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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词大会：品味人生的“八卦”人生 之一 未若柳絮因风起：古诗词中的传奇女子

诗词大会：品味人生的“八卦”人生 之二 诗酒趁年华：古诗词中的诗酒人生

诗词大会：品味人生的“八卦”人生 之三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古诗词中的绝世才子

诗词大会：品味人生的“八卦”人生 之四 山水问君心：古诗词中的山水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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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未若柳絮因风起：古诗词中的传奇女子/张觅著.—北京工业大学出版社，2015.5

ISBN　978-7-5639-4256-5

未若柳絮因风起：古诗词中的传奇女子

张觅　著

开　　本    1/16

字　　数    194千字

版 印 次    2015年5月第1版 2015年5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639-4256-5

定　　价    30.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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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信息

褒姒：只知一笑倾人国，不觉胡尘满玉楼。

妇好：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文姜：有女同车，颜如舜花

庄姜：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宣姜：子之清扬，扬且之颜也。

许穆夫人：巧笑之瑳，佩玉之傩。

夏姬：胡为乎株林？从夏南

息妫：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

西施：浣纱弄碧水，自与清波闲

卓文君：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李夫人：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敢忘

陈阿娇：买得相如赋，君恩不可移

刘细君：居常思土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还故乡。

王昭君：翩翩之燕，远集西羌

班婕妤：常恐秋节至，凉意夺炎热

班昭：班昭应有念，早上丐兄书

赵飞燕：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罗敷：皓齿还如贝色含，长眉亦似烟华贴。

貂蝉：好花风袅一枝新，画堂香暖不胜春

蔡文姬：胡人落泪沾边草，汉使断肠对归客

甄宓：众品铄黄金，使君生别离

小乔：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

薛灵芸：水仙已乘鲤鱼去，一夜芙蕖红泪多。

左芬：何以诉辛苦？告情于文辞

谢道蕴：峨峨东岳高，秀极冲青天

子夜：冶容多姿鬓，芳香已盈路。

碧玉：感郎千金意，惭无倾城色。

莫愁：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

苏惠：慧绝璇玑手，当如弃置何？

戴妃：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徐惠：千金始一笑，一召能来

武则天：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

上官婉儿：吟披啸卷终无已，皎皎渊机破研理

鱼玄机：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薛涛：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

李季兰：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

霍小玉：何如嫁与黄衫客，白马芳郊共踏春

莺莺：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

杨玉环：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杜秋娘：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花蕊夫人：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

大周后：脸慢笑盈盈，相看无限情。

小周后：奴为出来难，教郎恣意怜

李清照：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王朝云：玉骨那愁瘴雾？冰肌自有仙风

朱淑真：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张玉娘：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

庞荻：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

苏小小：何处结同心？西泠松柏下

吴藻：十年心事十年灯，芭蕉叶上听秋声

贺双卿：青遥，问天不应，看小小双卿，袅袅无聊。

柳如是：大抵西泠寒食路，桃花得气美人中

香妃：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终，明月缺

陈端生：封罢小窗人尽悄，断烟冷露阿谁知。

顾太清：淡淡轻烟，溶溶院落，月在梨花。

褒姒：只知一笑倾人国，不觉胡尘满玉楼。

心之忧矣，如或结之。

今兹之正，胡然厉矣？

燎之方扬，宁或灭之？

赫赫宗周，褒姒灭之！

——《诗经•小雅•正月》

历史上，倾国倾城的美人，最早要算是西周幽王姬宫湦的王后褒姒了。《诗经•小雅》中有云：赫赫宗周，褒姒灭之。

唐代诗人胡曾也写有这样的诗篇：

恃宠娇多得自由，骊山烽火戏诸侯。

只知一笑倾人国，不觉胡尘满玉楼。

她的一朵笑容，令一位帝王魂牵梦绕，让一个王国灰飞烟灭。一笑倾城的典故，由此而来。

《东周列国志》中如此形容褒姒：“目秀眉清，唇红齿白，发挽乌云，指排削玉，有如花如月之容，倾国倾城之貌。”“姿容态度，目所未睹；流盼之际，光艳照人”。但历史上真实的褒姒是什么样子，却无任何资料可以显示，只能惹后人徒自生出无限遐想。如何美法，才令一个号令天下的帝王失了魂，落了魄，奉上江山社稷，只甘心为她嫣然一笑？

她的母亲是厉王的宫殿里的一位小宫女，传说是“不夫而孕”，生下来一个眉目清秀的小女婴。生下婴儿的时候，小宫女自己也才15岁，吓坏了，于是便把那小婴儿丢弃了。结果有一对专门卖弓箭和箭袋的松盼夫妻在逃亡去褒国（今陕西省汉中西北）的路上捡到了这个娇弱的小婴儿，心生怜惜，于是便养了她长大。

这小婴儿长大之后，出落得非常美丽，容色照人，如同宝珠般光彩夺目，而她眉目中又常含有一缕悒郁清愁，似乎为自己不幸的身世而哀伤。这缕清愁又增加了她的美貌。她就是后来倾国倾城的美人褒姒。

见到她的人，没有一个人不被她的美貌所惊住。她出现在哪里，仿佛哪里便升起了一轮初生的明月，皎皎生辉。褒姒的美貌之名也如同她的光芒一般投射开来，在褒国远近闻名。

公元前779年，周幽王征伐褒国，褒人便献出美人褒姒乞降。周幽王起先并不在意，他贵为周天子，什么美人没有见过？

结果褒姒娉娉婷婷地走上殿来，缓缓抬起头来，双眉微蹙，似有无限哀愁，而她秋水般的目光一转，忽然便笼罩了一殿的光华。周幽王漫不经心地一抬头，刹那间，正与她的盈盈目光碰撞在一起——他便忽然间，失了言语。

是的，他被她的美貌给惊呆了。人世间，竟然有如此女子！

他心里竟然有了一丝近乎疼痛的感动。从未有过的感觉，在他心中，如涟漪一般，淡淡漫开。

古时，女人征服男人的武器便是美貌与才德。其中，美貌所占的成分最大。周幽王便是因褒姒举世无双的美貌而爱上了她。

但她，爱他吗？并不。他对她来说，只是虽然亲近实则陌生的帝王，说不上爱，也没有恨。

他爱极了她，只要她想要的东西，他不惜一切代价都为她去得到，她的身边，堆满了各种她从未见过的名贵精巧的宝物。而她却视若无睹，成天只是思念家乡，想念父母，她一天比一天更忧郁。在他小心翼翼捧上任何珍贵宝物想换取的她的欢颜之时，她抬起头，目光茫然地从他脸上拂过，如同拂过无人的旷野。她不笑。可是她不知，她眉头轻微的一蹙，都能叫那个爱她入骨的男人，心中忍不住地疼痛。

爱一个人，就是会甘心为她付出所有。虽然贵为帝王，陷入爱情的时候，也一样的迷茫与忘我。他对她爱若性命，并立为妃，宠冠周王宫。

次年，褒姒生下一子，取名伯服，周幽王见小王子玉雪可爱，眉目间也宛然有母亲的清秀，不仅对褒姒更加宠爱，对王子更是青眼有加。不久，周幽王废去王后申氏和太子宜臼，册立褒姒为王后，并立伯服为太子。

褒姒已经是一国之后，她拥有着这个王国最至高无上的人的爱情。但是她不快乐，一点都不快乐。而爱着她的那个人，却费尽心思讨她的欢心，想要叫她快乐起来。

为此，他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史记》记载，褒姒不好笑，幽王欲其笑万方，故不笑。幽王为烽燧大鼓，有寇至则举烽火。诸侯悉至，至而无寇，褒姒乃大笑。幽王说之，为数举烽火。其后不信，诸侯益亦不至。

司马迁惜墨如金，但这短短一段之中，所包含的故事之惊心动魄，已足以让我们目眩神驰。“褒姒乃大笑。幽王说之，为数举烽火。”看到那诸侯赶来，人仰马翻之状，美丽的褒姒再也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终于，周幽王如愿以偿地看到了，那春水梨花一般的笑容，让漫天烽火都为之失了色。

在周幽王的眼中，这样美的笑容，一生见着一回，都不枉此生了。

于是，他又几次举了烽火，为的，就是再看看，褒姒的笑容。

作为帝王，他不可能不知道数举烽火的下场，但是，那珠贝一般明亮的笑容，让他完全忘却了种种后果，“火烧眉毛呀，且顾眼下。”那一刻惊心动魄的美丽，他心甘情愿用帝王之位来进行交换。

后来，她的美，的确倾了城，倾了国，整个王国都为她颠覆了。

只是，笑过之后，她依然是那个清愁悒郁的女子。这个王朝是否为她而覆灭，这个帝王是否为她而毁灭，她其实，并不在意。在倾国倾城之后，她如一缕轻烟散去，不知所踪，只留下了历史长河中这样一个惊心动魄的传奇故事。

妇好：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

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从孙子仲，平陈与宋。

不我以归，忧心有忡。

爰居爰处？爰丧其马？

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

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国风•邶风•击鼓》

在知晓了妇好的故事之后，就觉得诗经中原是邶地歌唱的这首《击鼓》，其实是给妇好的最好写照。

对《击鼓》中的诗句，现代人用得最多的，便是“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无论生死，我们都永不分离，这是当初早已说好的约定。今生今世，我只想牵着你的手，和你一起慢慢变老。是极柔情缱绻的话，但《击鼓》通篇，却是一首豪迈悲壮的战士的诗。

既有战士的刚烈，又有女性的柔情，既英姿飒爽，又娇媚柔美，她获得了丈夫全心全意的爱意与欣赏，这便是妇好。

妇好是商王武丁的妻子，是我国有文字记载的第一位女将军，也是我国最早的女政治家和女军事家。从其墓中出土的文物推断，她的名字应该是叫“好”，“妇”则是一种亲属称谓。妇好的庙号为“辛”，商王朝的后人们尊称她为“母辛”、“妣辛”，“后母辛”。甲骨文中有关她的记载就足足有200多条。根据甲骨文记载，武丁曾经占卜，测算妇好怀孕的是男胎还是女胎。足见武丁对妇好之情深。

她不仅容颜美丽，而且武艺超群。在1976年发掘的妇好墓中，人们发现了骨刻刀、铜镜、骨笄、玛瑙珠等许多别致的女性饰品，以及大石蝉、小石壶、石垒等供 “弄器”，说明妇好有女性柔情娇美，小女儿心性的一面。而另一方面，人们还发现了陪葬器中4件铜钺以及130件青铜兵器，尤其是一件“重达9公斤、饰有双虎噬人纹、铭刻‘妇好’文的大铜钺”。后经考证，认为这是她生前使用过的武器。当年妇好持这大铜钺领军打仗，当是英气勃勃，威风凛凛。

除此之外，她还担任了国家主持祭祀的占卜官。当时的人们迷信鬼神，崇尚天命，祭祀被当成是最重要的国事活动之一。占卜官要具有广博的学识、崇高的地位，方能担此重任。

如此刚柔并济、文武双全的女人，获得了武丁全心全意的爱与敬。妇好是武丁的第一位王后，也是他一生中唯一真正爱过的女人。

妇好本是商王国下属或周边部落的母系部族首领或公主。武丁初娶妇好，当是爱重她的美貌以及小女儿性情，并不知道她如此骁勇善战。在某一年夏天，北方边境有强敌入侵，武丁派人抵挡，却久攻不下，妇好便主动请缨，要求率兵前往助战。武丁十分犹豫，考虑了很久，通过占卜才决定让她出征。没想到，妇好一到前线，运筹帷幄，指挥若定，而且英武非凡，身先士卒，很快就将敌军打得溃不成军。

武丁没想到外表娇柔婉丽的王后居然有如此才干胆识，从此对她十分钦佩，还封她为商王朝的军事统帅。从此以后，妇好便开始了她的戎马生涯，南征北战，前后击败了北土方、南夷国、南巴方，以及鬼方等二十多个小国，为商王朝开疆拓土立下了不朽战功。

“辛巳卜，登妇好三千，登旅万，呼伐羌。”这是甲骨文中记载的妇好统帅，出兵最多的一次战争。一仗下来，羌人元气大伤，商之西境得以安定。

妇好还和丈夫携手打了一场中国最早有文字记载的“伏击战”。有一年，妇好和武丁一起征伐巴方，战前两人商定，妇好在敌人西面埋伏军队，武丁则带领精锐部队在东面对巴方军队发起突然袭击。巴方军队在武丁军与妇好军的包围夹击中不堪一击，终于被围歼，南境遂平定。

每当妇好凯旋而归时，武丁总是亲自出城相迎，有一次为了迎接妇好，他竟一直走了八十多公里。

当他们带领着各自的部属，终于相遇之时，四目相对，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彼此。见到挚爱的欢喜，让他们忘记了自己尊贵的身份，便如一对普通的情侣一般并肩驱策，追逐驰骋，不管不顾地将瞠目结舌的部署们甩在了身后。武丁还将这次浪漫的并骑留在了史料中，让后人得以怀想憧憬。

在妇好立下赫赫功绩之后，武丁还给她划分了封地。妇好在自己的封地上便是主人，一切都按照国王和诸侯的礼仪来办理，还拥有自己独立的嫡系部队。为了管理自己的封地，妇好经常离开王宫，到封地去生活。虽然常因征战和理政而分别，但是妇好和武丁恩爱如初，仍然屡屡生育儿女。

妇好三十三岁就死去了。有各种关于妇好之死的揣测，最多的一种说法是妇好因难产而死。也有认为妇好是因为战役而亡，因为有一块甲骨上的记载则是：“出贞……王……于母辛……百宰……血。”后来武丁还为她复仇而战。

她的去世让商王武丁非常痛心，为了能长久陪伴妇好，他没有将妇好埋葬于王室陵墓区，而是将其葬在自己的宫殿旁边，让自己随时都能看到她，日夜都守护着她。

在后世的印度，也有一位和武丁一样痴情的帝王沙贾汗，为了纪念他所钟爱的已故皇后阿姬曼•芭奴，即泰姬•玛哈尔，建立了举世无双的泰姬陵。泰戈尔曾说过，泰姬陵是“永恒面颊上的一滴眼泪”。

武丁后来也册封了一位新王后，然而他的心里却一直对妇好念念不忘，对新王后始终冷冷淡淡，以至于这位新王后最终抑郁而死。

文姜：有女同车，颜如舜花

有女同车，颜如舜花。将翱将翔，佩玉琼踞；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有女同车，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郑风•有女同车》

与倾慕的女子同坐于车中，心中是如何神魂颠倒的欣喜呢？心中似悲似喜，只觉这一瞬间美得太过不真实，如同梦境仿佛随时会惊醒。那女子生得极美，“颜如舜花”，简简单单四个字，如同山野间带着晨露的芙蓉，刹那间叫人心旌摇曳。

舜是植物名，即芙蓉花，又名木槿，其实更喜欢它叫木槿的名字，淡淡的美，却令人心动。桂花也有个古名叫做木樨，含蓄，清雅的美。所谓“舜”者，朝开幕谢，瞬间之荣，来去匆匆。因其易凋，更惜其美。

“将翱将翔，佩玉琼踞”，“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她体态轻盈优美，乌发衣袂随风飘动，似乎在飞翔，身上佩戴着晶莹温润的美玉，随风叮当作响。诗经中除常用花来描写女子外貌美之外，还常借美玉表现女子品性的温柔敦厚和品德的高洁脱俗。

古人讲究“男女授受不亲”，那么，在《诗经》时代，“有女同车”只可能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发生呢？《毛传》上说：“亲迎同车也。”“亲迎”是士人娶妻的最后一道仪式性手续。《仪礼•士昏礼》规定士人娶妻，须经过六道仪式性手续，依次是：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亲迎。古代的“有女同车”，唯一的可能就是在婚礼进行中。

用愉悦的心，与所爱之人，共乘一部车，看遍这天下风景，这是最幸福之事吧。即使是只同一段短暂的路程，而她那容颜举止，也已刻在心中。

“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孟姜意为 “齐之长女。”排行最大的称孟，姜则是齐国的国姓。这姜家的长女，不仅容颜绝美，举止也如温玉一般娴雅端庄。“彼美孟姜，德音不忘”，她那美好的仪态、品德，令人难以忘怀。

据说“孟姜”即文姜，春秋时期齐国国君齐僖公的女儿、鲁桓公的夫人。文姜是当时著名的美人，以绝代姿容驰名天下，而又颇具才艺，因此便称之为文姜。所谓文姜是指有才华的姜姓女子。当时齐国国力强盛，文姜便成了各国君侯、世子恋慕追求的对象。

在众多求婚者中，文姜中意郑国世子姬忽，即后来的郑召公，于是齐、郑两国遂缔结了文姜与姬忽的婚约。郑国子民对文姜的美名早有耳闻，得知世子中选，欢欣鼓舞，便作了《有女同车》一诗，想象文姜出嫁之日世子以车载她归国的情景，并盛赞她的美貌与美德。但没有想到的是，后来郑国世子以“齐大非偶”为由，退掉了这门婚事。因此，这首诗是一个美丽的错误。

但故事的后来，却发展成了一个曲折离奇的传说。文姜一直是众人眼光追逐的目标，受宠惯了，从未想过会遭遇退婚。因这件事的打击，文姜恹恹成病。病好之后，她便如换了一个人，原本冷若冰霜，后来竟放荡不羁，居然跟兄长姜诸儿私通。父亲齐僖公知道后，吓得半死，赶紧亲自送女儿去了鲁国，并不许她回娘家。文姜只得安心做了鲁国夫人，生了两个儿子。

十四年后，齐僖公死去，姜诸儿即位，兄妹两人合力杀了鲁桓公，并在齐鲁之间的禚地盖了座行宫，便于相会。鲁桓公死后，鲁庄公即位。

齐襄公姜诸儿后来被手下所杀，文姜也再没有离开禚地，就在那里遥遥地帮着儿子鲁庄公管理政事。在她掌握政权之后，她出色的政治才能和军事才能得到了充分的发挥。她极其聪慧灵敏，将鲁国政务处理得有条不紊，鲁国从此由弱变强，成为了一个经济强国，在诸侯战争中屡屡得胜。因此，文姜也被一些学者认为是杰出的军事家。

她显赫的功绩与倾城的美艳一般，都为鲁国民众所铭记。文姜去世的时候，鲁国为她风光大葬，并大赦天下。诗经中也留下了好几首关于文姜的诗，除了《诗经•郑风•有女同车》还有，《诗经•齐风•载驱》、《诗经•齐风•敝笱》、《诗经•齐风•南山》等等，对她的评价毁誉参半。

柔美端庄的文姜，因那次拒婚而性情大变，最后成为了一位美艳而老辣的政客。当她临死前，回顾她这波澜起伏的一生时，会不会也在想，当初如果要是嫁了她所暗暗恋慕的卫国公子，小国偏安，相夫教子，她的人生，也许是另一番丰裕恬美的模样，她会一直是那个颜如舜花，洵美且都的齐国公主。

庄姜：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硕人其颀，衣锦褧衣。齐侯之子，卫侯之妻。东宫之妹，邢侯之姨，谭公维私。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

硕人敖敖，说于农郊。四牡有骄，朱幩镳镳。翟茀以朝。大夫夙退，无使君劳。

河水洋洋，北流活活。施罛濊濊，鳣鲔发发。葭菼揭揭，庶姜孽孽，庶士有朅。

——《卫风•硕人》

以工笔来细细描画美人的绝代容颜，最早的恐怕是《诗经》上的“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颈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娥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了。

《硕人》的主题赞美的是卫庄公夫人庄姜。《左传•隐公三年》载：“卫庄公娶于齐东宫得臣之妹，曰庄姜。美而无子，卫人所为赋《硕人》也。”

开篇即是“硕人其颀”，身姿丰腴圆润，修长高大。并不同于现代人认为骨感清丽为美，古人认为高大健壮才是美。这是古代的一种健康的审美标准。

庄姜是真正意义上的贵族，“齐侯之子，卫侯之妻，东宫之妹，邢侯之姨，谭公维私。”齐国从春秋到战国都是强国；卫国也是周王朝的直系亲属，血统高贵。她是齐国太子得臣的胞妹，她的姐妹们所嫁的也是诸侯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所以她是邢侯的小姨，谭公还是她的妹夫。出身的高贵，让她有一种让人仰视的自信而从容的气质。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这样细细描绘的美丽，每一笔都是精致无比。她的手如春天初生的植物嫩芽一样柔嫩，肌肤如凝脂一般滑润，颈似蝤蛴真优美，齿若瓠子最齐整。额角丰满眉细长，她嫣然一笑，让人的心砰然而动，而秋波一转，则摄人心魂。蝤蛴是天牛的幼虫，瓠是一种一年生草本植物，螓是蝉的一种，形容额角宽广丰满。娥眉则是形容眉弯而细长。最让人有共鸣的当然是“手如柔荑，肤如凝脂”，后世引用也最多。而“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也许先民在田间草地是常见之物，但现代见之渐少，因此它所引起的审美体验就无法跟前两句相比。

最美的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把美人的神韵都画出来了，端的是“秋水为神玉为骨”。美人之美，在于一双明眸，还有那微笑时闪烁的光芒。

身世煊赫的公主，容颜明艳，风姿绰约，仆从如云，行在前往卫国的路上。

“硕人敖敖，说于农郊。四牡有骄，朱幩镳镳，翟茀以朝。大夫夙退，无使君劳。”身材修长的庄姜，带领她声势浩大的陪嫁队伍，充满喜悦地歇息在郊野农田之旁。看那四匹骏马多么矫健，马辔两边红绸飘飘，锦衣华车，徐徐驶往朝堂。希望那大夫呀，早点退朝，别让那国君太过操劳。

“河水洋洋，北流活活。施罛濊濊，鳣鲔发发。葭菼揭揭，庶姜孽孽，庶士有朅。“沿途是浩浩汤汤的黄河水；农郊有渔民撒网入水的哗哗声，鳣鲔跳跃，发出剌剌之声，岸边茂盛挺拔的芦苇荻草随风而动。而那些陪嫁的人儿，婢女的服饰精美，媵臣则是英武高大。庄姜气度不凡，身边的陪嫁人物也自是不凡。

清代姚际恒《诗经通论》给了这首诗极高的评价：“颂千古美人，无出其右，是为绝唱。”

庄姜是春秋时齐国的公主，姜是齐国皇族的姓，因为嫁给了卫国国君卫庄公，人称庄姜。她是最早出现在《诗经》里的一位美人，出身贵族，侯门之女，且美丽非凡。庄姜因为出身高贵，嫁得也是国君，所以她出嫁时很是风光，但由于婚后无子，遭到冷落，生活并不快乐。《左传•隐公三年》记载了庄姜“美而无子”。《毛诗序》也记载：“《硕人》，闵庄姜也。庄公惑于嬖妾，使骄上僭，庄姜贤而不答，终以无子，国人闵而忧之。”卫庄公后来娶了陈国之女厉姒，再娶了厉姒的妹妹戴妫。虽然庄姜美且贤，但风情万种的厉姒与戴妫迅速获得了庄公的欢心。有时男子并不需绝顶的美貌和智慧，只需要活色生香，媚态横生。而这些，庄姜是不屑的。于是，自然而然的，庄姜受到冷落，深宫寂寞，孤灯长伴。唯有将心事诉于诗词。

“其娣戴妫生桓公，庄姜以为己子。公子州吁，嬖人之子也，有宠而好兵，公弗禁，庄姜恶之。”戴妫生有一子桓公，庄姜并未计较其母夺宠，对他视若己出，十分疼爱。但桓公继位不久，就被庄公的另一个儿子州吁所杀。州吁后来又被卫国人所杀。宫廷动荡，庄姜已看透世间悲欢，老去的她无依无靠，如风中飘零的落叶，就这么静静地死去了。

宋人朱熹认为庄姜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女诗人。根据他考证，《诗经》中有五首诗乃是出自庄姜之手：《燕燕》、《终风》、《柏舟》、《绿衣》和《日月》。，但最无异议的是写下了名垂千古的名篇——《燕燕》：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燕燕于飞，颉之颃之。之子于归，远于将之。瞻望弗及，伫立以泣。

燕燕于飞，下上其音。之子于归，远送于南。瞻望弗及，实劳我心。

仲氏任只，其心塞渊。终温且惠，淑慎其身。先君之思，以勖寡人。

这首诗被认为是是“万古送别诗之祖”（王士祯语），可泣鬼神（许彦周语）。

她是绝美的，如同一幅细细描画的工笔仕女图，但她也是孤寂的，她没有夫君的爱护，没有儿女的陪伴，她虽然贤德淑惠，才华横溢，兼绝世美貌，却没能得到一个女人应该有的丰盈圆满的幸福。

宣姜：子之清扬，扬且之颜也。

君子偕老，副笄六珈；委委佗佗，如山如河；象服是宜。子之不淑，云如之何？，

玼兮玼兮，其之翟也；鬒发如云，不屑髢也；玉之瑱也，象之揥也，扬且之晳也。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

瑳兮瑳兮，其之展也；蒙彼绉絺，是绁袢也；子之清扬，扬且之颜也。展如之人兮，邦之媛也！

——《国风•鄘风•君子偕老》

宣姜是齐僖公之女，长大之后，到了15岁及笄之年，容颜绝美，美名传遍了各个诸侯国。卫宣公听说齐僖公有这么一个美丽的女儿，便为自己的儿子，十六岁的公子伋聘娶了她。但关于齐女美貌的传说越来越多地传到了卫宣公的耳中，他不禁生了异心。

卫宣公先是支开公子伋，派他出使宋国。然后命令大臣在迎亲必经之路上修筑了一个华丽之极的新台。在迎亲之时，卫宣公居然自己跑到新台娶了齐女，从此齐女便成为了卫宣公夫人，从此，她便被称为宣姜。

诗经中，记录下了卫国的老百姓讽刺这件事的歌谣：

新台有泚，河水弥弥。燕婉之求，籧篨不鲜。

新台有洒，河水浼浼。燕婉之求，籧篨不殄。

鱼网之设，鸿则离之。燕婉之求，得此戚施。

《毛序》解说：“《新台》，刺卫宣公也，纳伋之妻，作新台于河上而要之，国人恶之，而作是诗也。”

美貌的少女宣姜嫁到卫国，本来是以为嫁给风华正茂，宽厚仁慈的公子伋，却没想到揭开红盖头的是个半老头子，因此起初悲痛伤心不已，并向父亲哭诉。父亲齐僖公开始也愤怒了一阵，后来一想，卫宣公是一国之主，宣姜嫁给国主，自然比嫁给公子伋对齐国更有政治利益，于是还反过来安慰宣姜，等于是默认了这件事。宣姜也只好认命了。

过了三年，宣姜连生二子，长曰寿，次曰朔。卫宣公因偏宠宣姜，因此也宠爱她生的两个儿子，想把江山传给寿或朔兄弟。但公子寿天生仁慈，与公子伋性情相投，两人便如同胞兄弟一般相爱，因此卫宣公便并未坚持要废太子。但公子朔觊觎王位，多次在母亲宣姜前挑拨离间，说公子伋的坏话，结果宣姜对公子伋不满，以为伋会危害到自己的儿子，便与公子朔一起向卫宣公进言。

于是，卫宣公想废黜公子伋，于是派公子伋到齐国去，并且事先安排下了刺客，等待太子经过便暗杀。公子寿得知了这件事，大惊失色，匆忙赶来，告诉了公子伋。

谁知道天性仁孝的公子伋听后只是叹息，说不能违抗父亲的命令，不肯逃走。公子寿见公子伋不走，无可奈何，于是便带美酒佳肴到公子伋船上饯别，趁机灌醉了他，然后便窃取了公子伋的白旄前往齐国。那刺客望见白旄，只当他是公子伋，二话不说，就砍下了公子寿头颅。

公子伋一觉醒来，见身边不见公子寿，心想不好，赶紧追赶，但是赶到之时，只见到弟弟的尸体，大哭：“所当杀乃我也。”刺客又把公子伋也杀了。

《诗经•二子乘舟》就记载了这件事：

二子乘舟，泛泛其景，愿言思子，中心养养！

二子乘舟，泛泛其逝，愿言思子，不暇有害！

卫宣公失去了两个儿子，只好立公子朔为太子。而他也受到了重大打击，第二年便死了。公子朔继位，为卫惠公。卫国许多支持公子寿和公子伋的贵族不服，于是发动了政变，赶走了公子朔，立公子伋之弟黔牟为卫国国君。

公子朔逃亡齐国，请求齐襄公出兵辅助自己夺取政权。齐襄公担心妹妹宣姜的安危，立即派人赶到卫国交涉。

当时齐国国富兵强，是诸侯国中的霸主，卫国自然不敢得罪齐国。但为了齐国的政治利益，齐襄公竟然提出了一个馊主意：既然卫宣公和公子伋都已死了，宣姜无依无靠，那就让宣姜改嫁公子伋的同母弟弟公子顽吧。于是，宣姜又下嫁了公子顽。就这样，公子朔终于重新坐稳了王位。

对于一嫁再嫁，而且嫁的人都令人啼笑皆非的宣姜，卫国人也不屑一顾，语带讽刺：

君子偕老，副笄六珈；委委佗佗，如山如河；象服是宜。子之不淑，云如之何？，

玼兮玼兮，其之翟也；鬒发如云，不屑髢也；玉之瑱也，象之揥也，扬且之晳也。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

瑳兮瑳兮，其之展也；蒙彼绉絺，是绁袢也；子之清扬，扬且之颜也。展如之人兮，邦之媛也！

《毛序》解说：“《君子偕老》，刺卫夫人也。夫人淫乱。失事君子之道。故陈人君之德。服饰之盛。宜与君子偕老也。”

宣姜其实是齐国姜氏姐妹中个性最温和，面目也最模糊的一个，她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主宰，只能被动地听从父兄的安排，也无所谓幸福不幸福。在历史记载中，在各项传奇中，她渐渐淡成了一个朦胧的影子。

后来所幸的是，后来宣姜与公子顽感情很好，他们生了三男二女：齐子、戴公、文公、宋桓夫人、许穆夫人。

许穆夫人：巧笑之瑳，佩玉之傩。

籊籊竹竿，以钓于淇。岂不尔思？远莫致之。

泉源在左，淇水在右。女子有行，远兄弟父母。

淇水在右，泉源在左。巧笑之瑳，佩玉之傩。

淇水滺滺，桧楫松舟。驾言出游，以写我忧。

——《诗经•卫风•竹竿》

许穆夫人是春秋时期卫宣公的庶子卫昭伯与宣姜之女，卫国君主卫懿公的妹妹。卫国在当时国力不强。许穆夫人在少女时代就深为国家安危而担忧。

许穆夫人长得玉肌雪肤，袅娜多姿，又聪颖多才，工于诗词，自然吸引了附近诸侯国的主意。一家有女百家求，许、齐两诸侯国都派使者前来求婚。许国首先下了重礼，父母便决定把她嫁给许国国君为妻。

许穆夫人小小年纪，心中却自有打算。她认为许国国弱，距离遥远，一旦卫国有难，许国无法救援。而齐国国力强大，又是卫国的近邻，如能与齐国联谊，卫国遇到什么危难便能得到齐国的救助。其实这是深谋远虑的一种想法，但父母亲和君主贪图眼前利益，坚持将她许配给许国国君许穆公为妻，小小女孩儿也无可奈何。从此，她便成了许穆夫人。

嫁给许穆公后，许穆夫人远离故乡，时刻都思念着故土，于是她便常常登高以疏解心中忧愁，或采蝱以治愈郁结，作《竹竿》、《泉水》等诗传世，写得都很清新，雅致和素洁。

《卫风•竹竿》，仿佛能看见一个水边垂钓的美貌女子，看着悠悠流水，信口低低哼出家乡小调，她眉尖微蹙，五官淡淡，藏着一缕悒郁乡愁：

籊籊竹竿，以钓于淇。岂不尔思？远莫致之。

泉源在左，淇水在右。女子有行，远兄弟父母。

淇水在右，泉源在左。巧笑之瑳，佩玉之傩。

淇水滺滺，桧楫松舟。驾言出游，以写我忧。

“巧笑之瑳，佩玉之傩”这句在诗中很是亮眼，也是描写女子容貌之美，嫣然一笑，明眸皓齿，身上佩戴着美玉，而人也美如玉。

《卫风•泉水》则是写自己思念家乡，也想着去和家乡的姐妹共商心事，却无法成行，只能驾车出游，以自舒怀抱：

毖彼泉水，亦流于淇。有怀于卫，靡日不思。娈彼诸姬，聊与之谋。

出宿于泲，饮饯于祢，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问我诸姑，遂及伯姊。

出宿于干，饮饯于言。载脂载辖，还车言迈。遄臻于卫，不瑕有害？

我思肥泉，兹之永叹。思须与漕，我心悠悠。驾言出游，以写我忧。

虽然许穆夫人不仅富有文才，而且有政治眼光，但她的兄弟卫懿公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昏君。他特别喜欢养鹤，不但赏给养鹤人官职，还把鹤封“将军”，出巡时随同的鹤可以乘坐华丽的车辆。为了供养这群白鹤，卫懿公居然还向百姓征收“鹤捐”，闹得民怨沸腾。就这样，卫国一天天衰败下来。

北方狄族见有机可乘，便于公元前660年，发动了对卫国的入侵。卫国不堪一击，很快灭亡。卫懿公死于乱军之中，国民遭到大批杀戮，都城被洗劫一空。

许穆夫人听说消息后，异常悲痛，她想让丈夫许穆公帮忙收复国土。但许穆公胆小怕事，不肯出兵。许穆夫人气愤之余，毅然决定亲自快马加鞭赶赴漕邑。她这个举动，遭到了许国大臣的阻拦与非议，但许穆夫人不为所动。

路上，许穆夫人写下了千古名篇《载驰》，表明了自己爱国的拳拳之心：

载驰载驱，归唁卫候；　驱马悠悠，言至于漕。

大夫跋涉，我心则忧；　既不我嘉，不能旋反；

视尔不臧，我思不远。　既不我嘉，不能旋济；

视尔不臧，我思不閟。　陟彼阿丘，言采其蝱；

女子善怀，亦各有行。　许人尤之，众稚且狂；

我行其野，芃芃其麦。　控于大邦，谁因谁极；

大夫君子，无我有尤。　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

《毛诗序》曰：“《载驰》，许穆夫人作也。闵其宗国颠覆，自伤不能救也。卫懿公为狄人所灭，国人分散，露于漕邑。许穆夫人闵卫之亡，伤许之小，力不能救。思归唁其兄，又义不得。故赋是诗也。”

因为这首诗，她成为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杰出的爱国女诗人。

许穆夫人回到卫国后，先是积极地救济难民，然后便与卫国君臣商议复国之策。他们招来百姓四千余人，一边安家谋生，一边整军习武，进行训练。同时，许穆夫人还建议向齐国求援。

齐国国君桓公被许穆夫人的爱国之情感动，于是遣公子无亏率兵三千、战车三百辆救援卫国，齐国兵力强劲，很快打退了狄兵，收复了失地。

于是，卫国得救了。两年后，卫国在楚丘重建都城，恢复了它在诸侯国中的地位，又延续了四百多年之久。

夏姬：胡为乎株林？从夏南

胡为乎株林？从夏南。

匪适株林，从夏南！

驾我乘马，说于株野。

乘我乘驹，朝食于株！

——《诗经•陈风•株林》

关于夏姬的诗，诗经中似乎就这么一首，还满是嘲讽的语气，讽刺春秋时陈国的国君陈灵公君臣三人与她私通的事。意思是说，他们为什么总是去株邑之郊呢？是去找夏徵舒吗？其实他们是去幽会其母夏姬！驾起大车赶起四马，停车在株邑之野（与夏姬）相悦。换乘轻车赶起四驹，在株邑之郊（与夏姬）相欢！

刘向《列女传》：“夏姬好美，灭国破陈，走二大夫，杀子之身，殆误楚庄，败乱巫臣，子反悔惧，申公族分。”《春秋左氏传》曾有“甚美必有甚恶”，由此足见夏姬的姿容美得有多“祸水”。

夏姬是郑穆公的女儿，母亲为少妃姚子。夏姬曾与多位诸侯、大夫有牵扯，引出一连串的历史事件，号称“杀三夫一君一子，亡一国两卿”。

她与庄姜美貌上是并驾齐驱，性格喜好以及个人生活上却是背道而驰。庄姜温婉贤惠，不得庄公宠爱，孤老深宫，而夏姬则以自己的美貌与魅力颠倒众生，倾了众国，以至于后来看到“持靓行凶”四个字，第一个浮上我心头的，便是夏姬。

其实美貌与魅力并不能完全划等号，想象庄姜就知道了。庄姜应该是远山云黛，白石清泉一样的气质纯美，让人敬且怜，而夏姬，则是妩媚风情的侵略性的美。有人把她比作埃及的艳后，古希腊的海伦，其实觉得得夏姬更像卡门，她的美，只为取悦自己，并不真正着心于某一个男子，这种妖娆娇艳、肆无忌惮的美，如同蛊惑的罂粟花，让男子神魂颠倒，不能自已。

夏姬未出嫁时，便与自己的庶兄公子蛮私通，不到三年，公子蛮死去，夏姬就嫁给夏御叔为妻，夏姬之名也由此而来。

夏御叔是陈国大夫，食采邑于株林（今河南柘城县）。夏姬嫁给夏御叔不到九个月，便生下一个儿子，虽然夏御叔有些怀疑，但是被夏姬的美貌所迷惑，便也不去深究了，还给孩子取名为夏南（即夏徵舒，字子南）。在夏南十二岁时夏御叔病亡，夏姬便独自一人隐居株林。

夏姬年华已过三十，史书说她仍是“云鬟雾鬓、剪水秋眸、肌肤胜雪”。没过多久，经常进出株林的孔宁与仪行父，都被夏姬的美色所迷倒，先后都成了夏姬的床幕之宾。

一天孔宁独自去见陈灵公，向陈灵公盛赞夏姬的美貌。陈国国君陈灵公贪色好酒，不理政事，一听便留了心，说：“久闻夏姬大名，但她年龄已及四旬，恐怕是三月的桃花，未免改色了吧！”孔宁说：“夏姬容颜不老，仍然像十七八岁女子的样子。” 一番话，说得陈灵公动了心。

第二天陈灵公微服出游株林，孔宁相随，到了夏家。夏姬盛装出迎。她虽然年已四旬，却仍风姿绰约，美艳动人。灵公一见她的模样，被她的美貌所惊动，便如失了魂一般，当天便留在了园中。

转眼间夏徵舒长到十八岁，生得“长躯伟干，多力善射”。他深恨这三人，终于找了一个时机，射杀了陈灵公，立妫午为君。而孔宁与仪行父则逃亡到了楚国，向国君哭诉。楚国因此讨伐陈国，杀了夏徵舒，还抓了夏姬，把她送到楚庄王跟前，请他处治。

夏姬刚刚丧子，悲痛欲绝，但容颜仍然如同春日丽花，妩媚娇艳，楚王也不禁为她的风姿所动，但楚王身边的名士巫臣却说：“不详人也。是夭子蛮，杀御书，弑灵候，戮夏南，出孔、仪，丧陈国，何不祥如是？人生实难，其有不获死乎？天下多美妇人，何必是？”楚庄王听罢，便将夏姬赐给了丧偶的贵族连尹襄老。

连尹襄老也没过几年就战死沙场，而尸骨未寒，他的儿子便想将庶母夏姬“烝”过来。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这时，当年大力反对楚王娶夏姬的巫臣也已位极人臣。他却对她说，“归，吾聘女。”他当年在楚王身边只对夏姬看了一眼，但惊鸿一瞥，夏姬的影子竟挥之不去。当初，他不想让楚王娶她，是因为，他自己想娶她。

夏姬依照巫臣的计划，向楚王请求回郑国。接着，巫臣找到一个出使齐国的机会，取道郑国，把原本要带给齐国的国礼，作了聘礼，带上夏姬私奔到晋。晋景公能得到名动天下的巫臣，大喜过望，封为邢大夫。

而这件事却给留在楚国的巫臣一族和黑要一族带来了灭顶之灾。公子婴率兵抄没了巫臣的家族。巫臣知道自己全家死后，大为愤怒，于是立下重誓，要让楚国“疲于奔命”，从此，他向晋王建议与吴国的结盟，并亲自到吴国，教吴国人驾驶战车。从此，楚国开始衰落，而吴国开始兴起。

息妫：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

息夫人

王维

莫以今时宠，忘却昔日恩。

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

在唐代的一次酒宴上，大家谈到春秋时的息夫人。有人当筵向王维索诗，王维于是挥笔写下一首《息夫人》——

莫以今时宠，忘却昔日恩。

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

春秋战国是个英雄美人的时代。出了很多倾倒数国的传奇美女，如夏姬、文姜，而息妫，也是其中的一位。

息妫，是春秋时陈国（今淮滨）的公主，嫁给了息国的国君。她生得极其美貌，是那种明艳如桃花的美貌，叫人看了，心里便也开出花来。因此，她便有了个雅号，叫做桃花夫人。

公元前684年，息夫人回陈国探亲，顺路到蔡国探望姐姐，谁知在接风的宴席，蔡侯初次见到息妫，美如桃花照水，顿时失魂落魄，对她做出无礼行为。息夫人见姐夫如此无耻，正色斥退，马上退席。回国之后，息夫人即告知丈夫。息侯一怒之下，引楚兵入境，灭了蔡国。

蔡国因此而灭，蔡侯也极不甘心。于是他便向楚王极力称赞息妫容貌之美：“目如秋水，面若桃花，长短适中，举动生态，世上无有其二！”并说：“天下女色，没有比得上息妫！”

帝王不缺美女，但是绝色美人，世所希有。楚王被说得心动，那息侯的妻子，面若桃花的夫人，究竟是怎样美丽的女人？于是楚王便来到息国，假借设宴答谢息侯，来伺机看美人，在宴会上，楚王果然见到了息夫人，果然是秋水如神玉为骨，如此神清骨秀，鲜艳妩媚，登时目眩神驰。

他感觉到了自己心里从未有过的声音，如同有桃花朵朵，在心里次第开来，千树花开的惊艳。

那一瞬间，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得到她，不惜一切的代价。

于是，楚王以强大的兵力，灭了息国，并以武力将息妫抢去，娶她作了夫人，对她也是宠爱有加，事事顺从。他希望有一天，她也能爱上他。

息妫入楚宫三年，生了两个儿子，即堵敖和成王。但始终不愿说话。楚王问她是什么缘故，她回答说：“我一个妇人，身事二夫，即使不能死，又有何面目同别人言语？”

息夫人的心是矛盾的。毕竟人心不是铁，她嫁给楚王，虽然是被迫，但楚王对她那样的好，再坚硬的心不免也为之感动，可是想起死去的丈夫，她便无法原谅楚王。因此，连开口说话也不愿意了。便如褒姒，人人都赞周幽王痴情，倾了国也要她的一笑，但她自己，并不愿意笑。那位陪伴在身边深情款款的帝王，并非自己倾心相爱的那一个。因此，这一生，总是不快活的了。

历史上不少文人墨客为这事而写诗兴叹，有同情的，有讽刺的：

过桃花夫人庙

刘长卿

寂寞应千岁，桃花想一枝。

路人看古木，江月向空祠。

云雨飞何处，山川是旧时。

独怜春草色，犹似忆佳期。

息夫人

宋之问

可怜楚破息，肠断息夫人。

乃为泉下骨，不作楚王嫔。

楚王宠莫盛，息君情更亲。

情亲怨生别，一朝俱杀身。

题桃花夫人庙

杜牧

细腰宫里露桃新，脉脉无言几度春。

毕竟息亡缘底事？可怜金谷坠楼人！

只有王维，站在息夫人的角度，为这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弱女子，表达了真挚的同情，发出了一声温厚的叹息。

西施：浣纱弄碧水，自与清波闲

西施

李白

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

浣纱弄碧水，自与清波闲。

皓齿信难开，沉吟碧云间。

李白曾以《西施》为题写过一首诗，诗中的美人立于清波碧水之间，秀美绝伦，灵气逼人。

西施本是在江南溪畔浣纱的贫家女子，某一天，她不经意的一抬头，照亮了前来寻找美人的范蠡的眼。

难以想象范蠡初见她时的惊心动魄。粉黛不施，目如秋水，纯净得如同春天原野上一朵初开的小花。她站在溪边，指尖挽着薄如蝉翼的轻纱，不施粉黛却艳光逼人，浑不知自己命运就这一刻改写，而历史却在她手中改写。

从此这个名字闪烁古今，历史多了一段传奇，明珠般熠熠。

李白《送祝八之江东赋得浣纱石》云：“西施越溪女，明艳光云海。”范蠡自是一见钟情。很难有男子不为女子的美貌而倾心。历史上，女子只要有惊人的美貌，便可书写一段惊心动魄的传奇。

但是他的身上，肩负着一个王国的使命。他要寻找美人，然后，让那敌国的王因那美人眼波身段而误国，从而，拯救本国的王与百姓。而这时，他面前的这个乡野少女，眼神中仿佛展开一片春天碧绿的原野，她看着他，新奇得如同一只刚刚在溪水旁小憩的小鹿，乌亮的眸子，那样纯净的气息。

他心里深深叹息了一声。

他带走了她。

而对于西施来说，如同天神猛将一般忽然出现在她面前的那个男人，来自于十几岁少女认知以外的世界，他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内容，太多丰富的故事，还有一丝她当时读不懂的沉痛和怜悯。

她赤足站在清凉的溪水边，忍不住羞涩地低下了头，唇角轻轻上弯。

这样的邂逅，对于一直在乡野之间，触目皆清波碧水的西施来说，很难不心动。

因此，后人想象着范蠡与西施荡气回肠却又百般无奈的恋情，还是有理由的。在长长的路途上，两人每天相对着，初次的心动，便悄悄沉淀了下来。

爱情，由此萌生。

像计划中一样，西施被送到了吴国。

她不染纤尘，天真可爱，而且拥有着含有山野灵气的天然美貌，让吴王失魂落魄。他如此爱她，为此爱屋及乌，也减轻了对越国的仇恨，忘却了自己要灭亡越国的毒誓。

但西施对吴王是没有恨的，虽然也没有爱。国恨家仇，对于她一个在山野中长大的贫女来说，是太遥远了。她只记得范蠡对她的要求，对此，她无法拒绝。然而，到后来，又有另一个男子对她那样的好，她心里，不会不感动。在漫漫长夜里，在深宫明月下，她也一定痛苦地徘徊过。

乱世红颜，身世飘零，她自己无法做自己的主，只能随波逐流。

深爱她的男人，想把整个世界最好的东西给她，而她，却不得不亲手葬送了他。

她劝说他荒废朝政，沉迷声乐，甚至劝说他杀了忠臣伍子胥。她只知道，这样做，对范蠡有利，对越国有利。

后来越国灭了吴国，吴王自尽。关于西施的去向，便成了一个谜。有人说，西施被吴王在死前沉江。有人说，吴王到底没舍得杀掉心爱的女人，便长叹一声放她而去。而越王在利用完了西施之后，视她为不祥之物，将之沉江。还有人说，西施没有被沉江，在越王勾践下令之后，范蠡偷偷救了她出来……

在吴国灭亡的当天，范蠡劝说他的好朋友文种趁早离开勾践，他早看透了越王的心，说勾践只能共患难，不能共安乐，如果不走的话，必然是“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只可借文种没有听他的劝告，果然被勾践所杀。

范蠡见朋友不听他的，只得自己救了旧日的情人西施逃奔而去，到了太湖，乘一叶扁舟，消逝在烟波浩渺之中。

很久以后，在山东出现了一位巨富，叫陶朱公，万贯家财，成为了古代富豪的代表人物，这位陶朱公就是范蠡。他和西施以另一种方式生活在这人世间，茫茫人海，浩瀚天地，他们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一处藏身之所。只是他们到底不平凡，仍然也是以另一种方式让历史铭记了他们。

她的故事，流传千年，一直被人传唱。她也成为了中国古代四大美人之首，千古第一美人。这是当初在溪边浣纱、天真年少的她所无法预料的。

众多文人墨客歌咏着她的故事，王维《西施咏》云：“艳色天下重，西施甯久微。朝为越溪女，暮作吴宫妃。贱曰岂殊众，贵来方悟稀。邀人傅珠粉，不自著罗衣。君宠益骄态，君怜无是非。当时浣纱伴，莫得同车归。持谢邻家子，效颦安可希。”鱼玄机云：“吴越相谋计策多，浣纱女神去相和。一双笑靥纔回首，十万精兵尽倒戈。”皮日休《馆娃宫怀古》云：“绮阁飘香下太湖，乱兵侵晓上姑苏。越王大有堪羞处，只把西施赚得吴。”卢挚《西施》云：“建姑苏百尺高台，贪看西施，杏脸桃腮。月暗钱塘，不提防越国兵来。吴王冢残阳暮霭，伍员长文老树苍苔。范蠡贤哉，社稷功成，烟水船开！”

卓文君：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白头吟

卓文君

皑如天上雪，皎若云间月。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今日斗酒会，明日沟头水。

躞蝶御沟上，河水东西流。

凄凄复凄凄，嫁取不须啼。

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

竹竿何袅袅，鱼尾何摆摆，

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文君夜奔相如，千百年后，这份勇敢和真挚，仍让人动容。

卓文君，容貌秀美，有才气，精通音律。刘歆的《西京杂记》卷二：“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脸际常若芙蓉，肌肤柔滑如脂，十七而寡，为人放诞风流，故悦长卿之才而越礼焉。”

卓文君的父亲卓王孙是临邛当地的豪富。她十七岁时出嫁，不足一年，丈夫死去，她只得回到娘家。父亲历来宠爱这个聪颖的小女儿，也舍不得拘束了她。很多人慕名来向她求婚，她却没有动心。

就是在这时，她遇见了命中注定的那个人：司马相如。

司马相如，字长卿，蜀郡成都人，是个俊朗的青年，他出身贫寒，家徒四壁，但从小喜欢读书，也弹得一手好琴，还擅长写赋，是远近闻名的才子。有一天，他来到临邛，拜访好朋友王吉。王吉得知司马相如尚未婚嫁，就向他提起，临邛首富卓王孙有个女儿卓文君，聪明美丽，与相如恰恰是天生的一对佳侣。一番话说得相如动了心。

卓王孙知道大才子司马相如来了，便宴请了他，还邀请了很多县中的官员与有名望的人。宴会正进行到高潮之时，王吉向大家介绍说：“司马相如是当世之才，不仅写得一手好文，而且琴艺超群。今天难得大家都在这里，何不请先生弹奏一曲呢？”众人称是。

司马相如当然不好推辞，便起身抚琴，叮叮咚咚地弹奏起来。

忽然发现湘帘之后，有个影影绰绰的窈窕身影，相如心中一动，知道是卓文君。原来，卓文君听说司马相如来做客，十分欣喜，很想见识一下这位传说中的大才子。她本来就精通乐律，听到宛转动人的琴声，就悄悄地躲在湘帘之后听着。

司马相如继续轻轻弹奏着那把梁王所赠的绿绮琴，琴声清婉悠扬。

那是一曲《凤求凰》：

凤兮凤兮归故乡，游遨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夕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兰堂，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相颉颃兮共翱翔。

凤兮凤兮从凰栖，得托子尾永为妃。

交情通体必和谐，中夜相从别有谁？

她悄悄站在湘帘之后，秋波流转，微笑蔓延，却是一时怔忡。

从未有过的感觉在心中宛然漫开，如一枝斜斜绽放的栀子，逸了满心的清凉芬芳。

知音人，自然闻弦歌而知雅意。

她读懂了他的琴意。他以自己喻“凤”，以她喻“凰”，他在“求”她！这大胆而多情的表白悄然拨动了她的心弦。

她禁不住轻轻掀开一角湘帘，一双清澈的妙目看见了一个凝神弹奏的清俊少年，他的眼睛，如同月夜下粼粼的湖波，明亮而又深情。

她轻轻念着他的名字：“相如，司马相如。”他的潇洒倜傥比她的想象犹胜一筹，他的才情、风度、气派无不令她心折。

爱情就是这样悄然降临，毫无预兆，却满溢欢喜。

她就这样，悄然爱上了眼前这个才华横溢的英俊男子。

就在这天晚上，她下了一个决定，一个缔造了中国古代爱情千古传奇的决定——夜奔相如！

她带着侍婢来到司马相如的旅舍，决心跟他回到成都，患难与共，生死相依。史书中这样写道：“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乃与驰归成都。”

放弃一切，只为爱情。千载之后，仍有无数人为她的勇气和坚毅而折服。

消息传开，卓王孙大怒，宣布和文君脱离父女关系。

她爱上的这个男人，虽然才华横溢，却是身无长物。于是，她抛下千金之身，毅然回到家乡，当垆卖酒。而他穿上了粗布衣服，干脆当上了酒垆的跑堂。不顾别人的目光，二人相视而笑，怡然自得。

他望着她：“你会不会后悔？”

她坚定摇头：“不！”

有情饮水饱。那样琴瑟相合、心意相通的日子，该是相如和文君一生中最为纯粹美丽的时光。

卓文君本是富商之女，遗传了父亲的精明能干，通晓经营之道，居然将酒垆做得有声有色。但到底父亲卓王孙心疼不过女儿，见女儿吃苦，怎么也看不下去，长叹一声，登门“求和”。卓王孙原谅了他们，又分给他们童仆百人，钱百万缗。

此时的卓文君，是从未有过的幸福。

但她不知道的是，有一个想象不到的转机，正悄然向她不可预测的命运袭来。

汉景帝之后，武帝即位。武帝雄才大略、好大喜功，和秉承无为之治、冲淡平和的景帝大不一样。汉武帝读到了司马相如早年随梁王时所写的《子虚赋》，只觉文辞华美，气势磅礴，十分欣赏，以为作者是前朝之人，叹道：“写这篇赋的人，真是个才子，可惜我没有和这个作者生活在同一年代。”他身边立刻有人说：“陛下，写这篇赋的人下臣知道，他是下臣的同乡司马相如。”汉武帝大喜，宣召司马相如。

于是司马相如辞别文君，再次来到京师。献上《上林赋》。《上林赋》盛赞帝王狩猎时的盛大场面，“举凡山川雄奇，花草繁秀，车马垣赫，扈从壮盛，皆纷陈字里行间”。此赋文采飞扬，气势恢弘，是汉赋里面的翘楚之作。

这篇赋极合汉武帝之心意，龙颜大悦，立即拜相如为郎官。相如从此平步青云。

文君在家乡听到消息，又是欣喜，又是安慰，这个男人，果然有了飞黄腾达的一天，她没看错人。

可惜，她看中了他的才华，却没看中他的为人。

在京城那个地方，诱惑太多。而相如自恃才华，风流难免。眼前有了更多让他流连忘返的风景，他越来越少地想起她，昔日心中那个美目盼兮、巧笑倩兮的文君影子渐渐淡去。

文君在家中，久不见信至，心中渐渐也有了疑惑。

这时，那封让她痛彻心肺的信到了。

那封信很简单，：“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唯独无“亿”。她是懂他的，一瞥之下，即已明了：“亿”通“忆”，他的心已经冷淡了，对她，已经没有忆了。

原来，他要纳妾。

这就是那个曾经让她放弃一切、决定生死与共的男人，他没有回应给她同等忠贞的爱情。

她咬紧嘴唇，冷冷地笑，连悲痛的时间也没有，立刻坐下，给他回信。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男人，她以一贯的勇敢与坚毅，直面着他的不忠。她没有后悔，没有抱怨，更没有以泪洗面，她只是把自己一颗纯净坚贞的心，借助笔墨，倾诉于信上。

娟秀的字迹，却显出别样的坚韧：

一别之后，二地相思，只说是三四月，又谁知五六年，七弦琴无心弹，八行书无可传，九连环从中折断，十里长亭望眼欲穿，百思想，千系念，万般无奈把君怨。

万语千言说不完，百无聊赖十依栏，重九登高看孤雁，八月中秋月圆人不圆，七月半烧香秉烛问苍天，六月伏天人人摇扇我心寒。五月石榴如火偏遇阵阵冷雨浇花端，四月枇杷未黄我欲对镜心意乱。忽匆匆，三月桃花随水转。飘零零，二月风筝线儿断，噫！郎呀郎，巴不得下一世你为女来我为男……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噫（亿）。她把这些数字天衣无缝地穿插在诗文中，情感却是那样浓烈。

她又作了一首诗：

皑如天上雪，皎若云间月。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今日斗酒会，明日沟头水。

躞蝶御沟上，河水东西流。

凄凄复凄凄，嫁取不须啼。

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

竹竿何袅袅，鱼尾何摆摆，

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这便是著名的《白头吟》。

并附了一封《诀别书》：“春华竞芳，五色凌素，琴尚在御，而新声代故！锦水有鸳，汉宫有木，彼物而新，嗟世之人兮，瞀于淫而不悟！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晞，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附书开头几句的意思是说，春天百花开放，缤纷的色彩掩盖了素洁的颜色。琴声依旧在奏响，但已经不是原来的人在弹奏了。锦江中有相伴游泳的鸳鸯，汉宫中有交援伸展的枝条。他们都不曾离弃伴侣。可叹世上的人，却迷惑于美色，喜新厌旧。接下来连用五个凄凉的意象：朱弦断裂，明镜残缺，朝露干涸，芳时消歇，白头怨叹，伤痛离别，勾勒出一幅悲伤的画面。而最后表达的是自己的决绝之情，希望他吃得好好的不要挂念她。她对着浩浩荡荡的锦水发誓，从今以后和他永远诀别。

决绝的背后，隐藏的是一份悲伤而缱绻的柔情，令人无法不感动。

这惊人的才华与决绝的个性震撼了千里之外的司马相如，他惭愧无比，立即赶了回来，请求宽恕。文君不计前嫌，宽容地原谅了他。

两人终于相爱一生，携手白头。

相如弥留之际，文君陪在他的身边，紧紧握住他的手。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有快乐也有纠结，然而回想最初相遇的那一刻，却都是无法言说的美好，仿佛沉淀千年的琥珀，封存着某一个夏日的黄昏。

