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起风了/(日)掘辰雄著;烨伊译.——北京:新星出版社，2013.10

ISBN 978-7-5133-1262-2

I. ①起…  II. ①掘… ②烨…  III. 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IV. 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211673号

起风了

(日)掘辰雄 著  烨伊译

选题策划:陈希颖

责任编辑:汪欣

特约编辑:陈希颖

装帧设计:所以设计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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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发行:新星出版社

出版人:谢刚

社址:北京市西城区车公庄大街丙3号楼 100044

网址: www.newstarpress.com

电话:01088310888

传真:01065270449

法律顾问:北京市大成律师事务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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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 54千字

版次: 2013年10月第1版2013年10月第1次印刷

书号: ISBN 978-7-5133-1262-2

目录

目 录

序曲

春

起风了

冬

死亡阴影笼罩的山谷

纵有疾风起，人生不言弃。

————保罗·瓦勒里

那些夏天的日子里，每当你凝神立于芒草丛生的原野写生，我总是躺在近旁一棵白桦树的树荫里。到了傍晚，你放下笔来到我身边，我们便牵起手静静待一会儿，并肩遥望远方。大片厚厚的积雨云染着茜红色的边，覆盖住地平线。仿似暮霭沉沉的地平线上又生出了什么一般……

就在那样的一个午后（当时已近初秋），你的一幅画刚刚起头。画架支在一旁，我们趴在那棵白桦的树荫里啃着水果。流沙般的浮云在空中潺潺流淌。忽地，不知从何处吹来一阵风，透过头顶上的树叶窥视着我们的那抹蓝在风中时而促狭，时而宽广。几乎与此同时，草丛中传来什么东西扑通倒地的声响。大约是一直放在那里的那幅画和画架一齐倒了下去。你立刻想要起身去看，我却生怕在这一瞬间会失去些什么，不顾一切地把你拉住，不让你离开我身边。你也就由着我，没有走开。

纵有疾风起，人生不言弃。

你靠着我，我把手放在你肩上，口中反复吟诵这脱口而出的诗句。过了一会儿，你终于脱开我，起身走去。还没干透的画布此时已沾了不少草叶。你把它重新放到画架上，一边费力地用调色刀刮着草叶，一边说：

“唉！刚才的样子要是被父亲看到可就糟了……”

你微微笑着回头看我，笑容里不知为何有些暧昧。

“再过两三天，父亲就要来啦。”

———一天早上，我们在林间漫步时，你突然这样说。见我有些不悦地沉默，你又开了口，声音略有沙哑：

“到那时候，我们就再也不能这样散步了吧。”

“无论是怎么样地散步，只要想，当然能。”

我仍是不太高兴，但感到你向我投来略有担心的目光，于是我装作毫不在意。我们头顶上的树梢此刻沙沙作响，我努力装出注意力被它吸引去了的样子。

“父亲一定不会让我出来的。”

我终是再也耐不住性子，焦躁不安地望着你说:“你难道是想现在就跟我分手吗?”

“不分手又有什么办法呢?”

你这样说着，像是早已死了心，只是凝视着我微笑。啊，可那时你的脸色、甚至连你的嘴唇都那么苍白！

“怎么会变化得这么突然呢？你看上去明明已经把一切都交给我了呀……”我流露出百思不解的神色。山径渐狭，身边已净是根部外露的树木。我让你走在前面，自己则在你身后走得步履维艰。这一带的树木比之前的高挺了许多，空气凉爽清澈，小小的沼泽随处而嵌。突然，我脑中闪过这样的念头：你对我这个今年夏天才偶然相逢的人尚且如此顺从，那么，你对你的父亲、以及包括你父亲在内的所有对你的一切强加干涉的人，是不是更加百依百顺呢？……“节子，如果当真如此，我就更喜欢你了！等我对这生活再多些把握，我就一定到你家去求婚。在那之前，你就像现在这样，待在你父亲身边也好……”我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着，却突然握住你的手，像是要征求你的同意似的。而你便一直由我握着，我们就这样牵手站在一个沼泽前，那洼小小的沼泽在你我脚边深深陷落，阳光费力地穿过无数枝桠，好容易才从交错丛生的灌木中钻出来，在沼泽底部生出的茂密的羊齿植物上投下斑驳光影。而阳光穿过那些繁枝茂叶后已经所剩无多，若隐若现的光点伴着微风簌簌摇曳。你我望着这光景，压抑着沉默，黯然神伤。

两三天后的一个傍晚，我在食堂看到你和来接你的父亲一起吃饭。你背对着我，像是什么都不在乎。父亲在你身边时，你那几乎是无意间流露出的神态和行为，让我看到了之前从未见过的、年轻女孩般的你。

“就算我叫她的名字……”我自言自语道，“她也会是满不在乎，甚至不会向这边看一眼吧。就像自己已经不叫这个名字了一样……”

当天晚上我百无聊赖，独自一人出门散步回来，又在阒无人声的旅馆院子里徘徊良久。山百合散发出幽香，整间旅馆隐约还有两三扇窗子点着灯。一阵轻雾袭来，窗里的灯火像是要躲避这雾，一盏盏地熄了影踪。我以为旅馆里总算彻底黑了下来，却传来咯吱一响。只见一个仿佛穿着蔷薇色睡衣的年轻女孩静静地凭窗而立，那便是你……

你们走后，我每天每夜都心里发闷。时至今日，我仍能在回忆中清楚地感受到那份有如悲伤一般的幸福。

我整日在旅馆内闭门不出，就这样捡起了当初为了你而荒疏已久的工作。我自己也没想到，我竟能如此平静，就这样用工作埋没了自己。在这当中季节更迭，一切都变了模样。在要启程的前一天，我才终于从旅馆出来，久违地散了一次步。

我在树林里毫无章法地行走，树木的枝杈已比之前稀疏了许多，看得见远处人去楼空的别墅阳台。落叶的味道里混着菌类湿润的气息。未曾料到的季节转换让我感到异样——不知不觉间，竟已与你分别了这么久。在这以前，我心里的某个地方一直深信我与你的离别不过是短暂的分离。也许正因如此，时间的飞逝才让我察觉到一种与从前完全不同的意义？……不久我便彻底领会了这份意义，但在那之前，我一直十分茫然。

十几分钟之后，我走到了这片树林的尽头，眼前顿时豁然开朗。远方的地平线尽收眼底，我踏入一片芒草丛生的草原。躺在近旁一棵叶子已经开始发黄的白桦树的树荫里，这就是那些夏日我躺在草地上望着你画画的地方。如今我和当时一样躺着，那时总是被积雨云遮住的地平线的那一端，此刻却是在风中摇摆的雪白色芒草穗子，一路延伸到不知名的遥远山边，清楚地勾勒出山脉的轮廓。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的群山，几乎要把那线条刻进脑海。就在这时，我才终于领悟到，大自然曾给予我多大的眷顾。这份感受一直潜藏在我心深处，但从这一刻起，它已开始缓慢却愈发清晰地走进我的意识之中……

三月到了。一个下午，我像往常一样悠闲地散步，装作随意路过的样子走到了节子的家。一进门，就看到节子的父亲站在门边的花丛中，头戴干活时用的麦秸编的大草帽，单手抄着花剪修剪花木。认出是他后，我像个孩子一样拨开树枝走到他身旁。三言两语地寒暄过后，我就一脸新奇地看他干活——我整个人走进花丛才发现，这里那里的细小花枝上有白色的小东西星星点点地闪着光，那好像都是花蕾……

“她最近好像精神也好了很多。”父亲突然转过脸来，跟我说起刚与我订婚不久的节子来。

“等她气色再好些，就让她去疗养一阵子，你看怎么样？”

“那当然是好……”我假装集中精神端详在眼前闪亮的一个花蕾，吞吞吐吐地回应着。

“我这段日子会找找看有没有什么比较好的地方……”父亲毫不介意我的心不在焉，兀自说了下去：“节子说她不知道F疗养院到底好不好，听说你认识那里的院长？”

“嗯，”我漫不经心地答着，好不容易才把方才看到的那长有白色花蕾的枝条拉到手边。

“可是，她一个人在那边能住得惯吗？”

“大家好像都是一个人住在那里的呀。”

“她可是很不愿意一个人待在那儿呢！”

父亲露出些许为难的样子。不过他没再看着我，而是用力将眼前的一根树枝剪了下来。见此情景，我终于忍不住开了口。我想父亲就是在等我把它说出来：

“需要的话，我可以陪她一起去。现在我手头的工作在动身之前应该刚好能赶完……”

我这么说着，轻轻松开那条好容易才抓到手中的花枝，眼见父亲的神色顿时开朗了许多。

“你要是愿意帮忙，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可这么一来，就太对不住你啦……”

“这没什么，说不定对我这样的人来说，住在那样的山里反而能更好地工作呢……”

后来我们又聊了聊那家疗养院所在地的山区情况。可不知从何时起，我们的话题就转移到了父亲正侍弄着的花木上。同情彼此的情绪在我们二人之间弥漫开来，甚至让这不着边际的话题也变得意趣盎然……

“节子现在起来了吗？”过了一会儿，我有意无意地问了一句。

“啊，起来了吧……请吧，没关系，从那儿往那边一拐就是……”父亲抬起拿着花剪的手，指了指院子里的木栅栏门。我费力地穿过花木丛，用力扳开那攀着爬山虎的、涩涩的栅栏门，穿过院子，走进不久前还被她用作画室，如今已被隔成病房的那间厢房。

节子像是早就知道我已经来了，但没想到我会穿过院子走进来。她睡衣外面披着一件颜色鲜艳的外套，躺在长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顶我从未见过的有细丝带的女款帽子。

隔着玻璃门，我看见那样的她便走了进去。此时，她似乎也看出来人是我，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但刚欠起身子就又躺了下去，她转过脸来看着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

“起来啦？”我边在门口匆忙地脱鞋边说。

“我想试着起来看看，但还是蛮累的。”

她说着话，把那顶像是只用来把玩的帽子随便往身旁的梳妆台上一扔。但她的确是有些累了，手上乏力，帽子落在梳妆台前的地板上。我走了过去，把帽子捡起来。蹲下的时候，我的头几乎碰到她的脚尖。我用自己的手摆弄起那顶帽子，就像她刚刚做的那样。

过了一会儿我才向她发问：“拿这顶帽子出来，是要做什么？”

“这帽子，不知什么时候才有机会戴。父亲也真是的，这是他昨天买给我的……我父亲很好笑吧？”

“这是你父亲挑的？真是个好父亲啊……来，帽子戴上我看看！”我半开玩笑地把帽子往她头上戴。

“哎呀，不要……”

她像是心烦起来，想要躲开我的手，撑起半个身子。像要给自己找借口般地露出柔弱的微笑，又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用自己显然有些消瘦的手拢了拢稍有凌乱的头发。这无意间的动作中充满了少女气息，纯粹而自然，透出一种性感的魅力，我竟恍惚以为她要伸手来爱抚我，不由得呼吸急促，只得把视线避开……

过了一会儿，我把那顶已经在手里摆弄了很久的帽子轻轻放在梳妆台上，又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沉默着，依然不敢正视她的模样。

“你生气了么？”她突然抬头看我，语气里有些担心。

“没那回事。”我终于把目光投向了她。我没有再继续前面的话题，冷不防来了一句：“刚才你父亲跟我提过了。你真的打算去疗养院吗？”

“嗯，反正老这么下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只要能快点好起来，让我去哪儿都行。只是……”

“怎么不说了？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说说看嘛，想说什么都行……看来你无论如何也不肯说啊，那我替你说吧？你，是想让我也和你一起去吧？”

“才没有呢！”她急忙打断我的话。

但我不听她的，换了语气，慢慢认真起来，多少有些不放心地继续对她说：

“……不，就算你说我用不着跟去，可能我也要和你一起去。因为我也有点想去，有些放心不下你……我们在一起之前，我就曾梦想着和你这样可爱的姑娘到一个清静的山里去，两个人相依为命地过活。很早以前我是不是就和你说过我的这个梦想？还记得吗，就是山里的小木屋那次，当时你还笑话我，说我们能在那山里住的下去吗？……其实啊，我在想，你这次提出要去疗养院，是不是之前的那些事已经不知不觉地打动了你的心呢？……我说的对吗？”

她一直微笑不语地听我说着，这时突然干脆地说：“我早就不记得有这回事了。说完眨巴着眼睛，像是要安慰我似的说：“你经常会有一些不着边际的想法……”

几分钟后，我们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一起好奇地望着玻璃门外。草坪的绿意已浓，强烈的阳光下，一片热气在其上蒸腾游动。

