人奶奶才是最善的人哪！”

善人奶奶身子骨很硬朗，是个典型的东北农村老太太，她只顾呵呵笑，也没什么话来应对。所有人都转向她老人家，非要她讲几句，善人奶奶有点不好意思，笑着说：“我不识字，也没有文化，我就知道老伴儿做的是好事，是善事。这辈子，宁可我下地狱，也要托他成佛！”

掌声雷动！我终于明白，其实刘善人不是朱大哥的解药，善人奶奶才是。

朱大哥无论表面上有多么尊重那些超凡脱俗的“仙人”，在骨子里却依然是个实惠的凡人，在躲过了生死大劫之后，他真正认同的还是贴心到肉的母性情怀。

散席后，我站在善人奶奶背后想蹭点“正能量”，她回头看见我，居然冲我一挑大拇哥，我吓了一大跳，问：“奶奶，为啥呀？”

善人奶奶还是呵呵笑：“你呀，你敢说朱总啊，你老厉害啦！”

我笑：“那有啥不敢说的呀，他又没长两个头！”

奶奶说：“他可老有钱啦！”

我爆笑：“我又不找他借钱，他有没有钱，关我啥事啊？”

善人奶奶“哈哈哈”地大乐，又送给了我一个大拇哥……这真是我南宁之行，得到的最大奖励。

可朱大哥又不乐意了。我跟影正打算散步走回宾馆，他就背着个小包在一旁溜溜达达，没办法，只好邀请他一起走。我们晃荡到一座桥头，三个人就站在那里，开始了长达四个小时的长聊。

这次朱大哥倒没有试图说服我什么，只是在谈他的病，怎么得的，谁救了他，怎么救的。他最大的心结是母亲，当时他的生意做得很大，母亲一直待在老家，不肯跟他去北京享福。等他终于抽出时间请母亲出国旅游的当口，却在机场被公安拘捕了，那种尴尬和痛苦实在难以言表，心里就此种下大病之因。但母亲一句多余的都没问，哥哥后来告诉他，他在牢里的期间，每天母亲都会做同一道他最爱吃的菜，往往端上来，又原封不动地端下去……直到几年后他被放出来，亲口吃到。朱大哥说，当时他找了个借口走出门，一到路口，眼泪就像是喷出来的一样，巨大的悲伤汹如洪流，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有着类似经历的影，听到这里，眼泪也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这一刻，我能感受朱大哥的极致真诚，他用他的赤子之心抚慰了影，成了她的解药。

朱大哥对影说：“你一定要再从原地爬起来，这是你拯救自我的唯一道路，我就是从头来过，原地起步。相信大哥一次，你一定可以。”

影哭着用力点头。

每个人都可能是某人的毒，也可能是某人的“解药”。

插一点背景资料，刘善人自己家里有个大炕，除了年三十，每天都挤满了各种各样的人。这些都是来请刘善人“说病”的，有的一住就是几个月。

不收钱。

病能靠“说”就好吗？这会不会是某种封建迷信或者怪力乱神？没经历过的人，尤其是相信“科学唯物主义”的人，是万万不会相信这种传说的。真得了病，宁可在大医院里躺着让那些小护士随意摆弄，也不会上这个无聊的当。

只是，如果你已经被判了“死刑”，或者病入膏肓，再不就是得了数年不愈的怪病，你会一味地去医院送钱吗？会不会想想其他的路子？

病由心生，这不是一句形而上的形容，而恰恰是“善人道”治病的核心理念。

让我们说点“科学道理”吧：人的基本单位不是细胞，而是生物电磁波，事实上并不存在我们想象中的“实体”。那么，假设思维是运动速度最快的电磁波，骨头就是运动速度最慢的电磁波，在思维与骨头之间，存在着无数层级，大致分为——灵魂、思想、情绪、感觉、细胞、器官、骨架。

其中最关键的转换点是在情绪和细胞之间，也就是我们传统意义上的“由虚入实”，某种情绪会形成特定的频率，并影响细胞的存在状态。比如长久的愤怒，它的能量主要作用于肝部细胞，那么长期处在同一个频率的肝脏器官就会产生病变。久而久之，中医就总结出“怒伤肝”这个结论。

而“怒”又是怎么引起的呢？为什么你看到一个人或听到一句话就会生气？其实就是你这团能量场，遇到了不同属性的能量场所产生的抗力，佛法所说的因缘和合，其实就是指电磁波能量之间的互动。

为什么脾气好的人容易生癌？就是因为他总是不发泄负面情绪，把那些特定波长的负面能量都存在自己的体内，久而久之，必然产生相应的病变。那么，找出病源，比如说“你太隐忍啦，所以生病了”，就能治病吗？这算是“说病”吗？

没那么简单，这也需要特定能量场的人才能“说”，才能“解”，就像解药需要对症一样。看起来一样的“道理”，不同的人说就有不同的功效。刘善人就是这样一剂解药，通过他说出来的“道理”，信的人全然接纳，对病人纠结的那个点来说，就是冲散负面能量的关键。

所以，“善人道”的理论底子是佛学，应用技巧却是量子力学——听起来有没有更高级一些？

地图和远方

如果你是一路看过来的，一定会有些好奇——那个神奇的“萨托历”怎么不提了？它对我的影响到底是什么？

其实它一直都在，如果更形象地说，那就是背包里放着的地图。

请试想一下，如果你上路前完全不知道方向，也不清楚要去何处，那么在摸索前行的旅程中，最大的敌人可能就是因未知而带来的恐惧。你不知道哪里有怪兽，哪里是沼泽，哪里又会有新鲜的补给。这个恐惧会越长越大、越来越重，直至难以负荷。所以绝大多数人都会在某个境遇下停止探索，落脚在一个村落、一个小镇，或是一座城池，并把那个地方称作“心灵家园”。

而既然是“家园”，就要渐渐围起篱笆、树起高墙，甚至豢养猪羊、开垦荒陌。当然，这并没有错，但无论是吃素、放生、静心、合一、内观、祈祷、瑜伽、苏菲旋转、空达里尼、心识解构、奎师那唱诵……每当他们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时，我都“知道”那背后其实是恐惧在运作。人们因为无法承受来自“未知”的巨大压力，所以急切地要让自己安心住下来。

只是，有谁真的体验过轮回吗？有谁真的见到过天堂吗？你选择要去相信的那个系统，真的就没有可置疑的吗？

肯定有，所以宗教间的战争这么惨烈。因为对终极世界观的不同诠释，已经是对彼此根基的最大动摇。那么，为了维护自己心爱的家园，越是没有安全感的人，就越要表达出远超常人的满满信心，最终甚至不惜暴力相向——从决绝的语言到残忍的战争，内在的恐惧有多大，它的破坏力就有多强。

但如果有了一份“地图”，除了不容易迷路，还会看到各种山川河沟，甚至对于生态环境的种种标注。比如在善人村，你就可以去参加“掏心掏肺”大赛，而在佛教国度里，则须提防被随处放生的小怪兽——可能还是会被咬一口，但肯定会从容很多。

“萨托历”本身并无意义，它只是一种特殊体验，但这种体验能使人暂时“穿透”三维空间的迷障。地图其实是“四维”的，它是思想维度（高维）的具象化，测量者将自己的经验、数据进行凝聚，并在物质维度中（低维）进行呈现。地图的本质是一种维度，而不是纸张。

而正因为有了这个“地图”，我开始明白自己所在的区域、哪里是修行的沼泽、何处是邪灵的迷宫，以及进一步看清遍布大怪小妖的种种幻境。有人说《西游记》整本书其实都在说修行中的“心魔”，每一个妖怪都是唐僧内心的显化，比如代表贪的熊罴精，代表狠毒的蛇精，甚至暗喻“三妻四妾”的七个蜘蛛精……而除了这些妖怪，还有高老庄、女儿国，以及种种意味着安全感的世俗诱惑，那些也是另一种艰险的考验。

我就像取经者一样，有个冥冥之中的本源在远方等着，散发着使命必达的吸引力。我也说不清它“是什么”，只是知道它“不是什么”，所以一路上每当有人欢欣鼓舞地跑来告诉我“这就是终点”时，我总是观察一下，然后摇摇头继续往前走，因为在那些外表和谐的胜景之下，都埋藏着终将腐朽的、深深的恐惧心。

诚然，我尊重留在当地的人们，他们肯定有非住下不可的理由，但请不要扯我的衣服，甚至给我套上理论和道德的枷锁。我想要的只是“更远”——远过情感的尽头，远过舒适的生活，甚至远过天地玄黄。

我想知道自己的来处，想要了悟最终的真相。

不过我已知道这是一个漫长的旅途，每一个休憩的落脚点都有它存在的理由，也都在补给着让我走得更远的可能。没错，当你真正看到“整体地图”时，就会开始欣赏每一个“局部”，无论是中医的、善人的、佛的、道的、奎师那的……我能了了分明地看到它们如何从相对粗糙的身体出发，怎样穿越情感、理性的迷宫，一路向着更为精致的神性迈进。

而道场最大的好处，就是提供了无穷无尽的“样本”和“经验”，从第一个人对我宣扬佛法之美妙开始，到第一百个、第一千个时，你就不再被他们的言辞和个性所困，而是更深入地看到所有人共同的核心——对无意义的恐惧、对系统的依赖，以及对自我探索的有心无力。这个时候，会有莫大的同情心升起，但我已学会绕开这样的区域和生命体。

那已不再是我的“心魔”。

我所记录的“生命样本”，由“身体”为入口，逐渐开始显化“萨托历”带给我的那张“地图”。如果你有心，就会看到因病而起的“信仰”是怎么发生，怎么发展，最终又会集结成怎样的形态。那其中没有真正的是非对错，所有的“执着”也都是历史长河中消失过无数次、也会重建无数次的一个小小家园。你可以一辈子不去那里旅游，但也不妨随意走走看看。

比如朱大哥和欧阳等人，也许在“善人道”中找到了暂时的“家园”，但一旦病痛消失，这个家园就不太能罩得住他们了，他们终将辞别父老乡亲，踏上新的征途。

是的，继续前行的话，我们还会遇到由情感、权力、心智所造成的各种迷宫，它们有的混杂在一起，有的单纯得历历可数。只是，如果你的心中一直存有远方的话，它们就是一座座地标、一个个驿站，并不是你真正要停留的地方。而人生跟旅行最不一样的是，再美好的景色也不能重温，一切经验都如梦境一般，阅后即焚。

那么，这个旅途的终点是什么呢？

其实没有终点，那个真相在我们所处的维度之外，所以无论如何拼命前行，也不可能因为努力而穿越。就像《哈利·波特》里那个九又四分之三站台，在地图上不可标注。

比远方更远的地方，不在远方。

信关系

此一生，你信过什么吗？

是一个好人、一段真情，还是一本《圣经》？可你为什么“信”呢？

很多人都会说，“信”与逻辑无关，那只是一种直觉，不能被分析、解构。他们说得对。可当有两种不同的但同样固执的“信”碰在一起时，你会无比分明地看到那种“有关”——这都要打起来了，怎么会是“无关”的呢？

也有人说，信科学。这就错得更离谱了点。科学的本质是怀疑和推翻，否则我们肯定还停留在亚里士多德的时代。科学是新知识不断更迭旧知识的动态过程，人们曾以为牛顿经典力学就是物理的尽头，谁能想到还有量子力学和相对论。

或许你会说，你什么也不信。但这其实也是一种“信”——你相信了个人的体验，相信了所谓的“自己”。但这个“自己”如果仔细推敲的话，也是站不住脚的。因为所谓“自己”，是由所受的教育、周遭的环境、命运的轨迹等堆积而成的“果”，其中每一个元素都是变量，而且还将持续变化下去，所以从根本上来说，并没有一个真实恒定的东西能叫作“自己”。

从小到大，我们信过动画片里的英雄，信过老师家长是为了你好，信过金钱，可能也信过爱情，甚至同时信着好多个酒肉朋友，只是当我们真的要去探究那个“信”之根本时，有一丝疑虑就会蓦然升起——为什么非得“信”点什么才能安心呢？

“信”，是一种独立的存在吗？我们跟“信”之间的关系，究竟是怎样形成的呢？

有人信佛。往往寒暄没两句，就开始大肆赞美佛，用的是吓唬老太太的语气：“哎呀，佛真是太了不起了，他能上天入地啊！他能普度众生啊！他能治病救人啊！他能看得到水里的八万四千虫啊！”

我总是会打断：“这些白娘子也做得到啊！为什么不去信白娘子呢？”

“什么白娘子？”

我说：“白娘子啊！就是白蛇！白素贞女士！！”

我不是开玩笑，因为如果仅是出于功利目的，白娘子的手段足够了，还有黄大仙、土地公公什么的，他们略施手段，就可以让你升官发财、享尽荣华。民间信仰的入口，其实就是为了“更好”的生活，因而与此对应的就是一个更强大、更超人的“偶像”，你只需顶礼膜拜、恭顺臣服就好。

我经常遇到这种坚固的堡垒，它们总是以佛、道或者基督的面目出现，排斥任何开放的可能性。一开始我会愤怒，但当走得更远、遇到更多的时候，我逐渐明白那只是一种存在的方式，就像你不能埋怨土豆埋在地下，鸡鸭不能飞翔。

抽离来看，在每个人的背后，都有一股“信”的能量在驱动着。“信”把他们连接或捆绑在各种系统之上，结成了一个个的“人茧”，以供系统吞食、消化。事实上，我们所“信”的，不过是蛛丝般的黏稠体，它唯一的功效就是将你固在某个地方，给你温暖的安全感。这场景颇似《黑客帝国》里那个“母体”，大部分人在沉睡的茧壳中度过一生，只有极少数人会明白这是一种致命的束缚。

曾有一个女人来找我咨询，她很年轻的时候就结婚生子，跟老公非常恩爱。那个时候，她信的是“爱”，并为这份“爱”付出了所有。可惜好景不长，老公在外地承包了工程，陆续借了亲朋好友很多人的外债，结果生意失败，人也失踪了（据说是遇害）。女人报警、寻人、抚养孩子，苦苦支撑……漫长的八年过去了，她逐渐还清了债务，心中的创痛也在慢慢平复。

这个时候，她信的是“责”。当初的情爱已经升华成了对家的责任，而她付出得越多，就越能从家中感到沉甸甸的归属感。

可是老公突然又出现了！还带着一个五岁的女儿和一个两岁的儿子！原来老公并没有死，他只是无法面对生活的压力，于是逃到了外地，还找了个新的老婆。现在听说家乡债务已清，新老婆也跑了，就又“回来了”。他求女人原谅猪狗不如的自己，并要求带着新的孩子回到她的身边。

女人无法接受这个现实——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人？！她不知道该恨他的离去，还是该恨他苟且偷生时居然不忘寻觅新欢，或者该恨他胆敢要求回来……三观尽碎之后，没有任何一种“信”可供支撑，生活崩塌到无以为继。但她来找我，并不想要解决什么“问题”，只想问一句——“你见多识广，你推荐我信什么，我就信什么！”

我理解。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每个人都需要一点无条件的“信”。

我让女人先试吃了一轮——那时的道场已经颇具气候，固定的班底有中医沙龙、心理学沙龙、《道德经》讲座、内观、奎师那唱诵……她来了一个月，面色惨淡地参与了各种活动，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只是觉得这人怎么如此不近人情，她对各种笑容、问话、探讨通通无动于衷，自顾自地沉溺在自己的麻木之中。

等她再找我谈的时候，说自己已经做出了最终的选择——奎师那唱诵。可能是因为这群人聚集在一起的时候，有股子积极向上的高兴劲儿，她不见得一下子就信了这个蓝皮肤、大眼睛的“神”，而是处在极度寒冷之中的人，需要任何形式的温暖。

我撒开了手，任由她把自己一丝一缕地缠绕在奎师那的系统之上。她的“信”脆弱地破碎，已不再能分泌出粗壮、黏稠的白丝。我看着她半死不活地挂在那里，实在不忍去戳破这最后的保护伞，因为……并没有更好的解决之道。

可正因为她，我开始真正试图去了解奎师那。奎师那一直不肯承认自己是种宗教，而要坚称这是一次“知觉运动”。我也很想知道，在这些貌似欢歌笑语的人背后，究竟是怎样的“信”在驱动？我还想知道这样的信仰，是否能真正织补情感的迷失？而那股高兴劲儿，究竟是用来对抗生命里的冷，还是一种真正发自内在的绽放？

彼时道场里每周五都有“瑜伽唱颂”，其实就是“奎师那教”的曼陀罗唱颂和对其圣典《薄伽梵歌》的探讨，这本书相当于他们的《圣经》，里面记述着奎师那在一场正义与邪恶的战争中，如何展示了超然的神通和智慧，并对参与战争的国王阿尔诸纳开示了宇宙和人生的终极奥义。

我其实挺喜欢这个教派的活动，首先是因为够热闹，唱颂的时候有敲有打，热舞欢歌，间或还有自制的素食小点心，挺好吃的。其次是因为够有趣，这么多中国本乡本土的人，放着老祖宗“养生加神通”的道教不信，“慈悲带学问”的佛教也不信，“洋气又团结”的基督教还不信，为什么要千里迢迢地去信一个大眼睛的蓝精灵？

奎师那的奉献者们都是正常且聪明的良家男女，而且在后来去印度温达文朝圣的时候，我还遇到了奎师那教派中几个顶尖的智者，他们无论是身家地位、样貌才学，都不是一般人可以企及。奎师那教徒们最喜欢举一个例子，那就是披头士乐队的乔治·哈里森，他有一首著名的“My Sweet Lord”，就是唱着对主奎师那的无尽仰慕，他本人亦是奎师那教的忠实教徒。

而我对奎师那信众的好奇，更多的是源自于他们并非传统意义上的“趋利避害”。显而易见，他们比磕头烧香的佛教信众，多了一些其他需要。

奎师那攻略

“你不是一个绅士！”维萨卡生我的气了，抛出了她最为严厉的指责。

维萨卡是一个地道的香港婆，个子小小的，但整个人就像一台“永动机”，只需要一点点食物就能让她冲锋一整天。她是奎师那的忠实信徒，在香港还负责当地的奎师那庙宇，已经多次来过印度，这次是因为北京的奉献者雨桐组队，所以跟我们一起来到奎师那教圣地温达文。

我们的争吵，是因为这个四人团队（维萨卡、雨桐、巧玉、我），只有我一个男性，其他三个都是女性……购物狂。

印度的服装靓丽又便宜，饰物粗糙又夸张，这三个女人随便看到一个什么破店就尖叫着冲进去，什么布料都不由分说地扯过来往身上比量，还一边哭着喊着：“太便宜啦！太美啦！”

我出门永远只有一个双肩包，她们却一路变成了十个大包——一个比一个大。

如果是在别的团队，我只会摇摇头苦笑一下，可能还是会勤勤恳恳帮她们手提肩扛。我一向理解购物狂的生理冲动，并不会上升到道德指责。但是在这个奉献者的团队里，尤其在维萨卡每天滔滔不绝的“奉爱”熏陶下，我就没那么好使唤了。

维萨卡说：“我们奉献者都是要弃绝物质的，我们的一切都是要奉献给主奎师那的，我们不应该贪恋世俗的财富、美貌、权力，我们都只是灵魂而不是肉体……”无论何时何地，维萨卡的“奉爱普及”如水银般无孔不入，连我们好不容易做了顿面条，她都要抢过去先“供奉”给奎师那，一边跪在地上一边摇铃，等“供奉”好了，面条也糊成了一坨。

我说维萨卡是个“贪婪的奉献者”：“你不是说要摒弃物质吗？你看看你都买了些什么？这是弃绝吗？这就是你说的奉爱吗？”

“我买的东西都是奉献给奎师那的！我们的庙宇需要装饰，奎师那需要新衣服，你不懂就不要乱说！”维萨卡气鼓鼓的，转头不看我。

“你撒谎！我们现在就去把你的行李打开，一件一件看看，到底有多少是奉献给奎师那的！你别以为我瞎，你买给自己的纱丽就有十几条！”我寸土必争。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关你什么事？！关你什么事？！”维萨卡从来没遇到过这么难搞的人。

“当然关我的事！我是团队中唯一的男性，责无旁贷地要帮你搬行李！但你不是一个普通的人，你是一个奉献者，我帮你搬，就是帮助你继续贪婪！如果你不是整天满口奉献，我没任何意见，但现在请你看看自己的这些行李，你真的不觉得羞愧吗？！”

“好啦好啦好啦！我不需要你帮我！我自己会搬，我自己会搬的！”维萨卡大叫了起来，气得猛切盘子里的食物，我估计她其实是很想切我来着，尤其是舌头那部分（好在奉献者们都吃素）。

雨桐在一旁淡淡地和稀泥：“好啦，好啦，所有到温达文的人，都会被激发出很大的内在力量，吵架是在所难免的，至少我们都是在真诚地表达自己。”

是的，与她自己家的麻烦相比，这点小事真算不了什么。雨桐嫁给了一个小自己十几岁的男人，公公婆婆每天对她冷嘲热讽，无论做什么都是她的错——“我儿子还小，不懂事，你还能不懂？”

这日子咋过？

其实每个来到奎师那做奉献者的人，都有一个不能解决的“麻烦”，而这个欢歌笑语的小团体就是一个可供蜷缩的小港湾。因为某种共识和默契，她们从不探究对方的隐私，一切围绕着安全的“奉爱”主线——唱啊唱啊唱啊唱。

但不幸的是，我根本不是来取暖的，所以处处都让人讨厌。

奎师那历史非常悠久，迄今已经有五千多年，他们的唯一真神就是蓝皮肤、大眼睛的教主“奎师那”。

一开始，奉献者们（奎师那教众的自称）都很欢迎我提问，奎师那教在中国的发展并不久，亟须大量有社会组织能力的奉献者去推广。在奉献者们眼中，我真是一棵又红又专的小苗苗——“不为啥”就能做道场供人瞎扯，要真是“为了啥”，那还不得抛家舍业？真是值得重点发展的种子选手！

然而两个礼拜一过，奉献者们就恨不得自插双眼，真是看错了人！他们实在未曾承受过如此强烈且执着的探究欲。一般来说，对奎师那不感兴趣的人往往掉头就走了，感兴趣的人很快就被吸纳，唯独这个ting，既不肯走，又不想留，老是一边砸门一边在门口叫嚣——“你们在躲什么啊，快派人出来陪我玩呀！”

我的凌厉攻势，无论从哲学层面还是教义本身，都远远超出了奉献者们所能承受的范围。而我的疑问焦点在于，如果真的只有一个真神，为什么不是上帝、佛陀、真主？这个冷门的奎师那是怎么自证为“鼻祖”的？

奉献者们解释不清，只能无奈地拍一拍那本厚厚的《薄伽梵歌》对我说：“你是因为不了解才会这么问，看了这本书，你就什么问题都明白了！”

真的吗？那我就看吧！而且为了更好地理解、贯彻，我还加入了他们到印度的朝圣之旅。在温达文（奎师那圣地）期间，我一字一句地看完了整本厚如砖头的《薄伽梵歌》。

简单来说，佛教最著名的一个字就是“空”，万物皆空，缘起缘灭，因而我们不应“执着”，一切都是梦幻倒影（修行即是回归一体意识）。可《薄伽梵歌》说，这说法虽然是对的，但还只是第一步。

它说人生就像一场电影，你以为你看到了剧情，看到了男欢女爱、奇迹与希望，但其实都只是光线投射在白屏上的幻影，这就是“万物皆空”的原理，可真正退一步去看，即便电影是“空”的，背后还是有个放电影的人啊！那个设计并推动了一切的“幕后主使者”，就是咱们伟大的奎师那！

有人会问，这跟基督教的上帝不是一样吗？都是一个造物者？

答：本质上是不一样的。在基督教中，人类都是上帝创造的。

奎师那则被称作“人格首神”，就是在无尽的轮回之中，因缘虽然千变万化，却唯独灵魂不灭——你之所以是累生累世的“你”，就是因为这“灵魂”永不改变。奎师那是灵魂的总源头，他就像一颗最大的钻石，我们每个人都是切下来的几克拉，他比珠穆朗玛峰还大，是所有“人格特质”的来处。