人生若只如初见。

那的确是一段千古传奇的爱情佳话。

后世诗人写了不少诗，来赞叹文君的勇敢与决绝，敢爱敢恨。如下面这一首：

琴台

茂陵多病后，尚爱卓文君。

酒肆人间世，琴台日暮云。

野花留宝靥，蔓草见罗裙。

归凤求凰意，寥寥不复闻。

此诗是杜甫晚年在成都凭吊琴台时所作。关于琴台，就是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传奇故事所发生的地方。

诗人开头便写：“茂陵多病后，尚爱卓文君。”相如年老多病之时，仍对文君怀有深爱。然后写“酒肆人间世，琴台日暮云。”追忆当年文君与相如当垆卖酒的活泼热闹之景，如今只余琴台，薄暮下淡云舒卷。

“野花留宝靥，蔓草见罗裙。”怀想那样大胆美丽的卓文君，那路边的野花，是她明亮的笑靥吗？那青青的蔓草，是她碧色的罗裙吗？“归凤求凰意，寥寥不复闻。”相如清奏凤求凰，文君夜奔相如的传奇，如今也只留有杳杳的影子。现在还有人，敢如此大胆地追求爱情，再留下一段美丽的佳话吗？

杜甫是极为欣赏卓文君的，这首诗，极其称赞她的大胆与美丽。和她相比，司马相如只不过是一个委顿的影子。

李夫人：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敢忘

秋风辞

刘彻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敢忘。

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

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

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汉武帝不仅是个帝王，也是个诗人，他的诗，几乎都是写给他最心爱的女子——李夫人的。

大汉王朝，权倾天下。身为帝王，他看遍这尘世风景，浮华流年，然而深深眷恋的人，却始终只有一个。

有一日，汉武帝在宫中摆酒，微醉之余，只听得乐师李延年在纵声吟唱：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再难得。

歌声绕梁，袅袅乃止。

汉武帝只听得悠然神往，放下酒杯说：“朕从来没有见过真正倾国倾城的佳人。”

叱咤风云，俯瞰天下，居然没有一个美人，能够让他的目光真正停驻。世界上真的会有这种歌中所唱的美到让人窒息的女子吗？

李延年微微一笑，对汉武帝说：“微臣的妹妹就是这种佳人。”

于是，汉武帝召见李延年的妹妹。

不久，一个绝代佳人悄然走进宫来，脚步轻盈，衣袂轻扬，霎时，空气中仿佛有暗香浮动。

她对着汉武帝盈盈拜倒，轻轻抬起头来，明净的秋波一转，如同笼罩了满月的光华，汉武帝登时呆了。

浩大的未央宫中，汉武帝的眼中此时只看得见那女子，其他的一切都褪成了黯淡的背景。

只见她明眸皓齿，确有从未见过的倾城之貌。于是，汉武帝令她在宫中起舞，那女子轻歌曼舞，姿势美妙绝伦。他的眼光再也离不开她。

汉武帝封她为夫人，宠幸无比。这就是历史上的传奇美女李夫人。

可惜李夫人获宠不久就得了重病，汉武帝哀伤不已，前去探望。但李夫人听见汉武帝来，立刻把脸转向里侧。

汉武帝见她如此，更加难过，说：“夫人，难道你都不肯看朕一眼吗？”李夫人低声哭泣：“请恕臣妾病容不敢面圣，请皇上照看我的孩子还有哥哥们。”汉武帝说：“朕恕你无罪，你就把头转过来，让朕再瞧瞧你。”李夫人仍然不肯：“请皇上恕罪。”汉武帝不想放弃，便说：“夫人不妨见一下朕，朕将加赐千金，并封拜你兄弟为官。”李夫人说：“封不封官陛下说了算，不在于见这一面。”

说了几次之后，李夫人只是不肯。汉武帝只得怅然离去。

汉武帝走后，李夫人的侍婢忍不住问：“夫人，你为何如此倔强？”

李夫人这才叹道：“陛下是因为我的美貌而爱上我的，如今我病后，姿容大减，陛下若是见了，必然心中不喜，怎么还会照看我的亲人呢？我宁愿让他永远记住我美丽的样子，那他就会一辈子都记住我。”

李夫人实在是难得的有见识的女子，她懂得以色事人者，色衰爱驰，并清醒地看透了汉武帝的心，他爱上的，只是她倾城倾国的容貌，一旦美貌不再，他对她的爱也就不再。于是，她至死不肯见他，希望在他心中仍然保有自己绝世的容颜、美好的影子，那样就可以永远保留着他对她的爱。

清代鹅湖逸士《老狐谈历代丽人记》曾赞叹：“有俊俏一流，如西楚之虞姬、汉之李夫人、卓文君、三国时之孙夫人、北魏之木兰、隋之红拂女，此数人者，类皆体质修颀，纤腰绰约，或具英雄之侠气，或称巾帼之名流，俊俏而适成为丽。”

果然，李夫人死后，汉武帝一直没能忘记她，思念之极，命画师将她生前的形象画下来挂在甘泉宫。他也没有忘记对她的承诺，给了她的兄长以深厚的恩泽，封她的哥哥李广利为贰师将军，封海西侯，另一个哥哥李延年为协律都尉。他还特意为她作了一首《李夫人赋》：“美连娟以修嫭兮，命樔绝而不长。饰新宫以延贮兮，泯不归乎故乡。惨郁郁其芜秽兮，隐处幽而怀伤。释舆马于山椒兮，奄修夜之不阳。秋气憯以凄泪兮，桂枝落而销亡……”

有一天汉武帝去了昆明池。昆明池在上林苑中，东西各立一个石人：一是牵牛，一是织女，做成在天河遥遥相望的样子。当时正是瑟瑟秋天，凉风起、落叶飘、寒露降，汉武帝坐在舟中，触景伤情，想起李夫人，伤感难言，于是作了一首《落叶哀蝉曲》，其词曰：“罗袂兮无声，玉墀兮尘生。虚房冷而寂寞，落叶依于重扃。望彼美之女兮，安得感余心之未宁？”吟毕，汉武帝怅然回到延凉室中，疲倦地躺下，不久便睡着了。

睡梦之中，忽见一人轻盈地走了进来，身姿窈窕，竟然是思念不已的李夫人，明眸皓齿，暗香浮动，正如初见时那般惊艳。

汉武帝呆住了，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生怕她会突然消失。李夫人静静看着汉武帝，轻轻把手里一物递给汉武帝，柔声说：“陛下，这是蘅芜香。”

这时，汉武帝忽然从梦中惊醒，回忆刚才的梦境，历历如在眼前。忽然又闻到一阵浓郁的芬芳，经久不息。他记起李夫人梦中所赠的香，到处摸索却找不到。但是枕席衣襟，却不知怎么浸润了清凉的香气，于是，汉武帝便改延凉室名为“遗芳梦室”，以纪念这次梦中的相遇。

仍是相思难遣，于是汉武帝招来江湖术士，为李夫人招魂。术士作法，汉武帝只看见了一个酷似李夫人的影子，娉娉婷婷，他想走上前，却知两人之间阴阳相隔，永远不能见面，于是，只得凄凉地叹了一句：“是耶非耶？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来迟……”

此次见面之后，这个以冷酷著称的帝王写下了一首温情的诗：

葳蕤半露芙蓉色，窈窕将期环佩身。

丽如三五月，可望难亲近。

嚬黛含犀竟不言，春思秋怨谁能问。

那隐隐约约、无从追寻的倩影，是他心上永远的痛。

根据东晋王嘉《拾遗记》记载，原来深海里有潜英之石，颜色发青，且轻如毛羽，那个江湖术士用这种“潜英之石”制造了这个魂魄归来的效果，他让人按李夫人以前的图画在石上刻成李夫人的形象，然后把石像放在纱帐里，在烛光照射下，投影于帐帷之上，宛若李夫人生时。

郭宪 《洞冥记》卷三有记载：“有梦草，似蒲，色红，昼缩入地，夜则出，亦名怀莫。怀其叶，则知梦之吉凶，立验也。帝（汉武帝）思李夫人之容，不可得，朔（东方朔）乃献一枝，帝怀之，夜果梦李夫人，因改曰怀梦草。”

意思是说，西汉时有一种植物名叫“梦草”，也叫“怀梦”，样子很像菖蒲，但是它是红颜色的，白天缩进地里，晚上才从地下生长出来。因为只要怀揣一片这草的叶片，就能知道夜梦的凶吉，而且能立时得到应验。

李夫人死后，汉武帝十分思念她，很想要再看一看她的样子，然而却再也不可能。东方朔于是献上一枝“梦草”给汉武帝，汉武帝揣上它，那天晚上果然梦见李夫人。因此将这种草改名为“怀梦草”。

在大败匈奴后的一次庆功宴上，在人生的巅峰，大喜大醉之余，汉武帝忽然又想起李夫人，伤痛难以自已，挥笔写下了一首《秋风辞》：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敢忘。

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

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

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他是雄才大略、千古一帝，但是此时，他也不过是个平凡的男子，为失去了爱人而悲伤。纵使取得再大成就，她也不会在他身边含笑看他，欢喜着他的欢喜，痛苦着他的痛苦。他思念着她，永远也不会忘记。只是低叹一声“欢乐极时哀情多”。

白居易曾作过一首长诗《李夫人》，这首诗虽然不如《长恨歌》著名，却把汉武帝对李夫人那种刻骨铭心的思念，描绘得感人至深：

汉武帝，初丧李夫人。夫人病时不肯别，死后留得生前恩。

君恩不尽念不已，甘泉殿里令写真。丹青画出竟何益？不言不笑愁杀人。

又令方士合灵药，玉釜煎链金炉焚。九华帐深夜悄悄，反魂香降夫人魂。

夫人之魂在何许？香烟引到焚香处。既来何苦不须臾？缥缈悠扬还灭去。

去何速兮来何迟？是耶非耶两不知。翠蛾仿佛平生貌，不似昭阳寝疾时。

魂之不来君心苦，魂之来兮君亦悲。背灯隔帐不得语，安用暂来还见违。

伤心不独汉武帝，自古及今皆若斯。君不见穆王三日哭，重璧台前伤盛姬。

又不见泰陵一掬泪，马嵬坡下念贵妃。纵令妍姿艳质化为土，此恨长在无销期。

生亦惑，死亦惑，尤物惑人忘不得。人非木石皆有情，不如不遇倾城色。

“人非木石皆有情，不如不遇倾城色。”人非木石，见到了那倾城之色，都会动了真情，但是却因种种原因而不得不失去，之后饱受那相思之苦，这份苦楚的煎熬，让人觉得，不如不遇到那样美貌的女子，就这么平淡过着生活，也比被以后的岁月，长长久久地受着思念的折磨，要好得多。

陈阿娇：买得相如赋，君恩不可移

长门怨

崔道融

长门春欲尽，明月照花枝。

买得相如赋，君恩不可移。

其实阿娇本来是万千宠爱在一生的天之骄女，她身份高贵，容颜美貌，而且，也曾拥有一段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纯美时光。后来，她的初恋汉武帝刘彻，成为了她的夫君，也成为了一国之主，之后名垂千古的汉武帝。

本是王子公主幸福地在一起，从此开始了美妙新生活的故事。但他们，却是从那时，开始疏远了。

阿娇的母亲，从前的长公主，也就是后来的窦太主自恃有功于武帝，无休无止地向汉武帝索取财物，武帝心中厌恶。而阿娇恃宠而骄，不知体贴。他对她的爱，慢慢地在消减。而她在最开始的时候，竟浑然不觉。

阿娇是被宠爱着长大的，浑不知这世上人心的善变。她并不知道，失宠的可怕。她以为，世界会一直围绕着她转，包括曾钟爱她的夫君，她以为，永远不会失去他。

武帝的母亲王太后担心武帝即位不久，根基未稳，不顺从长公主的话，会触怒手握实权的窦太后，于是便劝说武帝假以辞色，以恩礼相待。武帝听从了母亲的建议。

建元二年（前139年），汉武帝的姐姐平阳公主献歌女卫子夫给汉武帝以充后宫。阿娇听说汉武帝宠幸了卫子夫，如天打雷劈，撕心裂肺，数次寻死觅活。因生气而扭曲的脸，失去了以往的娇俏可人。武帝心里越发不满。

建元三年（前138年），卫子夫因被武帝宠幸而怀有身孕，阿娇越发难受。窦太主心疼女儿，于是便策划抓捕卫子夫的弟弟卫青，想将其杀害，幸好卫青被朋友公孙敖相救免于一死。

卫子夫越来越得刘彻的宠爱，为他先后生下三个公主，而阿娇十余年里却一直未能生育，她越来越焦虑，越来越忧伤。在这期间，一直疼爱她的祖母，也就是刘彻忌惮也尊重的一代女政治家窦太后去世，阿娇失去了最强有力的靠山。刘彻对她，也已经撕去了温情脉脉的面纱，冷漠得如同生小不相识。阿娇这才尝到从未尝过的锥心之痛。

王昌龄的《春宫怨》便以此为典，写那卫子夫获得了皇帝的新宠，而诗中没有出现的，是阿娇的痛彻心肺：

昨夜风开露井桃，未央前殿月轮高。

平阳歌舞新承宠，帘外春寒赐锦袍。

原来一个男人爱你的时候，他可以将世界放在你手上，但当一个男人不再爱你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他眼中的世界里。

失去爱情的阿娇惊慌失措了。前130年，阿娇竟施以妇人媚道，此事被发觉后，汉武帝命有司赐皇后一道策书：“皇后不守礼法，祈祷鬼神，降祸于他人，无法承受天命。应当交回皇后的玺绶，离开皇后之位，退居长门宫。”于是，当了十一年皇后的阿娇黯然退场。

她与卫子夫的争斗，正室与小三的PK，终于以她失败结束。

在后来漫长而孤独的一生里，她定是常常回想起，他曾对她母亲所说的，那段事关承诺的话。那时刘彻还是个小孩子，不得汉景帝的欢心，母亲王夫人也不得宠。长公主，也就是阿娇的母亲有一天问他：“你想娶媳妇吗？”说着便指着宫女一一问去，刘彻都说不好。长公主又指着自己的女儿阿娇问道：“那阿娇呢？”刘彻笑着说：“如果能娶到阿娇做妻子，我就修建一座金屋让她住。”长公主大喜，于是便在景帝面前请求，景帝答应了这门亲事。而在刘彻争夺皇位之时，长公主也起到了关键作用。

她如何跟卫子夫比呢？卫子夫柔婉清秀，她本就出身卑贱，她把汉武帝看做她的天，对他满心崇拜，千依百顺。通过汉武帝，她当上了皇后，通过汉武帝，她把自己的弟弟和侄子全部脱离了奴仆身份，让他们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政治才能，当上了荣耀天下的大将军。她向他要什么，他都会满足她。自然，她会更加温婉柔顺，讨他欢心。

但是阿娇是不屑于做这种事情的。她要的是他的真心，他对她平等的爱，她渴望他像她爱他一样地爱她，渴望他也拥有和她一样强烈而唯一的爱情。但他，做不到。因为登位之前，他也曾是战战兢兢活了那么久，严厉的父亲，不得宠的母亲，强有力的皇位竞争对手，一朝君临天下，他要傲视一切，不可能再有人侵犯他的权威，阿娇也是！

但阿娇偏偏也是个骄傲的女人。骄傲的男人，遇上骄傲的女人，而这女人空有痴情，却欠缺智慧，那么，注定是个悲剧。

一直猜想，卫子夫并不爱汉武帝，史记上记载，但是正因为不爱，她便不会对他有着占有欲，对他没有负担。他放心地去爱上一个又一个的女人，或者，还有男人。卫子夫照样会对他温婉地笑，柔顺而又细心地打理着他的生活。而他要的，正是这样的皇后，听话，大气，温柔，也还美丽。

武帝确实是爱过阿娇的，也许这爱里掺了别的因素，但爱还是爱过的。小小年纪的男孩儿，望着美丽的小女孩儿，含笑说出“金屋藏娇”四个字的时候，他是真心的。那时，他并不懂什么是爱，小小的手牵小小的人，小小的唇，还不会吻。可是就是喜欢跟她在一起，满心欢喜。

后来，他要的东西多了，阿娇的份量，便越来越轻，接近于无了。

而阿娇并没有察觉他的变化。她还在期待，他会像以前一样爱她。

她终于失宠了。她终日以泪洗面。为了一解忧愁，她便赠了黄金百两给著名才子司马相如，向他买了一篇赋。这就是《长门赋》。而据说司马相如同情阿娇，赋作好之后便献给了汉武帝：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言我朝往而暮来兮，饮食乐而忘人。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亲……”

“千金买赋”及长门宫成为了著名的典故，“长门”也成为了宫怨、士不遇、人生失意的代表。崔道融曾作了一首《长门怨》：

长门春欲尽，明月照花枝。

买得相如赋，君恩不可移。

赋中语句悲戚缠绵，汉武帝也不由得不为之感动。他也许去长门看望了阿娇，不由得动了故旧之情。汉武帝虽然雄才大略，毕竟也是个多情的帝王。他未必不爱她，只是容不下她的骄傲，她的蛮横，她的强烈的爱。

而阿娇仍然是无法与其他女人共享丈夫，不愿意低下骄傲的头。她只要对汉武帝稍显温柔，他会接回她，但她做不到。到死，她都是那个骄傲的陈阿娇。这篇《长门赋》，唤起了他心中往昔的情意，让他再次想起了她，也让她知道，他心里还有她，这就足够了。阿娇不再奢望其他。她已心灰意冷。

前129年，阿娇的父亲堂邑侯陈午去世，前116年，阿娇的母亲大长公主去世。又过了几年，阿娇也在长门宫去世。

爱情已枯萎，她也已生无可恋。父母去世后，她便也随之而去了。

阿娇成为了初恋美女的代名词，无限天真与美好蕴藏其中。刘欢的那首歌《弯弯的月亮》里唱着：“小桥的旁边，有一条弯弯的小船，弯弯的小船悠悠，是那童年的阿娇”

童年的阿娇，几多天真，几多甜蜜，几多凄凉。

只是，阿娇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去童年，回不去曾经的他，回不去金屋藏娇的甜蜜美好。时光真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宣示着，没有永恒的幸福，没有永恒的承诺，没有永恒的，爱情。

阿娇寂寞的人生，从此无人关注。她静静地死去了。汉武帝刘彻，她曾唯一痴心爱过的男子，诗赋中最多的是写给李夫人的，除了童年时经典的那句“金屋藏娇”，再也没有写过任何诗给她。

只有后世的文人墨客，也有怜惜她的遭遇的，以她为典，为她写下了不少诗词，辛弃疾便叹道“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

辛弃疾还以此为典，作过一首《摸鱼儿》：

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

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刘细君：居常思土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还故乡。

黄鹄歌

刘细君

吾家嫁我兮天一方，

远托异国兮乌孙王。

穹庐为室兮旃为墙，

以肉为食兮酪为浆。

居常思土兮心内伤，

愿为黄鹄兮还故乡。

塞外和亲，其实王昭君并不是最早的那一个。汉武帝时的刘细君才是古代和亲女性中取得成功的第一任，此外，她还是古代诗坛上突破“诗言志”樊篱的第一人；乐器琵琶的首创之人。只是，昭君出塞被众多文人墨客所歌咏，并被改成了元剧《汉宫秋》，被更加地传奇化了。而细君的故事，则被历史渐渐湮灭了。

刘细君生于江苏扬州，爷爷刘非与汉武帝是亲兄弟。刘非死后，由儿子刘建继承王位，史称“江都王”。后来，刘建造反失败被杀，因为刘细君年龄太小，汉武帝没杀她，细君就此侥幸逃过一劫。

公元前117年，刘细君的叔叔刘胥被封为广陵王，派人找到了流落民间的侄女，将她迎入王宫。此时刘惜君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清丽可人。颠沛流离之后重回锦衣玉食的生活，刘细君自然倍加珍惜。她本来就聪颖好学，回到宫中之后更是手不释卷，遍览群书。

当时匈奴与汉朝战争不断，汉武帝想联合乌孙（居今伊犁河上流流域）一起抗击匈奴。恰巧乌孙国也正有此意，但提出要求娶一位大汉的公主为妻，汉武帝答应了。但汉武帝舍不得自己的公主去那偏远蛮荒之地，于是，美丽的刘细君便进入了他的视野之中。

刘细君安安静静地在宫中，自以为可以过一种与世无争，与书为伴的生活，却没想到，她的命运即将发生巨变，而她无力抵御这命运的翻云覆雨手，连个“不”字也无法说出。

于是，元封六年（前105年），汉武帝封细君为公主，将她下嫁乌孙国王昆莫猎骄靡。这对她来说，不啻于晴空霹雳。幼时已经颠沛流离，她一心只想安定下来，过一些宁静富足的生活，却未想到，有更颠沛流离的未来在等着她。

《汉书•西域传》记载，细君公主出嫁时，汉武帝送给她大量华服美物，给她配备了几百名侍从。但这些，对她又有什么意义呢？在出塞的路上，她暗暗垂泪，轻轻弹起怀中的琵琶，大漠中的一位娇女，在缓缓走向她不可预测的婚姻。

细君到达乌孙后，乌孙国王见到这位清美如画的汉朝公主，如同惊为天人，很是宠爱。

不久匈奴知道这件事后，担心乌孙王被汉朝拉拢过去，于是，匈奴单于也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乌孙国王。乌孙国王谁也不想得罪，于是，就以细君为右夫人，以匈奴女子为左夫人。

嫁过去后，饮食习惯，气候适应，以及复杂的宫廷斗争，弱质纤纤的细君公主面临着从未有过的困难和考验。她素有才女之名，这时更是拿起笔来自抒怀抱。《黄鹄歌》就是描写反映她在乌孙生活心声的一首名篇：

吾家嫁我兮天一方，

远托异国兮乌孙王。

穹庐为室兮旃为墙，

以肉为食兮酪为浆。

居常思土兮心内伤，

愿为黄鹄兮还故乡。

《黄鹄歌》又称《悲愁歌》，感情真挚细腻，为后世所传诵，被称作是历史上的第一首边塞诗。刘细君也被称为“和亲公主中的第一才女”。这首诗被班固收入《汉书》，后来又收入汉诗，称为“绝调”。

这首让人闻之伤心的悲歌传到汉武帝的耳中，汉武帝也不禁怜悯不已，于是每隔一年，他便派遣使者带者锦绣帏帐，赠给刘细君，以慰藉她思乡之情。

虽然忧伤抑郁，但是刘惜君并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在她到了乌孙以后，即开始进行政治活动，经常“置酒饮食，以币帛赐王左右贵人”，以博取乌孙贵族们的欢心，消减他们对于汉朝的敌意。

两年后，乌孙国王猎骄靡去世，其孙子岑陬军须靡继承王位。按照习俗新王要继承旧王的所有妻妾。这种游牧民族的习俗，自幼接受儒家思想熏陶的细君公主自然无法接受，于是她写信给汉武帝，请求归国。汉武帝接到书信后，内心也很同情她的处境，但他考虑更多的的当然是国家的大局，于是回信说：“望以国是为重，随从乌孙国俗。”让她接受当地风俗，以成就联合乌孙共击匈奴的大局。细君无法，只得再嫁岑陬。

一年后，细君为岑陬生下一女后，不久便忧伤而死。

王昭君：翩翩之燕，远集西羌

怨诗

王嫱

秋木萋萋，其叶萎黄。

有鸟处山，集于苞桑。

养育毛羽，形容生光。

既得行云，上游曲房。

离宫绝旷，身体摧藏。

志念没沉，不得颉颃。

虽得委食，心有徊惶。

我独伊何，来往变常。

翩翩之燕，远集西羌。

高山峨峨，河水泱泱。

父兮母兮，进阻且长。

呜呼哀哉。忧心恻伤。

汉元帝时期，匈奴单于呼韩邪亲自来到首都长安，希望同汉朝和亲，以表示求和的诚意，皇帝同意了。

但皇帝当然舍不得派自己家的公主嫁出去。像汉武帝，就把侄女刘细君当做公主嫁到乌孙国，但到底没舍得送去自己的姐妹或女儿。汉元帝也是如此，就准备在宫女中选一个女子，认作公主，派到匈奴去。于是，元帝便对后宫下了命令：“谁愿意去匈奴，我便把谁当公主看待。”

但宫女们对匈奴那个地方也有所耳闻，只觉那是穷山恶水，远远比不上中原的繁荣富贵。深宫之中虽然寂寞，好歹安逸清闲，吃住不愁。于是你推我，我推你，没有一个肯主动应征。

只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她便是王昭君。

王昭君并不是一般的只知妆容自己取悦皇帝的宫女，她很有自己的个性与思想，虽然容颜娇美，但坚韧倔强。除此之外，她也通晓文墨，还喜欢写诗，称得上是一个才女。在后宫，她曾经写下这样一首诗：

五更哀怨曲

一更天，最心伤，爹娘爱我如珍宝，在家和乐世难寻；如今样样有，珍珠绮罗新，羊羔美酒享不尽，忆起家园泪满襟。

二更里，细思量，忍抛亲思三千里，爹娘年迈靠何人？宫中无音讯，日夜想昭君，朝思暮想心不定，只望进京见朝廷。

三更里，夜半天，黄昏月夜苦忧煎，帐底孤单不成眠；相思情无已，薄命断姻缘，春夏秋冬人虚度，痴心一片亦堪怜。

四更里，苦难当，凄凄惨惨泪汪汪，妾身命苦人断肠；可恨毛延寿，画笔欺君王，未蒙召幸作凤凰，冷落宫中受凄凉。

五更里，梦难成，深宫内院冷清清，良宵一夜虚抛掷，父母空想女，女亦倍思亲，命里如此可奈何，自叹人生皆有定。

她已入宫三年，却连皇帝的影子都没见过。她早已厌倦了这种沉闷而毫无希望的生活，希望能改变自己的命运。与其沉默着发霉，不如赌这一把。她本来就是个美丽而倔强的女子，心思又细密，实在不甘心在这幽寂的后宫就此度过漫长一生。

她没有想到的是，从她站出来应征的那一刻，她就不再是后宫中一个普通的女子，她成为了历史长河中闪光的传奇人物，无数文人墨客歌咏怀想的对象。她的美貌和勇气，被后世的人们仰望了千年。

汉元帝听闻有人自愿出来应征，大喜。他仔细看了看她的画像，觉得她不丑，但也算不上漂亮，中人之姿而已。这一类的女子在后宫中比比皆是，少一个也不可惜。于是，便选中了她来和亲。

可是，当呼韩邪单于带着王昭君要走时，汉元帝才眼前一亮，见到了一个肤光胜雪、容色照人的美人，眼睛马上瞪大了，王昭君怎么会如此美丽？

《后汉书•南匈奴传》是这么记载的：“昭君丰容靓饰，光明汉宫，顾景斐回，竦动左右。”

但是后悔也来不及了，已经答应了匈奴，堂堂大汉皇帝，总不至于临时反悔吧。汉元帝只得宴请单于和昭君，作为送行。单于得到了这么一个美貌的妻子，自然喜出望外。汉元帝则有苦说不出，眼睁睁地看着美丽的昭君离自己而去。

送走昭君之后，汉元帝越想越气，这样的美女，为什么到了宫中三年，都没被自己发现？他决定好好调查一番。

这样一查，果然查出来了个究竟。

对于这段轶事，《西京杂记》中有一段记载：

元帝后宫既多，不得常见，乃使画工图其形，案图召幸。诸宫人皆赂画工，多者十万，少者亦不减五万。昭君自恃容貌，独王嫱不肯，遂不得见。后匈奴入朝，求美人为阏氏，于是上案图，以昭君行。及去，召见，貌为后宫第一，善应对，举止闲雅。帝悔之，而名籍已定，帝重信於外国，故不复更人，乃穷案其事。

意思是说，汉元帝后宫妃嫔很多，不能每个都看到，于是就让画师把她们的相貌全部都画下来，以此挑选喜欢的美人。于是，宫女们都贿赂画师，多的给十万钱，少的也不下五万钱。只有王昭君自觉美貌，不肯贿赂画师，于是得不到皇帝的召见。不久匈奴来朝拜汉元帝，请求赏赐美人作为他们的阏氏。于是元帝便从画像中挑选，确定让王昭君出嫁。等到出发的时候，元帝召见了昭君，才发现原来昭君的容貌可称第一，而且善于应对问话，举止优雅大方。元帝后悔了，但是昭君的名字已经定了下来。元帝注重对外国讲诚信，所以没有换人。于是追究这件事。

汉元帝查清楚之后，就把给昭君作画的画师毛延寿杀了。

。

昭君出塞，在路上便走了整整三个月。她回首看着长安的方向，无比惆怅，于是，便作了一首诗：

秋木萋萋，其叶萎黄。

有鸟处山，集于苞桑。

养育毛羽，形容生光。

既得行云，上游曲房。

离宫绝旷，身体摧藏。

志念没沉，不得颉颃。

虽得委食，心有徊惶。

我独伊何，来往变常。

翩翩之燕，远集西羌。

高山峨峨，河水泱泱。

父兮母兮，进阻且长。

呜呼哀哉。忧心恻伤。

据说这首诗就是在王昭君去匈奴的路上弹着琵琶唱的，浅吟低唱，缠绵悲戚，凄美之极，以至于大雁听入了神，忘了飞翔，落了下来。中国古代四大美人“闭月羞花之貌，沉鱼落雁之容”。这“落雁”说得就是王昭君。而昭君在塞北风沙之中弹着琵琶的倩影，也成了古典仕女图中一幅经典的画面。

王昭君抵达匈奴后，与呼韩邪单于非常恩爱，被封为“宁胡阏氏”，就在王昭君抵达匈奴王庭三个月后，汉元帝在对昭君的思念与懊恼的折磨下，竟然病倒，不久便去世了。因此后人便想象了一个汉元帝与昭君早已情根深种却不得不被迫分离的故事，汉成帝继位。

第二年，即汉成帝建始元年，王昭君为呼韩邪单于生下一子，取名伊督智牙师，封为右日逐王，又过了一年，呼韩邪单于逝世了，这一年昭君二十四岁。

大阏氏的长子嫡于雕提模皋继位，号为复株累若鞮单于。依照匈奴的礼俗，嫡子可以娶庶母做妻子。雕提模皋想按照匈奴的风俗娶王昭君为妻。

显然，昭君遇到了和细君公主一样的问题，她无法接受和自己教育背道而驰的伦理道德，于是王昭君给汉成帝上书要求返回汉朝：“臣妾幸得备身禁脔，谓身依日月，死有余芳。而失意丹青，远窜异域，诚得捐躯报主，何敢自怜？独惜国家黜涉，移于贱工，南望汉关徒增怆结而。有父有弟，惟陛下幸少怜之。”但汉成帝也是出于和汉武帝一样的考虑，为了国家的安定，回书敕令王昭君遵从匈奴的风俗。于是，王昭君成了雕陶莫皋的妻子。

只是她性子比刘细君要坚韧，虽然也思念家乡，虽然也不习惯异域风俗，但是，她并未像刘细君一样抑郁而死，而是努力着适应不断变化的环境。因此，她得享高寿。

王昭君与复株累若鞮单于年龄相当，与呼韩邪单于相比，复株累若鞮单于更加爱慕王昭君。若鞮单于与王昭君共同生活了十一年，王昭君又生了两个女儿，长女名叫云，为须卜居次，次女为当于居次（居次就是公主的意思）。

王昭君到了匈奴之后，努力改善双边关系，致使大汉与匈奴有60多年没打仗。王昭君死后，她的墓地至今尚在，在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市旧城南9公里处的大黑河畔，据说入秋以后塞外草色枯黄，惟王昭君墓上草色仍是青青郁郁，所以叫“青冢”。

宋代王安石曾作有两篇《明妃曲》，被称为是咏王昭君最好的诗。

其一

明妃初出汉宫时，泪湿春风鬓脚垂。

低徊顾影无颜色，尚得君王不自持。

归来却怪丹青手，入眼平生几曾有；

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

一去心知更不归，可怜着尽汉宫衣；

寄声欲问塞南事，只有年年鸿雁飞。

家人万里传消息，好在毡城莫相忆；

君不见咫尺长门闭阿娇，人生失意无南北。

其二

明妃初嫁与胡儿，毡车百两皆胡姬。

含情欲语独无处，传与琵琶心自知。

黄金杆拨春风手，弹看飞鸿劝胡酒。

汉宫侍女暗垂泪，沙上行人却回首。

汉恩自浅胡恩深，人生乐在相知心。

可怜青冢已芜没，尚有哀弦留至今。

班婕妤：常恐秋节至，凉意夺炎热

团扇歌

班婕妤

新制齐纨素，皎洁如霜雪。

裁作合欢扇，团圆似明月。

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

常恐秋节至，凉意夺炎热；

弃捐箧奁中，恩情中道绝。

班家是汉代人才辈出的一个家族。在汉武帝出击匈奴的后期，越骑校尉班况驰骋疆场，建立过不少汗马功劳。班况生三男一女，老大班伯，是一位精通《诗》、《书》、《论语》的学者；老二班施，官拜谏大夫，以博学有俊才深受皇帝器重；老三班稚，以方直自守见称，终官延陵郎；其女儿就是著名的才女班婕妤。幼子班稚生班彪，班彪又生班固、班超和班昭，这“三班”更是光耀千年的人物。班婕妤是“三班”的姑姑，也是一位著名的才女。擅辞赋，通音律，能“诵《诗》及《窈窕》、《德象》、《女师》之篇”，“每进见上疏，依则古礼”。

汉成帝刚刚即位，班婕妤便被选入后宫。婕妤是宫中嫔妃的“职称”，据说当时宫中分为嫔妃名号分为十四等：昭仪、婕妤、娙娥、容华、美人、八子、充依、七子、良人、长使、少使、五官、顺常、无涓等。而婕和妤都有美丽美好的意思。班婕妤清丽脱俗，通晓文史，又弹得一手好琵琶，在最开始的时候，汉成帝对她又是喜欢又是欣赏，很是宠爱，不仅把她当成爱宠的妃子，也把她当成值得尊敬的朋友。

皇帝在宫苑巡游常乘坐一种豪华的车子，绫罗为帷幕，锦褥为坐垫，两个人在前面拖着走，称为“辇”；至于皇后妃嫔所乘坐的车子，则仅有一人牵挽。汉成帝为了能与班婕妤更加亲近，于是特地制作了一柄大辇，想与班婕妤同辇而行，这本来是绝大的恩宠，但没想到的是，班婕妤毅然拒绝了，她说：“观古图画，贤圣之君皆有名臣在侧，三代末主乃有嬖女，今欲同辇，得无近似之乎？”汉成帝觉得她说得很对，便没有和她同乘，对她越发敬爱。

太后听说了这件事，盛赞她的贤德，欢喜地说：“古有樊姬，今有班姬。”樊姬是楚庄王的妃子，楚庄王才即位的时候，喜欢打猎，不务正业，樊姬苦苦相劝，但效果不大，于是樊姬茹素，从此不再吃肉，楚庄王终于感动，改过自新。后来又由于樊姬的推荐，楚庄王重用贤人孙叔敖为令尹宰相，三年而称霸天下，成为“春秋五霸”之一。太后以樊姬来比班婕妤，自然是对她赞赏有加了。

可惜好景不长，汉成帝有一次出游，偶遇上了绝色美女赵飞燕，将之接入宫来，后来又迎进了她的妹妹赵合德。姐妹俩不仅姿容绝世，而且风情万种。女子之美主要有两种，一种是端庄凝重，一种是风流宛转。无可奈何的是，似乎后者更得男子之心。从此，汉成帝便沉迷于声色之中，无心国事。他眼中只有飞燕合德，不再记得班婕妤，更加不用说许皇后。

许皇后十分痛恨，无可奈何之余，铤而走险，在寝宫中设置神坛，诅咒赵氏姐妹。这是宫中最为忌讳之事，自然纸包不住火。

事情败露以后，太后震怒，汉成帝把许皇后废居昭台宫。赵氏姐妹本来就妒忌班婕妤的才华和容貌，于是赶紧趁这个机会陷害于她，汉成帝听信谗言，逼问班婕妤，班婕妤从容不迫地说：：“妾闻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修正尚未得福，为邪还有何望？若使鬼神有知，岂肯听信谗说？万一无知，咒诅何益，妾非但不敢为，也是不屑为！”

汉成帝觉得她说的有理，加之对她也一直心中愧疚，于是不予追究，并且厚加赏赐。虽然这件事不了了之，但是所爱之人居然会听信谗言，怀疑自己，班婕妤心灰意懒，自动要求到长信宫伺候太后。从此，就这样静静度过了寂寞的余生。

她作《怨歌行》，又名《团扇歌》以秋扇自比，自伤身世：

新制齐纨素，皎洁如霜雪。

裁作合欢扇，团圆似明月。

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

常恐秋节至，凉意夺炎热；

弃捐箧奁中，恩情中道绝。

用洁白的细绢剪裁的团扇，皎洁如霜雪，圆圆如明月，天热时被主人珍藏在袖中，用以驱走炎热。到了凉秋时节，团扇再无用武之地，便被弃置箱中。这首诗纤细委婉，充满无奈和悲伤之情，成为了“宫怨诗”的代表之作。钟嵘《诗品》评此诗说“《团扇》短章，辞旨清捷，怨深文绮，得匹妇之致。”沈德潜《古诗源》评语中，也说它“用意微婉，音韵和平”。

后来诗人陆机同情班婕妤的遭遇，为她写了一首诗《班婕妤》：

婕妤去辞宠，淹留终不见。寄情在玉阶，托意唯团扇。

春苔暗阶除，秋草芜高殿。黄昏履綦绝，愁来空雨面。

清代著名词人纳兰性德在《木兰辞•拟古决绝词柬友》中写道：“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也是化用了班婕妤团扇歌的这个典故。

班昭：班昭应有念，早上丐兄书

寄东氏妹

王维桢

万里游真倦，向来依故庐。

宁亲迎卫女，设馔钓河鱼。

奔诏身仍远，思家意不舒。

班昭应有念，早上丐兄书。

班昭字惠班，又名姬，家学渊源，父亲和两个哥哥都是当时名动一时的人物。她的父亲班彪是当代的大文豪，著名的儒学大师、史学家，哥哥班固是著名史学家、文学家，另一个哥哥班超是著名军事家、外交家，两次出使新疆，是打通“丝绸之路”的赫赫功臣，极传奇的人物。

班昭十四岁便出嫁了，嫁给同郡曹世叔为妻，所以班昭又被叫做“曹大家”。班昭端丽庄雅，很得夫家敬重。而由于博学多才，班昭也常常被召入皇宫，教导后宫诸妃诵读经史，宫中尊之为师。

班昭的父亲班彪和哥哥班固都在致力于《汉书》的写作。班彪死后，班固便独立承担起写作人物。班固天资聪颖，九岁即能属文，诵诗赋，十六岁入太学，博览群书，于儒家经典及历史无不精通，还擅长作赋，有《二都赋》、《幽通赋》等。班彪死时，班固虽然年仅二十三岁，但已有独立完成这史学大著的能力。却不料就在他快要完成《前汉书》时，却因窦宪一案的牵连，横死狱中，年六十一岁。

班昭知道《汉书》是父兄毕生心血，强忍悲痛将之接了过来，继续写作。皇帝也很支持。班昭奉旨入东观臧书阁，遍览皇家丰富藏书，用以著作，终于花费无数心血精力，完成这一史学巨著。

《汉书》刚面世时，许多人读不懂，大学者马融便曾拜伏在藏书阁下，跟随班昭学习《汉书》；后来皇帝又下诏书叫马融的兄弟马续接替班昭，完成《汉书》。马续也是位大才子，七岁时能理解《论语》，十三岁懂得《尚书》，十六岁学习《诗经》。据传马续暗自倾慕班昭却不言，为协助班昭完成修史大业竟终身不娶。

南朝宋范晔《后汉书•曹世叔妻传》特地为班昭立传：“扶风曹世叔妻者，同郡班彪之女也，名昭，字惠班。博学高才。世叔早卒，有节行法度。兄固著《汉书》，其八表及天文志未及竞而卒。和帝诏昭就东观藏书阁踵而成之。帝数召入宫，令皇后诸贵人师事焉，号曰‘大家’。每有贡献异物，辄诏大家作赋颂。时《汉书》始出，多未能通者，同郡马融伏于阁下，从昭受读。”

班昭还有一个哥哥是班超，他30岁迁入洛阳，靠为官家抄写文章为生，胸中大志，实难舒展。有一次，班超思虑良久，猛然站起，投笔在案说：“大丈夫无他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求封侯，安能久事笔砚间乎！”从此，他投笔从戎，出使西域，以功封定远侯，拜西域都护，扬汉威直至中亚细亚三十年之久。除了“投笔从戎”，“不入虎穴，不得虎子”等成语皆源自于他。

汉和帝永元十二年，班超派他的儿子班勇随安恩国入贡的使者回到洛阳，上奏皇帝：“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人玉门关。谨遣子勇，随安西献物入塞，及臣生在，令其目见故土。”人老思故土，叶落要归根，然而奏章送上去之后，过了三年朝廷仍不加理会。班超年已七旬，仍客居异乡，班昭手足情深，更怜惜哥哥，于是提笔给皇帝上书：

妄同产兄西域都护，定远侯超，幸得以微功得蒙重赏，爵列通候，任二千石，天恩殊绝，诚非小臣所当被蒙。超之始出，志捐躯命，冀立微功，以自陈效。会陈睦之变，道路隔绝，超以一身，转侧绝域，晓譬诸国，固其兵众，每有攻战，辄为先登。身被金夷，不避死亡，赖蒙陛下神灵，且得延命沙漠；至今积三十年，骨询生离，不复相识；所与相随时人士众，皆已物故；超年最长，今且七十，衰老被病，头发无黑，两手不仁，耳目不聪明，扶杖乃能行，虽欲竭其全力，以报答天恩，迫子岁暮，犬马齿索，为之奈何？

蛮夷之性，悼逆侮老，丙超旦暮入地，久不见代，恐开好究之原，生逆乱之心。而卿大夫感怀一切莫肯远虑，如有卒暴，超之气力，不能从心，便为上损国家累世之功，下弃忠臣竭身之用，诚可痛也！故超万里归诚，自陈苦急，延颈踰望，三年于今，未蒙省禄。

妾窃闻古者十五受兵，六十还之，亦有休息不任职也。缘陛下以至孝理天下，得万国之欢心，不遗小国之臣，况超得备候伯之位，故敢触死为超求哀，乞超余年，一得生还；复见阙庭，使国家永无劳远之虑，西域无仓猝之忧，超得长蒙文王葬骨之恩，子方哀老之急。

班昭代兄上书，说得合情合理，丝丝人扣，汉和帝览奏，也为之戚然动容。于是派遣戊己校尉任尚出任西域都护，接替班超。这封奏疏被后人题作《为兄超求代疏》。

汉和帝永元十四年八月，白发苍苍的班超终于回到洛阳，拜为射声校尉，他离开西域疏勒时本已有病，加以旅途劳顿，回家一个月就病逝了。但终于，他是回到故乡安心逝去的。幸好有班昭这封上书，完了班超最后的心愿。

班昭还写了《女诫》七篇。《女诫》包括：卑弱、夫妇、敬慎、妇行、专心、曲从和叔妹七章。班昭将自己处世哲学和生活历练都融入了这七篇之中，教导班家女儿如何在夫家处理好与夫君、舅姑、叔妹的关系。不料京城世家却争相传抄，不久之后便风行全国各地。

班昭作品存世七篇，除了《女诫》以外，还有《东征赋》等对后世有很大影响。《东征赋》是班昭随其子到陈留时所作，其辞称：“先君行止，则有作兮。虽其不敏，敢不法兮。”这表明班昭的《东征赋》是效法其父班彪的《北征赋》而作。虽然是模仿之作，但《东征赋》的写作手法也比较细腻而优美。

汉和帝在班超死后不久就驾崩了，皇子刘隆生下来才一百天，就嗣位为孝殇帝，邓太后临朝听政。不到半年，殇帝也驾崩了。于是十三岁的清河王刘祜嗣位为孝安帝，邓太后继续临朝听政。邓太后以女主执政，班昭以师傅之尊得以参予机要。邓太后也很尊重班昭的意见。

班昭年逾古稀而逝，邓太后为她素服举哀。

“最难耐的是寂寞，最难抛的是荣华，从来学问欺富贵，真文章在孤灯下。”这是上海昆剧团排演的新编昆剧《班昭》中的唱词，可作为班昭之写照。

赵飞燕：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清平调

李白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赵飞燕是中国古代著名的美人，而且是轻盈窈窕美人的代表。所谓环肥燕瘦，环肥就是指杨玉环，燕瘦自然就是指赵飞燕了。“环肥燕瘦”出自宋代苏轼《孙莘老求墨妙亭诗》：“杜陵评书贵瘦硬，此论未公吾不凭。短长肥瘦各有态，玉环飞燕谁敢憎。”李白曾作清平调三首来赞美杨贵妃之美，也是以赵飞燕来进行类比：“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汉成帝即位十多年，还没有子嗣，未免闷闷不乐。有一次他微服外出，来到阳阿公主府，阳阿公主把府中的良家女都叫出来，希望汉成帝有能相中的女子，带回宫中。便如平阳公主献卫子夫给汉武帝的初衷一样。

就是在这时，汉成帝见到了赵飞燕。

只是，飞燕并不是卫子夫那样温柔和顺的性子，她是个娇媚美艳，也颇具野心的奇女子。她的舞技也远在卫子夫之上，成为古代顶级舞者的代言人之一。她本来也不叫飞燕，原名是宜主，但因为舞姿超群，人们便称她为“飞燕”。

《西京杂记》中：“赵后体轻腰弱，善行步进退”，《赵飞燕别传》中：“赵后腰骨纤细，善踽步而行，若人手持花枝，颤颤然，他人莫可学也”。赵飞燕拥有近乎神奇的舞蹈技艺。传说她还能站在人的手掌之上扬袖飘舞，身轻如燕。唐代诗人徐凝作《汉宫曲》：“水色箫前流玉霜，赵家飞燕侍昭阳。掌中舞罢箫声绝，三十六宫秋夜长。”掌中舞从此成了赵飞燕的一个独有标志。

这柔美明净得如同一泓秋水般的眼波，悦耳清亮得如同黄鹂鸟一般的歌喉，曼妙轻盈得令人几乎屏住呼吸的舞姿，很快便征服了汉成帝。

彼时，他身边还有一个以贤德闻名的班婕妤，但他的心，已经被美貌惊人、袅娜身姿的赵飞燕给牢牢占据了。他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心动，仿佛初初堕入情网的少年，失去了一切理性。

汉成帝带了赵飞燕回宫，极为宠幸。后来汉成帝又听说飞燕还有一个妹妹赵合德，也是出色的美人，她的发式，眉形，装扮都各有讲究：“合德新沐，膏九曲沉水香，为卷发，号‘新髻’；为薄眉，号‘远山黛’；施小朱，号‘慵来妆’；衣故短，绣裙小袖，李文袜。”于是便也召入宫中，姐妹“俱为婕妤，贵倾后宫”。许皇后、班婕妤等人皆失宠。

鸿嘉三年（前18年），许皇后在后宫蛊诅被发现，赵飞燕趁机告发许皇后。太后王政君大怒，下令彻查，许皇后因此被废。之后汉成帝欲立赵飞燕为皇后，但太后嫌弃她出身卑微，不肯同意。但是汉成帝意愿已定，想尽办法要封她为皇后。永始元年（前16年）四月，成帝先封赵飞燕的父亲赵临为成阳侯，改变她家卑微的身份。六月，封赵飞燕为皇后，封赵合德为昭仪，大赦天下。

据汉书记载：“皇后既立，后宽少衰，而弟绝幸，为昭仪。居昭阳舍，其中庭彤朱，而殿上髤漆，切皆铜沓黄金涂，白玉阶，壁带往往为黄金釭，函蓝田璧，明珠、翠羽饰之”。帝王喜新厌旧，赵飞燕成为了皇后后，汉成帝对她的宠爱却渐渐不如往日，将爱她的心思渐渐转移到了她妹妹赵合德身上。汉成帝将合德封为昭仪，为合德修建的宫殿昭阳舍也极尽奢华，中庭以彤红之色，殿内油漆一新。门限以黄铜襄饰，并涂上黄金。阶梯都是以白玉砌成，殿内壁上露出的如带一般的横木以金环装饰，同时嵌入蓝田玉壁、明珠、翠羽，真是光华灿烂，富丽堂皇。

当年，汉武帝想修给给陈阿娇的金屋也不过如此吧。只是，汉武帝通过阿娇获得了他想获得的一切之后，他对她的刁蛮任性便厌倦了。阿娇曾是最尊贵最骄傲的公主，也落得长门宫中以泪洗面，郁郁而终的下场。而汉成帝却为出身卑微但讨他欢喜的赵合德真的修了一座金屋。阿娇深爱刘彻，而赵合德并不爱汉成帝，有些男子要的，竟不是一个女子的真心，而是一个女子，是否合他的意。

飞燕大约早就看透了这一点，因此，她并不在乎帝王的宠爱，她要的只是权倾天下的恩宠，这一切，她都得到了。

在那深宫之中，赵飞燕绝美的传说仍在继续。据记载，赵飞燕体态极其轻盈，每当她当风起舞时，就好像要乘风而去一般。一天她穿了一件云英紫裙来到太液池边，在笙歌鼓乐中跳起舞来，突然间狂风大作。赵飞燕裙裾飘飘，竟然被风吹得飘了起来。于是成帝赶紧叫乐师们拉住赵飞燕的裙摆，免得皇后被风吹走。待风停时，发现赵飞燕的云英紫裙已经被抓皱了，从此宫女们盛行穿折叠出褶皱的裙子，美名其曰“留仙裙”。后来，汉成帝为防止赵飞燕被风吹走，还专门修建了一座七宝避风台供她跳舞使用。

《西京杂记》中说“赵后有宝琴名凤凰，亦善为《归风送远操》”，《归风送远操》为：“凉风起兮天陨霜，怀君子兮渺难望。感予心兮多慨慷。”可见飞燕是有诗才的，不止能歌善舞。虽然这首琴操很短，却有悠长韵味。

但在十余年的后宫斗争中，赵飞燕也不是当年那个跳着轻盈舞步，弹着凤凰琴清唱的美貌少女了，也不可能再有心情作诗弹琴了，而跳舞，也是有目的性的，为了帝王的欢悦而跳的舞，并不为自己的心。在后宫中，她终于爬上权力顶峰，但早已迷失了自己。

汉成帝死后，赵飞燕姐妹无子，由定陶王刘欣即位，即汉哀帝，赵合德被诛，赵飞燕被尊为太后。汉哀帝没过几年就死了，汉平帝刘衎即位，赵飞燕则被贬为庶人，一切又成了一场空。此时，繁华落尽，而她作为生存资本的美貌也不再。

罗敷：皓齿还如贝色含，长眉亦似烟华贴。

陌上桑

翳翳陌上桑，南枝交北堂。美人金梯出，素手自提筐。

非但畏蚕饥，盈盈娇路傍

皓齿还如贝色含，长眉亦似烟华贴。

邻娃尽著绣裆襦，独自提筐采蚕叶。

采桑子是由乐府相和歌辞的《采桑曲》变来，又名《陌上桑》。《陌上桑》最早见于南朝沈约编撰的《宋书•乐志》，题为《艳歌罗敷行》。南朝徐陵编辑的《玉台新咏》也收录了该诗，题为《日出东南隅行》。赵宋时的郭茂倩编辑《乐府诗集》，将该诗收入《相和歌辞》。

“陌上桑”，意即大路边的桑林，也就是故事发生的场所。因罗敷在路边采桑，姿容绝代，才引起一连串的戏剧性情节。

陌上桑

日出东南隅，照我秦氏楼。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

罗敷喜蚕桑，采桑城南隅。青丝为笼系，桂枝为笼钩。

头上倭堕髻，耳中明月珠。缃绮为下裙，紫绮为上襦。

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少年见罗敷，脱帽著帩头。

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来归相怨怒，但坐观罗敷。

使君从南来，五马立踟蹰。使君遣吏往，问是谁家姝？

“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

“罗敷年几何？”“二十尚不足，十五颇有余。”

使君谢罗敷：“宁可共载不？”

罗敷前置辞：“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

东方千余骑，夫婿居上头。何用识夫婿？白马从骊驹；

青丝系马尾，黄金络马头；腰中鹿卢剑，可值千万余。

十五府小吏，二十朝大夫，三十侍中郎，四十专城居。

为人洁白皙，鬑鬑颇有须。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趋。

坐中数千人，皆言夫婿殊。”

“罗敷喜蚕桑，采桑城南隅。青丝为笼系，桂枝为笼钩。头上倭堕髻，耳中明月珠。缃绮为下裙，紫绮为上襦。”这是一位长得极美又爱美的姑娘，她精心妆扮着自己，天然韵致加上精致服饰，走在路上，可谓是“绛衣披拂露盈盈，淡染胭脂一朵轻。” 司马光这样的政治家与文学家，也曾写过旖旎的一首《西江月》，描写艳妆后的美人之姿：“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淡妆女子，更为明媚。

从衣着服饰的精致方面描写后，作者又从侧面烘托罗敷那令人惊心动魄之美：“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少年见罗敷，脱帽著帩头。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来归相怨怒，但坐观罗敷。”罗敷倾城之美，男女老幼无不为她所倾倒。罗敷究竟有多么美貌，诗中并没有直接描写，只写出挑担子的人撂下担子，青年人脱下帽子，农夫忘记了犁地和锄草，甚至招来家人的怨怒，就因为观赏罗敷去了。这种描写美女的手法，有惊人的魅力。后来王洛滨在创作《在那遥远的地方》一歌时，也采用了此种方式：“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人们走过她的身旁，都要回头留恋地张望。”他并没有直接写那位牧羊姑娘的美貌，但是从人们都要回头留恋地张望这里，可知那姑娘是如何动人了。

后来，有“使君”南来，被罗敷的美貌所惊艳，于是便向她求爱。罗敷落落大方地上前致辞：“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然后把夫君给大大夸赞了一番，直夸得“使君”自惭形秽。

在罗敷的眼里，只有这样的男子才配得上她，寻常男子，哪怕是权贵之人，她也不会多看一眼。包括那自我感觉良好的使君。

正是这骄傲和美艳，让她熠熠生辉。

每次读到这里，总是觉得非常痛快。

这首诗的作者姓名已不可考，多种典籍里都是无名氏作，正如现在很多杂志上的佚名一样。典籍的编者发现了这样好的文字，舍不得丢弃，就让《陌上桑》一直生动在书卷之上。

据载，秦罗敷是东汉光武帝时，今河北邯郸地方的人。也有人说《陌上桑》的秦罗敷历史上并无其人。

因采桑女名秦罗敷，此乐府名又叫《罗敷媚》。宋代陈师道做了一首《罗敷媚》：“春风吹尽秋光照，瘦减初黄。改样新妆。特地相逢只认香。南台九日登临处，不共飞觞。镜里伊傍。独秀钗头殿众芳。”按律，此词也是《采桑子》。

相和歌辞里，有两首《陌上桑》，写美人采桑，皓齿含贝，素手提筐，也写得曲尽其妙：

翳翳陌上桑，南枝交北堂。美人金梯出，素手自提筐。

非但畏蚕饥，盈盈娇路傍

皓齿还如贝色含，长眉亦似烟华贴。

邻娃尽著绣裆襦，独自提筐采蚕叶。

后来，李白也写过一首《陌上桑》，内容与汉乐府一致，只是又从自己诗人的角度再现了“绿条映素手，采桑向城隅”的罗敷之美：

美女渭桥东，春还事蚕作。五马如飞龙，青丝结金络。

不知谁家子，调笑来相谑。妾本秦罗敷，玉颜艳名都。

绿条映素手，采桑向城隅。使君且不顾，况复论秋胡。

寒螀爱碧草，鸣凤栖青梧。托心自有处，但怪傍人愚。

徒令白日暮，高驾空踟蹰。

貂蝉：好花风袅一枝新，画堂香暖不胜春

貂蝉

罗贯中

原是昭阳宫里人，惊鸿宛转掌中身，只疑飞过洞庭春。

按彻梁州莲步稳，好花风袅一枝新，画堂香暖不胜春。

貂蝉拜月这个意象极美。月下美人，含颦蹙眉，却因风姿绝美而使得月亮也为之黯然失色，于是躲进云层，仿佛自愧不如。

貂蝉是四大美女中唯一一位活在传说中的美人。京剧《凤仪亭》说，“东汉末年貂蝉降生人世，三年间当地桃杏花开即凋；貂蝉身姿俏美，细耳碧环，行时风摆杨柳，静时文雅有余。”

在罗贯中小说《三国演义》，貂蝉是一位出色的女间谍，她能歌善舞，色伎俱佳，凭借自己的美貌智慧在诸侯争霸的战乱年代，巧妙地辗转周旋于各诸侯之间。

在《三国演义》中，作者罗贯中分别用两首诗歌来赞叹貂蝉的歌舞双绝，有词赞之曰

原是昭阳宫里人，惊鸿宛转掌中身，只疑飞过洞庭春。

按彻梁州莲步稳，好花风袅一枝新，画堂香暖不胜春。

又诗曰：

红牙摧拍燕飞忙，一片行云到画堂。眉黛促成游子恨，脸容初断故人肠。

榆钱不买千金笑，柳带何须百宝妆。舞罢隔帘偷目送，不知谁是楚襄王。

电视剧《三国演义》扮演貂蝉的是陈红，年轻时的她杏眼桃腮，艳丽娇媚，演貂蝉的确有说服力。后来，貂蝉功成身退之时，电视剧也配了这么一首插曲《貂蝉已随清风去》。在那变幻莫测、凶险之极的政治斗争中，貂蝉不过是一颗棋子，报了司徒之恩，便销声匿迹，从此在传说中绝了身影。

说什么郿坞春深，

全不晓天意人心？

受禅台反成了断头台，

帝王梦何处寻？

远离了富贵繁嚣地，

告别了龙争虎斗门，

辜负了锦绣年华，

错过了豆蔻青春，

为报答司徒大义深恩，

拼舍这如花似玉身！

从今后，

再不见儿的身影，

也再不闻儿的声音！

貂禅已随着那清风去，

化作了一片白云...