※

进入四月，节子的病已临近恢复期。这恢复来得越缓慢，向健康迈出的一步步也就越让人觉得坚实可靠，甚至让我们感到说不出的踏实。

在这样的一天下午，我去看她时，正赶上他父亲外出，节子一个人在病房里。那天她似乎状态很好，换下了那套总穿在身上的睡衣装扮，少有地穿着一件蓝色的宽松外套。看到她这身打扮，我无论如何都想把她拉到院子里去。院子里偶尔有风吹过，但十分轻柔，让人心情舒畅。她没什么自信似的笑着，还是勉强答应了。就这样，她用手搭着我的肩膀，摇摇晃晃地迈着步子，怯生生地走出玻璃门，来到草坪上。沿着篱笆墙走去，寻常的花草中间还长着许多外国品种的花木，花叶繁茂，花枝交错，几乎教人分不清每条花枝的根在哪里。我们走近了才发现，那一片茂密的枝叶上头，竟四处长满了小小蓓蕾。白色、黄色、淡紫色……每一只都已经含苞待放。我站在一簇花枝跟前，突然想起许是在去年秋天，她曾告诉过我这是什么花。

“这是紫丁香吧？”我扭头看着她，用半是疑问的口气说。

“这个看着不像紫丁香呢……”她的语气里有些遗憾，手依然轻轻搭在我肩上。

“哦……那你之前告诉我的时候都是瞎说的啊？”

“我没瞎说啊，是送花的人告诉我这是紫丁香的……可是，这也不是什么好花。”

“天呐，现在它马上就要开花了，你才如实招来！这么说，那个也……”

我指着旁边的一片花丛问道：“你之前说那种花叫什么来着？”

“金雀儿？”她接过话头，我们走到那片花丛前。“这种就叫金雀儿。你看，它不是有黄色和白色两种花蕾吗？听说这边儿的白色花蕾是珍品……父亲很引以为豪呢……”

我们谈着这些闲言碎语，节子的手一直没有从我肩上拿开。与其说她是累了，倒不如说是靠着我出了神。我们就这样彼此无言地站了一会儿，仿佛站在这里便能让此时此刻这满溢花香的人生尽可能地驻留片刻。柔软的微风恰好穿过对面的篱笆，拂过我们面前的花丛，微微扬起那叶片便不知飘然去了何处，只留下我和她站在当场。

她突然把脸埋在搭在我肩头的手上。我发觉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许多。“累了？”我柔声问她。

“没有。”她小声回答，可我却感到她放在我肩上的重量在慢慢加重。

“我身子这么羸弱，总觉得对不起你……”她喃喃自语。这句话与其说是我听到的，不如说是我感应到的。

“你这么柔弱，倒比你不这样更让我怜爱啊。你不明白吗……？”我心里急不可待地想要向她倾诉我的感情，表面上却装着什么都没听见，一动也不动，任凭她依靠。但她急着要反驳自己的话，抬起头来，甚至还慢慢把手从我肩上移开：“为什么我这阵子这么多愁善感呢？以前我就算病得再重，也没把这当回事过……”她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地像在自言自语。沉默延长了她话中的含义，令人不安。这时她突然抬起脸来，目不转睛地望着我，然后又马上低下头去，用有些哽咽的中音说：“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又想活下去了……”

她接着用小到几乎让人听不清的声音补充道：“……多亏了你。”

※

纵有疾风起，人生不言弃。

这是距离我们初次见面两年前的一个夏天，我无意间念起的诗。从那以后我也喜欢无缘无故地吟诵起它。如今这句诗又在不经意间让我们找回了那段难以言喻的愉快时光——也是你我一生中最重要的、甚至比这一生更加丰富多彩的时日。

我们开始为月底去八月山麓的疗养院做准备。在去疗养院前，我瞅准那只与我有一面之交的疗养院院长偶尔来东京的机会，请他为节子诊了诊病状。

那天，我好不容易将院长请到地处城郊的节子家里。做完最基本的检查之后，院长对我们说：“没什么大碍了。我看，再忍一忍，到山里住个一两年就行啦！”说完便匆匆忙忙地出了门。我把院长送到车站，希望他能把节子的状况跟我一个人说得更详细些。

“不过，这种话可不能跟病人说。最近我会找机会再跟她父亲谈谈的。”院长先是讲了这么一通开场白，接下来神色略有为难地把节子的状况细细地跟我说明一番。最后他注视着一直默默听他讲话的我，难掩同情地说：“你的脸色也很不好啊。我顺便也给你看看吧？”

我从车站回来，又走进病房，只见节子的父亲依然留在她的床边，和她商量去疗养院的具体日程。我依旧是沉着一张脸，也加入了讨论。“可是……”她父亲终于像是想起了什么，站起身来将信将疑地说：“既然已经恢复得这么好了，那只在那边过一个夏天，不就也挺好吗？”他说着便走出了病房。

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我们不约而同地沉默起来。那是个很有春天气息的傍晚。我不知为什么，从刚才就一直觉得有些头痛，现在痛得越来越厉害。我不动声色地站起来，走近玻璃门，把其中的一扇打开一半，将身子靠在门上。我就这样发了一阵子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一层薄薄的夜雾笼罩住对面的花木丛，我望着那边，眼神发虚，只想着“味道真香啊，那是什么花的香气啊……”

“你在干什么？”

身后传来病人有些沙哑的声音，让我从几近麻木的状态中恍然清醒。我依然背对着她，回话的腔调听起来就像是刚刚在想别的事情，颇不自然：“我在想你啊，想山里的事情，还在想我们即将在山里开始的生活啊……”我的话答得断断续续，可说着说着，连我自己也觉得自己刚才想的真的就是这些事。是的，不止这些，我刚才还在想着，“到了那边，一定会发生很多很多事……可是所谓的人生，就像你以往经历过的一样，让一切听天由命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因为这样一来，它说不定还能赠予我们一些我们过去从不敢奢望的东西……”我光顾想着这些，注意力被这些根本不重要的细枝末节吸引，却反而没能察觉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情。

我望着的庭院依然还算明亮，可我回过神才发现，屋子里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我急忙让自己清醒过来，问道：

“把灯打开吧？”

“先别开吧……”她回答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

良久，我们相对无言。

“草的味道太浓了，我有点儿呼吸困难……”

“那我把这扇门也先关上吧。”

我的语气中几乎是充满了悲伤，边说边握住门把手，关起了门。

“你……”这次她的声音几乎哑到让人分不清性别，“你在哭吗？”

我吃了一惊，急忙回头对着她：

“我怎么可能哭呢？你看看我！”

可她躺在床上，甚至都没朝我这边看一眼。屋里已经暗了下来，她似乎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什么，但我也不太确定是否当真如此。我有些担心地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她盯着的不过是一片虚空。

“刚才院长跟你说话的内容……我大概也明白……”

我想马上回答她一些什么，可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我只是轻轻地把门关好，重又望向已是暮色沉沉的庭院。

不久，我背后像是传来了一声深深的叹息。

“对不起”，她终于又开口了。声音里仍然带些颤抖，但比方才沉着多了。“别为这些事担心吧……从今往后，我们能一起活多久，就活多久吧……”

我转过身，她正用指尖悄悄抹过眼角，然后把手一直放在那里没有移开。

※

四月下旬的一个微云的早晨，她的父亲将我们送到停车场，当着父亲的面，我们像是要去蜜月旅行一般愉悦，开心地上了开往山区的火车二等车厢。列车缓缓驶出月台，将父亲一个人留在后面。他站在月台上，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却轻轻弯着腰，仿佛突然之间苍老了许多……

待到火车完全驶离月台，我们关上窗，坐在空荡荡的二等座车厢一角。两个人的神色都突然间寂寞了许多，我们把膝盖紧紧贴在一起，仿佛这样就可以温暖彼此的心……

我们的火车不知翻过了多少座山峰，沿着深邃的溪谷蜿蜒而行，又突然横穿过净是葡萄田的广阔丘陵，才终于奔向山岳地带。当火车开始固执地攀爬那似乎无穷无尽的山坡时，天空变得更低，刚才还被锁在天边的那片漆黑云朵，不知不觉竟挣脱了束缚，现在几乎压在我们的头顶上。空气也开始阴冷起来，我竖起上衣衣领，不安地守着把身子埋进披肩、闭着双目的节子。她神情里虽有疲倦，但更多的是忍不住的兴奋。她不时睁开眼，茫然地望着我。起初我们还总是相视着微笑，可渐渐的，我们只是不安的对视一眼便迅速把目光从彼此身上移开，然后她又阖上双眼。

“开始冷起来啦，不知道会不会下雪呢。”

“都已经四月了，还会下雪吗？”

“嗯，像这一带就算下雪也不稀奇。”

我望着才三点左右就已经彻底昏暗下来的窗外，到处都是冷杉，黝黑的树影交错着，数不清的落叶松并排挺立，叶子早已掉光。这让我意识到我们已抵达八岳山脚下，但本应在此刻见到的像模像样的山却还连个影子都没有……

火车在一个名副其实的山麓小站停了下来，站台小到和一间小仓库没有什么分别。来车站接我们的是疗养院的一位上了年纪的勤杂工，身穿一件印有高原疗养所图样的号衣。

车站前停着一辆老旧的小汽车，我搀着节子走了过去。她扶着我的手臂，走得有些晃晃悠悠，我却故意装作浑然不觉。

“有点累了吧？”

“也没有很累！”

和我们一起下车的几个乘客看起来像是当地人，见到我们这副样子，似乎在一旁窃窃私语了些什么。在我们坐进小汽车的时候，那些人已在不知不觉间混进其他的村民之中，消失在村落中，再难分辨他们的影踪。

车子穿过一排简陋、矮小的农家村庄后，就一路朝着遥不可见的八岳山岭开去。坎坷不平的山地无限延伸开来，就在我几乎以为这颠簸永远不会停歇的时候，正前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建筑。背靠一片杂木林，红色屋顶，还有几个侧楼。“就是那儿吧！”我喃喃自语，同时感受到身子正随车体倾斜。

节子只是微微仰起脸，漠然地看着它，眼神之中略带忧虑。

到了疗养院，我们马上被领进病房二层的第一号病房，这间屋子在走廊最里面，屋子后面就是杂木林。医生为节子做了简单的诊查，要求她立刻卧床休息。房间用亚麻油漆板铺地，床、桌子、椅子都被漆成白色——除去这些，屋里便只有勤杂工刚刚送来的几只行李箱了。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可我还是没有拾闲，丝毫没有立刻走进病房旁边给陪住人准备的那间狭小侧室的意思，茫然环顾着这间无遮无拦的屋子。再就是几次走到窗边，紧张着天气的变化。风把漆黑的云重重叠起，屋后的杂木林时时发出尖声的喧嚣。我缩手缩脚地去阳台转了一圈，阳台上全无人烟，亦没有任何隔断，直通到尽头的病房。我索性径直沿着阳台走了一趟，边走边窥视每间屋子。来到第四间病房前面的时候，正巧从半开的窗户外面见到一位病人躺着，我见状匆忙踱了回来。

过了好长时间，才送来了煤油灯，随后护士端来了晚饭，我们相对无言。作为两人独处之后吃的第一餐，这顿饭不免有些寒酸。吃饭时窗外已是一片漆黑，所以我们也没注意到什么。只是吃到一半，突然觉得四周不知为何安静了许多，原来外面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下起了雪。

我站起来，把半开着的窗户又关小了些，脸贴在窗玻璃上呆望着窗外的雪。呼出的气息把玻璃弄得模模糊糊，看来雪已经下了有一阵子。我在窗前站了好久，之后回身便冲着节子说：“喂，你为什么要来这种……”

她躺在床上，仰着脸看我，那眼神仿佛在向我央求些什么。她把手指贴在嘴唇上，不让我再说下去。

※

八岳山赭黄色的山脚十分辽阔，疗养院就在山坡由陡及缓的一处地方向南而立，几个侧楼与主楼平行，并列展开。沿着斜斜的山坡再往前去，有两三个小山村。整个村落都随山势倾斜，尽头是一道被黑松林紧紧围住的峡谷，影影绰绰看不清晰。

站在疗养院向南的阳台上，可以远眺那些倾斜的村落和赭色的农田。若是天气晴朗，还能看到由南向西的南阿尔卑斯山和它的两三条支脉，就在那片围着村庄、无限蔓延开来的松林之上。山脉总是若隐若现，怀抱中永远云海缭绕。

来到疗养院的第二个早晨，我在陪住的那间配房里醒来。晴彻的蓝天和几座鸡冠模样的雪白山峰透过小小的窗棂，仿佛是凭空生出来一般近在眼前，让我吃了一惊。躺在床上看不到阳台和屋顶，那里有积雪沐在早春的阳光里，袅袅水汽源源不断地升起。

我睡得有点过头，急忙翻身下床，走进旁边的病房。节子已经醒了，裹在毛毯里，睡得满脸通红。

“早上好！”我脸上也跟着有点发烧，但语气轻快地问她：“睡得好吗？”

“嗯”，她冲我点头。“昨晚吃了安眠药，现在好像有点头疼。”