也就是说，我们跟上帝是你高我低的关系。而奎师那就是我们自己，是我们灵魂来的地方和最终归宿的地方。如果跟他待在一起，就像钻石回到了产地，滴水融入了大海。

其中最动人心魄的地方，就是它既没有像佛教一样否定人类的特殊性（佛教不愿解释人与其他有情众生的根本区别，一个空字等于否定了人类所有特质），也没有像基督教一样做偶像崇拜状（神与人不是对立的关系，而是整体与个体的关系）。

所以仅从辩证的角度来说，我认为它直指了宗教核心命题——人格是什么。

但奎师那教实在太过古老，中间还断过档（20世纪70年代才被一位叫帕布帕德的圣者重新发扬光大，也就是《薄伽梵歌》的释义者）。但是，这个帕先生还是把《薄伽梵歌》解释成了一种唯美的偶像崇拜。所以，它无可避免地要“从头来过”，用最简单原始的方式来聚拢教众（跟净土宗如出一辙）。

所谓原始，就是简单易行、无须思辨，比如要靠近奎师那的办法很简单，就是张开你的嘴，大声唱颂：“哈瑞奎师那，哈瑞奎师那，奎师那奎师那，哈瑞哈瑞。哈瑞茹阿玛，哈瑞茹阿玛，茹阿玛茹阿玛，哈瑞哈瑞。”一天之中，跟念“南无阿弥陀佛”一样，只要唱几十、几百、成千上万遍，随便你啦，总之越多越“有效”。

所以你一定可以理解，在每天永无休止的“嘤嘤嘤”唱诵声里，我被奉献者们弄得浑身上下甚至脸蛋疼——咱们能不能先别唱了，各位真看懂你们的圣典了吗？能不能真正探讨一下《薄伽梵歌》的本意？你们难道真的不明白，这种以宗教之名，夹带私货的方式，是多么背离奎师那初衷啊！

你们当然可以聚在一起抱团取暖，或是变相满足自己的贪婪，但能不能别让我扛行李啊！

玫瑰的眼睛

我以为，无论向外走出多远，你都需要向内走出同样的距离。

这样才能保持心和世界的镜像平衡。

而每当我要叩问自己的内在之核时，都会浮现出一则寓言，它比一切哲理都更具画面感。

在一座花园里，开满了高贵美丽的玫瑰，花园四周的石头缝里则全是卑微的牵牛花。有一朵牵牛花每天看着玫瑰，不停地向上天祈祷：“主啊！请开开恩，把我变成一朵玫瑰吧！”

周围的牵牛花都讪笑它：“别做梦了！你这辈子就是牵牛花，一切都是注定了的！”

这朵牵牛花不听，还是每天虔诚地祈祷。终于有一天，上帝不耐烦了，他凌空一指：“好吧！我就答应你，把你变成一朵玫瑰花，别再烦我了！”

瞬间，这朵牵牛花就变成了一朵最为美丽动人的玫瑰。它迎风招展、千娇百媚，幸福得无以复加。

当天晚上，暴雨倾盆、狂风肆虐，牵牛花们都躲在石头缝里，玫瑰们则备受摧残。

第二天一早，当牵牛花们小心翼翼地从石缝中探出头来，才发现整个花园已经是一派浩劫过后的惨状，玫瑰们几乎全体覆灭。尤其是曾经身为牵牛花的那朵玫瑰，更是被打得七零八落、奄奄一息。

牵牛花们围着这朵曾经的同类，议论之声此起彼伏：“瞧瞧，这就是不认命的结果！你不愿做牵牛花，但是平凡有平凡的美，卑微而且安全，你为什么不能随顺自己的命运，安然地做一朵快乐的牵牛花呢？”

以上，是这个故事的前半段，也是我们经常用来教育那些“心比天高”的不安分子的，故事如果只说到这里，应该也算一个完美的结局。不！故事还有下文。

这朵奄奄一息的玫瑰，用微弱的声音回应道：“我用玫瑰的眼睛看了一天这个世界，已经远胜过我作为牵牛花的一辈子。”

我上小学的时候，第一次在《读者文摘》上看到这个玫瑰的寓言，当时整个人都傻掉了，这最后一句话给我的震撼之大，几乎贯穿了后来的整个人生。

那是20世纪80年代的初期，天空很蓝、道理很硬——吃饱比吃好重要，听话比个性重要……然而就是在这样一个时代，这么一本主流的刊物上居然藏着这么一句大逆不道的话，那种骄傲至极的气息，在瞬间俘获了我的灵魂。

我听懂了，懂得不能再懂。

大学里，我听到了张楚的歌：

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他们并不寻找并不依靠

非常的骄傲

孤独的人

他们想像鲜花一样美丽

一朵骄傲的心风中飞舞跌落人们脚下

我默默点头，想必他也知道那朵玫瑰的故事。

在这个世界上有各种花、草，还有树和动物，但大家把衣服换来换去，逐渐失去了相互辨别的能力。有的羊装了一辈子的狼，有的狼吃了一辈子的草，还有些原本是人的生物，跪在那里舔了一辈子的脚……只是一朵玫瑰，总有办法认得出另外那一朵，无论它披着怎样的外壳。

匹诺曹的人格战场

一个人该有多寂寞，才会想要一个木头孩子呢？

老木匠盖比特，用一块会说话的木头，替自己造了一个木偶儿子——匹诺曹。在经历了无数的波折之后，这块叫匹诺曹的烂木头，因为终于学会了“诚实”，居然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小男生……他以后会去谈恋爱吗？会去做生意吗？如果一直这么“诚实”的话，他的人生该有多坎坷啊，或许还不如做回一块烂木头吧。

小时候看到匹诺曹的故事，心里总感觉有点怪怪的。那时候我已经有了性意识，经常羞于自己的生理冲动。而如果每次冲动都像匹诺曹的鼻子那样长出来，还被众人一眼看见，还不如去死！

况且，我的冲动往往是针对同龄的小男孩。虽然还没有明确知道“同性恋”这个词，但我已经隐隐感到，这种冲动是非常可耻的——比小男生们偷偷探讨的那些，还可耻得多。

普通孩子的成长跟匹诺曹是刚好相反的，大家必须学会撒谎，还要掌握很多掩盖“真实动机”的复杂技巧。但对于我来说，这些都算不了什么，因为我的任务更艰巨：我得伪装成一个“正常”的人。

社会的主流观点是，“正常”的人再下流，那也是正常的；“不正常”的人再纯洁，那也是变态的。我并没有蠢到去跟主流社会抗衡——心理“不正常”的人，为了保护自己，心眼也会超常发育的。

我只是非常可怜匹诺曹，不是因为他的木偶身份，而是他撒谎的时候没有掩护，鼻子就那么直接长出来了，任谁都可以一眼看穿。最悲剧的是，这个“长鼻子”的标准是单单为他而设的，其他人类都没有这个困扰，而且可以充满优越感地去嘲笑匹诺曹。

但他们嘲笑的究竟是撒谎本身，还是撒谎要付出的“代价”呢？

所以，当匹诺曹最终成了一个“正常”的小朋友时，我也替他松了一口气，这孩子从此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撒谎了，阿门！

一个人要有多诚实，才敢去面对自己的不诚实？

呵呵，如果你是一个70后的同性恋者，小时候一定曾经体会过那种致命的困惑——世界上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是这样的？到哪里去找能认同我的人？

每个人都有被群体认同的需要，就好像生活在洞穴中的刺猬，虽会被彼此刺痛，但还是要挤在一处才能够感到温暖。而当同龄的男孩聚在一起，肆意而懵懂地意淫某个女孩时，站在一旁的我却丝毫也感受不到那种刺激和快乐——为什么我不高兴？为什么只有我这样？

当然，我还拥有一个最后的安慰奖——我不是匹诺曹，没有人知道我撒了谎。

其实，我的性取向本身并没有给我带来多大的困扰，它只是像一扇关上的大门，让我的成长不能与外界沟通，显得相当孤独。孤独并不总伴随着悲伤，我没有特别埋怨过上帝的这个“安排”，更不会在瓢泼大雨的午夜冲上街头狂喊：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因为当孤独冲破了寂寞的界线之后，它同时也超越了他人带给你的一切束缚，我一直可以无比清晰地感受到整个“社会规则”的荒谬性，这个由无数“他人”组合而成的综合关系体，并不能从本质上影响到我。因为大家所在意的，我真的没那么在意。而我心心念念的困惑，与这个世界的表象并无瓜葛。

我的某个“自我”，被孤独包裹在了一个无比安全的地方，几乎从未被触碰和浸染过。甚至后来当中国社会逐渐开放，互联网上已经可以轻易找到“同志”的时候，我也并没有鸟入丛林般的喜悦。性取向可能只是上帝抛出的一个由头，它引出的是背后更本质的命题——何为“独立人格”。

是的，只有在极致孤独的浇灌下，你才有机会体会它的生长。

而直到年过四旬之际，我才真的明白那是怎样一种恩赐。孤独令我的生活总是“轻”和“自由”的，经常随意更改飞行轨迹。我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就遗忘一个人、换一份工作，或者搬离一个地方。因为缺乏情感的黏着，也没有“社会身份”的认同感，所以我从未深陷到任何系统之中。

我经常跟朋友讲一个笑话，我杭州的房子装修好了以后，因为空调不太好，于是就直接搬到了上海。

在灵修界里，很多人以为我的攻击性是来自于某些童年的委屈、自卑以及对“同志”身份的“敏感”，这些或许都有，但都不是本质。我其实更像一个长大了的匹诺曹，已经学会把劣势转为优势——比如面对面大声说一句“谎言”，然后用长鼻子去刺穿你的脑袋……我已经不介意鼻子的问题了，更没有想去变成一个 “正常人”。我不愿意人生最终的目标只是能够成功地把谎言隐蔽起来，那样的话，我宁可继续做一块烂木头。

我很想重写这个有关诚实和谎言的童话，并提出一个更深入的命题——匹诺曹究竟想要什么？他难道只是要成为那些曾嘲笑、羞辱过他的所谓“活人”吗？可那只是一具具肉做的“人壳”，跟木头做的并无区别啊！

甚至在匹诺曹还是块烂木头的时候，他想要“变成人”的愿望和动力，才是更具生命力的佐证吧？

2011年春天，我决定结束道场，因为我已经无比清晰地看到了“人壳”的存在。我对那些假修士的愤怒，恰是来自于我自己内心不愿承认的谎言——我也有一个“壳”，那是“理性＋金钱”的保护，只是因为建造得更为精巧贴体，看上去颇似肉身。我所强调的“诚实”，因为并不会影响到真实的生计安危，实质上只是另一种更狡猾的逃避。

所以我的第一个决定，就是要“回到红尘”，回到那充满了正确错误、成功失败、贪嗔痴慢疑的场域之中。我要重新开始赚钱、博弈，去直面大大小小的系统和谎言。

是的，若这世上真有“干净”，它必须穿越贪婪的泥沼而依旧自清；若这人间真有慈悲，它一定要承受等同的恶意而不崩塌。若我真的有那么想要了悟真相，就必须看到它的根生自谎言。

关闭了道场，意味着我要向那些两腿一盘的“放下”告别，还有林林总总的“觉察”和“开悟”。因为我要宣战的对象比那些加起来都要伟大，那就是——现实本身。

所有被我屏蔽的真实感受，都将在现实中再次获得。

第三种难

有一首儿歌是这么唱的：洋娃娃和小熊跳舞，跳呀跳呀，一二一……

如果是在钢琴键盘上，左手是和弦：1535 1535 1535 1534 2545 2545 1535 1535

右手是旋律：1234 55543 44432 135……

这是迄今为止，我会且唯一会弹的钢琴曲，之后就脸盆洗手了。雅马哈钢琴被闲置在杭州的家里，成了最昂贵的一件摆设。或许每个文艺青年（或中年）都有过某种“乐器”情结，尤其是钢琴——我小时候幻想最多的场景就是，某天“路遇”一架钢琴，随意坐下，闲闲地弹上一段优美的旋律，然后在众人艳羡不已的当口飘然而去……

可是在这“闲闲地”，必须靠一点一滴的、每天几小时甚至十几小时的练习得来。我的手很笨，捉住洋娃娃就跑了小熊，它们死活不肯在一起跳舞，被我反复鞭打、折磨了一个多礼拜才勉强屈服……左手和弦，右手旋律，单独看来都不难，可当两手一起上时，瞬间就会纷乱无比。这时候，思路越清晰越是糟糕，顾得了左边顾不上右边，就像周伯通的“分心互博”，非要灵台“澄明一片”、什么念头也不起时，才能让洋娃娃和小熊一起跳舞。

我觉得，其实人的一生都会面对这三种“难”：右手的难；左手的难；双手合奏的难。

第一种“难”，是一个小孩要去学习适应他所在的社会环境。这是一个隐蔽本能、削足适履的艰难历程，相当于右手所负责的“主旋律”——你要找到并奏响属于自己的音符，完成从“自然人”到“社会人”的转变。

这是我们最熟悉的一种“难”，因为每个人从小就开始学习各种知识技能，通过各种测验、考核，拿到各种文凭、证书，当然也被迫成了各种符号——你是父亲也是儿子，是师父也是徒弟，是上司也是下属……你所身在的系统越大、越复杂，符号化的意义就越盘根错节。就像“刘处长”指的是姓氏为刘、职位是处长的那个人，与他本质上的自我可能毫无关系。所以在灵修语言中，这被称作“假我”，亦是“人壳”，也是所有困扰、焦虑的根本来源。

你对“假我”的认同度越高，生命力也就越不流动。但若是轻视了对塑造“假我”的努力，你的社会生活也一定会困难重重、举步维艰。

而第二种“难”，则是左手负责的灵性和弦。

如果旋律是显化和阳性的，那么和弦就是隐蔽和阴性的——它是所谓的“三观”，也就是你生命的底色，在暗流涌动间承载着丰富和流动。有很多人在完成了“社会旋律”的打造之后，开始转向更为流动的“灵性生活”，他们借助哲学、宗教去感受生机的存在。当然，这也是很难的，因为和弦是一种更为本质的生命韵律，佛的和弦、道的和弦，连同世界上所有已成形、未成形的种种共鸣，是一种生而为人才能体会的知性之美。

但有趣的是，一首曲子如果只有和弦的话，就会像是一片不毛之地，一眼望过去只有无尽的单调和苍凉。因为也有很多人在“主旋律”还未成形之际，就躲到了更为安全的和弦之境——这也是另一种“假我”，但它的毒性更隐蔽、更难觉察。

英国心理学家莱恩说：“当自我放弃自己的身体和行动，退回到纯粹的精神世界时，最初可以感觉到自由、自足和自控。自我终于可以不依靠他人和外部世界而存在了，自我的内心充实而丰富。

“与此相比，外部世界在那儿运行着，在自我的眼里是多么可怜。此时，他感觉到自己的优越性，感觉自己超然于生活。

“自我在这种退缩和隐蔽中感到安全。然而，这种状况不能长久维持。内部真实的自我得不到外界经验的确认，因此也就无法发展自己，这导致持续的绝望。最初的全能感和超越感现在被空虚和无聊所代替。

“这时，假自我者会感觉到内在纯精神性真自我的死亡，因而会产生深深的恐惧。”

这真是段很“锐”的话，一语戳中“假修行者”的真相。

可我真正要说的，则是第三种“难”——如果左手是社会身份，右手是内心潜意识，你能让它们一起舞蹈吗？这时候的“灵台澄明”，指的又是怎样一种状态呢？

我1997年夏天从大学毕业，当年年底就开了自己的影视制作小公司，从一文不名开始，经历了所有“第一种难”。而2006年时，我卖掉了公司，手持下半辈子不愁吃穿的财富，开始了对“第二种难”的探索。这两个八年在我生命中相互呼应、彼此渗透，经常令我处于极度分裂的状态——我可以前一秒还在讲灵性体验，下一秒就要列出精准的执行计划。或是刚刚对一个人的知识、见地啧啧赞叹，转身就开始痛斥他的懦弱无能……

是的，我同时深刻地体会过这两种“难”法，深知每一种“难”的不易之处。所以每当身处“一边”的人对“另一边”的人妄加评价之际，我总是会自动去维护平衡。我也经常看到有人跟我一样，在这两者之间来回跳跃，但大部分人是出于逃避的原因——这边太烫了，我就躲到那边去凉快凉快；那边太冷了，我就钻回这边来取个暖。在反反复复之间，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消磨着仅存的一点点生命力，皮也变得越来越厚，既不愿融入社会主旋律，也感受不到灵性真正的美好。

我真怕自己变成他们那样，所以每当昏昏欲睡之际，都会骇然跳起，并大声嘶喊……我很明白，自己已经穿越了第一种和第二种的世间之“难”，要开始向着第三种“难”进发，这就势必要将灵性层的见地在物质世界里进行显化（光想一想就觉得不寒而栗），弹钢琴，只是这种“难度”最轻微、最抽象的呈现。

换个容易理解的说法就是——你可以在做生意的时候不存企图之心吗？你能在做计划时不为结果担忧吗？你敢于投入到一次即使令你倾家荡产，也无法把控的恐惧之中吗？若这世间的所有符号都深埋着安全感的期许，你有勇气看着它们一一破碎吗？

试问，你能否对一个最重要的客户说出心里话——“我不喜欢你”（当然很难）。但不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心觉得他为人可靠、值得亲近，可你们社会地位差距过大，你是否能轻易说出“我想跟你做真正的朋友？”（只怕更难）。

右手无时无刻不在判断权衡，左手亦步亦趋地应和本心，这两者的合奏到底怎样才能完成？

我对着镜子问自己：“ting，你已经做了这么多年的散仙，现在要回到商业领域，去做一次很可能是脸朝下猛摔的着陆——你要的是什么？怕的又是什么？”

我的答案是：

我要——体会并穿越这“第三种难”。我确信在它背后，有“人之所以是人”的真相。

我怕——安全感的碎裂、失败的阴影，以及即便拼尽全力、赔尽身家，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得到。

上路吧，上路才知因果。如果没有目标，每一条路都是正确的方向。

寂寞海上萍

我想，每个人在要做所谓的“大事”之前，总会装模作样地去进行一番“市场调研”吧。我也不能例外，所以动用了上海所有的人脉，约见了一大批各色各样的大小老板。

因为当时我离开正儿八经的商业环境已经有五年之久了，很想听听奋斗在“第一线”的老板们都有些啥新鲜想法。即便行业跨度很大也不要紧，我觉得每个人应该都是特别的，他们的人生应该各有各的精彩之处。

没想到的是，可能是因为道场连接出的老板都爱好点文化生活，这些老板们的“共性”要远远大过于他们的“个性”。从年近六旬的大企业家，到初出茅庐的小业主，我越谈越觉出了一丝荒谬——为什么每个人都这么神似？如果有一家价值观的整形医院，他们应该都是由同一个主刀医生手术的吧？

这些老板的特征大致如下：雄性，中年，喜欢谈文化（其实是喜欢谈自己有文化），经常使用双重否定句式——“我这个人有个缺点，就是太讲义气！”（可替换成讲原则、重感情、太真诚等词）。

只要有听众，他们一般都是先把自己“创业的故事”讲上第一千零一遍，然后再从兜里掏出无数的“人生真理”免费赠送，保证条条真金、句句白银，成吨成吨地批发，场面那是相当的豪迈。很多时候我都不用应答，他一个人就能把“生旦净末丑”全场演完，最后还会握着我的手说：“很高兴认识你，听到你的高见真是非常有收获……”

我都说什么了？！

这实在是一个非常寂寞的群体啊。对，真的就是“寂寞”二字了得。中年人的体力已经不足以支撑夜夜笙歌了，那么，玩点文化吧，这里头尚算博大精深，所以玩古董的玩古董，搞字画的搞字画，简单点的弄个普洱茶坊、中医养生什么的，复杂点的建个会所、club，或者什么商会，总之就是有一群人围着他转就好。

几乎每个老板最终都会谈到，他想要做一个平台，去弘扬中国传统文化——至于“传统文化”究竟是什么，最普遍的理解是熊孩子能跪着给你洗脚，脱不出“来给亲戚们表演《道德经》”的春节氛围。

而听多了之后，我感兴趣的不再是某个人，而是这个群体真正的成因和走向。因为这些老板看起来根基扎实、事业有成，却总给我一种飘零若萍的凄凉感，我很想追溯那种“寂寞”的真正来源。

时寒冰在《经济大棋局》中曾做过一个数据类比——1980年的万元户，约等于现在的多少身家？答案是：相当于2010年的225万。也就是说，如果当年的1万元存着不花（假设是被老奶奶砌到墙里了），到现在已贬值225倍，购买力只相当于当年的44元。

是的，这是因为国家一直在增发货币，也就是不停地印钱，多出来的人民币急切地要找到合理的出口，所以楼市和股市就成为最大的吸金沼泽。沼泽保护了我们的猪肉、大米不至于同步上涨225倍之多——但如果有天楼盘大跌、股市山崩，那就真的是天下大乱之时。

这是最基本的经济常识，但越基本的，就越不容易被真正消化和理解。老百姓的钱基数不多，随波逐流，过日子只会感受到具体事件的压力，但老板们则不一样，他们的起落兴衰跟大势的走向连接得更紧密——中国内地人在短短30年中经历了极致浓缩的爆发式增长（西方用了二三百年），这力量摧枯拉朽，碾碎了几乎所有可供调节平衡的阴性系统（传统价值观）。老板们首当其冲，他们承受的压强极大，市场又变幻莫测，但自身调节系统极为脆弱，所以匆忙之间抓住什么都会往身上硬套，客观上就带动了内地文化系统的整体“伪复兴”。

我说的“伪”，是因为它们还无法跟“钱”这个硬系统做真正的抗衡，只能充作茶余饭后的花边。因为真到利益关头，这些伪装就会完全失效。

事实上，在记忆可及的这几十年里，我们惊恐万分地发现钱财正以数百倍的速度疯狂贬值，有谁敢保证自己不会掉队？谁又能不畏惧下一个三十年的变迁？可当有限的时间和精力都投注在赚钱上还不够时，谁又敢真的停下来去沉淀和滋养那所谓的“文化能量”？

其实放眼看去，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缺什么，市面上但凡积累了一点点阴性的“好东西”，都被迅速抢光了——这些花开遍地的国学讲堂、上师喇嘛，几乎没有一个能避免被现炒现卖的命运。久贫乍富的中国人已经习惯了像买衣服一样订购这些灵魂滋补品，有钱的去追名师大德，没钱的看看心灵鸡汤，谁的手机里都能翻出几百条“倾情推荐”。

这不是否定，因为即便方法不对或过于急功近利，能量守恒定律再一次显示出了它的威严。中国内地正在经历一次全民性的、宏大无比的“文化回归”，那个阴性缺失的大坑，正被泥沙俱下的集体渴望不断填充着，远不是愤青们所痛斥的“败坏”，而恰恰是不由分说地“乱建”。

老板们正是社会系统的“节点”，他们正在被自身的需求驱动，大面积地掀起“乱建”文化的热潮。当然，“乱建”有时也意味着一种摧毁，很可能会将真正的古迹彻底掩埋。

我的遗憾在于，一圈走下来，并没有听到哪个老板说起过任何一个略微像样的创建。几乎所有人都是排在同一个阶梯上——找个场地，装修成古风，摆满红木家具，做素食餐饮，开文化沙龙，让熊孩子读《弟子规》或《道德经》，闻个沉香，穿个念珠，披块麻布，喝个普洱，顶多再练个太极拳，搞几次上师开示讲演，再听听《黄帝内经》，偶尔辟个谷……大家进度不尽相同，但用的都是同一个Excel项目表。

