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徐志摩诗传：当爱已成往事

序

和我，免使年少光阴虚过

像曾经的幻梦，曾经的爱宠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我目送她远去，与她从此分离

添了我一世的愁

我是在梦中，她的负心，我的伤悲

他要，你已飞渡万重的山头

月下待杜鹃不来

我的心震盲了我的听

她是睡着了，星光下一朵斜欹的白莲

我不在这里，也不在那里，但只随便哪里都有我

永远是你的，我的身体，我的灵魂

假如你我创一个完全的梦境

我只要一分钟，我只要一点光

轻轻的我走了

后记

附录：徐志摩诗歌精选

李清照词传：闲品漱玉词

引：人世间有百媚千红，我独爱你那一种

一、少女的天空

二、绿肥红瘦

三、眼波才动被人猜

四、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

五、笑语檀郎，今夜纱厨枕簟凉

六、云中谁寄锦书来

七、自是花中第一流

八、更谁家横笛，吹动浓愁

九、玉瘦香浓，檀深雪散

十、云阶月地，关锁千重

十一、风定落花深，帘外拥红堆雪

十二、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十三、南来尚怯吴江冷，北狩应悲易水寒

十四、九万里风鹏正举

十五、庭院深深深几许

十六、空梦长安，认取长安道

十七、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

十八、风住尘香花已尽

十九、终日向人多酝藉

参考书目

附： 七绝 读易安词三题

林徽因诗传：一身诗意千寻瀑•万古人间四月天

前言

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一瞥多情的痕迹

这秋天，他撑着梦一般的喜筵

跨一条长虹，瞰临着澎湃的海

浮烟似的诗人的脚步

在主的跟前，爱是唯一的荣光

每一瓣静处的月明

如果我的心是一朵莲花

记忆的梗上，那两三朵娉婷

是珊瑚珠翠，华贵的失散

是每小粒晶莹，给了你方向

待从地面开花，另来一种完整

朱淑真诗词传：闲品《断肠集》

引：绝代妖娆——一位宋代红颜的深情与挚爱

一、春天里，怀念那个穿淡红衫子的少女

二、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

三、初合双鬟学画眉

四、小院湘帘闲不卷

五、一轩潇洒正东偏

六、娇痴不怕人猜，和衣睡倒人怀

七、何如暮暮与朝朝，更改却、年年岁岁

八、满院落花帘不卷，断肠芳草远

九、把酒送春春不语，黄昏却下潇潇雨

十、天易见，见伊难

十一、独行独坐，独倡独酬还独卧

十二、多谢月相怜，今宵不忍圆

十三、情知天上种，飘落深岩洞

十四、谁剪飞花六出尖

十五、独自倚栏杆，夜深花正寒

十六、薄衾无奈五更寒，杜鹃叫落西楼月

十七、雪压庭春，香浮苑月

十八、遥想楚云深，人远天涯近

十九、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二十、读书论史，观世悯农

二十一、宁可抱香枝上老

二十二、荼蘼花开的“末路之美”

附

版权信息

书名：诗词里的千娇百媚（套装共四册）

作者：孟斜阳；央北；倾蓝紫等

出版方：哈尔滨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2年03月01日

ISBN：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徐志摩诗传：当爱已成往事

序

在历经一段感情后，记忆中关于感情的字眼是越来越清楚，比如，深情、痴恋、暗恋、失恋……

这些字眼在独自一人时常去追问，它们从何而来，又将要到哪里去？

这个问题我想不明白。

时间是一张虚假而诡变的车票，你从来不知载着你的这辆车会走多远，会停在何处。因此感情便是这车上的行李，相知相恋时，愈来愈重，可这重量不足以停住时间。

因此，再深的感情，终究是要逝去，停不下来。

读汤显祖的《牡丹亭》，他写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古语太毒，聪明地绕过圈子，另辟蹊径，解释出一番天地。因为不知所起，所以我们无从批判感情的正确性。

我身边了解文艺的人，大都是些女子。在我提到徐志摩时，她们都是说出，多情、花心等词语。

我抽空看了张幼仪的百度贴吧，首页里赫然顶着几个帖子。如朋友所说，徐志摩在此处名声并不好。

朋友S曾经追求一位女生长达七年，后来因为看不到希望，转向去追了另一位女生。那时尚在学校，学校里关于S的流言飞语便盛行起来，大都是些骂他花心的话语。

后来，S问我：为何如此？我只是觉得累了，不想再追她了而已。

感情尚无对错，只因人性本贪婪，这物（爱）送她，她不要，心里也是认为这是她的。你若拿走，那是偷，是窃。

人在一段时间里，只能爱一个人，因此这爱分外珍贵，是唯一。所以世人皆想得到。

鲁迅在《伤逝》里写：回忆从前，这才觉得大半年来，只为了爱——盲目的爱，而将别的人生的要义全盘疏忽了。

感情对于徐志摩而言，是生命的要义，是生活的源泉。正巧是鲁迅所反对的。

世人对待感情，非真即假。碍于家世、舆论、地位、学识……所以，现在的人对待感情大半是真真假假。

徐志摩是勇敢的，至少在对待感情上，他是勇者，他是真的。

喜欢的作者写过这么一句话：我知道我们终将败给世情，只是我不想败得这么快。

这是个充斥着模糊与暧昧的世界，因此，这个世界拥有太多的将就与尚可。我们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身上好似被定了钟表。比如，二十五岁你该恋爱了，三十岁你该结婚了，三十五岁你该有孩子了……

这便是凉薄的世情，它让人在脆弱的时侯太容易屈服，太容易将就。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其实，有时候感情的等待并不是那么长久，很多时候只要你多等那么一两年，也许它就真的来了。

徐志摩等过了人，等错了人，终等对了人。他是活在世情之外的，他知无爱的婚姻是痛苦，所以他与张幼仪离了婚；他知于茫茫人海寻一生灵魂伴侣，所以他奋力追求林徽因，却最终败在命运的脚下；他知使君有妇，罗敷有夫，却还知，这感情错过了就没有了，所以他甘愿顶着逆子的帽子去追求陆小曼。

朋友H，换了对象，速度甚快。一次聊天中，我有些训斥的口气问他：你对待感情这么不认真，速度怎么这么快！

H答我：因为我开始一段感情时，我就是认为我一辈子都在这里了，我就是这么爱着他。可是他走了，那一辈子就死了。

H的逻辑感动到了我。

她是付出了她的一生给你，但你只给了她一段，所以她的一生便只如一段那么短暂。我想若是有人能够给她一生，那么她的一生必然会真的成为一生。

如果你也待感情为一生，如果你也待感情为唯一，如果你也待感情为真。

那么，我想你值得去读这本书。

因为，在我的眼里，徐志摩待感情为一生，为唯一，为真。

和我，免使年少光阴虚过

当时间不再因为衰老而流失，我们是否可以让感情主宰了时间？

当我们忆起一段情，一个人的时候，岁月便像是遥遥而来的马车，我们挥一挥手，轻声说一句：走吧。

于是，这驾车便带着我们进入朦胧的回忆中。

如此，岁月便也折返。

光绪二十二年十二月十三日酉时，按照公历推算应是1897年1月15日。酉时，按照现今时间来计算大致是下午五点到七点之间，此刻正是夕阳沉落，余晖流彩，徐志摩出生在硖石镇保宁坊第四进院子的楼上。这一年，父亲徐申如二十五岁，母亲钱慕英二十三岁。

出生一事，原本可说是母难，也可说是独属于一个人的节日。

生命便因此开始，如上天不经意点了一个墨点，于是这个墨点游走在尘世间，曲曲折折，迂迂回回，直到末了，那墨点又被一张新的宣纸覆盖上去，一切如初。

徐申如是娶了二房太太，才得了一个儿子，所以徐志摩一出生便成了家里的掌上瑰宝，举家呵护。

天时、地利、人和，徐志摩是一样都没缺，一样都没少。他出生在富贵家庭，父亲徐申如继承独营酱园业，在此祖业外又合股开办钱庄、丝厂、绸缎店、火力发电厂，家产营业面宽广，地域也延伸到了泸杭两地。若是此刻的徐志摩只是富家子弟，将来子承父业、娶妻生子尽享天伦，倒也算此生完满。然而有个趣闻成了先兆，注定了他一生不如想象中平凡。

按照江南旧俗，周岁又称为“晬盘之喜”，是要用一只红漆木盘盛上剑、笔墨、算盘等物，说是以物测人，比如，若是抓住了剑，那婴儿将来可能从军；若是抓住了笔墨，那婴儿将来可能从文；若是抓住了算盘，那婴儿将来可能是账房先生……

所以，“晬盘”又称为“试儿”。

徐志摩的“试儿”拿些了什么我们已无从得知，却说在试儿时突然闯进来一名叫志恢的和尚，通过摸骨算命，对徐申如说，此儿将来必成大器。

自古以来人们往往喜欢通过占卜、看相等来预知未来，算命的人便常往好里说，虽说真假难辨，但也将信念植入人心，久而久之，是多了一份成功的可能。

这摸骨算命是有个传说：

清朝有个大官叫张之洞，相当于现在的省长，他来湖北主事，见满街的算命先生，就觉得这应是本地落后的根源，于是便想取缔。但他是读书人，知道要以理服人，就微服私访在街上找到一个瞎子，让他摸骨。那瞎子刚从脚摸到肩膀，就一掌将他推开，骂道：“一身狗骨头，还来算什么命。”张之洞大喜，心想：这算让我找到灭你们这行的把柄了吧，我堂堂一品大员，你吃了雄心豹子胆竟敢说我一身狗骨头。但他仍耐着性子说：“先生你好歹把我摸完嘛。”那先生骂骂咧咧地说道：“你难道是狗骨镶龙头不成？”边说边摸，刚摸到顶，扑通就跪下了，嘴里叫着：“大人饶命，大人是狗骨镶龙头，必定是诸侯。”张之洞哑然，不得不服气而去。

这摸骨算命一行才留了下来。

似有惊世之才的人都会有一种将来必得成才的预感，在年少时要立下一些豪言壮语，如张爱玲写过《我的天才梦》：我是一个古怪的女孩，从小被目为天才，除了发展我的天才外别无生存的目标。然而，当童年的狂想逐渐褪色的时候，我发现我除了天才的梦之外一无所有——所有的只是天才的乖僻缺点。世人原谅瓦格涅的疏狂，可是他们不会原谅我。

徐志摩也写过相似的话，他在《猛虎集》的序言中写道：

我查过我的家谱，从永乐以来我们家里没有写过一行可供传诵的诗句。在二十四岁以前我对于诗的兴味远不如我对于相对论或民约论的兴味。我父亲送我出洋留学是要我将来进“金融界”的，我自己最高的野心是想做一个中国的Hamilton（哈米尔顿）！在二十四岁以前，诗，不论新旧，于我是完全没有相干。

作家们的写作似乎总会有一个追溯的过程，越是写得深越要追溯到他的童年，一旦达到了那种境界，便是返璞归真，让天性占了大多数。雨果也曾说过：没有一个不幸的童年对于作家而言是种损失。此话，虽不能一言以蔽之，但也可瞧见童年对于写作者的影响之深。

纵观徐志摩的写作历程，最初虽不是理想之路，可他拥有的天赋却未被浪费。童年时，徐志摩勤奋好学的性格，对他日后的写作起到了重大的作用，为一栋雄伟的文学大厦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徐志摩的童年，正逢中国新旧学制交替之时，科举虽已废除，地方上的新式学堂尚未开办，大多数官富家还是有家塾。徐志摩五岁入家塾，开蒙，业师孙荫轩先生。这位孙荫轩是本县青云镇上的一个秀才。徐志摩应该是文星庇护，开蒙不久，便识了很多字，言语中也颇具文采。

不过，读书终究是枯燥的，尤其业师还是一位秀才，教书死板，教的之乎者也让人昏昏欲睡。徐志摩便常会走神，望着窗外，其实窗外并没有什么奇美之景，他不过是想借此来逃离这枯燥的读书生活。塾师往往在这个时候会用那把楠木戒尺，重落桌面，将他惊醒。那飘出去的魂猛然被拉了回来，呼吸骤停，心神慌乱。后来，他乘着塾师不在，偷了那把戒尺，投进了水井里。当塾师当面质问他时，他却说：“我见了这根戒尺怕，脑子发胀，读不进书。”

在家塾里读书的情景，徐志摩曾在《雨后虹》里写道：

但在白天天热得连气都喘不过来，可怜的“读书官官”们，还照常临帖习字，高喊着“黄鸟黄鸟”，“不亦说乎”；虽则手里一把大蒲扇，不住地扇动，满鬓满腋的汗，依旧蒸炉似的透发，先生亦还照常抽他的大烟，哼他的“清平乐府”。

徐志摩六到十一岁复从师查桐轸。这位先生，说来有趣，从不洗澡也不洗头，不修边幅，恐是要达到一种天人合一的境界，但生活中，周身常散发出难忍的酸臭味。徐志摩是向父亲抱怨过此事，不过他有学问，徐志摩的父亲便也默许下来。

后来徐志摩在一次自我检讨中也提到了这位查先生：

查先生这个人明明是因懒惰而散漫，别人却赞美他是落拓不羁，我的父母都是勤勉而能自励的人，我这个儿子何以懒散成这个样子，莫不是查桐荪先生的遗教？

童年的徐志摩，常如破石而出的顽猴，贪玩、好动、活泼。本是要恭恭敬敬读书，恪守礼教，却因他的性格有了冲突。如一副淡远宁静却略有枯燥的水墨画，忽而被染色的笔着了一笔，那日日乏味至极的生活却也亮了起来。

徐志摩的母亲胆小，深怕这样的性格会让徐志摩闯了祸，便常用一些传说或者预言来恐吓他，一如现在的家长管教孩子失灵时常用的把戏。

“别哭，妖怪专咬爱哭小孩子的脚趾头！”

“别跑远了，街上的瞎子会抱走小人！”

“再吵，吵醒了熊婆婆晚上就来了！”

这样颟顸的字句难免成为孩童清池之心的一点污浊，让人心生耿介。

黄昏之时，群鸟绕着夕阳的余晖，在一片赤金之色中盘旋，发出呼呼的响声，徐志摩常在这时如一只疲惫的猫儿蜷缩在祖母的臂弯里，听祖母讲故事。那是夏天，祖母最怕热，一手揽着徐志摩，一手摇着蒲扇，趁着乘凉的机会，她便给徐志摩讲些“牵牛织女”、“哪吒脑海”、“夸父逐日”这类代代相传却又回之有味的古老故事。

祖母有事或者倦了的时候，徐志摩便会去找家里的老佣人家麟，年岁与苦难滴入他的生命，融成一片海洋。家麟会讲很多故事，徐志摩一旦去找他，他就会立刻放下手里的活给这位小少爷讲起故事来。因为书是没有读过的，所以他讲起故事来也是信马由缰，那故事便也活了起来。

他是把一整部《岳飞传》都讲完了。

后来徐志摩的小说《家德》便是以家麟为原型创作的，虽然后经陆小曼之口说，徐志摩是缺了创作小说的那一份灵气，却也可以窥见岁月深处家麟的音容笑貌。

徐志摩是这样写过：

我们最喜欢听他讲岳传里的岳老爷。岳老爷出世，岳老爷归天，东窗事发，莫须有三字构成冤狱，岳雷上坟，诛仙镇八大槌——唷，那热闹就不用提了。他讲得我们笑，他讲得我们哭，他讲得我们着急，但他再不能讲得使我们瞌睡，那是学堂里所有的先生们比他强的地方。

说到徐志摩的童年，自然要提及他的功课。

清朝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举行最后一科进士考试，科举制度这条腐朽的铁链终于轰然崩落。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徐志摩进入了废除科举后的硖石镇第一所学堂——开智学堂。此时的徐志摩正如脱笼之鸟逃离了家塾的禁锢生活。

学堂除了开设国文、数学、英文之外，还有音乐、体育、自修诸课。这对于徐志摩而言自然是新鲜的，恰新学堂又设在硖石镇的西山之麓上。西山之上有亭、寺、泉，原本已经丰美的山麓又添了这些趣味之地，如绢帛之上又钉上了几颗华美的宝石，对于生性活泼的徐志摩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徐志摩的国文老师张仲梧非常欣赏徐志摩的才华，常把他的文章当做范文向学生宣读。徐志摩行文如流水，常是一气呵成，妙语连珠，难怪会引得张仲梧欣赏。徐志摩不仅国文成绩好，其他科目成绩也是出类拔萃，学堂里的学生都称他为“两脚书橱”，一是他功课好，二是他听闻多，在其他学生眼里倒也配得上“渊博”二字。

徐志摩写过一篇《论哥舒翰潼关之败》，语言驾驭能力已颇具火候，古文基础扎实，那时的他不过是十三岁的少年。

且引出几句来看看：

夫禄山甫叛，而河北二十四郡，望风瓦解，其势不可谓不盛，其锋不可谓不锐，乘胜渡河，鼓行而西，岂有以壮健勇猛之师，骤变而为赢弱顽皮之卒哉？其匿精锐以示弱，是冒顿饵汉高之奸谋也。若以为可败而轻之，适足以中其计耳，其不丧师辱国者鲜矣！

1911年春天，徐志摩从开智学堂毕业，与其表兄沈叔薇一起考入杭州府中学堂。

此间，徐志摩结识了郁达夫，两人在府中学堂求学期间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那时，徐志摩与郁达夫不过都是青葱年岁。这个年纪，或呼朋引伴，或三五成群，或拉帮结伙，或两人独酌，皆是在他人身上寻找自己的影子。

郁达夫虽然有“九岁题诗四座惊”之才，但转学到了新的环境，还是难免有些惶恐与战战兢兢，加之性格内向，很多时候只是蜷缩在教室一角，默默读书。而徐志摩与表兄两人却很活泼。

郁达夫心如静水，徐志摩则如砾石一般，落了进去。

郁达夫心想：“这顽皮小孩，样子真生得奇怪。”

两人之间真正结缘还是来自于“文”，那时的国文老师常常把郁达夫与徐志摩的文章作为范文向全班宣读。于是，志同道合，两人成了好友。

郁达夫佩服徐志摩洋洋洒洒的行文。徐志摩曾在《校刊》上发表过《论小说与社会之关系》，颇得那时的郁达夫欣赏。

我想，古时有“文人相轻”一说，大致是因为要相博出名，但如果彼此在同一时刻，既获得对方的欣赏又得到了大众的认可，可谓皆大欢喜。

前些日子，好友C向我诉苦，说一起玩了那么多年的好友，十年的交情，只因一点小事忽然陌生了起来，心生感慨。

我问她，当初是为何在一起？

她答，大概是那时无人可说话，无人可作伴。

感情便是这样，尤其是友情，不以时间的长度来衡量，也不以金钱的施与受来衡量，不过是，我看你是这一路的人，那便携手走下去。若是此路没人，恰好遇到一陌生人，走了很久，还是要散，更可悲的是散去了，不过依旧是陌生人。

至交，是骨子里的相随。

昨夜恰巧读书读到：白发为新，倾盖如故。我感慨，这是一语中的。

1915年春，惊蛰之后，万物苏醒，一片青翠。

张嘉璈在府中读了徐志摩所写的那篇《论小说与社会之关系》，大为赞赏，便找到了当时府中学堂的校长张萍青。

张嘉璈说是要来巡学，实则是为小妹张幼仪物色夫婿来的。张萍青又将徐志摩的成绩册写作文拿给张嘉璈看。张嘉璈瞧见徐志摩这么优秀，心中甚是欢喜。

张嘉璈又问张萍青校长：“这徐章垿家里状况如何？”

张萍青回道：“家境殷富，祖业根基牢实，若与之结亲那定是入了宝盖鸾骖。”

张嘉璈会心地点了点头。

爱情的来临，不是一场盛夏骤至的暴雨，让人措手不及。爱情是一场有预兆的雷雨，年少时的懵懂，接触时的悸动，都是爱情的前兆。

可爱情是需要酝酿的，年少时不知什么是爱，错把责任、义务、报恩、父命当做了爱。

旧式的婚姻，大多是这样。

如一条长路，每人速度不一，正好有一扇爱的门，便在父母的推搡下，仓促迈入此门。

一直很喜欢李白的《长干行》：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

在府中上学的徐志摩与张幼仪订婚了，那年，徐志摩十六岁，张幼仪十三岁，正是两小无猜的年纪。

那时合婚是要将两人的生辰八字拿给相命人看的。张幼仪在家里排行第二，按照旧俗，是要等到大姐出嫁了，她才能嫁。但大姐的命数不佳，嫁早了克夫，必须等到二十五岁才能嫁，因此张幼仪是要先嫁了。

张幼仪与徐志摩的八字起初是不合的，后来父母听了相命人的意见，改大了两岁，这才促成了一桩“佳缘”。

那时的婚姻，夫妻要等到洞房花烛夜才能见面。而对于彼此相貌的了解，都是通过媒人相递照片。他们彼此先看了对方的照片，张幼仪瞧着徐志摩大眼挺鼻，生得一派俊俏相，心里欢喜。而徐志摩则不然，他见张幼仪梳着齐耳短发，一副敦厚良实的模样，心想这肯定是个没读过多少书的女子，眼里没有丝毫灵气，也没顾忌媒人的面子，硬硬撂下一句：“土包子。”

写至此，恰有人问我，什么是一见钟情与日久生情？

我想，这两者虽然都生出了情，但实质却不一样。一见钟情，所生的必然是男女之间炽热无比的爱情。日久生情，则大概是一种相互依存，一种习惯，类似于亲情。

若是有人信了日久生情，似乎就少了那一份爱情该有的猛料。

人生中岔路口很多，可有几个岔路口，一旦过去了，便是一番新的人生景象。婚嫁便是其中之一。

我想，徐志摩与张幼仪结婚必也是一番新的人生。

徐志摩在1925年曾写过《去罢》：

去罢，人间，去罢！

我独立在高山的峰上；

去罢，人间，去罢！

我面对着无极的穹苍。

去罢，青年，去罢！

与幽谷的香草同埋；

去罢，青年，去罢！

悲哀付与暮天的群鸦。

去罢，梦乡，去罢！

我把幻景的玉杯摔破；

去罢，梦乡，去罢！

我笑受山风与海涛之贺。

去罢，种种，去罢！

当前有插天的高峰；

去罢，一切，去罢！

当前有无穷的无穷！

这十几年后的诗句，倒真应了之前的景。

像曾经的幻梦，曾经的爱宠

英国作家塞缪尔曾说过：婚姻的成功取决于两个人，而一个人就可以使它失败。

此话稀松平常，却使人略感悲凉。

有时，一场恋爱，一场婚姻，即便你努力了千遍，把这万分的爱作践到底了，那人一句，不爱了，或是不曾爱过，那便真是散了去。

徐志摩与张幼仪的婚姻，是张家先去提亲的。徐志摩那时并不知，是徐申如一口答应了下来。

这门亲事对于徐申如来说是打着灯笼都寻不到的好事，在那个动荡的时局里，虽然徐家已经有了相当大的产业，涉及到了工商业、金融业、交通业。但徐申如深知要使产业有稳定的发展仅仅靠着资金的充裕是不够的，必须在政治上寻找稳固的依靠。张幼仪的两位兄长：张君劢是修哲学的，后来任民社党主席；张嘉璈后任中国银行的总裁。两家的联姻，对于徐家来说是如虎添翼。

张幼仪虽说不上有闭月羞花之貌，但也是秀外慧中，姿色良良，徐申如自是对她很满意。然而徐志摩对于这桩婚姻的态度却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到底，他还是打心眼里不满的。

这里还要再提一点，张家以得到才华横溢的徐志摩为殊荣。张幼仪的妆奁就是她六哥去欧洲采购的西式家具，妆奁的数量之多，居然一节火车厢也容纳不下，后来改用驳船从上海水运到硖石。

1915年10月29日，徐志摩与张幼仪在硖石商会成婚，由萧山汤蛰先生证婚。

徐志摩与张幼仪行的是西式婚礼，张幼仪穿着一身洁白如雪、轻盈如蝉翼的婚纱，将她一只怯懦而欣喜的手递给了徐志摩。那日，天空飘散着五彩纸屑，周遭响彻着欢快的音乐声。那年，徐志摩刚好二十岁，张幼仪刚满十六岁。一个是豆蔻年华，一个是风华正茂，在旁人看来这桩婚姻着实令人羡慕。

人与人之间最美好的境界是缄默，但此缄默必是以相知相依而存在的。若是没了相知相依，那么缄默就成了人与人之间最尴尬的境界。岂不是，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婚后的徐志摩与张幼仪怕大部分时间都是以缄默相待，相敬如宾，一位是旧式女子，一位是新潮男子，像是两个世界。

徐志摩结婚前已经考取了上海浸信会学院，婚后不久他就收拾行李准备启程去迎接他的新生活。料想在两人之间是有过如此对话：

“志摩，家产那么多，你此去读书，老父必会很辛苦，你为何不留下帮帮家里？”

“你不知，外面是如何景象，千层的激浪等我去扬帆，我是不甘囿于一隅。”

……

徐志摩走了，不知他临别时是否会亲吻这位新娘，也许在他看来，这桩婚姻，拨除纲常伦理，拨除利益地位，霎时什么都不剩了。

空而寂寥。

写至此，忽然想到了更早以前，祖辈的婚姻大都是包办婚姻，虽说有种种弊端，缺乏爱情，但彼此生活背景相似，品位志趣自然也差不到哪儿去。

我奶奶与爷爷的婚姻就是包办的，爷爷去世时不过三十多岁，奶奶却一直没有再嫁。

寒暑假回家时，常听奶奶讲些爷爷的故事，爷爷那时是当团长的，威武而睿智。

奶奶在深夜里，用她苍老的声音为我讲述爷爷的事情：

那个糟老头子，上台演讲从不带稿……

那个糟老头子，烧鱼烧得极好……

……

后来再想起来，还是觉得感动，爷爷去世后，在奶奶心中并未离去，时间洪流并没有冲淡他们的爱情，他随着奶奶一起苍老，在记忆中获得了永恒。

料想，这婚姻也罢，邂逅也罢，相遇也罢，不过是提供一次难得的机会，若是深情必然相守，若是寡情必然相离。

这般悲欢离合，有时偏偏中了一个“缘”字。

1916年5月徐志摩从上海浸信会学院转入天津北洋大学预科，第二年，北洋大学撤销法科与北大法科合并，于是徐志摩便回到了北京大学法科。

1918年6月，正在北大法学院读书的徐志摩经妻兄张君劢介绍，拜梁启超为师。彼时，梁启超既是段祺瑞的内阁又是当时一流的学者。徐志摩对于拜师之举向往已久，自中学时期起他就为梁启超的学识与文采所倾倒。由此可以想象，当徐志摩得知梁启超接受他这个弟子时，是何等的欣喜了。

徐志摩曾在日记里有这样的记叙：

读任公先生《新民说》及《德育鉴》，合十稽首，喜惧愧感，一时交集，《石头记》宝玉读宝钗之《螃蟹咏》而曰：“我的也该烧了！”今我读先生文亦曰：“弟子的也该烧了。”

徐申如对于儿子拜梁启超为师也是大为支持，毫不迟疑地让徐志摩送去了一千大洋的贽礼。

人生两大事莫过于成家与立业，此刻的徐志摩是定下了自己的“家庭”，1918年他的长子生于硖石，乳名阿欢，名积锴。孩子一落地，成家之事自然已经圆满，剩下的只有立业了。

梁启超建议徐志摩出国留学，这样既可以去外面见见世面，又可以学些真本事回来报效国家。

1918年8月，暑气浮生，天气流火，徐志摩在硖石老家做了短暂的停留后，便转至上海踏上了赴美留学的旅程。

徐志摩是抱着一颗炽热的报国之心前去的，如同征战远去的将军，壮志满心，势在必得。那浩瀚的海洋几乎将苍穹容纳其中，徐志摩挥别了故土的亲友，站在海风拂面的甲板上，心潮涌动。

于是，他又折回船舱里挥笔疾书，写下了《民国七年八月十四日启行赴美分致亲友文》：

国难方兴，忧心如捣。室如悬罄，野无青草。嗟尔青年，维国之宝，慎尔所习，以骋我恼。诚哉，是摩之所以引惕而自励也。诗曰：父母在，不远游。今弃祖国五万里，违父母之养，入异俗之域，舍安乐而耽劳苦，固未尝不痛心欲泣，而卒不得已者，将以忍小剧而克大绪也。耻德业之不立，惶恤斯须之辛苦，悼邦国之珍瘁，敢恋晨昏之小节，刘子舞剑，良有以也；祖生击楫起，岂徒然哉。……国运以苟延也今日，作波韩之续也今日，而今日之事，吾属青年实负其责，匆地大物博，妄自夸诞，往者不可追，来者犹可谏。夫朝野之醉生梦死，固足自亡绝，而况他人之鱼肉我耶?

在同一条船上的还有几十名赴美留学生，在那个动荡的时局里，有志青年们的一颗爱国之心、报效之志令人赞叹。

9月4日，轮船抵达旧金山。

对于徐志摩来说，人生这本书，在不经意间又翻去了一页，这一页上是满书学业与书香。

徐志摩在克拉克大学就读历史系，并未遂父亲之愿去学习金融。1916年6月毕业后，9月才进哥伦比亚大学经济系攻读硕士学位，并于1920年9月获得硕士学位，学位论文为《论中国妇女的地位》。

读书期间，徐志摩对于政治、经济、劳工与民生颇为倾心。与其他赴美的留学生一样，他对于美国的民主政治十分欣赏，后对马克思前期的社会主义感兴趣，随后又转向对尼采的超人哲学产生兴趣。但那时尼采已经发疯而死，当时，另一位反传统的大哲人罗素却吸引了徐志摩的目光。

徐志摩是早已悉心读过罗素的，如《社会的改造原则》、《政治理想》等。那时不甘屈服豪门权贵的罗素，如混乱世界中特立独行的佐罗剑侠。徐志摩自然将罗素偶像化了，他崇拜罗素，欣赏罗素。

于是，在1920年，徐志摩放弃了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博士学位，如圣徒一般朝着罗素而去了。

在《我所知道的康桥》一文中，徐志摩这样写道：

我到英国时为要从罗素。罗素来中国时，我已经不在美国。他那不确的死耗传到的时候，我真的出眼泪不够，还做悼诗来了，他没有死，我自然高兴。我摆脱了哥伦比亚大博士衔的引诱，买船漂过大西洋，想跟这位二十世纪的福禄泰尔认真念一点书去。

然而，徐志摩去到伦敦后才知道，罗素因为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主张和平、反对英国参战，已被剑桥三一学院除名。徐志摩一腔热血，当头迎上了一盆冷水，浇得他失望至极。他只能转向师从赖世基教授，于伦敦大学政治经济学院攻读政治经济学博士学位。

此间，徐志摩听了谣言，误以为罗素在中国去世，哀痛难表，为这位未见一面的哲师深情书写悼诗。后来才知，原来一切不过是日本新闻的误传引起的风波，罗素是在中国演讲时抵不过严寒，得了重感冒，后引起急性肺炎，昏迷了近一个月。

待罗素回国后，徐志摩在1921年10月18日写信给他，送上了关切的问候，随后表达了自己对于罗素的崇拜之心。罗素欣赏与喜欢中国文化，自然对于这位中国的学生充满了好感，遂回了信。一周后，徐志摩前往罗素的住所拜见，这位哲师并不如想象中的清癯、肃穆。罗素热情和善地迎见了徐志摩，徐志摩许久的夙愿终于得以了结，此后徐志摩一直把罗素当做自己的哲师，常常往来于康桥与伦敦之间，参加罗素所有的演讲会，也成为了罗素家中的常客。

常闻：一个人能走多远，取决于同行的人是谁。

若把人生比作一条路，那么其中的曲折与方向大致是因为遇到的事与人而产生的。罗素便是徐志摩人生这条路上的一个大转弯。

这里需要陈述一件事，那便是罗素的婚恋观，正是因为罗素的影响，才促成了后来徐志摩至情至性的情事。不过，在陈述之前我想，这样的婚恋观是不大符合中国传统的。

罗素在其自传的前言中有言：

简单而又无比强烈的三种激情主宰了我的一生：爱之渴望、知识的追求，以及对人类苦难的极度同情。

罗素的爱之渴望，导致了他对夫妻之间性道德的惊世骇俗的观点：婚姻并不与婚外性关系矛盾，做丈夫的不应当压制这方面的需求，并且不能嫉妒与埋怨妻子同样的婚外性关系。与他人发生性关系这件事不能成为离婚的理由。这些观点出自罗素的《婚姻与道德》一书，并且罗素就是这么处理他与妻子和情人之间的关系。

友人B常常会用“性解放”、“爱之自由”之类的词语来回驳关于他放荡生活的闲言碎语。后来有次B喝醉后，痛哭流涕地陈述心中抑郁，痛斥周围人对他的不理解。细问之下才知，他如此只是为了寻求自己的真爱。

不知为何，想到他，我总是会联想到飞蛾扑火这件事。

若说飞蛾愚钝之极也可，违背生命也罢。生命的终结不外乎就是死亡，若是能向着光，向着火，向着爱去消亡，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纵观徐志摩一生，爱之渴望，是他生之所往，死之所致。

徐志摩是朝着罗素来读书的，却因为情势所迫而转向读政治经济学，这令他十分扫兴。于是，本就喜欢热闹的他，自然把心思用在了结交名流上。

在伦敦，徐志摩通过聚会结识了中国留学生陈源和章行严。后经陈源介绍，结识了著名作家威尔斯，认识的过程也颇为有趣。

起初徐志摩久闻威尔斯的大名，一直很想结识他，却苦于没有机会，后听陈源说可以介绍认识，徐志摩不禁喜出望外。而威尔斯的第一次到访，徐志摩是不知的，照例在小屋里读书写文。威尔斯随陈源和章行严来拜访徐志摩时，是他开的车。徐志摩下楼迎接时，只知道招呼车里的陈源和章行严，不知这位中年“司机”是何人，“司机”却一直和善地冲他笑。徐志摩尴尬地向陈源投来疑问的目光，陈源这才赶忙介绍道：“这是著名作家威尔斯。”

徐志摩连忙向威尔斯致歉，威尔斯并不介意，四人一同进了房间，沏一壶茶，畅谈起来。

两人认识不久就成了挚友，谈话涉及英国政治与近代英国文学。对于徐志摩而言，威尔斯的一言一行都深深地影响着他，在他走向文学道路的过程中，威尔斯善意而真挚地为他点亮了第一盏明亮的路灯。

徐志摩到伦敦后，写信回家提及：

儿到伦敦以来，顿觉性灵益发开展，求学兴味益深。庶几有成，其在此乎？儿尤喜与英国名士交接，得益倍蓗，真所谓学不完的聪明。

这种欣赏并不是单方面的，所谓同行但也同道最为合宜，威尔斯也是极为欣赏徐志摩的。魏雷是威尔斯的好友，曾向徐志摩请教过关于中国文学的问题，1904年魏雷在《欠中国的一笔债》中写道：

我们对中国的文学艺术所知已不少了，也略懂二者在古代的中国人中所起的作用。但我们却不太清楚文学艺术这些东西在现代中国有教养的人士中的地位如何。我们从徐志摩身上所学到的，就是这方面的知识。……我已说过了，徐志摩是在中国在战后给我们知识界的一项影响。

《庄子》中有名言：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亲，小人甘以绝。

年少时，误以为“君子之交淡如水”是感情的淡薄与自我人格的保守。

今日才知，真正的君子之交是人与人之间的真诚相待，彼此不带有任何目的与功利的交往，这样的感情因为纯真而清淡如水。

水经得起风雨而终归波澜不惊，水不比甘醴使人沉醉却润物细无声，水因为无需精心关照而源源不绝。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若干年前，第一次接触香烟，是同学拿来的茶花，一种现在几乎销声匿迹的烟。他递给我一支，因为不会抽，被呛了一口，局促地捻灭了烟，转而看向烟盒，白色衬底娟秀地写着：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这一语，掀起千重浪。

今日提笔写起徐志摩，如同迈上他的道路，浅浅望去，1920年，徐志摩与林徽因相识。

我霎时想起了这句话：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秋，如日薄西山，晕色恰好。

徐志摩认识林徽因时，林徽因刚满十六岁，正是韶华。人人皆有梦中情人，未见却早已熟悉于心，直到那个相似的人出现，才恍然明白，若不是梦中见过千万次，又怎会如此熟悉。

想起朋友H的择偶观。

他说，找一个漂亮的女人容易，找一个有智慧的女人也容易，可是要找到一个既漂亮又有智慧的女人却困难至极。

我想，徐志摩生命中的第一个女子，张幼仪这位旧式女子，虽然生得温婉可人却少了一份蛊惑男人的魅力，虽然心智纯朴却不懂艺术高雅。那么，当徐志摩遇见林徽因，自然成为了他生命中的惊艳。

徐志摩是先结识了林徽因的父亲林长民，后才认识这位聪慧美丽的小姐。

早在徐志摩来英伦之前，林长民因为政坛失意，一路西行来到了伦敦。此次赴欧，是林长民“抗日”的一种象征，表示此后与日本绝缘。林长民风流倜傥、面容清癯，且善于交际，刚到伦敦不久便已是各大集会演讲的常客，由此结交了很多伦敦的政界与文艺界的名流。待到徐志摩来时，林长民在伦敦已经声名俱佳，成为名流之士了。

前文说过，徐志摩喜交社会名流。林长民是梁启超的政坛好友，私交甚好。徐志摩是追求美的人，林长民清奇的相貌自然让他心生好感，再加之有一女生得落落大方、才貌双全。徐志摩对于林长民的倾慕与好感，正所谓天时、地利、人和，三样齐聚。

当两人交情日深时，抛去哲学、人生、经济、国事等宏伟话题，自然要探讨个人的感情史。林长民正是在自述自己的感情史时，突发奇想，设计了一个情节，由徐志摩扮演女子，是有夫之妇；林长民则扮演她的情郎，两人在束缚的境遇下私定终身，互诉情思。

两人对于这种文字游戏乐此不疲，是因为彼此各怀心事，那时徐志摩是碍于绅士风度，不敢直接给林徽因写情书，而通过林长民，情书虽然换了名字，却是写给林徽因的。他是希冀着：若是林长民不小心将自己所写的“情书”遗落在书桌上，她便会知道自己的一颗爱慕之心。

而林长民则是因为相思太苦，需要有人倾诉。后经考证，林长民款款深情、切切真心对着的信中的“仲昭”，正是浙江石门的徐自华女士。

文字是隐秘而深情的，因为没有了表情与声音，反倒弥久珍贵。

如写道：我爱你。写下之人，因为白纸黑字、铁证在此而无法作假、抵赖。阅读之人，因为这个三字深情厚重，却看不到眼神、听不到语气，唯有信以为真。

某次与三两好友相约吃饭，几杯酒下肚，男性友人们谈到了初恋。

A君说：送了花，还写了很多情书。

B君反问：现在信息这么发达，物质这么富足，情书还管用吗？

A君趁着酒意，郑重答道：女生有时就是被那么一两封情书所打动。

我在一旁怔住，是啊，一张结婚证，一封情书，说到底只是一片薄纸，不过是多了章印与笔迹。可对于收纳之人，却如圣经一般，字字落心，话无所依托，字却抵得住时间。苍老而寡情之时，翻起那旧了的信，谁又经得住内心的叩问，不落下泪来？

自古以来，人们总喜欢将徐志摩这类的文人称作“风流才子”，风流一词虽有“风采”之意，但也有“放荡不羁”之意。我想才子们之所以风流，除了人性本能的欲望驱使外，更重要的是他们比常人需要更多的感情。

才依情而生，若是无情，那才便也干涸了。

徐志摩苦苦追求林徽因，对于他而言，见到林徽因的时间短暂极了，他想与她朝夕相处。但两人毕竟不是夫妻，不能耳鬓厮磨、抵足而谈。无奈，相思之下，他只能转念想到了远在故乡的结发妻子张幼仪。

1920年11月26日的家书中徐志摩写道：

父母亲大人膝下：

儿自离纽约以来，过二月矣！除与家中通电一次外，未尝得一纸消息。儿不见大人亲笔恐有年矣。儿海外留学，只影孤身，孺慕之私，不俟罄述。大人爱儿岂不思有以慰儿耶？……从前媳尚不时有短简为慰，比自发心游欧以来，竟亦不复作书。儿实可怜，大人知否？即今媳出来事，虽蒙大人慨诺，犹不知何日能来？张奚若言犹在耳，以彼血性，奈何以风波生怯，况冬渡重洋，又极安便哉。如此信到家时，犹未有解决，望大人更以儿意小助奚若，儿切盼其来，非徒为儿媳计也。

徐志摩的父母考虑，若是让张幼仪与徐志摩长久分居，的确不利于夫妻感情的发展，于是他们便让张幼仪乘船前往伦敦与徐志摩会合。

张幼仪在家乡苦守春秋，徐志摩对她无一书信，无一温存，除了公婆的关爱，她得不到一丝从丈夫那里而来的爱意。此刻得知徐志摩央求她过去的消息，张幼仪的内心矛盾极了，她自知徐志摩并不喜欢自己，去了也不会有幸福美满的生活。然而，她无法欺骗自己的心，因为她的心告诉她：她爱他，她渴望与他在一起，哪怕有再多的痛苦，她也心甘情愿。

那是冬季，张幼仪远涉重洋，怀揣着一颗如新婚般悸动的心，奔赴徐志摩而来。

料想两人重逢那天，徐志摩也是满心欢喜的，他穿着黑色毛大衣，梳着欧式贵族的发型，在港口对张幼仪翘首以盼。可当张幼仪的船快到了岸，她的担心与怨恨又油然而生，她望着岸上的徐志摩，内心仿佛有一个细微而决绝的声音在不停地对她说：他不爱你，他不爱你。

张幼仪后来回忆写道：

我斜倚着尾甲板，不耐烦地等着上岸，然后看到徐志摩站在东张西望的人群里。就在这时候，我的心凉了一大截。他穿着一件瘦长的黑色毛大衣，脖子上围了条白丝巾。虽然我从没看过他穿西装的样子。可是我晓得那是他。他的态度我一眼就看得出来，不会搞错的，因为他是那堆接船的人当中唯一露出不想到那儿表情的人。

张幼仪是该庆幸徐志摩此刻是珍惜她的。只是，徐志摩不知，自己能守住这颗为她的心多久。

常听友人念叨“骑驴找马”这个词语，语气酸极了。

我后来暗自思忖，若是一人骑驴找马，那必定是此人最初不知骑的是“驴”，直至遇到了“马”，这才得知自己原本骑的是“驴”。若是此人一开始便遇到了“马”，那不定人生之途皆是“驴”了，成就一桩旷世佳恋。

感情这事讲究你情我愿，喜剧结尾也好，悲剧散场也罢，怨不得谁。此人不可怨恨，只是此“驴”煞是可悲。

徐志摩于1921年的春天在《我所知道的康桥》中写过：

在康桥只是一个陌生人，谁都不认识，康桥的生活，可以说完全不曾尝着，我知道的只是一个图书馆，几个课室，和三两个吃便宜饭的茶食铺子。

这样抱怨生活寂寞的人，内心肯定空虚极了。

有时一切稀松平常只因为多了一个人而变得亮丽，有时一切绮丽瑰奇却因为少了一个人而变得无味。此刻连康桥都无味起来，可见，张幼仪与徐志摩的小别胜新婚的欣喜已经终了，张幼仪操持的三从四德、持家之道已经不能安抚徐志摩那颗热烈奔放的心。

为此，徐志摩不得不再次想到了林徽因，只有她那双灵动的双眸才能读懂他的心，也只有她的柔情才能驱散他的寂寞空虚。于是，他不再顾及张幼仪，如一颗燃烧炽热的火球般奔向了林徽因。

1921的夏天，我想对于徐志摩而言，应有着无数个仲夏夜之梦。因为，他爱上了林徽因，从男女之间的好感晋升为了爱情。

自古便有“才子配佳人”一说，徐志摩是才子，无可厚非，林徽因也是佳人。在康河的柔波里，在河畔的金柳里，在落日的余晖里，徐志摩给林徽因写过炽热缠绵的诗，说过动人悦耳的情话。

彼时，你侬我侬是不用顾忌外人的。此刻，张幼仪远渡重洋，林徽因不可能再不顾忌。

所以，林徽因提出，徐志摩必须先离婚，才能和她相爱。

曾经听过B君扪心自问似的说，是自私的爱，还是爱的自私。

我总是把干预外界的一切行为统称为自私，这不是个贬义词亦不是褒义词。如同怜悯、同情是出于自己的私欲，嫉妒、仇恨同样也是出于自己的私欲。人总是想要与世界取得联系，所以只能从外界索取，从而有了关系。

那么，爱是一种极度的自私。它可以将别人毁灭也可以将自己牺牲。

林徽因对于徐志摩所提的要求，并非是爱的自私，她只是要求徐志摩要先离了婚，才可能有爱。

那么，这且归结为一种私欲，一种精神洁癖。

对于张幼仪而言，徐志摩并非是个不道义的丈夫。那时，中国尚有纳妾之俗。徐志摩爱上林徽因，从张幼仪的角度来看，也并非不可以。

但是林徽因是受到现代西方民主思想影响的人，追求的是“男女人格平等”，自然不能接受“纳妾”一说。

徐志摩也是接受了现代西方民主思想的人，本身也很反对纳妾。所以，他在爱上林徽因之后，能做的选择只有一个：离婚。

张幼仪来到伦敦之后与徐志摩同住在离康桥六英里的沙士顿，在林徽因未提离婚一事前，徐志摩与张幼仪安然度日，徐志摩每早去上学，张幼仪便打理好家务，悉心照顾他的起居。那些结识不久的朋友，如陈西滢、刘叔和、章士钊等都喜欢光顾这个小家庭。或是谈论哲学、政治，或是聊聊家常，大多数时候张幼仪是插不上话的，唯有静静听着。朋友们也乐于沉溺在张幼仪营造的这种安然的气氛中。

料想，徐志摩若是个平凡的男子，只求一拙妻，一双儿女，一方家产，那么张幼仪必定能与他白头偕老。

可，徐志摩是把火，他受不了平凡，受不了乏味，受不了柴米油盐酱醋茶。那么，他注定是要与张幼仪分开的。

纪伯伦曾经为婚姻写下过如此字句：

奉献你们的心，但不要让对方保管。

因为只有生命之手才能接纳你们的心。

站立在一起，但不要靠得太近；

因为殿宇的支柱总是彼此分立的，

橡树和松柏也不在彼此的阴影下生长。

如此看来，张幼仪在婚姻里犯了两个错：其一、她将自己一颗心交给了他，给了他折磨自己、伤害自己的机会；其二、她在乎他要多些，自然要比他卑微些，活在了他的阴影下。

这倒不是因为他们站得太近，只怪彼此是来自两个世界的人，注定无法靠近。

前些时候，常听人讲述感情原则问题，那时最为出名的莫过于“三不”原则：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这“三不”乃是来者不拒，好处尽收。但也莫怪坚持这“三不”原则的人，感情的事情从来都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纵然林徽因向徐志摩提出了要他跟张幼仪离婚的要求，却并未给他个明确答复，也未用肯定的语气，这样的感情态度暧昧至极，恰巧应了那“三不”原则。

有时觉得是林徽因害了张幼仪，颇有些女人何苦为难女人的味道，但转念一想，若不是徐志摩多情又何以至此。

我目送她远去，与她从此分离

你总是问我，我爱不爱徐志摩。你晓得，我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我对这问题很迷惑，因为每个人总是告诉我，我为徐志摩做了这么多事，我一定是爱他的。可是，我没办法说什么叫爱，我这辈子从没跟什么人说过“我爱你”。如果照顾徐志摩和他家人叫做爱的话，那我大概是爱他吧。在他一生当中遇到的几个女人里面，说不定我最爱他。

——张幼仪

如果说爱情是全然的忘我的话，那么我想在女性解放以前，男人是极其幸福的。有些女子，敌不过时代的洪流，淹没了自己，付出一生的时间在一个男人身上，并且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是爱他的，以致韶光逝去，她便真以为自己是爱的。

张幼仪在说出此番话的时候，我想到了一本书《微物之神》，书中有个情节：女人的丈夫在结婚的数年内，几乎天天虐待她，直到一天丈夫猝然去世，在丈夫的葬礼上，这个女人还是忍不住泪眼汹涌。

爱情，如果是一种牺牲。

那么，它是可以如烈火一般，瞬时燃烧殆尽亦可以被一点点消耗干净。

迫于时代、伦理、习惯、时间……消耗干净，诞生出一种大爱。

这样的爱情，在其终止的那刻也会让我们动容。

1921年8月的一天，暑气浮生，燥热难耐。张幼仪出了很多虚汗，她请来的医生正在为她诊治，这不是在中国时的诊治，望闻问切，便可将病人的疾病断定。在请医生之前，张幼仪听闻他人的说法，不定还要去做诸多检查，这西式的检查，放在从前，张幼仪听了必然有些惴惴不安。

此刻，张幼仪却悸动难耐。

她心中已经有了个“诊断”，只是不知与医生的诊断是否一致。

医生走后，张幼仪暗自笑了起来，她想：此事，志摩是不知的，对他定是个惊喜，要是传回家乡，公婆那里也要让他们乐上好几天。

张幼仪抚着自己的肚子，那里正烧着一炉徐家的香火。

张幼仪是隔了几日才将怀喜之事告诉了徐志摩，自从她到了英国，徐志摩便常常将她一人落在家里，也常避她，她对他也是有些战战兢兢。张幼仪讲此事时也是挑着徐志摩心情好时才讲。

她带着一丝欣喜与一些不断涌上来的担心说道：“我又有喜了，已经请了医生来诊断过了。”

她盯着徐志摩，眼里似有泪光。

徐志摩先是一怔，立刻低下头，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字句肯定地说道：“把孩子打掉！”

张幼仪是万万没有想到徐志摩会这样说，她的预想若是阗阗的乌云，那么此刻徐志摩的回应就是一场雷雨暴风。她以为徐志摩顶多有些淡然，没想到他竟然要她把孩子打掉。

张幼仪强忍着泪水，反问道：“我听说有人打胎死掉过。”

徐志摩不假思索地回道：“我还听说火车肇事死过人，难道你不坐火车了吗？”

这样的话语只听一遍就可以让人遍体鳞伤，张幼仪是再也听不到徐志摩的声音了，她只是用手护着自己的肚子，整个世界都在轰轰作响，像是天崩地裂一般。

值得庆幸的是，徐志摩自从那次跟张幼仪说把孩子打掉后就再也没有提及此事。张幼仪便也装傻，假装此事未曾告诉过徐志摩，至于孩子的事情，她只是希望走一步算一步，归结到这孩子自己的命运上。

徐志摩那时只是顾着跟林徽因畅谈诗书、共享风花雪月，无暇顾及张幼仪心中所想，孩子的事情就这样被搁置了下来。

后来，徐志摩对张幼仪说要请来一位女客人，同是学生，在爱丁堡大学念书，到家里来共进晚餐。

张幼仪来英国，徐志摩身边便有很多女伴，张幼仪心里暗想，这人怕是徐志摩的第二夫人了吧。那个时代，娶妻纳妾也是平常的事情，张幼仪虽心有不愿，但也只能接受。

徐志摩对张幼仪说，他与那位女客人要先去康桥走走，等到晚饭才回来。

张幼仪想着自己一定要以最好的妆容与仪态来迎接这位徐家的第二位少奶奶，但唯一遗憾的是，自己小时候缠足太过痛苦，二哥于心不忍便撤了她的缠足布，于是存了一双天足。

张幼仪做好了一桌子饭菜，静候着徐志摩与那位陌生的女客人。

饭桌上，张幼仪不好搭话，徐志摩与女客人的交谈让她无从插嘴，她只好为两人倒好茶水，夹菜添饭，但从两人的谈话中，张幼仪知晓，这人是明小姐。

一桌饭吃完，徐志摩要送明小姐去火车站，张幼仪便在家里洗着碗盘。古语说，天凉好个秋。水倒不是冰彻透骨，却丝丝发凉。张幼仪在饭桌上一直木然，这一桌饭于她倒是吃得如梦如幻。

她想起与徐志摩那震撼整个硖石镇的婚礼，那还是行的英式婚礼呢。

此刻，水冷了十指，心忽而从那梦境之中脱离出来，瑟瑟地发抖。她是如此的失望，那是一种爱而不得的痛苦。

碗筷收拾完毕，徐志摩捎带着门外的秋风进来，他朝张幼仪示意随他到客厅来，有话要讲。

张幼仪舒叹一口气，她猜到丈夫要问明小姐的事情。对于这位小太太，她不能有所嫉妒或者反对。古训里，妇女的“七出”之一便是：善妒反妾。

张幼仪跟着徐志摩，隔了两步停下来，她不敢看徐志摩的眼睛，她害怕那样的眼神把她冻结成冰。

徐志摩问：“你对明小姐可有什么看法？”

张幼仪早已想好对调答道：“明小姐，有学问，长得也漂亮，就是那一双小脚似乎与西服不太搭调。”

话音一落，徐志摩便转过身来，脚跟一转，似乎要把这席话连同着她一同摒弃开来一般。他冷冷地说道：“我就知道，所以我才想跟你离婚！”

张幼仪承受不住，她觉得徐志摩遽然变得庞大而恐怖起来，她仓皇逃了出来，连泪水都来不及落下。

徐志摩一路追着张幼仪到了阳台，他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我以为你要自杀！”

徐志摩是以为张幼仪要一头撞下阳台。

张幼仪凄然地看着徐志摩，她的志摩，为了另外一个女人，如火般烧得旺盛。她还能说什么呢？她即便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他，他这把为别人燃起的火也会将她毁灭殆尽。

一轮皎月，耀得群星不见，只剩下一片深深的孤寂。

这些年的婚姻，如同牢笼一般束缚着徐志摩，他是焦躁的，是要勇猛地将这个牢笼冲破，留下一地残垣断壁。

只是，张幼仪还如亘古的夕阳般守着这片残垣断壁。

徐志摩自那次与张幼仪争吵完便再也不回家了，张幼仪是不懂英文的，她无处去寻找徐志摩。

志摩摊开的书还放在桌上。

志摩的衣服还留在柜里。

志摩没写完的信还落在桌上。

只是，志摩没有再回来。

张幼仪守着空屋度日，她盼着徐志摩回来。这等盼望没有盼回徐志摩，黄子美倒是来了。

黄子美是徐申如的朋友，他此次来也是带着徐申如的意思来的，徐志摩已经将离婚的消息告诉了父亲。

黄子美问张幼仪：“你愿不愿意做徐家的媳妇，而不做徐志摩的太太？”

张幼仪一惊，她心里明白，徐志摩是一定不要她了。

张幼仪顿了顿，紧紧咬着嘴唇，一字一句地说道：“不愿意，志摩不要我了，我留在徐家还有什么意思？”

黄子美走后，张幼仪觉得举目无亲的异国已经让她无处容身，她想起了在巴黎的二哥张君劢。

张幼仪立刻起笔给二哥写了封信，言说自己此刻的处境，希望二哥能给她些意见。

张君劢立刻回了信，张君劢是极敬重徐志摩的才情与学识的，他在信的一开头就悲痛地写道：“张家失徐志摩之痛，如丧考妣。”同时，张君劢对妹妹说，“万勿打胎，兄愿收养。抛却诸事，前来巴黎。”

同时代的诗人艾青曾在张幼仪去巴黎的数年后，为巴黎写下过如此的诗句：

巴黎

黄昏的，黎明的

中午的，深宵的

我看见

你有你的个性

……

我想，正是如此有个性的城市才能催生出新的张幼仪，这样的张幼仪不再是只为了别人而活，她懂得了自己。

初到巴黎的张幼仪本是跟二哥张君劢住在一起，但张君劢那时尚未成婚不懂得照顾孕妇事宜，加之功课繁忙，更加无暇顾及张幼仪。

后来张君劢找到了当时在巴黎的好友刘文岛，刘文岛夫妇便承应下张君劢的请求，热情地迎接张幼仪住在他们家里。

束缚着张幼仪多年的教条伦理，在刘文岛夫妇与二哥的影响下，慢慢松解了。张幼仪从起初一点叛逆的不安，渐渐化为一种解脱后的畅快。

张幼仪在刘文岛夫妇家住了五个月，但在此分娩实在不妥。张幼仪正在犯难的时候，她七弟来了法国，而她的二哥已经从巴黎去了德国耶拿大学。所以在巴黎的短暂停留后，张幼仪便与她七弟一同去了德国。

春初寒时，张幼仪忍受着分娩前的痛苦，但她心里是欣慰的，她想起徐志摩当初对她说把孩子打掉，但孩子还是在她的坚持下来到了世上，这不仅是一个新的生命，更是张幼仪对于摆脱徐志摩后的一次自我解放。

张幼仪想，这个孩子不全是徐志摩的，也是自己的。

1922年2月24日，张幼仪产下一子，她心里有些失望，这样的天命让她逃避不了。她本是想要个女孩多像她一些，偏偏是个男孩，让徐志摩的身影又在她身边扎根下来。张幼仪想孩子在德国生的，不如就简洁一些，不再沿用徐家的辈分排下来，叫他德生好了。

一个星期后，春风亦然料峭，让人误以为这是冬天。

张幼仪回到七弟家，七弟递给她一封信，信上是熟稔的徐志摩的笔迹，七弟说是吴经熊送来的。

张幼仪有些激动，此刻的她依然幻想着徐志摩能再让她回去，欢喜地接受这个孩子。信是白纸浓墨，张幼仪刚看了几句，便不忍再细读，匆匆扫了一遍，阖上了信。

信上说：

……故转夜为日，转地狱为天堂，直指顾间事矣……无爱婚姻无可忍，自由之偿还自由，真生命必然自奋斗自求得来，真幸福亦必自奋斗自求得来，真恋爱亦必自奋斗自求得来！彼此前途无限……彼此有改良社会之心，彼此有造福人类之心，其先自作榜样，勇决智断，彼此尊重人格，自由离婚，止绝痛苦，始兆幸福，皆在此矣。

这封信燃尽了张幼仪最后一丝爱恋。

爱情便是这样，结局不是死缠烂打，亦不是两败俱伤。爱情的最后，是痛到了极致，失望到了极致，不如就此放过自己。

张幼仪当即给吴经熊打了电话，说她要第二天去吴家见徐志摩。

徐志摩还是徐志摩，少了张幼仪反而显得更加精神抖擞，他周围还有四个朋友。张幼仪想，那必定是他俩离婚的见证人。

徐志摩抢在张幼仪前说：“我已经将离婚事宜告诉了父母，他们都同意了。”

张幼仪何曾不知这件事，在黄子美来找她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徐家父母定是知道了此事不可改变，才派黄子美来让她继续做“徐家的媳妇”。

张幼仪心里已经同意与徐志摩离婚，但在话语的气势上不能吃亏，这场婚姻已经让她惨败了，至少也要赢上最后一把。

张幼仪淡远地望着徐志摩说：“你有父母，我也有父母，我必须还得征得我父母的同意。”

徐志摩听后急了，他恳求地望着张幼仪说道：“不行，不行，你晓得我没时间了，林徽因要回国了。”

满目明媚的阳光，张幼仪凄然地笑了。她强力压制住心中汹涌的悲伤，淡然地说道：“好吧，既然你意已决，那么就离婚吧。”

徐志摩是给张幼仪写了首诗，不过不是情诗，亦不是思念的诗。

想来凄凉，那不过是离婚后，假借着离婚，实则为解脱之意写给张幼仪的诗。

《笑解烦恼结（送幼仪）》

一

这烦恼结，是谁家扭得水尖儿难透？

这千缕万缕烦恼结是谁家忍心机织？

这结里多少泪痕血迹，应化沉碧！

忠孝节义——咳，忠孝节义谢你维系

四千年史髅不绝，

却不过把人道灵魂磨成粉屑，

黄海不潮，昆仑叹息，

四万万生灵，心死神灭，中原鬼泣！

咳，忠孝节义！

二

东方晓，到底明复出，

如今这盘糊涂账，

如何清结？

三

莫焦急，万事在人为，只消耐心

共解烦恼结。

虽严密，是结，总有丝缕可觅，

莫怨手指儿酸、眼珠儿倦，

可不是抬头已见，快努力！

四

如何！毕竟解散，烦恼难结，烦恼苦结。

来，如今放开容颜喜笑，握手相劳；

此去清风白日，自由道风景好。

听身后一片声欢，争道解散了结儿，

消除了烦恼！

添了我一世的愁

李之仪写过一首《卜算子·我住长江头》：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这大致是最为深情也是最为无奈的等待了，不过还好尚有一线希望。

等待是什么？是置身于绝望的深渊中，有人递给你一根绳索，你不知这是遣送你下去的还是拉着你上去的。

徐志摩向着爱的火焰，奋不顾身地摆脱了身上的一切枷锁。他离了婚，将完整的、自由的、炽热的自己递给林徽因。但不幸的是，林徽因对徐志摩的态度依旧不明不白，如云遮月一般，时隐时现。

1921年在苏格兰读书的林徽因突然随父亲林长民回国，一直杳无音讯，这更加使得徐志摩痛苦不堪。

莎士比亚有名言：真爱之路从来不平坦。

徐志摩与林徽因且不论真爱与假爱，似乎沾染了“爱”字，这条道路就注定不会平坦。徐志摩在这时自我评价道：

一份深刻的忧郁占定了我，这忧郁，我信竟于渐渐的潜化了我的气质。

在那些得不到林徽因半点消息的日子里，徐志摩是孤寂的也是感伤的。

那些雾霭浓重的清晨，那些余晖成金的黄昏，徐志摩孤独地面对康桥，徜徉于康河岸边。落寞之时，沉在大自然的怀抱中。那些日光、星光与康河的波光交相辉映，不期然地浸润了徐志摩的性灵。

徐志摩以为，康桥的灵性全在一条河上，而康河的精华就在于沿河而建的蜚声世界的学院建筑群。自上而下，培姆布罗克、圣凯瑟琳、皇家、克莱亚、三一、圣约翰等学院。这些古朴素雅的建筑如天设一般，不沾染一丝尘世浊气，在康河之上，营造出一种清澈透逸的意境。

四五月间，徐志摩倚在桥栏上，想过：

看一回凝静的桥影，

数一数螺钿的波纹，

我倚暖了石栏的青苔，

青苔凉透了我的心坎；

……

到了七月，夏意正浓，徐志摩是这样描述他的感受：

难忘七月的黄昏，远树凝寂，

像墨泼的山形，衬出轻柔的暝色，

密稠稠。七分鹅黄，三分橘绿，

那妙意只可去秋梦边缘捕捉；

……

那康河的河畔更是让徐志摩着迷。“康河右岸皆学院，左岸牧场之背，榆荫密覆，大道迂回，一望葱翠，春尤浓郁。但闻虫声鸟语，校舍寺塔掩映林巅，真胜处也。迩来草长日丽，时有情耦隐卧草中，密话风流。我常往复其间，辄成左作。”

雀儿在人前猥盼亵语，

人在草处心欢面赧，

我羡他们的双双对对，

有谁羡我孤独的徘徊？

孤独的徘徊！

我心头须何尝不热奋震颤，

答应这青春的呼唤，

燃点着希望灿灿，

春呀！你在我怀抱中也！

（选自《春》）

康河的美景舒缓了徐志摩内心的痛苦与孤寂，但也只是舒缓罢了。那颗心早被人窃了去，不是一花一草能填补回来的。

1922年7月中旬的一天夜晚，在孤寂中沉沦了许久的徐志摩应邀去拜访曼殊菲尔。伦敦的雨总是凄清的，街头的灯光也被掩了一半，只剩下晕散模糊的一点光线。徐志摩冒着大雨，乘着昏黄的灯光去拜访了曼殊菲尔。

徐志摩认识曼殊菲尔的丈夫麦雷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麦雷是伦敦Atheneaum杂志的主笔，也是诗人与文艺评论家。此前，徐志摩一直很喜欢曼殊菲尔的短篇小说，其笔法的精巧与情感的细腻都让他十分沉迷。在徐志摩的想象里，曼殊菲尔一定是一位气质卓绝、玉立高雅、皎洁清新的女子。

曼殊菲尔住在彭德街十号，开门接待徐志摩的是麦雷，徐志摩进门后便四处张望着寻找心中圣女一般的曼殊菲尔，不曾见她，心中难免失望。麦雷的热情又让徐志摩难却，所以他只能与麦雷交谈起来。两人大谈东方的观音、基督教的圣母、希腊的Virgin Diana、埃及的Isis……最后两人得出结论：处女圣母是所有宗教里一个不可缺少的象征。

这样的谈话无关痛痒，是因为徐志摩的心思根本不在与麦雷的交谈上，他只是想着念着那如仙女般的曼殊菲尔，正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只可惜麦雷还不知他此行来并不是为了与自己畅谈文艺。天色渐晚，徐志摩从交谈中抽出身来，一看时间已将近十点钟了，再待下去会惹人厌，他心中虽然惦念着曼殊菲尔，但也不得不起身告辞。

雨水还没有停，夜幕中虽然已经瞧不见雨丝，但雨声仍旧叮咚作响。徐志摩起身收拾雨衣，客气地与麦雷告辞：“实在讨扰，耽误了您一晚上！我本来也希望见见女主人，向她问些小说的问题，但可惜她不能下楼来。”

“她身体欠佳，加之今天阴雨绵绵，实在不便下楼，但如果你不介意，不妨上楼去见她一面，只是不要谈太久，她很容易疲倦。”麦雷看着面露失望之色的徐志摩诚恳地说。

徐志摩听见这话，喜出望外，立即脱了雨衣，随着麦雷一步步上了楼。

徐志摩在1923年写的《曼殊菲尔》一文中，对于这次刻骨铭心的记忆，点滴细腻地记录了下来。那次平常的礼节性的会面，虽然只有二十分钟，却如流星劈开了满幕的黑夜一般，光芒万丈。徐志摩把它称做“那二十分不死的时间！”他是这样描绘那次会面的：

上了楼梯，叩门，进房，介绍，S告辞，和M一同出房，关门，她请我坐了，我坐下，她也坐下……这么一大串繁复的手续，我只觉得是像电火似的一扯过，其实我只推想应有这么些逻辑的经过，却并不曾亲切的一一感到；当时只觉得一阵模糊，事后每次回想也只觉得是一阵模糊，我们平常从黑暗的街里走进一间灯烛辉煌的屋子，或是从光薄的屋子里出来骤然对着盛烈的阳光，往往觉得耀光太强，头晕目眩的要定一定神，方能辨认眼前的事物。

……

重要的是给我最纯粹的美感的——The vpurest aesthetic feeling——她；是使我使用上帝给我那管进天堂的秘钥的——她；是使我灵魂的内府里又增加了一部宝藏的——她。但要用不驯服的文字来描写那晚。她，不要说显示她人格的精华，就是忠实地表现我当时的单纯感象，恐怕就够难的一个题目。

……

曼殊菲尔以美称，然美固未足以状其真，世以可人为美，曼殊菲尔固可人矣，然何其脱尽尘寰气，一若高山琼雪，清澈重霄，其美可惊，而其凉亦可感，艳阳被雪，幻成异彩，亦明明可识，然亦似神境在远，不隶人间，曼殊菲尔肌肤明皙如纯牙，其官之秀，其目之黑，其颊之腴，其约发环整如髹，其神态之闲静，有华族粲者之明粹，而无西艳伉杰之容。其躯体尤苗约，绰如也，若明蜡之静焰，若晨星之淡妙，就语者未尝不自讶其吐息之重浊，而虑是静且淡者之且神化……

徐志摩是个多情的人，一个女子能彻底震撼到他，并在他的记忆里刻下难以磨灭的一笔，可见曼殊菲尔的气质不凡了。但这份不凡想必并非是曼殊菲尔真有那么美好，徐志摩自身的想象与美化也起了不少作用。

纳兰性德那句脍炙人口的“人生若只如初见”放在这里，倒也很是应景。

人与人之间，诸般美好，便是见了但不可长久，如一阵花海之风，潜伏而来，稍纵即逝。你尚且记得芬香，记得轻柔，但早已无迹可寻。人与人之间最为珍贵的馈赠是记忆，而人与人之间最为美好的是，你赠与我一面之缘，我独自谱成一世惊情。

这样经由二十分钟诞生出的情感无可比拟。1923年1月9日，曼殊菲尔在法国芳丹卜罗逝世，得知此消息，徐志摩悲痛难抑。3月11日，徐志摩难以平复他的一腔哀思，挥笔写下了《哀曼殊菲尔》一诗：

我昨夜梦入幽谷，

听子规在百合丛中泣血，

我昨夜梦登高峰，

见一颗光明泪自天坠落。

古罗马的郊外有座暮园，

静偃着百年前客殇的诗骸；

百年后海岱士黑辇的车轮，

又喧响在芳丹卜罗的青林边。

说宇宙是无情的机械，

为甚明灯似的理想闪耀在前？

说造化是真善美之表现，

为甚五彩虹不常住天边？

……

你记否伦敦约言，曼殊菲尔！

今夏再见于琴妮湖之边；

琴妮湖永抱着白朗矶的雪影，

此日我怅望云天，泪下点点！

我当年初临生命的消息，

梦觉似的骤感恋爱之庄严；

生命的觉悟是爱之成年，

我今又因死而感生与恋之涯沿！

……

我哀思焉能电花似的飞骋，

感动你在天日遥远的灵魂？

我洒泪向风中遥送，

问何时能戡破生死之门？

这一面之缘，那二十分不死的时间，至此已如远古的天堑一般，在徐志摩的脑海中成为了深刻而永恒的记忆。

自别后，几度相思，几度断肠。

徐志摩与张幼仪于1922年3月离婚后，一直到10月归国，期间他一直苦苦等待林徽因的回音。但林徽因却如秋末南飞的候鸟，只留给徐志摩一个寒冷的冬季，再无音讯。那段时间恰好是徐志摩诗情爆发的时候，爱的苦涩，是把钝了却重极了的斧头，残忍而缓慢地劈开了诗心上那层安然与麻木。

1922年8月，徐志摩辞别康桥启程回国。

此刻的康桥已是徐志摩的知己，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浸染了他的忧思，那无数个不眠而痛苦的夜晚，阒静得只剩下他与这缄默的草木与古朴的建筑相对。他无需念出声来，只需在心里一笔笔写下诗句，草木与这每一幢建筑便能懂他。

年少时，回到外婆家，那是盛夏，在院子里支起竹板床，露天而眠。那时，没有朋友或者伙伴，外婆睡得早，常常到夜里只有我一人与院子里一棵香椿树作伴。

那时，我夜夜与它说话。年岁一大，说些什么已经记不起了，可想起那棵香椿树心中总是一暖。

简帧写过：誓言用来拴骚动的心，终就拴住了虚空。山林不向四季起誓，荣枯随缘；海洋不需对沙岸承诺，遇合尽兴，连语言都应该舍弃，你我之间，只有干干净净的缄默，与存在。

人与物，最为低级，最为拙劣的永远是言语；最大的理解，是无言；最大的相知，是在寂静中心照不宣。

我料想，那时的康桥是懂徐志摩的。

离英前夕，徐志摩深情款款地写下了一首一百二十行的诗歌《康桥再会罢》，以寄托离别愁情：

平波大海，开拓我心胸神意，

如今都变了梦里的山河，

渺茫明灭，在我灵府的底里；

我母亲临别的泪痕，她弱手

向波轮远去送爱儿的巾色，

海风咸味，海鸟依恋的雅意，

尽是我记忆的珍藏，我每次

摩按，总不免心酸泪落，便想

理箧归家，重向母怀中匐伏，

回复我天伦挚爱的幸福；

……

恍登万丈高峰，猛回头惊见

真善美浩瀚的光华，覆翼在

人道蠕动的下界，朗然照出

生命的经纬脉络，血赤金黄，

尽是爱主恋神的辛勤手绩；

康桥！你岂非是我生命的泉源？

……

此别康桥，不得不让人想到《再别康桥》。康桥于徐志摩而言，是他灵魂的归宿。

我是在梦中，她的负心，我的伤悲

每每与友人告别，我总是极度悲观地对自己默念：如此一别，也许就真是一辈子。

当然，如此的悲言大多数都未曾兑现，即便兑现了，那份感情也早被时间包裹得坚硬不可探查。

料想，徐志摩告别康桥，心里也许真有那么一种想法：一别，一辈子。

1922年8月，徐志摩启程回国，这里有一段小插曲：

徐志摩8月底去柏林向张幼仪辞行。林徽因的不告而别与接连而来的杳无音讯让徐志摩哀愁透顶，在异国张幼仪是最体贴他的人，他到了柏林去看望张幼仪，顺便也看望了自己的次子德生。

说来奇怪，还是夫妻时，彼此不合，闹得一方伤心绝望，一方徘徊惆怅。离了婚后，两人却通信密切，关系反倒变得好起来。

若干年前，网络上流行这么一句话：两个人若是分手后还能做朋友，那么必定是没有真爱过。

在这里我不想去辩驳这个观点，只是此刻用在这里，我想不合适。若是还能做朋友，应该还有一种可能，那便是一方爱得极深极深，以至于甘愿作为朋友去安抚关心另外一方。

张幼仪说过，在他一生当中遇到的几个女人里面，说不定我最爱他。

她是真的爱他，甚至不管他爱不爱她，她始终把自己当做他的夫人。

1922年10月15日，徐志摩抵达上海，终于学成归国，享得乡音。

这一路上还有一件事值得一提，徐志摩在归国途中所乘轮船上，发现有人携带大量鸦片吗啡到中国去销售，于是他将此事报告给了香港海关，在轮船挂靠香港海关时，查获了这批毒品。

由此事可以瞧见，徐志摩的多情，只是因为他的真。他爱国，便全身心去做，而不是言进行退；他爱她，便倾尽所有，而不是暧昧与共。

自古文人多清高，大致是因为人的社会已不再需要如原始蛮人一般，用蛮力与身体较量出个胜负。书读多了，难免会在智慧上超越他人，这亦是人世间最大的竞争。所以清高一说，有些便是一种智慧的虚荣。

这里我想说徐志摩的一两件“清高”之事。

其一是，1922年秋天，徐志摩留洋归来，应邀去清华演讲。那时留学日本的人多些而留学欧美的人少些，物以稀为贵，徐志摩是从英国留学回来，况且还是世界顶级学府剑桥大学，按照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世界上名声压得倒人的一个学府。

徐志摩是在清华的小礼堂演讲的，底下的人自然是慕名而来，黑压压足足坐了有两三百人。演讲题目是《艺术与人生》，这个题目本是通俗易懂，但徐志摩偏偏用牛津方式去演讲，俨然如同学术报告，又是用的英文去宣读，再加之他的英文又有问题（本是造诣极好的英文，维多利亚气味太过浓重反而毁了他的表述）。可想，那样的演讲效果有多么糟糕。所以，当时在场的人几乎没有几人能听得懂他的演讲，即便听得懂，演讲者流露出的优越感与教训的口吻，着实令人反感。当时在场的梁实秋的评语是：这回演讲是失败的，我们都很失望。

其二，是与郭沫若的“大战”。郭沫若于1921年10月5日创作《重过故居》一诗，诗中有一节是这样的：

我和你别离了百日有奇，

又来在你的门前来往；

我禁不着我的泪眼滔滔，

我禁不着我的情涛激涨。

徐志摩撰文批评道：

我记得有一首新诗，题目好像是重访他数月前的故居，那位诗人摩按他从前的卧榻书桌，看看窗外的云光水色，不觉大大的动了伤感，他就禁不住“……泪眼滔滔”。

固然做诗的人，多少不免感情作用，诗人的眼泪比女人的眼泪更不值钱些，但每次流泪至少总得有个相当的缘由。踹死了一个蚂蚁，也不失为一个伤心的理由。现在我们这位诗人回到他三月前的故寓，这三月内也不曾经过重大变迁，他就使感情强烈，就使眼泪“富余”，也何至于像海浪一样滔滔起来。

……

就这样，徐志摩与郭沫若在报纸上互相撰文批判与辩驳，文字上刀剑相见，最后以徐志摩的一封公开信化解了这场“大战”。公开信大致内容是：此文只针对诗不针对人，并且列举了雪莱也有幼稚的时候，华兹华斯有时也很无聊，但不妨碍他们都是伟大的诗人。

徐志摩原本只是一腔热血想抒发下自己的看法，不想引来一场文字官司，不过还好，弥补得及时，并未结下梁子。

诗人是完美的幻想与理想主义者，他们脑中的世界连同丑恶也是纯粹的，不掺夹一点杂质。因此，他们心中存有一个完美的世界，然而，在这个并不完美的世界里生存，哪能没有些磕磕碰碰呢？

我想，徐志摩所有行为都是善良的，只是他太真，忘却了别人。

所以，徐志摩对常事尚且如此，那么他苦苦追寻回国的林徽因又何尝不是如此？

徐志摩写过这样的话：

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就有爱；

没有别的天才，就是爱；

没有别的能耐，只是爱；

没有别的动力，只是爱。

有人说，林徽因对待感情是很理智和明智的，她虽然喜欢徐志摩但并未选择他，而是选择了梁思成。因为她知道，这位风流的诗人是给不了她一生的安宁与幸福的。

1922年林徽因留英回国，与徐志摩不辞而别。回国后不久，林徽因便与梁思成开始了交往，虽然他们订婚是在1927年，但1922年徐志摩追随林徽因回国时已经听到了他们将要订婚的传闻。

人性贪婪，对待感情亦是。人性懒惰，习惯笃深，因此恋旧也是。那么感情，在面对新欢或者旧爱，亦或者一双新欢时，自然难以取舍。

有一首流行歌曲唱道：我爱你，你爱她，她爱她，她爱他，他爱他，他爱她。

感情原本起于贪念，要的多，复杂便也是本意。

说到林梁两人的亲事，原本也非林徽因本意，是其父林长民的意思。对于梁思成，林长民很是满意，这不仅是因为梁思成才貌双全、性格稳妥，更重要的是梁思成的家世显赫。林长民与其父梁启超是研究系的同党，也是政界好友，同是段祺瑞执政的内阁，梁启超为财政总长，林长民为司法总长。

徐志摩的家世虽然在江浙一带也是富甲一方，但在那样一个动荡的年代，可见商不敌官。徐志摩单是这点便无法与梁思成相比，林长民考虑到女儿将来的生活安定，肯定是要选择更加稳妥与富足的梁思成，再加之梁思成为人诚实，对待生活认真负责，这一点更是满脑子浪漫主义的徐志摩难以企及的。

林长民是知道徐志摩追求林徽因这件事的，因此他回到北京不久，就与梁启超提起这桩婚事，此举便是为了避免徐志摩的再度纠缠。

有人说，父亲是女儿上辈子的情人，此生是要来给女儿还债的。古希腊尚有俄狄浦斯悲剧，可见林长民对林徽因的终身大事是考虑再三的，徐志摩与他的交情在这件事上，似乎变得不相干起来。

林长民此举可谓一箭双雕、一石二鸟。

其一，趁着徐志摩还在英伦苦苦等待时，归国火速订下亲事，等到徐志摩追回国来也有充分的理由拒绝和制止。其二，他选择梁思成，除却门第对等之外，还因为徐志摩是梁启超的弟子，即便徐志摩要继续追求林徽因也要顾及到老师的面子。

而在梁启超一方，他对林徽因与梁思成的婚约许下口头诺言时，恐怕还不知道徐志摩追求林徽因一事，后来梁启超得知了两人的情事，他既担心徐志摩还热恋着林徽因，而林徽因又是受到西式教育的人，崇尚恋爱自由，万一两人燃起旧情，婚事泡汤，太伤面子；另一方面，他也心疼自己的弟子，他知道徐志摩这次对林徽因用情极深，这样的打击对他实在太大。

于是，思考再三，梁启超主张林徽因与梁思成订婚，然后两人一同赴美留学，待学成归来后再结婚。这样，既给徐志摩留了一个心理接受期，又考验了梁思成与林徽因的感情。

谁知，回国之后的徐志摩还是对林徽因穷追不舍。所以，梁启超只好亲自从上海去北京规劝徐志摩。

然而，诗人那一颗炽热的心怎可说熄灭就灭？

梁启超写信给徐志摩，好言规劝他，信是如此：

……

其一，万不容以他人之苦痛，易自己之快乐。弟之此举，其于弟将来之快乐能得与否，殆茫如捕风，然先已予多数人以无量之苦痛。

其二，恋爱神圣为今之少年所乐道。……兹事盖可遇而不可求。……况多情多感之人，其幻想起落鹘突，而得满足得宁帖也极难，所想之神圣境界恐终不可得，徒以烦恼终生而已耳。

呜呼志摩！天下岂有圆满之宇宙？……吾侪当以不求圆满为生活态度，斯可以领略生活之妙味矣。……若沉迷于不可必得之梦境，挫折数次，生意尽矣……

徐志摩是这样回答老师的：

我之甘冒世之不韪，竭全力以斗者，非特求免凶惨之苦痛，实求良心之安顿，求人格之确立，求灵魂之救度耳。

人谁不求庸德？人谁不安现成？人谁不畏艰险？

然且有突围而出者，夫岂得至而然哉？

我将于茫茫人海中访我唯一灵魂之伴侣；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

嗟夫吾师！我尝奋我灵魂之精髓，以凝成一理想之明珠，涵之以热满之心血，朗照我深奥之灵府。而庸俗忌之嫉之，辄欲麻木其灵魂，捣碎其理想，杀灭其希望，污毁其纯洁！我之不流入堕落，流入庸懦，流入卑污，其几亦微矣！

梁启超以丰富的人生阅历为徐志摩指出了一条康庄大道，只可惜这条康庄大道明显不够精彩，不够炽烈，不够特别，在徐志摩的眼里显得平凡而不可忍耐。

一句，我将于茫茫人海中访我唯一灵魂之伴侣。说得切肤，好似要将世间最美的宫商角徽纳入耳中，而只愿耳闻，这抚琴之人见与不见都交给老天。

一句，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天诏一般，那从前的爱，爱得极浅也好，爱得极深也罢，终于，在不得之后，于时间的洪流冲刷下化为一把锈死了的心锁，锁住了从前。

只是，这惊鸿一瞥，或是电光火花之间，让人乍觉得生活苦也乐，痛也乐，生命便美如琼楼，立于云端，睥睨一切。这样的惊鸿一瞥，让人惊恐至极，因为它总是让人贪恋于生，贪恋于存在，贪恋于拥有。

但，一切终将死去。

唯有那康桥的云朵与金柳记得，他们的流年与深情。

罢了，这一番深情，注定跌宕，注定痛苦。

徐志摩是这样写过：这么多的丝，谁能割得断？我的眼又黑了……

他要，你已飞渡万重的山头

若干年前，爱极了莫文蔚的那首《阴天》，歌里唱道：感情不就是你情我愿，最好爱恨扯平，两不相欠……

感情是个旋涡，谁先进来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出去，而谁又命丧深渊。这怨不得谁，因为这爱起因于你，它也原本该由你来终结，那人不是说拿就能拿走，说给就能给的。

因此，千般磨难也好，月下花前也好，一切开始于自己，终结也应该由自己。

徐志摩是个名人，不仅仅是因为他才情过人，家底殷富，更是源于他周围的一圈名人。这里要说的正是大名鼎鼎的泰戈尔。

情源于缘，缘源于巧。

泰戈尔无疑是林徽因与徐志摩之间的无果红娘，在这个时刻，他不需要说什么，做什么，只要在这个时刻出现便好。

旧情复燃如海潮，款款而来，低低喁喁，却力大无比，覆盖心潮。

1923年早春，泰戈尔的朋友兼助手，英国人厚恩之来到北京与徐志摩说起泰戈尔有意访华。徐志摩听闻此事非常高兴，就去和讲学社商议。讲学社立刻给泰戈尔去了信，郑重邀请他来华游历演讲，随后讲学社聘请徐志摩担任泰戈尔此次访华的翻译。

泰戈尔收到信后欣然接受了邀请。彼时，泰戈尔已是诺贝尔奖得主，声振寰宇。据说，泰戈尔获得诺贝尔奖时，一连把《吉檀迦利》朗诵了三日，起初两日评委会并未有任何反应，唯有沉默。泰戈尔误以为是自己的创作出了问题，直至第三日泰戈尔耐不住性子问起，评委会才说，如此美丽的诗歌，掌声会惊扰了它。

徐志摩从来不讳言自己有强烈的英雄主义崇拜，他在《泰戈尔来华》中写道：

但有一事我们敢断言肯定的，就是他不朽的人格，他的诗歌，他的思想，他的一切，都有遭遗忘与失时之可能，但他的一生热奋的生涯所养成的人格，却是我们不易磨翳的纪念。

徐志摩在1923年7月26日给泰戈尔的信中说：

我已答应了讲学社在你逗留中国期间充任你的翻译和旅伴。我认为这是一个莫大的殊荣。虽然自知力薄能渺，但我却因有幸获此良机，得以随侍世上一位伟大无比的人物而难禁内心的欢欣雀跃。

徐志摩满心欢喜地等着盼着泰戈尔来中国，他似乎预料到，他的人生情感也会因此转变。荒原之上也许会多上一道沟堑，这沟堑的彼岸也许水草正茂，落英缤纷。

《霸王别姬》里段小楼对程蝶衣说，你已经分不清戏里戏外。戏的最后一幕，至今仍如西门吹雪的剑，一剑封喉。程蝶衣果如段小楼所言，为了她的霸王，举剑自刎。死得惊天地泣鬼神。

人生如戏，一出接着一出，有些明知是假，别人却误以为是真，有些明知是真，别人却认为是假。那么，人生这出大戏，违心，逆意，主题却鲜明，悲凉二字即可概括。

徐志摩与林徽因旧情再起，那一出《齐特拉》，演得二人动心、动情。戏既点燃了二人，也轰动了全国，就连鲁迅、梅兰芳也赶来做观众。

本来这出《齐特拉》是给来华的泰戈尔庆寿的，后人提及这出戏却唯独记得徐志摩与林徽因在戏中的含情脉脉。不过俗话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现在连同这戏也无情无义起来。戏中林徽因对徐志摩的一腔爱意照单全收，戏散后却依旧态度不明。

想来，那时的林徽因不敢如徐志摩般活得真挚而无畏，她对徐志摩必定也暗生情愫，只是她知，这一步迈出去是多么的艰难。她不能如徐志摩一般，为了爱，什么都不顾。

泰戈尔如期来到中国，徐志摩与林徽因一起作为泰戈尔的翻译陪伴左右。在泰戈尔访华的一个月里，徐志摩依然对林徽因不时地表白自己的爱意，林徽因自然动情。在这朝夕相处的一个月里，徐志摩是追着一束爱的光芒，历经千山万水。

可无奈，走到最后，就连这爱的光芒也逃遁而去，只剩下一具疲乏不堪的身体与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世间最悲凉的爱是“爱过”，世间最可贵的爱也是“爱过”。

这一句，爱过，包含了从前多少的无奈与艰辛。这一句，爱过，包含了曾经多少的花前月下、山盟海誓。这一句，爱过，终败给了世情。

传闻说，徐志摩与林徽因有次坐着火车，经过隧道，轰轰作响的火车，霎时在黑暗中静默，周围的人、窗外的景都不再被看见亦不再重要。徐志摩与林徽因相拥而吻，直至火车出了隧道才分开。

当然，这则传闻并不在历史的记载中，也幸好是个传闻。如那出戏剧般，真假难辨，全然凭借一颗心的信念。

我愿意相信，这结局已经注定，何不如烟火一般，燃烧过一次，炙热过一次，才对得起徐志摩的那一份真。

林徽因与徐志摩的情事，又一次惊动了林长民。按照陈从周的《年谱》记载，是年5月，林长民曾邀约徐志摩一起游湖。

人这一生，往往是在属于自己的路上奋斗，而在这条路上太多的人却因为别人而把自己丢了。《月亮与六便士》里写道：你的每一种身份都是一种束缚，只有摆脱每一种身份才能通向自由。

这份爱，不单单是徐志摩与林徽因的。

从林徽因这边来说，她是为徐志摩动情的，可天平的另一端太重，父亲的意见、敦实善良的梁思成、家世、舆论。

对于徐志摩而言，亦有负担。那便是他的老师梁启超，虽然起先在通信中被他理直气壮地驳回了，但要与自己最崇敬的先生对着干，成为先生所不齿的人，想来他也是心虚的。

林长民与徐志摩谈了些什么，我们已经无从知晓。只是往后看去，方知，这次谈话必定是一把利剑，斩断了他与林徽因之间的千丝万缕的情丝。

5月20日，徐志摩陪同泰戈尔离京去往太原。

火车是夜里启程的，月亮也残着挂在天边，应了离别的景。为泰戈尔送行的人也有林徽因，那夜林徽因必定是忐忑的，她不敢再看徐志摩一眼，她知道是她负了他，可她还是惦念着他。

月台上人来人往，周围人互相说着祝福的话语。徐志摩望着林徽因，良久无言，千言万语都在一望间。

人言嘈杂，他怕那些话语散在周围，他怕那些话语在这样的场合失去了那份真挚，于是他找来纸笔，匆匆书写，信只写了一半，车便启动了。徐志摩手执着那半封信，疾奔车尾，他的心落在了那里，距离越来越远，便一点点扯痛着他，是要远到看不见了才会痛得生不如死。

月台上的人群渐渐退为背景，林徽因风姿绰约地站在人群中，她抬起手向徐志摩挥手作别，那杏仁般灵动的双眸里充满了歉意、深情、惆怅。

胡适在旁看着徐志摩，慨叹道：“志摩哭了！”这一叹，如要崩裂的冰山，只要一点微小的缝隙，便天崩地裂。徐志摩再也承受不住，眼泪簌簌地往下落，砸在冰冷的铁轨上。一旁的恩厚之看在眼里，心里酸楚，拿过徐志摩手里的半封残信，替他保存了下来。

这封残信的内容如下：

我真不知道我要说的是什么话，我已经好几次提起笔来想写，但是每次总是写不成篇。这两日我的头脑只是昏沉沉的，开着眼闭着眼都只见大前晚模糊的凄清的月色，照着我们不愿意的车辆，迟迟地向荒野里退缩。离别！怎么的能叫人相信？我想着了就要发疯，这么多的丝，谁能割得断？我的眼前又黑了！……

5月20日，徐志摩陪同泰戈尔赴太原。25日到汉口，29日由上海去日本，7月陪泰戈尔离日到香港，与泰戈尔分手告别。

彼时，幸好有了泰戈尔，才让徐志摩的心得到了些许安慰。泰戈尔崇尚和平与爱正好与徐志摩心心相印，泰戈尔对于文学的热爱及神秘主义的倾向恰巧都与徐志摩相似。所以，泰戈尔既是徐志摩崇拜的偶像，也是他最知心的朋友。

泰戈尔同样也很喜爱徐志摩，在访华期间他还给徐志摩起了个印度名字“素思玛”，徐志摩则亲切地称泰戈尔为“老戈爹”。

5月29日，徐志摩陪同泰戈尔一行去了东京。在日本访问期间，徐志摩也是与泰戈尔形影相随。正是在日本时他写下了那首《沙扬娜拉》（赠日本女郎)：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

那一声珍重里有蜜甜的忧愁——

沙扬娜拉！

7月，徐志摩与张歆海一起去庐山住了近一个月。在山色鸟鸣中，徐志摩再一次融入了大自然的怀抱。在自然的静寂中，讨得一份安逸，暂时离开情思的他，在此享受的是一场劫后余生的清闲。除了观山漫步之外，他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埋头翻译泰戈尔的演讲稿及诗歌。生活缓如河，清如水，渐渐忘却了情之所困。

徐志摩在给堂弟徐崇庆的一封信里写道：

我们这里小天池多的是迷云与惨雾，人生亦不见得一路有阳光的照亮；但这变异是重要的，天时与人生都少不了相替的阴晴与寒燠。

从庐山回到家乡硖石的一路上兵荒马乱，江苏督军齐燮元与江浙督军卢永祥发生战争。为躲避战争，徐志摩全家迁居上海，待家人安排好后，他才又北上。

这次回家正好赶上了他的表兄沈叔薇病危。这位从小陪伴着他长大的表兄，转眼即将没入黄土，徐志摩在他临终前见了他最后一面。生死早已注定，这是无情的，因为人终将死去。这也是慈悲的，因为人一出生便知结局是死亡。徐志摩眼见着死神夺走了自己儿时的密友，悲伤涌现。两个月后，他写下了《悼沈叔薇》，以寄托哀思。然而，到达北平后不久，家里又接连传来噩耗，先是他的堂弟媳病故，紧接着是他的伯母去世。

徐志摩在体验过感情的飘忽不定与稍纵即逝后，又彻彻底底体会到了死亡的沉痛。他写过如下的文字，既是对生死大限的看法，也是对于感情逝去的慨叹：

我每次想到生与死的究竟时，我不定觉得生是可欲，死是可悲，我自己的经验与默察只使我相信生的底质是苦不是乐，是悲哀不是幸福，是泪不是笑，是拘束不是自由：因此从生入死，在我有时看来，只是解化了实体的存在，脱离了现象的世界，你原来能辨别苦乐，忍受折磨的性灵在这最后呼吸离窍的俄倾，又投入了一种异样的冒险。

这里徐志摩流露出了对于人世的厌恶，战争、死亡、感情的失败，这些无一不让徐志摩的天空阴翳。自从火车站那一别，林徽因便再无消息，一切都如梁启超安排的那样，两人双双赴美留学去了。

这样的苦闷如巨石一般压着徐志摩，让他喘息不得，他一连写下了三首诗：《毒药》、《白旗》、《婴儿》。

……

相信我，我的思想是最毒的因为这世界是恶毒的，我的灵魂是黑暗的因为太阳已经灭绝了光彩，我的声调是像坟堆里的夜鸮因为人间已经杀尽了一切的和谐，我的口音像是冤鬼责问他的仇人因为一切的恩已经让路给一切的怨；

……

现在时辰到了，你们让你们恢复了的天性忏悔，让眼泪的滚油煎净了的，让嚎恸的雷霆震醒了天性忏悔，默默的忏悔，悠久的忏悔，沉彻的忏悔，像冷峭的星光照落在一个寂寞的山谷里，像一个黑衣的尼僧匍匐在一座金漆的神龛前；

……

但她还不曾绝望，她的生命挣扎着血与肉与骨与肢体的纤微，在危崖的边沿上，抵抗着，搏斗着，死神的逼近；

……

这样感情充沛而又气势汹涌的诗歌在徐志摩以前和往后的创作中都未曾出现过，料想，这应是一颗绝望中成长起来的种子。

据恩厚之说，徐志摩对林徽因一直念念不忘。在1925年，徐志摩曾经收到过林徽因从美国发来的电报，说她亟盼收到他的信。徐志摩马上拍了电报回复，结果却不了了之，亦讹传为林徽因的玩笑。徐志摩一颗炽热的心，急速奔跑，不想落下之后，却是一片汪洋大海。

世上最凉薄的是人心，最伤人的是爱人。

徐志摩为此写下了《“拿回吧，劳驾，先生”》一诗：

啊，果然有今天，就不算如愿，

她这“我求你”也就够可怜！

“我求你”，她信上说，“我的朋友，

给我一个快电，单说你平安，

多少也叫我心宽。”叫她心宽！

扯来她忘不了的还是我——我，

虽然她的傲气从不肯认服；

害得我多苦，这几年叫痛苦

带住了我，像磨面似的尽磨！

还不快发电去，傻子，说太显——

或许不便，但也不妨占一点

颜色，叫她明白我不曾改变，

咳何止，这炉火更旺似从前！

我已经靠在发电处的窗前；

震震的手写来震震的情电，

递给收电的那位先生，问这

该多少钱，但他看了看电文，

又看我一眼，迟疑的说：“先生，

您没重打吧？方才半点钟前，

有一位年青先生也来发电，

那地址，那人名，全跟这一样，

还有那电文，我记得对，我想，

也是这……先生，你明白，反正

意思相像，就这签名不一样！”——

“呒！是吗？噢，可不是，我真是昏！

发了又重发，拿回吧！劳驾，先生。”

最悲哀的不是绝望，而是满怀希望却次次投身失望中。林徽因这给众多朋友开的玩笑，她是不知，在徐志摩的心中，她还是从前的她，那次告别并不能把她从他心里移除出去。现在有她，即便是苦涩的，想起的时候，仍旧是一轮红日当空。

没有了太阳的生活是一片黑魆魆的荒凉之地，没有了爱的人更是没有了前进的动力。

即便这爱没人要，只要爱在，希望就在。

月下待杜鹃不来

网络上有言：我不是非要等你，只是等到了你，就不等别人了。

我喜欢等待胜于守候，等待是一个人的事情，随时可能有惊喜出现；而守候却是两个人的事情，是情比金坚的考验。

等来了那人，便是相守天涯。

那出《齐特拉》不仅让徐志摩与林徽因旧情复燃，那时帮着张罗这出戏的人还有陆小曼，不过那时她不认识徐志摩，徐志摩亦不认识她。

这一出情戏，注定了三人的情场要风云涌动、波澜汹涌。

徐志摩在结识陆小曼之前还有过一段感情，是与凌叔华。

年少时常常倦于对感情谈及责任、未来、家世等沉重而实际的话题，贪恋一份温存与美好，常常会用“知己”来意会。那时尚在学校，在大势所趋地进行早恋时，我只说，我的知己。

这样的称呼，因为少了过家家似的恋爱后遗症，在岁月的洗涤后却更显珍贵。

人与人之间最难把握的是距离，这距离是双方主观的抗衡，不与任何客观事物关联。因此，短暂便成了唯一的解药，人善于在最初时全力以赴，展现最完美的自我。因此，这距离在短暂面前便无从谈起，那一刻，人与人之间美好而纯情。

徐志摩在林徽因处碰壁后，苦闷至极。这样的他是极需要一个倾诉对象的，那时在燕京大学读书的凌叔华，用徐志摩自己的话来说，是最为理想的“通信员”。因为她的“纯粹的慈善心肠”和“恬静的谐趣和幽默”。那段时间，两人通信频繁，但时间久远，我们已经无法探知他们谈了些什么。不过，有一点不可否认的是，那时的凌叔华确实安抚了失意的徐志摩，对徐志摩而言凌叔华也是极为珍重的。从下面这段话中，可以看出他们之间互相珍惜的亲密关系：

准有好几天不和你神谈了，我那拉拉扯扯半疯半梦里枭笔头的话，清醒时自己想起来都有点害臊，我真怕厌烦了你，同时又私冀你不至于十分的厌烦，X，告诉我，究竟厌烦了没有？平常人听了疯话是要“半掩耳朵半关门”的，但我相信倒是疯话里有“性情之真”，日常的话都是穿上袍褂戴上大帽的话，以为是否？……不瞒你说，近来我的感情脆弱的不成话：如其秋风秋色引起我的悲伤，秋雨简直逼哭我。我真怕。

对于他们的关系，民间有很多说法，师徒恋、情人、兄妹、知己……凌叔华本人后来是这样解释的：

至于志摩同我的感情，真是如同手足之亲，而我对于文艺的心得，大半都是由他的培植。

说真话，我对志摩向来没有动过感情，我的原因很简单，我已计划同陈西滢结婚，小曼又是我的知己朋友。况且当年我自视甚高，志摩等既已抬举我的文艺成就甚高……

陈西滢是徐志摩在英国认识的好友，1922年回国后，便在北大英文系任主任兼教授。凌叔华于1923年进入燕京大学外文系学习，不久便与陈西滢相识，后于1927年结婚。

我想，男女之间若出发点是“性”，那么大多成为了爱情。但若出发点换成其他，诸如文艺上的共鸣、兴趣的相似，便极有可能成为红尘知己。因为已知，彼此都心有所属，爱情已经微乎其微，只是想从异性的角度探查这个世界。那便无关性，无关爱，只关心。

凌叔华既然已与陈西滢有约，又能与徐志摩有这样频繁的通信，不得不归因于徐志摩的热情、天真、坦率。他的真，如果爱便是深爱，如果不爱，即便是这样亲密的关系也是毫无杂质的。

此时，还有一人如同凌叔华一般站在徐志摩的身后，在他孤寂时陪伴着他，那人便是胡适，徐志摩一生中最重要、最亲密的朋友。

《史记》中有言：识满天下，知心有几人？朋友一词，易轻如鸿毛却难重于泰山。

这里要说胡适，自然要从新月社讲起。

新月社最初只是聚餐会，那时徐志摩刚从英国回来，意欲追求林徽因，却不想连连碰壁，为了消愁解闷，他就与胡适等人相约，轮流在各自家里吃饭，那时还没有新月社，只是朋友之间的聚会。后来，泰戈尔访华，徐志摩便趁兴把聚餐会定名为“新月社”，得名于泰戈尔的《新月集》，有人说是取意“新月必圆”。徐志摩在《新月的态度》中做过注释：“‘新月’虽则不是一个怎样强有力的象征，但它那纤弱的一弯分明暗示着、怀抱着未来的圆满。”在泰戈尔离华之后，经由黄子美设法落实将新月社安排在松树胡同七号，成为新月社俱乐部。而后因为来的人各行各界都有，多数人并不关心文艺，只是来此取乐，以致后来新月社名存实亡。

不过新月社成立的前前后后却让徐志摩与胡适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早在康桥读书时，徐志摩就仰慕胡适的大名。直至回国后，胡适成为新月社社友之后，两人才相识相往。

1923年徐志摩曾经做东，邀请胡适、胡适的表妹曹女士及陶行知等十人到海宁钱塘湾观潮。那段时间的游玩让徐志摩与胡适彼此间都多了些了解。10月11日，徐志摩从张东荪宴席上出来，胡适与他谈话尚未尽兴，两人便又去了胡适在沧州的别墅闲谈。徐志摩看了胡适的文作，又与胡适商议要合作翻译曼殊菲尔的小说，两人一起喝酒、游湖……甚至夜半时分两人兴起，一起远眺湖下月光，温一壶酒，且斟且谈，论世间不平之事、论文艺之美妙、论感情之不顺，两人直抒胸臆，真挚互鉴，彼此各执人生这幅画卷的一端，缓缓打开，一同慨叹人生之繁复。

从徐志摩10月13日的日记中可以看出，两人的友情已经笃深：

昨写此后即去适之处长谈，自六时至十二时不少休……与适之谈，无所不至，谈书谈诗谈友情谈爱谈恋谈此谈彼：不觉夜乏渐短。适之是转老回童的了，可喜！

凡适之前有序后有跋者，皆可疑，皆将来本传索隐资料。

朋友之间，最得彼此人心的莫过于“同病相怜”，而且这病愈是严重两者之间的感情愈是深刻。朋友莫过于在别人的身上寻找自我认同感，亚里士多德有名言：真正的朋友，是一个灵魂孕育在两个躯体里。

因此，酒肆里你瞧那酩酊大醉却彼此畅然大笑或是大哭者，定是有着相同喜事与悲事的人。

那段时间，正是徐志摩苦苦追求林徽因无所回音的时候，而那时的胡适也正处于对表妹曹女士的热恋之中。源于苦恋，两人更是有了一肚子苦水，于是互相倾诉互相安慰，在寻爱这条路上互相扶持着前进。

与胡适的友情，在徐志摩的一生中是不可或缺的，否则后来的徐志摩必定已不是我们现在看到的徐志摩了。胡适对于徐志摩的人生选择起着十分重要的作用，不论在爱情旅途上还是事业选择、发展上，如果没有胡适的支持、帮助、督促，那么很难想象，徐志摩会成为什么样。

徐志摩与胡适都是新月社的成员，后来到新月书店、新月月刊，胡适与徐志摩都参与进来，成为同事。但这些并不是他们真正的事业。两人在事业上也是各有志向，胡适更多热衷于学术与政治，而徐志摩则醉心于诗歌，虽然他也有过参政的想法，但始终不曾趟过政治这潭浑水，一生执念于诗歌，做了一位完完整整的诗人。

朋友之间，最为痛苦的莫过于太在乎对方，以至于看不惯对方与自己的差异，往往自不量力试图用自己的力量强硬地改变他人，殊不知这样做，往往适得其反。人本就是独立的个体，人生本来就是孤独的旅程，若是强硬地与他人捆绑在一起，那么必伤人伤己。不如，走好自己的路，当相遇的时刻，道一声安好，道一声珍重，以此铭记过去的时光与情谊。

徐志摩对他与胡适之间的情谊是有着清醒认识的，知道两人虽交好如兄弟，但在襟怀、性情、追求等方面却大不相同。

胡适对徐志摩的认识也是十分精确到位的。在纪念徐志摩的悼文里，胡适作为徐志摩一生的知己，道出了徐志摩性情的真实，也诉出了作为朋友的悲伤与无奈：

他的失败是一个单纯理想主义的失败。他的追求，使我们惭愧，因为我们的信心太小了，从不敢梦想他的梦想。他的失败，也应该使我们对他表示更深的恭敬与同情，因为偌大的世界里，只有他有信心，冒了绝大的危险，费了无数的麻烦，牺牲了一切平凡的安逸，牺牲了家庭的亲谊和人间的名誉，去追求，去试验一个“梦想之神圣境界”。

在徐志摩的情感历程中，真正配得上“妻子”二字的，那么我想，必然是陆小曼了。

真正的婚姻是以爱为基础，是因爱而结合，即便时间会埋没爱情，但只要曾经爱过，这份婚姻就值得珍藏与记忆。陆小曼与徐志摩的婚姻是因为爱的炽热而结合的，因此不看结果光是这预热已经让人觉得这是一桩完美的婚姻，情投意合，郎才女貌。

陆小曼，名眉，江苏常州人氏。认识徐志摩时二十二岁，是女子如花的年纪，虽不是豆蔻年华含苞待放却是绽放得恰如其分，韵味、媚态、涵养，女子该有的美这个年纪都是有的。

彼时，陆小曼已经是交际场上的名媛。

陆家是常州一带世代书香的名门，陆小曼的父亲陆定是前清举人，因时运废除科举，东渡日本求学，入帝国大学深造，后拜入日本名相伊藤博文门下，学成归国后从事外交工作。陆小曼因为家世原因，自小就受到琴棋书画的熏陶。八岁时随父母迁居到北京，后在北京法国圣心学堂学习。

据说，陆小曼年幼贪玩，对于功课不上心，直至十二岁还未启蒙。虽然在家中父亲视陆小曼为掌上明珠，但见她这般不学无术，难免动怒，一怒之下掴了她一耳光。陆小曼不哭也不闹，随后竟循规蹈矩，认真读起书来。不到三年，便在英籍家庭教师的教授下精通了英文，用英文写信、写文已能顺畅达意。

陆小曼是才女，又生得美丽，也难怪那时的男子都对她众相追捧。她舞跳得好，一旦到了交际舞会，便是舞池中的精灵，光芒四射。当时北京外交部经常举行交际舞会，如果那一天陆小曼没有到场，整场舞会便像是失了盐的菜肴，寡然无味。这样的女子，不仅男子倾倒，就连女子也要多看几眼。她还唱得一口好京戏，不过依照她的性子，也只是兴趣来时玩上几票而已，即便这样她也是当时北京的名票。陆小曼尤其擅长绘画，所作颇能得到名家的赏识。人常说，艺术是相通的。陆小曼的笔头功夫自然也不差，还写过小说。

在那样的年华里，是非要把天生丽质、才貌双全、清秀端庄、婀娜娉婷这样的词语都放在她身上才好。

这样的陆小曼自然追求者甚多，那时的她不懂人情世故，一切都是父母做主。陆小曼的父母自然是不会轻易将这颗掌上明珠许给别人。直至1920年，陆小曼十七岁时，才听从父母之命嫁给了王赓。

王赓与陆小曼结婚时二十四岁，已是少年得志，他早年毕业于清华大学，后来远赴美国普林斯顿大学攻读哲学，后又转入西点军校专攻军事，他与美国名将艾森豪威尔是同学。王赓学成回国后即任职北洋政府出席巴黎和会的代表。王赓文武双全，仪表堂堂，自然也是人中蛟龙。外界评论他：“此子前程远大，不可限量。”陆小曼的父母将她许配给王赓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

陆小曼的父母为了防止夜长梦多，从订婚到结婚，竟然不到一个月。婚礼在海军联欢社举行，轰动整个北京城，在北京的军政界与社交界均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陆小曼嫁给王赓时，尚不知情爱为何物。只是如同一叶孤舟，被父母顺手推进了汪洋大海中，这样的不安全感与迷茫感占据了她婚后的全部生活。她与王赓之间谈不上爱情，但她的生命就这样生硬地闯进了一个人。

喜爱游乐与浪漫的陆小曼与生活规律单调的丈夫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王赓不是工作就是读书，传闻里说，王赓即便娶到了陆小曼这样如花似玉的女子，也是书不离手，常常是陪着书的时间多于陪伴陆小曼的时间。

王赓的好友王天鸣后来回忆：

王赓留学美国，先入普通大学，后入西点军校，在生活习惯方面，完全美国化，每一星期，自星期一到星期六上午，都是工作时间，绝不玩乐。

陆小曼是耐不住这样的冷落与寂寞的，她感觉自己被婚姻压抑着。

王赓对于陆小曼也是十分宠爱的，几乎是有求必应，但那种爱更多像是兄长哄小妹妹，爱护多于情爱。反过来陆小曼对于王赓也是敬多爱少。这一对夫妻，如同拼凑的两个人，结合在一起，不能默契地将婚姻填得多姿多彩，却相背而行，留给这段婚姻越来越多的空白。

陆小曼在《爱眉小札·序》中回忆：婚后一年多，她才稍懂人事，明白两性的结合不是可以随便听凭别人安排的，在性情与思想上不能共鸣而勉强结合，是人世间最痛苦的一件事。于是，她改变了常态，埋没了自己的意愿，屈从于命运，葬身在热闹的交际游乐中，以忘记她心中的痛苦。她的天性又骄傲，是绝对不会让别人知道她的失意，是一个不快乐的人，于是，她更直了脖子在别人面前唱戏似的演着欢乐，过着忍泪假笑的生活。

不过还好，陆小曼等来了徐志摩，徐志摩也等来了陆小曼。

我的心震盲了我的听

如果孤独可耻可恨，如果寂寞难熬难耐，那么只是因为没有学会等待。

这个世界上一定会有那么一个人，会妥善保管好你，免你惊免你扰，与你一起昌盛生活。只要你相信，他一定会来。

若他是黑夜中的一颗明星，那么你的每一次孤独，每一次无助，每一次寂寞，每一次失落，都是在黑夜中向着他前进。

等待，是自我的前行，是满怀希望地迎接那人。

徐志摩是先认识王赓的，那时徐志摩在时下的流行杂志上都有诗歌发表，王赓非常欣赏徐志摩的才华，于是两人就这样熟悉起来。后来徐志摩经过王赓的介绍认识了陆小曼，从初见就对陆小曼充满了好感。

有人说，此生有眼缘的人，上一世必定在尘世里纠缠过，或是情人，或是恋人，或是夫妻，或是兄弟，或是姐妹。

这样的眼缘若是深到了极致，便是你顷然微笑，我却要用一生来忘记。

有人说，那时是王赓疼爱陆小曼，邀请徐志摩去陪她玩乐，徐志摩起初碍于友情，去陪陆小曼玩乐，而后日久深情。也有人说，是徐志摩先看上陆小曼，因此常常去王家邀请他们出来玩乐。

现在看来，无论哪种缘由，都已经无关紧要了。徐志摩与陆小曼本就是性情相近的人，靠近了自然要互相吸引，除非不让他们相见。陆小曼喜好文艺，对于徐志摩这样的大诗人自然倾慕，有很多文艺上的问题向徐志摩讨教，而徐志摩本来就是热情开朗，在这样一位才貌双全的女子面前自然要竭尽所能讨她欢心。

他们的感情是放在烈日下已久的干柴，只要一点火星便烧得漫天遍地。

徐志摩与陆小曼最初的交往是顾及到王赓的，只是互送情谊，还不到谈情说爱的地步。但是后来王赓去哈尔滨赴任警察厅厅长一职，陆小曼独守空房，徐志摩便是那翻窗而来的情郎。一个叩窗，另一个起身迎接，彼此一旦相聚，什么纲常伦理，什么道义法则都飘散去了。他只有她，她只有他。

上帝取走男人的肋骨，创造了女人。因此男人在寻到女人之前，心少了肋骨的保护是不安全的，是缺失的。而女人在寻到男人之前，是缺少归属与依靠的。

徐志摩与陆小曼都在彼此身上找到了一直追寻的东西。徐志摩眼中的陆小曼是完美的，是完全契合自己的人。而陆小曼则像是寻家多时的旅人终于找到了家乡。

他说：

……眉，你真玲珑，你真活泼，你真像是一条小龙。我爱你朴素，不爱你奢华。你穿上一件蓝布袍，你的眉目间就有一种特异的光彩。我看了就心里觉着不可名状的欢喜。朴素是真的高贵。你穿戴齐整的时候当然是好看，但那好看是寻常的，人人都认得的，素服时的眉，有我独到的领略。

她说：

以前的一切我都感觉到假，为什么一个人先要以假对人呢？大约为的是有许多真的话说出来反而受人讥笑，招人的批评，所以吓得一般人都迎着假的往前走，结果真纯的思想反让假的给赶走了。我若再不遇着摩，我自问也会变成那样的，自从我认识了你的真，摩，我自己羞愧死了，从此我也要走上“真”的路了。希望你能帮助我，志摩！

爱情是什么？不是虚无地去向天地讨要天长地久，也不是互相残忍地索取此爱恒久如初。爱情是我看见你，那么世界都不存在了，只剩下你一个。

陆小曼与徐志摩那时谈起恋爱来，肯定遭受了诸多压力。但他们都不管不顾了，这样的勇气是何等的令人艳羡。

时常在KTV里听到有人唱《勇气》，歌词里有：终于做了这个决定，别人怎么说我都不理，只要你也一样的肯定，我愿意天涯海角都随你去……

时间是爱情最大的死敌，那么同样，爱情也是时间最大的死敌。

爱是曾经来过，它深夜敲门，你翘首以盼，却不敢开门，只在门缝里偷偷瞧着，直至它转身离开，你独自黯然伤神。爱是最大的礼物，也是最大的负担。

我觉得郁达夫对于陆小曼与徐志摩的感情描述是最为贴切的：

若在进步的社会里，有理解的社会里，这一种事情，岂不是千古的美谈？忠厚柔艳如小曼，热烈诚挚若志摩，遇合在一起，自然要发放火花，烧成一片了，哪里还顾得了纲常伦理？更哪里还顾得了宗法家风？当这事情正在北京的交际社会里成为话柄的时候，我就佩服志摩的纯真，与小曼的勇敢，到了无以复加。……没有办法，五百年的风流冤孽债！

郁达夫写了这样的话语还嫌不够，学了《三剑客》里的台词说道：

假使我马上死去，我死前就只想做一篇伟大的史诗，来颂美志摩和小曼。只可惜能够这样领会他们的人在当时并没有几个。

是夜，徐志摩敲着房门，亦是敲着陆小曼的心门。陆小曼开门，她的行步、运眼都是柔了又柔的棉，软到骨头里。她倒在他的怀里，窗外的春风竟然带着雷雨而来，不过她的眼里耳畔，只有温软的话语，轰轰的雷声，只是来讨个没趣。

他们爱得热烈、大胆、爱得毫无保留，身心都已经交给了彼此：

昨晚上，

再前一晚也是的，

在雷雨的猖狂中

春，

投生入残冬的尸体。

不觉得脚下的松软，

耳鬓间的温驯吗？

树枝上浮着青，

潭里的水漾成无限的缠绵；

在你我肢体上，

胸膛间的异样的跳动；

桃花早已开上你的脸，

我在更敏锐的消受，

你的媚，吞咽

你的连珠的笑；

你不觉得我的手臂，

更迫切的要求你的腰身，

我的呼吸投射到你的身上，

如同万千的飞萤投向火焰？

这些，还有别的许多说不尽的，

和着鸟雀们的热情的回荡，

都手携手的赞美着

春的投生。

（《春的投生》）

她喜欢向他撒娇，带着点大女人的霸道又带着点小女人的娇弱，让他喜爱到了极点。他被她陶醉了，她亦被他宠得幸福。

那是身心交融的爱：

“别拧我，疼，”……

你说，微锁着眉心。

那“疼”，一个精圆的半吐，

在舌尖上溜——转。

一双眼也在说话，

睛光里漾起

心泉的秘密。

梦

洒开了

轻纱的网。

“你在那里？”

“让我们死，”你说。

（《别拧我，疼》）

曾经陪着H一起从郊区走回市区，那日不仅没有出租车，马路上的车辆也很少。远处是延绵的青山，山腰上是缓慢升起的炊烟。H说给我唱首歌，我说好。唱的是《山楂树》。

清远空灵的歌声，让我猛然想到了死亡。

那般直奔天涯，只是为了求得天长地久，有时是唯有死亡才能将彼此分开，可有时是只有死亡才能让彼此天长地久。

曾经看过一则科学报道，开掘一方古墓，两具古尸已经腐蚀只剩下白骨，彼此相拥长眠于黄土之下，在岁月的砥砺中已经难分彼此。

死亡的可怕是因为它意味着永别，但假设死亡之外便再无消亡，如果你还爱我，那我即便是亡了，也是在永远中等候着你。

徐志摩在与林徽因的感情上，空有一腔热情却得不得任何回应，加之又有梁启超的顾忌，这空有的热情不久便是要熄灭。但在与陆小曼的感情上，徐志摩得到了他想要的回应，哪怕只是一个肯定的眼神，徐志摩也甘愿为她背叛整个世界。

徐志摩此刻是在与一个有夫之妇、一个朋友之妻相爱，社会的舆论、家庭的压力、朋友的拦阻都是他的敌人。但他有小曼，所以他也因为对手的强大而变得奋不顾身。徐志摩在《雪花的快乐》里写道：“我有我的方向。”

旁人嘲笑这是痴人的墓志铭，但对于徐志摩来说，这是爱的宣言亦是对世界的宣战。

在徐志摩与陆小曼爱得热烈时，北京城已经传得满城皆风了。王赓自然知道了两人的恋情，他自此谢绝徐志摩的拜访。好在钱能通融，每次行贿门公五百元而见一面，但通过丫鬟送给陆小曼的法国香水等诸多礼物都被私藏了起来，更别说徐志摩写给陆小曼的信了。后来，陆小曼只好在半夜写好英文的信，乘隙自去投寄。

徐志摩与陆小曼爱得波折，但已经不可遏制，好似这爱一旦停止，他俩就活不下去。这样的爱已经臻乎完爱。

陆小曼与徐志摩的情事很快被双方父母所知，陆小曼的母亲是旧式女子，全然认为嫁给王赓这样的乘龙快婿已经是陆小曼的福分，陆小曼还朝三暮四，实在是过分。母亲便训斥陆小曼，但陆小曼哪里听得进去，自然还是自顾自地爱着。

这一切的艰辛，不过是这“爱”的开端，陆小曼当然知晓这条路的艰辛，但她只是侧过身去，只瞧见身边的徐志摩。即便脚下是砾石铺路、荆棘满地，她也无畏。徐志摩亦然。

随着陆小曼与徐志摩不顾一切爱得越来越浓烈，社会上的舆论也越来越多，话语本无形，此刻却如碎石一般越积越多，化为一座大山压得两人喘不过气来。他们不得不开始正视这些舆论。徐志摩早在1924年与泰戈尔在香港分手时就有约，每隔一段时间就去探望他的“老戈爹”。谁知不久，泰戈尔就身体欠佳，徐志摩十分挂心与忧急。1925年2月，恩厚之从南美发来一封长信，告诉徐志摩，他的老戈爹没有忘记他这个素思玛，并且在疾病中还盼望着他的素思玛能回到他的身边。

在舆论的重负与泰戈尔的召唤下，徐志摩决定启程欧游。这次启程对徐志摩而言是伤感的，是难堪的，因为在他心里这是对环境的逃避与让步。好在陆小曼并不这样认为，她依旧满怀希望，反过来安慰徐志摩说，他的欧行一方面可以了却他与老戈爹的相见之愿，另一方面正好回避北京舆论的风头。

陆小曼答应徐志摩在他归国之后，先与王赓离婚再与他结合。陆小曼是寻找到了自己的爱情，纵然已非初恋，但她还是愿意保护这份感情的贞洁。

那是为了给徐志摩践行而举办的一场酒宴。

陆小曼早早穿上那件凤仙领、盘折扣、折枝牡丹、金色排穗的旗袍，宛若出嫁时的嫁衣一般。陆小曼默默地凝望着盛装的自己，心中万分悲凉。她也知，华衣掩不了满目凄然，她心如虫食。

她本以为可以如旧日一般，笑着欢送徐志摩。可这场酒宴注定不是她这个交际场高手所能应付的，在她与徐志摩四目相视的时候，一切伪装瞬间风崩瓦解。

这酒是化作了水，一杯杯早已无味，只是想让酒来稀释心中的苦涩，可这苦涩却越来越浓。陆小曼向着宾客们敬酒，醉意如岚山之雾，乍起便铺天盖地。

陆小曼喝得酩酊大醉，她背着徐志摩，迎着众人，话语如心中钻出的虫，霎时被捏碎，悲伤至极。她说：“我不是醉，只是难受，只是心里苦。”

陆小曼的醉，如峨眉派的峨眉刺，看似柔弱无力，却伤人至深，刺进徐志摩原本柔软的心，让他痛，让他怜，让他爱，让他恨。他只能在心里千万次念着，若是日后对她的爱少了一分一毫，绝对绕不过自己。

3月11日车站送别的一幕，让他们都难以忘记。伤离别，尤相思，是此情至深。那时陆小曼并未与徐志摩确立关系，他们只是爱，别无其他。哪怕多了一点光线，这爱就吓跑了。于是陆小曼在离别的车站，不敢与徐志摩亲昵，更不敢为徐志摩哭。徐志摩也佯装平常与她告别。

后来徐志摩对此作了记录：

方才那百子放得恼人，害得我这铁心汉也觉着又有了些心酸，你们送客的有掉眼泪的没有？（啊啊臭美！）小曼，我只见你双手掩着耳朵，满面的惊慌，惊了就不悲，所以我推想你也没有掉眼泪。但在满月夜地分别，咳！我孤孤单单的一挥手，你全站着看我走，也不伸手来拉一拉，样儿也不装装，真可气。

徐志摩是怨陆小曼没有为他的离别掉眼泪，可若是陆小曼真掉了眼泪，徐志摩又是舍不得的。

一份情，便是一根绳，两端密密匝匝地捆着彼此，只要还有爱在，那么即便是天涯海角也是近在咫尺。

她是睡着了，星光下一朵斜欹的白莲

一直觉得，李清照一首《一剪梅》，将女子对丈夫的思念之情写尽了：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情有多深，相思便有多浓。

这一别，徐志摩是说，小曼没有为他落泪。但他不知，这泪是要等到他看不见了，才决堤而出。她是千万次合指算着，志摩的离开，志摩的归来。陆小曼是这样记录的：

我直着眼看，只见他的人影一点点糊涂起来，我眼前好像有一层东西隔着，慢慢的连人影都不见了，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味儿，好像一点知觉都没有了似的，一直等到耳边有人对我说“不要看了，车走远了”，我才像梦醒似的回头看见人家都在向着我笑，我才很无味的回头就走。

这般的告别最为难过，因为天一亮，他们就得假装是朋友，即便在离别的站台上也只能道一句：一路顺风。

几欲奔向彼此的心却被锁在笼子里，锁得生疼。

徐志摩经历过两次这样的离别，都是与心爱的人。与林徽因告别的那一次，林徽因站在一群朋友的中间，凄然地向他挥手，他心里满是悲伤与不愿。而此次与陆小曼告别，他只怨小曼没有哭，他是要小曼证明给他看，他是何等的重要。列车启程，他向小曼送手吻，心里满是爱与不舍。

他说：

今夜可不同，上次是向西，向西是追落日，你碰破了脑袋都追不着；今晚是向东，向东是迎朝日，只要你认定方向，伸着手膀仰上去，迟早一轮旭红的朝日会得涌入你的怀中的。

这样的爱是历经磨难后的满心珍惜。

年少时，因为转校缘故，与S分隔两地，彼时，我俩是最交心的朋友。起初S常给我打电话，后来因为学业紧张，S便提议写信给我。这样一去一回，通信便有了十年之久。与S同时期的好友，已经所剩无几，但仍旧与S保持着联系。这些年，我们没见面，电话也不常用。彼此生活的境地已大不相同，因为保存着那些信，时常翻阅起来，S便会从旧时光里走来。

如此惦念旧物故人，若是有迹可循，那么一切还在。

徐志摩游欧时，对陆小曼说，我走后，你就给我写日记，你把你的苦，你的闷都告诉我。这样即便我不在你身边了，你也是知道我在的。而徐志摩亦会给陆小曼写日记，两人身处异地，却依靠着文字，将两颗心靠拢。

我想，这大致是因为文字是最为质朴与莽撞的表达，文字不懂得察颜观色，转意改句，它只能由书写者倾诉，完整而自我的倾诉。

陆小曼写道：

其实我不羡富贵，也不慕荣华，我只是一个安乐的家庭，如心的伴侣，谁知连这一点要求也不能得到，只落得终日里孤单的，有话都没有人能讲，每天只是强自欢笑的在人群里混。……最知我的当然是摩！他知道我，他简直能真正的了解我，我也明白他，我也认识他是一个纯洁天真的人，他给我的那一份纯洁的爱，使我不能不还给他一整个圆满的永远没有给过别人的爱。

徐志摩走后，她失去了安心，她彷徨失落：

我现在正好比在黑夜里的舟行大海，四面空阔无边，前途又是茫茫的不知何日才能达到目的地，也许天空起了雾，吹起狂风降下雷雨将船打碎沉没海底永无出头之日；也许就能在黑雾中走出个光明的月亮，送给黑沉沉的大海一片雪白的光亮，照出了到达目的地去的方向。所以看起来一切还须命运来帮忙，人的力量是很有限的……我觉得我们现在精神上的爱情是不会变的，我也永远做一个精神上的好朋友，摩，不知你愿否？

在亲友的连追围堵下，此刻没了徐志摩，陆小曼成了众矢之的，她感到力不从心：

摩！我害了你了，我是不怕，好在叫人家说惯了，骂我的人，冤枉我的人也不知有多少，我反正不与人争辩，不过我不愿意连你也为我受骂，咳！我真恨，恨天也不怜我，你我已无缘，又何必使我们相见，且相见而又在这个时候，一无办法的时候？在这情况之下真用得着那句“恨不相逢未嫁时”的诗了。现在叫我进退两难，丢去你不忍心，接受你又办不到，怎不叫人活活地恨死！难道这也是所谓天数吗？

她在夜里又想起徐志摩，想念让她觉得前途是必须要光明的：

摩！我今天很运气能够遇着你……自从见着你，我才像乌云里见了青天，我才知道自埋自身是不应该的，做人为什么不轰轰烈烈地做一番呢？我愿意从此跟你往高处飞，往明处走，永远不再自暴自弃了。

对于陆小曼来说，他走了，她思念得肝肠寸断；他走了，她熬得筋疲力尽；他走了，她独自忍受流言飞语；他走了，她与世界对抗得身心俱疲；他走了，她只得日日念、夜夜想，把这苦水一样的日子，一点点咽下去。对于娇弱的陆小曼来说，这样的生活已经让她的身体严重透支，雪上加霜的是，陆小曼又听闻，徐志摩在巴黎与一个胖女人同住，这让她又恼又怒，恨不得自己能生出一双翅膀来，飞到徐志摩身边问个究竟。

这样的精神折磨，终于让陆小曼一病不起，病源起于心，解开心锁的那人却远在天涯，这病又被流言飞语助威，陆小曼害怕自己是熬不到徐志摩回来了。她日日静卧，仍然觉得昏沉不堪，仿佛就那么一口气，舒了便离去了。在父母的建议下，陆小曼到西山大觉寺休养了两周才稍缓了病情。

在大觉寺那些清净的日子里，陆小曼恢复了本性，她是浪漫的，是天真的。她幻想着与徐志摩寻一方薄田，隐居山林，她还幻想这一切阻难都是对她与徐志摩的考验，这些磨难即将过去，而她与徐志摩终将迎来完满幸福的生活。

可是天不遂人愿，陆小曼回家后，依旧日日躲在卧室里养病。一次，她的母亲与父亲又上门来规劝。她病怏怏地下楼，心中满是不愿。本来这时王赓应该是不在家的，可偏偏这次王赓在家。陆小曼本想听完父母的规劝后，早早上楼歇息。可当母亲说到要坚守妇道等古老的理论时，平日默不做声的王赓，此刻也觉得羞赧难耐，突然数落起陆小曼来。陆小曼气不过，便与王赓大吵一架，她把满腹的委屈都撒在了王赓身上。

末了，王赓只撂下一句：你好自为之。

陆小曼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又大病一场，她觉得万念俱灰，徐志摩又不在身边，她寒冷、孤寂、无助极了。

这一年对于陆小曼与徐志摩而言注定是不幸的。

徐志摩一路西行，在柏林停顿时得到噩耗，在他抵达柏林的一周之前，他的第二个儿子德生因患腹膜炎夭折了。

徐志摩面对儿子生前可爱的遗像与儿子生前把玩的玩具，脑海中不断闪现儿子顽皮而天真的音容笑貌。他思念的儿子，此刻却只剩下怀中的一撮骨灰，张幼仪压抑的哭声在他身边呜呜作响，徐志摩霎时觉得筋骨尽断，万箭穿心。

在柏林的日子里，徐志摩听着张幼仪描述德生生前可爱活泼的样子，禁不住落下泪来。他的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负罪感，他的父性变得庞大严厉，不断地责问着他。当初是他在张幼仪怀着德生的时候要求离婚，张幼仪独自生下德生，照料德生，而他却从未为德生做过什么。那涓涓浓烈的爱意和悔意从徐志摩的心里流淌出来，他多么希望再抱德生一次，亲一亲他的小脸，可惜，一切都太迟了。

徐志摩带着深深的愧疚与负罪感，在德生的坟前放声大哭了一场。

他对着墓中的儿子说：

我既是你的父亲，德生，……为什么……你生前我不知欣喜，你在时我不知爱惜？我自分不是无情，不是寡恩，为什么我对自身的血肉，反是这般不近情的冷漠？德生，我问为什么，这问的后身便是无限的隐痛；我不能怨，我不能恨，更无从悔，我只是怅惘，我只能问。

此刻，对于孤苦无依的张幼仪，徐志摩也心生爱怜。为了让张幼仪摆脱痛苦的状态，徐志摩陪她去剧院看歌剧《茶花女》，还与她一同去了巴黎、威尼斯、佛罗伦萨、罗马等地。借着这些名胜古迹、自然风光来排忧解愁。

就在他们一起游历巴黎时，徐志摩得知泰戈尔已因病于2月离开欧洲回到了印度。徐志摩此行最主要的目的就是与泰戈尔相见，他说：“泰戈尔一跑，我就没了落儿。”徐志摩大失所望，但因为已经决定出游，便转向去了意大利。

徐志摩这一路欧游基本都是在扫墓。正如他自己所言：“我这次到欧洲来倒像是专做清明来的。”在莫斯科，他上过契诃夫的坟，在柏林又去了自己儿子的坟，在法国去了曼殊菲尔的坟，在巴黎去了波德莱尔的坟……

在徐志摩眼里，上坟亦是吊古的一种，是中国文人的一个癖好，或者可以说是中国文化的传统。他认为，在这个喧闹的世界里，人们大多会感到寂寞无助，吊古是他们倾诉柔情与感伤的最好方式。

在墓间，风凉薄；在水一边，水哀伤；在山一方，山寂寥；怀古念今，如一尺斗彩的画卷，作画之人已无处可寻，在一人时，缓缓打开，看山，看人，看树。合上画卷，才知这冉冉的卷，款款的舒，都是看自己。

徐志摩此次欧游，除了避风头与会见泰戈尔之外还有一个目的，他在致陆小曼的信中说：

假如我在新月社的生活继续下去，要不了两年，徐志摩不堕落也堕落了……要知道堕落也要有天才，许多人连堕落也不够资格，我自信我够，所以更危险，因此我力自振拔，这回出来清一清头脑，补足了我自己的教育再说。

这次欧游的教育是不可少的，稍微吃点小苦算什么？那还不是应该的。

这一趟欧游，徐志摩见多识广的目的自然已经达到，他不仅欣赏了大自然的美景，还去拜访了自己的人生导师罗素，接受了大哲人精神的洗礼，并且还实现了拜见大诗人哈代的愿望。

在那被徐志摩称之为“翡冷翠”的城市佛罗伦萨，他去凭吊了诗人勃朗宁夫人的墓地。此时，徐志摩不禁想到了勃朗宁夫妇的爱情，勃朗宁与他的夫人伊莉莎白·裴雷德是完美的结合，不仅因为两人的爱情真挚久远，更重要的是两人在艺术上的追求也是出奇的默契。这两位诗人完美的结合，在徐志摩的眼里是人类历史上永久的纪念。徐志摩是羡慕他们的，他知道这个世界上能如此结合的人少之又少，如卢梭的妻子是扫地的下女，济慈却为一个娶不着的女人覆生难全……

徐志摩从勃朗宁夫人的墓地回来后，便给远在国内的陆小曼写信，向她建议作勃朗宁夫妇式私奔，可惜这一计划并没有实现。

徐志摩与陆小曼的共同之处便是一种纯粹的天真，近乎于愚的天真，他的理想忽略了他们与勃朗宁夫妇的差距，不仅陆小曼没有裴雷德那样的勇气，单单是他们所遇到的阻力也不是“一个经商而世俗的父亲”那么简单。

陆小曼在北京城里的静养并没有持续多久，便又起风云。自她与王赓大闹一场后，整个家庭对于她来说已经成为铜墙铁壁般的牢笼，没有徐志摩她逃不出去，即便有了徐志摩她也在深深担忧着。王赓的军人作风注定不会如徐志摩一般柔情万缕、以情动人。

不久，王赓迁往上海任军阀孙传芳的五省联军参谋长，他给陆小曼下了最后通牒，随他一同南迁。陆小曼本想作罢，就留在北京，正好与王赓一刀两断。但陆小曼的母亲得知这个消息后，惊恐而愧疚，她赶到陆小曼面前，举起刀具，对陆小曼说，要么随王赓同迁，要么眼睁睁看着自己死了。

陆小曼再也坚持不下去了，她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被母亲的以死相逼瓦解了。

7月17日，陆小曼写下了最后一篇日记：

摩！我今天与你诀别了，……唯一的希望是盼望你能在两星期中飞到，你我作一个最后的永别。……你我的一段情缘，只好到此为止了，此后我的行你也不要问，也不要打听。你只要记住那随着别人走的是一个没有灵魂的人。我的灵魂还是跟着你的，你也不要灰心，不要骂我无情……你不要再留恋于我，你是一个有希望的人，你的前途比我光明得多，快不要因我而毁坏你的前途……

你快不要伤心，我走了……

这是陆小曼最后孤注一掷的等待，她将她与徐志摩的未来都交给了上天，这也是把她自己活着的一生交给了上天，若是上天怜悯她，那么她是会活着、快乐、知足地与徐志摩在一起。

《山楂树之恋》里，老三对静秋说：我等不到你到二十五岁了，但我会等你一辈子。

将自己的一生交给等待，以深情来瓦解时间，以生死来解构命运。陆小曼知道，她除了等待他以外，什么都做不了。等来了，她便活。等不来，她便死。

我不在这里，也不在那里，但只随便哪里都有我

徐志摩曾在6月初接到泰戈尔的来电，被告知泰戈尔将于8月到达欧洲，希望徐志摩能等待与他相会。徐志摩自然是满心欢喜地等着，不料，6月26日收到陆小曼的来信，得知她病重的消息。

