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量效应：天启

人类崛起，争霸群星

公元2148年，人类在火星上发现了外星文明地下遗址。

公元2149年，人类在冥王星轨道上发现质量效应中继站，实现第一次恒星际航行。

公元2157年，人类首次与外星文明接触，在短暂而血腥的交火之后，双方缔和。人类成为银河“神堡理事会”内最年轻的文明种族，将自己的种群散布在漫天的繁星之间。

在许多方面，人类和小孩子没有区别：天真，并且得到过多的呵护。他们还不明白，在美丽而又冰冷的银河中还有许多人类尚未准备好去面对的……

作者

[加]德鲁·卡宾森

（Drew Karpyshyn）

《纽约时报》畅销书作家，科幻、奇幻作家，游戏设计师。

卡宾森是全球著名开发商BioWare公司首席作家，为诸多游戏编写剧情及官方小说，代表作有《德博之门Ⅱ·巴尔的王座》《无冬之夜》《星球大战·旧共和国武士》《质量效应》等。此外，他还为威世智公司编写过—部《被遗忘的国家》官方小说。

他创作的《星球大战：达斯·贝恩》系列小说，2006年荣登《纽约时报》精装畅销书排行榜，被广大星战迷誉为有史以来最出色的一部“星球大战”官方小说。

《质量效应》自2007年面世以来，受到众多游戏迷、科幻迷的疯狂追捧。更值得期待的是同名动画电影、真人电影即将上映。

译者

冯蔚骁

《游戏机实用技术》前编委，游戏达人与翻译，译有《战争机器》游戏官方小说、《Xbox360揭秘》等著作。　　献给

我的妻子詹妮弗

当我苦苦挣扎于疯狂创作时，你从未唠叨我去洗衣服。我忘了洗碗时，你从未因此而不高兴，我忘了帮手打理家务时，你也从未生气。你总是阅读并评论我所写的一切，听我嚷嚷各种疯狂的希望和恐惧，即使我在半夜把你叫醒也不例外。

所有这些你给予我的帮助和支持，让你变得如此伟大。所以，我爱你！

序章

“正在接近大角星。断开超光速驱动核心。”

舰载内部通讯系统中响起舵手的口令，特勤战舰“新德里号”上，星系联盟海军少将乔恩·格里斯姆——地球及其三个刚开发的恒星际殖民地上最著名的人物——向上方瞥了一眼。他马上明显感觉到舰体质量效应场发动机减速产生的巨大颠簸，“新德里号”也从超光速旅行回到了爱因斯坦宇宙的常规速度。

熟悉的红移宇宙景象像鬼魅一样泼洒进小小的舷窗，随着战舰减速渐渐冷却到正常的颜色。格里斯姆痛恨观景舷窗——联盟战舰完全依靠仪器导航，根本不需要任何目视参考。但为了照顾到对星际旅行的古老浪漫想象，所有的战舰在设计时都留下几个小型舷窗和至少一个通常安装在舰桥上的大型舷窗。

联盟一直尽力保持住这些浪漫的理想——这对征兵极为有利。对于仍然留在地球上的人来说，未被探索的广大星际空间依然充满神奇。人类穿梭于星际之间的扩张是一部壮丽的冒险史与发现史，神秘的银河系依旧在等待人类揭开面纱。

格里斯姆明白，现实比大家的想象要复杂得多。他亲眼看过冰冷的银河有多美丽，既宏阔又让人心生惧意，而且他还知道银河中还有许多人类尚未准备好去面对的未知之处。今早他从“山西”基地接收到的机密传输信息就是最好的证明。

在许多方面，人类和小孩子没有区别：天真，并且受到很好的保护。这并不令人吃惊。在人类漫长的历史上，直到最近两个世纪人们才挣脱地球的束缚，前往冰冷的外太空探险。而真正意义上的恒星际旅行——能够前往太阳系之外的目的地——也才是最近十年的事情。事实上连十年都不到。

那是在公元2148年，也就是九年之前，一支采掘队从火星地下深处挖出了一个被遗弃很久的外星研究站的遗址。这被证明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发现的先兆，独立改变了人类的一切。

在历史上，人类第一次面对无可争议、无可辩驳的证据，证明他们在宇宙中并不孤独。全世界的所有媒体都一拥而上报导此事：这些神秘的外星人是谁？他们现在在哪里？他们现在灭绝了吗？他们会回来吗？他们对人类过去的进化有何冲击和影响？他们将怎样影响人类的未来？在最初的几个月里，哲学家、科学家还有自封的专家们没完没了地在新闻节目和信息网上激烈讨论这项发现的伟大意义，有时甚至暴力相向。

这项发现深深震撼了地球上每一个宗教的核心，新的信仰系统一夜间如雨后春笋般爆发，他们绝大部分以干涉主义进化论为基本原则，狂热地断言这项发现证明所有的人类历史都被外星力量指导和控制。许多已有宗教则试图将存在外星种族的现实融入到当前的神话系统中去，还有一些信仰根据新发现匆忙开始拼凑、重写自己的历史、纲领与信条。有少数顽固派拒绝承认此项事实，声称火星堡垒的发现是为了长期愚弄民众并欺骗自己的信徒，将他们从正确的道路上误导到错误的道路上去。甚至现在，长达十年之后，许多宗教还是试图把这项发现与自己的信仰捏合起来以自圆其说。

通讯喇叭又噼啪作响，打断了格里斯姆的思绪，将他的注意力从恼人的观景舷窗拉到天花板上的舰载扬声器上。“我们现在可以在大角星上着陆。估计到达时间大约12分钟。”

他们大概花了六个小时从地球来到大角星，这是在太阳恒星系统之外最大的联盟基地。这段旅程中的绝大部分时间里，格里斯姆都蜷在一个数据屏幕前面，查看统计报告，评估人事档案。

早在几个月之前，此次行程就被规划为一次公关活动。联盟希望格里斯姆对毕业于大角星士官学校的优等新兵毕业生发表讲话，象征火炬从过去的传奇英雄传到了未来的领导者手中。但是就在他们出发之前的一个小时，来自“山西”基地的信息彻底改变了此次航行的主要目的。

过去的十年就像光辉的梦景一样，是人类历史上的黄金年代，而他现在准备用严酷的现实击碎美好的梦景。“新德里号”即将到达目的地，他将离开自己的私人舱室，也离开自己的平静与孤独。他把人事档案从自己的数据终端传到一张微型光盘上，放到联盟军制服上衣口袋里。接着他退出系统，有些僵硬地从座椅中站起来。

他的舱室又小又狭窄，所使用的数据工作站也远远谈不上舒适。联盟军舰上的空间都非常有限，私人舱室通常仅为战舰指挥官独家保留。在绝大多数任务中，甚至连受邀贵宾也不得不和船员一起起居，分享小小的公共睡舱。但是格里斯姆是活着的传奇，可以为他例外。这一次去大角星的短期行程，就是船长慷慨地向格里斯姆提供了自己的私人舱室。

格里斯姆伸展开自己的身子，抻开缩得紧紧的颈部与肩部。少将左右晃动自己的脑袋，直到颈椎骨传来令人满意的嘎吱声。他在镜子里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制服——成名的负累之一就是要时刻保持良好的仪表——然后出门，甩上门，大步流星地走向舰桥。

在格里斯姆经过时，许多船员都停下手里的事情立正向他敬礼。他礼貌性地回以敬礼，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在做什么。他成为人类的英雄已有八年时间，早就养成面对他人致敬与崇拜的姿势时下意识回应的能力。

格里斯姆的思绪又回到火星上的外星堡垒，它的发现对人类造成了全面性的冲击，由此来看，“山西”基地传来的令人不安的报告便显得不那么使人吃惊了。

发现人类在宇宙中并不孤独这一事实所冲击的绝不仅仅是地球上的宗教，人类的政治生态也同样受到波及。宗教陷入了分裂主义混乱，成为极端主义者的孤立组织，而在政治上，这项发现将人类紧紧地团结在了一起。上世纪以来缓慢但稳定发展的泛地球文化认同突然之间快速达到顶点，并最终将人类的居民团结到一起。

短短一年之内，人类的联盟宪章——史上第一个无所不包的全球联盟——就由地球上最大的十八个国家——现在是“州国”——起草并且通过了。在有记载的历史上，人类居民第一次将自己视为一个单独的集体：人类，对抗外星人的人类。

联盟军部——专注于保护并防卫地球及其居民免遭非人类威胁的军事力量——也迅速成立。地球上几乎所有军事组织的资源、士兵与军官都抽调进来。

然而，有些人坚持认为，地球上各种不同的政府组织突然统一成一个政治实体的脚步稍微快了一点，也太实用主义了一点。信息网上充斥着火星堡垒其实在公布之前很久就被发现的理论，认为采矿队发现堡垒的报告只不过是一个被掩藏很久的故事而已。他们声言联盟的成立只不过是一长串复杂的国际密约和密室交易的最后一步，数十年来一直在偷偷进行。

大众的观点一般无视这些妄想狂的阴谋理论。大多数人都从理想的信念去看待这项发现，认为它成为了催化剂，激励了全世界的政府和人民，人类因此大踏步地前进到了一个新的勇敢年代，这里人们互相协作，互相尊重。

而格里斯姆却疲惫不堪，无力将自己沉浸在美好的幻想当中。私下而言，他总是忍不住怀疑那些政客是否像他们在公众面前吹嘘的那样真的知道那么多。甚至现在他也怀疑无人通讯机所搭载的“山西”基地求救信号是否是一次突袭，或者，他们是否在联盟成立之前就已经预测到类似事件的发生？

接近舰桥的时候，他把这些外星研究站和肮脏的阴谋论都从脑子里清了出去。作为一个实干家，发现堡垒幕后的细节和联盟的成立实际上不关他事。联盟发誓要在星海之中保护人类，防御自身，包括格里斯姆在内，每个人都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艾森霍恩——新德里号的船长——正通过安装舰首的大型观景舷窗向外凝望。窗外的奇观让他激动得有些颤抖。

随着新德里号逐渐靠近，窗外巨大的大角星空间站看上去越来越宏伟。联盟舰队——几乎有两百艘战舰，从只有二十个人的驱逐舰到成员多达数百人的战列舰——从各个方向上靠近，像钢铁的海洋一样包围着空间站，笼罩在远处K型红巨星发出的橘黄色光芒中。这颗红巨星名为大角星，空间站正是以这颗巨星的名称命名。战舰反射着恒星发出的耀眼光芒，似乎在真理和胜利的火焰中熊熊燃烧。

虽然看过几十次这样壮观的场景，但是每次看到时，艾森霍恩仍会激动不已。这幅奇景总是提醒他，在短短的时间里他们已经前进了多远的旅程。火星上的发现极大地推动提升了人类，带来焕然一新的感觉，他们在一个目的下团结起来。来自各个领域的顶尖专家在一个光辉的前景目标下集中资源——他们要努力解开藏在外星堡垒深处的技术秘密。

他们几乎马上发现普罗仙人——人类将这个未知的外星种族命名为普罗仙——在技术上比人类要先进一大截。而且，比较普遍的估计是，他们已经消失了五万年，也就是现代人类历史开始之前，他们就已经消失了很长很长时间。但普罗仙人建造自己空间站的材料与地球上任何自然存在的物质都不相同，即使五万年的漫长时光也几乎没有对其内部价值连城的珍宝有什么损害。

最重要的是普罗仙人留下的数据文件！几百万TB的知识依旧可以读取，只不过使用了一种人类不熟悉的奇怪语言。破解这些数据文件的内容成为地球上每一个科学家梦寐以求的目标。他们几个月内几乎没有停歇地研究外星语言，最终破解了普罗仙语，令一切都尘埃落定。

这结果极大地兴奋了那些持阴谋观点的理论家们。他们说要从堡垒中获取任何有用的信息至少需要几年的时间，而不是几个月。但很快再也没有人理睬他们的反对声。壮观的科学大跃进浪潮把他们远远甩在后边了。

短短一年之内，地球的居民开始向太阳系迅速扩张。由于能够方便地从行星、卫星、小行星获取资源，殖民地开始在椭圆轨道空间站上建立起来。大规模的土地改造项目开始在地球自己的卫星上展开，毫无生机的月亮上建起了宜居的环境。还是有人坚持声称人类的黄金时代只不过是数十年前就开始精心打造的灾难阴谋的起始阶段，而艾森霍恩和绝大多数人一样对这种陈词滥调不理不睬。

“军官准备就绪！”一名船员大声喊道。

在艾森霍恩转过身之前，舰桥上军官立正敬礼的声音已经告诉他谁先他一步到来。乔恩·格里斯姆少将是那种值得尊敬的人。他总是认真而严厉，不怒自威。他的身边好像有一种引力场，只要一出现气氛就立即不一样。

“我很奇怪你在这里。”艾森霍恩压低声音，转回身去看着舰首观景舷窗外面的景色。格里斯姆穿过舰桥，来到艾森霍恩身后站着。他们相识已经有二十年，从加入美国海军陆战队新兵基本训练的时候就已经认识了，那时候联盟甚至还没有成立，“你不就是总说观景舷窗是联盟战舰战术弱点的那个人吗？”艾森霍恩又说。

“只不过是为了船员的士气而做我应该做的事情。”格里斯姆回敬道，“他们觉得如果我来到这儿面对船员还有你渴望而迷茫的眼睛，可以为联盟的荣誉有所贡献。”

“成熟就是阐明自己的观点而不树新敌的艺术。”艾森霍恩劝诫道，“伊萨克·牛顿勋爵说的。”

“我没有任何敌人。”格里斯姆嘀咕道，“我他妈的是个英雄，记得吗？”

艾森霍恩一直把格里斯姆当成朋友看待，但这并不能改变格里斯姆很难打交道、很难让人喜欢这一事实。这位海军少将一直给人以标准的职业联盟军官形象：聪慧、坚定、威严。在工作上，无论他在哪里，身边总是有一股向目标坚定迸发、信念毫不动摇的气场，能树立起绝对的权威，也激起他部队的忠诚与奉献精神。但在个人生活中，他总是显得阴郁深沉。后来，他被公众视为代表整个联盟的标志性人物，事情就变得更糟糕了。多年以来聚光灯下的生活似乎已将他的性格由严苛独断变为愤世悲观了。

艾森霍恩本来以为他会在旅行途中发发牢骚——少将从来不热衷于这种抛头露面的公共演出活动——但是这次格里斯姆的情绪即使对他而言也算格外阴沉，船长怀疑是不是有什么其他事情发生。

“你来这儿不是对毕业班发表讲话的吗？”艾森霍恩压低声音问道。

“需要知道的人才能知道，”格里斯姆简短回答道，音量也仅以船长能听到为准，“而你并不需要知道。”他马上又加了一句：“而且你也不想知道。”

两名军官一起沉默了一小会儿，都把视线投向了舷窗，注视着空间站越来越近。

“不承认不行，”艾森霍恩说道，希望能驱散另一个人的冷幽默，“看见大角星空间站被整个联盟舰队所环绕……真是壮美。”

“一旦分散到数十个恒星系统当中去，舰队就不壮观了，”格里斯姆回道，“我们的人太少，而银河系太他妈的大了。”

艾森霍恩不得不承认，格里斯姆也许比其他人知道得更多一些。

普罗仙人的技术将人类社会像投石机一样一下扔到了几百年之后，人类终于可以征服太阳系。但是要超越自己的太阳向更广阔的空间进军，还需要更加伟大的发现。

2149年，一支探险队在探索人类认识疆界的边缘时发现卡戎，也就是原来认为环绕冥王星运行的卫星，其实根本不是一颗卫星。它实际上是普罗仙人秘密技术的巨大碎块——质量效应中转跃迁站。它在寒冷的宇宙深处漂浮了数十万年，身上的冰块和尘屑已经包裹了几百公里①厚。

地球上的专家对此项发现并非毫无心理准备：质量效应中继站的存在以及用途早在火星堡垒的数据文档中有所体现。简单地说，质量效应中继站组成了互相连接的星空之门的网络，战舰可以从一个中继站转移到另外一个中继站，只要一瞬间就可以跨越数千光年的距离。建立质量效应中继站的底层理论和技术虽然超出了地球上最顶尖专家的能力范围，但即使他们不能够自己建造一个，但重新激活这个偶然间发现的神秘中继站并不困难。

这是一扇可以通往整个银河系的门——当然也可能将穿越这扇门的人直接带到燃烧的恒星或者黑洞的中心。通过质量效应中继站送出的探测器立即失去了联系——考虑到它们现在数千光年之外，这倒也在预料之中。最终，唯一真正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办法是送人过去，不管那边是怎样的危险和挑战，这些人都要勇于面对无尽的未知。

联盟精选了一群勇敢的男女：他们是士兵，愿意在发现和探索的征途中做出终极的牺牲。为了领导这些船员，他们选择了一个具有独一无二的人格魅力和富有无可争议的力量的男人，他们知道他在面对未知的逆境之时不会畏缩。这个人叫乔恩·格里斯姆。

当他们胜利回到质量效应中继站时，所有人都被欢呼为英雄。但是媒体选择格里斯姆——本次行动庄重严肃的指挥官——作为人类进入无与伦比的新发现与扩张时代的联盟执旗人。

“不管发生了什么，”艾森霍恩说，希望能够将格里斯姆从他阴暗的心态中拉回来，“你都要相信我们有能力面对。你和我都绝不会想到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我们已经完成了这么多的壮举！”

格里斯姆嘲笑地哼了一声：“要不是普罗仙人，我们什么他妈的壮举也搞不定。”

艾森霍恩摇了摇头。尽管人类是在发现和吸收了普罗仙人的技术之后才拥有了如此多的发展可能性，但正是格里斯姆这样的人的行动，才将可能性转化为现实。

“如果我能看得更远，那是因为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之上，”艾森霍恩回敬道，“伊萨克·牛顿勋爵还这样说过。”

“为啥总是对牛顿这么着迷？他是你亲戚还是什么人？”

“事实上，我的父亲研究过我们家族的基因链，发现……”

“我没兴趣听。”格里斯姆咆哮道，打断了他的话。

他们几乎已经到站了。大角星空间站的身影完全占据了舷窗，空间站外壳闪着光，圆形的着陆泊位近在眼前。

“我要走了，”格里斯姆轻松地叹了口气，“他们多半希望看见战舰一着陆我就从门道中走出来。”

“对那些新兵随和一些，”艾森霍恩半开玩笑地建议道，“他们只比孩子稍微大一点而已。”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与一大群孩子会面，”格里斯姆答道，“我来到这里是为了寻找士兵。”

一下战舰，格里斯姆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了个私人舱室。根据日程安排，他要在下午两点钟向毕业班发表讲话。在这之前还有四个小时，他打算与其中一些新兵进行私人会谈。

大角星的军官们没有料到他提出了这个要求，但还是竭尽所能为他安排好一个房间。这个小房间里有一张桌子，一台电脑和一把椅子。格里斯姆坐在桌子后面，最后一遍从屏幕上审阅他们的个人档案。争取进入大角星N7培训项目的竞争非常激烈，空间站上的每个人都是从联盟所能找到的最好的年轻小伙子和姑娘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然而格里斯姆名单上的少数名字依旧与众不同，即使在这群精英当中他们仍然鹤立鸡群。

门那边传来了敲门声——很快的两下，坚定的叩击。

“进来。”少将喊道。

舱门滑开，格里斯姆名单上的第一个人，大卫·爱德华·安德森少尉走了进来。只要看看简历，就可以知道为什么他刚刚受完训练就已被授衔成为下级军官。格里斯姆的名单是按照姓氏字母排序的，但是按照安德森在学校的分数以及教官的评价，他的名字无论如何都应该被排在第一位。

少尉个子很高，根据档案记录，他有一米九出头，今年二十岁，骨架宽大，宽阔的胸背和肩膀仍有发展空间。他的肤色是棕黑色，一头黑发根据联盟的规定剪得很短，外表看起来就像二十二世纪晚期多元文化社会绝大多数市民一样，综合了许多不同种族的特点。格里斯姆猜测他的主要血统来自非洲，但还是能看见明显的中欧和原生美洲居民祖先的样貌。

安德森走到桌前，立正站好，向少将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稍息，少尉。”格里斯姆命令道，又是下意识地还了一个军礼。

小伙子服从命令，放松身姿，双臂在身后交叉。

“长官，”他问道，“我可以发言吗？”虽然他只是一个下级军官，然而在面对少将讲话时依旧充满自信，声音中听不出半点犹豫。

格里斯姆板着脸，同意他继续往下说。档案显示安德森在伦敦出生并长大，但是他几乎没有什么可以听出来的地方口音。他的普通话很可能是多元文化熏陶的产物：电子学校、信息网，还有环球娱乐媒体和音乐轰炸的结果。

“我只是想说，非常荣幸能和你有私人见面的机会，将军。”小伙子告诉他。他不是冲动的人，也不是马屁精。格里斯姆对此极为赞赏，安德森只不过说出了一个事实而已，“我记得看到卡戎远征过后你回来时的电视新闻，我才十二岁。就是那个时候我决定要加入联盟。”

“你是在让我感觉到自己很苍老么，小伙子？”

安德森微微一笑，以为这是一个笑话。但是他看到格里斯姆的目光之后，笑容消失了。

“不，长官。”他回答道，声音依旧自信而坚定，“我只是说你对我们所有的人都是很大的激励。”

他本来指望少尉会有些不知所措的结巴或者是挤出两句道歉的话，但是安德森可没有这么容易被吓唬住。格里斯姆在他的档案里快速加上了这么一条。

“我看到文件说你已经结婚了，少尉。”

“是的，长官，她是一个平民，住在地球上。”

“我也和一个平民结婚了，”格里斯姆告诉他，“我们有个女儿，不过有十二年没有见面了。”

安德森没有料到他会向自己披露如此私人化的内容，那一刻竟有些不知所措：“我……对不起，长官。”

“在军中服役的同时维持婚姻简直就是噩梦。”格里斯姆警告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当你执行六个月的航程的时候，还要时刻担心在地球上的妻子是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可能会让服役更加轻松，长官。”安德森回答道，“你知道回到家有人等你，这种感觉对我来说很不错。”

在这个年轻人的声音中听不到任何愤怒的成分，但是很明显他在面对一名少将之时也不会有任何腼腆。格里斯姆点了点头，在他的档案中又做了另外一个标记。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安排这个会面吗，少尉？”他问道。

安德森仔细考虑了一下，只是摇了摇头：“不知道，长官。”

“十二天前一支远征舰队离开了我们的‘山西’基地。他们经由‘山西’的质量效应中继站去往一块未知的空间：两艘货运飞船与三艘护卫舰。

“他们在那里与一个外星种族发生了接触。我们认为对方应该是巡逻舰队，但我们这边只回来了一艘护卫舰。”

格里斯姆在这个小伙子的身上扔了一个重磅炸弹，但是安德森的表情几乎没有什么改变。他唯一的反应只是睁大了双眼。

“普罗仙人吗？”他问道，直逼事件的核心。

“我们认为不是，”格里斯姆告诉他，“从技术上看，我们和他们基本上在同一水平上。”

“我们怎么能知道这个呢，长官？”

“因为第二天‘山西’基地派出去的战舰把那支巡逻舰队全部消灭了。”

安德森喘了口气，深深地呼吸以控制自己。格里斯姆没有责备他，截至目前，他对这名少尉控制局势的能力有了很深刻的印象。

“还有什么关于这个外星种族的消息？”

这小孩儿真聪明。他的思维速度飞快，花了一小会儿分析局势之后立即提出相关的问题。

“他们派来了增援部队，”格里斯姆告诉他，“他们占领了‘山西’。我们还没有任何其他的详细情报。通讯卫星被击落，我们只获取了只言片语，因为在‘山西’陷落之前，有人发射了一架无人战机，送来了情报。”

安德森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但并没有再说些什么。格里斯姆非常高兴地看到这个年轻人耐心地给自己留出处理情报的时间。这么多内容的确需要在脑子里好好转转。

“你要送我们上战场了，是吗，长官？”

“只有联盟总司令才能作出这样的决定。”格里斯姆说道，“我所能做的只是提出建议而已。这就是我为什么来到这里。”

“恐怕我没有弄清楚你的意思，将军。”

“每一项军事行动只有三个选择，少尉：接敌战斗，撤退，或者投降。”

“面对‘山西’，我们绝不能转过身去！我们要战斗！”安德森喊道，“我无意冒犯，长官。”他马上意识到自己在和谁说话，又加了一句。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格里斯姆解释道，“这件事情完全史无前例。我们从来没有面对过这样的敌人。我们对他们一无所知。”

“如果我们将此事件升级为一场对异星种族的全面战争，我们没法预料会怎么收场。他们能动员的舰队规模有可能是我们的一千倍。我们可能处在一场最终将人类推向灭亡的战争边缘。”格里斯姆停了一下以示强调，让这些话语更有分量，“说实话，你真的认为我们该冒这个风险吗，安德森少尉？”

“您需要我的意见吗，长官？”

“联盟总司令在作出决定之前想听一下我的建议。但是在前线打仗的并不是我，少尉。你在N7训练当中是个班长，我想知道一下你的想法。你认为自己的部队已经准备好这场战争了吗？”

安德森皱了皱眉，在最终给出自己的答案之前漫长而艰苦地思考。

“长官，我认为我们别无选择，”他仔细选择自己的措辞，“撤退不会是我们的选择。现在外星人已经知道了我们的存在，他们绝不会坐在‘山西’无所事事。最终我们不得不战斗或者投降。”

“你难道不认为投降也是一个选择吗？”

“我不认为人类会为了生存而屈从于外星人的统治，”安德森回答道，“为了自由，值得一战。”

“就算我们输掉这场战争？”格里斯姆施加压力，“这件事情根本不在于你是否愿意牺牲，士兵。我们已经激怒了他们，而这场战争可能会把整个地球都卷进去。想想你的老婆吧。你愿意为了自由而牺牲她的生命吗？”

“我不知道，长官。”安德森严肃地回答道，“你愿意将自己的女儿判处终身奴役的刑罚吗？”

“这就是我要寻找的答案，”格里斯姆坚定地点了点头，“我们已经拥有了足够多像你这样的士兵，安德森。我认为我们已经为这场战争作好了准备。”

①公里为非法定计量单位，为表述需要选用，1公里=1千米，后同。

第一章

八年之后。

联盟特勤战舰——黑斯廷斯号。

上尉参谋大卫·安德森听到第一声警报之后就滚下了铺位。他在联盟星际战舰上已经服役多年，跑动穿梭完全依靠本能。脚还没有下地，人却已经完全清醒并警觉起来，大脑在紧张地判断局势。

警报铃声再次响起，回荡在战舰内部。两声短啸，一次又一次地响起，这是各就各位的警报，至少不是受到了直接攻击。

穿制服的时候，安德森紧张地在脑子里思考可能遇到的情况。黑斯廷斯号是一艘处在联盟空间最远处天连边界地区的巡逻舰，他们的主要任务是保护这里的数十个殖民地以及散落在这一空间的研究站点。就位警报响起，可能意味着他们发现了一艘未经授权就闯入此空域的星际飞船，再不然就是收到了求救信号需要作出回应。安德森希望是前者。

他与另外两名船员共享睡舱，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穿上衣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是安德森早已驾轻就熟。不到一分钟他就穿上制服，扣好靴子，沿着狭窄的过道快速向舰桥奔去。舰长贝利艾德一定已经在那里等他了。作为执行军官，安德森的任务是将舰长的命令传达到士兵那里……并且保证命令正确地执行下去。

任何战舰上，空间都是最宝贵的资源，安德森对这一点深有体会，尤其是在撞上一个迎面而来的船员时。这时，他们总是将自己紧贴在舱壁上，让安德森先过，当他挤过去的时候，他们还要向自己的上级摆出尴尬而且难看的敬礼姿势。虽然受到诸多约束，但是整个过程还是精准高效地完成——以联盟舰队的特有风格。

安德森快到他要去的地方了。通过导航系统的时候，他注意到两名基层军官正在紧张地计算数据，并将这些数据投影到他们控制台上方的一个三维星图当中。每个人都向自己的执行军官简单但充满尊敬地点了下头，尽管他们的职责使他们无法正式地敬礼。安德森也稍微点了一下头作为回应。他发现这两个军官正在计算最近的去质量效应中继站的路线。这意味着黑斯廷斯号需要对求救信号作出回应。残酷的事实是，这通常意味着他们的行动已经来不及了。

在第一次“接触战争”后的那些年里，人类的足迹已经散布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快。而他们已经没有足够的战舰在所有的边界地区确保正常巡逻。住在这里的定居者都知道，攻击与偷袭都是非常现实的威胁，而黑斯廷斯号赶过去的时候，通常只能发现原来欣欣向荣的殖民地已经变成废墟，留下的只有尸体、冒烟的建筑和少数几个被炮弹震得神志不清的幸存者。

安德森始终没有找到一个好的办法来安抚那些亲眼目睹死亡与毁灭的人们。他自己参与过战斗，但那是不一样的：战斗主要是舰对舰的攻击，从数千公里之外发射火力摧毁对手，这与从烧焦的碎石中扒出遇难者被烧焦的遗体截然不同。

第一次“接触战争”，虽然名为“战争”，但持续时间很短，而且流血很少。战争肇始于一支联盟巡逻舰队无意间闯入了突锐帝国的领域。对人类来说，这是他们第一次遭遇一个智慧种族，对突锐帝国来说，这是他们遭到了一个未知且攻击性十足的新种族的入侵。双方都有误解和过激的反应，双方的巡逻队和侦察机之间发生了几次激烈的交火。但是冲突从来没有升级成为行星间的全面战争。越来越浓的敌意和突锐舰队突然间大规模的调动吸引了位于更高层级的银河共同体的注意，这对人类来说真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后来的事实证明，突锐只是各自独立却又自愿联合在一起的十几个种族中的一员，他们都接受名为“神堡理事会”的管理机构的规范与制约。理事会急于制止星际战争，于是介入进来。他们向联盟表明了身份，并且在联盟与突锐之间作为中间人调停，达成了和平解决方案。战争开始后仅仅两个月，第一次接触战争就宣告正式结束。

联盟方面损失了623条生命。绝大多数受害者在突锐攻击“山西”基地之后都幸存下来。突锐的损失稍微高一些：联盟派过去解放前卫哨所的舰队下手太狠，毫不留情，没有任何保留。但是从银河共同体的尺度上看，损失微不足道。人类从可能导致自身灭亡的星际战争边缘被拉了回来，并且成为广大的星际间泛种族社会中新的一员。

安德森爬上位于前舰桥甲板与战舰主甲板之间的三级步梯。他看见舰长贝利艾德正坐在一个小小的显示屏前，仔细研究传输过来的一大串数据。安德森跑过来敬礼，贝利艾德直起身，向安德森回了一个军礼。

“我们遇到麻烦了，上尉。我们连接到通讯中继站的时候，接到了紧急求援的信号。”舰长以一种比较和缓的方式向他解释。

“我也正担心这个，长官。”

“信号来自西顿。”

“西顿？”安德森知道这个名字，“我们在那儿不是有个研究基地吗？”

贝利艾德点了点头：“一个小型基地。十五名守卫，十二位研究员，六名后勤人员。”

安德森皱起了眉头。这绝对不是一次简单的攻击。攻击者一般喜欢袭击没有什么守备力量的定居点，并在联盟增援力量到达之前就逃之天天。一般来说，像西顿这样防御良好的基地不是他们的目标。这更像是一个战争行为。

至少在官方声明中，突锐现在是人类联盟的盟友。而天连边界地区离突锐帝国还有相当的距离，他们不可能到这儿来挑起纠纷。但是可能有其他的种族会垂涎人类对这一块区域的控制权。事实上，联盟正与巴塔瑞政府展开直接的竞争，争相在这一边界区域建立起自己的实权。但截至目前，两个关系紧张的种族还是避免任何真正的暴力冲突。但是安德森怀疑他们会以这样的小型冲突开始挑起事端。

当然，还有很多其他的团体组织有动机和办法对此类联盟要塞发起攻击，一些这样的组织甚至由人类成员组成。与其他黑帮处于竞争关系的恐怖组织或多种族混合组成的游击队派系急于打击可能和他们争山头的力量；而非法准军事组织的部队可能要搞一些先进武器；独立的雇佣兵战队或许希望干一票大的。

“如果知道西顿的那帮人在研究些什么东西，也许会有所帮助。”安德森建议道。

“他们那里是最顶级的安全许可设施。”舰长摇了摇头算是回答，“连我都不知道那个基地的布局如何，更没有人告诉我那个基地在研究些什么玩意。”

安德森皱起眉头。没有布局图，他的攻击小队就会无从下手，如果知道基地设施的分布，在战斗时就会占有战术先机，现在只好全部放弃。任务现在越来越有趣了。

“我们还有多长时间到达，长官？”

“大概46分钟。”

最后一句话算是好消息。“黑斯廷斯号”走的是非常规巡逻路线，他们离求救信号源如此之近纯属偶然。如果运气够好的话，他们赶过去还来得及。

“我会让地面战斗小组做好准备，舰长。”

“你总是做好了准备。”

“是的，长官！”

安德森向他的长官致以简单的回答，转身离开。

在黑暗的太空中，肉眼几乎看不见黑斯廷斯号。战舰被自身产生的质量效应场包围着，以超出光速五十多倍的速度飞行，它只是一团快速移动的模糊印记，连续飞行时如空中一根波动的纤维。

舵手快速修正航向后，战舰稍微改变了飞行路线，轨道指向距离最近的五十亿公里之外的质量效应中继站。以每秒钟一千五百万公里的速度巡航时，战舰用不了多长时间就可以到达目的地。

在离目标还有一万公里时，舵手断开零号元素①发动机核心，解除了质量效应场。当超光速发动机关闭时，蓝色的能量波向战舰四周发射出去，像一团火焰点燃了黑色的宇宙空间。在视野中，远方水平线上越来越大的中继站被战舰发出的光芒照亮。尽管中继站完全由外星人设计，却非常像一个巨大的陀螺仪。中继站的中心是由两个绕着同一轴旋转的同心环所组成的球体，每一个环的直径都大约为五公里，两只十五公里长的旋臂从圆环上伸出。整个建筑闪烁着亮光，白色的能量射线不断飞溅出来。

联盟战舰的信号激活了质量效应中继站，它开始笨拙地绕着自己的轴心旋转，将自己的方向指向千百光年之外的另一个中继站。黑斯廷斯号又开始加速，沿着预先计算好的进入角度一头扎向硕大的外星建筑圆心。中继站的圆环绕动越来越快，速度快得让人看不出这是圆环，而只是一团模糊的白光。从它的核心迸发出来的能量形成一圈耀眼的脉动光芒，能量越来越强，越来越密集，直刺得人眼无法睁开。

中继站开始燃烧之时，黑斯廷斯号离它只有不到五百公里的距离。一股黑暗能量从旋转的圆环四周像水波一样发散出来，紧紧罩住战舰。刹那间战舰闪了一下微光，然后消失，似乎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在此同时它又在一千光年之外的某个地方形成了实体，从另外一个质量效应中继站附近空无一物的空间当中，伴着蓝光突然浮现出来。

黑斯廷斯号的驱动核心重新咆哮着恢复了生机，开启了超光速飞行。战舰爆发出强劲的红色热量和辐射，又消失在黑暗之中，把作为接收站的质量效应中继站远远甩在身后。接收站开始关机，中心圆环的速度缓慢下来。

?　　“我们已经脱离质量效应中继站，正在启动驱动核心。预计26分钟后到达西顿。”

与其他四名地面作战小队的队员挤在一起，事实上几乎不可能从发动机的轰轰声中分辨出舰载通讯系统中传出的声音。不过安德森不用听取情况进展也知道发生了些什么。而且由于质量跃迁，他的胃还在翻江倒海。

从科学上讲，他知道运动不适根本不应该发生。在中继站中的运动——从开始跃迁，传输，到达目的地或者说是接收，中转——是一件同时发生的事情，它根本不需要时间；因此，跃迁对人的身体也根本不应该有任何影响。安德森知道虽然理论上是这样，但他从自身的经验来看，实际中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也许这一次他胃里的痉挛只是某种应激反应——当他们到达西顿后因为发现情况不妙而造成的感觉。任何想要攻击西顿研究所的人都要解决至少十五名联盟士兵，就算他们采用突袭的方式，也至少要动用一支可观的力量。联盟至少应该派一支舰队过来作为增援力量，而不是一艘只能遣出五名地面小分队队员的巡逻驱逐舰。

但是再没有其他的战舰靠得这么近，能够及时地对救援信号作出反应，而且绝大多数联盟战舰都太大了，没法在行星上着陆。黑斯廷斯号非常小巧，正好可以进入它的大气层并在表面着陆，而且还能够自行起飞。任何比驱逐舰更大的战舰都只能靠穿梭机或者转运舰作为渡船运送部队，而他们根本没有这样的时间。

不过他们至少全副武装。每名地面小队的成员都身着护甲，护甲上都装备有充好电的动能护盾生成器，还有视野达到270度的头部护具。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挂了六枚手雷，并端着联盟标准配发的哈涅－凯达尔G-912突击步枪。每支枪的弹夹中都有超过四千颗子弹，尺寸比沙粒还小。当以足够的速度发射出去之后，这些只有靠显微镜才能看清楚的子弹将造成极为可观的伤害。

这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不管防御技术有多先进，它总是落后进攻武器一步。联盟不遗余力地保护自己的士兵：他们的躯干护甲是顶级的，他们的动能护盾是最新的军用型。但是这都不能挡住近距离重武器的直接攻击。

如果他们想在这次任务中活下来，那绝对无法依靠护具。最终总要落实到两件事情上：训练与指挥。他们的性命现在握在安德森的手里，而且他能够感受到手下的不安情绪。所有的联盟士兵都受过良好的训练，来应对人的身体面对战斗或者飞行时所自然产生的生理和心理压力，这些训练比面对可能发生的战斗时极速分泌的肾上腺素要可靠得多。

他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流露出任何疑虑。他必须展现出绝对自信和镇定沉着的形象。但是他的小队成员也不傻，都在自己分析形势。他们也都像安德森一样把所有的情况都拼在一起分析。就像上尉一样，他们知道普通的袭击者木会攻击一个有不少兵力把守的联盟基地。

安德森一向不相信对大家做慷慨激昂的战前演讲有什么大用，他们这里的人都是职业高手。但是就算对于联盟士兵来说，执行任务之前最紧张的几分钟里如果四周保持完全的沉默，也很难熬。而且，隐瞒事实也没有什么必要。

“大家给我听着！”他说道。他知道尽管外面的发动机还在轰鸣，但是指令还是可以通过头盔内的无线电清晰地传送到每个人的耳边，我感觉这不是几艘贩奴船抢一把就跑这么简单。”

“是巴塔瑞人么，长官？”

问这个问题的人是机枪手军士长吉尔·达。她比安德森还大一岁，但当他还在大角星接受N7特训的时候，吉尔就已经是一线联盟士兵了。第一次接触战争时，他们在同一支部队服役。她身高也足有一米九，宽宽的肩膀，手臂上强劲的肌肉，以及高大但匀称的身形，比自己的绝大多数男同事都要强壮。部队里有的士兵管她叫“亚米”，也就是“亚马逊”，不过他们可不敢当着她的面叫。一旦发生战斗，他们都愿意有吉尔在身边。

安德森很喜欢吉尔这个人。但是她行事总有些个人英雄主义，把身边的人弄得极为恼火。她不相信搞好人际关系这回事，如果她自己有什么观点，一定会弄得尽人皆知，这也说明了为什么她到现在还不是一名指挥官。不过，安德森知道如果她提出了一个问题，说明其他人很可能也在琢磨这个问题。

“我们先不要下任何结论，军士长。”

“我们知道他们在西顿搞些什么名堂吗？”这次提问题的是技术专家阿麦德·奥莱利下士。

“这是机密。我也只知道这么多。所以无论什么事情我们都要做好准备。”

小队里还有两名队员，分别是二等兵印迪戈·李和上等兵丹·沙伊，他们都没有说什么，小队又重新陷入令人不安的沉默中。没有人对此次任务感觉良好，但是安德森知道他们会听从自己的指挥。他已经带领手下多次经受战火洗礼，赢取了他们的充分信任。

“接近西顿了，”通讯系统打破了沉默，“所有频道上都没有应答。”

现实就是很残酷。如果联盟还有人活在基地内部的话，他们应该对黑斯廷斯号的呼叫发出回应。安德森拨下面罩护住头部，小队其他人也一一照办。一分钟后，飞船进入了这颗小行星的大气层，他们感觉到船体剧烈地颤抖。安德森一点头，全体都开始最后一遍检查武器、通讯系统和护盾。

“我们已经看到了基地了，”耳机传出呼叫，“地面上没有飞船，我们在附近也没有发现任何非联盟战舰。”

“该死的胆小鬼总是打了就跑。”安德森听见吉尔在头盔的无线电里嘀咕道。

黑斯廷斯号这次反应速度够快的了，安德森本来指望能赶上接敌和他们直接交火，但是现在没有发现任何飞船，他反倒不是特别吃惊。要袭击一个类似于西顿这样戒备严密的目标，至少需要三艘战舰一起下手。两艘大的战舰登陆后放下人进攻，还要留一艘小的侦察舰在轨道上监视中继站，一有什么风吹草动马上报信。

一定是黑斯廷斯号在发送端的中继站跃迁之前，侦察舰就看到这边的接收站被激活，然后立即通知在西顿的攻击者。提前警报使他们有足够的时间起飞，飞出西顿的大气层，然后在黑斯廷斯号到来之前打开超光速发动机逃之天天。参与攻击的战舰肯定早就撤了，但是他们撤退得一定很匆忙，有可能还会落下几个攻击者。

几秒钟之后随着一声钝响，战舰在西顿研究所的登陆港着陆了。漫长的等待终于结束。黑斯廷斯号货舱的压力门向两侧吱吱打开，放下走道斜板。

“地面小队，”耳机中传来贝利艾德舰长的声音，“准许你们向基地进发。”

①零号元素：在电流的作用下，这种稀有物质会产生一个暗能量场，增加成降低场内所有物质的能量。这种“质量效应”被广泛应用，最显著的用途是使超光速航行成为可能。

第二章

机枪手军士长吉尔和李率先冲下舷梯板。他们端着枪向有可能藏有伏击者的地方扫描了一遍。安德森、奥莱利和沙伊留在舰上掩护他们两个。

“着陆点安全。”吉尔通过无线电报告。

小队下到地面，安德森检查了一下地形。登陆港面积不大，只能容纳三艘驱逐舰或者两艘货运舰。数百米外就是通往基地建筑的两扇重型大门。基地本身不大，只是一座单层的四方形建筑，看上去仅能勉强容纳指派到这里的33个人，至于什么研究实验室就别指望了。

从外表来看，这栋建筑平庸得有些怪诞，除了另一个着陆泊位附近的六个大板条箱，实在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地方。

攻击一定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安德森想。进来的装备和给养都要通过补给舰，从船上到建筑内部需要运输橇，西顿的人也一定知道补给舰要来。攻击者着陆之后先放下箱子，基地内部的人先打开自己的大门，然后会过来两到三名守卫来帮忙搬箱子，接着他们就被攻击舰内的枪手打死……

“但是，很奇怪，外面竟然没有看到尸体。”吉尔提示道，打断了安德森的思绪。

“他们拿下着陆港之后肯定把尸体拖走了。”安德森说。但是他实在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把尸体拖走。

他打出手势，让小队穿过空荡荡的登陆港，来到基地人口前。重型大门表面平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不过是由墙上的一个安全面板控制。但门是关上的，这点让安德森隐约感觉有些不对劲。

安德森蹲下身子，高举起拳头，大家都停了下来。他竖起两根指头，示意奥莱利过来。奥莱利低身快跑到小队最前面，在安德森身边单膝着地，半跪下。

“有什么原因一定要关上这扇门吗？”上尉低声问他。

“看起来是有些奇怪，”奥莱利承认，“如果有人想清洗基地的话，为什么在离开之后还要把门关上呢？”

“迅速检查一下，”安德森告诉他的技术专家，“慢慢来，仔细些。”

奥莱利按了一下自己突击步枪上的按钮，枪支的手柄、枪托、枪管立即折叠起来，差不多成了一个只有原来一半长度的四方形。他把这支枪塞到屁股后面挂着的皮套里，又从腿袋里拿出一个万用仪，身子向前趴下，用它扫描附近的地方，搜寻所有异常的微弱电讯号。

“情况不妙，长官，”他看着搜寻结果，低声说道，“门上连接有近爆感应地雷。”

下士调整了一下万用仪，发出一束短短的能量脉冲，阻断了地雷上的感应器信号。然后他爬向地雷，将雷排掉。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一分钟。安德森一直屏着呼吸，直到奥莱利转过身来，向他竖起大拇指表示危险已被排除，才松了一口气。

安德森点了点头，大家一拥而上开始准备攻陷大门。安德森和沙伊一人背靠在建筑的外墙一边，军士长吉尔则蹲在门前几米开外，她身后的李已经端好突击步枪瞄准大门方位，随时为她提供掩护。

奥莱利弓着腰走到安德森身旁，又直起身开始在控制面板上输入进入密码。大门滑开，吉尔立即从腰带上抽出一颗闪光手雷扔进大厅，接着冲向大门的一侧，找好掩体。手雷发出耀眼的强光和一股轻烟，李也闪到了一旁。

闪光过后，安德森和沙伊拧身进入门内，端着枪，准备射杀房间里的敌人。这是一次教科书式的闪光弹一清场战术，执行得精准无误。但是除了地板和墙壁上的斑斑血迹，内厅空无一物。

“安全了。”安德森说道，小队其他人都跟进来站在他的身后。这个入口只是一个房间而已，后墙上有一条门道通往基地深处。房间角上有一个翻倒的小桌子，还有几把椅子也躺在地上。墙上的监视器显示着登陆港的图像。

“守备室，”吉尔说，这里的证据显然证明了安德森早前的猜测，“可能有四个守卫驻扎在这里看着着陆港。他们的战舰一着陆，守卫就立即打开门去帮忙卸货。”

“我在这儿发现血污的轨迹一直延伸到门道里，上尉。”列兵印迪戈喊道，“好像尸体从这间房里拖出去，一直拖到里面。”

安德森还是弄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把尸体拖走，但是这至少给了他们一条清晰的轨迹。地面小队沿着血迹慢慢走向基地深处。血迹带他们通过餐厅，他们发现那里有几张翻倒的桌子、椅子，墙上和天花板上到处都是弹洞——显然这间房不久前才发生了短暂而激烈的交火。

基地更深的地方是两侧的翼室，这里也是他们的寝室。每扇门都被踢开，就像餐厅一样，房间里都是弹洞。安德森脑子里形成了这么一幅画面：攻击者一进入基地，就开始有系统地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开枪屠杀每一个人……然后再把尸体拖走。

直到基地的后面，他们也没有看到敌人的影子。然而他们在最后面发现了之前谁都没有预想到的东西：一部通往地下的电梯。

“难怪这基地看起来这么小，”奥莱利喊道，“好东西都埋在地底下！”

“见鬼，我们要是能知道他们在研究些什么东西就好了，”过了一会儿，他又阴森森地说道，“天知道我们要去一个什么样的鬼地方。”

安德森点头同意，不过他又注意到另外一个细节。根据墙上电梯控制板上的指示灯显示，电梯现在在底层。如果有人下到了基地底层，接到黑斯廷斯号赶来增援的消息后又匆忙逃走，那么现在电梯应该在上面才对。

“有什么问题吗，上尉？”吉尔问道。

“有人坐了电梯下去，”他说，头向电梯控制面板稍微一偏，“但是他们没有坐电梯上来。”

“你是说他们仍然在下面？”军士长反问道。她的语气显示她希望对手还留在地下。

上尉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那他们的战舰跑到哪儿去了？”列兵沙伊似乎还没有认识到当前的局势。“攻击这个基地的人一定是为了什么东西才来的，”安德森解释说，“不管他们在找什么，反正不会在地面上。他们一定要派出一支小队到下面去找。可能只在地面上留了几个人看守，防止意外。”

“但是他们没有料到联盟的巡逻舰这么近，接到求救信号之后来得这么快。他们的侦察舰发来有人通过质量效应中继站的消息的时候，他们知道自己只有二十分钟的时间完成任务并撤退。我敢打赌，他们一定连通知都没有通知下面的人。”

“什么？为什么不通知？为什么上面的人不通知下面的人？”

“这些电梯到达地下两公里之深，”下士奥莱利插了一句，向这个毫无经验的列兵解释道，“看来下面的通讯控制器在交火中被打坏了。无线电信号不可能通过这么厚的岩层和含有金属成分的矿石到达下面。而电梯单程就需要运行十分钟。”

“如果他们想要向下面的同伴发出警报，至少要花半个小时的时间：十分钟把电梯从下面升上来，再送一个人花十分钟下去对他们的同伴送出警报，然后再花十分钟升上来，”他继续说道，“但是那样就太迟了。最简单的办法是赶快滚蛋，把其他人都留在下面。”

沙伊的眼睛睁大了，不相信：“他们就这样抛弃同伙吗？”

“这就是雇佣兵与联盟士兵之间的区别，”安德森告诉他，又将注意力转回到了任务当中，“情况发生了变化。现在下面有敌人，而且他们还不知道上面有联盟士兵等着他们。”

“我们可以设好伏击，”吉尔说，“只要电梯门一开，我们就立即开火，把这些龟孙子打成马蜂窝！”她说得很快，眼里闪出狠毒的目光。“他们没机会的！”

安德森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显然他们的任务是搜寻并摧毁，而且不准备留下任何活口。联盟的人员可能还活在T面。如果我们可能营救他们的话，一定要试一试。”

“这可能非常危险，长官，”奥莱利警告道，“我们现在假设他们不知道我们在这里。如果他们通过什么方法知道了，我们很可能陷入他们的伏击圈。”

“我们必须要冒这个险，”安德森说道。他将拳头放在电梯按钮上，将电梯升到地面上来，“我们跟着他们进去。”

小队其他人，包括奥莱利，一起高声回答：“是的，长官！”

电梯缓慢下行，漫漫路途中的沉默比任务开始之前在舰上的静默还要揪心。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们下得越来越深，人也越来越紧张。

上尉可以听见电梯绞盘的轻微咯吱声，就像一只蜜蜂在脑袋后面爬，感觉越来越轻微，但是绝不会真正消失。他们沿着电梯井越下越深，空气开始变得沉重、温暖而潮湿。他感觉自己的鼓膜受到空气压力，而且发现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气味，是一股不太熟悉的臭味，可能是含有硫黄的煤气和外星地下霉菌混合在一起所发出的气味。

安德森裹在盔甲里的身体开始大量出汗，他还要留出一只手来擦掉凝结在头盔目镜上的雾气。他尽量不去想如果下面的敌人都已经严阵以待的话，结果会怎么样。

当他们抵达井道底下时，敌人的确已在等着他们，但是安德森的小队相信敌人没有准备好。电梯一开，面对的是个宽敞的前厅——一个到处都是石笋、钟乳石和粗壮的天然石灰柱子的天然洞穴。人工安装的灯光从天花板上直射下来，照亮了整个大厅。无数奇形怪状的金属矿石蜿蜒出厚重的矿脉，一闪一闪地折射着灯光。远处有一条小路，是这个洞穴的唯一出口。这条隧道弯了个弯，后面什么都看不见了。

大概有十来个敌人，都身着护甲，有说有笑地从大厅的另一端走了过来。他们的武器挎在身边，走向安德森他们，以为这部电梯要将自己接回地面。安德森即刻判断出他们看起来像是攻击者而不是联盟工作人员，立即下令开火。他的小队早已经举起枪，电梯一开门就立即对队长的命令作出反应，电梯内喷出数道火舌，第一波齐射就准确地击中那群雇佣兵。如果不是他们身上的护甲和动能护盾，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三名敌兵应声倒地，但是带来死亡的子弹有不少都被石笋挡住或者弹飞了，雇佣兵们很快挪位，躲在岩洞里四处可见的石块和钟乳石后面掩护好自己。

接下来的战斗异常混乱。安德森的小队利用洞里的岩石作掩护向前推进。他们必须快速呈扇形散开，如果都挤在一起的话，就会被敌人的交叉火力锁在一个地方。洞里四处不断响起突击步枪的突突声，子弹划破空气的嘶嘶声，打在岩石和墙壁上的砰砰声。每五颗子弹里就有一颗是弋光弹，照得洞穴里的气氛无比诡异。

安德森冲到附近的一株大石笋后面，感觉到了一阵熟悉的冲击——护盾替他挡了几枪，不然这几颗子弹就要在他身上留下印记了。他靠在地上，一梭子子弹打在他前面不远的地方，把石头打得火星四溅，石粉和水珠弹到他的面罩上，又顺着面罩流到脸上，滑进嘴里。

他蹲下身把嘴里的石粉吐了出去，本能地看了下护盾的能量。现在只有20%——如果还需要无掩护地冲过敌军弹幕的话，这是完全不够的。

“护盾状态！”安德森在无线电里喊道。数字像机枪子弹一样不断过来：“二十！”“二十五！”“二十！”“十！”

他的小队还没有伤亡，但是护盾也都挨了几枪。现在他们已经失去最初突袭的战术优势，面对的敌军人数几乎是他们的两倍。但联盟士兵是作为一个团队训练的，他们都能互相掩护，看守好队友的后方。他们相信队友，相信队长的指挥。他相信这将给他们足够的心气战胜任何雇佣兵战队。

“吉尔，李，向右移动！”他高声喊道，“打他们侧翼！”

上尉从石笋后面一跃而出，滚向右边，同时向敌人的方向射出一串子弹。他开枪的目的不是为了打中敌人；虽然联盟士兵的每支枪都集成了智能瞄准技术，但是想要击中人体那么大的目标至少也需要半秒钟以上的瞄准时间。开枪也不是想造成什么损害，纯粹是为了扰乱敌人的注意力，这样李和吉尔在交替前进的时候就不会被敌人瞄准，可以飞奔到下一个掩体之后。

两秒钟的射击后，他滚回到自己的掩体后面。把自己过长暴露在视线当中不是什么好办法。在他暴露的时候，沙伊也从一块大石头身后探出身来射出一串子弹掩护队友移动。当沙伊蹲下身时，奥莱利就立即填补火力的空白。

奥莱利的火力一停下来，安德森就立即伸出脑袋开火。这次他出现在石笋的左边。连续两次从掩体的同一方向跳出来是吃敌人子弹找死的最好方法。

他蹲下身，听到吉尔在无线电里说道：“已就位，火力掩护！”

现在轮到他移动了，“我要走了！”他大喊一声，俯身冲过一片开阔地，压低身形拼命向洞子附近的一个大石柱后面跑去，后面正好可以让他隐蔽起来。

跑到石柱之后，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射出一串子弹，命令沙伊和奥莱利向下一个地方移动。

他们一次又一次地重复以上过程：安德森指定一个人移动，其他所有的人都向敌人开火迫使他们不敢抬头，被掩护移动的人也尽可能不被瞄准射击。每次需要转移位置的人都不一样。关键在于使整个小队不断移动，把敌人打得无法首尾兼顾。如果只待在一个地方，敌人会形成交叉火力压得自己的队员抬不起头来，更糟的是容易被找到机会扔手雷。但是移动一定要有目标和方向，他们必须要有人运筹指挥。

上尉在之前的战斗中受过伤，历经艰险困境，这给了他足够的经验。他接受的训练是，战斗就像下棋一样，完全靠战略和战术。保护和防御己方的各个部分，操纵局势，逐步形成整体优势。一个联盟的小分队就是一个整体，慢慢移动到可以从侧面打击敌人的位置，迫使他们离开掩体，再用交叉火力收拾他们。

雇佣兵一方也显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们被安德森小队的协同火力死死压在一个地方动弹不得，逐步落人口袋，无助地被动挨打。他们或者做一次自杀式冲锋，或者绝望地撤退，这只是一个时间问题。此时他们选择了后者。

似乎只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雇佣兵突然从自己的掩体后离开，拼命向身后的小道跑去，一边跑一边把枪朝向身后漫无目的地胡乱扫射。这正是安德森和他的小队所期待已久的。所有的雇佣兵都在向回跑，安德森从掩体后面站起身，露出头部和肩部。逃跑中的人随手射击如果能击中战舰侧舷那么大的目标都算运气好，打中半个人身那么大的目标基本上不可能。安德森把枪架在石头的上面增强稳定性，仔细瞄准其中一个雇佣兵，让武器的自动瞄准系统死死锁住那个家伙，缓缓扣动扳机。一长串稳定的子弹流先是耗尽护盾的能量，接着撕开护甲，最后穿过那家伙的身体，血肉飞溅出来。那名雇佣兵磕磕绊绊地跳了最后一支死亡之舞，一命归西了。

整个过程从开始到结束大概持续了四秒钟——如果他们下电梯的时候敌人像他们所担心的那样已经冷静地瞄准好，四秒钟足以成为永恒。现在威胁已经解除，安德森甚至有足够时间去保证他的瞄准准确致命。现在他甚至还有时间瞄准另外一名雇佣兵，并轻易地把她放倒。

安德森不是唯一一个利用了有利局势的人，在雇佣兵撤退的过程中他们一共打死了七个人，只有两个人成功逃命。通往小路的道路被清理干净，而那条小路消失在拐角。

第三章

安德森没有立即派他的队员去追击逃跑的雇佣兵。他们的对手一消失，自己就成了愚人游戏的玩家。每个角落、拐弯或者门口后面都可能被设下埋伏。

相反，吉尔、奥莱利和李都占据好防守位置守着路口，防范雇佣兵可能组织的反冲锋。唯一一个有可能出现紧急情况的点被看死，安德森和沙伊可以放心地开始翻检尸体。

战斗中他们一共打死了十名雇佣兵。现在开始搜查尸体——一个食尸鬼式的举动，却是每次接敌后的必要步骤之一。第一步是看有没有受伤的幸存者，防止他们开冷枪。安德森发现所有倒下的雇佣兵都死掉了，稍微松了一口气。联盟的政策是不准射杀放下武器的敌人，所以如果有人还活着的话，押送俘虏、给予救护是一整套很麻烦的事情。现在的局势已经够乱的了，如果再有俘虏真是雪上加霜。

下面一步是确定他们为谁效力。五名死者是巴塔瑞人，三名是人类，还有两名是突锐人。八个男人，两个女人。他们的武器是大杂烩，都是市场上可以买到的型号，制造商也各不相同。如果是官方有组织的军队，一定会用统一的制式武器，武器和防具只会有一个厂牌。这是军队的武器由政府监督，向制造商签订独家供货合同的必然结果。

最大的可能性还是雇佣兵，边界地区许多佣兵组织中的一支。谁出价最高，谁就可以雇他们卖命。许多佣兵都有文身或者是烙印，刻在肉体上，宣誓向某个佣兵组织效忠。一般都刻在胳膊、颈部和面部。但是安德森从尸体上唯一能够找到的印记只是粗糙结痂的皮肤上模糊的斑点。

他有些失望，但并不吃惊。对于保密性很强的任务，他们在开始行动之前先要用脱皮酸清洗掉身上的印记，等任务完成了再刻上去。过程简单但痛苦，而这笔费用会向雇主讨要。显然雇佣他们向西顿发起攻击的组织惧怕联盟的报复，如果事情有什么不对，也尽力不留下任何痕迹暴露自己。

安德森和沙伊清点完尸体，从他们身上剥下手雷、急救包和其他所有既小又便于携带的东西，雇佣兵还没有发动反击。

“看来他们不会再从那里出来了。”吉尔嘟囔道。安德森走到了她身边。

“那我们就杀进去追他们，”安德森回答道，为自己的动能护盾发生器换上了一个新的能量包，“我们不能一直在这里等下去，而且我们还有可能在里面发现有自己人活着。”

“也许还有更多的雇佣兵。”奥莱利说道，也为自己换上了新的能量包。

下士只是说出了他们想说的话而已。他们只知道基地深处还有另外一队雇佣兵，而从战斗中跑掉的两个人已经对雇佣兵增援力量发出了警告。但就算他们现在面对的是陷阱，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上尉给了自己的手下一点时间整理装备，喊出指令：“吉尔、沙伊掩护，我们出发！”

他们以标准联盟巡逻阵型前进到了那条好似刀砍斧劈的小路上—一两名士兵打前站，安德森和奥莱利退后三米跟在他们身后，李再退后三米看守后方。他们都端好枪准备随时开火。他们缓慢但稳妥地在这条坎坷不平、上下四周都是石块的小路上推进。现在他们正式处于作战地区，细心、警觉远远比速度重要，一刻的疏忽或者注意力未集中都可能给全队带来灭顶之灾。

前进了十米后，小路向左急转。吉尔打出手势，全队都停了下来。吉尔趴下身子，从拐角伸出头看了看里面——这有可能使她暴露于敌人的火力之下。她缩回身子，打出了“安全”的手势，全队又继续前进。

绕过这个转角，二十米外又是一道锁住的安全门。这道门也被关住锁好。安德森打手势让奥莱利过来，下士赶紧过来，掏出他的万用仪破解了锁定码。全队散开站好位置，又形成了另一个闪光弹一清场的阵型。

“如果这些雇佣兵能够锁住安全门，”等待门开的时候吉尔向指挥官低声说道，“这意味着他们拥有基地的密码。肯定有内部人员和他们通消息。”

安德森没有回答，只是肯定地点了点头。他不愿去想象西顿内部有人背叛了联盟，但这是唯一有道理的解释。雇佣兵们知道基地在等待一艘外界补给飞船的到来，而且也知道正确的着陆代码，这样才有可能在不触发任何警报的情况下降落到行星的表面；他们对地面建筑的布局非常熟悉，这样才会直达电梯，在路上把所有的人杀光，一个也没有跑掉；而且他们还能够搞到严格保密的锁定码，这样才能够锁死安全门。所有的这些证据都指向了一个无可避免的结论——西顿内部有叛徒。

安全门向一边滑开，全队马上行动。先向里面扔了一颗能刺瞎人眼的闪光弹，然后冲了进去，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他们现在站在一个大大的方形房间里，每边大概有二十米宽。闪亮的金属墙壁和天花板以及加强型地板清楚地告诉他们，这里是研究所的核心地带。每样东西都有光洁圆滑的现代感，与他们刚才经过的自然形成的粗粝隧道形成了鲜明对比。有一个门厅通向左边，另一个门厅通向右边。

“我发现这里有血迹，”左边的奥莱利说道，“新鲜血迹，还没有干！”

“我们跟着血迹走，”安德森作出决定，“李和沙伊，你们在这里留守。”他不愿意分散队伍的力量，但是他们不知道基地布局如何。他可不希望两倍于他们的敌人从身后突然出现，然后直奔电梯逃之天天。“吉尔、奥莱利，就位！”

留下两名大兵守住唯一的出口，安德森和另外两个人开始向左侧的门厅进发。他们越走越深，越走越复杂。里面也有几个岔路口，但是安德森不愿意再次分散小队的力量，三个人只是一路跟着血迹走下去。一路上他们经过了许多房间，从桌子和桌上的电脑来看，绝大多数是小型办公室。就像上面的寝室一样，每一间都被火力清理过。从地面开始的屠杀狂欢一直蔓延到了地下，毫无衰减的迹象，而且雇佣兵还是和在上面一样，杀死遇害者之后不留尸体，将他们全都拖走，真令人费解。

五分钟后他们终于找到了一直跟踪的血迹源头。一名突锐人面朝下趴在一个中等大小房间的地板上，腿部的伤口还在大量流血。安德森认出他是从刚才的战斗中逃走的两个雇佣兵的其中一个。他小心翼翼地靠过去，单膝跪下想要看看是否还有脉搏，但可惜没有。

房间只有一个出口，不过又有一道安全门，从另外一边锁死了。

“你觉得他的同伙会在里面吗？”吉尔问道，用突击步枪指了指那个入口。

“我表示怀疑，”安德森说道，“他的同伙知道我们会跟着血迹追过来。他可能早在之前的岔路口就已经抛弃了这个流血的家伙，只等我们经过就拼命往回跑向出口。”

“我希望沙伊和李没有打瞌睡。”吉尔说道。

“他们可以搞定他，”安德森向吉尔保证，“我对这扇门后有什么东西更感兴趣。”

“也许可以到达主研究实验室，”奥莱利这样猜测道，“也许我们可以在那里找到一些答案。”

他们把死掉的雇佣兵搬到一边。如果门后面还有一场恶仗要打的话，可不能一不留神让尸体绊自己一跤。根据安德森的指令，下士又破解开了这一道安全门。安德森和吉尔就位准备好另一次闪光弹一清场。

这次是吉尔第一个冲进了房间，这个房间里还是没有人，至少是没有活人。

“老天发发慈悲吧。”吉尔倒抽一口凉气。

安德森也走进房间，看见眼前的悲惨景象，胃里已是翻江倒海。奥莱利说得没错，他们这次到达了主实验室的中心，中心服务器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唯一的出人口就是他们刚刚经过的安全门。就像基地里的其他房间一样，所有的仪器都被打得稀巴烂，绝不可能再修好。

不过这些都没有能够吸引他们的注意。至少有三十具尸体堆在房间里，大部分沿着墙堆在门旁边。他们的制服显示了自己联盟工作人员的身份；在研究中心其他地方被杀死的警卫和研究人员都堆在这里。尸体的谜团解开了，虽然安德森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都被拖到一个地方。

“寻找生还者吗，长官？”吉尔问道，语调中不抱什么期望。

“等一下，”安德森说道，高举起自己的手，示意小队原地不动。“一下也不要动。”

“哦，我的上帝。”奥莱利轻声说道，当他发现安德森看见了什么东西。

一整个房间布满了炸药，不是简单的感应触发雷，而是不计其数的十公斤①一包的炸药精心安放在实验室各个地方。对安德森上尉来说，一切都豁然开朗。

实验室里的炸药足以将一切都化为尘土，其中就包括遇难者的尸体，这就是为什么所有的尸体都堆在这里的原因。爆炸之后不可能再辨认出谁是谁，这也就是说背叛西顿的人也会被认为在爆炸中和他人一起死了。他们可以为这个叛徒再弄一个新的身份，靠罪恶的金钱逍遥法外而无须担心后果和影响。

一声“嘀嘀”让安德森意识到，找出谁是叛徒是当前最不重要的事情。

“计时器！”奥莱利倒抽一口凉气，声音明显恐惧而紧张。

一秒钟之后嘀嘀声又响了起来，安德森忽然意识到那具流血的雇佣兵尸体将他们带进了这个陷阱。爆炸在倒计时，而整个小队的命运——死或生——将取决于他的下一个命令。

在嘀嘀作响的倒计时中，他的脑子开始飞快地分析和评估形势。这些炸药所带来的冲击波将会非常强大，不仅能把这一个地下实验室化为灰烬，甚至有可能造成隧道塌方，电梯旁边的天然洞穴也会塌下来。就算他们跑得足够远没有被炸死，等救援队还来不及发现他们，空气也早已经耗完了。

奥莱利是个技术专家；他有可能在爆炸之前就将引信排掉：如果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找到引信的话；如果这里没有备用引信的话；如果引信的制造商是奥莱利熟悉的厂家的话；如果引信没有内置欺骗装置防止别人动手拆弹的话……

太多如果了。不可能选择拆弹。这意味着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

“跑！”其他两个人一听到命令就开始飞快地跑，好像脚下生了轮子。他们沿着过来时的原路连跑带跳，玩命飞奔。

“沙伊、李，”安德森通过自己的无线电喊道，“去电梯那里，现在就去！”

“是，长官！”一个人喊着回话。

“尽可能地在电梯里多等我们一会儿，但是如果我向你下令先走，你就不要等我们了，自己走，明白了吗？”

无线电那端只有静默——安德森能听到的唯一的声音就是这三个人跑向门厅时靴子蹬在地上的声音和沉重的呼吸声。

“列兵，你听见我的话了吗？如果我说要走，你他妈的就自己走，别管我们到了没有！”

他听到了一声不情愿的回答：“明白，长官。”

他们一直在通道里拼命跑，遇到障碍就跳过去，绝望地想要跑赢随时可能爆炸的计时器。没有时间去想暗处是否有敌人伏击，他们只能寄望于根本没有伏击。

快要到达门厅的时候，好运也到头了。军士长吉尔跑在最前面，归功于她的两条长腿，每个步子都比其他人要大一些。面对障碍也能快速跳过去，所以她比两位男队员领先了几米。她全速冲进了房间……然后冲到了一排打过来的子弹上。

那个唯一幸存下来的雇佣兵是个巴塔瑞人，他正在那个门厅等着他们。他一定是在沙伊和李接到安德森的撤退命令之后走到这个门厅里来的。然后他就开始耐心地等待，希望能够抓住机会以自己的方式进行一下小小的复仇。

子弹的力量放倒了吉尔，她一下子向前栽倒在地。她自身向前的力量使她翻了一个筋斗才停下来，趴在房间角落里一动不动。

安德森是第二个冲进房间的，上好膛的突击步枪开始喷射火苗。正常情况下冲向一个端着枪的敌人无异于自杀，但是这个雇佣兵愚蠢地将注意力全部放在吉尔身上，只看到了她跌倒趴下，却没有注意到安德森。当他想转身向对方开火的时候，上尉几乎已经冲到了他的身上。两个人离得如此之近，安德森即使边跑边瞄准也能在他的胸口打开一个大洞。

奥莱利也随后冲进了门厅，看见吉尔身下的血泊快速蔓延开来，也停了下来。

“快走！”安德森冲他喊道，“去电梯那里！”

奥莱利稍微点了点头继续奔跑，留下安德森查看自己倒下的同伴。

上尉单膝跪下将她的身体翻过来，看到吉尔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几乎吃惊地跳了起来。

“那蠢货瞄准得太低了，”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他打中了我的腿。”

安德森朝下看过去，果然如此。一串子弹穿过了她身体的护盾，但是被身体的护甲弹开，没有造成任何损害，只在外面留下了几个像是牙齿咬过的痕迹，护甲有些变色；但是右腿是护甲相对薄弱一些的地方，穿透力强的子弹又已经消耗完了护盾的能量，右腿那里被打得不成样子。

“你玩过背人的游戏吗，士官长？”安德森问道，将自己的武器扔到地上，又开始脱自己身上的护甲。

“我从来不是玩背人游戏的小女孩，长官。”她回答道，解开自己的皮带，把所有没有捆扎住的装备都扔到地上。

“没关系，”他解释道，蹲下身，把她扶成坐姿。她的身上还穿着头盔护甲，但是他们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了，“你只要抓紧我就行了。”

他尽力帮她将胳膊环到自己的脖子和肩膀上，然后站起来，这个女人庞大的体重让他趔趄了两步。他把手伸到背后支撑住吉尔的体重，托住她的大腿和臀部，而她的手臂紧紧环绕在安德森的脖颈上。

“头晕。”吉尔低声说道，忍受着移动给她带来的痛楚。

安德森跌跌撞撞走了两步，寻找一个背着这么沉重的队友也能快速走动的方法。当他终于走出通往充满钟乳石的天然岩洞的小道时，总算找到了一个能快步前进的姿势，不过不那么好看。这时，计时器引爆了炸药。

从研究基地的主实验室奔来了热浪、火球和冲击波，所过之处尽为灰烬。门挣脱铰链倒下，地板崩起，墙壁熔化。

即使是远在电梯旁的天然洞穴也感受到了爆炸。爆炸的效果分三个阶段传来。首先，安德森脚下的大地似乎在颤抖，他几乎要摇晃着倒下去，吉尔的脚一碰到地就开始尖叫，但是她的声音很快被第二阶段的效果淹没了。轰轰的爆炸声震耳欲聋，在狭小的洞穴中回荡，淹没了其他的一切声音。最后是热浪像一堵墙一样推进过来，从过道中游龙一样前进，将他们裹住，推到地上。他们的肺在燃烧，大口喘气。

安德森努力呼吸，有一下子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他挣扎着保持清醒。爆炸所推过来的超热气流在洞中渐渐消散，他感觉刚才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压着自己的胸部，要把他向地上推，这股压力也越来越小了。

但他们还没有脱离危险。爆炸的力量波及到了整个岩洞。人工灯光的电线晃来晃去，摇摇欲坠，在洞中投下疯狂缭乱的影子。虽然安德森的耳朵一直在嗡嗡作响，但是他还是能够清楚地听到墙壁和顶上的岩壁裂开所发出的嘶哑的巨响，这个洞要塌了。

“奥莱利！”他通过无线电吼道，希望电梯里的三个人依旧可以听到他的命令，“这个地方在塌方！到地面上去！现在！”

“你和吉尔怎么样了？”安德森的头盔里回答的声音很小，却仍可以分辨出这是奥莱利的声音。

“你们到地面上去以后再下来！”他喊道，“现在就走，这是命令！”

他没有去等手下的回应，挣扎着先看看军士长吉尔现在如何了。吉尔腿上的伤再加上爆炸的冲击所带来的痛苦超出了她的耐受力，她已经晕了过去。上尉聚集起身体里最后的力量挣扎着站了起来，就像消防队员一样把吉尔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岩洞即将裂开，他开始向自由世界绝望而蹒跚地冲击。石笋轰然倒下，就像巨大而粗糙不平的石灰长矛。这些脆弱的石柱在洞里支撑了千百万年，终于倒下。巨大的裂缝从脚下、墙壁和头顶向两端伸展，越来越大。巨大的石块好像被剪刀剪开，向地面翻滚着砸下来，激起一阵尘土，小石块四处飞溅。

安德森只能尽量避开这些石块，他现在除了尽力向前走，并且祈祷不要有一块大石头砸在他的头上，其他的什么也做不了。所以他强迫自己的精神集中在把这只脚移动到那只脚之前这件事上。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活着回去。吊灯的光线晃来晃去，这让他很难看清脚下崎岖不平的道路，踩实一步越加困难。刚才冲击波的震撼让他像是挨了一顿打。筋疲力尽的感觉袭来，他腿部和屁股上的肌肉如同烧着了一样。

任务开始时分泌的肾上腺素已无影无踪，他的身体里再也提供不出任何能量了。他走得越来越慢，肩膀上没有知觉的女人感觉就像身边如雨点般落下的石板一样沉重。

电梯终于映入视线，他看到了奥莱利、沙伊和李仍然在那里焦急地等他，但安德森并不吃惊。看到他们的指挥官像个活死人一样蹒跚而行，他们三个人一下子冲了过来。安德森实在筋疲力尽，无法拒绝。他把吉尔交到了两名大兵的手里。他们一个托着吉尔的肩膀，一个抱着她的大腿。

重担猛然卸下，安德森失去平衡，几乎倒下，但奥莱利扶住了他，安德森终于走完最后的二十步，身后的洞穴开始大规模塌方。

电梯门关上，轿箱向地面艰难地行进。这一段也并不平稳：电梯一阵一阵地向上升，齿轮吱吱呲呲地尖叫。没有人说话，好像他们担心哪怕谈论一下目前的倒霉形势都会使事情变得更加糟糕。安德森只是躺在他倒下的地方，不停地喘气，困难地呼吸。

在他们到达顶部，全队重新在地面上集结的时候，安德森终于积聚起了足够的力量说话。

“我告诉你们不要等我，”全队在向黑斯廷斯号进发的时候，安德森说出这样的话惩罚他的小队，两名大兵还抱着失去知觉的吉尔，“我应该给你们每个人降一级，因为你们违反了命令！”他停下来，让大家好好想想他的话，“或者，向上面举荐你们每个人都获得一枚勋章。”

?　　①公斤为非法定计量单位，为表述需要选用。1公斤=1千克，后同。

第四章

中尉卡莉·桑德斯是个聪明的女孩：她是联盟最顶级的计算机与系统技术专家之一。她很有吸引力：她不执勤的时候，基地的其他士兵无论干什么总是希望捎上她。她还很年轻：她现在才26岁，至少还可以享受半个世纪健康而富有成果的年头。而现在，她知道自己处在铸成终生大错的边缘。

她警惕地朝酒吧四周看了看，紧张地喝着自己的饮料。桑德斯把身体又向自己的小角落里挪动了一下，希望没人能注意到她。她的身高和身形都很普通，唯一一点引人注目的地方是她的一头及肩金发——在这个基因特性越来越不明显的时代，天生的金发几乎绝种了。不过她的金发也不那么纯——有几缕像是棕色的头发。这个年代，依然有不少人类把自己的头发染成金色。她站在人群中也并不出众，这令她在这里很轻松地没有成为大家瞩目的焦点——黑洞酒吧被人群挤得满满的。

人群当中绝大多数是人类。这并不奇怪，这间酒吧坐落在空间港口伊莱修姆的高级消费区里，从着陆港走路就可以到。伊莱修姆港是联盟在天连边界地区资格最老也是最大的殖民地。但是这里至少有三分之一的老板是其他种族。巴塔瑞人影响力最大，桑德斯总是可以通过强壮颈部上窄窄的脑袋从人群中轻易地把他们分辨出来。他们的鼻孔非常大，三角形的鼻子却几乎缩在面孔里，鼻尖指向扁扁的嘴唇和尖尖的下巴。他们脸上的毛发又细又短，就像马鼻子上盖着的天鹅绒——尽管嘴巴边上的毛发又长又厚。他们的脑后有一条隆起的软骨，从头骨一直长到颈椎后面。

不过，显然巴塔瑞族最独特最毫无争议的特点是他们有两对截然不同的眼睛。一对分得很开，长在面部角上突出来的骨槽中，这也让他们的头骨都长成了钻石的形状。第二对眼睛就小一些，之间的距离近一些，长在脸的上部，前额中间的下面一点。巴塔瑞人和你说话的时候总是习惯用他们的四只眼睛盯着你，对于只长了两只眼睛的种族来说，要想弄明白究竟应该看着他们的哪一双眼睛总是非常困难。不能保持眼接触总是让其他的种族不知所措，而巴塔瑞人总是利用这一点在谈判或者讨价还价之类的情况中谋取好处。

就像联盟政府一样，巴塔瑞政府也积极在边界地区安营扎寨，想要建立起自己的立足点向外形成扩张带。但是起码目前黑洞酒吧还在接待所有的异族人。卡莉在人群中还看见了几个突锐人，他们之间的主要区别都被脑袋上布满花纹的硬壳掩盖住了，这层壳盖在他们的脸上，像是难看的异教徒面具。她注意到行动敏捷，有着标枪一样眼睛的一小撮塞拉睿人正直接向房间中央走去；两个巨型的克洛根人栖身子人口外的阴影之中，守卫着大门，他们的两条后腿就像史前的恐龙一样粗壮有力。几个圆形的沃勒人在房间里踯躅而行，还有一位轻盈美丽的阿莎丽族服务小姐在人群中穿梭自如，从一张桌子到另一张桌子，托盘中的酒水一滴都不会漏出来。

卡莉只身一人来到了这里，但是好像酒吧里其他所有的人都成群结队。他们或者靠在吧台上，或者挤在高高的圆桌旁边，或者在舞池里疯狂地扭动，或者干脆靠在墙边。似乎每个人都在尽情享受欢乐的时光，与朋友、同事或者生意上的伙伴谈笑、聊天。卡莉感到很奇怪的一点是，他们竟然能够听得清楚对方在说些什么。这里至少有五十对人在交谈，喧嚣永不停止，似乎要将房顶掀开，像浪潮一样把她打翻在地。她试着把自己往小小的角落里塞得更深一些，以逃避这里的声浪。

当她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还觉得人群的出现会让自己有一种安定感。也许她在千人一面的人群之中就会消失。但是黑洞酒吧的饮料果然名不虚传，她的第二杯才一半下肚就感觉意识有些模糊。这里太吵闹，太多干扰，她无法把注意力集中在周围发生的事情上。这里没有人怀疑这个躲在角落里的孤身女子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是她发现自己总是一遍一遍地扫视房间，看有没有人在盯着她。

至少现在没有人在向她的方向看。不过就算知道没有人朝她的方向看，她也没有感觉更好受一点。她现在处境不妙，再喝酒也不会让事情好转。卡莉把自己的饮料放在酒吧墙壁里凹进去的小台子上，希望能集中精力整理一下思路，看看目前形势如何。

十六个小时之前，她未经许可离开了西顿研究中心的基地。离开基地本身就是违法的；而且她在八个小时之后轮到她值班的时候还没有出现，这就罪加一等。擅离职守是相当严重的事件，可能在她的档案里留下永久的记录；而且，再过四个小时，她的状态就会正式变成UA——未经允许缺勤，这是一项有可能被交给军事法庭审判的罪行，后果可能是遭到不体面的开除军籍，甚至是坐牢。

她又端起了酒杯，深深抿了一口，希望酒精能够束缚住她野马一般狂乱的思绪。当她昨天离开的时候，一切都似乎非常简单：卡莉有证据表明她的上级正在秘密从事非法的研究，而且她决定向上面汇报此事。

她先是侵入管理安全档案的电脑为自己伪造了一张通行证，接着刷卡登上了一艘离开基地的太空飞船，几个小时前到达了伊莱修姆。她准备在这里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

现在有了充足的时间让她考虑自己行为的后果，她发现自己的行为并不像一开始认为的那样非黑即白。她并不清楚由于她的报告会让基地里的多少同事接受正式的官方质询。如果和她一起工作的那些她认为是自己朋友的人也卷了进来，怎么办？她真的希望他们因此下岗吗？她甚至有一种感觉，认为自己的行为就是背叛。

她的犹豫很快超越了自己作为一名士兵的忠诚：她正以自己的职业生涯为代价进行冒险。她有证据表明西顿正在从事超出正式确定的范围之外的研究项目；但是她的证据是顶级机密文件，这些证据来源于非法的泄密，在法庭上将不被采信，作用不会比她自己的怀疑和直觉更大。她的直觉后来被证明是正确的，但是从技术上讲，她这种私自调查的行为已经构成了对联盟的背叛。

她越想越多，越不知道自己下一步将向何处去。她不敢说自己的上级就是一个人操办此事，也不敢说这项非法的研究不是来自更高级别的命令。如果她找去汇报的那个人正好是第一个下命令让他们从事此项非法研究的人呢？事情会有所改变吗？还是被他们隐瞒起来？她是否有可能把自己的整个职业生涯搭进去，或者冒了这么大的风险，后果却是白白蹲大狱？

实际上，如果他们真的想要找到她，并不是一件难事。她以自己的假通行证留下了搭乘前往伊莱修姆港的穿梭机的记录。但是她怀疑联盟会派个人跟在她后面。

直到她持续失踪超过二十个小时才构成犯罪，所以她还有一点点时间考虑一下该做什么。

其实这几个小时也不会有什么不同。从她一开始接触这个棘手的问题，心里就一直不断地在挣扎。卡莉太烦，睡不着觉，也不敢回到西顿面对那些指控，她害怕那些压力。她从一个酒吧走到另一个酒吧，每个地方都只喝上一点点就走，这样才能让自己冷静一些。她从来不在一个地方待太长时间，害怕吸引不必要的注意。她一路经过了酒吧、休闲屋和夜总会，期望能够找到突然闪现的灵感奇迹般解决自己现在的烦心事。

她瞄了一眼安装在酒吧另外一端墙上的大屏幕的新闻，一幅熟悉的画面吸引了她的眼球。虽然她听不清播音员在说些什么，却认出了西顿研究中心的资料图片。她正迷惑不解，皱了皱眉，眯起眼睛努力读取屏幕下方不断滚动播出的小字：

联盟研究基地遭受攻击……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挥手将吧台上的玻璃杯扫在了地上，没喝完的酒都流了出来。她顾不上这些，走出了她自己小小的角落，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路，下意识地推开前面的人，也不管自己是否太过用力。直到她靠得足够近，才听到播音员的话：

“细节仍不清楚，但是我们已经从联盟接收到了官方的正式确认，西顿研究中心遭到了恐怖分子的袭击。”

?　　卡莉想听得更多更清楚，她向前挤过去，把一个人类推到了一边，结果那个人的饮料脱手洒了出来。

那个人转过身来，愤怒地吼道：“嗨，你看清楚了再走……”当他看到刚才是个清秀标致的女孩子推了他一下，喊叫声立即小了。

卡莉甚至没有看他一眼表示道歉，眼睛仍然死死盯着头上方的屏幕。

“该地区仍然在联盟的调查之下，所以我们目前仍无法向您提供实时图片……”

那人也跟着抬头看屏幕，假装对这个事情感兴趣，希望和她套套近乎。“应该是巴塔瑞人干的好事。”他简直就是没话找话。

刚才同这个人说话的朋友也插了句话，期望将这个令人心悸的不速之客拉进自己的聊天之中。“联盟几个月之前就已经说过这种事情一定会发生，”他摆出在这件事情上极有权威的样子，以一副无可辩驳的语气说道，“我侄子就在军中服役，他告诉我说……”

卡莉狠狠瞪了他一眼，他闭上了嘴。现在没有恼人的声音了，她又将视线转回到了屏幕，正好追上了新闻报道的尾巴。

“据报告没有幸存者。另据消息，人类联盟派驻卡马拉的大使最近举行了一个新闻发布会，宣布签署了一项新的贸易条约……”

没有幸存者。这几个字让卡莉几乎失去了知觉，就好像后脑上遭受了一记重击。她昨天还在基地。昨天！如果她不是从这项愚蠢的研究中跑路，现在死定了。房间突然空出了一边，卡莉知道自己要昏过去了。

就在卡莉步履蹒跚，拼命让自己不要有因为晕厥而倒下去的一刻，她刚才撞到的人一把扶住了她。“嗨，怎么啦？”他的声音中透出真心的关切，“你没事吧？”

“嗯？”卡莉喃喃说道，甚至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体的重量正靠在另外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身上。这个人把她扶正，然后放开——虽然他准备如果她再次倒下就马上再把她扶起来。他用手抓着卡莉的胳膊安慰她，也可能是帮她保持平衡。

“你认识基地中的人吗？你在那里有朋友吗？”

“是的……我的意思是没有。”她的酒喝得太多了，她的觉睡得太少了，西顿发生的事情对她又是个很大的冲击，刚才她竟不能够控制自己。但是她现在又能逐渐自己站稳脚跟，感觉安定了一些。她敏捷的思维又开始跳跃，刚才发生的一切所暗示的事情终于串了起来：她从一个顶级机密的研究中心逃了出来，而几个小时以后这个基地就遭到了攻击，她不仅仅是个幸存者，现在更是一个嫌疑犯！

这两个人既迷惑又关切地注视着这个年轻的女子。她自然而然地将自己的胳膊从那个人的手中移开，抱歉地朝他们笑了一下。

“对不起，这个报道让我失态了。我……我在联盟中认识几个人。”

“我们可以帮什么忙吗？”第二个人说道。她能感觉到他愿意帮忙完全出自善意，只不过是一个好人想要帮助另外一个同族而已。但是现在她只是想尽快离开，不要做任何可能使别人记住她的事情。

“不，不。我没事的。谢谢你，谢谢。”她说话的时候退后了一步，“我要走了。不然我就要迟到了。你的饮料……实在对不起。”她一转身，消失在后面的人群里，直奔大门。她悄悄回了回头从肩上扫了一下那两个人，他们都没有追上来的意思。他们只是耸了耸肩，不再理会刚才奇怪的遭遇，又开始接着他们刚才的话题谈下去。

她走出酒吧时，感觉又暗又冷。西顿遭受灭顶之灾的新闻让她忍不住抽泣了起来，但夜晚的凉风让她脑子更加清醒。

黑洞酒吧位于伊莱修姆港的一条主干道上。现在还不算特别晚，人行道上熙熙攘攘。她在繁忙的街道中穿行，漫无方向，只是觉得要不停歇地走来走去。走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妄想症又缓缓盘踞了她的心智，她想躲开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还有每一个不经意的声响。在这陌生的人群当中，她感觉太容易被伤害，而且也没有必要暴露在这么多人面前。

一条偏僻的小巷成为了她的临时庇护所。她向这条窄窄小巷的深处飞奔，直到这个街区的尽头才停下来。刚才主干道上嘈杂的人声和单轨电车的鸣笛声现在都成了窃窃私语。

西顿的新闻改变了一切。她不得不重新考量一下目前的形势。是不是因为她消失了，所以才发动了攻击？很难想象这只是偶然的巧合，但是她也看不出来两个事情有什么联系。

有一件事情是肯定的：他们现在正在找她。她一定要掩饰自己的行踪。她现在要找个办法订一张出港的机票，而且还不能让他们追踪到她。她现在需要找一个假的身份，再不然就是贿赂某人让她非法登机。如果她还待在这里，一定会有人——

一只有力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她尖叫了起来。那只手把她的身体拧转过来，卡莉只看到前面是一个巨人的胸部，而且这个巨人还紧紧抓着她。抬起头，她看到了这个人冰冷坚硬的目光。

“卡莉·桑德斯？”这声音不像是询问，倒像是审讯。

她心中一阵警觉，想要退后一步，左扭右转想要挣脱这个人的控制。不过这个人的手指深深地掐住了她的锁骨，她疼得够呛，只好停下。

“卡莉·桑德斯中尉，你因为涉嫌背叛联盟而被逮捕。”

听到这些话卡莉有些吃惊，瞥了一眼这个人穿的是什么服装：联盟宪兵的制服。他们已经发现了她。他一定在主干道上就已经发现了卡莉，然后跟着来到这条荒凉的小巷子里。

她放弃了抵抗。她的头垂了下来，向命运屈服了。“不是我干的，”她低声说道，“和你们想的不一样。”

他哼了一声，根本不相信她所说的话，但是却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放了下来。卡莉能感觉到自己T恤下的皮肤开始发热。

他从腰带上抽出一副手铐，在她眼前晃了晃。他简单地命令道：“转过身去，中尉。把手放在身后。”

她先是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抵抗只会使事情变得更糟。她是无辜的，现在她只能在军事法庭上证明自己的清白。

“别想跑，”他警告道，“我有权在必要的情况下使用致命的武力。”他的这番话让卡莉遵从他的命令转过身去的时候，不由自主地看了一下他别在腰带上的武器。眼角的余光一扫，卡莉认出他的皮套里装的是一把阿西艾尔财团所生产的打击者手枪。

当他把手铐铐在卡莉的右腕上的时候，她的下意识给出了一个尖锐的警告信号：哈涅·凯德尔P7才是所有联盟人员标准列装的制式手枪，而不是打击者！

就在意识到这一异常的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左腕也被铐上了。在求生本能和肾上腺素的共同作用下，卡莉猛地一甩头，与这个冒牌联盟宪兵的面部撞了个正着。

卡莉转身，被撞到的这个家伙疼得跪在了地上。这一出乎意料的攻击竟然使他一时眩晕过去。他的胳膊无力地摆在身边，一条血液泉水般从他的鼻子、嘴巴里流出来，脸上现出一块又湿又暗的血污：这正好成了卡莉的新目标，她用膝盖狠狠地磕他的脸，让受伤的地方伤势更重。

这下重击让那家伙向后倒下去，软软瘫在地上，血液阻塞了他的喉咙，他不停咳嗽，发出低声呻吟。他的身体不断抽搐，腿却不断地摆动想要抵挡卡莉的攻击。但是卡莉现在没有一点怜悯之心。她并不知道这个冒牌货是谁——雇佣兵或者是刺客——不过她知道如果不能摆脱他，自己只有死路一条。

卡莉仔细回想着所有联邦工作人员在入职培训时所接受的基本格斗训练，轻松避开两条乱蹬的腿。她的手还靠在背后，所以现在她唯一的武器就是自己的双脚。她在这个四仰八叉的人身边，仔细找准了面部和胸部，用基地配发的战斗靴的金属制足尖和重重的后脚跟拼命踩他。

她的对手蜷成一团想要保护自己。卡莉犹豫了一下，看见他的手正向腰部的枪套摸去，想把枪掏出来。她上前一步狠踩他的手指，踩完又踩，直到把他的手指踩得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的白骨。

这个家伙嘴里满是碎牙和血污，挤出模糊不清的求饶声和惨叫声，但卡莉不去理会。他现在还是清醒的，所以依旧是个威胁。卡莉猛踢他的太阳穴，可能把他的头骨都踢碎了。他的身体一阵痉挛，接着软软地摊开了。卡莉又朝他的肋骨上狠狠踢了一脚，却没有任何反应，这样卡莉才敢确认他确实完蛋了。

卡莉赶紧从他的身体旁边跑开，以防有人走到这条小巷子里看刚才的一阵动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个冒牌宪兵把她的手铐在了身后，不过没有铐死。手腕上金属圈非常松，卡莉甚至可以上下活动她的小臂——说不定她还能够彻底挣脱手铐。她挣扎着蠕动着身体，不断地扭动，先是臀部从双臂在身后圈成的环之间向后伸过去，接着大腿后侧也滑过了双臂的环，一直到了膝盖后侧；她又躺在地上，向旁边一倒，又将自己的腿穿了过去。她的手腕还是被铐着，但现在至少都在身前。

她强忍住呕吐的本能，用手和膝盖顺着袭击者的血爬到了他身旁，他还是一动不动，但仍在缓慢而断断续续地呼吸。卡莉长出了一口气，她自己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直憋着这口气。她刚才狠狠打这个家伙的时候没有任何怜悯之情，那只是为救自己一命，但是现在她很高兴自己终于不用为别人的死亡而负担良心的责任。

良好的训练以及肾上腺素挽救了卡莉。当然，还要加上对手的漫不经心。但是她的肾上腺素开始褪去，目睹眼前的可怕的一幕，她感到自己有了些发慌的迹象。她是个联盟士兵，但是从来没有见过实战。她以前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挺住，加油，桑德斯！她脑子里响起了前任教官的声音，虽然具体的话是她对自己说的。你还没有脱离麻烦呢。

她咬紧牙关，决定把一切都搞定，不留尾巴。那个人的皮带浸满鲜血，卡莉摸索的时候一直瑟瑟发抖，直到她终于发现了手铐的钥匙才停止发抖。打开手铐比把手铐从身后绕到身前还要麻烦。她用牙齿咬住钥匙，往锁孔里面塞。这几分钟令人崩溃，但她终于听到了打开的声音，左手腕上的手铐应声而落。一只手自由了，她又只花了几秒钟就把另外一只手腕上的手铐打开。现在她自由了。

卡莉迅速扫了一眼四周，发现还没有别人蹿到这个小巷中来，轻轻地出了口气。她从那个人的枪套里抽出了手枪，确认保险是关着的，然后塞到了夹克里面皮带中间。她站起身来，一动不动。

她并不知晓倒在她身下的这个人为谁卖命，但是她可以肯定这个人是专门来寻找她的。这就是说，还可能有其他的人也在寻找她。他们可能已经在港口设好了岗哨，等她想要逃离的时候就收网；她现在身处陷阱之中，甚至不能回到大街上，更何况她现在衣服上全是血。

她现在只有一个选择。她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以冷却狂乱的神经，离开了刚才袭击她的人，向远离喧嚣大街的方向走去。她整个晚上都穿梭于伊莱修姆的背街小巷当中，小心翼翼，避免被发现，慢慢靠近唯一能够寻求到帮助的人的房子。而她曾向母亲许诺再也不和这个人说一句话。

第五章

在发现巴塔瑞巡逻舰之后不到十年的时间里，卡马拉成为了天连边界地区最重要的行星之一。绝大多数殖民地一开始都只有一个中心城市，而这个中心城市旁边稀稀拉拉地分布着驻扎少数人口的定居点。而卡马拉和其他殖民地都不太一样，它拥有两个人口超过百万的大都市：首府尤琼和规模更大一些的哈特尔，卡马拉的最大空港也在哈特尔。

这两个城市之间的距离大概有500公里，分布在辽阔荒凉的沙漠两边。沙漠正是卡马拉经济快速增长的根源。在薄薄的一层橘黄色沙粒和坚硬的红色岩石之下，蕴藏着边界地区最丰富的零号元素。零号元素丰富的储量——银河系中最宝贵的资源——有力地推动了卡马拉经济的发展，寻找财富的殖民者一拥而上，他们建立起了多达数百个开采和炼化公司，分布在沙漠各处。这个世界里的主要人口是巴塔瑞人，而且只有他们才在当地的法律中拥有完全的权利。但就像所有繁荣昌盛的殖民地一样，所有神堡理事会下属种族的来访者和移民源源不断地涌入。

卡马拉轻松地成为巴塔瑞殖民地中最富庶的一个，而伊丹·哈达是卡马拉最富有的巴塔瑞人之一。他也很可能是整个天连边界地区最有钱的前十人之一，而且他也从不害怕让其他人知道这一点。一般来说他总是身着最时尚的服装：式样由阿莎丽族最顶尖的设计师设计，而那些高档原料则从希西亚自己进口。他自己最中意于身穿超长拖地的黑色长袍，奢华的袍子上点缀红色斑点以突出自己皮肤的色调。但是为了今晚的会面，他只穿上了一套简单的灰色西服，外面又套了一件高级外套。对于伊丹·哈达这样爱炫耀自己臭名的人来说，一套普通的装扮可以算是伪装了。

一般来说，以往这个时候伊丹正在尤琼豪宅的私人房间里，沉浸在睡眠前的温柔之乡中，品味最上等的哈纳酒。但是今晚显然与以往不同：他没有在豪华舒适的房间里休息放松，而是守在哈特尔旁边沙漠的一个破旧仓库中，坐在一条坚硬的凳子上。他正在等待边界地区最具威名的赏金猎人，而伊丹不喜欢等待。

他不是一个人在等待：至少还有其他十二个人也和他一起等。他们都是蓝太阳雇佣兵的成员，正在仓库外巡逻。六个是巴塔瑞人，两个是突锐人，剩下的都是人类。

伊丹不喜欢人类。就像巴塔瑞人自己一样，人类也是两足动物。巴塔瑞人的身高和人类差不多，但是人类的躯干、胳膊和腿都要粗壮得多。人类的脖子又短又粗，脑袋方方正正。就像其他所有的双眼族类一样，人类的脸缺少个性，看起来就不够有智慧。人类的鼻子奇怪地从面部突起，而不是和他们一样只有两个鼻孔。甚至连人类的嘴巴都很奇怪，他们的嘴唇又厚又肥，居然没有影响到他们说话！他觉得人类和阿莎丽族非常相似——而他也不喜欢阿莎丽族。

但伊丹不是一个让个人喜恶左右生意判断的人。天连边界地区也有其他的所谓私人安全组织可以雇佣，而且他们的报价比蓝太阳要低得多，但是蓝太阳已经确立起自己胆大心细、残忍高效的声誉。伊丹以前在“非传统的商业机会”出现的时候雇佣过他们几次，因此从他个人的体验来说，蓝太阳绝非浪得虚名。他不会仅仅因为蓝太阳最近开始吸纳人类成员而将如此重要的任务委托给他人，虽然说确实有一个人类成员在伊莱修姆港把事情办砸了。

一般情况下伊丹绝不会直接与他所雇佣的佣兵队见面。他喜欢通过代理或者中间人隐藏他的身份——而且还要避免让那些全社会都知道是他的手下的人充当中间人。但是今晚他所雇佣的人坚持要和他见上一面。伊丹可不想把一个赏金猎人带到自己的家里……或者是和他单独会面。所以他穿了一件不那么惹眼的衣服，离开了他自己的宅邸，坐上私人飞机飞行数百公里穿越沙漠，来到了尤琼的姊妹城。他整个晚上都在阴冷而脏乱的地下仓库里，旁边是他的雇佣兵。他坐在一条冷板凳上，脊背开始感到腰酸背痛，腿也发麻抽筋。现在赏金猎人已经迟到超过一个小时了！

但是目前他好像也没有后悔的余地了，他已经陷得太深。仓库里的蓝太阳成员知道他的身份；现在他只能雇这些人四处察看动静，作为自己的保镖，一直到这个事情搞定才能算完。这也是防止他们向蓝太阳的其他成员泄露自己身份的唯一方法。西顿发生的事情已经吸引了太多人的关注，而伊丹不能去冒有人揭露他牵涉其中的风险。他也需要完全保证不会有什么纰漏，以免有人将他和攻击联系起来，这就是为什么他同意安排此次会面缘由。

“他来了。”伊丹听见声音几乎吓了一跳。一名蓝太阳的巴塔瑞人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的背后，近得可以在他的耳边轻轻耳语。

“带他进来。”他应道，又重新回到威严的姿态中。雇佣兵点了点头，离开了房间。主子站了起来，终于不用再坐在那个干巴巴的硬板凳上硌屁股了。过了一会儿，恭候的贵客终于现身了。

他在伊丹所见过的克洛根人当中显然是能给人留下最深印象的一个。他体型硕大，体重几乎达到二百公斤，甚至按照他自己那个爬行类种族的标准来说也算大块头了，当然不算大得特别离谱。就像所有的克洛根人一样，他的脊柱顶端一直延伸到头部并有轻微的弯曲，稍微有点驼背的样子；而且，他的上背部、颈部和肩膀上又生出粗壮的骨头和肌肉，像是一层厚厚的壳，而大脑袋就从壳里钻出来。粗糙的皮肤像盘子一样盖在他的头骨和颈背上，看起来就像一只史前猛兽。他没有明显的鼻子和耳朵，分开在硕大的脑袋两边的两只小眼闪着狡诈的光。

一名克洛根人可以活上好几个世纪，他们的肤色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逐渐变暗变黑。这个人的皮肤上布满了棕色和茶色的斑点，这个种族年轻个体所特有的黄色和绿色斑点都已经消逝得差不多了。他的脸上和喉头上布满了伤疤和刻痕，好像是画上了迷宫的图案；老伤一条条地突起，形成了奇怪的花纹，又好像是他的血管钻到了皮肤外面，马上就会爆裂出来。他只身着轻型护身盔甲，但没有携带武器——根据伊丹的命令，武器在门口就已经被卸掉了。尽管已经被解除了武装，但是他四周还是散发出一股威胁和毁灭的味道。

克洛根人以一种奇怪而略显笨拙的优雅姿态行进，仓库的地板似乎在一种无可抗拒的力量下无情地震颤。四名蓝太阳的成员护送着他走了进来，一边两个。他们在这里颇有胁迫这个赏金猎人的意味。如果谈判进行得不那么顺利，他们要阻止他可能的攻击性反应。不过从目前看来，感到威胁的倒是那几个蓝太阳雇佣兵。他们小心翼翼，每一步都显露出他们自己的紧张，好像是走在即将喷发的火山口旁边。一个年轻的人类在他的左眼文上了蓝太阳的标记，总是摸身边的手枪，好像只要碰一碰自己的手枪就可以汲取到勇气。

伊丹如果不是需要他们保护的话，一定会发现雇佣兵们的不适非常搞笑。这位巴塔瑞人早已决定不择手段地使谈判顺利进行下去。克洛根人走近，向后咧了咧嘴发出低沉的吼声，露出了锯齿状的牙……也许这算是他的微笑。克洛根人在距离伊丹几步的时候停下来，四名雇佣兵依旧站在他的身后。

“我叫斯卡尔。”他的喉间发出低沉而沙哑的声音，震得地板直颤抖。

“我是伊丹·哈达。”巴塔瑞人回答道。稍稍向左偏了一下脑袋，这在他自己的种族当中是崇敬与友好的表示。斯卡尔也偏了一下他自己的脑袋，不过是向右偏，在巴塔瑞人中只有向下级才这样致意。

伊丹不知不觉地毛发直竖，也许是斯卡尔侮辱了他，或者是他不明白这种姿势的含义。他继续下去，待会儿再寻找机会向他解释，虽然从伊丹对他的了解来说，他相信斯卡尔很有可能是在有意不鸟他。

“一般来说我不会和我所雇佣的人见面，”他解释道，“但因为是你，我可以破例。你闻名遐迩，技术精湛，值得我破坏自己定下的规矩。”

斯卡尔嘲笑似的从鼻孔中哼了一声，不理会这些肉麻的客套话：“以你的大名，我觉得你应该穿得更有派头一些。你确信你请得起我吗？”

房间里其他的巴塔瑞人中传出了声声骚动。怀疑一个社会地位更高的人付不起钱在他们的文化中是一种极大的侮辱。伊丹再一次忍不住怀疑斯卡尔是否有意说出这句话。幸运的是，他以前就同银河系中的这种低智商种族打过交道，他雇佣斯卡尔可不是因为大家公认他不懂礼节。

“这个你放心好了，我有足够的钱付给你，”他回答道，声音安定而平和，“只是一个非常简单的任务。”

“这件事情和西顿基地有关吧？”

伊丹的内眼闪了一下，显露出他有多么吃惊。谈判是一种欺骗和误导的微妙舞蹈，每一方都在保守秘密的同时努力争取先手，而伊丹已经丧失了先手。他无心的反应出卖了他想要保守的秘密——如果这个克洛根人足够机敏地捕捉到他的不安的话。

“西顿？你怎么这么认为呢？”他问道，小心地使他的语气语调中不流露出任何吃惊的痕迹。

斯卡尔耸了耸宽大的肩膀：“只是直觉而已，现在我的价码上涨了。”

“你之所以被请来，仅仅是要找到并且消灭你的目标而已。”伊丹反击道。他的声音没有出卖任何秘密，但是内心他暗暗地咒骂自己在讨价还价的第一轮就干脆地输掉。

“目标？只有一个？”

“只有一个。一名女性，人类。”

克洛根人转头环视四周，扫视了一遍仓库里四处散落的蓝太阳雇佣兵：“你在这里就雇了许多人。为什么不让他们干这个脏活呢？”

伊丹怔住了。他习惯于咄咄逼人地问其他人问题，而不喜欢被人审问。他提醒自己不要在谈判中再犯第二个错误。但就是这么一个勉强的表情泄露出来的内涵比他想掩饰的东西还要多。

斯卡尔爆发出一阵狂笑：“是这帮蠢货把事情搞砸了，没错吧？”

听到他的话，仓库的每一名雇佣兵都绷紧了，尽管他说的是事实。不过这并不重要。伊丹已经明白斯卡尔将看穿任何否认事实的企图，于是点了点头，向他的对手又退让了一步。

“怎么了？”克洛根人想要知道结果。

“我雇佣了蓝太阳，想要找到她，把她带回来审讯。”伊丹承认道，“其中一个人在伊莱修姆港发现了她的行踪，但是几个小时之后他们在港口的一条小巷子里发现了我们的人被揍得趴在那儿满地找牙。”

“如果你太穷请不起真正的职业高手，只会发生这种事情。”

侮辱一次已经足够了。

他身边那个有文身的年轻人抽出手枪用握把狠狠地砸向克洛根人的脑袋。重重的一击使斯卡尔的脑袋偏向一边，但并没有让他摔倒。斯卡尔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反身一抓，拧断了动手的那个人的脖子。

未等自己同伴的尸体落地，其他三名雇佣兵一拥而上，这三个人加在一起的力量将体形巨大的克洛根人拖倒在地。在此次会面之前，伊丹曾经下了命令，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干掉斯卡尔……他需要斯卡尔找到那个失踪的女人。所以这三名雇佣兵没有开枪，只是把自己压在克洛根人的身上，想把他按在地面上，用枪托把他打晕。

不幸的是，没有人告诉斯卡尔他不能干掉雇佣兵。他手中突然出现了一把带有锯齿的长刃，没人知道他是从腰带、靴子还是手套里抽出来的。当这把利刃切开了一个雇佣兵喉管的时候，伊丹从战团旁退后几步。接着利刃又出现在了第二名雇佣兵膝盖和大腿的连接处，那里正是身体护甲的弱点，这名雇佣兵的大腿动脉被切开了。他本能地用双手捂住鲜血四溅的伤口，斯卡尔趁机将刀插进了他的胸膛，穿透护甲，扎入心脏。

刀刃被雇佣兵的肋骨卡住，克洛根人摇了好几下才抽出来。这也给了最后那个幸存的人类雇佣兵宝贵的机会从战团中滚下来。他挣扎着站好，躲在了长刃的攻击范围之外。雇佣兵掏出手枪指着浑身血污的赏金猎人，斯卡尔现在还躺在地上。

“不许动！”雇佣兵高喊着，声音因为恐惧而发抖。

斯卡尔的脑袋又转了转，没有理会面前的敌人，只是发现仓库里的其他八名雇佣兵都用突击步枪瞄准了他准备开火。他把刀扔到地上，双手高举过头，缓缓站起身来。斯卡尔转向伊丹，用手枪指着他的雇佣兵又退后了几步，以保证自己更安全一些。

“现在是怎么回事，巴塔瑞人？”

伊丹在谈判当中终于占据了上风，他已经等不及要展示一下自己的优势：“我可以现在就下令让他们在你站着的地方干掉你。”他的瞳孔死死盯着斯卡尔，但是另外一双眼睛却扫了一下房间，确认赏金猎人已经被包围了。

克洛根人对空白无力的威胁报以一阵大笑：“如果你想干掉我，等不到我抽刀子他们就已经开枪了。但是他们没有。所以你肯定已经命令他们不准干掉我，所以对你而言我比这些挂了的雇佣兵要重要得多，所以我的价格又要往上涨了。”

就算身处一个到处都是用枪指着他脑袋的雇佣兵的仓库里，克洛根人依旧非常敏锐，并且将局势变得对自己有利。伊丹曾经低估了斯卡尔的智力，他发誓绝对不再犯这个错误。他只是在想，曾经有过多少人也和他一样低估了斯卡尔？他们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你只要为我的这条线做事，可以弄到不少钱，斯卡尔。”伊丹不准备隐藏自己很少显现出来的对他人的尊敬。

“我在这条线上做事已经弄了不少钱。我将杀人视为振奋精神的好办法。我们不用再废话了，谈谈正事吧。”

伊丹轻轻点了点头，四只眼睛同时眨了一下，示意雇佣兵们把枪放下。斯卡尔杀了他们三名同伴，他们也心中不爽，但金钱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比忠诚来得重要。而且死掉三个人以后他们分到的奖金也多一些。

只有最接近克洛根人的那个雇佣兵，也就是拿着手枪的那个人类没有听从命令。他难以置信地扫了一眼他的同伴，手中的枪仍然指着斯卡尔。

“你们在于什么？”他向其他人吼道，“我们不能就这么放过他！”

“别傻了，小孩子。”斯卡尔甩出一句话，“干掉我并不能让你那些死掉的同伴活过来。这是一桩吃亏的买卖。”

“你闭嘴！”他反击道，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斯卡尔身上。

克洛根人低声威胁道：“考虑一下你下一个动作吧，人类。其他人都闪开，现在我和你一对一。”

人类雇佣兵开始发抖，但是手枪一直对着他的目标，而斯卡尔似乎根本漠不关心。

“你现在有个机会，我数到三之前你把枪放下。”

“你想怎么样？”人类雇佣兵叫道，“你动一动我就打死你！”

“一。”

伊丹突然注意到克洛根人的周围出现了一圈奇怪的光晕，光晕非常暗淡，即使用四只眼睛也很难看清楚。赏金猎人身边有一层细微的波纹，仓房里的灯光在通过他身体四周这一圈波纹时发生了轻微的扭曲。

斯卡尔是个生物异能者！他属于那种极为稀有的可以操纵暗黑能量的生物属类。宇宙中的所谓真空中都蕴藏着这种感觉不到的量子能量，这种能量在普通的物理世界中极为微弱，以至于根本感受不到这种能量的任何效果。但是生物异能者能够用精神调节的力量将这些能量调集到一起，形成密度极大的能量区。这些拥有异能的人又在神经系统之中手术植入了数以千计的微型增幅器，可以通过生化回馈将聚集起来的能量在一个方向上全部爆发出来。斯卡尔正在做这件事，他一直在拖延时间以聚集起足够的能量，给这个仍然傻乎乎拿着枪指着他脑袋的年轻人致命一击。

但这名雇佣兵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人类没有任何个体拥有潜在的生物异能；伊丹怀疑他甚至不知道有所谓生物异能这么回事。不过这名人类雇佣兵很快就要知道了。

“二。”

佣兵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是他再也没有机会说出来了。斯卡尔向他的方向挥出一拳，一波黑暗能量随之澎湃而出，撕开空气直扑对手。年轻人没有料到他现在就出手，凌空向后飞出几米。他重重摔在了地上，一时喘不过气来，手枪也从手中飞走。

他只眩晕了一秒钟——这一秒钟足够斯卡尔大步跨过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用他的三只手指的爪子擒住雇佣兵的咽喉。他只用一只手就轻松地把雇佣兵向天花板举起来，同时缓缓捏碎了他的气管。雇佣兵的脚不停摇摆，四处乱蹬，两只手在斯卡尔满是疤痕的前臂上乱抓，这只手正将雇佣兵的生命吸干。

“你的死是拜一位真正的克洛根族战斗大师所赐，”斯卡尔轻声提醒他的牺牲品，雇佣兵的脸先是变得通红，接着又变成蓝紫色，“我希望你能好好珍惜这份荣誉。”

蓝太阳的其他雇佣兵都站着不动，什么事情也不做，只是冷漠地注视着事情发生。伊丹从他们的表情看，这些雇佣兵也并不是在享受这样的事情，但是他们没有一个人愿意上前制止。如果逆了雇主的意或者惹毛克洛根人都不是好玩的。

雇佣兵的挣扎越来越微弱，原本突出来的眼珠慢慢缩回了眼眶，整个身体也一动不动。斯卡尔又晃了晃他的身体，最后狠狠掐了一下他的脖子，完全掐断了气管，轻蔑地把他扔到了地板上。

“我记得你说过要数到三的。”伊丹说道。

“我撒谎。”

“演出非常精彩。”伊丹承认，朝尸体的方向点了点头，“我希望卡莉·桑德斯在你手下和他的下场一样。当然，你要先找到她才是。”

“我会找到她的。”克洛根人毋庸置疑地说道，“我就是干这个的。”

?　　午夜，乔恩·格里斯姆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他嘟嘟囔囔地抱怨着，滚下床。他穿上了一件碎布睡袍，但并没有打算扣好。任何胆敢粗鲁地在三更半夜把他叫下床的来访者一定会让他奶奶的吃足老拳。

实际上自从他从新闻中看到西顿被攻击时就料到早晚会有人找上门来。或者是联盟新闻部门的某人出现，试图说服他公开亮相，发布声明；或者是什么记者想看看被视为人类最认可的偶像有什么反应。无论是哪种人都不是什么好事。他已经退役了；他曾经被塑造成为一个英雄。他已经厌倦了在某种意义上成为全人类的代表。现在他只是一个不居住在自己军官公寓的暴躁老头子。

他打开了墙上的壁灯，灯光刺得他的眼睛眯了一下，仍然想从残余的睡意中挣脱出来。他的卧室位于这个单层建筑的后面，他从卧室缓缓向前门走去。敲门声在继续，更固执也更狂乱。

“见鬼，我来了！”他高声喊道，但是脚下并没有加快速度。这里的响动至少没有惊动邻居——他旁边也没有多少邻居。至少没有非常近的邻居足以听见这边的动静。在他而言，这是这栋房子的主要卖点。

伊莱修姆是一个退休的好地方。这里离地球和其他主要的定居点都非常遥远，人们不会仅仅因为好奇而找到这里；作为一个拥有数百万人口的大城市，伊莱修姆也足以让他消失在人群当中，更不用说这里有多么安全、稳定和完善的防备。他也可以在更偏远的地方找到住所，但是在那种小殖民地里他有被视为救世主的危险，而在意外事件发生的时候，他说不定会被视为事实上的领导者。

当然这里也不完美。他在五年前来到伊莱修姆港的时候，本地的那些政客总是前来骚扰：或者想让他成为本党的代言人，或者想让他支持自己成为参选人。格里斯姆处理这些事情的方式非常公正，不偏不倚：他告诉每一个人去死。

一年之后这帮人再也不来骚扰他了。每隔六个月他就会从联盟收到视频短信，鼓励他回去继续为人类效力。他们这样说，他现在只有五十多岁，还不到歇下来颐养天年的年龄。他从来都懒得搭理这些短信。格里斯姆觉得自己已经为人类做得够多的了。他在戎马生涯中总是将军事放在第一位，这让他付出了家庭破裂的代价。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从卡戎中继站领军回来之后，长达五年的时间里一直陷于媒体的喧嚣中，一千次访谈之后又是一千次访谈。而在他所效力的第一次接触战争结束之后情况变得更糟糕：更多的新闻访谈，更多的抛头露面，频繁的与政客、元帅和将军们的私人会面；联盟遇到的每一个恶心的异星种族代表所召开的正式外交庆典都少不了他。现在这一切都结束了。让其他人去扛大旗领跑吧——他只想从人群中走开。

然后就是一群混球去攻击了一个伊莱修姆港门户边上的联盟基地，现在弄得全银河系尽人皆知。总会有人觉得这是个来骚扰他的充分理由，逃都逃不掉。但是他们非要在半夜三更地来敲门吗？

他站在门口，敲门声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如果有什么和刚才不同的话，那就是他等的时间越久，声音却越来越急切密集。他打开门的时候下定决心，如果来人是联盟的什么人，他一定让他滚蛋，如果是一个记者，他就一拳朝那家伙的嘴巴上打过去——不管记者是男是女。

一个被吓坏了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在阴冷的黑暗中瑟瑟发抖。她身上到处是血污，格里斯姆看了第二眼才认出她究竟是谁。

“卡莉？”

“我遇到麻烦了，”她颤抖地说道，“我需要你的帮助，爸爸。”

第六章

“神堡控制塔说我们目前可以降落。”舵手的声音从舰载通讯系统中传了过来，“预计到港时间为17分钟。”

从黑斯廷斯号的主舷窗向外望去，安德森可以遥望远处的“神堡”。这座巨大的空间站是银河系的文化、经济和政治中心。从数千公里之外的黑斯廷斯号看过去，它就像是一个五角星：中空的圆环四周伸出五只又粗又长的手臂。

尽管安德森已经多次看到过这个场景，但依然为其庞大规模而惊叹。中心圆环的直径有十公里，每条悬臂有二十五公里长，五公里宽。理事会定都于神堡空间站已经有二千七百多年的历史，每条悬臂都已被建设成为颇具规模的大都会，悬臂也被称为行政公寓区。每条空间站的悬臂内部都是一个多层城市。大概有来自全银河系不同地域的四千万不同种族的居民居住在这里。

没有任何其他空间站能与神堡相比，甚至大角星空间站在它面前也只是个侏儒。但是它令人惊异之处绝不仅仅在于其庞大的规模：就像质量效应中继站一样，神堡也是普罗仙人创建的。它的外壳也与质量效应中继站一样使用了不可损坏的材料——这种材料简直就是技术奇迹，五万年前普罗仙人消失后再没有一个种族能够生产这种材料。甚至用最先进的武器攻击数天它也能保持稳定的特性，集中轰炸也很难对它造成什么明显损害。

从来没有人考虑过进攻神堡。空间站位于一片稠密的星云中一个大型质量效应中转枢纽的核心区域，独特的地理位置为它提供了几重天然的防护——密集的星云当中导航就是个大问题，任何入侵舰队在这里都不得不放慢脚步，很难进行有组织的攻击；距离神堡不远的地方就有数个中继站，银河系每个地方的增援舰队都可以在几分钟之内到达。即使有人突破了神堡空间站的外围防御，太空站的五条悬臂也可以沿着中心环缩成一团，神堡外形会从一个五角星变成一个长长的圆柱形管子。一旦悬臂紧缩起来，空间站实际上无懈可击。

最后一层保护来自于理事会舰队，突锐族、塞拉睿族和阿莎丽族战舰所组成的特混舰队在神堡附近不断巡逻。安德森一眼就认出了舰队的旗舰——涅槃号。涅槃号不仅仅是一艘阿莎丽族战列舰，更是理事会权力的庄严象征。它比人类最大的战舰还要大上三倍，上面有将近五千名船员。涅槃号是有史以来最令人望而生畏的战舰，就像神堡一样无与伦比。

当然，空域内的飞船不仅仅包括理事会特混舰队。毒蛇星云是银河系质量中转网络的枢纽，事实上所有去向神堡的道路都要经过这里。这里的交通永远繁忙，是银河系中为数不多的需要担心太空船相撞的地方。

在空间中自由飘荡的放电站任务非常繁重。为了产生质量效应场以进行超光速飞行，战舰内部的驱动核心将产生强大的电荷。如果驱动核心不加以抑制，将导致电荷处于过饱和状态，最终的结果就是大规模的能量爆发冲出发动机壳体——不但会烤熟战舰上所有未接地的人，烧毁所有的电子系统，而且连战舰的金属壳体也不能幸免。

为了防止这样的灾难发生，许多战舰每过二十到三十个小时就要对驱动核心进行一次放电操作。通常这样的放电操作在一个荒凉的行星上着陆后进行，或者让能量在大型恒星体的强磁场附近消散，比方说在太阳或者其他气体巨星周围。然而，在神堡空间站附近没有足够大的恒星体。所以在这里特别设计了一圈放电站，战舰可以排成一排释放出驱动核心中的能量，然后打开传统的亚光速驱动核心继续前进。

幸运的是，黑斯廷斯号到达这片空域前一个小时已经释放了驱动核心的能量。之后战舰进入待机模式耐心等待，直到刚才接到神堡控制塔的准许通行指令。

安德森无须为常规路线巡航中自己船员的表现担心，这种活儿他们之前已经做了几百次。相反，他收住思绪，静静观赏这壮观的景色，看着神堡在视野中慢慢靠近，占据舷窗越来越大的位置。行政公寓区万家灯火闪亮，这些闪烁的光亮正好与背景上雾蒙蒙的旋涡状星云相映成趣。

“太漂亮了。”

安德森被身后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士官吉尔一阵大笑：“对不起，上尉。我不想吓到你的。”

安德森看了看她腿上从臀部一直绑到膝盖的绑带和行走支架。

“你总是特别擅长把人吓一大跳，士官。我甚至都没有听到你从我身后溜过来。”

吉尔耸了耸肩：“医官说了我会完全康复的，没有任何后遗症。我欠你一个人情。”

“根本不是谁欠谁这么回事，”安德森笑答道，“我知道如果是我负伤了，你也会来搭救我的。”

“我也会这么想。但是想和做不是一回事情，所以……还是谢谢你。”

“别告诉我你从医务室赶这么老远过来只是为了感谢我。”

她咧开嘴笑了笑：“我过来是为了看看你是否愿意再背我一次。”

“省省吧，”安德森大笑答道，“我一开始把你背上来的时候差点闪了腰。你应该减几磅体重的。”

“小心点，长官，”她警告道，把绑了护具的腿抬起来了一英寸，“我用这玩意踢人可厉害得很。”

安德森向身后的观景舷窗回过身去，也笑了：“闭嘴观赏风景，吉尔。这是一个命令。”

“是的，长官。”

着陆之后安德森花了几分钟时间通关。他们在一个联盟港口降落，而军队人员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拥有最高级别的优先权。神堡安全官员查看了他的联盟身份证，接着扫描了他的指纹加以确认，然后草草看了一下他的个人物品包裹，挥手让他出关。安德森看到这两个人都是人类，非常满意；上个月由于各个种族人手短缺，还指派了几名塞拉睿官员到联盟港口。神堡承诺招募更多的人类进入他们的工作序列当中，看来他们遵守了诺言。

他离开着陆港，走到电梯里，电梯会将自己带到主圈层。他伸了个懒腰。现在与在港口不同，他不在执行任务的状恋当中，之前一直压抑着的疲劳感开始向他全身袭来。他简直等不及走到他在行政公寓区的私人房间里去——考虑到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巡逻舰上，在神堡支付一间公寓的租金是件极为奢侈的事情。但是就算他四周里只回来住一周，他依然感觉需要有一个自己的空间。

电梯停了下来，门打开，安德森被淹没在了公寓区混乱嘈杂的喧嚣当中。人行道拥挤不堪，各个种族的人穿梭不停，熙熙攘攘。头顶悬空轨道上的单轨穿梭车厢满载着上班族、学生和目光呆滞的乘客呼啸而过，下面的街道车行线上塞满了小型地面交通车辆，编织成大道上流动的经纬线，司机一个比一个着急。神堡永远都是高峰时间。

幸运的是，他不用挥手叫司机停下来或者去公交中继站。他的公寓只要走二十分钟就能到，所以他只是简单地拎起自己的行李挎到肩上，融入到人群之中，在疯狂的人堆里为自己挤开一条道路。

他走在路上，感觉无时无刻不被各种形式无休无止的电子广告短片所包围和攻击。不管他看向哪里，到处都是闪动的全息图像。未来气息的公告牌展示着来自于一百个世界的一千个公司的广告。食品、饮料、汽车、时装、娱乐：在神堡你可以买得到一切。然而只有一少部分广告专门针对人类成员。人类在空间站还是少数民族，而公司总是要将自己的广告费花在拥有最大市场份额的种族当中。但是安德森走过一个又一个街口的时候，他发现越来越多的同类匆忙穿梭在人群之中。

安德森知道，人类一定要与其他恒星际种族融人到一起，这对人类自身非常重要。还有比神堡更好的地方能够完成交融吗？各种迥然不同的文化都在这里展示自己的风貌。这就是安德森在这里留有自己公寓的真正原因。他想了解其他的种族，而最快的了解方式就是与他们居住在一起。

他到了自己的公寓楼前面，在大门前停了下来，报出自己的名字，让语音识别系统放他进去。他的公寓房间就在二楼，所以他没有坐电梯，而是拖着包上了楼梯。在他的个人房间前面，他又报了自己的名字，跨进了房间，把包裹扔到房间中央。他挪过小小的厨房，来到公寓后面的卧室，因为太累，甚至都懒得开灯，也没有注意到房间的门在他的身后是否自动合上。他到了卧室甚至都没有脱衣服，只是把自己摊在床上。虽然筋疲力尽，但回到家总是非常幸福。

?　　几个小时后，安德森醒了。昼夜的分别在神堡这个永远繁忙的都市里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意义。但是他翻起身，查看了一下床头灯的数字读数，现在是十七点整。在人类殖民地和联盟巡逻舰上仍然使用大家熟悉的以地球统一宇宙时间为基础的24小时制。这个时间系统最初建立于二十世纪晚期，用于取代古老陈旧的格林威治标准时间系统。而在神堡，大家的一切行为都以银河标准时间为准。可能还嫌这不够麻烦，这个时间系统里每一小时有100分钟，而每分钟有100秒。不过每秒钟的时间差不多只有地球秒的大概一半那么长。

最后的结果是，一个20个银河小时的银河标准日大概比24个小时的地球统一宇宙时间标准日长出15%。光是想一想就令安德森头疼不已，这几乎毁了他的睡眠周期。当然这在预料之内，因为人类数百万年来的进化都以24小时作为前提和基础。

还有3个小时就到明天了，已安排好他要给大使做一个关于西顿的情况简报。他只要中午十点钟赶过去就可以了，这就是说，他还有不少时间需要打发。也许在会面之前他需要睡几个小时，但是现在他一点都不困。所以安德森又滚下了床，脱下了衣服，把衣服塞进了洗衣机。他快速冲了一个澡，换上了新的衣服——便服——然后登录进数据终端，看有什么新闻和消息快报。

跨越银河系的通讯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舰船可以通过质量效应中继站以超光速前往目的地，而传统方式中信号穿越冰冷的真空以光速飞行，也要花上好几年才能从一个恒星系到达另外一个恒星系。

跨越数千光年的距离，传递信息、个人消息或者是原始数据只有两个办法，一个是用邮差无人机携带文件，这种预先编好程序的无人飞船通过质量效应中转网络以最直接的路线行进，但是邮差飞船价格昂贵，维护保养也不便宜。如果他们需要通过若干个跃迁中继站，也许需要好几个小时才能到达目的地，这种解决方案对于实时通讯来说不太现实。

另外一个办法是使用超网。这是一套放置在银河系内的浮标，专门设计用来实现银河系内各个系统的实时通讯。信息可以通过传统的无线电信号送往最近的通讯浮标阵列，这些浮标等距地排列在相隔数百至数千光年的阵列中，由质量效应场的密集束发射信号进行连接；这种空间连接相当于20世纪晚期地球上所使用的光纤。信息在这种窄窄的信息走廊中可以以超过光速数千倍的速度传播，无线电信号可以瞬间从一个阵列传导到另一个阵列。只要阵列排列得没有问题，银河系两端的通话至多只有十分之一秒左右的延迟。

然而，尽管超网使实时通信变得可行，但是这不适合为大众所使用。数以千计的世界中有数以百万亿的居民每分每秒都在访问超网，这使超网有限的带宽总是处于超载的状态。为了协调这个问题，信息总是以仔细调谐的数据脉冲的形式发送。每个脉冲空间里数据都经过打包，空间的使用由经过严格规定的优先级确定。每个脉冲内的容量最优先保留给直接负责银河系安全的部门所使用，其次是神堡参议院空间内各个种族的各种政府部门和军事机关；接下来是各个媒体巨头；剩下来的空间则拍卖给出价最高的公司。

事实上超网中未被使用的每一点空间都被超网服务商公司所买走。他们将自己购买的空间分成无数小块卖给个人订户。根据服务商的不同以及订户愿意出多少钱，个人的信息可以以小时、天甚至是周脉冲进行更新。

不过安德森并不用担心更新的时间间隔。作为一名联盟军官，他的个人超网账号每隔十五分钟就会接收到官方脉冲。在官方脉冲中挂载个人信息是他这个军阶的人员所享有的一项奖励。

他的收件箱中只有一条信息。他认出了发件人的地址，皱了皱眉头。看见这封邮件并不令他吃惊，但是这并不愉快。他本来决定无视它，但是转念一想这也太孩子气了。不管怎样，还是看看为佳。

他打开文件，下载了一大串电子文档，一段离婚律师预先录制的视频弹了出来。

视频开始播放，他的私人律师伊布·哈曼开始在终端显示器上喋喋不休。伊布六十多岁，是个胖胖的秃顶男人，他总是身着一套看起来非常昂贵的西装端坐在办公室桌子后面，安德森在过去的几年里已经太熟悉他这个形象了。

“上尉，我就不和你讲那么多客套话——问你现在如何了……我知道这对你和辛西娅来说都并非易事。”

“他妈的没错。”安德森低声嘟囔了一句，继续看视频。

“我们上次会面的时候我让你在所有文件上签了字，我已经向你发送了副本。辛西娅现在也在上面签了字。”

屏幕上的那个人看了一眼他前面桌子上的文件，翻动了一下，然后又抬起眼睛看着摄像头。

“你也会看到我收费清单的副本。我知道现在再怎么安慰你也没什么用，但是至少你们现在没有小孩。如果有的话，情况会非常糟糕——费用也会变得极为昂贵。如果孩子的监护牵扯到诉讼中来，很少有能如此顺利解决的情况。”

安德森哼了一声。处理一团糟的婚姻可一点都不顺利。

“婚姻关系已经于这些文件显示的日期开始正式解除。我觉得在你接收到这些文件之前，你的离婚已经最后生效。

“如果你还有任何疑问的话，请立即与我联系，上尉。”

安德森粗鲁地将这段视频拖入垃圾箱删除，视频戛然而止。他甚至不打算再与伊布交谈了。其实这个人是个不错的律师：他的收费合理，而且在整个离婚的调解进程当中不偏不倚，公正超脱。事实上，他是效率与专业性的完美代表。而且，如果他现在就在安德森的公寓里，安德森一定会照他的秃顶来一记重拳。

安德森关机的时候觉得这是个非常可笑的事情。他只不过是被卷入了人类最古老也最顽强的习俗中来：结婚与离婚。现在他要去践行人类的另外一个古老传统：去酒吧把自己灌醉。

第七章

卓拉巢穴是安德森公寓附近唯一一家在步行范围内的酒吧。它并不是一家低级的夜总会，虽然这里的确有些破败颓废的感觉。这正是它的部分魅力所在，当然这里还有温柔的舞娘和够劲的白酒。不过安德森最感兴趣的是这里的顾客。

无论在什么时候卓拉巢穴都非常繁忙，不过这儿也从来没有爆满的时候。公寓区内还有许多人气更旺的夜总会，人们可以去那里展示自己，或者是参加狂欢派对。人们来这里吃吃喝喝，找乐子。一般人都在公寓区居住、工作——如果你愿意称如此有趣的异星种族动物园为一般人的话，那这儿都可以说是一般人。

当然，就算是人类在这里也是异星人。安德森每次走进大门的时候都能强烈地感觉到这一点。他在门口稍作停留的时候，几十双带着好奇的眼睛转过来看着他。

大家注意他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人类看起来非常奇特。像半透明的哈纳族，看起来就像三米高的水母；他们种族的外形只是例外，而不是常规。银河系空间中绝大部分种族都是两足类，身高在一米到三米之间。有一些理论来解释各个种族之间为何如此相似，有些理论很平常，而有些理论匪夷所思，或者就是胡说八道。

考虑到神堡中的绝大多数种族都是因为发现自己恒星系统内的行星上有普罗仙人的技术遗留，再加以消化吸收之后才掌握恒星际飞行技术，许多种族学家认为普罗仙人在银河系的生命进化中起了相当的作用。

然而安德森相信一种被广泛接受的理论，就是两足类有进化上的优势，可以在银河系中不断繁衍扩张。技术遗产也很好解释：普罗仙人自然要去研究那些和自己外形上类似，有一些智能但又比较原始的种族。各个种族，比方说人类率先进化，然后普罗仙人就大老远跑过去研究人类，而没有什么其他的意思。平行进化的理论又得到了不少事实的支持：神堡中的绝大多数种族都是碳基生命，高度依赖水维持生存，呼吸的气体与地球上的空气也非常类似。

事实上，几乎银河系中所有有生命存在的星球都在几个关键之处与地球颇为类似。生命一般存在于传统摩根一基南恒星分类系统表中的G型恒星系统之内，这种分类法目前依然为联盟所使用。这些行星的轨道都落在被称为生命区域的狭窄范围内：太靠近恒星，水会变成蒸汽；如果太远，又会永远以冰冻的形态出现。也正因为如此，几乎每个主要种族的行星家园绕自己的恒星运行一圈的时间相差不过几个星期。银河标准年——阿莎丽、塞拉睿和突锐的年份平均时长只不过是地球年的1.09倍而已。

安德森穿过房间来到了吧台边的一个空位上。不，不是因为人类的外形或者是拥有极为特别的身体特征才让人类显得特别突出。人类只是新来者，但初来乍到时便已出手不凡。

两个突锐人鸟一样的眼睛一直盯在安德森的身上，就像一只老鹰要去扑捕一只毫无防备的老鼠。突锐人和人类差不多高矮，但是要比人类瘦得多。他们的骨架更苗条细弱，而身材更锋利骨感。他们的手上只有三只手指，更像是爪子。他们的头部和面部都覆盖着一层由软骨和硬骨组成的棕灰色面甲，上面一般都刻有不同的花纹或者是自己部落特有的文身。这层面甲从头盖骨后部和上部生长出来，布满了短小而暗钝的骨刺，向下伸展，盖住了他们的前额、鼻子、上唇和面颊，这也让分辨出他们种族中的不同个体变得非常困难。看到突锐人，总是让安德森想起恐龙与鸟类之间的进化环节。

安德森与他们对视了一眼，然后又将目光移开，尽力无视他们。今天晚上他情绪不佳，但他无意再去尝试并重演第一次接触战争。相反，他将自己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舞台中央的阿莎丽族舞者身上。

在理事会世界所有的种族中，阿莎丽族分布最广泛，而且也最像人类。准确地说，阿莎丽族更像人类的女人。她们高挑纤细，身材很棒。阿莎丽族是单性种族，性别的区分对她们没有什么意义。但是在安德森眼里，阿莎丽族全部都是女人。甚至她们的面部特征也很像人类，只不过她们更有一种天使般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她们的面部略带一点蓝色或者绿色的色调，但是只要经过一个简单的色素修正手术，完全可以将之看成和人类差不多的皮肤。只是她们的后脑出卖了她们异星起源的身份。那里没有头发，而是波浪状有花纹的皮肤……并非完全没有吸引力，但这绝对是一个异星才有的特征，不然她们和人类在外观上简直一模一样。

阿莎丽族对安德森来说就像是一个谜团。一方面她们是外貌上颇有美感的种族，她们也对这一点颇为自得，所以总是乐于从事那些充满开放引诱性或者是赤裸裸挑逗性的职业；阿莎丽族经常担任舞者的角色，或者是收钱做情人。另一方面，阿莎丽族也是银河系中最被尊敬和推崇，也是最强大的种族。

无论按照什么标准，她们都因为自己的智慧和名望而声名远播。她们是普罗仙人灭绝之后第一个实现恒星际航行的种族，也是她们第一个发现了神堡，而且，她们还是神堡同盟的发起种族之一。她们控制的地域最为广大，影响力也非其他种族可以望其项背。

这些事情安德森都知道，然而阿莎丽族在银河系中的统治性角色很难与舞台上的这个阿莎丽人惹火的表演统一起来。他知道无法统一的原因在于自己：这是人类偏见以及拙劣的先见为主的产物。以单个个体来判断一个种族是愚蠢的。要是再深挖一下，这绝不是因为看到了几个舞者而形成的印象：阿莎丽族看起来像人类中的女人，所以她们是老掉牙的人类反母系社会习性的牺牲品。

至少他还知道自己存有偏见，并与自己的偏见不断地斗争。不幸的是，他知道自己的许多同类也存有相同的偏见，但是并不准备纠正这些错误的想法。这只不过证明了人类还要继续研究银河系中其他未知的领域。

他继续看着舞者在舞台中央的表演，又发现了她们容易被忽视的微妙生理特征。他听说过不同种族之间发生性关系的图文小说，甚至还看到过一些影视。他一向以自己开放的心态而自豪，但这种事情只会令他反感。然而，在看到这个阿莎丽舞者之后他有点理解这种超越种族的吸引力了。而且从他所听说过的一切传说中，阿莎丽族都是熟练的情人。

但是，这不是他来到酒吧的原因。

沃勒族酒吧侍应生走来问他有何吩咐，安德森的注意力才从阿莎丽族舞者身上离开。沃勒族家园的重力加速度大概是地球的一倍半左右，所以沃勒族身高也比人类要矮。他们的身体如此宽厚沉重，以至于他们看起来就像肉球。突锐族总是让人想起隼或者老鹰，而沃勒族则让安德森想起在上次回地球的时候在海洋禁猎区所看到的海牛：缓慢，迟钝，颇有喜剧效果。

神堡的空气比他们自己星球上习惯的密度要低一些，所以沃勒人一般都戴上氧气面罩。但是安德森来卓拉巢穴已经多次，认识这个沃勒侍应生。

“我需要一杯酒，马乌达。”

“当然，上尉，”侍应生回答道，他的声音经由呼吸面罩和喉部充满褶皱的皮肤挤了出来，“你想要哪种饮料？”

“能带给我特别惊喜的那种。要新的酒水，带劲的。”

马乌达从吧台后的橱柜中拿出一个蓝色的瓶子，又从柜台下面拿出了一个杯子。

“这是‘艾拉莎”’，他一边解释一边向玻璃杯中斟满了淡绿色的液体，“从希西亚进口的。”

希西亚是阿莎丽族的故乡。安德森点了点头，抿了一口。这个饮料味道很冲却感觉冰爽，但没有令人不快的口感。它的后劲很大，与刚刚人口的时候截然不同。它带有一种特别的苦味，却又浸着一层薄薄的刺甜。如果他要用一个词来形容这种酒的话，那就是“冲”。

“不错。”他赞同道，又抿了一口。

“有人管它叫忧伤伴侣，”马乌达提示道，调整了一下姿势，靠在自己与顾客之间的吧台上，“忧郁的饮料，只给忧郁的人。”

遇到这种情况，上尉微微一笑：一个沃勒族酒吧侍应生察觉到了一个人类消费者的低落情绪，而且感到非常同情，询问是哪里出了问题。这也进一步证明安德森真正相信的事实：尽管他们在生理和文化上有显著不同，但是每个种族的本质基本上是一样的，他们有相同的基本需要、欲望和价值观。

“今天我有些坏消息，”他回答道，一根手指在杯子的边缘不断摩挲。他对沃勒族的文化了解不是很多，所以不太清楚如何解释自己面临的局面，“你知道什么是婚姻吗？”

侍应生点了点头：“伙伴之间的正式联盟，没错吧？交配行为得到了制度化正式的承认。我的种族也有类似的传统。”

“很好，我离婚了。我和我老婆再也不在一起了。我的婚姻今天正式结束了。”

“我为您的损失而感到遗憾，”马乌达喘息着说，“但是我一点都不吃惊。因为你之前来了那么多次，从来没有提过你有一个伙伴。”

这就是问题所在。辛西娅还在地球上，而安德森不在。他或者在神堡，或者在天界地区巡逻。他首先是个士兵，其次才是个丈夫……而辛西娅有权享受更好的生活。

他将自己剩下的饮料一饮而尽：“再给我倒满，马乌达。”

侍应生听从客人的要求。“也许这种情况只是暂时的，对吧？”他一边给杯子重新斟满酒一边问道，“但愿过一阵子你们就会恢复这种伙伴关系。”

安德森摇了摇头：“不可能了，彻底完蛋了。我要继续自己的生活。”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沃勒人颇有同感地说道。

安德森又喝了一口，不过这次只是抿了一下。第一次喝以前没有喝过的酒就使劲灌不是个明智的举动。每种鸡尾酒都有其独特的效果。他已经发觉一种不一般的感觉在身体中弥漫开来。一种麻酥酥的温暖从他的胃部开始向上爬，一直伸展到他的胳膊和四肢，脚尖麻拉拉的，手指发痒。这种感觉并不是不爽，只是不习惯而已。

“这玩意的劲有多大？”他问侍应生。

马乌达耸了耸肩：“那就要看您喝了多少了。如果您想爬着出去，我可以把瓶子留在这儿。”

沃勒人的提议听起来不是很美妙。安德森现在所想的就是一直喝下去，直到把所有恼人的事情都抛到九霄云外去：离婚的钝痛，西顿基地中惨不忍睹的尸体，从巡逻任务中撤下来的头几天中萦绕不去无以逃避的压力与紧张。但他明天早上还要与人类驻神堡大使会面，如果出现的时候一身酒气就太没职业风范了。

“对不起，马乌达，我要走了，明天早上要开会。”他站起来将杯中物一饮而尽，满意地看到整个房间并没有围着自己在眼前打转，“记在我账上。”

他又向阿莎丽族舞者投去了最后一瞥，转过身向门口走去。那两个突锐人在安德森经过他们桌子的时候狠狠地盯着他，一个人嘴巴里还不干不净地嚼咕些什么。安德森不需要听懂他们的单词就能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他犹豫了一下，感觉自己肝火上冒，拳头也不自觉地捏了起来。但是只有一秒钟。明天一副宿醉的样子出现在会面当中不是很好；还要解释为什么神堡警察局因为他狠揍两个不知道闭嘴的突锐人而拘捕他会更糟糕。

这就是成为联盟军官所要承担的责任。作为自己种族的代表，他的行为和反应代表了人类整体。就算满脑子不爽再加上一肚子烈酒，他也不能享有随意扁人这份奢侈。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开了。他将自己的尊严咽到肚子里去，不去理会身后放肆的嘲笑，因为这是他的义务。

他永远首先是个士兵。

第八章

安德森于早上七点整准时醒来。他有点轻微的头疼，显然是昨晚造访卓拉酒吧的轻微后遗症。但是在公寓里蹬了四公里左右的脚踏车之后又是一个畅快的热水澡，艾拉莎酒最后的一点痕迹也从体内被冲得无影无踪。

他穿上昨晚洗好并且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装后，感觉原来的自己又回来了。他把所有关于辛西娅和离婚的念头都扔到脑后；是该继续下一步的时候了。今天上午只有一件重要事情要做：找出关于西顿的一些答案。

他走到街上，来到了公共交通岗亭。他出示了自己的军官身份证，然后搭乘高速穿梭梯，从低层行政公寓区前往高层主席团所在地。

安德森一直乐于造访主席团区域。行政公寓区都修建在从神堡伸出去的旋臂中间，而主席团区占据了神堡的中心环位置。尽管各式各样的政府办公室和各个种族的大使馆密密麻麻布满了中心环，但还是与他身后快速离开的喧闹都市形成了鲜明对比。

主席团区设计的目的就是让人回想起温带草原的生态环境。区域中央是一湾广大的湖泊，苍翠的草坪环绕在湖岸的四周，人工制造的微风徐徐吹过，吹皱湖水，也吹香了主席团区每一个角落里的树林和花丛。模拟的蓝天中洒下人工制造的阳光，朵朵白云在蓝天中自由自在地漫步。这一幅场景是如此逼真，以至于包括安德森在内的大多数人辨不出它与真正的自然场景有什么区别。

处理政府公务的建筑都着眼于以自然美感的眼光审视它们的建造过程。它们在空间站中心环柔和的曲线上比肩而立，与背景和谐地融为一体。田园牧歌式的主席团核心区仔细规划建造，宽广疏阔的步行道蜿蜒在每一栋建筑的前后，把各处连接起来——外在形式与实用功能的完美结合。

然而，当安德森跨出电梯的时候，觉得主席团区最博得他赞赏的地方并非其美轮美奂的景色，而是主席团区里安德森感觉不像其他地方一样总是有汹涌不断的人流冲击。因为有权进入神堡内环的人通常仅局限于政府官员和军官，或者是依法处理外交事务的人。

当然，这并不意味主席团区空荡无人。银河系的官僚机构仅为维护主席团区的一个使馆就从包括人类在内的各个种族里当中雇佣了成千上万的公民，但是与行政公寓区数以百万计的人口相比，其数量相去霄壤。

当他走过湖边的时候，全身性沉浸在这一片安详之中。当他想向将要进行会面的人类大使馆走去，却放慢了脚步。从这里，他可以远远地望见神堡塔，理事会在那里召开会议，接受大使们所提出的各项星际法律和政策议案。神堡塔的塔尖威严耸立，比所有的其他建筑都要高。即使是在中心环区域的曲线最远处，也能依稀看见人工地平线上的神堡塔尖。

安德森从来没有去过那里。如果他有此意的话，完全可以通过正常的渠道参与；最大的可能是大使代表他请愿。这对安德森而言是一件好事，因为他是个士兵，而不是一个圆滑的外交官。

他经过了一个护工的身边。护工是个谜一般的沉默种族。他们维护并控制神堡的内部勤务。总是让安德森想起体形巨大的蚜虫：绿色的身体肥肥胖胖，身上伸出很多棍子一样的手和脚，总是匆匆忙忙地从一个地方到另外一个地方执行任务或者是出公差。

人们对护工了解得很少。在银河系中他们只存在于神堡；阿莎丽族三千年前发现神堡的时候他们只是简单地在这里等待。他们对新种族的到来好像只是忠实的仆人等到了主人归家。他们东奔西走，什么事情都做，只为阿莎丽族生活更轻松，接管神堡和城市的运营。

所有与护工直接交流的尝试都只得到了无声被动的抵抗作为回应。除了维护修缮神堡并为主人服务，他们似乎别无生存的目的；而且银河系中一直有争论说他们不是真正的智能体。有些理论说他们实际上只是有机体的机器，普罗仙人为了照看神堡而对它们进行了基因编程，他们盲从于进行服务这个目标。这个理论说他们只是根据本能行动，所以还不知道他们的创造者早在五万年前就已经消失了。

五分钟后，他来到了人类大使馆楼前。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孩坐在前台，安德森的嘴角微微翘起。他走过去，腼腆地笑了笑。女孩子抬起了头，回给他一个灿烂的微笑。

“早上好，奥罗拉。”

“我看你在外面转了好一会儿才进来，上尉。”她的声音悦耳动听，就像她的笑容一样迷人：温暖、热情、自信——对大使馆的所有来访者都是最完美的欢迎。

“我简直觉得你是在躲着我。”她开玩笑道。

“不，我只是不想惹上什么麻烦。”

她空出一只手在面前的终端上敲了几个键，盯着屏幕。“哦，喔，”她故意装出一副非常着急的样子说道，“你与格伊利大使本人有一个会面。”

她扬起一边眉毛，淘气地将他领到执行任务的地方：“我记得你说过不想惹上什么麻烦的。”

“我是说过不想要惹上什么麻烦，”他回敬道，“可是我从来没说过我已经成功了。”

回答他的是一串轻快的笑声。尽管这笑声听起来经过刻意的修饰和训练，但依旧温暖而真诚。

“上尉已经来了，我现在就通知他们你已经到了。”

安德森点了点头向通往大使办公室的楼梯大步走去，然而他的脚步比刚才轻松了一些。他不会愚蠢到以为奥罗拉对他有什么别的意思。她只是在做自己的工作：因为她有能力使人们感到舒适放松，所以她能成为前台接待员领取那份工资。但是他也不否认自己因为刚才的一些奉承话而感到惬意。

大使办公室的门还关着。奥罗拉说他们在等安德森，但是他仍然停下来敲了敲门。

“进来。”门那边传来了一位女士的声音。

他一进来就知道这次会面可不是闹着玩的。办公室里有几把舒适的椅子和一张小咖啡桌，当然还有大使的办公桌。但是大使和上校都在站着等他。

“请你关上身后的门，上尉。”安德森按照大使的指示关好门，走到房子中间，紧张地立正站好。

安妮塔·格伊利是人类政坛上最有影响力也是最重要的人物，而且她总是以一副强力的形象出现。六十出头的她大胆而自信，颇富决断力。她中等身材，颧骨很高，长长的银发烫成卷挽在脑后。她看起来像是中东人种，绿色的眼眸与咖啡色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现在她的眼睛紧紧盯着安德森，而安德森不得不与她刺破人心的逼视所产生的焦虑不安搏斗一番。

“稍息。”他的上校命令道。安德森放松站姿，将手背到身后交叉。

“我不和你玩什么游戏，上尉。”大使说道。她从来不说什么冠冕堂皇的政客言辞，因此享有不错的声誉，而这也是安德森崇敬她的理由之一，“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尽力弄清西顿那里出了什么问题，我们如何加以弥补。”

“是的，夫人。”他回答道。

“我希望你能够自由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上尉？别藏着不说出来。”

“明白，夫人。”

“你也知道，西顿是我们最顶级的保密设施。也许你并不愿意知道那里是联盟首要的人工智能研究中心。”

要让安德森不吃惊可太难了。神堡只对很少的事项发出禁止令，而人工智能研究就是其中之一。不管是通过克隆还是制造，研发纯人工合成的生命都会被认为是对整个银河系的犯罪。

几乎每一个种族的专家都预言：真正的人工智能——比方说有能力吸收与批判分析知识的人工合成神经网络——将在自己学会学习的那一刻呈指数倍增长。它可以自学，在能力上快速超越创造它的有机生命体，而且不再受创造者的控制。银河系中的每一个种族都依靠连在庞大的数据链路——也就是超网上的计算机进行通讯、贸易、防务，以及维持最基本的生存。如果一个流氓人工智能程序能够访问并且影响这些数字网络的话，其后果将是灾难性的。

传统的理论认为毁灭之日不仅是完全可能的，而且还是不可避免的。在理事会看来，出现人工智能生命是对银河系有机体生命的最大威胁。而且他们有证据来支持他们的观点。

三百年前——远在人类出现在银河系共同体之前——奎利种族创造了一个人工合成的生命种族以供役使。作为可以繁衍而且可以牺牲的劳动力，这种名为桀斯的生命种类其实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工智能：他们的神经网络在研发的时候就被严格限制。尽管有这种预防措施，桀斯还是成功推翻了奎利主人的统治，那些可怕的预言和警告全部得到了验证。

奎利族既没有足够的人力也没有足够的能力对抗他们以前的奴仆。一场短暂而惨烈的战争之后，奎利族被抹掉了。只有几百万奎利人——不到他们种族全部人口的百分之一——躲开了种族屠杀的劫难，他们搭乘一支庞大的舰队离开了自己的家园，被迫成为流离失所的难民。

在那场战争之后，桀斯族成为了一个彻底孤立的社会。他们切断了所有与银河系有机体生命组织社会的联系，将自己的地盘扩展到英仙座星云之后广袤的未知之地。所有试图与他们打开外交渠道的努力都以失败告终：前往谈判的使节飞船只要一进人桀斯空域就被攻击、击落。

来自神堡世界各个种族的舰队曾一度聚集在英仙座的空域边缘，准备迎战桀斯族可能的入侵。但是预料中的进攻并未出现。舰队渐渐散去，直到现在，也就是奎利族被逐出自己家园之后的好几个世纪，还有少数巡逻舰队留守在那一空域，监视桀斯族是否有入侵的迹象。

然而，奎利族的教训并未被人们遗忘。他们拥有的一切输给了自己创造出来的仆人……更要命的是，桀斯族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人工智能体先进。

“好像你有什么话要说，上尉。”

安德森尽了最大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不要透露自己的感觉，但是大使已经看穿了他的表情。大概这就是为什么她是联盟中最强有力的政治家之一。

“对不起，夫人，我为我们真的在进行人工智能研究而感到吃惊，这看上去有些危险。”

“我们知道其中蕴藏的危险，”大使提醒道，“我们无意在银河系中创造出一种完全形态的人工智能。这个项目的目的非常简单：创制出有限的人工智能模拟，仅供观察与研究。”

“人类现在是弱势者，”她继续道，“我们正在扩张，但是我们没有足够的舰队与理事会世界内的主要种族展开竞争。我们需要建立起自己的某种优势。理解并掌握人工智能技术有助于我们参与竞争并生存下去。”

“你们所有的人都知道，”上校说道，“若非我们拥有尚不算完善的人工智能，现在我们已经在突锐族的统治之下了。”

这倒是真话。联盟军事战略战术高度依赖于极为先进的战斗模拟程序。模拟程序每秒钟比较数百万个环境变量，分析当前情境下的海量数据，向每一艘联盟战舰的指挥官源源不断地提供最优化战略战术并且及时更新。如果没有战斗模拟程序的话，人类在第一次接触战争时面对规模更庞大而且更富有经验的突锐族舰队，绝没有还手的机会。

“我理解你的担心，”格伊利大使可能感觉到安德森上尉尚未完全接受这一事实，又接着解释道，“西顿的研究中心在最严格的安全与防护措施中展开研究。项目的牵头入钱抒博士是银河系中最顶尖的人工智能研究专家。”

“他负责监管项目的所有细节。钱博士甚至坚持我们用来创造人工智能模拟的神经网络系统一定要自足并且自我遏制。所有的数据都由手工登记和记录，然后人工输入到一个隔离的系统中去，以免与神经网络系统交叉感染。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人工智能模拟都不可能影响或者感染基地内的保密数据系统。我们采取了所有可能的预防措施，以保证事情不会出什么岔子。”

“但是最后还是出事了。”

“你太过分了，上尉！”上校高声喝止。

大使扬起了手，为上尉辩护：“我已经告诉他可以自由发言的，上校。”

“我没有任何不敬的意思，夫人，”安德森有些歉意地说道，“你不用向我说明西顿基地存在的正当性。我只是个被送来收拾局面的海军陆战队士兵。”

一阵尴尬的沉默过后，大使打破了宁静：“我已经读过你的报告，”她说道，小心而颇富策略性地把谈话引向另一个方向，“你似乎并不认为这个攻击纯属偶然。”

“没错，我不认为是巧合，夫人。我认为西顿是被人专门刻意攻击的目标。我直到现在才明白为什么。”

“如果一切都是真实的话，攻击西顿的人不管是谁，一定是专门奔着钱博士去的。他在这一领域的工作无人可比，再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人工合成智能，”

“你认为钱博士还活着？”

“我的直觉告诉我他还活着，”大使答道，“我认为，不管是谁进攻了西顿，他们摧毁基地的目的都是为了掩盖踪迹。他们想让我们认为基地内的每一个人都已经死了，这样我们就不会再费力寻找钱博士了。”

上尉原来假想爆炸是为了掩饰叛徒的身份，但是现在看来其目的更是为了掩饰钱博士并不在尸体当中这一事实。并没有什么事实来证明这一猜想，但是就像大使一样，安德森开始相信自己的直觉。而且他的直觉告诉自己，大使是对的。

“你是否认为有可能有人说服钱博士利用自己的研究帮助联盟之外的什么人研发人工智能？”

“钱博士并非军人，”一股担忧的神情浮现在她脸上，“他有一个聪明的大脑，但是那个大脑只存在于一个虚弱的老人体内。他也许有勇气去拒绝帮助一个非人类的种族，甚至就算他们威胁要杀了他也没关系。但是几个星期的刑讯逼供很可能击溃他的防御。”

“所以现在开始我们要分秒必争。”

“看起来的确如此，”大使承认，“我在你的报告里还注意到了其他一些东西。”她继续说下去，自然而然地又一次将谈话的焦点转移开，“你说你相信进攻者从项目内部的人中得到了帮助？”

“是的，夫人。”

“我们可能知道那个人是谁。”上校插了一句。

“长官？”

这次是大使回答了安德森的问题：“我们的一名顶尖技术专家在进攻之前的几个小时未经许可离开了基地。卡莉·桑德斯。我们有报告称最后一次看见她是在伊莱修姆港，但是之后她就消失了。”

“您认为我们只要找到她，就可以找到钱博士？”

“直到我们找到她才能知道是不是如此。”

安德森吃惊不已：“你派黑斯廷斯号去跟踪她？”

“不，”大使回答道，“只是你一个人。”

他下意识地转向了自己的上校：“长官，我不明白。”

“你他妈的是为我效力过的最好的执行军官，安德森，”上校说道，“但是大使现在说指派你执行其他的任务。”

“明白，长官。”他尽力想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职业一些。但是格伊利一定看到了他的失望表情。

“这并不是一个惩罚，上尉。我已经查看过你的服役记录。你在大角星的时候是班上的头名。在第一次接触战争中因为战功被授予了三枚不同的勋章，职业生涯中获得无数好评和推荐。你是联盟能找到的最佳人选，而这是我们历史上最重要的任务。”

安德森感激地点了点头：“你可以相信我，大使。”他是个士兵，曾经宣誓要保卫人类。这是他的责任，而且接受这样的重任是他的荣誉。

“这项任务中你必须单独行动，”上校告诉他，“我们派出去寻找卡莉的人越多，房间外面的人发现我们的秘密的可能性越大。”

“从官方的角度来看，这项任务根本就不存在，”大使又加了一句，“人类在银河共同体中还是个新来的小孩子。我们唐突莽撞，我们傲慢无礼，其他种族正等着看我们的好戏，等着我们自乱阵脚。

“边界地区之外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用对你多说，上尉。你也知道，建立起一个殖民地并且维持下去是多么艰难。我们为每一点收获而抠挖，搜刮，甚至战斗，只是为了生存下去。但是如果神堡听到了这件事情的风声，事情会变得无法收场。

“如果我们幸运的话，我们会收到官方的正式抗议与贸易制裁。如果我们不那么走运的话，他们会撤销我们在神堡的大使馆。他们可以宣称任何理事会种族与我们在任何层面上的交往为非法。

“人类还不够强大到自己完成一切事情的程度，远远不够。”