而在《三国演义》小说中，吕布对貂蝉念念不忘，最后还是寻了她，娶她当做妾，在民间传说中，还有关公月下追貂蝉之说，关公怜惜貂蝉，就此放她而去。也有传说说关公担心红颜祸水，对貂蝉毫不留情，结果，一代美人便凄凉地成为了刀下一缕香魂。

其实觉得电视剧给貂蝉安排的结局是最好的。惊心动魄的争斗之后，貂蝉便隐居民间，做一个平凡的民间女子，过平静而安乐的普通人的生活。江湖上如何再风起云涌，早不是她真正愿意关心的事。

蔡东藩在《后汉演义》里评价貂蝉：“司徒王允累谋无成，乃遣一无拳无勇之貂蝉，以声色为戈矛，反能致元凶之死命，粉红英雄真可畏哉。”并说：“庸讵知为一身计，则道在守贞，为一国计，则道在通变，普天下之忠臣义士，猛将勇夫不能除一董卓，而貂蝉独能除之，此岂尚得以迂拘之见，蔑视彼姝乎，貂蝉，貂蝉，吾爱之重之！”

在小说与戏曲中，貂蝉的身影很多。在诗词中反倒不多。大约貂蝉身上的传奇性和故事性太强，而诗意则欠缺了那么一点。

蔡文姬：胡人落泪沾边草，汉使断肠对归客

听董大弹胡笳声兼语弄寄房给事

李颀

蔡女昔造胡笳声，一弹一十有八拍。

胡人落泪沾边草，汉使断肠对归客。

蔡琰，字文姬，陈留圉（今河南札县人），为汉末著名学者蔡邕之女。蔡邕是汉末文坛领袖，也是大书法家，梁武帝称他：“蔡邕书，骨气洞达，爽爽如有神力。” 此外，他还精于天文数理，精通音律，是曹操的挚友和老师。家学渊源，蔡文姬自然也是个才女，据记载，文姬“博学有才辩，又妙于音律”。

蔡邕四十多岁才得一女，就是蔡文姬，视为掌上明珠，疼爱有加。蔡邕对幼女的疼爱还成为了诗词中常用的典故：“缅想古人心，慈爱亦不轻。蔡邕念文姬，于公叹缇萦”。

文姬小时与父亲隐居在山水之间，过着宁静怡然的生活。有一天，两人忽然听到一阵清脆悦耳的噼噼啪啪响声，忙出去看，原来这是邻居在烧木头。父亲对文姬说：“这是绝好的古琴良材。”于是向邻居要下了这段梧桐木，把焦皮去掉，调好音律，制成一把古香古色的琴。此琴一端被烧焦，故取名“焦尾琴”，后列中国四大名琴之一。

《三字经》有一句“蔡文姬，能辨琴”，说的是蔡文姬六岁时的故事。有一次，蔡邕在一丛郁郁碧竹旁弹琴，文姬在一旁边听边玩。蔡邕弹得正出神，忽然铮然一响，琴弦断了一根。文姬立刻说：“父亲，是第一根弦断了吧。”蔡邕大吃一惊，但又猜测可能是小文姬胡乱猜对的，于是想试她一试。过了一会，蔡邕故意把第四根琴弦弄断。然后问：“现在这是第几根断了呢？”蔡文姬立即应答：“断的是第四根弦。”蔡邕这才相信了女儿确实具有极高的音乐天赋，更加欢喜，用心教育，蔡文姬小小年纪便琴棋书画无所不通。

在父亲庇佑下的蔡文姬的童年与少年是幸福无忧的，出落得秀雅动人。十六岁那年，蔡文姬嫁给了河东的卫仲道。卫家是河东世族，卫仲道也是一个大才子。夫妻两人相敬如宾，琴瑟相合，很是恩爱。但仅一年，卫仲道咯血而死，蔡文姬便又回到了父亲身边。

董卓掌权时，请了蔡邕来做官。董卓对蔡邕非常敬重，三日之内，历任侍御史、治书御史、尚书。又出任巴郡太守，被留为侍中，又被拜左中郎将，随献帝迁都长安，封高阳乡侯。后来董卓被司徒王允诛杀，重情重义的蔡邕虽然知道他是乱世之奸臣，但想起董卓对自己的厚待，念及平日之情，禁不住痛哭，王允大怒，把他关了起来。结果一代名士就这样死在牢中。王允时候虽然后悔，却也已经来不及了。不久，蔡邕的夫人也病逝了。从此，就剩下蔡文姬一人孤苦伶仃。

195年，匈奴乘李傕与郭汜混战入侵中原，战乱中，蔡文姬不幸被匈奴兵掳走。匈奴兵见蔡文姬貌美，把她献给了匈奴左贤王刘豹。刘豹很欣赏文姬的才华，对她又敬又爱。文姬和刘豹在一起生活了十二年，并生有一子一女。此间她还学会了吹奏“胡笳”以及一些异族的语言。《后汉书》里记载：“兴平中，天下丧乱，文姬为胡骑所获，没于南匈奴左贤王，在胡中十二年，生二子。”一个“没”字，说明文姬在匈奴的生活是很不如意的，有人猜想，她虽然嫁与刘豹，但身份地位不高，尝遍了世态炎凉。

此时中原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曹操基本平定了北方，想起了老朋友蔡邕，一打听，他还有个女儿，流落在匈奴。于是207年，曹操派董祀为使者，携带黄金千两，白壁一双，要把蔡文姬赎回来。刘豹不敢违抗曹操的意志，最终同意了让蔡文姬归汉，但提出了个条件，即文姬所生的儿女不能随她返回中原。

文姬想到要离开一双儿女，肝肠寸断。她无时无刻不在思念故土，但是又如何舍得亲生骨肉？看到父亲生前所写的续汉书的半部书稿时，她想起父亲的遗愿，最终还是决定回归故土。

途中文姬思念儿女，感怀身世，于是，借流行于西域的胡笳音律，融合为一首传唱千古的绝响――《胡笳十八拍》。

【第一拍】

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汉祚衰。天不仁兮降乱离，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干戈日寻兮道路危，民卒流亡兮共哀悲。烟尘蔽野兮胡虏盛，志意乖兮节义亏。对殊俗兮非我宜，遭恶辱兮当告谁。笳一会兮琴一拍，心溃死兮无人知。

【第二拍】

戎羯逼我兮为室家，将我行兮向天涯。云山万重兮归路遐，疾风千里兮扬尘沙。人多暴猛兮如虫蛇，控弦被甲兮为骄奢。两拍张悬兮弦欲绝，志摧心折兮自悲嗟。

【第三拍】

越汉国兮入胡城，亡家失身兮不如无生。毡裘为裳兮骨肉震惊，羯膻为味兮枉遏我情。鞞鼓喧兮从夜达明，风浩浩兮暗塞昏营。伤今感昔兮三拍成，衔悲畜恨兮何时平！

【第四拍】

无日无夜兮不思我乡土，禀气含生兮莫过我最苦。天灾国乱兮人无主，唯我薄命兮没戎虏。俗殊心异兮身难处，嗜欲不同兮谁可与语。寻思涉历兮多难阻，四拍成兮益凄楚。

【第五拍】

雁南征兮欲寄边心，雁北归兮为得汉音。雁飞高兮邈难寻，空肠断兮思愔愔。攒眉向月兮抚雅琴，五拍泠泠兮意弥深。

【第六拍】

冰霜凛凛兮身苦寒，饥对肉酪兮不能餐。夜闻陇水兮声呜咽，朝见长城兮路杳漫。追思往日兮行李难，六拍悲来兮欲罢弹。

【第七拍】

日暮风悲兮边声四起，不知愁心兮说向谁是。原野萧条兮烽戎万里，俗贱老弱兮少壮为美。逐有水草兮安家葺垒，牛羊满地兮聚如蜂蚁。草尽水竭兮羊马皆徙，七拍流恨兮恶居於此。

【第八拍】

为天有眼兮何不见我独漂流，为神有灵兮何事处我天南海北头。我不负天兮天何配我殊匹，我不负神兮神何殛我越荒州。制兹八拍兮拟排忧，何知曲成兮转悲愁。

【第九拍】

天无涯兮地无边，我心愁兮亦复然。人生倏忽兮如白驹之过隙，然不得欢乐兮当我之盛年。怨兮欲问天，天苍苍兮上无缘。举头仰望兮空云烟，九拍怀情兮谁为传。

【第十拍】

城头烽火不曾灭，疆场征战何时歇。杀气朝朝冲塞门，胡风夜夜吹边月。故乡隔兮音尘绝，哭无声兮气将咽。一生辛苦兮缘别离，十拍悲深兮泪成血。

【第十一拍】

我非贪生而恶死，不能捐身兮心有以。生仍冀得兮归桑梓，死当埋骨兮长已矣。日居月诸兮在戎垒，胡人宠我兮有二子。鞠之育之兮不羞耻，愍之念之兮生长边鄙。十有一拍兮因兹起，哀响兮彻心髓。

【第十二拍】

东风应律兮暖气多，汉家天子兮布阳和。羌胡踏舞兮共讴歌，两国交欢兮罢兵戈。忽逢汉使兮称近诏，遣千金兮赎妾身。喜得生还兮逢圣君，嗟别二子兮会无因。十有二拍兮哀乐均，去住两情兮谁具陈。

【第十三拍】

不谓残生兮却得旋归，抚抱胡儿兮泣下沾衣。汉使迎我兮四牡騑騑，胡儿号兮谁得知。与我生死兮逢此时，愁为子兮日无光辉。焉得羽翼兮将汝归，一步一远兮足难移。魂消影绝兮恩爱遗，十有三拍兮弦急调悲，肝肠搅刺兮人莫我知。

【第十四拍】

身归国兮儿莫知随，心悬悬兮长如饥。四时万物兮有盛衰，唯有愁苦兮不暂移。山高地阔兮见汝无期，更深夜阑兮梦汝来斯。梦中执手兮一喜一悲，觉得痛吾心兮无休歇时。十有四拍兮涕泪交垂，河水东流兮心是思。

【第十五拍】

十五拍兮节调促，气填胸兮谁识曲。处穹庐兮偶殊俗，愿归来兮天从欲。再还汉国兮欢心，心有忆兮愁转深。日月无私兮曾不照临，子母分离兮意难任。同天隔越兮如商参，生死不相知兮何处寻。

【第十六拍】

十六拍兮思茫茫，我与儿兮各一方。日东月西兮徒相望，不得相随兮空断肠。对萱草兮徒想忧忘，弹鸣琴兮情何伤。今别子兮归故乡，旧怨平兮新怨长。泣血仰头兮诉苍苍，生我兮独罹此殃。

【第十七拍】

十七拍兮心鼻酸，关山阻修兮行路难。去时怀土兮枯枯叶干，沙场白骨兮刀痕箭瘢。风霜凛凛兮春夏寒，人马饥虺兮骨肉单。岂知重得兮入长安，欢息欲绝兮泪阑干。

【第十八拍】

胡笳本自出胡中，绿琴翻出音律同。十八拍兮曲虽终，响有馀兮思未穷。是知丝竹微妙兮均造化之功。哀乐各随人心兮有变则通，胡与汉兮异域殊风。天与地隔兮子西母东，苦我怨气兮浩於长空。六合离兮受之应不容。

《胡笳十八拍》艺术价值极高，虽表达的是哀戚悲伤之情，但也是“浩然之怨”。尤其是第十六拍：“十六拍兮思茫茫，我与儿兮各一方。日东月西兮徒相望，不得相随兮空断肠。对萱草兮徒想忧忘，弹鸣琴兮情何伤。今别子兮归故乡，旧怨平兮新怨长。泣血仰头兮诉苍苍，生我兮独罹此殃。”抒发自己与儿女的离别之情，简直字字泣血。明人陆时雍在《诗镜总论》中说：“东京风格颓下，蔡文姬才气英英。读《胡笳吟》（即指《胡笳十八拍》），可令惊蓬坐振，沙砾自飞，真是激烈人怀抱。”

文姬归汉后，在曹操的安排下，嫁给了屯田都尉董祀。两人起初相处并不十分和谐。蔡文姬当时已经三十五岁，颠沛流离，饱经忧伤，又因为思念儿女，时常神思恍惚；而董祀正值鼎盛年华，生得一表人才，娶文姬不过是迫于丞相的授意，对她并没有什么感情，自然也说不上温柔体贴，而身为才女的文姬却是一个敏感细腻的人。

嫁董祀后，文姬百感交集，作了一首《悲愤诗》，回忆过去种种苦难，这是中国诗史上第一首自传体的五言长篇叙事诗。清代诗论家张玉谷曾作诗称赞蔡琰：“文姬才欲压文君，《悲愤》长篇洵大文。老杜固宗曹七步，办香可也及钗裙。”意思是说蔡文姬的才华压倒了汉代才女卓文君，曹植和杜甫的创作也是受到了文姬的影响。

不久，董祀因事犯了死罪。蔡文姬得知后，赶紧去找曹操求情。当时曹操正开宴会，知道蔡文姬来了，就和席间的众位大臣说：“蔡邕的女儿流落在外多年，大家都听闻过她的才名，今天就让大家和她见见面如何？”众人称好。蔡文姬披散着头发，光着脚，一见曹操就跪倒在地，说明来意。

她的语意哀伤凄婉，闻者无不为之心酸。曹操叹息着说，“你的情形的确很值得同情，只是判罪的文书都送出去了，有什么办法呢？”蔡文姬说：“丞相良马万匹武士如林，何必因爱惜一匹快马一名武士，而不救一条垂死之命呢？”曹操念及与蔡邕的交情，又觉文姬身世堪怜，于是亲自批了赦免文书，追回原判罚书，饶了董祀死罪。当时是严冬，曹操看到蔡文姬蓬头跣足，很不忍心，还命人拿了头巾和靴袜给她换上。

坐定后，曹操问起文姬家中原来的藏书。文姬说原来家中所藏的四千卷书，几经战乱，已全部遗失，但自己还能记诵其中的四百余篇。曹操大喜。于是文姬凭记忆默写出四百篇文章，时隔十多年光阴，居然文无遗误。可见蔡文姬之才情。《后汉书•烈女传》对此作了记录“操因问曰：‘闻夫人家先多坟籍，犹能忆识之不？’文姬曰：‘昔亡父赐书四千许卷，流离涂炭，罔有存者。今所诵忆，裁四百余篇耳。’操曰：‘今当使十吏就夫人写之。’文姬曰：‘妾闻男女之别，礼不亲授。乞给纸笔，真草唯命。’于是缮书送之，文无遗误。” 《后汉书•烈女传》并为之感叹道：“端操有宗，悠闲有容。区明风烈，昭我管彤。”

此事过后，董祀感念文姬的恩德，又见识了其才情，终于真正爱上了她。后来他和妻子溯洛水而上，隐居在风景旖旎的山林之中。

文姬终于寻找到了久违的宁静。

曹操有时路过山林，也会去看望文姬夫妇。文姬和董祀后来生有一儿一女，女儿嫁给了司马懿的儿子司马师为妻。

南匈奴人在蔡文姬去后，每于月明之夜卷芦叶而吹笳，模仿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成为当地经久不衰的曲调。中原人士也以胡琴和筝来弹奏《胡笳十八拍》，以纪念这位才华横溢的才女。

对此，唐朝诗人李颀发出这样的感慨：

蔡女昔造胡笳声，一弹一十有八拍。

胡人落泪沾边草，汉使断肠对归客。

甄宓：众品铄黄金，使君生别离

塘上行

甄宓

浦生我池中，其叶何离离；果能行仁义，莫若妾自知。

众品铄黄金，使君生别离；念君去我时，独愁常苦悲。

想见君颜色，感结伤脾；念君常苦悲，夜夜不能寐。

莫以贤豪故，捐弃素所爱，莫以鱼肉贱，捐弃葱与薤；

莫以麻枲贱，捐弃菅与蒯；出亦复愁苦，人亦更苦愁。

边地多悲风，树木何蓊蓊；从军致独乐，延年寿千秋。

中国晋代著名画家顾恺之的《洛神赋图》是一幅流传千古的名作。画中，曹植峨冠博带，临风而立，遥遥望着远处水波之上的洛神。洛神衣袂飘飘，欲去还留，顾盼之间，仿佛有万般无奈，无限依恋，却最终在飘渺云端间渐渐逝去。

顾恺之的《洛神赋图》是根据曹植的《洛神赋》画的，曹植的《洛神赋》原名就是《感甄赋》，这是描写美女的千古名篇，其中的洛神，暗指嫂子甄宓，后来魏文帝曹丕的妻子甄皇后。

《洛神赋》华美精致，清丽凝练，笔法细密，与《神女赋》的写法相似。曹植在题记中也说明了《神女赋》对于自己的影响与启示：“黄初三年，余朝京师，还济洛川。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感宋玉对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斯赋。”

《洛神赋》的大致内容是，曹植从京城洛阳启程，东归封地鄄城。途中，在洛川之边，停车饮马，在阳林漫步之时，看到了一名风华绝代的绝美女子，俏生生地立于山岩之旁。他询问车夫，车夫说，那就是洛神宓妃。

曹植用了最精致幽微的词语来描写洛神的美丽。

在他的笔下，她的体态摇曳生姿，如惊飞的鸿雁，婉约若游动的蛟龙。她容色照人，如秋日下的菊花，体态丰茂，若春风中的青松。她若隐若现，像轻云遮蔽了皎洁的月亮，浮动飘忽，像是轻风吹着落雪。

远远望去，她明洁如朝霞中升起的旭日；近而视之，她又鲜丽如绿波间绽开的芙蓉。她体态适中，高矮合度，肩窄如削，腰细如束，秀美修长的颈项上肌肤雪白。她脂粉不施，洗尽铅华，梳着高耸如云的发髻，长眉弯曲细长，唇红齿白，一双顾盼生辉的明亮眸子，面颊上嵌着两枚甜美的酒窝。

她的姿态优雅，举止娴静，神情柔和，身姿绰约，语辞柔媚。她所穿的服饰也是奇艳绝世，风骨体貌就如画上的一样。她身披璀璨罗衣，带着精美佩玉，头戴金翠首饰，缀以闪亮的明珠。

她脚上穿着饰有花纹的绣鞋，拖着薄雾般的裙裾，隐隐散发出幽兰的芬芳，在山边徘徊倘佯。忽然又飘然纵身，且行且戏，左面倚着彩旄，右面有桂旗庇荫，她在河滩上伸出纤纤素手，采撷水流边的黑色芝草。

这大段铺陈描写中的很多句子，后来都成为了描写美人的千古绝唱。如“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又如“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等等。简直无处不美。这篇赋成为了中国古代文学中纯粹描写女性之美的巅峰之作，经典之句俯仰皆是，可见曹植心中对甄宓的钟情，他眼中的她，便如神女，仿佛完全是来自于另一个世界的美好与飘渺。

洛神如此之美，他不禁对她产生爱慕之情，于是托水波以传意，解下玉佩以表明自己心意。洛神被他真情所感，与他相见。但可叹人神殊途，虽然在最好的年华里遇见，却不能如愿以偿地相爱。洛神只能赠以明珰作为永久的纪念。并表明自己虽然身处太阴，却时时怀念着他。说完之后洛神便已隐去。

只剩下他，独自徘徊，寻找，黯然神伤，无法离去。

在《洛神赋》中，洛神甄宓无疑是美丽这个词在这个人世间的化身，飘然出尘，如同神女。

据《三国志•后妃传》及裴松之注记载：甄宓是中山无极人，父亲为甄逸。其母张氏常梦见一仙人，手执玉如意，临产之时，恍惚间只见仙人入房，将一件玉衣盖在了刚刚出生的小婴儿身上。那个小婴儿就是甄宓。后来有一相士刘良给甄宓看过相，看过之后，刘良说：“此女之贵，乃不可言。”

小小年纪的甄宓就表现出非凡的智才。她八岁那年，门外锣鼓喧天玩马戏，家中的姐妹们都上阁楼去看，惟独甄宓不跟着去看热闹，姐妹问她为何，她说：“这些难道是女孩子需要关心的吗？”九岁时，甄宓喜欢读书，常常向哥哥借笔墨纸砚用，哥哥开玩笑说：“小女孩儿应该学学女工，你这么喜欢读书，想当女博士吗？”甄宓却一本正经地说：“古代贤德的人，没有不学习前世成败作为己诫的。不知书，何由见之？”正因为博览群书，甄宓蕙质兰心，见识不凡。

甄宓不仅博学聪慧，而且还是个天性善良的人。到了甄宓十几岁的时候，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但当时甄家却颇为富裕，家里还储存有不少谷物宝贝。甄宓对母亲说：“当今天下大乱，我们留着这些宝贝不仅无用，反而会招来杀身之祸，还不如把它们拿出来分给邻里乡亲，广施恩惠。”全家人都觉得她说得极有道理，甄宓的母亲按照她的话，把粮食分给了众乡亲。众人都称赞她贤德。

“江南有二乔，河北甄氏俏”，甄宓长成之后，与大小二乔并列为当世三大倾城美女，美名传遍大江南北。建安年，甄宓嫁给了袁绍的次子袁熙。袁熙出战幽州，甄宓独自留在冀州。东汉献帝七年，官渡之战，袁绍兵败病死。曹操乘机出兵，占领了冀州。曹丕带兵冲进袁府，遇见了袁绍的妻子刘夫人以及陪着她的甄宓。

当时甄宓虽然在战乱之中，蓬头垢面，但不掩国色，仍然姿貌绝伦。曹丕见到甄宓后，只觉容色照人，明艳无双。他惊叹于甄宓的美貌，对曹操说：“儿子一生别无他求，只有此人在侧，此生足矣！”于是曹操便令甄宓来见，并同意了曹丕娶甄宓为妻。

三国演义第33回里，曹丕初见甄氏，是闯入曹操已经攻下并派军把守的袁绍府：

见二妇人啼哭，拔剑欲斩之。忽见红光满目，遂按剑而问曰：“汝何人也？”一妇人告曰：“妾乃袁将军之妻刘氏也。”丕曰：“此女何人？”刘氏曰：“此次男袁熙之妻甄氏也。因熙出镇幽州，甄氏不肯远行，故留于此。”丕拖此女近前，见披发垢面。丕以衫袖拭其面而观之，见甄氏玉肌花貌，有倾国之色。遂对刘氏曰：“吾乃曹丞相之子也。愿保汝家。汝勿忧虑。”遂按剑坐于堂上。

后来曹操回来：

至绍府门下，问：“谁曾入此门来？”守将对曰：“世子在内。”操唤出责之。刘氏出拜曰：“非世子不能保全妾家，愿献甄氏为世子执箕帚。”操教唤出甄氏拜于前。操视之曰：“真吾儿妇也！”遂令曹丕纳之。

这里对甄宓的描写，只有寥寥数句：“见披发垢面。丕以衫袖拭其面而观之，见甄氏玉肌花貌，有倾国之色。”甄宓之美，即使是在战乱之中，披发垢面，容色也如明珠美玉一般照人。令曹丕的杀心登时消除，令曹操也惊艳无比。

曹植对甄宓也是早已听闻美名，待到见到他这位嫂子之时，惊为天人。诗人本来便是对美的感知极其敏锐的人，何况曹植这种顶尖诗人呢？

她的秋波盈盈一转，曹植便感觉到一种从未感觉到的新鲜美好的意境，眼中的世界，除了她，还是她。但再钟情又如何，她已经是自己的嫂子，爱情和婚姻，都不能迟到半步。就算他比哥哥更懂得甄宓的美，更珍惜甄宓的善，却也无力回天。此生，他与她无缘。

先前，曹丕对甄宓宠爱不已。甄宓贤德聪慧，连婆婆卞夫人都很喜欢她，夸她孝顺。不久曹操去世，曹丕当上了皇帝。自古美人与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岁月渐渐让甄宓的脸上有了沧桑，虽然还是绝色美人，但曹丕每天见到后宫众多佳丽，就开始有些厌倦她了。再加之知道弟弟曹植对甄宓的情意，未免心生不快。他对她渐渐越来越冷落。

甄宓貌美，除了天生丽质，也因为她善于打扮。她在所居住的宫室里，养了一条灵蛇，每天都留意观察这条蛇，从它盘曲卷绕的姿态中学习新奇的发式。因此她的发型每天都有不同，被称之为“灵蛇髻”。但曹丕喜新厌旧，已经看都不看她一眼了，自然也不关心她究竟梳了如何美丽的发式。

甄宓倍感凄凉，写下了一首《塘上行》：

浦生我池中，其叶何离离；果能行仁义，莫若妾自知。

众品铄黄金，使君生别离；念君去我时，独愁常苦悲。

想见君颜色，感结伤脾；念君常苦悲，夜夜不能寐。

莫以贤豪故，捐弃素所爱，莫以鱼肉贱，捐弃葱与薤；

莫以麻枲贱，捐弃菅与蒯；出亦复愁苦，人亦更苦愁。

边地多悲风，树木何蓊蓊；从军致独乐，延年寿千秋。

这首诗里满含着甄宓对曹丕的爱怨之情。但曹丕对甄宓已无丝毫情意，读了这首诗后反而勃然大怒，在即皇帝位的第二年六月，由洛阳派使者前往甄宓独居的邺城旧宫，逼她服下了毒酒。

曾是风华绝代的美人，竟死得如此凄凉。帝王的恩宠，大多薄凉，此一时，彼一时。如果能遇曹植为伴，才子佳人，不碰政治，只在青山绿水间，做一对快活的鸳鸯，这一生，也不枉了。

后来魏明帝曹叡即位后，追封生母甄氏为“文昭皇后”，并立寝庙祭祀。

甄宓死后，曹植奉旨入朝，这么多年过去，虽然挥洒出不少让后世大为赞叹的诗篇，但他形容是憔悴的，内心是悲伤的，此时的曹植，再也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白马少年郎，而是一个历经沧桑、永失所爱的中年人，他对曹丕已经构不成任何威胁。曹丕心中有愧，取出了甄宓的遗物玉镂金带枕给曹植看，曹植见到玉镂金带枕，想起甄宓往日风采，禁不住泪如泉涌。曹丕于是将玉枕送给了曹植。

曹植回家途中，经过了洛水之滨，晚上睡在驿馆里，就枕着那个玉镂金带枕睡下。睡梦中见到甄宓缓缓行来，容色如昔，绝色倾城。醒来之后，曹植悲喜不能自胜，于是就写下了一篇《感甄赋》，后来甄宓的儿子魏明帝对这篇称颂他母亲美貌的赋倒是很喜欢，但觉得这个名字太露骨了，就改成了《洛神赋》。

小乔：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

念奴娇-赤壁怀古

苏轼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苏轼的这首豪迈瑰壮的词，勾勒出了一个乱世之英豪周郎的形象。“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周郎刚刚与当世的绝色美人小乔成婚，意气风发。功成名就，而年华未老；文武双全，又美人相伴。用一句现在的话讲，就是年少英俊，又爱情事业双得意。该是所有男人梦寐以求的境界了。而小乔嫁给正如日中天的周郎，也是那个时代所有女人梦寐以求的爱情了。

周瑜小乔，最完美地诠释了英雄美人着四个字。一切都刚刚好。他和她相遇在最好的时候，又在最好的时候结为夫妇，乱世英雄，绝代美人，比肩而立，风采倾城。

《三国演义》小说中的周瑜是为了衬托诸葛亮的存在而被罗贯中刻意丑化的，在小说里，无论容貌、口才、智计，周瑜处处被诸葛亮压了一头，临死之前还大呼“既生瑜，何生亮”，活得好不憋屈。

而其实历史上，周瑜是有名的儒将。“长壮有姿貌、精音律”，江东有“曲有误，周郎顾”之语。“曲有误，周郎顾”，指的是这么一件事儿，据《三国志•吴志•周瑜传》记载：“瑜少精意于音乐，虽三爵之后，其有阙误，瑜必知之，知之必顾。故时人谣曰：‘曲有误，周郎顾。’”周瑜妙解音律，听人演奏的时候，就算是多喝了几杯酒，但只要演奏稍有一点儿错误，他便马上察觉出来了。每当，他就要向演奏者看上一眼，提醒她出错了。因此有江东便有两句歌谣道：“曲有误，周郎顾。”因为周郎风流倜傥，是少女们向往和憧憬的对象，因此便有演奏的少女故意偷偷出错，想要心仪的周郎多看自己几眼。唐代诗人李端还以此为典，作出了“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周瑜“性度恢廓”“实奇才也”，范成大誉之为“世间豪杰英雄士、江左风流美丈夫”，可不是《三国演义》中一味小气和嫉妒的样子。

而周瑜也是取得赤壁之战胜利的关键人物。在赤壁之战中，周瑜智勇双全，当机立断，自荐以三万精兵抵抗曹军，命黄盖诈降，待曹操中计后便火烧赤壁，以少敌多，全面击溃曹军。罗贯中笔峰一转，生生地把这赤壁之战的功劳大半划归了诸葛亮。罗贯中心仪孔明先生，不得不委屈周郎做了配角。

文蹈武略，刚柔并济，战功赫赫，如此男儿，当是所有女人梦想中的男子。能配得上这样男子的女子，也绝非平常。因此，苏轼词中，“小乔初嫁了”，词中短短五个字，并未直接描写小乔的外貌，却让人感觉到乱世中她惊心动魄的美貌。

在央视版电视剧《三国演义》中，小乔是古典美人何晴所扮演，一双美目仿佛含满了露珠，整个人袅娜如一枝百合花儿，秀雅清丽，风致楚楚。

倾城美人，身边总要有个盖世英才，才让人觉得不辜负了美人韶华。如果美人身边是个萎顿不堪的男子，或者英雄身边是个愚钝平庸的丑女，总让人觉得有所缺憾。最好的爱情，便是才貌堪配的男女，相互欣赏相互爱慕地生活在一起。

小乔还有个姐姐，叫大乔，也是当时的绝世美女。“江东有二乔，河北甄宓俏”，三位美人，鼎足而立的美，成为了那个时代的传奇。

《三国志•吴书九•周瑜传》：“顷之，策欲取荆州，以瑜为中护军，领江夏太守，从攻皖，拔之。时得桥公两女，皆国色也。策自纳大桥，瑜纳小桥。”二乔的父亲是乔玄，因为天下大乱，乔玄便辞去朝中的官职，带着两个女儿返回庐江郡皖县故乡，不问世事。他的两个女儿，生得姿容绝世，是当时著名的美人。一个嫁给了孙权的哥哥孙策，一个嫁给了周瑜。都是英雄与美人的组合。而周瑜不仅是孙策的下属，也是他的好朋友。因此，这两对新人，在当时都是佳话。明代高启《过二乔宅》云：“孙郎武略周郎智，相逢便结君臣义。奇姿联璧烦江东，都与乔家做佳婿。乔公虽在流离中，门楣喜溢双乘龙。大乔娉婷小乔媚，秋水并蒂开芙蓉。二乔虽嫁犹知节，日共诗书自怡悦。不学分香歌舞儿，铜台夜泣西陵月。”

孙策在十八岁就继承父亲的遗志，短短数年便打下了江东的基业，曹操不得不表奏汉献帝封他为吴侯。孙策娶大乔的那年是二十岁，大乔是十八岁，少年英豪，新娶娇妻，人生已经到达巅峰。可惜只过了几年恩爱的夫妻生活。正当曹操与袁绍大战官渡，孙策正准备阴袭许昌以迎汉献帝，结果被许贡的家客所刺杀，死时年仅二十六岁。

而周瑜娶小乔那年他二十四岁，小乔十六岁。孙策死的时候，就把自己的弟弟孙权托给他和张昭。没想到周瑜也英年早逝。美貌二乔的如花红颜，便只得寂寞开放在江东，直至终老。

薛灵芸：水仙已乘鲤鱼去，一夜芙蕖红泪多。

板桥晓别

李商隐

回望高城落晓河，长亭窗户压微波。

水仙欲上鲤鱼去，一夜芙蓉红泪多。

在三国之时，最著名的美人，便是甄皇后与二乔，“江东有二乔，河北甄宓俏”。

薛灵芸与之相比，就并没那么知名了。但她的传说，则另有了一种瑰艳凄美的意味。“玉壶红泪”这个典故，就是由她而来。

曹操的长子曹丕，不仅是一位很有城府和雄才的政治家，更是一名感情丰富的文人。但是他的妻子甄宓，虽然美貌绝伦，却并不爱他，或者说，不是像他所希望的那样爱他。而自己的弟弟，也一直在爱慕着美貌的妻子。而甄宓，也仿佛悄悄回应了曹植的感情。这让曹丕心中不快，总觉得和妻子之间隔着什么似的。

他曾经爱极了那位倾世美人，但随着时间推移，甄宓的美貌也如同明珠渐渐蒙上了灰尘，而他的爱情，也亦在消磨，在减退。

在赐死甄宓之后，曹丕心中还是失意的。佳丽三千，很难找到当初那种令他心动的感觉。于是，便在天下选秀，希望能够再次找到令自己爱慕动情的美人。

薛灵芸，就这样走进了他的视线。她是在山野中长大的女孩，肌肤雪白，双眸如水，有一种山泉水般的纯澈和灵气。她在母亲教导下，心灵手巧，十岁时她所绣的牡丹花，竟能活灵活现，以假乱真，引来成群的蝴蝶围着花儿上下翻飞，久久不愿离去。如此美人的光芒自然是穷乡僻壤所遮掩不住的。薛灵芸的美名渐渐传播开来。

终于，有人听到了她的美名，要带她入宫，献给文帝曹丕。

在山野间如同小鹿一般自在生长的薛灵芸，从来就不曾离开过故土。而此时，她就要远离父母乡亲，进入遥远的皇宫，她心中忐忑而又悲伤，临行前，她泪不曾干。而在路上，她更是一路默默流泪。随从便递上玉唾壶给她盛接泪水，只是莹洁温润的玉壶中泪已成瑰红之色，及到抵达之时，玉壶中已经盛满了红泪。

这便是“玉壶红泪”的典故。对此，晋王嘉《拾遗记•魏》里有记载：“魏文帝所爱美人薛灵芸，常山人也。……时文帝选良家子女，以入六宫，习以千金宝赂聘之。既得，便以献文帝。灵芸闻别父母，歔欷累日，泪下沾衣。至升车就路之时，以玉唾壶盛泪，壶中即如红色。既发常山，及至京师，壶中泪凝如血。”

后世古诗词中多引用“红泪”典故，指美貌女子的伤心离别之泪，惹人怜惜心疼。如李商隐的《板桥晓别》：

回望高城落晓河，长亭窗户压微波。

水仙欲上鲤鱼去，一夜芙蓉红泪多。

曹丕听闻了薛灵芸的美名，对她抱着巨大的期待，似乎预感到了这位美人的到来，会给自己带来一些什么不一样的改变。当他听到薛灵芸一行动身的消息，就准备了十辆“安车”，派大批兵马护送到长江北岸去迎接送亲的队伍。“安车”是曹丕发明的一种极其华丽的交通工具，车篷上镶满了各色金玉珠宝，车轮车轭全用粉丹画上花纹，前车装饰着龙凤图案；车身四周还安有百子铃，车行之际，叮叮咚咚的很是好听；驾车的牲畜是尸涂国进贡的青毛骈蹄牛，行车快而安稳。

迎亲的大军在长江边接到了薛灵芸一行，薛灵芸换乘上“安车”继续北行，曹丕下令各地人在薛灵芸来的路旁燃烧香草，沿途芬芳不断，云雾缭绕，如身临仙境。

曹丕还命人在洛阳城外数十里处，筑土为台，台高三十丈，在台下四周布满蜡烛，名叫“烛台”，薛灵芸抵达洛阳城外正是入夜时分，从城郊至城里的沿路上，放满了红烛，黑夜之中烛光闪烁，如行在星河之中。曹丕乘坐雕玉皇辇登烛台等候她，遥见车马尘起，云雾飞腾，感叹道：“过去说朝为行云，暮为行雨，今非云非雨，非朝非暮！”于是又称薛灵芸为“夜来”。

外夷蓄邦听说魏文帝新娶美妃，便派人送来火珠龙驾钗作为贺礼，这火珠龙鸾钗白天看上去就象普通的龙凤金钗，但一到夜晚，就光芒耀眼。曹丕本来是准备亲自把火珠龙鸾钗替薛灵芸插上发髻的，可一拿过沉甸甸的宝钗，便怕美人柔弱不承此钗之重，说道：“明珠翠羽尚不胜，况乎龙鸾之重，如何消受得了。”因命人收好火珠龙鸾钗，仅作观赏。可见曹丕对薛灵芸也真是怜惜之极了。

即使是平凡的女子，也会因为所爱之人的珍惜而熠熠生光，何况本来就天生丽质、灵慧巧手的薛灵芸呢？爱情让她容光焕发，如同出水芙蓉一般鲜妍明媚。曹丕自然更加宠爱她。

薛灵芸对宫中的一切繁文褥节一概不懂，也不知道其中蕴含的重重危机；她只知道曹丕这个男子对她极其怜爱珍惜，是她在深宫之中所有温暖与满足的来源。她崇拜他，感激他，温柔地侍奉他，视他为整个世界，一心一意地爱着他。这让曹丕获得了极大的满足。以美貌与贤惠闻名于世的甄宓见多识广，并不觉得曹丕有如何厉害，而且以他看来，甄宓对曹植的感情仿佛还超过了他，这让他感到很挫败。而郭妃过于玩弄权术，心机过多，又并无所出，没有跟他生下一儿半女。只有薛灵芸，让他感觉到了没有设防的温柔。他在她这里，感觉到了在其他地方所没有感觉到的轻松。对一个帝王来说，这种全心全意的温柔有多么难得与珍贵。他无法不爱她，她出现在他最需要像她这么一个女子的时候。虽然她美貌不及甄后，智计不如郭妃，但她的温柔与单纯，无人能及。

薛灵芸心灵手巧，针技通神，自从她入宫后，曹丕所穿的服饰，都是由她亲手缝制，宫女们也纷纷向她学习缝织和刺绣技巧，称她为“针神娘娘。”

薛灵芸在家乡已经习惯在烛光下刺绣，因此，到了皇宫里，她常常也把自己寝宫的所有灯火都熄灭，只留下一苗闪烁的烛光，静静刺绣缝织。曹丕也常常在烛光下默默地注视着她。这样的安谧，对于戎马一生又习惯在险恶的政治中打滚的曹丕来说，真是太珍贵了。他留恋这样的感觉，他留恋身边的她。之前任何女子都没有给过他这样的感觉。

她没有要求过他任何事情，她所需要的，不过只是一苗烛光罢了。但他心甘情愿地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而她也坦然受之，欢喜地接受者他对她的好。

虽然古人常说“悦之无因”，但喜欢一个人，真的是有理由的。美貌，温柔，才德……总要有一方美好打动了你的心，而且那种美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你才能深深迷恋上一个人。薛灵芸就是如此，她身上有无数值得去爱的理由，她又出现在一生戎马又多疑心重的曹丕疲倦劳累而想要温暖温柔的时候。

为了慰籍薛灵芸的思乡之情，曹丕下令在后宫中筑起九华台，以便她登高思亲；又开凿了流香池，遍植荷花，仿佛江南盛景，曹丕与薛灵芸泛舟池中，薛灵芸恍若回到江南的故乡，欢喜无限。曹丕还写下了一篇传诵不衰的“芙蓉池”诗：

乘辇夜行游，巡遥步西园；

双渠相溉灌，嘉木绕通川。

卑枝拂羽盖，修条摩苍天；

惊风扶轮毂，飞鸟翔我前。

丹霞夹明月，华星出云间；

上天垂光彩，五色一何鲜！

寿命非松乔，谁能得神仙？

遨游快心意，保已终百年。

与才德兼备的绝世美人甄宓并未两情相悦，却与不通文墨的山野小美女薛灵芸相知相伴。男女之间的爱情，原也难说。如果，甄宓是跟曹植在一起，沉静的美人配上温厚的才子，再合适不过。曹丕没有遇到过甄宓，而是一直和薛灵芸在一起，城府极深的资深政客，与与世无争的单纯女孩，也会轻松而美满。只是，曹丕一开始，太看重甄宓的美貌。他没有想过，他与她，是否合适，他因美貌而冲动结下的婚姻，会不会误了他与她的终身。这世间的命运，真是变幻莫测。他与甄宓的结合，只因为他们相遇在最好的时候。可惜，他并非她的良人，她也并非他的美人，而是他心中的痛。

黄初七年夏天，曹丕一病不起，驾崩于嘉福殿，享年仅四十岁。临终前，他遗命尽遣后宫淑媛出宫返家。薛灵芸独自回到故乡常山郡，从此寂静地度过了余生。

她曾经得到过一个帝王全心全意的爱，她心里是欢喜的。不管从今往后，是改嫁给别人，还是独自终老，她都不会是孤独的了。

左芬：何以诉辛苦？告情于文辞

感离思

左芬

自我去膝下，倏忽逾再期。

邈邈浸弥远，拜奉将何时。

披省所赐告，寻玩悼离词。

仿佛想容仪，唏嘘不自持。

何时当奉面，娱目于书诗。

何以诉辛苦，告情于文辞。

左芬，是西晋女文学家。据出土墓志，左芬字兰芝，齐国临淄（今属山东）人。左思之妹。

左思是当时很著名的文学家，年幼时他资质平平，父亲对他很是失望，有一次指着他对别人说：“这孩子的资质远不如我小时候。”左思很受刺激，故发愤苦练，终于成为了一代著名文人。

“洛阳纸贵” 的成语就是因左思而来的，左思非常仰慕前人班固写的《两都赋》和张衡写的《两京赋》，于是他耗费了近十年的心血，写了一篇《三都赋》（当时三国归晋，三都是指魏、蜀、吴三国之都。）此赋一经发行，风靡全国，洛阳文人竞相传阅抄写，“洛阳为之纸贵”。

不过，左思还以另一件事——貌丑而出名。据《世说新语》记载：“左太冲绝丑，亦复效岳遨游，群殴齐共乱唾之，委顿而返。”意思是，左思极为丑陋，见潘岳出门如此受欢迎，于是，东施效颦一番，也出门遨游，结果丑得被一群女子唾面，只能委顿而归。可见左思丑到了如何人神共愤的地步。

哥哥相貌如此丑陋，妹妹自然也强不哪里去。左芬虽然是出名的才女，诗词歌赋样样精通，但她十八岁的时候，同龄的女孩子都已经嫁做他人妇了，貌丑的左芬却无人问津。还是晋武帝听说了她的才名，纳她为妃。却也不是真心爱她，只是因为慕才而已，她只是皇帝用来显摆自己品位不俗的一个装饰品而已。灵慧聪颖的她不会不知道，从一开始，她便是孤独的，没有人真正喜欢了她，怜惜了她，没有人真正懂得她丑陋外表下的一颗玲珑诗心。

只要得了什么方物异宝，皇帝必把左芬招来为之赋颂。有一天皇帝得了一只啄木鸟，很是高兴，马上召来左芬，让她作诗。

她更不思量，应声而作：

南山有鸟，自名涿木。

饥则涿树，暮则巢宿。

无干预人，唯志所欲。

性清者荣，性浊者辱。

皇帝叹服，称赞她才华卓绝，聪慧过人。群臣也跟着赞赏不已。

有的文章解释说这是左芬以啄木鸟为喻，表明自己清高不群的品格和姿态。明代钟惺的《名媛诗归》中说：“咏物诗说性情妙矣！却又以明达语与物理印证，唯杜工部诗独擅其美，不知原本实在此。”给予此诗极高的评价。

此后，皇帝的召见，也不过都是因为宴会需要她敏捷的才思、华丽的词藻来装点一下气氛。每次宴后，她内心总是无比凄凉。《晋书》记载了左芬进宫后的生活：“姿陋无宠，以才德见礼。体羸多患，常居薄室……”晋武帝后宫中美女如云，都争着被宠幸，皇帝选吴孙皓宫女五千入宫，佳丽太多，以至于自己都不知道该临幸谁，所以常常坐上羊车，在后宫转一圈，停到哪里就在哪里过夜。而左芬因为相貌丑陋，体弱多病，根本得不到皇帝的宠幸，只能住在“薄室”里。皇帝的宫车从未在她宫前停留。

她只是在灯下，静静看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皇帝只有在需要赋诗时，才会想起她来。她被封为贵妃，但这不过是皇帝为自己博得惜才的虚名。日复一日，年华老去。而她亦无可奈何。

哥哥左思来看她，很是心疼她的境遇，可是对她现在的处境也是无能为力，于是写了两首《悼离赠妹诗》安慰她，她看到其中的几行诗句，却潸然泪下：

“穆穆令妹。有德有言。才丽汉班。明朗楚樊。默识若记。下笔成篇。行显中闺。名播八蕃。

以兰之芳。以膏之明。永去骨肉。内充紫庭。至情至念。惟父惟兄。悲其生离。泣下交颈。

桓山之鸟。四子同巢。将飞将散。悲鸣忉忉。惟彼禽鸟。犹有号啕。况我同生。载忧载劳。

将离将别。置酒中袖口。衔杯不饮。涕洟纵横。会日何短。隔日何长。仰瞻曜灵。爱此寸光。”

她含泪和了一首诗：

自我去膝下，倏忽逾再期。

渺渺浸弥远，拜奉将何时？

披省所赐告，寻玩悼离词。

仿佛想容仪，唏嘘不自持。

何时当奉面？娱目于书诗。

何以诉辛苦？告情于文辞。

这首诗的意思是，自从与哥哥分别以后，时间一晃就是两年，相隔如此遥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相见。只好取出哥哥给她的家信和诗歌，一遍又一遍地看着，想象着哥哥的音容笑貌，不由得悲伤难以自持。什么时候能再见面，一起读书，一起吟诗呢？

日子就在这寂寞庭院里消磨。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悠忽春去秋来，二十年过去了。她老了，身体也日渐的衰弱。晋武帝去世了，贾皇后操纵朝政，威逼后宫，一时人心惶惶。左芬就是在这时，静静地死去了。一代才女的青春与才华，就默默地埋没在了这历史的烟尘之中。

只有她著名的《离思赋》，诉说着她不绝于缕的哀思：

“昔伯瑜之婉娈兮，每彩衣以娱亲。悼今日之乖隔兮，奄与家为参辰。岂相去之云远兮，曾不盈乎数寻。何宫禁之清切兮，欲瞻睹而莫因。仰行云以歔欷兮，涕流射而沾巾。

惟屈原之哀感兮，嗟悲伤于离别。彼城阙之作诗兮，亦以日而喻月。况骨肉之相于兮，永缅邈而两绝。长含哀而抱戚兮，仰苍天而泣血。”

骨肉至亲，化为他人，永长辞兮。惨怆愁悲，梦想魂归，见所思兮。惊寤号咷，心不自聊，泣涟洏兮。援笔舒情，涕泪增零，诉斯诗兮。”

谢道蕴：峨峨东岳高，秀极冲青天

泰山吟

谢道韫

峨峨东岳高，秀极冲青天。

岩中间虚宇，寂寞幽以玄。

非工复非匠，云构发自然。

器象尔何物，遂令我屡迁。

逝将宅斯宇，可以尽天年。

谢道韫，是东晋著名才女，也是中国历史上单以才闻名的女子。其他的才女，总是把个“美”字放在前面，先是因为美貌而引起了注意，才华不过是点缀。而谢道韫，是以“才”称颂于世，以至于现在称赞女子有才，也会道一句，有“咏絮之才”。她是女子才德的象征。后人常以谢娘来指才女或自己心心念念的爱人。如唐代韩翃 《送李舍人携家归江东觐省》诗：“承颜陆郎去，携手谢娘归。”

道韫，这个名字也取得娴雅不凡，落落大方。道大约是取自老子的“道法自然”，韫的意味大概就是“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之意。简简单单两个字，就知谢家果然是书香门第的贵族人家。

谢道韫出生于陈郡谢氏家族，其家在谢玄时代已经成为江左高门，号称“诗酒风流”。她从小饱读诗书，长于诗文，刘孝标注《世说新语•言语》引《妇人集》说：谢道韫有文才，所著诗、赋、诔、讼，传于世。谢道韫所著诗、文集原有两卷，后散佚，今存文1篇，诗2首。

一年冬天，雪花纷飞，谢家子弟正围炉夜话。谢安一时兴起，问在座的侄儿侄女们：“白雪纷纷何所似？”谢安的二哥谢据的儿子谢朗答道：“撒盐空中差可拟。”谢安听了侄儿的回答后，默不作声。谢道韫随即答道：“未若柳絮因风起。”听了谢道韫的回答，谢安大为赞赏。此后，人们称有文学才能的女子为“咏絮之才”。

谢家人大多风流潇洒，被称为“谢家兰玉真门户”、“谢家子弟，衣冠磊落”，在谢家众多的儿女中，“谢家风范”，在谢道韫身上表现得最为突出。有一次，谢安问谢道韫：“《毛诗》中何句最佳？”谢道韫答道：“诗经三百篇，莫若《大雅•嵩高篇》云，吉甫作颂，穆如清风。仲山甫永怀，以慰其心。”谢安当即称赞谢道韫颇有“雅人深致”。

《晋书》卷九十六《列女传•王凝之妻谢氏传》中有记载：

王凝之妻谢氏，字道韫，安西将军奕之女也。聪识有才辩。叔父安尝问：“毛诗何句最佳？”道韫称：“吉甫作颂，穆如清风。仲山甫永怀，以慰其心。”安谓有雅人深致。又尝内集，俄而雪骤下，安曰：“何所似也？”安兄子朗曰：“散盐空中差可拟。”道韫曰：“未若柳絮因风起。”安大悦。……道韫所著诗赋诔颂并传于世。

对侄女的婚事，谢安十分操心，侄女如此冰雪聪明、灵心慧质，要什么样的男子才能配得上呢？起初谢安属意王羲之的长子王徽之，王徽之卓尔不群，很有个性。但得知王徽之“雪夜访戴”一事以后，谢安打消了这个念头。

“雪夜访戴”这件事在《世说新语》中也有记载：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说的是在一个雪夜，王徽之独自饮酒，突然想会一会老朋友戴逮戴安道，于是立即泛舟刻溪，到了半途意兴阑珊，又立即驾舟回府。有人问起，答道：“我不过乘兴而来，兴尽而去，何必一定要见戴逮呢！”

谢安也是魏晋时著名的潇洒风流人物，按他自己的本性，他应该是很欣赏王徽之这种自然率性的性格，但是这是给侄女挑选终生之依靠，他就由此担心王徽之不够稳重，考虑再三，谢安选择了王徽之的哥哥，也就是王羲之的次子王凝之做他的侄女婿，在谢道韫十五岁那年，她便与王凝之成婚了。

王凝之人如其名，端凝忠厚，也是一个出色的书法家。但从小见惯了大才子的谢道韫认为王凝之才能平庸，回门后郁郁不乐。谢安便问她说：“王郎，逸少之子，人才亦不恶，汝何以恨乃尔？”谢道韫答道：“一门叔父，则有阿大、中郎。群从兄弟，则有封、胡、遏、末。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虽然对夫婿并不满意，但她嫁到王家之后，仍然守礼孝顺，很受王家人的喜爱。

还是《世说新语》记载，有一个叫济尼的人，常常出入王、顾两家，存人间济尼，谢道韫与另一位名门闺秀张彤云谁更好一些，济尼说道：“王夫人神清散朗，故有林下之风；顾家妇清心玉映，自有闺房之秀。”

一直在想，“神清散朗”，“林下之风”是怎样的清妙秀绝？满身书卷之气，风神秀彻，自竹林中轻舒皓腕，素纸笔杆，一笔一划，任墨色淡淡晕染。

三毛在《梦里不知身是客》中写道：“读书多了，容颜自然改变，许多时候，自己可能以为许多看过的书籍都成过眼烟云，不复记忆，其实它们仍是潜在的。在气质里、在谈吐上、在胸襟的无涯，当然也可能显露在生活和文字中。”这段话是对“腹有诗书气自华”最好的诠释。谢道韫乃是当时的绝世才女，超凡脱俗，浓郁书香熏陶了她的精神气质。

谢道韫诗才出众，辩才也极佳。晋代清谈之风盛行，文人雅士，经常围坐在一起，茶酒在旁，畅所欲言。有一次，王凝之的弟弟王献之与友人讨论诗文，落于下风，谢道韫听到了，立即坐到屏风后面，加入到了清谈之中。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友人只好甘拜下风。在座的人都叹服于谢道韫的才华。

《晋书》中对此也有详细记载：凝之弟献之尝与宾客谈议，词理将屈，道韫遣婢白献之曰：“欲为小郎解围。”乃施青绫步鄣自蔽，申献之前议，客不能屈。

一代才女，晚年却遭逢乱世，以海盗起家的匪盗孙恩作乱，并率兵进攻会稽。贼兵长驱直入，王凝之及其子女都被贼兵杀害。谢道韫凛然不惧，手持兵器带着家中的仆人向贼兵冲去。她独力杀死贼兵数人。然而终因寡不敌众，被贼兵俘虏，此时她还抱着只有3岁的外孙刘涛。此时她仍然面无惧色。

孙恩早已听说过谢道韫的才名，见她年老体弱，仍然勇敢刚烈，于是改容相待，派人将她和她的外孙刘涛一起送回会稽。从此谢道韫寡居会稽，直至逝世。

孙恩之乱平定之后不久，新任会稽郡守的刘柳前来拜访过谢道韫。事后，刘柳常对人夸奖谢道韫说：“内史夫人风致高远，词理无滞，诚挚感人，一席谈论，受惠无穷。”

她的风范就像她所作的《泰山吟》一般，秀极冲青天。

峨峨东岳高，秀极冲青天。

岩中间虚宇，寂寞幽以玄。

非工复非匠，云构发自然。

器象尔何物，遂令我屡迁。

逝将宅斯宇，可以尽天年。

面对雄峻壮伟，令人心旷神怡的泰山，谢道韫表达的是天人合一，将有限之生命融化于无限之美景的博大胸怀。

子夜：冶容多姿鬓，芳香已盈路。

子夜歌（晋宋齐辞）

落日出前门，瞻瞩见子度。冶容多姿鬓，芳香已盈路。

《子夜歌》是乐府吴声歌曲名。曲调相传是晋代一个叫子夜的女子所创作。现存四十二首，收入《乐府诗集》中。其内容都是写的恋情，是子夜吟唱其心中爱情的悲喜，形式为四句五言句。后来由《子夜歌》后又衍生出《大子夜歌》、《子夜四时歌》等曲。

席慕容的诗，是少女时代喜欢极了的，那份温婉与恬静，每每给年轻的心一份柔和和坚定的力量。在《幸福》一文中，席慕容写道：“年轻的你，有足够的理由相信：你将会得到这世间最幸福的一份爱。所以，我也有足够的理由劝告你，要耐心地等待。不要太早地相信任何的甜言蜜语，不管那些话语是出于善意或是恶意，对你都没有丝毫的好处。果实要成熟了以后才会香甜，幸福也是一样。”

她这段话，可以慰藉几千年前那个叫子夜的女子的心。

子夜是天真的，又是忧伤的。她有那么多幽微清妙的心思。看到了情人，宛转欢喜。但更多的是看不到情人，独自孤单着，思念着。

她就是一个普通的恋爱中的少女，经常是寂寞着的少女。而她的忧伤，是那样轻盈，晶莹，柔软，清澈，富于美感。这是少女才有的月光一般清亮的相思。一颦一笑，一低头，一抬首，都是一幅绝美的画儿，一首飘渺的诗歌。

【子夜歌】（晋宋齐辞）

落日出前门，瞻瞩见子度。冶容多姿鬓，芳香已盈路。

黄昏的时候出门，终于碰见了你，你可知道，为了见你，我是那样美丽地装扮过，一路行来，芳香满径。

女子都希望，在自己爱着的人面前，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让他看见，自己最美丽的样子。千百年来，这种古典的情怀一直没变。

“冶容多姿鬓，芳香已盈路。”多美。我这样地见你，你会为了我的美，而心旌摇荡吗？

宿昔不梳头；丝发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故意不梳头，缎子般光滑的乌丝就那样随意地披在肩上。低首蹙眉，乌发纷纷洒落在你的膝上，这个样子，你到底疼惜不疼惜我呢？

这很明显是子夜在撒娇，如此娇憨可爱。古代女子成年后，都要用发簪束发。发簪是女子行过笄礼之标志，在发髻上缠缚一根五彩缨线，一直到成亲之日，由她的丈夫把这根缨线解下，婚前，互许爱意的男女，由女方将发簪送给意中人，若结为连理，再由丈夫将发簪奉还，为妻结发系簪，以示真情，白头偕老。因此，子夜拔下发簪，秀发披肩，这个看似随意的动作，隐藏着对心爱的人全心全意的信任与爱。“若君为我赠玉簪，我便为君绾长发。洗尽铅华，从此以后，勤俭持家。”