徐志摩心中如烧着一把火，焦急万分，一时不知如何取舍。7月14日，陆小曼又打来急电，对徐志摩说，你若是再不回来，我怕我等不到你了。徐志摩当即决定放弃与泰戈尔见面的机会，立刻回国。

他是知道，只要晚了一步，他的幸福就不见了。

徐志摩给泰戈尔的助手恩厚之写了信，说明了他停止等待泰戈尔的原因，并恳请他代自己向泰戈尔解释道歉。

徐志摩一面马不停蹄地回国，一面动情而怜惜地安慰陆小曼：

来，我的爱！快宣告你的决定，让我们的爱获胜；我们不能总是受委屈，蒙羞辱。退步让步，也得有个止境；来！我的爱，我们手里有刀，斩断了这把乱丝才说话。——要不然，我们怎对得起给我们灵魂的上帝！是的，曼，我已经决定了，跳入油锅，上火焰山，我也得把我爱你洁净的灵魂的身子拉出来。我不敢说，我有力量救你，救你就是救我自己，力量是在爱里；再不容迟疑，爱，动手吧！

这一日，陆小曼与母亲坐上了南下的火车，一路上她面色苍白地倚在窗边，不发一言。这趟南下，她已经心如死灰，不再对往后的生活抱有希望。当汽笛声再次响起，陆小曼的心探出死水再呼一口气，便沉了下去，窒息地疼着。

她缓缓移着步子，下了列车。光线扰动，尘埃浮生，是谁？穿着青色的西装，如春里第一棵绿的树。她的眼睛盲了，她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正是她日日思念、夜夜记挂的摩。

他朝她奔来，她霎时惊住，什么都顾不了，只是流泪。

那是所有苦涩的倾诉，那是所有欢乐的起舞，那是所有幸福的预兆。

陆小曼的母亲放下行李，走到徐志摩身边，她的手指因为愤怒而捏得发白。她喘着粗气，指着徐志摩的鼻子，骂他是个滥情的主，骂他背信弃义，骂他伤风败俗……

然而，徐志摩只是傻傻地看着陆小曼，他不气也不恼。他知道，他的幸福又回来了。

即便徐志摩追到了上海，他依然不能带走陆小曼。陆小曼依旧与王赓同住，两人都很痛苦。

9月初，徐志摩计划与陆小曼私奔到大连，并且托胡适予以帮助，但最终还是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中途放弃。徐志摩一颗为爱狂奔的心，哪里肯作罢。不久，徐志摩又与陆小曼相约在杭州相见，不幸陆小曼失约。

两次约定的失败，徐志摩也明白肯定是陆家的阻力太大。

徐志摩在苦等陆小曼不得的情况下，无奈折回北京找刘海粟。

刘海粟是陆小曼学画时的师父，与陆家交往亲密，徐志摩便央求刘海栗去陆家帮他说情。刘海栗深感此事棘手，陆家与王赓都是当时有权有地位的人，此举不单单是离婚与结婚那么简单，更要考虑到当时的舆论压力。

徐志摩见他犹豫便动情地说：“海粟，这样下去小曼是要愁坏的，她太苦了，那几次愁出的病快要了她的命。”刘海粟听了这话心中一触，陆小曼是他最爱的弟子，他自然是不忍见她受苦。他看着两人如此痛苦，心中动容，他也是从情关渡过来的，自知这苦堪比刮骨疗伤。

刘海粟去见陆小曼母亲。他说：“伯母别怪我言语轻狂信口雌黄，我虽是作画的，但我也讲实际。目前这样，把小曼活活逼到上海，是能解决什么问题？她和王先生就能白首偕老吗？小曼心里也是苦，身体也都干熬坏了，于此你们心里难道不疼？况且你不让她去，整日里跟你们两老闹的话，你们也得不到安宁啊！”

陆母叹息道：“我们何尝不知道，可是你也知道王赓的才华与仕途不可限量，他对小曼也好，这才把亲事定下来的。”陆母又说，“况且，王赓对我们两老是孝顺的，怎么开得了口要他和女儿离婚？”

刘海粟就对陆母说：“如果晓之以理，让王赓自己有离婚的念头，这样便不难为二老了，你看怎样？”

陆母并没有驳斥刘海栗，只是低头叹气。刘海粟见陆母不答应也不反对，就提议由自己陪同陆小曼母女寻机找王赓商谈。

几天后，刘海粟在上海有名的素菜馆“功德林”宴客，所请的客人中除了徐志摩、王赓、陆小曼母女外，还有张歆海、唐瑛、唐瑛的哥哥腴庐和杨铨（杏佛）、李祖法等人。

王赓来时已觉得事有蹊跷，进门看见桌面上的众人，霎时明白，今天这场宴会定是冲着自己来的。虽然心潮翻涌，但他表面上依然保持平和，自知该来的总是要来，随遇而安是了。他彬彬有礼地与大家打招呼，也没忘了跟徐志摩握手。倒是徐志摩显得有些心虚，一直不敢正视王赓，只是讪讪地坐在席上，等着刘海粟来唱主角。

陆小曼自然知道今天宴会的用意，美丽聪颖的她非常沉得住气，显得落落大方。她自始至终没有看徐志摩一眼，虽然她对王赓一直缺乏绵绵的情意，但在这种场合，她绝对不能让自己的丈夫有难堪的感觉。她只是优雅而略带腼腆地和大家打招呼，坐下后就跟母亲讲些悄悄话，仪态万方。一会儿菜上了，刘海粟只是忙着招呼大家吃，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倒是张歆海忍不住了，对着刘海粟问道：“海粟，你今天约下这么多人，不光是为了吃饭吧？”

刘海粟正愁不知如何开口，张歆海的一句话正好帮他引到了正题。他端起酒杯说：“今天我把大家请来，是纪念我的一件私事。当年我拒绝封建包办婚姻，从家里逃了出来，后来终于得到了幸福婚姻。来，先请大家干了这一杯。”刘海栗自知如何去说这件事，由己及人，雾里看花，懂则懂，不懂则当儿戏听。大家举杯共饮。陆母紧张了，她心里有愧疚，乜了女婿王赓一眼，却见王赓依旧不露声色。

刘海粟继续说：“大家都干了这杯酒，表示大家对我的举动很支持。大家知道，我们正处于一个社会变革的时期，新旧思想和观念正处于转换阶段，封建余孽正在逐渐地被驱除。但是……”刘海粟突然加重语气说，“封建思想在某些人的脑子里还存在，还冲不出来。我们都是年轻人，谁不追求幸福？谁不渴望幸福？谁愿意被封建观念束住手脚呢？”他伺机瞟了王赓一眼，顿了顿，又缓了一口气继续说，“所以我的婚姻观是：夫妻双方应该建立在人格平等、感情融洽、相互理解的基础上。妻子绝不是丈夫的随从品，妻子应该是丈夫的知音，‘三从四德’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刘海粟越说越来劲儿，他又举起了手中的杯子，“来，我们祝愿天下夫妻都拥有幸福美满的婚姻！干杯！”

刘海粟充满激情的讲话冲淡了刚才尴尬的气氛，大家附和起来，纷纷站起来干杯。王赓迟疑了一下，他心中明了，面露难色，稍缓了一下才站起来，和大家一一干杯后，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转向对刘海粟说：“海粟，你讲的话很有道理，我很受启发。来，我敬你一杯。”和刘海粟干杯后，王赓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次他举杯向众人说：“愿我们都为自己创造幸福，并且为别人幸福干杯。”饮干之后，他又不失风度地说：“我今天还有些事情，要先走一步了，请各位海涵。”然后转过身对陆小曼说：“小曼，你陪大家坐坐，待会随老太太一起回去吧！”

这场宴会，终于还是将王赓不愿意面对的事情捅破了，那层护着自己婚姻的外壳，此刻土崩瓦解，砸在他身上，让他心如刀绞。宴会结束后，他与陆小曼保持了很久的沉默，他在逼迫自己接受这个结果，如一颗被苦涩包裹严实的果实，需要慢慢消化干净。

陆小曼对徐志摩说，让他先回北京，自己离了婚自然会去找他。

是日，王赓喝了几杯酒，带着三分醉意对陆小曼说：“小曼，我想了很久很久，既然你跟我一起生活感到没有乐趣，既然我不能给你所希冀的那种生活，那么，我们只有分开。宴会后的这两个月里，我一直在考虑，我感觉到我还是爱你的，同时我也在给你一段时间考虑，你觉得你和志摩是否真的相配？”

陆小曼没有搭话，只是沉默，泪水旋在眼眶里，隔了一会儿，王赓见陆小曼闭口不言，就说：“看来，你意已定，那么，我也不再阻拦。”陆小曼哭了，她突然想到了丈夫以前的种种好处，虽然他以往有时对她态度不好，但心里还是爱她的，所以他才肯放手让她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这样的感情，曲曲折折，迂迂回回，虽不是缘中注定之人，但在这短暂的人生之路上，彼此珍惜过、扶持过。任何感情都是一根针，随着时间缓缓插进心里，只有当命运把这根针收回时，你才知，那疼不是此时此刻，而是旧时故人。

王赓看见陆小曼哭，急忙说：“你别哭，我是爱你的，但这爱兴许对你来说不算爱，现在我也不知这是不是爱了，但我知道，你与志摩的爱是真的，是双方认可的。”末了，他又补充说，“手续我会在几天后办好的。”

陆小曼唯有哭，不知道是因为离别的悲伤还是因为突如其来的幸福。只可惜，这解脱的快感降临没有几天，陆小曼又陷入了进退维谷中。

就在王赓答应和她离婚不久，陆小曼突然发现自己有了王赓的骨肉。这一发现使她痛苦万分：如果生下来，那她将很难和王赓离婚，自然也就无法和徐志摩结合，一年多的努力也将付之东流；如果打掉，心中自觉这是扼杀了一条性命，况且这也是她与王赓这些年来的结晶。陆母知道这件事后坚决要她把孩子生下来，但陆小曼心想，把孩子生下来就意味着离不了婚，王赓好不容易答应了，虽然还没在纸上签字，但事情已经有了希望，这是她和志摩盼望已久的。

陆小曼想到了徐志摩，为了她期盼已久的爱情和自由，陆小曼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当时危险系数很高的流产手术。而且她决定既不告诉徐志摩，也不让王赓知道，苦果只由自己一个人品尝。她幻想着此刻吃的苦必是未来甜的代价。于是她偷偷地带了个贴身丫头，找到一个德国医生做手术，对外则谎称身体不好需休养一段时间。可没料到手术非常失败，从此身体一蹶不振，更是留下了残酷的后遗症，不仅不能生育，而且一过夫妻生活就会昏厥。

好在陆小曼与王赓顺利地离了婚，然后她直奔北京，欣喜地去寻她的志摩，激动得竟然忘了写封信告知徐志摩，一时连人都找不到了。

陆小曼后来在《爱眉小札·序》里回忆道：

我在上海住了不久，我的计划居然在一个很好的机会中完全实现了，我离了婚就到北京来寻摩，但一时竟找不到他。直到有一天在晨报副刊上看到他发表的《迎上前去》的文章，我才知道他做事的地方；而这篇文章中的忧郁悲愤，更使我看了急不及待地去找他，要告诉他我回复自由的好消息。那时他才明白了我，我也明白了他，我们不禁相视而笑了。

以后日子中我们的快乐就别提了；我们从此走入了天国，踏进了乐园。一年后在北京结婚，一同回到家乡，度了几个月神仙般的生活。

虽然陆小曼和王赓离了婚，但她和徐志摩的婚事还是受到了重重阻拦。

首先是陆小曼母亲的反对。陆母即便是默认了刘海栗的计划，但未曾料到王赓真与女儿离了婚，与王赓签离婚协议也是陆小曼的父亲背着她办的。为此老夫妻大吵了一场，经亲友劝解后才平息。如此一来，陆母本就有所不满，后来又听说陆小曼去找了徐志摩，更是又气又恼。

因为流产的缘故，陆小曼的身体一直孱弱，渐渐显出病态，陆母最终不得不同意徐志摩前来探望。很明显，陆小曼的病情好坏和徐志摩的来访有很大的关系，徐志摩一来，他与她说上几句话，那是敌得过人参灵芝的，陆小曼定能高兴好几日。陆母也知，女儿这是心病，而徐志摩是唯一的良方。可怜天下父母心，陆母终究是疼女儿的，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儿在自己的阻拦下日日憔悴下来。所以，当徐志摩委托胡适向陆母提亲时，她最终默认了二人的婚事，并向胡适提出两个要求：

一、要请梁启超证婚，因为梁启超在全国负有名望，又是徐志摩的老师。

二、要在北京北海公园图书馆的礼堂里举行婚礼。

当时，要办成这两件事都有相当高的难度，但胡适最终都办妥了。

按照中国传统，婚姻大事必须还要经过男方的家长同意才可。徐志摩离婚的事情在家乡早已经传得沸沸扬扬，那个时代，离婚行为在中国尚且是第一次，更何况在那个小城硖石，亲友们都觉得羞愧难当，更别说徐志摩的父母了。

徐申如认为儿子离婚已是大逆不道，再娶一个有夫之妇更是有辱门风。并且他潜意识里就讨厌陆小曼这样交际场里出来的女子，他认为这样的女子肯定品行轻薄，不能给徐志摩带来安定的生活。

徐志摩不得不亲自南下回到老家硖石，说服父母与亲友。徐志摩是徐申如的独子，即便他做出了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徐申如终究和陆母一样，不忍心看子女难过。在徐志摩的反复游说下，徐申如有所动容，但他一定坚持要张幼仪同意才可。因为在徐申如心里，他只认张幼仪这么一个儿媳，儿子再娶，自然要先过“儿媳”这一关。

徐志摩写信给陆小曼说：

我等北京人（注释：指张幼仪）来谈过，才许走，这事情有是少不了的关键，我怎敢迷拗呢？……我这里的事情总算是有结果的。成见的力量真是不小，但我总想凭至情至性的力量去打开他，哪怕他铁山般的牢硬。今天与我妈谈，极有进步，现在等北京人到后，方有明白结束，暂时只得忍耐。

1926年初，张幼仪回国，由于战争的影响，直到当年夏天才回到上海。到上海的第二天，张幼仪就赶去拜望原来的公公徐申如。进了徐家门，她便看到徐志摩坐在沙发上，对她颔首微笑。张幼仪也微笑着回礼，自从柏林那一次见面，两人已经消除了离婚时的耿介，如好友一般。

张幼仪注意到徐志摩的手上戴着一枚绿莹莹的翡翠戒指。向徐申如行礼后，徐申如示意让张幼仪落座。随即徐申如慈祥和缓地问她：“幼仪，你和志摩离婚是真的吗？”

张幼仪是个聪明人，早已从哥哥张歆海处得知了徐志摩和陆小曼的事情。她看到徐志摩在旁边焦急地望着她，等她的表态，便说：“是真的。”

徐申如深叹了口气，明显有些失望，他抬头认真地看着张幼仪继续问道：“那么，你反对他和陆小曼结婚吗？”张幼仪迟疑了一下，脑海里闪过徐志摩与陆小曼并肩而立的样子，但稍纵即逝。她早已经决定放徐志摩自由，她明白此时此刻、此事此情都是徐志摩的事情了，与自己再无干系，于是缓缓说道：“我不反对。”

徐申如对这个“儿媳妇”第一次感到失望，他又叹了口气，心烦地离开了。这时，徐志摩却掩饰不住地高兴得像个孩子，他站起来对张幼仪真挚地说：“谢谢你。”说完便跑到窗口，伸出手臂，好像要拥抱整个世界。谁知这时他手上的戒指突然从开着的窗口飞了出去，徐志摩霎时变得惊恐万分，因为那是陆小曼送给他的订婚戒指。他立刻下楼去找，张幼仪从窗口看下去，只见他找来找去，始终没有找到。

这枚细小而珍贵的戒指的遗失，似乎在昭示着什么，不过一切尚早，幸福还没来敲响他们的房门。

永远是你的，我的身体，我的灵魂

荷西对三毛说过，等我六年，我有四年大学要读，还有两年兵役要服，以后我每天出去赚钱，回来吃你煮的东西，这是我人生最幸福的事情。

此后六年，三毛与荷西再无联系。

六年后，三毛回到马德里，忽然接到一个朋友的电话：快来快来，很重要的事情，不要坐公共汽车不要坐地铁，搭计程车来……三毛慌忙赶到后，却见一位高大的、满脸胡须的男人站在她面前，这个男人，正是已褪去了少年稚涩的荷西。

三毛激动地抱住荷西说：六年前你最大的愿望就是要娶我，现在，如果我说我要嫁给你，会不会太晚？

荷西慌张地摇着头说：不晚，不晚！

三毛等了荷西六年，荷西等了三毛六年。

婚姻就是这样，历经重重磨难，从相识到相知。如两块原石，在时间的推及下，彼此磕磕碰碰，终于打磨成契合的两块石头。

张幼仪点头后，徐申如虽然勉强同意婚事，却提出了三点要求：

其一，结婚费用自理，家庭概不负担；其二，婚礼必须由胡适做介绍人，梁启超证婚，否则不予承认；其三，结婚后必须回南，安分守己过日子。

这三点徐志摩都应承下来，就连当初极力反对他离婚的梁启超也被说服来当证婚人。

农历七月初七，天上牛郎会织女，人间情谊好合。8月14日，七夕节，徐志摩陆小曼设席北海董事会，举行订婚仪式。

这一天，寂寞而安静的北海公园董事会突然热闹起来，人影叠叠，袷衣香粉，仕女不绝，来参加订婚仪式的有百多人，皆是当时有影响力的人物。席间谈笑风生，觥筹交错，话语也渐渐明朗起来。有人艳羡说，陆小曼徐志摩才子配佳人，乃是天作之合；有人讥讽说，陆小曼薄情寡义，抛弃了丈夫惯着自己的性子跟徐志摩结合。

无论旁人说什么，此刻的徐志摩和陆小曼一概都听不见了，他们是大风大浪闯过来的，其中的艰辛与苦涩、幸福与甜蜜，只有两颗紧紧连在一起的心才能体会。

10月3日，农历八月二十七，依旧是在北海董事会，陆小曼与徐志摩的婚礼正式举行。

和订婚仪式一样，高朋满座，热闹非常。但因为是正式场合，所有的人似乎都有些拘谨，气氛也变得紧张起来。陆小曼敏感地察觉到空气中浮动着一丝危险，她有些担忧，但随即看到满面春风的徐志摩，她的一颗心又定了下来。

婚礼的主持人是胡适，当胡适宣布证婚人上场时，举座惊讶，大家都知道梁启超是极力反对徐志摩离婚的，此刻出现在这里证婚，实在出乎所有人意料。

梁启超宣读的证婚词明着是针对徐志摩，其实他更看不惯的是陆小曼。这在他第二天给儿子梁思成和媳妇林徽因的信中可以看出来：

徐志摩这个人其实很聪明，我爱他，不过这次看着他陷于灭顶，还想救他出来，我也有一番苦心，老朋友们对于他这番举动无不深恶痛绝，我想他若从此见摈于社会，固然自作自受，无可怨恨，但觉得这个人太可惜了，或者竟弄到自杀，我又看着他找得这样一个人做伴侣，怕他将来痛苦更无限，所以对于那个人当头一棍，盼望他能有觉悟（但恐很难），免得将来把志摩弄死，但恐不过是我极痴的婆心便了。

信中所谓的“那个人”，当然是指他看不惯的陆小曼。

在婚礼上，梁启超对自己的学生说：“徐志摩， 你这个人性情浮躁，所以在学问方面没有成就。你这个人用情不专，以致离婚再娶……你们两人都是过来人，离过婚又重新结婚，都是用情不专。以后痛自悔悟，重新做人！愿你们这次是最后一次结婚！”

“先生!”徐志摩面红耳赤，忍着愧恧，向前一步，瓮着声音低头对梁启超说：“请先生不要讲下去了，顾全学生一点面子吧！”

梁启超自知讲得过于严厉，收了气势。

陆小曼因为沉浸在结婚的喜悦中，未曾听见梁启超说了些什么，心中木然，未受影响。但在座的亲友自然都受了影响，气氛瞬间冷了下来。一场喜庆的婚礼，被这一番严厉的训斥弄得不欢而散。

常听人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细细想来却像是个玩笑话，似乎这爱情经得起花前月下却经不起柴米油盐酱醋茶。坟墓一说，大致是因为两人都爱到了尽头，再也不愿折腾，以婚姻来捆绑了彼此，最后双双窒息而亡。

我想，这世间的事情都有走到尽头的时候，爱情来来回回，不是寻求个什么结果，在疲倦之时两人牵着手又一次忆起初恋时的情景，如爱情来临时一般。此刻的婚姻便是约定，你停止在此刻，我停止在此刻，任由时间奔腾。

1926年10月11日夜，一列南行列车正急速行驶。新婚刚满一周的徐志摩、陆小曼夫妇便在这一趟车上。

夜已深了，陆小曼躺下歇息，徐志摩和衣坐在窗前，静月如水，他瞧着月光下妻子透亮的美丽面容，油然而生出浓浓爱意。这便是他一生所追求的，在爱的路上，他走错过，走失过，好在最后还是在路上遇见了她。

徐志摩忆起两人经历过的苦难，他有些担忧，他不知这些苦难会不会终止。深夜里思绪如脱缰野马，在虚无臆想的时间里，奔赴那未知之地。未来遥不可及，模糊不清。徐志摩有些困扰，他想摆脱这种状态，提起笔写了起来：

……君子居安不忘危，我们的前路，难保不再有阻碍，这辈子长着哩。但是去年今天的话依旧合用：“只要你我有意志，有志向，有勇气，加在一个真的情爱上，什么事不成功，真的。”

这番话既是徐志摩的自我鼓励也是对陆小曼的期待。

经历了那么多的风风雨雨，此刻的徐志摩已然褪去了年少的轻狂与莽撞，他现在渴望的生活是如罗素那般，携着自己心爱之人，寻一方净土，听得虫鸣鸟语，闻得泥土清香，见得流水高山。他想象着自己在陆小曼的陪伴下静静地伏案读书或是提笔作文，在文学上取得一番成就。

1926年11月，陆小曼随徐志摩回到家乡海宁硖石。在徐志摩给张慰慈的信中，我们对这一段生活可以窥见一斑：

上海一住就住了一月有余，直到前一星期，咱们俩才正式回家，热闹得很哪。小曼简直是重做新娘，比在北京做的花样多得多，单说磕头就不下百次，新房里那闹更不用提。乡下人看新娘子那还了得，呆呆的几十双眼，十个八个钟头都会看过去，看得小曼那窘相，你们见了一定好笑死。闹是闹，闹过了可是静，真静，这两天屋子里连掉一个针的声音都听出来了。我父在上海，家里就只妈，每天九点前后起身，整天就管吃，晚上八点就往床上钻，曼直嚷冷，做老爷的有什么法子，除了乖乖地偎着她，直偎到她身上一团火，老爷身上倒结了冰，你说这是乐呀还是苦？咱们的屋倒还过得去，现在就等炉子生上了火就完全了。

……

其实，徐申如对徐志摩与陆小曼的婚姻，态度一直十分矛盾：一方面他气愤儿子与媳妇张幼仪离了婚，另一方面，他对儿子又有着深深的爱恋与怜惜，因此他只认徐志摩不认陆小曼。

不久，徐申如做出了令陆小曼难以接受的决定，因为看不惯陆小曼的作派，他先期到了上海，没几天又要妻子到上海与他会合，然后启程赴北京去找徐志摩的前妻张幼仪（彼时徐志摩的父母已认张幼仪为义女）。这是陆小曼与徐志摩婚后在徐家受到的第一个打击。

张幼仪很奇怪两位老人来北京，便问他们缘由，老太太非常生气地说：“陆小曼刚来时，她就要坐红轿子，按我们家乡的习俗，这种轿子只有头婚的女人才能坐。”“还有啊”老太太继续说，“吃晚饭的时候，她才吃半碗饭，就可怜兮兮地说：‘志摩，帮我把这碗饭吃完吧。’那饭还是凉的，志摩吃了说不定会生病呢！”“你听听陆小曼下面说什么？”徐申如接下话来，“吃完饭，我们正准备上楼休息的时候，陆小曼转过身子又可怜兮兮地说：‘志摩，抱我上楼。’”

公公、婆婆的离开，投奔前任儿媳，对陆小曼而言无疑是个沉重的打击，她身体本就孱弱，经受这次打击，稍感风寒后，便得了肺病。徐志摩是知道，陆小曼的肺病是因为心病，他宽慰陆小曼，而陆小曼自是聪明独立的女子，她独有自己的一套解释：二老不喜欢她已成定局，但她并没做错什么。她所做的种种遭人非议的行为，不是因为她烟视媚行，而是因为她爱着志摩，自然要热情如火才符合爱的本性。

没有了二老的严格监督，陆小曼在生活上反倒感觉轻松，她不用再受这样那样的拘束，身体渐渐好转起来。她和徐志摩在硖石这座别具一格的住宅中种草弄花，一切风花雪月、款款情意都悄然而至，陆小曼与徐志摩在那时定是幸福极了。

舆论本是速产品，世间有着太多新鲜事，一桩覆盖一桩，旧的很快被淡忘。徐志摩与陆小曼轰轰烈烈的情事终被舆论忘记，他们无人叨扰自在地过着一种“草香人远，一流清涧”的超然生活。

可惜，天不遂人愿，1926年5月，北伐战争开始。1926年10月16日，浙江省长夏超宣告独立。1927年2月，北伐军东路军发起江浙战争，3月19日占领杭州，然后沿沪杭线北上追击孙传芳的军队。随着战事的临近，徐志摩和陆小曼不得不中断了这一段新婚燕尔如世外桃源般的生活。

1927年1月（农历一九二六年十二月），陆小曼和徐志摩被迫移居上海。他们在环龙路的一座精致的别墅里住下来，徐志摩安顿下来，立刻想到现在兵荒马乱准备把父母接过来同住。但双亲却推脱说上海也不安定，他们已经打点行装，准备北上与张幼仪及孙子阿欢同住。双亲以这样强烈的暗示，表明只有张幼仪才是徐家认定的媳妇。徐志摩得知这个消息后只能叹气连连。

徐志摩在给张幼仪的信中说道：

……你们那一小家庭，虽是新组织，听来到是热闹而且有精神，我们避难听了十分羡慕。你的信收到，万分感谢你，幼仪，妈在你那里各事都舒适，比在家里还好些……我们在上海的生活是无可说的，……阿欢的字，真是进步，他的自治力尤其可惊，我老子自愧不如也。

徐志摩对于父母亲近张幼仪而远离他与陆小曼，尴尬与苦涩之情难以言表。

陆小曼到上海后渐渐沉迷于夜生活，因为当时的上海是殖民统治下的十里洋场，在外国租界里，漂亮的居室、新潮的商品、豪华的舞厅剧场、高雅的交际界……这一切对于能歌善舞、善于交际并压抑已久的陆小曼来说，是一个崭新的天地，她如鱼得水。很快，陆小曼便结交了众多名人、名伶，频繁地出入社交场所。由于她原先是北京社交界的名人，如今成了著名诗人的太太，又有出众的美貌，没过多久陆小曼就成为了上海社交界的中心人物。

排场大了费用自然增多，养尊处优的陆小曼在北京就是出了名的会花钱的小姐，到了上海更甚。徐志摩为了讨妻子欢心，虽然口头有过婉转的劝告，但实际上还是在倾力满足她的所有要求。

经济上，自徐志摩与陆小曼结婚以来，徐申如已不再接济他们。他们订婚、结婚、旅行花了一大笔钱，等他们回到上海时，已经是债台高筑了，租房等还要一大笔开销。为此，徐志摩不得不同时在光华大学、东吴大学、大夏大学三所学校授课，课余还要赶写诗文以赚取稿费，如此算下来，每月收入至少也有一千多元，但即便这样还是不够陆小曼挥霍的。

陆小曼爱看戏，还爱捧戏子。她平时花钱如流水，捧角上，更是一掷千金，毫不吝惜。不仅如此，她还要求徐志摩同她一起看戏，陪她捧戏子，有时徐志摩还不得不投其所好，妇唱夫随，凑个角色为陆小曼配戏。这对于一向自视清高的徐志摩而言是痛苦的，这样在台上装疯卖傻在他看来愚昧极了，况且戏演完之后还听到戏外的流言，徐志摩的心像是被扔到了一坛污水里，屈辱、难过、怨恨、厌恶……接踵而来，让他觉得苦涩极了。

然而，即便如此，徐志摩依旧没有放弃和陆小曼相爱下去的决心，为此，他写下：

爱是建设在忍耐与牺牲上面的。

张爱玲写过：当她见到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心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那便是爱，如此卑微，让人甘愿牺牲。世间兵器，有无形之剑承影，有无双之剑纯钧，有勇决之剑鱼肠，有挚情之剑干将，有高洁之剑龙渊，有威道之剑泰阿，有帝道之剑赤霄，有仁道之剑湛泸，有圣道之剑轩辕，但真正能让万人诚服的永远是那把爱情之剑。

纪伯伦说，如何让你进入我的心，我唯有把它打碎。

爱是摧毁，然后因为一个人而重建。

假如你我创一个完全的梦境

陆小曼自来到上海后，好像变了一个人。生活变得十分慵懒，每日要睡到中午才起来，洗漱装扮又用去大量时间，直至下午才开始正常活动。徐志摩欣赏陆小曼的作画天赋，一直鼓励与督促陆小曼作画，但陆小曼骄纵着，作画亦是作了一半就搁置在那里，会客倒是用去了时间的一大半。晚上便约好三五人打牌、听戏、跳舞，直至过了子夜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里。

徐志摩是很爱陆小曼的，所以他允许她挥霍无度，容忍她慵懒散漫，放任她纸醉金迷。谁知这宠溺的爱，竟把陆小曼一步步推向了堕落的深渊。

自从经历过离婚、再婚、流产的折腾，陆小曼身体的基底是彻底被摧毁了，再加之她每日作息无规律，身体孱弱而多病。徐志摩在《眉轩琐语》里写过：

“今天是观音的生日，也是我眉儿的生日……眉也昨夜车险吃吓，今朝还有些怔怔的，现在正睡着，歇忽而也该好了。”

“曼昨晚又发跳病痒病，口说大脸的四金刚来也！真是孩子！”

“曼的身体最叫我愁。一天二十四小时，她没有小半天完全舒服，我没有小半天完全定心。”

正当徐志摩对于陆小曼的疾病束手无策时，翁瑞午出现了。上天似乎注定要陆小曼与徐志摩的情路一波三折，所以两人的矛盾自然是一个接着一个，翁瑞午便是其中之一。

翁瑞午，字恩湛，吴江人，是翁绶祺之子。翁绶祺是翁同龢的门生，官至广西梧州知府。翁瑞午自己虽然不能作文，但喜欢与文化界人士来往，被胡适称为“自负风雅的俗子”。

翁瑞午常听闻徐志摩“大诗人”的名号，自负风雅的他自然想来凑个热闹，但更让他心生爱慕的是徐志摩的妻子陆小曼。陆小曼早已在名伶圈子里名声斐然，她那出众的外貌，非凡的气质，艳人的才华，无不让翁瑞午动心。徐志摩夫妇从北京回到上海后不久，翁瑞午便来拜访他们，一来二去，彼此熟悉起来。此后翁瑞午肆无忌惮地经常来串门，徐志摩是单纯的人，翁瑞午又是常夸赞他的诗歌，所以徐志摩并未对翁瑞午心生芥蒂。翁瑞午更是常常邀约徐志摩与陆小曼去登山游湖，当徐志摩有事不能前去时，翁瑞午便与陆小曼有了单独相处的机会。

这一幕像极了徐志摩与陆小曼初识的场景，不过徐志摩比王赓有信心，因为他与陆小曼之间是有爱的。

翁瑞午在事业、声望等方面虽不及徐志摩，但他有自己性格上的优势。他的北方话说得不错，很会花言巧语，人活络又风趣。他喜欢唱戏、画画，又教陆小曼学会了吸鸦片，与陆小曼可以说是臭味相投。陆小曼天性爱美，又喜作画，翁瑞午便投其所好，时时赠送名画，以博其欢心；而徐志摩虽然对陆小曼有十分的爱心，但他除了会作诗之外，既不喜欢唱戏，又反对陆小曼吸鸦片，更不会投其所好，送几张好的画给她。

所以，没过多久，陆小曼就与翁瑞午眉来眼去了，这从徐志摩的日记中可以看出来：

朋友走进你屋子东张西望时，他不是诚意来看你的。怀疑你的一到就说事情忙赶快得走的朋友。

……

据陈定山《春申旧闻》里载：

陆小曼体弱，连唱两天戏便旧病复发，得了昏厥症。翁瑞午有一手推拿绝技，是丁凤山的嫡传，他为陆小曼推拿，真是手到病除。于是，翁和陆之间常有罗襦半解、妙手抚摩的机会。对此他们视之坦然。翁瑞午说:‘这是治病，没什么嫌可避的。’陆小曼因为常常犯病，而翁瑞午又不在身边，她便向翁瑞午讨教良方，翁瑞午便教陆小曼吸食鸦片，试之病则愈，陆小曼不禁大喜。从此，徐志摩家客厅里的烟榻上，便常常出现翁瑞午与陆小曼一榻横卧，隔灯并枕。

徐志摩自然知道此事，但他自有一套安慰自己的哲学：男女的情爱既有分别，丈夫绝对不许禁止妻子交朋友，何况阿芙蓉软榻，看似接近，只能谈情，不能做爱。所以男女之间，最规矩最清白的是烟榻，最暧昧最嘈杂的是打牌。所以他不反对陆小曼吸食鸦片，而反对陆小曼打牌。

起初徐志摩认为陆小曼吸食鸦片只是为了治病，谁知后来竟一发不可收拾。徐志摩曾多次规劝陆小曼，但都无效。他也激烈地批评过陆小曼，甚至吵架，还是无效，陆小曼依旧任性、固执、我行我素。

徐志摩的隐忍、顺从皆是因为骨子里对陆小曼的爱，然而，当这份爱被她肆无忌惮地索取、挥霍、践踏的时候，徐志摩彻底失望了。他伤感地写道：

爱的出发点不定是身体，但爱到了身体就到了顶点。厌恶的出发点，也不一定是身体，但厌恶到了身体也就到了顶点。

徐志摩的本性是纯真的，他对于内心想法的表示自然也是直接的。这样的心理感受，哪怕只是一刹那，也说明徐志摩对陆小曼的爱混入了杂质，不再如旧。

徐志摩在1931年3月19日写给陆小曼的信中说出了他的真实想法：

前三年你初沾上习的时候，我心里不知有几百个早晚，像有蟹在横爬，不提多难受。但因你身体太坏，竟连话都不能说。我又是好面子，要做西式绅士的，所以至多只是短时间绷长一个脸，一切都忧在心里……招惹了不少浮言，我亦未尝不私自难受，但实因爱你过深，不惜处处顺从着你……

这里的“浮言”不只是鸦片，还有关于陆小曼与翁瑞午的流言。徐志摩因为爱着陆小曼，所以不曾将此事说穿；因为爱着陆小曼，所以他如鸵鸟一般，将真相摒弃在外，要把自己谎骗过去；因为爱着陆小曼，所以他连自己的疼都隐藏起来。

曾读过一首《子夜歌》：

人传欢复情，我自未尝知。

夜半开门去，始知子夜变。

爱起源于心，因此只能由心来终结。爱不因他人而终结，不是他人的薄情就能将爱扼杀，而唯有心死爱才灭。别去怨恨他人的移情别恋或是他人的横刀夺爱，那不过是一份爱只剩下自己这份，而深爱之人的那份早已消失不见。

如果不能相爱，如果不能永久，如果不能厮守，那么只有将记忆悉数珍藏。

常听人说徐志摩多情，此刻再看他与陆小曼的感情，才知他的多情是因为他的愚钝，因为在感情上，他不懂自欺欺人，不懂曲意逢迎。他若是爱你，那么他就会把自己如祭品一般贡献出来，任人宰割。若是不爱，那他隐藏不了，虚假不了，他只是这样。

徐志摩对于陆小曼的失望，让他在这一年5月29日，写下了《生活》一诗：

阴沉，黑暗，毒蛇似的蜿蜒，

生活逼成了一条甬道：

一度陷入，你只可向前，

手扪索着冷壁的粘潮，

在妖魔的脏腑内挣扎，

头顶不见一线的天光，

这魂魄，在恐怖的压迫下，

除了消灭更有什么愿望？

这一年对徐志摩而言，注定是多灾多难的，上天似乎是有意要为难他。情场失意，事业亦遭到毁灭性打击。

1927年徐志摩与胡适等人创办了新月书店，随后不久又创办了《新月》月刊。但在创刊过程中，因为与胡适等人的观念不合，加之编委会的成立并未遂胡适的愿，而导致胡适撤股，后经徐志摩几经周旋才得以平息。

不仅如此，在《新月》的编辑方针上，徐志摩与胡适、罗隆基等人的观点始终存在着分歧，他一直坚持《新月》的文学色彩，不主张多谈政治，更不同意他们把《新月》作为一个政治思想阵地。他认为文艺应该遵守健康与尊严两大标准，认为文坛正逢一个荒谬、混乱的年头。这样否定一切的观点自然招致了多方面的反驳与指责，其中影响最大的是鲁迅、彭康、冯乃超等人的批评文字。最后，处于风头浪尖的徐志摩不得不辞掉主编一职。

那刻，所有的希望、所有的信念、所有的感情都如春残花落一般，凄然决绝地在徐志摩面前凋零，他欲哭无泪、欲说无人。

上海的十里洋场，霓虹彩灯如火一般煎熬着徐志摩的心，他知道上海是待不得了，一心想要离开伤心地的徐志摩，于1928年6月16日再一次踏上了赴欧的旅程。

徐志摩这次赴欧旅行主要有两个原因：其一，上次赴欧并未见到泰戈尔，这成为了他心中的一个遗憾，此次远游正好可以了结。其二，他与陆小曼的感情出现了危机，陆小曼的堕落浑噩已经让他痛苦不已，不想再去面对，同时他也希望利用这一次短暂的分手让陆小曼能有所觉悟。

此次游欧的路线和徐志摩早年求学的路线一致，取道日本、美国，再横渡大西洋来到英伦与欧洲，然后穿过地中海到达印度，最后从南中国海回国，恰好环绕地球一圈。

徐志摩去了他的母校——纽约哥伦比亚大学，带着一丝怀旧之情在校园盘桓几天便启程去了对他影响最深的剑桥，那美丽的康河还在等着他。

整整六年，他已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成长为了一位著名的诗人、教授。时间走过的痕迹，让他看得真真切切。物是人非，这物再短也长过人的一生，物并未改变，只是看的人心变了。苍老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心境已改。康桥依旧涓涓汩汩，河岸的柳树依旧荫荫绿绿，他想念这母亲一般的康河，他想对她诉说：

……

寻梦？撑一支长篙，

向青草更青处漫溯，

满载一船星辉，

在星辉斑斓里放歌。

但我不能放歌，

悄悄是别离的笙箫；

夏虫也为我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来；

我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一片云彩。

在伦敦的日子里，徐志摩还去拜访了他最崇敬的罗素，再一次聆听了大师的教诲。本来他还准备去拜访狄更生的，但是狄更生此时已在法国，颇为遗憾的徐志摩只好经巴黎、杜伦、马赛准备乘船回国。这一路上徐志摩与狄更生一直通过电报联系，狄更生满怀热情，一站一站地追，最后终于在马赛相见。这样真挚宝贵的友谊，让徐志摩一生难忘。

当然，徐志摩此行最重要的目的是去拜访他的老戈爹。泰戈尔此时正在实行他的农村复兴计划，于是徐志摩便去了印度与英国这两处的庄园（用作农村复兴计划），他在参观这两处庄园时终于见到了泰戈尔。在泰戈尔身边，徐志摩欣喜万分，他兴奋地告诉恩厚之，泰戈尔对他的来访非常高兴，并给予了丰盛妥帖的款待。

徐志摩在印度停留三个星期后，便与老戈爹挥泪告别，于10月下旬启程回国，11月到达上海，结束了这次环球旅行。

在长达五个月的旅行中，徐志摩一直记挂着他的小曼，他不断地写信给陆小曼，一方面讲述自己一路的见闻，一方面苦苦劝告她戒掉陋习，重新振作。

五个月中，徐志摩一共给陆小曼写了一百封信，可惜后来被陆小曼散失了。

徐志摩后来回忆道：

我决意去外国时是我最难受的表示。但那时万一希冀你能明白我的苦衷，提起勇气做人。我那时寄回的一百封信，确是心血的结晶，也是漫游的成绩。

从后来保存下来的为数不多的信件中，我们还是能够看出徐志摩对于陆小曼的一片真心与挚爱，他苦苦相劝，耐心引导：

……

上海这种疏松生活实在要不得，我非得把你的身体先治好，然后再定出一个规模来，另辟一个世界，做些旁人做不到的事业，也叫爸妈吐气……曼，你果然爱我，你得想想我的一生，想想我俩共同的幸福；……一无事做是危险的，饱食暖衣无所用心，决不是好事。你这几个月身体如能见好，至少得赶紧认真学画和读些正书。要来就得认真，不能自哄自，我切实的希望你能听摩的话……

徐志摩于11月回到上海，那时正是初入寒冬，他怀着一颗思念与激动之心敲响了自家房门。陆小曼刚从醉梦中醒来，病怏怏地站在门前迎接徐志摩。徐志摩瞧见陆小曼这样，以为她是身体孱弱，并未放在心上。陆小曼迎着徐志摩进门，便转身上楼去了卧房，仿佛他只是离开了一上午。徐志摩心里又恼又痛，他默默跟着陆小曼进了卧房，却见她正倚在枕头上，支起烟斗，如神仙一般陶醉在阿芙蓉里。徐志摩眼里烧起了火，他在国外苦心一封封写给她的劝谏信看来都是徒劳。徐志摩严厉地质问陆小曼为何还在沉迷于阿芙蓉，陆小曼瞧见徐志摩生气了，但她并不当真，放下烟斗，穿上红色舞鞋又准备去交际场。

随后，徐志摩又间接听到了一些关于陆小曼与翁瑞午的暧昧传闻。

他失望极了，曾经如此挚爱的陆小曼，曾经如此信任的陆小曼，曾经视之为唯一的陆小曼，此刻，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她本是他立于世间的大地，大地此刻塌陷，他跌入深渊中。

1929年3月19日，泰戈尔去往美日讲学时路过徐志摩家暂住两天，后来泰戈尔在美国的讲学并不顺利，遭到一部分人的排斥，心绪不佳，在途中染病，这让远在中国的徐志摩分外着急，恨不得马上飞去泰戈尔身边尽一份孝心，照料他。回程时，泰戈尔又来上海看望徐志摩，徐志摩去往码头接他时，恰巧遇见了郁达夫。

轮船尚未靠岸，徐志摩呆呆地盯着起伏的海面，似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郁达夫说：“诗人老去，又遭了新时代的摈斥，他老人家的悲哀，正是孔子的悲哀。”

据郁达夫后来回忆，徐志摩在说这几句话时，凝望远方似有所想，却又低迷得让人琢磨不透，面色灰青，甚是悲凉，声音宛若哭泣末尾的低沉喁喁。

徐志摩是看到泰戈尔的悲凉处境，不禁想起了此刻的自己。因着泰戈尔与自己分外亲近，故而感同身受。

……

爱是痴，恨也是傻；

谁点的清恒河的沙？

不论你梦有多么圆，

周围是黑暗没有边。

比是消散了的诗意，

趁早掩埋你的旧忆

……

我只要一分钟，我只要一点光

1931年2月下旬，徐志摩在好友胡适等人的劝说与安排下，离开奢靡堕落的上海，来到北京大学和北京女子师范大学任教。

本来徐志摩想举家北迁，与陆小曼一同脱离上海这个魔窟，以重振旗鼓，在事业上获得一番作为，但陆小曼却执意留在上海，不愿意北上。兴许是她已经习惯了在上海的生活，再加之上海还有翁瑞午。

1930年的秋天，徐志摩辞去了南京中央大学教授的职位，独自一人北上。他先是住在胡适家，这位老友待他如家人一般，嘘寒问暖，让孤身一人在北京的徐志摩很快感觉到了家的温暖。

身在北平的徐志摩，心却依旧在上海，他牵挂着陆小曼，因此他不得不经常在京泸两地间往来奔走。仅1931年的上半年，他竟然在上海与北平之间奔波了八次之多。

这一年的冬天，徐志摩曾到沈阳探望过病中的林徽因，那时林徽因被诊断患有肺结核。当时林徽因与梁思成同在沈阳东北大学任教，患病后，林徽因听从徐志摩的劝告，从东北回北平养病，徐志摩一度也住在她家里。旧情人再见，即便彼此坦然面对，也免不了流言再起。远在上海的陆小曼写信来奚落徐志摩，徐志摩只是觉得委屈，他早已将自己与林徽因的感情埋葬，彼此之间亦如清风般明朗。

徐志摩在3月7号给陆小曼的信中辩白说：

至于梁家，我确是梦想不到有此一着；况且此次相见与上回不同，半也因为外有浮言，格外谨慎，相见不过三次，绝无愉快可言。如今徽因偕母挈子，远在香山，音信隔绝，至多等天好时与老金、奚若等曲看她一次（她每日只有两个钟头可见客）。我不会伺候病，无此能干，也无此心思：你是知道的，何必再来说笑我。

与陆小曼相比，徐志摩来到北平后才发觉在人生追求与事业上，林徽因是最懂他的。但世事弄人，一切已成定局，留给徐志摩的只剩下无奈。这回忆是停留不久的，越是停留，现实越是要把它摧毁。

徐志摩即便思恋旧情，但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待陆小曼，苦口婆心地劝导她，希望她北上，又想着法子鼓励她在绘画上努力钻研，还将她的画特地带去让人裱好，并且请胡适、杨杏佛等人题字。他在给陆小曼的信中说：

小曼奋起，谁不低头。但愿今后天佑你，体健日增。先从绘画中发现自己本真，不朽事业，端在人为。你这能提起勇气，不懈怠，不间断的做去，不患不成名……此后务须做到一个毅字，拙夫不才，相期共勉。

深情是什么，是在一次次的失望之后仍旧待你如初。只是陆小曼并不领情，仍旧在上海过着奢华无度的生活，排场之大，开销之巨，让徐志摩费神耗力。

为了维持上海的排场，满足陆小曼的消费欲望，徐志摩一方面尽量地多兼课，另一方面他迫不得已在课余做起了生意，通过担当房地产交易的中间人，赚得钱来聊补家用。但即便如此，依旧不能摆脱拮据的境地。

他在给陆小曼的信里越来越多的谈论到经济问题：

……

眉眉，你如能真心帮助我，应当替我想法子，我反正如果有余钱，也决不自存。我靠薪水度日，当然梦想不到积钱，唯一希冀是少债，债是一件degrading and humiliating thing(使人局促难堪的东西）。眉，你得知道有事竟连最好的朋友都会因此伤感情的，我怕极了。

到这年的10月下旬，徐志摩拮据到了极点，因为已经债台高筑，他再也不敢向别人开口了。

他在给陆小曼的信中说：

至于我回去的问题，我哪天都可以走，我也极想回去看你，但问题在这笔旅费怎样报销？谁替我会钞？我是穷得寸步难行；再要开窟窿，简直不得了。

我如有不花钱飞机坐，立即回去，不管生意成否。我真想你，想极了！

这样的信件写给陆小曼就如石投大海，根本经不起一丝波澜。陆小曼依旧沉迷在洋场的纸醉金迷中，她的执迷不悟，如一双巨大的黑手，正在渐渐把两人的感情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徐志摩在北京，终日被金钱愁得恍恍惚惚、惶惶不安。一人时常常出神地望着远方，眉头紧锁。夜里，回到胡适家里也是早早就把自己关进屋子里，抱头枯坐，痛苦不堪。胡适看在眼里，心里也暗暗为他发愁。

一天夜里，胡适叩开徐志摩的房门，他想找徐志摩好好谈一谈。胡适当初是极力赞成与支持徐志摩和陆小曼的恋情的人，在徐志摩与陆小曼的通信中，常以“先生”、“红娘”、“恩人”称呼他。可时过境迁，他看着陆小曼一天天堕落，不再是以前那个可爱的、聪明的、如小龙一般能在徐志摩身边带给他快乐与希望的小曼了。于是胡适规劝徐志摩：既然陆小曼执迷不悟，长此以往必然将你也拖入深渊中，不如离婚吧，摆脱这痛苦的折磨，摆脱堕落。胡适的太太是以保护女权出名的，就连她也赞同徐志摩与陆小曼离婚。

然而，徐志摩只是想了想，随即肯定地摇了摇头，他说：我不能这么做，小曼本是因为我而离婚的，我如果这么一来，她就毁了，完了。所以，不管大家的意见如何，我不能因为只顾自己而丢了她……

在徐志摩那里，他的爱已经被陆小曼吃干耗尽，时间流逝，爱情的面目越发得模糊了。现今，他待陆小曼，只是凭着他的良心、责任心，但归根结底，那也只是一种亲情的奉献了。

这样疲于奔命的生活，让这位浪漫的诗人被尘世俗物一层层缠住，他动弹不得，自由不了。他累极了，真想沉沉地睡去，但命运还是不肯这么放过他，打击如狂风暴雨又一次飘然而至。

这一年的3月7日，徐志摩的母亲病重，18日病危。徐志摩终日守候在母亲身旁，即便如此，他还是不能减缓死神的脚步，4月23日母亲病逝。最疼爱自己的那人去了，徐志摩感觉天旋地转，悲痛欲绝。

1931年11月上旬，陆小曼由于难以维持在上海的排场，连续打电报催促徐志摩南返。11月11日，徐志摩搭乘张学良的专机飞抵南京，于13日回到上海家中。

很显然，这次重逢早已经失去了以往的亲密，只剩下彼此满腔的愤怒与指责。

人便是这样，对于亲密的人越是苛刻，对于陌生的人反而宽容。如河中行舟，两船离得近了便会翻船，唯有离得远些才能安全航行。

徐志摩风尘仆仆地回到家中，陆小曼不问他辛苦与否，不问他路途顺利与否，只是把一个“钱”字咬得极重极重。徐志摩埋怨陆小曼不懂他的辛苦，花钱毫无节制，随后他又向陆小曼提出北上的要求，被陆小曼一口回绝。

徐志摩是不会说下狠话的，他唯有以心做最后一次劝告。不料，陆小曼任性且自恃地认为自己受了委屈，她的摩不支持她、怀疑她，常赶夜场的她脾气暴躁了不少，随手将抽着的阿芙蓉烟枪摔向徐志摩，徐志摩闪开，烟枪铿锵有力地砸到墙上，落在地上咚咚作响。徐志摩原本千疮百孔的心被这一下彻底砸得粉碎。

徐志摩长叹一口气，转身离了家门。

后据郁达夫回忆：

当时陆小曼听不进劝，大发脾气，随手把烟枪往徐志摩脸上掷去，志摩连忙躲开，幸未击中，金丝眼镜掉在地上，玻璃碎了。

心是长在记忆里的一朵花，曾经甜蜜的回忆沉得深了，便不再察觉。唯有此时此地，被揉碎的爱意，被浸入的苦难，细细洒在记忆里，心便再无养分，一点点枯萎下来。

17日，徐志摩上陈定山家串门。据陈定山《春申旧闻》里回忆，那天徐志摩与陈定山谈起家事，可能又听到了关于陆小曼与翁瑞午之间的事，陈定山问徐志摩为什么不离婚，徐志摩说：“瑞午不是好人，我要保护她。”徐志摩还执意要在陈家抽一口大烟，苦笑着说，要尝尝是什么滋味。他无法理解上海的生活为什么对陆小曼有这样的魔力，她为什么就不能体会自己的良苦用心。

18日，不想回家的徐志摩、满腔怨愤的徐志摩一大早就乘车到了南京，住在朋友何竟武家中。晚饭后他去找杨杏佛，不料主人已出门，他便给杨杏佛留下一便条：

才到奉谒，未晤为怅，顷去湘眉处，明早飞北京，虑不获见。北平闻颇恐慌，急于去看看，杏佛兄安好。

——志摩

徐志摩又来到张歆海家，不料主人也出门了，只好转向去拜访了曾在中央大学共过事、现执教于金陵女大的布克夫人，即后来获诺贝尔文学奖的赛珍珠女士。据说当晚两人闲谈甚欢，徐志摩还送《猛虎集》给布克夫人留念。但他可能不知道，这位美国女士对他怀有深深的爱意，只是碍于双方的情谊没有表达出来，当然那时被痛苦与绝望包裹着的徐志摩是不可能察觉到这一点的。

徐志摩后又折回张歆海家，十点多钟，张歆海、韩湘眉夫妇回来了，更令徐志摩惊喜的是，杨杏佛也赶到了。当晚几位老友，喝茶论诗，谈笑欢乐，徐志摩似乎暂时忘记了痛苦，恢复了他热情、开朗、幽默的本性。

1931年11月18日，徐志摩本打算乘张学良的福特式飞机回北京，临行前，张学良通知他因事改期。徐志摩为了赶上林徽因在北京协和小礼堂向外宾作的关于中国古代建筑的讲演，才于第二天，即11月19日，迫不及待地搭乘了一架邮政机飞北京。

徐志摩极喜爱坐飞机，他喜欢那种遨游在空中，俯视一切的感觉。但是陆小曼不放心他坐飞机，徐志摩只得说：“你也知道我们的经济条件，你不让我坐免费飞机，坐火车可是要钱的啊，我一个穷教授，又要管家，哪来那么多钱去坐火车呢？”这下触到了实质性的问题，陆小曼哑口无言，只得说：“心疼钱，那你还是尽量少回来吧！”

徐志摩瞒着陆小曼又坐了飞机。登机之前，他给陆小曼发了一封短信，信上说：

徐州有大雾，头痛不想走了，准备返沪。

但谁知，这竟是这位伟大诗人的最后一言。

荷西喜欢潜水，每每让三毛在岸上守着，他说，只要三毛在岸上他就不会出事。但有次三毛不在岸上，荷西就出了事，与三毛永别了。

上天定是能知道人情的，你执念的等待，你执念的爱情，他都听得见，所以他是舍不得带走那人的，但是一旦你松懈了，世界何其辽阔，传达的声音小了，上天听不见便会带走那人。

轻轻的我走了

十六岁时，常常思考时间的真实性，为此，第一次想过死亡是什么。还记得，当死亡这个念头彻底根植在脑海中时，竟然惊恐的一夜未睡。

舅舅的去世则是第一次让我彻底感受到死亡。我那时认为，死亡是灭亡、是消失。如今，我知，生只有一世，因此生只是经由死亡跳脱出来的偶然，而死亡是一种永恒。我们深爱的亲人若是逝去，只是说明他们再一次进入了永恒。

这是世界的两端，这端与那端都有我们珍爱的人。因此，死亡不孤独，生亦不孤单。

公元1931年11月19日。上午。

泰山上空大雾弥漫，那崔嵬挺拔的身影尚在秋日的朗照下，犹如屹立于辽阔平原上的巨人，此刻却因为一场大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十二点三十分左右，一架司汀逊式小型运输机进入这一带上空，这是中国航空公司的济南号邮政班机，每天来往与京平线上。

上午八时，它从南京机场起飞，十时十分飞抵徐州，停留十分钟后又继续北上。斗转星移般，晴朗的天空霎时弥漫开大雾，飞机一下子迷失了航向。飞行员立刻减慢了速度，在能见度非常低的空中艰难地飞行着。

忽然，“轰”的一声巨响，飞机折翅带着一团熊熊火焰，迅速下坠。紧接着浓烟腾升而起，这黑色的烟雾搅乱了原本白色的浓雾，黑白互相缠绕着，满含悲色。

济南号飞机从南京起飞之前，徐志摩曾由中国航空公司发一电报，告知梁思成家，请他们在当天下午三点雇车到南苑机场去接他。

下午汽车准时到达南苑机场，等到四点半还未见飞机降落便回来了。林徽因给胡适打了电话，说了此事，胡适怀疑飞机途中有变故，但未想到会坠毁。20日，北平《晨报》刊发了如下消息：

京平北上机肇祸昨在济南坠落！

胡适看到这份报纸，哑然失声，良久悲切大叫起来：“志摩出事了！”

他立即与林徽因通了电话，林徽因也看到了报纸，但还不相信徐志摩会去世。上午十时半，胡适赶到中国航空公司问讯，请他们发电问南京航空公司。十二点，回电到了，证实徐志摩已死于空难。众人得知这个消息后，悲痛如疾风骤雨一般，捶打着他们。天也黑了，地也茫了。胡适在日记中记下当时的情形：

下午，思成徽因来，奚若来，陈雪屏孙大雨来，钱端升来，慰慈来，孟和来，孟真来，皆相对凄婉。奚若恸哭失声。打电话来问的人更无数。

悲痛最浓最重的还是陆小曼，据陆小曼的表妹吴锦回忆，陆小曼曾经多次跟她讲起一件离奇的怪事：徐志摩坠机的那天中午，悬挂在家中客堂的一只镶有徐志摩照片的镜框突然掉了下来，相架跌坏，玻璃碎片散落在徐志摩的照片上。陆小曼预感这是不祥之兆，嘴上不说，心却跳得厉害。谁知第二天一早，南京航空公司的保君健跑到徐家，真的给陆小曼带来了噩耗，她一下子昏了过去，醒来后就号啕大哭，直到眼泪哭干。王映霞这样描述她当时的模样：

下午，我换上素色的旗袍，与达夫一起去看望小曼，小曼穿一身黑色的丧服，头上包了一方黑纱，十分疲劳，万分悲伤地半躺在长沙发上。见到我们，挥挥右手，就算是招呼了，我们也没有什么话好说，在这场合，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是徒劳的。沉默，一阵长时间的沉默。小曼蓬头散发，大概连脸都没有洗，似乎一下老了好几个年头。

陆小曼此时究竟悲伤到什么程度，连郁达夫都觉得难以描述，他说：

悲哀的最大表示，是自然的目瞪口呆，僵若木鸡的那一种样子，这我在小曼夫人当初接到志摩凶耗的时候曾经亲眼见到过。其次是抚棺一哭，这我在万国殡仪馆中，当日来吊的许多志摩的亲友之间曾经看到过。

陆小曼清醒后，坚持要去山东党家庄接徐志摩的遗体，后被朋友和家人死命劝住，最后由徐志摩的儿子徐积锴去山东接回。

徐志摩的遗体从济南运回上海后，陆小曼见到了现场唯一的一件遗物——一幅山水画长卷。这幅画是陆小曼于1931年春创作的，堪称陆小曼早期的代表作，风格清丽，秀润天成。更为珍贵的是它的题跋，有邓以蛰、胡适、杨铨、贺天键、梁鼎铭、陈蝶野诸人手笔。徐志摩把这张手卷随带在身，是准备到北京再请人加题，只因手卷放在铁箧中，故物未殉人。陆小曼看着这幅画卷，想到徐志摩的种种好处，百感交集。自此，她一直珍藏着这幅画，如同保护自己的生命。

徐志摩去世后，陆小曼不再出去交际。她对徐志摩的思念，如燎原之火，炽热而深沉。爱欲深而伊不在，对陆小曼来说，这是最为严厉的惩罚，这是上天的诅咒，是要她这样日日夜夜思念他来报答他曾经对她的一片深情。

在徐志摩去世后一个多月，陆小曼写了《哭摩》，这篇文章写得情真意切，悲伤痛苦浸染纸上：

我深信世界上怕没有可以描写得出我现在心中如何悲痛的一支笔。不要说我自己这支轻易也不能动的一支。可是除此我更无可以泄我满怀伤怨的心的机会了，我希望摩的灵魂也来帮我一帮，苍天给我这一霹雳直打得我满身麻木得连哭都哭不出来，混（浑）身只是一阵阵的麻木。几日的昏沉直到今天才醒过来，知道你是真的与我永别了。摩！慢说是你，就怕是苍天也不能知道我现在心中是如何的疼痛，如何的悲伤！从前听人说起“心痛”我老笑他们虚伪，我想人的心怎么觉得痛，这不过说说好玩而已，谁知道我今天才真的尝着这一阵阵心中绞痛似的味儿了。你知道么？曾记得当初我只要稍有不适即有你声声的在旁慰问，咳，如今我即使是痛死也再没有你来低声下气的慰问了。摩，你是不是真的忍心永远的抛弃我了么？你从前不是说你我最后的呼吸也须要连在一起才不负你我相爱之情么？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是要飞去呢？直到如今我还是不信你真的是飞了，我还是在这儿天天盼着你回来陪我呢，你快点将未了的事情办一下，来同我一同去到云外优游去吧，你不要一个人在外逍遥，忘记了闺中还有我等着呢！

徐志摩罹难的消息传到了老家浙江硖石。徐家顿时陷入极度哀痛中。六十岁的老父徐申如只是说了一句话：“完了！”他跌坐下来，身体如筛糠一般颤抖着，眼睛发直，两行浊泪缓缓流下来，悲痛、愧疚、追悔各种感情混杂在一起涌入心潮，再也分不清是什么滋味，只是麻木与绝望地流泪。

徐申如忍着悲痛，为儿子写下挽联：

考史诗所载，沉湘捉月，文人横死，各有伤心，尔本超然，岂期邂逅罡风，亦遭惨劫；

自襁褓以来，求学从师，夫妇保持，最怜独子，母今逝矣，忍使凄凉老父，重赋招魂。

1932年，在张幼仪的操办下，徐志摩的追悼会在海宁硖石召开，亲朋好友皆然而至。消息也传到了陆小曼那里，她如怆然上阵的将士，以忘我的姿态守护着徐志摩妻子的身份，她要去徐志摩的追悼会，她要去见一见徐志摩，她要对徐志摩说些话。但徐申如却认为陆小曼是儿子去世的始作俑者，满腔愤怒与厌恶地阻止了她参加亡夫的追悼会。

硖石，江南小镇，多雨。陆小曼遥望着徐志摩的故居，悲从心来，泪上眼眸，她挥笔写下一幅挽联：

多少前尘成噩梦，五载哀欢，匆匆永诀，天道复奚论，欲死未能因母老；

万千别恨向谁言，一身愁病，渺渺离魂，人间应不久，遗文编就答君心。

至此，她将一幅字与一颗心彻底留在了硖石，徐志摩的故里。

徐志摩死后，陆小曼的生活是凄惨的，她更加离不开翁瑞午，离不开鸦片，但仍旧对徐志摩一片深情。她每日供着徐志摩的遗像，鲜花则是日日更换，希冀他在天国也能眷恋人间这一丝亮色来看看她。

对于翁瑞午，陆小曼说她对翁瑞午“只有感情，没有爱情”，但她对待感情，也是认真而坚强的，决不三心二意。当时许多朋友都不齿她和翁瑞午的这种关系，要她与翁断交。胡适便是其中的一个，他向陆小曼提出，只要她与翁瑞午断交，以后一切由他负全责。陆小曼委婉地拒绝了胡适的要求，她当时对人说：“瑞午虽贫困已极，但始终照顾得无微不至，十多年了，吾何能把他逐走呢？”而翁瑞午也一直没有离婚，时常奔波于两端，对陆小曼而言这亦是一种羞辱，但她再也提不起精力折腾感情了。

1933年清明，陆小曼独自一人来到硖石，给徐志摩上坟，这是她第五次到海宁硖石，也是最后一次。陆小曼没有到她与徐志摩婚后小住的小屋中去，因为那是徐家的房产，她无权再去。她站在东山万石窝前，远远地望着那一幢中西合璧的红色砖瓦房子，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从硖石归来后，陆小曼作诗一首：

肠断人琴感未消，此心久已寄云峤。

年来更识荒寒味，写到湖山总寂寥。

后来，她与赵家壁一起，历经千辛万苦，搜编徐志摩遗作，汇成《志摩全集》四大册。徐志摩的死激励了陆小曼，后来她彻底戒除了鸦片，专心研习绘画艺术。1965年春，她在病痛中离开了人世，终年六十二岁。

张幼仪自从与徐志摩离婚后，以一颗隐忍坚强的心生活着，她照着徐志摩所说的那样，从一位旧式女子脱胎出来，在东吴大学教德语，后来在张嘉璈的支持下出任上海女子商业银行副总裁，因为徐志摩曾经说过她土气，张幼仪便在上海开办了云裳服装公司，出任该公司的总经理，决心要引领当时的风潮。她侍奉翁姑，抚养幼子，但心中始终还惦念着徐志摩，盼望着他浪子回头，徐志摩的去世，击碎了她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之后，她默默度过了三十多年的孤独岁月。

1953年，张幼仪在香港与邻居中医苏纪之结婚。婚前，她写信到美国征求儿子徐积锴的意见：“因为我是个寡妇，理应听我儿子的话。” 儿子的回信情真意切：“母孀居守节，逾三十年，生我抚我，鞠我育我……综母生平，殊少欢愉，母职已尽，母心宜慰，谁慰母氏？谁伴母氏？母如得人，儿请父事。”

而当张幼仪再次忆起她与徐志摩的旧情旧事时，她说：“我是秋天的一把扇子，只用来驱赶吸血的蚊子。当蚊子咬伤月亮的时候，主人将扇子撕碎了。”

1989年1月21日张幼仪病逝于美国，享年八十八岁。

林徽因对徐志摩的感情尤其复杂。徐志摩去世后，林徽因一直保持沉默，甘愿让悲痛默默折磨自己。梁思成是最能理解妻子的，他从坠机现场捡回一块飞机残骸的木块，林徽因便把它挂在自己的卧室里，经久不摘，日日相见，她是这样纪念徐志摩的，直到她1955年去世为止。

1934年11月，林徽因从浙江宣平与梁思成乘车北返，路过硖石车站时，她走下车，面对着硖石的旧物凝望，咏叹道：“凝望着那幽暗的站台，默默地回忆许多不相连续的过往残片。”

徐志摩生前在文坛上的许多好友，都为他的英年早逝哀痛不已，纷纷著文以表纪念。留下了大量的悼念文字，人数之多，光是陈从周先生在《徐志摩年谱》里所开列的名单就有六七十人。《新月》与《诗刊》，先后刊出了《志摩纪念号》，大量刊登了好友们纪念徐志摩的文章。

后来，在1966年的文革浩劫中，海宁的一些村民听信谣传，说当时徐志摩坠机后，头颅遗失，其父给他做了个金头颅。于是有人掘坟取宝，直至徐志摩的姑母，年近九十的蒋家老太太出来说明情况时，已经无法阻止这一暴行，徐志摩在死后又残忍地遭到了暴尸虐尸之难。在那个年代，无人敢站出来给这个戴着“资产阶级”帽子的诗人收尸，让他入土为安。

直到1980年，诗人的墓处才在海宁城的西山重新修复。不久，有人在河边发现一块踏板，正是徐志摩的墓碑，幸好碑文朝下才较好的保存了下来。

徐志摩死前波折，死后也波折，似乎命运的苦难从来不曾放过他。

我想，生命不过是灵魂的躯壳，徐志摩只是借着这幅躯壳在尘世游走一番，留给我们一段欷歔的情史。而他的诗歌却营造出了一个世界，婉约、哀愁、深情，一切罗愁绮恨在他的诗歌里，经由岁月的遮掩，我们已经不能看清它们的本面，只留给我们一个绝美的背影，让我们在这个烦恼而薄情的世界里，感受那伤深情与真挚的美好。

后记

写徐志摩，历经一整个春夏，却只得写出一本小书。历史繁多，本可以剪裁成一本合体详细的传记，但我不敢写。

因为徐志摩的一生不如他人，活得丰富多姿，活得事业腾达，活得曲折动人。

徐志摩这一生是为了情，他的事业，他的曲折，他的丰富，皆是因为情。

感情是珍贵而隐秘的，我只能如此简要地写，深怕这感情被我写杂了，写偏了，写毁了。

在落下最后一笔，写到徐志摩的墓碑最后被世人发现时，我还是落下泪来。历史太过残酷，时间一旦走过便无从知晓真相。

我们现在所了解的徐志摩，不过是从遗留的文字里得到的，真假难辨。

但幸好他有诗歌，传记不过是素描之初的构图，寥寥几笔，如若填入诗歌，那才是一个完整的徐志摩。美好真挚但也哀愁忧伤。

这本书陪伴我经历了一个时代的终结，学生时代在书完成之际也画上了句号。我背起行囊，从象牙塔中走出，去迎接一个复杂的世界。

徐志摩是浪漫主义诗人，他否定一切现实，这是我渴望与羡慕的。因为这样的人，在尘世中就如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他的身上有着近乎于纯粹的美好与爱，当然他亦有恨、有愁，但因为他的真，这一切看起来都是美好的。

在我步入复杂的社会之时，我的心里是要活着一个徐志摩。

感谢昊、蕾、尚、林，在写这本书时，你们总是让我看到世间之美好，人情之真挚。

你问我：人与人之间为何不能真诚相待？

所以我现在写出了这样一个真诚的人，他是徐志摩。但这样无畏勇敢、敢爱敢恨的人已经太少。

我们缺乏与世界对抗的勇气。

感谢诸位读者，您的阅读是我继续写下去的动力。

附录：徐志摩诗歌精选

再别康桥

轻轻的我走了，

正如我轻轻的来；

我轻轻的招手，

作别西天的云彩。

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阳中的新娘；

波光里的艳影，

在我的心头荡漾。

软泥上的青荇，

油油的在水底招摇；

在康河的柔波里，

我甘做一条水草！

那树荫下的一潭，

不是清泉，是天上虹，

揉碎在浮藻间，

沉淀著彩虹似的梦。

寻梦？撑一支长篙，

向青草更青处漫溯，

满载一船星辉，

在星辉斑斓里放歌。

但我不能放歌，

悄悄是别离的笙箫；

夏虫也为我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来；

我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一片云彩。

沙扬娜拉——赠日本女郎十八首之一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象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

那一声珍重里有蜜甜的忧愁。

沙扬娜拉！

注：写于1924年5月陪泰戈尔访日期间。这是长诗《沙扬娜拉十八首》中的最后一首。沙扬娜拉，日语“再见”的音译略作修改。

雪花的快乐

假若我是一朵雪花，

翩翩的在半空里潇洒，

我一定认清我的方向——

飞飏，飞飏，飞飏，——

这地面上有我的方向。

不去那冷寞的幽谷，

不去那凄清的山麓，

也不上荒街去惆怅——

飞飏，飞飏，飞飏，——

你看，我有我的方向！

在半空里娟娟的飞舞，

认明了那清幽的住处，

等着她来花园里探望——

飞飏，飞飏，飞飏，——

啊，她身上有朱砂梅的清香！

那时我凭藉我的身轻，

盈盈的，沾住了她的衣襟，

贴近她柔波似的心胸——

消溶，消溶，消溶——

溶入了她柔波似的心胸！

偶然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

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不知道风

是在那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在梦的轻波里依洄。

我不知道风

是在那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她的温存，我的迷醉。

我不知道风

是在那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甜美是梦里的光辉。

我不知道风

是在那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她的负心，我的伤悲。

我不知道风

是在那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在梦的悲哀里心碎！

我不知道风

是在那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

黯淡是梦里的光辉。

翡冷翠的一夜

你真的走了，明天？那我，那我，……

你也不用管，迟早有那一天；

你愿意记着我，就记着我，

要不然趁早忘了这世界上

有我，省得想起时空着恼，

只当是一个梦，一个幻想；

只当是前天我们见的残红，

怯怜怜的在风前抖擞，一瓣，

两瓣，落地，叫人踩，变泥……

唉，叫人踩，变泥——变了泥倒干净，

这半死不活的才叫是受罪，

看着寒伧，累赘，叫人白眼——

天呀！你何苦来，你何苦来……

我可忘不了你，那一天你来，

就比如黑暗的前途见了光彩，

你是我的先生，我爱，我的恩人，

你教给我什么是生命，什么是爱，

你惊醒我的昏迷，偿还我的天真。

没有你我哪知道天是高，草是青？

你摸摸我的心，它这下跳得多快；

再摸我的脸，烧得多焦，亏这夜黑

看不见；爱，我气都喘不过来了，

别亲我了；我受不住这烈火似的活，

这阵子我的灵魂就象是火砖上的

熟铁，在爱的槌子下，砸，砸，火花

四散的飞洒……我晕了，抱着我，

爱，就让我在这儿清静的园内，

闭着眼，死在你的胸前，多美！

头顶白树上的风声，沙沙的，

算是我的丧歌，这一阵清风，

橄榄林里吹来的，带着石榴花香，

就带了我的灵魂走，还有那萤火，

多情的殷勤的萤火，有他们照路，

我到了那三环洞的桥上再停步，

听你在这儿抱着我半暖的身体，

悲声的叫我，亲我，摇我，咂我，……

我就微笑的再跟着清风走，

随他领着我，天堂，地狱，哪儿都成，

反正丢了这可厌的人生，实现这死

在爱里，这爱中心的死，不强如

五百次的投生？……自私，我知道，

可我也管不着……你伴着我死？

什么，不成双就不是完全的“爱死”，

要飞升也得两对翅膀儿打伙，

进了天堂还不一样的要照顾，

我少不了你，你也不能没有我；

要是地狱，我单身去你更不放心，

你说地狱不定比这世界文明

（虽则我不信，）象我这娇嫩的花朵，

难保不再遭风暴，不叫雨打，

那时候我喊你，你也听不分明，——

那不是求解脱反投进了泥坑，

倒叫冷眼的鬼串通了冷心的人，

笑我的命运，笑你懦怯的粗心？

这话也有理，那叫我怎么办呢？

活着难，太难就死也不得自由，

我又不愿你为我牺牲你的前程……

唉！你说还是活着等，等那一天！

有那一天吗？——你在，就是我的信心；

可是天亮你就得走，你真的忍心

丢了我走？我又不能留你，这是命；

但这花，没阳光晒，没甘露浸，

不死也不免瓣尖儿焦萎，多可怜！

你不能忘我，爱，除了在你的心里，

我再没有命；是，我听你的话，我等，

等铁树儿开花我也得耐心等；

爱，你永远是我头顶的一颗明星：

要是不幸死了，我就变一个萤火，

在这园里，挨着草根，暗沉沉的飞，

黄昏飞到半夜，半夜飞到天明，

只愿天空不生云，我望得见天

天上那颗不变的大星，那是你，

但愿你为我多放光明，隔着夜，

隔着天，通着恋爱的灵犀一点……

这是一个懦怯的世界

这是一个懦怯的世界：

容不得恋爱，容不得恋爱！

披散你的满头发，

赤露你的一双脚；

跟着我来，我的恋爱，

抛弃这个世界

殉我们的恋爱！

我拉着你的手，

爱，你跟着我走；

听凭荆棘把我们的脚心刺透，

听凭冰雹劈破我们的头，

你跟着我走，

我拉着你的手，

逃出了牢笼，恢复我们的自由！

跟着我来，

我的恋爱！

人间已经掉落在我们的后背，——

看呀，这不是白茫茫的大海？

白茫茫的大海，

白茫茫的大海，

无边的自由，我与你与恋爱！

顺著我的指头看，

那天边一小星的蓝——

那是一座岛，岛上有青草，

鲜花，美丽的走兽与飞鸟；

快上这轻快的小艇，

去到那理想的天庭——

恋爱，欢欣，自由——

辞别了人间，永远！

去罢

去罢，人间，去罢！

我独立在高山的峰上；

去罢，人间，去罢！

我面对着无极的穹苍。

去罢，青年，去罢！

与幽谷的香草同埋；

去罢，青年，去罢！

悲哀付与暮天的群鸦。

去罢，梦乡，去罢！

我把幻景的玉杯摔破；

去罢，梦乡，去罢！

我笑受山风与海涛之贺。

去罢，种种，去罢！

当前有插天的高峰；

去罢，一切，去罢！

当前有无穷的无穷！

为要寻一个明星

我骑着一匹拐腿的瞎马，

向着黑夜里加鞭；——

向着黑夜里加鞭，

我跨着一匹拐腿的瞎马。

我冲入这黑绵绵的昏夜，

为要寻一颗明星；——

为要寻一颗明星，

我冲入这黑茫茫的荒野。

累坏了，累坏了我胯下的牲口，

那明星还不出现；——

那明星还不出现，

累坏了，累坏了马鞍上的身手。

这回天上透出了水晶似的光明，

荒野里倒着一只牲口，

黑夜里躺着一具尸首。——

这回天上透出了水晶似的光明！

我有一个恋爱

我有一个恋爱；——

我爱天上的明星；

我爱他们的晶莹：

人间没有这异样的神明。

在冷峭的暮冬的黄昏，

在寂寞的灰色的清晨。

在海上，在风雨后的山顶——

永远有一颗，万颗的明星！

山涧边小草花的知心，

高楼上小孩童的欢欣，

旅行人的灯亮与南针：——

万万里外闪烁的精灵！

我有一个破碎的魂灵，

像一堆破碎的水晶，

散布在荒野的枯草里——

饱啜你一瞬瞬的殷勤。

人生的冰激与柔情，

我也曾尝味，我也曾容忍；

有时阶砌下蟋蟀的秋吟，

引起我心伤，逼迫我泪零。

我袒露我的坦白的胸襟，

献爱与一天的明星，

任凭人生是幻是真

地球在或是消泯——

大空中永远有不昧的明星！

月下雷峰影片

我送你一个雷峰塔影，

满天稠密的黑云与白云；

我送你一个雷峰塔顶，

明月泻影在眠熟的波心。

深深的黑夜，依依的塔影，

团团的月彩，纤纤的波鳞——

假如你我荡一只无遮的小艇，

假如你我创一个完全的梦境！

沪杭车中

匆匆匆！催催催！

一卷烟，一片山，几点云影，

一道水，一条桥，一支橹声，

一林松，一丛竹，红叶纷纷：

艳色的田野，艳色的秋景，

梦境似的分明，模糊，消隐，——

催催催！是车轮还是光阴？

催老了秋容，催老了人生！

石虎胡同七号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荡漾着无限温柔：

善笑的藤娘，袒酥怀任团团的柿掌绸缪，

百尺的槐翁，在微风中俯身将棠姑抱搂，

黄狗在篱边，守候睡熟的珀儿，它的小友，

小雀儿新制求婚的艳曲，在媚唱无休——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荡漾着无限温柔。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淡描着依稀的梦景；

雨过的苍茫与满庭荫绿，织成无声幽冥，

小蛙独坐在残兰的胸前，听隔院蚓鸣，

一片化不尽的雨云，倦展在老槐树顶，

掠檐前作圆形的舞旋，是蝙蝠，还是蜻蜓？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淡描着依稀的梦景。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轻喟着一声奈何；

奈何在暴雨时，雨槌下捣烂鲜红无数，

奈何在新秋时，未凋的青叶惆怅地辞树，

奈何在深夜里，月儿乘云艇归去，西墙已度，

远巷薤露的乐音，一阵阵被冷风吹过——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轻喟着一声奈何。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沉浸在快乐之中；

雨后的黄昏，满院只美荫，清香与凉风，

大量的蹇翁，巨樽在手，蹇足直指天空，

一斤，两斤，杯底喝尽，满怀酒欢，满面酒红，

连珠的笑响中，浮沉着神仙似的酒翁——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沉浸在快乐之中。

残诗

怨谁？怨谁？这是青天里打雷？

关著，锁上；赶明儿瓷花砖上堆灰！

别瞧这白石台阶儿光滑，赶明儿，唉，

石缝里长草，石板上青青的全是莓！

那廊下的青玉缸里养著鱼，真凤尾，

可还有谁给换水，谁给捞草，谁给喂？

要不了三五天准翻著白肚鼓著眼，

不浮著死，也就让冰分儿压一个扁！

顶可怜是那几个红嘴绿毛的鹦哥，

让娘娘教得顶乖，会跟著洞箫唱歌，

真娇养惯，喂食一迟，就叫人名儿骂，

现在，您叫去！就剩空院子给您答话！……

呻吟语

我亦愿意赞美这神奇的宇宙，

我亦愿意忘却了人间有忧愁，

象一只没挂累的梅花雀，

清朝上歌唱，黄昏时跳跃；——

假如她清风似的常在我的左右！

我亦想望我的诗句清水似的流，

我亦想望我的心池鱼似的悠悠；

但如今膏火是我的心，

再休问我闲暇的诗情？——

上帝！你一天不还她生命与自由！

偶然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

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我来扬子江边买一把莲蓬

我来扬子江边买一把莲蓬；

手剥一层层莲衣，

看江鸥在眼前飞，

忍含着一眼悲泪——

我想着你，我想着你，啊小龙！

我尝一尝莲瓤，回味曾经的温存：——

那阶前不卷的重帘，

掩护着同心的欢恋：

我又听着你的盟言，

“永远是你的，我的身体，我的灵魂。”

我尝一尝莲心，我的心比莲心苦；

我长夜里怔忡，

挣不开的恶梦，

谁知我的苦痛？

你害了我，爱，这日子叫我如何过？

但我不能责你负，我不忍猜你变，

我心肠只是一片柔：

你是我的！我依旧

将你紧紧的抱搂——

除非是天翻——但谁能想象那一天？

海韵

一

“女郎，单身的女郎，

你为什么留恋

这黄昏的海边？——

女郎，回家吧，女郎！”

“啊不；回家我不回，

我爱这晚风吹：”——

在沙滩上，在暮霭里，

有一个散发的女郎——

徘徊，徘徊。

二

“女郎，散发的女郎，

你为什么彷徨

在这冷清的海上？

女郎，回家吧，女郎！”

“啊不；你听我唱歌，

大海，我唱，你来和：”——

在星光下，在凉风里，

轻荡著少女的清音——

高吟，低哦。

三

“女郎，胆大的女郎！

那天边扯起了黑幕，

这顷刻间有恶风波，——

女郎，回家吧，女郎！”

“啊不；你看我凌空舞，

学一个海鸥没海波：”——

在夜色里，在沙滩上，

急旋著一个苗条的身影——

婆娑，婆娑。

四

“听呀，那大海的震怒，

女郎回家吧，女郎！

看呀，那猛兽似的海波，

女郎，回家吧，女郎！”

“啊不；海波他不来吞我，

我爱这大海的颠簸！”

在潮声里，在波光里，

啊，一个慌张的少女在海沫里，

蹉跎，蹉跎。

五

“女郎，在哪里，女郎？

在哪里，你嘹亮的歌声？

在哪里，你窈窕的身影？

在哪里，啊，勇敢的女郎？”

黑夜吞了星辉，

这海边再没有光芒；

海潮吞没了沙滩，

沙滩上再不见女郎，——

再不见女郎！

苏苏

苏苏是一疑心的女子，

象一朵野蔷薇，她的丰姿；

象一朵野蔷薇，她的丰姿——

来一阵暴风雨，摧残了她的身世。

这荒草地里有她的墓碑

淹没在蔓草里，她的伤悲；

淹没在蔓草里，她的伤悲——

啊，这荒土里化生了血染的蔷薇！

那蔷薇是痴心女的灵魂，

在清早上受清露的滋润，

到黄昏里有晚风来温存，

更有那长夜的慰安，看星斗纵横。

你说这应分是她的平安？

但运命又叫无情的手来攀，

攀，攀尽了青条上的灿烂，——

可怜呵，苏苏她又遭一度的摧残！

残破

一

深深的在深夜里坐着，

当窗有一团不圆的光亮，

风挟着灰土，在大街上

小巷里奔跑：

我要在枯秃的笔尖上袅出

一种残破的残破的音调，

为要抒写我的残破的思潮。

二

深深的在深夜里坐着，

生尖角的夜凉在窗缝里

妒忌屋内残余的暖气，

也不饶恕我的肢体：

但我要用我半干的墨水描成

一些残破的残破的花样，

因为残破，残破是我的思想。

三

深深的在深夜里坐着，

左右是一些丑怪的鬼影：

焦枯的落魄的树木

在冰沉沉的河沿叫喊，

比着绝望的姿势，

正如我要在残破的意识里

重兴起一个残破的天地。

四

深深的在深夜里坐着，

闭上眼回望到过去的云烟：

啊，她还是一枝冷艳的白莲，

斜靠着晓风，万种的玲珑；

但我不是阳光，也不是露水，

我有的只是些残破的呼吸，

如同封锁在壁椽间的群鼠，

追逐着，追求着黑暗与虚无！

火车擒住轨

火车擒住轨，在黑夜里奔：

过山，过水，过陈死人的坟；

过桥，听钢骨牛喘似的叫，

过荒野，过门户破烂的庙；

过池塘，群蛙在黑水里打鼓，

过噤口的村庄，不见一粒火；

过冰清的小站，上下没有客，

月台袒露着肚子，像是罪恶。

这时车的呻吟惊醒了天上，

三两个星，躲在云缝里张望：

那是干什么的，他们在疑问，

大凉夜不歇着，直闹又是哼，

长虫似的一条，呼吸是火焰，

一死儿往暗里闯，不顾危险，

就凭那精窄的两道，算是轨，

驮着这份重，梦一般的累坠。

累坠！那些奇异的善良的人，

放平了心安睡，把他们不论；

俊的村的命全盘交给了它，

不论爬的是高山还是低洼，

不问深林里有怪鸟在诅咒，

天象的辉煌全对着毁灭走；

只图眼着过得，裂大嘴打呼，

明儿车一到，抢了皮包走路！

这态度也不错！愁没有个底，

你我在天空，那天也不休息；

睁大了眼，什么事都看分明，

但自己又何尝能支使运命？

说什么光明，智慧永恒的美，

彼此同是在一条线上受罪；

就差你我的寿数比他们强，

这玩艺反正是一片糊涂账。

她是睡着了

她是睡着了——

星光下一朵斜欹的白莲，

她入梦境了——

香炉里袅起一缕碧螺烟。

她是眠熟了——

涧泉幽抑了喧响的琴弦，

她在梦乡了——

粉蝶儿，翠蝶儿，翻飞的欢恋。

停匀的呼吸：

清芬渗透了她的周遭的清氛；

有福的清氛,

怀抱着，抚摸着，她纤纤的身形!

奢侈的光阴！

静，沙沙的尽是闪亮的黄金，

平铺着无垠，——

波鳞间轻漾着光艳的小艇。

醉心的光景：

给我披一件彩衣，缀一坛芳醴，

折一枝藤花，

舞，在葡萄丛中，颠倒，昏迷，

看呀，美丽！

三春的颜色移上了她的香肌，

是玫瑰，是月季，

是朝阳里的水仙，鲜研，芳菲！

梦底的幽秘，

挑逗着她的心——纯洁的灵魂——

像一只蜂儿，

在花心恣意的唐突——温存。

童真的梦境！

静默；休教惊断了梦神的殷勤；

抽一丝金络，

抽一丝银络，抽一丝晚霞的紫曛；

玉腕与金梭，

织嫌似的精审，更番的穿度——

化生了彩霞，

神阙，安琪儿的歌，安琪儿的舞。

可爱的梨涡，

解释了处女的梦境的欢喜,

象一颗露珠,

颤动的，在荷盘中闪耀着晨曦。

阔的海

阔的海空的天我不需要，

我也不想放一只巨大的纸鹞

上天去捉弄四面八方的风；

我只要一分钟

我只要一点光

我只要一条缝，——

像一个小孩爬伏

在一间暗屋的窗前

望著西天边不死的

一条 缝，

一点 光，

一分钟。

黄鹂

一掠颜色飞上了树。

“看，一只黄鹂！”有人说。

翘著尾尖，它不作声，

艳异照亮了浓密——

象是春光，火焰，象是热情。

等候它唱，我们静着望，

怕惊了它。但它一展翅，

冲破浓密，化一朵彩云；

它飞了，不见了，没了——

象是春光，火焰，象是热情。

云游

那天你翩翩的在空际云游，

自在，轻盈，你本不想停留

在天的那方或地的那角，

你的愉快是无拦阻的逍遥。

你更不经意在卑微的地面

有一流涧水，虽则你的明艳

在过路时点染了他的空灵，

使他惊醒，将你的倩影抱紧。

他抱紧的是绵密的忧愁，

因为美不能在风光中静止；

他要，你已飞渡万重的山头，

去更阔大的湖海投射影子！

他在为你消瘦，那一流涧水，

在无能的盼望，盼望你飞回！

再不见雷峰

再不见雷峰，雷峰坍了一座大荒冢，

顶上有不少交抱的青葱；

顶上有不少交抱的青葱，

再不见雷峰，雷峰坍了一座大荒冢。

为什么感慨，对着这光阴应分的摧折？

世上多的是不应分的变态，

世上多的是不应分的变态；

为什么感慨，对着这光阴应分的摧折？

为什么感慨：这塔是镇压，这坟是掩埋，

镇压还不如掩埋来得痛快！

镇压还不如掩埋来得痛快，

为什么感慨：这塔是镇压，这坟是掩埋。

再没有雷峰；雷峰从此掩埋在人的记忆中：

像曾经的幻梦，曾经的爱宠；

像曾经的幻梦，曾经的爱宠，

再没有雷峰；雷峰从此掩埋在人的记忆中。

最后的那一天

在春风不再回来的那一年，

在枯枝不再青条的那一天，

那时间天空再没有光照，

只黑蒙蒙的妖氛弥漫着

太阳，月亮，星光死去了的空间；

在一切标准推翻的那一天，

在一切价值重估的那时间：

暴露在最后审判的威灵中

一切的虚伪与虚荣与虚空：

赤裸裸的灵魂们匍匐在主的跟前；——

我爱，那时间你我再不必张皇，

更不须声诉，辨冤，再不必隐藏，——

你我的心，象一朵雪白的并蒂莲，

在爱的青梗上秀挺，欢欣，鲜妍，——

在主的跟前，爱是唯一的荣光。

在哀克刹脱（Excter）教堂前

这是我自己的身影，今晚间

倒映在异乡教宇的前庭，

一座冷峭峭森严的大殿，

一个峭阴阴孤耸的身影。

我对着寺前的雕像发问：

“是谁负责这离奇的人生？”

老朽的雕像瞅著我发楞，

仿佛怪嫌这离奇的疑问。

我又转问那冷郁郁的大星，

它正升起在这教堂的后背，

但它答我以嘲讽似的迷瞬，

在星光下相对，我与我的迷谜！

这时间我身旁的那棵老树，

他荫蔽著战迹碑下的无辜，

幽幽的叹一声长气，像是

凄凉的空院里凄凉的秋雨。

他至少有百余年的经验，

人间的变幻他什么都见过；

生命的顽皮他也曾计数：

春夏间汹汹，冬季里婆娑。

他认识这镇上最老的前辈，

看他们受洗，长黄毛的婴孩；

看他们配偶，也在这教门内，——

最后看他们的名字上墓碑！

这半悲惨的趣剧他早经看厌，

他自身臃肿的残余更不沾恋

因此他与我同心发一阵叹息——

啊！我身影边平添了斑斑的落叶！

半夜深巷琵琶

又被它从睡梦中惊醒，深夜里的琵琶！

是谁的悲思，

是谁的手指，

像一阵凄风，像一阵惨雨，像一阵落花，

在这夜深深时，

在这睡昏昏时，

挑动着紧促的弦索，乱弹着宫商角微，

和着这深夜，荒街，

柳梢头有残月挂，

啊，半轮的残月，像是破碎的希望他，他

头戴一顶开花帽，

身上带着铁链条，

在光阴的道上疯了似的跳，疯了似的笑，

完了，他说，吹糊你的灯，

她在坟墓的那一边等，

等你去亲吻，等你去亲吻，等你去亲吻！

恋爱到底是什么一回事

恋爱他到底是什么一回事？——

他来的时候我还不曾出世；

太阳为我照上了二十几个年头，

我只是个孩子，认不识半点愁；

忽然有一天——我又爱又恨那一天——

我心坎里痒齐齐的有些不连牵，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的上当，

有人说是受伤——你摸摸我的胸膛——

他来的时候我还不曾出世，

恋爱他到底是什么一回事?

这来我变了，一只没笼头的马，

跑遍了荒凉的人生的旷野；

又像那古时间献璞玉的楚人，

手指着心窝，说这里面有真有真,

你不信时一刀拉破我的心头肉，

看那血淋淋的一掬是玉不是玉；

血！那无情的宰割，我的灵魂！

是谁逼迫我发最后的疑问？

疑问！这回我自己幸喜我的梦醒，

上帝，我没有病，再不来对你呻吟！

我再不想成仙，蓬莱不是我的分；

我只要这地面，情愿安分的做人，——

从此再不问恋爱是什么一回事，

反正他来的时候我还不曾出世！

我等候你

我等候你。

我望著户外的昏黄

如同望着将来，

我的心震盲了我的听。

你怎还不来？ 希望

在每一秒钟上允许开花。

我守候著你的步履，

你的笑语，你的脸，

你的柔软的发丝，

守候著你的一切；

希望在每一秒钟上

枯死──你在哪里？

我要你，要得我心里生痛，

我要你火焰似的笑，

要你灵活的腰身，

你的发上眼角的飞星；

我陷落在迷醉的氛围中，

像一座岛，

在蟒绿的海涛间，不自主的在浮沉……

喔，我迫切的想望

你的来临，想望

那一朵神奇的优昙

开上时间的顶尖！

你为什么不来，忍心的？

你明知道，我知道你知道，

你这不来于我是致命的一击，

打死我生命中乍放的阳春，

教坚实如矿里的铁的黑暗，

压迫我的思想与呼吸；

打死可怜的希冀的嫩芽，

把我，囚犯似的，交付给

妒与愁苦，生的羞惭

与绝望的惨酷。

这也许是痴。竟许是痴。

我信我确然是痴；

但我不能转拨一支已然定向的舵，

万方的风息都不容许我犹豫──

我不能回头，运命驱策著我！

我也知道这多半是走向

毁灭的路；但

为了你，为了你

我什么都甘愿；

这不仅是我的热情，

我的仅有理性亦如此说。

痴！想磔碎一个生命的纤微

为要感动一个女人的心！

想博得的，能博得的，至多是

她的一滴泪，

她的一阵心酸

竟许一半声漠然的冷笑；

但我也甘愿，即使

我粉身的消息传到

她的心里如同传给

一块顽石，她把我看作

一只地穴里的鼠，一条虫，

我还是甘愿！

疑到了真，是无条件的，

上帝他也无法调回一个

痴定了的心，如同一个将军

有时调回已上死线的士兵。

枉然，一切都是枉然，

你的不来是不容否认的实在，

虽则我心里烧著泼旺的火，

饥渴着你的一切，

你的发，你的笑，你的手脚；

任何的痴想与祈祷

不能缩短一小寸

你我间的距离！

户外的昏黄已然

凝聚成夜的乌黑，

树枝上挂著冰雪，

鸟雀们典去了它们的啁啾，

沉默是这一致穿孝的宇宙。

钟上的针不断的比着

玄妙的手势，像是指点，

像是同情，像的嘲讽，

每一次到点的打动，我听来是

我自己的心的

活埋的丧钟。

月下待杜鹃不来

看一回凝静的桥影，

数一数螺钿的波纹，

我倚暖了石栏的青苔，

青苔凉透了我的心坎；

月儿，你休学新娘羞，

把锦被掩盖你光艳首，

你昨宵也在此勾留，

可听她允许今夜来否?

听远村寺塔的钟声，

像梦里的轻涛吐复收，

省心海念潮的涨歇，

依稀漂泊踉跄的孤舟；

水粼粼，夜冥冥，思悠悠，

何处是我恋的多情友？

风飕飕，柳飘飘，榆钱斗斗，

令人长忆伤春的歌喉。

李清照词传：闲品漱玉词

引：人世间有百媚千红，我独爱你那一种

追怀古代红颜的悲情人生与心灵历程

我站在猎猎风中，恨不能

荡尽绵绵心痛

望苍天，四方云动

剑在手，问天下谁是英雄

人世间有百媚千红

我独爱爱你那一种

伤心处，别时路，有谁不同

……

每每听到屠洪纲唱的《霸王别姬》总是让人热血沸腾，一种男儿豪情油然而生。而那一句“人世间有百媚千红，我独爱爱你那一种。伤心处，别时路，有谁不同”，却又为悲壮情怀平添一份娇媚与苍凉。

自古美人爱英雄，所以平日里千娇百媚的虞姬到了四面楚歌、生离死别之际，毅然拔剑自刎，以身殉那心中所爱的悲剧英雄。

而每每这时，我却常常会听到一位弱女子发出的声音：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这声音来自孱弱而颓废的南宋时代，一位同样仰慕英雄的美丽女子。

如果她生在秦末乱世，一定会爱上项羽。因为偏安苟且的南宋君臣中竟然没有那样的真男子、大英雄，汉民族没有了悍勇的抗争血性。靖康之难时，堂堂大宋王朝的后宫三千佳丽和千万民间女子尽被异族掳掠而去，汉家女儿被玷污被侮辱，让青史蒙羞！

在《飘》中，美国南北战争时的斯佳丽被称为“乱世佳人”，绝世红颜在离乱之中的辗转流离令人怜惜。霸王帐下美丽的虞姬当然也是乱世佳人，芳魂香消玉殒叫人叹息。而这位宋代的女子也是一位在兵荒马乱、家亡国破中度过一生的乱世佳人。

她美丽如花，她才情惊世，她心高于天，她叫李清照。

李清照，多么美丽的名字。她就像一轮宋朝的月亮，那清寒皎洁的光芒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一直抵达今天人们的眼眸。

李清照，曾经是我少年时代一个摇摇曳曳、水袖云飘、顾盼有情的红颜之梦，一个美丽的古典幻象，一如昆曲《牡丹亭》中翩若惊鸿的杜丽娘，一如那大观园里冰雪般美丽娇弱的林潇湘。

其实，她不是杜丽娘，也不是林黛玉。她从那大宋繁华东京的《清明上河图》里走来，从白衣卿相柳七的“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中走来，从那“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的苏子身边走来。

她在那薄薄一册《漱玉词》的文字间轻轻一转身，花瓣一般洒落在了千年后的滚滚红尘。

初读《漱玉词》的时候，还是个青涩的十七八岁高中生，金庸、琼瑶和三毛正流行于菁菁校园，而学生间传抄李清照和李后主的词也是乐此不疲。

记得一位同班女生曾经在送我的一本精美笔记本上抄下了李清照的一首词：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

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

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点绛唇》

一读之下，蓦然惊艳：这是一首让青春期男孩子读来怦然心动的词。

词中，这位想来也不过今天高中生年龄的官宦家少女，正在那后花园里荡着秋千。

花开三月，杨柳拂风，阳光轻盈地穿过繁密的枝枝叶叶照进了小院。暖洋洋的日子里飘荡着一丝娇慵温软的女儿气息，一丝青涩梅子的芬芳。玲珑文字之外好像听得见那来自秋千架上的清脆笑声。

不久，那秋千架上的少女就香汗淋漓，湿透衣衫，恰如娇嫩柔弱的花枝上缀着一颗颗晶莹的露珠。露浓花瘦，是春日风物，也正是那少女薄汗晶莹的娇美情态。

也许，这时正有那青衫白扇的少年书生到家里来。她害羞地急于回避，头上金钗斜溜，鞋子都来不及穿。少年望着她翩若惊鸿的去影，心里怅然若失。怎料她快走到闺门时却又回过头来粲然一笑，装作嗅着那枝头的青梅。其实她的一双莹莹妙目正悄悄打量着那少年的模样。目光闪闪烁烁，好奇中有几分笑意，也许还有几分戏谑。

“怎当她临去秋波那一转”，少女乍一回头的刹那风情，顿然让人心头一荡，好像也嗅到那一缕青梅的气息。

年轻时的情感是不需要理由的，仅仅这一首词就让人爱上了词中情窦初开的少女，也爱上了少女李清照。

从此，李清照在我心中永远是个露浓花瘦、春衫轻薄、情怀婉约的少女，永远在秋千架上欢笑、衣袂飘扬的佳人，那个倚门嗅青梅的女孩子。哪怕她隔了近千年的时空，哪怕她美人如花隔云端。

爱如果真需要理由，那么我独爱她名门闺秀的高雅气质；爱她秀外慧中，聪明如冰雪的才气；爱她多情婉约的女人韵味；爱她笔下玲珑文字后面晶莹剔透的美丽慧心。

是呵，人世间有百媚千红，我独爱你那一种。

追忆逝水年华，青春如歌，已然远去。

重读《漱玉词》，心头漾起的是别一番滋味。常常想起青春笔记本上那娟秀美好的字迹，常常想起那个遥远的诗一般的梦，想起那个白衣飘飘的年代。

正如《漱玉词》是李清照一生的镜像影集。读李清照，是在读一个宋朝红颜的生命史诗，其实也是在读自己的青春时光。那些早融入生命记忆深处的文字，常常在不经意处唤起对往事的回忆。所以，李清照的词其实不需要更多的解释，它们自身如同青花瓷一样精致，被心灵小心翼翼地收藏。这里的文字只是一个男人对一位古代红颜跨越千年的追慕，也是对自己青春岁月的缅怀，对一个美丽幻象的挽歌，也是一份可有可无的心灵随笔。

尽管《漱玉词》的主人已经不在人间好多年，但那长长短短、平平仄仄的文字就是她留在世间的倩影。

于是一抬头间，我会发现，她并没有远去。她依然云鬓高挽，眉眼盈盈，隐隐有一袭书香盈袖。

是的，天空也许没有痕迹，但鸟儿曾经飞过。住世的文字便是她不朽的芳魂。

一、少女的天空

——欢乐自由的文字会跳舞

常记溪亭日暮，

沉醉不知归路。

兴尽晚回舟，

误入藕花深处。

争渡、争渡，

惊起一滩鸥鹭。

——《如梦令》

在遥远的记忆里，一个宋朝的少女划着轻舟，在重重叠叠的绿叶与红花间破浪而来。

那女孩子脸儿微红，妙目惺忪，似有醉意。然而，小舟却在莲叶藕花间盘桓难进，打着旋儿。她四下里张望，一脸迷茫，糟糕，迷路了。“争渡、争渡”，正当她奋力划桨催动兰舟时，四下里却扑棱棱惊飞了水滩边的大群水鸟。

望着那些纷纷拍着翅膀轰然起飞的大群野鸭和鹭鸶们，少女却开心地咯咯笑了。那笑声在宋朝的天空飘荡，而西天的斜阳将一抹胭脂般的嫣红映在了少女如花朵般的笑脸上。

那真是如诗如梦的黄金岁月呵。

在水墨画一般的诗性荷塘里，少女李清照就这样活得像三月天的阳光一样灿烂，像天上飞过的鸟儿一样自由。

在大自然的怀抱里，她的天性就这样无拘无束地舒展着，就像那溪亭的一朵盛开的荷花，纯净而美丽。她的青春生命像一道雨后的虹，绚烂而灵妙。

记住，那是在宋朝的溪亭，济南城西的百亩荷塘里，从那里飞扬开来的欢快笑声穿越了千年的时光，清晰地传到我们的耳畔，也把一份纯真的快乐和明亮的心情传给了我们。让我们今天为生存而疲累而沧桑的心灵也像她一样变得快乐而年轻。

少女的情怀总是诗。李清照的一首《如梦令》，也许是一个古代婉约女子生命最初的开端。欢乐中溢出的是女性生命原生态的激情：纯净，无邪，明朗，亮丽。

读着这样流淌着欢乐的文字，心头就像跳起了一支摇曳生姿的华尔兹。吟罢一抬头，我仿佛眼前一个婷婷袅袅、身姿轻盈的少女正笑着从宋朝的荷塘边走来，一种忘情的欢乐在古典文字格律间轻舞飞扬。

据说少女李清照的这些闺中词流传出去后，轰动京师，“当时文士莫不击节”。

只是，我总在想，少女清照“误入藕花深处”的一刻，曾经是怎样的忙乱，是怎样的迷茫，是怎样的无助。“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多年以后回想起这一幕，她的心情也许是淡定而欣然，还有一丝对年少时光的怀念。

然而，“误入藕花深处”的那个少女，长大后又焉知会不会误入比那溪亭更大更深广的藕花深处呢？

误入一个变乱时代的红尘最深处，似乎注定是一个女人的悲剧宿命。

好了，我们还是收起这些沉重的话题。李清照现在还年轻得像一朵待放的花蕾，青春的藕花深处荡开的是一串欢快的笑声。

快乐着是美丽的。

年少时，我曾经很喜欢那种调子像阳光一样明朗清澈的诗词，喜欢那种晨露般清新而明亮的语句，喜欢那种自然朴素的风格。

五代词人李珣的一首《南乡子》就与李清照这首《如梦令》有着同样明朗欢快的调子：

乘彩舫，过莲塘。

棹歌惊起睡鸳鸯。

游女带香偎伴笑。

争窈窕，竞折团荷遮晚照。

看吧，一群欢声笑语的年轻游女正乘坐着彩船归来，在碧绿莲塘中穿行而过。她们的歌声和笑声惊起了一对对正在酣睡的鸳鸯。红绿相映的荷塘，加上被惊飞的鸳鸯，画面可谓“活色生香”。那些游湖的少女们相互依偎、笑语盈盈，个个都显得窈窕可爱。阳光炽热起来，她们折了一叶叶圆圆的荷叶来遮蔽那耀眼的晚照，水面上支起了一把把碧绿小伞。

词中洋溢着女孩子们无拘无束，相互嬉戏的青春情趣。最后一句“争窈窕，竞折团荷遮晚照”，一个自然、妩媚而颇有情趣的动作表现了少女们的美好情态，像一帧清新幽雅的人物小照深深留在人们的记忆里。

我相信，行走在南方的五代词人李珣一定深深爱上了那片土地，那些山水，那些花草，那些美丽的南方儿女。在他笔下，那些采莲少女们青春的笑声、欢乐的歌声都那么生动、清新、明亮，像朝露，像溪泉。这让人不禁联想到《诗经》中传来的那些遥远古老歌声。

北宋词人晏殊也有一首意境相似的《破阵子》：

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

池上碧苔三四点，叶底黄鹂一两声，日长飞絮轻。

巧笑东邻女伴，采桑径里逢迎。

疑怪昨宵春梦好，元是今朝斗草赢，笑从双脸生。

（《宋词大辞典》参照）

清明时节的一个片断。春日里，采桑女的心境也这般轻快，燕子飞、梨花落、碧苔生、黄鹂叫、柳絮轻，少女的欢笑荡漾在清明时节的天际，一幅充满生机活力的明净画面。

那些来自宋朝民间的少女们在采桑路上相逢了。她们一边玩着斗草的游戏，一边唧唧喳喳地说笑不停。“我是说呢，昨天夜里刚刚做了个好梦，肯定今天有好事发生。可巧，原来是我斗草赢了！呵呵”。

最后的“笑从双脸生”一句如同电影里的脸部特写，以一张巧笑盈盈的脸儿收束全篇，意犹未尽，令人难忘。

快乐着是美丽的。

在李清照的少女时代，心情始终是那么明朗，那么轻松。哪怕在秋天也是愉快的：

湖上风来波浩渺，秋已暮、红稀香少。

水光山色与人亲，说不尽、无穷好。

莲子已成荷叶老，清露洗、花汀草。

眠沙鸥鹭不回头，似也恨、人归早。

——《怨王孙》

人们都说“自古逢秋悲寂寥”，这首秋词却写得明朗而亲切，清新灵动，处处流露出年少不知愁滋味的少女情怀。

兰心蕙性的少女清照眼里，“湖上风来波浩渺，秋已暮、红稀香少。”湖水浩渺无际，水上芙蓉花都已凋零。这景象似乎是应当让人惆怅的。然而，“水光山色与人亲，说不尽、无穷好”，尽管秋暮红稀，但眼前的蓝天白云，明山秀水，一望无垠，仍那么令人心怡。这眼前的湖光山色依然令人欣喜，心头洋溢着一种说不出的亲切和美好。词句间似乎让人触摸到一颗纯真喜悦的少女之心。这里，她不说自己面对湖光山色感到亲切，反说“水光山色”与人亲近。正像李白所说：“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也像辛弃疾词中的意韵：“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莲子已成荷叶老，清露洗、花汀草。”莲子成熟，丰盈而充实，清露点点，滋润得花草丰茂。最后一句颇有些天真奇趣：“眠沙鸥鹭不回头，似也恨、人归早。”这些鸥鹭像是她的老朋友，只因为她马上要回家了，似乎生了她的气，都头也不回地飞开了。这种孩子般的稚气奇想，让人忍俊不禁，百般怜爱。

这首秋日湖上之作，写得笔致清妍，含情吐媚，宛如一幅湖上秋色图。清代词人彭孙通《金粟词话》称赏清照词：“用浅俗之语，发清新之思”，这是“易安体”的本色。在她少女时代的这首小词中已然表露：“水光山色与人亲，说不尽、无穷好”，“眠沙鸥鹭不回头，似也恨、人归早。”口语入词，妥帖清奇，语词间藏有说不出的欣喜、快乐。将自己爱湖光色山的感情却说是“水光山色与人亲”；将自己的流连不舍用“眠沙鸥鹭不回头，似也恨、人归早”来表达，可谓曲尽人意。但此词又不同于一般婉约词的缠绵蕴藉，而直说“秋已暮”，径夸“无穷好”。不隐晦又不直白；既有景物的描绘，又有感情的抒发，既有隽永深长之味，又有敞亮欢快之情。

这样的秋日景象是美好的。这样的秋天在少女李清照的眼中也是单纯的、明朗的。这当然象征承平时期宋朝和平富庶，也来自官宦之家的庇荫，更源于老父将她视若掌上明珠的慈爱与宽容所致。所以，这个世界最初投给她的是一个温暖而亲切的怀抱，她回报给这个世界的是清新、健康、焕发青春活力的笑容。

这样的秋天，是人生中难得的爽秋，是令人情怀舒展的朗秋，是少女的秋天，是美丽人生的开始。

快乐着是美丽的。

欢乐的笑声是少女们的美容师，那是发自心灵深处的天籁之声，是生命最本真的原生态。

沾染了那些古代少女笑声的文字哪怕尘封千年，也一样在今天人们心中风生水起，活色生香。

二、绿肥红瘦

——后花园里的明媚与忧伤

昨夜雨疏风骤。

浓睡不消残酒。

试问卷帘人，

却道海棠依旧。

知否、知否？

应是绿肥红瘦。

——《如梦令》

我宁愿相信，这首词同样是少女李清照的心情笔记。

敏感而多情的青春期少女李清照，内心深处有着一份别样的寂寞与感伤。也许，她曾经在胭脂般红艳的海棠花下流连。那海棠花曾有“女儿棠”的美称，像极了娇慵美艳的少女。也许正是对着那海棠花，饮酒，吟诗，赏花。所以经过一夜雨疏风骤，她对那海棠花的命运委实有种忐忑不安的牵挂。问问那卷帘的丫头，却说园子里的海棠花儿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李清照却无奈地一笑：知否知否，应是绿叶丰润，红花萎瘦。海棠虽好，风雨无情，它是不可能长开不谢的。

说完，也许她还会轻轻地叹息一声：难道我的未来会像那萎落的海棠花儿一样吗？

春天里的少女心境是明媚的，也是忧伤的。那些天边的流云，那些霎时的风，霎时的雨，那些阳光下曾经盛开的花朵却转眼间凋零。敏感、多情的心总会随着这些四季流转而悸动，随着花开花落、云卷云舒、鸟去鸟来而伤感。

这个时候的李清照一定正是那个骚动不安的年龄，正陷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迷茫和惆怅之中。她会忽而欢笑，忽而忧伤，忽而莫名地叹息，忽而唧唧喳喳，说个不停，忽而又沉默不语，静若处子。就像少年时曾经是儿时玩伴的女孩，曾经是同桌的那个爱笑爱哭的女生，就像那些穿着时尚衣裙走过街头斑马线的城市青春少女。

古今的青春少女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她们都在豆蔻年华里成为人间风景。

少女李清照出身书香门第，有着天生的诗人气质，较之寻常民间女子自然又多了一份玲珑心。“苏门四学士”之一的晁补之曾经惊叹于她的才华。“诗情如夜鹊，三绕未能安”。诗情袭来的时刻，少女李清照就像那夜里的乌鹊，激动得不得了，内心的激情躁动不安，美妙的灵感拍打着翅膀热烈地包围着她，星光一样闪闪烁烁。让她非拿起笔洋洋洒洒写个酣畅淋漓才觉得痛快，才释然心安。

这样一个活得率性、元气饱满的生命，这样天性奔放自由的女孩子，在她萌动的青春期里，自然会见花动心、逢雨落泪。那些时光流转的细枝末节，那些人们时常忽略的地方，总是能牵惹着少女内心的潮起潮落。就像那后花园里的雨疏风骤，海棠花的绿肥红瘦，总让一位纤弱清瘦的少女心思婉转，多情牵挂。

谁也猜不透这个少女的心中所想，泪从何来。那卷帘的女孩子也是全然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也许只有上帝知道，这个女孩子长大了。她的生命通体吸收了天地日月的灵气，一种生命本真的意识在悄然萌动、觉醒。

也许正是在这个时候，她还写下了一首《浣溪沙》：

小院闲窗春色深，

重帘未卷影沉沉，

倚楼无语理瑶琴。

远岫出云催薄暮，

细风吹雨弄轻阴，

梨花欲谢恐难禁。

窗外，那后花园里阳光灿烂，绿影幢幢，洋溢着一派深浓春色。阁楼中的少女却慵慵地懒卷重帘，任那楼阁之中暗影沉沉。她倚楼不语，轻拨瑶琴，琴声里传递的是一份深闺里的寂寞和默默的期待。期待着什么？她自己也许都说不清楚。

你看那缕缕轻云逸出了远岫，薄暮从四面轻轻合拢，更兼以细风吹雨，轻阴漠漠。让少女李清照敏感地察觉到：春深日暮，风雨袭来，那些树枝上雪白的梨花眼看就要凋谢了。那美好的春景就要结束了。

于是，瑶琴声里，透露出一份风雨之下惜花怜花之情，也透露出一份少女内心的隐秘忧伤。

这种对花开花落、时光流逝的忧伤与焦虑，也许常常在诗词中涌现。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这是孟浩然的感受。对风雨春夜的落红满含怜惜之情，诗里跃然而起的是一颗仁者慈心。

“昨夜三更雨，今朝一阵寒。海棠花在否？侧卧卷帘看。”这是韩偓《懒起》中对落花的关切。然而如题所言，他仍懒懒地、舒适地侧卧在床上，只是卷帘一望而已，仪态慵闲从容。

与许多以红颜女子口吻写春愁秋感闺怨词的男性词人不同，李清照的词是从自身的女性生命体验出发，显得真实、细腻而深刻。在女性词人的作品里读不到那些男性词人假托的矫情和男性视角的赏玩态度，有的只是一种生命情感与渴望的真实书写，对自己命运体验的从容思考。

所以，少女的惜花之情直接与她对自身未来命运的关切联系在一起，那是一种莫名的寂寞与忧伤，指向生命最终的依归。那花就宛然是女人生命的一个隐喻，摇曳在红尘中，随风轻轻摆动，经历着一样风雨和悲欢。

正如《古诗十九首》中《冉冉孤生竹》所道：“思君令人老，轩车来何迟？伤彼蕙兰花，含英扬光辉。过时而不采，将随秋草萎。君亮执高节，贱妾亦何为？”这里说的正是闺中女子对青春易逝的哀伤：蕙兰含英，蓓蕾初绽，如若此时不采，蕙兰也将随同秋草而凋萎了。郎君哪，不要错过了时光。我就在这里等待你那迎娶的轩车！

唐时的杜秋娘曾有一首：“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说尽了青春易逝，美丽难以保鲜。清人袁枚的《随园诗话》中有云：“有佟氏姬人名艳雪者，一绝甚佳，其结句云：‘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这两句诗更写出了一种女人心中难言的悲怆。

美人迟暮，对古代红颜女子而言大概是永远难以挽回的悲哀。

不知为什么，读到这首绿肥红瘦的婉约词，会禁不住想起梅艳芳的那首《女人花》：

我有花一朵，种在我心中，含苞待放意幽幽

朝朝与暮暮，我切切地等候，有心的人来入梦

女人花摇曳在红尘中，女人花随风轻轻摆动

只盼望有一双温柔手能抚慰我内心的寂寞

我有花一朵，花香满枝头，谁来真心寻芳踪

花开不多时啊，堪折直须折，女人如花花似梦

也许，才情过人的女孩子都有这种天生的敏感。记得同样是才女兼美女的林徽因讲过，十六岁的她在伦敦读书时，常常在下雨天一个人看着天井里滴落的雨水，寂寞无聊地遐想，遐想生活会出现奇迹，希望有个人来陪陪她。不料，真的有一位浪漫诗人叩响了林家寓所的大门，出现在白衣黑裙、学生短发的少女林徽因的生活里。那时伦敦的雨真像一个童话的梦境。

那么这雨疏风骤、红瘦绿肥的春日里，同样寂寞的少女李清照有谁来陪一陪呢？

在李清照这首《如梦令》词里，“绿肥红瘦”一语是照亮全词的精妙之笔。

“绿”是叶，“红”是花，是两种色彩的鲜明对比；“肥”形容雨后的叶子因水分充足而茂盛肥大，“瘦”形容雨后的花朵因不堪雨打而稀少零落，是两种情态和形状的对比。平平常常的四个汉字，这么一搭配组合显得如此色彩鲜明、生动可感。再一细想，那“红瘦”正好表明万紫千红的春天渐渐消逝，而“绿肥”象征着万木繁绿的盛夏即将来临。

黄了翁在《蓼园词选》中说：“一问极有情，答以‘依旧’，答得极澹，跌出‘知否’二句来。而‘绿肥红瘦’无限凄婉，却又妙在含蓄。短幅中藏无数曲折，自是圣于词者。”

《藏一话腴》有云：“李易安工造语，《如梦令》‘绿肥红瘦’之句，天下称之。”

李清照笔下的随意一抹，嫣红可人的海棠花也从此有了个雅称：绿肥红瘦。

绿肥红瘦的女人花啊，在红尘中寂寞地开放，多情地摇曳，谁能安慰她内心的寂寞与孤独？

三、眼波才动被人猜

——初恋时的羞涩是粉红色的

绣面芙蓉一笑开，

斜飞宝鸭衬香腮，

眼波才动被人猜。

一面风情深有韵，

半笺娇恨寄幽怀，

月移花影约重来。

——《浣溪沙》

终于，少女李清照的爱情鸟飞来了。

这是她青涩的初恋，心头藏着那份暗暗的甜美与羞涩，那种心如鹿撞的慌乱，那种秋水般闪动的眼波，那份幽幽在怀的牵挂与眷恋。

就在这首《浣溪沙》里，透出了李清照在那最美好的年华里最隐秘的心事。我们惊讶地发现，她居然和情郎私下里幽会了。

少女李清照姣美的面庞宛如初开的荷花，斜插的宝鸭首饰映衬着如雪的香腮。天生俏丽的女孩子为了见情郎，暗暗精心地化妆修饰，美到了极致。

“绣面”，是唐宋时女性面额及颊上贴的纹饰花样。“宝鸭”也是宋代女子的流行装饰，是当时潮人们的时尚。可见，少女李清照出于艺术的敏感性，对生活是很讲究、很时尚的。

“眼波才动被人猜”真是神来之笔。“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美目流盼间，宛如弯弯明澈的秋水，闪动着少女内心的秘密，怕人猜，却又忍不住内心的喜悦，就这样春情无限，就这样爱意缱绻，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一面风情深有韵，半笺娇恨寄幽怀”。

梦想终于照进了现实，沉浸在爱情中的少女心思常常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那时，她常常春情满面，走路都格外生风。一个人常常想着想着就会禁不住笑出声来。那个人的影子时时出现在她梦里，让她心魂相牵。于是，一灯如豆的书案前，洒金的粉红笺纸上，会出现一行行娟秀的文字。

女儿家的矜持话语间却时时不经意透出柔情，明明满心的依恋与真情却又生怕一旦说出会被对方轻慢。心头明明是浓得化不开的眷恋与牵挂，到了笔下却又冷静得让那个人摸不着头脑。

初恋时，他们都不懂爱情。

“月移花影约重来”一句，却无意将她的心事和盘托出。就像那《西厢记》里的崔莺莺与张生相约幽会：“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迷失在她的爱情森林里，世界就都是粉红色的。

有人说，这首《浣溪沙》只不过是一个闺中少女的想象和虚构而已。

因为史籍中找不到一点她和情人幽会的记载。在颇重礼教的宋朝，一个未出阁的少女私下与人幽会是件很严重的事情，更不用说是当朝官员家的小姐。何况，李清照的才思早就在士大夫中传开，她在这方面稍有传闻，不可能不在当时的野史杂话中有所反映。

这是有道理的。古人的诗词中多有虚构想象之处。一个遍读诗书的小才女在自己的诗词中编一点小故事，来满足自己对爱情的渴望，也是可能的。

这时，我常常会想，如果这首《浣溪沙》里写到月下花前的相约，并非出自少女李清照的神往与想象，而是实有其事。那么，那位有幸得到才女兼美女青睐的幸运男子会是谁呢？

是那位才华与风度、家世与人品都算不俗的太学生赵明诚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我们只知道，十六七岁年纪的李清照已经春心萌动，已经有了心事：

淡荡春光寒食天，

玉炉沉水袅残烟，

梦回山枕隐花钿。

海燕未来人斗草，

江梅已过柳生绵，

黄昏疏雨湿秋千。

——《浣溪沙》

上巳节（农历三月初三），正是沐浴着阳光踏青斗草的好天气，也是闺中少女最欢快的日子。成群结队的女孩子穿着华服丽裳，纷纷走出深闺来到原野上、溪水旁，玩着斗百草游戏或是荡秋千。

看着那江梅已残，杨柳生烟，少女李清照的心头却总缭绕着一丝拂之不去的愁意。

原本性情活泼的、快乐似神仙的少女清照怎会有心事？这种春愁好似由来已久，但她偏不说，在词里一个字也不告诉你。只说她的朦胧思绪，说她的清宵梦想，只说那玉炉沉香的袅袅轻烟，说自己在山枕上那萦回不去的梦境，那些凋落的江梅，初生的柳絮。最后，哪怕看着你着急了，也只跟你说那些黄昏时分的疏雨打湿了她的秋千架，让你迷迷蒙蒙，一头雾水。

她的心事就是女孩儿家的秘密，偏不告诉你。猜去吧！

其实，少女李清照对季节是很敏感的。别忘了，她是位博览群书、过目不忘的小才女。而她最喜欢读的那些书，一定是诗词。自古“词为艳科”，晚唐五代的《花间词》、南唐词大多是写风花雪月，而清照所处的宋朝更是盛极一时，柳永、秦观、晏殊、晏几道等人无不善写男女恋情之词。

久习诗词，岂不会绮想联翩，“每日家情思睡昏昏”？名门闺秀，倾城之貌，如花似玉，冰雪才情，天生丽质岂会自弃？也许正是这些诗词，完成了最初的情爱启蒙。

这时，一个叫赵明诚的年轻公子走进了她的生活。

年龄只比李清照大三岁的赵明诚正在太学里求学。而京师太学里多的是当时一流的文人墨客，也多的是官宦人家的子弟。读书累了，闲时想来也少不了要八卦一点文人圈子里的新鲜事。那些自命风雅的文人更少不了要私下品评一番风流韵事，诸如某相府里的千金如何美貌、某御史家的小姐如何有才情，而早有才名的李清照肯定是其中最引人注目的。

王灼《碧鸡漫志》中说李清照“自少年便有诗名，才力华赡，逼近前辈。在士大夫中已不可多得”，这样的评价不可谓不高矣！与李清照同时期的朱弁在《风月堂诗话》中说，李格非的女儿善属文，于诗尤工；晁补之也经常向士大夫们称赞李清照。可见在当时的文人圈子里，李格非家有位待字闺中、才貌俱佳的小才女是众所周知的。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曾在太学为官，可能还在太学里教过书。他家有位才貌双全的女公子，太学里的一班才子们不会不知道。

于是，好奇心大起的赵明诚便拜读了出自才女笔下、流传一时的那些华美篇章。一读之下，免不了像少年时的我一样，心头只刻下四个字：惊才绝艳。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于是，这位翩翩赵公子便怦然心动，爱慕之心如滔滔江水延绵泛滥起来。

据元代伊世珍《琅嬛记》载：赵明诚幼时，其父将为择妇。明诚昼寝，梦诵一书，觉来惟忆三句云：“言与司合，安上已脱，芝芙草拔。”以告其父，其父为之解释道：“汝待得能文词妇也。‘言与司合”，是‘词’字；‘安上已脱’，是‘女’字；‘芝芙草拔’是‘之夫’二字，非谓汝为词女之夫乎？”

说的是赵明诚少年时曾经做过一个神奇的梦，在梦里读过一本书。等醒来时，那书上写的内容多忘记了，只记得三句：“言与司合，安上已脱，芝芙草拔。”他将这个怪怪的梦告诉了父亲赵挺之。父亲想了想，给他解释道：这“言与司合”是个“词”字，“安上已脱”，是个“女”字，“芝芙草拔”是“之夫”之意。合起来就是“词女之夫”。难道上天要安排你做女词人的丈夫吗？

这则小故事有点神异色彩，所以今天的人们多不采信。其实，即使是假的，也是古人的一种娱乐八卦。谁叫李清照才华那么高、名气那么大呢，谁叫那赵明诚和李清照这一对金童玉女式的爱情那么引人注目、让人羡慕呢？这个八卦故事其实为他们的爱情增添了几分浪漫与神奇的色彩。

那么，如果知道未来会和一个锦心绣口、才貌俱佳的女词人成为夫妻，少年赵明诚会是什么感觉？

其实，我觉得更有可能的是，赵明诚对早已才名在外的李清照先起了倾慕之心，想取得父亲的同意，于是就有了上面那一则故事。要知道，他父亲赵挺之可是新党的中坚人物，而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却出自旧党苏轼门下。北宋后期，新旧两党之间的党争已是水火不容。在这种情况下，如果父亲不同意，赵李两人极有可能上演一场中国宋代版罗密欧与朱丽叶式的悲剧。

在那个时代，若是一般的年轻文人，面对笼罩着明星光环的才女李清照，多多少少是有点心理障碍的。这个女孩子名气太大，才情又高，家世门第也是如此显贵。谁有这个勇气去独得芳心呢？

而赵公子却偏要摘下众人眼中那朵高处最美的花，可见少年赵明诚也是自视颇高，眼光、胆识均是不俗。

赵明诚出身于官宦之家，也是书香门第。他父亲是当时朝廷新党中的中坚人物、时任吏部侍郎的赵挺之，后官至宰相。赵明诚从小就饱读诗书，喜欢舞文弄墨，尤其喜欢收藏古代的金石刻录文字，甚至到了痴迷的程度。由于这一爱好，他的交游也甚为广泛。他十八岁时，咸阳出土了一枚古代的传国玉玺，当时朝中的“将作监”李诫亲手拓印了两本，其中就有一本送给了赵明诚。可见他在收藏界也是小有名气的。

这样一位儒雅君子，是否是那位天性自由、才情卓异的少女梦中的情郎？

于是，我们想起了前面开头提到的那一首《点绛唇》：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

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

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无忧无虑的少女李清照从秋千架上下来，将发酸的纤纤小手揉了揉。这时的她香汗淋漓，轻衣微透。这时，她听到了有客人进来，急忙躲避，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只穿着袜子走开了。她头上金钗也失落了，头发微乱。在临进门的那一刻，她忍不住要回过头瞧瞧来人是谁，却装作是在嗅着那一边的青梅。

这个天性率真任性的女孩子怎会如此紧张、害羞和失态？可见这客人不是一般的人，否则她也不会专门写下这首词。

那么，前来的客人是否就是儒冠青衫、浑身弥漫着书卷气息的书生，那位眉清目秀、养尊处优的公子赵明诚？

总而言之，我相信，在某个机缘天定的时刻，赵明诚和李清照应是有过一面之缘的。为得睹梦中“词女”的风采，赵明诚其实并不难找借口，因为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前不久还是太学学官，还很可能为赵明诚上过课。

有道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那个时刻，我们美丽的李清照才十七岁，却生得“绣面芙蓉一笑开，斜飞宝鸭衬香腮”，站在人前亭亭玉立、明艳照人，顾盼间，“眼波才动被人猜”。

“怎当她临去秋波那一转”，美人的秋波流转顿时倾倒了那位太学里的翩翩书生赵公子。

《西厢记》里说到张生遇崔莺莺那回眸一瞥后，便“空着我透骨髓相思病染”。一个七尺男儿无法抵挡美女“临去秋波那一转”，真真是惊鸿一瞥，摄人心魄！

我们的赵公子只怕也同样是被“电”得不轻。

那么，少女李清照呢？在她眼里，这位赵公子是否打动了她的心？

“一面风情深有韵，半笺娇恨寄幽怀，月移花影约重来。”

无论这幽会是真是假，可以肯定的是，她对这位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意中人有着不一般的好感。

那一天，闭目在经殿香雾中，蓦然听见，你诵经中的真言；

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的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磕长头匍匐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生，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那一天》（仓央嘉措）

李清照不是仓央嘉措，她的爱情是人性舒展的水到渠成，是诸般因缘的殊胜圆满。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那一刻，她遇到了生命的神。不必猜那位幽会的男子是谁，少女的爱情在那一刻如月之静美圆满。

月亮一样美丽多情的李清照，最后是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将爱笑的你拥入怀中，谁又将你的长发盘起，谁为你做了嫁衣……

四、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

——我才是你最美丽的新娘

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

泪染轻匀，犹带彤霞晓露痕。

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

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

——《减字木兰花》

“如何让你遇见我，在我最美丽的时刻。”这是记忆里很久以前读到一句诗。一个女人总是愿意把自己最美丽的一面留给自己最爱的人。

那是大宋建中靖国元年（公元1101年），繁花似锦的阳春里，明眸如水波流转，腰肢似柳枝轻摇，十八岁的李清照终于走出了深闺，乘一顶花轿，攥着一角衣襟，轻轻跨入了赵家的府邸，走向一个年轻男子的怀抱。也许，从这一刻起，这个世界对于她有了完全不同的意义——她已经是那个叫赵明诚的年轻男人的娇妻了，而二十一岁的赵明诚也终于圆了当年那个“词女之夫”的梦。

婚姻，对一个女人的意义，也许不亚于给了她一个全新的世界。

当夜如黑色锦缎般

铺展开来，而

轻柔的话语从耳旁

甜蜜地缠绕开来

在白昼时

曾那样冷酷的心

竟也慢慢地温暖起来

就是在这样一个

美丽的时刻里

渴望

你能

拥我

入怀

——《美丽的时刻》（中国台湾·席慕蓉）

这是女人最幸福的时刻，也是最美丽的时刻。

新婚宴尔，春宵初度，真是令人心醉的美好时光。爱的热烈与温存，让这个叫李清照的宋朝女子的生命显得充盈而丰满。夫君赵明诚才学丰赡，温良儒雅，也许完全符合了她少女时代对未来情郎的期待。

这个幸运极了的女人，自小被慈爱的父亲当做掌上明珠，百般疼爱着；长大了，又被这位如兄如父的夫君满怀怜爱地哄着宠着。一种深深的满足让她感到了做女人的幸福。她那女人浪漫爱美的天性如家乡济南的泉水一样放纵恣肆地流淌。

如果我们走进宋朝的都市里，常常会看见一些挑着卖花担子串街走巷的人。他们一肩春色、一担花香，给繁闹的都市增添了无限生机。于是，爱美的李清照买下一枝最鲜最美的花儿来。这枝花给她带来了满心的欢悦，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润泽而芬芳。花朵上披着彤红的朝霞，带着晶莹圆润的露珠，在新嫁的李清照眼里特别可人。

你看，这花儿还带着泪珠呢。它似乎刚哭泣过，被人从树上折下，现在到了这么个陌生地方，泪痕点点。这花上的晶莹泪珠，让她想起了自己在迎亲队伍喧闹乐声中告别老父、辞别亲人时的情形，她的眼睛又红了：这花儿可不也是一个新嫁娘嘛，和自己一样到了新家。

不过，一想到昨夜的温存和体贴，想到那个温暖的怀抱，她的心情转瞬间又好了起来。有他，她并不孤独啊。对，把这刚买的花儿让他也看看。

“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活活画出这位新嫁娘千回百转的女儿心思。花儿虽好，可要是那个他说这花比我还好看呢？那多没面子。于是，心有千千结的新娘就在镜子前，把花儿斜簪在鬓发上，“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前前后后看了个够。然后跑到新郎那里，摆出几个风情万种的姿势，非要让他看看到底是花美，还是人更美。

也许，此举在夫君赵明诚眼里有些幼稚。这位让人倾慕已久的才女，还是个需要他去哄去宠、天真未泯的小女孩儿。

然而，这位质朴宽容的夫君哪里知道，聪明如冰雪的李清照其实是要提醒他，要把她永远放在手心里轻轻呵护：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她才是最美丽的女人。要让她不受一点点委屈，不说一句不中听的话，要永远把她当做手心里的宝。

结果应该是可以想到的，小精怪的诡计应该是得逞了，一定从他的嘴里听到她最想听的话，如风柔，如蜜甜。

“我漂亮吗？”“在你心里，我是不是最美的？”“你爱我吗？”“我是不是你心里最爱的人？”这是恋爱中女孩子百问不厌的话题。只要男孩子有半丝的犹豫，她心里就再也没有晴天。当然，只要男孩子永远作肯定的回答，她就会有一种可靠的温暖与安恬。她就会开心愉快地度过每一天。

夫君也许应该如是回答：“花当然很美。”他故意顿了顿，于是李清照紧张地盯着他，刹那间感到惊心动魄。

“但人更美！”

峰回路转，她娇笑一声，嗔道：“好啊，你真坏！”

李清照，那个心思婉转、敏感多情的女才子，在得到夫君肯定地回答后，就开开心心跑到书房，写下了这首《减字木兰花》。

她要把生命中最美好的东西记下来，就像那些收集花蜜的蜜蜂，一点点收藏生活中的甘美与香甜。停笔的那一刻，也许她会感谢上苍。“今后，一定要对夫君好一点”，她想。

汉朝的张敞说：“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者。”读过这首写于千年之前的美丽宋词，我们只有点头称是。

编辑过《漱玉词》的赵万里曾指出，这首词“词意浅显，亦不似他作”，认为不是李清照的作品。其实，这首词清丽活泼，明白如话，正是“易安体”的本色。更重要的是，李清照本人的个性气质也正是这样娇俏任性，活泼烂漫。

唐朝无名氏有一首《菩萨蛮》：

牡丹含露真珠颗，美人折向庭前过。

含笑问檀郎：花强妾貌强？

檀郎故相恼，须道花枝好。

一向发娇嗔，碎挼花打人。

这里的美人折花问情郎：“花强妾貌强？”那位情郎故意说是花好看。于是美人假装生气了，把花揉碎了洒向情郎。这里的美人与檀郎当然是在打情骂俏。

李清照的词意显然是从这首词中化用而来的，但却显得更加雅致，更加含蓄。千年后的今天，从这首词里，我们读到的是新婚的欢乐与甜蜜，是儿女情长的撒娇与优容，也读到那位新娘子对自己美貌的自信与骄傲。

沉浸在新婚甜蜜中的女孩子，心情当然是欢快的，所以就有了买花赏花的兴致。而将那朵刚摘的鲜花“云鬓斜簪”，更是要让花儿来扮靓自己。而扮靓自己是因为需要人来欣赏自己、赞美自己。更重要的是，“女为悦己者容”，她要把自己的美丽献给她爱的人和爱她的人。

初尝新婚的甜美，小女子当然更有一种“小心眼儿”：她一定要俘获情郎全身心的爱。所以对一切能与自己争美比美的事物都隐隐怀有一种本能的妒意，哪怕只是一朵花。天性自信又好强的李清照当然不能输，不愿输，而这一切又最终出于对夫君深深的爱恋。