但在表格的背后，有着各种各样对生意的企图心——没准儿可以聚合到一批资源呢？

或许，这就是浓缩式经济增长带来的必然后果，扭力越大，反弹也就越强。老板们在短时间内获得了自身难以驾驭的财富能量，也跟中国货币一样亟须找到出口。而在历经了简单比拼的阶段后（拼收入、拼人脉、拼酒力），一部分老板已开始跻身“文化比拼”（拼收藏、拼上师、拼场所）。这是一个更为复杂的战场，但万变不离其宗，最终的落点还是脱不开名利之争。

而再退一步看，老板们与修行者们恰是一体的两面，他们一起构成了这个社会系统的中层闭环（甚至有很多身份交叠），不能单一断论。不过在我的地图上，这一片区域就被叫作浮萍之海，是真正寂寞、荒凉的存在。

以修行之态逐利，就算是好的融合吗？

唉，但说了这么多酸话之后，我还是努力挑拣了一番，找出了一个有趣的老板样本。

有这么一位孙老板，身价不菲，开着偌大的养生学院，我从他这里获得“真知”无数。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要用八卦的角度来诠释这件事。话说，我见他的时候，出于尊重，穿上了从来不上身的全套Zegna小西装，一副小白脸的造型。听他大谈了两个小时“人生真理”之后，又约了过两天去他的学院看看——这次的重点还是，我又穿了BV的2009年走秀款双领西装，还像法国人那样内衬了浅绿色的衬衫，显得更加小白了。

我是跟娜娜和小海一起去的，孙老板谈着谈着，突然让娜娜和小海去门外等着，然后他深情地跟我说：“你是我见过的人里面，最有可能跟我一起创业的人！让我们一起为人类的健康事业奋斗吧！”

饶是我曾经身经百战，也不由得虎躯一震，开始在风中凌乱……

外熵

当我坐在抽水马桶上，会想起小时候的那个厕所。

那是在东北的齐齐哈尔，我们幼儿园旁边的荒地上被随便挖了个大坑，上面颤巍巍地搭着几条木板。板子很劣质，随时可能断裂，但神奇的是一直没断。“洞穴”的间距也很宽大，大约是按大人的尺码来的，小孩子必须像练劈叉一样跨在两条板上，而下面就是无涯粪海。

怎能不胆战心惊！

只有一个设计堪称“人性化”，那就是粪坑相当深，即便再粗壮的便便所激起的浪花，也不会溅到你。

这个粪坑，可以算作我童年的第一个“显性阴影”。正因为每天都要面对“会不会掉下去”的生命考验，导致我现在对它的形态还历历在目。其实，我多么愿意像其他小朋友一样，在广阔的幼儿园里肆意地拉野屎啊，但出于天性的乖巧，我断然不敢违逆被“文明化”的进程。

哪怕是粗糙且危险的“文明”。

阿姨们对我如此镇定的拉屎技巧交口称赞，把我树为学习榜样，还专门给我贴了小红花以资鼓励。而为了获得这种形而上的赞美，小小的我倾注了所有努力去控制自己的恐惧——要是再多几朵红花，我大概愿意拉出正方形或菱形的大便吧。

现如今，当我坐在洁净的抽水马桶上，旁边还摆着香薰、书籍和iPad，我恍然意识到，正是这种无目的、下意识的“自我控制”倾向，贯穿并主宰了我的整个人生。我的一生都在试图变得更自主、更有序，并由此得到更多的奖励。

是的，几乎所有的鼓励都是指向那些与人类本能截然相反的行为。

而当粪坑变成了抽水马桶，绿头苍蝇变成了绿瓶洗手液，这个过程是否就浓缩了整个人类“自我控制”的文明史呢？但如果照佛家或道家主张的“空性”或“无为”，我此刻注定还得在寒风中露出大半个屁股，等着听那悠远而神秘的“扑通”一声吧？

马桶只会出现在城市里，而不是川西高原那样的地方。因为马桶的基础，是整个下水系统，还有成熟的工业流程、品牌建设、市场竞争……这一切复杂的“因”都是马桶存在的大前提，也是整个人类的文明显化。

那究竟什么才是文明的本源？为何所谓的修行者们在享受它的成果之际，还要不停地去贬损它、否定它？为啥一边爽快干净地拉屎，一边还在怒斥物质文明的“恶果”呢？

凭什么呀？

有一个人被我奉为偶像，他的书是我心里的《圣经》。因为他真正从哲学高度讲明白了“当下社会”和“上古时候”之根本区别——那些经典都没有错，但因为时代不同，已经跟现实世界产生了致命的脱节。

这个人叫凯文·凯利，他的著作有《失控》和《科技想要什么》。这两本书是一体的延续，凯文用轻松、温和的笔调，讲述着人类最深的奥秘。

请允许我来概述一下自己理解到的那部分，尤其是针对当下灵性当道的“反智思潮”，给予我自己的阐述。

凯文在《失控》中说到，你可以把“文明”分为两大块，一种是“生物性”的，一种是“机械性”的。简单来说，蜜蜂修建的蜂巢，其结构之精美，功能之复杂，可以代表生物文明的极致。如果把古往今来所有的蜜蜂都当作一个整体，这只巨大的“蜜蜂”靠着本能，在漫长的进化中积累了一种实用的技术，并根据环境和气候进行微调和完善。“它”是聪明的，是一个本能型的设计师。

还有一种，就是人类所拥有的“机械文明”，比如钟表，它无法依靠本能来完成，那些齿轮、发条，乃至于电路集成，都得依靠极致缜密的逻辑思维去构建，并辅之以艰苦卓绝的千百万次尝试。但钟表真正了不起的地方，体现在人们把“时间”这种抽象的概念用物质方式锁定和呈现出来，在这种力量的背后，是人和动物的根本区别——只有人类才能驾驭抽象型的设计，即目标型设计师。

那么，关于这种提炼“抽象目标”的能力，除了用所谓的“人性”来表达，还有什么更精准的词汇吗？有的，凯文·凯利给出了一个新词，叫作“外熵”。

如果你物理学得不好，那就先说一下什么叫“熵”。简单来说，熵就是宇宙中所有物质都会走向无序化和混乱化，比如燃烧的火球一定会熄灭，人类的肉体最终会走向灭亡——我们每次对本能欲望的发泄都是一次“熵”的过程，就连太阳也都正在逐渐熵化，最终一定会湮灭在宇宙之中。

所以佛才会说无余涅槃，万物皆空。

但能量一定是守恒的，既然有“熵”的毁灭性，就一定会有对应的“外熵”（本来应该叫负熵，但凯文说“负”有可能产生误解）。你可以把“外熵”理解为生机、创造、建设等一切生发的原动力，尤其对于人类而言，“外熵”就是把抽象的思想在物质世界里显化的能力——小到一个马桶，大到一种文字，凝结的“外熵”越多，显化出来的“文明程度”就越高。

佛法所说的确然是真理无疑，因为它表达了宇宙间“熵”的本质——即所有物质存在都会走向熵化，一切都是梦幻泡影。人类的文明进程则刚好体现了“外熵”，尤其在近百年来，工业文明极速发展，并即将跨入信息文明。这是一个“外熵”凸显的大时代，整个人类都在经受着从“具象”转为“抽象”的剧烈转换。

因而，凯文·凯利说，靠本能的生物文明和靠目标的工业文明，最终会走向一次大合并——人工智能。

是的，仅凭本能的“生物性”，无法应对信息社会所需要的强烈目的性、针对性，以及对技巧的需求。而相反的，如果只有严谨的机械感，同样无法应对信息世界的变化和流动。在信息极速更新的时代里，只有具备生物性的自然生长力，目标系统才能不致崩溃。

所谓“人工智能”（AI），就是以“生物本能加精密机械”混合而成的新型智能形态（即外熵常态），换算到日常生活中，就是你既需要保持随意、随心的生物性，也必须磨炼出越来越精准的技术。

当然，这只是我用最简单的语言阐述了凯文·凯利关于“外熵”的大概念，但当时看到这两本书，对于在“传统哲学”和“世俗生活”之间徘徊不已的我而言，无异于醍醐灌顶般的明悟。

原来我要的第三种难，最终的落点就在这里！

难怪我觉得佛法怪怪的，仿佛哪里不对；也难怪我觉得商业是扭曲的，总有哪里不爽……如果整个人类都是一个“人”，那他也在经历着婴儿、孩童、青春期和成熟期，如果二千五百年前的“佛法”确然以当时当地的认知做出了真诚的表达，但人们永远只向幼儿的状态学习，生存状态注定堪忧。

文明的累积不是用于压制心灵，而是令其更为解放。

想通了此节，心胸顿时为之一宽。

但究竟怎么做，才算是“外熵”的呈现？

别的我不懂，但花钱还是会的——既然商业社会是被钱推动的，那我就去做这个“第一推动力”吧。只是没想到，这个“大坑”竟会如此之深。

一个念头，就是一个小宇宙

你能想象用修行的套路，去经营一家互联网公司吗？

我是说，该怎么把天人合一、无条件的爱和光之类的东西用于操纵一家需要赚钱的企业，而且盈利模式全不可知？

记得在道场时，我最幸灾乐祸的一次就是顾老师一再叮咛巧玉要收集好来听课学生的资料，在他幸存不多的“商业细胞”里，也确知这些信息是很要紧的。不幸的是，巧玉姑娘每天都沉浸在迎来送往的欢乐之中，剩余时间就是对灵性自我的各种解读，她虽然每天都能“学到很多东西”，但就是不肯学学怎么把资料收集归档、分类管理这件事。

两年下来，无论顾老师怎么暗示，甚至直到最后撕破脸怒斥，巧玉姑娘交出的资料也只是寥寥几行Word文档——可能还是现编的。她很诚恳地道了歉：“老师，我错了！您说什么我都不会介意的，都是我应该承受的！我不细心，不会管理，我真的不适合做这样的工作！”

然后呢？你又能把她怎么样？

后来……后来不重要啦，重要的是我关了道场，投资了一家叫作“觉”的互联网公司。我想要把我对外熵的理解，对建设“都市玛尼堆”的渴望，还有林林总总的灵修、哲学、宗法的碎片，都落地在一家具体的公司头上。

可这家公司还要不要制度呢？适合怎样的管理呀？当人性和系统发生冲突的时候，我又该以怎样的视角为先？

规则的，还是灵性的？

我投资的，是一个叫作“觉”的众筹平台。什么叫众筹？简单来讲，就是如果你有一个好点子，比如设计了一款美得掉渣的杯子，但苦于无钱批量生产，也不确定市场反应，那就把效果图或样品放在平台上预售，比如100块一个，凑够100个预订的人，那就拿这1万块去生产吧。这样既解决了前期资金问题，也有了后期埋单的人，听起来真是很不错的哟（而且在美国是被验证成功的）。

2011年，众筹的概念才刚刚兴起，“觉”算是小清新的创作派，一直锁定着有艺术范儿的小众品位。这其实就是我预想中的“都市玛尼堆”雏形——星星点点的艺术之光，是我所理解的“外熵”显现。而若能聚集到一定数量的艺术创作者，他们或许会因“集聚”而产生我期待的矩阵效应。

但是我并不知道该怎么搭建这个平台，跟一切最初“入网”的人一样，除了满脑子扎克伯格的神话，我压根儿不明白要从哪里入手，阶段性的目标又该怎么规划。而且在互联网的传说中，仿佛有一个天经地义的定律——你研发了一个什么，然后就有大笔钱向你涌来。先作为天使投个多少万，几个月以后就是几十倍的翻番（A轮），然后就是迅速扩大规模，B轮，再C轮，从此走上IPO上市之类的康庄大道。

因为过于无知，我反而感到信心满满。

2011年3月，“觉”的草创团队在没有商业计划书、没有特殊技术能力、没有现成网站的三无状况下，在我这里成功“融到”100万资金，并很快做出第一版“觉”。大致就是一个艺术论坛加文字博客，经过两个月试运营，日均浏览量50余人次，“扑街”……

随后，他们发起了全面尝试，分别开设了线下艺术家沙龙（还专门租了场地），要跟某大厦合作艺术酒吧，还聘请了“高大上”的法国程序员，以及……陆续养了六只猫。嗯，因为大家爱心泛滥，所以流浪猫一只接一只地被捡回了公司。

当然，任何尝试都需要消耗时间和精力，这些小伙伴最了不起的一点就是，他们总能迅速从上一轮失败里摆脱出来，全力以赴地奔向下一个目标。这个特征被我称为“原地满血复活”。年轻的创业者们以常人难以企及的速度和敏捷度，跳跃于各种“可能性”之间。

但所有的尝试再次“扑街”……样样“扑街”……

在横冲直撞了几个月后，大家终于决定回归互联网本身，开始专心做网站。因为当时终于找到了“众筹”这个新模式，瞬间又燃起宏伟梦想。但模式需要人力才能支撑，所以公司开始迅速扩张，从技术骨干到运营管理者渐渐增至十多人，每个月花销也飙升到近10万左右（在互联网公司里已经非常省了）。

你可能要问：“ting，你在哪里？为什么不参与管理？你怎么能容忍这种低级错误频繁发生，又凭什么还在做拈花微笑状？”

答：我以为自己在做“实验”。

既然我下决心要探索“知行合一”，怎么可以浅尝辄止呢？

我想验证东方哲学里的“无为无不为”“非法非非法”，要看看这个“自组织形态”究竟能焕发出多大的生命力。为了不去干扰“实验”结果，我选择了眼不见为净。

我想你一定经常听到——等我有了钱，就去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等我的孩子长大了，就去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等我退休了，就去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

那你真正喜欢什么呢？不知道。

是的，在整个求学、工作、做生意的过程里，我跟所有人一样，用这句话反复安慰着自己。而每当去旅游、看好书或画出一幅满意的画时，那时那刻升起的丝丝快感，都会让我以为那就是自己“喜欢做的事”——如果能每天只做这些，就应该是最好的生活了吧？

实为大谬。

因为当我真的实现了“经济自由”时，却突然发现自己并不真的爱旅游，连书也不爱看。这些小情小趣的生活方式，其实全是对应着工作压力而生出的“调节”，如若压强消失，乐趣也就随着一同消散。

经过几次命运起落，我才终于看清了这个命题坚硬的核心：其实，我真不知道自己究竟喜欢什么。

于是，就开始作啊，一边作一边寻找。如果你一路跟着我的样本走到现在，会看到我经历了各种奇情怪感，PK了各路理论大拿，蹚过了各家宗教哲学，甚至还经历了这样那样的神秘体验。但它们全都不是“我最喜欢的”，好像都靠那么一点点边儿，但无异于盲人摸象。越着急，就越拼不出它完整的样子。

所以，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真的理解，看起来我很傻很天真地投入了好几百万给“觉”，还找了几个没资历的小毛头去做一个不靠谱的网站。但对于我来说，却是这辈子最干净、最投入的一次自我探索——我把它叫作“大入定”。相比两腿一盘、双眼一闭的“小打坐”，我更愿意试着以人间为静室，以红尘为杂念，盘上欲望之腿，闭上贪妄之眼，来一次潜心的修炼。

我想建设一个创作者们的“理想家园”，也就是心目中的“小宇宙模型”。

在我看来，东方哲学不管多有智慧，多么善于理解那个“大道”，似乎都只把注意力放在了感悟层面。而西方科学从最初的地心学说开始，就总在试图制造一个与真实世界对应的“模型”——从地心模型到日心模型，从正圆轨道到椭圆轨道，从黑洞到虫洞，从超新星到红矮星……这个“模型”不断跟现实比对，耗费一代又一代人的心力累加而成。它可能还不是最终的真理，但它无疑在一步步地靠近。

我也想要一个这样的“模型”。我感兴趣的并不是如何学好一个工具去“趋利避害”，比如《易经》，我执着的是，究竟是谁创造了背后的原理？

我想要成为模型的创造者，而不是实用主义的使用者。

回头看去，所有我对心理学、哲学、宗教以及怪力乱神的浓厚“兴趣”，全都是被创造“模型”的愿力在驱动着——我想要收集到足够多的元素、尽可能宽的阈值和变量，来创造出属于我的“模型”。

我一辈子，从未如此干净、透彻地“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即便犯下世间所有的错，也都是甘之如饴的领受者。但这个喜欢，不是亲昵狎邪，不是眷恋回护，甚至连坚忍执着都谈不上，那是更深邃、更超越的本源，甚至远过了因果的链条。很可能，它跟“实体化”的时间轴一样，并不是这个维度可见的存在。

但它真的存在。

生死

在第六单元里，我花光了500万的积蓄投资了一个网站，经历了各种创业者所能遭遇的失败。这是一个既惨痛又有趣的“烧钱”之旅。

而后我重新启程，来到了公益圈，从临终关怀这个终极命题入手，打算从头开始“修行”……但颇具喜剧色彩的是，当你越是要用力的时候，就越会发现事与愿违——越大的命题之下（比如生死），实支撑物就越是空空荡荡。

在国内，临终关怀几乎是一个无处着力的命题，中国人绝口不谈死亡，那你关怀的究竟是什么？由此，我开始进入“醒来死亡体验馆”的构建——所有向外的寄托都逐次幻灭，那么我就必须自己去构建一个“涅槃”。

你好，恐惧君

我的腿从小就很硬，硬到什么程度呢？上大号的速度总是非常快！因为下蹲时脚掌不能平放，靠脚尖的力量撑不了多久，只能速战速决。

我爸是体育老师，有阵子还教过我压腿，就连他都没见过这么硬的韧带，轻轻一扯就鬼哭狼嚎。

后来在上印度的脉轮课时，跟老师说起我的腿，他一口断言道：“你很难享受性爱的快乐，而且在所有亲密关系中，你潜意识里都是紧张的。”

“为什么呢？”

“因为海底轮和生殖轮没有打开。腿硬是因为能量不能流通，在内心深处，你有着很深的、非常原始的恐惧。”

很有道理啊……但是，我在恐惧着什么呢？

后来，我又投入了400余万，自己下海，领着“觉”往前走了一段漆黑的夜路。是的，当我看清了自己以“实验”之名逃避责任的狡诈之后，就老老实实地投入进去，从一点一滴的基础建设做起。但互联网是一片大海，我之前所有的经营套路，都好似一叶小舟般孤苦无依，越走越迷茫。

渐渐地，我也看到了自己的多重恐惧——这真是一个“觉”的过程，原本混沌在一起的“怕”，被渐渐分出了层级，一点一点接近内在的核心。

第一层恐惧：我害怕失去“完美”的身份，害怕直面那个失败的结局。

从实现所谓“经济自由”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扮演着一个世俗生活的“超越者”，以“神仙”的姿态来面对深陷谋生泥潭的人们。

我会跟商人们摆出一副超然的造型去讲佛法，跟小职员们以过来人的身份去强调如何超越，还有就是逼问修行者们，让他们直面现实规则的难题。是的，正因为我可以游走在不同的系统里，且在每个区域里都有不错的答卷，所以就像“跟象棋冠军打网球，跟网球冠军下象棋”那样，借着“落差”凌驾于不同领域的人之上。

这种凌驾，只为凸显自己的优越感。

我很怕“落地”，因为只要一直保持“走过路过”的姿态，不投入在任何具体的事务中，就可以永远指点江山，居高临下地评判一切。之前对“觉”的不闻不问，其实也是为了绕开那个“我的失败”——即便公司倒了只是投资风险，而不是我的无能。

第二层恐惧：我害怕直面自己的“无能”。

我知道，即便我倾情投入并赔上全部身家性命，可能也会因能力不足而尸骨无存。而且，我还没有准备好跟我的“理想”性命相见——与那个风险相比，我更贪恋眼下的衣食无忧。

我并没有准备好性命相见。

第三层恐惧：我害怕面对周围的伙伴，害怕承担他们的期待和信任。

这是所有的恐惧中，最深且最坚固的。我花了一辈子时间去独善其身，早年用技术，后来用资本，一层层地把自己“保护”起来。因为从本性上来说，我对所有涉及与他人的“利益交互”都分外敏感——连让出租车司机等我两分钟都会非常不安，宁可先结账让他走，处理完事情再另外打车。

我几乎不能承受有人埋怨我。对于我而言，“埋怨”是种毒到极点的能量，尝一口就能背过气去。这并不是因为人格“高尚”，而恰是因为潜意识的“不安全感”达到极致，对任何有可能蔓延开的危险都反应过度。

所以才要用克己的方式，将自己预先置于不败之地。

若整个“觉”的前景过于渺茫，小伙伴们却投入了青春和梦想跟我去“探险”，这种无形的压力之巨大，已经全面盖过了对资金损耗的焦虑。

我能承受金钱的流失，不愿承受他人的期待。

如果恐惧是个具体的“人”，在那个阶段里，我每天都会在办公室里与他碰头。我熟悉他的淫笑、他的恐吓以及他伸出来打算绊我一跟头的大粗腿……但这些都不算什么，最可怕的反而是他有时会换上一副慈悲的嘴脸，悄悄告诉我各种逃跑的路线——“你去西藏吧、去禅院吧，去那些能够自我探索的求道场吧，这些“探索”都应该只是个人的事，为什么一定要拖别人下水呢？为什么非得把修行跟商业混为一谈呢？你真的没有其他企图心混杂其中吗？”

我竟无言以对。

是的，“觉”让我所有深埋在意识深处的恐惧感沉渣泛起，犹如身处北极，要一点一点凿开那千年玄冰。但是，我也终于成功地将自己置于“不安”之中了，所有的超越和恬淡都逐一褪去，露出来的，是内心最深处的惶惑与无奈。

是的，这才是我真正的“底色”。在恐惧面前，我的“觉知”因敏感而战栗，因脆弱而欢喜。

而底色之下，就是生命的种子。

底线之后

2012年10月，我在地铁上，接到了我爸的电话。

他用平淡如常的声线说：“儿子，我要进入弥留了，你回来一趟吧……现在，我得接受你的临终关怀了。”

我说：“这就回来。你一定要等着我。”

在接到电话之前的一个月，我爸做了一个小手术，同时查出了前列腺癌，而且已经是晚期了。他年轻时的女友是肝癌去世的，我爸陪了她数月，看着她在病榻上痛苦辗转，真是痛得肝胆俱裂。所以当他见到我后就直接说：“儿子，如果最后我不能说话了，你一定不要让他们做无谓的抢救，尽量让我舒服地去吧。”

我说：“好。”

从情感连接来说，我们父子不算特别深。我小时候爸郁郁不得志，有时难免脾气暴躁些，但他培养了我看书的习惯，在那个贫瘠的年代，给了我宽阔的视野。我们父子在性格底色上一脉相承，都是独善其身的秉性，而待我成年后，因为心思相对缜密，反而比老爸更善于应对社会伦常。后来看着他格格不入的社交方式，我会略做建议和指引，心智上貌似比他更为成熟。

老爸总是言听计从。

等经济水平好起来后，我就安排他出国旅游，还买了辆车，让老爷子在69岁那年考出了驾照，在朋友圈里一时风光无限。应该说，我爸年轻时的郁结，在晚年时都渐渐舒展开来。我后母文化程度虽然不高，甚至连饭也不会做，但她无论在任何时刻都45度角仰望我爸，并发自肺腑地赞美道：“啊！你真厉害！连这个都会！”

仅此一句，简直能驭鬼驱神，别说是我爸了，连我听了都深以为然。很多人要学做什么“如水女人”，在我看来，不如跟我后母相处半天，你就知道男人究竟想要什么了。

我爸被我妈压抑、贬损了几十年，分外珍惜着这晚来的甜蜜。

所以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我爸趁着自己还能活动，挨家跑银行把密码都改成统一数字，为的是让后母日后操作方便。他召我回去的目的，除了告别之外，更重要的是还有几件事情放心不下——我爸和后母还住在我名下的房产里，他看到周围那么多纠纷隐忧，所以需要我做一个口头保证。而他自己名下的房产正在动迁，待那个房子落地后，再由后母继承过去。

我爸知道我对这类事情都会大方处置，可还担心我姐会有意见。我一一做了保证，毕竟不管钱多钱少，他没有给我们这两个亲生子女留下任何遗产，全部给了后母一家，自己心中也会有些过意不去。