我努力做出这似乎并不重要的样子，充满活力地敞开窗户和通往阳台的玻璃门。外面一片白花花地刺眼，一时间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了。过了一会儿，眼睛渐渐适应，本次发现被雪覆盖的阳台、屋顶、原野，甚至连林木上都有水汽轻轻升起。

“而且我还做了个很可笑的梦。你听我说……”她在我背后说着。

我马上明白，她似乎是想用另一种方式把一些不好明说的话讲给我听。每当这种时候，她的声音就变得像现在这样，有些沙哑。

于是，这次便换我转过身去，把手指放在嘴边，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没过多久，表情亲切的护士长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护士长每个早晨都是如此，逐个走访每间病房，看望每一位患者。

“您昨天晚上休息得好吗？”护士长说话的声音很爽朗。

她什么也没说，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

山里的疗养院居住的这类生活，会赋予人一种特殊的本性——在这种一般人认为已走投无路的地方，开启自己新的人生。节子住进疗养院不久，院长把我叫到他的诊室，给我看了节子肺部的X光照片。那一次，我才在恍惚之间意识到，原来自己的内心深处，也藏着这种本性。

为了让我也能看得清晰，院长把我带到窗边，将片子举起来，迎着天光一一加以说明。右胸部的几根白白的肋骨在片子上看得很清楚，但左胸部则几乎完全看不到肋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大而黑的病灶，形状像一朵诡异的花。

“病灶比想象中扩散得更快啊……没想到能居然严重到这个程度……这种情况，就算放在医院，估计也是数一数二的重病人啦……”

我从诊室往回走，只觉得院长这番话在自己的耳朵里轰轰作响，那些话似乎跟我毫无关系，我像是失去了思考能力一般，唯有方才影像中的那朵诡异的黑色花朵鲜明地印在了我的意识之上。一路上，身穿白衣的护士与我擦肩而过，病人们裸着身子在各处阳台上开始接受日光治疗，疗养大楼里传出阵阵喧嚣，小鸟啾啾鸣叫……这一切仿佛都与我无关。我终于走回最边上的那栋楼，正当机械性地放缓脚步，准备登上通往我们那间病房的楼梯时，紧挨着楼梯的病房里突然传来一连串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干咳，声音异常到让人头皮发麻。“咦，原来这里也住着病人？”我一边想，一边木然地注视着门上“NO.17”这几个字。

※

就这样，我们开始了与过去稍有不同的爱情生活。

从节子住院以来，医生就命令她静养，所以她一直卧床休息。因此，和住院前状态一有好转便挣扎着下床的她比起来，现在的她反而更有病人的样子。不过，她的病并没有继续恶化。医生们似乎也总把她当作即将痊愈的病人来看待。院长等人有时甚至还开玩笑道：“这样我们就把病魔活捉到手啦！”

像是要把之前走得太慢的那一段弥补回来一样，季节在这段日子里忽然加快了转换的步伐。春季和夏季几乎争先恐后地同时而至。每天早上，我都在黄莺和布谷鸟的叫声中睁开眼睛。接下来的一整个白天，周围林木的嫩绿从四面八方涌向疗养院，连病房里都涂满了清爽的色彩。在那些日子里，似乎就连清早从群山中喷薄而出的纯白云朵，也会在傍晚重归群山的怀抱。

这些我们朝夕相处的最初的日子、这些我几乎在节子的枕边形影不离的日子——这每一天其实都过于类似，它们全都充满单纯一致的魅力，以至于当我再回想起来，几乎都记不清哪一天发生在前，哪一天又是在后。

我甚至觉得，与其说是我忘记了时间的先后，不如说是我们在重复着这相似的每一天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地完全脱离了时间的掌控。而在那些脱离了时间的日子里，就连我们生活中的细小琐事，都一一散发出与以往截然不同的魅力。我的手边就是她那温凉的体温，她好闻的体香，她略快的呼吸，她那拉着我的手的柔柔的手，她的微笑，以及我们不时进行的平凡的对谈——那些日子单纯到若是除去了这些便一无所有。可是我深信，在我们所谓的人生中，那些必不可少的要素也就不过这些。而正因为和我分享它们的是这个女人，我和她才能只因这些细小琐事便体会到莫大的满足。

那些日子里，唯一能称得上大事的，就是她常常发烧。这无疑使她的身体一步步地走向衰弱，可是，在那样的日子里，我们反倒像偷食禁果之味一般，更细心、更缓慢地品味那与往日毫无差异的魅力。所以，那带有几分死亡味道的生之确幸，在那些时候反被我们保护得愈发完美。

在这样的日子里，一个傍晚，夕阳刚刚沉入对面群山的背后，浸染着周围的山峰、丘陵、松林和梯田，令它们一半是鲜艳的茜红，一半是朦胧的浅灰。我站在阳台，节子躺在床上，我们不约而同地出神眺望着这幅美景。偶尔有小鸟突然飞起，在森林上空划出一条抛物线——我想，眼前这片风景仅能在这个初夏的傍晚里出现片刻。如果是在别的地方，这些平素司空见惯的景象恐怕无法让我们在眺望时得到如此满溢的幸福。于是我幻想着，待到遥远的将来，若我的心还能回想起这个美丽的薄暮，我一定会在这片暮色里找出那张描绘着我们的幸福的图景。

“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节子终于在我背后开口。

“我在想，等到很久以后啊，要是我和你再回忆起现在一起过的日子，那种感觉该有多美好啊。”

“若能那样的话，也许真的不错。”她像是赞同我的想法，语气轻快地回答。

接着，我们重又保持着沉默，入神地看那风景。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渐渐感到迷茫，不明就里地觉得，在这里出神凝望风景的人好像是我，又好像不是我。这异样的情景甚至让我感到无可名状的痛苦。这时，我身后似乎传来一阵深深的叹息，可我仍旧怀疑叹气的人是不是我。我回头看着她，像是想要弄清眼前的究竟。

“要是能像现在这样……”她回望着我开口，声音略有沙哑。话刚说了一半，又似乎有些犹豫，然后忽然干脆痛快地开口把话讲完：“我要是真能活那么久，该多好啊。”

“又说这种泄气话！”

我有些焦急地低吼了起来。

“对不起。”她简短地道歉，别过脸去。

方才那种连我自己也不知缘由的情绪，此刻正渐渐变成一种焦躁。我再一次把目光投向山那边，可刚刚那个瞬间从那片风景里生出的异常的美此刻已经消失殆尽。

那天晚上，我要回旁边的小房间睡觉的时候，她叫住了我。

“刚才真是抱歉。”

“算啦。”

“我当时想说的其实不是这个……可一不留神，却说出了那种话。”

“那么，你当时究竟想说什么？”

“……你之前不是和我说过吗？只有在行将就木的人眼中，大自然才会展现出它真正的美。刚才，我想起了你的这句话……不由得意识到，自己能看到那么美的风景，是不是因为……”她边说边盯着我的脸，目光如诉。

她的话在我心里横冲直撞，我不禁垂下眼帘。这时，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从刚才就令我焦躁不安的某种含混不清的感想总算在我心里渐渐成形：“是啊，我为什么没想到这一点呢？方才觉得那景色美不胜收的人并不只有我，而是我们两个人。这么说来，刚刚节子的灵魂不过是做了一场梦，一场需得透过我的双眼和我的思维才得以展开的梦……但我方才竟惘然不知节子正幻想着她自己最后的瞬间，还由着我自己的性子，自私地设想我们长命百岁的情景……”

她一直如刚才那般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直到我抬起眼来，从那些优柔寡断的思绪中挣脱而出。我躲避着她的目光，来到她床前，俯身轻吻她的额头，心里羞愧难当……

※

终于到了盛夏。这里的夏来得比平原地区更猛烈。疗养院后面的杂树林里总是像有什么烧了起来，蝉声从早到晚不绝入耳。门户大开时，窗外甚至会飘进树脂的气味。傍晚时分，许多患者为了呼吸顺畅些，纷纷把床挪到户外的阳台。看见这群患者，我们才发现这阵子住进疗养院的病人增多了些。不过，我们依然两耳不闻窗外事，照旧过我们的生活。

这阵子，节子因为暑热，彻底没了食欲，晚上也经常睡不安稳。为了守着她睡午觉，我比从前更加费神，时刻注意着走廊里的脚步声，留意着不让蜜蜂和牛虻飞进来。天气太热，我自己的呼吸也因此变得粗重了许多。

屏气凝神地在病人的枕旁守护她的睡眠，这对我来说和入睡也没有多大分别。我过分清晰地感知着她在睡梦中时张时弛的呼吸，这有时几乎让我感到痛苦。我的心脏甚至与她一同跳动。轻度的呼吸困难似乎不时侵扰着她，每当那时，她的手就微微颤抖着抬到喉咙附近，像是要抚平这苦痛——正当我猜想她是不是被噩梦缠身，犹豫该不该叫醒她时，那痛苦的势头又似乎已经过去，随之而来的是一段松弛的状态。于是，我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她那均匀而平静地呼吸甚至能带给我一丝快慰。当她醒来，我便轻轻吻住她的头发。她则困倦地看着我：

“你一直在这儿吗？”

“呃，我刚才也打了个盹儿。”

有些晚上，如果自己也总睡不着，我便像成了癖一样，也不知不觉地学她的样子，抬起手靠近喉咙，做出试图抚平痛楚的手势。而等我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时，才发现我也真的有些呼吸困难，可我却为此感到愉快。

“你最近的气色可不太好啊”，有一天她比平时更认真地看着我，这么对我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那回事。”她的话让我心头一暖，“我不一直都是这样吗？”

“不要老守着个病人，出去散散步吧。”

“天这么热，怎么散步？……晚上又不比白天，周围一片漆黑……再说，我每天都在医院里走来走去的呀。”

为了不再和她继续聊这个话题，我便跟她念叨起我每天在楼道里遇见的其他病人。我讲起那几个经常站在阳台上的少年，他们以天空为马场，把飘动的云彩比作各种各样的动物；讲起那个重度神经衰弱、让人有些害怕的高个子病人，总是扶着陪住护士的手臂，漫无目的地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唯独没有跟她提起那个我一次都没打过照面的十七号病房的患者，每当我从他门前路过，总能听到那让我难受、甚至几乎令我毛骨悚然的干咳。我又一次想到，那恐怕是这个疗养院里最严重的病患……

八月已经接近尾声，可每个夜晚依旧令人难以入睡。这样的一个晚上，当我们辗转难眠时，（当时早就已经过了规定九点的就寝时间……），离得很远的对面楼下那栋病房里隐约传来一阵喧嚣。当中不时夹杂从楼道里小跑而过的脚步声、护士压低了的呼叫声和器具尖锐的碰撞声。我不安地侧耳听了一会儿，喧嚣总算止住了。但几乎与此同时，沉默的嘈杂从每栋病房里爆发，这和刚刚的噪声没有什么区别，并且最终连我们脚下的这片地方也不再宁静。

我大概知道刚刚像风暴一般席卷整个疗养院的究竟是什么。方才我数次竖起耳朵，谛听隔壁房间里病人的动静。病房里的灯早就灭了，可她好像也一直没睡着。她像是纹丝不动地躺在那里，甚至都不曾翻身。我也一动不动地呆得连呼吸都困难，静静等待这场风暴的平息。

到了午夜，风暴才终于有要停歇的样子。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迷迷糊糊地刚要睡过去，隔壁房间突然传来两三声她一忍再忍、终于爆发出来的神经质的咳嗽。我顿时醒了过来，那边的咳嗽似乎立刻停了，可我怎么也放心不下，轻手轻脚地走去了隔壁。一片黑暗之中她独自一人，像是有些害怕，大睁着两只眼睛，朝我这边望着。

“不要紧的。”

她勉强微笑，用我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我默默坐在她床的外边。

“就坐在这儿吧。”

她一反常态，怯生生地对我说。就这样，我们一夜未曾合眼，直到天明。

这件事情发生后不过两三天，夏天就匆匆败落了。

※

到了九月，几近瓢泼的大雨下下停停，不知反复了多少次之后，又仿佛无休无止地下了起来。像是不等树叶枯黄就先要把它们沤烂似的。疗养院的每间病房都从早到晚门窗紧闭，一片昏暗。风不时摇晃着窗子，屋后的杂木林中不断传来单调、滞闷的声音。无风的日子里，我们则整日听着雨水从屋顶落到阳台上。一天清早，大雨总算转成蒙蒙细雨，阳台前面那狭长的中庭多少敞亮了些，我茫然地看着窗外，只见一位护士在细雨蒙蒙中信手采撷正开得烂漫的野菊花和波斯菊，之后从中庭的另一头往这边走了过来。我认出她是十七号病房的陪护护士，突然想到：“啊，那个总是发出令人别扭的咳嗽声的病人，恐怕是死了吧？”我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位在雨中采花的护士，不知为什么，她的样子竟显得有几分开心。看着看着，我突然感到一阵揪心般的难过。