气清明月朗，夜与君共嬉。郎歌妙意曲，侬亦吐芳词。

明月风清夜，和你一起玩乐。你弹出含意微妙的曲子，我也轻轻唱出美丽的歌来相应合。琴瑟相合，心意相通。

相爱且相知的人，都会“闻弦歌而知雅意”吧。只要你一个眼神，就知道你的心意，那份默契，让人心安。

子夜四时歌（晋宋齐辞）

【春歌】

春风动春心，流目瞩山林。山林多奇采，阳鸟吐清音。

春天的景色真是明丽，目光不由得久久在山林里流连着。山林里鲜花盛开，鸟啼清脆。这样的美景，当然会想起他。所谓“春风动春心”。

杜鹃竹里鸣，梅花落满道。燕女游春月，罗裳曳芳草。

这里是细写了。杜鹃在竹子里悄声啼转，梅花已经片片飘落，满道冷香。春天的夜晚里乘着月色出来游玩，罗裳飘曳在芳草之上。

【夏歌】

朝登凉台上，夕宿兰池里。乘月采芙蓉，夜夜得莲子。

这么炎热的夏天，早晨登在凉台上，晚上睡在南池里，方感凉爽。乘着月色采着芙蓉，夜夜都掬了一捧青青如水的莲子。

暑盛静无风，夏云薄暮起。携手密叶下，浮瓜沉朱李。

盛夏寂静无风，薄云在暮色中升起。密叶下携手并肩，看红色的李子在水中沉浮着。

盛暑非游节，百虑相缠绵。泛舟芙蓉湖，散思莲子间。

夏天太热，并不是游玩的季节，但是思虑之心一起，只觉缠绵之意难遣。于是只好在芙蓉湖泛舟，让相思悄悄散入莲子之间。

【秋歌】

清露凝如玉，凉风中夜发。情人不还卧，冶游步明月。

清澈的露水在叶间凝聚，如同玉一样温润生晕，半夜里，凉风轻轻吹起。情人还没有回来，独自梳妆完毕，在月下漫游。

月下独自漫游的女子，望着那一捧可掬的月色，心中的相思，也剔透玲珑吧。

白露朝夕生，秋风凄长夜。忆郎须寒服，乘月捣白素。

白露渐生，秋风凄凉，寒意侵人。想起你一定需要避寒的秋衣了，于是，在这夜晚，月色清凉的时候，独自织着白布。

秋夜入窗里，罗帐起飘飏。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

秋风起，罗帐飘，明月千里如相思。

【冬歌】

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

深渊里的冰厚达三尺，皑皑白雪覆盖千里。我的心青青如昔，便如松柏，你的心呢？

昔别春草绿，今还墀雪盈。谁知相思老，玄鬓白发生。

我们分别的时候，春草茵茵正绿，而现在你归来的时候，却是大雪纷飞。分别好像已经很久很久，都是相思催人老啊，昔日如云绿鬓，悄然已星星。

乐府中还有一首《古相思曲》，极为喜欢：

十三与君初相识，王侯宅里弄丝竹。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再见君时妾十五，且为君作霓裳舞。可叹年华如朝露，何时衔泥巢君屋？

古代男女若是相恋，喜剧收场的很少，因为婚姻并不由自己做主，于是，欢乐总是暂时的，忧愁和痛苦反而占据了生命的大半。就算爱情的甜蜜如温煦阳光一般偶尔降落在她身上，也是很快便被礼教所约束，“一生皆是命，半点不由人。”这些在诗词中反映出来，便成为了沉香一般美丽的遗憾与叹息。

子夜未必想成为诗人，她只是再平凡不过的小女子，她研墨临霜而写之时，只是满心温柔地倾吐自己心中所愿，却流泻出了这么一首又一首灵隽的诗。千百年之后，这些诗还如水边的姜花，摇曳生姿，清芬弥漫。

碧玉：感郎千金意，惭无倾城色。

碧玉歌（其二）

孙绰

碧玉小家女，不敢攀贵德。

感郎千金意，惭无倾城色。

碧玉，是晋代汝南王司马义的妾。《乐府诗集》里共录《碧玉歌》六首，有题为孙绰做的，有题为梁武帝萧衍作的，还有唐朝的李暇作的，都是以碧玉起意，以碧玉为歌。

很喜欢其中的一首，写得是碧玉的小女儿心思：

碧玉小家女，不敢攀贵德。感郎千金意，惭无倾城色。

仿佛能看见一个盈盈伫立的少女，十五六岁年纪，肤白如玉，杏眼桃腮，满脸的温柔，满身的秀气。她偷眼望着汝南王，笑容嫣然，微带娇羞。

她是小户人家的女儿，而他是贵族王爷。他对她的情意，她是明白的，亦是欢喜的，只是惭愧自己，并没有倾城的容貌，愧对郎君千金的情意。说得非常委婉温柔。汝南王听了，当是心中一荡吧。

从诗中来看，碧玉虽然没有十分的容貌，但有着十二分的温柔与体贴。

其他五首，则更为浓艳直率，不如这首含蓄幽婉：

碧玉破瓜时，郎为情颠倒。芙蓉凌霜荣，秋容故尚好。

碧玉小家女，不敢贵德攀。感郎意气重，遂得结金兰。

碧玉破瓜时，相为情颠倒。感郎不羞郎，回身就郎抱。

杏梁日始照，蕙席欢未极。碧玉奉金杯，渌酒助花色。

碧玉上宫妓，出入千花林。珠被玳瑁床，感郎情意深。

后来，梁元帝以碧玉为典，作了一首清新的《采莲曲》：

碧玉小家女，来嫁汝南王。

莲花乱脸色，荷叶杂衣香。

因持荐君子，愿袭芙蓉裳。

金庸笔下的阿碧，也是一位非常可爱的碧玉小家女。金庸对她的描写，十分符合《碧玉歌》中的感觉：

湖面绿波上漂来一叶小舟，一个绿衫少女手执双桨，缓缓划水而来，口中唱着小曲。段誉听那曲子是：“菡萏香连十顷陂，小姑贪戏采莲迟。晚来弄水船头湿，更脱红裙裹鸭儿。”歌声娇柔无邪，欢悦动心。段誉在大理时诵读前人诗词文章，于江南风物早就深为倾倒，此刻一听此曲，不由得心魂俱醉。只见那少女一双纤手皓肤如玉，映着绿波，便如透明一般。

金庸在书中写，其实这少女也非极美，比之木婉清尚有不如，但八分容貌，加上十二分的温雅，便不逊于十分人才的美女。

这首诗，由此诞生了“小家碧玉”这个词，小家碧玉，通常用来小户人家的美貌少女。就是因为平凡和温暖，让人感觉熨帖和舒服，因此，也有了让人想靠近的冲动。

碧玉小家女，也许是最初的恋爱对象，很普通，并无大家闺秀的落落大方，可是活泼，生动，简单，很容易就让人喜欢上。并成为在长长的岁月里，男孩子心中最初对于这个世界的温柔念想。

莫愁：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

河中之水歌

萧衍

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莫愁十三能织绮，十四采桑南陌头。

十五嫁为卢家妇，十六生儿字阿侯。卢家兰室桂为梁，中有郁金苏合香。

头上金钗十二行，足下丝履五文章。珊瑚挂镜烂生光，平头奴子提履箱。

人生富贵何所望，恨不嫁与东家王。

莫愁，莫愁，便是一个风露清愁的名字。

是南朝的一个普通家庭里吧，初生了玉雪可爱的小女儿。望着小婴儿丰润的面庞，那母亲的心中，便浮泛起温柔的愿望，小小的女孩儿呀，愿你此生无忧，长乐未央。

因此，给她取名莫愁吧。

莫愁长大了，成为了风致楚楚的少女。

名字包含了父母最深的期盼。只是这莫愁姑娘啊，长大以后，却满是忧愁。

她最初是活在汉乐府之中，关于她有几种不同的说法。

有一种说法是她是郢州石城（今湖北钟祥）人，是一位能歌善舞的美丽少女。《容斋随笔》记载："莫愁者，郢州石城人，今郢有莫愁村画工传其貌好事者多写寄四远。"有这么一手轻巧的小词，唱着她的名字，有几分民歌的意味：

莫愁在何处，莫愁石城西。

艇子打两桨，催送莫愁来。

是这么一个灵秀的民间少女，因美丽活泼而被人记住，在那首小词中，她的名字就被提到了三次。莫愁，莫愁，他们唱着歌儿，打着桨儿，便仿佛看到那眉眼清丽的少女，笑盈盈地站在水边，便如一幅画儿。

她是那个年代，青年男子心中青涩而温暖的慰藉。莫愁，成了一个因充盈着美，而具有迷迭香一般有魔力的名字。

在钟祥，现在还有留下了莫愁村、莫愁湖、莫愁渡等古迹。宋人王之望《舆地纪胜》说：“莫愁村，在汉江之西，地多桃花，春末花落，流水皆香。”《钟祥县志.古迹》篇载：“莫愁村，在汉西二里，古汉水经城址，其西为村，为莫愁所居地，城北有湖，与村毗连，称莫愁湖。”

第二种说法是莫愁出身贵族，家境优越，却因丈夫长期戍边而不得不独守空房，过得并不快活。唐代诗人沈佺期《古意》：“卢家少妇郁金堂，海燕双栖玳瑁梁。九月寒砧催木叶，十年征戍忆辽阳。白狼河北音书断，丹凤城南秋夜长。谁为含愁独不见，更教明月照流黄。”新婚不久，丈夫便去边疆打仗，过了十年还音讯全无，于是莫愁便独自在家，望穿秋水。月下美人，含泪望远。这等待着的忧伤与美丽啊。

不过南朝梁萧衍，这位温厚才子，作了一首《河中之水歌》，则给了莫愁姑娘圆满的幸福：

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莫愁十三能织绮，十四采桑南陌头。

十五嫁为卢家妇，十六生儿字阿侯。卢家兰室桂为梁，中有郁金苏合香。

头上金钗十二行，足下丝履五文章。珊瑚挂镜烂生光，平头奴子提履箱。

人生富贵何所望，恨不嫁与东家王。

诗中的莫愁，是极灵巧而美貌的女子，十五嫁入富室卢家，十六生儿阿侯，生活得富贵无忧，有家庭，有地位，有爱情，有儿子。古时女子所梦想的一切，她都有了，真正是莫愁了。著名诗人李商隐曾写道：“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

金庸，则把这个名字，给了一位因爱痴狂的女子，李莫愁。她本也是一位温柔的好女子，可惜爱错了人。陆展元和她，确实是爱过的。她并不是没有回应的单方面的苦恋。那方锦帕便是证明——李莫愁曾经送过陆展元一方锦帕，上绣着红花绿叶，红花是大理国最著名的曼陀罗花，李莫愁比作自己，“绿”“陆”音同，绿叶就是比作她心爱的陆郎——但是他却欺骗了她的感情，爱上了另一位女子。那何沅君，比她更年轻，美丽，温柔，最重要的，是新鲜。她已经是旧人，而男子，太多喜新厌旧。尽管有了新人之后，他们也常念及旧人。人总是不知足的。

她无法接受这打击，她心里恨极了，恨天恨地，恨自己痴心错付，更恨那薄情郎移情别恋，恨何沅君横刀夺爱。

从此，那位温柔的莫愁姑娘不见了，她变成了另一个人，变成了狠毒，冷酷，叱咤江湖，令人闻风丧胆的赤练仙子李莫愁。

每一个女子，都应该是被爱情善待的。如果曾经相爱的那个人，不再善待她，她还是应该善待自己。不要让自己，变成曾经最不想变成的模样。

苏惠：慧绝璇玑手，当如弃置何？

织锦巷

王士正

慧绝璇玑手，当如弃置何？

怜她苏蕙子，枉嫁窦连波。

古代其实有很多才华卓绝的女子，但女子笔墨只在闺阁中流转，极少流传于世。而这极少的诗文中，却展现了一位位顶级才女令人惊叹的不凡智慧。

苏蕙，流传于世的便只有一幅璇玑图。而正是这幅璇玑图，让无数后人为之倾倒钦佩。而她用百转千回的苦心缝制的璇玑图，最初只是为了挽回一个男子的心。她并不知这幅图中她所展现出来的惊人的才华，将那瞬间的历史照亮。

苏字若兰，是东晋陈留武功县令苏道质第三个女儿，约生于秦王苻坚永兴元年（公元357年）。苏若兰自幼容颜秀丽，天资聪慧，五岁学诗，七岁学画，九岁学绣，十二岁学织锦。待到及笄之年，已是一名亭亭玉立的玉貌佳人。上门求亲的人几乎踏破了门槛，不知怎的，苏蕙总不动心。

苏蕙十六岁那年，跟随父亲游览周原名刹阿育王寺。在寺西池畔，苏蕙忽然看到，有位英俊少年正在操练武艺，他张弓搭箭，箭无虚发，而身旁竟放置着一卷书。

少年练武完毕，即拣起书卷静看。可谓动如脱兔，静如处子。

苏蕙见那少年器宇不凡，且温润沉稳，有如羊脂美玉，心里微微一动，有如风乍起，吹皱一池潭水，涟漪轻轻漫开。

爱情，就是这样发生了。毫无预期的。

只是眼波流转，微笑蔓延。

得知女儿对这少年有好感，苏蕙父亲上前攀谈，得知少年就是窦滔，家中也是书香门第，才貌难得，苏蕙父亲对他十分满意。

于是，双方父母作主，窦滔与苏蕙就这样，结为了夫妻。

西晋末年，朝廷昏庸，天下大乱，北方各族也乘机起兵，互相争战吞并，先后建立十六个政权。

公元357年苻坚当了前秦君主，窦滔在苻坚当政后，入仕前秦，政绩显著，屡建战功，升任秦州刺使。后因被奸臣忌功嫉能，谗言陷害，被判罪徙放流沙（今新疆白龙滩沙漠一带）。窦滔只得与妻子苏蕙在阿育王寺北城门外海誓山盟，挥泪告别。

苏蕙深爱丈夫，恋恋不舍，她对丈夫表白自己的忠贞不渝，会一直等他回来，誓死不改嫁。窦涛十分感动。

可是窦滔到流沙后却变了心，极其宠爱一名歌舞妓赵阳台。苏蕙是书香闺秀，哪有赵阳台那样轻盈的舞姿，明媚的眼神？郁郁不得志的窦涛渐渐迷失，迷醉在赵阳台的舞步之中。

苏蕙得知，悲伤哀怨，长夜漫漫，她独自吟诗作文，用以排遣悲伤。有一天，她正举着一只精巧的小茶壶给自己倒茶，忽然发现壶身上绕着圈刻了一圈字——“可以清心也”，她觉得这五个字很是有趣，于是便随口念了几遍，忽然，灵光一闪——她发现这五个字不论从那个字开始读，都可以成一句颇有意味的话。于是，她忽然想到，自己也可以试着，来作一些精巧奇特的诗。

于是，花前月下，椒房灯前，苏蕙凝神执针，将满腔幽思与深情，织成一幅绣有宛转循环锦绣文诗的锦帕，名曰《璇玑图》，寄与窦滔。

窦涛展开这块锦帕，登时光华耀眼，他不觉呆了。

锦帕长宽都是八寸，上面织有八百四十一个字，分成二十九行，每行也恰是二十九字，每个字纵横对齐；原图以红黄、蓝、白、黑、紫五色丝线织绣，容纳八百四十一字，分二十九行排列而成。锦帕上这些字纵横回璇反复逆顺读皆成 章句，可组成三、四、五、六、七言各种体裁的诗。每首诗语句对仗工整，如诉如怨，而情真意切，令人心动，真可谓妙手天成。这副锦缎名为“璇玑图”，璇玑，原意是指天上的北斗星，之所以取名璇玑是指这副图上的文字，排列象天上的星辰一样玄妙而有致，“知之者可识，不知者望之茫然”。

窦滔读后，惊艳于苏蕙的玲珑璇玑巧心思，惭愧不已，痛改前非，与苏蕙重归于好。

后世诗人多有为苏蕙抱不平，认为窦涛薄幸，辜负了苏蕙。

北宋诗人黄庭坚写了《织锦璇玑图》一首诗曰：

千诗织就回文锦，如此阳台暮雨何？

只有英灵苏蕙子，更无悔过窦连波。

清代诗人王士正也有为之鸣不平的诗《织锦巷》，诗句为：

慧绝璇玑手，当如弃置何？

怜她苏蕙子，枉嫁窦连波。

《璇玑图》历代在京城宫廷市镇店铺甚至山野乡村衣舍广为流传，上至皇帝、后妃、臣宦、诗人，下至平民百姓都传抄吟诵。就连一代女皇武则天看了也“感其绝妙”，为之作《序》，“才情之妙，超古 迈今……因述若兰之才美。”南宋女诗人朱淑真看了《璇玑图》，“坐卧观究，悟因璇玑之理，试以经纬求之，文果流畅，盖璇玑者天盘也；经纬者星辰所行之道也；中留一眼者天心也。极星不动盖运转不离 一度之中……”，按此规律读后，赞扬《璇玑图》：“五采相宣，莹心眩目……豆古以来所未有也。”

关于《璇玑织锦诗》的读法，相传初时只有苏蕙夫妻能读。结果后来，历代都有探新，不断增加诗的首数。宋、元年间，有名叫起宗道的人，将全诗分为七团，读出3752首诗；到了明朝，经史学家康万民从七团中又分出一图，得诗4206首。后人又推读出7958 首。按图琢磨，反复吟诵，诗句朗朗，诗情涌涌，妙趣丛生。

苏蕙还是一个多产的女诗人。有文记她除《璇玑图》诗文外。还有诗著五千多首，可惜都以散佚，未能传世。

这里是几首从“璇玑图”中整理出来的诗：

苏作兴感昭恨神，辜罪天离间旧新。

霜冰斋洁志清纯，望谁思想怀所亲！

伤惨怀慕增忧心，堂空惟思咏和音；

藏摧悲声发曲秦，商弦激楚流清琴。

有人评论，璇玑图实在是中国文字深奥、古奇、优美与艺术化的最佳诠释。当时的苏蕙被认为让众多所谓的须眉才子黯然失色，可谓是是“月明中天，群星失灿”。

戴妃：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陌上花

苏轼

陌上花开蝴蝶飞，江山犹似昔人非。

遗民几度垂垂老，游女长歌缓缓归。

吴越王钱镠的原配夫人戴氏王妃，原本是横溪郎碧村的一个农家姑娘，正是水乡人物，生得柳眉樱口，清丽动人，钱镠对她极为钟情。在成为了一国之母后，戴氏思念家人，年年春天都要回娘家住上一段时间，看望并侍奉双亲。

钱镠爱惜这位和他共经患难的结发之妻。戴氏回家住得久了，钱镠便要写信给她，以表相思之情。

有一年，戴妃又去了郎碧娘家。

钱镠在杭州料理政事，一日走出宫门，看斜阳成碧，繁花似锦，思念之情忽然如潮水涌至，他忍不住回宫，研墨提笔，写信给妻子，其中有这么一句：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这田间小道上的野花开得正好，心爱的妻子啊，不用急着回来，你慢慢地走，尽情享受一下这大好的春光。

只要你欢喜，我多等等又有何妨呢？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不说思念，而思念却满盈。淡淡一句，却柔情缱绻，蕴着深切的关怀与爱意。令人心中有如春风拂过，千树花开。

我愿那世间的花，都为你的笑靥而开。

这宛若一首，千言之诗。无数衷肠诉尽，无限温柔弥漫。

百炼钢成绕指柔，当俯视天下的帝王，对爱人深情款款地说出这样的话来的时候，他不过也是一个普通温暖的平凡人而已。北宋王安石的《北山》曾经有写：“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钱镠是懂得这种美好的，他也希望妻子，能浸润在这样的美好之中。

戴氏接信之后，当即簌簌落下两行珠泪。

此事传开去，一时成为佳话。清代学者王士祯曾说：“‘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二语艳称千古。”后来这个故事还被里人编成山歌，就名《陌上花》，广为传唱。

到了宋代，苏东坡到了临安。听说了这个故事，他一番凭吊，作下三首《陌上花》。在诗前，他写道：“游九仙山，闻里中儿歌《陌上花》。父老云：吴越王妃每岁春必归临安，王以书遗妃曰：“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吴人用其语为歌，含思宛转，听之凄然，而其词鄙野，为易之云。”

陌上花开蝴蝶飞，江山犹似昔人非。

遗民几度垂垂老，游女长歌缓缓归。

陌上山花无数开，路人争看翠辇来。

若为留得堂堂在，且更从教缓缓归。

生前富贵草头露，身后风流陌上花。

已作迟迟君去鲁，犹教缓缓妾还家。

一唱三叹中，浸染着人世沧桑的感慨。

后来，苏东坡的学生晁补之又和了三首陌上花：

荆王梦罢已春归，陌上花随暮雨飞。

却唤江船人不识，杜秋红泪满罗衣。

归安城廓半楼台，曾是香尘扑面来。

不见当时翠辇女，今朝陌上又花开。

云母蛮笺作信来，佳人陌上看花回。

妾行不似东风急，为报花须缓缓开。

渐渐的，陌上花成为了一个著名的词牌名。《白香词谱》记载：自吴越钱鏐有“陌上花开缓缓归”之句，越俗遂以“陌上花开”为游子归来之词。里谣巷软，浸成曲调。苏轼有《陌上花》之咏；其自序云：“游九仙山，闻里中儿歌《陌上花》含思宛膊，听之凄然。”

即使是一个帝王，在面对他全心爱着的女子的时候，他是温柔的。

徐惠：千金始一笑，一召能来

进太宗

徐惠

朝来临镜台，妆罢暂裴回。

千金始一笑，一召讵能来。

这首小诗出自唐代著名才女徐惠之手。徐惠和武则天一样是太宗时期的才人，比武则天还要小三岁，聪明美貌，深受太宗喜爱。这首小诗轻松纤巧，很有情趣，说的意思是，一早起来便对镜梳妆，梳妆完毕便徘徊良久，等待太宗降临。可是太宗想见她，她偏又狡黠地说不去。古人有千金买一笑，陛下您一召呼就想我去吗？

有一次，太宗召见徐惠，徐惠姗姗来迟，太宗很是生气。于是徐惠微微一笑，写了这首诗给他。太宗看了这首诗之后，怒气一下子全消了，大笑不止。

这首诗将欲说还羞，又带有一份天真骄傲的小女儿心思。刻画得细致入微。

徐惠是湖州人，从小就聪颖过人，据说五个月大时能叫出父母的姓名，四岁通论语及诗，能把把《四书》、《五经》念得滚瓜烂熟。八岁时即作了一首诗：“仰幽岩而流，抚桂枝以凝神，将千龄兮此遇，荃何为兮独往？”隐隐然有《离骚》之风。进宫之后，徐惠仍然喜欢读书，终日临风捧卷，满溢书卷气，很受太宗赏识，不久就被提为充容。

武则天刚刚入宫时，因美貌过人而备受太宗恩宠。但不久，太宗对武则天的心也渐渐淡了，毕竟后宫佳丽三千。但太宗独独对徐惠青眼有加。

武则天十分困惑，于是，有一日，她便虚心到徐惠那里上门请教。

徐惠轻轻放下书卷，微微一笑，说：“武才人，你容貌在我之上，你可知皇上为何更加喜欢我？”这正是武则天疑惑的地方，于是她静望徐惠，等待解答。

徐惠答道：“以才事君者久，以色事君者短。”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武则天醍醐灌顶，告辞而去。徐惠出门相送。她自然不知，自己提点的，是日后光耀大唐乃至整个中华历史的一代女皇。

美貌是易逝的，而才华是时光也夺不去的。有了才华，才会增长自己的智慧，才会改变自己思维的角度，提升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观感与认识。“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智慧增长了，对于很多事情的认知便也明晰了，也就不会一味纠结于某些情绪之中。对于女子来说，才华比美貌更能给自己安全感。而对于深具智慧的男子来说，女子的见识谈吐更能让他们赏心悦目。徐惠是深谙其中之道的，她不仅是一位博学广闻的才女，也是一位洞悉人情世故的智者。

徐惠不仅才貌双全，且有一颗忧国忧民之心。贞观二十二年，唐太宗东征高丽，同时大建宫室，徐惠写了一片《谏太宗息兵罢役疏》指出“黩武玩兵，先哲所戒”；“秦皇并吞六国、晋武奄有三方，反成覆败之业”；“地广者，非长安之术；人劳者，为易乱之符”；“有道之君以逸逸人，无道之君以乐乐身”。希望唐太宗能够多加节俭，休兵罢战，还百姓以安宁。唐太宗对此称赞不已，并对徐惠大加奖赏。

贞观二十三年，太宗病逝。徐惠深爱太宗，痛不欲生，说道“吾荷顾实深，志在早殁，魂其有灵，得侍园寝，吾之志也”。于是。第二年便郁郁而终，时年二十四岁。唐高宗李治被她的真情感动，追封她为贤妃，并将她葬于太宗陵墓石室。

武则天：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

腊日宣召幸上苑

武则天

明朝游上苑，火急报春知。

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

武则天，并州文水（山西文水）人。父亲武士彟，是一个经营木材的商人。他曾经帮助过唐高祖李渊，唐朝建立后，李渊将武士彟列为开国功臣，封为应国公。

公元620年，武士彟原配病逝，皇帝李渊作媒娶了杨达的女儿，杨氏乃大家闺秀，知书达理，文才不凡，共生了3个女儿，武则天排行第二，她遗传了父亲的精明智慧和母亲的才思敏捷。她小时候，著名术士袁天罡曾到武家做客，当看到还穿着男孩装的武则天时，惊道：“可惜是个男孩，如果是个女孩儿的话，一定能当上皇帝。”

在武则天十二岁时，武士彟病逝，由于武士彟的两个儿子不是杨氏亲生，对杨氏母女态度恶劣，于是杨氏无奈之下，只得带着三个女儿到长安投奔亲戚，远走他乡。桂阳公主的驸马杨师道是杨氏的堂兄，她和杨氏来往较多，渐渐地，桂阳公主喜欢上了灵动聪明的武则天，就常常在唐太宗李世民和长孙皇后面前提及。提得多了，李世民对这个漂亮的小姑娘也就有了印象。

武则天十四岁时，李世民亲自点名要武则天入宫，定位才人，并赐“武媚”称号。

有一天，武则天在御花园里朗诵《诗经》，被李世民撞见，见她聪慧好学，于是就安排武则天到自己的书房工作，职责就是伺候笔墨。因为一些重大的事件，李世民往往请大臣们在书房内议，所以在伺候笔墨的过程中，武则天学到了关于国家执政方略的问题。而她性格与一般女子不同，明艳爽朗，处事果断，也甚为唐太宗所欣赏。据她自己登基称帝之后回忆说：“太宗有马名师子骢，肥逸无能调驭者。朕为宫女侍侧，言于太宗曰：‘妾能制之，然须三物，一铁鞭，二铁楇，三匕首。铁鞭击之不服，则以楇楇其首，又不服，则以匕首断其喉。’太宗壮朕之志。”

李世民年事已高，自觉身体不适，想让太子李治尽快提高执政能力，于是常让李治书房旁听。这期间，武则天与太子李治有了一些接触，李治性格温和，喜欢上了刚强果断的武则天，两人开始暗中来往。当时，李治22岁，武则天26岁。

公元649年，一世英主李世民病逝，终年52岁。按照规定，皇帝死后，有过生育的嫔妃打入冷宫守寡，没有生育的出家做尼姑。于是，武则天去了感业寺，出家为尼。临走之前，李治跟武则天约定，等他做了皇帝，就接她入宫。《唐会要 卷三》记载：“贞观十年，文德皇后崩。太宗闻武士箺女有才貌，召入宫，以为才人。时上在东宫，因入侍，悦之。太宗崩，随嫔御之例出家，为尼感业寺。上因忌日行香，见之。武氏泣，上亦潸然。”

等待的日子是难熬的，何况她对李治是真的动了感情。这段日子，她写下了一首著名的诗：

如意娘

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

不信比来常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这首诗缠绵悲戚，柔情缱绻，一个女子因思念她的夫君而憔悴失色。谁想到这首诗是出自一代女皇武则天之手呢？

当时她不过二十六岁年龄，绮年玉貌，青春正好，怎甘心如此孤独终老？

漫漫长夜里，多少次泪落如珠，思念那个远在长安大明宫里的人。而那人已贵为皇帝，身边花团锦簇，他还会想起她吗？未来如此不可莫测，让她忐忑而又惊慌。

李白《长相思》里也有“昔日横波目，今作流泪泉。不信妾肠断，归来看取明镜前。”据说李白夫人看了这首诗，对他说：“难道你没有看过武后的诗吗？‘不信比来常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李白本来以为自己此诗妙绝，听了夫人的话，“爽然若失”。因为他这首诗，无论在取材立意上，还是在艺术技巧上，都没有超过武则天，可见武则天之诗才。

那时的武则天，不会想到以后，她会有权倾天下、俯瞰万人的一天。她只是一个思念爱人的平凡女子，倚门张望，害怕青春老去，害怕爱情褪色，害怕美人迟暮的万丈深渊。

武则天是幸运的。唐高宗李治是个温和而重情的人，对她始终念念不忘。不久高宗李治来到感业寺，再见到武则天，两人相对流泪，李治便将她接回宫中。此时的武则天经过感业寺艰苦岁月的磨练，已经不是当年娇柔巧笑的媚娘了，霸气仍在，更多了深沉的心计。她终于在后宫争斗中笑到了最后，成为了皇后。

高宗死后，武则天作为唐中宗、唐睿宗的皇太后临朝称制，期间，改名为“曌”。这个“曌”字是武则天自己造出来的。她认为自己好像日、月一样光芒照人，高高凌挂于天空之上。

再后来，她废除了几个儿子的皇位，她自己登基，成为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位女皇。

武则天当政期间，虽然刑法严峻，唐朝经济繁荣，人们安居乐业，她精明强干，实在是一位成功的皇帝。她的诗作中已经没有了那一份柔情旖旎的女儿心思，取而代之的是俯瞰天下、号令寰宇的霸气：

腊日宣召幸上苑

明朝游上苑，火急报春知。

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

这首诗的背后也有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在《镜花缘》中也有记载，不过把它神话化了。武则天有一日酒醉后到御花园赏腊梅，只见腊梅几枝旁逸斜出，未免孤寂，一时兴起，写下此时，下诏让百花齐放。武则天认为，“各花都是一样草木，腊梅既不畏寒，与朕陶情，别的花卉，自然也都讨朕欢喜。古人云：‘圣天子百灵相助。’我以妇人而登大宝，自古能有几人？……这些花卉小事，俺有不遂朕心所欲？即便朕要挽回造化，命他百花齐放，他又焉能违拗？”这诏书一下，各花的花神着了慌，她们赶紧去找百花仙子，却遍找不着。迫于武皇威势，除了牡丹仙子还在寻找百花仙子外，其他花神各归其位。第二天果然百花齐放，姹紫嫣红，好不热闹。第二天武则天酒醒，忽然想起自己下过这么一个荒唐的诏书，一时大为尴尬，不知如何收场。

正在这时，却有人来报：“御花园里已经百花齐放。” 武则天大喜，亲临御花园。却见百花之中只有牡丹未开。武则天大怒，便令人用炭火炙烤牡丹花枝。这时牡丹仙子刚刚归位，在炭火之中，牡丹纷纷开放。但武则天余怒未消，从此将牡丹花贬去洛阳。

上官婉儿：吟披啸卷终无已，皎皎渊机破研理

上官昭容书楼歌

吕温

汉家婕妤唐昭容，工诗能赋千载同。自言才艺是天真，

不服丈夫胜妇人。歌阑舞罢闲无事，纵恣优游弄文字。

玉楼宝架中天居，缄奇秘异万卷馀。水精编帙绿钿轴，

云母捣纸黄金书。风吹花露清旭时，绮窗高挂红绡帷。

香囊盛烟绣结络，翠羽拂案青琉璃。吟披啸卷终无已，

皎皎渊机破研理。词萦彩翰紫鸾回，思耿寥天碧云起。

碧云起，心悠哉，境深转苦坐自摧。金梯珠履声一断，

瑶阶日夜生青苔。青苔秘空关，曾比群玉山。

神仙杳何许，遗逸满人间。君不见洛阳南市卖书肆，

有人买得研神记。纸上香多蠹不成，昭容题处犹分明，

令人惆怅难为情。

这是中唐诗人吕温所写的一首《上官昭容书楼歌》，写的是上官婉儿。此时里上官婉儿逝世已有近百年。

上官婉儿是上官仪的孙女。上官仪被唐高宗李治召入宫中起草废后诏书，武后收到消息后赶到，一向惧怕武后的唐高宗赶紧把责任都撇到上官仪身上，说是上官仪教唆的。武后对上官仪更不留情，下令将他下狱。上官仪被赐死，而他的家眷则被籍没入宫为奴。当时上官婉儿不过是小小的婴儿。《旧唐书》里记载：“婉儿始生，与母配掖庭。天性韶警，善文章。年十四，武后召见，有所制作，若素构。自通天以来，内掌诏命，掞丽可观。”

据说上官婉儿出生的时候，她母亲郑氏曾经作了一个梦，梦见有一个人给了一柄秤给她，并说：“持此秤量天下。”母亲以为肯定是个男孩，没想到婉儿出生，发现是个女孩。母亲自然大失所望，对着那个小小婴儿说：“难道称量天下的就是你吗？”小婉儿居然咿咿呀呀的，好像在说“是。”《旧唐书》里也记录了这个故事：“婉儿在孕时，其母梦人遗己大秤，占者曰：‘当生贵子，而秉国权衡。’既生女，闻者嗤其无效，及婉儿专秉内政，果如占者之言。”

的确，母亲没有料到的是，日后婉儿成为了中国历史上最出名的才女之一，她一生中都接近着唐代最高权力中心，并像神话中的文魁星一样掌管着天下文宗，代朝廷品评天下诗文，是实际上的女子丞相。《起复上官氏为婕妤制》称赞她“而贤明之业，经济之才，素风逾迈，清辉益远。”

花开花落，年复一年，母亲郑氏借打扫书库之便，每日为女儿带书换读，婉儿得以博览天下之书。她聪明伶俐，博闻强记，很快，十四年过去，婉儿已出落城一个亭亭少女，美貌过人，才华出众。

这一年婉儿被武则天召见宫中，当场命题。婉儿文不加点，一挥而就。武则天万没料到冷暗孤寂的宫中居然蕴有这样晶莹剔透、灵秀轻盈的诗心，看后大悦，当即下令免其奴婢身分，让其掌管宫中诏命，成为了自己的得力助手。后来高宗宴群臣，赏双头牡丹诗，令众人赋诗，上官婉儿一联云：“势如连璧友，情若臭兰人。”举座皆惊。武则天自然更加赏识婉儿，还把她提拔成为了自己的贴身秘书，处理奏表，参决政事。婉儿实际上成为了武则天政治上的代言人。

上官婉儿流传下来的诗作不多，《全唐诗》收其诗三十二首。有一首清新可喜的《彩书怨》：

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馀。　　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

欲奏江南曲，贪封蓟北书。　　书中无别意，惟怅久离居。

据说这首诗是婉儿写给太子李贤的，李贤是武则天的第二个儿子，英明智勇，婉儿暗自倾心于他，婉儿在这首诗里抒发了缠绵悱恻的相思之情。但李贤不见容于武则天，这份爱注定是没有结果的，他在《黄台瓜辞》里早有不详预感：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尚自可，摘绝抱蔓归。

在李贤被武则天杀死后，婉儿把这份初恋情怀永远埋在了心底，从此，历史上的上官婉儿永远是那个顾盼神飞、文采风流的女子丞相形象，而昔日那位娇俏婉转、天真无邪的少女形象已不再。

虽然上官婉儿本身就聪明伶俐，机警无双，在多年的宫廷斗争中更是磨练得刀枪不入，七窍玲珑，但是伴君如伴虎，婉儿也无法不战战兢兢。一次婉儿因一件小事不小心触怒了武则天，武则天盛怒之下，拔下一支玉簪掷向婉儿，正中婉儿眉心。从此婉儿眉心便落下了一个伤疤。为了遮掩这个伤疤，她在额头处贴了一朵红色梅花，不料却更增娇媚，宫人纷纷效仿，反而成为宫中的一种时髦打扮，名曰“红梅妆”，这是婉儿所始料不及的了。

武则天死后，中宗复位，又令上官婉儿专掌起草诏令，又拜之为昭容，封其母郑氏为沛国夫人。中宗性格柔弱，朝廷的权力实际上掌握在韦后、安乐公主、上官婉儿以及太平公主手上。而上官婉儿深得中宗和韦皇后信任，专秉内政，祖父一案也被平反，上官仪被追封为中书令、秦州都督、楚国公。这时候上官婉儿劝皇帝建议扩大书馆，增设学士。并代朝廷品评天下诗文。这对当时的文化发展，有重大意义。

于是，巍峨富丽的大明宫中，普天之下的饱学之士、顶尖文人都在冥思苦想，挥毫作诗，不少人紧张得 “汗出如浆”。而在台上仪态万千、高贵清华的那位美人居然是评判他们的文章的 “评委”。

上官婉儿还劝说中宗设立修文馆，大召天下诗文才子，邀请朝中善诗文的大臣入修文馆，摛藻扬华。多次赐宴游乐，赋诗唱和，连流竟夕，醉不思归。上官婉儿每次都同时代替中宗、韦后和安乐公主几首诗一起做，但每首诗的诗句都很优美，以及“绮错婉媚”的诗风为人所传唱。对大臣所做之诗，中宗又令上官婉儿进行评定，名列第一者，常赏赐金爵，贵重无比。王梦鸥在《初唐诗学著述考》中记载“尤以中宗复位以后，迭次赐宴赋诗，皆以婉儿为词宗，品第群臣所赋，要以采丽与否为取舍之权衡，于是朝廷益靡然成风”。

有一次，中宗巡幸昆明池，命群臣赋诗。婉儿高居彩楼之上，一一评点，最后，婉儿评定的是当时已经名满天下的著名诗人沈佺期和宋之问的作品。只听婉儿评道：“两位之诗，工力匹敌，然而沈诗落句云：‘微臣雕朽质，羞睹豫章才’，未免词气已竭；宋诗却是‘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显然更胜一筹。”由此可见，上官婉儿在当时宫廷文学中的地位。

中宗死后，太平公主联合临淄王李隆基杀入宫中，宫城的防卫不攻自破，韦后、安乐公主都被杀。

婉儿在杀声震天之中，冷静地化妆更衣，命令宫女排列整齐，想做最后一搏。她从容秉烛，陈词初衷，并出示先帝驾崩时假托的遗诏，申明自己的立场是反对她们的，但这次婉儿失败了，李隆基不为所动，对她仍是刀剑相向。一代才女的文学才华和政治才干就此湮灭在历史长河中。

上官婉儿死后，李隆基倒也爱惜她的才华，让人收集她的诗作，全唐诗中还始终称她为上官昭容。当朝位极人臣的“燕许大手笔”之一的张说为她的诗集作序说：“敏识聆听，探微镜理，开卷海纳，宛若前闻，摇笔云飞，成同宿构。古者有女史记功书过，复有女尚书决事言阀，昭容两朝兼美，一日万机，顾问不遗，应接如意，虽汉称班媛，晋誉左媪，文章之道不殊，辅佐之功则异。”对上官婉儿才华做了由衷的赞美，认为班媛（班昭）和左媪（即左芬）都比不过她。

鱼玄机：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赠邻女

鱼玄机

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

《赠邻女》也叫做《寄李亿院外》，是鱼玄机写于公元863年（唐懿宗咸通四年）的冬季。鱼玄机是唐代有名的才女，自幼天资聪颖，11岁便拜在大诗人兼词人温庭筠门下学诗。

暮春时节，温庭筠专程来拜见，出了一道“江边柳”的考题。她挥笔就写下了一首五律《赋得江边柳》应答——

翠色连荒岸，烟姿入远楼。影铺秋水面，花落钓人头。

根老藏鱼窟，枝低系客舟。萧萧风雨夜，惊梦复添愁。

温庭筠很是看重这个聪慧的女弟子，将诗艺倾囊相授。却未曾料到，年少多情的鱼玄机居然暗暗喜欢上了老师。

据史料记载，温庭筠虽然写词写得精致无双，令人叹绝，但貌丑得难以恭维，被世人称为温钟馗，与那位写下“锦瑟年华谁与度”这样锦词佳句的的贺涛贺鬼头同病相怜。温庭筠是正直的，潇洒不羁的。虽然貌丑如钟馗，但才华横溢，胸中波澜，腕底锦绣，都足以让人眼前一亮，让人只觉得是一位翩翩佳公子，或者是气质大叔。

鱼幼薇，就是这样爱上了她的老师。她崇拜老师的才华，她大胆地追求老师的爱情，写下了两首著名的诗：

“遥寄飞卿”：

阶砌乱蛩鸣，庭柯烟雾清。月中邻乐响，楼上远日明。

枕簟凉风著，谣琴寄恨生。稽君懒书礼，底物慰秋情？

“冬夜寄温飞卿”的诗。

苦思搜诗灯下吟，不眠长夜怕寒衾。满庭木叶愁风起，透幌纱窗惜月沈。

疏散未闻终随愿，盛衰空见本来心。幽栖莫定梧桐树，暮雀啾啾空绕林。

温庭筠的确值得爱。但是，他却无法接受女弟子的一往情深。骨子里，他是个极正统的人，虽然玩世不恭，目无下尘，导致虽才华横溢但仕途不畅，但他仍然无法接受在当时看来有悖伦理的师生恋。而鱼幼薇，如此聪慧，又是如此美貌，而自己年龄既大，貌又不佳，更无钱财，只有些虚名，他对女弟子极为爱惜，也觉得在她面前自惭形秽，认为应该给她找一个更好的归宿，她值得一个更好的人，在她身边陪伴她。

后来，温庭筠得到一个做巡官的机会，准备离开长安。离开之前，他把少年才子，年轻的状元郎李亿介绍给她。

他本意是希望她能幸福，却不料，成为了她不幸的开始。

《唐才子传》对鱼玄机生平有记载：玄机，长安人，女道士也。性聪慧，好读书，尤工韵调，情致繁缛。咸通中及笄，为李亿补阙侍宠。夫人妒，不能容，亿遣隶咸宜观披戴。有怨李诗云：“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与李郢端公同巷，居止接近，诗简往反。复与温庭筠交游，有相寄篇什。尝登崇真观南楼，睹新进士题名，赋诗曰：“云峰满目放春情，历历银钩指下生。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观其志意激切，使为一男子，必有用之才，作者颇赏怜之。时京师诸宫宇女郎，皆清俊济楚，簪星曳月，惟以吟咏自遣，玄机杰出，多见酬酢云。有诗集一卷，今传。

鱼玄机知道老师的苦心，也把对老师的痴恋渐渐转移到李亿身上。但只度过了近百日甜蜜温馨的夫妻生活，就越来越不见容于李夫人。在李夫人的坚持下，她最终被李忆送于京郊咸宜观为道士。

她为道士后，她写下了许多思念李亿的诗，如《情书寄李子安》、《隔汉江寄子安》、《江陵愁望有寄》、《寄子安》等。希望有一天李亿能接她回去重聚，却再也没有等到他的身影。

江陵愁望有寄

枫叶千枝复万枝，江桥掩映暮帆迟。

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这首诗委婉优美，亦有摇曳不绝的意蕴。

《赠邻女》

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

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

《赠邻女》的另一个名字叫做《寄李亿员外》。那正当妙龄的邻家女子，白天用罗袖遮住脸，在这漫天春光里，更是惆怅，无心装扮。在这世间，无价珍宝易求，而寻找到一个真心对待自己的男子，却是如此困难。她夜晚在枕上暗自垂泪，白天经过花丛之间也不禁柔肠寸断。其实以她如此美貌，宋玉那样的才貌双全的人都会来，何必怨恨一个像王昌那样无情无义的人呢？

这首诗的诗眼便是这句“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念之令人感慨。

与有情人，做快乐事，生命便圆满无憾。

但这现实，往往冰冷。

在绝望之中，鱼玄机性情大变，开始放荡不羁，从而艳名远扬。而在与侍女绿翘争风吃醋的过程中，鱼玄机失手打死绿翘，被官府抓走处死。死时年仅26岁。

这是她的恩师温庭筠所料不及的了。他猜中了开头，却无法预料结局。如果，当时，温庭筠能接受鱼玄机的爱，或许，他与她，都要幸福很多。温庭筠也是一生颠沛流离，过于率直而不见容于世。其实某种程度上，他们，是同一类人。

温庭筠在千里之外，听说自己的学生落得如此下场，痛心疾首。而他自己呢，也过得相当狼狈。在襄阳当小小的巡官时，温庭筠与段成式、周繇等一起交游，喝酒，酬唱。后来，离开襄阳，去了江东，又到了淮南。一代才子，飘零江湖，最后郁郁而终。

有时在想，如果温庭筠接受了鱼幼薇的爱呢？他们都是如此纤细敏感，而又对美有着执着追求的人，又都是如此潇洒不羁，个性翩然，其实他们很配。却因温庭筠的自惭形秽，而错过了。又如果，鱼幼薇遇到的不是懦弱自私的李亿，而是真心欣赏她疼惜她的男人，命运，会是怎样的美好啊。

可惜，命运薄待了她。

她成为了一抹香艳的传奇，以一种惨烈的方式，结束了凄艳的生命。她本不应该过这样的生活。她曾是那样热切地期盼着真爱，期盼着生命中的每一抹亮色。只是，命运，不由她自己掌控。而她，却也不甘屈服于命运，用了一种决绝的方式与最初的自己分道扬镳，终于到了一个连自己也无法认清自己的地步。

处斩那天，她呆滞而绝望的目光，是否看到了隐于人群中他痛惜的眼神。只是，他也无法救赎她。

薛涛：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

赠薛涛

王建

万里桥边女校书，枇杷花下闭门居。

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

薛涛的父亲薛郧在朝廷当官，学识渊博，从小就教她读书、写诗。薛涛天资聪颖，从小又受了良好的教育，长大之后，成为了唐代最为著名的才女诗人之一。

传说在薛涛八岁那年，父亲在庭院里的梧桐树下歇凉，指着树音乐道：“庭除一古桐，耸干入云中。”薛涛应声答道：“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虽然显示了过人的诗才，父亲却揪然不乐，因为诗中所透露出来的征兆，绝非富贵平和，而是。

过了几年，父亲薛郧因病去世，这时薛涛年仅14岁。没有了父亲这棵大树庇佑，少女薛涛和母亲的生活立刻陷入困境。无依无靠的孤女寡母，又何以养活自己？因此，迫于无奈，薛涛凭借“容姿既丽”和“通音律，善辩慧，工诗赋”，在16岁加入乐籍，成了一名营妓，总算能生活无忧了。

她的美貌与才华倾倒了当时的许多著名诗人，包括像白居易、张籍、王建、刘禹锡等诗坛领袖。她和他们诗歌作答，诗才得到了他们的认可。尤其在一次酒宴中，当时出任剑南西川节度使的韦皋让薛涛即席赋诗，薛涛略加思索，当场便写下了《谒巫山庙》，诗中写道：

朝朝夜夜阳台下，为雨为云楚国亡；

惆怅庙前多少柳，春来空斗画眉长。

韦皋大为称赞，从此对她另眼相看，赏识有加。

后来，韦皋除了让她参与一些案牍工作外，还向朝廷打报告，为薛涛申请作“校书郎”。“校书郎”的主要工作是公文撰写和典校藏书，虽然官阶仅为从九品，但这项工作的门槛却很高，只有进士出身的人才有资格担当此职，诗人白居易、王昌龄、李商隐、杜牧等都是从这个职位上做起的。李白有个叫李云的族叔就作过校书郎，李白为他写过一首《宣城谢脁楼饯别校书叔云》。但因格于旧例，薛涛未能真正当上校书郎，但人们却称之为“女校书”。诗人王建曾作过一首《赠薛涛》来盛赞她的才华：

万里桥边女校书，枇杷花下闭门居。

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

薛涛才名远扬，不免有些恃宠而骄，得意忘形，与其他男子交往过密。这让韦皋十分不满，一怒之下，下令将她发配松州（今四川省松潘县），以示惩罚。

松州地处西南边陲，人烟稀少，兵荒马乱，走在如此荒凉的路上，薛涛内心非常恐惧。用诗记录下自己的感受：“闻道边城苦，而今到始知。却将门下曲，唱与陇头儿。”她开始后悔自己的轻率与张扬，也认清楚了自己的处境。她不过是无依无靠也无足轻重的一位小女子，就算薄有才名，韦皋一句话，便可让她的命运完全扭转。于是她便研墨提笔，将内心的恐惧诉诸笔端，写下了悲戚的《十离诗》，这十离诗，真的把自己放低到了尘埃之中，以此来乞求韦皋的原谅。

其一：犬离主

驯扰朱门四五年，毛香足净主人怜；

无端咬着亲情客，不得红丝毯上眠。

其二：笔离手

越管宣毫始称情，红笺纸上撒花琼。

都缘用久锋头尽，不得羲之手里擎。

其三：马离厩

雪耳红毛浅碧蹄，追风曾到日东西；

为惊玉貌郎君坠，不得华轩更一嘶。

其四：鹦鹉离笼

陇西独处一孤身，飞去飞来上锦裀；

都缘出语无方便，不得笼中更换人。

其五：燕离巢

出入朱门未忍抛，主人常爱语交交。

衔泥秽污珊瑚枕，不得梁间更垒巢。

其六：珠离掌

皎洁圆明内外通，清光似照水晶宫。

只缘一点玷相秽，不得终宵在掌中。

其七：鱼离池

跳跃深池四五秋，常摇朱尾弄纶钩。

无端摆断芙蓉朵，不得清波更一游。

其八：鹰离鞲

爪利如锋眼似铃，平原捉兔称高情。

无端窜向青云外，不得君王臂上擎。

其九：竹离亭

蓊郁新栽四五行，常将劲节负秋霜。

为缘春笋钻墙破，不得垂阴覆玉堂。

其十：镜离台

铸泻黄金镜始开，初生三五月徘徊。

为遭无限尘蒙蔽，不得华堂上玉台。

《十离诗》送到了韦皋手上，他毕竟对薛涛有情，很快就心软了，于是一纸命令，又将薛涛召回了成都。这次磨难，让薛涛看清了自己，她知道自己并没有真正的自由，一切都要仰人鼻息，于是便更加谨小慎微。归来不久，她就脱去了乐籍，成为了一个自由身，寓居于成都西郊浣花溪畔，在那里，她采用木芙蓉皮作原料，加入芙蓉花汁，自制成桃红色小笺，将秀雅小诗写之于上，后人仿制，称“薛涛笺”。

后来，在薛涛42岁的时候，31岁的诗人元稹，以监察御史的身份，奉命出使地方，并慕名去拜访薛涛。元稹是风流才子，才貌双全，谈吐不凡。谈诗论文之后，薛涛被元稹的外貌和才情同时吸引住了，元稹也倾慕于薛涛的才华，于是两人便相恋了。

这也是她一生中短暂的拥有爱情的幸福甜蜜时光，可惜这段时光不过只有三个月，后来元稹便调离川地，任职洛阳。而作为风流才子的元稹也不会真的把薛涛当作毕生挚爱，他爱过的人，太多了。

离别之际，薛涛静静看着元稹的背影远去直到消逝，她是个聪明而理智的女子，知道要收回自己的爱情了。刻骨铭心地爱过一场，然后忘了他，再继续按自己的意愿去过好自己的生活，对她来说，已经是足够传奇而圆满的一生了。

而且，她已经四十多岁，也该去过一种相对平静的生活了。于是，她便从此脱下红妆，换上了一袭灰色的道袍，从绚烂沉淀到了淡然。

她离开了浣花溪，移居到碧鸡坊（今成都金丝街附近），筑起了一座吟诗楼，独自静静老去，直到离开这个世界。大和六年（832年）夏，薛涛逝世。第二年，曾任宰相的段文昌为她亲手题写了墓志铭，墓碑上写着“西川女校书薛涛洪度之墓”。

李季兰：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

相思怨

李季兰

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

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

携琴上高楼，楼虚月华满；

弹着相思曲，弦肠一时断。

李季兰原名李冶，字季兰，乌程（今浙江湖州吴兴）人。她容貌极美，也极有诗才天赋。李季兰五六岁的时候，父亲带她到庭院里去玩，指着蔷薇花让她作诗，李季兰应声吟了一首蔷薇诗：“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架却”，谐音“嫁却”。她父亲认为此诗不祥，觉得女儿这么小就知道待嫁女子心绪乱，长大后恐会失行。于是，在李冶十一岁时，家人便送她入剡中玉真观中作女道士。

长大后出家为女道士的她依然“美姿容，神情萧散，专心翰墨，善弹琴，尤工格律”。她与诗人刘长卿、韩揆、阎伯钧、萧叔子等人都交往密切，常有诗文往来。

少女时代，据说她曾经邂逅一位青年，即隐居山中的朱放，两人有短暂的恋情，后来朱放前往江西为官，这段恋情就不了了之。但李季兰显然是对他牵挂在心的，她曾经寄了这样一首诗给朱放：

离人无语月无声，明月有光人有情；

别后相思人似月，云间水上到层城。

月下的别离，相思如月，晶莹通透。这首诗清丽委婉，幽怨缠绵，读之却不沉重，反而有一种轻盈绰约如风中蔷薇的美感。

她诗作中，最好的应该是这首《相思怨》，也是写月下的相思，却是意境高妙清远：

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

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

携琴上高楼，楼虚月华满；

弹着相思曲，弦肠一时断。

海水有时尽，而相思绵绵无绝。月下上高楼，对海弹出自己心中的相思之曲，掬了满满一捧通透的月光。铮然一生弦断，明月，大海，女子，古琴，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她与茶圣陆羽是一生好友，陆羽自一次拜访之后，叹服于李季兰的才情，于是经常来看望李季兰，两人煮雪烹茶，谈事论文。她对陆羽好友，也是著名诗僧的皎然很有好感，以诗示情。皎然早已心如止水，对此一笑了之，他写下一首“答李季兰”诗表达自己的心意：

天女来相试，将花欲染衣；

禅心竟不起，还捧旧花归。

李季兰虽然失望，但对皎然也更为尊重，两人遂成好友。没有遇到她的良人，李季兰于是就纵情于诗文之中。她的诗以五言擅长，多酬赠谴怀之作。刘长卿对她的诗极其赞赏，称她为“女中诗豪”。高仲武评论说：“士有百行，女唯四德。季兰则不然。形器既雄，诗意亦荡。自鲍照以下，罕有其伦。”又说她“上比班姬（婕妤）则不足，下比韩英（兰英）则有余。不以迟暮，亦一俊妪。”

她与薛涛、鱼玄机、刘采春一起，被人称为“唐代四大女诗人”，但诗才公认在其他三位之上。薛涛最出名的还是她所作的《十离诗》以及她的薛涛笺，鱼玄机著名的就是那句“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刘采春虽然深受元稹的赏识，说她“言辞雅措风流足，举止低回秀媚多”，但流传至今有广泛影响力的诗句几乎没有。而李季兰的诗虽然存世不多，质量都很高。宋人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著录《李季兰集》一卷，今已失传，仅存诗十六首。清人汪如藻在修编《四库全书》时进献给乾隆皇帝的藏书中也有《薛涛李冶诗集》二卷。

而她也是冷静而理性的，所以她写下了著名的《八至诗》，将最深刻也是最简单的道理一语道出：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前面三个对比，其实就是为了引出最后一个令人感触颇深的道理。夫妻两人本来相互是一生的依靠，相亲相爱，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两个人，因此是“至亲”，但另一方面，一旦夫妻不再相爱了，相互猜忌或者相互埋怨甚至导致貌合神离的话，那种心理距离又是最遥远的，因此为“至疏”。李季兰洞悉世情，视角独到，这首诗深藏哲理，暗隐机锋。

李季兰还有一首著名的《寄校书七兄》

无事乌程县，差池岁月余。不知芸阁吏，寂寞竟如何？

远水浮仙棹，寒星伴使车。因过大雷岸，莫忘几行书。

这首诗是写寄给一位作校书郎的“七兄”的。校书郎是官名，职务是在中央政府做整理图书工作。其中“远水浮仙棹，寒星伴使车”，被誉为“五言之佳境”。这两句好处不在于用典深巧，而是因为它写的是虚设之景，把其兄长在国家图书馆工作的情景巧妙地艺术化了，赞美兄长遨游书海，苦心造诣，其实说白了就是“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做舟”的意思差不多。

天宝年间，玄宗闻知她的诗才，特地召见她赴京入宫，那时，她已进入暮年，正栖身著名的花都广陵。接旨后，只得应命北上。玄宗见到她之后，原来是个漂亮的老妇人，虽徐娘半老，但风姿犹存，如同在那枝头的蔷薇花枯萎了，仍保持着姣好的风姿与幽幽的芬芳。

霍小玉：何如嫁与黄衫客，白马芳郊共踏春

写情

李益

水纹珍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霍小玉原本出身于贵族世家，父亲是唐玄宗时代的武将霍王爷，母亲郑净持原是霍王府中的一名歌舞姬，后来被霍王爷收为妾。不料，在郑净持身怀六甲的时候，爆发了“安史之乱”。霍王爷在战死，霍王府中家人散尽，郑净持带着尚在襁褓中的霍小玉流落民间。

到唐代宗大历初元，霍小玉已经十六岁了，容貌明艳如花，而且能歌善舞，工于诗文。这时，母亲落难时从府中带出的首饰细软都变卖用度殆尽，为了维持生计，霍小玉不得不做歌舞妓待客。但她怀着一颗沦落风尘而不染污泥的高洁之心，坚持卖艺不卖身，希望能遇到一个情投意合的男子，共度一生。

李益就是在这时，走入了她的生活。

在那个时代，李益也算是个才貌双全的男子。“年二十，以进士擢第。其明年，拔萃，俟试于天官”。在当时，他的诗与李贺齐名，乐工争求之。“佳作妙句，人或施之图绘、或以为歌词”，如下两首，即为传世佳作：

江南曲

嫁得瞿塘贾，朝朝误妾期。

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

夜上受降城闻笛

回乐峰前沙似雪，受降城下月如霜。

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他的出身也很好，“门族清华，少有才思，丽词嘉句，时谓无双；先达丈人，翕然推伏。”于是，年少有才，踌躇满志，一心想要讨个美貌妻子。

霍小玉喜欢读李益的诗，越读越是倾心。日子久了，母亲郑氏也看出女儿的心思，于是就请求街坊十一娘引着李益来见女儿。十一娘说小玉之事，李益“闻之惊跃，神飞体轻”、“浣衣沐浴，修饰容仪，喜跃交并，通夕不寐”

李益初见霍小玉，便被她的美貌惊呆了：“但觉一室之中，若琼林玉树，互相照曜，转盼精彩射人。”小玉的母亲笑着对小玉说：“你经常喜欢念‘开帘风动竹，疑是故人来。’即此李十郎诗也。你终日念想，何如一见。”霍小玉低鬟微笑，细语曰：“见面不如闻名。才子岂能无貌？”李益于是连起拜曰：“小娘子爱才，鄙夫种色。两好相映，才貌相兼。”

“低鬟微笑、细语、初不肯”，“言叙温和，辞气宛媚。解罗衣之际，态有余妍，低帏昵枕，极尽欢爱”，霍小玉美貌有才，软款温柔，李益一见钟情。而霍小玉也是对李益爱慕已久。两人很快私定终身。