我很理解，更尊重他们的真情实意，老爸一辈子算是相对自私的个性，难得晚年肯为他人倾力付出。为了让他放心，我索性比老爸期待的更大方些，连车也一起送给后母的儿子，毕竟在我爸生病期间，我没有完全守在身旁，都是靠人家鞍前马后。

诸事已毕，我爸长出了口气，为了身后洁净，开始主动禁食少水。最后那几天，我和继母轮流守夜。因为心中并无特别纠结，无论是持经诵咒，还是默想静观，我都恒定得犹如开悟法师，只待最后时刻的来临。

11月3日，爸爸走了。我置办一切后事，从入殓焚化到亲手碾碎骨灰，最后用经幡包裹着骨灰盒，一路带回上海。因为彼时墓碑雕刻还须时日，我就把骨灰盒放在书架之上，让老爷子每天陪我看书、工作。

应该真的是心愿已了吧，连那几个月在梦中相遇，我爸也是过世的样子了。

这是一次堪称完美的送别，任何一个细节都未留下任何遗憾……直到后母来上海的那一天。

2013年清明，后母来上海探视，因为墓碑还未落定，我先接上她一起吃饭。席间，她不知怎么随口提起一段录音，说是父亲临终前在跟我交代后事时用她的手机录下来的。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还追问了一句：“当时我怎么没看到啊？”——但不知为何，正说这话之时，心就已经开始极速地往下沉，往下沉……整个人都被一种莫名的惶恐紧紧攥住，口干舌燥、喘不上气来。在理智反应过来之前，我的身体就已经告诉我——有很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随后，一点点地，有种隐隐的痛开始从心里最底层泛将上来，一股侵肌入骨的寒冷，如墨水般浸染了我的整个世界。

哦，原来是父亲怕我反悔，所以为了保护后母的利益，偷偷录下了这段音啊。那些对房产的交代，我若万一反悔，后母就可以拿着这段录音作为呈堂证供。

好痛啊，好痛啊——真正的痛原来是这样的。

我眼中的世界变得一片灰白，而对面的后母还在天真地寻找那段录音。我麻木地陪她吃了、住了，客客气气地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一直待到送她上了火车，眼泪才彻底奔涌而出。

我一边哭，一边笑……不知道为什么哭，也不明白为什么笑。或许，人类原本也没有定义过哭笑的含义吧，强烈的情感其实是互通的，表情并不重要。

我想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吧。对于人生而言，有人的“底”是爱情，有人的“底”是金钱，但也许大部分人都会同意——你最不需要怀疑的“底”，可能就是父母之爱。我不想煽情，但那种养育之恩犹如情感的基石，你可能看不见、听不到，甚至会烦、会逃，但不可否认的是，你从来不会去怀疑它的坚固。

但我的“底”就这么被击穿了，我就这么……被孤零零地扔在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我之前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象过会有它的存在。

我甚至无法责怪父亲，因为他就是这样一个天真的人，就事论事，只看当下。我更加无法责难后母，她也无邪到全然不知父亲算计了亲生儿子，把她置于亲情之前。我的痛，不在父亲的作为，也不在动机的好坏，我面对的是更大的空茫——如果你的人生突然没有“底”了，你会怎么活呢？又为谁而活呢？

是啊，我们总把自己的“底”视作理所当然，往往在底色之上去表演突破，粉饰修为。但若是有朝一日，你突然发现所有想要超越的“底”根本未曾存在过，那你是否还能承受得住这种“空”呢？

墓碑终于刻好了，我把父亲安葬在上海福寿园，和爷爷的墓遥遥相望。在下葬那天，我蹲在墓前，那一刻才真正意识到什么叫生离死别——我再也没有机会去当面质问我爸，也再也没有可能正式地原谅他。原谅本身并不要紧，那只是我想要向他表达的情感，而这个生死之隔，让“沟通”的可能性从此两断。

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底线之后的“空”，只能把它暂时搁置，留待日后慢慢反刍。

但送走父亲之后，我紧接着又要送走理想——“觉”的现金流已经断绝，我要再次面对事业上的生离死别。

如是

让我们简单回溯一下，究竟是怎么走到了“这里”。

所谓的生命样本，其实就是人世百态的各种碎片，那些看似全然不同的“人性”被细密而有序地编织成了某种底色——我们是人类，除了天然的欲望和安全感，还在追求着某种叫作“意义”的东西。

一路走来，你可能看到我一直在黑那些“修行者”，因为在我眼中，大部分人只是寄居蟹，忙着从一个小壳子换到一个更大、更华丽的壳。有人在生活里感到憋屈，就逃到某个理论或教派的大“壳”里。而那些物质过于富足的人，往往也只是把自己的“壳”进行扩建、翻修，镶上一些水钻、金箔。

刚开始做“觉”的时候，我也不能确定它究竟是一场“修行”，还只是一个新的“壳”而已，因为实在见了太多这种精巧的偷梁换柱。我得承认，我很希望“觉”能赚大钱、行大运，让我更为潇洒地出入于“世俗成功”和“灵性超越”之间——瞧！灵欲双修才是正途嘛！

好在……我并没有“成功”。

是的，若真是一战告捷的话，除了会让我变得更加轻狂和自以为是，估计也不会剩下别的什么。而恰是这一轮又一轮几乎看不到尽头的失败，再加上我爸给出的“破底”一击，把我骤然推向了一个早就呼之欲出的真相。

普通修行者们所定义的“修行”，是切断与外界的互动，两眼一闭，假装自己跟宇宙“连接”在一起。他们对身边的人没有丝毫的融合力，把自己从社会生活里“摘”了出来，再裹上了层层叠叠的防护。这就是修行木乃伊，形体完整，却不带一丝生机。

而我所谓的“修行”，是试着把自己打开、揉碎，尽可能碾入和编织到更大的“壳”里。我的肉身来自父母，思想源自于社会，如不能允许“贪嗔痴慢疑”一次一次通过和打碎“我”的价值观，又怎能完成吐纳和生死的轮回？

我看到了一把真正的钥匙，名叫“如是”。

《金刚经》的第一句就是“如是我闻”。“如是”，就是能够承认——我就是这么认为的，可能偏狭，可能不准确，但这就是我能看到、听到的那个“事实”。我只对自己负责，对自己诚实，并允许一切不同的“如是”并存。是的，“如是”不是“如实”，因为如是者并不想把自己以为的真相替代那个真正的实相。我们每个人都只能片面地还原实相，但永远不可能到达真正的圆满。

只要有“我”在，只要有“表达”的对象，就一定会落于“偏见”。

所以佛说，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就错，一解释就会产生对“实相”的偏离。但若是必须通过语言文字来进行最基本的沟通，那就只能“如是”说，“如是我闻”。

人世间所有的烦恼纠葛都来自于“我”是对的，“我”要代言真相的企图心。“觉”的本意，即是通过“如是”达到对“如实”的觉知——从肉身的“我”到心念的“我”、身份的“我”以及信仰的“我”，逐次逐第，层层去“觉”，但又“融”于一体意识。

我挑了一个下午，把“觉”的全体成员聚集在一起。我要完成一次从“小壳”到“大壳”的融合。融合，即是在这个更大的“壳”里，犹如在自我意识中一样心随意动，不自欺、全透明。

会议开始，我如是以告：“小伙伴们，我一直觉得自己耽误了你们的青春，阻碍大家的发展。我没有设定好目标就轻举妄动，并以我自己的偏狭和轻狂之心把公司带入了这般境地。我很愧疚，却不知如何是好，无论你们是否原谅，请允许我在此表达深刻的歉意，对不起。

“我的父亲过世时，我被击破了底线……所以，我正处在一个不知所措的状态，正如‘觉’面对的状况一样。我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很坚强，足以担当起一个家庭的顶梁柱、一个公司的董事长的责任。但有时候，我发现自己还是一个脆弱的小男孩，也需要肩膀倚靠或人与人之间的抚慰。

“但正因为强势了太久，等真需要时，我四顾茫然，发现自己并不知该如何求援。我想说出现在的感受——我觉得很委屈，是那种做对了一切、承担了所有，但不被人理解和心疼的委屈，我只希望此时此刻能有人问一句‘你怎么了？你好不好？’不要把我当作超人，希望大家真的理解我所承担的压力和困扰。但是，但是如果真有人这么问起，我又一定会说‘我很好呀，你别瞎担心’……”

全场鸦雀无声，我坐在会场中间，慢慢声音低沉，慢慢哽咽不已。

“是的，我是个很倔强的人，这可能是因为自卑或其他什么原因。我曾经试图去弄懂它的源头，但后来发现与其不断分析，不如接受这个现实。我的警戒线很高，自尊心也强到令人发指，所以我不愿示弱，只想一直‘高大上’。诚实地说，在有些层面，我并不擅长与人沟通，但有那么一些片刻，比如现在，我选择让大家看到我最弱的一面，这是我能做到的极限。

“谢谢你们让我觉得如此安全，谢谢你们，让我能够面对更完整的自己。”

我想象中的那个“小宇宙模型”，并未在“觉”这个颇具理想主义色彩的平台上落地生根。喜欢会带来期待，期待会计较得失，得失会扭曲本心……万幸的是，我失败了，“求不得”的确是生而为人才能体会到的苦。但同时我也知道，那一刻的“我”，已融入了另一个更大的“我”之中。

附言：“觉”并没有死，而是由新的小伙伴接手，重新定位，再次出发，并存活到了今天。只是我后来全面退出管理层，单纯以投资人的身份进行资助。此为后话不表。

活人

我第一次遇到老黄是在道场里，那时候他正到处宣讲临终关怀，有人拉他过来，他也就顺便过来坐坐。我当时对老黄并无特别印象，只是看他笨嘴拙舌地被人挤对在那里，就帮了几句腔而已。

之后，有个人说要去做“临终关怀”的志愿者，我当场就很反对，因为本能地觉得肿瘤医院那些癌症晚期的患者身上有着“不干净”的能量场。呵呵，那时候的我正在昏天黑地、装神弄鬼的状态里，说点什么都喜欢用“能量”啊、“因果”啊这种大词。

但她还是去了。

不知为什么，我隐隐总会想起这件事，好像心里有个难以抹去的印痕。但朋友从来不提去临终关怀的感受，我也绝口不问。直到有一天，我跟她说：“下次再去的时候叫上我吧。”

朋友问：“为什么又要去了？”

我说：“没有理由，就是想去。”

我去的时间点很不巧，病人大部分都在昏睡中，我就坐在休息室里看志愿者填写的“关怀记录”，一份份表格里满是“患者情绪不佳”“平静”“今天与家属聊了半个小时”等描述，我看不透这些文字背后究竟有些什么样的真实状况。

老黄来了，他当时做这个叫“手牵手”的公益组织已经有近两年，其间志愿者们来来去去有几百个人。有的是耗尽了能量，有的是畏惧了病痛，还有的就是新鲜的爱心过去了，选择了自动消失。老黄说：“最让人无法接受的其实是某些一直没死的患者，拖着拖着，你以为他不会死了，心理上也习惯了，直到某一天你再进那个房门，人突然没了。那种无常的落差的确会瞬间摧毁一个人。”

我问老黄：“一个公益组织的存在，往往跟人体的多巴胺周期一样，大多就是两年时间。我的道场也差不多到达一个‘临界点’，如果没有新的血液和新的意义注入，我预计今年就会完结。你呢？你有类似的困扰吗？又是靠什么样的信念支撑下去的呢？”

老黄说：“哦，我们有政府的一些补助，还有源源不断的志愿者，这是一个可以让人接触到死亡和人生意义的平台，所以我们……”

我不等他说完这些八股文章，紧盯着问：“我问的是你本人，你是靠什么支撑的？一个人不断付出能量，总是需要得到相应的补充，你在做着这么耗能的事，能量从哪里补充？光靠一个公益的信念吗？你我应该都清楚，无论起心动念多么纯良，那是远远不够支撑这么长久的付出的。”

有句潜台词我没有说出来：“要么你就是从政府的补贴里中饱私囊，靠利益在支撑？”

老黄呆了一下，开始认真地看着我，回答道：“不好意思，我跟政府官员汇报多了，难免带上一点官腔……那我们出去说吧。”

我跟着他来到楼下，两人站在春寒料峭的冷风中，老黄开口说：“呵呵，你别介意，屋里都是志愿者，每个人的程度不同，理解问题的深度也不一样，我要跟你说的话，很可能会引起其他人的误解，所以咱们单独谈吧。”

我点头认同。

“你知道我最恨自己的一次，是在什么状况下吗？”老黄深吸一口气，“有一天，一个医生带我去做临终告知。那个病人只是脖子疼，来医院检查，却不想居然查出了胃癌晚期。医生要告知他这个状况，知道病人可能会有强烈的心理反应，于是就把我带上了。我们站在他床头，医生说完病情，又指着我加了一句‘这位是心理咨询师，你要是有什么问题，可以跟他交流’。

“那一刻，我几乎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什么心理咨询师啊！在那种境地下，我能帮他做什么？又能怎么劝慰他？哦，一个人突然被通知快死了！这时候什么技巧、什么安慰，通通没有意义啊。后来我反应过来，我能做的就是把所有的人都请出去，给他一个独处的空间……有时候，不给才是最大的给。

“你问我靠什么支撑下来，老实回答你，我一直在挣扎，努力要寻找我这么做的意义。但现在我可以说，意义是不存在的，或者说只是一种难以表达的内在动力——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就要做这样的事。我们无论给这个动力赋予什么样的意义，都是浅薄的、阶段性的，或者是为了达到某个目的的某种说辞，就像我跟政府汇报工作一样。而到头来，如果你一味纠缠在意义之上，就只会在意义变化的歧途中迷失自己本来的生机。

“如果非要定义，我只能说，这是一种公益人格特质，我自然而然地要这么做。如果人生真的有命运轨迹，我就是在归位的过程之中，而只有‘当其位’，我的内心才会平静。”

我忍不住张开双臂，给了老黄一个拥抱。很难描述我看到这个“活人”是多么欣慰，这一刻，我不管他有没有个性缺陷，有没有中饱私囊，有没有道德缺失……我只想拥抱这个“活人”。他的心脏猛烈地跳动着，我们任由喜悦在冷风中如野火般蔓延。

是了，这就是我要的“生机”。

我曾经是一棵树，经历了风霜雨雪，一个偶然的机会，把自己重新封闭成了一个深埋的种子。我不想再发芽了，不想再成为一棵树，因为已经经历过那些成长的痛苦和快乐，对我来说，并没有“未知”，也就没有惊喜和意义。所以，我拒绝回到商业领域，也对成名、成家兴趣缺缺。

然而，如果一直不发芽，一直保持着所谓“和谐”的话，生命力也正逐渐从我身上消失，一个平淡如水的人就基本上接近了一个死人。我的内在核心还是犹如岩浆一般，充满着旺盛的生命力和动力，那种想“发芽”的欲望一直在与令人窒息的“和谐”相互对冲。我的生活越无虞，绝望感也就越为强烈。

我一直找不出一个“意义”去再次“发芽”，但老黄用他的人生告诉我，其实不用“意义”，有“生机”就让它自然地去生发吧，只需要体会一件事——活着。

活在当下，充分地活着。

逃往公益的地下铁

每当面对恐惧和烦恼时，人们的第一反应就是“逃”——逃离危险，逃离隐患，逃离痛苦，甚至逃离欲望本身……所有会带来恐惧感的，都会成为要逃离的对象。

最省成本的逃亡方式，在身体层面是两腿一盘，闭上双眼，切断与外界的一切关联。既然“无我”了，貌似也就解决了终极的烦恼源。

嗯，逃亡也许并不可耻，真正令人羞愧的，是连“逃”都不够纯粹。

遇到了老黄之后，我突然惊觉，“公益”是个多么理想的逃亡“彼岸”啊！它既是社会的，又是灵性的，既是需要运作技巧的，又是无须商业竞争的，其中最狡猾的是，公益天然就没有“做坏”这一说，所有失误都可以用“我的发心很善良”来彻底免责。上哪儿去找这么好的评价系统？！

我仿佛听到了来自心底的呐喊：“我要进公益圈！我要进公益圈！”

当然，以我当时的见地，还并不能彻底洞悉那个“动念”的缘由，但我如假包换地感到一丝兴奋升腾起来，仿佛受到了某种“使命”召唤。于是我很武断地“通知”老黄：“我来帮你管一段时间吧！一定可以把你们‘手牵手’带上正轨，树起临终关怀领域的一面大旗！”

老黄哈哈大笑，激动得语无伦次（后来才明白，那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我），他一迭声地说：“好啊！好啊！”

所以，我就这么进入了“公益圈”，又开始了一段新的征程。

没过几天，我那穷究“根本”的毛病又犯了。在我细细翻阅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料之后，给当时的公益现状做了个小小的梳理。

简单来说，中国公益圈的生存状态是个“反经济规律”的早产儿。

一个健康的公益生态链，是社会文明发展到一定阶段后，自然生长出来的结果。换句话说，当物质文明到达一定高度时，社会结构因为太过功利主义，会激发出对应的人性需求，就是如康德所称“人类最终都要追求内在绝对道德感”。

但中国内地的情况特殊，没有等到“公益需求”的自然引动，而是直接把它给“催产”了，还用了一系列的政策进行“输血”。所以，在这个生态环境中，几乎没有一家公益组织能够自我造血，几乎全是依赖政府项目或基金会扶持度日。在商业环境里，赚不赚钱是最大的“评价系统”，一家企业的成败怎么都绕不过这个坎。但公益组织最致命的一点是，它的“评价系统”根本不与社会大众发生关联，而是家长式豢养——爹地说你好就是好，只要会撒娇，做成什么样都能过得去。

比如你去服务一个社区的老人，用什么“指标”才能衡量你成功与否？是普遍高兴了20%？还是王大娘找到了新恋情？经济指标至少统一了商业标准，可是对于“爱心”这种东西，我们究竟该拿什么尺子来量呢？而既然没有“指标”，而且还有钱拿，那么你就可以想象，肯定会有各种人因各种目的混杂其中，其中也不乏公益老油条——开始真，后来假，最后混。

在加入公益圈之前，老黄曾经是个“土豪”，他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经历了中国经济的初期爆发以及个人生活的迅速腐败。在那个年代，每顿应酬饭从不少于两三万，酒廊、高尔夫加KTV是标配，所以老黄不免嗜酒染毒、纵情声色。可以想见，老黄的神智渐渐昏聩，经常几夜不眠或死睡不醒，连正常的生意都难以维系。

这是一个传统的堕落故事。但请相信，我不会讲得那样“传统”。

转折点出现于2008年，那时的老黄陆续失去了婚姻、事业以及对未来的所有期待。有天晚上，他觉得生无可恋，颇有自绝之意，于是挣扎着打电话给妈妈：“妈，我要死了，你来不来看我？”电话那边，黄妈已经被这儿子烦透了：“哎哟，你就不要再搞了！”

老黄问：“那我现在死了，是你来，还是叫我姐来？”

黄妈说：“你姐你姐！”

当然，老黄最后没死成，然后汶川就地震了，他作为第一批志愿者奔赴前线。事后我们分析，老黄首先是想去“牺牲”的——既然连亲妈都不要你了，要死为何不死得壮烈一些，像烟火一样照亮夜空吧（70年代生的小孩都有慷慨就义的情结）！其次，老黄从小到大都是个窝囊孩子，从未得到过嘉许和褒扬，吸毒之后就更不用说，在生死大灾的压力之下，哪怕一丝善意都会被放大至极限。

是啊，还有什么比肯奉上生命的志愿者更无畏、更崇高的呢？

于是，就遇到了后来一起创办“手牵手”的王莹。

王莹是老黄心理学班的同学，虽然开始大家都叫得响，但最终只有她跟着老黄一起从上海组队出发。老黄觉得，无论如何都不能辜负她的这份信任，就饱含深情地说：“到了那边，我跳，你就跳……我不能说我的判断一定对，但我会用命来保护你！”

场外弹幕：那时候两人根本不熟，老黄说这话，其实不是为了王莹本人，而是被自己的“伟大情操”驱使。是啊，对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奉上生死承诺，高级得肾上腺素都爆浆了。

王莹十分感动，然后……很随意地就跟别人走了。

我加盟“手牵手”之后，这段“公案”曾被老黄无数次提起，每次都气得浑身发抖。因为在工作的进程里，这样的事情无数次重演，就好比你好不容易把祖传的人参拿出来献给某人，对方就随手扔在萝卜堆里，压根儿看都不看。

大体上来说，我觉得人的基因可以分为两大类——萝卜派和人参派。萝卜派很务实，他们追求生存资粮、安全感以及家或事业的归属，按马斯洛的分类，是靠近底层架构的那一拨。而人参派则高屋建瓴、仗剑四顾，满脑子想的都是影响世界、实现自我之类的“大事”。

最悲催的人参是无人识货——大家只把人参当成小个儿的萝卜。

从汶川回来后，老黄和王莹开创了“手牵手”临终关怀公益组织，想要延续在生死关头所感受到的“人味儿”。老黄的本质是一个“千年老参”，他的情怀之浓烈，实在是我生平仅见，然而落地能力极差。王莹是一个如假包换的大号“萝卜”，她能默默扛起一砖一瓦的苦力活儿，却在高屋建瓴的抽象问题上全无建树。所以两个人整天吵啊吵啊吵，既相互瞧不上，又各自离不开，生活和工作就这么交织在了一起。

但这似乎也正代表了整个公益圈的两种倾向——老黄是理想派，他要通过改变和影响世界，从而创造出一个更好的自我；王莹则是情怀派，她以能量连接的方式，滋养着目力所及的人。

但无疑，公益圈的游戏规则更适合吃苦耐劳的王莹，它并没有给出老黄这种人“改变世界”的通路。纵然从业者都有悬壶济世的公益人格，却因为家长式豢养的大环境，不得不陷入表演公益的怪圈之中——你必须遵从那个游戏规则，否则无法持续供血。汶川和临终关怀所激起的那些人性终极感悟终将在日复一日的“应付”中消磨殆尽。

我想把老黄从这个“泥坑”里拉出来，远离这“把人参当萝卜”的市场，也逃离那永无尽头的争吵……这就像是小伙伴们不耐家庭的束缚，相约着一起仗剑闯天涯。

说来好笑，我一路“逃”到了公益圈，却要拐个人再次“逃亡”，而且方向和目的全都未知。但在王莹看来，这无疑就是“小三撬男人”啊！……真是始料未及。

无明总是双向道

我一直管王莹叫 “王大姐”（大字请读轻声），是极力要把她混同于财务阿姨、扫地大妈、麻辣烫老板娘……实在称得上是恶意满满。

但任何恶意都是有原因的。

心理学中有一个名词，叫皮格马利翁效应。皮格马利翁是古希腊神话里的人物，他爱上了他亲手雕刻的塑像——这在心理学中意味着：无论何种关系，都是彼此“塑造”的结果。

很显然，我跟王大姐的关系就是颇具“皮式”风格的，但我们不是相互雕琢、打磨，而更像是在一条无明的双向道中猛烈地撞车——瘪的瘪，凹的凹。

刚到“手牵手”之初，我被某种“想要做点什么”的“正能量”所驱使，打算给机构设计一个吉祥物。因为是生死攸关的主题，所以倾向温暖的、毛茸茸的、有宽厚感的动物。“觉”平台上虽然有很多创作人，但我还是花了很多时间沟通、筛选，最终锁定了一个叫沐霖的小同学。他的画很有个人风格，呆萌的造型中有一丝疑惑和伤感，但又不失童真、稚趣。

在QQ上跟沐霖沟通了多次，他画了好几稿方案，最后才敲定一头白熊的方案。沐霖当时正在外地出差，为了给出印刷级质量，特意到另一个城市的专业图文店去扫描大图。我说：“沐霖同学，我知道你在业内身价不菲，但因为我们是公益组织，只好拜托你买个面子，虽然没有费用，但邀你一起去西安玩一次可好？”沐霖的母校刚好在西安，也想回去看看，于是就这么愉快地答应了。

我问老黄，“手牵手”能不能报销沐霖的机票，比他市场上的设计费用便宜很多，其他吃住等费用由我应承，就算是送给“手牵手”的新年礼物吧。老黄当然满口叫好，我就欣欣然去落实了。