“这里最严重的病人果然就是那一位吧？那要是他终究难逃一死，下一个，会是谁呢？……啊，要是院长之前不和我谈那次话该多好啊……”

直到那个护士抱着一大束花走来，随后被阳台挡住，失去了影踪；我依然把脸贴在窗玻璃上，傻呆呆地望着。

“你在看什么，看得那么认真？”病人躺在床上问我。

“刚才有个护士，下着雨还在采花。不知是要给谁。”

我这么自言自语地嘟囔着，总算离开了那扇窗。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整天我几乎都没仔细瞧她一眼。她明明已经洞悉了一切，却故意装出毫不知情的模样。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这让我更加痛苦。我不断告诉自己：两个人这样抱着无法与对方分担的不安和恐惧，想法就会渐渐产生分歧，这是绝对不行的，于是拼命想快点忘记这件事，但偏偏此刻脑海里除去此事便再无其他。到头来，我甚至想起了我们住进疗养院第一天的那个飘着大雪的晚上她做的梦来。那个不吉利的梦，我起初本不想听，可后来终于忍不住，主动问了她——在那个奇怪的梦里，她成了一具死尸，躺在棺材里。人们抬着那口棺材，一会儿穿过不知名的原野，一会儿又走入森林。她明明已经死了，却透过棺材清楚地看到寒冬荒芜的大地和黝黑的枞树、听到吹过大地和树梢的萧瑟风声……梦醒后，她仍能真切地感到自己的耳朵很冷，并且耳朵里满是枞树的涛声……

就在这蒙蒙细雨接连不断的日子里，季节已经彻底转换。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之前那么多的患者们全都一个个地离开，剩下的都是不得不在这里过冬的重病患，疗养院又变得像夏天来临前一样冷清。十七号病房患者的死亡更是凸显了这份静默。

九月末的一个早上，屋后的那片杂木林中浓雾缭绕，透过走廊北侧的窗子，我无意间看到树林里有人进进出出，觉得很奇怪。我问了问护士，她们像是也什么都不知道，我便把心里的疑问抛到了脑后。可第二天一大早又来了两三个勤杂工，林雾中隐约看见他们在砍伐山坡边缘的栗子树。

这一天，我偶然得知了一件患者们大概还都不知道的事情：原来之前那位有些可怕的神经衰弱的病人在那片林子里上吊自杀了。如此说来，以前每天都能在走廊里看见那高个子男人好几次，扶着陪住护士的手臂走来走去；从昨天起他的确忽然不见了影踪。

“原来是轮到那个男人了……”十七号病房的病人死后，我整个人都变得神经兮兮的。而那之后不到一周内发生的这起出乎意料的死亡，不能不说让我松了口气。以至于连这场阴森悲惨的死亡本应带给我的不快，都因此被淡化得几乎没有感觉。

“即使医生说节子的病况仅次于不久前死掉的那家伙，也不意味着就给她判了死刑！”我故作轻松地给自己开解。

屋后树林里的栗子树被砍掉两三棵后，空出来的地方总让人觉得缺了些什么。于是那几个勤杂工干脆接着沿着山坡边缘挖出去，将土运到下面坡度略陡的住院楼北侧的空地上，把那里填得平些。原来他们打算把那里修成一个花坛。

※

“你父亲来信啦！”

我从护士交给我的一大叠信中拿出一封交给节子。她在床上躺着，收到信后立刻变得像个小女孩，眼里闪着光，读起信来。

“啊呀，父亲说要过来！”

原来他父亲正在旅行，当中写信告诉我们，打算利用返程的时间，最近几天内来疗养院看看。

那是十月的一个大晴天，只是风稍有些大。这段日子节子因为一直卧床，食欲不振，显得有些消瘦。可从那天起，她开始强迫自己多吃，还不时靠在床上或是坐起来。她还常常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事一般，脸上浮起笑容。我没有打扰她，我知道，她是在复习那只在父亲面前展露的少女般的微笑。

几天之后的一个下午，她父亲到了。

他看上去比之前老了一些，更显而易见的是他的腰已经弯得很明显了。这不禁使他看上去像是对医院的氛围有些恐惧。他就这么弓着身子走进病房，坐在节子枕边，我平时坐的那个地方。节子最近许是有点运动过量，从前一天傍晚开始有些发烧，尽管她心里很是期待，但只得听医生的话，从早上便一直安静地躺着。

他父亲看样子像是一心以为女儿的病已好得差不多了，此刻看到她还这样一直卧床，脸上露出一丝不安。似乎是为了找出女儿依然如此的原因，他细心地环视整个病房，仔细观察护士们的一举一动，还去阳台转了一圈；所有这些似乎都使他满意。正当这时，他看到节子的脸露出了蔷薇色的潮红。这其实并非因为兴奋，而是发热所致。但他却反复地说：“不过气色还挺好的”，像是在说服自己，女儿的病在某些方面真的好多了。

我借口有事要办，走出病房，让他们父女二人独处。过了一会儿，再走进屋里一看，节子又在床上坐起来了。床单上摊满了他父亲带来的点心盒子和小纸包，好像都是父亲认为她小时候喜欢，而今依然喜欢的东西。一看到我，她就像个恶作剧被揭穿了的小女孩，红着脸庞，把床上的东西收了起来，马上就躺下了。

我有些发窘，在离父女俩稍微远些的窗边的椅子上坐下。他俩接着刚刚被我打断的话头，用比刚才更小的声音继续聊开来。净是一些我不认识的与他家交情甚厚的人们的近况。她似乎对其中的一些事有所感慨，但这些都是我所不了解的。

我端详着他们如此愉快的交谈，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幅画。我在她和父亲讲话时的表情和语调顿挫中，看到一种极其纯真的少女的光彩正在她身上复苏。她那如孩童般幸福的神情，让我在心中想象起我未曾参与的她的少女时代……

过了一会儿，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人时，我在她耳边揶揄地说：

“你今天真像是个我没见过的蔷薇色的少女。”

“说什么呢！”她像个小姑娘似的双手捂住了脸。

※

父亲在疗养院待了两天便回去了。

他动身之前，让我带他在疗养院周围走一走。其实是希望和我单独谈一谈。那一天天空晴朗，万里无云，八岳山赭色的山壁清晰可见。我不时指给他看那群山，父亲却只是略微抬眼，专心地继续讲话。

“她的身体是不是不适应这里的气候啊？已经在这儿待了半年多了，我还以为她的情况会比现在更好一些呢……”

“唔，今年夏天无论哪里的天气都不太好嘛……而且我听说，这种山里的疗养院冬天比较适合病人康复……”

“要是能冬天也坚持在这里过的话，也许会好一些吧……可是她不会耐着性子在这里等着过冬的……”

“不过我已经做好冬天也住在这儿的心理准备了。”我迫不及待地想让他父亲明白，这大山里的孤独究竟为我们孕育了多少幸福。可一想到他父亲为我们做出的牺牲，那些话便再也说不出口，只好将这并不协调的对话延续下去：“您好不容易来这里一趟，就尽量多留几天，四处看看吧？”

“……不过，你愿意陪她一起在这里待到冬天吗？”

“嗯，那是一定的。”

“这真是太对不住你啦……你的工作有进展吗？”

“没有……”

“你也不能总是为她操心，多少也得做些事才行啊！”

“嗯……我打算这就……”我吞吞吐吐地回答。

——“是啊，我已经扔下自己的工作太长时间了。得尽早把落下的工作捡起来”……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些，我竟变得干劲十足。此后，我们默默无言，无数鳞片状的云彩不知何时从西边的天际迅速奔向广袤的苍穹，我和他父亲伫立在山坡上，久久地望着那天空。

过了一会儿，我们穿过已经黄叶斑驳的杂木林，从疗养院的后门走了回来。当天同样有两三个勤杂工在挖那个土坡。从旁边走过的时候，我只是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他们好像要在这边修一个花坛。”

傍晚，我在停车场目送节子的父亲离开后回到病房，只见节子在床上侧着身子，咳得喘不过气来。我几乎从没见她咳得这么厉害过。我等她稍微平静后问道：“怎么回事？”

“没什么……马上就会好的。”她好不容易才把话说完：“给我倒点水。”

我拿起长玻璃瓶，把水倒进杯子，拿到她嘴边。她喝了一口，像是好了些，但那平静只是暂时的，不一会儿，她又比刚才咳得更厉害了。见她挣扎着，整个身子几乎要探到床外面去，我束手无措，只是一个劲儿地问：

“我去喊护士吧？”

“…………”

她已经不再咳了，但仍然痛苦地弯着身子，双手捂着脸，只微微点了下头。

我去叫护士。护士立刻扔下我，抢先跑去。我比护士稍晚一些走进病房，只见节子正被护士双手架着，看样子比先前的姿势舒服了些。但她低垂着头，只能看见一双眼睛还漠然地睁着。那阵咳嗽似乎是过去了。

护士一边慢慢松开架着她的手，一边说着：

“好了，过去啦……您先这样再待一会儿，不要动哦。”说着，护士为节子整理起凌乱的毛毯：“我现在去给您拿针剂。”

护士起身往屋外走，看见了呆呆地站在门口、不知该往哪里去的我，小声对我说：“出了一点血痰。”

我这才走近她枕边。

她虽然仍旧木然地睁着眼，我却不知为何，觉得她像是在沉睡。她苍白的额前垂着一小绺卷发，我帮她撩到后面去，然后用手轻轻抚摸她那冷冰冰、汗津津的额头。这时她才像是感受到了我身上的温暖，一个迷人的微笑在她唇边稍纵即逝。

※

这以后的每一日都是绝对的安静。

病房窗户上的黄色遮阳帘全都被放了下来，屋里变得昏暗。护士们进来的时候也都踮着脚走路。我几乎守在她的枕边寸步不离，并一个人承担了所有夜间的护理工作。她有时看着我，似乎想说些什么。我马上把手指放到自己嘴边，不让她开口。

这样的沉默将我们拉到各自的思绪里。尽管如此，我们却能清楚地感知对方的思绪，即使有时这会让我们深感疼痛。就好比此刻，我固执地认为，这次发生的事情完全是她一直以来为我做出牺牲的结果，只不过这次变成了可以眼见的事实。而同时，她也有她自己的想法，我明明白白地感应得到，节子一直后悔不迭，觉得是自己太过轻率，才一瞬间打碎了我和她二人一直以来小心又再小心才培育起来的东西。

节子全然没有把自己做出的牺牲放在眼里，反倒一味地为自己的轻率而自责，这份令人哀怜的情绪狠狠地揪着我的心。她甚至把这种牺牲都看作是自己必须付出的代价，报偿则是我和她在那张不知何时会变成灵床的病床上，共同品味、享受着生之快乐——我们深信，正是这快乐使我们获得了无尽的幸福——而我们是否真的能因此而满足呢？和我们心里的信仰相比，我们现在所认同的那幸福，是否太过短暂、太过无常了呢？……

夜里看护得累了，我便待在浅睡着的节子身旁，反复思量着这个问题。最近我总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威胁着我们的幸福，这让我感到不安。

不过，这场危机只消一周便退去了。

一天早晨，护士终于走进病房，摘下了屋里的遮阳帘，打开一扇窗子。秋阳从窗外照进屋里，很是耀眼。她躺在床上，如梦初醒般地说着：“真舒服啊。”

当时我正在她枕边看报。想着那些曾给人们带去很大冲击的事情，结束后再回想起来，竟如同不曾发生在自己身上一般。我边想边悄悄看了她一眼，忍不住揶揄了她一番：

“下次你父亲再来，你可别那么兴奋啦。”

她开心地红着脸，坦率地接受了我的意见。

“下次父亲要是来了，我就装不认识他！”

“量你也做不到啊……”

我们说着玩笑话，互相安慰着，像小孩子一样，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她父亲身上。

就这样，我们自然而然地轻松起来，仿佛这一周里发生的事不过是哪里搭错了线。毫不犹豫地将那仿佛昨天还加诸在我们的肉体乃精神上的危机抛向脑后。至少，在我们看来是这样的……

一个晚上，我正在她身旁看书，忽然合上书走到窗前，若有所思地伫立良久。接着又回到她身旁，再拿起书重读。

“怎么了？”她仰着脸问我。

“没什么。”我随口答道，之后装出对书里的内容很感兴趣的样子。但几秒钟后，我还是改了口：

“来到这儿之后就一直没干什么，我突然想起来，也该做点事了。”

“就是嘛，你的工作不能不做呀。父亲之前也挺担心这一点的。”

她一本正经地对我说：“不要光顾着我……”