起初，霍小玉并没有想过永远，她知道两人门第相差太远，在与李益初会之夜便流泪说：“妾本娼家，自知非匹，今以色爱，托其仁贤。但虑一旦色衰，恩移情替，使女萝无托，秋扇见捐。极欢之际，不觉悲至。”她起初并没有奢望，只希望两人能恩爱八年，过八年甜美的生活，然后自己便安心遁入空门，剪发披缁。

而李益却信誓旦旦地说：“皎日之誓，死生以之。与卿偕老，犹恐未惬素志，岂敢辄有二三。固请不疑，但端居相待。至八月，必当却到华州，寻使奉迎，相见非远。”

李益给了她希望，后来却又亲手给了她绝望，彻底毁掉了这个如珠似玉的少女。

李益荣归故里后，父母就为儿子订了一门亲事，对方也是官宦之家，门当户对，更有利于仕途。霍小玉的影子在眼前晃了几晃，李益并不是没有犹豫，但还是答应了。

娶妻之后，李益彻底断绝了与霍小玉的来往消息，还远托亲戚朋友，不让泄漏这事。在霍小玉那方看来，李益一去不返，杳无音讯，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她“日夜涕泣，都忘寝食，期一相见，竟无因由。怨愤益深，委顿床枕”，一个美貌的如花少女，就这样被忧思累成了一身的病。

李益是背信弃义的，又是自私懦弱的。他连拒绝父母安排的骨气都没有，连面对霍小玉的勇气也没有，敢做而不敢当，就这样不负责任地撒手而去，让一个弱女子柔肠寸断。

李益负心这件事，渐渐在全长安传开了，许多人为霍小玉愤愤不平。一个“黄衫客”终于忍不住，先是假称是李益粉丝，硬是把李益“绑架”到了霍小玉家门口。当黄衫豪客携李益至家，霍小玉终于见到了那个日思夜盼的负心人，“欻然自起，更衣而出，恍若有神。遂与生相见，含怒凝视，不复有言。羸质娇资，如不胜致，时复掩袂，返顾李生。”满腔的爱化为满腔的恨：“玉乃侧身转面，斜视生良久遂举杯酒酬地曰：“我为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负心若此！韶颜稚齿，饮恨而终。慈母在堂，不能供养。绮罗弦管，从此永休。徵痛黄泉，皆君所致。李君李君，今当永诀！我死之后，必为厉鬼，使君妻妾，终日不安！”乃引左手握生臂，掷杯于地，长恸号哭数声而绝。

我相信，李益是曾深爱过霍小玉的。他们俩在一起，也必然有过极其甜美的初恋时光。霍小玉才貌双全，弱质纤纤，她的美貌与痴情，让李益魂牵梦绕过：

水纹珍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但他后来没有选择她，也不是因为不爱了，只是因为，在有的男子心里，爱情从来便不是第一位。他选择名门之后，为仕途铺好基础。纵算与妻子并无感情基础，那又有什么关系，只要妻子背后的强大力量能帮助到自己就行。

其实霍小玉并非一定要和李益在一起，她开始并未表示过这样的意愿。如果李益背信弃义之后，能鼓起勇气对小玉乞求原谅，以小玉理智善良的心性，是会原谅他的。而他却不负责任地一走了之，把小玉的一颗心悬在了半空，丢不下，甩不脱，活生生受罪，直至病痛而死，实在是残忍无耻之极了。

霍小玉的死讯传出后，长安街头有人传出这样的诗句：

一代名花付落茵，痴心枉自恋诗人；

何如嫁与黄衫客，白马芳郊共踏春。

正如三毛的拉郎配一般，“青桐青桐你莫哭，乔峰正好失阿朱”，长安人心怜小玉，为她叹息，如果她爱上的，是如黄衫客一般的侠义之士，一起白马踏春，不辜负这青春年华，那该是如何的圆满啊。可惜，偏偏，她爱上的，是一个懦弱自私的诗人。

莺莺：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

莺莺诗

崔莺莺

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

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

莺莺是唐代诗人元稹的初恋情人。元稹写下的著名传奇小说《会真记》，原型便是自己的初恋。

元稹八岁丧父，母亲郑氏贤惠温和，通晓文墨，并亲自教授元稹读书。元稹不负母亲重望，十四五岁的时候便以明两经擢第。他二十一岁便任了河中府的官职，二十五岁被提拔为秘书省校书郎，二十八岁时列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第一名，授左拾遗。元和初年，应制策第一。元和四年被提拔为监察御史。他很懂为官之道，仕途很顺。

他写下的传奇《莺莺传》（又名《会真记》）叙述张生与崔莺莺的爱情悲剧故事，文笔优美，描写细致，为唐人传奇中之名篇。后世戏曲作者以其故事人物创作出许多戏曲，如金代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和元代王实甫《西厢记》等。《红楼梦》中就有宝玉和黛玉共读《会真记》的场景，并对《会真记》评价很高。

那一日正当三月中浣，早饭后，宝玉携了一套《会真记》，走到沁芳闸桥边桃花底下一块石上坐着，展开《会真记》，从头细玩。正看到“落红成阵”，只见一阵风过，把树头上桃花吹下一大半来，落的满身满书满地皆是。宝玉要抖将下来，恐怕脚步践踏了，只得兜了那花瓣，来至池边，抖在池内。那花瓣浮在水面，飘飘荡荡，竟流出沁芳闸去了……

林黛玉把花具且都放下，接书来瞧，从头看去，越看越爱看，不到一顿饭工夫，将十六出俱已看完，自觉词藻警人，余香满口。虽看完了书，却只管出神，心内还默默记诵。

《会真记》这个故事来自于元稹的真实经历。

虽然自幼丧父，生活凄苦，但元稹有着文学天才，加之勤奋刻苦，十四岁的时候就参加了明经科考试，一举成功，对于他来说，自然喜出望外。

于是，他想结交当时的名气极大的鬼才诗人李贺，李贺年少气盛，认为一个小小的明经有什么资格来结交于进士出身的他？“明经及第，何事看李贺？”元稹大怒，发誓要考取更大的功名。

此间，他便寓居在蒲州的一座寺庙里。就在这座寺庙，元稹邂逅了，令他心旌摇荡的初恋——崔莺莺。

在寺庙里，元稹刻苦攻读。有一日，他读书读得疲倦了，于是，信步走出屋子，去寺外桃园里观赏正开得灿若云霞的桃花。

当他走入桃园的时候，忽然眼前一亮——

一个身材窈窕的姑娘正在摘一朵桃花，在她盈盈转过头的瞬间，元稹呆了，那姑娘容颜绝代，是笔墨难以形容的美丽。

想来想去，也许只有诗经里的那段千古流传的经典之语可以描叙一二：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这个姑娘就是崔莺莺，她以她的青春与美丽，在那一个春天的桃园里，闯入了元稹的心扉，从此令他魂牵梦绕。

就这么一眼，元稹爱上了她。

他大胆地向她表白，莺莺是生来矜持的小家碧玉，自然觉得不妥，她拒绝了。

因为这拒绝，元稹痛不欲生，他绝食一周，形容憔悴。

当莺莺听到这个消息，终于为他的爱所感动。她并不是不喜欢他，元稹玉树临风，风流潇洒，少女的心也是会被打动的。只是她有着清醒的认识，她认为一面之缘，元稹对她只是一时头脑发热的迷恋，而不是真爱，而看到他如此痛苦煎熬，莺莺心软了。

她决定接受他。不管以后会怎样，现在，他的心是真实的。

莺莺铺开宣纸，执笔给他写了一首含蓄优美的约会诗：“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元稹接信大喜。

他们终于相爱了。这世间，没有什么比得上两情相悦的幸福。这段时间，该是元稹和莺莺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彼时，他们青春年少，琴瑟相和，心意相通。

过于完美而顺利的开始，并不一定有一个圆满的结局。跟聪明的莺莺预料的一样，元稹考取功名，许诺回来再找他，然而，一去之后，再无音讯。

这个曾经能够为爱而死的男人，心里只有功名了。留给爱情的，只有很小的一隅了。他本来出身贫家，在短暂的为爱迷失后，他并没有忘记最初的艰难与羞辱，他要向上爬，他要成为万人之上，一雪前耻。

已经中了明经及第的元稹再赴长安，与白居易一同高中进士及第，授集贤殿校书郎。也就在这个时候，太子少保韦夏卿慧眼识珠，于是招他为婿。

他的心里一瞬间闪过了莺莺的影子，不是没有犹豫，和李益一样，那只不过只是一瞬间的动摇而已。

唐德宗贞元十八年，太子少保韦夏卿的小女儿年方20的韦丛下嫁给24岁的诗人元稹。高攀了出身娇贵的小姐，元稹的仕途更加通畅。

对于元稹的这场婚姻，后人有诸多非议，非议的焦点是元稹丧失了文人的骨气，和一个从未谋面的女子结婚，无非便是更好地为了平步青云，还为了什么？

但他很幸运。韦丛虽然是千金小姐，但是她没有千金小姐身上惯有的势利和娇蛮，相反，她勤俭持家，温柔体贴，元稹和她的生活过得温馨而和谐。

刚入朝为官，元稹的俸禄并不高，日子过得很拮据，她跟着他，没有了锦衣玉食，但毫无怨言，对自己的丈夫关怀备至。

虽然夫妻和美，但元稹并没有忘记他的初恋莺莺，他内心还是有愧，知道自己负了她。婚后，他回去找过莺莺，没有等到他回来的莺莺已经嫁做他人妇。他内心惆怅，毕竟是真爱过她的。

他想见她，但冷静的莺莺避而不见。于是元稹再来到她夫家以表哥的名义访问，她仍然断然地拒不待见，并写了一首诗给他：

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

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

她是灵慧的，亦是宽容的，她的意思是，好好地珍惜身边人吧，把以前对我的爱，全部给她吧。对于那些往事，她早已放下，对于她来说，也只会用心珍惜眼前的生活，过去的，就过去吧。

元稹知道再也无法见莺莺一面，内心也不免伤悲，写了大量的诗和一篇小说《会真记》来纪念他与莺莺之间的初恋。

他这一辈子，是忘不了她了。

杨玉环：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清平调

李白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四大美女，真正拥有完整爱情的，是杨玉环。西施是勾践为了消磨夫差意志而送给他的，貂蝉是王朗为了离间吕布与董卓而送给董卓的，王昭君是为了和亲而自请出塞的。只有杨玉环，得到了唐玄宗一心一意的爱情，如同初初坠入情网的少年人一般浓烈的爱情。

从唐玄宗开元年间词刚兴起时到唐宣宗大中年间，这一百多年是唐词的缓慢发展时期。皇帝也写了词，唐玄宗李隆基《好时光》这首词比较有名：

宝髻偏宜宫样，莲脸嫩，体红香。

眉黛不须张敞画，天教入鬓长。

莫倚倾国貌，嫁取个，有情郎。

彼此当年少，莫负好时光。

他的词名就取自最后三个字。其实这首词蛮让人对李隆基改观的，原来叱咤风云的李隆基也有这么细致的心思，居然关心起女子的婚嫁起来。

前一段是描写一个拥有倾城之貌的美丽少女：少女把发髻梳成宫里最为普遍流行的那种，居然也如此漂亮，秀美的面庞如同莲花一般，身畔也浮动莲花一般的体香。她的黛眉斜飞入鬓，不需要张敞去画了。张敞就是汉宣帝时给妻子画眉的那位，后来他画眉的典故成为千古佳话，也成为了夫妻恩爱的典范。前一段，寥寥几笔，就描绘出一个绝世丽人来。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吸取少年时。”而在古代，女子无法建立功业，而只能依靠夫君，那么，嫁娶个有情郎就是她们青春时期最重要的一件大事。因此，李隆基这首词含有规劝的意味，他希望少女们，不要觉得自己拥有倾城容颜就目无下尘，而是要“彼此当年少，莫负好时光。”珍惜这青春的大好时光，能找到一个如意郎君，携手人生路，过上幸福的生活。

这首小令，写得委婉而细腻，真不像是出自帝王之手。顾梧芳在《尊前集序》中赞它“音婉旨远，妙绝千古。”又好像赞得有点过。

帝王的旖旎心思，在这里表露无遗。也隐藏了他趁着好时光，及时行乐的想法，因此，应该是他中后期的作品。

唐玄宗是个很有争议的帝王，在他治国前期，励精图治，唐朝达到了全盛。这就是在历史上极为著名的“开元盛世”。

而在他统治的后期，不理政事，沉溺享乐，专宠杨贵妃。他与杨贵妃的故事，通过白居易的一首《长恨歌》而越发流传天下。

唐玄宗是爱着杨玉环的。他们都精通音律，在音乐上是极有共鸣的灵魂知己。杨贵妃不仅容貌绝美，体态丰盈，“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而且“善歌舞，通音律”，而唐玄宗恰好也是个音乐高手，两人在音乐上相通相契，唐玄宗甚至把杨贵妃当做自己世界上唯一的艺术知音。《古今宫闱秘记》中记载玄宗亲谱《霓裳羽衣曲》，召见杨贵妃时，令乐工奏此新乐，赐杨氏以金钗钿合，并亲自插在杨氏鬓发上。玄宗对后宫人说：“朕得杨贵妃，如得至宝也”。因此，唐玄宗对杨贵妃的爱，并不同于单纯停留在杨贵妃的美色上面，而是源自于两人共同的爱好与精神的相契。以色事人，色衰爱弛，而源自于灵魂的吸引往往就能持续一生。这也就是为什么杨贵妃受宠长盛不衰的原因。

《旧唐书》里记载，玄宗曾组建过“宫廷乐队”，选拔子弟三百人，宫女数百人，并亲自为他们作指导。有一次，玄宗用内地的乐器配合西域传来的五种乐器开一场演奏会，贵妃欣然参与。当时贵妃怀抱琵琶，玄宗手持羯鼓，两人轻歌曼舞，配合默契，可谓是天衣无缝。

杨贵妃还是个击磬高手，她演奏时“拊搏之音泠泠然，多新声，虽梨园弟子，莫能及之”。玄宗为讨得美人欢心，特意令人以温润的蓝田绿玉精琢为磬，并饰以金钿珠翠。每当杨贵妃击磬之时，越发光华耀眼，环佩叮咚。

当时唐玄宗和杨贵妃所过的奢侈生活，是生活在底层的人们所无法想象的。他们吃一顿饭，要有几十盘美味佳肴，菜肴都是山珍海味，十分精致，味美绝伦。一盘菜的价钱，等于十户中等人家的产业。那些皇亲国戚，还争着向皇帝和贵妃进献最昂贵最精致的食品。唐玄宗甚至在皇宫里专门设立了“检校进食使”的官职，专门负责评比各家食品的精美程度。

他爱她，爱到不知怎样表达，于是，就一味地宠她，并爱屋及乌，对她的家人也极其爱护照顾。杨贵妃其大姐封为韩国夫人，三姐封为虢国夫人，八姐封为秦国夫人。每月各赠脂粉费十万钱。虢国夫人排行第三，以天生丽质自美，不假脂粉。杜甫《虢国夫人》诗云：“虢国夫人承主思，平明上马入金门。却嫌脂粉宛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 由于杨贵妃得到重宠，她的兄弟均赠高官。杨氏一族飞黄腾达。所以，当时民间重男轻女的风气为之一变，纷纷希望能生个女孩，将来能入宫做妃子光耀家族。正如《长恨歌》所言：“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户。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可惜杨玉环的几个哥哥姐姐并非善类，飞扬跋扈，弄得京城中人人怨声道载。唐明皇却视而不见。

作为一个女人来说，杨玉环已经极其圆满了。她身边，是傲视群雄，权倾天下的男人，但这男人，能视天下为无物，只要她的一个笑靥，他便心满意足。

这爱情太过甜美，像是餐后碧玉盘中剥了壳晶莹剔透的荔枝。这荔枝也是唐明皇为了讨她欢心而千里迢迢派人送来的。“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唐代三大诗人，诗仙李白、诗圣杜甫、诗魔白居易都写过关于她的诗。杜甫有《哀江头》诗，叹息她的命运

明眸皓齿今何在，血污游魂归不得。

清渭东流剑阁深，去住彼此无消息。

人生有情泪沾臆，江花江草岂终极！

李白的《清平调》则用一支魔笔极力描写她的美貌：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杆。

白居易的这首《长恨歌》就更不用说了，其中诞生了那么多经典的形容爱情的句子：“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但白居易是同情他们的，尽管开头对于君王不早朝沉溺于美色给予了讽刺，但是笔触越到后来，则越是伤感和温柔。

他能给她的，他都给了。“血染江山的画，怎敌得过，你眉间，一点朱砂。”

她坦然受之，这是她爱的男人给她的，她并没有觉得有半点不对。只是，他们并非普通人，他们一举一动，都关系着天下苍生。他们心中只有彼此，没有其他。如果，他们是凡世中一对平凡的夫妻，只顾琴瑟相和，不管其他，乐得逍遥，是不是更来得幸福。

后来安史之乱，唐明皇带着杨贵妃逃往蜀中（今四川成都），途经马嵬驿（今陕西兴平市西）时，随驾禁军军士哗变，要求处死杨贵妃。为了自保，唐玄宗不得已赐死了杨贵妃。最终杨贵妃被赐白绫一条，缢死在佛堂的梨树下，时年三十八岁。“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

杨贵妃死了，唐明皇实际上也相当于死了。他生命中的知己已经不在这个世界。“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芙蓉未央柳。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西宫南内多秋草，落叶满阶红不扫。”因此，白居易在写《长恨歌》的时候，笔调也不自觉地由前半部分的讽刺转为了深切的同情，并还在诗中设计了一个唐明皇重遇成仙后的杨贵妃的情节：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渺间。

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肤花貌参差是。

并在夜深时，两人情深意重，互诉心语。

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据说“雨霖铃”这个词牌名还是源于唐玄宗，《太真外传》载，唐明皇与杨玉环曾于七月七日夜，在骊山华清宫长生殿里盟誓，愿世世为夫妻。后安史乱起，明皇入蜀，于马嵬坡赐死杨玉环。杨死前云：“妾诚负国恩，死无恨矣。”又，明皇此后于途中闻雨声、铃声而悲伤，遂作《雨霖铃》曲以寄哀思。

在《酉阳杂俎》中，记载了一则与香料有关的故事。这个故事，便是以香料为由，描写唐玄宗与杨贵妃的爱情：

天宝末，交趾贡龙脑，如蝉蚕形，波斯言老龙脑树节方有，禁中呼为瑞龙脑，上唯赐贵妃十枚，香气彻十余步。上夏日尝与亲王棋，令贺怀智独弹琵琶，贵妃立于局前观之。上数子将输，贵妃放康国猧子于坐侧，猧子乃上局，局子乱，上大悦。时风吹贵妃领巾于贺怀智巾上，良久，回身方落。贺怀智归，觉满身香气非常，乃卸幞头贮于锦囊中。及二皇复宫阙，追思贵妃不已，怀智乃进所贮幞头，具奏他日事。上皇发囊，泣曰：“此瑞龙脑香也！”

后世之中，又有一个著名的不爱江山爱美人的帝王，那就是清朝的顺治皇帝。他深爱着董鄂妃。直到心灰意冷，出家为僧。从此，青灯古佛，念珠经卷，朝钟暮鼓，静静了此一生。而那胸中的深爱，始终是无法熄灭的。

杜秋娘：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金缕衣

杜秋娘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这公元833年（唐文宗大和七年）春天，杜牧三十一岁，正在宣州（今安徽宣城）宣歙观察使沈传师幕中，奉沈之命至扬州公干，经过金陵，见到孤苦伶仃的杜秋，倾听其诉说平生，“感其穷且老”，于是写下了一首一百一十行的诗《杜秋娘》诗。

在序里，杜牧详细注明了写这首诗的缘由：“杜秋，金陵女也。年十五，为李錡妾。后錡叛灭，籍之入宫，有宠于景陵。穆宗即位，命秋为皇子傅姆。皇子壮，封漳王。郑注用事，诬丞相欲去己者，指王为根。王被罪废削，秋因赐归故乡。予过金陵，感其穷且老，为之赋诗。”

这便是《杜秋娘》诗：

京江水清滑，生女白如脂。

其间杜秋者，不劳朱粉施。

老濞即山铸，后庭千双眉。

秋持玉斝醉，与唱《金缕衣》。

……

杜秋娘正当妙龄之时，当也是一位风姿绰约、蕙质兰心的女子。“生女白如脂”，“不劳朱粉施”。她她在美女如云的镇海军节度使李錡后庭中，深受宠爱，她手持玉杯劝酒，令人有微醺醉感，然后她又以清亮的嗓子唱起一曲《金缕衣》：“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这首诗的意思，无非是珍惜好时光之意。劝你啊，别单单只顾着爱惜那金缕衣，要好好珍惜那青春年华呀。趁花开正好的时候，将那娇美的花枝折下吧。花朵明艳能几时呢？再不折下，等花落满地，只有空枝之时，就悔之晚矣了。

唱起《金缕衣》的时候，她正当好时光，那么美丽风流，备受宠爱。浑不知后来，自己所经历的一切悲喜苦乐。

过了不久，李錡被杀，杜秋娘被籍入宫，让她仍旧充当歌舞姬。杜秋娘趁着一次酒宴的机会，在唐宪宗李纯前唱起了了“金缕衣”。唐宪宗李纯正值年少，听这曲子，看这美人，不由得砰然心动。不久，杜秋娘被封为秋妃。

做了秋妃的杜秋娘深受宪宗宠爱，虽然贵为皇妃，但陡遭大变的她却郁郁不乐。“月上白璧门，桂影凉参差，金秋露新重”的夜晚，她独自“闲捻紫箫吹”，饮食也无心，任是山珍海味，也无胃口，“归来煮豹胎，餍饫不能饴”。

但宪宗对她的爱渐渐融化了她的心，她开始又像以前一样笑生双颊。她还利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参与了一些军国大事，提出自己的见解，为宪宗分忧解劳，帮着他安邦治国。

国家太平后，手下有大臣劝谏唐宪宗用严刑厉法治理天下，但杜秋娘说：“王者之政，尚德不尚刑，岂可舍成康文景，而效秦始皇父子？”唐宪宗听了有理，便依了她的意见，以德政治天下。当国家逐渐平定昌盛之后，宰相李吉甫曾劝唐宪宗可再选天下美女充实后宫，他说：“天下已平，陛下宜为乐。”唐宪宗此时还不到三十岁，却满足而自得地说“我有一秋妃足矣！”

杜秋娘过了十几年相对而言快乐无忧的生活，正以为好日子会一直这样持续下去时，唐宪宗却不明不白地驾崩于中和殿上，年仅四十三岁。有人怀疑是宦官所为，却始终没人敢去追究当时势力庞大的宦官集团。二十四岁的太子李恒在宦官马潭等人拥戴下嗣位为唐穆宗，改元长庆。因唐宪宗对杜秋娘的宠爱与信任，唐穆宗也十分尊重她，要她做了皇子李凑的“傅姆”。杜秋娘便把所有心血都倾注到李凑身上。辛勤操劳了十几年，皇子终于长大，“眉宇俨图画，神秀射朝辉”，心里多少也有点安慰。

但宫廷并非久安之地，不久，不满三十岁的唐穆宗竟突然莫名其妙地死去了；年方十五的太子李湛继位为唐敬宗，不到两年，小皇帝唐敬宗也死了。唐敬宗的弟弟江王李昂被立为唐文宗。因文宗年幼不更人事，朝廷大权实际落在一帮大臣和宦官手中。

此时，杜秋娘照看的皇子李凑已被封为漳王，在她的悉心教导下，李凑有勇有谋，沉稳大气，杜秋娘心中欢喜，便谋划着一场政变，扶植李凑上位，让李唐王朝重新掌权。但可惜政变失败，李凑贬为庶民，而杜秋娘也被削籍为民。

当杜秋娘被遣回故乡时，她已年老色衰，贫困无依。连潼关旧吏和吴江舟人也认不出当年如花朵一般轻轻巧巧，摇曳生姿的她。

出宫之时，杜秋娘“回首尚迟迟”，昔日，是那样娇美伶俐的少女，如星光一般照亮男子的眼睛，也享受过皇妃的富贵，膝下有皇子的欢闹，却几经沉浮，老去后憔悴孤苦，颠沛流离，这人生，恍若一场大梦。

想来她暮年之时，再忆起她年轻的时候唱起的那首《金缕曲》，该是如何感慨呀。正当她最好的年华的时候，她并没有遇到能值得她托付一生的男子，虽然一生跌宕起伏，老来却独自伤悲，只叹青春虚度，岁月无情。

花蕊夫人：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

洞仙歌

苏轼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

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欹枕钗横鬓乱。

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

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

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只恐、流年暗中偷换！

后蜀末帝孟昶，是后蜀高祖孟知祥的第三个儿子，在他刚刚当皇帝的时候，还是做了一些利民的实事，兴水利，重农桑。但后来却不思进取，享乐安逸，结果成为了著名的亡国之君之一。孟昶生活奢靡，并且登峰造极，连夜壶上都镶满了珠玉宝石，谓之七宝夜壶。

他的宠妃，就是历史上著名的美人花蕊夫人。“花蕊夫人”一名乃是指，“花不足以拟其色，蕊差堪以状其容”，可以想象得出那闭月羞花的美貌。

最早记录花蕊夫人的，很可能是宋初陶谷《清异录》：孟昶夏月水调龙脑末涂白扇上，用以挥风。一夜，与花蕊夫人登楼望月，误堕其扇，为人所得。外有效者，名“雪香扇”。

相传花蕊夫人爱花，尤爱芙蓉花。孟昶便下令全城广植芙蓉花。及至花开时节，满城皆是芙蓉树，灿烂红艳，如同锦绣。除了芙蓉花，花蕊夫人还喜爱牡丹花，于是孟昶命官民人家大量种植牡丹，还不惜花费巨资派人前往各地选购优良品种，在宫中开辟富丽堂皇的“牡丹苑”。为博红颜一笑，孟昶可谓不惜一切代价。

孟昶之所以如此宠爱花蕊夫人，不止因她容颜倾城，还因为她才情出众。花蕊夫人作宫词一百多首，文词清丽，如这首诗“三月樱桃乍熟时，内人相引看红枝。回头索取黄金弹，绕树藏身打雀儿”就极为生动有趣。花蕊夫人烹饪之事也是精通。相传，她曾用红姜煮白羊头，石头镇压，以酒腌之，然后切得如纸片一般薄，风味无穷，称之为“绯羊首”。又将薯药切片，莲粉拌匀，加用五味，清香扑鼻，味酥而脆，又洁白如银，望之如月，称之为“月一盘”。她的这些小情趣，小心思都深得孟昶喜爱。

孟昶还在摩河池上，建筑水晶宫殿，作为夏日避暑的地方。宫中极尽奢华，“以楠木为柱，沉香作栋，珊瑚嵌窗，碧玉为户，四周墙壁尽用数丈开阔的琉璃镶嵌，内外通明”，再将后宫中的明月珠移来，照得满殿熠熠生辉。盛夏，夜晚水晶宫里备下鲛绡帐、青玉枕，铺冰簟，叠罗衾，孟昶与花蕊夫人便夜夜在此逍遥。

一日，孟昶与花蕊夫人在殿里对饮，四下无人，夜色撩人，凉风阵阵，二人并肩仰望天空，只见玉绳低转，星光闪烁，只有他与她。

如此良辰美景，孟昶执着美人素手，忽有感触，于是他取过纸笔，一挥而就。原诗是这样的：

冰清玉骨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

一点明月夜窥人，倚枕钗横云鬓乱。

携手庭户静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

屈指西风几时来，不道流年暗中换。

这样花容月貌、冰雪聪明的美人，换来的是帝王的倾心相爱。从孟昶写给她的这首词中便可看出。“冰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自是赞美花蕊夫人的美貌和水殿的清凉。美人冰肌玉骨，自水殿中款款而来，风吹香涌，明月照人。半夜醒来，见酣睡身侧的美人云鬓虽乱，宝钗虽横，仍楚楚动人。睡醒之后，两人一起携手到殿外去看疏星几点。看看西风又起，原来又是一年了。爱人在侧，心满意足，只愿岁月静好。

但多情的帝王与倾城的美人神仙眷侣的日子并未过太久，毕竟，凡世不是可以任意逍遥自在、为所欲为的仙境。孟昶亡国后，当时的人们纷纷把罪责归咎于花蕊夫人。宋太祖赵匡胤早就听说，花蕊夫人不仅艳冠群芳，还才华出众，就命她赋诗一首。花蕊夫人即席吟出那首著名的《述亡国诗》：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

十四万人齐谢甲，更无一人是男儿。

赵匡胤为花蕊夫人的才貌所惊动，不仅没有杀她，还封她做了自己的妃子。花蕊夫人暗地里怀念孟昶，亲手画了他的像，无人时悄悄礼拜。不久，花蕊夫人因卷入宋廷权力之争，在一次打猎时，被赵光义，也就是后来的宋太宗乱中一箭射死。

后来苏轼根据记忆里儿时与后蜀宫人的对话填了一首《洞仙歌》词，大致意思不变，但更加婉约蕴致：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

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欹枕钗横鬓乱。

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

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

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只恐、流年暗中偷换！

大周后：脸慢笑盈盈，相看无限情。

菩萨蛮

李煜

蓬莱院闭天台女，画堂昼寝人无语。抛枕翠云光，绣衣闻异香。

潜来珠锁动，惊觉银屏梦。脸慢笑盈盈，相看无限情。

大周后，是历史上最完美的皇后了。《甄嬛传》里面那个让皇帝一直念念不忘，无人可以超越的纯元皇后，据说就是以大周后为原型的。

大周后姓周，名宪，字娥皇。因此有人便推测出小周后字女英。她出身高贵，父亲周宗，南唐元宗李璟时以司徒致仕，是社稷元老。大周后容貌美丽自不待言，李煜曾赞她“烟轻丽服，雪莹修容，纤眉范月，高髻凌风。”，明珠美玉一般俊极无俦的人品。性格也是非常温婉贤淑，并且通晓史书，精谙音律，采戏弈棋，莫不妙绝，尤工琵琶。陆游记载：“通书史，善歌舞，尤工琵琶。至于采戏弈棋靡不妙绝，创为高髻纤裳及首翘鬓朶之妆，人皆效之。”有一次，正当妙龄的周娥皇为后主的父亲元宗弹奏琵琶以祝寿，元宗大为称赏，赏赐以烧槽琵琶，并也留了心，觉得她是儿媳的最佳人选。

周娥皇十九岁时，元宗以其父为社稷元老，将其嫁于时为吴王的李煜。建隆二年（961年）六月，元宗去世，李煜继位，册封大周后为国后（皇后），并辟专房，恩爱有加。

在宫廷优雅裕静的生活里，李后主和大周后沉浸在自己专心经营的生活美学中。大周后比李后主大一岁，年龄相近，可谓才子佳人、情投意合。大周后喜欢香风薰雾，李后主便为她专设司香宫女，所用焚香用具多达数十件，均为金玉精制而成。

据说有一天，下了很大的雪，宫中也冰清玉净，如同琉璃世界。大周后与后主于雪夜畅饮，乘着醉意，大周后举杯请后主起舞，后主笑道：“如果要我起舞，除非你能为我新谱一曲。”大周后更不思索，一挥而就，写成《邀醉舞破》，又创作有乐谱《恨来迟破》。可见大周后的才华。

陆游《南唐书》记载：“后主昭惠周后，通书史，善歌舞，尤工凤萧琵琶。唐朝盛时，霓裳舞衣曲为宫廷的最大歌舞乐章，乱离之后，绝不复传，后（大周后）得残谱，以琵琶奏之，于是开元天宝之余音复传于世。”《霓裳羽衣曲》在五代时其实已经失传了。李后主花了无数心血搜寻到残谱，便命宫廷乐师修缮，但听起来完全无法达到心中想象的那种感觉，不由得郁郁不乐。大周后为了夫婿，便细心考订旧谱谬误、并加入了自己的一些创作，整理为新曲，并以琵琶弹奏，“清越可听”。后主听过之后大喜。

有这么一个才高貌美，心灵相通的艺术伴侣，后主对大周后也爱若性命，他为她写下了不少诗词：

玉楼春

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笙箫吹断水云闲，重按霓裳歌遍彻。

临风谁更飘香屑，醉拍阑干情味切。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马蹄清夜月。

“晚妆初了明肌雪”，这句写得明媚动人，嫣然生姿。“春殿嫔娥鱼贯”，列准备歌舞的宫娥们晚妆已毕，肤光胜雪，她们在殿堂中鱼贯而出，花团锦簇，让人眼花缭乱。

“笙箫吹断水云闲，重按霓裳歌遍彻。”极写歌舞之乐。笙箫乐声直上水云之间，《霓裳羽衣曲》舞了一遍又一遍。

“临风谁更飘香屑，醉拍阑干情味切。”宫女正焚香，香气氤氲。酒到浓时，拍着栏杆，惬意无比。

“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马蹄清夜月。”笔锋一转，歌阑酒散，旖旎世界之后，忽然转出清凉月下马蹄声碎的场景，清雅隽永，回味无穷。

一斛珠

晓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

罗袖裛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此词写的也是李煜和妻子的闺房之乐。晓妆刚刚理过，唇边点着一抹沉檀色的唇红。含笑未唱，先露出丁香花蕾一般的舌尖，樱桃小口微张，清歌一曲，令人魂牵梦绕。

小盅换过深口大杯，拼却一醉，哪在意污湿罗衣？微醺后，倚在绣床纸上，笑嚼着红色丝线，向心上人吐去。

“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娇憨明媚之态，也仿佛要凸显于纸面之上。

菩萨蛮

蓬莱院闭天台女，画堂昼寝人无语。抛枕翠云光，绣衣闻异香。

潜来珠锁动，惊觉银屏梦。脸慢笑盈盈，相看无限情。

“蓬莱院闭天台女，画堂昼寝人无语。”天仙般的女子，住在蓬莱仙境般的宫里，正是午睡十分，画堂安静。

秀发如云一般洒在枕上，锦绣的衣裳异香浮动。

进来的时候，珠帘清响，惊醒了睡梦中的妃子。她睁开眼一看，是他，于是微笑了。

“脸慢笑盈盈，相看无限情。””。“慢”同“曼”，毛熙震《女冠子》里有：“修娥慢脸，不语檀心一点。”“慢脸”是形容这位妃子的美丽和气韵。执手相看，只是微笑着不语，而心里无限温柔缱绻，在轻轻涌动。

很容易让人想起泰戈尔的一首诗：“你微微地笑着，不同我说什么话。而我觉得，为了这个，我已等待得久了。”可见，李后主是真心爱着这位神清骨秀的妻子的。

李煜在位四年，大周后得了重病，将年仅四岁的次子李仲宣置于别院抚养。孩子虽然年幼，却已很懂事，心疼母亲，日日祷告，祈祷母亲早日康复。却不料，如此乖巧可爱的孩子因意外夭折。爱子的死使大周后悲痛万分，病情加重。

李后主怜爱妻子，朝夕相伴左右，衣不解带，药必亲尝。大周后颇为安慰，对后主说：“贱妾有幸嫁入宫门，至今已有十多年了，女子之荣，莫过于此。唯一的不足是幼子早夭，而我也即将远去，恐怕无法再报答您的恩情。”十一月，周后病危，自知命不久矣，于是便勉强支撑着沐浴更衣，将含玉（玉蝉）放进口中，于瑶光殿闭目离世，时年二十九岁。乾德三年（965年）正月，葬于懿陵，谥号昭惠。

“后主哀甚，自制诛刻之石，与后所爱金屑檀槽琵琶同葬，又作书燔之与诀，自称鳏夫煜，其辞数千言，皆极酸楚。”娥皇一死，李煜非常悲痛，写了《昭惠周后诔》、《挽词》等文章以悼念。他还写了很多的诗词，包括这首情真意切的《长相思》：

云一緺，玉一梭，澹澹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螺。

秋风多，雨相和，帘外芭蕉三两窠，夜长人奈何！

小周后：奴为出来难，教郎恣意怜

菩萨蛮

李煜

花明月黯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衩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李煜在位四年，大周后得了重病。而在她生病期间，她的妹妹小周后进宫去照顾姐姐。

小周后比大周后小十四岁，比李后主小十三岁，生得很像少女时候的大周后。与大周后的端凝稳重相比，小周后娇憨秀美，青春活泼，俏丽得如同一道轻盈的霞光，一下子便擒获住了李后主的目光。

风流多情的帝王，又爱上了另一位倾城美女，妻子大周后的妹妹，小周后。

李煜的一首《菩萨蛮》就是描写他和小周后约会的情景：

花明月黯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衩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这首词写得极其旖旎香艳，风流别致。作为一代帝王与一代词宗，笔写偷情韵事，他并不避讳，以笔写心，写当时朦胧幽静的环境，写当时旖旎如画的美人姿态，写当时自己刹那间的怦然心动与甜蜜温存。由此可以看出，他的天真简单与不管不顾。

后来大周后知道了这一事情。陆游《南唐书•后纪传》说：“或谓后寝疾，小周后已入宫中。后偶事幔见之，惊曰：‘汝何日来？’小周后尚幼，未知嫌疑，对曰：‘既数日矣。’后患怒，至死面不外向。”

大周后一死，李煜非常悲痛，写了很多的诗词悼念她。但他并未沉溺哀伤过久，新鲜的爱情，又将他从痛苦中拯救出来。后来，李煜立小周后为皇后，与小周后也像大周后那样恩爱。

与小周后成婚后，李煜更加行为艺术，他把他艺术家的品味全部带入了生活。自从即位以后，他专心谱词度曲与饮酒作乐，根本无心国事。

小周后年龄还小，少年心性，喜欢珠宝闪烁之事物。李煜就用嵌有金线的红丝罗帐装饰墙壁，以玳瑁为钉；又用绿宝石镶嵌窗格，以红罗朱纱糊在窗上，奢侈贵重之极。在屋外则广植梅花，并在梅花间设置数处彩画小木亭，仅容二座，每当梅花盛开，暗香袭人，李煜就和小周后就在这小木亭之中赏花对饮。

小周后喜欢青碧之色。宫人竞相效仿，也多穿青衣。有一个宫女，染了一匹绢晒在苑内，却忘了收取，结果绢被露水所沾湿。第二天一看，绢上的颜色却更加鲜明好看，本是无心之举，却取得了奇妙的效果。后主与小周后见了，十分喜欢，于是妃嫔宫人都把露水收集起来，染碧为衣，号为“天水碧”。

春日，李煜还把宫殿里的梁栋窗壁上都插满花枝，称之为“锦洞天”，并且命令宫里的嫔妃都绾着高髻，髻上插花，在锦洞天里饮酒作乐。李煜还发明了“北苑妆”，即淡妆素面，把花饼施于额上。小周后身穿青碧之服，化上“北苑妆”，衣袂飘飘，如同仙子一般。宫人们也缟衣素服，一时皇宫如同仙界。

李煜显然极其喜欢这种天宫般超逸的场景。每年七夕，为了庆祝生日，李煜都拿出绫罗锦绣，把它们做成月宫天河的形状，在皇宫里再现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场面。

小周后还喜欢焚香，自己制造焚香的器具，就有把子莲、三云凤、折腰狮子、小三神字、金凤口罂、王太古、云华鼎等数十余种。她每天垂帘焚香，满殿都是馥郁之气。此外，小周后还别有一番心肠，用鹅梨蒸沉香，放在帐中，说不尽那馨香甜美，沁人心脾，取其名为“鹅梨帐中香”。《补遗》记载其做法：沉香末一两，檀香末一钱，鹅梨十枚。右以鹅梨刻去瓤核，如瓮子状，入香末，仍将梨顶签盖。蒸三溜，去梨皮，研和令匀，久窨，可爇。

李煜与小周后还将茶乳做成了片，制出各种香茗。他还将外夷所出产的芳香食品，通统汇集起来，制成各种肴馔或羹汤，多至九十二种，他对于每种肴馔还亲自取名并刊入食谱。他命御厨师将新制食品配合齐全，备下盛筵，召宗室大臣入宫赴筵，名叫“内香筵”。

李煜和小周后在夜间从来不点蜡烛，他的宫殿都悬挂着许多夜明珠，到了晚上，无数颗夜明珠发出莹润的光芒，将大殿照耀得犹如白昼。

这样纯粹艺术的审美生活，毕竟是太不食人间烟火，因此便也不见容于人世。兵临城下之时，李后主与小周后也只能束手就擒。从帝王帝后到阶下囚，这个转变落差实在是太大了。

美貌的女子总引来男子的觊觎，宋主见小周后袅娜纤秀，便想据为己有。同时李后主的天真又给自己招来祸患。他思念故国，亡国后写下了不少词作，其中包括《虞美人》这首千古名篇：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宋黄升《花庵词选》称：“此词最凄惋，所谓‘亡国之音哀以思’”。但也正由于这首词，他被招来杀身之祸。宋太宗得知后，认为李煜想复辟变天，于是赐死了他。

他终于被牵机毒给毒死，这是一种极为猛烈的毒药，死时极为痛苦。

李后主死后，小周后便自杀了。

李清照：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一剪梅

李清照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李清照出生名门，父亲李格非进士出身，当的官事礼部员外郎，大约就相当于今天的厅长或者省级干部，还是大学士苏东坡的学生。李清照的母亲也是名门之女、大家闺秀，当朝宰相王眭的长女。不幸的是，李清照幼年丧母，但幸运的是，她的后母是状元王拱宸的孙女，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对她也关爱有加。

《如梦令》是李清照16岁时所写，当时其父读了以后大为惊叹，匿名给朋友们传阅，大家都说可能是欧阳修等大家之词，未曾想到，一个深闺少女竟如此才气纵横，率真自然。

点绛唇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这首词说的是，活泼娇憨的少女，刚刚玩罢秋千，活动一下酸麻的双手，薄汗微湿衣，如同露水打湿了花朵。忽然看见有陌生少年进来，吓得赶紧溜走，慌乱中划破了罗袜，掉落了金钗。却又忍不住在门边回首，装作嗅青梅的样子，悄悄地打量着那个俊秀少年。

人生若只如初见。那样青葱无忧的年华，那样婉约轻妙的心事，都不过只有一季，逝去便永不回来，因此越发珍贵，让人铭记。

也许这是李清照和夫君赵明诚的第一次见面。一见之下，怦然心动，悄然欢喜，两人就此缘定终生。

18岁的李清照与21岁的赵明诚结婚了。

赵明诚的父亲赵挺之，当时是吏部侍郎，大约相当于今天的国家人事部副部长之类。赵挺之后来还当到宰相的高位。

赵明诚虽然是“高干子弟”，但并不是个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儿，底蕴修养也相当之高，还有个很有品位的爱好：文物收藏。李清照本不是爱财之人，婚后的她陪丈夫一起写词，看书，研究金石书画，夫唱妇随。日子过得相当如意。

关于两人的姻缘，还有一段传说。据说赵挺之为明诚择妇的时候，明诚梦见一本奇书，但醒来就记得其中的几句“言与司合，安上已脱，芝芙草拔”。明诚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其实这是几个字谜，挺之听了之后解开谜底说，“言与司合”在一起就是“词”，“安上已脱”就是“女”，“芝芙草拔”就只剩下“之夫”了，连在一起就是“词女之夫”。这个梦不就是说，将来你要做词女之夫了。而后为其聘定清照，果然应验了这个梦，传为一代佳话。

婚后，他们琴瑟相合，十分投缘。她在金石录后序就曾提及：“余性偏强记，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叶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李清照记忆力极强，茶余饭后，夫妻俩比赛，说某事在某卷书第几页的第几行，如果中了，就可以先饮茶。常常是清照获胜，但因为太开心了，总是弄得举杯大笑，茶倾怀中。那样美好的日子，真是希望时光凝注在那一刻，永不逝去。“赌书泼茶”也成为流传至今的千古佳话。

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赵明诚还会带着她到相国寺游玩，捧着淘到的金石古玩和一大堆零食回来，一边玩着器具，一边吃着带回来的零食。琴瑟和谐，夫唱妇随。

她写了很多词来记录她的幸福，那样清新灵动，那样甜蜜快活，毫不忌讳地展现自己的心情：

浣溪沙

绣面芙蓉一笑开，斜飞宝鸭衬香腮。眼波才动被人猜。

一面风情深有韵，半笺娇恨寄幽怀，月移花影约重来。

“绣面芙蓉一笑开，斜飞宝鸭衬香腮”，少女微笑着的娇美面庞宛如出水荷花，明艳不可方物；她把用宝石镶嵌的飞鸭状头饰斜插鬓边，“眼波才动被人猜”这句极为生动，这个女子美目流盼，秋波流转，如此清澈明亮，涌动着生命最初悸动的喜悦和怕人发现自己秘密的微妙与羞涩。

“一面风情深有韵，半笺娇恨寄幽怀”思念心上人，相思娟娟入骨，而等待着的甜蜜与期盼着的喜悦交织着，她终于忍不住展开半张素笺，笔端蕴秀临霜写，将满怀的思念与幽怨诉于笔端。“月移花影约重来”写得极为婉约旖旎，满是梦幻和憧憬。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只觉这词极清美，极浪漫，充满了青春的活力与旖旎的想象。

减字木兰花

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泪染轻匀，犹带彤霞晓露痕。

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

花儿太美了，新嫁娘也不禁起了好胜之心，于是，将花儿斜斜簪在鬓发上，撒娇让新郎看，评评人与花哪一个更美。“云髻斜簪”，花面相映，该是如何妩媚清新？赵明诚此时当是心神俱醉吧。

新婚妻子嫣然一笑，如美玉生晕，若异花初胎，似新雪堆树，她美得如此震撼，静静伫立在那里，小鹿般乌亮的眸子顾盼流转，他的心灵一下子冰清玉净。天地间，除了她，还是她。

此时的李清照，她的心里满溢着甜美而洁净的芬芳。她爱着他，他也爱着她，而他们又那么年轻。这真是最幸福的事情。

纳兰容若在词中写道：“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如果就真的这样一直“琴瑟在御，莫不静好”，那该是怎样的幸福。

一剪梅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据伊世珍《琅寰记》中说，“易安结缡末久，明诚即负笈远游。易安殊不忍别，觅锦帕书《一剪梅》词以送之。”她和明诚刚刚结婚不久，明诚便远游求学去了，他和她分隔两地，思念对方之心，难以排遣。她收到了他的书信，本以为可以得到慰藉，谁知道，那种刻骨铭心的思念只是刚刚下了她微蹙的眉头，却又涌上了她的心头，愁丝万缕，无可逃离。

这首《一剪梅》真是漂亮。此调因周邦彦词起句有“一剪梅花万样娇”，乃取前三字为调名。又韩淲词有“一朵梅花百和香”句，故又名《腊梅香》，李清照词有“红藕香残玉簟秋”句，后来这首词又名《玉簟秋》。

赵明诚家后来被罢官，赵明诚也无官可做了，李清照毫无怨言地陪丈夫到山东青州隐居，这一去就是十年。这十年，也是他们生命中最为安逸幸福的十年。在这十年里，他们一起读书，切磋学问，共同撰写了考古巨著《金石录》。：赵明诚为《易安居士画像》题道：“易安居士三十一岁之照。清丽其词，端庄其品，归去来兮，真堪偕隐。政和甲午新秋，德父题于归来堂。” “清丽其词，端庄其品”这八字评语极妥，暗藏温柔，可见明诚对清照之爱意与懂得。

易安居士是李清照的号。李清照很崇敬陶渊明。陶渊明在《归去来兮辞》中有这么一个句子：“审容膝之易安”。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即使房间小得只能勉强把膝盖挤进去，即使住在这样的陋室里，也一样能住得心安理得。为了效法陶渊明。他们的书房取名叫“归来堂”，李清照也给自己取号叫易安居士。

李清照和夫君赵明诚的琴瑟相合，也许现代之后也只有钱钟书和杨绛才比得上。林徽因和梁思成，其实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幸福。林徽因在成婚后爱上了金岳霖，虽然金岳霖自动退出，但是这爱情已不纯粹。而当林徽因死后不久，梁思成很快即另娶他人。他真的爱林徽因吗？难说。他们是很好的事业合作伙伴，但不是很好的爱人。反倒是钱钟书和杨绛，才貌相当，心灵相通，携手人生路，风风雨雨一起走过。

赵明诚后来到外地做官，清照一人独守闺房。重阳节到了，她思念远方的丈夫，就填了首《醉花阴》：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橱，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赵明诚看到妻子寄给他的这首词作，不禁叹服。于是闭门作词，专心做了几十首，和李清照的混在一起，让朋友选出佳句。朋友玩味再三，说：“只有三句绝佳。”赵明诚一看“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正是李清照所写。从此越发对妻子心悦诚服。

然而遭逢乱世，李清照后世飘零。虽然凄凉，仍然倔强。她坚持词作，坚持按自己的方式而活。公元1127年，北方金国攻破了汴京，徽宗、钦宗父子被俘，徽宗的第九个儿子、钦宗的弟弟康王赵构于同年5月，在应天府做皇帝，这就是南宋，赵构也就是宋高宗。

这个时候金兵还在后面追，宋高宗就带着大臣一路南逃，李清照和丈夫也跟随着一路南行，多年搜集来的金石字画都在逃亡的过程中散失了。路上赵明诚接到朝廷要重新起用为湖州知府的圣旨，于是两人分离，万不料这一分离便成为了永别。不久，赵明诚在去建康（今南京）报道的路上病死了。快要50岁的李清照得知这一消息，痛不欲生。国破家亡，身世飘零，此时的李清照，凄清寂寞，正如一只离群的孤雁。

她无语凝噎，临泪研墨，写下了一首《孤雁儿》：

藤床纸帐朝眠起，说不尽、无佳思。沈香烟断玉炉寒，伴我情怀如水。笛声三弄，梅心惊破，多少春情意。

小风疏雨萧萧地，又催下、千行泪。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

这是李清照晚年写的一首咏梅词。词前有几句小序，是这样写的：“世人作梅词，下笔便俗。予试作一篇，乃知前言不妄耳。”她说，世人写咏梅的词太多了，但是写得好的不多，大多一下笔便落俗套。我也写试着填一首，才知道前面说的不是妄语。“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可是今天折下梅花，找遍人间天上，四望茫茫，没有一人可供寄赠。言已尽，而一缕悲凉之意，却绵绵不绝。

后来不久，她又写下一首词：

武陵春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蚱蜢舟，载不动，许多愁。

自从赵明诚去世之后，李清照就孤身一人流落江南，颠沛流离，身体越来越虚弱。1132年，她来到杭州，认识了张汝州。张汝州花言巧语，对她百般示好。李清照嫁给了张汝州。结婚之后，才发现，张汝州其实是贪图她的钱财与收藏，于是愤而离婚。

但按照宋朝的法律，女人如果告丈夫，要求离婚，即使丈夫有罪，诉讼成功了，女人也得坐两年牢。尽管离婚要面临牢狱，但她在所不惜，只求活得无愧于心，如此刚烈。

这场错误的婚姻仅仅持续了100天。

幸好，家人设法给狱卒行贿，李清照仅仅在监狱住了九天，便被释放。

经此大难，她仍是坚持写她所钟爱的词，艺术技巧越发炉火纯青。她在一个凄冷的秋夜，写下了一首《声声慢》：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晓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著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这首词是李清照最著名的作品之一，起句连叠十四字，可谓是前所未有。张端义于《贵耳集》中赞曰，“此乃公孙大娘舞剑手，本朝非无能词之士，未曾有一下十四叠字者，用《文选》诸赋格。后叠又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又使叠字，俱无斧凿痕。更有一奇字云：‘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黑’字不许第二人押。妇人有此文笔，殆间气也”。

“所谓美人者，以花为貌，以鸟为声，以月为神，以柳为态，以玉为骨，以冰雪为肤，以秋水为姿，以诗词为心，以翰墨为香，吾无间然矣。”，李清照，就是这样才貌双全的美人吧。有人赞她是“乱世中的美神”，一点不为过。

宋代大理学家朱熹曾说：“本朝妇人能文，只有易安与魏夫人。”易安就是李清照，魏夫人是宋徽宗时代宰相曾布的妻子，但魏夫人在词方面远不如李清照。

王朝云：玉骨那愁瘴雾？冰肌自有仙风

《西江月梅花》

苏轼

玉骨那愁瘴雾？冰肌自有仙风，

海迁时过探芳丛，倒挂绿毛么凤。

素面反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

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

王朝云，字子霞，钱塘人，因家境清寒，自幼沦落在歌舞班中，却别有一种清雅灵洁之气韵。孔凡礼先生《苏轼年谱》载：“《燕石斋补》谓朝云乃名妓，苏轼爱幸之，纳为常侍。”

宋神宗熙宁四年，苏轼因反对王安石变法而被贬为杭州通判，一日苏轼与几位朋友同游西湖，在宴饮时看到了王朝云，歌喉清亮，舞姿出众，而容颜更是清丽动人，几支舞下来，淡妆浓抹都各有韵味。苏轼正饱览了西湖丽景，又见此清新美人，不由得诗兴大发，写下了传诵千古的一首诗：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苏轼元配夫人王弗见丈夫喜欢这个小姑娘，便把朝云买了下来作为侍女。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朝云便正式嫁给了苏轼。

王弗是苏轼的挚爱，十六岁便嫁入了苏家，与苏轼琴瑟相和，感情极好，只可惜二十七岁便去世了。苏轼在她墓前遍植青松，“老翁山下玉渊回，手植青松三万栽”。十年之后的一个夜晚，苏轼梦见妻子，醒来之后不胜悲伤，便写下了令人闻之感泣的《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后来苏轼便续娶了她的堂妹王闰之，但王闰之虽是贤妻良母，苏轼对她也很敬重，但她无法像堂姐一般懂得苏轼。这时，苏轼的心，便慢慢地向朝云倾斜了，也把爱恋前妻的心，渐渐转移了一些到朝云身上。

朝云感情细腻，敏锐，充满浪漫气息，她深知苏轼之心，被苏轼引为自己的红颜知己。

据说苏东坡被贬惠州时，王朝云常常唱着苏轼填写的《蝶恋花》词，为苏轼聊解愁闷。有一日，见落木萧萧，有悲秋之感，便令朝云唱曲。当朝云唱到“枝上柳绵吹又少”时，就歌喉将啭，泪满衣襟。东坡问何因，朝云答：“妾所不能竟者，‘天涯何处无芳草句’也”。苏轼大笑：“我正悲秋，汝又伤春矣！” 朝云去世后，苏轼“终生不复听此词”。

据毛晋所辑的《东坡笔记》记载：东坡一日退朝，食罢，扪腹徐行，顾谓侍儿曰：“汝辈且道是中何物？”一婢遽曰：“都是文章”。东坡不以为然。又一人曰：“满腹都是机械。”坡亦未以为当。至朝云曰：“学士一肚皮不合入时宜。”坡捧腹大笑。赞道：“知我者，唯有朝云也。”从此苏轼对王朝云更加爱怜。

苏轼在杭州三年，之后又官迁密州、徐州、湖州，颠沛不已，甚至因“乌台诗案”被贬为黄州副使，这期间，王朝云始终相随左右，无怨无悔。元丰六年（1083）九月二十七日，二十二岁的朝云为苏轼生下一个儿子。孩子满月之时，苏东坡想起昔日的名躁京华，而今却“自渐不为人识。”都是因为聪明反被聪明误，因而感慨系之，而自嘲一诗：

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

唯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元丰七年三月，苏轼又接到诏命，将他改为汝州团练副使，易地京西北路安置。苏轼接到诏令后不敢怠慢，四月中旬便携家启程，七月二十八日，当他们的船停泊在金陵江岸时，小婴儿中暑不治，夭亡在朝云的怀抱里。朝云柔肠寸断。苏轼决意不去汝州，他向神宗上表，要求在常州居住，以便照看朝云。

宋神宗驾崩后，宋哲宗继位，任用司马光为宰相，全部废除了王安石的新法；因而反对新法的苏东坡又被召回京城升任龙图阁学士，兼任小皇帝的侍读。然而，两年之后，苏东坡再度被排挤出京而出任杭州知府。此后十年之中，苏东坡又先后出任颍州和扬州知府，续娶的王夫人已逝。宋哲宗业已亲政，用章敦为宰相，又有一批不同政见的大臣遭贬，苏东坡也在其中，被贬往南蛮之地的惠州（今广东省惠州市惠城区），这时他巳经年近花甲了。身边众多的侍儿姬妾都陆续散去，只有王朝云不离不弃，始终如一地跟随着他。对此，东坡深有感叹，曾作一诗：

不似杨枝别乐天，恰如通德伴伶元；

阿奴络秀不同老，无女维摩总解禅。

经卷药炉新活计，舞衫歌板旧姻缘；

丹成逐我三山去；不作巫山云雨仙。

此诗有序云：“予家有数妾，四五年间相继辞去，独朝云随予南迁，因读乐天诗，戏作此赠之。”

王朝云在惠州时得了瘟疫，身体十分虚弱，苏东坡作了一首《朝云诗》：“经卷药炉新活计，舞衫歌扇旧因缘”，想尽了办法求医问药，拜佛念经。但从小生长在江南水乡的朝云为最终耐不住岭南闷热恶劣的气候，不久便病逝了，年仅三十四岁。

临终前朝云执着东坡的手诵《金刚经》四偈：“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尔后便溘然长逝。东坡于绍圣三年八月三日，将她葬在惠州西湖南畔的栖禅寺的松林里，亲笔为她写下《墓志铭》：

浮屠是瞻，伽蓝是依。

如汝宿心，唯佛是归。

在朝云逝去的日子里，苏轼为她写下了大量诗词，除写了《朝云墓志铭》、《惠州荐朝云疏》，还写了《西江月•梅花》、《雨中花慢》和《题栖禅院》等许多诗、词、文章来悼念她。其中，最著名的，当属《西江月梅花》一词：

玉骨那愁瘴雾？冰肌自有仙风，

海迁时过探芳丛，倒挂绿毛么凤。

素面反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

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

苏东坡还在墓上筑六如亭以纪念她，并亲手写下楹联

不合时宜，惟有朝云能识我；

独弹古调，每逢暮雨倍思卿。”

后人依据“六如”之意，又在亭的两侧镌下对联：

如梦如幻如泡如影如露如电

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朱淑真：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生查子