于是问题来了。

等我从西安回来，请王大姐报销机票，她不吱声——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我等了又等，一直没有动静（没准儿人家真忘了呢），于是，出于坦诚以待的心，我在QQ上表达了委屈，并讲明道理和利害关系……还是没反应。到了第三次，是当着老黄的面质询，想证明作为一家机构，权责关系必须搞搞清楚，不要寒了志愿者的心，王大姐“嗯”了一句就说别的去了，之后依然石沉大海。

财务权在她手上，老黄也是无可奈何。

我诧异极了，真的不能理解这件事。王大姐打破了我对一个成年人，或者说一个机构负责人的基本概念。我遇到过巧舌如簧地推诿责任的人，但没见过这种自闭式的领导者，所以一时也不知所措。老黄曾想要自己掏钱摆平这件事——但这压根儿就不是钱的问题好吗！老黄你不也为了她在汶川随意离去，事前事后都没解释这件事在抓狂吗？那我给你多少钱，你会不再追问？

没错，我们都是“为什么”的动物，解释不通就特别难过。

转眼间就是一年过去了，我和老黄已经开始筹备“醒来”，其间我立场坚定地绝不让王大姐过问任何事。你黑箱，所以我黑箱，惹不起我总躲得起吧。老黄在原则上很赞同，但出于多年的情谊缱绻，还是忍不住不停地回头瞭望，看王大姐独自撑起一个家多么辛苦，也会于心不忍。

但老黄同学天生不懂得揣度人心之微妙，他的“不忍”总是用各种令人啼笑皆非的方式表达。老黄时不时地传递给王大姐关于“醒来”的各种信息和进展，甚至还要去征求人家的意见……你想想看，一个跟“小三”私奔了的人，回前家庭那里满口“新婚生活好快乐，你说说我新家里的马桶用什么牌子的好呀”，换了谁不被气疯？！

但老黄同学就是这么不识趣，每每被呲了一顿后还跑回来跟我诉苦——“你说她怎么又生气了呢？”

真是被蠢哭。

再后来，我们遇到了“醒来”最初的工程师方阿新和老余。老余义务帮忙，搞出了“醒来”第一套施工图。我们顿感绝处逢生，幸福得不行。老黄老毛病又犯，再次央求王大姐请“专业人士”给看看，一起参谋参谋。王大姐倒也给力，费神邀请了美院的一个什么系的主任，女的，约好在“手牵手”见面详谈。

于是麻烦就来了。

当我像荆轲一般徐徐展开施工图时，那个女的一脸拧巴，嘴角向下撇，跟秦王一样端坐在那里，抖抖身子就能掉下一地的不屑。她只略扫了一眼图纸，就轻蔑地冷笑了一声：“这种图纸哦，根本就不专业！你们得另找人……我本人没时间啦，这个项目呢，也不够刺激，看看有没有学生愿意帮忙吧，我也就只能给你们做个顾问吧……”

没等她说完，我已然怒从心中起，啪的一下合上图纸，声色俱厉地说：“那就不麻烦你了！我们请人画图，不管专业不专业，都非常尊重他的付出！我不喜欢你这种居高临下、随意评价的态度！再见！不送！！”

那个女的张大嘴，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然后突然站起身，到隔壁找王大姐喊冤去了。一分钟后，我听到走廊上传来了轰隆隆的坦克声，王大姐挟万钧怒火，一路碾压过来——到了算总账的时候了！！！

我们大着嗓门，也不顾公益组织的形象了，新鲜热辣地就地开战。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的朋友？！”

“因为她羞辱了我们的项目，诋毁了我们的设计师！”

“她是我的朋友，只是来帮忙的，你就不能对她有最起码的尊重？！”

“尊重是相互的，我不管她来干什么，她那个鬼样子就不招人待见！”

“你是针对我吧？是不是我找来的人你都不待见？！”

“你要这么说，那也没错！”

“我对‘醒来’一片好心，怎么就惹着你了？”

“我对‘手牵手’也曾是一片好心的时候，你又做了些什么？！”

“你什么意思？”

“我替‘手牵手’设计吉祥物，前前后后耗尽心力，你又是怎么对待我的？！到现在连机票都没报销，你还好意思说！”

“这就是你心里的一根刺！你到‘手牵手’也不是做公益，就是为了老黄！”

“对对对，这个刺就是专门用来刺你的！你当你是在过家家吗？满脑子想的都是谁抢了你的男人！你知不知道机构负责人的基本责任？”

“我根本不记得什么机票，我每天那么忙……”

“你撒谎！一次两次我也就信了，我提醒了你三次，QQ上还有记录呢！”

“我去查！我根本不记得！”

“你去吧！”

坦克开走了……吵完我才反应过来，王大姐真威武！她成功地把“为什么不报销机票”这种大问题，变成了“QQ上有没有记录”这样一个小问题。

第二天她跟我说，QQ上的确有记录，她表示道歉，并马上给我报销。但对“为什么不报销”这个核心问题，还是绝口不说。

我终于拿到了报销款，却真是哭笑不得。我是因为“抢了王大姐的男人”而被惩罚了吗？要不要这样啊？这是正房斗“小三”的传统戏码吗？

老黄评语：“从来没见过王大姐这么气急败坏。”

王大姐自己评语：“没想到输给了一个gay！”

我……我只能吐半口血，用手指蘸着在墙上写：“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空白

当然，我和王大姐的“斗法”毕竟只是日常娱乐，“手牵手”正儿八经的工作还是“临终关怀”。在这个领域，那还是要公推王大姐投入时间最久，也是最专业的。

每周日下午，志愿者成群结队地来到市肿瘤医院，一对一地陪伴临终者。我可能是因为天性凉薄，并不觉得生离死别有什么大不了，反而更加抽离地在一旁观察着这群志愿者。

可以想象，临终关怀是一份“能耗”非常巨大的工作，仅凭天然的热情根本燃烧不了多长时间。志愿者更替率非常高，很多人都是满面爱心而来，灰头土脸而去，因为即便躺在那里的不是你的亲人，死亡本身也是一种能量，它的黑色旋涡很容易就能将人裹挟进去。

我先跟督导老师一道参加了志愿者的“疗愈集会”，这些都是被“黑色能量”沾染过的人，他们中有很多是因为自己家人走的时候没有好好陪伴，所以需要通过关怀他人的方式来缓解内心的遗憾。然而当日子一久，那种“黑色能量”必定会影响到你自身，有些人在第一个案例前就败下阵来，死去的案主会将他所有的爱心带走，脆弱的人几乎是掩面而逃。

尤其是那些专业的心理咨询师，他们总觉得自己手上是有技术的，能真正起到“作用”，但往往这些技术在生死面前脆弱得几乎不堪一击。是的，心理咨询是一门很“薄”的技术，它在特定的场合、理性的谈话氛围中或许成立。所谓的“薄”，即是指默认条件的苛刻。但临终状态不单涉及心理，还有身体、社会、家庭、财产、信仰等等，这些复杂的因素都是相互冲撞的，你甚至根本无法跟一个正疼得死去活来的人进行交谈。这就是所谓的“厚”——各种状况同时并存，并没有哪种技术能够派上笃定的用场。

是的，要想直面死亡，比想象中艰难得多。

王大姐已经累计“送走”几卡车的案主了，称得上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变色。但在那次集会中，她还是哭了。

王大姐说：“有个妈妈要走之前拜托我说，在她去了之后要时常给她女儿去个电话，问问看好不好，她怕女儿离开她之后就会学坏，实在放心不下。我答应了，大礼之后我给她女儿打电话，她开始还肯接，但后来就跟我说不要再打来了……因为有她妈妈的嘱托，我后来还是打了一次。可是电话那边已经换了个男人接听。他说‘我知道你是谁，你不要再打这个电话了，她女儿已经把手机送给我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觉得非常非常难过，一是因为我没办好她妈妈嘱咐的事，还有就是，我也担心那个女孩，不知道她究竟怎样了。”一边说，王大姐的泪水一边流了下来……这是个非常普通的事件，但王大姐的表达中含有异样真诚的东西，反而比那些煽情的故事更为动人。

我想我是明白她的。

王大姐的母亲也是癌症患者。她在这个事件里，代入了她自己。

老实说，面对各种临终者的生生死死，我的确有些茫然——在哲学的终极探索中，死亡赫然是最本质的源命题。现在我已经站在这里了，这是人世间最“厚”的，也是最“后”的一个命题，我能拿它怎么样？

又该如何体验？

经过民政部门特批，我和老黄在上海规模最大的益善殡仪馆，躺了一次真正的焚化炉。我们只是想体验一下，假如真的来到生死交界的那一刻，到底会想些什么？

我是第一个躺的。

闭上眼睛，传送带启动，停稳，炉门关闭，巨大的鼓风机应声而起。只一瞬间，炉膛里的骨灰闻风而动，不知是几百上千个人的“残躯”轰然飞起，萦绕在我的口鼻身畔，一时间竟然无法呼吸。

脑中一片空白。

亲爱的，你还活着吗

没有认真想过死亡的人，是不会真的去信仰宗教的吧。

如果你正年轻，脸蛋光滑、情欲旺盛，“死”字对你来说顶多是句调侃，“要死啦”“去死吧”“死鬼”“死猪”“坏死了”……你可能很难想象，我第一次认真去想死亡的问题，是在小学一年级。

我只记得，当初受了很大的委屈，我一心要死给家里人看，一边痛哭着，一边想象爸妈发现我的尸体时那种追悔莫及的表情，心里还有很强烈的快感。我能理解有些因为考试失利就自杀的小孩，对成年人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对孩子来说几乎就是全部。

当然，我没死成，《铁臂阿童木》拯救了我，我想等看完了这部剧再去死，一来二去的，后面又开始放《森林大帝》《玛雅历险记》《三千里寻母记》……我的寻死计划就这么被硬生生地拖延下来，至今也没实现。

认识勇以后，我又一次面对了死亡，甚至还有比死亡更为可怕的东西——“死”出现的那一刻，我并没有被强烈地震撼，然而随着时间流逝，那一点点绝望才逐渐渗入骨髓，当我悚然惊觉时，世间已然灯火阑珊。

勇是我第一个正式的男朋友，1998年网络兴起，“同志”们终于有了一片自由的天空。我还记得互联网上的第一个“同志”网站叫“花醉红尘”，那时候它的聊天功能还不健全，只能用英文聊，但这也成了第一批上网人士自动筛选的过滤器。

我那时刚刚开了自己的公司，忙到深夜时总是会上一下这个聊天室，由此就认识了勇，他当时是摩托罗拉总部的一个经理，人在天津，正打算辞职去北京开一家自己的公司。交往的过程很简单，也很浪漫，每个月我总要飞一次北京，他再飞一次杭州，年轻的心是无所谓距离的，这反而恰恰成就了浪漫的前提，我们俩都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美好感受，并认定那就是真正的爱情。

就像娄烨在《颐和园》里表达的那样：“我只是想活得更强烈一些。”青春年少，人总是要折腾的，那时候的《蓝宇》还只是篇叫作《北京故事》的网络小说，刚刚风靡一时，我们一起看着、感慨着，内心都呼唤着更为强烈和戏剧化的冲突，否则这场爱未免显得太过平淡。当然，我们根本不愿意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只要意思一下就好。

“意外”是浪漫的佐料，越是艰难的，仿佛越能验证爱情的忠贞。

连这个勇在内，我还有两个最亲近的好友名字里都有个“勇”字，那时他们分别在北京、上海和深圳，彼此并不相识。勇通过各种小伎俩弄到了另外两个人的号码，于是，三个“勇”在我生日的当天会聚杭州，让毫不知情的我感动得心潮起伏。

当我们笑着、闹着，欢乐到极点的时候，却并不知道命运在前方已经张开了血盆大口。

那天，大家随手玩了一个“称命”的小游戏，就是按照生辰八字组合起来，算出一个“重量”，然后就有对应的偈语。一场算下来，勇的最轻，是一个无比飘零、悲惨的格局。勇当即就很不高兴，独自闷了很久，我笑着让他不要认真，他却叹了一口气：“我要是死了，或者残废了，你还会爱我吗？”

“呵呵，别煽情了，大哥，你还真把自己当蓝宇了不成？”我笑得更厉害了。

勇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旋即也是一笑，当下就没有再提。

……我们开始闹分手了，这是一个必然的过程，长久两地分居，相互的猜忌、感情的降温，我们上演了传统戏码里的大部分内容。我专程飞了次北京，抱着他静默良久，心头却一直流动着林忆莲的那句歌词：“恨不得一夜之间白头，永不分离。”

我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了生命并无所谓，我不想再折腾了，只要能跟他在一起，我宁愿立即白发苍苍——那些情欲纠葛、事业责任，在那一刻通通化为齑粉。

但是，我还是没能留住他，另一个男孩把他“顺”走了。

转眼，两年过去了。

有一天，我正走在街上，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是勇的哥们儿：“是ting吗？勇出事了，你能不能抽空来一次北京？”

我问：“他怎么了？”

“你知道勇有癫痫病史吗？他昨天跟别人开车出去，不小心追尾了，事故本身不大，但勇从车里一出来，癫痫就发作了，一头栽在马路牙子上，颅内积血过多，送到医院时已经昏迷了。现在在手术中，还不知道能不能抢救过来。”

“我知道了，多谢你啊，我会过去的。”放下电话，我出乎预料地冷静，并没有想象中的强烈情绪。回到家，我也并没急着订票飞往北京，勇的父母、家人，还有现在的男友都在，我去能干什么？还是等等消息吧，至少等他醒过来再做打算。

而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月，当勇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丧失了半个身体的知觉以及语言能力。我站在他的床头时，勇能认得出我，却不能说一个字，一边的脸不会动，只牵动了半边的笑脸。在勇的家人面前，我的身份只能是他多年前的一个朋友，即便勇现在的男友也只是一个好心的“房东”，“同志”爱侣的尴尬，在这场生离死别面前，显得那么荒诞和凄凉。

我还是没什么强烈的情绪，问了问病情，安抚了一下勇的父母，就搭机回到了杭州。上飞机之前，勇的男友一路送我，喋喋不休地说着勇父母妄图霸占他房子的过程，只因之前勇爱炫耀，过年把父母接到北京，说这个房子是自己的。现在的勇已经无法言语，虽然房产证上是男友的名字，但父母想当然地认为是受到了欺骗，双方关系弄得剑拔弩张。我淡淡地听着，思绪却远在天边，这一切都是真的吗？勇真的就此成了废人吗？真是……太可笑了。

生命如此脆弱不堪，我们却妄图追求永恒，我和勇的所有自以为强烈的风花雪月、爱恨离别，在一场猝不及防的意外面前，显得那么苍白可笑，“同志”又怎样？房子又怎样？他为什么不干干脆脆死个彻底？也就不必看着世态炎凉一步步侵蚀他最后的尊严。

勇的人缘不错，在他刚倒下的头一年里，各方面都传递出温暖的信息，有朋友帮忙安排好的医院，还有老情人彻夜陪护守床……但热情总是会被耗尽的，时光悄然流逝，勇的床前开始渐渐冷落，最终只剩下父母二人，带着最后一点希望守护着儿子。

我拉着上海的勇一起，去看望了勇。一家三口，租住在离医院很近的房子里，用“家徒四壁”来形容并不为过，惨白的墙上有着斑驳的黄污点，屋里除了一台坏掉的电视机，就只有三张床。勇的爸爸说，早上起来，老两口要出门跑上五公里，如果他们身体再垮了的话，那就真的没有指望了。他们相信，儿子一定会再次“自立”的，为了这个信念，老两口一撑多年。

我带来了5万元钱，那些年来，虽然每年零星有几千块汇款，但那是我第一次能拿得出数额较大的钱款。在我开公司的头几年里，股东纷争不断，刚买的房子也月月有按揭压力，钱对谁都是个问题，况且我也并没有试图表现成一个“痴情种子”——我能做的，只是力所能及而已。

勇的爸妈非常兴奋，一迭声地感谢不尽，他们正愁一个新的治疗方案太过昂贵，我给的钱解决了他们的大问题。我看着勇，他已经面目全非，被开刀过多次的头颅如今已经有半个金属脑壳，看上去一侧凭空鼓了出来，颅腔里面还装了电子芯片，头一疼就会发出强烈的脑电波，有时居然可以击穿电视机的电路板——所以电视机总是坏的，修好了又坏，勇的爸爸后来才发现这个规律，勇一头疼，电视机也就跟着冒烟。

这真是个黑色幽默，勇听懂了，也跟着哼哧哼哧地笑了一阵，我趁着他爸妈进厨房的空当，抓着勇的手问：“你还认识我吗？”

勇那胖胖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他用力点点头，眼神亮晶晶，在又一阵含糊不清的嘟哝声中，我听到了一个清晰的字眼：“爱！爱你！”

这一瞬间，我的心瑟缩地抖动着，没有泪水，只有无尽的凄怆。

至今，我没有再去看望过勇，因为在回来的当天，勇的妹妹哭着打电话告诉我，勇因为情绪太激动，又住院了。或许，我也不愿再见，在那漫长的几个小时里，我只能跟勇的爸妈聊天，聊病，聊一切他们绝望的感受，我没有足够的勇气再来一次，那已经耗尽了我积蓄多年的温暖。

如今，我只在每年的大年三十，邮上5万元钱，让他们一家的生活能够因此维系。我不知道勇是不是又有了意外，或者又做了什么手术，甚至不知道他如今是否还在人间，我只做着我能做的，直到力所不能及。

有的时候，比如此时此刻，当脑中空白一片，我的内心深处就会有个声音：“亲爱的，你还活着吗？”

因果

在第七单元里，也就是“醒来”生命样本最后十篇，主要是哲学思辨，有点像在自言自语。这十篇文章可能会佶屈聱牙、荒唐晦涩，但这已是我以自己的微末之力，所能给出的最好思考。在追寻“生机”的道路上，我尝试了各种各样的方法，遇到了各种各样的人，但回头看去，任何因果都不是巧合，它像个成熟的剧本，虽然充满了“意外”，但逻辑上丝丝入扣——这十篇文字，就是在说那个冥冥之中的“因果”。

微言

在前面所有的样本里，其实都没有说到“醒来”到底是什么。我用了漫长的铺垫，只为了这个孩子最终的降生。“醒来”是继“觉”之后，我第二次倾尽全力去做的一个“小宇宙模型”。它是我的心念在这个物质世界里的凝现，而正因其耗时四年，几乎无片刻抽离，所以我能无愧无悔地说——这是一份忠实的修行记录。下面所写的每一个字，都是我切身思虑所得。

“微言”有两个意思，一是“微言大义”，特指那些精微的奥义；二是指“人微言轻”，说了等于没说。而现在，它开始有了第三个意思——微小的断言……这其实是我杜撰的词义，只为说理方便。

我们的生活正被无数微小的“断言”所分割，它左右着我们选A不选B，装绿茶或是做白莲。一个个“断言”就像坐标，它使我们能定位于这个世界，不至过于分崩离乱。但也就跟不同版本的地图一样，因为我们都各有各的画法，各有各的刻度，这些都与原本的实相无涉，所以不必为“谁才是真理”而拼个你死我活。

真理就在那里，不是谁能代言得去。

而接下来我要说的这些“断言”，不保证浅显易懂，也不介意贻笑大方。如果你只想听故事，对烧脑的哲学主题并无兴趣，那就可以在此止步了。但如果你喜欢“醒来”，并一路追踪至此，那么这十篇文字，就是一场最终的盛宴。

我们先从以色列作家尤瓦尔的著作《人类简史》中摘取两个小小碎片：

1.八卦是人类社会最重要的关系纽带。

2.当人数超过150个时，组织形式会发生显著的改变。

你可能很难想象，这两个看似简单的论点解决了我多年以来压在心头的疑惑——为什么东西方哲学会有如此大的差距？而由此导致的社会形态也会有如此显著的不同？

请听我细细拆解。

第一个论点是说，在原始社会的部落里，人与人的社会关系是靠“八卦”进行勾连的，比如谁谁不靠谱、谁谁很大方，只有通过私下里“唠嗑”，才让人们在感官可验证的活动范围里进行信息的筛选与处理，并依此构建令自己满意的“社会关系”。

一般来说，这种信息处理的方式在50人内效果最佳（熟人社会），判断也最准，但其上限是150人。因为一旦超过150这个数字，人就不太可能用感情或直观经验来处理信息了，必然要进入到更抽象的领域——得靠概念或信仰。比如造一个教堂需要5000人，他们无法做到彼此熟识，就只能靠“我们都信仰上帝”或者“能够不断领到薪水”这种观念来进行连接。“上帝”和“薪水”都是抽象概念，已经脱离简单、直观的好恶，进入规则层面。

那么问题来了。

所谓的都市生活，其实就是最大限度地将生活分为两个不相干的领域——在50人左右的亲密社交圈里，你还是要靠直觉和交流去进行判断（如亲密关系）；但在150人以上的大规模的社会行为中，你又必须依靠抽象的理性概念（如遵守交通规则）。这两者的“处理器”是完全不同的，有时还会相互抵触，所以都市化程度越高的人，越是会受到“感受”和“理智”分离的困扰。

灵修界把这种“分离”统称为“心”和“脑”的不和谐，而且他们特别强调“心”的重要性，并喊出“无条件的爱”这样的口号。但在我看来，这其实并没有找准“穴位”。穴点其实应该是在“150人”这个分水岭上——在这个节点上，“人性”到底发生了怎样的突变？

是的，现代社会是由无数“150人”以上的组织勾连而成的，正所谓“陌生人社会”，对抽象规则的理解和运用才是生活中真正的底色。我们已经从熟人社会蜕变为陌生人社会，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但整个东方哲学系统都没有对“150人以上”的社会系统做出有效的解读，它真正擅长的只是针对“50人以下”的熟人社会，面对的也是基于个人情致的各种碎碎念。

因为我们五千年漫长的文明史，基本上都是以家庭为核心单位，上层建筑则是不容置疑的皇权或圣人宣扬的道德标准。但问题来了，西方民主的进程是先从个体的“人权”开始，逐层递进到“选举权”等，从50人到150人以上的各种组织形态，都有统一的理性脉络连缀。可中国人从“家庭关系”推导至“友爱邻里”或许还能成立，但再要往异族异地推广，动力显而易见就会越来越弱——那些陌生人关我啥事？

在东方人的价值观里，根本就没有一个可靠的进阶机制，把我们的关注力从家庭和乡里乡亲，逐次过渡到“胸怀天下”“天人合一”——请问，这中间的那些“阶梯”去了哪里？国人普遍失公德心，概是缘于此。

而在所谓的“修行”中，也存在同样的断层——从你个人的情感纠结以及熟人之间的关系，怎么就突然跳接到对全宇宙“无条件的爱”了？中间的步骤几乎全是黑箱，完全不可阐释。而最粗糙的说法，就是推诿到“心是不需要解释的”这种荒唐的断语上。

最直接的证据是，当我们现在推崇中医、回归儒家，甚至逼着孩子去读《弟子规》时，其背后隐藏的逻辑依然是私独式的独善其身。一个秘方的蛊惑效应永远高于一片阿司匹林背后的理性成就——人们一边享受着拿来主义的西式成果，一边鄙薄着理性文明真正的核心价值。

是的，走进任何一个国学书院、灵修讲堂，你看到的基本上都是这种“毒蘑菇”，绝大部分导师只是操作着一个古旧的情感自慰系统，处理一点情感垃圾。不是说垃圾不需要处理，但他们并不关心这个社会已经发生了怎样的质变，而只是一味强调“从古至今人性并没有改变”的那些套话。

但未来已来，世界已变。

由此，我的第一个坐标就落在此处——时过境迁，几千年前的那些“经典”，真的好使吗？

念尘

如果精神世界也是一个“空间”，其中飘浮的就是无数幽微明灭的“念力尘埃”。尘埃由“微言”汇集而成，一簇簇、一团团，有的已成岛屿，有的依稀显现大陆的轮廓。

先看看几朵熟悉的东方尘埃吧——“上善若水”“一切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随缘”“退一步海阔天空”“别跟他一般见识”“算了算了都别吵了”“想那么多累不累啊”“吃饭吃饭，大家先吃饭”“我平时就是养养花、打打坐，过得很简单的”……