“我知道自己应该小心谨慎。”安德森向她保证。

“不光是你的事情。卡莉·桑德斯也多多少少知道一点。向基地发起攻击的人也知道一些。这些人还要多长时间才会被幽灵抓住呢？”

安德森皱了皱眉头。他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幽灵”也卷进来。“幽灵”是神堡的秘密特勤战术与侦察分部的精英特工，直接向神堡总部负责。他们的每一个人都受过严格的训练，而且被授权超越法律许可的范围自行采取行动。幽灵特工只遵守一个简单的命令：不惜任何代价保护银河系的稳定。天连边界地区一向是叛军、起义者以及恐怖组织的避风港，这一点闻名于理事会世界。幽灵特工在这种地方也最活跃。而一伙绑架了银河系最顶尖人工智能专家的土匪无疑是幽灵特工最擅长跟踪并清除的威胁。

“如果幽灵知道了这件事情，一定会汇报给神堡理事会，”安德森仔细地选择了措辞后说道，“为了保住这个秘密，我能走得多远？”

“你在问我们是不是在命令你干掉理事会的官方特工？”上校问道。

安德森点了点头。

“我不能为你作出决定，上尉。”大使告诉他，“我们相信你的判断。如果形势需要，你自己决定是否下手。”

“不过我认为这其实无关紧要，”她又说了一句，语带不吉，“当你发现幽灵特工卷进来的时候，说不定自己已经被干掉了。”

第九章

暮色慢慢笼罩了朱克西星。橘黄色的太阳向地平线上落下去，扬多星——朱克西星两颗卫星中较小的那一颗——升到了天顶。之后的二十分钟天空将完全笼罩在黑暗中，直到扬多的孪生星巴德米星升起，天空才会散发出诡异的微光，驱散黑暗。

突锐族幽灵特工萨伦·阿特里乌斯正在耐心等待太阳落下。过去的几个小时里，萨伦一直趴在朱克西星首府峰德市郊外沙漠的一块岩石上，监视一处外观普通的小仓库。这座隐藏在沙漠峡谷中的小仓库破败不堪，实在没有什么招人注意的特点——除了那里将要进行的非法武器交易。

买家已经到了仓库里面：一群歪挎着枪的土匪，只受过基本的军事训练。“冷血骷髅”只是天连边界地区活跃着的许多私人军事组织中的一支。在今晚之前，“冷血骷髅”这样由几个流窜的雇佣兵组成的小杂碎根本不会引起萨伦的注意。但他们犯下了一个错误：他们以为自己够格购买前不久一艘突锐族运输舰上被盗的军用级武器。

萨伦的耳朵捕捉到了远处发动机的声音，几分钟后，一辆六轮装甲运输车轰鸣着出现了，在仓库旁边停下。装甲运输车内出现了六个人：两个突锐人，剩下四个是人类。虽然天色已晚，但是萨伦还是立即认出了一名突锐人：他是卡马拉港口的一个港口工人。

自从他查看货物丢失时的交接班记录时开始，萨伦跟着这个突锐人已经有好几天了。货物丢失以后只有一个人再也没有露面，找出谁是贼真是太轻松了。

跟踪他也不是一件难事。整个行动透露出业余玩家的味道，从偷窃的人到买家，每个参与者头上都冒出“我真水”几个大字。一般来说萨伦会把这件事情交给当地的警察局然后去对付更大的麻烦，但是他不得不过问一下突锐族向人族出售武器的事情。

货棚的门开了，包括两名突锐人在内，四个人从装甲运输车后面的门卸下来一个大板条箱，搬进了货棚。另外两个人则站在门边岗哨的位置上。

萨伦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打开了自己的夜视仪。四周一片空旷，你放两个人在门口有什么作用呢？他们没有任何掩护，完全暴露在外。

萨伦举起了自己的伊扎里狙击步枪，瞄准，放倒了两名守卫，尸体都扑倒在地上。他一边迅速而专业地移动，一边把狙击步枪折好，塞到身后背包特别设计的插槽上。一次具有专业水准的行动应该派人定时查看自己的哨兵，而更具专业水准的行动则根本不应该把他们放在这里送死。

他花了十分钟时间才从原来待的岩石上爬了下来。两个月亮都已浮现在天空中，发出的光亮足以让他把夜视仪取下来塞回到包里。

萨伦从腿袋的枪夹上拔出哈利亚特半自动突击步枪，靠近库门。他早已侦察过这个仓库，知道此库房没有其他的门或者窗户，里面的人一个也别想跑掉——进一步充分证明了他要对付的人是一群白痴。

他压低身形靠在门上，仔细倾听房间里的声音。他听见里面好像在激烈地争吵些什么。显然没有人想到要在交货之前把条件谈好，再不然就是有人想要重新谈判。专业人士不会犯这种错误：会面，钱货两清，然后走人。这种情况下你停留的时间越长，出岔子的可能性越大。

萨伦从腰带上取下了三枚燃爆手雷，拉开弦，自己默默数数。数到五的时候他猛地拉开了门，把三枚手雷都扔进门里，然后立即把门关上，跑到装甲车的后面掩护好自己。

爆炸产生的气浪震飞了大门，之后烟雾、火焰和碎屑呼啸着从门口冲了出来。他听见里面传出惨叫声和开火的枪声——里面的人都吓坏了，慌成一团。他们身上着火，又什么都看不见，于是拔出枪四处乱打。每一方都确信自己被对方骗了，接下来的二十秒钟时间里仓库的金属墙壁间回响着激烈的枪声，其他所有声音都被开火的声音淹没了。

随后一切又都归于沉寂。萨伦用枪指着门口，几秒钟后他的耐心得到了回报：两个人冲了出来，手中的枪胡乱扫射。萨伦瞄准第一个人的胸口短促而猛烈地开火，把他打死。另一个活着的雇佣兵向他开火还击，而此时萨伦已蹲在运输车的尾部后面掩护好自己。他一个翻滚从装甲车的前面出现，那个活着的雇佣兵还在傻乎乎地举枪瞄准装甲车的尾部。萨伦的突击步枪一个近距离平射打出一梭子子弹，掀开了那个雇佣兵的半个脑袋。

为了稳妥起见，萨伦又朝空门内扔出了两颗手雷。这两颗手雷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只是引爆之后放出一片毒雾。他又听见了一阵惨叫和嚎哭，随后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三名雇佣兵一个个蹒跚着走出了仓库，每个人都因为毒气而看不见东西，而且剧烈地喘气。萨伦开枪把他们放倒的时候甚至没有人开火还击。

他又等了几分钟，让致命的毒气散去，轻巧地从装甲车后跳开，走到仓库门边。他探出头向仓库里面看了看，又收身掩蔽好。

仓库里都是七零八落的尸体，一些人是被打死的，还有一些人是被烧死的。剩下的人由于吸入了毒气，在死前肌肉奇怪地收紧、抽筋，面部扭曲，露出恐怖的表情。武器散落在房间的各个角落，死前的剧痛和挣扎使它们的使用者疯狂地甩动，把它们扔开在一旁。“冷血骷髅”到来时搬进来的板条箱还放在仓库中间的地板上没有打开。此外，仓库就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了。

萨伦手中紧握武器，从门口到仓库后面一个一个地检查尸体，看还有没有人活着。他用自己的脚尖将板条箱旁边一个烧焦的突锐人翻过身来，他的面部已经有一半被烧掉，面部的甲壳都被烧脆了，渣滓一点点往下掉。甲壳下面的血肉也糊成一团，左眼皮烧焦粘在了一起。他的嘴唇艰难地开合，挤出几个字，那只没有被烧掉的眼睛费力地睁开。

“你……你是谁？”他咳嗽几声才说出话来。

“我是幽灵。”萨伦回答道，立在这名突锐人身前。

这个突锐人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吐出一大口凝着黑血和毒气的浓痰。

“求求你，救我一命。”

“你违反了星际间法律。”萨伦冷冷地回答道，听不出任何感情，“你是一个贼，一个走私犯，是我们种族的叛徒。”

这个要死的人想说些什么，但只是又咳嗽了几下。他现在喘口气都困难。燃爆手雷的气浪撕开了胸口，他的肺部遭受到了严重的损害，结果就是毒气手雷爆炸的时候他没有吸进足够的毒气来享受死神的仁慈。如果他现在能立即得到救治的话，也许还有一点点希望活下来……不过萨伦并不准备把他送到医院里去。

萨伦把突击步枪又插回到腿上的卡槽里，单膝跪下，把脑袋靠到那个突锐人烧焦的脸旁边：“你从自己的人民手里偷取武器，然后把它卖给人类？”他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你知不知道我见过多少突锐人惨死在人类手下？”

不成样子的突锐人耗尽所有的力气才从微微翕动的烧焦嘴唇中挤出几个字，表达自己微弱的抗议：“战争……已经……结束了。”

萨伦站起来，干脆利索地抽出了腿上的手枪：“这些话你去对我们那些死掉的兄弟们说吧。”他朝突锐人的脑袋上连开两枪，结束了谈话。

萨伦手里握着枪，继续检查尸体。他发现两具人类的尸体躺在仓库的后部，显然不像其他的尸体那样惨。手雷在仓库靠近门的地方爆炸，仓库后面的雇佣兵没有受到特别大的损害。甚至是毒气蔓延到这里来的时候也被稀释了不少，这就是为什么这两具尸体不像其他尸体一样扭曲狰狞。他们一定是被谈判对方开枪打死的。

萨伦小心翼翼地靠近第一具尸体，看到这个家伙确凿无疑死去之后松了口气：他的胸前有六个手指粗细的洞并排排在一起，显然是霰弹枪抵着他的胸口发射，打穿了他的护甲，子弹穿出他后背的时候留下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

最后一具尸体面部朝下泡在自己的血液里。杀死他身边的人的霰弹枪就在他的手边，只是那只手已经失去了生命，再也无法举枪。

萨伦突然之间凝住不动，警觉起来。有些地方不太对劲。他又扫了一谝这具僵住不动的尸体，检查他的致命伤口在哪里。这个家伙的大腿上部有个大洞冒出了不少血，可能所有的血都是从这里流出来的。但是因为他面朝下，萨伦一时也没有发现其他的伤口。

他的目光又移回到了腿上：血液这个时候应该不断向外冒才对，可是现在已经凝固住了。似乎有人快速包扎处理了一下。

“把你的手从枪旁边拿开，翻过身来！”萨伦高声喊道，双手握枪举起，指着这具尸体，“不然我现在就开枪！”

那只手立即缓缓从霰弹枪旁边移开。那个人翻过身，背朝下，大声喘气：他从萨伦靠过来检查的时候就屏住呼吸，想要装死。

“求求你别杀我，”萨伦靠近一步，手枪指着他的眉心，那人苦苦哀求，“第一次接触战争，没有我的事情，我根本没有参加！”

“有些幽灵特工会逮捕犯人，”萨伦平静说道，“而我不会。”

“等一下！”那人尖叫道，挣扎着坐起来，背靠在墙上，“等一下，我有情报！”

萨伦什么也没说。相反，他放下了枪，稍微点了点头。

“这是另一伙雇佣兵干的，蓝太阳。”

天连边界地区的每一名幽灵特工都知道蓝太阳是个需要认真对付的角色。他们的人数不是特别多，但是名头很响。他们的成员个个经验老到，极为专业。和这伙雇佣兵简直就是完全相反的对比。

“继续。”

“他们现在在做其他事情。一票大的。”

“什么？”

“我……我不知道。”这人断断续续地说道，又努力向后缩，好像以为刚才已经被枪毙了。可是他马上发现自己还活着，又向前欠了欠身，快速说道。

“这单货本来是蓝太阳接手，但是他们撤出了。我们就卷了进来。我听说他们干了一票大的。因为那件事情更大，所以他们不想因为买这件武器而被幽灵特工盯上。”

他的这番话激起了萨伦的兴趣。蓝太阳已经谈定的事情几乎没有不兑现的。如果蓝太阳宁可放弃已经谈好的生意以换取幽灵特工不关注此事，不管他们究竟做的是什么事情，一定来头不小：萨伦决定要把他们真正的目的搞个水落石出。

“还有什么其他的情报吗？”

“我就知道这么多，”那人说道，“我发誓！如果你还想知道的话，只有自己去问蓝太阳了。所以……我们该成交了吧？”

萨伦嘲笑地哼了一声：“成交？”

“你知道的，我给你蓝太阳的情报，你放我一条生路。”

幽灵特工又一次举起了手枪：“你不应该先掏心掏肺地都说出来再和我谈什么条件。而且你现在也没有什么东西再和我讨价还价了。”

“什么？别，求求你，不要……”

一声枪响终止了抗议，萨伦转过身静静回到仓库外面。他不用再去理会仓库内的大屠杀，一回到峰德市就会通知当地的警察局，被盗的武器也会完璧归赵……乱成一团的现场也会收拾得干干净净。

萨伦的思绪已经转到下一个任务上。一开始他没怎么理会西顿被摧毁这个新闻。他觉得要是追查下去，肯定会找到一群分裂出去的极端巴塔瑞叛军头上，他们的目的是报复人类，想把天连边界地区最大的对手挤出去。但是这次攻击如果不是政治性恐怖组织干的好事，那么蓝太阳是这个地区少数有能力完成此次行动的私人军事组织。

萨伦要全力以赴查明谁雇佣了蓝太阳，为什么要雇佣蓝太阳。而且他知道从何处下手去查。

?　　过去两天的大部分时间里，安德森都在研究卡莉·桑德斯的个人资料，想要从中挖点什么东西出来。

个人健康数据再简明不过：年龄26岁，身高1.65米，体重54.5公斤。她的档案中身份证上的照片显示她身上主要表现出高加索人种的特点：肤色，白色；眼睛，淡棕色；头发，暗黄色。她很有魅力，但是安德森觉得不会有人认为她非常可爱。因为她的表情非常冷酷，好像想要找茬打架。

但看一看她的个人背景资料，这种表情就不令人吃惊了。资料显示她成长于德克萨斯州——由休斯顿、达拉斯和圣安东尼奥组成的都市群联盟——当中，这是地球上的贫困区域之一。她由单身母亲抚育长大，而母亲在工厂中领取最低限额工资。加入联盟军队也许是她唯一能够改善生活的途径，不过她直到二十二岁才与联盟签约成为一名士兵，此前不久她的母亲就已经去世了。

大部分联盟士兵在不到二十岁的时候就与联盟签约。安德森是在自己满十八岁那天签约的。尽管卡莉签约成为联盟士兵的时间比较晚但她在基本训练中表现优异。尤其是在一对一的空手格斗训练和武器枪械训练中，她的成绩都可圈可点，不过她的天赋还是在于技术领域。

她的资料显示，在入伍之前的几年里，她只参加过入门级计算机应用的培训课程，但是入伍后，她就全身心投入到高级编程、数据通信网络和基础系统构架的课程中，她只用了两年的时间就修完了三年的课程，并且以全班第一名的成绩毕业。

性格测试和精神评估都显示她极为聪敏，自我认同感和自尊心都非常强。从同僚和上级的评价来看，她善于与人合作，在同事当中很受欢迎，任何她所参与的项目中她都是一份积极的力量。难怪她被指派到西顿基地的研究中。

这就是一切都显得非常奇怪的原因。安德森知道优秀的士兵和糟糕的士兵之间的区别。卡莉·桑德斯绝对是一名优秀的士兵。尽管她一开始加入联盟只不过是为了逃避，想要寻找一个比在地球上要更优越一些的生活。但是她入伍之后寻找到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一切。她加入军队之后经历的除了成功就是赞美，再不然就是奖赏。而且，她的母亲也去世了，她再也没有其他家人，除了几个同胞之外也没有真正的朋友。

安德森实在找不到哪怕是一个可以让卡莉背叛联盟的理由。甚至贪婪也不能成为借口：在西顿的每个人都领取极高的薪资。而且，安德森也非常了解人性，不可能仅仅是因为贪婪，就能引诱一个人协助他人把天天与自己共事、共同生活的同僚们杀得干干净净。

还有一件事情也困扰着安德森。如果桑德斯就是叛徒的话，为什么她要在袭击开始之前的一天突然消失，从而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到她自己身上呢？她所要做的不过是正常上班，出现在大家面前，然后就会被认为死亡，而尸体也随着那次惊心动魄的爆炸而灰飞烟灭。

似乎有人在设局陷害她。

不过安德森也不能否认她的突然消失着实令人起疑，仅仅以巧合来解释似乎行不通。他需要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而目前为止他唯一有可能的线索还不在她的档案里。卡莉·桑德斯的父亲在档案中留下的记录是“不明”。这年头为了对付越来越多的人口已经实行了生育控制，而且大规模的DNA数据库业已建立，搞不清一个孩子的父母这种事情实际上不可能发生……除非，有人刻意隐瞒。

他沿着官方档案记录追查下去，所有关于卡莉·桑德斯父亲的线索都被抹得干干净净：医疗记录、免疫报告……一点蛛丝马迹都找不到。似乎有人主动将他从她生命中赶了出去。这人一定是个大人物，竟然够格伪造改动政府档案。

卡莉和她的母亲一定也参与了掩盖行动。如果她的母亲想要查明她父亲的真实身份，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她。而且卡莉也可以在随便什么时候做个DNA测试。她们都知道此事，但她们却不希望别人也知道此事。

然而，她俩无论是谁都既没有财力也没有足够的政治影响力来达成此目标。这意味着其他人——也许是卡莉的父亲——也卷了进来。如果安德森能查出卡莉的老爸是谁，以及为什么他从卡莉的档案中被擦去，也许能够弄清楚卡莉与袭击西顿的事件有何瓜葛。

不幸的是，他用尽了所有官方的渠道也没能有所进展。幸运的是，还有其他办法把秘密挖出来。所以他现在站在行政区的一个小巷当中，等待着一名黑客的经纪人。

他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几分钟，着急想要看到掮客研究的结果能否有用。不出所料，对方还没来。他又等了好几分钟，不断走来走去，希望挨过这焦心的时刻。

安德森的手表“嘀”的一声报出整点时间，一个人影钻出阴影，走进他的视野。她现身的时候，安德森一眼就看出她是一名塞拉睿人。塞拉睿人比人类要矮小一些，像是蜥蜴或者变色龙的杂交物种，也很像二十世纪晚期地球上那些声称自己是异星诱拐事件受害者报告中所描述的“灰人”，可惜这些报告往往被草率地认为是臆想。安德森怀疑其实她一直等在这里看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一直耐心地等到他们约定好的时间再现身。

“你有什么发现？”他问那个女人。安德森付钱要求她翻遍整个超网寻找卡莉父亲的线索。

每天有不计其数以特拉为单位的数据脉冲在超网上传输，里面一定有一些有用的数据。但是在无限量的数据中搜索特定的信息可能让人先是筋疲力尽，然后抓狂。不仅要花好几天的时间收集、处理扫描每一个脉冲……而且处理后的数据打印出来至少有几百万页。这就是信息掮客大显身手的地方了：他们是应用复杂精密算法的专家，自己定制改装搜索引擎，将最后得出的数据分类并限定在一个狭小的范围内。搞定超网更像是艺术而非科学，而塞拉睿人正好擅长收集机密信息这一艺术。

塞拉睿人眨了眨她的大眼睛。“我先要提醒你我没有找到特别多的信息。”她快速说道。塞拉睿人说话的速度一向飞快，“你们种族连上超网之前的信息总是零零碎碎的。”

这和安德森估计的差不多。第一次接触战争之前的各个文档资料由各个不同的政府机关慢慢加入超网，但无论在哪一个政府机构，输入旧数据这一工作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想一下桑德斯的年龄吧，可能在人类社会融入银河系共同体之前很久，她老爸就已经无影无踪了。

“所以你一无所获？”

塞拉睿人微笑答道：“我可没有这么说。追踪信息比较困难，但还是找到了一些消息。似乎你们联盟的新手不知道如何去做正确的事情。”

塞拉睿人递给了安德森一张小小的光盘。

“我的日子好过多了，”安德森说道，接过光盘塞进口袋，“告诉我将从光盘中找到些什么。”

“卡莉·桑德斯从你们在大角星的军事学院毕业的那一天，一条加密信息通过联盟加密讯道传到了你们在天连地区一个殖民地的某个官员那里。几秒钟之后这条信息就被抹掉了。”

“你究竟是怎么访问联盟加密讯道的？”

塞拉睿人一阵大笑：“你们种族在超网上传输数据还不到十年的时间。我们种族为神堡理事会提供间谍和侦察服务以及情报处理已经有两千多年了。”

“大概明白了。你说消息被抹掉了？”

“没错。从记录中被删除并且抹掉了。但是任何东西只要连上超网，就不可能真正消失。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总是有些痕迹或者原始信息反射出来的信息可以追踪。超网建立在……”

“我不需要细节，”安德森打断了她的话，挥了挥手让她停下，“消息究竟说什么？”

“非常简短。一个文本文件，包括卡莉·桑德斯的姓名、期末考试成绩和在班上的名次。什么‘她的成绩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她干我这一行一定前程远大，如果她肯为我效力’……”

安德森又一次打断了她的话，越发不耐烦：“这在她的个人档案中全部都有。我给你钱可不是为了让你查她的分数。”

“你根本没有给我钱，”她指出，“这由你在联盟的上级直接埋单，你记得吧？我怀疑你付不起请我出马的费用。这就是为什么是你主动来找我。”

安德森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猛揉太阳穴。“对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塞拉睿人东拉西扯，不断更换谈话的主题。这让安德森很是头疼，似乎总要花两倍的时间才能扯到自己需要了解的话题上，“我希望老天保佑你找到的东西不只是刚才说的那些。”

“信息的发送者是军事学院的一名管理人员。此人已经退役很久了。不过初步的追踪表明，他与调查之间没有什么特别紧密的联系——他只是根据接收者的命令行事，而且似乎对为何发送信息一无所知。

“虽然我没有直接的证据，但是我还是怀疑接收者是卡莉·桑德斯的父亲。他作为一名联盟高级军官，有条件去有计划有系统地掩盖他们父女之间的关系，而且可以不留下什么可以追踪的痕迹。不过，我无法判断他们父女之间为何形同陌路——”

“拜托，”他简直在哀求道，又一次打断了她滔滔不绝的讲话，“我需要的只是一个名字。其他的都别扯了。告诉我接收信息的是谁，我在哪儿能找到他。”

她又眨了眨眼睛。安德森觉得他可能伤害了她的感情。但她终于大慈大悲地说出了他需要的东西。

“这则消息是发送给联盟海军少将乔恩·格里斯姆的。他现在身在伊莱修姆。”

第十章

“这是一家私人会所，巴塔瑞人。”一名克洛根保安在格罗托·伊布巴准备进入圣殿夜总会的大堂时拦在了他的面前，咆哮道。

“今晚我就是会员。”巴塔瑞雇佣兵回答道。他亮出自己的银行卡向扫描仪一扫，直接从他的银行账户上扣除了四百点服务费。克洛根保安一动不动，直到交易完成才不再拦在他面前，其间只把目光从格罗托身上移开了一秒，快速扫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姓名和头像照片。他其实是要查看格罗托的这张卡是不是偷来的。但是登记照片明白无误就是他面前的这个巴塔瑞人；蓝太阳的文身刻在他的前额上，就在他左侧内眼上面。

从克洛根人的表情来看，他仍然不愿意走开放格罗托进去：“你刚才支付的服务费只是让你进门而已，”他提示道，“里面的任何服务都需要另外收费。价码可不低。”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格罗托回击道，“我有的是钱。”

克洛根人想了一下，打算找出其他的理由把格罗托轰出去：“不得携带武器进入俱乐部。”

“我知道里头有啥名堂。”格罗托骂道。这名保安仍在犹豫。

巴塔瑞人抽出自己的枪放在一边：“现在搜一下我，放我过去。”

克洛根人退后一步，投降了。“没必要。”他向左歪了一下头，做了个巴塔瑞人表示尊敬的姿势，“对不起，伊布巴先生。海兰达在大堂柜台后面，她会按照您的需要为您服务。”

格罗托垂下了自己的枪，有些吃惊，金钱能买到这种尊敬真是让人吃惊不小。如果他真的想过有可能不被检查就进到里面去，他一定会想办法在腰带底下藏一把手枪，或者至少在靴子里别把刀。

不过他缓缓把头偏向右边，表示接受克洛根人的道歉，虽然这家伙刚才还是很瞧不起他的样子。他昂首走过门卫，进到卡马拉最高档的妓院里面。虽然表面上看起来非常平静，但是心还在怦怦直跳。

他紧张的部分原因是就算他已经付了入门费，但夜总会还是有可能让他滚蛋。显然他并不属于这里：圣殿夜总会是为阔佬和精英人士所准备的——有钱的人，而不是为钱拼命的人。一般来说，入门费就足以将格罗托这样的人拒之门外。卡马拉还有其他很多地方可以花钱找到晚上的伴侣，但没有一个像圣殿夜总会这么昂贵。

但是蓝太阳的新雇主为他们这几个月的包干独家服务支付了一笔可观的资金，包括成功袭击西顿基地后的一大笔奖金。格罗托自己并没有直接参加对西顿的进攻，而且当他们的雇主在仓库里与斯卡尔会面时也没有在场。如果他当时在场，就会知道他们的雇主是谁，不过他也有可能成为丧命在斯卡尔手下的一名雇佣兵。

不过蓝太阳依然支付给每名雇佣兵一样多的钱，所以格罗托除了丧命的风险，没有错过其他任何东西。在仓库待着的雇佣兵依旧在执勤；他们已经签约成为金主的私人保镖。而格罗托可以自由地四处逛荡，享用自己分到的奖金。而且，他生命中总算有一次，能够享受仅专属于比他有钱的人的那份奢侈与快活。

他拿一部分钱出来买了新衣服，不过尽管如此他在穿过房间的时候还是自惭形秽。他与这里格格不入，而且这里的主顾——绝大部分是巴塔瑞人——都毫不掩饰地显露出对他的怀疑和好奇。社会等级制度在巴塔瑞人的文化中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而格罗托与传统规范显得非常不和谐。但是当他注意到连这里的服务生都以轻蔑的眼神看着他的时候，他的尴尬不安变成了出奇愤怒——他们凭什么瞧不起他？不过是一群服务员和婊子而已！

他大步走向大堂后面的柜台，穿过几个克洛根族保安，暗暗发誓要让这群人付出代价。只要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和一名小姐单独在一起，他会把她的蔑视变成担忧和恐惧。

“欢迎来到圣殿夜总会，伊布巴先生。”柜台后面的巴塔瑞族女人甜甜地说道，“我叫海兰达。”

“对于门口发生的事情，我表示诚挚的道歉，”她继续说道，“奥达克有时候在工作中太过死板了。我个人向您保证，下次他见到你的时候一定会表示应有的尊敬。”

“很好。我希望下次来这里的时候你们的接待更好一些。”虽然他再也不会来第二次，但是格罗托不会告诉海兰达。

“我们有各种各样的服务，”海兰达解释道，暗暗地将门口警卫那里所发生的不快转移到生意上来，“圣殿夜总会致力于满足我们客户的所有欲求，不管您需要什么隐私的服务……您可否告诉我对什么服务最感兴趣？我将帮您选择一个最合适的伴侣——几个伴侣也行——您做什么都行。‘

“我对你感兴趣。”他说道，向柜台前倾过身体，回应这暖昧的服务。

“我在这里不进行这种服务，”她简明干脆地拒绝了伊布巴的要求，向后退了半步，内眼厌恶地眨动了几下。他意识到她的魅力只不过是职业的需求，她不过是在玩他而已。而她不情愿的表现揭示了这样一个事实：她也瞧不起他，就像这里的其他服务员一样。

格罗托眼角余光一扫，看见一名克洛根族保安似乎漫不经心地走过来。理智告诉他现在可不是报复的时候。

伊布巴挤出一阵干笑，好像觉得她的拒绝非常有趣：“实际上，我对人类女性最有兴趣。”

“人类女性吗？”海兰达问道，似乎不能肯定自己听清了伊布巴的话。

“是的，我对她们很好奇。”他冷冷回答。

“没问题，伊布巴先生。”她边说边按了柜台后面的一个按钮，面前升起了一个小屏幕，“我提醒您，不同种族之间的服务价格比同种族之间的服务要贵许多。每个伴侣的价格都列在各个人旁边。”

她将屏幕旋转到了伊布巴面前。上面显示了几个候选人，旁边都标明了价格。格罗托看到这些价格的时候费了很大的劲才让自己没有倒抽凉气。与他经常去逛的窑子不同，这里根本没有计时价格可选。在圣殿夜总会待一整晚上的价格比他的整个奖金还要多好几百信用点。那一刻格罗托甚至想转身走出去，不过如果他走人的话，在门口花的那几百信用点就白扔了。

“就是她了。”他指着其中一幅图片说道。其实还有一些更便宜的货色，但是如果伊布巴让圣殿夜总会再抢劫他一次，连门都没有。他永远不会再到这里来了，所以他决定这一次别约束自己，想要什么就要什么。说实话，他对人类没有什么了解。但是他选的这个女人似乎有一种特别的魅力。她看起来娇柔温润，惹人怜爱。

“选得很好，伊布巴先生。我会安排人送你到房间里共度良宵。您的伴侣马上就去。”

几分钟后格罗托就一个人待在隔音房间里了。他来回踱步，咬牙切齿，愤怒地挥舞拳头。他一路回想进入圣殿夜总会后所经受的种种侮辱和蔑视，气得冒烟。他拿定主意一定要让那个不幸的人类女孩成为他今晚的牺牲品。

从外形上来看，他对人类没有什么吸引力……尤其是对人类女性来说。但是今晚的内容不光是做爱。格罗托不喜欢人类。人类就像害虫一样繁衍扩张，整个天连边界地区都被他们盘踞着。他们贪婪地攫取各种殖民地的资源，其他的种族都被挤兑得没有容身之地——比方说巴塔瑞人。在蓝太阳一起共事的人类同胞虽然在战斗中很有一套，但是他们平时就像他那个种族一样，傲慢自大，自以为是。今晚他将在这个傲慢的种族中选出一个，让她吃些苦头。他要凌辱她，玩弄她，惩罚她！他要撕碎这个人类女孩！

门口响起敲门声，声音柔软而怯弱。他打开了门，伸出手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想把那人甩进房屋。但当伊布巴看见面前站着一个突锐男性时，整个人僵住了。

“你是……啊！”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就被切断了——突锐人一拳打在了他的喉咙上。格罗托剧烈地咳嗽和号叫，他向后趔趄几步，倒在了房屋中间的大床上。突锐人慢慢走进来，关上身后的门。格罗托听见了落锁的声音，现在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他被锁在里面了。

格罗托的脚一阵乱蹬，终于喘过气来，捏好拳头。他等着突锐人走过来，然后一拳结果这家伙。但是门被锁好之后，突锐人只是站在那里。

“你是谁？”格罗托终于气喘吁吁地问道。

“萨伦。”回答只有两个字。

格罗托摇了摇头，他不认识这个名字。“你是怎么绕过警卫的？”格罗托问道。

“他们又不想阻拦我，”萨伦回答道，声音不紧不慢，“我想他们大概故意放我进来收拾你。”

“什么——你是什么意思？”格罗托的声音在发抖。面前的这个突锐人异乎寻常地冷静，这让格罗托非常不安。格罗托举起手，只要这个不速之客再靠近就一拳打出去。

“你是不是真傻？你以为他们不知道你今晚打算做些什么勾当？你一要求一个人类伴侣他们就知道你准备玩什么花样！”

“什么……你是什么意思？”

突锐人向前走了一步。格罗托急急向后退了两步，双拳摆在身前。他本想跑得越远越好，但是他的身后就是墙壁，已经无路可退。

“圣殿夜总会不允许有人伤害或者弄坏他们这里的女士，”萨伦平静地解释道。他边说边慢慢向前走，每说一句就故意向前走一步，“他们监视每个房间。”一步，“只要你敢把手放在那个女人身上，会马上冲进来一个克洛根人把你的脑袋拧掉。”又是一步。

“我……我还什么都没有干呢！”巴塔瑞人抗议道，垂头丧气地放下拳头。当他胡乱挥舞拳头时，对面的人却如此冷静，他觉得自己简直像个傻瓜。

又是一步。“我说服他们让我代替他们来处理你。”萨伦继续道，“虽然他们担心会打扰到其他客人。”向前一步，“但我提醒他们房间是隔音的。”一步，“而且你已经为这个房间付了钱。”一步。

突锐人已经走到了格罗托面前，而且看起来还是不紧不慢的样子。格罗托又举起了拳头：“滚回去，不然我就——”

他没有能说完这句话，因为萨伦向他的下面狠狠踢去一脚。剧痛沿着肠子和胃部一路向上袭来，格罗托眼冒金星，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栽倒在地上，疼得只能低声哼哼。

萨伦揪住他新买的衣服，把他拎了起来，然后用自己的手指插进了他的一只内眼。眼球被挤破，他这次真的是瞎了。巴塔瑞人晕了过去，剧痛的冲击让他不省人事。

几秒钟以后他又因为另一阵剧痛而尖叫着醒了过来——萨伦拧断了他的右肘。一阵惨叫过后，他蜷成一团，滚来滚去。疼痛已经超出他能够忍受的范围。

“你真令我作呕。”萨伦说道，单膝跪下，抓住了格罗托的左手手腕。他把巴塔瑞人剩下的那只完好的胳膊伸直，锁定关节，加了点力，“你只想为了自己的乐趣折磨一个无辜的受害者。你这个恶心的王八蛋。”

“除非有什么特别的目的，折磨别人才是有用的。”萨伦接着说。不过他的声音被格罗托左肘喀喇喀喇断碎的声音和接下来的惨叫声淹没了。

萨伦面前的受害者不断抽搐，他向后退了几步，让疼痛一波一波地席卷格罗托。疼痛过了一分钟才达到最高点，他扭曲的四肢开始麻木，这才能开口说话。

“你要吃不了兜着走，”格罗托躺在地上哀痛地说道，终于忍不住开始抽泣。眼泪和体液粘成一团，从已经瞎了的眼睛中往外流，一直滴到他的嘴巴里，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威胁，“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蓝太阳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跟踪你到这里吗？”

一抹恐惧掠过了格罗托的脸庞，他终于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你是个幽灵特工？”他喃喃说道。

“求求你，”格罗托哀求道，“告诉我你想要什么。什么都行。我都告诉你。”

“我要情报，”萨伦回答道，“关于西顿你知道些什么，老老实实招出来。”

“有人出钱让我们袭击那个基地。”格罗托的汗不断向下滴。

“谁出钱？”

“我不知道。我只和中间人打交道。我从来没有见过金主，连名字也没有听说过。”

萨伦叹了口气，又在格罗托身边单膝跪下。审讯中总是有千奇百怪的招数，有无数种办法折磨被审讯的家伙，让他们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但是突锐人非常讲求实际效果，他个人只喜欢用最简单最基本的审讯技术，粗暴而有效地撬开别人的口。他抓住了那个人垂下的左手手腕，用力捏紧他的手指，然后开始向后掰。

“不！”巴塔瑞人惨叫道，“不，求求你……真的，我只知道这么多！相信我吧！”

三只指节已被生生从中向后折断，他还是这么几句话，萨伦这才相信格罗托说的是真话。

“你们是怎么进到基地里面去的？”萨伦换了个问题问道。

“雇我们的人，”格罗托嘟囔着说道，从胸腔冲出的声音生硬粗哑，几乎撕破了喉咙，“他有内应。”

“告诉我他的名字。”

“求求你了，”他以最大的声音哀求道，哀怨地哭泣，“我不知道。我根本不在那里。”

萨伦又抓住了另外一只手指。格罗托急得又是一阵招认。

“等等！我不知道谁是内应！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其他还有谁！我们袭击之后，金主又找了一个人。他是个自由赏金猎人，大块头克洛根族，叫做斯卡尔。”

“很好。”萨伦说道，把手从受伤的指节上放开，“继续说。”

“西顿那里出了些意外。有个人在袭击之后没有死。这是个疏忽。斯卡尔拿了钱，追杀她。是个人类。她在伊莱修姆港。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还有什么其他的消息？为什么雇你们去袭击西顿？”

“我不知道，”格罗托恐惧地说道，“我们不知道细节。金主怕我们有人会说出去。他不想——他不想让幽灵特工追踪这件事情。”

萨伦又掰断了他的两个指节以确保他说的都是真话。

“求求你了，”巴塔瑞人的尖叫停下来后边哭边说，“我不是你要找的人。斯卡尔和雇我们的人在仓库有个会面。你去问问在场的人吧。”

这家伙供出了其他的人，萨伦并不吃惊。绝大多数审讯中这都是正常的反应。一般来说这说明审讯已经接近尾声。一旦被审讯的人意识到自己已经再没有情报可以供认，就会出卖自己的同伙以避免更进一步的刑罚。

“我去哪儿去找在仓库的人？”幽灵特工问道。

“我……我不知道，”格罗托承认道，声音直发抖，“他们和雇主在一起。雇主雇他们做近身保镖。”

“好像我在你身上再也没有什么进展了。”萨伦回答道。

“我就知道这么多了，”巴塔瑞人微弱地抗议道。他的声音中全无欺瞒、狡诈和希望，“就算你打碎我的每根骨头，我也没法告诉你什么其他的事情了。”

“我们走着瞧。”萨伦意味深长地许诺道。

?　　萨伦又花了很长时间。巴塔瑞人被折磨得死去活来，审讯中晕过去最少三次。每次格罗托晕过去，萨伦都会坐下等他重新恢复神智——折磨一个没有知觉的审讯对象没有任何意义。

最后，结果证明格罗托说的都是真话。萨伦再也没有从他口里撬出新的情报。他想本来就是这么多了，只不过需要绝对确认一下——不确认一下太危险了。

有人雇佣了蓝太阳。这个人有足够的钱，还有足够的能量保证蓝太阳只效忠他。这个人足够小心谨慎，采取额外的安保措施，以保证幽灵特工不跟踪进来探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萨伦需要知道谁下令袭击了西顿，为什么要袭击西顿。数以十亿计的生命正处于危险当中，如果他能够有一丝丝的机会找到情报打开这只黑盒子，他愿意做的事情何止是再多花几个小时审讯一个雇佣兵？

他的审讯也给自己带来了后果。房间是隔音的，格罗托刺耳的惨叫和哀号一点也跑不出去，萨伦的耳朵都被刺痛了，现在他开始头疼。

下次，他边揉自己的太阳穴边想，一定要带上耳塞。

刚才审讯的过程中他已经把格罗托扔到了床上，这样就免得他总是要弯下身子去够躺倒在地上的格罗托。现在格罗托一动不动地面朝天躺着，精神和体力的衰竭让他沉沉睡去，只有轻轻的呼吸。

这里要做的事情已经不多了，不过萨伦还有一个重要的事情要做。他久闻斯卡尔的大名，而且现在也知道了斯卡尔正在赶赴伊莱修姆港。在那里找到他的踪迹应该不是太难。

首先，当然，要把这里的局面收拾一下。逮捕格罗托不是个好的选择——这将会吸引别人的注意力，而且会警告蓝太阳的雇主幽灵特工已经插手此事。如果仅仅需要处理尸体的话，事情就简单得多，而且也安全得多。

萨伦把手轻轻放到了巴塔瑞人的脑袋两边，然后猛地一拧，把他的脑袋拧到了一个180度，拧断了他长长的脖子。一次快速而且没有痛苦的死亡。

毕竟，他并不是一个残忍的人。

第十一章

从神堡到伊莱修姆港，安德森与其他三百名订了太空飞船座位的各种族乘客一起，在公共港口下了船。

这里的港口总是熙熙攘攘。银河系中各智慧种群构成了拥挤的大杂烩，有些人到来，有些人离开，而绝大部分人站在长长的蛇形队伍里等待清关及边检。伊莱修姆港的安保工作一向绷得很紧，而且，由于附近的西顿基地遇袭，安全措施提高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很理解这种做法。伊莱修姆港的位置得天独厚，几个主要和次级中继站就在这附近的地方，所以这里总是旅游和出差的中转站，联盟可承担不起将之暴露给潜在恐怖袭击的后果。尽管殖民地只有短短五年的历史，但已经是天连边界地区最繁忙的贸易港口。人口大爆炸，现已突破百万——如果你把各个种族的异星人也算进来的话，他们可占这里定居人口的一半之多，不幸的是，这也意味着伊莱修姆港一半的来访者不是人类，而他们要经过更加烦琐的安检流程。

由于安检等级太高，对绝大多数来访者来说，进站和出站都是一个漫长而乏味的历程。即使是人类成员也经常被耽误很长时间——人手总是被抽调走去检查异星游客，这意味着检查联盟公民的人手更少了。

非常幸运的是，安德森的军官证让他享有不去排长队这份特权。联盟边检站的警卫扫描了他的指纹，看了一下他的军官证，然后便举手敬礼，放他过去。

从官方手续上说，他来到这里并不是正式的公干。而只是个来这里短期度假的联盟海军军官。这是个足够可信的身份掩护，避免任何不必要的注意，隐藏起他来访的真正目的。

乔恩·格里斯姆是卡莉·桑德斯的老爸。虽然他们的关系非常疏远，但是格里斯姆仍然很有可能知晓一些事情，这有助于安德森的调查。西顿离伊莱修姆港只有几个小时的路程，有记录表明，桑德斯未经允许离开之后，订了一张来到伊莱修姆的船票。虽然格里斯姆和他的女儿之间已经有十年没有联系了，但是众所周知，联盟最受尊崇的军人已早早退役，隐居在天连边界地区人类最大的殖民地里。

安德森仍然无法搞到足够的线索证明桑德斯是个叛徒。各个事实都凑不出来这个结果。但是安德森知道桑德斯一定与此有关；她的突然消失一定不仅仅是巧合。也许她现在已经昏了头，当事情失去控制的时候她一定惊慌得不知所措。他甚至可以想象桑德斯来到伊莱修姆港的时候是怎样一副模样：惊恐、无助，不知道该去相信谁。无论她与父亲之间的关系已经疏远到何种地步，她最可能去寻求帮助的人一定是格里斯姆。

安德森在酒店寄存了自己的行李，叫了一辆出租车，来到城市边缘这块孤零零的居民区中。他花了好一阵工夫才找到格里斯姆的房子；这一块的地址太不显眼，和藏起来差不多。显然住在这里的人都非常在乎他们的隐私。

下了车，安德森走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路才到达那栋离大路远得不得了的小小蜗居。安德森不理解格里斯姆远离公众视线的初衷。他敬仰格里斯姆和他的功勋，但是他无法为格里斯姆的避世找到什么合理的理由。一名联盟士兵不应该在联盟需要的时候转过身去。

你到这里来不是给谁下判决的。到门口的时候，安德森这样提醒自己。他按了按门铃，开始等待，不知不觉地以立正的姿势站好。你到这里来只是寻找卡莉·桑德斯的。

过了好几分钟他才听到那边有人过来，一边走还一边发着牢骚。又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曾经满身荣誉的联盟少将乔恩·格里斯姆就真真切切地站在他的面前。

安德森本来已经准备好马上行一个军礼，但是拜格里斯姆的欢迎规格所赐，安德森的手刚抬起就放下了。他面前的这个老人穿着有花纹的睡衣，拖拉着一双拖鞋，头发又长又未梳理，至少三天没剃的灰白胡渣遮住了大部分脸。他的眼光强硬冷漠，一直板着脸，似乎根本不打算换个表情。

“你要干什么？”他问道。

“长官，”安德森回答道，“我是上尉大卫·安德……”

格里斯姆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你是谁。我们在大角星空间站见过面。”

“是的，长官，”安德森确认道，为这位传奇人物竟然还记得他而感到一丝自豪，“那是在第一次接触战争之前。您还记得我，我深感荣幸。”

“我退役了，但是还没老朽。”虽然只是个玩笑，但是格里斯姆的声音里听不出一点点幽默的味道。

安德森竭力想把当年记忆中那个联盟标识式的格里斯姆与面前这个蓬头垢面的佝偻老人拼成一个完整的形象，不由得半天没有说话，留出尴尬的沉寂。还是格里斯姆打破了沉默。

“你看，孩子，我已经退役了。回去吧，告诉那些牛皮大王们我再也不会因为我们的一个军事基地被袭击而接受什么采访或者演说或者是公开亮相什么的。我已经受够了那些狗屎玩意儿。”

格里斯姆先发制人，打了安德森个措手不及，这也说明对面的老人已有所准备：“您怎么知道西顿被袭击了？”

格里斯姆瞪着他，好像安德森是个傻瓜：“该死的新闻节目里报道铺天盖地。”

“我来这儿不是为了这个事情，”安德森说道，想要掩饰自己的尴尬不安，“我们能在里面聊聊吗？”

“不行。”

“拜托，长官。这是个我不愿意在外面公开说出来让别人听见的事情。”

格里斯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安德森还是进不去。

上尉意识到花招或者是外交辞令在这里都没有什么作用。是该直言不讳的时候了：“告诉我关于卡莉·桑德斯的事情，长官。”

“谁？”

这个老头儿真厉害。安德森本希望喊出他长久不联系的女儿，也就是唯一的骨肉的名字可以让他有所反应，但是格里斯姆一点吃惊的意思都没有。

“卡莉·桑德斯，”安德森又重复了一遍，这次的喊声显然更响。当然没有其他人会听见他的声音，所有的邻居都住得很远。但是他必须要做些什么事情才能进到门里面去，“您的女儿，她在西顿被袭击之前的几个小时未经许可擅离职守，我们现在视她为联盟的叛徒嫌疑人。”

格里斯姆板着的脸因为仇恨而扭曲起来：“闭嘴，滚进来！”他抱怨道，终于向旁边让开了一步。

进了院子后，安德森跟着这位极不友善的主人来到了那间小小的卧室。房间里有三把软椅，格里斯姆自己坐下，上尉却还尴尬地站着，等着主人请自己坐下。过了一小会儿他意识到格里斯姆是不会发话请自己坐下的，于是自行找了把椅子坐好。

“你是怎么找到卡莉的？”格里斯姆终于发话了，声音漠不关心，好像他们在讨论天气一样。

“这个时代没有什么秘密，”安德森回答道，“我们得知她最后一次现身是在伊莱修姆港。我需要知道她是否来到这里，和您说了些什么。”

“自从我女儿十二岁后我就没有和她说过话了，”格里斯姆回答道，“她的母亲一点也不认为我是个丈夫或者父亲，我甚至没有资格和她争辩。我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从她们的生命中彻底消失。”

“嗨，”格里斯姆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上次我们见面的时候你说你已经结婚了。地球上有个女孩在等着你，是吧？你现在一定还有个老婆。恭喜你。”

他想给安德森一个措手不及，打乱他的思路。格里斯姆知道一名联盟士兵想要维持婚姻是多么艰难，他这个似乎无心提出的问题却是有意向这名不速之客打出的连珠炮。也许他现在看起来是个不具任何威胁，衰朽不堪的老人，但是体内仍然蕴藏无穷的斗魂。

但是安德森不上钩：“长官，我需要您的帮助。您的女儿现在被怀疑是联盟叛徒。这对您来说真的一点也无所谓吗？”

“为什么要有所谓？”他反击道，“我和不认识她没什么区别。”

“我发现你们之间有亲属关系。最后肯定也会有其他的什么人发现你们之间的这一点关系。”

“什么？你以为我现在还在乎我的荣誉？”他嘲笑道，“你以为我会因为不想让世人知道我伟大的格里斯姆有个被怀疑背叛联盟不那么光彩的女儿而帮助你？哈哈，你就是关心这种这类狗屎一样荣誉的人。我他妈的根本就懒得鸟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长官。”安德森回答道，不受他的挑衅，“我跟踪卡莉到了这里。到了您的面前。这就意味着其他人也会用同样办法跟踪过来。我来到这里是因为我想帮助你的女儿。但是跟过来的下一个人——我们知道肯定会有其他什么人跟过来——也许就是为了杀害卡莉。”

格里斯姆身体微倾，伸手扶额，仔细掂量着安德森的话？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终于抬起头来，眼中泪光闪烁。

“她不是叛徒，”格里斯姆低声说道，“她和这件事情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相信您，长官。”安德森回答道，他的声音真诚而充满同情，“但不会有其他太多的人也这么相信您。这就是为什么我需要找到她，在不好的事情发生之前找到她。”

格里斯姆什么也没有说。

“我不会让任何不好的事情在她身上发生，”安德森向格里斯姆保证，“我说到做到。”

“她的确来过这里，”格里斯姆深深吸了口气，终于承认，“她说她遇到了麻烦，和西顿发生的事情有关。我没有问她具体发生了什么。我猜……我害怕她对我说出我不愿意知道的真相。”

他再次无力地撑住额头：“她成长的时候我一直不在她的身边，”他喃喃说道，好像马上眼泪就要下来了，“那个时候我不能拒之不理。我亏欠她太多。”

“我理解您，将军。”安德森安抚地拍着将军的肩膀，“但是你得告诉我她到哪儿去了。”

格里斯姆抬起头看着安德森，一脸无助而诚恳：“我告诉了她一个港口里的运输舰舰长的名字。艾尔辛，他是蜘蛛网号的舰长。他总是帮助那些想要从世界上消失的人。她是昨晚走的。”

“她去哪里了？”

“我没有问。艾尔辛负责打理一切细节。你需要和他好好谈谈。”

“他现在在哪里？”

“蜘蛛网号今早出发去终结点恒星系做一笔买卖。他几个星期之内都回不来了。”

“我们不可能等上几个星期，长官。”

格里斯姆站了起来，他现在的身姿比安德森刚刚到来的时候挺拔了很多，好像他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努力回忆其当年自豪立正的标准姿势：“士兵，现在我猜你会立即让你的巡逻舰赶到那里去寻找艾尔辛舰长。他是唯一一个能够让你找到我女儿的人。”

安德森立即也站了起来：“不用担心，将军。我不会让什么意外发生在她身上的。”

他立正敬礼，但是格里斯姆却把头扭到一边去。

“别来这个了。”他又小声说道，带着几分愧意，“我不值得你们这样。再也不值得你们向我敬礼了。”

安德森却向他伸出了自己的手。老人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了自己的手，与安德森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安德森很吃惊他的手仍然如此有力。

“你是个比以前的我更好的人，安德森。联盟拥有你真是件幸事。”

上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格里斯姆带着他来到了前门。

“记得你的承诺，”他说，“别让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在我的女儿身上。”

?　　从安保系统的摄像头上，格里斯姆看到安德森离开自己的家门，一直到那个小伙子上了汽车一溜烟离开，他才转过身去，缓步走到自己房子的后面，在卧室后面的一个小门上轻轻敲了一下。

卡莉马上打开门，问道：“那人是谁？”

“一个联盟密探，他竟然发现我们之间的亲属关系。我送他去打野鸭子了。两个星期之内他是不会回来找我们的，他要在终结点恒星系寻找我的一个老朋友。”

“你确信他会相信你那一套？”

“他想要知道的我都告诉他了。”格里斯姆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我给了他一个机会，去帮助一个老去的落魄英雄，他确实还记得一些当年的往事。”

“但是我们不必为他担心，”格里斯姆继续道，“除非袭击西顿基地的人找上门来，否则我们不会遇到特别棘手的事情。”

卡莉抓住了自己父亲的手，放在自己的双掌之间轻轻摩挲。“谢谢你，”她看着父亲的手说道，“我是真心的。”

他点了点头，接着又感到不安，直到卡莉松开了手。

“我们再等几天，”格里斯姆转过身去，离开了卡莉的小小房间，“然后我们就想办法离开这个星球。”

?　　一个硕大而阴暗的身影躬下身形，迅速在月光下悄无声息地穿行，来到了格里斯姆的家所在的街区。

只要有必要，斯卡尔可以不弄出任何响动，就算浑身护甲也是如此。护甲会让他的行动稍微慢一些，但是他通常靠力量吃饭，而不是速度。

斯卡尔现在知道格里斯姆是他要找的那个女人的父亲，这位父亲的小屋里没有光亮。当那位巴塔瑞信息掮客告诉他这个闻名遐迩的人族英雄的名字时，斯卡尔免不了有些吃惊。但他的活儿没有变，只是意味着等他完事交工的时候要多死掉一个人而已。

克洛根人不知道卡莉·桑德斯在不在里面，但是就算她本人不在，他的父亲也很可能知道她的下落。斯卡尔非常自信他能让这个人族英雄开口……如果他没有一失手把格里斯姆干掉的话。这就是为什么他轻装上阵，只带了一把手枪和他用起来最称手的格斗刀。

斯卡尔在唯一的门前停留了一下，听听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响动。他从腰带中抽出了万用仪，用它黑掉并且禁用了安全系统，然后把电子锁打开。他把万用仪装回到自己的腰带，换上手枪拿在手里，轻轻推开门。

他的眼睛仍然在适应黑暗，向前走了一步。这时一发霰弹枪的子弹结结实实打在了他的前胸上。

克洛根人护甲上的反应式动能护盾起了作用，把绝大多数打过来的子弹弹了回去，发出一阵耀眼的蓝光。这次突袭的子弹几乎没有对他造成什么损害。少数通过动能护盾的子弹也在护甲的合金钢板层被挡住，陷在厚厚的深层垫料中。只有几颗子弹穿过了重重防御击中了肌肉。

但是子弹的冲击波还是将克洛根人掀飞起来，手中的手枪也脱手而出，他被震飞到了门外，摔倒在草坪上。

格里斯姆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自从卡莉来这里的那一天开始他就一直守夜，现在他举着枪，准备再来一下子。刚才他看到不速之客的动力护甲发出了蓝光，明白刚才那一枪的绝大部分能量都被吸收了。但是这一枪打了个正着，护盾的能量也被吸得千干净净，只要再来一枪就搞定了。

斯卡尔倒在地上，从腰带中奋力抽出自己的格斗刀，准确地甩到开枪人的手臂上。格里斯姆正准备扣动霰弹枪扳机的时候格斗刀深深地插入了他的左臂，他向后几步趔趄，松开了手。这一枪没能击中克洛根人的脑袋，只是在他身边留下一个烧焦的大洞。

格里斯姆的手失去了知觉，霰弹枪从手中滑落，而斯卡尔已经站起冲回屋子，格里斯姆还没有来得及用他自己那只完好的手重新抓起枪，恼羞成怒的克洛根人就一挥巨手把枪打落，飞进卧室。他抓起老人，狠狠向墙上砸去，墙上的石灰粉都被震了下来。格里斯姆被扔到地上的时候，格斗刀从胳膊透过，顶了出来，剧烈的冲撞让他喘不过气。巨大的异星人在他头上悚然现身，斯卡尔缓缓转过头，冰冷的爬行动物眼睛死死瞪着他。格里斯姆从来不是软蛋，但是他看见克洛根人充满死亡和黑暗的瞳孔时，恐惧还是紧紧抓住了他的心。

接着格里斯姆就听见了熟悉的三声枪响——联盟列装的哈涅·凯德尔P15-25手枪！克洛根人挣扎着抛开他。斯卡尔背后的骨头和肌肉结结实实挨了三下子，但他依旧还能站住。

安德森上尉手里端着枪站在门口。他走进房间，克洛根人转身扑向他的时候又接连开了六枪。他枪口偏下，寻找机会收拾克洛根人的腿。一颗子弹钻进了膝盖，那里是护甲的结合部，没有护甲，只有柔软的垫料连接。

克洛根人愤怒而痛苦地吼叫，倒在了地上，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

“再动一下我就朝你的眼睛中间开枪。”安德森警告道，把准星瞄在克洛根人头骨上部突出的骨脊上。

格里斯姆被震住了。用一把手枪击倒一个全身装甲的人类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何况是个克洛根人。

“很高兴在这里再次看到你。”格里斯姆终于能够喘一口气，费劲地说出这句话。

“你那天在我面前小小地表演了一把，不过没理由我就会吃你这一套，”安德森回答道，眼睛和手中的枪却一点也没有离开角落里的克洛根人，“自从我离开你的门，就一直盯着这个地方。”

格里斯姆挣扎着站了起来，左手无力地垂下，右手用力按住自己还在流血的伤口。

“你的朋友受伤了。”克洛根人以兽族的特有声调粗哑地说道。

安德森并未因此分散注意力，没有留给克洛根人哪怕一瞬间的机会：“他是个硬汉，能熬过去的。”

克洛根人因为膝盖中枪而不断地流血。他胸前的护甲到处都是弹孔，下层的垫料都已被烧焦损坏。黑色的血液不断从弹孔向外渗出。安德森猜向他背后开的几枪里至少有一枪穿透了他的护甲，给他带来了不少损害。但是他希望看到克洛根人遭到更多的惩罚。

地板上的异星人是个受伤的野兽——愤怒、绝望，不可预知。他粗声喘气，不知是因为疼痛、筋疲力尽或者仅仅是因为愤怒。他野兽一般的脸满是伤疤，却隐藏着强烈的专注。他的肌肉都在收紧，好像准备聚集力量挥出一击。

但是如果他想干什么的话，安德森离他不到三米，会朝他脑袋开枪。就算是一个克洛根人也无法抵挡住这一击。

他听见门开了，一阵脚步声从客厅后面传了过来。“哦，老天爷啊，你受伤了！”一个女人高声叫道。

安德森不会愚蠢地回过头，但是当那个女人的声音传来时，他的眼睛向声音的方向偏了一下。克洛根人也只需要这么长的时间，已经足够。

斯卡尔向前凭空打出一拳，一股滚动的冲击波席卷了整个房间。安德森从来没有被生物异能者攻击过，更何况他的对手是个克洛根人。一瞬间后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已经被旋涡卷起，扔到了起居室，摔倒在地。就像有人突然间倒转了他身边人造引力空间的极性：一股突如其来，无可逃避，无可抗拒的力量。

他一时间动弹不得，没法从地上抓起手枪，也没有时间去拿近在咫尺的霰弹枪。而克洛根人虽然受了伤，却已经重新站起来，大步走到他身边，一拳向安德森的头上砸下去。这一拳带着愤恨，足以击碎安德森的天灵盖。安德森一缩身向旁边一滚，躲开了这一重击。拳头结结实实落在了卧室的桌子上，桌子立即四分五裂，化为齑粉。

一切都混乱不堪。格里斯姆让卡莉赶快跑开逃命，而卡莉朝安德森尖叫让他捡起枪。克洛根人愤怒地吼叫，抓起房间里的家具不断向安德森砸过去，家具就像用软木做的一样在他手里被扯成几瓣。克洛根人在房间里不断追着安德森，安德森也只有躲避之力，四处闪躲着逃命。若不是斯卡尔因为膝部受伤步履蹒跚，安德森早已经命丧斯卡尔拳下。

安德森眼角余光一扫，看见卡莉一片混乱中向卧室跑去，竭力想要拿到霰弹枪。克洛根人也看见了卡莉，脚下生风一般向卡莉疾奔过去。如果不是这时另外一颗子弹撕开了他背后的护甲钻进了他的身体，斯卡尔已经把卡莉干掉了。这一枪打得斯卡尔失去了平衡，向卡莉挥出的那一击也没有打正方向。

安德森转过头去，看见一个突锐人站在几分钟之前自己站着的门口，不断朝克洛根人开火。上尉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又为什么来到这里……他只是很高兴有人能够站在他这一边。

克洛根人立即蹲下蜷成一团，把唯一没有护甲保护的头部埋在护甲里，绝大多数子弹都在装甲上弹飞了。他回头看了看突锐人，然后瞅准机会撞破玻璃，从卧室的窗户跳出屋子。克洛根人的肩部先落在外面的草丛上，接着就势一滚站了起来。他的行动稍显笨重，由于腿部中了枪，跑起来的姿势稍微有些奇怪。但是安德森看见身躯庞大的克洛根人却仍能以如此飞快的速度逃开，心中兀自吃惊。

突锐人向外跑去，向黑暗中连开几枪，又转身回到屋子里面。

“你为什么不追过去杀了他？”格里斯姆问这位不知名的盟友，他依旧坐在地板上，但已经用浴袍的腰带作为止血带包扎好自己的小臂，血不再从伤口向外汩汩流。

“我可不会只带着这把枪去杀他，”突锐人回答道，举起了自己的手枪，“而且，只有傻瓜才会单挑一个克洛根族生物异能者。”

“我说，格里斯姆将军真正想说的话是，”安德森伸出自己的手说道，“谢谢你救了我们的命。”

突锐人冷冰冰地看着伸过来的手，却不准备去握住它。上尉尴尬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我知道他来这儿是为了什么事情，”格里斯姆疼得要命，从牙缝中挤出了这句话，朝安德森的方向点了点头，“你又是怎么回事？”

“我跟踪斯卡尔已经有两天的时间了，”突锐人回答道，“等着他有所行动。”

“跟踪他？”卡莉问道，向自己的父亲走去，查看伤口，“跟踪他干什么？你又是谁？”

“我叫萨伦。我是幽灵特工。现在我需要你们回答一些问题。”

第十二章

安德森和幽灵特工坐在厨房的桌子两边，一言不发地瞪着对方。本来卧室里应该更舒坦一些，但是克洛根人扫荡之后已经没有一把完好的椅子了。

就像所有的突锐族一样，萨伦的脸上是一层厚厚的甲壳。但是萨伦脸上的颜色很淡，就像是骨头一样，所以看起来他就像头盖骨长到了外面。他让安德森想起了原来地球图画中所描绘的开膛手，也就是死亡的化身。

卡莉在后面治疗格里斯姆的伤口。将军曾经表示抗议，但是终因为失血过多，身体软弱无力而告失败。卡莉把他扶上床，让他躺下，在房间的医药柜里翻出了一个军用野战急救包，里面有足够的药物稳定住他的身体，现在她在包扎伤口。

卡莉想把父亲送到医院去，或者至少叫一辆救护车过来，但是幽灵特工强硬地拒绝了：“先回答完我的问题才行。”他翻来覆去只说这么一句话。

安德森知道他自己一点也不喜欢萨伦。不管是什么人，利用目标家庭成员的痛苦和灾难作为敲诈的手段，无疑是粗鲁无礼的虐待狂。

“他现在休息。”卡莉从后面出现了，说道，“我给他服用了镇静剂。”

她进到厨房里，本能地坐在了同类安德森旁边。“快点问你的问题，”她催促着说，“这样我就能送老爸去医院了。”

“如果你们合作的话，很快就会结束。”萨伦向她保证，又说了一句，“告诉我关于西顿基地的事情。”

“一次恐怖袭击过后，基地被抹掉了。”安德森抢在卡莉说话之前先这样回答，免得卡莉说出什么岔子漏了嘴。

突锐人瞪着安德森：“少把我当猴儿耍。想要杀死你们三个人的克洛根人是个赏金猎人，叫斯卡尔。我跟踪他已经有两天时间了。”

“他和我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卡莉问道。她的声音听起来清脆无邪，安德森几乎相信她真的对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无所知。

“下令袭击西顿的人出的钱请他，”萨伦板着脸说道，“他们派他过来的目的是干掉唯一一个西顿袭击的幸存者，也就是你。”

“听起来好像你知道的比我们还多。”安德森回应道。

突锐人凶狠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喊道：“他们为什么袭击西顿基地？你在那里负责什么事情？”

“原型技术研发，”安德森还来不及说话，卡莉就抢先答道，“为了联盟武装研发实验性质的武器。”

萨伦把脑袋偏向一边，迷惑不解：“实验性武器技术？就是这个？”

“你说‘就是这个’是什么意思？”安德森气急败坏地反问道，明显流露出对萨伦的不信任。安德森敏锐地接上了卡莉的谎言，为她加码。

“就凭这个理由，很难相信足够让别人去袭击一个重装把守的联盟基地。”突锐人回答道。

“我们在天连边界地区已经处于战争边缘，”安德森坚持道，“银河系的人都知道我们和巴塔瑞人不和谐。他们为什么就没有理由袭击我们的主要武器研发基地？”

“不，”萨伦干脆地回答道，“绝对不会这么简单，你肯定在隐藏些什么事情。”

之后是长长的沉默，突锐人故意抽出了手枪，摆在桌子上。

“也许你们不了解幽灵特工拥有的权力究竟有多大。”他语带不吉，“法律赋予我权力，我可以在调查中采取任何我认为有必要的措施。”

“你想把我们都杀掉？”卡莉高声喊道，声音中充满难以置信和震惊。

“我遵守两条原则，”萨伦解释道，“第一条是：绝不没有理由就乱杀人。”

“第二条呢？”安德森满腹狐疑地问道。

“如果你要杀什么人，永远都能找出理由。”

“生物异能者。”卡莉突然脱口而出，“我们在找一个办法将人类变为生物异能者。”

突锐人考虑了一下她的解释，接着问道：“结果又如何呢？”

“我们已经非常接近最后的成功了。”卡莉承认道，声音也柔和起来，“我们发现有些人类个体存在潜在的生物异能潜力。绝大部分是儿童。以其他种族生物异能体的标准来衡量，他们的生物异能要弱很多。但是通过增幅器节点和合理的训练，我们仍然有希望看到结果。

“几个星期以前，我们已经在最有希望的几个人身上完成了节点的外科植入手术。他们在袭击中全都死掉了。”

“你知道是准下令进行了攻击吗？”

卡莉摇了摇头：“应该是巴塔瑞人。袭击发生的时候我不在那儿。”

“那他们为什么现在还在追踪你？”萨伦施加压力。

“我不知道！”卡莉哭喊着，因为愤怒而用力拍在桌面上，“也许他们认为我可以让整个项目重新运行下去。但是他们已经把所有的文件都摧毁了。测试用实验体也都完了，我们所有的研发成果都没有了！”

卡莉把头埋进自己的臂弯，趴在桌子上大哭起来。“现在所有的人都死了！”哭泣中间她断断续续地说，“我所有的朋友，钱博士，所有的人……都死了。”

安德森拍打着卡莉的肩膀安抚她，而突锐人仍无曲于衷地坐在一边，过了一会儿他手撑桌子站了起来。

“我会找出是谁下令对西顿进行攻击，”萨伦说道，将自己的手枪放回了腰带，转身向门口走去，“以及为什么他下令袭击西顿。”

幽灵特工在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对他们说：“如果你们对我撒谎，我也会发现的。”

片刻之后，他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卡莉仍然在哭泣，安德森把她拉近到身边，想要安抚她。她干得非常漂亮，所有的谎言天衣无缝，逼真可信，找不出一丝破绽。但是她的反应并非虚心假意。西顿的人都曾经是她的朋友，但是现在全死光了。

卡莉把头埋在安德森的身上，想要从一名人类身上寻找亲近感和安慰，几分钟后她终于不再向下掉眼泪，轻轻把自己从他身边推开。

“对不起。”她说道，勉强挤出了一丝神经兮兮的笑容，还用手拭去跟角的泪水

“一切OK。”安德森回答道，“你的确受了不少苦。”

“现在会怎么样？”她问道，“你会逮捕我吗？”

“起码现在不会。”他承认道，“我的意思是说，前天我和你的父亲谈了一下。我不相信你是个叛徒，但是我需要你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当然不是你给突锐人编的那一通鬼话。我需要的是真相。”

卡莉点了点头，抽了下鼻子：“你冒着生命危险救了我们，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事情我应当效劳。但是我们能不能先把我爸爸送到医院去？”

“当然可以。”

想要把格里斯姆送到医院里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格里斯姆是个大块头，而且卡莉给他服用了镇静剂，他像醉鬼一样东倒西歪。他死沉死沉的，而且还根本不合作。

“别理我。”他抱怨着嘟囔，安德森他们每次想要把格里斯姆拖下床扶他站起来，却总无功而返。

卡莉在床的一边拉着格里斯姆那只完好的胳膊，而安德森在另外一边尴尬地抓着他的腰部和背部，因为不能碰到格里斯姆受了伤的手臂。每次他们想推着格里斯姆坐起来，格里斯姆却总是又倒下去。

女儿想要说服父亲，每次他们想让他站起米的时候，总是说：“我们……嗯……必须……啊……把你……送到医院！”

“已经停止流血了！”他抗议道。由于镇静剂的作用，声音沉重而含糊不清，“让我睡觉。”

“让我们试试别的什么办法。”安德森对卡莉说道，又重新站起身来到卡莉那边。他坐在床边，背朝着将军，拉起了这位老人的那只完好的胳膊，绕过自己的后背搭到自己的肩膀上。在卡莉的帮助下安德森成功站了起来，以一个消防队员打人的变形动作承担着格里斯姆的体重。

“把我放下来，你这个混球！”格里斯姆呻吟着说道。

“你的胳膊被刺穿了，而且被一个克洛根族王八蛋往墙上甩打，”安德森说道，向门厅蹒跚走了一步，“需要有个人检查你的伤势。”

“你这个狗娘养的蠢货，”格里斯姆咕哝着说道，“他们会发现卡莉藏在这里的！”

安德森犹豫了一下，向回走了一步，将格里斯姆叉重新放回到了床上躺着。

“他是不是太沉了？”卡莉关心他们两个人，问道。

“不重，”安德森因为用力而轻声喘气，“但是他的话很对。我们把他送进医院，你就完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港口已经因为西顿所发生的袭击而提高了戒备，如果我们带着浑身是伤的联盟传奇将军乔恩·格里斯姆住进医院，安检一定会提到顶级。那样的话我们就更没有办法在不被别人发现的情况下把你送出这颗行星了。”

“我相信你是无罪的，卡莉，但是其他人未必会相信你无罪。他们只要一看到你就会把你抓起来。”

“那我就在这个屋子里待着好了，”卡莉说道，“没人知道我在这里。甚至也没有人知道我和他是父女关系。”

“是啊，没错。除了我，除了一个幽灵特工，除了一个克洛根人……就没什么其他人知道了。我们必须要认清楚形势，卡莉。在他们找出你们之间的关系摸到这附近之间，一共才多长的时间？在这之前，没人知道你是谁，没人找你的麻烦。现在你是个叛徒嫌疑人——你的名字和相片在每条新闻里出现了一遍又一遍。”

“记者会把你之前的每一条信息都挖掘出来，你的一切都将曝光。迟早有人会发现真相。”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格里斯姆提供了答案。“离开这个该死的星球，”他低声说道，“我知道谁可以让你安全通过港口安检。明天早上绐他们打个电话就行。”

说完这些话，格里斯姆就转过身去睡着了，呼噜声响了起来——镇静剂总算开始发挥作用了。安德森和卡莉离开了房间来到了厨房。

“你老爸是个很聪明的人。”安德森说道。

卡莉点了点头，但只说了一句：“你现在饿了没有？如果我们要在这里待到早晨的话，一定要吃些什么东西。”

他们俩在电冰箱里找到了一些面包、冷盘和芥末，还有三十六罐啤酒。卡莉甩给了安德森一罐，说道：“如果你有兴趣再搜搜的话，说不定能找到他藏起来的更带劲的好东西。”

“啤酒就很好了。”安德森回答道，打开了瓶灌了一口。这是本地酿造的啤酒，之前他从未喝过。他这一口喝下去不少；啤酒很苦，但是没有什么余味，“如果再有三明治就更棒了。”

“这顿饭可不怎么样。”他俩在桌子旁边坐下，卡莉满怀歉意地说道。

“挺好的，”安德森答道，“就是冷面包的味道尝起来有些怪怪的。谁把面包放在冰箱里面呢？”

“我老蚂总是这样的。”卡莉回答说，“也许我父母也只有这么一件事情能取得一致。可惜为了维持婚姻，光是把面包放在冰箱里可远远不够。”

之后他们再没说话，一直在吃。吃完了之后安德森主动把盘子都收到水槽中去。他又从冰箱里给两人各取出了一罐啤酒回到餐桌旁边。

“OK，卡莉，”他说道，将啤酒递给她，“我知道今晚会非常漫长，但是我们必须聊一聊。你准备熬夜了吗？”

她点了点头。

“慢慢来，不着急。”安德森对卡莉说道，“从头开始，你干了些什么，一件一件地告诉我，每个细节我都要知道。”

“我们在西顿基地根本不进行什么生物异能体的研究，”卡莉开始轻声说道，微微一笑，“但是我想可能你已经知道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真漂亮，安德森想。“对幽灵特工来说，这是个完美的故事，掩盖住了真相，”安德森朗声说道，“如果他发现我们真正所研究的东西的话……”他没有说下去，想起了人类大使格伊利关于幽灵特工的警告。

萨伦救了他们的命。他现在开始怀疑，如果真的只有干掉这个突锐幽灵特工才能保住人类的绝密的话，自己是否还能够下手。而且，就算自己能够下手，成功的机会又能有几何？

“我看这次你的急智立了大功。”他最后又挤出这么几个字。

这番恭维让卡莉很是受用，继续讲了下去。她的声音随之变得越来越自信，越来越有力量：“西顿只进行一项非常特别的研究项目：研发人工智能。我们都知道这有很大的风险，所以我们有极为严格的安全条例，保证不出什么乱子。”

“两年前我刚到基地的时候，还只是一个低级系统分析师，在钱博士的直接领导之下工作。钱博上对整个项目负责。”

“人们提到钱博士的时候，总是用‘天才’这个词来形容他。”她接着说道，丝毫不准备隐藏自己对他的崇拜，“但他很孤独。他的思想——他的研究，他考虑问题的方式，那个层级远远在我们其他人之上，我们只能勉强跟上他的思维。就像那里的其他绝大多数人一样，钱博士叫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有一半的时候，甚至我也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究竟有什么意义。

“为什么西顿被袭击的时候你不在那里呢？”安德森问道，轻轻地将她的故事推到自己需要的地方去。

“几个月前，我发现钱博士的举动有了一些变化。他在实验室花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开始两班倒，几乎不睡觉。但是我发现他似乎有神奇的精力，能量似乎无穷无尽，好像是拼了命在做些什么。”

“他发狂了吗？”

“我不觉得他发狂了。我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这种迹象但是突然之间，我们需要把各种新的硬件集成到系统当中。我们的研究开始完全向另外一个方向转移。我们完全放弃了常规的实验方法，开始应用完全不同的新理论。我们所使用的新原型技术和设计与之前看到的东西都截然不同。”

“开始的时候，我想钱博士是不是取得了什么突破。这个突破点燃了他心中的火焰，这在一开始的时候是极为振奋的他的激情似乎感染了研究基地的其他人，但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开始怀疑了。

“怀疑？”

“很难解释。钱博士有些方面与以往不同了。他变了。我和他一起工作了差不多两年多时间，这不像是他原来的样子。肯定有些不对劲的地方。他不单是工作更加拼命了，他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灵魂附体。就像他被……被其他什么人操控了。”

“而且感觉上，好像他在隐藏什么事情。有些秘密他不希望项目中的其他人知晓。以前，如果他需要你做些什么事情，他会不厌其烦地告诉你所有的细节，为什么你的工作非常重要他会告诉你：你的工作和项目与其他部门有些什么样的联系。尽管他也知道项目的运行非常复杂，就算他去解释每个人都在干些什么，也没有其他人能听懂他的意思。

“但过去的几个月一切都不一样了。他再也不和团队进行交流。他只是不断地下达命令，却再也不解释。这不像是他的作风。所以我开始调查数据库进行数据挖掘。我甚至黑掉了钱博士的机密文件，看看能找到什么结果。”

“你，什么？”安德森震惊了，“我难以相信你竟然……这可能吗？”

“加密和安全算法可是我的专业和特长，”卡莉自豪地说道。接下来她的语调又充满了提防，“你看，我知道这是非法的。我明白自己打破了指挥系统的运作。但是你又不在现场，你不知道钱博士的举动有多古怪。”

“你是怎么发现的？”

“他将研发引到一个完争不同的新方向上。我们的研究现在完全不靠谱了。所有的理论都是新的，所有的设备也都是新的——一切都是为了准备把我们的神经网络系统链接到一个异星设备上！”

“那又怎么样呢？”安德森耸了耸肩，问道，“我们在过去二十年中几乎所有的重要进展都来自普罗仙人的技术设备。而且不光是我们，银河系中的种族若不能与这种异星设备兼容的话，那整个银河系联盟都不会存在。神堡世界的每个种族都会被捆在自己的恒星系统之内。”

“这次不太一样。”她坚持道，“就拿质量效应中继站来说吧，我们对它的了解非常有限。我们知道如何使用质量效应中继站，但是这远远不够，完全不足以试着自己建造一个出来。在西顿我们想要创造一种人工智能，也许会成为我们住银河系中最强大的武器。而钱博士也要在研发中引入一个新的元素，这个元素甚至超出了他本人的理解范围。”

安德森点了点头，回想起大角星学院历史课里教的内容，两个多世纪以前——也就是二十世纪上半叶——臭名昭著的曼哈顿计划。当时大家疯狂地研发原子弹，为了进行试验，项目中的科学家极不明智地将自己暴露在危险级别的大剂量辐射中，还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研发过程当中就有两人病故，还有其他许多人因为长时间暴露在辐射当中而导致癌症和其他慢性疾病。

“我们不应该重复以前的错误，”卡莉说道，不想掩饰她心中的失望与不安，“我觉得钱博士应该比我想象的更加明智一些。”

“你准备向上级报告他的举动，是吧？”

卡莉轻轻点了点头。

“你做得对，卡莉。”安德森说道，注意到卡莉脸上闪过一丝不确定的神色。

“很难相信我所有的朋友都死完了。”

安德森可以感觉到她正处于典型的幸存者自我归罪心理状态中。但虽然安德森为卡莉的遭遇感到非常遗憾，他仍然需要更多的情报。

“卡莉……我们仍然必须弄清楚是谁袭击了西顿，为什么要袭击西顿。”

“也许是有人要阻止钱博士。”她轻声说道，“也许我的调查惊动了其他什么人。一些更高级别的人，他们决定永久地抹去这个研究项目。”

“你认为是联盟中的什么人干的？”安德森被卡莉的话吓坏了。

“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咆哮道，“我只知道自己太累了，我被吓坏了，一切都结束吧！”

安德森本以为她会失声痛哭，但是卡莉没有。相反，她一直盯着安德森：“所以你还是准备帮我找出谁是幕后真凶？就算是最后证明有联盟高层在后而操纵此事？”

“我站在你的边。”安德森向地许诺道，“我并不相信联盟有人自导自演了这出戏，但是如果最后汪明真的如此，我一定尽力把他揪出来。”

“我也相信你，”她过了一会儿说道，“现在怎么办？”

现在卡莉对安德森已经无所顾忌，安德森对卡莉也一样：“联盟指挥官告诉我说袭击者的目的是掳走钱博士。他们认为钱博士有可能还活着。”

“但是电视上说所有的人都死了！”

“根本没有办法确认这件事情。在场的所有尸体都随着爆炸荡然无存。”

“但是为什么现在袭击西顿基地？”卡莉问道，“研究已经进行了好几年了。”

“也许他们刚刚发现这件事情吧。也许钱博士的研究惊动了什么人。也许与他所发现的异星人造体有什么关联。”

“也许是我迫使他们要有所行动了。”

安德森不会让地这么想。“这不是你的错，”安德森告诉卡莉，身体向她靠了靠，轻轻抓住她的手，“你没有下令袭击西顿，你也没有帮助其他什么人绕过基地的安全保卫系统。”他深深吸了口气，轻声慢慢地说出下面的话，“卡莉，你不用对这件事情负责。”

他放开了她的手，坐了同去：“我现在需要你帮助我拽出谁应该对此负责。我们需要知道还有谁了解这个普罗仙人的秘密。”

“不是普罗仙人，”卡莉纠正道，“至少根据钱博士的记录来看不是普罗仙人。”

“那又是谁？阿莎丽人？突锐人？还是巴塔瑞人？”

“不，不是这类人。其实钱博士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但是这种技术一定很古老。他认为时间甚至在普罗仙人之前。”

“在普罗仙人之前？”安德森又重复了一遍，想要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钱博士就是这么想的。”卡莉耸了耸肩膀。

“他是在哪里发现的？现在这个东西又在哪里？”

“我觉得这玩意从来就不在基地。除非钱博士已经准备好把一切都集成到我们的项目中去，否则他是不会把这些东西带进来的。”

“而且在任何地方都有可能。”她承认道，“每隔几个月他就会离开基地一两个星期。我总是想，他肯定是给联盟总部的上级军官汇报项目进展去了。但是又有谁知道他去哪里了呢，又有谁知道他究竟向谁负责呢。”

“肯定有联盟基地以外的人知道这件事情，”安德森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你说钱博士变了，将整个研究带往了另外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还有没有什么其他不在项目中的人有可能注意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呢？”

“我想不……等等！我们做新研究用的计算机硬件！都是由一家位于卡马拉的供应商提供的！”

“卡马拉？你们的供货商是巴塔瑞人？”

“我们从来不和他们直接打交道，”她解释道，说得很快，“神堡理事会世界内所有的可疑硬件订单都会被插上红旗进行追踪，并且对理事会报告。我们的项目之外有数以百计的空壳公司交替用个人订单购买各种组件，这些订单都微不足道，不至于引起什么注意。然后我们在基地中把它们设置好，集成到我们已有的硬件基础构架当中。

“钱博士想要避免神经网络系统中的兼容性问题，所以他要确保每一个组件都来自同一家供应商：达坦制造公司。”

安德森意识到，事情绕来绕去终于有些意思了。考虑到目前人类与巴塔瑞人之间紧张的政治关系，没有人会怀疑一个机密联盟研究中心项目的主设备供应商会来自卡马拉。“如果供货商那边有人注意到我们的购买模式，”卡莉继续说道，“他们也许会发现我们究竟在做些什么。”

“趁着格里斯姆将军还没有让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安德森说道，“看来我们有必要造访一下达坦制造公司了。”

第十三章

萨伦穿行于无月的暗夜中，回到了自己的车上。他知道身后屋子里的人类肯定对他隐瞒了些什么。西顿所发生的事情肯定比他们刚才交代的要复杂得多。

作为一名幽灵特工，他有合法的权力使用暴力从任何人身上逼出自己想要的情报，甚至是联盟士兵也不例外。但是拥有一项权力和真正使用一项权力完全是两回事。

伊莱修姆港是人类联盟的地盘。他不知道格里斯姆的邻居们在他们与斯卡尔交火之后有没有向警察当局报案。可能性不是很大——格里斯姆的房子与其他邻居隔得相当远。但是萨伦不能冒这个险。如果当地的联盟当局赶来以后发现一名突锐人正在对他们的联盟军人严刑逼供，恐怕他幽灵特工的身份也帮不上他什么忙。

而且，他们也不是萨伦正在追寻的人。在他的调查当中，人类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他们也许知道为什么斯卡尔奉命追杀他们，但是萨伦怀疑这几个人类到底知不知道究竟是谁派斯卡尔来追杀他们。

克洛根人才是关键所在。

萨伦毫不费力地跟着他来到了伊莱修姆，如今只需要再次跟踪他就行了。边界地区在神堡世界内是出了名的鱼龙混杂之地，但即便如此，也不可能无影无踪地在几个星球之间穿梭而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从技术上来说，小型穿梭机可以在任何适宜居住的星球上着陆，但是所有已经建立起殖民地的星球都会对那些不在指定港口降落的飞船加以特别的关照。如果他们没有在半空就把贸然入侵的飞船打个粉碎的话，他们会立即派遣武装人员到场，逮捕非法降落的每一个人……

这意味着斯卡尔一定要通过空港才行。就算他找到了什么办法混过边境检查，在人群中他也很容易被发现。作为幽灵特工，萨伦在边界地区的每个星球里都有自己的耳目，不管赏金猎人下一步现身于何处，他的线人一定会及时通知他。

他也可以签发一张逮捕斯卡尔的通缉令，但是他怀疑克洛根人会不会让他自己活着落到萨伦手里。如果斯卡尔在与当地警局的枪战中被乱枪打死，这也丝毫无助于萨伦找出袭击西顿基地的幕后主使。不能这么干。更好的办法是找到斯卡尔并跟踪他，就像他在伊莱修姆港做的事情一样。最终，克洛根人一定会把自己带到那个幕后主谋面前。

?　　又一次，伊丹·哈达在哈特尔外面那个可恶的仓库里度过自己的夜晚。又一次，他坐在那个硬邦邦的椅子上等着斯卡尔到来。又一次，他带上了自己的全部保镖：还是上次与斯卡尔见面时的蓝太阳雇佣兵，当然，仅仅是活下来的那些雇佣兵。

但这一次，伊丹知道自己已占据先手。他为赏金猎人开出了优厚的酬金来完成这项任务，但斯卡尔也失败了——卡莉·桑德斯没有死掉。伊丹发誓这一次一定要成为会谈进程的主宰者。

仓库里到处都是板条箱和货柜。仓库后部清出了一块空地以方便伊丹谈生意。这个地方很难听见前面有什么人到来，但是克洛根人出现的时候，特有的脚步声宣告了斯卡尔的到来，不会是其他人。

“这次要保证把他的武器都卸下来，”伊丹命令两名巴塔瑞雇佣兵上前去招呼来访者，“所有的武器，一件不留。”主人想起上次斯卡尔不知道从哪里抽出的匕首时不寒而栗，额外叮嘱。

前面传来了一阵激烈的争吵声，虽然伊丹听不清楚他们具体在说些什么，但却可以清楚听到克洛根人在愤怒地咆哮。一分钟后一名巴塔瑞雇佣兵回来复命。

“克洛根人不肯交出他的武器。”他说道。

“什么？”伊丹吃惊地问道。

“他不肯交出武器。而且全身穿着护甲。”

“如果他不肯缴枪，我就不和他见面。”

“我和他就是这么说的。”雇佣兵回答道，向左偏了偏脑袋以示恳求。

“他只是哈哈大笑。他说自己很乐意走人，而且认为你和他的生意就此玩完。”

伊丹暗暗骂娘。克洛根人已经提前拿到了所有的酬金。通常来说巴塔瑞人不会同意此类条款，但是对于斯卡尔这样有声誉的杀手来说，例外可以为他而开。

“让他带着武器来吧。”伊丹最终缓和了下来。

“这样能行吗？”

“告诉你的人，这次如果他再想玩什么花样就开枪打死他。这次要让赏金猎人乖乖听话。”

雇佣兵笑着跑了过去，这次可算找到了复仇的机会。当雇佣兵再次回来的时候，赏金猎人就跟在他的身边。伊丹以前从未看见过全副武装的克洛根族战斗大师。看起来非常恐怖，就像一辆会呼吸的坦克向他走来。伊丹费了很大的劲才让自己定住不向后退。

斯卡尔的武器并没有提在手里，但是他的护甲上足以开个兵工厂：两边腰侧各挂一把手枪，一把折叠式重型突击步枪和一把大口径霰弹枪斜挎在背上。他的护甲胸部有几个弹孔，弹孔旁洇开已经干涸的血。伤口下面还流有明显的乌黑血渍，染脏了护甲，也无声地告诉了在场的人在伊莱修姆港的战斗有多么激烈。

蓝太阳雇佣兵紧紧盯着他，九支狙击枪口随着他的每一步而移动。克洛根人似乎毫不在意，他只盯着出钱的金主。克洛根人慢慢朝伊丹走去，短短一段路却显得非常遥远，整个仓库内只回荡着斯卡尔沉重的脚步声。伊丹曾经闪过斯卡尔是不是不会停下来的念头——斯卡尔会一直走过来，把伊丹小小的身体踩在脚下，把他碾成肉酱。不过斯卡尔在离他不到一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的呼吸声变成了愤怒而沉重的喘息。

“你失败了。”伊丹想先声夺人，一上来就尖锐地指责斯卡尔，但是他身处于一个杀人狂魔的阴影之中，所有虚张声势的语调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没有告诉我需要对付一名幽灵特工！”斯卡尔回击道。

“一个幽灵特工？”伊丹吃惊地说道，“你确信？”

“我遇到幽灵特工，自己还不知道吗？”斯卡尔咆哮道，“尤其是这个特工，突锐王八蛋！”

伊丹的嘴角垂了下来，感到非常失望，但是什么也没说。这下子糟了。他知道斯卡尔说的是萨伦，这个突锐人是边界地区最棘手的幽灵特工。萨伦有三项特征最出名：一是冷血，二是对理事会的忠诚，三是搞定事情的能力。

“我有个习惯，就是从来不去招惹幽灵特工，”斯卡尔说道，声音又变成了粗哑的声调，“从你请我出马的时候你就知道幽灵特工也卷进来了，你在耍我，巴塔瑞人。”

“如果你敢轻举妄动，我的保镖就会开枪打死你。”伊丹说话的速度很快，强势地威胁斯卡尔，“你也许能杀了我，但是你也没法活着离开这里。”

克洛根人的大脑袋左右转动了一下观察局势，看看全副武装的雇佣兵，掂量了一下自己出手胜算几何。他意识到即使全力以赴也无法获胜，斯卡尔从伊丹面前向后退了一步。

“我觉得我们现在拴在一起了。”他仍然鼻音很重，“但是你付给我的钱要再翻一番。”

伊丹惊奇地眨了眨眼。他可没有想过谈判会变成这个样子。

“你现在所处的位置可没有讨价还价的能力，”伊丹指出这一点，“你根本没有干完活。其实我可以把钱要回来的。或者我现在就可以让手下把你干掉。”

斯卡尔爆发出一阵大笑：“你没错，桑德斯还活着。她现在也许正在和萨伦拉家常，告诉萨伦自己都知道些什么。萨伦还有多长时间就能知道一切都是你干的？萨伦还有多长时间就会赶到卡马拉？”

巴塔瑞人没有回答。

“幽灵特工迟早会找上你门来，”赏金猎人警告道，也说明自己的观点，“一旦他找上来，你唯一活下去的希望就是有我在你身边。”

伊丹的双手紧握，关节隆起。他在分析当前局势。克洛根人说得没错；他比以往更加需要帮助，但他也不愿意承认完全失败。

“很好，”伊丹终于退让了，“我会双倍付给你钱。但是作为代价，你要给我做些事情。”

斯卡尔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静静等待巴塔瑞人继续说下去。

“我从来没有在西顿出现过，”伊丹解释道，“桑德斯根本不知道我是何许人也。在西顿的文件也全部都被毁掉了。我与此次袭击的联系只剩下了一个：钱博士在卡马拉的供应商。”

“达坦制造公司，”斯卡尔稍微想了一下，脱口而出。他把所有的线索都拼在了一起。伊丹再一次对斯卡尔的快速分析能力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桑德斯知道这家供应商吗？”

“我不能确定，”伊丹承认道，“但是如果桑德斯说了些什么的话，幽灵特工一定会在第一时间赶到那儿。我不希望冒这个风险。”

“那你需要我做些什么？”

“我命令你赶过去，把达坦制造公司从地图上抹掉。把所有的人都杀光，把所有的文件都销毁。把那个地方烧成废墟，什么也别留下。所有的都要清光。”

“你让我回来就是为了这个？”斯卡尔惊讶道，“你脑子进水了吧？萨伦肯定早就让他的人监视我了，他可能已经来到这儿跟上我了，我们一旦对达坦下手，他一个小时之内就能杀过去，你这么干完全就是直接把他领到你自己的供应商那里！”

“也许他已经从桑德斯那里知道了达坦制造公司。”伊丹反击道。这次他拒绝再让步。伊丹已经厌倦了一而再再而三地在这个禽兽面前丢面子。“你可以杀过去，把所有的事情都搞定，然后在萨伦出现之前就消失，”伊丹坚持道，“在他赶到达坦之前，所有的证据都会销毁，而你早就消失得没影了。他在那里什么也找不到。而你必须动作快点。”

“犯错就是像你这样，”赏金猎人说道，“我不喜欢不严密的任务。告诉你的人让他们自己动手，别把我扯进去。”

“这不是一个可以讨论的问题！”伊丹咆哮道，终于发火了，“我雇你去杀一个人，你失败了！我付给你钱，你就要按照我说的去做！”

斯卡尔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你知道为了这个事情让我回到这里来本身就是一个错误。我原本以为你总是非常明智，总是把生意放到个人的感情之前呢。”

“你想错了。”伊丹回答道，不再怒吼。但是他的声音冷得像块冰。这不只是尊严的问题。巴塔瑞文化中把社会等级放在至高无上的位置。他是一个有着高贵身份的人；如果他就此原谅克洛根人，那么无异于承认他们的社会地位是平等的……他不能这么干。

克洛根人又意味深长地扫视了一下仓库里的蓝太阳佣兵，他们的枪还都举着瞄准自己。“达坦戒备森严，”他终于说道，“我们怎么才能混到里面去？”

“里面有一些人从我这里拿钱。”伊丹带着几分矜持暗示道。他终于将斯卡尔逼入到极为不利的角落里。现在他俩在以伊丹的条件谈判。

“你真的认为这些废柴能搞定如此困难的事情？”赏金猎人又问道，寻找脱身的最后机会。

“他们至少牛到把西顿的联盟基地士兵全部干掉。”

“可是他们却把最近的任务搞砸了。”斯卡尔回击道。

“这就是为什么我派你去搞定达坦制造公司。”伊丹回答道，再没有多余的话。

?　　在港口出入境大厅，安德森刷了自己的联盟军官身份证，又在联盟警卫的手持式指纹扫描仪上按下了自己的大拇指印。他和桑德斯两个人过去的时候，年轻的联盟警卫站起来打了一个立正，还扫了一眼计算机屏幕确认读数没有差错。

“长官。”警卫点了点头，将身份证还给了安德森。卡莉将自己的手指放到扫描仪上，把今天早上刚刚购买的假身份证和伪造的身份文件资料光盘交给警卫。安德森尽量不去屏住呼吸，以免显得紧张得不自然。

格里斯姆早上打完电话之后不到十分钟，伪造这些资料的人竟然就赶过来了。这个小伙子很年轻——安德森猜他连二十岁都没到。他穿着皱巴巴的便服，油腻的黑色长发披在脑后，面色黑黢黢的，胡子留得很长，好像要把整个脸都遮挡起来，而且——他好像一个星期都没有洗澡了。将军没有说这个人是谁，也没有说自己是不是认识他。

“他是职业高手，”将军告诉安德森，“他的速度很快，而且不会让你出什么漏子。”

这个人刚刚到来的时候，看到破碎的窗户和被打成碎块的家具，还有门外草坪上霰弹枪打偏克洛根人而烧出来的大洞，不免有些吃惊。不过他什么也没有问，至少没有提出关于这一片狼藉的问题。

“你需要些什么？”他把自己带过来的箱子放到餐桌上，只问了这一个问题。

“你要想办法把他们送到限制出入的港口装卸区，”格里斯姆回答道，“还要化装一下，另外要为卡莉弄个新的身份证。他们今天就要走人。”

“特快件需要加收费用。”他提示道。

格里斯姆点了点头：“还和以前一样。”

小伙子打开箱子，取出了一大堆很少见到的玩意儿，小工具，小装备，一个个奇形怪状，这些工具的具体用处安德森猜都没法猜。小伙子花了半个小时用这些玩意制作出了一个身份证，屏幕上显示出了正确的验证信息。接着他又花了二十分钟进行编码，为卡莉伪造了一个联盟军官身份——苏珊娜·威瑟斯下士。

“这样根本不行，”安德森警告道，“他们的系统里根本没有威瑟斯下士的任何资料。”

“我离开这里二十分钟之后，这里就会有威瑟斯下士的资料了。”小伙子自信地微笑道，“我会在系统里添加威瑟斯下士。然后我会把所有卡莉的数据资料做一个镜像放到她的档案里面，并且阻止系统对卡莉资料的访问。这样他们在扫描指纹的时候屏幕上就会出现威瑟斯，而不是桑德斯。”

“你能访问联盟文件数据库？”安德森难以置信地问道。

“只能访问当地的数据库。所以在你们离开伊莱修姆以后别用这个身份证。”

“我也觉得你们不可能渗透到联盟数据库中间去。”安德森说道。其实他想套一套这个人，看能不能钓出什么信息来。

“你确信我肯定能相信这个家伙吗？”这个年轻人问格里斯姆。

“真好玩，”安德森心里说道，“我和你怀疑的一样啊。”

“至少今天可以，”格里斯姆回答道，“下次你见到他的时候赶快转身，向另外一个方向跑，越远越好。”

“联盟的安全系统非常严密，”小伙子承认道，说话还是不带任何感情，“入侵系统非常麻烦，但没有不可能。”

“你怎么对付系统清理？”卡莉问道。安德森疑惑地看着她，卡莉于是给他解释了一下，“每隔十个小时联盟就会对系统进行一次全面的安全检查扫描，隔离所有进入系统的新数据，这样他们就可以辨别出伪造的数据，并且追踪到数据的源头。”

“我在上传数据之前在数据中加入了一个自回归算法，”年轻人解释道，又吹起了牛皮，“这个东西是我自己弄出来的。在他们进行安全数据扫描之前你的真实数据就会重新归位，而所有威瑟斯下士和伪造的身份验证都会永远消失。他们不可能去追踪一个不存在的数据。”

卡莉赞许地点了点头，年轻人向她挤了挤眼，露出一丝暧昧的笑容，这让安德森有些不舒服。这倒不是吃醋。起码不完全是。现在他要对卡莉负责，而安德森保护卡莉只是出于本能，这很自然。他必须谨慎，而不能太过分。

幸运的是没人注意到他。他们现在的精力都集中在小伙子和他手中的活计身上。“他们也许还有关于你的样貌和体格的信息，”他警告卡莉道，“我们最好把你的外表也化装一下，只是为了保险起见。”

他在卡莉现有的数码照片上做了些修改，用软件把她的头发裁短并加深，把眼睛的颜色也改了，并且把皮肤的颜色改得很深。然后他让卡莉吃下了一些色素药丸。然后用带有颜色的隐形眼镜，染发剂和一双剪子把卡莉化装得像照片上一样。他似乎很满意地在卡莉头上摸来摸去，这让安德森煞是不爽。这家伙染发花了太长的时间，而且在下手剪卡莉的头发之前手指在卡莉头上又找了半天位置。

在他最终剪完卡莉头发的时候，她的皮肤已经和安德森的肤色一样暗了。年轻人站在卡莉面前，把照片举在她的脸旁边，仔细对比照片和真人。“不错。”他满意地说道，不知道是在赞赏自己的工作还是在赞赏卡莉本人。

“你的皮肤明天就会重新亮白起来，”他告诉卡莉，自己站了起来，拿起修改过的联盟身份证，“一定要小心，那时候你和照片就不一样了。”

“应该没事的，”卡莉耸了耸肩，“威瑟斯下士在那个时候也不存在于联盟系统了，对吧？”

他没有回答，只是又向卡莉挤了挤眼，在卡莉接过联盟身份证的时候有意让自己的手指擦过卡莉的手。安德森努力克制着自己才没有给这个混球的脸上来一记重拳。她又不是你老婆。安德森对自己说道。就算你现在帮助她，也不能弥补八年以来不能伴随辛西娅的过错。

说完了也做完了，安德森上尉还是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的伪装功夫还是很不错的。他曾经接受过判别伪造文件的专门训练，而就算是他也分辨不出这些文件与真家伙有何区别。

现在才是真正的测试：在联盟的港口海关用扫描仪验证指纹的真假。

“没问题了，威瑟斯下士。”警卫扫了一眼屏幕确认信息，将更改过的文件交还给了卡莉，“你们要去的是32号登机口，就在路的那一头。”

“多谢。”卡莉微笑着说道。警卫点了点头，向安德森干脆地敬了一个礼。安德森和卡莉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又埋头于自己桌子前面的那一堆文件中。

“回头看看他是不是还在看着我们。”他们稍微走远了一点，到听不见耳语的地方，安德森对卡莉说道。他们还在向32号登机口走过去，不过那当然不是真正的目的地。

卡莉回头扫了一眼，像是从肩上抛过了一个媚眼。如果警卫看到了他们，他也只会认为是自己很有魅力，让这位年轻的美女下士忍不住回头再看他一眼。但是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自己面前的电脑上，飞快地在键盘上敲打，简直就是效率的典范。

“一切正常。”卡莉回答道。

“很好。”安德森说道，快速拉着卡莉闪进了17号登机口。

登机口这里有一艘老式货运飞船，一架载货梯，还有不少非常沉重的货箱。起初这里空无一人，但是货船的那一边很快走出一个矮壮的男人。

“警卫那里没有什么问题吧？”

卡莉摇了摇头。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在这里吗？”安德森问道，并没有去问面前这位姓甚名谁，反正问了也是白问。

“格里斯姆关照的。”

“你怎么认识我老爸的？”卡莉好奇地问道。

他迟疑了一下，说道：“如果他希望你知道的话，也许他会自己告诉你。”他转过身，又说了一句：“我们几个小时之后就出发了，请跟我来。”

货船里绝大部分地方塞满了各种各样的货物。他俩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地方可以坐，然后又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坐下。他们一坐好，那人就立即封好门，留给他们的只有彻底的黑暗。

卡莉就坐在安德森的右边，但是这里一点点光也没有，安德森连她的侧影也无法看清。然而，他能够感觉到她的大腿外侧紧紧贴着自己的腿——这儿没有位置让他们伸展开来。这样的零距离非常危险；自从他和辛西娅分手之后就再也没有碰过女人了。

“我可不会享受接下来的六个小时。”他说道，想用对话来转移自己不合时宜的想法。虽然他已经将声音尽量放得轻柔一些，不过在这黑暗的空间里还是显得异常大声。

“我更担心我们到了卡马拉以后该干些什么，”卡莉悠悠答道，声音空空的，“达坦公司可不会把资料双手奉上。”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安德森承认，“我希望在路上能想出些方案。”

“我们有很多时间来想这个问题。”卡莉回答道，“这儿甚至都没有什么地方能让我们躺下来睡个觉。”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了起来，毫无征兆地变换了话题：“我母亲去世之前我向她发誓再也不和父亲说一句话。”

安德森面对这个坦诚的个人话题一时怔住了，但是又马上回过神来：“我想她一定会理解的。”

“你当时一定很震惊，”卡莉继续道，“看见联盟最有名的英雄竟然是那么一副样子。”

“我的确有点吃惊，”他承认道，“我在军校待着的时候，你父亲总是被描绘成一副标准的联盟军人应该代表的形象：勇敢，坚定，自我牺牲，荣誉。他竟然认识这种可以帮我们逃离这个世界的人，的确怪怪的。”

“你非常失望吧？”她问道，“知道伟大的格里斯姆和假文件贩子还有走私犯混在一起？”

“考虑到我们目前的形势，如果我说的确如此，那也太伪君子了。”他开玩笑道。但是卡莉没有笑。

“你一直听说某个人如何如何，于是以为自己对他有所了解，”安德森沉着地说道，“总是很容易把声誉名声与本人混为一谈。只有当你遇到他的时候才能意识到自己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没错。”卡莉若有所思地说道。然后他们安静了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第十四章

杰拉在达坦制造公司的人事与财务部门已经工作了四年时间。她是个好雇员：有条有理，一丝不苟，认真仔细——她具备这份职业所应该具有的一切优点。她的年度表现评估得分一直是优或者良。但她正式的岗位描述则是“后勤助理”。她对于这个公司而言不是关键人员。硬件设计工程师在公司的层级里处于最顶端的位置，是他们的发明创造给公司带来了客户。而在生产线上的那些人真正地生产产品。她所要做的工作只是为财产供应商清册上的销售数字记账。

对于那些主管来说，她只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而且她的薪水也反映出这一点。杰拉像公司里的其他人一样努力工作，但是她的所得只有那些设计工程师和生产工程师的一点点零头而已。这根本就不公平。所以她在从公司偷窃的时候，并没有罪恶的感觉。

这也不是说她在盗窃公司的关键机密。她从来不去做那些足够大到引起其他人注意的事情。她只是从公司的满满的篮子里面吸出几滴水而已。有时候她会修改采购订单，或者是在供货记录上动动手脚。偶尔她也会故意把文件和目录不经登记就在仓库里面留一个晚上，第二天这些文件就会神秘地消失，仓库里有人负责这桩生意的另一部分。

杰拉不知道谁取走了这些清册，就如同她也不知道盗窃的幕后是谁操控。这就是为什么她喜欢这桩生意。每隔一两个月她就会在办公室接到神秘的电话，她完成工作以后几天一笔钱就会打到她的私人账户上。

今天也没有什么不同，或者至少她是这么想的。她若无其事地走到大厅，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希望没有其他人注意到自己。但是今天的任务有些奇怪。这次要求她关掉一个安全监视器，并且关掉一个人口的警告代码。肯定是有人想偷偷混进大厅而不被人察觉……而且是大白天混进来。

这是一个愚蠢的冒险。就算他们进来了，也一定会被发现。达坦公司有常规保安巡逻队巡视整个地域，如果他们被抓住的话，他们一定会供出杰拉就是放他们进来的同谋。但是对方提供的价码太诱人了，杰拉不可能拒绝——这次是以前报酬的三倍。最终，贪欲战胜了理智。

她在一个紧急出口处停了下来，就在门上安全摄像头的正下方。她快速扫视了一下周围，看是不是有人看着她，然后取出从工具柜里拿出来的螺丝刀，伸出手把螺丝刀够到监视器的后面，用力一拧，断开监视器的电池。

监视器发出一束火花，吓了杰拉一大跳。她惊叫一声，螺丝刀也掉到了地下，两手直发抖。杰拉急忙弯身从地毯上捡起螺丝刀，看看四周是否有人注意到了她的破坏行为。厅里还是空空的。

她抬头看了看，只见一线白烟从监视器的后面升起，电源灯熄灭了。即使中央警卫室的什么人看这块屏幕，也只会认为这个监视器什么也显示不出来。可是那些警卫在白天几乎就不看显示器。有保安队在巡逻，而且大厅里有很多人，当然没有必要看。只有傻瓜才会在白天的工作时间闯进来。

就算有人注意到这个监视器失灵了也不会在意，因为整栋大楼里还有一百多个监视器，似乎每周都至少会有一两个监视器失灵。一般来说他们会提出一个维护申请，等到下一班到来之后才把监视器修好。杰拉对此很满意，继续走到了安全门前。

她输入了自己的员工密码，解除了警报状态，把门打开了。当然她没有用自己的员工代码。在她的部门工作有个好处，就是可以接触到别人的个人资料。她大概知道大楼里一半人的入门密码。

当墙上面板的灯由红色变成绿色的时候，杰拉的工作就完成了。她现在只要回到办公室，若无其事地做自己的工作就行了。

杰拉回到自己的桌子前面，只是自己做了这件事情之后感觉很坏，罪恶感在滋长，越来越让她不安。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和她在同一个办公室的谢恩娅终于发现有些什么事情很不对劲。

“你怎么样，杰拉？你看起来气色不是很好啊。”

听到另外一个女同事这样问道，杰拉的胃几乎跳出了自己的喉咙。“我……我感觉不是很好，”她回答道，希望自己说的话不要非常有罪恶感，“我觉得自己要吐。”她又说道，站起来冲向卫生间，开始呕吐。

十分钟后杰拉听见枪声响起来的时候，她还蹲在卫生间。

?　　任务非常简单而直接，但是斯卡尔还是不喜欢这项任务。他们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才搞定他所需要的一切：炸药，包括他自己在内的三十名佣兵，还有三辆飞行器作为运输工具。

为了公司安全和客户保密的需要，达坦制造公司位置处于哈特尔城郊外一处三英亩的私人领地内。达坦公司离城区越远，斯卡尔完成活计的时间就越紧张。肯定有人在空港看到了他，也许已经有人把他报告给了萨伦；幽灵特工说不定已经在前往卡马拉的路上……每一秒过去，萨伦离卡马拉也越近。

达坦制造公司只有一座大型建筑，既是仓库，也是工厂和办公室。工厂的四周远远地围着一圈铁护栏，还有些“私人领地”“禁止入内”之类的牌子竖在旁边，就像卡马拉的其他地方一样，这些牌子都是用巴塔瑞方言写就的。

不过这些牌子都不会阻止斯卡尔和他的雇佣兵队。飞行器撞向铁护栏，牌子也纷纷倒地。他们从地平线上看见了达坦公司的大楼。雇佣兵把飞行器停在距公司有半公里的地方，徒步向荒凉沙漠中的大楼奔去。他们选择从工厂侧面仓库的装卸货区那边接近，这样就不会引发别人的注意。雇佣兵们顺利到达大楼旁边。

斯卡尔发现后面的安全门没有上锁，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伊丹的内部资源奏效了。但是他们还是要采取闪电战，抢在萨伦出现之前杀进去再走人。

就像巴塔瑞举世闻名的社会等级系统一样，群体性偏执在他们的文化中占有重要的地位，达坦公司也没有什么区别。他们不愿意将敏感信息托付给公司外的其他人员，所有的记录和文档都在本地保存。只要工厂付之一炬，所有能够引向伊丹的证据都将荡然无存。

每辆飞行器上面都有十名雇佣兵。斯卡尔在大楼外面留下了八名狙击手，两人一组，分别看管大厦的四个方向。其他人三人一组，分成七个渗透突击小队。

“炸弹将在十五分钟内爆炸。”斯卡尔提醒道。

突击小队快速散开，直扑通往大楼不同地方的各个门厅。他们的目标是在建筑里的不同地方放置早已规划好位置的炸药，然后将整栋大楼轰为一堆废渣。他们一路射杀安全巡逻队，扫射所有视野中的达坦雇员。向大厦之外逃去的员工会被等在外面的狙击手送上路。而所有大厦内的幸存者则会被燃烧弹引发的爆炸化成一缕青烟，或者是活埋。

当狙击手在外面守好位置，突击小队开始在楼房内大肆屠戮的时候，斯卡尔离开了，他要去执行一项特别的任务。伊丹告诉了斯卡尔他在达坦公司联系人的名字、外表和办公室的位置。这个年轻的女人大概也不知道自己在为谁干活，但是巴塔瑞人可不愿意留下什么纰漏。

克洛根人快步穿过门厅，向大厦前部的行政管理办公室走过去。他能听见远处开火的声音，还有巴塔瑞人的惨叫——屠杀已经开始。

几分钟后响起刺耳的警报声。斯卡尔拐了一个弯，两个闻警报声而动的保安几乎撞到了斯卡尔的身上。这两名巴塔瑞守卫看见从走道拐过来的斯卡尔浑身装甲，宛若天神，不由得一怔。斯卡尔抓住机会，把突击步枪柄狠狠地砸在了一名保安的脸上，这名警卫向后翻滚着倒下。斯卡尔同时扑向另外一名警卫。克洛根人庞大的身躯撞飞了那名保安，斯卡尔也就势倒在了地上。两人滚到一起，斯卡尔把突击步枪指在了对手的下巴上，扣动扳机，那人脖子上面什么也没有剩下。

被枪砸倒的那个保安才刚刚站起来，嘴角流着血，眼前一片金星。他也开了枪，但是根本没有瞄准，只在斯卡尔和他同事尸体上方的墙壁上留下了一排弹洞。斯卡尔坐在地上开枪还击，打碎了保安的脚踝，掀开了对手的膝盖。

巴塔瑞人惨叫一声向地上倒去，把枪甩在一边，想用手支撑住自己的身体。他倒地的时候斯卡尔打出另外一梭子子弹，结果了他。

斯卡尔站起来，向伊丹联系人的办公室跑了过去。门是关着的，斯卡尔一脚踹开办公室的门，门的铰链都被踢飞了。一个年轻的巴塔瑞女人正趴在地板上，只有一半身子藏在了桌子下面。当她看到浑身挂满巴塔瑞人内脏的克洛根人出现在她的门口时，止不住地尖叫。

“再见，杰拉。”斯卡尔说道。

“不，求求你！我不……”

她后面的话被打断了，斯卡尔扣动扳机，子弹的呼啸先是淹没了她的声音，然后穿过了她的身体，最后钉在了墙上。

斯卡尔看了看自己的手表。离炸药爆炸还有七分钟的时间。他本来想再搜索一下大厅，看还有什么其他的人没有被杀死的，但是他知道这行不通了。如果那样的话，他就会像自己的祖先一样迷失在嗜血的快感中不能自拔。战斗所带来的狂暴太容易让他身陷于屠杀之中而丧失对时间的把握。而他并不想在炸药爆炸的时候还留在大厦里没有出去。

斯卡尔迅速跑回出口，一路上经过每个门廊的时候，痛苦和恐惧的惨叫声一直在他耳边不断响起，他尽量不理会这些甜美的声音。

?　　杰拉尽力把门外断断续续开枪交火的声音和同事悲惨的嚎叫声挡在外面。她正躲藏在卫生间的通风道里。虽然这里很狭小，但是她居然让自己缩进来了。她只能在脑子里面想象外面的场景，所以无意离开自己的藏身之地。

时间过得太慢，令人心焦。袭击虽然实际只有短短的几分钟，却好像已经持续了好几个小时。杰拉听见卫生间外面的尖叫声，又缩了缩身体，把自己在风道里藏得更深一些。

门被蹬开，两名巴塔瑞人冲了进来，手中的突击步枪向卫生间喷吐火舌。他们向整个房间疯狂扫射，小隔间薄薄的金属门被子弹撕成碎片，陶瓷马桶和水槽还有墙上的水管都被打得粉碎。

幸运的是杰拉躲藏的地方非常高，在一个小隔间的最上面。她踩在马桶上，登上了隔间中间的木板，取下了通风道上面的盖子。然后她先把自己的脚放了进去，一把自己藏好就又把通风道上的盖子放回原位。

从她所处的地方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大破坏的现场，不过她闭上眼睛，用自己的手掌捂住耳朵，想把震耳欲聋的开火声和还击的声音挡在自己的世界外面。直到所有枪声都停下来，她才敢睁开自己的眼睛。

那个人最后扫视了一眼卫生间，卫生间的水管被打爆了，水从管子里喷出，发出很大的声响，把地板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湖泊。

“这儿没人了。”其中一个人耸了耸肩。

“真糟糕，”另外一个人回答道，“我本来还想我们可以在这儿抓一个女人回去找点乐子呢。”

“忘了这事儿吧，”另外一个人摇了摇头说道，“克洛根人不会让我们这么干的。”

“是伊丹给我们发钱，又不是克洛根人。”他的队友回击道。杰拉立即反应过来他们说的人是谁：伊丹·哈达——卡马拉地区最有钱有势也最臭名昭著的人。

“有本事你当着他的面说去，”第一个人哈哈大笑道，蹲下身来往墙上粘了个什么东西。过了一会他又站了起来，“我们得走了，我们要在两分钟内离开这儿。”

两个人奔向走道门厅，脚步声消失在走道的那一头。杰拉慢慢地从藏身的地方爬出来，想要看看他们在墙上放了些什么东西。那个东西有午餐盒那么大，导线连到四周。就算她没有受过什么军事训练，也能看出来这个东西是炸药。

她停了一下，听听外面是否还有枪声。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只能听见炸弹计时器微弱的嘀嘀嘀嘀声音在倒计时。杰拉敲开了风井盖子的活栓，跌到地上。她跑出卫生间，向自己之前打开的安全门那边跑过去。屠杀就是从这扇门开始的。

但是她现在没有工夫考虑这些事情，甚至都没有时间向走廊里同事的尸体看上一眼。她终于跑到了安全门，一把打开了门。门外是两个同事的尸体，每个人的眉心都中了一枪。

杰拉犹豫了一下，害怕自己也遭到同样的命运。但是杀死这两个人的枪手已经离开了，在大楼爆炸之前清理其他大楼之外的人。当她从极度震惊中意识到自己还活着的时候，这个年轻的女人埋头就跑。她只跑离了大楼几步，爆炸就将她身后的世界变成了一片火焰，然后是一阵剧痛，最终归于一片黑暗。

?　　萨伦赶到达坦制造公司的时候，整个厂房已经被夷为平地。快速反应急救队员已经扑灭了熊熊大火，但是现在整个大楼只剩下了几堵墙还没有倒。上面的两层彻底坍塌，一堵墙向内倒去，把建筑里所有的东西都压成齑粉。急救队员正在残渣里紧张搜寻，看起来他们并没有寻找幸存者，只是在搜寻残缺的肢体。

一些新闻记者正远远地拍摄这一片废墟，小心翼翼地不去影响急救队员的工作，只是急切地想要拍下一些废墟有震撼力的镜头。

萨伦把自己的飞行器停在他们的车旁边，爬出来直奔废墟。

“嘿！”一名巴塔瑞急救队员看见他走过来，跑到他面前，大声喝止不让他过来，“你不能待在这儿，这里是禁区。”

萨伦狠狠地瞪着他，亮出了自己的身份证。

“对不起，长官。”巴塔瑞人说道，停了下来，尊敬地偏了偏头，“我不知道你是幽灵特工。”

“有幸存者吗？”萨伦问道。

“只有一个，”他回答道，“一个年轻的女人。房子塌下来的时候她正在外面。冲击波炸断了她的双腿，身体有百分之九十被严重烧伤。现在她在医院接受治疗。爆炸之后她还活着简直是一个奇迹，但是我觉得她最后还是很难抢救回来……”

“带上你的人赶快离开。”萨伦说道，打断了他的话。

“什么？我们不能走！我们还在搜寻幸存者！”

“这里不会再有幸存者了，你的工作已经结束了。”

“那尸体怎么办？我们不能把尸体就晾在这里。”

“尸体到明早也还会在这里。赶快离开，这是一个命令。让那些该死的记者也快滚蛋。”

巴塔瑞人犹豫了一下，很不情愿地同意了。他又偏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走到自己的队员身边。五分钟后急救车辆和媒体的采访车都离开了，只留下萨伦在废墟中搜寻线索。

?　　“我的天哪，”卡莉倒抽了一口凉气。安德森和她开着飞行器爬升到了可以看见达坦制造公司的位置，卡莉第一眼看见现场就惊叫道，“整个地方都完蛋了！”

尽管废墟上方烟尘漫天，但是卡马拉橘色太阳还是能够发出足够的光亮，他们可以明明白白地看清毁坏的工厂。

“看起来有其他人先到一步。”安德森微微皱了皱眉头。

“营救人员呢？”卡莉问道，“他们现在应该知道情况赶过来了！”

“我也不知道，”安德森承认道。他将飞行器停下来，“有些事情很不对劲，你在这里等着。”

安德森爬出驾驶室，提着枪走向工厂废墟。他压低身形一阵小跑，当他离废墟只有二十米的时候，一颗子弹打在了他身前的地上。

安德森僵住了。他现在完全暴露，四周一片开阔；如果开枪的人想要干掉他，他现在已经死了。这一枪只不过是一个警告。

“放下你的武器，向前走！”前面的废墟里传出一个声音。安德森按照命令做了，把手枪放到地上，两手空空地向前走过去。

面前随后浮现了一个熟悉的突锐人的身影。萨伦从掩体后面站了起来，突击步枪直指着安德森的胸口。

“你来这里干什么？”幽灵特工问道。

“和你一样，”安德森回答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自信一些，“想要找出袭击西顿的幕后黑手。”

萨伦轻蔑地哼了一声，但并未放下自己的武器：“你对我撒谎，人类。”他说“人类”这个词的时候，还是带着一丝轻蔑。

安德森什么也没有说。幽灵特工已经一路追到了达坦公司，他应该足够精明地把所有线索都拼到一起。

“人工智能违反了理事会条约，”安德森没有回答，萨伦继续说道，“我将向理事会汇报此事。”

安德森还是一言不发。他感觉萨伦还在挖掘信息。不管这名突锐人在寻找什么情报，安德森一定不能成为那个向他透露信息的人。

“是谁在幕后主使袭击了西顿？”萨伦大声威胁道。他把突击步枪举到眼前，正瞄准了安德森的胸口。

“我不知道。”安德森承认道，身体一动不动。

萨伦朝他的脚下开了一枪。

安德森缩了一下，但是并没有向后退。“我说了我不知道！”他高声喊道，放任自己的愤怒倾泻而出。他几乎已经确定萨伦想杀了他，但他绝对不会因此屈膝求饶。他不会让这个突锐族混蛋蔑视他！

“桑德斯在哪里？”萨伦吼道，又改变了话题。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安德森回击道。他绝对不能让这个禽兽靠近卡莉。

“她对你撒谎，”萨伦告诉他，“她所知道的比她告诉你的要多得多。你应该再逼问她。”

“我调查我的，你调查你的。”

“我也许应该集中精力找到她，”他说道，声音中充满了威胁，“如果我找到了，我会审得她把埋藏最深的秘密也说出来。”

安德森感觉自己的肌肉在收紧，但是他不会再说出更多关于卡莉的消息。

看到这名人类不上钩，突锐人再次改变了话题：“你是怎么追到这里来的呢？”

“我已经回答够了问题，”安德森干脆地说道，“如果你想杀了我，那就动手吧。”

突锐人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四周，注视着远处地平线上的微光。他似乎在考虑什么决定，然后放低了枪口。

“我是一名幽灵特工，是理事会的特派员，”他声明道，声音中的高傲为自己增添了不少力量，“我是正义的仆人，宣誓要保卫银河系。杀了你也没有任何好处，人类。”

再一次，他的语气中藏着对人类的不屑。

萨伦转过身去，大步离开，向远处几乎看不见的小型飞行器径直而去。“如果扒一扒灰会让你感觉好些的话，那就请便。”他头也不回地说道，“你在那里什么也找不到。”

安德森一动不动，直到萨伦登上了自己的飞行器，加速离开。直到萨伦开得无影无踪他才转过身来从地上捡起了自己的手枪。现在已经天黑了，在这里扒灰也没有什么意义。而且他也确实相信突锐人说的话，达坦公司的废墟里也没什么可以找的东西了。

安德森借着夜晚的微光，走了好一会儿才回到自己的飞行器上。

“怎么了？”安德森爬进飞行器后卡莉问道，“我看见你和别人在说些什么。”

“萨伦，”安德森对卡莉说道，“那个突锐幽灵特工。”

“他来这里干什么？”卡莉问道，仅仅是提起萨伦的名字就让她想起了上一次的遭遇。

“寻找证据。”安德森承认道。

“他对你说了些什么？他想把你怎么样？”

安德森迅速考虑了一下是否要对卡莉撒谎。他想是不是要让她感觉轻松一些。但是她本来就参与此事，有权知晓事情的真相。或者至少是知晓绝大部分真相。

“我觉得他刚才一定真的想把我干掉。”

卡莉吓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我不是特别确定，”他很快又加上一句，“也许我错了。突锐人总是让人捉摸不定。”

“别给我说这些话，”卡莉回答道，“如果你不能确定，根本不会说出这些话来。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想要套一些情报出来，”安德森回答道，“他知道了我们对他撒谎，而且也知道了你们在西顿究竟研究些什么。”

“达坦制造公司可不是因为生产与生物异能有关的设备而闻名的。”卡莉不得不承认。

“我什么也没有告诉他。他意识到我对他的调查没有什么用的时候，眼里的神情非常复杂。我觉得他在考虑是不是要杀了我。”

“但是他没有。”安德森的话半是陈述，半是疑问。

“他在这里四处看，好像是想找找附近有没有其他的人，然后他就走开了。”

“他想看你是不是一个人到这里来的！”卡莉喊道，得出了与安德森一样的结论，“如果有什么其他人的话，他就不能下手杀了你！”

安德森点了点头。“从法律上来说，幽灵特工有权采取任何他自己认为合适的行动。但是理事会也不容许滥杀无辜。如果他杀了我，其他人把他告上去的话，理事会就会插手此事。”

“如果他杀了一个人类，你真的认为理事会会采取行动？”

“人类的政治影响力比其他种族愿意承认的程度要强大得多，”安德森解释道，“我们已经有了足够的战舰和士兵，任何其他种族决定惹毛我们之前都要三思而行。理事会也必须拉拢我们。如果幽灵特工毫无理由滥杀联盟军官的消息捅了出去，他们一定会干预的。”

“所以现在如何？”

“我们回到城里去。我会在下一个脉冲中向人类大使格伊利汇报此事。”

“为什么？”卡莉问道，“有什么意义？”卡莉声音中暗藏着一丝警告，提醒安德森她目前的身份还是一名联盟的逃犯。

“萨伦已经知道了人类在进行非法的人工智能研究。他一定会向理事会报告。我需要向大使发出警示，让她为由此可能带来的政治后果做好准备。”

“这是当然，”卡莉回答道。她的声音中混杂着安慰和尴尬，“对不起，我以为……”

“我会尽一切努力帮助你的。”安德森告诉卡莉，尽量隐藏她的猜疑对自己造成了多大的伤害，“但是我需要你相信我。”

她伸出自己的手，放在安德森的手上。“我不习惯别人照顾我，”她抱歉地说道，“我的母亲总是在上班，而我的父亲……其实你也知道。我自己照顾自己已经成了习惯。

“但是我知道你为了帮助我冒了多大的风险。你的职业生涯，也许是你的生命。而且我相信你……大卫。”

从来没有人管他叫大卫。除了他的母亲和妻子，没人这么叫他。是前妻了，他自己更正道。安德森短暂地迟疑了一下，差一点就告诉卡莉，萨伦正在集中调查些关于她的事情，但是最后一刻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已经被卡莉所深深吸引，他向自己承认。但是他也知道卡莉有着怎样的经历。她娇弱、孤独而恐惧。将萨伦的威胁向她和盘托出只会增加她的不安。尽管这样虽然会更容易让卡莉接受他成为自己的保护人，令二人的关系走得更近，安德森还是不会利用这样的情势。

“我们走吧。”他说道，轻轻地从卡莉的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驾驶着飞行器向远处散发出微光的城市驶去。

第十五章

萨伦站在医院的床边，低头注视着这个年轻的巴塔瑞女子，她正为自己的生命而挣扎——她的四只眼睛暴露了她的种族——这也是她身上唯一没有被绷带绑住的地方，从头到膝盖都被绷带绑得严严实实，而膝盖以下的部分已经被截肢。她身上插满了各种各样的导线和管子，都连接到旁边的医疗器械上，这些管线维持着她的生命：监视重要的指标；促进重要的体液循环；不断地将药物、抗生素注入她的体内，甚至连呼吸也是靠仪器完成的。

巴塔瑞人的医学水平处于顶尖地位，而且他们的医疗设施在神堡世界内也处在最领先的位置。一般来说她应该得到全天候的监护，但是现在除了她和萨伦，病房里再也没有其他的人。医生和护士将这个巴塔瑞女人的情况向萨伦汇报完毕后就被萨伦赶了出去，而且萨伦把门也锁上了。

“你不能这么干！”责任医师抗议道，“她太虚弱了，这样她活不下去的！”但是到了最后，无论是他还是其他的人，都没有勇气和意愿去正面对抗一名幽灵特工的直接命令。

总的来说，巴塔瑞是一个生命力顽强的种族，但即使是一名克洛根人也很难熬过这名巴塔瑞女人所经历的各种手术。她的双腿现在已经消失不见，显然当时受了重伤；但是萨伦知道比双腿更加严重的伤势在于她的烧伤。她绷带下的皮肤早已烧焦脱落，只有被烧伤的肉和碳化的软组织。位于医院地下室的实验室正在用她自己的基因组织采样重新培养她的皮肤以供嫁接，但至少还需要一个星期的时间才能够重新生长起来。

爆炸一定也震伤了她的内脏器官。爆炸的压力将炙热的空气和有毒的气体逼入了她的喉咙，体内的器官已到了无法救治的地步。现在只有不断嘀嘀作响的机器取代那些她体内已经衰竭的器官系统维持着她的生命。克隆的器官还在生长中，然而，就像准备嫁接的皮肤一样，距离这些器官准备好还有些时日。

从她一开始被挂载到这些医疗器械上起，外科手术带来的不可控制的感染和严重的心脏衰竭就是最致命的威胁。就算她能再活上一个星期，接下来为修补这些损害而进行的一大串手术也不是她现在遭受严重损害的身体所能承受的。

她现在只是静静地休息。医生使用药物让她进入轻度昏迷的状态，这样她自己所有的能量都可以集中治疗自己的伤势。如果此种治疗对她有效的话，她应该在三四天内随着身体情况的好转而清醒过来。

医生们正在等待着她慢慢恢复意识，并在准备将新的肢体移植到她的断腿上。然而，他们采取的这种治疗方式也等于告诉了萨伦病人目前的身体状况。尽管医学进步已经创造了很多奇迹，但是有机生命体依旧脆弱而娇嫩，这个女人活下去的可能性不是很大。

不过萨伦也不需要这个女人活下去。她只是一名达坦制造公司袭击事件的目击证人而已——现在唯一活着的证人。他们已经通过雇员数据系统的交叉参考基因组织确定了她的身份：财务部门的一名基层工作人员。萨伦所想的也只不过是让她回答一个问题。

在他的命令下责任医师很不情愿才交出来兴奋剂。萨伦取出注射器，将针头插入了病人的静脉。这个女人很可能对究竟是谁袭击了达坦制造公司一无所知，更不要说对谁袭击了西顿有什么了解。但是当时在工厂里上班的所有人都已经死掉了，萨伦有一种直觉，她能活下来绝不仅仅是纯粹的运气。也许她得到了一些其他人都得不到的信息，正是这些警告让她存活至今。这就像从很远的地方开枪射击一样，命中的可能性不是很大，但是萨伦愿意冒这个风险。

一台机器开始啸叫起来，萨伦在她体内注射的大剂量兴奋剂开始起作用，她的心率骤然升高。身体先是开始微微抖动，然后开始颤抖，接着随着肌肉僵硬地收缩，她竟然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她的眼皮张开了，露出了下面被烧焦的眼球。她想要尖叫，但是烧焦的喉咙和肺部唯一能够发出来的声音就是刺耳的喘息声，她的面部又被呼吸面罩挡着，也听不真切。

她的躯体依然坐着，但身体逐渐开始抽紧，把管子和病床支架晃得直发抖，接着身体又是失控地抽搐。几秒钟后她的精力耗尽，又重新躺回到了床上，大声喘气，已经瞎了的眼睛又重新闭上了。

萨伦趴在她已经被烧焦的耳朵旁，大声说话，以确保她能够听到自己：“杰拉？杰拉？如果你能听到我说话，就把头转过来！”一开始杰拉没有什么反应，但是过了一会儿她的头软软地从另一侧转到了这一边。

“我需要知道这是谁干的！”萨伦大声喊道，想要让自己的声音穿过疼痛和药物的阻碍，让她听见，“我只需要他的名字！你明白吗？只要告诉我他的名字就行了！”

他伸手掀开了她的呼吸面罩，这样她就可以说话。杰拉的嘴唇翕动着，但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杰拉！”萨伦又高声叫道，“声音大点，杰拉！不要让那个混蛋逍遥法外！是谁把你害成这个样子的？”

杰拉的声音只比耳语稍微大一些，但是萨伦依旧听得清清楚楚，“伊丹。伊丹·哈达。”

萨伦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为她重新戴上氧气面罩，又从他的衣服口袋里抽出了第二支注射器。这一针会让杰拉重新陷入昏迷状态，让她重新有一个为生存而搏斗下去的机会。

萨伦在注射之前犹豫了一下。作为一名幽灵特工，他太了解杰拉刚才说出来的人是个什么样子了。伊丹是个冷酷无情的商人，黑白两道通吃的巴塔瑞人，但总是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卷到任何可能引起理事会或者其特工注意的事件里面去。他以前对人工智能的研究也从来没有展露出任何兴趣。

萨伦的思绪被床上杰拉咳嗽和干呕的声音打断了。她口中咳嗽出来的黑色点点喷到了呼吸面罩上，肺部的血液和脓汁也随着每一次剧烈咳嗽飞溅而出。

萨伦分析，袭击西顿绝对不仅仅是巴塔瑞人的种族主义或者是反人类的恐怖活动，而且也与金钱无关。伊丹有足够多的其他办法赚钱，没有必要去冒让幽灵特工卷进来的风险。这就是事情的奇怪所在，也是萨伦需要着力进一步深入调查的地方。

杰拉的身体开始抽搐，原本嘀嘀作响的机器现在已经发出了持续的尖叫声，而杰拉所有的重要生理指标都已经跌落到了正常阈值以下。萨伦一动不动，看着读数垂直降落却还在考虑自己下一步的行动。

伊丹在卡马拉的首府尤琼附近为自己建造了豪华的府邸，不过萨伦怀疑自己是否能在那里找到他。伊丹是个仔细而谨慎的人，就算他确信没人知道他与西顿事件之间有什么关系，他也会自动销声匿迹一段时间。他知道有人在攻击之后还活着，这只是安全起见。伊丹现在可能在任何地方。

不，萨伦纠正了自己的想法，身边仪器疯狂地响作一团，剧烈的抽搐从杰拉的身体上一波波滚过，也没能让萨伦对此有所反应。伊丹不可能去冒出港清关时留下记录的风险。如果有人有一点点可能知道他与西顿的袭击有什么关系的话，他就不会冒这个风险。这意味着他仍然有可能躲在卡马拉的某个地方。

但是伊丹在这个世界里也还有太多藏身之所。他控制了许多采矿和炼化厂，这个星球的地面到处都是他的工厂。他完全可能在其中一个地方藏身。问题在于如何找出他究竟在哪个工厂里藏身。卡马拉就有数以百计的工厂，一个一个搜索的话至少需要几个月的时间，萨伦可不认为自己有那么充裕的时间。

杰拉还在失控地抽动，她遭受严重损害的身体正忍受着剧痛，绝望地挣扎以寻求一条生路。但她的抽动越来越弱，她的能量正在逐渐耗尽。萨伦只是在手指间转动着可以救杰拉一命的注射器，等杰拉丧命的这段时间里还在考虑伊丹的事情。

显然人类还不知道谁是幕后主使，所以萨伦也没有理由将自己得到的最新情报汇报给理事会，至少现在不会。当然，他只会向理事会汇报西顿基地的非法人工智能研究项目。这将给人类联盟带来更大的麻烦，成为众矢之的，而且还能够将别人的注意力从他自己关于伊丹的调查中转移出去。除非他弄清：到底出于什么动机，使得伊丹甘愿冒这么大风险，来导演西顿事件。否则，他会在报告里对伊丹只字不提。而现在，他要解决的事情是如何找到伊丹。

二十分钟之后，杰拉终于一动不动了。突锐人再一次检查她的身体是否还有生命的迹象，终于确认了仪器告诉他的事实：杰拉已经死了。

直到这时，萨伦才取出了那一支注射器插入了她的静脉——他知道已经不可能再有任何效果。接着他小心翼翼地把空的针管放在病床旁边的小桌子上，所有的人一进来就能看见。

他慢慢走向房门，打开锁，转动门把手。病房外面负责杰拉的医生还在等着，焦急地在门厅里踱来踱去。突锐人在门口出现的时候，他连忙转过脸去。

“我们听见了仪器的声音……”医生说道，声音却逐渐低了下来。

“你是对的，”萨伦告诉他，话里没有任何感情，“杰拉太虚弱了，她没能熬过去。”

第十六章

人类大使格伊利穿过主席团外面青葱的草地，坚定地向远处巍然屹立的神堡塔走去。周围一片宁静，她的步履却迅捷有力。人造阳光投射在中央湖泊中，营造出宁谧的氛围，却无法使她的心情平静下来。从她接到安德森的警告到理事会紧急召见她的通知之间只有不到一个小时，这绝非巧合。他们已经知道了人工智能的研究，而这意味着人类即将付出惨重的代价。

她边走边在脑子里想象各种可能发生的场景，盘算着在面对他们的时候应该如何发言。辩称说自己对此一无所知显然行不通：西顿基地已经被官方承认是人类的研究基地。就算他们相信人类大使宣称不知道西顿的研发宗旨，这也无助于人类整体与西顿基地所进行的非法研究脱离干系。而且这也会显得自己的大使职位有名无实，只不过是个空架子。

深刻忏悔并且向他们道歉也是一种策略，不过她怀疑忏悔和道歉对理事会即将对人类所施加的严厉惩罚而言有什么意义。而且，就像装作不知道此事一样，这也显得自己非常弱势。

到达理事会大厦的时候，格伊利明白自己只有一项选择。她必须主动出击。

一个缩小的质量效应中继站模型雕像耸立在她左边，这个普罗仙人最伟大技术成就的复制品欢迎每一位访问者来到银河系最重要的空间站的核心位置。雕像毫无疑问是艺术上的杰作，但大使无心停下来细细品味。

她走向理事会塔下唯一入口的警卫岗，不耐烦地等待他们确认她的身份，同时非常满意地看到其中的一个人类警卫人员。神堡在关键岗位所雇佣的人类数量似乎每天都在增长，这也进一步证实了在短短几年当中她的种族已经在银河系共同体中占有了一席之地。这更加增强了她自己的信心。乘坐电梯，她从塔的外围直达理事会的会议大厅。

电梯外壁是透明的，整个主席团区域的美景就在她的脚下铺展开。随着电梯越升越高，她甚至能够看见神堡的内环以外的地方。远处是行政公寓区的万家灯火，再远处就是神堡的五条旋臂。

眼前风景极为壮美，但人类大使却尽量不让这美景干扰到自己的思考。神堡的宏阔壮丽在这里得到完全展示并不是巧合。虽然他们没有正式的权力，但理事会的这三个人却代表了银河系文明统治者们所有的意图和决心。与他们面对面的会谈者本身就处在一个卑微的位置，甚至对位高权重的联盟特命全权大使也是如此。而且她也知道，电梯设计得如此之长也是经过仔细规划，想让来访者在进入理事会会议大厅之前就有一种压迫感，从而心生敬畏。

电梯减速的时候，她的胃部突然有些不适的感觉，不过又很快消失了。也许是因为神经有些紧张。顶层到了，电梯门打开，她走入长长的门道，这也是理事会大会堂的门厅。

门厅另一边是通向大会堂的楼梯，两边还各有不少窄些的走道通往其他厅。六名荣誉警卫——两名突锐人。两名阿莎丽人和两名塞拉睿人分别代表理事会中各自的种族——在两边笔直地立正站好。大使经过他们的时候好像他们根本就不存在；他们站在这里只是为了装点环境，构建出庄严肃穆的气氛。

她一次向上走一个台阶，每登上一个台阶，墙壁的遮挡就愈少，理事会大会堂的壮观与荣耀逐渐展示在她的面前。大会堂仿照地球上人类的罗马大剧场建造，布局呈一个大大的椭圆形，每一边均有数干席位让观众就座。两边的地面上均建有高出地面一块的平台，平台全部用与空间站相同的坚固材料建造。大使正在攀登的楼梯通往其中一个平台的顶部，这个平台名为请愿者平台，她在这里可以通过宏伟的大厅看到对面的平台，理事会将坐在那里听证她的案子。

当大使走到请愿者平台上坐到自己的听证席时，发现观众席上空无一人，这让她松了一口气。虽然理事会的决定会向世界公开，但很显然，理事会希望与联盟进行的会谈保持秘密的状态。这也更加坚定了她的决心：本来她还有些害怕会谈会变成一场壮观的公众秀，这样她就没有机会为人类的行动辩护了。

另一端的平台上，理事会的议员已经就座。阿莎丽族参议员坐在中间，直接面对人类大使格伊利。阿莎丽人的左边，也就是格伊利的右边，是突锐族参议员。阿莎丽人的右边是塞拉睿人的代表。他们每个人的上方都有一个五米高的全体投影仪显示出他们的上半身，这样虽然对方隔得很远，也能看清楚每个人的举动和反应。

“我们在这里不用再装蒜了，”突锐人抛却一切官方的客套话，首先开腔，“我们的一名幽灵特工，向我们报告人类正在天连边界地区的某处设施内进行非法的人工智能研究。”

“那一处设施不久前已经被摧毁了，”格伊利提醒道，想要激起他们的同情心，“数十人在未经警告的袭击中丧生。”

“我们在这里不是为了听这个的，”阿莎丽人冷冷说道，虽然他们的族人说话的时候总是带有充沛的感情，但是这里却听不见，“我们到这里是来讨论西顿基地本身。”

“大使，”塞拉睿人也旁敲侧击，“你一定清楚人工智能的研究意味着对整个银河系共同体的威胁。”

“联盟已经在西顿基地的研究中采取了一切可以想到的安全措施。”格伊利回答道，拒绝就已经发生的事情道歉。

“除了你现在嘴上说说，我们什么也不知道。”突锐人回击道，“而且，你自己已经证明了你们种族是多么不可靠。”

“这并不意味着对你们人类的攻击，”阿莎丽人马上接着说道，想要抚平突锐人话中的锋芒，“人类是银河系社会中的新成员，我们已经最大可能地欢迎你们的到来。”

“就像在第一次接触战争中突锐人血洗‘山西’基地一样？”

“参议院站在人类的立场上介入了这次冲突，”塞拉睿人提醒她，“突锐人的反应正在升级；他们正在调集舰队。如果不是我们调停的话，人类可能要付出数以百万计的生命代价。”

“现在我完全支持理事会对此采取行动，”突锐人意味深长地说道，“我与我种族的其他某些人不一样，我对人类的联盟并无恶意。但是我也不相信你们就会被轻易饶过去。”

“当我们邀请人类成为神堡世界一员的时候，”阿莎丽人分秒不差地就势接过突锐人的话，“你们同意接受理事会法律和条约的约束。”

“你只不过是想把我们人类立成一个靶子，因为我们正在把巴塔瑞人一步步推出边界地区，”格伊利指出，“我知道他们的大使馆已经发出威胁，如果理事会对此不作出制裁的话，他们就退出理事会。”

“我们已经听说了他们的这个照会，”塞拉睿人承认道，“但是我们还没有采取任何行动。边界地区并未有人宣称主权，而理事会的原则是，除非地区性的纠纷与冲突扩展到了整个神堡世界内，否则我们会尽量避免干涉这种地区性的冲突。我们尽力保留每个种族在所有事项上的自治权，除非他们已经对银河系整体构成了威胁。”

“比如说你们进行的人工智能的研究。”突锐人添油加醋。

大使愤怒地摇了摇头：“你们不能天真到以为只有人类在进行这方面的研究！”

“这与天真无关，只是理智让我们认识到了这一点。”阿莎丽人反击道。

“你们人类没有亲眼看到奎利族沦陷于桀斯族之手，”塞拉睿人提醒人类大使，“以任何形式创造出智能生命体系统所带来的危险已经在奎利人的遭遇中得到了最好的展示。人类只不过不能理解他们在冒多大的危险。”

“危险？”格伊利努力不让自己吼起来，只是继续反驳对手的攻击，“唯一的危险就是把脑袋埋到沙子里，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桀斯族还在那里呢，”她继续说道，“合成生命体已经成为现实。创造出真正的人工生命体——也许是创造一整个种族出来——根本就不可避免。也许真正意义上的人工生命体已经被创造出来了，只不过等着我们发现而已。如果我们不在可控的环境下研究合成生命体，到时候我们怎么有希望去对抗他们呢？”

“我们也知道，创造合成生命体天然就存在很大的固有风险，”阿莎丽人说道，“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会直接假定我们与他们之间别无选择，只有走向对抗。这是人类的一种妄想。”

“其他的种族都一直秉承共存共生的基本原则，”塞拉睿人解释道，好像他在给人类大使上课，“我们都能看清团结与协作的力量。而人类，好像一直坚信竞争才是走向繁荣的关键所在。从一个种族整体来说，你们人类总是咄咄逼人，互不相让。”

“每一个种族都在为权势而争斗，”人类大使回击了，“你们三个能坐在这里审判银河系其他人的唯一原因是因为神堡理事会控制着神堡舰队！”

“理事会的所有种族都认定我们的努力对维护银河系的广泛和平具有不可估量的作用，”突锐人愤怒地争辩道，“金钱、战舰，甚至是我们种族公民数以百万计的人力都无偿地为理事会提供服务，只是为了更大的公益所在！”

“理事会的各项决议经常有损我们自己种族的利益，”塞拉睿人提醒人类大使，“你自己也经历过：突锐人在第一次接触战争后被迫向人类联盟作出了巨额补偿，虽然很难说那次战争究竟是人类的过错更多还是突锐人的过错更多。”

“纯理论哲学与实际操作之间的联系非常微妙，”阿莎丽人承认道，小小向后退了一步，“我们也并不否认，无论是单独的个人还是作为一个种族整体的文化，都会寻求拓展他们的领地和影响。但是我们也相信，这种拓展最好怀着互惠互利的理念加以实行：这也就是你们人类所说的，有付出才有收获。”

“这也让我们甘愿为他人而做出自我牺牲，”阿莎丽人总结道，“扪心自问，你是否敢说人类也一样？”

人类大使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作为人类联盟驻神堡的最高代表，她早已仔细深入研究过星际间政治。她对神堡理事会过去两个世纪内通过的所有法令都了如指掌。虽然理事会的各项决定表面上不偏不倚，实际却总是微妙地偏向他们自己的种族，然而她也承认刚才他们所说的话从本质上来说都是正确的。在银河系这个大尺度上来看，阿莎丽人、塞拉睿人以及突锐人都以良好的自我约束和无私的利他主义而享有良好的声誉。

而这也正是她所奋斗的目标之一。其他种族都能在个别利益以及所有宣誓效忠神堡共同体种族的整体利益间维持精妙的平衡。新的外来文化融人星际间共同体并凝成一体的过程总是一帆风顺，顺利得似乎有些不自然的感觉。她有一种理论，就是这与以普罗仙人技术为基础进行的沟通有某些联系，每一个恒星际中的种族莫不有此共通之处。这也让所有的种族都具有某些共性，能站在一个公认的基础上对话。但是为什么人类的适应与接纳就没有像其他种族那样顺畅呢？

“我们到这儿来不是为了争论政治，”大使最后说道，避开了阿莎丽族参议员的质询。她突然感到筋疲力尽，“你们准备拿西顿怎么办？”揪着这个问题不放没有太大的意义，她无论怎样都不能改变理事会的想法。

“将会有针对人类和联盟的制裁，”突锐人提醒道，“这是一项严重的犯罪，我们的惩罚与犯罪的严重性质相适应。”

也许在人类同化到星际共同体的过程中，这是不可缺少的一个部分，格伊利筋疲力尽地想。这个逐步演进的过程实属必然，最终会将人类联盟带到与对银河系负责的其他种族一样举足轻重的位置上。

“作为制裁措施的一部分，理事会将指定一定数量的代表在天连边界地区监视人类的活动。”塞拉睿人发言了，开始讨论制裁人类的细节。

也许我们从根本上讲就与其他绝大多数种族不太一样，格伊利这样想道，半思索半倾听着理事会的审判。也许我们自身有些不对劲的地方，所以根本不适合银河系共同体。也有一些其他的种族，比方说克洛根人，从根子上就好战且总是充满敌意。最终克洛根人惹毛了银河系的其他种族，并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他们的种族被消灭了十之八九，现在成为一个逐渐消亡的流浪种族，难道这也将是人类的命运？

“代表参议院的指定核查人员也将执行对所有联盟设施和殖民地的常规检查，包括地球在内。这是为了确保你们遵守神堡的法律和法规。”

也许我们之间充满了敌意。

当然，人类一直咄咄逼人。更不要说武断、冷酷、坚定等等特质。人类联盟在银河系中间比其他所有的种族都扩展得更快。大使估计，只要再过二三十年的时间，人类联盟就可以在实力上与其他理事会种族一较高下。这样一想，大使豁然开朗。

他们害怕我们！方才笼罩着大使的疲劳与厌倦突然间烟消云散，这一震撼的发现让大使重新精神焕发。他们其实害怕我们！

“不！”大使高声说道，塞拉睿人正在喋喋不休地将对人类的惩罚一条一条地列出来，也被大使的话打断了。

“不？”他迷惑不解地说道，“不什么？”

“我不接受这些条件。”刚才她险些犯下大错。她刚才让这些外星人指挥并扭曲了她的想法，甚至让她开始怀疑自己和自己的种族。但是她现在绝不能再在他们面前卑躬屈膝。她绝不会因为人类按照自己的方式做事就对其他种族道歉。

“这不是一次谈判。”突锐人警告她道。

“这就是你们错误的地方。”她尖刻地笑道。人类已经选择她作为自己种族的代表，自己种族的首领。她的职责就是捍卫人类的权力，地球和殖民地上每一个人，男人、女人以及儿童的权力。他们现在需要她，而她也将为人类而战！

“大使，也许你还没认识到事态的严重性。”阿莎丽人说道。

“你们才是错误地了解事态的人。”格伊利强硬地回击道。

“你们所提出的制裁将削弱人类的实力。联盟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我也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你真的认为人类可以对抗理事会吗？”突锐人难以置信地问道，“你真的以为你的人民可以在与我们联军的战争中取得胜利吗？”

“不，”格伊利痛快地承认，“但我们也不会轻易屈服。而且我想你们也不会愿意进行这样一场战争。尤其是和我们作战。你们会付出惨重的代价。如果开战，会损失无数的人命和战舰，我们都会竭力避免这样一场战争。”

“更不要说这对其他的种族也将造成极大的不利影响。我们是天连边界地区和阿提坎走廊的统治力量，联盟的扩张驱动着这些地区的经济发展，联盟的战舰和士兵有助于维持这些地区的秩序。”

大使可以从他们每个人头上的全息投影看到参议员们的表情，她知道自己已经切中了要害。她现在要在参议员们反应过来之前乘胜追击。

“人类对于一半以上的理事会世界内的种族是重要的贸易伙伴，你们自己的种族也包括在内。我们的人口占据了神堡世界的15%以上，而且我们有数以千计的人类成员为神堡警署和神堡控制处工作。我们进入银河系共同体只有短短的不到十年的时间，但是人类对你们已经太重要了——太不可或缺了，所以你们想把我们挤出去！”

大使继续自己的长篇大论，边吐出这些激烈言辞边深深地吸气；在她政治生涯的早期就已练就这项特技。

“我们承认我们犯了一个错误，也将会接受某种形式的惩罚。但是人类也冒了自己的风险。我们将这一领域的研究推向前进。我们就是这样的人。有时候我们走得太远，但是你们仍然没有权利像个过分严厉的家长一样打我们的耳光！”

“人类与其他种族打交道和学习的路途还很漫长。但是你们也要学习如何同人类打交道。你们最好学得快一点，因为我们人类将扎根于这里！”

大使终于停了下来，一股可怕的寂静笼罩了参议院的大会堂。银河系中三个最强大的政府的代表面面相觑，关掉了自己面前的麦克风和投影仪，举行了一个小型的秘密会议。大会堂另一边的格伊利大使没有了放大技术的帮助，无从得知他们的表情如何，或者他们说了些什么，但是显然那边正在激烈地争论。

会议进行了几分钟，他们终于达成了某种协议，又重新打开了麦克风和全息投影仪。

“你对惩罚措施有什么提议吗，大使？”阿莎丽参议员问道。

格伊利不能确定这个问题是否发自内心，或者是一个他们设好引诱她进入的圈套。如果她的提议太轻，他们会无视人类大使的提议而强迫人类接受原来的条件，这就糟透了。

“当然是罚款，”她开始说道，心里盘算着参议院能够接受的最小数额。尽管她不愿意承认，但是她也知道这对于阻止其他种族进行非法的人工智能研究至关重要，“我们同意接受制裁，但是制裁必须特定：限定范围，限定地区，限定时间。我们反对任何单边的原则。我们作为一个社会所取得的进步不可以因为过分严苛的限制而受到损害。我明天将派遣一个联盟谈判专家心组讨论我们各方都可以接受的细节。”

“指定核查联盟行动的检查员怎么办？”塞拉睿人问道。

他现在问了一个问题，是征询意见而不是下达命令。格伊利知道自己已经拿住了他们。他们已经不能再把握局面，显然现在把握局面的人是格伊利。

“不会有什么检查员。就像其他许多种族一样，人类是一个有主权的自治种族。我们不会忍受外来的检查员站在我们肩膀上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

大使知道这也许会让他们增加针对人类行动的情报活动，但是她对此无能为力。每个种族都向其他的种族派遣间谍，这是政府的本能，也是政治机器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每个人都知道理事会也和其他的种族一样玩间谍和情报收集的游戏。但是让对手增加针对人类联盟的间谍活动与允许官方正式派遣的观察员团队无限制地访问敏感区域相比，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接下来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不过这一次参议员们没有再碰头商议。最后还是阿莎丽人打破了寂静。

“那现在就这样好了。双方的谈判人员将于明天举行会议。参议院的会议到此为止。”

格伊利庄重地点了点头，尽量不流露出什么表情。她刚刚赢得了一场伟大的胜利，对此洋洋自得并无其他的益处。只是在她走下请愿者平台的楼梯，进入电梯回到主席团区域的时候，一丝狡猾而自满的笑容偷偷爬上了她的嘴角。

第十七章

电视新闻里女主播的声音波澜不惊，一成不变，她永远用冰冷的语气播报最新头条新闻的细节。

“除了罚款之外，联盟已经同意因为违反理事会条约而自愿接受数项贸易制裁作为惩罚。这些制裁的主要内容是限制驱动核心和零号元素的生产和采掘。一名知名经济学家已经警告地球上能源的价格可能暴涨20%以上……”

安德森用遥控器关上了电视机。

“这已经算很不错的了，情况本来有可能更加糟糕的。”卡莉说道。

“格伊利是个强硬的谈判专家。”安德森解释道，“但我还是认为这次我们的运气真是不错。”

他们两个坐在哈特尔一家酒店的床边。安德森用自己的名字入住，作为调查活动的一部分，这要让联盟出钱。当然，两个人用一个房间也是形势所迫：他还没有向联盟司令部的任何人提起卡莉，如果他一下子订了两个房间，一定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甚至是两张床的房间也会引起怀疑。

“现在怎么办？”卡莉问道，“我们要去哪里？”

安德森耸了耸肩：“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从官方角度看，现在这事已经归幽灵特工管了，但是对于联盟来说，还有很多漏子需要补起来。我们不能就这么走开。”

“漏子？”

“比方说，你就是个漏子。我们还没有任何切实的证据表明你不是一个叛徒。我们需要一些东西来维护你的清誉。而且我们到现在也不知道谁是真正的叛徒，他们又把钱博士带到了哪里。”

“钱博士？你是什么意思？”

“大使坚信钱博士还活着，而且正被关押在某处，”安德森解释道，“大使认为就是因为钱博士，基地才受到袭击。按照她的想法，肯定是有人需要他的知识和专长，这些人宁可杀死无辜的人也要获得钱博士。”

“太疯狂了，”卡莉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他发现的外星技术又怎么样了？这才是袭击的真正原因！”

“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情，”安德森提醒她道，“只有你和我才知道此事。”

“我以为你会忽略这个细节呢。”卡莉说道，垂下眼帘。

“我不会不事先和你商量就把这件事情告诉别人。”安德森向她保证道，“如果我告诉他们这条情报，他们就会追问我是从哪里知道的。这样的话我就只好把你牵扯出来了。我觉得我们都不想这样。”

“你的确一切都在为我着想。”卡莉轻声说道。

她一直在压抑着自己，好像很尴尬又很不好意思，这让安德森感觉有些奇怪：“卡莉，怎么了？”

卡莉从床上坐起来，径直走到房间另一边。她停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气，转过身来面对安德森：“有些事情我必须告诉你。”她声音低沉，“我已经想了很久了。自从你告诉我在达坦制造公司遇到萨伦开始。”

安德森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卡莉说下去。

“第一次在我父亲的房子里碰见你的时候，我并不相信你。就算是你把克洛根人打跑的时候，我也不能确定那是你真正相信我还只是为了赢取我的信任，为了让我把关于西顿基地的一切都告诉你。”

安德森几乎张开了嘴，告诉她可以信任自己，但是又很快改变了主意。还是让她自己来判断该不该相信自己吧。

“然后我们去了达坦制造公司，你碰到了萨伦……我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大卫。虽然你没有告诉我。”

“你在说些什么？”安德森抗议道，“我可是什么都告诉你了！”

卡莉摇了摇头：“不是所有的事情你都说了。你说萨伦在考虑是否应该杀了你，可是又改变了主意，因为他害怕旁边还有其他的目击者。但是你从来没有告诉他你是和其他人一起来的，是吧？”

“我没有必要告诉他。是他自己琢磨的。”

“但是如果他自己没有想到这一层，他就会直接杀了你！所以你即使拿自己的生命冒险，也不肯告诉幽灵特工我就在附近。”

“你自己分析得太多了。”安德森不情愿地转移了话题，“直到他离开，我也没有想过要向他说些什么事情。”

“你真不是一个老练的撒谎者，上尉。”卡莉淡淡地笑着说道，“也许因为你是一个好人。”

“你也是一个好人。”安德森向她保证道。

“不，”卡莉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我不是个好人。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可以面不改色地撒谎。”

“你一直在对我撒谎？”安德森脑海中响起了在达坦制造公司的废墟外面萨伦给他的警告。她对你撒谎，她所知道的比她告诉你的要多得多。

“我知道西顿的叛徒是谁。我有证据。而且我知道如何才能找到叛徒效力的那个人。”

安德森感觉好像自己的脸被扇了一巴掌。他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个事实对他伤害更大：是卡莉欺骗了他，还是自己尚茫无头绪的时候萨伦就早已指出这一明显的事实？

“求求你了，”卡莉读懂了他痛苦的表情，求道，“你一定要理解我的想法。”

“我理解。”他轻声说道，“你非常聪明，也很小心。”而我自己只是又蠢又瞎，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事情。

离婚对他所造成的创痛一定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大。他曾经如此的绝望而孤寂，想象着能在自己和桑德斯之间建立起什么其他特别的关系，而实际上他们所有的共同点只不过是都被卷进一起联盟基地遇袭的事件中。他为了成为一名更加优秀的士兵已经牺牲了自己的一切，包括婚姻。现在他的婚姻已经尘埃落定，而他的个人感情居然又给他的军事任务添了不少乱。辛西娅一定会对此冷嘲热讽。

“我想要告诉你，”卡莉坚持说道，“第一个晚上。你把我们从克洛根人手下救出来之后。格里斯姆告诉我不要说出来。”

“但是你把事情全都告诉他了。”

“他是我父亲！”

你根本都不怎么认识他，安德森想道，虽然根本没有说出来。从逻辑上，他理解卡莉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这并没有让他所受的刺激更少。卡莉在利用他，在他的整个调查活动中都在玩弄他，每次给他一点点信息把他的注意力引开，让他无法得知真相，其实她一直都拥有自己在苦苦探寻的真相！

安德森深长地吸了口气，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在这一点上纠缠没有意义，这都已经过去了。完结了。老是想着卡莉如何玩弄他并无助于他完成自己的任务，而且也无助于为那些西顿的死难者复仇。

“那么，谁是叛徒呢？”安德森问道，尽量使自己的声音不包含什么感情色彩。

“钱博士。这不是很明显的事情吗？”

安德森还是感到难以置信：“你是说联盟中最受尊敬、最有威望的科学家之一，背叛了联盟，而且帮助他人杀光了自己亲手挑选的研究队伍？为什么？”

“我已经告诉你了！他害怕上面关闭掉这个研究项目。他一定已经知道我准备揭发他。他唯一能够继续研发他所发现的异星技术的办法就是摧毁西顿基地，然后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我的头上！”

“你真的认为他会因为这件事情而大开杀戒？”安德森问道，依然充满了怀疑，“为了研究而杀同事？”

“我已经告诉过你他好像被什么东西附体了一样，你还记得吗？似乎什么东西控制了他。他性情大变，精神……不太正常。”