事实上，以今天的眼光来看，十八岁的少女应当说在心理、性格上并未完全成熟，还常常在父母怀里撒娇。但在宋朝那样一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代，婚姻生活的突然到来使十八岁少女瞬间改变了生活环境，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以全新的角色出现在丈夫家庭里，面对着公公、婆婆和叔伯姑嫂，要担负起为人妻的责任。这样的角色转换过程在一个没有多少社会经验的少女心理上，往往是一个重大的挑战。在这时，只有朝夕相伴的夫君是她最依恋也最依赖的人。正是在这样的情境之下，她会感到那朵鲜花上的露珠是“泪染轻匀”，会担心“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于是“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在她与花比美的背后，让人感受到的是一丝甜蜜的柔情，一种烂漫的天真，同时也有一丝娇怯和担心，一种渴望得到认同和赞美的期待。

我想，那位赵明诚应当是懂得欣赏这位小娇妻的美，也懂得她那满含爱意的千千结、玲珑心吧。

因为懂得，所以宽容如兄长，所以对她宠爱有加。

所以，与那些婚姻不幸的红颜女子相比，李清照又何其幸运！

记得在《小团圆》中，张爱玲写与胡兰成热恋时，说：“时间变得悠长，无穷无尽，是个金色的沙漠，浩浩荡荡一无所有，只有嘹亮的音乐，过去未来重门洞开，永生大概只能是这样。”

是的，李清照与赵明诚的倾城之恋也是如此。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在大宋建中靖国元年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唯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于是，他们牵起了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禁幄低张，彤栏巧护，就中独占残春。

容华淡伫，绰约俱见天真。

待得群花过后，一番风露晓妆新。

妖娆艳态，妒风笑月，长东君。

东城边、南陌上，正日烘池馆，竞走香轮。

绮筵散日，谁人可继芳尘。

更好明光宫殿。几枝先近日边匀。

金尊倒，拼了尽烛，不管黄昏。

——《庆清朝慢》

这是明媚春光里绽放的牡丹，红艳、硕大、妩媚，如同新婚不久的美丽少妇。

李清照与丈夫赵明诚新婚宴尔，在京城游春野，赏名花应是常事。那时的李清照初尝人间的幸福滋味，沐浴爱情的阳光，也正如一朵含露绽放的牡丹花。

在她眼里，那些牡丹花开放在帷幕垂张、朱栏环护之中，占尽了春光。素净淡雅的容华，轻盈柔婉中透着天真自然之美。群花开尽后，历经风拂露染的牡丹格外妩媚动人。妖娆的姿容，戏风嘲月，尽情地引逗着司春之神，使那已将尽的春天也流连止步。（“”：滞留，纠缠，沉溺之意。）

你看那城东南郊，池台楼馆边，日照花颜，暖意融融。赏花的人熙熙攘攘，车水马龙。词人在沉醉于赏花盛事时忽又感伤起来。这世上没有不凋的花朵，也没有不散的筵席，盛宴过后，下一次又轮到谁来承续这一脉芳尘呢？是“兴尽悲来”，还是这景象触动了心底的隐痛？当郊外赏花的热潮渐渐消散，明光宫苑的几枝牡丹还在阳光下盛开，足可挽留一段春光。趁这花事未了，再举金樽一饮而尽，再点亮残烛，休顾那是否金乌西坠，暮色来临，且将赏花乐事进行到底。

汴梁自古风物繁华。《东京梦华录》中说，御沟水两道“宣和间尽植莲荷，近岸植桃李梨杏，杂花相间，春夏之间，望之如绣”。宫城壮丽，街市喧闹。大相国寺香火鼎盛，金明池、琼林苑，“宝砌池塘，柳锁虹桥，花萦凤舸，其花皆素馨、末莉、山丹、瑞香、含笑、射香等闽、广、二浙所进南花。有月池、梅亭、牡丹之类，诸亭不可悉数。”真是一派风月繁华。

据宋人钱易《南部新书》记载，宋时汴梁有“三月十五日两街看牡丹，奔走车马”的风俗。这首长调赏花词，当是写在牡丹盛开之时，汴梁城东南陌之处，明光宫苑之中，李清照与同游的夫君香车出游，游东城，过南陌，入池馆，对花倾觞，自朝至暮直到秉烛，兴致盎然。可见，李清照的婚姻生活多么优雅、快乐！牡丹的美艳娇媚，赏花人的愉快心境都在词中展露无遗。有道是“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容华淡伫，绰约俱见天真”、“妖娆艳态，妒风笑月，长东君”，词中处处以花拟人。清照笔下的牡丹仿佛是一位顾盼生媚、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令人心旌摇荡。“东君”是神话中五方天神里的东方神君，东方主五行中的木，又称司春之神。下片续写郊野赏花盛况，却又一笔带出词人对花事难续、时光易逝的担心，而结尾极写借酒助兴、秉烛赏花的逸兴豪情。

细细品读中，你是否感到那牡丹花渐渐幻成了一位正值青春年华却敏感多情的绝代佳人呢？

她姿容美艳，倾国倾城；她妖娆妩媚，引风逗月；她敏感多情，感时伤怀；她觥筹交错，逸兴遄飞。

这是一朵沐浴春光、花开绚烂的牡丹，是一位沉浸在甜蜜与幸福中的如花女人。

五、笑语檀郎，今夜纱厨枕簟凉

——来吧，亲爱的

晚来一阵风兼雨，洗尽炎光。

理罢笙簧，却对菱花淡淡妆。

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腻酥香。

笑语檀郎，今夜纱厨枕簟凉。

——《丑奴儿》

这首词据说是李清照在新婚后的第二天写的。

盛夏的夜晚，雨水洗尽了暑热，清凉的晚风里，一位丽人刚刚弹过瑶琴，便又对着镜子描眉抹唇，上了一层淡淡的晚妆。尽管淡妆素抹，却显得格外清丽动人：“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腻酥香。”

绛红薄绡的透明睡衣朦朦胧胧，雪白肌肤绰约隐现，醉人的幽香阵阵袭来。写出了一位新婚少妇的妩媚与性感，魅力无法阻挡。尤其令人销魂的是最后一句：“笑语檀郎，今夜纱厨枕簟凉。”那佳人一声轻笑，轻启朱唇：郎君，今天晚上的竹席可真凉爽啊。这充满诱惑的暗示，相当于现代人在这样的情境里常说的：“来吧，亲爱的。”

这首词写得十分香艳，卿卿我我的儿女情态跃然纸上，称得上是风情无限。“理罢笙簧，却对菱花淡淡妆”，弹琴理妆两个动作在这里似乎有着特别的意味。李清照从小就聪明伶俐，无所不通，音乐修养也颇高，弹琴自然也是行家。而在古时，如果是一个人在大自然里弹琴，则是在舒畅怀抱，放逸豪情；而在室内孤独地弹琴，则是抒发孤独寂寞的情怀。如果一个新婚的女子对着夫君弹琴，显然是两情相悦、以琴传心的默契。弹琴已罢，又到镜前细细理妆，颇有些暧昧的味道。那细细描画的每一笔都透着微妙的期待。直到下一句“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腻酥香”才明白，这轻薄露透的打扮正传递着她内心深处对爱的渴望。

“笑语檀郎，今夜纱厨枕簟凉。”这一声对着檀郎的笑语，大概多少有些忸怩，有些不好意思，脸现绯红。此时，“枕簟凉”则是一个多少有些狎昵的意象。这里的“凉”无疑是盛夏时节炎热中的清凉意，是一种快意的凉。同时，“枕簟凉”三个字无疑透出了想与爱郎赵明诚共度良宵的意味。

“檀郎”是西晋的美男子潘岳（即潘安）。潘安姿仪秀美超群，小字檀奴，后被人称为“檀郎”。这里的檀郎是情郎的代称。到了唐代，人们常以檀郎称婿。《晋书?潘岳传》说，潘檀奴年轻时常常挟弹出游，走在洛阳大道上，倾慕他的女子们围成一圈来围观，纷纷抛果子给他，一时“掷果盈车”，满载而归。“檀奴”或“檀郎”后来成了文学作品中俊美情郎的代名词。唐朝诗人罗隐《七夕》诗云：“应倾谢女珠玑箧，尽写檀郎锦绣篇。”这里是对郎君的爱称。也有自称为“檀郎”的，李煜《一斛珠》中描写自己娇妻娥皇时就曾这样写道：

晓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

罗袖裛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结句“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意谓“她嚼烂了红线绳，笑着向我吐了过来”。笔下娇俏活泼的小儿女情态跃然眼前，惹人喜爱。

词坛素有“男中李后主，女中李易安”之谓，而两人在描写闺中生活方面也是颇有情趣的。

从《漱玉词》中的作品来看，李清照的诗词写作与她的生活状态几乎是同步的。每一首词就像是她的一则私人日记，字里行间将她的心理感受和情感体验释放得淋漓尽致。她就这样点点滴滴地收集着一个红颜女子的歌与笑，悲与忧。

在这首《丑奴儿》词里，这位古代红颜女子的婚姻生活，却并非我们想象中那样的仅仅是温柔贤良，低眉顺眼。新嫁的李清照竟那样有激情，有个性，把两人世界的闺中生活挥洒得风情万种。这样的描写也许会让道学家大跌眼镜。

“理罢笙簧，却对菱花淡淡妆。”她情趣是高雅的，前面的《浣溪沙》中就有一句“重帘未卷影沉沉，倚楼无语理瑶琴”，可见她在少女时代就善于弹琴。弹琴后又对着菱花铜镜薄施淡妆。也许赵明诚就在她身后相偎而立，欣赏着妻子的妆容。

“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腻酥香。”一个女词人敢于这样描写自己，足见她对自己容貌和魅力的自信。也许女性天生都有些自恋。但更重要的是这其中也包含了对生活的一份热忱，对自己青春容颜的珍惜。当然，还因为在她身边有一位爱恋她容貌、倾慕她才华的夫君。“女为悦己者容”，正是来自一个男人的欣赏和迷恋，才是她打扮自己的动力。

“笑语檀郎，今夜纱厨枕簟凉。”这两句是和夫君在一起时的情热缠绵。一霎时，软玉温香，浓情蜜意，尽在那枕簟之上，唇齿之间。

你看，李清照是多么大胆，将闺中的夫妻生活写得如此的摇曳多姿！

在我们的印象里，宋朝是个礼教森严、道学气息浓厚的时代。程朱理学所谓“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观念开始慢慢在民间确立。就是这样一个时代，李清照率真自由的个性彰显得格外突出。

中南大学的女教授杨雨就颠覆了人们心中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李清照形象。在她的解读下，李清照虽然长得漂亮，又有才华，但也好酒、好色、好打马（麻将的前身）。其实，她说得倒也有理有据，只是过分夸大了。一位四川作家刘小川也认为李清照“情浓”、“欲烈”，并且举了李清照的若干词为例。其实，我们细品一下《漱玉词》，会发现李清照只不过是性情中人，本质上还是一位知书达理的淑女。

其实，在当时就有不少词评家对她颇有微词。如与李清照同时的王灼在《碧鸡漫志》中说道：“闾巷荒淫之语，肆意落笔。自古搢绅之家能文妇女，未见如此无顾藉也。”即使在同样的才女群中，李清照的个性与才华也是非常突出，很夺人眼球的。

那么，何以致之？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想这与她自幼生长在宽容自由的家庭环境中有关。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也是一位颇有才名的文人，而且是当时文坛领袖苏轼门下的“苏门后四学士”之一。李清照先后两位母亲王氏都系出名门，有很高的文学修养。清人陈景云曾将李格非、李清照父女二人，比做蔡邕、蔡文姬父女。他说：“其文淋漓曲折，笔墨不减乃翁。‘中郎有女堪传业’，文叔之谓也。”缪钺先生也称赞：“易安承父母两系之遗传，灵襟秀气，超越恒流。”书香门第出来的大家闺秀李清照学识才华自不必说，更重要的是她有着不同凡俗的个性。这一点，我想更多地与她父亲有关。

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字文叔，为人耿介，是北宋著名的学者和散文家。李格非中过进士，官至礼部员外郎。著述颇丰，因战乱多散佚。有《洛阳名园记》传世，详细描绘西京洛阳的十九处名园，记述翔实，行文简洁，富于诗意，有较强的艺术感染力。其文以小见大，由近及远，纵论天下兴衰。北宋末年，名公巨卿在汴梁、洛阳辟豪园无数。李格非指出：“园圃之废兴，洛阳盛衰之候也”，“洛阳之盛衰，天下治乱之候矣”。后来金人入侵，洛阳所有的名园烧成焦土，应验了李格非的预言。南宋士子每诵《洛阳名园记》，无不涕泗纵横。

李格非以散文受知于当时文坛领袖苏轼，时称“苏门后四学士”之一，深受苏东坡名士气质的影响。苏东坡是个随遇而安、心性洒脱、不拘一格的人。文风也是浪漫奔放，不拘成俗。更重要的是，苏东坡在思想上崇尚真性情，推崇人格的自由，反对压抑人的天性。李格非当然也是耳濡目染，心境开阔。据说，李格非很是追慕魏晋“竹林七贤”之一的刘伶和后来的陶渊明。而刘伶是著名的“酒神”，曾著有《酒德颂》，大受李格非赞赏。李格非称赏其文“字字如肺腑出”。其为人，性情由此可见一斑。

反映在家庭教育中，就是给予儿女们宽松自由的成长环境，使他们的身心自由成长，天性没有压抑和扭曲。特别是当李格非得知女儿极高的文学天赋后，没有囿于“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观念，而是任其自由发展自己的天性和才能。可谓是一位深具爱心的“慈父”。

所以，李清照能快活地荡秋千；能喝酒，“沉醉不知归路”；能“诗情如夜鹊，三绕不能安”，能够与父执辈的文人们诗词唱和。待到成年，李清照自然出落得与众不同。

在其他女性都羞于启齿的家庭夫妻生活上，李清照也是率性而为，敢于向夫君主动地进行爱的诱惑和暗示：“笑语檀郎，今夜纱厨枕簟凉。”可见，即使在夫妻生活上，李清照也是主动的一方。更令人称奇的是，李清照还敢把这些场景和感受形诸笔墨，写得一派活色生香。只因为她写出了真性情，活出了真自我。

在这一点上，李清照更像是生活在我们这个时代的女性。她在词作中流露出来的那种气质和个性，更像今天那些活出了真我的时尚女性。

卢照邻有诗云：“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新婚少妇李清照是幸福的，也是幸运的。一朵花在该开放的时候开放了，甜美的爱情在该来的时候就来了。

正如梁衡先生《乱世中的美神》中所说，她的爱情不像罗密欧与朱丽叶，也不像梁山伯与祝英台，没有那么多惊险跌宕的情节。命运只是让幸福在该来的时候都来了，让这个宋朝女子在青春年华里尽情地绽放激情与快乐。

其实，在李清照与赵明诚的情感生活中，除了夫妻间朝夕相处、耳鬓厮磨的恩爱与缠绵，还有一层当时平常人家夫妻所未必具有的情感基础：两人还有着共同的情趣爱好。无论是读书论文，还是作诗填词；无论是金石刻录，还是鉴赏品味文物字画，两人都如痴如醉。

据李清照晚年所写《〈金石录〉后序》回忆，每到初一、十五，夫妻俩就去当铺典当衣物，换来五六百钱，然后一起去汴梁有名的大相国寺逛文物市场。这里汇聚了不少古今名人的金石碑刻字画。赵明诚夫妻二人拿着典当来的钱，在这里精心选购。回家后认真把玩、欣赏、考辨。两人沉迷其中，其乐融融。这情景像不像两个大孩子一起玩“过家家”？

又记：“尝记崇宁间，有人持徐熙《牡丹图》求钱二十万。当时虽贵家子弟，求二十万钱岂易得耶？留信宿，计无所出而还之。夫妇相向惋怅者数日。”崇宁年间的一天，有人拿来南唐著名画家徐熙的一幅《牡丹图》，向夫妻俩兜售，要价二十万钱。对于赵明诚这样每月一万多钱俸禄的七八品小官而言，二十万钱是个不小的数目。夫妻俩将这幅画留置在家中欣赏了两个晚上，万般不舍，可最终还是无奈地归还给卖主。为了这件事，两人在家相对感叹了数日。

李清照记忆里还有一桩近乎游戏的雅事就是“赌书泼茶”。李清照在《〈金石录〉后序》回忆：“余性偶强记，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叶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甘心老是乡矣。”

李清照有很高的天赋，这表现在她惊人的记忆力上。她特别喜欢与丈夫猜典饮茶。每次饭后，两人都到屋里一起烹茶，用比赛的方式决定茶烹好了谁先喝。一人问某典故是出自哪本书哪一卷的第几页第几行，对方答中便先喝。可是，赢者往往因为太过开心，反而将茶水洒了一身，茶香四溢。读书本已是雅事，二人更用“赌书”增添生活情趣，即使不慎将茶泼了，仍然兴致不减，余下满身清香，可以见其夫妇之间的恩爱美满和高雅情趣。

这段雅事佳话为后世文人所神往。清代诗人陈文述《题〈漱玉词〉》中就不无羡慕地吟咏道：“桐荫闲话芝芙梦，第一消魂是斗茶。”清朝天才词人纳兰容若写下了一首《浣溪沙》以纪念自己深爱的亡妻卢氏：

谁念西风独自凉，

萧萧黄叶闭疏窗。

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

赌书消得泼茶香。

当时只道是寻常。

其中的“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显然是有感于李清照、赵明诚夫妇的伉俪情深。

李清照与赵明诚既是恩爱的夫妻，也是心心相通的知己，同时又是志趣相投的亲密朋友。哪怕在生活比较拮据的日子里，两人以诗佐酒、把玩金石，“夫妇擅朋友之胜”，生活得好似“葛天氏之民”，单纯而快乐。葛天氏是上古部落传说中的酋长，相传是发明以葛织布的人。他治下的部落百姓生活淳朴而自在。这里，李清照比喻夫妻淡泊却脱俗的生活状态。

正所谓：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夫复何求？

很多年以后，李清照接连遭遇了国破流离、丧夫离乡、孤苦漂泊等人世沧桑与悲苦，回忆起这段韶华时光，仍然是那么眷恋，那么一往情深：“甘心老是乡矣！”

六、云中谁寄锦书来

——心灵在寂寞中美丽，在离别中成长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一剪梅》

读这首词，常常感到美得玉洁冰清、仙韵入骨，美得不可思议，像极了一幅色泽清丽、意境优美的工笔画。真没想到，寂寞竟让一个女人的笔下文字如此清灵、美丽，妙不可言。

我的感觉可用清人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二中一句作评语：“易安佳句，如《一剪梅》起七字云：‘红藕香残玉簟秋’，精秀特绝，真不食人间烟火者。”

荷塘里粉红的残荷飘零冷落，玉簟秋凉。女词人闲愁难耐之时，轻轻褪去罗裳，独自登上一叶兰舟。总在等待远方的人能鸿雁传书，但等那云边雁行归来，却只见那皎洁的月光静静地洒满西楼，令人目断神迷。

思念就像无法阻止落花的凋零，就像无法阻止河水的流淌。一样的相思月光，在遥远的两地惹起了心头离别之苦、相思之愁。这种相思之情无法排遣，皱着的眉头方才舒展开，而绵绵思绪又涌上心头。

这首词在南宋文人黄升的《花庵词选》中题作“别愁”，写的是赵明诚外出求学后，李清照抒发自己对丈夫的思念之情。元代文人伊世珍《琅嬛记》说：“易安结缡未久，明诚即负笈远游，易安殊不忍别，觅锦帕书《一剪梅》词以送之。”

李清照和赵明诚刚刚结婚不久，赵明诚便远游求学。两人分隔两地，望月怀人。告别了无拘无束的少女时代的她，在庭院深深的赵府之内只有丈夫是知心人，所以，她简直没有办法不想他，只得到荷塘登舟游景以排遣思念。但她发现心中对夫君的思念刚下眉头，却又涌上了心间，更加浓烈。

所以，这首《一剪梅》词具有非常独特、优美的女性气质，用现代的话说，就是女人味十足。词中写了两件女性用品，一件是玉簟，“红藕香残玉簟秋”；一件是罗裳，“轻解罗裳，独上兰舟”。巧的是，前面一首《丑奴儿》也写了内衣和枕簟：“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腻酥香。笑语檀郎，今夜纱厨枕簟凉。”这两句是和夫君在一起时的情热缠绵。

在这首《一剪梅》里，“红藕香残玉簟秋”，“红藕”即红色的荷花；“玉簟”，指精美的竹席。“玉簟秋”也是竹席清冷的意思，但与此际的“枕簟凉”却有着完全不同的意蕴。“红藕香残玉簟秋”让人想起南唐李璟《浣溪沙》中的一句：“菡萏香销翠叶残”。荷花凋残了，盛热的夏天过去了，转入冷落的清秋，竹席开始变得冰凉。这七个字隐隐给人一种盛极而衰的感觉，仅此就不能不生感慨。这“玉簟秋”含有两层意思：一层是深秋时节的寒意；另一层是孤独寂寞的愁意，是内心深处的寒意。对于“玉簟”两种不同的触觉感受实质上是两种心境，两种际遇。花开花落，既是自然界现象，也是人间悲欢离合的象征；枕席生凉，既是肌肤间的触觉，也是凄凉独处的内心感受。故前人评曰：“易安《一剪梅》起句‘红藕香残玉簟秋’七字，便有吞梅嚼雪，不食人间烟火气象，其实寻常不经意语也”（《两般秋雨庵随笔》卷三　清·梁绍壬）

“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一个“轻”字，一个“独”字，女词人动作的优雅与娴静，心境的寂寞与孤独，尽在其中。这里的“兰舟”有不同解释，有说是以木兰树制成的精美小船，也有根据上下文意认为是指代“床榻”。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红藕、兰舟、雁字、西楼，一组意韵深长、优美典雅的相思意象，传达了女词人内心深处的情绪氛围。她深切盼望远方夫君的锦书，从遥望云空引出雁足传书的遐想，眼前却是伊人独望、月满西楼的景象。那是一种“误几回，天际识归舟”的期盼，是“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的漫长等待。这种望断天涯、神驰象外的情思和遐想，令人既感到美丽又忧伤。

若说上阕是一幅优美的工笔画，一串随着词人视点不断移动的长镜头。那么下阕则是词人打开了内心，以独白方式吐露相思之情。“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那流水落花的伤感与无奈，隐喻着人生、年华、爱情、离别，更令人感到人生离别的无常、时光的易逝。两人遥隔云水关山，却是心心相印，相思生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这末三句历来为世人所称道。于结尾处让这一瞬间凝为美丽的永恒，余韵袅袅不绝，传达出一种让人产生心灵共鸣、回味不已的人生感受和审美体验。让人想起李煜《相见欢》中“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有异曲同工之妙。

明人王世贞在《艺苑卮言》中也说：“范希文‘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类易安而小逊之。”也许，李清照是受了范仲淹这句词的启发，但在意韵方面尤有过之，而且更有女性柔情温婉的风格特色。

我是一边听着安雯唱的《一剪梅》，一边欣赏这首词的。在轻盈动人的古典旋律中，仿佛看见一位红袖罗裳的美丽女子分花拂柳而来，袅袅娜娜，倩影似烟花般寂寞。

当此际，哀愁点点，如花飘落，雁影遥遥，月满西楼。耳畔重又响起一组天籁般的旋律。

在我们以往的阅读体验中，一些相当出色的男性诗人、词人也写过这类闺怨题材的作品，如李白、李商隐、温庭筠等。特别是以温庭筠为代表的花间词人，很多都是“男子作闺音”的高手。但他们大多是从男性角度来感受、想象和猜度女性的心理状态和情感，仔细品来，多有一种类似赏花的态度，有欣赏，有同情，有怜惜，有赞美。但总是一种他者的视角，有一种莫名的疏离感，其中还有性别角色造成的微妙心理差异。

李清照、朱淑真等女性词人却完全是从现实中自我的真实感受出发，从最直接的人生体验出发的。尽管在现实生活中所感受到的孤独、寂寞和忧愁，可能是无可名状的，是一种难以忍受的无奈。一旦拿起笔来，她们内心的感受却化作了具体可感的形象，化作了富有美感的画面。那种深深的情感体验隐藏在那些形象后面。而这些具体可感的意象，无一不具有女性审美的特质：阴柔，温婉，缠绵，伤感，梦幻……

在所有红颜词人中，李清照的词显得格外耀眼。在《漱玉词》中，像《一剪梅》这样书写离愁别恨的清婉柔美之作有很多。李清照的语言风格在这类词作中表现得相当充分，写得格外唯美精致，也写得格外深婉动人。

王灼《碧鸡漫志》云：“（易安）作长短句能曲折尽人意，轻巧尖新，姿态百出。”

所以，读清照的词，如品和田玉，如赏青花瓷，是一种真正的艺术享受。

记得年少时读《漱玉词》，词中那种女性化的、优美、阴柔而精致的幽怨和忧伤，曾经深深地吸引着我。那是一个对男孩子来说完全陌生却又很有魅力的女性情感世界。

总以为，像李清照这样如水做的美丽而柔弱的女子是值得男人去呵护和爱惜的；总以为这样暗香盈袖、风中伫立的女子目光里，注定有作为男人永远不可能知道的东西。这样的红颜女子永远是一道遥远而神秘的风景。

于是我隔着千年的时光，隔着美丽玲珑的文字，屏住了呼吸，远远地注视着她。

感觉中那是一个水做的妖，一个舞蹈着的精灵，那阴柔而美丽的文字便是她所施的魔法。让人沉迷，让人溺惑。

那是海妖的歌声，我就是那被歌声迷惑而沉入深深海底的水手。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

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

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醉花阴》

读过这首词，心头总缠绕着一种莫名的伤感，内心深处总会出现一幅悠远淡雅的画面：薄雾轻烟里，东篱菊花间，似乎隐隐有一位瘦比黄花、满眸愁意的红颜女子的身影在晃动。

她素心无尘，她爱意彷徨，她的裙幅在菊花间轻轻拂动，她的袖间萦绕着缕缕不绝的菊花香。

她就是李清照，她就是那位在时光流水中如落花一样飘零的古代红颜女子。

一种怜意悄然萌动：秋风里的你，冷吗？

“薄雾浓云愁永昼”，那是重阳节一个怎样的阴霾天气！

她斜斜地靠在床榻上，静静地看那金兽铜香炉里的一炷青烟袅袅，幽香阵阵，好一阵神思恍惚。那丝丝缕缕的青烟袅袅轻舞，弥散在空气里。这屋子里的空气中，却独缺了另一个人的味道，一个年轻男人身上的、她十分熟悉的亲切味道。

这孤独的日子总是如这一炉香雾般袅袅逝去，了无痕迹。

轻纱帐里，她玉枕独寝，难以入眠。半夜的秋凉透入帐中、枕上，更让她怀念夫妇团聚时的温馨与亲密，幻觉中如同隔世。“每逢佳节倍思亲”，这样的重阳节里，却让她独守空闺，与寂寞为伴，是怎样一种难耐的孤独！

重阳的菊花开得极盛极美，满地黄花堆积。那个女子“东篱把酒”，指尖轻轻拈起一枝菊花，饮酒赏菊直到黄昏时分，染得花香盈袖。“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远方的人此时也在经受相思之苦吧？晚来风急，瑟瑟西风掀起了帘子，她感到一阵扑面而来的寒意，更感到风中的自己是如此的无助、如此的瘦弱。看着那纤秀婀娜的菊花，再看看愈发消瘦的自己，顿生人比菊瘦、命不如花的感叹。

从“照花前后镜”的自恋，到“人比黄花瘦”的自怜，女人的全部快乐与幸福都来自那个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

是他，是他，都是他，让她欢喜让她忧。这真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醉眼蒙眬中，她愈发思念天水相隔的丈夫。于是一阕《醉花阴》寄往千里之外的夫君赵明诚。

也许是这些文字写得太美妙了，竟惹得做丈夫的起了比试之心，于是三夜未合眼，奋笔作词数十阕，然而终未胜过李清照的这首《醉花阴》。

据元代文人伊世珍《琅嬛记》中记载：“易安以重阳《醉花阴》词函致明诚。明诚叹赏，自愧弗逮，务欲胜之。一切谢客，忘食寝者三日夜，得五十阕。杂易安作，以示友人陆德夫。德夫玩之再三，曰：‘只有三句绝佳’。明诚诘之，答曰：‘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政（正）是易安作也。”

江淹《别赋》云：“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这三句一笔绘出凄清寂寥、深秋怀人的境界，一个“瘦”字让心中浓浓的相思愁意毕现无遗，真是让人读之黯然销魂。对于这首词，王闿运在《湘绮楼词选》中称其最后一句：“此语若非出女子自写照，则无意致。”正因为这是李清照的自我写照，而不是“男子作闺音”式的造作之语，所以这“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三句格外真实动人。

重阳佳节，日渐憔悴的佳人独对西风中的瘦菊黄花，泪眼问花花不语，此情何寄？我想，性情宽厚的赵明诚收到这首词，除了惊艳于爱妻的文字，想来更多的是一份爱恋。

哪怕如上面故事中所说，赵明诚五十阕不敌清照三句，但洋溢在他心头的仍然是一份温暖的爱意，一份对妻子聪颖和才华的钦佩，一份对日形消瘦、憔悴的娇妻的怜爱、疼惜。也许，还有一份对拥有如此才华的女子为妻的小小自得。

落花无言，人淡如菊。当他再看到在秋风中枝头摇曳的菊花，心头大概总会晃动着那个在花间、在风中婉转徘徊的柔美身影。

在茫茫人海里，在这个世界上，能有一个人总为你牵挂，对你思念，那是一种温暖，也是一种浪漫。

萧条庭院，又斜风细雨、重门须闭。

宠柳娇花寒食近，种种恼人天气。

险韵诗成，扶头酒醒，别是闲滋味。

征鸿过尽、万千心事难寄。

楼上几日春寒，帘垂四面，玉阑干慵倚。

被冷香消新梦觉，不许愁人不起。

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多少游春意。

日高烟敛，更看今日晴未。

——《念奴娇》

这是临近寒食节的一个暮春阴雨天气，一个漫长而阴沉的雨季。

庭院里冷冷清清，空空落落，一连几日的斜风细雨使人感到格外寒冷。那位凭窗眺望已久的女子只好将所有的门窗都紧闭起来。

正是临近寒食时分，外面的世界春意渐浓。那一树葱茏的绿柳惹人神思恍惚，心生宠意；那纷纷绽放的繁花远远看去娇媚可爱。春意如此美好，天公却不作美。阴雨绵绵，雾霭沉沉，颇是令人烦恼。

“宠柳娇花”堪与易安名句“绿肥红瘦”相媲美，字少而意深，足见锤炼功夫。春近寒食时节，垂柳繁花，尤得天宠人怜。柳荫花下流连玩赏，于是花与柳便也如同那宠儿娇女，成为备受人们爱怜的角色。奈何临近寒食清明时的多雨季节，娇花弱柳也受风雨摧残。外出游赏不成，只好深闭重门。

“险韵诗成，扶头酒醒，别是闲滋味”，“险韵诗”是以怪僻难押的字做韵脚写成的诗，意谓无聊中做起了高难度的诗。“扶头酒”是容易令人扶头而醉的烈性酒。闲极无聊，情意难寄，只好借赋诗饮酒来消遣。“别是闲滋味”，诗成酒醒，仍是心头怅然若失，闲愁种种不是滋味。“征鸿过尽、万千心事难寄。”远行鸿雁已经过尽了，她对丈夫的思念之情再也无寄托。“楼上几日春寒，帘垂四面，玉阑干慵倚。”连日阴霾，春寒料峭，词人楼头深坐，慵倚玉阑，帘垂四面，情怀甚是落寞。“被冷香消新梦觉，不许愁人不起”，锦被凉了，香燃尽了，梦也醒了，她不得不起来了。

“清露晨流，新桐初引”，“流”字形容晨露之浓，“引”字是生长的意思，表现出一种蓬勃的生机和力量，词境为之一变，顿时显得清新疏朗。晨起时，李清照开帘打量了一下庭院中的景色：只见花叶上的露珠晶莹剔透，梧桐树上新芽绽放，让人感受到了春的气息、春的搏动，多美好的春之晨啊！这盎然的春意吸引了词人，她内心喜悦不尽，顿生游春之意。“日高烟敛，更看今日晴未。”朝阳渐渐升起来，烟雾也散去了，天气到底会不会放晴呢？

“清露晨流，新桐初引”这句话原出自《世说新语?赏誉》：“王恭始与王建武甚有情，后遇袁悦之间，遂致疑隙。然每至兴会，故有相思。时恭尝行散至京口射堂，于时清露晨流，新桐初引，恭目之曰：‘王大故自濯濯’”。

为解释这八个字，台湾作家张晓风在《初心》中的一段文字写得美丽至极：

《世说新语》里有一则故事，说到王恭和王忱原是好友，以后却因政治上的芥蒂而反目疏远。只是每次遇见良辰美景，王恭总会想到王忱。面对山石流泉，王忱便恢复为王忱，是一个精彩的人，是一个可以共享无限清机的老友。

有一次，春日绝早，王恭独自漫步至一幽极胜极之处，书上记载说：“于时清露晨流，新桐初引。”那被人爱悦，被人誉为“濯濯如春月柳”的王恭忽然怅怅冒出一句：“王大故自濯濯。”语气里半是生气半是爱惜，翻成白话就是：“唉，王大那家伙真没话说——实在是出众！”

不知道为什么，作者在描写这段微妙的人际关系时，把周围环境也一起写进去了。而使我读来怦然心动的也正是那段“于时清露晨流，新桐初引”的附带描述。也许不是什么惊心动魄的大景观，只是一个序幕初启的清晨，只是清晨初映着阳光闪烁的露水，只是露水装点下的桐树初抽了芽，遂使得人也变得纯洁灵明起来，甚至强烈地怀想那个有过嫌隙的朋友。

李清照大约也被这光景迷住了，所以她的《念奴娇》里竟把“清露晨流，新桐初引”的句子全搬了过去。一颗露珠的光辉，从六朝闪到北宋，一叶新桐，在安静的扉页里晶薄透亮。

这首词选本题作“春情”或“春日闺情”。抒发闺中情思，风格清新雅致，词中女子的心情意绪随着天气和景色变化而起伏变化，一层一转，一转一深，融情入景，浑然天成。虽然处处言愁，极写一位独居少妇的娇嗔慵懒，却于闲愁中透出几分妩媚，表现出她惹人怜爱的率真性情。

髻子伤春慵更梳，

晚风庭院落梅初，

淡云来往月疏疏。

玉鸭熏炉闲瑞脑，

朱樱斗帐掩流苏，

遗犀还解辟寒无？

——《浣溪沙》

这是一首深闺女子伤春情态的小调，词句间处处能触摸到一颗孤独寂寞的心，也能在字句中发现词人的玲珑巧思。

闺中女子因春日景象的伤感情绪，懒得去精心梳理发髻。晚风起时，梅花纷纷飘落在庭院中。淡淡的云彩在天空轻盈地飘来荡去，月牙儿也顿时显得高远、朦胧。洒在地面上的月光也因云来云往而变幻不定，时明时暗。

在深深庭院里，晚风料峭 梅残花落，境极凄凉，一种伤春情绪在庭院里弥漫。“淡云来往月疏疏”一句被清人陈廷焯在《云韶集》中誉为“清丽之句”。词笔由孤寂庭院引向远方。那女子仰望天空，只见月亮从云缝中时出时没，洒下稀疏的月色。“来往”二字状云气之飘浮，真切如生。“疏疏”二字为叠字，富于音韵之美，用以表现云缝中忽隐忽显的朦胧月光，恰到好处。

那女子在庭院中望云观月，独立多时，感到愁绪难遣，寒意料峭。于是又回到房中。而眼中所见仍是一片孤寂景象：镶玉的鸭形熏炉里闲着燃尽的香料瑞脑，朱红缨饰的斗形纱帐中装饰着五色纷披的丝穗，那美丽的流苏不时轻轻飘动。女子独自卧在斗帐之中，感到了一阵料峭的春寒。正如《醉花阴?重阳》中所描述的：“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写的是重阳节前后的秋寒，这里写的是梅花初落的春寒。看着挂在床头的犀制饰物，她不禁想到这遗犀到底还能不能生出暖意，避冷驱寒呢？

在这首词里，“髻子伤春慵更梳“中的一个“慵”字，写出了女子空虚惆怅的心绪；“玉鸭熏炉闲瑞脑”中的一个“闲”字，写出了深闺里寂寥冷清的氛围。

词最后的结句“遗犀还解辟寒无”，辞意极为婉转，怨而不怒，优雅含蓄。“遗犀”即一种名贵的犀牛角，远方列为贡品。此处应是指一种犀角制成的饰物或犀梳。

事实上，这女子望着这“遗犀”饰物，想起了传说中它所具有的避寒之功用，又想到刚才在庭院里看到风冷梅落所感到的料峭寒意；看到深闺里香冷室静，纱帐虚掩，内心因孤寂而生的丝丝寒意，不禁有问：“遗犀还解辟寒无？”

在这乍暖还寒的日子里，有谁能温暖我内心的寒意？有谁能消除我心头的寂寞？

也许，这位书香女子慧心深悟，由“遗犀”两字想起了唐朝诗人李商隐的诗句：“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哦，原来真正能驱除她身心寒意的，并非这传说中的避寒之犀，而是与她心有灵犀、两情相悦的那位远行在外的良人。

由“辟寒”想到“遗犀”，由“遗犀”想到“心有灵犀”，由“心有灵犀”而感到周身洋溢着爱的温情暖意，这正是此词的一处妙笔。

七、自是花中第一流

——生命中陪伴她的那些花儿

有人说，女人的一生只是一朵花开的时间。

有人说，女人的一生，不过是天空里那一场绚烂绽放后终归于寂寞的烟花。

在《漱玉词》中，处处有花的姿容，花的芬芳，花的魂魄。有牡丹、海棠、菊花、桂花、荷花等等。但她最爱的是梅花，赏梅的词作也最多。对李清照来说，那些陪伴着她走过青春和人生的花儿，其实是她自己生命的影子。在她似水流年的一生时光里，这些花儿曾经让她欢喜让她忧。她在那些缤纷绚烂的花光绿影里，看见了自己在时光深处留下的长长身影。

其实，在遥远的宋朝，她是一枝与众不同的花。花开的时候是一首世间最美丽的词，花落的时候是走向时光深处的一抹云。

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

香脸半开娇旖旎。当庭际。玉人浴出新妆洗。

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珑地。

共赏金尊沉绿蚁。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

——《渔家傲》

雪天里凌寒开放的红梅，是李清照一生的最爱。而对梅花和明月独酌清赏，却是何等的心灵沉醉与享受！

那白的雪，红的梅，金樽中独斟一杯清寒的月色。何其奇幻美妙！

李清照一生钟爱梅花，她写梅花的词也最多。从少女时代到终老之年，爱梅之情长达一生。对梅花最初的迷恋，似乎是从少女时代这首格调明朗、清新的《渔家傲》开始的：

正当严冬，白雪覆盖大地，一树报春的红梅点缀其间，凌寒盛开。覆盖着白雪的梅枝犹如天工雕出的琼枝，显出梅花的高洁绝尘。她那香气馥郁的面庞，半露半隐，柔美而又娇丽。就像美人刚刚出浴，着一身新妆，洗尽铅华，玉洁冰清。

大自然可能对梅花情有独钟，所以才有意让今晚的月色分外明亮。月光下，雪地上，一树梅花傲然吐蕊，暗香浮动，愈发显示出冰清玉洁的秉性气质。既然连化育万物的造物者都格外宠爱，就让我们把金樽倒满美酒，趁着浓浓酒兴，一同来观赏这月下初放的梅花吧。不要怕醉了，要知道那百花之中有谁能与这梅花相比呢？

这首咏梅词风格清丽，气度不凡，极具少女李清照卓然独立，乃至孤高不群的个性气质。

有道是：“万花敢向雪中出，一树独先天下春。”梅花在风雪中绽放，最早向世界告知了春天的到来，所以又称“东风第一枝”。而在李清照的笔下，凌寒吐艳的梅花又是一个有生命、有呼吸、冰清玉洁、超群绝俗的美人。“香脸半开娇旖旎。当庭际。玉人浴出新妆洗。”她含苞欲放，似开未开，“香脸半开”即“犹抱琵琶半遮面”，有如美人出浴初着新妆，娇美极妍。历史上，梅花与美人很早就结缘了。南朝宋武帝的女儿寿阳公主，一日卧于含章殿下，梅花落在她的额上留下五瓣花形，拂之不去，遂号“梅花妆”。宫女见后，竞相仿效，遂成为一种时尚。晚唐诗人韦庄曾将美人比做梅花：“一枝春雪冻梅花，满身香雾簇朝霞。”何其美艳高洁！“此花不与群花比”，梅花也多被人们用来比照那些品格高洁的君子名士。梅花偏宜月下观赏，造物有意，故教月色皎洁，玲珑可喜。

历史上爱梅之人不少，如号称“梅妻鹤子”的北宋处士林逋（和靖先生）就是最著名的一位。他隐居杭州孤山，不娶无子，而植梅放鹤，称“梅妻鹤子”，被传为千古佳话。他的《山园小梅》诗中有云：“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月下梅花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极是传神。元末明初的高启《梅花诗》也有云：“琼枝只合在瑶台，谁向江南处处栽。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梅花有着仙风道骨，来到人间只栖居在大雪铺满的深山里。只有到那清风明月的林泉之下，才能见到它清秀动人的姿容。可见“高士”、“美人”都指梅花，月下梅花之状又何其高洁绝尘！

“共赏金尊沉绿蚁。莫辞醉”，绿蚁，新酿的酒上浮起的绿色泡沫，代指新出的酒。白居易《问刘十九》中有“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之诗句。面对美好的月夜清景，词人心境明净清朗，邀来了诗朋酒侣：让我们举起金盏畅饮，一起来欣赏这月色里的梅花吧。不要怕醉了。只为这梅花是百花不可比拟的花中绝色。

看吧，银装素裹的冰雪大地，皎洁朦胧的月光，酒樽中那淡绿的美酒，暗香袭人的梅花，还有冰雪聪明、至情至性的妙龄少女，真是如梦如幻的世界，让人不觉为之沉醉！

少女时代的李清照才华绝世，声名远播，对生活充满了热切的憧憬和向往，笔下的文字充满了青春生命热烈奔放的活力。此时，她笔下的雪中梅花，美丽、高洁、孤傲，超然于群芳之上，隐然就是她那孤高个性的自我写照。

李清照，也许是上天派到人间的梅花之神，化作红颜女儿身来经历她的红尘劫。

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

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梅定妒，菊应羞，画栏开处冠中秋。

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

——《鹧鸪天》

这是远避尘嚣，开放在山林之间的桂花。

远远的，隔着一张薄薄的书页，我仿佛闻到千年前传来淡淡的八月桂花香。

那是开在八月金秋的桂花。李清照轻轻掐下一枝作案头清供，满室便漾开了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甜甜的清香。

她沐浴在那清香之中，心思也渐渐沉淀：

这桂花色淡光暗，秉性却温雅柔和，情怀淡泊。即使远在深山，那浓郁的芳香也常常飘在人间。对她而言，何须深红浅绿的艳丽色彩取悦于人呢？那份清雅的馨香，那淡泊的性情，自然就是群芳之中第一流的名花。

那些开在早春，风姿独绝的梅花也会为之嫉妒，那些凌风傲霜，深秋绽放的菊花也应为之羞愧。你看，在那画楼栏杆前盛开的桂花，自然是这中秋时节的花中之冠。可叹当年屈子作《离骚》等篇时情思不足，笔下遍收名花芳草，却独将这极具君子之德的桂花遗落！

桂有多种，花白者名银桂，花黄者名金桂，花红者名丹桂。常生于深山之中，冬夏常青，以同类为林，间无杂树。秋天开花者为多，其花香味浓郁。

唐宋以后，桂花已被广泛用于庭园中栽培观赏。宋之问有诗云：“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故后人亦称桂花为“天香”。还有两句：“为问山东桂，无人何自芳。”李白诗：“安知南山桂，绿叶垂芳根。”张九龄也有“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的诗句，赞颂了春兰与秋桂芳洁的美质。“桂华秋皎洁”的句子，有逸尘高洁、不同俗流的寓意。所以对人们来说，这些桂树是迹远而情疏的。桂花不以貌炫世，不以色诱人，“暗淡轻黄”、“情疏迹远”却内质馥郁芬芳，香飘人间。犹如一位隐居的君子以其高尚的德行情操令人钦敬；更像一位秉性清雅高洁的幽谷佳人，自能倾国倾城。所以，这三秋桂子的高贵品格，自应是傲睨群芳的第一流。而这正是李清照卓尔不群个性的自我写照。

这首咏桂词形神兼备，议论风生。诚如沈祥龙云：“咏物之作，在借物以寓性情，凡身世之感，君国之忧，隐然蕴于其内，斯寄托遥深，非沾沾咏一物矣。”写这首词的时候，由于北宋末年党争的牵累，赵父被罢相后病故。李清照便与赵明诚双双隐居于青州乡里十年。远离尘世的喧嚣，摆脱了都市的纷扰，夫妻二人以收集金石书画、读书吟诗为乐，以返朴归真的“葛天氏之民”自喻。他们仰慕超然脱俗、闲云野鹤般的陶渊明，取陶渊明《归去来辞》之意，将青州居所取名“归来堂”。李清照还将自己的闺房取名“易安室”，取意《归去来辞》中“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他们不求闻达，不慕虚荣，在“归来堂”中悉心研玩金石书画，在“易安室”里畅怀对饮、唱和嬉戏。相对而读书吟诗，携手而看云赏花，可谓逍遥自在，陶然忘机。此情此境，和桂花那种“暗淡轻黄”、“情疏迹远”、但求馥香自芳的韵致是何其相似！

“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一句反映了李清照的审美观。这首词里，桂花是一种温馨淡雅、格高品重的植物，代表一种情操自持的生命与人格。李清照认为好花不必浅绿深红，妩媚艳丽，品格的美、内在的美更为重要。宋代的陈与义在《清平乐?咏桂》中说：“楚人未识孤妍。离骚遗恨千年。”皆以屈原不收桂花入《离骚》为憾事。这也恰恰突出了桂花的超凡脱俗。（其实，据学者考证，屈原是写到过桂树的。）

可见，这首词中的桂花未尝不是李清照此时远离尘嚣，避居山林的淡泊心境之写照。

宋徽宗政和四年（1114年）初秋，赵明诚为李清照的画像题词：“清丽其词，端庄其品，归去来兮，真堪偕隐。”

在丈夫赵明诚眼里，与之琴瑟和谐的爱妻，就是这样一枝“清丽其词，端庄其品”的“花中第一流”。

李清照还有一首《摊破浣溪沙》写桂花：

揉破黄金万点轻，

剪成碧玉叶层层。

风度精神如彦辅，大鲜明。

梅蕊重重何俗甚，

丁香千结苦麄生。

熏透愁人千里梦，却无情。

如果说人的主观感受决定了一首词的风格，那么这首词里的桂花却宛然是另一种主观投射的幻象。

“揉破黄金万点轻，剪成碧玉叶层层。”一树秋桂像那黄金揉破后化成的万点娇黄，那层层叠叠的翠叶如裁剪出来的千层碧玉。这两句轻盈灵动，清新可喜，写出了三秋桂子令人销魂的金玉之质。这两句与朱熹的《咏岩桂》中的两句诗：“叶密千层绿，花开万点黄”颇为相似。

“风度精神如彦辅，大鲜明”。这是赞叹桂花的风度精神如同西晋时的彦辅，个性鲜明突出。

彦辅是西晋末年人称“中朝名士”的乐广。官至尚书令，为人“神姿朗彻”、“性冲约，有远识，寡嗜欲，与物无竞”。时人誉为“此人之水镜也，见之莹然，若披云雾而青天也”。可见乐彦辅之淡泊孤高。“大鲜明”三字出自《世说新语》：“刘令言始入洛，见诸名士而叹曰：‘王夷甫太鲜明，乐彦辅我所敬。’”《晋书?王衍传》说王衍（字夷甫）“有盛才美貌，明悟若神”，这大概就是“鲜明”的内容。应是指王衍个性清高、名重一时。词中将“大鲜明”一词用于乐彦辅身上可能有误，也可能是后世传抄时讹记。

“梅蕊重重何俗甚，丁香千结苦麄生。”在桂花面前，词人以一个“何俗甚”，一个“苦麄生”将自己平生所爱的梅花与丁香都比了下去。然而，这树树浓郁的桂香却在夜半时分，惊了词人魂游千里的好梦，未免太无情。

词的上阕写桂花贵而不俗、清雅自持的神韵，写出了形貌气质；下阕则以梅花、丁香对比，衬出桂花的香气浓郁，惊破好梦，徒惹词人愁怨，全词因此带有浓郁的主观色彩。

李清照所写的这两首咏桂花词，都以梅、菊、丁香作陪衬，写桂花的风度精神和品格气质。不过，这几种花可都是她平素最爱的花卉。尤其是梅花，是她一生的所爱。但在这首词里，易安居然说“梅蕊重重何俗甚”。丁香花也是象征爱情和愁怨的美丽花卉，唐代诗人李商隐有《代赠》诗云：“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比之稍晚的陆龟蒙在《丁香》一诗中也曾咏道：“殷勤解却丁香结，纵放繁枝散诞春。”南唐中主李璟在《摊破浣溪沙》中亦有名句：“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然而，在这首词里居然是“丁香千结苦麄生”！

这让我想起《红楼梦》里一个情节，贾母带刘姥姥游大观园，来了栊翠庵。妙玉应酬一番后，便拉了宝钗和黛玉去喝体己茶，宝玉随后赶来，遂有了一番品茶妙谈。那妙玉除了对贾宝玉还算看重，居然将其他人都视做俗人。比如，妙玉居然讽刺林姑娘分不清水质的高下：

妙玉自向风炉上扇滚了水，另泡了一壶茶……黛玉因问：“这也是旧年的雨水？”妙玉冷笑道：“你这么个人，竟是大俗人，连水也尝不出来！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着，收的梅花上的雪，共得了那一鬼脸青的花瓮一瓮，总舍不得吃，埋在地下……你怎么尝不出来？隔年的雨水，哪有这样轻浮，如何吃得！”

在妙玉的口中，黛玉这一“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的绝世人物也变成了大俗人。

对这一段，我常叹息曹公笔下不留情，为写妙玉之仙质孤高，连林黛玉都被批做“俗人”。李清照也是如此，为了赞美桂花，而写梅花“何俗甚”，写丁香“苦麄生”，我真为这两种花卉一叹！

这首词无论在风格、用语，还是格调上，与李清照以往的作品都似有不同，而且还出现了典故的误记。个人以为，这只有一种解释：应当是李清照情绪低落、愁绪难解时所作。

女人是情感动物，有时是没多少道理可讲的。

在《漱玉词》里，李清照多次写到桂花，倾心赞美它“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桂花其实是朴素的。它花色淡黄或浅红，就是人们常说“金桂飘香”或“丹桂飘香”。但是，桂花的香是最令人沉醉的。我所在的地方是一座南方小城，城中的绿化植物就是桂树。每到夏秋之交，满城的空气中都飘溢着一股清雅的、微带点甜甜味道的桂花香。有时，从小贩手中买来几枝开满桂花的树枝，插在案头或茶几上清供，满室花香让人顿时心清气朗。

记得有首曲调优美的民歌《桂花开放幸福来》：“桂花生在桂石崖，桂花要等贵人来耶，桂花要等贵客到，贵客来到花才开耶，哎……哎……贵客来到花才开耶”。“桂”者，贵也。苗家人用这种桂花香招待贵客确实令人心神怡然。

很早以前，曾经读过郁达夫的书信体小说《迟桂花》，小说中处处写到桂花的清香。这种花香飘散在灵秀的山水间，飘散在美好朴素的山村田野间，飘散在天真无邪的年轻姑娘的笑声中，那浓郁的香气沁人心脾，仿佛能把人们的宿梦摇醒，把人们的灵魂涤净。郁达夫在这篇小说里把女性比作桂花。那桂花之香其实是女性一种纯洁美好的精神气质。现在回想起来，郁达夫笔下的文字仿佛都带着桂花的香气。

在李清照的词里，桂花的馨香也是一种高洁的精神气质。除了前面的两首词，她在晚年还写过一首《摊破浣溪沙》：

病起萧萧两鬓华，卧看残月上窗纱。

豆蔻连梢煎熟水，莫分茶。

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

终日向人多酝藉，木犀花。

木樨（犀）花就是桂花的别称。这散发着淡淡馨香的木樨花与她当时恬淡安详的心境十分契合。

桂花开时，正值中秋前后，所以它和月亮天然地联系在了一起。月宫中的桂花树不是没来由的。李清照一句“画栏开处冠中秋”，让桂花牢牢占据了中秋花王的位置。这一句也让人联想到“桂冠”这个词，“蟾宫折桂”也许就是这么来的。在写桂花的诗词中，我格外喜欢唐朝诗人宋之问《灵隐寺》中的两句：“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文字间有一种神驰天外、飘然欲仙的格调。此外，就是王维《鸟鸣涧》中的：“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闲情悠悠，万籁俱寂，格外有种幽人独处的禅意。

而唐朝诗人王建的《十五夜望月》中的桂花寄托的是一份怀乡之情：“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冷露无声湿桂花”一语令人读之怅然。南宋辛弃疾记忆中的桂花则是另一番感怀：“少年痛饮，忆向吴江醒。明月团团高树影，十里水沉烟冷”（《清平乐?忆吴江赏木犀》）。年少时豪饮高歌，一夜醒来，眼前是明月清光团团，桂影婆娑，十里水沉烟冷。这景象令人想起柳永的那句：“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意境如梦如幻，令人沉迷。

宋朝另一位红颜词人朱淑真也写过桂花：“一枝淡贮书窗下，人与花心各自香。”（《木犀》）将一枝清桂插在书窗前的花瓶里，人的心与花的蕊都在清香中沉醉了。这感觉，真好。

《红楼梦》里有多处对中秋桂花的描写，如第七十六回：“这里贾母仍带众人赏了一回桂花，又入席换暖酒来。正说着闲话，猛不防只听那壁厢桂花树下，呜呜咽咽，悠悠扬扬，吹出笛声来。趁着这明月清风，天空地净，真令人烦心顿解，万虑齐除，都肃然危坐，默默相赏。”又：“只听桂花阴里，呜呜咽咽，袅袅悠悠，又发出一缕笛音来，果真比先越发凄凉。大家都寂然而坐。”

于是又想起李清照了，她的词里常常读得到《红楼梦》里的这种味道。

据说，李清照的名字，来源于她出生时天上正巧有一轮又圆又大的月亮，清光团团，普天朗照。那么她的生日当是农历月中十五前后，更有可能就是中秋前后出生。倘若真是如此，那么她与桂花的缘分就真的不浅了。

“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宋朝的月亮又照到了今天，那淡淡的桂花香是否就是那一缕芳魂归来？

小楼寒，夜长帘幕低垂。

恨萧萧、无情风雨，夜来揉损琼肌。

也不似、贵妃醉脸，

也不似、孙寿愁眉。

韩令偷香，徐娘傅粉，

莫将比拟未新奇。细看取，

屈平陶令，风韵正相宜。

微风起，清芬酝藉，不减酴醾。

渐秋阑、雪清玉瘦，向人无限依依。

似愁凝、汉皋解佩，

似泪洒、纨扇题诗。

朗月清风，浓烟暗雨，天教憔悴度芳姿。

纵爱惜，不知从此，留得几多时。

人情好，何须更忆，泽畔东篱。

——《多丽·咏白菊》

心如素简，人淡如菊。李清照这里写的是白菊花，是《漱玉词》中最长的一首慢词。

漫漫长夜，独立寒秋，帘幕低垂。李清照担心的是那庭院中的丛丛白菊，那潇潇风雨无情摧损着白菊花的冰肌玉骨。细细观赏那白菊花，既不像唐时杨贵妃醉酒后的绯红脸庞，回头一笑百媚生；也不像汉时孙寿描成纤细弯曲的愁眉，丰姿媚人；而贾充女儿私赠情人韩寿的奇香异馨，还有徐娘半面妆上所涂抹的白粉，更不能与白菊相比。细细看来，屈原和陶渊明那孤傲高洁的品性正与白菊相宜。微风吹起，白菊的清香蕴藉，丝毫不亚于淡雅的荼。

秋天将尽，白菊愈发显得雪清玉瘦，似向人流露出它对人间的无限依恋。你看它似忧愁凝聚，犹如郑交甫在汉皋遗落多情仙子所赠的玉佩；似洒下一掬清泪，如班婕妤被汉成帝冷落而在团扇上挥翰题诗。白菊花享受过明月清风的日子，也经受了浓雾秋雨的时刻，是老天偏要让这白菊花在日益憔悴中瘦损芳姿啊。我纵然怜惜她的姿容和高洁，但不知此后它还能在人间留下多少时候。唉！只要这白菊花还风姿犹存，又何须再去追忆那泽畔行吟的高风和东篱菊花的情怀呢？

这首词中一气出现了诸多典故：

“贵妃醉脸”，是对牡丹的比喻。李正封《咏牡丹》有“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唐玄宗认为可比杨妃醉酒。《松窗杂录》：“大和、开成中，有程修己者，以善画得进谒……会春暮内殿堂牡丹花，上颇好诗，因问修己曰：‘今京邑传唱牡丹花诗，谁为首出？’修己对曰：‘臣闻李正封诗云：“天香夜染衣，国色朝酣酒。”’……上笑谓贤妃曰：‘妆镜台前，宜饮以一紫金盏酒，则正封之诗见矣！’”

“孙寿愁眉”，东汉权臣梁冀之妻，色美而善为妖态。她画的眉，长而曲折，时号“愁眉”。《后汉书?梁冀传》：“寿色美而善为妖态，作愁眉、啼妆、堕马髻、折腰步、龋齿笑，以为媚惑。”

“韩令偷香”指西晋韩寿。韩寿是贾充的掾吏（佐吏），貌美体健。贾充之女贾午看上了他。韩寿逾墙与其私通，贾午把皇帝赐给她父亲的外国贡香偷赠韩寿。贾充闻到韩身上的香味，发现了女儿的私情，只好让他们成婚（见《世说新语?惑溺》）。欧阳修《望江南》：“身似何郎全傅粉，心如韩寿爱偷香。”韩寿一般习称“韩掾”，无称“韩令”者，清照盖因后汉荀彧事误记。荀曾为中书令，人称荀令。《襄阳记》谓：“荀令君过人家，坐处三日秀。”故李商隐诗：“荀令桥南过，十里送衣香。”

“徐娘傅粉”指南朝梁元帝妃徐昭佩与帝左右暨季江私通，季江曾曰：“徐娘虽老，犹尚多情。”（见《南史?后妃传下》）后称妇人虽年老面色不衰者为徐娘。而徐娘并无傅粉故事。诗文多用何晏傅粉为典故。《世说新语?容止》篇载：三国时魏人“何平叔美姿仪，面至白。魏明帝疑其傅粉。正夏月，与热汤饼，既啖，大汗出。以朱衣自拭，色转皎然。”何晏“平日喜修饰，粉白不去手”，人称“傅粉何郎”。唐朝李端诗：“敷粉何郎不解愁。”清照误记何郎为徐娘。此二句应为“韩掾偷香，何郎傅粉。”若非清照笔误，即为传抄致讹。

这首词里一气铺排典故，来说明白菊既不似杨妃之富贵丰腴，更不似孙寿之妖娆作态。其香幽远，不似韩寿之香异味袭人；其色莹白，不似徐娘之白，傅粉争妍。她是屈子所餐，陶潜所采。屈原《离骚》有“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陶渊明《饮酒》之五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细赏此花，如对隐逸高士，香淡风微，清芬蕴藉，不减于酴醾。酴醾，即荼花，花黄如酒，开于春末。

“汉皋解佩”，《列仙传》载：郑交甫经过汉皋，看见两个少女，佩两珠。交甫向她们求珠，这两个少女就解下珍珠送给他。结果没走多远，二女忽而不见，珍珠也忽然失去。（郑交甫之楚，过汉皋台遇二女佩两珠。交甫见而悦之，不知其神人也。欲求其佩，问女，女解佩与郑，欣喜。行不多远，遍搜无有。）

“纨扇题诗”，用班婕妤典。班婕妤，真实姓名无可考，在汉成帝时入宫，被立为婕妤。后赵飞燕得宠，婕妤退居东宫，曾作《怨歌行》云：“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风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这两个典故说的都是得而复失，爱而遭弃的失落、悲哀。怅惘之情，融入这朗月清风，浓烟暗雨之中，又通过这既清朗、又迷离的境界具象化。同时，它又暗示，菊既不同流俗，就只能在此清幽高洁，又迷蒙暗淡之境中任芳姿憔悴。

这首词以赋体手法描写了白菊的容颜、色泽、风韵、香味和气质，赞颂了白菊的高洁与端庄。对白菊的枯萎凋零寄予了深深的怜惜和欣赏。全词用典颇多，显露了一种高古典雅的书卷气。想来这首词应是李清照、赵明诚闲居时比试才学的清玩之作。

不过，也有学者对词中“似愁凝、汉皋解佩，似泪洒、纨扇题诗”这两句有新的理解和阐释。我认为也有一定道理。详细内容留待后面第十二章中对《凤凰台上忆吹箫》一词解读中再讲吧。

风韵雍容未甚都，尊前甘橘可为奴。

谁怜流落江湖上，玉骨冰肌未肯枯。

谁教并蒂连枝摘，醉后明皇倚太真。

居士擘开真有意，要吟风味两家新。

——《瑞鹧鸪·双银杏》

这首词写的是并蒂而生的双银杏，表达的却是乱世夫妻心心相印的深情和高洁的情怀。

银杏又名白果，树干高大挺拔，叶扇形。冠大荫状，叶形古雅。名公孙树，又称帝王树。因果实形似小杏而硬皮及核肉均呈淡白色，故呼为银杏；其味甘且清香可食，起滋补药用，养生延年，在宋代被列为皇家贡品。

“风韵雍容未甚都，尊前甘橘可为奴。”“都”在此作硕大、华美解，“未甚都”是指银杏并不以形体硕大华美而诱人。这双银杏，风姿气韵和形貌看起来并不十分华贵。即便如此，樽前那黄澄澄的柑橘比起这双银杏仍逊色一筹，只堪称奴。

“谁怜流落江湖上，玉骨冰肌未肯枯。”如今这双银杏离开了高大繁密的树枝，流落到乱世江湖之中，有谁会怜惜呢？看到它那浑圆、洁白虽离枝而不肯枯萎的形状，可见它们玉洁冰清的风骨却依然故我。这激起了词人的怜爱与自伤。这双银杏多么像流落异地的夫妻二人哪！这里“玉骨冰肌”一词突出了一种高洁坚贞的品格与气节；“未肯枯”则是表示始终坚持理想追求，这些都是士大夫、文人所崇尚的自尊自强之志。

“谁教并蒂连枝摘，醉后明皇倚太真。”如今是谁将这并蒂连理果双双摘下来了？眼前这两颗并蒂银杏保持了两相依偎、亲密无间的形态，恰似那酒醉之后的唐明皇与太真贵妃相拥相依，也正如易安夫妇虽流落异地而两情相依。这让人想起那句表达爱情的诗句：“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居士擘开真有意，要吟风味两家新。”如今易安居士亲手擘开这难得的连理银杏果，情深意切。夫妻两人一人一只分享，只觉味道醇香清新。而此时两个人却心心相印，深深领略了连理银杏果的此中风味。“两家新”的“新”字，在这里指“心”。

所以，这首标名为“双银杏”的词所表达的意思，与白居易《长恨歌》里“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是相同的，都表达了一种夫妻志趣相投、患难与共的深情，一种在乱世中流离而坚守内心节操的信念。

“甘橘”为“奴”典出《三国志?吴书?孙休传》，裴松之注引《襄阳记》曰：“丹阳太守李衡……后密遣客十人于武陵龙阳汜洲上作宅，种甘橘千株。临死，敕儿曰：‘汝母恶吾治家，故穷如是。然吾州里有千头木奴，不责汝衣食，岁上一匹绢，亦可足用耳！’衡亡二十余日，儿以白母，母曰：‘此当是种甘橘也’。”橘奴，又称“木奴”，唐代诗人李商隐有“青辞木奴橘，紫见地仙芝”（《陆发荆南始至商洛》）的诗句。北宋苏轼也有“山中奴婢橘千头”的诗句（《赠王子直秀才》）。这里用现成典故与银杏相比，称橘“可为奴”，足见作者对银杏的偏爱。

八、更谁家横笛，吹动浓愁

——一生知己是梅花

红酥肯放琼苞碎，探著南枝开遍未。

不知酝藉几多香，但见包藏无限意。

道人憔悴春窗底，闷损阑干愁不倚。

要来小酌便来休，未必明朝风不起。

——《玉楼春·红梅》

李清照与赵明诚在青州隐居十年，过着平静而充实的生活。宣和年间，赵明诚又被朝廷重新起用，先后担任莱州和淄州的郡守。

于是，李清照又开始了独守空闺的生活。丈夫一旦不在身边，她的生活状态就改变了。陪伴她的，只有那些美丽而寂寞的花儿，其中就有她最爱的梅花。

你看那枝头的梅花苞红润如酥，晶莹似玉，岂肯随意开放？只怕那岭南早梅如今已经开遍了山岭。不知那花苞里酝酿了几多馨香，只见那花中包藏了无限情意。春天的窗栊下，那看花人却一脸憔悴，连栏杆都无心去倚。想要来饮酒赏梅的话便来罢，等到明天说不定要起风了呢！

岭南的早梅想必已是漫山遍野，而她眼前的红梅却含情未吐，迟迟不开，令人想象它开放后的扑鼻馨香，想象它的矜贵与美好。同时，也让人猜度它在等待什么。“南枝”即岭南的早梅。李峤有梅诗云：“大庾剑寒光，南枝独早芳”。大庾岭在江西、广东交界处，为五岭之一。

然而，窗前看花人却是愁容满面，慵懒得无心倚栏。她为什么会如此闷闷不乐，一脸憔悴呢？她看着那些花儿想，算了，要对花小酌就快点来吧，造化弄人，良辰难再，美景无多！此时的红梅花儿正在开着，未必明天就不会风雨袭来，摧花折树。到那时红消香断，什么都没有了，岂不徒然令人悲哀！“休”是语气助词。

苏东坡有《定风波?红梅》词云：

好睡慵开莫厌迟。自怜冰脸不时宜。

偶作小红桃杏色，闲雅，尚余孤瘦雪霜姿。

休把闲心随物态，何事，酒生微晕沁瑶肌。

诗老不知梅格在，吟咏，更看绿叶与青枝。

这首词是写红梅迟迟未开，是惧怕忧愁又贪睡所致，还担心自己冰雪般的容颜不合时宜。他以拟人笔法将梅花写成一个调皮可爱的美女。它的颜色是浅红的桃杏色，枝条却保持了孤瘦嶙峋、凌霜傲雪的劲挺。她傲寒的本性不会随着春天的到来改变，花色却像少女酒后的红晕。老诗人石曼卿不懂得梅花的品格所在，怎能只从外表的绿叶与青枝来看梅花呢？这首诗强调梅花独有的“梅格”，即红梅的内在品格，或内在精神，也就是梅花喜寒凌霜的本性。

应当说这首诗与李清照的《玉楼春》词是有联系的。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是“苏门后四学士”之一，与苏轼的渊源自不必说。李清照从小对苏氏诗文恐怕也是耳熟能详。宋徽宗崇宁元年（1102年），新党代表人物蔡京任右相，极力打压包括苏门弟子在内的元祐一朝的旧党人氏。李父李格非被列入元祐党籍，逐出京城。李清照因父亲遭贬，写诗向公公赵挺之求援，其中有一句“何况人间父子情”。然而，大概事涉敏感，情况复杂，公公有些为难，并没有伸出援手。

夫家娘家，一荣一枯，李清照初尝现实的残酷和人情冷暖。这首词应是写于这一时期。李清照的忧患意识常常通过风雨摧花的意象表现出来。早期词《如梦令》中的海棠花经过雨疏风骤之后，就有绿肥红瘦的忧思；《浣溪沙》中有“细风吹雨弄轻阴，梨花欲谢恐难禁”的叹息；《多丽?咏白菊》中有“恨萧萧、无情风雨，夜来揉损琼肌”的怨嗔；她晚年词的代表作《永遇乐》，在“染柳烟浓，吹梅笛怨”的盎然春意中，想到的也仍是“次第岂无风雨”。

这也许是心思细敏的女人常有的担心，每当花朵开放时，常常就会想到它的凋落，想到那些随时可能降临的风风雨雨，担心世间美好的东西消逝得太早、太匆匆！这不禁让人想起《红楼梦》里的某些类似的情境，“悲凉之雾，被遍华林”呼吸领会者有谁？

然而，李清照到底与那些沉浸在悲患心境中不能自拔的红颜女子们不同。李清照就是李清照，她除了有林黛玉的多愁善感，还有史湘云的豪气与达观。这首词的末两句就表现出一种淡定和洒脱：“要来小酌便来休，未必明朝风不起”，让我们想起了苏东坡的《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所以，清人朱彝尊评论这首词：“咏物诗最难工，而梅尤不易……李易安词‘要来小酌便来休，未必明朝风不起’。皆得此花之神。”

春到长门春草青，江梅些子破，未开匀。

碧云笼碾玉成尘，留晓梦，惊破一瓯春。

花影压重门，疏帘铺淡月，好黄昏。

二年三度负东君，归来也，著意过今春。

——《小重山》

这首《小重山》韵致颇为动人。词中写到了春草青青，江梅初绽；写到了碧云碾茶，一瓯新茗；写到花影压重门，疏帘铺淡月，真是清新美妙的意韵。

“春到长门春草青”，春天已经到来，阶前砌下的小草开始返青，隐含的意思则是春草已青而良人未归。《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李清照这里是借用了五代时花间派词人薛昭蕴《小重山》的词句：“春到长门春草青，玉阶华露滴，月胧明”。她为什么直接就一字不改地套用了前人词句呢？我想，李清照是个直觉感受十分敏锐的人。这句词一定让她怦然心动，印象很深，并且引发了她的诗兴和灵感。

这里的长门指汉朝长安离宫名。汉武帝皇后陈阿娇失宠后，在长门宫幽居独处。司马相如《长门赋序》：“孝武皇帝陈皇后时得幸，颇妒。别在长门宫，愁闷悲思。”而自从丈夫赵明诚远到外地为官后，李清照就一直独守空闺。其孤寂茫然的心态常常令她对那些类似情境的词句格外敏感。“江梅些子破，未开匀。”野生的江梅只有少许嫩蕊初放，尚未遍开，显得新鲜而娇艳，此时正是赏梅的好时节。这一句也颇有口语特色，正是“易安体”的本色。

你看，那春草悄然染青了长门的园子，格外清净幽雅。江梅初绽，花色深深浅浅，显得春意盎然，一派生机。真是好景致。这也让李清照有了好心情，好兴致。她将碧云团茶碾成粉末，烹煮时散发出阵阵清香。宋朝时，人们多饮这种团茶，碾碎后烹煮饮用。煮开后，她轻轻将煮好的茶水倒进青瓷茶瓯里。捧着那一瓯荡漾的绿色，轻啜一口，顿觉唇齿生香。让她情不自禁地品味起了昨夜的残梦。那是一个什么梦呢？那也许是她心头一个隐秘的心结，一种无言的惆怅。梦里，她的夫君归来了，是和她携手赏春，品茶吟诗，还是低语轻诉，互诉别后离情？那种温暖的记忆在心头如一阵和煦的春风。

春草乍青，江梅初绽。一瓯春茶，驱散了她心头最后一丝朦胧睡意。美好的春天来了，也给人带来了生命中的欣喜与希望。就这样恍恍惚惚间，如梦似幻。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繁密的花影覆压在重重门上，淡淡的月光映照着疏散的窗帘，这春日景象绰约有致，幽雅恬静，真是一个美好的黄昏。可惜李清照身边，只有月色、花影与之相伴。这让她不禁想起两年间就有三次与夫君分别，让她一个人独处寂寞的春闺，真是白白辜负了这美好的春光，也白白辜负了我们的大好青春年华。回来吧，那远方的游子，我们在一起好好度过这个春日良辰！

这首词调子明朗轻快，风格清新，尽管有些寂寥与忧郁，但仍然对生活充满了激情和向往，充满了热切的期待。与她以往低婉悲情的离情词作风格明显不同。词中的“江梅些子破，未开匀”，一个“破”字形容江梅花苞初绽之状，“些子”，犹言“一些”，口语色彩明显，显得十分轻快。“未开匀”形容早梅色彩的深浅错落感，贴切生动，令人喜爱。“留晓梦，惊破一瓯春。”写晓梦初醒，所梦之事犹残留在心，而香茗一杯，顿使人神志清爽，梦意尽消。“一瓯春”，一瓯春茶。而“晓梦”似与怀人有关，含而未露，耐人寻味。

这首词写到了李清照晨起品茶的生活细节，让人感到十分亲切。宋人习惯将茶制成茶饼，有月团、凤团等数种，饮用时皆须先碾后煮。“碧云笼碾玉成尘”，碧云，以茶叶之颜色指代茶饼。“笼”是指贮茶之具。我们好像看到爱好素洁的李清照饮茶前正将碧绿团茶从茶笼中取出，细细碾成碧玉般的碎末，一个“玉”字写出了茶的名贵。明冯时可《茶录》：“蔡君谟谓范文正公：《采茶歌》‘黄金碾畔绿尘飞，碧玉瓯中翠涛起’，今茶绝品，色甚白，翠绿乃下者，请改为‘玉尘飞’、‘素涛起’，何如？”

“花影压重门，疏帘铺淡月”，一个“压”字将门上花影的繁密写得有了一种覆压的重量和质感；而一个“铺”字将淡淡月光照进帘栊时，映照满室清辉的清旷和动感生动地表现出来。“疏帘铺淡月，好黄昏”一句写景如画，意境淡远，素为人所称道，让人不禁想起林逋《山园小梅》诗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名句。《疏帘淡月》后来成为词牌名。

结尾三句：“二年三度负东君，归来也，著意过今春”，东君原指日神，这里是司掌春天之神。据《金石录后序》载，两人婚后，赵明诚或因负笈远行，或因异地为官，常与清照分别。丈夫常年在外，如今算来，已有两年三个春天没有在家里度过了。故而，李清照心中的相思之情难已，竟急切地冲口而出：“立刻回来吧，让我们一起好好地度过今春这大好时光！”

词的结尾竟如此直白地表达了盼夫早归的迫切心情。可见，这首《小重山》是李清照真实心态的写照。正像那首《你快回来》中所唱：你快回来，我一人承受不来；你快回来，生命因你而精彩；你快回来，把我的思念带回来；别让我的心空如大海。

小阁藏春，闲窗锁昼，画堂无限深幽。

篆香烧尽，日影下帘钩。

手种江梅更好，又何必、临水登楼。

无人到，寂寥浑似，何逊在扬州。

从来，知韵胜，难堪雨藉，不耐风揉。

更谁家横笛，吹动浓愁。

莫恨香消雪减，须信道、扫迹情留。

难言处，良宵淡月，疏影尚风流。

——《满庭芳》

读这首词，有一种朦胧的幻觉。

好像在梦里来到一个幽深静谧的所在，那里有古色古香的画堂庭院，有精致华美的闺阁楼台，兽形的金香炉，闻得到袅袅香雾的气息。午后斜阳的影子里，绣帘轻轻垂下，在风里轻轻晃动。

也许，那一刻仿佛穿越到了风光旖旎的宋朝，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词境以深静为佳。阁小，窗闲，春藏，昼锁，画堂深幽，人静帘垂，灯昏香直，这是李清照词里的那种美妙的意境。在深深庭院里，在静静的画堂，在她的闺房中，弥漫着一种无边无际的幽深的寂寞，仿佛与世隔绝。外面那些明媚春光和白昼都与这里无关，时间都停止了流动。这是一个狭小而深邃的、自我封闭的空间，仿佛是那闺中女子最隐蔽、情感最丰富的内心一隅。

篆香，一种盘成篆形文字的香。篆香烧尽，暗示着时间的流逝。

在她的床头的花瓶中，斜插着一枝刚刚折得的江梅。这是梅花中的上品。整个闺阁中，只有它的美艳与馨香，给这沉寂的女性世界带来了温暖和春意。

她不愿到外面去，慵懒得连窗户都不愿打开，只是点燃一炷心字篆香，默默地看着时光沿着香雾袅袅消散在无边的空气里。对着那一枝新摘的梅花，一直待到“日影下帘钩”的黄昏时分。

她想，有了瓶中这一枝亲手摘取的江梅，就没有必要去“临水登楼”了。

其实，她知道，外面的春光一片灿烂。只是怕出去临水登楼，像当年的王粲那样，徒然惹动对远在外地为官的夫君的绵绵思念。只因无知心人相陪，闺中寂寥，让她感到了当年何逊在扬州一样的寂寞，只有梅花相伴。

梅韵高标，横斜疏瘦，丰姿俏挺，但同样也难耐风雨吹打。这是谁家又吹奏起了那清韵悠扬的“梅花三弄”？真是荡人魂魄，让人心里生发无限愁绪。纵使梅花香消雪减，凋零殆尽，落英无迹，但是它的横斜疏影在溶溶月色下，仍然昭示着一份清韵高格。

唐人崔道融《梅花》诗：“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宋范成大《梅谱?后序》说：“梅以韵胜，以格高。”可知“梅以韵胜”是文人传统的看法。韵，在这里指梅花高洁傲雪的坚贞反射出来的一种内在美，一种神韵、风骨。

这首词和前面的《小重山》词似有某种关联。两者都写到了“江梅”，《小重山》里是：“春到长门春草青，江梅些子破，未开匀。”《满庭芳》则是：“手种江梅更好，又何必、临水登楼。”

江梅，是一种野生梅，又称野梅，在古代全为野生，常在山涧水滨荒寒清绝之处生长，后来才被移植至园中栽培。江梅花具浓香，花期早，冰清玉洁，贞洁高雅，是冬春之季观赏的重要花卉。

宋范成大《梅谱》：“江梅，遗核野生，不经栽接者。又名直脚梅，或谓之野梅。凡山间水滨，荒寒清绝之趣，皆此本也。花稍小而疎瘦，有韵，香最清，实小而硬。”宋代王十朋有诗《江梅》：“园林尽摇落，冰雪独相宜。预报春消息，花中第一枝！”

“无人到，寂寥浑似，何逊在扬州。”

何逊是梁朝著名诗人，因爱梅至深，如痴如醉，人称“梅痴”。杜少陵有诗云：“东阁官梅动诗兴，还如何逊在扬州。”姜夔有词“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何逊成为梅花的代名词。当年，那位号称“梅痴”的诗人何逊，不就是像今天同样爱梅如痴的李清照一样寂寞吗？

据《梁书》载：“逊尝作扬州法曹，廨舍有梅花一株，常吟咏其下。后居洛思之，请再往。抵扬州，花方盛开，逊对树彷徨终日。”明张岱的《夜航船?思梅再任》也记载：“何逊为扬州法曹，公廨有梅一株，逊常赋诗其下，后居洛，思梅花不得，请再任扬州。至日，花开满树，逊宾醉赏之。”说的是那何逊居职洛阳，由于思念昔日扬州官舍前的一株梅树，竟然向朝廷请求再去扬州任职。回到扬州时，花正盛开，他在花前整整徘徊了一天。爱梅之心已然成癖。若是梅花有灵，怕要为之感动了。后来，遂有好事者封何逊和寿阳公主分别为梅花的“男神”和“女神”。

何逊写有《扬州法曹梅花盛开》一诗：

兔园标物序，惊时最是梅。

衔霜当路发，映雪拟寒开。

枝横却月观，花绕凌风台。

朝洒长门泣，夕驻临邛杯。

应知早飘落，故逐上春来。

此诗被后人誉为“自去何郎无好咏”。诗中写的梅花衔霜映雪而开放，“朝洒长门泣，夕驻临邛杯。应知早飘落，故逐上春来。”那纷飘的梅花不时洒落在被废居长门宫的汉武帝皇后陈阿娇的泪眼里，又不时飘落在被司马相如冷落独自饮酒浇愁的卓文君酒杯中。

显然，正是何逊在扬州写的这首诗打动了李清照的心。“无人到”的“人”自然是指自己的夫君赵明诚，因为他的离去，使得李清照独守空闺，有如当年受到冷落的陈阿娇和卓文君。

“更谁家横笛，吹动浓愁。”古时关于梅花的音乐不少。乐府横吹曲中即有《梅花落》之类，唐大角曲亦有《大梅花》、《小梅花》等曲。李白《与史郎中钦听黄鹤楼上吹笛》：“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眼中赏梅花，耳中闻清笛，真是人生清欢至乐。

《梅花三弄》是笙管名曲，它的问世还与一个风流洒脱的故事有关。《晋书?列传五十一》和《世说新语?任诞二十三》对此均有记载：

桓伊是有名的武将，官至右军将军、都督豫州诸军事。他为人谦虚，不事张扬，屡立大功而不自傲。虽身为武将，却擅长吹笛，为江左第一笛手。史称其“善音乐，尽一时之妙，为江左第一。有蔡邕柯亭笛，常自吹之。”东晋大书法家王羲之的儿子王徽之应召赴都城建康(今南京)，乘船停泊在青溪码头。恰巧桓伊从岸上路过。桓、王二人都久闻对方大名，却并不相识。此时，一位客人在一旁说道：“此桓伊也。”王徽之闻听，便命人对桓伊说：“闻君善笛，试为吾一奏乎？”桓伊虽是高官显贵，但却十分随和，便下车上船，取出笛子吹了一曲三弄梅花之调，高妙绝伦。吹毕，即上车而去，宾主未有片语交谈。桓伊敦和风雅，徽之狂狷博学，两人虽不交一语，却已是心有契合。晋人之旷达不拘礼节、磊落不着形迹，由此可见一斑。

《梅花三弄》又名《梅花引》、《玉妃引》，通过梅花的洁白、芬芳和耐寒歌颂高尚的节操；“三弄”指的是乐曲主题在不同的段落重复三次出现。正因为两位当世闻人不顾身份官职落差和世俗眼光，以共同的雅好相交，才有了千古名曲《梅花三弄》的诞生，堪称知音之曲。

这里，李清照因听到《梅花三弄》、《梅花落》一类的音乐，心里顿时生起相思之愁。其实，夫君赵明诚不仅仅是她的丈夫，更是她思想、情趣相投的知音，“夫妻擅朋友之胜”。赵明诚宦游在外，却留得清照在闺中独守寂寞，知心话也不知向谁诉说。

其实，在现代流行歌曲中也有不少写梅花的歌曲，如那首《一剪梅》与这首词的下阕意境颇为相似：

真情像草原广阔

层层风雨不能阻隔

总有云开日出时候

万丈阳光照耀你我

真情像梅花开过

冷冷冰雪不能掩没

就在最冷枝头绽放

看见春天走向你我

雪花飘飘北风啸啸

天地一片苍茫

一剪寒梅

傲立雪中

只为伊人飘香

爱我所爱无怨无悔

此情长留

心间

可以对照着欣赏这首《满庭芳》的下阕：

从来，知韵胜，难堪雨藉，不耐风揉。

更谁家横笛，吹动浓愁。

莫恨香消雪减，须信道、扫迹情留。

难言处，良宵淡月，疏影尚风流。

细细品来，是不是有些“一剪寒梅，傲立雪中，只为伊人飘香”的韵味？

九、玉瘦香浓，檀深雪散

——陪李清照踏雪赏梅

其实，闲时很想陪李清照静静坐下来，品茶赏梅。

也许，在蒙蒙细雨里，从一条幽静的古巷出发，穿过层层院落、重重花影，我就会遇到她，那个独立风中的红颜女子。她的眼神梦一样地飘忽游移。她气质高贵，云髻轻挽，颔首或沉思都是一处动人的景致。

在她的深深庭院里，树树梅花轻绽，红影幢幢。

我想告诉她，你曾经是我精神世界的一个梦，是所有女性典雅高洁之美的化身。而且，我熟悉你的一切，你的笑声与泪水，你的欢乐与忧伤。

李清照也许轻轻一笑，表示知道了。也许，这样的话对她来说，听到的不少了。我说，你曾经就住在《东京梦华录》所记的繁华红尘里，林冲和娘子就曾经出现在那熙熙攘攘的人流里。而在那里，写过“红杏枝头春意闹”的书生宋祁骑着马在人流中不知所措，与一辆来自宫中的美丽香车相撞。随着一声娇呼，绣帘后的宫中女子认出了才名满东京的小宋，心中暗许，并不让随从们为难这莽撞的书生。“金作屋，玉为笼，车如流水马如龙。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几万重”，他的爱情蓬山其实更近了。仁宗皇帝问明原委，居然将那位与之邂逅的宫女找来，嫁给了这位书生。

宋朝是个多情的、容易产生艳遇的时代。我知道有张先的“一树梨花压海棠”；有柳永的“杨柳岸晓风残月”；有朝云姑娘笑指东坡先生的肚皮：“先生有一肚皮的不合时宜”；有阴郁与优柔的秦少游暗叹：“杜鹃声里斜阳暮”；有那辛弃疾的“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我告诉李清照，我喜欢宋朝的文人。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赵宋皇帝对文人格外宽容。“不杀文人”的祖训令此后历朝历代的读书人为之动容。我相信宋朝辉煌的文治令一部青史生辉。

我告诉她：你曾经走过《清明上河图》的条条街巷，李师师的琴声会不时地从那座红楼暖阁中飘出。不久，那位美丽女子雪白的纤手会拿起小刀来，为一位词人切开一只新橙。然后放到定窑烧制的精致瓷盘里，洒上吴盐，色泽鲜美。有道是：“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指破新橙”。

我看见，李清照听到这里莞尔一笑。我说，我曾经见过你。李清照不解地看着我，眉黛微蹙，淡如远山。

我笑道，你曾经在街口叫停了一个挑着花担的货郎，买过一枝早梅。然后站住，看了看不远处的我，浅笑一下又离开了。我知道，等会儿，你就会把花斜簪到云鬓边上，然后对镜自赏。我说我知道你小时候的很多事。你喜欢在后花园里面荡秋千，荡到最高处，你的头发会散开，如云如瀑，伴着笑声在晚风中飘荡。晚风中的闺阁幽窗前，你会用纤细的手指轻拈脂粉，红唇、云鬓和微敞的领口，有温香如兰。

我笑着说，那时，我梦游到了宋朝的东京。我知道，你喜欢梅花。我想告诉你，我也喜欢梅花。曾经有本奇书叫《聊斋》，里面有个叫婴宁的美丽狐仙，手拈一枝梅花，声声清笑，倾倒了书生王子服。我会说：清照，你不是狐仙，你是梅神。你的前世也许就是卧在含章殿下春睡的那位公主。

你的眉心，会落下梅花瓣儿。那是上天在昭示你：你的前世也许是梅花仙子。

“喝茶吧。”李清照静静地递过一瓯春茶，水绿似碧云。“好茶。”我轻啜一口，赞叹。

我不知道，李清照为什么会对梅花情有独钟。她写了很多关于梅花的词，而且从少女时代到垂老之年，都忘不了梅花。

其实，梅花在我们传统文化中不同于一般花卉，有着十分特殊的意义。

梅花是中国所特有、土生土长的花卉，原产于滇西北、川西南和藏东一带，由野梅演化而来，在我国分布甚广。前面在清照词中提到的“南枝”，也就是产自今天广东、广西和江西交界大庾岭的梅花。大庾岭历来是梅树繁盛之地。岭南罗浮山历来以产梅花著称于世，因此“罗浮”后来成了梅花的别名。

说到这里，还有一则小故事。据柳宗元《龙城录》中载：“隋开皇中，赵师雄迁罗浮。一日，天寒日暮，在醉醒间，因憩仆车于松林间酒肆旁舍。见一女人，淡妆素服，出迓师雄。时已昏黑，残雪对月色微明，师雄喜之，与之语，但觉芳香袭人，语言极清丽。因与之扣酒家门，得数杯，相与饮。少顷，有一绿衣童来，笑歌戏舞，亦自可观。顷醉寝，师雄亦懵然，但觉风寒相袭。久之，时东方已白。师雄起视，乃在大梅树下，上有翠羽啾嘈相顾，月落参横，但惆怅而已。”

说的是隋朝开皇年间，赵师雄在夜里梦见与一位淡妆素服的女子一起饮酒，这位女子芳香袭人，又有一位绿衣童子，在一旁欢歌笑舞。天将亮时，赵师雄醒来，却发现自己睡在一棵大梅树下，树上有翠鸟在欢唱。原来梦中的女子就是梅花树，绿衣童子就是翠鸟。这时，月亮已落下，天上的星星也已横斜，赵师雄独自一人惆怅不已。此后“梅花”又有“罗浮仙子”的美名。

不过，对笔者而言，与梅花相关的最美意境莫过于“踏雪寻梅”这一典故。据张岱《夜航船》记载，相传唐代诗人孟浩然酷爱梅花，情怀旷达，长期隐居鹿门山，常在风雪中骑驴踏雪寻梅，曰：“吾诗思在灞桥风雪中驴背上。”这常常让人眼前出现这样一幅画面：风雪中一老翁头戴浩然巾，骑驴过桥，手持梅花。这景致何其清奇动人！

记得《三国演义》里刘关张三顾茅庐时有一节文字，也是写这踏雪寻梅：“时值隆冬，天气严寒，彤云密布。行无数里”，不久就只见“朔风凛凛，瑞雪霏霏；山如玉簇，林似银妆”。大雪忽然从天而降，装点江山一派素裹银妆。只见“小桥之西，一人暖帽遮头，狐裘蔽体，骑着一驴，后随一青衣小童，携一葫芦酒，踏雪而来；转过小桥，口吟诗一首。诗曰：‘一夜北风寒，万里彤云厚；长空雪乱飘，改尽江山旧。仰面观太虚，疑是玉龙斗；纷纷鳞甲飞，顷刻遍宇宙——骑驴过小桥，独叹梅花瘦！’”

这骑驴老者正是荆襄名士、诸葛亮的岳父黄承彦。小桥，大雪，一老翁，一瘦驴，一小童，一壶酒，梅花飘香，正是：“骑驴过小桥，独叹梅花瘦！”好一幅风清气雅的“踏雪寻梅图”。

《红楼梦》里的踏雪寻梅就更是风流雅事了。在第四十九回“琉璃世界白雪红梅，脂粉香娃割腥啖膻”和第五十回“芦雪庵争联即景诗，暖香坞雅制春灯谜”中，因薛宝琴等人初来荣府大观园，当时正值下雪，于是李纨提议结诗社作诗，得到大家的响应。待到次日一早，宝玉因心里记挂着这事，一夜没好生得睡，天亮了就爬起来。掀开帐子一看，虽门窗尚掩，只见窗上光辉夺目，心内早踌躇起来，埋怨定是晴了，日光已出。一面忙起来揭起窗屉，从玻璃窗内往外一看，原来不是日光，竟是一夜大雪，下将有一尺多厚。出了院门，四顾一望，并无二色，远远的是青松翠竹，自己却如装在玻璃盒内一般。于是走至山坡之下，顺着山脚刚转过去，已闻得一股寒香拂鼻。回头一看，恰是妙玉门前栊翠庵中有十数株红梅如胭脂一般，映着雪色，分外显得精神，好不有趣！在芦雪庵，宝玉与姐妹们以雪论诗，宝玉被判输了，便主动去栊翠庵折梅代罚，并作诗一首《访妙玉乞红梅》：“酒未开樽句未裁，寻春问腊到蓬莱。不求大士瓶中露，为乞嫦娥槛外梅。入世冷桃红雪去，离尘香割紫云来。槎枒谁惜诗肩瘦，衣上犹沾佛院苔。”

贾宝玉踏雪寻梅的情节显然是受了孟浩然骑驴灞桥，踏雪寻梅的启发。

而有趣的是，金人侵入北宋都城后，李清照南渡流落江南，“易安每值天大雪，即顶笠披蓑，循城远览以寻诗”。但是，那个时候的李清照眼中“风景不殊，自有山河之异”，恐怕不仅仅是像孟浩然那样去寻找诗思雅趣了。风雪之中的江山，冰霜覆压之下的冷梅，传递的恐怕是“国破山河在”的黯然神伤。

玉瘦香浓，檀深雪散。今年恨、探梅又晚。

江楼楚馆，云闲水远。清昼永，凭阑翠帘低卷。

坐上客来，尊前酒满。歌声共、水流云断。

南枝可插，更须频剪。莫待西楼、数声羌管。

——《人娇·后庭梅花开有感》

在这首《人娇》词中，专门注有“后庭梅花开有感”的主题。

看得出来，李清照对梅花的感情是格外深厚的。在伤感寂寞时，梅花是她的闺中密友，解语之花，可以向它倾诉离愁。当她快乐时，梅花是她的席上娇客，对饮酒侣，可以助兴为欢。

“玉瘦香浓，檀深雪散”，起句既清且雅。写梅为“玉”，是因梅花开得珠圆玉润，犹如玉雕。一个“瘦”字则写出了清雅飘逸的神采。玉雕一般的白梅花清瘦飘逸，而殷红的檀香梅色艳香浓，冬雪则正在消融。让人顿有冰清玉洁，冰肌傲骨之感。难怪词人姜夔也要“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了。在他的想象中，梅花就是他心中恋人的化身。这种雪中对梅吹笛的情思格外清雅、真挚。

“今年恨、探梅又晚”。那踏雪寻梅、红白交映的美好情境已然过去。真真是件憾事，不料今年赏梅又迟到了一步。江南楚地错落矗立着无数亭台楼馆，树树梅花点缀其间。天上白云闲飘，远处碧水流远。清凉的白昼这样漫长，探梅人倚栏远望，翠色帷帘低垂漫卷。

上阕就这样云淡风轻，山闲水静。而下阕就开始热烈起来：酒宴座中，高朋会聚，觥筹交错。至情至性的文人雅士们对着梅花、佳人和酒，豪情顿起，开怀畅饮，纵情高歌。一时间你唱我和，清歌悠然回响于天地之间，遏行云、断流水。在这样热烈欢快的氛围里，女词人和朋友们指点着眼前的树树梅花，心头更感欣喜。趁着它方开未残快些采剪，或簪在鬓边，或插放几案，能让梅花多留在人间一会儿。不要等到落红随风化泥时，再听《梅花三弄》惆怅流连了。

这首词以梅抒情，那枝头梅花一缕幽香，几分清雅，纵酒清歌，令人流连玄想，把个料峭冬日的赏梅情景写得十分惬意，浪漫，婉约。我们从词中洋溢着的一种纵情欢乐的赏梅心情，看到了一个快乐轻松的李清照。看到了她和朋友们宛如《红楼梦》里结诗社、咏梅花的风流雅韵，有一种对着梅花且饮且歌、水流云断的潇洒清韵。

同时，词中也感伤光阴流逝，花开花落，容颜易老，聚少离多。我们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多情感伤的李清照。人生得意与欢聚之时需尽情欢畅，待到梅花三弄凄诉别离的时候，欢乐的日子就结束了。这是李清照作为一个多经离别的女性，一位颇有感悟能力的词人，从生活体验中得来的人生之悟。所以，她总在人们投入纵情欢乐之外，深知人生的相聚和欢乐总是短暂的，感叹人生离多聚少、格外珍惜眼前欢景，更别有一种冷静而超然的生活态度，但调子并不消极低沉，并不缺乏生活的激情。所以，那些生长在清寒之中的梅花，总是既能享受灿烂的春光，也能品味雪中孤独的寒意。

总的来说，这首词在《漱玉词》中别具一格，有一种“芳馨俊逸”的风韵，有一种潇洒的名士风度。这正是青春年少的李清照所独具的气质与风采。

暖雨晴风初破冻，柳眼梅腮，已觉春心动。

酒意诗情谁与共？泪融残粉花钿重。

乍试夹衫金缕缝，山枕斜攲，枕损钗头凤。

独抱浓愁无好梦，夜阑犹剪灯花弄。

——《蝶恋花·离情》

又是一年春季到。当年惜春伤春的少女，如今已是人妻。只是夫君远行，深闺独居，冬去春来时心中别有番滋味。

暖雨晴风，梅红柳绿，大自然早已是一派勃勃生机。春天万物萌发，生机盎然，洋溢着生命的活力。春天又往往让人珍惜美好的青春年华，追求美好的爱情生活。

李清照的艺术感觉是细腻而敏锐的。这“柳眼梅腮”写得十分漂亮、抢眼，风情妩媚，正是喜造新语奇句的“易安体”本色。那嫩柳初长，如一个女孩子微微睁开的媚眼；梅花盛开，好似红颜女子香腮上的朵朵红晕。到处春意融融。李商隐诗中有云：“花须柳眼各无赖，紫蝶黄蜂俱有情”，苏轼《水龙吟》中的柳叶是“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都以眼睛比喻柳叶，颇是动人。这柳眼梅腮与“已觉春心动”更有一种微妙的联系。

敏感于四季流转、视爱情如生命的李清照，在这样“暖雨晴风”、“柳眼梅腮”的春光里自然“已觉春心动”，女人的怀春幽情油然而生。然而，“酒意诗情谁与共？泪融残粉花钿重”：这热闹明艳的景象却让这她心头更增无尽春愁，泪融脂粉，花钿觉重。

刚刚穿上新缝的金缕春衣，她却斜倚山枕，压损金钗。“山枕”即檀枕，其形如“凹”，故称山枕。外面的花团锦簇、良辰美景徒增心头的失落与伤感，故而她慵懒地独自躺在床上，不言不语，想着心事。“独抱浓愁无好梦，夜阑犹剪灯花弄”被人称“入神之句”。一个“抱”字写出了词人一怀浓愁，一个“弄”字点出了百无聊赖之情。词人的情怀很丰满，无情的现实却很骨感。她深感寂寞无助，想到梦乡去寻求一丝温暖的慰藉，却始终无法入眠。直至夜深人静时分，她仍在明灭不定的光影中闲剪灯花，望着那跳动的心形火焰出神。

据说古时女子常以剪弄灯花来卜数远行人的归期。可见词人心中眷恋难忘的是远方的夫君。唐人王昌龄《闺怨》诗云：“闺中少妇不曾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此时，李清照心头萦绕的也许正是这样一种心绪：唉，夫君远行宦游，何如在家中与我相伴终生呢？

所以，那些柳眼梅腮，那些暖雨晴风，在孤独者眼里反而会带来一种心痛，一种惆怅。李清照就在这爱与痛的边缘挣扎。

大自然一派亮丽春光，与那深闺中寂寞而自闭的幽暗心境，形成了一种鲜明的对照。一面是“柳眼梅腮，已觉春心动”，一面是“山枕斜攲，枕损钗头凤”；一边是火焰，一边是海水；一边是明媚，一边是暗淡。大自然的梅花红艳盛开，而女人的生命之花却“独抱浓愁”，在寂寞中萎损。这真如李商隐所说：“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想起张爱玲痛失爱情后的哀叹：“我将只是要萎谢了”。

花开花谢，片片飘零归于尘土，这是怎样一种令人惊心的红颜劫！

十、云阶月地，关锁千重

——没有情人的情人节，一个人看星星

草际鸣蛩、惊落梧桐、正人间天上愁浓。

云阶月地，关锁千重，纵浮槎来，浮槎去，不相逢。

星桥鹊驾，经年才见，想离情别恨难穷。

牵牛织女，莫是离中。甚霎儿晴，霎儿雨，霎儿风。

——《行香子》

每年阴历七月初七是中国的情人节“七夕”。李清照这首《行香子》就在一次“七夕”节所作。

这首词《历代诗余》题作“七夕”。唐代杜牧有诗云：“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说的正是“七夕”的光景。秋夜的星空是辽阔而神秘的。每年七月七日夜里，人们遥望天上的织女星和牵牛星，想起那些美丽的传说，无不感叹。而每每在这样的时刻，那些正受离别相思之苦的人心头更是别有一番滋味。

我们可以想象，在一个夜深露重的秋夜，李清照独自一人拿着轻罗小扇坐在庭院里，怀着心事仰望天上的银河。这时只听得“草际鸣蛩、惊落梧桐”。七夕之夜是那么幽静，草丛中蟋蟀的鸣叫格外清晰，连梧桐的叶子都被惊得飘落下来。这种寥落空旷的天籁之声让心头平添一份萧索和寂寞。

王维《早秋山中作》：“草间蛩响临秋急”。这是一种怎样幽清和孤寂的心境！起首这两句极写万籁俱静，蛩声凄切，正是她内心孤寂之情的流露，从而引出了“正人间天上愁浓”。这个时候，不管是红尘世间，还是天上仙界都是离愁正浓的时刻，浓浓愁意笼罩了天地万物。这一句写得汗漫浩茫，包容天地。

“云阶月地，关锁千重”，以云为阶，以月作地，正是天上仙界牛郎织女所在的缥缈浑茫之处。唐杜牧《七夕》诗：“云阶月地一相过，未抵经年别恨多。”平日里“关锁千重”，情侣夫妻天各一方，正是“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关锁千重”，极言阻隔之深，致使有情人难得团聚，其中寄托了她的离情别恨。

“纵浮槎来，浮槎去，不相逢。”“槎”是用竹木编成的筏子，可以渡水。这时，情愁难抑的李清照禁不住神思飞驰，产生了幻觉：天宫以月为地，以云为阶，重重关锁，纵然能够乘坐那竹筏在银河中自由来去，恐怕依然一无所遇。

“星桥鹊驾，经年才见，想离情别恨难穷。”她仰望银河双星，眼前浮现出来一个旷阔浩渺的想象世界。从词句中，我们可以感到李清照已经不知不觉将自己的思绪与天上的牛郎、织女融合起来了。一个“想”字，道出了词人对牛郎织女的同情，也表露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情怀。她以自己的亲身感受幻想牛郎织女重逢团聚的场面。传说夏历七月七日夜，群鹊在银河相接为桥，渡牛郎、织女，使其相会，称为“鹊桥”，也称“星桥”。分别一年，只得一夕相会，离情别恨，自然年年月月永无穷尽。好容易盼到七夕“星桥鹊驾”相聚的日子，由于“经年才见”的长期分隔，使情侣之间有了诉说不尽的“离情别恨”。这种推测联想完全是移情的结果，婉转地抒写了人间夫妻难得团圆的苦衷。这几句词意也应是化自杜牧《七夕》诗中的两句：“云阶月地一相过，未抵经年别恨多。”

回到现实，她发现依然“牵牛织女，莫是离中”，自己仍然孤身独处。于是，心中的幽怨冲口而出：“甚霎儿晴，霎儿雨，霎儿风”。天这么一会儿晴，一会儿雨，一会儿又刮风，人间阴晴风雨变化不定，总是给天上牛郎织女和人间夫妻的团聚带来重重阻挠，将有情人阻隔一方。“甚”字加以强调，突出了词人的担心与关切。同时这三句相当口语化的词句充满了感情色彩，也有一种明快的音乐节奏感。

这首词通篇以“七夕”传说为寄托，从静夜蛩鸣、梧桐叶落，由己及人，由人及天，想象飞动，纵横天宇，境界清旷奇丽，襟怀阔大。

“云阶月地，关锁千重”这一句也许并非虚指。据专门研究李清照的学者陈祖美分析，这首词可能作于崇宁三、四年间（1104—1105年）。

李清照出嫁后的第二年，也就是徽宗崇宁元年（1102年）七月，北宋朝廷因新旧党争发生了著名的“元祐党人碑”事件。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因为是旧党“苏门后四学士”之一而被列入“元祐”党籍。被列入这一党籍的官员共有十六名，均不得在京城任职。李格非名列第五，遂被降职为京东提刑。九月，徽宗亲笔书写元祐党人名单，刻石碑立于端礼门，共一百二十一人，李格非在余官第二十六名，罢提点京东刑狱。而同年六月，属新党中坚的赵父赵挺之升任宰相。

同时，朝廷也颁布诏令，元祐党人子弟一律不得留京为官，悉数迁往外地。这时的赵明诚与李清照就像那莎士比亚笔下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因为父辈的原因不得不暂时分开了。

根据朝廷的诏令，李清照可能随父亲兄弟回到了原籍明水，造成了李清照与赵明诚分居两地。作为一个出嫁仅一年、年仅十九岁的女孩子，京城的夫家已没有了她的立足之地。处境该是多么难堪，心情是怎样的沉郁。到了七月初七这天，她翘首凝望那美丽的星空，想那天上的牛郎织女哪怕被一道天河隔断，一年尚有一次相聚的时刻。而这一次分别不比以往，自己这初嫁之身还能与夫君重新团圆吗？

夜风凉，秋露重，鬓发如丝飞扬。她听到草丛中蟋蟀的叫声也觉得惊心刺耳，梧桐树上的落叶更让她感到寂寞难耐。这人间天上仿佛无处不是愁城。她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个人。她的神思如风一样飞越了人间天上。俗话说，地上有多少人，天上就有多少颗星，那么到底哪颗才属于你？我的赵郎！

牛郎织女鹊桥相会是那久远的传说，千年的神话。是一年一度的鹊桥成就了一段坚贞的爱情。

有道是：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秦观《鹊桥仙》

在这七夕之夜，在仰望星空的那一刻，李清照才深知这世上有一种感情叫思念，有一种情愫叫牵挂，有一种感觉叫依恋。

此刻的赵郎在干什么？还在摆弄金石、独赏书画吗？有谁为你的案头递上一杯茶？有谁为你的香炉里添上一炷香？天冷时有谁为你披上一件外衣？寂寞时有谁和你赌书泼茶？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她想，这七夕之夜，赵郎一定也在想她。正在思量的时候，忽见鹊桥的那头有一位男子向她微笑。她欣然一笑，疾步奔去，不料却一脚踩空，跌向那茫茫的云海当中。她大叫一声，原来是南柯一梦！风寒露冷，抬头看那星空依然灼灼，犹自叹息不已，恨不能依旧回到梦里，恨不能与他深情相拥，一诉衷情！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读过李清照的《漱玉词》，我有一个很深的感受：在才华与名气的背后，在那些曾经自信骄傲的神情背后，她的内心其实是如此脆弱，如此惧怕孤独。庭院深深，愁绪深深，生命中那些孤独而寒冷的日子像蛇一样吞噬着她那颗格外敏感的心。

抛开那些大家闺秀、才女、词人的光环，作为一个纯粹意义上的女人，她其实更渴望有一个温暖的怀抱，有一个温馨的家，渴望拥有一个男人最真挚最纯粹的爱。这位宋朝红颜女子的生命其实离不开爱情的滋润，离不开她深深爱着的夫君。一个女人所具有的全部弱点，她其实都有。

而这正好说明，她的心灵和人格是如此正常，具有一个正常女人全部的、健康的人性需求。

“云阶月地，关锁千重，纵浮槎来，浮槎去，不相逢。”李清照《行香子》词中的这几句，是来自于一个古老的传说。

张华《博物志》卷十记载了这个传说：“旧说云：天河与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来，不失期。人有奇志，立飞阁于槎上，多赍粮，乘槎而去。十余日中犹观星月日辰，自后茫茫忽忽亦不觉昼夜。去十余日，奄至一处，有城郭状，屋舍甚严。遥望宫中多织妇，见一丈夫牵牛渚次饮之。牵牛人乃惊问曰：‘何由至此？’此人具说来意，并问此是何处，答曰：‘君还，至蜀郡访严君平则知之。’（此人）竟不上岸，因还如期。后至蜀，问（严）君平，（答）曰：‘某年月日有客星犯牵牛宿。’计年月，正是此人到天河时也。”

“槎”是用竹木编成的筏子，可以渡水。旧时传说天上银河与地上大海相连。近世有海岛居民每年八月乘槎来往于大海与银河之间，从不失期。某人突发奇想，立下奇志，欲乘槎作长途航行，去探访银河。他在槎上建造了阁楼（以作瞭望），又备足干粮，于是浮槎而去。在航行的十几天里，他天天都在观看日月星辰，然后就进入了迷茫世界，没有了昼夜之分。大概出发了十几天，他到了一处地方，像是一座城市，房舍层层叠叠，甚是壮观。放眼望去，只见宫殿中有许多织女，又看到一男子牵着牛在岛边让它边走边饮。忽然，牵牛男子发现了这个陌生的访客，惊奇地问道：“你怎么会到这里？”访客说明了来意，接着问牵牛人此为何地。牵牛人回答说：你回去后，到蜀郡拜访严君平，他会告诉你的。这位访客最后没有上岸游览，按期回到了出发地。后来此人到了蜀郡，找到严君平，询问这件事。严君平说：“某年某月某日，有客星犯牵牛宿。”一核对日期，客星侵犯牵牛宿的时间，正是此人到银河（遇见牵牛人）的时候。

又传说这位“浮槎”人就是西汉时通西域的张骞。《渊鉴类函》引《荆楚岁时记》：汉武帝令张骞使大夏，寻河源。乘槎经月，而至一处，见城郭如州府，室内有一女织；又见一丈夫牵牛饮河。骞问曰：此是何处？答曰：可问严君平。织女取机石与骞俱还。后至蜀问君平，君平曰：某年某月客星犯牛女。机石为东方朔所识。

牛郎织女传说则由来已久。《诗经·小雅·大东》就有织女、牵牛星宿的记载：“维天有汉，监亦有光。跂彼织女，终日七襄。虽则七襄，不成报章。睆彼牵牛，不以服箱。”一般认为这就是牛郎织女传说的萌芽。《诗经?周南?汉广》中述“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据有关史料记载，这里的“汉”也可能是指“天汉”。

南北朝时代任昉的《述异记》里有这么一段：“大河之东，有美女丽人，乃天帝之子。机杼女工，年年劳役，织成云雾绢缣之衣，辛苦殊无欢悦，容貌不暇整理。天帝怜其独处，嫁与河西牵牛为妻。自此即废织之功，贪欢不归。帝怒，责归河东，一年一度相会。”南朝的宗懔在《荆楚岁时记》里有这样的记载：“天河之东，有织女，天帝之子也。年年织杼役，织成云锦天衣。天帝怜其独处，许嫁河西牵牛郎。嫁后遂废织纴。天帝怒，责令归河东。唯每年七月七日夜，渡河一会。”

两者都讲了大致的故事：天河的东边住着织女，是天帝的女儿。年年在织布机上劳作，织出锦绣天衣，自己都没有空闲打扮。天帝可怜她生活孤单，准许她嫁给天河西边的牛郎。织女出嫁后，荒废了纺织的工作。天帝大怒，责令她回到天河东边，只许他们一年相会一次。《风俗通》里也有记载：“织女七夕当渡河，使鹊为桥。”

这些传说其实反映了先民对美好生活与爱情的想象和神往。

归鸿声断残云碧。背窗雪落炉烟直。

烛底凤钗明，钗头人胜轻。

角声催晓漏。曙色回牛斗。

春意看花难，西风留旧寒。

——《菩萨蛮》

暮色里，从天上传来归鸿的叫声，引发了深闺女子的相思之情。那凄凉的雁声渐渐消失了，人们想寻觅它的踪影，可是天空中只剩下几朵空悠悠飘荡的碧云。窗外正飘落着纷纷扬扬的雪花，房中则升起了一缕又细又长的炉烟。

在烛光映照下，女子头上插戴的凤钗显得十分明亮。而凤钗上所装饰的用彩绸或金箔剪成的人胜或花胜则显得轻盈飘忽，在颤巍巍地晃动。

不多时，军营中的角声远远地鸣响起来，斗转星移，曙色渐明。想来那些报春的花儿该开放了吧。但早春的西风余威犹在，外出看花难免会遭遇料峭春寒。因为春寒料峭，恐怕赏花的心情也没有了！从“残云碧”到“凤钗明”再到“曙色回牛斗”，以至天明。可见这深闺中的女子竟是一夜无眠，人既憔悴，心亦凄凉，早已无心看花。其实，她何止畏寒？“西风留旧寒”留的不只是天气的寒意，而且是心中的阵阵寂寞孤寒。

这首词的情感触发点是天上的归鸿唳叫之声。待那闺中女子开窗看时，那鸿雁渐渐远去，仰望天穹之上只有那暮色中的深碧残云飘来荡去。女子望着那鸿雁远去的方向凝想如痴。“残云碧”，令人想起了温庭筠的《梦江南》：“千万恨，恨极在天涯。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摇曳碧云斜。”都是望着天上的碧云凝思默想，这相思之意正相仿佛。

入夜，窗外雪雾迷蒙，闺中炉烟静直，既静且美。一个“直”字颇为形象，好似见那袅袅细香笔直如线，纹丝不动，可见深闺之静谧无风。天上归雁声歇，只见残云如碧，窗外雪花飘舞，室内烟线静直，这让人想起王维的“大漠孤烟直”。

“烛底凤钗明，钗头人胜轻。”烛光下凤钗明光溢彩，钗头人胜轻盈飘忽。一个“明”，一个“轻”尽得深闺女子轻盈姣美之态。入夜时风寒雪飘，正当卸妆就寝才是，这女子却在烛光下精心打扮，头插凤钗，鬓戴“人胜”。

这闺中女子如此妆饰打扮自己是为什么？她头上的“人胜”泄漏了心里的秘密。原来这一天是正月初七“人胜”日。可见，这首词写的是“人胜”日，即正月初七这天发生的事情。这是古人很看重的“人日”，一个思乡怀远的日子。这一天，古时的妇女们都会用五彩的丝帛、绸缎之类剪成“幡胜”饰物戴在头上。温庭筠就有句云：“藕丝秋色浅，人胜参差剪。”讲的就是“人日”的思远女子装扮。《荆楚岁时记》载：“人日（旧历正月初七）剪采为人……又造花胜以相遗。”宋时风俗，于立春日戴人胜。隋薛道衡《人日思归》：“入春才七日，离家已二年。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可见人日戴人胜亦是表达相思的传统意象。

所以，这首词写的是早春人日的思念远人之情。

夜来沉醉卸妆迟，梅萼插残枝。

酒醒熏破春睡，梦远不成归。

人悄悄，月依依，翠帘垂。

更挼残蕊，更捻余香，更得些时。

——《诉衷情》

哦，李清照又喝酒了，而且，她还喝醉了。

因为喝醉，所以她迟迟没有卸去头上钗簪，没有洗去宿妆铅华，鬓发间还插着一枝梅花，便沉沉睡去了。

那远方的夫君在梦里归来，眉目疏朗，笑容温暖，让她内心欣喜无限。不料，她正欲和夫君说话，却被一阵奇异的浓香惊醒。醉意渐渐消退，一股清幽的香气却不断袭来。原来是梅香扰断了她的好梦，这让她感到一阵怅然若失。

无奈，她推开锦被，披衣而起，朝窗外望去。天还没有露出曙光，四周一片沉寂，窗前翠帘低垂。只有那孤零零的月亮挂在天上。银色的月光照着院子的梅树，也透过窗栊照入深闺，洒了一地的清辉，洒在词人李清照身上。

此时，天地间万籁俱寂，月华清寒，唯有这梅花，“伴我情怀如水”……

月光里，她痴痴地想着心事，手里却下意识地一瓣瓣地撕下梅花的残蕊，又一点点地将花瓣捻碎，无聊中打发着这令人伤情的残夜……

这首《诉衷情》词写尽了长夜漫漫的等待，午夜梦回的无奈，独守空闺的百无聊赖。

读这首词不禁让人想起唐人金昌绪的《春怨》：

打起黄莺儿，

莫教枝上啼。

啼时惊妾梦，

不得到辽西。

黄莺的歌声是美妙的，是闺中的女子平日里所喜欢的。但是，它的饶舌却惊扰了她的甜蜜梦境。女主人为了在梦中与自己远戍辽西的丈夫团圆，居然将黄莺儿赶走，别让它的叫声惊醒了自己的梦。

看看，和李清照这个夜晚的心情多么相似！也许她将那未做完的团圆梦归罪于手中的那朵残梅了，是它的香气惊醒了她与丈夫在梦中的相会。一旦从这样的梦中醒来，一种巨大的孤独感如潮水般向她心头涌来，无边无际，将她深深地淹没。她夜不成眠，百无聊赖，盼望着远行的良人归来。

“梅萼插残枝”，李清照笔下的梅花曾经开得那样娇艳烂漫，魅力四射，在这个夜晚却显得孤枝无依，残花零落。仿佛预示了词人内心情感世界的苍凉。“酒醒熏破春睡”，一个“熏”字引起嗅觉上的强烈感受，极写梅香之浓郁，也写尽美梦难圆之“怨”。这种幽怨其实在心头积郁已久。

“人悄悄，月依依，翠帘垂”，寥寥数语勾出一个幽静安谧的春夜。“更挼残蕊，更捻余香，更得些时。”久不成寐，帘映月影，手拈梅花，轻揉慢捻，单调的动作包含着复杂的心绪和情感。那被捻成片片碎红的梅花，透出李清照孤寂清冷的内心世界。此时，她心里还默默地计算着，等到天亮还得有些时间。

“更挼残蕊”，一个“挼”字历来是表现女子心境寂寞无聊的动作。五代词人薛昭蕴《小重山》中就有“手挼裙带绕阶行，思君切，罗幌暗尘生”的句子；顾敻《荷叶杯》词中也有：“手挼裙带独徘徊。来么来，来么来？”这里，李清照是“更挼残蕊”，表达的那种孤寂之感似更深切。

三个“更”字，连绵递进，层层叠叠，写出一种深入骨髓的寂寞与哀愁。在没有人陪的日子里，寂寞已经成了李清照的影子。任凭她怎样摆脱寂寞，都是徒劳的。有谁能摆脱自己的影子呢？

“众芳摇落独喧妍，占尽风情向小园。”就连曾经风情无限、占尽春光的梅花，如今也和她一样，渐渐在孤寂中凋残，陪伴着自己，排遣心头愁绪，消磨这难挨的时光。寂寞至此，真是让人情何以堪！

我想，她之所以孤寂至此，应当与赵明诚长期宦游在外有关。而那瓣瓣残梅，零落在风中，宛然是片片飘零的心。

沉水香消人悄悄，楼上朝来寒料峭。

春生南浦水微波，雪满东山风未扫。

金尊莫诉连壶倒，卷起重帘留晚照。

为君欲去更凭栏，人意不如山色好。

——《木兰花令》

沉香消尽，人静无语。小楼春早，寒意料峭。这正是一个送别的早春天气。那南浦的春水正轻漾着微波。远处的东山之上则堆满了厚厚积雪。

两人举起了酒杯，却都无言语，一饮而尽后又重新斟满。词人放下酒杯去卷起帘子，那窗外西天的斜阳晚照令人顿觉伤感。只因为你要远去，我只得再凭栏远望。你看，那斜晖映照下的山川景色多么美丽，只是你我在这离别之时却无心欣赏。

从词意看，这是一首送别词。夫君要远行，李清照以酒席饯行，殷勤劝酒，依依惜别。

“沉水香消人悄悄，楼上朝来寒料峭。”写的是早春的情境和氛围。香炉中沉香已经燃尽，小楼中寒意料峭，而一双人儿因即将分别，心事重重，相对无言。接下来就一下子写到了南浦之水和东山之雪：“春生南浦水微波，雪满东山风未扫。”两者既写时令，又写风景。“南浦”本意为南方的水边，此处是取“送君南浦”之意，指离别之处。“雪满东山风未扫”一句显得景象辽阔苍茫。祖咏有诗云：“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杜甫有诗云：“窗含西岭千秋雪”，都表现的是一种天高地远的风雪景象。其中，也自有深沉的寓意。唐朝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有句云：“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此处雪满东山正是此意。

“金尊莫诉连壶倒，卷起重帘留晚照。”写两人饮酒饯行，一醉方休。当卷起重帘看时，竟已是日落西山。北宋宋祁《玉楼春》有句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意谓要向斜阳殷勤劝酒，让它不要过早离去，在花间将落日阳光多留下片刻。有挽留时光、多尽余欢之意。这里，词人“卷起重帘留晚照”也似有此意，让夫君多盘桓一刻。

“为君欲去更凭栏，人意不如山色好。”这两句意蕴颇值得回味。写的正是词人心中依依送别之情。眼前晚霞落照中的山川景色远比人心中黯然的离情别绪更好。当然，也可能还有对夫君执意要去远行的一丝怨意。山色虽然美好，人却去意执著，故此说：“人意不如山色好。”

如此美好山色，竟然留不住他的那颗心。她心中无奈而又伤感。

十一、风定落花深，帘外拥红堆雪

——暮春时节的思念与伤感

风定落花深，帘外拥红堆雪。

长记海棠开后，正伤春时节。

酒阑歌罢玉尊空，青缸暗明灭。

魂梦不堪幽怨，更一声啼。

——《好事近》

“风定落花深，帘外拥红堆雪”，风停了，帘外落花缤纷如雨，深红与雪白满地堆积。这正是暮春时的景象。让人不禁想起五代词人薛昭蕴的《谒金门》：“斜掩金铺一扇，满地落花千片。”

“长记海棠开后，正伤春时节。”落花时节，种种昔日的记忆涌上心头。李清照对海棠花也是情有独钟的。海棠有“花中神仙”之美称，花开时如霞似雪，俏丽娇娆。她的《如梦令》中就有此花：“昨夜风疏雨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那正是她待字闺中时的漠漠春愁。海棠对她而言有着某种特殊的情感寓意，是她青春与生命的某种象征。大风过后的帘外落花，让她想起了当年绿肥红瘦的海棠，应是别有滋味在心头。

正所谓“屈指西风几时来？只恐流年暗中换”，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红颜是一天天老去，今日之我已非昨日之我。

酒已残，歌已尽，杯中已空空如也，眼前只有那灯影忽明忽暗，如梦似幻。即使在睡梦中，心头也会幽怨难释。醒来时，窗外一声的凄凉悲啼，更令人心中怅然若失。

这是一幅深闺春暮图，整个画面幽暗、凄清、空冷。置身于如此环境氛围中，心情之凄怆尽在不言之中。

这首词的意境是徐徐铺开的。风的停息，使帘内帘外一片静谧。静谧之中，落英缤纷、拥红堆雪的景象令人陷入深深的惆怅。想起胭脂红色的海棠花开花落，令人倍感流光无情，黯然神伤。哪怕饮酒高歌，也有曲终、酒残、人散的时候。醉眼朦胧中，那灯光明明灭灭，幽昧无常。

人啊，已经不堪哀怨与寂寞，幽暗明灭的昏昏灯火中，却听到窗外传来一声凄绝的啼叫，直教人柔肠寸断！

所以，词中具有丰厚情感体验积淀的意象出现也呈现一个明显的转换、加深过程，意象背后的情感累积也缓缓不断推高。最后两句“魂梦不堪幽怨，更一声啼”，将原本淡静幽缓的意境骤然打破。不啻是词人内心积累多时的某种激情与哀怨诉诸听觉，最后借这“一声啼”猛然释放，成为全词高潮，凄怆警人，余味激荡。

真是一鸣惊人！

这让我想起辛弃疾的词：“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予，山深闻鹧鸪。”空阔寂寥中，深山里传来阵阵鹧鸪声，更增愁意，更添凄凉。这种以鸟叫声来作为诗词的结尾，常常有言已尽而余韵悠悠不绝的感受。

辛弃疾在《贺新郎》词中也有：“绿树听，更那堪、杜鹃声住，鹧鸪声切。啼到春归无寻处，苦恨芳菲都歇。”当然，不同的鸟叫声给人的感受和寓意是不同的，在不同的环境氛围和人的主观情绪下，它们的情感色彩也有差别。《稼轩词》里的自有男儿悲慨。

如屈原《离骚》中所言：“恐之先鸣兮，使夫百草为之不芳”，的叫声常在暮春时听到，那时百花开始凋落，有如一声声好景不再、大幕将落的伴奏。所以，李清照这句“更一声啼”，强烈地呼应了开篇“风定落花深，帘外拥红堆雪”的感受。凄绝的啼声和纷纭的落花形成听觉和视觉意象的交相激荡，熏染和刺激着我们的心理审美感受。

又想起了吴宇森导演的《赤壁》。

尽管那是一部我很不感兴趣的电影，但吴宇森再次运用了“飞翔的鸽子”这一形象，在两个壁垒森严的阵营之间穿行高飞，使传统三国戏有了一种新的审美表达。

再通俗一点来说，在《射雕英雄传》剧里，导演对大雕的意象运用很让人欣赏。那是一种草原文化的象征，也是主人公命运的象征。它从大漠出现在江南，其实也象征了主人公闯荡江湖、搏击风雨的人生；象征了来自草原上的爱情。当然，也含有成吉思汗作为射雕英雄的寓意。

雕鸣声声里，江湖儿女的英风侠骨之外，也透出缕缕似水柔情，令人悄然动容。

大象无形，大道相通。

各门艺术其实都是相通的。诗词歌赋、小说散文、美术音乐、电影雕塑，无非是运用各种艺术手段调动人的视觉与听觉，甚至是触觉和嗅觉，形成一种新的审美感受而已。

帝里春晚，重门深院。草绿阶前，暮天雁断。

楼上远信谁传？恨绵绵。

多情自是多沾惹，难拼舍，又是寒食也。

秋千巷陌人静，皎月初斜，浸梨花。

——《怨王孙·春暮》

在京城的暮春时节，本是热闹繁华，莺飞燕舞的大好时光，而女词人却是独自在“重门深院”里，无法与丈夫一同去亲近大自然，岂能不叫人顿生愁怨呢？

“帝里”指皇帝居住的地方，这里指东京汴梁。“春晚”指暮春。京城汴梁是热闹繁华的所在，暮春是莺啼花开的季节。“重门深院”，是李清照独处时的周遭环境氛围，“重门”显其府第之森严，“深院”微露幽深闺中之寂寞惆怅。

“草绿阶前，暮天雁断。”《历朝名媛诗词?卷十一》说这两句“极似唐人”。其实这两句意味十分深厚。庭前草绿，让人忆及“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暮天雁断，古时传说称雁能传书。前面《一剪梅》“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此处是说雁书已断，音讯不知。“楼上远信谁传？恨绵绵。”李清照在西楼望见庭阶前春草绿了，天色渐晚，天边归雁已无踪影。雁且知归，人竟不返，勾起她无穷怨意。如今雁影都不见，音讯杳无，心中幽恨绵绵不绝。

“多情自是多沾惹，难拼舍，又是寒食也。”这三句把词人内心无比复杂的感情很精当很巧妙地表现出来。她自怨多情善感，登楼望远易生挂念，而多情则多烦恼。然而却又难以割舍，倏忽间发觉又一个寒食已近。这一句“又是寒食也”很是生动，虽然浅近却雅致。我们好像听到李清照在耳边感叹，这时间一晃就又是寒食天了。归人尚无消息，当此良辰美景，将如何消度？

“秋千巷陌人静，皎月初斜，浸梨花。”这三句托出一个凄清皎洁、如梦如幻的境界。当夜深人静，秋千空荡，巷陌寂寂，皎月初斜，洁白的梨花沉浸在银色的月光里。那月光下的梨花不由触起了人的离情别绪。这离愁轻如云，薄如雾，如月光绵绵不绝，在心头萦回不去。

这首词应该和《一剪梅》作于同时，都是暮春时节，赵明诚出游不归，李清照幽居独处所作。

“秋千巷陌人静，皎月初斜，浸梨花。”这一句写得幽静、清奇、梦幻。

帝里暮春，夜深人静。秋千架空荡荡地随风摇曳，街巷里已经不见人影。天上斜挂的明月皎洁轻寒。那树树梨花沐浴在月光下，如梦如幻。

此处的“梨花”即见梨花思远人之意。“梨”借作“离”，谐音双关，在汉乐府诗中常见。前面李清照《浣溪沙》也写到了雨中的梨花：“细风吹雨弄轻阴。梨花欲谢恐难禁。”写轻风吹动细雨，而美丽娇弱的梨花似乎承受不住风雨，意欲凋谢。写出梨花在雨中楚楚可怜的娇弱之态。

同时，“梨花”也隐指眼泪，如“泪带梨花”。梨树在春末开花，其花色白而艳美，故古人常以梨花之飘落来形容女子楚楚动人的眼泪。“泪带梨花”最著名的诗句有唐白居易《长恨歌》：“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这是形容唐杨贵妃哭泣时的姿态，犹如沾着雨点的梨花一样。北宋欧阳修《渔家傲》有：“三月芳菲看欲暮，胭脂泪洒梨花雨。”宋赵令畤《商调蝶恋花》：“弹到离愁凄咽处，弦肠俱断梨花雨。”唐刘方平《春怨》：“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以及宋李甲的《忆王孙》：“萋萋芳草忆王孙，柳外楼高空断魂，杜宇声声不忍闻。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

故此处“秋千巷陌人静，皎月初斜，浸梨花”也有离情难抑以致眼中噙泪之意。这让人想起温庭筠《菩萨蛮》中的“满宫明月梨花白，故人万里关山隔”。那也是难得的佳句，是非常清奇空灵、境界开阔的景象。现代著名作家汪曾祺先生曾经提到，“红杏枝头春意闹”中的“闹”、“满宫明月梨花白”的“白”字下得好。正如王国维所说，仅此一字而境界全出矣！

这里的“白”字烘托出“明月照梨花”的那一派清旷、空灵、寂静乃至有些凄冷的境界。试看，宫室之内月光澄明清澈，点明这又是一个不眠之夜。那位绣衣的女子走到窗前一望，只见月光下的梨花正在盛开，光色如雪。室内室外景色一派空灵、雪白，也有些凄清。举目远眺，关山重重，挡住了视线，而她心中的那位故人就在那看不见的万里关山之外。

这种情境与李清照笔下的离人凭楼望远、月浸梨花的景象何其相似！

李清照的词婉约清丽，用词少奢华，重朴素，而情感则表现得深厚而强烈。她的词之所以感人至深，乃由于她擅长用平平常常的语句，出人意料地巧绘出一个不平凡的艺术境界来。

寂寞深闺、柔肠一寸愁千缕。

惜春春去，几点催花雨。

倚遍阑干，只是无情绪。

人何处，连天芳草，望断归来路。

——《点绛唇》

《点绛唇》，是很女性化、很脂粉气的词调。

据说这个词调是因齐梁才子江淹《咏美人春游》诗中有“白雪凝琼貌，明珠点绛唇”句而得名。江淹就是传说梦中得到神授彩笔的才子江郎，后来交还彩笔，文思便枯竭。他这首《咏美人春游》诗写得颇好：

江南二月春，东风转绿苹。

不知谁家子，看花桃李津。

白雪凝琼貌，明珠点绛唇。

行人咸息驾，争拟洛川神。

春天里的江南，一个女孩子在游春看花。只见她肤白如雪，皓齿红唇，让路上行人纷纷驻足观望，把她比做洛水里的女神。《点绛唇》又名《点樱桃》、《十八香》、《南浦月》等。所谓“樱桃”，就是古人常说女孩子的樱桃小口。也可能特指一种只在唇中间轻点一抹樱红的化妆造型。俗称“一点红”。所以，这个词牌有很浓的脂粉气息，妖娆、娇艳、可人。这么美的词牌，相信古时懂点诗词的女孩子都会喜欢用来抒写情怀。

李清照这么爱美的女词人当然不会例外。在少女时代，她就写过那首有名的《点绛唇》：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

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见客入来，袜刬金钩溜。

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少女时代这首《点绛唇》写得清纯浪漫，一派青春气息。同样写于春天，上面这一首“寂寞深闺、柔肠一寸愁千缕”却写得低婉、惆怅，郁郁寡欢。

暮春时节，花落如雨。深闺里弥漫着一种落花般颓伤和无奈的气息。无边的寂寞如潮水向那深闺女子的心头涌来，使她的目光幽深如潭水千尺。

春天即将远去，过去的欢乐只剩下记忆：曾经在“归来堂”品赏金石书画，曾经在一起赌书斗茶，曾经携手品月赏花，吟诗赋词，如今只剩她独守空闺，愁看春暮。

“惜春春去，几点催花雨”，淅淅沥沥的雨声在寂寞女子的心湖空荡地回响，催着落红，也催着春天归去的脚步。唉，心中越是珍惜这美好的春天，春天却越容易流逝，何必执著挽留？昨天，眼前还是一树灿烂如云的花朵，如今在凄风冷雨的敲打下悄然落尽了繁华。再美好的春天终归还是要离去的，再美艳的娇娘也终归和花一样会凋却朱颜。

这个寂寞暮春里，明眸皓齿的女子拖着曳地的裙幅，轻摇着罗扇，倚遍了每一寸相思栏杆。风吹衣袂，落红漫天飘洒。她在沉醉中轻笑不语，伸出纤手，拈来一片轻嗅。而此时，千丝万缕的愁绪点点浸入心中。纵是春天千般万般好，怎奈也是无情绪。

“人何处，连天芳草，望断归来路。”她的心绪渺茫，目光一直停留在那良人离去时的远方。

那里是漫漫连天芳草，一眼望不到头。望着远方，她喃喃轻问一声：“良人啊，你在何处？”不知不觉，已是泪眼朦胧。在她内心深处，始终牵挂着那样的一个人。在梦里，他眉目潇然，语笑清朗，深情款款；他一袭青衫，书卷在握，轻抚娇妻的额发，眼中温柔无限。如今，眼前却只有那一眼望不到边的连绵芳草。

这情景让人想起一首诗：

你见，或者不见我

我就在那里，不悲不喜

你念，或者不念我

情就在那里，不来不去

你爱，或者不爱我

爱就在那里，不增不减

你跟，或者不跟我

我的手就在你手里，不舍不弃

来我的怀里

或者让我住进你的心里

默然　相爱

寂静　欢喜

——《见与不见》

（这首诗很多人以为是仓央嘉措所作，其实作者是当代的一位女诗人，名叫扎西拉姆·多多。）

远处的萋萋芳草，近处的愁红惨绿，让这淅淅沥沥的“催花雨”显得格外清冷寂寥。令深闺女子百事无心、忧烦愁苦。女人的幸福在男人离去的那一天就已经消失，从此寂寞如盘在心头的蛇，冰冷而残酷地吐着信子，随时能将她的心噬咬得千疮百孔。

每每读罢李清照接近后期的一些词，心中总笼上一层清冷的愁意。不过，与李清照南渡后晚年那些接近绝望颓伤的词不同，现在这首《点绛唇》所流露的惆怅、忧伤仍然是优美和优雅的，并不是彻底的灰暗与绝望，而是一种轻笼着忧伤闲愁的美，仍然看得见生命里隐隐的激情与热量，仍然有一种对爱情的期盼和等待。

所以，明代陆云龙在《词菁》卷一中称道这首词是“泪尽个中”，清人陈廷焯的《云韶集》也盛赞此作“情词并胜，神韵悠然。”

十二、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李清照与赵明诚的十年之痒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

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

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

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

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

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

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凤凰台上忆吹箫》

这是一首值得细细品味的词，它透露了李清照内心深处某些不愿为外人道的伤痛。浪漫雅致的诗词背后，可能有现实婚姻生活的平凡与琐屑，也有内心深处的潮起潮落。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一夜过去，狻猊（狮子）形铜香炉里的香已经熄灭冷却了。一个“冷”字似乎预示了词人的心情与思绪。锦被随意地在床上波纹起伏，恍似卷起层层红浪，形容慵懒得无心叠被。词中的女子起床来慵闲地、慢慢地梳理着头发。“被翻红浪”出自柳永《凤栖梧》一词：“酒力渐浓春思荡，鸳鸯绣被翻红浪。”似乎也暗指昨夜与夫君的一夜缠绵。“起来慵自梳头”，《诗经?卫风?伯兮》有云：“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说的是丈夫从军出征在外，妻子无心梳妆。无心梳妆自是心情的缘故。