“不，我还想再多顾你一点……”这时，我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某个之前就想写的小说的轮廓，我一边捕捉着灵感的轨迹，一边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下去：“其实，我想把你写到小说里去。因为除了你的事情，我现在好像什么也没法想象。我想，把我们相互给予彼此的幸福——在他人都以为已经山穷水尽的时刻到来的生之愉悦——把这种不为别人所知的、只属于我们的东西，以更坚实、更立体的方式表现出来。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她理解我的想法就像理解自己的思维一样简单，马上做出了回应。但她只微微扬起一边嘴角，有些故作冷淡地补充道：“如何写我，就全凭您的喜好咯。”

我却坦诚地接受了她的指示。

“嗯，我当然会按照自己喜欢的方法去写啦……不过，要写出这本小说，非得要你来帮忙不可呢。”

“我也能帮得上忙？”

“对，我想请你呀，在我工作的时候，保持从头顶到脚尖都幸福的状态。不然我可……”

如今，我比任何时候都更明白地感受到，比起一个人茫然地思考，试着和节子一起构想会让我的头脑变得清醒、活跃得多。灵感源源不断地涌上心头，我像是被思绪催促着，在病房里踱来踱去。

“总是待在病人身旁，就是会没有精神的……你不如去散散步吧？”

“嗯，我要是动手写起来的话……”我的眼睛闪闪发亮，精神十足地答应了她：“一定常常散步！”

※

我走出森林，放眼望去，隔着一大片沼泽，越过一大片森林，无边无垠的八岳山山麓在我眼前展开。在那遥远的前方，差不多紧挨着那片森林的位置，是狭长的村落，以及沿着村落铺开的农田。当中可以看到由几片红色的屋顶组成的疗养院的大楼，从远处看去显得很小，但那屋顶就像翅膀一样，清晰可辨。

从早晨到现在，我一直漫无目的、随心所欲地散着步，东游西荡地走过一片又一片森林。但是现在，秋天澄澈的空气出人意料地将疗养院小小的身影拉入我的眼帘，就在这一瞬间，我像是猛地从幻想中醒悟。这是我第一次在身处疗养院之外的地方回望我们在那栋建筑里的每一天，此刻我无比清醒地意识到，我和节子被无数病人围着，却整日过得若无其事——这样的生活本身其实很不寻常。与此同时，一直在我心里涌动的创作冲动一刻不停地催促着我。让我将自己与节子共度的不可思议的一天又一天转换成一个既动人又安静的故事……“节子啊，原来我和你竟是如此深爱着对方。在我们相爱之前，你不存在；我也不曾存在……”

思路掠过我和节子之间的所有过往，时而迅疾，时而缓缓地在一处驻足，似乎在无休无止地迷走。尽管我现在远离节子身边，但即使在这段时间里，我也一直在对她讲话，并聆听着她的回答。我和她之间的故事，就如同生命本身一样，永无止境。于是，这个故事也就不知不觉地开始凭借自己的力量生长，自由地铺陈开来，不再依靠我的意志。它甚至有了自己明确的目标，将容易在某处停滞不前的我抛下，兀自奔向病魔缠身的女主人公悲惨的离世这一结局。——这个姑娘预见到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她竭尽自己不断流失的力量，想要开心地活下去、有尊严地活下去——她在恋人的怀抱中，只悲伤着生者的悲伤，却无比幸福地走向了死亡。——这样一个女主人公的形象此刻像被画在空中一样，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男人希望自己与恋人之间的爱情可以变得更加纯粹，于是劝患病的姑娘住进了山地疗养院。可当死亡威胁到他们的时候，男人渐渐开始怀疑：即使两个人用这样的方式换来了全部的幸福，这幸福又究竟能否真的让彼此得到满足？——而姑娘承受着死亡带来的痛苦，始终对真诚看护自己的男人深表感激，最终含笑瞑目。然后，男人被这位高尚的死者所拯救，终于能够相信存在于他们之间的那细小而质朴的幸福……”

这样的结尾，简直像是早就安排好了一样。而此刻，姑娘弥留之际的模样突然变得过分清晰，猛烈地打击着我。我宛如从梦中惊醒，被难以名状的恐惧和羞愧冲击。我急忙从正坐着的山毛榉根上站起，像是要将刚才的那些构想从自己身上赶走一样。

太阳已经很高了。群山、森林、村落、农田——一切的一切在秋天温和的阳光里显得一派安详。远处那座小小的疗养院，也一定正在每日的常规下运转。疗养院里那一张张素不相识的面孔在我脑海里闪过，突然，节子与平时迥然不同的样子出现在我眼前，我一见她那孤身一人寂寞地守着我回来的身影，便忽然担心不已，匆匆忙忙地沿着山路往回走去。

我穿过后面的树林，回到了疗养院。接着绕过阳台，走近最靠边的那间病房。节子丝毫没有发现我，她正在病床上，一边和平时一样用手摆弄着发梢，一边用略带几分悲伤的眼神注视着天空。我本想用手指敲敲玻璃窗，但看到她那样子，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出神地望着她。节子茫然若失的样子像是竭力压抑着某种危机感，恐怕连她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神态……这样的她显得如此陌生，我盯着她，难过得揪心……突然，她的表情似乎开朗了起来，她扬起脸，甚至露出微笑，因为她已经看见我了。

“你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她回话的声音简直不像是她自己的。

我什么也没有说，就这样心情抑郁地沉默了一会儿，她终于像是找回了平时的自我，用亲密的声音问我：“你刚才去了哪里？走了好久啊。”

“去那边了。”我指着从阳台正面能望见的那片遥远的森林，简单地回答。

“哦，都走到那边啦？……小说有眉目了吗？”

“呃，嗯……”我答得很冷淡，两人之间一时又恢复了先前的沉默，然后我突如其来地问她：

“你对现在这样的生活满意吗？”

我的声音多少有些高了。

她似乎对我这毫无来由的发问似乎有些迟疑，但她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便非常有信心地点了点头，并有些不解地问道：“为什么问我这个呢？”

“因为我总是觉得，都是因为我的一时兴起，我们才过上了现在的生活。我一直把现在的这些看得无比重要，可这样一来，你也跟着……”

“不许你这么说！”她立刻打断了我的话，“你说这样的话才是一时兴起。”

但她的这番话并没有让我满意。她只得怯生生地守着消沉的我，过了一会儿，终于像是忍不住了似的又开了口：

“你难道不知道，在这里的生活让我有多满足吗？无论我的身体多么不舒服，我都从来没想过要回家啊。如果不是你陪在我身边，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子？……你刚才不在屋里的那段时间，我起初还不停地告诉自己，你回来得越晚，见到你那一刻我的喜悦就越大，于是就一直硬着头皮等你回来——可是到了我以为你该回来的时候，你还是没有回来，我最后就彻底害怕了起来。这么一来，就连平时总是有你在一起的这间病房，也不知道为什么变得陌生了许多。我害怕得几乎想从屋里跑出去……但是后来，我总算想起了你曾对我说过的话，心情才慢慢平静下来。你不是曾经对我说过吗？——等到很久以后，我们再回忆起现在一起过的日子，那种感觉该有多美好啊……”

她的声音渐渐沙哑，说完这些，便一瞬也不瞬地看着我，嘴角挂起一丝似有似无的微笑。

我听她说着这些话，心里感动得一塌糊涂。但我又像是害怕被她看到自己感动的模样，于是轻轻地走到阳台上。我站在那里，秋日上午的天光和那个曾经完整描绘出我们幸福的初夏傍晚的天光有几分相似，但又全然不同。眼前的风景别有一番清冷和深意，我出神地望着这一切，就像那个初夏的傍晚体会到的幸福一样，我的心被莫名的感动填满，而这一次的感动似乎更让我酸楚不堪……

一九三五年十月二十日

下午，我像往常一样将节子留在疗养院，穿过农忙的田间，越过杂木林，走过山坳里那个人迹罕至的狭长村落，和山涧细流上的吊桥，爬上村子对岸那座遍是栗子树的小山岗，在岗顶上的斜坡坐下。在那里，我一待就是几个小时，以开朗而又沉静的心情，一心一意地构思即将下笔的故事。孩子们摇着栗子树，不时有栗子落下来，从我脚边滚过。果实落地的声音总是大得响彻整个山谷，将我惊醒……

我周围的所见所闻，无一不在向我诉说着这生活的果实已经成熟，并催促着我尽早采撷——这让我很是喜欢。

当太阳终于西斜，山谷间的村落早已完全被对面山上杂木的树影隐没，我便慢慢站起身来，下山，过桥，听着水车轰隆轰隆的声音不绝于耳地从这个狭小村落的四面八方传来，漫无目的地在村中转上一圈。想到节子应该已是急不可待地盼望着我的归来，我便加快脚步，穿越铺满八岳山麓的落叶松林，赶回疗养院。

十月二十三日

天快要亮的时候，一声奇怪的响动将我从睡梦里惊醒，那声音好像就近在我耳边。我竖起耳朵听了一阵，整个疗养院就像死一般沉寂。而后我便无端地清醒，再难入眠。

一只小飞蛾贴在窗玻璃上，我透过那扇窗，呆呆地望见拂晓的晨星幽幽地发出两三点亮光。可我望着望着，愈发觉得这样的黎明有种难以名状的寂寞，尽管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该做什么，我还是轻手轻脚地起身，赤着脚走进隔壁仍旧昏暗的病房。我走近病床跟前，俯身看了看节子的睡脸。想不到她忽然睁开眼，有些惊讶地看着我问：

“怎么了？”

我用眼神示意她什么事也没有，继而慢慢弯下腰来，难以自制地用自己的脸紧贴着她的脸。

“哎呀，好凉！”她闭起双眼，轻轻转了转头，头发上传来清幽的香气。有好久，我们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贴着对方的脸颊，感受着彼此的气息。

“啊，栗子又掉下来啦……”她眯着眼看我，小声地说。

“哦，原来是栗子掉下来的声音啊……刚才就是这声音把我弄醒了。”

我略微提高了声调，一边轻轻地起身离开，走向不知何时已渐渐亮起来的窗边。我倚在窗前，任方才那颗不知从我还是她的眼中落下的热泪沿着我的脸颊向下流淌。几团云彩停在对面群山的背后，给那一带的天空和山脉染上一条浓重的赤红，我看得入了迷。不一会儿，农田那边也隐约传来响动。

“老是站在那里会着凉的呀！”她在床上小声地说。

我回过头去，本想用轻松的语调回应她；可当我看到她睁大双眼担心不已的模样，却怎么也说不出那样的话。我沉默着离开窗边，回到自己的房间。

再过几分钟，她又像每次天亮时一样，难以抑制地剧烈咳嗽起来。我重新钻回被窝，听着那咳嗽声，无法用语言表述自己心里的不安。

十月二十七日

今天下午，我照旧在山里和林间度过。

这一整天，有一个主题一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两个人真诚约定结为连理的主题——在过于短暂的一生当中，我们究竟能给彼此多少幸福？在难以违抗的命运面前，一对年轻的男女静静地低下头，并肩而立，彼此用心温暖着心，身体温暖着身体——我们就是这样的一对，这落寞却毫无悲伤的形象，愈发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若是抛开这个不写，我如今还能写些什么呢？

傍晚，我和往常一样疾步穿过那片把一望无际的山麓完全染黄了的落叶松林，路过松林边缘的斜坡时，远远地看见疗养院后面的杂木林旁边，站着一个身材修长的年轻女子。她沐浴着西斜的秋阳，头发闪着耀眼的光。我略微顿了下脚步，那人怎么看都像是节子。可她竟一个人站在那样的地方，我不禁又有些怀疑，只得暗暗地把步伐加快。走近了一看，那果然是节子。

“你怎么了？”我跑到她旁边，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我在这里等你呀”，她微微红着脸，笑着答道。

“不要老是这么胡来好不好？”我歪着头看她的脸。

“就这么一次没关系啦……而且我今天感觉特别好。”她尽可能用轻松愉快的声音说着，依然目不转睛地眺望我回来的那片山麓。“离得老远，我就能看见你回来啦。”

我什么也没有说，站在她旁边，和她看着同一个方向。

她又高兴地说：“站在这里，能把八岳山看得很清楚呢。”

“嗯”，我不甚有兴致地应着，可就在我和她并肩看着远山的时候，一个想法忽然浮出了混沌意识的水平面。

“这样和你并肩眺望远山，今天还是第一次吧。可不知为什么，我却觉得已经和你这样站在一起眺望过无数次了。”

“这怎么可能呢？”

“不，对了……我终于想起来啦……很久以前，我们曾经在这座山的正对面，并肩眺望过这边的风景。是的，那时候还是夏天，云总是把这里挡住，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可是到了秋天，我一个人去那里眺望的时候，在地平线的尽头，看到了这座山的另外一面。当时我远远地看见它，根本不知道这是哪里的山，但肯定就是这一座。正好就是那个方向……你还记得那片芒草丛生的草地吗？”

“嗯。”