卡莉走了过来，单膝在安德森面前跪下，伸出了自己的手握住安德森的手。

“我知道对你隐瞒这么多以后，再让你相信我这个人的确很难。但是当时钱博士很不稳定，我一定要向上面汇报。”

“我知道我在冒险，”她继续道，“但是一直到我听说西顿基地被摧毁才知道事情变得多么严重！我这才意识到钱博士有多么危险，他已经走了多远！我被吓坏了。”

她的各种反应完全正常，但是安德森却不想听。至少是现在不想听。安德森站了起来，从卡莉的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走到房间的另外一边去。他也想相信她，但是现在的情况简直难以置信。一个博学而受尊敬的科学家突然变成了禽兽，为了一个异星技术杀光了所有的朋友和同事？

“你说你有证据？”他问道，转过身来面对卡莉。

卡莉抽出了一张小小的磁卡，举了起来：“我已经把他的个人文档作了备份。一旦有什么情况，我可以讨价还价。”她把磁卡扔给了安德森，安德森小心接住，生怕毁坏了磁卡，“把这个东西交给联盟吧，这可以证明我对你说的都是真话。”

“你以前为什么不把这个东西给我？”

“我不知道钱博士是否一个人完成了这件事情。他在联盟里很有地位，很有影响力：司令官、将军、大使、政治家他全部都认识。如果我把光盘交给你，而你又交给他们一伙的人……”她没有说完这句话，“这就是我为什么没有告诉你，大卫。我一定要有十足的把握才可以。”

“为什么现在交给我？发生了什么变化呢？”

“你在联盟里面有自己可以信任的人。而且我现在已经觉得我可以信任你了。”

安德森将磁盘放进自己上衣口袋里，又走到床边坐在她的身边。

“你说你有办法查出来钱博士究竟在和谁一起做这个事情。”

“他在西顿的所有个人文档都存在那张磁盘里。”卡莉回答道，“里面有很多另外的研究笔记。他只记录给自己看。我在逃跑之前来不及破解完成他所有的文档。但是我确信我保存了他所有的财务记录。只要解密之后追踪每一笔交易，上溯到源头，一定可以查出来是谁在后面为这项行动提供资金。”

安德森赞赏地点了点头：“只要跟着资金走就行。”

“正是如此。”

他们坐在床边上，又是一阵沉默。既没有说话，也没有走开。安德森先行动……他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夹克。

“我们要把这些数据提供给格伊利大使。”安德森告诉卡莉，“这可以洗清你的名誉，还可以告诉我们钱博士究竟在为谁效力。”

“然后呢？”卡莉问道，也急急抓起自己的外套，“我们下一步做什么？”

“我去查清究竟是谁策划了对西顿的袭击，但是你不能和我在一起了。”

卡莉停下来，一只手还放在袖子里：“你在说什么？”

卡莉原来不相信自己，这让安德森非常受伤，但这并不是让安德森作出决定的理由。他受伤的感情是他自己的事情，不是卡莉的事情。她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在这一团乱麻中活下来，而她做的一切都让安德森无可指责。安德森让自己的个人感情搅了进来，这并不是卡莉的过错。但是现在安德森要确保这种事情不能再次发生了。

“克洛根人仍然在跟踪你，我们必须安排你逃离这颗星球，让你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

“等一下！”卡莉愤怒地抗议道，“你不能丢下我不管！是我的朋友在袭击中全部丧命！我有权从头到尾看着这件事有个了结！”

“事情会变得很麻烦。”安德森告诉卡莉，“你是联盟的一员，但是我们都知道你并非士兵。如果你还跟我在一起的话，只会让我放慢速度，带来很多麻烦。”

卡莉狠狠瞪着安德森，但是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安德森。

“你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安德森又说了一句，拍了拍上衣口袋里面的磁卡，“你的任务结束了，但是我的任务才刚刚开始。”

?　　“这根本就不可接受！”钱抒博士高声吼道。

“这些事情是需要时间的。”伊丹·哈达回答道，希望能够安抚钱博士。他等这次会面已经急不可耐了。

“时间？什么时间？我们什么都没有干！”

“在卡马拉有一名幽灵特工！我们必须要等到他放弃了跟踪，离开之后才能行动！”

“如果他不放弃怎么办？”钱博士问道，声音又提高了八度。

“他会离开的。达坦制造厂和西顿基地都已经被摧毁了，再也没什么证据说明我和这件事情有什么关系了。耐心点，他会离开的。”

“你曾经答应，说我有机会继续我的研究工作！”钱博士意识到幽灵特工的存在使他再也没有理由在这件事情上过多纠缠，“你可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说我要窝在一个孤零零的炼化厂的小房间里面浪费时间！”

巴塔瑞人用一只手揉了揉自己的内眼，想要遏制一下自己挥之不去的头痛。人类从总体上来说非常令人讨厌：作为一个种族，他发现人类总是喋喋不休、粗鲁，而且不懂礼貌。但是和钱博士打交道却是另外一种折磨。

“建造你所需要的设施是项非常困难的任务，”他向板着脸的博士说道，“就算是你，在西顿调试这些设备也用了好几个月的时间，况且这次我们是从头开始。”

“如果你没有摧毁我的实验室，也没有把供应商砸个稀巴烂的话，这根本不是一个问题！”钱博士不满地说道。

实际上，摧毁西顿基地是钱博士的主意。当他发现卡莉·桑德斯失踪以后，他立即联系了伊丹，让他的那些巴塔瑞同伴们马上行动。他甚至提供了西顿建筑的分布图纸和基地的进入密码。

“我们不能让那个幽灵特工拿到达坦制造公司的记录。”伊丹至少已经解释了十次，“而且，还有其他的供应商可以提供设备。就是在现在，我的手下也在加紧为你建造一个新实验室。这个新实验室远离神堡世界，理事会的眼睛看不到那么远。但是我们不能一次就下一个大单子把所有需要的东西都买齐。我们不能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

“我们已经吸引了他们的注意！”钱博士说道，又回到了幽灵特工的主题上来。

自从西顿基地袭击以来，钱博士变得极为激动易怒。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似乎变得越来越敏感、咄咄逼人，以及偏激。一开始伊丹以为可能是背叛了自己所属的人类所带来的罪恶感让钱博士的思想有些扭曲，不过没过多久他就发现真正的原因绝对不是罪恶感。

钱博士似乎已经被那个异星装置所控制，他每天就只关心这个，没日没夜地嚼咕这个事情，好像如果他不能马上开始工作，解开异星装置上的秘密，他就浑身疼痛，不得解脱。

“那个幽灵特工正紧紧盯着我们呢。”博士警告他说，声音放低，仿佛耳语，“他也正在寻找这个东西！”

没有必要点破这个东西究竟是什么。然而，这件异星装置的秘密却几乎不可能被人无意泄漏出去。伊丹的一支深空探险队发现了这个异星装置，而现在探险队依旧在外空等待着伊丹的命令。发现这个异星装置的时候，它还在遥远的英仙座星云附近一个尚未被探明的空间内孤独地旋转。知道位置的人只有他们两个，还有那支小小的探险队。偶然发现这个装置的探险队里有科学家和船员，伊丹在他们发现那个装置以后就让他们一直留在那里，把他们完全隔绝开，断绝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如果伊丹早就知道博士会如此愤怒，他一定会另有行动。事实上，如果冷静看待整个事情，钱博士绝对不是唯一丧失理智的人。在此之前，伊丹为自己定下了一个原则，就是绝对不和人类直接打交道。在建立起自己财富帝国的过程中他犯下了许多罪行，但是没有一件能够引起幽灵特工的追踪。

就从他出发去远征队那儿检视神秘外星装置的一刻起，他做出了很多以往认识他的人认为极不合乎他脾性的举动。不过，这些人只不过是因为不了解这个偶然间发现的东西具有多大的分量，才会觉得他有些失常。

“把那个东西放在外面不太安全，”钱博士接着说道，换了一种恳求的语气，“我们应该把它搬过来，搬到近一点的地方。”

“别发傻了！”伊丹爆发了，“那种尺寸的物体不可能转移到另外一个恒星系统当中！更不要说我们需要动用拖船和那么多船员。一靠近英仙座星云，我们难保不引起桀斯族的注意！你能想象这个东西如果落到了他们的手里，会有多么大的麻烦吗？”

钱博士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但是也没有闭上自己的嘴。“那就把它放在那里好了，”他说道，语气中充满了嘲讽与同情，“就等着你所谓的专家在那个行星上围着宝贝转圈，想要弄出些成果，而我却在这里无所事事！”

发现异星装置的探险队中有好几名科研人员，此次探险的目的本来也是为了探索未知的普罗仙人技术，以便为伊丹的企业帝国攫取利润。但是探险队中没有人工智能方面的专家，钱博士说得对，这个宝贝超出了探险队科研人员的能力范围。

为了找到有知识和专长的人来为他挖掘异星装置的潜力，伊丹耗费了许多时间和精力。数百万的信用点撒了出去做调查，他最后不得不接受这无法逃避的结论：唯一合适的候选人是个人类。

他不得不放下自己的尊严，让手下伺机小心接触钱博士。他们逢迎博士的职业自豪感和科学好奇心，每次只告诉博士一点点细节，用他们的发现逗弄博士，慢慢将钱博士越拖越深。这种奇特的追求持续了一年多的时间，最后钱博士终于按捺不住，亲自造访了那个恒星系统中的异星装置。

此次造访的结果和伊丹预料的一样。钱博士也弄明白了他们所发现的这件装置的意义。他意识到这绝不仅仅关乎巴塔瑞人或者是人类的利益，这件东西有能力从根本上改变整个银河系，而伊丹将自己完全投入到了挖掘这件装置的潜力上来。

但有时候伊丹也在怀疑自己是否犯了一个错误，比方说今天。

“你的人都是白痴，”钱博士挑明了一个很简单的事实，“你知道他们没有了我什么也干不成。他们连最基本的读数和简单的可观察数据都搞不定，更不要说还经常弄错观察结果。”

巴塔瑞人叹了口气：“这只是暂时的。我们只能等着幽灵特工自己离开。然后你就会有自己想要的一切：不受限制地研究异星装置；在这个世界的表面建立一个研究实验室：所有你需要的资源和助手。”

钱博士一声嘲笑：“哼，你说得倒很轻巧。我需要在这个领域内的专家。足够聪明，能够理解我们在干些什么事情的人才，就像我在西顿的团队一样。”

“你在西顿的团队已经死光了！”伊丹终于失去了控制，发起火来，“是你协助我们杀光了他们，你还记得吗？你把他们变成了青烟和渣子！”

“不是所有的人，”钱博士微笑着说道，“起码还有卡莉·桑德斯。”

伊丹被镇住了，瞠目结舌好一阵子。

“我知道她能做些什么事情，”钱博士坚持道，“我需要她协助这个项目。没有了她，我们可能要耽误好几个月，也许是一年的时间。”

“我们现在是不是要给她发个短信呢？”伊丹讽刺道，“我相信她接到我们邀请的时候一定会激动得发抖，迫不及待地为我们效力。”

“我没有说我们需要邀请她，”钱博士回答道，“把她弄过来就行。我们会找到办法让她乖乖合作的。我知道你有些手下非常擅长说服别人。只是别破坏了她的思考能力就行。”

伊丹点了点头。也许博士没有他所想的那样丧失理智。现在只有一个问题了。

“我们怎么才能找到她呢？”

“我也不知道，”钱博士耸了耸肩膀，“我相信你有办法知道。也许该让克洛根人再去找找她。”

第十八章

在过去的数周中，格伊利大使这是第二次穿过主席团区拜访神堡理事会了。上一次她踏上征途，还是因为理事会由于人类违反了神堡的法律，紧急照会她并且提出质询。而这一次，则是她主动要求约见理事会。

就像以往那样，她经过了中心田园景区波光粼粼的湖面，再一次经过了质量效应中继站的模型。但这一次她进入电梯直升神堡塔顶端的时候，她给自己放了个假，欣赏了一会儿眼前的美景。

上一次拜访这里的时候，她勇敢地迎击理事会，并取得了一场胜利。但是以多年来在外交领域打拼的经验，她也知道展示力量并不是最后达成目标的唯一方法。在整个已经探明的银河系空间内，联盟留给其他种族的印象还是咄咄逼人、不知退让。而她上一次的举动无疑令理事会将这一看法变得更加具体形象。而今天，她要来向理事会展示人类的另外一面。

电梯升到了顶端，她走出电梯厢。经过荣誉仪仗警卫，再次走上步梯，到达了请愿者平台。过了一会儿，参议员们从大厅另外一边的平台上升了起来，安静而又沉稳地走上自己的位子就坐。

阅读其他种族的身体语言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但是大使一直努力地研习这项技能。从他们僵硬而刻板的动作来看，大使敢说他们料定这次会面和上次一样剑拔弩张。大使在心里笑了笑，他们肯定不会预料到她会怎样准备这次会面。让他们大吃一惊有助于她在谈判中占得先机。

“欢迎欢迎，格伊利大使。”所有的三名参议员已就位，全息投影仪和扩音器打开后，阿莎丽族参议员向大使致意。

“感谢你们同意会见我，各位参议员先生。”格伊利回答道。

“尽管我们上次会面的时候有一些分歧，但是你们仍然是理事会的一员。”突锐族参议员指出，“我们绝不会考虑剥夺你们与理事会会谈的权利，大使。”

格伊利能体会到他的用词和语气中微妙的暗示。他们并不吝惜自己的权力；而且对于小小的纠纷根本不在意。他们表明自己完全公正而不怀偏见。而同意与人类大使会面只不过又一次暗示了参议员种族在道德上比人类高尚，精神上更加文明。

“此次会面的目的何在？”阿莎丽族参议员不动声色地问道。虽然也许在感觉上她比突锐族参议员地位更高，但是格伊利觉得她在隐藏自己真正的感受方面比突锐人更强。

“上一次会面的时候您说人类需要学习互惠共存之类的概念。”格伊利说道，“我今天来到这里，告诉您您的话并没有被我们当做耳边风。”

“那么你准备如何展示你们的诚意呢？”塞拉睿人问道。

“我今天要向理事会献上一份礼物。”

“大使，难道你以为可以用这份礼物收买理事会吗？”突锐人打断了大使的话。

突锐人的反应完全在格伊利预料之中。如果让局势看起来好像是参议院一方在故意刁难，那么他们在会谈结束之前，很可能会对格伊利大使的请求有所退让。

“我无意冒犯诸位，”她道歉的时候心里暗自发笑，“这不是贿赂，而是一份自愿提供的礼物。”

“请继续吧。”阿莎丽人请大使继续说下去。大使发现在这三名参议员当中就属阿莎丽人难以看透。而且，大使在试图操纵她的时候总是觉得心里没底，这绝非巧合。

“我已经知道人类在西顿基地的问题上犯了一个错误，我们对此深表遗憾。为了弥补由此造成的损害，我来到这里向参议院提供基地中所有机密研究文件的副本。”

“这……是一个非常慷慨的礼物。”塞拉睿人迟疑了一下，终于回过神来，“我能否问一下，你们为什么要把这些信息与我们共享？”

“也许我们的研究最终会被证明对银河系极有裨益。也许这将有助于我们与桀斯族建立紧密一些的联系。”

“我原本以为所有的资料都在基地遇袭的时候毁掉了。”突锐人满腹狐疑地说道。

格伊利已经预料到他们会作出这样的反应。他们也许会认为文件是假的，或者敏感的数据已经被删掉，或者是已经经过审查。但是大使知道理事会有能力辨别出数据是否已经过修改，所以在评估过局势后，大使决定将文件完整地交给理事会。除了理事会已经知道的东西，再没有其他的内容可以指控人类的罪行；就算有的话，文件也清晰地说明钱博士在超出官方指定的职权范围之外私自行动，这也多多少少降低了人类的罪责：

“袭击的幸存者卡莉·桑德斯上尉在基地遇袭之前为这些文件作了备份。”

现在钱博士在和巴塔瑞人合作，所以唯一有意义的办法是将钱博士的研究成果向参议院种族的顶尖专家公开。这对双方都有好处，如果巴塔瑞人决定用钱博士的人工智能研究成果对付人类，那么这些专家的意见也许有助于增强人类的防备一而且，审阅这些文件的联盟专家向她保证这些内容还停留在理论范围之内，离投入实际应用还有几年甚至是几十年的时间。

而现在还有更加重要的一点需要大家认识到。

“这份文件提到了在神堡世界边界之外发现了一个异星技术装置。”格伊利提示道。

“什么样的技术装置？”塞拉睿人想弄个明白。

“我们还不知道，”格伊利承认道，“显然，它与人工智能有紧密的联系。但是除此之外，钱博士有意将所有的细节都说得含含糊糊。从他的笔记中判断，很显然他相信那种技术比现在所有种族所掌握研发的技术都要先进许多。”

“是普罗仙人的技术吗？”

“从钱博士的笔记来看，肯定不是。我们对此也知之不多。但是博士的笔记中暗示，它可以用来与桀斯族建立联系。”

“桀斯族？”塞拉睿人赶紧问道，“怎么联系？”

“还不清楚。也许他认为这个装置会让他有办法与桀斯族取得联系，甚至能够控制桀斯族。我们现在手中的情报还不足以作出确定的判断。但是我们相信这个技术给我们带来了法律上的威胁。不仅仅是人类联盟，而是整个银河系。”

“你确信袭击西顿基地的人现在拥有了此项技术？”塞拉睿人问道。

“有这种可能，”格伊利有些迟疑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看起来此项装置不像是在西顿的样子。钱博士的笔记看起来有些……古怪。”

“你的意思是说他的精神非常不稳定？”阿莎丽人问道。

“我们有证据表明，的确是这样。”

“我们能确定这项技术真的存在吗？”塞拉睿人想弄个清楚，“我们是否只是在追寻一个疯子的错觉？”

“这项技术的确存在，”大使警告塞拉睿人，“我们不能去冒忽视此项发现的风险。”

“我们需要找到应该为袭击西顿基地负责的人，”突锐人同意道，“趁他们还没有用这项技术威胁银河系！”

“你应该从伊丹·哈达着手。他是巴塔瑞人，来自卡马拉。我们派遣调查此事的大卫·安德森上尉确信他就是策动袭击的幕后黑手。我们把文件交给你们之后，你们自己的人也可以从文件中再次确认。”

全息投影仪短暂关闭了一会儿，参议员们开了一个短会商议了一下。

“我们将把此情报通报给调查此事的幽灵特工。”塞拉睿人在商议完后告诉大使。

“参议院非常感谢你将如此重要的情报告诉我们。”阿莎丽参议员说道。

“联盟并无意与参议院发生摩擦。”格伊利解释道，“我们在银河系社会中仍属初来乍到，但是我们非常乐意向各位展示我们人类愿意合作的姿态，并且愿意与其他银河系的种族长期共存下去。”

大使从他们的表情中看出自己已经赢得了他们的认同。现在该决定性的一击了。

“卡莉·桑德斯当时从西顿基地逃了出去，现正藏身于卡马拉。”她继续说道，她知道现在趁热打铁一定能得到他们的同意，“我们有理由相信，只要她还待在那个星球上，她的处境就依然非常危险。

“联盟将非常乐意安排一艘战舰在卡马拉太空港以外的地方降落，把她接到安全的地方。”

“这是一个非常合理的要求。”突锐人考虑了一下后说道，“联盟可以与巴塔瑞当局达成协议，允许联盟战舰降落。”

“我对参议院还有一个请求。”格伊利大使说道，她在这里使用了谈判中最基本也是最有效的策略之一：先同意小事，再同意大事。让别人在一件小事上作出让步会为谈判确立一个和谐与合作的基调，这样在触及更大的事情的时候，大家都更加容易接受。

“联盟军官安德森上尉揭开了伊丹·哈达的面纱，他为了调查此事，也去到了卡马拉。”

“你希望他也和卡莉一起撤退吗？”塞拉睿人猜测道。

“实际上，我希望他在追踪伊丹·哈达之后能与你们的幽灵特工一起行动。”

“为什么？”阿莎丽人问道。格伊利不能确定阿莎丽人这样问是因为有所怀疑，还是仅仅出于好奇。

“有好几个原因。”大使承认道，“我们认为钱博士还活着。如果他能被抓住的话，我们希望能将他引渡给人类联盟，以便我们对他在袭击西顿基地这一罪行中所应承担的责任进行审判。

“而且我们也将之视为一个安德森上尉学习的绝好机会。幽灵特工久负盛名，他们是理事会的代表，是神堡世界的守护者。与你们的这些精英特工一起共事有助于我们的上尉更好地了解幽灵特工维护星际和平与稳定的方式。”

在继续说下去之前，她犹豫了一下，为下面的话准备更加准确的措辞。她接下来的要求有可能得到适得其反的效果，但这个要求也正好是此次会见的真正目的。而且，参议员们可能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了。

“我也希望你们的幽灵特工根据此次任务中安德森上尉的表现作出评估。如果他表现出色的话，也许他可以被考虑吸纳成为一名幽灵特工。”

“接纳某人成为一名幽灵特工是一个漫长而复杂的过程。”突锐人抗议道，“在他们被考虑成为一名光荣的特工之前，每个人都必须用自己多年的军事或者执法服役经验来证明自己。”

“安德森上尉已经在联盟军中服役了差不多十个年头，”大使向他们保证道，“他出色地完成了N7精英特训项目，在戎马生涯中赢取了无数嘉奖、勋章和殊荣。我可以立即向理事会提交他的服役记录。”

“所有的候选人必须经过严格的甄别与筛选程序，”塞拉睿人解释道，其实提出了自己的抗议，“一般来说，至少包括背景调查，精神与意志评估，以及漫长的导师指导与实战演练。”

“我并没有让诸位现在就接纳他成为一名幽灵特工，”大使澄清道，“我只是请你们批准他在此项任务中与幽灵特工萨伦一起行动，并且根据他在任务中的表现判断他是否拥有相应的潜力。”

“你们种族在银河系中还是初来者。”阿莎丽人告诉大使，在这个问题上，她终于不再继续玩捉迷藏的游戏。尽管在正式的官方文件中，所有种族的成员都可以成为幽灵特工，但是实际上幽灵特工几乎毫无例外地来自这三个理事会种族。

这种偏见也非常好理解：赋予某个种族的某个成员直接向理事会汇报的权利，并且有权在必要的时候自行采取超出银河系法律的行动，这对于这个人所属的种族的认同来说太重要了。允许一名人类的成员成为幽灵特工将向银河系所有的种族传递出这样一个信息，就是人类的地位与理事会种族——阿莎丽族、塞拉睿族和突锐族并无区别。当然，这与现实情况也差得不远，所以大使也有底气推动此事。

“许多种族成为理事会的成员已经有许多个世纪了，却还没有一名幽灵特工选自于他们的种族。”阿莎丽人说道，“如果我们同意你的要求，接纳你们的成员成为幽灵特工，一定会引起这些种族的愤怒。”

“我相信，当年突锐族成为理事会成员并且拥有幽灵特工的时候，这些种族也一样愤怒。”

“那只是例外的情况，”塞拉睿人插嘴道，为突锐族参议员打掩护，“突锐人在平定克洛根叛乱时贡献很大。他们挽救了数以百万计的生命。”

而且他们的舰队有阿莎丽族和塞拉睿族的舰队加起来那么大，格伊利自己在心中为他的话又加上了一句。

大使又接着朗声说道：“上一次我们会面的时候，你告诉我说人类一定要为他人而牺牲自己。我本来可以拿西顿的研究数据和你们在这件事情上讨价还价，但是我最终还是决定让你们为了更大的利益而发自内心地作出决定。现在我向诸位提供我们人类最好的士兵协助终止这个由于我们的不明智而带来的威胁。”

“而我所有要求的回报不过是让安德森上尉成为幽灵特工可能的候选人。”

理事会这一边没有立即回答她的问题。大使意识到因为上次会面时她的举动，参议员们还对她怀有戒意。但是有时候需要决断，有时候又需要默许与退让。她必须向理事会展示人类在界限的两边都有能力活动。

“我在这里并没有提出任何要求，我并没有在这里要求诸位承诺什么，或者同意什么。我相信这次的经验对于安德森上尉和联盟来说都大有裨益。我相信此举也将增强联盟与参议院其他种族的联系。而且我真诚地相信，此举有利于我们人类更好地理解我们对最广泛的银河系共同体所应承担的责任和义务。

“无论如何，如果诸位拒绝了这个要求，我也愿意接受你们的智慧所作出的判断。”

她料定理事会会再次商讨一下她的提议，然而，令她吃惊的是，阿莎丽人向她露出了温暖的笑容。

“你的意思已经表述得非常清楚了，大使。我们同意你的要求。”

“非常感谢您，参议员。”格伊利回答道。意见突然之间被接纳，让她有点措手不及，但是她尽力从这场意外中恢复过来。

“本次理事会会议到此结束。”阿莎丽人说道。参议员们纷纷从座位上起身，消失在自己平台步梯另一端。格伊利转过身来走下长长的请愿者平台步梯，一直皱着眉头。她仔细研究过过去五个世纪以来理事会的所有决议。在每一次决议中他们都能达成一致。如果他们有一些纷争，他们就会开始辩论，直到达成各方都满意的结果。

所以，怎么可能阿莎丽族参议员一个人就可以同意她的请求？

格伊利走到了电梯间，进了电梯，答案终于浮现在她的脑海。他们肯定是在自己提出这个要求之前就已经预料到这个议题。他们一定知道自己想向哪个方向引领此次会晤，而且在她提出伊丹·哈达的时候就在短会中讨论过此事。他们在大使提出要求之前很久就已讨论过。

格伊利大使原本以为就像以往她所经历的谈判一样，自己牢牢控制着整个局势，操纵理事会，将谈判向自己有利的方向引去。上一次大使打了理事会一个措手不及，但是这一次他们有备而来。理事会才是控制局势的人，让大使在他们写好的剧本中像个听话的演员一样走下去，他们早已对结果成竹在胸。只有在这出戏大幕落下的时候，他们才挥了挥手微妙地揭示出真相，而他们也早已知道大使会明白自己的意图。

电梯在不断下降，会面达到了自己最初想要达到的目的，格伊利大使至少可以这样安慰自己。但是她自己从来没有被人操纵过，她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犯了一个错误。

为什么理事会如此急切地同意了她的要求？他们真的认为人类已经为此做好了准备吗？或者，他们只是希望安德森不体面地失败，以此作为借口拒绝人类？

如果没有搞错的话，此次经历让她重新对理事会充满敬意，因为他们也深刻地理解谈判和外交。她一直把自己当做是政坛的学生，而现在她更加明白自己只不过是在大师的脚底下学了些皮毛而已。

他们向大使发出了一个明白无误的信息：他们也知道如何将这场游戏玩下去，丝毫不比你格伊利差。也许以前人类联盟在面对理事会的时候有些微弱的优势，现在已经灰飞烟灭。大使意识到，下一次自己面对理事会的时候，将不得不对自己多作事后检讨。无论谈判准备得多么充分，她自己又是多么谨慎，她自己的潜意识里总是有挥之不去的不安：究竟是她在引导谈判，还是谈判在引导她？

而且，她也完全相信，这正是理事会想要达到的目标。

第十九章

“我们快到了，桑德斯中尉。”司机加大嗓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被六轮装甲运兵车发动机的轰鸣淹没。车辆在哈特尔外围的沙地中颠簸前行，“离会合地点还有几公里。”

除了司机之外，装甲运兵车里还有其他五名联盟士兵。在她离开这个星球的最后一分钟前都要为卡莉提供最仔细的保护。她和司机坐在前排，其他乘员都挤在后面。命令下达的时候，已经有四名联盟士兵在卡马拉等候，根据联盟司令部直接下达的指令，在前一天晚上，从伊莱修姆港又增援了两个人。

他们的车辆是巴塔瑞人的运输车，根据参议院的请求，巴塔瑞地方当局把这辆车借给了联盟。这是格伊利大使为了卡莉能安全地从卡马拉到达联盟领域而努力达成的交易之一。

运兵车爬上一个沙丘，发动机轰鸣的声音更大了。密集的沙丘叠叠重重，一直蔓延到落日方向的地平线上。还有二十分钟天就快黑了，但是那时卡莉应该已经坐在联盟过来接她的护卫舰里了。

“巴塔瑞人竟然同意把运兵车借给我们，还允许我们在野外降落，真让我吃惊。”司机又高声说道，没话找话，“一般来说他们不会同意在空港以外的地方起落飞行器的。尤其是联盟的飞行器。”

卡莉理解他为什么感到非常好奇。司机明白肯定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但是他得到的命令仅仅是开车接她并把她送到接应点。他绝无可能知道卡莉和西顿遇袭有什么关系，而且也绝不可能有人告诉他为了让巴塔瑞人做出这样的让步，格伊利大使在密室里又与理事会达成了什么样的幕后交易。卡莉一言不发：她绝不会去满足他的好奇心。

卡莉只是在想，为了达成这样的妥协，联盟作出了多少让步？他们达成了什么样的交易？安德森也许知道一些，但是在宾馆的两天时间里安德森几乎没有和卡莉说什么话。

卡莉并没有埋怨安德森。他非常信任卡莉，但是卡莉却利用了他。卡莉太清楚背叛能给人带来多大的伤痛了。而现在她自己被送到了一个别人不知道的地方保护起来，而安德森还留在卡马拉追踪钱博士。

她一直在想，在这一切结束之后，一定要继续与安德森联系。一开始她接近他只是为了自己的需要：她自己被吓坏了，又孤身一人，除了自己那个生硬粗暴又几乎不认识的老爸，她还需要其他什么人可以依靠。但是他们俩仅仅相处了几天之后，她就感觉到他们之间有机会建立起超越普通朋友的关系。

不幸的是，她现在怀疑他会不会再对她有什么想法。在她伤害安德森之后，也许他就会断绝此类念头。卡莉意识到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安德森了，不禁又是一阵伤心。

“抓好了，女士！”司机突然高声叫道，这一惊把她从多愁善感的思绪中拉了出来。司机疯狂地打方向盘，车辆猛地开下了道路，几乎翻了个底朝天，“我们有客人来了！”

?　　萨伦就趴在几公里开外一块突出的岩石上。逆着落日的余晖，他能够分辨出那辆卡莉·桑德斯乘坐的装甲运兵车的侧影。

昨天从神堡理事会接到任务更新的指令之后，他一直气得鼓鼓的，心里五味俱全。他已经出离愤怒了。他们命令自己和一个人类合作！而这一切只不过是因为理事会觉得需要为人类提供了西顿基地的调查情报加以褒奖！而这些情报萨伦早已自己独立获得了！

他早就知道伊丹·哈达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但是这条情报他一直没有告诉理事会。现在他还要因为人类向他提供了这条情报而假惺惺地表示感谢。他必须要在完成这项任务时允许一名人类和他待在一起。而且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个该死的混蛋安德森，这个家伙在他的调查过程中总是不断添乱。

但是他在接着读新任务的内容的时候，愤怒渐渐变成了好奇。他早就知道巴塔瑞人与西顿遇袭脱不了干系，但却对西顿保存下来的文件中提到的极为奇特的异星技术一无所知。虽然关于异星技术的细节不是特别多，但是似乎这个装置所处的时代可以一直回溯到普罗仙人灭绝的那段时间。

萨伦一向对普罗仙人突然间无法解释地神秘消失抱有极大兴趣。究竟是怎样一长串难以想象的事件，究竟是怎样的灾难发生，才能让一个曾经盘踞了整个银河系的大帝国在不到一个世纪的时间里一下子蒸发得无影无踪？事实上几乎所有普罗仙人的痕迹都被抹得千干净净，只有质量中继站和神堡幸存下来，它们也成了一个曾经伟大的种族所留下来的唯一遗产。

当然，现在有几百种解释出炉，当然，一切不过是理论和猜测。普罗仙人灭绝的真相仍然是一团迷雾……而这个史前异星技术可能是解开这个谜团的钥匙。

从钱博士的笔记中他可以拼出点东西来：他猜钱博士他们发现了某种飞船，或者是一个轨道太空站。这个装置拥有一定的人工智能能力，可以自我检视，甚至是自我修复重要的系统，而完全不需要像神堡里面护工那样的有机体生命进行运营维护。

再继续钻研下去，似乎博士相信此发现也许有一天可以帮助他建立与桀斯族的联系……甚至控制桀斯族。这一事实所暗示的结果令人战栗不已：庞大的人工智能合成生命体军团，数以百亿计的军队，只要有一个人对人工智能流程非常了解，并且能对它们的人工智能处理施加影响，就能够赢取它们的绝对忠诚。

不过随着萨伦对材料的进一步研究，他一开始的好奇渐渐变成了冰冷阴暗的算计与策划。萨伦一知道自己需要找的人的名字，就明白了他的任务最要紧最困难之处就在于找出伊丹的位置。他可能像一只虫子那样缩起来，在数千平方公里的岩石和沙漠上无数个炼化厂中随便找一个，躲到阴暗的地堡里。像挖鼹鼠一样把他找出来将会耗去很多的时间。

——如果他没有接到理事会关于任务的新说明，可能他的确还需要花上很多的时间。但最新的指示包含了将卡莉从这个星球接走的计划细节。萨伦知道斯卡尔还留在卡马拉，因为他没有接到任何关于那个大个子克洛根人已从港口离开的报告，而斯卡尔很可能还留在伊丹身边。

伊丹已经花钱雇了斯卡尔，让他干掉卡莉。萨伦对巴塔瑞文化非常了解，知道伊丹不愿意丢面子去雇佣那些执行指定任务的失败者。如果机会真的闪现出来，伊丹会再次让斯卡尔去追杀桑德斯。

萨伦尽了自己所有的力量让这个机会出现在伊丹面前。他知道伊丹在卡马拉政府上上下下都有自己人为他提供情报，尤其是在港口部门。萨伦所要做的只不过把“保证理事会允许未排定在原规划表中的联盟战舰在沙漠中降落的要求”登录到正式的官方记录当中。

这种不同寻常的请求一定会吸引某些人的注意。而最后这条情报一定会沿着层级一路上报，通过马屁精和下属报到伊丹那里去。萨伦非常确信，伊丹一定足够聪明，能够猜出来联盟战舰要来接走的人是谁。

这个计划唯一的缺陷是，意图太明显了。如果伊丹怀疑这是一个陷阱的话，他可能根本不派出任何人来应对这条情报。萨伦在自己的远程双筒望远镜里看到联盟士兵驾驶的装甲运兵车开了过来，接着那辆车又拼命转弯，司机拼命躲闪，几乎翻车。萨伦又扫描一下附近的沙丘，发现其他车的尾烟正在一路迫近，四辆搭载了机枪与小口径炮的快速越野车，正从不同的方向上迫近速度较慢的装甲运兵车。

伊丹咬钩了。

?　　“见鬼！”一名后座里的海军陆战队士兵大声叫骂道。追杀过来的越野车发射的炮弹在车辆旁边爆炸，损坏了装甲运兵车的悬挂系统。

司机使出吃奶的劲儿，尽量避免车辆被敌人的炮弹直接击中。运兵车毫无方向地七歪八扭，驶入沙丘之间，避免自己被敌人的车辆锁定。就像装甲运兵车的名字一样，车辆的四周都有护甲；然而，运兵车毕竟只是交通工具，它并非战斗武器。他们的运兵车上没有搭载机枪，而运兵车车体和底盘上的护甲在设计时只是用来保护车内乘员不被狙击枪或者是地雷伤害到。对于这些搭载了反坦克武器的越野车来说，装甲唯一的作用是减缓他们发射的炮弹所带来的冲击。

后座上，一名联盟士兵打开了无线电，大声警告赶过来的联盟护卫舰他们现在遇到了什么样的突发情况。

“求救，求救！我们遭遇敌军火力，着陆地点正在交火！我重复一遍，着陆地点正在交火！”

“我们看见至少四辆混蛋战斗车辆跟着我们！”司机回过头喊道，车辆遇上几块裸露出来的大石头，先是凌空飞起，落地后又是向旁边一歪。

“战地至少四辆敌军车辆！”无线电通讯员高声喊道，“硫磺岛号，你听见了吗？”

“我是硫磺岛号，”一个声音从无线电中传出，“我们知道了，地面小队。我们还有十四分钟才能到，你们要挺住！”

无线电操作员一拳狠狠砸在车辆的装甲上：“我们根本坚持不了那么长时间！”

“你要甩开他们！”后座上的另一名士兵向前面喊道。

“你他妈的以为我现在在干什么？”司机甩回来一句。

运兵车飞上另外一个沙丘的坡顶，炮弹正在他们车身的后方落下，气浪将运兵车向前猛地推出十米多远，运兵车腾空而起，又狠狠砸在地上。高能震动吸收器吃下绝大部分冲击力，但就算卡莉已经系好安全带，砸在地上的力量还是让她猛地一颠，脑袋磕在运兵车车顶上。这一下磕得卡莉的牙齿咬到舌头，满嘴血腥味。

后座上的人恐怕更加糟糕。他们后面五个人挤在一起，根本无法系上安全带。他们从自己的座位上被甩出来，先是撞到了车顶，然后又纷纷落下，肘部、膝盖和脑袋都被磕得不轻。他们先是一阵惊叫，然后是痛苦地呻吟，接下来又开始问候前面的司机。

开车的司机没有理会他们，只是喃喃自语：“他们太快了，我们不可能跑过他们。”卡莉不知道这句话他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车上的其他人说的。

“你干得很棒，”卡莉安慰他说，“再让我们多活几分钟就行了，你可以的！”

司机没有回答卡莉，只是身体前倾，更加靠近方向盘。没有任何提醒，他将运兵车转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冀望以这个绝望的动作让敌军大吃一惊，捉摸不到他的轨迹。装甲车的惯性让所有人都没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他们几乎都打起滚来。在那一瞬间装甲车剧烈地抖动，轮子只有一边着地，又狠狠地晃了几晃才站在地上。

装甲运兵车的六个轮子一着地，司机就猛踩油门，车辆又猛地向前冲去，车身后面激起滚滚尘烟，石子和砂粒四处飞溅。坐在前面的卡莉这时可以清楚地看到敌人的车辆。雇佣兵的车辆从两边散开，想要追上装甲车，从前面堵住他们。另外两辆原本就跟在他们后面的车辆不断用车载小口径炮轰击装甲运兵车，与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转了这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之后，联盟士兵们现在向原来他们身后的两辆车直接冲了过去。

“你们这群混蛋玩过老鹰抓小鸡吗？”司机喊道。他的脚没有离开油门，重一些慢一些的装甲运兵车恶狠狠地向一辆轻装甲雇佣兵越野车迎头扑上去。卡莉现在还被安全带绑在座位上，无力去制止将要发生的事情。两车之间的距离一瞬间就变为零，卡莉能做的只能是抱头缩身迎接两车相撞的冲击。相撞之前的最后一秒钟，雇佣兵的越野车想要转弯躲开，但是太迟了，相撞无可避免。装甲运兵车钝钝的车鼻子撞上迎面而来的雇佣兵战车的左前侧，因为雇佣兵战车想向旁边躲开，所以没有完全正撞。但两车的相对时速加起来足足有每小时两百公里，仅仅是正面撞上一半也足够了。

雇佣兵的战车被撞散了架，冲击的力量将整个车身撞断。轴承掉到了地上，轮胎飞舞着翻滚了出去，车门耷拉到一边。金属车身四分五裂，落在沙地上又弹起来。油箱裂开，冒出一阵火花，一声巨响爆炸了。车内的雇佣兵都被火焰吞噬，熔成了一堆残渣。雇佣兵司机在最初的碰撞中立即毙命，自己变成了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球，和雇佣兵战车一起滚到百米开外的地方。

车内的其他雇佣兵的尸体都被四处甩出，在空中以超过每小时100公里的速度翻滚，肢断体裂，颈崩脊碎，脑袋咕噜噜地飞开。血肉从骨头上甩脱，溅得石头和沙子上到处都是。

联盟士兵们所搭乘的装甲车显然更加皮实，车身的各个部分还连在一起，只是车辆的前脸被撞得像手风琴一样层层叠叠。把雇佣兵的车辆撞飞以后，运兵车自己也打了几个滚，最后终于底朝天停了下来。卡莉被撞得几乎失去了知觉，碰撞带来巨大的冲击，加速度又让血猛地涌向头部，卡莉只感觉自己眼前直冒金星。她感觉到有人在摸索自己的安全带，她本能地挥手要赶开那只手，直到听见一个人类的声音要她镇静才停下自己虚弱无力的反抗。

卡莉想要集中注意力。装甲车已经不再移动，只是自己的世界依旧天旋地转。司机仍然被安全带绑在她身边的位置上。方向盘被崩飞，转向柱的一端插进了司机的胸膛，从后背穿出来，露出参差不齐的断桩。他的眼睛大大睁开，瞳孔却还直直瞪着她，仿佛在埋怨卡莉害了他。

卡莉知道自己一定僵住了片刻。一名后座上的士兵爬出了车外，胳膊伸进破碎的前车窗想要把她从安全带中解出来。卡莉的双手不再抗拒，而是伸出手紧紧顶住已经翻过来的车顶，这样在安全带被解开的时候她就不会一下子头朝下掉到车顶上。

她的安全带解开了，卡莉终于没有让自己的脑袋砸在车顶上，不过一只膝盖还是在身体落地的时候磕上了破碎的仪表盘。几双有力的大手抓住了她，把她从破碎的前挡风玻璃大洞中拉了出来，现在她终于可以活动自如了。

卡莉站了起来，脑袋里过量的血液又重新回到了身体里，眼前的世界慢慢清晰了起来。后座上的盟军士兵都奇迹般地幸存了下来。他们五个人和卡莉躲在已经翻个底朝天的装甲运兵车的阴影里，用它做掩体掩护自己。

卡莉可以听到对方武器开火的声音。不是重型反坦克武器的“嗵嗵嗵”，而是清脆的“嗒嗒嗒”，她认出这是突击步枪的声音。卡莉可以听见子弹被装甲车的底盘弹开时金属撞击的铿锵作响声。他们藏在装甲车后面，躲开了敌人的直接射击。

卡莉自己甚至一把手枪也没有带，但是所有的联盟士兵在运兵车变成废铁的时候都将自己的枪保护得非常好。不幸的是，他们被敌人机枪连续稳定的射击死死钉在地上，一直没有机会开枪。敌人的弹幕射击非常连贯，哪怕暴露在外一秒钟回击都太危险了。

“他们为什么不用自己的加农炮？”卡莉高声喊道，声音几乎被子弹呼啸的声音淹没。

“他们一定是想活捉我们！”一名士兵看了卡莉一眼，回了一句。所有的人都意识到，敌人关心的只是他们之中一个人一定要活着。

“他们要从侧翼袭击我们！”另外一名士兵高声喊道，枪口指向了另外一个方向。

一辆车从远处疾驰而来，因为距离太远，几乎看不见。它在远处不断做着大幅度的弧线机动，士兵们的突击步枪射程根本够不着。

卡莉的注意力却从远处的佣兵车那里被吸引走，因为头顶上方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发动机轰鸣声。不可能搞错：这就是太空战舰驱动核心发动机在大气层内发出的声音。她将目光投向上方，看见了远处一艘战舰从空中直降下来。

“是硫磺岛号！”一名士兵高声喊道。

战舰飞速移动，直扑那辆想要从侧面偷袭他们的越野车。离地面不到五十米的距离上，战舰猛地停住了，准备开火。一束激光从战舰的守护者防御系统射出，精准地指向了那辆越野车，把它变成了一堆扭曲的钢铁。

硫磺岛号机身一倾，改变了方向。战舰的轨道直接指向剩下的两辆雇佣兵战车，联盟士兵们同时发出了振奋的欢呼声：他们的骑士终于到来了！

?　　早在硫磺岛号向第一辆蓝太阳佣兵车倾泻火力之前很久，斯卡尔就已发现了硫磺岛号的位置。战舰的到来会增加少许不便，但是却并非出乎意料。

斯卡尔的战车冷静地向一边迅速移动，然后他跳出了自己的车辆，大声吼出命令。雇佣兵立即遵令从车辆的后备箱中取出了早已准备好的便携式质量加速火箭炮，并且装配完成。

当联盟的护卫舰向第一辆雇佣兵的车辆发射激光的时候，斯卡尔正在瞄准；将一个装有数百个燃爆子弹的发射包装填到了弹仓中。当护卫舰在斯卡尔的面前以大弧度冲过来的时候，斯卡尔校正了瞄准并且锁定了目标。当他听到被掀翻的运兵车后面联盟士兵在欢呼的时候，扣动了扳机。

硫磺岛上装载的守护者激光系统的编程完全针对远程打过来的导弹，根本无法对付近距离的密集火力。一般来说，这些致命的炮弹会被战舰的动力反应装甲弹开，不会对舰体造成什么损伤。但是因为战舰要在行星表面着陆并接纳地面分队，这些护盾一定要被关掉。就像斯卡尔预估的一样，硫磺岛号来不及对这些子燃爆弹作出反应。

数以百计的子燃爆弹击中了战舰的外壳，在装甲上撕开了无数拳头大小的弹孔。舰上的人员被突如其来暴雨一样在舰体内四处弹飞的子燃爆弹撕成了碎块。硫磺岛号失去了控制，一头栽落地面，冒起了熊熊大火。大块的火球像雨点一般在硫磺岛号的旁边落下，雇佣兵们四散跑开找掩体逃命。斯卡尔没有理会天空中仍在不时飞落的炽热金属条块，而是把自己的突击步枪甩到了肩膀上，向那辆已经被翻个底朝天的装甲运兵车大步走过去。

斯卡尔从运兵车的正面直接走了过去，知道运兵车另外一边的联盟士兵根本看不见他。运兵车为他们提供掩护的同时，也挡住了士兵们观察正前方的视线。

斯卡尔靠近运兵车的时候，蓝太阳佣兵向两翼移动，他们与运兵车的位置形成一个三角形，这样雇佣兵的火力就不会击中斯卡尔。他们仍然稳定持续地向运兵车发射高爆子弹，压得运兵车另外一边的联盟士兵们抬不起头来。

斯卡尔不顾被己方火力击中的危险，在离运兵车不到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他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收紧了，调集自己的生物异能。收紧的肌肉通过外科手术植入神经系统的放大模块触发了自动生物回馈反应。他开始收集暗黑能量，就像黑洞吸收光线一样不断地将身边的暗黑能量聚拢。大概花了十秒钟的时间，暗黑能量才积累到了最大值。然后斯卡尔猛地挥出一拳，一股力量波砸向目标。

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的装甲运输车被甩上了天空，越过了目瞪口呆的联盟士兵的头顶，重重摔在了他们的身后十几米远的位置上。士兵们都被震住了，一下子都不知所措。这一变故让他们现在完全暴露在外。所有的训练都没有告诉他们在这种情况之下应该怎么办。他们不知所措，一个个都僵住了：几个人挤在一起，蹲在沙地上。

如果不是他们的对手和他们一样吃惊的话，联盟士兵早已经被雇佣兵全部扫倒了。雇佣兵们看到克洛根族生物异能者生生将四吨重的装甲运兵车掀起来在空中飞了几圈，惊讶地停止了射击。

“放下你们的武器！”斯卡尔吼叫道。

联盟士兵们很合作，他们知道战斗已经输掉了。他们缓缓站起身，双手高举，突击步枪滑落在了地上。卡莉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也照做了。

斯卡尔向前几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了卡莉。他的力气很大，卡莉疼得一声叫唤。一名士兵踏出了半步想要帮助卡莉，但是又很快缩回来了。卡莉很高兴——他现在也帮不了她，此举只会让自己白白送死。

雇佣兵用枪指着他们的战俘，斯卡尔半拖半扛地将卡莉带到了自己的车边，先把她扔进后座，然后自己爬进车坐在了卡莉的身边。

“把他们都宰了。”斯卡尔向自己的手下吩咐道，向联盟士兵的方向点了点头。

激烈的枪声淹没了卡莉的尖叫。

?　　远处的萨伦趴在自己精心挑选的地方一动不动，从双筒望远镜将整个一幕尽收眼底。令他吃惊的是，斯卡尔没有杀死桑德斯，只是将她抓了回去。显然，卡莉与这件事情的关联远远超出了自己最初的预料。但这对整个事情并没有任何改变。

雇佣兵们爬进了自己的运输车，绝尘而去。他们打开了自己的车灯，照穿了夜幕中的迷雾。

萨伦从有利的隐身位置一跃而起，跑到了附近自己停好的小车旁边。这辆车已经为夜晚的隐秘行动经过了特别的改装。车前大灯加装了暗化网，可以将外来的照明光线都散射开，而且车辆灯光被调到只照射车前一小块道路的角度，做导航足够，但是从一公里之外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而雇佣兵们所搭乘的大马力车辆就像沙漠黑夜中的明烛，萨伦可以从十公里之外轻而易举地看得清清楚楚。

他现在要做的只是跟着他们，这些人会把自己引领到伊丹藏身的地方。

第二十章

对于此次会面，安德森很难不感到紧张。虽然理事会已经同意了大使的请求，但是上次与萨伦见面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很长一段时间内安德森都确信，萨伦本来是要在达坦制造厂的废墟外面把他干掉的。所以当大使告诉他萨伦对人类恨之入骨的时候，安德森一点都不吃惊。

“所有幽灵特工的个人信息都是保密的，”大使告诉安德森，“但是我们的情报人员挖出了一些有趣的东西。似乎他的兄弟在第一次接触战争中阵亡了。”

上尉知道有不少突锐人对第一次接触战争耿耿于怀，尤其是那些失去亲人的突锐人。而且安德森怀疑萨伦不是那种可以放下忌恨的人，而是反复咀嚼着这种痛苦。一开始的时候只是为自己的兄弟复仇的欲望；但是经过八年的发酵，这种心态变得更加黑暗：一种对全体人类成员仇视的扭曲心态。

安德森起初只是想抓住那些该为袭击西顿基地负责的人，他并没有预料到因为要执行此任务，有朝一日会与萨伦并肩作战。他对此事有种很不祥的预感，就像黑斯廷斯号最初接到西顿的紧急求救信号的时候一样感觉非常差。但是他已经接到了命令，他必须要执行这个命令。

突锐人已经迟到了一个小时，这也没有让安德森感觉更好一些。为了让会面更顺利一些，安德森让萨伦决定两个人什么时候在哪里见面。萨伦选择了中午时分哈特尔市郊一个破败的小酒吧。这样的场合里所有的客人都不会在意别人的谈话。这种地方没有人关心别人在做些什么事情。

而且这种地方也不可能有什么人监听他们。这个小酒吧在下午几乎就是空的——也许突锐人就是因为这个理由选择白天这个时间会面。这是个不错的理由，但是在安德森坐在角落的桌子旁边百无聊赖地嘬着自己的饮料时，不由得去想萨伦这一回又在玩什么花样。

他为什么还没有来？这是不是一个圈套？是不是耍什么阴招把他甩开，以便让幽灵特工继续自己的调查？

二十分钟之后，安德森终于下定决心准备离开的时候，门开了，他一直等待的人走了进来。酒吧侍应生和安德森旁边另外唯一的一个客人都抬头看了萨伦一眼，然后又移开了视线。幽灵特工杀气腾腾地走到了安德森面前。

“你迟到了。”突锐人坐下来的时候，安德森说道。他并不指望这家伙会道歉，只是觉得萨伦至少应该解释一下自己迟到的原因。

“我干活去了。”回答非常简短。

突锐人看起来非常憔悴，好像整晚都没有睡觉。安德森昨天下午将卡莉交给护送小分队之后就与萨伦联系，但是一直没有联系上。他怀疑萨伦在接到指令之后是否一直在不停息地工作，想要在可恶的人类拍档加入任务之前把所有的事情都搞定。

“我们现在是一条线上的蚂蚱。”安德森提醒萨伦道。

“我已经接到了从理事会发出的指令。”萨伦回答道，粗重的语气中却充满了不屑，“我得尊重他们的意见。”

“非常高兴听你这么说。”安德森冷冷地回答道，“上一次我们见面的时候我以为你要杀了我。”隐瞒这一点并无意义，他想试探一下自己应该与幽灵特工保持什么样的距离，“在剩下的任务中，是不是你要一直指导我的行动？”

“我绝不没有理由就乱杀人。”萨伦提醒他道。

“如果你要杀什么人，永远都能找出理由。”安德森原句奉还。

“但是我现在找了一个很好的理由让你活下去，”萨伦向他保证，“如果你完蛋了，联盟一定会哭着喊着要我的脑袋。而理事会又很有可能把我的脑袋交给人类。或者至少他们会剥夺我作为幽灵特工的身份。”

“说真的，我一点都不关心你是死是活。”幽灵特工继续说道。从他的语气中，好像这两个人在讨论天气，“但是我也不会去做什么威胁到我职业生涯的事情。”

只要你能保证自己平安无事地脱身，安德森自己心里又加了一句。接着安德森又高声说道：“你拿到我们交给理事会的文件了吗？”

萨伦点了点头。

“我们下一步怎么办？怎样才能找到伊丹？”

“我已经找到他了。”萨伦得意地答道。

“你是怎么找到他的？”安德森吃惊地问道。

“我是幽灵特工，就是干这个的。”

安德森意识到再追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其他的解释，于是把这个问题放到了一边：“他现在在哪里？”

“在一个零号元素炼化厂的地堡里。”萨伦回道。他把建筑图纸在桌子上铺开，“这是建筑的结构图。”

安德森想问他是从哪儿搞到这些建筑图纸的，但是又把话咽了回去。根据法律的要求，所有的零号元素炼化厂都需要至少半年审查一次。每一个工厂的分布图都需要提交给审查员。对于一名拥有幽灵特工权限的人来说，从别人手里拿到图纸太容易了。

“我已经侦察了外围，”萨伦继续说道，“外围是炼化厂工作人员的居住区，没有什么防备。如果我们一直等到夜幕降临，会非常轻松地走到炼化厂的外面，而且不会引起任何人的警觉。”

“然后呢？我们偷偷溜进去把伊丹干掉？”

“我想抓活的，这样就可以审讯他了。”

萨伦说出“审讯”两个字的语气让安德森不寒而栗。他知道萨伦非常残忍；不难想象他实际上一直视虐待囚犯为工作的一部分，一种享受。

突锐人一定看到了他的反应：“你不喜欢我，是吧？”

没必要向他撒谎。反正萨伦也不会相信他。

“我不喜欢你，显然你也不是我的粉丝。当然我尊重你所做的事情。你是幽灵特工，我觉得你自己的工作完成得很棒。我希望我能从你那里学点什么东西。”

“我只希望你别把我的任务给搅黄了。”萨伦回答道。

安德森不准备上钩：“你说我们要在天黑以后潜入到炼化厂内，那现在我们再做些什么？”

“我需要休息一下。”突锐人疲惫地答道。这更加证实了安德森关于他昨天晚上没有睡觉的猜测。

“炼化厂离城市有两个小时的路程。如果我们在日落以后两个小时出发，赶到那里的时候就已经是半夜了。这样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混进去，并且在天亮前再出来。”

突锐人把自己的椅子从桌子前面推开，显然认为会谈已经结束：“十六点钟的时候，我们还在这里见面。”说完转身向外走去。

安德森一直等到他离开，才把钱扔到桌子上结账，然后也起身离开。卡马拉这里也用的是银河系标准的20小时制，现在还不到十二点钟，安德森可不想把剩下的四个小时都扔在这个小酒吧里。

而且，自从昨天早上开始，他还一直没有向格伊利大使汇报过呢。现在正是一个回去检查任务进度与装备的好时机，还要问问卡莉如何了，在做些什么。当然，有关卡莉的问题严格限制在与任务有关的范围之内。

?　　“这条通讯线路安全吗，上尉？”大使格伊利问道。

“就像我们在前往巴塔瑞人控制的区域时一样安全。”

安德森正在与大使实时视频通话。从边界地区这样的殖民地到神堡的实时通讯异常复杂与昂贵，但是安德森觉得联盟掏得起这个钱。

“我和萨伦见了面，看起来他愿意让我跟着他。”

视频信号先加以打包和加密，然后再在顶级优先脉冲中发送，继而从中继传送到卡马拉外围的通讯浮标，通过超网传送到神堡大使的终端上进行解密和解码。这使得大使在他显示器上的图像有点轻微的延迟，虽然几乎感觉不到。

“他还告诉了你什么事情吗，上尉？”大使的表情非常急切。

“出了什么事情吗，夫人？”

大使没有立即回答安德森的问题。她在仔细选择自己的措辞。

“你已经知道，我们昨天派出了硫磺岛号把桑德斯接回来。但是等硫磺岛号赶到的时候，我们的地面小队遇到了袭击。”

“发生了什么事情？”安德森问道，心里却已经猜到了答案。

“硫磺岛号紧急增援地面小队，却最后失去了联系。我们立即通知了地方当局，向出事地点派出了搜救队，但是一切都太晚了。护送桑德斯的士兵全部阵亡，硫磺岛号被击毁，机上人员无一生还。”

“桑德斯中尉怎么样了？”他注意到大使在阵亡者名单中明显把卡莉排除在外。

“没有发现桑德斯的任何踪迹。我们认为卡莉已经被俘。显然钱博士和伊丹就是这次袭击的幕后黑手。”

“他们是怎么知道接应地点的？”安德森愤怒地问道。

“我们在港口以外起降的请求许可一定要进入哈特尔的交通系统主数据库，”大使告诉安德森，“一定是有人注意到了这条数据，然后又通知了伊丹。”

“是谁泄露的？”安德森想要知道结果，因为他想起了当初卡莉非常害怕联盟高层有人与钱博士合作。

“我们没法知道。我们甚至不能确定这条消息是不是有意泄漏出去的。也许只是意外，也许只是疏忽犯下的错误。”

“我无意冒犯，但是，夫人，我们俩都知道这完全是狗屎理由。”

“这对你的任务并无影响，上尉。”大使提醒上尉道，“你的任务依然是追踪钱博士。”

“桑德斯中尉怎么办？”

大使叹了一口气：“我们相信她还活着。如果你能找到钱博士，那么你很有希望也找到卡莉。”

“还有什么其他的事情吗，夫人？”他有些草率地问道。竟然又有人背叛了卡莉，这让他感到非常震惊。当然他并不是在怀疑大使本人，尽管是大使一手安排了此次接送任务。但是他还是忍不住在心中埋怨了一下大使，居然让事情就这样发生。

“萨伦会根据你在本次行动中的表现进行评估。”大使提醒安德森，又将谈话的主题转移到安德森最优先的任务上来，“好好表现，这可以有力证明人类足以在幽灵特工中拥有自己的位置。”

“我不必告诉你，这对于联盟有着多么重要的意义。”她又说了一句。

“明白，大使。”他回答道，知趣地不在卡莉的问题上纠缠。他知道大使说的都对。为了这个任务，他应该把个人的感情都扔到一边。

“我们都指望你了，上尉。”大使在关机之前又说了一句，“别让我们失望。”

?　　第二次会面，萨伦没有迟到。事实上安德森走进去的时候，他已经等在上次见面时的同一张桌子旁边了。酒吧的晚上更加繁忙，但是还远远未到拥挤的程度。

上尉穿过人群，径直走到突锐人面前坐下。他没有浪费时间和突锐人客套，而是直奔主题：“你在侦察伊丹的藏身之地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卡莉·桑德斯的蛛丝马迹？”

“我根本就不关心她是死是活，”萨伦对安德森说道，“对你也是一样。我现在只关注钱博士和伊丹。”

“这个不是我要的答案，”安德森继续追问，“你到底看见她没有？”

“我可不会让人类的安危影响到我的任务！”萨伦从齿缝中挤出了这句话。他的语气中有一股奇怪的味道拨动了上尉的脑弦，灵光一闪，安德森突然明白了。

“你就是那个泄露接应地点信息的人！这样你就可以找到伊丹！你拿卡莉做诱饵，然后跟着他的人回到炼化厂，整个晚上都在侦察那座工厂！这就是为什么你今天早上迟到了！”

“这是唯一的办法！”萨伦回击道，“要不然的话我们要花好几个月的时间才能找到伊丹！我没有必要向你解释，我发现了一个好机会，于是就抓住了这个良机！”

“你这个狗娘养的！”安德森愤怒地喊道，从座位上跳起来，一把抓去想要擒住萨伦的喉咙。但是萨伦的身手对于安德森来说太快了，萨伦猛地向后一让躲开了安德森的擒拿手，接着向旁边一跳，又顺势抓住了安德森的手腕，猛地一拧，安德森一下子失去了平衡。

上尉向前一冲，萨伦放开了安德森的手腕，又紧紧抓住了另外一只手腕，把安德森的胳膊整个扭到身后。突锐人利用安德森自己向前的惯性把安德森摔倒在地，还是把安德森的胳膊拧在身后，用膝盖顶在安德森的肩膀之间，把他牢牢钉在地上。

安德森挣扎了几下，但是一点都挣不脱。他感觉萨伦正在用力拧他的胳膊，但是在萨伦拧断胳膊之前安德森都一动不能动。他们开始动手之后，酒吧里的其他客人早已从他们殴斗的地方散开，但是他们看到人类被制服，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继续喝酒。

“对于幽灵特工来说，事情就是这样。”萨伦在他身上低声说道。萨伦向前倾下身，安德森能从自己的耳朵和后颈感觉到他嘴里喷出的热气，“为了百万人的福祉而牺牲一个人的生命，钱博士的研究对神堡世界内的每一个种族都是威胁。我发现了一个机会，只要牺牲十几个人的生命就可以阻止他的疯狂想法。这个算术非常简单……人类，但是几乎没有人能做对这道题目。”

“我知道了，”安德森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平和一些，“让我起来。”

“再和我玩这一套我就宰了你。”幽灵特工在放开他之前警告道。安德森非常肯定他在这一点上说话算话。而且，和萨伦在酒吧打架对任务一点帮助也没有。如果他真的想帮助卡莉，他应该放聪明点，而不是让冲动主宰自己。

他站了起来，狠狠地盯着突锐人。虽然他刚才被按倒在地一动不动，但身体没事，唯一受伤的就是他的自尊。安德森掸了掸自己身上的灰，又与萨伦在桌子两边面对面坐下。突锐人也知道安德森现在正克制着自己的满腔怒火，但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他们在现场没有发现卡莉的尸体，”安德森又把话接到他们跑题之前的话题上。他需要找出个办法帮助卡莉，而现在他甚至还不知道卡莉被关押在哪里。虽然安德森无比厌恶萨伦，但是还是需要把萨伦拉回到桌子旁边，“你当时在那里？你看见了些什么？”

“你们的地面小队遭到了斯卡尔和蓝太阳佣兵队的袭击，”萨伦告诉安德森，“战至绝望的时刻，你们的士兵投降了，但是蓝太阳把他们都杀光了。”

“卡莉怎么样，她还活着吗？”

“卡莉还活着，”萨伦承认道，“他们把她带到了炼化厂，我相信他们对她肯定另有所图。”

“如果他们知道我们来了，仍然有可能杀死卡莉。”安德森说道。

“关我什么事。”

安德森尽了最大努力压制住自己的愤怒，才没有让自己又对萨伦挥出老拳，但是他居然还让自己坐在了凳子上。

“她关我的事。”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一些，“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突锐人耸了耸肩，这个动作倒是通行全银河系：“什么条件？”

“你也不希望我待在这里。你只不过是执行参议院的命令而已。你把我带到伊丹的藏身之处，给我一个机会救出卡莉，我保证这项任务中我不再管其他的事情。”

“你说‘给我一个机会救出卡莉’是什么意思？”突锐人满腹狐疑地问道。

“如果他们知道我们发现了他们，他们可能会马上杀死卡莉。所以我们到达炼化厂的时候先让我进去，在你进去寻找伊丹和钱博士之前，先给我三十分钟救出卡莉。”

“如果有人看见你了怎么办？”突锐人问道，“炼化厂有自己的保安措施，更不要说伊丹的雇佣兵队。一旦你触发了警报，他们就都会警惕起来。这会让我的任务更难完成。”

“不是这样，”安德森争辩道，“这会让你的任务更加容易。我会分散他们的注意力，他们会被我引开。他们会全力对付我，甚至根本不会注意到你从另一边已经开始行动了。”

“如果你遇到了什么麻烦，我是不会来帮你的。”萨伦警告道。

“我也没有指望你帮忙。”

萨伦整整考虑了一分钟，终于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三十分钟，一秒钟多的也没有。”

第二十一章

两个人开着车穿行在沙漠夜色中，谁也没有说话。萨伦把着方向盘，全神贯注地盯着挡风玻璃前方，而安德森则在后排座位上仔细研究炼化厂的厂区分布图。安德森希望找出一些线索，看看哪些地方可能用来关押卡莉，但是这种适合做临时监狱的地方太多了。所以安德森干脆放弃猜测，转而尽量集中精力记住厂区的分布图，以便进入到炼化厂里面的时候不会晕头转向。

一个小时之后，他们看到了远处地平线上的微光，炼化厂的灯光在黑暗中闪耀。工厂有两个白班，两个夜班，每班约两百人，一共四班来回倒。零号元素的生产日夜不停。为了配合庞大的劳动力需求，炼化厂在厂区的周围向雇员们及其家属提供了免费的住宿和交通。预制的活动房屋呈环形分布在炼化厂的周围，就在厂区自身的链状防护网外面。

他们停在了离工厂外围居住区只有一两百米的地方，萨伦停下车来说道：“我们从这里走过去。”

安德森默记四周的环境，包括停车的位置：他在营救完卡莉之后，必须要在黑暗中穿行回来找到车子。如果安德森迷路了，他相信萨伦绝不会有兴趣回来找他。

安德森抽出了手枪，但是在抽出自动步枪之前犹豫了一下。手枪有一个消音器，但是步枪的声音太大了——一梭子打出去，整个炼化厂都会知道他在这儿大闹天宫。而且，用手枪瞄准目标也比自动武器更快一些。

“你会需要突击步枪的。”萨伦看出了他的犹豫不定，建议道。

“这里的绝大部分人都只不过是普通的工人，”安德森回答道，“他们甚至手无寸铁。”

“伊丹正和蓝太阳雇佣兵们在一起，你在这里也会遇到很多雇佣兵。”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有些担心到时候可能会无意中伤及无辜。”

萨伦苦涩地笑了一声：“你还是不得要领，是吧，人类？这个工厂的绝大部分工人都带着枪，他们就靠这家炼化厂养家糊口。他们不是士兵，但是如果警报响起来，他们一定会尽力保护工厂。”

“我们来到这里不是为了摧毁工厂，”安德森抗议道，“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抓住钱博士、伊丹，然后把卡莉救出来走人。”

“这里的工人可不这么认为。他们一听到警报声和枪响，马上就会认为自己的工厂受到了某种恐怖袭击。那可就热闹了，一半人在四散逃命，一半人在向你开枪，那个时候你根本不可能再去辨认或挑选目标。”

“如果你想执行完这个任务的时候还能活着喘气的话，”萨伦又说道，“你最好在平民挡道的时候把他们都干掉。你不愿意向他们开枪，可是他们愿意向你开枪。”

“必要性只是一个方面。但是你怎么能够铁石心肠地向无辜的平民下手？”安德森难以置信地问道。

“练习，大量地练习。”

安德森摇了摇头，还是带上了突击步枪。他向自己许下了诺言，除非绝对必要，否则绝不使用突击步枪。他把枪折叠好，插到背后腰带上的武器槽中。然后他把手枪插到大腿上的扣带中，必要的时候可以立即抽出来。

“我们要分头行动了，”萨伦说道，“我向东走，你向另外一个方向走。”

“你向我许诺过你进去之前我有三十分钟的领先时间。”安德森用强硬的语调又提醒了一遍萨伦。

“这三十分钟归你所有，人类。但是如果等我回到车子旁边的时候你还没有回来，我可就不管你了，我自己先撤。”

?　　趁着夜色，安德森摸到了居住区的边缘。虽然此刻已经时近午夜，但工厂依旧嗡嗡作响。由于炼化厂换班时间很短，所以附近总是有刚刚下班的人和正准备上班的人。居住区就像一个小小的城市，一千多个家庭生息于此——丈夫、妻子及小孩子们在街道上来来往往，互相点头致意，他们就在这里生活着。

人群熙熙攘攘，安德森轻轻松松地融入了人群。他披上了一件又长又肥大的外衣，盖住了自己的护甲，藏牢了自己的武器。尽管炼化厂的大部分雇员是巴塔瑞人，其他种族的人也有不少，这其中也有人类——安德森尚不至于吸引不必要的注意力。

他急速穿过了工厂的居住区，穿过人流，不时与同一种族的人类点头致意。安德森昂首阔步，直奔炼化厂外围的警卫区域。他知道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但如果他开始跑步，一定会引人注意。

五分钟之后，他穿过了居住区。工人们的寓所均匀地分布在工厂的四周，但是没有人愿意正对着金属隔离网居住。居住区的内侧距离隔离网还有几百米，这一块地方除了公共厕所没有其他的建筑，空空荡荡，一片漆黑。

安德森继续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直到自己离居住区的公寓灯光足够远，没有人能看见他。就算有什么人看见他消失在黑暗当中，也只不过会以为他去黑暗处上厕所，不会特别留意。

消失在人们的视野当中后，安德森摸出了一副夜视镜，然后急速跑到隔离网外面。他掏出铁剪，在隔离网上剪出了一个自己能够钻过去的洞，并在钻过去之前甩开了自己的外衣——这件外衣现在只会让他束手束脚。一爬到防护网的另一边，安德森立即拔出了手枪，心里却希望不用开火。

任务从现在开始变得非常困难。安德森现在身处敌人的警备区。小型保安巡逻队在防护网内四处巡逻，如果巡逻队看到安德森，他们一定会向他开火，或者至少会拉响警报。然而，躲开他们并不非常困难，安德森可以远远地看见他们的手电筒打在地上的光亮，而那个时候他们根本看不到安德森。

安德森压低身形，来到了炼化厂的一角。炼化厂的厂区非常大，中心的主处理楼有四层楼高。许多两层楼高的小型建筑分布在主楼的四周，库存、运输、管理和维护等等功能都在这些小楼里完成——这也正是安德森的目标。

安德森摸到了附楼的旁边，靠上一道防火门。门是锁着的，但只是加上了一个销子而已，并没有复杂而昂贵的电子锁系统加固。沙漠当中的炼化厂一般只需要提防平常的盗贼即可，设计的时候就无意针对特种兵的渗透。

他在门闩上放了一块粘性炸药，退后几步，朝炸药开了一枪。炸药轰的一声发出一阵闪光，把门炸开。安德森等了一下，看有没有引起什么其他人的反应，但是门内再无响动，于是安德森推开门走了进去。

安德森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员工的更衣室。房间是空的，现在正是两班工人换岗之间的当口，所有的工人都出去检修设备了。房间的一个角落里有一辆装脏衣服的轮式手推车，堆满了工人油乎乎的外套。安德森在里头翻了几下，找出一件自己能够穿上的衣服，套在护甲外面。他不得不把手枪和突击步枪都拿了出来——他可不想在必要的时候还要摸上半天才能找到自己的武器。他把手枪放到外套的大口袋里，突击步枪没有折叠起来，而是在更衣室里找了一块大毛巾把它包起来。

安德森伪装得远远不算完美，但是也已经足够让他在工厂里走动而不至于引起他人过多的注意。从远处猛地一看，人们只会以为他是维护班组的一名工人，然后就把他忘掉。

安德森卷起袖子，看了一下手表，十五分钟已经过去了。如果他想在萨伦动手执行任务之前发现并救出卡莉，动作还要再加快一些。

?　　萨伦等在工人居住区的外面，一直看着表。十五分钟已经过去了，安德森现在肯定已经深入到了炼化厂的内部——回是回不来了。

就像安德森一样，萨伦将武器藏在长长外套的下面，这样也可以悄无声息地穿过居住区。他站了起来，直奔炼化厂的厂区。

他等待的时间已经够长了，现在他要执行自己的任务了。

?　　安德森穿过了好几个门厅，从维护楼一直向主楼走去。一名工人迎面走到他身前的时候，安德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是那个巴塔瑞女人只是瞄了他一眼，然后又把眼光移开，一言不发，匆匆走过。

他又上上下下走过了几个门廊，身边过了好几个员工，但是没有人特别留意他。但是安德森自己却突然沮丧起来——他可没有时间把整个建筑走个遍。他原先以为卡莉会被关押在较低的楼层，但如果安德森想要及时找到卡莉，还是需要一点运气。

接着运气来了——一个楼梯上方悬挂着“禁止入内”的牌子，安德森记得在工厂的分布图里面那个地方本来是一个小小的设备存放室。标牌很新，还闪着锃亮的光，显然只是几天前挂上去的。

他赶紧顺着楼梯下去，下面正有两个全副武装的巴塔瑞人，每个人的面颊上都文着蓝太阳的徽标！他们看起来昏昏欲睡，懒散地靠在厚重铁门两边的椅子上，突击步枪斜倚着墙支着。两个人都没有穿护甲——考虑到他们目前的任务，这也可以理解。他们也许在这里坐了好几天，而且穿上护甲之后又热又重。哪怕只穿上几个小时都会非常不舒服。

两名警卫已经看见了安德森，所以安德森干脆径直向他们走过来。尽管他们已经被警告要提防一名突锐族幽灵特工，如果确实如此的话，一名人类维修工人看起来倒不像是什么非常大的威胁。

安德森一直下台阶到了楼梯的平台处，一名雇佣兵才站起来向他走过来。雇佣兵抓起突击步枪，指着安德森的胸口。上尉站住，一动不动。他只有不到五米远的距离，如果雇佣兵开枪，在这样近的距离上安德森没有一丝生还的希望。

“那是什么？”警卫问道，枪管指着安德森胳膊下面夹着的用白毛巾包着的突击步枪。

“一些工具，要让工具保持干燥的状态。”

“把包裹放下来。”

安德森照办了，小心翼翼地将毛巾包着的突击步枪放到地上，不让毛巾滑下来，里面的枪支还是藏得严严实实。

现在安德森身上没有任何看起来像是武器的东西，警卫似乎松了一口气，手中的枪也随之垂了下来。

“什么事情，人类？”他喝令道，“你不懂巴塔瑞语吗？”问话激起了他的同伴一阵大笑，这家伙还是靠在椅子里面。

“我需要去设备存放室取些工具。”安德森回答道。

“不是这个设备存放室。转过身去。”

“我有这里的通行证。”安德森说道，一边在口袋里摸索着什么，好像要把什么东西掏出来。巴塔瑞人不耐烦地看着安德森，直到安德森在口袋里的手指摸到了手枪的握把，扣动了扳机，那家伙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宽大的外套和硕大的口袋让安德森可以悄悄调整手枪的位置，把枪身横过来瞄准警卫的身体。安德森连开了两枪，子弹撕破外套的纤维，结结实实地打到了雇佣兵的腹部。

巴塔瑞人惊愕地垂下了手中的突击步枪，向后蹒跚几步，本能地捂着自己肚子上的洞。他靠在墙上，缓缓滑了下去。鲜血喷涌而出，像泉水一样从按压伤口的指缝当中渗出来。

他的同伴奇怪地看着这边：因为手枪加装了消音器，开火的声音变成了喑哑的“噗噗”声，而这种声音他可能根本没有听到过！他花了一秒钟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神情恐怖地想要伸手去够墙边的突击步枪。安德森从口袋中掏出手枪，又是两枪直中第二个警卫的胸口。那个警卫倒向一边，滑下椅子，死了。

他的手枪又重新指向了第一个警卫。那家伙背靠着墙，还是一动不动。“求求你，”警卫哀求道，终于意识到安德森是谁，“斯卡尔才是下命令枪杀联盟士兵的人，我甚至不想杀死他们。”

“但是你杀了他们。”安德森回答道，一颗子弹射入巴塔瑞人的两眼之间。

他甩掉外套，将手枪插进腰间枪套，拿起放在地面上的突击步枪，展开枪托，以便随时可以开火。然后踢开了门。

第二十二章

就像之前的安德森一样，萨伦也通过一扇紧急出口进到了一座两层高的附楼里面。但安德森进入的是炼化厂最西边的后勤楼，而萨伦进入的是最东边的转运仓库。与他的人类同伴不同，萨伦根本没有任何伪装。

两个仓库工人看到满身护甲，手提重型突击步枪的萨伦走了过来，他们的脸上先是一阵惊愕，接着惊愕变成了恐惧。萨伦立即开火，两个工人还没来得及喊救命就一命呜呼了。

萨伦马上穿过仓库，进入了主楼。这一次他仍与安德森不同，他知道自己该向哪里走。他直奔炼化厂的最底层，岩石在那里沉积下去，富含零号元素的矿石加热熔化，大部分杂质都漂浮在熔化矿物的表面。熔浆流到管道里面，再流到离心分离机当中，昂贵的零号元素就在另一端流出来。

萨伦又在沿途杀了三个人。

他经过一面写着“闲人勿入”的墙的时候，知道自己快要到达目的地了。他到了一个角落里，踹开了一扇喷着“非请勿入”警语的门，一道热腾腾的气浪扑面而出，刺得他的肺和眼睛都很不舒服。里面有六名工程师，零零散散地巡视巨型熔炉，再不然就在加热熔炉发电机上方的走道上。他们正在监控整个炼化过程，紧盯着设备的读数，以保证生产效率一直保持在峰值，并且不会发生潜在的误操作。

员工们都戴着头盔，以免让自己的耳朵听到向发电机供应能源的涡轮机的轰鸣声。一名工程师看到了萨伦，想要向同伴们喊出警告，但他的声音被涡轮机的轰鸣声覆盖了，萨伦的枪声在嘈杂的环境里也听得不真切。

屠杀只用了不到一分钟。幽灵特工别的长处没有，效率倒是高得出奇。最后一名工程师咽气后，萨伦匆匆走下狭小的通道，来到二十米之下的熔炉旁边，开始了下一步的计划。

炼化厂里可以藏身的地方太多了。伊丹可以随便找一个地堡躲着，外面屯集了一大排全副武装的蓝太阳佣兵。萨伦需要有个办法把伊丹他们逼出来。几处布置得当的炸药足以让炼化厂的核心引发灾难性的爆炸，工厂一定会发出紧急疏散的警报声。

完成了最后几处炸药的安装，萨伦向上面快步走去。他要在炸药爆炸之前离开爆炸半径，越远越好。

?　　卡莉又饿又渴又累，但最关键的是她非常害怕。克洛根人告诉她，钱博士会在几天之后来看看她，但也仅有这一句话而已。她被拖进了储藏室后面的一个小黑屋锁了起来。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任何人，也没有与任何人说话。

卡莉足够聪明，猜得出他们要干什么。她并不知道钱博士需要什么，但很显然他们要在钱博士与她会面之前先摧毁她的意志。他们把她一整天都关在小黑屋里面，四周一片黑暗，没有水也没有吃的。里面甚至连个桶也没有，她也没有地方解手。实在憋不住了只好在角落里面解决。

至少要两到三天，钱博士才会来向她提出自己的条件。如果她接受的话，他们就会给她吃的喝的，如果她拒绝的话，他们就会把卡莉扔回到临时牢房里面，然后再过两三天钱博士再来找她谈谈。

如果第二次的时候卡莉再次拒绝钱博士，事情可能会变得很糟。除了饥饿和精神上的折磨，他们还可能直接动用刑罚。卡莉无意以任何方式去帮助钱博士。但是她害怕随之而来的可怕后果。最糟糕的情况是，卡莉意识到他们一定能达到目的。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个星期，但到最后这种无休止的折磨和虐待将使卡莉精神崩溃，他们可以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一切。

在被关押的最初几个小时里，卡莉曾经试图找出办法挣脱牢笼，很快就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她在黑暗中摸索到了储藏室的小门，但是那扇门已经被从外面锁住了，内部的门把手也已经被卸走。而且，就算她把这堵门打开，外面也一定会有警卫把守着。

她现在甚至也无法以自杀来逃避这结果。她现在也还没有崩溃到要自杀的程度，而且房间里空空如也，没有可以用来上吊的绳子，也没有可以用来自伤或者切开动脉的工具。她曾经短暂地考虑过以头反复撞墙，但那也只是顶多把自己撞晕过去，白白带来许多不必要的痛苦——她猜想以后自己要受的刑还多着呢，还是省省吧。

情况相当绝望，但是卡莉还没有让自己陷入彻底的绝望。这时，她听到了什么响动，在她听起来比天使的歌唱更加美妙。这是救命的声音：墙的那一边传来了自动步枪的射击声。

?　　安德森踢开了那两名警卫把守的门。门的那一边是一间大储藏室，所有的工具都已经被拖了出去，房间里只有几把椅子和一张桌子。四名巴塔瑞蓝太阳警卫正在桌子旁边打扑克，斯卡尔在房间的一角站着。与门外的警卫一样，他们也都没有穿上护甲。

克洛根人是安德森的第一个目标——一长串子弹正中斯卡尔的胸部。克洛根人的胳膊甩动着，向后面倒下去，他的枪也脱手而出，跌跌撞撞靠在墙上，转了一个身，面朝下倒地不起。身上到处都是血洞，血汩汩往外喷。

雇佣兵们对突然袭击的反应是从桌子旁边四散逃开。安德森看到卡莉并不在房间里面，立即用突击步枪将整个房间扫了一遍。雇佣兵们还没有来得及开火就全部被收拾掉了。这并不是一场公平而堂堂正正的战斗，只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但考虑到屠杀的受害者都是西顿事件的凶手，安德森觉得心中平静了不少。

安德森扫完这一轮，发现后面墙壁上有个小门。这扇小门可能只是通往另一个小储藏室，但是门却用金属板加强了一层，而且还换上了一把重锁。

“卡莉？”安德森喊道，跑过去敲门，“卡莉，你在里面吗？你能听见吗？”

安德森听到门的另一边传来了卡莉含糊不清的声音：“大卫！大卫！求求你，把我救出来！”

安德森用手掰了掰锁，但是锁一动不动。安德森闪过了用炸药炸开门锁的念头，就像他刚才用炸药炸开更衣室的门一样，但是他担心爆炸有可能伤害到卡莉。

“坚持一下，”安德森向卡莉喊道，“我先要找到钥匙。”

安德森扫了一眼房间，他的眼睛停留在角落里克洛根人的尸体上。血泊从他的身下蔓延开来，流满了整个地板。安德森知道如果房间里有什么人带着钥匙的话，那一定是斯卡尔。

安德森向斯卡尔的尸体跑过去，把枪放在了地上。他用双手抓住克洛根人的肩膀，使出浑身的劲儿才把克洛根人翻了过来，让他背朝下躺着。克洛根人的胸口到处都是血泡和粘液，至少有十几颗子弹穿透了这家伙的躯干。衣服被温暖而污秽的液体泡透了，黏糊糊的。

安德森感觉有点恶心，但还是伸出手在斯卡尔的口袋里摸索着。就在这时，斯卡尔的眼睛猛地睁开，手一伸，抓住了安德森的喉咙！怪兽一声怒吼，站起身来，一只手将上尉从地上拎了起来——斯卡尔的另外一只胳膊浸满了血，已经无力再打。

不可能！安德森想，像个无助的小孩子一般挣扎，克洛根人的手臂正缓缓将他的生命逼出身体，没有人可以经受得住这么严重的伤！就算是克洛根人也经受不住！

斯卡尔一定看到了安德森眼中震惊的神情。“你们人类还要多多了解我们克洛根人，”克洛根人咆哮着说道，嘴角边流出了血沫子，“遗憾的是你不能活着告诉你们人类了。”

安德森的脚用力踢腾着，想要挣脱，但是克洛根人伸直了手臂举着安德森，他的腿太短，踢不到敌人的身上。于是，他开始用拳头使劲捶打克洛根人粗壮的前臂。安德森徒劳无功，只是引得斯卡尔发出一阵狂笑。

“你应该高兴才是，”赏金猎人告诉安德森，“你会死得非常快，不像那个女人一样慢慢死去。”

突然之间，整个房间被炼化厂深处传来的巨大爆炸撼动了。墙壁边出现巨大的裂缝，几块天花板掉到地板上。他们脚下的地面一边塌下去，另外一边却隆了起来。斯卡尔失去平衡，安德森在这一瞬间猛地一挣，挣脱了斯卡尔，落到了地板上，用力喘气。

斯卡尔蹒跚地晃了几晃，想要站直身体，但因为自己的一条胳膊不听使唤而找不到平衡，而且失血过多让他非常虚弱。他重重地坐在了地上，离安德森放在地上的突击步枪只有几米远。

挣脱之后，安德森立即抽出手枪开火。但是并非向斯卡尔射击。如果一串突击步枪的子弹都不能结果斯卡尔，几颗手枪的子弹甚至让他放慢速度都做不到。安德森瞄准的是斯卡尔身边的突击步枪，正中目标，突击步枪在地上滑出很远，赏金猎人现在够不着了。

楼里面所有的警报都开始疯狂地响起，毫无疑问，这要归功于大爆炸。但是安德森还有更火烧眉毛的事情。他现在只有一把手枪，但只有爆头才能解决掉斯卡尔。此时，克洛根人猛地跳了起来，向安德森猛扑，他没有时间瞄准。

子弹击中了克洛根人已经失去知觉的肩膀，但是并没有让斯卡尔的脚步停下来。安德森向一侧扑去，一个滚翻躲开了对手愤怒的重击，刚刚避免被砸成肉酱。

但是斯卡尔挡在门和安德森的中间，他已经无路可逃。安德森退后几步，被逼到了角落，又举起了枪准备开火。但是还是慢了几分之一秒，克洛根人用一记刚猛的生物异能冲击波打掉了安德森的手枪，几乎也将安德森的手腕打断。

克洛根人知道一名手无寸铁的人类绝不是自己的对手，又慢慢逼近。安德森想做假动作躲开斯卡尔，希望能有机会抓起地面上的武器。但是克洛根人足够狡猾，虽然严重受伤，失血不少，他仍然足够机敏地猜出了对手的想法，切断了所有退路，将上尉逼到了角落里，安德森已无处可逃。

?　　爆炸所带来的冲击波推得黑暗中的卡莉站不住，先是脸撞上了一堵墙，牙齿掉了一颗，鼻子也破了。卡莉滚到地上，双手捂住满是创伤的脸，嘴角抿了抿脸颊上流下来的鲜血。

接着卡莉发现门边透出来了一丝光亮，一定是爆炸把门铰链给震飞了。卡莉顾不上浑身疼痛，一下子跳了起来，慢慢向后走去，直到感觉到了墙就在自己身后。卡莉猛地三步冲了出去，用自己的肩膀撞在门上。

门框受到的爆炸冲击波一定很大，因为卡莉第一撞就把门撞开了，她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还是那只撞门的肩膀先着地。一阵剧痛滚过她的胳膊，卡莉知道自己脱臼了。她挣扎着站了起来，眯着眼睛躲避着房间里面的光线——她在黑暗里待的时间太长了。

“卡莉！”她听见安德森在喊她的名字，“拿枪！开枪！”

卡莉眯起半盲的眼睛，在地上摸索。她碰到了枪管，把枪拖到自己身边，握住了枪柄。一个巨大的影子出现在她的头顶。

卡莉凭着本能枪口一指，扣动了扳机。她得到了奖赏：卡莉清楚无误地听到了克洛根人的惨叫，巨大的影子也倒下了。

卡莉拼命眨眼想要恢复视觉，但只能感觉到斯卡尔巨大的身躯挣扎着离她越来越远。克洛根人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腹部，愤怒而难以置信地看着卡莉。

接着安德森出现在卡莉的视野中，他把手枪枪口顶着克洛根人的脑袋开了一枪。卡莉扭头的速度太慢了一点，她还是看到了斯卡尔的脑浆从另外一边迸了出来，溅到了另外一边的墙上。这将成为她余生挥之不去的噩梦。

安德森走了过来，蹲在卡莉的身边。

“你怎么样？”安德森问道，“你还能走吗？”

她点点头：“我想我的肩膀脱臼了。”

安德森想了一下，说道：“对不起，卡莉。”卡莉想问安德森抓住自己的肩膀和手腕又拼命拉自己的肩膀是什么意思，不过她很快痛苦地大叫一声，肩膀回位的时候几乎疼得昏了过去。

大卫这才扶起她，让她不至于倒下。

“你这个坏蛋。”卡莉嘟囔道，一边活动自己的手指，把麻木的感觉赶走。“谢谢你。”卡莉又立即说道。

安德森扶着卡莉站了起来，卡莉这才看见满屋子都是尸体。安德森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用手指了指一具尸体身边的突击步枪，又拿起了自己的武器。

“我们最好带上这些武器，”安德森告诉卡莉，又想起了萨伦说的射击平民时不要犹豫的冷酷建议，“也许应该祈祷不必使用突击步枪。”

尾声

炼化核心的爆炸完全达成了萨伦想要的结果。恐慌与混乱在工厂蔓延，警报声驱使人们向紧急出口涌去，疯狂地想要逃离大毁灭的爆炸。每个人都在向外跑，他却逆着人流向里面冲杀了进去。绝大部分人对他视而不见，只顾着自己逃命要紧。

萨伦必须快速行动。他引爆的炸药只是一连串爆炸的开始，爆炸会引发矿石冶炼炉过热。冶炼炉爆炸以后，处理核心中的所有机器设备都将葬身于火海。涡轮机和发电机将过载，再引发一系列爆炸，最终会将整个工厂变成一片火海。

他的眼睛扫过人群，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目标：一小群蓝太阳佣兵，这几个人全副武装，成一个小队集体行动。就像他一样，他们也在向工厂深处走去。

萨伦要做的只是跟着他们。

“我们还在等什么？”钱博士高声叫道，已经歇斯底里。他拿着一个小小的金属箱，疯狂地在伊丹眼前挥动。金属箱内部是一个小小的闪盘，存储了他们这个项目中的全部信息，“我们现在手里有所需要的一切信息，快走吧！”

“还不能走，”巴塔瑞人说道，想要保持镇定。警笛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他几乎听不见自己在说些什么，“我们要等到保镖过来。”伊丹知道冶炼核心的爆炸绝非偶然，他绝不会盲目向外奔，一头撞进陷阱。没有保镖，他绝不出去。

“这两个保镖怎么样？”钱博士喊道。指着房间门口两个紧张的雇佣兵。自从袭击西顿开始，钱博士就一直待在这个小屋里面。

“这两个人不够。”伊丹回答道，“我不能冒风险。我们要等到剩下的人……”

他的话被门外激烈的交火声音打断了，枪火混着警卫的叫喊声和尖利的警报声，接下来又是一阵短短的沉默。一个陌生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你的保镖真没用。”全副武装的突锐人说道。

虽然伊丹以前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个人，却立即认出了他是谁。“我知道你，”他说道，“幽灵特工，萨伦。”

“这是你干的！”钱博士尖叫道，用颤抖的手指指着萨伦，“这都是你的错！”

“你现在打算把我们都干掉吗？”伊丹问道。令人吃惊的是，他一点都不害怕，好像他早就知道此刻一定会到来。最后的时刻终于来临，伊丹倒是感到一阵奇怪的安宁。

但是突锐人没有把他们都杀掉。相反，他问了一个问题：“你在西顿研究些什么？”

“什么也没有研究！”钱博士高声喊道，死死抓住手中的金属箱护在胸前，“这是我们的！”

伊丹读懂了萨伦眼中的神情。他所有的财富都来自于那种神情：饥渴、欲望、对占有的强烈渴望。

“你知道的。”他轻声说道，意识到了目前的事实，“不是所有的东西。但是对你想知道的内容来说，足够了。”一抹微笑滑上了他的嘴角。伊丹还有机会逃出生天。

“你闭嘴！”钱博士向伊丹喊道，“他会从我们这里抢走的！”

“我不这么认为。”伊丹回答道。与其说是回答钱博士，倒不如说是给萨伦听，“我们拥有他所需要的东西。他需要我们活下去。”

“不需要你们两个都活着。”萨伦警告道。

萨伦话中的一些东西刺穿了钱博士疯狂的面纱。“你需要的是我！”钱博士以少见的明晰思维说道。他的声音飞快，绝望而恐怖。然而，无从得知他是因为怕死还是因为担心失去继续疯狂研究的机会，“没有我，你就永远无法理解正在研究的项目，你们永远无法知道如何才能释放出他们的威力，我是项目的核心！”

萨伦举起了手枪，直指着这个胡言乱语的人类，头却偏向了伊丹。

“他说的是真的吗？”萨伦问巴塔瑞人。

伊丹耸了耸肩膀：“我们有他所有研究成果的备份，而且我也有一支听命于我的研究队伍。钱博士是个天才，但是他现在已经……神智不清了。我觉得现在是时候该替换他了。”

伊丹还没说完这些话，萨伦的枪就响了。钱博士的前额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血洞，身体一硬，僵僵地向后倒下去。金属箱从他的手中滑落，吭啷一声砸到地板上，但里面的闪盘存储器却由于良好衬垫的保护而毫发未损。

“你呢？”幽灵特工问道，手枪指着巴塔瑞人。

伊丹意识到自己再没有活下去的机会时，已经镇定地向命运投降了。现在他又看到了一丝活下去的期望，指着他的枪口反而让他不寒而栗。

“我知道那个东西在哪里。”他说道，“如果没有我的帮助，你怎么才能找到它呢？”

萨伦朝金属箱点了点头：“也许那个箱子里有些东西会告诉我需要知道的情报。”

“我……我有足够的资源。”伊丹结结巴巴地说道，想要找出另外一个理由，从对手的枪下逃命，“人力，权力，金钱。这个项目需要天文数字的资金。如果你杀了我，你怎么有钱去研究？”

“你不是唯一一个有钱有影响力的人，”突锐人提醒伊丹，“我甚至不用离开天连地区就可以找到另外的财主。”

“想想我为这个项目投入了多少时间和精力！”伊丹爆发道，“杀了我，你就要一切从头开始！”

萨伦没有说话，头微微偏向一边，好像在考虑巴塔瑞人刚才的话。

“你根本不知道这个东西能干什么。”伊丹继续说道，“银河系以前根本没有见过类似的科技。就算你有了钱博士的文档，也不可能找到人再涉足这个领域，把项目重新建立起来。”

“我从一开始就卷入了这个项目。我对我们正在做些什么有着根本的了解。银河系里没有其他的人能给你提供这样的条件。”

从突锐人的表情里看，他显然已经被伊丹的演说说动心了。

“如果你杀了我，你失去的不仅仅是我的物质后盾，你还失去了我的经验。你也许能找到什么其他的人资助这个项目，但是这个过程需要时间。如果你杀了我，你得从头开始——你不会因为开枪杀了我的满足感而失去我三年以来的基础工作。”

“我不在意多等几年，”萨伦回答的同时扣动了扳机，“我是个很有耐心的人。”

?　　第二次爆炸发生的时候，卡莉与安德森还在炼化厂的主楼里。先是炼化核心附近的矿石熔炉罐发生了爆炸，整整一锅炉的灼热岩浆从厂房的心脏地带喷涌而出，直射上三百米的高空，熔岩火柱像蘑菇一样从地上钻出来，四处流动，照亮了夜空，把半公里范围之内的一切化成灼热的红色地狱。

“快跑！”安德森高声喊道，想要让声音穿过凄厉的警报声。工厂已经被两次爆炸破坏得不成样子，而且至少肯定会还有两次爆炸，“我们要赶在熔岩漫到这里之前离开这儿！”

安德森在前面跑，一只手端着突击步枪，另外一只手抓着卡莉的手腕。年轻虚弱的女人勉强跟上安德森的脚步。他们跑到了工厂大楼前面，向防护网拼命跑去。上尉扫视着身前身后的整个区域，看有没有什么迹象显示有人追踪上来。

“我的天哪！”卡莉惊叫道，脚步不由得停了下来，安德森也不得不停下脚步。安德森回头一看，发现卡莉正凝眸望着远处。安德森顺着卡莉的目光看过去，心中默默地叫了一声上帝。

整个工厂的居住区现在也已经化成了一片火海。拜炼化厂厂房的墙壁和屋顶所阻挡，这两个人没有被矿石岩浆的洪流所淹没。工厂外面的人——居住区的男人、女人和小孩就没有这么幸运了。每栋建筑似乎都着了火，一道凶猛的橙色火墙把他们都挡在中间。

“我们过不了那道火墙。”卡莉说道，一屁股坐到地上，筋疲力尽，无力再动。

又是一次惊天动地的爆炸，工厂被撼得晃了几晃。安德森再一回头，工厂现在也已变成火海。火焰照耀之下，安德森透过窗户看到黑烟从火堆上空升起——这是坍塌所引发的化学毒云。

“不能放弃！”安德森高声喊道，抓起卡莉的肩膀让她站了起来，“我们可以冲过去！”

卡莉摇了摇头。安德森可以从卡莉的眼睛中看出端倪：自从西顿基地被袭击以来，一切的一切，她已经受够了。她已经失去了一切，她最后还是绝望地放弃了。

“我不行了，我太累了。”她说道，又失落地坐下，“别理我，把我放在这儿吧。”

安德森没法抱着她离开这里，他们要走的路太长了。如果把卡莉背到背上，安德森又恐怕自己无法快速移动通过已经被火焰吞没的居住区，那样他们都会被烧死。

卡莉参了军，但军方并没有让她在前线服役。她是一个动脑子的科学家。但是所有人类联盟的士兵都经过了基本的军事训练——在他们进入联盟之前，都要熬过几个月严苛而残酷的身体训练。他们在这套训练中要学习将自己的身体先推至极限，然后再推至极限之外。当他们的身体受到威胁，即将屈从于疲劳与困顿时，他们必须找出办法继续前进。他们必须打破阻碍自己前进的精神障碍，超越自己所能想象的限度。

这是一项非常棒的训练，系统联盟军队中的每一名成员，不论男女都要经过同样的训练。训练将他们团结在一起，赋予他们力量。联盟士兵变成活生生的象征，用血与肉展示不屈不挠的人类精神。

安德森知道，他现在必须唤醒卡莉的精神。“见鬼，桑德斯！”安德森向她吼道，“你现在竟敢离开我！你所属的作战单位正在行动，你他妈的现在必须站起来向前走！这是一个命令！”

就像所有的优秀士兵一样，卡莉开始执行命令。她艰难地站了起来，开始慢慢地蹒跚着小跑着向前走了——她的精神告诉自己已经不行了，但她却强制自己向前走。安德森看卡莉向前走着，确保她不会突然倒下，然后也开始跟在卡莉后面，与卡莉迈着一样的步伐，穿过了前面建筑群中的烟雾、尖叫和火焰。

工厂的居住区已变成一片地狱。火柱从火海中昂起头来，咆哮着吞噬着居住区。痛苦的哀嚎和恐惧的尖叫伴奏着火柱雷霆般的怒吼。从工厂深处传来的一次又一次的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不时打断这恐怖的不和谐乐章。

油乎乎的黑云在屋顶上滚动，又随着火势从一栋房子蔓延到另外一栋房子，跳到地上，浓烟逐个吞噬了整个居住区。炙热的温度好像是个活物，揪住人们的臂膀，缠住人们的腿脚，经过人们的时候用自己的利爪把皮肤从身体上割下来。辛辣的烟雾像针一样刺着人们的眼睛，爬进人们的肺里，每一次呼吸都咳嗽不止。到处都是肉体燃烧的恶臭，让人恶心欲吐。

尸体满大街都是，许多还是小孩子。有的遇难者被天上掉下来的岩浆雨沾上，被烫脱落的皮肤漂浮在自己已经熔化的血肉之上，冒着泡泡。其他屈死者的尸体一部分化成一缕青烟，另一部分因为肌肉收紧或被烧焦，卷曲成胎儿缩在子宫当中的形状，还有一些人被汹涌的逃命人流所踩倒，肢断体裂，烧焦成千奇百怪的形状，不自然地张开或拧弯。他们的脸被自己邻居的无数只脚踩得血肉模糊。

饶是安德森已经打过多场战斗，经历大大小小的战役，无数次亲眼目睹战争的暴行，他却从来没有为眼前炼化厂的惨烈景象做好准备。但是安德森帮不了那些受害者，他们无能为力，自身难保，能做的只有埋头压身向前冲。

绝望的逃亡中，卡莉脚下磕磕绊绊摔倒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安德森扶着她再一次勇敢地站起来，也许是奇迹，他们居然活着逃出了火地狱……他们正好及时赶到，看见萨伦把一个小小的金属箱扔进了汽车的后座。

突锐人吃惊地看着他们两个，凭着身后工厂居住区的火光，安德森确信自己看清了幽灵特工正板着个脸。萨伦什么也没说，自己钻进了车，安德森这才想起来萨伦准备把他们甩在这里自己离开。

“进来！”突锐人喊道。

也许是因为萨伦看到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把突击步枪。也许是他害怕其他人发现萨伦抛弃了他们两个。安德森并不在乎，他只是高兴幽灵特工等了他们一下。

帮卡莉进车坐好，接着也把自己塞进车坐到卡莉身边。“伊丹呢？”发动机轰鸣，安德森问道。

“死了。”

“钱博士怎么样了？”卡莉也想知道。

“他，一样。”

萨伦启动了车，轮子卷起砾石，一溜烟走了。安德森靠在自己的座位上。他已筋疲力尽，根本没有去在意那个小金属箱子的事情。

车子消失在了夜色当中，把死亡与毁灭的残酷一幕甩在身后，越来越远。

安德森款步走出联盟驻神堡的大使馆。主席团区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他的脸上。他走下楼梯，踏上了绿色的草地。

卡莉正在湖边等他。她坐在草地上，赤着脚，这样就能把脚浸在明澈的湖水中。安德森走过来，重重地在她身边坐下，甩掉自己的鞋子，也把脚浸泡到凉丝丝的水中。

“哈哈，感觉真棒。”

“这个会可开得够长的。”

“我就担心你已等得不耐烦了。”

“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情可以做。”卡莉揶揄道，“我已经与大使会过面了。而且，我觉得我该在这儿逛逛。”她又极为认真地说道，“至少我欠你一个人情。”

“你什么也不欠我的。”安德森回答道，两个人又陷入了一阵甜蜜的沉默当中。

他们逃离卡马拉的炼化厂已有四天的时间。第一天的晚上，他们在太空港附近的一家医院度过，接受了烟雾吸入的治疗，排出了爆炸中可能散发到空气中的有毒气体，而卡莉接受了静脉注射，以治疗她在监禁过程中的严重脱水。

第二天早上他们与联盟的特遣队代表会面：联盟士兵负责保护他们，而情报官员收集了他们的证词。然后他们被立即送往一艘等待好的联盟护卫舰，来到神堡。他们的报告和个人总结被呈送给相关职能人员：整整三天的会谈、听证和调查，以确定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及谁应该对此负责。

安德森感觉高层所带来的震动可能要持续好几个月，甚至是好几个年头。但是随着他与大使在办公室会面结束，任务对他来说已经正式结束了。两个人的任务都结束了。

自从那个地狱般的夜晚过去之后，这是他俩第一次有机会单独在一起。安德森想伸出臂膀搂着卡莉的肩膀，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再近一些，但是安德森不知道卡莉会如何反应。他想说点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说些什么为好。就这样，他们坐在那里，肩靠肩坐在湖边，什么也没有说。

还是卡莉最后打破沉默：“大使说了些什么？”

“问我想要些什么。”安德森叹息了一声，“理事会拒绝我成为一名幽灵特工的候选人。”

“肯定是因为萨伦在背后捣你的鬼。”卡莉厌恶地说道。

“他的报告里可没有说我的什么好话。他说我无视此次任务的真正目标，说我过早进入基地，惊动了雇佣兵，让他暴露了。他甚至把爆炸也栽到了我的头上。”

“这都是撒谎！”卡莉愤怒地挥舞着拳头。

“他还混了不少真话在里面，足够把谎言也搭车卖出去，”安德森提示道，“而且，人家是幽灵特工，他们的顶尖高手。你说理事会会相信谁？”

“也许只是理事会找个理由将人类成员拒在幽灵特工大门之外，再一次逼退人类联盟。”

“也许真的是这样。那就是格伊利该操心的事情了。”

“他所发现的异星技术呢？”卡莉问道。

“联盟有自己的专家研究来自西顿的文件，”安德森解释道，“一切都只是理论和猜想。他们甚至不能确定那里是否真有异星科技。”

“那他们让我们研究些什么东西？”卡莉抗议道，“他们想要达成什么目标？”

安德森耸耸肩：“他们说钱博士已经丧心病狂，用自己狂热的纯精神想象、怪异的声明还有虚假的承诺套牢了伊丹。联盟科学家还认为他正在把整个西顿的研究项目越来越深地向自己狂热的野心拖过去。”

“关于你自己，大使说了什么？”卡莉犹豫了一下，又问道，声音柔软温暖。

“她一开始很不高兴，”安德森承认道，“我没有进入到幽灵特工，而且在政治上，这次任务留下了一个烂摊子让她去清理。”

“爆炸中死掉的那些平民怎么样了？联盟并不打算要你对此负责，是吧？”她的声音中充满了关切，安德森非常后悔没有早点把胳膊搭到她肩膀上。

“没有。格伊利不打算找一只替罪羊。理事会封锁了所有与萨伦有关的记录。在官方声明当中，他们声称这是一起生产事故。”

“后来大使安静下来，我觉得她认为这次任务并不算彻头彻尾的失败。我们知道了西顿基地事件的真相，而该为此负责的人都已经死了。我觉得在这点上她会对我有所赞同。”

“所以这对你的军事生涯不会有什么不利的影响吧？”

“也许不会吧。当然也不会有什么正面作用。”

“我真是太高兴了。”卡莉说道，伸出一只手搂住了安德森的肩膀，“我知道做一名士兵对你来说有多重要。”

安德森也伸出手抚摸着卡莉的头发，把卡莉轻轻地拉了过来，安德森靠了过去，两个人的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卡莉立即抽回了身。

“不，大卫，”卡莉轻声说道，“我们不能这样，对不起。”

“怎么啦？”他问道，一脸疑惑。

“今天早上会谈的时候他们向我提供了一个新的岗位。他们希望我加入到另外一个项目的研究团队中去，甚至可能会升职。”

“太棒了，卡莉！”安德森高声叫道，真心地为她欢喜，“你会驻扎在哪里？”

卡莉冲他淡淡笑了笑：“保密。”

安德森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哦。”

“别担心，”卡莉说道，想要让气氛有所缓和，“我们这次可不是在研究什么非法的项目。”

安德森没有回答，琢磨目前情况下应该怎么办。

“我们可以想办法的，”安德森突然说道，“毕竟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非常特别了。我们应该给自己一个机会。”

“你和我一起参加一个绝密项目，你一直在外面站岗放哨？”卡莉摇了摇头，“我们这种想法纯属玩笑。”

虽然承认这个事实非常痛苦，但是安德森知道卡莉说的都是真话。

“你是个好人，大卫，”卡莉说道，想要让自己的拒绝给安德森带来的痛苦更小一些，“就算我不用离开，我也不认为我们之间会超越朋友关系。军事命令在你的生命当中永远会占据最重要的位置。我们都知道这一点。”

安德森点了点头，不敢再去看她的眼睛：“你什么时候出发？”

“今天晚上，”她说道，“我要去准备准备了。我只希望见你最后一面。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

卡莉站了起来，拍拍屁股，轻轻靠在安德森身上，浅浅吻了一下他的面颊。“再见，士兵。”

安德森没有看着她走远，只是呆呆地注视着湖面，很久很久。

?　　萨伦躲在自己的汽车中，仔细研究钱博士金属箱中的闪盘上的资料。好几个小时过去，他的猜测是对的：所谓异星科技，就是一艘某种形式的飞船。飞船的名字叫霸主号，是普罗仙人灭亡时期留下来的一笔巨大遗产，它是一艘强悍无比的巨型飞船。

但是霸主号绝不仅仅是一艘飞船。它的系统、处理器和使用的技术极为先进，理事会世界内的所有技术成就与之相比就像侏儒一样渺小。它的规模和复杂性堪与普罗仙人最伟大的创造物——质量效应中继站以及神堡空间站相媲美，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果萨伦能够研究清楚并了解它是如何运行的，他就可以自己掌握这股强大的力量。

萨伦一生都在为这个时刻而准备着。他所做的每一件事——他在军中服役的生涯，他的幽灵特工经历，只不过是这一发现的序章而已。现在他发现了自己的真正目标，是命运让他与目标相遇。

对萨伦来说，所有其他的事情还能怎样更加完满呢？安德森被拒绝成为一名幽灵特工，人类联盟在政治上被狠狠地羞辱了一番。理事会甚至不相信异星科技真的存在。有可能揭露他的人都已经完蛋了。

然而，他们的死并非毫无代价。钱博士的死让他失去了对事实真相的掌握，但是仅仅从他的笔记中看，钱博士非常聪明，是个真正的天才。萨伦理解人工智能技术最基础的理论和原则，但是显然人类的研究成果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能指望达到的高度。萨伦需要找出一个一样足够聪明的人牵头继续研究霸主号；也许他要花上几年的时间，才能找到一个人取代钱博士的位置。

但是萨伦并不后悔杀死钱博士。博士已经陷得太深了。闪存上的笔记显示博士非常稳定地陷入越来越深的狂躁当中。他的精神状态逐渐恶化，这与他成天想着霸主号直接相关。飞船一定能够产生某种场，某种辐射。当钱博士研究霸主号时，就是这个东西摧毁并腐蚀了钱博士的精神。

它后来也影响了伊丹，当然变化非常微妙。巴塔瑞人自从亲自造访飞船的那一刻起，举动就开始有些怪异：与人类结交，并不惜冒着惹上幽灵特工的危险。伊丹自己甚至都可能注意不到这些细小的变化，当然萨伦通观全局的时候觉得非常明显。

他必须要小心为上。他必须避免一切不必要的暴露，以免造成精神异常。他必须通过中间人进行活动，比方说伊丹在英仙座星云附近的研究团队。

萨伦计划马上与他们取得联系。他们与外界切断了一切联系，甚至有可能不知道他们以前的老板现在怎么样了。如果他们发现真相之后愿意为萨伦效力——如果他们的研究取得了一些进展——也许萨伦没有必要把他们杀光。当然，前提是霸主号那个时候还没有完全改变他们的心智，他们的人格还不至于影响他们的工作。

萨伦还需要考虑另外一个问题。飞船在英仙座星云后面，就在桀斯空域的边上。最后，萨伦会不可避免地和桀斯族打交道。就算所有的事情都按照计划执行，他也要利用霸主号让桀斯族听命于自己。

危险太大了，但是潜在的回报值得萨伦去冒这个险。他必须小心翼翼。耐心。慢慢来。也许要几年。也许是几十年。但是外星飞船的秘密，以及所有的强权，有朝一日都将唯他马首是瞻。

一旦他发挥出强大的威力，所有的一切都将永远地改变。突锐人不必再极不情愿地向理事会点头哈腰，就像第一次接触战争的时候那样违心地作出补偿。最后一定要向人类联盟算总账。人类要好好地接受教训，还有所有对理事会俯首贴耳的其他种族也别想跑。

而霸主号将是这一切的关键。

质量效应：升天

升华计划VS地狱犬

统治银河的神堡理事会的权威与其舰队，被反叛的幽灵特工萨伦率领的收割者战舰打得七零八落。老一代的银河列强，塞拉睿、突锐和阿莎丽族元气大伤，只有人类的舰队在萨伦的突袭中反败为胜。人类的崛起势不可挡，甚至连一千年来从未变动过的神堡理事会也因此彻底重组。

但五万年前外星人遗留下来的未解之谜仍然萦绕在人们的心头。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自己将面对的是何等恐怖的存在，他们深藏不露，掌握着通向毁灭之门的秘密——

他们称自己为“地狱犬”。

作者

[加]德鲁·卡宾森

（Drew Karpyshyn）

《纽约时报》畅销书作家，科幻、奇幻作家，游戏设计师。

卡宾森是全球著名开发商BioWare公司首席作家，为诸多游戏编写剧情及官方小说，代表作有《德博之门Ⅱ·巴尔的王座》《无冬之夜》《星球大战·旧共和国武士》《质量效应》等。此外，他还为威世智公司编写过—部《被遗忘的国家》官方小说。

他创作的《星球大战：达斯·贝恩》系列小说，2006年荣登《纽约时报》精装畅销书排行榜，被广大星战迷誉为有史以来最出色的一部“星球大战”官方小说。

《质量效应》自2007年面世以来，受到众多游戏迷、科幻迷的疯狂追捧。更值得期待的是同名动画电影、真人电影即将上映。

译者

冯蔚骁

《游戏机实用技术》前编委，游戏达人与翻译，译有《战争机器》游戏官方小说、《Xbox360揭秘》等著作。

中文版作者献词

在一开始创造《质量效应》这个世界时，我们并没想到它会如此受欢迎。随着小说的出版，我能够和全世界的《质量效应》爱好者分享更多关于这个世界的故事。我十分荣幸地得知，现在我也能够和中国的科幻迷分享我的作品，这让我感到很激动。感谢果壳阅读与重庆出版社为此所做的一切努力。

Drew K

献给

我的妻子詹妮弗

当我苦苦挣扎于疯狂创作时，你从未唠叨我去洗衣服。我忘了洗碗时，你从未因此而不高兴，我忘了帮手打理家务时，你也从未生气。你总是阅读并评论我所写的一切，听我嚷嚷各种疯狂的希望和恐惧，即使我在半夜把你叫醒也不例外。

所有这些你给予我的帮助和支持，让你变得如此伟大。所以，我爱你！

序章

屏幕上的新闻报道闪过一大串图片，尽是萨伦进攻神堡时留下的死亡和毁灭。桀斯族和神堡警署官员的尸体摆满了理事会大厅，战场一片狼藉。整个主席团区化为一堆扭曲而灼热的钢铁架子。黑色的金属碎块熔成一坨，这些碎块在不久之前还是神堡的战舰，现在却杂乱无章地飘荡在巨蛇星云的星尘中——这是杀戮和灭绝产生的行星带。

幻影人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像一名临床医生带着超然的心态查看病人。重建和修理这座伟大的空间站的工作已经开始，但是战斗的影响远远超过物质损失层面。自从桀斯开始毁灭性的袭击，几周以来，银河中的各家主流媒体到处都是这种画面——和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景象。

这场袭击动摇了曾经作为异星人社会中坚的银河强权，击跨了他们不可战胜的幼稚念头。神堡、理事会的席位以及他们不容置疑的实力和地位在敌人的舰队面前摇摇欲坠。死伤成千上万，所有的理事会世界一片衰悼之声。

虽然他人看到的是悲剧，但是幻影人看到的却是机会，他也许比任何人都要更深切地理解到，银河社会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不堪一击，对人类大有好处。这就是他特别的地方：他是一个有远见卓识的人。

他曾经发现普洛仙人在火星上废墟的时候，他也和地球上其他人一样吃惊不已。当新闻报道人类第一次与一个异星智能种族激烈交火时，他也一样激愤。那个时候他还只是一个普通的人，有一份普通的工作，过着普通的生活。他有朋友，那时他甚至还有个名字。

这一切都已杳如黄鹤。他的过往都被事业给剥夺了，他成为了幻影人，为了追求远远超出生活的目标，他抛弃了原来普通的生存状态，当然，也超越了原来普通的生存状态。人类已经挣脱了狭小的地球的束缚，但是他们却仍没有见到上帝的面孔，没有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相反，他们发现的是欣欣向荣的银河系共同体：由数十个种族组成，横跨数百个恒星系，包括数千个星球。作为闯入恒星际政治领域的新来者，人类如果想要生存下去，就要包容、吸收，不断向前。

他们不能把信心都寄托在星系联盟之上。作为一个由人类各国的政府官僚和各自为政的军事机构组成的臃肿的政治共同体，联盟只是一架笨拙而迟缓的机器，在法律和条约的束缚下举步维艰，而所谓民意更是压得联盟喘不过气来。

地球人的事业，需要更多的爱国者和英雄——愿意为了人类种族在星际竞争对手中脱颖而出而作出必要的牺牲。他们需要刻耳柏洛斯，也就是冥府地狱犬，而地狱犬离开幻影人就无法生存。

作为一个有远见卓识的人，他能够理解这一点。没有地狱犬，人类就注定要沦落为匍匐在异星主子脚下驯顺的贱民。当然，有人说他所作所为都是犯罪——不道德，不合礼数。只有历史才能证明他是正确的。但是在历史证明之前，他和他的追随者们只能深藏不露，秘密地为他们的目标奋斗。

屏幕上的画面变了，现在是薛帕德司令官的脸孔。他是人类成为幽灵特工的第一人。薛帕德在击退萨伦带领的桀斯族进攻中功勋卓著……最起码官方报告中是这么说的。

幻影人不禁在想还有多少这种官方报告流毒贻害。他知道，一个流氓突锐幽灵特工带着一群桀斯军队绝不会只攻击理事会一个地方。霸主号就摆在那里，那是萨伦的巨型旗舰。新闻说这是桀斯族建造的战舰，但只有瞎子和傻瓜才会接受这种说辞。任何能够抵挡住联盟和理事会舰队联合攻击火力的战舰都太先进了，远远超过银河系中任何其他战舰的实力，任何已知的种族都造不出来。

显然那些管事的人有些不希望让大众知道的事情。他们担心会导致恐慌，他们编造事实，扭曲真相，而且他们也踏上了追杀桀斯的漫长征途，要把散布在神堡理事会世界内的最后一点桀斯族反抗力量斩草除根。但是地狱犬在联盟里面有人，身居高位的人。给点时间，所有关于攻击的细节都会慢慢展现在幻影人面前。可能要花几周的时间，甚至是几个月的时间，他才能知道整个事实。但是他可以等。他是一个耐心的人。

但是他不能否认，这是个很有趣的时代。在过去的十年中，坐在理事会中的三个种族——塞拉睿、突锐和阿莎丽一直努力想把人类排挤出理事会，当着人类的面关上一扇又一扇门。现在这些门的铰链都已崩坏。神堡的力量已被桀斯族消灭了十之八九，联盟舰队现在在银河系空间内一家独大，所向无敌。甚至一千年以来从未改变过的理事会也开始彻底重组。

有人相信这标志着异星三巨头暴政的结束，人类已然崛起，势不可挡。然而，幻影人知道，保持权力比夺取权力要困难得多。不管联盟在短期获取什么样的政治优势，这种短暂的优势也已是最好的结果。薛帕德的行动和联盟舰队装腔作势的豪言壮语所带来的冲击和影响都会一点一点地消磨殆尽。异星政府的赞赏和感激会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猜疑和怨恨。

随着时间推移，他们会重建自己的舰队。最后，不可避免的就是，其他种族会再一次觊觎强权，寻求以牺牲人类为代价提升自己的地位。

人类迈出了坚实的一步，但征途还远未终结。为了争取银河系的统治地位，不知道还要在多少条战线打多少仗。神堡袭击事件只是一张大拼图里的一小块，他会在合适的时候修理他们。

现在就有些刻不容缓的事情，他的注意力必须集中在另外的地方。作为一个高瞻远瞩的人，他理解多做计划、留有后手的重要性。他知道什么时候等待，什么时候向前冲。现在是让他们在升华计划中的“资产”向前冲的时候了。

第一章

保罗·格雷森过去从不做梦。作为一个年轻人，他每天晚上都睡得很香。但是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已逝去多年。

他们已经飞了两个小时，距他们要飞抵的目的地还要四个小时路程。格雷森看了看飞船发动机和主驱动引擎的状态，然后在导航显示屏上确认了路线，过去的一个小时里，他已经检查了四次。巡航途中飞行员可以做的事情不多，超光速飞行的时候飞船上的一切都是自动完成的。

他并没有每晚都做梦，只是几乎隔一天做一次梦。可能这是年纪增长的标志，或者是他偶尔吸食红砂①产生的副作用。或许仅仅是感到罪恶的良知。塞拉睿人有句俗话：心里秘密太多就睡好觉。

他停了下来，检查再检查仪器和读数，努力压抑着自己。他认识到自己的恐惧和勉强，这使他——不如说是强迫他，面对现在的情况。沉着应对，他深吸了一口气，打起精神，站起来的时候心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拖延再也没有什么意义，是时候了。

在某个层次上，他一直都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在做梦。似乎所有的东西上面都蒙了一层薄雾，像是一场朦胧的电影，他能感觉到这离奇的现实，褪了颜色，悄无声息。然而穿过模糊的滤镜，他能以严苛的精度看到一些确定的元素，即使是微小的细节也刻蚀在他的潜意识里。这种平行的位置增强了梦境的超现实感，而且使梦境比他清醒时的世界更加生动，也更加紧张。

他的脚步轻轻落在地毯铺就的走道上，从飞行员驾驶舱走向船尾的乘客舱。那里，佩尔和凯奥坐在四把椅子中的两把上，在房间的对角线上坐着。佩尔是个大个子，有宽阔的肩膀和橄榄色的皮肤。他的头发推成紧缩的非洲圆篷发式，下巴上有一圈细细的黑色胡须。格雷森走进乘客舱的时候，他就坐在面对格雷森的位置上。佩尔随着耳机中的歌曲轻轻前后摇晃身体，手指轻轻拍着大腿，精心修剪的指甲在毛料西装上面轻轻地刮擦。佩尔的领带依然紧紧系在脖子上，但夹克却敞着，镜面式太阳镜夹在右上方口袋的边上。他的眼睛几乎闭上；他似乎沉迷在音乐的节奏里——一副平静自在的样子，和他大地党的顶级贴身保镖的名声不太协调。

凯奥和她的同伴穿着一样的衣服，只不过没有领带，但是她缺少典型保镖所特有的庞大身板。她比佩尔几乎矮了一英尺，可能只有他的一半重，尽管她紧绷而结实的肌肉暗示她动起手来也很要命。

虽然格雷森知道她至少已经有四十岁了，凯奥的年龄依然很难猜。随着营养的改善和基因疗法的进步，年龄的影响可以缩小，很多人在五十岁的时候还和三十岁的人看起来一样年轻，身体也一样健康，而且凯奥外表更不同一般。猜测她有多年轻或者是多老也显得更加困难。她白色的皮肤像是粉笔的颜色，这让她看起来像个鬼魂，而且银色的头发剪得短短的，可以隐约看见下面苍白的头皮。

过去两个世纪地球上各个种群之间的通婚让雪花石一样的皮肤成了稀罕品，格雷森猜测凯奥的纯粹的肤色是轻微的生物色素缺陷导致的结果，而凯奥也从来无意掩盖……虽说她也完全有可能为了美容的目的进行了电子亮肤术。毕竟，看上去就要惹眼是她工作的一个关键部分：让人知道你在执勤，而且他们会在做蠢事之前三思而后行。就算她的身材很普通，凯奥的惹眼外形也让她在人群中鹤立鸡群。

她的脸本来朝着格雷森，但是格雷森进乘客舱的时候她仍蜷在座位上看着他。她看起来很紧张，弓着身子，任何事情都准备好应付——和佩尔的冷静和怡然自得形成鲜明对比。和她的搭档不一样的是，她似乎看起来没法放松，就算在最平常的情况下也是如此。

“出啥问题了？”他一转进来时，她就问道，用怀疑的眼神看着飞行员。

格雷森站住，举起双手到与肩平齐。“只是来找点饮料，”他说道，不让她产生啥想法。

他的身体因为有些神经失常而有些不自然，而且他的指尖实际上有刺痛感，但是他小心翼翼地掩饰着自己的声调，不让自己的语气背叛内心的想法，露出痕迹。

这个特别的梦太熟悉了。在过去的十年里，他一直重复体验第一次杀人的感觉，如果没有上千次，也有上百次，当然还有其他的任务，其他的死亡。为了一个更加伟大的目标，他必须要很多很多人的命。如果人类想要胜利——赢得对其他种族的优势——就必须作出牺牲。但是所有的牺牲，所有他杀死的人，所有他完成的任务中，这是他最梦想完成的，远超其他任务。

飞行员看起来没有任何威胁，凯奥很满意。凯奥的目光从他的身上移开，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虽然只要稍微有一点挑衅的意味，她就会马上弹起来。格雷森从她身后朝乘客舱角落里的电冰箱走过去。他很费力地咽了几下，他的喉咙干得厉害，又很紧，很疼。他仿佛感到她的耳朵因为这个声音抽动了一下。

他用眼角的余光看见佩尔取下耳机，随手放到身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们还有多长时间才着陆？”他问道，声音被哈欠吞下了一半。

“四个小时，”格雷森答道，打开冰箱，弯下身看到底有什么东西，尽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而冷静。

“没有什么复杂的情况吧？”佩尔问道，而格雷森还在冰箱的冷藏箱里搜索着什么。

“一切正常，”格雷森回答道。

他用左手拿起一罐饮料，右手抓住了细细的锯齿刀的刀柄，这把匕首早在旅途开始之前就藏到冰箱里面了。

虽然他知道这是一个梦境，格雷森还是无能为力，改变不了任何将要发生的事情。这一幕将继续下去，不会有任何改变或者走上岔路。他已经陷入被动的观察者角色；一个被迫用自己的眼光观看这按照既定路线发展的一幕的观测者，他的潜意识不让他改变自己的历史。

“也许我要去看看睡美人，”佩尔冷冷说道，这是向格雷森发出了最后动手的信号。现在已经不可能回头了。

船上现在只有另外一名乘客：克劳德·门内奥，是唯人类大地党最高级的官员之一。他是个有钱有势，而且魅力无穷的公众人物，虽然很多人并不喜欢他；他是买得起私人恒星际飞船，雇得起自己的飞行员和两个全职保镖的阔佬，这一切都陪伴着他频繁往来于星际之间的旅程。

按照常规，门内奥起飞后把自己锁在船尾的VIP室里。在那儿，他要好好休整，为自己马上进行的公众亮相作准备。再过几个小时，他就要停泊在“陕西”民用空间站，在那儿他要为大地党的狂热支持者作一次演讲。

纳山星际动力公司回扣丑闻曝光以后，艾内兹·西蒙斯不得不下台，不再担任党首。显然，或者是门内奥，或者是一个叫做查尔斯·萨拉西诺的人将会取代她戴上大地党党首的桂冠，他们两个人都频繁地访问各个人类殖民地，鼓动人们支持自己。

门内奥现在在民意调查中领先整整三个百分点。但是情况总是变化的。幻影人希望萨拉西诺取得胜利，而幻影人总是能达到目标。

格雷森从冰箱旁边站起来，把匕首藏在水瓶后面，以防凯奥万一朝他这里看一眼。不过凯奥仍没有朝他的方向看，这让他松了一口气。凯奥的注意力仍然集中在佩尔的后背上，而佩尔轻松地迈着大步向船尾的VIP室走去。

水瓶底部传来阵阵寒意，他的左手掌冻得又凉又潮湿。右手也很潮湿——不过是因为抓刀柄抓得太紧，又热又冒汗。他的脚步没有发出声音，就站在凯奥身后一英尺的地方，脖颈就暴露在面前，毫无防范。

佩尔从来到不了离凯奥这么近的距离；至少不能在不引起凯奥的怀疑并有所警觉的情况下到达这么近的距离。虽然佩尔已经和她一起给门内奥当了六个月的保镖，凯奥仍然不完全相信自己的这位搭档。佩尔以前是个雇佣兵，是个阴险的职业杀手，凯奥一直留着半只眼睛盯着他。这就是为什么一定要是格雷森下手。凯奥可能也不相信格雷森——凯奥不相信任何人——但是她不可能像关注佩尔一样留意格雷森的每一个动作。

他举起刀，沉静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准备下手，然后把刀刃直冲她刺去，刀刃画出一道向上的弧线，直指凯奥脑后耳朵下面的最脆弱的一点。这本来应该是个干净利索的刺杀，但他稍微犹豫了一下，这让他付出了惨重代价；这给了凯奥在刀锋还没有碰到她之前有所察觉的机会。无数任务中磨炼出来的生存本能让她作出了反应，凯奥从座位上跳起来，打了一个转，面对攻击自己的杀手，这个时候刀刃甚至还没有完全刺过来。她不可思议的反应速度挽救了自己免于仓促横死，匕首没有刺人她的脑子，而是深深插在她的脖颈上，卡在那里了。

格雷森感觉刀刃从他湿滑的手掌中滑走，他蹒跚后退，避开本来应该是自己牺牲品的追击。他的后背贴到电冰箱旁边的墙上，不得不停了下来，因为无处可躲。凯奥现在站稳，目光越过椅子瞪着他。他在她的眼中看到自己的死亡即将到来，毫无余地。他已经丧失了先手的优势，根本不是有多年训练格斗经验的凯奥的对手。他现在甚至手里连武器都没有了。他的刀仍然尴尬地插在凯奥的脖子上，刀柄在微微颤抖。

她没有去关心屁股上挂着的手枪——她不准备在格斗中冒在民用飞船中开枪的风险——她从腰带中抽出一把看上去很短很暴力的匕首，从把自己和格雷森隔开的座位旁跳开。

这是一个致命的错误——格雷森搞砸了一刀夺命的机会，显示自己经验不足。这也让凯奥低估了他；她来得太猛，想要一下子解决战斗，而不是稳扎稳打，或者小心地绕过坐椅。她战术失误给了对手发起第二次进攻的机会。

她冲过来的时候，格雷森向前急扑，凯奥飞行在空中，收不住势，也改变不了方向。他们两个人撞在一起，格雷森能感觉到她的匕首划过左二头肌，但是两个人离得太近，这个小个子女人使不上力，伤口只是很浅的一道。

凯奥给了他一脚，想要侧身滚开，脱身离远一点，以利用自己的速度和敏捷。格雷森没有去拦她。相反，他伸出手，抓住了还插在她脖子上的刀柄。他用力狠拉，划出一道长长的刀口，凯奥蹒跚着倒了下去。

刀子拔出来的时候，一股红色喷泉从伤口处冲了出来，一股一股地跳动着。锯齿形的刀口撕开了她的颈动脉。凯奥倒下之前，还有一点点时间用难以置信的眼光看了他一眼，然后由于大脑血压急剧降低，凯奥眼前一黑，昏了过去，软绵绵地倒在格雷森身边的地板上。

一大团温暖而凝滞的液体飞溅在他的脸上和手上，他感到一阵恶心，跳到一边，又向后急退两步，直到他又一次背靠在冰箱旁边的墙面上。血液依旧不断地从凯奥喉咙上的洞中流出来，血流随着心脏的每一次跳动一次大一点，一次小一点。她的肌肉逐渐松弛下去，脉动的血缩成一股缓慢但稳定的细流。

佩尔过了会儿就从后舱室回来了。他抬起眼睛看了看满身血污的格雷森，但没有说话。他冷静地走到地板上凯奥的尸体旁边，查看是否还有脉搏，小心翼翼地绕开血泊，不让血粘在自己的鞋子上。他很满意，站起身来，坐回到原来休息的椅子上。

“干得漂亮，杀手，”他微笑着说道。

格雷森依然站着靠在冰箱旁边的墙面上。他看见凯奥的生命随着血液一起迅速离开她的身体，一动不动，他被这一幕恐怖的场景吓呆了。

“门内奥死了？”他问道。这是一个愚蠢的问题，不过他第一次杀人产生的肾上腺素让他无法冷静地思考，表现得很迟钝。

佩尔点了点头。“不过不像这里这么乱糟糟的，我希望让自己的身体干净一点。”他伸手去拿仍然在他座位旁边的耳机。

“我们是不是应该清理一下血迹？”

“这不用，”佩尔告诉他，把耳机卡到耳朵上。“我们一会儿就会和接应我们的人会合，他们会把这整个一艘飞船扔到最近的恒星上去。”

“别忘了去要你的奖品，”这个大块头又说道，闭上了眼睛，身体又随着音乐的节奏一拍一拍地动着。

格雷森艰难地咽下唾沫，然后强迫自己活动。他强迫自己离开墙面，朝凯奥的尸体走过去。她半身侧躺着，屁股上的手枪触手可及，他朝手枪伸出颤抖的手……

梦境总是精确地在这同一个地方结束。每次梦境结束的时候，格雷森都会醒来，心怦怦直跳，肌肉紧张僵硬，手掌流汗，仿佛身体刚在潜意识中又体验了一遍。

他从来就不知道——现在依然不知道——为什么门内奥一定要死。他只知道这是为了一个在某种程度上更大的目标。不过这就够了。他已经全身心地奉献给这个事业，完全忠于地狱犬及其领导人。幻影人给他下了一个命令，而他不带质疑地去执行命令。

除了一开始犯了个小错，让凯奥有机会在他第一次出手后又短暂地活了一会儿，格雷森的第一次任务取得完美的成功。接应小组在指定的会合点和他们会合，而飞船，连同门内奥和凯奥的尸体，都处理得干干净净。门内奥和他的船员们的离奇失踪激起了怀疑和各种猜测，但他们什么证据都没有，也只能凭空乱想。查尔斯·萨拉西诺最主要的竞争对手已经在竞赛中出局，他宣布自己取得了大地党的领导权……虽然每个人都在猜测这一步在幻影人的大棋局中是个什么角色。

格雷森的表现给地狱犬组织里他的上级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接下来的十年中他又接受了许多任务。但是这一切在“升华”计划接收吉莉安进去后都结束了。

他不希望想到吉莉安，不希望以这种方式想到她，一个人在自己的公寓里面，四周的黑暗压过来。他把她的面孔从脑子中赶出去，翻了个身，希望继续睡觉。他听到卧室门后面传来声音，身体一僵。他仔细倾听，确认声音来自于他这间小公寓的客厅。可能是他爬上床的时候因为红砂吸得太多没有关电视。可能是，但不一定。

他悄声起床，被子堆成一团留在身后。他只穿了一条四角裤，瘦瘦的身体在房间清冷的空气里轻轻发抖，他小心地打开床头柜上的抽屉，抽出自己的手枪。这是凯奥的手枪，他的意识作出了修正，又唤起了关于她的回忆。

握枪在手，他赤脚跨过卧室，穿过半开的门来到外面的走道。公寓是黑的，不过他能看见起居室里的电视机洒出的软软的光。他低下身子缓缓前进，如果入侵者想要开枪打，这样他的目标就会比较小。

“放下枪，杀手，”他想着过去的时候，听见佩尔的声音。“是我。”

格雷森心里暗自咒骂，站起身来朝起居室走去，会会这位不速之客。

佩尔懒洋洋地躺在电视机前阔大柔软的沙发上，看一个新闻频道。他依旧是那个大块头，结实有力，不过在过去的十年中又胖了不少。他现在看上去柔软了一些，像是一个过着奢华生活，沉溺在享受中的人。

“天，你看起来真糟糕，”佩尔看到格雷森的时候说道，“别把所有的钱都拿来吸红砂，抽空自己下馆子吃点好吃的。”

他说的时候，伸出一脚踢了踢房间中间的小咖啡桌。格雷森高潮后不知所以，上床之前没有清理——一面镜子，一个刀片，还有一小袋红砂明目张胆地摆在桌子上。

“帮个忙，我要睡觉，”格雷森睡眼惺忪地说道。

“还是做恶梦？”佩尔问道，语气里有一股讽刺的味道。

“只是梦，”格雷森回答道，“关于凯奥的。”

“我以前也梦见她，”佩尔承认，歪了歪嘴角。“总是在想她被装在麻袋里是个什么样子。”

格雷森把手枪扔到摆满吸毒用具的桌子上，没精打采地耷拉下来，坐到对着沙发的椅子上。他不知道佩尔是不是和他开玩笑。他永远不知道佩尔会怎么样。

他瞥了一眼电视机。现在播放的是正在重建中的神堡空间站。两个月前，袭击事件占领了所有的媒体，理事会世界内的所有人都觉醒了。现在，震惊和恐惧已经消散，生活又回到正轨，各个方面都缓慢但坚定地回归，外星人和人类都回到日常生活当中：工作、学校、朋友、家人。普通的人们在继续。

这个事情依然活在媒体里，但已经交给了学者和政客分析、解剖。一群政治专家——一名阿莎丽大使，一名沃勒外交官，一名退役的塞拉睿情报特工——出现在电视屏幕上，论辩人类对理事会的各个政治候选人所持的立场。

“你认为我们选的那个人会得到幻影人的支持吗？”格雷森问道，朝电视机屏幕点了点头。

“可能吧，”佩尔回答道，没有任何明确的态度。“这也不是他第一次搅人政治了。”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要门内奥去死？”格雷森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说出了这番话，就已经脱口而出。

佩尔漠不关心地耸了耸肩，虽然他的眼里充满机警。“可能有上百种原因。我不问这样的问题，你也不应该问。”

“你觉得我们应该盲目地服从他？”

“我只是觉得这事已经办完了，你怎么也改变不了。像我们这样的人不应该活在过去。这多让人伤感。”

“我会让一切尽在掌握的，”格雷森安慰他道。

“显然如此。”佩尔轻蔑地哼了一声，朝桌子上的红砂点了点头。

“告诉我你为什么来这里？”格雷森疲倦地说道。

“幻影人想要让那个女孩接受另外一套治疗。”

“她有名字，”格雷森嘟囔道，“她叫吉莉安。”

佩尔站了起来，身体前倾，手放在大腿上，恼火地摇了摇头。“我不想知道她的名字。名字让事情变得私人化。要是私人化，事情就糟了。她不是一个人，她是我们打人内部的资产。这让幻影人决定牺牲她的时候能轻松点。”

“他不希望这样，”格雷森反击道，“她太有价值了。”

“现在是，”佩尔哼道，“但是最后，有些人也许会认为他们可以剖开她的头骨，看看里面的构造，然后就能了解得更多。然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呢，杀手？”

格雷森脑海中浮现了吉莉安的身体躺在手术台上，被大卸八块的影像。但是他不能咬佩尔的钩子。

而且，这一幕根本就不会发生。他们需要吉莉安。

“我对事业非常忠诚，”他大声说道，不希望在这一点上和佩尔争辩。“我会做所有必要的事情。”

“听到你这么说，我非常高兴。”佩尔回答道，“不喜欢看到你立场软弱。”

“这就是为什么你来到这儿？”格雷森想要知道。“他让你从终结点恒星系大老远回来，就是让你看看我立场如何？”

“你不需要回答我的问题，杀手，”佩尔安慰他道，“我只是路过。料理一些在地球上面的事务。所以我志愿在回去之前在这儿停一下，放下些给养。”

大块头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小瓶清亮的液体，扔给格雷森，格雷森一把抓住。这个小瓶子上没有任何标签，没有说明这是什么，有什么效用；也没有说明这瓶液体来自何方。

他的活儿干完了，佩尔站起身来，转身走出去。

“你要汇报红砂的事情？”格雷森在他身后喊道，佩尔伸手要开门。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他说道，头也不回。“你每天晚E都可以烂成一团，我不在乎。”

“我要马上离开，去欧米茄。明天这个时候我正在和外星人打交道。”

“这是我的伪装方式之一，”格雷森为自己辩护。“这才符合我的性格。遇到麻烦的父亲。”

佩尔把手放在门把手上，转动，打开门。

“你愿意怎样就怎样，哥们儿。这是你的任务。”

他走到公寓的门廊中，然后转过身，发出了告别时的警告。

“别不当回事，杀手。我不喜欢总是收拾别人的烂摊子。”

佩尔甩上门，完美地把他的话丢进来，却又不让格雷森有机会回答。

“狗娘养的总是说最后的话。”他嘀咕道。

他怨恨地从椅子中站起身来，把小瓶子放到桌子上的红砂旁边，然后极不情愿地走回床上。上帝很仁慈，他今晚剩下的梦里只有他的女儿。

?　　①红砂：作者虚构的一种未来时代出现的毒品。

??

第二章

卡莉·桑德斯迈着自信轻快的步伐走在乔恩·格里斯姆学院的走道上。格里斯姆学院是位于环绕在人类殖民地伊莱修姆行星椭圆轨道上的空间站，建于七年前。空间站的名字是为了纪念海军少将乔恩·格里斯姆，第一个穿越质量效应中继站的人，是人类最受景仰和敬畏的活着的英雄之一。

格里斯姆恰好还是卡莉的老爸。

她的鞋子有半寸高的楔形鞋跟，在路上发出软软的踢踏声。她走到宿舍门廊，实验室的制服大褂随着她走的每一步摇摆。这已差不多是晚饭之后的一个多小时，学生已回房间，准备预习明天的课程。绝大多数人关着房门，虽然也有几个人愿意开着房门，她经过的时候，学生从电脑或电视机屏幕前抬起头看着她，他们的注意力被她的脚步声吸引。有的人朝她点点头，甚至能感到有的年轻的小伙子的热情。对每一种目光，她都一样礼貌地点头回应。

实际上只有一少部分人知道乔恩·格里斯姆是她的父亲，而他们之间的关系，如果他们之间还有关系的话，和她在学院的位置没有任何关系。她很少见到自己的父亲；上次他和她说话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而且上次谈话，就像每次谈话一样，总是以吵架结束。她的父亲是个很难让人喜爱的人。

格里斯姆已经快七十了，而且不像现在这个年代大多数使用现代医疗技术的人，他看上去和实际年龄差不多。而卡莉不过四十出头，但是她的外表至少比她的实际年龄年轻十岁。她的身高和体重都属中等，依然洋溢着青春的活力。她的皮肤依旧光洁，只是她大笑或者微笑的时候眼角边会泛起细细的鱼尾纹。她的齐肩长发依然是暗暗的沙黄色，至少三十年内不用担心白头发。

她的父亲看起来确实已经老了，和她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的脑筋，还有语速，依然像以前一样敏捷，但是他的身体似乎已经枯萎，他的皮肤像皮革一样干枯而缺少弹性，他的身体露出佝偻之态，他几十年以来一直以人类象征的身份活着，常年应付各种压力和紧张感已经使他脸上布满皱纹。

在她的脑海里，很难想象媒体和历史书所塑造的伟大英雄就是这个样子。卡莉禁不住想，这有多少是人为的，塑造出一个高大全的格里斯姆，让其他人都敬而远之。她的父亲早就不在乎这些荣誉了，不愿意让自己成为地球或者联盟的象征，他拒绝参加乔恩·格里斯姆学院的开学典礼，而且在过去的七年中虽然他就居住在学校轨道所环绕的行星上，他却数十次拒绝校董会让他参观学校的邀请。

可能这对所有人都最好，卡莉想。让公众们保持对他的记忆吧；这样他仍然是高尚和勇敢的更佳象征，而不是现在这样厌世的糟老头子。而且，她在学校这里忙得要命，没有太多工夫搭理自己的老爸。

她到了目的地，暂时把格里斯姆放在一边。她敲了敲紧闭的门。

“进来。”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勉强说道。门马上打开了。

尼克仰躺在自己的床上，闷闷不乐地看着天花板。他只有十二岁，看上去个子比平常这个年龄的孩子小一些。尽管如此，他身上却有些特殊之处——几乎是无意中透露出来的咄咄逼人和蛮不讲理的气场——总是让他像是一个校园小霸王，而不是受人欺负的小孩。

卡莉走进屋，关上身后的门。尼克强硬得拒绝看她一眼，当她不存在。他的学校电脑放在房屋一角的小桌子上，没有开机，也没有使用的意思。显然他在赌气。

“怎么啦，尼克？”她问道，走过来，坐在他的床边。

“亨德尔关了我三个星期的禁闭！”他大喊道，突然坐了起来。他的表情无比愤怒，又极度恼火。“他甚至不让我上网！”

在格里斯姆学院的所有学生都能得到精心照料，只有在行为不端的时候，特定的权利——在超网上玩游戏、在寝室里看自己喜欢的节目或者听流行乐的特权才会被取消。尤其是尼克，对这种惩罚已经非常熟悉了。

“三个星期有永远那么长！”他抗议道，“这太不公平了！”

“三个星期是很长，”卡莉忧郁地点了点头，想要在嘴边挤出一丝微笑。“那你干了什么？”

“什么也没干！”他只是停了一下，又继续爆发出来。“我只是推了一下塞肖恩。”

卡莉摇了摇头，不太赞许他这种行为。她挤出来的微笑也消失了。“你知道这是禁止的，尼克。”她强硬地说道。

所有格里斯姆学院的学生都在某方面出类拔萃：数学天才、技术专家、天才艺术家、世界级的音乐家或者作曲家。但是卡莉只和那些升华计划中的学生打交道——这个项目的目的就是帮助拥有生物异能的孩子最大化地发挥其潜力。一旦在遍及全身的神经系统中植入微型增幅器，生物异能者就可以利用大脑中产生的电子脉冲制造出质量效应场。用精神注意力和生化回馈技术训练多年之后，这些制造出来的质量效应场就会强大到一定的程度，在身边产生物理性的改变。一个强力的生物异能者可以凭空举起什么东西再扔出去，或者把东西在原地定住不动，甚至仅仅以精神力的作用把物体撕成几块。他们拥有如此危险的潜力，学校对在未被监视的情况下违规使用这些能力的学生采取严格的管控也不奇怪。

“你把他打伤了吗？”

“他受了点伤，”尼克不情愿地承认道，“我把他摔倒的时候他的膝盖摔伤了。不是什么大事。”

“这是大事！”卡莉坚持道，“你不能用生物异能对付其他孩子，尼克。你知道的！”

就像所有升华计划中他这个年龄层的孩子一样，尼克也在一年前接受了外科植入手术。绝大多数孩子都挣扎着使用他们新发现的能力，进行各种训练，学习各种课程，用自身的生物系统协调他们新的生物增幅器。在最初的两年里，大多数人只能从桌面上把一支铅笔提升一两英尺。

然而尼克学得很快。在最初的测试中，绝大多数同学都能赶得上他，甚至有几个人比他还强，但是现在他远远甩开其他所有的同伴……强大到轻而易举打倒一个十二岁的同学。

“是他先动手的，”尼克抗议道，为自己辩护。“他拿我的鞋子开玩笑。所以我就推了他一下。如果我是生物异能者，我又不能不用！”

卡莉叹了口气。尼克的态度完全正常，也完全不可接受。升华计划有两个主要目标：与生物异能者在这个领域合作，最大地发挥人类的潜能，此外，在她眼中更重要的是帮助生物异能者融人他们所说的正常人的社会。这些学生不仅需要接受生物异能技术的训练，还要学习哲学课程，接受道德指导，学校要帮助他们理解随着他们超能力而来的责任和义务。

重要的是，不要让这些孩子在成长的时候因为其能力而带有任何特权感，或者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当然，通常这是最难教的课程。

“塞肖恩比你大，对吧？”卡莉想了一会儿后说道。

“所有的男孩都比我大，”尼克嘟囔道，双腿交叉在一起。他向前挪了挪，肘子支在床罩上，用手撑着下巴，所有的小孩子在这个年龄都有令人赞叹的柔韧性。

“在你移植手术之前，他有没有惹你？他推你只是因为他比你大吗？”

“没有，”尼克说道。他感觉又要有一番说教，翻了翻眼睛。“这是不对的。”他为了负责任不得不说了这句话，知道她想听到这个。

“仅仅是因为你的生物异能更强大并不意味着你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卡莉告诉他，知道他只是半心半意地听。不过她仍然希望足够的重复会让信息有一天传到他的耳朵里面去。“你有特别的天赋，但是这不是说你就可以伤害其他人。”

“我知道，”小男孩承认道，“但这只是意外。而且我说了对不起了。”

“说‘对不起’并不总是足够的，”卡莉说道，“这就是为什么亨德尔关你的禁闭。”

“但是三个星期也太长了！”

卡莉耸了耸肩。“亨德尔曾经是一名士兵。他相信纪律。现在让我们看看你的读数。”

小男孩依旧用手支着下巴，脑袋更向前，脖子伸得更长。卡莉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他领口上的脖颈，感觉她的指尖处跳出来的微小火花。生物异能者通常会进行微弱的放电，他们的身体自然地产生静电，好像他们刚穿着毛袜在地毯上走路。

她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了捏他脖子上的皮肤，右手从实验室大褂中抽出一支细细的注射器。针头的最顶端有个微小的球形传感器。

“准备好了吗？”她问道。

“准备好了。”尼克轻轻咬着牙说。卡莉轻轻用力，稳稳地把针头插进两节颈椎骨之间的缝隙中。

小男孩的身体一紧，针头插入的时候轻轻地哼了一声，然后放松。卡莉从她的另外一个口袋里取出一支万用仪，看了一眼读数，确保尼克的数据传输正常。

“你原来也当过士兵吗？”尼克问道，脑袋仍然向前伸着。

卡莉惊讶地眨了眨眼。格里斯姆学院是个军民联合机构，大部分资金来自联盟，但是在绝大多数时候它按照寄宿学校的模式设置，而不是一个军校。家长可以在任何时候看望自己的孩子，而且可以以任何理由让他们退出课程。安全、保卫和后勤服务由全职军事人员提供，但是指导老师、研究人员和学者中绝大多数是平民。这对于升华计划来说至关重要，因为这有助于减少公众对联盟把孩子训练成超级生化战士的担心。

“我以前在联盟里，”卡莉承认。“但是我现在退役了。”

卡莉是个超牛的程序员，在合成和人工智能方面颇有建树。她在二十二岁的时候，也就是母亲去世不久，就加入联盟。在她退役重归平民生活之前，已经为联盟的各个顶级机密项目效力长达十四年。接下来的几年时间里，她一直作为自由职业者担任公司的咨询师，在她擅长的领域内建立起顶级专家的名声。然后，也就是五年前，格里斯姆学院的校董会因为升华项目而向她提供了待遇颇丰的职位。

“我猜你就是个士兵，”尼克洋洋得意地说道，“你看起来很强硬，就好像你在任何时候都准备战斗。就跟亨德尔一样。”

卡莉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从前。她接受过最基本的战斗训练；所有联盟人员都必须强制受训。但是她无法想象自己和战斗中打磨出来的亨德尔有任何相似之处。她服役的主要生涯都花在摆满电脑的实验室里，旁边是一大群科学家，而不是在战场上。

除了你当时帮助安德森杀死一个克洛根战斗大师，她脑海中的一个角落发出了声音。她想要不再考虑这件事情。她不愿意回忆“西顿”事件后那段时光：那一次她失去了很多战友。但是在过去的几个月时间里，萨伦的脸孔总是出现在电视机上，赶走自己的记忆实在是太难了。每一次她看到霸主号攻击神堡，总是忍不住想钱抒博士在“西顿”的非法研究和萨伦用来引领桀斯族攻击的巨型外星战舰之间到底有没有什么关系。

“卡莉小姐？我好像完事了。”

尼克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拖回到现在。他脖颈上的传感器轻轻地呜叫。

“对不起，尼克。”她说道，把针头抽了出来，然后查看万用仪上的读数，确认得到了需要的数据。这是她在升华计划的核心工作。最新的生物植入增幅器被大家称为LA构架，装备了新的虚拟智能芯片网络。VI型虚拟智能芯片监测生物的脑电波的活动，学习宿主的复杂思维模式，并根据其表现最大程度地放大其生物异能。

分析完芯片收集的数据之后，卡莉和她的团队就可以作出细微的特定化调整，对虚拟智能芯片进行编程，协调个人体内的增幅器，取得更大的成果。目前的测试显示在90%的对象上生物异能有了10%到15%的提升，而且没有明显的副作用。

但就像生物异能领域绝大多数研究一样，他们只是刚开始接触到能够做到的事情的皮毛而已。

尼克又躺在床上，因为颈椎上挨了一针而痛苦地喘气。“我现在更强了，对吧？”他轻声说道，甚至露出一点微笑。

“我没法只看看读数就告诉你结果，”卡莉回应道，躲开这个问题。“我需要回到实验室才能运行这些数据。”

“我能感到自己更强了，”小男孩自信地说道，闭上了眼睛。

卡莉警告性地拍了拍孩子的腿，从床上站起身来。“休息一下，尼克，”她说道，离开了他的房间。

??