听起来很熟悉吧？这些尘埃都带有东方哲学的念力因子，就是要将任何“势能”都进行衰减处理，使其无限趋近于“零”。

只有“零势能”才能最安全，最独善。

怎解？

当一个球体滚落在最为低洼的区域时，它就不具备任何“势能”了。既然没有落差，也就不承担压强，仅靠重力就可以维持稳定。而且无论外力再把它推往任何方向，都会比它目前的坐标高，而当外力消减，球体就再次滚入新的“低处”。

用一句话来形容：球不为任何事情努力，也不对任何去留负责。

你周围肯定会有很多像球一样的人（还宣称这是一种很高的境界），他们最显而易见的生活逻辑为：理想就是妄想，妄想来自欲望，欲望源于贪婪，贪婪即为毒药……所以他们终生只忙一件事，那就是从“根子上”“消毒”，一定要做到六根清净、诸事不染。

而对这些“球状体”的人来说，任何有可能带来情绪波动的状况都是好可怕好可怕的！哪怕你给他一个耳光，那也只是前世的因果报应，为了断绝新的恶因，断断不可扇将回去。而他们唯一跟“球”的区别在于，还有一份“主动”寻找“永恒洼地”的企图心，因为据说在那里，就连最基本的引力都不复存在。

嗯，那就是传说中的“开悟”。

而即便是这一丁点“愿力”，还是会被已经“开悟”的大仙嘲笑为“着相”——本来无洼地，何处惹引力？

请原谅，在这里我没打算探讨佛法的“本意”，我只是借此调侃一下“零势能”理论在现实生活中的落地状况。因为在事实层面，我认为零势能倾向对人的扭曲程度，已到了临睡前非要吃安眠药才能入睡一般严重。既破坏了原始的生命系统，也正在逐步摧毁一个成年人应有的智商。

那么，我先从一般刚起步的“修行者”说起吧，他们的扭力很明显，因为从出发点起，就开始刻意隐瞒一个内心的真相。

他们真正向往的“洼地”其实应该是这样的，远高于世俗平均线上的“高坡洼地”，四周最好还有陡峭的山崖环护（不是随便谁都能往上爬的那种）。这峭壁可以理解为金钱地位、智力水平、权威身份、家庭背景等等。就好像释迦牟尼一般，是一个“放弃了”荣华富贵的王子。比如前阵子很红的一个新闻标题叫“年薪百万的高管放弃职业生涯，选择终南山隐居”，没错，若是一个当地的农夫就毫无报道价值（因为他处于真正的洼地里），但正因为高管有“百万年薪”所打造出的峭壁，才能拱卫出“选择隐居”这个高坡洼地。

所以我们经常看到某些身处高位的人“放下了”“从容了”，但在他们求道、信佛的飘然中，源头都还是凌驾于世俗的快感。

但真正可叹的是，绝大部分普通人不能理解。你是攀不上那个山崖的，所以只能就着真正的洼地去意淫和山寨那份“从容”，那是“穷修”，不是“灵修”。而这种“穷”，除了物质上的匮乏，有时也特指精神上的贫贱。很多物质丰厚的修行者之所以泡成了“课虫”或“灵修油子”，其本质是因为他们不能从根本上理解何谓“自我探索”，所以只能像选包一样寻找最时尚的理论或上师……据说光北京朝阳区就有2000多个“仁波切”啥的。

这个扭力，就是把世俗中对“高大上”的贪求偷换成所谓的灵性概念，只因终端状态（微笑不语什么的）更容易被模仿，完全不需要物质层面的证明。更有甚者，有时还可以凌驾世俗成功者之上。

不过，这篇文字的核心不是为了这种简单吐槽，而是要说一个我认为相当合理的“精神模型”，以它为据，我们可以更清晰地看到这些“扭力”的来龙去脉。这个原型来自于肯·威尔伯的《事事本无碍》，小的不才，自作主张地做了一些修剪和扩充，使其更适用于当下我要深入的主题。

先看最下面，人在降生之前，无论是肉体还是意识，都是与天地万物为一体的，所以称为“一体意识”。

从受孕或降生开始，人因为有了“躯体”，就跟世界分出了边界，再加上逐步发展的五感六识，必然建立起模糊的“个体意识”——你开始知道你是独立于这个世界而存在的了。

而随着年龄增长，人会萌发出一个叫作“我”的概念，进而延伸出“我的”“我们”，并开始用“我的东西”或“我的想法”来界定意识的边界。网络上经常提到的所谓“三观尽碎”，就是自我意识的抽象表达。

再后来，人因为要在社会上立足和生存，就必须拥有一个或多个“角色”——或老板，或员工，或父亲，或“小三”……这些“角色”各有约定俗成的符号特征，比如父亲不可以不养家，母亲不可以随便跟人跑，总而言之，这些特定角色所造成的束缚，就被称为“角色阴影”。

好了，我们大致看到了这条自然的“发展动线”，而且貌似这是一条“不归路”。那么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就这么摆在眼前，每往上一个台阶，人的“天性”就会被束缚和削减一部分，尤其到了“角色”层，特征属性越强的，自由的空间就越狭窄。那么，因为屈从于生存压力而把自己套入角色模型的人，就一定会有深重的角色阴影。

尤其是都市人，因为分工过细，就导致角色要求更刻板，甚至毫无弹性，所以导致你轻则焦虑失眠，重则抑郁自尽。

怎么办呢？人类如何自救？请再看看这张图。

是的，为了解决这些“问题”，历史上的先贤们在每个过渡地带都设计了某种“逆流”机制。比如心理学（从精神分析开始），就是要消解角色阴影给人带来的压迫感（比如你梦到裸体奔跑，可能就是因为性欲被压抑了）。

而在这张图中，越往下层走，貌似解决的问题就越“根本”。比如佛道，就是直接立足在让你回归到“一体意识”。因为如果都做到“天人合一”了，还有什么能束缚住你？而且上面那些所谓角色阴影、自我膨胀、存在意义什么的问题，不就一揽子都解决了吗？而且做起来又是如此简单，只要在心中默念“一切都是幻象”或“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连工资都可以不要了！（等等，我可以不要，但你不给是会有因果的！）

听起来好高级啊！

但真有这样容易吗？是不是你买两斤鱼去放生一下，你的大爱就真的跟神性融为一体了？

当然，我并没有想去妄断那些精妙的理论体系以及真正的实修法门。但是我想说，绝大部分所谓的修行者，却比我刚才说的还要随意——他们只是用貌似“正向”的方式，去妄断了“修行”的本意。或者说，想要用最简单的口号去抵消所有人类先贤在精神世界中的顽强探索。

这种反智化的信仰才是我真正要抵制的。而更为关键的是，恰恰是因为貌似“正能量”的表演，才会令这种扭力的毒性更隐蔽，后果也更危险。

在这念尘飞扬的宇宙中，有些理论的危害无异于PM2.5的存在。

这是我定下的第二个坐标——试图用最简单的口号（比如南无阿弥陀佛）、封闭式的断语，就想凌驾于世俗生活之上，这真的有可能吗？

三界

2009年前后，我跟着顾老师研读过一阵子《道德经》，但我很不喜欢他看《道德经》的角度——简直就是一个狂狷的乡下秀才，还动不动就把自己喻为老子的传人。而那之后，我又略翻过王蒙的《老子的帮助》，还有熊逸的《道可道:〈老子〉的要义与诘难》……但无论是正论还是质疑，我都觉得远不够“好”，尤其王蒙这位前文化部长的见地，简直比顾老师的还要浅薄。

当然，我对浅薄与否的标准，并不在释义本身的准确度，而是更取决于他们站在哪个维度来讲“应用”——养生？论政？求真？自恋？……我并不过于尊崇或诋毁老子这个人，但因为他已经被无数人参考过、定位过、修缮过，他已经不是他本人，而是一种集体意识中的“东方坐标”。

而当我遇到朱邦复所著的《老子止笑谭》时，我才知道之前那些人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先介绍一下——朱邦复，仓颉输入法的发明人，中文电脑之父，同时也是一个嬉皮士、作曲家，还是研究人工智能的重要先驱者。）

朱先生迷住我的地方，首先因为他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人”。我找来了他所有的著作，一本本读下去，那其中的情欲、理想、迷茫、智慧、信仰和探索，是如此混乱而又清白地交织在一起，而在生命里的每一个阶段，他都会把所知与所行真正融合在一起。比如在巴西流浪的时候，他真的就是一文不名，彻底沉浸在“没有企图心”的极致里。可当他开始投身于电脑事业，要完成中文与电脑的“连接”时，亦会展现出常人难以企及的投入……所以，他的文字里有根、有干，也有叶和花。

实在不得不爱他。或者说，我大爱这种敢于以自身为饵、不惧粉身碎骨的真智慧。

有些人误以为我排斥东方哲学，其实并不是，我只是不能接受似是而非的糟蹋和作践。当下这个时代，因为经济状况略有改善，很多人亟须某种“尊严”，他们把“国学”演变成了一种变相的偶像崇拜。这些人非常相信（或愿意相信）老祖宗的智慧是凌驾于西方所有系统之上的，尤其应该有（必须有）一个超凡入圣的“老子”（比佛陀更本土），在几千年前就把一切真理都讲明白了，剩下的只是去学习接近和接受开示。并且还没等看几本书，他们就开始为那个真理代言了！……唉，除了满眼的瞧不上，我也真的感到悲凉。

好在还有朱先生这样的当世大哲，因他的光，我的确感到东方哲学的温暖和明亮。是的，任何词汇都不足以赞美这种“相遇”，他让老子在现世中活了过来，还剥掉了那些历史尘埃。

朱先生在书中提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概念——所谓人类，就是“结构能”和“势能”的转换体。同时，也是唯一能把“势能”主动转化为“结构能”的中枢。

很难懂吧？咱们慢慢来。

要想理解“结构能”，请先想象一颗原子弹。在爆炸之前，原子弹只是一个几吨重的大铁疙瘩，但它拥有极为强大的“结构能”，在“铀235”发生核裂变之后，它释放出来的“势能”足以毁天灭地。

这个“结构能”是从哪里来？为什么一个这么小的东西，其中蕴含着如此恐怖的能量？原子弹绝对不是“天然”生长的，而是爱因斯坦（以及后来研发原子弹那些人）的意识结晶。那么在这里，我们就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人的“意识”可以通过某种手段，转化为极大的“势能”，甚至比最厉害的自然能还要强上百倍。

是的，人类的“意识”，就是这世间最为强大的“结构能”。

讲得再通俗一点，母爱是一种生物“结构能”，爱国是一种思想“结构能”，理想更是一种超越“结构能”。从“知识”到“三观”，都是人类独有的“结构能”。放眼看去，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各种“意识结构能”之中，而且这些“结构能”在不停地转化为各种“势能”，因而产生了各种“碰撞”。

让我们回过头来看“东方哲学”的倾向性。东方哲学不喜欢“碰撞”，尤其不喜欢非自然力的冲突。打个简单的比方，某甲因为笃信自己的信仰，在自己的意识中形成了某种强大的“结构能”——他有自己的道德准则、评判体系，必要的时候甚至还可以为之献身（最强的势能转化）；而某乙则相信自己是世界警察（最文明的结构能），需要对某甲进行制裁，某甲和某乙就开始激烈对撞。

那么，东方哲学的解体思路是：

1.大家都不要打了，争来争去都是一场空的呀！

2.实在要打，那也是因果宿命，我们默默承受和祈福吧！

3.你看，我说过人生皆苦的哟，你们还不信，让我们一起来解构“结构能”吧——只要不存“观念”，就没有潜在的“结构能”，那么“势能”自然也就无从转化了呀。

看清楚了吗？以佛道为主的东方哲学，先是强调“势能冲撞”的危害性，进而去寻找源头，指出人世间的绝大多数冲撞都来自个体对“意识结构能”的执着。

这也就是佛法中所谓的“刚强众生”——意识结构过于刚硬不能调柔，看不透“成住坏空”的本质。佛法对此的解决方案就是，所有人最好都放下对观念的执着，不再蓄有任何潜在的“结构能”，这样，就能一揽子解决所有冲撞啦。

……想得很美啊。

如果按照这样的指引，全人类都放下对“结构能”的执着，我们肯定不会有原子弹，当然也不可能有核电站。可是说句更实惠的话，如果没有累累而成的“结构能”扶持，比如机械化农业和转基因作物，现在要把地球上83%的土地都变成耕田，才能养得活眼下这70亿人口。

而如果没有国家与国家的“势能”冲撞，世界真的达到完全和平，眼下这个人口基数还得翻上一番……那样真的好吗？

这恐怕是在老子那个小国寡民的时代万万不能设想的命题。

那，究竟要不要蓄有一定的“结构能”呢？如果要蓄，有哪些是必须要的，而哪些又属于偏执和妄念？我们该怎么区分这两者的差异呢？

不妨先看看近代史给出的线索吧——所有致力于开发“科技结构能”的国家，都变强大了，这种“强”并不是多出一两万兵力那么简单（冷兵器时代用的是加法，还可以凭借血勇之气弥补“落差”），而今，爱因斯坦一个人所拥有的“结构能”威力就足以毁灭一个国家，甚至整个世界。

历史告诫我们，国家如不掌握新的“结构能”，就只能挨打、被虐。但国家“结构能”是凭空长出来的吗？它跟个人“结构能”之间是怎样的因果关系？个人如果失去“结构能”的构建能力，会不会遭遇跟国家一样的命运？

所以，我给所谓“东方哲学”树的对立面并不是“西方哲学”，而是“西方科学”。尤其是在近几十年里涌现出来的，那些既具有哲学高度又有实战能力的科学家，他们游走在哲学和科学之间，刻下了这个时代真正了不起的印记。他们并没有否定先贤们的智慧，但也并没有觉得那是不得了的巅峰——世界在向前发展，没有什么不可触碰。

就比如布赖恩·格林在《宇宙的结构》中对主张存在主义的加缪进行了诘问，他引用了大科学家费曼的一段话：“‘我感受到玫瑰的芳香和美丽，就像其他人做的那样。而我的物理知识大大丰富了我的体验，因为我也能理解基本的分子、原子和亚原子是如何创造出这种奇迹和壮丽——要在所有可能的层面上体验生活，感知宇宙，而不仅仅停留在那些恰好符合人类感知能力的层面上。’所以，我无法同意加缪的观点——对宇宙更深刻的理解将不会使生活更有意义。作为一名物理学家，对宇宙进行更深刻的探索，正是我活力的源泉。”

干得漂亮！！此处应有掌声，让我来细细告诉你，这到底有多漂亮！

西方近代哲学，从边沁的功利主义到康德的绝对道德，再到萨特和维特根斯坦——我通通不了解！！谁有空去看那么多佶屈聱牙的东西？！但我对加缪还真的略有所知，也大致明白他在整个哲学史上的坐标位置。用一句简单的话来概括，边沁时代探讨的是“价值就是意义”，康德则进一步剥离了其功利性，找出了人类最核心的“绝对道德”。但在存在主义的加缪看来，任何价值都是无意义的，不去追求意义，才能赋予它任何意义。

然而格林等人没有停留在这种纯逻辑的思辨中，格林说：“我会发现，一个人开始了解宇宙，并不是要追求某个神秘的答案，你也可以通过令自己沉浸在研究的乐趣中，跟宇宙建立更深的连接。诚然，获得答案很了不起，获得被实验验证的答案就更了不起，但即便最终被证明是错的，也代表着你与宇宙的联系加深了一步——这种联系为我们带来了更多的光亮。

“我们接过先辈的接力棒，对他们的艰苦工作、洞察力、创造性表示敬意，并把它们再向前推进一点——把巨石推向山顶时，我们承担的是最精细、最高贵的工作，即揭开我们称之为家园的伟大奥秘，并一步步接近真理。同时，我们也会把知识传递给我们的跟随者。

“人类的智慧，就是这样在宇宙中传承和发展，我们从未离上帝如此之近。”

是的，这就是我真正要表达的：我们不是要活成一个标准答案，无论那个答案是来自老子还是佛陀。我想看到智慧不断生长，也愿意去帮助光明延续传递……所以，在看过了这些好东西之后，我怎么还会有空去理那些“花样灵性论战法”和“无痛情绪人流术”呢？！

所谓“三界”，在我看来，就是把“人”这种生物，也映射出三个力学系统（界）。

第一界：基于量子力学，我们可以把人的意识投射为“心念粒子”，它的运动轨迹从根本上是不可测的。没错，我们的念头很有量子力学的特征，无论哪一个原理都很贴合。在这一界，不确定性原理在大行其道。

第二界：基于经典力学，我们可以把人的“社会行为”投射为牛顿三定律。人类依凭物质的肉体、激素的欲望、意识的判断在有规律地活动着，而且根据经验和学习，人们可以初步判断出未来的行动轨迹。简单来说，这个“界”中发生的事，虽有意外，但基本上都是所见即所得，也是可以验证的。

第三界：基于天体力学，我们可以把人的“命运规则”投射为时空关系。你当然可以相信人生是一场随机的游戏，但也可以认为是一只大手在肆意拨弄着，至于手是安拉的、上帝的，还是奎师那的，往往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每一派系都会宣称自己是唯一正确的，也都在不断预言大未来的轨迹，但其实都无法进行真正的“公证”。这一界里，充满了与天体力学一样的时空扭曲（轮回转世）、能量黑洞（业力因果）……一句话：没有凡人能管的事儿。

巧得很，科学界对三个力学的M理论(作为“物理的终极理论”而提议的理论）尚无“答案”，而无论是哲学还是宗教，也对“三界”的混战莫衷一是。

而在我看来，人类就是“三界”的载体，人类这种精巧的结构体本身就具备了极为强大的“结构能”。当不同的人类被放置在同一个物理空间时，这些“结构体”就会释放出强弱不一的“势能”，并进行连绵不绝的相交和碰撞……

我想要做的“醒来”模型，就是基于世间的社会规则（经典力学），想要构建起的一个特殊的物理空间。它可以用来观测心念的活跃度、结构能（价值观）的碰撞和势能转化（冲突），看到个体与群体之间的关系建设，在生死背景之下，揣测命运的轨迹……如果不懂，那就是一句话：这是一个“上帝模拟器”。

生花

一路走到这里，请原谅我的“用力”……但是若不“用力”，又怎么能生得出“孩子”？

前不久，在一次交流会上，有个姑娘问我：“ting，因为我感到生命力在逐渐枯竭，所以我应该要个孩子吗？”

我说：“当然要。”

为什么呢？

我不由得站起身来，用最正式的态度，一字一句地表达给她听。因为这些话在我心里已翻滚过无数遍，那不是形而上的理论，而是生命每行进一段，我都能看到它就镌刻在路碑之上。那几乎是我人生的书签。

我说，仅以我个人的体会，人一旦过了30岁，内心就开始慢慢枯萎了（有些人会更早）。而一旦失去了“生机”，人的心智也跟着停止了生长，就好像那句话说的——25岁就死了，只是75岁才埋。

在人生的绝大部分岁月里，我们都体会不到生命的甘美，忘记了被“生机”催动的滋味。所以我们必须要寻找其他的替代品，或是对名权利的执念，或是对儿女情长的眷恋。那其中当然也有“生机”，但仿佛又不纯然，所以烦恼横生、难以名状。

可到底什么是“生机”呢？

是激情勃发的欲望吗？还是社会身份的认同？或者单单只是自然所赋予的、不可拆解的原始驱动力？而且真正的难题在于，肉体生命力的盛衰很好理解，可精神念力为何也会有生灭？那么人的精神意识，究竟是同步于肉体而枯荣，还是能够独立存在？那要怎么解释有人未老先衰，又有些人的念力能跨越时空、历久弥新？……是的，我对此非常困惑。

作为一个凡人，我能感知到“生机”的影响力，却不能追溯出它因何而来、向何处去。我能感知精神与肉体的必然关联，但我也体会过它们分离的片刻……如果“生机”是一种Wi-Fi信号，在它信号满格时，我会没由来地感到欢欣鼓舞，而与它失去连接时，我就整日整夜地抑郁、颓废。而最难解的是，在生命的不同阶段，承载“生机”的容器各不相同，它有时在一个人身上，有时在一件事上，或者依附于某个信仰而显化。我们只能感知它的飘忽来去，甚至期待它偶尔临幸，但就跟偷隔壁老王的Wi-Fi信号用一样，保不齐他什么时候就拔了电源或者加了密码。

是的，“生机”到底在如何运作，我们完全不能明了。

普通人应对“生机”枯萎的方案很简单，那就是去“生育”——我们被一种强大的欲望（不只是性欲）所驱使，想尽办法要去搞出一个“新生命体”来。而这个“新生命体”在头二十年里几乎什么也不用干，只需负责“生长”就行了，甚至越是呆萌无用，就越是能激发出你的爱怜涌至。

“生长”本身，就是“生机”的最佳显化方式。正因为孩子的“生长”可见，所以他们就是抵御“生命无意义”的最佳载体。

孩子们的存在封印了那个无意识的深渊，普通人往往会就此止步，终其一生不再去探究、不再问“为什么”……只是当孩子大了，那份惶恐又会卷土重来——只能通过逼婚等手段再获得孙辈的生机。

所以，这位姑娘，如果你觉得自己不是舍生忘死的“探索者”，就请去制造一个孩子吧。因为无论现在你有多么自由、惬意，到了某个特定的年纪，也一定会感受到难以承受的“无意义”之痛。而那种痛，就是“生机”进入枯萎期的警告信号。

相信我，除了活蹦乱跳的“熊孩子”，世俗中的任何成就和情感，都无法与之相抗。

我不知道后来这位姑娘在“自我鉴定书”上，是不是写上了“普通人”三个字，但我深深知道自己肯定不是。因为即使有一大窝孩子在我身畔嬉戏，也无法填补那个根本上的生命黑洞。普通汽车加上油就能发动，我需要的则是“铀235”。原子弹虽然注定粉身碎骨，但那也是宿命使然。

在这越来越显艰涩的“生命样本”记述中，我唯一不变的主题是，如果你的体质对“生机”的枯萎极为敏感，那到底该如何是好？因为无论是孩子、票子、房子，还是佛道、奎师那，包括《黄帝内经》、国学书院、灵性争辩……从本质上都是“道具”，都是我们借由其连接“生机”信号的路由器，我们心里其实都明白——路由器只是载体，而不是Wi-Fi本身。

我们并不能从一台路由器身上找到中国电信的存在。

我从2008年学习心理学开始，就像一个好奇的小孩，连敲带拧，拆开了家里的“路由器”。而随着后来开道场、混灵修圈、听讲座、与怪力乱神花样论战……我逐渐意识到，不能总是“拆”，自己也需要建设一些什么，否则永远都学不到那个Wi-Fi发射的原理。

所以从2011年开始，我一直处在“建设”之中，无论是“觉”还是“醒来”，还有各种心理咨询、危机干预，这些行为都是在试图缔造一个新的“结构能”，然后不断调试波段，看哪一个“路由器”能收到最强、最稳定的信号。

回顾这一路上，我已拆解了各种“灵性路由器”，他们都宣称自己那款才是功能最好的、信号最稳定……有些人也非常乐意自己拆给我看——“这里是佛法天线，那里是一体意识芯片，待机时长能达到二千五百多年……”没错，怎么说怎么合理，但是每当我一问到“Wi-Fi信号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大家就突然换了嘴脸。

最常见的“有神论”用黑箱式回答：“这是上帝的事啊，凡人不可理解，只需听话就好。”还有的则是“一元论”的开放式诱导：“你要靠自己去悟啊，人心和宇宙大道是一体的，总有一天你会直接看到真相。”