朱淑真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

宋朝以词名世的女词人很多，李清照、朱淑真、吴淑姬、张玉娘被誉为“宋四大家”，其他诸如魏泰姊、唐婉、徐君宝妻、王清惠、孙道绚等，不胜枚举。但有词集传世的，仅仅只有北宋的李清照和南宋的张玉娘、朱淑真。

少女时代的朱淑真，极具浪漫情怀。在她的《秋日偶成》里便可看出：“初合双鬟学画眉，未知心事属他谁。待将满抱中秋月，分付萧郎万首诗”。这样的憧憬无疑是美好的，但是在，古代婚姻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做主的情况下，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

她想象中的翩翩佳公子，眉清目秀，青衣落磊，能写出“唯有两行低雁，倚画楼月”那样旖旎的句子。

初合双鬟学画眉，未知心事属他谁？

待将满抱中秋月，分付肖郎万首诗。

如果这个人终于在一个偶然的契机来到她的面前，她当是眼波流转，低头微笑，瞬间沧海，一眼万年。

温温天气似春和，试探寒梅已满坡。

笑折一支插云鬓，问人潇洒似谁么？

她想象中的那个人，爱她，并懂得她所有的美与好。

她大胆追求爱情，并的确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初恋。她当时家住杭州西湖之侧，曾与一位寄居她家准备赴试的青年才俊相恋。不顾世俗的反对，大胆地与他在晚上幽会，后来她写下了《生查子》，纪念这场没有结果的初恋：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

不过这首词在学界一直有争议，到底是朱淑真所作还是欧阳修所作。但是这首词，是无可争议的好词。尤其那句“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宛转旖旎，风流无限。

《清平乐•夏日游湖》，就是更是旖旎与开朗：

恼烟撩露，留我须臾住。携手藕花湖上路，一霎黄梅细雨。

娇痴不怕人猜，和衣睡到人怀。最是分携时候，归来懒傍妆台。

子夜歌一般纯朴清新，娇憨无限。年轻的朱淑真活泼快乐，竟做出“娇痴不怕人猜，和衣睡到人怀”的惊世骇俗之举，当然会遭到当时封建卫道士们的攻击，斥责她“淫姑泱女”，“有失妇德”。

她的父母情见她如此放肆，当然着急，不允许她再与那个心仪的男人来往。

初恋就这样被扼杀，朱淑真十分痛苦，她写了一首著名的《鹊桥仙•七夕》，寄托了对这场初恋的感受：

巧云妆晚，西风罢暑，小雨翻空月坠。牵牛织女几经秋，尚多少、离肠恨泪。微凉入袂，幽欢生座，天上人间满意。何如暮暮与朝朝，更改却、年年岁岁。

她后来嫁给了一户门当户对的人家，丈夫也是一个小官，家境无忧，但她始终也无法爱上那个人，那个所谓的丈夫也并不懂得她，珍惜她。她柔肠寸断，写下了一首《阿那曲》：

梦回酒醒春愁怯。宝鸭烟销香未歇。薄衾无奈五更寒，杜鹃叫落西楼月。

凄凉冷清之意直透心头。

她想起曾经为初恋的爱人写过的美丽诗句：“停针无语泪盈眸，不但伤春夏亦愁。”对比眼前之景，越发难过。那个名义上的丈夫，木讷呆笨，根本不懂得她那些千回百转的女儿心思。她越发思念那个曾经刻骨铭心爱过的人。但所能做的，只有把一腔愁绪，付诸诗词：

独行独坐，独唱独酬还独卧。伫立伤神，无奈轻寒著摸人。

此情谁见，泪洗残妆无一半。愁病相仍，剔尽寒灯梦不成。

爱情带来的快乐，只有一秒，而爱情所带来的忧愁与痛苦，却延续了整整一生。泪珠空抛，却再也无法和初恋相见，只有在梦中思量。

有人评价朱淑真：“她用了一生的时间来回忆一个人，尽管那个人给的爱情只有那么短暂的一瞬。但是爱过的天涯从来不寂寞。”

卜算子

竹里一枝斜，映带林逾静。雨后清奇画不成，浅水横疏影。

吹彻小单于，心事思重省。拂拂风前度暗香，月色侵花冷。

也是写梅，却是清冷孤绝。

朱淑真诗词双绝，她的这两首小诗，也别具意味。

落花

连理枝头花正开，妒花风雨便相催。

愿教青帝常为主，莫遣纷纷点翠苔。

朱淑真身世堪怜，而她自己也常常悲叹自己不幸的命运。这首诗字面上说的是落花，其实字字在说自己，可谓悲苦之音。

即景

竹摇清影罩幽窗，两两时禽噪夕阳。

谢却海棠飞尽絮，困人天气日初长。

写的是夏日，竹子轻摇，影子笼罩在小窗上，让人感觉清凉。夕阳正在落下，成双成对的鸟儿正在鸣叫。海棠已经谢了，昔日纷飞的柳絮也不见了。白天显得格外漫长，让人困倦。

朱淑真是富家出身，在出嫁之前也成拥有过贵族少女闺房惬意安宁的时光。虽然最后，她郁郁而终。

朱淑真活着的时候，身边似乎从来没有一个真正理解她、爱护她、欣赏她的人，丈夫只是她痛苦的根源，初恋也最终分道扬镳，而至亲如父母，却也不是开明的人，对女儿更谈不上理解支持。她的书稿连同她的遗体被她的父母付之一炬，烧个精光。

虽然这样，朱淑真的诗词却并没有遭到全部湮没的命运，父母烧毁诗稿之后，她所余下的“百不存一”的诗词作品，却还是慢慢传播了开去。到1182年（南宋淳熙九年）的时候，有一个名叫魏仲恭的人，极其欣赏朱淑真的才学，精心将朱淑真的残存作品辑录出版，并为之作序，记录下了这位才华卓绝却又命运堪怜的女子。序文开头说：“比在武陵，见旅邸中好事者往往传诵朱淑真词，每窃听之，清新婉丽，蓄思含情，能道人意中事，岂泛泛所能及？未尝不一唱而三叹也！”

朱淑真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明代画家杜琼在朱淑真的《梅竹图》上曾题道：“观其笔意词语皆清婉，……诚闺中之秀，女流之杰者也。”明代另一画家沈周在《石田集•题朱淑真画竹》中说：“绣阁新编写断肠，更分残墨写潇湘。”

张玉娘：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

山之高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

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

采苦采苦，于山之南。忡忡忧心，其何以堪。

汝心金石坚，我操冰雪洁。凝结百岁盟，忽成一朝别。

朝云暮雨心来去，千里相思共明月。

张玉娘生于仕宦家庭，曾祖父是淳熙八年进士，祖父做过登士郎。她十五岁时便和与她同庚的书生沈佺订婚。沈佺也出身书香门第，是宋徽宗时状元沈晦的七世孙。

沈、张两家有中表之亲，张玉娘和沈佺自小又是青梅竹马，感情很好。订婚后，两人诗词吟答，互敬互爱。玉娘曾亲手做了一个精致的香囊，并在香囊上绣了一首《紫香囊》诗送给沈佺。诗云：“珍重天孙剪紫霞，沉香羞认旧繁华。纫兰独抱灵均操，不带春风儿女花。”深情缱绻，自不待言。

如此琴瑟和鸣，本是快活甜蜜的生活。但是后来沈家日趋贫落，沈佺又一心在诗词上，无意仕途，张玉娘的父亲说：“欲为佳婿，必待乘龙”，想要悔婚，为女儿另外选择一位佳婿。

张玉娘知道父亲的心思，心中难过不已，对父亲表明了自己的反对之意，并写下《双燕离》：

白杨花发春正美，黄鹄帘低垂。燕子双去复双来，将雏成旧垒。

秋风忽夜起，相呼渡江水。风高江浪危，拆散东西飞。

红径紫陌芳情断，朱户琼窗侣梦违。憔悴卫佳人，年年愁独归。

与沈佺自小相识，他是她的初恋，也是她唯一的爱，她只想着和沈佺在一起，情根深种，根本再也无法接受其他人。但父母对沈佺如此不满，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鼓励沈佺用心攻读，待到金榜题名时，能征得父亲的同意来娶她。

沈佺为了张玉娘，发愤苦读。他本来就是个很有才华的人，加上刻苦用功，果然取得了极出色的成绩。1271年（咸淳辛未年），沈佺进京赶考，他的才思惊动了整个京城，一时传为佳话。据说，在面试时，主考官问得沈佺是松阳人士，恰好这位主考曾经到过松阳，于是，他便出了个上联：“筏铺铺筏下横堰”，沈佺应声而答：“水车车水上寮山”。对句精巧工整，上联的“横堰”和沈佺对的“寮山”都是在松阳的地名。众人惊叹不已。

榜单出来，沈佺中了榜眼。

在家乡，玉娘思念心上人，每日都是望断秋水，苦等时光。没有沈郎在的日子，寸寸都是难熬的。在此间，她作下了诗《山之高》三章：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

采苦采苦，于山之南。忡忡忧心，其何以堪。

汝心金石坚，我操冰雪洁。凝结百岁盟，忽成一朝别。朝云暮雨心来去，千里相思共明月

《山之高》的艺术成就很高，委婉缠绵，却清新如洗，语出天然。被元代诗文家、学者虞伯生认为有诗三百（即《诗经》）之遗风，“可与《国风•草虫》并称，岂妇人女子之所能及耶！”

张玉娘又提笔填了一阕词曰：

何时，星前月下，重将清冷，细与温存。蓟燕秋劲，沈郎应未整归鞍。

数新鸿、欲传佳信；搁兔毫、难写悲酸。到黄昏、败荷疏雨，几度销魂。

可惜的是，正是在赶考的路途上，沈佺不幸感染了寒疾，回家之后病势转重，不久便去世了。年仅二十二岁。

沈佺死后，张玉娘痛不欲生，发誓终身不嫁，为沈佺守节，并作了一首诗表明心意：“中路怜长别，无因复见闻。愿将今日意，化作阳台云。”父母要替张玉娘另配佳偶，张玉娘坚决拒绝，并说，如果不是因为双亲还在的话，她早就跟随沈生而去了。

这样，六年的时光缓缓滑过。公元1277年（景炎元年）元宵节晚，张玉娘父母出去看灯，张玉娘无心出去，只是独自一人坐在灯下发呆，默默思念沈佺。忽然灯影晃动，玉娘依稀看见沈佺正微笑着站在她面前，英俊温柔一如从前。她又惊又喜，忙对他说：“沈郎为何离我而去？”他的影子便忽然消逝了。张玉娘悲痛欲绝，从此得病不起。一代才女受尽了相思煎熬，半月后便郁郁而终，虚岁才28岁。

张玉娘的父母痛失爱女，终于明白了女儿的心思，也被女儿的深情所感动。在征得沈家同意后，张玉娘的父母将张玉娘与沈佺合葬于西郊枫林之地。一个月后，与她朝夕相处的侍女霜娥悲痛而死，另一名侍女紫娥也自杀身亡，追随张玉娘而去。玉娘生前畜养的鹦鹉也“悲鸣而降”，摔死在张玉娘的坟前。张家便把这“闺房三清”（即霜娥、紫娥和鹦鹉）陪葬在沈佺、张玉娘的墓左右，这便是历史上有名的“鹦鹉冢”。

张玉娘生前不幸，无法和爱人相守，饱受相思之苦的煎熬，郁郁一生，最后殉情而死，而她死后也是不幸的，虽然“情独钟于一人，而义足风于千载”，但她的故事却鲜为人知。她所著的《兰雪集》两卷，共有诗117首，词16阕，虽然满纸芳华流转，却也长期默默无闻，“历三百年后显于世。”直到明代成化、弘治年间，邑人王昭为张玉娘作传表彰，她的事迹才始显于世。清代顺治间，著名剧作家孟称舜任松阳教谕时，听到了张玉娘的事迹，十分感动，更为她诗词中所展现出来的才气所折服，于是发动乡绅为张玉娘修墓扩祠，刊印《兰雪集》，并为她创作了传奇剧本《张玉娘闺房三清鹦鹉墓贞文记》。使张玉娘的故事得以流传，还曾远传到海外。

现代著名词学家唐圭璋教授在三十年代所写的《宋代女词人张玉娘——“鹦鹉冢”故事的来源》中写道：“谁也知道，宋代女词人，有李易安（李清照）、朱淑真、魏夫人、吴淑姬这一班人。可是很少人知道，宋代还有一位女词人张玉娘，足以和她们分庭抗礼呢！……她短促的身世，比李易安、朱淑贞更为悲惨。李易安是悼念伉俪，朱淑真是哀伤所遇，而她则是有情人不能民眷号，含恨千古。……她这种贞孝的大节，不独超过寻常百姓，便是李易安，朱淑真也还逊一筹呢！”并呼吁：“一般文学史家，应该留出一点篇幅，叙述这已经隐埋了六百多年的女作家。”

庞荻：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

眼儿媚

王雱

杨柳丝丝弄轻柔，烟缕织成愁。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而今往事难重省，归梦绕秦楼。

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

庞荻是北宋时的名门淑女。她的容貌之美，并未有史书记载。但是她的丈夫，把对她的柔情全部融在了笔下，一首《眼儿媚》，令人怀想千年之前，她青春时的如花容颜及气质风度：

杨柳丝丝弄轻柔，烟缕织成愁，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而今往事难重省，归梦绕秦楼。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

王雱是北宋学者，是文学家，道学、佛学学者，他就是王安石之子。有一个流传颇广的故事，沈括《梦溪笔谈》记载，王雱自幼敏悟，数岁时，客有一獐一鹿同笼以问雱：“何者是獐？何者为鹿？”雱实未识，良久对曰：“獐边者是鹿，鹿边者是獐。”客大奇之。

这个聪慧过人的小孩就是王雱，他并未“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在他20岁前已著书数万言，23岁即高中进士。

他并未料到，爱情在不经意间，向他袅娜走来。

熙宁三年春，时近清明，正是乍暖还寒时候，陌上游春扫墓之人不绝。

游春踏青的青年男女中，有一些情愫，如春天的袅晴丝一般，飘飘荡荡地系在了年轻人心上。

王雱和好友、当朝皇帝宋仁宗的弟弟昌王赵颢正在填词，正苦思之时，不经意间抬头，只见前方一名明眸皓齿的少女，回眸巧笑，王雱的心，忽然怦然而动。而他并未注意身边好友赵颢的目光，也在倏忽间，被这名少女点亮。

这位捕获了王雱和赵颢的心的少女，就是庞荻，翰林学士庞公之女，也是一位才貌双全的大家闺秀。

见到佳人后的王雱文思泉涌，提笔续了赵颢的上半阙，和成一阕《长相思》：

出阳关，对碧山，新酒萧条轻暖天，堪忧事万千。

小云鬟，竟娟娟，眉上随春淡抹烟，嫣妍欺杜鹃。

回到家中，王雱对偶遇的少女仍念念不忘，又填了《倦寻芳》：

露晞向晓，帘幕风轻，小院闲昼。

翠径莺来，惊下乱红铺绣。

倚危栏，登高榭，海棠着雨胭脂透。

算韶华，又因循过了，清明候。

倦游燕，风光满目，好景良辰，谁共携手？

恨被榆钱，买断两届长斗。

忆得高阳人散后，落花流水还依旧。

这情怀，对东风，尽成消瘦。

后来，王雱经过多方打听，知道少女就是庞公之女庞荻，于是禀明父亲王安石，上门提亲。王安石是力主改革的政治家，庞公却是反对改革的保守派，但是于儿女婚事上却很开明，见两个小儿女真心相爱，非常支持他们。很快，这一对才子佳人便结成眷侣。

本是皆大欢喜的一段佳话，可惜，王子和公主结婚之后，并不是故事圆满的结束。

史书记载，王元泽有心疾，婚后不久，他的病情日渐加重，再加上极力倡导父亲的变法，心忧过甚，对庞荻竟然拳打脚踢。但打骂庞荻之后他又后悔不堪，痛苦忏悔，却无法控制自己。庞荻不堪忍受，以泪洗面。

一直暗恋庞荻的昌王赵颢知道她的境况后，非常心疼怜惜她，于是就大胆地向王氏父子请求让庞荻改嫁自己。王雱在知道好友对妻子的心意后，先是震惊，后是愧疚。他自知自己的病情只会拖累妻子，就向父亲请求答应这个看似“荒唐”的要求。开明大义的王安石在与王雱商议之后，便以荆公义女身份，命庞荻嫁与赵颢。庞荻知道王雱体弱有心疾，并非故意虐待自己，不肯离开他。王雱亲自劝说妻子，庞荻含泪答应。

庞荻再嫁之日，王雱病情已经危急。在弥留之际，他以最后的清醒，写下了对她深沉的爱恋：

眼儿媚

杨柳丝丝弄轻柔，烟缕织成愁。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而今往事难重省，归梦绕秦楼。

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

一直被这个故事所深深感动。王安石父子的开明宽和，昌王赵颢始终如一的深情，在那个以礼教著称的宋代，是如何闪耀的人性光辉！王雱临终前所填的这首眼儿媚，仍然怀念着与妻子初次的相遇，那时，她秋水般的明眸，点亮了他整个生命。

据《历代词人考略》卷十八引《古今词话》：“王荆公子雱多病，因令其妻楼居而独处，荆公别嫁之。雱念之，为作《秋波媚》词云云。”王雱卒年33岁，词仅存世两首，均是为庞荻所作相思之词。

他虽然死去，对庞荻的爱却永在她心中温暖着。

在你的胸前

我已变成会唱歌的鸢尾花

你呼吸的轻风吹动我

在一片叮当响的月光下

庞荻并未因美貌而在历史或者诗章中留名，却因为幸运地拥有了两个温润男子真心的爱，而成为了两个男子眼中最美的女人，词章中最温柔的爱。

苏小小：何处结同心？西泠松柏下

苏小小歌

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

何处结同心？西泠松柏下。

苏小小是南齐时钱塘名妓。苏小小不仅生得冰肌玉骨，且从小喜爱读书，工于诗词。

一日，苏小小乘油壁车去游春归来，断桥弯角处迎面遇着一人骑马过来，马上一位少年郎君。郎君名叫阮郁，是当朝宰相阮道之子，奉命到浙东办事。

车中秀美红颜，马上翩翩少年，又逢春光正好，杏花吹满头，无意中邂逅，嫣然微笑，就此一见钟情。

此后一连几天，小小和阮郁都在断桥相会。一个驱车，一个骑马，在湖边缓缓而游。来到西泠桥头后，苏小小眼望情郎，心中甜美，吟诗一首：

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

何处结同心？西泠松柏下。

虽然寻常话语，却情意真挚，道尽了青年恋人相知相恋的欢喜。

而阮郁的父亲阮道强烈反对，不允许儿子娶小小为妻，并设计将儿子骗回家中，为他另择名门闺秀成婚。

苏小小从此仿佛没有遇到过阮郁一般，继续热热闹闹地过着自己的生活，与众多名人以诗文相交，赢得盛名。然而她心中郁结难解，最终含恨病逝，死时才十九岁。

“生在西泠，死在西泠，葬在西泠，不负一生爱好山水”是苏小小的遗愿，于是，她被葬在西泠桥头。有诗云：“湖山此地曾埋玉，花月其人可铸金”。墓上覆六角攒尖顶亭，叫“慕才亭”，据说是苏小小资助过的书生鲍仁所建。

诗人李贺同情苏小小，写下了一首《苏小小墓》，凄冷而绝美：

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草如茵，松如盖，风为裳，水为佩。

油壁车，久相待，冷翠烛，劳光彩。

西陵下，风吹雨。

李贺以一颗真诚的心来感受她的骄傲与梦想，写下了这首《苏小小墓》，被许多后世文人誉为是写苏小小最为出色的作品。

除此之外，众多文人墨客都为苏小小写过诗词。白居易也把自己写成是苏小小的钦仰者：“若解多情寻小小，绿杨深处是苏家”；“苏家小女旧知名，杨柳风前别有情”。诗人袁子才也镌一小章曰：“钱塘苏小是乡亲”。

袁宏道也作有《西陵桥》：

西陵桥，水长生。松叶细如针，不肯结罗带。

莺如衫，燕如钗，油壁车，斫为柴。

青骢马，自西来。昨日树头花，今朝陌上土。恨血与啼魂，一半逐风雨。

朱彝尊《苏小小墓》：

小溪澄，小桥横，小小坟前松柏声。

碧云停，碧云停，凝想往时，香车油壁轻。

溪流飞遍红襟鸟，桥头生遍红心草。

雨初晴，雨初晴，寒食落花，青骢不忍行。

有文学家认为苏小小是中国版的茶花女，虽然流落风尘却仍心怀美好，有自己独立的人格魅力。

传说苏小小葬于西泠桥畔后，一缕香魂，常常于夜间出没于花树之中。李绅《真娘墓诗序》：“嘉兴县前有吴妓人苏小小墓，风雨之夕，或闻其上有歌吹之音。”

张耒的《柯山集》四十四：“司马槱，陕人……，制举中第，调关中第一幕官。行次里中，一日昼寐，恍惚间见一美妇人，衣裳甚古。入幌中执板歌曰：‘家在……黄昏雨。’歌阕而去。槱因续成一曲：‘斜插……生春浦。’后易杭州幕官。或云其官舍下乃苏小墓，而槱竟卒于官。又据《春渚纪闻》卷七：“司马才仲初在洛下，昼寝，梦一美姝牵帷而歌曰：‘妾本钱塘……黄昏雨。’才仲爱其词，因询曲名，云是《黄金缕》。且曰：‘后日相见于钱塘江上。’及才仲以东坡先生荐，应制举中第，遂为钱塘幕官。其廨舍后，唐（按：应为南朝齐）苏小墓在焉。时秦少章（秦观）为钱塘尉，为续其词后云：‘斜插……生春浦。’不逾年而才仲得疾，所乘画水舆舣泊河塘。柁工遽见才仲携一丽人登舟，即前声喏，继而火起舟尾。狼忙走报，家已恸哭矣。”

这里记载大同小异，说的是宋朝有个叫司马樨的书生，曾梦一美人搴帷而歌，问其名，美人说她是西陵苏小小也。书生问她唱的是什么曲儿？她说《黄金缕》司马槱醒来，回忆梦中情景，便写了这么一首词：

家在钱塘江上住，花落花开，不管年华度。燕子又将春色去，纱窗一阵黄昏雨。

斜插犀梳云半吐，檀板清歌，唱彻《黄金缕》。望断行云无去处，梦回明月生春浦。

过了五年，司马樨因苏轼荐举，做了秦观幕下之官，跟秦观说起这事。秦观很奇怪，说：“苏小之墓，今在西泠，何不酹酒吊之。” 司马樨往寻其墓拜之。当天晚上，司马樨梦见了苏小小前来与他相见，并自荐枕席说：“妾愿酬矣。”后来，司马樨心甘情愿地死在了杭州西湖，葬在了苏小小墓侧。

这是后人怜惜苏小小孤苦，才杜撰出来的这么一个故事吧。让多情的书生陪伴多情的美人，总算让她不那么寂寞。

吴藻：十年心事十年灯，芭蕉叶上听秋声

浣溪沙

一卷离骚一卷经，十年心事十年灯，芭蕉叶上几秋声！

欲哭不成还强笑，讳然无奈学忘情，误人在自说聪明。

吴藻出生于富贵家庭，吴藻的父亲虽是个富商，却对读书人很敬重，很向往那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气质，只是自己忙于赚钱，无暇读书。幸好女儿吴藻自小就聪明过人，总算是老怀安慰。为了让女儿受到良好教育，吴父重金聘请了名师教她琴棋书画。

吴藻果然没让父亲失望，才到及笄之年，读书习字、作诗填词、弹琴谱曲、作画下棋无所不通，尤其是在填词上很有功力。吴父见女儿不仅生得貌美，也因多读诗词而有一缕清灵脱俗的气质，毫无商贾的世俗之气，不由得极为欢喜，对女儿更是疼爱，百依百顺。

吴藻少女时期过的旖旎幸福的日子，也许只有李清照和朱淑真可以比拟。从她所作的 “如梦令”中便可看

燕子未随春去，飞入绣帘深处，软语多时，莫是要和依住？

延停，延停，含笑回他：“不许！”

随着年龄的增长，吴藻果然出落为了一名才貌双全的少女。这时，她开始对自己生活的这个世界有点不满足了。她才华出众，渴望有人能和她在诗词上进行交流，但是家庭的亲友只顾做生意，无人能明了她的心思。她不由得觉得孤独寂寞，十分苦闷，茫茫人群中，自己孑然一人，无人能懂，无人能知，只能概然长叹。

她把这份情思写在了一首 “苏幕遮”中：

曲栏干，深院宇，依旧春来，依旧春又去；

一片残红无著处，绿遍天涯，绿遍天涯树。

柳絮飞，萍叶聚，梅子黄时，梅子黄时雨；

小令翻香词太絮，句句愁人，句句愁人处。

转眼到了出嫁的年龄，吴藻生得很清丽，令人见之忘俗，才情又出众，家境更是富裕，如此佳人，当是世间男儿向往的佳偶。到吴家来求亲的人踏破了门坎，但吴藻一个都没有看上，全部将他们拒之门外。这样，吴藻到了二十二岁，父母开始着急了，几番催促，吴藻终于勉强答应了同城丝绸商黄家的求婚。

吴藻出嫁时，按当时的习惯已算是晚婚了，娘家和婆家都是一方富商，婚事自然办得红红火火，十分热闹。

可吴藻并不欣喜，神情疏淡。对这门婚事她一点兴趣也没有，对方又是一个富商之子，才情如何可想而知。可是自己已经等待了这么多年，都没有等到理想中的那个翩翩公子，已经心灰意冷，只得认命罢了。

黄家世代经商，家族富足，但从来没有出过读书人。吴藻的丈夫黄公子从少年就开始经商，只会看帐本。但幸运的是，这位黄公子与岳父一样，也是位对读书人十分尊重的商人。他对妻子的才情十分钦佩，对她宠爱非凡，百依百顺，还特意为她布置了一个整洁宽敞的书房。

吴藻开始见丈夫这么支持自己，大为惊喜，以为丈夫也是个懂得风雅有意趣的人，于是在丈夫忙碌完生意回来之后，她便拿出自己的诗词读给丈夫听，黄公子爱惜妻子的才华，可惜实在是不懂，只能一边叫好，一边就这么坐着睡着了。

吴藻见丈夫原来完全不懂这些，心一下冷冻成冰，眼泪也一滴滴落了下来。对于一个从小娇生惯养不缺物质的才女来说，对于精神的追求远远超过对于物质的要求。而黄公子恰好没办法在精神上与她有共鸣，无法懂她的心思，这让她觉得十分痛苦。

黄公子虽然不懂她的诗词，但是对她却体贴入微，他是真心实意爱着这个心思细腻还带有几分天真的才女妻子。于是便包揽了生活中的一切琐碎杂事。这样吴藻便可以天天呆在自己的书房中，全身心地投入到她所钟爱的诗词创作中。

丈夫整天忙于生意，常常深夜才回家，累得倒头就睡，没有时间温柔细致地和她探讨那些风花雪月，吴藻十分失落。从这首《祝英台近》便可窥见她婚后的心情：曲栏低，深院锁，人晚倦梳裹；恨海茫茫，己觉此身堕。那堪多事青灯，黄昏才到，又添上影儿一个。

丈夫实在是爱极了她，但是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慰藉她。见妻子日渐憔淬，丈夫心疼不已，自己没有时间陪妻子，便劝她多走出去交些朋友。

于是，在丈夫的支持下，吴藻开始走出闺房，慢慢结识了一些诗人才士，她的词作传到他们手中，辞藻警人，个个称赞她锦口绣心，还邀请她去参加一些诗文酒会，征得丈夫同意后，吴藻欣然前往。

她很快便融入了那个圈子，才华卓绝的她找到了认同和肯定，顿时变得活泼开朗起来。吴藻的诗词在当地文人中间引起极大的轰动，他们给予了很高的评价，称她是“当朝的柳永”。吴藻与这些书生们一同喝酒游船，踏青赏月，有时深夜才归。慢慢的有人开始说闲话，但她丈夫并不在意，他只看见妻子一天天地明媚起来，脸上焕发着从所未有的灿烂光华，他便满足了。他只觉得自己的夫人家境富裕，才貌双全，这样的妻子，是多少男人所梦寐以求的佳人。他只知道自己要珍惜。

但吴藻的内心深处终究还是寂寞愁怅的，白天在“风月楼”中装情卖痴，漫漫长夜，守着的仍是凄凉，于是有了这样的一阕“行香子”：

长夜迢迢，落叶萧萧，纸窗儿不诅敲。茶温烟冷，炉暗香销，正小庭空，双扉掩，一灯挑。愁也难抛，梦也难招，拥寒食睡也无聊。凄凉境况，齐作今宵，有漏声沉，铃声苦，雁声高。

她的生活实在是无可抱怨，锦衣玉食，自由自在，丈夫又对她百般爱慕，但是她仍然不满足，她内心深处总是觉得缺少了什么，她梦想着有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文人雅士来到他的面前，而命运偏偏给了她一个不懂风雅只知世俗的商人丈夫。

她仍然不爱他，也没有为他生下一男半女，只是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的爱与包容，并认为这是理所当然。

十年过去了，黄公子却因一场病，骤然离开了人世。丈夫死时，她并没有多大的伤痛，只是有一丝难过和不舍。她向来不觉得他对她来说有多重要。

她以为日子会向从前一样过，但渐渐地，发现不可能了。十年的朝夕相处，他的疼爱，点点滴滴，已经浸润到了她的心里，他已经是她生活的一部分。他对她的爱护，对她的照顾，对她的包容，不时地浮上她的心头，她这才发现痛彻骨髓的难过——她失去了世界上最爱她的那个人了！而且这时，她发现，她在不知不觉中，也深爱上他了！

拥有的时候不珍惜，失去了，才发现时那么那么的可贵。

她的词中出现了丈夫的身影，比如这阕“南乡子”：

门外水粼粼，春色三分已二分；旧雨不来同听雨，黄昏，剪烛西窗少个人。小病自温存，薄暮飞来一朵云；若问湖山消领未，琴样樽，不上兰舟只待君。

她这时已经三十二岁，这时，她才真正懂得了爱情，也理解了丈夫对自己的爱。

正是因为丈夫的精打细算，奔波劳碌，才有她安心创作、无忧无虑的生活，是他世俗的爱，给她撑起了一片广阔宁静的天空，任她风花雪月，自由驰骋。而她，从来没关心过他的辛劳，他的付出，从来没有对他，真正地敞开心扉，在他离去之时，依然是他不懂得她，她也不想懂得他。

如果，他娶的，是一个平凡的女子，是不是轻松得多呢？

吴藻不知道，但是，她记得丈夫最后的眼神里，只有疼惜，只有满足。他爱了她那么多年，尽管她不爱他，也许他从来没有后悔过。

那个最重要的人，已经离她而去，永不回来。

她决心从喧嚣完全回归于平静，归于那种青灯古佛的境界，于是独身移居到了南湖僻静处，这里渺无人烟，只有大片雪白的梅花寂寞开放着，一首《浣溪沙》，描叙着她此刻的心境：一卷离骚一卷经，十年心事十年灯，芭蕉叶上几秋声！欲哭不成还强笑，讳然无奈学忘情，误人在自说聪明。

在南湖幽居中，她将自己的词作一一整理出来，编成了两本集子，一是花帘词，收集的是三十岁以前的词作；一是香南雪北词，在道光二十四年刊成，汇入了她三十岁以后的作品。因了这两本词集的刊行，吴藻词名远扬，而她却不理世事，独自静守南湖。

她就这样，青灯古佛，梅林书卷，静静老去。偶尔，会想起他的音容笑貌。是那样清晰，嵌在了她的记忆里，仿佛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她。

她终于懂得了爱，但等她回头的时候，他已不在。

贺双卿：青遥，问天不应，看小小双卿，袅袅无聊。

湿罗衣

贺双卿

世间难吐只幽情，泪珠咽尽还生。手捻残花，无言倚屏。镜里相看自惊，瘦亭亭。春容不是，秋容不是，可是（怜）双卿！

贺双卿是古代最值得怜惜的一位才女，命运之凄惨比朱淑真尤甚。朱淑真出身贵族，只是爱情上不得意，嫁了一个不解风情的粗俗汉子，郁郁而死。在她的少女时代，是无忧无虑的，琴棋书画无一不学，无一不通，并没有浪费自己的天分，过了一段轻松旖旎的好时光。

而贺双卿的一生，都是在贫苦和艰辛中飘摇。她从未真正舒展过自己的生命，从未真正开颜笑过。她的薄命，比《红楼梦》中的香菱尤甚。

双卿出生于绡山一个农户家庭，家境贫寒。但她自幼天资聪颖，见书则喜，七岁时就开始独自一人跑到离书馆听先生讲课，一听便是三年，渐渐学会了读书习字，写诗作文。

双卿十余岁就做得一手精巧的女红。买不起书，她便用自做的女红，向商贩们换些诗词书籍来读。就这样，凭着自学，双卿成长起来。双卿作词大约从未曾想过留名，也无钱买纸，每次灵感突至，她便用粉笔写在芦叶子上，不久，粉便脱落了，叶子也枯黄腐败，这些凝聚着她的灵性慧语的词作几多湮灭。

十六岁时，双卿已经出落得花朵儿一般轻巧，容貌秀美绝伦，令人“惊为神女”。双卿18岁时，父亲贺弥高去世，由叔父作主，以三石谷子的聘礼，被嫁到金坛绡山村周家。丈夫是个目不识丁的农夫，脾气粗暴，而婆婆也是个苛责之人。但她仍平静地劳作着，就像一名普通的农妇一样。

据《西青散记》记载，她的丈夫、婆婆对待她，是极恶的：“双卿夙有疟疾，体弱，性柔能忍事，即甚闷，色常怡。然一日，双卿舂谷喘，抱忤而立，夫疑其惰，推知仆臼旁，忤压于腰，忍痛复舂。炊粥半而疟作，火烈粥溢，沃之以水，姑大垢，掣其耳环曰：“出！”耳裂环脱，血流及肩，乃掩之而泣，姑举勺拟之曰：“哭！”乃拭血毕炊。夫以其溢也，禁不与午餐，双卿乃含笑舂谷于旁。”

这人生太过苦难，她只有在诗词的世界里寻找着自己的慰藉。她常常在词中呼着自己的名字，“双卿”，“双卿”，像是在低头轻唤一朵被雨打湿的纤小的花。双卿有一首《湿罗衣》：

世间难吐只幽情，泪珠咽尽还生。手捻残花，无言倚屏。镜里相看自惊，瘦亭亭。春容不是，秋容不是，可是（怜）双卿！

有人这样写道：“她只是立在田中低首劳作的乡野村妇，荆钗布衣，粗服乱头，只有抬头目光流转，才可窥得灵犀一点，方见神采。”

一日，编写《西青散记》的史震林与段玉函等几个才子，无意中邂逅双卿，为她的才貌所惊，见她实在身世堪怜，便劝她脱离困境，但双卿却说，“田舍郎虽俗，乃能宛转相怜，何忍厌之，此生不愿识书生面矣！” 双卿的悲剧，跟她的性格也有关，太过柔弱，逆来顺受，她平静地接受着命运安排得这一切，从未想过反抗。

紫陌春情，漫额裹春纱，自饷春耕，小梅春瘦，细草春明。春日步步春生。记那年春好，向春莺说破春情。到如今，想春笺春泪，都化春冰。

怜春痛春春几？被一片春烟，锁住春莺。赠与春依，递将春你，是依是你春灵。算春头春尾，也难算春梦春醒。甚春魔，做一场春梦，春误双卿！

这首《凤凰台上忆吹箫》感情真挚，文辞优美，用了二十多个的叠字，可媲美李清照的《声声慢》。清代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评曰，“ 其情哀，其词苦。用双字至二十余叠，亦可谓广大神通矣。易安见之，亦当避席。”有人称她为“清代李清照”，是有理由的。

而这首《凤凰台上忆吹箫》，以及另外一首《摸鱼儿》，都是写给韩西的：

喜初晴，晚（晓）霞西现，寒山烟外青浅。苔纹干处容香履，尖印紫泥犹软。人语乱，忙去倚柴扉，空负深深愿。相思一线，向新月搓圆；穿愁贯恨，珠泪总成串。黄昏后，残热谁（犹）怜细喘。小窗风，射如箭。春白秋红无情艳，一朵似侬（还）难选。重见远，听说道，伤心已受殷勤饯。斜阳刺眼，休更望天涯，天涯只是几片冷云展。《摸鱼儿（谢邻女韩西馈食）》

韩西是双卿的邻居，也是她唯一的好友。据《西青散记》中说，“邻女韩西，新嫁而归，性颇慧，见双卿独舂汲，恒助之。疟时，坐于床为双卿泣。不识字，然爱双卿书。乞双卿写心经，且教之诵。是时将返其夫家，父母得饯之。召双卿，疟弗能往，韩西亦诸食。乃分其所食自裹之遗双卿。双卿泣为此词，以淡墨细书芦叶。” 邻居女孩韩西，是双卿的好友，真心关爱双卿，在她舂米汲水时为她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双卿疟疾发作的时候她也为之心疼哭泣。但韩西毕竟出嫁了，总有走的那天。临走之前，韩西想请双卿一起吃饭，双卿又发了疟疾，无法前往。于是韩西便给双卿留下饭食，离开了。双卿知道后，恋恋不舍，还在芦叶上用淡墨写了首词给韩西。就是这首感情真挚的《摸鱼儿》。

韩西走了，就像曾经照在双卿身上那抹温暖的阳光一样移开了，周遭依旧冰冷，但日子还得照样过下去。再没有人看她写字，听她读词，为她垂泪。对于生的希望，她早已放弃了，就像她自己所说的“他生未卜，此生已休”。

应该说，贺双卿是我国历史上最有天赋、最具才华的女词人，后人尊其为“清代第一女词人”，清末词家黄燮清评曰：“双卿词如小儿女，哝哝絮絮，诉说家常，见见闻闻，思思想想，曲曲写来，头头是道。作者不以为词，而阅者亦忘其为词。而情真语质，直接三百篇之旨，岂非天籁？岂非奇才？乃其所遇之穷，为古才媛所未有，每诵一过，不知涕之何从也。”。清人丁绍仪在《听秋馆词话》中写道：“双卿生有夙慧，嫁给金坛周姓樵子，家无纸笔，所为诗词悉芦叶写之。”清代陈廷焯撰《白雨斋词话》评曰：“西青散记，载绡山女子双卿词十二阕。双卿负绝世才，秉绝代姿，为农家妇。姑恶夫暴，劳瘁以死。生平所为诗词，不愿留墨迹，每以粉笔书芦叶上，以粉易脱，叶易败也。其旨幽深窈曲，怨而不怒，古今逸品也。其旨幽深窈曲，怨而不怒，古今逸品也。日用细故，信手拈来，都成异彩。”

当病痛再次袭来，她平静地躺下，死亡像是一只黑色的蝴蝶，飞到了她那光洁的额上，唇角那依旧天真的笑容，渐渐冻凝成化石。

这样一个美好的生命，这样一颗灵慧的诗心，就静静地，消逝在这个世界上。

那年，她二十岁。

她所经历的苦，无人能知。

这世界，她来过，写过，爱过，她灵动的才情和善良的心，脉动在她的词作之中，像一朵八月的雏菊，被后来的人们，默默放在书卷之中，静静地香。

柳如是：大抵西泠寒食路，桃花得气美人中

垂杨小院秀帘东，莺阁残枝未相逢。

大抵西泠寒食路，桃花得气美人中。

柳如是，本名杨爱，字如是，又称河东君。因读宋朝辛弃疾《贺新郎》中：“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故自号如是。

柳如是自幼即聪慧好学，但由于家贫，从小就被掠卖到吴江为婢，后来坠入章台，改名为柳隐，流落于乱世风尘中。因貌美多姿，声名远扬，与马湘兰、卞玉京、李香君、董小宛、顾横波、寇白门、陈圆圆同称“秦淮八艳”。当时天下文人墨客无不慕名而来，一睹风采。而且诸多叱咤风云的历史人物的命运皆与她们有着重大关系。

柳如是留下的作品主要有《湖上草》、《戊寅草》与《尺牍》。大约是因为自己名字中有了个“柳”字的缘故，又早年以“杨”为姓，柳如是的诗词中咏杨柳的较多，如以下几首：

杨柳•其一

不见长条见短枝，止缘幽恨减芳时。

年来几度丝千尺，引得丝长易别离。

杨柳•其二

玉阶鸾镜总春吹，绣影旎迷香影迟。

忆得临风大垂手，销魂原是管相思。

柳如是 “美丰姿，性慧倩”，如此才貌，又兼爽朗个性，自然身边追求者众。而她也曾与一些才子有过恋情。她曾经与南明复社领袖张溥有过一段情缘，并对他说：“中原鼎沸，正需大英雄出而戡乱御侮，应如谢东山运筹却敌，不可如陶靖节亮节高风。如我身为男子，必当救亡图存，以身报国！”但后来张溥在政治斗争中失败被毒死。柳如是失去了一个知己，她发誓说：“我生不辰，坠兹埃尘，然非良偶，不以委身。今三吴之间……幸窃科第者，皆炝夫耳。唯博学好古，旷代异才，我乃从之。所谓天下有一人知己，死且无憾！”

她还邂逅过当时的名士、另一位南明复社领袖陈子龙，双方一见钟情，情投意合，并赋诗作对，互相唱和。

陈子龙曾连题绝句三首以赠如是：

今年春早试罗衣，二月未尽桃花飞。

应有江南寒食路，美人芳草一行归。

垂杨小院倚花开，铃阁沉沉人未来。

不及城东年少子，春风齐上斗鸡台。

愁见鸳鸯满碧池，又将幽恨度芳时。

去年杨柳滹沱上，此日东风正别离。

情意缠绵，而后来柳如是的“桃花得气美人中”一句，正是从此三绝句中化来：

垂杨小院秀帘东，莺阁残枝未相逢。

大抵西泠寒食路，桃花得气美人中。

然而陈子龙已有家室，后来陈子龙的元配张氏带人闹上南楼。柳如是决然离去。虽然如此，陈子龙对于柳如是仍念念不忘。但后来陈子龙在抗清起义中不幸战败被俘，投水而死。柳如是最刻骨铭心的恋情就此终结。

明崇祯十一年（1638年），二十岁的柳如是结识了原朝廷礼部侍郎、二十八岁即得探花的钱谦益，钱谦益虽然已经年过半百，但仍有一种名士风流的风度。钱谦益与柳如是本也有过一面之缘，几年前被温体仁排挤出朝时，钱谦益无意中在杭州见到柳如是那首传诵一时的咏桃花名句“桃花得气美人中”，不由得击节称赏，有和诗吟道：

草衣家住断桥东，好句轻如湖上风

近日西陵夸柳隐，桃花得气美人中。

第二天钱谦益便请人越柳如是泛舟于西湖之上。两人以文会友，格外尽兴。直到十年之后，钱谦益对这句“桃花得气美人中”还念念不忘，做诗称“杨柳长条人绰约，桃花得气句玲珑”。

柳如是敬重名士，爱惜才华，对钱谦益便已留心。两年后柳如是女扮男装，以柳儒士之名与钱谦益再相遇，当即赠他七律一首：

声名真似汉扶风，妙理玄规更不同。

一室茶香开澹黯，千行墨妙破冥濛。

竺西瓶拂因缘在，江左风流物论雄。

今日沾沾诚御李，东山葱岭莫辞从。

诗中把钱谦益比作东汉大儒马融，而风流儒雅更在马融之上。钱谦益心花怒放。他年轻时满腹才学，满腔抱负，却不得施展，年过半百却退守书斋，虽然富贵无忧，但心中其实也郁郁不乐。然而柳如是对他如此欣赏，他只觉遇到了一位红颜知己。士为知己者死，钱谦益待柳如是便不同寻常。

不久，钱谦益便大张旗鼓地娶柳如是为正室，对之前虽然才名远扬，但社会地位极低的柳如是来说，无疑是巨大的心灵满足。她对钱谦益托付终身，从此也一心一意待他：

旌心白水是前因，觑浴何曾许别人？

煎得兰汤三百斛，与君携手祓征尘。

钱谦益在其居住之半野堂之处以“如是我闻”之名另筑一“我闻室”以呼应柳如是之名。并带着柳如是徜徉于湖光山水，诗酒作伴。此外，还为她在虞山盖了壮观华丽的“绛云楼”和“红豆馆”。虽然为柳如是耗费了大量钱财精力，但钱谦益乐在其中，还赋诗称“买回世上千金笑，送尽生年百岁忧”。

柳如是并不是凡俗女子，她希望通过她的鼓励，而使得钱谦益成就一番事业。在她写给钱谦益的一封家信里就表露了这一心思：“古来才子佳妇，儿女英雄，遇合甚奇，始终不易。如司马相如之遇文君，如红拂之归李靖，心窃慕之。”当崇祯帝自缢，清军占领北京后，柳如是支持钱谦益当了南明的礼部尚书。

不久清军兵临城下时，柳如是劝钱谦益与其一起投水殉国，钱谦益思虑良久，后来说了一句让人啼笑皆非的话：“水太冷，不能下”，柳如是见夫君如此贪生怕死，气得差点晕去，于是“奋身欲沉池水中”，却给钱谦益拉住了。

后来钱谦益降清去北京，柳如是留在南京不肯前往，众降官动身那天，柳如是竟身着象征朱明王朝的大红衣衫站在道边为丈夫送行。钱谦益虽然做了清朝的礼部侍郎兼翰林学士，到底惦念着柳如是，心里不安稳，半年后便称病辞归。

1647年，钱谦益因黄毓祺反清案被捕入狱，柳如是四处奔走，扶病随行，上书陈情，誓愿代死或从死。通过柳如是的全力营救，终于救出了钱谦益。钱谦益对此感慨万千：“恸哭临江无孝子，从行赴难有贤妻”。

柳如是还却荡尽家财以资助各方志士的抗清事业。徐天啸曾评价“其志操之高洁，其举动之慷慨，其言辞之委婉而激烈，非真爱国者不能。”

钱谦益去世后，乡里族人聚众欲夺其房产，柳如是为了保护家业，竟用缕帛结项自尽。虽然舆论为之大哗，为首的主谋被治以“逼死主母”的罪名处以极刑。但一代奇女子竟是这样刚烈地结束了一生。死时四十六岁。

就文学和艺术才华，柳如是被称为“秦淮八艳”之首。书画也造诣颇深，尤其是书法，后人称其为“铁腕怀银钩，曾将妙踪收”。

博通古今，学贯中外的陈寅恪先生把柳如是誉为“女侠名姝”“文宗国士”，认为她虽然是“婉娈倚门之少女，绸缪鼓瑟之小妇”，其事迹却令人“感泣不能自己”，并为她耗时十年，写作了一部八十余万字的《柳如是别传》，这是他酝酿最久、写作时间最长、篇幅最大、体例最完备的一部著作。

香妃：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终，明月缺

浩浩愁，茫茫劫，

短歌终，明月缺。

郁郁佳城，中有碧血。

碧亦有时尽，血亦有时灭，

一缕香魂无断绝！

是耶非耶？化为蝴蝶。

金庸和琼瑶都曾在小说中写过一个身有异香的美貌回族妃子，她就是香妃。她是一个浪漫缱绻的传说，其实并非完全虚构，却引发了无数荡气回肠的想象。

香妃又叫容妃，霍卓氏，名伊帕尔罕，是乾隆帝的一个妃子，维吾尔族。据说她原是南疆小和卓霍集占的女儿。乾隆十五年大将军兆惠奉旨领军十万与天山南麓路小和卓霍集占决战，霍集占败逃，兆惠将香妃俘虏送北京。乾隆见之欢喜，纳她贵人。

香妃进宫已经有27岁，因此据推测她应该之前有过不算短暂的婚史。但这一点也不影响皇帝对她的宠爱。香妃容颜俊俏，且有异域风情，而身上一年四季都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芬芳。有传说是沙枣花的香气。大约是在新疆的时候，香妃从小便很喜欢吃沙枣花，结果后来，她身上总有一缕馥郁的清香，闻之如入花园，满目花开。

乾隆二十七年（1762年）香妃被册封为容嫔，乾隆为了慰藉她思乡之情，还在宫内建了一所宝月楼居之，楼南隔街建“回子营”，修礼拜寺，如此煞费苦心，可见乾隆对她的宠爱了。

不仅如此，乾隆还特别作了一首《宝月楼记》：“宝月楼者，介于瀛台南岸适中，北对迎薰亭，亭台皆胜园遗址，岁时修葺增减，无大营造。顾掖池南岸，逼近皇城，长以二百丈计，阔以四丈计，地既狭，前朝未置宫室，每临台南望，嫌其直长鲜屏蔽，则命奉宸，既景既珥，约之椓椓。鸠土戊寅之春，落成是岁之秋。楼之义无穷，而独名之曰宝月者，池与月适当其前，抑亦有乎广寒之亭也。”另外还写下了多首宝月楼诗。十八年新年，乾隆又作了一首宝月楼诗：“冬冰俯北沼，春阁出南城。宝月昔时记，韶年今日迎。屏文新茀禄，镜影大光明。鳞次居回部，安西系远情。”

乾隆五十三年四月，容妃因病去世，年五十五岁，葬清东陵。

在香妃死后三年，乾隆来到香妃生前所居的宝月楼时，睹楼思人，又写了一首宝月楼诗，曾有“卅载画图朝夕似”之句，可见乾隆对香妃用情较深，还经常观看香妃画像，以解思念之情。

后来到了1914年，故宫古物陈列所从沈阳故宫和承德避暑山庄调来一批文物搞展览，其中有一幅年轻女子的戎妆像。在该画像下面的说明文字中，标注着：“香妃者，回部王妃也。美姿色，生而体有异香，不假熏沐，国人号之曰香妃。”

据迄今为止的考证得知，最早出现香妃之名的当属光绪十八年（1892）萧雄写的《西疆杂述诗》卷四“香娘娘庙”，其中有“纷纷女伴谒香娘”一语。他在附录中进一步写到：“香娘娘，乾隆年间喀什噶尔人，降生不凡，体有香气，性真笃，因恋母，归没于家。”

关于香妃的事迹有很多民间的传说。现在在喀什有香妃墓、清东陵裕妃园寝中，亦有一座容妃墓。北京陶然亭北丛芦乱苇中的土堆，当地老人称之为“香冢”，此冢旁立有一碑，上面镌刻着：“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终，明月缺。郁郁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时尽，血亦有时灭。一缕香魂无断绝，是耶非耶？化为蝴蝶。” 金庸先生在《书剑恩仇录》一书中，引用了这首诗，并以香妃的各种传说为蓝本，创作出 “香香公主”这一人物：

（陈家洛）坐在那少女身旁，只觉得一阵阵淡淡幽香从她身上渗出，明明不是雪中莲的花香，也不是世间任何花香，只觉淡雅清幽，甜美难言，心想：“不见她搽甚么脂粉，怎么这般香？而世上脂粉之中，又哪有如此优雅的香气？”

金庸把香香公主写成了一个童话中的人儿，天真纯净，不染纤尘。而琼瑶则把香妃写成了一个情痴，还编了一首“你是风儿我是沙”的歌儿。

陈端生：封罢小窗人尽悄，断烟冷露阿谁知。

寄外

陈端生

末曾蘸墨意先痴，

一字刚成血几丝。

泪纵能干犹有迹，

语多难寄反无词。

十年别绪春蚕老，

万里羁愁塞雁迟。

封罢小窗人尽悄，

断烟冷露阿谁知。

陈端生是清代弹词女作家。字云贞，浙江钱塘（今杭州）人。陈寅恪先生晚年专“作无益之事，以遣有涯之生”，写了近80页的长篇论文《论〈再生缘〉》，认为其艺术成就不在杜甫之下，甚至可同希腊史诗媲美，而陈端生亦为“当日无数女性中思想最超越之人也。”足见他对陈端生及其作品的重视与肯定。

陈端生出身书香世家，陈端生祖父陈兆仑是雍正进士，著有《紫竹山房文集》。父亲陈玉敦中过举人，曾任云南、山东等地地方官。母亲汪氏也出身书香家庭。陈端生的祖父是个开明的人，很重视女子才德，曾写《才女论》一文，女性“习篇章”“多认典故”，“大启灵性”，“治家相夫课子皆非无助”，因此，他认为“才也而德即寓焉”。受此思想影响，陈氏姐妹都受到了良好的教育，均以文学才情见长。

陈玉敦只有三个女儿，端生、庆生和长生，但庆生早夭，实际上就只有姐妹俩。两姐妹都文采斐然。陈端生单凭《再生缘》便可在文坛占一席之地，陈长生也不逊色。她是当时文豪袁枚的“女弟子”之一，后嫁与曾任翰林院编修的叶绍楏（琴柯），也是一个书香大家。叶家的女性都才思敏捷，令人惊异。袁枚就曾说过：“吾乡多闺秀，而莫盛于叶方伯佩荪家。其前后两夫人，两女公子，一儿妇（指长生），皆诗坛飞将军也。”

陈端生十八、九岁时便开始动笔写《再生缘》，前十六卷都是在这个时候写的。那时她正值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候，一切都刚刚开始，如同夏夜凉风拂过栀子，满含新鲜而又浸满芬芳的年龄。

这时，她祖父正在京城作官，全家都在北京陪侍。九月间，她的祖母以及伯父母等都回杭州去了，而她的父亲因为“留京供职”，于是端生一家便留在了北京。一大家子人走了一大半，安安静静的，正好写作。

那是1768年秋天，一位端丽的才女轻舒皓腕，临窗而写，她并不知道，自己笔下将会铺展出怎样的传奇：

闺帷无事小窗前，秋夜初寒转未眠。

灯影斜摇书案侧，雨声频滴曲栏边。

闲拈新思难成句，略捡微词可作篇。

今夜安闲权自适，聊将彩笔写良缘。

她开始写这部书，只是为了自舒怀抱，在文章中一展抱负，并未想过有多大的影响。但她写得非常快活，常常挑灯夜战，在寒冬里依然笔耕不辍：

仲冻天气已严寒，猎猎西风万木残。

短昼不堪勤绣作，仍为相续《再生缘》。

又说：

书中虽是清和月，世上须知岁暮天。

临窗爱趁朝阳暖，握管愁当夜气寒。

她的读者也只有母亲和妹妹，每写一卷，便呈给她们观看。自然，有良好文学修养的母亲看得赞不绝口，妹妹也读得兴高采烈。陈端生便写得越发顺手，这段写作的时光，大约是她一生的好日子，她写道：

姊妹联床听夜雨，椿萱分韵课诗篇。

隔墙红杏飞晴雪，映榻高槐覆晚烟。

午绣倦来犹整线，春茶试罢更添泉。

第二年的正月，陈端生的祖父离开北京回杭州，但陈端生父亲还在京中作官，于是陈端生姐妹俩和母亲都继续留在北京。到五月，她已经写完前八卷。

八月，父亲任职山东登州府，全家都跟着前往。登州府治所在今天的蓬莱市。蓬莱临海，且有无数飘忽瑰艳之神话传说，这些都让陈端生感到胸怀大畅：

地临东海潮来近，人在蓬山快欲仙。

空中楼阁千层现，岛外帆樯数点悬。

在蓬莱这段时间，她继续写作。她的写作速度很快，才情喷涌而出。她在登州住了约七个月时间，就写完了九到十六卷。

写完十六卷，陈端生见窗外花瓣零落，春已逝去，于是便写下了一首伤春之词：

起头时，芳草绿生才雨好，

收尾时，杏花红坠已春消。

良可叹，实堪嘲，

流水光阴暮复朝；

别绪闲情收拾去，

我且待，词登十七润新毫。

陈端生写完十六卷之后没有接着写，因为她母亲病了，而且到七月，母亲便病故了。

母亲去世之后，陈端生也无心写作了。本来母亲和妹妹就是她唯一的两位读者，她写这个故事，除了自娱，也是为了博母亲和妹妹一笑。而母亲去世，她失去了最重要的读者，觉得再写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了。于是便搁笔了。

第二年，因为父亲离任，她和家人返回杭州老家。这一年，陈端生已经二十岁了。

接下来的几年时间，父亲便忙着给端生相亲。三年后，陈端生二十三岁，终于嫁与名家子范菼为妻。范菼已经年过三十，陈端生并非原配，而是继娶。范菼父亲范璨是雍正年间的进士，曾任湖北巡抚、安徽巡抚、资政大夫、工部侍郎等高官。因此，作为世家子的范菼物质条件很好。有了经济基础，一般也不会有太差质量的婚姻。她过得还算幸福：

幸赖翁姑怜弱质，更忻夫婿是儒冠。

挑灯伴读茶汤废，刻烛催诗笑语联。

锦瑟喜同心好合，明珠蚤向掌中悬。

日子虽然快乐，但她并未继续写作。而是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创作：婚后生了一子一女。子女是父母最好的作品，陈端生也定是这么认为。因此，她把所有的心思精力都放在了养育一双儿女的身上。玉雪可爱，聪明伶俐的儿女，是她最大的慰藉。

其实，当女作家过得很幸福的时候，有很多东西都比写作重要，比如说爱情，亲情。三毛也有为了至爱搁笔的时候。当时，她和荷西在撒哈拉沙漠，她写作到深夜，荷西为了等她也睡不着。于是三毛便搁笔了，为了爱人一个安宁而不受打搅的睡眠。尽管她视写作为生命。

陈端生也是如此。如果可以，她愿意这样的日子无限期地持续下去，她就做一个平凡温暖的女人，有丈夫疼爱，有儿女绕膝。

而此时，却发生了一件，完完全全意想不到的事。

陈端生的夫君范菼家世很好，其实用不着争名夺利，他本人大概也不是读书的料。但他生在这么一个官宦之家，免不了要被家人催促着考取功名。大约是家人给的压力太大，范菼铤而走险，选了一个最笨的法子，便是请人代笔——结果，他遭受了极其严厉的惩处：发配伊犁为奴。