第三章

卡莉关上禁闭室的门，注意到亨德尔从大厅走过来。亨德尔穿着他日常的那一套衣服，黑色的裤子和黑色的保暖长袖衬衫。

亨德尔个子很高，有一米八三还多一点。脖子、胸部和胳膊都很粗壮，嘴巴上面和下面的胡须都修剪得整整齐齐，盖住了下巴和上嘴唇，但是脸颊上干干净净。他的头发带一点棕锈色，还有他的名字显然说明他有斯堪的纳维亚血统。然而，他暗色调的皮肤和家族姓氏米特拉又暗示他的混合血统，实际上他是在新加尔各答的郊区出生的，这是世界上最富裕的地区之一。

卡莉觉得他的父母还住在那里，虽然他的父母已经不是她生活的一部分。她和老爸格里斯姆的关系就不怎么样，但与亨德尔与父母的关系还没法比。他已经有二十年没有和父母说话了；自从他们抛弃了他，在他十几岁的时候就把他扔到“生物适应和训练”计划中以来就没有交谈过。“生物适应和训练”计划和升华计划的开放性截然相反，升华计划有格里斯姆学院的支持，而“生物适应和训练”计划在联盟最机密的军事研究所巾进行，最后以惨败告终。项目背后的主使人希望“生物适应和训练”计划的执行者不受到其家庭的干涉，所以他们想尽办法让父母们相信生物异能者非常危险。他们让父母们为自己的孩子感到羞耻，甚至害怕自己的孩子，希望在学生和家庭之间掘出一条鸿沟。就亨德尔而言，他们做得相当成功。

亨德尔走得很快，明显有什么目的，迈着又大又快的步子。他不去理会经过的房间中孩子们投过来的好奇目光，只是紧紧皱着眉头，让自己有意看着地板。

现在这儿有人像一名士兵一样走路了，她想到。

“嗨！”亨德尔迅疾如风地走过，似乎对她视而不见，卡莉吃惊地喊道，“看看你要去什么地方！”

“嗯？”他说道，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看。他这才注意到她。“对不起，我太急了。”

“我和你一起走。”她提议道。

亨德尔又恢复了步速，卡莉又落后了他一大步的距离。每走几步卡莉就要小跑一下才能跟上。

“你刚才去找尼克了？”他问道。

“他在生气，”卡莉回答道，“他觉得你对他很不公平。”

“他很幸运，”亨德尔低声说道，“在我当年的时候，他的脑袋会挨上一记重拳，打得他耳朵出血。现在我们拥有的手段只是禁闭和说教。所以现在这些半大小孩一个个牛逼哄哄的，乳臭未干就像个朋克。”

“我觉得他们还只是十来岁的孩子，而不是生物异能者，”卡莉浅浅笑着提醒他。亨德尔的语气总是很强硬，但是她知道亨德尔绝不会让任何东西伤害自己工作中的孩子们。

“需要有人让小孩们坚强起来。”亨德尔警告道，“不然他就会成为那种跑到酒吧泡别人女人的家伙，然后动起手来的时候用生物异能把对方干倒。”

“他会认为这只是一个大玩笑……直到酒吧里面的其他人被惹毛了，在他没注意的时候用酒瓶把他脑袋开瓢。”

卡莉喜欢亨德尔，但这是他阴沉的生活观的一个例子。他说的话当然有一部分是真的——确实有几个生物异能者的行事方式就好像他们自己受到禀异天赋的垂青，无坚不摧。但是他们的天赋是有限的，他们需要时间产生质量效应场，需要集中注意力，全神贯注。一两次令人大开眼界的生物异能展示之后，疲劳很快就会袭来，他们会虚弱不堪，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

有几箱子的文件都是生物异能者炫耀超能力的案例：有的人在赌场的轮盘赌或者掷骰子的时候出千；有的人在篮球比赛的时候改变球在空中飞行的轨迹；甚至在日常生活中和他人开玩笑，抽走他们屁股下面的凳子。他们这些行为的后果通常很严重。据已经查清的案例，愤怒的匪徒会为这些小小的冒犯袭击甚至杀害生物异能者——当时他们变得无知而且恐惧，采取了过激的极端行为。

“尼克身上不会发生这种事情。”她向他保证道，“他会得到教训的。我们最终会让他明白的。”

“也许应该有个老师用震击器打他一下。”他面无表情地说道。

“别看着我，”卡莉笑了笑，但却不同意他的看法。她又紧赶两步，免得被甩开。“我就从来不带震击器。”

震击器——小型电击武器，奥尔德林实验室生产，能把学生打得失去意识——升华计划中所有人员的标准装备，用于预防某个学生对计划职员或者同学进行严重的生物异能攻击。依据法律规定，所有的非生物异能职员都应该在工作时随身携带震击器，但是卡莉公开反对这条规定。她憎恨震击器。震击器有可能会让各方回到“生物适应和训练”那种计划中各方互不信任并非常恐惧的状态中。而且，在升华计划多年的执行中，从来没有职员需要使用震击器。

希望上帝保佑以后也没人使用震击器，她这样想。她大声问道，“那我们这样着急地是去哪儿？”

“看看吉莉安。”

“能不能等一下？”卡莉问道，“次郎正在读取她的数据。”

亨德尔抬起眼睛，充满疑惑。“你没有在一边监视吗？”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出于某种原因，亨德尔从来对次郎不太热情。可能是年龄的差异——次郎是职员中最年轻的成员之一。也可能是因为个性的冲突——次郎是个乐天派，总是嘻嘻哈哈，性格外向，健谈，而亨德尔一言以蔽之，就是个禁欲主义者。

“我对次郎并没有成见，”他安慰她道，虽然她也知道不完全是这么回事儿。“但是吉莉安和其他学生不一样。”

“你太关心她了。”

“这很有趣，”他回答道，“这句话竟然是你说的。”

卡莉没有理会这句话。她和亨德尔在吉莉安身上花了很多额外的时间和精力。实际上这对其他学生并不公平，但是吉莉安很特别。她比其他人更需要帮助。

“她很喜欢次郎，”卡莉解释道，“他自己也能做得很好，你不用像一个宠爱过度的家长一样在他身边转悠。”

“这和他读取数据没有任何关系，”亨德尔低声说道，“格雷森想要再来探望一下他的孩子。”

卡莉停了下来，紧紧抓住她的伙伴的手肘，这让大个子趔趄了一大步，转过身来面对着她。

“不行。”她坚定地说道，“我不希望她从你那里听到这个消息。”

“我负责这一块的安全工作，”亨德尔反击道，“所有的探访要求都要经过我的许可。”

“是不是该认真考虑拒绝他的要求呢？”卡莉惊恐地问道，“他是她老爸！他有这个权利！”

“如果我认为探访会对孩子产生威胁的话，我可以拒绝父母的要求。”亨德尔冷酷地回答道。

“危险？什么样的危险？”

“他是个瘾君子，看在上帝的分上！”

“你没法证明，”卡莉警告道，“而且你不能因为猜测就拒绝他的要求！除非你想被炒鱿鱼。”

“他想要后天就来！”亨德尔反对道，“我需要看看吉莉安是不是同意。如果他再等几个星期，让她心理上再适应一下，会更好。”

“是啊，没错。”卡莉挖苦道，“这要看怎样才对她最好。你个人对格雷森的感觉和这个完全没有关系。”

“吉莉安需要日常的生活，保持稳定，”亨德尔坚持道，“你也知道如果她的日程被打乱了，她会非常不安。如果他想成为她的生活的一部分，他可以像其他父母一样，一两个月就来看望一次，而不是在他方便又顺路的时候一年才来一次。这种不请自来的探访对她太难了。”

“她会处理好的，”卡莉说道，眼睛眯着。“我会告诉吉莉安她的老爸要来。你回到办公室去，批准格雷森的请求。”

亨德尔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是终于识趣地闭了嘴。

“我会处理好的，”他低声说道，然后朝相反的方向走去，头也不回地回到大厦的行政办公室一边。

卡莉看着他走开，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吉莉安心思极为缜密，她能读懂其他人的感觉，然后作出反应，而且这个小女孩很信赖亨德尔。如果他告诉吉莉安父亲要来，几乎可以肯定她会跟着他选择不同意探访的立场，采取被亨德尔感染的对立行动。这对格雷森来说太不公平了，对他的女儿也不公平。

吉莉安的房间在寝室楼的另外一端，那里噪声更少，侵扰更少。卡莉走到门前，她似乎已在自己的脸上贴上了一副欢快的表情。她举起手轻轻敲了敲，但是答话的不是小女孩，而是次郎。

“进来吧。”

门打开了，吉莉安坐在桌子旁边。她瘦瘦的，身形很突兀，是她年龄组中个子最高的孩子，比其他人都高十厘米。她细细的黑发几乎垂到肩上，两只大大的眼睛在她的瓜子脸上分得很开。卡莉猜测她和妈妈应该长得很像，因为除了细长的身条，她和格雷森几乎没有什么真正的相似之处。

吉莉安十二岁，和尼克一样大。事实上，升华计划中几乎一半的孩子来自差不多相同的年龄段。十三年前发生了三起重大的工业事故，每个事故都发生在不同的人类殖民地上，前后一共相差四个月。发生的环境很可疑，但是调查显示这些事故之间并没有关联。当然，这并没有平息超网上阴谋论主义者的猜测，他们拒绝相信这只是一串疏忽和巧合导致的事故。

第三起事故最具毁灭性，最初的报道说这是人类历史上最糟糕的有毒物质灾难。一艘满载的艾德菲尔一艾什兰德公司的运输船在大气层爆炸了，所有的船员都死了，致命的零号元素泼洒在整个杨多阿殖民地上空形成阴云，数千名在孕育中的孩子受到影响。

虽然绝大多数人没有受到长期的有害影响，但是几百名孕期中的孩子表现出了明显的综合征，从癌症到器官损害，出生缺陷，甚至是自然流产。然而，确实有一些孩子与悲剧性的统计数据毫不沾边儿，经过诊断，三十七名孩子不仅完全健康，而且在不同程度上拥有明显的生物异能潜质。他们现在都在格里斯姆学院。

吉莉安带着被打扰的紧张感看着屏幕上的作业。有时候她会像这样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一动不动。然后，如果她的脑海里有什么不可探知到的开关拨动了一下，她就会爆发，一阵激动，在电脑上打出答案，速度太快，有时候她的手指看上去一片模糊。她的答案，从无例外，总是百分之百正确。

“这儿都搞定了？”卡莉问道，问坐在房屋角落里对着装备忙乎的助手。

“刚忙完。”次郎微笑着回答道。

次郎只有二十五岁，是个帅哥，而且身材匀称。他的体型是美洲祖先和亚洲祖先的良好综合体，头发染成了暗红色，做成又尖又长的一团糟发型，好像刚从床上爬起来。次郎总是带着轻松自信的魅力，顽皮的笑容也让他在比他小的孩子当中更受欢迎。

年龄悬殊的姐弟恋，她意识中的一个角落这样责骂自己。她尖锐地想要忘记这一点。

“吉莉安今天干得很棒，”次郎又说道，转过头向小女孩微笑。“对吧，吉莉安？”

“我想是的，”小女孩嘟囔道，但眼睛没有离开屏幕。

吉莉安有开心的日子和不开心的日子，不过她和卡莉说话，这就暗示今天是个好日子。

“我有些激动人心的消息，”她说道，走过去站在次郎身边。

和其他任何小孩在一起，卡莉都会坐在桌子边上，或者把手放在他们的肩膀上安抚他们。但是对吉莉安不一样，有时候甚至是最轻微的指尖对皮肤的接触也会让她产生过激的反应，●■■II三i……iⅢ川………㈨…川…㈣㈣㈣㈩好像在用火钳烫她。而另外的时候，她的所有感觉又好像都湮灭了，好像神经末梢完全坏死。这让每天都需要进行的读数工作非常困难。幸运的是，吉莉安似乎对次郎反应不错，他似乎总能得到数据，而不让吉莉安感到不适。

“你爸爸要来看你。他过两天就来。”

她等着吉莉安的回应，看到小女孩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她松了一口气。次郎也注意到了吉莉安情绪的微小变化，迅速作出反应。

“我敢打赌他等不及想要再见到你了，”他说道，语调中洋溢着生气。

小女孩向他们转过头，现在她却一脸阴沉。“我可以穿他给我的衣服，”她说道，声音遥远而空幻。

格雷森上次来探望女儿的时候给了她一件衣服，那差不多已经是九个月之前的事情了。卡莉怀疑这件衣服是否还合身，但是她不会问这个问题，这样非把气氛破坏了不可。

“我打赌他宁愿看到你穿着学校制服，”次郎不失时机地敲边鼓。

“让他看看你学习课程有多么努力。”

吉莉安皱了皱眉头，愁眉不展地穿上了学校的制服。她穿上衣服，眉头展开，笑容又回来了。“他喜欢谈些学校的事情。”

“那是因为他为你的机灵而感到自豪。”次郎又说。

“我需要把作业做完，”吉莉安突然说道，现在她突然想起来学业的事情，把功课摆到第一位。她的思绪一下子锁在学习的念头上，其他一切都不管不顾。她转回到电脑屏幕前，定定地看着屏幕不动。

卡莉和次郎对她这种不寻常的举动已经很熟悉了，没有再打扰她，离开的时候连再见也没有说一声。

“我们单独相处一会儿，怎么样？”他们一起走到大厅里的时候，次郎悄声说道，把手扣在卡莉的腰上。

“别在孩子们能看见的地方这个样子，”她斥责道，开玩笑似的推开他，他缩了一下，但是没有放手。

“我们可以回到吉莉安的房间里面去，”他建议道，把卡莉拉得更近。“她甚至不会知道我们在那儿。”

“这一点也不好玩！”卡莉喘着气，又用手肘推了他一下。

次郎的手放了下来，故意夸张地大叫了一声，弯下身子，假装喘气。卡莉白了他一眼，继续向前走。

“小心，士兵，”他说道，站直了小跑着跟上她。“你不能这样殴打无辜的平民。”

“你这样哪是无辜平民，”她说道，“而且，现在我也是平民了。”

“你可以让一个女孩不再是士兵，但你不能让你自己军人的气质消失不见，”他笑着回答道。

这是个没有恶意的玩笑，次郎总是拿她的从军经历打趣。但是这让她想起了尼克拿她跟亨德尔相提并论。

“吉莉安似乎今天表现不错，”她说道，急切地想要转换话题。

次郎耸了耸肩，他的表情显示他很认真。

“她仍然不和其他孩子交往。而且她落后于班上其他人很多。”

卡莉知道他指的是生物异能，而不是学业。甚至就是在升单计划里这么多天才少男少女中间，吉莉安也非同寻常。在一岁的时候，她就被诊断为轻度的自闭症，这几乎让校董会拒绝她的入学申请，最终他们还是仁慈地同意了，部分原因是因为格雷森慷慨地捐了一大笔钱，部分原因是吉莉安展示了比其他孩子……或者说在短短的有记录的人类生物异能史上，比其他所有人更大的生物异能潜力。

被广泛认可的科学认为，生物异能潜力是在幼年早期建立起来的，而且能力固定，稳定在一个不变的级别上。升华计划之类的项目的目标就是教授生物异能者如何完全利用其天赋，把他们的内在能力全部开发出来。就吉莉安而言，在学校进行的常规测试表明她的生物异能一直依循一个不太规则却无可否认的上行曲线——这在以前闻所未闻。

吉莉安的生物异能和班上其他同学之间的差别一开始比较大，而现在就更大了。除了这点优势，吉莉安在将生物异能转换成可以见到的效果的时候有很大的困难。由于她独特的认知过程，她一直挣扎着领会集中注意力的技巧，这样才能让身上的增幅器与大脑的电子脉冲协调起来。简而言之，她还不知道如何利用自己的能力，而且似乎没有一个老师知道怎么去教她。

“也许校董会在一开始是对的，”卡莉叹了一口气。“这对她来说太难了。”

“和她的父亲见面也许会有所帮助，”次郎建议道，不过也没有抱太大希望。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亨德尔知道格雷森要来，是啥反应？”

“跟你想的一样，”她说道，“他在想办法拒绝格雷森的要求。”

“让我猜一下，”次郎又微笑道，“你官大一级，压着他同意了。”

“少扯军队里这一套。”她疲惫地说道。

“对不起，”他道歉说，笑容立即消失了。不过过了一会儿，他又笑容满面。

“嗨，为什么你今天晚上不早点下班呢？”他提议道。“我可以帮你打卡。你到我的房间来，你可以舒舒服服在那儿待着，放松一下，然后我忙完了就可以去找你。”

“这是我今天听到的最好的主意。”她也别有意味地笑道，手里拿出万用仪。

她瞄了周围一眼，确保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走廊里，然后迅速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别让我一等就是一晚上。”

??

第四章

“看看你要去哪儿，人类。”

佩尔几乎撞上了突然冒出来的克洛根人，克洛根人瞪着他，显然在找茬准备动手打架。一般来说佩尔谁也不会怕，尤其是外星人就更不在话下，不过他还是很明智地为一座怒气冲冲的八尺高的肌肉疙瘩山破了例。

“对不起，”他低声说道，一直避免眼神接触，直到这尊尺寸庞大的爬虫重重走开，另找其他地方满足杀戮的欲望。

一般来说，佩尔不会这么不小心，差一点撞上小坦克那么大的会说话的蜥蜴，就算在欧米茄拥挤的街道上也不会。不过那个时候他脑子里有点其他的事情。地狱犬送他来与一个新的终结点恒星系的新联络人接头，但是这名联系人从来没有出现过。单是这一点就够佩尔紧张的了。然后，他往隔壁街区自己租的公寓走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被监视了。

他还没有发现有什么可疑的人跟着他，但是地狱犬训练自己的特工的时候说：无视自己的直觉是快速死翘翘之道。不幸的是，欧米茄不是那种你可以一边闲逛一边往回看的地方。如果你不想最后因为肚子上莫名其妙地插上一刀而完蛋的话，必须时刻注意自己正在往哪儿走。

欧米茄是一座坐落在终结点恒星系深处的巨型空间站，和已知的银河系中的任何设施都不一样。空间站围绕一颗巨大、不规则的小行星残骸被建造出来，小行星的核心富含的重金属矿藏几乎被挖空，这些矿藏用来建设覆盖小行星每一寸表面的建筑群落。空间站的真实的年代已经不可考，虽然每个人都认为它在普洛仙人消失之前就已经建好。不过，普洛仙人神秘地消失后谁是第一个在这里定居下来的种族，大家的看法却不一致。

空间站漫长的历史上，曾有几个族群主张这里归自己所有，不过没有谁在这里实际控制时间能超过几年。现在这里是神堡世界中不受欢迎的人的聚集地，也是这些人恒星际商务活动的中继站。这些不受欢迎的人主要是巴塔瑞和塞拉睿人的里瑟尼支系，还有雇佣兵、奴隶主、刺客和各个种族的逃犯。

虽然在这里占据地盘的种族之间偶尔也会爆发战争，不过欧米茄现在却是终结点恒星系事实上的首府。有的派系在空间站上已经盘踞了几百年，每个新来的种族都在空间站的外面建立自己的建筑，以符合自己的需要。他们的努力将欧米茄变成了一个巨型的漂浮城市，这座城市分割成若干独立的街区，每个街区都有自己极不着调的建筑和随心所欲的设计。从远处看，空间站的外延极不协调，甚至一点也不平衡。小行星上的主接点中心向各个方向伸出长长的胳膊，而胳膊上又延展出奇形怪状的枝节。各个街区中，建筑看起来随意搭建，没有任何目的和规划，街道七扭八拐，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转个弯，有时候绕着绕着就转回去了，形成一个让人恼火的死巷子。甚至空间站的居民也会很快迷路，或者晕头转向，对新来的人来说，这里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佩尔来过欧米茄多次，这些恼人的事情对他来说已经不再是问题，但是他仍然痛恨这个地方。空间站到处都是各种种族，没完没了，甚至人类在这儿也是引入注目的存在。与神堡空间站——甚至是乏味的——井然有序相比，欧米茄的大街熙熙攘攘、肮脏，而且危险。这里没有执法力量，这里存在的少数规则就是由各个地盘的实际控制人雇佣暴徒结成帮派执行的。这儿犯罪肆虐，谋杀成风。

不过这对佩尔并不形成什么困扰，他知道如何照顾自己。他在欧米茄有其他的事情。空间站的每个角落都散发出十几个种族混合起来的臭味，各种奇怪的香水怎么也掩盖不住汗水和尿素的味道，各种无法辨别的食物的气味从开着的窗户和门里飘散出来，垃圾堆在背街小巷随意散落。

虽然味道已经很糟糕了，但是这里的声音更让人难受。和理事会世界不一样，除非绝对必要，这里的绝大多数种族拒绝使用通用贸易语言。他一路向前走的时候，耳朵里充斥着无休止的杂音、哼哼声、咆哮和刺耳的尖叫。他的自动翻译机在这里毫无用处，因为没有针对各个星球的方言进行编程解码。

各个种族甚至连空间站的名字也没法达成一致。每个种族的母语都对它有不同的称呼。无法发音的阿莎丽族语言可以粗略地翻译成“邪恶之心”，突锐语中这里的意思是“无法无天的地方”，而塞拉睿语称之为“秘密之地”，克洛根人则管它叫“机遇之地”，为了方便起见，佩尔腰带上的自动翻译机把这些所有的词语翻译成人类的“欧米茄”，也就是一切的终结。

虽然他也不想来这儿，但是他还有事情要做。地狱犬送他来和联系人做一个中介，佩尔知道最好不要惹毛幻影人。当然，这并不妨碍佩尔和他的团队接一些上面可能不同意，但能捞到外快的项目。这就是为什么一定要把事情做对：按照指令完成任务，保持低调，不要犯错误，不因为自己未经授权的行为招来不必要的注意。

除非他们已经知道了，佩尔琢磨道。他怀疑自己是否被一名地狱犬特工盯上。也许整个工作就是为了把他扔到欧米茄的街头，这儿死个把人类根本不会引起注意。

“只有一个办法来发现是不是这样，”他低声说道，开始快跑，幸运的是他没有穿任何可能带来行动不便的护甲。

他飞快地奔跑，躲避拥挤的人群，转弯、旋转，在外星人的惊呼中走开，无视他们发出的难以理解的威胁和咒骂。他急速变向，转进一个没有人的背街小巷，里面到处是垃圾罐子、废品箱和成堆的垃圾。

他闪过几个关得紧紧的门廊，在一个大垃圾箱后面蹲下，身子压得低低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镜子，调整角度，这样他就可以看到整条巷子里的动静，而且不用探出头让自己暴露在外。

一会儿他的跟踪者就出现在视野当中，从大街上猛跑进这条荒凉的小巷，出现在拐角的地方。这个人体形不大，至少比佩尔矮三十公分，从头到脚都罩着黑衣服。头巾紧紧罩着追踪者的脸部。

那个人停了下来，仔细观察整条巷子，目光扫来扫去，想找出佩尔究竟跑到哪儿去了。跟踪者掏出一支手枪，不断调整方向，小心地向前走，随时准备开火。

佩尔可以掏出自己的武器，他有好几支武器可以选：可信赖的哈涅·凯达尔手枪就在屁股上挂着，匕首插在腰带里，还有靴跟上的微型手枪。那个家伙好像没有穿什么可以配备动能护盾的战斗服，所以只要打准一枪就可以要他的命。但是把追踪者干掉，就没法发现谁在追踪自己，追踪的原因又是什么。于是，他只是静静地等待对手过来。

这个人继续前进，走在小巷中央，显然不想让自己离门太近，也不想让自己走在敌人可能藏身的箱子旁边，以防敌人突然跳出来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但是追踪者还在不停张望，犹犹豫豫地看着每个可能藏身的地方，一看就是好一会儿。

他的目标越来越近，也许只有三米远了。他在镜子里盯着他，直等到那个家伙脑袋从他这个方向转开，然后冲出去，朝他猛扑，目标是敌人握枪的那只手，对方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用左手抓住前臂，然后用右手掰手腕，让手枪朝向枪的主人，也就是敌人自己。他的脚一直在蹬，用动能和自己的块头把对手扑倒。

他们滚到街上，那人的手枪震脱了手，佩尔听见对手发出了一声男人的尖叫。他们很快扭作一团，但是佩尔更大、更强壮，而且他们一起倒在地上的时候，佩尔占据了上面的优势位置。佩尔把对方拧过来面朝下，然后佩尔把前臂勾在他的下巴上，用力扼住他的喉咙。他的另一只手还扭着敌人的手腕，佩尔把敌人胳膊扭到背后。

他身下的这个家伙一直在挣扎蠕动，他的胳膊就像铁棍一样有力，但在佩尔的块头和关节技控制之下还是无法取得优势。

“你是谁？”佩尔在他的耳边用通用星际贸易语言低声说道，“谁派你来的？”

“格洛。”回答很紧张。

佩尔稍微松了松他的胳膊。“格洛派你来的？”

“我就是格洛。”佩尔的自动翻译机将他的话变成英语，但是他依然认出了说话人的母语，紧闭的环境面罩后面传出来的声音绝不会有错。

佩尔厌恶地哼了一声，放开奎利人，站了起来。

“你应该在酒吧和我见面的，”他说道。没有帮忙拉他的联系人从地上站起来。

格洛小心翼翼地站起来，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破了。他和佩尔见过的每个其他奎利人一样。比一般的人类稍微矮一点小一点，穿着好几层不合身的衣服。黑色的面巾盖住了格洛的脸，不过在扭打中已经被撕开，露出了光滑而且反光的面罩，将他掩盖得严严实实。

“对不起，”奎利人回答道，说的是英语。“我安排了会面，这样我可以从一个安全的距离观察你，确保你是一个人。过去我有太多的会面，本来只应该和一个人见面，但是只不过是诱惑我进入他们的伏击圈。”

“为什么这样？”佩尔想到，非常兴奋。

“你习惯背叛他人？”格洛地道的人类口音让他莫名不快。

“我说话算数，”格洛向他保证。“但是有很多人不喜欢奎利人，他们认为我们只是食尸鬼和盗贼。”

那是因为你们本来就是如此，佩尔心中想。

“我本来准备跟你回到公寓的，”奎利人继续说道，“然后和你在那儿面对面地谈话。”

“只是你会抽出一支手枪对着我。”

“只是为了自卫，”格洛抗议道，“你一跑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被发现了。我害怕你想杀了我。”

“我现在说不定也想杀了你，”佩尔回答道，不过这只是个空泛的威胁。地狱犬需要这个奎利人好好活着。

格洛一定已经感觉到自己脱离了危险，因为他背朝着佩尔，并且从地上捡起了手枪。

“我们可以现在去你家，然后继续秘密商谈我们的生意，”奎利人提议道，把手枪挂在衣服里的什么地方收好。

“不，”佩尔说道，“就在公开的地方。我不想让你知道我住在哪儿。”你可能会杀个回马枪，偷袭我。

格洛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知道一个离这儿不远的地方。”

格洛带他来到本地区一个赌场里。他们进去的时候，一个全副武装的克洛根人朝他们稍微点了点头。他们头上的标牌是多种语言书写的“财富巢穴”，不过佩尔怀疑是否有人在这里发过财。

“你经常来吗？”格洛领他到后面的一个小间时，佩尔问道。

“我和老板有个约定，这儿没人能打扰我们。”

“为什么你不一开始就告诉我就在这儿见面？”

“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我必须要确信你是一个人。如果我领着一大堆人类雇佣兵到这个赌场来，奥尔萨一定很不开心。”

佩尔觉得他发奥尔萨这个音的时候的声调变化让奥尔萨这个音听起来像个沃勒人的名字，但是他也不能确定。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关系。

佩尔坐在格洛对面的位子上，吃惊地发现这个地方几乎是空的。两名四只眼睛的巴塔瑞人正在掷骰子，几个圆墩墩的沃勒人在玩一个像是西洋双陆棋一样的游戏，还有几名人类聚在屋子中间打扑克，一个塞拉睿商人眼神游移不定，警觉地看着他们。他宁可去脱衣舞夜总会——每个人都有一个阿莎丽族舞娘搂着——但是他并没有抱怨。

“没有类星体赌博机，”他注意到。

“太容易被破解了，维修起来也太贵了。”奎利人解释道。

一名侍女——是个人类——走了过来，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放了一个大杯子，然后迅速离开，没有任何眼神接触。可能她以前是个有魅力的美人儿，很久以前是。她转身离开的时候，佩尔注意到她的脚踝上有个电子定位器，这一般是奴隶主们用来追踪定位自己财产的玩意儿。

他恶狠狠地咬牙切齿。一个人类被异族主子当做奴隶这个念头让他感到恶心，但是他也帮不了这个女人什么忙。至少现在不可以。

最后审判日会很快到来的，他向自己保证。而且正义会像暴雨一样洒落到这些令人恶心的异星奴隶主脑袋上。

“我请客。”格洛说道，朝桌子前面的佩尔点了点头。

这看起来像是一杯异星的啤酒变种，不过他以前有过’渗痛的教训，不要吃那些非人类场所提供的人类饮食。如果他幸运的话，食物只是索然无味或者有些发苦。如果他运气不好，就要花上半个晚上呕吐。

“我不喝酒，”他说道，推开了杯子。“你为什么啥也不喝？”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满腹狐疑地问道。

“病菌，”格洛解释道，敲了敲头盔上的脸部护板。

佩尔点了点头。自从奎利人被自己创造出来的桀斯族赶出家园之后，几乎所有的奎利人都住在流浪舰队上，这支流浪舰队有几千艘战舰，在神堡世界内漫无目的地游荡。几十代人都这样孤零零地活着，精心控制的人工环境已经让奎利人的免疫系统对银河系中每个星球上都在肆虐的病菌和病毒都失去了作用，为了避免暴露，他们在褴褛的衣衫下穿上了针对体型特制的环境隔离装，并且在公众面前从不摘下自己的气密面甲。

这也引出奎利人实际上是神经机械者的流言，他们的衣服和传感器之下实际上是有机物和机械的混合体，佩尔知道真相并不如此阴险——奎利人只是不能在舰队之外不穿着气密套装和面罩而活下去而已。

“让我们谈正事吧，”佩尔说道，话题转向当前的任务。“你说你可以向我们提供流浪舰队的传送频率和通讯密码。”

幻影人和地狱犬对流浪舰队非常感兴趣，尤其是在桀斯族攻击神堡之后，这给了幻影人很大的启示。绝大多数人认为奎利人只是麻烦，一千七百万难民在年久失修老式战舰上挣扎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生活。几个世纪以来，他们从一个恒星系游荡到另外一个恒星系，徒劳地寻找一颗适合居住又没有其他种族的行星，这样他们就可以建立自己新的家园。

一般认为，其他种族人对任何已建立的殖民地的最大威胁就是他们会耗尽当地资源——比方说会把一个恒星系内小行星带上的金属资源和零号元素储量一扫而光——而且几千艘不期而至、型号各异的战舰不可避免地会对通讯和正常的星际旅行造成干扰。这些恼人之处让奎利人在整个太空的任何文明地区都不受欢迎，但说实话没有任何人害怕他们。

然而，幻影人能够看出比破旧的衣装和残次的战舰更多的东西。从技术上讲，他们和其他任何种族都是等同的。奎利人创造了桀斯族，而桀斯族成为银河系的瘟疫。而且他们依靠一千七百万个体在数百年间一直保持着文明，而且没有借助什么行星资源。谁知道他们究竟有什么造化呢？

流浪舰队也是已知的银河系中最大的独立舰队，数千艘战舰，从微型的飞船到巡洋舰到三艘巨型生活飞船——这是宇宙空间和农业工程的奇迹，他们靠这个提供给整个舰队所需要的初级农产品资源。一个被广泛认可的事实是，舰队中的大部分飞船都是有武装的，虽然具体多少，武装到了什么程度并不为人所知。实际上，大家对奎利人的舰队所知不多。这是个完全隔绝的社会，自从三个世纪之前他们被流放之后，没有外界人士可以登上他们的飞船。

幻影人并不信任拥有如此多飞船和秘密的外星人。如果能拿到奎利人的密码和通讯频率，如果幻影人自己的飞船可以靠得足够近，能截获信号而且不让流浪舰队发现的话，地狱犬就能监视流浪舰队的战舰通讯……佩尔不知道幻影人准备怎么成功地执行计划的这一部分，不过他不需要关心这个，他来这儿只是要拿到密码和频率。

“实际上我没法给你通讯密码，”格洛说道，“我离开舰队之后，他们就更换了密码。”

佩尔咬着嘴唇，不让自己骂出声来。他早就应该知道不要相信格洛——他是流浪舰队的放逐者。奎利人在飞船上没有那么多空间和资源安排一座监狱，所以他们处理罪犯的方式就是把他们赶出奎利人的社会，扔到最近的无人居住的行星或者空间站上。在格洛的例子中，他就是被扔到欧米茄上。

你究竟需要犯下何等令人恶心扭曲、变态的罪行，才会被一个乞丐和盗贼组成的种族赶出去？他自问道。他怀疑格洛是个杀人犯、强奸犯，或者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精神病。

“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些东西，”格洛继续说道。似乎根本没察觉到佩尔已被气得要爆炸了。“我可以向你引荐一个人，他可以向你提供你想要的信息。不过要付钱。”

一手托两家的王八蛋。

“我们的生意不是这样的。”

“你需要学得灵活些，”他耸了耸肩。“随遇而安，适应环境。我们这种人就是这个样子。我一开始发现自己在这座空间站上的时候，就是这样生存下来的。”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把你像垃圾一样扔到这儿。而他们只是另外一群需要清理的渣滓。

虽然心存蔑视，佩尔还是勉强表示出了对格洛的尊重。甚至在欧米茄上，奎利人也不受欢迎，和银河系其他地方一样。他能活到现在就是其狡诈和智谋的最好证明。这也发出了警告：不能相信他。佩尔不愿意两手空空地向幻影人报告，但是他也不准备相信这个奎利人。至少在不了解他的时候，不能这么做。

“给我说说你为什么被赶出去了。”

格洛犹豫了一下。他的面罩之后传来一声也许是叹息的声音，佩尔几乎以为这个奎利人要回答了。“大概十年之前，我想要和采集者们做做生意。”

虽然实际上佩尔一个都没见过，但他听说过采集者的名头。实际上包括佩尔在内的很多人并不知道他们是否真的存在。在传说中，他们更像是群星间的太空传说，而不是实际存在的种族。

但是大多数人认为他们第一次在银河系出现大概是五百年前，据说是在一片星图上没有标记出来的空间，要不是欧米茄4号质量效应中继站，谁都去不了那儿。后来，如果传说没错的话，他们已经在那儿待了五百年左右，人们对这个高深莫测的种族和他们的神秘家园一无所知。他们孤立到了极点，采集者只是在欧米茄和附近的几个有人居住的星球上偶尔现身。即便如此，空间站也经常几十年没有目击采集者的报告，只是偶尔有几年会有零星的全权公使进行访问，和其他种族做一些贸易或者以物易物。

采集者们来到终结点恒星系的机会就更稀少了，据报告，他们宣称其他种族拜访他们的领地将是不可容忍的。尽管如此，过去几个世纪还是有无数飞船妄图尝试通过欧米茄4号中继站去搜寻他们的母星。当然没有一艘回来过，战舰、远征队和探险舰队的数量多得让人吃惊，不过都在欧米茄4号中继站的那一边消失了，这也引发了对中继站那边的端口究竟有些什么东西的无数猜测。有些人相信对面是个黑洞，或者是恒星的中心，但是这不能解释为什么采集者自己可以利用这些中继站。

其他人说那里是未来主义者理想中的天堂，穿越过去的人在田园牧歌般的星球上过着奢侈的生活，根本没人想回到现在充满暴力，无法无天的终结点恒星系。接受最广泛的解释是采集者们拥有某种强悍的防御技术，独此一家，极度先进，任何穿过质量效应中继站造访的异星飞船都会被打爆。

但是佩尔不知道他该相信哪种理论。

“我觉得采集者一直都只是神话传说。”

“这是一个很大的误会，尤其在神堡世界之内。不过，我可以以个人经验向你保证他们是绝对真实的。”

“你帮他们做了什么交易？”佩尔的好奇心被勾起来，问道。

“他们想要两个纯净的奎利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全部生命都在舰队上度过，没有去过其他世界，也就是没有被污染的。”

“我以为所有的奎利人都离开过舰队进行云游，”佩尔说道，指的是奎利人的成人权利仪式。

“不是所有的奎利人都进行过云游，”格洛解释道，“那些病得太厉害的人，或者身体太虚弱而不适合去行星殖民地生活昀人可以例外。更少见的情况是，一个拥有罕见技能的人，或者天才，可以从司令部那里得到豁免书。”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可能被抓住，”他又说道，几乎带着遗憾的语气。“但是他们开出的条件太好了，我实在无法拒绝。”

佩尔点了点头，这才符合他听说到的情况。采集者们要进行交易的时候，他们一般会寻求用机械或者技术交换其他生物。不过传说中他们远远超过简单的奴隶主。他们的要求一般来说总是非同寻常，甚至是匪夷所思：二十四个塞拉睿左撇子；十六对巴塔瑞双胞胎；长期争斗的部族父母所生的克洛根婴儿。采集者们提供的回报是强得匪夷所思的技术和知识，比方说拥有新型质量效应驱动设备，大幅提高发动机效率的飞船；或者是可以大幅提高武器射击精度的先进瞄准4号模块。最终，这些技术都会被银河系社会整体接收吸纳，但是几年之内这些技术会让做交易的人取得大幅度领先优势，至少传说是这样说的。

这个种族任何人的姓名都不为人所知，只要满足他们的特殊需求，他们愿意支付奢侈的代价拥有自己想要的东西，所以大家管他们叫采集者。就像对欧米茄4号中继站另一边的神话般的国度一样，也有很多理论试图猜测并解释他们这些没有逻辑的需求背后的动机。有些人相信这种需求有很重要的宗教意义，其他人则将之视为变态的性嗜好或者可怕的烹调口味的证据。

如果采集者们像格洛说的那样是真实存在的话，佩尔尽管对采集者准确的本质或者目的连猜都没法猜，倒想支持一下接受度最广的理论，就是他们对其他种族进行基因实验。不过这还是让任何存有理智的人起疑。

“如果采集者是真的，为什么没人去做些什么事情阻止他们的行为呢？”他疑问道。

“只要你能从交易中捞足好处，有谁在乎呢？”格洛回答道。他夸张的质疑只用了一句话就代表了终结点恒星系广泛存在的态度。“他们现身，出价是价值好几百万信用点的东西，而你所需要付出的所有代价不过是拿几个囚犯去作交换。他们也不过是该死的奴隶主而已，但他们开价更高。”

神堡世界内奴隶制是非法的，但在终结点恒星系这是可以被接受——甚至是普遍——存在的。不过采集者们的所作所为是否符合道德不是佩尔要关心的事情。

“就没有人为他们躲在中继站背后干的事情担心吗？他们可能在研发新的基因武器。如果他们研究我们的种族，找出可以攻击的弱点和缺陷呢？”

格洛哈哈大笑，他的面罩甚至发出了遥远和空洞的共鸣声。

“我毫不怀疑他们在研究一些令人不快的事情，”他承认道，“但是他们这么做已经有五百年的时间了。如果他们准备入侵，那早就动手了。”

“难道你就不好奇吗？”

“好奇的人都已经穿过了欧米茄4号中继站，”他提醒这位人类伙伴。“而且他们没有回来。我们这些留在欧米茄上的人都更担心会不会被邻居干掉，而不是银河系那一头发生了什么。你想要在这儿活命，就得处处留心。”

好建议，佩尔想到。采集者当然很有意思，而且如果他知道幻影人已经派特工去寻找采集者，他也绝对不会吃惊。但这不是他的任务。

“你说过你可以带我去见能提供通讯密码的人。”

格洛点了点头，话题转回到他们现在的生意上，他非常高兴。

“我可以安排一次会面，对方是流浪舰队中的护航飞船的船员。”他承诺道，“只是你要确保自己可以抓到一个活的。”

??

第五章

空中小姐微笑着欢迎他，声音温软而诱人。

“欢迎登机，格雷森先生。我叫伊琳。”

他不认识伊琳，可能她是新雇来的，他并不经常使用公司的飞船。伊琳有一双引入注目的绿色眼睛——可能是染色染的——还有长长的有光泽的金发——可能也是染的。她看起来刚二十出头，不过她当然不可能有这么年轻。

“见到你很高兴，伊琳。”他点头回道。他发现自己朝她咧着嘴傻笑。对金发女郎总是没有抵抗力。

“我们几分钟之内还不会出发，”她提醒道，伸出手帮他拿公文包。“但是您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请跟我来，飞行员作起飞前准备的时候您可以先休息一下。”

她在前面走的时候，格雷森带着赞赏的心情研究了一下她的身材。她领他走过长长的门廊，来到船尾的私人VIP舱室。

“我希望您喜欢这里的一切。”到了的时候她说道，向前一步，为他打开舱门。格雷森走了进去。

这间舱室和战舰上或者普通长途大型客运飞船上挤满人的简陋睡眠舱室没有任何相似之处。这里有一张豪华的大床，最新潮的视频设备，个人淋浴间和热水浴缸，一整条吧台，还有每个可以想象到的舒适设施，这儿可以和行星上除了最昂贵的套间之外的任何宾馆房间相比。

“我们在八个小时之后就会到达格里斯姆学院，格雷森先生，”伊琳继续道，把他的手提箱放到房间的角落里。“起飞之前您还需要点什么吗？”

“我只想休息一下，”他说。他身体内的每个关节都疼，而且脑袋嗡嗡作响——红砂消退时的显著反应。“到达目的地之前的一个小时把我叫醒。”

“当然，格雷森先生。”她回答道，接着转身离开，关上她身后的门。

他脱下衣服，突然意识到他流了不少汗。他去解衬衫上纽扣的时候，左手还有一丝残留的颤抖。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费精神整理一下仪表，他需要休息，他不会让吉莉安看到他呆若木鸡的样子。他一丝不挂地倒在床上，床很暖和，他在柔软的丝被之下动都懒得动。

他听见飞行员启动发动机时传来的振动声。当然，格雷森自己也能飞……他依然记得如何对付这样的飞船。但是地狱犬现在需要他扮演一个不同的角色。他的掩护身份是考德。西斯罗普宇航公司的高级管理人员，这家中等规模的宇宙飞船制造商的总部位于伊莱修姆。这个身份可以让他在银河系空间内使用私人飞船飞来飞去而不至于引起很多不必要的主意，并且能为他向格里斯姆学院校董会捐赠一大笔钱提供一个合理解释，他这才让吉莉安得到升华计划的接纳许可。

以前假装一个私家飞船的飞行员，为来来往往的政客们提供驾驶服务的日子已经过去很久了；现在他是享受豪华套间，并接受私人飞行员服务的人了。幻影人对那些他们喜欢的人总是特别关照。

他敢打赌门内奥在被干掉之前也是这么想的。

格雷森坐在床上，思绪回到佩尔最近的造访上。也许他的老朋友告诉了幻影人关于他吸食红砂的事情。如果组织感觉到他的瘾症对任务造成了威胁，地狱犬绝不会坐视不管的。

伊琳会不会仅仅是个空中服务员？为考德，西斯罗普公司服务的普通职位员工成千上万，他们根本不会怀疑其实西斯罗普公司是个被地下准军事组织控制的公司。公司几乎没有人知道——就此而言，其实其他地方也几乎没有人知道有地狱犬这样的组织存在。但在各级职位和雇员名单中，公司层级的各个位置，都安插有幻影人的特工——也许伊琳就是其中之一，也许她就等在外面，准备把冰锥刺进他的脖子，就像他对凯奥做的事情一样。

他在床上打了个滚，穿上墙上挂着的绒布睡袍，然后按下呼叫按钮。没过一会儿敲门声响起。格雷森犹豫了一下，然后在控制面板前面挥了挥手。门滑开了，他抗拒着跑回床上的念头。

伊琳就站在门口，全部武装就只是她永不停止的甜美微笑和自信的态度。

“您有什么需要，格雷森先生？”

“我的衣服……你能不能洗一下，然后熨好？”

“当然可以，先生。”

她走进房间，收起他乱扔的衣服，以冷静而熟练的动作收好。她身上有一种自信，一种经过特别军事训练的标志性专业感……或者这只是她工作的一部分。

他想要看着她而不被她发觉，希望能捕捉到她不经意地偷瞄他一下。如果她为地狱犬效力，她一定受过指示，要密切注意乘客。

伊琳站起身来，转过身面朝他，胳膊下面夹着一大堆衣服里经过良好训练的笑容从脸上消失了，格雷森意识到自己还在直愣愣地盯着她看。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阴暗的思想从脑海中赶走。“对不起，我在想些别的事情。”

她的笑容又出现了，虽然她的眼睛看起来很紧张。“还有什么其他事情吗，格雷森先生？”

他发现了隐藏在她的声音中最轻微的颤抖。或者她只是个被吓坏的小小乘务员，或者她是一个非常非常善于假装乘务员的人。另外一个念头迅速取代了这个念头：红砂让你成为妄想狂。

“多谢，伊琳，这就行了。”

他走到一边，让她过去，她显然也松了一口气。不过她在门外安全的地方站好，又犹豫了一下，转了回来。

“您……您是不是还要我在着陆前一个小时把您叫醒？”

“就这样！”他粗鲁地说道，猛地关上门，这样她就看不见尴尬的红晕从他的脖子爬到脸上。

冷静点吧，他暗骂自己，脱下睡袍，躺到床上。别胡思乱想了。这项任务太重大，决不能搞砸。

发动机的声音变了。仿佛天花板上有什么压力，把他压倒在软软的床垫上，他感觉有些胸闷。飞船正在向天空直冲，克服引力和大气，直冲星际。刚才房间还感觉很热，但现在突然冷了下来。他有些发抖，钻到被子下面。

飞船壳体内产生的人工质量效应场抑制了爬升时产生的震荡感和加速度，但是他作为飞行员的直觉还是能感觉到运动。这种感觉又熟悉又安心。几分钟之后他就进入了梦乡。

“我们有个新任务给你，”幻影人说道。格雷森意识到自己又在做梦了。

两个人在格雷森的公寓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婴儿就静静地躺在幻影人的胳膊里睡觉。

“你上次在埃尔德菲尔一亚什兰任务中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我知道这是个困难的任务。”

“这是为了更伟大的目标。”

就算他想说些其他的，他也没什么其他可说的，以前他曾经全身心地相信这句话。虽然明白自己在做梦的那一部分意识知道事情根本不像以前那么简单，他现在仍然相信。

“我对你有一个特别的安排。”幻影人说道，把小孩交给他。“她是个生物异能者。”

格雷森把小女孩抱在怀里。她又暖又软，比他想象中轻一点。抱过来的时候，她被惊醒了，睁开眼睛，开始哭闹。格雷森轻轻嘘嘘，在怀里晃着她。她的眼帘又闭上了，吹了个小泡泡，又睡着了。

从她的年龄看，格雷森毫不怀疑她曾经暴露在零号元素的辐射下。

“从今以后你要为考德·西斯罗普公司工作，作为身份掩护。”幻影人告诉他，“现在是销售员，但是会在以后的几年中爬到更高的位置上。我们要你独力抚养这个小女孩。”

“我的搭档是谁？”

“没有搭档。你的妻子在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然后你也没有再婚。”

格雷森在想这个小女孩的生父和生母到底怎样了，但是他还不至于蠢到开口去问。

“你知道这个任务有多重要吗？”幻影人问道，“你能不能看出来生物异能对人类究竟意味着什么吗？”

年轻人点了点头。他相信幻影人做的事情。他相信地狱犬。

“我们花了很多工夫才找到这个小女孩。她很特别。我们把她托付给你。这是对你的信任。你对她要像对待自己的亲生骨肉一样。”

“我会的。”他承诺道。

他发下誓言的时候，绝没有想到结果对他意味着什么。

如果他知道最后真正的代价，他也许不会这么快就答应……虽然最后的结果还会一样。

婴儿柔弱地呼吸，格雷森看着她还有皱纹的小脸，入迷了。

“这个任务中你不是一个人，”幻影人安慰他道，“我们在这方面有顶尖的专家。他们会保证她得到良好的训练。”

格雷森看着小女孩呆住了，而小女孩已从焦躁不安中进入梦乡。她的手攥成拳头，不停地画着圈儿。

幻影人转身离开了。

“她有名字吗？”格雷森问道，没有抬头。

“一个父亲有权给自己的女儿起名字，”幻影人说道，在身后关上门。

格雷森醒了，就像往常一样，梦中的关门声还回响在耳边。

“开灯一暗，”他喊道，床头灯发出暗弱的光亮，阴影洒向房间。只过了一个小时，他们到学院还有七个小时的路程。

他爬下床，套上睡袍，拎起公文箱。他把公文箱放在屋角的小桌子上，然后坐在安乐椅上按下开锁密码。箱子马上软软弹开，发出液压柱泄压时特有的嘶嘶声。

箱子里面是几份假文件，作为他伪装成考德·西斯罗普公司高级职员的身份掩护——主要是合同和销售报告。他把这些文件拿出来，扔到地上，然后升起箱子的夹层，拿下面的东西。他无视佩尔给他的小瓶子——直到他见到吉莉安这个玩意儿才有用——他伸手去够用玻璃纸装的一小袋红砂。

格雷森一直怀疑幻影人对那天晚上交给他的小女孩了解多少。他知道她的精神状况吗？他知道联盟有一天会启动一个类似于升华计划的项目吗？他将小女孩交给格雷森，知不知道有一天会下命令让他完全放弃这个小女孩？

他打开小袋子，把细细的粉末倒出来，堆成一小堆。足够他爽一次了，不用再多了。而且，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在到达格里斯姆学院之前平静下来。

一开始很容易的。吉莉安看上去和其他正常的小女孩没有两样。每隔几个月就会有地狱犬派来的专家看看她：采集血样，读取阿尔法波读数；健康体检；测试条件反射和反应力。在所有的医生看来，吉莉安应该是个开心健康的孩子。

她身上的综合征在三四岁间的时候显露出来。专家告诉他，她有原因不明的分裂型障碍，这种病容易诊断，但不易医治。他们不是没有努力，不过无论是用大剂量的药物阻断还是行为疗法，都在她身上没有作用。每过一年，她就越加孤僻，甚至自闭。她把自己锁在自己的意识深处。

格雷森与小女孩之间的情感鸿沟越来越大，地狱犬决定把小女孩送到升华计划中的时候，这本来是想让格雷森好受一些。可惜不是。

格雷森除了对地狱犬的忠诚和对女儿的关爱，再也没有什么其他的情感依托。这两个人谁也离不开谁，吉莉安交到他手里以后，他再也没有接受过其他需要执行的任务，这样他就可以集中精力照料女儿。照顾这个无助的小女孩填补了他空虚的生活。她长大了——他把她从一个婴儿培养成为一个聪明漂亮然而麻烦不断的小女孩——她成了他世界的中心……就像幻影人希望的那样。

然后，就在两年前，他们命令他把小女孩送走。

他封上塑料袋，把红砂藏在公文箱底的安全夹层里。他站起身走到浴室里，从剃须刀上取下永利牌刀片，用刀锋把这一小堆红砂分成两道长长的细线。

幻影人希望吉莉安加入升华计划，这样地狱犬就可以让自己的研究借助到联盟最顶级的力量。而不管幻影人想要什么，他都能成功。

格雷森知道，他在这件事情上没有选择，但让小女孩离开仍然是个艰难的决定。过去的十年时间里，她已经成为他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想念早上看到她，晚上喂她吃饭的生活。他怀念她打破自己与外界世界间那面看不见的墙的时刻，虽然这样的时刻很少出现，他怀念她展示出的纯真的爱和感动。但是，就像所有的父母一样，他必须把孩子的福祉放在自身需要之上。

这个项目对吉莉安是个好事。学院的科学家们正不断突破生物异能研究的前沿。他们取得的进步是地狱犬凭借自己的力量远远无法达到的，而且这也是吉莉安唯一能够成功植入革命性的L4增幅器的地方。

把他的女儿送走也是为了更伟大的事业所必需。这是地狱犬研究人类生物异能绝对极限的最好方法，这是他们有一天进行最后斗争所需要的大杀器，而这场斗争将会把地球和人类提升到比其他外星人更高的位置上。吉莉安在幻影人的计划中有她目己的位置，就像格雷森一样。他希望，有朝一日，人们会将他的女儿视为人类的英雄。

格雷森理解这一切。他接受了，就像他接受了他只是一个中间人的事实，他是地狱犬的研究人员在需要的时候接触吉莉安的代理人。不幸的是，接受这个事实并不能让他更加好受些。

可能的话，他本可以每周都去学院探访吉莉安。但是他知道如果他经常去，吉莉安也会很难受；她需要在生活中有稳定性——她不善于对付干扰和不期而至的惊吓。所以他躲得远远的，尽力不去想她。这让孤独更容易忍受，将持续的疼痛转化成钝痛，在他思绪的背景中盘旋不去。

然而，有时候，他禁不住想念她——就像现在。他知道自己去看望她只会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让疼痛更加剧烈。这样的时候，他也无力舒缓疼痛。至少如果没有药物的帮助，他就不能舒缓疼痛。

他身子前倾，按住自己的左鼻孔，吸入第一列红砂，然后他按住右鼻孔，吸入第二列红砂。红砂在他的鼻腔里燃烧，刺激得眼泪直流。他坐直身体，眨掉眼泪。他抓住椅子扶手，牙关紧闭，用力抓牢椅子，指节都变白了。他感觉自己的心跳缓慢而沉重：嗵……嗵……嗵。欢快感淹没他之前，他只需要等三下心跳。

接下来的几分钟时间里，他乘风破浪，眼睛紧闭，摇头摆尾。偶尔，他的喉咙后部会发出软软的哼叫，口齿不清地享受纯粹快乐的呻吟。

初始的冲击开始消退，但是他努力挣扎着，克制想要再来一次的冲动。他现在感受到不快乐的感觉：恐惧、妄想、孤独——在他意识的阴暗角落里潜伏着，依旧在那里，但是被麻醉药带来的暖流临时按压住了。他睁开眼，发现房间里的一切都带着一股玫瑰色调。这是红砂的副作用之一……但不是最厉害的副作用。

他嘴巴里吃吃地说着些什么没有意义的音节，靠在椅子上，椅子靠两条后腿支着。他眼看房间，寻找合适的目标，最终注意到他撒落在地板上的文件。

他小心地不要弄翻椅子，伸出左手捻动手指。纸沙沙作响，好像在风中颤抖。他挣扎着集中注意力——在一片红云之中，这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一秒钟之后他用手猛击空气，纸从地板旋转飞起，在房间中飘动。

他一直挥动手臂，不让纸片落下。他被毒品短暂激发的生物异能让纸片像暴风雨中的叶子一样飞舞。

?　　七个小时后伊琳开门的时候，他又以冷静的形象示人。他已经睡了几个小时，洗个澡，刮了胡子，把房间收拾干净，仔细地没有留下任何与红砂有关的证据。

“我们还有一个小时降落，格雷森先生。”她提醒道，把洗干净熨好的衣服交给他。

他拿衣服的时候朝她点头微笑，然后关上门。他在自己私密的房间里最后检查了一次，保证没有留下任何可能判他有罪的东西。

这就是瘾君子和吸毒者之间的区别，他这样提醒自己，接着穿上衣服。他的手扣衬衫上的纽扣时已不再发抖。瘾君子和吸毒者都需要好好修理，但是瘾君子至少还会努力隐藏自己做过的事情。

??

第六章

卡莉睡不着。她告诉自己，部分原因是因为她更喜欢自己的床，部分原因是次郎在她耳边打呼噜打得太响。不过，她没有把次郎叫醒——她已经习惯了。他们做爱总是这样结束的，虽然他比她小二十岁。他一开始的时候很强悍，充满热火般的激情，但是他不知道如何控制节奏。

“你总有一天会学会的，”她低声说道，轻轻拍着他赤裸的大腿。“所有你未来的女朋友都会感谢我的。”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不想惊醒他，从被子下面滚出来，在床边一丝不挂地站着。现在他们不再散发剧烈运动所带来的热量，房间中的空气有些冷，她稍微有些发抖。

她开始找自己的衣服，这不是很容易的事情。次郎兴奋地脱她的衣服的时候，就一把扯下来，扔得满房间到处都是。她找到衬衫，从头上套上，然后听到次郎嘴里念叨着什么。她瞄了一眼，意识到他还在睡觉，他嘴里只是些毫无意义的梦话。卡莉看着他看了好久——他看起来很年轻，蜷缩在自己的床上，她突然感到刺痛，那是罪恶感和尴尬。

他们做的事情并不违法，他们都过了年龄，虽然从理论上讲她是他的老板，但是他们两个人的工作合同中也没有特别禁止这种关系。按照次郎喜欢的说法，这是道德的灰色地带。

卡莉有时候有一种感觉，次郎只是利用她谋取工作中的好处，虽然她有时候很内疚，因为她从这种关系中也享受到许多快乐。如果他真的相信陪老板睡觉对他的工作有好处，那就犯下了可悲的错误。就算有何不同，她也只是对次郎比对别的研究人员更加严厉。但是他工作完成得很好；同事们都很尊重他，而且学生们也都很喜欢他。这也是当初他吸引她的原因之一。

而且这让和他做爱时候的感觉更棒，她带着顽皮的微笑想起这一点。

过去的几年中，她也有其他的性伴侣——老实说，可能比正常需要的数量多一些。但是就像次郎一样，他们只是一时放纵。她不是没有去寻找严肃认真的关系。她在军队服役的时候，联盟的需要总是排在第一位，而一旦她成为一介平民，她就主要把精力放在职业发展而不是长期关系上。

幸运的是，她还有很多时间。感谢上个世纪医疗技术突飞猛进，女人再也没有必要在四十岁之前就开始家庭生活。如果她真的想要的话，她可以再等二十年，然后生下一个完全健康的宝宝。

不过卡莉仍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不是说她不喜欢孩子，她接受升华计划提供的职位的原因之一就是能和生物异能儿童打交道。她只是不能想象自己沉溺于天伦之乐。

别自以为是了，她想到，找找自己的衣服吧。

她不再去想这件事情。她看见自己的裤子挂在椅子背上，就拿过来穿上。次郎醒来打哈欠的时候，她还在找另一只袜子。

“你要走了吗？”他问道，仍睡眼惺忪。

“就是回到自己房间。我没法在这儿睡觉，你打鼾打得就像一只生了病的河马。”

他笑着坐起来，身体靠在下面的枕头上，背靠着床头板。

“你敢肯定这事和格雷森来探访一点关系也没有？”

她没有急着否认，而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继续找那只找不到的长筒丝袜。她终于发现了袜子，坐在床边穿上。次郎静静地看着她，耐心等她回答。

“我更担心吉莉安，”她终于承认道，“似乎我们做的任何事情都帮不了她。也许这个项目根本就不适合她。”

“哇，等一下！”次郎突然精神亢奋地喊道，他迅速爬过床垫，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吉莉安的生物异能潜质比所有人都要强！升华计划就是为她这种人准备的。”

“但她不仅仅是个生物异能者，”卡莉反对道，说出了她脑子中的想法。“她是个有严重精神问题的小女孩。”

“你没有想过让校董会赶她走，是吧？”他问道，感到一阵恐惧。

她转过身来，冲他皱着眉头。“这需要他老爸作出决定。”

“那你打算怎么和格雷森说这事？”他的语气少了很多焦虑。

“我会让他知道他有哪些选择，如果吉莉安不准备在学校发展她的生物异能，也许会好很多。他可以为她聘请私人教师，找一个对她的情况作过特别研究的人。老天知道他付得起这笔钱。”

“如果他不准备让她摆脱这个项目呢？”

“那我就要怀疑他是否真的把自己女儿的最大利益放在心上。”她一张嘴就后悔自己说了这句话。

“现在你连说话都跟亨德尔一样了，”他质问她。

这句话刺得她心疼，比预想的还要疼，尼克昨天还拿她和安全主管相比较，她记忆犹新。

“对不起，”她道歉道，“我只是累了。我不能每天晚上都在你这儿睡觉。”她又想让自己显得满不在乎这件事情，“等你到我这个年龄，你就需要自己的睡眠时间了。”

“你在开玩笑，对吧？”他问道，满腹狐疑。“我几乎见不到你。你总是在工作……或者是和亨德尔在一起。”

“他喜欢密切注意学生们。”她解释道。尤其是吉莉安。

“现在我觉得你们两个之间不仅仅是朋友关系。”次郎阴沉地说道。

卡莉真的放声大笑起来。她看到次郎表情僵硬，把脸转开。

“对不起，”她说道，安慰地把胳膊环绕到他的肩膀上。“我不想笑的，但是相信我，我不是亨德尔需要的类型。不过我觉得你可能是我的类型。”

有一下子他看起来很迷惑，他的娃娃脸上泛起疑惑之色。“哦。”他过了一会儿说道，理解她是什么意思了。

他们俩什么也没说，这时卧室里的电话响了。次郎看了看来电显示，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是亨德尔！”

“那又怎样？”卡莉耸了耸肩。“接电话啊。”

他伸出手按下接听键。

“亨德尔？”

“格雷森的飞船呼叫我们，”线那一边的声音阴沉说道，“他一个小时之后就到。”

“这个狗娘养的混蛋一定是按照自己的时间来的。”亨德尔又说道。

卡莉转了转眼睛。一般人要来访问空间站或者行星都会安排好时间，这样他们就可以在当地方便的时间来。但是格雷森经常出差，而且总是对不同的时区作出调整会对人产生伤害。吉莉安的父亲不是唯一在半夜造访的家长；他只是唯一一个引起亨德尔抱怨的。

“嗯，好啊，没问题。”次郎回答道，“我会准备好的。”

“我给卡莉的房间打过电话，但她不在那儿。”亨德尔又说道，“我想她是不是和你在一起。”

次郎朝卡莉转过身，耸了耸肩，表情仿佛在说，我该给他说什么好呢？

“我在这儿，”一阵漫长的尴尬过后，她回答道，“我和次郎一起去着陆港见见他。”

“四十五分钟之后在那儿和你们两个见面。”电话咔的一声挂掉了。

“他是怎么知道我们两个的？”卡莉疑惑地说。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和次郎一直都很小心。

“如果他不知道的话，就别当安全主管了，”次郎笑道，爬出床，到套间的小浴室里面去洗个澡。

亨德尔总是粗暴乖戾，而且他总是对他该管的事情保护过度，但是没人能因为他不尽职责而指责他。不过，卡莉还是很不满意。

“你觉得是谁向他透漏的？”卡莉问道，脱下衬衫。

次郎从浴室里探出头。“可能是你。我敢打赌他读你就像读一本打开的书。你对保守秘密很不在行。”

“可能是你。”她一边松开裤子上的扣子一边反击道，“你也不是保守秘密的人。”

“我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强一些，”他神秘地说道。然后一阵大笑，消失了，回到浴室中。卡莉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

现在卡莉全身赤裸，穿过房间来到浴室。她打开淋浴室的门，挤在次郎身边的时候，次郎别有意味地朝她眨了眨眼。

“少来了’”她朝他说道，“我们要在格雷森的飞船降落之前赶到。如果我们让他和亨德尔在一起，我很担心会发生什么事情。”

“他为什么那么痛恨格雷森？”次郎问道，从后面为她的头发打上香波。

因为他认为格雷森对生物异能者抱有成见，所以一年才探望自己的女儿两次。因为亨德尔小时候自己的父母在生物适应和训练计划中对他不理不睬，差不多脱离了关系。因为他的一部分意识认为帮助吉莉安掌握自己的生物异能可以帮助自己逃离童年时被人抛弃被人孤立的记忆。

“这很复杂。”她只是这样说道。

“也许亨德尔很迷恋格雷森。”次郎打趣道。

卡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同意道：“我向上帝祈祷你没有蠢到当着他的面开玩笑的地步。”

第七章

格里斯姆学院是个中等规模的空间站，外部建有六个小型泊位，每个泊位都可以容纳小型或者中型飞船停泊。大部分停靠的飞船都是给养飞船，从伊莱修姆带来学院运行所必需的资源，此外每天还有两班运载乘客的公共运输飞船，把乘客送到下面的行星表面。

卡莉和次郎赶到的时候，亨德尔正在等他们，从观察窗向外面的停泊港口张望。现在空间站对着的是宇宙空间而不是他们所环绕的星球，卡莉有些失望，她一直觉得在下面盘旋的伊莱修姆景象壮观，永远都看不厌。

绝大多数来访的人——一般是父母和朋友之类——都会经过伊莱修姆，订一个到学院的座位，然后搭乘客运飞船过来。只有那些重要人物或者足够有钱的人才会乘坐私人飞船，自己开着飞船过来停在空间站上，这样可以节省时间，免去经过太空港时必不可少的那一套的麻烦。

直接访问也可以让他们绕过空间站这边的海关和安检，所以法律要求必须有安全官员在他们到达的时候在现场清关。

这只是走个形式，亨德尔一般把这个任务指定给一个手下。但当少数情形下，比方说格雷森到达的时候，安全负责人总是亲自在那里迎接他。卡莉知道这是一个严肃的姿态，让格雷森知道自己正在被监视。

幸运的是，格雷森的飞船还没到。他们过来的时候，亨德尔转过身看着他们，他的值班也停下来。

“我一开始还以为你们没法按时赶到。”

他的这句话是对着卡莉来的，几乎就是说他故意无视次郎的存在。她决定坐视不管。

“他还要多长时间才过来？”

“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我会让格雷森先签到，然后他就交给你了。让他在餐厅或者其他地方待几个小时。”

“他想马上见到自己的女儿。”次郎抗议道。

亨德尔瞪着年轻人，好像他刚搅和了一个私人会面，然后摇了摇头。“突如其来的探访对吉莉安不好。我不能只是因为她的父亲太自私，不愿意等她早上起来再探望她，就在半夜把她叫醒。”

“过去几个月她总是很早就起床，”次郎又说道，“她每天晚上只睡几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她只是坐在床上看着墙。我觉得这和她的精神状态有些关系。”

亨德尔的脸上闪过酸酸的表情。“没人给我说这个。”他一直认真对待工作，而且他不喜欢别人对学生习惯和行为的了解比他还多。

卡莉觉得他只是在找茬寻衅。她必须紧紧盯住他，她不能让他毁了这次探访，不管是为了格雷森还是为了吉莉安。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卡莉冷冷地说道，“而且，桑切斯博士说这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亨德尔察觉到了她语气中的警告意味，让他不要再理这件事情。接下来的几分钟他们只是站着，没有说话，朝窗外望着。亨德尔说了看上去很安全的话打破了沉默。

“看，好像你的老朋友正在争取理事会的席位。”亨德尔说道。

“老朋友？”次郎疑惑地问道。

“大卫·安德森指挥官，”安全主管解释道，似乎对卡莉在窗户上朝他咬牙切齿的影子漠不关心。“他们原来一起为联盟效力。”

“你以前怎么没有说过这事？”次郎向卡莉转过身，问道。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她回答道。卡莉能想象出次郎脑子里是怎么看这件事情的。他是个自信的年轻人，但是仍然肯定会为女朋友以前与某个人类最著名战争英雄的关系耿耿于怀。

“我更希望尤迪纳大使当理事员。”他终于开口道。卡莉却大吃一惊。

“看看他们怎么竞选的，真是有意思。”亨德尔回答道，虽然他也是疑惑地抬起眼睛。

他们脑袋上方通讯机扬声器发出的尖利提示音打断了谈话，这个提示音是说有飞船靠泊。他们可以从观景窗看到外面，泊位外边缘的红灯一闪一闪。过了几秒，格雷森的飞船——一艘小型高端商务行政飞船——飞进了视野。

飞船停进泊位，在宇宙空间的真空中静静飘移。飞船停在空间站的机库上，卡莉感到脚下传来一阵轻轻的震动。一对自动大型停泊卡钳将飞船锁定在机库里。空间站伸出全封闭甬道，与飞船的气密门对接，完成全程锁闭。加压充氧的通道可以让乘客从停在外部泊位的飞船直接进入空间站内部，而不用穿L宇航服再脱下。

“好了，让我们下去迎接客人。”亨德尔说道，一点也不隐藏自己的不愉快。

乘客下了飞船后会经过一条通道进入等候室。这是个大型接待室，外层是全透明防弹玻璃。几个齐腰高的柱子摆在房间中间，粗粗的红绳蛇形穿过柱子，如果有很多来客一起到的话，这里可以让他们排队。等待区的边上是两个联盟警卫，都携带武器——提醒每个进入格里斯姆学院的来客这里是军民两用机构。

警卫身后是一扇门，从等候室穿过这扇门就是接待区，另外一名联盟士兵坐在计算机后面登记所有来客到达和离开的。情况。这扇门一般是紧闭着的，除非坐在接待桌后面负责登记的士兵认为符合通关条件，在等候室里面的来客有权进入空间站，他才会开门。

他们到达接待室的时候，格雷森已经到了等待室，不耐烦地在黄线后面来回走。房间内的警卫只是立正站好，似乎无视他有多着急。

接待桌后面的年轻女人瞄了一眼亨德尔走过来。她看到升牮计划的安全主管过来的时候，脸上挂满了笑容。

你在浪费时间，妹妹，卡莉想到。

“一个来客，已经安排好的，”她的声音有些轻飘飘的，太过活泼，这让人觉得不是特别专业。“在外面等我们许可他进来。”

“让他过来，”亨德尔叹道。

她笑了笑，按下键盘上的按钮。玻璃门上一个小灯亮了起来，门锁咔的一声打开了，过了一会儿，门无声地滑开。

“请进，格雷森先生。”卡莉听到等待室的一个警卫说道。但是实际上格雷森没等他说完就已经进了门。

他看上去真糟糕，卡莉想。

格雷森穿着简单的商务套装，拿着一个看起来非常昂贵的公文包；他的衣服干净而笔挺，而且显然刚剃过胡子。尽管他做了这些努力，却依然流露出不健康的甚至是绝望的面色。他一直都很瘦，现在看起来更加瘦骨嶙峋；挂在身上的衣服似乎要掉下来。他的脸耷拉着，充满憔悴之色；他的眼睛凹陷下去，布满血丝，嘴唇干枯皲裂。卡莉仍然不愿意完全同意亨德尔关于格雷森是个瘾君子的看法，但是格雷森看上去的确像个吸粉的家伙。

“非常高兴再见到你，格雷森先生，”卡莉说道，向前一步伸出手，免得亨德尔说出啥不和谐的话。

“好长时间没来了，”安全主管说道，不理会卡莉的态度。“我们还以为你忘了我们在哪儿呢。”

“如果可以的话，我会经常来的，”格雷森回答道，握着卡莉的手，但看着亨德尔说话。看起来他并不生气。如果他的语气中有什么的话，那也是歉意，或者是内疚感。

“事情，现在……很复杂……最近。”

“我们告诉吉莉安你要来的时候，她非常高兴，先生。”次郎在卡莉的肩膀后面说道。

“我一直都很想见到她，利羽博士，”他微笑着回答道。卡莉注意到他的牙齿作过脱色处理，好像覆盖过一层暗色的光洁材料……这是泄露他是瘾君子的又一证据。

“你需要我帮你拿包吗？”亨德尔不情愿地问道。

“我还是自己拿吧，”格雷森回答道，卡莉注意到亨德尔脸上掠过一丝不快的神色。

“走吧，”她说道，搀着格雷森的胳膊，把他从亨德尔那边向自己这里稍微拉过来一点。“我们去看看你的女儿。”

“这个时候来真是不巧，实在是不好意思。”格雷森朝卡莉说道。他们一起穿过学院向升华计划的寝室走过去。“我总是不擅长根据当地时间调整我的时间表。”

“这不是问题，格雷森先生，”她安慰道，“我们欢迎你在任何时候探访吉莉安，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

“要把她叫醒，我感觉不好，”他继续说道，“但是我过几个小时就要走了。”

“我们会让她在明天上课时间留在寝室睡觉。”亨德尔说道，走在他们身后几步。

格雷森没有理他，卡莉不知道他是否听见了亨德尔的话。之后他们没有再说话，直到他们到达吉莉安的房门前。

卡莉在门禁控制面板上挥了挥手，门滑开了。

“灯一打开。”卡莉说道，柔软的光线洒满了房间。

吉莉安没有睡觉。就像次郎说的那样，她坐在床上，腿交叉在一起，放在被子上。她穿一件淡粉色的睡衣，看上去有些小了；卡莉记得这是几个月之前格雷森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嗨，吉吉，”格雷森走进房间，叫吉莉安的小名。

吉莉安的眼睛闪闪发亮，朝他伸出胳膊，但是没有移动位置。“爸爸！”

格雷森走到床边，身体朝吉莉安倾倒，但只是短短地抱了她一下。

不过，他把女儿的小手轻轻握在掌心，吉莉安就喜欢这样。

“你长得这么大了！”格雷森欣喜地说道，放开她的手，退后半步，好好看着她。他看了好一会儿，轻声说道，“你看上去和你妈一样。”

卡莉轻轻拍了拍次郎和亨德尔的手肘，朝门那边点了点头，暗示他们该离开了。他们三个人悄悄走出房间，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来吧。”他们走到大厅，卡莉说道，“让他们单独相处一会。”

“在学院，所有的来访人员都必须有人陪同。”亨德尔反对道。

“我待在这儿。”次郎提议。“他说他只待几个小时，所以我不介意在这转悠一会儿。而且我了解吉莉安的档案，如果他有什么问题要问的话。”

“就这样。”卡莉回答道。

亨德尔好像要争辩什么，不过只是说道，“他离开的时候你一定要登记一下，让我们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得了吧。”卡莉对亨德尔说道，“我们去餐厅，我请你喝咖啡。”

餐厅空空如也——教职员工和学生还要过好几个小时才会过来吃早餐。亨德尔坐在门旁边的一张桌子旁边，卡莉走到自动饮料售货机旁边，她在卡槽上划了一下教工卡，要了两杯咖啡，都不加糖，然后把咖啡端到桌子上，给亨德尔一杯。

“这个王八蛋看起来比上次更糟糕，”安全主管说道。从她手中接过咖啡。“现在也许正在吸毒的高潮点呢。”

“你对他太严苛了。”卡莉叹了一口气，坐在亨德尔对面的桌子上。

“他不是实验室的生物异能儿童的父母里面第一个吸红砂的。我们这样的普通人要理解生物异能是怎么回事。”

“不，”他急切说道，“用毒品达到高潮，再操纵回形针乱飞几个小时，这可不是什么生物异能者。”

“但这是格雷森最亲近的人。站在他的角度想一想。他只是想让自己感觉上能和女儿更亲密～些。”

“那他可以多来看看她，而不是一年只来两次。”

“这对他来说并不容易，”她提醒亨德尔。“他的老婆难产死了。他的女儿精神有些问题，感情很疏远。然后他发现了女儿有超能力，他不得不把她送到一所私立学校。”

“每次他来看她，都好像在坐情感过山车：爱、愧疚、孤独。他知道自己在做最符合她利益的事情，但这并不意味着这对他是件容易的事情。”

“我只是对他感觉很差。而且我学会了相信自己的感觉。”

卡莉没有回答，只是喝了一大口咖啡。热咖啡味道不错，只是有点淡苦的后劲。

“我们需要向校董会请愿要求提供更好的咖啡，”她说道。希望转换一下话题。

“你和次郎一起已经有多长时间了？”亨德尔问她。

“你知道多长时间了？”

“几个月。”

“那你花了大概两个月才发现我们的关系。”

“当心那个小子，卡莉。”

她笑了起来。“我会小心的，不去伤害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说道，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我有些不太相信他。他太老练，太油滑了。”

“又是你的感觉？”她问道，把杯子举到面前，想要藏住嘴角的笑意。显然亨德尔想要保护的不仅仅是学生。

“你知道我提起你和安德森的往事的时候他是怎么反应的。”

“不过还是多谢你提醒。”她说道，眉毛笑弯了。

“好像他也没有怎么样，”亨德尔继续说道，无视她的话。“好像他早就知道。”

“他知道了，那又怎样？”

“很好，显然你没有告诉过他。那他是怎么知道的？那次任务的记录都已经封存起来了。见鬼，我知道这件事情是因为你自己告诉我的。”

“大家都会说的。也许我对员工中的什么人提起过这件事情，然后这个人又告诉了他，你多虑了。”

“也许吧。”他让步道，“只是要小心。我学会了相信自己的直觉。”

格雷森接下来的四个小时都和吉莉安在一起。他让她一直说下去，一开始非常急切，几乎是狂乱的谈话，后来是静静细流，甚至是漫长的沉寂，好像她忘了格雷森就在这里。他喜欢听到她的声音，不过也不介意她的沉默。只要看见她就好。

她说的事情主要是学校和学习：她喜欢哪个老师，不喜欢哪个老师，她最喜欢的课程，她在课程中又学了些什么新东西。格雷森注意到她从来没有提起其他同学，也没有提起生物异能训练。他决定不去逼她说这些问题。他很快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知道的全部信息。

快要到他走的时候了。他知道，自己在这儿待的时间越长，离开就越艰难。他总是为自己的探访设定一个时限，他设定了一个任务参数，这样他作出离开的决定的时候就会容易一些。

“吉吉？”他柔声说道。

吉莉安看着墙，又迷失在自己的意识中。

“吉吉？”他声音大了些。“爸爸要走了，好吗？”

上次他离开说再见的时候，她甚至都没有点头致意。不过，这次她轻轻转过头来点了一下。他不知道哪一次更糟糕。

他从床边站起来，在她前额上轻轻吻了吻。

“睡觉吧，宝贝儿。盖好被子，要睡觉。”

吉莉安就像他声控的机器人一样听话，缓缓躺下。她一动不动，闭上眼睛，格雷森穿过房间打开门。

“灯一关。”他轻声说道。他关上门的时候，身后的房间暗了下来。

次郎就在外面的大厅等着他。

“这儿安全吧？”格雷森问道，他的声音比自己想要说的还要粗鲁。

“应该是安全的。”年轻人回答道，静静说道，“每个人都在床上。我们可以到我的房间去，如果你还要等一会儿的话。”

“这就不用了，我他妈的要离开空间站。”格雷森说道，单膝跪下，把公文包放在地板上。

他打开锁，打开底下的夹层，拿出佩尔给他的小瓶子。然后他直起身将小瓶子递给次郎。次郎接过小瓶子，对着走廊顶上的灯光看了看。

“好像他们现在又更换配方了。幻影人一定是想试试什么不同的玩意儿。”他把小瓶塞到口袋里。“这在她的体检里显示不出来，是吧？我的意思是，这种药没法跟踪，对不对？”

“你觉得呢？”格雷森冷冷反问。

“是啊，好吧，就像以前一样？”

“他们没有给我新的指示。”格雷森回答道。

“你知道这个新鲜玩意对她会有什么效果吗？”

“我不会去问这种问题，”格雷森针锋相对地回答道，“如果你识趣的话，你也不要问。”

天啊，他一张嘴心里就这样想。现在我说话和佩尔一个调调。老实说他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虽然他觉得自己的老搭档一定会认为这很搞笑。

“他们不会做任何伤害她的事情，”格雷森又说道，虽然他也不能确信这能不能说服次郎或者他自己。“她太重要了。”

次郎点了点头。“这是升华计划中所有学生的最新结果。”他说道，从实验室大褂的口袋中抽出一张数据盘，交给格雷森。“还有我对咱们明星学生的私人研究。”朝吉莉安的房门点了点头。

格雷森没有说话，接过数据盘，放到公文包中。

“你和桑德斯睡觉了？”放好数据光盘后，他问道。

“我早就在任务中考虑这件事了。”次郎微笑道，“我要搞定她，得到所需要的信息。所以现在我一有机会就和她睡觉。”

“请注意不要让你个人的感情也掺和进来。”格雷森警告他说，“这会把事情搅黄。”

“一切尽在掌握，”次郎保证道。

??

第八章

菲达加祖·瓦斯·艾登那从地面执勤车上下来的时候，调整了一下挂在腰带上的手枪。她在舰队的时候，从不带手枪，但是每个离开流浪舰队安全区的奎利人在任何时候都全副武装。

利格和安娃是艾登那的两名手下，她挑这两个人出来和自己一起执行这个任务。她们两个人也爬了出车，站在艾登那两侧。她可以看到这两个人很紧张，更反衬出自己的紧张。

她不相信格洛。格洛是个奎利人，但是如果这个家伙不是头顶长疮脚下流脓坏透了，也不会被从舰队中赶出去。这就是为什么她拒绝在欧米茄同他见面：太多地方可以打伏击。他一开始拒绝了，但是最后他终于同意和她在谢尔巴见面，这儿离维诺斯恒星系不远，荒凉而无人居住。

谢尔巴的空气还是——几乎——可以呼吸的，但是这儿的温度太低，永远在冰点以下，所以不适合定居或者种植。而且地表只有普通的低丰度金属和矿藏，所以采掘也没有什么经济效益。这个世界没人在意——落后、空空荡荡。如果格洛准备欺骗她们，在这儿交易会让他再三考虑是否值得一试。

虽然她的气密环境隔离服能在最寒冷的环境中保护她，菲达还是在发抖。她脑子中的一个角落希望忘了这个交易，转身离开就好。但是格洛向她许诺可以卖一些空气净化线圈，以及化学反应催化剂，而舰队中的若干飞船正急需这些零件进行更换。尽管她个人持保留意见，但是她无法保持冷静的头脑拒绝他提供的交易。

“就在那儿。”一名同伴指着广漠的蓝色平原说道。谢尔巴贫瘠的地表绝大部分都覆盖着蓝色的平原和绿色的岩石构造。

一辆小型飞行车从远处朝她们飞驰而来，卷起绿松石色的烟雾。菲达看了看四周的环境，朝远处的地平线张望，看有没有其他车辆的踪影。她什么也没看见，松了一口气。

?　　佩尔趴在一英里之外的一块高高的浅绿色岩石上，看着奎利人走进自己沃尔科夫狙击枪的射程之内。因为格洛在他原来种族中的名声不佳，佩尔曾怀疑奎利人会不会来。但是奎利人向他保证，她们会来的。

看起来这个小混蛋说中了。

奎利人走下了车。“我们有三个目标，”一个声音在环境服头盔中的耳机里说道，“阿尔法小队干掉右边那个，”他平静地说，“贝塔小队干掉左边那个。中间那个留给我收拾。”

“阿尔法小队——目标锁定，”一个声音回答道。

“贝塔小队——目标锁定，”另一个声音也确认道，这回是个女性的声音。

从瞄准镜中的视野看过去，甚至在这个距离上，他也非常自信自己的小队能够击中目标。但是这些奎利人都全副装甲，一梭子子弹就能穿透她们装甲服的动能护盾并且在她们跑到车后面掩蔽好自己之前全部干掉的可能性不是很高。如果要让计划执行下去，格洛还要完成自己的工作。“直到我发出信号之前，都不要开火。”他命令道，用枪瞄准了中间的那个奎利人。

这几个奎利人在耐心等待联系人到来。很快，菲达能听到车辆的引擎作响，轮胎划过粗糙不平的地面，这里的空气十分稀薄，无论什么东西听起来都尖利刺耳。

车子离她们还有不到五十米的时候，菲达举起了手，掌心向前。就像商谈会面细节的时候她要求的那样，车子停了下来。他停在十米远的地方，利格和安娃举着突击步枪，瞄准了刚到的访客。

“格洛？”她问道，确认面罩后面这个人的身份。“你来这儿是来抢劫我的吗？”这就是她回应的方式，朝指着自己胸口的武器点了点头。格洛高高举起手，与菲达和手下不同的是，他什么护甲也没有穿。

“我可不会侥幸行事，”她回答道，“尤其是对你。”

在舰队中，有几种罪行会导致流放：谋杀，多次暴力侵犯他人，对生活舰或者食品供应舰的直接破坏或者妨害。但是格洛的违法行为——试图向采集者出售奎利人——看起来更为可恶。忠诚是奎利文化的基石，流浪舰队的生存需要社会每名成员精诚合作。为了个人私利而贩卖奎利同胞严重违背菲达的价值观，这是一个不可饶恕的罪行。

“你一个人来的？”

格洛点了点头。“如果你想看看的话，零件在卡车后面。”

菲达抽出手枪，用它指着格洛，点头示意利格去查看车子。他慢慢走过来，武器还举着。这辆车是个很简单的小货车，驾驶舱只能容纳两个人，后面有个载货拖车。拖车车厢比一个四方盒子复杂不了多少，有一个垂直的滑动门可以打开关上以方便卸货。利格按下车厢边上面板的按钮，但是滑动门却没有打开，相反，面板发出尖利的哔哔声，闪动红光。

“车厢锁死了。”

“进入密码是什么？”菲达喝令道，朝格洛的方向威胁地挥舞了一下手枪。

“七二六九，”他回答道，利格输入了这串数字。然后所有的罪恶都迸发了。

?　　“准备好，”一名奎利人朝格洛的车子走去的时候，佩尔朝步话机低声说道。

格洛车子背后车厢的炸弹随即爆炸，发出强烈的闪光。气浪把车子旁边的奎利人甩到空中，又重重击倒了其他的几个人，格洛也被气浪掀翻在地。

“开火，”他说道，佩尔平稳顺滑地扣动狙击枪扳机，声音坚定。

?　　爆炸的力量推倒了菲达，她踉踉跄跄倒在地上，但飞快地一个打滚又站了起来，抽出手枪向格洛开火，格洛此时还站在地上，用手护住头。

菲达扣动了扳机，但是什么也没发生。她低头一看，枪上的状态指示器正闪着红光——自动瞄准系统已经过载了。她嘴里骂着，将握把上的按钮切换至手动，心里明白刚才的冲击使这支枪失灵，自己的动能护盾也可能损坏。

一个比针尖还小的超加速弹头毫不费力地穿过护甲上的烧融护板，击中了菲达，闪光撕开了她的肩膀，痛苦之至，护板下面的血肉翻涌。这股强大的冲击力道让她打了个滚，手枪从手中飞出。她倒地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膝盖骨也裂开了，菲达的惨叫与明显的高能子弹撕破稀薄空气的嗖嗖嗖声音交杂在一起。

她能看到利格的尸体，就躺在爆炸掀飞他的地方。近距离的爆炸冲击震裂了他的面罩，脸上血肉模糊。她可以清楚地看见一只眼睛瞪着她，已经没有生命，不再眨动。敌人还在不断浪费子弹射向尸体，利格的尸体还在抽动，肌肉还在痉挛。

到车上去！菲达的意识朝她自己啸道，她作出了反应，趴在地上用腹部撑着向车子爬过去。她根本没有感觉到射入自己后脑终结生命的那颗子弹。

?　　佩尔一直在开火，一枪又一枪地把子弹打到已不再动弹的尸体里，直到他听到头盔中传来格洛的声音。

“我觉得你现在可以停下来了。他们现在都死了。”

佩尔站起身，收起枪，插到背后的简易枪扣中。

“贝塔小队，下来与我们在会合点见面。阿尔法小队，继续观察，警惕增援。”

谢尔巴的重力加速度是地球标准的0.92倍，所以他就算要受到环境服的限制，也有充裕的时间慢慢来。他花了五分钟来到大屠杀的现场。格洛在那里等着他，还有来自贝塔小队的两个女人。他们已经从死去的奎利人身上剥下了衣服和装备。弹孔撕开了黑色的衣服，上面全是血，但是直到最后，没有人注意这些细节。

佩尔太高了，没办法装做奎利人混过去，但是两个女人的身高和身形都正好。她们的脸被头盔挡住，再穿上衣服和外套，很难从外面把她们与遇难者分辨出来。

“你有没有定位他们的运输船？”佩尔走过来的时候，格洛问道。就像那个女人一样，他用尸体上剥下来的衣服隐藏自己真实的身份。

“他们降落的时候我们就知道他们在哪里了，”佩尔告诉他。“大概离这儿十公里。”

“可能船上还有三四个人。”奎利人提醒他。

“他们可能有武器，但不会穿战斗服。记住，你至少要抓一个活的。如果可能的话，留着飞行员。”

?　　艾登那舰队侦察舰西奈阿德号上的飞行员，希洛·贾·瓦斯·艾登那，看到菲达的车子从地平线上开过来的时候，很有些吃惊。

希洛伸手按下无线电上的通讯传输按钮。

“菲达，我是希洛，你能听到我吗？”

一秒钟之后传来了回答，但是静电干扰太严重，他什么也听不清。

“我听不到你，菲达，你那边一切都好吗？”

这次的回答是刺耳的无线电尖叫，希洛无奈地放弃了，关上对讲机。

“准备好，”希洛对着舰载对讲机说道，“菲达正在回来的路上。”

“为什么她没有首先呼叫我们呢？”过了会儿扬声器中传来回答。

“听起来好像他们车子的无线电出了点问题。”

“我上个星期才修过的！”那个声音反对道。

“我猜你要再修修，”希洛笑着回答道，“不过还是要小心，以防万一。”

西奈阿德号上的东西出毛病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就像所有的流浪舰队中的战舰、运输船与车辆一样，这些车船都曾经有过状态良好的日子。绝大部分型号的战舰都早该退出现役，或者是被扔到垃圾堆中去。而奎利人缺少金属和资源，没法这样奢侈。

希洛总是在想这些凑合着用的修补可以让这辆车再挺多长时间，直到他们最终不得不承认失败，把它拆成零件。希望是再过几个月，如果他们运气好的话，还能再撑一年。

他想，幸运不是我们奎利人经常能想起的概念。这时车子在装卸门下面停下来。

三个人跳下车，一个人打手势，意思是让护卫舰打开卸货门，这样他们就可以把装货的箱子开车运进去。希洛从椅子上坐起来，朝货仓走去，这样他就可以帮忙把货物放到机舱里。他才走到一半，挤过小餐室桌椅的时候，听见了交火和尖叫的声音。

他抽出腰带上的手枪，踢开挡在路上的桌椅，飞奔过去支援机组同事。他沿着货舱的滑梯半爬半滑下去，但是他的脑子从来没有停下来，想他赶到那儿可能已经晚了。

他冲进货舱，却僵住不动，眼前的景象让他犹疑不决。

货舱的箱子是开的，但是里面却没有东西。机组同事都死了，就横七竖八地躺在被开枪打死的地方。几个全副武装还穿着护甲的人正在搜索里面，看还有没有幸存者。这几个人肯定不是奎利人，因为个子都太大了。这时他的思维突然停顿了一下。他看到，菲达、利格和安娃站在面前，端着枪指着他。走近了看，他花了一会儿工夫才认出这几个人都是冒牌货。但是已经太晚了。一个人开了枪，子弹撕开希洛的大腿，把腿上的肌肉掀开了花。他一声惨叫，扔下武器。三个人一拥而上，两个人把他按在地上，第三个人在他面前用枪指着他，希洛疯狂地扑打，他的神志已经因为悲痛而麻木，意识不到掀翻大腿肌肉的疼痛还有脑袋被枪指着的威胁。

“消停点儿，我们就饶你一命？”站在他前面的那个人用极为标准的奎利语对他说道。

尽管他现在焦躁不安，他的脑筋却拼出一幅图景，认清谁在讲话。菲达警告过他们要小心这个准备会面的人：一个背叛自己人民的放逐者。现在艾登那已经落入了他们的陷阱。希洛意识到无助和绝望，身体随着软了下来。

奎利人俯下身靠近他，他的枪随手挂在手里。“你是谁？”

他没有回答。

“我在问你的名字，”他重复道，用手枪的枪柄敲希洛的脑袋侧边，希洛顿时眼冒金星。

“你是谁？”他还是没有回答。

手枪再次猛击他的脑袋，他的牙咬到了舌头，尝到嘴巴里血腥的味道，但他还没有丧失意识。

“我是格洛·梅克·瓦斯·乌塞拉。我问你最后一次。你是谁？”

格洛，乌塞拉舰队的成员。

“你没有权力用那个名字！”希洛喊道，他的声音在头盔内回荡。“你是瓦斯·内达斯，格洛·纳尔·塔西！”

无归属的船员，没人生养的兔崽子格洛。被驱逐的人。没人搭理。千人唾骂。

这一次手枪的力量更大，打碎了头盔的面板，玻璃裂开了。未经过滤的空气——被细菌和微生物污染——带着不熟悉又让人恐惧的气味，直冲鼻子。

纯粹由于本能的恐惧，他的肾上腺素又大量分泌，给了希洛的肢体新的力量。他挣脱了抓着他的那两个人，弓起身来。他翻身用膝盖支起身体，想要站起来跑开，但之前大腿挨的那一枪把肌肉变成一团血液和碎肉，无力支撑。他向前倒下，面部重重撞到卸货舱的钢铁甲板上。

有个人重重踩到他背上，劲道很大，他晕了过去。他马上感觉到自己后颈上尖利的刺痛，然后他的意识陷入一团温暖的蓝色雾气。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翻过来。但是他无力抵抗。他趴在地上，直直看着天花板上的顶灯，但是没法动作或说话。蓝色雾气越来越重，逐渐吞没了他，整个世界都离他而去。他在彻底陷入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一个人类说的。

“你把他的面罩打碎了。如果他感染了什么东西死掉的话，我的老板会很生气。”

第九章

吉莉安向餐厅走去，步履缓慢而迟疑。其他的孩子都有说有笑，像是一堵带着压迫性的恐惧逼过来的音墙，她听不清这堵墙的声音，只是尽力躲开。

她把午餐托盘举在身前向餐厅后面一个空的餐桌走去，脚步在发抖，所以小心地拿稳餐盘。每天她都一个人坐在那里，离其他孩子的声浪和怒火越远越好。偶尔会有特别响的喧闹声音——刺耳的笑声，餐盘掉到地上哐啷作响的声音——会让她猛地扭一下头，好像她被打了一耳光。遇到这种情况，她总是小心地不要让餐盘掉下来。

她更小一些的时候，一般待在教室后面的角落。午饭铃声响起的时候，其他人一窝蜂地冲出去。亨德尔或者桑德斯小姐会把午饭带给她，她就在自己的课桌上吃完，这个地方有一种被赐福的安静。但是她后来再也不这样了。她想适应这个环境。

吉莉安痛苦地意识到她与众不同。最重要的是，她想要成为一个正常人。但是其他孩子把她吓坏了。他们那么快。那么吵。他们总是有身体接触。男孩子们这个推那个人的背，或者是拳头往肩膀上招呼；有时候他们互相推搡，连推带挤，为她不能理解的笑话而放声大笑。女孩子们紧紧靠在一起，把手卷成杯状，放在朋友的耳边，交换那些只能耳语的小秘密。她们会告密，会叽叽咯咯笑个不停，握着另外一个人的手腕或者胳膊，或者是把朋友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其他的时候她看到她们互相编辫子。她不能想象那是什么样子，生活在一个身体可以接触而不至于引起烧灼般剧痛或者针刺般疼痛的世界里：

最起码没人戏弄她，或者是和她开玩笑——最起码没有当着她的面。他们绝大部分只是避开她，离她远远的。然而这并不能帮吉莉安什么，她能感觉到他们朝她这个方向看的时候的表情——迷惑、怀疑、不解。她是那种怪人，最好被人群甩开。每天她都要经历走过食堂这一严酷考验，小心翼翼地慢慢把餐盘放到角落里的餐桌上。她希望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容易，成为经常重复的惯例之后就可以忍受了。截至目前，她还没有做到。

她终于走到座位边，坐在每天都坐的那个餐椅上，背对着墙，这样她就能看到整个餐厅。然后她开始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一下一下地嚼，带着恐惧和向往看着其他孩子，虽然没法理解他们的世界，但还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和他们一样。

尼克看着吉莉安走过食堂中间那条走道。她经过他们桌子的时候，尼克一声啸叫，就像条狗被狠狠踩了一脚。吉莉安猛地缩了一下，但如果这样就显得着了尼克的道儿。于是，吉莉安手中的托盘没有落在地上，这令尼克很失望。

“哈，早就给你说了！”赛肖恩开心地笑道。

尼克极为不爽地把巧克力蛋糕交给了塞肖恩，这是打赌输掉的惩罚。

“她到底是咋回事？”他问桌子边上的六个男孩。

“她的精神有问题，或者就是其他的问题。”一个男孩回答道，“我听亨德尔说过一次。”

尼克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做了个鬼脸。亨德尔关了他的禁闭，他还是很抓狂。

“如果她真的智力迟钝，为什么她还能在我们班上？”他想要知道。

“她可不迟钝，也不笨，”塞肖恩回答道，“她只是有些怪而已。”

“我敢打赌她甚至连生物异能都没有，”尼克继续说道，瞪着她。

她瞪了回来，虽然他不能确定她是看着自己还是屋子里面的其他人。

“她参加所有的训练课程。”另外一个男孩子反驳道。

“是的，但是她只是坐在那里而已，她从来不做任何练习。”

“那是因为她非常怪。”塞肖恩重复道。

尼克现在非常确定吉莉安在瞪着自己。他把手举在头上拼命摇，但是对方根本没反应。

“在给你的女友招手吗？”

尼克的回答是，打手势让塞肖恩滚到一边去，这是他刚学会的动作。

“你为啥不走过去亲她一下？”塞肖恩讥讽道。

“你为什么不亲亲我的卵袋？”

“就走过去和她聊聊啊。看她啥反应。”

“亨德尔说谁都不准骚扰她。”一个男孩子插嘴道。

“去他的亨德尔。”尼克下意识地回答道，虽然他确实扭头看了看食堂的前面，安全主管正和其他几位老师坐在一起。

“好吧，那就——”塞肖恩对他施加压力。“过去呀，和她说几句。”

尼克看了看桌子上其他男孩子的表情，他们都很想知道他是否有胆，尼克笑了笑。

“过去聊聊，我就把蛋糕还给你。”塞肖恩又加码。这可是货真价实地让交易更加甜蜜。

尼克犹豫了一下，决心不是很坚定。然后他的胃就开始抗议，这为他作出了决定。他强迫自己离开桌子，站起身来，这样他再也无法更改决定。他飞速回头看了一眼，确认亨德尔还在忙着和其他老师聊天，然后沿着走道向吉莉安的餐桌跑去。

尼克最后滑行到吉莉安面前，砰地在吉莉安面前的椅子上坐下。她只是直直地看着他，但是什么也没说。突然之间他感觉尴尬而且困窘。

“嗨。”他说道。

她没有回答，只是一直在嚼嘴里的东西。他注意到她的餐盘几乎是满的：一碗汤，两个三明治，一个苹果，一个香蕉，一个香草蛋糕，还有半瓶牛奶。

她餐盘上东西的数量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孩子们首先学到的东西就是生物异能者需要吃的东西本来就比别人多。但是尼克没法相信她吃东西的方式。餐盘上的每样东西都只吃了一口，连蛋糕也只尝了一口。他看着面前的餐盘，简直难以置信。而吉莉安还只是咬了一口三明治，又放下，慢慢地一口一口嚼，咽下去，拿起第二块三明治，又重复这个过程。

咬了一口之后，她又开始吃苹果，然后是香蕉，然后是蛋糕，接下来是一口牛奶，然后是汤，接着又回到第一个三明治。整个过程里她没说一句话。

“你为啥这么吃东西？”他终于疑惑地问道。

“我饿了。”她回答道。她的声音平淡而沉闷，这让尼克相信她不是在开玩笑。

“没人这么吃东西，”他说道。可是吉莉安没有回答，“你应该先喝汤和吃三明治，然后是水果，最后吃蛋糕。”

她嚼了一半的嘴停了下来，那个苹果留下半截，停在她的嘴和桌子中间。“我什么时候喝牛奶？”她还是用沉闷的声音问道。

尼克只是摇了摇头。“你不是来真的吧。”

这个回答不算回答，她好像很满意，因为她还在吃，一样用原来每样东西吃一口的模式继续着。

尼克转过身去，看了看原来桌子上的塞肖恩还有其他男孩。他们都在大笑，对他比画下流手势。尼克又转身面对吉莉安，她甚至好像都没有注意到他。

“生物异能课上你怎么从来不做练习？”他问道。

她看起来很不舒服，但还是没有回答。

“你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的生物异能很强的。如果你想看的话，我可以让你开开眼。”

“不要。”她的回答很简单。

尼克皱眉。他感觉有个他不能理解的事情正在发生，就像她正在拿他开涮。然后他有了个主意。

“小心你的牛奶，”他一脸坏笑地说，“看起来牛奶好像要洒了。”

他的话一出口，随后一伸手，用意念向前弹出一股力道。

牛奶翻了，浸湿了三明治，然后漫出餐盘，流到餐桌边，打湿了吉莉安的膝盖。

然后尼克发现自己向后飞起。

?　　学院的数学教授雅各布·伯格正在讲一个关于阿莎丽人和沃勒人走到克洛根人酒吧时发生的笑话故事，可是亨德尔从他眼角看到恐怖而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在餐厅后面，尼克被甩到房间的另外一边。他在空中飞行了七八米才撞倒桌子。他落下时的力量震飞了桌子上的餐盘，折断了餐桌腿，餐桌也砸到地上。桌子边上的学生尖叫着四处跑开，紧接着房间里是一片可怕的安静，每个人都在看是谁要对此事负责。

大家都看到吉莉安站在餐厅后面，双手指天，她的脸上好像戴上了一个愤怒而狂暴的面罩，亨德尔看到此景，和大家一样震惊。最令他恐惧的是，他意识到吉莉安还没有完事。

她面前的桌子翻了过来，桌子旁边的空椅子横着移开，好像被一个看不见的巨人踢了一脚。餐厅里的午餐盘直直地向天花板飞起，食物和餐具像雨点一样飞起，落下的时候洒了学生们一身。

一片混乱。学生们尖叫着从座位上跳开，向远处的餐厅出口冲去，逃跑时候慌慌张张，又撞到一起。椅子现在都空了，在餐厅空中乱飞，情况更加混乱。

亨德尔站起身，逆着绝望的人群走向吉莉安。尽管亨德尔块头很大，想要穿越逃命的人流还是费了不少劲。

“吉莉安！”他喊道。但他的声音被慌乱的人群淹没了。

尼克还躺在他落地的地方，一堆桌子中间。亨德尔单膝跪下，查看尼克：他已不省人事了，但还有呼吸。

亨德尔跳起身，继续向前走，用力推开绝望跑开的孩子们，直到他突破了整个人群。现在他离吉莉安只有八九米远了。

他们之间的地方好像飓风洗劫过一样：桌椅四脚朝上，胡乱散落着，地板上洒得到处都是吃的、牛奶和果汁，粘滑得要命。吉莉安还站在后墙边上，她的双手还举着，高声尖叫，哭号的声音让亨德尔颈子直发抖。

“吉莉安！”他喊着向她冲过去。“马上停下来！”

他跳过一个翻过来的桌子，落到另一边地上的时候脚踩到一个人的午饭上，几乎滑倒。他的胳膊像风车一样转，找回平衡。结果还是被一把从他看不见的方向上飞过来的椅子击倒。

这一下子很重，但没有让亨德尔动弹不得。他挣扎着站起身，袖子和膝盖上都是星星点点的牛奶和水浸过的面包渣。

“吉莉安！”他又喊道，“你一定要停下来！”

她没有反应，好像甚至不知道他就在那里。亨德尔又开始继续向前走，一只手去够腰带上的震击器。但他犹豫了一下，又缩回手，最后一次尝试去够吉莉安。

“拜托，吉莉安，别让我……”他的话被一股看不到的生物异能力量波浪切断了。这股力量就像高处掉下来的砧板一样直击胸口，他一下子喘不过气来。亨德尔双脚腾空，直直向后飞去，好像身后有一根绳子拽着他。他被摔在东倒西歪的桌椅中间，脑袋挨了一下，肘子狠狠撞到什么东西上，右手失去了知觉。

他落地已经是七八米开外一堆椅子和餐盘中间。亨德尔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因为太费力，不住地咳嗽，他尝到嘴角鲜血的味道。

亨德尔过了一会儿才定住神，调集自己的生物异能，在自己身前甩出一张强大的动能护盾，挡住向他飞过来的桌椅，还有吉莉安持续发出的生物异能。

亨德尔蹲在颤抖的动能护盾后面，在腰间摸索震击器。他的右臂肘部以下依然麻木，不得不用左手抓起震击器。

“拜托，吉莉安，别逼我这么做！”他又喊了一次，但是在吉莉安自己制造的尖叫声中，她根本听不见亨德尔的话。

突然爆发出一股亮光和热浪，打到亨德尔身侧近旁。

亨德尔扭过头，他震惊了：一股黑色能量形成了一根不断旋转的旋涡柱子，向天花板伸去，在坍塌之前打开一个临界入口。

作为受过高级军事训练的生物异能者，亨德尔立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吉莉安创造出了一个奇点——拥有近乎无限质量的亚原子点，其中心有足够的重力，可以把连续时空中的纤维一卷而空。旁边的桌椅都开始沿着地板移动，被突然出现在空间站餐厅里的宇宙现象中心——奇点无情地拉动。

亨德尔出于本能，从护盾后面跳出来，用力抗拒奇点散发的不断快速增加的重力，瞄准了吉莉安。锁定目标，发射。震击器准确地找到了目标，奇点啪的一声消失了，被囚禁的空气急速向外冲出。电流脉冲穿过吉莉安的时候，女孩的啸叫立即停了下来。她的脑袋向后，身体变得僵硬。然后吉莉安的身体开始抽搐，四肢出现短暂的痉挛，丧失了意识，晕倒在地板上。

亨德尔冲到她身边，对着无线电呼叫医疗支援。

?　　吉莉安处于休眠状态，口里还念念有词。卡莉坐在病床旁边，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安慰性地放在吉莉安的眉弓，抽回手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在想吉莉安是不是已经醒了。吉莉安在食堂释放生物异能已经过去了十个小时，而医生说被震击器打到以后需要六到十二个小时恢复神志。

卡莉靠上身去轻声说道，“吉莉安，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吉莉安对她的声音作出了反应，本来是侧躺着的身体翻过身，仰面背躺着。眼睛眨了几下才大大睁开，带着迷惑的恐惧看着周围的陌生环境。

“好了，吉莉安。”卡莉安慰她。“你在医院里。”

女孩缓缓坐起身来，看看四周，迷惑地眨动眼睛。

“你知不知道是怎么来这儿的？”卡莉问她。

吉莉安把双手放到膝盖上，点了点头。她低下眼睛，不愿意看到卡莉。

“在餐厅。因为我做了坏事。我把别人打伤了。”

卡莉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这个小女孩能应付多少细节。

财产损失不小，人们冲出去的时候跌倒、踩踏，不少人扭伤了脚踝，更有不少人的手指被踩肿。尼克受伤最为严重，他惨遭脑震荡，脊柱被擦伤，不过可以完全康复。

“现在大家都没事了，”卡莉安慰她道，“我只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人惹你发火了吗？”

“尼克把我的牛奶打翻了。”她回答道。不过卡莉已经和尼克谈过，知道这事。

“那你为什么这么生气呢？”

吉莉安没有回答。相反，她回答道，“亨德尔朝我大喊大叫。”

吉莉安皱了皱眉，眉弓紧锁。“他对我很生气。”

“他不生气。他只是害怕。我们都害怕。”

吉莉安沉默，然后点了点头，好像在说她理解了。

“你还记得发生了其他什么事情吗，吉莉安？”

女孩的脸变得一片空白，好像深深陷入沉思，想要把答案挖出来。

“没有。”她终于回答道，“我只记得亨德尔冲我吼。”

卡莉期待的也就这么多。吉莉安昏迷的时候他们已经读取全部数据，从她体内的智能芯片取得了数据，看看是否能说明些问题。但是他们看到的数据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这几天阿尔法波的活动有一个尖峰，最终导致了她的爆发，但是对于这种增长没有合乎逻辑的解释。从个人角度看，卡莉觉得这是因为触动了个人感情：自从那天她父亲来了之后，她的阿尔法波水平一直在攀升。

“亨德尔怎么没有来这儿？”吉莉安问道，话音中有股罪恶感。

卡莉回答道：“他现在很忙。”这倒有一半是实情。

作为安全主管，他依然在处理餐厅事件的其他后果。所有的努力都在力图淡化这个事件：已经向媒体发了声明，职员和学生被盘问，家长也得到了通知。作为进一步的预防措施，格里斯姆学院依然处于完全紧急封锁的状态。虽然亨德尔现在很忙，但是卡莉知道还有些其他事情让他来不了。可能是愤怒、失望，甚至可能是罪恶感……最有可能的是三者混杂在一起。然而，卡莉也并不准备把这一切解释给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听。

“他什么时候来看我？”

“很快。”卡莉许诺道，“我会告诉他你正在等他。”

吉莉安笑了笑。“你喜欢亨德尔。”

“他是个好朋友。”

女孩的笑颜更加开朗。“你们俩有一天会结婚吗？”

卡莉不顾矜持放声大笑。“我觉得亨德尔不想结婚。”

吉莉安的笑容收紧了，但没有完全消失。“他应该和你结婚的，”她一本正经地坚持道，“你是个好人。”

现在不是解释为什么他俩结婚绝无可能的时候，所以卡莉决定换个话题。

“你要在这个房间里待一段时间，吉莉安。你明白吗？”

这次吉莉安的笑容完全消失了，但她还是点了点头。“我现在想睡觉了。”

“好的。”卡莉对她说道，“你醒的时候我可能不在这里，但是如果你需要什么东西，就按那儿的红色按钮。护士会过来帮你。”

女孩儿看了看床边的红色按钮，又点了点头，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卡莉一直等到吉莉安睡着了才站起身离开，只留下吉莉安一个人。

第十章

门口响起敲门声，卡莉却还坐在房间里的桌子旁，充耳不闻。她还盯着电脑屏幕，想要从植入吉莉安的芯片里读取的数字上看出点名堂。餐厅事件总会有些其他的原因。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人们会尖叫着要求答案。他们会期待卡莉告诉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没有人预见到这件事情会发生。截至现在，卡莉还没有发现什么合理解释可以平息大家。

敲门声又响起来，这次更急。

“开门，”卡莉说道，没有费劲站起来。

她本以为会看到亨德尔，结果来叫门的人是次郎。他身着便装，上身一件蓝色的长袖纽扣衬衫，下身黑色宽松长裤。他带来一瓶酒，一只手拿着螺旋起子，另外一只手里拿着两只长脚玻璃杯。

“听说你这几天过得不怎么好，”他说道，“我觉得你可以喝点酒。”

她很想对他说你晚些再过来，但是最后一刻她点了点头。次郎走进屋，用瓶子在控制面板前面挥了挥，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他把杯子放在桌子上，用螺旋起子拧酒瓶塞子。

“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吗？”他问道，塞子发出轻微的砰的一声，启开了。他的问题只是无休止的询问的开始。

“我现在真的不想谈工作，”她回答道，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房间，次郎把酒倒好。

“我的女人想要怎样就怎样。”他眨巴了眼睛，把玻璃杯递给她。

卡莉浅酌了一口，可口的酒香洒满味蕾。她更喜欢果味，但是这瓶酒的土味重些，甜昧不多。

“那就好。”她说道，又喝了一口，这口算是大些。

“我上次去伊莱修姆的时候买的。”他带着恶作剧式的微笑说道，“我觉得这是让我老板放松的好办法。”

“这真的可以让我放松。”她承认道，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伸出杯子，让他重新倒满。

次郎顺从地重新斟满。他转过身放下杯子的时候，卡莉靠上身，轻快地吻了他一下。次郎用手抱住她的腰，拉近身，这样他们两个人的臀部紧紧贴在一起。

“我不知道这东西的劲儿这么快就上来了。”他笑道。

“如果我明白得太快的话，我也忍不住。”她回答道，熟练地用空闲的那只手解开衬衫上的纽扣。

“他们说，在你喝酒之前，应该先让酒呼吸一下。”次郎轻声说道，用鼻子擦卡莉的耳垂。

“这招对我很好使。”她回答道，把杯子放到桌上，站起身，次郎把卡莉抱起来的时候，她把腿缠到次郎腰间。

他们的做爱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卡莉控制着节奏，快速而猛烈，这样才能卸下今天的压力和紧张，而次郎很开心地顺从她的掌握。剧烈运动结束后，他们两个人只是交缠在床单上，赤裸着身体．两个人都大汗淋漓，喘着粗气，汗水映出灯光。

“你真的成熟了，知道怎么满足女人的渴望。”她喘息道。

次郎听明白暗示，放松身体，滚下床。他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酒。

“现在可以说说这事了？”他把杯子递给她，又爬到床上，躺在她身边问道，“这个说不定会让你感觉更好一些。”

“我当时又不在那里，”卡莉提醒次郎，伸手接住酒杯，身体依偎得更近。“我知道的都是我听来的。”

“你和亨德尔谈了吗？”

他问的时候，手指沿着肩膀向上滑，抚摸她的脖颈。这轻柔的爱抚让卡莉的身体起了快乐的小鸡皮疙瘩。

“他没有太多时间。我只和他谈了几分钟。”

“你这就比我知道得要多了。到底是咋回事？”

“吉莉安大闹餐厅。”卡莉简单地回答道，“亨德尔用震击器把她打倒了。”

“知道是怎么开始的吗？啥事让她毛了？”

“我们认为是尼克惹了她。”

次郎摇了摇头。“尼克总是在找麻烦，对吧？”

“这次他被修理得过分了点。亨德尔估计吉莉安把他甩出了八九米远。”

“受伤了吗？”

“肿起来了。不是很严重。”

“那就好，”次郎回答道，但是这句话显得太空洞了，像是自动应答机的回答。“你拿到吉莉安的数据了吗？”

卡莉点了点头。“她的阿尔法波自从格雷森来看她之后就开始上扬。这些数字完全爆表。”

“你知不知道增长的原因是什么？”

他语调中的一些东西让卡莉不太舒服。他看上去过于关心这件事情了。

“还没有头绪。”她承认道。她又犹豫了一下，说道：“亨德尔说她创造了一个奇点。”

“天哪，”次郎倒抽了一口凉气。“简直难以置信。”

她猛地站起身，甩开肩膀上温柔的手，瞪着躺在床上的次郎。

“你哪根筋搭错了？”卡莉怒道，“听起来好像你还挺高兴！”

“这太让人激动了。”次郎承认，没有一点惭愧或者道歉的意思。

“一个没有经过高级训练的女孩儿释放出了最强大的生物异能？见鬼。我知道她有潜力，但是不是这样的。”

“你知道这个事件会给学院的公关部门带来多大的噩梦，对吗？”

“让校董会头疼去吧，”次郎对卡莉说，“我们应该把这个事情看做一个机会。我们一直在想，如果吉莉安学会了利用她的超能力做些什么，这可能就是我们一直在苦苦等待的重大突破！”

卡莉怒视着他，然后意识到他很诚实，只是说出了实话而已。而他只不过触动了她自己略微想过的一个观点。当然，她很担心吉莉安，但是她体内的科学家神经已经在考虑这对他们的研究有何意义。

怒容消失了，她躺回次郎赤裸的胸膛的时候，又喝了一杯酒。她不能因为次郎说了实话而对他发火。他对工作很有激情，依然年轻而冲动。可是，格里斯姆学院的管理层更老练也更睿智。

“别太激动，”卡莉告诫他，“这件事情之后，校董会可能会认为让吉莉安留在这个项目里太危险了。”

“你不能让他们把吉莉安踢出去，对吧？尤其不能在吉莉安刚刚展示出进步的时候！”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一定要把她留下。”次郎坚持道，“她还能在其他什么地方得到这里能提供的帮助？还有谁能教她如何控制能力？”

“她的父亲付得起生物异能私人教练的学费。”她反驳道。

“我们都知道这是不一样的。”次郎回答说，他的声音更响了。

“他们接触不到我们这里能提供的教师还有资源。”

“你不用试图说服我，”卡莉也提高了声调，和他的声音一样。“决定又不是我做的，这是由校董会决定的。还有他老爸。”

“格雷森会希望她继续待在这个项目里。”次郎肯定地回答道，“也许他可以再砸一笔钱说服校董会让她留下来。”

“这件事情不只是钱的问题。”

“你可以和校董会谈谈。”次郎继续咬着话题不放。

“告诉他们，升华计划需要吉莉安。她的数据比其他任何小孩都要遥遥领先，就好像她完全是另外一个人种。我们需要研究她。如果我们能确定她力量的来源，我们可以把生物异能的研究推到一个我们原来根本就不敢想象的境地！”

卡莉没有马上回答。在某种层面上，他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但是吉莉安不仅仅是一个实验对象，她在学院的数字成绩之外还有自己的身份。她是一个人，一个发育失常的小女孩，而且从长期看，卡莉无法说服自己相信她留在项目里对她是最好的结果。

“我会给校董会说的。”她最终许诺道，小心地选择自己的措辞。“但是我也不能保证我的推荐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他们完全有可能根本不听我的。”

“你永远可以让你老爸和他们谈谈。”次郎狡黠地笑道，“我觉得他们会听他的。毕竟他们是用他的名字给学校命名。”

“我不会让老爸搅进来的，”她冷冷地下了断言。

之后的一会儿，他俩只是默默坐着。但是次郎又找到话头说起来，不愿意让吉莉安把这个话题堵死。

“我听说他们把吉莉安放到隔离病房里面了。”

“只是几天而已。亨德尔觉得直到他把一切都打理清楚，那儿都会安全一些。”

然后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次郎打破了沉默，“她可能吓坏了。我要去看看她。”

这就是次郎的另外一面：富有激情的年轻人，关心十二岁小孩的感觉比关心自己的研究还要多。卡莉翻过身亲吻他赤裸的胸膛。

“她会很高兴的。你明早过去吧。我保证你能得到许可。”

?　　卡莉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酒劲还没过去，脑子还昏昏沉沉的。次郎不在了，她看到床边闹钟显示她已经迟到了将近一个小时，大吃一惊。

当你只喝了半瓶酒就听不到闹钟的声音，睡过头一个小时，你就知道自己已经老了——她慢慢从床上站起身的时候，这样想。

这个时候她才看到桌子上有个纸条，压在空酒瓶下面。她用手按按跳动的太阳穴，踱步过去看这个纸条：

我去看吉莉安了。关掉了你的闹钟。你可以好好睡一觉。——次郎

她洗完澡又换了衣服，最后一点宿醉也消失了。她想再和吉莉安谈谈，看她还记不记得其他的事情，但是她首先要和亨德尔碰个头。卡莉看了看表，知道这个点能在办公室找到亨德尔。

?　　“怎么样啦，小美眉？”次郎问道，脑袋伸到吉莉安的病房里。

吉莉安穿着医院的条纹衫，坐在床上，直直瞪着面前的空墙。不过她听到有人说话的时候，还是朝门转过身，笑了笑。

次郎一开始读取吉莉安数据的时候，还担心气氛会很坏。她自身的条件也使她比其他孩子更加敏感，而且他也害怕吉莉安能感觉到自己在兴趣之外对吉莉安异乎寻常的热情。而实际上，吉莉安的反应恰恰相反——她看上去真的喜欢他。次郎发展了一套个人理论解释她的反应。他深深沉迷于地狱犬在人类生物异能领域的研究，他等不及看到他们最新的血清对吉莉安有何效果。每一次他检查读数的时候，他都更加乐观。他猜想吉莉安从这种能量和刺激中得到了滋养，也让她对自己比对其他的老师反应更强烈。

“你在这儿待着挺好的。”他说道，走过来站在她床边。

“我想回到自己的房间。”她还是那副熟悉的空洞语调。

吉莉安说话的时候，次郎仔细研究了数字，查看她是否有些许不同的迹象。他暗暗注意到，没有可以看到的变化。

“你这一阵回不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了，”他大声对她说道。

“每个人都想要知道在餐厅里你遭遇了什么事情。”也包括我。

格雷森上次给他不明液体小瓶的时候，他就有种感觉，要发生大事情了。他还不能解释，但是他多少知道他们已经取得了突破。他们想立即在吉莉安身上试验。但是他没有预料到这件事情这么快……而且这么大。

在他的脑海里，吉莉安令人震惊的表现肯定与神秘的地狱犬药水有关联。不幸的是，这种治疗难以置信的成功却让试验陷入了困境。他本来应该今天再给吉莉安打一针，但是决不能在这儿对吉莉安下药。这儿的人太多，何况还有那么多安全探头。

“我恨这个房间。”吉莉安对他说。

“你愿意出去走走吗？”他建议道。他要抓住这个把她带出隔离病房侧楼的机会，带她到能私下办事的地方。“我们可以到中央花园去。”

她花一点儿时间考虑了下这个建议，然后确定地点了点头。

“你穿好衣服，”他告诉她，“我要告诉护士我们去哪儿。”

离开病房的时候，次郎向接待前台径直走过去。他早在病区外面就认出了值班的护士，但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过，这无妨他之前来签到的时候就和她调情。

“这么快就走了？”她问道，明媚地笑着。她个子不高，黑色的皮肤，可爱的圆脸。

“我带吉莉安到下面的中央花园去转转。离开病房一会儿对她有好处。”

护士皱了皱眉头，吸了吸鼻子。“我觉得我们不能让她离开。”她抱歉地说道。

“我带她转完了就带她回来。”他开玩笑地说，展示出自己最有魅力的微笑。

皱着的眉头舒展开了，但是她看起来依然不是很确定。“亨德尔会不高兴的。”

“亨德尔就像是一个保护过度的老妈。”他又笑着安慰她，“而且，我会在大家知道我们离开之前就回来。”

“我可不想卷入什么麻烦。”她还是有些犹豫，但不是特别坚决的阻止。

他伸手越过前台，挽着她的胳膊，好像在向她保证。“别担心，亨德尔和我是哥们儿，我会在他面前罩着你的。”次郎狡黠地眨眨眼。

她又犹豫了一下，心软了，把病人登记表递了过来。“时间别太长。”次郎在登记表上签字带吉莉安出去的时候，她又告诫道。

次郎把登记表交还给护士，又笑了笑，转过身，看到吉莉安静静地站在房间的门口看着他们。

“该走了，”次郎对吉莉安说。她顺从地走上前，跟着次郎的脚步。

?　　卡莉到亨德尔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发现门是关着的，这倒也不很让人吃惊。她能想象过去的二十四个小时里亨德尔忙得一塌糊涂。

“开门”，卡莉听到亨德尔回应自己的敲门声。

他看到她站在那儿，示意她进来，然后说了声：“关门。”

亨德尔的办公室很乱，但这也没什么特别的。他不喜欢案牍工作，所以文件很快就堆积起来了。他总是有成堆的打印报告放在桌子上，旁边地上还摆着不少等他看，后墙边上高高的铁柜上面放满了各种表格、请求书和弃权声明书需要他签字，或者是需要放在合适的文件夹里面归档。

安全主管就坐在桌子后面，直直看着电脑屏幕。她走过房间，从他身边的两把椅子里拉过一把。卡莉坐下的时候，亨德尔关掉屏幕，疲惫地长叹一声，靠回到自己的椅子上。

他已经换掉了自己被食物和牛奶弄脏的衣服，昨天卡莉在吉莉安的病房外面还看见过他，但是看来他没有时间洗澡。她仍然能看到细碎的面包屑粘在头发和嘴唇上面红棕色的短胡须上。他的脸颊已经有一天没刮过了，眼睛充血，眼袋下垂。

“你一晚上都在忙吧？”她问道。

“损害控制。”他回答道，“职员里不知道是哪个混蛋已经把事情泄露出去了，我已经接到媒体、学校管理层、政府官员和愤怒的家长打来的电话。家长的反应最糟。”

“他们只是担心自己的孩子。”

“是啊，我知道，”他点了点头。“但是如果让我发现了谁把这事情透漏出去的，我一定让这混球滚蛋。”亨德尔从椅子上坐正，狠狠地捶了捶桌子，以示决心。

“你和格雷森联系了吗？”

亨德尔摇了摇头表示否认。“我给他留了个消息，但是他还没有打电话回来。”

“也许他不在。”

“紧急联系电话在紧急情况发生的时候根本就他妈的不好用，你找不到人。”亨德尔反驳卡莉，然后又立即道歉。

“对不起，我脑子里面的事情太多。”

“你想说点什么吗？”

“没有。”亨德尔说道，把肘支在办公桌上，脑袋埋在手里。

卡莉也没说什么，静静地等着。过了一会儿亨德尔抬头看着卡莉，轻声说道，“我觉得我们应该把吉莉安请出这个项目。”

“我自己也想过这个问题。”她同情地点了点头。

亨德尔又靠到椅背上，脚跷到桌子上，脑袋向后仰，看着天花板。

“我在考虑向校董会提出辞职。”他说道，语气很轻松，和他刚才扔出的重磅炸弹完全不一样。

“什么？”卡莉喊道，“你不能甩手不干！孩子们需要你！”

“他们真的需要吗？”亨德尔也大声说道，“昨天他们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令他们失望了。”

“你在说什么？只有尼克和吉莉安受了伤，而且他们过几天就会好。你做的每件事情都是对的！”

亨德尔把脚从桌子上放下，站直，坚定地向前探过身。

“不，我没有。”他告诉她说，声音非常严肃。“当我意识到吉莉安停不下来的时候，我应该直接对她用震击器，一秒钟都不用想！但是我犹豫了。”

“我认为这是一件好事。”卡莉抗议道，“如果你没有三思而后行，我才会担心。”

“餐厅里的每个人都在危险之中。”他慢慢解释道，“我让她多继续一秒钟，其他人受伤的危险就增大了一分，甚至可能更糟。”

“但是这一切并没有发生。你没必要而过分自责。”

“你不理解。”他绝望地摇着头说道，“我把吉莉安的安全放在学院所有其他学生之上。我的岗位不允许我这样行事。我接受过在紧急情况下如何行事的训练，我不能让个人感情阻碍我行动。”

卡莉没有立即说出什么，她在琢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觉得亨德尔反应过度了。但亨德尔不是个言而无信的人，她确信亨德尔正在认真考虑离开的事情。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问问格雷森，看他愿不愿意雇我做吉莉安的私人教练。”

突然之间一切都明朗了。卡莉意识到，这并不是因为亨德尔对发生的事情有罪恶感。真的不是。亨德尔关心项目中所有的孩子。但是吉莉安不一样，她比其他孩子更需要帮助，她需要更多的时间和关心。

因此，亨德尔越来越关心她，超过了对其他孩子的关心。这不公平，但是谁又能说，生活是公平的呢？

吉莉安对他非常特别，亨德尔特别关心她，他爱她。而且只要吉莉安还留在他的生活里，他什么都愿意做，甚至愿意为此抛开自己的职业生涯。

“你先把辞职信放一下。”卡莉说道，伸出手轻轻地拍着亨德尔的手。“至少我们要等到确定校董会会不会让吉莉安留下来。”

“他们不会留下吉莉安的。你我都知道的。”

“可能不会，”她承认道，“但是总是有机会的。”她的思绪回到了昨晚与次郎谈话的时候。“如果有必要，我让我老爸来。”

“你爸？”亨德尔疑惑地问道。

“乔恩·格里斯姆少将。”

亨德尔张大了嘴。“格里斯姆是你爸？我……我真的不知道。”

“我不愿意谈起他。”她说道，“次郎可能是唯一知道的人。”

“你告诉他的时候他说啥了？”亨德尔问道，还是被震呆了。

“我……我不记得了。”卡莉也不知道当时是什么情况，努力地回想。真好玩。我应该记得告诉过他这件事情的。“我真的不记得我告诉过他这事儿。但是他知道。昨天晚上我们还说了的。”但是如果我没有告诉他，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呢？亨德尔的表情从内难以置信变成了关切。“卡莉？怎么回事儿？出什么问题了？”

“没人知道我父亲是谁啊，”她缓声说，还在想这件事情对自己意义如何。“我的联邦个人档案里面都没写这个。提到我父亲的文件只有一个，就是安德森的报告，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需要最高级别的保密许可才能接触到。”

“你确定你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见鬼，为什么你的实验室的一个技师有顶级保密许可？”亨德尔焦急地问道，“这些事情对不上。”

卡莉只能点点头，这个陪她睡觉的男人可能一直在对她撒谎，这让她有些头皮发麻。次郎在多大程度上撒了谎？为什么要撒谎？

“我需要和次郎谈谈。现在！”亨德尔对她说道，拉开桌子的抽屉，掏出手枪。“他在哪里？”亨德尔质问道，把手枪别到屁股后面。

“他去看望吉莉安了。”

亨德尔飞快地按了按桌子上的对讲器通话按钮，但是依然保持镇定和专注。卡莉也很着急，但就算这样，亨德尔的焦急也让她很吃惊。也许是他想重新夺回对局面的控制，着急地想把注意力从昨天的事件中转移开，集中在其他事情上。

“隔离病区，”护士的声音回答道。

“我是安全主管米特拉，利羽博士来看吉莉安了吗？”

“是的，先生，他带吉莉安去中央花园了，你需要我——”

亨德尔关掉了通话，高喊道：“开门！”冲出了房间。亨德尔跑得太快，以至于卡莉迟疑了整整一秒钟才反应过来，追了上去。

第十一章

“我们快到了，”次郎鼓励道，“再走一点，我们就能坐下了。”

吉莉安他们沿着小路慢慢朝格里斯姆学院的中心花园走去，一步一顿，每一步都很痛苦。次郎应该早就想到的。吉莉安在树枝和绿色植物中步履蹒跚。各种各样各型各色的花草叶子对她来说太艰难了，她有限的感觉和处理能力一时处理不过来这么多东西。

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在中心花园的路上看到其他什么人，这倒也不奇怪，大部分教职工和学生都在上课。但是带着他们到树林的这条小路是跑步爱好者的最爱，他们有空的时候就会在这条路上锻炼身体。他可不想在对吉莉安注射药物的时候正好让在附近跑步的不值班联盟士兵抓个正着，所以他一路上尽力催她，小心不要碰到她，也不要让吉莉安因为过分焦虑而感到恼火。

“我们可以在瀑布那边休息，吉莉安，加油，不远了。”后花园是个三十多亩①地的树林子，精心规划建筑在空间站的最中心，这样教职员工可以和大自然亲密交流。玻璃屋顶上安装了可以调节角度的镜子，这些镜子把伊莱修姆的阳光反射并重新导向到下面的树上，模拟出这个行星上的日夜交替和季节变换。

花园的植物中主要是本地植物群落，从其他人类殖民地世界进口的外星品种也有一些，公园里四处散布着这些精心打理的花园。这里还严密监视着伊莱修姆本地的各种昆虫和鸟类以及小型哺乳动物的数量，这蜿蜒在园林中的小溪里还有若小鱼在悠游着。

小溪系人工建成，持续循环的水流由水泵不断抽动，自公园中心的一个大水池始，也至大水池终，水池四周绿草环抱，就在公园中心一个突起的小山顶上。小山脚下是一小块空地，水池里的水就从这里倾注而下，形成了一道水瀑——大家倒是很喜欢在这里午餐和野餐。这时天还早，所以，次郎觉得这个地方应该没人……而且这个地方很安全，从跑道那边看不见。

“很好，吉莉安。”次郎轻声说道，吉莉安又开始慢慢走。她的头慢慢转来转去，周遭的景物让她有些茫然。

“好了，我们在这儿右拐。”他们走到一个小路的分岔口的时候，次郎对吉莉安说。人工阳光照耀下，天气非常暖和，他的实验室大褂下面直流汗。

次郎带着吉莉安下到朝向瀑布的小路的时候，吉莉安险些绊了一跤。这里的地面与有人精心照料的跑道不同，这儿长了很多树根，崎岖不平。次郎伸出手抓住她的胳膊，她才没有摔倒。幸运的是，吉莉安的注意力集中在他们头顶树枝上的一只花栗鼠上，这只花栗鼠正瞅着他们，嘴里还念叨些什么东西．所以吉莉安似乎对他的身体接触没有反应。

次郎还是抓着她的胳膊，推着她沿着小路快速前进，直到终于到了他们的目的地。空地边上有六条椅子，每一条椅子的位置都能看到水流翻着浪花从四五米高的岩壁上飞落到下面的水池里。次郎看到椅子都是空的，松了口气。

离午饭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在这之前似乎都不会有人来。但是他不想冒任何不必要的风险。次郎还是抓住吉莉安的胳膊，坐到一条遮阳的椅子上，帮她坐下，松开她的胳膊。

之后次郎稍微等了一会儿，让吉莉安有点时间适应新环境。他希望瀑布轻柔的飞溅能让她自在一些。

几分钟后，她喃喃说道，“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

他意识到吉莉安已经产生了急促感。他仔细斟酌了他要说出的话。他不想吓到她，或者是让她不安，尤其是在吉莉安显示她很容易被吓到之后。

“我需要查看一下你的读数，吉莉安。”他尽量用专业的语调说道。

吉莉安皱了皱眉，心跳加速了一点儿。

“桑德斯小姐昨天刚查过。”

“我知道你不喜欢，但是我需要再查看一下。”他解释道，“因为昨天发生的事情。”

吉莉安撅着嘴，点了点头，头向前倾，露出后颈。

他伸手去摸实验室大褂的口袋，抽出格雷森给他的那瓶药。又从另外一个口袋抽出一支长注射器。

“这可能会疼。”他用注射器吸药水的时候说道。

次郎稍稍拉下吉莉安T恤衫的后领口，把长长的针头放到吉莉安的两肩之间，小心地推动注射器针头进入颈椎骨。

根据地狱犬的指示，他已经让她口服了最后一剂药，这是他在吉莉安的病房里混在一杯水里给她的。然而，作为他们进行的实验的一部分，每份药剂都要经过脊髓直接注射加以调和。

次郎大拇指压下注射器顶部的时候，吉莉安开始轻声呜咽。

次郎不知道吉莉安每次吃的是什么药，但是他能猜出这肯定是什么神经兴奋剂。之前的药剂经过消化系统的过滤和淡化，然后才能吸收进血液循环系统，之后才能穿透血脑屏障。作为对比，一次直接到达脑脊液的注射应该会有更多直接的强烈效果。

“完事了。”次郎抽出针头时说道。

吉莉安抬起头，她的眼睛还注视着瀑布，一只手心不在焉地摸着后颈被注射的地方。

奇怪，之前她从来不这样。

“疼吗？”他问道。

吉莉安没有回答，不过她的手从颈子上滑了下来，软软地垂在身侧。

“吉莉安？哪儿不对劲？”

她的脑袋偏向一边，翻了白眼。吉莉安的身体开始哆嗦，然后是颤抖，身体弓紧，滚下椅子。吉莉安向前倒下，次郎眼疾手快，在她的脑袋碰到地面之前抓住了她。

次郎把吉莉安侧身放下，可是她的胳膊和腿都开始痉挛，浑身上下遏制不住地抽动。

“哦，天哪！”次郎喊道，吉莉安开始口吐白沫。

?　　亨德尔的脚步重重踩在宿舍的地板上，他冲往中央花园，脚步声回荡在宿舍楼走道上。甚至他在跑的时候心里也开始思考局势。

次郎可能不是我们一开始想象的那种人。

这不一定会让次郎成为敌人，但直到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前，亨德尔都先要作最坏的打算。亨德尔边跑边拔手枪，干脆利索地一下子从枪套里拔出手枪，步子一点也没有受到影响。

呼叫支援，他脑子里争辩了一下，但是很快放弃了这个主意。次郎还不知道他已经暴露，亨德尔不想让任何人拉警报给他报信。

他为什么要带吉莉安到中央花园去呢？

他不知道次郎是如何接近吉莉安的，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应该对餐厅里发生的事情负责。但是他需要搞清楚……如果一种方法搞不清楚，就用另外一种方法。

亨德尔跑到一个拐角的地方，用手撑了一下墙，用肩膀和屁股吸收了冲击，这样他几乎没有减速。

隔离病区的人太多了。他需要个私密的地方。但是为什么呢？

亨德尔跑到另外一个拐角，跳到一个短的走道上，向左边通往中央花园树林的小路拐过去。如果次郎需要找个没人的地方，他一定会带吉莉安离开小路。但是他不能直接把她拽到树林子里面去：只要一根树枝刮到她，就不知道吉莉安会怎么发疯。

一定是瀑布旁边的空地。

吉莉安在他手里，那次郎一定不得不待在路上，沿着蜿蜒悠长的小路走到空地那里。亨德尔倒不用担心这个。他相信自己的方向感，直接冲下小路，跨过灌木丛，直接走捷径。

树枝划过他的脸，撕扯着他的衣服。亨德尔推开横在面前的伊莱修姆冷杉的树枝，树枝又猛地弹了回来，刺痛了亨德尔的脸颊，留下不少鲜红的道道。

亨德尔没有理会疼痛，一直往前冲到空地边上。次郎跪在地上，身边是吉莉安的身体。

“离她远点！”亨德尔喊道，掏出手枪对准次郎。

次郎抬起头，脸上充满恐惧和迷惑。

“站起来，往后退！”

次郎按照他说的做了，慢慢举起手。“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刚才发作了。”

亨德尔瞥了一眼地上的吉莉安，她还躺在地上抽搐。

“到那儿去，”亨德尔说道，用手枪示意。“蹲下，脸朝下，不许动。”

次郎听话地快跑到一边。次郎蹲好了，亨德尔向前一步，一只膝盖着地半跪在吉莉安身旁，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吉莉安身上。

?　　次郎壮着胆子稍微扭了扭头，看见亨德尔还在吉莉安身边。他把手慢慢放下，去摸腰带上的震击器，一把抽了出来。亨德尔把手枪放在吉莉安身边的草坪上，查看吉莉安的状况，次郎瞄准亨德尔，发射。这一击正中亨德尔两片肩胛骨中间，亨德尔背部弓起，大叫一声，向前面吉莉安的身体倒下。

次郎脚下半爬半蹲，向前跑了几步，蹲下身左手去摸亨德尔的手枪，右手仍然紧紧抓着震击器。他的手指刚碰到枪柄，安全主管的手猛地伸出来，抓住了次郎的手腕。

次郎大吃一惊，想要把手抽回来。亨德尔遭到十万伏高压电流直击，天旋地转，但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他硬挺着，抓住次郎的手腕向上拧朝里拽，迫使次郎丢下手枪。

次郎朝俯卧着的亨德尔踢过去，第一下结结实实地踢到肋骨上，亨德尔这个大块头痛苦地咕哝了一声，滚到一边，放开了次郎的手腕。第二下踢到了肚子上，但是亨德尔用胳膊抱住了次郎的腿用力一甩，次郎失去了平衡。亨德尔骑在次郎身一上，短兵相接，近身厮打，从吉莉安躺着的地方滚开。安全主管的个子更大，更强壮，而且受过更好的训练。但是次郎仍然有震击器。

次郎把震击器对准亨德尔的肋骨再次发射，而亨德尔一肘子狠狠砸在次郎的太阳穴上。

次郎首先恢复过来，头昏眼花地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想要保持平衡，然后难以置信地看到亨德尔也在挣扎着起身。次郎手里仍然握着震击器，第三次发射，这次震击器的电池电量也用光了。亨德尔仰面朝天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次郎可不愿意冒对手没有完全晕过去这个危险，他转过身朝周围的树林跑去。他扔掉全然无用的震击器，一瘸一拐地在树林中穿行，那一肘的力道还在头上余劲未消，次郎需要恢复神智。

卡莉跑到中央花园入口的时候，肺都要烧起来了。从办公室开始，她就想要跟上亨德尔的步伐，但是亨德尔步子又快又大，她被越甩越远。一转眼他就消失不见，过了一会儿连他的脚步声都听不到了。

卡莉还在向前跑，穿过走道和楼梯，直到中央花园……现在她也不知道该去哪儿了。所以她干脆停下来等，想要喘口气，想想下一步做什么。

她可以呼叫支援，中央花园门口就有个紧急报警盒。但亨德尔就是安全主管，而且如果他想要支援的话，他就应该已经呼叫过了。

你可能反应过度了，她告诉自己。你所知道的一切不过是次郎对你撒了谎。这可能会让你极度不爽，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你应该叫保卫人员过来。

她焦急地走来走去，为自己的无能而感到沮丧。但还是没有什么可行的计划。她可以过去找他们，但是这儿有好几条小路和小径，而入口只有一个，所以如果她在这儿等着的话，最终他们还是会到她这儿来的。

而只要他们来了，我就知道答案了！

?　　亨德尔浑身都没有知觉。他不知道自己睡着了还是醒了，活着还是死了。他的脑子就像一口沸腾的大锅，各种不相干的想法和感觉杂乱无章地搅在一起。然后有一张清晰的图像像气泡一样浮上了表面。

吉莉安。

他深吸了一口气，屏住三秒钟，然后缓缓呼出。这个行动纯属本能，多年的生物异能训练已经让这个保持意念冷静和专注的动作变得不假思索。他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身边的世界不再打转，静止了。意识的碎片拼成了一个整体。

他面朝下躺着，浑身上下每块肌肉都充斥着乳酸，筋疲力尽。

他用震击器打你。这个狗娘养的竟然用震击器打你！

他太累了。他需要睡一下，休息一下。他做不了其他的。

你还敢再睡过去吗？你这个没用的废物！

言语是他自己的，但是声音却是他受基础训练时那个军士教官的。在他的联盟军队生涯中，不管是什么时候——将忍耐力推至极限的两万米跑，或者是数个小时的生物异能训练之后——只要他一畏缩，他就会听到这个声音无情地鞭策他前进。但是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他已经退役了。他再也不是一名战士了。

少给老子来这套！一日为兵，终生为兵！你这懒怂快从地上爬起来给我冲！

他终于还是集结起力量，用手和膝盖把自己撑了起来。他看到吉莉安仍然躺在地上，再也不抽搐了。她根本就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也没有。

亨德尔按下了腰带上的紧急警报按钮。

安全和医疗小组只要看到信号就会立即出发。到达瀑布的反应时间是七分钟。

太慢了。吉莉安撑不了那么长时间。

他开始向吉莉安爬过去，他的肌肉在痛苦地挣扎，太虚弱了，想努力站起来都不可能。

?　　次郎嘴里不停用母语咒骂着，咒骂满是针刺的树枝刮破了他的衣服，他慌不择路地穿过中央花园的树林。但是他没有停下来，他不知道亨德尔不能动弹的时间有多长，他需要在安全主管醒过来之前找到一个离开空间站的办法。

着陆港有一艘应急飞船，可以降落到伊莱修姆表面。如果他能编出一个好理由，再加上一番花言巧语或者是贿赂的话，飞行员说不定能带他起飞。如果这个办法失败了，他就需要劫持或者偷走飞船。这是个疯狂而且绝望的计划，但是他现在已经是个绝望的人。从亨德尔在空地发现他的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他唯一的选择就是离开学院。他从灌木丛回到小路上，这儿离中央花园的出口只有十来米了。直到卡莉开口喊他，他都没有注意到卡莉站在那儿。

“次郎，你怎么了？”她沿着他所在的小路走来，问道。

她警觉地看着次郎撕裂的衬衫还有脸上手上的划伤，以及一边脸上亨德尔用肘击留下的淤痕，感到非常奇怪。

“次郎，”她又问道，语气非常严厉。“我需要答案。亨德尔在哪儿？”

“我怎么知道？”他努力露出轻松的笑容。“他是你的朋友，记得吗？”

如果她再走近一点，就可以抓住她，她还来不及跑开喊救命就可以搞定她。不过卡莉在他够不着的地方停住了。

“你带着吉莉安离开病房。她现在在哪里？”

次郎听出了她语气中的质问，意识到自己已不可能靠花言巧语脱身。

“滚开，”他撕下伪装，冷冷说道，“不然我就不客气了，你就有得苦头吃了。”

“你哪儿都别想跑，”她沉肩跨步，摆出一副格斗架势。“除非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次郎快速计算了一下形势——和亨德尔战斗的疼痛已经消退，他更年轻有劲，而且比卡莉重四五十斤。他知道卡莉在军队中受过格斗训练，但是觉得胜算还是在自己一边。他笑了笑，耸了耸肩，假装让步。然后他朝她冲过去。

他想打她一个措手不及，但是卡莉没有中他的诡计。卡莉向旁边一闪一转，一脚狠狠踢在次郎的膝盖上。次郎登时失去平衡，挥拳向卡莉打去，但是卡莉看穿了他的招儿，这一拳打空了。次郎转过身面对卡莉，准备再扑上去。

他再也没有机会了。卡莉向前一冲，左拳朝他脸上打去。次郎向旁边一蹲，却正好撞上了她右手的上钩拳。这一记打在他的下巴边上，他痛苦地闷哼一声，向后退了几步。

他的对手可不会让他这样轻松脱身。她跟上来就是一顿愤怒的拳脚，次郎笨拙的格挡和反击全然被卡莉避开。他喉咙上结结实实地吃了一记重拳，次郎拼命喘气，此时卡莉一个扫蹚腿，次郎应声倒地。他想站起来，但是卡莉用膝盖压住他的腹股沟，一边倒的残酷战斗结束了。

次郎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卡莉上前一步，瞪得他不敢对视。次郎蜷成一团，卡莉捏住他的宝贝蛋儿。次郎想求饶，但是他张口的时候，一股无以名状的剧痛袭来，他长长地惨叫一声。

她跪在他身边，伸出两只手指，钩住鼻孔，轻轻一拉。剧痛无法遏制，次郎又是一阵惨叫。

“现在，亲爱的，”卡莉假模假样地笑道，她的手指还钩在次郎的鼻孔里面。“我要问几个问题，你要告诉我答案。”

?　　疼痛是个好事，你这只蛆！让你知道自己还活着！亨德尔够到吉莉安的身体，把她的脑袋偏过来，强行将两口气送到她的喉咙里，然后连续快速压她的胸部十来次，掌根用力压在她胸骨上。他又送下两口气，之后再次重复。

他知道紧急心肺复苏术不能使她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也不能让她重新自主呼吸——这种奇迹只发生在电视剧里面。他现在做的只是保持血液循环，氧气能到达她的脑部，坚持到真正的救援来临。

维持她的生命。让她留在人世间。

压胸让人筋疲力尽，如果每分钟次数低于一百次，那根本起不到作用，救不了她。哪怕是在正常的情况下，这个节奏也很快就会把他累垮，他坚持不了几分钟的，更何况现在的情况更令人绝望。

你敢在我面前打退堂鼓！我的军队里没人是孬种！

他的呼吸节奏变得混乱，涕泪横流。汗水从他的前额流到眉弓，刺进眼睛。胳膊上的肌肉还是哆嗦、颤抖，每一下按压都带来更强的绞痛。他为吉莉安按摩心脏的时候，身边的世界幻化成一团疼痛和疲惫的烟雾。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呼吸—呼吸。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呼吸—呼吸。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呼吸—呼吸。

然后一双手搭上了他的肩膀，把他拉开。他无力地要和这双手战斗，然后才意识到他们是来帮助他的。他神志清醒过来的时候，两名内科急救专家正在吉莉安的身边。第一个人拿着万用仪检查她的重要器官。

“代号十二，”享德尔说道，指令简明扼要。

他的话让这两名专家立即行动，他们的配合、努力经过数百个小时的训练，已经完美无瑕。第一个人弹开急救箱，取出注射器，给吉莉安注射了一针高浓度氧和混合注射液，补充她血液中的氧气供应。

另外一名医师从腰带上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设备——哪怕是在晕晕乎乎的状态中，亨德尔也认出那是一部便携式除纤颤器——然后朝着吉莉安的胸部按压。急救医师犹豫了一下，一直等到他的搭档把注射针头拔出来才轮到他上阵，用一连串密集电流脉冲冲击吉莉安的心脏，努力让吉莉安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我看到了脉动，”过了一会儿，他的搭档说道，喊出了仪器上的读数。“血氧水平很好，我觉得她可以挺住！”

医师把亨德尔从吉莉安的身体旁边拉开的时候，他还是保持半坐半躺的姿势，不知道该开怀大笑还是伤心痛苦。相反，他又倒到一边，昏了过去。

①亩为非法定单位，为表述需要选用，1亩=666又2/3平方米，后同。

第十二章

格雷森一瘸一拐地走到卧室。他只穿着浴衣，里面什么也没穿。他的脑袋还是有些飘，昨天晚上他吸的红砂劲儿还没完全消退。但是他想让钢笔在咖啡桌上跳舞的时候，钢笔只是静静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嘲笑他。

你已经在走下坡路了，甚至连一支笔也动不了。如果你不小心的话，还会哭一个小时。

他心里还想再来一剂，但还是强迫自己去看有没有新接收到的消息。他看到格里斯姆学院在他睡觉时多次想和他联系，一点也不吃惊。

也许你睡得太死，根本听不到铃声。

这是他们第四次打电话了。他不想听到这个消息，前三次都是一样的事情。吉莉安那里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餐厅的什么事故。和她的生物异能有关。

再来消息的时候，已经不能让人吃惊了。自从佩尔带着新的药剂来的时候，他就一直期待着什么事情发生。幻影人很耐心，但是地狱犬已经在吉莉安身上倾注了太多资源和时间，而看得到的成果又太少。新药就证明他们想要加速项目推进。有人作出了决定，取下蒙在项目上的温情面纱，测试他女儿的极限，希望强行取得突破。不管是好是坏，最终一定会发生些什么。

你太可悲了。你知道这会伤害她，但是你袖手旁观，

他接受了这个决定，因为他相信地狱犬。他相信地狱犬代表的一切。他知道这里有危险，但他也知道吉莉安对于人类的长期生存有至关重要的意义。人类要想在其他种族中脱颖而出，就需要取得新的优势，人类急需开启新的强大生物异能的技术。

不得不承担风险。不得不付出牺牲。幻影人比其他任何人都要了解这些，这也是为什么格雷森毫不怀疑地执行命令。然而，今天早上，他不禁去想，这会让他成为一个爱国者，还是成为一个懦夫。

这些都取决于谁来写历史书，对吧？

他朝远处墙上的电视屏幕走过去，坐下，按下按钮，激活信息回放。

“格雷森先生吗？我是格里斯姆学院的卡莉·桑德斯博士。”

他的默认设置是把视频会议功能关掉的，他更偏好语音通讯的隐私性。但是就算没有视频暗示出来的线索，他也能从她的语气中听出来发生了其他什么事情。不好的事情。“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你，格雷森先生。吉莉安在医院，从她的餐厅事件中慢慢恢复，这个时候……好吧，我们认为有人想要她的命。我们认为利羽博士想杀了她。”

“她还活着。”卡莉又很快加上一句。“亨德尔及时赶到。她正在抽筋，但现在没事了。我们正在对她进行医学观察。格雷森先生，请在接到消息之后尽快联系学院。”

视频咔的一声停住了。格雷森没有动也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待在原处，他的脑子里全在思考她的言外之意。我们认为利羽博士想杀了她。

次郎和地狱犬唯一的联系人就是格雷森，他们没有其他的办法直接联系他……至少格雷森不知道还有什么人能联系次郎。这是标准操作程序，行动人员的直接联系人越少，暴露的风险越小。而且如果他们之中有自己人暴露了，地狱犬也能轻易知道是谁叛变。

次郎还没有蠢到背叛幻影人的地步。而且就算他背叛幻影人，杀了吉莉安也没有任何意义。

还有另外一种可能的解释：新的药剂。如果是这种药导致了痉挛，如果他们在次郎让吉莉安服用药剂的时候抓住了次郎，他们也许会认为次郎想杀了吉莉安。但是这是否意味着他们已经把次郎关起来了？而且，如果他们确实把次郎关起来的话，次郎又招供了多少？他又按下了按钮，重新回放。

“格雷森先生吗？我是格里斯姆学院的卡莉·桑德斯博士。”

“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你，格雷森先生。吉莉安在医院，从她的餐厅事件中慢慢恢复，这个时候……好吧，我们认为有人想要她的命。我们认为利羽博士想杀了她。”

“她还活着。亨德尔及时赶到。她正在抽筋，但现在没事了。我们正在对她进行医学观察。格雷森先生，请在接到消息之后尽快联系学院。”

之前的所有电话都是安全主管打来的。他不知道如果电话由另外一个人打来的话，这是否说明事态很严重。

次郎是否出卖了你？这是不是他们设下的陷阱？想让你掉进去？

他再也不能等了，他一定要打电话。这次他不需要重新激活视频通讯。他快速扫了一眼房间，确认视频范围之内没有留下针头或者红砂小袋之类的东西。然后他朝镜子里看了看——他看上去非常疲劳，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但是如果他坐在房屋远处的沙发上，对方肯定注意不到他眼睛发红。至少他希望别人看不见。

一切都准备就绪，他坐下去拨打电话。幻影人的图像过了一会儿就浮现出来，充满屏幕。幻影人天生就上相：银灰色的头发剪得短短的，勾勒并强调出他完美的脸形，下巴刮得干干净净，明晰的下颌线非常显眼，鼻子的比例也恰到好处。

“格雷森，”他打招呼道，声音非常平稳。如果他怀疑格雷森坐在房间远处打电话这个事情，而不是一般习惯的两三米的位置，他也没有表现出来。

“吉莉安那里发生了些事情，”格雷森说道，仔细研究幻影人的反应。这是新的情报吗？他会吃惊吗？还是已经知道了？当然幻影人泛出钢铁烤蓝色的眼睛没有透露出任何信息，他的脸就是一张没有表情，无法阅读的面罩。

“她没事儿吧？”他问道，言语中稍微透出一点点关心的意思，虽然这可能对格雷森是件好事。可能他已经知道所发生的一切了。

“她出现了痉挛。新的药物对她来说太过分了。”

“这是次郎说的吗？”从他的表情上可以看到足够的关切，想要让这个问题不要显得特别残酷。然而格雷森依然不知道这是不是一场表演。

“学院给我打了电话。次郎已经暴露了。”

幻影人的脸上又闪过了一丝表情，但是格雷森还没有看清，就又消失了。愤怒？惊讶？失望？

“次郎对他们说了多少？”

“我也不知道。消息是昨天晚上来的。我一听到消息就给你打了电话。”

“我们需要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幻影人考虑了一会儿，告诉他。“假如他还没有暴露你的身份。”

这是一个合理的假设。次郎是地狱犬的新人——他加入进来不过是几年前的事情——但是他知道地狱犬是怎么运作的。有两种东西会让他保持沉默——至少让他保持一会儿沉默：对事业的忠诚，还有对幻影人报复的恐惧。

次郎最后肯定会告诉他们一些事情——联盟迟早会摧垮他。但是他坚持的时间越长，他就会为其他人争取更多的时间收拾这个烂摊子。如果他坚持的时间够长，这个任务甚至可以被挽救回来，这样他就不用担心地狱犬追在屁股后面报复他。如果他能闭嘴，他甚至可以抱一丝幻影人派人救他出来的希望。过去在关键的行动人员身上发生过这种事情，虽然格雷森认为次郎在最终意义上是可以牺牲的。

“和学院联系，”幻影人下达指令。“告诉他们你去学院把吉莉安接回来。我们已经从升华计划中得到了所能得到的一切。现在该我们直接控制她的训练了。”

“是的，先生。”他回答之前犹豫了一下，但是这已经足够让幻影人注意到了。

“发生在学院的事情纯属事故，是个错误。”他说道，脸上露出了真切的歉意和遗憾。“我们不想让吉莉安受到伤害。她太有价值了。她太重要了。我们关心她身上发生的一切。”

格雷森没有马上回答。“我知道。”他最后回答道。

“我们一直担心新的治疗方式会有副作用，但是我们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幻影人继续解释道，“远距离监视她，在事情发生之后再分析所有的结果……这肯定会增加出岔子的风险。从你带她进入项目的时候开始，我们就一直不间断地观察她。我们在进行试验的时候本可以更加谨慎的。应该带着她慢慢成长。”

当然，他说的一贯正确。而且格雷森知道他的话里至少有一部分正确的成分。

他只是在对你说你想听到的事情！他正在骗你！

“我把话摆在这儿，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了。”幻影人发誓道。

格雷森倒是想相信他。因为如果不相信幻影人，格雷森又能怎么样呢？如果他不把吉莉安交给地狱犬，如果他想带着吉莉安跑掉，地狱犬一定会找到他。况且，就算他俩藏起来了，又能怎么样呢？

吉莉安需要秩序和平常的生活，才能正常生活下去。他简直不能想象吉莉安如何对付难民一样的生活，总是从一个地方逃到另外一个地方，只为了领先一步甩开身后的追兵。而且，如果她的能力持续增长，又会发生什么事情呢？她能一直学会控制自己的能力吗？或者她一直是一颗生物异能定时炸弹，等着什么时候爆炸？

“我知道吉莉安与众不同。”幻影人说道，好像他已经看穿了格雷森的心思。“我也不知道我们是否能治好她的病，但是我们对她了解得更多，我们就能更好地帮助她。我们不会把她甩在一边置之不理。她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对我太重要了。”

“我会马上给学院打电话，”格雷森答道，“告诉他们我已经上路了。”

吉莉安需要专家的帮助，而没有人比地狱犬对她了解更多。这就是她现在所需要的。

你在找借口。他意识的黑暗角落传来了一个尖刻的声音。承认事实吧，只要是幻影人想要得到的东西，他总能得到。

?　　佩尔背着的包特别重，他不停地把包从一只手换到另外一只手，而且他再也无法否认胳膊开始发酸。

幸运的是，他离地狱犬用做欧米茄空间站行动基地的两层楼小仓库只有一个街区的距离了。这个仓库交通很便利，就在一个小小的非法港口旁边，这儿的主要帮派——突锐人佣兵队魔爪帮——控制着这个地区。

原则上佩尔不愿意和非人类群体打交道，但是魔爪帮是他们在欧米茄空间站上能找到的最好立足点之一。这个仓库处于中心位置，紧邻着太空港，小型飞船可以自由进出，而不会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而且这儿只要走几步路就可以到一条单轨列车线，沿列车去城市的其他地方就方便多了。魔爪帮收取的租金和保护费都很高，但是他们不会问任何不必要的问题，也不会把鼻子伸到不归他们管的地方。他们也是能够牢牢掌握一个地区的少数帮派之一，席卷欧米茄不稳定地区的暴动和起义时而发生，这里却很少受到影响。

虽然这个地区名义上属于突锐人，但其他种族偶尔也在街上露露脸。一对巴塔瑞人朝他走过来，还看了这个可恶的男人和袋子一眼。一个哈纳人从身后浮现，飞快地与他擦肩而过。佩尔本能地闪开，躲开他身上长长的触角。这儿甚至还有些零零散散的人类，当然他们并不为地狱犬效力。佩尔的小组里有了五男三女，他们现在待在仓库里，尤其是，他们现在有～名犯人需要审讯。

他离仓库只有几步远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形走出了阴影。

“袋子里是啥玩意，哥们儿？”格洛问道。

“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佩尔质问道，放下袋子，手好似随意地搁在插在后腰的手枪上面一点的位置。

“我一直在监视你啊。”奎利人承认道，“找到这个地方又不是很难。”佩尔不知道奎利人是不是在得意地笑，但佩尔在想象他面罩下面自鸣得意的表情。

他倒不是特别关心，格洛对他们做的事情并不构成很大的威胁。但他不喜欢被人监视。尤其是被一个吉卜赛盗贼似的外星人监视。

“你怎么在这儿？”

“我另有个业务上的报价给你。”格洛答道。

佩尔的脸扭曲了。“上次我们和你做的生意还是让我很不爽啊。”他告诉他。“我们在奎利战舰上抓到的飞行员没有告诉我们所需要的代码。”

“你要理解流浪舰队的文化，”格洛解释道，“其他所有的种族都在斥责奎利人。他们只有互相依靠才能生存。孩子们从很小的时候就要学习了解家庭和社会的价值，忠于自己的母舰比其他任何事情都重要。”

“怪不得他们把你踢出来了。”

佩尔不知道他是不是恨得咬牙切齿。奎利人的反应仍然深藏在面罩下面。他说话的时候，格洛还在继续说，好像没有听明白里面的羞辱。

“你竟然没有从他口里撬出什么情报来，这让我有些吃惊。我以为你对让犯人开口说话这件事情很在行呢。”

“如果你的目标只是幻觉和妄想，那刑讯也没有什么作用，”佩尔回答道。他本无意处于守势，却不得不如此。

“他感染了些病毒还是什么东西。现在他有些发烧，神志不清。”他继续说道，他的语调变得阴暗而危险。“也许是你打碎他的面罩的时候感染的。”

“那请让我作出补偿，”格洛答道，收回了他之前说的话。“我估计你不会拒绝我的新报价。也许我们可以进去聊聊？”

“绝对不行。”佩尔回答道，“你在这儿等着，我五分钟之后回来。”

他又拎起袋子，直直瞪着奎利人，直到他转过身击。佩尔确信奎利人没有看着他的时候．他快速输入进门密码，走了进去。

实际上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快有十分钟了，但是格洛还在那里等着他，其实佩尔心里希望格洛等得不耐烦然后走人。

“我仍然有些好奇，哥们儿。”奎利人欢迎道，“袋子里面是什么？”

“关你鸟事，而且我们不是哥们。”

实际上袋子里面无非是些日用品，基地里面的口粮供给充足，紧急情况也能应付，但是虽然这些吃的东西有足够的营养，口感和味道却一概欠佳。幸运的是，佩尔发现了旁边的街区里有个商店提供着不少人类传统饮食。每隔_三天他就会坐上单轨列车去那家店里买些吃的，这样他的手下吃饱喝足，精神头也更好。这些食物的价格不算便宜，但这点钱给地狱犬报销还不至于有多大麻烦。人类就要吃真正的人类食品，而不是经过一番处理的外星大杂烩。

把这一切告诉奎利人当然不会有什么坏处，但佩尔想让他俩之间的关系继续保持距离。如果格洛不知道他的市场，这对佩尔来说是个优势。

“你说过你有个建议的。”他提醒道。

格洛朝四周张望了一下，显然很紧张。“这儿不方便说，我们要找个更私密点的地方。”

“你上次带我去的赌场怎么样？财富巢穴？”

奎利人摇了摇头。“那个地方的所有权现在发生了争议。巴塔瑞人想要把沃勒人赶出去。按照我的口味，那儿的枪声和爆炸声多了点儿。”

什么狗屎理由，佩尔想：“种族之间想要居住在一起，那就少不了暴力。”他大声说出这么一条地狱犬的格言。如果联盟能意识到这一点的话，那我们就不需要幻影人这样的角色为我们守夜了。

“这个机会非常有诱惑力。”格洛向他保证。“只要你听我说我的条件，我保证你会感兴趣的。”

佩尔的胳膊叉在胸前，瞪着奎利人，耐心等待下面的话。

“这个和采集者有关。”格洛倒抽了一口凉气，身体向前倾了倾。

长长的停顿后，佩尔叹了口气，朝仓库的门转过身。

“好吧，我们进去谈谈。”

第十三章

“您可以在着陆港船坞降落。完毕。”

格雷森按照交通控制塔的指令要求轻微地调整了一下航向，他的飞船停在格里斯姆学院外面的着陆港。与他平时公务出行时使用的公司飞船相比，他这次访问学院驾驶的中程客运飞船稍微小了点，而且设备远远不够豪华。不过现在也不是什么正常的情况。

这次是他一个人来的，因为要伪装成一个焦急的父亲冲到重病的孩子旁边。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以扮演的角色，因为他确实很在乎吉莉安。他对她的关心是真的。但是就次郎已经告诉他的事情，这也不重要。

他不耐烦地等在飞船的门口，等着坞站甬道与飞船的舱门完成对接，然后才可以进到大大的玻璃墙接待室。

现在没有其他乘客在等候。站在出口的两个联盟警卫直接招呼他过去。他可以看到桑德斯博士和升华计划的安全主管在透明防弹墙的另外一边等他。

“进来吧，格雷森先生。”一个警卫同情地说道，他招手让他过去，甚至连个应付差事的身体安检都没有。

格雷森将之视为一个好的兆头。

“你肯定自己已经准备好应付这事了吗？”卡莉小声问亨德尔，格雷森从安全隔离间走了过来。“你看上去还是站得不太稳。”

“我还好，”亨德尔小声答道，“而且，我想看看我们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到底是什么反应。”

卡莉还想再对亨德尔说点什么，比方说，你不能真的认为格雷森不会在乎他的宝贝女儿差点完蛋！但是格雷森已经过了安全门，要是卡莉这么说的话，他就全听见了。所以卡莉又把话都咽了下去，心里希望亨德尔识趣一些，在格雷森来的时候能应对得体。

“格雷森先生，”亨德尔简单地点了点头。

“吉莉安在哪儿？”格雷森直接问道，“我要见见我姑娘。”

格雷森看起来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糟糕，这一点也不让人吃惊。他没有穿西装，只是穿着牛仔布裤子和短袖T恤衫，露出了细长但有力的胳膊。他看起来至少有好几天没有刮胡子了，下巴上都是胡子茬。他的眼里闪着绝望的光，紧张的忧虑感搅扰在他的身上……考虑到已经发生的事情，这倒也不奇怪。

“当然，”卡莉马上答道，亨德尔还来不及反对。她不准备让格雷森留在大厅里面等着。这些在他看望吉莉安以后都有时间讨论。亨德尔恼火地看了她一眼，但是只说了一声：“跟我来。”

他们往医院病房走，一路上都没人说话，不过卡莉可以看到亨德尔咬牙切齿。

他们到医院病房了，格雷森停住了脚步。他看到小姑娘躺在床上浑身插满管子，格雷森一只手慢慢掩住嘴巴。

“哦，吉吉，”格雷森轻声叫道，这言语中蕴含的痛苦让卡莉的心也纠结不已。

“这些机器是干什么的？”过了一会儿，他问道，声音发抖。

“只是监视器，”卡莉解释道，想要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专业而乐观。“这样我们就可以持续照看她。”

格雷森走进病房，慢慢地走，好像身处水下。他在她床边跪下，伸出一只手，没有去摸她的头，只是放在她肩膀旁的床单上。

“哦，吉吉，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他喃喃道。

听到他的声音，吉莉安眼睛睁开了，她转过脸看着他。

“爸爸，”她说道，声音很虚弱，但显然因为看到他而很开心。

“我听说发生了事故，”他说道，“我很害怕。”