这两端的答案，可能对于一个只求“手段”来解决“联网”的人来说是够了，其间差异至多就是信号强弱。但对于想要弄清原理、甚至要自建Wi-Fi基站的人来说，就未免幼稚得可笑了。没错，我想要“有原理”“可操作”“能复制”的“生机”发射装置——无论是什么波长、哪个号段，用再怎么冷门的发射装置和路由器，无论如何，我也必须去完成这个“基建”。

“醒来”就是这个基建，它是我靠近“上帝”的第一个台阶。

无常

有个人把我和老黄请去，说是想咨询一下临终关怀的事。

这个女子端庄貌美、家世显赫，目测坐拥百亿资产……居然还家庭幸福。我说“居然”的意思，就是指那些难以并存的条件在她这里都结合得非常完美。

所以，她只剩下了一个最终的对手——死亡。

这女子说：“我希望能设计自己的葬礼，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人都要听从我生前的安排……我要让这个葬礼是完美的！”

我问：“这样的话，就代表你能控制死后的世界吗？”

她不答，转头去说自己的心路。因为家族的惠泽，她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开始赚大钱，很短时间内就把世间的各种成就尝了个遍。但是很显然，太容易获得的不值得珍惜，而且人到了一定年纪，势必要开始思考那些终极命题。所以在师从索甲仁波切（《西藏生死书》的作者）后，她也开始探索人类的终极奥义，并且自证自得了一些佛法精髓，准备应用在一些慈善领域。

她的态度是谦和的，但骄傲深藏在骨子里，所以即便是要了解“死亡”，也带着大小姐般的屈尊降贵——“我只是路过撒花的人，积点阴德而已，这种脏东西与我何干？”

我耐心听完，冷冷地给了她一句断言：“做这个会家破人亡的，你想清楚了吗？”

她又不答，随口在说些别的，我甚至以为她根本就没听见。

又过了一会儿，她老公打电话过来说点事，三言两语交代完了以后，这女子突然用一种娇嗔的语气喊道：“老公！人家说做死亡题材会家破人亡的！……你还支持我不？！快说！快说你支持！……”

其实在做“醒来”的这一路上，这种情形并不是个案，甚至可以说，社会地位越优越的，其死亡恐惧往往就越强烈——他们终会明白，世界上有些事是人力和金钱无法操纵的，死亡就是其中之一。这个道理虽然人尽皆知，但在“知道”和“明白”之间，隔着千沟万壑。

成功人士，最怕的就是命运“无常”，那些不知是谁给的完美，最终也不知会被谁随意收掠回去。对普通人来说，早已习惯了身不由己这件事，但对于要啥有啥的那群人而言，极难主动舍弃操纵的权柄。

只是今天我不打算揪住这些现象进行描绘（虽然夸大和诋毁有钱人实在很有趣），在这里我还是想接着上几篇样本的思路，去探究一下这些现象背后的那个“本质”。因为在“醒来”的整个建馆过程里，我们走过的路径就像是一棵开枝散叶的大树，通向了各种人心深处的每一道分叉、每一片叶面。

所以，让我换个角度，再从头捋一下。

“醒来”最初的萌芽，发端于老黄和我各自的“生机断绝”——我们都面临着“了无生趣”这件事，也在不同程度上体验到了内心的死亡。

老黄以前生意做得不错，每个月光零花钱有二十几万。有个粉丝很好奇地在志愿者群里问：“老黄，ting说你一个月零花钱有20万，求教怎么花呢？”

老黄回道：“赌博、吸毒、嫖娼、购物……”

那个人就再也没回复。

我们可以仔细看一下老黄提到的这些词，其实都是对多巴胺、肾上腺激素、脑内啡等身体激素的强刺激，也就是说，这些刺激都会带来不同程度的欣快感——假如没有道德因素或身体透支等原因，这几乎就是人类最直接的“愉悦”方式，同时也是最“容易”的。只要有钱，就可以随时进行购买。

我们不妨将这种基于激素层面的快感称为第一层。请不要轻视这个快感的重要性，因为我们接下来说到的那些所谓“更高层次”，其中绝大部分人也只是想用最小的代价或更安全的方式来迂回获得这个层次的满足。

第一层基本上都是关于“生理势能”的释放和转化，并没有“结构能”什么事儿。滞留在这一层的人，无法体会到“结晶”快感，因为熵（物质从凝聚到毁灭的趋势）永远是消耗性的，释放的能量只有强度的不同，并没有从量变到质变的可能。

“结晶”，就是指主动将“势能”转化为“结构能”的那个过程。小到学习一项技能，大到实现自我，都可以划归到“结晶”的范畴。所以一个学富五车的人，会比只知纵情享乐的人拥有更高的“结构能”，他们即使吃喝玩乐（比如写《闲情偶寄》的大玩家李渔），也会用更复杂、更精巧的“结构能”去转化，而不是简单地释放欲望。那乐趣真并不是一般粗人可以体会得到。

请注意！我要说的真正重点来了——在把“势能”转化为“结构能”和把“结构能”释放为“势能”的双向过程里，就蕴含着我一再提及的：生机。

我们先不妨试想一下，为何“十年寒窗苦读，一朝金榜题名”会带来比纯生理快感更强烈和持久的愉悦？而假如没有寒窗苦读在先（结晶过程），金榜题名也并没那么令人快乐（致密度不够），十年寒窗苦读构建起一个意识上的高坡，蓄积在“坡”上的情感得以倾泻而下，释放出巨大的势能快感。

这就是第二层，基于社会身份的结晶。比如“博士”这个头衔，就是对这种“结构能”的肯定。而即便同是金榜题名的快感，也会分出“主动”和“被动”之别——如果是“主动”的追求者，他的行动中会蕴含着更多“生机”，求索的驱动力无疑更强、生长力更旺盛。而“被动”追求者（被环境所迫）则往往在达成既定目标之后，就不由自主地躺在那个结果之上。

主动和被动，在第三层之后的层次中，就会逐渐呈现出判若云泥的大不同。

我们还是以开头那位美女为例。在她的成长过程中，其实并未主动爬过“坡”，她所有的“完美”都是自上而下的预设结构，而不是自下而上的生长和努力。即使来到生死命题领域，她也只会致力于仪式上的改善——更美的葬礼、更好的墓地，把死亡向浪漫化方向推进，而断然不敢借此揭开死亡的面纱，去好好体会一下那个狰狞的真相。

那么，第三层到底指什么呢？其实就是你对所谓“终极命题”的理解、感悟以及驾驭能力。你此生创造出的一切，就是你整个生命的“结晶”态，你的“创造”，比你更是你自己。

第三层就是人类用于应对命运“无常”的武器。我们受困于“原罪”，对终极命题会产生出难以遏制的焦虑感。尤其在低阶需求被满足之后，就会自动向高阶挺进，所以只要活得够长、够认真，就一定会感受到来自第三层的压强。而第三层所产生的“快感”也是很“终极”的，它会从生理、心理、灵性三个维度，同时达到作为一个“人”的真正满足。

只有不断创造，才能令生机满格。

彼岸

有一天，某个就职于“高大上”企业的朋友，带了一位“有身份”的人来馆里看我。这位大佬并没有自恃身家，全程不但态度谦和有礼，席间还能谈笑风生。他以前做过银行行长，后来又出来自创了投资公司，无论是人脉还是资产上，看起来都是那种传说中的“霸道总裁”。

更重要的是，他对“醒来”的理念非常赞同，甚至当场表达了“从义工做起”的意愿。无论社会地位如何，在生死大命题面前，他要虚心求教。

我的天哪！我的自尊心和虚荣心同时被熨烫得服服帖帖的，这不就是我们朝思暮想的社会影响力吗？瞧！这么一个有知识、有能力的霸道总裁都能够如此认同我们的事业，这不就是那个“为什么要做”的答案吗？至少算是一个来自于“现实世界”的莫大肯定吧！

这是多么欢乐的谈话呀！事后，我按捺不住兴奋之情，打电话给老黄汇报了这一喜人进展——我们被某总裁看中了哟！那意味着，也会有更多的大佬在未来能支持到我们哦！老黄当然也欢喜赞叹，此处略过不表。

欢欢喜喜送走了总裁大人，我信步往家的方向走。只听叮咚一声，手机上收到了总裁的微信，上面只有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你在哪里？”

“你在哪里？”……什么意思？我们没有熟到相互乱发信息的程度吧？但我还是小心地回了一句：“我在园区附近散步，有什么事吗？”

总裁回了句石破天惊的话：“那我来陪你好不好？”

什么？！

这难道就是我整个青春期苦苦期待的戏码吗——霸道总裁爱上我？

我靠……难道年过40，我还要去出演这种青春“中二”的玛丽苏戏不成？！

我又得意又想笑，万般复杂的心绪同时涌起，拿起手机回复道：“你在哪里？”

我知道大家都很想听八卦细节，但我就不展开描述了……

只是话过三巡，这位在现实生活中有妻有子的总裁同志，可能因为按捺不住多年压抑的情感，突然间开始“海誓山盟”！

是的，这就是真正惊到我的转折点——这横空而出的“感情大爆发”，突然就把我拉出了戏！但不是因为总裁表白突兀，而是在那电光石火间，我突然对自己心念有了洞若观火般的觉察。

我这是在干吗？刚刚总裁大人在“表白”的一瞬间，为什么我心头掠过的会是一阵“窃喜”？莫不是因为发现可以通过“感情”来控制一个人，并进一步操纵他背后的资源而“窃喜”吗？

这不是贱人，又是什么？

真正惊到我的并不是交易本身，而是我自己的“念头”……我无法形容那一刻的五雷轰顶，所有的真相都指向一个结论——我根本没有捅破真相的决心，所有的求道、求真都是有条件的，所有的矜持、自守都只是待价而沽的前戏而已。

是的，所有我指责他人的，其实都是自己内心隐藏的真实动机，只是不屑于交易那些太明显、太便宜的东西。让我更为惊讶的地方还在于，自己明明已是经济自由，但骨子里依然对更高的“权势”心有贪念，这瞒得过别人，也瞒过了我自己……

一阵阵羞愧感不由分说地向我涌了过来。羞愧是所有情感中能量等级最低的，在我有生以来，那一刻就是我羞愧值的顶点……是的，一个已经年过不惑、不愁吃穿的人，一个号称追求灵性、自我成长的人，却在如此精巧地准备“交易”自己。不管这“交易”的属性如何、程度几分，它何止让我脸红，简直是无地自容。

我站起身来，拿出手机，对不知所以的总裁说道：“对不起，我得走了，而且必须要删除你。这不是你的问题，全都是我的错。”说完，我在他的目瞪口呆中狂奔下楼，一路向地铁跑去……一边跑，一边忍不住拨通给老黄的电话，又喘、又笑、又癫狂地说完了刚才的“奇遇”，老黄在电话那边“哈哈”笑得停不下来。他说，自打认识我以来，头一次看到我这么慌张，真是太有趣！太有趣了！

这件事，也成了我跟老黄关系的转折点。当我终于从自封的“全知全能”神坛上摔了下来后，老黄扶起了我，却并没有替我拍干净身上的土，我们就这么滚倒在了泥地上，看着对方的脏脸蛋相视狂笑。

是的，没有什么比泥土更踏实的了，它肮脏、宽广、包容，接受百兽繁衍、万物生长。我不是不能“交易”，但我不能接受自己看不到“交易”的存在。真正的“脏”不在于交易本身，而是视而不见。

伪装是浓雾，彼岸就在浓雾的深处。那不是想象中的云端，而只是另一片土壤。

空色

2015年4月1日，我妈妈过世了。

关于我妈的一生，我不想做详细的追溯——再特别的人放在大时代的背景下，也只是一粒微小的草芥。而我妈在停止呼吸的那一刻，我的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一点一点感受着脉搏的消逝，谁都不知道我在心里默念着这样的话：“好啦，这下你终于全知全能了，有些事情，我想瞒也瞒不住你了……是的，我爱你的灵魂，但不爱你。”

而此刻，虽然你尸骨未寒，但我愿意如是地表达，并借助文字的轨道，为我们这一世的母子亲缘找一个真正的归途。我相信，这是在对你的灵魂诉说，活生生的你所不懂的，她全都能明了。

妈妈，首先我得说，你跟绝大多数父母一样，身体上可以为我上刀山、下火海，但在精神上，却连去看本“书”的努力都没有做过。我说的“书”，并不是《家庭菜谱》这样的工具，而是在母子关系中，即便面临显而易见的隔阂与敌视，你也不愿放下母亲的身段，借助理性的力量来尝试自省。

你终生没能逃脱一个自己设下的死结，你以为，只要喂养了我的身体，就对我的意志有了绝对的控制权。所以在这漫长的四十余年里，我们母子一直在对控制与反控制进行着殊死搏斗，而你所接收到的所有“信息”（从道德到佛法、从钱财到病痛），非但没能解开这个死结，反而成了巩固和强化它的帮凶。

你赢了，但也输得非常彻底。

我想你也一定很好奇——“问题究竟出在哪里？为什么我披肝沥胆、倾尽所有地付出，却只能获得形式上的孝，而不是相濡以沫的亲？为什么我好心劝他成家立业，却只换来他的怒目而视？为什么人家的孙子已经满地乱跑，而我的儿子要跟男人住在一起？……我一切都是为了他好，可为什么他离我越来越远，让我的晚年备感孤寂？”

好了，那么现在我说你听，有什么不同意见，你可以托梦给我。感谢老天，你终于没有了这具肉身，不能再用“这儿疼那儿疼”来打断我的叙述，更不会再跳起来去表演自杀上吊——话说，眼下这种沟通的方式真的令我欣喜。

还是要再次感谢老天，让我有机会在你生命的最后阶段，成了那个“身体喂养者”。从一夜四五次的起夜把尿，到一日三餐的炖粥煮菜……虽然时间不长，但让我有了照顾婴儿的快乐，而且也一举击碎了“一把屎一把尿是多么辛苦”的道德绑架——说真的，你的身体比婴儿重多了，又偏执地不肯用纸尿裤，相比而言操作难度更高啊。

但我终于可以证明一件事，至少对于我而言，身体上的辛苦远没有精神上的羞辱让人难过——是的，只要你不开口说话，我愿意长年累月地侍奉床前，哪怕只为了证明这没那么难。对于我来说，吃一碗面和吃一顿满汉全席，其快乐值并无明显落差，我们也并没有生活在大饥荒的时代，所以当你总是强调吃喝拉撒的重要性，并试图以此来推论我的一切都属于你，那么我最珍视的“自我”——那个来自于各种书籍、感受、觉悟和创造之综合的“我”，就被你践踏和阉割了。

你总说，你这辈子最宝贵的财富就是我，但你真的并不懂得，这“家珍”到底贵在何处。

小时候，我仰慕你出门打拼的豪迈，作为一个外地女人，你在地痞横行的街面上靠血勇之气杀出一片地盘——谁都知道这里有个东北女人不好惹，你站在街头倒卖国库券、美元、粮票以及一切合法或非法的票据，靠着专业的财务知识找到了生存的夹缝，并撑起了家庭的重担。当然，我特别能理解你，因为我身上也流着跟你相同的血液，只是我更明白，在看似“无私奉献”的背后，也有着你自己“好勇斗狠”的小小快乐。

没有了这个，自我的价值也就无从着落吧？所以后来当我给你买了房子，生活优渥之后，你显而易见地并不开心。我们都是惹是生非的命，拥有渴求战场的战斗力。

就像《绝命毒师》里White最后说的：“我贩毒，不是为了家庭，而是我很擅长这个！”是的，这就是我们的本质上的不同——你总强调“我都是为了你”，而我知道“我就是为了自己”。

诚然，我看得到你的伟大、无私、奉献以及所有母性的光辉，但我同时也能辨别在那之上，你试图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控制欲和企图心。作为你唯一的宠爱的儿子，我看到你怎样粗糙地对待姐姐、羞辱父亲，并在家族中一刻不停地搬弄是非，然后把一切都归结于——“我全都是为了爱你。”

对不起，我不想要这种强加的爱，因为我有我的良知。我更不喜欢成为你的工具和借口，拿去修补你人格上的一切漏洞。在成为母亲之前，你亦是一个普通的人，肯定不会完美，母亲这个身份不是万能的膏药，它不能掩饰自私的本质。

母亲和孩子曾经共用一个身体，我们被称作“共生单元”，任何母亲都要经历分离的焦虑。而母亲们不愿明白一个最基本的道理——所谓独立，是意识和意志的独立，而不只是肉身的隔离，当孩子的良知在发展时，它比肉体更需要呵护和善待。

所以，当你偷看我的日记，并在饭桌上引用和嘲讽的时候，饭菜再好，也只是长霉的毒草。

我无力保护自己，唯一能做的只有封闭。所以你明白，我为什么连所有的女性能量都一并排斥在外——因为你太强大了，并且无时无刻不在窥探和入侵。迄今为止我最不愿意看的就是春晚，因为那是我必须陪你一起坐在电视机前的尽孝时刻，而你几乎不看节目，随时都在留意我的表情——笑了没？怎么还没笑？这么好笑为什么不笑？有什么心事吗？这孩子以前不是很活泼的吗？……这要我怎么跟你解释？我愿意陪妈妈看会儿电视，但我不愿意跟一个精神分析师待在一起。你在我爸身上没有获得的情感交互，却要儿子来分担承载，这实在过于为难。

在一次催眠的时候，我跟催眠师说起一段往事，因为小时候肾不好，总是尿床，我本人亦觉得羞愧无地。而在一次大尿崩之后，连自己的床都睡不了了，只好先移到你的床上。正处于羞耻中的我，不敢跟你搭话，只好假装昏睡不醒……我忘了那是小学几年级，但很清楚地知道性意识已经萌芽，只是东北人有个恶习俗，就是喜欢逗弄“未成熟的小鸟”，而鉴于我日常坚壁清野的态度，你却利用我假装“昏睡”的片刻上下其手……

我……我难以形容这种羞辱的程度有多么深——尿床、装睡、性萌芽，还有对这种超越伦理的无比憎恶！

当然，我知道在你的意识里，这些都不是什么“事”，那是玩笑，也是对我“好”的方式。但我的整个童年，都是在这种欲辩无词的状态下度过的，身体里被种下了无穷无尽的恶意和反叛，所以在成年之后，我敏感好斗、锱铢必较——那是我身体里的“毒”，诚实地说，有90%来自于你。

我恨你，我爱你，我厌憎你，我膜拜你……这复杂的情感纠葛绵延在我的成长轨迹中，须臾不能挣脱。终于，在照拂你临终的过程里，我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三个母亲的存在：血统上的母体、意志上的母亲以及灵魂上的母性。

对于母亲的肉身，我愿意呵护你、喂饱你，尽己所能地去解除你的一切病痛。你是我的血脉之源，也是我的大地。我不得不承认，我爱你强韧的生命力，而每当我挑战自己的人生，勇敢地迈上一个台阶，那力量都是来自于你。是的，所谓的理性，所谓的知识，那些所有后天得来的东西，在临门一脚的时候都是疲软乏力的，而只有血液中带有战斗民族的因子，才能豪迈地纵身一跃，对天地放胆咆哮！照料你的身体是一场生命的轮回，我亦是在照料我自己。

而对于灵魂上的母性，那是孤阳所渴慕的阴柔，也是宿命中必须要追求的完整之路，我愿意像个小男孩一样奔向那个臂弯，回到生命里最坚实的抱持……但是！但是我是多么抗拒这个意志上的母亲啊！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分分钟都能激发我最恶劣的情绪，让我陷入无可挣脱的窒息。

因为你从未给过我真正的沟通和选择，也并未善待过我最珍视的良知。

没有选择的，就不是爱——我们因选择而成为“自己”，你不爱我选择出来的“自己”，我也无法爱徒具母亲身份的“你”。

你离世之后，我再也没有梦到过你。也不知你若入梦，究竟是我的未解之心，还是你的在天之灵。只是在前天凌晨，我清晰明白地梦到了你，即便在梦境之中，我也很确定那是你的魂跨过阴阳之界，偷偷来看看我这个儿子……我看着你的时候，你躲闪、嗫嚅，变成了一个柔弱的母亲。我突然意识到，这或许才是你本来的样子，在你我的关系之中，成年后的我才是那个真正强势的人。是的，我切断、阻隔，用我的方式羞辱了你，把你抛弃在孤寂的晚年里，你所有的“作”，也只是无力回天地默许……在梦里，我突然意识到这是梦境，不由得一把抱住你，试图温暖你逐渐冷却的身躯。我忍不住，忍不住从胸口发出呐喊：“妈！妈！妈！！妈！！！妈！！！！……”

世人都说，六根中最难断的就是亲缘，尤其是曾为共生单元的母亲。而今你走了，我在这一世中最后的“被动选择”也就此断灭，剩下的因缘都可随心所欲。

凡可流转的，都是空色。

归零

我有一个朋友叫“科学家”，他在德国读到物理学硕士，回国后在大国企找到一个职位，日子过得平淡无奇……直到意外发生。

科学家是个基督徒，乍看上去性格温润，但在偶然之间，会露出一股不知道哪里来的狰狞杀气。

第一次见到科学家是在一个酒吧里，四周震耳欲聋，他却要挣扎着来跟我聊天，断断续续地说了一个非常惨烈的故事。事情是这样的，他在天津交往了一个女朋友，是跳舞的，不知是因为基督教义还是其他原因，两人的关系还很纯洁。某天在快下班的时候，科学家正给女朋友发微信，但聊着聊着就断了，女朋友再也没有回复……永远没有。

后来才知道，那一刻的女朋友正被一个疯狂的追求者拉到了车上，连捅数刀之下，当场殒命。

科学家把他的微信给我看，在那次对话之后，还有无数科学家自己写的留言。他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对女友诉说思念，相信她的在天之灵能听到。

而正因为这个事件，科学家毅然辞去了工作，并开始从头学习绘画。他想要换一个活法，让生命更有价值。

如上版本，其实就是一个标准的鸡汤励志故事，这也是我之前不愿意去写的根本原因。鸡汤的最大毒害就是把世间多维的复杂因果链给“窄化”了，好像每个“意外”都会促成某种觉醒，人生一下子就彻底大不同。

没错，“世界那么大”，你的确可以改变，更可以“去看看”。但你最终还是得回来，还要吃喝拉撒、为五斗米折腰，浪了一圈以后，你又该怎么对待那份“理想”？

所以，我们不妨再接着科学家的故事往下走。

因为女朋友殒命，科学家把自己的生活进行了一次强制“归零”，他放弃了物理学硕士、海归精英的既有优势，还有一份稳定的公职（也就是传说中“一成不变”的生活），把自己投身于有关创造、艺术和大把激情的“多彩人生”。

可是然后呢？

然后，我们遗憾地发现，科学家在绘画上并没有被压抑的、过人的天分，他的个性太过保守，不具备成名成家的潜质。再后来，他接手了那家绘画培训机构的上海分部，并与几个小伙伴一起，通过接商业插画来养活自己。虽然实话说，业务本身做得还不错，但科学家的日常生活再次沦陷在生存层面，他每天必须纠缠于各种管理问题、回款周期问题以及无尽的生意扯皮，与“激情”和“美”越走越远。

当然，价值也是有的，毕竟他做到了“改变”。然而这一些工作上的转换，又怎能与女友“死于非命”的强刺激相提并论？“人家命都搭上了，我才改变这么一点点。”

后来我每次见到科学家，其实都能感觉到他那种蠢蠢欲动的“不安”——在他的逻辑链条中，女友殒命这件事已经是一种“神启”了，他之后所有的起心动念，乃至世间成就，好像都必须要对得起这次意外。可如果还是一如既往的平凡，怎能对得起女友的在天之灵？可是，他自己的资质和运气只到这里，到底要怎么努力，才能破茧而出，让灵魂得到最终的安慰？

因科学家的一再要求，我也曾试着去破解他这个“茧”，但每到稍微深一点点的地方，科学家的宗教执念就蓦然竖起警戒线，以至于根本无法进行任何交互——“我要信主，信了就是信了！不允许一丝丝怀疑入脑！”

是的，科学家的生活信念已被摧毁一次，他要保护自己的信仰系统不面临危险。如果再失去宗教的落点，他几乎就不再能掌控自己的人生。科学家的“转变”只是一次“逃亡”，他换了个地方重新开始，却并没有重建内心的坦然。