在这期间，陈端生心疼丈夫，写了一首《寄外》，就是写给丈夫的。

末曾蘸墨意先痴，

一字刚成血几丝。

泪纵能干犹有迹，

语多难寄反无词。

十年别绪春蚕老，

万里羁愁塞雁迟。

封罢小窗人尽悄，

断烟冷露阿谁知。

本是有清清静静的好日子可过，他却一念之差，遭此横祸，所以陈端生说：“亨衢顺境殊安乐，利锁名缰却挂牵”。从此，夫妻分离。范菼过惯了富贵日子，怎能遭受边疆苦楚？

从小一帆风顺的陈端生，在生活中从来没有面对过如此大变。她几乎就要支持不下去了。但幸好，除了家人的安慰，她也收到了来自读者的关爱。当年写《再生缘》前十六卷是在北京和山东，读者只有母亲和妹妹。这个时候，《再生缘》却很快在浙江一省传开：

惟是此书知者久，浙江一省偏相传。

龆年戏笔殊觉笑，反胜那，沦落文章不值钱。

闺阁知音频赏玩，庭帏尊长尽开颜。

谆谆更嘱全始终，必欲使，凤友鸾交续旧弦。

《再生缘》的情节离奇曲折，引人入胜，令人读之欲罢不能。于是读者们便纷纷表示对书的喜爱，并催促陈端生再继续写下去。

读者的支持便是作者最大的动力，有那么多人喜欢她的文字，这比任何财物都来得珍贵。著名歌手林志炫曾经说过，他此生只求两件事，一是好歌，二是知音。其实对于作者来说又何尝不是如此，好文与知音，是弥足珍贵的。读者某种意义上来说正是作者的知音。因此，为了众多读者，陈端生便决定，继续写下去了：

知音爱我休催促，在下闲时定续成。

白芍霏霏将送腊，红梅灼灼欲迎春。

向阳为趁三竿日，入夜频挑一盏灯。

仆本愁人愁不已，殊非是，拈毫弄墨旧如心。

其中或有错讹处，就烦那，阅者时加斧削痕。

乾隆四十九年（1784）的早春二月，陈端生在母亲去世十二年后，又开始缓缓研墨铺纸。时隔十二年，一切都已物是人非。正如她自己说的，“仆本愁人愁不已，殊非是，拈毫弄墨旧如心，”只是，此时她的灵性与体力都无法跟少女时代相比，写作的速度也已经大不如前，所以陈端生只写了第十七卷一卷，就再没有继续写，如《红楼梦》一般，正在高潮处便戛然而止。嘉庆元年秋，在范菼被赦回家后不久，陈端生因病去世。

这十七卷有近60万字，词句清丽，布局精密，情节曲折，结构庞大，而陈端生却挥洒自如，行云流水。而刚动笔时，她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真是天才之笔。后来杭州女诗人梁德绳与其夫许宗彦续成3卷，但思想性和艺术性却无法跟原著相提并论。就像高鹗所续《红楼梦》的后四十回无法跟曹雪芹相比一般。

《再生缘》中的女主人公孟丽君，是一位极其光彩照人的少女，她不仅聪明美貌，而且学识渊博，智计过人，靠自身之才学，考上了女状元，并在朝为官。她不依附于任何男性，只希望一抒怀抱，一展所长。后来皇帝察觉丽君有异，对她暗自倾心，想带入宫为妃，正待验明身份，悬念迭起之处，端生作品便止笔于此了。后来丽君究竟是入宫为妃，还是留朝为官，还是嫁给皇甫少华为妻相夫教子，就不得而知了。

顾太清：淡淡轻烟，溶溶院落，月在梨花。

早春怨•春夜

顾太清

杨柳风斜，黄昏人静，睡稳栖鸦。短烛烧残，长更坐尽，小篆添些。红楼不闭窗纱，被一缕，春痕暗遮，淡淡轻烟，溶溶院落，月在梨花。

顾太清，名春，字梅仙，号太清。原姓西林觉罗氏，满洲镶蓝旗人。她是清代著名女词人。在清代素有“满洲词人男有成容若，女有顾太清”之称。

太清出身于鄂尔泰大学士的家庭，三四岁时起即由祖母教字，六七岁时家人又为她专请老师教文化。太清极为聪慧好学，做得的词纤丽精巧，为人所称道，才名远播。不仅才学出众，太清从小就长得明眸皓齿，是一位天生丽质的美人胚子。

长大后，才貌双全的太清，被乾隆曾孙多罗贝勒奕绘在一次宴会上遇见，一瞥之下，太清的倩影便在奕绘的心中萦绕，挥之不去。就这样，奕绘爱上了太清，选为侧室福晋。

当时奕绘的嫡夫人病重，不久逝世。太清便得到了奕绘的专宠。奕绘和太清是同年所生，年貌相当，又才华出众，家世显赫，夫妇俩琴瑟相合，婚姻是十分美满。

奕绘深爱太清，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了她身上。作为皇族，他们无需为衣食着忧。而奕绘并无争权野心，所好者，也不过吟诗作对，游山玩水，对月赏花等等风雅韵事，正是太清真心所喜。且看他们两人的诗词集，奕绘时诗集取名为《流水篇》，顾太清的则称《落花集》；奕绘的词稿名《南谷樵唱》，顾太清的则称《东海渔歌》。“流水”对“落花”，“南谷”对‘东海”，“樵唱”对“渔歌”。足见两人的伉俪情深。

在这样宽松的氛围里，太清的灵感如雨后春笋，此时是她的创作盛期。比如她的巨著《子春集》，包括诗集《天游阁集》和词集《东海渔歌》两部分，共约千首诗词。这两部诗词集，是和丈夫奕绘的《明善堂集》、《南谷樵唱》对称命名的，乃至“太清”之号，都是与奕绘的“太素”之号偕偶对称。

她曾与当时京师的满汉才女结集秋红吟社，联吟诗词，正如《红楼梦》中众位锦口绣心的女儿们开海棠诗社一般。

此时她的作品委婉细腻，清丽可爱，展现了贵族女子优雅裕静的婚后生活：

南柯子

溪谷生凉意，肩舆缓缓游，连林梨枣缀枝头，几处背荫蓠挂牵牛。

远岫云初歇，斜阳雨乍收，牧踪樵径细寻求，昨夜骤添溪水绕屯流。

早春怨•春夜

杨柳风斜，黄昏人静，睡稳栖鸦。短烛烧残，长更坐尽，小篆添些。红楼不闭窗纱，被一缕，春痕暗遮，淡淡轻烟，溶溶院落，月在梨花。

这样舒心甜美的日子过了九年，这九年是顾太清一生中最为幸福的时光，便如红楼梦大观园的女儿家们一般无忧无虑。如果《红楼梦》中贾府未倒，黛玉未病，宝玉娶了黛玉，他们的婚后生活，就该是顾太清和奕绘这样子吧。

九年之后，奕绘突然得了重病，就此一病不起，不到一个月时间，就抛下了爱妻顾太清和一双儿女离开人世。

痛失所爱，顾太清心灰意冷，悲痛欲绝。她开始深居浅出，并不像之前那样去参加一些词社聚会，只是用心操持家务，教好儿女，闲暇时便在书房看着丈夫留下的诗文，追想他们度过的甜蜜时光。

杭州有个文人陈文述，提倡闺秀文学，培养了一批女弟子。道光十八年，也就是顾太清守寡的第二年，他心血来潮，出资为埋骨西于湖畔的前代名女小青、菊香、云友等人重修了墓园，意在沽名钓誉。他的那帮女弟子争相题诗赞咏，陈文述甚为自得，还准备把这些诗编集起来，刊刻成册，取名《兰因集》。

为了抬高《兰因集》的声望，他让自己的儿媳周云林去央托表姐汪允庄，向顾太清求一首诗。谁料顾太清对这类故作风雅的事情十分反感，断然拒绝。但是，《兰因集》刊行后，顾太清发现里面竟赫然出现了署名顾太清的“春明新咏”诗一首。顾太清嘀笑皆非，便赠了陈文述一首诗：

含沙小技大冷成，野骛安知澡雪鸿；

绮语永沉黑闇狱，庸夫空望上清宫。

碧城行列休添我，人海从来鄙此公；

任尔乱言成一笑，浮云不碍日头红。

诗中的陈文述的所作所为不屑一顾且不以为然。陈文述见诗大怒，不由得怀恨在心。

时光流逝，顾太清渐渐从对丈夫的思念中解脱出来，她又开始恢复了与文人雅士的诗词交往。顾太清的诗友中，就有当时名扬天下的大文豪龚自珍。龚自珍著作等身，才华横溢。顾太清极为欣赏他的诗文。

这年初秋，龚自珍写了一首“己亥杂诗”，诗是这样的：

空山徒倚倦游身，梦见城西阆苑春；

一骑传笺朱邸晚，临风递与缟衣人。

在诗后还有一句小注：“忆宣武门内太平湖之丁香花。”太平湖畔距贝勒王府不远的地方有一片茂密的丁香树，花开时节，清香袭人。

诗中提到的“缟衣人”是谁呢？当时人们都猜是顾太清，因为她住在“朱邸”王府中，又常着一身素白衣裙。

龚自珍在写了这首“已亥杂诗”后不久，又写了一阕记梦的“桂殿秋”词传世，词云：

明月外，净红尘，蓬莱幽谧四无邻；九霄一脉银河水，流过红墙不见人。

惊觉后，月华浓，天风已度五更钟；此生欲问光明殿，知隔朱扁几万重。

陈文述却是这时到了京城，他看到了这首“己亥杂诗”，又看到了“桂殿秋”，不由得暗喜，报复的时候到了。他将忆丁香花的诗和记梦的词妙巧地联系起来，就制成了龚自珍与顾太清偷情的铁证。

很快，京城里流传开了有关顾太清与龚自珍的绯闻，这对于素来洁身自好的顾太清来说是灭顶之灾。人们对这一类的消息向来是宁肯信其有不肯信其无的。名人的八卦更是津津乐道。龚自珍和顾太清有口难辩。

最后，龚自珍被逼得在京城无法立足，只好独自飘然离开。顾太清被奕绘与嫡夫人所生的儿子载钧逐出王府，在西城养马营租了几间破旧的屋子，安置自己和一双儿女。

是否龚自珍和顾太清真有感情呢？顾太清品性高洁，虽然宾客盈门仍大方得体，对于龚自珍的欣赏也是溢于言表，但是在诗文中和举动中并无半点越矩之处。可谓十分冤枉。

从富丽堂煌的王府一下子落难，流言蜚语还有幸灾乐祸席卷而至，难以想象锦衣玉食惯了的顾太清陡遭大变的心境，但是，看着一双儿女清澈的双眸，顾太清只有忍辱负重地活下去，她的痛苦全在她的诗中：

陋巷数椽屋，何异空谷情；，

呜呜儿女啼，哀哀摇心旌。

几欲殉泉下，此身不敢轻；

贱妾岂自惜，为君教儿成。

渐渐地，生性坚韧的她渐渐习惯了清贫的生活，像一支箭荷从污泥中生发，仍是一派出污泥而不染的清洁风流气息。看着一双儿女在自己的抚养下渐通人事，聪明可爱，她的心渐渐宁静安详：

一番磨炼一重关，悟到无生心自闲；

探得真源何所论，繁枝乱叶尽须删。

顾太清多才多艺，一生写作不辍，她精于诗书棋画，尤以词名重士林。在她晚年还自署“云槎外史”之名，著作小说《红楼梦影》，成为中国小说史上第一位女性小说家。

版权信息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诗酒趁年华：古诗词中的诗酒人生/郭瑞祥著.—北京工业大学出版社，2015.5

ISBN　978-7-5639-4259-6

诗酒趁年华：古诗词中的诗酒人生

郭瑞祥　著

开　　本    1/16

字　　数    175千字

版 印 次    2015年5月第1版 2015年5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639-4259-6

定　　价    27.00元

封面

图书信息

诗酒趁年华（代序）

一、欢

1.宴乐：终宴不知疲

2.友情：一醉一陶然

3.艳遇：隔座春酒暖

4.喜庆：扶得醉人归

5.闲适：杯尽壶自倾

6.优裕：一曲新词酒一杯

二、思

7.蹉跎：醉里挑灯看剑

8.醒世：携壶上翠微

9.回忆：泛舟醉碧澜

10.相思：愁肠待酒舒

11.忧患：对酒当歌

12.遁世：今朝有酒今朝醉

三、伤

13.乡愁：一杯今日醉

14.离恨：更尽一杯酒

15.国殇：酒阑向悲风

16.痛楚：忘了除非醉

17.落魄：潦倒浊酒杯

18.失意：壶中云不开

四、纵

19.傲岸：忆昔好饮酒

20.豪情：边酒不成醉

21.浪漫：举杯邀明月

22.侠义：酒酣气益振

23.放纵：今宵酒醒何处

24.率性：醉中遗万物

附：古代诗词中的酒文化常识

诗酒趁年华（代序）

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

寒食后，酒醒却咨嗟。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宋】苏轼《望江南•超然台作》

（1）

人生是一场旅行，年少时离家，年老时回家，在路上看各式各样的风景。截取最美的一段，叫年华。

在最美的年华里，期待一场相遇。抑或富贵，抑或功绩，抑或爱情……

而我，期待在华美的风景里，有诗，有酒。

什么是诗？诗是最普遍的艺术，像阳光一样洒落在人类社会各个角落。如果你有一颗敏感的心，你会无时不感受到他的光辉。

你行走时，诗，是举手投足的优雅；你歌唱时，诗，是悠扬清丽的韵律；你高兴时，诗是千树万树盛开的花朵；你失意时，诗是一江东流的排遣；在战场上，诗是沙场点兵的壮志豪迈；在居家里，诗是鸡栖于埘的凡人温暖。诗，点亮你平淡琐碎的生活，勾起你对远方无限的遐思。

因为诗，无论严寒还是酷暑，生活如坐春风；因为诗，无论挫折还是痛苦，始终能够听到花开的声音。

什么是酒？酒奇妙地介于物质和精神之间，它有着物质的外形，却有着精神的内涵。

传说很久很久以前，天下起了连阴雨，杜康家的粮食被淋湿发霉了，眼看一年的口粮化为粪土，杜康非常着急。他日思夜想，通过一次次地失败和尝试，终于将霉变的粮食酿成了清香扑鼻的美酒。从此，世上新添了一种佳酿，并且千载万世，在人类生活中不可或缺。

化腐朽为神奇，这就是酒的魅力！

曹操说，酒是忘忧的欢伯，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有了它，忘掉一切烦恼。

白居易说，酒是闲适，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在有雪的天里，等你来，饮一杯，谈谈风月。

李新说，酒是生活，清圣浊贤莫区分，一入愁肠功等伦。石炉三日不举火，麴车过门齿生津。不管是白酒还是清酒，可以充饥，可以解渴，可以调节太过黯淡的生活。

张养浩说，酒是滟滟的金波，烟水间，乾坤大，从酒里，看得见四面云山。

陶渊明说，酒是伴侣，忽与一壶酒，日夕欢相持。他要把官家给他的百亩公田全部种上高粱，酿成酒。

总之，酒是一种境界，有了酒，生活完全不同，年华色彩缤纷。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如果没有酒，人生的旅程里，寂寞如烟；最美的年华里，寂静如雪。

（2）

中国是诗的国度。自《诗经》以传，诗绵绵不绝。诗歌，不但在民间传唱，还被科举列为应试内容。

站在文学巅峰的巨擘，大都是诗人。屈原，陶渊明，李白，杜甫，苏轼，李清照，辛弃疾，汤显祖……，凡有市井的地方，都传诵着他们的作品，没有谁能掩映他们的光辉。

诗融合进了普通人的平凡生活。爱情，需要用诗来歌唱，“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相思，需要用诗去倾诉，“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征战，带着诗一起出发，“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离别，忘不了诗的行囊，“心事同漂泊，生涯共苦辛。”寂寞时，与诗共舞，“一声声叫的孤凄，向月明中和影一双飞。”悲苦处，拾起诗魂，“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诗魂。”诗，可以风花雪月，“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可以刀光剑影，“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就连茶米油盐，也带着诗的味道，“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

也许，生活本身就是诗的联缀吧。

中国是酒的国度。从来没有哪一种食物，像酒那样和人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联系得那样紧密。

夏禹时，一位叫仪狄的臣子酿造了好酒，献给禹。禹喝了几口，感到味道鲜美，他没想到天下竟有这样的美味，就一杯一杯喝个不停，最后喝得酩酊大醉。醒来后，说到“后世必有以酒亡其国者”，于是下了一道手谕，诏令仪狄不要再酿酒了。

首先把夏禹的预言变为现实的是他的后代夏桀。夏桀“做瑶台，罢民力，殚民财，为酒池糟。纵靡靡之乐，一鼓而牛饮者三千人”，最终因贪杯而丢了天下。后世历代亡国，多多少少都有酒的影子，从此，以至于人们把酒与色联系在一起，酒和红颜，成为亡国的替罪羊。

饮酒至于亡国，但人们还是离不开酒。农事节庆需要酒，婚丧嫁娶需要酒，生日寿庆需要酒，庆功祭奠需要酒，迎送宾客需要酒。无酒不成席，无酒不成礼，无酒不成俗，离开了酒，民俗活动便无以举行，悲喜情感便无所依托。

酒，俨然成了社会活动的润滑剂，悲喜愁苦的晴雨表。酒，不是生活的全部，但几乎全部生活都离不开酒。

（3）

在最美的年华里，最美的诗和最美的酒，必定有金风玉露的那一次相逢。他们的风云际会，亦必定是电闪雷鸣的传奇。

翻阅中国诗歌史的章章节节，随时都能闻到扑鼻的酒香。“酒里诗中三十年，纵横唐突世喧喧。”诗酒一家，构筑古典诗词文化。

在《诗经》里，他们就相遇了。《周南•卷耳》中，“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开始用酒去慰藉离思和忧伤。《小雅•南有嘉鱼》：“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乐。”则宾主合欢，歌舞升平。《小雅•伐木》则说“有酒湑我，无酒酤我。”对酒一副垂涎的模样。有人统计，《诗经》中写到酒的诗篇达40多首，可谓一部诗经，一坛酒香。

贪杯的人未必能写出好诗，诗人未必都喜爱杯中之物。但不可否认，有成就的诗人大多嗜酒。陶渊明“寄言酣中客，日没烛当秉”，从白天喝到夜晚，生命得到了耀眼的烛照；李白“斗酒诗百篇”，没有酒，不知道还有没有那么多壮丽的诗篇；杜甫“酒债寻常行处有”，真是一路诗来一路酒，并且都是乞讨得来。白居易自称“醉吟先生”，欧阳修自号“醉翁”，李清照“三杯两盏淡酒”不值一提，辛弃疾“昨夜松边醉倒，问松我醉何如？”醉了和松树较劲。……

诗人嗜酒，大约是酒助诗兴。酒激发了蕴藏在诗人心中的丰富情感，是诗人灵感的种子。因醉酒而获得艺术的自由状态，这是古老中国的艺术家解脱束缚获得艺术创造力的重要途径。春江花月夜，欢情或愁绪便借着凄清的月光幽幽地流淌在血液中，又借着酒醉人心，灵感便飘然而至。于是，那些漾满了感情的诗词就呈现在眼前。“宽心应是酒，遣兴莫过诗。”有了酒，诗才有这样的兴致。

诗人嗜酒，还在于酒最伤情。李叔同的《送别》写到：“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斛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如果没有了那一斛浊酒，离别会怎样的惨淡？范仲淹“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没有了酒，那一滴相思泪，早已风干在斜阳尽处。

凡声名遐迩的好酒，都留在了诗人的作品里。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只要捧读他们那些锦词绣句，那佳醪浓浆的口角噙香，那金盏玉杯的诗情画意，那酩酊陶然的情致风雅，那玉山倾倒的酣畅淋漓，仍令人不禁酒兴大发。

就这样，举杯把盏之际，一首首精美的诗，裹着酒香，从肺腑中涌出，并从而交汇成中国古代诗酒文化的美妙乐章。酒把诗词带入一个新的领域，让喜者更喜，悲者更悲，让读者的心因酒而跌宕起伏。

读懂了诗词中的“酒”，就读懂了诗词的灵魂，也读懂了这些诗词大家本人。

（4）

正是参悟透了诗与酒，诗酒与人生，苏轼告诉我们“诗酒趁年华”。

宋神宗熙宁九年（公元1076年）暮春，苏轼到密州任知府，登上城北高台，感叹“诗酒趁年华”。高台是苏轼到任后翻修的，苏辙命名，根据《老子》“虽有荣观，燕处超然”的意思，取名“超然台”。苏辙是苏轼的弟弟，和苏轼同在眉山长大，同吃同住同学习，一起走出川蜀，同科进士。两人一生互相关爱，互相扶持，既是兄弟，又是知己。苏辙最懂苏轼，也只有苏轼担当得起“超然”二字。

川蜀相对于中原，路险地偏，人才数量不多。但人才一旦长成，就是五百年一遇。唐宋两代最顶尖的诗人，李白和苏轼，都是出自川蜀大地。川蜀丰饶，不仅仅是物产。

苏轼少年天才，经欧阳修等前辈提携，很快受到朝野的青睐，连皇帝也格外赏识。只要懂得按部就班、左右逢源，苏轼的仕途就能平步青云，扶摇直上。但苏轼本性刚正率直，从不违心于自己的政治观点。王安石当政，他不苟同于新法，因此受到排挤。新法失败，按说，苏轼面临着东山再起的绝好机会。但他又不同意尽废新法，再遭保守派嫉恨，一贬再贬，先后被贬到黄州、惠州，中间又因“乌台诗案”险遭杀害，晚年又被贬到儋州，可谓自讨苦吃，命运多舛。尽管如此，苏轼从未对自己的政治观点妥协。

黄州、惠州、儋州，比起当时中原发达地区，一个比一个偏远荒芜。惠州在岭南，当时是未教化之地。儋州更远在海南。海南现在是旅游胜地，很多人在这里买房子建别墅，作为冬季避寒之地。但在宋朝时，这里却是蛮荒之地，语言不通，气候潮湿，物产贫瘠。流放儋州，仅次于被判处斩。要是换了别人，一定带着郁结怨恨，身体和精神都无法承受之重。但苏轼不一样，苏轼直面挫折，坦然豁达。他走到哪里，把那里当故乡，把那里的人当朋友。在黄州时，他不畏艰苦，躬耕自足，写下《前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等一批不朽的杰作。他的一首《定风波》，写出了他对困难挫折的淡定从容：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路上遇到下雨，同行的人都很狼狈，只有他，一蓑烟雨任平生！有这样的气度和风范，人生里就没有寒冷和黑暗。

在惠州和儋州，他仍吟咏不止，旷达一如往日。“罗浮山下四时春，芦橘黄梅次第新。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做岭南人。” 他从岭南的特产里找到了待下去的理由；“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他把到天涯海角的流放之途，当作奇特的旅游，从南荒里发现美的价值。在他眼中，他到过的地方，竟是无一处不美好，无一处无奇趣。他周围的人，竟是无一人不是好人，无一人不可以结交。

他的一首《南歌子》写出了他的人生态度：我是世间闲客，此闲行。有些人把自己看得很重，或因为功业，把自己当作拯救人类的救世主；或因为名声，妄想身前受人敬仰，身后流芳百世；或因为私利，贪图安逸享受，追求荣华富贵。这些人，活着难免很累。而苏轼，把自己看作来世间看风景的闲客，看着世人为名为利熙熙攘攘，自己只管顺势而为，随遇而安，所以活得潇洒，自在，豁达于心，超脱于世。

超脱的人不急功近利，从无用处做起，饮酒，读诗，和不同的人群交往，于是眼界大开，反而做成别人做不成的伟业。被贬黄州之前，苏轼和弟弟苏辙才情相当，文学成就在伯仲之间。正是因为到黄州之后，对人生有了新的认识和体验，苏轼迅速和苏辙拉开了距离，成为历史上独一无二的文学奇才。

命运对你不公的时候，要自己对自己好一点。对自己好一点，不要因为遭受不公而心怀芥蒂，那样最后身心俱疲，一无所获；也不能因为受到打击就自暴自弃，一蹶不振，那样只能让自己化为尘埃，失去自我。对自己好一点，不妨“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把握当下，活在当下，捧一卷诗书，携一壶老酒，把最糟糕的风景，变为最美丽的年华。

在人生的旅程中有诗，有酒相伴，再枯燥平淡的风景也会清风徐来，鲜花绽开。一段丰盈的美丽，成就一段最美的华年。

作世间闲客，不负今生，诗酒趁年华。

一、欢

开君一壶酒，细酌对春风

1.宴乐：终宴不知疲

公子敬爱客，终宴不知疲。

清夜游西园，飞盖相追随。

明月澄清影，列宿正参差。

秋兰被长坂，朱华昌绿池。

潜鱼跃清波，好鸟鸣高枝。

神飚接丹毂，轻荤随风移。

飘飖放志意，千古长若斯。

——【汉】曹植《公宴诗》

（1）

先秦时还没有凳子，人们跪坐在席子上，所谓席地而坐。为了舒服，席的下面垫上垫子，叫“筵”。可见“筵席”最初指的是凳子、座位。后来人们才把“筵席”指代酒宴。大约是人们坐在一起，都要喝上几杯的缘故吧。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几个人凑在一起高高兴兴谈天说地，虽然话语投机却不免有些寡淡，这时候有酒助兴，气氛马上就会热烈起来。

古人说无酒不成宴是颇有道理的。

关于酒宴的诗歌可以追溯到《诗经》。《小雅•鹿鸣》就是先人在宴会上唱的歌。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吹笙鼓簧，承筐是将。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呦呦鹿鸣，食野之蒿。我有嘉宾，德音孔昭。

视民不恌，君子是则是效。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

呦呦鹿鸣，食野之芩。我有嘉宾，鼓瑟鼓琴。

鼓瑟鼓琴，和乐且湛。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在空旷的原野上，一群糜鹿悠闲地吃着野草，不时发出呦呦的鸣叫，此起彼应，仿佛在呼朋唤友。热情的主人也像麋鹿一样，安排乐队鼓起瑟吹着笙，演奏欢快的乐曲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收下客人的礼物，唱着赞美客人的颂词，双方的关系越来越融洽。然后是宴会的高潮，“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在欢乐的气氛中，主人捧出美酒，宾主兴高采烈，狂饮狂欢。其中“敖”同“遨”，嬉游的意思。我们仿佛看到，嘉宾酒喝高了，一个个忘乎所以，手舞足蹈的样子。

这也是现代party上常有的情形。欢乐、愉快永远是宴会的主旋律，就像空气中弥漫的浓烈的酒香，荡人魂魄。

（2）

和《诗经•鹿鸣》描写的角度不同，《鹿鸣》表现的是豪饮的场面，曹植的这首《公宴诗》侧重写宾客们酒足饭饱之后，乘着酒兴驾华车游玩铜雀园的情形。

公宴是朝廷或官方用公款宴请的聚会。像清朝康熙、乾隆在紫禁城宴请全国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应该是规模宏大的公宴。一般的公宴，就是皇帝或官员来了兴致，召集一部分臣子或下级，喝酒唠嗑，休闲消遣，赏乐游玩。一般会有一个主题，找个说法，目的还在于增进交流，联络感情，把朝堂上不方便说的话换到酒桌上说。公宴不同于正式的宴请，没有庄重的话题和固定的仪式，讲究的是臭味相投，不拘一格。

特别是汉末魏晋时期，人们好清谈，喜游玩，公宴格外引人瞩目。现代能读到的公宴诗，大多是那个时候的作品。

“公子敬爱客，终宴不知疲。”古代称王侯的儿子为公子，这里指曹丕。敬爱，尊敬爱护的意思。客，不是来访的客人，指的是曹氏政权豢养的有才能的士人，即古代的门客。终宴，从酒宴的开始到结束。这两句是说，公子曹丕敬爱手下的门客，请大家一起吃饭喝酒。曹丕是曹植的哥哥，曹操的次子。彼时曹操封魏王，长子早殇，曹丕是王位的潜在继承人。这样一位亦君亦臣的公子哥儿请客，自然是一呼百应。大家无不情绪高昂，酒宴结束了还意犹未尽。

“清夜游西园，飞盖相追随。”清夜，没有了宴席上的喧闹嘈杂，也没有白天太多的烦心事干扰，夜晚显得清凉而寂静。西园，指邺城（安阳北）的铜雀园，里面有铜雀台。盖，带有蓬的车。酒宴结束，宾客们到铜雀园游玩。车盖如飞，一如宾客们欢快雀跃的心情。

“明月澄清影，列宿正参差。”这句描写的是夜空的景象。清影，指月光。列宿，星星繁多。参差，交相辉映的样子。明月如镜，洒下如水的清辉。繁星明灭闪烁，仿佛和宾客们一样游戏人间。

这样的夜色，不宜喧闹，只宜风雅。

“秋兰被长坂，朱华昌绿池。”描写的是地上的景象。被，覆盖。坂，斜坡。朱华，荷花。昌，繁茂的样子。长长的斜坡上秋兰茂盛绽放，莲叶何田田，一一风荷举，池塘里翡翠堆积，胭脂盛开。

在这澄澈的夜晚，宾客们伫立在长坡边，池塘旁，秋风送爽，兰惠荷香。诗情画意，心驰神往。

“潜鱼跃清波，好鸟鸣高枝。”这两句虚写深夜里的生灵们的动静。在此夜深时刻，鸟雀兴致勃勃跳上枝头高歌婉转；潜伏的游鱼也禁不住探出头来，嬉戏水波，好一个热闹场面。实际上是渲染气氛，烘托宾主欢乐的心情。

明月、繁星，秋兰、朱华，池中鱼、枝上鸟，今夜如此和谐地融为一体。美景怡人，美酒醉心。所以“神飚接丹毂，轻荤随风移。”风吹动红色车轮，马车像生出双飞翼。这一辆风中飞奔的华车，载着酒兴正好的宾客们，御风飞翔。当然，心情也像风一样自由。

“飘飖放志意，千古长若斯。”我们纵情遨游，逍遥放歌。真希望这一刻即是永远。

在这句诗中，尤喜欢“飘飖”二字。荀子曰：御风而行，泠然善也。尘世间，大概每个人都渴望有一天自己能像大鹏一样扶摇九万里，天地任遨游。试问，哪一位年轻人，没有过汪洋恣肆的梦？

一群酒酣耳热的年轻人，驾华车在西园纵横驰骋。这当儿，也许你脑子里会闪现出当今富二代们的飙车情形。你错了。两千年前的这场宴会，不是普通的吃喝玩乐，是历史上有名的邺下文人聚会。

汉献帝建安年间，丞相曹操求贤若渴。一批在别的军阀土豪处混不下去的落魄文人纷纷投靠曹家，形成“建安文人集团”。集团的主要成员是“建安七子”，包括孔融、陈琳、王粲、徐干、阮瑀、应玚、刘桢等。这些人被人们记住，不仅是文章写得好，还有流传很广的小故事。譬如孔融七岁能让梨，成为后世父母教育子女的经典素材。长大后孔融被封为一方诸侯，但不无讽刺的是，只懂礼让，不懂权术和争斗的孔融，在乱世中被袁绍击败，回到了朝廷。倒是有个能骂人的，却骂出了便宜得了乖。陈琳原是袁绍的部下，官渡之战前为袁绍写讨伐曹操的檄文，骂了曹操的祖宗三代。曹操看了檄文后虽然生气，但更欣赏陈琳的文采，打败袁绍后，把陈琳留在自己身边。这世道，非左即右，是登徒子还是走麦城，只能看个人造化了。

曹操的封地在邺城。建安七子和曹家公子曹丕、曹植经常在这里居住。这帮文人除了偶尔写写为曹家歌功颂德的宣传稿件，或者讨敌檄文，就是聚在一块儿谈文论道、饮酒作乐，一个个过得逍遥自在。他们经常聚会的地方，叫“铜雀台”。铜雀台周围有园，叫“铜雀园”，就是曹植这首《公宴诗》里所谓的“西园”。

铜雀台在历史上名气很大。传说赤壁之战前，诸葛亮到东吴说服联合抗曹，故意刺激周瑜，说：曹操攻打东吴，就是冲着大乔、小乔来的。何以为证？邺城建的铜雀台，就是留着给二乔居住的。小乔是周瑜的妻子，大乔是周瑜的大姨子。听到此言，周瑜心中的麦秸火被点着燃烧，勃然大怒，遂下决心和刘备联合抗御曹操。唐朝诗人杜牧诗云“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借用的就是这段传说。

其实铜雀台是因梦所建。曹操消灭袁绍势力后，心中得意，半夜梦见金光闪闪。第二天在闪金光的地方挖掘，挖出一只铜雀。曹操高兴，命能工巧匠建了铜雀台。铜雀台刚建成时，曹操带着曹丕曹植几个儿子和建安的一帮文人登上高台，让他们写诗作赋，歌功颂德，算是给铜雀台“开光”吧。后来遂形成习惯，铜雀台就成了邺下文人经常聚会的地方，相当于现在的文学俱乐部，或者网络文学平台。

对于邺下文人来说，那是一段青春恣肆的岁月。他们才华横溢，壮志凌云，意气相投。他们在一起欢宴唱和，游园赏景，高谈阔论，指点江山，激扬文字。

以“建安七子”为代表的邺下文人，主要成就在于文学，政治智慧有限，议论时政，未免夸夸其谈。他们中大多数人做过高官，但政治上都没有太大建树。这一场场欢宴，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没有太多的实际意义。但也许正因为抛却了纵横捭阖的政治智慧和权术，他们的高谈阔论才更为肆意、张扬、可爱。他们开创了魏晋崇尚玄学和清谈的先河，逐渐形成一个时代的特征。

我想，后来的曹植一定非常留恋那一段岁月，感叹如果能够永远这样逍遥游，多好。就像父亲手掌里牵着的风筝，就像春风吹又绿的青草，就像记忆中的春和景明、月朗风清、绚烂峥嵘。

（3）

曹植少年时深得曹操宠爱，生活悠闲华贵而又心怀高远。他15岁开始随父亲东临沧海击海贼，北出玄塞伐柳城，南到长江征刘表，后又战孙权于赤壁。他渴望建功立业。年轻时，他写下《白马篇》，抒发自己的报国激情：“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可惜，这些都是纸上谈兵，在父亲的羽翼下，他没有机会表现政治军事上的风采，一试才略，更没有能大展宏图。

（晋•顾恺之《洛神赋图》，根据曹植著名的《洛神赋》而作）

还没有等他摆脱父亲的羽翼，他又受到兄长的猜忌。公元220年，曹植29岁那年，曹操病逝，曹丕继王位，由于嫉妒曹植的才能，怕曹植威胁到他的统治，曹丕对曹植严加防范，并且几次要加害于他。有一次，曹丕给曹植出难题，要他在七步之内作一首诗，否则就治他的罪。曹植写下了著名的《七步诗》：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这以后，曹植的诗再也没有那种悠然自得与意气风发。如果说曹植前期的作品充满着梦想，后期则是排解苦闷的梦幻了。像他的代表作《洛神赋》，最后一段写到：

于是背下陵高，足往神留。遗情想像，顾望怀愁。冀灵体之复形，御轻舟而上溯。浮长川而忘返，思绵绵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命仆夫而就驾，吾将归乎东路。揽騑辔以抗策，怅盘桓而不能去。

大意是：于是我舍低登高，脚步虽移，心神却仍留在原地。余情绻缱，不时想象着相会的情景和洛神的容貌；回首顾盼，更是愁绪萦怀。满心希望洛神能再次出现，就不顾一切地驾着轻舟逆流而上。行舟于悠长的洛水以至忘了回归，思恋之情却绵绵不断，越来越强，以至整夜心绪难平无法入睡，身上沾满了浓霜直至天明。我不得已命仆夫备马就车，踏上向东回返的道路，但当手执马缰，举鞭欲策之时，却又怅然若失，徘徊依恋，无法离去。

华丽词章终究掩盖不住无奈的悲哀和愤懑，以及梦幻破灭后的怅然若失，这是他后半生精神状态的真实写照。

我一直怀疑人对自己的一生有预见性。曹植的另一首宴会诗，可谓“一语成谶”。

置酒高殿上，亲友从我游。

中厨办丰膳，烹羊宰肥牛。

秦筝何慷慨，齐瑟和且柔。

阳阿奏奇舞，京洛出名讴。

乐饮过三爵，缓带倾庶羞。

主称千金寿。宾奉万年酬。

久要不可忘，薄终义所尤。

谦谦君子德，磬折欲何求。

惊风飘白日，光景驰西流。

盛时不可再，百年忽我遒。

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

先民谁不死？知命复何忧。

同其他宴会诗一样，酒宴上的气氛是热烈的：美酒、朋友、丰盛的菜肴，肥美的牛羊，还有各地的音乐、舞蹈、歌曲，主宾相互敬酒，说着恭维祝福的话，宴会可谓华盛。诗的后半部分，气氛急转直下，诗人感慨人生苦短，盛时不再。“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生前花天酒地，死后却是孤零零地归于山丘荒野之中。虽然生死是人生的一般规律，但在酒的欢宴之中发出这样的感慨，终显乐极生悲，悲怆凄凉。

烟花易冷，世事难测。曹植的一生，正是演绎了这样的悲喜剧。

公元232年，41岁的曹植在忧郁中病逝。他的“飘飖放志意，千古长若斯。”终究是南柯一梦，他的“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也只是酒后的豪言。

不朽的，是那些锦绣文章和建安风骨。

（4）

公宴诗不仅曹植写过，建安七子有很多公宴诗，内容多为美酒佳肴、游园赏景。到了两晋南北朝，文人聚会被看作雅事，作诗记述，则充满名士风流。

两晋最著名的一次文人酒会要算“兰亭诗会”了。东晋穆帝永和九年（公元353年）三月三日，王羲之、谢安等人在会稽（今浙江绍兴）境内的兰亭举行了一次集会。按古人的习俗，要在这一天临水洗濯，去除不祥。诗人们在山水旁，将盛着酒的杯子从曲水上游放出，让它顺着流水漂下，流到谁的面前，谁就畅饮此杯，临流赋诗。这种游戏叫“曲水流觞”，后来成为一句成语和一个典故。

那一天，参加诗会的42人，作诗的人有26位。王羲之把他们的诗收集起来，为诗集作了一篇序，这篇序比诗还有名，就是著名的《兰亭序》。所有的诗及作者名都流传了下来，正符合了李白的一句话：“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不过这个“饮者”光会喝酒还不行，他喝完酒后还应能作诗，既是“饮者”也是“吟者”。斗酒之后诗百篇，那才叫名士风流。

“兰亭诗”共37首，王羲之一人作了六首，其中一首：

三春启群品，寄畅在所因。

仰望碧天际，俯磐绿水滨。

寥朗无压观，寓目理自陈。

大矣造化功，万殊莫不均。

群籁虽参差，适我天非新。

诗人对碧天绿水投去深情一瞥，玄思就随之联翩而生。崇山峻岭、茂林修竹沐浴在灿烂的春阳之下，平等地享受着造物的恩惠，那么生动繁复，又那么和谐统一。诗人感到自己回归到这无限和谐之中，与万物相亲，“万物与我为一”。这种意境充满哲理，造化功伟，物我两忘，大自然生命的律动震撼着诗人的灵魂。

江南晴朗的春天，山水明丽，风华清靡，人生也跟着朗丽起来。魏晋时的文人名士，纵酒寄情，谈玄论道，在天地间独立特行，却又口灿莲花妙笔生辉，那份通脱随性真的令人神往。比如王羲之就是一个真名士。王家当时是个名门望族，而且王羲之兄弟几个都出落得潇洒英俊。一个叫郗鉴的太尉到王家招女婿，兄弟们觉得这样一位高官来招女婿，都非常重视，哥哥装模作样衣冠整齐，唯独王羲之坐在东边的床上，袒露着肚子在吃东西。而郗鉴慧眼识珠，就认定王羲之了。这个典故叫“坦腹东床”，从此“东床”成了女婿的代称。

名士们饮酒赋诗，除了写景，就是谈论玄学，其实就是思考人生。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宴会在欢乐之余，极易引起人生苦短的感叹。

拟今日良宴会诗

陆机

闲夜命欢友。置酒迎风馆。

齐僮梁甫吟。秦娥张女弹。

哀音绕栋宇。遗响入云汉。

四座咸同志。羽觞不可算。

高谈一何绮。蔚若朝霞烂。

人生无几何。为乐常苦晏。

譬彼伺晨鸟。扬声当及旦。

曷为恒忧苦。守此贫与贱。

刚刚“高谈一何绮。蔚若朝霞烂”，转眼又感叹“人生无几何。为乐常苦晏。”晏是“迟、晚”的意思。陆机是三国名将陆逊的孙子，在晋朝为官，43岁时受八王之乱所累，被成都王司马颖所害。临刑前回忆起早年在华亭谷的悠闲生活，叹道：“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也！”悔入仕途。同曹植一样，乐极生悲，人生苦短！

文人的一次不经意地聚会，就会在历史上传为美谈。夏夜街头小巷随处可见的大排档，聚集着三三两两赤膊露肩的俗人。同为宴乐，风流蕴藉相差甚远。但这些俗人，过平凡的生活，享受着凡人的快乐，不为官位名声所累，亦不会杞人忧天感叹人生，其实挺好。

2.友情：一醉一陶然

少时犹不忧生计，老后谁能惜酒钱？

共把十千沽一斗，相看七十欠三年。

闲征雅令穷经史，醉听清吟胜管弦。

更待菊黄家酝熟，共君一醉一陶然。

——【唐】白居易《与梦得沽酒闲饮且约后期》

（1）

所谓知音，就是能听懂你心声的人。所谓知己，就是那个比你更了解自己的人。

人是群居动物，但生下来却是个体单身，那份孤独是与生俱来的。走在热闹的街市，匆匆走过的人踽踽独行。即使是亲人间，可以相互温暖和陪伴，却不一定能走进彼此的内心。不是有个词叫“代沟”吗？说的就是感情很亲近，思想却很遥远的现象。

比黑夜还难以抵达的，是一个流浪的灵魂。没有人理解的时候，我们的灵魂一直在路上流浪，在寻找可以听得懂我们心灵歌唱的那个人，那个可以和我们对话，听我们倾诉，给我们灵魂支持的人生旅伴。

“人生难得一知己，千古知音最难觅”，李谷一的这首经典歌曲能够广为传唱，就是因为她喊出孤独的人类的亘古心声。

俞伯牙和钟子期的传说为人津津乐道，就是因为表达了人们渴求知音的强烈愿望。

春秋时楚国人俞伯牙善弹七弦琴，希望遇到一个可以和他交流的音乐人。可周围的人忙于农桑，没有人能静下心来倾听，也没有人能听得懂他弹的是什么。伯牙为此很苦恼。这天，他在一片空谷中弹奏，鸟儿在四周盘旋，仿佛不忍他的孤寂，为他和鸣。这时，一位名叫钟子期的樵夫打柴路过，听到这么优美的琴声，不仅停下脚步，放下担子，驻足倾听。俞伯牙弹完一曲，钟子期上前施了一礼，说：“先生的琴弹得太好了，琴声慷慨激昂，表现的是巍巍高山呀！”俞伯牙暗自吃了一惊，又不动声色地转变了曲调，继续弹奏。钟子期马上对俞伯牙说：“这琴声转而清澈婉转，先生志在表现涓涓流水呀！”就这样，俞伯牙心中想什么，钟子期总能从音乐中听得出来。俞伯牙大为感动，相逢恨晚，和钟子期结为知己。钟子期死后，俞伯牙非常悲痛，为了纪念他们的友谊，他摔破琴，拉断弦，放马南山，终生再不弹琴。

这就是关于高山流水的知音故事，是最早的关于友情的故事。人世间有百媚千红，我只爱你这一种。这一种，可以是爱情，是亲情，也可以是友情。

友情是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亲情和爱情几乎都指向特定的对象，只有友情是宽泛的，是两个互不相识的人的神交，是两位熟识的人的彼此相知，是一次慷慨的赠予，是一段“老去凭谁说”的倾诉。

友情可以是物质面的。管仲和鲍叔牙合伙做买卖，管仲家中贫困出的资金少，挣了钱拿走的红利却比鲍叔牙多。有人指责管仲贪财，劝鲍叔牙提防管仲。鲍叔牙说，他比我更需要钱。我和他合伙做生意，就是为了帮助他。这就是友情。

友情更多的是精神面的。王安石和司马光是一对政敌，但他们也是一对益友，和吕公着、韩维四人被称为“嘉祐四友”。王安石变法后，两人关系破裂，但还互相保持着对对方人格的敬重。王安石作宰相时，司马光为别人作墓志铭，其中有讽刺变法的话。有唯恐天下不乱的好事者到王安石跟前献媚，把这篇墓志铭献给王安石。王安石不但不计较，还把铭文挂在墙上，向他身旁的人夸赞说：司马光的文章，可以和西汉的文章媲美呀。而司马光在记述宋朝历史时，也能对王安石进行客观评价。几年之后，王安石变法失败，不久倏然而逝。司马光深为悲憾，他向朝廷建议，追赠王安石正一品荣衔。王安石和司马光都有着磊落的襟怀，他们的矛盾为公，为国，为民，毫不涉及个人的利害冲突。

友情，更多源于共同的理想和追求。魏末晋初阮籍、嵇康、山涛、刘伶、阮咸、向秀、王戎等七位名士，不愿与司马氏合作，在生活上不拘礼法，清静无为，他们保持着良好的友谊，常常聚众在竹林里喝酒，纵歌，被称为“竹林七贤”。

（元•赵孟頫《松荫会琴图》。石边水畔，古松虬曲偃蹇。高士抚琴动操，知音端坐聆听，悠然神会。表现高山流水的友情。）

（2）

两个文人之间的友情，又别是一种诗酒风流。

白居易和刘禹锡是不折不扣的文朋诗友。《旧唐书》说，“禹锡晚年与少傅自居易友善，诗笔文章，时无在其右者。” 我曾经看到过一篇文章，排出历史上十对友谊深厚的文人，把白居易和刘禹锡排在第一对。刘禹锡死后，白居易写《哭刘尚书梦得二首》，悼念刘禹锡。“四海齐名白与刘”，自居易对他们的友情毫不隐讳。

白居易，字乐天，号香山居士，生于河南新郑，人称“诗魔”。

刘禹锡，字梦得，生于河南洛阳，有“诗豪”之称，

白居易和刘禹锡两人似乎有天生的缘分。他们同岁。唐大历七年，即公元772年，白居易降生于新郑不久，刘禹锡在洛阳出生。新郑毗邻现在的郑州，两个家庭相聚不过二百里地，也算是老乡。16岁那年，白居易来到长安，拜访当时的名士顾况。顾况见到白居易的姓名，调侃“米价方贵，居亦弗易。”帝都的物价贵，没有两把刷子，在帝都很难立得住脚。顾况再看白居易的诗篇，感叹：“道得个语，居即易矣。”能够写出这样的锦绣文章，在帝都一定能混个风生水起。好像现在的北漂们，只要有真才实学，早晚会被主流社会认可。

白居易30岁进士及第，开始在长安做官。刘禹锡19岁到长安，24岁就进士及第，做官比白居易还要早些。

少年得志并不意味着人生的一帆风顺。相反，两人都是一贬再贬，到晚年才重回长安。刘禹锡早年参加政治革新运动，历史上叫作“永贞革新”。后来革新失败，被贬，那一年他才34岁。10年之后回到长安，没几个月，又因写了“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被认为是不满当权者，再被外放。是年，白居易也出了事，当朝宰相遭暗杀，白居易上疏要求急捕凶手，被指责越职言事，被贬。

就这样，刘禹锡辗转在朗州、苏州、汝州、同州、和州之间，白居易先后到江州、杭州、苏州任职。直到晚年，两人才回到京城任一些闲职。之后，两人或在洛阳，或在长安，交往甚密，成为中国文学史上的一则佳话。

这样有机缘的两个人，令人惊讶的是，相识却很晚。早年在长安，没有资料记载他们有交往，只显示有诗歌唱和。史料上记载两人可能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公元826年，那一年他们55岁。是年寒冬，白居易从苏州回洛阳，刘禹锡从和州回洛阳，二人在扬州不期而遇。二人早已名满天下，眼下皆为天涯沦落，于是相见恨晚，当时激动的心情可想而知。二人对饮成欢，有一首著名的唱和。白居易兴之所至，写诗赠刘禹锡，诗名就叫《醉赠刘二十八使君》“为我引杯添酒饮，与君把箸击盘歌。诗称国手徒为尔，命压人头不奈何。举眼风光长寂寞，满朝官职独蹉跎。亦知合被才名折，二十三年折太多。”白居易称刘禹锡为写诗的“国手”，说：你远在边远之地，过着寂寞的生活，满朝那么多官员，唯独你多次被贬外任；我深知你才高名重，却偏偏遭逢不公的对待，这二十三年，你失去的太多了。白居易同情刘禹锡的遭遇，怨愤之情溢于言表。刘禹锡也回赠了著名的《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都是烂柯人。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刘禹锡在诗里在对自己的遭遇表示了极大的悲愤和哀怨的同时，也表示了自己不屈不挠的抗争精神，其中“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两句很有名气，被白居易称为“神妙”之句。

（3）

《与梦得沽酒闲饮且约后期》这首诗是二人都回到洛阳后写的。当时刘禹锡任太子宾客分司，白居易是太子少傅，官职差不多，公事不多，过往甚密。

他们的交往始终离不开“诗酒”二字。“少时犹不忧生计，老后谁能惜酒钱？共把十千沽一斗，相看七十欠三年。”老白很有意思，俩人爱喝酒，不直接说喝的事，偏从买酒写起。反正两个人拿着俸禄，买酒的钱还是有的，所以“共把十千沽一斗”，一掷千金、争相付款的豪情就展现出来了。“七十欠三年”是67岁。“人生七十古来稀”，到了这个年龄，一切都看开了，放下了。唯有把酒言欢，畅叙友情，方能告慰余生。

文人喝酒是要喝出雅兴的。“闲征雅令穷经史”，闲饮中，征引经史文句以行酒令，激发写作灵感，其快也哉。对于文豪来说，佐酒的不仅是花生米、猪头肉，还可以是古今名典，是飞扬才思。“醉听清吟胜管弦”，醉后倾听彼此的吟诵。吟诵的是谁的诗文？也许是自己的，自我陶醉；也许是对方的，互相仰慕；也许是先贤的，好文助兴。这一“闲”一“醉”，清逸之风在闲雅之气中淡淡渗出，在雅令里，在清吟中，获得心灵上的相契和感情上的共鸣。这样的朋友，不仅仅是“诗朋酒友”，更是精神上的依偎和慰藉。知己和美酒，共同排遣寂寞失落的日子，愉悦闲愁苦闷的岁月。

这是人生的一种境界，是精神世界的自得其乐。很多时候，我们在推杯换盏中虚于应酬，强颜欢笑，却没有真正的朋友可以袒露心灵。有的时候，我们和趣朋挚友一起，却没有“闲征雅令穷经史”的才情去助酒兴，只能在贫瘠的精神世界里挣扎。

“更待菊黄家酝熟，共君一醉一陶然。”友情如绵绵江水，相约总有来期。何况，那是家酝的美酒，喝起来更温暖、更贴心吧？

这首诗之后，刘禹锡和了一首，《乐天以愚相访沽酒致欢，因成七言聊以奉答》：“少年曾醉酒旗下，同辈黄衣颔亦黄。蹴踏青云寻入仕，萧条白发且飞觞。令征古事欢生雅，客唤闲人兴任狂。犹胜独居荒草院，蝉声听尽到寒螀。”少年喝酒，老来飞觞，只是时光无情，白发易老，好在还有朋友常聚，可以随心任性。诗酒温情中倒多了一些凄凉。

（4）

白居易痴酒，曾写诗自况：“头白醉昏昏，狂歌秋复春。一生耽酒客，五度弃官人。……但得杯中渌，从生甑上尘。烦君问生计，忧醒不忧贫。”诗人把“醉”当作生存常态，把“醉”当作人生的富足，以此为乐，以此为安，以此为傲。67岁时，他写了一篇《醉吟先生传》。这个醉吟先生，就是他自己。《传》中说，有个叫醉吟先生的，不知道姓名、籍贯、官职，只知道他做了30年官，退居到洛城。他的居处有个池塘、竹竿、乔木、台榭、舟桥等。他爱好喝酒、吟诗、弹琴，与酒徒、诗友、琴侣一起游乐。

读《醉吟先生转》，先生讲喝酒的道理让人印象深刻：

“凡人之性鲜得中，必有所偏好，吾非中者也。设不幸吾好利而货殖焉，以至于多藏润屋，贾祸危身，奈吾何？设不幸吾好博弈，一掷数万，倾财破产，以至于妻子冻馁，奈吾何？设不幸吾好药，损衣削食，炼铅烧汞，以至于无所成、有所误，奈吾何？今吾幸不好彼而目适于杯觞、讽咏之间，放则放矣，庸何伤乎？不犹愈于好彼三者乎？此刘伯伦所以闻妇言而不听，王无功所以游醉乡而不还也。”

翻译过来就是：人都有喜好，我也是这样。假如不幸我喜好的是追逐利益贪恋财利，以至于家中多藏私财，招致祸患危及自身，那我该如何是好？！假如不幸我喜好的是赌博，一掷千金，倾家荡产，以至于让妻子儿女受冻挨饿，那我该如何是好？！假如不幸我喜好的是道术仙丹，节衣缩食炼制丹药，以至于事无所成却误了年华，那又该如何是好？！如今我幸好没有那些喜好，而纵情于饮酒赋诗之间，的确是放纵了些，但又怎会有伤大雅？不比喜好那三种事情好得多吗？这也是刘伶对妻子之言而不听，王绩游于醉乡而不归的原因啊。

笔者有位朋友，乐酒不疲，每每大醉而归，必遭老婆痛骂。我也曾劝过他老婆，用的就是《醉吟先生传》中的道理，还真是起到一定作用，朋友回家挨骂少多了。

因为《醉吟先生》这篇文章，白居易又有个别号叫“醉吟先生”。洛阳城内外的寺庙、山丘、泉石，白居易都去漫游过。每当良辰美景，或雪朝月夕，他邀请朋友来家，先拂酒坛，次开诗箧，后捧丝竹。一面喝酒，一面吟诗，一面操琴，直到大家酩酊大醉后才罢休。他家里有个小池子，他和朋友坐在船上，命人在船旁吊百余只空囊，里面装有美酒佳肴，随船而行。要吃喝时，就拉起，吃喝完一只再拉起一只，直至吃喝完为止。饮酒置此境界，实乃高人。

白居易一生写下了大量与酒有关的诗歌。“诗二千八百，言饮者九百首”，诗的数量和酒诗的数量在唐代诗人中都首屈一指。他的许多名作都提到酒，比如《琵琶行》：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

这一杯掺了别离的苦，诗人喝得眼底里的一切都凄凄瑟瑟的了，枫叶荻花，寂寥江月，远远近近，近近远远，让他心中愈发空落，只待那琵琶一曲，大珠小珠落玉盘，来充塞心中无底沟壑，尔后江州司马青衫湿，诗人完成千古绝唱。

当然，他的酒诗，最让人称道的还是那首小诗《问刘十九》：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清新雅致，安逸闲适。在一个飞雪漫天的日子，在一扇门里掩去寒冷，三五好友，围炉畅饮，笑谈风声。那酒香一定是最酽的。人生若此，夫复何求！

3.艳遇：隔座春酒暖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

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唐】李商隐《无题》

（1）

每个人心中都曾经有过艳遇的渴望，不管男人还是女人。一次偶然的邂逅，一个不经意地回头，风吹长发的飘逸，阳光下温暖的微笑，一低头的温柔，一轻嗔的娇羞，笑靥如花的妩媚，轻点在你柔软的心弦之上，你就爱上了她。那一段艳遇，像月光冲破云翳，像河水涌出山谷，像孤寂的夜里飘来的悠扬的歌声。

那么美好。有时又有一些淡淡的忧伤。曲终人散，不免怅然若失。那一种很美又很虚无的情感成为挥不去的记忆。钟立风一首歌曲《像艳遇一样忧伤》：远方悠悠响起，火车远去的汽笛，你的面容陌生又熟悉，那些飞逝而去的记忆和风景。你好，再见，忧愁，梦里流淌的河流，你的故事飘来了花香，像艳遇一样忧伤。

艳遇的美，在遥远的西藏的路途上等你，孤独的灵魂，相遇在拉萨纯净的阳光下。亦在江南的烟雨里，迎面走来一把油纸伞，伞下是一位结着丁香的姑娘。或在西北的大漠，在牡丹江畔的雪乡，在街头的拐角处，在尘世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一个眼光电到你，就是你。

只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再也没能忘掉你的容颜/梦想着偶然能有一天再相见/从此我开始孤单地思念。

这是每个人期念的传奇。

西子湖畔的雨，千年蛇妖白素贞借了一把伞，成就了一场人鬼情未了的惊世传奇。姹紫嫣红的牡丹园，青春女子杜丽娘作了一个梦，演绎了一场跨越阴阳两界的生死恋。泰坦尼克号上，一次旅行让屌丝杰克和贵族女萝丝坠入爱河，杰克毅然把生存的机会让给萝丝，感动了成千上万的痴情男女。

古今中外，最美丽、最传诵的爱情，莫过于艳遇。王子和公主总是一见钟情，然后才写就爱情的童话。

酒会亦是艳遇的良媒，除了酒会是天生的社交平台外，大约也因为酒是色媒人吧。传媒大亨默克多和华人女子邓文迪相识在酒会上。那时邓文迪还是香港的一个小小职员，参加默克多来港的欢迎酒会，邓文迪“一不小心”把红酒洒在了默克多的膝盖上。因了这杯酒，小人物邓文迪走进了默克多的视野，最终完成了灰姑娘的涅槃。

现代版的艳遇像瘟疫一样泛滥成灾，有了多少不寻常的故事，却少了叩动心灵的唯美。

（2）

在我看来，李商隐就是朦胧诗的鼻祖。他的诗，像一朵云，轻轻地托你到无边的苍穹之上，极目之处，云遮雾罩，有别样景致，却又看不清楚，只能隐隐约约感受到情天恨海，让读者怅然若失。