“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奁”（lián）是女子梳妆用的镜匣。她任那梳妆镜奁上布满灰尘，却也无心去擦拭，任那升起来的日影照上了帘钩，她也只是懒懒地、无语地怅望。这几句中的意象为全词定下了一种慵懒怅然、百无聊赖的情绪基调。让人想起温庭筠《菩萨蛮》里的两句：“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柳永《定风波》也有类似描述：“日上花梢，莺穿柳带，犹压香衾卧。暖酥消，腻云亸，终日恹恹倦梳裹。”写的也是这样一位处于相思痛苦中而慵懒不愿起床、不愿梳妆的女子。

“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这三句开始吐露心曲。她已经对离别之苦、之痛产生了畏惧。心中纵有千言万语，却话到嘴边又咽下。她心中有许多的委屈和苦恼，想对人倾诉，却又无从启齿。到此，词意又多了一个转折，心中愁苦更深更浓。

“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她最近人又消瘦了，但这与病和酒都没关系，也不是悲秋所致。在古人印象中，“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冯延巳《鹊踏枝》）可令人消瘦，“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杜甫《登高》）也会让人朱颜清减，而自己为何消瘦呢？成日里心事重重，愁意郁结，焉得不瘦？

“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罢了罢了，这回你要走，即使唱千万遍《阳关三叠》，也终是难留。《阳关》即《阳关曲》，又名《阳关三叠》，是古琴曲。全曲分为三段并反复三次，因此称为“三叠”。相传唐朝诗人王维送别友人到渭城，心中惆怅，便赋诗一首：“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这首诗不久即传开，立刻轰动了京城。后来，《渭城曲》也成为人们为朋友饯行时的送行歌。这几句是口语入词，妙在自然，也正是“易安体”的特色。

“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武陵人”应当指历史上的两个典故，一是指陶渊明《桃花源记》里“以捕鱼为业”的武陵渔人，他顺着一条两岸尽是桃花的溪流而上，到了一个世外仙境。另一个则指南朝宋刘义庆《幽明录》记载的刘晨、阮肇二人在天台山遇仙女同居，后来谢绝了仙女的一再挽留，回到了家乡。然而，回乡后却发现家乡的人们已经不认识他们了。原来人间已经过了六世。李清照这里显然是用后者来代指夫君，指心爱之人像刘、阮两人一样难留。“秦楼”，一称凤楼、凤台。相传春秋时有个人叫萧史，善吹箫，作凤鸣。秦穆公以女弄玉妻之，筑凤台以居。一夕吹箫引凤，夫妇乘凤而去。此典既写她对夫君的思念，也写夫君对自己妆楼的凝望。同时这萧史弄玉吹箫引凤的典故，也是《凤凰台上忆吹箫》词牌调名的由来。这首词意与词调是暗合的。

“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那“武陵人”越去越远了，人影也消失在迷蒙的雾霭之中，李清照一个人在“秦楼”默默凝望。她心中有千般滋味无人理解。唯有楼前流水，映出自己终日倚楼的身影。

夫君啊，你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似乎还回荡在耳边。望尽天涯路，也终究只是“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

读词的感觉常常分为两种，一种是被词的语言与词境的优美所打动，如花间词人温庭筠就有许多辞藻华丽、意境优雅的词作；另一种是被词本身的情感力量所打动。这首词就应属于后一种。

这首词作于夫君赵明诚离家远赴莱州、淄州任职，李清照一人独居青州之时。细读这首词，常常感到一种入骨的缠绵和忧伤。不仅仅是词的开篇就有失落的离愁情绪与意象的铺陈和渲染，词中更多的是一种幽幽咽咽的悲怨与缠绵。清人陈廷焯评说：“此种笔墨，不减耆卿、叔原，而清俊疏朗过之。‘新来瘦’三语，婉转曲折，煞是妙绝。”张祖望说：“词虽小道，第一要辨雅俗。结构天成，而中有艳语、隽语、奇语、豪语、苦语、痴语、没要紧语，如巧匠运斤，毫无痕迹，方为妙手。古词中如……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痴语也。”《草堂诗余隽》中称此词：“写出一种临别心神，而新瘦新愁，真如秦女楼头，声声有和鸣之奏。”

此词称得上李清照前期的代表作。

应当说，这首词写的是夫君远行前送别时那一刻的心理感受：离别前的一夜缠绵，说了多少知心话，倾吐了多少离愁别怨，我们不得而知。但这女子慵懒地梳头模样，以及心灰意冷的情绪，已经说明夫君是非走不可了。

“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女子心中有着千般委屈和怨苦，却是欲说还休。可是为什么不说出来呢？她人近来也都清瘦了，她说了这与病和酒无关，也与这秋季无关。那么，就只与人有关，与夫君有关，与他执意要走、无视她的心理感受和委屈有关。

“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女子只好长叹一声，罢了罢了，总之是一去不回头了。她只得随他去了。“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她今后的日子注定要在思念与寂寞中度过。词中这些近乎直白的词句都是一个深闺女子心中万种幽怨的独白与倾诉，甚至还有些生气的怨嗔。

这首词似乎在某些方面与李清照其他表现送别离情的词不同。它具有一种来自现实婚姻生活本身的情感力量。那种情绪氛围，那种怨嗔与叹息，那种曲曲折折的心事诉说，都仿佛与“为赋新词强说愁”完全不同。它的情感表达方式可谓绵密细腻，哀怨缠绵。唐圭璋先生评价这首词：“此首述别情，哀伤殊甚”。

所以，李清照的词打动我们的地方就往往体现在这里：这些词与她的生活，与她的情感，与她的生存状态息息相关。她的每一首词都是她的一段内心独白，一篇私密情感日记，透露着真诚与深情。

据学者研究，在李清照和赵明诚婚后十几年时间里，感情生活并非没有出现波折。曾在百家讲坛讲评李清照的康震教授就分析过这首《凤凰台上忆吹箫》。他从“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两个典故中品出了另一番味道。他说，在“烟锁秦楼”的典故中，弄玉与萧史双宿双飞。但现实生活中，李清照却没有能够与赵明诚一起飞走，飞到赵明诚的身边。赵明诚为何不带着家属去呢？此时不管赵明诚到哪里做官都应该可以携带家眷。在李清照看来，她和丈夫应该像传说中的弄玉萧史夫妇一样随凤飞升，但赵明诚却偏偏要她留在青州。李清照其实可算做一位比较有个性、有思想的知识女性，在这个问题上对夫君的做法是有些怨意的。李清照在词中说：“多少事、欲说还休”，想必这也是她想说而不好启齿的心事之一。

在“武陵人远”的典故中，那刘阮二人离家迷路后，便与天台山洞中的仙女生活了半年时间。那么在现实生活中的赵明诚是否有相同的境遇？在词的结尾，她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只是在凝望流水的一瞬间，又平添了一段新的忧愁。这新的忧愁到底又是什么呢？她与赵明诚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武陵人远”和“烟锁秦楼”这两个典故都是人间与仙境之别，有种“人间天上两茫茫”的苍凉茫然之感，甚至隐隐有种绝望。正是这两个典故，让后人猜测李赵婚姻有了所谓“十年之痒”。当然，这里的“十年”并非整数。

是啊，到底有没有这样的“十年之痒”？

有学者指出，在李清照所著的《金石录后序》中有一段文字记录赵明诚临死前的情况说：“殊无分香卖履之意”，透露了赵明诚是另有姬妾的。“分香卖履”一典来自三国时曹操死前安排诸妻妾的生活的遗嘱。《曹操遗令》云：“余香可分与诸夫人看，不命祭。诸舍中（众妾）无所为，可学作履组（饰履的丝带）卖也。”即“分香卖履”之意。显然，李清照在这里是指赵明诚临死前没有将家中财产、家业交给其他妻妾。这也就是说，赵明诚其实是纳有姬妾的。李清照以往的离别词作中多有以陈阿娇、卓文君等人自比的情况，这些不仅仅表现的是孤独寂寞之意，可能也是被夫君冷落的自况。

前面说到，在《多丽?咏白菊》一词中，出现了“似愁凝、汉皋解佩；似泪洒、纨扇题诗”这两句颇有深意的用典。“汉皋解佩”据《列仙传》载：郑交甫经过汉皋，在汉江边看见两个少女，佩两珠。交甫向她们求珠，这两个少女就解下珍珠送给他。结果没走多远，二女忽而不见，珍珠也忽然失去。“纨扇题诗”是用班婕妤典。班氏在汉成帝时入宫，被立为婕妤。后赵飞燕得宠，颇娇妒，班氏退居东宫，曾作《怨歌行》云：“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风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这两个典故说的都是得而复失，爱而遭弃的失落及悲哀。这正如纳兰容若笔下所道出那种感慨：“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有学者认为，李清照在这里是曲笔写到了夫君如郑交甫一样有了外遇，而自己如班婕妤一样遭到了冷落：“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同理，“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两个典故也传达了同样的情感信息。

在一夫多妻盛行的古代，特别是在宋代文人中，纳妾也许是很平常的事情。然而，对于当事人来讲，对于李清照这样的知识女性来说，内心的痛苦却是不言而喻的。“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这些词句中我们能够体会到清照心中那种难言的哀怨。

泪湿罗衣脂粉满，四叠阳关，唱到千千遍。

人道山长山又断，萧萧微雨闻孤馆。

惜别伤离方寸乱，忘了临行，酒盏深和浅。

好把音书凭过雁，东莱不似蓬莱远。

——《蝶恋花》

宋徽宗宣和三年（1121年）秋，久居青州，年已四十一岁的赵明诚复出后被任命为山东莱州知州。

这一年，李清照毅然孤身赴莱州，与赵明诚团聚。在途中宿于昌乐县驿馆时，写下了这首《蝶恋花》寄给家乡相知相亲的姐妹们。

词的开篇即是和姐妹们的分手场面，是送别的眼泪和歌声。李清照要告别居住了多年的青州，平日里来往密切、相知很深的“闺蜜”姐妹们都来送行。据李清照的回忆，由于闺中寂寞，她曾和一些闺中女伴们结成诗社，吟诗作词，互相唱和。是这些姐妹陪伴她度过了生命中那些孤独难挨的日子，送别时就格外依依不舍。李清照一个人住在驿馆里，回忆起送别时的场景想必印象十分深刻：她们哭得很伤心，罗衣被泪水浸湿，脸上的脂粉也沾满衣衫。姐妹们已经把《阳关三叠》唱过无数遍了。这里称“四叠阳关”，即着重在重唱第四句，就更加突出了惜别的深情。

“人道山长山又断，萧萧微雨闻孤馆。”临别之际，姐妹们说此行路途遥遥，山长水远。如今自己已行至“山断”之处，不仅离姐妹们更加遥远了，而且又逢上了潇潇夜雨，淅淅沥沥，令独处驿馆的她愁意顿生。那记忆中的送别场景，那难忘的临别歌声，让人在旅途的李清照感到了一丝愁苦。不期而至的潇潇小雨更增添了旅途中的寂寞和凄凉，她更加思念那些往日的朋友们了。

“惜别伤离方寸乱，忘了临行，酒盏深和浅”。临行和姐妹们话别时，听着“劝君更尽一杯酒”的《阳关三叠》，她心中方寸已乱，以至杯中斟了多少酒也记不清了。最后，她只是嘱咐她的好姐妹们：“好把音书凭过雁，东莱不似蓬莱远”。“蓬莱”是传说中的仙山。李商隐《无题》诗有：“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这里，李清照没有过多地沉溺在离情之中，而是让姐妹们多多给自己写信，她所去的莱州并不像蓬莱那样遥远。虽然姐妹们异地相隔，但毕竟不是天人相隔。所以，这最后两句顿然豁然开朗，她放下了“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襟”的伤感，积极面对现实的态度，使她有了“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的放达。只要姐妹之间鱼雁传书，保持联系，那么仍然就仿佛从未分开过，让心永远守望在一起。

这首词在李清照的众多词作中是很独特的。词中并不只是表现自己浓烈的离情别绪，更表现了闺中姐妹之间的深情厚谊，写得真挚感人。我们从中可以看出李清照对友情的珍视和怀念。她既能放任性情，能歌能哭，同时也能以积极旷达的心态面对分手离别的现实。

从词笔来讲，这首词写得能放能收，开阖纵横；从李清照个人的性格来讲，已是人到中年，趋于成熟，词风由过去的婉约逐步变得比较旷放。人们称李清照个性中有“丈夫气”，这首词婉约中见清健，已是隐见端倪。

这首《蝶恋花》是李清照于宣和三年（1121年）八月由青州至莱州途中，在昌乐县驿馆中寄姐妹所作。事实上，词人不仅为思念情同手足的姐妹们肝肠寸断，更为莱州之行忧心忡忡。这首词反映了李清照悲苦复杂的心境。

李清照、赵明诚自大观元年（1107年）起，屏居青州十年。此后，赵明诚有三年时间在外任职，并未携妻前往。李清照就写了一首题作《凤凰台上忆吹箫》的词，以寄托她愿像当年萧史和弄玉那样，与丈夫相伴在一起。又把送别的《阳关》曲唱了又唱，希望他能留下来。但都没能如愿。此后，她备尝独守空房（即“烟锁秦楼”）之苦，青州的姐妹们经常去陪伴她，看望她，安慰她。她们大多都是一些识文断字的年轻女子，愿意和李清照这样有才识的女性交往。她们在一起谈天说地，并结成诗社，分韵作诗。李清照有一首诗《分得知字》，就是以“知”字为韵：

学语三十年，缄口不求知。谁遣好奇士，相逢说项斯。

“学语”一词在另一选本《彤管遗编》中作“学诗”，可知李清照学诗三十年，写此诗时应为三十多岁，正是在青州屏居期间。“缄口”指闭口不语。“相逢说项斯”，项斯是唐朝时江东人，字子迁，其初未成名之时，以诗卷谒杨敬之。杨爱其才，赠诗曰：“处处见诗诗总好，及观标格过于诗。平生不解藏人善，到处相逢说项斯。”项斯由此声名一振，擢上第。后来“说项”成为典故。

这首诗里，李清照和姐妹们分韵作诗，说自己学习作诗三十年了，平生不愿为人所知。但是这些闺中的好姐妹们却对自己过于推崇，到处传扬。可见她的闺中生活像《红楼梦》里的大观园一样，情趣高雅，多姿多彩。

然而，为了保卫属于自己的爱情，在姐妹们的鼓励和支持下，她孤身走上了到莱州投夫之路。当她离开相伴已久的姐妹们，独居驿馆听雨时，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凄凉。词中所云“人道山长山又断”，喻指前途未卜，心境苍茫。

李清照在写下这首《蝶恋花》词不久，于宣和三年（1121年）八月十日到达赵明诚任职的莱州。然而令她没有想到的是，想象中和丈夫像过去那样欢聚一室、饮酒作诗的生活场面并没有出现，自己竟然受到了冷遇。

到达莱州后，李清照曾经写过一首《感怀》诗。诗前有一篇很短的小序：“宣和辛丑八月十日到莱，独坐一室，平生所见，皆不在目前。几上有礼韵，因信手开之，约以所开为韵作诗。偶得‘子’字，因以为韵，作感怀诗云。”意思是说，宣和三年八月十月来到莱州以后，我独自一人坐在房间里。这里一无所有。看到茶几上有一本《礼部韵略》，就随手翻开，以正好看到的‘子’字为韵，写下这首诗。诗云：

寒窗败几无书史，公路可怜合至此。

青州从事孔方君，终日纷纷喜生事。

作诗谢绝聊闭门，燕寝凝香有佳思。

静中我乃得至交，乌有先生子虚子。

这间屋子窗户残破，桌椅陈旧失修。室内冷冷清清，书籍字画一应俱无。她颇像当年三国兵败时的袁公路（袁术）一样走投无路。人们都是因为追求荣华富贵才会放弃自在的乡间生活，终日为那些琐碎俗事四处奔波。如今她待在这个小屋里孤单无依，百无聊赖，只好关门枯坐，写写诗聊以排遣内心的寂寞。谁说她没有朋友陪伴呢？我有两个最好的朋友：一个是子虚先生，一个是乌有先生，合起来就是子虚乌有，什么都没有。

这首诗读来令人感到十分萧索寂寥。“青州从事孔方君”、“乌有先生子虚子”这两句分别借用苏轼一首题作《章质夫送酒六壶，书至而酒不达，戏作小诗间之》的诗。据陈师道《后山诗话》云：“东坡居惠，广守月债酒六壶，吏尝跌而亡之。坡以诗谢曰：‘不谓青州六从事，翻作乌有一先生’”。“青州从事”这个典故出自《世说新语》，说桓温手下有一主簿，擅长辨别酒的优劣，酒好就称其为“青州从事”，酒不好就称为“平原督邮”。因此，这里的“青州从事”代指酒。“孔方兄”指代古时铜钱。这里“青州从事孔方君，终日纷纷喜生事”，应是对丈夫借忙于应酬，终日在外，对自己不管不顾的怨意。后面的“燕寝”，原指帝王休息安寝的所在。按周制王有六寝，一是与王后对应的正寝，余五寝分别与夫人、世妇、嫔、妻、妾相对应，统称燕寝。“燕寝凝香有佳思”，这里可能是指作为正妻（等于王后）应享有正寝的她，却遭到冷落而闭门作诗以自娱。

显然，从这首诗中可知，李清照的到来让夫君赵明诚多少感到有些意外。他或许是忙于公务，或许是感到意外而心有不豫。总之，本应作为正室的李清照却被临时安置在驿馆，粗茶淡饭，陋室寒窗，与子虚乌有为伴，让她难以忍受。“乌有先生子虚子”，是一无所有的意思，可见她的冷落孤单与寂寥。

看到这里，我感到有些不解：赵明诚再忙，夫妻二人在异地聚首总是一桩幸事，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如此冷落发妻。曾几何时，李清照与赵明诚在众人眼里是天作之合，夫妻之间是那样志同道合，琴瑟和鸣，小日子过得比蜜还甜。然而转眼间情分就变得就如此寡淡。

年少时，曾经读过太多的爱情童话，才子佳人，王子公主，总是历尽波折终能柳暗花明，双宿双飞。仿佛有情人终成眷属后，总能如孟光梁鸿那样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爱到地老天荒。然而，透过历史烟云看清了李清照与赵明诚夫妻的真实故事终才明白，起初的两情相悦总是美好的，然而一地鸡毛的日常琐屑也造就了纷争烦扰。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是的，人生永远只如初次相见那该有多好。所有往事都化为红尘一笑，只留下初见时的惊艳和倾情。青春年少时的神采飞扬，眼波才动的妩媚，春情萌发之初的心动，那些曾经美好的憧憬和梦想，都会在时光的流转中渐渐远去。那曾经一见钟情的感动，曾经“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的羞涩，那斜簪花朵让郎猜的甜美，那些美好与真情难道只能定格在回忆中吗？

难道那个曾经对她痴恋情浓的夫君已转身而去？难道那段美好的日子已如水逝去，如今只留下一个依稀远去的苍凉背影？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如此才华出众的女词人为何忽然间失去了自信，甚至陷入了巨大的情感危机？

南宋人洪适在《隶释》一书的《金石录》跋文中说“赵君无嗣”。南宋人翟耆年在《籀史》卷上说赵明诚文物收藏极为丰富，但“无子能保其遗余，每为之叹息也”。由于赵明诚没有子女继承他辛苦积累的文物收藏，每每为之叹息不已。

由此可知，让李清照如此难过痛苦，甚至“欲说还休”的就是，她与赵明诚结婚二十多年居然一直没有生育子女。古语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按曾在百家讲坛讲评李清照的康震教授的说法，一个不能生育男孩甚至根本不能生育的妻子，在家中几乎是没有地位的，最终会丧失丈夫的关爱和家产的继承权。对于她们来说，这将意味着感情与财富的双重失败！

其实，不但赵明诚与李清照一直没有生育，赵明诚和姬妾也同样一直没有生育。可见责任并不在李清照身上。但是，古人不会像今天我们这样看，赵家上下可能将责任都推到李清照身上，致使她处处遭到议论。正是这些，让敏感多情的李清照在精神上承受很大的压力。事实上，她与赵明诚的结合堪称“青梅竹马”、“才子佳人”。赵明诚不仅是她在爱情上的寄托，也是她志趣相投的知己、精神相通的良伴。因此，赵明诚对她稍有一点冷落疏远，都会造成李清照精神上很大的压力和情感上巨大的痛苦。

所以，古代红颜女子在整个社会、家庭和情感生活中有着很强的依赖性和不确定性。哪怕是李清照这样才情卓异、品貌俱佳的女词人也不能免俗。由此，我们再回头去品读她那些表现离情别愁的词，就不会认为那仅仅是孤独寂寞中的情感宣泄，还有内心深处一丝隐隐的惶恐和不安。长时间的别离，对女性来说，是很担心夫君移情别恋的。更何况，她一直没有生育子女，因而无法维系和夫君的感情。所以，无论是“独抱浓愁无好梦”，还是“想离情别恨难穷”，在那些词句背后都透露的是古代红颜的情感危机和生存焦虑。

正如托翁在《安娜?卡列尼娜》开篇说的那样：“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

在年轻的时候

如果你爱上了一个人

请你，请你一定要温柔地对待他

……

在蓦然回首的刹那

没有怨恨的青春才会了无遗憾

如山冈上那轮静静的满月

——《无怨的青春·卷一·引子》

我写到李清照的孤独与悲苦时，忽然翻到了席慕蓉这首曾经非常熟悉的诗，心中有种异样的感动。爱是需要宽容和理解的，同时也是需要经受时间考验的。

我相信，做李清照的丈夫肯定是不容易的。李清照的才华太耀眼了，时人称“自少年便有诗名，才力华赡，逼近前辈”，足以将赵明诚淹没。这种家有名妻的压力肯定让他活得不是特别轻松。他曾经怀着不服气的比试心理，连夜一气赶写五十多首词，并将妻子的词混入其中，交给一位朋友。那位朋友品读再三，居然说只有三句可取，即“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而这三句恰是妻子李清照所作。也许，从这一刻开始，他对妻子除了爱，大概还隐隐怀有一种敬畏。

而李清照的个性也非凡人可比。她是那样自负：“此花不与群花比”，“自是花中第一流”。她也那样好胜好强：“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在她写就的《词论》中，居然对当时一流的词人苏轼、欧阳修、曾巩、黄庭坚、柳永等多有微词。如她批评柳永“词语尘下”，张先、宋子京兄弟“破碎何足名家”，晏殊、欧阳修、苏轼“皆句读不萁之诗”，晏几道“无铺叙”，贺铸“少典重”，秦观“少故实”等等。这篇文章引起了不少非议、斥责与讥讽。也许更让他感到难堪的是，李清照的天才禀赋似乎表现在一切方面，连对历史和时势的看法也似乎高过了自己。她十五六岁就写下了一首《浯溪中兴颂诗和张文潜二首》，表达了对大唐安史之乱的看法。眼光独到，见解精辟，传颂一时。后人称这两首诗：“奇气横溢，尝鼎一脔，已知为驼峰、麟脯矣！”可见，这样一位奇女子，这样一位名妻的眼光似乎与寻常人家的小家碧玉也大为不同。那些寻常女子多只关注身边琐事、家长里短，而李清照却始终对天下兴亡、国家社稷存有一份关注和热情，每每在诗文中有所题咏。有人曾经非议：“如此等语，岂女子所能？”

此外，李清照还有一点也不同于寻常女子，那就是她对于爱情有着深切的体验，有着很高的期待和要求。与赵明诚结婚后，她几乎得到了夫君全身心的爱，赵明诚那样宠着她、惯着她。她在赵明诚心中的地位不亚于一个尊贵骄傲的小公主，而她也深深依恋着夫君。赵明诚的一笑一颦，他的喜怒哀乐，都牵动着李清照敏感的心。我们还看到，李清照甚至因为丈夫也爱上了金石字画。那个时候，夫妻俩一旦稍有离别，她就感到寝食难安，就忍不住拿起笔为夫君作诗赋词。我们今天读到的那些意境优美的词作，其实不过是她写给丈夫的两地情书，不过是对夫君一片痴情深爱的副产品而已。

这种源自生命底蕴的爱原本是不可分享的。但在那个时代，宦游在外、长期与妻子分离的赵明诚终于未能免俗，被别的、更年轻的美貌女子所吸引。然而，那些莺莺燕燕最终只是使寂寞中的赵明诚一时迷惑。值得称幸的是，他最终还是回到了妻子身边。

所以，沉浸在幽怨痛苦中的李清照很可能误解了夫君。赵明诚本质上是一位宽容厚重的君子，并非负心薄幸之徒。他们夫妻之间因种种琐屑而引发的冲突和拌嘴、猜疑，只是日常生活中的细枝末节。

李清照在赵明诚生命中的地位是不可替代的。

清人缪荃孙所著的《云自在龛丛书》上有一则关于赵明诚的故事：“唐白居易书《楞严经》一百幅，三百九十七行，唐笺楷书，系第九卷后半卷。赵明诚跋云：‘淄川邢氏之村，丘地平弥，水林晶淯，墙麓硗确布错，疑有隐君子居焉。问之，兹一村皆邢姓。而邢君有嘉，故潭长，好礼，遂造其庐。院中繁花正发。主人出接，不厌余为兹州守，而重余有素心之馨也。夏首后相经过，遂出乐天所书《楞严经》相示。因上马疾驱归，与细君共赏。时已二鼓下矣，酒渴甚，烹小龙团，相对展玩，狂喜不支。两见烛跋，犹不欲寐，便下笔为之记。赵明诚。’”

赵明诚任职莱州期满后，又到淄州（今山东淄博）担任知州。淄州是历史悠久的古城。境内有个邢氏村，坡地平坦，水清木秀，院墙石垒错落，仿佛住有高人隐士。村人都姓邢。其中有户人家主人叫做邢有嘉，待客周到好礼。有一天，赵明诚前去探访。主人看重赵明诚读书人秉性，取出家藏白居易手书《楞严经》。赵明诚大喜，带着白居易手迹上马飞奔回家，将这件书法珍品与妻子一起欣赏。不知不觉已是二更天，夫妻二人边小酌边品赏。饮酒口渴了，又沏来小龙团茶细细品茗。他们俩一边品味着小龙团茶，一边展玩这幅难得的书法真迹，兴奋不已！已燃尽两只蜡烛，但两人仍毫无倦意，无法入睡。于是赵明诚磨墨铺纸，记下了这一快事。

通过这则故事，我们就知道李清照初到莱州时受到的冷落、夫妻两人的芥蒂心结都已经完全消散了。维系他们感情的是共同的志趣和爱好，是他们十多年深厚的夫妻情分。

可见，李清照和赵明诚已不仅仅是相濡以沫的夫妻，还是心心相印的知己，有着共同的生活情趣和品位。这些也许是那些徒有青春和美貌的姬妾们所不能替代的。

十三、南来尚怯吴江冷，北狩应悲易水寒

——一代红颜的家国情怀

当赵明诚于宣和六年（1124年）结束了在莱州的任期后，转到了淄州任知府直到靖康元年（1126年）。在这期间他和李清照又恢复了当年共研金石书画、进行诗酒唱和的生活。

然而，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一个大变乱、大动荡的时代却开始了。这个时代里的每一个人的命运由此改变。

赵宋王朝自太祖赵匡胤“杯酒释兵权”以来，秉持偃武修文的政策，经历了167年“清明上河图”式的和平繁荣，朝中君臣文武都陶醉沉迷于表面的太平盛世。而北方游牧民族却迅速崛起和强大，尤以国号为“金”的女真骑兵最为凌厉。宣和七年（1125年），金人俘虏辽天祚帝，辽国灭亡。同年，金兵大举侵宋，宋军全线溃败。宋徽宗惊惶中禅位于其子，是为宋钦宗，改元靖康。靖康元年（1126年）冬天，金兵攻陷汴梁，举国震惶。靖康二年（1127年），徽宗钦宗父子及后妃、宗室乃至大量民间女子尽被金兵掳掠到了北方。这是中国历史上国家民族极为屈辱的一页。

靖康之难后，北方大片国土都沦陷于金人的铁蹄之下，高宗赵构匆匆即位后，便仓皇南逃。千百万官宦、士绅、百姓扶老携幼，纷纷南渡长江。这个时候，还沉浸在金石书画和诗词歌赋中的赵明诚和李清照完全没有心理准备。时为淄州知州的赵明诚只是一介书生，面对变局有些茫然无措。他和李清照知道，凶灾战乱的时代降临了，而精心收藏的大量金石书画成了他们心头最大的担忧。

建炎元年（1127年），赵明诚的母亲去世。夫妻俩既要躲避战乱，又要奔丧，只得匆匆南下。临行时，他们对精心收藏的大量文物再三斟酌挑选。因金石书画文物实在太多，只能有选择地带一些。像很厚的印书、重复的画、没有款识的器皿，都暂时不带，结果还是装不下。于是就又去掉国子监印本的书、普通字画、笨重器皿。最后还是装了十五车。这还只是淄州收藏的金石古物，在老家青州还锁着十几间屋子的文物。可以想见，赵明诚夫妇的收藏是何等的可观。他们匆匆将最重要的文物装满了十五车，然后渡过淮水和长江，南下江宁。正当他们牵挂着青州老家还存着的十几间屋子的金石文物时，却传来了青州发生士兵哗变、将领反叛的消息，金兵趁机进兵。赵李所收藏的所有文物都毁于战火。十几年的心血几乎毁于一旦！

南渡时，李清照乘小舟渡过乌江。面对山川形胜，面对动荡时局，她想起了秦末楚汉战争的往事。当年兵败被围的项羽带着一小队人马，一路突围逃到乌江边。乌江亭长劝他急速渡江回到江东，重整旗鼓。项羽却觉得无颜再见江东父老，便回身苦战，杀死敌兵数百，然后自刎。项羽宁可兵败自刎也不逃往江东，这让李清照心中感慨无限。口吟绝句《乌江》一首：

生当作人杰，

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

不肯过江东。

这首诗音韵铿锵高亢，爱国激情溢于言表：人活着就要为国家建功立业，作人中豪杰；死也要为国捐躯，成为鬼中英雄。“人杰”是指像韩信、张良那样建功立业的豪杰人物，“鬼雄”是指屈原《国殇》中所歌颂的为国捐躯的“毅魄”、“鬼雄”。诗中表达的是一种英雄豪杰的人生价值观，有一种凛然的风骨，磅礴的正气。她作这首诗时，正值北方的家园尽皆沦陷，百姓流离失所，亲人分离，特别是夫妻俩辛辛苦苦收藏的宝贵文物多半毁于战火，这些文物岂只是属于他们两人？这是整个华夏文明的宝贵历史见证。亡国之恨、丧家之悲、失宝之痛，使这位看似柔弱的女子心情沉郁悲愤，家国情怀油然而生。当年的温情浪漫、瘦比黄花的小女子在离乱之际，顿生黍离之悲，笔下也有了铿锵金石之声，有压倒须眉之气势。

这让我想起五代时蜀国花蕊夫人的一首绝唱《述亡国诗》：

君王城上竖降旗，

妾在深宫那得知？

十四万人齐解甲，

更无一个是男儿。

“花蕊夫人”是五代时青城（今都江堰市东南）人，聪明贤淑，风流蕴藉，不但貌若天仙，而且擅长诗词。是一位留下诗词百首的才女，更是比花朵还娇嫩轻柔的美丽女子。

后蜀主孟昶少年风流，封她为慧妃。后来见她赏花时在百花之中姿容殊绝，令人叹止，便又封她为“花蕊夫人”。964年，宋太祖发兵南攻后蜀。蜀军不堪一击，孟昶只得自缚请降，成了宋军的阶下囚。花蕊夫人也成了囚徒，陪孟昶被押解进京。这首诗是花蕊夫人在答宋太祖问话时所答。花蕊夫人表达的气节和蔑视足令堂堂须眉无地自容。

建炎二年（1128年），赵明诚得到朝廷重用，出任建康知府。建康就是今天的南京，东有紫金山，西为石头城，虎踞龙盘，有帝王之气。宋高宗南渡后，一度拟将建康作为国都。这里是历史上的六朝故都，又是长江中下游的军事重镇，政治军事地位极为重要。可见赵明诚在这里主政是得到了重用。

然而，与夫君同在建康城里的李清照此时心境却是十分的复杂，不再像过去那样闲情自适了。据宋人周煇在笔记杂史《清波杂志》卷八中记载：“顷见易安族人言：明诚在建康日，易安每值天大雪，即顶笠披蓑，循城远览以寻诗，得句必邀其夫赓和，明诚每苦之也。”

每到天下大雪的时候，李清照就会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登上建康城楼头望远。在风雪天际寻觅灵感，吟成诗句。回来还会和赵明诚唱和。那时赵明诚政务繁忙，且诗才远不及妻子，每每感到苦于应付。这个传说透露出了这对中年夫妻在离乱中相濡以沫的深情。

其实，诗人对于时代的变迁是最为敏感的。德国诗人海涅说过：“一个时代破碎了，在诗人心中留下碎片。”在这个国乱方殷、战祸绵延的时代，整个国家都陷入了巨大的灾难之中。国土沦陷，两帝被掳，家园被毁，前半生精心收藏的大量珍贵文物也化为灰烬。在南渡过江的路上，她应是遭遇了无数人间悲苦辛酸的生离死别，成为这场大浩劫的直接目击者。山河虽在，草木含悲，乱世中辗转流离的个人所见所闻无不刺激着诗人的心。所以，李清照内心的悲愤与精神上的苦闷无法排解，聊学古人孟浩然踏雪寻诗。

我常常想象着，顶笠披蓑，冒着狂风大雪登上那高高建康城楼远望的李清照一定是在北望，她登上高城就是在北望中原。大雪漫天，而那刺骨的寒风摇撼着她那苗条柔弱的身体，飞舞的雪花飘落在她的脸颊上，冰冷寒凉。然而，在远望中原的时候，却从她柔弱的身体内渐渐催生出一股悲怆深沉的力量。

这个形象本身也许就是一首悲怆深刻的感人诗篇。

由于李清照向来主张诗词不同，诗言志，而词言情，“别是一家”。所以，她的忧国情怀多在诗中表达。这个时候李清照所作的诗，在一些宋人笔记里有记载。如宋人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第四十丽人杂记》引《诗说隽永》云：“今代妇人能诗者，前有曾夫人魏，后有易安李。李在赵氏时，建炎初从秘阁守建康，作诗云：‘南来尚怯吴江冷，北狩应悲易水寒。’又云：‘南渡衣冠少王导，北来消息欠刘琨。’”

“南来尚怯吴江冷，北狩应悲易水寒。”吴江即吴淞江，这里指江南之地。易水是秦时荆轲刺秦的出发地，燕太子丹在易水设宴送别。荆轲临行发变徵之声，慷慨高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这里的易水代指北方的苦寒之地。两句诗，一写南渡君臣惊魂未定，百姓惶惶不安，自己对未来复兴的希望感到了悲观和寒心。一写徽、钦二帝以及宗室后宫被掳之后的悲怆、耻辱与痛苦。两句诗写尽了一个时代的共同心理氛围和情绪，引起时人的共鸣。

“南渡衣冠少王导，北来消息欠刘琨。”王导是东晋的名相，胸有大志，辅助晋室。《世说新语》中有记载：“过江诸人，每至美日，辄相邀新亭，藉卉饮宴。周侯中坐而叹曰：‘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皆相视流泪。唯王丞相愀然变色曰：‘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历史上的晋朝也有群臣士民南渡的情况。每到风和日丽的日子，南渡诸士大夫们相邀到新亭饮酒赏花。座中有人感慨：“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一语唤起了众人眼前物是人非的黍离之悲，都不禁相对而泣。只有时任宰相的王导拍案而起：“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众人徒然相对而泣，只有王丞相慷慨陈词，表达克复中原之志，可见其不凡的志向。诗中的“刘琨”也是与王导同时的晋朝名将。晋室南渡后，他在北方枕戈待旦，志靖中原。

李清照在这两句诗里叹惜宋室没有这样的人物。南宋小朝廷一路南来，危如累卵，一旦敌兵停止追击即偏安苟且，耽于享乐，缺乏重振山河的远大志向。李清照这样一位红颜女子对此不禁疾呼南宋君臣们要像王导、刘琨那样，从惶恐悲伤中振作起来，积极奋发，恢复中原。对此，清人俞正燮评价道：“忠愤激发，意悲语明。”

她在《咏史》一诗中有句云：“两汉本继绍，新室如赘疣。所以嵇中散，至死薄殷周。”金人灭北宋以后，先后在黄河流域立张邦昌、刘豫等伪政权。李清照将之比为两汉之间的新朝王莽政权，予以抨击。对至死反对司马氏篡汉的嵇康则加以肯定。这两句诗体现了词人依然对代表汉民族政权的宋室怀有好感和认同，对金人扶持的伪政权表达了蔑视。

后来，李清照流落到了浙江金华，那里有很多名胜古迹。有时，李清照外出游览，登上金华八咏楼，曾题诗一首：

千古风流八咏楼，

江山留与后人愁。

水通南国三千里，

气压江城十四州。

——《题八·咏楼》

八咏楼原名元畅楼，风景秀美，气象开阔。李清照的这首诗也写得极有气势，可一旦想到如此大好河山却多已沦落金人之手，她的心情又极为沉郁：“江山留与后人愁”，其中有着种种复杂的心绪。

1133年，高宗想派人出使金国，顺便探视徽、钦二帝。因为要入虎狼之域，满朝文武无人敢应。大臣韩肖胄挺身而出，甘愿冒险。李清照知道后十分激动，满腹愁绪顿然化做希望与豪情，泼墨挥毫，以两首《上枢密韩肖胄诗》相赠。当时的李清照贫病交加，身心俱疲，爱国情怀却迸发如火：“子孙南渡今几年，飘流遂与流人伍。欲将血泪寄山河，去洒东山一坏土。”她似乎要像那些历史上的巾帼英雄一般，挺枪跃马上疆场了！国难方殷，时代需要的不是只会吟诗作赋的书生。此时的李清照只恨自己不是男儿身，甚至也许会想到效法花木兰、梁红玉等巾帼英雄，挺身而赴沙场杀敌了。

李清照在金华避难期间，还写了一篇《打马赋》。在文中大量引用历史上名臣良将的典故，状写金戈铁马、挥师疆场的气势，抒发自己烈士暮年的壮志：“时危安得真致此。老矣谁能志千里，但愿相将过淮水。”哪怕到了老态龙钟之时，她也愿意扶携着渡过淮水，回到中原。这令人想到抗金名臣宗泽病危之时仍拥被而坐，大喊：“过河，过河！”

所有这些，不禁令人感慨万千：当年，李清照的小女子情态也曾绿肥红瘦，人淡如菊，柔情万种，言笑晏晏。当国破家亡之时，她却能发出金石之声，力主抗战，恢复中原。人称“婉约宗主”的易安居士尚有这般豪迈志向与风雨情怀，不知那些庙堂之上执笏冠冕却主降言和的须眉重臣又当作何感想？

无怪乎清儒沈曾植惊叹道：“易安倜傥有丈夫气，乃闺阁中苏辛，非秦柳也。”

近人龙沐勋先生也在《漱玉词叙论》评论道：“易安风度潇洒，而富好胜心”，“惟其不甘深闺闺帷，必骋怀纵目，故能纵笔挥洒，压倒须眉。”

十四、九万里风鹏正举

——那是自由不羁的风，飞越沧海的蝶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

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

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渔家傲》

这是一首独一无二的词。

不只是在一册《漱玉词》中，这首词显得高蹈而独特，即便在整个宋朝词坛上，这首《渔家傲》也是个异数。

长期以来，李清照被后人誉为“婉约宗主”，也被人称做“李三瘦”。这是因为她以“瘦”入词，皆成绝妙：如“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所以，一册《漱玉词》花影婆娑，惊鸿翩跹，泪染红绡透，婉约柔情溢在字里行间。但是，谁又会想到她腕下的文字会骤然腾云起雾，直上天庭呢？

试看：“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真是好磅礴的气势，好宏阔的手笔！《蓼园诗选》说本词“无一毫钗粉气，自是北宋风格。”后世梁启超评道：“此绝似苏辛派，不类《漱玉集》中语。”还有人因此称李清照有“丈夫气”，为词中的李太白。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起笔苍茫宏阔，云涛雾海，星河灿烂，是一派奇幻绚丽的天庭景象，令人目眩神迷。一个“舞”字描绘繁星点点，在天空好像帆船一样闪烁流转，传达了词人神采意绪的昂奋。

这就是李清照想象和幻觉中浩瀚壮美的宇宙图景。大有唐朝“诗鬼”李贺诗中的神韵：“天河夜转漂回星，银浦流云学水声”，“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视点高远，襟怀宏阔，俯瞰人间天上。

“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恍惚间，她的梦魂飞越茫茫星空，不知不觉来到了天帝所居的宫殿。这时，一个陌生、庄严而又温和的声音传来：你要回到哪里去？那是威严仁慈的天帝关切地询问她的志向。是啊，茫茫尘世，浩浩天宇，我将归于何处？“归何处”，这是直指人心、当头棒喝的一问：你是谁？你的家园在哪里？你的归宿在哪里。“吾谁与归？”

同时，“仿佛梦魂归帝所”的一个“归”字也让人感悟到，可能这李清照本是仙子下到凡间，只是由于不堪俗累才又重归天庭仙界。这令人想起那《红楼梦》里前世本为绛珠仙子的世外仙姝寂寞林。也许，这是潜藏在女性意识深处的一种深刻的自恋情结，一种生命价值与意义的自我肯定。李太白被称做“谪仙人”，后人称李清照为“女中太白”，两人在这一点倒是很相通。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她惊异之余回答说，人生路漫长悠远，而天色已晚，时不我待，徒然令人嗟叹伤怀。如今诸事无成，学诗也不过薄有才名，只有一些让人惊艳的诗词文字罢了。这两句词既有对自己某些才能的自负，也有对人生理想落空的感叹。

“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啊，她真想像那庄子笔下《逍遥游》里的鲲鹏一样，展开那垂天之翼，水击三千里，扶摇而上九万里，高飞远举，超越尘世。那浩浩天风起兮，休要停，好吹动我那一叶蓬舟飞越沧海，直飞向那海外的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去！那里才是我心灵的最后皈依。那个地方没有离乱灾祸，没有孤独，没有痛苦，那是一个美妙的仙境乐土，梦中的乌托邦。

三个结句缥缈仙幻，警峭劲拔，颇有李太白之风：“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乘风破浪终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这首词充满了浓烈的奇幻想象和浪漫气息。开篇就展示了一幅晓雾弥天，星河翻转的壮阔场景。接着进入梦境，与天帝对答，表现了词人愿乘长风破万里浪，直达仙岛的胸襟怀抱。特别是后两句语势迅疾飘忽，劲健有力，使人神游物外，心绪为之一振。

看过这首词，我真有几分怀疑：李清照的前世莫非是天上的某星宿下凡尘？

据说1987年，国际天文学会命名了水星上面的15座环形山，“李清照”就是其中一座环形山的名字。这应该是外太空唯一一座用中国古代红颜命名的环形山。

今天，那水星上的“李清照”也许真的看到了她想象中的宇宙景象：“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

词中“九万里风鹏正举”取典于庄子的《逍遥游》：“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可见李清照作为宋朝的一位女性高级知识分子，对道家文化是非常熟悉的。古代文人的精神遨游便是出入于儒释道之间，与天地精神独往来。

李清照写过一首诗《晓梦》：

晓梦随疏钟，飘然跻云霞。因缘安期生，邂逅萼绿华。

秋风正无赖，吹尽玉井花。共看藕如船，同食枣如瓜。

翩翩坐上客，意妙语亦佳。嘲辞斗诡辩，活火分新茶。

虽非助帝功，其乐莫可涯。人生能如此，何必归故家。

起来敛衣坐，掩耳厌喧哗。心知不可见，念念犹咨嗟。

这是李清照在拂晓时分做的一个迷离而又愉快的梦。恍惚间，她在隐隐晨钟声里踩着云霞飘到了天上，遇到了传说中的仙人安期生、萼绿华。秋风爽劲，吹尽落花，这些衣袂飘飘、风神清奇的仙人们和她一起赏看那仙藕如船，神枣如瓜。满座人仙意兴方浓，妙语如珠，一边品着刚沏的新茶，一边机锋迭出，辩辞无碍。如果人生真能这样度过，又何必回家呢？一梦醒来，敛衣而坐，听到尘世喧哗，不觉掩耳心烦。想起梦中情形，更觉流连神往。

这首诗里，李清照其实表达了她内心深处的渴望：生活在一个清净、自由而快乐的世界里，与逸群绝尘的人物同游。这让我们想起了她和夫君赵明诚屏居青州时，那段快乐自由的时光。这种游仙出世的玄想，我们在李白的诗里经常读到。如他的《梦游天姥吟留别》是一首记梦诗，也是游仙诗：“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忽魂悸以魄动，恍惊起而长嗟。惟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

可见，李清照的浪漫想象力与太白颇相似。

同时，词中有“我报路长嗟日暮”一句，这“路长日暮”化用了屈原《离骚》的诗意：“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其将暮……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长路漫漫与人生迟暮的悲慨，正是千古以来人们一种深深的无奈和苦闷。细细检点这一生的往事，对李清照来说，一个女子身经国乱与家变的种种灾难之余，迟暮之年除了那些诗词中的“惊人语”已经一无所有。

因此，屈原奇幻绚烂的玄想冥思，沉郁悲慨的情怀，也对李清照是有影响的。

庄子、屈原、李太白，三个浪漫主义巅峰人物的精神意蕴都融入词中。足见这样一位神超形越、心游万仞的奇女子，显然有着不同凡俗的志趣与风骨，有着浪漫绝尘的超越情怀。

那海上蓬莱“三山”其实是李清照心目中最美好的理想境界的象征。词中最终表达了一种热烈而执著的求索精神，表达了一种非常高远阔大的理想境界，一种孜孜以求、高亢奋进的人生追求。

那浩荡天风休要停住，一只骨子里渴望精神自由的蝴蝶，想要飞越尘世沧海，到达一个美好的彼岸。

鲁迅曾经说过，文学艺术是人生苦闷的象征，是愿望和理想苦苦求之而不得后的情感能量的释放。

李清照少读诗书，才华卓异，“直欲压倒须眉”，自谓学诗“有惊人句”，不无自负自豪之意。然而，她的身世却多有坎坷。金兵南侵以来，历经国破流离之痛，曾经美好的憧憬已经成空，在现实中常感到无奈与无助。拥有出众的才华又能如何？这首词真实地表达了她内心深处的失落、痛苦和迷茫。

我们可以感觉到，这个才情极高的宋朝女子满怀一腔愁苦的心事，而在人间竟无诉说的对象（“多少事，欲说还休”）。只有魂飞九霄之外，诉诸想象中的天帝。在天帝的关切下，她说出了自己的心愿，要离开这苦难深重、烦恼丛生的红尘人世，要去那清净广大、虚无缥缈的仙界去。

这首词其实充满了对人世间的深深失望和厌倦，是传统道家文化中的出世情怀对她孤弱灵魂的一次悄然托举和救赎。也让弗洛伊德的“恋父”情结说在中国宋代隐隐找到了结穴附身之所。

那位天帝的原型毋宁说就是她依恋爱戴的慈父的化身。正是父亲的关爱和娇宠，让她从小形成了在那个时代堪称“犀利”的个性。这种对父亲的亲情和依恋，使天帝的形象显得那样仁慈，那样宽和，成为女词人移情的对象。

有人说：“女儿是父亲前世的情人”。一般来说，做父亲的对女儿多有所溺爱。而很多女孩子对父亲也有特别的依恋。其实这只是长期家庭亲情生活中形成的一种情感联系，并无特别神秘之处。从史籍记载来看，李清照确实对自己的父亲是很依恋和爱戴的。李格非被朝廷免职回籍，做儿媳的李清照居然写诗找公公赵挺之替父求情。由于公公碍于政治风险未能施援，致使李清照情绪大受打击，还为此写过诗。

说这天帝其实是李清照父亲的化身，还体现在“仿佛梦魂归帝所”的一个“归”字上。天帝问她归何处，除了问归宿何处，还有回归、回家、归去来兮之意。这个家对李清照来说有多重意义。有夫君之家，有海上仙山，其实还有她的济南明水之家，那里有她无忧无虑的快乐童年，有她熟悉的山山水水，有那沉醉不知归路的溪亭，更有视她为掌上明珠、不忍爱女受一点委屈的慈爱老父。当她感到尘世颠簸、无路可走时，回归精神上的家园，安顿一下倍感孤寂疲惫的心灵和生命，便是一种可能的选择。

对于这首词的写作时间一直存在争议，分歧主要在于是南渡前还是南渡后。

有人说词中充满了神奇的想象和浪漫色彩，并对现实社会、对生活还有着一份热切期望，看不到悲凉消沉和绝望，应当是南渡以前的作品，并认为是居于莱州时期的作品。有人说这首词应是基于对国破家亡、流离失所的现实深深绝望，从而产生了消极出世的情绪，应为南渡过后所作。还有学者将词作内容和背景定实为李清照南渡后因金人南下，她一路追随宋高宗逃走路线到福州，此词应在途中时所作。因为福建福州被称做“三山”，并认为词中“天帝”实为宋高宗的化身。“归帝所”、“闻天语”、“归何处”等均为追随朝廷寻找归宿之意。而“天接云涛连晓雾”，与温州瓯江孤屿水天云雾实景极为相似。

诸说也许都有道理，也有助于我们深化对词意的理解。其实，从词中表露的精神状态和情感特点来看，李清照此时确实对现实社会和人生产生了厌倦逃避的情绪。但同时她又对理想怀有一种激昂而浪漫的热情，特别是词中出现了少有的壮阔宏大的意境，这一点与南渡过后李清照心态改变很相似。南渡初期，李清照内心的爱国热忱和“丈夫气”被现实的种种变乱蹉跌强烈地激发起来。这个时候的李清照对王导、刘琨等志士仁人充满了仰慕之情，对项羽等英雄豪杰也给予热情赞颂。应当说，强烈的爱国豪情与热忱正是李清照南渡之初诗词的一个典型特征。

所以，这首内容、意境都很特别的词应当是在南渡初期所作，是在战乱动荡年代到来时生命个体内心深处的一种本能反应。所以这首词不可能是在和平环境下产生。平静的社会生活环境只可能产生她的那些女性色彩十足的婉约词。但也不会是她更晚一些时期的作品，到了孤苦的晚年时，她只剩下悲凄沉郁和无奈了。

其实，对文学作品的理解不宜过于拘泥，应当有较广阔的审美和想象空间。这首词本身有小题《记梦》，词中所描写的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境，表达的是一种对自由精神的追求，对理想境界的向往。这无疑是文学艺术最本质的精神追求。

十五、庭院深深深几许

——建康城里的寂寞与哀愁

庭院深深深几许？云窗雾阁常扃。

柳梢梅萼渐分明。春归秣陵树，人老建康城。

感月吟风多少事，如今老去无成。

谁怜憔悴更凋零。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

——《临江仙》

这首词是李清照晚期代表作之一。作于宋高宗建炎三年（1129年）初春，是胡马饮河、宋室南渡的第三个年头。南渡以后，李清照的词风开始变得苍凉沉郁。这首《临江仙》是她南渡后的第一首能准确编年的词作。

第一句“庭院深深深几许”出自欧阳修的《蝶恋花》：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庭院深深深几许”，走入幽深的庭院，潜入那杨柳堆烟的密林，再踱过这无重的帘幕，幽径深处，乱红飞过轻阖的双目，倏忽百年。朱门深院，弹指芳华，漫长的刹那间，再美好的如花美眷，怎奈何这似水流年？心中唯愿得一携手看花、并肩赏月的人，却终被这寂寂空庭、深深院落将这唯有的心愿一寸寸沉淀下去。而何时，这般清丽淡泊的女子，也终将与这寂然空庭一并被时光埋葬？

李清照很喜欢欧阳修这一句“庭院深深深几许”，并模仿写作了几首《临江仙》，开头都是这一句。在这首《临江仙》前面还有小序云：“欧阳公作蝶恋花，有‘深深深几许’之句，予酷爱之。用其语作‘庭院深深’数阕，其声即旧临江仙也。”

这首《临江仙》即是其中第一首。虽是刻意的模仿，却写得十分生动流畅，意韵深致。

这深深庭院里，想是花木繁盛，遮天蔽日，庭宇幽邃，也是词人心中浓愁幽怨的一种深沉意象。难怪李清照对这一句独有感发。在这深深庭院里，她那云雾缭绕的门窗时常紧闭。外面正是春深如海，她为什么会紧闭门窗？

门窗不开，只因她心扉不开。“风景不殊，自有山河之异。”外面的世界已经不再是她所熟悉的那个和平美好的世界。“柳梢梅萼渐分明”一句表明她清楚地知道春天正在走来，柳梢上新芽初绽，梅萼上红蕊方露。“春归秣陵树，人老建康城”一句却有如杜甫沉郁顿挫的诗风。词人深深感慨：春天虽再度光临秣陵树梢，而我也渐渐老在了这建康城里。“秣陵”和“建康”都是南京的古称。

与热情迸发、清新明朗的青春时期相比，此时不过四十五岁的李清照已感到了老之将至，对春天的敏感和热情正在慢慢降低。而一种人老他乡、客寓南土的沉郁悲患的心境正在弥漫，也正在改变着她的诗词风格。

“感月吟风多少事，如今老去无成”，这是在怀念南渡前的和平环境里那些感风吟月、赌书泼茶、诗词唱和的美好日子，那些和家乡姐妹们结诗社，分韵诗词酬唱的快乐时光。现在都成了过往烟云。“谁怜憔悴更凋零。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如今，她只能在深深庭院、重门紧闭的闺中一天天老去，在无奈中憔悴凋零。到了元宵节，她也没有心情和兴致去踏雪观赏。元宵节在北宋是万民同乐的灯节。试灯，乃北宋官民预赏灯节之俗，今则“试灯无意思”。李清照初到建康时，还曾踏雪登上石头城，北望中原感怀赋诗。像“南渡衣冠少王导，北来消息欠刘琨”、“南来尚怯吴江冷，北狩应悲易水寒”这类诗句应是那时所作。最让她感到苦闷的是，虽然国家形势崩坏糜烂，如果南宋君臣能够像当年王导、刘琨那样卧薪尝胆，克复中原也不是没有一点希望。然而，南渡以来的情势却让人只有深深的失望乃至绝望。

建炎元年，宋高宗赵构即位，起用李纲为相。当时四方勤王之师都向新君行在集结，士气振旺，如能誓师北伐，克复中原，计日可待。但是当时昏庸自私的小朝廷，却罢去力主抗金的宰相李纲，任用黄潜善、汪伯彦之辈，建造宫室，巡幸游乐，早把中原抛在脑后。建炎三年，岳飞曾上书斥黄潜善、汪伯彦奉驾益南，奏请恢复中原。朝廷还责他越职上书，罢他的官。

“谁怜憔悴更凋零”，此时的主战派将领宗泽已忧愤死去，李纲亦被罢官，谁来收拾这破碎的山河呢？“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眼见得大势已去，恢复无望。不光是元宵试灯没意思，连踏雪吟诗都没有心情，可见建炎初年的家国之痛远远超过了她以前的所有离愁别恨。而她只是一个孤弱妇人，对此局面无能为力。

因此，这首词中“春归秣陵树，人老建康城”十个字，不光是沉痛地写出了一种流离远徙、岁月蹉跎的一己悲慨，同时也道出了成千上万渴望恢复中原的志士的共同悲情。

此外，还有一首《临江仙》也是以“庭院深深”开头：

庭院深深深几许？云窗雾阁春迟。为谁憔悴损芳姿。

夜来清梦好，应是发南枝。

玉瘦檀轻无限恨，南楼羌管休吹。

浓香吹尽又谁知。暖风迟日也，别到杏花肥。

——《临江仙·梅》

这是一首咏梅词。

“庭院深深深几许”，一种幽深静谧的环境氛围扑面而来。

庭院花木森森，楼阁小窗幽幽，云雾缭绕，清寒阵阵，今年的春日仿佛来得格外迟。那闺中人为谁而玉容憔悴？昨夜清梦正好，想来梅花也该开放了。“云窗雾阁春迟”的这个“迟”字是一种闺中人的主观感受。并非春迟，而是人的凄黯心绪感觉不到春日已至。

然而，庭院里的梅花却已是“玉瘦檀轻”，凋零憔悴，枝头上空栖着一腔愁怨。花犹如此，人何以堪？那南楼羌管就不要再吹奏那些伤感悲怨的曲调了吧。这梅花的浓香吹尽也无人领会，即使暖风迟日到来，杏花在枝头盛开，梅花也终究“零落成泥碾作尘”。

“杏花肥”是形容杏花盛开。一个“肥”字与“绿肥红瘦”有同工之妙，正好和“玉瘦檀轻”的梅花形成鲜明对比。而词中“为谁憔悴损芳姿”、“夜来清梦好”、“无限恨”，都将人的思想情感赋予梅花。梅花的物态形象“发南枝”、“玉瘦檀轻”、“浓香”，与人浑然一体，寄托着南渡词人漂泊痛楚、苦无知音的愁思，意味悠远深长。

当时，国破家亡，朝廷上主和的投降派当道。李清照只不过是一弱女子，既不能横刀跃马、效命沙场，也不能向朝廷一进忠言，对外界的情势难尽绵薄之力。她内心的愁苦只有诉诸笔端：“为谁憔悴损芳姿”、“玉瘦檀轻无限恨”、“浓香吹尽又谁知”，这正是李清照内心的真实感受。

窗外又起风了。忽然忆起了易安写的一首《忆秦娥》，很可能也是她在建康城时的感受：

临高阁。乱山平野烟光薄。

烟光薄。栖鸦归后，暮天闻角。

断香残酒情怀恶。西风催衬梧桐落。

梧桐落。又还秋色，又还寂寞。

——《忆秦娥》

透过这些苍凉落寞的文字，我仿佛看见那个宋朝女子正在那建康城的高楼上远远地眺望。

远处那蜿蜒起伏的群山，近处那辽阔平坦的原野，都被一层灰蒙蒙的薄雾笼罩着。落日的黄昏余晖里，点点黑色鸦影从远处飞来，让人无限惆怅。这时，耳畔又传来黄昏的画角声，在群山和原野中回荡，尤觉黯然神伤。

当她回到房内，熏炉里的香料已经烧尽，杯中尚余残酒，然而心中的愁绪仍是那样浓厚。阵阵秋风吹落了梧桐黄叶，一片片从眼前飘落，使人的心情更加沉重，更加忧伤。

独上高楼，凭栏远眺，满目苍茫，在一个愁思郁结的女子眼里会是怎样的柔肠百结？这茫茫人海、浩浩红尘中又有几人能够读懂她此时的心魂？

“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这群山，旷野，凄凉的鸦叫声，悲壮的画角声，渲染出一种秋日暮色里凄旷、悲凉的气氛。而画角之声正是从那远处的军营中传来的。声声惊魂的画角声，仿佛带着战争的阴影，还有那不祥的鸦噪，更让她感到国家和个人命运前途的险恶莫测。而香断酒残，梧桐叶落，则正是李清照悲怆心境的写照。

她是那样一个敏感多情的女子，见花落泪，望云生愁。哪怕是登楼望远，看着黄昏落日里的群山和田野，听着暮鸦群噪和风吹落叶的声音，心中的种种思绪如潮水决堤而来。也许，她常常在那些轻飘飘的旧时光里拣拾着记忆的碎片，或喜或悲，独自咀嚼离乱中的寂寞滋味。

她曾经有过那样美好的秋日情怀：“湖上风来波浩渺，秋已暮、红稀香少。水光山色与人亲，说不尽、无穷好。莲子已成荷叶老，清露洗、花汀草。眠沙鸥鹭不回头，似也恨、人归早。”

那是她美好的少女时代，那是在和平而温馨的日子里。如今的秋色却如此令人伤感，如此凄凉寂寞。

很多时候，她的内心一片荒芜。在这样一座陌生的城市里，栖鸦暮归，画角声起，西风吹寒，梧桐叶落，正是惹人愁思时候。充满惊惶、流离和亡国者落寞情怀的城里城外，每一处风景都能触动她内心最柔软的角落，都纠缠着记忆深处最刻骨的情怀。

月半弯，凉初透，东篱酒冷，满地黄花堆积，谁念西风独自凉？

在这秋色正浓的日暮黄昏，深深的寂寞犹如看不见的潮水，在不期然间袭上人的心头。寂寞是人生中难以拒绝的生命体验，寂寞使人的思绪向灵魂的深处飞动，使人在浮华或清贫中获得生存的悲剧感和真实感。人的一生不可能不忍耐寂寞，忍受生命本身呈现出所有的真实状态。

风吹梧桐叶落，暮色渐苍茫，楼上人独立。就将这一阕素语，满纸清愁，都嫁与秋风吧。当梧桐落尽，又还秋色，又还寂寞。那远处的群山沉入了暮色，一片莽苍沉寂，原野上的树在落日余晖中肃立沉思。

南渡之后，李清照目睹山河破碎、人民离乱、沦落异乡、文物遗散等惨状，加之对南宋政权的深深失望，顿感心力交瘁。这首《忆秦娥》当是她站在建康城楼头凭吊半壁河山，对昔日和平温馨的生活所发出的深深缅怀和对如今痛苦现实的无奈。

这情景让我想起了德国伟大诗人歌德的诗《浪游者的夜歌》：

群峰

一片沉寂，

树梢

微风敛迹。

林中

栖鸟缄默。

稍待

你也安息。

那位叫李清照的宋朝女子，在天地之间寂寞舒广袖，轻舞飞扬，谁能令她寂寞的心灵得到慰藉，谁能让她内心深处的生命激情再度点燃？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其实，我能感觉到李清照诗里每一个字都是泪，都是血，饱含着那些痛苦的记忆。我也能体会到，这些文字在残酷现实面前其实是苍白无力的。

“百无一用是书生”，何况她还是个弱女子。李清照在那个时代太寂寞了。

十六、空梦长安，认取长安道

——永远怀念那梦中的失乐园

永夜厌厌欢意少。空梦长安，认取长安道。

为报今年春色好。花光月影宜相照。

随意杯盘虽草草。酒美梅酸，恰称人怀抱。

醉莫插花花莫笑。可怜春似人将老。

——《蝶恋花·上巳召亲族》

“永夜厌厌欢意少。空梦长安，认取长安道。”

建康城里的李清照依然那么敏感，依然多愁善感，常常在暗夜里辗转反侧，难以成眠，朦胧中只觉得夜晚是那样漫长。南渡之后，她仿佛变了一个人，变得郁郁寡欢，变得爱回忆往事。那些旧时流年，那些依稀的情境，那熟悉的汴梁景象，那些雄伟的宫阙城池，那些往日的繁华、花朵与欢笑，常常不期然走进她的梦里。

这首词是李清照在建炎三年（公元1129年）三月初三上巳节作于建康城（今江苏南京）。在一年一度祓灾祛病的上巳节（三月三日）这天，李清照在江南建康城宴请亲族。亲人们大都是南渡而来，团聚时的心境自然与往日的家宴不同。

在这样一个上巳节里，她循着那熟悉的旧路回到了汴梁。梦里的汴梁城仍是那样美丽。可以想象，昔日的汴梁城宫阙宏伟大气，街市喧闹繁华。大相国寺香火不断，人潮如织。“为报今年春色好。花光月影宜相照。”为了向故人报知今年美好的春色，汴梁城的金明池、琼林苑林木葱郁，花草繁盛，亭台雅致。那些鲜花明艳欲燃，月影轻盈多姿。御道近岸植桃李梨杏，杂花相间，春夏之间，望之如绣。汴河上大小船只往来穿梭不息。

是啊，梦中的一切都是那样美好。然而，一梦醒来，往事皆已成空。汴梁已经回不去了，济南的老家已经回不去了。所有的青春记忆，旧日繁华，都只能在梦里见到了。

往年的三月初三上巳节都是在汴梁度过，而今年却只能在这建康城里和亲族们一起度过了。“随意杯盘虽草草。酒美梅酸，恰称人怀抱。”由于在战乱年代，宴席上没有太多的珍馐，只有一些家常菜肴。虽然有些简单随意，但酒浆的醇美，梅果的酸甜，亲人们在乱离中得以团聚的欣慰、欢洽，却和自己此时的心情是那样相宜。“醉莫插花花莫笑。可怜春似人将老”，在朦胧醉意里将那花朵插进自己的发髻里，只是这花儿不要笑我人老了哦。

唉，时光过得真快，这明媚的春天其实也快和人一样老喽！

这首词是写于南渡后，李清照和亲人们在三月初三上巳节的一次团聚。

上巳节是中国的传统节日，俗称三月三，形成于春秋末期。在汉代以前，定上巳节为三月上旬的巳日，后来固定在夏历三月初三。

“上巳”最早出现在汉初的文献。据记载，春秋时期上巳节已在流行。上巳节是古代举行“祓除畔浴”活动中最重要的节日。这一天，人们结伴去水边沐浴，称为“祓禊”，古时人们在河水里洗涤身体以此避灾祈福。《周礼》郑玄注：“岁时祓除，如今三月上巳如水上之类”。《论语》中有所谓：“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就是写当时的情形。东晋王羲之鼎鼎大名的《兰亭集序》写的就是一次文人雅士从事禊的活动：“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

同时，在春天万物繁荣，青年男女最容易动情的时候，集体外出郊游，进行相亲交友，如同中国最古老的情人节。杜甫《丽人行》里写到“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就是唐时上巳节的游春景象。所以，上巳节也被称做“女儿节”。《诗经?郑风?溱洧》就是写上巳祓除之时的男女情爱：

溱与洧，方涣涣兮。

士与女，方秉兮。

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

洧之外，洵且乐。

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溱与洧，浏其清矣。

士与女，殷其盈矣。

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

洧之外，洵且乐。

维士与女，伊其将谑，赠之以勺药。

可见，古时的“三月初三上巳节”是一个很美好、很浪漫的日子，是一个属于青春和爱情的春日。

李清照的少女时代曾经写过一首《浣溪沙》：“淡荡春光寒食天，玉炉沉水袅残烟，梦回山枕隐花钿。海燕未来人斗草，江梅已过柳生绵，黄昏疏雨湿秋千。”

这里的寒食节与上巳节、清明节差不多同时，都是沐浴着阳光踏青斗草的好日子，也是闺中少女最欢快的日子。成群结队的女孩子穿着华服丽裳，纷纷走出深闺来到原野上、溪水旁，玩着斗百草游戏或是荡秋千。那时候的少女李清照，性情活泼，快乐似神仙，也有几分女儿家的心事。如今人到中年，回想起来，真让人感到年华似流水般无情。

建康城三月天里的“上巳节”也许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但对李清照和她的亲人们来说，却有着不同的意义。往日的“上巳节”都是在家乡、在汴梁过的，如今却只能在建康城度过了。“永夜厌厌欢意少。空梦长安，认取长安道。”所以，在佳节到来之际，李清照会情不自禁地梦到“长安”，梦到昔日的帝都汴梁，梦想到自己的青春年华。屈原《哀郢》中沉痛地叹息：“曾不知夏之为丘兮，孰两东门之可芜”、“曼余目以流观兮，冀壹返之何时”。传达的是一样的对故国旧都的怀念与伤感。“为报今年春色好。花光月影宜相照”，为汴梁旧景也和刘禹锡《金陵五题?石头城》中的诗句：“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一样，令人感到沉郁苍凉，感慨万千。建康又称石头城，曾是皇帝临时的驻跸之地，又是军事重镇。可是，宋高宗却不接纳宗泽、李纲、岳飞的北伐主张，不但不能收复失地，连建康也难以守住。焉知将来这建康城会不会和汴梁一样，成为人们怀念的地方呢？

然而，“空梦长安”，梦醒之后，一切如故，梦里的京都仍然遥不可及，激起她内心更为浓烈的怀乡之愁，种种失望、惆怅、痛苦、辛酸一齐涌上心头。这无限美好的“空梦”更深沉流露了一种沉郁的亡国之痛。

“随意杯盘虽草草。酒美梅酸，恰称人怀抱”，由于在战乱之际，李清照对酒宴的丰盛与否没太多讲究，并不在意这些菜肴是否珍稀与华贵。只有酒美梅酸让人觉得还不错，和人的心情颇是相宜的。“怀抱”在古时多指人的襟怀与抱负。有了美酒，足令人一醉之际忘却世间烦恼。有了酸梅，可以尝到一点人间的酸涩味道，和此际的人间离乱、家国悲辛颇是相得的。其实，无论是美好的春景，还是称人怀抱的美酒鲜果，也许只是一场“空梦”而已。美梦总有醒来的时候，佳宴总有散席的时候，我们总有分开的时候，总有梦醒孤独的时候。“醉莫插花花莫笑。可怜春似人将老”。

“插花”或“簪花”原是北宋时人们的一种习俗，男女皆喜。《水浒传》里就写到不少梁山好汉时常有簪花之举，可见这是当时的一种习俗。南宋严蕊的《卜算子》里就有诗云：“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而上巳节是春天里的浪漫节日，是青春的象征。于是，李清照在朦胧醉意里还不忘将花朵插上头，还担心这花儿会笑她不知老之将至。这一句让我们想起了当年“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减字木兰花》），那是她十八岁做新娘时的青春风情。

其实，在李清照眼里，何止是人老，这春天都将老了。再这样下去，这个世界、这个南宋小朝廷都快走上末路了。

读到这里，也许我们对于李清照的内心世界才有了些微的知晓。

风柔日薄春犹早，夹衫乍著心情好。

睡起觉微寒，梅花鬓上残。

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

沉水卧时烧，香消酒未消。

——《菩萨蛮》

这是一个风柔日薄的早春天气。春天乍到，阳光和熙轻浅，迎面吹来的风也变得柔软，不像冬天那样凛冽。天气渐渐暖和起来。

冬去春来，日暖风和。人们刚刚度过了冬季的严寒，遇到这样的晴好春日，便脱去了厚重的冬衣，换上了轻薄亮丽的春衫，一种轻松喜悦、闲适恬静的心情油然而生。显然，李清照是位很感性、很容易随环境物候变化而转换心情的人。

“睡起觉微寒，梅花鬓上残。”然而，这又是乍暖还寒的时节，小睡起来微感寒意，而插到鬓上的梅花也已凋残。天气的轻寒和梅花的凋残暗示了词人意识流程和情绪的微变。

“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果然，她又想起了故乡，又忆起了往昔的一切，北方的故园有她的童年时光，有那些青春的年华，那些美好春天的景象，有她前半生的所有珍贵的生命记忆。然而现实却如此无情，河山已经易主，故乡已经在她心中成为一个遥远的梦。多少次她曾引颈北望，不知今生能否再次回到家乡。

真是“风景不殊，自有山河之异！”

当此宋金对峙之际，对故乡的刻骨怀念，常常让李清照心情抑郁，不得不借酒消愁。“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平平常常，明白清楚，却透出别样的深刻沉痛。如果真要忘记故乡，除非在喝醉后坠入梦乡。只有在醉里梦中，才能片刻摆脱沉重的乡愁。正如范仲淹《苏幕遮》所云：“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只有借酒浇愁，在醉乡中才能把故乡忘掉，清醒时则无时无刻不在思念故乡。

“沉水卧时烧，香消酒未消。”“沉水”即沉香的别称，是一种名贵的熏香。醉卧时所烧的沉香早已燃尽，香气已经消散，而词人还醉意深沉，可见酒醉之深，乡愁之浓。香已消散而醉意却依然未消。

酒和醉，是李清照的词中经常出现的词。

在《漱玉词》中有一半作品涉及到了酒和醉，这在古代的女词人中是很罕见的。“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这次是喝醉了找不回归家的路，反映了少女李清照的豪放潇洒、纵情不羁。另一首《如梦令》也与酒有关：“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酒后醒来，李清照关心的并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急忙寻问侍女，大风大雨后的海棠花是否依然如故。再如《醉花阴》中“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一句，后来又有：“酒阑歌罢玉尊空，青缸暗明灭”；“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说明饮酒已经成了她日常生活中不可缺少的活动。

后来，金兵攻陷汴梁，掳走徽、钦两帝，大好河山被侵略者的铁蹄践踏。时代的剧变把李清照从温馨高雅的深闺书斋抛入到漂泊迁徙的难民流中。南渡以后，接踵而来的悲惨命运和不幸遭遇使她备尝乱世的痛苦。“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文天祥《过零丁洋》里这两句诗正是李清照晚年生活的真实写照。她有太重的忧愁，太浓的乡愁。消除心中乡愁，似乎再也找不出比买醉更好的办法了。这时，她更离不开酒了。

面对破碎的山河，她只能是“空梦长安，认取长安道”、“酒美梅酸，恰称人怀抱。醉莫插花花莫笑。可怜春似人将老。”喝醉了还情不自禁在鬓边插花。“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沉水卧时烧，香消酒未消”。一炉香、一盅酒、一盏茶，常常是她的闺中伴侣。她就愿意沉浸在醉乡里，愿意在朦胧恍惚中度日，她不愿意清醒，清醒地活着是一种痛苦的折磨。就让酒精来麻痹这过于敏感的词人神经吧。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李清照在此词中思国怀乡的绵绵愁绪，殷殷乡情，并非一人才有，那是当时渡江南来的爱国士人和广大百姓的共同心声。当其时，谁没有黍离之悲，桑梓之情？谁不思“还我河山”，光复中原？李清照一向主张抗金，切望收复失地。可以说，这首《菩萨蛮》透过女词人深闺中的袅袅香雾、沉沉酒杯、昏昏醉意，深刻有力地揭示出词人灵魂深处的悲愤、不安和浓烈的思乡之情。

窗前谁种芭蕉树，

阴满中庭，阴满中庭，

叶叶心心、舒展有余清。

伤心枕上三更雨，

点滴霖霪，点滴霖霪。

愁损北人，不惯起来听。

——《添字采桑子》

叶子肥大的芭蕉树在江南是常见的植物。梅雨季节里，连绵阴雨不停滴落，滴答有声地敲打芭蕉树，这种清脆绵密的雨打芭蕉之声是北方人较少听到的。因而面对窗前的芭蕉雨，那“阴满中庭”的梅雨景象，敏感而忧郁的李清照彻夜难眠。

这是李清照南渡之初咏芭蕉的一首词，写出一个失去家园、流亡到南方的“北人”的心态与感受。“窗前谁种芭蕉树”这开头的第一句问得很突兀，表现了词人此时此地茫然的心境。是谁在窗前栽种下了芭蕉树？窗前的芭蕉树是那么高大茂密，阔大的叶子遮挡住了阳光，满院都是树荫。绿荫遮满了屋前的庭院，蕉心卷缩着，蕉叶舒展着，这舒卷之间似传递着某种风情，像是含情脉脉，相依相恋，情意深挚绵长。伤心而无眠的深夜里下起了雨。那稀疏却又绵绵不断的雨滴，敲打着芭蕉叶。愁坏了那孤独无眠的北方人，只好披衣起来听雨声。

芭蕉是一种极易引起人们情思变化的植物。它绿莹莹的肥阔叶子、它在风中的婆娑丰姿以及在雨中发出的清脆声响都有一种美妙的清韵。

清人蒋坦《秋灯琐记》中讲了一个芭蕉故事：“秋芙所种芭蕉，已叶大成阴，荫蔽帘幕。秋来雨风滴沥，枕上闻之，心与俱碎。一日，余戏题断句叶上云：‘是谁多事种芭蕉，早也潇潇，晚也潇潇。’明日见叶上续书数行云：‘是君心绪太无聊，种了芭蕉，又怨芭蕉。’字画柔媚，此秋芙戏笔也，然余于此，悟入正复不浅。”清朝秀才蒋坦能诗善文的夫人叫秋芙。秋芙在院子里种上芭蕉，叶大成荫，推窗看去满眼绿色。某日晚，秋雨淅沥，雨打芭蕉，点点滴滴，一时间让蒋坦心烦意乱。于是，他竟提笔在芭蕉叶上戏笔“是谁多事种芭蕉，早也潇潇，晚也潇潇”。可是，这蒋坦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这芭蕉叶上又续书几行“是君心绪太无聊，种了芭蕉，又怨芭蕉”，字画柔媚，正是自己那位能言善辩的夫人所为。这个浪漫故事令人倾慕之余，喟然长叹：芭蕉本无识，何幸运若此！

其实，芭蕉表达的风韵和情感是婉约而含蓄的。一首南方民乐就叫《雨打芭蕉》。用扬琴演奏《雨打芭蕉》的曲子，仿佛听到雨打芭蕉的淅沥之声，仿佛见到雨打芭蕉的摇曳之态，使人如闻天籁。但风雨中的芭蕉更多的是让人感到孤独、凄婉。杜牧有一首诗说：“芭蕉为雨移，故向窗前种。怜渠点滴声，留得归乡梦。”又说“一夜不眠孤客耳，主人窗外有芭蕉”，说的都是旅居外地的思乡之情。白居易有诗云：“早蛩啼复歇，残灯灭又明。隔窗知夜雨，芭蕉先有声。”是对前程的迷茫和无奈。李清照这里所写的芭蕉表达的也正与此相似，是深入骨髓的思乡之愁。

此外，芭蕉还有相思之意。李义山亦曾诗云：“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而李煜说：“秋风多，雨相和，帘外芭蕉三两窠。夜长人奈何？”写出了一个女子的相思之苦。南宋无名氏作《眉峰碧》词中有云：“薄暮投村驿。风雨愁通夕。窗外芭蕉窗里人，分明叶上心头滴。”表现的是也是相思之愁。

“伤心枕上三更雨”，已是三更天了，似乎有些“水土不服”的词人依然是难以入睡。她如今孑然一身，独卧于枕衾中，内心充满忧伤愁苦。三更时，传来了雨打芭蕉的声音。那声音犹如有人伤心地在哭泣，因而勾起了她无限的忧伤。而这梅雨竟久下不停，“点滴霖霪”，仿佛是连绵不断的泪水滴落在芭蕉叶上，雨声如泣如诉。雨打在蕉叶上，如同滴落在词人的心上。这窗外的凄风苦雨，这如泣如诉的雨打芭蕉，让这个北方人饱受着寂寞乡愁的煎熬。身处异地的她更加思国怀乡。“不惯起来听”，意思是词人在这雨打芭蕉声中实在无法入睡了，只得披衣起床来听这雨声。细细品味，能感受到其中的沉重意味。南国的芭蕉细雨勾起了词人对北方家乡的思念，是对北方沦陷国土的怀想与哀伤。“不惯”这两个字里，包含多少难言的辛酸、委屈与痛切！这是“北人”李清照对永远失落的乐园——她心中的那个美好家园、还有整个人生理想而发出的悲泣。

那“伤心枕上三更雨”，枕上滴落的难道只是雨吗？难道词人只是起身倾听“点滴霖霪”的雨打芭蕉之声吗？天地之间只有雨打芭蕉的悲声吗？

在这江南的雨打芭蕉之夜，北来的人听到的是晴日新亭里南渡衣冠的对泣，听到的是“风景不殊，自有河山之异”的叹息，听到的是“闻鸡起舞”、“中流击水”的铿锵剑气，听到的是“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的感喟，听到的是“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的绝唱。

我相信在那个凄苦的不眠之夜，一定有划过李清照面庞的泪水无声地滴落……

十七、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

——世间她最爱的那个人去了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

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忺摘。

守著窗儿，独自怎生得黑。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声声慢》

这是打动了无数后来人心弦的一首词，字字看来皆是血泪凝成，声声如杜鹃泣血，堪称绝唱。

这是一个凄冷的秋天，她似乎内心一片迷茫。“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这十四个叠字渲染出了一种迷茫、清冷、凄愁的环境和心理氛围。“寻寻觅觅”是词人有所期待、有所追寻的动作、神态；“冷冷清清”，写周围环境的凄凉气氛；“凄凄惨惨戚戚”，写词人内心的巨大伤痛。

正是一天中乍暖还寒的时候，是她最难度过的时候。孤病之身，三两杯薄酒都难抵挡这薄暮的秋寒。独自守在窗前。眼前忽然有熟悉的雁影飞过，仿佛是从前见过，徒惹来一阵心酸。

秋日菊花盛开，堆积满地，她无心去摘取。她如今早已和这黄花一样憔悴，欲摘已不忺摘了。自己无心摘花，却又透露了惜花将谢的情怀。还记得当年的“人似黄花瘦”吗？那时她多么年轻，多么美丽，对生活又多么富有激情！

唉，现在的她，只是守着这窗儿，暗自叹息什么时候才熬得到天黑啊！耳中只听得那梧桐疏雨，点点滴滴，寂寞得让人无奈、让人神伤。可她只是孤独地坐在窗前，任那许多往事的影像一幕幕从眼前流过。

这个秋天，她和爱人已经是天人永诀，她的世界坍塌了。

心都快碎了，这心中的痛与悲，岂是一个“愁”字能说尽？

这首《声声慢》是李清照晚年一篇感人肺腑的代表作，是词史上闪光的经典之作。

《声声慢》又名《胜胜慢》，有平仄两体。清照这首词以纵恣之笔写激动悲怆之怀，始终紧扣悲秋之意，通过萧瑟秋风、北雁南飞、憔悴残菊、零落梧桐、凄雨黄昏等客观景物，展现出一幅衰萎凄清的画面，尽得《恨赋》、《别赋》等六朝抒情小赋之神髓；又以接近口语的清新文字谱入新声，其实是一篇声泪俱下的《悲秋赋》，写尽了作者晚年的亡国之痛、孀居之悲、沦落之苦，显得格外深沉与厚重。全词字音的选择和组合，也体现出明显的压抑感，一字一泪，缠绵哀怨，具有特殊的音乐效果，极富艺术感染力，真切地传达了词人内心的忧郁和沉痛。正如梁启超所说：“一字一泪，都是咬着牙根咽下。”

词作从日常生活琐事入笔，以非常沉郁、凄婉的笔调抒写了词人在一个秋日里，从清晨到黄昏的一整天孤独寂寞、凄楚悲哀的心境。通过乍暖还寒的天气，淡薄的酒味，晚来的秋风，天上的过雁，满地的黄花，窗外的梧桐，黄昏的细雨，构成了一幅完整的凄凉秋景图，一个漫天愁绪的诗意世界。同时，在语言上大量运用叠字渲染，刻画出一个暮年萧索、凄凉无依的孤苦红颜形象，展示出她曲折复杂的内心世界。

建炎三年（1129年）的八月十八日，是李清照刻骨铭心的日子。这一天，赵明诚，今生今世她最爱的那个人，不幸去世。这使她深刻地感受到人间的大孤独、大悲怆。往日的一切都失去了颜色和意义。往日大雁带来的是丈夫的温情与慰藉，如今见到大雁，引发的是绝望与伤心；从前见菊花，虽人似花瘦，但不失孤芳自赏的潇洒，而今黄花憔悴凋零，则隐含着生命将逝的悲哀。从前轻盈曼妙的闺怨盼归词，如今变成了沉重哀伤的生命恋歌，词境由明亮轻快变成了灰冷凝重，这是词人人生情感的真实历程，也集中概括了那个动乱时代普通人的悲苦命运与情怀，成为整个时代苦难的象征。

这首《声声慢》词中的“国愁家恨”与词人南渡前那种“离愁别恨”有着本质的区别，它包含着国殇离乱的时代色彩和社会内容，从而使这首词获得了较为深广的社会意义。李清照南渡后，正是在这种愁苦和悲愤的社会氛围中度过余生。

这浸透了人生大悲痛、大寂寞，满纸呜咽的一阕《声声慢》，千百年来不知感动过多少人。那浸透千年的忧伤，就像那秋日的暮色一样，袭进每个读者的内心深处，感染和打动了一代又一代读者。

可以说，丈夫赵明诚的突然病逝，是李清照一生命运和思想情感的转折点。

据《建炎以来系年要录》记载，建炎三年（1129年）三月，赵明诚被罢去了建康知府的职务。这一年二月，驻扎在建康城附近的御营统制官王亦准备起兵叛乱，这事正好被赵明诚的部下江东转运副使李谟知道了。他马上报给了建康知州赵明诚。但这时的赵明诚已经接到朝廷将其调任湖州的调令。由于情况不明，赵明诚也未深信。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他选择了不予理睬。然而王亦真的起兵叛乱了，在天庆观纵火鼓噪叛变。赵明诚慌乱之中，与另外几个官员在晚间用绳子爬到城外逃跑了。由于李谟事先作了防备，王亦的叛乱最终没能得逞，而赵明诚等三位官员都分别受到降职和罢官的处分。还有人觉得赵明诚也许不至于这样，给出了另外一种说法。说是之前李谟并没有告诉他，等到叛乱了他才知道，情势危急，他被另两个官员拉着吊下城楼。也就是说，他的逃跑不是自愿而是被迫的，他之前也没有接到调任湖州的命令。

这是赵明诚仕宦生涯中颇不光彩的一件事。赵明诚是一位长于金石书画收藏、书卷气颇重的书生型官员，但缺乏军政才干和临机决断能力。所以，他官职任上的政绩都乏善可陈。这次临乱弃城而逃更是暴露了他的这一弱点。

被罢官的赵明诚带着李清照开始流亡生涯。这时金兵已经迫近建康，他们决定早作打算，趁早把这些金石古物向南转移，免得再生变数。他们一路顺江南下，经过姑孰（今安徽马鞍山市当涂县）、芜湖，准备一直走到赣江边，在那里隐居。当船开到池阳（今安徽池州市贵池区）的时候，赵明诚收到了另一份诏书，令他到湖州上任。流亡中的南宋小朝廷急于用人，宽恕并重新起用了赵明诚。高宗赵构正驻跸建康。按规矩，赵明诚应当面圣领旨。他草草收拾了一下行李，简单吩咐李清照到池阳等他，就舍舟登岸，独自赶赴建康。

看着赵明诚急匆匆的样子，李清照心里很不好受。赵明诚在兵乱中独自弃城而逃，丢官罢职已经让心高气傲的李清照心里很不是滋味。而今他又独自一人前往建康，丢下她和一大堆行李还有金石文物。在兵荒马乱的年月里让她一个孤弱女子怎么办？

晚年的李清照在《金石录》后序中详细回忆了这次池阳江头的离别场景：“六月十三日，（明诚）始负担，舍舟坐岸上，葛衣岸巾，精神如虎，目光烂烂射人，望舟中告别……”

赵明诚一个人下了船，坐在岸上，天太热，他把头巾翻起来，露出额头。他精神如虎，目光炯炯有神，在船上都能感受到他灼热的注视。他就这样向我告别，我心里很不舒服，问他：“如果池阳城里出现紧急情况，我该怎么办呢？”他伸出两根指头指着我说：“你就随着人群走吧。万不得已的时候，就丢掉笨重的行李衣被，实在不行，那些书籍器皿也可以舍弃；但是祭祀用的宗庙器皿，你一定要保护好，和你自己共存亡，千万不要遗失了！”说完，他就策马远去了。

分手那天是六月十三日，这是李清照和赵明诚最后一别。一个是皇命在身，匆匆要离去，一个是萍踪浪迹、漂泊无依。破碎的山河已经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

一个月后，在池阳等候赵明诚的李清照接到消息，说赵明诚在日夜兼程赶往建康的途中，由于天气转热，染了疟疾，一病不起。李清照知道丈夫性急，得病之后很可能服用大量寒药。如是这样，情况就糟了。她赶紧搭船，没日没夜地往建康赶去。等到了建康，赵明诚已是病入膏肓。不出李清照所料，他服用了大量的柴胡、黄芩，这些降温散热的寒药不仅治不好疟疾，反而又让他患了痢疾。疟疾加痢疾，分别时还精神如虎的赵明诚已是奄奄一息，回天乏术了。

建炎三年（1129年）八月十八日，赵明诚没有留下什么遗嘱，只提笔写了一首绝笔诗，从此溘然长逝，享年49岁。

这样的生死永别带给李清照一种锥心彻骨的悲恸，一种天塌地裂的崩溃感。28年风雨相伴，到如今终是天人永隔。在李清照写给丈夫的祭文中，有这样的残句：“白日正中，叹庞翁之机捷。坚城自堕，怜杞妇之悲深。”死亡来得如此之快，让她猝不及防。心里的悲痛与那哭倒长城的孟姜女没有两样。

葬罢明诚，四十六岁的李清照一病不起。窗外就是萧瑟秋风里的建康城，这是一个多么让人伤怀的城市！

藤床纸帐朝眠起，说不尽无佳思。

沉香断续玉炉寒，伴我情怀如水。

笛声三弄，梅心惊破，多少春情意。

小风疏雨萧萧地，又催下千行泪。

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

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

——《孤雁儿》

这首词的词调《孤雁儿》原名《御街行》，出自柳永《乐章集》。因《古今词话》中无名氏词《御街行》中有句“听孤雁声嘹唳”而改名，专写离别悼亡等悲伤之情。无名氏《御街行》原词为：

霜风渐紧寒侵被。听孤雁、声嘹唳。一声声送一声悲，云淡碧天如水。披衣告语：“雁儿略住，听我些儿事。  塔儿南畔城儿里，第三个、桥儿外，濒河西岸小红楼，门外梧桐雕砌。请教且与，低声飞过，那里有、人人无寐。”

在碧天如水，霜风凄紧的寒夜，孤雁的哀鸣，引起了游子的无限愁思。不禁披衣起床，嘱咐南飞的雁儿，希望它能低声飞过他爱人住的河边小红楼，因为她在家中也正为相思而彻夜不眠。显然这是一首以孤雁寄相思的闺怨词。

这让我们想起元好问的那首《摸鱼儿·雁丘词》：“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李清照的《孤雁儿》词意正与此相同。

不过，就内容而言，这首《孤雁儿》又是一首咏梅词。

李清照爱梅成痴，从少女时代一直到晚年，她都以梅为友。《满庭芳》写月下梅花：“良宵淡月，疏影尚风流。”《小重山》写初绽放的梅花：“江梅些子破，未开匀。”《玉楼春》写盛开的梅花：“红酥肯放琼苞碎，探著南枝开遍未。”上面《临江仙》中便有：“玉瘦檀轻无限恨，南楼羌管休吹。”

李清照这首词前有小序：“世人作梅词，下笔便俗。予试作一篇，乃知前言不妄耳。”是的，古往今来，以梅为题的诗词很多，也很容易落入俗套。但在李清照则不然，梅花宛然就是她自己的人格与心灵的写照。在梅中寄寓了她独特的生命与情感体验。如这首《孤雁儿》中的梅花，其实就倾注了她一生的悲欢离合，寄托了她对亡夫赵明诚的深挚感情。

“藤床纸帐朝眠起，说不尽无佳思。”“藤床”即是今日常见的藤制躺椅。据明高濂《遵生八笺》记载，藤制，上有倚圈靠背，后有活动撑脚，便于调节高低。“纸帐”又叫“梅花纸帐”。宋人林洪在《山家清事》的“梅花纸帐”条目中描写道：用独床，傍植四黑漆柱，各挂以半锡瓶插梅数枝；后设黑漆板……欲靠以清坐……上作大方目顶，用细白楮（纸的代称）衾作帐罩之。中只用布单、楮衾、菊枕、蒲褥。

这首咏梅词从纸帐着笔，应含有“梅花纸帐”之意。这种梅花床帐暗示着清雅淡泊的生活氛围。在宋人词作中，这种陈设大都表现凄凉慵怠情景。朱敦儒《念奴娇》云：“照我藤床凉似水”，意境相似，写一榻横陈，日高方起，心情孤寂无聊。《鹧鸪天》词又云：“道人还了鸳鸯债，纸帐梅花醉梦闲。”而安卧于藤床纸帐中的李清照，却怀着“说不尽无佳思”的幽怨。

“沉香断续玉炉寒”，沉香为名贵香料，在清照词中多次提到，可见是日常用品，同时也很能牵动人的心绪和氛围。李清照年轻时《醉花阴》中有“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在袅袅香雾中，是一种朦胧而甜蜜的期待。但是，现在室内沉香烟气时断时续，玉炉里慢慢开始布满寒意。一个“寒”字使氛围变得清冷、幽寒。此时“伴我情怀如水”，这情怀如水之阴柔、凄清、缠绵，如水之无端无绪。这情怀正是从沉香之“断续”和玉炉之“寒”意而来。

“笛声三弄，梅心惊破，多少春情意。”凄清悠扬的笛声传来，正是那横吹曲中的《梅花三弄》。这笛声让人仿佛闻到了梅花的清香，仿佛看到了万树梅花凌寒而开，让人顿生游春的兴致。“梅心惊破”又是易安体的当行本色，是灵感被激发后的新造奇语，形容梅花的心被笛声惊破后竞相绽放，令人回味。实则是清照的心被笛声打动后展开的旖旎想象。

“小风疏雨萧萧地，又催下千行泪。”微风吹动着潇潇细雨，绵绵不停，这样的景象不禁让屋内的人潸然泪下。“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吹箫人去”，即李清照《凤凰台上忆吹箫》中曾经引用的典故，即秦穆公女弄玉与萧史吹箫引凤的故事。这里的“吹箫人”是指知音之意，正好与“笛声三弄”相呼应。这里指与自己志趣相投、心心相印的夫君赵明诚。知音既逝，人去楼空，纵有梅花好景，又有谁与她倚栏同赏呢？也许，清照想起了建康城循城远览、踏雪寻梅的情景，想起了年少夫妻在汴梁、在青州赌书泼茶、携手赏花的往事，心中怆然感伤，泪下如雨。

“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这里化用的是南朝陆凯折梅赠诗的典故。南朝大将军陆凯带兵行军，中途休息时看到路边梅花在料峭春寒中绽放。陆凯便派人折来几枝。正在赏玩间，驿道上有信使骑马掠过。陆凯突然想起远在陇东的好友范晔，便唤住信使，托他把一枝梅花带给范晔。并赋诗一首云：

折花逢驿使，

寄与陇头人。

江南无所有，

聊赠一枝春。

今天，李清照从枝头折下梅花，找遍人间天上，四处茫茫，却没有一人可供寄赠。这份举世滔滔、滚滚红尘之中难觅知音的旷世孤独，这种自从与君诀别后、人间天上难相见的极度哀苦，这种“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的巨大失落感，让人的心灵不禁为之震撼。

全词至此戛然而止，而其中伤感缱绻之意却缭绕不绝。在这首词中，既没有直接描绘梅花的姿色，也没有像前人一样很俗套地去歌颂梅的高洁品性。无论是“笛声三弄，梅心惊破，多少春情意”，还是“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都与自己的体验与感受结合起来，抒写了自己孤身一人的独居生活和悲凉心境。她的这种悼亡悲情和孤苦心境又都与当时国破家亡、民生流离的时代背景密切相关。所以，她的这首咏梅词其实正是对整个时代的苦难和命运的概括。在众多咏梅词中别具新意，它的悲剧力量超越了一般的泛泛之作。

“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是呵，单飞的孤雁，会飞向哪里呢？

天与秋光，转转情伤，探金英知近重阳。

薄衣初试，绿蚁新尝，渐一番风，一番雨，一番凉。

黄昏院落，凄凄惶惶，酒醒时往事愁肠。

那堪永夜，明月空床。闻砧声捣，蛩声细，漏声长。

——《行香子》

这是一首重阳时节的思念亡夫之作。

造化弄人，不知不觉又是秋天了。这时光的流转每每令人感伤。直到看见庭院里的那些金菊花团团盛开，才知道又近重阳了。词人披上一件粗织的秋衣，斟上一杯新酿绿蚁酒细细品尝。眼见得每来一次风，每下一场雨，这天气便渐次转凉了。

落日苍茫，黄昏时分的院落显得格外昏黄、暗淡。庭树萧萧，荒草稀疏，一个人在院子里感到凄凉惨淡，心中空洞惶然。酒醒时，种种往事又一齐涌上心头，令人无限悲伤。这漫漫长夜啊，皎洁的月光照在身边的空床上，更显孤苦无依。这明月当空的无眠之夜，只听得到传来阵阵捣衣声，细细的蛩鸣声，迢递的滴漏声，让人沉浸在深深的哀怨、凄凉意境之中。

这首词属存疑之作，只有冷雪盦本《漱玉词》收入，他本皆未收。但是，我认为从词的风格和语言特色而言，应当是李清照所作。辨别是否李清照的词，我有几个标准：一是李清照写词一般是为了抒发自己的主观情感，词中主人公常常是词人自己。二是语言常有新意，如“绿肥红瘦”、“柳眼梅腮”、“宠柳娇花”等等；再就是口语入词而不觉其俗，反觉清新别致，如“怎一个愁字了得”、“甚霎儿晴，霎儿雨，霎儿风”等等。这是“易安体”的标志性特征。三是清照词有明显的时间特征。她在少女时代和青年时代的词，风格清新活泼，意境优美；中年时期的词则有离情别绪的惆怅，又有优雅俊逸的风韵；中到晚年时期的词则多显得悲苦沉郁，令人不忍卒读。

这首词基本符合上面这三个标准。这首词情感色彩明显偏于悲凉凄苦，当是李清照南渡后所作，特别是很接近赵明诚病逝后那段时间的心理状态。“天与秋光，转转情伤”、“黄昏院落，凄凄惶惶，酒醒时往事愁肠”等句，与《声声慢》中的情感色彩和叠字运用很相似。而词中“渐一番风，一番雨，一番凉”的口语特色颇类“易安体”，与另一首《行香子?七夕》中“甚霎儿晴，霎儿雨，霎儿风”一脉相承。“薄衣初试，绿蚁新尝”以及“探金英知近重阳”，分别透露了词人运用词语和意象的某种习惯特征：爱写试衣和喝酒，写酒醉中的惆怅，爱种菊赏菊。

因此基本可以断定此词为李清照本人所作，当是写于赵明诚病故后某一年“近重阳”时节。

李清照新婚后，丈夫赵明诚曾离家远行。她也曾在一个重阳节写下了《醉花阴.?重阳》一首寄给夫君，表达重阳佳节倍思亲的情怀。“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尤为人所称道。夫君赵明诚连写几十首仍不敌她这三句。

南渡后，赵明诚病故。“天与秋光，转转情伤”，转眼又是一个重阳节，怎能不让李清照又回想起那种种往事呢？“黄昏院落，凄凄惶惶，酒醒时往事愁肠。”她一定又想起了当年那个虽是离别却颇有喜剧感的重阳节，想起了与夫君在一起时的种种恩爱与欢情。如今夫君已经不在人世，留下她独自一人品尝人世间孤寂凄惶的滋味。那首《醉花阴.?重阳》写的只是生离，而这首《行香子》却已是死别，其间沧桑变故令人欷歔长叹。

“那堪永夜，明月空床。闻砧声捣，蛩声细，漏声长。”这几句写得古意悠悠，意韵深长。《古诗十九首?明月何皎皎》有句云：“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帏。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三国魏文帝曹丕《燕歌行》有句云：“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都是写女子望月思人的名句。李清照这里的“那堪永夜，明月空床”就是由此化用而来，有一种凄清典雅的美感。

“闻砧声捣，蛩声细，漏声长”三个结句都是写秋夜里的各种声响。“砧”是古代捣衣用的石头。古时妇女多在秋季拆洗缝制衣服，忙到深夜。李白《子夜吴歌》有云：“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这是妇女在明月之夜听捣衣声怀念远征丈夫。秦观《满庭芳》：“又是重阳近也，几处处、砧杵声催。”李煜《捣练子令》“深院静，小庭空，断续寒砧断续风。无奈夜长人不寐，数声和月到帘栊。”这些都是表现听砧声而思离人。但李清照思悼亡夫，悲苦更甚。“蛩声细”，蛩者，蟋蟀也。词人长夜不寐，听到蟋蟀细微的叫声，倍觉情怀凄切。“漏声长”，漏是古代一种滴水计时用的器具。毛熙震《更漏子》有云：“更漏咽，蛩鸣切，满院霜华如雪。”漏声悠长，令词人听着更漏之声久久无法入睡。

可见，这首《行香子》结句颇有新的特色，集中运用了富有美感的相思意象，营造出一种空寂、凄清、幽静、深微的月夜意境。

帘外五更风，吹梦无踪。

画楼重上与谁同？记得玉钗斜拨火，宝篆成空。

回首紫金峰，雨润烟浓。

一江春浪醉醒中。留得罗襟前日泪，弹与征鸿。

——《浪淘沙》

国破了，家亡了，夫死了，亲散了。繁华转瞬散去，李清照的内心一片荒芜。

“帘外五更风，吹梦无踪。画楼重上与谁同？”五更时分，起风了。窗帘不时被风吹动，外面的树叶哗哗作响。阵阵凄冷的“五更风”声和寒意向屋内袭来，将她从梦里惊醒。醒来时，枕边也许尚余梦中的清泪。在梦里，她又与夫君相逢，一同登楼望远，感风吟月。如今这温馨无限的美梦已被五更风吹得无影无踪。今后再登楼又有谁来陪伴呢？

“记得玉钗斜拨火，宝篆成空。”想起当年青州屏居的快乐日子，和夫君谈诗论文，赌诗泼茶真是让人怀念。记得那时她还常常用玉簪拨动炉中香火，去除那篆香上的灰烬，神情是那样闲适，动作是那样娴静。那时，她与夫君相对而坐，两人望着香炉中升起的袅袅轻烟，曲折回环，状如古篆之体，在空中悠悠散尽，然后相视一笑，心中缱绻无限。拨火翻香是闺帷当中的日常动作。蔡伸《满庭芳》中就有句云：“玉鼎翻香，红炉叠胜，绮窗疏雨潇潇。”写的便是闺中这一旖旎风光。而篆香之盘曲形状与人的柔肠情愫相似。秦观《减字木兰花》词：“欲见回肠，断尽金炉小篆香。”黄庭坚《画堂春》：“宝篆烟消龙凤，画屏云锁潇湘。”这闺中的日常意趣令人回想起来也是心头无限温馨。

当年篆香烟雾弥漫着小屋，生活清静温暖，安定欢乐，可今天那一切的一切都像燃尽的“宝篆”一样烟消香散，都像被风吹走的美梦一样无影无踪。

“回首紫金峰，雨润烟浓。一江春浪醉醒中。”纵目回望那建康城的紫金峰，凄迷的烟雨隔断了视线，已难以望见丈夫的栖身之冢，更难以望见那被践踏的北国河山。“紫金峰”即建康（今南京）钟山。赵明诚于建炎三年（1129年）病逝于建康。如果“玉钗斜拨火”是对过去夫妻在归来堂中温馨生活的追忆，那“回首紫金峰”就是易安逃离建康回望紫金山，泪眼中但见“雨润烟浓”，不见亡夫身影的追悼了。“一江春浪醉醒中”，化用了李煜“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词意，言胸中浓愁如一江春浪流无尽时，醉中醒中俱在心头。“留得罗襟前日泪，弹与征鸿。”丈夫死后，自己悲痛欲绝，悲恸的眼泪还留在罗衣襟前。如今已和建康城相距遥远，这泪水中的思念与哀伤只有寄托那远翔的大雁了。

这首《浪淘沙》词到底是不是李清照所作还是有争议的。有的词集则标为欧阳修所作，《全宋词》卷二刊此词为李清照存目词， 《草堂诗余》等题为无名氏之作。但从词中的字句和内容情感方面来看，似与李清照相合之处很多。全词写对往事的追忆和怀念，抒发了孑然一身、孤苦伶仃的悲情，无论情感基调和口吻都与李清照十分相合。

此词中的“画楼重上与谁同”一句，与《孤雁儿》中的“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在内容和感情上是相同的。“记得玉钗斜拨火，宝篆成空”两句，与李清照在《金石录后序》中追述自己与丈夫赵明诚在青州归来堂中度过的那段美好生活也很吻合。词的下阕“回首紫金峰，雨润烟浓。一江春浪醉醒中”三句，也与建炎三年（1129）赵明诚病逝建康后词人的行踪遭遇相吻合。“紫金峰”即建康城中的钟山。《广弘明集》卷三十录陈徐孝克（徐陵弟）《仰合令君摄山栖霞寺山房夜坐六韵》诗：“戒坛青云路，灵相紫金峰。”据《舆地志》载：摄山在江苏江宁县东北，亦名栖霞山。摄山乃钟山之支脉，两山相望可见。徐诗中所言“灵相紫金峰”就是指钟山而言。

将词的内容与词人的经历对照来看，应为李清照所作。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认为：“凄绝不忍卒读，其为德父（赵明诚）作乎？”

天上星河转，人间帘幕垂。

凉生枕簟泪痕滋。起解罗衣，聊问夜何其？

翠贴莲蓬小，金销藕叶稀。

旧时天气旧时衣，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

——《南歌子》

“天上星河转，人间帘幕垂。”词一开头就展现出一个天上人间的广阔境界，却又微微透出一种暗淡萧条的气氛。

银河已经向西斜转了。“转”即斗转星移，是夜间星辰运行的漫长过程和时间跨度。词人能够看见和感知，可见这一夜的无眠。当此时，人间家家户户都垂下了帷帘，人们渐入梦乡，而唯有李清照独醒。

所以，这两句写出的是词人自身的孤独与愁绪。而“帘幕垂”指词人闺房中的密帘遮护，内心的孤独寂寞也被层层遮护。正如李商隐《无题》诗中所云：“重帏深下莫愁堂，卧后清宵细细长。”这是一个清旷幽静的意境，一个深沉安谧的天地，也是一个自我封闭的情感世界。

同时，“天上”、“人间”的景象相对，既是大自然中存在的一种景物，是这首词的意中之象，同时又在词人心中激起一种深沉的情感，有一种苍茫无限的沉痛与哀愁在心头萦回。词人国破流离，痛丧夫君，种种生离死别的不幸遭遇使得词中隐有人天远隔的含意。用一生一死揭示作者生亦何其苦的心情，使人感觉分量顿时沉重起来。

所以，词的开篇就透出了人天永隔的悲怆氛围，下面“凉生枕簟泪痕滋。起解罗衣，聊问夜何其。”枕席沾上几多泪痕，就透出缕缕凄凉之意。

“凉生枕簟”，可能是因为天气转凉，更多的是主人公孤独凄凉心境的反映。“泪痕滋”，是说眼泪流湿了枕头。枕席上泪痕斑斑，生出阵阵凉意。她从床上起来，准备解衣入睡，同时心中不禁问道：夜到什么时候了？这是从正面写主人公之悲。她原本是和衣而卧，说明心事万千，所谓“闷则和衣拥”。“聊问”，是姑且问的意思，并不需要回答。早也好，晚也罢，对她来说，似乎都不重要。《诗经·小雅·庭燎》：“夜如何其？夜未央。”意思是夜深已近清晨。这大概是“夜何其”一语的最早出处。杜甫《春宿左省》诗云：“明朝有封事，数问夜如何。”

“凉生枕簟泪痕滋”。“枕簟”即枕头和竹席。簟席为暑天所用，点出了时令特点。这首词中的“枕簟”和“罗衣”都似有深意。如果我们不曾忘，在李清照早期所作的《丑奴儿》和《一剪梅》中都先后出现这两个意象。

先说“枕簟”，在《丑奴儿》中的“笑语檀郎，今夜纱厨枕簟凉。”此时的李清照新婚不久，与夫君赵明诚两情欢好。“枕簟凉”则是一个多少有些狎昵的意象。这里的“凉”无疑是盛夏时节炎热中的清凉意，是一种快意的凉。同时，“枕簟凉”三个字无疑透出了想与爱郎赵明诚共度良宵的意味。

而在后来的《一剪梅》里，赵明诚远游在外，李清照独守空闺。“红藕香残玉簟秋”中“玉簟”，指精美的竹席。“玉簟秋”也是竹席清冷的意思，但与此际的“枕簟凉”却有着完全不同的意蕴。室内的凉席未撤，但已感到它的冰凉了。这“玉簟秋”含有两层意思：一层是深秋时节的寒意；另一层是孤独寂寞的愁意，是内心深处的寒意。对于“玉簟”两种不同的触觉感受实质上是两种心境，两种际遇。在那首有名的《醉花阴》中也有“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的句子。枕席生凉，既是肌肤间的触觉，也是凄凉独处的内心感受。

而在这首《南歌子》里，夫君已经亡故，“凉生枕簟泪痕滋”已经是另一番悲怆氛围。枕簟生凉不单是说秋夜天气，而是将孤寂凄苦之情移于物象。“泪痕滋”正是所谓“悲从中来，不可断绝”。这熟悉的“枕簟”之“凉”会让她产生多少对青春美好往事的回忆，抚今追昔之际，内心又是何等纠结怆痛！

想当年，“笑语檀郎，今夜纱厨枕簟凉”，是何等旖旎，何等甜蜜！而如今“凉生枕簟泪痕滋。起解罗衣，聊问夜何其？”“枕簟”依旧“凉”，却只能斯夜一共泪滋长。

再看罗衣，《丑奴儿》中有句云：“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腻酥香。”这是写轻薄罗衣和雪香肌肤的句子。当年正是这一身绛绡缕薄的罗衣衬出了她的青春美丽和女性魅力，让她有勇气“笑语檀郎”，邀他共枕而眠。

在《一剪梅》词中有“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一句，再次提到了罗衣。因为是离别，情调有些低沉婉转。“轻解罗裳”是一个动作，接着是“独上兰舟”。这里我倒起了疑问：为什么要特别提到“轻解罗裳”呢？陈祖美先生对此解释：“兰舟”在这里其实是床榻之意。故而要先轻解罗裳。

再看现在这首《南歌子》词，更以罗衣为主要意象：“起解罗衣，聊问夜何其？”正是解衣欲睡时，她看到了罗衣上的图案：“翠贴莲蓬小，金销藕叶稀。”这两句直接描写罗衣上的装饰图案。按照叶嘉莹女士的解释，“翠贴”、“金销”即贴翠、销金，均为服饰工艺。在衣服上用细线缝连花饰，不见针脚叫“贴”；以金饰物叫“销金”，此指衣上花饰用金箔或金线制成。以翠羽贴成莲蓬样，用金线嵌绣莲叶纹。这不是一般寻常百姓人家穿得起的衣裳，而是官宦人家贵妇人的衣裳。这件衣裳词人一直穿在身上，在夜深寂寞解衣之际看见了，不由又生出了一番思绪，想起悠悠往事。

你看，“翠贴莲蓬小，金销藕叶稀”，这衣上用翠线缝的莲蓬，看着小了；用金线缝成的莲叶，也有些稀疏了。这里的“小”和“稀”又是何寓意呢？

在与《丑奴儿》、《一剪梅》相隔数十年后，词人这里又写到罗衣应是有深意的。这旧时的罗衣是曾经与丈夫共同生活的见证。在这伤感怀人的深夜勾起了词人对种种往事的回忆。乐府民歌中有一种常见的谐音手法，即以“莲”谐音“怜”，以“藕”谐音“偶”。此时，词人睹物生情，会觉得莲小藕叶稀，这“小”与“稀”似乎在暗示时光的流逝，旧物的折损，往日恩爱渐成追忆，深沉幽微地表达了词人孀居孤苦的处境。

“枕簟”与“罗衣”在相隔数十年的词作中反复提到，其中深沉难忘的怀念之情不言而喻。而“枕簟”与“罗衣”直接与夫妻床第恩爱之情有关，是心灵深处最隐秘最缠绵也最难忘的一种深刻情感。可见，词中所寓的是李清照对结发之夫赵明诚的深深怀念。

再接下来的“旧时天气旧时衣，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一句更是直接写出了心声。

“旧时天气旧时衣”这是一句很平常的口语，只有身历沧桑之变的人才能领会到其中所包含的许多内容，许多感情。天气是旧时的天气，衣服也是旧时的衣服，只是心情不像从前了。“旧家时”，即与丈夫在一起的欢爱时刻：“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腻酥香。笑语檀郎，今夜纱厨枕簟凉。”那时，也是这样的天气，而且自己也穿着这件衣服。“旧时衣”，既呼应上阕的“起解罗衣”，又交待这罗衣是以前就有的。这里三个“旧”字连用，叠字叠韵，音韵声调相谐，富有节奏感，反复吟读之间只觉字字悲咽。

秋凉天气如旧，金翠罗衣如旧，穿着罗衣的人也是从前生活的旧人，只有人的“情怀”不似旧时了！三个“旧”字，可以想到李清照对赵明诚怀念之深。想当初夫妻枕簟共眠，把酒对饮，猜书泼茶，心情何等欢畅。与今日孤苦之状对比，唯有亲身经历者才能领会其中所包含的诸多深意。这里，我们仿佛听到了主人公长长的叹息声。

李清照有一首诗《偶成》：“十五年前花月底，相从曾赋赏花诗。今看花月浑相似，安得情怀似昔时。”

这首诗中所蕴涵的情感与这首词颇为相近。赵明诚卒于建炎三年（1129年），上推十五年，正是二人屏居青州时。“今看花月浑相似，安得情怀似昔时。”这一句，与这首《南歌子》中的“旧时天气旧时衣，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三结句几乎是同一口吻，可见李清照对旧时情怀的感触何其深！

在词中，没有变化的是旧时衣物，是这永远周而复始的天气，是这随着气候变幻的山川草木物象；而已经改变得面目全非的则是家国天下，是亲伦故人，是乱世中的幽怨情怀。只有看到这旧时衣时，才让人们感受到时代变迁的剧烈，才会有物是人非的惆怅，才会有“风景不殊，自是河山之异”的感慨。

我们从这首词中品味到的，是一份深深的沧桑离乱之感，一种时代巨轮下挣扎的个体生命那种沉甸甸的悲患。

十八、风住尘香花已尽

——女人花摇曳在红尘中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

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武陵春》

“风住尘香花已尽”，开篇即是苍凉语，仿佛有着无穷的人生寓意。

暮春时节，大风摧花，落红满地。风停后，花瓣飘零殆尽，委于尘土，一片狼藉。日色已高，而词人似刚醒来，慵懒倦怠，头犹未梳。想起此生遭际的种种愁苦，眼前物是人非，万般皆休，不禁悲从中来。

因金人南下，几经丧乱，曾经恩爱亲密的丈夫赵明诚早已逝世，李清照只身流落浙江金华。眼前所见的是一年一度的春景，睹物思人，物是人非，不禁悲从中来，感到万事皆休，无穷落寞，未开口说话便先流下眼泪。

这首词里的“日晚倦梳头”，我们似曾相识。在她的《凤凰台上忆吹箫》中也有“起来慵自梳头”的句子，但那是生离之愁，是一种暂时的、能够纾解的愁意。而如今举目茫茫，天人永隔，是死别之痛，是国破家亡、山河破碎之痛，是“风景不殊，自有山河之异”的天地翻覆，情境之间大是有别。李清照有一首七绝《春残》也写的是梳头：“春残何事苦思乡，病里梳头恨最长。梁燕语多终日在，蔷薇风细一帘香。”诗中写的是暮春时病里思乡之痛，耳中有梁燕啁啾之声，鼻中远远闻到帘外蔷薇的细香。这让她蓦然想起故乡的燕子，想到了故园的蔷薇花。物是人非，悲从中来。

然而，这种“物是人非”不是发生在一时一地一人身上的，也不是偶然的、轻微的变化，而是一种变动程度十分剧烈，对一个国家的生死存亡，对每一个人的前途命运来说具有根本性影响的重大变化。正如一位现代作家所说：“每个人的故乡都在沦陷。”这个时代的每一个人都被卷了进来，每一个人的命运都发生了重大变化，每个人的心灵都在痛苦中挣扎。饱经沧桑和苦难之后，一切真不知从何说起。“欲语泪先流”，她正待要说，眼泪却早已扑簌而下。说明词人内心压抑不住的悲伤之河已经决堤，悲情喷涌而来，既深且广。

“闻说双溪春尚好”，“双溪”是浙江金华的著名风景胜地，因有东港和南港两条水流汇聚于金华城南，故名“双溪”。每到春日，来双溪踏青游春的游人如织。李清照避居金华时，听说金华郊外的双溪春光明媚、游人如织，便动了出游之兴：“也拟泛轻舟”。“春尚好”、“泛轻舟”语调轻松，色彩明朗，恰好表现了词人在一刹那间的喜悦心情。在“泛轻舟”之前有“也拟”二字，显出一种不确定的意绪来，可见词人出游之兴是一时所起。果然，下面两句陡然急转：“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这个结句写得极好，分量极重，正呼应了前面“物是人非事事休”的沉痛心绪。

这让我们不禁想起了当年济南溪亭百亩荷塘里的那只欢快的轻舟。“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那时，少女李清照是多么欢快，多么有激情有活力。那时，快要落山的太阳都仿佛被她的笑声感动，阳光染得她一身金红。

如今双溪的这只舴艋舟，却快要承载不了她心中那沉甸甸的痛苦。

时光啊，你就这样将一个纯情活泼的少女雕刻成了一尊沉重的雕像，静静伫立在岁月之河的深处。

关于这首词另有一说。据史料记载，李清照曾经再嫁张汝舟，所托非人，后悔不已。加之流离异乡，无依无靠，故有“物是人非事事休”之句，凄苦愁深，悲悲切切。

首句“风住尘香花已尽”，狂风摧花，落红满地，均在其中，出笔极为蕴藉。让人感到一个女人最美好的东西已经失去了，青春、美貌、家庭、名誉等等。

在丈夫赵明诚去世后，李清照独自一人携带大量金石书画文物颠沛流离。其间，由于种种原因，宝贵文物再次大量丢失。李清照忽然意识到，一个孤弱女子在这乱世间闯荡漂泊，没有依靠是多么危险和无奈。

这时，张汝舟出现了。他是夫君赵明诚的故人，以前曾经多次到他们家造访，此时对需要帮助的李清照百般照顾。这让李清照一颗孤寂飘零的心得到了一丝慰藉。在他甜言蜜语的迷惑下，李清照感到需要有个依靠，于是不顾社会的流言飞语，在49岁那年改嫁张汝舟为妻。

殊不知，这其实又是另一场悲剧的开始。李清照怎么也不会想到，张汝舟其实贪图的是她的金石书画文物和财产。而张汝舟也没想到，当年收集了大量的珍贵金石书画的李清照，如今财产已是所剩无几。这让他有受骗之感，于是态度也越来越冷淡恶劣，甚至还对她拳打脚踢。不堪受辱的李清照则再次作出了一个更加惊世骇俗的决定：她愤怒地提出离婚诉讼。在那个时代，再婚再嫁本已容易惹动飞短流长的议论，此后迅速离异就更加引起轩然大波。李清照义无反顾，毅然状告张汝舟，自己也遭受了牢狱之苦，经好心人搭救方才出狱。

这次婚姻不啻是一场噩梦。国事已难问，家事怕再提。李清照经历如此之多的纷纷扰扰，内心更加苦闷忧郁。每天对花自叹，对影自怜。像一叶孤舟在风浪中无助地飘摇。渐入暮年，她守着孤清的院落，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此时的南宋王朝礼教意识正在深化，“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女子贞操观念正在深入民间。在一些宋人笔记中对李清照再婚与离异一事也颇有风评。王灼称她“晚节流荡无归”，晁公武评价她“无节操”；陈振孙说她“晚岁颇失节”；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六十载：“易安再适张汝州，未几反目，有《启事》与綦处厚云：‘猥以桑榆之晚景，配兹驵侩之下材。’传者无不笑之。”这些话语让我们看到了世人的冷漠。即使是对她抱有同情之心的朱彧，在慨叹“天独厚其才而啬其遇，惜哉”的同时，依然认为她“不终晚节”。面对这样的评价，李清照不是没有预料，她知道此举将会置自己于悠悠众口的旋涡之中：“责全责智，已难逃万世之讥”，“虽南山之竹，岂能穷多口之谈”。

才气纵横、人格独立的李清照在那个时代是女性中的另类。男人们大多看不惯她的个性。王灼批评她的词：“闾巷荒淫之语，肆意落笔。自古搢绅之家能文妇女，未见如此无顾藉也。”朱熹奇怪她的诗：“如此等语，岂女子所能。”甚至不少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闺门女子也不理解李清照。

陆游的夫人孙氏，“幼有淑质，故赵建康明诚之配李氏，以文辞名家，欲以其学传夫人。时夫人始十余岁，谢不可，曰：‘才藻非女子事也。’”陆游的夫人孙氏从小是个极为聪颖的女孩，眉目清秀，兰心蕙质。李清照一见之下，大是惊奇，仿佛看到数十年前那个“露浓花瘦”、“倚门嗅青梅”的自己。于是，李清照爱才之心顿起，很想收她为徒，将平生所学相授。谁知这个才十多岁的小姑娘居然谢绝说：“诗词文章不是女孩子应该学习的东西。”

李清照听了也许不禁会倒吸一口凉气，心中一阵酸楚。原来在这个世界上，女子的文藻才情完全是多余的。她这一生也算年少早慧，名动京华，如今不仍落个空有才名、于事无补的结局！我想这件事对李清照也许是个很大的刺激，她曾经发出过这样的感叹：“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对自己的才华都怀疑和否定起来，李清照在精神上的旷世孤独可想而知。

所以到了孤苦的晚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说得极其沉痛悲切。生活中曾有的美好皆已丧失殆尽，无一留存，深感悲凉。

也许，这正是她此时内心感受的真切流露。而“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也正是她晚年心境的真实写照。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一个人能读懂她的心。她茫然地行走在深秋落叶黄花中，渐行渐远……

今夜梦中，愿借一篙春水到双溪，只见那位饱受流离磨难的女子静静地坐在那双溪舴艋舟中。那双溪里流的可曾是水？分明是词人盈盈流不尽的辛酸泪！

“风住尘香花已尽”。是的，有道是“开到荼花事了”。此时的李清照历经尘世颠簸，心如古井，苦如酽茶。

“万古长空，一朝风月”，人世间走一遭也无非就是这样。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

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

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

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

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

铺翠冠儿、捻金雪柳、簇带争济楚。

如今憔悴，风鬟霜鬓，怕见夜间出去。

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永遇乐》

这首词是元宵节时的一个意绪片断，词中意象充满了一种回忆与感伤的色彩。

是的，写这首《永遇乐》时，饱经忧患的李清照已经不算年轻了。这一点，她自己也时时感觉得到。所以，她开始有了一种苍凉的心态，开始有了上了年纪的人喜欢回忆往事的习惯。

那是南宋时的正月十五，一个元宵佳节的傍晚。西天渐渐沉下去的落日显得那么浑圆、遥远、苍茫，它的光辉将云霞染成一片红橙橙、金灿灿的色彩，像那被熔化的金子。而此时在另一边，暮色却像从天空撒落的层层轻纱，从四面围向那刚刚升起来的一轮圆月。那月亮又大又圆，显得异常皎洁、美好，就像是一块晶莹澄澈的美玉。

这景象看上去既熟悉又陌生，隐隐像是前世的记忆。李清照的心头忽然感到了一丝痛楚和落寞：“我这是在哪里？”

是啊，这里是我的家园吗？我终将永远客死在这异乡吗？这真是情怀惨淡的一问，曾经在繁华世界度过多少个热闹元宵，而今却痛感“物是人非事事休”的沧桑一问。这是一个饱经丧乱的人在似曾相识的情景面前一时的心理活动。看似突兀，实则含蕴丰富。

眼前这初春的柳树已经葱茏如烟，梅花却开始凋谢，晚风中传来一阵阵《梅花落》的清悠笛声。这笛声悠扬而动听，却时时显出几分凄楚，几分哀怨，在不经意间触动人们最敏感、最柔弱的情怀，让人心头无端生出惆怅。

当年李太白在黄鹤楼头曾经听过这笛声：“一为迁客去长沙，西望长安不见家。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旅人迁客听到的笛声总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她不禁叹息：“春意知几许。”这时节到底能有多少春意可言啊！不管有多少春意，自己还有心情去欣赏吗？这种感叹正是历经尘世颠簸者垂暮之年的心境。

正在这日落月升、元宵灯会即将开始的时候，天气仿佛十分暖和，但谁知会不会又突然来一场风雨呢？那平日里的酒朋诗侣们乘着香车宝马前来相邀，却也只得婉言相谢。“元宵佳节，融和天气”一句，也许正是邀请她外出的人说的：“元宵佳节这么热闹，还碰上难得的好天气，到外面玩玩吧！”李清照是怎么想的呢：“次第岂无风雨。”难道不会忽然来一场风雨吗？这时候，她的心情实在不便明说，只好这样来回谢。然而，我们又从这话中体味到了已近晚年的李清照那种饱经忧患、谨慎疑惧的心态。是啊，人已经不年轻了，没有过去年轻时的那个心境，时常担心天有不测风云。她已经禁不起风雨折腾了。

“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当年大宋京都汴梁全盛之日，闺中女子们都有很多的闲暇时间。人们都很重视一年一度的元宵佳节。年轻的女孩子们戴着装饰着翠鸟羽毛的女式帽子，头上戴着捻着金线的雪柳头饰，穿戴打扮得时尚又漂亮。而年轻的李清照自然是她们中间的一个。据《大宋宣和遗事》记载，“从腊月初一直点灯到正月十六日”，真是“家家灯火，处处管弦”。其中提到宣和六年正月十四日夜的景象：“京师民有似云浪，尽头上带着玉梅、雪柳、闹蛾儿，直到鳌山看灯。”孟元老《东京梦华录》“正月十六日”条也有类似的记载，可见当年的盛况。

然而，现在的李清照却已经历经岁月沧桑，容颜十分憔悴，鬓角也透出丝丝霜雪般的白发。加上已经无心打扮修饰，懒得夜间出去和年轻人凑热闹了。（怕见夜间出去。怕见，张相《诗词曲语辞汇释》：“凡云怕见，犹云怕得或懒得也。”）“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像她这样年龄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来说，对这样热闹的景象有种本能的躲避。她已经没有心情、没有愿望出去玩儿了。倒不如在窗帘下听那路人的欢声笑语，感受一下节日气氛，聊慰平生。

结束得好像很平淡，可是在平淡中却包含了多少人生的感慨！

这首《永遇乐》是叙述作者晚年在临安的一段生活。一时偏安的南宋临安又出现一片升平景象，在过节的日子里，人们又可以热闹地玩乐了。此词述说在元宵节日，李清照不愿与来邀的朋友到外面游玩，宁肯呆在家里听听人家笑语。事情本来琐碎，可是通过这样一些微细情节，却十分深沉地反映了李清照晚年历尽沧桑后的悲凉心境。

“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一句尤令人心酸。帘外即是人来人往的街道，人声喧哗。可见李清照已不复当年贵妇深闺的生活环境，而是潦倒于寻常巷陌，与市井人家无异。面对现实的繁华热闹，她却只能在隔帘听取路人的笑语声中聊温旧梦，重忆流年，这是人生中何等悲凉的晚景！李清照这种浓厚的今昔盛衰之感和个人身世之悲，每每令当时具有同样人生际遇的人们强烈共鸣和感动。南宋著名词人刘辰翁每诵此词必会“为之涕下”。他说：“余自乙亥上元诵李易安《永遇乐》，为之涕下。今三年矣，每闻此词，辄不自堪。”

今天读起来，却常常让我想起法国女作家玛格丽特?杜拉斯名作《情人》的开篇：

“我已经老了，有一天，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有一个男人向我走来。他主动介绍自己，他对我说：‘我认识你，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美。现在，我是特为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饱经沧桑的面容。’”

“这个形象，我是时常想到的；这个形象，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到；这个形象，我却从来不曾说起。它就在那里，在无声无息之中，永远使人为之惊叹。在所有的形象之中，只有它让我感到自悦自喜，只有在它那里，我才认识自己，感到心醉神迷。”

是的，当年美艳风流的少女杜拉斯老了，绿肥红瘦的少女李清照也老了。

在隐隐的泪光里，我好像看到那个曾经在溪亭荷花间晃动的美好、活泼的少女身姿，那个曾在东篱菊花间徘徊的红颜倩影，如今正变得苍老而忧郁。

我心中的美神，正在缓缓地老去，那黯然的背影正在慢慢走向时光的深处。

面对着即将沉落的橙红色的夕阳，我在窗前一字一句地吟咏着这首《永遇乐》，仿佛听见内心的冰川在无声地坍塌。冰冷的泪水无声地从心头划过，像流星划过忧伤的天空。

十九、终日向人多酝藉

——生如夏花，最后无声地谢幕

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

挼尽梅花无好意，赢得满衣清泪。

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

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看梅花。

——《清平乐》

这又是一首咏梅词，也是李清照流传于世的最后一首咏梅词。

这首词依次描写作者在少年、中年和晚年三个不同的生活阶段中赏梅的不同情致。少年时赏梅醉酒、中年时对梅流泪和晚年时无心赏梅，从中写出时代的变迁和词人个人生活情境与心态的剧变。梅花伴随着她走过整个人生历程。

“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这两句写的是早年赏梅的情致，表现出少女的纯真、欢乐和闲适。李清照自少女时代就喜爱梅花，早年写下的咏梅词《渔家傲》有句云：

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香脸半开娇旖旎。当庭际。玉人浴出新妆洗。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珑地。共赏金尊沉绿蚁。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

那时的李清照年轻、美丽、活泼、聪慧，心高气傲，所以在词中表现出来的是一种清丽妖娆的风格，是一种卓然独立、甚至有些孤高不群的个性气质。

“红酥肯放琼苞碎，探著南枝开遍未。不知酝藉几多香，但见包藏无限意。”（《玉楼春》）“春到长门春草青，江梅些子破，未开匀。”（《小重山》）“手种江梅更好，又何必、临水登楼。无人到，寂寥浑似，何逊在扬州。”（《满庭芳》）这些都以梅花写出了不同时期的赏梅感受，写出了词人个人的心路历程：少女的激情与欢乐，中年的幽怨，晚年的孤寂。词意含蓄蕴藉，感慨深沉。

“挼尽梅花无好意，赢得满衣清泪”，这是到了晚年时的心绪。折得梅枝在手，却无好心情去赏玩，只是漫不经心地揉搓成片片碎瓣。年少不知愁时的那种惜花闲情已经消失了。赏梅时触景生情，激起了更深更痛的伤感与愁苦。梅花还是昔日的梅花。花相似，人不同，心境迥异，物是人非，使人会不禁“满衣清泪”！

李清照婚后生活美满幸福。但是，时常发生的短暂离别使她尝尽离愁别苦。在婚后六七年的时间里，李赵两家相继罹祸，紧接着就开始了长期屏居乡里的生活。此后更是国破家亡，流离南方，生活的坎坷使她屡处忧患，饱尝人世艰辛。当年那种赏梅的雅兴大减。这两句写的就是词人历经沧桑后的晚年独居生活，表现的是一种百无聊赖、忧伤怨恨的情绪。

“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这里面包含着几多辛酸和哀愁。词人南渡后，特别是丈夫去世后更是颠沛流离，沦落飘零。生活的折磨使词人很快变得憔悴苍老，头发稀疏，两鬓花白。“今年海角天涯”一句隐隐透露出李清照南渡过后一路颠沛流离的经历。建炎三年（1129年）春，金人大举入侵南宋，宋高宗从扬州一路南逃，四月到临安（今浙江杭州），九月逃到平江府（今江苏苏州），十月到越州（今浙江绍兴市越城区），十二月到明州（今浙江宁波），最后航海逃向温州、台州（今浙江临海）。一路追赶朝廷的李清照也身携大量文物逃至台州。后又从陆路逃至奉化，雇船出海一路奔至衢州。此时，李清照身处滨海之地，一路凄惶疲惫。亡国之痛、丧亲之悲一齐涌来，赏梅的闲情当然被“满衣清泪”所代替。

“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看梅花”一句，看来晚上要刮大风，一夜风雨后梅花就会凋零败落，明天会难以赏梅了。这里的“晚来风势”既是自然界里的“风势”，令人寒骨；同时也是天下的“风势”，即倾颓的“国势”，寄寓着作者为国势衰颓而担忧的心绪。

从“年少不知愁”的少女时代，到“萧萧两鬓生华”的晚年，李清照与梅花结下了一世情缘。梅花宛然就是她一生遭际的隐喻。

读这首词，让我想起了蒋捷的那首《虞美人?听雨》：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蒋捷生于南宋末年，本是皇室宗亲。少年时享尽荣华富贵，笙歌燕舞。咸淳十年（1274年），为南宋进士，经历了几年官宦生涯。1279年三月十九日，陆秀夫背幼帝投海殉国，南宋遂亡。他深怀亡国之痛，隐居不仕，气节为时人所重。他长于词，多抒发故国之思、山河之恸，风格多样，而以悲凉清俊、萧寥疏爽为主。

蒋捷笔下，年少的轻狂，壮年的劳顿，晚景的凄凉，历经诸多坎坷，终化作听雨僧庐下，一声看似平静却断肠的轻叹：“悲欢离合总无情”。长夜无眠，寒意难挡，听那阶前点滴的，岂是暮雨，又何尝不是国破家亡却无可奈何的辛酸泪水？！

史书上说，蒋捷生性不喜交游，或其对孤独体验至深。此词中，客舟、断雁、江阔、云低、鬓已星星，读来莫不让人肠断。人生仿佛在这短短五十六个字中写尽。

他的这首《虞美人?听雨》和李清照这首咏梅词相仿，都是对人生和命运的回顾和感慨，一样的岁月沧桑，一样的命运无常，一样的深沉悲凉。

一生一世，一肩风雪，最终只落得这一枝梅，一杯酒，一阕词。

寒日萧萧上锁窗，梧桐应恨夜来霜。

酒阑更喜团茶苦，梦断偏宜瑞脑香。

秋已尽，日犹长。仲宣怀远更凄凉。

不如随分尊前醉，莫负东篱菊蕊黄。

——《鹧鸪天》

这是一个深秋的晴日。

看去没有多少温度的太阳渐渐升高，薄薄的光线慢慢爬上窗棂。李清照眯着眼睛，看窗外灰白朦胧的光，久久地注视着那缓缓移动的日影。只见那带着寒意的阳光透过锁窗，洒落在室内。此时透过窗棂，她看见庭院里在瑟瑟秋风中的梧桐树，经过“夜来霜”已落尽了叶子。“萧萧”是萧条、寂寞之意。“锁窗”是雕有连锁图案的窗棂。

寒日萧萧是清照内心的主观感受，日色偏冷，带着一种萧索的寒意。“梧桐应恨夜来霜”，梧桐树本是无情之物，入秋时落叶萧萧，让人顿生苦愁之意。此一“恨”也实是词人内心之怨意。在李清照的《行香子?七夕》中有句云：“草际鸣蛩、惊落梧桐、正人间天上愁浓。”《忆秦娥》中也写到了梧桐：“西风催衬梧桐落。梧桐落。又还秋色，又还寂寞。”可见，在清照的词中，梧桐树与秋色，是和寂寞联系在一起的，是一种代表寂寞和离愁的意象，是一种词人主观情绪的投射影像。这种主观情绪的投射，使人想到杜甫名作《春望》中的句子：“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人的心绪状态使自然界的风物也有了强烈的情绪色彩。

“酒阑更喜团茶苦，梦断偏宜瑞脑香”，这两句是说昨夜以酒浇愁喝得过多，今晨醒来便思饮浓酽苦涩的团茶；从梦中醒来时闻到瑞脑的香味感到很是惬意。“团茶”就是茶饼，宋代有为进贡特制的龙团、凤团，印有龙凤纹，非常名贵。我们在《小重山》也读到过这种茶：“碧云笼碾玉成尘，留晓梦，惊破一瓯春。”我们也还记得在淄州，夫妻二人沏来小龙团茶一边细品，一边展玩难得的书法真迹，一直到深夜时分。现在，晚年的李清照在酒阑后也爱这团茶的清香与苦涩，满含着一种对过去岁月追怀与留恋。

“瑞脑”又叫龙脑，以龙脑木蒸馏而成，是种名贵的熏香，一再出现在李清照的词中：“淡荡春光寒食天，玉炉沉水袅残烟”、“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玉鸭熏炉闲瑞脑，朱樱斗帐掩流苏”、“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归鸿声断残云碧。背窗雪落炉烟直”等等。作为闺中常用之物，这种香陪伴李清照一直到暮年。袅袅烟香里，当年清纯的闺中少女变成了新嫁少妇，最后历经种种离乱变成了两鬓萧萧的老人。

词中的“酒阑”，说明李清照以酒浇愁已成常事，但已不是她年轻时饮酒的情调：“共赏金尊沉绿蚁。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渔家傲》）而是“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菩萨蛮》）而“梦断”也似有深意。词人所作何梦？应是“酒醒熏破春睡，梦远不成归。”（《诉衷情》）“空梦长安，认取长安道。”（《蝶恋花》）

可见，这二句写的是寻常事，看似不经意，却浓缩了人生中诸多时光回忆的积淀，蕴涵了深深的沧桑与愁苦。

“秋已尽，日犹长。仲宣怀远更凄凉”，秋天已尽，但她仍感到一天白昼的时间是那样漫长。秋冬白天本已比春夏时短，但词人却觉得“犹长”，可见她那寂寞中度日如年的愁绪之深。“仲宣怀远更凄凉”，王粲，字仲宣，东汉末年三国时人，为“建安七子”之一。董卓当政时天下大乱，他避居荆州，依附刘表，怀才不遇。登当阳城楼有感，作《登楼赋》，抒发了滞留他乡、怀才不遇之情。有“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情眷眷而怀归兮，孰忧思之可任”等句。这里李清照以王粲登楼思乡的典故，寄托了自己生逢乱世流徙他乡的思乡之情。仲宣怀远，犹有归时，而自己一个孤老弱妇南渡以来在吴越间流离颠沛，回乡之想今生可能无望。这两句透露出词人孤身漂泊，思归不得的幽怨之情。深秋思乡，心情自然更加凄凉。

结句“不如随分尊前醉，莫负东篱菊蕊黄”，时当深秋，篱外秋菊盛开，金色的花瓣光彩夺目，使她不禁想起晋代诗人陶潜“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诗句，自我宽解起来：归家既是空想，不如对着杯中美酒尽兴痛饮，莫辜负了这篱菊笑傲的良辰秋光。“随分”犹云随便、随意。这里的“不如随分”，既是无可奈何的宽慰之辞，也是随缘尽分、随遇而安的自我劝解。与其在怀乡惆怅中度日，不如依旧开怀畅饮一醉方休，不要辜负了眼前盛开的菊花。

这首词中透露了晚年李清照处世心态的微妙转变。

李清照的这首词是其晚年流寓吴越所作。

锦瑟流年，韶华时光，在她身边如水流逝。而她早已不再是那个“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的青涩小姑娘，也不是那个“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的青春少妇。“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只是轻轻一个眨眼，一个转身，岁月就晚了。我们的词人已经垂垂老矣！此时的她既失去了故国和故乡，又失去了至亲的亲人，成了一个“孤舟嫠妇”，不幸和痛苦始终如影随形地伴随着她。所以这首词通篇从醉酒写乡愁，悲慨有致，凄婉情深。

同时值得注意的是，李清照饱经忧患沧桑，心态也渐趋成熟平和。“寒日萧萧上锁窗，梧桐应恨夜来霜。”这是一幅秋梧寒日图，清旷而萧瑟，却并不显得消沉颓废。她在叹息“秋已尽，日犹长。仲宣怀远更凄凉”的同时，却也有了“不如随分尊前醉，莫负东篱菊蕊黄”的顺变心态。很多评论家在解释此词时，多认为是词人在强颜欢笑，是以笑写哭，以乐写悲。我却不这么认为。我觉得应当换一种思路来看待晚年的李清照。

“酒阑更喜团茶苦，梦断偏宜瑞脑香”，一个“喜”和一个“宜”字表现出了暮年词人冲和随喜的淡泊心态。晚年的李清照历经诸种生离死别、世事沧桑，似乎已经“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在清香里微带苦涩的茶味中，在袅袅升起的瑞脑香烟中，她悟到了世间的某些人生真谛，找到了内心的平静，找到了在尘世沧浪之水中浣缨濯足、载浮载沉的某种乐趣。哪怕是对于那些已经流失的金石文物，当初曾让她痛心疾首，感到有负亡夫的嘱托，但如今也已经看开了：“楚人遗弓，楚人得之”。只要还留存在人间，在宋人手中，未必一定要在自己手中。如此一想，天地为之一宽，胸襟怀抱一派霁月光风。

古诗云：“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在秋日的晨光中，寒日萧萧，雾影迷蒙，霜迹斑驳，岁月就是这样一点点地蒸发，悄然无踪。我们的女词人就在这个秋初被霜染得发白的日光中，眼前流淌着往日的青春记忆。一回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丝丝鬓发已如霜白，惊觉“岁月忽已晚”，却只得苦笑着安慰自己“努力加餐饭”（《古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愈发珍惜这人生细节中包含的快乐与欣悦，这酒阑后的团茶苦味，这梦醒后的瑞脑香气，都让她有一种怡然之乐。

正是晚年的李清照在大悲恸、大寂寞中形成了这样冲和顺变的心态，我们才看到了她性格中柔韧坚强的一面，悟出她后半生饱经忧患，却仍能以古稀之龄走完一生的某些人生智慧与勇气。

看来，那个曾经悲悲切切、“人比黄花瘦”的柔弱女子，在人生的种种逆境与磨难中并不像我们想象中那样脆弱。自小天赋极高、才情过人的乱世红颜李清照比我们想象的要更加柔韧而坚强。就像看似娇柔的梅花，弥天风雪过后，她的清香却更加浓郁，花色更加明艳，笑容也更加冲和、淡定。

病起萧萧两鬓华，卧看残月上窗纱。

豆蔻连梢煎熟水，莫分茶。

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

终日向人多酝藉，木犀花。

——《摊破浣溪沙》

人是经不起时光雕刻的，度尽劫难后归于平淡的李清照真的老了。李清照晚年多病，这首词里写的就是她养病生活的一个片断，情怀闲适，心境淡泊。

“病起萧萧两鬓华”，起句便有一种苍凉的晚景扑面而来：李清照到了晚年曾经长期卧床不起，但此刻已能下床活动了。“萧萧”是头发花白稀疏的样子。也许因为一场大病，使她的两鬓头发白了许多，而且显得有些稀疏。这一句让我们眼前出现一位晚年多病、两鬓斑白的老妇形象。几乎让人们不太相信，她就是曾经名动京华、锦心绣口的李清照，就是那位以梅为友、心比天高的李清照。

然而，岁月不饶人，她已经老了。病体初愈，已显得更加憔悴苍老，头发稀疏，两鬓飞霜。“卧看残月上窗纱”，到了夜间，弦月初上。大病初愈的女词人静静地卧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残月，看着那弯清光洒满纱窗。此时的她心情闲适而散淡。

“豆蔻连梢煎熟水，莫分茶。”这句话颇有老年人的口吻，表现的是词人晚年生活的细节，有浓郁的生活气息。说的是她病愈起床后仍需细心调理，于是她很有兴致地煎茶、分茶，表现出了对生活依然热情不失。“熟水”是宋人常用饮料。“分茶”则是宋人以沸水冲茶而饮的一种方法：“碾茶为末，注之以汤，以笑击拂”，在宋代颇为流行。宋朝杨万里《澹庵座上观显上人分茶》诗：“分茶何似煎茶好，煎茶不似分茶巧。”陆游也有诗云：“晴窗细乳戏分茶”。这里的“莫分茶”是指病人此时所饮用的不是“分茶”，而是用连枝带梢的豆蔻煎成的熟水，以药代茶。“豆蔻”为植物名，种子有香气，可入药，性辛温，能祛寒湿，和脾胃。

“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大病初起，闲居无事，枕边摆放着诗书，随意翻翻做些消遣。门前的风物景象在风雨来时更为明净、清新，那雨中的景致，却也较平时别有一种情趣，令人心旷神怡。病闲时看书、吟诗、赏景，一个“好”字、一个“佳”字写出此时李清照的闲适散淡心态。俞平伯说这两句“写病后光景恰好。说月又说雨，总非一日的事情。”（《唐宋词选释》）

“终日向人多酝藉，木犀花。”“木犀花”即桂花，显然词中所写的境况是中秋前后。前面可知，李清照对桂花是格外高看一眼的，年轻时曾有一首《鹧鸪天》专门写桂花：“自是花中第一流”、“画栏开处冠中秋”，可说是青睐有加。不过那个时候的李清照还是心高气傲，笔下的文字也透出一股清高劲儿。后来又有一首《摊破浣溪沙》咏桂花，因思念远方的丈夫，怪桂花“熏透愁人千里梦，却无情。”此时的桂花与相思联系在了一起。现在老了，多病，待心境闲适下来，看到桂花，闻到花香依然感到了一丝愉悦和慰藉。

自己终日看花，却说花终日“向人”，把桂花拟人化了，变得似解人意、多情动人。“酝藉”一词让我们想到了《鹧鸪天》里“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桂花蕊小淡黄，芬芳徐吐，那种温雅清淡、馨香内蕴的风度，真当得上“酝藉”一词，十分传神。同时，“酝藉”一词意为“含蓄而不显露，宽和而有涵容”，常用来形容学问渊深、胸怀宽博、待人宽厚的君子之风。如《隋书·儒林传·元善》：“善之通博，在何妥之下，然以风流酝藉，俯仰可观，音韵清朗，听者忘倦，由是为后进所归。”《旧唐书?权德舆传》称权德舆“风流酝藉”。“终日向人多酝藉”写的是桂花，但我们想到的是李清照的一生，想到是她兰心蕙性、金玉之质的人格精神，想到的是她清丽其词、端庄其品的才华与气质，想到她历经沧桑之后“不怨天、不尤人”、平和酝藉的心态。

这首词格调轻快，心境怡然，语言朴素自然，多用白描，情味深长。与李清照晚年其他作品情致多有不同。显然，李清照到了生命接近终点时，心境反而变得澄明、恬静。

是的，人的一生在最后谢幕时，应当是这样子的，淡定，闲适，无怨无悔，有尊严地向这个世界道别，然后无声地离开。

就像那一枝桂花，只给世界留下淡淡的馨香。

李清照去世的年月并没有确切的记载。根据陆游《夫人孙氏墓志铭》中所言，应该是在绍兴二十二年（公元1152年）以后去世。有学者认为李清照约在七十三岁左右辞世。终其一生，幸与不幸都系于一身，其间大喜大悲，大起大落，令人感慨系之。而她的才华与个性却因一册《漱玉词》而流传后世。

我想，李清照的词作大概可以分为三种：

第一种是墨写的，那些在轻松快乐中形成的文字，多属年少不知愁或新婚浓情蜜意时抒发性情之作。“水光山色与人亲，说不尽、无穷好”；“斜飞宝鸭衬香腮，眼波才动被人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等等均是此类。

第二种是泪写的。在生活中遭遇到了一些挫折和痛苦，和亲人朋友离别时的依依不舍等，都足以感动人心。“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更谁家横笛，吹动浓愁”；“独抱浓愁无好梦，夜阑犹剪灯花弄”均属此类。

还有一种是血写的。那些因整个时代发生的巨大裂变，致使国破家亡，流离失所；那些足以让人撕心裂肺的生离死别，那些让人的心灵受到极大震撼的重大事变，都使人的情神状态呈现出一种异常状态，这时写下的文字，笔笔都带着泣血的呐喊和悲怆：“谁怜憔悴更凋零。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醉莫插花花莫笑，可怜春似人将老”；“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李清照的《漱玉词》里，墨写的、泪写的、血写的兼而有之。上天赐予李清照这样的红颜女子以美貌和才华时，也赐予她一生颠沛流离的命运。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曾经的岁月，逝去了，永不再来。只有孤单的影子伴随着她在无边的寂寥中，垂垂老去。红颜薄命，情何以堪？

透过将近千年的迷蒙烟雨，好似又见那美丽多情的女词人，在藕花深处戏水争渡，在夕阳秋风中把酒赏菊，在绣帘西窗下聆听梧桐细雨，在凄风苦雨中踽踽独行……迟暮的红颜，哪怕在向晚的光阴里也活得从容而淡定，在时光中闻得到一种甜美和清淡的气息。在她红袖飘扬的一转身间，我们的眼中满是她那风华绝代的身影……

千载之下，读完一部《漱玉词》。掩卷时，止不住两行清泪。

窗外，开始飘雨，落雪。

耳畔却始终低徊着一首经典的流行歌曲《水中花》：

凄雨冷风中

多少繁华如梦

曾经万紫千红

随风吹落

蓦然回首中

欢爱宛如烟云

似水年华流走

不留影踪

我看见水中的花朵

想要留住一抹红

奈何辗转在风尘

不再有往日颜色

我看见泪光中的我

无力留住些什么

只在恍惚醉意中

还有些旧梦

这纷纷飞花已坠落

往日深情早已成空

这流水悠悠匆匆过

谁能将它片刻挽留

感怀飘零的花朵

尘世中无从寄托

任那雨打风吹也沉默

仿佛是我

参考书目

陈祖美：《李清照传》，南京大学出版社

侯健、吕智敏：《李清照诗词评注》，山西人民出版社

诸葛忆兵：《李清照与赵明诚》，中华书局

王仲闻：《李清照集校注》，人民文学出版社

沈祖棻：《宋词赏析》，北京出版社

康震：《康震评说李清照》，中华书局

附： 七绝　读易安词三题

孟斜阳

绿肥红瘦问春愁，

汀草萍花叹不休。

儿女情怀无限意，

水光山色好清秋。

扶头酒醒日生烟，

险韵诗成弄管弦。

庭雨来时无意绪，

重门深闭送流年。

南渡风急一望秋，

烟波万里起新愁。

故园回首胡尘乱，

满目潇潇雨雪稠。

林徽因诗传：一身诗意千寻瀑•万古人间四月天

前言

黄舒骏的《改变1995》里唱：“铁达尼骗了全世界的眼泪，还好我们有属于自己的人间四月天……?”