换了件宽松的衣服，不代表就能改变身体的形状。

说到这里，我不由得想起我的另一个非常要好的哥们儿，他在我的心目中，简直是“神一般的存在”。

这个哥们儿个性奔放活泼，却娶了个性格执拗、言语不多的姑娘。不知为何，他们两口子感情好得很，可他们还是不得不面对史上最无解的难题——和父母住在一起。

果然没几个月下来，家庭矛盾已然不可调和……父母年纪大了，生活习惯和价值观都已定型，媳妇就是用来使唤的，哪能有什么自己的个性，还反了你了！所以，老两口看这个倔媳妇那真是百般不顺眼，生活里各种挑毛拣刺，媳妇当然也就负隅顽抗。而假如这时候他们去做个什么婚姻咨询，那个见鬼的咨询师一定会说“加强沟通”啦、“相互体谅”啦、“无条件的爱”啦……总之有一箩筐不管用的屁话，完全不具备任何实操性。

而我这个哥们儿，却做出了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决定。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坏人！

好家伙，这厮每天一回到家，最主要的任务就是追着媳妇后面骂！什么地拖得不干净啦，饭做得不好吃啦，没有端茶送水啦——总之不停地骂，不停地吵，反正他精气神旺盛，人又长得五大三粗，整个家里被他弄得乌烟瘴气，满是火药味……可是你猜结果怎么着？人人都是有恻隐之心的啊，连父母最后都实在看不下去了，于是联合了媳妇一起来对付他！

久而久之，父母和媳妇、孩子变成了坚固的统一战线，一起反抗他的暴政，相互之间感情好得不得了。

你可能会问，那夫妻感情破裂了怎么办？真是天真的人儿啊，枕边风是干什么用的？好身体是花架子吗？“爸妈年纪大了，观念已经改不过来，你就配合我一下好不好？以后好处还不都是你的吗？来来来……”

那些学佛修道的人，整天说什么“空”啊“色”啊的，可你有没有认真想过，所谓的“空”，也许并不是一个静态止息的“零势能”状态，却很可能是一个动态波动的“对冲系统”呢？

如果用佛法来解释，我这个哥们儿就是“无我相”的真正践行者——他连自己要做个“好人”的企图心都“放下了”，而是把自己随机变换成家庭场域中真正需要的那个“对冲能量”。既可以用来化解父母的“戾气”，也可以引媳妇开心，能量场随时随地转化，达到真正的相由心转，不住不留。

这才是真正动态的“空”吧？甚至也暗合了葛吉夫的“第四道”理论——想要维持一个“好”的身份，你就一定会被那个“好”所局限。真正的自由，是无拘无束地跳跃在各种“身份”之间，不被任何一种成型的价值观绑架。

所以我最后要说，科学家的“归零”是形式上的“零势能”，他只是换了一个壳，其内核观念却依然顽固僵化。而后面这个哥们儿能在不同场域中不断进行对冲，他拥有着更为生机勃勃的动态平衡系统。

所谓身份，就只是一种社会属性吗？在剥掉了所有的头衔和标签之后，你是谁？你可以是“谁”？

初心

我为什么要去陪伴那些癌末患者呢？

这真是一个好问题。

好就好在，它的答案一直在变，就像一个不停生长着的谜。

我跟小米并不熟，因为工作原因见过一次，印象里的她呆板拘谨、难以亲近。但是去年某天，我听闻小米查出了癌症，而且还相当严重，顿时她所有的“不利条件”都开始转化——这是一个多么孤独、脆弱和无助的城市边缘人啊，她的病打包了所有的“弱势原料”，摇身变成了一个完美的“临终案例”。

那么显然，在“案例”的另一端，我就可以带着大把的温暖、耐心和慈悲翩然降临。因为只有在最黑的地方，才能凸显光芒的力量。

其实当年在肿瘤医院做临终关怀的期间，我就已经能够识破这种“虚妄”了，只是年深日久之后，它们被藏在了更深的地方。临终关怀，很多时候就像是在集体参观被圈养的死亡，离“危险”越近，就越知道自己有多安全。

是的，病号们其实都是道具，他们会用最后的虚弱来抚慰你的恐惧，成就你的慈悲。

我一直没有远离“死亡”，因为在建设“醒来”的过程里，我依旧穿梭在各种濒死体验的“第一线”。在我的日常生活中，几乎所有认识或不认识的人，但凡对生死有各种疑虑的，或是正在经历亲人乃至自身的死亡恐惧的，都会通过各种途径找到我，连我父亲在临终前也都会说——“儿子，我现在需要你的临终关怀了。”

一桩桩、一件件的死亡案例通过时间的累积和发酵，让我成了一个“死亡专家”。从临终护理、危机干预、心理建设、财产分配到出殡下葬、超度亡灵，乃至墓地风水，我就是死亡咨询“一条龙”。

在对小米进行“关怀”之前，我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专家”的身份，而且因为我面对的都是处在“非常时期”的人，他们那种对死亡的无助和敬畏感会让我轻而易举地站上高台，以不容置疑的姿态指点江山。

哪怕我有再深的觉知，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沉溺在这种隐微的快感中。我主动去找到小米，给她安排了从物质到精神，再到信仰的多维度关怀。当然，小米也很配合，她对于我那些关于“无条件的陪伴”“最深层的理解”“直到最后一刻的支持”等完美承诺，感激得两眼放光。

在恢复期间，我跟小米见了几次面，每次都聊几个小时，貌似宾主尽欢，仿佛也把一些“深层”的心理问题拉出了水面……但是，我说不出哪里不妥，内心深处越来越不愿见到她，每次聊完都感到非常烦躁和失落，还有种一拳打空的郁闷。再到后来，就发展到只要一看到朋友圈里她发了个什么信息（以各种鸡汤为主），立马就会感到浑身不适，但又不好意思删除，最终只能屏蔽了事。

别找我，别找我，别找我……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实话实说，小米真的烦到我了，而且是最深层次的那种。我对任何心理咨询的来访者，哪怕是某个把我逼得放弃咨询的患者，都没有过如此强烈的抵触。

小米却并没有听见我的“心声”，她有一天突然留言给我，说要“找时间见见”。我当时正在跟老黄喝酒，即便当时连微醺的状态都未到，看到信息还是会本能地说服自己——我已经喝多了，不方便回。

第二天，小米鼓足勇气询问：“为什么不理我？”……是啊，不是承诺陪伴到底的吗？这才几个月时间就挺不住了，人家也没做什么啊，总得有个交代吧？

我不得不承认，在对小米进行“关怀”的过程里，我就像进入了一个暗黑沼泽地，每一次努力都会令自己滑落得更深一些，也更感窒息……既然小米追问，我也就不得不开始追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呢？

这一打开，才发现说来话长。

在之前的样本里，几乎每一个被我批驳和摧残的人，其实都因为一个原因——他（她）在妄图代言某个“真理”。

比如，顾老师想代言“道”，胖骨精要代言“心学”，朱大哥则试图代言“权力”……在日常的生活里，每天也都有无数人想要为各种各样的系统代言。

每个人都想登上一个信念的“高地”，而只要站上去，就不但能自我安慰，还可以引得百鸟来朝。世间有无数意志力脆弱的“精神懦夫”，只要能给出“信我者得永生”“读佛经能趋利避害”等粗浅承诺，他们就会自动献上膝盖。

所以这一路上，我人挡杀人、佛挡杀佛，把各式各样的“导师”挑落马下……然而这看似欢呼雀跃的图景，却有着挥之不去的一抹苍凉——我知道他们并不是敌人，那些对终极命题的困扰（死亡、孤独、意义、自由），才是人类真正的宿敌。而这些“导师”正在做的，只不过是用纸糊的刀枪在假装演练、嬉戏打闹。

“敌人”其实并不是大军压境而来，它们悄无声息地混在人群中，一口叼一个，一口又一个——在你自以为安然之际，猛然就会被拖进无底深渊。连“导师”们也不能例外，更因为身在明处，被叼走时就显得分外惊悚，信众总是吓得一哄而散。

当然，我也害怕这些“敌人”，也正因为看得清那些兔起鹘落、蛇形魅影的手段，所以更为迁怒于这些“导师”的无明，若不是你们在这里花拳绣腿，没准儿大家还会警醒一些，至少能做出一些抵抗啊！

因为不愿“束手就擒”，我选择了阅读，想要从先贤智者们那里得到指引。但说真的，简直是越看越乱。东方哲学告诉我：“要接受和包容，痛苦都来自于你挣扎的妄念。”西方哲学则对我说：“要爬上最高的山巅，磨亮最锋利的武器，当你血战到底的时候，就会有神的接引。”

当然，还有无数的智者学贯东西，用西方的骨头包裹东方的血肉……我在整个哲学史中按图索骥、来回搜寻，每个山洞里都住着很多人。他们要么是拉人入“穴”，要么是砍杀异己，很少有人真的想要弄懂“真理”的源头。

大部分的“求道者”总是先要找个容身之地（无论佛道、基督），而第二步就要为之代言（你们都不对，只有我对，至于为什么对，不证自明）。

知识越多，往往人越浅薄。这种“浅薄”与知识体量无关，因为越是言之凿凿，你要保护的那种安全感就越是凸显，尿地盘的生物性越是历历分明……所以最终，我只得采取了一种最极致的探索方式：造神。

是的，我要造出一个小宇宙，用“神”的视角来审视众生，只有这样，我才能真正理解造物主到底在想些什么（也就是所谓的“道成肉身”）……我带着这样的“初心”上路，犹如在冰天雪地中怀揣着一个暖宝宝。

然而，小米的出现证伪了我的这个“初心”。

跟小米说话极为吃力，她总是像复读机一样重复你的最后一句话，比如当我说“我们一起面对接下来的化疗吧”，她就点头如捣蒜地说“一起面对，一起面对”，可如果再问“那你具体怎么安排呢”，她又会说“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化疗”……而后经过大量的举证、探讨，在这漫长的过程里，小米都会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尊重、感激、善解人意的姿态，仿佛你正代表上天垂怜于她，你说的就是真理！

但是，不管一个小时，还是两个小时后，你都会发现无论兜多少个圈子，你们的探讨还是停在原地。小米压根儿就没在意过你的判断和分析，无论你说什么，都像是在参加一次新年团拜会，客气永远大于实质。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这就好比一个乞丐倒在路边，呻吟着喊快饿死了，可当你奔过去递上馒头时，他感激涕零地连声道谢，却慢条斯理地把馒头放在一边，转头继续呻吟。你若着急再问他为何不吃，他就马上摆出惶恐之态，再期期艾艾地吐露真相——“其实，人家更爱吃烧饼啦……”

如果说得更气人一些，那就是当你要把馒头拿回来时，他又立即上去咬一口，然后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你说：“我吃我吃，我吃还不行吗？你……难道还不满意？那你究竟要我怎么做？我都听你的！……不过……你会对人家负责吗？”

啊！！！这种抓心掏肺的躁狂感，究竟谁人能懂？！

最登峰造极的一幕是，当我最终对小米摊牌说，我不想再去“关怀”她了，虽然她有癌症，但日常生活里我们实在不能同频。小米给我的反馈就是：“啊！是因为我没去参加你的画展吗？真对不起！那阵子我的身体实在不好……”

真的好想咬她！

理性地说，我一直不愿承认一个事实，那就是我借助了“死亡”的威慑力，想要成为一个“代言者”。在以往短平快的各种濒死案例中，我靠经验、胆量等因素，占据了“制高点”，凌空向求助者们撒播了“真理”。虽这种“伪善”藏得更深、更隐秘，甚至正因为其最接近终极的“死亡”，就被镀上了“真”的外衣。

没有人怀疑（包括我自己）这个人另有居心——我想成为一个“真理”的代言人，用信众的力量来抗拒自己对终极命题的恐惧。我只是不屑于把时间花在什么情绪黑洞、感情裂缝上面，不站到喜马拉雅的山巅上，又怎能说自己喜欢爬山？

所以，我站到了最靠近死亡的地方，因为这是所有恐惧之源的暴风眼。在风暴的中心，反而有着诡异的宁静。

小米的天然闭环，使得我递出的那个馒头成了笑柄——ting，你真的以为随手拿出了一点点“慈悲”，就能扮成上帝？

而时至此刻，我终于略微明白了“初心”的真正含义，它压根儿就不是某个“最初的愿心”——真是太幼稚了！照这么说，你童年时想吃个棒棒糖的愿望就是“初心”了不成？

事实上，人类对终极命题有着与生俱来的困惑，但每个人对这种压强的感受不尽相同，而那种“非要弄个明白”的强烈意愿就是一种哲学上称之为“寻找意义”的本能冲动。

所谓的“初心”，就是这种“冲动”显化为“行动”的动力，冲动持续得越久、越烈，生机就越显强烈。并没有所谓“不变”的初心，因为“初心”并不是一个愿望，而是对人之所以是“人”的终极证明。

醒来

在这最后一篇样本里，请允许我只讲一个人、一段缘分。我会尽己所能地还原当时当地的感受，她对于我来说，就是另一个世界的接引者，也是我求索之路的一块界碑。从她那里，我获得了“醒来”之旅的终极奥义。

不妨先从我的“特质”说起吧。

在上小学之前，我的身体之差一直是个“谜”。简单数一下，就得过大脑炎、肺炎、阑尾炎，以及各种莫名其妙的炎……照我妈的形容，还全是在周末晚上才发病，抱去医院也只有值班护士，分分钟都是一副要挂掉的造型。

好在上帝捅开一个窟窿后，还是会给你配上几卷塑料布和大力胶的——我发现自己的身体非常“麻木不仁”，痛点高到不像话，所以很小的年纪就能承受各种手术，不喊疼，也不畏惧，反而是周围的亲人每每看得肝胆俱裂。

而随着年龄渐长，“痛点高”的副作用也日渐显现，那就是我在日常生活中几乎完全没有“代入感”，而且爽点极高，随时随地都感觉“置身事外”。就比如说，我爸妈都是死在我眼前的，我甚至还握着我妈的手，用指尖感受着脉搏一点一点消逝，可即便如此，我也只是处在“心绪微澜”的状态而已，并没有预期中的惊涛骇浪。

面对生身父母的死亡尚且如此，其他的事情更可以想象。所以有人说：“你就是个多莉绵羊，没爹没娘。”

我缺乏“体验”，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上，都跟这个世界的“黏度”很低。但这种低黏度跟佛家所倡导的“出世”又完全不同，他们所说的“出离心”恰是因为感受到黏度所带来的各种烦恼，想要通过修行来斩断，可我从未体验过真正的“黏度”，又哪里来的如是烦恼？

是的，我跟“现实”之间，一直都隔着层玻璃，此生犹如清醒之梦。所以如果佛说现实世界是“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我就会说，对啊对啊，我的感受就是这样的——那么然后咧？

佛祖并没有提。

我并不渴求亲密关系，也不刻意追逐名权利，甚至对自我实现亦不是真的很有所谓。这不是因为洒脱，而是那个“天然原动力”不够强，当然可以要，但并不是必需品。但我真正好奇的地方是——为什么人类被设计成了这样？这一切的原理是什么？在千变万化的表象背后，是谁设计了这一整套机制？

我接触着各种各样的“人”，贪婪地收集着奇葩的素材，其中不乏曲折艰深的情节、强烈爆表的情感，但这些“剧本”本身都不能打动我，我只会好奇它们共有的那个不可解释的“设计源头”。而更进一步的问题则是——这个设计是个闭环吗？在生死相交之界，也就是梦醒神破的那个片刻，我们是终结了所有的体验机制，还是会发现自己融入了一个更大的系统？

那时候还有“自己”吗？

没错，心理学、哲学、宗教，都在试图回答这个命题，但是都没有令人信服的标准答案。就如那个写了著名的“死亡五阶段”的伊丽莎白·库伯勒·罗斯一样，她从数据、观察、想象中提炼出来的一些“真理”，却在她自己临终时全被推翻。

她说：“我以前都瞎扯了些什么啊！”

呵呵，所有听起来很专业、很有道理的论述，可能都抵不过一次自身的真正“体验”。

而体验本身，正是我最缺乏的。

我无法更改自身的“出厂设置”，所以只能不断提高刺激强度，而从事临终关怀，其实也就是想要站在生死交界，看看有谁能从“那边”带个信儿给我——无论是托梦还是发邮件，能传递点啥都是好的。

2014年10月的某一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电话那边，一个细弱的声音边喘边笑：“ting，你好呀！我是你的粉丝，你写的每篇样本我都看了……我是一个癌末病人，肺癌晚期了，呵呵呵……我想告诉你，能有‘醒来’这样的平台，对我来说真的是最好的安慰。”

说真的，当时我并没有往心里去，随机找来的患者和家属不少，这个开场并没有什么特殊。而出于责任心，我脑子里转的都是“身、心、社、灵”这些理论框架，就像对待一个命题一样，只待她提出具体问题，我就可以马上提供各种多快好省的解决方案……这是心理咨询师的角色造成的，来找我的大部分人都因为某个心愿未了，或是临终事务处理失措。我其实不怎么爱听心路历程，而更愿意解决具体问题。

所以客气几句后，我就迂回着试探：“请问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

金生还是笑：“对不起……看来你习惯性地想要帮人解决问题……但我真的没有具体的问题，该安排的都已经安排好了。我没有兄弟姐妹，父母也都是上海人，我的医保和存款足够把自己送走了，呵呵，我不是一个喜欢给人添麻烦的人……嗯嗯，不好意思，我说话断断续续的，是因为肺活量不够，谢谢你的耐心。我就只是想跟你说说话。”

我连忙答道：“没关系，没关系，你慢慢说，想说什么都可以的。”

金生接着说：“嗯……我一直在想，像我这样得了重病的人，是不缺安慰的，亲戚朋友都捧着我、照顾我，即便有什么难言之隐，也可以向闺密倾诉，甚至真的要探讨一些有关生死的哲学话题，我还可以通过网络找到你……但是你呢？我打电话给你的时候，就忍不住想要心疼你——你要承受我的恐惧，要担负我的不甘和怨念，可我并没有力量来反哺你，只能把这一切乱七八糟的垃圾倾倒给你……对不起啊，ting，我和其他那些人一样自私，要你来为我这样一个陌生人无条件付出。我忍不住想，我走了，那谁来管你啊……”

我从未听过这样的话，瞬间已泪湿眼眶。

金生的话，恰是发自我心底里那个隐秘的泉眼。我明白她不是因为客气，也并非“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跟我一样，都能感知到那“心疼”是基于人性最深处的一泓悲悯，它并不因一人一事而存在，只是我们拙于言辞，不得不将其落在某个当下的“心疼你”……我在一瞬间就明白了她，这个“明白”，超越了世间的千言万语。

金生在电话那头哭了，不是为自己的命，而是为了一个陌生人，我也不由得哽咽起来。我们不是悲伤，这只是某种“相认”，是认出那种久别重逢的他乡故知。

电话里说了两个小时，金生渐渐体力不支，她说这已经是一个星期的谈话量，像晴雯补裘一样“再也不能够了”。于是我们呵呵道别，又相约了第二周见面，等她稍微缓一缓，再到家中促膝长谈。

一周转眼即逝，那一天趁着阳光明媚，我和老黄登门拜访。金生是网名，她原姓潘，潘爸见了我们，客气几句就躲了出去。潘妈知道我们的身份，端来茶水点心后也回避了——她小心翼翼地回避着“临终关怀”这个词，毕竟是老人家，总觉得听起来不那么吉利。

我和金生坐在阳台上，她虚弱地微笑，先拿出iPad，录下一段声音：“现在是2014年10月12日下午两点，我就要跟ting开始说话了……我好开心。”

说完，她又拿出一个本子，指着上面提纲样的文字说：“我的记忆力已经在慢慢丧失中，所以今天要跟你说的话，我得先列一个大纲出来，省得临时忘记了。”

“我是个中学老师，以前身体都挺好的，就是在学校组织的一次体检时，查出了癌症，当场就没能回家……学校里的同事们都惊呆了，大家都不敢相信。那时说大概还有半年的生命期，可现在已经两年了……算是捡到了吗？嗯，我只是一天天虚弱下去，倒也没有特别恶化，你知道吗，ting啊，我跟你说说什么叫作枯萎——我现在看东西，就像从原来的彩色宽银幕电影变成了在电视上看，然后呢，又在上面蒙上层纱，最后再把对比度调调暗……呵呵，另外呢，现在一阵风吹过来，我能感觉到它就这么从身体里穿过去，整个肺就像纱窗一样……”

阳光下，我看着金生的白衬衫逐渐变得透明，一层层的虚汗渗了出来，说话也开始断断续续。

我说：“要不歇会儿，咱先不说话了？”

金生说：“那怎么行呢，说一次少一次了。你看，我把生命最后这个阶段，每一个小时发生了什么，都整理到iPad上，你们走了以后，我还要用文字提炼一下……唉，没得病的时候，从来不知道时间有多珍贵，现在知道了，但能用的也不多了。呵呵，我小时候就是太懂事了，老是委屈自己，把时间都给了别人……我爸在外地工作，我妈脾气不好，我就很乖很乖的，但我妈还是总打我……那时我就觉得不公平啊，我都这么乖了，你怎么还打我啊！哈哈哈哈，我现在才明白，你再怎么做，跟这个世界对你怎样，是没有必然因果关系的——早知如此，我就随便去了，也不至于现在还没嫁掉！哈哈哈哈……”

我也笑：“你妈肯定是开始管着你谈恋爱，等嫁不出去就又着急了吧？”

金生边喘边笑：“是的是的！我有时候也觉得挺解恨的，叫你乱管！看，现在砸到手里了吧！”

我说：“呵呵，就没有过动心的？”

金生：“当然有啊！我以前长得那么好看！哇哈哈……但是缘分没到，这也强求不得。我以前深爱过一个人，得病以后，也没有通知他，毕竟他已经结婚了。嗯，而且反正身边也没有认识他的朋友，现在不联系了，以后他也不会知道我走了……”

我们就这么说说笑笑，太阳慢慢西沉，潘妈走进来，委婉地说时候不早，金生该休息了。金生也不勉强，从书架上取了一本《悉达多》，又把蒋勋全套的演讲光盘一并送给我，然后说：“来吧，ting，抱抱我吧！”

我小心翼翼地张开双臂，把这个汗透重衣、浑身湿漉漉的姑娘揽在怀里。她比我还小上两岁，桌面上的照片风华正茂，怀中的人却已将灯枯油尽。而在这一抱之间，我能感觉到一股死亡之气透体而来，穿过我的身心直奔虚空而去，不由得从内而外，打了一个深深的冷战。

回家的路上，我整个人就不行了，两条腿软得像面条一样，一步三晃地从地铁蹭回家中。我心里清楚，金生已经带走了我的一些什么，但又给了我另外的东西。

三天之后，我接到金生的信息：“舍不得爸妈。”

这也是她在此生留下的最后文字。

金生，是我的死亡使者，其实也是另一个“我”。我跟随她的肉体和灵魂，第一次有缘体验真正的死亡。她向我描述的每一个片段，我都能清晰地感同身受，一如我自身如是的体验——我们是如此不同，但又在某个维度里如此相似，此番相认，我犹如保留下她的一小片灵魂，作为日后开启生死之界的密钥。

金生，你我在今生的缘分是这样的短，但意义是如此深不可测。因为你，我开始探测到灵魂中更深的那个所在。

谢谢你。

在葬礼之后，我和老黄又去探访了潘妈，教她如何使用金生留下的手机，又陪她去银行查看账户。临走前，我看到门背后贴着一张纸片，是金生在生前提醒她爸妈的：“身手钥钱，带好了吗？水龙头，煤气关了吗？”

心疼你。

心疼你。

一滴水，终于汇入海洋。一个人，也终将归于人类。

（终）

这并不是一个故事，所以没有“结局”，以我个人的微小之力，这些探索的感悟或许都是某种妄谈。但我如是地将自己的经历和感念记录在案，谨以此，向终极命题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