“这可真神奇啊。我竟然就是在当时那座山的山麓中，和你一起这样生活了这么久。可过去我一点都没发现这件事……”整整两年前的那个晚秋，我第一次在那丛丛芒草间清楚地看到地平线上的群山。我远远地眺望着，沉浸在近乎悲伤的幸福中，幻想着我和节子有一天一定会在一起。那时的自己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多么教人怀念。

我们陷入了沉默。迁徙的候鸟结伴而行，静静地从我们头顶飞过。我们望着连绵起伏的群山，怀着与最初的那些时日里并无二致的爱慕，揽着彼此的肩头伫立，任凭我们的影子在草地上渐渐地伸长、爬行。

不久，起了微风，我们身后的杂木林突然开始嘈杂了起来。我如梦初醒般对她说：“该回去了。”

我们走进落叶不断的杂木林，我不时停下来，让她走在我前面一些。我想起两年前的夏天，我们在林子里散步的时候，我为了多看她几眼，总是故意让她走在离我两三步远的前面。那么多细小琐碎的回忆，洋洋洒洒的铺满我的心房，几乎挤得让我心痛。

十一月二日

夜里，一盏灯火拉近了我们的距离。我们习惯了灯下沉默不语，我卖力地写着以我们的生之幸福为主题的故事，节子则在灯罩的阴影里，躺在在微暗的床上，安静得有时甚至无法确定她在不在那里。偶尔我抬头看她，便看见她正凝视着我，仿佛在这之前她也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一样。那充满爱意的目光，仿佛忍不住要说：“只要能这样待在你身旁，我就是高兴的。”哦，她给了我多么大的信心和帮助，使我得以相信现在我们拥有的幸福，并赋予这幸福一种清晰的形态！

十一月十日

冬天到了。晴空万里，群山仿佛近在眼前。唯有山的上方，常有类似雪云的云朵一动不动地堆成一团。每当这样的早晨，阳台上总有一群我从没见过的小鸟，大概是被山里的雪赶到这里来的吧。待到雪云散去以后，山巅便一整天都覆盖着一层浅浅的白色。最近已经有几座山的山顶都积起了雪，看上去特别醒目。

我想起几年之前，自己就曾幻想着和一个可爱的姑娘一起，相依为命地来到隆冬里荒无人烟的山区，过着完全与世隔绝、彼此爱得发了疯似的幸福生活。我其实是想在这人迹罕至的、严酷的大自然之中，原封不动、毫发无损地再生我自幼年时代起就怀抱着的、甜美人生的无限梦想。于是，我才无论如何也要在这寂寞的山地度过这个名副其实的寒冬。

——天快要亮的时候，那位抱恙在身的姑娘还在熟睡，我悄悄起身，精力充沛地从山中的小木屋里飞奔到雪中。附近的群山沐浴在曙光里，染遍了蔷薇色。我从隔壁的农家拿了刚刚挤好的山羊奶回小木屋去，一路上几乎被冻成冰块。然后给炉子添上劈柴，等柴火烧起来，发出噼里啪啦的欢快声响，那姑娘在这声响中渐渐睁开眼睛，我的双手已经冻僵。但这丝毫不影响我由衷的快乐，我惟妙惟肖地描写着我们在山里的生活……

今天早晨，我回想起这个自己几年前的梦，眼前浮现出一片根本不可能出现在生活中的、版画模样的冬日光景，我喃喃自语般地和自己商量着，该如何给那间用圆木搭建的小屋里的家具变换位置。渐渐地，这梦境的背景变得七零八落，最终模糊成一片消散而去。我眼前唯一留下的，只有梦境与现实相接的部分：仅在峰顶积着残雪的群山、光秃秃的树木，和干冷的空气……

在这之前，我一个人先吃完了饭，接着便挪到窗边的椅子上，沉浸在方才的回忆之中。而节子此时才好不容易吃完，她急着从病床上坐起来，目光呆滞地望着远山，眼神里还带着一些疲倦。她的头发有些蓬乱，面容憔悴，我望着这样的节子，心中的疼痛无以复加。

“说不定就是我的这个梦把你领到这里来的呢？”——几次想开口说这话，但我的心中被一种类似悔恨的情绪塞满，最终还是对她说起了别的：

“即使如此，最近我还是总为工作的事分心。这么一来即使我在你身旁，也从未替你着想。我以前一直以为，自己越是工作，就越需要关心你。这话我对你说过，也对自己说过。可我不知从何时开始来了兴致，在自己这无聊的梦想上花费了这么多的时间，反倒对你不管不顾……”

也许是察觉到了我那似有所指的眼神，病床上的节子收起了笑容，认真地看着我。在这段日子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已经习惯了比先前更长久的四目相接，目光中的缠绵也比先前更浓。

十一月十七日

再有两三天，我的笔记本就要用完了。如果一直将我和节子的生活描写下去，故事恐怕就写不完了。我明白，若是好歹要把这个故事完结，我必须要给它一个结尾。可按照现在的状态，我根本不想用任何一种结尾来打断我们现在的生活。哦，我是不会写下什么结局的吧。即是如此，那么最好的办法便是让故事在我们现在的这一刻画上句号。

我们现在的样子？……我想起不久前读到的故事里的一句话：“再没有什么比幸福的回忆更妨碍幸福的了”。现在我们给彼此的幸福，和之前给彼此的幸福相比，竟然已经有了这么大的变化！我们现在的幸福，和从前的幸福有些相似，却又有着根本的不同，它让我们愈发体会到心痛的苦楚。如今这令我紧追不舍的幸福，尚未向我展现它的本来面目，它究竟能否给我们幸福的故事带来一个相称的结局呢？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觉得，在我尚未摸清的我们人生的另一面，潜藏着某种对我与节子的幸福抱有敌意的东西……

我不安地想着这些，熄了灯，本想从已经睡着的病人身旁走过，可还是停在她的床前，默默守护着她在一片昏暗中显得格外皎洁的面庞。她的双眼微微有些下陷，像是正受到什么东西的威胁，眼圈周围不时一抽一抽地痉挛，令我不忍再看下去。我会有这样的感受，仅仅是因为我心里那种无法名状的不安在作祟的缘故吗？

十一月二十日

我认真地将自己这段时间写在笔记本上的文字从头读了一遍。照这样写下去，那些我有意着笔的地方，似乎还勉强能让自己满意。

可另一方面，我在阅读的过程中发现，自己根本无法体会到作为故事主旨的、我和节子的那份“幸福”。没曾想过，我竟在故事里读到了一个满心忧虑的自己。于是，我的思绪不知不觉地出离了故事本身。“在这个故事里，我和节子相信，只需品尝我们被允许拥有的小小的生之愉悦，就足以让彼此感受到独一无二的幸福。至少我觉得，这便足以俘获我的心灵——可是，我们的要求是不是有些过高了呢？还有，我是不是太小瞧自己对生命的渴望了？是因为这些原因，我的心如今才几乎要被扯得粉碎吗？……”

“可怜的节子……”笔记本依然摊在桌子上，我一点也没有把它收起来的样子，接着想下去。“她总是沉默，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但早就看穿了我对生命的执着，并对我百般同情。这又恰好成为了我痛苦的根源……我居然连把自己的这一面在她面前隐藏起来都办不到，为什么我竟是如此的软弱？……”

我一看到躺在床上、在灯影里半闭着眼睛的她，就难过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我离开灯，慢慢踱到阳台那一边。今晚的月亮小小的，仅得勉强照出云雾缭绕的山峰、丘陵和森林的轮廓，其余的一切全都融进了浓青色的黑夜当中。可我的眼中看到的却不是这些，我回忆起某个初夏的傍晚，我和节子曾怀着深深的同情一起眺望过这些山峰、丘陵和森林。那时，我们坚信能够将属于彼此的幸福进行到底。如今回忆起来，一切依旧历历在目，一个都不少地印在我的脑海里。在那个瞬间，我们自己仿佛也成了风景的一部分。而后随着我无数次的回忆，那些景物也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我们生命的一部分。景物们的模样随季节而变，现在我们几乎要找不到它们了……

我问自己：“是否只要我们曾拥有那无比幸福的瞬间还在，就足够支撑我们现在共度的这些日子呢？”

我身后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那一定是节子。但我没有转过身去，依然呆立在那里。她什么也不说，在离我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站着。可是我却觉得她离我很近，近到可以感觉到她的呼吸。阳台上偶尔有冷风悄无声息地掠过，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枯木在风中摇摆的声音。

“你在想些什么？”她终于开了口。

我没有马上回应，而是突然转过身，含糊其辞地笑着反问：

“你应该知道的吧？”

她像是怕中了什么圈套一样，小心翼翼地看着我。见她这样，我缓缓说道：“当然是在想我工作的事情了”。“我怎么也想不出一个好的结局。我不想以我们碌碌无为地活下去作为故事的结尾。怎么样，你也来帮我想想好不好？”

她对我微笑，可微笑中似乎隐藏着一丝不安。

她终于小声地说：“可我连你写了些什么都不知道呀。”

“也对哦。”我又一次含糊其辞地笑着说,“那我这几天挑一段读给你听吧？不过这还只是初稿，没有凝练到能读给人听的程度。”

我们回到屋子里，我又坐在灯下，重新把散落在桌上的笔记本拿在手里。她依然站在我身后，手轻轻搭在我的肩上，想隔着我的肩膀偷看。我马上转过脸去，用有些干涩的声音对她说：

“你该睡觉了。”

“嗯”，她顺从地应着，恋恋不舍地把手从我肩上拿开，在床上躺下。

“我怎么睡不着啊”，两三分钟后，她在床上自言自语似的说。

“那我把灯关了吧？……我已经差不多了。”我说着，熄了灯，来到她枕边。坐在床边，我拉过她的手。我们就这样在黑暗中沉默了一阵。

风似乎比刚才更大了。四面八方的林子不断传出风的呼啸。不时有风打在疗养院的建筑上，不知哪间屋子的窗子给刮得啪啪作响，最后也来敲了敲我们的窗户。她像是害怕听到这种声音，一直握着我的手不放，闭着眼，仿佛在依靠自己内心的某种意志，叫自己不要分神，尽快入睡。渐渐地，她的手抓得没那么紧了，看样子似乎已经睡熟了。

“好，现在该轮到我啦……”我和她一样，不想睡又不得不强制自己睡下，于是我自说自话地走进了自己那间漆黑的小屋。

十一月二十六日

最近，我总是在黎明时分醒来。每当此时，我都轻手轻脚地起床，细细地注视她的睡脸。床沿和瓶子都渐渐染上一层黄光，唯有她的脸永远苍白。“真是个可怜的姑娘啊！”这句话似乎已经成了我的口头禅，常常不知不觉地脱口而出。

今天早晨我也是在天快亮的时候醒的，我久久凝视着病人的睡脸，接着踮起脚尖走出病房，走进疗养院后面几乎已经完全干枯的林子。每棵树上都只剩下两三片枯萎的叶子在寒风中颤抖。在我走出这片光秃秃的树林时，朝阳刚刚越过八岳山的山巅，从南向西一列排开的群山顶上俯着的云块转眼间就被染得通红。不过，这曙光还远远无法照到大地。夹在群山之间光秃秃的森林、农田和荒地，现在就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弃了一般。

我在枯树林边徘徊，时而停下来，又因寒冷不得不跺跺脚接着行走。我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些什么，只是思前想后地犹豫着。不经意间，我抬起头，发现那道曙光不知何时已经消失，黑色的云层遮蔽了天日。刚才还盼望看着无比美丽的旭日霞光照耀大地的我，此时也顿时没了兴致，匆匆忙忙地赶回了疗养院。

节子已经醒了。但她见到我回来，也只是抬眼看了我一下，目光里充满忧伤。她的脸色比睡醒之前更苍白了，我走到她枕边抚弄她的头发，想要吻她。她却虚弱地摇了摇头。我什么也没有问，只是悲伤地看着她。但她不愿看着那样的我，不如说是不愿看到我的悲伤，只是茫然地望着虚空。

夜

原来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上午的诊查结束后，护士把我叫到走廊。那时我才知道，节子今天早晨在我不在的时候咳了一点血。她对我隐瞒了这件事。咳血的量算不上危险，但护士说，保险起见，院长准备最近给节子安排一名陪住护士。——我除了同意别无选择。

隔壁正好空出来一间病房，我决定这段时间搬到旁边去住。如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间屋子里写着日记。屋子里的每一处都和我与节子两人曾经住在一起的那间屋子一模一样，却让我觉得那么陌生。就这样，我已经在这屋子里坐了几个小时，可还是感觉这里很是空虚。在这里，连灯光都是冷的，像是没有任何人的存在。

十一月二十八日

我那本工作笔记马上就要写完了，我将它摊在桌上，一点继续的意思都没有。可我已经和节子说好了，为了早点把它完成，我需要暂时和她分开生活一段时间。

可我要怎样做，才能带着现在这不安的情绪，重新走进故事里描绘的我们那幸福的日子里去呢？

每天，我隔两三个小时就到旁边的病房里，在她的枕边坐一会儿。但病人最忌讳开口讲话，于是我也基本上不大说话。即使是护士不在的时候，我们二人也只是默默握着彼此的手，并且尽量不看对方。