林徽因，这个乱世女子，倾城时代里行来。围绕在她身边的，是当时最浪漫的诗人徐志摩，最优秀的建筑家梁思成，最著名的哲学家金岳霖，以及那个时代的风云人物沈从文、胡适、费正清……

她美丽，她有才华,而更重要的是她独立、坚强、努力,坚韧和柔美容于一身的她才是她最漂亮的地方。比她漂亮的人很多，比她有才的人也很多，但林徽因只有一个！

她出生名门，却为了理想，不惮于艰苦跋涉，只为采撷她理想的芳华。

她抱病一生，却能在艰难的人世里，拈花微笑。

她以单瓣之词，重瓣之句，组成诗的篇章。

她以一扁担负肩，肩挑两担云彩，带着光辉在风云变幻的天空里从容安排。

林徽因的一生以一枝豆蔻娉娉婷婷开头，接着有20年岁岁锦绣，却在之后，赴汤蹈火而去，林徽因拈着战火烫花，枯桐在烈火里噼啪，方让人听出其绝世好音，而林徽因也将自己自己战火纷飞的岁月烫成了辉章。

北平解放后，她和梁思成螳螂挡臂地想要保护北京城，她骂过北京市长彭真，骂过副市长吴晗，据传她甚至说要是拆了天安门前东西两座“三座门”，她就要吊死在那里。在大建设的新时代里，她做了最有名的钉子户，只是她要捍卫的是那座古老的北京城。只是她也做了最失败的钉子户，她和梁思成想要保留的那一切都在新时代的推土机下灰飞烟灭。

而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还戴着氧气瓶对她的学生说：“景泰蓝是国宝，不要在新中国失传。”……

林徽因铿铿锵锵的一生，我只撷取她诗的片段，为她写这本诗传，只因爱极了她。

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是燕

在梁间呢喃，——你是爱，是暖，

是希望，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4月，人间开花的日子，看着年幼的孩子，宛若春天的花朵开在自己的怀中，一阵阵孩童欢快的笑声，将四月的天点亮，一个母亲情不自禁歌吟孩子——

《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我说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笑响点亮了四面风；轻灵

在春的光艳中交舞着变。

你是四月早天里的云烟，

黄昏吹着风的软，星子在

无意中闪，细雨点洒在花前。

那轻，那娉婷，你是，鲜妍

百花的冠冕你戴着，你是

天真，庄严，你是夜夜的月圆。

雪化后那篇鹅黄，你像；新鲜

初放芽的绿，你是；柔嫩喜悦

水光浮动着你梦期待中白莲。

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是燕

在梁间呢喃，——你是爱，是暖，

是希望，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你就是花朵，而花朵是四月，30岁的母亲，经历了16岁爱情的懵懂，20岁爱情的浪漫，在30岁而立之年，化作人间的四月天，拥抱着一树一树的花开。

林徽因，30岁时写下这首诗，爱情已不再悲欢，人生已诸多的意义。

从这首诗开始，回望过去，湍湍沸沸的年华已奔驰过万重青山，而未来，将在四月的江河里小山连绵向江开，碧峰巉岩绿水回。

每一次春日浓起的这4月，花枝枝枝都喷满花朵，而十年以前的4月，少女的她亦正艳如花，她搀扶着印度诗哲泰戈尔在北京日坛上上台讲演，旁边担任翻译的是徐志摩，文载：“林小姐人艳如花，和老诗人挟臂而行，加上长袍白面，郊荒岛瘦的徐志摩，犹如苍松竹梅的一幅三友图。”那时，她20岁，正是一个青春貌美的女子锦瑟华年深院的时候，带着她隔花初见、楚楚风流年少的初春迎来了她的初绽。

在这个年华似水回涌到的十年以前，林徽因成为了徐志摩的梦中情人、并与梁思成婚事“已有成言”，还参加了徐志摩在西单石虎胡同七号组织的新月社，开始有了写诗的情绪。而有她的日子，诗人徐志摩总是快乐的，所以写下了最美的诗歌《石虎胡同七号》，林徽因十年后以最美的诗赞叹他不在后的天，而大约十年前，徐志摩以最美的诗赞美他们共事的地方——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荡漾着无限温柔：

善笑的藤娘，袒酥怀任团团的柿掌绸缪，

百尺的槐翁，在微风中俯身将棠姑抱搂，

黄狗在篱边，守候睡熟的珀儿，它的小友

小雀儿新制求婚的艳曲，在媚唱无休——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荡漾着无限温柔。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淡描着依稀的梦景；

雨过的苍茫与满庭荫绿，织成无声幽冥，

小蛙独坐在残兰的胸前，听隔院蚓鸣，

一片化不尽的雨云，倦展在老槐树顶，

掠檐前作圆形的舞旋，是蝙蝠，还是蜻蜓？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淡描着依稀的梦景。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轻喟着一声奈何；

奈何在暴雨时，雨槌下捣烂鲜红无数，

奈何在新秋时，未凋的青叶惆怅地辞树，

奈何在深夜里，月儿乘云艇归去，西墙已度，

远巷薤露的乐音，一阵阵被冷风吹过——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轻喟着一声奈何。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沉浸在快乐之中……

时间又从十年以前回涌十年，1914年，一个十岁的少女，跟着祖父来到大气磅礴的北京城，与在北京发展的父亲住在一起。从北京巍峨的城门走进去，这个从美丽温婉的杭州出来的少女的心被震动了，以致40年后，她金刚怒目而起，以自己柔弱之身螳臂挡车地护着这座古老的城市，指着时任北京市副市长的吴晗的鼻子，带着重病中沙哑的嗓音，大声谴责政府要拆除老牌楼的行为。

这个从杭州出来的少女，可写诗看见人生每一瓣静处的月明，亦可为新中国提笔如剑刻出她的纪念碑，她的一生是有雪月映照的梅花枝，有柔软的梦幻亦有坚硬的梅骨。

再回涌又一个十年，1904年6月10日一个女婴诞生在杭州陆官巷林宅。原名徽音，出自《诗经·大雅·思齐》：“大姒嗣徽音，则百斯男。”诗经是赞美周文王的妃子太姒说她能继承美誉，多生男儿家门兴。大姒与周文王生下十名男丁，看来林徽因的父亲是多么地期待她能“招弟”而来。因为总是被人和一个毫不相干的男作家林微音搞混，一九三五年后她改名林徽因。她说：“我不怕人家把我的作品误为林微音的，只怕日后把他的作品错当成我的。”

林徽因的父亲林长民，是清末民初风云人士。曾在1919年5月4日，与三千多名爱国学生举行示威游行，林长民一把火烧掉赵家楼曹汝霖住宅，“五四”运动由此爆发。而她的堂叔就是那位为“助天下人爱其所爱”而勇于赴死的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之一林觉民。她的这位堂叔，在临死前，给深爱的妻子写得那封著名的“吾作此书时，尚是世中一人；汝看此书时，吾已成为阴间一鬼”的《与妻书》：“我非常爱你，也就是爱你的这一意念，促使我勇敢地去死……我扩充我爱你之心，帮助天下人爱他们所爱，所以我才敢在你之前先死，而不顾你。你能体谅我这种心情的话，在哭泣之后，也把天下人当作自己挂念的人，也当乐意牺牲我一生和你一生的福利，替天下人谋求永久的幸福。你不要悲伤啊！

这一家人，都把高山流水的气质融合一身，有自己甘愿奉献一生去铸就的丰碑，也有一腔的柔情似水。

林徽因出生在6月的杭州，明朝的张岱说，西湖七月半，一无可看，只可看七月半之人。而林徽因恰是这6月可看之人，杨万里说：“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林徽因一生都是西湖上六月的风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而她把本该是断桥上的一段爱恋，爱成了长桥上梁山伯与祝英台十八遍相送，送不走那爱，却还是没有未来。

林徽因的父亲林长民结过三次婚。第一次婚姻因妻子不能生育，他就娶了林徽因的母亲何雪媛，生了林徽因后，曾再生一子一女，却早夭。林徽因的母亲家境富裕，故不太会持家，没有文化，脾气不太好，很不喜欢她的林长民又娶了第三个妻子，她接连生了4个儿子和一个女儿。来北京后，一家先住在前王公厂，林徽因和母亲被安排住在狭小阴暗的后院里，而父亲跟第三个妻子一家几口住在宽敞明亮的前院。

所以林徽因就像一个灰姑娘一般成长在一个让她自卑又敏感的环境里。多年以后她说：“年幼时的那些伤害，对我是永久性的，一旦勾起往事，就会让我跌进过去的不幸之中。”而她的儿子梁从诫说：“她爱父亲，却恨他对自己母亲的无情；她爱自己的母亲，却又恨她不争气；她以长姊真挚的感情，爱着几个异母的弟妹，然而，那个半封建家庭中扭曲了的人际关系却在精神上深深地伤害过她。”后来林徽因以一篇《绣绣》的小说，隐晦自己这种少女的悲伤。她写13岁时自己的小邻居绣绣母女被父亲遗弃乃至憎恶之事，父亲有其可恨之处，而母亲有其可怜之处，但也有可厌之事。

那个时候，不知该如何自处的林徽因对这种父母感情很困惑：

“这世界上许多纷纠使我们孩子的心很迷惑，——那年绣绣十一，我十三。

终于在那年的冬天，绣绣的迷惑终止在一个初落雪的清早里。张家楼房背后那一道河水，冻着薄薄的冰，到了中午阳光隔着层层的雾惨白的射在上面，绣绣已不用再缩着脖颈，顺着那条路，迎着冷风到那里去了！无意地她却把她的迷惑留在我心里，飘忽于张家楼前同小店中间直到了今日。”

也许正因为母亲不能得到父亲的爱，所以林徽因才要加倍努力，做个父亲的好女儿，去争取父亲的爱。她是家族众姐妹中最聪明的孩子，也是最漂亮的孩子。7岁时，就开始负责全家和在外留学的父亲通信。

一日，她给父亲写信：“我终日在家理医药，亦藉此偷闲也。天下事，玄黄未定，我又何去何从？念汝读书正是及时。蹉跎悮了，亦爹爹之过。二娘病好，我当到津一作计□。春深风候正暖，庭花丁香开过，牡丹本亦有两三葩向人作态，惜儿未来耳……

那时，她12岁，如那牡丹两三葩颤巍巍开在荒茫的世界里，开在父亲心头最软处。

所以等到父亲去欧洲时，唯一带在身边跟着自己的孩子只有林徽因一个。林徽因跟徐志摩说父亲是她唯一的知己，而林长民也跟徐志摩说，女儿是他唯一的知己，还说：“做一个有天才的女儿的父亲，不是容易享的福，你得放低你天伦的辈分先求做到友谊的了解”。

在父亲面前，林徽因很乖，也许她听从父亲的安排心甘情愿跟梁思成成婚，跟徐志摩断情，恐怕也有这种从小而来想要做父亲的好女儿、让父亲也为自己骄傲的目标有一些联系。连拒婚徐志摩的信都是父亲帮她回的——

志摩足下：长函敬悉，足下用情之烈，令人感悚，徽亦惶恐不知何以为答，并无丝豪（毫）mockery（嘲笑），想足下悮（误）解耳。星期日（十二月三日）午饭，盼君来谈，并约博生夫妇。友谊长葆，此意幸亮察。敬颂文安。

弟长民顿首，十二月一日。徽音附候。

而徽音附候这几个字是林徽因写的，一个月后，林徽因和梁思成订婚。

她很理智地爱人，不会为感情这种虚无的东西让自己众叛亲离。但她却有很多情，多情如四月的人间，春意盎然。

来北京后，林徽因一家起先住在前王公厂，原是明代掌管营造火器的地方。后来又迁到了玉带河边的织女桥，与菖蒲河上的牛郎桥仅隔一公里。因为明清时代，天安门前广场是皇朝禁地，于是分别在故宫两侧的两桥来往不容易，故有此美丽的桥名。林徽因就读于培华女子中学，在此美丽的地方度过自己一段寂寞的中学时代。

那个时候自信为治世能臣的父亲，因为动荡的时局而四处奔波，林徽因有时跟两位母亲住在一起，照顾着一家几口的生活。这种生活落在她笔下就是：“二娘病不居医院，爹爹在京不放心，嘱吾日以快信报病情。时天苦热，桓病新愈，燕玉及恒则啼哭无常。尝至夜阑，犹不得睡。一夜月明，桓哭久，吾不忍听，起抱之，徘徊廊外一时许，桓始熟睡。乳媪粗心，任病孩久哭，思之可恨。”有时林徽因则需独自一人留在北京，而像她说的数着桥上栏杆龙样头尾，像坐一条寂寞的船，自己拉纤。她的好友费慰梅说：“她的早熟可能使家中的亲戚把她当成一个成人而因此骗走了她的童年。”

她的寂寞，作为知己的父亲是懂的，而她的成熟是父亲需要的。于是1920年，16岁的林徽因随同赴英讲学的父亲来到英国，考入圣玛莉学院学习。林长民对女儿说：“我此次远游携汝同行。第一要汝多观察诸国事物增长见识。第二要汝近我身边能领悟我的胸次怀抱……第三要汝暂时离去家庭烦琐生活，俾得扩大眼光，养成将来改良社会的见解与能力。”

在英国的日子，父亲也在为事业奔波，常常独自一人独在异乡的林徽因还是非常寂寞。看着多雨的伦敦，一个人的心情也在飘洒着灰蒙蒙的细雨。多年以后她给沈从文写信，回忆起这段在记忆中灰蒙蒙的日子：“我独自坐在一间顶大的书房里看雨，那是英国不断的落雨……（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咬着手指头哭——闷到实在不能不哭！理想的我老希望着生活有点浪漫的发生，或是有个人叩下门走进来坐在我对面同我谈话，或是与我同坐在楼上炉边给我讲故事，最要紧的还是有个人要来爱我。我做着所有女孩做的梦，而实际上却是天天落雨又落雨，我从不认识一个男朋友，从没有一个浪漫聪明的人走来同我玩。”

在她最寂寞的时候，徐志摩像长腿叔叔一样出现了……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那一天我初次望到你，

你闪亮得如同一颗星，

我只是人丛中的一点……

1920年，秋。戴着眼镜的徐志摩出现在这对父女面前，当时他请林长民作介绍，以认识英国作家狄更生。第一次见面，把他当作是父亲的朋友，林徽因礼貌地叫了一声：“叔叔”，那年她16岁，徐志摩23岁，已是一个两岁孩子的父亲。

他们的初遇见，在多雨多诗意的伦敦，不知不觉有一个人就飞流直下三千尺地从银河陷落，碧落黄泉，至死不渝。

很多年后，徐志摩说——

他俩初起的日子，

像春风吹着春花。

花对风说：“我要，”

风不回话：给他！

林徽因与徐志摩的相遇，她笑颜上的酒涡就盛满了他爱情的美梦，他一直忘不了，即使他们两人彼此遥遥站成了彼岸，他还是忘不了她的盈盈笑靥。所以徐志摩的诗里总是会出现林徽因的这一双酒涡：

可爱的梨涡，

解释了处女的梦境的欢喜，

像一颗露珠，

颤动的，在荷盘中闪耀着晨曦！

又如《两个月亮》：

还有那个你看不见，

虽则不提有多么艳；

她也有她醉涡的笑，

还有转动时的灵妙；

第一次见面，徐志摩只跟林徽因的父亲林长民相见恨晚，很快就成忘年之交，林长民在徐志摩面前口吐莲花，让徐志摩以诗般的语言回忆他粲花之论，如春葩丽藻：“摇曳多姿的吐属，蓓蕾似的满缀着警句与谐趣，在此时回忆，只如天海远处的点点航影。”

他们平时相见，徐志摩说：“我倾倒你的语妙，往往含笑静听，不叫我的笨涩羼杂你的莹澈，但此后，可恨这生死间无情的阻隔，我再没有那样的清福了!”

写下这段回忆的时候，林长民已经死于奉系军阀张作霖与其部下郭松龄的混战之中。

在徐志摩含笑安静地倾听中，也许是他诗人浪漫的气质影响了林长民的心情，让他把隐逸在心头的一段留学日本时的爱情故事一吐为尽，让徐志摩写成诗一般的小说《春痕》——

中国留学生逸君在日本桑抱山峰下爱上教他外文的女教师春痕，后来逸君匆匆被召回国。等逸君再到日本时，这个寄寓在省花家瑞香花院子里的少年已成为一个名人，再来到旧地，多年不闻春痕消息，如今春色无恙，却不知春痕何往，桃花依旧，人面不知去呵。

这时一个穿着破旧的胖妇人打量着逸君，看得他烦腻起来，心想世上那有这样臃肿卷曲不识趣的妇人……?

那妇人突然操英语道：“请饶恕我，先生，但你不是中国人逸君吗？”

逸君想又逢到了一个看了报上照相崇拜英雄的下级妇女；但他还保留他绅士的态度，微微欠身答道：“正是，夫人，”淡淡说著，漫不经意的模样。

但那妇人急接说道：“果然是逸君！但是难道你真不认识我了？”

原来她就是春痕！那妇人说：“春……痕，正是春痕，就是我，现在三……夫人。”

被强邀去她家做客的逸君也没有喝她紫色壶倒出来的茶，就伸出手来向三井夫人道别，勉强笑著说道：“三井夫人，我很羡慕你丰满的家庭生活，再见罢！”

逸君回望着三井夫人领着一堆孩子一齐殷勤地招手，送他的行。而那时桑抱山峰，依旧沈浸在艳日的光流中，满谷的樱花桃李，依旧竞赛妖艳的颜色，逸君的心中，依旧涵葆著春痕当年可爱的影像。但这心影，只似梦里的紫丝灰线所织成，只似远山的轻霭薄雾所形成，瘪极了，微妙极了，只要蝇蚊的微嗡，便能刺碎，只要春风的指尖，便能挑破……

春痕，春痕，春梦了无痕。一个朋友曾问为什么年少轻狂时爱过的女子总是认为你会一直爱着她，连她现在苍老的样子也会爱，可是早不爱了啊，怎么还会去爱？

是呵，岁月如刀，刀刀摧花辣手，电光闪烁间，多少个青春美梦碎成齑粉，而徐志摩身为一个诗人却没有等到这一天，他结束在最好年龄的时候，他遇见的爱人也正是最好年龄的时候，一直都是，所以他的爱，至死不渝。

在林长民为自己的一段感情轻轻喟叹声中，徐志摩遇见了一个少女美梦的开始，而林徽因遇见了一段不会随着岁月飞逝的感情，即便她已经远远离去，而这段感情，一直都在，都在原地等她，地老天荒，没有结束过，因为还未到终点，斯人已逝，情长留。

后来徐志摩在他的诗《爱的灵感》中，说了他们的初遇见，如一刹那闪光，点亮了他的胸怀里幽深寂寞的虚谷：

那一天我初次望到你，

你闪亮得如同一颗星，

我只是人丛中的一点，

一撮沙土，但一望到你

我就感到异样的震动，

猛袭到我生命的全部，

真像是风中的一朵花，

我内心摇晃得像昏晕，

脸上感到一阵的火烧，

我觉得幸福，一道神异的

光亮在我的眼前扫过，

我又觉得悲哀，我想哭，

纷乱占据了我的灵府。

但我当时一点不明白，

不知这就是陷入了爱！

徐志摩，这个被蔡元培评价为诗一般的人：“谈诗是诗，举动是诗，毕生行径都是诗，诗的意境渗透了，随遇自有乐土。”像一个邻家大哥哥一般出现在一个孤寂的少女面前，吸引着她靠近、依赖，如一朵孤寂很久的星星，靠近月亮，取光自暖。

在徐志摩浪漫的月光沐浴之下，林徽因这一朵小花，微微地绽放了，她是每一瓣静处的月明，而徐志摩成了她记忆的梗上，那两三朵娉婷，披着情绪的花。

而徐志摩遇见林徽因，在混沌中寻寻觅觅了许久的心突然如水遇一座好山，化作了绕指柔，如一座山遇一段好烟水，从此烟水茫茫，不记来时路。一双奔波的马蹄成了流连的蝴蝶，飞不过爱的苦海，曾有的期盼难还的情债，都留下刻骨铭心的记载。

而当时还只是个少女、正是碧玉年华的林徽因，对爱情这个迷幻的世界是懵懂的，如踏入仙境的爱丽丝，等她知道如何爱人的时候，猛恍然，以往种种，皆是梦幻。

而她惊鸿一瞥，世间繁华皆作锦，衬她这一星璀璨，让爱上林徽因的徐志摩，本是一潭死水，为了她，已然决堤，洪流汹涌奔腾，穿过人生长川，峥嵘岁月。从此他坚硬的世界毁坏了，露出了一颗诗人的柔软之心。我们很难想象一个浪漫的诗人如果没有爱情他会怎样成为诗人。所以，徐志摩，遇见林徽因，有了爱情，有了爱情，他成为了诗人。

他爱上了，就大声的宣布“我有一个恋爱”，恨不得天地为他共振——

我有一个恋爱——

我爱天上的明星；

我爱它们的晶莹：

人间没有这异样的神明。

在冷峭的暮冬的黄昏，

在寂寞的灰色的清晨，

在海上，在风雨后的山顶——

永远有一颗，万颗的明星！

山涧边小草花的知心，

高楼上小孩童的欢欣，

旅行人的灯亮与南针——

万万里外闪烁的精灵！

我有一个破碎的魂灵，

像一堆破碎的水晶，

散布在荒野的枯草里——

饱啜你一瞬瞬的殷勤。

人生的冰激与柔情，

我也曾尝味，我也曾容忍；

有时阶砌下蟋蟀的秋吟，

引起我心伤，逼迫我泪零。

我袒露我的坦白的胸襟，

献爱与一天的明星：

任凭人生是幻是真，

地球存在或是消泯——

太空中永远有不昧的明星！

爱情如洪水之神共工，撞裂了徐志摩的星空，女娲炼五彩灵石以补天，而林徽因就是补天的这五彩灵石，洒满徐志摩的星空，所以，他要爱那满天星宇，颗颗皆是林家小女的星眸。

徐志摩出现后，常常去为这个寂寞的少女讲《涡堤孩》的故事，从英文译成中文在林徽因家里读给林徽因听。《涡堤孩》后来被翻译成《少女温婷娜》，一个古灵精怪的小水妖，只有与人结婚才能获得不朽的灵魂，但她为情所困，最后化泉水环绕爱人坟边，据说安徒生的《海的女儿》来源于此。徐志摩在后来还特别翻译了一首《涡堤孩新婚歌》的诗：

小溪儿碧冷冷，笑盈盈讲新闻，

青草地里打滚，不负半点儿责任；

砂块儿疏松，石砾儿轻灵，

小溪儿一跳一跳的向前飞行，

流到了河，暖溶溶的流波，

闪亮的银波，阳光里微酡，

小溪儿笑呷呷的跳入了河，

闹嚷嚷的合唱一曲新婚歌，

“开门，水晶的龙宫，

涡堤孩已经成功，

她嫁了一个美丽的丈夫，

取得了她的灵魂整个。”

小涟儿喜孜孜的窜近了河岸，

手挽着水草，紧靠着芦苇，

凑近他们的耳朵，把新闻讲一回，

“这是个秘密，但是秘密也无害，

小涧儿流入河，河水儿流到海，

我们的消息，几个转身就传遍。”

青湛湛的河水，曲玲玲的流转，

绕一个梅花岛，画几个美人涡，

流出了山峡口，流入了大海波，

笑呼呼的轻唱一回新婚歌，

“开门，水晶的龙宫，

涡堤孩已经成功，

她嫁了一个美丽的丈夫，

取得了她的灵魂整个。”

从少女时代他就给她讲的故事，那个幸福的结局只有童话里有，可是连童话都不肯给小水妖好结局，那就用诗为她创造一个，祝她新婚快乐。可是这个时候林徽因与梁思成两个小恋人正双双在美国留学，结局已经能预定，只是那个新郎不会是我，我已经变成那个小水妖，祝福他们新婚快乐。

而林徽因，爱徐志摩却爱成一段公案，没人说清楚，她爱不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那情愫。白蛇修炼千年，遇见第一个长得帅的男人，就爱得天崩地裂。而16岁的林徽因，跟所有少女一般做着爱情的梦幻，设想过遇见爱情的种种：一见钟情、一往情深、一场春梦、一失足成千古恨……然而她却在遇见第一次爱情时，在对方为她天崩地裂陷落成渊谷声中，没有把自己投入，在爱情面前，她不是个失足的少女，很多年后，她说：“也许那就是我不够爱他的缘故。”

但林徽因遇见徐志摩，亦如那一树的桃花，遇微风，留下一瞥多情的痕迹。徐志摩像一川蓝靛，漂流在林徽因寂寞的深川，而水光浮动着她梦中期待的白莲；像一阵春风，吹开了林徽因沉睡的诗情的大地，风过之处，星子在无意中闪，细雨点洒在花前，让林徽因因为徐志摩而有了写诗的灵感——

是你，是花，是梦，打这儿过

此刻像风在摇动着我

告诉日子重叠盘盘的山窝

清泉潺潺流动转狂放的河

孤僻林里闲开着鲜妍花

细香常伴着圆月静天里挂

且有神仙纷纭的浮出紫烟

衫裾飘忽映影在山溪前

给人的理想和理想上

铺香花，叫人心和心合着唱

直到灵魂舒展成条银河

长长流在天上一千首歌

林徽因说：“灵感的脚步——来得轻时，好比潺潺清水婉转流畅，自然的洗涤，浸润一切事物情感，倒影映月，梦残歌罢，美感的旋起一种超实际的权衡轻重，可抒成慷慨缠绵千行的长歌，可留下如幽咽微叹般的三两句诗词。愉悦的心声，轻灵的心画，常如啼鸟落花，轻风满月，夹杂着情绪的缤纷；泪痕巧笑，奔放轻盈，若有意若无意地遗留在各种言语文字上。”

徐志摩就这样踏着轻轻的脚步来了，是花，是梦，是诗歌，让16岁少女的梦如露垂芳草，闪耀着朝阳的光芒，晶莹透亮。但是徐志摩再是轻轻的脚步，但他的爱亦如猛虎细嗅蔷薇。他已婚的身份让猛虎即使轻轻的脚步也搅起一阵狂澜，很快惊动了芳草上含着的露珠滚落一地，爱情的梦就醒了，一个不能去爱，一个不能得到爱。

林徽因和徐志摩，两个人互为彼此的花，互为彼此的梦，互为彼此的诗。后来徐志摩在他的《猛虎集序》里说，在1920年：“整十年前我吹着了一阵奇异的风，也许照着了什么奇异的月色，从此起我的思想就倾向于分行的抒写。一份深刻的忧郁占定了我；这忧郁，我信，竟于渐渐的潜化了我的气质……生命受了一种伟大力量的震撼，什么半成熟的未成熟的意念都在指顾间散作缤纷的花雨。”

又说：“我那时是绝无依傍，也不知顾虑，心头有什么郁积，就付托腕底胡乱给爬梳了去，救命似的迫切，哪还顾得了什么美丑！”

徐志摩对林徽因的狂热而不顾及美丑的追求人人皆知，而他追求林徽因而不得回响的那深深的忧郁亦让众人叹惘。

但这份忧郁，这份狂热，让他成了诗人。而他的爱，也如风，轻轻卷起林徽因诗意的花瓣，让林徽因也成为了诗人。

徐志摩说林徽因如风，似月，如风的林徽因吹在他荒蛮的大地上让他春暖花开，似月照山河的她让他知道了寄生于世上原是这么的好、这么的诗意。但是对于徐志摩这番隐喻于生命中冥冥力量的情愫，林徽因则冷静地分析为：“我们仅听到写诗人自己说一阵奇异的风吹过，或是一片澄清的月色，一个惊讶，一次心灵的振荡，便开始他写诗的尝试，迷于意境文字音乐的搏斗，但是究竟这灵异的风和月，心灵的振荡和惊讶是什么？是不是仍为那可以追踪到内心直觉的活动；到潜意识后面那综错交流的情感与意象；那意识上理智的感念思想；以及要求表现的本能冲动？灵异的风和月所指的当是外界的一种偶然现象，同时却也是指它们是内心活动的一种引火线。诗人说话没有不打比喻的。”

她不肯承认徐志摩欲说还休的那个自己身为主角的真相，她只说这只是一场比喻而已。他们的感情，自始至终于林徽因都只是好像！只是若有！若无！

1921年，徐志摩求了婚，被林长民拒绝了。徐志摩一场疾风劲雨的狂热追求，让10年后林徽因回忆起当初，当初他爱上自己又陷入失恋的时候，他们在康桥上的那一晚——

那一晚我的船推出了河心，

澄蓝的天上照着密密的星，

那一晚你的手牵着我的手，

迷惘的黑夜封锁起重愁。

那一晚你和我分定了方向，

两人各认取个生活的模样。

到如今我的船仍然在海面飘，

细弱的桅杆常在风涛里摇。

到如今太阳只在我背后徘徊

层层的阴影留守在我周围。

到如今我还记着那一晚的天，

星光、眼泪、白茫茫的江边！

到如今我还想念你岸上的耕种：

红花儿黄花儿朵朵的生动。

那一天我希望要走到了顶层，

蜜一般酿出那记忆的滋润。

那一天我要跨上带羽翼的箭，

望着你花园射一个满弦。

那一天你要听到鸟般的歌唱，

那便是我静候你的赞赏。

那一天你要看到零乱的花影，

那便是我私闯入当年的边境！

唐代诗人元稹曾有：“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林徽因想要化成风，回到当初，当初玉人没有来，此时玉人想要来却已来不了。诺大江湖，我们曾经相遇，却没有相爱，行舟各自离去。十年一瞬华，轻舟已过万重山，流年脱胎换骨，还余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林徽因站在彼岸观看她青春的悲欢，看得甜蜜而忧伤。当年青春的小船暂时靠岸，看见那书生在昔年的岸上耕种着花朵，为他有一刻的心动，却不肯为他上岸，十年以后，突然为那一刻心动泪流满面。我曾把爱情画成花朵给你，你收获了花朵，十年不忘，却忘了再耕种，那岸上曾开满花朵的大地已成荒畦，断岸行过我的簪影，荒畦深印着你的履痕，而我今生欠了你一个回眸，来生再期许这回眸落在你未婚我未嫁的最当初……

后来林徽因在她以真名发表的小说《窘》里，写了一个家庭教师爱上一个天真少女却爱而不得的故事，里面有那水上的一日：“他将船板取开躺在船底，仰着看天。芝将她的伞借他遮着太阳。自己把荷叶包在头上摇船。维杉躺着看云，看荷花梗，看水，看岸上的亭子，把一只手丢在水里让柔润的水浪洗着。他让芝慢慢地摇他回去，有时候他张开眼看她，有时候他简直闭上眼睛，他不知道他是快活还是苦痛。”

我在你身畔，却不在你心中，整个世界都在我身畔，唯独你在，却又不在。两个人相识于途，爱情擦肩而过，一个人恒常永在另一个人梦中，另一个人却如那庄生蝴蝶挣脱着要从他的梦中飞出。

林徽因写这篇小说的时间跟《那一晚》一样，发表于1931年，在香山养病的她隐晦地怀念着这段感情，去体认当初徐志摩的痛苦，这是她的第一篇小说，那段感情给她的虽然是一段练笔的素材，虽然比一闪光，一息风更少，但是至少从未忘记过，让她为之写出了诗篇。

但是当她懂得用诗怀念、用小说交待这段感情之时，也是情至绝地之境，没有了那人，回首也无处可去，只能变作纪念，这一年，徐志摩撞山身亡。

在发表《那一晚》的同一个刊物上，晚11天发表着徐志摩的《山中》，那山有诗，只因山中有你，这是写给在香山的林徽因的。林徽因写《那一晚》时宛若在月色下安眠的花朵，有着美梦点着萤火虫阵阵飘过，而徐志摩情不自禁化作那轻风，携梦轻轻飞过，却又不忍打扰她在那个梦中的安眠，因为那个梦中正有他，那个在岸上耕种花朵的诗人——

庭院是一片静，

听市谣围抱；

织成一地松影，

看当头月好！

不知今夜山中，

是何等光景；

想也有月，有松，

有更深的静。

我想攀附月色，

化一阵清风，

吹醒群松春醉，

去山中浮动;

吹下一针新碧，

掉在你窗前；

轻柔如同叹息，

不惊你安眠！

然而不惊扰他的美梦的是林徽因，这一年，金秋的10月，林长民出国考察的时间到期，林徽因随父亲悄悄地回国，谁都没有跟徐志摩说一声，耕种的诗人收获了爱情的花朵，却没获得爱情的结果。徐志摩从憧憬中醒来，大恸，再繁华的城市也荒芜，只因这座城市没有你在灯火阑珊中！

我眼前暗沉沉的地面，

我眼前暗森森的诸天。

她，──我心爱的，哪里去了，──那女子，

她的眼明星似的闪耀？

我眼前一片凄凉的街市。

我眼前一片凄凉的城子。

灾难后的城子，只剩有

剐残的人尸。

黎明时我忧忡忡的起身，

打开我的窗棂，

进来的却不是光明，进来的

是鲜明的爱情。

树枝上的鸟雀已经苏醒起，

我倾听他们的歌音；

他们各自呼唤着他们的恋情；

就只我是孤身。

这是生命与快乐的时辰，

我在我心里说话。

各个的生物有他的欢欣，

在阳光中过他的生活，

他们在各个同伴的眼内寻着。

光明，那怜惜的光明，

这是相互怜惜的时候，这是

相互爱恋的光阴。

在这个相互爱恋的光阴里，深陷爱恋的徐志摩却一直都在失恋中。从此他开始写诗了，也只有诗人的徐志摩一袭青衫行来，才能引得美人林徽因频频回顾，回望他永远都在她的青春岁月里的一朵美梦。

就连徐志摩不顾众叛亲离离的婚也不能引来林徽因回头，但当诗人的诗一阵风的行过，林徽因一朵四月的花瓣便会微微的颤动，朱自清说写诗的徐志摩“是跳着溅着昼夜不舍的一道生命水。”而只有这一川烟水流过，青山才会给予回响。

林徽因和徐志摩，他们两个人正是有情不一定终老，暗香浮动正好。

一瞥多情的痕迹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

那一声珍重里有蜜甜的忧愁……

1921年年底，林家父女抵上海，林徽因曾回忆过这段回家的路途：“听到我所熟悉的曲子，那时我还是一个很小的小女孩，乘坐着一条船，穿过印度洋回家，那月光、舞蹈表演、热带的星空和海上的空气一起涌进了我的脑际，而那一小片被称作青年时代的东西，和一首歌里短暂的轻快片断一样，像梦幻一样地迷住了我，半是忧愁半是喜悦，我的心中只是茫然若失。”

梁启超派人接林徽因回北京，她又回培华女中读书，而林徽因的父亲林长民暂居上海。

林徽因自然被托付于梁家照顾。林徽因再遇梁思成，彼此此时已经知道，你是我今生执手的人。

林徽因与梁思成初识于14岁，那年梁思成17岁。

梁思成女儿梁再冰写过当年两人当年见面的场景：

“父亲大约十七岁时，有一天，祖父要父亲到他的老朋友林长民家里去见见他的女儿林徽因（当时名林徽音）。父亲明白祖父的用意，虽然他还很年青，并不急于谈恋爱，但他仍从南长街的梁家来到景山附近的林家。在‘林叔’的书房里，父亲暗自猜想，按照当时的时尚，这位林小姐的打扮大概是：绸缎衫裤，梳一条油光光的大辫子。不知怎的，他感到有些不自在。

“门开了，年仅十四岁的林徽因走进房来。父亲看到的是一个亭亭玉立却仍带稚气的小姑娘，梳两条小辫，双眸清亮有神采，五官精致有雕琢之美，左颊有笑靥；浅色半袖短衫罩在长仅及膝下的黑色绸裙上；她翩然转身告辞时，飘逸如一个小仙子，给父亲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

当年相遇的两个少年，不自觉眷恋情深，却又懵懂而不自知。爱情经住了似水流年，逃不过此间少年，他们在最好年龄的时候再度相遇，当时少年春衫已是白衣书生，依然相对笑如轻落的桂花，那种美好，月出惊山鸟。

他们谈恋爱了，像所有年轻人一样，快乐幸福地约会，约会的地点是太庙，林徽因矜持地低着头往前，结果一抬头，梁思成不见了，再一看，已经趴在树上望她笑。那个时候的日子，年轻正好，花落不知多少。

从英国回来的林徽因，跟梁思成讲了什么是建筑，多年以后梁思成成为了中国的建筑大师：“在交谈中，她谈到以后要学建筑。我当时连建筑是什么还不知道。徽因告诉我，那是包括艺术和工程技术为一体的一门学科。因为我喜爱绘画，所以我也选择了建筑这个专业。”

多年以后当梁思成做实地考察需要攀爬大唐亦或大宋的塔身梁架时，我们常常能看到林徽因的身影。林徽因是水，只为一个人倾注，她爱着他的事业，她与他一起登高望远，为他缺失的地方弥补完全。梁思成坦承：“我不能不感谢徽因，她以伟大的自我牺牲来支持我。”而诗人卞之琳说：林徽因“实际上是他（梁思成）灵感的源泉。”

而林徽因的建筑梦的启蒙则是因为在英国的女房东是一位建筑师，林徽因在那段寂寞的岁月里常跟她一道出去写生、作画，她发现了她想要终生为之奋斗的事业，而这位后来成为著名建筑设计大师梁思成也是她的作品之一。

所以梁思成很爱林徽因，爱她所爱，幸福着她的幸福，悲欢着她的悲欢，为她的所爱去选择一生奋斗的事业，两个人共擎一朵莲花灯，以此携手一路，不能分离，一起痛，一起悲欢，一起欢乐，一起幸福。所以听闻辛苦多年整理的建筑资料在天津保险箱里被洪水冲没，两个人情不自禁抱在一起痛哭，有一件共同痛哭共同欢乐的事业是他们一生爱的精华。他们在一起的目标从来没有南辕北辙过，一生相依为命，相扶立事。这一点，如一朵云追逐风的方向的徐志摩是永远也比不了的，他一生都是也只是个浪漫的诗人，而林徽因并不会把作诗当作一生呕心沥血之事，她和徐志摩没有这共擎一朵莲灯之事，所以，她永远都是徐志摩回首时，在灯火阑珊处的那个人。

1922年春天，18岁的林徽因、梁思成婚事“已有成言”，但未定聘。而3月，徐志摩经金岳霖作证，在柏林与张幼仪离婚。

徐志摩以为他在靠近，实际上她在远离，一个星球朝另一个星球越走越近，另一个星球却离它越来越远，因为你我今生不在一个轨道上，最近的距离也相距在光年以外。

林徽因站在徐志摩的梦中，是他永不能到达的彼岸。她永远是他那所谓的伊人，在水一方。

这一年9月，徐志摩回国，见到林徽因，继续开始他执着的追求，只要她站在自己眼前，就让他有错觉，以为彼岸还能抵达，却不知世间无船，能抵达银河的彼岸，星辰就在眼前，但却相隔着毕生都无法到达的距离。

金岳霖晚年跟采访他的人谈起这段往事：“林徽因被他父亲带回国后，徐志摩又追到北京。临离伦敦时他说了两句话，前面那句忘了，后面是‘销魂今日进燕京’。看，他满脑子林徽因，我觉得他不自量啊。林徽因梁思成早就认识，他们是两小无猜，两小无猜啊。两家又是世交，连政治上也算世交。两人父亲都是研究系的。徐志摩总是跟着要钻进去，钻也没用！徐志摩不知趣，我很可惜徐志摩这个朋友。”而金岳霖，这位经由徐志摩介绍给林徽因认识的哲学家，也是不自量不能自拔地爱上了林徽因。只是他最后聪明的选择了理智的守候。

此时，林徽因跟梁思成的感情正如春扇徐徐打开，他们每周相约在北海公园内的松坡图书馆里相会。当时松坡图书馆星期日不开放，梁思成因特殊关系有钥匙可以出入，于是这里成了林徽因和梁思成恋爱的小小天堂，可是徐志摩总是频频前来打扰，梁思成只得贴一字条在门上：“Lovers want to be left alone（情人不愿受打扰）”。

不能打扰恋人恋爱的徐志摩换了一种方式名正言顺呆在林徽因身边，1923年春天，他在西单石虎胡同七号成立了专门编辑出版新派诗集的新月社，林徽因参加了新月社，她在这里写出了自己最早的诗歌、短篇小说和散文。因为诗歌，林徽因离开了徐志摩却从未离开得太远，一直都在他看得见的地方闪耀。?

然而，她把光芒给了他，却把心给了另一个人。这一年5月7日的国耻日上，梁思成骑着摩托车带着弟弟前去追赶游行的队伍，结果出了车祸，伤到了左腿。这一次车祸，让饱受惊吓的一对小恋人走得更紧密了。林徽因每天呆在梁思成身旁照顾得无微不至。不过，这种照顾却未引来梁思成母亲的好感，很是看不顺眼，未过门的媳妇这么无所顾忌地服侍儿子，竟然成了这门亲事的一大阻力。

梁思成因为这次车祸落下了终生残疾。

然而，当这一对小恋人爱得如火如荼时，另一个失意人却躲在人生的暗角里祈祷——

请听我悲哽的声音，祈求于我爱的神：

人间哪一个的身上，不带些儿创与伤!

哪有高洁的灵魂，不经地狱，便登天堂:

我是肉搏过刀山炮烙，闯度了奈何桥，

方有今日这颗赤裸裸的心，自由高傲!

这颗赤裸裸的心，请收了吧，我的爱神!

因为除了你更无人，给他温慰与生命，

否则，你就将他磨成齑粉，散入西天云，

但他精诚的颜色，却永远点染你春朝的

新思，秋夜的梦境，怜悯吧，我的爱神!

徐志摩发表于7月的这首《一个祈祷》，他的爱从地狱里逃脱出来，闯过了奈何桥度过了忘川，一路溯流，只为了死在他爱的神——林徽因面前。爱神爱神，把人爱成了神，把可望见的爱爱成了不可及的情，是暗恋的悲哀。7月的徐志摩向爱神祈祷，请给予他爱，却没想自己将在别人的戏里做一回给予他人幸福的爱神，爱神的悲哀乃在于可以给予世间很多人爱，而唯独却不能为自己求得爱。

1924年4月，20岁的林徽因正貌美如花。泰戈尔来华访问，徐志摩邀请林徽因一起陪同做翻译，他们还在泰戈尔面前演出了泰戈尔的诗剧《齐德拉》，林徽因演公主齐德拉，徐志摩则演那爱神玛达那，而梁思成担任舞台布景设计，在台后看着两人在戏里眉目传情。

戏里王子阿顺那爱上了公主齐德拉：“一切对我都似梦幻。只有你是完美的，你是世界的财宝，一切贫穷的终结，一切努力的目标，唯一的女人！别人的好处只能慢慢地被发觉，而只要看你一眼，就永远地看到了圆满的完美。”

而齐德拉说：“可惜得很，它不是我，不是我，阿顺那！它是神人的骗局。走吧，走吧，我的英雄，走吧！不要向虚妄求爱，不要向幻象献上你的伟大的心，走吧！”

后来林徽因也确实对儿子梁从诫说：“徐志摩当时爱的并不是真正的我，而是他用诗人的浪漫情绪想象出来的林徽因，可我其实并不是他心目中所想的那样一个人”

在这里，王子何尝不是徐志摩的替身，而公主何尝又不是林徽因的心声。但是这个戏中，徐志摩不能演作那与林徽因相亲相爱的王子，只能把自己演成爱神，呆在祝福的位置上。

然而世间不能完满的在戏里可以完满，世间不能释放的在戏里可以释放，戏中的林徽因如此大胆，如此深情的回应爱的呼唤：“我感到似乎在我睁开眼睛的一刻，我已经从生命的一切现实中死去，又在梦中转生于一片阴影的国土。羞怯像松散的衣裳一般滑落到我的脚下。我听见他叫——‘我爱，我最爱的人！’我所有的被忘却的生命都聚在一切，来回答他的呼唤。我说：‘把我拿去吧，把我的一切都拿去吧！’我向他伸出双臂。月亮落到树后，一幅黑暗的帘幕遮住了一切。天地、苦乐、生死、时间和空间都融成一片难以承受的狂欢……”

可是，你是我的一场戏，只是一场戏而已，幕布拉上，连主角都会散场。齐德拉忧伤地说：“我像一朵花，只有一段短促的时光去听那林间一切嗡嗡的赞美和低低的微语，然后必须把仰望的眼光从天空低下，垂下头去，在一息之间一声不响地把自己交给尘埃，这样地结束了这一段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的美满而短促的故事。”

……

演出结束后，泰戈尔走上舞台，拥着林徽因的肩膀说：“你的美丽和智慧不是借来的。是爱神早已给你的馈赠，不只是让你拥有一天、一年，而是伴随你终生，你因此而放射出光辉。”公主齐德拉曾经向爱神祈求一年的美丽，这部戏说中了他们的开始，那一年，有如爱神光临般的徐志摩，和寂寞如花的少女，他送她的那一把梦中年华永远记载着他俩的青春无瑕。

这个时候，徐志摩已经向泰戈尔袒露了自己对林徽因的深深爱恋，这种深情，有如山水无言却有情相和，在诗人与诗人之间引起了共鸣，泰戈尔很仗义地替徐志摩去向林徽因说情，未果。所以，演出后先知般的泰戈尔说了这番话，预言了林徽因与徐志摩感情的结局——你们没有开始，那就由我来送一个结局吧。

临走的老诗人，依然不能忘怀这份不能呼应的感情，为林徽因写得一首诗长叹一声：“天空的蔚蓝，/爱上了大地的碧绿，/他们之间的微风叹了声‘哎’!”

这次演出，文化界许多名流都应邀前来观看，鲁迅在当天日记记下：“逮夕八时往协和学校礼堂观新月社祝泰戈尔氏六十四岁生日演《契忒罗》剧本二幕，归已夜半也。”

这一年6月，考取半官费留学的林徽因，与梁思成一起赴美留学。在之前一个月，林徽因在火车站上送走了徐志摩和泰戈尔一行，他们要去往日本。

列车就要启动的时候，徐志摩含着眼泪却不敢落下来，未曾想胡适一声大叫：“志摩哭了！”他的眼泪就滚滚落下。在泪眼朦胧中，徐志摩铺开纸笔写下：“我真不知道我要说的是什么话。我已经好几次提起笔来想写，但是每次总是写不成篇。这两日我的头脑总是昏昏沉沉的，开着眼闭着眼却只见大前晚模糊的凄清的月色，照着我们那不愿意离去的车辆，迟迟的向荒野里退缩。……离别！怎么能叫人相信？我想着了就要发疯。这么多丝，谁能割得断？我的眼前又黑了……”

徐志摩在日本写下了《沙扬娜拉》——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

那一声珍重里有蜜甜的忧愁—

沙扬娜拉！

至此，林徽因跟他的感情也正式沙扬娜拉，徐志摩只能挥一挥手，不带走一丝云彩，7月，徐志摩遇见并爱上了陆小曼。

这秋天，他撑着梦一般的喜筵

那一天我希望要走到了顶层，

蜜一般酿出那记忆的滋润。

那一天我要跨上带羽翼的箭，

望着你花园里射一个满弦。

那一天你要听到鸟般的歌唱，

那便是我静候着你的赞赏。

那一天你要看到零乱的花影，

那便是我私闯入当年的边境！

林徽因和梁思成在康奈尔大学读完暑期课程，林徽因选户外写生和高等代数；梁思成选水彩静物画、户外写生和三角。9月，两人同往宾夕法尼亚大学就读。梁思成进入了建筑系，因建筑系不招收女生，理由是建筑系学生必须整夜画图，无人陪伴的女人在场就是不适当的。林徽因只好进了美术系，选修建筑课程。

她的美国同学给家乡《蒙塔纳报》写了一篇对林徽因同学的访问记：

“她坐在靠近窗户能够俯视校园中一条小径的椅子上，俯身向一张绘图桌，她那瘦削的身影匍匐在那巨大的建筑习题上，当它同其他三十到四十张习题一起挂在巨大的判分室的墙上时，将会获得很高的奖赏。这样说并非捕风捉影，因为她的作业总是得到最高的分数或是偶尔得第二。她不苟言笑，幽默而谦逊。从不把自己的成就挂在嘴边。”

而这么漂亮的成绩，据说有时，林徽因总是把图画了又画，多次修改甚至丢弃，等交图期限快到时，还是梁思成的参与，用他准确的绘图功夫才把已经被林徽因画乱了的草图，变成一张清晰整齐的作品。

在这里林徽因和梁思成这一对恋人的恩恩爱爱，却成了徐志摩的一场噩梦，11月，徐志摩以云中鹤名字在《长报副镌》上发诗 《一个噩梦》：

我梦见你——呵，你那憔悴的神情！

手捧着鲜花腼腆的做新人；

我恼恨——我恨你的负心我又不忍，不忍你的疲损

你为什么负心?我大声的呵问，——

但那喜庆的闹乐侵蚀了我的恚愤

你为什么背盟?我又大声的诃问——

那碧绿的灯光照出你两腮的泪痕！

仓皇的，仓皇的，我四顾观礼的来宾——

为什么这满堂的鬼影与遣骨的阴森？

我又转眼看那新郎——啊，上帝有灵光！——

却原来，偎傍着我爱，是一架骷髅狰狞！

徐志摩梦见了他们的婚礼，顿时把自己惊醒而起，感情不是自己想说再见就能再见，它会带着往昔的深情将梦幻缠绕成一场噩梦，而他深爱的那人正远在他方的美梦之中。他们的美梦，正是自己难以渡却的劫。

而在美国的林徽因和梁思成，正跟现在大学生一般恋爱着，据说，每次梁思成去女生宿舍，总得耐心地等林徽因梳妆打扮二三十分钟，这让一起留学的梁思成的弟弟梁思永写了一副对子调侃他们：“林小姐千装万扮始出来；梁公子一等再等终成配。”横批是“诚心诚意”。

但是，像所有小恋人一般，性格差异也会让梁思成和林徽因吵吵闹闹，日子不是总有甜蜜，这让梁思成的父亲梁启超也忧心忡忡，写信说：“思成、徽音性情皆近狷急，我深怕他们受此刺激后，于身体上精神上皆生不良的影响。他们总要努力镇摄自己，免令老人耽心才好。”而梁思成的姐姐梁思顺，随驻外使节的丈夫正在加拿大，更是与林徽因发生了冲突，在梁思成的母亲去世后，成为又一个反对这门婚事的人。后来矛盾化解之后，让梁启超大喜，给孩子们写信说：“思顺对于徽音感情完全恢复，我听见真高兴极了。这是思成一生幸福关键所在，我几个月很怕思成因此生出精神异动，毁掉了这孩子，现在我完全放心了……一生不知经过多少天堂地狱。即如思成和徽音，去年便有几个月在刀山剑树上过活！这种地狱比城隍庙十王殿里画出来还可怕……”

两个人从少年时遇见，青年时执手，难免要彼此磨去很多锋芒，经历很多风雨，才能相对一笑，死生契阔。

在梁启超给孩子们频频去信的时候，林徽因却很久没有收到家里的信了。她开始惶惶不安，他的父亲已经卷入奉军的内斗里，安危莫测。

不久，林徽因收到了关于父亲的消息，是梁启超写信给梁思成：“我现在总还存万一的希冀，他能在乱军中逃命出来。万一这种希望得不著，我有些话切实嘱咐你。

第一、你要自己十分镇静，不可因刺激太剧，致伤自己的身体。因为一年以来，我对于你的身体，始终没有放心，直到你到阿图利后，姐姐来信，我才算没有什么挂念。现在又要挂起来了，你不要令万里外的老父为着你寝食不安，这是第一层。徽因遭此惨痛，唯一的伴侣，唯一的安慰，就只靠你。你要自己镇静着，才能安慰她，这是第二层。

第二、这种消息，看来瞒不过徽因。万一不幸，消息若确，我也无法用别的话解劝她，但你可以将我的话告诉她：我和林叔叔的关系，她是知道的，林叔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何况更加以你们两个的关系。我从今以后，把她和思庄一样看待，在无可慰藉之中，我愿意她领受我这十二分的同情，度过她目前的苦境。她要鼓起勇气，发挥她的天才，完成她的学问，将来和你共同努力，替中国艺术界有点贡献，才不愧为林叔叔的好孩子。这些话你要用尽你的力量来开解她……”

后来准确的消息到了，仅存的希望已然破灭，1925年12月24日，林长民被流弹击中，死于沈阳西南新民屯，年49岁。

而在等最后消息的这几日，徐志摩正在林徽因家：“‘栝安’那虚报到的一个早上，我正在你家。忽然间一阵天翻似的闹声从外院陡起，一群孩子拥着一位手拿电纸的大声的欢呼着，冲锋似的陷进了上房。果然是大胜利，该得庆祝的：‘爹爹没有事！’‘爹爹好好的！’徽那里平安电马上发了去，省她急。福州电也发了去，省他们跋涉。但这欢喜的风景运定活不到三天，又叫接着来的消息给完全煞尽！

当初送你同去的诸君回来，证实了你的死信。那晚，你的骨肉一个个走进你的卧房，各自默恻恻的坐下，啊，那一阵子最难堪的噤寂，千万种痛心的思潮在各个人的心头，在这沉默的暗惨中，激荡，汹涌，起伏。可怜的孩子们也都泪滢滢的攒聚在一处，相互的偎着，半懂得情景的严重。霎时间，冲破这沉默，发动了放声的号啕，骨肉间至性的悲哀——你听着吗，宗孟先生，那晚有半轮黄月斜觇着北海白塔的凄凉？”

这是3年后徐志摩为林徽因的父亲写的悼文《伤双栝老人》，他一直不能忘怀这位忘年的老友，午夜的梦回，总是遇他魂兮归来、握手言笑：“看来你的死是无可致疑的了，宗孟先生，虽则你的家人们到今天还没法寻回你的残骸。最初消息来时，我只是不信，那其实是太兀突，太荒唐，太不近情。我曾经几回梦见你生还，叙述你历险的始末，多活现的梦境！但如今在栝树调尽了青枝的庭院，再不闻‘老人’的謦欬；真的没了，四壁的白联仿佛在微风中叹息。”

“你的依旧是二三十年前‘春痕’故事里的‘逸’的风情——‘万种风情无地着’，是你最得意的名句，谁料这下文竟命定是‘辽原白雪葬华颠’！”……

父亲去世后，林徽因断了经济来源，本想自己提前回国谋生，梁启超将其当作自家的女儿，资助她继续在美国读书。

虽然梁启超帮助林徽因很多，但最爱的还是自己的孩子，林徽因的境遇让梁启超很担心，自己的儿子会不会跟着受苦，给梁思成姐姐梁思顺的信里也颇多这些忧虑：“思成呢？我就怕因为徽音的境遇不好，把他牵动，忧伤憔悴是容易消磨人志气的（最怕是慢慢的磨）。……我所忧虑者还不在物质上，全在精神上。我到底不深知徽音胸襟如何；若胸襟窄狭的人，一定抵当不住忧伤憔悴，影响到思成，便把我的思成毁了。你看不至如此吧！关于这一点，你要常常帮助着思成注意预防。总要常常保持着元气淋漓的气象，才有前途事业之可言。”

从梁启超的信里，我们可以想见，林徽因在父亲去世后的日子有多痛苦，她的痛苦让她的公公也情不自禁要担心自己的儿子能否支撑下去。

这一段经历，林徽因给胡适的信中说：“如你所说的，经验是可宝贵的，但是价值的经验全是痛苦换来的，我在这三年中真是得了不少经历，但也够苦了。经过了好些的变励的环境和心理，我是如你说的老成了好些，换句话说便是会悟了从青年的Ideallstickase（理想主义阶段）走到了成年的realistic（现实主义阶段），做人便这样做罢。Idealistic的梦停止了也就可以医下了许多vanity（虚荣）这未始不是个好处”。

林徽因，给予我们很多美好的幻梦，而其实很多时光她都在美梦幻灭之时，是一个吃过很多苦经历了很多风雨甚至倾城之乱的女子，但却是化风雨如天女散花，让我们只看见她诗意的一生，几乎都要忘记她渡风雨而来。

1927年年底梁启超在北京为梁思成、林徽因的婚事举办了订婚仪式，没有主角的仪式，双方家长仍然办得庄重周全，梁启超给他们写信说了具体的情形：

“这几天家里忙着为思成行文定礼，已定本月十八日（阳历）在京寓举行。因婚礼十有八九是在美举行，所以此次行文定礼特别庄严慎重些。晨起谒祖告聘，男女两家皆用全帖遍拜长亲，午间宴大宾，晚间家族欢宴……今将告庙文写寄，可由思成保藏之作纪念。

聘礼我家用玉佩两方，一红一绿，林家初时拟用一玉印，后闻我家用双佩，他家也用双印。但因刻印好手难得，故暂且不刻，完其太璞。礼毕拟将两家聘礼汇寄坎京，备结婚时佩带，惟物品太贵重，深恐失落。届时当与邮局及海关交涉，看能否确实担保，若不能，即仍留两家家长处，结婚后归来，乃授予宝存……”

不过在一年前，从林徽因这里失意离去的徐志摩很快便与陆小曼结了婚，从一段感情上失去，就要从另一段感情上弥补。结婚前，徐志摩给林徽因写了一首诗《偶然》——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惊异，

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有了一段新感情的徐志摩，开始学着放下，放下旧爱，腾出心来爱上新人。当初的遇见，以为就是她了，一起要到老的人，可是一辈子那么长，在终点之前，谁知道手上最后牵着的会是谁呢？徐志摩跟远在美国的林徽因说他要放手了，以前种种，都当梦幻吧，我只是一朵云飘过你的心空，过往无痕，再是惊涛万里的爱情，在情之尽头，也会风流云散。

而想当年，一个从中国跟着父亲远涉重洋来到英国的少女，一个放弃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商科博士学位学习，也远涉重洋来到英国跟从于哲学家罗素学习的青年，两个人渡过万水千山，在茫茫江湖上，如两只小船相遇、相知、短暂的交会，绚烂的一瞬，在一个人眼里闪耀了一辈子，终究各自离去，她与他起源于偶然，终结于必然。

徐志摩的这个告别不会太让一个女子喜欢。徐志摩的再婚，让林徽因心里有片片的失落如落叶飘下，一直知道那个人最终会从等待自己的地方离去，而等他真的离去时，被他站久的地方还是会落下深深的履痕。我对你的爱还未生，就已告罄，来生请等等迟到的我。

此时，巧逢胡适再次赴美，林徽因邀请他去费城教育会演讲。林徽因其实是想跟胡适了解国内的一些情况，尤其是那个曾经如风吹云朵追逐着自己的人，他的结婚让曾经的深情风止云散，这在林徽因心里有不小的冲击。谈话之前，林徽娘因给胡适写信道：“我这三年残酷的遭遇给我许多烦恼和苦痛。我想你一定能够原谅我对于你到美的踊跃。我愿意见着你，我愿听到我所狂念的北京的声音和消息，你不以为太过吧？”

离开徐志摩这三年，林徽因经历了太多的风雨，即便身边仍有一伞可供自己躲避，但凄风苦雨中，林徽因有时也会回忆起徐志摩，因为有徐志摩在的日子，岁月静好，青春正貌美如花。她以为她一直在回忆那个人，其实她只是在怀念那一段有他在身畔照亮的年华。

所以在谈话之后，林徽因给胡适写信说：“那天所谈的一切——宗教、人事、教育到政治——我全都忘不了的尤其是‘人事’。一切的事情我从前不明白现在已清楚了许多，就还有要说要问，也就让他们去，不说不问了。‘让过去的算过去的’这是志摩的一句现成话。”

“回去时看见朋友们替我问候，请你回国后告诉志摩我这三年来寂寞受够了，失望也遇多了，现在倒能在寂寞和失望中得着自慰和满足。告诉他我绝对的不怪他，只有盼他原谅我从前的种种的不了解。但是路远隔膜，误会再所不免的，他也该原谅我。我昨天把他的旧信一一翻阅了，旧的志摩我现在真真透彻的明白了，但是过去的算过去，现在不必重提了。我只求永远纪念着。”

回忆只是回忆而已，那个闪耀着青春光芒的少女也在远去，走出来的是历劫而来担荷着满身风雨的坚毅的女子。曾经她受人保护，以后她成为他人的保护。

此时，她和徐志摩的感情正如她后来写的《情愿》——

我情愿化成一片落叶，

任风吹雨打到处飘零；

或流云一朵，在澄蓝天，

和大地在没有些牵连。

但抱紧那伤心的标帜，

去触遇没着落的怅惘；

在黄昏，夜半，蹑着脚走，

全是空虚，再莫有温柔；

忘掉曾有这世界，有你；

哀悼谁又曾有过爱恋；

落花似的落尽，忘了去，

这些个泪点里的情绪。

到那天一切都不存留，

比一闪光，一息风更少

痕迹，你也要忘掉了我

曾经在这世界里活过。

写这首诗时的林徽因正在香山双清别墅养病，之后，徐志摩坠机身亡。林徽因想要还一直关心、爱护着自己的徐志摩忘掉她曾经在这世界里活过，又说自己“忘掉曾有这世界，有你，”都约好了要彼此忘记，可是谁又未曾想竟成谶言，最彻底的忘掉就是再也没有机会再见。她还在这个世界活着，而那人却已如落花落尽。

当初一遍又一遍说着要忘记，因为忘不了，才要一遍又一遍说着，从1927年说到1931年，说了一遍又一遍，还是忘不了，把忘记的约定一遍又一遍写成了备忘录，而1931年以后呢，再也不用忘了，那个人已在心中从备忘录成了纪念碑……

1928年，林徽因结束宾大学业，获得学士学位，转入耶鲁大学戏剧学院学习舞台美术。半年后她一毕业，就在加拿大举办了婚礼，梁思成的姐姐成了婚礼操办人。?

结婚的日子是三月二十一日，为纪念宋代建筑家李诫，《营造法式》的编纂者。3月21日是宋代为李诫立的碑刻上的唯一日期。几年后他们为儿子取名从诫，意思是“跟随(李)诫”。

林徽因穿着自己缝制的婚服、头戴饰有嵌珠的头饰、左右垂下两条彩缎，度过了自己人生中的大日子。参加婚礼的记者还把他们结婚的照片登上了当地的报纸。在上帝的见证下，他们奉彼此为唯一的人生伴侣。此后无论好或坏，富有贫穷，无论疾病健康，永远互相珍惜爱护，从生存之陆地直到天堂。并且互相忠诚，直到死亡将彼此分离。

梁启超写信给这对新婚夫妇：“你们结婚后，我有两件新希望：头一件你们俩体质都不甚好，希望因生理变化作用，在将来健康上开一新纪元。第二件你们俩从前都有小孩子脾气，爱吵嘴，现在完全成人了，希望全变成大人样子，处处互相体贴，造成终身和睦安乐的基础。”

这一年，又去了一趟英国、在剑桥旧地重游的徐志摩眼望着旧情难再，写下了那著名的　《再别康桥》：

轻轻的我走了，

正如我轻轻的来；

我轻轻的招手，

作别西天的云彩。

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阳中的新娘，

波光里的艳影，

在我的心头荡漾。

软泥上的青荇，

油油的在水底招摇；

在康河的柔波里，

我甘心做一条水草

那榆阴下的一潭，

不是清泉，是天上虹

揉碎在浮藻间，

沉淀着彩虹似的梦。

寻梦？撑一支长篙，

向青草更青处漫溯，

满载一船星辉，

在星辉斑斓里放歌

但我不能放歌,

悄悄是别离的笙箫；

夏虫也为我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来；

我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一片云彩。

跨一条长虹，瞰临着澎湃的海

然后踩登

任一座高峰，攀牵着白云

和锦样的霞光，跨一条

长虹，瞰临着澎湃的海，

在一穷匀净的澄蓝里，

书写我的惊讶与欢欣，

献出我最热的一滴眼泪，

我的信仰，至诚，和爱的力量，

永远膜拜，

膜拜在你美的面前！

婚后林徽因和梁思成开始了长达5、6个月的欧洲蜜月旅行，拍了很多照片，但在建筑系好学生梁思成的眼里，林家美人不是美人，而是成了标尺，林徽因懊恼地说：“在欧洲我就没有照一张好照片，你看看所有的照片，人都是这么一丁点。思成真可气，他是拿我当Scale（标尺）呀。”

后来他们接到梁启超的电报提前回国，选择坐火车从陆路穿越荒茫的西伯利亚。在莫斯科混乱的火车站上，一对美国夫妇查理斯和蒙德里卡?查尔德遇见了林徽因和梁思成：“在这些粗鲁的、发臭的旅客群中，这一对迷人的年轻夫妇显得特别醒目，就像粪堆上飞着一对花蝴蝶一样。”

这对夫妇就像美国诗人庞德，在拥挤不堪的车站上，产生了诗的意象：“人群中这些面庞的闪现；/湿漉的黑树干上的花瓣。”

在漫长的旅途中，他们成为了畅谈的朋友：“在我们看来他们好像反映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光辉和热情。在这种相互愉悦的心情驱动下，我们几乎立即投入了热烈的谈话——在他们是因为，他们向我们解释说，他们是满载着美国的体验回国去，急于要把它们付诸实践；而在我们则是因为我们刚开始投入到一次通向其艺术和哲学久已深深吸引我们两人的地区的伟大旅行。今天回顾起来，火车旅行生活的单调以及同其他旅客交谈的语言障碍显然也促进了友谊……但是谁能‘说清楚’爱？它就这么来了——我们相互陪伴时感到欢喜并且发现彼此间很容易亲密地找到共同的观念、计划和志向。”

“我们在沈阳停下来，对一座沿大街布置着石刻人像的古老大图书馆作了礼节性的拜访。思成的父亲在那里有熟人，当我们走过毛笔书法和绘画的珍藏精品展览时，梁这个姓氏产生了巨大的奇迹，引来无数的打躬作揖。

“从大连我们登上了一艘日本轮船横跨直隶湾驶往大沽口，天津的外港。然后又在黄昏和瓢泼大雨中从天津登上一列又慢又漏的火车前往北京。车顶上坐满了乘白车的旅客。尽管如此，雨水还是漏进来，落到我们用报纸折成的帽子上，落到立在座位靠背上点着的蜡烛上。我们就这样到了北京，一个鼻孔里是晚香玉的味道，另一个鼻孔里是粪臭，混合着人力车夫和乞丐的叫喊声，在吵吵嚷嚷中把我们迎到了这座我们梦寐以求的城市。”

回到北京后的情景，梁启超给自己其他孩子写信说：“新人到家以来，全家真是喜气洋溢。初到那天看见思成那种风尘憔悴之色，面庞黑瘦，头筋涨起，我很有几分不高兴。这几天将养转来，很是雄姿英发的样子，令我越看越爱。看来他们夫妇体质都不算弱，几年来的忧虑，现在算放心了。新娘子非常大方，又非常亲热，不解作从前旧家庭虚伪的神容，又没有新时髦的讨厌习气，和我们家的孩子像同一个模型铸出来。”

徐志摩也在与林徽因阔别四年后重逢，他给陆小曼写信说：“林大小姐则不然，风度无改，涡媚犹圆，谈锋尤健，兴致亦豪。”林徽因还是当年那个带酒窝的姑娘！

梁启超，这位大名鼎鼎的人物，像所有当今父母一样，为孩子的工作问题操心着。起先他也在走关系希望梁思成能进清华大学，但清华大学回应并不积极，而在筹建建筑系的东北大学却热切地发来了邀请书。于是林徽因、梁思成应张学良校长邀请来到东北大学任教，创建了当时中国大学里的第一个建筑学系。林徽因在此讲授“雕饰史”和建筑设计，以及专业英语。梁思成刚到东北大学时月薪265元，而当时像骆驼祥子这样的车夫一个月的工钱不过2元上下。

据当时上过林徽因课的学生讲，有一天上素描课画石膏头像，他不大会画，林徽因一看着急地说：“呀！怎么不像人画的。”他大受打击，去找梁思成系主任要求转系，梁思成一再挽留说是林徽因着急说走了嘴，不是那个意思，但这位同学还是改了系，改学土木，后来在这个专业上获得了很高的成就。当这个已经是老教授的学生谈起这段往事时，对林徽因满是钦佩之情，说学建筑学要有一定艺术才能，而林徽因一着急说走到嘴，让他最终选择了适合自己的方向。

而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地方，东北大学的宿舍，一到晚上窗外就经常有土匪出现，大家都不敢开灯，而在黑暗中，林徽因却兴奋地隔着窗子往外偷看，看见那月光下土匪们骑着骏马，披着红色的斗篷，奔驰而过，她想到的是好罗曼蒂克！

林徽因这个能看见每一瓣静处的月明的女子，却能将月光下奔驰而过的红色斗篷看若花，一朵一朵砰砰地为她打开，这是一个激昂的女子，正如她《激昂》的诗篇一样——

我要借这一时的豪放

和从容，灵魂清醒的

在喝一泉甘甜的鲜露，

来挥动思想的利剑，

舞它那一瞥最敏锐的

锋芒，像皑皑塞野的雪

在月的寒光下闪映，

喷吐冷激的辉艳；——斩，

斩断这时间的缠绵，

和猥琐网布的纠纷，

剖取一个无瑕的透明，

看一次你，纯美，

你的裸露的庄严。

……

然后踩登

任一座高峰，攀牵着白云

和锦样的霞光，跨一条

长虹，瞰临着澎湃的海，

在一穷匀净的澄蓝里，

书写我的惊讶与欢欣，

献出我最热的一滴眼泪，

我的信仰，至诚，和爱的力量，

永远膜拜，

膜拜在你美的面前！

林徽因，很多时候我们只看见爱情给予她浪漫的光芒，而其实，是她给予了生活浪漫的光亮。她是个温柔如丝的女子，又是个坚硬若刃的志者，丝绸的光，刀刃的闪都是她耀眼的锋芒，这样的矛盾才是迷人的女子林徽因。

如果没有后来在事业上成功的坚韧大器的林徽因，如果她只是被徐志摩爱过一场的林徽因，那么她只会被众人如忘记一段风流般忘怀，忘记在风流淘尽的时光大浪中，那世间只有一段徐志摩的情史。幸好她是林徽因，徐志摩的爱只是她青春岁月的百花冠冕。

从东北大学开始，这位女子的风华开始绽放，她的光芒从雪化后那片鹅黄开始，从初放芽的绿开始，从水光浮动着梦里期待的白莲开始……

林徽因在东北大学是个勤恳的老师，几乎每晚替学生修改绘图作业，深夜里才披星戴月地回家，而她和梁思成教出来的学生有几位成为了中国著名的建筑师，这对夫妇闪耀的光芒让紧随的陨石也能反射出星光。

当东北大学的第一个学期结束时，梁启超因3年前在协和医院被误割健康的左肾而于55岁英年早逝。据当时的参加手术的实习医生说：“在病人被推进手术室以后，值班护士就用碘在肚皮上标错了地方。刘博士就进行了手术（切除那健康的肾），而没有仔细核对一下挂在手术台旁边的ⅹ光片。这一悲惨的错误在手术之后立即就发现了，但是由于协和的名声攸关，被当成“最高机密”保守起来。”

刘博士是当时协和医学院著名的外科教授，据说在那次手术以后他就不再是那位充满自信的外科医生。

这一年8月，因产期临近而回北京的林徽因在协和医院生下了女儿，取名再冰，以纪念号为“饮冰室主人”梁启超。

孩子刚满月，他们又回到沈阳，但是繁重的工作以及东北的寒冷，让林徽因感染了肺结核病。这个病将一直折磨着她的后半生，她又成为那在月光下披着红色斗篷的骑士，与病痛挥剑驰马作战。

林徽因在东北大学这几年间，?应张学良之邀，设计了“吉海铁路总站”，还是跟她的作业一样，最后由梁思成审定。整个建筑呈雄狮状，狮尾是钟塔，象征着中国如雄狮初醒。

又在张学良征集“东北大学校徽图案”时，林徽因以“白山黑水”的设计图案中了选，获得奖金400元。设计的校徽正上方是“东北大学”的古体字，东北和大学之间是八卦中的艮卦代表东北，下面是狼和熊，表示东北正受列强的欺侮，形势危急。而知行合一是东北大学的校训，沿用至今，不过今天校训加了一句，变成“自强不息，知行合一”。

这就是那个把骑士的红色斗篷看作奔驰的花朵的女子，挥动思想的利剑，舞它那一瞥最敏锐的锋芒，像皑皑塞野的雪，在月的寒光下闪映，喷吐冷激的辉艳，斩！

1930年，林徽因因为肺结核不得不回到北京，住在了北总布胡同3号，她和梁思成在这里一直住到1937年。

回到北京后，听说医生的建议，林徽因到香山养病。

在去香山前，徐志摩见到她的病况，吓了一跳，给陆小曼写信说——

“最后要告诉你一件我决不曾意料的事：思成和徽因我以为他们早已回东北，因为那边学校已开课。我来时车上见郝更生夫妇，他们也说听说他们已早回，不想他们不但尚在北平而且出了大岔子，惨得很，等我说给你听：我昨天下午见了他们夫妇俩，瘦得竟像一对猴儿，看了真难过。你说是怎么回事?他们不是和周太太(梁大小姐)、思永夫妇同住东直门的吗?一天徽因陪人到协和去，被她自己的大夫看见了，他一见就拉她进去检验；诊断的结果是病已深到危险地步，目前只有立即停止一切劳动，到山上去静养。孩子、丈夫、朋友、书，一切都须隔绝，过了六个月再说话，那真是一个晴天里霹雳。这几天小夫妻俩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直转，房子在香山顶上有，但问题是叫思成怎么办?徽因又舍不得孩子，大夫又绝对不让，同时孩子也不强，日见黄白。你要是见了徽因，眉眉，你一定吃吓。她简直连脸上的骨头都看出来了，同时脾气更来得暴躁。思成也是可怜，主意东也不是，西也不是。凡是知道的朋友，不说我，没有不替他们发愁的；真有些惨，又是爱莫能助，这岂不是人生到此天道宁论?”

疾病折磨着林徽因，让深爱她的人，看着自己珍重而不得的宝玉历经人世之劫，即使远观，也情痛难禁。徐志摩的信写得冠冕堂皇，似乎对林徽因再无情，写的都是别人的事，可那细节历历在目，却是把情欲盖弥彰。

然而即使在病中的林徽因，仍然让任何一个女子遇见而难以忘怀她的美，一个女子写在香山路遇她的情景：“有一天同一位朋友上山游览，半山上一顶山轿下来，我看见轿子里坐着一位年轻女士。她的容貌之美，是生平没有见过的。想再看一眼，轿子很快下去了。我心中出现‘惊艳’两字。身旁的人告诉我，她是林徽因。用什么现成话赞美她？‘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等都套不上，她不但天生丽质，而且从容貌和眼神里透出她内心深处骨头缝里的文采和书香气息。”

林徽因，住在香山半坡“双清别墅”旁的一排平房里，20年后，毛泽东在双清别墅里筹建了新中国，写下那首《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而曾偏住一侧的林徽因，这一偏向，偏成了一个唯美的诗人。

浮烟似的诗人的脚步

你展开像个千瓣的花朵！

鲜妍是你的每一瓣，更有芳沁，

那温存袭人的花气，伴着晚凉……

那位多雨伦敦的林徽因已经从迷茫细雨中行出，披上披风奔驰如花地行过东北的暗夜，来到香山的林徽因，如流水遇见青山，秩秩斯干，幽幽南山，铿然出一支支好曲。

1931年，林徽因发表了第一首诗《那一晚》，诗情从她行船离那岸上的诗人远去开始，离去后，她遇见了很多风景，也遇见了自己终生托付的人，可是心底里却依然忘不了那个在岸上耕种的诗人，于是那些情绪都成了她闲寂时的诗。

在这一期刊上还发表了《仍然》。两首诗林徽因都用了“尺棰”作笔名发表。尺棰取自《庄子》“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一尺之棰即一尺之杖。这个笔名最初用于1923年，林徽音在《晨报》增刊上发表的第一部翻译王尔德的作品《夜莺与玫瑰》。

《夜莺与玫瑰》讲的是一个青年学生想要得到一个女子的爱情，需要献上一朵红玫瑰，青年在花园中哀叹：“呀！幸福倒靠着这些区区小东西！古圣贤书我已读完，哲学的玄秘，我已彻悟，然而因为求一朵红玫瑰不得，我的生活便这样难堪。”

夜莺听见了，感叹：“真情人竟在这里。以前我虽不曾认识，我却夜夜的歌唱他：我夜夜将他的一桩桩事告诉星辰，如今我见着他了……我所歌唱，是他尝受的苦楚：在我是乐的，在他却是悲痛。‘爱’果然是件非常的东西。比翡翠还珍重，比玛瑙更宝贵。珍珠，榴石买不得他，黄金亦不能作他的代价，因为他不是在市上出卖，也不是商人贩卖的东西。”?

但是玫瑰需要在月色里用歌声摧成花朵，然后用自己的心血染红，将胸口顶着玫瑰的尖刺，彻夜歌唱，让刺刺入心窝，直到唱死——

待月娘升到天空，放出她的光艳时，那夜莺也就来到玫瑰枝边，将胸口插在刺上。她胸前插着尖刺，整夜的歌唱，那晶莹的月亮倚在云边静听。她整夜的，啭着歌喉，那刺越插越深，她生命的血液渐渐溢去。

最先她歌颂的是稚男幼女心胸里爱恋的诞生。于是那玫瑰的顶尖枝上结了一苞卓绝的玫瑰蕾，歌儿一首连着一首的唱，花瓣一片跟着一片的开。起先那瓣儿是黯淡得如同河上罩着的薄雾---黯淡得如同晨曦的脚迹，银灰得好似曙光的翅翼，那枝上玫瑰蕾就像映在银镜里的玫瑰影子或是照在池塘的玫瑰化身。

但是那树还催迫着夜莺紧插那枝刺。“靠紧那刺，小夜莺。”那树连声的叫唤，“不然，玫瑰还没开成，晓光就要闯来了。”

于是夜莺越紧插入那尖刺，越扬声的唱她的歌，因她这回所歌颂的是男子与女子性灵里烈情的诞生。

如今那玫瑰瓣上生了一层娇嫩的红晕，如同初吻新娘时新郎的绛颊。但是那刺还未插到夜莺的心房，所以那花心尚留着白色，因为只有夜莺的心血可以染成玫瑰花心。

那树复催迫着夜莺紧插那枝刺，“靠紧那刺，小夜莺，”那树连声的叫唤，“不然，玫瑰还没开成，晓光就要闯来了。”

于是夜莺紧紧插入那枝刺，那刺居然插入了她的心，但是一种奇痛穿过她的全身，那种惨痛愈猛，愈烈，她的歌声越狂，越壮，因为她这回歌颂的是因死而完成的挚爱和冢中不朽的烈情。

那卓绝的玫瑰于是变作鲜红，如同东方的天色。花的外瓣红同烈火，花的内心赤如绛玉。

夜莺的声音越唱越模糊了，她的双翅拍动起来，她的眼上起了一层薄膜。她的歌声模糊了，她觉得喉间哽咽了。

于是她放出末次的歌声，白色的残月听见，忘记天晓，挂在空中停着。那红玫瑰听见，凝神战栗着，在清冷的晓风里瓣瓣的开放。回音将歌声领入山坡上的紫洞，将牧童从梦里惊醒。歌声流到河边苇丛中，苇叶将这信息传与大海。

那树叫道，“看，这玫瑰已制成了。”然而夜莺并不回答，她已躺在乱草里死去，那刺还插在心头。

青年带着红玫瑰去见姑娘，说：“这花便能告诉你，我怎样的爱你。”

可是那姑娘却只爱珠宝不爱玫瑰，将玫瑰掷在街心，掉在车辙里，让一个车轮轧过。

青年这才醒悟：“爱好傻呀，远不如伦理学那般有实用，它所告诉我们的，无非是空中楼阁，实际上不会发生的，和缥缈的虚无不可信的事件。在现在的世界里存在，首要有实用的东西，我还是回到我的哲学和玄学书上去吧。”

19岁的少女，刚从一场热情如火的爱恋中遁逸出来的她，翻译这部作品，其中的意味有诸多的暧昧。爱情撕心裂肺，却不能给人生安分。林徽因感动于这种杜鹃啼血的爱，但这种爱只能被当作纪念碑一般被歌颂和纪念，而不是落到伊的手心中，凋零。

几年后，林徽因夜莺的啼血之爱，被徐志摩写成了《杜鹃》——

多情的鹃鸟，他终宵声诉，

是怨，是墓，他心头满是爱，

满是苦，化成、缠绵的新歌，

柔情在静夜的怀中颤动;

他唱，口滴着鲜血，斑斑的,

染红露盈盈的草尖，晨光

轻摇着园林的迷梦；他叫，

他叫，他叫一声“我爱哥哥!”

她不相信的爱他一直相信着，他想要送她那朵啼血的玫瑰花，她却笑望着别人走过他的年华，她的爱不够完成一个童话，她没有给他一个开始，就不会再有“从此”，“从此过上幸福的日子”，永远只是一个童话。

林徽因翻译的这个作品，让徐志摩共鸣不已，他仿佛在19岁少女的眼中看见了自己的印象，爱情如此撕心裂肺，却不让他后悔，他喜欢这个印象，在他临死前出版的诗集《猛虎集》的序中，他写道：“诗人也是一种痴鸟，他把他的柔软的心窝紧抵着蔷薇的花刺，口里不住地唱着星月的光辉与人类的希望，非到他的心血滴出来把白花染成大红他不住口。他的痛苦与快乐是深成的一片。”

19岁的林徽因还只在翻译别人的童话，一直到27岁她才开始写诗，除了《那一晚》，同一期诗刊上她还以本名“林徽音”发表了《谁爱这不息的变幻》

谁爱这不息的变幻，她的行径？

催一阵急雨，抹一天云霞，月亮，

星光，日影，在在都是她的花样。

更不容峰峦与江海偷一刻安定。

骄傲的，她奉着那荒唐的使命：

看花放蕊树凋零，娇娃做了娘；

叫河流凝成冰雪，天地变了相；

都市喧哗，再寂成广漠的夜静！

虽说千万年在她掌握中操纵，

她不曾遗忘一丝毫发的卑微。

难怪她笑永恒是人们造的谎，

来抚慰恋爱的消失，死亡的痛。

但谁又能参透这幻化的轮回，

谁又能大胆的爱过这伟大的变换？

白衣苍狗，刹那之间，沧海桑田，转瞬之时，世界一直在幻变，世界从未有永恒。卢梭说：“如果它流动，它就流走；如果它存着，它就干涸；如果它生长，它就慢慢凋零。”

永恒是人类的谎言，为了防止腐坏，人类使用了防腐剂，却不能让自己的青春不颓败，人类可以浇筑肉身成坚硬的雕塑，却不能保有灵魂长驻。我们如挥翼飞过的蜻蜓，再在瞬息之间挥动千次薄翼，也不能停留在汹涌的时间之流上，停留没有意义，不如就好好爱这变幻，随波逐流，随风而逝，随岁月苍老、死去，他年再换一个新生，忘川渡来，涉江再采芙蓉！

《五灯会元》里新罗大茅和尚云：“欲识常住不凋性，向万物迁变处识取。”林徽因，生在中国最动荡幻变的时代，螳螂之臂挡不住历史车轮，落水之叶只能顺水之流，无法保有自身，那就不如好好爱惜自己所处的这个时间，如蝴蝶爱庄生之梦，就作那不渡苍海之蝶，共济苍生。所以林徽因和丈夫才能在战火纷飞的乱世里，在困苦的生活、病痛的身体状况下，依然要点起一盏煤油“马灯”，完成中英文的《图像中国建筑史》，下一秒，他们不知又会逃难到何方，但在可以停下喘息的这一刻，不忘自己的坚持，在这样的坚持里，哪管时代洪荒，大地凶荒。似水时代，汹汹奔腾，蜻蜓之翼不能停留，那就化如风，风行水上，涣为文章。所以林徽因说：“这时代是我们特有的，结果我们单有情感而没有表现这情绪的艺术，眼看着后代人笑我们是黑暗时代的哑子，没有艺术，没有文章，乃至于怀疑到我们有没有情感！”?

不过，在人世沧桑世事变幻里，有一种主题却是永恒的，在这个《诗刊》的创刊号上，徐志摩《爱的灵感》说——

现在我

真正可以死了，我要你

这样抱着我直到我去，

直到我的眼再不睁开，

直到我飞，飞，飞去太空，

散成沙，散成光，散成风，

呵苦痛，但苦痛是短的，

是暂时的；快乐是长的，

爱是不死的：

我，我要睡……

倾城佳人，白衣书生，都抵不过时间流年，红颜终究成了白发，沧海几度桑田，千年前序幕，万年后闭幕，爱在始终，是唯一不变的字幕

这一年，徐志摩带着不死的爱溘然长逝。

这一期《诗刊》上，林徽因还一同发表了《仍然》，回应1926年徐志摩的《偶然》：

你舒伸得像一湖水向着晴空里

白云，又像是一流冷涧，澄清

许我循着林岸穷究你的泉源：

我却仍然怀抱着百般的疑心

对你的每一个映影！

你展开像个千瓣的花朵！

鲜妍是你的每一瓣，更有芳沁，

那温存袭人的花气，伴着晚凉：

我说花儿，这正是春的捉弄人，

来偷取人们的痴情！

你又学叶叶的书篇随风吹展，

揭示你的每一个深思；每一角心境，

你的眼睛望着，我不断的在说话：

我却仍然没有回答，一片的沉静

永远守住我的魂灵

徐志摩说：“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林徽因说：“我却仍然怀抱着百般的疑心/对你的每一个映影！”你向我吐露了所有的心声，而我沉默如镜，看得见你的爱，却看不见我的回应。“永远守住我的魂灵”，林徽因守着自己的爱，怕一撒手，万念俱灰，所以她没有给轰轰烈烈爱着自己的徐志摩回应。而即使她和梁思成是相亲相爱的夫妻，但林徽因的爱也不会比梁思成多一点。她一直都知道如何保护自己的魂灵。只有在她的建筑事业上她才肯全身心交付，爱得无比投入，那些一砖一瓦历经人世多番轮回早看淡尘世悲欢，绝不会爱她一分，她也爱得把生命交付也在所不惜。只有面对它，她才是那啼血的夜莺，一生讴歌它至死！梁从诫亦说过：“母亲爱文学，但只是一种业余爱好，往往是灵感来时才欣然命笔，更不会去为赋新词强说愁。然而，对于古建筑，她却和父亲一样，一开始就是当作一种近乎神圣的事业来献身的。”

所以人们总是看到徐志摩痴情，没看到林徽因痴情，她的痴情不在他们，而是如同张晓风说的：“女子所爱的岂不也是春天的湖山，山间的情岚。岚中的万紫千红，女子所爱的是一切好气象，好情怀，是她自己一寸心头万顷清澈的爱意，是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尽的满腔柔情。像一朵菊花的‘抱香技头死’，一个女子紧紧怀抱的是她自己亮烈美丽的情操。”

林徽因只有在病到需要休养的情况下才会写诗，而不病的时候，就在做建筑研究，她把自己人生最好的时光都给了建筑，而在自己病痛不堪的时候，才会去想一首首美丽的诗，让诗歌如白云抚慰自己疲惫的翅膀，引来微风推起它，如流水轻托自己萎顿的背鳍，供起波浪行航它，如蒹葭栖息自己残破的薄翼，等着阳光修好它。

林徽因她爱着的建筑事业总是让她餐风露宿蓬头垢面地为之奔波，而她爱着的诗，让她有了诸多的心思为自己创造最美的梦幻。据她的堂弟说林徽因写诗常常在晚上，点上一柱清香，摆上一瓶插花，穿上一袭白绸睡袍，看着庭中一池荷叶，在清风习习中开始写诗。“我姐对自己那一身打扮和形象得意至极，曾说‘我要是个男的，看一眼就会晕倒’，梁思成却逗道，‘我看了就没晕倒’，把我姐气得要命，嗔怪梁思成不会欣赏她，太理智了。

在香山的五月，林徽因又发表了《激昂》与《一首桃花》。

桃花，

那一树的嫣红

像是春说的一句话

朵朵露凝的娇艳，

是一些

玲珑的字眼，

一瓣瓣的光纹，

又是些

柔的匀的吐息。

含着笑，

在有意无意间

生姿的顾盼。

看，——

那一颤动在微风里

她又留下，

淡淡的，

在三月的薄唇边，

一瞥，

一瞥多情的痕迹。

桃花是三月唇边一瞥多情的痕迹，林徽因在香山与桃花骤然相遇，桃花成了她的诗，她成了桃花的梦。海子亦有诗：“白鱼流过/桃树树根/嘴唇碰破在桃花上”。

其实早在1929年，徐志摩也写过桃花的意象的，那诗是《春的投生》，只是他写的那人是陆小曼，也许写这首诗的徐志摩，从与陆小曼婚后的幻灭里重新寻获了春的希望：

昨晚上，

再前一晚也是的，

在春雨的猖狂中

春

投生入残冬的尸体

不觉得脚下的松软，

耳鬓间的温驯吗？

树枝上浮着青，

潭里的水漾成无限的缠绵；

再有你我肢体上

胸膛间的异样的跳动；

桃花早已开上你的脸，

我在更敏锐的消受

你的媚，吞咽

你的连珠的笑；

你不觉得我的手臂

更迫切的要求你的腰身，

我的呼吸投射在你的身上

如同万千的飞萤投向火焰？

这些，还有别的许多说不尽的，

和着鸟雀们的热情回荡，

都在手携手的赞美着

春的投生。

两个人遇见桃花都有了别样的心思，徐志摩眼中的桃花已经是人面不知何处去，只有新开的桃花依旧笑春风。而林徽因眼中的桃花也许只是香山的桃花而已，可是在桃花的再一次心动里，徐志摩何尝又不是那一瞥多情的痕迹？！

6月的某个夜，没有月，林徽因写了《山中一个夏夜》——

山中一个夏夜，深得

像没有底一样；

黑影，松林密密的；

周围没有点光亮。

对山闪着只一盏灯——两盏

像夜的眼，夜的眼在看！

满山的风全蹑着脚

像是走路一样；

躲过了各处的枝叶

各处的草，不响。

单是流水，不断的在山谷上

石头的心，石头的口在唱。

虫鸣织成那一片静，寂寞

像垂下的帐幔；

仲夏山林在内中睡着，

幽香四下里浮散。

黑影枕着黑影，默默的无声，

夜的静，却有夜的耳在听！

这个夏夜没有月，没有月，难有诗。因为，没有月，如何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没有月如何待月西厢下，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没有月，如何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没有月，如何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没有月，相思也无著。但林徽因在没有月的夏夜听见了夜的声音，石头唱歌的声音，鸣虫歌吟的声音，眼睛闭起来，心灵的眼睛打开，就会看到看不见的美丽。

没有月，你才能看见一盏依稀的孤灯，没有月才能看见漫天的星辰落宇，一颗星暗掉，无数颗星宇亮起来，在没有月的夜，人们看到的是月亮以外宽阔的世界。王维在月出惊山鸟之前，才有一颗恬淡的心看见“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就像张晓风在黑夜里，繁星下，发现：“忽然，我感到自己被桂香包围了。一定有一裸桂树，我看不见，可是，当然，它是在那里的。桂树是一种在白天都不容易看见的树，何况在黑如松烟的夜里，如果一定要找，用鼻子应该也找得到。但，何必呢？找到桂树并不重要，能站在桂花浓馥古典的香味里，听那气息在噫吐什么，才是重要的。我在庭园里绕了几圈，又毫无错误地回到桂花的疆界里，直到我的整个肺纳甜馥起来。有如一个信徒和神明之间的神秘经验，那夜的桂花对我而言，也是一场神秘经验。有一种花，你没有看见，却笃信它存在。有一种声音，你没有听见，却自知你了解。”

林徽因没有与爱情相约黄昏后，就不会时时看着月上柳梢头，没有以爱情为一生的视界，所以她拥抱了浩天阔宇，周身散发出这阵阵暗夜的桂花香。

徐志摩写过一首诗《起造一座墙》：

我要你的爱有纯钢似的强，

在这流动的生里起造一座墙；

任凭秋风吹尽满园的黄叶，

任凭白蚁蛀烂千年的画壁；

就使有一天霹雳震翻了宇宙，——

也震不翻你我“爱墙”内的自由！

徐志摩一生看重爱情，所以他用爱情给自己起造了一座墙，他在墙内自由地爱得天翻地覆，可是他的一生也就到此了，到得刚刚好，我们要看徐志摩众所周知的成就，只会看到他一首首因爱而生的诗篇，当然不是爱情诗人的徐志摩也没什么意思，徐志摩给自己围了一座墙，而他却是一枝红杏出墙来，我们墙外行人，痴迷于墙里佳人笑。而如果仅仅只是沉耽在爱河里的林徽因，也没什么意思。人们更喜欢的是一个才华横溢的女子，有着无上的冠冕，而爱情只不过是她的花边！

若说《你是人间的四月天》是林徽因送给襁褓中的儿子的诗篇，那么林徽因在香山写的《笑》就像是送给女儿的诗。这一年她的女儿差不多快2岁了，正是一个孩子露珠一般纯真的时刻，轻轻一番逗弄都能引来孩子无忧的大笑，世界于这样的孩子正是仙境一般的美丽，她会为了世间一件细微的小事而笑得无所保留、无拘无束，比如轻风吹起她惺忪的鬈发，鬈发轻轻蹭过她耳朵的那一阵轻痒：

笑的是她的眼睛，口唇，

和唇边浑圆的漩涡。

艳丽如同露珠，

朵朵的笑向

贝齿的闪光里躲。

那是笑——神的笑，美的笑；

水的映影，风的轻歌。

笑的是她惺松的鬈发，

散乱的挨着她耳朵。

轻软如同花影，

痒痒的甜蜜

涌进了你的心窝。

那是笑——诗的笑，画的笑；

云的留痕，浪的柔波。

7月7日这一天，徐志摩来到香山探望了林徽因，向晚的艳阳照在林家的矮墙上，藤萝正在入秋，徐志摩看了好久，1925年他写的诗里曾有这秋萝：“它为我耐著，那艳色的秋萝，/但秋风不容情的追，/追，(摧残著它的恩思惠！)/追尽了生命的余辉——/这回墙上不见了勇敢的秋萝！”他曾经追寻不见的深秋藤萝，又在林徽因养病的小院里看见这藤萝刚刚入秋，让他唏嘘不已。回去后，他给林徽因写信说：“我愁望着云泞的天和泥泞的地，直担心你们上山一路平安。到山上大家都安好否？我在记念……?我还牵记你家矮墙上的艳阳。此去归来时难说完，敬祝山中人‘神仙生活’快乐康强。”随着信，他还附上了一首《你去》的诗：

你去，我也走，我们在此分手；

你上那一条大路，你放心走，

你看那街灯一直亮到天边，

你只消跟从这光明的直线！

你先走，我站在此地望着你：

放轻些脚步，别教灰土扬起，

我要认清你远去的身影，

直到距离使我认你不分明。

再不然，我就叫响你的名字

不断的提醒你，有我在这里，

为消解荒街与深晚的荒凉，

目送你归去……

不，我自有主张，

你不必为我忧虑；你走大路，

我进这条小巷。你看那株树，

高抵着天，我走到那边转弯，

再过去是一片荒野的凌乱；

有深潭，有浅洼，半亮着止水，

在夜芒中像是纷披的眼泪；

有乱石，有钩刺胫踝的蔓草，

在守候过路人疏神时绊倒，

但你不必焦心，我有的是胆，

凶险的途程不能使我心寒。

等你走远，我就大步的向前

这荒野有的是夜露的清鲜；

也不愁愁云深裹，但求风动，

云海里便波涌星斗的流汞；

更何况永远照彻我的心底，

有那颗不夜的明珠，我爱——你！

曾经雄心勃勃要忘掉与林徽因的这段感情的徐志摩，因自己爱情的再次破灭，而重新又开始怀念他们两人在一起的好时光，这一次，他不再冲动地以爱之名誉如堂吉诃德一般与风中之物作战，他以友情只求能近在身畔。而友情有时却比爱情更受重视，冯梦龙说：“恩德相结者，谓之知己；腹心相照者，谓之知心；声气相求者，谓之知音。”他们是知己知心又知音，是徐志摩从混乱的感情逃脱的山间桃源，又是压着他和陆小曼爱情的三座大山。他和林徽因没有了爱情的延续，却有了比爱情更长久的感情。一个人走的荒途，没有爱情，爱也不会荒芜。

这封信林徽因永远记住了这个牵挂着她家矮墙上的艳阳和入秋藤萝的徐志摩，当这一年，徐志摩去世时，林徽因写了《悼志摩》，说：“他望着我园里一带断墙半晌不语，过后他告诉我说，他正在默默体会，想要描写那墙上向晚的艳阳和刚刚入秋的藤萝。”五年后，林徽因写下《藤花前》一诗：

紫藤花开了

轻轻的放着香，

没有人知道……

紫藤花开了

轻轻的放着香，

没有人知道。

楼不管，曲廊不做声，

蓝天里白云行去，

池子一脉静；

水面散着浮萍，

水底下挂着倒影。

紫藤花开了

没有人知道！

蓝天里白云行去，

小院，

无意中我走到花前。

轻香，风吹过

花心，

风吹过我，——

望着无语，紫色点。

一个诗人走了，另一个诗人寂寞了，那一片蓝天下，紫藤花开了，他却蓝天里白云行去了。每到思念他的季节，林徽因心中的一朵花就会为他轻轻地开放，他走了并不代表他不存在，他在的时候却又离自己的心好远，他不在了，却如轻风拂过心中的花瓣，为他心动，不止一点点。

也在7月，徐志摩写了《云游》：

那天你翩翩的在空际云游，

自在，轻盈，你本不想停留

在天的那方或地的那角，

你的愉快是无拦阻的逍遥。

你更不经意在卑微的地面

有一流涧水，虽则你的明艳

在过路时点染了他的空灵，

使他惊醒，将你的倩影抱紧。

他抱紧的只是绵密的忧愁，

因为美不能在风光中静止；

他要，你已飞渡万重的山头，

去更阔大的湖海投射影子！

他在为你消瘦，那一流涧水

在无能的盼望，盼望你飞回！

几次想与你相忘于世，可却又总在柳暗后见花明，山绝处见江湖，水穷处见云起，曲曲折折往往复复，绕一大圈，还是行脚在以你为轴心的半径内，算来终是不舍。心以你为希翼，便看不见满天星宇，以你为梦中的星光，我的世界在你面前都无光。

一开始这首诗命名为《献词》，后才改为云游。徐志摩曾说过自己只要“草青人远，一流冷涧”，而涧水之上，你是天空的一朵云，偶尔投射在我心，你擦我的肩而过，再未回头，独留我在原地用一辈子的时间想我们遇见的刹那时光。你擎阳光而来，点亮了我的世界，你的明艳如三月的桃花染红我的春天，你给我的世界，你却一无所知。

而一无所知的还有另一个女子，徐志摩死后陆小曼为他整理诗集《云游》，将这首诗收为第一篇。可是她说：“洵美叫我写摩的《云游》的序，我还不知道他这《云游》是几时写的呢！”徐志摩的一颗心给了林徽因——你不在我身边，我依然爱你；你已经离开，我仍然爱你；你心中没有我，我还是爱你；爱得已经这么痛苦，可我还是想要爱你呵。而陆小曼也一样是这个一直站在他的身后看他看着别人，眼里满含爱的光亮……

9月林徽因写了《深夜里听到乐声》——

这一定又是你的手指，

轻弹着，

在这深夜，稠密的悲思。

我不禁颊边泛上了红，

静听着，

这深夜里弦子的生动。

一声听从我心底穿过，

忒凄凉

我懂得，但我怎能应和？

生命早描定她的式样，

太薄弱?

是人们的美丽的想象。

除非在梦里有这么一天，

你和我?

同来攀动那根希望的弦。

据说这首诗是回应徐志摩的《月夜听琴》——

是谁家的歌声

和悲缓的琴音

星茫下，松影间，

有我独步静听。

音波，震颤的音波，

穿破昏夜的凄清，

幽冥，草尖的鲜露，

动荡了我的灵府。

我听，我听，我听出了

琴情，歌者的深心。

枝头的宿鸟休惊，

我们已心心相印。

休道她的芳心忍，

她为你也曾吞声，

休道她淡漠，冰心里

满蕴着热恋的火星。

记否她临别的神情，

满眼的温柔和酸辛，

你握着她颤动的手——

一把恋爱的神经！

记否你临别的心境，

冰流沦彻你全身，

满腔的抑郁，一海的泪，

可怜不自由的灵魂？

松林中的风声哟！

休扰我同情的倾诉；

人海中能有几次

恋潮淹没我的心滨？

那边光明的秋月，

已经脱卸了云衣，

仿佛喜声的笑道；

‘恋爱是人类的生机！’

我多情的伴侣哟！

我慕你蜜甜的爱唇，

却不到黄昏和琴音

联就了你我的神交！

深夜里听到乐声破空而来，衔来了过往的记忆，这一定又是你的手指在拨弄着往事的劫灰，为什么是又呢，因为你曾经弹过这样的悲思，当初我懂得，现在我也懂的。也许当年我曾给过你期许，如今这期许我只想对你说是梦，一直都是梦。

徐志摩曾经固执地以为林徽因为自己心动过的，可是多年后已为人母的林徽因，只说一句，我懂。正因为懂得，所以才无情。所以林徽因才会在徐志摩死后2个月对胡适坦承她所爱的：“我的教育是旧的，我也变不出什么新的人来，我只要“对得起”人——爹娘、丈夫（一个爱我的人，对我极好的人）、儿子、家族等等，后来更要对得起另一个爱我的人，我自己有时的心，我的性情便弄得十分为难。前几年不管对得起他不，倒容易——现在结果，也许我谁都没有对得起，你看多冤！”

她的爱只是一场对得起还是对不起的衡量，对得起一个爱我的人就要对不起另一个爱我的人，而我的爱呢？都对不起两个人。

束缚自己的爱，就如同让野马不会脱缰，让江河不会泛滥，让自己的虚怀永在平静的渊谷里幸福安康。林徽因是懂得的，爱情不一定带来幸福，幸福的是要的不多的自己，有一个深爱自己的人携手到老，一个就好。但是谁会想到，那个人却以万劫不复的姿势离去，让自己为他的离去心痛一辈子，陪她一生的那个主角是拿来爱的，而决绝离开她的那个配角是拿来心痛的。不能，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就这样永远消失，再不会青衫一抹出现在自己面前。所以后来随着时间渐渐消失，对那人的回忆却越来越浓起。但此刻在香山的林徽因又如何能预料到后来的一切呢？她在香山关于这场爱情的记忆此时已经到达尾声，你的爱是我的，我的爱还是我的。

而同样在9月林徽因写的《情愿》，大约是这一年徐志摩去世前最后写的诗，约好了要忘记，那在香山上突然迸发的感情一一用诗作了交代后，下山了就说我们都忘了吧，山上云情，下山无痕。

秋天，林徽因病愈下山，和梁思成一起在中国营造学社供职。梁任法式部主任，林为“校理”。

在主的跟前，爱是唯一的荣光

正与生命里的一切相同，

我们爱得太是匆匆

匆匆到还等不及让你爱上我

1931年11月19日，这是一个让林徽因多么不堪承重的一天呵。这一天的开始，风平浪静，而结局却万劫不复。

这一天，林徽因要在北京协和小礼堂为外国使节演讲中国的古建筑艺术，去参加她在清华小礼堂关于中国古建筑的公开演讲。而这个演讲林徽因已准备了以徐志摩的《常州天宁寺闻礼忏声》一诗作开场白：

这鼓一声，钟一声，磐一声，木鱼一声，佛号一声……

乐音在大殿里，迂缓的，曼长的回荡着，无数冲突的

波流谐合了，无数相反的色彩净化了，无数现世的高

低消灭了……

这一声佛号，一声钟，一声鼓，一声木鱼，一声磐，谐

音盘礴在宇宙间——解开一小颗时间的埃尘，收束了

无量数世纪的因果；

这是哪里来的大和谐——星海里的光彩，大千世界的音

籁，真生命的洪流：止息了一切的动，一切的扰攘；

在天地的尽头，在金漆的殿椽间，在佛像的眉宇间，在

我的衣袖里，在耳鬓边，在官感里，在心灵里，在梦

里，……

她在念着他的诗，而他却正在散成沙散成风散成光——

徐志摩本要乘坐飞机赶来，来之前，还给林徽因家打了电报，说下午三时准时达北平南苑机场，让梁思成开车去接他，但是徐志摩的下午三时就一直没有来到，永远也不会再有他的下午三时。

第二天，《晨报》上报道：

京平北上机肇祸。昨在济南坠落！

机身全毁，乘客司机均烧死，天雨雾大误触开山。

（济南十九日专电）十九日午后2时中国航空公司飞机由京飞平，飞行至济南城南卅里党家庄，因天雨雾大，误触开山山顶，当即坠落山下，本报记者前往调查，见机身全焚毁，仅余空架，乘客一人，司机二人，全被烧死，血肉黑焦，莫可辨认，邮件被焚后，邮票仿佛可见，惨状不忍睹。

而徐志摩就是这个乘客。但他因为座位靠后，仅衣服着火，但头部遭到了猛烈撞击。而梁思成一行人赶到济南，他带去了林徽因和自己一起用铁树叶作主体缀以白花的希腊风格的小花圈，而徐志摩的一张照片镶嵌在中间。返回北平之前，梁思成按林徽因的叮嘱，到坠机现场悄悄捡了飞机残骸中的一块木板，而这块木板，林徽因一直把它挂在卧室的墙壁上，直到去世，以此纪念，余生无尽。

徐志摩，一直以为自己的爱只是自己的独角戏，却以生命换来一次女主角上场的机会。他于36岁散尽风华，这个消息太过惨烈，让林徽因在两周后写的《悼志摩》里失魂落魄：“我们不迷信的，没有宗教地望着这死的帷幕，更是丝毫没有把握。张开口我们不会呼吁，闭上眼不会入梦，徘徊在理智和情感的边沿，我们不能预期后会，对这死，我们只是永远发怔，吞咽枯涩的泪；待时间来剥削着哀恸的尖锐，痂结我们每次悲悼的创伤。那一天下午初得到消息的许多朋友不是全跑到胡适之先生家里么？但是除去拭泪相对，默然围坐外，谁也没有主意，谁也不知有什么话说，对这死！

谁也没有主意，谁也没有话说！事实不容我们安插任何的希望，情感不容我们不伤悼这突兀的不幸，理智又不容我们有超自然的幻想！默然相对，默然围坐……而志摩则仍是死去没有回头，没有音讯，永远地不会回头，永远地不会再有音讯。”

徐志摩之前回南方时曾去林徽因家，可是林徽因夫妇不在家，便喝了一壶茶，留下一行字走了：“定明早六时飞行，此去存亡不卜……”

林徽因为这话心中不痛快，忙给他电话——

“你放心。”他说，“很稳当的，我还要留着生命看更伟大的事迹呢，哪能便死？……”

话虽是这样说，他却是已经死了整两周了！?

现在这事实一天比一天更结实，更固定，更不容否认。志摩是死了，这个简单残酷的实际早又添上时间的色彩，一周，两周，一直的增长下去…… ”

有一种极致的痛苦是，一想起你，就知道再也再也见不到你了，再也见不到了，再没有你的青衫影，再不见你言笑晏晏，而陆小曼说：“从此我再也见不着他的可爱的诗句了。”

一日之间，爱情的沧海已经覆灭，鹦鹉螺一觉而起，眼前高耸而起的喜马拉雅上只有自己还含着海的记忆，而我们的爱已是僵死在高山上的一块化石，供众人拾遗。

本来以为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回味当初蒹葭苍苍的开始，将那诗篇永远停在白露未晞的时候，我还是那伊人，在水一方，一直让你溯洄从之，道阻且长，可是一转眼，你却是那尾生，在水中抱柱而死，在天一方。我曾经与你相隔的距离很远，宛在水中央。你一直都在靠近，却最后离我的距离最远，那是蝴蝶飞不过沧海的距离，是天涯与明月的距离，让你断肠的天涯还在，你却化作明月难及，而此后的一生，明月照我苦相思。

从此，林徽因的余生，空怀罔极之思，徒抱终天之恨，她再关于徐志摩的文字，都是悔，千山红树万山云，不知何地再逢君？再也不可能相逢了，生离误成死别，在这不期然之间。从此以后，幸福安康里没有他，悲欢离合里也再没有他，倾城之殇里也不会有他与自己携手度劫弃城而去……

徐志摩，在去世之前，生活和爱情狼狈不堪，他与陆小曼的爱情再遭幻灭，而林徽因，说好要各走各的方向的林徽因，又屡次地梦回他心中——

深深的在深夜里坐着，

闭上眼回望到过去的云烟：

啊，她还是一枝冷艳的白莲，

斜靠着晓风，万种的玲珑；

但我不是阳光，也不是露水，

我有的只是些残破的呼吸，

如同封锁在壁椽间的群鼠，

追逐着，追求着黑暗与虚无！

这首《残破》是徐志摩于去世前几个月写的，心已褴褛，唯只剩初恋的梦幻，他擎着林徽因的美梦死去，你依然是我心中的白莲，而我却不再是让你涉水而来的江湖。

而以后，每一年11月，都是林徽因不堪承受的生命之重。她给沈从文写信说：“十一月的日子我最消化不了，听听风知道枫叶又凋零得不堪，只想哭。昨天哭出的几行勉强叫它做诗，日后呈正。”

1933年11月18日，徐志摩祭日的头一天，林徽因发表了《秋天，这秋天》。这就是她日后呈正的那首诗：

这是秋天，秋天，

风还该是温软；

太阳仍笑着那微笑，

闪着金银，夸耀

他实在无多了的

最奢侈的早晚！

这里那里，在这秋天，

斑彩错置到各处

山野，和枝叶中间，

像醉了的蝴蝶，或是

珊瑚珠翠，华贵的失散，

缤纷降落到地面上。

这时候心得象歌曲，

由山泉的水光里闪动，

浮出珠沫，溅开

山石的喉嗓唱。

这时候满腔的热情

全是你的，秋天懂得，

秋天懂得那狂放，——

秋天爱的是那不经意

不经意的凌乱！

但是秋天，这秋天，

他撑着梦一般的喜筵，

不为的是你的欢欣：

他撒开手，一掬璎珞，

一把落花似的幻变，

还为的是那不定的

悲哀，归根儿蒂结住

在这人生的中心！

一阵萧萧的风，起自

昨夜西窗的外沿，

摇着梧桐树哭。——

起始你怀疑着：

荷叶还没有残败；

小划子停在水流中间；

夏夜的细语，夹着虫鸣，

还信得过仍然偎着

耳朵旁温甜；

但是梧桐叶带来桂花香，

已打到灯盏的光前。

一切都两样了，他闪一闪说，

只要一夜的风，一夜的幻变。

冷雾迷住我的两眼，

在这样的深秋里，

你又同谁争？现实的背面

是不是现实，荒诞的，

果属不可信的虚妄？

疑问抵不住简单的残酷，

再别要悯惜流血的哀惶，

趁一次里，要认清

造物更是摧毁的工匠。

信仰只一细炷香，

那点子亮再经不起西风

沙沙的隔着梧桐树吹！

如果你忘不掉，忘不掉

那同听过的鸟啼；

同看过的花好，信仰

该在过往的中间安睡。……

秋天的骄傲是果实，

不是萌芽，——生命不容你

不献出你积累的馨芳；

交出受过光热的每一层颜色；

点点沥尽你最难堪的酸怆。

这时候，

切不用哭泣；或是呼唤；

更用不着闭上眼祈祷；

（向着将来的将来空等盼）；

只要低低的，在静里，低下去

已困倦的头来承受，——承受

这叶落了的秋天

听风扯紧了弦索自歌挽：

这夜，这夜，这惨的变换！

林徽因对生活诗意的幻想遭到了人生诸多的劫难的埋伏，她伤亡惨重，却没有丢盔弃甲。她有那么一线怀疑，怀疑这样的人生有多少可期待，此时信仰在她眼前只剩一细炷香，那点子亮再经不起西风沙沙的隔着梧桐树吹。但是信仰灭了，那就安睡，安睡在人生的黑暗里，因为秋天的骄傲是果实，不是萌芽，生命不容你不献出你积累的馨芳；交出受过光热的每一层颜色；点点沥尽你最难堪的酸怆。这时候，不用哭泣，不用呼唤，更用不着闭上眼祈祷；只要低低的，在静里，低下去已困倦的头来承受，——承受。

思念有多重，是一整个秋天的落叶那么重，悲伤有多久，是年年秋风落叶时。徐志摩他只来得及在康桥的岁月里给林徽因一刹那的宠爱，却让林徽因一辈子送他离开，生前是，他死后亦是。生前是想要送走他的爱，而生后想送却再难送走自己的情。那个人，以生命的陨落，在她的心里撞成永难弥补的陨坑。

人生让他遭了劫难，却让她遭到了埋伏，一辈子陷落，不能自拔。每每11月，他含笑而来，她泪水满盈。在历经这生死爱恨后，不知林徽因是否仍敢回头，再去遭遇那一场给她浪漫却让他致命的邂逅？

徐志摩曾经写过《最后的那一天》——

在春风不再回来的那一年，

在枯枝不再青条的那一天，

那时间天空再没有光照，

只黑蒙蒙的妖氛弥漫着

太阳，月亮，星光死去了的空间；

在一切标准推翻的那一天，

在一切价值重估的那时间：

暴露在最后审判的威灵中

一切的虚伪与虚荣与虚空：

赤裸裸的灵魂们匍匐在主的跟前；——

我爱，那时间你我再不必张皇，

更不须声诉，辨冤，再不必隐藏，——

你我的心，象一朵雪白的并蒂莲，

在爱的青梗上秀挺，欢欣，鲜妍，——

在主的跟前，爱是唯一的荣光。

一诗成谶，于徐志摩而言，茫茫碧落，天上人间情一诺。

每一瓣静处的月明

林徽因和梁思成从东北回来后的第二个家，安在现在的北京北总布胡同三号一个租来的四合院，这是这个家庭最幸福的时光，城还未倾，岁月尚还静好。

在这里，林徽因成为了两个孩子的母亲，母亲和三弟林恒和他们住在一起，林徽因很爱这个弟弟。这是个美丽的家，院子里有两棵高大的马樱花树，几棵开白色或紫色小花的丁香树，一株海棠。

林徽因常常坐在书房里透过窗子看以外的世界，这个世界纷纷乱乱，热热闹闹都是浮世的红尘：“在家里罢，你坐在书房里，窗子以外的景物本就有限。那里两树马缨，几棵丁香；榆叶梅横出疯杈的一大枝；海棠因为缺乏阳光，每年只开个两三朵——叶子上满是虫蚁吃的创痕，还卷着一点焦黄的边；廊子幽秀地开着扇子式，六边形的格子窗，透过外院的日光，外院的杂音。什么送煤的来了，偶然你看到一个两个被煤炭染成黔黑的脸；什么米送到了，一个人掮着一大口袋在背上，慢慢踱过屏门；还有自来水，电灯、电话公司来收账的，胸口斜挂着皮口袋，手里推着一辆自行车；更有时厨子来个朋友了，满脸的笑容，“好呀，好呀！”地走进门房；什么赵妈的丈夫来拿钱了，那是每月一号一点都不差的，早来了你就听到两个人唧唧哝哝争吵的声浪。那里不是没有颜色，声音，生的一切活动，只是他们和你总隔个窗子，——扇子式的，六边形的，纱的，玻璃的！?”

一方窗子也是红尘十丈，困着众生芸芸，林徽因也困囿在时空的流苏里，她在世人面前是个光鲜亮丽的女子，她永远都想要人生的时光一幅一幅锦上添花，所以她常常会透露出对琐碎生活的厌恶：“我自己也到了相当的年纪，也没什么成就，眼看的机会愈少——我是一个兴奋type accomplish things by sudden inspiration and master styoke(靠灵感和激情)，不是能用功慢慢修炼的人，现在身体也不好，家庭的负担也繁重，真是怕从此平庸处世，做妻生仔的过一世！我禁不住伤心起来，想到志摩今夏的inspiring friendship and love(富于启迪性的友谊和爱)对于我，我难过极了。”

斯人已逝，他留下的那些美好的记忆愈发衬托着自己的生活，是一袭华丽的袍子下爬满了虱子。

总想要去往蓝天上飞翔的林徽因，却如风筝，时时被困在家庭琐事中，她总是随时得停下手中的工作，以及截断那偶一抹写诗的灵气，事无巨细去解决一家老老小小碰到的问题。

一天，家里的佣人陈妈惊慌地跑进来报告说，在梁家高围墙的西边紧邻，房顶上裂开了一个大洞。她说那里的房客穷得修不起房顶，求林徽因向房东说说。林徽因跟往常一样，马上放下一切去处理这件家庭琐事。跟房东一了解，才发现房客住三间房，每月只付五十个铜板合十美分的房租。房东说，现在房客的祖先二百年前乾隆年间就租用这房子，每月付固定的租金。由于是同一个家庭一直住在那里，根据中国的法律，房东是不能提高房租，这件事最后以林徽因给房东一笔修理房顶的捐款而结束。当时林徽因还将这事在聚会里跟朋友一说，朋友们又笑又鼓掌。“你向我们证明了北京的过去仍旧赫然存在，徽因真有你的！”

有时林徽因还会帮着解决朋友的感情问题。一天早晨沈从文差不多是哭着赶到梁家，来寻求林徽因的解难。当时他天真地写信给在南方娘家的妻子，表达了自己对一个女作家的爱慕，坦白自己有“横溢的情感”，“天生血液里多铁质因而多幻想的成分。”妻子非常生气。沈从文对林徽因说他不能想象这种感觉同他对妻子的爱情有什么冲突。当他爱慕和关心某个人时，他就是这么做了，他怎么可能不写信告诉她呢？他可以爱这么多的人和事，他就是那样的嘛。

林徽因把这件事写信告诉了她美国好友费慰梅，讲述了那天的情景:“这个安静、善解人意、‘多情’又‘坚毅’的人，一位小说家，又是如此一个天才。他使自己陷入这样一种情感纠葛，像任何一个初出茅庐的小青年一样，对这种事陷入绝望。他的诗人气质造了他的反，使他对生活和其中的冲突茫然不知所措，这使我想起了雪莱，也回想起志摩与他世俗苦痛的拼搏。可我又禁不住觉得好玩。他那天早晨竟是那么的迷人和讨人喜欢！而我坐在那里，又老又疲惫地跟他谈，骂他，劝他，和他讨论生活及其曲折，人类的天性、其动人之处和其中的悲剧、理想和现实！”

沈从文来到自己面前倾述自己一段爱恋，在这个早晨，触动了林徽因，她想到了那个人，在红尘中跌宕起伏只为了乘爱渡航，但最后却是苦海沉舟，至死都没有回头上岸，那种决绝的多情让时人唾斥。但是，谁的心底里何尝又没想自己也能在有生的瞬间激情过一次，恨爱也不顾，所以后来，林徽因写信跟沈从文说：“理智上，我虽然同情你所告诉我你的苦痛(情绪的紧张)，在情感上我都很羡慕你那么积极那么热烈，那么丰富的情绪，至少此刻同我的比，我的显然萧条颓废消极无用。你的是在情感的尖锐上奔进！……”

人有时候在漫长的生命荒途中，希望自己的爱情像一朵烟花，灿烂地在人生的时空里停留一刻，即使随后是碧落黄泉地坠落，但至少在生命的暗夜里回忆的时候，还能回首路上看到那曾经的烟花一朵一朵绽放，不相信激情长远，不期待激情有结果，但是还是会被它有如蛇妖的苹果诱惑，让人情不自禁想要去拥有那片刻沉沦的快乐。

所以林徽因会羡慕，曾经有一段感情放在她面前，她没有珍惜，她经受住了蛇妖的诱惑，她没有万劫不复，但是回忆的时候，却突然会被这份没有交付出去的激情刺痛了心，因为她已经永远失去了那个人，他带着恨憾轮回他世，而自己带着遗憾沉沦此间。也许当初爱他一次又如何？但是感性只是林徽因的一抹轻衫快马时，而漫长的时间要交给理性浇筑。再来一次，林徽因还是一样的选择，林徽因就曾在给胡适的信中说过：“这几天思念他的很，但是他如果活着，恐怕我待他仍不能改的。事实上太不可能。也许那就是我不够爱他的缘故，也就是我爱我现在的家在一切之上的确证。志摩也承认过这话。”

遗憾是供给后来的时间里自己去慢慢品尝，如同品尝一朵花，美丽却苦涩，而幸福是要自己一辈子花心思去经营，如同品尝蔬菜，没有花朵芬芳却比花朵有滋味。所以林徽因对沈从文又说我们要懂得束缚自己的爱：“你希望抓住自己的理性，也许找个聪明的人帮忙你整理一下你的苦恼或是‘横溢的情感’，设法把它安排妥帖一点，你竟找到我来，我懂得的，我也常常被同种的纠纷弄得左不是右不是，生活掀在波澜里盲目的同危险周旋，累得我既为旁人焦灼，又为自己操心，又同情于自己又很不愿意宽恕放任自己。”

在感情泛滥奔腾的途中，所挟带的一路岸夹桃花锦浪生动风景，于林徽因都是可珍惜的，她把它们当作是诗意的初起，于是林徽因又说：“不过我同你有大不同处：凡是在横溢奔放的情感中时，我便觉到抓住一种生活的意义，即使这横溢奔放的情感所发生的行为上纠纷是快乐与苦辣对渗的性质，我也不难过不在乎。我认定了生活本身原质是矛盾的，我只要生活体验到极端的愉快，灵质的，透明的，美丽的近于神话理想的快活，我情愿也随着赔偿这天赐的幸福，坑在悲痛，纠纷失望，无望，寂寞中推过若干时候好像等自己的血来在创伤上结痴一样!一切我都在无声中忍受默默的等天来布置我，没有一句话说!”