“没事的，”她安慰他道，伸出一只手轻抚他的手掌心，“我现在没事了。”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在场的所有成年人更吃惊真的不好说。吉莉安已经在格里斯姆学院待了这么多年，但卡莉从来没有见过吉莉安主动和谁有过身体上的接触。吉莉安看上去毫不留意他们的反应，只是手垂到身体一边，又闭上了眼睛。

“我累了，”她咕哝道，“我现在需要睡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打起鼾。格雷森一直凝视着她，很长时间之后才转过身来面对着卡莉和亨德尔。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气氛。

卡莉打破了沉默，说道，“医生说她会完全康复的。但是他们需要几天时间观察她。因为她现在的情况……”

“你说这是利羽博士对她干的好事？”刚才吉莉安握着格雷森的手的时候，他的脸上一下子有了生气。可是现在他的表情又阴冷下来，怒气四溢。

卡莉朝门的方向点了点头。暗示他们应该走出去谈，这样他们的谈话就不会打扰小女孩睡觉。其他两人心领神会，三个人一起走出来到大厅，这儿说话吉莉安肯定听不见。卡莉注意到，亨德尔和格雷森在他们走到拐角前就停下来，这儿从房间里面看不到。

“次郎在她身上进行一些未经授权许可的实验，”亨德尔解释道，捡起刚才的话头。“我们已经把他抓起来了。”

格雷森点了点头。“很好。”

“他为一个名叫地狱犬的组织效力，”亨德尔突然大声说道，像开枪一样喊出了这些话。卡莉可以看出来亨德尔是想激起什么反应。

“地狱犬？”格雷森迷惑了一会儿，问道，脑袋轻轻偏到一边。

“一个激进的超人类恐怖主义团伙，”亨德尔回答道，“资力雄厚。次郎是他们的特工之一。我们认为他渗透进入升华计划是想要接近吉莉安。”

“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伙人。次郎只是一个人干的吗？”

亨德尔在回答之前犹豫了一下，卡莉担心亨德尔会和格雷森玩什么花招。安全主管最终回话了，卡莉松了一口气，因为亨德尔的回答很诚实。

“我们还不知道。审讯需要时间。他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吐。也许他觉得自己在大牢里还可以隐瞒些什么，这样可以为自己谈到更好的条件。”

“你们应该给他上刑，而不是审讯。”格雷森的声音平淡而冷漠，但其中的愤怒却无法隐藏——这是一个父亲守卫自己唯一孩子时的原怒。

“联盟不会如此行事。”卡莉告诉他。

“我们很快就会知道答案。”亨德尔说道，不过卡莉不知道亨德尔对一个关切自己女儿的父亲这么说话算是安慰还是威胁。

格雷森开始在医院窄窄的过道里走来走去，一只手摸着自己的胡子茬。

“如你们所知，这个研究机构里面仍然可能潜伏着其他的地狱犬特工。”

“这不可能，”亨德尔向他保证。“我在联盟待了这么多年，也和地狱犬打过些交道。我知道他们的行事方式。他们的秘密特工一般习惯单线工作。”

“但是你也没法保证。”格雷森施加了压力，直直拦住他的话头。“利羽博士在这儿工作了很多年，但你根本不知道他和谁是一伙的。”

安全主管没有回答，只是脚下不安地踱来踱去。

“任何人都有可能为地狱犬工作，其他的研究员、教师、护士，甚至是你！”

格雷森用手指带着指责狠狠戳亨德尔的胸肌，强调自己的不满。大个子汗毛都竖起来了，但还是压抑着自己没有说话。卡莉向前一步把手放在格雷森的手腕上，轻轻压下格雷森的手。

“亨德尔救了吉莉安一命。”她提醒格雷森。

格雷森低下头，满脸痛苦。“我忘了，对不起。”

他抬起头，伸出手。“对不起，米特拉。”

亨德尔握了握手，却没有说话。

“我非常感激你们二位为吉莉安所做的一切。”格雷森对他们官腔官调地说道，“不只是现在，而是她这么多年在学院里。她能有机会成为升华计划的一员，我感激不尽。”

“但尽管如此，我还是不能让她留在这儿了。她需要跟我在一起，这是唯一我能保证她安全的办法。”

卡莉点了点头。“失去她，我们也很遗憾，格雷森先生。但是我们理解。我们会为您在这个空间站找个地方住下，直到吉莉安身体恢复好了，可以出行。”

“我并不认为你理解我的想法，”格雷森又摇了摇头，说道，“我马上就走。就现在。而且我要把姑娘带走。”

“我……对不起，先生。”卡莉回答道，突然有些措手不及。

“但这不可能啊，她需要医疗看护，直到我们……”

“你说过她的身体上没什么问题的！”他抗议道，打断了她的话。

“她刚刚遭到磨难，身体还很虚弱，”亨德尔提高声调反击。

“生物异能者需要大量的卡路里才能……”

“我的船上有吃的。”

“她现在这个样子需要特别的平衡饮食。”亨德尔强调。

“我宁可让她错失几顿最优化的营养餐，也不让她和你们这群人待在一起！”格雷森高声叫道，彻底爆发了。“上次她待在这个医院里的时候，就有人想要杀了她！”

亨德尔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卡莉先举起了手，“我们现在保证她的房间外面一直有一名警卫。”她向格雷森保证道。

“要是那个警卫就是为地狱犬效力的呢？”他吼了起来。

“查看监视器的护士又如何？或者是调制午餐的人呢？别告诉我她在这儿就是安全的！”

“她在哪儿都不会安全！”亨德尔吼了回去，“你知不知道你正在对付谁？地狱犬可能在每个联盟空间站和殖民地都有特工。他们在每一级政府和军队里都安排了特工！如果你带她离开这儿，他们会马上找到你！”

“去你的，亨德尔！”卡莉喊道，猛打亨德尔的肩膀，让他闭嘴。亨德尔怒视着卡莉，但是看到卡莉表情的时候，安静了下来。

“为什么不去告诉吉莉安你要走了，”她向格雷森建议道，“我们会找个人把监视仪器都撤下来。”

“谢谢你，”格雷森轻轻点头，表示认可。然后他转过身，朝吉莉安的房间走回去。

卡莉看着他消失在门里面，然后朝亨德尔走去。

“你是哪儿出毛病了？”卡莉责问道，“你真的认为自己可以把他吓唬住，让他同意吉莉安留下来？”

“他应该可以被吓住的。”安全主管回答道，“地狱犬很危险。你不能让他们离开。”

“我们没有其他选择，”卡莉说道，“吉莉安不是这里的犯人。如果父亲想把女儿带走，我们是阻拦不了的。”

“那就拖住他，”亨德尔坚持道，“至少要到我们从次郎身上挖出更多东西来。”

“那需要多长时间？”卡莉怀疑道，“一个小时？一天？”

“那个小混蛋还是一言不发，”亨德尔告诉她。“我们要把格雷森留在这儿，直到我们找出来谁对次郎下的指令。”

“你不是在想把他也卷进来了吧？”卡莉不信他的话。

“我觉得他很不对劲。”安全主管告诉她，“这人身上散发出奇怪的东西。而且就算他没有为地狱犬效力，他也还是个瘾君子！我不能什么都不做，就把吉莉安交给他！”

她太了解亨德尔了，知道他不会放弃的。她也知道格雷森担心自己宝贝姑娘的小命，而且他不会让亨德尔吓住自己。如果她拿不出一个办法来，肯定不会有好事儿。她的思维急速运转，各种想法来回穿梭，想要找个办法出来解决现在的情况。

恰在此时，她看到格雷森和还穿着病员服的吉莉安从房间里走出来。亨德尔也看见他俩了，直直朝他们走过去。

这个时候卡莉狂乱的大脑里有了一个疯狂的计划。

?　　格雷森在病房里等着护士过来撤那些监测吉莉安身体状态的仪器导管，其实心里怦怦直跳。

直到现在，他演戏都演得很成功，但是他知道联盟的审讯官员撬开次郎的嘴，让他说出自己的联系人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他需要在此之前就远远离开空间站。

他在房间里焦急地沿着吉莉安的床边走来走去。

护士不会来的。安全主管已经盯上你了。他在拖延你。你没时间了。

他猛地转过身，打断了自己的节奏，快速走到床边，身体倾到吉莉安的耳边。“好了，吉吉，醒醒，宝贝儿。我们要走了。”

吉莉安惊醒了，坐起来，睡眼惺忪，还没完全醒过来。

“我们去哪儿？”

他没有答话，而是把注意力都集中到机器上。

所有的仪器连接看起来都很简单。

“我们要快点儿，吉吉。”他背朝自己的女儿说道，“我需要把这些仪器都撤掉，没事儿吧？”

她看上去有些忧虑，她脸上的焦虑也在他自己的脸上反映出来，但是吉莉安还是点了点头。把她从各种仪器中解下来只需要一分钟的时间：格雷森只需要简单地取下几个贴在她额头的电极，还有肚子上的一条皮带即可。他的手指每次碰到她的皮肤的时候，吉莉安都会疼得缩一下，她的脸因为痛苦而极度扭曲。她伸出手握格雷森的手的那一刻显得那么漫长。

“完事了。”他搞定的时候说道。

他扫视了房间一眼，看到角落里有一双拖鞋。他捡起拖鞋，拿着拖鞋走到床边，放到地上。

“穿上鞋子，快。现在。”

吉莉安照做了，然后他俩出现在走廊里。他们还没走出几米远，格雷森就感觉到一只有力的手压在他的肩膀上，力气很大，他直皱眉头。

格雷森转过身，看到拦下他的正是亨德尔，倒也不吃惊。卡莉站在高大的安全主管身后，看上去迷惑又不安。

“你应该等护士来了再走。”亨德尔愤怒地说。

格雷森甩开他的手。“我们在这儿待的每一秒钟对吉莉安来说都很危险。我已经等够了。”

“你们要去哪儿？”亨德尔挑衅道，“你能带她去哪儿，你觉得地狱犬才找不到你？”

“我在终结点恒星系认识人。”他马上回答，知道自己一定要告诉他们些什么。“我能够相信的人。”

“那又是谁？卖红砂给你的家伙？”

格雷森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去。亨德尔又抓住他，把他扭过来，抓住他的衬衫，把他按在墙上。他看到吉莉安满是恐惧地看着这两个人对峙。

“等一下！”卡莉说道，上前站在他俩中间把两人分开。“如果我们和你一起去呢？”

两个人都看着她，好像她疯了。

“你想让吉莉安离开这儿，”她对格雷森迅速说道，“如果我们和你一块儿走呢？我可以监控吉莉安移植进去的电极，亨德尔也受过基本的医疗训练。”

两个人都没有回答，只是亨德尔松开了格雷森的T恤，往后退了一步。

“如果你真的想要躲开一群恐怖分子，那你就需要所有能得到的帮助。”卡莉又说道。

“你怎么知道我会相信你们俩呢？”格雷森警惕地说道。

“亨德尔救过吉莉安的命。”卡莉提醒格雷森。“至于我，你只要相信自己的直觉就行了。”

格雷森点了点头，这个大出意料的情况已经在他的脑子里转了一遍。这不是最理想的情况，但他每在空间站上多待一秒钟，暴露的危险就增大一分。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赶紧离开，然后用自己的办法对付这两个人。

但他一开始的时候不能显得迫不及待。“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可能会失去工作。”

卡莉和亨德尔交换了一下眼神。她转向格雷森严肃地点了点头。

“好的，你们两个可以来。”他说道，“但是我们必须现在就离开。而且我们不能对任何人说我们去哪儿。如果这儿还有其他地狱犬的特工，我可不想让他们有机会追踪我们。”

“这很公平。”卡莉同意道，转向亨德尔。“你也来吗？”

亨德尔犹豫了一下才回答。“如果我能继续照看吉莉安——还有你——那么现在看来我别无选择。”他的眼睛迎向格雷森。“算我一个。”

格雷森朝吉莉安转过去，轻轻蹲下身，他俩的眼睛在一条水平线上。她看上去还是很害怕。

“没事的，吉吉，”他轻声说道，“再也不会有人发飙了。现在我们要一起回家了，好吧？”

吉莉安费了些工夫才明白当前是怎么回事，恐惧从心头滑落，脸上露出平静的表情。她点了点头。

他们四人一行穿过医院，走下走廊，朝着陆港走去。五分钟之后他们到了安检处。虽然值班的警卫非常惊奇地看着他们，但亨德尔几句话之后他们就放行了。十分钟之后他们已经登上飞船脱离了空间站。格雷森在驾驶舱，亨德尔、卡莉和吉莉安都在后面的座位上坐好，系好了安全带。

他现在有了吉莉安，而且在飞离格里斯姆学院。他立即加速到超光速状态，这样任何人都没有办法追踪他们了。当然他现在还在想怎么处理掉这两个多余的追上来的人，不过他现在已开始制订计划了。

用暴力正面解决肯定不可能。光是安全主管就比他块头更大，而且他还有生物异能，屁股上还别着把手枪。而且他研究过米特拉和桑德斯的档案，他俩都受过高级空手格斗训练。

如果你出发的时候不是因为红砂而脑子僵死了，本来应该更聪明一点的，应该在这个驾驶舱藏一把自己的手枪。

他也没有什么药可以下。而且就算他有这种药，也怀疑亨德尔会不会放松警惕，不去验证自己提供的食品和饮料有没有什么花样就吃掉或者喝下去。

幸运的是，格雷森并不是一个人。他轻轻敲了条快捷加密信息，然后发送出去，之后才设定了通往欧米茄空间站的路线。

我倒想看看亨德尔怎么对付佩尔和他的小队。他感受到了轻微的加速度把他推到座位上，飞船加速到了超光速状态。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缓缓让自己长出一口气。

第十四章

六个标准周之前，就像之前的无数年轻天真的奎利人青年一样，莱姆·沙尔·纳尔·特斯利亚选择造访欧米茄空间站作为自己的云游目的地。

他对流浪舰队外面世界的生活有很多愚蠢的浪漫想象。数以百万计的各种种族和他们带来的文化汇聚在一个狭小的空间，没有法律也没有政府约束，这种理想的浪漫生活令他沉迷。他希望在每个角落发现冒险与激动，还有可以为所欲为的自由。

他不久就发现了现实有多残酷：欧米茄空间站就是个堕落和暴力的污水坑。阴暗处的背街小巷潜伏着无道理、无休止的死亡。这儿是奴隶主的避风港，他亲眼目击哭泣的男人、女人还有小孩像牲口一样被卖来卖去。没用一个星期，他就理解了欧米茄空间站所谓的自由只是这个词的反义而已。这里没有法律也没有政府，暴力规则就是这里的秩序，谁最狠谁就发达，而弱者一方则被扔进地狱。但是没有人能做永远的狠角儿，而且他知道，就算是现在高高在上的人，也有一天会发现自己屈居人下。

他还发现，欧米茄空间站的居民都永远处于恐惧之中，用愤怒和仇恨的斗篷把自己包裹起来，让自己不要失控。或者是因为自私，或者是因为贪婪，他们的生活一个个野蛮、短暂，而且可悲。他哀其不幸，感谢自己的祖先流传下强烈的团体归属感，还有现今自己的人民对他的供养。然后他把欧米茄空间站留在身后，继续在终结点恒星系中的其他六个世界旅行。

莱姆现在认识到，他对奎利社会、作为基石的利他主义原则，以及为更伟大事业而作出牺牲有了新的理解，这也正是云游之旅的核心。很多人离开流浪舰队的时候还是孩子，年少轻狂。看到其他社会如何生存之后，他们绝大多数回来的时候已经成熟了：更加明智，也更致力于践行奎利文化所珍视的理念。当然，永远会有少数几个人选择不再回归，拒绝回归小舰队中的集体主义，拒绝孤独和隐士般的存在，还有各种艰苦与磨难。

莱姆无意成为其中一员，但他还不能回到舰队，因为尽管他已经学到了很多，但他的云游之旅还没完。要回去的话，他首先要找到点对奎利社会有价值的东西，然后作为礼物奉献给舰队长官。如果他的礼物被接受了，他将舍弃纳尔·特斯利亚这个姓，而用舰队名字瓦斯作为自己的姓。

这就是为什么尽管他蔑视欧米茄，却一定要回来。这就是为什么他还在街上逛游，找一个名叫格洛的奎利人。

格洛这个名字在流浪舰队的居民中可谓臭名昭著。和其他自愿离开舰队的人还有从未从云游中返回的人不一样的是，格洛是被舰队司令部驱逐的。他被打上人民叛徒的标签，被扔到一个银河系的角落，这儿的人对奎利代表和相信的价值不屑一顾。不过他居然活下来了，在放逐的时候还赚了些钱，不过在莱姆的心里，这只说明放逐他的决定是多么正确。每个能在肮突锐的阿马科斯兵工厂生产的大口径武器，定制了自动瞄准功能，加装了减小后坐力的模块。

不过他的武器不只有这把霰弹枪。在离开舰队之前，所有的奎利人都要经过六个月的严格训练，为之后的几周、几个月甚至是几年才能结束的成人礼作好准备，他们可能要孤军奋战才能活下来。这些课程包括武器和战斗训练；基本急救措施；所有主要已知种族的历史、生物和文化课程；涵盖大部分通用飞船的飞行和导航的基本指令；还有专业技术，例如解密、电子通讯和电脑入侵。

每个离开舰队安全保护的奎利人都为各种可能遇到的危险情况作好了准备。最重要的是，他们受的教导是，在各种麻烦中生存下来的最好办法是在可能的情况下提前避开危险。所以，莱姆听到几个街区外传来交火声的时候，他的第一个反应是抽出背上的霰弹枪，找掩体躲藏好。

他在一个门道里藏好，希望这儿是个废弃的建筑。他想起了上次来这个空间站的时候。无论他去哪儿，不管有多少抢劫、斗殴和凶杀，欧米茄空间站的街道永远熙熙攘攘。不过，这里虽然正有两个对立的帮派在流血抢地盘，街上却空荡荡的。他只能看到几个人从一个房子冲到另外一所房子里，弓背缩腰，压低身形，希望别人不要注意到。

他们的忧虑可以理解。莱姆自己就被隐藏在街边大楼顶楼的狙击手打过两次。要不是有动能护盾，第二次的那颗子弹就易了。幸运的是，莱姆像绝大多数奎利人一样，方向感极佳。城市里几个世纪以来修建的杂乱无章毫无规律的小道和他家的环境非常类似。流浪舰队里大多数飞船已进化成为复杂的迷宫，每一处可以利用的空间都非常宝贵，得到了充分利用。那里经常使用临时围板把大厅或者走廊变成房间，所有的东西都收集到一起，用做轮换修理或者应急物资。

交火声还在继续，不过他听到声音没有刚才那么激烈了，而且战场逐渐向他过来时反方向的街道和房子移过去，这让他松了一口气。他小心地来到空阔的大街上继续向前走，霰弹枪依然握在手里。过了一会儿，终于到了目的地。

财富巢穴的大门显示最近这儿刚有过几场交火。门楣上面的标牌有烧焦的痕迹，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支棱着，好像被炸下来或者被枪打下来之后有人匆匆换了一个上去。赌场的门由强化金属制成，半掩着。流弹打得门板坑坑洼洼，像是麻子；门板也歪了，可能是把标牌炸塌的同一枚炸弹干的好事。

结果就是门板卡在半截，关不上也打不开，没法自由活动。

他取下双肩背包，放在入口外面。深深吸了一口气，紧紧端着霰弹枪，斜身闪到一边，溜进半塌的门廊。

里面有五个巴塔瑞人——一个在吧台后面，其他四个人围成一桌打扑克。他注意到每个人手里都有武器，不是挂在腰里就是摆在桌子上手能马上够到的地方。后面那堵墙上挂着一个克洛根人的脑袋和一个沃勒人的脑袋，看上去好似刚刚砍下来不久。

虽然没人去拿枪，但每个巴塔瑞人都转过头看着他。他很随意地一只手提着霰弹枪，穿过大厅来到吧台前面，努力无视盯着他的二十只眼睛。

“我来找你们老板，奥尔萨。”

吧台后面的人粗鲁地笑了笑，朝挂着脑袋的方向点了点头，“我们这儿的老板已经换人了。”莱姆身后另外一个巴塔瑞人狂放地笑了起来。

“我需要找一个名叫格洛的奎利人。”莱姆说道。他鼓足勇气，仿佛对这个可怕的玩笑无动于衷。他举起霰弹枪摆在吧台上，一只手随意地放在握把旁，离扳机只有几厘米。

上次他来到欧米茄空间站的时候，发现冷静淡定的氛围和不可动摇的自信会让对方暴力解决问题之前三思而后行。当然，这个办法并不总能奏效，但是他带霰弹枪出来正是这个理由。

“格洛再也不来这儿了。”

“如果你告诉我哪儿能找到他，我给你两百个信用点。”他出了个价。巴塔瑞人的脑袋朝右偏了偏——在他们的种族里这是一种轻蔑的表示。他上面的两只眼睛慢慢眨了两下，下面的两只还死死盯着这位不速之客。

“你听起来年纪不大，”酒保说道，“你要格洛帮你云游吗？”

莱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虽然他们经过训练而且作好了准备，不过在其他种族看来，云游的奎利人还是缺少经验或者是非常脆弱。他不能显现出任何弱点。

“你到底想不想要信用点？”

“我们不告诉你格洛在哪儿，我们只用取下你的信用点和这把漂亮的好枪，然后把你的脑袋和奥尔萨还有他的手下挂在一起，你觉得这事咋样？”

莱姆听到身后笑声更响了，还有巴塔瑞人拖动椅子站起身的声音。莱姆甚至没有动一下；要是在酒吧里面打起来，他一点机会都没有。

这几个巴塔瑞人都没有穿护盾，不过怎么说也是五对一。他的动能护盾可以让他撑几秒钟，不过在交叉火力的扫射下他到不了门口，能量就会耗光。如果他想活着离开这儿，那就最好放聪明点儿。

幸运的是，巴塔瑞人还是可以讲讲道理的。本质上来说，他们是商人而不是战士。如果这里是一屋子克洛根人，莱姆走进来的时候就会成为肉酱。

“你们可以干掉我，”他承认道，直直盯着酒保的下面两只眼睛，轻轻敲着摆在吧台上的霰弹枪。“但是我死的时候至少会干掉你们其中一个。”

“你们自己选。告诉我格洛在哪儿，然后我就安静离开。或者你们每个人都向我开枪，然后看看自己能不能在这么近的距离脸上挨一枪还能活下来。不管是哪种情况，你们得到的无非是两百个信用点。”

巴塔瑞人的两对眼睛慢慢朝下瞄了一眼霰弹枪，然后又回到莱姆脸上。

“你去卡尔德区的市场里找找。”他说道。

莱姆把手缓缓伸进环境隔离服的外衣口袋里，动作非常慢，这样就不会刺激到他们，以为自己要抽出藏在里面的手枪。莱姆抽出两个一百信用点的硬币，他把这两百个信用点放在吧台上，拿起霰弹枪，缓缓退到通往大街的门口，眼睛一直盯着这几个巴塔瑞人。

然后他拾起背包，朝来时的路跑去，那儿有单轨铁路。如果列车还在运行的话，就可以把他带到需要去的地方。

格洛发现卡尔德区的市场比平时更繁忙一些，这倒不奇怪。沃勒人和巴塔瑞人在临近的街区打仗，商人和消费者之类的都把业务转移到附近艾柯人控制的地区去了。

人比平时更多了，也更不方便了。但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奎利食品在欧米茄空间站上不是很好找。虽然他可以安全地消化一些突锐人食品——奎利人和突锐人有着共同的右旋氨基酸——他仍然需要担心可能的污染。有些病菌和细菌可能对突锐人完全无害，但可能对他自身根本不存在的免疫系统一击致命。

离开舰队的奎利人会带上打包好的旅行装食品容器，里面装满高度浓缩的营养膏，他们可以通过头盔下面的小密封胃食管吸收营养。营养膏干瘪无味，但是一包就足够储存一个月的补给，终结点恒星系和理事会世界到处都可以在市场里买到。

然而，格洛没有任何希望回到放逐他的舰队，也不喜欢下半辈子只吃管子里淡了吧唧的营养膏。幸运的是，他和一个艾柯店主达成了长期交易，店主愿意为他运来纯化后的突锐人烹调食品。

他费了不少劲才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那家小店。走进去的时候，他看到里面还有一个奎利人，有些吃惊。这个奎利人的环境隔离服之外还穿着装甲护身服——在格洛看来，如果你想吸引不必要的注意，这倒是个万无一失的办法。而且，他背上还挂着一把看上去非常昂贵的霰弹枪。因为戴着面罩又穿着很厚重的衣服，所以没法知道他的年龄，但是格洛猜他年纪不大。这又不是他第一次遇到来欧米茄空间站云游的同族人。

他点了点头表示致意。那个人没有说话，也点了点头作为回礼。格洛朝柜台走去，去拿自己的下了订单的货物。他转过身来的时候，吃惊地发现那个奎利人已经不见了。

格洛的生存本能已经经过千百次磨炼，这个时候对他拉响了警报。他的种族是高度社会化的种族。他们在一个异星上看到同类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攀谈一番，而不是一言不发，然后消失不见。

“我待会儿再回来。”他对艾柯族店主说道，把手里的杂货都交给了他。

“真切的关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艾柯族店主用本种族特有的低沉而无腔调的声音问道。

“你不介意我从后门走吧？”

“诚意提供：如果你愿意的话，当然可以的。”

格洛跑到商店后面，溜出背街小巷后面的紧急出口。他还没有走出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奎利语。

“站住别动，不然我就让你脑袋开花。”

格洛知道他之前看到的那把霰弹枪在这个距离上可以毫无疑问地让他脑袋开花，于是定住了。

“转过身来，动作要慢。”

格洛照办。就像他猜想的那样，在商店里看到的年轻奎利人站在巷子中央，霰弹枪正指着他的胸口。

“你是格洛吧？”

“如果我是什么其他人的话，你就不会拿枪对着我了。”他知道自己不能靠撒谎骗过去，只好如实回答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儿吗？”

“不知道。”格洛诚实地回答道。过去的十年里，他干过不少能让奎利人过来追杀自己的好事，纠问具体是哪一件事让这个年轻人来复仇没有什么意思。

“上个星期，一艘艾登那舰队的护卫舰来欧米茄空间站做一笔交易。就是西奈阿德号。他们不见了。我觉得你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你是谁？你是艾登那的船员吧？”格洛问道。他站着一动不动，脑子里却在想办法。“我的名字叫莱姆·沙尔·纳尔·特斯利亚。”那人答道。

格洛听到自己问题的答案，并不吃惊。就算是在自己的舰队里，奎利人一般也总是穿着自己的防护服，这样对可能发生在脆弱飞船上的船体泄漏和其他灾难会多一层防护。结果就是，每次会面都要互相通报姓名，已经成为根深蒂固的习惯。他早就料到了这种情况，而且得知对手的名字会让自己多知道点什么。

他不认识沙尔这个部落的名字，但是莱姆的姓，也就是纳尔，说明他从技术上来讲还是个孩子，这就是说，他来这儿是为了云游。而且他归属于特斯利亚舰队，而不是艾登那舰队，这就是说，他不认识那些船员。他一定是从别的地方听到些转述的消息，可能是从他旅途中遇到的其他奎利人那里听来的。

格洛的脑袋里快速形成一个可能的场景。

之前有些人向他提起过西奈阿德号的消失。现在莱姆相信，如果他能找到这艘失踪的护卫舰和船员——或者至少发现他们的下场如何——然后他就可以把信息交给艾登那的船长。作为回报，他可以被接受为艾登那号的船员，然后云游就可以完成了。

“你怎么就觉得我了解西奈阿德号？”他问道，希望能蒙住这个小伙子，让他滚回去。

“流浪舰队不与欧米茄空间站做交易。”莱姆回答道，手中的霰弹枪并没有放下。“一定是先有人对西奈阿德号提出交易，然后他们才来到这儿。只有其他的奎利族人才知道怎么把他们诳到这里。而你是这个空间站上最臭名昭著的奎利人。”

格洛在面罩下面皱了皱眉，这孩子只是根据预感行事。只有运气特别好的时候，他才能猜对。格洛立即否认自己与此事有关。然后他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个简单的办法来搞定这个事情。

“我猜可能是我的名声太响了，”他承认道，“我的确和西奈阿德号联系过。但是我只是中间人，交易背后的真正老板是一个人类。”

“一个人类？”

“他告诉我他的名字叫佩尔。”他漠不关心地耸了耸肩膀。“只要我和西奈阿德号联系，他就会给我钱。而我又很喜欢这笔钱。再多的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真的。”

“你就不担心他们陷害这些船员吗？把他们引到圈套里面。”

“舰队抛弃了我，为什么我还要在乎在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而且我还能得到钱。”

用最讨厌的事实编织成的谎言是最高明的谎言。但老实地归因于自己的麻木不仁和贪婪，这让他否认自己参与此事的声明显得特别可信。

“你真让我恶心。”莱姆说道。如果他不是戴着面罩的话，准会一口吐沫喷到格洛脸上了。“我该在这儿就宰了你的。”

“我也不知道西奈阿德号的船员到底是怎么了。”格洛马上回答道，这样莱姆就不会聚集怒气，扣动扳机。“但我知道你怎么做才能找到他们。”他犹豫了一下，又说，“给我五百个信用点，我就告诉你。”

莱姆抬起枪口，向前走了一步，狠狠顶在格洛的面罩上。

“不要钱告诉我，怎么样？”

“佩尔在魔爪帮的地盘租了个仓库。”格洛极不情愿地说道。莱姆向后退了半步，放下霰弹枪。

“带我去那儿。就现在。”

“你别傻了。”格洛打断了话头。现在枪不再指着他的头，胆子也大了不少。“如果他有人放哨怎么办？如果他们发现两个街上的奎利人朝他们藏身的地方走过去会怎么办？”

“如果你真的想做这个事情的话，你就得聪明点。”他说道，又变成了一副狡诈商人的腔调。“我可以告诉你仓库在哪儿，这并不困难。你需要自己溜过去看看情况，想好进去之前应该怎么办。你需要一个方案，而我可以帮助你。”

“我觉得你不太关心流浪舰队会怎么样。为什么突然之间你就愿意帮忙了呢？”莱姆满腹狐疑地问道。

“我可以假装这是因为我无意间把西奈阿德号引入圈套而心怀罪恶感，”格洛用另一半编织的事实解释道，“但你要我说实话的话，我觉得这是让你别把霰弹枪指着我的最好办法。”

莱姆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好吧，让我试试你的办法。”

“我们别在这条街上走。”格洛建议道，“找个没人的地方。比方说我的公寓那里。”

“你带路。”莱姆答道，终于放下霰弹枪，装到背上的枪夹上。

他带着这个年轻人走出巷子的时候，不停地在面罩下面偷笑。

佩尔和他的那帮人会把你撕成碎片的，小子。尤其是，我还会提前警告他们你要来。

第十五章

“你到底会不会告诉我们要去哪儿？”卡莉推醒了格雷森，这家伙总是有时间就打盹。

格雷森冲出格里斯姆学院时候激出的肾上腺素慢慢消退，他的身体松弛下来，在飞行员坐椅上进入梦乡。这并不会带来什么麻烦；只要在航程中设定好路线，超光速飞行的过程就没他什么事儿了。他知道只要进入神堡世界到终结点恒星系的质量效应中继站范围之内，飞船就会自动发出信号叫醒他’于是放松精神，沉沉睡去。

“对不起，”他喃喃道，嘴里发干，舌头厚重，不听使唤。“我猜我打了个盹。”

卡莉就坐在他的座位旁边，格雷森看到她不断吸鼻子，好像闻到了什么难闻的味道。格雷森头朝下看去，看到自己的衬衫都汗湿了。大出臭汗是红砂消退第一阶段的典型表现。他有些尴尬，装做若无其事地朝另一个方向挪了挪。

“我只是在想我们要去哪儿。”卡莉说道，机智地假装自己没有闻到这股味道。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亨德尔在一边帮腔。

格雷森在椅子上侧躺着，看到安全主管站在驾驶舱的门口，宽宽的肩膀几乎把通往旅客舱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我以为你在看吉莉安。”卡莉尖锐地问道。

“他在睡觉。”亨德尔粗声回答道，“她没事儿。”

“我在欧米茄空间站上有个线人，”格雷森说道，注意力转回到卡莉身上。

“欧米茄空间站？”卡莉半是警惕，半是吃惊。

“我们没有其他选择。”格雷森冷冷答道。

“也许我们有。我有些其他能帮助我们的朋友。”卡莉向他保证道，“我和大卫·安德森指挥官有些私人交情。我可以对他生死相托。我可以保证他能保护你和你的女儿。”

亨德尔却打消了卡莉的这个主意，这让格雷森松了口气。“这样肯定不行的。地狱犬在联盟里面到处都有人。也许我们可以信任安德森，但是我们怎么和他联系上呢？他现在可是个大人物，我们没法大摇大摆地在神堡出现，然后走到他办公室里面。”

“也许，地狱犬就有特工报告安德森指挥官的每个举动，”亨德尔继续说道，“如果我们发出一个消息，说不定安德森还没知道，他们就知道了。那样的话我们就永远找不到安德森。”

“我从来没指望你会和我一边，”格雷森说道，仔细观察亨德尔的表情，想要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只想对吉莉安好。但现在，这意味着逃离理事会世界。但是欧米茄空间站不会是我的第一选择。终结点恒星系内还有很多其他地方可以藏身。”

“我们肯定不能到人类的殖民地上去。”格雷森坚持道，“联盟在那儿驻扎有人，而且他们会追踪每一艘过往的飞船。而且如果我们要到异族控制的殖民地的话，那也太扎眼了。而我们可以在欧米茄空间站混人人群，藏得好好的。”

亨德尔考虑了一下格雷森的理由，然后说道，“我还是想知道你的线人是谁。”看上去他已经开始承认格雷森说的是最正确的。

“我的一个客户，名叫佩尔。”格雷森开始撒谎。“过去二十年间我卖给他差不多二十多艘飞船。”

“这个人干哪一行的？”卡莉问道。

“进出口。”格雷森找了个托词。

“毒贩子。”亨德尔低声说道，“早就给你说了，他会把我们带到他上家那儿。”

“他根本不知道吉莉安是个生物异能者，也不真正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来。”格雷森解释道，“我告诉他说在一次去神堡的路上被抓住藏红砂。他以为我在跑路，躲开神堡警署的追捕。”

“那怎么说我们也在这儿？”亨德尔问道。

“他早就知道我有个女儿。我会告诉他们卡莉是我的女朋友，而你是个腐败的安全局官员，我给你塞了钱，让我离开空间站。”

“所以他在等我们？”亨德尔问道。

格雷森点了点头。“我离开学院的时候就给他们发了消息。我们在下一个质量效应中继站脱出超光速飞行状态的时候，就会登录通讯网上，看看他有没有送一个回信过来。”

“我想要看看他送给你的消息。”

“亨德尔！”卡莉反对道。她觉得这侵犯了格雷森的隐私。

“我只是不想侥幸行事。”亨德尔答道，“我们的命现在攥在他的手里。我要知道我们要跟谁打交道。”

“当然可以。”格雷森说，“没问题。”他扫了一眼读数，这样才能知道自己处于航程的什么位置。“我们再过一个小时就能到中继站。”

“你还能去洗个澡，”亨德尔对他说，“在你的宝贝姑娘醒过来之前，最好把身上的毒品臭味洗干净。”

格雷森真的说不出来什么了。他知道亨德尔是对的。

六十分钟之后，他回到了飞行员坐椅上，洗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套新衣服。他现在不流汗了，但调整控制杆的时候，手还在微微颤抖。他知道手发抖只会越来越严重，除非再来一剂红砂。

卡莉还坐在乘客坐椅上，亨德尔依然站在他后面，靠着驾驶舱的门框。吉莉安还在后面安静睡着，格雷森在洗澡之前还有之后都看了看她。

导航面板上传来了轻微的电子报时声，再过一秒钟，他们就会脱出超光速飞行。他们感觉到轻微的减速冲击，然后导航屏幕激活，他们的周围又充满了飞船和小行星还有其他感应器感应到的大家伙。

这座巨型质量效应中继站在监视器的中心闪烁着蓝色的光点。虽然肌肉还在发抖，但格雷森还是自信地扳动操纵杆，导航进入。

“你要查看一下信息吗？”亨德尔问道，这个问题颇为不妙，提醒他还是有所怀疑。

“只需要定位一个通讯浮标……好了，找到了一个。正在连接。”

电脑短短的嘀了一声，屏幕上闪动着消息，提示刚刚从纵贯广阔银河系的恒星际通讯网络信息浮标下载了一条信息。

“播放一下。”亨德尔说。

格雷森按下按钮，佩尔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上，声音充满驾驶舱。

“收到你的消息了。不好意思，我这儿事情有些麻烦，但我之前告诉过你的。”他说道，抬了抬眉毛。“你运气不错，我可以帮你这个忙。我把我在欧米茄空间站的仓库坐标给你发过去了。你降落的时候，我带几个人去接你。”

先是停了一下，然后佩尔哈哈大笑。“你是不是觉得我会管你要钱？你知道我最讨厌给别人收拾烂摊子。”

监视器又传来了嘀的一声，图像定住不动，消息完毕。在他的脑海里，格雷森放心地出了口气，不过在外表上根本看不出来他内心的感觉。地狱犬的特工们都精通在使用不安全的公共链接时使用含义模糊不清的双关语。但亨德尔就在他的身后，他按下播放键的时候还是能感受到一点担忧。

“含义很模糊。”安全主管低声说道。

“这是公共频道，”格雷森回答道，他的神经依然紧绷着，想要再来一剂红砂。“你真的以为他会承认自己是个毒品大王？”

“我觉得这就是我们能够得到的确认。”卡莉对亨德尔说。

亨德尔深思一番，点了点头。“好的，但我还是不喜欢这样，带我们经过中继站吧。”

格雷森非常恼火，因为这好像是亨德尔直接对他下命令；不管怎么说，这毕竟是他的飞船。不过他还是照办了，启动了在接受信息之前就已编程完毕的路线。

“看起来你需要睡一会儿。”卡莉对亨德尔说。

“你去躺一会儿吧，我来照看吉莉安。”

我敢打赌还有我，格雷森想。但是他现在不准备玩什么花样。他只需要等到自己在欧米茄空间站着陆即可，佩尔和他手下会搞定剩下的一切，

飞船继续前进，质量效应中继站发出旋转闪动的能量射流，格雷森不禁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一切都太顺利了。他发现卡莉也在不明真相地冲他笑。

?　　莱姆通过双筒望远镜查看着这栋平凡无奇的仓库。他在旁边一条街的四层楼楼顶已经趴了好几个小时。直到现在，他还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事情。所有的窗户都是着色的单向玻璃，根本看不见里面是什么。

“我没有看到有人站岗。”莱姆嘟囔道。

“他们就在那儿。”格洛向他保证。“全副武装。佩尔不相信人类以外的种族。”

莱姆并没有费劲去想为什么一个极度排外的人会在欧米茄这样的地方建立行动站，贪婪会压过一切偏见。

仓库和其他周围的房子并没有什么不同，是个矮矮的四方形建筑，只有两层楼高。

“如果我靠得足够近的话，就能从墙上爬上去，也许我可以从二楼的窗户里爬进去。”他自言自语。

“他们在街的那边有安全探头，”格洛警告他说，“你最好从上面进去。”

他意识到这个奎利人说的是对的。从他们现在趴着的地方看，他们可以跳到旁边的一栋三层楼上，再下一层，然后到这个二层楼的楼顶。按照这个街区的分布，他可以从这儿开始继续行动，在屋顶上跳来跳去，最后到达仓库。

“好主意。”他承认道。

他还是不喜欢身边这个奎利人，格洛在他眼里一直是名卑劣的叛徒。但他不得不承认在策动对仓库的攻击时，格洛起到了很大作用。格洛的所作所为简直开始让莱姆要信任他了；简直，还不是十分。

格洛看上去真心要证明自己。他甚至弄来了仓库的内部结构图。扭曲的厅堂和楼梯让人头昏脑涨，走廊向前铺开，又沿原路折回；看上去就想把里面的人都弄得晕头转向。

虽然结构图无比麻烦，但莱姆还是想办法记住了这个图纸。简单地说，房子前半部分分成了两层。地上一层的办公室改装成了营房，二楼则主要是小储藏间。房子后半部分的车库是开放的，天花板很高，足够放下不少集装箱和几辆车。

莱姆看着的时候，车库的门开了，两辆车急速驶出，向附近的太空港奔去。他甚至都没有动一下，那群人根本不可能看到几百米外一个趴在屋顶上的人。

“他们在于什么？”

“可能是收货吧？”格洛猜道。

莱姆飞快地想了一下能不能趁他们还没回来，偷偷摸进去观察一下里面的情况，这样的机会有多大。格洛告诉他，佩尔的手下是五个男人和三个女人，加起来就是九个人类。他不知道到底有几个人开车出去了，但很有可能只留了几个人在里面看家。如果按照他的猜测，西奈阿德号的船员还被关在里面，那现在是营救他们的最好机会。

“我进去瞧瞧。”

“别傻了！”格洛倒抽一口凉气，抓住他的肩膀，不让莱姆站起身来。“这可是大白天，他们会看到你过去的！”

“现在里面可能只有两到三个人，这样我的机会可比一对九要大得多。”

“那些车子随时有可能回来。”格洛提醒他。“然后你就在人数上处于劣势了，而且他们还有可能突袭你。”

莱姆犹豫了一下。虽然这个年长的奎利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很符合逻辑，但他的本能告诉他，应该立即行动。

“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行事。明天晚上再进去。你多些时间准备。而且，那个时候天黑了，他们大部分人都在睡觉。”

莱姆叹了口气，仰面躺下，推上夜视镜。他可不喜欢整天坐着无所事事，但是格洛说的还是对的。他一定要耐心。

那几辆车不到半个小时就回来了。车辆消失在车库里，铁门在他们的身后重重关上。

“我们想看的都看到了。”格洛对他说，“我们走吧。你需要休息好，这样才能为明天晚上作好准备。你可以在我的公寓睡觉。”

格洛能明显地感到莱姆的犹豫，又说道，“我知道的。你现在还没法相信我。你可以把霰弹枪放在枕头下面，这样你会感觉更安全些。”

格雷森开着飞船慢慢地滑翔了很长一段距离。传感器接收到着陆港围墙外面两辆车子的信号，他觉得这两辆车属于佩尔和他手下。

他们着陆了，只是轻轻蹭了几下地面。格雷森关掉控制台，停下发动机，接着回过身朝驾驶舱后面走过去，另外几个人都在那儿等他。

亨德尔和卡莉在一起，吉莉安站在另外一边，他们三个人站在飞船的气闸里面。吉莉安已经脱掉了医院里的病号服，穿上他们在飞船后面的储藏室里找到的旧汗衫和裤子。比起她前一次穿这两件衣服，吉莉安明显又长大了不少——袖子只能够到她的前臂，裤脚离她的脚踝还有好几公分。不过她现在还穿着医院的拖鞋。

格雷森走过来，她笑了笑。他来到她身边，有意隔在安全主管和宝贝姑娘中间。亨德尔怒容以对。

“我来和他们说话。”格雷森激活气闸的时候警告他们。身后的门砰地关上了，他们锁在了里面。打开外部舱门之前，有一股气流从飞船系统中冲了进来，这样内部压力和外部压力就平衡了。飞船伸出一段收缩的甬道，这条甬道可以穿过着陆港的真空区，把他们送到能自由呼吸的空间站内部。

格雷森和吉莉安走在前面，卡莉和亨德尔走在后面。他们在坡道上走得很慢。终于到了欧米茄空间站的地面，佩尔还有其他格雷森不认识的五个人在那里等他们：三个男的，两个女的，都穿着护甲，端着枪。不过虽然他们全副武装，但看上去很轻松，不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有几个人甚至还在微笑。

“怎么样啊，杀手？”大块头走过来安慰他道。

“杀手？”格雷森听到亨德尔小声说了一句，但是没管他，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去握佩尔的手。

“就是这几个人吗？”佩尔咧嘴笑着问，他握手的力度很大，格雷森的指头都要给捏碎了。“每个人都下船了，可以走了吗？”

“一共就我们四个人。”格雷森确认道，抽回手向后缩了一点，又向后退了一步。“让我介绍一下……”

他的话音未落，佩尔和他的手下同时举起了枪，指着这几个新来的访客。敌意不言自明。轻松的氛围突然无影无踪，杀气弥漫。

格雷森暗骂自己，他已经告诉佩尔一定要谨慎行事，这样就不会惊到吉莉安。他想说些什么让佩尔不要刺激吉莉安，但突然发现对方之中一个女人也在用枪指着自己。

“怎么了，佩尔？”

“你们都不要动，那就没人会受伤。”佩尔警告道。他对一名手下说，“那个大块头还有小女孩。他们是生物异能者，先把他俩挑出来。”

这个人把枪收到皮套里，抽出一支自动多槽注射器。他走向亨德尔，一看走路的姿势就训练有素。

“把手伸出来。”佩尔命令道。

亨德尔只是怒视着他。

“把手伸出来，不然我就开枪打死这个女人。”佩尔威胁道，用手枪指着卡莉的头。亨德尔不情愿地屈从了，伸出胳膊，掌心向上。

那个人抓着亨德尔的指尖，向下轻轻一弯，然后伸出注射器，朝露出的手腕上侧压下去。注射器发出啸叫，药水像喷泉一样强力压出，看不见的针头刺穿了亨德尔的皮肤，不知名的药物进入了他的身体。亨德尔马上不省人事地朝地上倒去。

“亨德尔！”卡莉惊叫道，还没有等亨德尔的脑袋撞到地上，她就上前一步抓住了他。卡莉挣扎着支撑亨德尔的重量，摇摇欲坠，亨德尔的身体就趴在卡莉身上。

那个人迅速低下身，又将注射器对准了卡莉的脖子。注射器又射出一股药水，卡莉也立即软绵绵地倒下了。

“爸爸？”吉莉安高声喊道，声音发抖。她的眼睛大大地睁着，充满不解与恐惧。

“还有那个女孩！”佩尔喊道，“快点！”

“求求你，不要这样，”格雷森恳求道，但他的前搭档连转身都没有转。用枪指着格雷森的那个女人轻轻摇了摇头，警告他不要动。

那个人抓住吉莉安的手腕，粗鲁地翻过她的胳膊。他一碰到她，吉莉安的脸孔就痛苦地扭曲，高声哭着叫了起来。

可是那个家伙不管不顾，用注射器刺穿了吉莉安的皮肤，又注射了一针速效镇静剂。吉莉安的喊声停了，她软软地倒下，在那个人的胳膊里晕了过去。

他放下吉莉安的身体，动作不太轻柔，但是还算小心。吉莉安躺在地上。

然后他就向格雷森走来。

那个人向他走过来的时候，格雷森一动不动，只是问道，“他有没有说说为什么？”接着那人又将麻醉剂注射器压到格雷森脖子上。

“我们现在再也不听幻影人的命令了。”佩尔答道。

格雷森听到熟悉的药水喷射的声音，还没有来得及问佩尔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就失去了知觉。

?　　他最后醒来之前，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不过他感觉自己至少昏迷了好几个小时。想再来一剂红砂的熟悉感觉又在召唤他，不过更多的只是心理而不是生理需求。红砂这种药在体内很容易代谢，代谢后的身体症状要过十二到十六个小时才会逐渐退去。

考虑到现在他身处一个看起来像是临时搭建的牢房里面，躺在地板上，这好像是件好事。

牢房有一间门，应该是锁着的。另一边的墙上挂着一盏高效LED灯。屋子里没有任何家具和装饰，只是角落上设置了一架监视器看着他。

他坐起身，费了好一阵力气才让脑袋清醒一些，意识到这儿不止他一个人。卡莉在他的对角，背靠墙坐着。

“我猜你的朋友们还是会把我们交给地狱犬。”她说道。

他先是迷惑了一阵，然后才意识到卡莉并没有听见最后他和佩尔的交谈。卡莉仍然认为佩尔是个毒品贩子，而且依然不知道格雷森真正为谁效力。

“我不认为他们会与地狱犬合作。”他承认道。透露一点信息并不会带来很大不便。“你知道吉莉安怎么样了吗？”

卡莉摇了摇头。“我没有看到她，也没有看到亨德尔。”

格雷森咬了咬嘴唇，仔细想了想。“佩尔知道他们是生物异能者，”他低声说道，“他对他们两个一定要特别小心，说不定一直不能让他们醒来，直到……”他不说了，因为实际上他也不知道佩尔是怎么打算的。

“你查看过那扇门了吗？”他问卡莉。

“他们断开了控制面板。只能从外面打开。”

卡莉换了个姿势，两腿交叉，想要在硬地板上找个更舒服一点的位置。“有没有什么主意让我们离开这儿？”

格雷森能给出的唯一答案就是摇头。他们两个人之间也没啥好说的。大概过了十来分钟，门重重甩开，惊了他俩一跳。

佩尔走进来，身后是两个全副武装的守卫，将一把木质椅子放到屋子中间。佩尔坐在椅子上，那两个人在门两侧站好，门并没有关上。

“我们一起经历过很多事，我觉得欠你们一个解释。”佩尔说道。

“我女儿在哪儿？”格雷森愤怒地质问道，根本不在意佩尔要如何把自己的叛变说得在情在理。

“别担心，她很安全。我们不会伤害她的。她太值钱了。还有你的朋友。”他又转向卡莉，说道。

“地狱犬给了你们多少钱？”

佩尔大笑起来，格雷森感觉胃一抽一抽的。“地狱犬一向慷慨大方，”佩尔承认道，“没错吧，杀手？”

卡莉瞪着格雷森，但是格雷森没有迎向她的目光。

“所以还是亨德尔说得对，”声音无助而充满失败感。事实淹没了她，她已经不再感到愤怒。“你和次郎是一伙的。一个父亲怎么可能这样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呢？”

格雷森从来没有想过辩解说自己不是吉莉安的亲生父亲。他们两个没有血缘关系，但是从吉莉安还在襁褓中他就开始抚养她。十年来，他关心的只有她，教育她，养育她，直到升华计划接纳她。她曾经是，现在也是他世界的中心和全部。在他的意识里，她本来就是他的女儿；如果她不是自己的女儿的话，也许一切还好受些。

“事情本来绝不应该是这样的。”他轻声说道，“吉莉安很特别。我们想要做的一切不过是帮助她挖掘自己的生物异能。我们只想让她完全发挥自己的潜能。”

“听起来有点像是你的升华计划，不是吗？”佩尔对卡莉笑道。

“我们从来不会做任何危害学生生命的事情！”卡莉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愤怒，冲佩尔喊道，“没有任何事情值得冒这种风险！”

“如果这意味着拯救其他很多人——甚至是成千上万人——的性命呢？”格雷森冷静地问道，“如果你的孩子有潜质成为整个人类的救世主呢？还值得吗？你愿意冒这个险吗？”

“也就是说，”佩尔插话道，还是笑着。“如果你想做个煎蛋卷，就要打碎几个鸡蛋。”

“他们不是鸡蛋！”卡莉喊道，“他们是孩子！”

“不是所有的人都会被拯救，”格雷森说道，重复了一遍幻影人的话，虽然幻影人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只敢看着地面。“如果要拯救人类，就必须为了更伟大的事业作出牺牲。联盟从来不明白这一点。可是地狱犬明白。”

“我们就是那些被牺牲的鸡蛋？”卡莉质问道，语气中充满了蔑视。

“为事业牺牲的烈士？”

“也不完全是。”佩尔又一次开心地打断了他们的话。“你看，地狱犬出价很大方。可是采集者给出的价码更高。”

“我一直以为采集者只是神话，”卡莉低声说道，好像在猜测佩尔只是耍她。

“哦，他们当然是真的。而且他们肯为健康的人类生物异能者出大价钱。有了你的小女孩和你的朋友，我们下半辈子可以过得像国王一样。”

“采集者要他们做什么？”

佩尔耸了耸肩。“如果我不知道那些恐怖的细节的话，对我还好些。也许知道了会让我做噩梦的。你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对吧，杀手？”

“你是事业的叛徒。你是整个人类的叛徒。”

“地狱犬真的给你洗脑洗得太彻底了。”佩尔哈哈大笑。“你知道的，如果所有的地狱犬特工都如此具有奉献精神的话，幻影人应该早就折腾点什么东西出来了。但事实上，人类的本性就是要警惕大当家的。你从来认识不到这一点，真是不幸。”

“你打算把我们两个怎么样？”卡莉问道。

“我觉得采集者会因为看在你是人类生物异能专家的分上而给我们一点额外的奖励，甜姐儿。”

“至于那边那个我的老朋友，我可以免费把他甩给采集者。这可以在地狱犬在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之前，给我们多争取一点时间。”

“幻影人会像狗一样地追踪你。”格雷森怒道。

佩尔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看看采集者他们给我的奖品，我愿意去试一下，看有几成机会。”

他朝卡莉点了点头。“把她和那两个人关在一起。如果我们把她和格雷森关在一块儿，她会把他的眼珠子都挖出来的。”

一名警卫走上前来，抓住卡莉，拖着她离开了这间牢房。

佩尔手里拿着椅子，关门之前停了一下。

“对事不对人，杀手。”就像以往一样，他总是说最后的一句话。

第十六章

警卫拖着卡莉，佩尔跟着走到楼梯，来到另一边的房间，打开门，把卡莉扔进去。卡莉看到前面地板上有两个人一动不动，倒抽一口气。

“别紧张，甜心。”佩尔眨了眨眼。“他们只是昏过去了而已。”

警卫一把将卡莉推了进去，她还来不及说些什么，门就关上了。

“仔细盯着监视器，”佩尔警告轮班监视的警卫，这些监视器可以看到每个牢房的内部。“如果哪个生物异能者睡觉的时候翻了下身，你们就再给他打一针‘永夜果汁儿’。我们绝不能给他们任何机会。”

警卫点头表示了解。佩尔离开了监视室，回到了一层自己房间的床上。现在已经过了午夜，他需要合眼睡一会儿。

当然他首先穿过楼房内部让人抓狂的迷宫。好像要和外面空旷的街道形成鲜明的对比，仓库里面建了无数走廊和楼梯，成了一个大迷宫。他需要先下一层楼，在走廊的岔路里左扭右拐，然后爬上另一截楼梯，来到一个可以俯瞰车库的平台，最后再下三级楼梯，到达大房间，这儿已经改装成了营房。

“刚才格洛那里发来了信息。”佩尔到了房间，谢拉告诉他。这个女人虽然没有正式任命，却是实际上的副手。

她坐在简易床床边，鞋子脱掉了，随时准备上床睡觉。除了两个在监视室的警卫盯着关起来的几个人，还有一个在车库巡逻的警卫，其他人都已经睡了。

“他是不是有关于采集者何时露面的最新消息？”

她摇了摇头。“每次我问他，他总是说采集者准备好了就过来。他老是说我们要耐心耐心。”

他坐下来，打了个哈欠，问道，“那他打电话过来干什么？”

“他警告我们要小心。他说另外一个奎利人准备明天晚上趁黑摸进来。他把所有的细节都告诉我们了。”

佩尔吃惊地抬了抬眉毛。格洛可能是个懦夫，是个背后捅刀子、一手托两家的小人，但他的确足智多谋，资源丰富。

“好吧，我们作好准备，明天好好招呼他。”

“地下室里的另外那个人怎么样？”谢拉想知道。格雷森的到来太让佩尔激动了，以至于他把从西奈阿德号上抓来的那个飞行员抛到了脑后。他们最后还是撬开了他的嘴，得到了想要知道的情报，但佩尔一直觉得能从他身上多得到些什么。格洛刺穿了他的面罩，涌进来的细菌和疾病让他高烧不止，再加上佩尔的刑讯，这名奎利囚犯已经成了一个嘴里含糊不清的疯子。当然，现在他们已经断开了和地狱犬的所有联系，留着他也只是浪费时间了……不过这倒给谢拉留下了验证新刑讯技术的机会。

“现在他对我们已经没用了。明天早上把他干掉。”佩尔说道。

“上次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情况很糟糕，”谢拉说，“我觉得他撑不到明天早上了。”

“你既然这么说，那打个赌吧。”

“二十个信用点赌他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成交。”

佩尔侧过身去掏赌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远处传来好几声霰弹枪连连开火的响声，震得房子直晃悠。枪声是从屋顶传过来的。

莱姆很年轻，但并不愚蠢。他还不至于完全相信格洛。所以等格洛睡着之后，他偷偷溜出了公寓，回到了魔爪帮地盘原来他趴的那个屋顶上。

莱姆有五成把握认定格洛与那几个人类的交往比他所承认的要深，他可不愿自己走到伏击圈里面。避免这种可能性的最好办法就是提前一天出手。如果格洛还没有通知那几个人类的话，这也没有什么区别。但是如果格洛已经给他们通风报信，莱姆至少现在还有先手，因为他们预计明天才会有事儿。

莱姆在屋顶上飞跑，血液伴着肾上腺素翻涌，一路奔向他白天侦察过的那个二层小楼。欧米茄空间站的空间非常宝贵，所以从一处楼顶到另一处楼顶只需要跳三四米远的距离。虽说他的行囊里武器装备塞得满满的，最大的危险却不是掉下去，而是一不小心撞到一个晚上不愿意闻街道臭味而在屋顶纳凉的居民。如果这种事儿不幸发生，几乎可以肯定有人要吃枪子儿。

幸运的是，他一路上没有遇到什么人。他从仓库旁边的三层楼楼顶向仓库跃下，落地的时候一个翻滚，轻轻化去落地的声音和冲击力。

莱姆站起身，停了下来，凝神倾听是不是有什么声音说明他已经被发现了。他等了一会儿，发现没有什么动静，走到屋顶边上，朝下看大窗户里面究竟有什么。

裸眼视线肯定穿不过单向玻璃，但他对玻璃后面的东西也不感兴趣——至少现在不感兴趣。莱姆从腰带上抽出一只万用仪，卡在手电筒上。万用仪发出的微光可以让他看见窗户框外面的微型红外发射器。他调整了一下仪器的设置，切断了无线信号，骗过了警报系统。

窗户上没有抓手的地方，所以莱姆必须自己打开一个口。莱姆把肩上的背包放到屋顶上，摸索了半天，找到玻璃切割器。集束激光发射器发出音量极小的高频切割声，切开了玻璃。他先在上面角上切开了一个很小的洞，仅仅够一端装有微型视频探头的钢丝绳插进去观察情况。

探头捕获的图像传回到万用仪的显示屏上，他可以看到房屋里面有什么在恭候大驾。窗户在走廊的一边，走廊两侧好像是储藏室的门。远处是一张小桌子，两名警卫在玩扑克．只是偶尔瞄一眼桌子上的一行监视器。

莱姆调高了图像的放大倍率，仔细看监视器上的图像。一共有六个监视器：四个房间是空的，但有一个房间的角落里躺着一个人，另外一个房间里有三个人，其中两个人躺在地板上，还有一个人坐在他们两个中间。

莱姆迅速抽回了探头，显然储藏室已改装成为关人的牢房，而这几个警卫在看守他们。欧米茄空间站上没有官方的警察和执法官员，所以这儿只有一种合理的解释。

奴隶主。而且莱姆很清楚地知道这些奴隶是谁。

看到这些同族的奎利人像畜生一样被关到笼子里，他怒火中烧。莱姆收好监视探头，把背包绑在肩膀上，霰弹枪上膛，俯下身翻到窄窄的窗户沿上，晃晃悠悠地找到平衡。这次他没有费事去使用玻璃切割器，而是直接向前一撞，玻璃碎了，但环境隔离服厚重的纤维让莱姆毫发无损。

莱姆冲到走廊里，在地板上站住，缩身向前冲，一边跑一边开火。两名警卫都没有想到会有人这个时候来进攻，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莱姆前两发霰弹枪子弹的绝大部分动能被警卫战斗服的动能护盾弹开了，不过他们的两条命也只多活到了他俩倒下的时候。他们还来不及抽出枪，第三发和第四发子弹就要了他俩的命。他们倒下的时候身体撞到了桌子上，监视器掉到地上，摔得粉碎。

莱姆知道自己要快速行动，立即转向了牢房。四间牢房是空的，门敞开着。莱姆用手按动离他最近的一个关着的门的控制面板，希望这扇门没有密码锁保护。他很庆幸，门开了，露出了里面的三个人形。这个时候莱姆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绝大的错误。

这几个人根本就不是奎利人——被关起来的全是人类！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不，他纠正了一下：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女孩。女人看到他来，一下子站了起来，但另外两个人没动。更吃惊的是，莱姆觉得自己认识这个女人。

”你是卡莉·桑德斯吧？”

她马上点了点头。“你是哪位？”

“现在不说这个事儿。”他对卡莉说。他的脑子又在努力回想强行记下的建筑图纸。“我们只有几分钟的时间，不然他们的增援就来了。快点儿。”

“我不会离开他们的。”卡莉朝地上的两个人点了点头。

小女孩的个子不大，可以背起来，但另外一个人的块头显然不是莱姆或者卡莉能承担的。莱姆跑到那个男人的身边，单膝跪下，用万用仪快速扫描了一下这个大块头。

“我觉得我们可以让他醒过来。”他说道，“你把外面警卫身上的枪捡起来，把另外牢房里你的那个朋友也弄出来。”

“别管他。”卡莉怨毒地说道，“那家伙和他们是一伙的。”

莱姆从背包里掏出一支注射器，朝这个昏迷不醒的男人身上注射进去。卡莉消失在门廊里，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警卫的突击步枪，看到亨德尔嘴里念叨着什么，挣扎着坐起来。

“帮我把他扶起来。”

卡莉放下枪走过来，他们两个一起用力把大块头架了起来。他能够自己站着了，这让莱姆松了一口气。

“他叫什么名字？”

“亨德尔。”

“亨德尔！”莱姆大声喊道，希望这声音能刺穿他被麻药萦绕的意识。“我叫莱姆！我们打算把你从这儿带走！你明白了吗？”

大个子男人点了点头，点头这个动作让他的身体险些又歪到一边。莱姆意识到，就算他把这小女孩也弄醒了，她也肯定没有足够的体力走二十分钟。

“如果我只用背着这个小女孩的话，可以走得快点。”莱姆说道。

卡莉点了点头，奎利人调整了一下背包的位置，弯下身，用左臂把小女孩抡起来甩到肩膀上，就像扛着一袋面粉。吉莉安比看上去要沉些，虽然他的右手还可以用来找平衡，而且背包也平衡了一部分重量，莱姆心里却清楚他背着她的时候很难再准确射击。

“你在联盟的时候，他们有没有教过你怎么摆弄这玩意？”他的头朝地上的突击步枪偏了偏，问卡莉。

卡莉点了点头，弯下身把突击步枪捡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在联盟待过？”

“待会再说。”莱姆说道．“我们现在要赶紧走。”

卡莉把一支枪递给了亨德尔，但亨德尔接到枪之后，枪又从手里滑到了地上。

“别管它了。”莱姆说道。莱姆背着吉莉安，有一边就照顾不到，没法朝那一边开枪。“跟着我来！”莱姆大声喊道，希望这个被麻药弄得昏昏沉沉的人能对他的声音有回应。

莱姆带着他们一路走过歪七扭八的走廊，他知道离开的最好办法是去车库开一辆车走。不幸的是，敌人可能也知道这一点。

莱姆顺着楼梯走到一层的时候，迅速回头看了一眼。感谢卡莉半拖半拽着亨德尔，他还是跟上来了。小女孩还横在莱姆的肩膀上，这四个人在楼梯上蹒跚而行，穿过转角的小平台，来到了车库。这儿横七竖八地摆着各种尺寸的集装箱和板条箱。这倒好，警卫们要是想伏击他们，这里可是绝好的屏障。

“那儿，”卡莉指着远处墙角下面的一堆金属包装箱。“你们三个人冲过去，我开枪掩护你们。”

莱姆点了点头，背着吉莉安，使出全力笨重地冲了过去。他一开始还挂念着亨德尔跟在身后步履蹒跚，不过房屋另一边传来的响动很快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一个女人从板条箱后面伸出头来，用枪瞄准了莱姆。莱姆意识到，自己尚且有动能护盾提供一些保护，可吉莉安和亨德尔就赤手空拳毫无防备了。但那个女人还没来得及开枪，卡莉就先打了一梭子过去，那个女人不得不又蹲下身。

莱姆眼角一扫，又看到一个人身子半藏在右边的箱子后面。离莱姆他们几个只有几米距离的时候，那个人的手枪开火了，专门盯着莱姆打，没有去对亨德尔和吉莉安下手。莱姆瞄准回敬了两枪，枪声雷鸣般作响，在巨大的仓库中回荡。

在这么近的距离上，射击的准确度并不重要，两个人的自动瞄准系统都会保证子弹直接打到对方身上。莱姆的动能护盾挡开了绝大部分子弹，只有一粒子弹嵌到了战斗服肩膀的护甲上，还有一粒子弹打穿了背包的一角。他的对手运气就没这么好了。霰弹枪的近距离集中发射打穿了他的护盾，几粒子弹穿透了动能护盾。巨大的冲击力在他脸上和手上暴露在外的部分都撕开了大洞，他一声没发，倒在地上死掉了。

他们几个人侧身滑到箱子背后安全的地方，掩护好自己。莱姆赶快把背包从身上抖下来，把吉莉安放在地上。然后探出头，为卡莉提供火力掩护。卡莉看到莱姆掩护自己，低下头朝他们藏身的地方全力冲去。

霰弹枪不是对一块开阔地提供压制火力的最好武器。霰弹枪不像突击步枪可以无休止地来回扇形扫射，但是他记得那个女人蹲下身之前探出头来的位置。如果她蠢到没有换一个位置就再次冒头，那就会被莱姆逮个正着。

可那个女人真就这么干了，她一冒头的时候莱姆就扣动了扳机。霰弹枪的枪声再次在仓库中回荡，她用来作掩护的箱子甚至因为霰弹枪的冲击力挪动了一下。她的动能护盾救了她的命，吸收了打进来的一大坨密集子弹云。她又蹲下身。莱姆怀疑她会不会继续犯错误，第三次在同一个地方冒头。

卡莉一个滑步停在了他的身边，大口喘着气。几乎在同一时候，一男一女两名警卫也从莱姆他们几秒之前刚刚进来的同一个仓库门冲了进来。莱姆的霰弹枪和卡莉的突击步枪一齐发射，协力把这两个人压制住，他俩窜到角落里。

“他们两个会绕到另外一边。”莱姆警告道。他想起来仓库有两个人口，顶上有直升机停机坪，远处一堵墙那里是车辆进出的大门。“他们会从侧面打我们。”

“你觉得能不能到那些车子那里？”卡莉指着车库中间开阔处停着的两辆车子问道。

“那儿没有什么掩护。我得自己找条路到远处那一边。你能守住这里的位置吗？”

“至少可以守一会儿。你知不知道我们到底要对付几个人？”

“就我所知，他们一开始有九个人。我在上面干掉了两个，下面干掉了一个。”

“那他们是六对二。”卡莉自己盘算道，“如果我们不搞一辆车子的话，机会不是很大。”

亨德尔口里还在喃喃自语，谁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亨德尔看起来更警觉了，但是嘴里的词儿还是没人能懂。他身体内的代谢系统还在和体内循环的麻药作斗争。

“你还有吉莉安和我一起留在这儿，”卡莉拍拍亨德尔的腿，对他说，“把头低下来。”

莱姆利用金属箱挡住敌人的火力，在箱子的缝隙间穿来穿去，他准备从各个掩体点之间找到一条路线，最后还要到达车子那里。车子离他还有一段距离，但他一定要移动过去，卡莉必须全神贯注地掩护他。

莱姆还在想卡莉能否胜任，另外一个奴隶主又闪进了他们刚才进车库的那个门口。卡莉从掩体后面探出身子，用突击步枪打了一个集中短扫射，自动瞄准系统把这家伙放倒了。

现在是二对五。

“好了，我准备好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祝你好运。”卡莉答道。她没有转过身去看莱姆，只是把注意力集中在前面的战场。

莱姆从箱子后面跃出，卡莉开火了。

?　　格雷森听到外面大厅里不断响起霰弹枪的声音，但不知道是谁开的火。过了几分钟他听到远处传来开火的声音，不过他猜这些枪响还是在房子里面。

有人在攻击这个基地了，现在是你逃出生天的良机。

他被关在一个储藏室里面，这儿并不是真正的牢房。关着他的墙壁不过是些突锐出产的纸质石膏板而已。

格雷森站起身来，走到一面墙边，用鞋底向墙壁的表面狠狠蹬过去。如果警卫还在外面的话，他们肯定可以看见格雷森的举动，但是格雷森敢打赌他们的注意力现在已经被吸引到外边去了。

狠踹几脚后，他的脚穿过墙板，伸到另一个房间里。他把眼睛凑到破洞前面，看另一个房间里头有什么。但那边也是一个临时搭建起来的牢房，和他的这间也差不多。只是那一间是空的，而且通往外面大厅的铁门是开着的。

他又接着踹墙板，过了五分钟他在墙上蹬开了洞，足够他爬过去。没发现有人过来查看，所以他想警卫都已经不在这里。楼房远处不断传来交火的声音，他猜测警卫都赶过去增援，和入侵者战斗去了。他走出铁门的时候，看到两名警卫的尸体，意识到自己猜错了。

他又四处看了看，一切都昭然若揭。其他几个牢房都空了，吉莉安和其他几个人都不见了。显然有些人把他们劫走了。不过，他对谁劫走了他们，一点头绪都没有。

格雷森心想，不管来劫狱的人是谁，他们真算不错，还给我留了一支突击步枪。他从牢房走廊的地上捡起他们丢下的突击步枪。

格雷森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但知道自己想去哪儿——他需要找到吉莉安。跟着枪声走似乎是最符合逻辑的办法。

不久他就意识到，这个任务比看上去要艰难得多，而且很快他就绝望地在楼房里毫无逻辑可循的复杂楼道中迷路了。

?　　莱姆在高高的罐子和箱子之间来回穿梭，不断变换方位，毫无征兆地急停、冲刺，绝不在一个地方长时间停留。他的手紧紧抓着霰弹枪，但没有向任何人开火——他只是想到车子那里。

卡莉竭尽全力掩护她，但人数上的劣势太大了。每次莱姆斗胆回望的时候，总能看到两个奴隶贩子躲在地上的一堆箱子组成的掩体后面朝卡莉开火；另外新来的两个人则从车库上面的小平台居高临下地朝卡莉射击。

两组人的进攻协调得很好，从不给卡莉一个干净利落回击的空当。但这并没有妨碍卡莉偶尔神出鬼没地探出头打几枪回去。

考虑到她没有穿任何护甲，这是非常冒险的举动。

现在剩下的五个人里面有四个在对付卡莉，莱姆只需要对付一个人就行了。不幸的是，他不知道这个敌人在哪儿。只要他一走到开阔地当中，就有可能踏入致命的突击步枪火力之中。

别想这事了。把注意力集中到车子上吧。你都快到了。

现在他和车子之间只有一小段距离了，只要他一冲过去，一切就都结束了：可能是战斗结束，也可能是他自己结束。

他从掩体后面一跃而出，箭一般地向车子冲过去。第五名奴隶贩子正在那儿等着他，从一个离他不到十米的板条箱后面冒出来。她从他的侧翼近距离开火，打的是低位，地板上水泥地被打出一小片云雾，因为他的腿上护甲最为薄弱，她希望能把他的脚打断。

莱姆还是低头向前冲，他知道自己要想活下来，最大的机会来自不停的跑动。他离安全地带只有半步距离的时候，一粒子弹钻进了他的小腿。子弹像蘑菇一样爆炸，然后在冲击力的作用下撕裂，一大把金属弹片在他的腿部散开，肌肉和肌腱尽数撕碎。他惨叫一声，向前倒下，霰弹枪从手中落下。莱姆虽然中了弹，但还有向前冲的力量，他的身体凭借剩余的动能冲到金属箱子后面，把自己和开枪的人隔开，接着向前扑倒在地上。

莱姆拧过身，背朝下躺着，手握着膝盖下面模糊一团的血肉，这团血肉刚才还是他的腿。他听到脚步声向他走过来，才意识到霰弹枪在他被击中的时候已经留在身后，甩到了地板另一边。

随后，那个女人在车子前面现出身形。她笑着用枪对准了莱姆。

然后她突然横飞过了房间。

莱姆眼看着她身体呈抛物线高高飞到空中，重重砸到一堵墙上，然后摔到地上。她一动不动地躺着，脖子拧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他听到亨德尔低沉的怒吼，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是个生物异能者！

“上车！快！”

这个奎利人知道亨德尔重新聚积生物异能大概需要三四十秒钟的时间……而他们等不起。莱姆咬着牙，暗自希望自己不要疼晕过去，他抓着车子的前保险杠把自己撑起来。莱姆用一条好腿站着，拉开了司机侧的前门，爬了进去。他尽力忍着剧痛，花了半分钟时间才破掉操作码，启动了发动机。

这辆车子没有前风挡玻璃，它更像是一辆装甲运输车，前面是导航屏幕，他可以从这块屏幕上看到四周的分布图。车子上红外和紫外传感器把四周的有机生命体以小点的形态显示在导航屏幕上，仓库里的每个人，无论敌友都一览无余。

车子本身并没有装备武器，但这至少是四吨重的防弹铁甲。莱姆启动了车子，轮胎划过车库的地板，冒出黑紫色的烟。莱姆猛地加速，方向盘在莱姆的手里猛烈地打转，车子划出一道疯狂的弧线。

他从侧面撞到一大堆箱子里面，沉重的金属箱四散飞出。他又转动方向盘，踩下油门，强忍着受伤的左腿不断撞到侧门时传来的巨大痛苦，朝卡莉还有其他的人冲过去。

他一路犁开地上的两名奴隶贩子赖以掩护的金属箱，把这两个人撞倒，用车轮碾压，然后一个急停，离亨德尔咫尺之遥。

莱姆甩开门，亨德尔爬到车子的后座上，胳膊下面还紧紧夹着不省人事的吉莉安。卡莉向平台上的两个奴隶贩子打出了最后一梭子弹，那两个人也开枪回击，子弹在装甲车顶和车体上跳跃、弹起，奏出断断续续的金属腔乐章。

“他们正在装填火箭筒！”卡莉喊道，把莱姆的背包扔到后座亨德尔身边，自己跳上前座。“快带我们离开这该死的地方！”

“最好你来开车。”莱姆紧咬牙关，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身子以一种难看的姿势朝旁边的乘员座位移过去。

卡莉低头，看到他的腿已经一团血污，马上把他推开，自己坐到了方向盘后面。莱姆疼得大叫。

“对不起！”卡莉喊道，猛地关上门，车子开始往后倒。

卡莉踩下油门，车子朝后方奔去。导航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快速飞行的抛射物体：这是火箭筒打出来的一颗导弹。莱姆以为所有的人都要完蛋了，但是卡莉在最后一秒钟朝右打轮。火箭弹没有把车子炸碎，只是落到了车子旁边的地面上。火箭弹爆炸的时候发出轰然巨响，震得车子向后一退，一侧的车轮被高高掀起，又狠狠砸到地上。

不过卡莉还是紧紧把着方向盘，她盯着导航屏幕开车，飞速地沿着车库长的一侧倒向行驶，越开越快。莱姆恐怖地看到他们马上就要在车库的全金属装卸门上撞个正着。

“大家都坐好！”卡莉提醒道，“会很疼！”

车子猛地撞到门上，门板一侧被撞离卡槽，金属门板脱开了门框。车的后背门也被撞起卷，吸收了绝大部分冲击力。撞击带来的猛然减速把每个人都甩离坐椅后背，车子也停了下来。

莱姆被震得东倒西歪，腿又狠狠地砸在仪表板上，疼得大叫，挣扎着让自己不要失去知觉。他瞄了一眼卡莉，发现她瘫倒在座位一边，撞击让她失去了知觉。

“卡莉！”他喊道，“快起来开车！”

莱姆的喊声似乎让卡莉苏醒过来。卡莉摇了摇头，坐起身，又一次用脚踩下油门。车子猛地一挫，还是向后倒，又一次撞到门上。卡莉让发动机一直在极速转动，想要撞开拦着他们逃出生天的卷曲铁门。

“给点力，你这狗娘养的！”她骂道，“给我使出全力！”

铁门终于在六个飞速转动的轮子无休止的冲击下屈服了，但还没有被完全搞定。第二颗火箭弹转瞬就会到，他们成了活靶子。

绝不能这样！

自从佩尔听到仓库营地里传来的第一声霰弹枪响，就一遍又一遍地想过这个问题。

他吼着把手下赶下铺位，来到仓库，切断离开的通路。他和谢拉是除了两名警卫之外唯独不在床上的人，抓起枪就往楼上跑，等他们到来的时候，发现警卫都死了，被关起来的两名生物异能者囚徒也不见了。

他俩跑回到可以俯视整个仓库的平台上，占据战场的制高点，居高临下地朝躲在掩体后面的卡莉开火。平台上有一具还没有装填的火箭筒，本来是为了仓库防御而新装备的。装填火箭筒的时候他心里还斗争了一下，然后心里又反对，他依然希望活捉这几名生物异能者，这样他就可以把他们卖给采集者。

马上他就后悔了。他在交火的制高点上俯视整个战局，眼睁睁看着其余手下被卡莉的突击步枪、亨德尔的生物异能以及自己发飙的车子一个个杀得干干净净。

绝不能这样。他又这样想到。他朝谢拉喊道：“快把那个火箭筒装好！干掉那辆车子！”

谢拉手忙脚乱地把火箭简装好，佩尔朝那几个逃跑的犯人拼命扫射，却都打空了，卡莉几个人都进了车子。车子正好隔在中间，挡住了佩尔的火力。只有一种办法能阻止他们逃跑，而这种方法不会给卡莉他们留下活路。

“装填好了，可以发射！”谢拉看到车子倒退着离开他们的时候，高声叫道。

“开火，见鬼！”

火箭弹朝车子飞去，但目标在最后一秒钟闪开，导弹砸在车库地上爆炸了，车子却没受什么损伤。车子继续加速，然后撞到后面的加强铁门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门撞歪了，但居然还挺住了。

“结果他们！”佩尔喊道。谢拉又瞄准了车子，发射了第二颗也是最后一颗火箭弹。

?　　格雷森在陌生的走道和楼梯里摇摇晃晃地绕了十来分钟，绝望地迷路了。

也许是这么多年红砂吸得太多，你现在找不到方向感了。

唯一让他继续走下去原因是，交火的声音离他越来越近的事实，还有，他知道吉莉安就在刚才越狱的这伙人手里。

他听到一声手雷或是火箭弹爆炸之类的巨响，拳头差一点砸穿旁边的墙。接下来前面的墙角又传来巨大的撞击声。他急速向前走，但没有弄出什么声音。他拐过一个墙角，发现自己站在一个能俯视整个大车库的小平台上。

板条箱和大罐子横七竖八地躺在下面的地上，还有几具尸体。远处那辆车显然刚撞到车库的铁门上。而且在平台离他不到三四米的地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佩尔，另一个女人他不认识。这个女人肩膀上扛着火箭筒。

那辆车子在向后倒，好像准备强行撞开那扇门。考虑到现在的形势，格雷森几乎可以肯定吉莉安和其他人在车子里面。

“结果他们！”佩尔喊道，女人瞄准了车子。

格雷森手里的突击步枪开火了。他毫不犹豫地打中了女人的后背。一束子弹撕开了她的动能护盾和身上的护甲，肩甲和腰带之间的躯体都成了汉堡包肉酱。火箭筒从毫无知觉的手里落下，她扑到平台齐腰高的栏杆上。格雷森又打出一梭子子弹，她从栏杆上跌落到下面的地板上。

佩尔已转过身，想要端起自己的突击步枪，但格雷森再次开火了。他把火力都集中到佩尔的右臂上，这通猛烈的火力几乎把佩尔的胳膊从肩膀上撕下来。佩尔的枪也脱手，越过栏杆。

他的前搭档跪在地上，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动脉血从受伤的胳膊中汹涌喷出。他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格雷森的又一次连射让佩尔陷入了永远的沉默。在差不多二十年的时间里，这是第一次佩尔没能最后插上嘴。

车库远处铁块猛烈撞击和摩擦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格雷森抬头望去，看到车子终于挤过装卸门的一角，歪歪扭扭地开了出去。格雷森就这么看着，什么也没动，就看着车子挤过出口。汽车呼啸着开到路边，好像是车库刚刚把它生出来。

大概有一分钟的时间，格雷森一动不动，仔细倾听有没有其他幸存者的声音。但他能听到的唯一声音就是汽车的发动机声在夜色里渐行渐远，直到消失不见。

第十七章

卡莉坐在车里，听到铁门划得装甲车顶吱吱直响，不过车子还是强行挤过，驶入黑暗的欧米茄空间站街道。她一直向后倒车，开了半条街才踩下刹车，转动方向盘，车子转了一个540度的大圈，现在他们的方向并没有变，但好歹车头朝前开了。

他们已经逃离了仓库，但逃亡并没有结束，除非他们能逃离欧米茄空间站。

“你有飞船吗？”她问坐在乘员座位上的奎利人。

“往太空港开。”他答道，“在街区尽头的右边。在第三个路口左拐，然后再向右。”他的声音从面罩后面传过来，显得紧张又细弱。

卡莉的注意力从导航屏幕上移开，扫了一眼他受伤的腿。伤势很严重，但不至于威胁到生命。

“亨德尔，”她朝后座喊道，“你看你那里能不能找到一个医疗包。”

“有医疗包……在……我的背包里。”莱姆终于忍着剧痛挤出一句。

他们给莱姆包扎伤口的时候，卡莉都不敢停下来。幸运的是，亨德尔受过基本的战地医疗训练，在一辆颠簸的装甲车里包扎一条受伤的腿不算什么特别难的事情。

按照奎利人指示的方向，他们很快从密密麻麻的楼房过道中穿了出来，开到城区郊外的着陆港。车子在开阔地上前进，导航屏幕上出现了三辆排在一起的小型飞船，都在太空港的远端。

“莱姆，哪一架飞船是你的？”卡莉问道。

“你爱开哪架，哪架就是。”他的声音不像刚才那么虚弱了。卡莉注意到亨德尔已经用夹板固定了莱姆的腿，用无菌绷带紧紧包住，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减少暴露在细菌中的危险。止血药也会减轻痛苦，对伤口也有疗效，而且会减轻感染。

卡莉把车子停在离最近的飞船只有几米远的地方，掀开气闸，又回过身帮助奎利人。莱姆小心地从座位挪到门边，靠在卡莉身上支撑自己的重量，用剩下的那条好腿向飞船走去。

亨德尔也跟着下车了，他把吉莉安夹在胳膊底下，另外一只手抓着莱姆的背包。

“真他妈见鬼了。”亨德尔从空间站的观景窗看到停在外面的飞船。卡莉也看到了亨德尔看到的飞船标识，不禁莞尔：他们要偷的正是格雷森的飞船。

奎利人开始动手破解飞船的安全防盗系统。过了几分钟，随着轻声的咔嗒一响，气闸打开，液压轴承降下登机坡道。

在飞船里面，亨德尔把吉莉安放到一个乘客座位上，系好安全带，卡莉扶着莱姆一瘸一拐地走到驾驶舱。

“你会驾驶这艘飞船吗？”卡莉问道。

莱姆研究了一下，点了点头。“我觉得没问题。看上去都是标准化的操作系统。”

奎利人坐在飞行员座椅上，伸出三只手指的手，戴着手套触动了控制台。卡莉突然想起来，虽然奎利人和人类看上去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但在环境隔离服和面罩之下，他们却是彻头彻尾的外星人。而这名外星人冒着生命危险救了他们一命。

“多谢你。”她说道，“你救了我们一命。”

莱姆并没有对卡莉的感谢有所表示，而是问道，“他们为什么把你们关起来？”

“他们打算把我们卖给采集者。”

莱姆不寒而栗，但什么也没说。这个时候显示屏显示启动。

“还没有发现有人追踪的迹象。”莱姆低声说道。

“地狱犬不会这么容易就放过我们的。”亨德尔走进驾驶舱，说道。

“他们不是为地狱犬效力的。”卡莉解释道，亨德尔没有听到他们在格雷森牢房里面的谈话。“再也不为地狱犬效力了。我猜，他们现在可能认为自己是自由职业者。”

这个时候卡莉才意识到亨德尔还没有叨唠为什么格雷森没有跟上来这个问题。

亨德尔一定比我想象的更加憎恨格雷森。看看已经发生的一切，卡莉真的不能责备亨德尔。

“你对格雷森的判断是对的。”卡莉对亨德尔说道，“他是一名地狱犬特工。他肯定一直和次郎合作。”

莱姆启动了发动机，飞船轻轻地颤抖，发出低沉的吼声。

知道了格雷森的真实身份，亨德尔看上去一点也不吃惊。按照他的性格，亨德尔并没有在这个时候说上一句“我早就说过”，而只是说了一句：“你杀他没有？”

“就我所知，他还活着。”卡莉承认道，“他们把他也关起来了，和我们一样，我是从他的牢房里转押过来的。”

“如果他们最终把格雷森交给采集者，他会更希望自己被你干掉。”莱姆插了一句。

卡莉倒还没有考虑这个问题，但这个话头却让亨德尔的嘴边浮现了一丝笑容。

莱姆作好最后的调整，推进器全力工作，飞船缓缓升到半空。

“我要设定哪条航线？”莱姆问道。

卡莉觉得，这是个好问题。

“情况一点都没变。”亨德尔说道，声音中透出焦虑。“地狱犬还是想对吉莉安下手，我们还是不能冒回到联盟的风险。格雷森和他的朋友们已经没得玩了，但地狱犬还有很多其他的特工。”

“不管我们去哪儿，他们迟早都会找到我们的。”

“那我们就一直跑，”卡莉说道，“永远在他们前面一步。”

“这样的话吉莉安会受不了。”亨德尔警示道。

“我们没有太多选择。就我们所知道的情况，在银河系里每个人类活动的地方，不管是星球、殖民地，还是空间站，他们都有人潜伏。”

“我知道一个地方，你可以躲在那里，而且保证地狱犬找不到你。”莱姆转过座椅，加入话题。“就是流浪舰队。”

战斗结束了，格雷森把仓库上上下下搜了个遍。有一阵他心里斗争了一下，要不要下到车库去开第二辆车追踪吉莉安。但他知道等他到那儿的时候车子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如果他想找到吉莉安，那就一定要有耐心，而且要放聪明点。

他查看了仓库的地面，发现了几具尸体，其中有一具就是他从背后开枪打死的。有两个人是被乱枪打死的，还有两个人是被逃走的车子轧死的，还有一个女人扭曲着靠在墙边，脖子断了。格雷森认出这就是传说中的生物异能者出手的迹象。他猜是亨德尔干的，吉莉安还不至于下手杀人。

他在地板上还找到了一把霰弹枪，这把霰弹枪看上去像是突锐的武器商出品的，但是临时加上去的增强模块精致、巧妙而有效，有鲜明的奎利族设计制作的特点。

他知道这支霰弹枪的价值，捡起来带在身上，离开车库，继续在仓库里的其他地方搜寻。他在门廊里迷路了好几次，但最终还是回到了一层地面的一个房间里，这儿已经被改装成一个营房。

这儿有十二个铺位，可只有九张床显示有人睡过。格雷森只在仓库里发现了七具尸体，再加上他牢房附近的两名警卫，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一路搜寻过来却没有遇到其他的人。数清了仓库里面所有的人，他终于可以把警惕的神经放松一下了。

在其他任何一个空间站或者星球，格雷森都要担心执法当局听到交战的声音就会赶过来，但欧米茄空间站没有警察，交火和爆炸的声音只会让邻居们好好地缩着。也许最后还是会有人来看看房子里面发生了什么——可能是把这个地方租给佩尔还有手下的那些人。不过，格雷森估计几天之内都不会有人赶过来。

沿着营房走过去就是个小的会议室，佩尔在这儿建立了通讯和指挥点。格雷森搜索电脑和数据盘，发现了他们最初计划的报告。当然这都经过加密，不过都只是地狱犬的基本加密，格雷森没费什么力气就破解开了。

地狱犬送佩尔来欧米茄空间站是为了找一个办法渗透到奎利舰队里面去。不幸的是，报告书并不完整。他们提到自己俘虏了一艘名为西奈阿德号的飞船，而且抓了一个俘虏来刑讯，但是并没有关于刑讯结果的记录。显然，在佩尔勾搭上神秘的采集者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兴趣作记录了。而且他也不会蠢到作电子或者书面的记录来证明自己有背叛幻影人的计划。

这里提到了奎利战舰和俘虏，再加上他发现的奎利人改造的霰弹枪，格雷森已经明了是谁来劫狱了。肯定是一个奎利营救小队来把他们的同胞抢回去了，出于某种原因，他们在杀开血路重获自由的时候决定带走吉莉安、卡莉和亨德尔。

他对从文件中获取的信息非常满意，于是继续慢慢地搜索这所房子。在另一个更靠近房子中央的办公室里面，他发现地板上有个小门。这个小门是原来就有的，但只有两个铰链固定，可以向上打开，没有滑动槽。小门关着，用一个门闩锁着。格雷森用新拿到的霰弹枪瞄准了这扇门，用靴子尖划开了门闩。他等了一会儿，什么事情也没发生。格雷森倾下身，拉开门，准备朝任何现身的家伙开火。

地下室漆黑一片，只有一架摇摇晃晃的木梯通到下面的黑暗中。格雷森打开架在霰弹枪枪管上的手电，强光刺穿了阴霾，他缓步走下。

格雷森走到最下面的时候，急速转了～圈，亮光照亮了每个角落。地下室是方形的，大概六七米见方。墙壁是砖块和土，地面则是光秃秃的水泥。除了后面靠墙的地方有个一动不动的人，几乎空无一物。

格雷森用手电筒的光线——还有霰弹枪枪口——指着那个人，慢慢靠了过去。还有一两米的时候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发现的是谁：那名奎利俘虏。

格雷森用手电把他全身上下都扫了一遍，发现他的手和脚都被绑着，浑身上下一丝不挂。格雷森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没有穿着环境隔离服并且没戴着面罩的奎利人，而且他怀疑面前的这个人还能不能被称为是自己种族的代表。他的脸上满是肿块和淤血，还有割伤和灼伤的痕迹——这证明他遭受过什么样的折磨。有人已经敲掉了他所有的牙齿，一边脸塌下去了，而另外一边脸咧开着，好像有人用刀子把嘴角到耳朵中间的地方全都割开了。

一只眼睛凹陷下去，紧紧闭着。另外一只眼睛的上眼皮和下眼皮都没了，边上的血肉很不规则地翻了起来，这说明眼皮是用钳子生生扯掉的。格雷森带着一股厌恶，想起佩尔如何以自己特别的手段折磨人为乐事——除了暴力撕扯带来的无法忍受的痛苦，受害者会慢慢而苦闷地变成瞎子，因为暴露在外的眼球会逐渐脱水干枯。

手指和脚趾都断了，有几只脱开了骨槽。暴露在外面的每一寸皮肤都有殴打、割裂、烧伤或者是用酸烧蚀的痕迹。不过，他的身上还有特别的地方，格雷森蹲下身，想看看清楚。

奎利人的伤口处生长出灰色的泡沫，沿着皮肤蔓延开。格雷森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某种细菌群落，除了悲惨的刑讯，这名奎利人一定还感染了某种奇怪的外星病菌。

格雷森感到一阵恶心，向后退了一步。令他吃惊的是，奎利人因为恐怖而叫出了声。

天啊，这个可怜的家伙还活着！

他实际上是想说些什么，一直以颤抖而粗糙的声音重复同几个音节。他没了牙齿，脸也不成样子，声音扭曲难辨。格雷森的自动翻译机重复了好几次，才听出他想说什么。

“频率43223……我身向远方的星辰，我心却永驻舰队……频率43223……我身向远方的星辰，我心却永驻舰队……”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几句，声音蕴含着恐惧，忽高忽低。格雷森又蹲下身靠近他，不过还是小心不要碰到被感染的部分。

“没事了，”他轻声说道，想要让这个狂乱的俘虏安静下来。“都结束了。”

他的话似乎起到了反效果，奎利人的手腕和脚踝开始猛烈挣扎，想要挣脱绑带。他绝望地大哭，然后开始咳嗽，吐出不少吐沫星子。他嘴唇和割开的口子中喷出一大坨黑色难闻的脓块，格雷森向后一跳，躲开了。

奎利人嘴里咕噜咕噜地发出液体流动的声音，又长长出了几口弥留之气，痉挛终于停止了，他一动不动，地下室又是一片死寂。格雷森强忍住尸体散发出来的恶臭，凑近了看，确认奎利人已经停止了呼吸。

他把尸体留在黑暗的地下室，沿着楼梯爬回到了地面。格雷森关上门又闩好，在房子里搜寻所有对他有用的东西。十五分钟后，他已经坐在佩尔第二辆车的方向盘后面，在陌生的欧米茄空间站街道上疾驰。旁边的座位上满满地摆着补给品，还有那把霰弹枪。

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真正的目的上，心底找个毒品贩子来上一剂的声音被压在脑后。相反，他现在的目标是找到一个传送站，这样就能连接到超网上，给幻影人发个信息，告诉他所发生的一切。

佩尔已经背叛了地狱犬，但是格雷森依然忠于事业……而且他知道他们会帮助他重新找回吉莉安。

第十八章

卡莉一行人逃离欧米茄空间站上的仓库已经是六个小时之前的事情了。

莱姆链接到通讯网上，扫描了最新的新闻，终于找到了奎利舰队现在的位置。流浪舰队正穿过远方神堡世界边缘一个沃勒人控制的恒星系。根据新闻报道，几名沃勒外交官正在向理事会请愿，要理事会在权限范围内尽一切可能让奎利人早日离开。

卡莉怀疑他们的政治请愿会不会有任何显著的效果。理事会依然在为对付萨伦和他手下的桀斯军队而焦头烂额。他们的主要注意力还集中于扑灭银河系到处零星燃烧的桀斯族反抗之火；人类与联盟牵头组成的非常联军正为此目标全力追击。等把桀斯军队打回英仙座星云之后，她觉得下一个要忙活的事情肯定是重建理事会世界，还有一大堆随之而来的政治后遗症要处理。理事会里面的任何人都不愿意现在去招惹流浪舰队的事情。

卡莉知道，就算在人类步人恒星际空间之前的很长时间里，银河系里的各个种族在流浪舰队即将通过自己所在的恒星系时，可都不把流浪舰队的各种活动只看做是一点小小的不便或者是滋扰……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拿些废旧战舰、原材料和零备件等闲置的资源打发流浪舰队司令部。

奎利人通常也满足于这样的礼物，心里很有数，会马上离开，接着成为什么其他人要头痛的问题。

卡莉讨厌给别人下最终的结论，但是总是忍不住把奎利人看成是星际乞丐。

她想，再过不到四十个小时的时间，我们就有望加入他们的舰队了。想起过去几天发生的一连串事情，她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

莱姆已经把前进路线都设置到自动导航仪中。他们的飞船跃人超光速飞行状态，莱姆就回到飞船后面的休息舱睡觉。卡莉还有很多问题要问莱姆——比方说他怎么知道她是谁——不过鉴于莱姆为他们所做的一切，卡莉可以再耐心地等等。她要给他几个小时时间从伤痛中休息过来，然后再问他这些问题。

而且，现在吉莉安已经醒了，她着急地要查看一下。

吉莉安醒过来之后的第一句话就是：“我饿了。”亨德尔从飞船仓室中拿出两份套餐做好，给吉莉安，轻松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飞船按照预编程的路线飞行，没有必要再留人值守。所以这三个人——卡莉、吉莉安和亨德尔——都聚拢在乘客舱，两个大人在吉莉安身边面对面坐着，吉莉安把硬质塑料餐盘放在膝盖上大快朵颐。

现在她快吃完了，只剩最后几口。往常她在学院里的时候，总是集中精神细嚼慢咽，从不停下来，不会打断每种食品吃一口的进餐方式。不过，卡莉注意到，她现在没有坚持原来把餐盘上每种食物轮流吃一口的进餐方式。实际上，其他的东西都吃完了之后，烤苹果奶酥还一口未动。

她吃完之后，小心地把餐盘放到旁边的座位上，说了苏醒过来后的第二句话。

“我爸在哪儿？”她的语气里还是没有感情，平淡、单调，就像二十世纪使用的原始语音合成器。

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幸运的是，吉莉安在奴隶贩子注射了麻醉剂睡觉的时候，她和亨德尔已经讨论好了该说些什么。

“他有事情要忙，走了。”卡莉觉得现在的事情对吉莉安来说很难承受，于是撒了个谎。“过一段时间他就会赶上来，但是现在只有你、我和亨德尔，OK？”

“如果我们开着他的飞船，他怎么赶上来呢？”

“他会另找一艘的，”她安慰吉莉安。

吉莉安轻轻地斜过眼看着她，好像有所怀疑，想从她的眼睛里看穿真相。过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接受了现状。

“我们还回到学校去吗？”

“现在还不回去，”亨德尔对吉莉安说，“我们要和其他的飞船碰头。奎利人。你还记得去年历史课上学的东西吗？”

“他们造出了桀斯族。”吉莉安简短回答道。

“是啊。”卡莉承认道，心里希望这不是她对救命恩人种族的唯一印象。“你还记得他们的其他事情吗？”

“大概三百年前被桀斯族从家园赶走，现在绝大多数奎利人住在流浪舰队上，这个舰队大概有五千艘战舰，从小型载人飞船到巨型移动空间站都有，”吉莉安回答道。卡莉想起来这是历史电子书里的原话，一字不差。

“流浪舰队是一千七百万奎利人的家园，所以舰队资源奇缺，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吉莉安继续说道，“所以，每名奎利人到了一定年龄都需要经过称为云游的成人礼。他们要离开舰队，直到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才能回来……”

“这就够了，吉莉安。”亨德尔轻声打断了她的话，不然吉莉安能把整整一章都背下来。

“我们为什么要和奎利飞船会合呢？”

卡莉不知道吉莉安对他们在欧米茄空间站上着陆时的粗暴迎接还记得多少，所以她有意回答得模棱两可。“你睡觉的时候我们遇到一个叫莱姆的奎利人。他要帮助我们躲开追踪我们的人。”

“地狱犬。”她说道，两个大人疑惑地交换了一下目光，不知道吉莉安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吉莉安咬着嘴唇，皱着眉头。她安静了一下，又问了个一直困扰卡莉的问题。

“他为什么要帮助我们呢？”

他们两个人都没有为这个问题准备好答案。

“我觉得可以在他睡醒的时候问问他。”卡莉最后承认道。

幸运的是，他们没有等待很长时间。不到一个小时，她就听到走廊里传来了莱姆一瘸一拐的笨重脚步声。他的腿又重新包在气密硬壳密封靴中，靴子把他从脚趾头到膝盖都保护得严严实实，而且还提供了支撑。当然，他还穿着环境隔离服，戴着面罩；卡莉怀疑直到他们到了流浪舰队，他都不会再把这些东西取下来。

“莱姆，”他走到乘客舱停下来的时候，卡莉介绍道，“这是吉莉安。吉莉安，这是莱姆。”

奎利人向前一步，稍稍向前倾了倾身子，伸出戴着手套的手做了一个两个种族都通用的姿势。令卡莉吃惊的是，吉莉安也伸出了手，握手。

“见到你很高兴。”吉莉安说道。

“见到你我也很高兴。看到你好转了，我很开心。”莱姆放开吉莉安的手，小心地坐在吉莉安身边的位子上，面对着卡莉和亨德尔。

“你为什么要帮助我们呢？”吉莉安问莱姆。

卡莉脸色变了。他们没有来得及告诉奎利人吉莉安现在的情况，所以她希望莱姆不要因为吉莉安缺少机变而动怒。

幸运的是，他泰然自若地回答了这个问题。“你想要知道问题的答案，对吧？”他说道，笑声从他的面罩后面传来。

“我有自闭症。”吉莉安回答道，说话还是没有任何感情。

不知道莱姆是否完全明白了自闭症这个词的意思，但是卡莉觉得他足够聪明，能够理解这个词的基本概念。在他回应之前，吉莉安又问了一遍之前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帮助我们呢？”

“我也有些奇怪啊。”亨德尔又说道，向后躺到坐椅靠背上，抬起右腿，放到左膝盖上。

“我现在处于云游阶段，”奎利人开始说，“我在克努克星球遇到了两个来自艾登那巡洋舰队的船员，他们属于护卫舰巴维亚号。他们告诉我，另外一艘护卫舰西奈阿德号去欧米茄空间站做一笔交易，但没有返航。”

“我来到欧米茄空间站，搜寻西奈阿德号的船员。我希望能把他们救出来，或者至少知道他们命运如何。在欧米茄空间站上，另外一个叫做格洛的奎利人告诉我西奈阿德号和一伙人类做了一笔交易。”

“我杀迸他们的仓库，希望找到船员。但是我找到的是你们。”

“但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把我们救出来呢？”亨德尔问道。

“我怀疑抓你们的人是奴隶贩子。没有任何一个种族就活该被卖来卖去。让你们恢复自由是我的道德责任。”

卡莉毫不怀疑他出自真心，但她还想知道更多。

“你认识我，”她说道，“你知道我的名字。”

“在过去的几个月中，卡莉·桑德斯的大名在我们这儿已是尽人皆知了。”他承认道，“而且我在超网上发现了你的一张旧照片，所以我认出你来了。在过去的十八年里你几乎没什么变化。”

卡莉脑海里，这些碎片正一个个拼起来。十八年前她卷入了一个非法的联盟人工智能研究项目，这个项目的牵头人是钱抒博士。但钱博士背叛了这个项目，卡莉被迫逃走，亡命天涯。她就是这样碰上大卫·安德森上尉……还有突锐人幽灵特工萨伦·阿特里乌斯的。

“因为我和萨伦有关系。”她说道，等待莱姆确认。

“你跟他有关系，而他又跟桀斯族有关系，”莱姆澄清道，“桀斯族的叛乱是我们人民历史上最重大的事情。他们让我们流离失所，他们是机器人组成的军队——无情，冷酷，而且无法阻挡。”

“但是萨伦领导桀斯族军队对抗神堡。他找到了让他们追随自己的办法。他找到办法控制他们，唯命是从。我们对他和与他有关的人很感兴趣，这难道是个很稀奇的事情吗？”

“卡莉？”亨德尔问道，把腿放直站起来，肌肉绷紧。“他在说些什么？”

“那是我还在联盟的时候。萨伦还是个幽灵特工，被派去调查我在做的一个研究项目。”实际上她没有与安德森之外的任何其他人谈起过有关这个任务的事情，而且现在也不准备开始谈。

“奎利人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她高声质问道。她有点害怕，又因为害怕而有些生气。“这些联盟文件都是机密。”

“只要价码合适，什么情报都能搞到。”奎利人提醒道。很难看到他面罩下面是什么表情，但他的声音很冷静。“就像我说的，我们对桀斯的痴迷完全可以理解。”

“我们一知道萨伦在统领桀斯族军队，就收集与他有关的一切信息：个人历史、以前执行过的任务。我们发现他曾经与一名为非法人工智能项目工作过的人类女科学家有过密切接触，再去深挖这名女科学家的背景就是很自然的事情了。”

“非法人工智能？”亨德尔低声说道。他听到莱姆的话，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卡莉对莱姆说。

“艾登那号的船长想和你们谈谈。”

“我帮不了你们。”她坚持道，“我对萨伦和桀斯都一无所知。”

“你也许比自己所想象的知道得更多。”莱姆回答道。

“你这么说，好像我们在这件事情上毫无选择。”亨德尔声音阴暗沉郁。

“你们不是囚犯。”奎利人向他们保证。“如果我带你们前往舰队，那你们会成为我们的贵宾。如果你们不愿意的话，想走，我们现在就可以改变航线。我可以把你们带到你们自己选择的任何地方。”

“不过，如果我们与舰队会合了，可能他们不会允许你马上离开。”他承认道，“一旦涉及保护舰队安全，我们的人有时候会小心过头。”

亨德尔扫了卡莉一眼。“你来决定吧。你是大人物。”

“这会给你的云游画上句号，对吧？”卡莉想知道答案。“与我会面，就是你交给船长的礼物。”

他点了点头，但是没有说话。

“如果我不同意，那你就回不去舰队，是吗？”

“那我不得不继续我的旅程，直到我为自己的人民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但我不会强迫你做什么事情。而且，这种礼物不能是靠伤害或者折磨他人赢得的——不管是不是奎利人。”

“好吧。”卡莉想了一会儿，说道，“我会和他们谈谈。你救了我们一命，而且这只是我能做的一件小小的事情。而且——”她又说道，“我们去其他地方也未见得更安全。”

四十个小时之后，他们跳出超光速飞行，距离流浪舰队只有五十万公里。莱姆又一次坐在飞行员座椅上，卡莉坐在他身边。亨德尔还在老位置上，站在舱门里面，回头盯着另一边的乘客舱。后来甚至吉莉安也爬起来和他们一起挤在小小的驾驶室，就站在莱姆的椅子后面。

小女孩似乎已经喜欢上了莱姆。她开始围着他转，或者坐下看着他，不管他是坐着还是睡几个小时。吉莉安并不主动和他说话，但不管莱姆什么时候问她，她总是很快答话。这不同寻常，但看到她与其他人有很好的互动，非常令人鼓舞。所以吉莉安来到驾驶舱的时候卡莉和亨德尔都没有拦着她。

流浪舰队的数千艘战舰以密集队形飞行，但在他们逐渐飞近时，导航屏幕上只显示一团大大的红色。莱姆推动操纵杆，推进器动力提升，飞船稳稳飞向舰队。他们距离舰队只有十五万公里的时候，导航屏幕上显示有几只小型飞艇飞离主力舰队，画出一条弧线，沿着截击航线飞出。

“海军巡逻队会前来询问每个靠近舰队的飞船。”莱姆早就告诉过他们这一点。“他们火力凶猛。如果有飞船不表明身份者拒绝返航，他们就会开火。”

根据卡莉对奎利社会的了解，这种举动完全正常。流浪舰队的最中心有三艘巨大的生活舰：庞大的农业舰船，是舰队中一千七百万奎利人的主要食品来源，粮仓也在这三艘巨舰上。如果有一个敌人击伤或者摧毁了其中一艘生活舰，将不可避免地导致灾难性的饥荒，数百万奎利人只能眼睁睁地慢慢饿死。

莱姆按下通讯频道，回应了快速靠近的巡逻舰队。几分钟之后频道中劈啪作响，传来了几句奎利语，卡莉脖子上挂着的吊坠里有一只微型翻译机，自动转换为英语。

“你正在进入禁区，请表明身份。”

“我是莱姆·沙尔·纳尔·特斯利亚，请求重新与舰队会合。”

“许可确认。”

莱姆之前就给他们解释过，绝大多数离开舰队去云游之旅的奎利人都希望返回舰队的时候带上一艘新搞到的飞船。但是新飞船既没有登记记录，也没有呼叫代码，所以唯一确认飞船成员身份的方式就是特定代码短语系统。在离开舰队的时候，莱姆出生的飞船特斯利亚号的船长让他记住两个特别的短语，一个是警报短语，警告这里有不对劲的地方，比方说飞船上有敌人，迫使飞行员试图侵入舰队。警报短语会让重装巡逻舰立即向飞船开火。第二个短语是一切正常的短语，会让他们安全地通过巡逻队，回到编队飞行的其他飞船、飞船以及巡洋舰中间。

“对知识的探求让我离开自己的人民；现在我所发现的智慧让我回到这里。”

巡逻队把交换密语转发给位于流浪舰队深处的特斯利亚号确认，等了很久。卡莉手心直冒汗，嘴唇却发干。沉寂中，她费劲地咽了一口吐沫，屏住了呼吸。格雷森飞船的建造目标是高速远程飞行，没有武器，没有守护者防御系统，实际舱体上连片装甲也没有。如果莱姆把警报和安全短语混在一起说出去，或者出了什么其他岔子，巡逻队立即就会把他们撕成碎片。

“特斯利亚舰队欢迎你回家，莱姆。”通讯器中传来了回答，卡莉暗自长长地低声出了一口气。

“告诉他们，回来的感觉真好。”他回答道，然后又说，“我需要与艾登那号联系。”

接下来又是长长的等待，但这一次卡莉不像上次那样感觉紧张得无法忍受。

“正在发送艾登那号的坐标和欢迎频率。”他们最终回答道。

莱姆确认收到了信息，然后断开通讯频道。他们继续向主力舰队飞去，导航屏幕上的巨大红点慢慢解析成无数红色像素，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卡莉不禁好奇这些像素所代表的飞船是如何避免相撞的。

莱姆的飞行极为专业、稳健，带着他们向舰队主力群靠近，慢慢在其他奎利舰队中找到艾登那号的位置。二十分钟后他再次打开通讯频道，发送欢迎信号。

“我是莱姆·沙尔·纳尔·特斯利亚，请求在艾登那号上着陆。”

“我是艾登那号，准许你降落。请驶向三号着舰坞。”

莱姆三只手指的手在操作面板上飞奔，作出着舰所必要的调整。二十分钟后他们感觉到轻轻的震动，这是坞站的卡钳扣紧了他们的飞船，并把飞船固定好。接下来传来咔嗒的尖利响声，这是艾登那号的气闸与格雷森飞船的气闸对接的声音。

“现在我请求安全与检疫小队过来。”莱姆对通讯频道说道，“请确认他们穿着环境隔离服。这艘飞船并不干净。”

“准许你的请求。小队已经出发。”

莱姆之前也给他们讲过这些。检疫小队是任何时候新飞船首次来到舰队时所必需的步骤。飞船的前主人可能一不小心为舰队带来细菌、病毒或者其他杂质，奎利人无法冒这个风险。

同样，在奎利人内部，在首次到来的时候请求对方派安全小队检查自己的飞船也被认为是一种普遍的礼节——这显示你无所隐藏。一般来说，安全小队会登舰，互相介绍一下，实际上并不进行搜查。

不过，这次的形势与一般的典型情况不一样。在他们三百年的流亡生涯中，没有任何一个非奎利人来到舰队的飞船上，虽然莱姆想把卡莉带到艾登那号的船长面前，但很显然莱姆并没有这个权限。而且舰队的巡逻舰出乎意料地发现船上有人类的话，他们很可能来个敲山震虎。

这种史无前例的事情并没有协议可供遵循。但莱姆解释过，可以遵守一般程序，这样飞船上的奎利人和人类的潜在冲突危险可以降到最小。

“让我们去见见贵宾。”莱姆说道，站起身来，用一条腿走路，姿势很难看。“记住，保持冷静即可，一切都没问题。我们需要慢慢来。”

他们一行四人回到乘客舱，三个人类在椅子上坐好，莱姆来到气闸旁边，欢迎安全小队和检疫小队登舰。

卡莉又一次体会到强制坐下等待的紧张感。如果莱姆对其他奎利人看到人类时作出的反应判断错误，会怎么样？如果有人看到人类之后造成恐慌，会怎么样？卡莉他们所信赖的莱姆在人类眼中甚至连个成年人都算不上。

不过考虑到他为我们所做的一切，我觉得我们还是可以信任他的。

卡莉无法与思想最深处这个绝对正确的逻辑争辩，但这丝毫不能平息她的恐惧。她可以听到气闸那边传来了说话声，虽然隔得太远听不见他们在说些什么。一个声音很大，不是愤怒就是恐惧。有一个声音——听起来像是莱姆的，但是卡莉不确定——试图让那个不安地高声说话的人冷静下来。然后脚步声穿过气闸，来到飞船里面。马上，四个戴面罩的奎利人，一个女的，三个男的，都挎着突击步枪进了乘客舱。走在前面的那个女的看到这几个人类的时候一开始愣了一下，后来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转过头，与站在身后的莱姆说话。

“我以为你在开玩笑，”她说道，“我真的以为你在开玩笑。”

“真是难以置信。”另外一个人喃喃道。

“你到底在想什么？”这个女的显然是个头儿，想知道答案。“他们有可能是间谍！”

“他们不是间谍。”莱姆坚持道，“难道你认不出这个女人是谁吗？你靠近点看。”

奎利女人上前一步仔细看，而这三个人类只是坐着。“不，不可能。你叫什么名字，人类？”

“卡莉·桑德斯。”

其他奎利人不由自主地惊叹不已。卡莉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菜姆偷笑。

“我名叫伊斯莉·费依·瓦斯·艾登那，”这个女人的头向前倾，好想是鞠躬，看上去像是做出某种尊敬的姿势。“遇见你真是莫大的荣幸。这些人是我的船员，尤格霍·夸尔·瓦斯·艾登那，艾尔德拉·赞多·瓦斯·艾登那，还有希托·霍达·纳尔·艾登那。”

卡莉也回敬了一个点头式鞠躬。“这几个人是我的朋友，亨德尔·米特拉和吉莉安·格雷森。来到这儿，我们不胜荣幸。”

“我把卡莉带到这儿来，船长就可以和她谈谈。”莱姆插话道，“这次会面就是我送给艾登那号的礼物。”

伊斯莉看了一眼莱姆，然后面罩又转向卡莉。

“请原谅我，卡莉·桑德斯。但我不能允许你登上艾登那号，只有船长才能作出这个决定。他在作出决定之前必须要咨询本舰平民议事会的意见。”

“这是啥意思？”亨德尔问道。他觉得谈话的气氛非常平静，其他人也可以加入进来。“我们必须要离开吗？”

“我们现在也不能允许你们离开。”伊斯莉考虑了一下后说道，“没有船长的许可，你们也不能离开。你们的飞船必须留在船坞里，而且直到就此事颁布一条决议之前，你们都必须待在自己的飞船里。”

“那我们要待多久？”卡莉问道。

“几天吧，我想。”伊斯莉回答道。

“那我们需要一些补给品。”亨德尔说道，“主要是食物。人类的食物。”

“而且在船长作出最终决定让他们登舰的时候，还需要环境隔离服。”莱姆说，他对情况很乐观。

“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为你们提供食宿。”伊斯莉告诉他们。“我们在艾登那号上没有任何非奎利人的食品储备，但我们会和其他舰队联系一下，看能找到些什么。”

她再次转向莱姆。“你要跟我走一趟。船长要和你面对面谈谈。”接着她转过身向这几个人类说，“请记住，你们不能离开这艘飞船。尤格霍或者希托会在气闸外面一直站岗。如果你需要什么东西，他俩可以帮忙。”

说完这几句，奎利人全都走了，连莱姆也走了。过了一会他们听到通往艾登那号气闸的门吭的一声关上了，把他们都锁在飞船里面。

“嗯，”亨德尔嘟囔道，“以这种方式欢迎大人物，真是少见。”

第十九章

就算他为地狱犬做了那么多事，就算他执行过几百个任务，就算他为地狱犬效力了几乎十六年，格雷森面对面见到幻影人的机会也屈指可数。

虽然幻影人在视频画面中充满魅力，相貌堂堂，但他人只有亲眼看到他本人时才能感觉到不怒自威。他总是不苟言笑，气场充盈四周。他永远充满冷静的自信，好像周围的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他冷静的眼神中透出不容置疑的智慧，再加上满头银发和压迫性的存在感，幻影人总是让人感觉他所拥有的智慧超越常人。

在幻影人用来进行私人会面的办公室里，这种印象又大大增强了。办公室里摆放着古典暗色木质家具，令人感觉严肃、镇定，甚至是阴森。灯光柔和，有些暗淡，房间的角落只能被影子笼罩。房间另一边有张毛玻璃桌，桌子旁边摆了六把黑色的椅子，他在这里可以招待更多的人。

然而，这个会面是纯私人的会谈。在办公室中间有两把大得过分的皮椅，格雷森就坐在其中一把皮椅中，直接面对幻影人。格雷森走进来的时候，注意到门口有几个警卫在站岗，但办公室里面看上去只有他们两个人。

“我们还没有找到过硬的证据证明你所说的一切是真的，”幻影人说道，身体向前倾，双肘架在膝盖上，两只手在身前握在一起。

他的外形让人感觉很有亲和力，而且说话的语气也充满了理解，但是外柔内刚，平静的表面下埋藏着坚硬的棱角。格雷森又一次发现幻影人既充满压迫感，又让人局促不安。他摆出这样的姿态，是想让你相信他。如果你想撒谎，他的眼睛仿佛会告诉你，他会知道的……后果很严重。

幸运的是，对格雷森来说，真相站在他这一边。

“我已经准备好了报告。我依照命令，把吉莉安从升华计划中带出来。执行任务的时候，我不得不改变了计划，因为卡莉·桑德斯和亨德尔·米特拉也掺和进来了，他们坚持要和吉莉安待在一起。我安排了佩尔对付他们，但是我们到了欧米茄空间站的时候他把我们都关起来了，这样他就可以把我们都卖给采集者。”

幻影人点了点头，好像同意格雷森的每句话。“是的，当然。但是我还不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这个问题看上去无关紧要，但格雷森意识到这可能是个陷阱。他发出信息之后不到两天，地狱犬就派出一支营救小队把他从欧米茄空间站带到了地球，与组织领导人见面。考虑到佩尔和他的手下都死了——还有几个人死于格雷森之手——这是一个他无法拒绝的邀请。

飞船一着陆，他们就把他塞到一辆正在等候的轿车里，直接带到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写字楼里面，这儿是考德，希斯罗普宇航公司的总部所在地，地狱犬的合法业务前台。从表面上看，整个建筑里到处都是普普通通的男女职员，忙于制造和销售飞船和飞船。他们之中没有人知道他们其实真正在为一个居住在顶层安全阁楼的无名人士工作，这所阁楼位于那些著名的公司高级职员秘密豪华套间的上面。

格雷森想再来一剂红砂想得都要死了，搭乘电梯上到考德·希斯罗普顶层的过程显得无休无止。不过，在面见如此重要而且危险的大人物——比方说幻影人——之前给自己来上一剂纯属妄想。他现在有机会去说服幻影人相信佩尔是个叛徒，如果他失败了，肯定不能活着离开这座楼了，这就意味着他没法再见到吉莉安了。

“我对佩尔的死所知道的一切，都已经告诉了你。有一个人或者是一伙人，我也不知道是谁，可能是奎利人，闯进了仓库。我认为是他们帮助其他人都逃走了。佩尔的手下绝大多数都在他们的逃亡过程中被干掉了。他们交火的时候我逃离了牢房。我自己杀了佩尔和他的另外一个还活着的手下。然后就和你联系了。”

幻影人又点点头，慢慢站起身。他身高足有一米八多，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里的格雷森。

“保罗，”他轻声说道，从高处俯视着格雷森。“你是不是吸红砂了？”

别撒谎。如果不是他已经知道的话，他连问都不会问的。

“这个任务中我并没有服过红砂。我并不是在产生幻觉的情况下才射杀佩尔的。我也不是为了掩盖自己神志不清的时候犯下的错误才对佩尔和他的队员下手。，我只是做了必须要做的事情。”

幻影人背对着他，掂量着他的话。他没有转过身，而是直接问道：“你是不是很在乎吉莉安？”

“是的，”他承认道，“我在乎她，就像爸爸在乎女儿。你告诉我要对她视如己出，我照办了。这是唯一让她相信我的办法。”你心里也早就知道答案了。

幻影人这才转过身来，但还是站着。“你有没有怀疑过我们在这儿，地狱犬的总部，所作的一切，保罗？我们如此对待吉莉安，你有没有过内心的斗争？”

格雷森有一会儿不知如何回答，想仔细组织一下回答的语言。最后，他没有办法找到词句避开这个问题，所以他干脆照实作答。

“我一想到她就心肺欲裂。”然后他又坚定说道，“但我理解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我能看懂这是为了更伟大的事业。我相信我们的事业。”

幻影人吃惊地抬起一边眉毛，头向前倾，死死盯着这个坐在自己面前——和下方的格雷森。

“你原来的搭档永远不会给我一个像你一样诚实的答案。”格雷森不知道这些话的意味是恭维还是侮辱。

“我和佩尔不一样。他和采集者暗中勾结。他背叛了人类。他背叛了地狱犬。他背叛了你。”

幻影人又一次坐下来的时候，格雷森感觉到稍微松了口气。

“离开欧米茄空间站之后，我们就没有收到你的飞船行踪的报告。无论在理事会世界还是终结点恒星系的任何空间站和殖民地，我们都没有任何目击记录。”

“我猜想我可能知道这是为什么。”格雷森宣告。他出了一口气，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直半屏住呼吸，直到他打出这张王牌。“我认为他们躲在流浪舰队中央。”

幻影人又一次吃惊地抬起一边眉毛。“我很好奇，是什么让你得出了这个不太可能的结论。”

格雷森没有一个好的答案。他的理论建立在几个非常间接的证据之上：他在仓库里发现的霰弹枪，地下室里的俘虏，还有他对“自己知道吉莉安在哪儿”这个事实不可动摇的信念。

“本能。”他最后答道，“我的直觉告诉我就是这样。奎利人带走了我的女儿。”

“如果确实是他们干的，”老板说道，“那我们就鞭长莫及了。”

格雷森摇了摇头，用沉默反驳这个人的断言。“我在仓库里发现了佩尔的任务报告。我知道他正在收集情报，准备渗透进入流浪舰队，而且我认为就是这个原因把奎利救援小队引到了仓库里。但他们走的时候留下了一个自己人，佩尔已经把这个奎利人折磨到了疯狂的边缘。我确信，在他死亡之前，他给了我传输频率和某种是密码的东西。”

“佩尔的报告也提到了自己所俘获的奎利护卫舰，西奈阿德号。我觉得我们可以派一个小队登上这艘护卫舰，用这个频率和密码混到舰队内部，然后把吉莉安救回来。”

幻影人并没有试图否认佩尔任务的目的。相反，他在考虑格雷森的计划，为了可能得到的巨大回报，值得冒这个风险。“这是有可能行得通的……假如你关于奎利人带走吉莉安的猜测是正确的话。”

幻影人又一次站了起来，不过这次站起来似乎是结束会面的信号，好像他已经从格雷森那里得到了自己想要知道的全部东西。

“我会让在终结点恒星系的行动人员看看他们能不能找到情报支持你的理论。如果他们可以的话，我们就派出一支营救小队把吉莉安带回来。”

“我们在欧米茄空间站有个奎利族联系人，他可以帮助我们。”他又说道，“我会把密码给他，看看他是否能够通过认证。”

格雷森从这次会面中得到了一半自己想要的东西：地狱犬要派出行动队把吉莉安带回来。但是这次对他来说，还不够，他只是让其他人控制他女儿的性命，而他自己则只能袖手旁观。

“我想成为营救队的一员。”

幻影人摇了摇头。“这个行动需要严苛的准确性和完美的执行。再小的错误也会让整个队伍身陷险境。而且我怀疑你对吉莉安的感情会让你的判断力大打折扣。”

“我必须成为小队的一员。”格雷森坚持道，“我需要把我的女儿带回来。”

“我已经说了，她不会受到伤害。”幻影人轻声向他保证，话语中充满抚慰。“我们会尽一切可能保证他的安全。你知道她对我们有多重要。”

我所能仰赖的也就只有这点了。

吉莉安代表了地狱犬十多年来紧张研究的成果。在这个小女孩身上，地狱犬投入了成千上万个小时和数十亿记的信用点，希望她有朝一日成为打开人类生物异能领域新前沿的钥匙。幻影人想把吉莉安弄回来的心情与格雷森一样迫切，虽然原因并不相同。这就给了格雷森一个其他人与幻影人打交道的时候很少能拥有的东西：玩手段。

“你没有其他选择。”格雷森警告他说，以沉稳坚定的语气下了最后通牒。“直到我登上船，飞到流浪舰队的中心去，否则我不会给你密码的。如果你想把吉莉安弄回来，我是你唯一的希望。”

这是个危险的赌博。他们总是用刑讯来获取情报，而且他们的技术会让佩尔在奎利俘虏身上用过的虐待手段看上去仁慈极了。但格雷森也还是有用处的，尤其是涉及吉莉安的时候。地狱犬知道他女儿的情况，他们知道她对陌生人不理不睬。值得把她的父亲带上去……格雷森希望如此。

“你对她很有奉献精神，”幻影人笑着说道，但这隐藏不了话语下面的怒气。“我希望这不会在以后引起问题。”

“那我可以去了？”

幻影人点了点头。“我要和我们在欧米茄的联系人格洛见个面。”

幻影人举起一只手，格雷森站起身来，尽力压着自己隐藏着的狂喜。他对幻影人的挑衅不知道在路上会带来什么影响——幻影人的记性可是好得很。但是他现在一点也不在乎。如果他能把自己的宝贝姑娘带回身边，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第二十章

“记住我告诉你的东西，吉莉安，”亨德尔说道，“在你脑子里形成这个图景，然后握紧你的拳头，集中注意力。”

吉莉安跟着亨德尔的指示，满脸紧张，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床脚的枕头上，他们就在床上面盘腿坐着。卡莉身体靠在门框上，从卧室的另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俩。

虽然卡莉不是生物异能者，却对亨德尔所教授的技术再熟悉不过。升华计划使用纯粹的生物力学回馈，比方说握紧拳头，或者向空气中刺出一拳都是释放生物异能的方式。结合基本的肌肉运动，再加上必要而复杂的念力模式，就可以形成特定生物异能技术的触发机制。经过练习和训练，相应的身体动作会成为精神处理过程必需的催化剂，增强速度和力量，得到理想的生物异能效果。

“你可以做到的，吉莉安。”亨德尔敦促道，“按照我们的练习，就可以。”

女孩咬着牙，拳头握得紧紧的，都开始发抖了。

“好孩子，”亨德尔鼓励道，“现在把胳膊向前挥过去，想象枕头飞过房间。”

卡莉仿佛看到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亮，就像被太阳烤焦的沥青路面上冉冉升起的热气。然后枕头自己从床上飞起，转着圈儿飞向卡莉，在卡莉脸上打了个正着。这下子打得不怎么疼，但卡莉还是措手不及。

吉莉安大笑——又兴奋又有些意外，笑得自在开心，甚至连亨德尔都笑了。卡莉故意做出一副恼火的样子怒视着他们。

“这次你的反应时间比以前还要慢点。”亨德尔评论道。

“我趁你们还没有把台灯扔到我脸上，最好还是早点离开。”卡莉丢下这句话，离开房间，回到位于船尾的乘客舱。

他们的飞船在艾登那号上着陆已经有三天了，他们还在等待船长给出登陆飞船的许可。在此期间，他们的生活还不错，但是卡莉却患上了严重的幽居症。

吉莉安和亨德尔则集中注意力开发生物异能，以此打发时间。在这样短短的时间里，吉莉安取得了令人惊讶的进步。卡莉不知道这究竟是因为亨德尔给了她一对一的训练，还是因为她在学院食堂里的爆发打破了她内部的某种精神屏障。虽然她看到吉莉安取得进步非常开心，但自己却帮不上什么忙。

不过，显然吉莉安对目前的处境怡然自得。她总是有时候好有时候坏，她的状态好坏完全没有规律，令人捉摸不透。在过去的几天里，吉莉安还是会有些时候开小差，或者是对周遭的一切视而不见，但总的来说，她尚可持续保持意识和知觉，集中意念力。卡莉还是不知道其中原因。可能是她在这儿得到了比在学院那里更多的个人关注。也可能与他们无法挣脱飞船的束缚有关；吉莉安已经对飞船的每一块地方了如指掌。在飞船里面，她感觉更加安全，有受保护的感觉。而在格里斯姆学院的课堂里或者大厅里，她总感觉自己暴露在外，易受伤害。或者这仅仅是因为她只需要和更少的人打交道——除了亨德尔和卡莉，唯一来到飞船上的访客就只有莱姆了。

莱姆每天来一两次，给他们讲讲外面的变化，艾登那号上又发生了什么，舰队里其他战舰又有了什么重要的新闻。舰队里有差不多五千艘飞船——许多护卫舰、飞船和小型人员运输舰——舰队内部的信息和交通流量总是源源不断。

幸运的是，在奎利人不知疲倦地探求资源的努力下，每天都有一些飞船往返于临近的星球。按照他们的承诺，艾登那号从其他飞船的仓储中搞来了适合人类的食物，还有人类用的环境隔离服。有一天食品补给送到之后，飞船的储藏室都装不下了。

提供人类食物这种要求在舰队的其余飞船中引发了猜测和留言，这倒也没有出乎意料。就像莱姆所解释的，这也是迟迟没有作出决定的原因之一。只要权力没有被滥用，而且不对舰队构成危险，每艘船的船长都对自己的飞船拥有绝对的权力。但显然接纳非奎利人肯定不在允许的范围之内。

大家开始明白艾登那号提出人类补给品的要求是怎么回事了，枢机团和司令部——分别代表奎利政府的平民和军方——也加入了应该作出何种决定的讨论。终于，莱姆向卡莉解释道，最终的决定取决于艾登那号的船长，但他一定要权衡其他人的意见和建议。

为了在莱姆造访的间隔期打发时间，卡莉开始和气闸外面站岗的奎利人聊天。二者中年长些的是尤格霍，他比较有礼貌，但是很冷漠。他对卡莉的回答总是短短的只言片语，所以在他站岗的时候，卡莉就放弃去叨扰他找他聊天的打算了。

希托与尤格霍正好相反。卡莉猜他和莱姆差不多大，但他全身笼罩在面罩和环境隔离服的下面，卡莉唯一的线索就是名字中的“纳尔”，显示他还没有经历过云游。但出于某种原因，希托看上去比莱姆更加天真，也更加年轻。莱姆在舰队外面的世界待了几个月进行云游肯定是一个原因，但希托身上总是有一股孩子般的热情，卡莉只好简单地归结为容易兴奋的外向性格。

卡莉很快认识到，希托很能聊。只要卡莉提出一两个问题，希托就能滔滔不绝地讲上半天，如河水泛滥，一发不可收拾。不过卡莉并不在意。这可以帮助她打发时间，而且她从希托那里知道了很多关于奎利人，尤其是关于艾登那的信息。

他解释道，艾登那号已经有三十年的船龄，不过依然被认为是一艘新船，这可以理解，因为舰队中的有些船甚至是三百年前建造的，那个时候奎利人还没有被桀斯族击败并放逐。随着时间的飞逝，这些战舰经过升级、修理和改装，实际上和初始的战舰已经几乎没有什么相似之处，但还是普遍认为可靠性不如新的战舰。

希托也告诉她，艾登那号是一艘中型巡洋舰，但也足够大到在枢机团中占据一个席位。枢机团是平民议会，为舰队司令在制定舰队政策上提供咨询意见，而且还可以针对特定的纠纷进行裁决，并对舰队内部事务作出决定。她知道了，一共有693个男人、女人和孩子称艾登那号为家——如果莱姆提供的云游礼物被船长接受，从而成为艾登那号的一员，那就是694个人。这个数字让卡莉震惊了，在联盟中，一艘中型巡洋舰最多也就七八十个船员。在她的脑海里，她仿佛看见了艾登那号居民拥挤肮脏的悲惨生活。

卡莉和希托聊得越多，希托就越放得开。他和她聊起了艾登那号的船长伊辛·马尔·瓦斯·艾登那。船长一般是恪守传统的男人或者女人；不过马尔一般被认为是锐意变革和进步的积极倡导者。希托甚至小声说，他向舰队提出建议，向未知空域派出巡逻舰执行远程探险任务，希望能找到适合生命居住而还没有被占领的星球，这样奎利人就可以有自己的领地定居下来。他仿佛把内心的秘密都告诉了卡莉。

他看问题的角度经常让他自己与其他船长和枢机团产生冲突，他们这群人总是坚持如果要谋求生存的话，舰队应团结一心。然而从这个年轻奎利人的话中，卡莉显然明白他支持自己船长的立场，而不是保守的枢机团。

她穿过乘客舱去气闸的路上，心里希望在那里站岗的是风趣活泼的希托，而不是一脸苦相的尤格霍。虽然他们还是不被允许离开飞船，但她准备用气闸上的对讲机和外面的警卫联系，让他上船来。正在这时，密封门突然自己开了。

门打开了，七名奎利人走了进来，卡莉吃了一惊，退了几步。

这群人走进飞船的时候，卡莉感到有些紧张，不过她发现这几个人都没有携带武器的时候，心里又放松了。她看到尤格霍和希托都在这一行人里。她觉得站在行列最前面的人是伊斯莉，就是一开始上来迎接他们的安全主管。其他四个人，卡莉都不认识。

“船长同意和你见面。”伊斯莉问候道。这也表明了她的身份。

卡莉想，选在这个时候真混蛋。她大声问道：“什么时候？”

“现在。”伊斯莉告诉她。“我们会护送你到舰桥去拜见他。当然你需要穿上环境隔离服。”

“好的。那我去告诉亨德尔和吉莉安我离开一下。”

“他们也需要去。”伊斯莉坚持道，“船长想和你们三个人见面。莱姆已经等在那里了。”

卡莉不愿意迫使吉莉安离开飞船，拽着她经过拥挤的艾登那号的甲板，但考虑到目前的情况，她不知道怎么才能拒绝。

卡莉把担心告诉了亨德尔，亨德尔也有同感，倒是吉莉安不怎么担心。五分钟后，他们都穿好了各自的环境隔离服，出发了。伊斯莉、尤格霍还有希托护送在他们周围，另外四个人留在后面。

“他们要对飞船进行消毒。”伊斯莉告诉他们说，“他们干活的时候你们最好不要待在船上。”

卡莉怀疑他们是否真的为飞船进行消毒，或者这只是奎利人彻底搜查飞船的机会，而且这么做还不会冒犯他们。不过这也没什么区别，反正他们也没有什么需要藏的。

伊斯莉走在前面，尤格霍就在她的身边，一言不发。希托跟在后面，这样他可以给他们时不时评说、解释一路上看到的东西。

“这是艾登那号的易货舱层，”他们经过着舰坞的时候，希托说道。在联盟战舰上，这可能只是一个货舱。

房间里挤满了奎利人，他们都穿着环境隔离服，人挨着人每个人都背着一个包或者袋子。储藏柜沿着墙一路排开。柜子门绝大多数是开着的，里面都是些衣服和厨房用具之类的日用杂物，还有不少盖子打开的大铁皮箱和金属储藏罐零零散散地放在地上，里面也差不多都是这些东西。房间里只留下窄窄的小道，他们就在这小道中穿过。

奎利人就在箱子柜子中间走来走去，他们在这些箱子里来回翻找，偶尔拿出一个东西仔细查看一番，或者一直拿着，或者放回去，继续寻找。

“任何人有不需要的物品就会放在这儿。”希托解释道，“其他人会过来，自己拿所需要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说，随便什么人都可以从其他人那里拿东西？”亨德尔吃惊地问道。

“如果那个东西正在被别人用，当然不行。”希托说道。他的语气好像在说，答案不是在那儿明摆着嘛。

“但如果你不使用，你就应该带到这儿来，免费让其他人拿走使用。”

“那你还留着它干什么？”这个年轻的奎利人回答道。这个问题说明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完全不明白把自己多余的东西卖给自己的邻居是怎么回事，根本没有这个概念。

“如果其他人囤积这些东西呢？”亨德尔问道，“你明白吗？就是把所有的东西都握在自己手里。”

希托笑了。“谁会干这样的事情呢？本来你的生活空间就够小的了，那你只能站着睡了，而只是为了你根本用不上的东西。”他摇头笑了笑，感慨亨德尔的愚蠢。

他们穿过易货舱层，卡莉扫了一眼吉莉安。很难穿过她的面罩看到后面的表情，但是她看上去还好。

卡莉很满意，又把注意力转向搜寻各种用品的奎利人。第一眼看上去，这个熙熙攘攘的市场和其他殖民地的市场非常类似。走近一看，那可大大不同，这儿没有其他市场那样激烈的讨价还价。虽然这儿的人群不少——卡莉猜有四五十个——但没人为了东西推挤或争斗。通常，两三个人汇聚在一起谈一谈，而且会小心翼翼地走到一边，这样就不会在交谈的时候堵住其他人的路。

卡莉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儿缺了什么东西：喧嚣。这儿没有市贩大声叫卖自己的货物，没有消费者和经营者为了价格争得面红耳赤。只有人们轻轻翻动储藏柜和罐子的声音和亲朋好友之间轻松聊天的声音。

他们已经走到了电梯的旁边，这部电梯可以把他们带到飞船顶层。卡莉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这儿有个辨不出特征的外星硬木小桌子摆在一个大货舱旁的仓储房门前。一个女奎利人坐在桌子的电脑后面，这儿有五六个人排队等着。两个男的奎利人站在她后面。

排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对女人说了些什么，这个女人又敲了些信息进电脑。他把空袋子交给她，她又把袋子交给了身后的一个男人。这个男人消失在房间里，过了一会儿又出现了，把袋子交给了排队的那个男人，不过现在袋子已经装满了。

“那儿是干什么的地方？”

“粮食和药品等重要物品是分别储藏的，”希托解释道，“我们需要跟踪自己的储备，这样我们总是可以为舰队中的每个人准备好足够的储备。”

“如果储备即将用尽怎么办？”亨德尔问道。

“如果我们严格管理，储备永远不会用尽。”希托回答道，“生活舰每周都发运储藏过来，满足我们的基本需要。特别物品和奢侈品由我们派出去探索周遭世界和恒星系的护卫舰提供，或者与舰队里的其他飞船交易。”

他们步上电梯，开始上升，易货舱层慢慢留在脚下。但他们到达第二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卡莉看到眼前的景象，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这一层甲板如果在联盟巡洋舰上，应该是船员生活和休息的地方。但这里没有预想中的食堂、寝舱、医疗所和娱乐场所，她也是第一次看到绝大多数奎利人是如何生活的。

这一层甲板的绝大多数内墙都拆下了，以尽量利用每一寸空间。取而代之的是大量的小隔间组成的网格，通常是六个一组：沿船身方向上有三个隔间，而左右船舷方向上摆两个隔间，每个隔间都大概三四米见方，三面墙是钢板，从地板直立而起，一直顶到天花板，而面对着小道的第四条边则是开放的，不过这一边挂满了各种颜色的衣服，衣服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就像是窗帘一样遮住了开口。每组隔间中间的小道也分别沿着船头到船尾的方向和左右舷方向呈十字交叉。市场里缺失的喧嚣似乎都集中到这里来了，每个小隔间中都传来闹哄哄的交谈说话的声音。

“我就住在这一层。”伊利斯正带着他们经过隔间中央的一条小道，希托自豪地说道。和易货舱层的甲板一样，居住舱层的路上也人来人往，他们要忙活的事情比慢悠悠挑选自己用品的人多多了。不过他们还是毫不迟疑地为对方让路。

他们经过一个又一个隔间，卡莉怀疑缝到充做家门的布帘上的颜色和各种复杂的设计图案是不是有什么其他作用，比方说标记一个人来自特别的部落或者家族。她想要在这些工艺品中寻找普遍或重复出现的标记，这种重复也许有什么隐藏的含义，但是她没有找到这种重复的标记。

许多布帘子只有一部分画上了图案，他们经过隔间的时候卡莉总是忍不住从缝隙中向两边张望一下，看看普通的奎利人日常是怎么生活的。有的在小电磁炉上做饭，其他人则在收拾房间。还有的人在打牌或者玩游戏，更有些人就是看个人视频。还有些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访问朋友或者亲戚的时候就坐在地板上。有的人在睡觉。不过所有的人都穿着环境隔离服。

“他们穿环境隔离服是因为我们要来吗？”

希托摇了摇头。“我们几乎不把环境隔离服脱下来，除非是最私密的情况，或者是贴心爱人见面。”

“我们努力工作维护我们的飞船，”前面的伊斯莉说道，“但是船体破损或者发动机辐射泄漏这种事情就算不直接发生在身边，我们也必须永远不能掉以轻心。”

表面上看她的解释很符合逻辑，但是卡莉怀疑另有深意。船体破损或者发动机泄漏这种事情毕竟极少发生，而且一般也只在陈旧破败的飞船上发生。而且只需要简单的空气质量监视器和零号元素探测器就可以对飞船上的人发出警告，在紧急情况下立即穿上环境隔离服，这样就不会发生严重的损害。

最大的可能是，穿环境隔离服已经成为根深蒂固的传统，在人员过度拥挤的飞船上，隐私无处可逃，穿隔离服就成了与生俱来的民俗。面罩和层层布料可以是这个几乎无法独处的社会里物理的、情感的和心理上的缓冲。

“你们怎么去浴室呢？”吉莉安问道，这令卡莉非常吃惊。她原本以为小女孩会退缩，避开陌生的环境里拥挤的人群和嘈杂的声音。

也许她也从面罩和环境隔离服上获得了某种心理上的隐私感。

“我们在下面的甲板有浴室和淋浴。”希托解释了吉莉安的问题。“房间经过密封消毒。这是少有的我们可以脱掉环境隔离服还感到非常舒服的地方。”

“你们不在奎利战舰上的时候怎么办？”吉莉安想知道。

“我们隔离服的内层和外层之间是密封的，可以存放好几天的排泄物。所以隔离服可以清洗，在任何公用卫生设施内放掉排泄物——比方说你们的飞船卫生间里面——而不用担心穿衣服的人受到外界污染。”

希托突然向前跑去，掀开了一个小隔间的门帘。“这就是我居住的地方，”他兴奋地说道，招呼他们过来。

卡莉朝里面瞅了一眼，看到的是一个拥挤但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房间。睡垫卷起来立在墙角。有一个小的炉子可以煮饭，一块屏幕，还有一台电脑放在墙边。墙上挂着几件亮黄色的衣服，颜色正好与遮住门口的门帘相配。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卡莉问道。希托又一次被人类的愚蠢弄得哈哈大笑。

“我和父母一块儿住在这里。我妹妹原来也在这儿住了很多年，直到她离开舰队去云游。现在她和雷亚舰队的船员待在一起。”

“那你父母现在在哪里呢？”吉莉安问道，卡莉觉得她在吉莉安的声音里听到了一点渴望。

“我爸在上层甲板工作，他是个领航员。我妈是平民议事会的成员，一般向马尔船长提供建议，但这个星期她去生活舰上了。过两天就回来。”

“你看墙上挂的都是橘黄色的衣服，怎么回事？”卡莉换了个话题，不再讨论外出的父母。“这是不是有什么含义呢？”

“含义就是我妈喜欢橘黄色。”希托笑道，放下帘子，他们继续向前走。

他们又走过不少隔离间，直到下一部电梯。

“从这儿开始，下面的路由我一个人护送他们。”伊斯莉告诉尤格霍和希托，“你们两个回去报到，继续日常工作。”

“恐怕我们就要在这儿分手了，”希托恭敬地说道，“希望我们不久还能再见。”

尤格霍也点了点头，但什么也没说。

电梯门打开了，他们跟着伊斯莉进去。电梯闭上，急速上升，把他们几个送到舰桥。出电梯的时候，卡莉吃惊地看到还有几个隔间就在电梯旁边的墙边。显然，飞船上的空间太宝贵了，就算离舰桥只有几米远，每一寸可以利用的空间也都没有浪费。

“那就是船长的住处，”他们朝舰桥走，经过隔离间的时候，伊斯莉指着其中一间对他们说。现在希托不在了，伊斯莉填补了导游的角色。蓝绿色的帘子完全垂下，里面什么都看不见。但是根据走廊和充作边墙的两块铁板的宽度，卡莉算了一下，船长的房间和其他人的房间都一样大小。

他们终于到了舰桥的时候，卡莉有些吃惊地注意到，飞船上终于有个不像其他地方那么拥挤的所在。

这一小块区域还是有不少人——一名舵手，两名领航员，一名通讯操作员，还有几名其他船员——但任何联盟飞船上也都和这儿差不多。船长坐在舰桥中间，莱姆站在他身边，那只受伤的腿依然严严实实包在保护靴里。他们到来的时候，船长站起身向他们走去，莱姆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后。

“伊辛·马尔·瓦斯·艾登那船长，”莱姆介绍道，“请允许我引见卡莉·桑德斯和她的同伴亨德尔·米特拉以及吉莉安·格雷森。”

“我欢迎你和你的朋友们来到艾登那号。”船长说道，和他们一一握手。这一次，吉莉安依然没有退缩，避免身体接触，不过她还是没有勇气说话。

肯定是因为环境隔离服，卡莉暗忖。

马尔船长看着卡莉的眼睛，与卡莉遇到的其他的奎利男人没什么区别。她知道自己的观察绝不仅仅是种族间的歧视。就算考虑到身体上的不同已经被环境隔离服抹去这一事实，也可以很有把握地说，奎利人看起来都差不多。他们的身高和身形都差不多，不像人类的外观千差万别。

除了莱姆因为穿的鞋子与其他人不同比较好辨认，卡莉不得不依靠他们衣服上的细微不同才能区分开这些奎利人。比方说，希托环境隔离服的左肩膀上有一块很小但是明显的掉色，可能是因为几个月来持续不断的摩擦或者是佩戴才成了这个样子。不过，如果亨德尔和卡莉都穿着环境隔离服，区分他们两个人倒不用这种小花招了——亨德尔比卡莉高十五厘米左右，重二十公斤。而这种显著的区别在奎利种群中是不存在的。

卡莉暗自想到，这倒和其他的种族差不多。出于某种原因，人类的基因多样性比银河系的其他种族要多得多。她以前并没有自觉地注意到这一点，但是在艾登那号的舰桥上，她似乎深有感触。

这也在我们身上发生。她看到亨德尔正在与船长握手。大块头的祖先来自北欧和印度，这种血统在地球上越来越平常，这种基因混合不可避免的副产品就是人类的身体更加均一。在二十二世纪，像她这样的金发已属罕见，而天然的蓝眼睛已经不复存在。但现在拥有染发、调肤色和彩色隐形眼镜技术，谁在乎呢？

“我代表我的飞船和每一名船员向你们每个人表示热烈欢迎，”船长说道，把卡莉拉回到了现实。“非常荣幸见到你们。”

“我们深感荣幸，马尔船长。”卡莉回答道，“我们走投无路的时候是您收留了我们。”

“我们本身就是流浪者。”船长说道，“我们在流浪舰队这，里找到了安全感和共同体。现在我也向你们提供安全保障。”

“谢谢您，船长。”卡莉答道。

船长点头致意，表示感谢，然后伸出手放在卡莉的肩膀上，把两个人的距离拉得很近，船长通过面罩语音模块轻声说出的话几乎听不见。

“不幸的是，流浪舰队的安全只是泡影。”船长说道。

卡莉对这个神秘的警告有些不知所措。她吃惊不小，不知如何回答。幸运的是，他似乎也不期待卡莉回答。他把手从卡莉的肩头放下，退后一步，重新恢复了正常谈话的声音。

“枢机团和司令部的代表正前来艾登那号，要与你们会谈，”他告诉卡莉。“这是我的飞船和船员的巨大荣幸。”

从他的语气中，卡莉感觉船长觉得这是不便，而不是荣耀。

“船长，”一名船员提示船长，“莱斯提亚克号请求进入船坞。”

“让他们去五号船坞。”马尔回答道，“我们在那里与他们会面。”

“来吧，”他对卡莉和她的同伴说道，“我们不能让这么重要的贵宾久等。”

第二十一章

卡莉和她的同伴又一次被三名奎利人带着穿过了飞船。不过这一次他们的护卫人员是伊斯莉、莱姆和船长。

船长他们带卡莉他们到达下层甲板，来到着舰坞。这一次他们没有去格雷森的飞船，而是来到了另外一个有飞船降落的泊位。莱斯提亚克号和船员以及大人物们已经在这里等着他们了。

考虑到船上的政治形势，卡莉看到船长没有请求许可就打开气闸进到船里，还是暗自吃了一惊。

“我猜是因为船长在自己的船上有权到任何自己想去的地方。”亨德尔轻声对卡莉说。他也注意到了这个奇怪的举动。

他们被带到飞船内部一个巨大的会议室里面，这儿的布置看起来像是为某种正式质询安排好的。或者是军事法院，卡莉想。房间里有一条长长的半圆形桌子，桌子后面有六把椅子，其中五把椅子上都已经坐了奎利人，只有边上的一把是空着的。几名全副武装的警卫站在房间后面，也就是坐着的高级官员的身后。

马尔带他们来到房间中央，在介绍他们的时候，这些官员也站起来。卡莉没有费劲去记这些人的一长串名字。不过，她在观察哪三个参加会议的奎利人是平民枢机团选出来的代表，哪两个又是司令部的官员。

她还注意到马尔介绍了莱姆，他称莱姆为“莱姆·沙尔。瓦斯·艾登那”；显然这名年轻奎利人的云游已经正式结束了，而且被接纳成为马尔的船员。

介绍结束的时候，马尔走了过去，坐在那个唯一没有人坐的位子上。伊斯莉也跟过去站在他后面，加入后墙边上注视全场的几名仪仗警卫的行列。莱姆没有动，和这几名人类待在一起，他们还是站在桌子前面。

“卡莉·桑德斯。”其中一名司令部代表发问了，正式开始了程序。“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什么带你来这里？”

“你们认为我对萨伦·阿特里乌斯还有他如何控制桀斯族有些了解，”卡莉回答道。

“你能否描述一下你和萨伦之间的关系？”另外一名来自平民枢机团的代表问道。

“没什么关系。”卡莉坚持道，“我只和他简单见过两三次面，就我所知，他是被指定调查我导师钱抒博士活动的幽灵特工。”

“那这究竟是什么活动呢？”

“钱博士发现了某种外星飞船，”她仔细斟酌用词。“可能是普洛仙人的。甚至可能比普洛仙人更早。我们没人知道。

“他认为这就是创造某种新的人工智能的关键。但他把我们所有其他人都蒙在鼓里，对他来说，我们只是实验室里的猴子，为他的测试和实验中收集的数据奔忙。钱博士是唯一一个知道飞船细节的人：在哪儿，是什么，做什么用。”

“但是钱博士后来失踪了，以后再也没有找到他，他的文件也丢失了。”

“萨伦是否有可能找到了他的文件？”一名枢机团议员说，“可能他发现了这艘飞船，然后用这艘飞船取得了对桀斯族的控制？”

“有可能。”卡莉不太情愿地回答道。她以前闪现过这个念头，但是她不愿意去想她还在桀斯族带来的劫难中扮演了哪怕是很小的一个角色。

“你听说过一个叫做采集者的种族吗？”第一个奎利人问道。

卡莉摇了摇头。

“神堡传来消息，说萨伦的旗舰霸主号实际上是一个高级人工智能。这个人工智能是活的，只是一群庞大的有知觉的飞船中的一员，这个有知觉的种族就叫收割者。”

“这只是传言。”亨德尔说道，“没有证据来支持他们的理论。”

“但这可以解释为什么桀斯族跟着萨伦。”奎利人回敬道。“一个高级人工智能可能拥有操控桀斯族低级人工智能的能力。”

“我也说不准。”卡莉回答道，“除了在屏幕上看到的东西，我对桀斯族一无所知。而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跟着萨伦。”

“但如果霸主号是收割者的一员，”一名司令部官员说道，“那应该不止这一艘。他们可能在未被探索过的空间领域休眠，等待什么人无意间发现并唤醒他们。”

“可能吧。”卡莉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对我来说，显然这是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避免的东西。”一名枢机团成员插话道，“一个收割者就几乎摧毁了神堡。再多一个的话，就可以彻底搞定。银河系本来就已经因为桀斯族而谴责我们了。我们不需要再给他们另外一个理由来憎恨我们。”

“或者，也许我们发现其中一个收割者，”马尔也开腔了，他回击道，“我们也可以以萨伦的方式来使用他——控制桀斯族！我们可以回到自己的家园，拿回本来就应该属于我们的东西！”

接下来是长长的沉默，然后一名司令部官员问卡莉：“马尔船长说得对吗？你是否相信可能发现一个休眠的收割者，然后用它来控制桀斯？”

卡莉迷惑地摇了摇头。“我说不准。这里面太多不知道或不确定的东西。”

“拜托，”奎利人催促道，虽然他的请求听上去更像是命令。“预测一下。你是银河系里最顶尖的人工智能专家之一。我们很想知道你的看法。”

卡莉深深吸了一口气，回答之前认真考虑了半天。“根据我对钱博士研究的理解，如果萨伦的旗舰就是我们所研究的异星飞船，是有可能用它来控制桀斯族的。如果有更多与霸主号类似的飞船，这也是肯定的，那么假设他们能够控制或者影响桀斯族就非常符合逻辑了……假定萨伦已经这么干了。”

奎利人的表情都被面罩遮住了，想读懂他们桌子背后的身体语言真是困难。但卡莉觉得在他们的几个动作当中感觉到了愤怒和沮丧。不过，马尔看上去比之前坐得更直了。

“你还有什么其他的事情能告诉我们吗，卡莉·桑德斯？”一名司令部官员问道，“关于萨伦或者桀斯或者钱博士研究的任何事情？”

“我真的没什么可说的了。”卡莉抱歉地说道，“我也希望自己能给你们更多帮助。”

“我相信我们已经有了所需要的一切。”马尔说道，站了起来。“谢谢你，卡莉。”

他们也意识到自己无法再从访客身上获取更多的东西，其他参加会议的人也尊重马尔的决定，一起从座位上站起来。

“感谢您花时间到这儿，”其中一人说道，“马尔船长，我们想和枢机团的其他人一起继续讨论这件事情，我们希望你也参加。”

马尔点了点头。“我也很想和他们谈谈。”

“我们应该尽快离开。”另外一名奎利人说，“也许你应该让你的安全主管把这些人类送回到飞船上？”

“卡莉和其他人是艾登那号的贵宾。”马尔针锋相对。“他们不需要安全护卫。他们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

一阵尴尬的沉默。还是另外一名司令部成员打破了沉默，“知道了，船长。”

马尔在这一局中得了一分，转向卡莉还有其他人。“只要你们小心，不要干扰到飞船的运作，我许可你们去飞船的任何地方。如果你们需要一名官导的话，莱姆会很荣幸地带你们去转转。”

“谢谢您，船长。”卡莉说道。她迫不及待地要离开莱斯提亚克号，把越来越紧张的氛围甩在身后。

“也许我从枢机团回来的时候可以再聊聊。”他说。

“这个当然。”她回答道，“我们在任何时候都欢迎你来到我们的飞船。”

卡莉不知道在散会之前是不是还需要什么正式礼节，就一直站着，直到莱姆轻轻用肘推了推她。

“来吧，”莱姆说，“我们走。”

莱姆带卡莉他们走了，马尔和伊斯莉留在后面。他们一穿过气闸回到艾登那号上，亨德尔就转向莱姆。

“这到底是他妈的怎么回事？”

“政治。”莱姆的回答非常简短，等于什么都没说。

“你能说得更详细些吗？”卡莉施加压力。

“我觉得等船长从枢机团那里回来的时候就会一切都真相大白，”莱姆向她保证。“请再耐心等待几天。”

“好像我们也没有什么其他的选择，”亨德尔嘟囔道，“但我最近真的很没耐心。”

?　　格雷森不喜欢格洛。

幻影人安排了格雷森和格洛在欧米茄空间站会面，计划攻击流浪舰队。他们在从魔爪帮地盘租来的一个小公寓会面，离格雷森干掉佩尔的仓库不到两个街区。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两个人。

“你们最好还是放弃吧。”格洛决定首先开口，“侵入流浪舰队是不可能的。”

“他们抓走了我的女儿。”格雷森回答道，虽然他如鲠在喉，但还是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一些。“我要把她救出。有人告诉我说，你可以帮助我们。”

格洛可能曾经是地狱犬的盟友，但是他却是自己种族的叛徒。格雷森不会尊重任何为了金钱利益背叛自己种族的人，这与他的任何信念都格格不入。

“流浪舰队里有五千艘战舰。”格洛提醒他，“就算他们真的抓住了你的女儿，你怎么知道她在哪艘船上呢？”

“护卫舰飞船的飞行员说他的名字叫希罗·贾阿·瓦斯·艾登那。我认为西奈阿德号就是艾登那号的护卫舰，来找他的人肯定是同一舰队的船员。他们就是抢走吉莉安的人。”

“这还有些道理。”格洛承认道。他说话的方式让格雷森有一种被耍弄的感觉，好像格洛其实已经知道这些事情了。“但这根本就无关紧要，反正你们也无法靠近艾登那号。就算你在西奈阿德号里面，如果没有欢迎频率和正确的密码，巡逻队也会把你打下来。”

“我有密码和欢迎频率。”格雷森向他保证，“飞行员死前把这两样给我了。”

格洛哈哈大笑，“你怎么知道它们是真的？如果给你个假的怎么办？”

格雷森回想起他在地下室发现的奎利人。佩尔对刑讯受害者的谎言有超强的第六感辨别真假。用刑又一向是他的强项。

“情报没问题，”他说道，“会让我们骗过巡逻队的。”

“你的自信让人很振奋啊。”奎利人回答道，格雷森听出这是假笑。格雷森知道格洛是佩尔在欧米茄空间站的联系人，对俘获西奈阿德号出力不少。格雷森禁不住想这个奎利人和佩尔之间还有什么勾当。

“我们为你提供上次任务十倍的报酬。”格雷森强按怒火说道。

他需要格洛。仅仅拥有密码是不够的，如果这个任务有任何成功的希望，就必须要有一个熟悉流浪舰队协议的人待在船上，这样他们就不会犯错误，不至于暴露自己。而且他们需要一个讲流利奎利语的人把密码说出去，这才能对付巡逻队的无线电通讯，自动翻译机是搞不定这件事情的。

“十倍？”格洛说道，考虑着对方的报价。“太够意思了，但值得我拿命去冒险吗？”

“这也是复仇的机会，”格雷森提醒他，又给格洛多加了块糖。在佩尔的任务报告里，他读过格洛的档案资料。他知道这名奎利人对放逐自己的社会怀有深刻的仇恨，他原不准备利用这种仇恨，除非这种仇恨可以帮他把吉莉安救回来。

“舰队让你滚蛋。他们把你甩了。这是你回击他们的机会，会让他们疼得永生难忘。帮助我们，你就可以让他们付出代价。”

“我是个遵从内心感受的人。”格洛残忍地笑了。格雷森的胃差点转了筋。

“这就是说你也入伙了？”格雷森问道。

“我们还有几个问题要考虑一下，”格洛以肯定的语气说道，“西奈阿德号和密码可以帮我们骗过巡逻队，但我们需要找出办法在着舰后干扰艾登那号的通讯系统，这样我们的攻击开始之后，他们就不会给舰队的其他飞船发出警报信号。”

“我们可以搞定这个事情，”格雷森说道，他知道地狱犬有现成的技术手段。“还有呢？”

“我们需要飞船的内部位置图。”

“艾登那号原来是退役的巴塔瑞的亨萨级巡洋舰，”格雷森回答道，幻影人的特工已经为本任务收集了相应的准备情报。“我们有内部布置图。”