但每当我们不经意间四目相接时，她都会给我一个羞涩的微笑。，她脸上常常露出的微笑。之后，她马上错开目光，看着虚空，心平气和地躺着，像是对自己身处的境遇没有任何不满。有一次，她问我工作的进度怎么样了。我摇了摇头，她流露出抱歉的神情。但那以后，她就再也没问过我类似的话了。就这样，每天都如前一天一样，安静的出奇，像是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

她甚至拒绝由我代笔，给她父亲写信。

夜里，我长久地枯坐在桌前。灯火打在阳台上，随着离窗子距离的拉大，光线变得愈发幽暗。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它吞没。我出神地望着那景象，觉得那就像是我的内心世界。我想，说不定节子也在思念着我，难以入眠……

十二月一日

这几天，不知从哪里生出一些飞蛾，慕我的灯火而来。

夜里，这些蛾子不知从哪里飞来，疯狂地撞着紧闭的窗玻璃。尽管那冲撞会令自己受伤，它们却像在顽强求生一般，非要拼了命把窗子撞出个洞来才行。我嫌它们吵，熄了灯躺到床上。它们疯狂的扑打翅膀的声音仍是持续了一阵子，随后声势渐衰，最终不知落到哪里去了。第二天早上，我总是能在窗下见到一只飞蛾的尸体，如枯叶一般。

今晚，终于有一只飞蛾飞进了屋子，围着我面前的灯疯狂地转个不停。不一会儿啪地一声，落在我的纸上。它一动不动地待了很久，然后仿佛终于明白自己还活着，匆忙飞了起来。我觉得，它也许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久，又是啪地一声，它再次掉到我的纸上。

我心里很是害怕，却反而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连赶都不赶它，任凭它死在我的纸上。

十二月五日

傍晚，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陪住护士刚刚吃饭去了。冬天的太阳已经慢慢没入西边的山腰，斜斜的残阳一瞬间照亮了已渐渐泛起阴冷的病房。我在病人枕边，把脚放在取暖器上，弓着身子读手里的书。这时，节子突然轻声喊了一句：

“啊，父亲！”

我吓了一跳，不禁抬头看她。我从未见过她的眼睛那样明亮——但我装出没听到刚才她那声低低的呼喊，问她：

“你刚刚说什么？”

她很久都没有回话，只是眼睛比方才更亮了。

“那座小山的左边，不是有一点点阳光吗？”她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从床上伸手指了指那个方向，然后像是想要把难以启齿的话从口中拽出来一样，把刚才那手指放到自己嘴上：“每天这个时候，出现在那里的那片光影，形状特别像父亲的侧脸……你能看出来吗？现在正好在那儿呢。”

顺着她的手指，我大约知道她说的究竟是那座小山。只有那边还剩下一束斜斜的阳光，可在我看来，阳光只是清晰地勾画出了那一带山脊的皱裂而已。

“就要消失了……啊，现在只剩下额头了……”

这时，我终于认出了像他父亲额头的那处皱褶。那的确让我想起他父亲坚实的额角。“这姑娘心里是多么想念她的父亲啊，甚至把一道山影都想象成父亲。啊，她是在用全部的身心在感念着、呼唤着她的父亲……”

但是，黑暗转瞬间便完全覆盖了那座小山，所有的影子都不见了。

“你想家了吧？”一直悬在我心里的那句话终于脱口而出。

说完，我马上不安地去看节子的眼神。她注视着我，目光冷淡，忽地又移开视线，用我几乎听不见的嘶哑的声音说：

“是啊，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回家啦！”

我咬着嘴唇，悄然离开床边，走到窗下。

背后传来她微微颤抖的声音：“对不起啊……只是刚刚那一瞬有那么个念头……这种情绪马上就会稳定的……”

我在窗前抱着手臂，无言以对。群山脚下已经被黑暗包围，可山顶上还浮着一层幽暗的光。突然，一股恐惧袭来心头，像是扼住了我的喉咙。我猛地回身朝节子望去，只见她用双手捂着脸。那一瞬间，我觉得我们马上就要失去一切，心里满是不安。我冲到病床前，硬把她的手从脸上拉下来。她丝毫没有反抗。

她那高高的前额、闪烁着娴静目光的眼睛、紧闭的嘴唇——她和之前毫无变化，只是比起平时让我感到更加不可侵犯……这么一来，我反而觉得自己像个孩子，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却无端地这样胆怯。然后我突然像是失去了全身的力量，一下子跪在地上，把脸埋进床沿。我就这样一动不动，脸紧紧贴着她的被，我感觉到节子的手正轻轻抚着我的头发……

整间屋子都暗下来了。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一日于K··村

阔别三年半的这个村庄，此刻已被大雪覆盖。听说雪从一周前便开始下，直到今天早晨才刚刚止歇。我请村里的一对年轻的姐弟帮我做饭，弟弟用他自己的小雪橇拉着我的行李，把我带到一间山里的小屋前，我即将在这里度过这个冬天。我跟在雪橇后面，路上有几次差点滑倒，因为山谷背阴处的雪已经全都冻得很硬了……

我租的这间小屋位于这个村庄稍往北的一个小谷地里，很早以前，那一带就建起了许多洋人的别墅——不用说，这间小屋自是在那些别墅的最边上。来这里消暑的洋人们似乎把这个山谷叫做幸福之谷。可这样一个荒无人烟的寂寥山谷，哪里像是幸福之谷？我一一看过那些所谓的别墅，它们如今全被埋在大雪之中，像是被人们忘得一干二净。跟在姐弟俩身后慢吞吞地爬上山坡，冷不防一个与这山谷的名字正相反的词语几欲脱口而出。我微微叹了口气，将那名字咽了下去，可终于还是改变了想法，说了出来：死亡阴影笼罩的山谷……是的，这个名字听起来于这山谷更为贴切，至少对于打算在这个寒冬时节在这里度过孤寂的鳏夫生活的我来说——它正合适。想着想着，我们终于来到我租住的最靠外的那间小屋前面。放眼望去，这是一间树皮铺顶的小屋，带着一个聊以充数的小小阳台。房子周围的雪地上，布满了不知是什么动物的脚印。做姐姐的先一步打开小屋的门锁走了进去，打开了防雨窗。期间，那位小弟弟则指着那些奇怪的脚印，一一向我说明：这是兔子的、那是松鼠的，还有那个是山鸡的。

接着，我站上一半被埋在雪里的阳台，眺望四周。从这里俯瞰，我们刚刚爬上来的那个背阴的山坡是这小小山谷的一部分，景色小巧而雅致。哦，弟弟刚才乘着他那雪橇先回去了，小小的身影在光秃秃的树与树之间时隐时现。我目送他那可怜巴巴的身影最终消失在下面的枯树林里，又把整个山谷看了一遍。看完以后，屋里像是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我才走了进去。整个墙壁都结结实实地贴着杉树皮，顶棚也几乎没有。比想象中要简陋，可给人的感觉并不坏。我马上去二楼看了看，从床到椅子全都备好了两人份。就像是特意为你和我准备的一样——说起来，我以前曾经多么向往，和你在这种名副其实的山间小屋里寂静相向地生活啊！……

傍晚，那位村里的姑娘把饭准备好后，我马上就打发她回去了。接着我一个人把那张大桌子拉到火炉边上，在桌上把要写的东西和饭食悉数铺开。这时，我发现房上挂着的日历还是九月的，便站起来把它撕掉，在今天的日期上做了个记号。接着，我翻开了已经有一年未曾动过的日记本。

十二月二日

可能是北边有一座山一直刮着暴风雪，昨天看似触手可及的浅间山，今天却完全被雪云埋住。看得出山里风雪很大，连山脚下的这个村庄也连带着受了影响，尽管不时有耀眼的阳光照进村子，雪花却仍旧不停的飞舞。即使有时雪的边界不经意间盖过了山谷，但在山谷的另一边，一路向南蜿蜒迤逦的群山之间却依旧是一片清澈的蓝空。只有整个山谷阴霾着，一阵阵地刮着猛烈的暴风雪。可当你刚这么一想，刹那间却又阳光普照了。

我一会儿站到窗边远看山谷里变幻莫测的风景，一会儿又回到火炉旁边，如此往复。许是因为这个缘故，整整一天我都莫名的心绪不宁。

中午，村里那位姑娘背着个大包袱，只穿了双布袜子从雪里走了来。她的手和脸都冻得通红，不过人看上去很朴实，特别是话不多，这一点最对我的脾气。我还是像昨天一样，让她为我准备好饭食便回家。她走后，我就像这一天已经结束了似的，再没离开火炉，什么都不干，只是茫然地守着自来的风煽动炉子里的劈柴。劈柴发出哔哔啵啵的响声，燃起熊熊火焰。

就这样入了夜。独自吃完一桌冷掉的饭，我的情绪也稳定了不少。雪没等下大就快要停了，然而风却刮了起来。每当炉火渐弱、哔哔啵啵的声音稍有止歇，山谷外面疾风摇晃枯树林的声响便忽地近在耳边。

一个多小时后，我被这不听话的炉火弄得有些头昏脑涨，走到屋子外面透风。我在一片漆黑的屋外转了一圈，脸上被冻得冰凉，正打算回房子里去，借着屋里透出来的灯光，我才发现仍然有细小的雪花不停地飞舞着。走进小屋后，我又坐到炉火旁边，把身上的潮湿烤干。可当我再一次坐在火边发呆时，心里的某个回忆渐渐复苏，身上的潮湿不知不觉已经干了，可我却浑然不觉。那是去年此时的一个深夜，我们曾住过的那间山里的疗养院那边，也像今天晚上这样，飘着雪花。我拍了电报，几次站到疗养院门口，焦急地等待你父亲的到来。午夜时分，你父亲终于到了。可是你只睁开眼睛瞥了一眼匆匆赶来的父亲，唇边浮起若有若无的微笑。你的父亲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目不转睛地守着你憔悴不堪的脸孔，并不时向我投来不安的目光。可我装作视而不见，只是欲罢不能地看着你。这时候，你突然动了动嘴，像是要说些什么。我走到你跟前，你用我几乎听不到的微弱的声音对我说：“你头发上，沾着雪花呢……”——如今我一个人蹲在炉火边，被这忽然苏醒的记忆牵引，我竟然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头发。头发还半干不干的，很凉。在这之前，我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这下意识的动作……

十二月五日

这几天的天气都好得没话说。阳光一大早就照进凉台，也没有风，非常暖和。今天早上，我甚至把小桌子和椅子搬到凉台，面对着依然被大雪覆盖的山谷，吃起了早餐。大自然这样的恩惠，却只有我自己一个人独享，这实在让我有些羞愧。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吃着饭。不经意间看见眼前那棵光秃秃的灌木底下不知何时有了山鸡，而且还有两只，在雪地里沙沙作响地走来走去，寻觅食物。

“喂，你来看呐，有山鸡耶！”

我想象着你就和我一起在这间小屋里，于是我一面压低声音自言自语，一面屏气凝神地看着那山鸡。还担心着你的脚步声会不会太大，吓走了它们……

就在这时，不知哪间小屋屋顶的雪塌下来，轰隆一声，响彻山谷。我不由得一惊，呆呆地望着那两只山鸡像从我脚下钻出来一般飞去。几乎是与此同时，我清晰并痛苦地记起：以前每每遇见这种时候，你都紧靠着我站着，什么都不说，只是瞪大了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下午，我第一次从这间山谷中的小屋走下山，绕着被大雪覆盖的村子走了一圈。只见过这村庄的夏天和秋天的我，如今看到被大雪悉数遮蔽的森林、道路，和门户钉严的别墅，觉得每个景象都似曾相识，但又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它们从前的模样。以前我喜欢走的那条有水车的道路上，不知何时竟建起一座小小的天主教堂。尖尖的屋顶上盖着残雪，下面露出已经发黑的木板墙，让我觉得这一带更加陌生。接着，我踏过深深的积雪，走进经常带着你一起散步的森林。走了一阵子，我总算看见一棵似曾相识的枞树。但当我好不容易走近它时，树上却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我停在当场，一只我从没见过的羽毛泛蓝的鸟像是受了惊吓，拍打着翅膀盘旋升空，但随即又跳到别的枝头，嘎嘎地叫个不停，仿佛在向我挑衅。我再无心去看那枞树，便走开了。