林徽因是1934年的二月给沈从文写的这封信。而写信的时候，大约是她跟梁思成吵了架，她哭了24个小时，可是却又不悔这种感情的折磨，一个人用泪水浇灌的24小时，却看清了自己想要的什么，要的就是这样的感情！

林徽因的爱情给了梁思成，虽然最终被生活的平淡消磨，但有时依然会如脱缰野马踏花而出，冲出的时候太过激烈以致冲撞得平静的生活七零八落：

“我所谓极端的、浪漫的或实际的都无关系，反正我的主义是要生活，没有情感的生活简直是死!生活必须体验丰富的情感，把自己变成丰富，宽大能优容能了解，能同情种种‘人性’，能懂得自己，不苛责自己，也不苛责旁人，不难自己以所不能，也不难别人所不能，更不怨运命或是上帝，看清了世界本是各种人性混合做成的纠纷，人性又就是那么一回事，脱不掉生理，心理，环境习惯先天特质的凑合!把道德放大了讲，别裁判或栽削自己。任性到损害旁人时如果你不忍，你就根本办不到任性的事，(如果你办得到，那你那种残忍，便是你自己性格里的一点特性也用不着过分的去纠正)想做的事太多，并且互相冲突时，拣最想做——想做到顾不得旁的牺牲——的事做，未做时心中发生纠纷是免不了的，做后最用不着后悔，因为你既会去做，那桩事便一定是不可免的，别尽着罪过自己。”

不要与你相敬如宾，不要与你惊天泣地，只要与你在平常的小日子里由着本性吵吵闹闹热热闹闹地过一辈子，像世间所有俗世生活的小夫妻一样。

“我方才所说到极端的愉快灵质的透明的美丽的快乐不知道你有否同一样感觉。我的确有过，我不忘却我的幸福。我认为最愉快的事都是一闪亮的在一段较短的时间内进出神奇的——如同两个人透澈的了解：一句话打到你心里使得你理智和感情全觉到一万万分满足；如同相爱：在一个时候里，你同你自身以外另一个人互相以彼此存在为极端的幸福；如同恋爱，在那时那刻眼所见，耳所听，心所触无所不是美丽，情感如诗歌自然的流动如花香那样不知其所以。这些种种便都是一生中不可多得的瑰宝。世界上没有多少人有那机会，且没有多少人有那种天赋的敏感和柔情来尝味那经验所以就有那种机会也无用。如果有如诗剧神话般的实景，当时当事者本身却没有领会诗的情感又如何行？即使有了，只是浅俗的赏月折花的限量那又有什么话说？！转过来说，对悲哀的敏感容易也是生活中可贵处。当时当事，你也许得流出血泪，过去后那些在你经验中也是不可鄙视的创痂(此时此刻说说话，我倒暂时忘记了昨天到今晚已整整哭了廿四小时中间仅仅睡着三四个钟头方才在过分的失望中颓废着觉到浪费去时间精力，很使自己感叹)在夫妇中间为着相爱纠纷自然痛苦，不过那种痛苦也是夹着极端丰富的幸福在内的。冷漠不关心的夫妇结合才是真正的悲剧！

如果在‘横溢情感’和‘僵死麻木的无情感’中叫我来拣一个我毫无问题要拣上面的一个，不管是为我自己或是为别人。人活着的意义基本的是在能体验情感。”

在伤心费神的争吵中，林徽因仍旧能感觉到她与梁思成在俗世生活里爱得热热闹闹，如同相爱，如同恋爱。林徽因性格里拔剑为挑花、横戈为赋诗的双面体，让她在情感生活里一面是杀伐的咄咄气势，一面却是在逼到眼前时化作卷草祥云，传达一种诗意的美感。

而上一刻还在吵架中，下一刻就和好如初：“我在廿四小时中只在想自己如何消极到如此田地苦到如此如此，而使我苦得想去死的那个人自己在去上海火车中也苦得要命已经给我来了两封电报一封信，这不是‘人性’的悲剧么?那个人便是说他最不喜管人性的梁二哥!”

在这封信里，我们可以窥视到林徽因和梁思成感情的一角。这种爱，已经是任何人都不能插足了，无论那人是爱得惊天动地的徐志摩，还是细水长流的金岳霖。想王菲说：“如果只抓住爱情生活到底是会失望的。走下去是靠的是爱，不只是爱情！”林徽因和梁思成的爱情亦是预定了这样的结论。

因为林徽因她家的客厅成了著名的“太太的客厅”，就像一道长廊因为西施踏屐而过而成了响蹀廊，一座断桥因为一个女子在那里邂逅了自己的爱人而成了有名的断桥。人间有很多物什因为女人而有了唯美的物语，她们使平凡变成不平凡，而林徽因让她所居的一处亦变成了北平的风景线。

在乱世里城倾之前，在家庭的琐事之中，林徽因以其善舞的长袖保有了一种诗意的生活，这种生活让民国因为有她们这样的女子而有了倾城之姿。

林徽因家的客厅是她的舞台，她是这个舞台的青衣，吟咏之间，吐纳珠玉之声，眉睫之前，卷舒风云之色。有一些诗人和作家因为欣赏林徽因的作品也常常慕名而来，而后又常常由于有她在场的魅力而再来。费正清晚年回忆林徽因就曾说，“她是具有创造才华的作家、诗人，是一个具有丰富的审美能力和广博智力活动兴趣的妇女，而且她交际起来又洋溢著迷人的魅力。在这个家，或者她所在的任何场合，所有在场的人总是全都围绕著她转”。

这个被称为“太太客厅”里，来的人中常常有当时的文坛名流巨子，包括朱光潜、梁宗岱、以及那个一生因爱林徽因而徘徊不去的金岳霖等。《五灯会元》有僧问新罗大茅和尚：“什么是大茅境界？”禅师云：“不露锋芒。”又问：“为何不露锋芒？”禅师道：“没有能抵挡的人。”而林徽因一生锋芒毕露，在她之前，也真是没有能抵挡之人，而她又含着一颗柔软的诗人之心，于是这种不能抵挡不是人身不能承受之锋，而是人心不能抗拒的折服。

一杯清茶或者咖啡，些微的点心，拌着文学的大气，艺术的美，谈论着天南与地北，古今和中外。萧乾说这位女主人的茶会对当年的文学青年“就像在刚起步的马驹子后腿上，亲切地抽了那么一鞭。”慕名而来的人常常流连忘返，徘徊在此桃蹊之上，见人间四月的春色，真正是花底天宽春无限。

据萧乾回忆说：

“一九三三年深秋，……接到沈先生的信，大意是说：一位绝顶聪明的小姐看上了你那篇《蚕》，要请你去她家吃茶。星期六下午你可来我这里，咱们一道去。

……星期六吃过午饭我就蹬上脚踏车，斜穿过大钟寺进城了。两个小时后，羞怯怯地随着沈先生从达子营跨进了总布胡同那间有名的‘太太的客厅’。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林徽因。”

“在去之前，原听说这位小姐的肺病已经相当重了，而那时的肺病就像今天的癌症那么可怕。我以为她一定是穿了睡衣，半躺在床上接见我们呢！可那天她穿的却是一套骑马装，话讲得又多又快又兴奋。不但沈先生和我不大插嘴，就连在座的梁思成和金岳霖两位也只是坐在沙发上边叭嗒着烟斗，边点头赞赏。给我留下印象的是，她完全没提到一个‘病’字。”

这个“太太客厅”成为了当时乃至当今被北京城所念念不忘的一种文化的光华，也可以说是中国最有名气的一个私家沙龙，而这个沙龙，只因着这位太太，梁思成的妻，大家眼中的林先生，才可以是活生生的“欢声里，清歌闲发，一曲绕梁尘”的美丽。

对文化的讨论现在依然还存在于北京某个小家小院的清灯下惬意地清谈间，或者某个酒吧里柔黄的光线下温婉的窃窃私语间，亦或是某个饭馆觥酬交错间的激情讨论之中，也许这正是北京，这座城市的最美丽最大器的所在，这里，文化可以用来与一班志同道合者闲闲地讨论，而不是仅仅用来读、用来写亦或只是用来学习的境地。

很有意味的是，“太太的客厅”一词最早在文学刊物上正式出现，来自于冰心那篇虚构的小说，人们都说是影射林徽因。其实这小说只不过借用了一些林徽因的沙龙背景，我们可以跟随冰心的笔下回到当年这间林徽因的小屋——

“时间是一个最理想的北平的春天的下午，温煦而光明。地点是我们太太的客厅。……我们的太太自己以为，她的客人们也以为她是当时当地的一个‘沙龙’的主人。当时当地的艺术家，诗人，以及一切人等，每逢清闲的下午，想喝一杯浓茶，或咖啡，想抽几根好烟，想坐坐温软的沙发想见见朋友，想有一个明眸好齿、能说会道的人儿，陪着他们谈笑，便不须思索的拿起帽子和手杖，走路或坐车，把自己送到我们太太的客厅里来。”

“在我们太太那‘软艳’的客厅里，除了玉树临风的太太，还有一个被改为英文名字的中国佣人和女儿彬彬，另外则云集着科学家陶先生、哲学教授、文学教授，一个‘所谓艺术家’名叫柯露西的美国女人，还有一位‘白袷临风，天然瘦削’的诗人。此诗人头发光溜溜地两边平分着，白净的脸，高高的鼻子，薄薄的嘴唇，态度潇洒，顾盼含情，是天生的一个‘女人的男子’。”

冰心还影射了林徽因与诗人暧昧的感情。当众人散去，那位诗人一直等到最后，想与“我们的太太”一起外出看戏，可是随着太太的先生的归来与太太临阵退缩，诗人只好无趣地告别“客厅”，寂寞地消失在夜色苍凉中——

诗人拍了拍身上的烟灰，对我们的太太说：“那么我走了，明天见罢。我还要回去写几封信，我也太懒，晚上屋子里又冷，总不想拿笔，总挨朋友们的骂。”我们的先生站了起来，说：“你不是有饭局么，怎么又到冷屋子里去写信？若如此，就在我们这里用了晚饭再走。”诗人凝神看着炉火，回头笑说：“不用晚饭了，我也吃不下。我已住惯了冷屋子，正是‘惭惯了单寒羁旅’！”他一面笑着吟哦着，往外就走。我们的太太忽然站起，要叫住诗人，诗人有我们的先生送着，已走出小院门口了……

当然这是一篇讽刺的小说，冰心最后写这个诗人走出去以后：“门外是暮色逼人，诗人叫来了拱腰缩颈站在墙隅的车夫，一步跨上车去，伸直了腿，深深的向天嘘了一口气，说：‘走，六国饭店！’”

据说林徽因送了一坛山西老陈醋给冰心，但又有说那陈醋是从山西考察回来的梁思成送的。

冰心92岁接受采访时，借着文坛一件“小说影射侵犯名誉权”的大案子，冰心说：“《太太的客厅》那篇，萧乾认为写的是林徽因，其实（原型）是陆小曼，”冰心特别举出一个证据：小说描写“客厅里挂的全是她（陆小曼）的照片。”

当年暗斗的风云散尽，那些劫灰经历了半个世纪，由后人们金凫银鸭盛了来，那遗世而独立的佳人在人间的点点滴滴都成了金粉银屑……

如果我的心是一朵莲花

如果我的心是一朵莲花，

正中擎出一枝点亮的蜡，

荧荧虽则单是那一剪光，

我也要它骄傲的捧出辉煌……

林徽因和梁思成从东北大学回到北京后，在朱启钤创办的中国营造学社里工作，这是个中国建筑研究会，当时也是一个鲜为人知的小单位。但这个学社将因梁思成和林徽因他们的努力而将在中国建筑史上筑下了丰碑。

朱启钤一个生于贵州的有能力的官员，曾作为内政部长修缮北京的皇宫，并恢复了城门和一些古老的建筑，在监督这些工程时，他从维修皇家建筑的工匠们那里学到很多中国建筑方面的知识。后支持袁世凯称帝，在袁世凯失败后曾被通缉，又因其才能而被赦免，担任南北议和总代表，路过南京时，他在南京江苏省宋代手稿图书馆看到了《营造法式》，这是宋徽宗的工部侍郎李诫于公元1100年所著，于1103年出版，是北宋京城宫殿建筑的营造手册，朱启钤把它印行了。

这本书曾被梁启超寄给在宾夕法尼亚大学学习的梁思成，梁启超说：“一千年前有此杰作，可为吾族文化之光宠也已。”当时梁思成读这本书，却没有完全读懂，那时他还没想过他的一生将以读懂这书为成就。

朱启钤退休后运用自己的关系在故宫的一个废弃的小角创办了这个研究所，梁思成被其邀请当研究部主任，而林徽因任校理，辅助了大量重要的工作。这是他们夫妻俩共有的事业，如共擎的一朵莲灯。

他们一起去京郊古迹上考察，首先去了卧佛寺、八大处等地考察古建筑，而后林徽因发表了《平郊建筑杂录》。卧佛寺那本有两座卧佛，其中一个不知所踪，林徽因说走了的那个大概睡醒了不知何时上哪去了，而剩下的那位一直睡到如今，还没有醒。而当林徽因从八大处往香山方向走，在杏子口的三座元代小小的石龛前停留，“高高地往下望着那刻着几百年车辙的杏子口石路，看一个小泥人大小的农人挑着担过去，又一个带朵鬓花的老婆子，夹着黄色包袱,弯着背慢慢地踱过来，才能明白这三座石龛本来的使命。如果这石龛能够说话，他们或不能告诉得完他们所看过经过杏子口底下的图画——那时一串骆驼正在一个跟着一个的，穿出杏子口转下一个斜坡。”林徽因还留下一张坐在龛前的相片，28岁的她此是幽贞一朵花，坐在龛前正是一朵簪花，簪在悠久的岁月之上，轮回了千年只剩沧桑历史的石龛，因为这朵花重新春意盎然。

也许是站在这个高高的山岗上，看着脚下人间年华似水的流动，化身为石，才知沧海桑田不过是一瞬之间，林徽因陡然而有李白的诗情：“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于是这一年在7月半的香山，写下《莲灯》：

如果我的心是一朵莲花，

正中擎出一枝点亮的蜡，

荧荧虽则单是那一剪光，

我也要它骄傲的捧出辉煌。

不怕它只是我个人的莲灯，

照不见前后崎岖的人生——

浮沉它依附着人海的浪涛

明暗自成了它内心的秘奥。

单是那光一闪花一朵——

像一叶轻舸驶出了江河——

宛转它飘随命运的波涌

等候那阵阵风向远处推送。

算做一次过客在宇宙里，

认识这玲珑的生从容的死，

这飘忽的途程也就是个——

也就是个美丽美丽的梦。

红尘万丈，终是每一个人的七尺之棺，云水千重，总是每一个人的相忘江湖。而林徽因愿擎一盏莲灯路过，路过一世一世美梦，而她的这一世，如若司理智慧的文殊菩萨，手执青莲，骑狮过倾城。

而林徽因却要比菩萨更有情，斯人已逝，情谊不失，身为凡人，她不能漠然对待一个人的生死轮回，徐志摩去世后的这一年，她怕他渡忘川而去，忘了此生深情，于是写下《别丢掉》：

别丢掉，那一段过往的热情；

现在流水似的，

轻轻

在幽冷的山泉底，

在黑夜，在松林，

叹息似的渺茫，

你仍要保存着那真！

一样是月明，

一样是隔山灯火，

满天的星，

只使人不见，

梦似的挂起，

你问黑夜要回

那一句话－－你仍得相信，

山谷中留着，

有那回音！

“山谷中留着，有那回音！”，也有那“徽因”，生前你念念至死想要的那份回应，在喝孟婆汤之前，忘川里渊谷传声，有那伊人，在水一方，大声告诉你，我给你回应、回应……徽因……一个衣不染尘，临风而去，渡却忘川，一个空谷幽兰，立定望川，望断天涯。

你将要带着这一世的情恨轮回，我送你一川回应送你归程，把情带往来世，让恨断落今生。18年后，你还要做那多情的才子，一袭青衫归来。

这一年的8月，林徽因生下儿子梁从诫，一女一子让身为女人的林徽因的生命圆满了，还有什么能分去她对这个家的爱呢？就连她最爱的建筑事业，也都是在照顾家人之余的事。孩子是她四月的天！有四月的裂帛，裂了青春的纱帛，才穿得上五月的素衫袷衣，从一种飞扬之美，换得对生命淡定娴静的姿态。

那个身为徐志摩梦中的恋人的林徽因是迷人的，而作为一个费心教育孩子的林徽因更是动人的。林徽因的女儿梁再冰回忆起母亲照顾儿时的自己时，满是那些温馨的记忆：“我记得，我很小的时候，妈妈常拉着我的手在北面的院子中踱步，院里有两棵高大的马樱花树和开着白色小花或紫色小花的几棵丁香树。夏末初秋，院中蝉鸣不止，许多红色的马樱花落在石板地上。院子中有一个小小的花坛，种着鸡冠花和喇叭花。我就是这个院子中认得这几种花的。我还记得妈妈教我写字认字，曾教我写‘摇曳的树影’这几个字。妈妈那时很年轻，很美，脸颊有一个酒窝，很爱笑，笑起来时眼睛眯成一条缝。她俯身靠近我时，我觉得她的皮肤很柔和，有淡淡的檀香味。我小时非常依恋她，希望她老在我身边，哪里也不要去。”

而儿子梁从诫也回忆说：“母亲不爱做家务事，曾在一封信中抱怨说，这些琐事使她觉得浪费了宝贵的生命，而耽误了本应做的一点对于他人、对于读者更有价值的事情。但实际上，她仍是一位热心的主妇，一个温柔的妈妈。”

10月，一场雨后的清风，多像当年吹起徐志摩心灵涟漪的风，让他从此倾向于分行的抒写，林徽因追逐着这风，因为这风里有他诗意的气息——《雨后天》：

我爱这雨后天，

这平原的青草一片！

我的心没底止的跟着风吹，

风吹：

吹远了香草，落叶，

吹远了一缕云，像烟——

像烟。

风带来了他的诗情，却也带走了他云的步迹，让那一切都过往如烟！

1933年，林徽因和梁思成携手一起去了山西和河北考察古建筑。而在考察完云冈石窟后，林徽因放不下家里提前回了北平，梁思成则去往他念念不忘的应县木塔。

多年以前，梁思成从一首歌谣里知道了一个塔：“沧州狮子应州塔，正定菩萨赵州桥。”就一直叨叨着要去，早上洗脸的时候，他会说：“上应县去不应该太难吧”，吃饭的时候，他会说：“山西都修有顶好的汽车路了”。走路的时候，他会忽然间笑着说：“如果我能够去测绘那应州塔，我想，我一定……” 这样在林徽因面前翻来覆去地说，本来对这木塔没有太多热心的林徽因也潜移默化对木塔有心向往之。

后来有一天，林徽因发现家里多了一封从山西应县××斋照相馆寄来的信。原来梁思成写封信投给“山西应县最高等照相馆”，托这个照相馆帮他照了一张应县木塔的相片。而这照相馆索价也只是要一点北平的信纸和信笺作酬金。

三年后，梁思成就站在这应县辽代木塔的前边，里里外外，绕着测绘他们念念不忘的木塔。梁思成给林徽因写信说：“你走后我们大感工作不灵，大家都用愉快的意思回忆和你各处同作的畅顺，悔惜你走得太早。我也因为想到我们和应塔特殊的关系，悔不把你硬留下来同去瞻仰。家里放下许久实在不放心，事情是绝对没有办法，可恨。”而梁思成还特地去看了那个照相馆，可惜因为生意萧条，改成修钟表的了。林徽因听闻这样的收梢，说“至少那××斋照相馆的事例颇有始有终，思成和这塔的姻缘也可算圆满。”

林徽因和梁思成他们既是夫妻又是彼此的知音，梁思成虽然为了林徽因而选择了她所热爱的建筑事业，而林徽因之后却一直站在梁思成的身后支持他辅助他，把自己的梦想赋予他的冠冕之上，看着他梦想成真，自己的梦想也成真。所以我们知道林徽因建筑上大有成就，但林徽因的事业上往往又打着梁思成的痕迹，身为民国女子，林徽因首先是丈夫的好妻子、好助手，是孩子的好母亲，是照顾老母亲的好女儿，唯只有抽空的时间里她才能去追逐她的梦想。正如萧乾说：“我不懂建筑学，但我隐约觉得徽因更大的贡献，也许是在这一方面，而且她是位真正的无名英雄！”

林徽因这一生有太多人爱，她甚至于在很难确定自己的爱之前，就已经如水被山川引入爱河，人们常说，女人是水做的，男人是容器，什么样的容器就装成什么样的水。所以梁思成装了林徽因的水，林徽因就成了梁思成的林徽因，起先是他为她的理想而成为理想中的他，后来是她为他的理想而成为理想中的她。而梁思成给了她容器，她又给了梁思成诗意，他们互为了云水，云是水的梦，水是云的身。梁思成曾对他的孩子说，他文章的“眼睛”大半是林徽因给“点”上去的。是的，对于一个深爱妻子的丈夫来说，与你在一起，你的眼睛就是我生命里最亮的光芒，穿越人间森森丛林，独携一束光照在我身上，满天星宇也因你而暗淡。

若说《你是人间的四月天》是林徽因写给孩子的诗篇，而《一串疯话》里五月的花据说是林徽因送给梁思成的诗，梁思成一生最爱的就是这首：

好比这树丁香，几枝山红杏，

相信我的心里留着有一串话，

绕着许多叶子，青青的沉静，

风露日夜，只盼五月来开开花！

如果你是五月，八百里为我吹开

蓝空上霞彩，那样子来了春天，

忘掉腼腆，我定要转过脸来，

把一串疯话全说在你的面前！

你要相信，我的心里留着有一串话，它们就像这树丁香，那几枝山红杏，藏在许许多多叶子里，在青青的沉静里，等着经过无数个风露和日夜，只盼着五月的到来，好开开花。如果你是五月，你要为我吹开八百里蓝空上的霞彩，那样子，春天就会来了。我一定要忘掉腼腆，转过脸来，如5月的花朵开放般把一串疯话全说在你的面前！

林徽因去世后，梁思成把她的诗全都手抄了一遍，做成一个本子，当作宝贝一样。在她去世后7年，一个人“度过了两千多个绝对绝对孤寂的黄昏和深夜”的梁思成，用这首诗向他们两人的学生林洙求了婚，林洙在回忆录里回忆了当时的情景：“我读着林徽因美丽的诗句，看着梁公那一行行漂亮的字，感到这真是一件无价之宝。他特意选一首他喜爱的诗念给我听，念完最后一句‘忘掉腼腆，转过脸来，把一串疯话，说在你的面前’时，抬起头来，我又看见了他那会说话的眼睛。那天晚上我很高兴，我没有想到能有这样的荣幸，和梁公一起欣赏林徽因的诗。同时也感到还有另外一种感情在我心中升起，它迅速地膨胀着。”

而回去后，就收到梁思成的求婚信，信上写着：“我认识你已经十四五年了，自从你参加到系的工作以来，你的工作做得很好。你给了我越来越好的印象。也许因为我心里有那么一个‘真空’，所以也常常注意着你。（记得过去一两年间我曾不止一次地请你‘有空来我家玩玩’吗？）但是也不过是一种比较客观的‘关怀’而已。从来没有任何幻想。

今天竟然在你‘工作’完了之后，求你坐下来，说是读林徽因的诗，其实是失去了头脑的清醒，借着那首诗，已经一时“忘掉腼腆，（已经）转过脸来，把一串疯话，说在你的面前”了。我非常抱歉，非常后悔，我不应该那样唐突莽撞，我真怕我已经把你吓跑了。但已‘驷马难追’怎么办呢 真是悔之无及……”

冥冥中，这首诗似乎竟从忘川渡来，为尚在人间的爱人送上好好活着的祝福。林徽因似乎曾早早做好准备，让爱人不要在凡尘里孤独守候，她曾在后期的诗里写过：“现在我死了，/你，——/我把你再交给他人负担！”只要你能好好在人间活着，渡过忘川的我就能走得义无反顾。

林徽因和梁思成30年代艰苦跋涉探访了许多古迹，或在草丛里读到一截残碑，或在砖堆里碰到菩萨的一只手一个微笑，而等至有月的夜，又在微月中步行寻到田陇废庙，“划一根‘取灯’偷偷照看那辽壁观音的脸，一片平静，几百年来没有动过感情的，在那一闪光底下，倒像挂上一缕笑意。”这些沉睡在岁月长河里的佛像，在林徽因看见他们的那一刻，亦如重见一朵花开而得拈花微笑。

而这样走到历史里，让林徽因击壤成歌，说：“旬日来眼看去的都是图画，日子都是可以歌唱的古事。”

梁从诫说：“从1931年到1937年，母亲作为父亲的同事和学术上的密切合作者，曾多次同父亲和其他同事们一道，在河北、山西、山东、浙江等省的广大地区进行古建筑的野外调查和实测。我国许多有价值的，原貌尚存的古代建筑，往往隐没在如今已是人迹罕至的荒郊野谷之中。当年，他们到这些地方去实地考察，常常不得不借助于原始的交通工具，甚至徒步跋涉，‘餐风宿雨’‘艰苦简陋的生活，与寻常都市相较，至少有两世纪的分别。’然而，这也给了他们这样的长久生活于大城市中的知识份子一种难得的机会，去观察和体验偏僻农村中劳动人民艰难的生活和淳朴的作风。这种经验曾使母亲的思想感情发生了很大的震动。”

因为这种震动，让林徽因写出了《九十九度中》，这篇小说，作家李健吾评论说：“用她狡猾而犀利的笔锋，作者引着我们，让跟随饭庄的挑担，走进一个平凡然而熙熙攘攘的世界：有失恋的，有作爱的，有庆寿的，有成亲的，有享福的，有热死的，有索债的，有无聊的，……全那样亲切，却又那样平静———我简直要说透明；在这纷繁的头绪里，作者隐隐埋伏下一个比照，而这比照，不替作着宣传，却表示出她人类的同情。一个女性的细密而蕴藉的情感，一切在这里轻轻地弹起共鸣，却又和粼粼的水纹一样轻轻地滑开。”

林徽因在所行去的一路，看见了悠久的岁月，也看见普通的众生在红尘里浮沉的美感：“远地里，一片田亩有人在工作，有人在走路，放羊，迎着阳光，背着阳光，投射着转动的光影；每一个小城，前面站着城楼，旁边睡着小庙，那里又托出一座石塔，神和人，都服帖的，满足的，守着他们那一角天地，近地里，则更有的是热闹，一条街里站满了人，孩子头上梳着三个小辫子的，四个小辫子的，乃至于五六个小辫子的，衣服简单到只剩一个红肚兜，上面隐约也绣有她嬷嬷挑的两三朵花！

“娘娘庙前面树荫底下，你又能阻止谁来看热闹？教书先生出来了，军队里兵卒拉着马过来了，几个女人娇羞的手拉着手，也扭着来站在一边了，小孩子争着挤，看我们照相，拉皮尺量平面，教书先生帮忙我们拓碑文。说起来这个那个庙，都是年代可多了，什么时候盖的，谁也说不清了！说话之人来得太多，我们工作实在发生困难了，可是我们大家都顶高兴的，小孩子一边抱着饭碗吃饭，一边争着大眼看，一点子也不松懈。

“我们走时总是一村子的人来送的，儿媳妇指着说给老婆婆听，小孩们跑着还要跟上一段路。开棚镇，小杨村，大杨村，哪一处不是一样的热闹，看到北齐天保三年造像碑，我们不小心的，露出一个惊异的叫喊，他们乡里弯着背的，老点儿的人，就也流露出一个得意的微笑，知道他们村里的宝贝，居然吓着这古怪的来客了。‘年代多了吧？’他们骄傲的问，‘多了多了。’我们高兴的回答，‘差不多一千四百多年了。’‘呀，一千四百多年！’我们便一齐骄傲起来……”

而在1933年12月，看着尘世中为年关奔波的芸芸众生，林徽因写《年关》：“……人和人，好比水在流/人是水，两旁楼是山！//一年，一年，/连年里，这穿过城市/胸腑的辛苦，成千万，/成千万人流的血汗，/才会造成了像今夜/这神奇可怕的灿烂！/看，街心里横一道影/灯盏上开着血印的花/夜在凉雾和尘沙中/进展，展进，许多口里/在喘着年关，年关……”

人世流淌如流水，水上浮起的朵朵人生的芙蓉，让采莲的女子林徽因采撷成诗。

1934年夏天的一个夜晚，这对夫妇躺在山西赵城县广胜寺漂亮的寺院大殿里，他们历经了艰苦跋涉而来，此刻只愿睡在这纵横交错有如叠叠繁花的横梁斗拱之下，躺在佛祖的青莲眼前，见证信仰的脚迹，从无数个晨昏丈量而来。他们一直在寻找年代悠久的建筑，越久越好，那些经过时间的淬炼而化为琉璃身的古建筑，以沧桑为饮，岁月果腹，印证菩提。林徽因和梁思成来到此地，正是提筐负筥而来收获菩提，喂养灵识，而之后他们两人皆吐丝而出，作得华章。

而这一次他们千山行来只为用足迹亲身丈量广胜寺的琉璃塔，佛经云：“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瑕秽”，此间的琉璃塔烧冶了几千年历史，才有得如此的结晶，而其间还在元代因为地震倾倒后重建，琉璃总以完美为因，以碎裂为果，却在始终，还是那个最美的琉璃身。

广胜寺由上寺、下寺、水神庙三组古建筑组成，位于洪洞县城东北17公里的霍山南麓，创建于东汉147年，初名俱卢舍寺，俱卢舍意古印度的长度单位，为听见牛声或鼓声的最大距离，相当于五里，唐代改称广胜寺。元代时地震毁坏后重建，明清两代又予以补葺，始成现状。

林徽因和梁思成在广胜寺里找到了《营造法式》里记载的某个建筑法的实物：“但此殿所见，则如《营造法式》卷三十所见‘勾-头搭掌’的做法，也许以前我们疏忽了，所以迟迟至今才初次开眼。”

我曾经也去过广胜寺，之前先去了洪洞县的苏三监狱，却不想在阴森的监狱里一阵阴风吹来，眼里仿若进了沙子般疼痛难忍，想了各种方法而不得，而后又去广胜寺，刚踏进寺庙，被庞大的琉璃塔身撞了个满眼，突然一直仿若在眼里的沙就消失了，眼睛重见光明。想那个时候林徽因在此也如此得菩提而顿悟正果。

当时仰望琉璃塔，层层琉璃花瓣叠叠攀升，风吹檐铃叮叮作响。悬挂于佛塔寺庙飞扬的檐角上的风铃，意为世世得好音声，以感动禽兽。想这里的清晨，也当如《洛阳伽蓝记》里说的风铃之景：“旭日初开，则金盘晃朗；微风渐发，则宝铎和鸣。”叮叮之声，如声驻军马。

两年后，林徽因写得一首《深笑》：

是谁笑得那样甜，那样深，

那样圆转？一串一串明珠

大小闪着光亮，迸出天真！

清泉底浮动，泛流到水面上，

灿烂，

分散！

是谁笑得好花儿开了一朵？

那样轻盈，不惊起谁。

细香无意中，随着风过，

拂在短墙，丝丝在斜阳前

挂着

留恋。

是谁笑成这百层塔高耸，

让不知名鸟雀来盘旋？是谁

笑成这万千个风铃的转动，

从每一层琉璃的檐边

摇上

云天？

拈花一指拂去满天尘埃，莞尔一笑笑落漫天雨花。这已经是林徽因第二次写笑了，由《笑》至《深笑》，由“云的流痕、浪的柔波”般的轻笑，到“万千个风铃”的欢笑，由早晨含着露水的花苞一下子忍耐不住突然绽放成花团锦簇。

梁思成的第二任妻子林洙说：“有一首《深笑》我非常喜欢，她的诗都包含着一种建筑的意义，这让她区别于一般的诗人。”笑声随着琉璃塔的花瓣层层而上，这样的美只有站在广胜寺琉璃塔下的林徽因想见得到。而这种建筑的意义，在林徽因的《静院》里又有：?

……

黑的屋脊，自己的，人家的，

兽似的背耸着，又像

寂寞在嘶声的喊！

石阶，尽管沉默，你数，

多少层下去，下去，

是不是还得栏杆，斜斜的

双树的影去支撑？

……

屋脊隆起脊背，在夜里如同奔腾的野兽，嘶吼着撕裂夜的寂寞。这个将夜奔的骑士能看成是一朵暗夜绽放的花朵女子，看暗夜里沉默的层层屋脊，亦将其看作是百兽率舞，而这样的夜里，是密密织成的一张细网将往事的仿徨拢成最喧嚣的激荡：

船去了，一片水，或是

小曲子唱得嘹亮；

或是枝头粉黄一朵，

记不得谁了，有向谁认错！

又是多少年前，——夏夜。

有人说：

“今夜，天，……”（也许是秋夜）

又穿过藤萝，

指着一边，小声的，“你看，

星子真多！”

草上人描着影子；

那样点头，走，

又有人笑，……

……

静，真的，你可以相信

这平铺的一片——

不单是月光，星河，

雪和萤虫也远——

夜，情绪，进展的音乐，

如果慢弹的手指

能轻似蝉翼，

你拆来开看，纷纭，

那玄微的细网

怎样深沉的拢住天地，

又怎样交织成

这细致飘渺的彷徨！

那个有藤萝的夜，他的笑貌历历在目，他的声音宛在耳前，与你的结局已先我抵达，而我抱着你的记忆足以老去所有年华。

而这次前往农村的考察活动，让林徽因在抗战时期从北平跋涉到西南后方提供了很大的帮助，至少让她适应了生活的巨大转折和随之而来的艰难困苦。城倾而去，虽然路途狼狈，却不缺少风景，甚至这风景在林徽因笔下也可成诗。

1935年，梁思成参与很多古建筑的修复和考察工作，他们的田野考察暂告一个段落。这期间，营造学社得到一笔中央研究院的拨款５０００元，负责测绘北京故宫及其它古建筑，然后出一本专著，梁思成成为这项工程的负责人。

初夏，林徽因和梁思成登上了天坛的祈年殿。这里是明清帝王每年冬至主持祭天大典的地方。林徽因和梁思成留下了一张站在祈年殿第三层屋檐上的照片。而他们的脚下，琉璃瓦顶如伞一般在他们脚下撑开，而头上是鎏金的宝顶为他们冠冕。

在这时林徽因的肺结核又开始犯了，协和医院的大夫要求她卧床休息三年，但林徽因只愿意休息六个月。在这休息的六个月里，她写出了短篇小说《模影零篇》，包括《钟绿》《吉公》《文珍》《绣绣》。

钟绿是一个有若罗敷一般的美女，林徽因听一个女生说起她的美：“……一间屋子里，高高低低的点了好几根蜡烛；多处射着影子；当中一张桌子上面，默默的，立着那么一个钟绿——美到令人不敢相信的中世纪小尼姑，眼微微的垂下，手中高高擎起一支点亮的长烛。简单静穆，直像一张宗教画。”

听一个男生说着她的美，说看见她从大雨里冲出去：“我认得是钟绿的背影，那样修长灵活，虽然她用了一块折成三角形的绸巾蒙在她头上，一只手在项下抓紧了那绸巾的前面两角，像个俄国村姑的打扮。……她居然在雨里回过头来望一望，看见是我，她仰着脸微微一笑，露出一排贝壳似的牙齿。……”

而当林徽因见到她时，情不自禁脱口而出：“钟绿你长得实在太美了，你自己知道么？”

林徽因约想看东方的莲花的她，挑个山茶花开遍的时节，请她去坐家乡里最浪漫的帆船。

但后来，钟绿竟死在一条帆船上，而她的爱人在他们结婚前一星期骤然死去。得到这个消息的林徽因：“那天晚上对着一江清流。茫茫暮霭，我独立在岸边山坡上，看无数小帆船顺风飘过，忍不住泪下如雨，坐下哭了。我耳朵里似乎还听见钟绿银铃似的温柔的声音说：‘就算你做个梦，现在你信不信昨夜答应过请人坐帆船？’”

吉公，是林徽因家外曾祖母抱来的儿子，在林徽因认识他的时候已经是个中年人，一个不喜欢读《四书五经》，而被认为是个不读书不上进的落魄者，但他却喜欢着一切关于机械的新知识，但有一天，吉公离开了，不是为了机器，而是为了一个女人。而这个行为在旧家庭里就是叛离亲族，从此他的事情不再听到有人提起。但后来林徽因听说他已经有了子女四人，对科学也都非常嗜好，而他的境况也非常富裕。

文珍是个勇敢、善良的丫鬟，敢于追求自己的爱情，当家里人要把她卖给钱庄管帐的时候：“我以为她又哭了，她可不，忽然立了起来，上了小山坡，颠起脚来连连折下许多桂花枝，拿在手里嗅着……”然后，她在出嫁前逃跑了。据传说，她跟隔壁那个革命党跑了。

林徽因小说里的这些人物，大多是追求自己的自由和理想而有了鲜明的人生色彩，在那个时代，人生存之艰的时候，林徽因却在写人的理想，写人所追求的美梦，即使做梦的人都是如此卑微，渺小如尘埃，林徽因也会看到他们低到尘埃里开出的花！

林徽因写完这个小说后，金岳霖兴奋地跟朋友说：“她刚刚完成了一篇短篇小说，有节奏地展开一个接一个的美丽情节，直到高潮到来并沉入某种遥远和崇高的境界之中，但这里也包含着对徽因六个月的隐居生活即将结束的暗示。”

这一年，林徽因的好朋友，新月派诗人方玮德因肺病去世了，林徽因不能抑制悲伤地写《吊玮德》：

……黯淡是这人间

美丽不常走来

你知道，

歌声如果有，也只在

几个唇边旋转！

一层层尘埃，

凄怆是各自的安排。

即使狂飙不起，狂飙不起，

这远近苍茫，

雾里狼烟，

谁还看得见花开！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生刍一束，其人如玉。林徽因擎一诗来到生死门前，祭出哀伤，一个在林徽因眼里如枝头上那顶鲜妍的好花的少年，选个春天的清晨，挥一挥袖，拽着晓天的烟霞离去，一路上“少年的微笑/和悦的/洒落在别人的新枝上”。而人间却在乱世狼烟里，笔墨难载，花朵难开，星陨似流火，那人骑着白马已跨忘川。

方玮德，这个年轻的诗人，写过《微弱》的诗：

我在数天上的星，

我问：“是哪一颗星

正照着她的家乡？”

星子不做声，

这一夜

露水落在我的脸上。

我走过一条江水，

我问：“是哪个时候

你流过她的家乡？”

水不答我话，

这一夜

沉默落在我的脸上。

微小的他生命如露垂芳草，露水一世，他与舜花同谢此世。生命何其短，却有人在长忆他，还是一个美丽的女子，因为林徽因的缅忆连着他短暂的生虽是微末却成玉屑。

陨泪向生死，长歌对往事。经历这么多生离死别，林徽因再不能从容点着莲灯，认识这玲珑的生从容的死，一个个朋友离去，让林徽因如一朵花开倦了也倦看苍生，她为这位朋友的哀伤，已经不是遗憾他的早逝，而是遗憾这人间不再有花开：“人间的怅惘/你不管；/莲叶上笑着展开/浮烟似的诗人的脚步……”芙蓉千朵，沿水开放，几千里，烟霞步障，那些逝去的诗人都在烟里、雾里，涉江而去……

记忆的梗上，那两三朵娉婷

断续的曲子，最美或最温柔的

夜，带着一天的星。

记忆的梗上，谁不有

两三朵娉婷，披着情绪的花

无名的展开野荷的香馥，

每一瓣静处的月明。

徐志摩的身影，并没有随着他的离去而从林徽因的记忆中淡去，反而随着时间沉淀愈来愈浓起——

新年等在窗外，一缕香，

枝头刚放出一半朵红。

心在转，你曾说过的

几句话，白鸽似的盘旋。

我不曾忘，也不能忘

那天的天澄清的透蓝,

太阳带点暖，斜照在

每棵树梢头，像凤凰。

是你在笑，仰脸望,

多少勇敢话那天，你我

全说了，——像张风筝

向蓝穹,凭一线力量。

你已不再记得我，而我依然忘不了你，用一分钟的时间认识你，用10年的时间去拒绝你，到最后呢，却要我用尽一辈子的时间去忘记你。我的到来曾经给予你爱情、诗情，也给了你苦情，而你的离去回报了我余情、诗情，和无尽的悲情。简媜说：“你已到达彼岸，水草丰美，桃花怒放，便是落雨，也有一番风细柳斜的心事。我只能做到起身离席，却仍无法与你同步。其实，又何曾与你同步过？一盏茶的爱，终我一生，也只有这一盏茶的温度，由暖而凉，片刻而已。”

1934年11月9日，徐志摩去世的这个日子，正陪梁思成在南方考察古建筑的林徽因乘坐的火车，恰好路过了徐志摩的家乡浙江硖石。那个时候，梁思成和她应浙江建设厅邀请，到杭州商讨六和塔重修计划，之后又去浙南武义宣平镇和金华天宁寺做古建筑考察。

而她就在这一趟浙江之旅里，路过了让她每年11月都痛苦难当的那个人的家乡。

在昏沉的夜色里，林徽因站在车门外，凝望着幽暗的站台，默默地回忆许多不相连续的过往残片，“直到生和死间居然幻成一片模糊，人生和火车似的蜿蜒一串疑问在苍茫间奔驰。我想起你的：

火车擒住轨，在黑夜里奔

过山，过水，过……

如果那时候我的眼泪曾不自主地溢出睫外，我知道你定会原谅我的。你应当相信我不会向悲哀投降，什么时候我都相信倔强的忠于生的，即使人生如你底下所说：

就凭那精窄的两道，算是轨，

驮着这份重，梦一般的累坠！

就在那时候我记得火车慢慢地由站台拖出，一程一程地前进，我也随着酸怆的诗意，那‘车的呻吟’，‘过荒野，过池塘，……过噤口的村庄’。到了第二站——我的一半家乡……”

第二年，又到同样的11月9日，林徽因回忆起这个路过诗人家乡的昏暗的夜，写下了这篇《纪念志摩去世四周年》。

“此刻我几乎找不出一句话来说，因为，真的，我只是个完全的糊涂；感到生和死一样的不可解，不可懂。

但是我却要告诉你，虽然四年了你脱离去我们这共同活动的世界，本身停掉参加牵引事体变迁的主力，可是谁也不能否认，你仍立在我们烟涛渺茫的背景里，间接地是一种力量，尤其是在文艺创造的努力和信仰方面。间接地你任凭自然的音韵，颜色，不时的风轻月白，人的无定律的一切情感，悠断悠续地仍然在我们中间继续着生，仍然与我们共同交织着这生的纠纷，继续着生的理想。你并不离我们太远。你的身影永远挂在这里那里，同你生前一样的飘忽，爱在人家不经意时莅止，带来勇气的笑声也总是那么嘹亮，还有，还有经过你热情或焦心苦吟的那些诗，一首一首仍串着许多人的心旋转。”

你离去了，离恨恰如春草，渐行渐远还生。而你却没有远走，一直还在众人之中，是影，是梦，常常于某一日又踏芳草来——

你来了，

画里楼阁立在山边。

交响曲由风到风，

草青到天！

阳光投多少个方向，谁管？你，我

如同画里人掉回头，便就不见！

你来了，花开到深深的深红；

绿萍遮住池塘上一层晓梦，

鸟唱着，树梢交织起细细枝柯，——白云，

却使我们，悠忽翻过几重天空。

昔人已乘黄鹤去，白云悠悠，芳草萋萋，而待再归来，梦回芳草生春浦，鸟散余花纷似雨。你骑着漫天花朵跨梦而来，浮萍为你散开梦迹，破晓时又覆上无痕。你来已无踪，而去却是我们踏云飞渡长空，如双鸟斜飞敷水影，乌云横度后万山青碧，我的人间因你来过后由黑白亮成了多彩。

一年后，也就是徐志摩去世5年后，林徽因又写《记忆》：

断续的曲子，最美或最温柔的

夜，带着一天的星。

记忆的梗上，谁不有

两三朵娉婷，披着情绪的花

无名的展开野荷的香馥，

每一瓣静处的月明。

湖上风吹过，头发乱了，或是

水面皱起象鱼鳞的锦。

四面里的辽阔，如同梦

荡漾着中心彷徨的过往

不着痕迹，谁都

认识那图画，

沉在水底记忆的倒影！

徐志摩《再别康桥》有“那榆荫下的一潭，/不是清泉，是天上虹，/揉碎在浮藻间，/沉淀着彩虹似的梦。”而这些彩虹式的梦就是林徽因的《记忆》里：“沉在水底记忆的倒影！”诗人已离去多年，回首望他时，他都成了记忆的梗上，那两三朵娉婷，披着情绪的花。

他已成为那岁月的长河上涉水而来的芙蓉，尾随着她人生的小船，湍湍沸沸行驶过千重山川。而曾经两个人相遇在一起的岁月搅起了怎样的涟漪，花朵停月，锦鳞纹浪，梦羽绚空，可惜这些旖旎的往事都已如抱着爱情的尾生沉水长眠。

去徐志摩的家乡祭奠过他之后，林徽因一想起徐志摩就心痛难忍的那种感情，如武陵的渔夫，感情遭遇惊险，一阵惊涛骇浪后，寻到一出口，走过去豁然开朗，关于昨日种种的记忆渐渐沉在汹涌的水底，而她开始看着漫天飞舞的桃花，思考人生的无常，以及无可奈何花落去。

而这种思考从《纪念志摩去世四周年》时懵懵懂懂开始：“此时，我却是完全的一个糊涂！习惯上我说，每桩事都像是造物的意旨，归根都是运命，但我明知道每桩事都有我们自己的影子在里面烙印着！我也知道每一个日子是多少机缘巧合凑拢来拼成的图案，但我也疑问其间的摆布谁是主宰。据我看来：死是悲剧的一章，生则更是一场悲剧的主干！我们这一群剧中的角色自身性格与性格矛盾；理智与情感两不相容；理想与现实当面冲突，侧面或反面激成悲哀。日子一天一天向前转，昨日和昨日堆垒起来混成一片不可避脱的背景，做成我们周遭的墙壁或气氲，那么结实又那么缥渺，使我们每一人站在每一天的每一个时候里都是那么主要，又是那么渺小无能为！”

于是她的诗开始沉静，这种沉静，如风暴里平静的中心，是在大悲欢下的沉静，如一朵花，沉睡在乌云倾覆的天下，不为风雨惧，如一尾鱼，沉睡在汹涌的水底，不为波浪惊——《无题》：

什么时候再能有

那一片静；

溶溶在春风中立着；

面对着山，面对着小河流？

什么时候还能那样

满掬着希望；

披拂新绿，耳语似的诗思，

登上城楼，更听那一声钟响？

什么时候，又什么时候，心

才真能懂得

这时间的距离；山河的年岁；

昨天的静，钟声

昨天的人，

怎样又在今天划下一道影！

昨夜金风起，今日遍地是黄花，有多少女子拾得这落花，那李清照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她不满地说：“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而林徽因也问卷起昨日之帘打开今日之天空的人，昨天我遇见的那人，会在今天留下什么影？这首诗里她没有明说，却在也是同年写的《题剔空菩提叶》说：

认得这透明体，

智慧的叶子掉在人间？

消沉，慈净——

那一天一闪冷焰，

一叶无声的坠地，

仅证明了智慧寂寞

孤零的终会死在风前！

昨天又昨天，美

还逃不出时间的威严；

相信这里睡眠着最美丽的

骸骨，一丝魂魄月边留念，——

…………

菩提树下清荫则是去年！

青春都交给岁月去埋葬，繁华都付与时间去糟蹋。无可奈何花落去呵。

时间辣手摧花，举剑斩爱，会把还未爱上斩成来不及爱，把相爱中戳成相爱后，又会把相爱后涂成相爱过，最后人生这一幅锦缎已是破绽百出，拾掇拈起时，满目疮痍。

我们一生路过很多人，路过很多日子，昨日种种皆成梦幻，而昨天的人都在梦里阑珊中，今日芸芸都是梦游，是庄生的梦蝶，想要从梦里飞出却飞不出人海，而明日处处皆是梦想。我们以梦为马，打马穿过繁花、烟柳、穿过人生的悲欢与无常，再回首，人生已奔驰过岁月的千山万水。曾经的悲伤大恸，曾经的杯酒言欢，曾经的幸福、苦难，都在梦中此起彼伏地消长，昨日成梦，今日做梦，明日迷梦，梦是一生的江山，来从千山万山里，归向千山万山去，山中白云千万重，却望人间不知处。

林徽因对人生有如梦中的恍惚，许许多多无端的情绪无端地梦游到诗里，在梦中做着梦，有如锦上添花，林徽因再写《昼梦》：

昼梦

垂着纱，

无从追寻那开始的情绪

还未曾开花；

柔韧得像一根

乳白色的茎，缠住

纱帐下；银光

有时映亮，去了又来；

盘盘丝络

一半失落在梦外。

花竟开了，开了；

零落的攒集，

从容的舒展。

一朵，那千百瓣！

抖擞那不可言喻的

刹那情绪，

庄严峰顶——

天上一颗星……

晕紫，深赤，

天空外旷碧，

是颜色同颜色浮溢，腾飞……

深沉，

又凝定——

悄然香馥，

袅娜一片静。

昼梦

垂着纱，

无从追踪的情绪

开了花，

四下里香深，

低覆着禅寂；

间或游丝似的摇移，

悠忽一重影．

悲哀或不悲哀

全是无名，

一门娉婷。

苏东坡常去一个诗僧的居所“藏春坞”，其门前有两棵古松，各有凌霄花络其上，他常常在花下做白日梦，一日拈花写词：“双龙对起，白甲苍髯烟雨里。疏影微香，下有幽人昼梦长。?湖风清软，双鹊飞来争噪晚。翠飐红轻，时下凌霄百尺英。”

松作双龙，让白甲苍髯的老翁骑龙行在梦的风云里，梦中天女散下漫天的花朵作他诗的语句，拈出几朵便写成这醒来的凤采鸾章。

而林徽因也骑着白日的光线，扯一匹万丈红尘作战袍，举剑入梦，把朵朵梦中的白云抽丝剥茧，穿针引过人生的丝恩发怨，在锦篇绣帙里另织得繁花满章。而待光线消暗梦也遁影，梦中的锦簇花团，都娉婷一闪，消失不见，唯只剩从梦中逃出的蝴蝶的残翅断膀，另拾掇成一篇云锦天章。

1936年的5月，林徽因和梁思成去往河南洛阳龙门石窟、开封及山东历城、章邱、泰安、济宁等处作古建筑考察。然而这次山东之行，让林徽因颇为失望，她给女儿写信说：“尤其是这几天在建筑方面非常失望，所谒大寺庙不是全是垃圾，便是已代以清末简陋的不相干房子，还刷着蓝白色的‘天下为公’及其它，变成机关或学校。每去一处都是汗流浃背的跋涉，走路工作的时候又总是早八至晚六最热的时间里。这三天来可真是累得不亦乐乎。吃得也不好，天太热也吃不大下。因此种种，我们比上星期的精神差多了。”

旅途的现实是如此不堪，就像一堆破棉絮，可是当林徽因写成诗时，却是挑起一朵朵白云重作了个天女散花的美梦：

我卷起一个包袱走，

过一个山坡子松，

又走过一个小庙门

在早晨最早的一阵风中。

我心里没有埋怨，人或是神；

天底下的烦恼，连我的

拢总，

像已交给谁去，

前面天空。

山中水那样清，

山前桥那么白净，——

我不知道造物者认不认得

自己图画；

乡下人的笠帽，草鞋，

乡下人的性情。

乡间的路程让林徽因行过，就像汉代的罗敷行过那个朴素纯净的时代，那个时候罗敷眼里的世界是美的，而众人看着的罗敷亦是美的。我们也看见了林徽因的美，而她看见了世界的美。她是那站在枫桥上看风景的人，月落、乌啼、满天风霜装饰了她的风景，而她装饰了我们的梦，是那姑苏城外寒山寺的半夜钟声，轻轻敲打路过尘世的我们的客船，让我们在浮世的江枫渔火里枕着她的梦花做着尘梦。

林徽因的诗就是这样，因为笔墨之田如此肥美，积淀着百束阳光，千层落花，万叠月色，便不辞劳苦荷锄而耕，一场庄生晓梦迷蝴蝶时，一片望帝春心托杜鹃里，一把沧海月明珠有泪后，在她的带经锄下，便修得个蓝田日暖玉生烟的正果。

而在这次考察中，林徽因经过了泰山，站在泰山顶上，所有路途上的风霜烦尘，都成落英缤纷，而蛰伏了许久的浩然之气依山耸起，人间世事皆是浮空：

记得那天

心同一条长河，

让黄昏来临，

月一片挂在胸襟。

如同这青黛山，

今天，

心是孤傲的屏障一面；

葱郁，

不忘却晚霞，

苍莽，

却听脚下风起，

来了夜——

心作泰山，月挂胸前。

张晓风说：“或者在眼中，或者在胸中，是中国人，就从心里想要一座山。孔子需要一座泰山，让他发现天下之小。李白需要一座敬亭山，让他在云飞鸟尽之际有“相看两不厌”的对象。辛稼轩需要一座妩媚的青山，让他感到自己跟山相像的“情与貌”。是中国人，就有权利向上帝要一座山。”而林徽因要了一座泰山，好将月亮挂在胸前！她站在泰山顶上，五章遥降，朱临墨而大号彰，万卷横披，墨得朱而天章焕，于是花发千山万山里。

文心雕龙有云：“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我才之多少，将与风云而并驱矣。”林徽因，不管怎样跋涉千里走过千山登临绝顶，携一路的风尘而来，在将千山踩入脚下的此刻，林徽因一颗千山鸟飞绝的心已化作万亩桑田，坐于沧桑之顶上，人在虏云耕，马放红尘牧，而待重揽马缰归去晚，宿云先已到柴扉，红尘都落在柴门前静伏，人生在诗里另得一个落满桂花的辋川。

在诗意的辋川里，林徽因苦苦冥思，而如王维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林徽因也是他辋川的一朵芙蓉——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心此刻同沙漠一样平，

思想像孤独的一个阿拉伯人；

仰脸孤独的向天际望

落日远边奇异的霞光，

安静的，又侧个耳朵听

远处一串骆驼的归铃。

在这白色的周遭中，

一切像凝冻的雕形不动；

白袍，腰刀，长长的头巾，

浪似的云天，沙漠上风！

偶有一点子振荡闪过天线，

残霞边一颗星子出现。

林徽因在冥思的异域里，是个孤独的阿拉伯人，红尘里的千兵万马闪避她的白袍，一把腰刀只配她这孤胆英雄，举起腰刀便向天空射冕，长长的头巾是她光荣的霞帔！而那流星便成为她刀下旅魂，它们便是林徽因俘获的诗情的囚徒，林徽因说这种感悟情趣的闪动：“若激越澎湃来得强时，可以如一片惊涛飞沙，由大处见到纤微，由细弱的物体看它变动，宇宙人生，幻若苦谜。一切又如经过烈火燃烧锤炼，分散，减化成为净纯的茫焰气质，升处所有情感意象于空幻，神秘，变移无定，或不减不变绝对，永恒的玄哲境域里去，卓越隐奥，与人性情理遥远的好像隔成距离。身受者或激昂通达，或禅寂淡远，将不免挣扎于超情感，超意象，乃至于超言语，以心传心的创造。隐晦迷离，如禅偈玄诗，便不可制止地托生在与那幻想境界几不适宜的文字上，估定其生存权。”

在人侵晓色锄、刀截流星雨之后，再回首灯火阑珊处的那人，已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这一年秋天，林徽因走在深秋的山中，穿过缎锦绣成的红叶，行在金银镶边的云下，踏上一座小石桥如行过了蓝桥，就望见那水来就在水中等你的尾生，等着自己去到那个两个人言笑晏晏的夏天——《山中》：

紫色山头抱住红叶，将自己影射在山前，

人在小石桥上走过，渺小的追一点子想念。

高峰外云在深蓝天里镶白银色的光转，

用不着桥下黄叶，人在泉边，才记起夏天！

也不因一个人孤独的走路，路更蜿蜒，

短白墙房舍像画，仍画在山坳另一面，

只这丹红集叶替代人记忆失落的层翠，

深浅团抱这同一个山头，惆怅如薄层烟。

山中斜长条青影，如今红萝乱在四面，

百万落叶火焰在寻觅山石荆草边，

当时黄月下共坐天真的青年人情话，相信

那三两句长短，星子般仍挂秋风里不变。

夏天，是1931年的夏天，而山应该是他踏过荒烟蔓草来看自己的香山，那个时候林徽因在徐志摩的悼文里说：“今夏我在香山养病，他常来闲谈。”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林徽因在徐志摩的鼓励和启迪之下，开始写诗，从此劈开一处深山的渊泉，一桶蓝靛漂流春川。

林徽因看着满山汹涌如洪的红叶，林徽因写《红叶里的信念》：

年年不是要看西山的红叶，

谁敢看西山红叶？

不是要听异样的鸟鸣，

停在那一个静幽的树枝头，

是脚步不能自己的走——

走，迈向理想的山坳子

寻觅从未曾寻着的梦：

一茎梦里的花，一种香，

斜阳四处挂着，风吹动，

转过白云，小小一角高楼。

钟声已在脚下， 松同松

并立着等候， 山野已然

百般渲染豪侈的深秋。

梦在哪里，你的一缕笑，

一句话，在云浪中寻遍，

不知落到哪一处？ 流水已经

渐渐的清寒， 载着落叶

穿过空的石桥， 白栏杆，

叫人不忍再看， 红叶去年

同踏过的脚迹火一般。

好，抬头，这是高处，心卷起

随着那白云浮过苍茫，

别计算在哪里驻脚，去，

相信千里外还有霞光，

像希望， 记得那烟霞颜色，

就不为编织美丽的明天，

为此刻空的歌唱，空的

凄恻， 空的缠绵， 也该放

多一点勇敢， 不怕连牵

斑驳金银般旧积的创伤！

再看红叶每年， 山重复的

流血，山林，石头的心胸

从不倚借梦支撑，夜夜

风像利刃削过大土壤，

天亮时沉默焦灼的唇，

忍耐的仍向天蓝，呼唤

瓜果风霜中完成，呈光彩，

自己山头流血，变坟台！

平静，我的脚步，慢点儿去，

别相信谁曾安排下梦来！

一路上枯枝，鸟不曾唱，

小野草香风早不是春天。

停下！停下！ 风同云，水同

水藻全叫住我， 说梦在

背后； 蝴蝶秋千理想的

山坳同这当前现实的

石头子路还缺个牵连！

愈是山中奇妍的黄月光

挂出树尖， 愈得相信梦，

梦里斜晖一茎花是谎！

但心不信！空虚的骄傲

秋风中旋转， 心仍叫喊

理想的爱和美， 同白云

角逐；同斜阳笑吻；同树，

同花，同香， 乃至同秋虫

石隙中悲鸣， 要携手去；

同奔跃嬉游水面的青蛙，

盲目的再去寻盲目日子，——

要现实的热情另涂图画，

要把满山红叶采作花！

这萧萧瑟瑟不断的呜咽，

掠过耳鬓也还卷着温存，

影子在秋光中摇曳， 心再

不信光影外有串疑问！

心仍不信，只因是午后，

那片竹林子阳光穿过

照暖了石头，赤红小山坡，

影子长长两条，你同我

曾经参差那亭子石路前，

浅碧波光老树干旁边！

生命中的谎再不能比这把

颜色更鲜艳！ 记得那一片

黄金天， 珊瑚般玲珑叶子

秋风里挂， 即使自己感觉

内心流血， 又怎样个说话？

谁能问这美丽的后面

是什么？ 赌博时，眼闪亮，

从不悔那猛上孤注的力量；

都说任何苦痛去换任何一分，

一毫，一个纤微的理想！

所以脚步此刻仍在迈进，

不能自己，不能停！ 虽然山中

一万种颜色， 一万次的变，

各种寂寞已环抱着孤影：

热的减成微温，温的又冷，

焦黄叶压踏在脚下碎裂，

残酷地散排昨天的细屑，

心却仍不问脚步为甚固执，

那寻不着的梦中路线，——

仍依恋指不出方向的一边！

西山，我发誓地，指着西山，

别忘记，今天你，我，红叶，

连成这一片血色的伤怆！

知道我的日子仅是匆促的

几天， 如果明年你同红叶

再红成火焰，我却不见，……

深紫，你山头须要多添

一缕抑郁热情的象征，

记下我曾为这山中红叶，

今天流血地存一堆信念！

林徽因把建筑的理想交予梁思成一生负载，每每航行在建筑的山河里，她必在梁思成身边摇桨，但她却把诗意的梦想赋予在徐志摩的爱情之上，每每踏上曾有过他身影的地方，就想起自己荒芜了许久的诗意的梦，梦里斜晖一茎花是谎！

这个时候，反反复复被病痛折磨的林徽因，有一些沮丧的情绪释放出来，但从不甘于妥协的她把这种情绪用剑挑成漫天的剑花，大化赐予她起风云的墨笔，她就不会辜负悲沉的宿命，造化赐予她妙生花的梦笔，她就不会停下锦章的绣织，她是个拖着沉重的病体在剑拔弩张的时代里生存的人，却珍惜着这剑树刀山里的生命，决不苟且。

而此时一个心神憔悴的女子踏着秋的悲凉行入山中，困囿于现实的信念突然被满山的红叶点燃了监押的栅栏，如脱逃的野马漫山奔去，即使逃出去要全军覆没，血溅沙场，但就是将流血的山头变坟台，也不悔那猛然间孤注的力量喷发，即使血尽而死，愿负荷着任何苦痛去换任何一分、一毫、一个纤维的理想！所以脚步义无反顾，所向无前，踏裂无数焦黄落叶，踏碎它们成苦难的劫灰，也要为这山中红叶流血地存一堆信念！

愿在衰败的深秋做那红叶，心里仍叫喊理想的爱和美，同白云角逐；同斜阳笑吻；同树，同花，同香，乃至同秋虫石隙中悲鸣。同奔跃嬉游水面的青蛙，盲目的再去寻盲目日子，要现实的热情另涂图画，?要把满山红叶采作花！

拔剑击大荒的女子林徽因宁愿刎颈，也不屑偷生。这种坚韧、激情，即使在倾城以后，流离失所，狼狈逃荒，在她笔下，也是珊瑚珠翠，华贵的失散。

这首差不多是林徽因最长的诗到1937年1月才发表，林徽因1936年写了很多关于秋天的诗，陆陆续续在1937年城倾之前发表，这是她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的好年华的章节韵尾，紧接而来的将是倾城乱世里“月出惊山鸟”的流年段落的楔子，然而，林徽因仍然在流离失所中保有了时鸣春涧中的行文风范。

这一年秋天，林徽因如此寂寞，十月的时候，独行在桥上——

像个灵魂失落在街边，

我望着十月天上十月的脸。

我向雾里黑影上涂热情

悄悄的看一团流动的月圆。

我也看人流着流着过去来回

黑影中冲着波浪翻星点

我数桥上栏杆龙样头尾

像坐一条寂寞船，自己拉纤。

我像哭，像自语。我更自己抱歉！

自己焦心，同情，一把心紧似琴弦，——

我说哑的，哑的琴我知道，一出曲子

未唱，幻望的手指终未来在上面？

简媜说：“寂寞是从蛮荒蜕变之后，再也找不到同类的孤独之感。”想王维住在寂寞掩柴扉、苍茫对落晖的深山里，而周遭岁月长河上渡头烟火起、处处采菱归的人间的热闹似乎也与他毫不相关，西出人生的阳关后他已无故人，而林徽因也看着流水般的人间，自己却是其上一条寂寞的小船，自己拉纤航渡寂寞的人生。

《碧岩录》里有僧问禅师：“如何是石桥？”禅师云：“渡驴渡马。”而站在桥上的林徽因，则如坐一条小船自己渡自己，渡过逝川。佛经有云：“泥佛若渡水，则烂却了也，金佛著渡炉中，则熔却了也，木佛若渡火，便烧却了也。”而人渡逝川，则在寂寞的岁月里飞渡了生命的航程，而这一趟航程，人们并不希望那么快到达终点，还想要看两岸青山相对出，看春来江水绿如蓝，看柳暗花明又一村，但年华似水终究要流到卷终，流入沧海，人世因缘了。但是——

人间的季候永远不断在转变

春时你留下多处残红，翩然辞别，

本不想回来时同谁叹息秋天！

现在连秋云黄叶又已失落去

辽远里，剩下灰色的长空一片

透彻的寂寞，你忍听冷风独语？

寂寞呵，多少诗人寂寞地渡过逝川，无论是无言独上西楼的李煜，看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还是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李清照守着窗儿听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还是林徽因，每逢深秋，就想起了寂寞，秋天舌尖里薄凉的味道就像心尖上寂寞的滋味，是人世里孤独的秋雨披上人身的温度。寂寞难耐，却让诗人们耐心耐意细细咀嚼，嚼透了，一吐出来就是朵朵粲花。因为只有在寂寞的渡船上，才能听见两岸猿声啼不住的岁月之奏乐，才能体会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时间之速度，只有经过寂寞的研炼，才能消磨浮躁浅薄的性情，从红尘覆盖的表层陶炼出晶莹剔透的人生之舍利，从而才能化浮世的烟尘为思想的朝露。

可是人生再是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时间依然如淮水东边旧时月、深夜还过女墙来。所以林徽因要叹“人间的季候永远不断在转变，春时你留下多处残红，翩然辞别”……

林徽因在1936年的这个秋天里写的诗，冥冥中已经预告了她的1937年，前半生的月章星句将成为残简断编，书剑飘零的后半生将由此后土盖前尘地启程。

所以这一年冬天，她默默的静坐着写《静坐》，似乎要在沉默中送她静好的岁月离去，一程烟草一程愁：

冬有冬的来意，

寒冷像花，——

花有花香，冬有回忆一把。

一条枯枝影，青烟色的瘦细，

在午后的窗前拖过一笔画；

寒里日光淡了，渐斜……

就是那样地

像待客人说话

我在静沉中默啜着茶。

所有万马奔腾的情绪渐渐倒戈卸甲，在这个冬天短暂地按甲休兵后，等兵临城下的来年，再厉兵秣马南征北战。

林徽因枕戈待旦时，列出胸中甲兵，精兵简政，得出写诗的兵法，解释了她这个时期的诗篇为何如此瑰丽纷繁：“意象瑰丽迷离，转又朴实平淡，像是纷纷纭纭不知所从来，但飘忽中若有必然的缘素可寻，理解玄奥繁难，也像是纷纷纭纭莫明所以。但错杂里又是斑驳分明，情感穿插联系其中，若有若无，给草木气候，给热情颜色。一首好诗在一个会心的读者前边有时真会是一个奇迹！但是伤感流丽，铺张的意象，涂饰的情感，用人工连缀起来，疏忽地看去，也未尝不像是诗。故作玄奥渊博，颠倒意象，堆砌起重重理喻的诗，也可以赫然惊人一下。”

然而在诗意的疆土里如此纵横驰骋的林徽因，在现实之中，不过是对着门框上的两根蛛丝，对着由蛛丝牵到的一枝梅花端坐神游的女子，而她正是从如此朴素的现实里，踹开了时间之门越今穿昔、冲开了宇宙之扉穿云裂星：“由过去牵到将来，意识的，非意识的，由门框梅花牵出宇宙，浮云沧波踪迹不定。是人性，艺本，还是哲学，你也无暇计较，你不能制止你情绪的充溢，思想的驰骋，蛛丝梅花竟然是瞬息可以千里！”

1937年的春天，林徽因又踏上香山，年年春天都如燕子再回这里，只为追寻上一个春天的记忆，可是用翅羽量了又量，春天的锦缎繁花不减，却渐暗淡：

不过是去年的春天，花香，

红白的相间着一条小曲径，

在今天这苍白的下午，再一次登山

回头看，小山前一片松风

就吹成长长的距离，在自己身旁。

人去时，孔雀绿的园门，白丁香花，

相伴着动人的细致，在此时，

又一次湖水将解的季候，已全变了画。

时间里悬挂，迎面阳光不来，

就是来了也是斜抹一行沉寂记忆，树下。

这个春天，林徽因对着北京这座老城，有了诸多的不耐：

时代把握不住时代自己的烦恼，——

轻率的不满，就不叫它这时代牢骚——

偏又流成愤怨，聚一堆黑色的浓烟

喷出烟囱，那矗立的新观念，在古城楼对面！

怪得这嫩灰色一片，带疑问的春天

要泥黄色风沙，顺着白洋灰街沿，

再低着头去寻觅那已失落了的浪漫

到蓝布棉帘子，万字栏杆，仍上老店铺门槛？

寻去，不必有新奇的新发现，旧有保障

即使古老些，需要翡翠色甘蔗做拐杖

来支撑城墙下小果摊，那红鲜的冰糖葫芦

仍然光耀，串串如同旧珊瑚，还不怕新时代的尘土。

北京的春天是让人灰头土脸的春天，漫天刮着的是有着诗意的名字的醒树风，它不仅让树醒来，让被冬雪压服的尘灰也醒过神来，乘风奋战，杀得人间早开的花朵七零八落。而新时代骑着黑烟滚滚而来，林徽因已经隐隐感觉它将横扫千军万马，另换上新时代的坚甲利兵，一个柔软的时代将要被一个坚硬的时代所攻克，而这种胜利，多年后，让林徽因欣喜，但也让她扼腕长叹，抱憾而死。因为她还要保留这座古城楼，她不想让一个曾经辉煌的时代，在历史滚滚的车轮之下，在新时代的意气风发前，连自己曾经的冠冕都不能留下。

而这一年，林徽因将遇见她梦寐的冠冕，她寻找了许久等待了许久，却没想到竟在城倾之前遇见它。

这么多年以来，林徽因和梁思成一直都在苦苦寻找一座大唐的木构建筑，那个时代雍容华贵，总当留下一些凤毛麟角让后人瞻仰。而当时日本人已经断言中国已无唐代的木构建筑，唐制的木质建筑只有日本才有。

梁思成和林徽因他们遇见了宋代的蓟县独乐寺、辽代的应县木塔，却迟迟未能再把时间往前推移一个朝代。而当梁思成在读伯希和的《敦煌石窟图像》时，一幅宋代壁画《五台山图》中的大佛光寺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从其他记载里得知这座佛光寺不在五台山中心区，而在山外，有可能因为这一个遗留在外，僧人没有香火钱修缮寺庙，就会遗留下一个时代的奇迹。这座佛光寺也许就是他们梦寐中的唐朝大寺！

6月他们经过长途跋涉，骑骡进山最后甚至因为路途难走，他们只得拉着骡子前进，如此艰难地行走了两天，在一天黄昏的时候他们来到了这座佛光寺面前。

当第一眼看到佛光寺时，他们几乎确定就是它，它一定就是那座梦中的兰若！

梁思成后来详细记述了当时的场景：

“寺院是建在山边一处很高的台地上，面对着前面的天井，周围有三十棵很老的松树。它是一座很雄伟的建筑物。总共只有一层高，它有巨大、坚固和简洁的斗拱，超长的屋檐，一眼就能看出其年代之久远。但它能比我们前此所发现的最老的木建筑还要老吗？

“那高大的门登时就给我们打开了。里面宽有七跨，在昏暗中显得更加辉煌无比。在一个很大的平台上，有一尊菩萨的坐像，他的侍者们环他而立，有如一座仙林。在平台左端，坐着一个真人大小的着便装的女人，在仙人丛中显得非常渺小猥琐。和尚们告诉我们，她就是篡位的武后。整个塑像群，尽管由于最近的装修而显得色彩鲜艳，无疑是晚唐时期的作品。但如果泥塑像是未经毁坏的原物，那么庇荫它的房屋必定也是原来的唐构。因为重修房子必定会损坏里面的一切。

“第二天开始了仔细的调查。斗拱、梁架、藻井以及雕花的柱础都细看过了。无论是单个或总体，它们都明白无误地显示了晚唐时期的特征。但是我的最大惊喜是当我们爬进藻井上面的黑暗空间时产生的。我在那里看到了一种屋顶架构，其做法据我所知只有在唐代绘画中才有。使用双‘主椽’（借用现代屋顶架的术语），而不用‘王柱’，这和后世中国建筑的做法全然不同，大大出乎我们的意料。

“这个‘阁楼’里住着好几千只蝙蝠，它们聚集在脊檩上边，就像厚厚的一层鱼子酱一样，这就使我无法找到在上面可能写着的日期。除此之外，木材中又有千千万万吃蝙蝠血的臭虫。我们站着的顶棚上部覆盖着厚厚的一层尘土，可能是几百年来积存的，不时还有蝙蝠的小尸体横陈其间。我们戴着厚厚的口罩掩盖口鼻，在完全的黑暗和难耐的秽气中好几个小时地测量、画图和用闪光灯照相。当我们终于从屋檐下钻出来呼吸新鲜空气的时候，发现在背包里爬满了千百只臭虫。我们自己也被咬得很厉害。可是我们的发现的重要性和意外收获，使得这些日子成为我多年来寻找古建筑中最快乐的时光……

“我们在大厅里工作的第三天，我妻子在一根粱的根部下面注意到有中国墨的很淡的字迹。这个发现对我们大家的影响有如电击一般。没有比实际写在庙的梁上或刻在石头上的日期更让人欢喜的东西了。那富丽堂皇的唐代建筑已在面前——但我怎样报道它的建造日期呢？唐朝从618年一直延续到906年。现在这带有淡淡字迹的木头即将提供给我盼望已久的答案。当我们大家忙着想办法在佛像群中搭起脚手架以便清洗梁柱和就近审视题字时，我妻子径直去工作了。她把头尽量往后仰，从下边各个不同角度尽力辨识梁上的文字。经过这样的一番艰苦努力，她认出一些隐约的人名，还带有长长的唐朝官职。其中最重要的是最右边的那根梁上，当时依稀可辨的是：‘佛殿主女弟子宁公遇’。

“施主是个女的！这位年轻的建筑学家，本身是个女人，将成为第一个发现中国最希奇的古庙的人，而该庙的施主竟然也是个女人，显然不是一个偶然的巧合。她生怕会由于生动的幻觉而误识了不易辨识的字。但她记得她在外面台阶前经幢石柱上看到过类似的带官职的人名。她离开大殿，想去核实她在石柱上看到过的刻字。她大喜过望地发现，除了一大串官名以外，石柱上赫然写着同样的句子：‘佛殿主女弟子宁公遇’。石柱上刻的年代是‘唐大中十一年’，相当于公元857年。

“于是我们明白了：那个身着便装、谦恭地坐在平合一端的女人，并不是像和尚们说的是‘武后’，而正是施主宁公遇夫人本人。”

林徽因扒开蝙蝠覆满的幽暗的历史时空，在刹那间，由一个从唐朝穿越而来的女子接引，引她穿越到当年她刻字之处，请让历史记住我，我保留了这座佛寺千年，千年以后我把它交给你，林徽因接手了这个重托。千年以前的那个女子，以木为笔篆文于深山，千年后的林徽因以时间为经纬，写之入汗青。两个女子在幽暗的时空里，不早不晚就在这个纷纷乱乱的时代里遇见了，而周遭风云变幻、风雨欲来。要再早一点，没人会关心这是个大唐而来的女子，若再晚一点，没人会想要牵着骡子跋山涉水而来穿过重重蝙蝠飞舞的密林，来到此地认出她：“啊，原来你在这！”林徽因走过许多地方的路，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路过了许多正当最好年龄的女子，却只想遇见她现在遇见的这个人，而她已是千年的修龄。

后来林徽因说：“当时恨不能也为自己塑一尊像，让‘女弟子林徽因’永远陪伴这位虔诚的唐朝妇女，在肃穆中再盘腿坐上他一千年！”

相见恨晚的两个人握手言欢，而一个寂寞了许久破败不堪的兰若，将因林徽因和梁思成的到来，揭开千年时空重重的眼纱，拂开莲眼，重新再看见那金碧辉煌的伽蓝——现在这座普通的小寺庙已经成为了国宝。

而在林徽因遇见她梦寐的锦瑟年华之前，由天意引导，发现了一个先行者，仿佛预告他们将要打开前朝的大门。那是在这次去太原寻找佛光寺的途中，经过榆次时，林徽因偶然地从车厢探出头去，一座小殿的飞檐宛若鹏游蝶梦落到她的眼前，让林徽因立马感悟到了它的非凡。而经过考察，这座永寿寺的雨花宫的殿堂，建于大宋祥符元年，是唐宋间木构建筑过渡时的重要实例。

多年以后，当我们从照片或文字上看到林徽因单薄瘦弱的身影挤在一座悠古佛塔的木梁之间努力辨明上面晦暗的字眼时，宛若看见一只蜻蜓栖停在3千年以前的蒹葭苍苍里，看见一只蝴蝶停留在2千年前庄生的梦里，如一朵花落在孟浩然清晨的窗外，她穿越时间归去，唐代的佛光寺、宋代的木塔、雨花宫因为她的归去而从历史归来，她发现了一个世界，而我们看见了她的光华。

林徽因和梁思成对佛光寺进行了细致的考察，并作了详细的记录，而后他们来到了代县休整，清理此行收集到的大量材料。他们到了这，才知道日本制造了七七卢沟桥事变，全面侵华战争已爆发一星期了！于是，他们立即返回了北平。

回到北平后，林徽因8岁的女儿正在北戴河跟表姐表哥们度假，林徽因用小孩能看懂的语言讲述了自己的行程，还画了张详细的地图。而后她说：“我们希望不打仗事情就可以完，但是如果日本人要来占北平，我们都愿意打仗，……我觉得现在我们做中国人应该要顶勇敢，什么都不怕，什么都顶有决心才好。”

等到北平沦陷后，林徽因和梁思成决定带着一家老小离开北平，去往遥远的大后方——昆明。

是珊瑚珠翠，华贵的失散

珊瑚珠翠，华贵的失散，

缤纷降落到地面上。

这时候心得象歌曲，

由山泉的水光里闪动，

浮出珠沫，溅开

山石的喉嗓唱。

1937年，林徽因写了此生唯一的剧本《梅真同他们》，剧中身为婢女的梅真，敢爱敢恨，美学大家朱光潜赞其为“闷热天气中的一剂清凉散”。可本是四幕的剧，只完成了三幕。抗战全面爆发，北平城倾了，梅真的命运没有了下文，后来有人问起，林徽因说：“梅真参加抗战去了”！

而这一年三月，冯至、卞之琳等主编的《新诗》月刊上预告了即将出版林徽因的诗集。但在战争面前，要出的诗集都化成了劫灰。林徽因错过了生前唯一一次出版诗集的机会，等再出版时，离她立志出版诗集将近五十年，距她病逝整整三十年！

?1937年8月，林徽因他们离开北平先前往长沙，到达长沙后，在火车站附近租了两间屋子，他们和子女住一间，而林徽因的母亲住另一间。楼下住的是房东。没有厨师，一向讨厌做家务的林徽因必须自己做所有的事，但是她却在孩子面前表现得以此为乐趣。他们在这里遭遇到了炸弹轰炸，抱着孩子的林徽因在霎那间从楼梯拐角震到了院子当中。而跑到大街上，听到飞机俯冲而下，竟然都站在那里不动，等着炸弹落下来，幸亏这批炸弹没有爆炸。

这种四顾茫茫然的生活让她惶惶然地给沈从文写信说：“这十天里长沙的雨更象征着一切霉湿、凄怆、惶惑的生活。那种永不开缝的阴霾封锁着上面的天，留下一串串继续又继续着檐漏般不痛快的雨，屋里人冻成更渺小无能的小动物，缩着脖子只在呆扭中让时间赶到头里，拖着自己半蛰伏的灵魂。接到你第一封信后我又重新发热伤风过一次，这次很规矩地躺在床上发冷，或发热，日子清苦得无法设想，偏还老那么悬着，叫人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急。如果有天，天又有意旨，我真想他明白点告诉我一点事，好比说我这种人需要不需要活着，不需要的话，这种悬着的日子也不都是侈奢？好比说一个非常有精神喜欢挣扎着生存的人，为什么需要肺病。如果是需要，许多希望着健康的想念在她也就很侈奢，是不是最好没有？死在长沙雨里，死得虽未免太冷点，往昆明跑，跑后的结果如果是一样，那又怎样？”

她在这里想起了多雨的伦敦，想起了一个人点着一盏幽暗的灯坐在空旷的饭厅里，一个人吃饭一面咬着指头哭，等着有个人来爱她。而她的父亲正在四处做着备受欢迎的演讲，完全不知道一个女孩在凄风苦雨中孤独的烦恼。

在长沙的林徽因迷茫了，她不知她该何去何从，天下之大，竟无她小小理想的安身之处。

2个月后，他们坐着破旧的长途公共汽车，离开长沙，穿越崇山峻岭，前往昆明。除了梁思成，一家人都在晕车。而每到一个小县城，旅客们飞奔去抢旅馆，梁思成和林徽因也加入这奔跑的行列，而两个年幼的孩子则扶着年迈的外婆坐在行李卷上看守行李。床铺不够则支起自带的“行军床”。多年野外长途跋涉的经验帮助了他们，解决一个又一个难关。林徽因的女儿回忆说：“在这次旅途中印象最深的是爹爹和妈妈在这种紧张困难的旅行中应付自如，十分‘专业’。譬如打行李，两人合作，动作敏捷熟练，很快地就能把一大包被褥枕头打成一个结实的铺盖卷、用油布包着的；到小饭馆吃饭时准备好一小铁盒酒精棉，将碗筷消毒后再吃。这显然是过去他们到农村考察古建筑时‘练’出来的本事。”

所以旅途艰难，也不妨碍林徽因走马观花，她给沈从文写信说：“昨晚是住在官庄的。沿途景物又秀丽又雄壮时就使我们想到你二哥对这些苍翠的天，排布的深浅山头，碧绿的水和其间稍稍带点天真的人为的点缀如何的亲切爱好，感到一种愉快。天气是好到不能更好，我说如果不是在这战期中时时心里负着一种悲伤哀愁的话，这旅行真是不知几世修来。”

然而，当林徽因到达湖南和贵州交界处的晃县时开始发烧，当晚，晃县的旅馆都住满了，当她和梁思成正着急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间旅馆的楼上传出优美的小提琴声。被这动人的琴声吸引，他们忍不住登楼去看，原来是一批广东来的年轻人住在这里。听到广东话，梁思成就用家乡话攀谈起来，原来这也是去往昆明的空军航校的学生。这些学生当即挤出一间房子来给了梁思成一家。第二天分手时，梁思成留了昆明的地址给他们。

而这以后这些学生就把林徽因一家当作自己的亲人，林徽因也把他们当作自己的亲弟弟，因为她的三弟也在空军航校。然而却在之后短短的几年内，这些飞行员几乎全部阵亡。

林徽因在晃县得了肺炎，所幸同车人中有一个女医生给林徽因给她留下了中药方，他们不得不在一个小旅馆里停留了两周才继续上路。

终于，经过艰苦跋涉，1938年年初，他们到达了昆明，一共走了大约四十天。关于这次逃难，林徽因后来写文《彼此》说：“七月在芦沟桥与敌人开火以后，纵横中国土地上的脚印密密地衔接起来，更加增了中国地域广漠的证据。每个人参加过这广漠地面上流转的大韵律的，对于尘土和血，两件在寻常不多为人所理会的，极寻常的天然质素，现在每人在他个别的角上，对它们都发生了莫大亲切的认识。每一寸土，每一滴血，这种话，已是可接触，可把持的十分真实的事物，不仅是一句话一个“概念”而已。”没有把这种痛苦的经历当作痛苦，而是把这种磨练的过程当作了修行，如此的坚韧让人怎能不爱她？

来到昆明，林徽因如此地喜欢这个城市，梁再冰说：“她爱这里的蓝天、白云、灿烂的阳光、繁茂的林木、如茵的草地、多彩的鲜花，这一切常常使她兴奋得不能自已。每当看到秀丽的翠湖、浩瀚的滇池和苍翠如画的西山，她更是如醉如痴，暂时忘却了自己生活中的种种烦恼。”

然而，在昆明，梁思成也病倒了，背痛不止，没法平躺，只能半躺在一张帆布椅上，林徽因担负起照料一家老小的重担。

刚到昆明，大冬天的，他们住在西山闲置的避暑别墅里，一家人冻得够呛。后来搬到了巡津街九号。而这时营造学社的其他成员陆续到达，与中美庚款基金会联系，研究工作在昆明又重新开展，不过此时原来二十多名成员，现在只剩下五名正式人员，以及林徽因这个无薪“社员”。

初到小城的生活，即使在硝烟弥漫的时代，依然貌美如花，林徽因看着茶铺里众生百相，写出了《昆明即景》的《茶铺》：

……

一天一整串辛苦，

此刻才赚回小把安静，

夜晚回家，还有远路，

白天，谁有工夫闲看云影？

不都为着真的口渴，

四面窗开着，喝茶，

跷起膝盖的是疲乏，

赤着臂膀好同乡邻闲话。

也为了放下扁担同肩背

向运命喘息，倚着墙，

每晚靠这一碗茶的生趣

幽默估量生的短长

这是立体的构画，

设色在小生活旁边，

荫凉南瓜棚下茶铺，

热闹照样的又过了一天！

林徽因的散文《彼此》里说：“经过炮火或流浪的洗礼，变换又变换的日月，难道彼此脸上没有一点记载这经验的痕迹？但是当整一片国土纵横着创痕，大家都是‘离散而相失……去故乡而就远’，自然‘心婵媛而伤怀兮，眇不知其所蹠’，脸上所刻那几道并不使彼此惊讶，所以还只是笑笑好。口角边常添几道酸甜的纹路，可以帮助彼此咀嚼生活。何不默认这一点：在迷惘中人最应该有笑，这种的笑，虽然是敛住神经，敛住肌肉，仅是毅力的后背，它却是必需的，如同保护色对于许多生物，是必需的一样。”

喘息未定的林徽因，如一叶轻舸在汹涌的江河里漂流，跌宕起伏的幅度让她命悬于一线，却不妨碍她拽着这一线丝缕眺望人生涉水的芙蓉，人生的两岸此时荒凉，却也在洪水泛滥时裂怀让一朵朵芙蓉叛岸离去，另在时代的激流里开出流浪的花朵。

而当林徽因在这里看见一座座矮楼安详宁静的晒着明晃晃的太阳，如看到一株株莲种，再开它千朵芙蓉，涉水而来：

张大爹临街的矮楼，

半藏着，半挺着，立在街头，

瓦覆着它，窗开一条缝，

夕阳染红它，如写下古远的梦。

矮檐上长点草，也结过小瓜，

破石子路在楼前，无人种花，

是老坛子，瓦罐，大小的相伴；

尘垢列出许多风趣的零乱。

但张大爹走过，不吟咏它好；

大爹自己（上年纪了）不相信古老。

他拐着杖常到隔壁沽酒，

宁愿过桥，土堤去看新柳！

林徽因说：“在前线的前线，兴奋和疲劳已掺拌着尘土和血另成一种生活的形体魂魄。睡与醒中间，饥与食中间，生和死中间，距离短得几乎不存在！生活只是一股力，死亡一片沉默的恨，事情简单得无可再简单。尚在生存着的，继续着是力，死去的也继续着堆积成更大的恨。恨又生力，力又变恨，惘惘地却勇敢地循环着，其他一切则全是悬在这两者中间悲壮热烈地穿插。

“在后方，事情却没有如此简单，生活仍然缓弛地伸缩着；食宿生死间距离恰像黄昏长影，长长的，尽向前引伸，像要扑入夜色，同夜溶成一片模糊。

“在日夜宽泛的循回里于是穿插反更多了，真是天地无穷，人生长勤。生之穿插零乱而琐屑，完全无特殊的色泽或轮廓，更不必说英雄气息壮烈成分。斑斑点点仅像小血锈凝在生活上，在你最不经意中烙印生活。如果你有志不让生活在小处窳败，逐渐减损，由锐而钝，由张而弛，你就得更感谢那许多极平常而琐碎的磨擦，无日无夜地透过你的神经，肌肉或意识。这种时候，叹息是悬起了，因一切虽然细小，却绝非从前所熟识的感伤。每件经验都有它粗壮的真实，没有叹息的余地。口边那酸甜的纹路是实际哀乐所刻划而成，是一种坚忍韧性的笑。因为生活既不是简单的火焰时，它本身是很沉重，需要韧性地支持，需要产生这韧性支持的力量。”

正因为这样的信仰，林徽因在这里过的第一个除夕也要将这冬天的风雪看成琼花绽——《除夕看花》：

新从嘈杂着异乡口调的花市上买来，

碧桃雪白的长枝，同红血般的山茶花。

着自己小角隅再用精致鲜艳来结采，

不为着锐的伤感，仅是钝的还有剩余下！

明知道房里的静定，像弄错了季节，

气氛中故乡失得更远些，时间倒着悬挂；

过年也不像过年，看出灯笼在燃烧着点点血，

帘垂花下已记不起旧时热情、旧日的话。

如果心头再旋转着熟识旧时的芳菲，

模糊如条小径越过无数道篱笆，

纷坛的花叶枝条，草看弄得人昏迷，

今日的脚步，再不甘重踏上前时的泥沙。

月色已冻住，指着各处山头，河水更零乱，

关心的是马蹄平原上辛苦，无响在刻画，

除夕的花已不是花，仅一句言语梗在这里，

抖战着千万人的忧患，每个心头上牵挂。

这段时间，一停下奔逃的脚步，林徽因就会写诗。因为她想要为这个时代留下一曲配乐，只因她行过，她就不让它喑哑无歌，林徽因说：“回头再看到祖宗传流下那神气的衣钵，怎不觉得惭愧！说世乱，杜老头子过的是什么日子！辛稼轩当日的愤慨当使我们同情！……何必诉，诉不完。难道现在我们这时代没有形形色色的人物，喜剧悲剧般的人生作题？难道我们现时没有美丽，没有风雅，没有丑陋，恐慌，没有感慨，没有希望？！难道连经这些天灾战祸，我 们都不会描述，身受这许多刺骨的辱痛，我们都不会愤慨高歌迸出一缕滚沸的血流？！

难道我们真麻木了不成？难道我们这时代的语辞真贫穷得不能达意？难道我们这时代真没有学问真没有文章？！朋友们努力挺出一根活的萌芽来，记着这个时代是我们的。”

因为在巡津街经常遭到日机轰炸，有一次躺在树下躲避时竟眼睁睁看着炸弹落下来，让一家人感到异常恐怖。1939年秋，林徽因一家和营造学社一起搬到了昆明郊区龙泉镇附近的麦地村。

他们住在麦地村的一个尼姑庵里，把供着菩萨的大殿当作营造学社的画图室。

条件如此简陋，也不妨碍林徽因一颗热爱生活的心，她请了木工装修了房子，把小窗户改成大窗户装上玻璃，还做了个小书架，在下面的木凳上铺上一些饰布，在这个焕然一新的屋子里，林徽因给孩子们讲解了战国策。

在兵荒马乱的时刻，林徽因从不放弃对事业的执着对生活的热爱，她在文章里说：“我认得有个人，很寻常地过着国难日子的寻常人，写信给他朋友说，他的嗓子虽然总是那么干哑，他却要哑着嗓子私下告诉他的朋友：他感到无论如何在这时候，他为这可爱的老国家带着血活着，或流着血或不流着血死去，他都觉到荣耀，异于寻常的，他现在对于生与死都必然感到满足。这话或许可以在许多心弦上叩起回响，我常思索这简单朴实的情感是从哪里来的。信念？像一道泉流透过意识，我开始明了理智同热血的冲动以外，还有个纯真的力量的出处。信心产生力量，又可储蓄力量。

信仰坐在我们中间多少时候了，你我可曾觉察到？信仰所给予我们的力量不也正是那坚忍韧性的倔强？我们都相信，我们只要都为它忠贞地活着或死去，我们的大国家自会永远地向前迈进，由一个时代到又一个时代。我们在这生是如此艰难，死是这样容易的时候，彼此仍会微笑点头的缘故也就在这里吧？现在生活既这样的彼此患难同味，这信心自是，我们此时最主要的联系，不信你问他为什么仍这样硬朗地活着，他的回答自然也是你的回答，如果他也问你。”

林徽因，这个坐在窗台前看蛛丝与梅花的女子，此时曾经梅花暗香浮动般的人生在风推云滚面前被拆解成有如蛛丝的经缕，抛之于浮世的沧海，做那船行的波纹，去探寻命运惊涛骇浪的深度，自己济度自己，行过时代颠覆人生的洪流。

在麦地村一直住到1940年5月份。因房子不够住，林徽因一家又搬到两里路外地龙头村，也就是现在的龙泉镇。他们向隔壁的李姓地主借了一块地，拿出全部积蓄盖了一所房子，条件是他们走后房子就归这个地主。而这是两位建筑师一生中为自己设计建造的唯一一所房子。林徽因给说建造房子时：“我们为了所需要的每一块木板、每一块砖头和每一颗钉子而奋斗，还得参加运送材料和实际的木匠活和石匠活。”

不久，金岳霖也来到龙头村，紧靠着他们盖了一间“耳房”居住，又跟在北平时一样，隔墙而住。

林徽因写信给费正清讲述金岳霖在这里的生活：“可怜的老金每天早晨在城里有课，常常要在早上五点半从这个村子出发，而没来得及上课空袭又开始了，然后就得跟着一群人奔向另一个方向的另一座城门、另一座小山，直到下午五点半，再绕许多路走回这个村子，一整天没吃、没喝、没工作、没休息，什么都没有！这就是生活。”

三个人倾城之前就相依为命，而倾城以后，也还是相依为命，携手险渡乱世。他们之间的感情已经超越了当初偶尔冲动时喷发的爱情，而是化作广天阔地包容苍痍的亲情。萧乾说他们三人：“林徽因坦荡，金岳霖克制，梁思成宽容，三人皆诚信磊落之君，没有见过这样的‘三角’。”林徽因的堂弟林宣也说“林徽因修饰梁思成，梁思成修饰林徽因，金岳霖润色……”

离新家不远的地方，有一个烧纸陶器的小村——瓦窑村。林徽因常常去小作坊里看师傅们做陶坯。解放后她跟学生们讲：“你们知道吗？烧窑和制坯过去是传子不传女的。而且妇女是不许进作坊的。”她说，“我好不容易花了大价钱才买通这一关，进作坊以前还要对祖师牌位磕头。制坯师傅的那一双手呀！真了不起！他把坯泥放在一个转盘上，用脚踩来控制转动，两手不停地上下捋着塑形。”

她越说越兴奋，双手学着师傅的动作，往下说：“多少次出现了优美的造型，我在一旁求师傅‘停下来，停下来，就要这个’。但是那师傅半闭着眼，脸上毫无表情，根本不理睬我。他的手仍在不停地动作。”她像演员一般模仿着师傅的表情和动作。

“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那些优美的造型一次又一次地出现，一次又一次地消失，我抱的希望也越来越大。”她满脸淘气地说：“最后只见他的手从下往上快速而熟练地一捋，这才停了下来，露出笑容得意地看着我。啊！原来是一个痰桶”。当时在场的学生林洙说：“我们都忍不住大笑了起来。林徽因是快乐的，和她在一起也永远是快乐的。当然最快乐的是梁思成。 ”

本想在这里能长期安居，却未曾想日本很快占领了越南，云南已经濒临于战火的前线。此时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社会科学研究所、中央博物院决定从云南迁往四川以保护它们的大批善本书和珍贵文物，因常常需要借用他们的书的营造学社也决定随之一起迁移。

临出发时，梁思成受伤的脚趾感染破伤风，必须留在当地治疗，只得由林徽因独自带领一家老小随同大队人马一起动身。

这又是艰辛的一路，半路上儿子发起了高烧，林徽因在到达毕节时，带着女儿去买药，在回旅馆的途中，她看到一个已改成学校的孔庙，便兴致勃勃地前去参观，想指点女儿看屋子的结构，女儿却很不高兴，不肯进去，林徽因便训斥女儿说：“我们到了一个地方如果要参观，一定要看看这地方的县政府、重要机关、学校、孔庙以及街道布置法、城墙的建筑法才对，不是单看铺子卖什么东西就算完事的。”林徽因的女儿在日记里写下了这段话。

在林徽因眼里，“无论哪一个巍峨的古城楼，或一角倾颓的殿基的灵魂里，无形中都在诉说，乃至于歌唱，时间上漫不可信的变迁；由温雅的儿女佳话，到流血成河的杀戮。”

行过荒畦，也要在荒茫里看见碎星，拂过荒烟，也要在荒莱里看见流云，总之，在生命的荒途里，也要发现生命荒阙的意义，林徽因将人生谱成的诗歌缺一阙顺流，却不缺少逆水推舟的洪韵。

在又一次艰难跋涉后，1940年12月13日，林徽因带领着家人终于来到了四川南溪县的李庄。坐在船上的孩子们都欢喜得同声大喊：“李庄！李庄！”

此时，李庄就是他们梦中的桃源，能在这风雨倾盆的天下紧紧抓住一枝，也要颤颤巍巍地开放出一朵柔弱的乱世之花。

林徽因一家在李庄安顿下来，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年代，摇摇坠坠地在这里安顿了5年。李庄，让林徽因写成了《十一月的小村》：

我想象我在轻轻的独语：

十一月的小村外是怎样个去处？

是这渺茫江边淡泊的天；

是这映红了的叶子疏疏隔着雾；

是乡愁，是这许多说不出的寂寞；

还是这条独自转折来去的山路？

是村子迷惘了，绕出一丝丝青烟；

是那白沙一片篁竹围着的茅屋？

是枯柴爆裂着灶火的声响，

是童子缩颈落叶林中的歌唱？

是老农随着耕牛，远远过去，

还是那坡边零落在吃草的牛羊？

是什么做成这十一月的心，

十一月的灵魂又是谁的病？

山坳子叫我立住的仅是一面黄土墙；

下午透过云霾那点子太阳！

一棵野藤绊住一角老墙头，斜睨

两根青石架起的大门，倒在路旁

无论我坐着，我又走开，

我都一样心跳；我的心前

虽然烦乱，总像绕着许多云彩，

但寂寂一湾水田，这几处荒坟，

它们永说不清谁是这一切主宰

我折一根柱枝，看下午最长的日影

要等待十一月的回答微风中吹来。

然而一路舟车劳顿的辛苦以及这里阴冷的天气让林徽因的健康达到了一个临界点，她几乎在这里丧失了性命。1941年，林徽因肺结核复发了，而这个时候梁思成还在重庆请求重庆政府教育部资助营造学社的经费。

没有任何医疗条件，孩子太小，母亲年纪又太大，林徽因唯只有自己苦苦支撑。梁再冰说：“我早上起床时时看到她床边挂着许多被汗湿了的毛巾。看到她一天比一天病得厉害。我那时真怕会失去妈妈，但又不能给她任何实际的帮助。”

梁思成回来了，但他却带来林徽因的三弟林恒在成都上空迎击日机阵亡的噩耗，这个弟弟跟他们相依为命了多年，林徽因很爱他，他的死让林徽因精神又遭到了沉重打击。后来林徽因写下诗：《哭三弟恒——三十年空战阵亡》：

弟弟，我没有适合时代的语言

来哀悼你的死；

它是时代向你的要求，

简单的，你给了。

这冷酷简单的壮烈是时代的诗

这沉默的光荣是你。

……

弟弟，我已用这许多不美丽言语

算是诗来追悼你，

要相信我的心多苦，喉咙多哑，

你永不会回来了，我知道，

青年的热血做了科学的代替；

中国的悲怆永沉在我的心底。

啊，你别难过，难过了我给不出安慰。

我曾每日那样想过了几回：

你已给了你所有的，同你去的弟兄

也是一样，献出你们的生命！

已有的年轻一切；将来还有的机会，

可能的壮年工作，老年的智慧。

可能的情爱，家庭，儿女，及那所有

生的权利，喜悦；及生的纠纷！

你们给的真多，都为了谁？你相信

今后中国多少人的幸福要在

你的前头，比自己要紧；那不朽

中国的历史，还需要在世上永久。

你相信，你也做了，最后一切你交出。

我既完全明白，为何我还为着你哭？

只因你是个孩子却没有留什么给自己，

小时我盼着你的幸福，战时你的安全，

今天你没有儿女牵挂需要抚恤同安慰，

而万千国人像已忘掉，你死是为了谁！

林徽因不再去字斟句酌作诗的漂亮，在死之面前，字字句句都是引魂的经幡。离去，曾缺少的送别，让我以诗引你归来，再送你去往忘川。还你一个送别，记住你离去的悲壮，如在那易水之上“此地别燕丹，壮士发冲冠。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

林徽因和梁思成在这里的条件比昆明更为艰苦，梁思成所申请到的微薄的资助很快就被通货膨胀吞噬。而他们住的地方房间多以木板和竹篾抹上泥做墙，房顶上是竹制顶篷，老鼠和蛇常常出没其间，床上臭虫成群结队。

林徽因苦苦挣扎了好几个月，才慢慢退烧，但她从此失去了健康，只能天天卧床，从卧室的窗户中看着外面的小院，呆呆的望着，如雨中失去天空的鸟梳翎着寂寞的情绪，孤独地写诗《一天》：

今天十二个钟头，

是我十二个客人，

第一个来了，又走了，

最后夕阳拖着影子也走了！

我没有时间盘问我自己的胸怀，

黄昏却蹑着脚，好奇地偷着进来！

我说，朋友，这次我可不对你诉说啊，

每次说了，伤我一点骄傲。

黄昏黩然，无言地走开。

孤单的，沉默的，我投入夜的怀抱。

行至天涯，来时只有一人荒畦的履痕，去时只有星光铺陈的路程，孤独至此，人生若是一场庄生蝶梦，也要在梦醒时分，独留下花的记忆。

林徽因孤独地在荒茫的大地上放牧着她的情绪，如一匹孤独的狼孤独地吼向明月，以一声孤绝的长啸冲破寂寞的暗夜，林徽因也以一首孤独的诗吼向寂寞，在病痛的床上，她孤军奋战于这个更孤独的战场。

此时万径人踪灭的人生的艰险照见了她生命中独钓寒江雪的孤独，无人来分担，唯有一人擎着莲花的梦照见自己崎岖的人生，灯火如豆，却是星光，照着人生万水千山。

林徽因和梁思成风雨飘摇的航程，是一浪接着一浪的袭来，不久传来噩耗，他们存在天津银行地下室的资料被大水淹了，他们战前辛辛苦苦做出来的古建测绘考察成功毁之一旦。这个打击让他们抱在一起痛哭。

林徽因没有为一路的艰险，没有为艰难的困境，没有为沉重的病势痛哭过，却为她的理想被命运拆台而大哭。一个又一个乱世的大浪将他们打到绝境，曾经以为无路可退，但是当潮水回流一寸，他们的希望就浴血奋战，前行一丈。

因为前途渺茫，营造学社里很多成员都走了，而拖着沉重病体的林徽因却没有放弃希望，她始终相信着抗战一定会胜利，而她和梁思成为之贡献了大半生的建筑研究工作一定会继续下去。所以林徽因开始大量读书，读《史记》、读《汉书》，为研究汉代或更早期的建筑开始做准备。她孜孜不倦地以极大的热情投入进去，让梁思成开玩笑说她简直成了一个汉代人的生活习俗细节的专家。

正如林徽因在散文《彼此》里说：“当前的艰苦不是个别的，而是普遍的，充满整一个民族，整一个时代！我们今天所叫做生活的，过后它便是历史。客观的无疑我们彼此所熟识的艰苦正在展开一个大时代。所以别忽略了我们现在彼此地点点头。且最好让我们共同酸甜的笑纹，有力地，坚韧地，横过历史。”

是的，有力地，坚韧地，横过历史。所以时代之难，不妨碍她断岸簪影，荒畦落履痕。

林徽因在这里给女儿讲解了杜甫的《北征》：“……潼关百万师，往者散何卒。遂令半秦民，残害为异物。况我坠胡尘，及归尽华发。经年至茅屋，妻子衣百结。恸哭松声回，悲泉共幽咽。平生所娇儿，颜色白胜雪。见耶背面啼，垢腻脚不袜。床前两小女，补绽才过膝……”

当林徽因一字一句念着这首诗，我想她一定如眼泪流满胸怀的虚谷的黄金虎，溺此激流过平川，而当可以舒展手脚，定要再虎啸风生。

所以在这样艰难的环境下，定下心来的林徽因和梁思成决定整理手头上保存的营造学社多年考察的资料，将之付印。在一路的艰途里，他们丢光了家里所有的细软，却唯独把这些资料紧紧抱在胸前。而在天津被水淹的那些，由朱启钤等人把它们逐页晾干，裱在坐标纸上。底片已毁，朱启钤又将过去洗印的照片重新翻拍，从这批复制胶片中选出了最重要的一批古建筑图片各加印两套，寄给梁思成。

国内没有印刷条件，就请求美国朋友费正清夫妇的帮助，送到美国印刷。梁思成和另一个营造学社学员承担绘图工作，而林徽因则负责英文文字的解说和编撰。因为李庄没有电灯，平时他们点灯光如豆一般的菜油灯，而唯一一盏煤油灯就成了林徽因和梁思成赶活时最高级的设备了。也就在这盏煤油灯下，他们完成了《中国建筑史》，同时也用英文撰写并绘制了一部《图像中国建筑史》。林徽因承担了全部书稿的校阅，并执笔写了《中国建筑史》中的第七章———五代、宋、辽、金部分。她介绍了宋、辽、金时代，中国宫室建筑的特点和制式，以及宗教建筑艺术，中国塔的建筑风格，辽、金桥梁建设，乃至城市布局和民居考证。但是这本书她却没有署名，甘愿站在梁思成身后，把梦想赋予他。

但是这本书一直到他们逝世多年后才得以出版。当梁再冰看着父母在这本书里精美的绘图和文字解说时，说：“我不禁想起了爹爹妈妈和我们在李庄的日子，觉得那真是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换来的。在当时的情况下，如果他们不坚持的话，中国古代建筑的研究工作即使不完全中断，也必定会受到重大挫折。”

在这里林徽因和梁思成还恢复出版了《中国营造学社汇刊》。他们在李庄出版了两期，从刻蜡版到装订成册完全是手工操作，连林徽因的老母亲都参与了装订工作。

就是这样争分夺秒的工作，对于林徽因来说还不够，远远不够，人生如此短暂，怎能容人荒芜？哪怕有一小阙时间被种上荒草，于林徽因都是痛心的。1942年，她给傅斯年写信说：“尤其是关于我的地方，一言之誉可使我疚心疾首，夙夜愁痛。日念平白吃了三十多年饭，始终是一张空头支票难得兑现。好容易盼到孩子稍大，可以全力工作几年，偏偏碰上大战，转入井臼柴米的阵地，五年大好光阴又失之交臂。近来更胶着于疾病处残之阶段，体衰智困，学问工作恐已无份，将来终负今日教勉之意，太难为情了。”

而林徽因和梁思成的感情在这共擎的莲灯之下情比磐石坚，梁从诫说每次父亲出外考察回来时，妈妈就会奔上去迎接他，两人一见面就拥抱亲吻，他们有个同事说他们这样太伤风化，两人也只是一笑置之。另一个人也回忆在昆明时：“梁伯父一下车就和梁伯母热烈的拥抱起来”。时代之艰，因为有你而不难，梦想之远，因为有你而接近。

如此艰难的生活在乐观的林徽因笔下也被写成了一个笑话写给费正清听：“思成是个慢性子，愿意一次只做一件事，最不善处理杂七杂八的家务。但杂七杂八的家务却像纽约中央车站任何时候都会到达的各线火车一样冲他驶来。我也许仍是站长，但他却是车站！我也许会被辗死，他却永远不会。老金（正在这里休假）是那样一种过客，他或是来送客，或是来接人，对交通略有干扰，却总能使车站显得更有趣，使站长更高兴些。”

信后有金岳霖的附笔：“当着站长和正在打字的车站，旅客除了眼看一列列火车通过外，竟茫然不知所云，也不知所措。我曾不知多少次经过纽约中央车站，却从未见过那站长。而在这里既见到了车站又见到了站长。要不然我很可能会把它们两个搞混。”

接着是梁思成的结案陈辞：“现在轮到车站了：其主梁因构造不佳而严重倾斜，加以协和医院设计和施工的丑陋的钢铁支架经过七年服务已经严重损耗，从我下面经过的繁忙的战时交通看来已经动摇了我的基础。”

这封信写于1941年8月，林徽因写信时眼见大队日机从李庄上空飞过。而这个时候梁思成因车祸受伤的脊椎又再次病痛难忍，但是这又如何，因为有林徽因，生活还是如此多姿多彩。

抗战开始后，颠沛流离行在刀尖剑树上的日子让林徽因没有再写小说，但是还是会写一些诗。她的女儿很喜欢她的诗，还抄在自己的本子上。不过林徽因当时只把自己的文学创作看作刚刚开始或远未完成的一项活动，认为自己的作品在数量和质量上还没有达到她自己满意的水平，她自己比较满意的是抗战前的《九十九度中》。但是，文学创作到她死都还没有完成，因为她就一直没有继续。

在李庄，偶尔为诗，都是拔剑在与《忧郁》作战：

忧郁自然不是你的朋友；

但也不是你的敌人，你对他不能冤屈！

他是你强硬的债主，你呢？是

把自己灵魂压给他的赌徒。

你曾那样拿理想赌博，不幸

你输了；放下精神最后保留的田产，

最有价值的衣裳，然后一切你都

赔上，连自己的情绪和信仰，那不是自然？

你的债权人他是，那么，别尽问他脸貌

到底怎样！呀天，你如果一定要看清

今晚这里有盏小灯，灯下你无妨同他

面对面，你是这样的绝望，他是这样无情！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如孤独的将军一人对阵千军之前，悲壮的雄曲即将被挑剑奏起，一骑当千，万马平川。

而这个时期林徽因的诗，原来那种轻盈、透彻、清丽的格调被迷惘、苍凉和沉郁所代替。上半生岁月静好里，林徽因梧叶题诗，将人生的情绪聊题一片叶，寄与有情人。而下半生刀光剑影里，她也横槊赋诗，为着如此悲壮的时代，她也成为那个坎坎击鼓的人。

是每小粒晶莹，给了你方向

黑夜天空上只一片渺茫；

整宇宙星斗那里闪亮，

远距离光明如无边海面，

是每小粒晶莹，给了你方向。

儿子梁从诫曾问林徽因，如果中国亡了，你们怎么办。林徽因笑了笑说：“中国知识分子还有个老传统嘛，门口不就是条扬子江吗？”梁从诫听了非常震动，又急着问：“我一个人在重庆读书，你们就不管我啦？”林徽因说：“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也就顾不上你了。”

中国的文人，心中都有一个临江的屈原，在无理想的人间，敢于抱石沉江，胸中都有一个乌江的霸王，在无路可走的人间，敢于刎剑绝路。一旦有这种准备，无路的时候自有康庄大道接引，亡身之前，自是恬然面对。

1945年，抗战胜利了。梁思成带着林徽因去重庆做身体检查，医生预言：她也许只能再活“五年”。梁思成独自一人把这个噩耗埋在心里，让林徽因离开潮湿阴冷的重庆，去阳光灿烂的昆明休养一段期间。昆明的花朵云彩与夕阳让林徽因如此着迷，她为这个城市写下了一首唯美的小诗《对北门街园子》——

别说你寂寞；大树拱立，

草花烂漫，一个园子永远

睡着；没有脚步的走响。

你树梢盘着飞鸟，每早云天

吻你额前，每晚你留下对话

正是西山最好的夕阳。

与老朋友们重新相聚，林徽因也体会到了诗人们的快乐，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欢笑情如旧，萧疏鬓已斑。接下来的日子就是王安石的诗：“草草杯盘供笑语，昏昏灯火话平生。”很快彼此之间：“自怜湖海三年隔，又作尘沙万里行。欲问后期何日是，寄书应见雁南征。”

1946年7月，林徽因经由重庆回到了北平。

梁思成在清华大学建筑系中担任系主任，而营造学社的其他成员也将到清华任教。

回到北平，城市已经满目疮痍，但不妨碍林徽因发现他的美，而后更是一起参与建设它的美。梁再冰说：“有一次妈妈和我分乘两辆三轮车经过北海前的团城，当我们从西向东过‘金鳌玉蝀桥’时，在我后面的妈妈突然向我大声喊道：‘梁再冰回头看！’我回头一看，霎那间恍若置身于仙境：阳光下五彩缤纷的‘金鳌玉蝀桥’同半圆的团城城墙高低错落，美丽极了。只可惜当时没有一架摄相机将这一画面留下。后来这桥因‘妨碍交通’被另一桥所取代，至今我每到此处总感觉若有所失，好像到了一个亲人失踪的地点。”

可以想见遇见美景的林徽因那大声呼喊“梁再冰回头看！”是多么兴奋与快乐。人间的美之种种在林徽因眼里皆是可大声呼喊的分享，是可歌吟的诗。所以她才这么孜孜不倦做建筑，因为他们是大美，而她便是大爱。

在这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林徽因写下《一片阳光》：“放了假，春初的日子松弛下来。将午未午时候的阳光，澄黄的一片，由窗棂横浸到室内，晶莹地四处射。我有点发怔，习惯地在沉寂中惊讶我的周围。我望着太阳那湛明的体质，像要辨别它那交织绚烂的色泽，追逐它那不着痕迹的流动。看它洁净地映到书桌上时，我感到桌面上平铺着一种恬静，一种精神上的豪兴，情趣上的闲逸；即或所谓‘窗明几净’，那里默守着神秘的期待，漾开诗的气氛。那种静，在静里似可听到那一处琤琮的泉流，和着仿佛是断续的琴声，低诉着一个幽独者自误的音调。看到这同一片阳光射到地上时，我感到地面上花影浮动，暗香吹拂左右，人随着晌午的光霭花气在变幻，那种动，柔谐婉转有如无声音乐，令人悠然轻快，不自觉地脱落伤愁。至多，在舒扬理智的客观里使我偶一回头，看看过去幼年记忆步履所留的残迹，有点儿惋惜时间；微微怪时间不能保存情绪，保存那一切情绪所曾流连的境界。”

她此时想起了最初认识的一片阳光，是六岁的她在出水痘，却因家乡起的名如此美丽叫做水珠，而有莫名的欢喜，忘记了它是一种病，而只记得自己呆在屋子里看桌下一片阳光，那一片无声的金色的晶莹震荡了一个六岁孩子的心。

那个时候，人间之美，已开始在她心中烫下印章。

这一年，林徽因写下《对残枝》，很隐晦，似乎又再拒绝一个爱慕者：

梅花你这些残了后的枝条，

是你无法诉说的哀愁！

今晚这一阵雨点落过以后，

我关上窗子又要同你分手。

但我幻想夜色安慰你伤心，

下弦月照白了你，最是同情，

我睡了，我的诗记下你的温柔，

你不妨安心放芽去做成绿荫。

不知道写给谁，只有林徽因自己知道。这一辈子，除了梁思成，她一辈子都在拒绝别人的爱。但为了安慰失意的人，却又会为他们写下诗来，将他们的爱珍惜收藏，再送他们离开，让他们不至于灰头土脸地离去，对爱生恨。

秋天，又见秋天，她是多么想在严冬来临之前紧紧抓住这残存的一线阳光呵：

《给秋天》

正与生命里一切相同，

我们爱得太是匆匆；

好像只是昨天，

你还在我的窗前！

笑脸向着晴空

你的林叶笑声里染红

你把黄光当金子般散开

稚气，豪侈，你没有悲哀。

你的红叶是亲切的牵绊，那零乱

每早必来缠住我的晨光。

我也吻你，不顾你的背影隔过玻璃！

你常淘气的闪过，却不对我忸怩。

可是我爱的多么疯狂，

竟未觉察凄厉的夜晚

已在背后尾随，——

等候着把你残忍的摧毁！

一夜呼号的风声

果然没有把我惊醒

等到太晚的那个早晨

啊。天！你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苛刻的咒诅自己

但现在有谁走过这里

除却严冬铁样长脸

阴雾中，偶然一见。

又是一年的11月，但此时林徽因的诗里只有秋天，再没有那人。乱世的风云洗礼之后，人生已沧海桑田，曾经执着的懂得了舍，曾经不能释怀的懂得了放，这人生短暂，有如许多的阳光的片段需要去珍惜，就该有如鱼对浪的珍惜，鸟对风的珍惜。

身体越来越差，林徽因开始思考死亡这件事，她此时写下的《人生》仿佛是对着梁思成做着往生的交待：

人生，

你是一支曲子，

我是歌唱的；

你是河流

我是条船，一片小白帆

我是个行旅者的时候，

你，田野，山林，峰峦。

无论怎样，

颠倒密切中牵连着

你和我，

我永从你中间经过；

我生存，

你是我生存的河道，

理由同力量。

你的存在

则是我胸前心跳里

五色的绚彩

但我们彼此交错

并未彼此留难。

……

现在我死了，

你，——

我把你再交给他人负担！

几十年来，她与梁思成携手度过繁花的青春，灰飞烟灭的倾城，飘泊四方的流浪，而如今以这首诗做最好的尾声，并在此生里留言，我走了，不要留恋我，要幸福地活下去。以后，我们已是天涯殊途，你的幸福悲伤，都只是我忘川对岸的风景，而我将是你彼岸的幻境。

此时，她的人生，正如她《展缓》的诗篇：

当所有的情感

都并入一股哀怨

如小河，大河，汇向着

无边的大海，——不论

怎么冲急，怎样盘旋，——

那河上劲风，大小石卵，

所做成的几处逆流

小小港湾，就如同

那生命中，无意的宁静

避开了主流；情绪的

平波越出了悲愁。

停吧，这奔驰的血液；

它们不必全然废弛的

都去造成眼泪。

不妨多几次辗转，溯回流水，

任凭眼前这一切撩乱，

这所有，去建筑逻辑。

把绝望的结论，稍稍

迟缓，拖延时间，——

拖延理智的判断，——

会再给纯情感一种希望！

林徽因已隐隐感觉到这是她最后的时光，所有的情绪都在决堤的边缘，她如一个守堤的人时刻都在检视自己心中的堤坝是否出现了裂隙，如果决堤，她自己所苦苦支撑的都将全军覆没。

她的生命已是一袭拎起来破败不堪的华袍，然而，破败也是要在锦上破败，林徽因病中写诗有沮丧，但也有希望：

小诗（一）

感谢生命的讽刺嘲弄着我，

会唱的喉咙哑成了无言的歌。

一片轻纱似的情绪，本是空灵，

现时上面全打着拙笨补钉。

肩头上先是挑起两担云彩，

带着光辉要在从容天空里安排；

如今黑压压沉下现实的真相，

灵魂同饥饿的脊梁将一起压断！

我不敢问生命现在人该当如何

喘气！经验已如旧鞋底的穿破，

这纷歧道路上，石子和泥土模糊，

还是赤脚方便，去认取新的辛苦。

小诗（二）

小蚌壳里有所有的颜色；

整一条虹藏在里面。

绚彩的存在是他的秘密，

外面没有夕阳，也不见雨点。

黑夜天空上只一片渺茫；

整宇宙星斗那里闪亮，

远距离光明如无边海面，

是每小粒晶莹，给了你方向。

人生褴褛，不如裸裎而行，以赤子之身归入地腹，人生黑暗，也可炳星而行，每小粒晶莹，都可给你方向。

此时的梁思成正在美国讲学，病重的林徽因与其他老师从桌椅板凳琐事开始到安排课程种种，一起承担了清华建筑系的建设工作。林徽因的居所又成为朋友和学生欢聚的地方，又有了战前在北平时的芳华。有一次，林徽因曾指着沙发的挑花土布跟学生们说，那是苗族姑娘用来做嫁衣的一对袖头和裤脚，又说“你看思成，他正躺在苗族姑娘的裤脚上。”

此番情景，用最简单的话语说出来，却是繁华似锦。

但是再是欢声笑语的地方，林徽因心里隐隐知道自己即将独自一人地离去。她依然谈笑风生，却只在诗里，这个最能进入她心灵深处的通道里，将自己负面的情绪全面释放，诗歌是她心灵宽阔的河道，可以承载它们的泛滥，于是在诗歌里，这些情绪有如千军万马般碾过。这段期间林徽因的诗达到了高潮，汹涌澎湃，让她自觉悲壮，而之后，熬过了险滩，就是岸夹桃花锦浪生的时候，可是在这个事业春水勃发的时候，林徽因已再无诗。

1947年，梁思成回国了，林徽因于这一年年底动了一次大手术，切除了一个肾。手术之前，林徽因的情绪恶劣到了极点：

我病中，这样缠住忧虑和烦扰，

好像西北冷风，从沙漠荒原吹起，

逐步吹入黄昏街头巷尾的垃圾堆；

在霉腐的琐屑里寻讨安慰，

自己在万物消耗以后的残骸中惊骇，

又一点一点给别人扬起可怕的尘埃！

吹散记忆正如陈旧的报纸飘在各处彷徨，

破碎支离的记录只颠倒提示过去的骚乱。

多余的理性还像一只饥饿的野狗

那样追着空罐同肉骨，自己寂寞的追着

咬嚼人类的感伤；生活是什么都还说不上来，

摆在眼前的已是这许多渣滓！

我希望：风停了；今晚情绪能像一场小雪，

沉默的白色轻轻降落地上；

雪花每片对自己和他人都带一星耐性的仁慈，

一层一层把恶劣残破和痛苦的一起掩藏；

在美丽明早的晨光下，焦心暂不必再有，——

绝望要来时，索性是雪后残酷的寒流！

这个时候，林徽因突然想见见徐志摩的前妻张幼仪，张幼仪带着徐志摩的儿子一起去看望林徽因：“一个朋友来对我说，林徽因在医院里，刚熬过肺结核大手术，大概活不久了。连她丈夫梁思成也从他正教书的耶鲁大学被叫了回来。做啥林徽因要见我？我要带著阿欢和孙辈去。她虚弱得不能说话，只看著我们，头摆来摆去，好像打量我，我不晓得她想看什么。大概是我不好看，也绷著脸……我想，她此刻要见我一面，是因为她爱徐志摩，也想看一眼他的孩子。她即使嫁给了梁思成，也一直爱徐志摩。”

林徽因曾经写过一首诗《写给我的大姊》，让人隐晦地读出仿佛这首诗是写给张幼仪的：

当我去了，还有没说完的话，

好像客人去后杯里留下的茶；

说的时候，同喝的机会，都已错过，

主客黯然，可不必再去惋惜它。

如果有点感伤，你把脸掉向窗外，

落日将尽时，西天上，总还留有晚霞。

一切小小的留恋算不得罪过，

将尽未尽的衷曲也是常情。

你原谅我有一堆心绪上的闪躲，

黄昏时承认的，否认等不到天明；

有些话自己也还不曾说透，

他人的了解是来自直觉的会心。

当我去了，还有没说完的话，

像钟敲过后，时间在悬空里暂挂，

你有理由等待更美好的继续；

对忽然的终止，你有理由惧怕。

但原谅吧，我的话语永远不能完全，

亘古到今情感的矛盾做成了嘶哑。

当年徐志摩为了爱自己而举起利剑深深刺伤了张幼仪，也许一辈子，林徽因都不能释然。同是女人，何苦彼此为难。所以，在生命的终点，她要见张幼仪一面，想要说一声抱歉。看着这首差不多同时期写的诗，再看看张幼仪以为林徽因要见徐志摩的孩子的推断，只觉得，林徽因要见到恰是张幼仪你，所以林徽因会一直打量着她，而那些没有说透的话，她都通过诗的途径一一表达。

手术后，林徽因的健康恶化的趋势得到遏制，不过她的身体依然很差，但至少，她的生命不再是倒数的那五年。

1948年，黎明前的黑暗里，林徽因炳星而望，仍见希望，作诗《我们的雄鸡》，诗里恢复了消失已久的激情：

我们的雄鸡从没有以为

自己是孔雀

自信他们鸡冠已够他

仰着头漫步——

一个院子他绕上了一遍

仪表风姿

都在群雌的面前！

我们的雄鸡从没有以为

自己是首领

晓色里他只扬起他的呼声

这呼声叫醒了别人

他经济地保留这种叫喊

（保留那规则）

于是便象征了时间！

1949年北平解放了。林徽因被聘为清华大学建筑系一级教授。在百万大军挥师南下时，与梁思成等编印《全国重要文物建筑简目》。希望战火之下，能有文明的珍宝保存。

林徽因的女儿去参了军，林徽因和梁思成也热情地投入到热火朝天的新中国建设中，梁思成给梁再冰写信说：“技术工作全由妈妈负责指挥总其成，把你妈妈忙得不可开交，我真是又心疼、又不过意，但是工作一步步的逼迫向前来，紧张兴奋热烈之极，同时当然也遭遇许多人事和技术的困难，……妈妈瘦了许多，但精神极好。”

而后，林徽因等人完成了国徽的设计工作，同梁思成参加了人民英雄纪念碑的设计工作，她负责纪念碑底座上花纹图案的设计，但她没有等到她的作品在天安门广场上树立起来的那一天。她还参与了挽救濒于停业的景泰蓝传统工艺。很多她年轻时想要追寻的理想，现在都在追随她，让她能将一生才华都殚精竭虑在人生的尽头倒金灌银倾泻而出。新中国很需要她，而她亦在这个新时代的激流里奋勇向前，想要多与这个时代再渡千山。

人不能改变生命的长度，但可以改变他的深度，林徽因从不肯荒芜时光，即使人生荒芜，她也要做那烟草，蒹葭苍苍。

想林徽因前半生映日荷花别样红的乐章在末段处暗藏了悲伤的伏笔，等行至人生的峡谷顿遭意外的埋伏，一场浴血奋战后，杀出人生的困境，另迎来一个落英缤纷的桃花之境。人们说一篇好文章该是“凤头”“猪肚”“豹尾”，而林徽因的一生何尝不是这样的华章。

待从地面开花，另来一种完整

你是河流

我是条船，一片小白帆

我是个行旅者的时候，

你，田野，山林，峰峦……

1955年，林徽因住进了同仁医院，生命即将行至尽头，而梁思成也住在这家医院里，与林徽因病房相邻。

3月31日深夜，林徽因突然用微弱的声音对护士说，她要见一见梁思成。护士回答：夜深了，有话明天再谈吧。然而，林徽因已经没有力气再等待了，第二天黎明到来之前，林徽因悄悄地离开了人间。她最后的那几句话，竟没有机会说出。

梁再冰接到妈妈病危通知，赶到医院时，林徽因已经昏迷不醒。她急着让护士把父亲搀扶过来，梁思成坐在林徽因床前拉着她的手放声痛哭。梁再冰说：“我一生从没有见过爹爹流泪，此时见到他一边哭一边喃喃不断地说：‘受罪啊，徽，受罪呀，你真受罪呀！’”我此时觉得他们的关系是如此紧密。在他们生离死别的此刻，任何‘外人’（哪怕是我）也不能打扰他们的诀别。”

金岳霖听闻噩耗，在办公室里，他留下了自己的学生周礼全。金岳霖先是沉默，后来突然说：“林徽因走了！”一边说，一边嚎啕大哭。周礼全回忆说：“他两只胳臂靠在办公桌上，头埋在胳臂中。他哭得那么沉痛，那么悲哀，也那么天真。我静静地站在他身旁，不知说什么好。几分钟后，他慢慢地停止哭泣。……擦干眼泪，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一言不发。我又陪他默默地陪他坐了一阵，才伴送他回燕东园”。

梁思成亲自为她设计了墓碑，墓前是她生前为人民英雄纪念碑设计的一块汉白玉花圈刻样。金岳霖为她组成治丧委员会，悉心料理后事。她的墓志铭上写着：这里长眠着林徽因，她是建筑师、诗人和母亲。而她的墓碑上书写的“建筑师林徽因之墓”在文化大革命期间被粗暴地破坏，从此成为了无名之墓。后来，梁再冰要通过那方汉白玉花圈才能在八宝山公墓里找到长眠在此的林徽因。

在那个时代暴风骤雨即将来临之前，很多人，都庆幸林徽因走得如此早，女儿梁再冰说“此时离去也许还是她的福分。”

林徽因死后7年，梁思成娶了两个人的学生林洙，后来梁思成在文革中含冤去世。儿子梁从诫说：“新中国成立后，母亲只生活了短短六年时间，但她的思想感情确实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是因为，当时的新政权曾以自己的精神和事业，强烈地吸引了她，教育了她。以她那样的出身和经历，那样的生活和思想方式，而能在短短几年里就如此无保留地把自己的全部信任、智慧和精力都奉献给了这新的国家、新的社会，甘愿为之鞠躬尽瘁，又是那样恳切地决心改造自已旧的世界观，这确是一件发人深省的事。许多人曾对我说过：你母亲幸亏去世得早，如果她再多活两年，“反右”那一关她肯定躲不过去。是的，早逝竟成了她的一种幸福。对于她这样一个历来处世真诚不欺，执著于自己信念的人，如果也要去体验一下父亲在后来的十几年中所经历过的一切，那将会是一种什么局面，我简直不敢想像。文革期间，父亲是在极度的痛苦和困惑中，顶着全国典型“反动学术权威”的大帽子死去的。我只能感谢命运的仁慈，没有让那样的侮辱和蹂躏也落到我亲爱的母亲身上！?”