“算你狠，”格洛回答道，“这件事情说到底还是有机会的，只要你和你的手下按我说的做。”

“当然了。”格雷森露齿一笑，伸出手，象征正式确定这笔交易。“我不会让这事出岔子的。”

第二十二章

离马尔回到艾登那号上还有三四天的时间。卡莉把时间几乎全部花在探索奎利飞船上，对他们的居民和文化越来越了解。她了解越多，就越发现以前对奎利人的看法不是错得离谱，就是与事实相去甚远。她一直认为奎利人是一群捡破烂的，或者是乞丐和小偷，是不值得信任的小流氓文化。而现在，她发现奎利人足智多谋而又意志坚定。他们必须依靠非常有限的空间和资源挣扎着生存下去，但他们拒绝让自己的社会堕落到自私和混乱之中。为了达成这个目标，他们顽强地坚持强烈的集体感。

这种团结有很多高贵之处，而且他们所处的环境又加强了这种团结，每一名奎利人都真心相信他们需要团结合作才能生存下来。船员之间由家人般的纽带连结在一起。每个人都愿意为了集体的利益牺牲自己，卡莉觉得其他种族也渴求这种价值……如果他们能学会正视自己以前对奎利人的偏见和成见的话。

卡莉在飞船上闲逛的时候，亨德尔和吉莉安主要在格雷森的飞船里练习生物异能。就算穿着环境隔离服，吉莉安在身边有其他陌生人的时候也不太自在，她更喜欢独自待在更熟悉的环境里。

莱姆和希托偶尔会来访，不过卡莉或者亨德尔想从他们那里探点奎利政局的口风的时候，他们总是闭口不提。这很令人沮丧，卡莉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她根本不了解的游戏里的一个卒子，不过她相信很快就会有答案：马尔船长最后终于过来和他们谈话了。

卡莉、亨德尔和吉莉安都穿好了环境隔离服，等待船长大驾光临飞船。莱姆昨天建议他们这么干的，这样可以在船长驾到时显出他们对奎利习俗和传统的尊重。要使他们对会面的目的了解更多，亨德尔说，我们最好站在奎利的立场上尽力而为。

卡莉不太情愿地答应了。不是非常必要的时候，她也不愿意穿这个环境隔离服，不过她也说不出来自己究竟不喜欢环境隔离服的哪一点。隔离服有全套温度控制，所以她从来不用担心穿着的时候太热或者是直流汗，而且薄薄的软质材料很少让她的行动有拘束感。面部护板上有视频目镜，头盔中有声音增强器，实际上穿着环境隔离服比不穿看得更清楚，也听得更清楚。

不过，她穿着还是很不舒服。这件衣服彻底隔开了她正常拥有的身体触感，比方说把手放到座位扶手上的时候，感觉不到手掌下暖暖的皮子；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的时候，也感觉不到冰冷的金属感，甚至她都没法用手指梳理一下自己的头发。

相反，吉莉安特别喜欢穿着隔离服。他们在舰桥上和船长见面之后，只脱下来过一次。她甚至在与亨德尔一起进行生物异能训练的时候也穿着，卡莉知道亨德尔也发现这个举动有些奇怪，但是为了吉莉安，他也没说什么。

不过亨德尔还是坚持要她在训练间隙把头盔和面罩摘下来，吉莉安顺从了，不过嘴里念念有词，不是很满意。

她嘟囔并抱怨这一事实正是她大有改变的证据，无言的遵从倒无关紧要。卡莉问过亨德尔吉莉安展示出了多少进步，而且甚至和亨德尔分享了自己关于环境隔离服可以让吉莉安心里感觉更加安全更有自信这个理论。不过亨德尔有自己的不同理论。

“我认为她有提高是因为地狱犬再也没机会给她下药了。”

这个想法让人不安，但卡莉很吃惊以前自己怎么没有想到过。把吉莉安的状态仅仅归罪于次郎喂送的化学调和品并不十分站得住脚，但很可能他们的药品让吉莉安的症状更加糟糕。不过意识到了这一点，格雷森允许这帮混蛋对吉莉安为所欲为的事实也让格雷森更加禽兽不如。

气闸打开的声音惊动了卡莉，把她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敲敲门不碍事，对吧？”亨德尔低声抱怨道，从椅子上坐起来欢迎访客，卡莉和吉莉安也都站了起来。

卡莉本来以为船长一定会带几个仪仗警卫或者安全人员一起来，但如果他们真的来了，也肯定待在飞船外面。除了莱姆，只有马尔一个人。

“感谢你们的邀请。”船长与他们依次握手。

“您能来这里是我们莫大的荣幸。”卡莉答道，“请坐下，随便些就好。”

乘客舱里只有四张椅子，所以大人都坐在椅子上的时候，吉莉安只好坐在亨德尔的腿上了。卡莉再一次为吉莉安在短短不到两个星期的时间里取得的进步而震惊。

他们还没有来得及说话，会面就被马尔面罩里内置的无线电传来的紧急信息打断了。马尔举起一只手示意其他人在他听消息的时候不要出声。卡莉听不见马尔听到的内容，只能看到他在点头。

“带他们到七号着舰坞，”他指示道，“告诉他们，欢迎他们回来。”

“请原谅我，”过了一会儿他对卡莉和其他人说道，“所有来访的飞船着舰之前必须由我许可。”

“你现在要走了吗？”她问道。

马尔摇了摇头。“伊斯莉和他的小队会去欢迎他们。我们继续谈自己的事情。”

“那这个事情到底是什么呢？”亨德尔把客套和礼仪扔到一边，直接问道。卡莉并不能埋怨他，因为她也打算直截了当地问。幸运的是，马尔看上去似乎准备坦诚相告。

“流浪舰队正在死亡。”他毫无掩饰地说道，“死亡漫长而缓慢，几乎看不见，但是事实无可否认。我们接近我们种族的极限了。在接下来的八十到九十年里，舰队将无力负担起我们的人口规模。”

“我还以为你们的人口增长是零。”卡莉想起有一次到下面去玩的时候，希托给她描述说过普遍严格的生育控制政策。

“我们的人口是稳定的，但舰队不是这样。”船长解释道，“我们的飞船不断地老化破损，但是我们更新和修理的速度跟不上。我们的生存空间会越来越少，无论是枢机团还是司令部都不愿意采取行动。我感觉随着时间推移，他们终究会意识到必须采取激进的措施，但那个时候想要抗拒大潮已经太晚了。”

“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卡莉想要知道，“为什么他们要问我关于桀斯和采集者的事情？”

“船长们中间有个联盟，这个联盟虽然小．但却在不断发展。这些船长相信如果奎利文明想要生存下去，就必须立即采取行动。”马尔解释道，“我们已经提议，舰队中最大的几艘飞船作好准备，准备远程旅行。我们希望这些飞船对未知空域或者未被探索过的质量效应中继站进行为期两年或者五年的远程探险。”

“听起来很危险啊。”亨德尔说道。

“是很危险。”马尔承认道，“但却是我们确保奎利种族长期生存的唯一机会。我们需要一个没有其他种族定居又适合生命存在的星球，我们自己的星球。或者，如果失败了，我们就想办法重回英仙座星云，从桀斯族手里夺回本应属于我们的家园。”

“你真的相信你们会在未被探索的空域边缘发现一艘所谓的收割者飞船？”亨德尔问道。

“我相信这比无所作为，眼睁睁看着我们的种族不可逆转地衰落要好。”

“这很符合逻辑。”卡莉承认道，“那为什么送出这些飞船会受到很大的阻力呢？”

“我们的社会极度脆弱。”马尔解释道，“最小的变化也会有巨大的反响。把我们几艘最大的飞船送走，会导致削弱舰队整体的力量，至少在他们返航之前是如此。枢机团的绝大多数代表都不愿意冒这个风险。”

“他们的担心是可以理解的。在接近三百年的时间里，司令部和枢机团都在为保护渺小的我们避免分崩离析而奋战。他们除了更加谨慎更加保守的政策，别无选择。”

“这些政策对于我们来说只能应付一时，”他继续说，“但是现在我们需要改变。如果我们要生存下去，就要奉行新的政策，不幸的是，传统的力量重重压在舰队身上，对变革的恐惧无处不在。”

“这就是为什么你在代表面前做出的证言极为重要，卡莉。”他又说道，“我们为了事业必须要争取其他人的支持，让他们看到冒一下风险是生存下去的最好机会。甚至如果我们找不到收割者，找不到把桀斯族从英仙座星云赶走的办法，我们依然可能找到可以定居的新世界。”

“但我的证言没有什么意义啊。”卡莉反对道，“都只是猜测和可能。我不知道和桀斯或收割者有关的任何有用情报，而且我从来没有说过向未知领域发射飞船有助于你们找到想要的东西。”

“那是另外一回事。”马尔解释道，“我们相信您的知识可以打败桀斯；至于真的是否如此，并不重要。在我们的社会中，您已经成为了未来希望的象征。如果其他船长看到您和我结盟了，这将为我们的事业赢得支持。这就是为什么反对我们的人希望看到你们离开艾登那。”

“离开？”亨德尔焦急地说道，“你的意思是说他们要把我们从舰队中甩走？”

“他们不会这么于的。”马尔向他保证。“这会把你变成我们事业的烈士，我们这些鼓吹变革的人会得到更多的支持。”

“但还有很多船长反对我们，”他继续说道，“如果你们离开艾登那号的话，有的船长已经主动准备向你们提供他们船上的避难所。他们相信如果您和他们一起飞行的话，会为自己的那一边赢得更多支持。”

“我不愿意成为政治的棋子。”卡莉抑郁地低声说道。

“我理解。”马尔同情地说，“而且是我把你们放到这个位置上，我很抱歉。如果你真的不愿意卷进来的话，你可以随时自行离开舰队。”

卡莉皱了皱眉。离开舰队肯定不行，地狱犬还在四处追寻他们。

“求你了，卡莉。”莱姆说道，“派出探险飞船是我的人民生存下去的最大希望。”

只要莱姆稍微提起是他在欧米茄空间站上救了他们的命，就可以争取到卡莉的同意。但根据卡莉对奎利文化的了解，她知道莱姆绝不会试图强迫她同意。不过她还是欠他很大的人情。而且马尔的观点对她来说才有意义。

不过，她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就听到艾登那号里传来警报声，虽然距离很远，但肯定不会搞错。

?　　“我们会发现你的情报到底是否可靠。”格洛说道。西奈阿德号的导航屏幕上显示几艘巡逻护卫舰从流浪舰队主体的飞行路线中分出来。

十名训练有素的地狱犬突击队员把这艘奎利飞船塞得满满的，此外还有格洛和格雷森，以及一名受过奎利改装飞船训练的飞行员。每个人都穿着全套战斗硬质动力阻尼装甲服，端着重型突击步枪。

“打开欢迎频道。”格洛指示道，地狱犬飞行员照办了。从技术上讲，格雷森指挥整个行动，但既然情况如此，他会遵从格洛的意见，因为他更加了解奎利人。

几秒钟后通讯频道劈啪作响，传来了奎利巡逻队的问询：“你们正在进入禁区，请表明你们的身份。”

“这是艾登那舰队的护卫舰西奈阿德号，”格洛回答道，“请允许重新加入舰队。”

“核查许可。”

格洛念出那一串密语的时候，格雷森屏住了呼吸。“我身向远方的星辰，我心却永驻舰队。”

几秒钟之后他们收到了回应：“艾登那号确认了你们的身份，欢迎你们回来，西奈阿德号。”

格洛关上了通讯频道，“让我们慢慢飞过去，漂亮点。”他指示飞行员。“我们不想惊动任何人。”

定位艾登那号在舰队中的位置简单得令人吃惊。舰队中的每一艘飞船都用同一频率传输短程进站信号。作为一艘护卫舰，西奈阿德号早就预编程在艾登那号的频率上，所以艾登那号在导航屏幕上显示为绿色像素，而所有其他飞船则显示为红色点。

他们靠近的时候，格洛又一次打开通讯频道，“这是西奈阿德号，请允许在艾登那号上着舰。”

无线电响起之前有几秒钟的延迟，“这是艾登那号。批准你的请求。请前往七号着舰坞。船长说欢迎你们回来。”

“回来的感觉真是太好了，”格洛回答道，“最好再送一个安全和检疫小队过来。”关掉通讯频道之前，他又说道。

“安全小队？”格雷森满腹狐疑地问道。

“标准程序，”格洛回答道，“如果我没有提出请求的话，他们会起疑的。”

“他们有武器吗？”

“有可能，但他们不会预料到会出情况。你的手下可以很轻松地把他们全都解决掉。”

飞船飘向着舰坞的时候，格雷森的胃都抽紧了。几天以来他第一次感觉渴望再来一剂红砂，但是他强压下这个念头，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任务上。

驾驶舱的三个人没有说话，直到他们听见着舰坞的卡钳把飞船安全地固定好。

“锁定目标。”格雷森指示道，飞行员点了点头。“但是直到我下令才能开火。”

地狱犬为西奈阿德号加装了一些设备．包括小型强力短距激光炮，一轮预先设定好的射击就可以干掉艾登那号上的集束发报机，切断飞船与外界的通讯，防止他们向舰队里的其他飞船发出警报。

不过时间必须要精确。艾登那号仍然会有内部通讯，而且只要外部发报机一断线，舰桥就会向全舰发出警报。格雷森想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先干掉前来会面的安全小队。

“阿尔法小队，”格雷森通过战斗头盔中的发报机说，“气闸打开的时候你们会遇到敌人。你把他们干掉之后立即报告。”

几秒钟后他们听到飞船外面传来了激烈的开火声。

“敌人全部干掉了。”阿尔法小队的队长报告道，“我们这边没有伤亡。”

“摧毁发报机，”格雷森说道。飞行员发射了激光，光束把碟形天线干脆利落地切割下来。几乎同时，船上的警报系统响了起来。

“现在好戏开场了，”格洛说道。格雷森能想象出他在面罩下面狞笑。

第二十三章

“发生了什么事？”卡莉听到远处传来的警报声，大声问道。

船长全神贯注地听着汇报进来的消息，然后把这些消息告诉其他的人。“护卫舰西奈阿德号刚刚在我们的船上着舰了。他们把我们的集束发报机摧毁了。”

“我在仓库里找到你们的时候搜索过西奈阿德号的船员，”莱姆焦急地对他们说道，“我认为抓住你们的人与这艘护卫舰有联系。”

“地狱犬，”亨德尔说道，“他们是来抓吉莉安的。”

“你派去和他们会面的安全小队呢？”卡莉想起了船长早前的命令，问道，“伊斯莉和其他人呢？”

“没有回答。”马尔声音严肃。他们都应该知道这意味着哪种可能性。

“如果是地狱犬的话，他们会直接到这艘飞船上来。”亨德尔警告他们道，“他们会来抓走吉莉安，快速撤离，你还来不及组织任何反抗。”

“你在船上有武器吗？”莱姆问道。

卡莉摇了摇头。“我们从仓库带来的突击步枪基本上没有子弹了。亨德尔有生物异能，这就是我们的一切。”

“呼叫安全人员。”亨德尔说道。

“他们不会马上赶过来的。”马尔回答道，“西奈阿德号离这儿只有两个坞站的距离。”

我们甚至不能关上舱门赶快逃离艾登那号，卡莉想。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断开着舰坞的卡钳。

“来吧，”卡莉一跃而起。“我们在这里是拦不住他们的。”

五个人——两个奎利人和三个人类——穿过飞船的气闸，来到艾登那号的着舰坞。亨德尔半拖半拽着吉莉安跟了上来，警报声让她不知所措，只是心烦意乱地慢慢跟着。

“易货舱层！”马尔吼道，“我们在储藏室有武器。”他们跑过船舱里拥挤的大厅和走廊，卡莉禁不住想地狱犬的部队过来发现格雷森的飞船是空着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奎利人没有理由预见到会在舰队飞船的内部遭到袭击，而且在这样的居住条件中迅速拿到武器一般情况下也是造成灾难的因素之一。结果就是，除了少数安全人员，其他人都不携带武器。如果全副武装的地狱犬特工开始在人口密集的居住区搜寻吉莉安的话，这将演变成为一场屠杀。

马尔通过无线电吼出指令，想要组织增援，击退敌人。

“我们需要组织抵抗！”卡莉喊道，“把他们拦在易货舱层上。如果我们失败了，要死几百人。”

他点了点头，把命令下达给舰桥。

他们是怎么找到我们这儿的？卡莉边跑边想，接下来的念头就是，难道吉莉安没法在银河系找到一个躲开他们的地方？

?　　地狱犬小队到了格雷森原来的飞船，发现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他们一定跑到船里去躲着了。”格洛猜。

“船上有多少奎利人？”格雷森问道。

“六百到七百之间。”格洛估计道，“但只有一小部分人有武装。你和几个人留在这儿保护飞船，剩下的人跟我走。我们会找到吉莉安，把她带回到这儿。”

格雷森摇了摇头。“她是我的女儿，我和你一起去。”

“忘了这事吧，”格洛回答道，“我们不需要你在那里面。”

“我负责指挥这次任务。”格雷森提醒格洛。

“而我是唯一一个知道奎利飞船情况的人。”格洛反击道，“没了我你成不了的。而我是不会把你带到里面去的。”

“你牵扯了太多情感进去。”他几乎带着道歉的语气继续说道，“你不能正常思维，而且你也没有为这个事情作好准备。

格雷森没有和他争。自从逃离佩尔的仓库之后，他几乎没有睡过觉。他只是靠肾上腺素和拼命夺回女儿的念头支撑着。极度的疲惫以及戒断综合征会减慢他的反应时间，损害他的判断，让整个团队陷入危险之中。

“如果你真的想把女儿带回来，”奎利人用同情的语气说道，“你能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在这儿等着，为我们的撤离准备好飞船。”

格洛在玩弄他，他按下了情感按钮。奎利人并不在乎吉莉安会怎样，他只是一个满嘴谎言玩弄手腕的狗娘养的混蛋，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但是这并不代表他是错的。

如果没有你，他们会更好。为了这个重要的任务，为了吉莉安，你必须坐在这儿静静地等着。

“你，你：还有你，”格雷森说道，指出一名飞行员和其他两个人。“跟我一起留在这儿。你们其他人跟着格洛上。记住，我们在离开飞船之前只有三十分钟。”

“如果人类躲进了飞船，他们很可能穿着环境隔离服。”格洛似乎是漫不经心地提醒道。

格雷森心里暗骂了一声这突如其来的复杂情况。“幻影人要吉莉安完好无损地活着回来。”他提醒跟着格洛去的八名士兵，再次强调这一点，确保他们都理解了。“不要向任何比正常奎利人矮的人开枪。”

“除非你足够靠近，能数得出他们的手指头。”格洛笑道。

?　　“舰桥是飞船的密封区域。”马尔对他们说道。他把放在储藏室的枪交给了他们。储藏室还存放着食品、药品和其他经过仔细盘点的补给品。“这儿拦不住他们，但是可以减缓他们的进攻。平民都已经撤到上面的甲板去了，我已经发出命令，所有的安全人员都下到我这里来。”

卡莉接过马尔交给她的突击步枪，掂量了一下重量。这是一支突锐设计，沃勒人山寨出来的便宜货，并不符合通用标准，但总比啥都没有强。

卡莉朝房间四周扫了一眼，思索哪里才有机会。从着舰坞到易货舱层只有一个入口：地狱犬必须沿着又长又窄的走廊冲过来。但如果他们穿过了第一道门，就可以在这些散布在房间中存放货物的大箱子和大罐子中间找到足够的掩体。一个有良好组织的突击队完全可以立即散开，从侧翼攻击马尔的手下。而且如果马尔的手下要撤退的话，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上到人口密集的居住舱层。

两个奎利安全小队已经在易货舱层上等着他们。这个时候马尔已经把武器分发给卡莉、莱姆、亨德尔，从上面又下来四个安全小队。

“每个人散开，寻找掩护！”船长命令道，“守住通往着舰坞的门，时间越长越好。如果我给出命令，就撤到上一层。”

奎利人立即散开寻找位置，卡莉转向吉莉安。她没有动也没有四处看，她只是直直地看着前面，却什么都没有看，两条胳膊垂在身侧。

“你还记得希托的房间在哪里吗？”卡莉问道，尽力不去想这个年轻的奎利人和伊斯莉还有尤格霍可能已经阵亡这件事。

一开始吉莉安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站着，从面罩后面凝视着远方。

“吉莉安！”卡莉喊道，“这很重要！”吉莉安这才慢慢向卡莉转过身。

“希托给我们看过他的房间，你还记得在哪里吗？”卡莉又重复了一遍。吉莉安点了点头。“你知道在哪儿吗？”

“在我们上面一层，”她的语调还是冷冰冰的，显示她离身边的世界越来越远。“第四行第六列的组团的第一个隔间。”

“我需要你过去在那儿等着，直到我或者亨德尔去接你！”卡莉喊道，“你明白了吗？去希托的房间藏好！”

吉莉安和往常一样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慢慢向载货电梯走过去。

“走楼梯，吉莉安。”卡莉在她身后喊道，她知道电梯在飞船遇到紧急情况下会自动锁死。“你要从楼梯走！”

吉莉安没有回头，只是改变了方向，朝楼梯走去。

“你就让她一个人走？”亨德尔问道。他在检查自己枪上的准星和自动瞄准系统。

卡莉也不知道。实际上，卡莉也憎恨这个做法。但是似乎她别无选择。

“她不能留在这儿。”她说道，“而且我们不能派个人去送她。如果我们想守住这里，马尔需要每个有战斗能力的人。”

亨德尔点了点头，同意卡莉对形势的分析，然后转过身跑开，在一片堆满溢出的金属罐子后面找到掩护，而且他还能从这个地方向任何向着舰坞过来的人开枪。卡莉也照办，在一个装满瓶瓶罐罐的大铁箱后面掩护好自己。

地狱犬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先是从门口扔过来几颗手雷，掉到甲板上。进攻开始了。马尔的手下离门口那里都很远，没有人在手雷的爆炸范围之内。但手雷爆炸的时候，几个箱子还有里面的东西炸飞到天上，没有人受伤，但两名地狱犬士兵趁此时冲到门边。

卡莉和其他人都开火了，想要把他们赶回去。敌人非常信任护甲上的动能护盾，也开始还击，冲过入口躲到一个旁边的箱子后面，把箱子作为掩体。

如果没有亨德尔，他们的计划就要奏效了。卡莉和其他奎利人打了一梭子出去，但是这几名敌兵的护甲把子弹都挡住了。卡莉他们重新装填子弹的时候，亨德尔开始聚积生物异能。这几名敌兵还躲在箱子后面，以为它可以为自己提供掩护，亨德尔用异能举起箱子，他们暴露在突击步枪火力的密集弹幕之下。

他们的动能护盾还在为门口冲锋所挨的子弹恢复能量，抵挡不住第二波子弹的热情招呼。两个人都被打得体无完肤，卡莉体会到了胜利的快感。

她的快感很快结束了。第二波地狱犬的士兵——这次有三个人跟着第一波人上来，采用的是相同的战术。亨德尔需要一段时间的恢复才能再次释放生物异能，所以这一次的三人组安全到达一个罐子后面作为掩护。罐子挡住了对方的火力，他们可以重新排好阵型，等待护盾完全恢复，然后再次进击。

他们同时从掩体后面跃出，向三个不同的方向移动，在箱子和罐子组成的迷宫中自如穿梭。卡莉把火力集中在最近的一个敌人身上，其他两个人都不去管了。她想趁他在掩护点中间穿梭的时候用连射干掉他，但他知道自己护盾的极限，而且总是能在护盾的能量被子弹耗完之前躲到子弹够不着的地方。

卡莉看见他想要运动到房间的远侧，这样他就能偷偷接近守卫者们的后方。卡莉的眼角看到一名奎利人从藏身的箱子后面走出来想要截住他，但却被刚刚冲进来的第三波四个人的地狱犬部队的子弹扫倒了。

卡莉现在才意识到局势有多绝望。虽然人数上有二对一到三对一的优势，但地狱犬特工的战术和技术优势太明显了，足以克服人数上的劣势。他们有更好的武器、更好的护甲，还有更好的训练。马尔小队里有一半人——包括莱姆、船长、亨德尔和卡莉自己，甚至没有护甲可以穿。

而且地狱犬他们有手雷。

恰好在这个时候，她听见甲板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卡莉扭头看见烟雾从爆炸的地方升起，两名奎利人被爆炸炸翻，烧焦的尸体一动不动，赫然摆在大家面前。

至少他们这一边有亨德尔。大个子从掩护的箱子后面探出头，再次发动了生物异能，这一次把两名地狱犬士兵从他们的藏身之处向后掀起，把他俩甩到后面的墙上。一个人硬硬地撞在墙上，他慌乱站起来重新跑到掩体后面，卡莉则扣动扳机，确保另外一名地狱犬士兵没法跑回去。

过了一会儿，亨德尔突然成了腾空向后飞起的人——地狱犬那边显然也有生物异能者。他吃惊地大喊，然后重重地砸在墙上，落在原来取枪的储藏室的外墙和硬木桌子中间。他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亨德尔！”卡莉喊道，拼命地按捺住自己不要跳起来或冲过去看亨德尔怎么样了，那只是自杀。

相反，她把注意力强行拉回到敌人身上，多年的联盟训练让她的注意力保持集中。战斗中会有士兵倒下，甚至会包括你的朋友。直到你把敌人干掉，通常你都帮不了他们什么忙。

卡莉坚守住位置，仔细挑选下一个目标。她看到又一名地狱犬士兵倒下了——按照她的数字，还剩下五个，包括那名生物异能者。但她的身边都是马尔手下的惨叫声。地狱犬的生物异能者再次发力，震歪了一个罐子，后面拿着狙击枪的奎利人无所匿身，马上被击倒。终于，船长下达了卡莉预想中的命令。

“撤退！”船长喊道，“撤退！”卡莉不想把亨德尔留在后面，但要跑到他身边肯定会吃枪子。一瞬间，眼泪就充盈了眼眶，她射出一束子弹掩护，开始往后撤。

?　　吉莉安在小隔间组成的小道里来回走着，心里默数，一直走到那个挂着橘黄色窗帘的小隔间。

她可以听到远处子弹纷飞，开火和还击的声音。她不能，也不想去弄清楚谁是谁。

她知道出了些麻烦，而且知道这些麻烦和她有些关系。虽然她想把之前的事情凑成一个完整的图景，但真相却一直躲着她。环境给她的压力很大，她有些晕晕乎乎的，能调动起的意识还都是些支离破碎的残片。

比方说，她能想起这儿应该有很多人。她模糊地零星记起小隔间中间人来人往，穿梭不息。

她又一次知道自己错了。她只是搞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

她想，卡莉说，在希托的房间里藏着。然后她伸出手拉开窗帘。房间和她记忆中的那个看上去不太一样。

床垫离原来摆放的位置差了半尺，而且有人动过烹调炉子，和她上次来的时候相比旋转了九十度。

吉莉安知道有时候人们会重新摆放物品，但是她不喜欢这样。东西应该放回原来的位置。

我不喜欢这儿，我要回到飞船去。

她手中松开窗帘，转身离开了隔间。她脚步迟疑，沿着交错的隔间小道慢慢向通往下方甲板的楼梯走去。路程蜿蜒漫长，和她原来过来的那条路线大不一样。

?　　卡莉向楼梯撤回去，知道地狱犬跟上来了。战斗在小隔问中展开的时候一切都将变成地狱。虽然平民都已经撤走了，但战斗会变成打了就跑的残酷巷战，而且在这里地狱犬和他们的先进武器有更强的优势。

马尔的几名手下已经在楼梯附近隔间的角落里守好了位置，枪瞄准地狱犬必经之门，卡莉一路向希托的隔间狂奔，要找到吉莉安。

卡莉还没有到希托隔间的时候就听到身后传来沉重的扫射声。卡莉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地狱犬在楼下就轻松地突破了奎利人的防守，在这儿要守住位置就更难了。对手的选择太多了，奎利人根本没有希望可以把敌人堵截在这里，他们可以简单地选择从另外一条小路绕过来，从两个相反的方向两面夹击。

她拉开橘黄色的窗帘，却只看到房间没人，空空如也。

?　　吉莉安还在走廊中徘徊，声音就在她耳边响起，虽然她拒绝去想这是什么声音，但是响声越来越大。她看到一名奎利人跑到巷子的另外一边去，他手里拎着的枪迫使她意识到那些响声就是枪声。

她脑海中的意识尖叫道，我不想去那里。回到船上去。

吉莉安正想这么干。她现在可以听到四周都是交火的声音，前后都传来零星的爆炸声，但是她的意识过于紧张了，自动地把这些声音都挡在外面，只是继续向楼梯走去。

她向左一拐，面对面碰到一男一女两个人。吉莉安知道他们不是奎利人——他们没穿环境隔离服。

他们都戴着头盔，但面罩只遮护了四分之三的脸部。他们穿着厚重的护甲，遮住了胸部、肩膀和胳膊。每个人都端着枪，他俩看到吉莉安的时候不约而同地把枪举起来对着她。

吉莉安只是继续向前走，好像根本无视他们的存在。

“别开枪！”那个女人喊道，小女孩走近了，女人放下枪。“就是她！格雷森的女儿！”

男人放下枪，冲向前去，伸手去抓她。吉莉安想都没想就按照亨德尔教她的动作，一拳挥出。那个人横着飞起，后背顶在了隔间的墙壁拐角边上。

一声脆响之后，他以一种搞笑的姿势弯曲着，不动了。

“他妈的——”女人倒吸一口气，但吉莉安切断了她的话。吉莉安纯粹依靠本能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弹开手腕。女人向上飞起撞到天花板上，因为撞得太狠，头盔都碎了。她倒在吉莉安脚下，翻出白眼，鲜血从鼻子、嘴巴和耳朵中流了出来。她的腿抽搐了一下，踢到旁边的隔间墙根上，然后就一动不动了。

吉莉安只是跨过她，继续向前走。一直走到楼梯都没有再遇到什么人，然后走到下层甲板上。

吉莉安依然可以听见上面的交火声，但下面这里很安静。她感觉好了些，开始哼不成调的歌曲，走向飞船。

?　　卡莉沿着巷道跑来跑去绝望地寻找吉莉安，都要疯了。幸运的是，她所受过的训练让她一直保持着神智，不要做出蠢事。她没有盲目地往各个角落冲，而是先探出头看一下每个方向有没有人，迅速搜索敌方战斗人员的踪迹。

她可以听到四周传来交火的声音，但没有遇到什么地狱犬的士兵，只是在一条小道中间找到了两名地狱犬士兵的尸体。这一瞬间她找到了亨德尔飞起四五米高摔下来之后还活着的证据：显然这两名士兵是被生物异能杀死的。然后她脑海中又浮现了另外一个念头。

吉莉安。

自从来到艾登那号，亨德尔就一直紧紧地待在吉莉安身边，教她开发和控制自己的生物异能。但尽管在之前的几个星期吉莉安取得了令人震惊的进步，她仍然是那个情感脆弱，容易被惊吓的小女孩。

学院餐厅里有什么事情激发了她，暴风骤雨般地释放出生物异能。现在卡莉有证据证明暴风雨又被激发出来了。

卡莉想，吉莉安吓坏了。她疑惑不解。她要去自己感觉安全的地方。这一瞬间，她知道了答案。

吉莉安掉头回飞船去了。

卡莉在回到楼梯的小道里小心穿行。

?　　格洛充分享受与同胞的战斗。虽然他从来不是艾登那号的一员，但他毫不费力地把自己开枪击倒的人想象成从前驱逐他的乌塞拉号船员。

格洛披坚执锐，在战斗中已经打死六名奎利人——两个在易货舱层，四个在上方小隔间组成的巷道中。考虑到地狱犬向他提供的精良武器，这根本不是一场公平的战斗……不过格洛喜欢这种不公。

实际上，他太享受了，以至于几乎忘记了时间。

头盔耳机里传来哔哔哔哔的倒计时，他才猛地想起只有十分钟了。他们没有找到小女孩，但这对他来说无所谓。现在要回到格雷森的飞船，离开艾登那号了。

他知道队伍里的其他人要继续战斗并搜寻五分钟才会回撤，但他不喜欢把时间卡得那么紧。

他遗憾地叹了口气，放弃了在迷宫般的隔间中搜索，小心地疾奔到楼梯处，准备回到下面的甲板。

格雷森在他从欧米茄空间站被偷走的飞船里紧张地踱来踱去。他不停地看表，意识到只剩下不到十分钟了。

“你还有你，”他指着三名留下帮他看守飞船的士兵中的两人说道，“出去找到控制面板，放开着舰卡钳。”

他想要在离开之前等到最后一秒种，但这不意味着他在之前就不可以把工作先准备好。

两名士兵冲出气闸，格雷森和另外一个人——驾驶奎利飞船的飞行员——一言不发地继续等待。

他听见飞船外面一声巨响，什么东西沉重地砸到地上。他很好奇，小心地走到气闸旁边，看到一个从头到尾覆盖着环境隔离服的小小女性身影站在着舰坞中间。

“爸爸？”那个身影说道。虽然声音被面罩和呼吸器挡住，有些模糊，但他立即认出了这个声音。

“吉吉，”他说道，单膝跪下，向她伸出一只手。

吉莉安用熟悉的直腿步子向他走来，一直到走到他的身前，格雷森能伸手够到她。格雷森知道吉莉安情况不错，放下了手，避免身体接触。然而，令他吃惊的是，她蹒跚着多走了一步，抱住了他。

直到他把自己的女儿抱在怀里，他才注意到刚才他送出去的两名地狱犬士兵——被压在一个奎利人用来装卸货运飞船货物的叉车下面，叉车四轮朝天仰着。看起来似乎是这辆六吨重的叉车被举起来又扔下去，把他们像蚂蚁一样瞬间压碎。

他们的拥抱过了一会儿就放开了，格雷森听见副飞行员在他身后说话。

“长——长官，”飞行员看到叉车下面两名死去士兵扭曲的尸体，声音又结巴又发抖。“他们怎么了？”

“没事的。”格雷森厉声说道。他放开吉莉安，站了起来。“上飞船，启动发动机。我们要走了。”

“我们还不能走。”吉莉安说道。格雷森听到她的话语中不是以前那种冷冰冰的调调，而是有了真正的感情，吃惊不小。“我们要等朋友上来。”

“你的朋友？”他问道，和她开玩笑。

“亨德尔、卡莉还有莱姆，”吉莉安回答道，“莱姆是个奎利人。”

“我们不能等他们，甜心，”他轻声告诉她。

吉莉安叉起胳膊，向旁边挪了一步——他以前从没看到过吉莉安用这个姿势。

“没有他们的话我就不走。”她挑战性地说。

格雷森吃惊地眨了眨眼睛，然后点了点头。“好的，甜心，我们会找到他们的。”

她转过身向艾登那号内部走去，格雷森从她身后跟上去，从腰带里抽出一个小型震击器。他朝吉莉安的肩胛骨中间发射了，小女孩倒在父亲早已等在她身下的胳膊里。

格雷森对吉莉安使用了武器，心中充满罪恶感，但他知道自己没有什么时间了，他抱起吉莉安把她带回飞船里。一到里面，他就把吉莉安送到睡眠舱，轻轻放到床上。格雷森摘下环境隔离服的头盔，很长的时间里，他只是看着她的脸，直到听到飞行员又叫他他才抬起头。

“长官？”他站在门口说道，“着舰坞的卡钳还没有松开。”

“那你去松开。”格雷森命令道，“我不会离开女儿身边的。”

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只留下他们父女两个。

“别担心，吉吉，”他轻声说道，“我保证从现在开始他们会好好待你的。”

第二十四章

卡莉跑过已经没有人的易货舱层，朝飞船跑过去。现在吉莉安已经把这儿当成了她的家。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找到吉莉安上，以防不测。她甚至没有去想躲在桌子后面的亨德尔。

卡莉穿过易货舱层和着舰坞之间走廊的时候慢下了脚步，悄悄往前走，以防有地狱犬士兵在这儿等着她。她的担心很有道理，飞船外面就有一名地狱犬士兵。他背对她站着，一只手在按控制面板，准备把着舰坞固定飞船的卡钳松开，另外一只手垂在一边，拎着突击步枪。

枪声也许会让附近的人警醒，但这不代表她不能把手里的突击步枪作为武器。她知道他的护甲装备有动能护盾，但动能护盾的编程只会对特定的高速打击作出反应。如果你蹲下身，狠狠打他的后背的话，动能护盾是不会激活的；只有高速子弹才能激活护盾。朝他的脑袋狠狠敲过去肯定不会快到触发护盾的程度。

卡莉低下身快速跑到他背后，握住枪管末端，像拿一根棒球棍一样握住枪。接近那个人的时候她连跑三步积累速度，用力狠狠把这根临时的棍子砸了下去。

她最后在着舰坞的金属地板上急速冲刺时蹬地的声音让这个士兵有足够的警觉作出反应。他半转身朝向她，掏出自己的武器，低下头，卡莉这一下只是打在他的肩膀上，而不是头盔的侧边。冲击的力量震脱了他手中的突击步枪，哐啷一声掉在地上，他被打到一边，蹒跚几步才保持住平衡。

卡莉又挥出一下，但距离太近了，用不上所需要的力气。这一下打在头盔的侧边，但力度不大，没有把他打晕。士兵向前蹒跚几步，手去摸索屁股上的手枪。

卡莉把突击步枪在手中一转，重新找了一下握枪柄的位置，这样她就可以用沉重的后枪托砸出去。她从下面挥过去，所以打到了面罩下面四分之三的位置，打碎了士兵下颌上的牙。他的脑袋向后一仰，倒下了。卡莉跳到他上面，用双手握住突击步枪枪托，狠砸他的脑袋。

就算他的头盔也没法在连续的重击下保护他。卡莉连续砸了六下，确信他永远都不会爬起来了。卡莉又给了他两枪，保证他死掉。

卡莉站起身来，看到枪身都已经被打弯了。

没用的沃勒废物，她想。还不忘从死去士兵的腰带上解下手枪。

敌人已经倒下，卡莉快速扫了一眼着舰坞。她看到叉车下面有两名地狱犬士兵的尸体，知道吉莉安到过这里。

卡莉爬进飞船，尽可能不要弄出声音。乘客舱是空的，所以卡莉继续向驾驶舱前进，却发现驾驶舱也没有人。她来到后面的睡眠舱，看到吉莉安躺在床上，格雷森坐在她身边保护她，略微有些吃惊。

卡莉举起那名士兵的手枪，指着格雷森。“离她远点，你这狗娘养的。”

格雷森听见卡莉的声音，抬头看到卡莉，眼睛大大睁开。他等了一会儿才认出环境隔离服后面是谁。

“卡莉？”他问道。

卡莉点了点头，用枪示意，格雷森站起身离开了床。

卡莉眼睛朝下瞥了一眼吉莉安，发现她没有知觉。“你干了些什么？又给她用药了？”卡莉质问道。

“震击器。”格雷森低声说道，卡莉觉得他的语气里认为自己很可耻。她发现虽然格雷森做了很多混球事，但他真的关心自己的姑娘。不过这也显得他对地狱犬的忠诚和奉献更令人毛骨悚然，也更可悲。

然后卡莉感觉一支手枪硬硬的枪管顶住了她的肋骨。

“放下枪。”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有一个瞬间，卡莉想射杀格雷森。但是干掉老爸并救不了吉莉安，而且几乎肯定会让自己完蛋。于是她把手枪放到地上。

“趴在地上，手背在脑后。”这个声音命令道，又用枪捅了捅她。

她按照命令做了，然后听到这个不认识的袭击者的脚步声经过她身边，走到床边。

“别动她，格洛。”格雷森警告道。他声音中冷冷的愤怒让格洛停了下来。

卡莉肚子着地，轻轻抬起头向上看。她看到格雷森在和一名奎利人说话，非常震惊。

?　　亨德尔在一波疼痛中恢复了对世界的感觉。身上每根骨头和每块肌肉都因为被砸到墙上而疼痛难忍。意识慢慢恢复，他还躺在那里，想要找回知觉。过了一会儿，他又有了各种感觉。他在易货舱层上，奎利人曾经和地狱犬激烈交火。

他还听得到交火的声音，但是从远处传来的。

战斗转移到了上面的甲板。

虽然他的肌肉还疼痛不已，亨德尔还是强迫自己站起身。他晕了好一会儿才站稳。亨德尔朝四周看了看，找到掉在地上的突击步枪，捡了起来。

我要去帮助卡莉还有其他人。

他还没来得及爬到桌子上面，就听见楼梯那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不断往下走。上面甲板上出现了两名地狱犬士兵，他们并没有注意到亨德尔，因为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追击的奎利人身上。

他们在撤退！亨德尔意识到。我们胜利了！

生物异能肯定指望不上了。他的头现在还因为刚才的撞击而打转，而且他怀疑自己受了轻度脑震荡。但他现在的情况至少可以使用突击步枪。

虽然他现在感觉还举不稳枪，可是武器的自动瞄准系统足以克服这个难题。他瞄准了离他最近的地狱犬士兵，扣动了扳机。

在这个距离上，子弹会很快耗尽动能护盾。动能护盾足够让他转过身来面对亨德尔，但是不够他有时间举起枪还击。

第一名士兵倒下的时候，第二名士兵转过身，亨德尔蹲下，躲在大桌子后面掩护自己。敌兵打过来的第一梭子子弹在硬木桌上掀下不少碎块，但桌子没有被打碎，亨德尔趁此机会冲到储藏室的安全地方。他从门口探出头开火回击，却看到地狱犬士兵身陷交叉火力之中。亨德尔开火了，上面甲板上的几名奎利人走下楼梯，边走边开火。地狱犬士兵腹背受敌，连三秒钟都没有撑过去。

“是我，亨德尔！”他从储藏室里面喊道，不想因为突然探出头被一阵扫射干掉。

“亨德尔！”他听到莱姆喊道，“你还活着！”

他走出储藏室，轻手轻脚地爬上桌子。莱姆、马尔和其他四名奎利人都在楼梯脚下。

“他们其他的人呢？”亨德尔朝地上死去的地狱犬士兵点点头。他知道战斗结束了，因为再也没有交火的声音。

“还可能有一两个人。”船长回答道，“他们跑回到西奈阿德号去了。”

“他让我们跑来跑去，突然之间他们就都往后撤退了。”莱姆又说道。

“他们为什么——”亨德尔想说什么，却突然停住了。“卡莉在哪儿？吉莉安又在哪儿？”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

“地狱犬把她抓走了！”亨德尔喊道，“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撤退了！”

他们一起向着舰坞飞奔。

?　　“我是不是应该把她干掉？”格洛问道。

格雷森看着卡莉，她还是穿着环境隔离服，面朝下趴在地板上。奎利人用手枪指着卡莉的后脑。

“不，”格雷森说道，“留着她的命。她是生物异能增幅器的设置专家。地狱犬也许希望她能帮助吉莉安进行新的训练。”

“我永远不会帮助你们进行那些恶心的训练，”卡莉趴在地板上说道。

“安静点儿，”格洛警告道，狠狠踢她的肋骨。格雷森的脸在抽搐。

卡莉哼叫着转过身，背躺在地板上，手捂着一边。“吉莉安会因为这个恨你的，”卡莉气喘吁吁地说道，“她永远不会原谅你。”

格洛向后退了一步，又开始狠狠踢卡莉，卡莉蜷起腿，像婴儿一样团着，想要保护自己。

“够了！”格雷森喊道。

“你怎么能让他们对你的女儿做这个事情？”卡莉还是抱成一团，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看见外面的叉车了吗？”格雷森质问道，“你看到吉莉安能做到什么事情吗？这就是地狱犬为什么要这么干！”

“他们想要把吉莉安变成一件武器，”卡莉反问道，在面罩下不断地喘息。格雷森猜她的几根肋骨已经被踢断了。“他们要把吉莉安变成一个怪兽！”

“他们要把吉莉安变成人类的救世主。”格雷森反击道。

“我们没时间争这个。”格洛警告道。

“他们正在毁掉她，”卡莉咆哮道，话中充满疼痛和愤怒。“那些药物让她的情况更加糟糕。如果没有那些药品，她有机会回归正常的！”

吉莉安在气闸外面抱着自己的回忆却不请自来，占满了格雷森的脑海。他想起了她的话，还有她令人吃惊的蔑视。

我们要等朋友上来。没有他们的话我就不走。

“吉莉安在这儿很开心，”卡莉继续说道，“你以前见到过她这样吗？她实际上很幸福！”

“闭嘴！”格洛喊道，继续踢卡莉。

这次他没有再停下来，而是继续狠踢卡莉，直到格雷森喊道，“不要再打了！够了，行了。”

格洛看着格雷森，因为刚才太用力而轻轻喘气，耸了耸肩。地上的卡莉软软瘫成一团，在面罩后面不停地幽咽呻吟。

格雷森的眼睛从卡莉身上转到床上的吉莉安身上，她看起来那么幼小、脆弱而无助。

他好像听到幻影人在他脑海中说，拯救自己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他的思绪回到了佩尔仓库地下窒里那个肢体残破不全的奎利人身上。

不要用我们的手段来评判我们，要用我们寻求完成的目标来评判我们。

“我们快没有时间了。”格洛提醒道，“我们现在必须要走，不等其他人了。”

格雷森突然想起了这个奎利人和他的前搭档的相似之处。这俩人都是残忍的虐待狂。每个人都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折磨残杀他人，内心却毫无愧疚。

而且每个人都是自己种族的叛徒。想想自己竟然和这种人为伍，他感到一阵恶心。

我们为了伟大的事业而承担着恐怖的重担。这是我们为事业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启动发动机，我们出发。”格雷森命令道。

奎利人转身离开，格雷森冷静地低下身，捡起卡莉掉落在地上的手枪。他走到奎利人背后，用枪管顶着格洛的头盔后面，这个距离太近了，动能护盾也救不了他。然后他开枪打穿了格洛的脑壳，子弹从格洛的前面罩飞出，钉在飞船的舱壁上。

奎利人向前倒下，手枪从格雷森的手中掉落。他转过身低下头看着卡莉，只是不知道卡莉见到这一幕会想些什么。

“我们来时坐的飞船上有很多炸药。”他告诉卡莉。“我们离他们引爆炸弹在艾登那号的船壁上开个洞还有两分钟的时间。如果你想阻止他们的话，我需要你的帮助。”

“你能走吗？”他问道。伸出手拉着卡莉，帮她站起来。

她迟疑了一下，但还是握住了格雷森的手把自己拉起来，疼得叫了一声。

“我会他妈的试一试的。”她回答道。

?　　亨德尔和奎利人玩命奔跑，冲进了着舰坞。西奈阿德号在最远的七号泊位上，要经过所有其他的飞船才能到。亨德尔大步流星，跑在所有人前面，不过他看到三号泊位有两个人冲出来，吃惊地看着他们，其他人也停了下来。

卡莉还穿着环境隔离服，而格雷森穿着地狱犬的护甲，走出了飞船。卡莉的胳膊勾在格雷森的脖子上，格雷森显然架着卡莉，好像卡莉自己根本站不起来。两个人都没有带枪。

“亨德尔！”卡莉喊道。但她的喊声被一阵剧痛切断了，卡莉空着的那只手按住自己的身侧。

“西奈阿德号，”格雷森朝他们喊道，”飞船在七号泊位，里面塞满了炸药！”

亨德尔被眼前的一幕弄得迷惑不已，只能摇头。“到底怎么回事？吉莉安在哪儿？”

“吉莉安很安全。”格雷森迅速回答道，“但你一定要去西奈阿德号。抢在爆炸之前先把炸弹拆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

“地狱犬。我们从来没有指望坐西奈阿德号回去，我们准备抢回我原来的飞船。西奈阿德号装满了炸药，定在我们脱离的时候爆炸，这样就可以吸引你们的注意力。”

“多少炸药，多长时间？”

“两分钟，足够在艾登那号的船壳上开个洞。”

“看住他！”亨德尔转身离开，却指着格雷森说道。

“等一下！”格雷森喊道，亨德尔定住不动。“这是一个双同步待发系统，你需要两个人同时输入密码，不然它会炸了。”

“密码是多少？”马尔问道。

“六二三三一二。”

“所有其他人立即疏散，离开着舰坞，”船长命令道，然后转向亨德尔。“我们上。”

他们跑到西奈阿德号的气闸只用了不到半分钟的时间。伊斯莉、希托和尤格霍的尸体就躺在外面。气闸本身封住了。

“等一下。”马尔抓住亨德尔的胳膊，“如果这是陷阱怎么办？”

亨德尔也在考虑一样的事情。“我们必须要冒这个险。”

他们打开气闸，冲进了这架奎利飞船。货舱里的炸药足够撕碎一个小行星。至少五十桶液体火箭炸药，每桶都齐亨德尔肩膀高，整整齐齐地码在地板中间，用线束串在一起。在这些燃料罐中间几乎很难够着的地方，他听见有节奏的哔哔哔哔倒计时声音。

“找到定时器！”亨德尔喊道，他和马尔分开，一个顺时针绕着这一圈炸药跑，一个逆时针跑。

亨德尔努力在脑海中想象的时钟里发出同步高频嘀嘀嘀的声音。他估计自己可能花了半分钟才最终发现要找的东西：一个小的键盘，粘在其中一个罐子上。两条电线从基座伸出去，与缠绕着炸药罐子的线缆连在一起。亨德尔十分确定，想要拆掉任何一条线都会把整个飞船炸得粉碎。

“我找到了！”马尔在另一边喊道。

“我也找到了。”亨德尔喊回去。“我数到三就输入密码？一……二……三！”

他按下数字按钮，如果他和马尔的动作有一两秒的误差，如果他们没有同步，如果有人犹豫了，或者按错了，他俩会立即变成蒸汽。

计时器稳定的哔哔声变成了长长的尖利啸叫声。亨德尔本能地闭上眼睛，抱紧肩膀，等着爆炸……

什么也没发生。

尖利的啸叫声慢慢减弱消失，亨德尔伸出手擦去眉毛上的汗水，结果只是自己的手套碰到了环境隔离服的面罩。

“这个一切危险解除的信号，真该死，”他低声对自己说。然后开始放声大笑。

第二十五章

战斗结束后，奎利人把格雷森关了起来。在之后的一个星期，他的命运悬在司令部、枢机团和艾登那号平民议事会之前的平衡中，他们的意见将决定对格雷森采取什么措施。

他发出了爆炸的警报，挽救了数十个也许是上百个人的性命。但是卡莉和其他人也都知道，这些人的生命陷入危险的唯一原因正是格雷森的所作所为。而且他手中有很多血债要偿还。超过二十名艾登那号船员在攻击中丧生，还有十一名地狱犬战士和奎利叛徒格洛。代价是惨重的，但比潜在的损失还是要小得多。

马尔了解这一切，所以在行使船长职权下最终判决的时候也考虑了这些因素。卡莉担心自己和亨德尔也要承担一些后果，因为如果他们到来的时候奎利人不接受他们的话，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不过，她小看了奎利文化对社会和个人的价值的重视程度。马尔向他们解释过，他们已被接纳为艾登那号的贵宾，他们是艾登那号大家庭的一员。他不会赶他们走，而且也不认为他们应该对地狱犬的攻击负责。

最后，船长甚至同意卡莉用格雷森自己的飞船押着囚犯格雷森回到联盟。莱姆同意和卡莉同去，并为卡莉驾驶飞船，好让她腾出手来看守俘虏。

不过亨德尔和吉莉安不与他们一起出发。

“你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吗？”他们站在着舰坞道别的时候，卡莉问亨德尔。

“吉莉安需要这里，”他说，“你可以看到自从我们来到这里，她进步了多少。我不知道是因为这艘船，还是环境隔离服，还是因为没有了次郎的那些药……我所知道的就是她在艾登那号上非常开心。”

“而且很快就连地狱犬也对付不了她了。”过了一会儿亨德尔又说道。

卡莉点了点头，接受了自己无法改变亨德尔想法这一事实。

敌对势力侵入流浪舰队的消息彻底震撼了奎利社会。他们意识到，就算是在舰队内部，他们依然非常脆弱，许多船长改变了观点，同意派出探险飞船向深空迸发。

枢机团就此事进行了激烈的辩论，但是他们最后还是给探险任务投下赞成票，现在像马尔这样的船长已占大多数。司令部本来可以否决枢机团的决议，但是似乎他们的内心也发生了改变。他们默许了这个决定，只是通过条例严格限制了远征飞船的数量和出发的时间。

毫不出人意料，艾登那号被选为首批出发的飞船之一。三个星期之后他们就要向一个无人居住的恒星系中最近才被激活的质量效应中继站出发，奔向未知空域。现在艾登那号在用最新的技术改装，这样他们可以在五年不与外界联系也不取得资源的情况下独立生存下来。为了达成这个目标，船员数量必须从现在的将近七百人压缩到五十出头，这些船员都由马尔亲自挑选。

船长也给了亨德尔和吉莉安一起随舰出发的许可。

“你觉得地狱犬会在五年之后就停止对吉莉安的追踪吗？”卡莉问道。

亨德尔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不过这至少在吉莉安再次面对地狱犬之前给了她一个成长机会。”

他看了一眼飞船，吉莉安在里面对老爸最后一次说再见。亨德尔本来反对这个主意的，但是卡莉磨嘴皮让他同意了。至少格雷森应该值得女儿同他道别。

“你觉得他在里面会对她说些什么？”亨德尔问道。

“我也不知道。”

卡莉根本没法想象格雷森经历过哪些。他成年之后所经历的一切——每个行动、每个决定——都是为地狱犬和他们所谓的伟大光荣正确的事业服务，但是到头来他还是选择了自己的女儿，而不是这些朦胧的理想。不幸的是，这个选择意味着她不能与他在一起。

“如果吉莉安问起格雷森，你怎么对她说呢？”她问亨德尔。

“我会告诉她真相，”亨德尔说道，“他老爸是个复杂的人，犯过一些错误。但是他非常爱她，唯一的希望就是她过得好，而且到最后他做了正确的事情。”

卡莉再次点了点头，把亨德尔拉到身边，拥抱了一下。“你们两个多保重。”她轻声说道。

“我们会的。”

他们听到熟悉的莱姆靴子的脚步声，松开了拥抱。

“我们准备好出发了吗？”他问卡莉。

卡莉知道莱姆早就迫不及待地想把她和格雷森带到最近的联盟殖民地，这样就可以把他们尽早放下，再赶回来重新加入艾登那号。就像亨德尔和吉莉安一样，他也被马尔船长选中参加危险而漫长的征途。

卡莉已对吉莉安说了再见，虽然她憎恨再把格雷森和吉莉安分开，但是送君千里终有一别。

“我准备好了。”她说道。

?　　离从超光速状态减速只有最后的几个小时了，他们将很快到达最近的联盟殖民地库尔沃。莱姆已经在导航系统中编制好目的地，卡莉发出了消息：请在着陆时派出一个安全巡逻队等在那里，一落地就立即拘捕格雷森。

现在莱姆在卧室里打盹，卡莉和格雷森面对面坐在乘客舱里，格雷森的双手铐在前面，放在膝盖上。为了以防万一，卡莉带上了震击器和手枪，以防格雷森玩什么花样。

卡莉看得出来，格雷森很害怕。他的眼睛一直朝房间四处张望，好像在找机会逃出去，手指头在腿上烦躁不安地乱动。

“你知道我肯定是死刑。”格雷森对她说。

“联盟会保护你的，”卡莉向他保证道，“你身上有非常有价值的地狱犬情报，他们会想办法把你留下来的。”

“他们保护不了我的，”格雷森摇了摇头。“可能会一个月，甚至可能是一年的时间，但是迟早他们在联盟的特工会找到我的。”

“那你希望我干什么？”卡莉问他。“我不会放你走的。”

“没有，”他轻声说，“不，我想你不会的。”

“你知道这是一定会发生的，”她对格雷森说，“但是无论如何，你帮助过我们。我想，你希望为自己的过去赎罪。”

“我希望我赎罪，只要还不死就行。”他苦笑道。

“记住你为什么这么做。”卡莉说，希望能让他的情绪更好一点。“为了吉莉安。”

提到他的女儿，格雷森薄薄的嘴唇上露出了绝望的笑容。

“你是对的。”他说道，“我干掉格洛之前，你对我说的没错。吉莉安现在很幸福。我想我真心希望的也就是这个了。”

卡莉点了点头。“你做了正确的……”

她的话被打断了，格雷森猛地向她冲过来。他快得像条蛇，用头直撞毫无防范的卡莉的鼻子。在最后一瞬间，卡莉向旁边一闪，但格雷森还是撞到了卡莉的肩膀。

格雷森的体重压在卡莉身上，她在椅子上动弹不得。格雷森戴着手铐的双手想要抓住她，但是卡莉刺出手掌伸平，狠狠砍到他的气管上。

格雷森一时喘不过气，从椅子上倒下去，在地板上蜷成一团。卡莉跳离开椅子，站在他身边，浑身绷紧，以防他再踢她一脚。

“你要是再来这一套我就毙了你。”卡莉警告道，不过这番威胁的话语中并无真正恶意。

她的心怦怦直跳，肾上腺素随着血液狂飙，但格雷森毕竟没有真的伤害到她。她心里倒是一直对这个情况有几分预料——他已经绝望了。如果要指责什么人的话，这个人应该是卡莉，毕竟她没有意识到他依然很危险。

“起来吧，”卡莉放低声音说道，向后退了一步。“我没有把你打得爬不起来。”

格雷森侧躺向一边，卡莉发现他的双手虽然被铐住了，但手指下还藏着什么东西。卡莉想了一下才意识到这是震击器——肯定是刚才厮打的时候他从卡莉屁股上扯下来的！

她想大声喊叫警告莱姆，但是格雷森发射了，卡莉眼前一黑。

卡莉醒过来的时候，莱姆站在她身前，关切地看着她。她意识到自己躺在飞船的床上，但震击器的后劲还是让她感觉天旋地转，头脑模糊。

“我们在哪儿？”卡莉问道，想挣扎着坐起来。

“达里昂，”莱姆答道，“一个小的沃勒殖民地。”

“我还以为我们应该在库尔沃着陆，”卡莉说，晕乎乎的脑袋想把一切碎片都拼起来。

“格雷森在哪呢？格雷森怎么了？”

“走了。”莱姆答道，“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搜寻他，他有可能还在达里昂。”

卡莉摇了摇头，意识到发生的事情。“他现在早跑远了。我们永远找不到他。”

“那现在怎么办？”莱姆又问。

“上飞船，回艾登那号上去。”她对莱姆说，“你已经为自己的旅程作了不少准备。”

“那你呢？”

“把我放在格里斯姆学院，”她说道，“那儿有升华计划，有很多孩子依然需要我的帮助。”

卡莉又笑道，“我非常自信能说服校董会让我回去。”

尾声

屏幕滴滴作响，提示有信息进入。幻影人从桌子上正在研究的报告中抬起头来，注意到电话是从保密线路打进来的。

“接电话，”他说道，接着保罗·格雷森的图像映入视野。

幻影人稍微有些吃惊，眨了眨眼。他原本以为渗入奎利舰队的任务失败了，因为两个星期过去了，他还没有听到任何消息。他只要看看新闻就能知道地狱犬的绝大部分任务结果如何，但媒体可覆盖不到流浪舰队疆界里的信息。这让幻影人好像成了个和其他市民一样愚蠢无知的人。

“保罗，”他稍微向前点了点头，说道，“资产取回了吗？”

“她的名字叫吉莉安。”格雷森回答道，声音中的敌意清晰可辨。

“那好，吉莉安，”幻影人让了一步，声音却依然冷漠。“任务怎么样了？”

“全队都完蛋了。格洛，所有的人。”

“除了你。”

“我和死了也差不多。”格雷森答道，“我现在只是个鬼魂。你永远找不到我。”

“你的女儿怎么样了？”幻影人问道，“她作为逃亡者能生存多长时间？一直在跑路可不是她应该过的生活。带她来吧，保罗，我们可以谈一下怎样对她才最好。”

格雷森笑了。“她现在根本不和我在一起。她现在在一艘奎利深空探险飞船上，这艘飞船在银河系边缘一个未探索过的空域中心。你永远找不到她。”

幻影人一知道女孩已不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轻轻咬了咬牙。格雷森愿意用这一信息奚落他这个事实本身就说明了根本不可能追踪吉莉安。他依赖理事会世界和终结点恒星系内的地狱犬各个线人源源不断地提供各种信息流。超出这个网络，他就是瞎子了。

“我原以为你忠诚于我们的事业的，保罗。”

“我过去是这样，”格雷森回答道，“然后我看到了和你想法一样那种人是怎么回事，我的想法又变了。“

幻影人嘲笑地看着屏幕。“我正在进行挽救生命的事业，保罗。人类的生命。你当初是理解的。但现在好像你突然开始拯救自己的灵魂了。”

“我觉得我的灵魂已经走得太远，没救了。”

“那你为什么还打电话？”幻影人质问道，他的声音中流出了一丝沮丧的味道。

“我只是给你一个警告。”屏幕那一边的人答道，“离卡莉·桑德斯远点。如果你追踪她，我就去联盟那里把我知道的一切都抖出来。”

幻影人仔细研究了一下视汛屏幕上的图像。他注意到熟悉的痕迹——格雷森服用了红砂之后充血的瞳孔还有微微发光的牙齿都已经不见了。他知道这个人没有吹牛。

“她对你值这么多吗？”

“这个很重要吗？”格雷森反击道，“她对你一钱不值。根本不能和我知道的那些肮脏秘密相提并论。我觉得用我的沉默来换取她的安全是桩很划算的买卖。”

“我们会找到你的，保罗。”幻影人轻声用威胁许下诺言。

“也许可以，”保罗承认。“但那不是我打电话的目的。关于卡莉·桑德斯——我们算是成交了吧？”

幻影人花了一点时间权衡了一下保罗的条件，点头表示接受。损失了吉莉安，他们的生物异能研究倒退十年，但是地狱犬有太多正在进行的其他项目，不能拿所有的一切来冒险。过了一会儿，图像消失了，电话挂断。

幻影人没有费力气去追踪这个电话——格雷森这个家伙很聪明，还不至于在这么简单的事情上留下尾巴。相反，幻影人只是盯着已一片空白的屏幕，咬牙切齿，又慢慢松开牙关。?

质量效应：天罚

血战收割者

人类：你们是谁？你们为什么来这儿？

收割者：我们是轮回的看守者。我们是造物主和摧毁者。你们的存在只是一瞬，是个火花。我们可以灭绝它——或者也可以保存它。向我们臣服，我们就会让你们永生。

人类：我不想要永生，我只想成为我自己。

收割者：有机生命体诞生，死亡，然后被遗忘。你们完全没法理解任何超越这些的存在。然而确实存在着一种超越你们理解的领域——我们才是进化的顶点。

我们宇宙的生存法则是完美无缺的，无可改变。你们的抵抗只会导致自身的灭亡，而我们——和我们所做的一切——终将不可避免。

作者

[加]德鲁·卡宾森

（Drew Karpyshyn）

《纽约时报》畅销书作家，科幻、奇幻作家，游戏设计师。

卡宾森是全球著名开发商BioWare公司首席作家，为诸多游戏编写剧情及官方小说，代表作有《德博之门Ⅱ·巴尔的王座》《无冬之夜》《星球大战·旧共和国武士》《质量效应》等。此外，他还为威世智公司编写过—部《被遗忘的国家》官方小说。

他创作的《星球大战：达斯·贝恩》系列小说，2006年荣登《纽约时报》精装畅销书排行榜，被广大星战迷誉为有史以来最出色的一部“星球大战”官方小说。

《质量效应》自2007年面世以来，受到众多游戏迷、科幻迷的疯狂追捧。更值得期待的是同名动画电影、真人电影即将上映。

译者

冯蔚骁

《游戏机实用技术》前编委，游戏达人与翻译，译有《战争机器》游戏官方小说、《Xbox360揭秘》等著作。

中文版作者献词

在一开始创造《质量效应》这个世界时，我们并没想到它会如此受欢迎。随着小说的出版，我能够和全世界的《质量效应》爱好者分享更多关于这个世界的故事。我十分荣幸地得知，现在我也能够和中国的科幻迷分享我的作品，这让我感到很激动。感谢果壳阅读与重庆出版社为此所做的一切努力。

Drew K

献给

我的妻子詹妮弗

当我苦苦挣扎于疯狂创作时，你从未唠叨我去洗衣服。我忘了洗碗时，你从未因此而不高兴，我忘了帮手打理家务时，你也从未生气。你总是阅读并评论我所写的一切，听我嚷嚷各种疯狂的希望和恐惧，即使我在半夜把你叫醒也不例外。

所有这些你给予我的帮助和支持，让你变得如此伟大。所以，我爱你！

致谢

创造《质量效应》这样既有深度，又有广度的智力成果，是一项巨大的事业。如果没有Bioware公司里所有朋友和同事的努力，要完成这项事业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特别想感谢凯西·哈德森（Casey Hudson）和普雷斯顿·瓦塔曼纽克（Preston Watamaniuk），他们帮助我形成了《质量效应》的整体构想。此外，我要特别提到Bioware公司里所有为此项目工作过的作者：克里斯·埃特勒（Chris L.Etoile）（我们自己的技术专家兼科学大师）、卢克·克里斯杰森（Luke Kristjansen）、麦克·沃尔特（Mac Walters）、帕特里克·威克斯（Patrick Weeks）以及麦克·莱德劳（Mike Laidlaw）。

我还想感谢我的编辑——德雷（DELREY）出版社的基思·克莱顿（Keith Clayton）。面对相当紧迫的最后期限，他仍尽其所能使我的这本小说做到最好。

没有这些人的贡献，便没有这本书。我十分感激你们所做的一切。

??

序章

幻影人坐在沙发上，朝落地观景窗外面凝望。窗户就是幻影人内室的一整面外墙。

他用做基地的无名空间站围绕着一颗红色巨型M类恒星公转。燃烧着的恒星的半弧形边缘占满观景窗的整个下半部分。恒星光彩夺目，但并没有完全遮住背景上的星星。

这颗恒星处于六十亿年寿命的最后阶段。壮观的喷发会使它的存在感达到顶点，也会使自身坍缩成为一个黑洞，把整个星系都吃下去。它诞生时孵化出来的行星和卫星将无可避免地被重力吞噬到黑暗之中，死亡之后只留下血盆大口。

这个景象蕴含了幻影人对银河系最后归宿的所有信念：美丽、荣耀、致命。生命可以在几乎不可能的空间以各种难以置信的形式存在，在宇宙之眼看起来却会一瞬间的工夫彻底灭绝。

他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在人类身上。

“关掉观景窗。”他说道。外墙逐渐变得不透明，现在他独自身处一个昏暗的大房间。

“开灯。”他说道。天花板洒下温柔的灯光。

他转动椅子，不再看着观景窗，而是看着房屋中间他用来接电话的环绕全息图像显示板。激活后，它会在房屋中间投射出通话人的全息图像，看上去和他们在房间里几乎没什么区别。

当然，他们也可以看到他。全息显示板之所以放在那个位置，就是为了让他们看到坐在椅子上的他和他背后的观景窗。窗户激活时，幻影人的形象将身处空间站一直环绕运行的壮观天文奇景当中，这是一幅生猛而强大的画面，也是他多年来苦心经营的个人形象。

他想要喝一杯。不是银河系里到处充斥的酒保们人工调制出来的异星漱口水，他们只会把那玩意儿都卖给不知情的人类。他要的是真家伙——纯正的酒。

“波旁，”幻影人喊道，“不掺水。”

房间另一边的门很快滑开了，他的助理之一——一个身材高挑、容颜靓丽的浅黑肤色女人出现了。她一只手握着空杯子，一只手拿着酒瓶。她的高跟鞋在办公室大理石地板上嗒嗒作响，虽然穿着紧身黑裙，但修长的双腿迅速走过了门口到办公桌之间本来很远的距离。

她把杯子递给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笑，极其严肃。然后她端着瓶子，等待幻影人发话。

标签显示这瓶酒是黑金露，在肯塔基州蒸馏浓缩至完美级别。

“三指。”幻影人嘉许道。

助理将酒倒到刚过杯子一半的高度，然后等待他的下一道命令。

就像以前一样，第一口总是能把他带回以往简单的年轻岁月。那些日子里，他是一个普通人，典型的地球上流社会市民——富有、舒适、天真。

他尽情享受着酒的美味，想起对以往太平盛世的渴望，心中就一阵刺痛。那是在他建立地狱犬之前，在他成为幻影人这个自封的人类保护者之前，在联盟和神堡理事会的异星盟友将他和他的追随者盖上恐怖分子的标记之前。

银河系中有许多已知和未知的敌人，有许多可以在以后某天抹去人类存在的危险，但没有一个危险可以与潜伏在银河系边缘黑暗空间的这个威胁相提并论。收割者是巨大而有智能的星际飞船，他们是冷酷无情的机器，完全没有怜悯和感情可言。在过去的千百万年——也许更长的时间里，人类和其他异星世界一直在进化和发展，但他们一直冷眼旁观，等待一举清除银河系所有有机生命体的完美时机。

虽然他们是绝世天劫，但绝大多数人都对收割者一无所知。理事会封锁了收割者进攻理事会空间站的所有官方记录，掩盖了所有证据，否认事实，以防恐慌在银河系弥漫。当然，联盟这只异星新主子的哈巴狗自然亦步亦趋。

谎言的种子埋藏得太深，以至于那些帮助埋葬真相的人也说服自己所谓收割者只是浮云而已。他们继续肤浅庸俗的生活，脆弱而愚蠢，不敢承认正在前方等待的恐怖结局。

但幻影人究其一生都在面对令人不开心的真相。

虽然联盟不再理睬终结点恒星系中消失的人类殖民地，但地狱犬却建立起自己的标准。他们甚至招募了薛帕德司令官——联盟最伟大的英雄——帮助他们调查这个神话。而薛帕德的发现深深撼动了幻影人。

幻影人轻轻点头，示意助理离开。这个女人很专业地用脚后跟转过身，留下他独自沉浸在思绪当中。

他又啜了一口酒，把杯子放在椅子扶手上，然后探进定制西服的内衣口袋，取出一个细长的银盒子。

多年来的修炼已经使他可以不假思索地保持优雅仪态。他弹开盖子，抖出一支雪茄，又合上盖子，一连串动作极其流畅，似乎只是一个动作。盒子又消失在西服口袋里，这次出现在他手中的是一个厚重的黑色打火机。他拇指一按，吸了一口雪茄，火随之灭了。

幻影人深长地吸了一口，让尼古丁充满肺部。多少个世纪以来，烟草都是人类文化的一部分，在地球上每个稍微发达一点的国家，抽烟都是很普通的习俗。这个附着在人类身上的习惯自然也跟随之进入了太空。各品种的烟草成为人类或异星殖民地的热门出口品。

有些人厚颜无耻地说，若干经过基因工程改良的塞拉睿品种比任何人类出产的烟叶品质更好。不过，幻影人对烟草的嗜好和他对威士忌的嗜好一样——只爱原产地的。这种特别雪茄的原料收割自南美洲腹地的广大农田，那里是地球上为数不多的可以种植农作物的地区。

在二十二世纪，吸烟所带来的传统健康危害早已消失。化学工业和医疗科技的发展彻底消灭了肺气肿和癌症之类的疾病。不过，还是有不少人对吸烟怀有根深蒂固的深刻仇恨。二十一世纪中叶通过的史前禁烟法律在地球上一些国家内依然有效。很多人视吸烟为道德败坏的事情——无情贪婪冷酷的公司为了股东的利润而不顾千百万人的死活。

不过，对于幻影人来说，吸烟意味着完全不同的东西。盘旋在舌尖、吞咽下喉咙的味道，烟雾充满肺部的酥痒感，还有尼古丁充盈身体的温暖，带来了熟悉的舒适和身体渴望的满足感。吸烟是一种狂欢……在人类的长远生存面临危险的当下尤其需要。

如果你有烟，就抽了吧，他从早已被遗忘的记忆角落里想起了一句古老诗文。因为我们没有人能看到明天。

幻影人又吸了几口，把烟头塞到椅子扶手上的烟灰缸里，接着又喝了一口酒。

虽然形势看上去很严峻，但他不准备让自己陷入令人郁闷的绝望之中。他是个直面困难的人，这次也没什么不同。

薛帕德司令官发现采集者正在绑架人类殖民者。采集者是一个隐秘的异星种族，死心塌地地为收割者效力。虽然收割者身陷黑暗的宇宙空间，但这些巨型飞船依然能跨越数百万光年的距离，对毫无自主意识的仆从们发号施令。

采集者根据机器主子的命令收集人类，并把这些人类带到银河系核心中他们的家园里。这些被绑架的人将被重新改造：变形、突变，最后退化为恐怖实验中的一团有机泥巴，为制造新的收割者添加燃料。

薛帕德——在地狱犬的帮助下——破坏了采集者的行动。但幻影人知道收割者不会善罢甘休。人类需要对这个冷酷无情的残酷对手有更多了解，为收割者必将到来的回归作好准备。人类必须要研究对手的长处和弱点，暴露并利用他们的脆弱之处。

地狱犬从采集者行动的遗留物里提取出收割者的关键技术。他们已建立研究设施对这些奇特的异星技术在谨慎控制的条件下进行首批实验。最后，他们只有一个办法获取所寻找的知识——他们必须在真正的人体上重复采集者的实验。

幻影人知道自己内心无比痛恨这个计划。但为了人类种族的生存，伦理和道德都必须要抛诸脑后。他们没有绑架几百万人干这个事情，而是精心挑选了少数实验对象。为了保护并维持整个人类种族，必须要有少数受害者承担痛苦。

再现采集者实验的计划只能秘密进行，不能让薛帕德知道，也不能让他卷进来。地狱犬与人类最著名的英雄之间的联盟一点也不稳定，彼此都不能完全相信对方。在未来，他们可能继续合作，但现在幻影人只愿意依靠自己的顶尖特工。

吊顶喇叭中传来轻柔的嘀嘀声，提示这些特工中有个人发来了信息。

“打开视频窗口。”他在椅子上直直坐起，注意力集中于全息显像板上。

后墙又变得透明，室内光线自动黯淡下去。身后即将死亡的恒星把橘红色的光线洒满房间。

“接收。”幻影人低声说。冷凯的图像浮现在全息显像板上方。

就像绝大多数人类一样，他是一名真正地球文化滋养出来的孩子。他的中国血统在黑眼睛黑头发上体现得特别突出，不过下颌和鼻子的某些微妙之处也说明他的祖先中有斯拉夫或者俄罗斯人血统。

“我们找到他了。”冷凯报告道。

幻影人不需要他说出来这个人到底是谁。冷凯作为一名顶级地狱犬特工，在过去差不多三年的任务中只追踪一个目标。

“在哪儿？”幻影人想知道。

“欧米茄空间站。”

说出这个地名的时候，冷凯脖子上棱角分明的肌肉因为反感而紧绷。这个下意识的反应完全可以理解。这个空间站体现了地狱犬鄙视异星文化的一切理由：无法无天、野蛮暴力。这个下意识的神经反射让冷凯扭了扭头，显出他脖颈后面的一个文身：一条正在咬自己尾巴的蛇。

这条衔尾蛇经常用来象征永恒，但幻影人知道它还有更黑暗的含义：灭绝。灭绝本身，岂不也是一种永恒？

大概在差不多十年前，地狱犬发现了冷凯，把他从一个人类监狱集中营中弄了出来。在招他入伙之前，幻影人仔细研究了他的过往：经历过N7特种部队训练的士兵，临时外出去神堡，在酒吧斗殴中杀死一名克洛根人，因此被捕。联盟把这名前中尉当成反面例子，狠狠修理了他。他被剥夺了军衔，判处在军事监狱里度过二十年刑期。单是有据可查的冷凯以往对异星人的敌视和暴力行为就有长长的一串，这也促成了对他的严厉判决。然而，对幻影人来说，冷凯的反异星倾向恰好是性格的证明。而且，他只用一把标准配发的战斗匕首就杀死一名全副武装的克洛根人，这足以使他成为一名完美的地狱犬特工。

地狱犬安排他逃亡的这十年里，冷凯成为组织里干脏活的顶尖特工。但他绝不仅仅是个无情的杀手。他理解小心谨慎的重要意义，他也知道如何规划并执行复杂而精密的行动。

现在他已经发现了目标，幻影人的第一个冲动就是下达击杀命令。

但幻影人又闪现了一个想法。即将进行的实验需要对象，为什么不做一箭双雕的事情呢？

“把他带回来，”幻影人说，“我要活的。别留下什么痕迹。”

“我一向如此。”冷凯答道。

幻影人非常满意，低声说道：“关机。”特工的全息图像闪动了一下，消失了。

幻影人又靠到椅子上，漫不经心地旋转着杯中物，最后开心地一饮而尽。

他想，时间已经够久的了，格雷森。幻影人的心情比几分钟之前欢快了很多。但等待是有回报的。

第一章

保罗·格雷森知道幻影人依然在搜寻他。自从他因为女儿而背叛地狱犬已有几乎三年的时间，但他知道就算过去三十年，地狱犬也不会放弃追捕。

当然他现在也换了名字：保罗·格雷森已是往事，他现在是保罗·约翰逊。可创造一个新的身份仅是第一道防线。如果幻影人的任何一个特工碰巧看一眼他的证书，这根本就掩饰不住。而且，到处都有幻影人的特工。

地狱犬楔人政府后，几乎在联盟所有政府部门都安插有特工。理事会世界内几乎没有他们不能追踪到的地方，所以他只好逃回欧米茄空间站。

幻影人从来没有办法在欧米茄上站稳脚跟。这个巨大的空间站是终结点恒星系事实上的首都。地狱犬激进的唯人类行动纲领让自己的特工在掌控欧米茄空间站的各种异星军阀、帮派首领和独裁者中特别不受欢迎。就算他们怀疑格雷森就藏在这里，想要找到他也绝非易事。

最具讽刺意味的是，格雷森在为地狱犬效力时习得的一身本领——谍报和刺杀——后来证明在欧米茄当雇佣兵展开新生活时特别有用。他曾经受过刺杀外星人的训练，现在他就在执行一个这样的任务。

“我们在浪费时间。”萨纳克嘟囔道，把狙击枪放到一边。他挪了挪身体，扯了扯战斗服，想在他和格雷森藏身的一大堆箱子后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我们要等丽塞勒的通知。”格雷森平淡地说道。

巴塔瑞人转过头，用四只眼睛看着这名趴在他身边的人类。上面的一双眼睛眨了眨，但是下面的一双一动不动。

“你总是想再等等，人类。”萨纳克怒道，“这是软弱的象征。”

“这是智慧的象征，”格雷森把话顶回去，“这就是为什么我是头儿。”

萨纳克只知道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迎头撞上去。有时候这使与他共事变得非常困难。他总的来说不喜欢人类，而格雷森对巴塔瑞人也存有根深蒂同的不信任感——这对事情都没有什么帮助。

这两个种族的历史纠缠不清。人类闯人银河系文明圈之后快速扩张，把巴塔瑞人挤出了天连边界地区。巴塔瑞人以暴力回敬，两个文明之间的战争打响了——然后巴塔瑞人输掉了。现在他们是理事会世界文明世界里的被流放者——几乎总是被怀疑和以不信任的眼光看待。

不过，在欧米茄的街道上，他们似乎遍布各个角落。自从离开地狱犬之后，格雷森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克服掉幻影人洗脑时种下的对异星种族的仇视。但原来的习惯总是很难彻底消亡，他不会急于拥抱“四眼怪物”。

幸运的是，他和萨纳克不需要喜欢对方才能团结协作。艾丽娅在好几个场合向他们澄清了这一点。

“一共七个目标，”丽塞勒柔和的声音在耳机中响起，“所有成员就位，等待命令。”

准备杀人之前肾上腺素畅游全身的感觉是格雷森所熟悉的。身边的萨纳克也做出和自己一样的动作，把枪对准了飞船。

“打。”格雷森低声说道，这个字引发了仓库远处的一阵弹雨，丽塞勒和她的手下开始行动了。

一秒钟后，四名突锐人从飞船的另一边走入视野。他们背对着格雷森和萨纳克，注意力被吸引到丽塞勒伏击的方向。

格雷森缓慢地长出一口气，扣动了扳机。一名突锐人倒下了，他的动能护盾已经被丽塞勒的齐射耗尽，没法挡住射向他后脑的狙击步枪子弹。

马上又有两名突锐人倒下，这要归功于萨纳克两次精准的点射。

我可能不会像这个混蛋一样准，格雷森想，同时瞄准了最后一个敌人，但毕竟他把事情搞定了。

最后一名突锐人还有足够的时间向身边的大箱子跑出两步寻找掩护，但还没有跑过去，格雷森的子弹就正击中他的两片肩胛骨中间。

格雷森对耳机说话之前有几秒钟沉寂。“我们这边消灭了四个目标。”

“这边另外干掉了三个。”丽塞勒回答道，“把他们全都干掉了。”

“我们走吧。”格雷森对萨纳克说着就从板条箱后面的掩体跃出，向倒下的异星人跑去。

这些突锐人是魔爪帮的成员，而这个仓库正在魔爪帮地盘的深处。考虑到这是晚上，而且地方又很远，其他人不太可能听到枪声。但这事儿谁也说不准，而且他们待的时间越长，对方增援的可能性就越大。

他和萨纳克来到尸体旁边，丽塞勒和她小队里的另外两名巴塔瑞人已经在那里翻动死者的衣服。

“到现在找到了五公斤，”蓝皮肤的阿莎丽女人告诉格雷森，手里拿着几个装着玫瑰色细粉的密封塑料袋，“纯度至少有百分之九十，有可能到百分之九十五。”

根据个人经验，格雷森知道只需要一小撮经过提纯后的红砂就可以让一个人类达到高潮。五公斤可以让一整栋公寓楼在大半年时间里都飘飘欲仙。这样规模的储藏量足够在理事会世界换回六位数的信用点。这也正是艾丽娅下令出击的原因。

欧米茄空间站实际上没有法律，也没有警察执法。秩序只是由空间站有话事权的黑帮维持。这里虽然没有法律，但是却有规矩。第一条规矩便是：别惹毛艾丽娅·提卢阿克。

“这个人身上还有两公斤多。”萨纳克说道，从他搜寻的另外一个尸体的马甲里抽出一块包得紧紧的砖块。

“这个人是被交叉火力打死的。”一名巴塔瑞人说道，又举起一个袋子，格雷森看到细细的红砂从袋子一边的小洞里细沙般流出。

“堵上眼！”格雷森愤怒地说道，后退一步。

红砂对巴塔瑞人或者阿莎丽人都没有作用，但只要碰上一点，格雷森今晚就会一直爽得晕晕乎乎。

“艾丽娅需要所有的货，”他提醒他们，“运来的货她都要。她已经发了消息。”

艾丽娅外号海盗女王，成为欧米茄事实上的统治者差不多已有两个世纪。每个帮派都要以各种形式向她上贡，这样才能换取在空间站上做生意的权利。

那些不鸟艾丽娅的人——比方说拒绝把红砂生意分给她一块的家伙——就会遇到今晚这样的结果。

“就这么多了。”丽塞勒说道，检查完最后一具尸体，站起身来。

虽然格雷森的注意力集中在任务上，但他禁不住再次被面前天使般美丽的女人震住了。阿莎丽族整体上按照人类标准来说非常漂亮：这是个单性别种族，和人类女性极为相像，不过她们的皮肤色素通常是蓝的。她们没有头发，波浪式的皮肤盖住了头盖骨，但这一点也没有降低她们的性吸引力。

就算以阿莎丽人自己的标准来看，丽塞勒的魅力也属登峰造极，况且她的修身战斗服把每一处曲线都勾勒出来。格雷森意识里依然怀有地狱犬植入的对异星人的不信任，可他禁不住想这是不是仅仅由于她的身体外表太过靓丽光彩。

除了作为生物异能种族，阿莎丽人还有微妙而强大的移人感情——甚至是心灵感应——超能力。有些人认为她们能用这种天赋影响他人的想法，使自己看起来比实际情况更有吸引力。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丽塞勒玩弄这种手法的能力更是熟练到家。

“保护好红砂，我们走。”格雷森命令道，把思绪拉回到手头的任务上，“保持警觉。记住——我们还是在敌人的地盘上。”

丽塞勒、萨纳克和其他几名巴塔瑞人按照他的命令，把塑料袋塞到包里，紧紧跟上格雷森。

格雷森居前，萨纳克殿后，小队从仓库里鱼贯而出，来到这块地区阴影重重的街道上。他们在蜿蜒的小巷和背街便道组成的迷宫里快速前进，急于到达友好——或者至少是中立的地盘。

现在已经很晚了，进入了空间站夜间周期的中段。街上只有稀稀落落的人，绝大多数是平民。各个种族的普通男人和女人——不管是什么原因——他们在魔爪帮控制的这个地盘居住或工作。这种人很容易辨认出来——看到全副武装的队伍，立即掉头走或者遁人小道的黑暗之中，不愿和格雷森这群人正面相对。

格雷森一瞥就能发现这种人，然后让他们闪开。他留意的是魔爪帮的巡逻队。对仓库攻击所作出的反应都零散而且杂乱，魔爪帮没有料到艾丽娅会在自己地盘的心脏地带痛击他们。但这个突锐帮派是为数很少的会派出武装人员在街面上巡逻的黑帮，因为他们要提醒人们谁在这里说了算。虽然格雷森的人武装和装备一应俱全，但他知道如果他们遇到巡逻队，原则上突锐人会立即首先开火。

不过，他们很幸运——他们安然无事地穿越了魔爪帮的地盘，来到欧米茄的中心街区。为了安全起见，格雷森把队伍分散到几个街区之中，唯恐有任何被跟踪的迹象。

直到丽塞勒把手放到他肩膀上说：“我觉得我们安全了。”他才放松了警惕。

“艾丽娅在来世那里等着我们呢。”萨纳克尖锐地提醒道。

格雷森太清楚自己的老板在哪里了。这就是问题所在——每个人都知道。

来世夜总会是欧米茄的社交中心。这儿既有有钱有势的大亨，也有空间站的路人甲乙丙丁，他们去那儿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享乐欲望。老客户们去那儿只是为了寻找音乐、性、毒品甚至是暴力，而且只有很少的人失望而归。

艾丽娅·提卢阿克是夜总会的钉子户，几乎每个晚上她都从自己的包厢里俯视着下面一浪一浪的喧嚣人群。她的存在是夜总会之所以成为夜总会的部分原因——来世是欧米茄空间站的缩影，她自己也是空间站的缩影。

“我们不能背着七八公斤这么大包红砂大摇大摆地进夜总会，”格雷森回答道，“我们需要把货放在安全的地方。”

魔爪帮不太可能很快就组织起一次报复性反击。就算他们能，格雷森也怀疑他们有没有胆子跑到艾丽娅的夜总会来砸场子。但魔爪帮不是他需要担心的唯一问题。

夜总会里面有严格的安全纪律，但开枪、捅人还有零星的暴力在周遭的街区和小巷简直是司空见惯。只要回报够诱人，急于弄到货的毒品贩子或者是傻到不考虑长期后果的街头混混会毫不犹豫地对格雷森的人马下手。这只是个小小的风险，但格雷森总会杜绝任何侥幸之举。

“我们把红砂藏到我这里吧。”他下了决心，“然后我们向艾丽娅报告，安排明天把货接走。”

萨纳克的嘴唇不满地动了动，但没有说话。而另一方面，丽塞勒点头表示同意。

“你带路，保罗。”她小声说道，“我们越早把货放下，就能早些到舞池去放松一下。”

他们花了十五分钟的时间到达格雷森的公寓。有好几次他转身查看身后，确保没有被跟踪。每次他转身时，总是禁不住注意到萨纳克不过是在转动四个眼珠。

他想，这就是艾丽娅让我管事的原因。我总是注意细节。

这是他从幻影人那里学到的无数有价值的教训之一。

他的公寓位于欧米茄最安全也最昂贵的小区之一。小区门口的警卫——两名重装突锐人——认出了他，退到一边，他和他的小队才得以进去。

到了自己楼下，他在大门的面板上输入进门密码，几乎是本能地挡住键盘，以防萨纳克和其他巴塔瑞人看到。他身体的位置让丽塞勒看得清清楚楚，但几个月之前他就把密码给了这个阿莎丽人。

门滑开了，露出一条小小的走道，通往楼梯和一部电梯。

“三楼，”格雷森说道，“走楼梯。电梯有点慢。”

他走在前面，丽塞勒、萨纳克和其他人跟在他后面。楼梯上面是另一条走道，每边都有一扇门。大楼有五层楼，每层楼都只有两套公寓。这是格雷森最喜欢这栋楼的一点——只有少数几个邻居，而且他们都很尊重其他人的隐私。

他走到门前，把手放到门中间的面板上。生物扫描仪扫描手掌的时候，他感到一阵温热，然后轻轻的咔嗒一声，门滑开了。

这套公寓装修很棒，只是空间不算大，不过格雷森也不需要很大的空间。访客可以在玄关脱下鞋帽大衣，然后走进客厅，这儿只有一套沙发和一台电视。有个小窗户可以看见下面的街道。客厅另一边有半堵墙隔出一个功能简单的厨房，再过去是一条走道，通往浴室和后面的卧室。浴室很小，但是卧室很大，不光能放下格雷森的床，还能放下椅子、桌子和任何时候都可以链接超网的终端。

“把袋子放到前门。”格雷森命令道，不想让巴塔瑞人在他的房间里走来走去，“我会找个地方把它们藏好。”

“怎么啦，人类？”萨纳克忿忿不平地说，“你不相信我们吗？”

格雷森根本就懒得搭理他。

“艾丽娅在等我们的汇报，”他说道，“为什么你和你的朋友不去复命呢？”

丽塞勒一直等到巴塔瑞人都走了，才走过来，用胳膊环绕住他的脖子，凑到他面前。他可以感觉到她身上散发的体温，还有脖子上抹的淡淡香水，这都让他头晕目眩。

“你不去夜总会吗？”她对格雷森耳语，有些失望。

格雷森可以想象如何狂暴地玩弄她淫荡的嘴唇，一想到这他就热血上涌，满面潮红。丽塞勒总是让他感觉自己像是个冲到摇篮边向比自己小得多的人求婚的家伙，而事实上丽塞勒至少比他年长一百岁。

人类和阿莎丽族是不一样的，他意识中暴躁的那部分提醒道。他们成熟得非常慢。她依然是个迷失的小孩子，而你已经是个过了中年的糟老头子了。她和你女儿的共同之处都比你要多。

“我会去那儿的。”格雷森许诺道，快速吻了她一下，把她的胳膊从脖子上摘下来，轻轻把她推开，“我先要料理一些事情。”

她从他身边退开，手指从头到尾划过他的胳膊。

“别花太长时间。”她朝门走去，回头对他说道，“如果我累了，你可以看到我找一个克洛根人跳舞。”

门关上了，他缓缓地长出一口气。香水的味道充盈鼻腔，久久不去。但没有丽塞勒压着他，他还可以自持。

回到正事上来吧，热恋中的男孩。

他必须要找到一个地方藏好红砂。现在不太可能有人闯进他的公寓，不过也不能就摆在谁都能一眼看见的地方。

不过，首先，他需要打个电活。

第二章

卡莉·桑德斯轻轻敲了敲尼克房间的门。

“进来。”他从另一边说道。他未成熟的嗓音在最后的尾音上有些变声。

她的手在控制面板上滑过，门移开了。尼克和刚来学院的学生岩杜在房间角落的桌子边肩并肩坐着。

“已经过熄灯时间了。”卡莉说道，“岩杜三十分钟之前就应该待在自己房间里。”

“我们在学习。”尼克说道，指着桌子上的终端所投影出来的触摸界面屏幕。

卡莉看了一眼浮现在她眼前的作业，然后看了看两个孩子。尼克直直看着她，一脸无辜的样子。

尼克才刚刚十五岁。他总是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小，至少比真实年龄年轻一两岁。虽然他留了齐肩黑发，前额也留了卷曲的刘海，但这都无助于隐藏他那种娃娃脸。可卡莉知道，实际上他比真实年龄更成熟一些。如果有一个学生能直直看着她的眼睛而且对她撒谎却不流露出来，那就是尼克了。

岩杜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他才十一岁，前几个月才通过外科手术植入增幅器。这儿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很新奇。升华计划的指导者仍然是令他感到敬畏的权威。但卡莉不会滥用这种权威。

“岩杜，”她说道，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到底在做什么？”

这个小男孩先看了看卡莉，又看了看尼克，然后目光又回到卡莉身上。他的眼睛在黑色的脸上显得又大又白。

“我们在玩征服游戏。”尼克恼火地叹了口气，承认道，不给岩杜答话的机会，“但差不多也就十分钟吧。可是在这之前我们至少学了两个小时！”

“你知道守则的，尼克，”她答道，“熄灯之后不准上超网。”

“只有十分钟而已！”

“我会查看网络记录，”她提醒道，“看你是否说了真话。”

“我说了！”他生气地回答道，不过又低声说，“好吧，差不多二十分钟。”

“我会有麻烦吗？”岩杜问道，下嘴唇微微颤抖。

卡莉摇了摇头，“不，你没有麻烦，但现在你该上床睡觉了，好吧？”

小男孩点了点头，卡莉拉着他的手带他到门边，然后又转回尼克身边。

“我回来测量你的读数之后再谈这件事情。”

“没问题，”尼克用稚嫩的声音讽刺道，“要是整整一周没有人把针头插到我的脖子上，我就不爽啊。”

卡莉带岩杜回到房间，把门关好，但她的思绪一直都在尼克身上。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给尼克施加一些惩罚。尼克在格里斯姆学院的前两年基本上是个淘气包。他的生物异能比绝大多数升华计划中的同学都要强，于是他傲慢、自私，而且总喜欢欺负其他孩子。不过从去年开始，他起了变化。他从一个问题儿童成了模范学生，成了升华计划想要塑造的完美学生典范。

在人类当中，生物异能——某些人使用意念影响物理世界，操纵小型爆发和黑暗能量的能力——已经广为人知，但仍然是一种被误导的现象。

很多人错误地认为，生物异能者是被上帝宠幸的突变体，他们拥有超人般的远程遥感能力。城市里有传言说，生物异能者只要一动脑子就可以把汽车掀个四脚朝天，或者他们在震怒时释放出的能力能导致地震，把整个城市变成废墟。

真相远远没有这么恐怖。产生生物异能场需要时间和集中注意力，这就与动作片中表现的情况不一样，并不是随心所欲的事。而且没有外科植入的增幅器连接大脑和神经系统，绝大多数生物异能者能做的也就是翻倒一杯咖啡而已。

有了增幅器和年复一年的紧张训练，拥有天分的个人就能学会产生黑暗能量场，这个能量场的强度可以强到从地板上举起一个成年人，把他扔到附近的墙上，但这样做需要耗费大量的精神和身体能量。两到三次这样的表演之后，典型的生物异能者就会筋疲力尽，这时他们和其他的普通男女就没有区别，一样脆弱无助。

卡莉不希望尼克这样的孩子长大之后以自己的天赋为耻。但她总是存在这种恐惧，担心生物异能者产生特权和高人一等的傲慢感。如果他们视他人为废物，那他们在重回社会时就更难受到其他人的欢迎。

尼克第一次来到项目上的时候，卡莉还很害怕这就是他以后的方向。但升华计划不仅仅把注意力放在最大程度地挖掘他们的生物异能上，课程设置更多集中于道德和性格培养，而在尼克身上，似乎已经产生了效果。

随着他的成熟，这名校园恶霸已经成了同学们的保护者，他已经从抑郁、自私变为乐于助人、团结协作。现在他经常志愿辅导格里斯姆学院的其他学生，甚至那些不是升华计划中的非生物异能学生。

鉴于他所取得的巨大进步，卡莉决定不因为他最近的小小违规对他施以苛刻的惩罚。

她回到他的房间时，尼克正面朝下趴在床上，露出后脖颈，准备忍受熟悉的程序。

“我从来不想让岩杜也卷入麻烦。”他听见卡莉进来，含糊地说话。

她在他身边的床上坐下，伸出手小心地用食指和拇指按压他的后脖颈。她接触他的皮肤时，不可避免地会产生静电火花，而且会稍微有些疼痛，这让卡莉有些畏缩。升华计划很努力地想找到一个办法来调节生物异能者体内自然累积的多余电荷，但目前能拿出的实际解决方案几乎没有取得什么进展。就现在而言，这仍然是学生和老师只能生生忍受的小小不便。

“岩杜仍然在从手术中恢复，”卡莉解释道，将细长的针头扎入尼克的椎骨，送入微型皮下传感器，“他需要睡眠。”

注射器顶端的小球闪着绿光，显示数据已经成功上传。

“他不喜欢一个人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尼克回答道，肌肉因为不舒服而紧绷着，咬紧牙关，“我觉得他想他妈了。”

卡莉抽出针头，尼克长出了一口气，身体放松了。

“我觉得如果我们打打征服游戏的话，他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卡莉笑了，轻轻按摩尼克的肩膀。

“你是个好孩子。”

尼克还是面朝下，没有说话，但卡莉可以看到他的耳朵因为不好意思变红了。他稍微转了一下身。卡莉意识到他想让自己趴得更舒服一点，但不要翻过身，想尽力隐藏他的身体因为她的接触而产生的反应。

他再也不是一个小孩子了，她提醒自己。她很快抽回了手。他实际上已经是个大量分泌性激素的少年。

卡莉知道某些年龄大点的学生开始迷恋她，这很好理解——她向他们奉献出温存与情感，而且虽然她在学院穿得很保守，但齐肩的金发和窈窕的身形仍然掩盖不住无可抵挡的女人味儿。

“我要走了。”她说道，马上站起身来。

不可控制的勃起对尼克这个年龄的男孩子来说再正常不过了。但她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把注意力集中到已经发生的事情上，让尴尬的情况更加尴尬。最好赶快闪人。

“是啊，好吧。”尼克答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

她关上灯，也关上身后的门，留给他一些必要的隐私。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把尼克的数据下载到终端中，然后自动中继传输到升华计划主实验室的中心数据库。

数字令人振奋。最初的实验显示每个生物异能者能达到的程度都有一个上限。然而，最近，一些尼克这样的学生的结果似乎表明，通过努力的工作，所谓的上限并非一成不变。

她把从其他学生那里读取的最新数据排列在一起，不禁想如果吉莉安·格雷森还留在项目中的话，会发生什么事情：

虽然她有自闭症，不过吉莉安的潜能让升华计划中其他孩子的能力看起来像是侏儒。

卡莉怀疑她卓越的天分和自闭症有某种关系，不过也许她的能力是她老爸和地狱犬秘密向她体内注射药品的结果。

最终，格雷森选择了女儿，而不是向地狱犬效忠。在他的帮助下，卡莉成功地将吉莉安带到奎利深空探险飞船上，与船员们待在一起……那是银河系中幻影人力所不及的少数安全地方之一。

卡莉理解格雷森把女儿送离身边是多么艰难，这对卡莉来说也很艰难。但吉莉安不是一个人：亨德尔·米特拉——格里斯姆学院的前安全主管——和她在一起，他会像她父亲一样关心她。

轻柔的嘀嘀声打断了卡莉的思绪，超网上打来了电话。来源被屏蔽了，可她非常清楚电话的那一边是谁。

她按了一下悬停在空中的屏幕的右下角，接了电话，在另外一块屏幕上激活了视频传输。那边看着卡莉的正是格雷森本人。

“卡莉。”他说出她的名字时容光焕发。

在过去的三年里，格雷森每隔两三周就给她打个电话。虽然他从不公开承认，但她知道他在查岗。她怀疑在吉莉安走后，他会和幻影人达成什么交易来保证她的安全……不过她绝不可能得知这个交易是什么，他又会付出什么代价。

从屏幕的图像上看，格雷森似乎在从卧室里搭建的计算机工作站打电话，不过她看不清其他明显的细节。格雷森总是小心地不给她留下任何他在哪儿打电话的线索，所以卡莉只好研究他身体外表如何。

虽然只能看到他的头和肩膀，但他似乎穿着某种身体护甲或是战斗服。她看到他的瞳孔和牙齿都是白的，没有蔷薇色，松了一口气。这说明他没有继续服用红砂。不过他的脸庞看起来又瘦又憔悴，好像顶着很大的压力。

“你看上去不错，格雷森。”她说道。嘴角露出的笑容让这个小谎更加可信。

“我一直很忙。”他回答道，像以往一样含糊不清，回避问题，“你最近如何？升华计划一切都好吧？没什么不正常的事情？”

“不正常？你的意思是，除了教孩子如何用意念移动物体之外的事情？”

格雷森挤出礼貌性的微笑。卡莉能看出来他很着急。

“出了什么岔子吗？”

“没有，”他立即答道，摇了摇头，“一切都很好。刚干完工作回来，总让我感觉有些脱节。”

“什么工作？”

“有人付钱给我的工作。”

接下来是尴尬的沉默，因为卡莉内心斗争了一下，不知道要不要继续追问下去，了解更多的情况。最后她决定不去理会。

“你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正在想吉莉安。”

听到女儿的名字时，格雷森脸上显出一波强烈的表情：思念、遗憾和幸福在他脸上接连闪现。

“我一直在想她。”他轻声说道，“你听说了什么消息吗？从奎利人那里？或者是亨德尔那里？”

“不好意思，没有。”

停了一下，格雷森粗声道：“这样最好。”

卡莉禁不住想，他这样是为了安慰他自己而不是卡莉。

“欢迎你来格里斯姆学院访问，”她说道，“我把你放在我的预批准访客名单上。”

格雷森与地狱犬之间的关系在学院只有亨德尔和卡莉知道，其他的教职员工只知道他是一名以前学生的父亲……而且还是项目的主要赞助人。

“我知道你有多想念吉莉安，”她紧追不放，“也许来这儿，与其他学生会会面，看看我们取得了多大进步会让你好受点。”

“太危险了，”格雷森回答道，拒绝考虑她的邀请，“无论是对你还是对我。”

“我希望你会让我帮助你。”她说道，“你不用一个人来，你懂的。”

“我也希望真的如此。再见，卡莉。见到你真好。”

说完这句话，电话突然地挂断了。

卡莉关掉视频屏幕，想要把注意力拉回到正在研究的文件上，但心里知道这注定会失败。

格雷森实际上并不完全是朋友。他有黑暗的过去，而且她能肯定以前他做过的事情会让她不寒而栗。但他们之间通过吉莉安这根纽带联结起来，而且更重要的是曾经在地狱犬追杀中生死与共，有过命的交情。

她知道他想让自己过上完全不同的生活，她真心相信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寻找救赎。不幸的是，她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希望有一天他能找到救赎之路。

第三章

格雷森挂掉和卡莉的电话之后又在终端前面坐了几分钟，脑子里全是吉莉安。

她现在生活在一个更好的世界里，这让他感到些许安慰。但他忍不住想起地狱犬对她做的那些恐怖的事情。而且，这些事情还是在他的帮助下完成的。

熟悉的罪恶感又淹没了他，接下来就是熟悉的自卑感。无论他怎么做，也改变不了过去，对这些事情感到耻辱只是浪费时间。他认为自己是一个实际的人，如果他想活命，他需要把注意力集中到这里，集中到眼前。

不幸的是，理性的分析对感性的事情起不了任何作用。每次和卡莉谈话之后，热泪都会从他的脸颊滑落。

他发过誓，为了吉莉安，他要成为一个更好的父亲。他的确和地狱犬撇清了关系，但他现在做的事情与以前又有什么不同呢？他现在不过是个为了拿到钱而在银河系最危险最要命的空间站上为残忍的犯罪组织头子卖命的雇佣兵。如果目标因为做了些坏事而死有余辜，那为了信用点去把他们干掉，是不是就与道德无涉呢？

在他意识里的某些部分，答案一定是：是的。为幻影人效力时经常困扰他的噩梦已经一去不复返，在某种程度上他已经接受了他的新身份。另一方面，他有时候感觉很崩溃，好像自已是两个人。他知道自己想要成为哪种人，但自己的一部分——脑袋后面那个微小的声音——不让他忘记自己曾经是谁。

就在此时，那个声音对他说道：你不能改变自己是谁。你是一个杀手，你是一个暴徒。总有一天你会被人干掉，倒在血泊里，而银河系会因为少了你这个渣滓而成为一个更好的所在。

认可到自己不可救药的天性反而奇怪地让他安定下来。这肯定了他让吉莉安随亨德尔和奎利人而去是个正确的决定——她离自己的禽兽父亲越远越好。这也让他远离过去的自己更容易些，做现在为了生存必须要做的事情更容易些。

他擦掉眼泪，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丽塞勒在来世夜总会等他呢，但他还没有准备好马上面对夜总会的气氛。而且他必须首先把放在公寓门口的红砂收拾好。

也许应该快点儿来一剂，这样可以马上精神焕发。

格雷森拼命不去听内心的这个声音。他有几乎三年没有碰这玩意儿了。他的身体再也不渴求红砂带来的化学合成快感。

但这和身体的渴望没关系，对吧？来一剂总是能带走痛苦。让事情变得可以忍受。

为了吉莉安，他已经把自己清洗干净了。她不应该有个瘾君子老爸。

吉莉安已经不在了，你现在还为谁死守着这个？丽塞勒？艾丽娅？只要不影响你干活儿，她们根本不在乎你吸不吸粉。

为地狱犬效力的九年时间里，他经常吸粉。不过在那个时候，他也从来没有或者说哪怕一次让毒瘾影响到自己的任务。但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他不是一个用自己女儿作掩护深入到高门槛的生物异能训练项目的卧底特工；他是一个跑路的人，他一定要保持警惕——每一天每一秒都可能是他的最后一天最后一秒。

地狱犬会找到你的。你躲不了的。为什么不趁他们还没找到你的时候享受人生呢？几公斤红砂。只要来一点。没人会错过这个机会的。甚至都不会有人知道。

格雷森从超网终端前推开椅子，缓缓起身。他从卧室来到走道，穿过厨房和客厅，到了门边。红砂还堆在那里。他把五袋红砂都捡起来，笨拙地夹在胳膊底下，带回卧室。他跪下，把这些货一包包塞到床底下。这不算什么隐秘之处，但总强过放在门口。

藏好红砂，他站起身走进浴室。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注意到战斗服的前面有一小块粉红色的残渣。他想起有一袋在战斗中被打穿了。

该死的巴塔瑞人甚至没学会怎么才能把袋子封好。

格雷森把残渣擦掉，感到细细的颗粒粗糙地磨过手掌。绝大多数进了水槽，但还有一点粘在皮肤上。

格雷森把手掌举到脸前面，近得可以看清一个个粘在肉上的颗粒。他注视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把手放到水槽里。这个动作触发了水龙头的动作感应器，一股温暖的水流把这最后的诱惑也冲进了下水道。

五分钟后，他换好便装，走出浴室门。他的脚步平稳而轻松，走了将近二十分钟就到了夜总会。

就像往常一样，有一大堆人等着进去。人类、阿莎丽人、突锐人、克洛根人、巴塔瑞人、沃勒人、艾柯人——来世夜总会为每个种族都提供服务。但艾丽娅有严格的人数控制，一定要等到里面的狂欢者自己离开——或者被抬出来——门口的警卫才会让在外面大声嚷嚷的人进去。

长长的队伍绕了大楼整整一圈还不止，尾巴消失在远处街区的角落中。尾巴上的人要等上好几个小时才能进去。不过幸运的是，艾丽娅的朋友格雷森无须排队。

在门口的克洛根保镖认出了他，点头让他进去。格雷森穿过人口，经过短短的走道，来到一层门厅，这儿有两个穿着清凉的阿莎丽人站在衣帽存放台后面搔首弄姿。

不过，门厅里不止有这两个阿莎丽人。两名大个子克洛根人身着全套护甲，端着枪站在通往极乐世界的密封双层门两侧。从大楼外面听，夜总会里的音乐湮没在外面街市的嘈杂之中，几乎听不见。但在大楼里面，他和声浪之间只有一面隔声墙而已。

夜总会里沉重的低音连续重重锤击着空气，这节奏震得他牙齿发颤。

“有什么需要存放的？”一名克洛根人高声吼道，想让自己的声音盖过震耳欲聋的音乐。

格雷森摇了摇头，许多夜总会的老顾客都喜欢把值钱的东西留给柜台后面的阿莎丽人保管，尤其是那些准备在这个夜晚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的人。不过格雷森并没有这种打算。

克洛根人向旁边让开，阿莎丽人打开门，格雷森深深吸了口气，走了进去。

夜总会一共有四层，每一层都有一个大大的外环，中间用钢索吊起一块方形的舞池。每一层的设计都迎合独特的人群，拥有自己的舞池，特有的音乐风格，以及各有风味的饮料和化学品制造的快乐高潮。

而舞池共同的主题，正契合夜总会的名字，也就是来世。夜总会的设计混杂了银河系的各种神话与传说，连人类的都包含在内。在每一层，人们都可以在神话所宣称的人死后一定要去的天堂——极乐世界、地狱、神殿、洞窟，或者是什么其他各种名字的地方，寻找到快乐，或者说是放荡的堕落。

格雷森倒从来没想过死了以后去哪儿，但想要抵抗夜总会对人最原始的诱惑是不可能的。他来这儿的次数数也数不清了，可他每次走过的时候，总有一种步入往生的超现实感。

音乐、灯光和人群创造出的能量让你想彻底释放自己，挣脱约束，散发野性——这些欲望都可以在夜总会的下面几层得到满足。

除了这些开心的事情，还必须记住一个常识：来世夜总会的绝大部分老顾客都带着枪。暴力可能，而且经常在没有任何警告的情况下爆发。场边就有安全警卫值班，准备镇压骚乱，防止混乱蔓延，但每个人都需要照顾好自己。结果就是，夜总会几乎就没有哪个月不死人。格雷森知道如何在混乱爆发时照顾自己，但他知道野蛮的暗流实际上让夜总会更加迷人。

入口本身在第三层，下面舞池中扭动的身躯散发出令人窒息的热浪。这一层有超过一百名顾客，但夜总会足够大，放下这么多人一点也不觉得拥挤。

在频闪灯下寻找一个人非常困难，但格雷森在穿过舞池时还是快速找了一下丽塞勒。通过螺旋坡道前往上面的VIP层时，格雷森还是没看到她。不过他也不怎么着急，反正最后她还是会找到他的。

爬上斜坡，他感觉来世夜总会所一直强调的氛围变淡了。在夜总会的顶层，音乐没那么紧张激烈，灯光也更暖昧。这儿没有那么多人，格雷森估计这儿的顾客不超过五十个。

艾丽娅·提卢阿克坐在后方挑高平台私人大卡座的桌子后面。从这个制高点，欧米茄空间站最臭名昭著的海盗女王可以将整个夜总会俯视无余，像上帝一样从上面把一切都尽收眼底。

就像所有的阿莎丽人一样，按照人类标准看，她是个美人儿。不过她和丽塞勒不一样，艾丽娅的肤色更接近紫罗兰，而不是蓝色。格雷森经常怀疑这是不是和年龄有关。他实际上并不知道她究竟多大——他怀疑到底有没有人知道——但他从来不怀疑她至少已经有一千岁了。除此之外，她依然保持着年轻的外表和原始的性感，这也是她种族的特点。

一圈熟悉的随从环绕着她：两名阿莎丽女仆、一名克洛根保镖，还有几名巴塔瑞人，包括萨纳克。不过，桌子对面站着三名突锐人，这让格雷森有些吃惊。

他知道魔爪帮迟早会因为这次袭击找上门来，但他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他没有注意到夜总会外面突锐人的比例高得不正常。但如果来这儿和艾丽娅谈判的就有三个，那你可以打赌外面街上和巷子里埋伏的突锐人至少有一打。

他不把红砂直接带到夜总会的决定看上去不那么偏执了。他爬上平台，站在萨纳克旁边靠近卡座的位置，强忍住斥责一句“你看你，我早就告诉你了”的冲动。因为离得很近，自动翻译机可以拾取艾丽娅和对方的会话。

没有人真正关注他，只有艾丽娅和她的随从认识他，而突锐人的注意力全在艾丽娅身上。VIP层有私人包间，但艾丽娅更喜欢在卡座洽谈她的绝大部分业务，这儿是所有人都看得到的地方……尤其是，她准备向一个潜在的王位挑战者宣示自己统治力的时候。

“我并不否认所发生的事情。”艾丽娅冷静地说道。这是对格雷森刚才没有听到的谈话部分的回答。

突锐人等着她继续说，但她优雅地从左手把弄的高脚杯中喝了一口，没有继续发话。

一名突锐人——可能是带头的——终于受不了沉默，又开始了对话。

“我们不准备开战……”

“很好，”艾丽娅截断了他的话，“因为你们败了。”

突锐人因为话被打断而有些不知所措，只好继续重新开始。

“我们无意开战，我们出自善意来谈判，我们希望达成一个协议。”

“我们已经有了协议，”艾丽娅提醒他们，“总收入给我抽头百分之二。你们开始运货，却没有给我抽头。”

“这是一个错误，”另外一名突锐人承认道，“我们来道歉。从现在开始你可以得到抽头。”

“不必道歉。”艾丽娅说道，闪过一丝危险的笑容，“但你破坏了协议条款。现在我们要重新谈判。”

几名突锐人交换了一下眼光，格雷森可以看出他们在仔细掂量下面的用词。魔爪帮是欧米茄上的新锐帮派，但他们还无法与蓝太阳还有血袋帮相提并论，而且他们对在大格局中所处的位置也不抱幻想。如果艾丽娅真的想做的话，她可以把他们抹掉。

“考虑到已经发生的事情，这是一个很合理的要求。”第一个突锐人让步了，“我们会把你的抽头增加到三个点。”

“五个点。”艾丽娅说道，她的语气很清楚，这不是一个可以讨价还价的数字。

“没有人给五个点！”第三名突锐人反对道，向前一步，手去摸别在屁股上的手枪。

克洛根人一瞬间就移到他的身边。身高八尺、猛犸象般的竞洛根人俯视着这个小个子男人。

突锐人的手慢慢从枪边收回来了。每个人都定住不动，直到艾丽娅轻轻点了点头。突锐人小心退后一步。克洛根人也低吼一声，退后一步。

“你惹毛我了，”艾丽娅冷冷说道，“这就是结果。”

“五个点。”带头的突锐人说道。

继续说话之前，他犹豫了一下，仔细选择措辞，以免进一步激怒艾丽娅。

“这次攻击本身也是一个事。我们的人死了几个，很多货都被偷走了。”

“你就把这些算成做生意的成本吧。”艾丽娅说道，又喝了一口酒。

突锐人个个怒发冲冠。格雷森知道他们还不至于蠢到在夜总会里攻击艾丽娅。除了身边大张旗鼓的保镖和生物异能者，还有其他不显眼的安全人员散布在VIP层。他们还来不及开枪就会被全部干掉。

格雷森估计他们会转过身怒气冲冲地离开。他们的朋友被打死，而且红砂的价值远远超过他们对艾丽娅所隐瞒的数量。她这是在伤害上又加了侮辱，让他们明白谁在这里说了算。她把他们逼到角落里，而他们有可能在绝望当中狗急跳墙，反咬一口。魔爪帮就算赢不了对艾丽娅的战争，也可以在艾丽娅把自己打垮之前让她也吃点苦头。

但艾丽娅有一种本事，就是准确地知道在对手不得不反击之前可以把他们逼到什么份上。

几百年来，她把各种帮派玩弄于股掌之间，让他们互相争斗。她从未失去对欧米茄空间站无秩序状态的控制，没人比她做得更好。

最后那个突锐人点了点头，接受了她的条件。

“我会告诉我的人。”他说道。

“我就知道你是个很聪明的人。”她回答道。挥了挥手，讧他们走人。

突锐人二话不说，转身离开。艾丽娅的克洛根保镖的眼睛一直跟着他们，直到他们走下斜坡，到了下面一层，消失在视野之外。

“他们没有花多长时间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们走了之后，格雷森说道。

“魔爪帮很聪明，”艾丽娅答道，“他们起来得很快，太快了一点。他们需要被稍微敲打一下。”

“很高兴我们可以作点贡献。”萨纳克插话道。

格雷森忍不住想，你这个溜沟子的四眼马屁精。

“萨纳克告诉我红砂藏在你那儿，”艾丽娅继续说道，“早上我会派几个人来拿货。”

格雷森点了点头。

“我不会让他们太早过去，”艾丽娅狡黠地笑了，“我不喜欢让你和丽塞勒的夜晚很快结束。你已经为自己赚到了庆祝的权利。今晚夜总会的一切开销都是我的。”

“多谢。”他泰然自若地接受这份特别赏赐。

艾丽娅对跟她过不去的人很苛刻，但对能为她做事的人很大方。

“丽塞勒说她在第二层。”艾丽娅又说道，给了格雷森一个暗示，让他也走人。格雷森立即心领神会。

去到第二楼之前，他在VIP吧台要了一杯酒。他慢慢享受，让来世夜总会的氛围浸润自己。最后，他用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才找到丽塞勒。就像他预料的那样，她在舞池里，身边一群青年男女在讨好她。

格雷森已经接受了丽塞勒对人类的偏爱——她爱人类，人类也爱她。他知道阿莎丽人喜欢在本种族之外寻找伙伴，她们独特的生物技术可以使她们从异星伙伴那里获取基因特征，并把这些基因集成到她们的后代当中。但丽塞勒还很年轻，还需要几十年——也许是几百年的时间，她才会经过阿莎丽人生命周期的少女阶段，进入可以生儿育女的母亲阶段。他也说不清，她是否依然还会对人类有吸引力，或者吸引力会更大。不过这都无关紧要。格雷森知道她现在对他感兴趣，而且只要还能持续下去，他就准备享受这种关系。

他推开舞池中的其他人，别人投来愤怒的目光。但丽塞勒看到他，把自己的胳膊环到他脖子上，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别人又报以艳羡的目光。

“艾丽娅看上去很满意你今天晚上的工作。”她凑近格雷森的耳朵喊道，让自己的话压过声浪。

他们紧紧贴着对方，丽塞勒的身体随着音乐扭动，格雷森尽力跟上飞速脉动的节奏。

“没有你的话我也干不成的。”他提醒她。

格雷森倾身贴近她的耳朵，熟悉的香水味从她耳根升起，诱惑着他，也吞没了他。

然而，南于某种原因，这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让他性致大发，

丽塞勒很快注意到他缺少反应。她抓着格雷森的手，穿过舞池，把他拉到一个角落，音乐在这里变成了混沌的咆哮。

“怎么啦？”她问道。

从她的表情上看，她更多的是关心，而不是不安。就像以前一样，她的关心让格雷森有种罪恶感，而且还感觉有些可耻：

他喜欢把他俩之间主要定义为肉体关系。总的来说，丽塞勒和他的看法非常类似。再想多了纯属荒谬，就算他们在格雷森的余生都厮守在一起，格雷森死了之后她也要再活上几百上千年。她想和他认真发展情感关系不仅不可能……而且注定是悲剧。

“我很好。”他说道，耸了耸肩。

“也许我们应该去个安静点的地方。”

一般来说他会立刻同意。不过，今晚他却提不上劲，好像自己在占她便宜。

“我就是觉得有点累，”格雷森抱歉道，他想找个办法让她不要那么担心，“也许我应该回家休息一下。”

“你又和她通话了，是吧？”丽塞勒笑着说，“你的神秘女郎。”她并不知道卡莉或者吉莉安，或者他在地狱犬的时光。但有时候他会提到需要打一个私人电话，显然丽塞勒把这些事情拼在了一起。

她比你想的敏锐多了。

丽塞勒依然没有生气，只是看上去有点失望，但也似乎理解并接受了他的反应。这让格雷森感觉更加糟糕。

“对不起。”他低声说道。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丽塞勒靠上来飞快地吻了他一下。

“如果你今晚改变主意了，给我来个电话。”

留下这句话，她离开了，消失在拥挤的狂舞人群中，一波急切的崇拜者涌上来，将她包围。

格雷森再也没有心情待在夜总会，转身向三楼的出口走去。衣帽存放台的一名阿莎丽柜员向他飞了个媚眼。他礼貌地点点头表示回应，然后回头走出夜总会。他在街道上想，拒绝丽塞勒到底是自我牺牲还是纯属自私。

第四章

冷凯在来世夜总会外面排队的人群里耐心地等待。虽然他不可能在欧米茄空间站遇到什么能认出他的人——甚至连格雷森也从来没有见过他——他还是采取手段隐瞒了自己的身份：他把自己的黑发染成金色，又把皮肤染成黑色。后脖颈上标志性的衔尾蛇文身——一条正在咬自己尾巴的蛇——上面临时用一个凯尔特结标记盖住了。

根据队伍的长度，还要再等几个小时才能轮到他到夜总会门口。不过这对他来说挺好。他来这儿就是等人的——等待格雷森重新出现。

自从两个星期前到欧米茄空间站追踪这名前地狱犬特工，冷凯一直在远远地研究格雷森的行为模式，熟悉他的路线。

他发现格雷森为艾丽娅·提卢阿克效力时有些吃惊，他在欧米茄最强大的犯罪组织中提升飞快，直到他成为主子手下颇有地位的干将。这让行动之后全身而退变得非常麻烦。地狱犬不能在公开的场合把他抓走，然后冲出太空港。艾丽娅在空间站的影响太大了，会有人向艾丽娅报告这起绑架。最后他们会不得不从艾丽娅的人马中杀出一条血路才能脱身，而冷凯不喜欢碰这种运气。

关键在于秘密行动。只在格雷森独处时抓他，才不会有人注意到他失踪了。必须趁其他人还不知道格雷森已经不见了，带他脱离空间站，而且要保证没人能追踪到地狱犬头上。

但这做起来十分棘手。格雷森自己很小心，要不是为了执行艾丽娅的任务，他基本上不去公共场合。貌似他去的地方只有夜总会、一家繁忙的百货店和带着他的阿莎丽骚货常去的公寓。

当然，在他的公寓里把他搞定是优先之选，但他住在有安保的小区。如果要攻击格雷森，就要先计划好骗过在其公寓附近的那些警卫。

如果幻影人只是想让格雷森死翘翘的话，事情会容易很多。冷凯可以在定位他之后的几个小时完成任务——在夜总会的饮料里放点慢性毒药，或者趁格雷森在街上走的时候在隐藏的制高点用狙击步枪打穿他的眉心。

但撤退总是比简单的刺杀困难很多。

当然，冷凯不是一个人行动。他有六名手下——忠诚的地狱犬特工——在邻近人类控制区的一个公寓里等着他给出信号。如果运气好的话，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信号就会出现。

早在几天之前，一切就已准备就绪，可格雷森突然在他们的视野中消失了。一开始冷凯害怕自己被耍了，但经过仔细调查，他们发现格雷森正在为艾丽娅执行一项特别任务。冷凯没法打探到所有的细节，但收集了足够的二手信息，了解到这个任务与毒品及对手帮派有关。

冷凯在夜总会外面像桩子一样站着，知道格雷森最后肯定会从他的异星主子那里回来。整整三个晚上，他都想找到目标的蛛丝马迹，却都落空了。但今晚他的耐心终于有了回报。

格雷森不到一个小时之前进了夜总会。如果他今天晚上没有和那个陪他睡觉的阿莎丽人一起走，而是一个人回家，他们就可以动手。如果他不是一个人，他们就会等待下一个机会。没有耐心，冷凯就什么事情也成不了。

不过，他还是急着想早点离开空间站。欧米茄上的外星人太多，而同类太少。他在这儿是个局外人，每天都要屈从于那些奇怪的种族，还有那些他一点都不准备去适应的文化和价值观。这儿犯罪率高企，黑帮横行霸道，人类软弱无力，正好是幻影人眼中异星统治未来的残酷景象。

冷凯相信，如果有人怀疑地狱犬，只要他到欧米茄空间站造访一番，就会真心了解唯人类组织愿意做任何事情以捍卫自身种族的必要性。

VIP门打开了，队列里的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想要看看谁出来了。他们希望是一大群人——六个、七个甚至是八个人——离开俱乐部，这就意味着队列里相同数量的人可以进入场子。不过他们只看到一个人出来，失望的抱怨声像涟漪一样在人群中传播开来。

不过，冷凯看到格雷森出现，一个人向自己公寓的方向走去，感觉正好与大家相反。

队伍最后的几个人厌恶地放弃了等待，走出长队，去找些其他乐子。冷凯和这几个人混在一起，向格雷森相反的方向走去，以避免惹人注意。他一直往前走过一个拐角——如果格雷森出于什么原因冷不防回头，他不想冒被注意到的风险。

他轻轻碰了碰挂在耳边的全双工传输器，把它激活。

“目标独自离开夜总会。”他低声说，知道他小队中的其他人身上的接收器会自动放大他刚才说的话，这样他们就可以听清楚。“按计划执行。”

?　　格雷森往自己的公寓走，越走越快。他感觉不太对劲，紧张、疲惫、崩溃。

离开夜总会是个正确的决定，今晚来世的氛围对他没有任何吸引力。但是他拂了丽塞勒的意，感觉很不爽。

你知道她对卡莉的感觉是对的。你总是和卡莉说话之后郁郁寡欢。

他经过小区门时朝警卫点了点头，但只是飞快走过，没有和他们说话。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了。

卡莉是他与旧生活的连接，和卡莉说话是维持他与女儿联系的办法。他们的谈话总是让他想起自己曾经是谁……而且又失去过什么。

那些日子都已远去。别折磨自己了。

他到了自己楼下，键入密码，快速跑上楼。还没有到自己家门时，他便已气喘吁吁。身体运动虽然提高了他的心率，却对平息内心的烦乱毫无帮助。他在自己的公寓房间里锁上门，脱下靴子、衬衫和裤子。几颗汗珠渗出皮肤，他穿着内衣站在房间中间，凉风从天花板上中央空调的风道里徐徐送出，他就躲在凉风里发抖。

意识的一部分又想给卡莉打电话了。

好主意。你准备说什么？你觉得她关心你这些感情垃圾？

她可能现在睡觉了，叫醒她毫无意义。给她打电话并不会让自己感觉更好，实际上可能把事情弄得更糟。

你的脑子简直是一团糨糊，甚至都不知道你自己需要什么。真可悲。

他开始在沙发前面跑来跑去，想要耗尽无穷的能量。

只不过是任务中残余的肾上腺素。你需要放松一下。

他对这种感觉并不稀奇，急切，焦躁。他在地狱犬的日子里，绝大多数时候都是这种感觉。猜出原因并不闻难：心里紧张。

为艾丽娅效力有点像以前为幻影人干活。他又回到了老路上来。

你准备干什么？告诉艾丽娅你准备闪人？你真的认为她会让你大摇大摆走开？

离开欧米茄不是一个现实的选择。他必须要找到办法处理这件事，就像以前为地狱犬效力的时候一样。

快点来一剂红砂，就啥烦恼也没有了。

他无法否认事实——他是个瘾君子。他撑不过整个晚上的。尤其是红砂就在他自己的公寓里。但是还有一个解决办法：用一个瘾代替另外一个瘾。

他来到卧室，激活了超网终端，触动屏幕快速打出一个电话。丽塞勒在铃响第二声时接了电话。

“我就知道你要打电话来。”

她的声音有点怪异，藏在她手腕镯子上的双路传输器努力想把她的声音从夜总会舞池的喧嚣中过滤出来。

“对不起，今晚我的举动有些奇怪。”他说道，“我只是感觉有些……不对劲。”

“现在感觉好点了吗？”她带了点讽刺问道，“想要我过去吗？”

“快点来吧。”格雷森真心说道。

“我大概二十分钟之后到。”

电话断了，格雷森把自己从终端前面推开。二十分钟。他撑个二十分钟总是没问题的。

?　　冷凯和他的小队——四个男人和两个女人——在格雷森居住的小区门口停下了。突锐警卫用厌烦和蔑视的眼光仔细打量着他们，甚至连枪都没有抬起来。

干掉小区警卫再容易不过，但不幸的是，绝不能干掉警卫。他们是欧米茄第一安保公司的一部分，这是一家独立的安保公司，为空间站上有钱的业主和他们的邻居提供保护。每个警卫岗都要每隔二十分钟向主调度处发出信号。如果没有发信号，将触发紧急响应，二十四名增援兵力将来到这个小区。

“名字。”一名警卫问道。

“曼宁。”冷凯回答道，“我们到这儿来找保罗·约翰逊。”

突锐人低下头看着他的万用仪屏幕。“他没有把你放在访客名单里，我要给他打个电话才能放你进去。”

“等一下，”冷凯立即说道，“别给他打电话。我们这是要给他一个惊喜。他下周过生日。”

突锐人犹豫了一下，仔细看着面前的七个人。

冷凯已经让手下按照杜撰的一套说辞乔装打扮。没有人穿身体护甲，相反他们穿得花花绿绿，正合欧米茄的流行时尚。他们手里没有枪，而是用艳丽的彩纸包着礼物。

其实他们是有武器的，每名成员都在身上什么地方藏了一支小型麻醉手枪。震击器更小更容易隐藏，但是麻醉枪射程更远，而且不受发射两三次就要重新充电的限制。

“这违反了协议。”另一名突锐人说道，不过他并不是直接拒绝的语气，“我们会被炒鱿鱼。”

“我们不会让你们陷入什么麻烦，”冷凯回答道，举起两个一百信用点的硬币，“就给我们行个方便，假装我们从来没有来过这儿。”

欧米茄第一安保公司对员工相当慷慨，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在合适的情况下他们依然对贿赂有免疫力。面前的一伙人看上去没什么危险，而且对方提供的东西既足以诱惑他们，又不至于金额太大，引起怀疑。

“让我先看看这些礼物。”突锐人说道，一把从人类伸过来的手中夺过硬币。

冷凯曾经短暂考虑过让小队把武器藏在礼品盒里。幸运的是，他对异星人本性的理解让他三思。他知道突锐警卫不会拒绝对一群有钱的人类耀武扬威的机会。

接下来的几分钟，突锐警卫颠来倒去地检查了礼品盒。他们撕掉包装，仔细而粗暴地查看里面有什么东西。他们的检查结果是几瓶昂贵的酒、一只手表、一对袖扣，还有一盒上好的雪茄。等他们搜完了，礼品盒已经变成了他们脚下的一堆废纸和破烂的纸板。

“把这些都统统收拾干净，你们就可以走了。”第二名突锐人说道。

冷凯咬着嘴唇，朝他的手下点了点头。令警卫满意的是，他们一言不发地忍受了屈辱，知道这个任务远比自己想要宰了这俩傲慢的突锐人的冲动更加重要。

他们离开的时候，一名突锐人警告道：“约翰逊先生见到你们可能不会开心。他的阿莎丽朋友在你们十分钟前刚刚进去。”

“她可能正在把自己当做礼物给他。”另一名警卫粗鲁地笑道。

冷凯一声暗骂。他看到格雷森一个人离开夜总会，就放弃了对格雷森的监视，去和他的手下碰头。他没有考虑到阿莎丽人后来在公寓和格雷森聚首的可能性。

他强压着怒火：“我们会敲门的。”

他带着小队穿过门口的检查点，绕过拐角．来到格雷森的楼下。他们一走出警卫的视野，冷凯就举起手，示意所有的人停下来。

如果他知道那个阿莎丽人会在这儿，绝对不会下达继续执行任务的命令。但现在放弃已经太晚了。警卫过几天一定会问格雷森生日聚会玩得怎么样。

格雷森足够聪明。他会知道，地狱犬已经发现他了。他要么会消失，要么会从艾丽娅那里要几个特别安全人员罩着他。今天晚上是冷凯唯一的机会。

“你们听到警卫的话了，”他对手下说，“格雷森不是一个人。阿莎丽人陪着他。我们必须活捉他，”他提醒他们，“不过，这个异星婊子也可以干掉。如果你们有机会的话，就杀了她。”

从小队成员的表情来看，他知道他们都在想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他们预估格雷森在公寓至少藏有一件武器，阿莎丽人的装备也差不多。就算阿莎丽人没有武器，她至少还有生物异能。他们现在只穿着聚会时穿的服装，而且只有麻醉手枪，显然处于极大的不利地位。

“按照原计划执行，”他打消了小队成员的疑虑，“快速攻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如果我们运气够好的话，他们还来不及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全都结束了。”

?　　格雷森像狗一样喘着气。他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想要喘上气来。丽塞勒躺在他身上，两个人赤裸的身体还纠缠在一起。

“我很开心，你改变了主意。”她在他耳边轻语，手指轻轻地在他赤裸的胸膛上摩挲。

格雷森还在从他们的交媾中恢复，艰难地用嘶哑的声音说道：“我也一样。”

和丽塞勒做爱不仅仅是肉体上的快乐。就像所有的阿莎丽人一样，在达到高潮时，她会和伴侣建立复杂而强大的精神连接。在那短暂的一瞬，两个意识融成一体。

他们俩撞击、分离、变形，然后又被极大的欢愉撕成碎片。格雷森真的喘不过气来了。

以后你可怎么回到人类女人身边？

“我要喝点水。”他柔声说道，轻轻从丽塞勒纤长的肢体下爬出来。

他摇摇晃晃地穿过走道来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一口气咕噜咕噜灌了下去。他感觉有些头晕，不过疲劳和焦躁都无影无踪了，丽塞勒高超的床上技巧把他的不快感涤荡得干干净净。

就在他准备问丽塞勒她想要点什么的时候，公寓的门滑开了。

听到声音，他猛地扭头查看周围的情况，发现一小群人在门外的走道里。其中一个蹲在门框旁边，她刚刚骗过安全密码。其他人在她身后呈密集队形，所以很难估计到底有多少人。但有两件事在格雷森的意识里非常清晰：他们都是人类，而且持有武器。

他的本能起了作用，立即蹲到地上，半高的墙替他挡住了入侵者的第一梭子弹。

很专业。开枪相当快。

“有埋伏！”他朝丽塞勒喊道，“桌子旁边！”他又喊，告诉她自己的枪放在哪儿。

早就给你说过地狱犬会找到你的。

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赢不了这场战斗。没穿衣服，没带武器，人数处于劣势——不可能有机会。但他关心的并不是活下去。他唯一关心的是回到卧室的超网终端那里，有足够的时间向卡莉发出警告。

假如他们还没有对卡莉下手的话。

尽管他知道有巨大的危险，但还是从墙上探出头，瞄了一眼敌人。其中三个一看到他胃头就开火了，但格雷森立即又蹲下，躲开了这几枪。

幸运的是，他们无从知晓他赤手空拳。他们没有冲上来结果他，而是仍然潜伏在门外的走道里，依靠走道的边缘掩护自己不受回击火力的伤害。

格雷森蹲下身，几乎贴着地向通往卧室的走道冲去。他听到身后几名袭击者冲进公寓的沉重脚步声。

敌人的子弹发出尖利的砰砰声，像胡椒粉一样洒在他头上的墙上。他听到子弹嗖嗖飞过，因为太过密集而好像只有一颗子弹。这个时候他已经躲进拐角，对方打不到他了。

奇怪。子弹不应该是砰砰的声音。

他看见丽塞勒从卧室里冲到走道上，向他跑过来。关于子弹的奇怪闪念只好丢到脑后。她还是赤身裸体，右臂伸出，紧紧握着格雷森手枪的枪柄。

他们俩都玩命似的跑，突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时，已经太晚了——他们俩狠狠撞到一起，都倒在地上。

格雷森跳起来，猛拉丽塞勒的左臂，绝望地想要把她拉起来。他已经又在往卧室跑了，只不过是倒退着过去，半拉半拽着丽塞勒。神奇的是，虽然她被撞翻而且胳膊几乎脱臼，可还是握着手枪。

一名地狱犬特工一个滑步从厨房冲到拐角处。格雷森抱紧胸口以免中弹，本能地把丽塞勒的胳膊抓得更紧。敌人举枪瞄准，丽塞勒以半卧倒的姿势用持枪的手向敌人的大概方向猛地一挥，这个动作触发了她脑内的神经元突触，打出一波黑暗能量。

阿莎丽人没有足够的时间聚集能量发出真正的摧毁性攻击。生物异能的冲击没有造成实际损伤，只是把对手打得失去平衡，一个趔趄倒回拐角处，看不见人了。子弹都打到天花板上，没有造成伤害。

蹲在拐角处的袭击者再次出现，直接开火，他俩离卧室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了。一粒子弹击中了丽塞勒的胸膛。格雷森依然拽着她往卧室跑，但她一边大声喘气一边开枪回击。

高爆手枪射出一圈狂野的子弹，自动瞄准计算机尽全力补偿了丽塞勒的这随手一扫。至少有一颗子弹找到了目标——一大团红色小点飞溅在墙上，地狱犬特工扑倒在地。格雷森脚下生风，而丽塞勒的身体却软了下来，他们穿过卧室门时，手枪从她毫无知觉的手指中滑落而下。格雷森放开情人，按动墙上的面板，门猛地关上，为他争取了短暂的宝贵时问。

他托起丽塞勒，把她放到床上，疯狂地检查她赤裸的身体上的伤口。

本来他估计会看到她胸骨洞开，但他只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针孔精准地穿入她乳房之间正中的位置。

他意识到丽塞勒虽然没有反应了，可还在呼吸。他豁然开朗。

几乎看不见的伤口。他们子弹的奇怪砰砰声。他们在用麻醉枪弹。他们想活捉你。

他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不管是哪一种情况，意识到这个问题都改变不了现在力量对比的不平衡。他仍然要向卡莉发出警告。

他听见入侵者来到走道，就在卧室门外面。门没有锁，但袭击者依然很小心——他们知道格雷森手里的家伙可不是麻醉枪。

但格雷森没有太多时间。

他把丽塞勒毫无知觉的躯体留在床上，冲向房问另一头的超网终端，疯狂地在触觉界面上点击，登上超网，向卡莉发去过去两年时间里自己所汇集整理的文件。

信息发出去的那一秒，他激活了回收站，删除了系统中的所有文件，包括所有收发消息的记录。

紧接着，门滑开了，格雷森转身冲向袭击者。

他只迈出了一步，就感觉到两颗麻醉弹刺痛了他的胸膛。第三颗还没有击中他，他就昏迷过去了。

格雷森的身体嗵的一声倒下之后，冷凯一动不动地站了几秒钟，麻醉枪还指着格雷森，以防需要再补几枪。确认他的对手已经失去了知觉，冷凯才放低枪口，喊出命令：

“他发出了消息。查一下终端——看他是不是呼叫了支援。”

他们的技术专家谢尔拉跑过去检查屋角的电脑。

“你们其他人搜查房间。发现武器就拿着。要干掉门口的那几个突锐警卫，凭我们手里的气枪可不够。”

“那她怎么办？”她的手指在触摸屏上指指点点，却朝床上不省人事的阿莎丽人方向点了点头。

“她就留给我处理。”

冷凯回到走道，达尔林的尸体还躺在地上他自己的血泊里，珍斯在他身边蹲着，给他注射紧急医疗剂，查看动脉，希望奇迹发生。冷凯只看了一眼尸体就知道救护纯属浪费时间。

他走到厨房，开始仔细搜索。他打开碗柜，拉开抽屉，发现了一把又大又锋利的切肉刀。他把刀拿起来，掂量了一下，很满意。他回到卧室。

“终端里被清空了。”他进卧室时谢尔拉说道，“肯定是在我们进来之前把文件都抹掉了。”

冷凯皱了皱眉。他不知道格雷森的电脑系统里有些什么情报，但肯定足够重要，不然他不会在公寓被袭击时还要花时间销毁掉。

“在床下找到了这个。”另外一个人插话道。他举起一个砖块大小、手机形状的包装，“这儿还有四包。看上去像是红砂。”

他们走运了。他知道艾丽娅卷入了与对手帮派的毒品战争，如果稍微有点运气的话，她就会认为是那个黑帮让格雷森消失的。

“带上红砂。发现了什么武器吗？”

“只有他们打死达尔林的那把枪。”

“他情况有多严重？”谢尔拉问道，声音低沉下来。

冷凯只是摇了摇头，穿过房间走到床边。影子划过谢尔拉的脸庞，她没有任何表情。

冷凯站在赤裸的丽塞勒身旁，挥出刀，划过了她的脖颈。刀口又干脆又深。她的脖子流下一条血河，浸湿了床单，和走道里人类的血泊一样暗红。

“你们两个人抬着格雷森，两个人抬着达尔林。”他说道，摸索着把刀插到裤子后面，然后把衬衫掖好，盖住突出的刀柄，“我们走。”

进攻与搜查一共用了不到十分钟。虽说在这个任务里效率并不是最重要的方面，但本队的效率还是给冷凯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大楼里其他公寓房间里的居民可能也听到了开枪的声音，但没有谁愿意卷进来——欧米茄空间站上的人习惯于少管闲事。就算有人想报告这个事情，也没人可以联系。欧米茄没有警察，而几栋楼之外的警卫不会离开自己的岗位。他们收钱只管把未经许可的人拦在小区外面，而不是来维护小区里面的秩序。战斗的消息最终肯定会传到艾丽娅的耳朵里，甚至不用等到天亮。冷凯希望那个时候他们已经闪人了。

只剩下一个问题：带着没有知觉的格雷森和还没有凉下来的达尔林的尸体以及八公斤红砂穿过欧米茄第一安保公司警卫把守的小区大门。

他带着小队穿过曲折的小道沿原路回去。很幸运他们没有遇到其他什么人。走到警卫亭之前最后一个拐角的地方，冷凯让大家都停下来。他伸出手，谢尔拉把格雷森的手枪递到他手里。他看了一眼，发现这是一支突锐设计的白尾鸢型，一阵恶心，不过还是把枪掖到衬衫下面那把刀旁边。他可以感觉到两个手柄——刀的和手枪的——压着后腰。

“在这儿等着，但是准备行动。”

他顿了顿，集中精神，绷紧身体，闪出了拐角，随意但是坚定地走了过去。

突锐人注意到他走了过来，但没有举起枪，也没有看出有任何警觉。

“什么事儿？”一名警卫嘲笑道，“从聚会中被踢出来了？”

“有个东西忘拿了。”他低声说道，还是向他们走过去。

他只有十米远了——可以轻松而准确地发出致命一击。但警卫们身着战斗服，这个距离上动能护盾可以轻松地弹开子弹。他必须要走得足够近，靠近他们的身体，才能让两样武器都发挥作用。

“如果你离开这个小区，就要花钱才能重新进来。”另一名警卫说道。

他根本就懒得废话。五米。再上前两步，一切就都结束了。冷凯已经足够近，这些鸟人的任何表情一览无遗。他俩意识到冷凯是个威胁时，冷凯立即觉察到了。

如果冷凯伸手去够刀子时他们两人中的任何一个向后退几步，冷凯就会一点机会都没有。幸运的是，他俩都站在原地没动。

冷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他们冲过去，左手伸到背后抓住刀柄，而身形已经到了突锐人跟前。他挥出刀刃，刀尖刺人最近的那个突锐人的喉咙。刀子刺进皮革一样坚韧的皮肤，冷凯手腕一拧，切断了突锐人相当于人类气管和颈动脉的器官。

第二名突锐警卫举起枪，但还没有来得及伸平胳膊开枪，冷凯就用空余的那只手猛地把枪劈下来，掉到他们脚下。他松开刀柄，伸手去摸手枪。他从身后皮带中抽出手枪摆在胸前，枪口顶住突锐人的太阳穴，扣动了扳机，整套动作快得像是图片里运动模糊的特效。

突锐人后脑炸开，头盖骨碎片和灰色的东西朝后喷射出去。他死的时候，冷凯瞪着他的眼睛。冷凯看到突锐人的瞳孔放大了，这是因为突锐人脑子里剩下的神经元突触停止了发送信号。突锐人倒在了地上。

冷凯又把注意力转回到第一名警卫。他倒下了，可仍在抽搐。他的手颤颤巍巍地去抓插在喉咙上只露出手柄的匕首。冷凯上前一步，用对待他同伴一样的方法结果了他——顶着脑袋打了一枪。

他回头一看，小队已经开始移动，背着格雷森和达尔林拼命跑了过来。他没有看见其他人。如果有什么其他目击者的话，他们也会足够聪明，避免自己被看见。

他们一路快跑，每跑一段就交换承担格雷森和达尔林的重量，六个人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就跑到了太空港。五分钟之后，他们已经登上飞船，安全地离开了空间站。

“给幻影人打电话，”他对谢尔拉说道，“告诉他格雷森要回家了。”

第五章

卡莉整夜辗转反侧，一直瞪着床边的夜光小钟。每次她都吃惊地看到从她上次看时间只过了几分钟，似乎早晨永远都不会到来。

每次格雷森给她打电话之后她都睡不好。她总是忍不住想他在哪儿，在做什么。而且每次想起格雷森，最后都会毫无例外地又想起吉莉安或亨德尔。

她关心自己带过的每一名学生，但吉莉安一直在她心目中占据一个特别的位置。她知道亨德尔在照看这个小孩，可这并没有让她对吉莉安——还有亨德尔——的思念更少一些。这名信奉禁欲主义的安全主管曾经是她在空间站上最好的朋友——也许是她生命中最密切的朋友之一。尽管她性格开朗，却总是与其他人保持距离，这可能是她那个不愿意与人交往的父亲遗传给她的性格。

想一想乔恩·格里斯姆对她的人生有多大影响是个很奇怪的事情。她痛苦不堪地隐瞒了这所学院实际上以她的父亲命名的事实。她的父母离婚之后，他就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所以她跟了母亲的姓。她长大之后，一直尽力保守她与人类最著名——也最被误解的——英雄之间关系的秘密。

虽然她尽了力，她的父亲还是在二十多年前闯入了她的生活。那个时候有人陷害她屠杀了“西顿”研究基地的科学家同事，她亡命天涯，只好躲进了父亲在伊莱修姆的家中，然后他父亲又帮助她和大卫·安德森——他当时是联盟军官，也是除她父亲外唯一一个相信卡莉无辜的人——逃离了那里。

差不多二十年后，安德森帮助薛帕德司令官揭露了萨伦这个流氓突锐族幽灵特工实际上是理事会的叛徒。卡莉成为生物异能领域的顶尖研究人员，而且是升华计划的负责人。然而，她的父亲一直隐居在伊莱修姆。他过着与世隔绝的孤独生活，拒绝所有的访谈，尽力躲开那份他从未曾学会承担的传奇荣誉。

她一直和父亲隔一段时间就联系一下，虽然不频繁，但却一直保持到他谢世的那天。他大概六个月前无疾而终，只有七十五岁——按照现在的标准来看，早逝得让人震惊。但她的父亲成了逝去时代永远的传奇。

葬礼上来了几百位高官显贵，他们过来向一个被树立成偶像但从未真正被了解的人致敬。卡莉参加了葬礼，但并非以格里斯姆女儿的身份，而是以学院教员的身份。显然她很珍视自己的隐私，这一点和她父亲一样。

她母亲在她十多岁的时候就过世了，她的世界也随之崩塌。而格里斯姆的辞世对她的影响就小得多。她从来没有感受到真正接近过父亲，每年两三次私下在伊莱修姆和他的见面不过是进行一些不愉快的谈话，还总是以痛苦的长久沉默收尾。而现在，这个乖张的老家伙走了，她倒真的开始怀念他。每次她经过食堂门口刻着他名字和浮雕的纪念牌时，她依然感觉哽咽。

她努力想把痛苦的思绪从以前的人和事上拉回来，努力去想如何摆平尼克的事。她不想因为已经发生的事而让他感觉羞耻或者尴尬，但如果直截了当地和他谈肯定会让事情更糟。

如果亨德尔还在这儿的话，她也许会让他来处理这件事情，但是他已经走了，就像她的父亲，还有格雷森，还有安德森。

为什么我生命里的男人总是要消失？

她不想在这个漫长无眠的夜晚细细咀嚼这个问题：幸运的是，这时候终端响了，显示有信息进来。她从床上爬起来，查看一下到底是什么。

她打开屏幕，感到一阵恐惧的刺痛。在晚上，终端会无声接收并存储数据，直到早上。只有标记为紧急的消息进来时才会发出声音提醒。她看到消息来自格雷森，更加紧张。

和他今天早先打来的电话不同，这个不是实时传回的数据流。她可以从格式看出这是预录制好的信息，还附带加密的数据文件。她点击了屏幕观看，喉咙开始发干。

格雷森的形象一出现在屏幕上她就知道这段信息肯定是几个月甚至是几年前录制的。他的脸还不像现在这么瘦，眼袋也没有这么突出。

“如果你看到了这个视频，说明地狱犬已经找到我了。”

他说得冷静无比，就像是医生诊断病人，但是这并未使卡莉保持平静，她的心都要跳到喉咙了。

“我不知道他们是否会去找你。他们可能不会。幻影人是个很实际的家伙，他可能认为你对他的计划无关紧要。但他也有可能怀恨在心，小肚鸡肠。你不可掉以轻心。”

她想尽力集中精神关心格雷森说了什么，但她的意识却难以理解他的这些话。她没法把录像与录像后面的男人割裂开。格雷森死了吗？地狱犬是不是把他抓起来了？

“这个视频还有附件，”录像继续，声音还是一样地冷静，“我对地狱犬所了解的一切都在里面。”

格雷森平静单调的交代与卡莉的慌乱形成了鲜明对比。她头痛欲裂，胃开始抽筋。整个事情看上去很超现实，简直就是她无法挣脱的噩梦。

“幻影人很聪明。他很小心。他只告诉行动人员他们必须知道的东西。但我知道的东西比他怀疑我所知道的东西要多得多。

“在为地狱犬效力的最后几年时间里，我一直在收集信息。也许我意识的一部分甚至在那个时候就知道有一天我会背叛幻影人；或者他背叛我；也许只是我足够明智，想给自己个保险的对策。”

“联盟内部特工的名字、关键设施和藏身处的位置、幻影人拥有的壳公司……我能收集的一切情报，哪怕再微不足道，都在这儿了。”

“有些情报可能已经过时了——地点转移了，新的特工来了。但我知道如果这份情报到了合适的人手里，就可以给地狱犬以沉重打击。”

卡莉心里燃起了希望。如果格雷森还活着，她也许可以利用格雷森发过来的这份文件确定地狱犬到底把他关在了哪里。

“别想着来救我，”视频继续播放，好像读出了卡莉的内心，“如果你看到了这个视频，那我基本上死定了。”

卡莉摇了摇头，下意识地拒绝了这个想法。

“你要保护好自己。把这份情报交给能管事的人，有能力去追杀地狱犬的人。你必须要摧毁幻影人，这是唯一你能长久安定活下去的办法。”

视频沉默了几秒，格雷森皱了皱眉，然后一阵苦笑。

“我也不知道你能去找谁，”他承认道，“我也希望我可以找到这样的人。地狱犬几乎在联盟每个层级上都有人。任何实权职位上的人都有可能为幻影人效力。”

“但是你很聪明，我知道你终究会想出办法。不过相信他人的时候一定要谨慎。”

视频戛然而止，卡莉感到很突然。没有遗言，没有感伤的再见。格雷森已经告诉了她所需要知道的一切，然后简单干脆地终止了录像。

接下来的几分钟，她一直坐在椅子里，看着视频中格雷森的脸庞定格在最后一帧，一动不动。她需要消化这条恐怖的信息。

过了一会儿，她觉得能控制自己了，低声说道：“重新播放。”然后又一次观看了视频，以保证第一次激动地观看时没有错过任何重要的东西。

重新看完，她走到衣柜旁开始收拾衣服。她没有惊慌，但她干每件事情的时候都有一种急迫感。

虽然情绪受到很大冲击，她却已开始构想行动计划。她不能待在学院里，这可能给孩子和其他教职工带来危险。

她可以找的人有不少。卡莉被认为是人类最聪明的科学家之一，她的整个职业生涯与为数不少的政客和军方联络人有过接触，其中不少人会倾听——而且会相信——她说的事情。

但她能相信他们吗？他们不是朋友，他们顶多只是认识的人。他们其中的任何人都可能为地狱犬效劳。

如果她父亲还活着，她也许能去找父亲。如果亨德尔也还在这里，她会要他来帮忙。但他们都走了，就像格雷森一样。

她能依赖的人只有一个。从她父亲的葬礼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这个人，而且在葬礼之前的十年时间里，他们也只见过几次面。但卡莉绝对信任他。而且她知道要把格雷森的情报尽快交到他手里。

?　　艾丽娅·提卢阿克一动不动地站在床边，低头盯着丽塞勒浸在血泊中的赤裸尸体。两名塞拉睿技术专家趴在卧室的地毯上收集血液、头发和纤维的样本。还有一个人在处理房间里的超网终端，另外有四个人清理公寓的其他部分，寻找一切能帮助弄清发生了什么事的蛛丝马迹。

战斗的痕迹很明显，不过有多少人卷入了战斗——又是谁参加了战斗——却没法弄清楚。他们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们所认识的保罗·约翰逊不见了，还有毒品也不见了。

这当然不是他的真名。这个颇有魄力的人类成员在艾丽娅的组织里得到飞速提拔的时候，她就查过他的底。没过多长时间就知道保罗·约翰逊是个假名，但这并没有给她足够的警示。她的组织里几乎没有人不使用伪造的身份。

经过几个月的监视，她发现他不是对手帮派打入的卧底，也不为准备进军欧米茄的执法当局效力，但她从来没有弄明白过他是谁。她让自己的人收集了生物样本一一夜总会里留在杯子上的指纹；视网膜、面部和空间站各种安全摄像机的生物扫描样本；皮肤、头发，甚至是丽塞勒陪保罗睡觉时采集的血样——但没有一个样本符合任何已知的数据库。

艾丽娅不喜欢不可靠的感觉。她的第一本能是为安全起见，干掉保罗。她甚至下令让丽塞勒动手。但这个年轻的阿莎丽人为保罗的生活辩解。她坚持道，他拥有艾丽娅用得着的技术，他对组织很有价值。不论他过往如何，他来到欧米茄的时候已经把这些过往都抛开了。丽塞勒发誓，他现在忠于艾丽娅……至少像其他在欧米茄上的人一样忠于她。

最后，艾丽娅被说服了，而丽塞勒现在死了。

在过去的几个世纪里，欧米茄海盗女王见过的尸体没有一百万也有几十万——她敌人的，还有她盟友的。曾躺在她脚下的阿莎丽人尸体数不胜数，有不少还是她自己动手干掉的。不过，她现在不得不面对自己一名子嗣的死亡，这还真是罕见。

在母亲的坚持下，丽塞勒一直隐瞒着她俩之间的关系。艾丽娅不想让敌人利用这层关系对付她，而且她也不想让丽塞勒过如芒在背的生活。不过到最后，这又有什么区别呢？

虽然她对女儿的死怒不可遏，但她却并不会仓促下结论。可能性实在太多了。这可能是魔爪帮的报复，虽然这种可能性不大——为什么一边来求和，另一边却开战呢？他们不会那么蠢的。

而且，魔爪帮没有理由把保罗带走。如果他们要对此事负责，保罗的尸体应该躺在丽塞勒身边。实际上，她根本想不出来谁会把保罗劫走做俘虏……这意味着他很有可能就参与了此事。

她转过身大步走出卧室，面无表情，像戴了一副石头面具，把女儿的尸体留在身后。

萨纳克在外面的走道调查邻居们是否看到或者听到了什么有用的东西。她派了两名克洛根人陪着他，令邻居们不敢有所隐瞒。

不幸的是，他没有多大机会得知新的消息。欧米茄第一安保公司已经悬赏五千信用点征集情报，找到那些能弄清杀死小区警卫的人的情报。截至目前，他们都没有实质性的进展。艾丽娅的大名在欧米茄空间站无人不知，但如果五千个信用点的重金都找不到勇夫的话，传说中的海盗女王之怒又有什么用呢？

她穿过厨房，来到起居室，看到萨纳克回来了。从巴塔瑞人的表情看，她敢说他的报告不会让人开心。

“我们问了大楼里所有的人。”他说道，下意识地做出自己种族对人表示尊敬的姿态，头朝左偏了偏，“他们只听到开了几枪，看到六七个人从公寓里走出去，所有的都是人类。就这些了。”

艾丽娅本可以因为他的无能揍他几下，但这没意义。她可以用暴力和侮辱得到她想要的一切——暴力和侮辱是谈判中有用的工具，并能激励那些为她效命的人——可她知道萨纳克已经尽力了。

虽然他不是脑子最好使的手下，但起码他总是忠诚而执著地追随自己的目标。

冲他发火没有任何意义。她不会无缘无故地责骂手下，这只会引发怨恨，还有最后的背叛。

“所以我们现在依然不知道约翰逊究竟是受害者还是叛徒。”她沉思道。

“我会把赌注下押他是个叛徒这一边，”萨纳克说道，“你没法相信人类。”

艾丽娅没有回答，只是狠狠瞪着他，好像要用眼神把他刺穿。

“看看证据吧。”萨纳克马上说道，他知道要说服艾丽娅，光靠自己对某个种族的个人忿恨是不够的。“丽塞勒的喉咙被割开了，这肯定是因为她很信任凶手，才能让他靠近。那些货又去哪儿了呢？我想要把它带到夜总会去交给你，可是约翰逊非要我们把货放在他这儿不可。看上去有些奇怪啊。”

“把红砂带到夜总会肯定是个愚蠢的错误。”

“他说什么不重要。”巴塔瑞人坚持道，“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这么说。那东西对他有难以抗拒的诱惑。”萨纳克盯着红砂，咬着嘴唇。他明显也曾上瘾过。

“他单独离开了夜总会，”萨纳克接着说，“我看见丽塞勒被孤零零地留下了。”

“显然你认为这一切都有关系。”艾丽娅说，认可了萨纳克的观察力，“你有什么解释？”

萨纳克眨了眨上面的一双眼睛，开口说话之前先整理了思路。

“约翰逊抗拒不了红砂，所以他叫上一些在空间站的老友，请他们来狂欢。丽塞勒出现了，惊到了约翰逊。他知道被抓了个现行，于是把这些狐朋狗友藏在卧室里，请丽塞勒也进来，割开她的喉咙，带上货和朋友们逃之天天。”

艾丽娅考虑了一下，拒绝了这个解释。“这样没有意义。那为什么丽塞勒没有穿衣服？”

“人类是病态的动物。可能在杀害丽塞勒之前把她强奸了。也有可能是先杀后奸。”

“你说邻居们听到了枪声，”艾丽娅立即回问，不想在脑海中浮现女儿被性侵犯的样子，“这怎么解释？”

这回巴塔瑞人四只眼睛一起眨，拼命想找出一个说得过去的答案。他还没来得及找到答案，一名塞拉睿人就出现在卧室走道里。

“超网终端……抹干净了。”他结结巴巴地报告。

萨纳克如获至宝。“这个混蛋在掩盖自己的踪迹。他一定知道内情。”