十二月七日

在礼堂旁边光秃秃的树林里，我好像突然听到了两声杜鹃的啼叫。那啼鸣听起来忽远忽近，我将那一带的枯草丛、枯树以及天空找了个遍，可那叫声却再也没有响起来过。

于是我想，这果然是我自己听错了。但在我这样想之前，那周围的枯草丛、枯树以及天空，早已换上了夏天里那令我怀念的装束，在我的脑海里复活，清晰得毫发毕现……

但与此同时，我也清楚地知道：三年前的夏天，我在这个村子里拥有的一切，如今已全部消失不见；再没有什么还留在我身边。

十二月十日

这几天，不知道为什么，你再也没有活灵活现地出现在我记忆中。孤独不时向我袭来，我几乎快要不能忍受。就说今天早上吧，炉子里新添的柴火怎么也烧不起来，惹得我气急败坏，几次想把它们捣得乱七八糟。只有在这种时候，我能猛然感觉到你就在我身边，担忧地看着我。——我这才渐渐恢复了平静，重新把柴火码好。

又到了下午，我想去村里走一走，许是因为这阵子正在化雪，往山谷下面走的时候，道路十分泥泞，鞋子上很快便满是泥污，沉到难以举步。没办法，我走到半路又返了回来。磕磕绊绊地走到雪还冻在一起的山谷，我好容易松了一口气，这下却要爬上从谷地到小木屋的那段让人上气不接下气的坡道。我为了给自己这动辄晦暗的心情打气，便背了一首记得不太真切的诗给自己听：“我即使走入死亡阴影笼罩的山谷，也绝不畏惧任何灾祸，只因有你与我同在……”可这些诗句，终究也不过为我徒增一片空虚。

十二月十二日

傍晚，我经过有水车的小道上那座小小的教堂，只见一个佣工模样的男人专心地往泥泞的雪地上撒着煤灰。我走到他身边，随口问他教堂是否整个冬天都一直开门。

“今年再过两三天可能就要关了……”那位佣工稍稍停下撒煤灰的手，回答道，“去年好像开了一整个冬天，今年因为神父要到松本那边去……”

“这里的冬天这么冷，村子里有信徒吗？”我冒失地问。

“几乎没有……神父基本上每天都是一个人做弥撒。”

我们站着说话的当儿，那位据说是德国人的神父正好从外面回来。这下子，轮到那位日语说得还不太利索、但待人亲切的神父不停地问我问题了。最后他好像理解错了我的意思，不停地劝我，叫我明天一定要来做周日的弥撒。

十二月十三日，周日

早上九点钟左右，我并无所求地去了教堂。在那点着小小蜡烛的祭坛前，神父已经和一名助手一起开始了弥撒。我既非信徒，也不是什么特别人物，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轻手轻脚地坐在教堂最后面用稻草作的椅子上。等我的眼睛适应了教堂里昏暗的光线，我才发现那本以为空无一人的信徒席的最前面一排，有一位穿着一身黑衣服的中年妇人在柱子的阴影里跪着。我意识到这位妇人应该是从刚才开始一直跪到了现在，顿时觉得这大堂当中有一股阴森冷彻心脾……

弥撒又差不多进行了一个小时。临近结束的时候，我看到那位妇人忽然取出手帕捂住了脸，可我并不懂得各中缘由。这时候，弥撒总算像是结束了，神父没有朝信徒席看一眼，径自走进了旁边的一间小屋。那位妇人依然一动不动，我则趁机悄悄地从教堂溜了出去。

那天有一点薄云。此后，我在雪已经融化了的村庄里，漫无目的地徘徊，总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我还去以前常常陪你去画画的那片当中有一棵白桦挺立的原野看了看，那棵白桦的根部还留有残雪，我站在那里，怀恋地伸手摩挲着树干，直到指尖快要被冻僵。但我却怎么也想不起那时你在这里的样子……后来我终于离开了那里，怀着无法言喻的寂寞，穿过干枯的树木，一口气爬上山坡，回到我那小屋。

我大口喘着气，不由自主地坐在阳台的地板上。就在这个时候，心烦意乱的我突然感觉到你正向我走来。可我装作浑然不觉，手托着下巴发呆。我没想到，这一次你能这样栩栩如生地出现在我身边——我仿佛觉得你的手正放在我肩上，那不正是你才有的习惯吗……

“您的饭已经准备好了——”

村里那位姑娘叫我去屋里吃饭，她好像刚才就一直在等我回来。我猛然回到现实中来，她要是稍微晚一点再叫我就好了——我满脸不悦、有些反常地走进小屋，一句话也没有和那姑娘说，像往常一样一个人吃了起来。

到了傍晚，我依然怒气难消，就这么把姑娘打发走了。过了一会儿，我颇为后悔，漫无目的地再一次走上阳台，像刚刚那样（只不过这次没有你……）茫然地俯瞰雪依然积得很深的山谷。只见有人在枯树林间缓缓穿行，在山谷里左顾右盼，一点点地爬上这一边的山坡。我好奇这人的来历，便一直盯着他看，等他走近了，才发现是刚才那位神父，像是在寻找我住的地方。

十二月十四日

因为昨天傍晚和神父有约，我今天去了教堂。神父明天就要关闭教堂，之后马上前往松本，所以他在和我说话时，免不了偶尔起身关照几句替他收拾行李的勤杂工。他反复地对我说，本想在这个村子里收一个信徒，但现在却不得不离开此地，感到万分遗憾。我立刻想到昨天在教堂看到的那位像是德国人的中年妇人。在我向神父询问那位妇人的事情时，隐约觉得他好像又把我的话听错了，恐怕是以为我在和他说自己的事了……

我与神父的对话东差西错，愈发接不上彼此的话头。于是，我们不知不觉间沉默下来，在旺得过火的炉子旁边，透过玻璃窗看一片片碎云飞过天际。尽管今日朔风凛冽，但的确是个冬日的晴空。

“如果不是风这么大、天这么冷，恐怕是见不到这么美丽的天空的呀……”神父随口说道。

“是啊，如果不是风这么大、天这么冷……”我鹦鹉学舌般地回应着，觉得只有神父刚才这句无心之言出其不意地触动了我的心……

我在神父那里待了一来个小时，回到小木屋，看到邮差送来的一个小包裹。是我很久以前订购的里尔克①的《安魂曲》和其他两三本书。包裹上贴着许多转寄单，看样子是辗转投送了多处，才终于寄到了我现在的住处。

夜里，我将睡前的准备悉数做好，坐在炉火旁翻开里尔克的《安魂曲》，窗外不时有风吹过。

十二月十七日

又下雪了，从早晨起就一直下个不停。眼见着面前的山谷又一次变得雪白，隆冬就这样渐渐降临。今天我也一整天都待在火炉旁，有时像是想起了些什么，走到窗边恍惚地望着那飘着雪的山谷；接着又马上回到火炉边，捧起里尔克的《安魂曲》。读着诗集，我那颗柔弱不堪的心追悔不已：已经这么久了，我为何依然不愿让你静静离去，依然对你渴求不已……

我有许多死去的亲人，我听凭他们离去，

我讶异地看到，他们并不似传闻中的样子。

他们如此笃定，很快便安于死亡，甚至相当愉快。

可只有你——只有你返身归来。

你擦过我的肩膀，你在我身边彷徨，你撞到了些什么，它们发出声响，

告密你的归来。啊，请别带走那些

我花费时日学到的东西。我是对的，而你错了。

你是被谁的物什引发了乡愁。即使我们看到了它，

它也并不在此处。它仅仅存在于我们的感受当中，

仅仅是我们自身的折射。

十二月十八日

雪终于停了，我见机会难得，便来到那片还没去过的树林，一步步向深处走去。时不时会有棵树上轰隆一声，一团雪便砸下来。我被溅得满身雪花，但仍旧兴致勃勃地走过一片又一片林子。这里显然没有任何人走过的痕迹，只有野兔从当中奔跑跳跃的印子随处可见。偶尔还能看到一串像是山鸡的脚印，轻快地横穿过径……

但无论往哪里走，森林永远无边无尽。这时，雪云似乎已经在树林上空铺展开来，我断了继续往深处走的念头，半途折返。但好像哪条路都是错的，不知不觉间，我连自己的脚印都看不到了。我顿时心慌起来，可还是在积雪里跨着步子，凭着感觉，飞快地朝自己小木屋附近的那片林子走去。恍惚之间，我真真切切地听到自己身后有另一对脚步声，那声音绝不是我的，可是很轻很轻、似有似无……

我大步流星地走出树林，一次也没有回头。心里像是被什么狠狠地揪住，我任由昨天读完的里尔克①的《安魂曲》中最后的几行诗脱口而出：

请别再回头。若你能够忍耐，

就从死者们当中逝去吧。死者也有自己要做的事。

只是若不至令你分神，还盼你助我一臂之力，

就如远方的种种屡屡给予我力量一般——在我心深处。

十二月二十四日

夜里，我被村里那位姑娘邀去她家，度过了一个寂寞的圣诞。尽管这座山村每到冬天便人迹罕至，可毕竟夏天有大批洋人纷至沓来这片土地，所以这里的普通人家也学起了洋人的样子，以此为乐。

九点左右，山谷里映着雪光，我独自从村里回来。穿过最后一片枯木林的时候，我忽然发现，路旁被雪盖成一个雪球的灌木丛上，撒着一束不知从哪里来的幽光——这样的地方怎么会有这种光呢？我不禁有些好奇，环视这条有点点别墅散落其间的狭窄山谷，发现只在山谷最上面的地方有一座小屋点着灯，那好像就是我的屋子……“看来那山谷顶上只住着我一个人啊！”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慢慢爬上山坡。“以前我从来都没注意过，原来我那小木屋的灯光居然能照到这谷底的林子里来。你看……”我自言自语般地说着：“看啊，这边也有、那边也有，差不多照遍了整个山谷。洒在雪地上这点点光亮，原来都是我那小木屋里发出的灯光啊……”

总算爬上了坡，来到小木屋前。我直接走上阳台，想再看看这么一间小屋的光究竟能将山谷照亮到什么程度。但从这里看去，小屋的灯火却只能在房子周围投下微光。而这有限的光亮也随着与小屋距离的拉远，变得愈发昏暗，最后和山谷里的雪光融为一体。

“什么嘛！从下面看上去明明那么亮，从这里看过去，居然只有这么点光。”我有点泄气地自言自语，却不经意间想到：“——不过，这光影的情形，不正像我的人生一样吗？我以为自己这一生的光亮，就只有自己周围的这么几许；而实际上，就像这小木屋里的灯光一样，远比我想象得多得多。而且，那些光芒似乎并不跟从我的意识，它们就像这灯火一般，兀自在各处闪亮，将我的生命延续下去……”

这从未有过的想法，使我久久伫立在那个雪光晶莹、寒气逼人的阳台上。

十二月三十日

真是一个安静的夜晚。今晚，我又独自一人，任凭种种思绪涌上心头。

“我既没有超乎常人的幸福，也并非不幸。那些与幸福有关的各种话题，曾令我们那样地焦虑不安；可现在如果我想忘掉它们，也随时都能忘得一干二净。我反倒觉得，最近这段日子里的自己更接近所谓的幸福。嗨，硬要说的话，最近我的心离幸福很近，只是比幸福多了一点点悲伤——话虽这么说，可这并不代表我一点都不快乐……现如今我之所以每一天都过得旁若无人，可能与我一直以来尽可能避免与世人交流、坚持一个人独来独往有关。可其实，我这么一个没出息的家伙能够做到这一点，完全都是因为你。可是啊，节子。即使如此，我之前也从来没想过，全都是因为你，我现在才这样孤独地过活。我所做的一切，怎么看都像是我随心所欲地只顾着自己的感受。但也或许，说不定我做这一切全都是为了你，我却一直让自己觉得，我全都是为了自己才这么做。也许我已经习惯了接受你对我的爱，习惯到即使对不起自己，也在所不惜。而在你给予我的爱里，当真是对我一无所求的吗？

我反复思忖着，似乎又想到些什么，起身走出小屋，如往常一般站在阳台上。似乎正有风在这座山谷的背面不断地咆哮，声音听起来像是来自十分遥远的天边。我就这么久久地站在阳台上，仿佛只是为了谛听那遥远的风声。横亘在我眼前的这座山谷里的一切，起初在我眼中不过是雪光映照下微微发亮的一个垒块，但不经意间，许是我的眼睛习惯了这片视野，许是我在不知不觉中凭着自己的记忆填补了它的轮廓，它渐渐在我眼中有了清晰的线条和形状。这个人们口中的幸福之谷，顿时让我感到它的一切都变得那么亲切——是啊，只要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想必我也会和大家一样，唤它幸福之谷时不必再带着勉强……当山谷对面的冷风呼啸时，只有这里依然如此安宁。哦，我有时能听到小木屋的后面传来轻微的声响，恐怕那就是风从遥远的地方吹来，在令树木光秃秃的枝桠相互碰撞吧。另外似乎还剩下一些像微风一样的力量，沙啦啦地将我脚边的两三片落叶拨开，把它们挪到其他落叶上去……

注:①莱纳·玛利亚·里尔克（Rainer Maria Rilke，1875－1926）：德语诗人、小说家。《安魂曲》（Requiem）是他1909年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