这位深爱着林徽因的丈夫，在林徽因病重之时，为她洗手做羹汤，在工作之余学会了蒸馒头、煮饭、做菜、腌菜和用桔皮做果酱。后来林徽因做了肾切除手术、肺部结核也已到了晚期时，梁思成每天定时为她注射各种药液。为了让林徽因坐得舒服一些，梁思成给她放了各种各样的靠垫和垫圈。冬天到了，梁思成每天给林徽因烧暖气，要往大炉子里添煤，要倒炉渣，还要掌握好温度，如此精细的粗活，梁思成不敢把交给别人去干。

人之生，孤独以来，人之死，孤独以去，但在两个人携手共渡浮世沧海的过程中，林徽因和梁思成一起经历了人生的幸福与悲欢，艰险与成败，从此荒芜的沙岸上有了历历的春景，有了桃李的天下。

在世界颠倒黑白的时候，有你陪我奋然作色，在世界失去歌吟的时候，有你陪我长歌当哭。在人生的暗夜里，你的左手覆盖着我的右手，我的右手回握着你的左手，你给我保护，我给你支柱，我们执手，死生契阔。

而那位同样深爱着林徽因的金岳霖一直跟林徽因的儿子梁从诫生活在一起，直到去世。

林洙有一次问梁思成，金岳霖是不是真为了林徽因终生不娶。梁思成说：“林徽因是个很特别的人，她的才华是多方面的。不管是文学、艺术、建筑乃至哲学她都有很深的修养。她能作为一个严谨的科学工作者，和我一同到村野僻壤去调查古建筑，测量平面爬梁上柱，做精确的分析比较?又能和徐志摩一起，用英语探讨英国古典文学或我国新诗创作。她具有哲学家的思维和高度概括事物的能力。”他又笑了笑诙谐地说：“所以做她的丈夫很不容易。中国有句俗话，‘文章是自己的好，老婆是人家的好。’可是对我来说，老婆是自己的好，文章是老婆的好。我不否认和林徽因在一起有时很累，因为她的思想太活跃，和她在一起必须和她同样地反应敏捷才行，不然就跟不上她。

“我们住在总布胡同时，老金就住在我们家的后院，但另有旁门出入。可能是在１９３２年，我从宝坻调查回来，徽因见到我时哭丧着脸说，她苦恼极了，因为她同时爱上了两个人，不知怎么办才好。她和我谈话时一点不像妻子和丈夫，却像个小妹妹在请哥哥拿主意。听到这事，我半天说不出话，一种无法形容的痛楚紧紧地抓住了我，我感到血液凝固了，连呼吸都困难。但是我也感谢徽因对我的信任和坦白。她没有把我当一个傻丈夫，怎么办?我想了一夜，我问自己，林徽因到底和我生活幸福，还是和老金一起幸福?我把自己、老金、徽因三个人反复放在天平上衡量。我觉得尽管自己在文学艺术各方面都有一定的修养，但我缺少老金那哲学家的头脑，我认为自己不如老金。于是第二天我把想了一夜的结论告诉徽因，我说，她是自由的，如果她选择了老金，我祝愿他们永远幸福。我们都哭了。过几天徽因告诉我说：她把我的话告诉了老金。老金的回答是：‘看来思成是真正爱你的，我不能去伤害一个真正爱你的人，我应当退出。’从那次谈话以后，我再没有和徽因谈过这件事，因为我相信老金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徽因也是个诚实的人。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所以我们三个人始终是好朋友。我自己在工作上遇到难题，也常常去请教老金。甚至我和徽因吵架也常要老金来‘仲裁’，因为他总是那么理性，把我们因为情绪激动而搞糊涂了的问题分析得清清楚楚。”

而金岳霖曾为梁思成、林徽因夫妇写过一副对联：“梁上君子，林下美人”。似乎也可以理解成“梁上君子”偷走了我的“林下美人”。

在林徽因追悼会上，金岳霖和邓以蜇联名题写挽联：“一身诗意千寻瀑，万古人间四月天。”后来，金岳霖回忆林徽因的追悼会时说：“追悼会是在贤良寺开的，我很悲哀，我的眼泪没有停过……”

据说，有采访的人想请当时已经86岁高龄的金岳霖给林徽因写一段话，金老思考很久后，缓缓回答：“我所有的话，都应该同她自己说，我不能说，我没有机会同她自己说的话，我不愿意说，也不愿意有这种话。”

做林徽因诗文首次编纂结集工作的陈宇先生曾去采访88岁的金岳霖：

我们对着他耳边问谁了解林徽因的作品时，他显得黯然，用浓重沙哑的喉音缓缓地说：“可惜有些人已经过去了！”我们把一本用毛笔大楷抄录的林徽因诗集给他看，希望从他的回忆里，得到一点诠释的启迪。他轻轻地翻着，回忆道：“林徽因啊，这个人很特别，我常常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好多次她在急，好像做诗她没做出来。有句诗叫什么，哦，好像叫‘黄水塘的白鸭’，大概后来诗没做成……”慢慢地，他翻到了另一页，忽然高喊起来：“哎呀，八月的忧愁！”我吃了一惊，怀疑那高八度的惊叹声，竟是从那衰弱的躯体里发出的。只听他接着念下去：“?哎呀，‘黄水塘里游着白鸭，高粱梗油青的刚过了头……’”他居然一?句一句把诗读下去。末了，他扬起头，欣慰地说：“她终于写成了，她终于写成了！”

黄水塘里游着白鸭，

高梁梗油青的刚高过头，

这跳动的心怎么安插，

田里一窄条路，八月里这忧愁，

天是昨夜雨洗过的，山岗

照着太阳又留一片影；

羊跟着放羊的转进村庄，

一大颗树荫下照着井，又像心。

从没有人说过八月什么话，

夏天过去了，也不到秋，

但我望着田垅，土墙上的瓜，

仍不明白生活同梦怎样的连牵。

曾经在你面前只写成的半阙诗，你花了半生时间等着下阙，在我死后多年，你读到了完整的诗篇，你还记得当年我写诗的模样，而我已经渡过忘川，早忘了前尘过往。今生我的爱已告罄，来生还请提早。

一天，九十岁的金岳霖郑重其事地邀请一些至交好友到北京饭店赴宴，众人大惑不解。开席前他宣布说：“今天是林徽因的生日！”

这位1904年出生于杭州的女子，跟巴金同年，而巴金走过了101岁的春秋，林徽因只走了一半，终于51岁，一个人的一生是另一个人的半生，人生的不同有时便在于这终止的时间是秋天还是春天。而同年出生的另一个人，邓小平，却参与着将给他们的生命带来巨大的不同的事业，巴金这位坚持走了101年的老人见证了他的成功，而林徽因只带着她的黯然离开了北京这座城市，留下了一句愤慨的话：“你们拆的是具有八百年历史的真古董，将来，你们迟早会后悔，那个时候你们要盖的就是假古董！”历史证明，她说的是对的。

一个几乎标志了一个时代的颜色的女子，一个立于知性女性顶峰的人物，如今静静地躺在了八宝山革命公墓里。她的美，她的才华，她的聪明，她的手腕，只令众人仰望、倾倒，宛若欣赏一幅倾城的花鸟画卷。可以热闹得颜色磅礴，也可以静若处子般如牡丹仅只在开放便能有逼人心魄的美丽，也可以留白处蕴涵无限款款的深情，也可以只是做绿叶，衬托着为人母为人妻博大挚爱的光华。

而归根结底，她只是一个女子。一个傍水梅开的女子。

见着一个网友的签名：“花开在树上，树开在伊的手上，伊的手开在天地的心上。”却觉得说的就是林徽因这样的女子。

1原文：吾至爱汝，即此爱汝一念，使吾勇就死也。吾自遇汝以来，常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然遍地腥云，满街狼犬，称心快意，几家能彀？司马春衫，吾不能学太上之忘情也。语云：仁者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吾充吾爱汝之心，助天下人爱其所爱，所以敢先汝而死，不顾汝也。汝体吾此心，于啼泣之余，亦以天下人为念，当亦乐牺牲吾身与汝身之福利，为天下人谋永福也。汝其勿悲！

2 徐志摩：《她是睡着了》

3 林徽因《灵感》。

4 林徽因《那一晚》

5 徐志摩《荒凉的城子》。

6陈衡粹：《我见过的徐志摩林徽因陆小曼》

7秩秩斯干：潺潺涧水。

8 林徽因《窗子以外》。

9 林徽因《忆》，1933年。

10 林徽因《空想（外四章）》之《你来了》。1936年12月。

11林徽因《旅途中》。

12林徽因《冥思》。

13 林徽因《究竟怎么一回事》。

14林徽因《十月独行》。

15林徽因《时间》。

16 林徽因《究竟怎么一回事》。

17 林徽因《蛛丝和梅花》。

18林徽因《去春》。

19林徽因《古城春景》。

20 林徽因《昆明即景之二小楼》

21 林徽因《惟其是脆嫩》。

22 林徽因《病中杂诗》。

23林徽因《恶劣的心绪》。

朱淑真诗词传：闲品《断肠集》

引：绝代妖娆——一位宋代红颜的深情与挚爱

一、暗夜里的妖娆

孤独，是一朵在寂寞黑夜里盛开出来的花，暗夜里的妖娆。

宋朝是历代文人最向往的朝代之一，那里有江南绮丽的繁华与浮艳，有倚红偎翠，有柳岸断桥，风情无限。这个被诗词书画包围着的充满神秘婉约气息的朝代，想来就让人无限神往。

而在宋朝的晚风中，那个月下抚琴、花前吟诗的女子，便是幽栖居士朱淑真。

她的忧伤静静地幽栖在历史风烟里，与我们已有近千年之隔。而她留给我们的背影，模糊而又苍茫，宛如鸿雁飞过后留下的雪泥鸿爪。

小院深深，烟柳浓浓，她的双眉画得像远山一样浅淡而又悠长，纤纤指尖拨弹着箜篌古筝。孤独哀伤，如同秋后的霜叶，如那轮瘦瘦的秋月。

如果可以让我选择自己生活的朝代，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宋朝，在幽静婉约的江南定居。斜风中，小雨细细地下着，清晨寒风袭人；或轻烟缥缈，河滩上柳条疏朗，在阳光中摇曳。

我会去会一会那个时代最顶尖的美丽才女李清照、朱淑真，去领略她们的风姿与文采。女性美的极致是收敛含蓄的。只有温文尔雅的女儿风姿，才能和那个时代的温婉柔和相称。

于是，在静夜的灯下，我认真地读着朱淑真的《断肠集》，朱淑真那丰美而纤弱的内心安放在那些诗词文字里，即使我们今天读来，也可以听到她的玲珑心在风里一片一片碎裂的声音。平日里的浮嚣心情在她的诗词文字中慢慢地沉淀、安静下来。

人们传说中的那位宋代红颜才女朱淑真，她的心思、情感，她的个性和生活与李清照差别甚大。她没有李清照那样的高深学问和惊人胆识，也没有什么崇高的志向和博大的胸怀，但她有更清纯、更感性的审美意识，对生活、对爱情更具一种纯粹的女性眼光。她活得更加真实、更纯粹，给人的感觉只是一户普通人家聪慧美丽的小女孩儿。

她从小爱美，爱春光，爱一些美妙的小情调，爱那白衣飘飘、饱读诗书的帅哥才子，爱幻想自己未来的爱情奇迹，甚至有点敢于为爱情冒险的小色胆。和李清照诗词的大气雍容、清高绝尘相比，朱淑真的诗词和普通人更加接近。她笔下的风花雪月都透出一种亲切温暖的人间气象，更像一个邻家女孩儿的呢喃自语和自弹自唱，有一些清新绮丽的奇思妙想。

说得更形象一点，朱淑真如果活在今天，就和一个名校毕业后在外企领着高薪的小白领差不多。她一定会把所有的工资都用来买名牌时装，爱喝星巴克的咖啡，读杜拉斯的小说或纳兰的词，看王家卫的电影，会到音乐厅去听听古典音乐，偶尔也追追星。闲时会很讲究地描描眉，化点妆，写一点蓝调忧伤的、品味不凡的文字。遇上让她来电的男孩子，也许会故作矜持地耍点女生的小手腕儿，想尽办法让他注意自己。当然，也许更会不顾一切地主动去追。呵呵，朱淑真在她所处的那个年代，其实就是一个比较时尚前卫的“小资”、一个有点浪漫幻想的文学女青年，好比今天的安妮宝贝。

据学者考证，朱淑真的出生年代大约在高宗绍兴五年（1135年）前后，卒在孝宗淳熙七年（1180年）左右，在世四十多年。相传为朱熹侄女。她生于仕宦家庭，其父曾在浙西做官，家境优裕。这可是“小资情调”的经济基础。据说她“幼颖慧”，博通经史，能文善画，精晓音律，尤工诗词，素有才女之称。其诗词多抒写个人爱情生活，早期笔调明快，文词清婉，情致缠绵，后期则忧愁郁闷，颇多幽怨之音，流于感伤，后世常与李清照相提并论。

前面说朱淑真“幼颖慧”，有诗《书窗即事》为证：

一阵催花雨，

高低飞落红。

榆钱空万叠，

买不住春风。

这首小诗中颇有些绮思奇想，应是十一二岁时的童稚天真之作。书窗之前，落红纷飘，春风和暖，小才女遐思联翩，诗意满怀。少女时代的朱淑真，情窦初开，是一个典型的“罗曼蒂克”型的人物，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爱情至上”者。在她朦胧的想象中，未来的郎君应该和自己志趣相投，花前月下吟诗作赋，过着有情调的恩爱的夫妻生活。她甚至在一首《秋日偶成》的诗中想象未来爱情生活的情景：

初合双鬟学画眉，

未知心事属他谁。

待将满抱中秋月，

分付萧郎万首诗。

追求美好的爱情，她曾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初恋。她当时家在杭州西湖之侧，曾与一位寄居她家准备赴京参试的书生相恋。那是她第一次遇上自己心仪的俊雅男子，一个温文尔雅的书生，在她的眼中风度翩翩，飘逸如仙。和她少女时代的理想情人完全一致：

门前春水碧于天，

座上诗人逸似仙。

白璧一双无玷缺，

吹箫归去又无缘。

少女情怀总是诗：春水碧于天，少年逸似仙，结句“吹箫归去又无缘”，写尽了一个情窦初开的女孩子望着意中人却深叹无缘的遗憾。让人想起韦庄的一首《思帝乡》词：“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这样的憧憬，说她是追求格调也好，耽于浪漫也好，毕竟只是一个少女美好的梦想。

后来，朱淑真又写了一首《生查子》：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真是温馨的月夜幽会。那个“人”是谁呢？是那个“逸似仙”的诗人吗？是那位赴试的书生吗？

她还曾作过一首《清平乐•夏日游湖》：

恼烟撩露，留我须臾住。携手藕花湖上路，一霎黄梅细雨。

娇痴不怕人猜，和衣睡倒人怀。最是分携时候，归来懒傍妆台。

其中“娇痴不怕人猜，和衣睡倒人怀”一句颇为大胆，道尽了朱淑真的性情与个性。只是她长大以后，没能嫁给自己意中的情人，而是由父母做主，嫁给了一个没有一丝浪漫情调的俗人。在古代文献中，有的说她嫁给了一个农夫，有的说她嫁给了一个做生意的商人，有的说她嫁给了一个职务不高的小官吏。不过，她的丈夫究竟是什么职业并不重要，关键是这个人与朱淑真梦想中丈夫的形象完全不同，甚至格格不入。

可以肯定的是，朱淑真的婚姻生活并不幸福。也许，在她的那位丈夫眼中，朱淑真和其他的女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其他女人出嫁后就忙着做女红，低眉顺眼地孝敬老人、侍候男人、传宗接代。而这个朱淑真呢，似乎不愿意安分地和他守着过一辈子。成天看书写字，长吁短叹，嘴里念念有词。想和她谈点什么呢，总是说不到一块儿，她说的很多话自己想听都听不懂，有时还爱使小性子。时间长了，做丈夫的就不满意了，后来就纳妾专宠。朱淑真也许从此守起了活寡，于是就有了“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那些故事。

直到后来，朱淑真独自回到了娘家。再后来，她抑郁难释，投水而终。

二、一生情痴《断肠集》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朱淑真在千年之前就与这位匈牙利诗人裴多菲的诗意悄然契合。朱淑真活着的时候，似乎从来没有一个真正理解她、爱护她、欣赏她的人，至亲如父母，对女儿的心思和志向也是完全不能理解。在她死后，父母痛心不已，认为都是那些诗词文字惹的祸，于是，他们按照佛教的方式，居然将女儿毕生的心血和创造连同她的遗体全部一把火“荼毗”（焚烧）了。

虽然如此，朱淑真的诗词并没有陷入到万劫不复的命运。父母烧毁诗稿后，她那“百不存一”的诗词作品，却在当世其他文人一些笔记和文集中保存下来。到1182年（淳熙九年）的时候，有一个名叫魏仲恭的人，将朱淑真的残存作品辑录出版，并为之作序。在《断肠集》的序文中，魏仲恭说：“比在武陵，见旅邸中好事者往往传诵朱淑真词，每窃听之，清新婉丽，蓄思含情，能道人意中事，岂泛泛所能及？未尝不一唱而三叹也！”

这个生前没有知音的孤寂女子，一生的痴情语、伤心话，总算集结成一本《断肠集》，从而让这位真实地活在人间的红颜的诗词作品得以流传后世，让更多的后世人传诵知晓。

朱淑真的《断肠集》诗词，表现的是发自女性内心的感受，描写她敏感心思的无尽的寂寞生活。朱淑真在自己的作品里建构了一个幽、静、深、远的世界，具有女性诗词所独有的特色。朱淑真的闺中主题，绝大部分是个人生活的反映。她对自然时序非常敏感，每天阴晴晨昏细微的变化，都牵系着她的感情脉动，都在她的心灵世界里投下或浓或淡、或深或浅的影像。

如今，朱淑真在历史长河中的影像早已模糊不清。由于历史资料极为有限，我们对她的了解远不如对李清照那样详细具体，甚至对于她的籍贯、家庭、父母和婚姻的情况都是雾里看花。我们唯一能够做到的，就是在品读她的那些清丽婉转的文字中来还原她的音容笑貌和气质仪态，从而理解、把握那一颗充满爱的激情和幻想的红颜幽心，进而体味那种深入骨髓的断肠之痛。

其实，所谓“断肠”正是古今文人一种深深的忧伤情结。古往今来，断肠诗词多矣！

“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冷寂宫苑里，老迈的唐明皇对着如水月华，想念那飘荡在马嵬坡的香魂艳魄，垂泪到天明。

“弹着相思曲，弦肠一时断”，李季兰携琴登楼，迎风而奏，孤灯一盏，芳心如秋。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黄昏时，无依的天涯游子怅望夕阳西下，枉自断肠。

“闲愁最苦，休去倚危阑，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心事莫将和泪说，凤笙休向泪时吹，肠断更无疑。”

“西风落尽梧桐叶，还剩得、绿阴如许。想玉人、和露折来，曾写断肠诗句。”

……

断肠之痛，如同独自伫立于一场燎天大火焚烧过后的荒野之上，四面扑来的是无言的凄凉与孤独，一种绝望与颓败的气息。

数百年后，在一本清代笔记《湖壖杂记》中，出现了朱淑真的神异传说。

三、关于幽栖居士朱淑真的神异传说

儿家原住古钱塘，

曾有诗篇号断肠。

犹传小字在词场。

漫把若兰方淑士，

须知清照易贞娘。

朱颜说与任君详。

这首《浣溪沙》词出自清代陆次云《湖壖杂记》。这本笔记体野史里详引了这样一段故事：

顺治辛卯，有云间客扶乩于片石居。一士以休咎问，乩书曰：“非余所知。”士问仙来何处，书曰：“儿家原住古钱塘，曾有诗篇号断肠。”士问仙为何氏，书曰：“犹传小字在词场。”士不知《断肠集》谁氏作也，见曰“儿家”，意其女郎也，曰：“仙得非苏小小乎？”书曰：“漫把若兰方淑士。”曰：“然则李易安乎？”书曰：“须知清照易贞娘，朱颜说与任君详。”士方悟为朱淑真，故随问随答，即成浣溪沙一阕。随又拜祝，再求珠玉。乩又书曰：“转眼已无桃李，又见荼蘼绽蕊。偶尔话三生，不觉日移阶晷。去矣去矣，叹惜春光似水。”乩遂不动。或疑客所为，知之者谓客只知扶乩，非知文者。

大意是：

顺治辛卯（即顺治八年，公元1651年），有一个“云间客”在片石居扶乩。“云间客”应是指经常云游四方的僧道。“扶乩”是一种占卜方法。扶即扶架，乩指卜以问疑，又称扶箕、扶鸾。两人合作以箕插笔，请来神灵在沙盘上划字，以卜吉凶。现在流行于一些学生中间的“笔仙”、“请笔仙”，其起源大概就是扶乩。

一位读书人前来向这位“云间客”卜问自己的吉凶，“云间客”经过一番占卜操作后，请到了一位神灵在乩书说：“这不是你这个凡夫俗子随便可以知道的！”

于是，这位读书人就问仙家从何处而来？乩书回答说：“我小时候原住古钱塘，曾有诗篇号《断肠》。”读书人又问仙家姓什么？于是乩书上又显示：“犹传小字在词场。”读书人不知道《断肠集》是哪位高人所写，听到“儿家”两个字，猜测这个扶乩请来的神灵是个女子。于是他问道：“难道是‘妾乘油壁车，郎跨青骢马’的钱塘苏小小吗？”乩书回答说：“漫把若兰方淑士。”读书人又问：“是‘人比黄花瘦’的李易安吗？”乩书答道：“须知清照易贞娘，朱颜说与任君详。”读书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南宋才女朱淑真。难怪随问随答间，即吟成一阕《浣溪沙》。于是他随即又拜祝再求珠玉般珍贵的诗词篇章，乩书答道：“转眼已无桃李，又见荼蘼绽蕊。偶尔话三生，不觉日移阶晷。去矣去矣，叹惜春光似水。”说完后，那乩就不动了。

有的人怀疑是那个“云间客”故弄玄虚，有的说那个“云间客”根本就不识字，是个文盲，只知道扶乩。

这个传说反映了朱淑真诗词所具有的影响力。

一、春天里，怀念那个穿淡红衫子的少女

迟迟风日弄轻柔，花径暗香流。

清明过了，不堪回首，云锁朱楼。

午窗睡起莺声巧，何处唤春愁。

绿杨影里，海棠亭畔，红杏梢头。

——《眼儿媚》

风和日丽，花香怡人。

一位穿着淡红衫子的女孩子行走在花间小径上，飘荡的春风轻弄着花枝柳条，花间一股暗香扑鼻而来，令人心醉。春天多么美好啊！转眼清明已过，落花飞絮，有云雾笼罩着朱楼绣户，眼中是一片不堪回首的阴霾。

午睡醒来，听到窗外莺声巧啭，不禁唤起了她的春愁。黄莺在何处啼叫呢？是在绿杨影里，还是在海棠亭畔，抑或是在红杏梢头呢？

《眼儿媚》，又名《秋波媚》，很明显是非常柔媚优美的一种词调。

这首《眼儿媚》是朱淑真《断肠词》里最阳光的一首词。文字温软和煦，薰人欲醉，风格清新亮丽，流露了朱淑真少女时代多愁善感的惜春情怀。

“迟迟风日弄轻柔，花径暗香流。”开篇即是一派风和日丽的景象：春日和暖，杨柳风轻，花香薰人欲醉，令人骨酥心软。“迟迟”，语出《诗经•豳风•七月》：“春日迟迟”，“迟迟”指日长而和暖。“弄轻柔”三字，状写暖风抚弄杨柳的柔枝嫩条。秦观《江城子》词中有云：“西城杨柳弄春柔。”王安石之子王雱有句云：“杨柳丝丝弄轻柔”。

接下来的“清明过了，不堪回首，云锁朱楼”，却又写出一片好景不长的怅惘。清明过了，即是暮春，柳条轻柔、花香袭人的迟迟春日已经结束，现在眼中见到的是一片云雾缭绕，沉沉阴霾笼罩着的女子居住的红楼绣阁。这也许令朱淑真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午窗睡起莺声巧，何处唤春愁。”在古典诗词里经常可以见到这样的情景，人们从梦中醒来时，常常会听到清脆的鸟叫声。温庭筠《菩萨蛮》就有句云：“灯在月胧明，觉来闻晓莺。”或者，人们的清宵好梦常常被鸟叫声打断。唐人金昌绪就有诗云：“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朱淑真午睡醒来，听到的就是黄莺的婉转叫声。“巧”字写出莺叫声之清脆婉转。这莺叫声声唤起的却是她的一腔春愁。那么，这黄莺儿躲在哪里呢？循声望去，在她寻找的视线中分别出现了三个景致：“绿杨影里，海棠亭畔，红杏梢头。”

那清脆婉转的莺声不时出没在绿杨影里，海棠亭畔，红杏梢头。这就令我们不禁想到，这可能是朱淑真在猜测，黄莺叫声到底是从这三个地方之中的哪一处传来的；也可能是那黄莺儿从这一处飞到了那一处，结果处处好像都传来了莺啼声。

而少女朱淑真的心底愁绪也像这黄莺儿叫声一样，明明感觉得到，却又说不清，道不明，不知愁从何来。这首小词以灵秀之笔创造出一个美妙的春意境界，也活画了一颗正在萌动的春心。

事实上，这首词里的“春愁”是很不确定、很模糊的，它并不是因某一事某一物引起的。“清明过了，不堪回首，云锁朱楼”，这可能是引起春愁的原因。好景不长，春暮花落，云锁朱楼。一个“锁”字让我们感受到了少女朱淑真内心的某种被封闭感，某种淡淡的阴影。但这也许是当时所有养在深闺的女子共同的感受。特别是在春天将尽的时候，很容易引起她们对春日盛景的怀念与流连，引起她们对自己青春易逝、似水流年的联想和怅惘。

春愁，实际上是一种深闺女子的不自由感，是一种对即将流失的青春年华的忧愁，是一种没有满足的期待与梦想。

而对于未来，她们又充满了隐隐的期待和憧憬。当少女朱淑真从午睡梦中醒来时，清脆的黄莺鸟啼声就唤起了她这种春愁，也唤起了她的期待，唤起了她对这种期待与憧憬的寻找：“绿杨影里，海棠亭畔，红杏梢头。”这三个画面其实都是春天常见的景象，绿杨、海棠、红杏，都似乎与青春有关，甚至与爱情有关。黄莺儿的啼叫声让她的寻找指向了这些景象，也指引着她找寻内心的理想与激情。

所以，这首词其实是少女之眼对青春和人生的一次窥探和寻找，是她向自己人生中未来的春天抛去的第一个妩媚眼波。

是为《眼儿媚》。

读过《断肠集》就能知道，朱淑真是个对季节流转、风物变迁极为敏感的人。她的心随着自然脉搏的跳动而跳动。四季的每一次流转，日月的每一次升落能令她的心思千回百转，那些飘落的花朵、天空的流云、春鸟的啼叫声，都会蓦然牵动她的心绪。

她早年有两首小诗就充分体现了这种情怀：

花落春无语，春归鸟自啼。

多情是蜂蝶，飞过粉墙西。

——《书窗即事其一》

一阵催花雨，高低飞落红。

榆钱空万叠，买不住春风。

——《书窗即事其二》

既然诗名是《书窗即事》，想必此时正是朱淑真读书学诗的孩童之年。从诗意和文字来看，也是一派天真烂漫。从书窗向外看去，朱淑真眼里的春天是那样生机勃勃，哪怕是暮春花落时节，也有鸟啼蝶飞，落红如雨。有人曾说，每一个蝴蝶，都是死去的美丽女人的亡灵在寻找过去。彩蝶飞过“粉墙”去寻找春天的记忆，小小的朱淑真在寻找什么呢？

“榆钱空万叠，买不住春风。”哪怕榆树枝头有榆钱万叠，也难买得春风长住。榆树早春未生叶时先开花，果实不久成熟，名“榆荚”，形状似铜钱，色白成串，俗称“榆钱”。因其称“钱”而有虽榆钱万叠也“买不住春风”之句，真是灵透的妙想。明代竟陵派的代表钟惺赞叹道：“飘宕处，妙在憨气，稚气。”

北宋王雱《倦寻芳》一首中也有句云：“被榆钱，买断两眉长斗”，想来对朱淑真有所启发，但她以“榆钱”买春风的诗思显然更妙。“一阵催花雨，高低飞落红”，又仿佛是她命运的写照，也是古时许许多多红颜的命运写照。

这两首小诗显示了朱淑真早慧的才情。

有时，朱淑真会到春日里的西园去散步，也会惹动曼妙的情思：

闲步西园里，春风明媚天。

蝶疑庄叟梦，絮忆谢娘联。

踏草青茵软，看花红锦鲜。

徘徊月影下，欲去又依然。

——《春游西园》

谭正璧《中国女性文学史》称：“其家有东园、西园、西楼、桂堂、依绿亭诸胜，绝非普通家庭俱有。”可见，官宦家庭出身的朱淑真的生活环境是很优裕的。她自幼受到良好的教育，且天资聪慧，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父母兄嫂的宠爱更是得天独厚地为她营造了无忧无虑的生活环境，使她保持了一颗可贵的童心。

这首《春游西园》中的西园大概是她家里的后花园。在明媚的春光里，西园的花间蝴蝶翩翩飞过，它们扇动着美丽的翅膀，飘忽得像庄子笔下的蝴蝶迷梦。那空中纷扬飘飞的柳絮让她想起了东晋才女谢道韫咏雪的诗句“未若柳絮因风起”。她的脚踏在像绿毯一样柔软的草地上，而那些盛开的花朵则像红锦那样鲜丽明艳。她一直玩到傍晚时分，徘徊在那如梦如幻的月光下，准备回家却又依依难舍。

有时，她还会到那杭州西湖去泛舟游玩：

恋恋西湖景，山头带夕阳。

归禽翻竹露，落果响芹塘。

叶倚风中静，鱼游水底凉。

半亭明月色，荷气恼人香。

——《游湖归晚》

夕阳下的西湖令人流连忘返。眼前的归禽、荷叶、游鱼、明月，都沉浸在一种幽静的暮色中。而那月光下的荷花香气袅袅袭来，颇有些恼人。诗句间幽幽透出一种小女子情态。

春天过去，到了夏天。你看，这小姑娘在夏天里午睡的样子：

纱困卧日初长，

解却红裙小簟凉。

一篆炉烟笼午枕，

冰肌生汗白莲香。

——《暑月独眠》

纱：床帐。簟：竹席。夏日里，女孩儿的闺房是清静的。

外面的阳光正当午，朦胧纱帐里的朱淑真解去了红裙，躺在清凉的竹席上。香炉里篆香正在枕边袅绕盘旋，而这小姑娘的雪白肌肤上沁出了汗，一张白莲似的俏脸很是可爱。少女体香从嫩如白玉羊脂、滑若绸缎的肌肤里透出，自然如夏日荷塘中白莲香那般清新脱俗。

到晚上，这个女孩子又在水边的小阁里枕簟而眠，万籁俱寂，水风清凉，葛席之上爽透肌肤：

小阁对芙蕖，嚣尘一点无。

水风凉枕簟，雪葛爽肌肤。

——《西楼纳凉》

夏日里的少女永远是这世界上一道最亮丽的风景。你看，睡过了午觉，雪肤花貌的朱淑真穿着一身轻透的淡红衫子，携着诗书来到了水池边的楼阁里，静静地凭栏观水，迎着乍凉的水风读书：

淡红衫子透肌肤，夏日初长水阁虚。

独自凭栏无个事，水风凉处读文书。

——《夏日游水阁》

真是一幅美丽的画面。这首小诗里，我们仿佛看到了一帧少女朱淑真的倩影小照：夏日的午后，她穿着轻透的淡红衫子，肌肤胜雪，眉目如画，清清爽爽，独自一人坐在水阁边凭栏望水，想着心事。一会儿，有清风吹来，让她蓦然惊觉，又翻开手中的诗书静静地看着。

正是这首《夏日游水阁》的小诗，让朱淑真在我印象中永远是那个一袭淡红衣衫的美丽少女，一个聪明而多情的宋代女孩子。

到了秋天月明之夜，月光如水，江风习习。江面波光粼粼，鱼游浅底。这个女孩子又来到了江中的船上，或许是出远门兴奋得睡不着吧，少女在船上一边咯咯娇笑，一边手握钓鱼竿，将钓钩掷向江中：

扁舟夜泊月明秋，水面鱼游趁闸流。

更作娇痴儿女态，笑将竿竹掷丝钩。

——《秋夜舟行宿前江》

可见，这是一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青春少女。烂漫青春，无忧年华，纯净欢乐的笑声在诗词中挥洒得酣畅淋漓。

富贵之家的优裕生活，良好的文学修养，江南天容水色的孕育，造就了朱淑真妩媚秀丽的容颜，清纯浪漫的情怀，敏锐而富于幻想的诗人气质。每当幽闺索居的朱淑真盘桓于周遭之中，花红柳绿，蝶飞蝉驻，夕照明月，晨露晚雨，皆触动了她的诗心情怀。这一时期朱淑真的诗词风格明朗轻快，“观之可亲”。

弯弯曲，新年新月钩寒玉。

钩寒玉，凤鞋儿小，翠眉儿蹙。

闹蛾雪柳添妆束，烛龙火树争驰逐。

争驰逐，元宵三五，不如初六。

——《忆秦娥•正月初六夜月》

这首词写的是朱淑真小时候关于正月初六那天的美好记忆。

正月初六，月亮细弯，如一钩新镰。“寒玉”本是玉石的一种，即常说的翡翠，这里以“寒玉”指代月亮。“钩寒玉，凤鞋儿小，翠眉儿蹙。”在女孩子眼中，那月牙儿像极了她所穿的三寸凤鞋，像极了那微微蹙起的一弯娥眉。

“闹蛾雪柳添妆束，烛龙火树争驰逐。”

“闹蛾”与“雪柳”都是古代女子的头部饰物，“闹蛾”亦称“夜蛾”、“蛾儿”，是用纸做成的灯蛾。宋代正月十五元夕夜，盛装女子头插闹蛾，发嵌雪柳，以应时节，盖取蛾儿戏火之意。宋范成大《菩萨蛮》词：“留取缕金幡，夜蛾相并看。”辛弃疾《青玉案•元夕》词：“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宋周密《武林旧事•元夕》：“元夕节物，妇人皆戴珠翠、闹蛾、玉梅、雪柳……而衣多尚白，盖月下所宜也。”

“烛龙”又称“烛阴”或“逴龙”，是北方民族的原始图腾。“火树”原指凤凰木，因其鲜红或橙色的花朵配合鲜绿色的羽状复叶，被誉为世上色彩最鲜艳的树木之一。这里的“烛龙”和“火树”，指的都是元宵节的灯火。

“争驰逐，元宵三五，不如初六。”“元宵三五”就是说元宵节，亦即正月十五，正月十五的月亮，原不似初六那般细眉弯弯，所以，说“弯弯曲”，十五当然不如初六了。

在朱淑真的记忆里，正月初六是个快乐而热闹的日子，连元宵节都比不上。那个时候，待字闺中的少女朱淑真脚穿小凤鞋，戴闹蛾，佩雪柳，和姐妹们在灯火辉煌的街头追逐奔跑，在人流中穿梭，争看那街头的烛龙火树，一派无忧无虑的烂漫与天真。

快乐无忧的少女朱淑真当然没有什么断肠可言，时间如果永远停留在那一刻该有多好。

明人田汝成在《西湖游览志》里也有记载：

淑真钱塘人，幼警慧，善读书，工诗，风流蕴藉。

晚清词评家况周颐《蕙风词话》卷四考朱淑真行实略云：

幼警慧，善读书，文章幽艳，工绘事，晓音律。弹琴绘画，还写得一手“银勾精楷”的好字，是一位才貌出众的女子。父官浙西。夫家姓氏失考，似初应礼部试，其后官江南者。淑真从宦，常往来吴越荆楚间。

应当说，朱淑真的父亲是一位钟爱女儿的慈父。在朱淑真的《璇玑图记》一文中，她这样描述：“初，家君宦游浙西，好拾清玩，凡可人意者，虽重购不惜也。一日家君宴郡倅衙，偶于壁间见是图，偿其值，得归遗予。”她讲自己的父亲爱好古玩书画，宦游浙西时发现了珍贵的《璇玑图》就花钱买了下来，回来后送给了女儿。一位父亲对女儿的钟爱之情从中可以看得出来，也可知朱淑真父亲起初对女儿的诗文才华还是很包容称许的。

尽管朱淑真半生沉浸在无法排解的愁苦中，但童年生活仍像平常人一样充斥着无忧无虑的快乐以及备受家人爱护的幸福。《春园小宴》描述的就是和亲人们在花园中赏花观景宴饮的快活情景。

春园得对赏芳菲，步草粘鞋絮点衣。

万木初阴莺百啭，千花乍拆蝶双飞。

牵情自觉诗毫健，痛饮惟忧酒力微。

穷日追欢欢不足，恨无为计锁斜晖。

朱淑真早慧俊美，从小喜爱诗词。古时，闺中女子是不得随便抛头露面的。难得有家宴设在春天的花园里，她自是开心不已。从诗的开头一句，即可看出朱淑真家教森严的一面。而女孩对花草的情有独钟令朱淑真面对满园春色早心向往之。“步草粘鞋絮点衣”道出了她满心欢喜、轻移莲步踏入春园的第一感觉。用词轻快，化用了杜甫《二月一日》诗中“轻轻柳絮点人衣”的意思为“絮点衣”。“牵情自觉诗毫健”一句，在无形中透露了诗人自负的一面。“穷日追欢欢不足，恨无为计锁斜晖。”在春宴上和亲人们喝酒作诗，直到夕阳西下时她们仍然意犹未尽，恨自己没有办法锁住落日余晖，让时间停滞下来！

朱淑真，这个成长于钱塘湖光山色氤氲中的女子，舒展人性，亲近自然，集天地之灵秀，自幼聪慧好读。待字闺中时就对未来充满憧憬，“水风凉处读文书”，“花下抚琴闲弄曲”，沉浸在风花雪月之中，用生命活力和生花妙笔书写着花样年华里最美丽的优美诗章。对于诗词写作的爱好，她是这样解释的：“翰墨文章之能，非妇人女子之事，性之所好，情之所钟，不觉自鸣尔。”（《掬水月在手诗序》）。

人们称赞她的诗词“清新婉丽，蓄思含情，能道人意中事，岂泛泛者所能及”（《断肠诗集序》）。朱淑真是明代以前女性诗人中写作诗词数量最多的人，被认为是可以与李清照齐名的宋代女词人。

读过她的这些诗词，我们会禁不住隔着八百多年的时空，怀念起那个穿着淡红衫子的青春欢快的少女。

二、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

——快乐的诗词文字游戏

朱淑真对语言文字的敏感，对诗词的热爱，还表现在她对一些诗词游戏的热衷。在她的《断肠集》里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

“幼年闻说有一人鬻文于京师辟雍之前，多士遂令作一绝句，以‘掬水月在手’为题。客不思而书云：‘无事江头弄碧波，分明掌上见嫦娥。’诸公遂止之，献金以赒其行。予喜此二句，恨不见全篇，因暇，谩吟续之。然翰墨文章之能，非妇人女子之事，性之所好，情之所钟，不觉自鸣尔，并成《弄花香满衣》一绝于后。

掬水月在手

无事江头弄碧波，分明掌上见嫦娥。

不知李谪仙人在，曾向江头捉得么？

弄花香满衣

艳红影里撷芳回，沾惹春风两袖归。

夹路露桃浑欲笑，不禁蜂蝶绕人飞。”

这里，朱淑真说她在小的时候听说的一个故事。说是有一位文人曾在京师辟雍门前以卖文为生。“辟雍”是古代的一种学宫，贵族子弟在里面学习作为一个贵族所需要的各种技艺，如礼仪、音乐、舞蹈、诵诗、写作、射箭、骑马、驾车等。可见，这个文人到这样的贵族学宫前卖文，就像一个武士到国家武馆前卖弄功夫。于是，学宫里的士子们便纷纷出来为难他。有人就以“掬水月在手”为题，让他作一首绝句。哪知这文人不假思索，当下就吟出两句来：“无事江头弄碧波，分明掌上见嫦娥。”那些士子一听大为叹服，纷纷拿出钱来接济这位落魄的文人。

朱淑真对这两句诗很喜欢，只恨不知道全诗，于是在闲暇之时，总是在吟咏这两句，并想把全诗接续完整。她又认为，翰墨文章其实并非妇人女子的本分。所谓“女子无才便是德”嘛，只不过她是兴趣爱好所在，只想个人吟咏自娱而已，不知不觉就传出了才名。

后来，朱淑真不仅将《掬水月在手》续完，还以《弄花香满衣》为题自作一首。

“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两句诗大意是，手中掬起一捧水来，月亮就像在手里了；在花丛里流连，连衣服都沾满了芳香。这两句诗出自唐朝诗人于良史的《春山夜月》，全诗为：

春山多胜事，赏玩夜忘归。

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

兴来无远近，欲去惜芳菲。

南望鸣钟处，楼台深翠微。

朱淑真的这两首诗都是游戏之作，但也颇见巧思。她在“无事江头弄碧波，分明掌上见嫦娥”之后，续上“不知李谪仙人在，曾向江头捉得么？”意思是一个月夜，诗人闲来无事到江边玩弄水波，却蓦然发现捧到手里的江水中出现了月宫里的嫦娥。于是她想到了那位被称作“谪仙人”的李太白，据说他是在江上醉酒后为捞水中的月亮而沉江溺死。那么，今天我望着自己手中的月亮，不禁想问当年的李太白先生可曾也捉月在手吗。

想象奇崛，自有妙趣。从中可见朱淑真对诗词的那份痴爱。

朱淑真大概对文字游戏有所偏好。据说朱淑真还曾亲作《断肠迷》：

下楼来，金钱卜落；问苍天，人在何方？

恨王孙，一直去了；詈冤家，言去难留；

悔当初，吾错失口；有上交，无下交；

皂白何须分？分开不用刀；

从今莫把仇人靠；千种相思一撇销。

全词十句话，抒发了自己断肠决绝之情。

有趣的是将每句话作为“拆字格”修辞的谜面，谜底正好依次为“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这十个数字：

“下楼来，金钱卜落”，“下”字“卜”落去岂不是一？

“问苍天，人在何方”？“天”字“人”去就是个“二”。

“恨王孙，一直去了”，“王”字去“一直”即是三。

“詈冤家，言去难留”，“詈”字“言”去而为四。

“悔当初，吾错失口”，“吾”字“失口”正是五。

“有上交，无下交”，“交”字“有上”而“无下”，岂不就是个六？

“皂白何须分”？“皂”字分了“白”就剩下了七。

“分开不用刀”，“分”字不用刀就是八。

“从今莫把仇人靠”，“仇”字莫把“人”靠正是九。

“千种相思一撇销”，“千”字“一撇销”正好是十。

据民间传说，朱淑真还曾作一首《圈儿词》寄给丈夫。信上无字，尽是圈圈点点。丈夫不解其意，于书脊夹缝中见蝇头小楷《相思词》，顿悟失笑：

相思欲寄无从寄，画个圈儿替。

话在圈儿外，心在圈儿里。

单圈儿是我，双圈儿是你。

你心中有我，我心中有你。

月缺了会圆，月圆了会缺。

整圈儿是团圆，半圈儿是别离。

我密密加圈，你须密密知我意。

还有数不尽的相思情，我一路圈儿圈到底。

丈夫阅信后，次日一早就雇船回海宁故里。

这首《圈儿词》纯是游戏笔墨，民歌风格浓重，未必是朱淑真所作。但这个传说表现了朱淑真的才气，也把她的含蓄幽默演绎得淋漓尽致。

从这些真真假假的游戏文字中，我们还是能够感受到朱淑真的聪慧和才气，还有些难得的幽默感。

三、初合双鬟学画眉

——有一种心事只能告诉月亮

初合双鬟学画眉，

未知心事属他谁。

待将满抱中秋月，

分付萧郎万首诗。

这首诗名字叫做《秋日偶成》，字里行间透出一个怀春少女的浪漫心态。

“双鬟”是古代少女的发式，将头发挽成两个环形发髻，头上凭空升起两道虹影，看上去活泼可爱。

汉时辛延年《羽林郎》诗中有云：“胡姬年十五，春日独当垆……两鬟何窈窕，一世良所无。”胡姬的双鬟窈窕可爱，举世无双，据说有千金之价呢！唐时白居易《续古诗》之五云：“窈窕双鬟女，容德俱如玉。”白居易笔下的这位双鬟女儿品貌俱佳，温润如玉，令人赞叹。北宋王安石有《仲元女孙》诗云：“双鬟嬉戏我庭除，争挽新花比绣襦。”这位宰相王安石家的庭院里，也有梳着双鬟的女儿们嬉戏玩耍，还争着比谁的衣裳花饰图案更漂亮、更新颖。

可见，古时梳双鬟的女孩子多在十五六岁。准确来说，“初合双鬟”应指女孩满十六岁，即所谓“二八”之年，朱家有女初长成。此时的朱淑真当已长成亭亭玉立、身姿苗条的妙龄少女。而十六岁则是当嫁之年，所以二八双鬟之年当是思春望嫁的时候。朱淑真也到了这个年龄，刚刚梳起双鬟，就开始学画眉了。

清代张潮在《幽梦影》中曾经说到：“所谓美人者，以花为貌，以鸟为声，以月为神，以柳为态，以玉为骨，以冰雪为肤，以秋水为姿，以诗词为心，吾无间然矣。”古代的女子最具美感的两项闺中事就是梳发与画眉。“双鬟”是诸多发式中最清纯可爱、浪漫天真的一种，曾是未婚少女的特有发式。“画眉”则更有一种妩媚的意绪。古时候女子用在眉上的心思可谓深矣。曾经还有专门的《眉谱》来介绍各种各样的眉型。有的形如柳叶，“芙蓉如面柳如眉”（白居易《长恨歌》）；有的纤细如线，“青黛点眉眉细长”（白居易《上阳白发人》）；有的短阔如桂叶，“新桂如蛾眉”（李贺）；有的形如远山，“一双愁黛远山眉”（韦庄）；等等。

眉的功能不只是好看、美感，还有一个重要的功能就是传情。它和一双澄澈明亮的眼睛一起共同传递着脉脉心语，所谓“起眉动眼”、“眉目传情”，即是此意。一个女孩子开始学画眉的时候，一定是春心萌动，情窦初开的时候。

“初合双鬟学画眉，未知心事属他谁。”二八之年的朱淑真在学着画眉时，一支眉笔轻扫淡眉，望着镜中顾盼有情的自己，不由心神荡漾。就很自然地想到：“未知心事属他谁”。谁来欣赏自己的容貌呢？如今，她到底为谁梳妆为谁容？

于是，她开始了一个少女浪漫旖旎的想象：未来的那个“他”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有道是“少女怀春，吉士诱之”。后世有所谓“白马王子”，在朱淑真那个时代大概流行的就是饱读诗书、风度翩翩的白面书生了。宋朝是个崇文偃武的朝代，而且不太讲究门第出身，寒门子弟只要用功读书就有金榜题名的机会，就能够出将入相。当时，文人士大夫的社会地位也非常高。当年苏东坡曾经乘船顺江而下，一路上出现沿岸万人争睹其风采的壮观场面，成为那个时代的“天王巨星”。

所以，在这种社会氛围下，爱读书、喜诗词的朱淑真心目中的情郎一定要有才华：“待将满抱中秋月，分付萧郎万首诗。”

“萧郎”一般指中意的情郎。有说是从萧史与弄玉吹箫引凤的传说中而来，也有说是原指梁武帝萧衍。显然，这里就是指少女梦中的情郎，和“檀郎”意同。朱淑真在梳好双鬟，正在画眉的时候，望着镜中自己的冰雪容颜，顿时想到了未来的“萧郎”。等到花好月圆的那一天，一定要和未来的郎君一起赏读自己的万首诗歌。

在朱淑真的梦想中，和自己以诗酬唱传情的那个“他”，一定谈吐不俗，才华横溢，一定是一袭青衫，眉目疏朗，儒雅潇洒。和“他”一起花前吟诗，月下弹琴，至会心处对“他”羞涩一笑，两情缱绻，温馨无限。

这画面在少女朱淑真看来，那简直是世间最浪漫的事。

梳着双鬟的朱淑真自从学画眉后，慢慢开始发生了很多变化。后来她专门写有一首七绝《画眉》：

晓来偶意画愁眉，

种种新妆试略施。

堪笑时人争彷彿，

满城将谓是时宜。

清早起床后，她就开始梳妆打扮。在菱花铜镜前，这位爱美的女孩子用那眉笔细细描画弯弯愁眉。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左看右瞧，皱皱眉，挤挤眼，忽然灵机一动，想起前两天在街上看到的各种新式妆容。她嘻嘻一笑，便拿起眉笔又细细描了一个眉式，看看，摇头，再试一种，再看。如是种种，居然把刚刚流行的新式眉妆都试着画了画。也许，她又按着自己的感觉和想法画出了别人没有的新眉妆，还得意地对着镜子左顾右盼，搔首弄姿，摆出自己最美的仪态。这时，这个双鬟少女“扑哧”一声笑出了声：如果画了这个新式眉妆出门去招摇过市，也许很快会让别人惊艳，争着来学呢！这满城的人都会说我是最美丽最时尚的女孩子。

记得现代才女、沪上女作家张爱玲就喜欢标新立异，还穿着自己设计裁剪的新式时装旗袍照了张相，颇为得意。这方面，和朱淑真的个性倒有几分相似。

可见，朱淑真是位爱时尚、有个性的女孩子。从这首《画眉》诗里，我们能够读到一般男性诗人代拟的闺怨题材诗作中所看不到的一种女性意识。同时，我们也可以感知，朱淑真吟诗作词的基本动机其实是为了表达自己生活中的感受：“翰墨文章之能，非妇人女子之事，性之所好，情之所钟，不觉自鸣尔。”（《掬水月在手诗序》）。

她写诗的目的是很纯粹的，那就是“性之所好，情之所钟，不觉自鸣尔”，就是出于自我心灵的表达。这使她和当时男性诗人们的写诗目的有着很大的区别。她用不着用文章诗词来求取功名，所以也就不用“以诗载道”，不用在诗中表现圣贤之道，不用刻意表达那种天下情怀。她关注的始终是作为个体的女性心灵世界，关注自己的心灵感受和情感波动，关注的是自身的未来和命运。比如她还写有一首《浴罢》诗云：

浴罢云鬟乱不梳，

清癯无力气方苏。

坐来始觉神魂定，

尚怯凉风到坐隅。

这种写美人沐浴的诗到了那些男性诗人笔下，难免会有“花间词”那种风格味道，无非是对美貌、肌肤、云鬓、金钗、裙衣等等的精美刻画。如白居易的《长恨歌》就写过这样的场景：“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再如晚唐五代的花间词人阎选长于描摹美人风姿和娇妍之态。有一首《谒金门》：

美人浴，碧沼莲开芬馥。双髻绾云颜似玉，素娥辉淡绿。

雅态芳姿闲淑，雪映钿装金斛。水溅青丝珠断续，酥融香透肉。

这首词写出浴后的美人就很是香艳，写水塘里莲花绽放、芳香四溢烘托美人出浴之美；以发髻如云、容貌如玉和素眉轻淡写美人的美貌与妩媚风姿，刻画得尽态极妍。显然，这里表现的是男性的视角，文字后面是一种赏玩、惊艳的态度。

对比朱淑真这首《浴罢》，两者的差别是非常明显的。这首诗由女性自己写沐浴后的感受，完全是一种源自生活中的真实感：洗浴后的发乱不梳，纤弱的身子经热汤泡浴后有些虚脱之感，直到坐下来才感到神魂方定，因为怕吹凉风还专门坐到墙角背风处。这首诗既没有深刻的思想内涵，也没有美艳绮丽的香艳画面，它只是女性对日常生活感受的一种真实表达，捕捉的是特定时刻的瞬时感受，仿佛是一首闺中的诗体日记。

前面朱淑真说过“待将满抱中秋月，分付萧郎万首诗。”据说朱淑真一生确实写下了大量诗词，如今流传下来的大概只有百分之一。可见，朱淑真确实爱好诗词创作，甚至痴迷于此道。她的生活感受，她的情感波澜，她的心灵历程，她的愿望和梦想，哪怕是梳妆、洗浴、试衣、画眉等生活细节，她都以诗词表达出来。

从她的诗词里，我们越来越多地感受到一种女性的生命自觉，自觉地表达自我感受，自觉地表达所思所想所爱。

这是一位在诗词中享受生命阳光、呼吸新鲜空气的性情女子，一位将整个生命与灵魂都化作文字、交付诗神的女子。

在今天看来，女性写作是件多么平常的事情。但是在礼教森严的当时，女性想表达自己的主观感受，表达自己的梦想，发出自己真实的声音，却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女性在整个社会结构中的从属地位，往往使她们成为男性眼中的审美对象，男性的心理和态度决定了她们在文学作品中的形象。

在那些“男子作闺音”的词作中，我们可以发现多是赞美歌女貌美如花、歌乐出众或是春心萌动：“燕燕轻盈，莺莺娇软”；“肌骨细匀红玉软，脸波微送春心”；“粉融红腻莲房绽，脸动双波慢。”或是写闺中女子的离情别绪、多情相思，思念远行游子不归：“早是相思肠欲断，忍教频梦见”；“手捋裙带绕花行，思君切，罗幌暗尘生”；“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这些词作后面其实有着微妙的男性自恋心理情结：认为自己在众多美丽女性中有着非凡的吸引力，足以让她们茶饭不思，憔悴度日，从而获取心理上的自我麻醉。这种心理在众多诗人、词人中形成了某种集体无意识的幻觉：“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低鬟蝉影动，私语口脂香”，“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遥知新妆了，开朱户，应自待月西厢。”

这种男权社会中的男性视角，造成了诗词中对女性真实心理的误读，至少是很大一部分的误读。男子作闺声为女性代言时，其实不自觉掺杂了自己的主观想象和愿望。那些女性的美丽多情常常是出自男人的愿望，至于她们自身到底在想什么，需要什么，渴望什么，都无意中被消解了。

如果我们再读读出自歌女之手的另外一些透露了真实想法的小词就更明白了：

珠泪纷纷湿绮罗，少年公子负恩多。

当初姊妹分明道，莫把真心过与他。

子细思量着，淡薄知闻解好么？

——《抛球乐》

再看一位有名的歌女严蕊的一首《卜算子》：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

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

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我们很明白了！这些红颜多被那些风流男子的多情和薄幸所误，所以根本就不相信爱情。那些古代文人“男子作闺音”的词作，表现的多是一种士大夫的自恋情结。唯其如此，当我们读到李清照、朱淑真的红颜诗词时，才感到不啻是天籁之音。在她们的词中才真正表现了女性最纯粹、最真实的情感，我们听到她们内心深处发出的声音。

与李清照相比，朱淑真更是典型的闺中女子，被紧紧束缚在女性狭小的天地里，而她却能将敏感的心灵和如火的激情全部投放在自身的情感与命运上，达到了一种独特的深刻，为人们展示了一个细腻而狭深的女性心灵空间。

如今，朱淑真的真实形象在历史长河中早已模糊不清，但她纤弱幽怨的灵魂却还在那些断肠诗词中飘荡。

如泣如歌，如梦如幻。

四、小院湘帘闲不卷

——如果爱上了一个人，就是烦恼的开始

春巷夭桃吐绛英，

春衣初试薄罗轻，

风和烟暖燕巢成。

小院湘帘闲不卷，

曲房朱户闷长扃，

恼人光景又清明。

——《浣溪沙•清明》

春天，街巷里的桃花灼灼开放。朱淑真刚刚换上轻薄凉爽的春衣，想去街上游玩。那吹面的软风、树梢上升起和暖的袅袅轻烟，令人感到心情舒朗。在屋檐下，啁啾飞过的燕子衔泥筑起了小巢。

然而，她却走不出这深深庭院，湘帘低垂，朱户长闭，回廊曲折幽深。（扃：关闭。）外面的明媚春光多好，可是一到清明后就再也看不到了。

起句便是一句“春巷夭桃吐绛英”，似乎很清亮地展示出了一种绯红色的情怀。“夭桃”二字正有《诗经•周南•桃夭》中的寓意：“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以艳丽的桃花起兴作比，赞美新娘年轻美貌，并祝贺她得到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清代姚际恒在《诗经通论》中说“桃花色最艳，故以喻女子，开千古词赋咏美人之祖。”

显然，这春巷桃花吐蕊绽放，在自幼饱读诗书的朱淑真眼里展示的正是这样一幅热烈美好的景象，引起了她情不自禁的联想。换上春衣的她洒浴在春光里，看到屋檐下的双双春燕正衔泥筑巢，心头也悄然萌动着这样一种美妙的意蕴：这样的季节里，连燕子都成双成对建起了新家。那么她的未来呢？

想到这里，她不禁惆怅起来。眼中的景象也忽然变得幽寂而沉闷。湘帘闲不卷，朱户闷长扃，让她心头刚刚燃起的激情与幻想骤然遭遇到冰冷的现实：外面的世界姹紫嫣红，她的世界却只有眼前这份孤寂与落寞。

李商隐《无题》诗中的名句：“重帏深下莫愁堂，卧后清宵细细长”。在孤独的守望中，她陷入了某种恍惚的回忆之中：

门前春水碧于天，

座上诗人逸似仙。

白璧一双无玷缺，

吹箫归去又无缘。

这首诗名为《湖上小集》，又名《春日杂书》。写的应当是朱淑真参加一次诗人雅集时发生的偶遇。至于这个“湖上”，根据朱淑真的生活环境和行踪来看，应当是江浙西湖一带。西湖是文人们心中的后花园，在西湖之滨，文人们以诗会友，以酒佐兴，应当是风雅之事。

朱淑真有幸参加了一次这样的文人聚会。“门前春水碧于天”，这一句直接从晚唐五代韦庄的一首《菩萨蛮》词中化出：“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韦庄写的正是泛舟江南的西湖之上。

正是在春光明媚时节，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杨柳轻柔，湖水碧绿。那些士子书生雅集一处，可谓是高朋满座。在这众多的书生士子中，有一位气质高华、飘逸不俗的诗人格外让朱淑真注目留意。“座上诗人逸似仙”，一个“逸”字透露出朱淑真心中神往的男子形象。

什么是“逸”？《三国志•诸葛亮传》称：“亮少有逸群之才。”这里的“逸”是超越凡俗的意思。又如：“逸才”是指超人的才智；“逸伦”是指超越同辈；“逸操”是指高洁的情操；“逸品”是指超越流俗的人格魅力、艺术修养或艺术品，以及超绝凡常的嘉德。

可见，一个“逸”字，有超尘脱俗之意，也指才华、个性和品行超出常人。“逸似仙”则更是飘逸潇洒，有似神仙中人，令人悠然神往。

对此，她另有一首诗《题四并楼》可以看出这种情怀：

华榜危楼岂浪名，

人间四者此环并。

日知光景无虚度，

时觉清风满座生。

庾亮据床谈兴逸，

仲宣倚槛客愁轻。

眼前此乐难兼得，

许我登临载洒行。

到底什么是“逸”？朱淑真在这首诗里点出来了——“庾亮据床谈兴逸”。诗中提到的东晋士人庾亮，颇有魏晋名士潇洒自然、情趣高远的风度，那就是“逸”。《世说新语•容止》记载：

庾太尉在武昌，秋夜气佳景清，使吏殷浩、王胡之之徒登南楼理咏。音调始遒，闻函道中有屐声甚厉，定是庾公。俄而率左右十许人步来，诸贤欲起避之。公徐云：‘诸君少住，老子于此处兴复不浅。’因便据胡床，与诸人咏谑，竟坐甚得任乐。”

说的是时任太尉的庾亮在武昌时，一个气佳景清的秋夜里，他府中的使吏殷浩、王胡之等人在南楼吟诗听乐。这时，忽然听到函道中传来响亮的足屐之声，此人定是庾公。果然就见庾亮一行十多人步行而来，人们纷纷起身避让，那庾亮却慢慢说道：“大家不要拘礼了，我在这里也玩得很有兴致。”说罢就在一张胡床（似小马扎）上坐下，和人们一起谈笑吟咏，颇得放诞之乐。这里，身为太尉的庾亮与诸雅士不拘形迹，在风清气爽的秋夜吟诗作歌，谈笑风生，甚得逸乐的潇洒风采，正是朱淑真内心倾慕之所在。

可见，从《秋日偶成》中的“分付萧郎万首诗”，到《湖上小集》中的“座上诗人逸似仙”。读到朱淑真更多的诗词后，我们会感到她心目中理想的情郎形象更加立体丰满、呼之欲出了。令朱淑真神往的，不仅仅是通诗擅文的书生，还要有鲜明的个性风采。魏晋士人雅聚清谈、诗酒纵意的洒脱不羁，才是她心目中最有魅力的男子的形象。

随着年龄、阅历的增长和社会交往的扩大，朱淑真的眼界也随之变宽了。仅仅能识文断字、能诗会文还只是及格线，刚刚具备“准入”的资格。显然，就我们现在读到的《断肠集》诗词而言，第一个真正走进少女朱淑真内心深处的理想“萧郎”，便是这位西湖之畔邂逅的“逸似仙”的诗人。用今天的时髦话来说，就是这样一位“文艺男”兼“气质男”。

当众多男人代表社会整体对女性容止美德提出种种要求的时候，朱淑真却发出了自己独特的声音，提出了自己对意中人、对理想男性形象的标准。

“白璧一双无玷缺，吹箫归去又无缘。”

这样“逸似仙”的人物仿佛不染尘土、毫无瑕疵的璧玉，犹如凤凰台上吹箫的萧史一样，乘龙而去却终与自己无缘。少女的内心充满了某种怅然若失，某种深深的叹息。

那一次的相见，却是一段或美丽或凄凉的开始。

曾经以为，遇见你是我人生最美丽的邂逅。遇见你在那个多情的季节，总似我多年梦寐中的向往。多少次虚幻想象中与你牵手，却终难赢得你今日的一次回眸。

“待将满抱中秋月，分付萧郎万首诗。”朱淑真从此心底平添了一段愁绪。很多时候，她的心思意绪，她的悲欢歌泣，她的诗词文字，都会与此息息相关。

翠密藏鸦绿柳堤，

伤春懒矣步桃溪。

梦回窗下日当午，

一声林外啼。

这首《独座感春》的小诗里，我们看见浓密的柳荫深处，鸦噪声声。心事重重的朱淑真在桃花溪水畔懒懒地散着步。当她从午睡的梦中醒来时，忽然听到树林外传来一声的叫声。这是一幅深闺春暮图，画面凄清幽寂。置身于如此氛围之中，心情之凄怆尽在不言中。

“”即杜鹃。《后汉书•张衡传》：“恃己知而华予兮，鸣而不芳。”李善注：“《临海异物志》曰：‘，一名杜鹃，至三月鸣，昼夜不止，夏末乃止。’”张先《千秋岁》：“数声，又报芳菲歇”。

可见，这“”叫声就是在春末夏初时的杜鹃啼叫声，听来令人春愁顿起，魂伤哀感。杜鹃叫声即是人们常说的布谷鸟叫声。在李清照的一首《好事近》里，我们也听到了这样的一声叫声：

风定落花深，帘外拥红堆雪。

长记海棠开后，正是伤春时节。

酒阑歌罢玉尊空，青缸暗明灭。

魂梦不堪幽怨，更一声。

的叫声常在暮春时听到，那时百花开始凋落，有如一声声好景不再、大幕将落的伴奏。

事实上，杜鹃声里，诗人内心升起的不只是春愁，还有那排遣不尽的悠悠相思之情。当一个人的影子深深印入她的内心深处时，总是那么多魂梦相牵。在梦醒后的“”啼声里，她又想到了那个人。这让我们想起了开头那首《眼儿媚》里依稀见过的情形：“午窗睡起莺声巧，何处唤春愁。绿杨影里，海棠亭畔，红杏梢头。”

那个逸似仙的人儿，仿佛和这鸟叫声一样，无处不在。绿杨影里，海棠亭畔，红杏梢头，到处是他明朗的笑容、飘逸的身影。

五、一轩潇洒正东偏

——一场风花雪月的朦胧往事

一轩潇洒正东偏，屏弃嚣尘聚简编。

美璞莫辞雕作器，涓流终见积成渊。

谢班难继予惭甚，颜孟堪晞子勉旃。

鸿鹄羽仪当养就，飞腾早晚看冲天。

——《贺人移学东轩》

这首诗是朱淑真写给一位求学书生的诗。

中国香港学者黄嫣梨在她的《朱淑真研究》一书中认为：朱淑真在少女时代，在娘家认识了一位才华出众的年轻书生，并且相互爱慕，暗生情笃。其根据之一，就是这首《贺人移学东轩》诗。

在这首诗里，朱淑真写了这座叫做“东轩”的学舍：“一轩潇洒正东偏，屏弃嚣尘聚简编。”“东轩”坐落在朱宅东边，很是空敞洒脱，不拘一格。这里远离世俗尘嚣，远离人间浮华，显得清静自在。屋子里只有书籍典册为伴，翰墨书香，清幽绝尘，可见是个读书的好地方。

“美璞莫辞雕作器，涓流终见积成渊。”“美璞”是指具有良好质地、但未经雕琢的玉石。美好的璞玉就不要放过被雕琢成精致玉器的机会，涓涓细流积少成多终会形成渊深的大川。这两句诗说得十分恳切，正透出朱淑真热情、善良的性情，其中也不免有几丝对这位书生的钦羡与爱慕。

“谢班难继予惭甚，颜孟堪晞子勉旃。”这两句诗连用了四个典故。“谢班”中的“谢”指东晋时以咏雪著称的才女谢道韫。她的叔父谢安雪天合家聚谈，正值户外雪越下越大。谢安兴致勃勃地指着外面的飞雪问：“白雪纷纷何所似？”谢安侄子谢朗随口说：“撒盐空中差可拟。”侄女谢道韫接着道：“未若柳絮因风起。”谢安听后大加赞赏，夸奖侄女才思不凡。“班”应是指班昭。东汉史学家班彪之女、班固与班超之妹，博学高才。兄班固著《汉书》，八表及《天文志》遗稿散乱，未竟而卒，班昭继承遗志，完成了《汉书》。善赋颂，作《东征赋》、《女诫》，是中国第一个女历史学家。

这里，朱淑真是说谢、班两位才女之后无人能继，我已经非常惭愧。“颜孟”分别指孔子的弟子颜回和亚圣孟子。这一句意思是你要多加努力，成为颜回、孟轲那样的人物还是有希望的。“鸿鹄羽仪当养就，飞腾早晚看冲天。”说是那鸿鹄的翅膀一旦生成，你冲天飞腾之日迟早会到来。这最后一句就是很热切地鼓励和期勉了。

朱淑真的这首诗显然是写给一位欲赴京应试科举的书生。从全诗的口吻来看，“东轩”是那位书生刚搬进的一间靠东边的书屋。朱淑真写了这首诗相贺，行文典雅，中规中矩，语句中有些客气。只是“谢班难继予惭甚，颜孟堪晞子勉旃”一句，倒有些“卿卿我我”的意味了：我这女儿身恐怕是赶不上谢、班那样的才女了，但你还是有希望成为颜、孟那样的人物。客气的嘉许之中，难免有一番暗暗的情愫，有一种不分彼此的亲切与友善。

从诗里透出的几分客气，又有几分诚挚和热情。我倾向于认为，朱淑真这首诗是写给一位因家贫借住在朱家的书生。那位在东轩读书的男子可能是一位远亲或是朱淑真父亲的故交之后，因家境贫寒，不得不借住在朱淑真家刻苦攻读，以求仕进。从此，朱淑真因家中住进一位通晓诗书的异性朋友，进而能够经常相互接触和了解。

在少年时代，遇到像朱淑真这样的事，多半是会有故事要发生的。

《红楼梦》里，也正是林黛玉、薛宝钗、史湘云等姊妹们先后进入荣国府，入住大观园，和贾宝玉等朝夕相处，耳鬓厮磨，所以才发生了那么多悱恻动人的爱情故事。那么，朱淑真家住进了这样一位读书应试的书生少年，会发生什么故事呢？

这一点，限于史料，我们无从得知。但是我们知道，一个青春期的女孩子如果在情感上发生剧烈变化，会对她的生活很多方面产生影响。当然，更不用说直接反映心声的诗词创作了。

在朱淑真的诗词里，婚前婚后的作品在风格情调上是有很大不同的。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写春夏秋冬四时景物。据多数学者专家研判，这些描写风花雪月等季节景物的诗词多半是朱淑真婚前所作，是深闺里表现清欢闲情之作。所以，这一类诗词中，我们可以寻找到她此时的心境和情感脉络。

我们来看看这首《春日即事》：

轻寒噤瘁花期晚，

皱绿差鳞接远波。

跃藻白鱼翻玉尺，

穿林黄鸟度金梭。

闲将诗草临轩读，

静听渔船隔岸歌。

尽日倚窗情脉脉，

眼前无事奈春何。

从这首诗里，我们看到一位姿色秀丽的少女手拈一张诗笺，独倚窗前，托腮凝眉，细细地吟咏着诗句。不时抬起头静静去听那江里渔船上远远传来的歌声，眼里掠过一丝忧郁。她感到眼前的春色又将逝去，不禁神伤。

我们不禁要问，朱淑真手里的诗稿（诗草）是谁写的？她“临轩”而读，这个“轩”字一意为“窗”，一意为“轩阁”，所以可以解为“临窗”而读，也未尝不能解为“临东轩而读”。同时，诗稿可能是她自己创作的，但也可能正是东轩里的那个书生所写。她和他住得近，一开窗也许就能看见。所以“尽日倚窗情脉脉”一句顿时显得并非虚托，而是实写自己的情愫和心事。“眼前无事奈春何”，她对这段感情还是感到有些虚幻和渺茫。

春天过去，到了夏天。我们再读一读前面已经提到过的《夏日游水阁》：

淡红衫子透肌肤，

夏日初长水阁虚。

独自凭栏无个事，

水风凉处读文书。

淡红衫子透肌肤，如此轻薄飘逸的夏日红衫，能看见雪白的肌肤，任谁见了也会动心。这让我们想起了李清照《丑奴儿》里的那一句：“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腻酥香。”夏日里，女孩子打扮成这般漂亮，还独自到水阁凭栏吹风，不时还在“水风凉处读文书”。这“文书”在古时一般作“书信”之意。那么，我们要问这是谁写的“文书”，为什么不在闺房里读，而是独自一人跑到水边的阁子边来读？

我们有理由问，凭什么说这“文书”就不是东轩那位书生所写呢？或许这时，朱淑真刚接到了“他”的书信，所以一个人趁大家都在午睡躲到这僻静的水阁边，读了一遍又一遍，情窦初开的少女形象跃然纸上。

再看一首《探梅》：

温温天气似春和，

试探寒梅已满坡。

笑折一枝插云鬓，

问人潇洒似谁么？

正是冬去春来、乍暖还寒的天气，天气变得温暖了许多。朱淑真兴致勃勃地来到了郊外，只见那梅花已经开遍了山坡。于是，她笑着折了一枝寒梅斜插云鬓，然后问同行的人：“看，我漂亮吗？”诗中的语言欢快活泼，色彩亮丽，有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快乐。这个折花插云鬓的动作，这笑问别人自己是否漂亮的语气，都让我们想起了李清照的那一首《减字木兰花》：“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李清照买了一朵花插在云鬓上，首先想到的就是让情郎欣赏一下，看是花美还是人美。这里朱淑真插花入鬓，显然也是想让人看到她的美丽娇颜。

这一插花，一笑问，都是有所寓意。女为悦己者容，也为己悦者容。

可见，朱淑真的兴奋和快乐既是对春天到来的欣喜，也肯定与同来的人有关。我们不妨大胆假设，这同行探梅的人就是那位东轩的书生。只有他的存在，少女朱淑真才会感到“温温天气似春和”，才会忍不住“笑折一枝插云鬓”，才会笑着“问人潇洒似谁么？”就像有些性情温和文静的女孩子忽然话多起来，有些活泼开朗的女孩子忽然沉静下来，不用说是因为有了心事。朱淑真满眼春意，折花插鬓，还笑问旁人，这样一位性情洒脱开放的少女形象在诗词中是少见的，正如她后来所写的那一首首惊世骇俗的诗词一样。

朱淑真心境的明朗和亮丽，还可以从一首《下湖即事》中感受得到：

晴波碧漾浸春空，

邃馆清寒柳曳风。

隔岸谁家修竹外，

杏花斜袅一枝红。

潋滟水光，晴空万里，在深闺里只觉春寒料峭，柳条在风中摇曳。朱淑真隔江而望，只见那一片竹林深处，忽而斜斜地探出一枝红杏来。让人想起那句“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绿中点红，色泽明艳，反映出朱淑真心头的一丝欣喜，想来她远望风景的眼中，满是一派融融春意。

《礼记•乐记》中说“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动，故行于声。”“红杏”这个美丽意象，总会让我们想起很多美好的情形。在晚唐五代的花间词人韦庄那里，我们读到过一首《思帝乡》：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

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是的，杏花吹满头的春天就要到了，朱淑真也遇到了一位青春年少的书生。我们似乎已经感觉到了朱淑真心中正在潜滋暗长的那种脉脉情愫，心头的那团温暖的火苗正在蓬勃地燃烧。

我们不禁要问：是这样吗？淑真姑娘，那位宋朝的纯情少女，隔着八百多年的时空，我好像听到了你的心声：“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山上的花儿到了春天就会开，姑娘长大了心里就有爱。

那么，她的那位心上人后来又如何呢？

春闱报罢已三年，又向西风促去鞭。

屡鼓莫嫌非作气，一飞当自卜冲天。

贾生少达终何遇，马援才高老更坚。

大抵功名无早晚，平津今见起菑川。

——《送人赴试礼部》

《送人赴试礼部》中的“人”，应该就是朱淑真那位有些才气、有些潇洒、又有些贫困的意中人了。所以，这是朱淑真赠送给那位即将远行赴京应试书生的第二首诗。

春闱，指唐宋礼部试士均在春季举行，故称“春闱”。在这首诗里，朱淑真鼓励他屡次落第后不要灰心丧气：“屡鼓莫嫌非作气，一飞当自卜冲天。”并且以西汉贾谊、东汉马援境况相勉励。贾谊虽才华横溢、少年得志，但自从被汉文帝贬往长沙后一生坎坷；马援到老方才有施展才华的机会，却功成名就，青史扬名。她希望书生此去赴试，不计从前的挫折，定能金榜题名。从这首诗中可以看出，朱淑真不仅感情丰富细腻，对失意之人也善作安慰和鼓励。这也说明，她是多么渴望这位书生能够一展才华，金榜题名，使自己终身有托。

此外，她还写有一首《春日亭上观鱼》：

春暖长江水正清，

洋洋得意漾波生。

非无欲透龙门志，

只待新雷震一声。

鱼儿漾上水面带起水波，一点点，一圈圈，荡漾开去犹如江面水纹。它并非没有一跃龙门化龙而去的志向，只是在等待那一声新雷。

有个典故叫做“鲤鱼跳龙门”。《淮南子•修务训》中说：“江本有水门，鱼游其中，上行得过者便成龙，故曰龙门。”我感觉，朱淑真的这首诗也是鼓励心上人的。她以鱼化龙的非凡理想追求来激励书生奋力一搏，赢取功名。“只待新雷震一声。”新雷起处，自是大地苏醒、万物争春的一派新气象。那时，也将是她和书生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时刻。朱淑真对他一再鼓励，希望他能够金榜题名，一飞冲天，然后风风光光地抬着花轿来迎娶自己。

六、娇痴不怕人猜，和衣睡倒人怀

——那一刻，天地间只有两个人

恼烟撩露，留我须臾住。

携手藕花湖上路，一霎黄梅细雨。

娇痴不怕人猜，和衣睡倒人怀。

最是分携时候，归来懒傍妆台。

——《清平乐》

烟轻露重，黄梅雨细。这个夏天，西湖的荷花开得极盛。尽管梅雨绵绵，我们携手湖畔，一起到西湖边赏荷。雨滴落到荷叶上，纤弱的花儿摇摇曳曳。一袭青衫的你，牵着我的手穿越红尘俗世的迷茫。这一路无语，却听得见怦怦的心跳。紧紧跟随着你分花拂柳，走遍那湖岸柳林，这是我今生孤独等待中所梦想的最美情节。

呵，这绵绵黄梅雨，牵动我多少甜蜜心绪。庆幸有你，一路握住我今生今世的美丽与哀愁。湖光山色间，我们冲破世俗的各色目光，即使伤得支离破碎，我也要奔向你的方向。在这浮世红尘里，和衣卧倒在你的怀里，用一生的痴情守望。时光的脚步，请你走得慢些，再慢些。这绝美销魂的一刻啊，长一些，再长一些，好让我清清楚楚地记住你的容颜和气息，生生世世都不要淡忘。

请让我微微地闭上眼睛，静静地贪恋这一瞬间的温暖。抱紧我，用你独有的美妙气息把我包围，将我融化。在你的怀抱里，我感觉自己是那样娇弱无力，那样地需要一个宽容而温暖的怀抱。别在意那些花儿的悄语、鸟儿的轻笑。让我们投入地醉一次吧，尘世间这绝美的一瞬，这难忘的一瞬。它在我的心中将化为永恒。

这一刻，天地间，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谁会为谁停留，谁会为谁等待，谁会为谁憔悴？山长水阔，云淡风轻，珍重这一场别离吧，珍重一生。记住我此时此刻为你绽放的最美的容颜吧，让我们约定，今生今世、梦里魂里永远相守。

握别你的手时，我心惨然，脸上却微笑如这西湖里的白荷。还是从容地放开手吧，让我优雅地在你的凝视下渐渐走远。是的，那个夏天，荷花都开好了。无数个魂牵梦绕的等待过后，终于和你完成了此生这场绝美的邂逅，这一刻的甘美足以抵消此前所有岁月的相思之苦。而今后所有的荒芜、痛苦与孤独都从此可以忽略不计。因为我拥有了这个黄梅雨季里的娇痴与温存，拥有你那温柔缱绻的眼神，拥有你的怜惜与呵护。

从此后，我的梦境永远闪烁着你俊朗的面容、温存的目光、儒雅的笑容。那是我一生的珍藏。

此时，我回到了家里，闲倚妆台，茫然若失。菱花铜镜里，满是我的慵困与伤感。

朱淑真，一个绝妙的宋朝女子，写出一首绝妙好词。在这首《清平乐》词里，她以少女的激情与纯爱，宣告了她心中爱情的降临。

藕花初开，黄梅雨细，可见正是六七月天。“恼烟撩露”，表现的是一种黄梅雨时节的阴霾天气。一对相恋的年轻男女相约携手游湖，眼见得那满湖的莲叶荷花，清香阵阵。心情是欢悦的。“恼”和“撩”字用得精巧，表达出似嗔实喜的微妙心绪。

“留我须臾住”，少女心想这样可以多留一会儿，正好与他单独相处。这句承接上面的“恼烟撩露”，表达出热恋中少女的微妙心思。“携手藕花湖上路，一霎黄梅细雨”。这对情侣携手漫步莲花湖畔，不料遇上了一阵“黄梅细雨”。正是这场雨及恼人的烟、雾，使他们不得不停步避雨。

“黄梅细雨”是江南特有的景象。贺铸有句云：“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一语道尽黄梅雨最是撩人思肠。但在此时，黄梅雨却恰好无意中成全了一种心愿：游湖赏花而遇雨，给恋人们制造了一个幽僻的环境和难得亲近独处的机会。词人抱怨“恼烟撩露”，嘴里说着遗憾，心里却感到喜悦。“一霎黄梅细雨”，雨中的游人纷纷散去。天地间似乎只有这两人在亭子里默默相视。

“娇痴不怕人猜，和衣睡倒人怀”，此时的少女满怀娇柔蜜意。她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情热，大胆地、轻轻地把头靠在了恋人的肩上，羞怯地倒入恋人的怀抱，默默不语，如痴似醉，感受着人间最美好的欢乐。娇痴之状正是女儿家心愿已偿的状态。词人小儿女般的娇态和情不自禁的痴迷，真实生动得仿佛从字里行间走了出来。

在她和衣依人的娇痴中，又分明有一丝羞怯，有一份芳心暗许。

由于女子难得与情郎单独亲近，一旦相会于幽静场所，遂难自持，有了亲昵甜蜜的身体接触。大胆亲昵的行为，表达了自己对男孩深深的爱慕之情，其结果就是“感郎不羞郎，回身就郎抱”（《碧玉歌》）。“睡倒人怀”即拥抱伏枕于恋人肩上，正是南唐李后主词中所谓：“一向偎人颤”、“教君恣意怜”。这样的热情，这样的主动，大概已让人感到她似乎有些失态，不像是平时那个落落大方、知书达礼的朱淑真了。但沉浸在爱情中的少女已不顾那许多，“不怕人猜”，在特殊的雨后时分有了少女甜蜜的初恋体验。

或许这在现代已经司空见惯，但是在“男女之大防”、“男女授受不亲”的古代，这可算是惊世骇俗了！有学者评价说：“在那样的一个时代，一个女子敢于如此淋漓尽致、毫不掩饰地写出这样的词句，无疑是内在情感世界中的爱的倔强外化，是生命内驱力的呈现。这种向外喷射的激情，成了旷日持久的内心压抑的补偿、一种挣脱内心束缚的强烈的冲动。”（王乙《试论朱淑真的孤独意识》）

因为第一次，感觉也就特别强烈而持久。两情相悦，没有什么比这样浓烈的爱更醉人更令人迷恋。“最是分携时候”，天已不早，最后不得不分手了。分手时两情依依，难舍难分。“归来懒傍妆台”，回到家中，对镜自视，又何等魂荡神迷！她懒傍妆台，检视自己的仪容，久久回味着两人独处时的心跳，却为相聚时间短暂、不知未来如何而惆怅。一个“懒”字，写活了少女心荡神迷、无限眷恋的回忆。

“妆台”，在这里已不仅是女子深闺中的日常摆设，更是展露女性心态的一个窗口。少女对镜梳妆，也常常是在自我审视、自我观照。欢会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妆台，审视着镜中的自己，看自己是否失态或是否还完美，或为刚才的迷乱而羞涩，或回忆刚才的幸福，或试图镇定一下迷乱的心态。何其真实生动入微！

所以，这首词的可贵之处在于写出了少女真实的爱情体验和心理历程。

词中，一位初坠爱河的少女，与意中人湖边幽会，从湖上携手漫游写到旖旎缱绻的情热心动；从甜蜜的欢情再写到痛苦的分别，归来后的落寞心情，将恋人间的心态很有层次地展现出来。两个人陶醉在爱情的阳光雨露中，雨中相依相偎，僻静处讲着绵绵情话，颇有现代的浪漫情调。可以说把一个夏日湖畔的恋情幽会写得有声有色。

宋代女词人李清照也善写闺情，在一首《浣溪沙》中这样描写了少女初恋的情怀：

绣面芙蓉一笑开，

斜飞宝鸭衬香腮，

眼波才动被人猜。

一面风情深有韵，

半笺娇恨寄幽怀，

月移花影约重来。

李清照笔下的女子纯情妩媚，笑颜如花。这其中的“眼波才动被人猜”之句，把少女的多情敏感、矜持妩媚刻画得惟妙惟肖。而“寄幽怀”和“约重来”则将期待与回味巧妙地融为一体，含蓄中透着内心浓郁的深情。而朱淑真爱的理想是浪漫的、完美的。爱的行为同样是充满温馨甜蜜的。她不顾“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教，与自己的情人幽会，爱的大胆痴迷。道学家们虽不免诋之为“淫娃佚女”、“有失妇德”，然而词论家仍不吝予以高度的赞扬：“易安‘眼波才动被人猜’，矜持得妙；淑真‘娇痴不怕人猜’，放诞得妙。均善于言情。”（《莲子居词话》卷二）现代香港女学者黄嫣梨论析道：“淑真生于礼教森严的南宋时期，竟能在文字上作如此大胆的描述，可想见她的“行谊”，应该是敢作敢为的。所以，朱淑真婚外恋情的说法，我认为是可以解释的……”

朱淑真首先是一个女人，一个敢恨敢爱的女人，然后，才是一个词人。朱淑真的大量诗词，写的就是她的爱情历程。这些诗词，对于爱情生活的描写，非常坦率、大胆，旁若无人。那么，这些爱情诗词的男主角又是谁呢？是那位共游西湖的逸似仙的诗人？还是那位在“东轩”读书求学的书生？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朱淑真开始了她生平的第一次恋情。从此，她的内心再也不会平静。

默默深闺掩昼关，

简编盈案小窗寒。

却嗟流水琴中意，

难向人前取次弹。

——《春昼偶成》

这个深闺女子闭门无言，看着堆积于案的书籍，春寒料峭的小窗，默默地弹琴伤怀。俞伯牙在深山弹一曲《高山流水》能遇到钟子期这个知音，她叹息自己弹奏的曲子深意却无人会得。心中这一番脉脉清韵却向谁人弹呢？

事实上，自从朱淑真有了这一次和情人的约会，她的芳心早已暗许。接下来，她忧虑的是这样的儿女私情最后将是怎样的结果。她和那个湖畔携手而游的“他”接下来会终成眷属吗？

深闺寂寞带斜晖，

又是黄昏半掩扉。

燕子不知人意思，

檐前故作一双飞。

——《观燕》

黄昏时分，她半掩门扉，往外看去，只见斜阳依依，檐前燕子双双飞过，更触动了她的心绪。暗叹这燕子不通人意，明知自己现在和“他”无法再通音信，孤独落寞，偏还在眼前成双成对地飞来飞去。有时，她看见它们在空中毫无顾忌地追逐嬉戏，浓情蜜意令她也感到羞怯。不过它们的真爱却让她羡慕。在爱巢还没垒好，乍暖还寒的春夜里，她看见两只可爱的鸟儿停在屋檐下，紧紧地挨着，互相温暖着过夜。新的燕巢是它们的婚房，在暖暖的春日里，在和煦的春风里，在燕子幸福的生活里，它们温馨地下卵孵化。

停针无语泪盈眸，

不但伤春夏亦愁。

花外飞来双燕子，

一番飞过一番羞。

——《羞燕》

已是夏天，正在刺绣的朱淑真听到了外面燕子啁啾的叫声，不觉停下了手里的针线。等燕子飞远了，她才渐渐平复了自己的心情。不料，没过多久，那对燕子又飞回来了，在屋檐下亲亲密密，挤挤挨挨，互相啄着修理羽毛。

这情形让她心中禁不住又感到一阵酸涩，想起了雨中游湖时的甜蜜。“娇痴不怕人猜，和衣睡倒人怀”，一丝羞涩又让她脸生红晕。

平波浮动洛妃钿，

翠色娇圆小更鲜。

荡漾湖光三十顷，

未知叶底是谁莲。

——《新荷》

她又来到了西湖之畔。无边的烟雨中，她独自撑着一把素洁的伞，在湖畔款款而行。

湖面上浮动着翠绿色的点点新荷，娇小嫩圆，玲珑可爱，仿佛是洛妃的头饰碧玉钿。那波光荡漾的宽阔湖面上，不知在荷叶底下是谁家的莲？

读了朱淑真的这首《新荷》，让人想起晚唐五代的词人皇甫松写的《采莲子》：

船动湖光滟滟秋，

贪看年少信船流。

无端隔水抛莲子，

遥被人知半日羞。

湖光滟滟，两只船儿信水而流。如果就那么静静地随着流水，两船轻轻擦过，她和他会轻轻擦身而过，在彼此的世界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就像不曾有这场相遇。是否就这么静静擦身而过？她在心里踌躇着。就在两船接近的时刻，她终于情不自禁地隔着湖水，随手抛给他一颗莲子，希望引起他的注意，哪怕只是那注目的一眼。当莲子抛出后，却远远被人看见，好像隐隐有笑声传来。少女这才发觉自己刚才的举动是多么莽撞，多么不像平时的自己，要是被其他人看见了方才那一幕，定会取笑自己，而她会半日羞红脸。

这首词中洋溢着情窦初开的采莲女大胆和野性的浪漫。她痴痴暗瞅着那英俊少年，突然间隔着水向少年扔去一颗莲子。这充满戏谑、挑逗和爱慕的一掷，掷出的是一个暧昧而火辣的情感信号。“莲子”即是“怜子”的意思，在江南有特殊的寓意，曲折表达男女间的爱慕之意。不知那一抛，他可曾注意到她，发现她的美丽与真情？下次再相逢的时候，他还会记得隔水抛莲子的她吗？

所以在朱淑真的这首《新荷》诗中也有这样的句子：“荡漾湖光三十顷，未知叶底是谁莲。”这首诗中的“莲”也就是“爱怜”的双关语。读着这些莲花诗词，眼前就会浮现出那粼粼闪动的湖光，摇摇晃晃的小船，白色的水鸟，青青菱角，累累莲蓬，馨香的荷风，飞扬的裙裾，采莲少女的笑颜……一瞬间宛若清晨的水雾，扑面而来，沾湿了衣襟。

那美丽的采莲少女会是朱淑真吗？

南朝乐府《西洲曲》是最有名的抒情长诗，历来为南朝乐府的代表作。沈德潜称其“续续相生，连跗接萼，摇曳无穷，情味愈出”（《古诗源》卷十二），陈祚明则谓之“言情之绝唱”（《采菽堂古诗选》）。诗中描写了一位少女从初春到深秋，从现实到梦境，对钟爱之人的苦苦思念，洋溢着浓厚的生活气息和鲜明的感情色彩：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

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

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阑干头。

阑干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一个少女穿着杏子红的单衫，梳起鸦雏色的发髻，于初秋下到西洲采莲，以排遣对恋人的思念。她微蹙娥眉，紧锁绛唇，目含幽怨，一边低头拨弄莲子，一边回忆以往相会的情景，愁肠百结，缱绻难消。

每次读到这首诗，就觉得眼前像展开了一幅清新而美丽的画面，情景和人物格外深情动人。

朱自清《荷塘月色》中曾选用《西洲曲》中的几句诗：“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这两句描写的是秋天莲子成熟时的盛景，而“莲”谐音“怜”，“莲子”谐音“怜子”，“怜”者“爱”也，“子”者“你”也，表明了女子对情郎既怜且爱的深情。“忆郎郎不至，出门采红莲。”其实在南朝的时候，采莲不是目的，可以看做是“兴”，目的是在说“莲子”的“莲”——也就是“怜子”。因为古代“莲”字还有“恋”、“怜”之谐音意义，意为“爱恋”和“怜惜”。采莲会有藕有丝，“藕”者“偶”也；“丝”者“思”也。采莲当然就会与爱情有关。这就包括吴越少女种种细腻的感情：倾慕，思念，羞涩，幽怨……因此，南朝以来，江南地区流行的情歌，常不直接说出“爱恋”、“相思”之类的字眼，而用同音词构成双关隐语来表示。采莲成为表达感情的一种方式。

“淑真，你好”，湖畔传来恍如远古早已熟悉的问候，涉千重水，隔万座山，飘然而至，暖暖地温润她寂寞的心田，任所有的深情从彼此的指间缓缓流出，任他款款地揽她入怀，心已醉，美梦当须留。

把那颗莲心尘封在深处，做永久的停留。

七、何如暮暮与朝朝，更改却、年年岁岁

——一个人的七夕节

巧云妆晚，西风罢暑，小雨翻空月坠。

牵牛织女几经秋，尚多少、离肠恨泪。

微凉入袂，幽欢生座，天上人间满意。

何如暮暮与朝朝，更改却、年年岁岁。

——《鹊桥仙•七夕》

《鹊桥仙》这个词牌名出自于古时关于“鹊桥”的神话。

《岁华记丽》引用《风俗通》“织女七夕当渡河，使鹊为桥”的传说，是“鹊桥”最早的版本。至唐代民间传说更为普遍。农历七月初七的夜晚，天气温暖，草木飘香，这就是人们俗称的“七夕节”，也有人称之为“乞巧节”或“女儿节”。这是中国传统节日中最具浪漫色彩的一个节日，也是过去姑娘们最为重视的日子。

在晴朗的夏秋之夜，天上繁星闪耀，一道白茫茫的银河横贯南北，银河的东西两岸，各有一颗闪亮的星星，隔河相望，遥遥相对，那就是牵牛星和织女星。相传，人间的牛郎与天上的织女结为夫妻，生有一儿一女。此事被王母娘娘知道后，勃然大怒，命令天神下凡抓回织女。牛郎回家不见织女，急忙担着儿女去追。眼看就要追上，王母娘娘拔下头上的金簪一划，霎时便出现浪涛滚滚的银河，阻挡了牛郎的去路。从此，牛郎织女只能隔河相望。他们的真情感动天地，王母娘娘便准许他们每年农历七月初七相会一次。每逢农历七月初七，人间的喜鹊就要飞上天去，在银河为牛郎织女搭成鹊桥。

古往今来，有许多诗人写诗吟咏牛郎、织女的传说，如李白《拟古》：“银河无鹊桥，非时将安适？”李洞诗：“若能携手随仙令，皎皎银河度鹊桥。”《鹊桥仙》的调名就来自于此。

其中，以秦观所填《鹊桥仙》最负盛名：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其中，“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历来为人们所传诵。因为秦观的《鹊桥仙》贴合了词牌名本身的含义，后人也有直接把它叫做《金风玉露曲》的。

朱淑真的这首《鹊桥仙》就从秦观的这首词意翻新而来：

纤巧的云彩装点着晚景，西风里暑气渐消，不时有小雨飘落，月儿在天际坠隐。那么牛郎与织女经过这反反复复的等待，还有多少离愁恨泪呢？他们在七夕之夜终是相聚了。但觉微凉穿透衣袖，相见之欢已经风生水起，这是一个天上人间都满意的结局，一个中国式的大团圆。

“天上人间满意”，天上满意于他的宽容，终究给了牛郎、织女一次七夕相会的机会，否则便永远不得相见。人间也满意，牛郎、织女通过自己的抗争终于赢得了一次七夕相会的机会，还有什么可奢求的呢？

但朱淑真并不满意这个貌似幸福的结局。这首《鹊桥仙》表达的就是朱淑真自己的爱情观。“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赋予了牛郎、织女爱情永恒的意义，但是这份永恒好吗？死亡是永恒，可我们都不想要，而一年一次鹊桥相会的爱情是永恒，朱淑真也不想要。她更深层次地进行了一次追问：“何如暮暮与朝朝，更改却、年年岁岁？”为什么本来是朝朝暮暮、恩恩爱爱、形影不离的爱情，却被更改成了只有年年岁岁才被允许见一面的结局呢？这是一次大胆的追问：既然是忠贞不渝、至死不休的爱情，那为什么不能每一天都厮守呢？却为何只能有七夕一年一次的相会呢？

爱情需要考验，但爱情更需要厮守，需要两人朝朝暮暮的灌溉。

《古诗十九首》，诗中这样写道：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

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纤纤素手、札札机杼、终日泪雨、脉脉不得语等意象一唱三叹，传达出来的是一个美丽女子对远离丈夫的痛苦思念。有情人被一道银河无情地分开了，被迫忍受分离之苦。

这个七夕之夜，朱淑真也应该是郁闷的，她可能思念着自己的情人，只不过连牛郎与织女这样一年一聚的机会也没有了，永远失去了。

一个人的七夕，就这样，伴随着孤灯，走完凄清的宋代之夜。

朱淑真还作过一首题为《七夕口占》的七绝小诗：

三秋灵匹此宵期，

万古传闻果是非？

免俗未能还自笑，

金针乞得巧丝归。

阴历七月初七夜，又叫“七夕”，又被称为“中国的情人节”。“三秋”，谓秋季三个月，即整个秋季；“灵匹”指神仙匹偶，牵牛、织女二星。

“三秋灵匹此宵期，万古传闻果是非？”

长久以来，人们都认定唯有七夕这个夜晚是牛郎、织女相会之期。这首诗的头两句提出了质疑：这自古相袭的传说究竟是有是无？那古老的传说是真的吗？她以理性眼光去审视古代的七夕故事，关注世俗生活。“免俗未能还自笑，金针乞得巧丝归”，“自笑”是自悲、自叹、自悔，是出自伤心人的肺腑之语。“巧丝归”系双关语，“丝”即“思”，是“免俗未能”的结果。尽管她不是太相信民间的风俗传说：她认为“牛女七夕相会”这万古传闻其实不一定真有，但仍然未能免俗，还是边自笑自叹，边拿出了金针来乞求织女赐巧丝。人们因情绪遭际不同，每临七夕便会生出不同思绪。想法归想法，行动上还是“未能免俗”，跟着风俗传说走。

历来的咏七夕诗，或着眼于风光风情，或着眼于双星际遇，都建立在相信牛郎织女传说的基础上。此诗则对双星传说之有无提出了怀疑，出语殊俗。前两句见思想深层有着种种疑惑，后两句则见其性情的随俗从众与通达宽和。

她还写有另一首《七夕》诗：

拜月亭前梧叶稀，

穿针楼上觉秋迟。

天孙正好贪欢笑，

那得工夫赐巧丝。

这首诗在《宋元百家诗》中作：“金井西风梧叶稀，穿针楼上月光微。天孙也赴今宵约，不赐人间巧样机。”语句稍有差异，但意思相同。

大意是说：秋天来了，梧桐的叶子也渐飘零，月亮也更皎洁。人们由于盼望着七月七日的到来而感到时光过得太慢，但那正是织女一年中难得团圆的一天，说不尽的卿卿我我，享不完的男欢女爱，她还怎么能顾得上为民间送巧呢？是啊，牛郎、织女聚少离多，一年一见，正该趁良辰美景倾诉离愁别绪，哪有时间和精力管这人间乞巧之事呢？

传说七月初七鹊桥会，织女、牛郎一相逢，民间的姑娘、媳妇们也在这时乞巧。诗人却认为这一良宵对牛女夫妻来说是多么珍贵，还有空去顾及人间的乞巧诸事吗？诗中流露出诗人对夫妻天伦的深深向往。

对于这首诗，《名媛诗归》笺评曰：“嘲笑天孙，无理无伦，拟议悲怨，兴情徒切。”香港女学者黄嫣梨分析说：“这里说出女子之拜织女，乃盼望织女恩赐良缘，因急于拜祭，又恐佳期延误，故觉秋迟也。然而织女一年一见，那得工夫赐人巧丝呢？写法亦极坦率，直道女儿心态，在古代的妇女创作中，极为少见。”

朱淑真的这两首诗都写到了七夕之夜“望月”、“乞巧”的民情风俗。

据史料记载，七夕习俗起源于汉代，东晋葛洪的《西京杂记》有“汉彩女常以七月七日穿七孔针于开襟楼，人俱习之”的记载，这是古代文献中最早关于乞巧的记载。后来的唐宋诗词中，妇女乞巧也被屡屡提及。晚唐五代和凝有诗云：“阑珊星斗缀珠光，七夕宫娥乞巧忙。”据《开元天宝遗事》载：唐玄宗与妃子每逢七夕在清宫夜宴，宫女们各自乞巧。这一习俗在民间也经久不衰，代代延续。

传说织女善织，精于针线女红，是天上编织彩霞的能手，是主丝帛针织的女神。所以，在每年农历七月初七牛女相会这一天的傍晚，家家户户都把庭院清扫得干干净净，民间女子当庭布筵，陈设瓜果备礼，仰对银河向织女星虔诚地跪拜，乞求织女保佑自己心灵手巧；并对月穿针引线，希望织女将她精湛的女红刺绣手艺传授给自己。所穿之针，用金、银、铜等特制而成。有五孔针、七孔针、九孔针，将线飞速穿过者为“得巧”，所以七夕节又称为“乞巧节”。自古迄今，“七夕”其实都应该说是女性的节日。

清人王士祯《香祖笔记》称：“七夕之说自三代以来，相沿旧矣。”夏商周是否有此节日无史料可据，但可以肯定秦汉时已有节日雏形。《西京杂记》说：“汉彩女常以七月七日穿七孔针于开襟楼，俱以习俗。”

南朝宗懔《荆楚岁时记》：“七月七日为牵牛织女聚会之夜。是夕，人家妇女结彩楼，穿七孔针，或以金银瑜石为针，陈瓜果于庭中以乞巧，有喜子网于瓜上，则以为符应”。

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七夕》：“至初六日七日晚，贵家多结彩楼于庭，谓之乞巧楼。铺陈磨喝乐、花瓜、酒炙、笔砚、针线，或儿童裁诗，女郎呈巧，焚香列拜，谓之‘乞巧’。妇女望月穿针，或以小蜘蛛安合子内，次日看之，若网圆正，谓之‘得巧’。”

《梦梁录》卷四：“七月七日，谓之‘七夕节’。其日晚晡时，倾城儿童女子，不论贫富，皆着新衣。富贵之家，于高楼危榭，安排筵会，以赏节序，又于广庭中设香案及酒果，遂令女郎望月瞻斗列拜，谓乞巧于女、牛。”

可见这一天是不折不扣小儿女们的节日，倾城一派靓装笑语、温馨可爱的景象。在有些地方，甚至直称七夕节为“女儿节”。山东《临清县志》：“（七月）七日为‘巧节’。‘七夕’‘乞巧’相传最古，牛女佳话，妇孺皆知，亦称‘女儿节’。”河南《宜阳县志》：“七月七日为女节，陈瓜果，祀天孙以乞巧。”如此等等，不胜枚举。

“乞巧”这一民俗其实有着很深厚的现实心理基础。那些古代女子对于心灵手巧的渴望，从根本上讲来自于未来婚姻生活的压力。唐代著名诗人王建在他那首脍炙人口的《新嫁娘》诗中，就作了生动描写：

三日入厨下，

洗手作羹汤。

未谙姑食性，

先遣小姑尝。

古代女子嫁后的第三天，俗称“过三朝”，依照习俗要下厨房做菜。“洗手作羹汤”，“洗手”标志着第一次用自己的双手在婆家开始她的劳动，表现新媳妇郑重其事，力求做得洁净爽利。但是，婆婆喜爱什么样的饭菜，对她来说尚属未知。粗心的媳妇也许仅仅按照自己的口味，自以为做了一手好菜，实际上公婆吃起来却为之皱眉呢！因此，细心聪慧的媳妇想事先了解婆婆的口味，要让第一回上桌的菜就能使婆婆满意。“未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这是多么聪明、细心的新嫁娘，想出了很妙的一招——让小姑先尝尝羹汤。

在我国许多地方，女子嫁后三日，不仅要把自己的针线活拿给公婆过目，还要向公婆展示自己做饭的技能。也许这时，她们初步感受到了媳妇难做。七夕节的“乞巧”为她们乞求心灵手巧的内心热盼提供了一种契机。可见，女孩子在乞巧活动中绝不单纯是为了娱乐，而是反映了她们对织女赐巧的内心渴望。

据乾隆四年《祥符县志》，“七日之午，妇女多乞巧。以碗贮水曝烈日中，顷之水膜凝面，举绣针投之则浮，谛视水底针影，有成云物花鸟之影者为上，有成剪刀牙尺之影者为次，谓乞得巧，女伴相贺；其影粗如槌、细如丝、直如矢则拙矣，幼女尤忌，或至垂涕泣，其母每曲慰之。”

说的是在七月七日正午，妇女们多来乞巧。用一个碗盛满清水放在烈日下，不久水面就会有一层膜。这时女人们就将绣花针放到水面上，然后观察水底下的针影。有的针影会呈现出云朵花鸟形状，这就为最好的结果；呈现剪刀尺子形态的，这样的结果为次。这两种结果都是“乞得巧”，女伴们就会祝贺她乞巧成功。那些呈现出粗如棒槌、细如丝缕、直如弓箭形状的，都是未得巧。年幼的女孩子特别忌讳这一种，往往痛哭流涕，以至于母亲不得不找出种种理由好说好劝。得巧则喜，不得则悲，可见她们内心的虔诚。

如今在陕西很多地方，民间还有妇女在七夕乞巧的民俗，乞巧的女子还被亲切地称为“巧姑”，意为心灵手巧、乐于助人的好女孩。

朱淑真在少女时期也曾“天资秀发，性灵钟慧”（宋•魏仲恭《朱淑真断肠诗词序》）。她的兴趣在于诗词文章，而非女红针线。她曾写过一首欢快明丽的《春景》诗：

斗草寻花正及时，

不为容易见芳菲。

谁能更觑闲针线，

且春光伴酒卮。

她要趁春光明媚而及时去寻觅鲜花，与女伴们斗草戏耍。这不仅因芬芳秾艳的春景不易常见而弥足珍贵，更重要的是大自然的春光唤醒了自己的青春之感，激发了对自己美好青春的珍惜之情，所以她不肯为闺中“女训”、“女诫”之类所拘束，去学什么无味的女红针线，而要欢欣雀跃地举起酒杯，邀请春天——这少女般的伴侣陪自己共度人生之良辰。

然而，就是认为织女没有功夫赐巧、认为牛郎、织女七夕相会传说非常可疑的朱淑真，也还是不能免俗，写下下面的《七夕口占》诗一首：

三秋灵匹此宵期，

万古传闻果是非？

免俗未能还自笑，

金针乞得巧丝归。

看，她也加入了乞巧女子的行列。这也许暗示了她最终无法抗拒世俗的力量，最终顺从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接受了命运对自己未来婚姻的安排。这种内心真实情感与外界习俗压力的矛盾，也预示了朱淑真未来的悲剧命运。

农历七月初七的“七夕节”、“乞巧节”，是一种温婉清新的感受。加上七夕时常落雨，更有一种凄美的情绪在心中蔓延，亦真亦幻，似乎是跨越时空而来，又伸手可触。

唐朝诗人杜牧那首《秋夕》诗，则常常激发人们去回忆儿时七夕传说的那些美好梦想：

银烛秋光冷画屏，

轻罗小扇扑流萤。

天阶夜色凉如水，

卧看牵牛织女星。

人们传说在七夕的夜晚，抬头可以看到牛郎、织女的银河相会，或在瓜果架下可偷听到两人在天上相会时的脉脉情话。

女孩们在这个充满浪漫气息的晚上，对着天空的朗朗明月，摆上时令瓜果，朝天祭拜，乞求天上的女神能赋予她们聪慧的心灵和灵巧的双手，让自己的针织女红技法娴熟，更乞求爱情婚姻的姻缘巧配。过去婚姻对于女性来说是决定一生幸福与否的终身大事，所以，世间无数的有情男女都会在这个晚上，对着星空祈祷自己姻缘美满。

虽然人们希望自己有美满幸福的爱情和美好的家庭生活。但现实生活又常常使她们的憧憬破灭。所以残酷的现实使她们开始充满了怀疑和不自信。牛郎、织女的天各一方，隔河相望，正是现实生活的一个隐喻，是女孩子对未来婚姻生活的怀疑和不自信的深层表露。从一定意义上说，牛女传说既是古代“男耕女织”家庭模式的一种反映，同时也是巨大现实社会压力下理想的破灭。然而，富于幻想的女子们又以飞动的想象力，在牛郎、织女之间架起了一道浪漫主义鹊桥。可以说，这鹊桥不仅是为了牛郎、织女一年一度的相会而搭建，更是为了女子们不甘心理想的破灭而架设，是她们“无意识的欲望的象征性的投射”。（张勃《压力下的憧憬——七夕节俗中的女性心理和情感分析》）

可见，朱淑真《鹊桥仙》词中的“巧云妆晚，西风罢暑”中的“巧”是其来有自的。而秦观词中的“纤云弄巧，飞星传恨”这一个“巧”、一个“恨”字都不是虚无。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古人编织的那份愁绪离我们好远，我们只能把握现在拥有的这份欢笑，将来回首，能有可以体味的记忆。纵然一切只是梦，我们也会在梦境里体会到真实的如水般的暖潮。不要让这里的这份感情变得枯燥，不要等到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八、满院落花帘不卷，断肠芳草远

——一种惆怅，一段情殇

春已半，触目此情无限。

十二栏杆闲倚遍，愁来天不管。

好是风和日暖，输与莺莺燕燕。

满院落花帘不卷，断肠芳草远。

——《谒金门》

春光已匆匆过去了一半，目光所及，繁花凋落，春天将要逝去。我整日斜倚栏杆，徘徊眺望，伤春逝去的愁怨，袭上心头，上苍也无法帮助摆脱。年少时，总会有那样一个人，带着温暖的笑容，突然闯进自己懵懂的青春。从此心里住上一个人，那些眼波流转，盈盈浅笑从此在心里深深地镌刻。很多年后，即使隔着遥远的光阴，关于他的一点一滴仍历历在目。温暖着，呵护着，想念着，铭记着，希望来生见面还能记起。

风和日暖的春光里，独自倚靠在栏杆旁。看时光缓缓穿越落日余晖的天空，穿越繁华的红尘，慢慢地流淌。那温暖的阳光里，双双对对的莺莺燕燕飞来飞去，快乐似神仙，而心中那淡淡的往事，曾经的那些记忆，曾经的灵魂悸动在此刻又清晰如昨。于是知道，有些人有些事，有些美好的记忆，终究无法忘记！那些埋在时间里的秘密，如同暗夜里绝美绽放的花朵，静静地在回忆中散发幽香，回头遥望时，依然温暖美好，只是往事已随风飘散。有缘遇见，有如花开过，花香满庭院。

落花满地，垂帘未卷，不忍看那花落春残的景象。只有那幽幽碧草连天而去，浩茫无际，望之令人断肠。锦瑟年华里，那些人那些事当时无论如何缠绵悱恻，都抵不过指间的光阴，一寸寸流走，在时光的流转中渐行渐远。那些缠绵往事终会让人恍若隔世。

唯有“十二栏杆闲倚遍”后，那一声“愁来天不管”的仰天长叹令人幽怀落寞。这也许是辗转千年的红尘孽缘与宿命。

一篇美丽的词，包容着她生命中最美的锦瑟年华。

从这首词中，八百多年后的我们读出的是一种无边无际、苍茫浩渺的春愁。这是一个爱而不得的如花红颜内心深处散发的弥天愁雾。

“春已半，触目此情无限”。暮春时节，花落红飘，流水无情。在一个落寞伤感的女孩子眼中，触目皆是伤心景象。这一句令人想起李煜《清平乐》中的“别来春半，触目愁肠断”。

“十二栏杆闲倚遍，愁来天不管。”她登上高楼，愁情满怀，竟倚遍了那十二道栏杆。“十二”极言其多，未必是确数。这里“栏杆”为女子闺阁的代称。女子倚栏看那花开花落，满眼满怀都是香消玉殒与年华渐逝的感伤。倚遍栏杆，愁苦难当之际，这弱女子不禁发出了“愁来天不管”的叹息和怨嗔。意谓：“老天，你怎么如此冷漠无情！”尽显心中愁意之深之广和郁结难解。可见，她心中已是心乱如麻，近于绝望。

朱淑真《伤别》一诗中也有云：“逢春触处须萦恨，对景无时不断肠。”纵有春光无限好，却令伤心人触目断肠，愁怨满怀。上片写的是时令和女子倚栏而惆怅的形貌动作。作为对生命意识和时令节序最为敏感的词人，朱淑真面对满眼春光，自然会触目生情。下片就点出了惆怅的因由。

“好是风和日暖，输与莺莺燕燕。”风和日暖，春光明媚，百花竞放，万紫千红，到处呈现出盎然生机和春趣。这样的春光里，本当像上次湖畔同游一般，和心上人在一起同享游春之乐。不想春景虽好，自己心头愁怨难当，觉得满眼春光白白送给那些成双成对地享受春光的黄莺和燕子。“莺莺燕燕”双字叠用，点明是双双对对的情侣，作者在诗集《恨春五首》之二里写道：“莺莺燕燕休相笑，试与单栖各自知！”更突出了自己的孤独寂寞，表达了对知己情郎的深深思念。

“满院落花帘不卷，断肠芳草远。”“帘不卷”却知“满院落花”，可见春景在心中早已了然。花开无语，花落无声。眼前那郁郁苍苍、绵绵不断的连天芳草，引领出一片茫茫无际的断肠情怀，一个幽远、清空的境界。

“断肠芳草远”一句，收得清空婉丽，意韵深沉，令人荡气回肠。朱淑真曾在《暮春有感》一诗中说：“故人何处草空碧，撩乱寸心天一涯。”《晚春有感》也有句云：“断肠芳草连天碧，春不归来梦不通。”由此可知，她所思念的人在漫天芳草的远方，相思而又不得相聚，故为之“断肠”。

这样的结尾，让人想起晏殊的“当时轻别意中人，山长水远知何处”（《踏莎行》）、李清照的“人何处，连天芳草，望断归来路”（《点绛唇》），言有尽而意无穷。后来人们多以“断肠芳草远”一句来作为《断肠集》的注脚。

古时的女子常常不能自主婚恋之事，因此常常怨天尤人。《诗经• 鄘风•柏舟》就是这样一首诗：

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彼两髦，实维我仪。

之死矢靡它。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泛彼柏舟，在彼河侧。髧彼两髦，实维我特。

之死矢靡慝。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大意是：

飘来一条柏木船，飘呀飘在河中间。蓄分头的那少年，实在讨得我心欢。誓死不把心来变。我的娘呀我的天，就不相信我有眼！

飘来一条柏木船，飘呀飘在大河旁。蓄分头的那少年，实在是我好对象。誓死不把手来放。我的娘呀我的天，就不相信我有眼！

主人公原是一个待嫁的姑娘，她的意中人是一个青春少年郎——他披着两髦，可知尚未加冠。姑娘的选择未能得到母亲的同意，而母亲又强迫她嫁给另一个人，所以她满腔怨恨，誓死不肯，呼娘唤天，发誓要和母亲对抗到底：“母也天只！不谅人只！”她希望母亲能谅察她的心，立誓除非死去，否则一定要和心上人在一起：“之死矢靡它。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这样的呼喊声质朴、强烈而怆痛。

《诗经》里还有一首《将仲子》，盼望爱情而又不敢追求爱情的女子说：

“岂敢爱之？畏我父母。仲可怀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

“岂敢爱之？畏我诸兄。仲可怀也，诸兄之言，亦可畏也”，

“岂敢爱之？畏诸人之多言。仲可怀也，诸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这是古代女子对真诚爱情得不到父母兄弟和社会承认的血泪叹息，同时也昭示了礼教的强大与可怕。朱淑真所在的南宋时代，正是“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观念深入民间的时候。相比《诗经》里呼天抢地、撕心裂肺的痛哭，朱淑真的这首词就含蓄得多：“十二栏杆闲倚遍，愁来天不管”、“满院落花帘不卷，断肠芳草远。”然而，从这首词中，我们隐隐感受到了朱淑真的爱情悲剧正在慢慢走近。朱淑真心中虽也有恋人，但她却不能违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得不嫁给一个她根本不爱的人，因此，她的痛苦比《柏舟》中那个女子更压抑、更深沉。

其实，古今中外，在择偶的问题上，父母亲和女儿的意见都往往不能一致。母亲相中的，女儿不屑一顾；女儿中意的，母亲坚决不准带回家来。例如白俄罗斯民歌《妈妈要我出嫁》中，妈妈给女儿挑了好多人家，女儿的表态都是“妈妈我不嫁给他！”印度尼西亚民歌《哎哟妈妈》中，女儿为自己辩解说：“哎哟妈妈，你不要对我生气，年轻人就是这样相爱。”

父母和儿女的意见不统一，爱情就发生了危机。女儿要么放弃己见，要么作坚决的抗争。诗经《柏舟》中的女主人公是持后一种态度的，坚决到这种程度，父母也就难办了。但要父母改变主意也不容易。所以女主人公一面誓死维护爱情，一面从内心发出沉重的叹息。

但在礼教气氛浓厚的南宋时代，朱淑真却不得不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违心地嫁给了一个她原本不爱的人。从此，开始了她“一生抑郁不得志”的婚姻生活。

这是朱淑真命运的转折点。当爱的人消失以后，接着走进她生命的人又会是谁呢？

这个人的身份，历史上众说纷纭。有的说她“嫁为市井民家妻”，如收集朱淑真诗词之作的魏仲恭在《断肠集序》中说：“早岁不幸，父母失审，不能择伉俪，乃嫁市井民为妻……一生抑郁不得志，故诗中多忧愁怨恨之语。每临风对月，触目伤怀，皆寓于诗，以写其胸中不平之气……竟无知音，悒悒抱恨而终。”

受此影响，甚至有人认为朱淑真的丈夫是一个田野农夫或是市井贩夫走卒。明代《尧山堂外纪》中称：“其夫村恶，蘧篨戚施，种种可厌”。台湾作家柏杨也说：“像《断肠诗词》的作者朱淑真女士，以一代才女竟嫁了个不识之无的庄稼汉……”但是，以上种种都是以讹传讹。试想在当时门当户对盛行的时代，一个官宦人家的小姐怎么会嫁给贩夫走卒呢？如果是这样，那位一心应试科举的书生似乎是更符合朱家父母的心愿。

其实，根据朱淑真自己诸多诗词透露出来的情况，她后来的夫君是一位官吏无疑。朱淑真《断肠集》中的大量作品都是对孤寂感情生活的哀伤感叹，而不是因为市井家庭生活困苦潦倒而倾诉悲辛。在《春日书怀》中，朱淑真更是直接点明：“从宦东西不自由，亲帏千里泪长流。”她曾经跟随丈夫宦游东西，也曾经以夫人的身份出入王谢府第，还曾经在《江上阻风》一诗中写道：“拨闷喜陪尊有酒，供厨不虑食无钱。”可见她是从来不为钱财操心的。她在《酒醒》一诗中写道：“梦回酒醒嚼盂冰，侍女贪眠唤不应。”在《睡起》一诗中又写道：“侍儿全不知人意，犹把梅花插一枝。”有酒喝，还有侍女、侍儿，又岂会嫁得市井民家？

这一切都证明她嫁的是一个衣食无忧、生活优裕的官吏。不管何种说法可信，有一点是相同的：即她所嫁非偶，婚后很不幸福。朱淑真父母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逼得朱淑真舍旧情，作新妇。如果是一般女人，对于这样的婚姻可能也就满足了。可朱淑真天赋才情，情感丰富，“才色冠一时，然所适非偶”（《渚山堂词话》），因而对于精神世界的交流更加看重。传说朱淑真于抑郁中别有所恋，她的《元夜》诗中有云：“但愿暂成人缱绻，不妨常任月朦胧”。“断肠芳草远”，当是喻指词人心目中热切思念的人。

这就注定了朱淑真的婚姻是一个悲剧。世间不如意之事多矣。婚姻不幸，实在是众多不幸中的大不幸。无怪乎魏仲恭在《断肠集序》中感叹说：“观其诗，想其人，风韵如此，乃下配一庸夫，固负此生矣。”朱淑真以一个弱女子之力，是无法与强大的世俗礼教对抗的。她只得独自无奈地接受现实的安排，默默品尝那无爱的苦果！

下面一首词就表现了她痛别知己的惆怅：

黄鸟嘤嘤，晓来却听丁丁木。

芳心已逐，泪眼倾珠斛。

见自无心，更调离情曲。

鸳帏犹，望休穷目，回首溪山绿。

——《点绛唇》

清晨时分，黄莺清脆的啼叫声将女子从梦中惊醒。窗外传来“丁丁”的伐木声。这一刻，她的芳心已随着鸟啼声和伐木声飘然远走，眼泪却如斛珠倾洒。

她已无心观望，坐在琴边轻抚一曲离情乐。夜里独寝鸳帐，苦苦凝望也不能望尽天涯路，回首间，那溪山一片葱茏绿意。

这首词一开头便借用了《诗经•小雅•伐木》的诗意：

伐木丁丁，鸟鸣嘤嘤。

出自幽谷，迁于乔木。

嘤其鸣矣，求其友声。

相彼鸟矣，犹求友声。

矧伊人矣，不求友生？

神之听之，终和且平。

咚咚作响伐木声，嘤嘤群鸟相和鸣。一只渴求知己的小鸟自深谷里飞到高树上鸣叫，寄托着求友的心声在鸣叫中。

在这女子柔软而倔强的心里，一个能够相知相悦的知己，远胜那朝夕相处却咫尺天涯的名义丈夫。而真正的爱情是种在内心深处的一种花卉，属于灵魂深处的风景。

所以，她心目中的爱情是一只鸟儿，“伐木丁丁，鸟鸣嘤嘤。”这只鸟儿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爱情鸟儿从幽谷飞到高大乔木的枝头，那嘤嘤叫声是为了寻找真正堪托终身的知己。

然而那只鸟儿已经飞走了，飞远了，也许永远不会再来到她的身边了。因为她的命运已经被父母决定了，“芳心已逐，泪眼倾珠斛。”那种惆怅与无奈，那种绝望与感伤，永远定格在那“伐木丁丁，鸟鸣嘤嘤”里。

万事皆休，无心流连，只是琴边独奏离情心曲。“鸳帏犹望休穷目，回首溪山绿。”只有在孤独的梦里，她回首才看到了那溪山的葱茏绿意，才有那一脉森森的清凉。

九、把酒送春春不语，黄昏却下潇潇雨

——我的心里下着雨

楼外垂杨千万缕，欲系青春，少住春还去。

犹自风前飘柳絮，随春且看归何处。

绿满山川闻杜宇，便做无情，莫也愁人苦。

把酒送春春不语，黄昏却下潇潇雨。

——《蝶恋花•送春》

这首词是朱淑真情景交融、非常动人的名篇。

“楼外垂杨千万缕，欲系青春，少住春还去。”暮春时节，空气清澈澄明，太阳照得人暖洋洋的。楼外庭院中的千万缕杨柳枝条悬在空中，在阳光照射下悠悠晃晃、袅袅娜娜、飘飘荡荡，迎风飞舞，就像千万双纤柔的手在招舞，像无数条细细的绳在飘扬，多么想把春天挽系留住。但是，春天还是去了，并没有稍稍停留一会儿。以“垂杨千万缕”来“系青春”，生动写出了词人爱春惜春、欲留住春天的心情。

这里的柳树除了传统的送别、劝留、相思之意以外，还象征春天的好时光、人生的青春好年华。那种葱茏如烟、朦胧如雾的景象，正与那女子的妙龄芳年相一致。因而又是相思女子对时间流逝的一种叹息，对年华不与、韶光易逝的某种感慨和焦虑。

“犹自风前飘柳絮，随春且看归何处。”柳条没有挽留住春光，而那痴情的柳絮还在风前飘扬。她悄悄地跟着春天的脚步，要把春归的去处看个明白，把它找回来。就像黄庭坚在词中透露的：“若有人知春去处，唤取归来同住”（《清平乐》）。这里，通过柳条的“系”、柳絮的“看”，作者把人的感情注入了原本无情无知的植物中，将“春”作为少女青春而人格化，透露了对青春消失无限深情的惋惜。朱淑真因婚嫁不能如愿，这里运用情景交融的手法，将心中的苦闷通过词的意境含蓄地表达出来。

“绿满山川闻杜宇，便做无情，莫也愁人苦。”春风吹拂，绿满山河，杜鹃啼鸣，其声悲切。像飞絮一样，哀鸣的杜宇（杜鹃鸟的别名）也是残春的象征。远望着这暮春的山野，听到传来杜鹃鸟的凄厉叫声，词人于是猜想：杜鹃即使无情，也在愁苦地发出哀鸣。即使是那无情的人儿听了，岂不也会愁绪满怀？“绿满山川”原本是赏心悦目的美景。忽然听得一声“不如归去”的杜鹃悲鸣，的确会使人心生惆怅。

“把酒送春春不语，黄昏却下潇潇雨。”春要归去，她也只好举起酒杯送春天，而春天默默无语，黄昏时候却下起了潇潇阵雨。“把酒送春”，是极想挽留春天而又无法挽留的一种表现。“黄昏却下潇潇雨”，一个“却”字颇令人玩味，点出“潇潇雨”是欲归去的春天对词人把酒送别的感应与惜别，它既是送春时天上的雨滴，其实也是词人留春不住的伤心泪水。此句与王灼《点绛唇》中的“试来把酒留春住，问春无语，帘卷西山雨”有异曲同工之妙，颇是耐人寻味：这雨是不是春天临去时的惜别之泪呢？

在这首词的开篇，那依春、恋春的多情杨柳，正是朱淑真自我心灵与情感的外在投射。通过对春光匆匆消逝的描写，她委婉地倾吐了心头的苦闷：系春不可能，随春也无结果，看风前飘絮，听绿野鹃鸣，只有无奈地“送春”。一系列复杂的心理情感轨迹由远到近、由热望到激越再到沉郁终至缥缈……给人以缜密而又清朗的审美感受。阴历三月末为春离去之日，词人最后“把酒送春”，春却默默无语，她看到的只是在黄昏时下起的潇潇细雨。这样以“黄昏却下潇潇雨”作结，凄凄然，茫茫然！那暮色苍茫、细雨淅沥的悲悒氛围，益发令人黯然神伤。

“楼外垂杨千万缕，欲系青春，少住春还去”；“把酒送春春不语，黄昏却下潇潇雨。”读朱淑真这首词，会有一股幽怨的春愁顿时郁结在心中。曾经记忆里风景如画的江南，如今像梦一般凄婉迷茫。那烟雨朦胧、柳丝飘舞的画面在脑海中久久不能消散。

春天的雨是最适合想念的，心绪蔓延，思念如线，雨水渐渐地湿润了双眼。这种湿润缠绵的心情就是一首美丽的词。写春雨的词是轻灵杳渺的，词人在沉吟之际常取细雨轻云一类轻柔流动的物象。在写雨的词中，雨与柳的结合则使愁绪更细微幽曲。“柳”在古诗中本具有别离相思的感情色彩，一经被“雨”浸润，此种色彩更为浓厚。“雨”和“柳”的结合，历来在诗词中屡见。如《诗经•小雅•采薇》中的“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唐人王维《渭城曲》中的“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等。而在晚唐五代词中则显得更为细腻、轻灵，花间词人温庭筠更善于将细柳与细雨两种意象融在一起，营造出缠绵纤细之境。柳枝细长如丝，细雨绵绵不断，二者交融，纤细缠绵之极。怀春、惜春的思绪被作者用雨丝和柳丝编织成缠绵幽曲的情网，浑然一体。

当暮雨飘然而下，那湿润飘拂的枝条愈发令人黯然销魂。此时，耳畔会悠悠飘来千百年前的琴声，那是数百年前宋朝女子拨弄的丝弦，让你的心顿时变得轻盈而丰润。

这首《蝶恋花•送春》词由惜春到送春，始终凝聚着对春天对人生的青春的缅怀珍惜之情。人们之所以伤春悲秋，是生命的体验，是对于时光流逝，年华老去的无奈和留恋！词人既痛感于年华飞度、青春易逝，而自己对美好人生和心灵自由的执著追求却并未改变。

宋代有不少惜春之作，如欧阳修的“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如苏轼的“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朱淑真的这首词以拟人语气写景写情，委婉多姿、细腻动人，与黄庭坚的这首《清平乐》意味颇多相似：

春归何处？寂寞无行路。

若有人知春去处，唤取归来同住。

春无踪迹谁知？除非问取黄鹂。

百啭无人能解，因风飞过蔷薇。

这种情怀，我们还可以从朱淑真的另一首词《清平乐》中感受到：

风光紧急，三月俄三十。

拟欲留连计无及，绿野烟愁露泣。

倩谁寄语春宵，城头画鼓轻敲。

缱绻临歧嘱付，来年早到梅梢。

——《清平乐》

这首《清平乐》是非常独特的一首词。它写的是阴历三月三十这一天，春天的最后一个尾巴。

词的起句十分奇崛：“风光紧急，三月俄三十。”春天的风光以“紧急”来形容，很是警奇。后又紧补一句“三月俄三十”，三月里，俄顷间又到月末三十这天了，语气间自有一种“救春如救火”的紧迫气氛。

在三月三十这个临界的日子里，春天就要远行、消逝了。“拟欲留连计无及，绿野烟愁露泣。”春天已被设想为即将远行的游子，而大自然的绿野烟露等诸多风物都急欲挽留。暮春时节，红瘦绿肥，树木含烟，花草滴露，都似为无计留春而感伤呢！实际是词人自己留春不住的感伤心情之流露。这种与春惜别的心情，颇有柳永笔下“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的味道。

“倩谁寄语春宵，城头画鼓轻敲。”眼前的“春宵”是春光在世间的最后一霎，然后渐行渐远。所以需要使者追上去传递词人心意。于是，城头画鼓声就充当了这传语春宵的使者。唐宋时城楼定时击鼓，日击二次，城门随之启闭。所以，这城头画鼓声就代表了时间，请它追着春光匆匆的脚步传达心语，实是奇思妙想。而这鼓声“敲”得很“轻”，有一种委婉微妙的感情色彩，有一种温存软语的意味。

“缱绻临歧嘱付，来年早到梅梢。”“临歧”二字更是一种煞有介事的渲染，使送别春天更有人间临歧分手的场面感。最末一句“临歧嘱付”的“缱绻”情话是“来年早到梅梢。”这一句说请春天来年早到梅的枝头，颇是耐人寻味。“早到梅梢”实为妙笔生花。百花迎春以凌寒独放的梅花为最早，谓“早到梅梢”，盼归之情急切强烈。

词人盼春早归的心情具象化为早梅之开放，意象极美，使全词在结尾处灿然生出一种明丽。

有人曾经形容，和一位内心和煦、仪态可亲、谈吐投机的朋友在一起，感觉是“如坐春风”。反过来看，这词里的“春宵”未尝不是一位难分难舍的朋友，一位情意深长的知己。你看，又是“拟欲留连计无及”，又是“倩谁寄语春宵”，最后还“缱绻临歧嘱付，来年早到梅梢。”朱淑真俨然是在与一位倾心相爱的朋友兼知己在依依话别。词意之外，莫非别有所寄托？

唐代贾岛《三月晦赠刘评事》诗云：

三月正当三十日，

风光别我苦吟身。

共君今夜不须睡，

未到晓钟犹是春。

贾岛的诗是寄语朋友，在三月三十日这天晚上，干脆就不睡觉了。只要晓钟没有敲响就还是在春天，表达了惜春、留春之意。这诗意颇是新奇。朱淑真根据这首诗的意蕴作词，词意更奇更巧。她模拟人间送别情境，创造了一个颇有奇幻色彩的送春场面：送别的时间是三月三十这天，欲远行者是“春天”，送行愁泣者是“绿野”，给春天寄语的信使为城头轻敲的“画鼓”。

而朱淑真内心惜春之意，充溢于字里行间，读之妙趣横生。

读朱淑真这两首词的时候，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时光的记忆，一种青春的感伤，一种生命意识的萌动。

显然，当并不如意的婚姻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方式强加给这个宋代女子时，她的第一反应是美好的青春结束了，而且结束得如此之快，如此猝不及防。即将到来的、完全陌生的新生活，让她心生怯意，让她频频回望来时的路，让她总是流连自己过去的美好时光。

朱淑真为什么对青春如此留恋？为什么对人生短促、青春易逝如此感叹不已？因为她的婚姻不是她自己的选择，婚后生活枯燥落寞。因而，只有短暂的青春时代是幸福的。

少女时代的朱淑真生活优裕，性格活泼开朗，天真烂漫，终日赏花吟月，赋诗抚琴。她的早期诗词作品情调轻松明朗，活泼欢快。所以，青春是生命中的一抹亮色，正如大自然的春天一样美好。大自然的春天是明亮、温暖的，充满生机与希望。而如今春天要走了，就如同青春要逝去了。眼前那千万缕的垂柳似乎可以将春系住，但春只作短暂停留，又匆匆离去。继而杨柳生絮，随风飘荡，又寄希望于柳絮，盼望着轻柔的柳絮可随风飘舞，跟随春的脚步，探寻春的去处。用杜鹃的哀鸣寄托送春之情，以酒送春，春不语，待到黄昏时刻，潇潇暮雨，仿佛是春在作答，亦或是作者寂寞的泪水？

其实，也许还有一份深隐的情怀在词中潜藏：那个西湖之畔逸似仙的诗人，那位东轩读书的少年书生，从此也许将从她未来的生活里退隐了。我们可以读一首她的《暮春有感》：

倦对飘零满径花，

静闻春水闹鸣蛙。

故人何处草空碧，

撩乱寸心天一涯。

原来，暮春之际，落红满径，春水蛙鸣，草色空碧，她在怀想远在天涯的那位“故人”。此时，她也许即将成为别人的新娘，但心里想的念的却是远在天涯的那个人……

这让人想起一首曾经流行的老歌《心雨》：

我的思念是不可触摸的网，

我的思念不再是决堤的海。

为什么总在那些飘雨的日子，

深深地把你想起。

我的心是六月的情，沥沥下着细雨。

想你想你想你想你，

最后一次想你。

因为明天我将成为别人的新娘，

让我最后一次想你。

“把酒问春春不语，黄昏却下潇潇雨”，这雨也是内心的天空里下的雨……

十、天易见，见伊难

——当你孤单会想起谁

斜风细雨作春寒。对尊前，忆前欢。

曾把梨花、寂寞泪阑干。

芳草断烟南浦路，和别泪，看青山。

昨宵结得梦因缘。水云间，悄无言。

争奈醒来、愁恨又依然。

展转衾裯空懊恼，天易见，见伊难！

——《江城子•赏春》

这首词透出一种心灵深处的凄凉愁意：当一个女人孤独的时候，她会想起谁？

朱淑真已为人妻之后，夫君对她不习女红而痴迷于诗文很不理解，更与精通诗词书画的她无法进行精神上的沟通。婚后的日常生活渐渐变得枯燥无味。

时当春日，朱淑真独对孤樽，愁眉不展。阵阵春寒中的“斜风细雨”，勾起了她对许多“前欢”往事的回顾。我们知道，她曾经和一位潇洒飘逸的少年郎携手做伴，同游西湖，正好遇上一阵黄梅雨，两人便到僻静处躲雨。她和衣倒进那少年的怀里。那真是惊心动魄而又甜蜜的一刻，曾让情窦初开的她心魂摇荡。所以，“斜风细雨”所勾起的“前欢”，应当是少女时期与恋人游湖遇雨的甜蜜与欢乐，是探梅时她斜插云鬓时对情郎的娇声俏问：“问人潇洒似谁么？”斜风细雨中，往事历历在目。

“曾把梨花、寂寞泪阑干。”那时的她寂寞无欢，只有手拈梨花，任泪水流淌过如花的脸际。白居易《长恨歌》中有句云：“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这里，朱淑真信手拈来写自己雨打梨花般的寂寞悲情。

“芳草断烟南浦路，和别泪，看青山。”还记得南浦分别时的情景：芳草萋萋，云烟漠漠，他的背影消失在远方。那一刻，朱淑真柔肠寸断，泪眼模糊，无语独看高高的青山。“芳草断烟南浦路”，自屈原《河伯》之“送美人兮南浦”及江淹《别赋》之“送君南浦，伤如之何”以后，“南浦”一词便成为情人别离地点的代称了。这里再配以“芳草断烟”的凄迷之景，以衬茫茫悲情，充满浓郁的感伤色彩。

由于春寒的斜风细雨勾起了对从前欢会与离别的回忆，马上想起了昨夜梦中的情境：“昨宵结得梦因缘，水云间，悄无言。”梦魂之中，水云之间，与伊人喜结重聚之缘，心思缱绻间竟悄然无语。梦中欢情正如水云渺渺，倏忽即逝。“争奈醒来、愁恨又依然”如故。回思梦中幽欢，面对眼前寒衾，辗转反侧，备觉凄凉，懊恼、嗟呀、哀叹，全然无济于事。于是，从那饱受创伤的心灵深处发出了凄凉绝望的哀鸣：“天易见，见伊难！”

词在绝然痛语中戛然作结，犹如凄厉的旋律达到高潮时而弦绝声止，虽然曲终韵歇，但那哀痛的余音却经久不息地震荡在人们的灵府空间。

这首“赏春”词实借春以抒写其胸中不平之气。

世人多证此词为朱淑真不满委身一庸夫而追忆前欢之辞。与“萧郎”的无缘，“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扼杀，朱淑真爱情的花朵逐渐枯萎。婚后不和谐的生活，使她更加思念那位逸似仙的“萧郎”，那位携手游湖的少年。于是她写下了这首《江城子•赏春》。

词中“昨宵结得梦因缘。水云间，悄无言”，先由现实的回忆转向梦境的追寻，营造出一种迷蒙、灰暗、凄凉的气氛：初春时节，斜风阵阵，微雨横飞，寒意袭人，它给人的感觉本来就是抑郁沉闷的，更何况对愁思郁积的女子呢？

她是如此的执著，似乎能看到她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还是纯情地痴痴地爱着，等待着。她曾经和他携手梅花山间小径，艳红影里携芳回；她爱那春天里的梦，爱在花丛中追逐嬉笑；爱那娇痴在眸底流转，让笑靥绯红了的容颜……那一刻，率性纯真，大胆直白，快乐如风。

转而又从梦境回到现实。乍暖还寒时节，本该是柳丝夹岸的江河水，却成了一湖愁雨挽柳色，好似走进了烟雨的浓愁薄恨中。风绕过一丝绿意的柳丝的缠与绕，却转不过烟雨朦胧的愁与怨……回忆起以前的快乐时光，于是希望与萧郎在梦中相会。梦中的缠绵，梦醒后的凄冷，使诗人再无力承受现实生活的分离。思念与失望不断聚积，诗人满腔的深怨迸射出了毫不掩饰的直白心声：“天易见，见伊难。”这痛绝之语作结显出了沉郁顿挫的风致。

这种情感还表现在朱淑真的一首《恨别》诗中：

调朱弄粉总无心，

瘦觉宽余缠臂金。

别后大拚憔悴损，

思情未抵此情深。

自从和初恋的“他”分别之后，她已无心再调朱抹粉，梳妆打扮自己了。在刻骨的思念中，她已然茶饭不思，夜不成寐，形容憔悴，身瘦骨轻，手臂上的缠臂金也宽余了不少。这种思念令人肠断情伤，令人梦萦魂牵。

读这首词，最念念于心的便是“天易见，见伊难”一句。“天易见，见伊难”短短六个字，把心境的孤单寂寞和思念的痛苦表现得淋漓尽致。天是多么的宽广无垠，但我只要抬起头就能看到。而你呢，我想你了，想见你却是这么难。不知道你现在怎样？一切都还好吗？你还幸福吗？

是的，自己已做他人妇，而他也许已经有了一个“她”。云水苍茫，人隔两处，君自有妇而妾已有夫。这样的情况下，再见他一次该有多难！举世滔滔，人海茫茫，红尘漫漫，也许此生再也难睹君颜，相聚无望。哪怕她再难割舍，再难抑制内心思念的冲动，却只能和他在梦中相遇了。“娇痴不怕人猜，和衣睡倒人怀”，一切缠绵如今只能在梦里重温。

从古至今，已数不清有多少诗词来书写相思。“为伊消得人憔悴”，“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其实这样的思念是幸福的，毕竟那个远方的人终究会回家，相思之苦终能有所报偿。而幽栖居士朱淑真的那句“天易见，见伊难”，道出的又岂止是短暂的离别相思之苦，它表达的是某种难以再相见的绝望，某种内心与过去种种美好情愫撕裂般的疼痛！

如今，月落星残，也不见伊人的身影，她只能站在瘦瘦的词卷里，任时光来雕刻自己的岁月与容颜。尘掩画堂空，泪滴孤樽浊，心中千回百转的是说不尽的寂寞与苍凉！

朱淑真还有《寄情》诗一首云：

欲寄相思满纸愁，

鱼沉雁杳又还休。

分明此去无多地，

如在天涯无尽头。

欲寄相思，满纸是愁意绵绵，书信写就，却面临鱼沉雁杳的境地。伊人此去，犹如去了天涯海角，杳无音讯，只恐再无相见的时日。

一首《浣溪沙•春夜》也透露了词人这种绵绵相思与愁意：

玉体金钗一样娇，

背灯初解绣裙腰，

衾寒枕冷夜香消。

深院重关春寂寂，

落花和雨夜迢迢，

恨情和梦更无聊。

这女子形貌娇媚，头饰精美。她背着灯解下裙衣就寝。那被衾寒冷，孤枕凄清，香雾渐消。外面庭院深深，重门紧锁，春夜寂寂无声。不多时，外面传来了雨声，她于是想象那落花被风雨打落，孤独的夜里该是何等漫长。而女子的怨意在梦境中也更显慵闲，更加百无聊赖。

“深院重关春寂寂”一句，写得幽深、寂静、凄清、孤独，有种万籁俱寂，悄无人声的感受。同时，写的是重门关锁的深深庭院，也是深闺女子内心情感世界层层封闭的写照。“落花和雨夜迢迢”则显出一种梦幻般的凄婉与迷茫，一种想象中夜雨落花的幽深邈远之境。在重重关锁中，女子的想象却飞扬起来，在夜雨与落花间徜徉，透出一种惋惜与自怜的叹息。结句“恨情和梦更无聊”略显直白，直接点出了女子心绪不宁，幽怨丛生，时梦时醒，半梦半醒，顿有了无生趣、百无聊赖之感。

下片这几句写出一种烦恼、情愁、幽怨的交织与纠结，写出一种夜色下半梦半醒、如梦似幻的特殊情绪状态，类似于一种无意识状态或潜意识状态。从中我们可以感受到词人处于极其压抑状态的情感之流，一种抑郁难释的心态。“深院重关春寂寂”中的一个“春”字，透出了几许情殇气息，意味着女子无眠的愁意与爱情与青春有关。当然，这是一首春宵之夜怀念良人的词，意境幽深而含蓄。