“看看网上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我需要过去一个月里进出这套公寓的每条消息的副本。”

塞拉睿人猛地摇头：“人类贼得很，用了干扰软件进行加密。不可能再重建信息。”

“我们一无所获？”艾丽娅吼道，第一次能在她的话语中听到愤怒和沮丧。

“没……没有信息……”技术专家也一下子急了，结结巴巴地说，“有可能确定打电话的人的身份，找到信息发到哪儿去了。这就是我们能指望的最好结果。”

“那就赶紧去做。”艾丽娅恶狠狠说道，“找出和他打电话的人，明白？”

塞拉睿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很响。他不敢说话，只是飞快地点点头。

“把这儿都收拾干净，”艾丽娅转身离开前说道，“看在上帝的面上，你们把丽塞勒的身体盖上吧。”

第六章

格雷森勉强算是有了点意识。在很长的时间里，他都在半睡半醒之间徘徊，直到身体的感觉开始刺破麻醉药带来的黑暗。

他的嘴巴很干。他想要咽口唾沫，但只是痛苦地干咳了两声。肿胀的舌头几乎堵住了干涸的喉咙，令人窒息。他睁开眼睛，一束灼热的强光照进来，几乎烧化了他的瞳孔，他赶快又把眼睛闭上。

但就算他把眼睛闭上，也能看到这束光执著地直压下来。他想要翻个身，用身体挡住这束光，却发现动弹不得。

一股肾上腺素冲刷干净了最后的麻醉剂残留。意识开始撞击身体。他一丝不挂地背朝下躺在一个冰冷而坚硬的表面上。厚厚的宽皮带缠在手腕和肘部，把他的胳膊固定在身侧。他的腿也差不多，膝盖和脚踝也被绑着。还有三条绑带——穿过他的大腿、腰部和胸部——完成了对他的束缚。

他又睁开眼，两眼斜视，避开绝大部分光亮。他想把头从一边扭到另外一边，看看周围是什么样子，但脑袋也被固定了。下巴上也有一条绑带，嘴巴被紧紧封住，张不开，他甚至没有办法张开嘴喊救命。不过他也没指望有人会过来帮他。

这次跑不了了。地狱犬可以大肆折磨、虐待。

一股恐慌淹没了他。他疯狂挣扎，想要摆脱绷带，又伸又扭，却徒劳无功，绑带依然寸步不让。

“你这样做只会把自己弄伤。”身边一个很近的声音说道。

亮光暗淡下来，格雷森大大睁开眼睛，看见幻影人站在他身边。他还是那一身经典的打扮——昂贵的黑夹克，找设计师定制的衬衫，领口的纽扣没有系。

“丽塞勒？”格雷森想问，但他的下巴被绑住了，只能发出支支吾吾的咕哝声。

“你马上就会有答案了。”幻影人向他保证，身体向后靠，虽然他其实也未必真的知道格雷森想说什么。

幻影人不再占据他的视野，格雷森可以看到一盏大大的灯悬在天花板上他脑袋的正上方，就像手术室那种。灯现在灭了，刚才那股无法忍受的强光就是它发出的。

他们不是一个人。格雷森可以听到其他人在房间里走动的声音，还有机器发出电器特有的低沉嗡嗡声。

他的眼珠从左边转到右边，想要趁灯还没亮尽可能多地了解情况。从眼角余光能看到的情况和细节来看，他在一个医院或者是手术室之类的地方。一个穿白大褂的人从他的右边朝一排监视器走过去。

幻影人站在他的正左边，挡住了他朝左看的绝大部分视线。但格雷森还是扫了一眼，看到肩膀旁边几台奇怪而恐怖的医疗设备。然后，刺眼的灯又亮了，他不得不再一次把眼睛闭上。

“好久不见啊。”幻影人说道。

格雷森的眼睛闭上了，他别无选择，只能幻影人说什么他听什么。幻影人声音冷静，甚至是冷漠。格雷森很了解幻影人，知道自己糊弄不了他。

“你可能很想知道那个阿莎丽人怎么样了。”幻影人继续说道，“当然，她死了。很快，没有痛苦。不过这又有什么区别呢？”

当然没有区别，你这恶心的狗娘养的混蛋！

格雷森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努力保持呼吸缓慢而平静。不管他身上将发生什么，他都不愿意让自己显露出恐惧、悲伤或者是无力的愤怒，这只会让幻影人得到满足。

“你也许还担心卡莉·桑德斯。”幻影人长长地停了一会儿，又说道。

这个混蛋在看着你，玩弄你。保持镇定，别动，别给他任何可以利用的东西。

他听到房间里其他人的声音——他们最有可能是医生或科学家。他听见脚步声，拨动开关的咔嗒声，还有计算机控制台发出的轻柔哔噼声。偶尔他还能听见耳语，不过声音太小，他什么也听不清。

“我们还没有对卡莉怎么样，”幻影人发现格雷森不会作出什么反应让他找到乐子，最后承认道，“而且我们也不会对她下手。她与我们的计划无关。没有好的理由，我是不会随便杀人的。”

你还真是个高尚的绅士啊。

幻影人哈哈大笑，他的手在格雷森的肩膀上拍了几下，好像是父亲在给儿子上课。

“人类需要一个英雄——也许最终需要一个烈士。这可不是人人都愿意当的，但必须有人去做。”

头顶的灯又暗淡下来，格雷森睁开眼睛，看到一个科学家靠了过来。她面无表情地过来把一对电极贴到格雷森的太阳穴上。

她退后离开，幻影人又靠了上来。他的脸贴近在格雷森眼前。

“我们种族的存亡就在此一举。我选择了你来承担这份……荣誉。”

残忍而狡猾的微笑从幻影人脸上闪过。格雷森想要啐这个虐待狂一脸唾沫，但他的嘴太干了，吐出来的不过是些嘶嘶的呼气。

幻影人退了下去，头顶的灯又亮了，格雷森不得不再次闭上眼睛。

别再跟他玩这种游戏了，要是灯再灭了，你还是他妈的闭上眼。

他听到打火机盖子弹开的声音，然后是打火机点着时的噼啪声。幻影人点燃雪茄，长长地吸了一口。

“我知道你恨我，格雷森。”幻影人继续说道，故意让声音听起来很伤人，“但我不恨你。所以我要向你解释我们在做什么，至少你能欣赏自己为拯救我们这个种族所作出的贡献。

“你听说过收割者吗？”

格雷森没有作答。雪茄的烟钻进他的鼻腔，爬进喉咙，呛得他咳嗽起来。

头顶上的灯又灭了，但这次格雷森没有上当。他绷紧自己，估计幻影人会因为他的轻蔑狠狠扇他一耳光，或者用雪茄的烟头灼他一下。

惩罚并没有到来，格雷森意识到对手不需要用这么粗鲁的手段。他俩都知道，幻影人对他有绝对的权力，小小的惩罚只会把幻影人从全知全能的神降低到可悲的独裁暴君的位置。

“你当然没有听说过他们，”幻影人继续道，“关于收割者的消息都已经被埋葬了，以免引发骚乱。但我知道，你对采集者很熟悉，至少有所耳闻。”

格雷森从来没有看到过采集者，但听说过很多他们的故事。他们是个隐居的虫子外形的类人动物种族，据说来自终结点恒星系欧米茄4号质量效应中继站之外。欧米茄空间站的居民提起他们总是带着敬畏。传说中，采集者会向欧米茄空间站的居民提出非常特别、非常奇怪的要求，并给予极为阔绰的回报。

他们的要求包括买卖活人，但他们不是一般的奴隶主。他们只需要符合非常精细特征的个体：塞拉睿部族中两只眼睛颜色不一样的母亲，或者血统纯正、年龄在两百岁到三百岁之间的阿莎丽族主妇。

欧米茄空间站的人把与采集者达成交易视为中了大彩——极为罕见，有幸收到钱的人可以得到数不清的财富。几乎没有人关心那些被带走的受害人遭遇如何。

绝大多数人相信采集者把那些买去的人当做基因实验对象，但也没有人能肯定事实就是如此。所有穿越欧米茄4号中继站的非采集者飞船都永远地消失了。

几年前开始流行一个传言，说采集者对人类有特别的兴趣。

格雷森自己在前搭档佩尔叛变后几乎被卖给采集者。幸运的是，他在采集者到来之前想办法逃脱了，逃掉的时候还打死了佩尔。

这次你就没那么幸运了。幻影人已经和采集者达成了交易，幻影人将拿你去交换采集者的先进技术。

表面上这是一个符合逻辑的结论，但格雷森很快意识到这不可能——幻影人绝不会同意把人类作为测试对象交给一个神秘的异星种族，让他们去研究整个人类的弱点。这与地狱犬立足并且信奉的原则格格不入。

“采集者是收割者的代理人。”幻影人解释道，“是在主人完全控制下的奴隶种族。他们做的每件事，提出的每个奇怪要求，都是为了完成收割者的命令。

“他们才是真正的敌人。他们是有机体——合成机体种族——想要摧毁或者降服所有的有机生命体。现在他们又把目标瞄准了人类。”

他讲到这里停了下来，好像在等待格雷森作出什么反应。他几乎忘了这是一个单边谈话，另一方只是一个被绑得严严实实、又被封住了嘴的听众。

“我们需要研究收割者，更多地了解他们的长处和弱点，这样我们才能反击他们。你将为我们提供这种良机。”

“我们可以开始了。”

格雷森右边的什么地方传来一个女人的回答声。他的眼睛依然闭着，所以他并不确切知道是谁，但他猜是刚才看到的那个女人。

一台强大的机器开始转动，发出尖利的啸叫。接着，格雷森的世界爆炸了，一股强大的电流通过他的躯体。他的肌肉开始痉挛，后背拱起，四肢拼命挣扎，以至于绑带都勒进了他的皮肤，割出了血迹。

电流突然停止，格雷森的身子软瘫下来。他体内的每一条神经都仿佛着了火，感觉像是皮肤被硬生生撕开，露出下面的肌肉和肌腱。但除了难以忍受的痛苦，他的躯体纹丝不动，甚至都叫不出来——格雷森完全瘫痪了，而且是在意识完全清醒的情况下。

“我们不得不尽可能地重现采集者使用的工艺程序，”幻影人解释道，“我担心这会有些……不舒服。”

他感觉到眼皮上有两只拇指强行把眼皮扒开。格雷森控制不了自己的肌肉，眼皮睁开之后就回不去了，眼睛直直地看着刺目的手术灯。那个女科学家靠上来解开绷带时，身影短暂地挡住了灯光。她撬开他的下巴，强行把一个长长的软管捅到他喉咙里，然后才走开，又把他留在刺目的灯光下。

“采集者把收割者提供的合成神经移植到受害人体内，这样收割者就可以与有机生命宿主通讯，并最终占领有机生命宿主的身体，甚至隔着银河系都可以控制宿主。”

格雷森喉咙里的管子开始向他的胃里一股一股地注入某种黏性液体。

“他们的技术简直不可思议，”幻影人继续说，“你熟悉量子纠缠吧？不，可能不熟悉。这是个很前沿、很复杂的研究领域。”

“简单地说，就是宇宙中的粒子拥有特定的互补性质。如果一个有正电荷，那另外一个就有负电荷。改变一个粒子的电荷，那么另外一个也会立即改变，甚至这些粒子隔着几千光年也是这样。”

“人类在整个二十一世纪都在研究这种现象，但确定和制造这种粒子的成本是天文数字。最后，这个领域因为不实用而被抛弃了。’

“但我们从采集者那里得到的收割者的技术要先进得多。他们把纠缠状态的粒子与自复制的纳米技术相结合，使其互相影响、变化，最后控制有机生命宿主——即使被困在黑暗空间里，收割者也能操控宿主。”

有人把格雷森太阳穴上的电极揭了下来。他们取下电极时的感觉就像在撕皮，然后他感觉粗大的针头上尖利的针尖顶着两边的太阳穴。针头产生不可抗拒的压力钻进软组织，钻到头骨里面，最后深深插人大脑。

“你正在被植入自复制的纳米粒子。这些粒子的数量会以指数级增长，把自身嫁接到你的神经元和突触上。最终他们会遍布你全身，把你变成收割者的驯服工具。你将会变成人造有机合成体，与银河系中任何理事会种族有可能创造出来的东西都不一样。”

“我们需要研究这种变化过程，以期找到对这种异星技术的防御办法。这是我们对抗收割者的唯一希望。”

格雷森听到了这些话，但却不能进一步理解是什么意思。他的意识被撕开了。

他感觉纳米粒子充满他的大脑——外来的卷须一样的东西把自己缠到他的思想和意念上，把格雷森的意识勒死，然后世界变黑了。

?　　“他是个紧张性精神病患者，”努瑞医生喊道，“停止手术！”

科学家冲到仪器旁边把它关掉，而幻影人只是冷冰冰地坐着。努瑞查看监视格雷森重要器官的屏幕时，幻影人一直安静地等着。

“好了，”紧张的几分钟过去后，她向幻影人保证道，“没有永久性的损害。”

“发生了什么事？”

“对他来说，力度大了点儿，他承受不了。粒子占领了他的身体系统，他自动封闭起来了。”

“你在他身上走得太远了。”

“我们早就知道首次移植会造成外伤。”她提醒自己的老板。

“我告诉过你你要估计得保守一点，”他提醒她，“我们犯不起任何错误。收割者的技术太强大了。”

“我们是没有基础的．”她辩解道，“我们没有可以用于推断的数据，全都是理论值。以前没有人试过，没有进行过哪怕一次类似的手术！”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就算犯错也要犯在保守一边。”

努瑞医生受到责骂，回答道：“是的，对不起。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

“你说没有永久性的伤害？”幻影人问道，很满意他的意思被人理解了。

“他需要休息几天。然后我们才可以继续。”

幻影人点了点头：“封闭房间，但监视器一直要监视他。我需要他在任何时候都在我们的观察之下。”

他起身准备离开。

“我们已经到达了项目的第二阶段，”他提醒医生，“这个家伙再也不是人类了。他现在是某种异星人，是个危险物种。”

“如果你看到什么不对劲或者不正常的情况——如果你有任何怀疑或者不确定——立即干掉他。我宁可看到项目完全失败，也不愿意看到我们创造出来的这东西跑出去。我说清楚了吧？”

冷凯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刚才一直在冷冷地观察着实验。

“我明白。格雷森永远都别想活着离开这儿。”

第七章

海军上将大卫·安德森曾经是一名士兵。他理解荣誉、使命和牺牲之类的词汇的真正含义。在过去的二十五年里，他一直为联盟效力，没有疑问，没有遗憾，放弃了获得真爱和组建家庭的机会，只为保护人类在银河系共同体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他为了执行任务，无数次前往荒凉的世界，记不清打过多少仗。他无数次在命悬一线时义无反顾地冲上去。

无论什么任务，无论指派完成什么，他总是尽力执行命令，毫无怨言。但现在他就快崩溃了，因为他在外交官餐厅吃饭时，又不得不听艾柯大使嗡嗡嗡地抱怨沃勒大使。

“真心说，”卡林用自己种族特有的笨拙语气说道，挪到安德森的桌子旁边，“看到你在这儿挺好。”

艾柯是个高大魁梧的种族，来自德库纳星，重力加速度比别的星球高不少。他们站起来的时候光肩膀就有两米五高，只好用长长的前肢帮助短小的后腿支撑庞大的肚子，这让他们看起来就像四处横行的灰皮大猩猩。他们没有脖子，卡林又大又扁的脑袋似乎是被按进肩膀之间的。

虽然名义上还是军队中的一名上将，但安德森已经有好几年没有从事军事活动了。在重建神堡理事会的时候，他成为一名关键的人类政治代表——算是对他多年竭忠尽智的“奖赏”。

在过去的几年中，安德森和卡林参加了联盟、艾柯人、沃勒人和突锐人之间的一系列贸易谈判。安德森只不过是摆摆样子而已，主持这些微妙谈判的是联盟真正的政治家。但这不能阻止卡林只要一在会议室外面碰见安德森就找他聊天。

每天安德森离开主席团办公室来到餐厅吃饭时，艾柯大使肯定会雷打不动地现身，迈着缓慢但坚定的步伐走到他桌子边和他一起吃饭。只要一到桌子边，他就立即开始喋喋不休地抱怨沃勒大使。

“一点都不夸张地说，”艾柯人在安德森桌子对面坐下，说道，“丁·阔尔拉克是我打过交道的人里面最粗鲁的。”

“我知道，”安德森一边把叉子上的菜往嘴里送，一边从牙缝中挤出一句，“你给我说过好多遍了。”

在高重力环境下进化的结果就是，艾柯人总是以一种痛苦的深思熟虑状走动、说话，安德森简直要抓狂了。听卡林宣泄他的苦恼就像一遍又一遍地听以四分之一速度回放的录音带。

安德森的苦恼还在于艾柯人说话时没有使用音调变化和语调的概念，听起来很不爽。在他们种族内部的交流中，他们使用微妙的身体语言和低于人类听力阈值的无声语音表达意义和潜台词。不幸的是，这些细微的差别没法通过神堡各个种族互相交流的通用翻译机转译。结果就是，艾柯人无论说什么，最后都千篇一律地成为平淡的单音调语言，里面没有一丝感情。

更要命的是，他们的脸上也几乎没有什么表情。他们小小的眼睛分得很开，本来应该是嘴巴的地方只有一块皮肤垂下来，根本没有看得见的表情，别人几乎弄不清楚他们的情绪。

“非常抱歉，”卡林嗡嗡嗡地回答安德森的异议，“我无意让你生气。”

安德森咬着嘴唇，仔细想该说些什么。显然他也冒犯了一起吃饭的艾柯大使。而且，虽然他不理解谈判的复杂性，但他知道联盟需要艾柯人站在自己一边。

沃勒人和突锐人历史上就有长期合作。几个世纪之前，沃勒人就以经济优惠地位为回报请求突锐人提供军事保护。如果联盟决意在谈判中取得什么进展，那就需要卡林的全力支持。

“不是你，”安德森撒了个谎，“是该死的谈判让我筋疲力尽。”

“理解，”艾柯人答道，“我们的工作压力真大。”

安德森想，这是本世纪最大的忽悠。

他是个行动派，而不是耍嘴皮子的人。他喜欢先有计划，然后执行。但在政治的世界里，一切都没有那么简单。他并不擅长当大使和理事会成员，常常被淹没在官僚主义的繁文缛节里。

卡林接受了安德森的道歉，但谁也不知道他是否仍然感觉到了轻慢。为了摆平此事，安德森决定和他聊聊自己对沃勒大使的感觉。

“可能我不应该说这话，”他说道，“但是我和你对丁·阔尔拉克的感觉一样。他是个傲慢无礼、自命不凡的牢骚鬼。”

“开个玩笑，”艾柯人答道，“真高兴你没有和他一个办公室。”

这是个经典的军事策略：以集中对付一个敌人的方式加强联盟。当兵时学到的东西在处理外交事务时也发挥了作用，安德森对此颇为自豪。

“下次那个小胖子在谈判时假如打断我们之中谁的话，”他露齿笑着对卡林说，“我就狠狠给他一拳，让他滚出去。”

“震惊又恐怖。”艾柯人回答道。他的单音调显然无法表达他真实的情感状态，“暴力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我不是真的要这样，”安德森马上解释道，“这是打个比方或玩笑。”

他当了二十五年兵，从来没有踩上过地雷，但作为政客他甚至没法成功开一个玩笑。

“人类的幽默感一定很糟。”艾柯人回答道。

他们继续吃饭，谁也没有说话。

安德森吃完午饭回到办公室之后，开始认真考虑退役的事情。他只有四十九岁，感谢科技和医疗的进步，他离身体开始衰退至少还有二十年。然而精神上他已经筋疲力尽。

这不难解释。作为一个士兵，他一直能理解他所做事情的价值。作为政治家，他一直为自己连小事都搞不定而倍感挫折。

“午餐怎么样，海军上将？”安德森走进大楼的时候，人类大使馆的前台接待希瑞瑟问道。

“要是待在办公室里面就好了。”他嘟囔道。

“很高兴你没有待在办公室。”她纠正他说，“丁·阔尔拉克和奥瑞尼娅过来找你了。”

没有见到沃勒大使，安德森并不遗憾。但是他不介意和奥瑞尼娅谈谈。正在进行的贸易谈判中，安德森的突锐对手以前也是个将军。

虽然他们在第一次接触战争中处于敌对双方，却还是尊崇同样的军人价值观：纪律、荣誉，还有对阳奉阴违的政治不加掩饰的鄙视，只是他们现在每天都要忍受这种政治。

“你知道他们为何而来吗？”

“我觉得是阔尔拉克想要对上次谈判中你的一个侍从官的什么举动提出正式的抗议。”

“你觉得？”

“他们来的时候没找到你，奥瑞尼娅终于还是劝他不要这么干。”

安德森点了点头，下次谈判时他还得听阔尔拉克哕唆上半天。

“这倒提醒我了，”他想要表现出漠不关心的样子，“也许我们应该发出正式邀请，请艾柯代表团今天会谈完了之后来大使馆。”

“为什么？”希瑞瑟满腹狐疑地问，“你干了啥事？”

她很敏锐。什么都瞒不过她。

“我觉得我给卡林开了个玩笑，冒犯到他了。”

“我还真不知道这个艾柯人还有幽默感。”

“显然他们没有。”

“别担心，”这个年轻女人安慰他道，“我会搞定的。”

安德森满怀感激，乘电梯来到自己办公室。在下午的谈判开始之前，他还有三十分钟的时间与助手们会面，为下午的谈判作准备。他打算好好地独自享受这半个小时——他太需要安静与淡定了。

他看到超网终端上的灯一闪一闪，提示有信息等待阅读，几乎想把终端抄起来扔出窗外。有那么一瞬间，他打算置之不理。可能发出这条消息的人有一长串，而他根本不愿意和其中任何一个打交道。但最后，作为士兵的训练还是让他不能疏忽自己的职责。他登上终端，顺从地把脑袋凑了上去。

“大卫，我需要马上见你。”

安德森认出这是卡莉的声音，吃惊地向后一坐。

“很重要。突发情况。”自从格里斯姆将军的葬礼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和她联系过。甚至在葬礼上，他们也只是打了个招呼而已，很默契地都没再提起二十年前一起跑路的那段往事。

“我现在就在神堡。我不能说具体在哪儿。拜托——你一看到这条消息就和我联系。”

视频消息还没完，他就把电话拨了回去。卡莉不是那种过激或者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大动干戈的人。如果她说情况紧急，那一定很严重了。

卡莉几乎是立即接了电话，她的面庞出现在屏幕上。

“大卫？感谢上帝。”

安德森看到卡莉没有受伤，出了一口气，不过卡莉神情中明显流露出焦虑和不安。

“我刚回办公室。”他为让卡莉等了半天而道歉。

“这条电话线是加密的吗？”

安德森摇了摇头：“不是。标准的外交加密协议而已。很容易被攻破窃听。”

“我们需要面对面谈谈。”

漫长的沉默。安德森意识到她不想直接说出一个地方，以防有人窃听。

“记得当年萨伦提交在卡马拉的报告之后我们俩在哪儿说再见的吗？”

“好主意。我过二十分钟到那儿。”卡莉说。

“给我三十分钟时间吧，”安德森答道，“我需要保证自己没有被跟踪。”

卡莉点点头。

“大卫，谢谢你。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找谁。”

“不会有问题的。”他想要向她保证……不过，他甚至都不知道能用什么向她保证。

电话挂断了。他从座位上站起身，锁上办公室，朝楼下走去。

“我有急事要走，希瑞瑟。”他出去时对前台接待说道。他想起卡莉脸上焦虑的神色，又说，“几天之内都回不来。”

“贸易谈判怎么办？”安德森的突然离开让她大吃一惊。

“尤迪纳会代我行事。”

“这会让他很不开心。”希瑞瑟说道。

“从来就没什么事情能让他开心。”

?　　安德森搭了三次单轨电车和两次出租车，在神堡的四个不同地层中来回穿梭，确保自己没有被跟踪。他不知道卡莉害怕的是什么，但他最不愿意发生的事情就是因为自己的大意而让她一直躲避的人找到她。

他确认身后没有人跟踪，掉头回到主席团区。这儿是神堡的内环，除了驻有理事会世界里所有种族的大使馆，还有一个壮观的公园。这儿有来自各个异星世界的精选花草树木、虫鱼鸟兽，都经过基因重组以在这个青翠的天堂里共存。外交官、大使还有其他的公务员可以来这里逃避政府工作带来的紧张和压力。

公园中心的湖泊波光粼粼。二十年前，他知道自己成为第一个人类幽灵特工的申请因为萨伦·阿特里乌斯在报告中刻意陷害而被拒绝后，马上就在这儿和卡莉会面。

安德森不认为自己是个报复心很重的人，但他每次想到取消他候选资格的突锐人最后被证明是个叛徒，心里就不禁自鸣得意。

他穿过草地，到了湖边。他没有看到卡莉。安德森知道她可能躲在附近一个不显眼的藏身之地，就自己坐下，脱下鞋袜，把脚伸到湖水里。凉爽的温控湖水正好清爽提神。

过了几分钟，卡莉坐到了他身边。

“我要确认你是一个人。”她解释道。

“你告诉过我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知道。对不起，我都有些神经质了。”

“如果真的有人追踪你，那就不是神经质。”

她真人比视频里看上去更加紧张。卡莉坐在草地上，腿弯曲着放在胸前，头埋下去，偷偷朝两边瞄来瞄去。

“你这会吸引别人的注意，”安德森提醒道，“放松点，就跟平时一样。”

卡莉点了点头，有条不紊地脱下鞋袜，把脚也伸到湖水里，往安德森身边挪了挪，紧贴着他。安德森知道她靠得这么近是因为可以耳语，但这还是勾起了他对往昔的无限回忆。

当时离开了的那个人，现在她又回来了。

他等她说话，但过了几分钟，安德森发现自己不得不成为打破沉默的人。

“卡莉？给我说说你为啥来这儿吧。”

卡莉一路说起吉莉安、格雷森和地狱犬，安德森仔细听着。他不想表现出任何反应，既是为了卡莉，也是为了不引起公园里其他人的注意，他一直保持冷静的表情和举动。卡莉讲完了，安德森深吸了一口气，把卡莉刚才说的每一件事都想清楚了，又长长地轻呼出来。

“你说格雷森原来是地狱犬的人。那你怎么确定他现在不在为地狱犬效力呢？”

“他没有，”卡莉绝对确定地说，“他跑路已经两年多了。”

“你确信找到格雷森的就是地狱犬？”

“我确信。”

“现在你害怕他们来追杀你？”

“可能吧。但那不是我来找你的理由。格雷森是我的朋友，他需要你的帮助。”

安德森一开始什么都没说。他对付地狱犬的经验比卡莉想象的丰富得多。比方说，他知道地狱犬与薛帕德司令官携手阻止采集者在终结点恒星系的人类殖民地进行绑架活动。但他也知道这个临时的联盟只是便宜之举——幻影人只不过是在利用薛帕德，就和他利用其他人没有区别。而如果有人对地狱犬来说再没有用处，这个人就会被干掉。

“你可能也知道，这对你的朋友来说已经太晚了。”他小心地说道。

“我知道。”她承认，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是，就算他死了，我也要让那些混蛋陪葬。”她大声说道，“我欠他很多。”

“联盟想铲除地狱犬已经有三十年了，”他提醒她，“截至目前我们还没有取得成功。”

“他给我发来了一个文件，”她朝肩膀后面看过去，好像幻影人就站在她身后，“特工的名字、秘密基地和会议地点、银行账号和公司财务记录，你需要的东西都有。”

“我想要帮你，卡莉，我真的想。但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就算这些信息都是真的，我们要清除地狱犬不可能一蹴而就。”

“他在我们政府里面有人。在军队里也有人。格雷森可能已经给了你他所知道的地狱犬特工的名单，但他所不知道的那些幻影人的手下呢？”

“幻影人很精明。他有一个对付这种事情的应急计划。我们一旦开始抓捕，或者进攻这些地方，他会在我们还没有开始动手之前就知道得一清二楚。”

“如果我们幸运的话，可能抓住几个基层特工。但是，我们抓不到大鱼。而且如果格雷森还活着的话，我们可能会激怒他们杀死格雷森。”、“你是对我说，你啥都做不了？”说到最后，卡莉的声音猛地提高，充满着怒火与失望。

“如果你在神堡这儿待着，我可以保证你的安全，”他安慰她道，“我可以挑选四五个心腹士兵保护你。”

“这是不够的，”她带着顽固的轻蔑摇了摇头，这表情安德森过了二十多年还是那么熟悉，“我可不打算余生都在地狱犬的追踪下东躲西藏。而且我也不打算放弃格雷森。肯定有办法可以找到幻影人。”

“可能有。”安德森突然灵感一现，脱口而出。

理想的解决方案是找薛帕德寻求帮助，但这不可能。司令官自己还是个变数，他在哪几干什么只有上帝才知道。但还有另外一个办法。

他跳起身，伸手把卡莉拉了起来。

“你有没有个去处，我们俩可以安全地待几个小时？”

“我在行政公寓区有个地方。”她的眼睛突然一亮，“为什么？你有什么想法？”

“联盟帮不了我们，但我知道另外有人可以。”

?　　“我们需要见见奥瑞尼娅大使，”安德森对突锐前台接待员说道，“非常紧急。”

他认识这个前台接待，但记不起他叫什么名字。幸运的是，突锐接待员也认识他。

“我会告诉她你来这儿了，上将。”他说道，在终端上发出了一条信息。

过了晚餐时间已经很久，大使馆里绝大部分房间都没人。但安德森知道突锐大使会工作到很晚。

“进去吧。”接待员说，但安德森发现，突锐人用很不对劲的眼光瞄了卡莉一眼。

奥瑞尼娅的办公室比安德森的小——这也不奇怪，毕竟安德森在神堡层级中的地位远高于奥瑞尼娅。这里和安德森的办公室一样是斯巴达风格，一张桌子和三把椅子——一把是大使的，两把是客人的——就是仅有的家具。墙上挂着三面旗子，最大的一面是突锐人的象征，第二面代表奥瑞尼娅所出生的殖民地——颜色和她头骨硬壳上的标记一样，第三面旗子代表她服役时所在的军团。一株湿漉漉的绿植孤零零地摆在阳台上，好像被人遗忘了很久。要是让安德森猜的话，他会说，这说不定是谁送给她的礼物。

奥瑞尼娅已站起身迎接他们。她接到了助理发过来的消息，所以看到不请自来的卡莉并没有吃惊。

“今天你没有参加谈判，我很遗憾。”她说道，伸出手，“丁·阔尔拉克是不是让你对付不过来？”

安德森没有理会她开的玩笑，只是和她握了握手。就像往常一样，握手尴尬而笨拙。奥瑞尼娅通过和人类的交往已经熟悉了这种动作，但还没有真正精通握手的艺术。

“这是卡莉·桑德斯。”他介绍道。

“欢迎。”大使说道，不过没有伸手。

安德森不知道这是因为奥瑞尼娅感觉到他对她握手的反应而决定不再重复这种礼节，还是因为突锐人的文化中视卡莉根本不值得握手。

如果你是个称职的外交官，那就会很清楚。

“我猜这不是一个社交访问，”大使说道，直奔主题，“坐下谈谈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

安德森和卡莉早就商量好了，一直站着，以彰显这次会面有多紧急。奥瑞尼娅领会到他俩的意思，也站了起来。

“我想请你帮个忙，”安德森说道，“这是一名士兵对另一名士兵的请求。”

“我们早已不是士兵了，”突锐人谨慎地回答道，“我们是外交官了。”

“话虽如此，我却没法通过正常的外交渠道做这件事。不能让联盟里的人知道我来这儿了。”

“这倒非同寻常。”她答道。

安德森在奥瑞尼娅的话里听出了狐疑和犹豫，但她毕竟没有直截了当地拒绝。

“你熟悉地狱犬吗？”

“一个唯人类团伙，”她马上回答道，“他们想要把我们抹掉，还有除了人类之外的所有银河系种族。”

“地狱犬是我们反对人类加入理事会的主要原因。”她强硬地说道。

“别因为一小撮犯罪分子的举动就给我们下定义，”安德森提醒她道，“你也不想让所有的突锐人都为萨伦干的好事埋单吧。”

“那你来是为了什么？”

她的语气非常粗暴。显然，提起萨伦不会把她争取到自己这一边来。

这一次，你这辈子真正想当一回外交官，可你依然弄砸了。

“我们掌握了能摧毁地狱犬的情报，”卡莉插入了谈话，“但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大使的头偏向一边，一双鸟眼直刺卡莉。

“接着说……”

第八章

艾丽娅·提卢阿克舒舒服服地坐在私人卡座里，身边都是克洛根保镖。她看着萨纳克穿过来世夜总会拥挤的人群。

她是阅读巴塔瑞人身体语言的大师。实际上，她可以阅读银河系每个已知智力种族的身体语言。在过去几百年的岁月里，她已经学会了读取那些微妙的身体语言，知道那些人何时撒谎，何时开心，何时悲伤——而且最经常的是这些人站在海盗女王面前的时候——何时恐惧。看到萨纳克走过来，她已经知道他带来的肯定不是什么好消息。

在过去的三天里，她让手下跟踪保罗为何会消失。她从欧米茄典型的信息来源探查询问，从简单的聊天到野蛮的刑讯，却一无所获。

大家都对这起绑架一无所知，甚至连他这个人都不知何许人也。他是个独行侠，除了丽塞勒之外，要不是和工作有关，他几乎不和谁交往。

她最后的希望就是格雷森的超网终端。虽然电脑已经被抹干净了，但她的技术专家正努力还原光驱中的数据碎片。另外一组人则试图筛选连接欧米茄与银河系通讯网的中继浮标所传输的数据脉冲，来追踪这部终端所收发的任何信息。

调查的费用是天文数字，但对于艾丽娅来说只是九牛一毛。她这么做的部分原因是为自己的孩子复仇，更重要的是，她不惜代价地追踪任何可能背叛她的人，这会给组织里的其他人发出一个强烈的信号。

不幸的是，看上去她所有的努力都徒劳无功。

“技术专家们找不到任何东西。”萨纳克来到卡座的时候，她猜想道。

“他们找到了很多线索。”萨纳克粗声说道。

艾丽娅皱了皱眉，这说明她读身体语言出现了问题——没有读准。她知道萨纳克不开心，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你们知道了什么？”

“他的真名叫保罗·格雷森，原来为地狱犬效力。”

“地狱犬要在欧米茄扎根？”她猜道。

巴塔瑞人摇了摇头，艾丽娅很有挫折感，阴沉着脸。

“就说你知道了些什么吧。”她说道。

艾丽娅总是喜欢摆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她在对方说什么或者做什么之前总是提前对手两步知道他们的想法和做法，她这项本事早已名声在外。没有什么会让她吃惊，没有什么事情会让她措手不及。现在她的好几次猜测都错了，这很不妙，会削弱她的形象。

“格雷森原来为地狱犬效命，然后背叛了他们。这一切都和他的女儿及一个叫卡莉·桑德斯的女人有关。”

“我们找不到他的女儿在哪儿，两年前就失踪了。但我们找到了桑德斯。”

“技术专家说格雷森每隔几个星期就给她打电话。而在他消失的那个晚上，他还给她发了消息。”

“她在哪儿？”艾丽娅问道，怀疑自己会听到些自己不愿意听到的话。

“她在一个培训人类生物异能儿童的学院工作，但格雷森消失的那一天，她也离开了。我们跟踪到她在神堡，在海军上将大卫·安德森的保护之下。”

艾丽娅对政治和权力的理解远远超出了欧米茄黑帮的范围。她知道安德森的大名——他是参议员丹奈尔·尤迪纳的顾问，而且是联盟衔级最高的外交官员之一。

海盗女王一直用铁腕统治欧米茄。她的影响通过各种方式延展到了整个终结点恒星系。甚至在理事会世界也有特工为她活动，但神堡就完全是另外一码事儿了。

在很多方面，这个巨大的环形空间站都与欧米茄类似——它是理事会世界的经济、文化、政治中心。而且她也知道，如果理事会发现她将触手伸进了神堡，肯定会展开报复。

从官方意义上说，欧米茄不在理事会的司法管辖之下。但假如他们感觉艾丽娅过了线——如果他们感觉她对理事会世界的稳定构成了威胁——他们就会派出幽灵特工来对付她。

法律和条约构成了银河系的内部政策，但幽灵特工不受到法律和条约的限制。派一个人来到欧米茄刺杀艾丽娅不是不可想象的事情。这种任务的成功可能性本身微乎其微，但艾丽娅能活一千多年可不是因为她总立于危墙之下。

她谨慎而耐心，甚至女儿的死都不会改变这一点。

“什么都别干，但要密切观察局势。”她命令萨纳克，“如果有何变化，立即告诉我。然后继续寻找格雷森去了哪儿。”

?　　格雷森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灯光昏暗的小牢房里。他躺在屋角的一张小简易床上。这儿没有毯子，不过他也不需要——尽管浑身一丝不挂，可他不冷。墙边有个抽水马桶，另一面墙的内置橱柜里有足够的口粮包和瓶装水，足够他吃喝好几个月。除了这些必需品，房间完全是空的。没有水槽，没有淋浴，甚至一把椅子也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长时间。他四肢酸痛，头脑昏沉。他站起身时，一股尖利的疼痛从头盖骨蔓延到牙齿。他伸手按按脑袋，接着吃惊地抽回了手，因为摸到的只是光秃秃的头皮。

肯定是他们把你绑在那个台子上的时候把头发都剃了，头脑中熟悉的声音推理道。可能这样才能在你的大脑中植入收割者的技术。

地狱犬在实验室里对他的所作所为依然记忆犹新。他还记得那种侵入式的异星存在探查他大脑的感觉，不过，出于某种原因，他现在感觉不到了。

不见了？或者只是休眠了？

他本来应该感觉到害怕，甚至是恐惧。不过他只是感觉到疲惫而已。精疲力竭。甚至动脑子想想事情都要挣扎一番。他的意识被淹没在一团浓雾里，想要集中注意力却只让脑子生疼。但他必须努力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为什么地狱犬把他扔到牢房里？可能这依然是实验的一个部分。可能出了什么问题，项目被放弃了。无论是什么情况，他都仍是幻影人的囚徒。

他的胃开始咕咕叫，他看到了口粮包。

小心点。口粮包里可能被下了药，或者有毒。或许他们就是让你吃下这些东西，然后植入你体内的东西才能生长。

最后一个理由足够让他忽视饥饿感，不过他还是打开一瓶水，全灌了下去。他可以很长时间不吃东西，却需要水才能活下去。而格雷森现在还没有觉得自己活腻了。

他花了几分钟时间查看牢房的其他部分，只是发现没有什么让人感兴趣的东西。然后疲劳感沉甸甸地压下来，他不得不再次躺下。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困了，就已经睡着了。

?　　格雷森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小小地牢房里待了多长时间。他睡了后又醒了五六次，但对实际过了几天没有一点感觉。他没有能量，没有动力。只是让自己保持醒着就需要不少努力。

没人来看他，但他知道他们躲在外面的什么地方观察他，研究他。

这些混蛋肯定已经在他的体内装了探针，这样他们就可以监视他的脑子里发生了什么。他的手指在脑后剃光头发的地方摸发茬时，摸到皮肤下面的好几个小硬块。两个在天灵盖上，还有一对在前额顶部中间，两只耳后各有一个，还有一个大的在脖颈后面。

他准备把这些硬块用手指抠出来。他不断挖前额，直到挖出血来。但他不可能挖得深到把探针翻出来的程度。

或许你只是不想而已。他们能在你的脑子里为所欲为，你记得吧？

他的胃咕隆作响，压倒了脑子里的其他声音，饥饿撕扯着他的内脏，好像是有什么活物想要从他体内钻出来，获取自由。

他终于不去管有何危险，从架子上抓起一袋口粮撕开真空密封的包装。他狼吞虎咽，没什么味道的富营养膏全下了肚。他的胃开始抽筋，又伸手拿了一袋。胃却开始翻江倒海，还没来得及跑到卫生间就把刚才吃的全吐出来了。

他冲了马桶，随手抹了抹嘴，这儿也没有水槽可以对着镜子把自己弄干净。他打开一瓶水，漱了漱口，把水吐到马桶里，直到嘴巴里呕吐物的酸味全被冲干净。

第二顿他细嚼慢咽地吃，这次他的胃终于消停了。

?　　他猜应该差不多过去了一个星期，也许是两个星期，应该不到三个星期。在牢房里，很难感到时间的流逝。除了吃和睡，什么都做不了。他睡着的时候就会做噩梦，醒来后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究竟梦见了什么。不过他依然颤抖不已。

他还是与地狱犬的人没有任何接触，但他真的不能说自己是一个人。

他们就在他的脑子里，对他轻声耳语，只是声音太小，他听不清。这些声音不是他原来自己想事情时听到的挖苦讽刺的声音，那些声音已经不见了。有其他的声音把挖苦讽刺声都封杀了。

他想要无视这些声音，但屏蔽持续不断的窃窃私语却不可能。它们既让人厌恶又让人着迷。它们在他意识中的存在既是破坏，也是诱惑——收割者穿越广阔的虚空呼唤他。

不过他有种感觉——如果他集中注意力倾听这些声音，他可以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但他不想去听懂。他非常努力地让自己不要理解他们在说什么，因为他知道听懂这些声音，就是结束的开始。

每过一个小时，格雷森就感觉耳语声增强一分。地狱犬在他体内移植进可怕的异星科技之后，他的意志依然属于自己。就目前而言，他依然可以抗拒这些声音。他要在人力可控的范围内尽力抑制这些声音。

?　　“你对我说过转换大概只需要一个星期吧？”幻影人对努瑞医生说道。

他俩通过单向玻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格雷森牢房的屋顶。冷凯依然躲在墙边的阴影里，静静地站着，似乎已消失在黑暗之中。

在房间后面，努瑞医生团队的其他人在监视悬空全息屏幕上显示的读数。他们追踪并记录牢房里发生的每件事：格雷森的呼吸、心率，还有脑活动，身体和空气温度的变化，甚至包括房间里散发出的电子、重力、磁场和黑暗能量读数的微小波动。

“移植手术中几乎失去他之后，你告诉我们要谨慎行事。”努瑞医生提醒幻影人。

“我只是想不要出什么岔子。”

“时间表只是我们的估计而已。我们的研究表明，洗脑和重新定位的时间会根据目标强壮程度的不同而有很大差异。”

“他在抵抗，”幻影人赞同道，“与收割者作斗争。”

“他坚持了这么久，我很吃惊。”努瑞承认道，“他的专注和决心远远超过我的预期。我在一开始的计算中低估他了。”

“别人总是低估他，”幻影人答道，“这就是他成为优秀特工的原因。”

“我们可以试试人工加速这个进程，”努瑞提议道，“但这会让结果发生扭曲。而且可能再次使他身体休克。”

“风险太大了。”

“给他来一剂。”冷凯建议道。他上前一步，加入到对话中来，“我们在欧米茄拿到的红砂还在手里。”

“或许有帮助，”努瑞考虑了一会儿，说道，“我们的测试显示，麻醉药品对收割者的生物技术没有任何影响。而且麻醉品还会削弱他的专注度，让他更容易受到洗脑的影响。”

“那就这么干。”幻影人命令道。

?　　格雷森听到门打开的时候，一动不动。他面朝墙侧躺在小床上。他听见脚步声走过地板，想要数清楚对方有几个人。听起来只有一个人，但就算这个人的后面真的跟着一群武装警卫，也不会有什么不同——他知道这是他唯一逃出迫害的机会。

脚步声停下了。他感觉到有人站在床边，俯视着他。他等了另外半秒钟——足够让他们俯下身查看他一动不动的身体。然后格雷森弹起身，出击。

他旋过身踢出一脚，想要把对手踹翻，但这一击打空了。

格雷森床边的这个人——亚裔人面庞，中等个子，但肌肉虬结——向旁边敏捷地一闪，肘向下一砍，格雷森的膝盖脱了臼。

正常情况下，受到这么严重的伤就会不打了，但格雷森受到绝望和原始生存本能的驱使，虽然惨叫一声，还是收起右手拇指，伸平手掌，向对方的喉结刺去。

他的攻击又一次被轻松化解，对方抓住手腕，向上反拧，把格雷森从床上掀了起来，重重砸到地上，他一下子喘不上气。格雷森眼冒金星，对方抽出针管插到他胳膊里注射进什么不明物质时，根本无力反抗。

那个人放开手，格雷森努力想站起身。攻击者向他肝部狠狠打出一拳，格雷森又趴到地板上，缩成一个球，瑟瑟发抖。

那人冷静地转身离开，没有回头。格雷森只能无助地看着他离开。他的眼睛定在那人的衔尾蛇刺青上，直到牢房的门在他身后甩上。

几秒钟后，他又感到熟悉的温暖环游全身。他的面庞潮红，皮肤微微刺痛，注入体内的红砂就像一张软毯包裹着他。

格雷森曾经是瘾君，总是吸点粉让自己达到高潮，但有时候他也会直接注射，红砂可以溶解在溶液中，直接注射到动脉里面，那些想要——或者需要——刺激的人会有更强烈的感觉。

他团成一个球，闭上眼睛，拼命想排斥正在发生的一切。他已经两年多时间没沾这玩意儿了。在对女儿的强烈思念的支持下，他的身体熬过了痛苦的戒断症状阶段，也克服了瘾症的强烈精神冲动。为了吉莉安，他改变了很多，不再吸毒是他新生的象征之一。

现在，仅仅是一针，他以前的所有努力就灰飞烟灭了。他张开嘴，想要狂骂这不可饶恕的暴力侵犯。但一阵阵强烈的快感冲刷着他的身体，他只能无力地傻笑而已。

红砂在他的血管里追逐嬉戏，他快乐得发抖。这种效果比他以前的吸食体验强烈一百倍。他体内的每个细胞都尽情享受着浓缩毒品带来的欢愉，他甚至渴望再来一剂。

他的眼神死板，脸上挂着智障病人的傻笑，终于站起了身。他脱臼的膝盖把疼痛的信号送到了大脑，但红砂却让他不理会这种疼痛。他瘫在床上，在狂喜的满足中依然傻笑不止。

然后，在一团粉雾中，他又听到了耳语。这一次他能清晰地听见他们的话了。

第九章

这不是卡莉第一次在地狱犬的追杀下进入异星人的地盘了。

她在突锐大使馆里至少不用像在奎利舰队里那样穿一整套环境隔离服。

应安德森的请求，奥瑞尼娅同意在他们准备对地狱犬采取行动时让卡莉留在突锐大使馆。如果卡莉知道这意味着在长达两星期的时间里两名突锐贴身警卫夜以继日地如影随形，而且不允许离开大使馆，也许她会拒绝的。

幸运的是，她有足够的事情让自己忙得不可开交。格雷森提供的文件非常细致却非常不完整，而且有些过时。可以理解的是，除非格雷森提供的每一条情报都经过自己人的确认、更新和交叉验证，否则奥瑞尼娅是不会采取行动的。

一开始发现突锐人也在监视地狱犬时，卡莉非常吃惊。不过回头想想，这倒不怎么让人震惊。地狱犬的目标是摧毁银河系中的每个非人类种族，这对突锐层级社会是个威胁。突锐人不会对这种威胁掉以轻心。

他们收集的敌人情报之多令人惊叹不已。卡莉花了很多唇舌才让奥瑞尼娅允许她查看这些保密文件。第一次接触战争虽然发生在差不多三十年前，这位前将军对人类的不信任依然挥之不去。不过，最终，令人望而生畏的情报数量迫使大使不得不放手。

卡莉是银河系中最顶尖的复杂数据分析专家之一。二十多年前她就凭借自己的专业技能在钱博士激进的人工智能研究中效力。她还依赖自己的技术帮助设计升华计划，并且强化新的生物异能埋植剂，以最大程度地挖掘学院中学生的潜能。现在她在用自己的天才努力拯救格雷森。地狱犬组织极庞大极诡秘，情报也纷繁芜杂。实际上，特工在完成指定任务时完全自主，可以自行其是。这就让追踪他们的行动变得非常困难，而且很可能犯错。

格雷森甚至在自己的文件里也有许多错误。在联盟内部，他直接接触过的也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他可以确定这些人是幻影人的特工。名单中的其他二十个人只有地狱犬特工的嫌疑；他们中的某些人甚至有可能是完全无辜的。

格雷森还提供了几个关键研究实验室的位置，但他警告说地狱犬会定期报废研究设施，把活动搬迁到其他地方去。这样的话，那些研究机构便更难以追踪。

而资助幻影人非法活动的公司全都是上市公司，雇员成千上万，绝大多数不知道自己的努力工作不过是在为恐怖组织提供资金。

如果突锐人想要追踪地狱犬，就需要精确的情报。他们不能马上就开始拘捕并刑讯可疑的特工——除了带来不可避免的法律和政治后果，这样做还会打草惊蛇，引起地狱犬的警觉，给他们时间逃跑、潜藏。

同理，他们不能就这么派出士兵袭击每个可疑的地狱犬据点。如果情报最后被证明有误，他们可能袭击的是民用设施，这将会被认为是对联盟的战争行为。而且，奥瑞尼娅手下的部队数量有限，他们必须仔细挑选目标。他们出击幻影人的机会只有一次，在已经废弃的地方浪费资源会损害他们的全部努力。

唯一可行的策略是闪击——同时逮捕神堡内所有已知的地狱犬特工，并派出攻击小队袭击关键设施。在格雷森的文件和突锐人的情报进行交叉验证之后，再加上卡莉自己的后续研究，她制作了一个经过确认的高价值目标清单。

如果他们能动用联盟资源进行协助的话，肯定会容易一些，但这样便会造成有人把他们的活动泄露给幻影人的危险。奥瑞尼娅决定把这事局限在内部，她和安德森是唯一知道风暴即将来袭的非突锐人。

至少他们有神堡警署在自己这边。从技术上讲，神堡警署是多种族警察力量，但是高级警官——还有一大半执行力量——是突锐人。神堡警署的首脑是执行官帕林，他在军中服役时曾是奥瑞尼娅将军的手下，所以他很乐意组建一个仅由突锐人构成的特别神堡安全任务组协助他们行动。

如果他们能够轻易抓到幻影人本人的话，一切都会迎刃而解。他是地狱犬的主脑、心脏和灵魂，干掉他之后，组织就会分崩离析，零散的细胞是无法团结协作的。

她希望格雷森能够揭示出幻影人的真实身份，但是他在文件中解释说这是不可能的。幻影人并没有像大多数人猜测的那样，以受人尊敬的大人物身份作掩护，过一种双面生活。他是地狱犬的全职首脑，他没有其他身份。如果他需要一张从事合法业务的公开面孔，他就会召唤唯人类大地党的代表，或者动用执政当局里在位的秘密特工来操纵并影响事件，以达到他想要的结果。

所以汇集出一份精准有效的清单至关重要。如果幻影人从他们的指缝中溜走，地狱犬的重新崛起将不可避免。他们要么直接抓住幻影人并杀了他，要么给地狱犬沉重一击，让他们几十年翻不了身。

卡莉了解一切，所以她愿意接受奥瑞尼娅谨慎小心的做法。但她也知道每往后拖一天，格雷森生还的希望就减少一分。

可能他已经死了，但她不愿相信。幻影人残忍狡诈，他不会把一个像格雷森那样背叛他的人简单处决了事。他会有个苦心经营的计划来复仇。

虽然这个想法很残酷，但还是在分析这些支离破碎的数据时给了卡莉一些微弱的希望，为了拯救格雷森而拼命与时间赛跑。

?　　格雷森醒来时，惊恐地发现自己成了被禁锢在自己身体里的囚犯。他能看到听到身边的所有动静，但显得很不真实，就像是音量和亮度都被调高的投影。

他在床上翻过身，转身把脚放在地上，站起身，在牢房里面没完没了地来回走。但这些动作都不出于他自己的意志。他的身体拒绝对自己发出的指令作出回应，他无力控制自己的行动。他现在是个肉身木偶，收割者意志的驯服工具。

他突然想起来破损的膝盖一夜间就完全自行恢复了。他朝下看自己的躯体，感到一阵恶心，想要后退。

他正在变形。身体将改做他用。植入到他脑子里的东西已弥漫全身。

收割者能够自复制的纳米技术已经把自身编进格雷森的肌肉、肌腱和神经，他变成了机械和有机生命组织的怪诞混合体。他的肌肉拉长了，而且变得半透明。他可以看到肌肉下面柔软的血管沿着肢体的方向蜿蜒伸展。血管里面闪动着红色和蓝色的光，光非常亮，甚至可以穿过皮肤。

虽然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躯体，但他还是能感觉到半人半机器状态下的他更快更强。他能够感受到周围环境的更多信息。他的感觉加强到了超自然的水平。人与机器的混合创造出来的存在已经在体能上超越了任何自然进化的极限。

但这不是唯一的改变。他甚至开发出了初步的生物异能，而这种生物异能肯定不是注射进体内的红砂临时赋予的能力。他能感觉到收割者主人正在急切地测试他现在不断增长的能力。

收割者转动他的身体，面对摆放供给品的架子。他感到体内正蓄积一股力量，就像静电增长了一千倍。他举起手，手掌向前伸出，去拿口粮包。突然他的手臂晃了一下，要命的疼痛狠狠抽击格雷森无助的意识。

精心摆放的口粮包被生物异能释放出的冲击力炸开，包装盒飞到空中，弹到柜子和墙上，然后又掉到地上。

很难说这是一场精彩的表演。格雷森亲眼看到过他的女儿举起几吨重的机器，把两个地狱犬士兵砸得稀烂。独立包装的口粮包一个还不到一公斤，冲击力甚至还不够把密封保鲜袋里面的食物打出来。但格雷森知道自己的能力会持续增长，而且他能感觉到收割者很开心。

格雷森垂下胳膊，花了整整一秒钟才意识到这个动作的重要性，震住了。

格雷森自己垂下了胳膊，不是收割者——是他自己！

生物异能的展示短暂地削弱了他们对他身体的控制。他意识到他们对他意识的主宰并不是绝对的，这激励着他继续反击收割者。

格雷森努力挣扎想要夺回对身体的控制，而此时他脑子里的耳语逐渐增强，由轻轻耳语变成了愤怒的咆哮。他对喊声置之不理，集中全部能量去做一件简单的事情，就是走出第一步。

他的左腿作出了反应，提起来了，向前迈了半步，踩在地板上。然后他的右腿跟上，在格雷森身体里产生了一串连锁反应。他可以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每块肌肉收紧、放松，他的意识重新夺回了本来就该属于自己的控制权。

他自我回归的时候，身体开始颤抖。他嘴发干，皮肤发痒。他意识到这是典型的戒断症状。红砂的效应正在消退，他可以重新再集中注意力，专注做事，这是他对抗脑子里外星人最有价值的武器。

收割者在组织反击——压迫他的思想，让格雷森的思想屈从于他们的控制。但格雷森拒绝投降，拒绝放弃自己通过艰苦斗争才夺回来的控制权。这是拯救他自己身体的战斗，而且他正在胜利！

他感觉到快感与肾上腺素激发出来……一起激出来的还有其他东西。他还没有来得及意识到这是什么，另一剂红砂席卷了他。

他的神经开始在麻醉药制造的狂喜海洋里畅游，收割者抓住机会，把他对自己身体的控制强行掰断。

他只能无助地在脑内看着自己的身体走向小床。毒品风暴引发的神游症让他不由自主地躺下，却努力想要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

地狱犬依然在观察他，研究他。他们知道格雷森在抵抗收割者，他们给他服用了浓缩红砂以削弱他的决心。肯定是以前他到高潮时通过外科手术植人了一个小仪器，这个玩意儿可以远程控制毒品释放的剂量，这样格雷森就永远处于中毒状态。

这并不困难。一个无线电控制的微型皮下释药器就可以直接把红砂注入血管，雕虫小技而已。每次只要几滴纯度几乎达到百分之百的可溶混合物就可以让他飞起来。最后释药器中的毒品会耗尽，但这并不会给他留下什么希望——他知道地狱犬会重新加满的。

他闭上眼睛，把整个世界关在心外。收割者需要他休息，转换过程仍然在继续。他们需要他睡觉，于是他就睡了。

?　　幻影人和努瑞医生通过单向玻璃观察了整个过程。格雷森身上的物理改变很可怕，但幻影人早巳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不再有罪恶感，因为他知道他们目前所收集的数据、所获取的知识最终将极有价值——不仅可以防止出现受害者，还能逆转被控制的过程。最重要的是，他们能掌握收割者能做到什么，不能做到什么。

一开始，这些结果似乎与从所谓“壳子”那里得到的实验数据极为吻合——“壳子”是在萨伦夺取神堡控制权的战役中被桀斯人转化为无自主意识的行尸走肉的人类受害者。但幻影人知道那场战争的真相——萨伦和他的桀斯军队都是一个名叫霸主号的收割者控制下的仆役而已，而把人类变成“壳子”的技术并非来自桀斯。

可是格雷森的变质过程更加微妙，也更加复杂。他没有变成一个无意识的奴隶。他成为一个载体，一个收割者的化身——就像萨伦一样。在萨伦最后死于薛帕德司令官手下之前，他一直超级强大。

“他的力量在快速增长，”幻影人对努瑞医生说道，“不久之后，我们就再也关不住这个俘虏了。”

“我们正在仔细研究他的演进，”努瑞向他保证，“他真正形成逃跑的威胁，至少还需要～个星期的时间。”

“你确信你的数据？”

“我拿命下注。”

“你已经把自己的命运和这件事捆在一起了，”幻影人提醒她，“我也是。”

接下来是一阵尴尬的沉默。幻影人又说道：“我再给你三天时间研究他。这就是我愿意冒的最大风险。我说明白了吗？”

“三天，”努瑞医生点了点头，答应了，“之后我们就会终止这个实验对象。”

“把这个事儿交给冷凯，”幻影人告诉她，“这就是他待在这儿的理由。”

第十章

“根据我的分析，我们必须同时攻击报告第一页上高亮显示的六个地点。”

在过去的岁月里，卡莉作过无数次演示，经常面对重要的实权人物。但在本质上，她是研究人员，而不是公众演说家。她在说话的时候，始终感觉胃里似乎有个冰冷沉重的疙瘩。

“列在每个地点下面的名字是经过确认的地狱犬特工，我们相信他们对这些地点的布局结构和防御工事有所了解。”

虽说这场演示的对象除了安德森全是突锐族军官，但这并没有使演示更轻松一些。他们都盯着她，就像老鹰追踪地上的老鼠——八双冷静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为了不打草惊蛇，攻击小队必须在神堡警署逮捕这些特工之前就上路。”

“即使有人送出警报，这些位于遥远星团的基地也没有直接通往银河系通讯网的链接。任何消息要到达他们那里都需要一定时间。”

“攻击小队出发后多少小时展开抓捕？”一名突锐人问道。

他的制服因为胸前挂满了勋章而有些下坠。

突锐军官围着桌子坐下时，名字和军衔像密集齐射一样袭来，卡莉甚至都没有尝试把这些名字和军衔都记住。

“四个小时，”安德森插话道，“足够神堡警署审讯犯人，然后把情报发给你。”

“接到情报后，每个攻击小队的队长都有权改变自己的战术计划。”奥瑞尼娅又说道。

“情报是否可靠？”另外一名突锐人——这次是个女的——问道。

她的下巴上有一道细细的白色伤疤，这道白色在她标明出生地的暗红色文身图腾上非常显眼。她是房间里除了奥瑞尼娅之外唯一的突锐女性，这就说明她很特别，以至于卡莉能记住她的名字——狄娜拉。

卡莉可以对不完整的、估算出来的数据进行统计分析、错误边际分析以及或然率矩阵分析，但这样做只会让突锐人产生疑虑。

“可靠。”她向他们保证。

“绝大部分目标在联盟领域的边界之内。”第一名突锐人，也就是勋章男反对道。

“在奥瑞尼娅对攻击小队下达行动命令之前，我会在联盟空间范围内授权一次种族联合军事行动，”安德森解释道，“你们所做的一切都将完全符合现有的理事会法律和条约。”

“这种事情可以让你立即下岗。”第三名突锐人注意道。

“几乎可以肯定。”安德森同意他的观点。

“有两个地点位于终结点恒星系内部，”狄娜拉指出，“你不能授权我们攻击那里。”

“那两个地点是最重要的设施。”卡莉坚持道，“地狱犬之所以在理事会司法管辖范围之外设置研究设施，就是为了从事非法或者不合常规的研究，而无须担心有何不利影响。”

“进攻终结点恒星系的设施意味着会引起理事会的审查，”勋章男反驳道，“这足以成为开除军籍的理由。”

桌后一阵交头接耳，卡莉害怕这些突锐人会转而使计划落空。

“这是有可能的。”安德森大声说道，以压过大家的抱怨声，“但是地狱犬不遵守规则。如果我们想干掉他们，我们也不能拘泥于陈规。”

“如果这对你们来说有什么问题的话，”安德森坚定地说道，“你可以现在离开。”

接下来是长时间的安静，但是每个突锐人都坐在桌子旁边没有动。

“终结点的设施位于无人定居的星系中的轨道空间站，”奥瑞尼娅接住安德森的话头，“如果攻击小队完成了任务，不会有任何目击者提交针对你们的报告。”

“了解。”勋章男简单点了点头，“不要留下生还者。”

“除了你们发现了囚犯。”卡莉匆匆补充道，“如果地狱犬强行把他们关起来了，你们就要把他们救出来。”

“这是一个营救任务吗？”狄娜拉问道，需要弄明白这个问题。

安德森和奥瑞尼娅交换了一下眼神，奥瑞尼娅接着给出了答案。

“我们无法确认哪个地方有囚犯。如果你们发现被关押的人，又能够帮助他们，那就把他们放出来。但不要让任务——或者突锐人的生命——受到不必要的威胁。”

卡莉咬着嘴唇，忍住反驳的冲动。安德森已经警告过她，争取突锐人的合作绝非易事。他们要提供突锐人想要的东西——干掉地狱犬。如果她过多地强调解救囚犯，奥瑞尼娅可能会把她的人都撤出来。

“幻影人怎么办？”勋章男想知道。

“抓住他是最理想的结果，”奥瑞尼娅承认道，“但我们没有他的照片，不知道他长什么样。我们只有基本的体型描述。如果你看到什么人符合这一描述，争取把他带回来。”

卡莉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或许会进行关于这一任务的投票或是激烈争论。至少也会有人提出反对意见或者表达忧虑。虽然突锐是个军事文化的种族，习惯于接受并执行上级的命令，但这次任务非同寻常，而奥瑞尼娅实际上并非指挥系统中的一环。

不过，质疑这个任务的时间窗口已经关闭。

“攻击小队会在四小时内出发。”奥瑞尼娅从椅子上站起来，宣布道。

其他突锐人也跟着站起来，鱼贯而出，只有奥瑞尼娅还留下来和两名人类在一起。

“我希望自己能和他们一起走。”卡莉低声说道。

“每名指挥官都要通过上千个小时的训练才能把自己的团队打造成一部精密的作战机器，”奥瑞尼娅提醒她道，“你只会碍事。”

“他们如果找到了格雷森，会尽力帮助他的。”安德森读懂了她的心思，向她保证。

“我知道。”卡莉说，其实她内心还是偷偷怀疑。

?　　冷凯绷紧肌肉，把下巴拉到杠子上方，做完了最后一个引体向上。之后他落到地上，用最后的力气完成最后一组五十个俯卧撑。

做完俯卧撑，他把一条毛巾甩到肩膀上，大步走到健身房的重力控制器旁边，把拨盘从百分之两百拧回到一个标准重力加速度。

他用毛巾擦干赤裸躯干上的汗，又把毛巾甩回到肩膀上。他转身走向更衣室，但这个时候警报呜呜地响起，他立即改变方向。

他冲向墙上的控制面板，输入自己的安全码以获取最新的情况。屏幕上显示的意思是：一切都彻底失控了。

三艘不明身份的飞船在轨道空间站上着陆。飞船很小，远程探测器没有发现它们。这意味着它们没有足够的火力击穿空间站的动能护盾和加强壳体。它们快速靠近，想尽快启动着陆程序，以免守护者防御系统把它们的装甲烧干净。

数据库显示，这些飞船的能量信号与突锐轻型护卫舰完全匹配，这种护卫舰每艘能搭载十二名船员。空间站里差不多有四十人，可大部分是科学家和后勤人员，只有少部分有实际战斗经验。做出这道算术题并不难——突锐人会赢得这场战斗。

冷凯冲到更衣室，但没有去拿衣服。相反，他抓起匕首和手枪——一支卡萨制造厂出品的改装版雷蛇。他左手握着雷蛇，右手握着三十厘米长的利刃从健身中心冲了出去。

第一艘攻击舰在空间站外壁上着陆，放下登陆坡道的时候，空间站整个都被震歪了。冷凯没有站稳，几乎摔倒在地。几秒钟后，另外两艘攻击舰着陆，空间站又发了两次抖。

入侵者会用高能激光在空间站外壳上切出一个缝，然后用浓缩炸药炸开一个洞，这样就可以杀进空间站。突锐人的军事效率早已声名远扬，他估计不到一分钟空间站就会到处都爬满敌人的士兵。

空间站的主机库里面停放了好几架飞船，但正好在空间站的远端。去那儿纯属脑子进水——如果突锐人够聪明的话，他们会首先打击那里，切断主要逃生路线。

幸运的是，在空间站的其他地方还分布了几个小型逃生舱——虽说不够所有人员都活着逃出去。

冷凯有时间去回想所有逃生舱的位置，他知道最近的一个近在咫尺。但他不能自己离开——他还有些重要的事情要办。

警报响起时，幻影人正在床上睡觉。突如其来的喧闹声吵醒了幻影人，他过了一会儿才让自己的头脑反应过来。他一恢复清醒就打开了私人套间桌子上的终端。

他分析了一下显示器上的信息，掂量了一下自己的胜算有多大。看到他们动用了三艘突锐护卫舰，他立即意识到自己留下来战斗没有活路。但如果他幸运——而且够迅速的话，也许有机会先干掉格雷森，然后通过逃生艇跑出去。

他已经有三十年的时间没有亲历战斗了，他知道自己的技能已经大不如前了。他最大的希望是不要与敌人接触，但他也不能不准备一下就跑路。他立即从衣柜中拿出一套解放者战斗服套在身上。从床头柜的抽屉里他又拿出一支哈尔皮手枪，然后走到走道，锁上门。

他马上听到声浪一层层涌来——尖利的警报声，恐惧与慌乱的喊叫，空间站工作人员在走道上跑来跑去的沉重脚步声。一个科学家跑过他身边，手里紧紧抓着一支蛇发女妖突击步枪，这是空间站里火力最强大的装备了。看到有人已经打开了武器库是件好事，但最强大的武器居然交给了一个未受过训练的科学家，这可不是好事。

空间站主要是研究机构，它的装备和人员配置都无法防御直接进攻。空间站环绕终结点恒星系里一个不知名的橙色矮星旁无关紧要的行星旋转，主要依靠荒凉的地域来保持自己的隐秘性。

甲板在他脚下颤抖，他听见远处的爆炸声传来轻微的回响，他知道突锐人已经打开了空间站的外壳。他没走几步就到了走道里的一个丁字口，左边的走道里传来了惨叫和开枪的声音，他转向右边，发现自己如果想要躲开突锐人到达格雷森的牢房，就必须绕道走。

他沿着走道一边跑一边把所有情况都汇集到一起，看是哪里出了岔子。他喜欢让地狱犬做出一副全知全能的样子，但事实总是超出计划。按照银河系的标准，他们是个小组织，人员和资源都很有限。

虽然幻影人精于把各种有限资源加以精心调配以发挥最大作用，而且对预测盟友和对手的行动颇有心得，但组织中依然有许多软肋，至少突锐人找到了一个。他在神堡的特工没有一个人向他发出潜在攻击的警告。这意味着突锐人是在单独行动。可他们是怎么发现这个基地的呢？

他看见努瑞医生朝他跑过来，左右两边各有一名穿着重型战斗服的安全人员，手里端着蛇发女妖突击步枪。

“跟我来，”他命令道，“到实验室去。”

努瑞摇了摇头，“我们去不了那儿。那一侧全是突锐人。我们要到逃生舱那儿去。”

努瑞是地狱犬的宝贵资产，但她只接受过最基本水平的战斗训练。考虑到她甚至没有穿任何护甲，幻影人强迫她跟着他们走没有何意义。

“去逃生舱吧，”他告诉她，“顶住，直到我们赶到那里。”

他接着又对警卫说：“你们两个留在我身边。”

这两名警卫都没有表示反对。他们是训练有素的士兵，还不至于违抗他直接下达的命令。努瑞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向相反的方向跑了过去。

身后跟着自己的人，幻影人还在琢磨突锐人是怎么发现他的。

幻影人知道，格雷森有地狱犬的情报，他完全可能在两年的跑路期间查出这个地方。不过，就算格雷森是情报的源头，这情报又怎么到了突锐人手里呢？

他的冥想很快就被打断了。下一个转角处迎面撞上了一个突锐小队，对方有六个人，距离他们不到五米。两边都立即开火，突锐人立即蹲下身，而幻影人和他的警卫回撤到拐角后面寻找掩护。

一开始的交火时间太短，子弹不足以打穿对方的动能护盾。但突锐人的装备和训练都更好，而且人数有二对一的优势。继续在这里交手简直就是自杀。

“往后撤！”幻影人喊道。

警卫迈着螃蟹步侧身向后慢慢撤退，他们的枪还指着拐角，防范突锐人从那儿出现。

他们往后走了差不多十米，两名突锐士兵从转角处探出头，一番猛烈扫射。幻影人紧紧贴着墙壁，藏在外露的钢铁加强肋后面。这种垂直于墙壁的加强肋每隔五米就有一个，用来增加空间站外壳的强度。另一侧墙边的警卫也如法炮制，紧紧贴在一根突出的大梁后面。

一开始露头的两名突锐人继续扫射出一波又一波压制火力，幻影人被钉在墙上动弹不得，没有机会反击。与此同时，另外四名角落后面的突锐人也像幻影人他们一样用钢柱挡住自己。

幻影人探出头，象征性地开了几枪，但对方回敬了一片弹幕，他不得不再次蹲下掩护自己。走道另一边的两名警卫挤在一起，他们的武器比幻影人要强不少。他们探出身——一高一低——把子弹像风暴一样泼洒出去。

一名突锐士兵贴墙贴得不够紧，左侧有一部分暴露在外。两名警卫瞄准了这名突锐士兵，不到一秒钟，他们集中火力撕开了突锐士兵的动能护盾，打碎了战斗服。

高速子弹把他的胳膊打成碎块，几乎从躯干上撕了下来，他惨叫不已，倒在地上，血液从伤口喷涌而出，而他的战友立即开火回击。地狱犬警卫又重新贴回墙面，子弹像胡椒面一样洒在他们刚才的位置上，他俩还是贴着突出墙壁的垂直加强肋抵挡对方的攻击。

突锐人的火力都集中在那两名警卫身上，幻影人趁机抽出手枪侧身瞄准。倒在地上的突锐士兵的动能护盾还没有来得及重新充满电，哈尔皮手枪打出六颗子弹，全部射进无助的突锐人躯体，他的躯体跳起又落下，血肉飞溅，颤抖了几下之后就一动不动了。突锐人还没有来得及还击，幻影人就又缩回到掩体后面。

他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什么东西飞过身边，幻影人不禁跟着看了过去——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盘子粘在地狱犬警卫身边的墙上。

幻影人立即趴在地上缩成一个球，用手抱住脑袋，这时手雷爆炸了。冲击波把警卫像破布娃娃一样轰飞，摔到墙上，又反弹回走道。突锐人的子弹立即在他们扭曲的身上钻了许多眼儿，最后一点生存的希望也被扑灭了。

幻影人知道他的手枪没有足够的火力把突锐人压制在现在的掩体后面。但如果自己被活捉就惨了。他从加强肋后面打一个滚，抓起了离自己最近的警卫的突击步枪。

他的手指够到枪，但却感觉敌人的子弹撕开了他的动能护盾。他单膝跪下，端起枪，没有开火。

他面前是一幅血腥屠杀的景象。

除了那名被警卫打死的突锐人，又有两名突锐士兵倒在了地上。一个人的喉咙从后面被割开，刀口非常深，脑袋几乎被整个割下来。另外一个人的后脑壳被打爆，肯定是有人对着他的后脑开了一枪，就连动能护盾也没法保护他。

剩下的三个人正在和冷凯贴身格斗。虽然没有穿战斗服——甚至连衬衫都没穿——地狱犬的顶尖战斗特工却迅速做掉了那几名重装突锐士兵。

在近身格斗中，沉重的突锐突击步枪证明是个劣势——它们太重、太笨拙，很难打到目标身上，而这个人类屠夫闪转腾挪，不断出击。

冷凯的武器就没这些问题。

他抡刀上刺，扎向最近的一个敌人。刀尖直向上，从下巴扎进去，刺穿了下颌，透过骨头和软组织直达大脑，对手当场毙命。

刀子死死嵌在对手身体里，但冷凯已经撒手。一名突锐士兵丢下笨拙的突击步枪，用双手抓住冷凯的手腕，想要扭断他的胳膊，或者至少要让冷凯丢下手枪。但他身着战斗服，动作笨拙而缓慢，而且手套也使他无法抓牢对手。

冷凯滑脱开，朝地上一倒，伸腿向对方扫去，把那名突锐士兵踢倒在地。另一名士兵朝冷凯开枪，但这一梭子弹却只打到他刚才站的位置。

冷凯蹲低身形，枪口指着站着的那名突锐士兵的膝盖后侧。为了保持灵活性，战斗服关节处的保护不是很强，薄薄的啮合材料无法吸收冷凯扣动扳机后射出的子弹。突锐士兵一声惨叫倒在地上，突击步枪从手中滑落。

全部过程不到一秒钟。幻影人放下蛇发女妖突击步枪，重新捡起手枪。冷凯抓住了那个受伤的突锐人的头盔。一只手滑到他下巴下面，另一只手搂住他的头顶，抱在胸前。冷凯一发力，突锐人一声啸叫，脑袋被掰到不可思议的角度，脊柱立断。

最后一名突锐人仓皇向后跑，幻影人朝他背后开了枪。哈尔皮手枪自动连发出的前五颗子弹都被动能护盾弹开，接下来的五颗子弹被战斗服厚厚的护甲挡住了，而最后五颗子弹把他的血肉和内脏打得稀烂。

突锐人膝盖着地，面向前倒下。冷凯又顶着他的后脑补了一枪，这样他就再也不会站起来了。

“你过来的路上都没人了吧？”幻影人问道。

冷凯站起身，摇了摇头，“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赶快去第三区的逃生舱。”

幻影人点了点头：“努瑞医生也在那里了。”

他们两人沿着该死的空间站走道飞奔。随时都可能在哪个角落再度遭遇另外一支突锐巡逻队。他们能从刚才的交手中活下来，是因为突锐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幻影人和他的警卫身上，冷凯才有机会从背后偷袭他们。如果他们再碰到另外一队突锐人，结果很可能大不相同。

幸运的是，他们再没有遇到其他敌人。不过离逃生舱还有五十米的时候，他们发现了突锐人已经扫荡过这里的可怕证据。努瑞医生横尸地板，不再有生气的眼睛瞪着天花板，胸前被霰弹枪开了个大口子。

他们跨过她的尸体继续向前走，都一言不发。几秒钟后，他们已坐在了逃生舱里。这个逃生舱能坐四个人，但他们不准备再继续等谁过来。

冷凯关上门，幻影人的拳头同时砸到控制按钮上，飞船随即被抛射到安全地带。等他们远离了空间站，幻影人瘫在皮椅上，大口喘气，重新找回呼吸的节奏。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亲历任何作战行动了，他的身体不再习惯紧张激烈的战斗。他努力吸气时，清楚地看到冷凯呼吸还很平稳。

几分钟之后，他恢复过来，能够讲话了。

“我以为你杀了格雷森。”他说道。

冷凯摇了摇头。“没时间。我要么杀了他，要么来救你。我选择了救你。”

幻影人差点就说：“你作出了错误的选择。”但他忍住了。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真想杀格雷森，在空间站的时候就该动手。

遭遇突锐人令幻影人很恼火。他觉得自己要死了。瞥见自己的末日时，他决定不问冷凯关于格雷森的情况。他不想知道答案，因为知道了答案，有可能意味着会让他付出生命的代价。在内心的最深处，他并不愿意成为烈士。

他还必须接受一个事实：这一切都是他的错。其实他本人没有必要来这里亲自视察实验。他可以待在安全的空间站上，定期接收汇报。但他想亲眼看到格雷森吃尽苦头。他让自己的复仇欲望战胜了常识，而这几乎让他送命。

真相并不令人愉快，但幻影人一辈子都在面对令人不愉快的真相。他再也不会犯同样的错误了。他也不会因为自己手下最优秀的特工做了他默许的事情而责骂他。

“这个行动策划得太绝了，绝不可能只是单独行动。”他对冷凯说道，“登录安全频道，看一下还有哪些据点也被袭击了。”

控制损失是目前的头等大事。他需要分析形势，评估一下手里的资源。之后，他就要把注意力转回到格雷森身上来。

不能让他活着。这已经无关复仇。他们把他变成了一个怪兽，一个令人生厌的东西。格雷森已经成为收割者的化身，而他现在不在掌控之中。找到格雷森再把他干掉是保护人类的唯一办法。

第十一章

格雷森听到警报声，醒了过来。更准确地说，他的合成增强知觉探测到牢房外面很远的地方传来警报的呜呜声，控制他身体的收割者让他的身体坐了起来，睁开眼睛。

他再一次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他可以敏锐地看到并听到一切，他的知觉把信息沿着合成的神经突触网络中继转发到大脑的灰质中。

他可以感觉到空气的温度，凉飕飕地贴着他的皮肤。自己身上的恶臭味——好几个星期没有洗澡了——充斥着他的鼻腔。甚至他的味觉也增强到不可思议的水平——昨天晚上狼吞虎咽下去的口粮中的辣酱味还萦绕在他的舌头上。

虽然他能完全感觉到周遭的环境，但这种感觉却遥远飘忽，仿佛是被处理之后才过滤给他的。这不是红砂带来的高潮体验——虽然他能感觉到地狱犬最后一次给他释放红砂的后效还没有在体内完全清除干净——而是另外一种不同的东西，就像他的意识已经从肉体中删除，躯体和精神本身之间难以名状的连接被割裂了。

收割者越来越强，只有这一种解释。一想到这里，他的心就怦然一动，肾上腺素注入血液当中。本能地战斗或逃离反应给了格雷森希望。他的恐惧触发了这种反应——如果他的精神状态仍能对身体施加某种影响，那可能他并非一无所有。

他想要夺回控制。他与体内的敌人交战，暂时不去理会远处传来的交火声。他努力驱赶收割者，感觉把他们往回驱赶了一点。收割者也知道他在努力，而他对收割者的感受比原来深刻得多，也全面得多。

格雷森想要让恐惧、仇恨和绝望等原始的情感冲刷自己的精神，以切断收割者和他的连接。他希望这些原始的动物情感会干扰或者误导那些在银河系边缘控制他的机器，但他发现自己无能为力——在这场战斗中，他根本没有有效的武器。

收割者却并非如此。一千个红热针头刺痛他头骨的感觉让格雷森的意识愤怒地吼叫，这种残忍的剧烈痛苦让他立即放弃重新控制自己身体的努力。

不过敌人并未取得绝对的胜利。在刚才的剧痛中，格雷森的躯壳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哀鸣……这是他没有被收割者完全控制的进一步证据。撕心裂肺的痛苦还记忆犹新，他不敢再去抵挡收割者，至少现在不敢。相反，他让自己的意识收了回去，回归自身，至少现在不与机器对着干。

格雷森把自己降低到观察者的角色上，看着收割者把自己身体移动到牢房门口，耳朵贴在门上。他感觉到异星技术把能量集中到自己的耳朵上——他的听力无比敏锐，能够把其他声音从远处高声尖叫的警报声中分辨出来。

他可以听到近处和远处传来的开火声甚至喊叫声，中间还夹杂着爆炸和惨叫。收割者全数接纳这些信息，力图用听到的这些线索构建出外面发生的事情。

格雷森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有一些想法，但不敢想得太细。他不认为收割者可以读取他的想法——现在还不行——但他不可侥幸行事。

收割者让格雷森保持这个姿势好几分钟，全然不顾格雷森为了把耳朵像石膏一样贴到墙上而不得不非常别扭地歪着脖子和肩膀，以至于最后肌肉僵硬痉挛。格雷森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但受到伤害时却要承受疼痛，这可真是讽刺。

几分钟后，枪声逐渐平息，然后完全停止。他听见几个人来到门前，接着在门外摸索打开电子门禁系统。

他认为门开的时候，收割者会不顾一切地冲出去，以获取自由。

但他腿上的肌肉轻轻发抖，身体退后几步。这样门打开后无论进来的是谁，格雷森看起来都不是一副威胁很大的样子。

格雷森一直专注于敌人做的事，还有敌人让他做的事。仔细研究敌人是发现他们弱点的唯一希望。从门前往后退的动作告诉格雷森，这些机器基本不会受感情驱使。无论是哪种环境，他们都会用冷静而无懈可击的逻辑进行分析，取得胜算最大的结果。格雷森意识到，他们会更多地选择耐心和谨慎。

过了一小会儿，门滑开了，他看见三名重装突锐人。突锐人看见他在牢房里，都向后退了一步，用枪指着野人一般的格雷森。

他的头发已经长了不少，盖住了头皮，蓬乱的胡子盖住脸庞。

但他知道自己吓住他们可不是因为自己的这副尊容。虽然他完全一丝不挂，但是他皮下的合成机体组织清晰可见——他怀疑自己看起来再也不像是人类了。

“你是谁？”一名突锐人问道。

从声音判断，对方显然是个女性。透过战斗头盔护目镜，可以看到她下巴上有一道长长的白色伤疤。

“我是个囚犯，”收割者回答道，“他们折磨我。在我身上做实验。”

格雷森的声音在他自己听来非常空洞，就好像是听自己说话的录音。

“你叫什么名字？”突锐人问道，枪还指着他的胸口。

从某种程度上说，格雷森希望她开枪。看到他现在半人半机器的样子，她显然很反感。也许她能感觉到他身体中的异星属性。也许多年战斗打磨出来的自我保护本能会迫使她扣动扳机，结束这一切。

收割者摇了摇格雷森的头：“我……我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他们给我下了药。”

“看他的眼睛，狄娜拉，”另外一名突锐人说道，“完全是吸毒后的样子。”

“求求你们帮帮我。”收割者说道。

不，不要！格雷森心中猛喊。

这位头上有伤疤的指挥官打了个手势，突锐人都放下了枪。收割者的手腕得逞了，格雷森很泄气，但收割者确实不知道他的名字，这也扫清了他的怀疑，说明他的思想还是自己的，没有暴露出来……不过他也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跟我们来。”狄娜拉说道。

突锐人带着他走出牢房，他这才第一次看到这所一直关押自己的研究设施。楼房外面是一条小走道，远端有楼梯通往上层。很容易看出来楼梯上面是个观察室，因为下面朝着牢房的方向是个大的单面透视窗户。

观察室的另一边貌似是个实验室。几台计算机组成了一个大的控制台，把房屋中间都占满了。现在椅子是空的，但格雷森禁不住想象地狱犬里折磨他的那些人就坐在各台终端旁的椅子上，监视着他的身体变成丑陋的怪物时所发生的变化。

“你到卧室去找一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可以穿的。”狄娜拉命令道。

一名手下消失在房间另一头，搜寻格雷森能穿的东西。过了几分钟，他回来了，手里拿着几件衣服。

他把衣服递给格雷森，收割者让格雷森慢慢穿好衣服。裤子太大了，衬衫也太大。鞋子小了点，有些挤脚。不过收割者没有抱怨。

狄娜拉的手抬起来，一只手轻轻按在头盔侧边，激活了内置的收发器。

“状态报告。”她命令道。

格雷森的增强听觉可以清晰地听到对话双方在说些什么。

“设施安全了，”另一边的声音说道，“确认敌方死亡三十六名战斗人员。没有囚犯。”

“关掉警报。”指挥官命令道。几秒钟后，警报声戛然而止。

“我们损失了十一个人，”通讯链另一头继续低沉地说，“第二队有七人阵亡，第一队和第三队各有两人阵亡。有两个逃生舱不见了。”

“有没有人符合幻影人的形象？”

“没有。如果他在这儿，我们就让他从指缝之间溜走了。”

“第一队和第三队留在这儿守着研究所，”她说道，“第二队撤回到我的飞船上。我们有个获取自由的地狱犬囚犯要转移走。”

“遵命。”

她放下手，收发机关掉了。

“跟我们走，”她对格雷森说道，“我们会把你带到安全的地方。”

三个突锐人带格雷森穿过走道，格雷森这才知道这儿是个空间站。他不知道具体是哪个空间站，但这里有明显的地狱犬基地风格。

他发现他们往前走的时候，收割者一直在控制他的头和眼睛转来转去，四处张望，尽可能多地了解些周围环境。这些机器在收集数据，存储到他们无限的内存库中，以备不时之需。

突锐人没有对他这一多少有些奇怪的举动作出评论，其实他们本来也对人类了解不多，不知这对人类来说是奇怪的动作，或者他们以为这只不过是红砂的作用而已。

格雷森以为突锐人要把他带到着陆港。但他们绕过一个拐角，前方露出一个空间站外壳上的大洞。一块两米见方的金属板躺在地上，边缘被烧焦了，显示被高能切割光束从什么地方切割过。金属板有些卷曲，说明最后有一次爆炸把这块板子从原来的地方炸了下来。

洞外可以看见一艘突锐飞船，从飞船的气闸伸出一个完全密闭的平台直接连接到空间站，飞船上另外的三名突锐人——第二队幸存下来的成员——出现在气闸边，向指挥官敬礼。

“告诉我其他人怎么了。”她命令道。

“雷迪乌斯、伊拉斯蒂安还有我与其他人分开，我们负责掩护更大的地方。”其中一人回答道，“其他人与对方的武装力量交火，等我们赶到的时候，他们都死了。”

“六个人都死了？”指挥官厉声问道，似乎难以置信。

“绝大多数是被近距离格斗杀死的。似乎他们被身后的三到四名袭击者偷袭。”

“他们的尸体要运回帕拉文，”狄娜拉向他们保证道，“要向所在军团建议嘉奖他们的精神。”

所有六名突锐人低头默哀。狄娜拉激活了头盔里的传输器。

“我们准备离开了。封锁本区。”

“命令收到，长官。”

过了一会儿，警报三声长啸，从走道两端传来了重重的舱壁关上的声音，这样受损的区域可以密封起来，突锐飞船脱离时整个空间站不会丧失压力。

突锐人非常满意，登上了飞船。收割者让格雷森紧随其后。飞船不大，但除了飞行员和副飞行员的位子之外容纳十个座位绰绰有余。两边舱壁每边都有五个座位，两排面对面。

两名突锐士兵进入驾驶舱开动飞船。三个人坐在一侧舱壁旁的座位上，格雷森和指挥官坐在另一侧。

“我们没法给你吃的喝的。”狄娜拉帮格雷森坐到位子上，抱歉地说道。

座位一点也不舒服——本来就是为突锐人的身形设计的。“我们唯一的食品只适合突锐人，可能对你们种族有毒。”

收割者代格雷森点了点头。

“带我们回到神堡。”指挥官朝上面的突锐人喊道，“发消息回去，说我们救出来了一个地狱犬囚禁的犯人，他看上去需要医疗护理。”

“最好把视网膜扫描图也传回去，”她说道，“他嗑药太多，记不住自己的名字了。”

发动机喷出火焰，质量效应驱动器开始运行。飞行员输入坐标，飞船进入超光速状态，朝最近的质量效应中继站进发，格雷森感觉到熟悉的震动与颠簸。

直到飞船回到亚光速之前，他们都是完全孤立的，任何探测器或者追踪设备都探测不到，而且无法收发信息——这是完美的出击时刻。

格雷森能够感觉到收割者在聚集力量，他尽力用各种方法抵抗。他对突锐人没有爱，但他也不愿意看到解救他的人受到任何伤害……尤其是，受伤害是出自他的原因：

除了格雷森，飞船上的每个人都全副武装，有护甲有枪。干掉两三个突锐人是有可能的，但剩下的人会很快干掉他。在飞船小小的舱室内，开枪非常危险。他们可能用匕首或者直接用突击步枪的枪托狠狠砸他。战斗的结果可能非常丑陋、暴力，而且肮脏。他可不希望出去的时候是这么一副形象。

收割者太过专注于突锐人，以至于没有让格雷森再狠狠吃点苦头消停下来。格雷森努力制止收割者的企图，令自己的面孔变得扭曲而丑陋。

突锐指挥官瞥了格雷森一眼，警觉地睁大了眼睛。

“你没事吧？怎么啦？”

格雷森的回应是挥出一拳打到她脸上，击碎了战斗头盔上的护目镜，面部外面保护脑袋的硬壳被打得凹陷下去，狄娜拉当即丧命。格雷森手上的骨头在这一击之下也裂开了，他自己的意识发出无声的怒吼。

收割者无视他的痛苦，朝坐在对面的三名突锐人释放出一波强大的生物异能。冲击波把突锐人打到空中，撞到背后的舱壁上，一个个几乎窒息，掉在地板上蜷成一团，拼命喘气。

收割者用格雷森尚未受伤的那只手从指挥官尸体的皮带上抽出手枪，对地上无助的突锐人连开三枪，枪枪致命。

上面驾驶舱的两名突锐人被下面突如其来的攻击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从座位上站起来想要帮助下面的同胞。格雷森放下手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到他们面前，速度快得惊人，他看到身边的一切都成了模糊一片。

他好用的那只手抓起最近的突锐人的手腕，把他抡起来，甩到飞船后面，重重地砸到其他人的尸体上。

这个动作为第二名突锐人端起突击步枪提供了足够的时间。但他扣动扳机时，格雷森把枪管掰弯了。子弹折射到飞船的地板上，又在飞船舱壁上四处乱弹。

几颗子弹钻入了格雷森的身体——一颗打到受伤的那只手的肩膀上，还有一颗击穿了对侧腿的膝盖，两颗子弹击穿大腿。倒在飞船后面的那名突锐人也未能幸免，一颗子弹打中了他，他发出了一声惨叫。

格雷森用他那只完好的手把枪从对方手中生生夺下，容易得就像愤怒的家长从暴躁的孩子手中拿走一个玩具。然后他像挥舞棍子一样抡起步枪，砸到突锐人头盔侧边，突锐人一声闷吭，软软倒下。

收割者不在乎格雷森膝盖和大腿疼痛难忍，转身跃起，向飞船后面挣扎着站起身的突锐人跳了过去，又把他打倒在地。收割者操纵格雷森抬起重重的靴子，朝突锐人的背部一脚又一脚猛踩下去。突锐人脊柱寸断，内脏全碎，蓝黑色的泡沫从嘴部喷射而出，在地板上流成小河，蓝色血液也渗进肺里。

直到格雷森靴子下面的突锐人被踩得稀烂，一动不动，收割者才停下，然后不紧不慢地把所有的尸体——包括那个头部侧边被重击后失去意识的突锐人——塞到气闸里面。

如果格雷森还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他见到这么残暴的攻击一定会呕吐出来。不过，收割者不让他有任何身体反应。

最恐怖的事情是，这次野蛮残暴的攻击计划和执行既冷静又高效。格雷森在收割者利用他的身体作为武器肆意屠杀时，没有感到收割者有丝毫焦急或者愤怒。屠杀并非出于愤怒，也并非出于对有机生命体的变态虐待欲望。收割者分析了形势，定好了行动计划，然后按部就班地执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正是这一点，让收割者的人类宿主格雷森不寒而栗。看上去这似乎象征收割者的胜利不可避免，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们冷酷无情地达到自己的目标。

所有的尸体都被放到气闸里之后，收割者让格雷森在飞行员座位上坐好。他们用格雷森那只完好的手输入了一系列指令，首先关掉飞船的异频雷达收发机，然后脱离超光速飞行状态。

格雷森是经验丰富的飞行员，但他从没有接受驾驶突锐飞船的训练。如果只有他一个人的话，只能摸索着完成整个过程，但收割者的动作精准而坚定。

收割者对突锐的技术了如指掌——他只能想出一种解释。

收割者在收集他和他周围环境的信息，记录他接触到的每一个东西。他不知道自己的脑子里有多少外星人，有时候像单独的个体，有时候则像有无数人。无论是哪种情况，采集者似乎都可以共享同类所收集的信息。顺着这样的链条推理下去，如果收割者在过去很长的时间里操纵过一名突锐人的话，他们可能已经对突锐种族有了非常全面的了解。而现在，他们在利用格雷森了解关于人类的所有信息。

收割者按动了弹出气闸的按钮，把尸体抛向冰冷的真空中。

然后他们设定了一条新的航线——动作太快，格雷森没来得及看清最后的目的地——跃入超光速飞行状态。最后，虽然格雷森对他们的意志进行了英雄般的斗争，但收割者还是让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十二章

跑步机上的卡莉依然把注意力都集中在技术动作上。她一直跑到汗水直往下滴、喘不过气来才停下。

跑步是一门艺术，动作做对了，才能起到效果。她保持着最优的步长，控制好呼吸，每次跑动时适当甩臂。她的步伐节奏永不改变，而跑过的里程——和时间——悄然增长。

突锐攻击小队大概于十二个标准小时前出发，四个小时后，神堡警署迅猛出击，抓捕了多名重要的地狱犬特工进行审讯，其中不乏联盟高官。奥瑞尼娅负责监督审讯，还没有回来。

安德森也不在了。他和联盟以及突锐统治集团中的代表没完没了地谈判，以避免造成政治灾难。卡莉被独自留在突锐大使馆无所事事，只能等着他们回来。而她不喜欢等待。

耐心从来就不是她的强项。她习惯于同时推进多个任务。当她感到无聊或者是焦躁，觉得时间过得太慢时，她就会投入到工作中，用棘手的问题占据自己的思想。

所以她一开始重新审阅了地狱犬的数据，但这对缓解焦虑毫无效果，因为突锐攻击小队已经出发了。她又尝试用各种办法让自己分心——搜索超网，查看升华计划中收集的孩子们的数据，甚至还去看浪漫喜剧视频——但都无济于事。摧毁地狱犬的计划已经在行动之中，她满脑子里装的都是这件事。

最后，她为舒缓焦躁找到了一个野蛮但有效的治疗方案——体育运动。突锐人非常慷慨，允许她进入大使馆的健身俱乐部。在过去的三个小时里，她一直把自己淹没在让人筋疲力尽的有氧运动之中，心里却一直挂念着攻击小队那边的最新消息。

她发现自己的左膝盖有一小块地方开始疼，不情愿地降低了跑步机的速度，开始步行。作为典型的A型血性格，她有个习惯，就是凡事都做过头一点。年轻的时候经过几次痛苦的拉伤之后，她终于学会注意身体发出的警告信号。

速度降了下来，她的思绪又不可避免地回到了拼命不要去想的事情上。突锐人能打垮地狱犬么？他们真的有可能抓住幻影人吗？他们能不能找到格雷森？如果他们找到了，能不能把他活着带回来？

这些问题撕咬着她，她又不得不再次加快了速度。但现在这些念头已经牢牢盘踞在她的思维里，再怎么跑也不能把它们都赶回到潜意识当中。又跑了二十分钟，她关掉了跑步机。

她曾经对自己发誓，在任务完成之前一定要置身事外，但她现在已濒临爆发点。是冲进突锐大使的办公室，追问答案的时候了！一旦下定决心，甚至连花时间再洗个澡都是不可忍受的拖延。她用毛巾擦了擦脖子和眉毛，跑到门边，甩开门，和迎面走来的安德森与奥瑞尼娅几乎撞到一起。

“哇哦，卡莉！”安德森喊道。他的双手本能地伸出，抓住卡莉赤裸的上臂，扶住卡莉，缓冲了卡莉冲过来的力量，两人终于没有撞到一起。

安德森的手有力但不粗野。卡莉忽然意识到自己皮肤上还有一层汗，很快后退了一步，从安德森的手中挣脱出来。

“我们过来是为了找你的，”奥瑞尼娅解释道，“攻击小队都发回了报告。”

卡莉读不出突锐人脸上陌生的表情，她把目光转向安德森，想从他的脸色中看出到底事情怎么样。她看到安德森的手在他自己的屁股上蹭了蹭，想要把刚才抓住卡莉时从她身上摸到的汗水悄悄擦掉。她尴尬地红了脸，希望他会认为她满面潮红只是因为刚才激烈运动的结果。

“尤迪纳极为光火。”安德森解释道，她敢说安德森和她自己一样尴尬，“说我引发了政治狗屎暴风雨，要花好几个月的时间才能清扫干净。”

他没有谈起细节，只能从他脸上看出事情并没有按照计划进行。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

“所有的地狱犬基地都被摧毁了，”奥瑞尼娅告诉她，“不幸的是，突锐士兵的伤亡几乎达到两成——比我们的预估翻了一番。而且我们没有逮住幻影人。”

“格雷森怎么样了？”卡莉问道，心里却很害怕听到答案。

“狄娜拉的小队在终结点恒星系的一个空间站里找到了他。”奥瑞尼娅说道。

“他还活着，”安德森插话道，“他们传回了一张视网膜扫描图，确认了他的身份。”

她听到安德森的这个消息本来应该感到放松一些，但安德森说话的方式有些奇怪，所以卡莉迟疑了一下。

“为什么是视网膜扫描？为什么他不直接说明自己就是格雷森？出了什么事情，对吧？”

“狄娜拉和她的攻击小队把格雷森带到飞船上，发出信号说正返回神堡。这是三个小时之前的事情了。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接到他们的消息。”

“他们至少需要穿过三个质量效应中继站才能回到神堡。”卡莉指出，不愿往不好的方向想，“可能需要的时间比三个小时长些。”

“每次穿越质量效应中继站之前都需要降到亚光速飞行的状态。”奥瑞尼娅解释道，“标准突锐军事程序要求他们每次都要传输预计到达的时间和飞行计划。可是我们自从最初的信息之后就没有联系到他们了。’

“你觉得发生了什么事情？”卡莉问道，苦苦分析着她听到的话里隐藏的信息。

“我们也不知道，”安德森承认，“可能仅仅是他们的通讯系统坏了。”

卡莉知道太空飞船在设计时就会有很多冗余备份，防止发生通讯失灵的情况。如果真的出现了什么技术问题，以至于他们连一个紧急呼救信号都发不出来，那一定是遇到了灾难性的情况。如果这是技术问题，那他们的生存机会几乎为零。

“还有其他可能，”奥瑞尼娅提醒他们，“终结点恒星系是奴隶主和海盗的避风港。”

“为什么他们有人会蠢到攻击一艘突锐军用飞船？”卡莉想要知道。

“可能不会，”安德森承认，“我们在考虑他们的消失是不是和地狱犬有关。也许是为了报复这次进攻。”

“我们没有发现什么迹象表明他们有飞船或者其他资源可以展开如此迅速的反击。”卡莉反驳道，“就算幻影人还逍遥法外也做不到。”

“除非他们在飞船里发生了什么事。”奥瑞尼娅阴沉地说。

卡莉花了一秒钟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然后使劲摇头。

“不，这是不可能的。格雷森不是叛徒。”

“这是我们不得不加以考虑的情况，”奥瑞尼娅坚持道，“其他的解释都没有意义。”

“关于地狱犬的情报都是格雷森提供的！”卡莉抗议道，“如果他真的依然为地狱犬效力，为什么还要帮助我们打垮地狱犬？”

“也许他只是为了推翻幻影人，”奥瑞尼娅提出，“利用突锐人为他干脏活儿，这真是个高招儿。”

“我了解格雷森，”卡莉发誓道，“我相信他。他不会这么干的。”

她转向安德森，想要寻找支持。

“你相信我，对吧？”

“卡莉，”安德森严肃地问道，“他吸毒，对吧？”

她完全搞不清楚这事儿有什么关联：“为什么？”

“狄娜拉发送回来的用以确定身份的视网膜扫描图显示，他的视网膜已经褪色，变成了粉色。似乎他一直在注射红砂。”

“这群王八蛋！”卡莉咬牙切齿，因为愤怒脸都扭曲了，“他已经两年没沾毒品了，两年！他们肯定是在把他关起来之后给他注射了毒品，这样就能要挟他。这群狗娘养的虐待狂！”

“你怎么确定事情就是这样？”安德森施压道，“瘾君子可不是什么善类。也许他就是重新服用了红砂。地狱犬只需要等待他出现戒断症状时向他提供红砂，用以交换情报。”

“他再也不是那种人了！”卡莉驳斥道，“他已经洗心革面。”

安德森什么也没说，但卡莉知道他很怀疑她的话。

“我毫不怀疑，”她向他保证道，“你们怎么就这么难以接受呢？”

“你可不是一直都看人看得很准。”他回答道，仔细斟酌自己的措辞，“你花了很长时间才说服自己钱博士的工作极为危险，然后才向联盟报告。”

“那是二十多年前了，我那时还很傻很天真。”她解释道。

“利羽次郎又是怎么回事？”

卡莉真不知道安德森知晓原来她在升华计划的前同事，不过他应该有机会看到相关文件，所以他知道也并不奇怪。利羽次郎除了是卡莉的情人，最后还被证实是地狱犬安插在升华计划中的内鬼。

“这是不一样的。”她低声说道，阴沉着脸瞪着安德森，“格雷森再也没有和地狱犬在一起了。他为了自己的女儿背叛了他们。他再也不会为地狱犬效力了。”

“可能不是自愿的。”奥瑞尼娅说道，“我们找到了那个研究设施进行医学实验的证据，而他就被关押在里面。数据经过加密，而且非常先进，我们认为地狱犬正在研究某种形式的精神统治或者意志控制。”

“这太疯狂了！”卡莉吼道，“格雷森是受害者，不是敌人！”

“奥瑞尼娅只是关心她自己的人，”安德森说道，想要安抚卡莉，“她再也不想损兵折将了，而我们还有很多问题没有答案。”

“那就让我帮助你们找到答案，”卡莉抓住机会说道，“送我去地狱犬的研究所，让我看看他们的研究结果，我就能知道他们对格雷森做过些什么。”

“我们会把自己的专家送到空间站去。”奥瑞尼娅拒绝了她的提议。

卡莉咬着嘴唇没有反击，不然肯定弊大于利。她想要说她在分析高级科学实验数据方面有超过二十年的经验，涉及范围极为广泛，从人工智能到动物学都有。她想要提醒奥瑞尼娅，她早已被公认为联盟最聪明、最有成就的复杂统计分析专家。她想要说，在过去的十年时间，她一直在研究合成生物异能植人体对人的大脑和神经系统的影响。她想要指出，在理事会世界内想要另外找到一个像她这样同时拥有知识、经验和天赋的人，可能性几乎为零。她还想说，她给他们帮一个小时的忙所能取得的成果比那些所谓的突锐专家团队在一个星期内取得的成果还要多。

但冲着大使大喊并不会对她有所帮助。相反，她想要找到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

“在这个领域，我有些经验……”

“我们也有。”奥瑞尼娅打断了她的话。

卡莉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继续。

“地狱犬的科学家是人类。他们的思维方式和使用的方法以及程序对于我的文化来说是很好理解的，但与你们的科学家所熟悉的那一套可能完全不同。”

“生物学和社会学合在一起才能创造出特定种族所熟悉而且可以辨识的模式。数据的加密方法——甚至是数据的组织和分类——对我来说都更轻松一些，而再聪明的突锐科学家对付这些东西也会很困难。”

奥瑞尼娅没有立即回答。毫无疑问，她在权衡派卡莉去分析数据的利弊，毕竟从技术上来说，这是一个突锐任务。如果派卡莉过去，就要冒人类卷进去所带来的风险。

“如果还有希望能找到活着的狄娜拉和她的攻击小队的话，我们就必须迅速行动。”安德森利用大使对手下士兵的关切指出这一点，“你的人可能到最后也能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如果卡莉在那儿，我们看到结果的时间就会提前很多。”

奥瑞尼娅点了点头，卡莉几乎原谅了安德森对格雷森的怀疑。

“我的飞船再过一个小时就要出发了。你们最快多长时间可以走？”

“告诉我和他们在哪儿会合，我直接到那儿去。”卡莉向她保证。

“我也是。”安德森又说道。

“我以为你会留在这儿帮助搞定联盟那边的事。”卡莉说道，稍微有点吃惊。

“实际上，我已经辞职了。”安德森说道，“尤迪纳威胁我说，他要准备发起大规模的调查，看我和突锐人有没有所谓的‘不正常外交关系’。”

“联盟高官准备在这一切都调查清楚之后就让我行政休假，所以我对尤迪纳说，让他把这个调查塞到自己屁眼里去，老子不干了。”

“大卫，”卡莉举起手放到安德森的肩膀上，“对不起。”

“别这样，”安德森耸了耸肩膀，“我已经对当政客烦透了。我对自己过去所做的事情感到非常自豪，我感觉自己让银河系真的有所不同。可是之后我就成了个办公桌后面混日子的家伙，我想做的任何事情都被淹没在文山会海里面了。

“也许这是我做点什么有意义的事情的最后机会，我再不抓住就没机会了。”

“我会通知飞船指挥官等你们。”奥瑞尼娅说道。

“但别迟到。”他们俩走出门的时候奥瑞尼娅警告道，“我们突锐人如果不准时，那就什么也不是了。”

第十三章

幻影人坐在私人办公室的椅子里，四周漆黑一片。半死不活的红色恒星占据了大半个观景窗。现在他回到了熟悉——而且安全——的环境当中，自信和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又回来了，思绪也放松下来。突锐人也许全面打击了地狱犬，但谢天谢地，他们没有能够摧毁组织的真正核心。

幻影人对他手下的特工和行动人员相当谨慎。为了保证这里的安全，他简直到了神经质的程度。包括此刻在这里的冷凯在内，一共只有六名地狱犬的行动特工曾经来过这个空间站。每次他们离开之后，他都会让机组人员立即把空间站转移到另外一个星系中。

空间站的机动性保证了私密性。在招募空间站机组人员时，也要执行严苛的人员筛选措施。无名空间站实际上就是幻影人的内书房，地狱犬机组一共有二十四个人，全部都是最忠诚、最有献身精神的追随者。这群人是最痴迷于幻影人所鼓吹的事业的狂热分子。

他们都是从地狱犬的普通士兵中经过一系列精神测试鉴定海选出来的。他们经过的一部分训练是精心设计的宣传洗脑课程，这些课程点燃了他们对领袖和事业炽热的信仰火焰。被安排来到这里的人不只是尊敬幻影人而已——他们敬畏他、崇拜他。只要幻影人一声令下，他们会立即奋不顾身、万死不辞地冲上去，不会有任何疑问和犹豫。

有时候幻影人会怀疑自己做得太过分——把自己确立为实质上的神是否是有效的安全措施？或者仅仅为了满足他自身的野心？

过去二十四小时发生的事无可辩驳地回答了这个问题。突锐人狠狠收拾了地狱犬。现在他在联盟的很多重要特工都被突锐人抓了起来。

会有一些人拒绝招供，甚至就算用背叛神堡罪的死刑威胁也无济于事。

不过，其他一些人会非常乐意坦白交代，毕竟狡兔三窟。一些尚未暴露的卧底特工也许会自首，以逃避最严厉的惩罚，或者在多米诺骨牌倒下时放弃他们的伪装身份跑路。

曾经供养地狱犬的公司和商行织成的广大财政网络——有些是主动的，有些是不经意的——会暴露并被肢解。幻影人依然拥有比实际需要多得多的私人财富，但运营地狱犬这样的组织所需要的资金是天文数字。除非他尽快重建金融支持网络，否则就会耗费他的大量资源。

比他所损失的财富和联盟内部资源更严重的是，许多具有重要战略意义的运作机构也被摧毁了。突锐人攻占了两个重要的军事训练基地和四个主要的研究实验室。从他所收集的情报来看，几乎没有人生还。这就是说，除了价值几十亿信用点的装备、武器和资源，几名效力于他们事业的最聪明的干将也灰飞烟灭。

虽然遭受如此损失，但地狱犬还活着。幻影人追随者的网络比联盟想象的大得多。在理事会世界内外还有其他的研究基地和训练营。独立运作的特工网络遍布整个银河系，依然完好无损。

这个仅有最信任的人员才知晓的空间站依然无懈可击，幻影人依然可以在不被敌方发现的同时通过这个空间站控制和领导追随者。他会慢慢地重新夺回失去的一切。他会收集各种资源，重建支持自己的政治和经济帝国。他会招募新人，建立新的设施取代被摧毁的基地和研究所。他甚至已经制订好了应急计划，安排新的特工去关键的联盟岗位。

完全恢复需要不少时间，可人类依然需要地狱犬来保卫和保护。虽然他历经磨难，但他绝不会放弃地球上和殖民地中的人类。

这一切都是为了未来。现在，他依然要对付逍遥法外的格雷森。他知道冷凯早已迫不及待地想要追杀叛徒，但他在追杀这个幻影人创造出的怪物时需要支持和帮助。

地狱犬现在不可孤军奋战。组织非常脆弱，他一定要小心行事。他的敌人不会满足于简单地挫败地狱犬。他们不干掉幻影人或者把他扔进牢里是不会收手的。他们预估幻影人将卷土重来，会一直耐心地等待他的再次出现，并严密监视那些可能会同情他事业的人。现在去寻找潜在的盟友太过危险。必须换一种解决方案。

要干掉格雷森的话，他就要把视线放到人类种族之外，甚至是理事会世界之外。为了人类的未来，他不得不把自己的自尊丢到一边，从地狱犬内心鄙视的异星文化代表那里乞求帮助。

这一切都肇始于欧米茄空间站。如果他想要结束这一切，首先要把冷凯送回去。

?　　卡莉和安德森通过斜板坡道走出飞船舱门，跟在突锐士兵后面。这几名士兵都是上面派来迎接他们的，要把他们带到实验室去。奥瑞尼娅同机一起送过来的六名突锐科学家也下了飞船，紧随其后。

地狱犬空间站的着舰泊位非常宽敞，不止能容纳他们一艘飞船，原来攻击空间站的突锐攻击小队的飞船也停在这里。除了这些飞船，还有不少地方容纳尸体。

突锐人清扫战场的工作还没有完全结束。他们几个自己的人还分别躺在泊位的角落里，手臂交叉放在胸前，武器摆在尸体旁边。

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人类的尸体杂乱无章地堆在泊位仓库地板中间。一队突锐人有组织地把他们身上所有有价值的东西拿走，然后就两人一组——抓着手腕和脚踝——把尸体扔到远处墙边，这一堆尸体越来越高。

地狱犬当然是敌人，不过卡莉看到异星人劫掠同类的尸体，恶心感油然而生。她瞥了一眼安德森，发现他有意把头拧向另外一边。

“我觉得他们应该对死人更尊重些。”她耳语道，声音轻柔，这样走在前面几步的突锐向导就听不见。

“突锐人对敌人从来没有什么宽恕。”安德森同样以小声提醒卡莉，“看看他们对那些克洛根人干的好事。”

卡莉点了点头，回想起当年突锐人对克洛根人的家园释放了吞噬基因的炸弹——这种生物武器有效地清除了克洛根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口。地狱犬也准备搞这一套，他们公开宣称他们的目的就是消灭或者统治银河系中所有非人类种族。就突锐人而言，他们面临的是生死攸关的战斗。

他们似乎不准备把这些尸体扔到太空里去。所有尸体都将会被运回联盟鉴定身份。这是最让卡莉揪心的事——她禁不住去想那些不得不去通知死者家属的人。把家人去世的消息告诉家长或者配偶是很艰难的事，更难的是告诉这些死者亲属他们所爱的人是联盟叛徒。

幸运的是，他们的向导脚下生风，很快把恐怖的着舰泊位甩在身后。他在地狱犬空间站下面的走道里来回穿梭，战斗的痕迹——墙上和地板上的斑斑血迹，子弹烧蚀和打出的小坑——清晰可见。

卡莉走过一扇打开的门时，眼角瞥到了里面有什么东西。

“等一下，”她喊道，“稍等一下，后面的那个房间干什么用的？”

向导停下来，慢慢转过身。显然他不喜欢听从一个人类的命令。

但奥瑞尼娅已经向安德森保证空间站中的突锐人会与他们合作，他并不准备违抗上级的命令。

“是什么手术中心吧。”他答道。

“我想要看看。”

向导点了点头，卡莉和安德森进了房间。突锐科学家跟在后面，这儿也激起了他们的好奇。

房间里除了些实验用品，就没什么其他东西了。天花板中间安装了一盏明亮的灯，下面是一张轮床，轮床上面有固定用的皮带。皮带和轮床上有干涸的血迹，旁边的地板上也有血迹。

“他们没有用麻醉药。”卡莉低声说道，胃里一阵恶心。

医疗设备下面都有轮子，被推到另一边墙角处。卡莉认出一些设备是她在升华计划中也使用过的——脑电图扫描仪监视器、内窥镜、颅骨钻。其他的器材看上去更加邪恶，卡莉也只能猜测它们的用途。

她很快把每个设备都扫了一眼，想要感觉一下这些设备可能被用来做什么。同时努力不去想格雷森被这些奇怪的器材折磨时是如何惨叫的。

她看完之后，和其他人一起回到走道，向导正在那儿等着他们。

“我想要看看格雷森曾被关在哪儿。”她说道。

“那我们要穿过实验室，”他说道，“跟我来。”

他们继续在空间站中穿行，直到来到一个显然是主实验室的地方。房间中间有一大排电脑终端，几名突锐人坐在其中几台电脑前面，努力尝试破解系统的安全层。

分析地狱犬究竟干了些什么事的过程分为三步：首先要小心地从数据库中提取加密数据；然后进行解密；最后由卡莉和其他科学家进行分析。

一名技术专家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从一台电脑前走到另外一台电脑前，协调数据提取小组的工作。

“您一定是桑德斯博士，”他伸出手，“我叫萨托·迪瓦利亚。”

卡莉和他握了握手，安德森也和迪瓦利亚握了手。

“海军上将大卫·安德森。”他介绍自己。

“见到你是我的荣幸。”突锐人真心地回答道。

突锐族是尚武种族，像安德森这样战功卓著的人在他们族群中声名远扬，这也不奇怪。

“我想看看格雷森曾被关在哪儿。”卡莉说道。

萨托朝他们的向导看了一眼，向导点点头，意思是满足他们的要求。

“这边。”他说道，带领她穿过实验室后面的一个小门。其他科学家立即排成一列跟在他们后面。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现在显然决定尊重卡莉，至少现在如此。

这扇门通往一个观察室，另一面墙上有一块大窗户——可能是单向玻璃——监视着下面整个空荡荡的牢房。观察室唯一的其他出口是一个小的旋转楼梯，通往下面。

萨托带着他们走下楼梯，进入一条小走道，走道另一头通往牢房。卡莉推开门走了进去。

牢房里面还萦绕着一股陈腐的气味，让人非常不爽——混合了汗臭味、尿臊味还有大便的味道。角落里有一架小小的简易床，另一个角落有一个马桶。墙里有橱柜，里面放了些瓶装水和口粮包。地上散落着几个撕开的口粮包袋子。

“没有水槽，没有镜子，没有淋浴，”卡莉注意道，“他们把格雷森当畜生一样对待。想要使他失去人性。”

“发现他的时候他一丝不挂。”萨托确认道。

“我们回到上面去吧，”卡莉说道，“我想看看你们现在数据提取得怎么样了。”

“我们现在有一些进展，”萨托爬楼梯时解释道，“但很慢。就目前而言，整个研究所里只有一个实验对象。我们解密了一些数据，可能是实验的初步结果。我们的任务是把它们全弄出来，而你们就要弄清楚这些数据是什么意义。”

他们又到了实验室，萨托在一个没有人的电脑前坐下，在屏幕上不断点击，找到了需要的文件。他伸手敲了一下全息界面，数据像气球一样不断地滚过，在空中悬着的屏幕上满是各种表格、图片和原始数据。

萨托从椅子上站起身，以便卡莉可以坐下去，然后他站在卡莉肩膀后面，卡莉开始轻轻点击数据。安德森也走过来站在她的另外一个肩膀后面。

“看这个表格。”她说，触摸了一下屏幕，这个表格被移到屏幕中间并放大显示，“我们对刚完成生物异能增幅器植人手术的孩子也进行过类似的监测。”

“什么意思？”安德森问道。

“可以确认，地狱犬在格雷森身上植入某种东西。可能是某种实验性质的人机合成体。”

她继续翻阅数据，认出什么数据时就停下来，一股凉气爬上脊背。

“我以前也看到过这个东西，”她轻声说，“高级人工智能研究，与钱博士在‘西顿’基地研究的东西一样。”

“你确定吗？”安德森想要知道。

“我确定。”

“这一定和收割者有关系。”安德森说道。

卡莉对收割者这个名字不太熟悉，问道：“收割者是谁？”

安德森犹豫了一下，好像在记忆里努力搜寻，也许是在想他能说多少。

“他们这个种族是巨大的超智能星际飞船，但是陷入到黑暗空间的空虚之中。五万年前他们消灭了普罗仙人。现在他们准备回归，准备把银河系里面所有智能有机生命体也全部干掉。”

卡莉惊讶地眨了眨眼：“我以前一点儿都没有听说过。”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安德森承认道，“但这是真的。萨伦带领桀斯人进攻神堡时，桀斯人并不是跟随萨伦，只是听从收割者的指挥而已。就连萨伦也只是收割者控制下的代理人罢了。”

“萨伦·阿特里乌斯是个叛徒，”萨托插话道，声音尖刻而痛苦，“别用这种疯狂的故事为他的行为开脱。”

卡莉知道萨伦是突锐人的耻辱。虽然他以前是被自己人民尊崇的英雄，但他后来的背叛使自己的种族蒙羞。安德森也不喜欢萨伦，没有理由去瞎编故事为他开脱，何况萨托也不会相信。

“如果这是真的，”卡莉说道，还在努力把这事情想清楚，“那我为什么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呢？这事儿应该充斥新闻频道才对。”

“理事会把这个事情压下来了。他们说没有确凿的证据，而且他们不想造成大规模的恐慌。但是我和薛帕德司令官共事过，我看到过未经审查删除的报告。收割者是真实存在的。”

“不过这事儿要追溯到钱博士那里，跨度还真不小。”卡莉说。

“你对我说过，钱博士好像被某种史前超先进人工智能技术迷住了。我认为他找到了与收割者有关的什么东西。我在卡马拉执行任务的时候，萨伦肯定也获悉了相关情报。”

“好吧，但我还是不知道这事儿和地狱犬有什么关系。”

“几个月之前，地狱犬得知采集者在终结点恒星系里一个遥远的殖民地绑架了人类，这样他们就可以在人类身上进行恐怖的实验。”

“地狱犬阻止了采集者，发现他们为收割者效力……就像萨伦一样！”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萨托问道。

“我看过任务报告。”安德森向他们解释道，“我和知情者谈过，这不是我瞎编的。

“地狱犬一定从采集者那里获取了某些收割者的技术，这就是他们在这里于的事情——在格雷森身上做实验，这些实验和采集者在殖民者身上做的是一样的！”

“这太离谱了！”技术专家喊道。房间里的突锐科学家也交头接耳，好像在支持萨托。

“你看看这些文件，”安德森坚持道，“你就知道我是对的。”

每个人都转向卡莉，等她说出自己对这件事情的看法。她不准备声讨安德森的理论，但也没作好支持他的准备。至少在没有进一步证据的条件下是不会支持的。

“文件会告诉我们真相，”她提醒各位专家。“但是地狱犬在这里究竟做什么，我们必须要搞清楚。”

第十四章

冷凯在欧米茄空间站崎岖的道路上行走，并不担心自己被认出来。上次他来这里的时候，经过精心改扮。这次依照幻影人的指令，他不准备再加以伪装。

不过，他依然非常小心。虽然他表面上看起来很冷静，但精神已经进入超紧张状态。造访欧米茄时，最好保持高度警觉，避免麻烦。雇佣兵和罪犯在这个无法无天的空间站横行霸道，每次遭遇都有可能爆发暴力冲突。

冷凯看了眼走过来的两名突锐人，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把他们想象成潜在的威胁。这几个四眼疯子也洞察到他的紧张。冷凯能发现他们眼中有一点犹豫不决——这个威胁是否值得对抗，他们是否应该悄悄溜走？最后他们作出了正确的决定，闪到街道另一边去了。

幻影人第一次告诉他最新任务时，冷凯表示了极大的怀疑。

“我可不认为艾丽娅·提卢阿克是地狱犬的粉丝。”

“她是个生意人，”幻影人安慰他道，“至少她愿意听一下我们的报价。”

“如果她拒绝怎么办？”

“我们这次并不是挑事去的，”幻影人提醒他，“我们想要建立伙伴关系。

“我需要一个我信任的人完成这个任务，”幻影人继续说，“按照我告诉你的去说去做，她不会拒绝的。”

冷凯转过街角，看到来世夜总会。像往常一样，长长的队伍绕了街区一圈，尾巴消失在街角。不过．这次冷凯无意再排队等待。

他来到门口的克洛根保安面前，说道：“我要见艾丽娅·提卢阿克。”

“你的名字？”克洛根人问道，准备把他的名字传给里面的人确认。

“我不在你们的名单里。”冷凯承认道。

“那你就别进去。”

杀手手中突然出现了两枚一千个信用点的硬币。他伸出手把硬币压到克洛根人宽大的手掌里。

“你没法通过塞钱进入来世夜总会。”克洛根人放声大笑，伸出手把冷凯的信用点推了回去。

“告诉她，我有一个名叫保罗·格雷森的人类的情报。”冷凯坚持道，拒绝把钱拿回来，“她可能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叫保罗·约翰逊。”冷凯又说道。

克洛根人的眼睛眯成一条线，但还是举起手激活了衣服领口上的对话传输器。

“给艾丽娅传个信儿，”他对夜总会里面的什么人说道，“有个人类在这儿要见她，说是保罗·格雷森的事情。也可能叫保罗·约翰逊。这个人不在名单上。”

半分钟的沉默后，他们等来了回答。克洛根人听到那边传过来的命令，眼睛睁大了。

“是的，好的。我现在就送他进来。”

他向冷凯转过身：“艾丽娅派了一个人来接你。朝里走，一直到衣帽存放处等候。”

他又把钱推回给冷凯。

“拿着吧。”他对保镖说道。幻影人的命令是要他留下一个好印象。

克洛根人摇了摇硕大的脑袋：“艾丽娅说今晚你一切免费，包括门票。”

冷凯收回信用点，放到口袋里，然后穿过短短的走道来到存放处。这儿除了他上次来时看到的两名全副武装的克洛根保镖和两名柜台后面风骚淫荡的阿莎丽人，门口还有一名巴塔瑞人迎候他。

“把所有武器放在柜台这儿。”他坚持道。

“我以为老主顾可以带枪到夜总会里面。”冷凯抗议道。

“如果你要和艾丽娅本人见面，那就不可以。”巴塔瑞人回答道。

冷凯犹豫了一下，赤手空拳地走进了真正的虎穴狼窝。

“你可以把自己的名字放到名单上，那样就可以随时回来。不过我们要完成对你的背景审核。”巴塔瑞人嘲弄道，“可能要花一两个星期的时间。”

冷凯把手枪和匕首交给了柜台。一名阿莎丽人拿走了他的武器，转身消失在后面。另外一名阿莎丽人交给他一张提货票，飞给他一个媚眼。冷凯没搭理她。

“站住别动，作身体扫描。”一名克洛根人低声吼道。

检查他身上没有武器之后，巴塔瑞人放他进了夜总会。巴塔瑞人穿过拥挤的人群，在中间分开一条道。冷凯暗自庆幸他不用自己在流淌着臭汗的外星人身体中间挤来挤去。

夜总会和冷凯记忆中一样——污秽肮脏的巢穴，各个种族的醉鬼在拥挤不堪的舞池里随着毫无生气的电子音乐无休止地飞旋。

他们爬上楼梯来到顶层，音乐的音量和远处人群的喧嚣在这儿总算降到了可以容忍的程度。巴塔瑞人带他穿过夜总会，艾丽娅·提卢阿克坐在挑高平台私人大卡座的一张桌子后面。

她两边各坐着一名阿莎丽女仆。站在近旁的是一名冷凯见过的最大个的克洛根人。他足有两米五高，体重至少有五百磅。

除了艾丽娅豢养的动物们所携带的武器，冷凯知道这三个阿莎丽人也都是强大的生物异能者。那个克洛根人也有可能。生物异能者在这个爬虫类种族中极为罕见，但也并不是绝对没有。甚至就算他不是生物异能者，他在体格上也可以明显压倒夜总会里的所有人。

巴塔瑞人带他走上通往私人卡座的小步梯，然后走到一边。艾丽娅没有让他坐下——就算她请他坐下，冷凯也会拒绝。可能这就是她没有提出的原因。

冷凯突然理解了为什么幻影人事先详细安排好了他要做什么说什么。他们甚至都没有作自我介绍，谈判就已经开始了。

“你有格雷森的情报？”艾丽娅打破沉默。

“你想要找到他，”冷凯回答道，按照他记下的计划说，“我们也想找到他。我觉得我们可以互相帮助。”

冷凯注意到巴塔瑞人和克洛根人微妙地变换了一下位置，都站在丁他的身后。现在艾丽娅的人把他包围了。

“我不和我不认识的人打交道，”海盗女王提醒他，“所以还是你先介绍一下自己，我们再开始吧。”

“你也知道我不会告诉你我的真名。”冷凯答道，“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的话，我可以编个名字出来，不过这好像是浪费时间。”

“那你至少愿意告诉我你为谁效力吧？”

按照幻影人的指令，他照实回答。“我为地狱犬效力。格雷森曾经是我们的人。”

卡座里每个人都紧张起来，除了艾丽娅本人。

“地狱犬来我的夜总会有何贵干？”她冷冷问道。

“我的老大想给你一个提议。”冷凯答道。

“我为什么要帮助一个发誓要灭掉我还有我的种族的组织呢？”艾丽娅问道，“也许我应该在这儿就把你干掉。”

“那我至少能干掉你们中的三个人，”冷凯警告道，忘记了严格遵守计划的诺言，“如果我运气好的话，甚至可以把你都干掉。”

他身后的巴塔瑞人放声大笑。“你连武器都没有。打算怎么干？”

艾丽娅的头偏向一侧，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爬上了她的嘴角。

“别傻了，萨纳克，显然我们的朋友根本不需要武器就可以杀人。”

“我们要么以暴力解决问题，”冷凯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要么以你赚到一笔可观的利润结束。”

“接着说，我在听。”艾丽娅道。

?　　冷凯穿过夜总会的地板来到她卡座时，艾丽娅就仔细研究过这个人。这个瘦瘦的文身男显然是个刺杀高手。他不卑不亢，穿过人群时动作优雅，就像一只猛兽在随意徘徊。

不过，艾丽娅依然能感受到他身体语言中透出的厌恶感。其他的顾客让他感到恶心——在他眼中，他们都是低贱的生命形式。如果被冒犯了，他会毫不犹豫地干掉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她敢确定，他丝毫不会为自己的行为而懊悔。

“幻影人想和你本人谈谈，”杀手告诉她，“在更加私密的地方。”

“我喜欢在夜总会里面谈生意，”她告诉他，“如果他想谈判的话，可以到这儿和我见面。”

“他不会蠢到本人前来欧米茄。你可以通过安全通讯频道和他联系。如果你有兴趣的话，他在等你的电话。”

艾丽娅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好奇。她急切地想要更加详细了解保罗·约翰逊这个人，以及他在丽塞勒的死亡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另一方面，地狱犬的反异星偏见尽人皆知，她也想知道为什么他们如此大摇大摆地来找她。她不准备错过和幻影人谈话的机会——通过对话了解对手，这是很有意思的事情。

“你跟我来。”她同意道。

艾丽娅的女仆从桌后走开，艾丽娅走了出来。她带人类穿过夜总会，来到后面的一间私人密室。这些房间绝大多数可以按照小时或者天甚至是周出租给夜总会的主顾。但有个房间是艾丽娅永远预留好的，以备她在欧米茄好奇的公众目光之外谈生意之需。

他们走进房间，艾丽娅在一台通讯终端前坐好。冷凯站在一边，而艾丽娅的手下分散站在房间里。

“你这里有全息中继技术吗？”冷凯问道。

艾丽娅没有理会他，但角落里的萨纳克吼道：“我们又不是原始人。”

“连接通讯频道。”艾丽娅说道。她没有管萨纳克，打开了全息投影机。

冷凯遵照艾丽娅的指令打开通讯频道，几秒钟后，一个衣着考究的银发蓝眼老人出现在房间中央。他坐在椅子上，显然身处一个空间站。透过观景窗可以看到身后的螺旋星云，但分辨不出具体是哪个。他的右手夹着一支点燃的雪茄。

“艾丽娅·提卢阿克，”他轻轻点了点头，“我是幻影人。”

“你没有勇气和我当面谈话，我很失望。”她轻轻刺了幻影人一下，希望能激起一点反应。

“我们现在是玩游戏呢，还是谈生意？”他面不改色地问道。

艾丽娅没有立即回答，她希望他能流汗。

投射出来的三维图像栩栩如生，艾丽娅可以轻松地看清电话另一端那个男人的微妙举动和身体语言。两个人都没说话，幻影人长长地吸了一口雪茄，艾丽娅趁机仔细研究了他，分析他下意识的习惯动作和每个举动表达出的含义。

令她失望的是，她很快意识到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他浑身都是精心编排的假动作和故意扭曲的虚假信息，以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

“我听说你想和我聊聊。”她终于开始了谈判。

“格雷森背叛了我们的组织。”幻影人对她说，把报价拿到台面上，“我们追踪他已经有两年了。现在我愿意花钱让你帮我杀了他。”

“格雷森为我效力时就有人追踪他，”艾丽娅说道，“他们杀死了一个我们的人，我认为凶手正是地狱犬。”

“没有人去追杀格雷森，”幻影人纠正她，“他跑了，只是因为他暴露了。然后伪造了现场，好像他是被绑架的。这样可以为他的出逃争取时间。”

“他暴露了？你是说他在收集我的情报？”

“格雷森渗透进了你们的组织，往上爬，让自己成为无价之宝。但他为你效力的整个期间，一直都在为新主子收集情报。”

幻影人说话时，艾丽娅一直在集中注意力研究他，特别留意他说话的音调变化、坐在椅子里的姿势、面部表情，以及眼睛的移动。但她还是读不出任何有用的消息。

银河系中只有几个人能成功骗过艾丽娅·提卢阿克。令她不爽的是，幻影人正是其中之一。但他能对艾丽娅撒谎并不意味着他一定要对艾丽娅撒谎。

艾丽娅在考虑幻影人对他说的东西。格雷森曾经为地狱犬效力，然后又背叛了他们。

现在他们想要复仇。她可以相信这些。不过，为什么幻影人还要送他的代表来到欧米茄和她谈判呢？

考虑到格雷森背叛过原来的雇主，他也大有可能会背叛自己。不过，要想让她相信幻影人的说辞，还需要再调查一番，填补很多漏洞才行。

“格雷森现在在为谁效力？”她想要知道。

“一群激进的突锐人。他们对人类在理事会中快速成长的影响力咬牙切齿。他们想要扩张突锐的利益，准备侵入终结点恒星系。”

这套说辞有很高的可信度。虽然人类和突锐表面上是同盟，但依然心怀芥蒂。如果一群突锐民族主义者真的想要扩张突锐人的利益，终结点恒星系是个合乎逻辑的起点。而任何想要侵入终结点恒星系的种族迟早要对艾丽娅下手。

也许丽塞勒已经发现了格雷森的秘密。他为了灭口，不得不杀死丽塞勒。但格雷森很聪明，他知道他不能把丽塞勒干掉之后就扬长而去。大家都知道他俩一起睡觉。如果她死了——或者是失踪了——他就是最大的嫌疑犯。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解释很可信。

“我有一点不明白。”萨纳克说道。他向前一步，以自己一贯的粗鲁方式闯入到谈话里，“为什么格雷森一开始为地狱犬这样的唯人类组织服务，然后又马上回过身和一群突锐民族主义者混在一起？”

?　　幻影人的房间里，艾丽娅的全息图像显示她好像坐在一个豪华套间里。投影图像中，她在中间，但可以在边上看到几个外星人。看不见冷凯，不过幻影人猜他也在那儿。

巴塔瑞人向前走了一步，进入画面，提出自己的问题，幻影人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他正在煞费苦心地编织谎言，如果他想要让艾丽娅相信，他就要让艾丽娅自己也有所触动。

“别傻了，”恰在此时，阿莎丽人对手下的小头目说道，“格雷森是个雇佣兵。他对任何事业都没有忠诚可言。他只为出价最高的主子效力。”

幻影人很了解这个有趣的现象。人越聪明，就越容易相信复杂的谎言。头脑简单的人会注意到故事里的漏洞，他们需要你在每个没说明白的地方进行解释。而那些聪明的家伙会以自己的方式补上漏洞，用逻辑、推理和创造性的思维把纱线织成完美的谎言挂毯。

不过，在编织谎言时加入真相以增强并支持凭空捏造的故事是至关重要的。他知道艾丽娅对格雷森消失作过调查。如果她能追踪到格雷森的通讯记录的话，最后肯定会遇到那个一次又一次出现的名字。

“格雷森并非孤军奋战，”幻影人说，“他有一个同伙。一个叫卡莉·桑德斯的女人。”

他希望这个名字能够激起艾丽娅的反应，但她的表情依然看不出变化。幻影人很不情愿地承认，艾丽娅隐藏情绪的功夫丝毫不逊于自己。

“桑德斯是找到格雷森的关键，”他继续道，“她并不知晓格雷森的真面目，她认为格雷森离开地狱犬只是为了痛改前非。她还认为一起共事的突锐人是为理事会效力的。”

“她只是他游戏中的一个筹码，他在利用她。但我们也可以利用她。”

“桑德斯是格雷森除了自己之外唯一关心的人。”幻影人解释道，在他的弥天大谎里编织进更多的真相，“他迟早都会和她联系。迫使她发出向他求救的信息，格雷森就会过来。”

幻影人停了一下。他知道贩卖谎言最笨的办法就是一个人喋喋不休。如果有某种你来我往的话，会更加有效。他需要艾丽娅或者她的人参与进来，这样戏才演得更真。

幸运的是，她那边的巴塔瑞人很开心地帮了忙。

“我们根本抓不到桑德斯。”他反对道，这也肯定了幻影人的猜测，即艾丽娅早就知道卡莉这个人，“她藏在神堡的一个大使馆里。”

冷凯在准备抓格雷森之前已收集了很多关于艾丽娅和她手下的资料。根据这名巴塔瑞人的表现和举止，幻影人肯定他就是萨纳克，长期在海盗女王手下效力的小头目。

“桑德斯再也不在什么使馆里面了，”幻影人解释道，“突锐人把她带到了一个秘密研究站，守卫森严。但用强大的进攻力量发动突袭，是可以打垮防御者，抓住桑德斯的。”

“你在这个事情上的情报可靠吗？”艾丽娅问道。

“我的来源永远可靠。”幻影人向她保证。

“那你就自己去搞定她吧。”萨纳克反对道。

“突锐民族主义者知道我们是他们的敌人。他们会对地狱犬严防死守。我们没有办法瞒住他们，如果他们提前知道我们要动手，我们就不可能成功完成这次行动。”

“你打算付多少钱？”艾丽娅想知道。

“四百万点，”幻影人声明道，“一百万预付款。三百万点在确认格雷森死亡之后支付。”

“格雷森值四百万？”巴塔瑞人难以置信地喊道。

“他对地狱犬的了解值这么多，”艾丽娅答道，“他知道那些地狱犬想要埋葬的秘密。也许我应该活捉他。”

幻影人很有感触。就算他的开价已经高得离谱，他也预估海盗女王会简单地依据原则讨价还价。但她足够聪明，知道交易的关键不是台面上摆出的信用点，而是格雷森本人。

“你也许能卖掉他掌握的情报，但你永远也找不到一个买家能开出我这个价格。”他对她说，“他死了对你我都有更高的价值。”

艾丽娅想了想，点头表示同意。

“我接受你的开价。你的代表可以留在我这儿做客，直到交易完成。”

“不，”幻影人答道，直接拒绝了她的邀请，“直到他安全离开欧米茄之后，地狱犬才会和你联系，告诉桑德斯的地点。”

“你打算挑衅我吗？”艾丽娅问道，“大家都知道我说话算话。”

“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幻影人坚持道，“我们告诉你桑德斯的消息时，你可以发出转账到你账号的指令，我们就会进行支付。”

艾丽娅花了几分钟考虑这个报价，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我们成交。”

艾丽娅立即挂断电话，全息图像消失了。

一丝满意的笑容流过幻影人的嘴角，他转过椅子，吸了一支雪茄，更加舒适地享受壮观的景色。

?　　艾丽娅唐突地挂断和幻影人的通话，冷凯紧咬着嘴唇。他怀疑艾丽娅故意这么干，就是要激自己跳起来，不过冷凯不准备让她得逞。

“我离开空间站后，会有一名我们的特工通过超网联系你。”冷凯又重复了一遍幻影人的条件，“她会对转账付款作出安排。”

“你为什么这么着急离开？”艾丽娅问道，“我们应该庆祝一下达成了这个伙伴关系。至少留在夜总会里喝上几杯。算我的。”

“我们的生意已经谈好了。我该走了。”冷凯坚持道。

除非绝对必要，他不愿意在这里再多待一刻。他并不为自己如实回答她的问题而担心。艾丽娅作出了合乎逻辑的决定，接受了交易，他小小的粗鲁并不会让她改变主意。艾丽娅足够聪明，不会让个人感情阻碍生意。

阿莎丽人无所谓地耸耸肩，冷凯的想法得到了证实。

“那就请便吧。萨纳克，送我们这位不知道名字的朋友出去。”

巴塔瑞人带他从私人密室中走出来，穿过夜总会，回到人口。冷凯取回武器，把来世夜总会震耳欲聋的音乐抛在脑后，步上熙熙攘攘的欧米茄街道。

他朝附近的太空港走去，穿过几个街区，警觉地留意自己是否被跟踪。他发现艾丽娅并没有给他安排尾巴，非常满意，改变了路线。

除了他刚才告诉艾丽娅的那些东西，幻影人还给冷凯下达了特别指令——在会面之后继续待在欧米茄。

“监视艾丽娅和她的手下．”幻影人说道，“保证他们遵守交易。”

“如果他们不遵守交易的话，”他又说道，“你自己动手解决问题。可以做一切必要的事情。决不能让格雷森活下去。”

第十五章

格雷森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坐在突锐飞船的飞行员座位上，下巴垂在胸前。

他慢慢抬起头，脖子上的肌肉僵硬酸痛。嘴发干，头嗡嗡地疼，大汗淋漓——熟悉的红砂戒断症状第一阶段。地狱犬再也没有机会在皮下释药器里面添加红砂了，毒品自然也进不了他的体内，他的身体开始慢慢变得干净。

他小心地从椅子上坐起身来，伸手举向天花板，想要反手去够自己疼痛的后背。这时他才想起自己在战斗中受的伤：手打坏了，肩膀和腿都吃了枪子……而他睡觉的时候，这些伤都奇迹般地被治好了。

他花了一小会儿才领会到这件事的意义。收割者趁他没有知觉时修补好了他的身体，但现在他是那个站起来伸展身体的人！他又可以控制自己了！

收割者依然在那儿。他可以感觉到他们在他的意识深处，像冬眠的怪兽。生物异能和体能的爆发消耗迫使他们回到了潜意识的阴暗角落，休息重整。

这证明他们的能量绝非无限，然而格雷森知道，他们卷土重来再次控制住他的时候，会比以往更加强大。他体内的合成机体组织在不断扩散……长大。

很快收割者就会完全控制他。他没有很多机会窗口可资利用了。

突然之间，胃部和内脏的痉挛让他吐了——这是红砂戒断症状的另一个表现。他小心但飞快地冲往飞船后面的厕所。突锐入和人类的生理结构差不多，可以使用同一种卫生间，格雷森上吐下泻的时候无比感谢这一点。

他的胃翻江倒海了十来分钟，才感觉到能安全地离开洗手间。

就算收割者处于休眠状态，他也能感觉到他们看到有机生命体弱点时产生的天然反感。格雷森当然并不欣赏自己吐得一塌糊涂的样子，但他的戒断症状给了自己一线希望。没有红砂的干扰，下次他们准备控制他的时候，他就有更好的机会抵御住收割者。

他不知道收割者想要什么。他们虽然顽固地存在于他的意识当中，可他没有办法探知收割者的终极目的。但无论收割者的目的是什么，他都决意阻止他们。

当然，自杀是最快的解决办法。现在结束自己的生命，威胁就解除了。最容易的办法就是对自己的脑袋来一枪，不过收割者已经把突锐人的武器连同尸体都扔出去了。他怀疑这是否仅仅是个巧合，或者他们早就料到了格雷森会如此反应。

不过他还有其他选择。他站起身，走向飞船后面的紧急备用工具箱。

出岔子了。

他体内的收割者通过监视他精神活动的合成机体网络感觉到了宿主脑电波的变化。他们通过神经突触间掠过的信号识别出格雷森的行为模式：绝望，自我毁灭。之前他们曾经损失过～个这样的载体宿主。现在他们为这种情况作好了准备。

格雷森打开金属应急工具箱，看了一下里面的东西。有个应急医疗包，里面有足够的药，可以让他沉沉睡去，永远不再醒来。但这能够拦住收割者吗？他们会不会仅仅驱动他的肉体，让他像僵尸一样四处蹒跚而行？

别管这些药了。格雷森的眼睛落到下一个可行的选择上：医疗包里长长的锯齿工具刀。但这把刀没法简单地在手腕上划一下了事——现在他身体不可思议的自动恢复特性会背叛自己的本意。他可以用这把刀抹脖子，扎一个很深的口子，这样在收割者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之前，他已经血尽人亡。

不能让宿主伤害自己。

收割者知道格雷森在抗拒他们控制他的努力。他的意志在发展新的防止他们控制自己身体的办法，但还有其他的控制形式。

收割者介入他的潜意识系统，提升了释放进体内的荷尔蒙的水平，而且他们还微妙地操纵了大脑的电信号脉冲，改变了他的精神状态。

格雷森的心脏开始怦怦猛跳。他努力不去想会发生什么事，以免失去勇气。他拿起刀，手在发抖。他把颤抖的刀刃举到喉咙边上，闭上眼睛。

一股奇怪的混乱情绪冲击着他。他觉得自己应该感到恐惧，而这股情绪里确实也有恐惧。但他还感到了奇怪的希望和欢乐感，甚至有一种费解的振奋感——目空一切，得意洋洋！

他把刀扔回盒子，睁开眼睛。他拒绝就这样结束——自杀是懦夫的出路。他比懦夫要强，

他冲回飞行员座椅，坐在椅子上，看了一眼导航系统，想要感知自己在哪里。如果他能弄明白收割者正前往何方，也许就能知道他们意欲何为。

令他吃惊的是，他现在位于理事会世界深处，围绕着一个质量效应中继站飞行，距离神堡和卡莉只有一次跃迁的距离……

他知道她正在银河系文明核心的伟大空间站上。这是突锐人能找到他的唯一解释。她一定把自己发送给她的地狱犬文件交给了她信任的人，然后这个人出动了突锐人帮助她。他快速为飞船设定了一条新航线——与刚才的方向完全相反。

离开神堡。离开卡莉。现在他脑子里也没有一个目的地。相反，他现在想去一个银河系最荒远的地方。只要不是特别倒霉，这将是一次单程航行。他会耗尽所有燃料，在银河系空间的最边缘永久飘荡，不再回来。

这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杀，但他现在被这种强烈的意愿所驱动，迫不及待地想拉开与卡莉之间的距离。他要保护她。

为了进一步预防，他决定给卡莉发个消息。他没有激活飞船的视频功能，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而是决定给她的超网账号发个音频文件。

他要警告她，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要离自己远点。他一定要告诫她不要来找他，不要来努力帮助他。

他对卡莉有感情。

收割者再次稍微改变了他的思维模式。道德正确的理性自觉意识被代替了，他被原始的无意识渴望所控制。

“卡莉，我是格雷森。仔细听好了：我需要见到你。就是现在。收到消息后立即给我回应。”格雷森完成录音，把信息发了出去，完全不知道收割者干了些什么。

“听好！”萨纳克朝护卫舰货仓中集合的船员们吼道，“预计到达时间五分钟！预计会遭遇有组织的武装反抗。”

地狱犬估计他们需要对付二十名士兵。为了安全起见，艾丽娅派出了四十名最好的手下——混编了巴塔瑞人、克洛根人和阿莎丽人雇佣兵。

“突锐人不相信投降，”萨纳克警告他们道，“所以准备好血战到底。”

他的小队中发出心照不宣的大笑。他们想要大开杀戒，早就等不及了。

他们拥有人数优势，而且还可以打对手一个措手不及，赢下这场战斗不会有任何麻烦。这不是萨纳克所担心的。

“记住主要目标——活捉那个人类！明白了吗？活捉那个人类！”

小队成员异口同声地喊：“明白！”但他还不满意。他知道事情随时可能失去控制，尤其是有克洛根人掺和的时候。

“这不是一个建议，这甚至不是我给你们下达的命令。这是艾丽娅本人的指令。如果这名人类死了，我们也得完蛋。”

他可以从手下脸上的表情看到他们已经了解他所说的话的重要性。不过，为了安全起见，他再重复了一遍。

“活捉这个人类！”

?　　安德森选来做住处的房间里的铺位非常舒服，可是他睡不着。

这不仅仅是因为现在的形势很诡异，虽然身处一个突锐人掌控的地狱犬空间站本身就够让人感到不可思议了。而占据一个死人的卧室也让他有些不安，何况这个人的尸体就堆在空间站着陆港的墙边。

不过让他睡不着的真正原因是：他很担心卡莉。

她着了魔一样地筛选着研究文件，想完全掌握地狱犬对格雷森所做的一切。突锐科学家和技术专家们尽其所能帮助她，每十个小时一班轮番上阵。但是他们来这儿之后，卡莉的休息连十分钟二十分钟都不到。她对自己太狠了。如果她不休息一下的话，很快就会因为筋疲力尽而崩溃。

安德森劝她慢一点，争辩说她的效率会每况愈下，出错的可能性也更大。他指出，在她休息的时候突锐人也可以继续处理文件，等她休息好了之后给她一大把新的数据进行分析。就像他预想的一样，卡莉耐心地听他说出自己的担忧，然后把这些担忧统统置之不理，向他保证她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而一到极限她就会停下来。

安德森知道自己没有办法说服她休息，只好回来让自己赶快闭闭眼，毕竟他也十分需要休息。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暗淡的灯光。

最糟糕的是，他自己帮不上卡莉的忙。他的技能不适合作研究和分析，他是战士。他不喜欢感觉自己没用，他希望自己能做些其他事情。

就在这时候，空间站上的警报拉响了，他对刚才的想法感到后悔。

他从铺位上跳起来，冲到走道里，只穿着背心和四角裤。旁边的舱室里出来了几名突锐人，睡眼惺忪，紧急的警报声把他们拉下床来。

安德森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沿着走道一直冲到实验室。

卡莉在那里，还有几名全副武装的突锐士兵，不过技术专家和科学家们都不在。

“萨托和其他人怎么样了？”安德森大声问道，想要让自己的声音盖过警报声。

“他们去拿自己的装备了！”一名突锐士兵解释道，“我们受到了攻击！”

科学家和技术专家都带着战斗服，这并不令人吃惊——每名突锐人都要服强制兵役。考虑到任务的性质，很可能除了卡莉和安德森之外其他的全是现役军人。

“我们知道多少情况？”安德森问，想得到情况报告。

“有一艘飞船正在接近。中型护卫舰。没有在应答频率上作出回应。似乎他们正准备登陆。”

这一回防守的变成了突锐人，真够讽刺的。不过，安德森希望这次是空间站的防守方取得最后胜利。

“你觉得攻击我们的是地狱犬吗？”卡莉问道。

安德森摇了摇头。“他们不可能这么快就发动一次反击。我们刚刚狠狠打击了他们，他们做不到的。”

“不管攻击者是谁，他们马上就要到了。”突锐人警告道，“船长希望我们在实验室这儿集合。把我们的人手都集中在一起，作为一个整体对抗他们。”

“知道了，”安德森说道，“你们想要我们在哪儿守卫？”

突锐人摇了摇头，“你就待在这儿，把门锁好，战斗结束了再出来。”

“我们都受过战斗训练，”卡莉抗议道，“我们可以帮忙！”

“你们没有动能护甲，也没有战斗服，”突锐人提醒她，“而且你也不知道我们的战术。你只会碍手碍脚。”

“他说的没错。”安德森说道，卡莉还没有来得及进一步抗议，安德森就制止了她。

他并不一定同意突锐人的话，但他知道，没有比质疑命令的人在战斗中更具破坏性的了。

“不过你们能不能给我们几件武器，以防万一？”他问道。

突锐人递给安德森一支突击步枪和一把手枪，消失在门口。安德森把手枪递给卡莉，按动门上的面板，输入密码，把自己和卡莉锁在房间里。

他花了点时间熟悉这把武器：标准的突锐军用配发型号，高效、可靠……不过他想，如果他不得不用这支枪，那就意味着他们输掉了战斗。

“现在怎么办？”卡莉问安德森。

“等着下次有人穿过这扇门，而这些人是我们这边的。”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除了警报的尖叫声，就是一片沉寂。然后走道里爆发出枪声，就算门关上了依然震耳欲聋。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枪声一直没有停歇，中间夹杂着士兵微弱的命令喊叫，以及偶尔手雷爆炸的声音。

枪声不是逐渐减弱的，而是戛然而止。几秒钟之后，警报声也停止了——或者是有人在控制室里关掉了警报，或者是有人远程侵入了电脑系统。

“找好掩体。”安德森低声说道。

他蹲在房屋中间巨大的电脑控制台后面，架起突击步枪，指着门。卡莉在控制台的另一侧也找了个类似的位置，举起手枪。

他们听到外面走道里沉重的脚步声。然后，显然是有人从那边破坏了门的控制面板。门滑开了，出现了一名重装克洛根人，安德森和卡莉都开火了。

克洛根人并没有后撤，而是向他们的位置冲过来。他向他们跨出三个大步，卡莉和安德森的集中火力才打爆他的动能护盾。克洛根人的动能又让他向前冲了两步，他们才终于把他放倒，此时克洛根人距离计算机控制台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

安德森打开突击步枪弹匣滚烫的出气口，以防止枪支过热。等待他们下一次进攻。这次是两个巴塔瑞人，门框两边一边一个。他们窥视了各个角落，打出压制火力，安德森和卡莉被压在掩体后面抬不起头，另外一名阿莎丽人趁机冲进房间，打出一波生物异能。

控制台被生物异能冲得直向后退，安德森和卡莉笨拙地手脚并用向实验室后面爬过去。安德森终于还是单膝撑地，重新瞄准。他用眼角余光看到卡莉趴在地上，双手握枪，这样就可以卧姿射击。

不过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开哪怕一枪，第二名守候在侧翼的阿莎丽人就发动了生物异能场，把他们两个都包裹进来。强大的生物异能粘滞场抵消了场内的磁力和重力，卡莉和安德森他们好几秒钟动弹不得，巴塔瑞人抓住机会冲了上去，缴了他们的枪。

一名巴塔瑞人冲向安德森。粘滞场一消失，他就用霰弹枪枪托狠狠砸向安德森的脸。上将先生向后倒下，几乎丧失了意识。他听到旁边的卡莉一声惨叫——另外一名巴塔瑞人用靴子狠狠地踩住卡莉握枪的那只手，卡莉的手指在沉重的军靴下碎裂了。

安德森的脑袋还因为刚才的那一下重击眼冒金星，想要站起来格斗。还没有等他站起来，巴塔瑞人就欺身上前，用膝盖猛击安德森的胸部，把他按在地上。他转过头，看见卡莉像婴儿一样团在地上痛苦地打滚，碎裂的手指紧紧捂着肚子。

令他吃惊的是，攻击者并没有杀死他们。相反，他们拖着他俩站了起来，强迫卡莉和安德森把手背到后面，铐上手铐。

“萨纳克在船上等着呢。”一名阿莎丽人说道。

安德森感觉到血在脸上流，刚才那一枪托打破了他的鼻子和上嘴唇。但他更担心卡莉——她肤色苍白，眼睛呆滞无神。十只手指个个有伤，好几个地方都裂开了，身体和精神的冲击让她陷入休克状态。不幸的是，安德森什么也帮不了。

他们被拖进走道。尸体摆满了整条走道——绝大多数是突锐人，但也有几名巴塔瑞人，少数克洛根人，甚至有阿莎丽人也死在这里。

他们被推搡着来到空间站壳体上一个大缺口处。缺口外面伸出一个很宽的完全密封的舷梯。毫无疑问，舷梯通往攻击者用来登陆空间站所乘坐的飞船。

几名敌军士兵来自各个种族，他们在这里巡逻，都听从一个看上去像是负责人的巴塔瑞人的命令。

他站着，背朝他们，但等他们走过来的时候转过了身。他看到俘虏，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你们把他怎么啦？”他说道，用枪指着安德森。

“你说过要活捉人类的。”一名阿莎丽人回答道。

“我说的是她，而不是他！”巴塔瑞人喊道。

“你保证这是艾丽娅想要的人？”阿莎丽人问道，想要得到说明。

至少安德森知道他们为谁效力了，不过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这样一位传奇海盗女王会对人类空间站发动袭击。

“好吧，把他们都押到船上。”

安德森决定趁机说话。

“她现在休克了。”他朝卡莉的方向点了点头。

他自己耳朵所听到的声音有些奇怪，因为面部受伤，说话有些扭曲。

“如果艾丽娅想让我们活着的话，你们最好看看她的伤。”

“押他们上船，然后给他们每人打一针。”巴塔瑞人命令道，“把实验室里的数据库搬上来，再装好炸药。我希望在对方增援部队到达之前就离开。”

巴塔瑞人把他们拖上舷梯，进入某种型号的护卫舰。他们被粗暴地推到墙边的两个座位坐下。安德森身体压到反铐在身后的手时面部抽搐了一下，尖锐的疼痛使他叫出声来。卡莉也痛苦地叫起来，他只能想象她受伤的手指被按在座位上，身体重量又压上去是什么感觉。

“你们最好把她的手铐松开。”安德森说道。

“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一名阿莎丽人建议道，将一个针头扎入安德森的肩膀。

过了几秒钟，一切都黑了。

第十六章

安德森醒来时，吃惊地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舒适的大床上，房间家具显然也很上档次。

他晃晃脑袋，甩掉药剂造成的残留效应，转身踏在地板上，站起身。他发现自己赤裸着身体，注意到自己的背心和四角裤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旁边的一把椅子上，显然都清洗过，因为鼻血的残迹都没有了。内衣旁边是裤子、衬衫、袜子，还有一双鞋。

他很疑惑，但还是慢慢穿好衣服，快速检视了周围的环境。房间的一侧有一扇古色古香的铰链双开门，只开了一条缝，可以从缝中看到一张豪华的大床。房间的另一侧是个现代风格的滑动门，从门旁边的控制面板亮起的红灯看，应该是关着的。

虽然都不是他的衣服，但他穿上之后却非常合身。他尽力不弄出声音，朝锁着的门走过去，按动墙上的面板，确认是不是关上了。面板嘀的一声响，但是没有打开。虽然装修很豪华，但是他依然是个囚犯。

题是，卡莉在哪儿？

悄悄地迅速跑到双开门旁边，轻轻推开门。他看到卡莉

上，盖着被子，稍微松了口气。似乎她也没穿衣服，但

她的衣服放在床边的椅子上了。安德森没有见过自己穿

衣服，但他认出椅子上这些叠好的衣服正是他们被抓时穿的那些。

她发出轻轻的鼾声，身体依然因为最近根本没怎么睡觉而处于恢复状态，何况她在护卫舰上还被打了一针。

安德森走近几步，看到她受伤的指头都被打上夹板，松了口气。至少需一周时间手指才能完全恢复，运用自如。但现在至少她得到了救治。

他很好奇，走到卧室的套间里看自己在镜子里是什么样子。就像卡莉一样，他的伤口也被处理过。他的鼻子已经复位，破裂的嘴唇也已愈合，除了一些小的挫伤和肿胀，很难再看出他刚刚受过伤。

他想把卡莉叫醒，但决定还是让她继续睡下去。他们现在没办法逃离这个金丝笼，而且卡莉也还需要休息。他转身回到沙发床旁边，躺下身，闭上眼，休息一会儿。

“嗨，士兵，”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道，“起来了。”

安德森眼睛猛地睁开，却发现卡莉站在他身边，穿得整整齐齐，完全清醒。

“肯定是刚才打了个盹。”他嘟囔道，坐起身来。

“你打鼾就像是艾柯人在喘气。”卡莉说道。

“这不能怪我，”安德森反对，“王八蛋把我的鼻子打破了。”

卡莉举起缠着夹板的手说：“我觉得你这根本就不算啥。”

“那你是怎么穿上衣服的？”安德森问道。

“那可不容易。”卡莉承认道。她又害羞地说道，“如果你醒着的话，应该帮我穿衣服的。”

现在的形势很严峻，安德森本来笑不出来，但他还是强挤出一丝笑容。

“你看上去可以喝一杯，”卡莉说道，“我知道我可以喝。我在屋角发现了一个吧台，但我需要有人给我倒上。”

安德森站起来向她指的方向走去。

“就在那儿，把橱柜打开。”

安德森照办了，发现了一大排高品质的好酒，种类齐全，从克洛根人的瑞因克尔到阿莎丽的艾拉莎应有尽有，各个种族的口味都可以找到。

不过他现在没有心情品味异域风情，于是从一个瓶子里倒了两杯白兰地。

“加冰吗？”他问道。

“不要冰。”卡莉答道。

安德森把这两杯酒带到沙发床旁边，卡莉在那儿等着他。她伸手拿了一杯，用手掌夹住，因为现在她的手指还打着绷带。

“知道我们在哪儿吗？”她喝了一口，问道。

“我觉得艾丽娅想要和我们会面，”安德森说，还是站着，“不过我也说不清还要等多久。”

“也许要等到我们过爽了吧。”卡莉说道，拍着旁边的小垫子。

安德森在卡莉身边坐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和格雷森有关系吗？”卡莉问道。安德森斜过身子，把杯子放到旁边的桌子上。

“如果没有关系，那真是巧得过了头。”

卡莉继续慢慢啜酒。安德森发现他俩靠得太近了，已经越过了必要的距离——而沙发床足够宽大，他们本可以离得很开。但他挪动身体的时候，却是朝卡莉的方向，而不是离得更开。

他知道现在有些事情可能是卡莉不想谈论的，不过最后他还是决定开口问。

“你在实验室里发现了多少有用的东西？”

“你是对的，”她承认道，“地狱犬在格雷森体内植入了某种收割者的技术。和人工合成组织体很类似，但更具侵略性，也先进得多。”

“他们的结果还是非常初步的，但已经开始在某些方面改变格雷森了。把他变成……好吧，我认为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会变成什么。”

“可以停下来吗？”安德森问道，“甚至回转？”

“我也不知道。”卡莉轻声说。

“你卷到这些事情中来，我也很抱歉。”她喝了几口白兰地后说道，“如果不是我的话，你现在也就不会在这儿受罪了。”

“我可是曾在更糟糕的旅馆房间里面待过。”安德森回答道，想要让气氛更轻松一点。

“但至少他们让你结账出去。”卡莉郁郁地答道。

安德森伸出一只手，放在卡莉肩膀上，把她拉近。卡莉转过身，这样就可以偎依在他的臂弯里，头靠到安德森的肩膀上。

“我们会渡过难关的，”安德森保证道，“不管用什么办法。不管用什么方式，我们都会平安无事的。”

他俯视着她的眼睛，卡莉头向后扬起，这样就能仰视着安德森。安德森慢慢低下头，两个人的嘴唇慢慢靠近。

这时房间的门嘶嘶地飞速滑开，惊得他俩都站了起来。

“天啊！”卡莉骂道，匆忙松开怀抱，杯子从手中滑落，剩下的酒都洒到了膝盖上。

门边传来一阵粗鲁的大笑，进来了几个搅了好事的小马仔——三名阿莎丽人、一名克洛根人，还有两名巴塔瑞人。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安德森看到门外面走道里还站着两名克洛根警卫。

巴塔瑞人和克洛根人都咧着嘴，安德森猜刚才的笑声是他们发出的。他认出其中一个人就是萨纳克，攻击空间站的指挥官。

两名阿莎丽人看上去简直一模一样，或者她俩实际上就是双胞胎，或者他——作为一名人类——没法清楚地辨识他们之间的区别。第三名阿莎丽人被众人簇拥在中间，正是艾丽娅·提卢阿克本人。

“我们是不是打扰你们了？”她问道，嘴角稍向上翘，带点戏谑。

安德森和卡莉都站起身来，但没有答话。安德森能感觉到自己因为尴尬而脸红，但卡莉似乎没有受到尴尬的困扰。她瞪着入侵者，眼里满是仇恨。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艾丽娅问道。

“我们知道。”卡莉答道，声音冰冷坚硬，“你想要什么？”

“我当然想要格雷森。”

“为什么？”卡莉质问道。

“不关你事。”

“我们也不知道格雷森在哪儿。”安德森抗议道，插话进来。

“你们的确不知道，但可以帮我找到他。”

“你们在说些什么？”卡莉想要知道。

“我们破解了你的账号。格雷森发了个消息过来。他想要见你，所以你要给他发个回复，就说让他到这儿来找你。”

“你怎么知道他会过来呢？”卡莉问。

“我的消息源告诉我，你和格雷森之间的关系很特别。”

“也许没有我们想象中的特别。”萨纳克窃笑着插话道，

“你是不是无论什么时候跟谁在一起都会把舌头伸到他的喉咙里去？”

他显然想要激起什么反应。安德森很高兴地看到卡莉没有吃他那一套，依然保持沉默，令萨纳克很失望。

“你的消息源一定在耍你。”安德森警告道，他想把事情都拼凑起来，“地狱犬最擅长这个。”

艾丽娅没有否认她和幻影人之间的关系。

“地狱犬准确地告知了你的所在，”艾丽娅对卡莉说道，“还准确地预见了格雷森会和你联系。为什么他们说如果你回了格雷森的消息他就会赶过来，我们偏偏不能相信呢？”

“为什么你们会和唯人类组织合作？”卡莉想要知道。

“我们都对格雷森很感兴趣，”艾丽娅承认道，“他背叛了我们两个组织。”

“你们会杀了他的！”卡莉喊道。

“我们的计划正是如此。”萨纳克露齿笑道。

“如果你认为我会帮助你们，那一定是疯了！”

“你真的准备牺牲你们的生命——你们两个人的生命——去保护格雷森吗？”

卡莉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安德森就跳了起来。

“就算我们帮了你们，我们怎么知道你们最后会不会仍然要杀我们？”

“你们必须冒这个风险。”艾丽娅狡黠地笑了。

“如果你们满足条件，我可以帮助你们。”卡莉提议道，“你承诺不杀格雷森，我就会把他带过来。”

“你们没有资格谈条件。”艾丽娅指出。

“格雷森很聪明。如果你想要成功的话，就需要我的合作。”

“最后你一定会合作的。”萨纳克说道。其他的巴塔瑞人也心照不宣地笑了。

“我不知道地狱犬对你们说了些什么。”卡莉继续道，她无视萨纳克，直接朝艾丽娅说，“但我知道他们肯定没有告诉你全部的真相。不管他们提出什么样的价钱，你最后一定会得不偿失：”

“可能，也许吧。但你出不起他们的价钱。”

“你说得很对。”卡莉承认道。不过安德森可以看出来她并没有让步，“我也不知道你和格雷森之间发生了什么。”

“但我建议你也听听格雷森的说法，或许你会大吃一惊。”

“我会考虑你的提议。”艾丽娅说，“你也最好考虑一下我的要求。我会在一个小时后派人来录下你发给格雷森的信息。”

“不管我最后作出怎样的抉择，你最好还是采取合作态度。”艾丽娅说道。她的语气是如此冰冷，安德森禁不住后背发凉。

海盗女王转身离开房间，她的随从们也跟在她的后面走了。通往走道的门关上，控制面板上熟悉的红色锁定小点又亮了。

房间里只剩他们俩，卡莉转向安德森。

“你应该知道，”卡莉对安德森说，“我只是在虚张声势。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艾丽娅回来的时候，她说什么我就照办。”

“别担心我。”安德森安慰卡莉道。

“巴塔瑞人说的没错，”卡莉摇了摇头，“最终我还是会干他们要我干的事情。我也许应该合作，这样咱俩就会少吃苦头。”

安德森知道卡莉是什么样的人。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她一定会坚持到最后痛苦的结束。而事实是，他和她在一起——他可能会因为她的决定而遭受折磨——这会迫使她妥协。但他也知道卡莉不是那种放弃其他人的人。她仍然对格雷森抱有希望。

“你还是希望艾丽娅会承诺不杀格雷森，”他说道，“你希望艾丽娅能看清地狱犬的所作所为，然后让你去拯救格雷森。”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但假如你有个更好的办法，我洗耳恭听。”

“你为什么不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她呢？”安德森很奇怪，“告诉他们，地狱犬在格雷森体内植入了收割者的技术。”

“你真的认为她会相信我吗？我自己亲眼看到了那些资料，尚且很难相信。”

“况且，”卡莉又说，“我觉得我们最好藏几张牌。”

安德森知道卡莉需要他保持积极的态度，可他仍旧觉得此事不妙。

“即使她说不会伤害格雷森，”安德森警告道，“我们也没办法知道她是不是说了真话。”

“我知道，但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至少我种下了种子，现在我要等一等，看它是否能发芽。”

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所以他们俩只是坐在沙发椅上，无言地等待艾丽娅的人回来。

他们果然在一个小时后就回来找卡莉了。安德森本以为艾丽娅可能会送萨纳克回来——显然这名巴塔瑞人是她爪牙中的领头——但她派过来的人是那名大块头克洛根人，还有阿莎丽双胞胎之一。

“艾丽娅说要把格雷森怎么样？”他们一进来，卡莉就问道，“她是不是要活捉他？”

“艾丽娅还在考虑你开的条件，”阿莎丽人答道，“那你考虑了她的条件没有？你准备合作吗？”

卡莉点了点头。

“聪明人。”克洛根人带她出门的时候喊道。

半个小时后他们回来了，这是安德森生命里最漫长的j十分钟。安德森知道，无论自己是不是在卡莉身边，她面临的危险都不会有什么不同，但在感情上，他感觉离她近些能让她更安全，、

门终于开了。卡莉走了进来，只有她一个人．安德森从沙发床上跳起来，冲到她身边。

“事情怎么样？你没事儿吧？”

从身体上看，卡莉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但安德森看到她的表情非常难看。

“我做了他们想要的事情，”她平静地说，“我给格雷森发了个消息。”

“你没有选择，”安德森轻声说道，用胳膊抱着卡莉，安慰她，“你做的事情是对的。”

“对我们来说是对的。”她低声道，“但对格雷森呢？”

第十七章

飞船漫无目的地在太空中飘荡，格雷森也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每隔几个小时他就会突然感到特别疲劳，好像整个世界都要离他远去。他清醒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刚才昏睡过去多长时间，他怀疑收割者就是他昏迷的幕后黑手。

每次他恢复神智后，都会立即检查一下飞船的导航设备，以确保收割者没有在他丧失意识时重新对飞船编程，设定新的目的地。每次他都发现飞船的路线没有改变。看上去很可能他们在等待什么，积蓄力量，直到合适的时机到来。而格雷森根本不知道收割者在等待什么，

第六次或是第七次醒来的时候，他看到飞船通讯控制台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显示有消息进来，等待收听。但这是不可能的。他已经禁用了所有的应答频率，没人能直接与飞船联系一那儿出现待阅信息的唯一可能是，他自己登录了通讯网络……或者是有人替他登录了通讯网。

突然之间，他明白了自己之所以一次次昏迷的原因——收割者时不时让他丧失意识，这样他们就可以使用通讯没备。他很奇怪为什么他们不简单地让他一直昏睡。

他怀疑他们需要让自己保持清醒和警觉——如果他一直昏迷，他的反应会缓慢笨拙，就像梦游者精神恍惚地蹒跚而行

这对收割者来说是沉重的负担。在他睡觉时控制他的身体会迅速耗尽他们储备的精力，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他清醒时没有感觉到他们想要努力重建对他身体的统治。

如果他的猜测是对的，那他就了解到了一些新的关于汲取他身体能力的外星寄生虫的知识。这也许现在还改变不了什么’但他对所发生的事情了解得越多，对抗收割者的机会就越大，

信息指示灯依然在闪烁。他的第一本能是不闻不问，直接删掉，也许这个举动可以阻止收割者的计划。

也许很重要。可以用来对付敌人。

他伸手准备删掉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新的念头。知识是他唯一能对抗收割者的武器。如果他听听这个消息，也许能发现些什么有用的东西。如果他知道收割者有何目的，也许就更容易阻止他们。

他点击了回放按钮，令他吃惊的是，卡莉的面孔出现在通讯面板屏幕上。

“保罗，我需要你的帮助。来欧米茄找我。我会把地点发给你。快点。紧急。”

她说话的方式有些奇怪。她的语调非常平淡，甚至是单调，没有平时说话所特有的劲头和火花。这让他有些起疑。

也许她被吓到了。也许受伤了。

他有些神经质了。有很多原因可以让她说话不像平时的自己。

甚至有可能她一点都没有变化，而是收割者对他身体的改造影响到了他的感觉和知觉。

卡莉的消息让他很纠结。他想要看望卡莉，如果她遇到了什么麻烦，他会尽其所能去帮助她。但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他不能冒风险，让收割者可以接触到她。

她再也没有人可以去找了。她绝望了。别放弃她。

格雷森再次回放了视频，聚焦到最后四个字：“快点。紧急。”

卡莉不是个容易情绪激动的人。如果她说情况很紧急，那一定是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而且她的眼神中露出绝望，好像格雷森是她最后的希望。她需要他，他不能置之不理。

格雷森下定了决心，把回复发送出去。

“我已经上路了，卡莉。”格雷森说的就这么多。

欧米茄非常危险。你到了那儿之后需要调动所有的力量。

他在导航屏幕上将路线没定为欧米茄，然后躺回椅子，闭上眼睛。他需要好好休息，这样才能应付空间站上等着他的圈套。

?　　“一次一只，”安德森鼓励道，“放松手指。”

“你真是个好护士。”卡莉答道。

他们在房间里的沙发床上靠在一起。他们面对面，卡莉把手举到身前，手掌向上。安德森的手在下面，托着她的手腕。他已经帮助卡莉把夹板取了下来，这样卡莉才能开始理疗。理疗完成后，他会小心地帮她把夹板绑回去。

他们挨得比所需要的距离要近一点，但没有到亲密无间的程度。卡莉知道艾丽娅和她的手下随时都可能再次闯进来，她和安德森都不想再次忍受那种尴尬窘迫的时刻。

不过，她注意到，无论什么时候聊起格雷森——比方说昨天和艾丽娅说起格雷森时——他就会有些疏远，闷闷不乐。她不认为这是嫉妒，至少不完全是。安德森似乎在等卡莉排除了对格雷森的感情，才能靠得更近。

“你有些心不在焉，”安德森责备道，打断了卡莉的思绪，“集中注意力。”

卡莉点了点头，把注意力集中到受伤的指头上。她把手指一个一个弯向掌心，又一个一个伸直。肌腱还是有些僵硬，不听使唤。卡莉仿佛听见自己做练习时指节发出咔咔的声音。

门打开了，艾丽娅走进来，这时他们的练习才做了一半：她手下的阿莎丽人、克洛根人和巴塔瑞人都跟在后面鱼贯而入。卡莉本能地把手从安德森掌中抽出来，然后又暗骂自己，为什么要在乎这群罪犯对自己和安德森之间关系的看法。

“格雷森给你回了消息。”艾丽娅对她说道。

“我要看看。”卡莉说道，站起身来。

阿莎丽人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好看的。他同意见面。你那个时候就能看到他了。”

卡莉感觉到艾丽娅在隐瞒什么事情。她回想起在审阅地狱犬研究文件时发现的一些东西——身体畸形、大范围突变、改造宿主。

情况有多糟糕？他现在被改变到什么程度了？

“发生了什么事？”安德森问道。

“他到达空间站时我就会收到消息。我的人随时有可能过来把卡莉带走，和他会面。”

“我也想去。”安德森对艾丽娅说，站起身走到卡莉身边，以示支持。

“你不能去。”艾丽娅提醒他道。

“我在哪儿和他见面？“卡莉问道。

“会面一定要保密。安排在装卸港附近我的一个仓库里进行。”

卡莉不想听到这些。她希望在更公共一点的地方。

“为什么不在你的夜总会呢？”

“人太多了，”安德森立即回答，“她觉得有可能暴力收场。”

“你承诺过不会伤害他的！”卡莉喊道，朝这群抓他们的人迈了半步。

克洛根人闪到她和艾丽娅中间。安德森也一样，跳上前护住卡莉。两个人怒目而视，庞大的克洛根爬虫居高临下地看着安德森。不过安德森并没有被吓住。

艾丽娅把手放在克洛根人肩膀上，示意不用担心这两个人类会造成什么威胁，克洛根人才向旁边退开。安德森也很满意，向后退了一步，又站在卡莉身边，而不是在前面挡着她。

“我没有向你承诺任何事情，”艾丽娅直接提醒卡莉，“我只是说，我会考虑你告诉我的关于地狱犬的事情。”

“格雷森可能已经杀死了一个我的人，”艾丽娅阴森森地说道，“这次我绝不会侥幸行事。”

“我需要你保证在会面之后我和卡莉可以自由离开。”安德森坚持道。

“每个人都想要得不到的东西。”

“那你准备把我们在这儿永远关下去？”卡莉问，“还是你准备一完事就把我们都杀掉？”

“我还没有想好你的命运如何，”艾丽娅笑道，“但如果你合作的话，活着离开欧米茄的希望会大大增加。”

“什么时候能会面？”卡莉终于说道，她意识到艾丽娅最后说的话是真的。

“过几个小时我就会派几个人送你过去。他们来的时候，你们最好已经准备妥当。”

艾丽娅和随从走出门，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安德森和卡莉还在呆呆站着。

他们俩转过身看着对方，却都没有说话。卡莉在想，她看到安德森一脸阴沉，是不是因为他看到她自己也是如此。

安德森伸出手，轻轻抓着她的手腕，牵着她在沙发床上坐下。

“如果你不完成理疗，那手指以后就可能无法再活动。”安德森对卡莉说道。

卡莉点了点头，继续开始练习，想要找点什么事情占据自己的思想，不去想与格雷森迫在眉睫的会面……而且她还害怕会面时会发现什么。

?　　艾丽娅依然没有决定如何处理这两名俘虏。如果没有必要的话，她并不准备杀死他们——两具死尸不会给地带来什么长期好处。但她还是不情愿把他俩白白放走。安德森看上去显然心怀怨恨，而她现在的敌人已经够多的了。她知道，她最后的决定将取决于与格雷森会谈的结果。

如何处置格雷森是另一个她举棋不定的问题。一般来说，艾丽娅极少会在没有理智地预见结果的条件下执行一个计划。但她不喜欢乖乖地替地狱犬办事，不管他们支付的报酬有多丰厚。

“格雷森来了之后，我们怎么做？”萨纳克问道。她略吃一惊，转过了头。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名巴塔瑞人如此明了她的心思——是不是她有些低估他了？或者他这么问只是一个巧合？

“我们会在仓库安排很多人手，”她明确地说，“不管发生什么，我们的人手都绰绰有余。”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为什么不在他来到空间站的时候立即找人一枪干掉他？”

“我还没有决定要他死还是要他活。”她警告道。

“如果你让他活下去，那可是几百万信用点打了水漂！”萨纳克抗议道，“有何意义？”

“有意义。”艾丽娅答道，萨纳克迷惑地摇了摇头。

她懒得向萨纳克解释自己的思维过程．地狱犬的开价很大方……而且过于大方了。格雷森究竟有何秘密，以至于他值得地狱犬花这么多钱？这些秘密能不能为她所用？

“这可是一大票啊，”萨纳克嘟囔道，“让我说，为了这么多钱，就该毫不犹豫地干掉他。”

艾丽娅突然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了，至少知道该怎么处理格雷森了。萨纳克有很多优良的品质，他忠诚、高效，而且在达成目标时残忍冷酷。但他缺少的东西之一就是远见——他永远是鼠目寸光。如果他认为应该接受地狱犬的开价，那就意味艾丽娅应该拒绝地狱犬。

“如果可能的话，我想要活捉格雷森。”艾丽娅说道，“但是如果格雷森有所抵抗，就立即杀了他。”

萨纳克的嘴唇向上翻起，厌恶地哼了一声，但他至少还不敢质疑艾丽娅的决定。

“我会让奥刚统领仓库小队。”她又说道。萨纳克与格雷森之问的嫌隙只会增加最后暴力收场的可能性。

“那我干什么？”

“你去管卡莉。保证她到那儿和他见面。”

第十八章

格雷森的手指熟练地在突锐飞船控制台上穿梭，操纵飞船在欧米茄的一个着陆泊位降落。他很快找回了操纵异星飞船的感觉，自己都吃了一惊，就好像曾经无数次操作过这艘突锐飞船一样。

与卡莉的会面位于艾丽娅·提卢阿克牢牢掌控的街区的一个仓库里。格雷森不知道这是好是坏。这是因为卡莉和艾丽娅搅在了一起，还是纯粹的巧合？不过欧米茄的任何一个地点与艾丽娅有关的可能性都非常大。她直接控制的地盘至少超过了空间站的三分之一，还有三分之一被各种忠于她或者附属于她的派系所控制。

艾丽娅很强大。是个威胁。如果可能，躲开。

不过，小心一点总不是坏事。他不知道艾丽娅会对丽塞勒之死和他的消失作出何种反应。所以他决定赌一把，特别选择了一个港口降落，这个港口是为数不多的不需要向艾丽娅纳贡的港口之一。

从那里到会面的地方要走很远，但格雷森走得很快。虽然他没有跑，仅仅是在迷宫一样的小道里穿行，但欧米茄的各种地标还是被飞快地甩在了身后。几分钟之后，他惊奇地注意到，虽然他脚下生风，却一点也没有喘气。如果他不是总停下来慢慢研究空间站的各种建筑和建设风格，也许他还能再快些。当然，这些地方他以前都见过，但他感觉这次是以新的眼光去看——每个细节都看得很认真，而且好像是在和脑子里有模糊印象的设计图对照，关键是他根本没有看过设计图。

轮回无尽，其他的文明都会改变，只有我们的文明是永恒的。

欧米茄以道路支离破碎、毫无章法而闻名。绝大多数人相信它是亿万年前被普罗仙人从一颗史前小行星的心脏位置分割出来的，但岁月流逝，许多种族都在这里留下了印记，带给它近乎杂乱的感觉。虽然格雷森以前并没有在乎过欧米茄如何之乱，但出于某种原因，现在他发现这种混乱在更深的心理层面上令人生厌。

尽管这里整体上令人反感，但路上看到的细节之处却令格雷森惊叹。他想起了小时候的蚂蚁农场。小虫子以奴隶般的奉献精神修建隧道网络，塑造并改变着玻璃盒内的环境，而盒子就是它们的全部。他曾经透过玻璃观察过蚂蚁，它们勤劳而不知疲倦，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宏大宇宙中有多么渺小。

他现在接近仓库所在的地区了。很快他就要再次看到卡莉。仅仅是想起她，他的心就怦怦直跳，脚下步子更快。走路几乎不费什么劲儿，好像下面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托着他往前走。不过，这和收割者接管他身体时的感觉是不同的。那个时候他远远离开自己，成了一个被动的旁观者。但现在他感觉精力充沛，一步快似一步，像有螺旋桨在推着自己前进，根本不用什么努力。

一种共生关系。

格雷森猛地停下来。他冷静放松的心态被怀疑所替代。他只走了十步，身子就弯下来，大口喘气。他自己的身体正在抗拒他。

他慢慢意识到一个恐怖的事实：异星技术已经深深嵌入他的躯体和意志，以至于现在收割者成了他身体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朝卡莉奔去的时候，宿主和寄生物同心协力，为了共同的目标团结起来。

收割者潜在的影响已经深藏于他的每一根纤维之巾，以至于他不仅不能抗拒他们的意志，甚至还积极帮助他们达成目的。

“不！”他大声喊道，声音刺耳而饱含挑衅，“我不会把你带到她那儿的！”

他撑着自己，准备忍受异星寄生物发力带来的无可逃避的剧痛，不向他们的意志屈服。不过他什么也没有感觉到。对抗并没有出现，这让他有些奇怪。他知道他们依然存在——关节下面突出的线和管子，以及肌肉下面的十字叉不容置疑地确认了这一事实。但他现在感受不到他们。他对他们再也不像异物一样排斥了——现在他们是他的一部分，和他自己的身份已经浑然一体，不可分割。

这是好事。影响是双方面的。

他脑子里产生了一个疯狂的想法：如果收割者的技术现在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也许这意味着，他能像收割者一开始控制他的身体一样反过来影响和控制这种技术。也许他在任何时刻都可以利用强化过的人工合成机体和新发现的生物异能。也许他可以利用这些工具达成自己的目标。

你比周围可怜的血肉之躯强大得多。

这具有非同反响的意义。他被解放了——超越了缓慢而艰苦的自然选择过程。突变的基因从上代随机遗传到下代，只能一代代累积微小的改变。而他已经跳出了这个循环。他本身就在变化，很快，而且极富目的性。他正在朝一个完美的存在进化。

不要逃避你将要成为的人。展示你的光荣吧。

他曾经很害怕看到卡莉，因为他害怕她会怎么想他。他看上去很奇怪，和常人不一样。但她是科学家，她会理解并欣赏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她会看到他如何进步。她会崇拜他，爱戴他。

他的脚下就像踩了轮子，再次向仓库所在的地区出发，迫切地想要立即与卡莉会面，而几分钟之前他还极不情愿去那里。

?　　冷凯坐在房屋中间的沙发上，这个小房间是他两天前租的。他一边注视着监视器上的图像，一边心不在焉地用勺子把午饭放到嘴里。监视器连接着来世夜总会后墙上的一台监视摄像机。

他的住所离夜总会不到一个街区的距离。这座破楼摇摇欲坠，被一个胆大的沃勒人改装成按小时出租的汽车旅馆那些租不起来世夜总会私人豪华套间的顾客常常来这里找个临时的私人空间。房间灯光昏暗，散发着一股臭味，冷凯觉得应该是异星人的汗臭和呕吐物混合的味道。但这儿离夜总会很近，他可以整夜坚守，而且一旦出现风吹草动就能立即作出反应。

监视器上的图像没有变化。他知道这面看上去很坚实的墙实际上是一道精心伪装的秘门，通往夜总会后面的私人套间。监视摄像机上的广角镜头显示，这条窄窄的小道基本没人使用。和人来人往的前门不一样，显然只有在艾丽娅核心集团的人才知道这条小道。

幻影人指示他继续监视艾丽娅的人，以保证他们确实遵守干掉格雷森的诺言。冷凯没有其他情报资源，不可能跟踪组织中的每个人，所以他决定集中监视艾丽娅的巴塔瑞小头目萨纳克。

一名缺少经验的特工可能会跟踪艾丽娅本人但这样被发现的危险太大，而且冷凯知道艾丽娅也不会冒险亲自和格雷森会面。

何况，她几乎从来不离开夜总会。

萨纳克看上去像是一个合乎逻辑的选择，幻影人已经通过细致的调查确认了他在组织中的身份，，这名巴塔瑞人是她手下的斗犬。无论什么时候需要用暴力或者粗鲁的方式解决问题，他都是艾丽娅的第一选择。

冷凯从自己的直觉中受益不少二三天前，萨纳克通过VIP出口离开了夜总会。冷凯跟踪到他集合了一群重装雇佣兵，登上一艘飞船。第二天飞船回来时，萨纳克他们没有空手而归——卡莉·桑德斯和联盟勋章最多的军人之一、海军上将大卫·安德森也跟他们一起回来了。

显然这两名人类是囚犯而不是贵宾。艾丽娅的巨人克洛根保镖把他们扛在肩上时，冷凯看到他俩丧失知觉的身体上铐着手铐。

萨纳克的手下把人质送回来世夜总会时，冷凯远远跟在后面。他们特意选择走无人的背街小巷，避免不必要的注意。来到夜总会后，他们从秘密后门进去，而没有走前门，但反而无意间把自己暴露给一直追踪他们的那个难以察觉的影子。

截至目前，一切都按照幻影人的计划进行——他们抓住了桑德斯，正利用她为诱饵让格雷森上钩。冷凯估计最少还要一天的时间格雷森才会与卡莉见面。不管格雷森在哪儿，联系到他并且准备好见面的地方都需要时间。他可以利用这段时问购买监视器材，在后门外面装好摄像机，在一条街外租这间恶心的房子，并且为熬夜储备好足够的食品和水。

无线监视器可以随身携带。冷凯需要洗澡的时候，他就把监视器也带在身边，以防漏过什么。如果监视器监测到什么运动，就会发出哔哔的报警声，这样冷凯就能利用等待的时候睡几个小时。不过他从来不睡得很死或者很长。他对卖给他器材的贩子并不放心，而且在他的意识深处，他总担心自己打盹时器材会短路。

他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尤其在目的即将达成的时候。艾丽娅的人把卡莉从后门送了进去，他毫不怀疑卡莉会原路出来和安德森见面。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观察和等待。

?　　安德森知道见面的时间就要到了。

“你准备好了吗？”他问卡莉。

“不能再好了。”

“我们会没事的，”他安慰她道，“就按照计划执行。”

艾丽娅离开他们之后，他们就一直在讨论，一致认为如果想活着离开这儿，他们就要待在一起。安德森绝不允许卡莉一个人去和格雷森见面。

安德森深深吸了口气，想要通过意志力让怦怦直跳的心脏平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门嘶的一声打开了，萨纳克走进来。安德森没有料到是他来带卡莉走，但这无关紧要。实际上，这可能对他们更有利。

两名克洛根警卫跟在萨纳克身后走进房间，都端着枪，以防囚徒搞什么花样。

“要走了，”萨纳克厉声说道，“快点。”

卡莉叉着胳膊，小心不去碰到打着夹板的手指。安德森也叉着胳膊。

“要么我俩一起走，要么我不走。”卡莉说道。

萨纳克抽出手枪走上前，用枪管顶着卡莉的额头。

“他留在这儿，你现在跟我走，不然你就会死。”

“你不会杀了我的。”她说道，声音冷静而坚定，“你需要我去会面。”

巴塔瑞人向右偏了偏脑袋，这是感到厌恶和挫败的下意识动作。他转过身，用枪指着安德森

“我们不需要他去会面。”他警告道，“跟我走，不然我就拿他的脑浆拖地。”

“不，你不会的。”安德森说道，“格雷森肯定会起疑的。他会侦察那个地方。如果他没有看到卡莉，是不会现身的。如果他感觉到不对劲，就会立即逃走。”

“你需要我的协助才能成功，”卡莉坚持道，“如果你以任何方式伤害安德森，我就不合作。”

安德森看到萨纳克在动脑子。艾丽娅无疑强调了让卡莉到场的重要性。巴塔瑞人在想办法尽量执行命令，而不是让囚犯指手画脚。

“你有两个选择。”卡莉慢慢解释道，“第一，大卫和我一起去见格雷森；第二，你不让他去，那就别想让我和格雷森会面。”

“那样你只好去向艾丽娅解释如何把这个任务搞砸了。”安德森帮腔道。

他不知道这个小头目是否会严格遵守命令。他希望萨纳克不会违背主子的意思。他们的赌博成败在此一举。

萨纳克垂下手枪，看了看卡莉和安德森，把枪塞回大腿上的枪套里。

“如果你们两个想要在路上玩花样，我就把你们都干掉。”萨纳克警告道。

第十九章

冷凯的监视器嘀嘀作响，提示摄像机捕捉到了运动，但没必要发出警报。桑德斯、安德森、萨纳克和两名克洛根警卫从来世夜总会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在盯着屏幕了。

他抓起手枪和匕首，冲出小出租屋。他没有去拿监视设备——就算下一个租客偶然发现了，他也不在乎．会面过后，他再也不会用到这玩意儿了。

他无视电梯，两步并作一步冲下楼梯。他到了一层，从门口冲上大街，一路狂奔到拐角处，发现了自己的猎物。萨纳克他们来到路口，和来世夜总会赶来的战友在大路上会合。

用平常的眼光看，他们只不过是一群走得比较近的人而已，但冷凯能看出不同之处。萨纳克走在前面，背后背着突击步枪，腿上别着手枪。安德森和卡莉跟在后面，都没有带武器。两名克洛根人殿后，也挎着突击步枪、不过与萨纳克不一样的是，克洛根人的枪是端着的，走的时候就用胳膊随意架着。

冷凯保持在安全距离之外，一直跟着他们拐出欧米茄中心商务与居住区。最后，仓库逐渐取代了路边商铺和住宅，他们来到了灯光昏暗的工业区。

他们经过几栋稀松平常的二三层小楼，消失在街区另一头的仓库里。透过昏暗的街灯，冷凯可以看到仓库的窗户都关上了，或者都刷了油漆，里面的一切活动都藏得严严实实

冷凯在附近一座楼的拱门背后找了个地方藏好。别人看不见这儿，他却能从这儿看清两边街道的情况。他找好位置，等待格雷森。一个小时后，格雷森来了。

他看起来和冷凯上次见到他时区别不大，只是发茬更长，胡子更凌乱，人工合成体更明显。虽然他的衣服很不合身，但还是盖住了大部分的身体。脖颈后面到头骨的管子还很显眼，还可以看到面颊和手上绷紧的半透明皮肤下面闪光的线束和回路。

幻影人警告他，除非绝对必要，否则不要直接与格雷森正面对抗。他已经强大许多，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冷凯在牢房里轻松打倒并注射毒品的人了。计划是让艾丽娅的手下干脏活，他在这里只是实时监视，以防出现任何岔子。

就算没有幻影人的警告，冷凯也能感到格雷森身上散发出的异样——大步流星，姿态优雅，这是前所未见的。格雷森现在就像一头逡巡的猛兽。

他从冷凯藏身之处不到五米的地方走过。虽然这里很暗，但冷凯还是本能地向黑暗深处躲了躲，以防被发现。格雷森走过，并没有发现他，继续向街道另一头的仓库走过去。

他在门前几米的地方停下，左看右看，好像在研究这座建筑。他看上去满腹狐疑，好像觉得这是个陷阱。

冷凯屏住呼吸，希望格雷森能走进去。

?　　格雷森快速穿过街道。虽然这里非常阴暗，但他的增强视觉看得很清楚，他注意到一个身影在一栋建筑的门后潜伏，但没有去理会。他来这儿是与卡莉见面的，其他事情都无关紧要一

他来到卡莉给的地址，犹豫了片刻，突然警觉起来一为什么卡莉会选择这个偏僻的地方碰头呢？为什么她不愿意和他在更加公开的地方会面呢？她说遇到麻烦了，也许她太害怕，不愿意在其他地方现身一

可能是个陷阱。桑德斯忠诚吗？能信任她吗？

他摇了摇头，驱散了卡莉可能背叛他的疯狂念头，她冒了那么大的风险来帮助他和吉莉安逃离地狱犬的追杀。她把自己的职业生涯和性命都为他们搭进去，胃着一无所有的风险帮格雷森救他的女儿。

吉莉安。

吉莉安现在安全了，就算是幻影人也没法在那艘奎利深空探险飞船上找到她。关于女儿的回忆像潮水一样涌来，过去两年中都未曾有过——她的一颦一笑，她的说话方式。吉莉安很特别，她有自闭症，所以和她交流特别困难，除了她不可思议的潜能，她的其他方面都远远落后于升华计划中的其他孩子。

升华计划。

升华计划的目的是帮助那些生物异能人类儿童控制乃至精通他们的潜能。卡莉特别关照吉莉安，给了她许多额外的指导。

生物异能儿童。

他对其他学生了解不多。吉莉安在项目中的时候，他大概一年只去看望一两次，这是幻影人的命令。但卡莉应该对格里斯姆学院的每名学生都很感兴趣，她应该记得——

格雷森强迫自己立即停止回忆。收割者越来越强了。他们和他之间的联系越来越深。他的每个思想活动都暴露出来。他们在向他的记忆渗透，一点点地吸收他知道的东西。他们现在开始对卡莉和她在升华计划中的角色感兴趣了。

他感到非常恐惧，转身跑开。他现在要离卡莉越远越好他的敌人立即作出了反应，他挣扎着想要抗拒，但收割者不会罢手。

他们强迫他向前走，一步一步，离门越来越近．直到只要伸出手就可以敲击门的控制面板。

格雷森用之前使用过的对付收割者的招数拼命抗争，可都徒劳无功。收割者已成长得比格雷森想象的强大得多，但他们一直在隐藏自己的真正实力

门滑开了，格雷森走进这个昏暗的仓库，他看到卡莉站在房间中央，看到自己过来的时候，表情又遗憾又反感。

“哦，格雷森。”她说道，几乎都要哭出来了。

当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卡莉身上的时候，收割者却非常清楚周围发生了什么。卡莉不是一个人——至少有十来个武装人员散布在四周。

格雷森这个傀儡的主人发现他走进陷阱时，立即释放出大量肾上腺素。格雷森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无所知。

艾丽娅的人在安德森和卡莉到达仓库时已各就各位——十二名在地上，八个人趴在仓库后墙悬空的步道上。板条箱和叉车的位置都经过战术设计，为艾丽娅在地面上的部队提供掩护。障碍物也被摆成一个稀松的半圆形，有效地在房间中心形成一个围栏。

安德森一眼就看穿了他们的计划——格雷森走进房间一段距离后，艾丽娅的人就会悄悄包抄到他身后，切断他的退路，他包围起来。这是个不错的计划，除了一点——为了让格雷森来到正确的位置，卡莉本人必须要在那个半圆里面……如果要动手的话，她就在射击线上。

他表示抗议，但艾丽娅的人充耳不闻。负责这次行动的大块头克洛根人奥刚命令卡莉站在那里等格雷森到来。他把安德森关到仓库后面的一个黑暗角落里，命令萨纳克看着他。巴塔瑞人离他几步远，站在一边，突击步枪指着安德森，以防他干扰会面。

从他们的位置上，安德森虽然看得见前门，但却看不见卡莉。格雷森穿过门的时候，安德森看得清清楚楚。

安德森被格雷森的样子震住了。虽然卡莉告诉过他格雷森已经被收割者的技术控制了，但是安德森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个样子。他简直再也不能被称为人类，现在他已经成了某种无名怪物。

他的皮肤被撑开，颜色褪去。安德森可以清晰地看到合成机体遍布全身，好像他正在被一台体内的机器所吞噬。

格雷森让安德森想起了伊甸星上被改造的那些殖民者。这种身体的变形效果无法逆转。他恐怕格雷森也要遭此厄运。他听到卡莉在喊格雷森的名字，然后奥刚也走了过去，到了格雷森身后，切断了他的退路。

“投降！”大个子克洛根人吼道，举起突击步枪直指格雷森的后背，“不然我们就在你站的地方干掉你。”

格雷森蹲下去，转过身，冲向克洛根人。他的身体压得极低，就好像是四肢着地爬行奔跑。二这都在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完成。格雷森动作飞快，看上去就像一团模糊的影子。

奥刚的突击步枪开火了，但格雷森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出乎意料的反应让他措手不及。他想瞄准格雷森的胸部和上肢，只是格雷森向他疾刺过来的时候，子弹的位置太高了。

仓库里的几个人——那些反应快的——自行打了几枪，然而他们太着急，胡乱瞄准，子弹只是在格雷森刚站着的地方弹开，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格雷森向奥刚猛撞过去，这可是七十多公斤的人类对决两三百公斤的克洛根人。令人吃惊的是，被撞飞的竟然是奥刚，他手中的突击步枪也脱手滑下

奥刚的部队从出乎意料的攻击带来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响起雷鸣般的开火声。格雷森甩出生物异能护盾，能量突然间释放出来，他身边的空气闪着微光。子弹被强大的重力场吞噬了，立即失去速度，纷纷掉在地上，没有造成伤害。

安德森瞟了一眼萨纳克。格雷森的爆发让这名巴塔瑞人和其他人一样吃惊，他现在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一他的注意力集中于面前的大屠杀，完全忘记了身边的囚犯。

巴塔瑞人向前跑出一步想要加入战团，安德森一脚回旋踢正中萨纳克头侧。萨纳克蹒跚几步，双手乱挥，突击步枪从手中滑落，掠过地板。

安德森一击得手，又是一脚飞踹，两人一起倒在地上，扭打在一起。安德森想要拿到萨纳克屁股上别着的手枪。他们近身格斗，边打边吼叫怒骂。安德森在上面，有不少优势。他的手握住手枪的枪柄，但巴塔瑞人成功锁住他的手肘，压住他的胳膊，安德森举不起枪。

不过安德森还是扣动了扳机。子弹在巴塔瑞人的大腿上开了个洞，萨纳克一声惨叫，手放开了。安德森立即举起枪顶着巴塔瑞人的肚子，连开三枪。

萨纳克身体软了下来，难以置信似的瞪大了四只眼睛。安德森从他身上滚下，站起来，手里依然握着手枪。巴塔瑞人张开嘴想要说什么，但只有汩汩的鲜血流出。他剧烈咳嗽，嘴唇之间渗出黑色的细流。

安德森又朝他的心脏开了一枪，萨纳克狠抖了一下，然后他的脑袋偏向一边，眼睛逐渐失去光泽，一片茫然，生命随之而去。

整个战斗不过半分钟，但就在这段时间里，仓库另一侧的交火也停止了。安德森抬头一看，只见艾丽娅部队的几个人——包括奥刚在内——都横尸地板一有些人身体扭曲，四肢呈奇怪的角度张开，显然被强大的生物异能杀死才会有这样的姿势。其他人是被打死的，脑袋都被开了瓢，就像有人拿大锤狠狠砸下去一样。

不过，他在大屠杀现场没有发现格雷森……还有卡莉。

安德森朝仓库的中间走去，想要看得更清楚，他意识到自己是仓库里唯一的活人。他不知道卡莉怎么样了，但头脑中闪过一千个可能，每种可能都不让人安心。

他害怕最糟糕的情况，穿过房间，冲出门，发现她站在昏暗的街道上，一个人，没有受到伤害。她望着远方，背朝安德森，

“你没事吧？”他问道。安德森向卡莉跑去，因为刚才的战斗有些喘气。

卡莉转过身。

“我没事，”卡莉安慰道，“开枪的时候我拼命趴下，幸运的是没人瞄准我。”

“格雷森怎么样了？”

“他走了。”她说道，“他冲出艾丽娅手下的包围圈，跑到门外面。他们都去追他了。”

安德森意识到这是他们的机会．艾丽娅的人将努力防止格雷森逃离欧米茄，而安德森和卡莉可以趁大家不注意溜走

“快点，”他对卡莉说道，“我们赶紧离开空间站。”

“怎么离开？”她问道。

“我们去找一个不受艾丽娅统管但有飞船的人。”他解释道，知道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从旁边楼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也许我可以帮助你们。”他自我介绍道。

第二十章

冷凯听到仓库里面传来枪响。但过了一会儿，他发现格雷森从楼里活着冲了出来，知道艾丽娅的手下失败了。就像刚才一样，冷凯把自己藏在阴影里，而不是直接对抗格雷森。他不是那种自我毁灭的人。

格雷森拼命飞奔，紧接着三名全副武装的克洛根人也从仓库里冲出来追击他。虽然克洛根人块头都很大，但他们的大腿极为粗壮，跑得比人类快。可现在格雷森已经不再是人类了。收割者给予他的增强合成机体让他拥有难以置信的速度，而且克洛根人冲出来的时候他至少已经领先了三十米。

克洛根人一边追，手里的突击步枪一边开火，不过街道灯光太暗，他们又在拼命向前追，命中率低得可怜。格雷森沿Z型路线毫无规律地拐弯，他们举起枪也无法瞄准。不过格雷森不可能完全躲开冰雹一样的子弹，几颗流弹击中了他。

子弹的冲击力让格雷森蹒跚而行，步履维艰。他的反应是转过身，朝追踪者挥出一掌。在生物异能强大的推力之下，空气似乎都起了褶皱。

冷凯毫不怀疑如果克洛根人更近一些的话，能量波会压碎他们的骨头，把他们的内脏化为脓浆。不过格雷森飞奔速度太快，离他们太远，攻击波的力量到达他们身上的时候已经大大耗散。这股生物异能没能压碎他们，只是把他们推倒在地。

在敌人站起来之前，格雷森义继续向前飞奔。他现在有些跛脚，但难看的跑姿并未减低他的速度一

在他身后，增援人马悉数杀到——六名巴塔瑞人和两名克洛根人。最初的追击者重新站起身，新来的人也加入追击行列。就像其他人一样，他们边跑边开枪，但此时格雷森早已经到了武器的有效射程之外。

他跑过冷凯藏身处时，身旁刚好有街上为数不多的路灯，冷凯只瞄了一眼便已看清他的伤势。血从他右腿好几个地方喷出，左胳膊无力地耷拉在身侧。冷凯怀疑有一粒子弹打碎了他的肩膀。他的伤都很严重，但没有一处是致命的——这是个奇迹，他看上去躯干和头部都没有中枪。

格雷森沿着街道狂奔，在一个拐角消失。艾丽娅的部队随后也隆隆跑过，冷凯依然一动不动，知道自己的任何举动都有可能使他们注意到他。他觉得他们不会停下来——看上去他们的心思全在追击格雷森上——但冷凯不会侥幸行事。

经过冷凯时，几名追击者通过头盔内的通讯器喊出命令，毫无疑问是在呼叫进一步的增援帮他们围堵格雷森。冷凯有个预感——他们不会成功。

格雷森逃离空间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幻影人肯定会不开心。但目睹伏击失败，冷凯仍未丧失希望——格雷森的伤证明即便收割者非常强大，他们也不是无懈可击的。如果艾丽娅的手下能有人一枪爆了格雷森的头，威胁可能已经被消除了。

冷凯仍然躲在藏身的地方，在想接下来要干什么，此时卡莉·桑德斯来到街上。冷凯脑子里有了个主意。

一旦格雷森离开欧米茄，地狱犬就需要重新追踪他。幻影人已经对艾丽娅·提卢阿克说卡莉是关键所在。因为她帮助艾丽娅的人设置了仓库陷阱，格雷森对她的信任已大打折扣，但仍然有可能将卡莉作为诱饵再一次把格雷森诱出来。

冷凯在冥思苦想下一步行动时，大卫·安德森也走出仓库，站在卡莉身边。他握着一支手枪，但冷凯并不担心。近身格斗的话，他很有把握可以把卡莉和安德森两个人轻松放倒。可这肯定不是正确的行事方式。

他走出藏身处，快步向他俩走去，没有乔出声音。他一直紧贴着街边楼房的边走，隐藏在影子里，这样就不那么显眼。安德森和卡莉的注意力完全在对方身上，这也帮了他不少忙。

“我们去找一个不受艾丽娅统管但有飞船的人。”他走到听力所及的范围内，听安德森说道。

他灵机一动，大摇大摆地走出来说道：“也许我可以帮助你们。”

卡莉迅速向后退了一步，安德森也举起手枪。

“你是谁？”安德森喝问道。

冷凯已经走得很近，海军上将根本来不及开枪就会被他缴械。但他知道如果地狱犬想要找到格雷森，就需要桑德斯的合作。所以他不准备使用暴力，而是用更加根本的办法：说实话。

“我叫冷凯。我在艾丽娅势力范围之外的港口有一艘飞船。”

“难道你正好逛到附近？”安德森问道，不准备掩藏自己的怀疑。他的手枪仍然直指着冷凯的胸口。

“他是地狱犬一伙的。”卡莉说道，理清了头绪，“幻影人让他监视艾丽娅。他需要确认艾丽娅是否结果了格雷森。”

“我们有共同的目标，”冷凯向他们保证道，不准备否认卡莉的指控，“我们都想离开空间站，我们都想找到格雷森。我们应该携起手来。”

“或者我还可以现在就毙了你。”安德森说道，威胁性地晃了一下手枪。

“你可以试试，”冷凯答道，“但你们怎么离开欧米茄呢？”

“这儿不是所有的人都在艾丽娅的掌控下，”卡莉回答道，“我们会找到愿意搭我们一段的人。”

“你们要花多长时问？你们没有多少时间。现在他们集中去阻止格雷森，但一旦他跑了——他肯定能跑掉——她就会转过身来追你。”

“我们会试试的。”安德森说道，扣动了扳机。

冷凯已经转身闪开。安德森还来不及再次开火，冷凯就抓住了他的手腕，向下一拧，扭到一个让安德森无比痛苦的角度

手枪从安德森没有知觉的手指中滑落，安德森想要反击，用膝盖去撞冷凯的腹股沟。但冷凯臀部一转，安德森这一击只打到了他的大腿，力量被轻轻卸去。

卡莉跃起加入战斗，抬脚向冷凯背后蹬去。冷凯一个前滚翻将这一脚的力量化开，还抓着安德森的手腕。他向前冲的力量拉得安德森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冷凯匍匐着，脚像剪刀一样从下方向卡莉的脚横扫过去，卡莉也扑倒在地，压在两个男人身上。冷凯给安德森的太阳穴来了一肘，安德森随即眼冒金星，冷凯趁机从人堆巾翻滚出来，抓起安德森掉落的手枪，鲤鱼打挺站起身。

他用枪指着两名对手，安德森和卡莉还都趴在地上。他没有对这两人造成什么伤害，不过刚才给安德森的那一下子让他现在还在喘气。

冷凯一直用手枪指着他们，让他们明白，如果他想要杀了他们话，他俩早就死。然后冷凯把手枪插到背带上。

“地狱犬不是你们的敌人，”他告诉他们，“我们是人类的守卫者。我们不必和你们争吵。”

卡莉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安德森还在大声喘气。卡莉伸出手拉他，安德森摇摇头，挥挥手，边咳嗽边喘气，自己挣扎着站了起来。

“你就不要对我宣传说教了。”卡莉啐道，就算冷凯炫耀了身体上的优势，她也拒绝退让，“我知道你真正是谁。我见过你们对格雷森的女儿做了些什么。我见过你们对格雷森做了些什么。”

“有时候为了更伟大的目的，必须要付出个体的牺牲。”

“狗屁！”安德森插话道，“那只是你们自欺欺人的幌子。你们纯粹就是一群恐怖分子。”

“收割者与以往人类面临的威胁都不一样，”冷凯提醒他道，“你也许认为幻影人走得太远了，但研究我们的敌人是绝对必要的。我们种族的生存取决于此。”

“你们制造了一个怪物，然后把他丢到银河系里到处窜！”安德森驳斥道。

“谴责没有任何意义，我们需要同心协力把格雷森抓回来。”

“我不会帮你们杀了他的。”卡莉声明道，“你要么开枪，要么放我们走。”

“你看到格雷森现在是什么样子，”冷凯施压道，“你可以想象他能做到的事情。一定要阻止他。”

“你们自己去擦屁股吧。”安德森答道，支持卡莉。

“我们可以帮助他。”冷凯说，知道仍然有办法让卡莉听自己的话。

“我们拥有倒转这个变化过程的知识和资源，”冷凯撒谎道，“但马上就要来不及了——收割者将把格雷森整个异化掉。”

卡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德森朝她看了一眼。

“这是真的吗？”他问卡莉，“他们能倒转这个过程吗？”

“可能吧。”她说道，“我不知道。但如果能救他的话……”

她剩下的话没有说出来。

“你打算与地狱犬合作？”安德森柔声问道。

卡莉点了点头。

“带我们到你那艘破船上去。”安德森怨道。

“走这头。”冷凯说道，指着他们身后，“我不希望你们走在我后面。”

?　　一名阿莎丽喽啰冲进来报告活捉格雷森的努力失败时，艾丽娅正待在夜总会里她平时待的地方。

“奥刚和萨纳克都死了，”她说道，“格雷森跑了，基多正在带人追他。”

海盗女王面无表情，隐藏着极大的不悦。

“桑德斯和安德森呢？”

报告消息的这名侍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基多没说。”

“你回来干什么？”艾丽娅冷冷问道。

“基多正在请求增援。他说格雷森……被改变了。”

“被改变了？怎么改的？”

“某种合成机体。这事儿没有说太细。”

艾丽娅暗骂自己竟然轻信地狱犬。地狱犬毫无疑问知道格雷森的改变，他们甚至可能就是改变格雷森的始作俑者。但他们没有警告她。如果她早就知道的话，也许会为见面加派更多人手……而且她会重新考虑是不是要活捉他。

但她也对自己感到愤怒。她太想为丽塞勒报仇，竟然忽略了风险，接受了地狱犬的报价。对女儿的感情干扰了她的判断．她让感情影响了生意．她再也不会犯同样的错误了。

“基多要什么就给他什么。”她答道，“给我们的每个人发出警报：见到格雷森就格杀勿沦。如果有可能的话，尽量减少平民的伤亡。但对于任何附带损害，我不承担责任。”

侍从点头，急忙去传达命令

艾丽娅看着她走开，又啜了一口，开始思考怎样去报复地狱犬和幻影人。

?　　收割者操纵格雷森的躯体狂扫欧米茄，而格雷森的意识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带着极大的恐惧旁观。收割者在格雷森的意识内扎得如此之深，他几乎与自己的肉体失去了所有的联系。他依然能看和听，却再也感觉不到自己的躯体。他知道自己中枪了，但疼痛的感觉离他的意识遥不可及。

从仓库逃亡仅仅是开始。他在欧米茄街道上狂奔时，似乎空间站的每个人都想杀了他。他每拐一个弯似乎都会遇到巡逻队或者是路障。艾丽娅竭尽所能阻截他，格雷森就快吃不消了。

收割者已将其变成了毁灭性武器，但是他们的能力并非无限。持续的压力迫使他们不断释放他体内存储的能量。每次动用这些能量之后，他们就会变得更脆弱，更容易受到伤害。越到后来，战斗就越艰苦、越危险。

第一组挡住去路的人被生物异能轻松打发掉。他手腕一抖，在拐角处等着他的四名阿莎丽人正中间造出一个几乎无限质量的奇点，重力场立即把他们吞噬了，他们还来不及发动自己的生物异能就撞在一起，完全湮灭。

第二群敌人——人类和突锐人组成的混合小队——成了野蛮屠杀的牺牲品。格雷森只是向他们冲过去，手和脚就是致命的武器，几个捶打、重砸、撕裂就把他们变成了碎块，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开枪。遭遇结束后，收割者停了下来，从倒下的敌人身上翻拣武器，然后又让格雷森的躯体开始奔跑，两只手里各握着一支突击步枪。

突击步枪使收割者改变了战术。他们再也不用生物异能或者近身肉搏去对付倒地的敌人。收割者现在可以在欧米茄的街道上边跑边打。和艾丽娅的人不同，格雷森没有穿战斗服，所以收割者绝不和遇到的巡逻队正面对决。相反，他们会首先猛烈开火，然后撤退，在欧米茄无数背街小巷中找一个角落隐藏好他们用速度和机动性抵消敌人的动能护盾和人数优势，各个击破，直到路上再也没有敌人。

这种战术在常规条件下是不可能成立的。尽管格雷森的身体机能得到了很大提升，但打出去那么多子弹需要双手来稳定武器。就连克洛根人也不能单手有效使用武器，可格雷森却运用自如，好像手里握的是两支手枪。

突击步枪并不以准确性知名。就算内置了自动瞄准系统，运动中反复击中单个目标的可能性也不大。然而，格雷森的合成机体给收割者提供了难以置信的精准度，他们可以用两支枪同时精确瞄准单一目标．这样的集中弹幕下，动能护盾也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一旦目标的护盾耗尽，收割者就会一枪爆头，结束战斗。

艾丽娅的人疯狂反击，但没有一个有机生命体能够比得上这台完美杀人机器的野蛮效率。然而，就算用激光一样的瞄准精度使用武器，也会带来他能量的大量损耗。不管他比对手强出多少，他们的数量最终会压倒他。他不记得收割者已经干掉多少人，他估计有差不多二十人，不过他知道艾丽娅的手下远不止这个数。

收割者意识到，想以一敌百必然徒劳无功，于是开始寻找逃离空间站的办法欧米茄的布局就是个毫无章法、令人晕头转向的迷宫，密布着随意建筑的楼房，到处部是死胡同但格雷森在空间站上为艾丽娅效力已有两年多，对这儿的熟悉程度不亚于任何人一。

现在收割者要利用他的知识，于是通过他的意识直接访问他没有任何办法阻止收割者。他成了收割者可以随意进出的参考图书馆。

艾丽娅的十兵依然蜂拥而至，收割者却已经在纵横交错的街道中规划好一条路线，从欧米茄空间站上无数着陆港中选出最近的一个，向那里进发。艾丽娅控制的着陆港没有一个驻有重兵——绝大多数人都不敢去欧米茄海盗女王的势力范围内偷飞船——这个着陆港也一样，只有寥寥几名防守者。他们很快去与同胞在地下再会了，不过有个人在她死前还是设法发出了警报。

格雷森知道嘟嘟的汽笛声意味着两分钟内增援就会赶到，而他知道只要自己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收割者也会知道这个情况。

收割者让格雷森跑向着陆港中一艘单人驾驶的小型飞船，登舰踏板收起，舱门锁闭。收割者操纵格雷森把手放在安全面板上。手指碰到面板时迸发出蓝色的火花，一收割者打开安全系统的编程界面，格雷森感到一串数字闪过，然后舱门嘀的一声轻轻打开。

收割者甚至没有等待登舰踏板降下来就放下突击步枪，让格雷森抓住舱口下沿爬了进去。格雷森一到里面就关好舱门，坐在飞行员座椅上。

发动机隆隆作响时，一队巴塔瑞人赶了过来、他们朝飞船开火，但这些武器对飞船外壳毫发无伤。

飞船从着陆港飞起，平稳地飞出闪着微光的微米能量罩。这个能量罩可以把温控大气锁在着陆港里面，防止空气泄漏到冰冷的真空中。

和神堡不一样，欧米茄没有外层防御。这儿没有巡逻舰队，没有守护炮塔，也没有质量加速器榴弹炮。地面上的巡逻队和士兵再也够不到他了，收割者完成了逃亡。

飞船离开空间站后，收割者又开始渗透格雷森的意识和记忆。他很快意识到收割者在挖掘他对升华计划了解的一切：姓名、地点、安全程序。

这次他甚至不准备和他们对抗了。没有任何意义。收割者已经摧毁了他的抵抗意志。他唯一的安慰就是，就算他们能任意访问他的思想，也永远找不到吉莉安，他的女儿很安全……不过她的同学们就很难说了。

收割者没有立即设定一条去格里斯姆学院的飞行路线。首先，他们打开了飞船的通讯频道。银河系各处流淌着无穷无尽的信息，他们没花多长时间就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他们现在有了需要的信息，便开始编写代码。没脱离地狱犬的时候，格雷森受过基本的计算机破解训练．他以前见过这玩意儿，显然收割者在编写某种病毒。

他的手指被主人的人工智能所驱动，在飞船的数字界面上穿梭如飞。格雷森想要弄明白正在发生的事情，但数据又庞大又复杂，他的有机体大脑无法处理这些信息，

他们花了差不多十五分钟的时间才完成一个满意的程序，然后他们登录超网，给格里斯姆学院发去一个消息。学院有防火墙，并且安装了多层病毒防护程序，但格雷森知道这些安全协议根本抵挡不住收割者刚才编写的恶意程序的侵袭。

收割者在飞船的导航系统中设定了一条飞行路线，格雷森感觉他们已精疲力竭。欧米茄上的逃亡消耗了他们太多的能量，他们需要重整旗鼓，但格雷森依然没有希望去重新夺回对身体的控制。

飞船加速到超光速，赶往最近的质量效应中继站，开始前往目的地的一系列跃迁。这一切都完成后，他们关闭了格雷森的身体，把他推入深深的、无梦的睡眠当中。

第二十一章

他们从仓库前往欧米茄的一个居住区，卡莉和安德森走在冷凯前面几步。需要的时候，冷凯会说出方向，声音坚定淡漠，就像是在开商务会议。

“在拐角的地方向左，再经过三个街区。就是那儿，然后再左拐。”

他们没有跑，但走得很快，双方共同的愿望都是尽快离开空间站。虽然他们在欧米茄弯曲的街道上左拐右拐，卡莉的脑子却在琶速转动。

她在想格雷森，还有冷凯说地狱犬可以拯救格雷森的承诺她很想相信冷凯，但她知道，幻影人的爪牙为了强迫她合作，大可以撒谎。

她不断回忆，想把研究实验室报告的短短时间里所了解的一切关于格雷森的信息都在脑中重建起来。很多都是理沦和猜测，就连主管手术的科学家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结果。

卡莉虽然很努力，却无法肯定或者否定冷凯的断言。她接触数据的时间不足，还没有来得及把所有事情都弄清楚，艾丽娅的人就打过来了。

不过，她还是猜到了他们研究的大方向，他们的研究主要集中于可测量以及可量化的数据——大脑电波模式的物理变化他们没有费劲去作任何心理测验，也没有费劲去探寻这种恐怖变形背后真正的目的。为什么收割者要开发这种技术？为什么采集者要绑架人类，并改变人体？收割者追寻的是什么？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卡莉知道如果她能想出这些问题的答案，就能找出格雷森的下一个目的地。不过这个消息、是否要与冷凯分享，那还得看看再说。

安德森能看出卡莉在他身边走时还在深深地思索、他能猜出她在想什么——她还是不准备放弃格雷森。

他自己也不准备放弃格雷森。地狱犬特工从一开始就用各种办法收拾他，所以他不准备听从任何效命于幻影人的人发出的命令。

冷凯肌肉强健，但并非是个大块头。安德森至少比他重十来公斤，如果他们近身格斗——比方说在飞船的驾驶舱内——他就有机会利用自己的优势。不过，自己体重上的优势能否抵消冷凯的速度和训练还不一定。

“就是这个拐角。”冷凯对他们说道．

他们转向一条又长又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面墙，墙里是一扇大门。门前齐腰高的加固路障形成一个小小的堡垒。路障后面有五名全副武装的突锐人。

一眼看上去他们似乎很疲惫，懒懒地靠在墙上打发时间。不过他们几个一看到人类，就在路障后面摆出防御姿态。

“他们是谁？”卡莉问道。

“魔爪帮，”冷凯答道，“他们控制着路障后面的地区。”

安德森当外交官的时候，会定期收到联盟情报机构的报告。这些报告主要来自于理事会世界，但有些也集中于终结点恒星系的重点地域，比方说欧米茄。

从这些报告中，安德森知道魔爪帮是欧米茄上最大的独立帮派。就像其他黑帮一样，魔爪帮主要从事贩毒、走私武器、收保护费、受雇杀人，以及奴隶贸易，只要给出足够的钱，不想与艾丽娅打交道的飞船就可以在他们控制下的着陆港登陆。

他们的商业模式已经证明利润滚滚，而且还通过吞并较小的帮派在空问站慢慢扩大影响。不过，安德森知道魔爪帮能生存下来主要是因为他们愿意与海盗女王维持基本和甲的共存关系，而不是直接和她对着干。

“艾丽娅已经把我们的外形特征发给空间站的每一个帮派。”安德森警告道，“如果她悬赏捉我们，魔爪帮有可能把我们交给他，换一笔钱。”

“艾丽娅和魔爪帮现在不和，”冷凯安慰道，“就算他们知道艾丽娅在追杀我们，也不愿意提供帮助。”

他们走近的时候，突锐警卫仔细打量他们。两名突锐人举起了枪，还有一个人翻过路障向前走，来到他们面前。安德森看到那人带了一把手枪，皮带上还别了一支短距震击器，有些吃惊。他原以为魔爪帮是一群总是先开枪再问话的渣子。不过，显然，有时候他们也喜欢先让对手动弹不得，而不是直接杀掉

这样做无可厚非。租用他们着陆港的客户肯定不是什么良民，付款纠纷不可避免，但开枪打死消费者对做生意也没啥好处。用强电流把他们电得不省人事当然不是理想的解决方案，可总强过上一种办法。

“站住！”那名突锐人命令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我租了6358号泊位。”冷凯说道。

“过来确认一下身份。”警卫答道。

冷凯走向前，伸出手掌，突锐人用万用仪在他手掌上扫了一下。

“身份确认。”警卫说，“提前支付了到本周末的费用。”

“我要提前一点离开。”冷凯说道。

“那是你的事儿，”突锐人说道，“但我们不会退款。”

为了强调这一点，他的手握在皮带的震击器上。

“我也不准备要回来。”冷凯向他保证，警卫松了口气，朝同伴们点了点头。

其他突锐人相信这几个人类有合情合理的原因来这儿，而且不准备找麻烦，于是放下了枪。上前的突锐人翻同路障，按动了墙上的一块面板。他们身后的门开了，露出另外一条长长的小道。

“你们两个先走。”冷凯点头道。

安德森一只手放在路障上面，撑着自己跳了过去。他转身看着卡莉，目光落在她打着夹板的手指上，突然一个计划成形了。

“她需要一点帮助。”他说道，头偏了偏，指出卡莉手受了伤。

他看着冷凯，而冷凯担心他会玩什么花样，摇了摇头——正中安德森下怀。

“你能帮下忙吗？”安德森说，转向那个皮带上别了震击器的警卫。

警卫犹豫了一下，走上前来。

“快点。”他抱怨道。

卡莉走向路障，抬起膝盖，刚刚够把右脚放在墙上。她的左腿伸直，还站在地上，没有办法发力让自己翻过去。她只好身体向前倾，安德森和那名突锐警卫分别抓住她的一只胳膊。

“我数一二三，”安德森说道，“一……二……三！”

安德森感觉到卡莉膝盖放松，每数一下重心就向前移一点，想要积累足够向前冲的力量，这样他们就可以把自己拉过去。但是他们把她向前拖的时候，安德森臀部和肩膀一拧，卡莉失去平衡，翻过路障时撞到突锐警卫身上安德森抓着卡莉的胳膊，让她的重量落在自己身上，三个人都一起狼狈倒在地上。

冷凯立即作出反应，跳过路障，甚至碰都没碰。另外一名突锐人就像安德森预想的一样作出了反应，在这种看上去像是侵略性的敌意行动中举起枪保护自己。

冷凯不得不去对付警卫，安德森拥有了他所需要的宝贵几秒钟。他从倒下的突锐人皮带上抽出震击器，就地一滚，背朝下面朝上，朝目标发射。

震晕冲击波正中冷凯的肩胛骨中间，他倒在地上，昏迷不醒。两名突锐人已经倒下，都受了伤，但没有死。其他两人还在摸索武器，不过他们想用枪对付冷凯还是安德森，谁也不知道。

“好了，好了！”安德森喊道，把震击器扔到一边，高举双手，以示投降

依然站着的突锐人冲了过来把他和卡莉摔在地上，而他们倒下的队长这才站起身。他们把这两名人类按在墙上，用突击步枪顶住他们的胸。

枪口顶得安德森胸椎骨生疼，他知道开口说话之前先要让所有人都冷静下来。他看到卡莉疼得直皱眉，但他不知道是因为被粗鲁地按在墙上动弹不得还是因为混乱中碰到了她脆弱的手指。

突锐队长瞪着人类，然后走过去查看两个倒在地上的突锐人。他们都疼得直叫唤，但在队长的帮助下，他们都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安德森松了口气。如果冷凯真的把他们中问的一个人打死了，想要再脱身就困难多了。

“我可以解释，”安德森说道，他觉得现在大家的情绪已经足够冷静，可以听他说话，“我们是地上的那个人的俘虏。”

“他为泊位付了账，”队长咆哮道，“他是我们的顾客，你们不是。”

“你们依然可以得到你们的钱，”安德森提醒道，“就算你们让我们走了也不影响。”

“也许我们应该扣住你们，等他醒来，”队长反驳道，“说不定他会因为我们没让你们逃走给我们一大笔赏钱、”

“他是地狱犬一伙的。”卡莉说道，也加入了谈判。

“这是真的？”队长问安德森，向前一步，倾过身体，离他们的脸只有一点距离。

“是的。”安德森声明道，直视着突锐人的眼睛。

队长向后退了一步，但没有说话。警卫们朝队长的方向扫了一眼，等着他说些什么。安德森屏住了呼吸。

地狱犬的反异星教旨在银河系人尽皆知，甚至在欧米茄也一样。很显然，绝大多数非人类都对幻影人和他的特工怀有成见。唯一的问题是，这是否足够克服魔爪雇佣兵的贪婪。

“你们可以走了，”队长最后说道，“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可以坐他的飞船。”

警卫们听见这话，放低了枪。

“他怎么办？”卡莉问道，朝不省人事的冷凯的方向点了点头。

“我们会考虑一些特别的东西。”队长回答道，其他突锐人爆发出邪恶的大笑。

“如果你们让我们带他走，对地狱犬会更糟糕。”卡莉坚持道，“我们与联盟武装力量是一起的。我们想要摧毁这个组织：他身上有我们需要的情报。”

“你不想卷到一场针对幻影人的战争中来吧？”安德森又说道，“你们已经拿到钱了。让我们带他走吧．”

队长想了一会儿，耸了耸肩膀。

“当然。带他走。滚得越远越好！”

安德森弯下身，扶起冷凯昏迷不醒的身体，闷哼一声，把冷凯甩到肩膀上，像救火队员一样扛着他。

“离船坞还有多远？”安德森问道。

“不远。这条路走到头右拐，船坞号就标在旁边，你去找6358号就行。”

卡莉在前面带路，他们离开突锐人，安德森在冷凯的重压下挣扎前行。

“不好意思，我没有先告诉你。”安德森一走到突锐警卫听不到的地方就说，“你受伤了吗？”

“我没事，”卡莉安慰他道，“你脑筋动得真快。”

“你为什么想把他也带上呢？”安德森指的是搭在他肩膀上昏迷不醒的这个人。

“我觉得应该把他交给联盟审讯。”卡莉解释道。

卡莉的回答让安德森感觉好了些。他有些害怕卡莉依然对冷凯和地狱犬抱有幻想，认为他们能回转格雷森的变化。

卡莉没有再说什么，安德森也觉得让自己好好呼吸比继续谈话更重要。五分钟后他们到了太空港。安德森很开心地发现6358号泊位是他们走过来的路上第二近的泊位。

“我们最好快点，”他们到达冷凯的飞船时，安德森说道，“他不久就会醒过来。”

他们花了好几分钟才破解了飞船的安全系统，走了进去。安德森把冷凯拖进飞船，开始找能绑住他的东西。

他发现了一个标准应急包，里面一应俱全，有瓶装水、电灯和加热器、备用电池，一个小型折叠帐篷，十五米长的尼龙绳，还有一把军用野战刀他马上从尼龙绳上割下两米多长的一段，把仍然昏迷不醒的冷凯绑在副驾驶座位上。

“你会飞这玩意儿吗？”

“基本型联盟设计。”安德森安慰道，启动了发动机。

常规安全检查显示所有系统正常，他启动飞船飞离着陆港，把欧米茄留在身后。

安德森希望自己以后再也不要到这个堕落的空间站来。

第二十二章

卡莉从飞船后面的座椅上站起身，来到前面看看安德森。他们刚刚完成前往神堡的第一次跃迁。

她瞄了一眼俘虏——他还被捆在副驾驶座椅上，昏迷不醒。前舱没有她坐的地方，她就在安德森身边弯下腰，看他操作飞船。

“我还没有因为你把我救出欧米茄对你说声谢谢呢。”卡莉说。

“我得走，也把你顺便带上。”他开玩笑道。

卡莉笑了，把受伤的手轻轻放到他的胳膊上。

“艾丽娅仓库的事……”卡莉开腔道。

安德森摇了摇头：“我们的朋友在这儿听着呢，别说。”

卡莉转过头看着冷凯。乍看去他的眼睛似乎闭着，但她仔细看了看，发现他睁开了一条缝，可以看到身旁的情况。

“他醒了至少二十分钟了。”安德森说道。

冷凯意识到自己的花招被识破了，睁开了眼睛。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他问道。

“神堡。”安德森说道，“我在联盟有些朋友，他们想和你谈谈。”

“这是个错误，”冷凯警告道，“你们应该去追杀格雷森他现在越来越强。你们一定要阻止他。”

“可能你是对的，”安德森同意道，“但除非你知道我们在哪儿才能找到他，否则我们还是得按原计划执行”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冷凯承认道，“但我觉得你们知道。”

卡莉听出他很惊讶。

“为什么我们会知道他去哪儿了呢？”她诧异地大声问。

“幻影人告诉我，你是找到格雷森的关键。”冷凯对卡莉说，“他觉得你们俩有某种特别的关系”

“他已经不是我认识的格雷森了，”卡莉冷冷说道，“你的人也早已查明这一点，”

“但你看过那些文件，”冷凯继续说，“你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我觉得你可以汇总分析，预测出他的下一步举动。”

“别听他的，”安德森警告道，“他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不，”卡莉轻声说，“他是对的。我之前就想过这个问题，但我觉得我还没有掌握足够的资料。”

“你看见格雷森对艾丽娅的警卫都做了些什么，”安德森提醒她，“就算我们知道能在哪儿找到他，又能把他怎么样呢？”

“这是懦夫的借口。”冷凯坚持道。

安德森懒得搭理他。

卡莉觉得继续谈话会让气氛更加紧张，于是回到了飞船后面。

卡莉坐下继续仔细考虑这个问题。她在仓库里看到的那家伙不是格雷森。那只是他的躯体——至少部分是——收割者操纵并控制了他。

卡莉告诉自己，如果她能够知道收割者想要什么，而格雷森在他们的计划里又是什么角色，那她就可以找到答案。

她回想起实验中的数据，想把她所知道的关于收割者的一切都拼凑起来，理出头绪。他们对人类很感兴趣，这一点非常清楚。他们甚至让采集者绑架人类，这样他们就可以进行自己版本的地狱犬实验。但如果他们不过足想让格雷森绑架人类的活，那只需把他送到终结点恒星系偏僻的殖民地去就可以了这样找到格雷森的机会近乎为零。

她沮丧地用拳头捶了下座椅的扶手垫，打着夹板的手指传来一阵剧痛。但她太专注于解决自己的问题，只是随便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冷凯断言她是关键所在。幻影人觉得她和格雷森之间有特别的关系她是不是指吉莉安？收割者是否有可能因为格雷森的女儿无与伦比的生物异能而去追杀她？

卡莉感觉自己离解决问题已经很近了，但她还没有得到答案。地狱犬的数据显示，收割者最终可以从格雷森的大脑里直接抽取信息，但就算他们找到了吉莉安的数据，他们也绝无可能找到她。除非他们检查升华计划的文件——

这个念头的冲击太大，她几乎喊出了声。卡莉跳起来，冲到前舱。

“给格里斯姆学院发个消息。”她命令道，说得太快，以至于咬字不清，“警告他们格雷森就要到了。”

依照对她的信任，安德森没有争辩也没有质疑。按照卡莉的指令，他将飞船从超光速降到亚光速，发出一个信号连接最近的通汛浮标。

“我收到一个信号。”他说道，“但肯定有些不对劲的地方我连接不到学院。”

“试试紧急频率。”卡莉建议道。

“所有的频率我都试过了，”他说道，“但没有回应。就好像他们关掉了所有的通讯系统。”

“收割者，”冷凯断言道，“他们阻塞了通讯传输，这样就没人能警告他们。”

“我们离学院有多远？”卡莉想要知道。

“两次中继跃迁，”安德森告诉她，“如果我把发动机的功率加大一点，可以在三个小时内到达那里。”

“那就加大。”卡莉对安德森说。

?　　格雷森的飞船在距离学院只有几千公里时才降到亚光速。在这个距离上甚至不用通讯浮标网络也可以直接发送消息，他可以直接和学院对话。

格雷森知道，卡莉没有对学院里的其他人讲出他的真相卡莉确信他断然背弃了地狱犬，洗心革面。卡莉没有必要污损他的名誉。她把格雷森放到邀请名单里等他来访问，但他从未来过。

收割者在欧米茄上翻检格雷森脑子里关于卡莉的情报时就已经了解到这一点。现在他们要用自己所知道的东西获取升华计划中的文件。

“格里斯姆学院，我是保罗·格雷森，听到了吗？”

“收到，格雷森。”对讲机中传来一个声音，“很久不见了。”

格雷森没有认出这名警卫的声音，这意味着收割者也不会认出来。虽说吉莉安已经离开升华计划两年之久，警卫们却还记得她的父亲。格雷森为地狱犬效力时，扮演的是阔绰家长和频频出手赞助学院的富翁角色，而且吉莉安是研究所中最特别的学生之一，她父亲的每一次来访都会在教职工脑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我本来想早点通知你们我要来的，但消息发不出去。”收割者撒谎道。

“我们所有的网络连接都乱套了，”那边回答说，“过去的几个小时一直连不上。我们现在处于二级防范状态，要等技师排除故障。”

收割者渗透进格雷森的记忆，回到吉莉安依然在学院上学的那一段。二级防范是相当轻微的安全预防措施，正常情况下父母可以在任何时候探访自己在学院的孩子，但二级防范下他们需要从安全人员那里取得许可才行。

“卡莉·桑德斯告诉我在这儿和她见面。”收割者解释道，从宿主记忆中提取了一些真相的片段编织到谎言中，“她应该再过几个小时就到了。我猜你们没有收到消息。”

“确实如此。就像我刚才说的，过去几个小时一直没有从通汛网传过来任何消息。”

“我知道这是违反协议规定的，”收割者说，“但你们能不能让我的飞船先着陆，然后等她也回到空间站？我想出来伸伸腿脚。这儿太憋屈了。”

对方回答之前迟疑了一会儿，可能是警卫在请示上级。

格雷森祈祷他们会拒绝这个请求。

“完全可以，”过了一小会儿传来警卫的声音，格雷森知道这个不明真相的年轻人刚在自己的死刑执行书上签了字。“把飞船开到三号泊位。但你要一直在安全许可区等着，直到桑德斯小姐到来。”

“收到，非常感谢。”

格雷森的手指在飞行员界面上穿梭如飞，收割者驾驶飞船对准外部着陆泊位的一个停机坪。着陆极为平稳，几乎感觉不到撞击。这儿和欧米茄的船坞不同，格里斯姆学院与外层空间没有质量效应场分隔开。来访者只能等着陆平台与飞船气闸相连后才能进入空间站、

等待着陆平台就位时，收割者让格雷森从飞行员座椅上站起来，抽出存放在椅子下的应急包．他注意到虽然最近所受的伤都已完全恢复，但现在的移动速度慢了许多收割者从欧米茄逃出生天已有好几个小时，显然这点时问不够完全恢复。应急包里面有一把又长义重的利刃。收割者把刀插到皮带前面，向飞船后面走去。

格雷森能感觉到收割者正在渗透进他的意识搜索空间站的安保细节。名义上，格里斯姆学院是学校，而不是军事基地。但这里仍然驻有足够的安全人员——更不要说升华计划中的生物异能教师——这对现在虚弱而且容易受到伤害的收割者来说是严重的威胁。收割者无法简单地用生物异能或者格斗技术压倒对手，而必须依靠诡计和隐秘行动达到目标。

格雷森无法断言收割者在逃离欧米茄时是否已经预料到这种可能，从而特别挑选了这艘飞船，不过他知道这是有可能的。无论是经过精心设计还是纯属巧合，他们最后搭上了一艘标准载客飞船。考虑到他们熟悉在地狱犬实验室劫持的突锐飞船，格雷森怀疑收割者对这个特定的种族有非同一般的兴趣。

飞船后面是寝舱，小衣橱里挂满了各种衣服。收割者在这些衣服里一阵翻寻，想要找到一件衣服能够盖住格雷森极不自然的外表，还要藏住刀，不让警卫看见。

根据这些衣服的剪裁和式样来看，飞船的主人显然是个突锐人——考虑到是谁建造了这艘飞船，一点也不奇怪。没有一件适合格雷森，能够遮挡他现在的样子。

吊顶的对讲机中传来了轻柔的嘀嘀声，显示着陆平台已经与飞船气闸连接完成。

考虑到伪装只要能坚持到他们穿过着陆港的安检门即可，收割者抽出床单，盖到格雷森的头、颈和肩膀后面，像个斗篷。他们把床单的前面部分拉紧，在格雷森下巴下面打了个结，只露出脸部。

收割者穿过飞船气闸，慢慢向着陆平台走过去。格雷森在想：如果暴露在严苛的宇宙环境中，他的新躯体会怎么样？收割者是否需要他的有机系统完成各种功能呢？他已经无数次日睹过受损有机组织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得到修补，而现在，合成机体已经在他体内根深蒂固，他感觉自己更像一台机器，而不是一个人。作为收割者的化身，他能否在外面着陆平台上没有氧气的寒冷环境中生存下去？

他知道现在自己远谈不上坚不可摧。但如果深入脑部神经突触的合成机体网络依然未受损伤，而他的肺部和心脏都“关闭”的话，收割者能否继续驱动他的身体？如果他身体躯壳的生命维持系统受到严重损伤，收割者是否会放弃他们的宿主？

即使收割者知道他的猜测，他们也没有给出任何表示。也许他们只是根本不在乎。他们已经完全控制了他的身体躯壳，而且除了把自己的身体裹在床单斗篷里沿着坡道缓缓上行，其他事情都不想做。

入坞坡道通往另一个气闸，进入一条小走道，上坡几米，转过一个拐角，来到安全隔离区里。

这是个很大的开放式房间。他身后是一堵墙，从齐腰高的地方往上都是玻璃，可以俯视整个着陆港地带一他身前是一面强化玻璃墙，墙巾间有一条走道，门口有一台安全扫描仪。所有来访人员都必须穿过门，也就是说，必须接受安全扫描。走道过去是一个小房间，小房间一侧建有安全岗亭，另一侧还是一条小走道，通往学院的主体部分。安全岗亭位于挑高平台上，里面的每个人都可以通过玻璃墙将着陆港一览无余。

一名警卫——可能是在无线电里和格雷森说过话的那个小伙子——走下来迎接他。警卫站在玻璃墙的另外一侧，安全扫描仪后面。另外一名警卫——格雷森可以看到她的头和肩膀，是个年轻的女人——从安全岗亭看过来。

收割者迅速评估了一下离他最近的这个对手。小伙子看上去很精悍，透着一股自信，显然受过一些基本训练，他身侧挎着一支手枪，但没有穿战斗服，而是身着标准的格里斯姆学院员工制服——黑裤子、蓝色衬衣，上面印着学校的徽标。

收割者走剑安全扫描仪前，步伐甚至比刚才更慢。他在还有几步远时停了下来，好像存等警卫的指令再过去。

“嗯……你没事吧，格雷森先生？”警卫在扫描仪的另一侧问道，他看到访客这身奇怪的打扮，吃惊不已。

“得了点流感，”收割者在床单后面答道，“老是发抖。”

警卫显然很满意这个解释，说道，“你驾驶的飞船很有意思啊，是突锐飞船，对吧？”

格雷森在为地狱犬效力的时候，以考德·西斯罗普宇航公司的高级雇员作为身份掩护，这家飞船制造商是幻影人的诸多幌子公司之一，收割者知道这一点，想出了另外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们正考虑并购一家突锐竞争者，”收割者对警卫说道，“敲定交易之前先测试一下他们的产品。”

警卫点了点头，又一次相信了收割者胡编的故事——格雷森想，这也太顺利了。他怀疑收割者是不是在某种程度上操纵了这个年轻人，对他的思想和感情施加潜意识的影响，使他更容易相信自己的谎言。

“我觉得这家伙不怎么样。”收割者说道。格雷森听到这番胡诌，几乎站立不稳。

他向前蹒跚走了几步，趴在墙上。警卫很关切地上前一步，穿过安全扫描仪，看他是否安好。收割者慢慢向后倒去，警卫跃向前，抓住格雷森，支撑着他的重量。

“嗨！”他朝上面安全岗亭的同事说道，“我觉得他真的是病了。把急救包给我。”

年轻女人弹起身，抓起急救包，跑下来帮忙

收割者一直用床单紧紧包着格雷森的身体，而那个小伙子小心地把格雷森躺倒在地板上。年轻女子跑上前，蹲在格雷森身边，把急救包放到自己身边的地上。

她转过头打开急救包。格雷森趁年轻小伙子靠上前查看自己时，手里的刀子刺穿床单，直捅到小伙子的胸膛里。小伙子吃惊地闷哼一声，刀子拔出来时，长长地低声喘了口气就倒了下去。

年轻女人吃惊地猛转过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眼睛因为恐怖而大大睁开。收割者把死去的警卫推到一边，站起身，拔出刀子，准备把这个年轻的女警卫也开膛破肚。

但收割者在欧米茄上超自然的速度已经不复存在，她终于还是跑出收割者够得着的范围。刀子在她的制服腹部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但没有划到下面的肉。

女警卫连滚带爬奔向安装在安全扫描仪旁的紧急警报器收割者让格雷森站起身，胳膊向前甩出。刀子脱手而出，空中转了几个圈，插在女警卫的两片肩胛骨中间。

她倒在地板上，手绝望地向前伸出，想要去够那个永远也触碰不到的警报器，可是她只是软软地倒下。

收割者无视两名死去警卫的尸体，穿过扫描仪，快速跑到安保岗亭中。他花了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就登录到主系统中，禁用了整个空间站的内部通讯器和警报系统。

接着，他们找到一张学院的示意图，牢牢记在脑子里，接着回到安全隔离区，从女警卫的尸体背后抽出刀子，又捡起两名警卫的手枪。

最后，他们从地上捡起床单，再次包裹好格雷森，不过是反过来包的，这样外面便看不到血污。其实靠近了看的话，刀子捅出来的大口子还是看得到，但格雷森怀疑走得很近以至于能看到这个口子的人差不多都会被收割者捅死。

收割者迈着轻松的大步，把安全隔离区甩在身后，穿过通往学院主体部分的门，前往升华计划所在的侧楼。

第二十三章

“格里斯姆学院，我是联盟上将大卫·安德森，你们收到了吗？”

安德森知道他们没有收到回应是个不好的兆头。他们已经离格里斯姆学院很近了，可以绕过学院和通讯网之问的障碍，直接通过无线电联系。另一边的沉默肯定说明空问站本身出了问题。

“再试试。”卡莉说道，顽固地拒绝接受这个事实。

安德森知道这只是徒劳，关掉了通讯频道．五分钟前脱离超光速飞行后，他就一直想和学院取得联系。

“没意义。我们还有两分钟就到了。”安德森说，希望这个残酷的事实可以帮助卡莉为空间站等候他们的局面作好准备

“你一个人是阻止不了格雷森的，”冷凯警告道，“把我放开，让我帮你们。”

安德森和卡莉都懒得回答他。

飞船的传感器在屏幕上投射出外部着陆港的画面，三个泊位是空的，第四个泊位上停着一架小型载客飞船。

“突锐人的。”安德森低声说道，飞船上的每个人都知道那艘飞船的飞行员是谁。

他降低了飞船的速度。学院那边没有发射信号，他不得不依靠仪表读数和一连串细微的手动路线调整降下飞船卡莉就站在他座椅后面靠在他的肩膀上，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她什么也没说，但他能感觉到这段时间她的焦虑和挫折感。尽管安德森已经小心翼翼，但在最后接触地面的一瞬，飞船还是发出一声钝响。

他们等了一小会儿，看着陆平台是否会与飞船的气闸对接，但感应器没有捕捉到任何运动。

“没有人值守着陆港。”安德森低声说道，“我需要环境隔离服。”

“后面有一副，”冷凯提供了帮助，“还有一把霰弹枪。”

卡莉吃惊地看着他。

“你们想阻止格雷森，我也一样。”冷凯向他们保证道，“你们把我从椅子上解下来，我还会尽我所能帮助你们。”

“看紧他。”安德森说道，从椅子上站起身，向飞船后面走去。

环境隔离服就在冷凯所说的位置。弹力绝缘纤维正好套在安德森的衣服外面，他把头盔戴到脑袋上卡好，与隔离服一起形成了一个气密层。

他按了一下头盔侧边，打开了收发器。“卡莉，你能听到我吗？”

“听到了，”她从驾驶舱回答道，“任何时刻都要保持无线电联系。”

“收到。”

安德森捡起霰弹枪，索科洛夫型显然比他在第一次接触战争中使用的哈涅·凯达尔型要重一些。他走进飞船气闸，关上身后的内门。气闸里的气体被呜呜地抽出，就算在环境隔离服里面，他也能感受到降温，不过没有降到让人不舒服的程度。

他打开气闸的外门，小心地走到着陆港的地面上。环境隔离服为太空行走设计了磁力靴，但在这儿并无必要——空间站质量效应场产生的人工重力依然存在。

他扫视了一下着陆港，朝最近的通往空间站的气闸走过去。幸运的是，气闸没有锁，他只用了不到一分钟就进入一条小走道里，这儿空气温暖，而且可以呼吸。

“我到里面来了。”他对卡莉说，抬起头盔上的护目罩。

他走上缓缓上升的过道，来到所有来访者必须经过的学院安全隔离区。两具尸体躺在地上，证明了他们之前的猜测。

“我发现有人死亡。”安德森轻声说，知道对讲机会将他的声音放大，卡莉可以听清他说的每个字，“两个人。看上去像是安全警卫。”

安德森端着霰弹枪，处于待发状态，他爬向安全岗亭，蜷在地板上。他在打开的门边紧紧贴住墙，然后探头往角落里扫视一眼。

“本区域安全。”他报告道，肾上腺素激起的紧张感从肌肉中消退了一些。

他走向控制面板，找到手动控制阀，激活了一条着陆坡道。安德森透过玻璃看到着陆坡道延伸到位，紧紧贴在飞船的气闸上。

“着陆坡道到位，”他对卡莉说道，“你也可以上来了。”

“冷凯怎么办？”卡莉问道，“你觉得把他留在这儿安全吗？”

“没有其他选择。”安德森回答道，“只是以防万一，把急救箱中的那把刀拿着。”

“收到。我来了。”

安德森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脱掉环境隔离服，最后还是决定不费这个劲。他已经在气密纤维下面流汗，但这件环境隔离服装备有标准的动能护盾技术。如果他陷入枪战的话，就需要它的保护。

他从警卫岗亭猛跑下去，卡莉将会达到安全隔离区。她可能认识那些被杀死的警卫。当她经过那些尸体的时候，他想要给她支持。

他只比卡莉早到了几步。她的目光停留在倒下的警卫身上时，安德森一言不发，让她为他们的死亡默哀。

她缓步走过第一具尸体——那个胸口被捅穿的小伙子——单膝跪下。虽然他呆滞的眼睛一眨不眨，卡莉还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喉咙，看有没有脉搏。她没发现生命迹象，举起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然后让他的头垂了下去。

卡莉站起身，又同样检查了一下第二具尸体，走到安德森身边站好。

“艾琳和乔根，”她对安德森说道，“都是好孩子。”

“格雷森干的。”安德森说道，虽然他知道卡莉不愿意听，“如果我们不阻止他的话，还会有其他人丧命。”

卡莉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你不用担心我。”卡莉向他保证道，“如果我们不得不干掉他的话，我不会犹豫的。”

安德森不喜欢听到“如果”这个词，但他也知道卡莉最多也就说到这个程度。她仍然不愿意承认格雷森已经不可救药。

“尸体还有温度，”卡莉说道，“而且血液刚刚开始凝结。我猜格雷森离开这儿还不到十分钟。”

“我们拉响警报？”安德森问道。

卡莉摇了摇头：“现在是晚上——绝大多数学生和员工都在自己的房间里。那儿可能是他们最安全的地方。我们如果拉响警报，他们就会都冲到走道里面，看发生了什么事。”

“安保人员呢？”

“我们可以去警卫站对他们发出警告”卡莉说道。

他们很快走到一个小控制室，这里可以俯瞰着陆港，卡莉拨动几个开关，然后沮丧地捶在了操作台上。

“整个系统都失灵了。”

“附近有其他警卫站吗？”

卡莉摇了摇头：“到处都有。如果要把他们都通知到，要花很长时问。”

“你知不知道格雷森去哪儿了？”安德森问道。

卡莉想了一会儿才回答。

“如果收割者只是寻找情报的话，他会去数据档案处。如果他想要杀更多人的话，会去寝室。无论哪里，他都会去升华侧楼。

“快点儿。”她又说道，开始跑起来。

安德森抓着她的前臂，让她停下来。

“格雷森拿走了这些警卫的手枪。他有武器了。你没有枪的话还是别追击他。”

“我有把刀。”她提醒他道，给他看刀已经插到靴子里面。

“你需要一把枪。”

“这是学校，不是军事基地。”她解释道，“这儿只有警卫才携带枪支。”

“而且，”她又说，举起打着夹板的手指，“我也没法开枪。”

“最近的警卫站在哪里？”安德森问道。

“沿走道下去，向右拐，”卡莉答道，“但升华侧楼在相反的方向。”

“那我们就分开。”安德森说道，重新回到那个发号施令的军官角色当中。

“你去给那些警卫发出警报。帮他们搜索寝室。要是你没有遇到格雷森，就把孩子们集合起来送到安全的地方。”他又说道，他知道卡莉最关心的就是孩子们的安全。

卡莉点了点头，他松了口气。

“你进了大礼堂就朝左拐，”卡莉告诉安德森，“然后你一直朝前走，就会到升华侧楼的主门。

“到那儿之后，就去找墙上的地图。数据档案存储在主研究实验室。你去地图中央附近标着‘禁区’的地方，那儿的大屋子就是实验室。”

然后是一阵尴尬的沉默。安德森不知道他是不是应该吻一吻卡莉，还是拥抱一下，或者只是简单地说句“再见”。卡莉踮脚上前，很快地吻了一下他的嘴唇，解决了这个问题，然后转身向门外跑去，奔向走道。

安德森手里紧握霰弹枪，拨下头盔面罩，向相反的方向跑去。

?　　飞船上，冷凯正在想办法给自己松绑。他的手腕和小臂都被捆在副驾驶座椅的扶手卜，脚踝和小腿被死死捆在下面的椅子腿上。每次他一用力，绳子反而缠得越紧，勒得皮肉生疼。不过这样一来绳子也在座椅扶手垫子下面的粗糙金属槽上摩擦。他开始慢慢摆动身体，扭动上身，尽力抻紧绳子，测试移动的极限在哪里。然后他开始加速，从左到右，从前到后，增加摩擦力。不一会儿，绳子就磨破了他的皮肤。又过了一会儿，皮肤开始冒血。

鲜血和他用力时渗出的汗混合在一起。这团温热黏稠的东西很快涂满了他的胳膊，滴到下面的座椅和地板。不过，显然冷凯的注意力都在用座椅金属槽磨绳子这件事上，一根根磨断交织的尼龙线。一共花了差不多五分钟，不断的摩擦终于磨断了左臂上的一条绳子。他不断扭动胳膊，其他绳子很快松了，冷凯可以把血红的胳膊抽出来。

他解开困住他右手的绳结，左手手指因为粘着血汗而非常黏滑。这让人很恼火，但他花了一分钟，终于解放了自己的优势手。然后他开始解腿上和踝关节上的绳子。

角度很难受，他不得不向前向下倾，以够到座椅下面。他看不见自己的手脚，不得不每隔差不多半分钟就停一下，让血液回流到脑袋，以免昏过去。他解开腿上绳子的时间比解开胳膊上的时间更长，不过最后他还是自由了。

冷凯沉重地喘息着，缓缓站起身。他的双腿因为捆在一个地方太长时间而没有了知觉。他咬着牙撑着该死的副驾驶座椅，颤颤巍巍地走开，尽一切可能让血液重新流通。

针刺感终于消失了，冷凯向飞船后面走去，寻找急救包。他用消毒巾擦掉血迹，在灼痛的伤口和磨开的小臂皮肉上抹上一层药膏。

接着他停下来开始考虑接下来的行动。一个办法是干脆关上气闸飞走，让卡莉和安德森想办法对付格雷森。这似乎是最明智的做法。他现在赤手空拳，而且空间站的每个人都有可能同他对抗，就像他们要干掉格雷森一样。

但他知道这会让幻影人很不开心。这是格雷森逃跑的大好机会，一旦他离开了学院，基本上就再也没法找到他了……假如他在逃跑前先杀了桑德斯，那就彻底没法找到他了。

冷凯越想越感觉到这可能是地狱犬阻止收割者的最后机会。就算他不得不赤手空拳地面对格雷森，也不能让机会从指缝间溜走。

他拿定主意，就不再浪费时间。他飞快地跑过登陆坡道和气闸，来到一个显然是安全隔离区的地方。

地上横着两具尸体：一个男的，一个女的。他很快看出他们两个都是被刀子捅死的。格雷森没有简单地用生物异能打垮他们，这给了冷凯希望——这可能意味着他的敌人已经筋疲力尽，甚至是外强中干。

他感觉到熟悉的激动火花又在体内闪烁。他本质上一直是个杀手，是食肉动物。他为追杀而生。现在，狩猎即将开始。

第二十四章

收割者很小心，有条不紊。没必要着急，所以他们也不着急。

他们很注意避免不必要的对抗，于是利用他们在警卫站记下的示意图，让格雷森在学院的走道中选了一条蜿蜒曲折的路线前进。现在是空间站的晚上，所以他们经过的地方都是空的办公室，而不是学生们正在睡觉的寝室。

床单还紧紧裹在格雷森身体上，现在格雷森看上去只是个匆匆赶路的孤身行人。不过谢天谢地，他一路走过去没有遇到其他人。他不敢想象如果一名学生一不小心碰到了他们会发生什么。

最终他们到了升华计划主研究实验室的大门。大门是关着的，但收割者知道，整个项目的数据存档都在里面的这个房间里。

他们控制格雷森的身体向前倾，耳朵贴在门上。超级合成机体捕捉到了门那边传来的说话声。很可能是工作到很晚的科学家发出的。

收割者把沾满血污的床单丢到地上，按动面板，打开门。里面显然是研究实验室。一排计算机工作站沿墙摆开。另一面墙边是一排架子，上面摆放着从学生身上提取的生物样品，监视他们的健康和生物异能状况。

后面那个角落有几台昂贵的仪器用以分析样品，每周都从学生身上植入的节点中收集电子数据。

房间里有两男一女。一个男人坐在电脑工作站前面，椅子背朝显示器，与一男一女在交谈。那介女人在含蓄地微笑，好像刚才开了个玩笑。两个男人则放声大笑。

格雷森走进去时，三个人都转过头。他们的表情从大笑变为恐惧，不知道是因为看到了格雷森突变后的外表还是他手里的两支手枪。

收割者连开三枪，每粒子弹都正中前额，三人立即毙命。只是因为选择在这一晚在实验室多加了几个小时的班，他们就丢了性命。

收割者一动不动，听房间里回荡的枪声有没有引发外面的反应。走道里没有人喊叫让大家警惕，也没有奔跑的脚步声。收割者发现自己没有惊动空间站里的其他人就清除了障碍，非常满意，转过身，轻松地在面板上点了一下，关上门。在实验室后面是另外一扇门，穿过这扇门就是数据存档处。只有项目中的少数几名资深研究员能访问这些数据，而且需要钥匙卡、密码和语音及视网膜生物身份鉴定。收割者花了不到两分钟就破解了门禁，打开了门。

一到里面，收割者就用房间里唯一的一台终端访问数据。信息在屏幕上闪过，格雷森扫描、处理然后实时传输回黑暗空间中的收割者主人。

这种感觉与格雷森以前经历的都不一样，令人振奋、迷醉、欢愉，就连红砂令人达到的高潮也无法与成为纯数据传输管道带来的冲击相比。

但这也很累，他被弄得筋疲力尽。传输海量的数据需要消耗大量能量，收割者知道他们的化身已经很虚弱了。所以他们放慢速度，耐心延长时间，小心地不要毁掉宝贵的载体。

?　　“我们遇到了紧急情况。”卡莉冲进离安全隔离区最近的警卫站说道，她因为一路奔跑而轻轻喘气。

“你们三个人跟着我，另外两个向其他警卫站发出警告，将整个学院升为四级防范。”

亨德尔·米特拉是原来格里斯姆学院的安全主管，他是卡莉的私人密友。他的继任者艾伦·吉梅内兹工作能力出众，但卡莉和她的私人关系从来就没有像与亨德尔那样亲密。幸运的是，吉梅内兹依然很尊敬卡莉，在她冲进警卫站朝她的手下发号施令时没有质疑她。

“杰克逊和穆加比，”新安全主管说道，朝两个人点点头，“你们俩去向其他人发出警告。封锁这栋侧楼——任何人不得进出。”

她转向卡莉说：“你带路。”

吉梅内兹在值班纯属碰巧。她们沿着通往升华侧楼的小路跑去。卡莉禁不住想，如果其他安全人员没有看到自己的上司如此配合的话，他们会不会立即听她调遣。

要是我们想最终活命，就需要多一点这样的运气。

“什么事情？”吉梅内兹跑在她身边，问道。

她不想把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长篇大论地讲一遍，决定只拣重要的说。

“有人侵入了空间站。我们必须把寝室里的人都疏散开，把孩子们带到安全的地方。”

“餐厅，”吉梅内兹建议道，“每个人都到那儿去，加强餐厅的警卫，我们能派出来的每个安保人员都去那里。”

“好主意。”卡莉回答道。

她们到了宿舍时，不得不分头行动。餐厅里有三条学生走道，还有一条走道是为教职员工准备的。吉梅内兹以一名真正领导的冷静分派了人手。

“吉勒，你去远处的那条走道。马尔金，你去挨着吉勒的那条。”

“看紧每一个人，”卡莉警告道，“员工也不例外。我们已经死了两个人。”

她没有说出那两个人的名字，不知道说出来会有什么效果。幸好吉梅内兹和她的手下也没问。

“在餐厅集合！”他们跑开之后，吉梅内兹冲他们的背影喊道，“你也一样。”她转身向卡莉说，“你有武器吗？”

“我靴子里面有把刀。”

吉梅内兹瞅了一眼她手上的夹板。

“你戴上这个还能开枪吗？”她问道。

“我也怀疑。”卡莉答道。

不过，吉梅内兹还是从身侧抽出手枪递给了卡莉。

“以防万一。”她说完后就转过身，去叫醒床上的孩子们。

卡莉笨拙地把手枪插到皮带上，然后前往最近的房间。她打开房门，打开灯，发现尼克躺在床上。少年转过身，睡眼惺忪地看着她，感到很迷惑。

“起来，尼克。”她说道，“就现在，快点。”

“什么事儿？”他嘟囔道。

“拜托，尼克。起来，马上到走道里面找我。”

她没有等尼克回答就走到下一扇门前继续叫醒其他孩子。

五分钟后，所有的十六名孩子都在她的带领下前往餐厅。

“桑德斯小姐，”尼克说道，与她并肩而行，“什么事情？”

卡莉叫醒他后，他穿上了裤子和衬衫，但他的黑头发还是乱糟糟的，没有梳理。

“不能在孩子面前说。”她回答。卡莉知道，如果尼克感觉卡莉把他当做大人对待的话，就不大可能会争辩。

“明白。”他回答道，稍微挺起了胸膛。

甚至在这种可怕的情况下，卡莉也禁不住为他的反应微微一笑。

他们是第三群到达餐厅的。随后吉梅内兹带着第四群人来到餐厅。每个人都在抱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有点不安。沉睡中被武装警卫叫起来——即使警卫是为了保护你们——也很让人害怕。

“我们告诉他们什么？”吉梅内兹想要知道。

“大家听好！”卡莉大声喊道，让每个人都能听清楚她的话，“没有我或者吉梅内兹队长的命令，谁也不能离开这个餐厅。”

她停了一下，问题立即向她涌来，绝大多数都是其他员工问的。“什么事儿？”……“我们要在这儿待多长时间？”……“我们是不是很危险？”

卡莉不准备把所有事都告诉他们，况且他们可能不信。即使他们真的相信她的话，也可能引发慌乱。

“有人想要实施绑架。”她继续说道，声音压过其他人，“虽然还未经确认，但我们不能心存侥幸。”

房间里的人很快接受了这一说法。格里斯姆学院的每个孩子都在某方面有特别之处。除了升华计划中的生物异能者，学校里还有很大比例的学术天才和艺术奇才，还有很多学生的家长有钱有势，能够让自己的孩子进入联盟空间最好的学校。

“我们有安全力量保证这栋侧楼的安全，但你们所有人要一直待在这个地方，直到危险解除。”卡莉继续说道，“你们可能整晚都要待在这儿，所以尽量让自己舒服点儿。”

她说话的时候，吉梅内兹奇怪地看着卡莉。安全主管不太相信她说的这些，至少不完全相信。

卡莉考虑把她拉到一边，帮助追踪格雷森。但在餐厅的警卫人员越多，孩子们就越安全。而且她仍然对不流更多的血就解决这件事情抱有希望。她相信格雷森仍然有一部分活在自己的身体里。如果她能够追踪到他，她可以想办法让他投降，这样他们就可以帮助格雷森。不过如果吉梅内兹参加到对格雷森的追杀中，几乎可以肯定不是格雷森死就是吉梅内兹亡。

“我要走了，”卡莉告诉她，“要保证大家都不能离开这儿，直到我通知你一切安全。”

显然吉梅内兹想说点什么，但她只是咬着嘴唇，点头表示理解。

“最好我和你一起去。”她身后一个声音说道。

卡莉转过身，发现尼克站在那儿。

“我是学校里最强的生物异能者，”他提醒她道，“我可以帮助你阻止那些绑匪。”

“我需要你待在这儿和吉梅内兹队长在一起，”卡莉告诉他，“保证这儿孩子的安全是最重要的事情。”

“我又不傻，”尼克告诉她，“你这样说只是为了安慰我，让我不会因为你把我扔下而难过。”

“她也扔下了我们。”吉梅内兹提醒他道。

“那算了。”尼克转过身离开她们，步履沉重地走进人群里。

“他说的有道理，”尼克离开后吉梅内兹说道，“不管是什么情况，你都不应该没有后援就出去。”

“我会搞定的。”卡莉向她保证道。跑出餐厅，不再继续争论。

她立刻听到吉梅内兹喊出命令：

“注意了，大伙不要都挤在门那儿。找个地方坐下，我们会把饮料发到桌子上。”

卡莉很满意餐厅有得力的人镇守，轻快地向数据档案处跑去。

?　　空间站按照标准的地球时间进行昼夜交替，所以安德森经过的办公室都黑灯瞎火。空间站上绝大多数人都在睡觉的时候，走道顶端的照明灯发出微弱的光以节省能源。

到达升华侧楼入口时，他仔细研究了地图很长时间，把地图记在脑子里，然后小心翼翼地向数据档案处走去。

时间是关键因素，但他知道马虎和急躁杀死的士兵比任何敌人都多。就算他的环境隔离服装备了动能护盾，他也不想走进对手的伏击当中。他贴着墙走，躲在阴影里。每个拐角的地方都伸出头，警惕地扫视走道，看有没有他追踪的人的蛛丝马迹。

在一个地方安德森听见远处传来枪响——连发三枪——他定住身。他不可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枪响似乎是从他要去的方向传过来的。

再没有其他枪响了，安德森继续有条不紊地向前走。不管是什么遭遇战引发了枪响，现在显然已经结束了。鲁莽地冲过去可能会要了他的命。

几分钟后，他终于到了通往主研究实验室的走道，数据档案就存储在那儿。他窥视了一眼，发现实验室密封门前面地上有个什么东西。

他本能地向下一蹲，然后停了下来，回想记忆里的图像，琢磨看到的究竟是什么。看上去可能是一包衣服，也可能是个毯子。他没法想象这玩意儿是怎么到那儿去的，他可以看到上面还有血污。他头脑里闪现出一副小孩半夜起来上厕所在走道里偶遇格雷森的情景，他拼命把这一场景从脑海中驱除。

他按动墙上的面板，门轻轻地刷一声开了。安德森走进门口，准备开火。但他看到的情景没有让他扣动扳机。三具尸体躺在地上，每个人的眉心都中了一弹——完美地解释了他刚才听到的枪响。肾上腺素泵人他的身体，现在他的感觉超级灵敏，能听到自己在头盔内的呼吸声。格雷森一定就在附近。如果他不在实验室，那他就只可能在一个地方。

霰弹枪的枪托紧紧顶着肩膀，安德森小心地朝实验室后面的门走去。门是关上的，但旁边墙上的控制板闪动的绿灯显示门没有锁。安德森靠在门边的墙上，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按下面板。

格雷森就站在房间里离安德森只有几米远的地方，全神贯注地盯着房间里唯一的终端显示器。格雷森的精神全部集中在正在看的东西上，似乎没有感觉到身后就有个男人站在门口，端着霰弹枪瞄准他。

安德森离格雷森很近，看到收割者的合成机体已经把格雷森变成什么样子，震惊了。即使隔着护目镜，他也能清楚地看到面前的这家伙已经不能再被称为人类。

尽管如此，卡莉可能还是会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投降。安德森觉得没这必要。

这些想法只是在他脑子里倏地一闪，然后他就扣动了扳机。安德森瞄准目标的正中，以造成最大的损害。子弹像蘑菇孢子一样从霰弹枪的枪管中近距离平射而出，依然保持密集模式。这一枪正中格雷森躯干一侧。冲击力让格雷森转了半圈，张牙舞爪地趴在地上

格雷森没有穿战斗服，也没有动能护盾保护他，内脏所受的伤害几乎足以让他立即丧命，但安德森绝不能侥幸行事。他向前一步，准备继续开火，但此时突然脚下腾空，身体向后飞去，穿过打开的门，撞到实验室里的计算机终端上。安德森掉在地板上，头晕目眩，不过没有受很严重的伤。

他稍微停了一下才从生物异能攻击中恢复过来，这点时间已经足够格雷森站起来了。他的右侧身体被打成了蜂窝，鲜血从破碎的肌肉上密密麻麻的小洞中渗出来，但他还在向前走。

安德森趴着又瞄准敌人的脑袋打出一枪。格雷森笨拙地立即趴下，躲开了这一枪，接着晃悠悠地站起来，从皮带上抽出两支手枪。

格雷森依然很快，但已没有安德森在欧米茄仓库里看到的那种匪夷所思的速度。格雷森站起来抽出手枪的时候，安德森滚到实验室的大型计算机操作台后面掩护好自己。

格雷森开了几枪，压得安德森无法冒头。然后安德森又被另一次生物异能冲击击中了。这一次不是简单地把他向后推，而是产生许多微小的质量效应场，急速打到安德森身边，把他完全包围住。这些质量效应场微粒闪烁不定，微妙地扭曲了时空。两股相反的力量撕扯着他的身体，安德森痛苦地叫出声来。

他感觉自己在亚原子层级上被撕开了。安德森知道自己如果不立即离开这里，他体内的所有细胞都会出血破裂。

他强忍着剧痛从控制台后面冒出头，霰弹枪向外面连打几枪。格雷森蹲下身掩护自己，同时用手枪回击安德森。安德森环境隔离服上的动能护盾替他挡住了这几枪，他趁机跑回到走道里。

安德森飞速倒退，离门隔开一段距离，然后单膝跪下瞄准，等待敌人再次出现。

?　　格雷森感到自己心脏的跳动极不规则。血液浸透了他的肺。他知道，自己之所以还活着，全靠合成机体和收割者不可抗拒的意愿。

他原本以为这些伤会让收割者放弃对他的控制，但收割者反而抓得更紧。尽管格雷森非常努力，他还是没有找到可行的办法夺回对身体的控制。这就好像在稀薄的空气中呼吸，再努力也是白搭。

收割者知道他们的敌人就在门外面潜伏。对方已经瞄好，只要再挨上一发霰弹枪，他们宿主的合成机体也只有衰竭。所以他们没有走向走道，而是等待，聚集力量作最后的进攻。

第二十五章

尼克可没法安安稳稳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他瞄了一眼餐厅的大门，吉梅内兹队长正站在那里值守。

他看见桑德斯小姐皮带上有枪，但手指都绑着绷带。她肯定用不了枪。如果她遇到了绑匪怎么办？她甚至没有生物异能。他凝神看着前面桌上的玻璃杯，很快聚集起力量，让玻璃杯穿过桌面向自己滑过来，在即将滑出桌子边的时候伸手抓住了杯子。

我可以把绑匪的枪从他们手中拽出去。让他们向后飞起，砸到墙上。可他们让我老老实实坐在这儿，好像我还是个孩子！

他瞅了一眼坐在身边的岩杜，这个小男孩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你不能那么做的。”岩杜轻声说道。

尼克知道他指的是玩弄玻璃杯。指导老师会把这称为生物异能“没必要的炫耀”，升华计划并不赞赏这种行为。他们不希望孩子们私下尝试使用生物异能。但对尼克来说，移动一只杯子完全是小菜一碟。他已经使用生物异能很多年了。他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尽管其他人并不相信。

“嗨，岩杜，”他说道，突然灵光一现，“我需要你帮个忙。”

“帮什么？”小男孩满腹狐疑。他总是害怕卷入麻烦，但尼克知道到最后岩杜还是会做自己让他做的事。

“我需要你去吉梅内兹队长那里，告诉她你要用下卫生间。”

“卫生间就在那儿。”岩杜说道，指着餐厅后面。

“我知道，就告诉她你要去，但你很害怕。告诉她让她和你一块儿去。”

“但她是女的！她不能进男卫生间！”

尼克恼火地叹了口气。

“她是个安全警卫。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听我说完。”

“对不起。”岩杜喃喃道。

“到洗手间里面，数到十，然后开始又哭又叫，好像你被吓坏了。”

“什么？不行！每个人都会说我还像个婴儿，会笑死我的！”

“我不会让他们笑话你的，”尼克保证道，“你知道我会在后面挺你。”

这是真的。自从岩杜来到这儿，尼克就一直罩着他。不过，岩杜依然没有完全被说服。

“来吧，哥们儿。我需要你这么干。很重要。”

“为什么？你要干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尼克说道，“那样的话，如果我被抓住了，你也不会有麻烦。”

岩杜想了想，慢慢摇了摇头，但并没有说不。

“好吧，那我去告诉她。”

“好！”尼克对他说，“我知道我可以指望你的。”

岩杜站起身，穿过餐厅去和吉梅内兹队长说话，尼克转过椅子看着岩杜如何行动。

他离得很远，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他可以看到岩杜在不停地跺脚，好像要尿尿但快憋不住了。

他以为吉梅内兹队长会拒绝或者派其他什么人过去送岩杜，但她扫了一眼餐厅，拉起岩杜的手，带他去了卫生间。

尼克站起身朝门口走去，很小心地没有走太快。没人注意他。小一点的孩子们都在座位上半醒半睡。大一点的孩子们紧紧坐在一起，聚成小圈激烈讨论今晚的奇怪事件。指导老师和警卫向孩子们派发食品和饮料，就好像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来到墙边，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然后他听见餐厅后面传来高声尖叫，那是岩杜在依约行事。

每个人都转过头去看发生了什么事。尼克打开餐厅的门，溜进走道，又迅速把门关上。他知道岩杜不会供出他来，而且这儿有很多孩子需要照料，他觉得不会有人注意到他已经不见了。

他为自己的聪明计划沾沾自喜，却发现这个计划有个致命缺陷——现在他可以自行去找卡莉了，但他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他犹豫了一下，思考下一步要做什么。回到餐厅肯定是不行的，他费了这么大的劲儿才出来。所以他向通往寝室的走道走去，希望自己能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如果运气够好，他也许能碰到桑德斯小姐或者是绑匪。

?　　冷凯之前从没到过格里斯姆学院。幸运的是，学院设计时就考虑能为没有人陪伴的学生家长指明方向。墙上有主要区域的地图，不熟悉空间站的来访者可以找到路。

根据格雷森女儿的历史，很容易就能推断他去了升华侧楼。冷凯没费多少工夫就通过地图找到了路。

走道里完全没人，甚至安全巡逻队也没有遇上。冷凯觉得自己运气真糟糕——如果他能碰上什么警卫，就能从他们身上搞到枪了。

到达升华侧楼人口时，他简单研究了一下墙上的地图。他虽然不能确定，但直觉告诉他，格雷森应该去了标明为禁区的地方。

他在走道上蜿蜒前行，在快要达到目的地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小男孩的声音。

“不许动，不然你就会发现自己被扔到了墙上。”

冷凯停了下来，转过脸去面对这个出乎预料的威胁。是个十来岁的小男孩，一头黑发乱蓬蓬的，站在走道上。

“我是生物异能者。”小孩警告道，“我可以把你像篮球一样扔到地上！”

他的话里充满蔑视，但显然他也很害怕。

冷凯毫不怀疑自己可以趁小孩没来得及积蓄力量释放生物异能就冲到他面前，但暴力并不永远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你是卡莉的学生？”冷凯说道。

“你认识卡莉·桑德斯？”小男孩回答道，脸上将信将疑。

“我和她一起来到这儿的，我们是同事。”

尼克松了一口气：“对不起，我还以为你是绑匪。”

冷凯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显然可以轻松把戏演下去。

“如果我是绑匪，怎么会身上没有武器呢？”

小孩耸了耸肩：“也许你不需要。你看上去就是个坏蛋。”

“可这个坏蛋站在你这边。”他安慰小男孩道，“我需要找到卡莉。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尼克摇了摇头：“她让警卫把我们都带到餐厅，然后就自己跑了。但我溜出来想要帮助她，我是学校里最强的生物异能者。”

“我毫不怀疑。”冷凯点了点头，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尼克。尼克·多纳休。”

“我叫史蒂夫。也许你可以帮我。”

“没问题，”尼克热心地答应了，“你需要什么？”

“墙上的地图标记有一个地方是禁区。你知道那儿是什么地方吗？”

“如果我告诉你的话，”尼克答道，“你一定要带我跟你一起去。”

“那就这么定了。”冷凯答道。如果他遇到格雷森的话，有个强大的生物异能者在身边不是什么坏事——即使尼克这样的小孩也行。而且，如果形势不妙，他还可以用尼克当人质。

“那里是实验室和数据档案处。”尼克解释道。“你觉得桑德斯小姐去那里了？”

“很有可能。能帮忙指下路吗？”

“没问题。跟我来。”

?　　卡莉转过拐角，看到安德森蹲在路中间，停了下来。

安德森背对着她，霰弹枪指着实验室的门。

她本来想喊安德森，这时格雷森突然冲了出来。安德森的霰弹枪开火了，但子弹被亮闪闪的生物异能护盾挡了下来。格雷森刺出一拳，一波生物异能沿走道汹涌而出。

她只记得看见安德森倒着向她猛撞过来，好像被一门加农炮击中，然后冲击波也打到她身上。幸运的是，她离得很远，冲击波的震荡没有对她造成多大损害。许多能量已经消散了，她只是倒在地上。但格雷森释放生物异能的时候安德森离他要近得多，被甩飞出二十米才着地，缩成一团，落在她身边。

卡莉不得不用自己的手指忍着痛撑起身。安德森在她脚下一动不动，也没有发出声音。她还来不及查看安德森伤势如何，格雷森已经站到她身前，双枪指着卡莉的头。

格雷森知道收割者要杀死卡莉，而他自己根本无能为力。他们把他锁在自己的躯体里，根本影响不了现实的世界。

格雷森绝望地最后一次试图影响控制他自己身体的异星机器，他意识到这可能是收割者彻底吞噬他之前他的自由意志的最后一次行动。但他没有挣扎着去控制自己的身体，而是把所有的能量用来抛出一个想法：卡莉太有用了，不能杀。

他不知道自己这招能否奏效，但他突然感觉收割者在翻找他的思想，攫取他对卡莉·桑德斯了解的每个细节。格雷森努力想指导并影响他们的搜查。

她对升华计划的了解比其他任何人都多。她研究这些孩子们已有多年。她能深入分析数据。她是银河系中最聪明的科学家之一。她活着比死了有用。

收割者没有扣动扳机，而是把一只手枪塞到格雷森的皮带里。用那只可以用的手牢牢抓住卡莉的胳膊，卡莉疼得直喘气。

“跟我来。”他们说道，拖着卡莉走。

?　　格雷森抓着卡莉的胳膊走开时，卡莉没有反抗。他似乎把安德森忘得干干净净，好像突然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卡莉一个人身上。

他们经过安德森一动不动的躯体，卡莉不知道安德森是否还活着。但她不希望格雷森把注意力转移到安德森身上，因为安德森可能还活着。

他们经过拐角，安德森消失在视野之外。她这才开口道：

“格雷森，拜托，我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我想要帮助你。”

“格雷森已经死了。”拖着她的这个人回答道。

他们走得飞快，她的脚在地上拖着，拼命往前赶，想要减轻胳膊上的压力。

“慢点儿！你弄得我很疼。”

令卡莉吃惊的是，他们真的慢了下来。只慢了一点而已，不过足够她跟上速度。卡莉觉得只有一种可能的解释：在这个粗暴地拖着她在学院走道上前进的恶心东西里，格雷森的一小部分还活着。

第二十六章

大卫·安德森意识恢复的时候可不怎么舒服。

他的左侧身体开始尖锐地刺痛，每一次呼吸都疼得更厉害。他也无法清晰地思考，他想不起来自己现在在哪儿，也想不起怎么到这儿来的。但作为士兵接受过的训练让他首先对自己的伤情作出诊断。

肋骨断了，肺部塌陷。

每一处伤都不致命，但都肯定会让他步履维艰。他小心翼翼地翻滚到背部着地的姿势，想要举起右手，转一下圈，看一下损害的程度，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让他昏了过去。

锁骨骨折，肩膀可能脱臼。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单轨电车撞飞了。

这一下生物异能冲击可真要命。

他突然全都想起来了。他不知道他昏迷了多长时间，也不知道格雷森为什么没有杀他，但是他还活着。

努把力，士兵，站起来。

他尽量不歪曲身体，这样就不会加重肋骨的伤势。他小心翼翼地不要压到胳膊，避免触动到锁骨。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结果只是重重地摔倒在地，已经撕裂的左踝韧带彻底废了。

他倒在地上，一波波剧痛袭来，他开始在头盔里呕吐。他胃部开始反射式痉挛，导致碎裂的肋骨又是一阵剧痛，引发咳嗽，而咳嗽又把塌陷的肺部压得更紧，感觉像是有人在他的胸腔里面掐他。

安德森知道唯一能停止这多米诺骨牌一样的连锁疼痛的办法就是躺下不动，于是强忍住脚踝、胸部和肩膀的疼痛，让身体停止翻滚。

他张开嘴，深长地呼吸了几下，尽力无视呕吐出来涂满嘴的上顿饭的恶心味道。与嘴里的臭味相比，头盔里的臭味更加恶心。

剧痛终于沉淀成一股钝痛，他慢慢用完好的手解开头盔的扣子，让头盔掉到身边的地板上。他尽力保持呼吸平稳，与贪婪呼吸新鲜空气的欲望作斗争，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撑到坐姿。

安德森用旁边的墙作支撑，终于努力站了起来，所有的重量都放在右腿上。他看见霰弹枪就在他身前几米的地方。

环境隔离服释放出稳定的药物凝胶，注入他的体内。剂量被调得很低，太多强效药会让他重新陷入昏迷不醒的状态。有限的药剂不足以治疗他的伤势，但可以让他对付疼痛时轻松一点。

安德森缓慢而谨慎地慢慢上前捡起霰弹枪。每次在受伤的脚上加一点重量，他都要皱一下眉。他用那只受伤的胳膊举起枪。枪的重量向下压在他握枪的手上，导致一阵剧痛穿透他破裂的锁骨，但他别无他法，只能这样举着枪。他需要用好的那只手扶着墙以支撑身体的重量。

安德森咬紧牙关，沿着去着陆港的方向蹒跚而行，希望在格雷森逃掉之前截住他。因为肺部塌陷，他只能又短又浅地呼吸，蜗牛般的挪动竞艰难得如同全力冲刺。

不久，在他全身循环的镇痛药就开始起效，延缓了休克，也让他开始犯困。

保持专注，士兵，完成任务再休息和娱乐。

?　　卡莉想要找到一个办法与格雷森沟通。她直接呼唤格雷森时，收割者充耳不闻。但她要求收割者慢点时，格雷森就能向他们施加微妙的影响。似乎如果能使收割者专注于外面的什么事情，他们就会放松对格雷森的控制，格雷森也就能得到一些自由。

“你们为什么来这儿？”卡莉问道，“你们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

她不知道收割者会不会回答。她只是为了吸引收割者，这样格雷森就有机会出击。不过，就算有了出击机会他又能做什么，她也说不清。

“我们在寻求拯救。”令卡莉吃惊的是，格雷森说话了，“拯救你们和我们。”

“拯救？采集者就是为了拯救？拯救那些人类殖民者？就像你们对格雷森做的这样？”

“他已经经过改造。他已经进化了，超越了细胞和有机垃圾的杂乱组合。”

“正是这种杂乱使他独一无二，”卡莉反驳道，“也使他很特别。”

她注意到格雷森放缓了步子。如果格雷森依然在他体内，如果他还有一点点影响，那么他正在用这点影响使收割者慢下来。他想要为她争取脱逃的时间。卡莉能做的事情就是两个人一直说话。

“为什么你们不能不管我们？为什么你们不让我们怡然自得地过自己的日子？”

“我们是轮回的看守者。我们是造物主和摧毁者。你们的存在只是一瞬，只是火花。我们可以灭绝它，或者保存它。向我们臣服，我们就会让你永生。”

“我不想要永生，”卡莉说道，“我只想成为我自己。”

他们现在几乎没有向前走了。格雷森终于将他们心急火燎的逃亡变成了缓慢的行进。

“有机生命体生存，死亡，然后被遗忘。你们没法完全理解任何超越这些的东西。然而确实存在超出你们理解的领域。”

格雷森的说话方式有些奇怪。她知道格雷森在代表收割者说话，但看上去他——或者他们——实际上想要卡莉理解他们的立场。似乎他们想要说服卡莉同意他们，但他们不知道如何展开卡莉能理解的论证——也许只是因为有机生命体没法理解超智能机器而已。

“我们是进化的顶点，”他们继续说道，“不过我们看到了你们种族的潜质。你们可以得到提升，可以把有机生命体的缺点扔到一边。你们可以超越自己。”

这些话没有多少说服力，但卡莉感觉似乎别有深意。

“你们的认识受到遗传的限制。你们无法看到超越你们自己短暂存在的东西。而我们的知识是无限的，就像我们本身一样。”

卡莉似乎在潜意识层面开始理解格雷森话中的意义。

“我们宇宙的生存法则是完美无缺的，永恒不变的。你们的抵抗只会导致自身的灭亡。你们无法阻挡我们。”

卡莉仿佛陷入了收割者的魔咒当中，她甚至没有发觉自己在频频点头。

?　　冷凯听到走道上面传来说话声，声音很微弱，又很远，听不清楚在说什么，但他能认出是格雷森的声音。

他伸出手，搭在尼克的肩膀上，示意他停下来。尼克没有注意到说话声，回头用询问的眼光看着冷凯。值得赞扬的是，他知道保持安静。

冷凯继续凝神倾听遥远的说话声。确认他们距格雷森不远后，他朝附近一个开着门的黑黢黢的办公室指了指。两人走了进去，冷凯立即关上门，打开灯。

冷凯小心地低声说道：“我听见走道里有声音。绑匪就要来了。”

“我们要怎么办？”尼克问道，未成年的童声里夹杂着紧张和激动。

“我觉得他们在往着陆港走。他们会经过我们这里。”

尼克点点头，表示刚才说的他都明白了。

“我没有武器，但是你有。”冷凯继续道，“如果我们在这儿等着他们经过，你能不能聚集起足够的能量用强力冲击波把他们都干掉？”

“你是说杀了他们？”尼克疑惑地问道。

“他们是危险的人。”冷凯警告道，“如果我们不杀了他们，他们就会杀了我们。”

“我……我以前从来没有杀过人。”

冷凯同情地点了点头。“没事的，我理解。你这个年龄的人要做到这点实在要求太高了。也许我们应该藏起来让他们过去。”

“不，”尼克慌忙答道，“我不想藏起来。我可以做到。”

“你确信你可以完成吗？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可以做到。”尼克发誓道。

“很好。计划是这样的——我们在这儿等着，门关上，灯也关掉，直到他们走过，然后我按下面板，你跳到走道里面，趁他们来不及转身用尽全力打他们。”

“这不是从他们背后捅刀子吗？”

“这不是打游戏，尼克。这种事情上没有什么公平竞赛。”

“好的，可以。”

“我现在要关灯了，你准备好了吗？”

尼克点了点头，冷凯关上了灯，房间一片黑暗。一开始似乎完全没有光亮，但过了一会儿，他们的眼睛就可以看清房间里的各个光源发出的微弱照明：办公室超网终端上闪烁的信息指示灯，计算机控制台和视频显示器上的开关灯，墙面控制面板上显示门没有锁上的绿色指示灯。光源并不多，不过足够他们看清楚自己在黑暗中的身影。

冷凯把耳朵贴到门上仔细倾听。他听到格雷森在说话，偶尔卡莉还会插几句。他不会告诉尼克卡莉也在——这可能会让尼克不愿意发动攻击，而如果能有机会结果掉格雷森的话，冷凯非常乐意牺牲卡莉。

他俯视尼克，非常吃惊地发现他脖子上闪烁着微小的火花。他看到这个孩子在聚集能量。他的身体以微小的脉冲释放着黑暗能量，火花越来越多。

格雷森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到门前，他们走路的速度比冷凯想象的慢得多。他们经过门前，他等了一下，让他们又走了几米，然后按下面板。

尼克开始行动——他冲到走道里，发出少年的怒吼。

?　　积聚储存的生物异能电荷实际让尼克身体很不舒服。他的牙齿好像在啃一层锡纸，眼睛刺痛，而且还嗡嗡耳鸣。但如果这一切意味着他有机会帮助阻止劫匪并给桑德斯小姐留下印象，那一切都值。

办公室的门打开了，他冲了过去，向敌人释放出所有被压抑的能量。他意识到卡莉正是他要压碎的二人之一时，已经太晚了，他把年轻人生中最强大的一次生物异能发了出去。

能量从他的身体中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像出栏的猛兽，而他没有心智训练，也没有控制力立刻关掉这股能量。他能做的最多的就是加以调整，将其从一束集中的致命力量强行发散为冲击波，分散到更宽广的区域中。

他的喊声让卡莉和格雷森都转向尼克。他能清楚地看到他们的脸，两个人被甩飞到墙上的时候，眼睛因为吃惊而大大睁开，然后落到地上。

“再打他们一下！”称自己叫史蒂夫的文身男从办公室门里喊道，“干掉他们！”

尼克不知所措地呆站在那里，恐怖地盯着一个奇怪的半人半机器的东西站起身朝他走来。

?　　尼克的尖叫给了卡莉足够的时间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双手抱住自己，以防御冲击，但生物异能冲击波还是狠狠地击中了她，她腰带上的手枪也被震松了，掠过地板。

幸运的是，她撞到墙上的地方是肩膀而不是脑袋，而且她一直保持意志清醒。她不知道尼克是怎么找到他们的。她只知道尼克攻击了格雷森，成了收割者眼中的威胁。

卡莉从地板上站起身，沿走道向格雷森冲去。格雷森举起枪向袭击他的小男孩开火时，卡莉撞到了他身上。卡莉把格雷森撞得失去平衡，但他们两个摔倒在地上时，她听见了枪响，还有尼克吃惊的惨叫。

格雷森站起身，用那只可用的手抓住卡莉的皮带，把卡莉拎起来。卡莉就在他的胳膊下面吊着，就像一袋面粉，然后被丢在一边。

这一扔让卡莉像直升机旋翼一样在空中转了几圈，胳膊腿狂舞。卡莉还没来得及团好身减小冲击，就面朝下撞在地上。

她被撞得眼冒金星，一阵眩晕，甚至没法转身看看身后发生了什么。

?　　冷凯从办公室里看到尼克中了枪，子弹击中了他的腹部。小伙子跪在地上痛苦地喘着气，冷凯已开始行动。

他看到手枪从卡莉的皮带上掉下，知道如果想赢得对决，一定要拿到那支枪。格雷森把桑德斯扔到一边，他这一走神给了冷凯宝贵的一瞬间。他滑过地板捡起枪，一个打滚背部着地，向格雷森开枪。

但收割者太快了。冷凯冲过去拿枪的时候，他大步上前，一脚把枪从他手中踢飞。力量大得踢碎了冷凯的手腕。

冷凯知道一切都完了。他抬头看着这只逼过来的怪兽，准备迎接自己的死亡。他听到雷鸣般的一声巨响，缩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没有被打死。

格雷森从他身边蹒跚走开，冷凯看到了巨响从何而来——安德森站在走道中间，单手持枪，霰弹枪的把手死死顶着他的腹部。他的右臂软绵绵地搭在身侧，用不上力。

安德森又开了一枪，格雷森身体一抖，轰然倒下。

?　　格雷森背朝下躺着，直直瞪着天花板，大口喘气。他感觉收割者正在放弃他的躯体。他的血管都崩裂了，他们指挥他们自己的意识遁入黑暗的虚空。最后的生命火花消逝时，只剩下格雷森自己的躯壳。

他终于不再受收割者控制，世界逐渐黯淡下来。他转过头，看到卡莉勇敢地撑着站起来时，他微微一笑。

格雷森的脑袋懒洋洋地靠在原来的位置上，又一次直直瞪着天花板。视野里出现了一名亚洲血统黑发男的头和肩膀，格雷森花了一小会儿才想起这就是那个在地狱犬牢房里攻击他的男人。

生命似乎慢了下来，他听到了熟悉的砰砰两声枪响，这是所有地狱犬特工都会的标准双击法。两粒子弹钻入他的头骨，一切都最后一次遁入黑暗。

第二十七章

为了瞄准霰弹枪，安德森要把枪托顶在胃部。他开火时屏住呼吸，绷紧肚子以抵消后坐力，这样才不会因为疼痛而晕过去。除了这些预防措施，他每次扣动扳机之后还得让自己休息一小会儿。

他第一次开枪就击中了格雷森。幸运的是，因为他用的是霰弹枪，所以在近距离上不必特别精确地瞄准就能击中对手。第一枪就打得格雷森一瘸一拐，但他没有倒下。安德森从第二枪的后坐力中恢复的时候，冷凯从地上捡起一支手枪，对着格雷森的头部连开两枪，要了格雷森的命。

杀手的注意力转向下一个目标时，安德森说道：“放下枪，不许动！”

安德森没有大喊。虽然他进行了包扎，但塌下去的肺部和破裂的肋骨太疼，没办法深呼吸。不过他知道冷凯能清楚地听到他。

杀手站住不动，枪还指着地上格雷森的尸体。安德森知道冷凯在想什么。他能不能举起枪在安德森扣动霰弹枪扳机前打出一颗子弹？他很快，但是有那么快吗？

“别玩花样，”安德森警告道，“我已经瞄准你了。这个距离上我根本不可能打偏。”

冷凯丢下枪，安德森松了口气。

安德森一来到这儿就看到尼克没有知觉，躺在地板上，血往外冒。他用眼角余光看到卡莉正试图在被格雷森甩飞后重新清醒过来。但他谁也帮不了。现在还不行。冷凯太危险，绝不能掉以轻心。安德森必须把其他事都放到一边，集中对付这个真正的威胁。

“我要你慢慢来，不要太紧张。”安德森对冷凯说，“慢，再慢点，用你的脚把枪踢过来。”

冷凯照做了，安德森的手指一直扣着扳机，只要冷凯突然发力就立即开枪。如果安德森此时打喷嚏，这才叫天助冷凯。手枪滑过地板，在安德森脚下停住。

“现在把你的手举过头，转身面向墙，跪下去。”

冷凯依然照做，安德森终于感觉到情况在他掌握之中。这个姿势，就算冷凯也不能作出足够快的反应躲开霰弹枪的近距离平射。

“我们现在干什么？”冷凯问道。

“这儿枪响了，有人会注意到，安保巡逻队过几分钟就会来。我们就在这儿等着他们过来。”

安德森扫了卡莉一眼，看见她站着，趴在墙上，撑着身体。她看到格雷森的身体就倒在走道对面，然后目光落在稍远处的男孩身上。

“尼克！”她喊道，冲到尼克身边，蹲下检查他的伤势。

安德森的霰弹枪一直指着冷凯，唯恐他利用这小小的扰动逃跑。冷凯没有动，但是开口说话了。

“我本可以杀了你们，你知道的。”冷凯说道，眼睛直直瞪着墙，“但我没有。我没有理由伤害你。”

“大卫，”卡莉从昏迷的男孩身上抬起眼睛，“他失血太多。我需要一个急救包。”

“我只想阻止格雷森，”冷凯继续说道，好像没有听到她的话，“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你们放我走吧。”

“你哪儿也别想去。”安德森厉声道，“这都是你的错。格雷森、这小孩，你的手上有他们的血！”

“大卫！”卡莉喊道，“我还是可以救他的，但我需要急救包！”

“你去。”安德森对卡莉说道，眼睛没有离开冷凯，“我不知道哪儿有急救包。你去找一个，然后再回来。”

“他需要按压伤口止血。”卡莉反对道，“来不及等我回来，他的血就会流光。”

“我不能不盯着这个家伙，”安德森对她说道，摇了摇头，“我们一定要等到安全人员过来。用不了多长时间的。”

“我们没时间了。”卡莉坚持道。

“你，”安德森对冷凯说道，似乎已经作出了决定，“站起来。慢点，放松点。过去按住那个小孩的伤口。一直按住，直到卡莉回来。”

“不。”冷凯回答道。他没有动，声音完全没有感情。

“不？”安德森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你有个选择，”杀手冷静地告诉他，“卡莉去拿急救包的时候你为小孩止血，然后我就消失。或者你可以用枪一直指着我，直到安全人员过来，我们看着这小孩玩完。”

“你这个狗娘养的！”卡莉喊道，“他只是个孩子！”

“这是安德森的选择，”冷凯告诉他们，“他所要做的只是放我走。”

冷凯依然面对着墙。安德森小心翼翼地放下霰弹枪，捡起手枪。他的动作很小心，眼睛绝不离开冷凯，朝尼克身边的卡莉走去。她用自己受伤的手指按压住尼克腹部里面的伤口。卡莉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上去，胳膊因为用力而不住发抖。

“我只能用一只手、，”安德森提醒卡莉。

“你好用的手指比我的多。”卡莉提醒他道，“伸到里面去，用全力按压伤口。”

“我觉得我可以走了。”冷凯冷静说道。

冷凯仍然面朝墙，但大胆地站了起来。安德森仔细瞄准，开了枪，子弹击中了冷凯右大腿后面厚实的肌肉。冷凯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冷凯在地上打滚，笨拙地想要捂住伤口。安德森又开了一枪，这一次击中了他的左小腿。

冷凯愤怒地嚎叫，趴在地上，抬头恶狠狠地瞪着安德森，恨不得杀了他。

“安保人员就要来了。”安德森说道，“如果你想走，那就快点。”

冷凯怨毒地冲安德森笑了笑，然后转过身，肚子贴在地上，朝相反的方向爬去，拼命想在增援人员到来之前逃走。

安德森终于可以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卡莉和她的病人身上。安德森把手枪放到地板上。

“告诉我怎么做。”安德森说道。

“伸到伤口里面，和我的手指并排。”卡莉说。

安德森按照卡莉的指示，小心地把手伸到尼克肚子上温暖黏稠的伤口里。

“摸到我手指按压的那条血管了吗？”

“嗯，我觉得应该是。”

“我把手抽出来，你就用尽全力按压。不管你干什么，别松手。”

“明白。”

“我数一二三。一……二……三！”

卡莉的手滑出来，安德森用自己的手摸索着位置尽力压住出血的地方，可是血还是从伤口中渗出来。

“他还在流血！”安德森说道，声音焦急。

“再用力！”卡莉喊道，“用尽全力！”

安德森倾过身体，把重量全都压在上面，一开始汩汩的血流变成了细细的血丝。

“很好，”卡莉说道，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你能坚持住吗？”

“能坚持一会儿，”他答道，“但你快点。”

他听见卡莉的脚步声消失在走道尽头，现在伴着格雷森尸体和奄奄一息的男孩的，只有安德森。

尼克的呼吸变得又快又浅。他皮肤苍白，好像刚刚抹上粉笔灰，豆大的汗珠布满了前额。

“别在她面前死掉，小伙子。”他低声说道，“她今天已经失去够多的了。”

过了两分钟，卡莉回来了。

“他怎么样了？”卡莉把急救包放在安德森身边的地板上，问道。

“还活着。”安德森回答道。

卡莉抽出一支注射器，因为手指受了伤，只能用手掌夹着，然后用力扎透尼克的裤子，扎到大腿上。

这个和安德森环境隔离服里微型急救包里少量的药剂截然不同。浓缩的药剂会即刻起效，效果非常神奇——止血剂会立即止住流血，而生化游虫会立即开始修补受损的肌肉和细胞。与此同时，强大的镇静效果会将病人送入准冬眠状态。医疗措施引发的昏迷会在维护生命系统的同时保护内部器官。严重的外伤依然需要手术治疗，但只要不是极端的情况，急救针会让病人的身体保持稳定，撑到得到正式救治。

尼克的气色立即开始恢复，呼吸变得深长。

卡莉倾过身，用双手夹着急救包中的万用仪，艰难地扫描了一遍他的内脏。

“起效了。”她说道，“现在你可以放手了。”

安德森小心地把手从伤口上放开，轻轻地走开，给卡莉腾出位置进行治疗。

卡莉从急救包里取出绷带和一大管药膏。与刚才卡莉注射的液体急救针不同，这次的药物是又黏又厚的药膏。她想拧开盖子，但打了夹板的手指找不到借力的地方。

“抓住管子。”安德森说道，伸出那只能用的手去拧盖子。

他用力一转，盖子松了。卡莉直接把药膏挤到伤口上，一点也没有散失。

“我觉得他会没事的。”卡莉说道，用手背擦去眉毛上的汗珠。

“我们真是好搭档。”安德森说道，“也许我们应该合伙开个诊所。”

“你这是在找工作呢，”她提醒道，“还是……”

安德森举起手，截住她说了一半的话。“你听到了吗？”

卡莉朝一边偏过头。“脚步声！”

卡莉挣扎着站起来，声嘶力竭地喊：“这儿！管理办公室旁边！”

很快四名安保警卫——两男两女——出现在拐角处。

“我们听到枪声，所以赶来增援。”负责的女人说道，“我让其他人留下照看孩子。”

她看了一眼血腥的屠杀现场和格雷森突变后的尸体，脸色凝重。

看到尼克的时候，她大惊失色。

“对不起，”她向卡莉说道，“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溜出食堂的，我都没注意到他何时出来的！”

卡莉摇了摇头：“不是你的错，队长。他会没事的……不过我们还是快点把他送到医院。”

“我不想打断你们，”安德森还坐在地板上，插话道，“但现在也许你们应该派人去追踪幻影人的特工冷凯。”

“没错。”卡莉同意道，“亚裔男子。脖子后面有个文身，没有武器，但依然很危险。”

“两条腿都受伤了。”安德森又说道，指着通往走道的血滴痕迹，“应该不难找到。”

一名男警卫抬起尼克慢慢走开，这样他就不会弄疼这个小伙子。其他的警卫飞快跑开，只留下卡莉和安德森。

卡莉在他身边蹲下。“你看上去好像历经磨难。”她说道，举起万用仪，“让我也检查一下你。”

“等一下，”安德森对卡莉说，“等你说了再见吧。”

她瞄了一眼格雷森，目光又落到地面上。她站起身，慢慢走到尸体旁边，跪下身去。

安德森转过身，给卡莉留下了一点隐私。他可以听见卡莉在哭，但不准备去听她在说什么。他听到卡莉轻轻的抽泣声，不禁转过身去看卡莉是否安好。

她抓着格雷森的手放在腿上，泪滴从面颊淌下。她抓着他的手凑到自己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又轻轻放回到地板上。然后她抹了抹自己的眼睛，深深吸了口气，重新站起来。

卡莉在他身边坐下的时候，安德森没有说话。他在想她说了些什么，但没有权利去问。那是她和格雷森之间的事情。

“我看能不能给你治疗一下。”卡莉说道，举起手中的万用仪，朝安德森疲惫地笑了笑。

第二十八章

安德森把冷凯的两条腿打坏之后，冷凯的脑海里闪现了许多事情。

他知道这些伤不会威胁到生命。两枪都只打到了肌肉，主动脉都安然无恙。他的腿在流血，但不严重——至少要再流二十分钟才会威胁到生命。

知道自己死不了，冷凯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去报仇。他沿着地板向前爬去，回头一看却发现安德森和卡莉正注视着那个受伤的男孩。冷凯觉得他完全有机会来到格雷森的尸体——还有手枪旁边——那时他俩还注意不到他。

但就算他有了手枪又能怎样？安德森没有选择杀死冷凯。安德森是个有贵族气质的英雄，不会杀死手无寸铁的对手。但如果冷凯手里有了一支枪，开始射击，他非常确定安德森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结果掉。

一般来说，冷凯会试一试。但安德森穿着有动能护盾的环境隔离服，前几枪不会对他造成损害，这样他就有机会抓起手枪或者霰弹枪开火还击。考虑到冷凯目前的状态，似乎赢不了这场战斗。

他也可以用手枪打死桑德斯，但除了激怒安德森杀死自己之外，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他可以用手枪威胁桑德斯，把他们变为人质，但这只会给安全警卫更充裕的时间赶过来。他们拥有的优势太大，那通常只有一个结果。

冷凯意识到他现在还死不了，所以决定无视那支手枪，而是准备脱身。他继续以蜗牛的速度趴着往前爬，直到消失在角落里。他爬得慢并不是因为剧痛，他的意志足够强大到克服疼痛，但安德森是个狡猾的老混蛋——他开枪很有讲究，知道对肌肉组织的损伤足以让冷凯的两条腿承担不了任何重量。，

学院的走道非常平坦，冷凯的手和指头借不上力。如果他像鼻涕虫一样向前爬，肯定不可能逃跑。但学院是个空间站——走道内的重力场是由学院的质量效应场发动机维护的。在紧急情况下，人工重力有可能失效。

他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天花板上布满很多金属梯级。在环境突然丧失重力的情况下，人们可以沿着这些梯级移动。他还注意到走道远处的墙上有小型维护工作竖梯，沿这些梯子可以爬到头顶的电缆那里去进行维护工作。

梯子还有不到五十米远，他尽力向前移动，大概用了一分钟多一点的时间就到了。然后他抓着第一个台阶把自己拉起来，每次一个台阶，继续移动，受伤的腿拖在身后。

他到了天花板，用左胳膊勾住梯子的最上面一个台阶，伸出右手去抓天花板上的金属梯级。但是他有些够不着，只有指尖能擦到坚硬的金属铁杆。

胜利近在咫尺，他拒绝认输。他猛地一冲，同时用另一条胳膊推梯子。他的手指终于扣在梯级上。现在他一只手挂着，身体吊在天花板上。

他向后晃动身体又向前摆了好几次，以积蓄动能，然后在向前晃动时把自己拉起来，这样他就可以用左手抓住下一个梯级。与此同时他放开右手抓住的梯级，胳膊向前甩，抓住下一个梯级。他用这个动作节奏一级级地向前移动，双腿在下面垂着，就像他的人猿远祖曾经在地球上早已被遗忘的丛林间攀援一样。

没过多久，他的肩膀和胳膊就开始因为支撑整个身体的重量而紧张疼痛，但他不得不强忍住。终于到达着陆港外的安全警卫室时，他的胳膊开始因为疲劳而颤抖，身体摇摇欲坠。

冷凯的手指从梯级上滑脱，他重重地砸到地板上，几乎没有时间用手缓冲一下。落地的冲击又让他受伤的双腿传来一阵刺骨的疼痛。他眼冒金星，不得不强撑着别让自己晕过去。

他花了差不多一分钟时间才恢复过来，继续前进。他的心脏剧烈跳动，大声喘气，但胜利就近在眼前。他无法再回到天花板的梯级上。就算他能，胳膊和肩膀也已筋疲力尽，无法继续支撑他的体重。他再没有其他办法，只能沿着通道继续向前爬，下面就是坞站坡道。

他爬过两名死去警卫的尸体，一点点地向前挪。他已经爬完坞站坡道的一半路程，离飞船气闸不到十米远。这时他听见了身后走道里传来了说话声。

“这儿又发现了一摊血！”有人喊道，“看上去他是往飞船方向跑了！”

冷凯再次使出最后的力量，拼命沿坞站坡道坚硬的金属地板向前爬去。他听到身后传来沉重的靴子蹬在地上的声音。

前两名安全警卫刚走到坡道上，冷凯的手就够到了飞船气闸。

“不许动！”一名警卫喊道。

冷凯不管警卫喊什么，滚过飞船的气闸门，用手掌拍向墙上的按钮。

警卫开火的时候，他把身体缩成一团，脑袋埋在怀中。沉重的门板关闭前，几颗流弹弹进了气闸门，在他眼前跳跃，但都没有击中目标。

冷凯知道自己没有多长时间。警卫的枪打不穿船壳，气闸的门也锁住了。但他们还是可以在他起飞之前想办法破门而人。

他向飞船的前舱爬过去，把自己拖到椅子上，按下按钮，启动了发动机。

幸运的是，学院采用了外部着陆港设计——维护费用比完全密封的着陆港低得多。这意味着没有门或者天花板可以关闭，以阻止他跑掉。

飞船马上起飞，离开了空间站。冷凯输入前往最近的质量效应中继站的路线。知道自己已经自由、安全了，他没有加速到超光速状态。相反，他从椅子上滑下来，向后舱爬过去，急救包还在地板上。安德森已经拿走了绳子把他捆起来，不过里面还有基本的医疗装备。

他发现了一管药，把它抹在伤口上，缓解疼痛，防止感染。不过他很小心，没有用过量，不然会引起昏厥。然后他又爬回到前面，坐到椅子上，打开通讯频道。

显示器闪了几下，幻影人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上。

“完事了吗？”他问道。

“格雷森死了。”冷凯向他保证道，“不过我没能把尸体带回来。”

“还在欧米茄空间站上？”幻影人想要知道。

“不，在格里斯姆学院。”

幻影人得知了这个出乎意料的消息，却面无表情。

“桑德斯和安德森怎么样了？”

“还在学院，都还活着。”

“我觉得你最好当面向我汇报你的任务完成情况。”他说道。

冷凯担心自己会受责罚，幻影人却说：“我知道我可以相信你完成这个任务。”

“你是组织的宝贵财富。”他似乎看穿了冷凯在想什么，“地狱犬很幸运拥有你。”

“为伟大的事业效力是我的荣幸。”冷凯回答道。

“空间站已经转移了，”幻影人告诉他说，“我会发新坐标给你。”

通讯频道发出嘀嘀的声音，显示正在接收传进来的数据。然后视频屏幕黑掉了，幻影人切断了连接。

冷凯向后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屏住呼吸。

他打开自动驾驶仪，设定好前往空间站的路线，然后启动驱动器，飞船进入超光速状态。他瞄了一眼飞行路线图，知道还有大概一个小时的时间才能到最近的质量效应中继站，那时他才需要手动定位，进入跃迁。

“关灯。”他说道，闭上眼睛，飞船上的灯光黯淡下来，“四十分钟后叫醒我。”

这是任务开始以来，他的身体第一次真正得到放松。他很快睡着了，没做一个梦。

?　　冷凯逃离空间站已经有三天了。安德森受的伤都得到了治疗。他的肋骨虽已经手术但还是很脆弱，而且膝盖韧带完全。恢复尚需一周时间。不过他已经恢复得不错了，完全可以回到神堡。但首先他需要和卡莉谈谈。

安德森在他料想的地方找到了卡莉——她坐在医院里尼克的病床边，尼克还在从伤病中恢复。过去的三天，她分别在尼克的病房、安德森的房间和一天两次的理疗中度过。理疗完成后，她的手指便可重新活动自如。

“怎么样啊，小伙子？”安德森走进房间的时候问道：

“挺好。”尼克就回答了这一句。

安德森在房间的时候，他不怎么说话。这也如安德森所料。显然尼克很迷恋卡莉。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卡莉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尼克身上。

“你看起来不错。”卡莉说道，给了安德森一个温暖的微笑。

安德森瞥见尼克摆出一张臭脸，强忍着不去笑这个小孩子的反应。

忍忍吧，孩子。等你到了年龄，去找属于你自己的人。

“你手指怎么样？”安德森问。

“完好如初。”卡莉举起手在空中拨弄，“如果我愿意的话，明天就可以去学钢琴。”

“我有另外一个建议，觉得你可能愿意考虑一下。”

卡莉抬起眉毛，“什么建议？”

“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谈吧。”

“过一会儿就回来，尼克。”卡莉说道，站起身，拍拍尼克的肩膀。

“请便。”尼克嘟囔道。卡莉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

安德森带着卡莉来到走道，然后走进一个没有人的病房。

“把门关上。”卡莉一走进来安德森就说。

“我和几名在联盟情报部门工作的老友谈了谈，”安德森说，“没有关于冷凯或者地狱犬的踪迹。”

“就像开灯时候的蟑螂，”卡莉说，“你觉得他们会对付我们吗？”

“我表示怀疑。他们从我们这儿得不到什么东西，而且我们的名气太大了。蟑螂总是要待在阴暗的地方。”

“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卡莉问道。

“我过几个小时就回神堡，”他告诉卡莉，“我需要把格雷森的尸体带回去。”

“你认为这最终会说服理事会，让他们相信收割者确有其事？”

“你看到了研究成果。你说呢？”

“恐怕不容易。”她承认道，“他体内的技术可能源自收割者，但有明显的地狱犬特征。而且我们根本没法知道是谁或者是什么东西在控制他。他们会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幻影人头上。”

“也许我没法让理事会对我言听计从，但我还是找得到可以帮我的人……无论是在联盟里还是在联盟外。我们再也不能无视这一事实了，必须做些事情阻止收割者。”

“你想要我批准对他进行研究。”卡莉轻声说道。她意识到安德森话里的真正含义，心头一凛，“你想要验尸，剖开尸体，看看能从他们的技术当中学到些什么。”

“这和地狱犬的所作所为不一样，”安德森坚持道，“我不会宽恕地狱犬对他所做的一切。但他们有一点是正确的——收割者来了，我们必须找到和他们作战的办法。”

“我保证他会得到尊重，”他向卡莉说，“但有些事情我们必须要弄清楚。”

“我理解。”她轻声说道。

“还有，”安德森继续说，“我希望你和我一起去。你是联盟空间内最聪明的科学家。我们需要你。”

安德森停下来，显得下面说出的话分量很重。“我需要你。”

“你这是在要求我离开升华计划吗？”

“我知道你喜爱这些孩子，而且你在这里干得很好。但没有什么事情比这个更加重要了。”

卡莉没有说话，仔细考虑了半晌，然后点头表示接受。

“这也是格雷森的愿望。”

“这也是你想要做的事，”安德森坚持道，“不要因为内疚才做这件事。”

“这不是内疚，”她说道，“我通过格雷森和他们谈过话。我是说收割者。他们一直在谈论轮回。他们说我们的灭亡是不可避免的。我不会袖手旁观，任其发生。”

“我很高兴。”他说道，伸手环住卡莉的腰，把她拉近了一些，“我不想再失去你。”

安德森把卡莉的头捧在手里，深深地长吻她的嘴唇。

“最好不要让尼克看到你干这事，”安德森吻完后，卡莉软软笑着，“不然他会抓着你把你在空间站的每堵墙上都撞一遍。”

尾声

幻影人坐在椅子里，看着窗外空间站所环绕的明亮蓝色恒星。

恒星明亮而不刺眼，美得难以名状，成为他等待电话时的完美背景。

偶尔他会举起右手中的杯子啜一口威士忌，或者是缓慢而悠长地吸一口左手夹着的烟。他在想冷凯告诉他的一切，这些对人类和地狱犬来说又有何含义。

他很清楚，大卫-安德森不会对收割者置之不理。最后肯定会有除地狱犬之外的什么人着手对付收割者，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幻影人会袖手旁观。

与安德森合作不太可行，至少在最近行不通。不过他依然不愿意完全排除这种可能。但就现在而言，他需要把自己的工作继续下去，即使在他努力重建自己崩坏的帝国时也不能丢下。

这意味着要把艾丽娅·提卢阿克的事情摆平。他承担不起和她开战的代价，况且她还有些他需要的东西。

幻影人抽完雪茄，又点上一根，这时屏幕传来轻柔的哔哔声，提示有新消息进来了。

幻影人转过椅子，面对全息显像板。

“接电话。”他说道。

欧米茄空间站海盗女王的三维影像在房屋中间闪动着出现了。

只有她一个人，坐在上次他们谈话的同一个房间里。

“我现在对地狱犬不太满意。”她省去客套话直奔主题，毫不客气，“你没有提醒我格雷森已经变成了什么人。”

“如果你不是想活捉他的话，这根本就不是什么问题。”幻影人反击道。

“在交易里不守规矩的人是你。

“我听说地狱犬在最近遭到了严重挫折。”她要换个话题，想办法让幻影人心烦意乱。

“关于我们伤亡人数的说法被严重夸大了。”幻影人借自己喜欢的小说中的人物台词向她保证。

“因为你，我损失了不少好的干将。”艾丽娅告诉他，“我不会忘记这件事。”

“我们之间如果开战的话，对谁都没有好处。”他反唇相讥，“我觉得你应该没那么笨，不会不知道这一点。”

“这就是你给我打电话的原因？求和？”

“我有一笔生意要谈。”

她大笑。

“是什么让你认为在最近的事情之后，我还会同意呢？”

“这笔交易不会让你付出任何代价。没有危险，只有收获。这是一个你不能错过的交易。”

“接着说。”

“我需要你进攻突锐空间站后拿到的研究文件。”

“那里一开始是你的实验室，对吧？你利用我向他们复仇。”

“我们只是互相利用。那些文件怎么样了？”

“我为什么要把它们交给你呢？说不定我还自己留着有用。”

“你可以自己保存原件，给我副本就行。”

“那些实验真是我所猜测的那样吗？”她问道。

“我不知道你猜测那些实验是什么。”幻影人回避了这个问题。

“你出什么价？”

“把文件给我，我就给你三百万点。一百万预付，两百万到手后再给。”

“三百万，我还留着原件？”

“我想要的只是数据，”幻影人向她保证，“但如果你隐藏些什么，我会知道的。如果你想拿到钱，就把所有的东西都拿过来。”

“你真的相信这玩意儿，是吧？”她说道，“收割者。银河系的灭绝。你不认为这是什么疯狂的幻想？”

“我不愿意心存侥幸。”

“我会把文件给你，”艾丽娅同意了，“明早你就会收到文件。”

“我今天晚上就把钱打到你的账号里。和上次一样？”

“一样。”她狡猾地笑了，“我和你不一样，我不在乎别人知不知道我要什么。”

幻影人还没来得及说话，艾丽娅就挂断了电话。他也笑了——不明白为什么她那么在乎最后一句话一定要由她说。

他转过办公椅，面对观景窗，抽出一支烟。烟抽到一半，一名助理走了过来，给了他一杯酒，然后立即离开了房间。

幻影人边喝红酒边抽雪茄，视线从蓝色恒星移到了冷黑的宇宙背景上。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盘旋萦绕，挥之不去。?

Table of Contents

- 质量效应：天启

- 序章

- 第一章

- 第二章

- 第三章

- 第四章

- 第五章

- 第六章

- 第七章

- 第八章

- 第九章

- 第十章

- 第十一章

- 第十二章

- 第十三章

- 第十四章

- 第十五章

- 第十六章

- 第十七章

- 第十八章

- 第十九章

- 第二十章

- 第二十一章

- 第二十二章

- 尾声

- 质量效应：升天

- 序章

- 第一章

- 第二章

- 第三章

- 第四章

- 第五章

- 第六章

- 第七章

- 第八章

- 第九章

- 第十章

- 第十一章

- 第十二章

- 第十三章

- 第十四章

- 第十五章

- 第十六章

- 第十七章

- 第十八章

- 第十九章

- 第二十章

- 第二十一章

- 第二十二章

- 第二十三章

- 第二十四章

- 第二十五章

- 尾声

- 质量效应：天罚

- 序章

- 第一章

- 第二章

- 第三章

- 第四章

- 第五章

- 第六章

- 第七章

- 第八章

- 第九章

- 第十章

- 第十一章

- 第十二章

- 第十三章

- 第十四章

- 第十五章

- 第十六章

- 第十七章

- 第十八章

- 第十九章

- 第二十章

- 第二十一章

- 第二十二章

- 第二十三章

- 第二十四章

- 第二十五章

- 第二十六章

- 第二十七章

- 第二十八章

- 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