这首词也有说是唐朝诗人韩偓所作。韩偓字致尧，号玉山樵人。曾任河中节度使幕府、左拾遗、左谏议大夫。

“不是因为寂寞才想你，而是因为想你才寂寞”。

没有你，我始终都是寂寞的。也许几百年前的朱淑真也是为祭奠自己的寂寞才写了这么多感人肺腑的词，留下了一纸的悲伤。

“展转衾裯空懊恼，天易见，见伊难”、“深院重关春寂寂，落花和雨夜迢迢”——好梦易醒，醒时只不过是多了一页诗笺，多了一阕伤情词。也许哪天我们不经意抬头看到天空时，也会有幽栖居士那样的惆怅：“天易见，见伊难。”

你的心情总在飞，什么事都想去追

想抓住一点安慰，你总是喜欢在人群中徘徊

你最害怕孤单的滋味，你的心那么脆

一碰就会碎，经不起一点风吹

你的身边总是要许多人陪

你最害怕每天的天黑

但是天总会黑，人总要离别

谁也不能永远陪谁

而孤单的滋味，谁都要面对

不只是你我会感觉到疲惫

当你孤单你会想起谁，你想不想找个人来陪

你的快乐伤悲只有我能体会

让我再陪你走一回

十一、独行独坐，独倡独酬还独卧

——孤独是人生的一种痛

独行独坐，独倡独酬还独卧。

伫立伤神，无奈春寒著摸人。

此情谁见，泪洗残妆无一半。

愁病相仍，剔尽寒灯梦不成。

——《减字木兰花•春怨》

这首词《减字木兰花•春怨》与朱淑真以往诗词风格却完全不同：惆怅已极，寂寞已极，最深刻地记录了朱淑真一生悲惨凄凉的境遇，饱含她内心抑郁孤独的愁绪。

一开篇就是“独行独坐，独倡独酬还独卧”两句，连用五个“独”字，逐层铺排词人内心强烈的孤独感：她是走也惆怅，坐也孤寂，卧也凄凉，独倡独酬，心意迷乱，烦闷难当，大有心魂欲裂之感。这五个“独”字凸显了词中女子茕茕孑立、愁病交加之状，具有很强的表现力。让人不禁想起李清照《声声慢》中“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正是这种无处不在的孤独，使得词人感觉不到红尘人间的温暖，故有“伫立伤神，无奈春寒著摸人”。她只是凝神伫立，独自伤神，自己折磨着自己。特别是“无奈春寒著摸人”一句，写出了对季节气候的敏感。“轻寒”一词是词人对外在环境的感受，透露出春天的信息。“著摸人”，宋人诗词中屡见，有撩拨、沾惹之意。如杨万里《和王司法雨中惠诗》云：“无那春愁着莫人，风颠雨急更黄昏。”“著摸”即“着莫”，意即“撩拨人”，可理解为“折磨人”。春寒为什么撩惹春愁，会有折磨人的感觉呢？因为人的心境决定了人对外物的感觉判断。如寡居的李清照感到“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声声慢》）。对自己的婚姻深感不满的朱淑真“伫立伤神”之际，也不禁发出“无奈春寒著摸人”的吟咏。

如此折磨她的是什么呢？是内心的孤独寂寞，是不幸的婚姻，是多舛的命运。下片进一步抒写词人愁怨。“此情谁见”四字既指上片的孤独伤情，又兼指下文的“泪洗残妆无一半”，写出了朱淑真以泪洗面的愁苦。结句“愁病相仍，剔尽寒灯梦不成”，描绘自己因愁而病，愁病相因，以致夜不成眠。

愁能伤身，朱淑真《睡起》诗说：“腰瘦故知闲事恼，泪多只为别情浓。”《秋夜闻雨三首》之三说：“似篾身材无事瘦，如丝肠肚怎禁愁？鸣窗更听芭蕉雨，一叶中藏万斛愁。”无事而身瘦，是因为“闲事恼”，是因为“别情浓”，是因为如丝（思）肠肚禁不起日积月累的“剔尽寒灯梦不成”的愁情的折磨，所以才“为伊消得人憔悴”，才“轻减了小腰围”。

“剔”，这是个感觉很轻微、很平常的动作，却充满了一种愁意、一种无聊、一种微微的痛感。“孤灯”既是唯一相伴的微弱光亮，也是心头稀薄的希望，明明灭灭、起起伏伏。“梦不成”，那梦中的欢愉是聊以慰藉心灵的幻觉与麻醉，可是依然“不成”。连梦都做不成——生活就好比被逼到悬崖边上，下面就是绝望了。

“剔尽寒灯”这小小的动作，画出了词人形单影只、独对寒夜、百无聊赖的形象。朱淑真已是愁病缠身，独自对着寒灯哭泣，满脸泪痕，悲伤不已。即令一遍一遍把灯花剔尽，仍是不能入睡。

朱淑真待字闺中时就已经有了心上人，那个人的文采风流正是她心中所属意的。然而她一路走来，一路芬芳，一路坎坷与抗争，一路悲歌与绝望。我们读她的诗词，其实是在检阅一个生命，在追寻一种精神。

她还有诗《无寐》（其二）云：

背弹珠泪暗伤神，

挑尽寒灯睡不成。

卸却凤钗寻睡去，

上床开眼到天明。

这首诗与《减字木兰花•春怨》中的意境完全吻合：“此情谁见，泪洗残妆无一半。愁病相仍，剔尽寒灯梦不成。”夜静更深，她含泪神伤，反复挑着灯无法入眠。哪怕解衣卸妆想睡一睡，却总是一个人睁着眼睛到天亮。现实是如此残酷，已经断绝了她对生活的任何幻想，她除了剔一剔寒灯，还能够做什么呢？余下的，恐怕只有春蚕到死愁断肠的等待。“寒灯”的孤冷意象，“剔尽”的无意识无聊，营造出寒气袭人、冷漠寂寥的氛围，暗传出词人心灵的战栗，引人入境，余韵悠长。

朱淑真的孤独感不仅仅是来自爱情婚姻的不谐，更有深刻的时代内容。

在礼教森严的时代怎样做女人？女人应不应该有文化？知识女性的独立人格觉醒后怎么办？这大概是那个时代知识女性面临的一个共同困境。

认真研读朱淑真诗词，会感到她已经开始从性别视角思考女人的价值。在《自责》（其一）一诗中，她以自我解嘲的方式表达了初始觉醒：

女子弄文诚可罪，

那堪咏月更吟风。

磨穿铁砚成何事，

绣折金针却有功。

从诗题《自责》和“女子弄文诚可罪”、“磨穿铁砚成何事”的诗句，她似乎是忏悔，但从作者自身的所作所为来看，却屡屡违背礼教，又是为自己的才能和悖逆抒发心中的快慰。她知道女子舞文弄墨为礼教所不容，但自己却不仅饱读诗书，还写了许多所谓“有伤风化”的诗词。据魏仲恭《断肠集序》记载“其死也，不能葬骨于地下，如青冢之可吊，并其诗为父母一火焚之。”可见，朱淑真是死于非命的。父母承受不了外界的压力，不得已将女儿大部分作品一举焚烧。

从诗的感情色彩、遣词造句以及语气来看，《自责》（其一）的前两句似乎有悔恨之意。在对“成何事”、“却有功”的否定和肯定中，在酸楚的自我解嘲和无可奈何中，却表达了强烈的反叛冲动，蕴涵着自己心中深深的不平和愤怒。“那堪咏月更吟风”却表现了自己的生命价值在“咏月吟风”中得到确认时的愉悦和满足。

如果说《自责》（其一）是作者愤愤不平的控诉，那么《自责》（其二）则体现了作者的几许无奈：

闷无消遣只看诗，

又见诗中话别离。

添得情怀转萧索，

始知怜悧不如痴。

朱淑真长期身处寂寞孤独的深闺，在百无聊赖之际，她“闷无消遣只看诗”。可是诗书并没有给她带来心灵的慰藉，因为“又见诗中话别离”，诗书中的离情别绪处处可见，都能引起她对现实生活的怀想。“添得情怀转萧索，始知怜悧不如痴。”朱淑真很有才情，在那个时代，女性才情却是一种异数，会令人心灵备受煎熬。朱淑真在才情与“妇德”的关系中陷入了两难境地，对自身的命运发出了无奈的叹息。

因此，她的诗词一方面表现出少有的自信，另一方面又不得不受世俗影响。正如在七夕乞巧问题上的困惑一样：她一方面在女性角色自我认同和定位上表现出了强烈的个性独立意识，另一方面又不得不对强大的社会习俗妥协，向女性传统角色回归，从而呈现出非常矛盾的心理特征。因而，她时常陷入一种深深的孤独感和困惑之中。这种孤独感和困惑，与她同时代的李清照也有过。李清照晚年曾经想收一个聪明的小女孩儿为徒，教她平生所学，哪知那小女孩儿却说读书写字不是女子的本分，让多才多艺的李清照备感辛酸与孤独。

显然，这种才女所独有的寂寞孤独感，这种在世俗眼光笼罩下的不安与困惑，也是词中“独行独坐，独倡独酬还独卧”的缘由。

朱淑真是一位才貌出众、善绘画、通音律、工诗词的才女，一个才情出众、心性高傲的知识女性，内心世界情感细腻丰富。

年轻时她对未来的婚姻生活有过美好的期许：“初合双鬟学画眉，未知心事属他谁？待将满抱怀中月，分付萧郎万首诗。”（《秋日偶成》）可见，宋代上层知识女性不再满足物质生活的优裕，择偶标准更多地倾向于情感方面，希望对方是懂得自己的感情，精神上与自己互为知音的才子。

由于她现在的丈夫学浅才疏，不懂吟风弄月，夫妻间没有共同语言。她的丈夫既不喜欢，也没有能力欣赏她的才情，更谈不上与她一起吟诗作赋。试想，当她刚刚写出一篇情深意切的诗词，兴冲冲地拿到丈夫面前期望一起赏读，得到的却是敷衍、冷淡甚至是讥讽和嘲笑时，她的心里该是怎样的失落！每当此时，她肯定会更加怀念自己那位虽然落魄，但却有些才气、有些潇洒的初恋情人。再以后，无论她写出多么美妙的诗词，也不会再拿到丈夫面前了。本来就很脆弱的婚姻，没有了共同语言，夫妻关系只会更加冷淡。这一种痛苦是优越的物质生活所无法弥补的。

她的诗词中，最常见的是孤独无侣的寂寞：“夜半无人倚空楼”，“独坐小窗无伴侣，可怜霜月向人圆”，“独倚阑干昼日长”，“向花时取，一杯独酌”“黄昏院落雨潇潇，独对孤灯恨气高”，“如今独坐无人说，拨闷惟凭酒力宽”……都是对这种孤寂生活的记录。由于跟丈夫根本无法在精神上进行交流，落寞就像是一剂毒药，时刻侵蚀着朱淑真的心。少女时代喜欢的春日美景，此刻无疑成了令人伤心的景象。她多次以春景来反衬自己的落寞，如下面这首《晴和》：

海棠深院雨初收，

苔径无风蝶自由，

百结丁香夸美丽，

三眠杨柳弄轻柔。

小桃酒腻红尤浅，

芳草寒余绿渐稠。

寂寂珠帘归燕未，

子规啼处一春愁。

朱淑真在诗里描写了春天海棠开放，蝴蝶飞舞，丁香花芬芳美丽，杨柳枝条轻柔飘荡。桃花花瓣好像醉酒一样鲜艳，小草长成绿茵一片。可是朱淑真孤独寂寞，连燕子也不归来看她。只有远处杜鹃在啼血，声声哀鸣，带来了无限的春愁悲伤。

即便物质生活优裕，朱淑真的精神世界却是空虚的，她的内心也是痛苦的！这一点，朱淑真大概会羡慕李清照与赵明诚这一对天作之合的伴侣，羡慕他们一起吟诗作词，研赏金石，赌书泼茶，心心相印的美满婚姻。

婚后，朱淑真的丈夫常常奔走他乡，四处漂泊。寂寞的她只能悲叹“独倚妆窗梳洗倦，祗惭辜负好年华。”（《春词》）刚开始时，朱淑真跟随丈夫，一去就是三年多。这在她的诗中有记述：

从宦东西不自由，亲帏千里泪长流。

已无鸿雁传家信，更被杜鹃追客愁。

日暖鸟歌空美景，花光柳影谩盈眸。

高楼惆怅凭栏久，心逐白云南向浮。

——《春日书怀》

跟随丈夫宦游在外最是身不由己，想起千里之外的故乡亲人总会泪水长流。很长时间没有收到来自家乡的书信，不知亲人情况如何，心中牵挂不已。那一声声杜鹃叫声仿佛追逐着这远在异乡的人，让人乡愁难释。眼前虽是一片日暖鸟欢、花光柳影，却难解我心头郁结。独自登楼凭栏怅望，一颗心总是追着那悠悠白云向南飘去，飘向我的家乡、我的亲人。

随夫在外，两人常常无法沟通，了无情趣。身体近在咫尺，心灵却相隔天涯。朱淑真在这个时期的诗中所抒写的是一种深深的孤独感：“山色水光随地改，共谁裁剪入新诗。”（《舟行即事》其一）“对景如何可遣怀，与谁江上共诗裁。”（《舟行即事》其五）“岁暮天涯客异乡，扁舟今又度潇湘。颦眉独坐水窗下，泪滴罗衣暗断肠。”（《舟行即事》其六）行舟江上没有可以彼此吟诗唱和之人，丈夫不仅不了解她的才情志趣，甚至和她连感情上的交流与共鸣也没有。诗人心灵寂寞，怨恨之情溢于言表，表现出极度失望：“吟笺谩有千篇苦，心事全无一点通。”（《寄恨》）“纵有风流无处说，已输汤饼试何郎。”（《圆子》）毫无共同语言，现在的丈夫与自己理想当中的才子佳偶形成了巨大反差，他们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朱惟公在《断肠诗词集序》说道：“其夫殆一俗吏，或恒远宦于外，淑真未必皆从，容有窦滔阳台之事，未可知也。”据有关学者考证，朱淑真婚后与丈夫不睦，后来其夫可能在外纳妾，蓄有侧室。这导致朱淑真情感上更受重创，她的内心大多是凄苦的。故诗词中“多忧愁怨恨之语”：

一夜凉风动扇愁，

背时容易入新秋。

桃花脸上汪汪泪，

忍到更深枕上流。

——《新秋》

这首诗颇有班婕妤《怨歌行》之深悲幽怨。新秋凉风一起，那纨扇也会被丢弃了吧？纵是年轻貌美，面若桃花，又能怎样？还不是一个人深更半夜在枕边独自流泪。这是一个忍气吞声的怨妇。她心中这份孤寂和委屈无人理解。她的很多诗句都充满了这种忧愁幽怨：“独宿广寒多少恨”（《秋夜闻雨》，“杜宇能飞却不归”（《闻子规有感》），“人间何处无春色，只是西楼人未归”。

鸥鹭鸳鸯作一池，

须知羽翼不相宜。

东君不与花为主，

何似休生连理枝。

——《愁怀》

朱淑真自比鸳鸯，把丈夫比喻为鸥鹭，喻两个貌不相称、志不相投的人强成夫妻，表达了对婚姻的强烈不满。最后，诗人由失望、伤心而对上天发出怨愤：“作恶东风特地寒”（《又绝句二首》其一），“惆怅东君太情薄”（《恨春五首》其一），“冬晴无雪，是天心未肯。”（《念奴娇•催雪》）“独占秋光盛，天工信有偏。”（《中秋玩月》）“不许蟾蜍此夜明，始知天意是无情。”（《中秋夜不见月》“痴汉常骑骏马走，巧妻偏伴拙夫眠。老天若不随人意，不会作天莫作天。”（《悲怀》）在“从宦东西不自由”的仕途生活和不和谐的婚姻双重折磨下，她日渐憔悴。“起来不喜匀红粉，强把菱花照病容。腰瘦故知闲事恼，泪多只为别情浓。”（《睡起》）所嫁之人不是自己心目中的理想丈夫，使朱淑真陷入深深的愁苦之中。

十二、多谢月相怜，今宵不忍圆

——秋天里的寂寞情怀

山亭水榭秋方半，凤帏寂寞无人伴。

愁闷一番新，双蛾只旧颦。

起来临绣户，时有疏萤度。

多谢月相怜，今宵不忍圆。

——《菩萨蛮》

这首《菩萨蛮》词中，表达的是一种秋日里的寂寞幽冷情怀。

正是“秋方半”的中秋时节，山亭水榭的风光当是分外迷人。但在深闺帷帐之中的红颜女子却无人相伴。“愁闷”又添，“颦眉”依旧，春愁方罢，秋心又起。这一旧一新之间，足堪细细体味。女孩子心头的愁意是连绵不绝的，季节的流转丝毫未能使之停歇。而愁意连绵，只因日复一日的孤独寂寞，可见良人远游已非短时。

仔细体会“凤帏寂寞无人伴”一句，当知是女子独卧空床，孤枕难眠。颦眉叹息之间，她辗转反侧之际，于是“起来临绣户”，起身走到了深闺的窗边。深夜的窗外，“时有疏萤度”，不时有萤火虫飞过，像一粒粒小小流星在眼前闪过，如梦如幻。仰头望天，那天上的月亮好像也同情她的孤独之身，凄凉心意，居然今夜没有圆。

一轮缺月，高挂中天，它因怜悯闺中人的孤独无依，不忍独圆。苏东坡在《水调歌头》中有云：“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朱淑真则有：“多谢月相怜，今宵不忍圆。”一个是问月为何总在分别时圆起来，一个是谢那天上缺月怜我孤单，不忍独自圆。真是慧心妙语，各擅胜场。只是，朱淑真因缺月获得某种心理安慰，不啻是一种含泪的自我慰藉，一种幻觉中的自我怜惜。却道出了无数孤寂深闺中人的共同心声。无怪魏仲恭在《朱淑真断肠诗词序》中评价其词为“清新婉丽，蓄思含情，能道人意中事，同岂泛泛者所能及”。

朱淑真的爱情生活很不幸。作为一位女词人，她多情而敏感，见秋起悲怀，见月思团圆。“起身临绣户”之际，她看到星星点点的萤火虫提着小灯笼飞过。“时有疏萤度”一句让我想起了朱淑真的一首《夏萤》：

熠熠迎宵上，林间点点光。

初疑星错落，浑讶火荧煌。

着雨藏花坞，随风入画堂。

儿童竞追扑，照字集书囊。

诗里写的是夏季里林间闪动着点点萤光。下雨的时候，它们都藏在花坞里，天晴了又随风飞入画堂。孩子们追逐着捕捉它们，一个一个装进书囊里，用来夜间读书时照明之用。写得颇有情趣童心。大概是朱淑真对自己童年的记忆，也许是眼前所见所感，总之别有一种天真之趣。

作为出身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朱淑真的童年生活其实是很幸福的。从她的很多诗词里，我们都能感受得到一种欢快明亮的情绪，一种清澈纯净的情怀。当成年后的她独守深闺寂寞难耐时，看到点点疏萤恐怕也会勾起对往日时光的留恋与怀念。只是这并不尽如人意的婚姻，将她的生趣和灵性牢牢套住了。她内心深处的孤独寂寞，如同这夜色一样深沉浓俨。

同样写中秋之夜，她还有一首《中秋闻笛》：

谁家横笛弄轻清，

唤起离人枕上情。

自是断肠听不得，

非干吹出断肠声。

这首诗写得意境幽寂凄清，深婉动人。中秋月圆之夜，枕上无眠的闺中人听到有人在吹笛。那笛声悠扬婉转，声声唤起离人心头的无限愁情。有道是“伤心人别有怀抱”，笛声其实是悠扬动人的，只是在伤心人耳中听来，却别有一番令人断肠的愁意。朱淑真以她多舛的命运和细敏的心性，诗词往往多愁善感，情感细腻动人。

风倍凄凉月倍明，

人间占得十分清。

可怜宋玉多才子，

只为多情苦怆情。

这首《对秋有感》也写得十分凄清悲凉。“风倍凄凉月倍明，人间占得十分清”，秋风萧瑟凄凉，秋月圆满明亮，使得人间变得清寒萧瑟。这两句诗将人间秋风萧瑟明月凄清的感受进一步放大，笔力重拙。“可怜宋玉多才子，只为多情苦怆情”，联想到自己的多情与才具，不禁对千年前的那位才子有了惺惺相惜之感。正是这样的物候季节里，人间的那些敏感多情的才子，内心变得格外悲苦凄怆。中国古代的文人中，宋玉堪称最早的风流才子。他形貌清俊，才华横溢，却终生抑郁，襟抱未开。他自述伤情的《九辩》开篇即是：“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憭栗兮，若在远行。登山临水兮，送将归。”这种感伤情绪带上了文人特有的忧患和失落，正是他的悲秋感怀开启了古代文人的悲秋传统。这首诗里，朱淑真写宋玉的身世与悲怆情怀，寄托了自身不幸的情感之路。

她还写有一首《秋夜有感》：

哭损双眸断尽肠，

怕黄昏后到昏黄。

更堪细雨新秋夜，

一点残灯伴夜长。

这首诗写得更是声泪俱下，凄寒至极。新秋雨夜，凄凉来犯，淑真愁情难抑，泪下如雨，双眸已红肿。在如豆的昏黄残灯下，她兀自默默凝思，哀意绵绵。还有一首《秋夜闻雨》（之三）也是令人感伤不置：

似篾身材无事瘦，

如丝肠肚怎禁愁。

鸣窗更听芭蕉雨，

一叶中藏万斛愁。

愁苦忧郁的她身体日渐消瘦，像竹篾一样弱不禁风，细小肚肠哪禁得起愁苦？听窗外雨打芭蕉，每一片叶子都深藏着无限哀愁。秋夜落雨，淅沥连绵，点点滴滴打在外面的芭蕉叶上。那雨落芭蕉“滴滴答答”之声，仿佛是点点滴滴打在憔悴瘦弱的朱淑真心上。雨中芭蕉憔悴零落正如诗人的心境，也如诗人日渐衰落的身体与容颜。一叶芭蕉，好似藏有万斛愁意，令人夜不能寐。

这些诗让人想起《红楼梦》里林妹妹的《秋窗风雨夕》。在第四十五回《金兰契互剖金兰语　风雨夕闷制风雨词》中这样写道：

“这里黛玉喝了两口稀粥，仍歪在床上。不想日未落时，天就变了，淅淅沥沥，下起雨来。秋霖霢霢，阴晴不定。那天渐渐到黄昏时候了，且阴的沉黑，兼着那雨滴竹梢，更觉凄凉。知宝钗不能来了，便在灯下，随便拿了一本书，却是《乐府杂稿》，有《秋闺怨》《别离怨》等词。黛玉不觉心有所感，不禁发于章句，遂成《代别离》一首，拟《春江花月夜》之格，乃名其词为《秋窗风雨夕》。词曰：

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

助秋风雨来何速？惊破秋窗秋梦绿。抱得秋情不忍眠，自向秋屏移泪烛。

泪烛摇摇爇短檠，牵愁照恨动离情。谁家秋院无风入？何处秋窗无雨声？

罗衾不奈秋风力，残漏声催秋雨急。连宵脉脉复飕飕，灯前似伴离人泣。

寒烟小院转萧条，疏竹虚窗时滴沥。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窗纱湿。

……

黛玉自在枕上感念宝钗，一时又羡他有母兄，一面又想宝玉虽素习和睦，终有嫌疑。又听见窗外竹梢蕉叶之上，雨声淅沥，清寒透幕，不觉又滴下泪来。直到四更将阑，方渐渐的睡了。”

此情此境何其孤寂凄凉！

我们也许会惊讶地发现，作为美女兼才女的林黛玉在很多方面与朱淑真有着某种相似的地方。同样的冰雪聪明，同样的心高气傲，同样地追求一份知己的真爱，却都是以悲剧收场。

两人一生做的都是那悲凉惨淡的红楼女儿梦。

朱淑真自小读书习文，喜作诗词，不知不觉中已经受到古代文人意识和观念的熏染。她的春愁秋感就带有浓厚的文人习气和特质，有一种浸入骨髓的风雅志趣。

她还作过一首《菩萨蛮•秋》：

秋声乍起梧桐落，蛩吟唧唧添萧索。

欹枕背灯眠，月和残梦圆。

起来钩翠箔，何处寒砧作。

独倚小栏杆，逼人风露寒。

读这首词，“秋声乍起梧桐落，蛩吟唧唧添萧索”颇是令人怀想不已。

秋风阵阵，桐叶飘落。秋日的梧桐是寂寞的、幽怨的，是无数文人悲秋所系。在唐宋诗词中，雨中梧桐寓意离情别恨是很多的。李白《秋登宣城谢朓北楼》有句云：“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白居易《长恨歌》中有句云：“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诗人以昔日春风桃李的盛况和眼前秋雨梧桐的凄凉作对比，描写唐明皇回宫后，目睹旧物，触景生情，生离死别和山河破碎的情感色彩尤为强烈。唐孟郊《烈女操》有云：“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梧桐是忠贞的爱情树，雌雄同株，传说梧为雄树，桐为雌树，梧桐同长同老，同生同死。

温庭筠的《更漏子》则令人心醉魂移：“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南唐李煜《乌夜啼》也有句云：“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清秋的森森庭院里，梧桐萧然独立，落叶飘零，白衣的李后主一脸忧伤与落寞。那意境很凄美很浪漫呵，细细玩味之下，让人的神思很是恍惚了一阵子。苏轼《木兰花令》中有云：“梧桐叶上三更雨，惊破梦魂无觅处。”吕洞宾也有词云“明月斜，秋风冷，今夜故人来不来？教人立尽梧桐影”一句，使人幽怨顿生，怅然若失。柳永《倾杯•金风淡荡》中化用了吕神仙的这几句：“空赢得，悄悄无言，愁绪终难整。又是立尽，梧桐碎影。”意境幽清寂寞之至。

李清照有《行香子》一词起句云：“草际鸣蛩，惊落梧桐，正人间、天上愁浓。”与朱淑真这首词中的两句“秋声乍起梧桐落，蛩吟唧唧添萧索”很相似。她的《声声慢》也有句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丈夫去世后，独守空房的李清照遭受国破家亡的痛苦。因此，女词人独立窗前，雨打梧桐，声声听来格外凄凉，孤独无助的她深切地怀念着亡夫。这阴阳相隔的思念直令人哀痛欲绝，愁苦终日。号称“清朝第一词人”的纳兰性德居然也化用过温飞卿的这一意象：“此恨何时已？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金缕曲亡妇忌日有感》）人生境界仿佛就是如此的寂寞、苍凉和无奈。

朱淑真早年所写的一首《秋夜》（其一）里，梧桐明月构成美丽幽凉的意境：

夜久无眠秋气清，

烛花频剪欲三更。

铺床凉满梧桐月，

月在梧桐缺处明。

这里的梧桐与明月让人感到幽清美好。“铺床凉满梧桐月，月在梧桐缺处明”更是堪称妙句，让人似乎看到了疏桐下斑斑点点的朦胧月光。但在她的另一首《闷怀》里，梧桐秋风就格外令人愁意断肠：

黄昏院落雨潇潇，

独对孤灯恨气高。

针线懒拈肠自断，

梧桐叶叶剪风刀。

秋日的梧桐树应该是忧郁的、凄清的、内敛的，它从骨子里透露出一种落寞和悲凉。一片片宽大的桐叶，满载着哀愁、忧伤与凄凉，自枝头轰然坠落，铿锵有声地砸在诗人的心头；眼前景如此，心中情何以堪！

“蛩吟唧唧添萧索”，蛩者，蟋蟀也。词人长夜不寐，听到蟋蟀细微的叫声，备觉情怀凄切。在一首《早秋有感》诗里，朱淑真也写到了这小昆虫的低低吟叫声：

西风淅淅收残暑，

庭竹萧疏报早秋。

砌下黄昏微雨后，

幽蛰啾啾使人愁。

西风收暑，庭竹萧疏。黄昏微雨后，台阶下草间传来低低虫吟，令人愁意缭绕。另一首《早秋》写得更是秋意凄清萧然：

一痕雨过湿秋光，

纨扇初抛自有凉。

雾影乍随山影薄，

蛰声偏接漏声长。

季节的转换常常在朱淑真心里引起敏感的呼应，她的心灵与天地是一起呼吸的。

当梧桐叶落，蛩声萧索之际，朱淑真斜倚山枕，背灯而眠。在朦胧残梦醒时，正看见窗外那轮圆月。于是，她起身来搴起帷帐，忽然听到远远地传来捣衣的砧声。这声音在月夜里听来不胜凄寒孤寂。她独倚栏杆，周遭是一片逼人的风露寒凉。

“起来钩翠箔，何处寒砧作”，“砧”是古代捣衣用的石头。古时妇女多在秋季拆洗缝制衣服，忙到深夜。李白《子夜歌》有云：“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这是妇女在明月之夜听捣衣声怀念远征丈夫。秦观《满庭芳》有云：“有时近重阳也，几处处、砧杵声催”；李煜《捣练子》：“深院静，小庭空，断续寒砧断续风。无奈夜长人不寐，数声和月到帘栊”；毛熙震《更漏子》有云：“更漏咽，蛩鸣切，满院霜华如雪”，这些都是表现听砧声而思离人。李清照另一首《行香子》也有云：“那堪永夜，明月空床。闻砧声捣，蛩声细，漏声长。”

这首《菩萨蛮》结句也颇有特色：“独倚小栏杆，逼人风露寒。”像一幅电影里的特写镜头：秋夜深沉，桐影摇落，蛩声低吟，寒砧声声。月光下，一位深闺美人独倚栏杆，若有所思。秋风里不时感到阵阵寒意，营造出一种空寂、凄清、幽静的月夜意境。

独自凭栏，一番落寞无穷远。她在想谁呢？这个美丽多情、寂寞愁苦的宋朝女子，若是时光穿越，我定不会让她去听梧桐叶落，蛩吟唧唧，寒砧声声，不让她深夜独自在风露里倚栏独伤。至少，我会为她披上一件寒衣，与她在月下轻声地晤谈。会心一笑间，她会明白，秋天也是多情而温暖的。

看过了朱淑真那么多萧索凄怆的诗词，忽又想起她早年的一首小诗《对景漫成》所写：

半窗残照一帘风，

小小池亭竹径通。

枫叶醉红秋色里，

两三行雁夕阳中。

秋日斜阳，小池竹径，枫叶醉红，雁阵南翔。这样的秋色，多美，多么令人留恋！

十三、情知天上种，飘落深岩洞

——八月桂花香里的寂寞往事

也无梅柳新标格，也无桃李妖娆色。

一味恼人香，群花争敢当。

情知天上种，飘落深岩洞。

不管月宫寒，将枝比并看。

——《菩萨蛮•木樨》

朱淑真是喜欢桂花的。

宋之问有诗云：“桂子月中落，云香天外飘。”这是我格外喜欢的两句诗，文字间有一种神驰天外、飘然欲仙的格调。故后人亦称桂花为“天香”。

桂花开时，正值中秋前后，所以它和月亮天然地联系在了一起。月宫中的桂花树不是没来由的。在古代，桂花被认为是从月中移栽到凡间的，所以农历八月自古又称“桂月”。此月既是赏桂的最佳时期，又是赏月的最佳月份。芳香的桂花，中秋的明月，让诗人们浮想联翩。除了宋之问的这两句，南宋诗人杨万里有《丛桂》一首：“不是人间种，移从月宫来。广寒香一点，吹得满山开。”朱淑真也在《秋夜牵情》诗中有句云：“移根蟾窟不寻常，枝叶犹沾月露香。”这首诗写出一种清清逸逸的仙气。

桂有多种，花白者名银桂，花黄者名金桂，花红者名丹桂。常生于深山之中，冬夏常青，以同类为林，间无杂树。秋天开花者为多，其花香味浓郁。正因为桂花被认为来自仙境，本非凡品，同时多生于深山野崖之间，不以貌炫世，不以色诱人，温馨清雅，香飘人间，颇有隐逸君子之风，因而历来受人们推崇。卢照邻的《长安古意》云：“独有南山桂花发，飞来飞去袭人裾”；谢榛的《中秋宴集》有道：“江汉光翻千里雪，桂花香动万山秋”，将桂花香气写得一派馥郁芬芳。宋之问有两句诗云：“为问东山桂，无人何自芳。”李白也有诗句咏道：“安知南山桂，绿叶垂芳根。”唐朝一代名相张九龄也有诗云：“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的诗句，赞颂了春兰与秋桂芳洁的美质，有着逸尘高标、不同俗流的寓意。王维《鸟鸣涧》这样吟道：“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闲情悠悠，万籁寂寂，格外有种幽人独处、自赏高洁的禅意。

朱淑真在这首《菩萨蛮》中也这样称它：“情知天上种，飘落深岩洞。不管月宫寒，将枝比并看。”这样一种有着神奇来历的桂花，其实并不艳丽：“也无梅柳新标格，也无桃李妖娆色。”然而，桂花虽无殊色，却有其百花所不及的独特之处：“一味恼人香，群花争敢当。”淑真的词没有华丽的词藻，却蕴涵着细腻而动人的情感，就像一枝清香、淡雅的八月桂花。

这让我想起了李清照的那首《鹧鸪天•桂花》：“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这桂花色淡性柔，情怀淡泊。即使远在深山，那浓郁的芳香也常飘人间。对她而言，何须要深红浅绿的艳丽色彩取悦于人呢？那份清雅的馨香，那淡泊的性情，自然就是群芳之中的第一流名花。

这里，朱淑真这首咏桂花的《菩萨蛮》与《鹧鸪天》的词意是一样的。朱淑真笔下的三秋桂子，更像一位秉性清雅高洁的幽谷佳人，自是傲睨群芳，倾国倾城。这也许正是朱淑真的自我写照。

“亭亭岩下桂，岁晚独芬芳。叶密千层绿，花开万点黄。”（朱熹《咏岩桂》）

这就是远避尘嚣，开放在山林之间的桂花。远远的，隔着一张薄薄的书页，我仿佛闻到千年前传来的淡淡桂花香。

那是开在八月金秋的桂花。朱淑真轻轻掐下一枝作案头清供，满室便漾开了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清甜的清香。她沐浴在那清香之中，心思也渐渐沉淀：

弹压西风擅众芳，

十分秋色为君忙。

一枝淡贮书窗下，

人与花心各自香。

——《咏桂》

在八月的秋夜，看着如水月色，品着馥郁芳香，深浅不一的心事便在桂花的余香中悉数泛开来。年少时，朱淑真有过的梦一般的初恋，以为有着美丽结局的爱情，亦如满树桂花在风中荡漾。如今那些日子已成追忆，只有一缕桂花香在心底暗自飘过。

因此，在秋天的晚上，在秋天桂花轻开的晚上，她将一枝清桂插在书窗前的花瓶里。然后，在这渐次沉淀的阵阵清香里，她安安静静地回忆那些过往。回忆里有着寂寞的香气，香气里有着寂寞的往事。

人的心与花的蕊都在清香中沉醉了。这感觉，真好。

桂花是朴素的。它花色淡黄或浅红，因此人们常说“金桂飘香”或“丹桂飘香”。桂花的香是最令人沉醉的。我所在的是一座南方小城，城中的绿化植物就是桂树。每到夏秋之交，满城的空气中都飘溢着一股清雅的、微带点甜甜味道的桂花香。有时，在街上从小贩手中买来几枝开满桂花的树枝，插在案头或茶几上清供，满室花香让人顿时神清气爽。

所以，我特别能理解朱淑真折下清桂、书窗独赏的那份悠然与美好。

在那清秋月圆、桂子飘香的夜晚，她会一丝睡意也没有，是因为中秋未到月倒先圆了。她满心欢喜：

凉天如水夜澄鲜，

桂子风清懒去眠。

多谢嫦娥知我意，

中秋未到月先圆。

——《秋夜》其二

记得，她还有一首很有趣的诗，《堂上岩桂秋晚未开作诗促之》：

着意裁诗特地催，花须着意听新诗。

清香未吐黄金粟，嫩蕊犹藏碧玉枝。

不是地寒偏放晚，定知花好故开迟。

也宜急趁无风雨，莫待霜高露结时。

这首诗大概是朱淑真早年所作，专为催促堂上的岩桂开花而作的。诗里有一种天真稚气，她说自己有着满腔心思，专门为那画堂上迟迟未开花的岩桂写诗：桂花儿啊，可要好好地听懂我这首新诗。你看你清香未吐，黄蕊未绽，嫩嫩的花蕊还羞涩地藏在碧玉般的枝叶里。嗯，我知晓你的心思，不是因为地处寒冷才迟迟不开花，定是你知道自己的花特别迷人、特别娇贵才姗姗来迟。不过，你这桂花儿呵，也要趁着眼前没有风雨之际赶快开花吐蕊，不要等到霜露来临之时，那时你想开，只怕也要受寒挨冻了。

这世上大概很少有不喜欢桂花香的女孩子。少女时的朱淑真可真是位芳心可可的妙人儿。

很早以前，曾经读过郁达夫的书信体小说《迟桂花》，小说中处处写到桂花的清香。这种花香飘散在灵秀的山水间，飘散在一种美好而朴素的山村田野间，飘散在天真无邪的年轻姑娘的笑声中。那浓郁的香气沁人心脾，仿佛能把人们的宿梦摇醒，把人们的灵魂涤净。郁达夫在这篇小说里把女性比作桂花。那桂花之香其实是一种女性纯洁美好的精神气质。现在回想起来，那郁达夫笔下的文字都仿佛带着桂花的香气。

而唐朝诗人王建的《十五夜望月》中的桂花寄托的是一份怀乡之情：“中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桂花幽香，明月皎洁，冷露无声，诗人寥寥几笔勾勒出一幅情思悠远的秋夜望月怀人图，表达了对远方友人的思念与怀想。“冷露无声湿桂花”一语令人读之怅然。南宋辛弃疾记忆中的桂花则是另一番感怀：“少年痛饮，忆向吴江醒。明月团团高树影，十里水沉烟冷”（《清平乐•忆吴江赏木樨》）。年少时豪饮高歌，一夜醒来，眼前是明月清光团团，桂影婆娑，十里水沉烟冷。这景象令人想起柳三变的那句：“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意境如梦如幻，令人沉迷。

《红楼梦》里有多处对中秋桂花的描写，如第七十六回：“

这里贾母仍带众人赏了一回桂花，又入席换暖酒来。正说着闲话，猛不防只听那壁厢桂花树下，呜呜咽咽，悠悠扬扬，吹出笛声来。趁着这明月清风，天空地净，真令人烦心顿解，万虑齐除，都肃然危坐，默默相赏。”又：“只听桂花阴里，呜呜咽咽，袅袅悠悠，又发出一缕笛音来，果真比先越发凄凉。大家都寂然而坐。”

这份幽冷，这份婉约，真让人情牵神迷。

恍惚间，我会以为那叫朱淑真的宋朝女子，宛然也是红楼梦中人。她的身世仿佛也是可以入得那十二钗图册的。“千红一哭，万艳同悲”，怎不令人叹息，为之一掬清泪！

宋朝的月亮又照到了今天，那淡淡的桂花香是否就是那一缕芳魂归来？

十四、谁剪飞花六出尖

——冬天关于雪的记忆

朱淑真对冬季里的事物，充满了一种孩童般的欢喜与期待。比如，她喜欢冬天的雪，喜欢雪地里的梅。喜欢在有雪、有梅，还有月光的晚上喝酒、赏月、品梅：

一树梅花雪月间，

梅清月皎雪光寒。

看来表里具清彻，

酌酒吟诗兴尽宽。

这是朱淑真所写的一首《雪夜对月赋梅》，诗里的梅、月、雪等字眼都重复使用，本算是犯了诗家之忌，但这里看得出来她是有意为之。“看来表里具清彻”一句，让人不禁联想到了张孝祥的那首《念奴娇•过洞庭》：“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可见，朱淑真是化用了此词中的意境。这首诗写得未必有多好，但表达了她心中对“梅清月皎雪光寒”这样一种美好境界的向往，对一种冰清玉洁、表里澄澈的人格的推许。

当冬天没有雪时，就像春天没有花开，冬季就失去了灵魂。这对于诗人性情的朱淑真来说，是落寞而不可忍受的：

冬晴无雪，是天心未肯，化工非拙。

不放玉花飞堕地，留在广寒宫阙。

云欲同时，霰将集处，红日三竿揭。

六花剪就，不知何处施设。

应念陇首寒梅，花开无伴，对景真愁绝。

待出何羹金鼎手，为把玉盐飘撒。

沟壑皆平，乾坤如画，更吐冰轮洁。

梁园燕客，夜明不怕灯灭。

——《念奴娇•催雪》

冬日里天晴无雪，并不是造化（大自然）无能，而是它不情愿。“非不能也，是不为也。”老天不让雪花飞落人间，只留在那广寒宫里，让嫦娥独赏。“云欲同时，霰将集处。”《诗经》中有“如彼雨雪，先集维霰。”霰是凝雪前的一种软冰粒，俗称“雪子”。正当云霰将汇聚到一处造雪时，天上红日已上了三竿。所以哪怕雪花已被剪裁好，却不知把它们洒放到何处。

老天哪，你应当怜及那陇上的寒梅孤独绽放，却无雪相伴。什么时候有那能工巧匠来飘洒下玉盐般的点点飞雪，填平天下的沟壑，使天地风景如画，再让那一轮明月飘出云中，清光照临天下。那些在园中赏月、看雪、品梅的人们，到了夜间也不怕灯灭。“梁园”原指西汉梁孝王家中林苑，十分奢华。后来代指家中庭院和花苑。这里“梁园燕客”指的是那些富贵人家、书香门第的宴饮酒席上的文人酒客。

这里，词人好像是替那孤独的陇上梅花代言，寻求一种“沟壑皆平，乾坤如画，更吐冰轮洁”的图景出现，寻求那梦想般美好的理想境界。

写了一首还不够，她还有第二首同题的咏雪词：

鹅毛细剪，是琼珠密洒，一时堆积。

斜倚东风浑漫漫，顷刻也须盈尺。

玉作楼台，铅镕天地，不见遥岑碧。

佳人作戏，碎揉些子抛掷。

争奈好景难留，风僝雨僽，打碎光凝色。

总有十分轻妙态，谁似旧时怜惜。

担阁梁吟，寂寞楚舞，笑捏狮儿只。

梅花依旧，岁寒松竹三益。

——《念奴娇•催雪》

鹅毛大雪绵绵密密自天空洒落，在大地上堆琼积玉。这些大雪凭倚着东风纷纷扬扬，顷刻间堆积得差不多满一尺了。一时间，大地上一片琼楼玉宇，天色灰暗迷茫若铅所熔，看不清远处山岚之色。美丽的女孩们揉搓着雪块，互相抛掷，打起雪仗。无奈好景难留，凄风苦雨一下子就破坏了这宁静与安谧。即使冬雪美丽姿态万千，曼妙无比，但已无人像过去的古人那样怜惜赏爱了。让那些歌舞一下子寥落了下来，只剩下随手捏的雪狮子罢了。只有那梅花依旧绽放，是冬雪成全了梅花与松、竹的气节与坚贞。

这两首词中透露的是一个女孩子对冬雪的喜悦心情。

雪是冬的精魂所在，有了雪，整个冬天都充满了诗意。雪与梅花总是联在一起的，再加上月光，能构成一个异常清寒美好的境界。一些头脑中充满诗情画意、有着浪漫气质的女孩子，就格外向往这种理想的境界。这样一种“沟壑皆平，乾坤如画，更吐冰轮洁”的境界，只有冬天的下雪后才可能出现。

由此，我们可以读出朱淑真内心深处所渴望的那种完美与浪漫的诗意。那种完美与浪漫是超越世俗的：只有雪才可能让那些平日里裸裎的沟沟壑壑全部弥平，那些肮脏难看的土石垃圾被雪白所掩遮，天地间呈现出一派如画的诗意与美好。再有一轮玉洁冰清的月轮出现在天际，地上的红尘似乎成了天上的人间。

朱淑真面对真实的美丽雪景时，也会有一种笔力不逮的感觉，比如《咏雪》诗中道：

六出飞花四面来，连山连水皓皑皑。

玲珑天地苍茫合，的园林烂熳开。

庾岭腊梅寒散乱，章台风柳絮萦回。

自言空有孤吟癖，览景惭无谢氏才。

“六出”：雪花呈六角形，故以“六出”称雪花。唐时高骈《对雪》诗中有句云：“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雪来四面，山水浩茫，大地一片白茫茫。“庾岭腊梅寒散乱，章台风柳絮萦回”一句用典含蓄，笔致飘忽，一下子联想牵扯到了岭南寒梅和章台柳絮，有很强的画面感，令人神思飞动。这首诗写得景象苍茫，浑然大气。结句自称空有对诗词的酷爱，对如此美妙雪景却缺少谢道韫那样的咏雪之才。

她还写有《雪二首》。

其一：

一夜青山换玉尖，了无尘翳半痕兼。

寒鸦打食围沙渚，冻雀藏身宿画檐。

野外易寻东郭履，月中难认塞翁髯。

梅花恣逞春情性，不管风姨号令严。

一夜大雪，改天换地：“一夜青山换玉尖，了无尘翳半痕兼。”以下，描写雪天的寒鸦、冻雀，写月夜野外雪景，颇有写实之感。而结句“梅花恣逞春情性，不管风姨号令严”，则透露出一种打破雪天沉寂、放纵春意性情的快意。

其二：

谁剪飞花六出尖，素娥肌肉莹相兼。

分明幻玉迷青嶂，轻薄随风入画檐。

冻笔想停诗客手，寒蓑宜拥钓翁髯。

长安陋巷多贫士，可见鹑衣透胆严。

这首诗与前一首用韵完全相同，是步韵之作，但旨趣颇异。前六句写雪花形貌质地，“分明幻玉迷青嶂，轻薄随风入画檐”写雪花飞舞迷茫之态颇是生动。“冻笔想停诗客手，寒蓑宜拥钓翁髯”则写雪对人的影响。而结句则透出一份博爱同情之心，颇有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情怀。

而这首《对雪一律》当是朱淑真写于中年以后：

纷纷瑞雪压山河，特出新奇和郢歌。

乐道幽人方闭户，高歌渔父正披蓑。

自嗟老景光阴速，唯有佳时感怆多。

更念鳏居憔悴客，映书无寐奈愁何。

这首诗里，“纷纷瑞雪压山河”的景象引出的是“自嗟老景光阴速，唯有佳时感怆多”的伤时感世。雪落之时，正是隐士闭户高卧、渔父披蓑高歌而出之时。“更念鳏居憔悴客，映书无寐奈愁何。”两句透出一种深沉绵长的思念，一种岁月不居、年华老去的孤寂与伤感。诗中的那位“鳏居憔悴客”究竟为何人？居然引得朱淑真一直念念不忘。雪夜里，就着雪光读着来自远方的书信，她心中愁意难释。

后世有学者猜测，这首诗里的“鳏居憔悴客”当是那位和朱淑真早年相爱的男子。此时，他们都已经人过中年，那人大概一直郁郁不得志，生活也比较贫困潦倒，以致让朱淑真心里时常挂念。

那漫天的大雪啊，纷纷扬扬，飘飘洒洒，如此寄寓着绵绵扯不断的人间愁怨和思念。

十五、独自倚栏杆，夜深花正寒

——红颜一生似梅花

湿云不渡溪桥冷，蛾寒初破霜钩影。

溪下水声长，一枝和月香。

人怜花似旧，花不知人瘦。

独自倚栏杆，夜深花正寒。

——《菩萨蛮•咏梅》

梅花，似乎是宋代红颜们最为喜爱的花卉之一。

读过李清照《漱玉词》的人大概都记得，对梅花的欣赏和喜爱几乎伴随了易安居士一生。而她也几乎以梅自期自许，走完了坎坷多舛的一生。朱淑真对梅花的偏爱似乎也不遑多让，在遗存下来不多的词作中，题咏梅花的词就有四首。

这首《菩萨蛮•咏梅》是我个人很喜爱的咏梅词。全词没有一个“梅”字，而梅香无时不沁人，梅影无时不摇曳。诚如宋人沈义父《乐府指迷》所言“咏物词最忌说出题字”，本词深得其妙。

天上森森的积雨云一时凝集一处，盘旋不去。而一阵轻寒冲破了东风乍暖的氛围，让人感到一丝寒意。桥下哗哗溪流声清泠悠长，不时送来一缕幽香。这幽香弥漫在朦胧的月光之中，沁人心脾，涤人魂魄。上片描绘出梅花周遭的环境氛围，犹湿冷的云，水声潺潺的溪流，溪上的小木桥，还有月光下的梅花，总体氛围森冷、清寒。“溪下水声长，一枝和月香”一句堪称妙句。“一枝”当指梅，正与“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意同，犹如林和靖“众芳摇落独暄妍”的高妙，展现了梅枝凌寒傲骨的幽姿逸韵。“和月香”写出了梅花芳馨幽艳的卓异风姿，给人以嗅觉、视觉、味觉、触觉并生的通感联想，生发出无限妙趣。

下片则写人与梅花的情感交流。词人对梅花的痴爱一如过去，始终未变；但梅花却不知道她已日益憔悴了！深夜，寂寞红颜独倚栏杆，那梅花却寒意正浓。梅是一种和人心有着某种神秘交流与沟通的花，是一种亘古以来注定与人的精神气质和人格特质酷为肖似的花。“人怜花似旧，花不知人瘦”一语传递出词人内心某种不为人知的孤寂。她对梅花满怀怜意，而梅花却不解她的心，不知她因何而形容消瘦。

“独自倚栏杆，夜深花正寒。”于是，她就默默地独自倚栏杆，看那深夜里的梅凌寒开放。呼吸梅的馥郁芳香，领略梅的姿容美好。“我看梅花多妩媚，料梅花看我应如是”，相看两不厌，脉脉一心知。

梅花是她一生的影子。

寒阴渐晓。报驿使探春，南枝开早。

粉蕊弄香，芳脸凝酥琼枝小。雪天分外精神好。

向白玉、堂前应到。化工不管，朱门闭也，暗传音耗。

轻渺。盈盈笑靥，称娇面、爱学宫妆新巧。

几度醉吟，独倚栏杆黄昏后，月笼疏影横斜照。

更莫待、单于吹老。便须折取归来，胆瓶插了。

——《绛都春•梅花》

与前一首森寒淡远的《菩萨蛮•咏梅》相比，这首《绛都春•梅花》写得笔墨浓丽，妩媚生姿，洋溢着一股青春气息：

寒意料峭的夜色渐渐消逝，曙色渐明。深闺中的她刚刚从朦胧梦乡中醒来，竟闻到一脉细细的清香。推窗一看，谁料想，南墙下的那株梅树早已悄然开放，向探春的驿站使者报道了春的消息。你看它粉红的花蕊散发着清香，美丽的花瓣凝如奶酥，琼玉般雕琢的花枝娇小俏丽，雪天里看起来格外风韵美好。深深庭院也关不住这天地造化的绝妙尤物，朱门虽闭也会隐约透出梅花的缕缕暗香。

若有若无的缥缈花香里，深闺女子镜前梳着新巧的宫妆，明眸娇笑，格外美好。微醉间吟哦着那些梅花的好句，在黄昏后的栏杆上斜倚。只见月光轻笼着梅枝，疏影横斜，暗香浮动。不要等北风吹老了梅花再叹息，先折下了最美的一枝春意插在胆瓶里吧。

这首《绛都春•梅花》当是朱淑真少女时代的词作，风格轻快亮丽，文笔妩媚。词中最后的结句：“更莫待、单于吹老，便须折取归来，胆瓶插了。”让人想起了李清照《人娇•后亭梅开有感》中的最后几句：“坐上客来，尊前酒满，歌声共水流云断。南枝可插，更须频剪，莫待西楼，数声羌管。”

是啊，梅花开时须剪插，莫待无花空寂寞。

唐时的杜秋娘曾有一首《金缕衣》：“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说尽了青春易逝，美丽难以保鲜。清人袁枚的《随园诗话》中有云：“有佟氏姬人名艳雪者，一绝甚佳，其结句云：‘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这两句诗更写出了一种女人心中难言的悲怆。

古代红颜的惜花之情，其实与她对自身未来命运的关切联系在一起，那是一种莫名的寂寞与忧伤，指向生命最终的依归。那花宛然是女人生命的一个隐喻，摇曳在红尘中，随风轻轻摆动，经历着一样的风雨和悲欢。

正如《古诗十九首•冉冉孤生竹》中所道：“思君令人老，轩车来何迟？伤彼蕙兰花，含英扬光辉。过时而不采，将随秋草萎。君亮执高节，贱妾亦何为？”这里说的正是闺中女子对青春易逝的哀伤：蕙兰含英，蓓蕾初绽，如若此时不采，蕙兰也将随同秋草而凋萎了。郎君哪，不要错过了时光，我就在这里等待你那迎娶的轩车！

美人迟暮，对古代红颜而言大概是永远难以挽回的悲哀。

竹里一枝梅，映带林逾静。

雨后清奇画不成，浅水横疏影。

吹彻小单于，心事思重省。

拂拂风前度暗香，月色侵花冷。

——《卜算子•咏梅》

朱淑真的这首《卜算子•咏梅》写得风致清逸，很有文人情趣。

上片“竹里一枝梅，映带林逾静”，有如一幅雨后竹梅图，竹梅掩映，幽清寂静。“雨后清奇画不成，浅水横疏影”，堪称简洁，生动如画，寥寥数笔尽显清逸之气。

“吹彻小单于，心事思重省。”“小单于”是曲调名，军中号角常奏此曲。《小单于》乐曲的声音呜咽悲凉，听着这乐曲令人心事重重，沉郁忧思。“拂拂风前度暗香，月色侵花冷”，风里飘来暗香，月光侵染花色，描画出一种幽寒芳馨的境界。

“万花敢向雪中出，一树独先天下春”（杨维桢）梅花以其清逸高洁，历来为文人们所尊崇。有宋一代，重人格气节的士大夫莫不以梅花为人格高标。北宋隐逸诗人林和靖曾有“梅妻鹤子”的佳话，陆游也曾有一首《卜算子•咏梅》：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

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驿亭之外的断桥边，梅花自开自落。黄昏时梅花孤苦无依，又遭风雨摧残。梅花并不想争艳，对百花的妒忌也不在意。即使凋零被碾作泥，化作尘，梅花依然和往常一样散发出缕缕清香。这首《卜算子》表达了自己孤高雅洁的志趣。这正和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濂溪先生以莲花自喻一样，作者亦是以梅花自喻。

往日读葛虚存著的《清代名人轶事》一书，在卷五文艺类有“愿为人妇”一则，记载清代乾嘉时期川地著名诗人张问陶的轶事：“船山先生诗才超妙，性格风流，四海骚人，靡不倾仰，秀水金筠泉孝继忽告其所亲，愿化作绝代丽姝，为船山执箕帚。又无锡马云题灿赠诗云：‘我愿来生作君妇，只愁清不到梅花。’以船山夫人有‘修到人间才子妇，不辞清瘦似梅花’之句也。其倾倒之心，爱才而兼钟情，可谓至矣！”

张问陶后来得知，戏成二律以谢云：

飞来绮语太缠绵，不独青娥爱少年。

人尽愿为夫子妾，天教多结再生缘。

累他名士皆求死，引我痴情欲放颠。

为告山妻须料理，典衣早蓄买花钱。

名流争现女郎身，一笑残冬四座春。

击壁此时无妒妇，倾城他日尽诗人。

只愁隔世红裙小，未免先生白发新。

宋玉年来伤积毁，登墙何事苦窥臣。

此外，朱淑真还有三首《柳梢青》咏梅词：

冻合疏篱。半飘残雪，斜卧枝低。

可便相宜，烟藏修竹，月在寒溪。

亭亭伫立移时，拼瘦损、无妨为伊。

谁赋才情，画成幽思，写入新词。

——《柳梢青》

雪舞霜飞。隔帘疏影，微见横枝。

不道寒香，解随羌管，吹到屏帏。

个中风味谁知，睡乍起、乌云甚欹。

嚼蕊妆英，浅颦轻笑，酒半醒时。

——《柳梢青》

玉骨冰肌。为谁偏好，特地相宜。

一味风流，广平休赋，和靖无诗。

倚窗睡起春迟，困无力、菱花笑窥。

嚼蕊吹香，眉心点处，鬓畔簪时。

——《柳梢青•咏梅》

这三首词都写得颇有意味。上片多是描绘梅花形貌风神，而下片则写赏梅人的心境情态。

如第一首：“冻合疏篱。半飘残雪，斜卧枝低”，这是梅姿的远景，疏篱落落，残雪飘零，而一树梅花斜卧雪中，梅枝不胜覆雪重压，横枝斜逸，其状有如烟藏修竹，月在寒溪，显出一种清寒隐逸的意境。下片“亭亭伫立移时，拼瘦损、无妨为伊。谁赋才情，画成幽思，写入新词。”则表露了词人痴爱梅花清逸高标之情，充满了诗情画意。

第二首上片：“雪舞霜飞。隔帘疏影，微见横枝。不道寒香，解随羌管，吹到屏帏”，这是从屋内隔窗看梅，梅影隔帘显出绰约之态，梅香随悠扬笛声吹送入帷。下片“个中风味谁知，睡乍起、乌云甚欹。嚼蕊妆英，浅颦轻笑，酒半醒时。”写醉梦中的深闺女子被梅香唤醒，鬓发倾泻如云如瀑。她以梅蕊为餐，以梅花为妆，浅笑盈盈，犹有醉意。写得妩媚轻妙，摇曳生姿。

第三首在《历代诗余》卷二十与唐圭璋的《全宋词》里，收录在清代杨无咎《逃禅词》中。从词笔风格看，颇有晚唐五代的“花间词”意味，或为男子词作。

上片：“玉骨冰肌。为谁偏好，特地相宜。一味风流，广平休赋，和靖无诗。”这是写梅花的玉骨冰肌和高洁气质。“广平”指唐代名相宋璟年轻时所写的《梅花赋》，后来他晋爵广平郡开国公，故称“广平”。“和靖无诗”是指北宋著名隐逸诗人林逋，性孤高自好，喜恬淡，后人称为和靖先生，自谓“以梅为妻，以鹤为子”。他的《山园小梅》诗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两句绘出梅花清幽香逸的风姿，被誉为千古咏梅绝唱。

下片：“倚窗睡起春迟，困无力、菱花笑窥。嚼蕊吹香，眉心点处，鬓畔簪时。”与第二首情境相似。深闺女子春睡迟起，娇困无力，对镜自赏。她轻嚼梅蕊，口吐清香，以梅花轻点眉心，又在鬓发间斜簪梅朵。

这三首词均有共同的特点，上片写梅，下片写人。而下片中的深闺女子总是爱梅成癖，或亭亭伫立在梅树前，为伊瘦损亦不悔；或是醉梦中被梅香唤醒，拈花入口咀嚼香蕊；或是贴在眉心妆点姿容；或是将一枝梅花插在云鬓间，显得楚楚动人。

此外，朱淑真还写有不少关于梅花的诗。如《梅花》二首：

其一：

园林萧索未迎春，独尔花开处处新。

只有宫娃无一事，每将施额斗妆匀。

这一首写的是皇宫中宫女与梅花的闲情。春意料峭之际，园林中一片萧索寒意。独有梅花新绽，处处红影，惹人怜爱。只有那深宫中闲散无事的女子每每摘下梅花饰于额间，扮以“梅花妆”。

其二：

消得骚人几许时，疏篱淡月着横枝。

破荒的香随马，春信先教驿使知。

淡月清光之夜，诗人来到稀疏篱笆前，欣赏那横枝斜逸的梅花，为梅花的幽香与高洁流连忘返。而梅花则往往随着奔驰的马匹被带向远方，使驿站上的信使，最先得到报春的消息。诗人在此赏梅，不写梅花的形态，而侧重表现梅花的神韵，通过梅花的幽香盛赞它冲破严冬的冰雪，最先向人间报告春天的信息。这一结句“春信先教驿使知”，与前面《绛都春•梅花》中的“寒阴渐晓。报驿使探春，南枝开早”一句，词意颇是相合。

诗中的“的”（读作“得利”），为“明亮”、“鲜明”之意。司马相如《上林赋》里有句云：“明月珠子，的江靡。”形容明珠光彩夺目。这里是形容梅花绽放，鲜艳耀眼。

朱淑真似乎很喜欢这个词，在《冬日梅窗书事四首》（其四）中又用到了：

的江梅浅浅春，

小窗相对自清新。

幽香特地成牵役，

不似梨花入梦频。

这里的江梅也开得十分鲜艳耀眼，她在窗前看去感到清新悦目，那梅花的阵阵幽香常常让她魂牵梦萦。

哪怕是病了，让她感到安慰的还是那一枝梅花：

病起眼前俱不喜，

可人唯有一枝梅。

未容明月横疏影，

且得清香寄酒杯。

——《冬日梅窗书事四首》其三

梅花以其清逸高洁，历来受文人们所尊崇，北宋隐逸诗人林和靖曾有“梅妻鹤子”一说。一位大学国文老教授曾告诫其门下女弟子说：“我们读中文的要像梅花一样高洁，纵使不能如梅花一样，起码也要像菊花！”

爱梅者代不乏人，清代诗人张问陶的夫人林韵徴为川中才女，名“颀”，号“佩环”。能诗善画的张问陶为妻子画像一帧，佩环看了，芳心缱绻，遂在画上戏题《自题小照呈外》一首：

爱君笔底有烟霞，

自拔金钗付酒家。

修到人间才子妇，

不辞清瘦似梅花。

意谓：因为爱慕你的才华横溢，所以我拔下金钗给酒家供你喝酒。如果能够嫁与你这样的才子为妻，即使像梅花那样清瘦孤苦我也能忍受。

张问陶十分感叹，依韵和诗一首：

妻梅许我癖烟霞，

仿佛孤山处士家。

画意诗情两清绝，

夜窗同梦笔生花。

真是一对爱梅的璧人。后来，有位仰慕张问陶的无锡女子写诗云：“我愿来生作君妇，只愁清不到梅花。”其倾倒之心，爱才而兼钟情，可谓至矣！

也许，朱淑真心目中所爱者正是张问陶这样风雅的才子。只可惜，他们隔了数百年的时空。

张问陶（1764—1814），清代诗人，字仲冶，一字柳门。因故乡四川遂宁城郊有一座孤绝秀美的小山，形如船，名船山，便自号船山，也称“老船”；又因貌似猿，亦自号“蜀山老猿”，其诗被誉为清代“蜀中诗人之冠”。问陶与兄问安去成都参加乡试，因问陶所写诗歌传抄者众，诗名大噪。成都盐茶道林儁（号西厓）爱慕其文才，将其女林韵徵（名颀，号佩环）许配给他。问陶《砚缘诗四首》其四写道：

袖中已遂襄阳癖，林下犹逢谢女才。

娶妇也须无俗韵，生儿应免出凡材。

诗里充分表现出对这位可为之画眉、可与之讨论诗书画的佳人才女的深切爱意，得遇知音的遂心得意之情流露不尽。张问陶25岁进京赶考，中第后又留京学习，离别的日子里小夫妻相思情重，张问陶频以诗词相寄，《春日忆内》曰：

房帏何必讳钟情，窈窕人宜住锦城。

小婢上灯花欲暮，蛮奴扫雪帚无声。

春衣互覆宵寒重，绣被联吟晓梦清。

一事感卿真慧解，知余心淡不沽名。

数年张问陶山与林颀一起入京，有爱妻相随，奔波也甜蜜。《车中赠内》诗说：“春衣互覆五更寒，铃语遥遥梦转安。一笑车箱稳如屋，闭门终日坐相看。”可见伉俪情深。

十六、薄衾无奈五更寒，杜鹃叫落西楼月

——好梦难圆，愁绪万千

梦回酒醒春愁怯，

宝鸭烟销香未歇。

薄衾无奈五更寒，

杜鹃叫落西楼月。

——《阿那曲•春宵》

“梦回酒醒春愁怯”，词人以酒浇愁朦胧入睡，但很快惊醒。醒后因春愁难遣，以致心绪更加忐忑不安。这一句与南唐中主李璟《摊破浣溪沙》中的“细雨梦回鸡塞远”颇为相似。“宝鸭烟销香未歇。”“宝鸭”是指铸制成宝鸭形的熏香铜炉。香炉中的香料已熄灭而香气还在弥漫。那“烟”已消而香仍在，渲染出一种香冷人寂的朦胧凄清氛围。

“薄衾无奈五更寒，杜鹃叫落西楼月。”虽已是春夜，薄衾仍抵挡不住五更天的寒气侵袭。而此时人之所以畏寒，缘于愁思郁结，苦梦难遣。唐人戴叔伦就有过“金鸭香销欲断魂，梨花春雨掩重门”的意境。南唐后主李煜《浪淘沙》也有名句“罗衾不耐五更寒”。

愁思萦怀，幽绪缥缈，春夜的阵阵寒气中，词人拥衾独卧，辗转难眠，直至明月西沉，东方欲曙……在这怫郁凄楚的境界中竟又传来杜鹃鸟的声声悲鸣。

杜鹃又名杜宇、杜魄、子规。每年暮春时节，也即春末夏初，人们在郊外常常可以听到“布谷、布谷”的叫声，或者叫“不如归去，不如归去”。这种声音清脆、悠扬。当听成“不如归去”时，常常让人感到惆怅、忧伤。人们都叫它“布谷鸟”，实际就是“子规鸟”，也叫杜鹃鸟。

相传，子规鸟是蜀国望帝杜宇死后化成的。据晋阚骃《十三州志》记载，古时蜀国国王名杜宇，号望帝。杜宇王朝统治最强盛时期，古蜀国势力北抵陕西汉中，南到青神（今青神县），西达天全（今四川天全），东临嘉陵江，古蜀国的版图第一次跨出了成都平原。相传在杜宇为王的统治晚期，古蜀国遭遇了一场跟尧舜时期一样汹涌的洪水。《蜀志》载，杜宇任命有才能的大臣鳖灵为相，治理洪水。鳖灵治水去后，杜宇爱上了鳖灵美丽妩媚的妻子。事后杜宇又深感惭愧，觉得自己德行不如鳖灵。当他看到鳖灵为相后，治水有方，百姓安居乐业，便禅位于鳖灵而去。鳖灵后在蜀为王，号“开明”。此后望帝杜宇隐居西山修道，死后灵魂化为子规鸟，故子规鸟又称为“杜魄”。每到暮春时节，子规鸟因思念故国，思念亲人，尽夜悲啼，其声哀怨凄悲，以致口中滴滴鲜血洒在地上，化作了漫山的杜鹃花。这就是成语“子规啼血”的来历。悲啼以致口中流血，因此古代文人常借以写人的愁思与悲苦，用“望帝啼鹃”比喻冤魂的悲鸣。

如《唐诗纪事》中引有“望乡台上秦人去，学射山中杜魄哀”，白居易有“杜鹃啼血猿哀鸣”，后人还有“杜鹃啼落桃花月，血染枝头恨心长”的佳句。

当理想的爱情渐渐远去后，知音难觅，好梦难圆的愁绪绵延不断。于是，朱淑真便借酒浇愁，蒙眬入睡，但是还没熟睡又被清寒触醒，触醒后又因愁绪难遣以至于不能继续入睡，而心里更加难安。所以，这首词的结句“杜鹃叫落西楼月”堪称绝妙，在凄清悲楚的意境中，杜鹃之啼，西楼之月，构成一幅令人回味深长的画面。

有道是“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伤心人总是别有怀抱，在朱淑真的诗词里总不乏这样因鸟啼而惊心，因春深而生愁的作品：

满眼春光色色新，

花红柳绿总关情。

欲将郁结心头事，

付与黄鹂叫几声。

在这首《愁怀》诗中，满眼春光，花红柳绿。她却欲将那些郁结于心的往事，那些旧日的情恨，都一并交付给春日枝头的黄鹂，在它的清脆啼叫声中如云烟般袅袅散尽。

再如她的《旧愁二首》：

其一：

银屏屈曲障春风，独抱寒衾睡正浓。

啼鸟一声惊梦破，乱愁依旧锁眉峰。

床前银色屏风将春风阻挡在外，而她独自拥衾而眠。这时一声鸟啼惊破了她的春梦，残梦愁绪都留在她紧锁的眉峰里。

其二：

花影重重叠绮窗，篆烟飞上枕屏香。

无情莺舌惊春梦，唤起愁人对夕阳。

窗前映满了重重叠叠的花影，山枕与屏风间袅袅升腾着篆香的气息。只是那黄莺鸟的一声啼叫惊残了她的春梦，让起床的她怀着愁意在窗前看着西沉的斜阳。

而吴淑姬《祝英台近•春恨》也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粉痕销，芳信断，好梦又无据。

病酒无聊，攲枕听春雨。

断肠曲曲屏山，温温沉水，都是旧、看承人处。

久离阻，应念一点芳心，闲愁知几许。

偷照菱花，清瘦自羞觑。

可堪梅子酸时，杨花飞絮，乱莺闹、催将春去。

深闺女人由听春雨想到春意盎然的屏山，温温的沉水等美景都将随着春天的逝去而消失，内心充满惆怅。三春将去，春意阑珊，春雨淅沥，这一切外部景观只不过是词人诸多闲愁外化的中介。也正因词人心中无限惆怅，才觉得春花增恨，春雨添愁。在这样的心境下偏偏又逢杨花飞舞，黄莺乱叫，已是暮春偏将远去，令女词人分外感伤，此情此恨不吐不快，故以一句“闲愁知几许”直抒胸臆。

“阿那曲”，词牌名，本为七言绝句。唐人以之入乐府，宋人又名《鸡叫子》。这里，朱淑真以这个词牌写出了一首情味深厚、意境优美的好词。

《阿那曲》相传旧题为唐代色艺双绝的美女杨玉环所作。这位唐玄宗开元天宝时代的贵妃不但能歌善舞，而且擅长赋诗，她有一首《阿那曲》传唱至今：

罗袖动香香不已，

红蕖嫋嫋秋烟里。

轻云岭下乍摇风，

嫩柳池塘初拂水。

“红蕖”指荷花，“嫋嫋”即“袅袅”，摇曳状，“秋烟”是秋天的烟霭。杨玉环这首词写了池塘边罗袖飘香的美女，秋日烟霭中摇曳的荷花，轻云岭下乍起的轻风，池塘边拂水的嫩柳。词中意象信手拈来，构成一篇清新华美的作品。清末民初学者刘声木评杨玉环《阿那曲》云：“玩其词意，甚为清丽，是贵妃不独丰于色，且丰于才。”

杨玉环的《阿那曲》与朱淑真的《阿那曲》意境自是大为不同，王国维论词时说：“词以境界为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以个人品来，朱淑真这首《阿那曲》词中的境界更为高妙。

据说，唐朝时还有一位少见的才女叫姚月华，生卒年不详，生于富贵之家，美丽聪慧，自幼多才多艺，能诗文，善丹青。《琅缳记》有载：“笔札之暇，时及丹青。花卉翎毛，世所鲜及。然聊复自娱，人不可得而见。尝为杨达画芙蓉匹鸟，约略浓淡，生态逼真。按佩文斋书画谱列入宋，无声诗史列入明，历代画史汇传从之，今依玉台画史引文列入唐。”

据《词苑丛谈》卷十二记载：“姚氏月华随父寓扬子江，与邻舟书生杨达相遇。见达《昭君怨》诗，爱其‘匣中纵有菱花镜，羞向单于照旧颜’之句，私命侍儿乞其稿，遂相往来。一日，杨偶爽约不至，姚作《阿那曲》云：‘银烛清尊久延伫，出门入门天欲曙。月落星稀竟不来，烟柳曈昽鹊飞去。’”

这位姚月华据说自幼就失去母亲，与父亲一起住在扬子江畔。一天，姚月华看到了邻舟一个叫杨达的书生的诗《昭君怨》，十分欣赏其诗中的“匣中纵有菱花镜，羞向单于照旧颜”两句。她私下让侍女去讨来杨达的诗词，并把自己所写的诗词也送过邻舟，让那书生杨达指教。就这样二人开始交往，并且暗暗相爱。他们以诗歌相互答赠，向对方表达自己的爱意。然而好景不长，有一天邻舟忽然不见了。杨达的家搬走了，心上人竟然不辞而别，让毫无思想准备的姚月华大失所望，万分痛苦……

陷于相思中的姚月华写下了《阿那曲》两首：

其一：

芳草萋萋春水緑，

对此思君泪相续。

羞将离恨付东风，

理尽秦筝不成曲。

其二：

与君形影分胡越，

玉枕经年对离别。

登台北望烟雨深，

回身泣向寥天月。

这两首词写得情深意切，“登台北望烟雨深，回身泣向寥天月”一句尤其哀感欲绝。这位唐代痴情女子爱而不得、缠绵悱恻的情怀，与宋代的朱淑真何其相似！

十七、雪压庭春，香浮苑月

——梨花影里的美丽哀愁

雪压庭春，香浮苑月，揽衣还怯单薄。

欹枕徘徊，又听一声干鹊。

粉泪共、宿雨阑干，清梦与、寒云寂寞。

除却是江梅，曾许诗人吟作。

长恨晓风漂泊，且莫遣香肌，瘦减如削。

深杏夭桃，端的为谁零落。

况天气、妆点清明，对美景、不妨行乐。

翻着。向花前时取，一杯独酌。

——《月华清•梨花》

“雪压庭春，香浮苑月”，起句何其清旷皎洁，如梦如幻，像一幅唯美的画面：月光下，暮春的庭院又被一树树雪白梨花深深包围。梨花白得清纯，白得无瑕，如雪一般晶莹。站在花如雪的深深庭院里，淡淡花香在月光与花色间流漾，人心也如冰似雪。这种人心中的离情别绪遭遇到大自然的热切回应，无边的花海、无边的思念扑面而来，漫天的飞花飘絮淹没了那颗孤独的心。“揽衣还怯单薄”一句又尽显女儿蒲柳弱质、楚楚可怜之态。一庭梨树花如雪，香浮空蒙月如霜。深闺中卧榻倚枕的女子不胜春寒，揽衣而卧。

“欹枕徘徊，又听一声干鹊。”孤枕上辗转难眠之际，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喜鹊啼叫声。“干鹊”即喜鹊，其性好晴，其声清亮，故名。这里的“干鹊”也应指鹊声噪劲清亮。“粉泪共、宿雨阑干，清梦与、寒云寂寞。”这两句写闺中女子默默流泪，窗外有夜雨淅沥，恍惚入梦，如冬云清寒寂寞。

“长恨晓风漂泊，且莫遣香肌，瘦减如削。”“晓风”此处当暗指在外漂泊的良人。三句是寄相思憔悴、身心瘦损之意。“深杏夭桃，端的为谁零落”，此两句为双关，既指暮春时节杏花桃花已然凋零飘落，也指自己如花容貌和青春年华正在慢慢消损。

“况天气、妆点清明，对美景、不妨行乐。”好在清明时节风景明丽，词人劝解自己不妨放下心头的愁绪，及时行乐。“翻着。向花前时取，一杯独酌。”于是，她便对着那树树梨花，饮酒独赏。

据学者研究，朱淑真与丈夫婚后生活因志趣才识等原因隔阂渐生。后来其夫在外纳妾，常让朱淑真独守空闺。此阕《月华清•梨花》中的“梨花”即见梨花思远人之意。“梨”借作“离”，谐音双关，在汉乐府诗中常见。

同时，“梨花”也隐指眼泪，如“泪带梨花”。梨树在春末开花，其花色白而艳美，故古人常以梨花之飘落来形容女子楚楚动人的眼泪。“泪带梨花”最著名的诗句有唐白居易《长恨歌》：“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这是形容唐杨贵妃哭泣时的姿态，犹如沾着雨点的梨花一样。北宋欧阳修《渔家傲》有：“三月芳菲看欲暮，胭脂泪洒梨花雨。”宋赵令畤《商调蝶恋花》：“弹到离愁凄咽处，弦肠俱断梨花雨。”唐刘方平《春怨》：“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以及宋李重元的《忆王孙》：“萋萋芳草忆王孙，柳外楼高空断魂，杜宇声声不忍闻。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晚唐五代的花间词人韦庄有句云：“细雨霏霏梨花白，燕拂画帘金额。”（《清平乐》）“难相见，易相别，又是玉楼花似雪。”（《应天长》）李清照《怨王孙•春暮》：“秋千巷陌，人静皎月初斜，浸梨花。”她的一首《浣溪沙》也写到了雨中的梨花：“细风吹雨弄轻阴，梨花欲谢恐难禁。”写轻风吹动细雨，而美丽娇弱的梨花似乎承受不住风雨意欲凋谢。写出梨花在雨中楚楚可怜的娇弱之态。

其实，梨花在不同的人眼中却自有不同的情怀。长春道人丘处机笔下的梨花是一派仙风道骨：“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人间天上，烂银霞照通彻”、“白锦无纹香烂漫，玉树琼葩堆雪。”花间词人笔下则不然，温庭筠有词云：“满宫明月梨花白，故人万里关山隔”。韦庄的一首《清平乐》中也有句云：“春愁南陌，故国音书隔。细雨霏霏梨花白。”这里的梨花就是“离花”，表达离别之情。刘方平《春怨》诗则巧借梨花飘落，暗喻美人迟暮：“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唐崔道融《寒食夜》则满是思念之情：“满地梨花白，风吹碎月明。”这里写梨花均为“以哀景衬悲情”的笔法。

朱淑真一首《生查子》也写到了梨花：

寒食不多时，几日东风恶。

无绪倦寻芳，闲却秋千索。

玉减翠裙交，病怯罗衣薄。

不忍卷帘看，寂寞梨花落。

寒食节，亦称“禁烟节”、“冷节”、“百五节”，为夏历冬至后一百零五天，即清明节的前一天或前两天。在这一日，禁烟火，只吃冷食，所以叫做“寒食节”。在后世的发展中逐渐增加了祭扫、踏青、荡秋千、蹴鞠、牵勾、斗卵等风俗，寒食节前后绵延两千余年，曾被称为民间第一大祭日。

寒食不久，东风又吹了几天。春光渐逝，词人已无心看花赏景，对荡秋千也了无兴致。“玉减翠裙交，病怯罗衣薄”两句生动传神，由慵懒而病瘦，有层次地描绘出一个情思缱绻，忧伤不已的幽怨少妇。词人自己身体消瘦下去了，也变得弱不禁风。此时此际，她竟不忍卷起帘子，怕看到梨花寂寞地飘落。

古诗《西洲曲》有云：“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南朝民歌）。这里朱淑真也是以景语作结：“不忍卷帘看，寂寞梨花落。”寒食已过，垂帘之外想必是洁白如雪，纷纷飘落的梨花。如卷帘见梨花之飘舞堆积，恐将悲不自胜：悲“花落枝头，凋谢枯萎树寂寞”；悲“落尽梨花春又了，满地残阳，翠色和烟老”（梅尧臣《苏幕遮•草》）；更悲自己如花那样身世飘零人寂寞，故“不忍卷帘”是不敢卷帘矣！

这里的“梨花”宛然就是词人自己的形象写照，也就是那个“玉减翠裙交，病怯罗衣薄”的孤弱女子。她形容憔悴——“水火眉细眼，削肩长项，面色清癯，腰肢瘦损”……（见元人白描《朱淑真卷帘望月图》）。同时，“梨花”所谐音表征的“离别”之愁也呼之欲出。原来，这女子不仅仅是伤春，不仅仅是多情敏感，还深深藏有一腔寂寞的孤怨与离愁。哀婉幽怨之情韵，袅袅不断。

正因如此，寒食后的东风也堪“恶”，对赏花和荡秋千也厌倦了，了无心情，一个“倦”字传神地描摹了词人的颓废心态。从她的慵懒显现出了她的孤闷、惆怅、失望……最后连卷帘也不忍，怕看到寂寞的梨花——就好像看到孤苦无依的自己。自从婚事不谐，她便陷入了痛苦深渊而不能自拔。

无论大自然多么美好，她感受到的只是落寞萧条，愁肠百转，心绪烦躁，连心爱的秋千也闲置起来。

再看朱淑真的一首《西江月•春半》：

办取舞裙歌扇，赏春只怕春寒。

卷帘无语对南山，已觉绿肥红浅。

去去惜花心懒，踏青闲步江干。

恰如飞鸟倦知还，淡荡梨花深院。

这首词写的也是春半时节，词人备好舞裙与歌扇准备出游赏春，却又怕自己不胜春寒。卷起窗帘时，她默默看那远处的南山，发现已是绿盛红衰的暮春景象。这情形让她惜花之心顿起，却感到一阵慵懒与无奈，在江边闲散地信步而游，不知不觉越走越远，直到累了才回到开满梨花的深深庭院。就像飞鸟在外倦而知返一样，回到梨花深院里，心情感到了一阵和畅温暖。

“绿肥红浅”一句可能化用李清照《如梦令》中的“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这里用来，也唤起了朱淑真心头青春易逝、年华不与的自怜之叹。“恰如飞鸟倦知还，淡荡梨花深院。”这不仅是写自己像倦鸟投林一样回到家里，也是在呼唤远行在外的游子应如那飞鸟一样，倦而知返。“淡荡”是形容春风和畅之意，这里是说梨花庭院里充满了家的温馨与和煦。

除上面三首词，朱淑真还有七律《梨花》一首：

朝来带雨一枝春，薄薄香罗蹙蕊匀。

冷艳未饶梅共色，靓妆长与月为邻。

许同蝶梦还如蝶，似替人愁却笑人。

须到年年寒食夜，情怀为你倍伤神。

这朝来带雨的梨花竟通人情：“许同蝶梦还如蝶，似替人愁却笑人。”它虽是梨花却似是庄周蝴蝶梦里的蝴蝶，似蝶还似非蝶，似人还似非人。所以它好似替人发愁却又笑人痴。“须到年年寒食夜，情怀为你倍伤神。”年年寒食，有梨花相伴，愁苦益浓。

朱淑真这一首《春霁》也写到了梨花：

淡薄轻寒雨后天，柳丝无力妥朝烟。

弄晴莺舌于中巧，着雨花枝分外妍。

消破旧愁凭酒盏，去除新恨赖诗篇。

年年来对梨花月，瘦不胜衣怯杜鹃。

这个一身诗意、“瘦不胜衣”的女子，这个“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的女子，这个“旋折莲蓬破绿瓜，酒杯收起点新茶”的女子，怕听杜鹃鸟的啼血之声。杜鹃声里，寂寞如藤，总在春暮紧紧缠绕。

宋朝的钱塘，幽幽苍冷的青石板路，绿肥红瘦的海棠花，飘忽而又绚烂的美丽蝴蝶，都被这些寂寞的回忆一点点濡湿：

寂寂多愁客，伤春二月中。

惜花嫌夜雨，多病怯东风。

不奈莺声碎，那堪蝶梦空。

海棠方睡足，帘影日融融。

——《春日感怀》

午窗春睡足，推枕起来时。

瘦怯罗衣褪，慵妆鬓影垂。

旧愁消不尽，新恨忽相随。

有蝶传魂梦，无鸿寄别离。

——《春睡》

这种氛围也许会让读过《红楼梦》的人觉得似曾相识：

深庭长日静，两两出婵娟。

绿蜡春犹卷，红妆夜未眠。

凭栏垂绛袖，倚石护青烟。

对立东风里，主人应解怜。

这是大观园怡红院的春日幽情。

秀玉初成实，堪宜待凤凰。

竿竿青欲滴，个个绿生凉。

迸砌妨阶水，穿帘碍鼎香。

莫摇清碎影，好梦昼初长。

这是潇湘馆的午后清凉。《红楼梦》第二十六回《蜂腰桥设言传心事　潇湘馆春困发幽情》中有段文字深得春日午后幽情之妙：

“如今且说宝玉打发了贾芸去后，意思懒懒的歪在床上，似有朦胧之态。袭人便走上来，坐在床沿上推他，说道：‘怎么又要睡觉？闷的很，你出去逛逛不是？’宝玉见说，便拉他的手笑道：‘我要去，只是舍不得你。’袭人笑道：‘快起来罢！’一面说，一面拉了宝玉起来。宝玉道：‘可往那去呢？怪腻腻烦烦的。’袭人道：‘你出去了就好了。只管这么葳蕤，越发心里烦腻。’宝玉无精打采的，只得依他，晃出了房门。在回廊上调弄了一回雀儿，出至院外，顺着沁芳溪看了一回金鱼……说着，顺着脚一径来至一个院门前，只见凤尾森森，龙吟细细。举目望门上一看，只见匾上写着‘潇湘馆’三字。宝玉信步走入，只见湘帘垂地，悄无人声。走至窗前，觉得一缕幽香从碧纱窗中暗暗透出。宝玉便将脸贴在纱窗上，往里看时，耳内忽听得细细的长叹了一声道：‘每日家情思睡昏昏。’宝玉听了，不觉心内痒将起来。再看时，只见黛玉在床上伸懒腰。宝玉在窗外笑道：‘为甚么“每日家情思睡昏昏”？’一面说，一面掀帘子进来了。林黛玉自觉忘情，不觉红了脸，拿袖子遮了脸，翻身向里装睡着了。”

春日的午后，宝玉“意思懒懒”地恹恹欲睡，黛玉却是细细地长叹“每日家情思睡昏昏”。而潇湘馆里幽篁森森，湘帘垂地，绿窗幽香的景象，和朱淑真笔下的“不奈莺声碎，那堪蝶梦空。海棠方睡足，帘影日融融”，以及“午窗春睡足，推枕起来时。瘦怯罗衣褪，慵妆鬓影垂”，情境多么相似！

十八、遥想楚云深，人远天涯近

——家乡与亲人是她心里的根

年年玉镜台，梅蕊宫妆困。

今岁未还家，怕见江南信。

酒从别后疏，泪向愁中尽。

遥想楚云深，人远天涯近。

——《生查子》

年复一年地对着梳妆台，精心画成梅蕊宫妆的她在痴痴地等候。然而到今年还没回家，“怕”见江南来的书信。自从分别以后，她连酒也很少喝，愁闷之中，她的泪也几乎流尽了。思念那南方的家乡，感到似乎比天涯更加遥远。

一个“困”字点出了女子长久等待的倦怠与无奈，一个“怕”字写出了她内心的纠结，一个“疏”、“尽”字绘出分别后的愁情与离怀。寥寥数笔点出了言外之意。结句“遥想楚云深，人远天涯近”，由深闺之中而放想千里之外，楚云浩渺，人比天涯远，堪称意境深远的妙句。“生查子”本是词牌名，因人们称赏词的结句“遥想楚云深，人远天涯近”，又称“楚云深”、“柳和梅”、“晴色如青山”等。

这首《生查子》曾列宋金十大名曲第八位，《古今女史》评曰：“曲尽无聊之况，是至情，是至语。”也有说这首词是朱敦儒或李清照所作。

这首《生查子》词里的女子是思远人，还是人在旅途思念家乡？其实，全在于对“今岁未还家，怕见江南信”这两句诗的理解。如是前者，则是指远人今岁未还家，女子怕见羁旅江南的远人的来信。如是后者，则应是指自己随丈夫宦游在外，未能回到江南自己的家，怕接不到来自家乡的书信。

这里，如真是朱淑真所作，恐怕后者更接近词人意旨，即思乡之作。朱淑真的家在浙江钱塘，即是词中所谓的“江南”、“楚云深”。

朱淑真随夫宦游在外，仍时时牵挂家乡的双亲大人，曾有诗《寄大人二首》：

其一：

去家千里外，漂泊若为心。

诗诵《南陔》句，琴歌《陟岵》音。

承颜故国远，举目白云深。

欲识归宁意，三年薮岁阴。

其二：

极目思乡国，千里更万津。

庭帏劳梦寐，道路压埃尘。

诗礼闻相远，琴樽谁是亲？

愁看罗袖上，长揾泪痕新。

第一首诗中“南陔”、“陟岵”都是《诗经》篇名。《诗经•小雅•南陔序》云：“《南陔》，孝子相戒以养也，有其义而亡其辞。”后引为子女侍养父母的意思。《诗经•魏风•陟岵序》云：“《陟岵》，孝子行役思念父母也。”

“承颜故国远，举目白云深。欲识归宁意，三年薮岁阴”；“极目思乡国，千里更万津。庭帏劳梦寐，道路压埃尘。”这诗意与这首《生查子》词中的“遥想楚云深，人远天涯近”已十分接近。

在她的《舟行即事七首》第三首中出现了“天涯”：

画舸寒江江上亭，

行舟来去泛纵横。

无端添起思乡意，

一字天边归雁声。

行船、大江、长亭，她随夫宦游之旅孤寂而漫长。一路上，她常常生起怀乡思亲之情。天际飞过一行归雁，雁唳声苍凉而悲怆，远远向天涯飘去，更让她生起无限愁思。此时，她怀想那遥远的家乡和亲人，不禁会有人在天涯、回首乡关已在万里之遥的惆怅。

在她的《舟行即事七首》第二首中再次出现了“白云”：

扁舟欲发意何如，

回望乡关万里余。

谁识此情肠断处，

白云遥外有亲庐。

征帆欲发，立在船头的朱淑真回望乡关，故土双亲已在万里之外。此时此境，谁能理解她的一腔愁绪？那白云渺茫处就是她的家乡，那里有她的家园和亲人。羁旅在外，她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他们。

这首诗的“白云遥外有亲庐”一句用了“白云亲舍”一典。这个典故与一代名相狄仁杰有关。

狄仁杰是唐高宗和武则天时期的重臣，曾做过大理丞、宁州刺史、豫州刺史，后来官至宰相。狄仁杰对百姓十分仁爱，对自己的父母很孝顺。《新唐书•狄仁杰传》有云：“荐授并州法曹参军，亲在河阳。仁杰登太行山，反顾，见白云孤飞，谓左右曰：‘吾亲舍其下。’瞻怅久之。云移，乃得去。”

《旧唐书•狄仁杰传》也有记载：“其亲在河阳别业，仁杰赴并州，登太行山，南望见白云孤飞，谓左右曰：‘吾亲所居，在此云下。’瞻望伫立久之，云移乃行。”

狄仁杰在并州都督府做法曹参军的时候，有一回登上太行山顶，向南方家乡的方向远远眺望，望见南边天上有一片孤独的白云在飘荡。他顿时触景生情，想到白云下面就是自己父母所在的河阳（今河南孟州市），与并州相距遥远。那里也许正是白云飘过的地方。狄仁杰思念亲人，久久望着白云不愿离开。他遥指飘浮的白云对左右的同事说：“我父母就住在那片白云下面啊！”他站在那里瞻望了很久，直到那片白云飘走了，他才怅然若失地离开。

这个典故将中国人所特有的思亲孝亲情怀表达得淋漓尽致。后来遂以“白云亲舍”为思念亲人的典故。“亲”指父母；“舍”即居住。清末女烈士秋谨在《临江仙•题李艺垣〈慕莱堂集〉》词中有云：“南望白云亲舍在，故乡回首凄凄。”

一个人独自静下来时，我脑海里时常浮现出这个令人动容的典故，这句温暖美好的成语。想象着蓝天白云之下便是自己遥远的故乡，故乡的家，房屋中的亲人们，父亲母亲、兄弟姐妹等等，想起小时候与父母一起生活的美好时光。

一个朋友对我说过，这些年对许多事情逐渐失去了兴趣，但亲情在心里的分量却越来越重。每天都想着跟亲人通通电话，在一起吃饭，彼此关心着、挂念着。这是一种传统的人伦情结。古时候的人有在屋子边上种桑树和梓树的习俗，看见桑、梓树便怀念起家乡。这桑、梓树和白云一样，千百年来一直静静地在我们周围阅尽人世悲欢离合。

无论岁月如何流逝，我想，白云依然会承载着狄仁杰的孝亲之心，承载着无数代人血脉相承的情感，在我们头顶安详地、永恒地飘荡。那是我们心灵天空的精神云彩，是我们灵魂深处最优美、最温暖的风景。

可见，不管是“承颜故国远，举目白云深”也好，是“遥想楚云深，人远天涯近”也好，都表达了朱淑真内心深处对父母、对亲情的眷恋。

“谁识此情肠断处，白云遥外有亲庐”；“此愁此恨人谁见，镇日柔肠自九回”，这样一位儿女柔肠的性情中人，这样一位挚爱双亲的女子，真真令人怜惜。

此外，朱淑真还写过两首以《围炉》为题的七绝，可见她对家中亲人朋友的留恋：

其一：

围座红炉唱小词，

旋新酒赏新诗。

大家莫惜今宵醉，

一别参差又几时。

这首诗里突出的是一家团聚时的欢乐气氛。一家人围坐在红炉边唱着小词，又喝着新酿的酒，欣赏着新诗。大家不要怕醉了，一旦分别不知几时才能团聚。亲密浓情皆在其中，读之让人心动。

其二：

昨夜霜风透胆寒，

围炉谩忆昔年欢。

如今独坐无人说，

拨闷惟凭酒力宽。

这里写的是一个人坐在炉边，回忆着当年一家人围在炉边欢聚时的快乐。如今已无人陪伴，只凭着自己酒量颇好，一杯一杯地喝着闷酒。

在前面那首《生查子》词中，“梅蕊宫妆困”一句典出《太平御览》卷九七○引《宋书》一书：“武帝女寿阳公主人日卧于含章殿檐下，梅花落公主额上，成五出花，拂之不去，皇后留之。自后有‘梅花妆’，后人多效之。”

说的是南朝宋武帝的女儿寿阳公主，人日（农历正月初七）那天在含章殿下小憩时，一阵微风吹过，有梅花落在额头上，看上去娇艳异常，美丽不可方物。于是宫女纷纷仿效作梅花妆，天下仕女也很快风行“梅花妆”。可说是用梅花图案美容的开端。

令人感叹的是，一部《二十四史》说到底是男人们建功立业、改朝换代、光宗耀祖的历史，女人们在宏大的历史里被掩埋起来。就这样的寥寥数言，却使我们看到了女人们从文字里活了过来。不是吗？气定神闲的公主在梅花树下，呼吸匀停，娇美的面容让宫女们纷纷对镜贴花黄，当然还有许多贴着梅花妆的青春脸庞。

花间词人牛峤就在《红蔷薇》诗中有云：“若缀寿阳公主额，六宫争肯学梅妆。”从此寿阳公主时常被人们作为梅花的象征，为梅花之神。她的独特梅妆也成为女子的经典妆容而流行不衰。可见这“梅花妆”大有来头，经久不衰，比现在的所谓时尚的发型、饰物等有生命力多了。

女人是为美丽而活着的，她们也忠实于美丽，只有美丽才使女人活得久远。不是吗？寿阳公主的父皇仅仅在位三年，而寿阳公主的美丽花钿却超越了朝代的更替，走到很远很远。

朱淑真在一首《点绛唇》中也提到了梅花妆：

风劲云浓，暮寒无奈侵罗幕。

髻鬟斜掠，呵手梅妆薄。

少饮清欢，银烛花频落。

恁萧索，春工已觉，点破梅香萼。

这首词和前面那首《生查子》意境颇为相似。不同的是，这首《点绛唇》写的是冬末春初日暮时分春意料峭的情形。

“风劲云浓，暮寒无奈侵罗幕。”开篇即是一幅风劲云浓、寒侵罗幕的冬暮景象。“髻鬟斜掠，呵手梅妆薄”两句，写深闺中的女子云鬓斜掠，用热气呵着纤手淡描着梅花妆。这里显然是化用了欧阳修《诉衷情》中的“清晨帘幕卷轻霜，呵手试梅妆。”

古云：“女为悦己者容。”自古以来，即有樱桃素口、杨柳蛮腰、目如秋水、面若桃花的女子，也有“画眉深浅入时无”的担心。显然，在冬末日暮之际，女子的心是孤寒的、冷寂的。她呵手描画着梅花妆，显然是在等待远人归来，以盛妆来迎接他的到来。

“少饮清欢，银烛花频落。”她只尝了尝杯中的淡酒略作清欢。眼见那烛花频落，寂寞难耐，流年长逝。“恁萧索，春工已觉，点破梅香萼。”正是萧索孤寂之时，好在造化已让春光降临，那枝头的梅花已经破苞绽放。女子冷寂的目光一下子被这枝头的点点红梅点亮了，心中对春天又充满了喜悦和向往。

女子眉心的梅花妆与大自然中春光“点破梅香萼”，相映成趣，意韵悠然。

十九、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情花有毒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生查子•元夕》

这是一首意境优美、家喻户晓的词作。词中“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两句广为引用，成为表现爱情的名句。

然而这首词中所蕴涵的情感内容却格外深厚，大有物是人非、不堪回首之感。一段缠绵悱恻、难以忘怀的爱情，抒发了旧日恋情破灭后的失落感与孤独感。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元夜”指农历正月十五夜，即元宵节，也称上元节。去年元宵夜之时，花市上灯火辉煌，明亮如同白昼。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六记灯市景象云“灯山上彩，金碧相射，锦绣交辉”。自唐代起，就有元夜张灯、观灯的习俗，至宋而其风益盛。“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明月皎洁，柳条依依，一对青年男女相约黄昏后幽会，两情缱绻，情话绵绵。

元宵之夜一派歌舞升平，朱淑真和恋人饱尝着初恋时爱情的甜蜜和温馨，她十分珍惜这难得相聚的每时每刻。然而下片转入对现实的描写，情调顿时一变：“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今年元宵节之夜的灯火景象与去年一样，月光皎洁，华灯溢彩。“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去年人约黄昏，欢好如蜜，今年元宵节却只有自己孤身一人独立月下柳边，再也寻找不到那个人的身影，怎能不令人肝肠寸断、泪湿春衫！

犹记得，去年此时。喧嚣的人群中，两人携手相依，共看满目五光十色的各种花灯。那元夜花灯如千百个太阳，照着她脸颊上的梨涡。他紧紧牵着她的手，生怕被拥挤的人潮冲散了彼此。她任他牵着手，不时转过头来，嫣然一笑。牵手的温暖难以忘怀。

他们仰头看看树梢上的月亮，圆得像梦中的白玉盘。他将她揽入怀中低低一笑，心中想，这样圆的月，这样亮的灯，这样好的人……

转眼间，便已是今年元宵夜。她独自穿行在灯市中，身边人流如潮。她抬头看天，依旧是树梢上那轮圆月，明晃晃的，丝毫不逊色这满街的花灯。她默默走在灯的海洋里。于是眼前似乎出现了他的身影，青衫磊落，眉目清朗。霎时间，心如刀割，眼眶中热热的一滴泪水，不偏不倚地落在手中灯心的那支红烛上。

灯，灭了。

这首词让我想到唐朝诗人崔护的名作《题都城南庄》：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真是此景何忍看，此情何堪忆！

朱淑真失去了深爱的知己，也就失去了精神上的支柱。读她的词，总让人感触到一颗痛苦失落心灵的强烈跳动。她时时用血泪诉说着她的不幸、哀怨和对昔日恋人的一往情深。

这是一首作者争议很大的词作，近年学界基本认同是欧阳修所作。笔者细品这首词的意味，却感到应是出自朱淑真笔下。或者说，哪怕有证据表明这首词实为欧阳修之作，但这首词在情感逻辑和生活逻辑上归之朱淑真更加合乎情理。

淑真另有一首《元夜》诗可与此词互看：

火烛银花触目红，揭天鼓吹闹春风。

新欢入手愁忙里，旧事惊心忆梦中。

但愿暂成人缱绻，不妨常任月朦胧。

赏灯那得工夫醉，未必明年此会同。

把元宵盛会描写得绚丽多彩，然而笔锋一转，又写一对情人无心观赏，只能利用这段时间短暂相聚。“但愿暂成人缱绻，不妨常任月朦胧”，把一对情人在元宵相会时的复杂心境揭示得淋漓尽致，感伤万端，因为他们还不知日后能否再相见。

《红楼梦》里黛玉说：“我曾见古史中有才色的女子，终身遭际，令人可欣可羡、可悲可叹者甚多……”朱淑真便是那可欣可羡、可悲可叹、终身等爱的女子。在年华老去之时，念起旧日之事时，她想起的究竟是谁？

每个人在年少时大都要遇上这样一个人，为他怦然心动，从此身心相许，指望着两情相悦，白头偕老。最终她流尽眼泪，心碎成灰，自此对爱情绝望。淑真便是如此，她伤过痛过，不管当时是如何寻死觅活，最终还是要缝起鲜血淋漓的伤口，面对现实的生活。

一个有才华的女子从浪漫天真走向满腹愁怨，只因了那个合鬟年华时生出恁多的期待与痴想。良人不期，锦瑟华年空待。在最华美的岁月中静听梦里花开，而人远不若天涯近。三生石上，可曾刻下美丽的回忆？她伸出双手，想要握住那个牵挂一生的背影，想叫指间留下残余的温暖。“但愿暂成人缱绻，不妨常任月朦胧。”想要拥有一刻，仅是一刻而已，却也成了奢望。轻轻呢喃，唇边一笑。

淑真啊，在月上柳梢的黄昏中，留下了初相见的美好记忆，可是那人却从此远在天涯，只有透满春衫的泪与愁纠缠一生。谁是曾经十指紧扣的人，陪她走过了一生？这一旧情难续的沉重哀伤叫你如何消受？

在小说《神雕侠侣》中，金庸虚构了一种奇异的香草植物，叫做“情花”。它从来只生长在幽深寂寞的“绝情谷”中。

金庸先生对情花的描写也可谓入木三分：“情花者，入口香甜，芳甘似蜜，更微有醺醺然的酒气。正感心神俱畅，嚼了几下，却有一股苦涩的味道，要待吐出，似觉不舍，要吞入肚内，又有点难以下咽。情花之果，从果子的外皮上却瞧不出来，有些长得极丑怪的，味道倒甜，可是难看的又未必一定甜，只有亲口试了才知。十个果子九个苦，因此大家从来不去吃它。”虽然是在写情花，却道出了情的奥秘。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情之为物，入口甘甜，回味苦涩，而且遍身是刺，就算你小心万分，也不免为其所伤。情花生长在绝情谷里，娇艳无比，可以食用，入口香甜，甘醇似蜜，但继续嚼下去味道就渐渐变得苦涩。更独特的是，情花树遍身是刺，若被刺中，就中了情花之毒，而且剧毒无比。中毒之人，不能动情，否则，毒随情发，痛苦不堪。

而朱淑真仿佛就是为了采撷这一朵情花而来到这个世界的。

香港女学者黄嫣梨据朱淑真的诗词推断：在她的生命里，应该是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外情的。朱淑真不满意自己的婚姻，但是，像她这样一个多情和刚烈的女子，是不会像旧时大多数传统女性那样，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认命一生的，她是一个敢于追求的人。但是朱淑真的父母却为她另择夫婿。后来，丈夫纳妾之后，携妾远宦，淑真回到娘家，与情人幽会。这种婚外恋情持续了数年。冯梦龙的《情史》中，根据朱淑真那两首著名的元宵诗词推断说，“味此诗词，淑真殆不贞也”，也基本肯定了朱淑真婚外情的事实。

现在我们无法知道站在《断肠词》背后的那个男人到底姓甚名谁，只知道朱淑真和他有过一段浪漫的时光。朱淑真短暂的一生，纵使有再多的谜，但有一点是非常清楚的：她真正投入地爱过，并为这场爱情付出了代价，甚至付出了生命。她是一个为爱而生的女人。从此，她的心灵世界幽冷而寂寥，只在对当年恋情的回忆中让自己得到一丝温暖和慰藉，最后直面死亡。

“滚滚红尘，风月无边。”

在那些寂寞孤独的岁月里，朱淑真时常想起那些曾经拥有过的欢爱与深情：蓦然在某个天命注定的时刻，她和他终因一次偶然擦肩而过时的惊讶对视，而在最深的红尘里相逢。从此，他们开始了一段情爱的传奇。那红颜的心灵中仿佛澄澈出一片蓝天，生命长河里被投下一抹绚烂的光影。从此，在她生命的每一个渡口，在岁月轮回的每一瞬间，都是浅笑盈盈，心怀对上苍的感激。在那分手离别的时刻，杨柳依依，芳草萋萋，她和他执手相对，默默无语。望着他骑马踟蹰而行的背影，那一刻她是那样伤感和痛苦，生怕自己轻轻的一个转身，那人便不在视野之中，而在关山千万重之外。

到如今，欢爱已逝，伊人远行，音讯全无，只怕今生再也找寻不到已经远行的那个人。那种曾经刻骨铭心的相思情感却恰似一坛沉酒，浓香郁醇，久久挥之不去。在今天这个柳枝绵软、月华如水的夜里，那份曾经美好的情感和回忆却成了惹人相思、催人落泪的源头与出处。在这样无助的时刻，当思念如潮水般袭来，当寂寞如烟雨般萦回不去，她的心便隐隐地痛起来。

纵使岁月中红尘万丈，她也只是时间长河里一个匆匆而过的影子，只是这万丈红尘的匆匆过客。也许，在某个晨光闪动的瞬间，像她这样的红颜女子便会像露珠一样无迹可寻。那时，那个相爱过的男子，他会在哪里？会为她焚香祈祷吗？会在她的坟前洒男儿之泪，为她深情一恸吗？

如果红颜已消逝，这元宵夜的花市人潮、灿烂灯火，这柳梢头的月光又将如何呢？它们依然在，但与红颜无关。也许，即便她明天死去，也决不会喝下那忘情水、孟婆汤。奈何桥上，她一定要留住那些前世的记忆，只为等着另一个人在九泉之下团聚。如果没有那些生命中刻骨销魂的爱，如果没有那些牵挂和相思，仅仅复活一个肉体又有何意义？

“人生自是有情痴”。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置身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你与他刚好赶上，便留下了一段惊世传奇。正所谓：“风月无边红尘外，人间情痴古今同！”

流光之中，老去的只是红颜，不老的是曾经欢好如花的爱恋、曾经浪漫若梦的那些情怀。那些才是生命的本质和意义所在。

朱淑真的花样年华里，有过缠绵和炽烈，后来却因“羽翼不相宜”的婚姻，一一葬送。“当游离于婚姻之外的爱情在流年中消散，一切曾有的绚烂如同幻觉，绝望成为最后的姿势。”对恋人的思念越深，现实越是不尽如人意，内心就越是痛苦和绝望。

据学者邓红梅考证，朱淑真曾自愿到一个叫做王道姑的寺庵暂住，跟随尼姑焚香燃竹诵佛念经。她开始有意皈依佛门，试图挣脱与尘俗喧嚣的纠葛牵染。在寺庵的壁上留下了她的一首《书王庵道姑壁》诗：

短短墙围小小亭，

半檐疏玉响泠泠。

尘飞不到人长静，

一篆炉烟两卷经。

然而，情孽深重，尘缘难了。朱淑真依然无法摆脱爱情的泥淖，她仍要去采摘那朵有毒的情花，带上了全部爱的热情与勇气，不管会付出怎样的代价！她也敢于去直面一场死亡的爱情！

情殇肠断，只有一死。关于她的死亡，魏仲恭根据当时人们的谈论，在《断肠集》序中写道：“其死也，不能葬骨于地下，如青冢之可吊，并其诗为父母一火焚之。今所传者百不一存……予是以叹息之不足，援笔而书之，聊以慰其芳魂于九泉寂寞之滨，未为不遇也。”

后人有所谓抑郁而死，魏仲恭所谓死于水滨，田汝成所谓“荼毗”即火葬而死，或者死于宗法制裁，这些都不重要了。大约在宋孝宗淳熙七年（1180年）左右，朱淑真投水而死。朱淑真的父母也一定是对女儿的所为感到害怕了，或是想保全家族的名声，或是一番爱女之心，让死去的女儿保全清白之身，或是不想让那魅惑人心志的诗词文字再留在人间，他们一把火烧掉了她的诗词遗稿。

一缕香魂，终于抱香死于情花的枝头！

如今，我们已经无法知道，那个站在朱淑真诗词背后的男人是谁，那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了这样的爱情，朱淑真是一只小小的飞蛾，明知道要冒着死的危险，却义无反顾地扑了上去。

这让我想起唐代同样凄美的一个爱情故事，那个女子叫步非烟，娴雅多情，貌美如花，才艺双绝，弹得一手好琵琶，却嫁给了粗鲁蛮横的河南府功曹参军武公业。武公业哪里懂得步非烟的心思呢？住在隔壁的秀才赵像，一个偶然的机会看见步非烟，便一见倾心。在古代，才子佳人的故事往往是从情诗开始的。这位赵秀才花重金买通了武府家人，托他向步非烟送去了一首表达倾慕之意的情诗。于是，一番诗来意往，偷情的故事便发生了。事情持续了两年，武公业还是得知了真相，在一次潜伏中，撕下了正在翻墙的赵像的一块衣襟。他暴跳如雷，找步非烟兴师问罪。没想到，步非烟却平静地对他说：“生既相亲，死亦何恨。”

好一个“生既相亲，死亦何恨！”原来为了真爱的女子，早就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了！

黑格尔在《美学》中说：“爱情在女子身上显得特别美，因为女子把全部精神生活和现实生活都集中在爱情里，她只有在爱情里才能找到生命的支持力。”（黑格尔《美学》第二卷，327页，商务印书馆出版）。

朱淑真的一生中，爱情成为一种仰之弥高的图腾与信念，具有生活最本质的意义所在。她希望活得真实，爱得饱满，她清醒地行走在心灵的阡陌之上，渴望与知音携手同游，共度一生，可是寻寻觅觅中，因何对酒，与谁和歌？我不禁要问：淑真，你的一生都交付给了谁？

时光太匆匆，转瞬即逝。生命逝去了风华，爱情消失在时光的风尘里。

泪是会淌的，却不单单是为了不复有的你与光阴。那是为自己，为生命里残忍的真相。

她终究知道，事如春梦了无痕，生命如此，青春如此，爱情如此，如此而已。

此时，耳畔忽然响起了元好问在《摸鱼儿•雁丘词》中那通彻天地的揪心一问：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二十、读书论史，观世悯农

——一个真实、多面的朱淑真

人们一直认为朱淑真的诗词局限于男女情思。其实，朱淑真也挺关心时事，这也可以从她的诗句中体现出来。

朱淑真的《后庭花》如此写道：

岂意为花属后庭，

荒迷亡国自兹生。

至今犹恨隔江唱，

可惜当时枉用情。

朱淑真婚后曾经在南宋都城临安（今杭州）宝康巷居住，又兼游历吴越荆楚间，曾自叹“从宦东西不自由”。这样丰富的经历，使她见多了国家之乱。此诗正是直接揭示了北宋统治者荒淫腐败而致国破家亡的历史教训，也表达了她对南宋朝廷只知歌舞升平而不思北伐复国的愤慨，有如“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朱淑真作有《咏史》十首，对项羽、韩信、张良、陆贾、贾谊、董仲舒、晁错、刘向等历史人物进行了评论。这些诗表现了朱淑真在政治上的眼光与见识。如《张良》一诗云：

功成名遂便归休，

天道分明不与留。

果可人间恋驹隙，

何心愿学赤松游。

她认为张良功成身退，与赤松子游，其实并非他的本意。真实的原因是“天道分明不与留”，是当时的情势和历史规律让他不得不如此。如果红尘人间能够让他平平安安地封侯拜相，安度余生，他是没有心思像赤松子一样不问世事、炼丹修药的。这个看法没有人云亦云，自有见地。

再如《项羽》其二：

盖世英雄力拔山，

岂知天意在西关。

范增可用非能用，

徒叹身亡顷刻间。

她认为项羽作为一个勇武过人的盖世英雄，之所以会失败，就在于不能用人。也许诗中“范增可用非能用，徒叹身亡顷刻间”一句说得并不全面，但将两边的人才稍加对比，就能知道朱淑真的这首诗还是很有见地的。

在《陆贾》一诗中，她这样写道：

汉方扰扰袭春风，

勇士相高马上功。

惟有君侯守奇节，

能将新语悟宸衷。

诗中的《新语》为陆贾进谏刘邦的治国之策，强调以文治国、以法治国。朱淑真这里指陆贾坚持自己的独特见解，帮助君主治理天下。同时也表明了朱淑真对陆贾文治、法治理念的认同与推崇。

而她的《读史》一诗则更见深度：

笔头去取万千端，

后世遭它恣意瞒。

王霸漫分心与迹，

到成功处一般难。

朱淑真在诗里认为史书记载的事迹并不完全真实，“笔头去取万千端，后世遭它恣意瞒。”史官笔下对纷纭史事材料的取舍其实有极大的主观性，后世的人们其实都被那些史书迷惑了。并认为所谓“王业”与“霸业”只不过是把同样事情的动机进行了不同的解释。事实上，不管是王业还是霸业，要想成功都不容易。

同时，朱淑真还写过一首《月台》：

下视红尘意眇然，

翠栏十二出云颠。

纵眸愈觉心宽大，

碧落无垠绕地圆。

她登上高入云端的月台俯视红尘，看见十二翠峰耸立云端。放眼四顾，愈觉天高地阔，心胸宽广，大有“荡胸生层云”之感。而那浩茫无垠的天宇绕地而圆，自有一种难得的宏阔视野和博大胸襟。这在朱淑真的诗中很少见，哪怕在男子的笔下也不多见。

朱淑真的《断肠集》里，最多的是五七言律诗绝句，但还有两首非常特别的古体长诗。而且这古体长诗写作内容也很特别，是专为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而作，这不能不说是个异数。

如《苦热闻田夫语有感》：

日轮推火烧长空，正是六月三伏中。

早云万叠赤不雨，地裂河枯尘起风。

农忧田亩死禾黍，车水救田无暂处。

日长饥渴喉咙焦，汗血勤劳谁与语。

播插耕耘功已足，尚愁秋晚无成熟。

云霓不至空自忙，恨不抬头向天哭！

寄语豪家轻薄儿，纶巾羽扇将何为！

田中青稻半黄槁，安坐高堂知不知？

酷夏来临，天气炎热，遭遇旱灾，地裂河枯，禾黍将死，农民奋力抢救，“饥渴喉咙焦”。同时，他们又抢插晚稻以救饥荒，但收成无望，农民们绝望得只能“向天哭”。朱淑真生动形象地记录了农民的疾苦，农事的艰辛，感受到他们的苦难，与他们悲喜与共，并质问“豪家轻薄儿”“安坐高堂知不知”？可见，朱淑真这个小女子其实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目光不局限于深闺琐事和一己悲欢，而是比较关注农事、同情农夫悲苦。

当天降甘霖，化解久旱无雨之困时，她又写下了古体长诗《喜雨》，为农民们感到由衷的高兴和欣慰：

赤日炎炎烧八荒，田中无雨苗半黄。

天公不放老龙懒，赤电驱雷云四方。

琼瑰万斛写碧落，陂塘池沼皆泱泱。

高田低田尽沾泽，农喜禾无枯槁伤。

我皇圣德布寰宇，六月青天降甘雨。

四海咸蒙滂沛恩，九州尽解焦熬苦。

倾盆势歇尘点无，衣袂生凉罢挥羽。

江上数峰天外青，眼界增明快心腑。

炎热一洗无留迹，顿觉好风生两腋。

纱厨湘簟爽气新，沉李削瓜浮玉液。

傍池占得秋意多，尚余珠点缀圆荷。

楼头月上云散尽，远水连天天接波。

“赤日炎炎烧八荒，田中无雨苗半黄”是雨前久旱的景象，字里行间透出焦虑之情。接下来的“高田低田尽沾泽，农喜禾无枯槁伤”、“四海咸蒙滂沛恩，九州尽解焦熬苦”，则洋溢着一种痛快淋漓的喜悦之情。朱淑真本是一个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在那个时代却能对农民的疾苦抱以关切与同情，着眼民间最底层，实在是难能可贵！

二十一、宁可抱香枝上老

——荆棘鸟在啼血而歌

“性之所好，情之所钟，不觉自鸣尔。”

——朱淑真

传说，荆棘鸟是自然界一种奇特的鸟儿，它一生只唱一次歌。从离开巢开始，便执著地寻找荆棘树。当它如愿以偿时，就把自己娇小的身躯扎进一株最长、最尖的荆棘，流着血和泪放声歌唱——那凄美动人、亮丽如霞的歌声使人间所有的声音刹那间黯然失色！

一曲终了，荆棘鸟终于气竭命陨，以身殉歌——以一种惨烈的悲壮塑造了美丽的永恒，给人们留下一段悲怆的记忆。

此时已是入夜，书房里的台灯下，我手持一卷《断肠集》，静静地走进一位宋代红颜的文字中，细细品味她那纤弱而又柔韧的灵魂：

土花能白又能红，

晚节犹能爱此工。

宁可抱香枝上老，

不随黄叶舞秋风。

这是朱淑真写的一首七绝《黄花》，堪称是朱淑真生命与人格的写真。心里有了爱人的女性，多半做不到与不爱者苟且一生。简•爱为了曼彻斯特而拒绝了优秀的神父，《荆棘鸟》里的麦琪一生只爱拉尔夫……她们面临的都是绝望爱情。中国的朱淑真也一样，她最终无法忘记曾经爱过的初恋情人，婚后所有的时光都像那只荆棘鸟一样尖锐地啼叫，喉咙被刺出了滴滴鲜血。

颠倒的情缘，短暂的欢悦，漫长的岁月，无望的守候，让她穿行在命运的指尖上，滑落的是千年的悲歌。一帘的愁绪，浸透了历史的帷幕。让我们看到帷幕里那个落寞哀伤的女子。古鼎轻烟，袅袅地散开。

然而，她终究不是咽泪装欢的女子，她大胆、果敢、刚烈。在那样的时代，敢于对不幸婚姻说“不”的女子需要怎样的勇气和胆识啊！“宁可抱香枝上老，不随黄叶舞秋风。”最终，她以投水来完成生命意志的最后塑造。

循着她的诗词，我还发现了一个与人们印象中完全不同的朱淑真，或者说是她个性品格的另一面。如《对竹一绝》中云：

百竿高节拂云齐，

千亩谁人羡渭溪。

燕雀漫教来唧噪，

虚心终待凤凰栖。

百竿修竹齐云而立，高节清风，操如冰雪。它不理会燕雀的唧噪，不与凡鸟同栖，只待那天外飞来的凤凰。这里表达了朱淑真内心对完美与理想的坚持。

还有一首七律《竹》：

一径浓阴影覆墙，含烟敲雨暑天凉。

猗猗肯羡火桃艳，凛凛终同劲柏刚。

风籁入时添细韵，月华临处送清光。

凌冬不改青坚节，冒雪何伤色转苍。

这首诗写出的是夏日里竹林阴影覆墙，含烟敲雨，而冬雪天里不改清节，色愈苍翠。“猗猗”指美好的样子。

在《直竹》一诗中，她以直白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情怀：

劲直忠臣节，

孤高烈女心。

四时同一色，

霜雪不能侵。

“竹”在我国传统文化观念中具有特殊的意义。云淡风轻，竹节清简，其叶飒飒，其干挺直，四季青翠，经霜不凋。所以自古以来文人多爱竹，常把“梅、兰、菊、竹”合称为四君子，竹也被中国文人誉为“岁寒三友”之一。

竹的意象进入诗篇之中也有两千多年之久，《诗经》中就有“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之句，以竹喻美男子砥砺品德如切磋象牙，如琢磨玉石。《诗经•小雅•斯干篇》也有：“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竹长于净土，清雅脱俗，天然去雕饰。以清风为宾，明月为友，其清新飘逸，恬淡高雅的气质令无数高风亮节之士引以为知己。

《世说新语》说王子猷爱竹成癖，即使临时寓居，都要种竹数丛。人问何故，王子猷指竹曰：“不可一日无此君。”后世有人即以“此君”为竹的别称。吴孔嘉《咏竹》“相对此君殊不俗，幽斋松径伴梅花。”就用此典故。魏晋时，世称“竹林七贤”的嵇康、阮籍、山涛、向秀、刘伶、阮咸、王戎，大都崇尚老庄之学，不拘礼法，生性放达，常集于山阳（今河南修武）竹林之下，饮酒弹琴，谈玄论道，肆意酣畅，灵感充盈，在青青翠竹的陶冶中，人格意志得到升华。

唐朝诗人白居易在其《养竹记》中，将竹比作“贤人君子”，赞美竹子“本固”、“性直”、“心空”、“节贞”等品格和情操。竹茎中空寓意为谦虚，竹节分明代表着气节，广为文人墨客所称颂。宋代苏东坡爱竹达到“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境界。他还说：“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人瘦尚可肥，士俗不可医。”又云：“风梢雨箨，上傲冰雹。霜根雪节，下贯金铁。”（《戒坛院与可墨竹赞》）清人郑板桥笔下清峻刚健的劲竹，精神抖擞的墨叶，成了他艺术与人格的特征。那嶙峋崖石，挺拔瘦竹构成的意象，正是洁身明志的人格象征。他有诗《竹》云：“一节复一节，千枝攒万叶。我自不开花，免撩蜂与蝶。”诗中的竹品与人品相互映照，难舍难分。“一径风竹知气节，满怀冰雪砺精神。”所以，竹子可以说是中国古代士大夫和知识分子（士）精神人格的一种深刻象征。

事实上，自幼饱读诗书，深受传统文化熏陶的朱淑真，士大夫的品格趣味已深深浸入到她的骨髓之中。所以，我感到，这梅、菊、竹的意象中，浸透了朱淑真对女子爱情、命运与人格的理解和领悟，也仿佛预示了她历经坎坷后的悲剧命运。

记得《红楼梦》在写到宝玉与黛玉商量搬进大观园中谁住哪一处好时，黛玉笑道：“我心里想着潇湘馆好，我爱那几竿竹子，映着一道曲栏，比别处幽静。”可见，黛玉是爱竹的。第三十七回写到探春给林黛玉取雅号时说道：“当日娥皇女英洒泪竹上成斑，故今斑竹又名湘妃竹，如今他住的是潇湘馆，他又爱哭，将来他想姐夫，那些竹子也是要变成斑竹的，以后都叫他做‘潇湘妃子’就完了。”大家听说，都拍手叫妙。林黛玉低了头，也不言语。既然没有表示反对，可见，此雅号正得黛玉心意。

林黛玉以她诗人的气质和敏感，恰与竹的精神气质相合。竹的姿态，竹的神韵，无一不与黛玉形貌气质相通，真可谓“竿竿翠竹映潇湘”。竹成了林黛玉人格气质绝妙的象征。看那翠竹“竿竿青欲滴”，修长苗条，随风摇摆，极像少女那纤巧婀娜的身段和弱柳扶风的步态。“斑竹一枝千滴泪”，也正好预示了号称“潇湘妃子”林黛玉“还泪”式爱情的悲剧命运。因此，林黛玉与潇湘馆、与那里的竹子冥冥中天然有缘。

事实上，同样爱竹的朱淑真与林黛玉性格气质也有着诸多的相似。我相信，如果朱淑真在历史上确是投水而死的话，那么，“凌冬不改青坚节，冒雪何伤色转苍”、“四时同一色，霜雪不能侵”当是她最后秉持的信念。

二十二、荼蘼花开的“末路之美”

——醉饮千钟断肠花

独倚栏杆昼日长，纷纷蜂蝶斗轻狂。

一天飞絮东风恶，满路桃花春水香。

当此际，意偏长，萋萋芳草傍池塘。

千钟尚欲偕春醉，幸有荼蘼与海棠。

——《鹧鸪天》

独倚栏杆，昼日漫长，只见一片蜂飞蝶舞，柳絮纷扬，桃花灿烂，春水溢香。那东风此时似乎变得邪恶。此时的朱淑真却情意满怀，只见池塘边芳草萋萋，愁思弥漫。幸而有那荼蘼与海棠花陪她饮尽千钟，与春同醉。

荼蘼，是一种蔷薇科植物，落叶或半常绿蔓生小灌木，春天之后往往直到盛夏才会开花。“三春过后诸芳尽”，荼蘼花开了，也就意味着春天结束了。

荼蘼花开，代表女子的青春已成过去。荼蘼花开，也表示感情的终结。爱到荼蘼，意味着生命中最灿烂、最繁华或最刻骨铭心的爱即将失去。“开到荼蘼花事了”，意为荼蘼花开时，春天那些五色斑斓、美艳不可方物的各类花儿，都已经悄然谢幕。因此，人们常常认为荼蘼花开是一年花季的终结。

苏轼诗云：“荼蘼不争春，寂寞开最晚。”任拙斋诗云：“一年春事到荼蘼。”

王琪有诗：

一从梅粉褪残妆，

涂抹新红上海棠。

开到荼蘼花事了，

丝丝天棘出莓墙。

这里的每一句，都是春天最后一抹花语的诠释。荼蘼花开，花事荼蘼，一株佛家经典里孤独寂寞的彼岸花。荼蘼的寂寞是所有花中最持久、最深厚，也是最独特的。荼蘼花开过之后，人间再无芬芳，只剩下开在遗忘前生的彼岸的花。

所以，荼蘼的花语是：荼蘼过后，花季结束，便无花再开，是“末路之花”或“末路之美”。

《红楼梦》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　死金丹独艳理亲丧》中，麝月抽中了一枝荼蘼花，上题“韶华胜极”，诗云：“开到荼蘼花事了。”宝玉看后皱眉，并把签藏起来不让大家看，觉得这话不吉利。后人猜，“花事了”三个字是双关的，袭人姓“花”，袭人出嫁的时候跟宝玉讲“你好歹也把麝月留着”服侍两夫妻（宝钗同宝玉）。可最后宝玉做和尚的时候，不但丢掉了宝钗也丢掉了麝月。因此，“花开荼蘼”。《红楼梦》中的荼蘼花就是麝月，“花事了”，袭人的事情也了了，袭人出嫁了。

“开到荼蘼花事了，尘烟过，知多少？”所以，荼蘼花开也表示感情的终结。爱到荼蘼，意蕴生命中最灿烂、最繁华或最刻骨铭心的爱即将失去。繁盛之后留下的也许是一片颓败，又或许是归于平淡，但最后的美丽总是动人心魄，让人永远追忆，让人无法忘怀。人生后面的岁月里，也许只能在梦境中与春天相约，与荼蘼相守。痛定思痛，痛何如哉！与其失去，只能追忆，不如从不曾拥有过。就如袭人深切地爱过宝玉，与情深意重的蒋玉菡成婚后，即使获得正室的殊荣，但梦醒时分，一定柔肠百转。两行清泪的背后，隐藏着多少辛酸与无奈！

荼蘼是春天的最后一种花，开到荼蘼了，便没有退路，也不能继续美丽了。多么绝望与颓废的两个字。

海棠花也是蔷薇科，海棠属。花开似锦，艳美高雅，素有“国艳”之誉。“其花甚丰，其叶甚茂，其枝甚柔，望之绰如处女”，在唐代有着“花中神仙”的美誉。同时，海棠花也有“断肠花”、“思乡草”的称号。

海棠自古以来是雅俗共赏的名花，分为木本海棠和草本海棠。木本海棠也分苹果属的海棠和木瓜属的海棠。西府海棠、垂丝海棠和贴梗海棠在园林绿化中应用广泛，成为构成春季景观的主体。大约两千五百年前《诗经•卫风•木瓜》就有记载：“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据考证，木桃为木瓜海棠或贴梗海棠，这是迄今为止能找到的关于海棠最早的书面记载。

到宋代时，海棠花品种越来越繁多，诸如贴梗海棠、垂丝海棠、西府海棠等，不同品种争娇斗艳。如垂丝海棠群怡倒悬，在绿叶间时隐时现，宛如少女掩面，依依如有意，脉脉不得语，甚是迷人。而西府海棠其花未开时，花蕾红艳，似胭脂点点，开后则渐变粉红，有如晓天明霞。西府海棠花形较大，四至七朵成簇朵朵向上，姿态潇洒，落落大方，光彩照人，不同凡响。“枝间新绿一重重，小蕾深藏一点红。”似少女掩面，绰约羞涩之盛，被誉为“花贵妃”、“花尊贵”。其娇艳而淡雅，似云霞片片，花落时则宛若淡妆素抹，令人心醉神迷，又被誉为“睡美人”。盛唐时还有一个很美艳的风流典故：一日，唐明皇李隆基登沉香亭，召太真妃杨玉环。正值太真妃酒醉后仍未醒。于是，命高力士使侍儿扶掖而至。但见，妃子醉颜残妆，鬓乱钗横，无法行礼叩拜。明皇笑曰：“岂妃子醉，直海棠睡未足耳！”从此，这“海棠春睡”便成为了杨贵妃的代名词，成了美人风韵的象征。这就是“海棠春睡”典故的由来。

南宋的女词人李清照生性多情善感，一生珍爱海棠花，她的那首《如梦令•海棠》广为人知：“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于是，“绿肥红瘦”就成了海棠花又一个诗意十足的名字。如果在各种花卉中挑选出最能象征红颜的花，海棠恐怕是排在前列的。在皇家园林中，海棠常与玉兰、牡丹、桂花相配植，形成“玉棠富贵”的寓意。宋代文豪苏东坡也深为海棠花的绝艳娇姿所倾倒，一生留下了许多描写海棠花的名篇佳作，其中就有一首题为《海棠》的诗：

东风袅袅泛崇光，

香雾空蒙月转廊。

只恐夜深花睡去，

故烧高烛照红妆。

这是咏海棠的诗歌中最有名气的一篇，尤其后两句，写深夜也点燃蜡烛去欣赏海棠花，只因唯恐那海棠花也会因夜深而沉沉睡去。何等绮丽的文思，何等浪漫之举！东坡先生爱花护花之情让人一叹！“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用海棠比拟美人极其生动、贴切。因此，海棠又有个雅号为“解语花”。

除了把海棠比作娇媚的女子外，史书也有记载，说“断肠花”即秋海棠。旧时传说，一女子怀念意中人不至，泪洒满地，旋即化作海棠花，花色艳丽，姿容妖媚，犹如女子。后世遂称之为“断肠花”。所以，海棠也有“断肠花”之称。很多文人把海棠花称为“断肠花”、“思乡草”，以抒发游子的思乡之情，表达情侣间的离愁别绪之意。

朱淑真曾有《海棠》诗一首，诗中颇有不遇、怨艾之意：

天与娇娆缀作花，

更于枝上散余霞。

少陵漫道多诗兴，

不得当时一句夸。

“繁花种种成愁恨，最是西楼近夕阳。”有荼蘼与海棠作陪，朱淑真偕春一醉千钟。

对着那荼蘼花、断肠草，朱淑真的生命与爱情都走到了尽头。只有她的灵魂，化作了那一卷薄薄的《断肠集》。

诗词，是灵魂走过时留下的痕迹，是人的精神生活的记录。

朱淑真的生命与灵魂在诗词文字里涅槃，像浴火的凤凰重生。朱淑真的际遇是古代红颜人生悲剧的一个缩影，她的诗词或幽咽或清婉，体现着独有的才华和细密敏感的情思，读来香留齿颊。

正如黄嫣梨女士所说的：“女儿家的娇痴，不是朱淑真的全部面目；女儿家的慧眼，及通过此慧眼却洞悉的世情冷暖、生活悲酸、社会不平、人生险诈等等的成熟心态，才是朱淑真的真面貌、真性情。”正是通过她本真的娇痴情态，向我们展示出了一个真实的、全面的女性内心世界，朱淑真的女性形象。

很长一段时间，我把自己沉浸在宋词卷册里。流年似水，覆盖过生命，朱淑真的生命因爱而沉醉、流连，因爱而失望、悲怆，因爱而断肠、绝望。绝望是接近终极的流向，像一尊塑像，定格的是瞬间，浓缩的是生命。

秋风飒飒，箫声呜咽，斜阳里，似乎正看见朱淑真着一袭素雅白衣，云鬓高绾，水袖飘飘，一路款款走来。

附

南宋魏端礼为朱淑真《断肠诗集》作的序

尝闻摛词丽句，故非女子之事，间有天资秀发，性灵钟费，出言吐句，有奇男子之所不如，虽欲掩其名，不可得耳。如蜀之花蕊夫人，近时之李易安，尤显著名者，各有宫词乐府行于世。然所谓脍炙者，可一二数，岂能皆佳也。比往武林，见旅邸中好事者，往往专诵朱淑真词，每窃听之，清新婉丽，蓄思含情，能道人意中事，岂泛泛者所能及，未尝不一唱而三叹也。早岁不幸父母失审，不能择伉俪，乃嫁为市井民家妻，一生郁郁不得志，故诗中多有忧愁怨恨之语。每临风对月，触目伤怀，皆寓于诗，以写其胸中不平之气。竟无知音，悒悒抱恨而终。自古佳人多薄命，岂止颜色如花命如叶耶？观其诗，想其人，风韵如此，乃下配一庸夫，固负此生矣！其死也，不能葬骨于地下，如青冢之可吊，并其诗为其父母一火焚之。今所传者，百不一存，是重不幸也。呜呼冤哉！予是以叹息之不足，援笔而书之，聊以慰其芳魂与九泉寂寞之滨，未为不遇也。如其叙述始末，自有临安王唐佐为之传，姑书其大概为别引云。乃名其诗为《断肠集》，后有好事君子，当知予言之不妄也。淳熙壬寅（1182）二月望日醉□居士宛陵魏仲恭端礼书。

斜阳注：这位魏端礼对朱淑真隔世知音般的神交令人感动。这篇序文情意深切，字里行间透出对朱淑真生平遭遇的同情与不平，对她诗词才华的仰慕与叹息。

顺治辛卯，有云间客扶乩于片石居。一士以休咎问，乩书曰：“非余所知。”士问仙来何处，书曰：“儿家原住古钱塘，曾有诗篇号断肠。”士问仙为何氏，书曰：“犹传小字在词场。”士不知《断肠集》谁氏作也，见曰“儿家”，意其女郎也，曰：“仙得非苏小小乎？”书曰：“漫把若兰方淑士，”曰：“然则李易安乎？”书曰：“须知清照易贞娘，朱颜说与任君详。”士方悟为朱淑真，故随问随答，即成浣溪沙一阕。随又拜祝，再求珠玉。乩又书曰：“转眼已无桃李，又见荼蘼绽蕊。偶尔话三生，不觉日移阶晷。去矣去矣，叹惜春光似水。”乩遂不动。或疑客所为，知之者谓客只知扶乩，非知文者。

清•陆次云《湖壖杂记》

历代文人评论朱淑真诗词

对于朱淑真的诗词，历来褒贬不一。

明代田艺蘅《断肠词•纪略》称：“文章幽绝，才色娟丽，实闺阁所罕见者。因匹偶非伦，弗遂素志，赋《断肠集》十卷以自解。”

清朝陈廷焯《白雨斋词话》《词坛丛话》中评论说：“朱淑真词，风致之佳，情词之妙，真可亚于易安。宋妇人能诗词者不少，易安为冠，次则朱淑真，次则魏夫人也。”他在《云韶集》也评道：“淑真词以情胜，凄绝芊绵，除李易安外，无出其右者。”

清代周庆云《历代两浙词人小传》评论：“淑真词，绵渺婉约，极合风人之旨。”

众人对朱淑真的才华还是相当赏识的，也惋惜她所匹非偶的不幸遭遇，但赏识之余还是存有贬抑之词的，如：

“然出于小聪挟慧，拘于习气之陋，而未适乎性情之正。”（杨维桢《曹氏雪斋弦歌集》）

“笔墨狼藉，苦不易读。”（王士禄《宫闺氏籍艺文考略》）

“伤于悲怨。”（董穀《碧里杂存》卷上）

“出笔明畅而少深思。”（清陆昶评选《历朝名媛诗词》）

“其诗浅弱，不脱闺阁之习，世以沦落哀之，故得传于后。”（《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断肠集二卷》）

“多怨恨之句。”（陈霆《渚山堂词话》卷二）

“太纵。”（卓人月《古今词统》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