李商隐诗歌内容众说纷纭，本义大都是抒写爱情。这首《无题》，是他的代表作之一。

这是一个夏夜，星光微澜，凉风习习。诗人参加一个酒会。宴席设在精美画楼的西畔，桂木厅堂的东边。这样一个清爽浪漫的夜晚，怎能没有一场艳遇！

酒筵的那端，谁家的女子，深情款款。酒筵上人多眼杂，诗人和女子无法独处倾谈，更不能双宿双飞，但目光激起电石火花，随即打倒对方。不需要语言的交流，双方就能读懂彼此。烛光照映之下，行“猜钩”“射覆”的酒令，隔着座位，秋波暗送。酒到浓处，情暖人心。心动的感觉比酒更香醇。可叹时光无情，五更鼓敲响，应该上朝了，策马赶到兰台，象随风飘转的蓬蒿。伊人呢？伊人是谁？仿佛怕读者识破，诗人没有半点透露。

欢乐的酒筵，萌动的情思，一切情不自禁，而一切又归于黯淡。这就是李商隐。

我们已经无法知道这首《无题》背后的故事，也无法猜测后续的剧情，我们只读到这个瞬间，瞬间的眼波流转，瞬间的心有灵犀，瞬间的心旌荡漾。

这就够了，感情就是一种感觉，心灵被飞梭击中的感觉。

迷离，终将是爱情的归宿。迷离的不仅是诗歌中的爱情，而且是李商隐爱情生活的前世今生。

李商隐字义山。说起来不是外人，我们还是老乡。我们祖上明代才从山西的那棵老槐树下迁来，和唐代本地的那拨人没有半点儿传承关系，但毕竟都在这块土地上生活过，所以也叫老乡。唐朝时这块地方叫怀州，明朝时叫怀庆府，现在我们分属两县，李商隐家在沁阳。

我一直试图走进李商隐的感情世界，但总是迷乱在他45岁短暂却扑朔迷离的身世边缘。

（宋•佚名《夜宴图》，描绘唐代十八学士宴会的典故）

李商隐出生于唐宪宗“元和中兴”时期，但也是晚唐“牛李之争”刚刚拉开帷幕之际。“牛李之争”40多年，和李商隐的一生如影随形，李商隐纵有才华，也在“牛李之争”的夹缝中无法转身，只能在幕僚游历中耗尽政治热情，郁郁终生。

李商隐的人生有个良好的开端。他与唐朝皇族同宗，父亲做过县处级小官，也算是个“官二代”。不过，10岁那年，父亲在浙江任上去世，李商隐和母亲、姐妹回到怀州。怀州虽然是老家，但父亲出去的早，家乡没有什么人脉，李商隐人生地不熟，举目无亲。

转机出现在19岁那年。19岁的李商隐已经才学过人。他把自己的诗文寄给当时的文坛巨擎和士官达人，还真引起一位大人物的关注。这人就是令狐楚。令狐楚当时是天平军节度使，一方诸侯。同时还是著名的骈文作家，文章和韩愈齐名。令狐楚爱惜李商隐人才，把李商隐带在身边，作了幕府，相当于他的参谋、秘书。

令狐楚对李商隐视如子侄，不仅给予他政治上的起步，也给予他文学上的指导。李商隐诗中带有浓厚的骈文色彩，得益于令狐楚。

李商隐一生故事，皆发端于两个人物，一个是令狐楚，另一个是王茂元。

李商隐25岁那年，令狐楚去世。王茂元慕李商隐之名，邀请李商隐。是时王茂元任泾原节度使。这样，李商隐又投到王茂元麾下。

李商隐受到两位节度使的青睐，按说是他的福分。但这一转身，为他一生的仕途埋下祸根。

“牛李之争”中，令狐楚是牛党人，王茂元是李党人。两党水火不相容。李商隐为自己选择了一条狭窄的缝隙。

这缝隙，挤压他透不过气来，他一生郁郁不得志，只做过一些低官闲职，远离权力中心，可谓志在青云，身世浮萍。

传说鸟类和兽类战争，蝙蝠要做骑墙派，结果鸟和兽都把他当作异类，受尽白眼，无处容身。

李商隐就是那只可怜的蝙蝠。

一直想不通，李商隐为什么会攀附王茂元，拿自己的政治前途开玩笑。难道是为了爱情？入幕王茂元不久，李商隐娶其女为妻，两人感情很好。李商隐著名的《夜雨寄北》被现在的中学课本选用，那是王氏死后三年，李商隐怀念妻子而虚拟场景的作品：“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王氏是李商隐一生中最重要的女人之一，或者说最重要的爱情之一。

但王氏绝不是唯一的爱情。

李商隐娶王氏时，已超过25岁。在古代，25岁没结婚是不可想象的。推测王氏应是李商隐的续弦，李商隐自己在《祭小侄女寄寄文》中也说“况吾别娶已来，胤绪未立”，别娶，就是再婚。

那么，李商隐的初婚妻子是谁？李商隐那么多爱情诗，哪一首是写给初婚妻子的？——不得而知。

传说中的，人们津津乐道的，是他的几次艳遇。

青年时，李商隐在济源玉阳山学道。唐朝学道是很时髦的事，特别是女人，尤其是宫里的女人。武则天、杨贵妃都曾出家修道，虽然只是一块儿遮羞布，也可以看出当时的社会时尚。李商隐学道之时，玉阳山恰巧也有一位公主在修道。当然，故事的女主角不是公主，而是公主的侍从，一位叫宋华阳的道姑。前年，去王屋山的路上，当地的学者指着一处遥远的山坳，告诉我那里还有宋华阳的道观。我不相信，一笑置之。现在想来，还是应该去看看，至少感受一下诗人年少时是怎样的多情，让道姑也起了相思意。

李、宋道观里的爱情有疾而终。有一天公主发现了宋华阳身体上的变化，快刀斩情丝，把宋华阳送回了长安或者洛阳，李商隐也被赶下了山。这样风流的道徒大约只能去考进士。

和柳枝的一见钟情发生在考进士的途中，地点在洛阳。洛阳是繁花似锦的大都市，这样的城市容易流行一种病，叫艳遇。柳枝歌唱得好，义山诗写得棒，李义山住在柳枝家的隔壁，还没见面，先闻吟诗歌唱之声，两人就已动了情。柳枝是位好姑娘，但这名字取得风尘。这段艳遇故事的结局是，男主人公进京赶考，女主人公被嫁到外地，从此没了音讯。只有相思。

李商隐的爱情诗，是在纪念宋妹妹，还是柳姑娘？好像都不是。细读李义山的诗，都是难言之情。

（3）

回过头再读这首《无题》。

“画楼西畔桂堂东”。故事发生在这样的宅院里，雕楼画栋的房屋，熏着香气的厅堂。这一定是富贵人家。这里不是玉阳山的道观，也不是洛阳城诗人寄宿的寒舍。这里应该是长安或者洛阳的王侯将相达官贵人之家。

“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送钩、射覆都是酒令，也是诗人和意中人传情的方式。可见那个女人，也参与了这场酒宴。她不是侍女，她是主妇或者嘉宾，她有着高贵的身份。

“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应官：上班点卯；兰台：秘书省，掌管图书秘籍，李商隐30岁左右在这里上班。这是李商隐一生最顺畅的时期，来往的也是达官贵人居多。

心有灵犀的女人是谁？不是王氏，王氏不需要这样含蓄。不是宋华阳和柳枝，她们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

自古诗人多情，才情兼具的诗人也总是吸引女性的眼光，何况三十而立，男人成熟的魅力如一盏灯，总能温暖女人某个孤寂的夜晚。

一朵花为他绽放。诗人嗅着鲜花的芬芳前行，毫不吝啬地放纵着自己的感情，即使那朵花是带刺的玫瑰，或者有毒的罂粟。

心有灵犀的女子，是带刺的玫瑰，还是有毒的罂粟？

这场酒宴是在令狐家吗？令狐楚死后，当家的是他的小儿子令狐绹。传说当年令狐楚有意把女儿许配给李商隐，因为令狐绹的反对作罢。令狐家的女儿对父亲的爱徒也是情有独钟吧？会不会在令狐家的酒宴上，二人相遇，情依然而时已迁，只好借着送钩射覆传递旧日的款款深情？

也许令狐家的女儿已经远嫁，不会出现在酒宴上。也许根本就没有令狐楚以女相许的旧事。那么，李商隐长期在令狐家左右，和令狐家某个女性日久生情也未可知。比如令狐家的主妇和李商隐也是年岁正当……。

李商隐和宋华阳事情见光后，宋华阳被处罚极重，只是因为不守规矩吗？李商隐是一位求官心切的人，为一位侍女情迷，难道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宋华阳侍奉修道的公主是哪一位？和情圣李商隐有没有一面之缘？回到洛阳后，他们会不会有一次不期而遇？

李商隐众多的爱情诗，无不是闪烁其词，欲说还休。看来真的是说不得，说出来就是错，甚至说出来就是孽。最经典的《锦瑟》，更像是多年后，对这场不为时势所容的感情的最后总结。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这首诗的颔联和颈联解家皆不知所云。在我看来，四句写的正是这段苦恋的因果。庄生蝴蝶写诗人对那位女子的痴，望帝杜鹃写求之不能的痛；沧海珠写煎熬冷落的苦，蓝田玉的蔼蔼青烟里，是无尽的相思。其中的“珠”“玉”正是两人私授的信物，也未可知。这一段感情只能留待回忆，因为面对的时候，茫然不知所措。

有一些女子，注定只能是镜中花。究竟是花中的那一朵，不必深究。我们只需品味诗人笔下的艳遇，像美酒一样香醇，未饮人已醉。

足以。

4.喜庆：扶得醉人归

鹅湖山下稻粱肥，豚栅鸡栖半掩扉。

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

——【唐】王驾《社日》

（1）

春社是古老的节日。第一次认识春社，是在中学语文课本里。

“至于我在那里所第一盼望的，却在到赵庄去看戏。赵庄是离平桥村五里的较大的村庄；平桥村太小，自己演不起戏，每年总付给赵庄多少钱，算作合做的。当时我并不想到他们为什么年年要演戏。现在想，那或者是春赛，是社戏了。”

鲁迅先生的《社戏》里，描写他少年时参加春社去赵庄看戏的情形。

其实，春社是中国最古老的节日之一，如今在全国大多数地方已销声匿迹，南方个别地方还留有一些印记。

春社可以追溯到上古时代。那时人口不足，需要男女早点完婚生育。春社就是最早的婚介活动。春季的某一天，大约在春分前后，农事不忙，天气转暖，春光明媚，桑柘葱郁。人类的情欲如同大地万物一样萌动勃发。这时候人们举行都结伴去参加“仲春大会”。白天男女老少聚集起来，唱歌跳舞，嬉戏游玩。晚上，青年男女来到桑林中，和喜欢的人幽会，并且可以和不同对象随意交媾，不用受到道德约束、舆论谴责和法律制裁。那是真正的狂欢，褪去羞涩，除去束缚，随心所欲。

到了商周，礼法渐明，仲春大会的性质出现变化，但男女狂欢杂交并没有完全禁止。《史记》载孔子“野合而生”，一些人推断即为其父母在春社的仲春大会上相交而孕。

这样的活动反映在《诗经》里，《诗经》专门有《桑中》一篇：

爰采唐矣？沬之乡矣。云谁之思？美孟姜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爰采麦矣？沬之北矣。云谁之思？美孟弋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爰采葑矣？沬之东矣。云谁之思？美孟庸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诗的三章意思接近，大意是说：在哪里采摘女萝草呀？在沬城的郊外。我想念的人是谁呀？是那美丽的孟姜。约我来到桑林中，邀请我来到阁楼上，送别我到淇水上。没有父母之命，没有媒妁之言，只有男女的幽会欢好。

秦汉后，春社照常举办，只是内容彻头彻尾地变了。是时人口增多，人们生育的强烈愿望有所降低，加上儒家的教化，春社上男女嬉戏被严格禁止了。春社演变成以祭祀为主的节日。节日里，人们举行庄重的仪式，把酒糕、米饭、猪羊肉拿出来奉祀土地神，祈祷丰收。祭祀后，大家随意吃喝，吃不完的肉和其他祭品，还可以拿回家，或者分割给参加社祭的每一户人家。

陆游有一首诗专门写《社肉》：

社日取社猪，燔炙香满村。

饥鸦集街树，老巫立庙门。

虽无牲牢盛，古礼亦略存。

醉归怀余肉，沾遗偏诸孙。

社日里祭祀的猪肉，烤过后满村都能闻到香味，连饥饿的乌鸦都为之垂涎。分过社肉后，诗人舍不得吃完，把剩下的带回家，分给子孙们，让全家老少都能感受到社神的恩惠。

祭祀是庄重的，也是无趣的。但人们更愿意从盛大的活动中找出点乐子来。现在，中国传统节日正在弘扬，西方洋节日也西风东渐，节日一个接着一个，还是满足不了人们的愉悦要求，又人为的创造出什么“光棍节”“购物节”，其实只是为了寻找狂欢的理由。古人没现在人不拘不羁，弄那么多节，但现成的节日还是要趁机闹腾一番的。于是，祭祀过后，春社又安排娱乐节目，主要有敲社鼓、食社饭、饮社酒、观社戏。从古人的记载来看，当下的节日没有一个赶得上春社的热闹的。

比如杨万里《观社》诗记录了宋代的社日场面：

作社朝祠有足观，山农祈福更迎年。

忽然箫鼓来何处？走煞儿童最可怜！

虎头豹面时自顾，野讴市舞各争妍。

王侯将相饶尊贵，不博渠侬一晌癫！

山农为了丰收祈福，作社祭拜神灵，场面宏大，引起大家的观赏。忽然从哪里传来萧鼓声，惹得小孩子们都跑过去观看。表演队伍走过来，有装扮成老虎的，有戴着豹子面具的，连老头老太太也唱着跳着。王侯将相尽管尊贵，但哪里有农家社日里癫狂表演更快乐！那种击鼓吹萧，野讴市舞的热闹场面，也许现在的元宵节勉强可比。

当然，成年人最痛快的还是喝社酒。酒这东西，文人可以从中找到雅趣，普通人也能喝出一番自己的天地。北宋张耒的《田家》，单说社酒：

社南村酒白如饧，邻翁宰牛邻媪烹。

插花野妇抱儿至，曳杖老翁扶背行。

淋漓醉饱不知夜，裸股挚肘时欢争。

去年百金易斗粟，丰岁一饮君无轻。

村酒已经酿好，邻翁宰牛，邻媪烹煮。农妇头上插花，抱着孩子过来了，老公公拄着拐杖，抉着腰过来了。大家畅饮者，有的露着大腿，有的挽着胳膊，欢快（纵情狂欢）了一夜。迎来这样一个丰收年景，怎能不畅饮庆贺！

（宋•张择端《清明上河图》（局部）。清明是稍晚于春社的又一重要节日，画面显示宋代人民过节的热闹场面。）

（2）

写春社最有名的，还是王驾这首《社日》。王驾虽然名气不大，《社日》写的却极有艺术性。全诗没有一字正面写社日的情景，节日的欢乐气氛却洋溢其中，令人神往。

诗人写社日，从农村的环境写起。先说地里，稻粱肥，水稻和高粱长势很好，看来今年又是丰收年。再说家里，豚栅鸡栖，豚就是猪，栅音zhà，这里指猪圈，引申为动词。栖，qī，歇息。猪满圈，鸡在栏，农民生活富足。半掩扉，屋门只关一半。扉，屋门。古代常用“夜不闭户”表示富庶安定，连盗贼都没有。

社日是庆祝丰收的，如果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人们自然没有心情去狂欢。所以，“鹅湖山下稻粱肥，豚栅鸡栖半掩扉。”两句，看似写村居风光，其实是把“社日”的氛围做足，五谷丰登、六畜兴旺、丰衣足食，渲染了丰衣足食、喜气洋洋的气氛。

接着大家可能想到诗人会大书特书社日的欢乐情形，就像杨万里的《观社》和张耒的《田家》一样。谁知诗人来了个空手翻，略过繁盛的社日过程，直接到了社日结束。

诗歌讲究跳跃，辗转腾挪，像微电影，情节在画面中闪过，绝不拖泥带水。

桑柘，即桑树和柘树，都是养蚕的树木，“桑柘影斜”，夕阳西下，树影在地越来越长，天色已向晚。春社就像这春日暖阳，经历一天的热烈和欢闹，渐渐消失了它的温度，大家散去，各自回家。

家家扶得醉人归，最后一句恰如诗眼，携起全诗精华。正如一树嫩绿中的红花，一颗戒指上的翡翠。

只一醉字，让人浮想联翩。白日里众人社宴，是何等的兴高采烈。你我推杯换盏，一开始谦卑恭让；酒至酣处，来着不拒；渐至醉时，恣肆欢谑，放浪无羁，痛快淋漓。大家不醉不归，及至归时，踉跄不能成行，只好相互扶携回家。不仅贪杯的人如此，平时不善饮者，今日也醉不成形。所以家家酒醉，人人扶墙。

一天的社日精彩都在这一句中醉过去了。这就是诗歌，删繁就简，去芜存菁，只在意最炫目的一瞬。

（3）

王驾生活在晚唐。晚唐虽没有了盛唐气象，但人民尚且安居乐业。王驾官至礼部员外郎，相当于现在的文化部副部长。在一个春意盎然的时节，路过鹅湖山，恰好碰到当地的社日活动。社民热情相邀，王驾与民同乐，见物阜民丰，自然心悦意然，举杯向醉。于是有了这首《社日》。

鹅湖山在江西铅山县，鹅湖山下有鹅湖，因为东晋一位姓龚的名士在这里养鹅而得名。鹅湖山很有名，文人墨客慕名而来，或者因文人墨客的到来而享誉一时。山湖与人，牵系着一个情怀的纽带。

南宋和晚唐一样，都是朝代的衰败期。不过晚唐从内部腐烂，所以文人倾醉。南宋受外敌侵扰，文人刚烈。

刚烈的辛弃疾和王亮在鹅湖的金风玉露一相逢，鹅湖便流淌起高山流水剑胆琴心的忠义诗情。公元1188冬，陈亮从故乡浙江东阳专程来江西上饶拜访辛弃疾。当时正值辛弃疾在病中，“我病君来高歌舞，惊散楼头飞雪”，好友来了，精神为之一振，病也好了大半。两位壮怀激烈、文采飞扬的爱国词人同游鹅湖，酌瓢泉而共饮，长歌酬答，倾诉不尽仰慕之情和报国之志。游玩十来天，陈亮返回，可辛弃疾又觉得意犹未尽，又去追赶陈亮。到了鹭鸶林这个地方，天公不作美，下起大雪，道路泥滑追不上了，只好作罢。

我们不能用平常心态去揣度文人。辛弃疾像一个执着的疯子，又像一个任性的孩子，全然顾不上矜持和谨严，全凭一时冲动，只为一份说走就走的友情。

辛弃疾遥望陈亮远去的方向，怅然若失，耿耿不能释怀。他一个人喝起闷酒，情不能已，乘兴填了一首词，叫《贺新郎》，抒发惜别之情：

把酒长亭说。看渊明、风流酷似，卧龙诸葛。何处飞来林间鹊，蹙踏松梢残雪。要破帽、多添华发。剩水残山无态度，被疏梅、料理成风月。两三雁，也萧瑟。　佳人重约还轻别。怅清江、天寒不渡，水深冰合。路断车轮生四角，此地行人销骨。问谁使、君来愁绝？铸就而今相思错，料当初、费尽人间铁。长夜笛，莫吹裂。

那一年辛弃疾和陈亮都已50多岁，华发早生，壮志未酬。辛弃疾把陈亮比作才华盖世的陶渊明、诸葛亮，感叹岁月蹉跎，报国无门。

朋友不在的日子，他一个人孤独飘零，听着幽怨的笛声，销骨愁绝。辛弃疾把他们的友情写得很深很深，把对知己的思念写得很深很深，借此“清江、天寒、水深冰合”的“眼前景”，极言自己对友人和时局的极度怨闷。

陈亮看到这首词后，作词唱和，“老去凭谁说”，感叹知音难得，希望互相鼓励，坚持共同主张，奋斗到底。一来一往，二人唱和竟达五首，被后世称为文坛盛事。

同样的鹅湖山，同样的瓢泉共饮，王驾见到的是“稻梁肥”，在辛弃疾和陈亮眼中，却是“剩水残山无态度”，就像偏安江南的南宋王朝。

还是在南宋，鹅湖在铅山县令章谦亨的眼中，又是秀丽而闲适的。

《浪淘沙•云藏鹅湖山》：

台上凭栏干，犹怯春寒。被谁偷了最高山？将谓六丁移取去，不在人间。却是晓云闲，特地遮拦。与天一样白漫漫。喜得东风收卷尽，依旧追还。

明明是云遮住山头，词人偏装傻，问谁把山峰偷去了？云山雾海，云遮雾罩，真的美不胜收。

所谓因情见景，信也。

就像喝酒，不同的情怀的人，能喝出不同的滋味。但有一种场合，人们都会一醉方休，那就是喜庆庆贺。一杯美酒，既淳且香，隔壁三家醉，开坛十里香。人生四美，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都是值得庆祝的，琼浆玉液、玉液金波正是庆贺的上上之选。

直到现在，哪一家过节日、办喜事，不请几桌喜酒庆贺呢？

乡里有谚：宁苦一年，不苦一节。即使在最贫困的时节，也要打两壶老酒庆祝节日。记得有一年春节，我十来岁的样子，去外婆家走亲，邻里比我年长的表哥们灌我酒，十来杯入口，肚里七荤八素，自己跑到屋后呕吐不止。那是我第一次喝酒，喝得昏天黑地，烂醉如泥。从那以后，知道喝酒是过节的传统项目，也是节日最热闹的节目。以后的春节里，去外婆家走亲，一边惴惴不安，一边又满怀期待。不安的是怕重蹈酒醉覆辙，期待的是大人们酒局的热闹使节日的气氛达到高潮。

其实喝酒不仅仅是祝福节日，而且是祝福心情。如同为了一个节日，我们不远万里，历尽艰辛，千方百计地回家，只是小住几天。我们奔波的是祝福，畅饮的是团聚，相处的是父母亲人欢乐的人伦。

家家扶得醉人归，醉得就是心底最温情的小幸福。

5.闲适：杯尽壶自倾

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

泛此忘忧物，远我遗世情。

一觞虽独进，杯尽壶自倾。

日入群动息，归鸟趋林鸣。

啸傲东轩下，聊复得此生。

——【东晋】陶渊明《酒（其七）》

（1）

闲适是生命的一种状态。

耶和华在西奈山向摩西传十诫，其第四诫是：星期天必须休息，守为圣日。他甚至下令，凡星期天工作者格杀勿论。有一个人在星期天捡柴，他便吩咐摩西，让信徒们用石头把这人砸死了。未免太残忍了。不过，我们不妨把这看作寓言，其寓意是：闲暇和休息也是神圣的。

闲适首先得有闲暇，但闲适和闲暇是不在一个层面上的。闲适，闲是表象，适才是内涵。适是体验，是超脱自我超脱现实的境界。

辞典中对“适”的解释是舒服、适意。劳累、繁忙固然难以舒服、适意，但只有闲暇，虚度年华，也未必心情舒畅。闲适是从俗务中抽身出来，回到自我，在自己的天地里流连徜徉，悠然自得。闲适的内心宁静而澄澈。

文人雅士爱闲适。年轻时，读南宋周晋词《清平乐》，读到其中的“无诗无酒情绪，欲梅欲雪天时”，立马震撼了。在寒冷的冬天，诗人是怎样的生活？冬天正是闲暇时，词人坐在藏满书籍的屋子里，阳光慵懒的穿窗而入，顿时满室生春。半部残局静静地躺在茶几上，那是昨晚打谱，因为手寒没有摆完留下的。虽然满窗晴日，但这样寒冷的天气，应该是梅花含苞，雪花将落了。这时候，不想读诗，不想饮酒，只想点燃一炷香炉，安静的坐着，研读一些书帖碑文，打发闲暇的日子。

读过这首词，心向往而不能自已。生活原来可以极淡的，淡到随心所欲，不去刻意做什么。淡到静静地坐着，任时光流逝。

闲适可以不借助任何媒介，但有些事物天生与闲适有缘。那些有味而无用的东西，如诗，如酒，如琴棋书画、哲学、爱情等，都可以娱乐自己，让自己洞入别样天地，忘掉世俗烦恼。

（2）

淘遍历史，真正遁入闲适之境的，陶渊明可算上第一人。

唐代，秦岭有终南山。很多人隐居在这里，其实不是真隐，而是伺机而动。这里离长安很近，这些“隐士”希望借地利之便，有机会结交达官贵人，从而谋求政治上的红利。

高官，真心想和你做朋友。

姜太公在渭水垂钓，钓到了周文王，钓到了周王朝的齐国。诸葛亮在南阳躬耕，播下了三分天下，播下了蜀国丞相。

从此，世人东施效颦，在机会主义的道路上乐此不疲。

陶渊明是个例外。陶渊明真心把自己关在桃花源内，过自己闲适的日子，无论秦汉，不知魏晋。

很多“阶级论”者认为陶渊明的闲适，是对当时黑暗社会的逃避。我说，闲适就是陶渊明身上流淌的血液，是胎带的DNA，坠地时就注定了一生的潇洒和落魄。

只是不知道，他是不是衔酒而生。

反正，他是喜欢酒的，从很小很早的时候。

他早年时就“性嗜酒”。这样贪杯，一般人家是承受不起的。陶渊明早年家庭应该是富裕的，至少有不少田地，放到20世纪，就是一地主。但这样的小地主家庭，也经不起他“造饮辄尽，期在必醉”这样的折腾。没办法，得想办法挣钱。古人挣钱的门路不多，最直接的就是做公务员。

现在做公务员很难的，“千军万马赴国考”，况且待遇也不好，工资不够每天喝酒的。但陶渊明时代是晋代，连科举都没有，做官全靠出身和关系。陶渊明的祖父陶侃，是东晋的开国功臣，尽管陶渊明只混了个小地主，但出身摆在那里，弄个一官半职不是难事。

很多人以为陶渊明只做过81天彭泽县令，其实是误解。陶渊明断断续续做过13年的官。前期做官也很认真，无奈“质性自然”，受不了那拘束，做了辞，辞了做，岁月蹉跎，转眼就是13年。彭泽县令是陶渊明最后一次做官。

陶渊明做官，是因为有酒喝。他在《归去来兮辞》中说：“公田之利，足以为酒。”做官有“福利”，那就是朝廷专门给养的田地，叫“公田”。陶渊明在彭泽县，公田是50亩。陶渊明说，这50亩公田都种成高粱吧，因为高粱能酿酒。老婆急了，都酿了酒，吃什么呢！最后俩人各让一步，25亩种高粱酿酒，25亩种稻谷裹腹。

做官时，部下来报告工作，陶渊明嘬着小酒说：“我来做官是为了喝酒，工作的事跟我说干什么。”

官场爱好杯中物，主要是因为应酬，因为结交关系。所以说“革命的小酒天天醉。”“宁可胃上烂个洞，不叫感情裂条缝”。像陶渊明这样自斟自饮，只喝酒不管事的，古今官吏恐无第二。

做官有酒喝，挺好。可喝酒是有代价的，就是遵守官场规则。官场可以不做事，但不能“躲进小楼成一统”。在彭泽县作了81天官，上司要来视察了，官场上的礼节甚多，至少要毕恭毕敬。陶渊明受不了了，挂印而去。

现在看来，陶渊明太任性，确实不适合做官。但当时人不这么想。陶渊明死后，被好友谥号“靖节”，称赞他饮酒辞官是有气节的事。东晋之后的南朝梁王朝，太子萧统编了本书叫《昭明文选》，专门给陶渊明作传，对陶渊明纯真、率真赞赏有加。其实，魏晋以来，文人饮酒废事颇多。“竹林七贤”个个好酒，醉后或睡、或唱、或笑、或哭，痛快淋漓，从不看人脸色。

这时的文人，被余秋雨称为“精神开拓者”，如果延续下来，到了陶渊明，可谓“精神自由者”。

后人羡慕他的气节，不在于他对官场的不容和背叛，而在于他对一切物质环境决裂的勇气，包括权势和优裕的生活。

他只听从内心的召唤，他要回归生命的初始状态，回归田园和闲适。

他天生是自由的，他天生是闲适的，一切羁绊，对他都是不能承受的伤害。

这不是官场的错，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也不是陶渊明的错，他本不该在官场，归去来兮，是最适合他的选择。

所以，回到自由而闲适的精神家园，他欣喜若狂，写下《归去来兮辞》：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回来吧，田园都要荒芜了。为什么不回来？既然心神被形体役使，不能自己当家作主，为什么悲愁失意？觉察到已经过去的事情无法挽回了，但知道以后的事情还可以补救。误入歧途还不远，明白了过去是错的，现在的选择才是对的。

他愉快、坚定、彻底的选择了归隐。这以后，即使食不果腹，即使朋友苦口婆心，也没有改变他的志向。

归隐后，他做的最多的事情，一是劳动，一是饮酒。

《归去来兮辞》里描绘了那幅场景：

乃瞻衡宇，载欣载奔。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

衡宇，指自己简陋的家。寄傲：寄托傲然自得的心情。策，拄着。扶老，手杖。岫，山峰。段落翻译下来就是：终于看到自己简陋的家了，高兴地奔跑过去。家僮欢快地迎接我，小孩子们在门口等待着。院子里的小路快要荒芜了，松菊还长在那里。我带着孩子们进入屋室，酒早就斟满了酒杯。我端起来自斟自饮，顺便看看院子里的树木，感觉心情舒畅；倚着南窗寄托傲然自得的心情，觉得住在狭窄的小屋里也非常适宜。天天到院子里走走，成为一种乐趣，小园有门但经常关着不让外人打扰。拄着拐杖随时走动休息，经常抬头望远。云气自然而然的从山里升腾，小鸟飞累了也知道回到巢中；阳光黯淡，太阳快落下去了，手抚孤松徘徊留恋不忍离去。

这就是陶渊明归隐后的生活，简单而幸福。

（宋•钱选《归去来辞图》。描绘陶渊明《归去来兮辞》的意境）

（3）

《饮酒》（其七）和《归去来兮辞》如出一辙。

陶渊明流传下来的作品有120余首，写到酒的有60多首。有20首直接以《饮酒》为题，这20首，并非全是写酒，应该是酒后所做，也冠以“饮酒”诗名。比如那首著名的《饮酒（其五）》：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写回到家园后的闲适生活，虽然没有酒，却有酒香扑鼻，所以也列入饮酒诗。

本节所选的是第七首。也是辞官归来后所作。写的是秋天对菊饮酒的悠然自得。

“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 秋天的菊花开得很好，我捡起还沾着露水的菊花。

宋周敦颐《爱莲说》“晋陶渊明独爱菊。”秋天是菊花的季节。在百花早已凋谢的秋日，惟独菊花不畏严霜，粲然独放，表现出坚贞高洁的品格。陶渊明甚爱之，诗中屡次写到菊，而且常常把它同松联系在一起，如《和郭主簿》：“芳菊开林耀，青松冠岩列。怀此贞秀姿，卓为霜下杰。”《归去来辞》：“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此诗首句“秋菊有佳色”，亦是对菊的倾心赞美。

陶渊明不太描写事物的外在景象，因为描写太细，反而显得刻意，所以在这里，写秋色之好，只用“有佳色”三字，具体怎样“佳”，则不想说，不需说，显得极其朴素，正合乎陶渊明对事物“不求甚解”的态度。

“裛”，通“浥”：沾湿。“掇”，拾取。“英”即花。“裛露掇其英”，带露摘花，色香俱佳。陶渊明诗中多次提到“采菊”，采菊在这里并不是为了表示诗人的闲情逸致，其实，陶渊明没有那么矫情，陶渊明的诗风自然质朴，也不会那么矫情。古代，菊花的主要用途不是观赏，而是食用。当时人们认为，食用菊花能够延年益寿。屈原《离骚》说：“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到魏晋六朝，服食菊花成为风气。曹植在《与锺繇九日送菊书》中写道：“辅体延年，莫斯之贵。谨奉一束，以助彭祖之术。另外，菊花可以泡酒喝，这更使得陶渊明以采菊为乐。

“泛此忘忧物，远我遗世情。”说的正是菊花泡酒。秋菊佳色，助人酒兴，作者不觉一杯接着一杯，独自饮起酒来。“泛”这里是纵情饮酒的意思。“忘忧物”指酒。曹操《短歌行》：“何以解忧，惟有杜康。”“遗世”，遗弃俗世，有句成语“遗世独立”，说的就是超凡脱俗。这里主要是指不去做官。

“一觞虽独进，杯尽壶自倾。”这两句强调“独”“自”。诗人在酒的世界里，忘记忧愁，忘记烦恼，宁静而美好。饮酒有不同的境界，孔融是“坐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讲究的热闹和尊崇；诗人恰恰相反，对菊自酌，图的清净和闲适。独饮最易寂寞，纵然李白这样浪漫的人，也免不得“花间一壶酒，对影成三人”，清冷孤寂之感溢于酒中。苏轼“我与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欢饮中有些许落寞。陶渊明的“独进”，却毫无冷落之感。“杯进壶自倾”，直到把酒喝完，壶喝尽，正说明诗人独饮的兴致很高，喝的心安理得，怡然自得。

善于独饮者，要么心有块垒，借酒消愁，抒不平之怀；要么心性澄明，无我两忘，得自然之趣。陶渊明，后者也。

“日入群动息，归鸟趋林鸣。”陶渊明的自然之趣，在于田园。群动，各种活动的生灵。日薄西山，各种动物回窝，飞鸟归巢，周围逐渐寂静下来。林中不时传出几声鸟鸣，好像在呼唤还眷恋着外面世界的同伴。这是一幅诗意的田园图，在陶渊明的诗里，我们曾反复品赏。他的“云无心而出蚰，鸟倦飞而知还”，他的“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他的“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他喜欢飞鸟归巢的情形，风景再好，终有倦时，只有自己的家，才是宁静温暖的港湾。

“啸傲东轩下，聊复得此生。”对菊饮酒，啸歌采菊，自是人生之至乐。能够这样无拘无束的按照自己的心意自由地生活，不是人生最高的快乐吗？

想起流行的一个哲理故事。一个年轻人拼命地挣钱，为的是有一天能无忧无虑地散散步，晒晒太阳。一位长者告诉他，我不富裕，可有大把的时间躺在墙根下晒太阳。每个人对这个故事会有自己不同的解读，可不能否认的是，闲适，是生活的恩赐，是生命的奢侈，是每个人都能达到的最简单的幸福。只是我们选择的途径不同而已。

陶渊明，在闲适中自得自乐自足。他生活是清贫的，可心是自由的。

6.优裕：一曲新词酒一杯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

夕阳西下几时回？无可奈何花落去，

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北宋】晏殊《浣溪沙》

（1）

历数中国古代著名文人，晏殊不是最杰出的，却是最幸运的，如果刘邦李世民乾隆这些偶尔弄弄风月的帝王不归到文人之列的话。北宋是中国历史上对文人最恩遇的朝代，又是中国历史上物质最丰富、文化最昌盛的朝代。宋仁宗时期是北宋的巅峰时期，也是政治最开明的时期，生活在宋仁宗时代的文人是幸运的。这样一个富庶和平时代，久居高位、安逸富贵几十年，除了晏殊，这样的文人再找不出第二人。

很多人把跌宕起伏视为传奇。但如果文人整体性政治失意、仕途坎坷、生活奔波，平稳得意就成了传奇。晏殊就是这样的传奇。

文人多自负，大多满怀精忠报国的热情和建功立业的梦想。屈原忧楚国之不兴，怨楚王之不用，于是“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最终在举世皆浊中投江自尽。曹植空有“捐躯赴难，视死如归”的决心，却在鱼山闻梵中郁郁而逝。李白以不世之才自居，一生矢志不渝地追求实现“谈笑安黎元”、“终与安社稷”的政治理想，终因不谙时事而放逐一生。王安石、辛弃疾，这样的文人太多太多，最终都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间。

晏殊没有多大政治抱负。在他的诗词中，从来没有慷慨激昂的高谈阔论，没有建功立业的意气风发。甚至，对做官他也没有刻意地追求。晏殊少年时是“神童”，13岁就被知府推荐去朝廷考进士。宋真宗亲自主持考试，小晏殊拿到试题，立刻说：“陛下，这道试题我曾做过，请重新出题。”宋真宗很吃惊，再出题，晏殊得了高分。晏殊的诚实和对功名的淡泊受到称赞，当即就被授予了官职。

还有一次，因天下无事，朝廷给百官放假，让他们到风景名胜处游玩。晏殊因为家里穷，没钱旅游，就呆在家里和兄弟们一起诵读诗文。这事不知怎么让宋真宗知道了，立即给晏殊加官，让他教太子读书。晏殊懵懵懂懂地升了官，却不知道为什么。一天，真宗为了显示恩宠，特地告诉他升官的原因。如果换了别人，可能会沾沾自喜，添油加醋进行一番自我表扬；或者轻轻带过，表示默认。可晏殊不是。晏殊对真宗说，我不是多么高尚、多么敬业，我也很想出去游玩，只是家里穷没有条件出去罢了；如果有钱，我也会和大家一样。晏殊就是这样质朴的人，不知道粉饰自己，不懂得讨好取巧。好在真宗不是个糊涂的皇帝，反而更加欣赏晏殊了。

长期相处，老实人不吃亏。精明人得一时之利，老实人受终身之惠。

晏殊就是这样，从来不刻意，从来不矫情，从来不投机。这样的人，没有吃亏，他平步青云，到仁宗时，就做到了宰相。

古代政治是文官制度，做宰相的大多是文人，其中著名诗人也不少，比如唐代的张九龄、宋代的王安石等。但这些诗人宰相，都经历了仕途波折，几度坎坷，不能在位善终。即使是一代贤相张九龄，守正嫉邪，刚直敢言，坚拒武惠妃的贿赂，反对任用奸佞的李林甫、庸懦的牛仙客，提醒唐玄宗安禄山貌有反相，但在和李林甫的斗争中，遭到唐玄宗的疏远，最后被贬官降职。只有晏殊，虽有起伏，但始终受到皇帝信任，安享高官富贵。

（2）

晏殊一生诗酒生活，对人丝毫不矫揉造作，有了钱，作了大官，喜欢请人到家里做客，每次设宴欢饮，都要不醉不归。

（清•禹之鼎《乔元之三好图》，表现学者乔元之的书、酒、音律“三好”，晏殊同样有此“三好”）

《浣溪沙》就是表现他诗酒生活的代表作，一些惆怅，一丝感伤，还有一点矫情，这就是他的优裕人生。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柳绿花红，惠风和畅。旖旎春光中，在小园亭台，找三五个闲友，置一桌闲酒，唱着昨晚新填的歌词。生活本可以无忧无虑，但是什么勾起了淡淡的思绪？原来，一样的春光和煦，一样的花香鸟语，一样的亭台楼阁，这样的场景，不是去年的曾经吗？一切如旧，只有岁月在流逝，如同日薄西山的夕阳，带着生命的温度悄然而去。

安逸富贵的人更加留恋生命，对时光更加敏感。那些劳作困顿的人，感到时光太累，没有心情，也没有时间去细细品赏时光。优裕的人，把一缕缕心思当做刻刀，企图雕刻时光，但时光流逝是自然规律，谁也无法阻挡。所以，词人只能在惋惜和惆怅中感叹“夕阳西下几时回”。

夕阳终是要回来的，期间不过几个时辰。词人故作糊涂，因为他知道，明日之太阳又有不同，就像闲酒和风，以及这份旖旎春光。一个轮回，时光又老去一寸。词人不糊涂，只是禁不止的失落和迷茫。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春天的脚步走在花丛中，刚刚绽放的花转眼又飘落，“落花流水春去也”，让人如何不惋惜！更令人伤感的是，眼看着花飞花谢，却又无可奈何！花枝上的小燕子，也是才从北国飞来吗？一个冬天不见，好像还是去年模样。无论是对花落的“无可奈何”，还是对燕来的“似曾相识”，都有恍如隔世，天上人间的感觉。

北方的春天短暂，阳光才晃得温和起来，立马又灼热了。就像青春，还没来得及享受，人就老了。无力抓住时间的缰绳，只能和时间共徘徊。而岁月，又在徘徊中蹉跎而逝。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是名句。

“无可奈何”是艰难的放手。明知道花开花落是自然规律，不是人力所能逆转。惟其如此，才倍觉留恋。留恋之余，又是不得不放手的惋惜。惋惜留恋是感情，放手随缘是态度。面对春光如此，面对鲜花如此，面对人生的其他美好诱惑，何尝不应该如此呢？金钱、权势、荣誉、美色，还有许许多多的感情，串起生命的五光十色，这些东西都想容纳，都想留住，又太累，如此，不如放手随缘，繁华世界，弱水三千，一瓢怎能盛下，所以要学会放下。晏殊的优裕，就是因为不为不可为之事，不强求，不贪恋，该放下的放下。

“似曾相识”是多情的惆怅。去的不得不放手，来的又充满期待地去迎接。燕子秋天南去，春来北归，不违时节。这本是平常的自然现象，在词人眼中，偏偏看着回归的燕子还是去年的那对。因了似曾相识，感情一下子拉近了许多。因为燕子这对“老朋友”的到来，刚刚为花落而感伤的情愫稍稍得到缓解，但燕子的北来南去，象征着季节的变换和年华的交替，不免有凭生出许多惆怅。

就像晏殊的诗酒人生，优裕从容，只是时光太浅，怎能不令人唏嘘。

晏殊有许多感叹时光易逝的诗词，表现优裕的诗酒生活，主题大致相同，用词又都极美，总能让人在叹惋中有一丝缠绵。

时光只解催人老，不信多情，长恨离亭，泪滴春衫酒易醒。梧桐昨夜西风急，淡月胧明，好梦频惊，何处高楼雁一声？

这首《采桑子》，同样抒发了叹流年、悲迟暮、伤离别的复杂情感。和《浣溪沙》不同的是，这首词里，时光不再是被动的蹉跎者，而是变成了主动的“赶路人”。他不仅仅是像朱自清《匆匆》中描述的那样，伶伶俐俐地从身上跨过，从脚边飞去了，还丝毫不怜悯人世的别情离绪，拿着鞭子催人赶趁这韶光。

有什么办法呢？即使泪湿春衫，借酒浇愁，也难以排遣时光的不解风情。这种情绪，剪不断，理还乱。

全词感情悲凉而不凄厉，风格清丽哀怨，正是晏殊富贵诗的典范。

（3）

文人皆多愁善感，惜春是文人笔下经久不衰的题材。不同的人，惜春的境界又大不同。

同样是北宋词人，欧阳修曾受到晏殊的栽培。欧阳修也有惜春之作：

《蝶恋花》：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高宅大院，门户一重又一重，佳人住的地方，是怎样的与世隔绝呢？倚在高楼上，只能看见如烟似雾的杨柳，像一道道垂帘幕布，数不清有多少层。玉制的马衔，雕刻精美的马鞍，丈夫骑着这样的马，恐怕正在歌楼妓院游玩，只是高楼林立，看不到通往章台的路。三月春暮，雨大风狂，关上门，天已黄昏，怎样才能留住这春天呢？眼里含着伤感的泪，问花，花不回答，却随着一阵狂风飘落，飘落到了秋千的那端。

这首《蝶恋花》描写的是闺中少妇，在将要逝去的春天里，敏感的联想到了自己的青春和爱情。青春被一道道门禁锢起来，等待像春天一样老去。情人薄幸，游冶不回，爱情像暮春的鲜花一样，任凭风吹雨打。主人公对春天的惜别，是泪光盈盈，痛彻心扉。这种感情那么浓郁，爱恨情仇，棱角分明。

晏殊的惜春，却是含蓄、隐忍。“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淡淡的情绪，淡淡的忧伤，小园香径独自徘徊，慢慢排解对时光的眷恋，绝不会轻率地对花明知故问。这是一种气质，成熟并成功的男人从容、优雅和适度的气质。

这样的男人即使喝酒，也决计不会放纵。“劝君莫作独醒人，烂醉花间应有数。”即使是认为应该烂醉的时候，也有所节制，烂醉花间，能有几回？其实，晏殊对酒的迷恋绝不亚于陶渊明、李白。晏殊现存诗158首，提到酒的有近三分之一。大家都是酒中客，只是寄托的感情不同，所以酒中散发的香味也各有特色。陶渊明就像是窖藏老酒，熟醉中总有隔世的味道；李白像杯烈酒，酒香逼人，不醉不归；晏殊像是陈年花雕，味不浓烈，但常饮常醉，醉得够醇够优雅。

晏殊词青睐杯中物，还钟情于一种动物，那就是“燕子”。“燕鸿过后莺归去，细算浮生千万绪。”，繁华和衰落，失去和拥有，悲伤和欣喜，就像这来来去去的燕子。风云不测，人生无常，仕途险恶，宦海浮沉，晏殊岂无高处不胜寒的忧惧？幸而他性情豁达，透过晶莹的酒杯看透世事沧桑，始终坚守一个信念：寒冬总会过去，燕子总会归来。所以，晏殊的人生，总是雍容华贵的优裕。品味晏殊的酒，伴着燕子飞过的踪影，或许能更深地领悟两个词：超然、淡定。

二、思

孤醒立众醉，古道何由昌

7.蹉跎：醉里挑灯看剑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南宋】辛弃疾《破 阵 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

（1）

人生最怕“蹉跎”二字。还没来得及相爱就老了；还没来得及奋斗就老了，还没来得及……。岁月就像秋天的黄叶，迟早要被寒风吹得一片不剩，只余下一些记忆的痕迹，散落成一地的斑驳，再也找不回昨日的繁花似锦。

人生蹉跎，在于流年已逝，而我们未变。我们执着于一种生存状态，惯看秋月春风，等待是非成败转头空，结果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终于有一天，看见的记住了，消失的淡忘了，满城染伤，望着那一地的飞絮枯黄，心里唯有怅惘。

其实，没有谁的人生是完美的，纵然蹉跎，也可以无悔，因为我们毕竟用心地等待过。

（2）

辛弃疾一生都在等待，在等待中蹉跎，为了一个无法企及的梦想，豪情满怀，持筹枕戈，直到白发丛生！

辛弃疾是顶级词人，很多人想当然以为辛弃疾是位学者，或者是位文官。其实，写词只是辛弃疾的副业，是他抒情言志、排遣郁闷的方式，辛弃疾的职业是军人，是位不折不扣的将军。辛弃疾的词大多金戈铁马，就源于他的军人身份。

《破阵子》就是描写军旅生活的词。

词的开篇，将军就醉了。军人多豪情，酒助豪情，明代张恒《凉州词》“醉听古来横吹曲，雄心一片在西凉”，抒发渴望建功立业、报国安边的慷慨激越；唐朝王翰《凉州曲》“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尽显难免视死如归、义无反顾的坦荡豪情。而清周准《塞下曲》“持筹绝域感蹉跎，沙塞年年漫枕戈。”多有长年戍边岁月蹉跎的感慨；宋范仲淹《渔家傲》“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毫不掩饰思乡念亲之情。

辛弃疾又是哪种醉？也许读完全词才能体会将军的醉中滋味。且挂起。

若是常人，酒醉之后，或者豪言壮语，聊天吹牛滔滔不绝；或者不言不语，倒头大睡昏昏沉沉；或者借酒滋事，闹个鸡飞狗跳鸡犬不宁。而将军却与众不同。他酒醉后，挑亮灯光，在灯下细细把玩起宝剑来。古时候燃的灯是煤油灯，把煤油放在陶瓷碗中，揉一段棉线，一端放在油里，另一端点燃，就是古代最普通的照明工具。油灯燃烧一段时间，棉线会结“茧”，就是灯花，影响照明，挑开灯花，火焰就亮了。将军把灯花挑开，是为了把宝剑看得更仔细。

现在，冷兵器时代已经停留在电视的剧情里。现代人把宝剑当装饰品，有钱人家常常把剑挂在床上，或做个架子摆放在屋里显眼的位置，大约是为了营造一些阳刚之气。可在古代，宝剑就像手枪，是随手携带的杀敌护身的利器。特别是在行军作战的将军手里，“手持三尺定山河”，将军的价值全都体现在一把宝剑上。

今晚，夜已深，人已醉，将军把宝剑取出，为的是哪块山河？

今夜，宝剑伴将军入眠。

今夜，将军一定做梦了。梦醒来，听到的是军营里一个又一个的军号声。将军的梦，你可懂？

“八百里分麾下炙”炙是烤肉。军士们在分食烤肉，八百里言军士之多，场面之大。“五十弦翻塞外声”，塞外声是出征的军歌，是鼓舞士气的战斗乐曲。军容整壮，军歌嘹亮，只等一声令下，整装待发，杀赴前线。所以，“沙场秋点兵”，等着建功立业。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镜头一下子拉到了战场，“的卢”是名马，以快著称。战场上，以快打慢，快一份胜算就多一分。当年关羽斩颜良文丑，靠的就是以快打慢，赤兔马立功不小，颜良文丑还没有反应过来，关羽骑着赤兔马已经到了眼前。慌忙之中，没来得及出招，关羽已经手起刀落，颜良文丑作了刀下冤魂。弓箭，讲究的是劲大势猛，恰如霹雳，令敌人魂飞魄丧。

这些，是将军的梦吗？多少年来，醉里挑灯看剑，只为“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只是，年复一年，多少次泪眼望长安，无数山峦遮挡了我的视线，故国依稀在梦里！空怀雄心壮志，辜负了青春年华，而今满头白发生！

只有南宋词人才会写出这样的词。南宋守着江南的半壁江山，无数仁人志士渴望剑指中原，收复失地，但到头来总是英雄无用武之地，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辛弃疾的这首《破阵子》可以和岳飞的《满江红》比照着去读，两者表达的感情和表达的方式都何其相似。

满江红

岳飞

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辛弃疾在一个夜晚，岳飞在一个秋天；辛弃疾对着剑梦想却君王天下事，岳飞拍着栏杆寄恨于“靖康耻，臣子恨”；辛弃疾骑马弯弓杀胡，岳飞餐肉饮血灭敌；辛弃疾“赢得生前身后名”，岳飞“三十功名尘与土”。

两人都表达了收拾旧山河的强烈渴望，岳飞用“白了少年头”激励自己，辛弃疾用“可怜白发生”表示失落。

辛弃疾出生两年，岳飞被构陷冤死。二人相差37岁。如果说岳飞时代收复中原还充满希望和激情，等到辛弃疾时代，收复中原日渐渺茫。

（南宋•夏圭《溪山清远图》。靖康之变后，南宋画家山水画表现的不再是江山的雄伟与壮丽，而是幽淡和冷寂。）

（3）

这一切，都源于靖康那一场灾难。

靖康是北宋钦宗的年号。这个年号只用了两年，北宋就灭亡于金的铁骑之下。

那两年，是中原人们的惨痛记忆。金国两路大军南下，攻克北宋京城汴梁，把徽宗、钦宗两位皇帝和一万四千多名官员百姓掳到北方，羞辱奴役，北宋灭亡。

靖康之耻，燃起南宋军民的复仇火焰。岳父率军一度收复黄河以南，无奈南宋朝廷无进取之心，一心偏安，终至岳父十年功废，含冤而死。

岳飞虽死，但复仇的火焰还在燃烧，仁人志士收复中原的愿望一刻也没有消减过。

辛弃疾就是其中的代表。

辛弃疾出生于济南，出生时济南已经沦陷。从地域上看，辛弃疾是金国人。但辛弃疾并不认同他的金国国籍，因为他是汉人，因为他的先辈和金国有不共戴天之仇。所以，辛弃疾反了金，聚集二千人，起义了。那一年他21岁。

起义了的辛弃疾把部队带到了宋，带到了建康。他写《美芹十议》给朝廷，告诉朝廷怎样收复中原。朝廷这时在位的已经是宋孝宗了。宋孝宗很欣赏辛弃疾，给他封官晋职。宋孝宗还给岳飞平了冤案。但宋孝宗已经不愿打仗了。靖康的耻辱是上一代的事情了，朝廷累了，倦了，厌了。

现实是残酷的。辛弃疾壮志难酬，报国无门。他满怀悲愤，不愿做不思进取的和平官、享乐官，他选择寄情山水，在江西上饶隐带湖居起来。他自己设计隐居的庄园格局，山上建屋，山下种田，所以他把自己的住处叫“稼轩”，自号“稼轩居士”。他的庄园里有一眼泉水，叫瓢泉，他的庄园又叫瓢泉庄园。

带湖是个很美的地方，上饶又是鱼米之乡。在这里，辛弃疾的笔调一度轻快起来。“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初中时就学过这首《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清新的风格和辛弃疾一贯的硬汉形象相去甚远。让人感慨，山水确实能陶冶人的性情。同时也让我们明白，每一个硬汉心中，也都有恬静平和的另一面。

在我的印象中，江西山深林密，水路岖迴，一直是个神秘的地方。住在江西，都是心中有大志向的人，就像燎原了中国革命星星之火的共产党。彼时，隐居在江西的辛弃疾也始终没有放弃他收复中原的大志向。在带湖的日子，他的诗词，除了描写当地美景，就是和朋友唱和，抒发报国无门的忧郁。

就是在这里，他会见了陈亮，游历鹅湖，共商复国大计。这就是前面我们提到的“鹅湖相会”。鹅湖相会之后，辛弃疾和陈亮志趣相投，多有唱和。这首《破阵子》就是辛弃疾写给陈亮的。陈同甫是陈亮的字。词中关于战争场面的描写，与其是在回忆他的军旅生活，不如说是他在想象挥师北伐的壮景。

到了这里，我们知道辛弃疾因何而“醉”。

辛弃疾的“醉”，是对峥嵘岁月的深切怀念。辛弃疾少年即有燕赵奇士的侠义之气，心存报国雪耻的雄心，因此常常登高望远，指点江山。21岁就领兵起义，率领50余人袭击几万人的敌营，擒获叛徒，带兵归宋。想当年赵云万军之中取上将之头也不过如此。归宋后，他创建“飞虎队”，飞虎队作战彪悍，一度成为诸军之冠，守得江淮的一时平安。如今，辛弃疾年逾六旬，反而闲居稼轩之地，如何不怀念年轻时的峥嵘岁月，从而一醉方休呢？！他还积极向朝廷提出建议，写了《美芹十论》这样的军事专著，在当时深受人们称赞，广为传诵。

辛弃疾的“醉”，是对壮志难酬的痛苦挣扎。辛弃疾《美芹十论》受到称赞，但不为朝廷所用。他亲手创建的飞虎队，他还没来得及率领南征北战，就因刚拙自信，不为众人所容而罢官，后来飞虎队因主帅无能灰飞烟灭。辛弃疾仕途几番起伏，但都是任地方官吏，再也与抗金北伐无关。这样的南辕北辙，怎能不令辛弃疾痛心疾首！他一刻也没有放弃过理想，隐居时还在研究收复中原的大计。他明知壮志难酬，偏在不可为处为之。喝醉了，醉里还是“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这样的醉，是不甘的痛苦挣扎。

辛弃疾的“醉”，是对岁月蹉跎的无奈感伤。辛弃疾醉了，醉里难以割舍的是青年时随他征战杀敌的宝剑。他把宝剑仔细端详，仔细擦拭。如果不是他时时呵护，宝剑早已蒙尘、生锈。20多岁的带兵南归，40年的报国无门，最美好的岁月在等待、失望中蹉跎。曾经的热血渐渐冷去，曾经的豪情轻飘飘的没有着落。这不是词人想要的生活，但却是词人无法改变的生活。“无可奈何花落去”，且饮一杯，祭奠已经失去的青春，以及终将无法把握的未来。

辛弃疾的“醉”，是对报国无门的无声控诉。辛弃疾天真的以为，天下是君王的，君王对失去的河山一定耿耿于怀。他精忠报国，为实现自己的理想，解除北方人民的痛苦，更是为君王收拾旧山河。但他没想到，阻碍他报效国家的，正是国家的代表——君王。他困惑、压抑，但没有可以控诉的对象，只好尽将怨情付杯酒，且在醉中了却君王天下事。

辛弃疾是爱酒的。看到人民丰收富饶，“拄杖东家分社肉，白酒床头初熟。”（《清平乐•检校山园书所见》）他饮酒尽欢。见到隐居地的美景，他“醉中忘却来时路，借问行人家住处。（《玉楼春》）他知道喝酒伤身，也曾想到戒酒，“将止酒，戒酒杯使勿近”（《沁园春》）。但终究要借酒浇愁，“醉里且贪欢笑，要愁哪得功夫。”（《西江月》）

醉里的欢笑，终究是一场虚幻。在岁月的蹉跎中，无奈到白头。

伟大的辛弃疾，可怜的小时代。

8.醒世：携壶上翠微

江涵秋影雁初飞，与客携壶上翠微。

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

但将酩酊酬佳节，不用登临恨落晖。

古往今来只如此，牛山何必独沾衣。

——【唐】杜牧《九日齐山登高》

（1）

中国人是最有哲学精神的，所以中国几千年来一直以文科为主导，将经史子集奉为主流，把数理变化视为末技。中国人的哲学精神又是实用的，根据“适者生存”的原则不断“修正”，使哲学为生存服务，于是有了“处世哲学”。严格的说，什么颜氏家训、曾国藩家书，都是处世哲学的体现。处世哲学的泛滥，在明清表现犹甚。

如果说世俗和官员囿于时势，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无奈，被世俗身份的天然属性决定。那么，文人作为最有独立精神的群体，其精神哲学也江河日下，即使有骨气的文人，对社会黑暗由痛心彻肺、大声呐喊到愤世嫉俗、装疯卖傻再到冷眼旁观、心有旁骛。文人的精神堕落轨迹从“屈原——阮籍——郑板桥”清晰可见。屈原“世人皆浊我独醒”，阮籍“宁与燕雀翔，不随黄鹄飞”，陶渊明“难得糊涂”。在强大的政治势力面前，文人越来越保守，由经时济世转为明哲保身。

其实，大多数文人在大多数时间里，是在“众人皆浊我独醒”和“难得糊涂”之间徘徊的。达则兼济天下，退则独善其身，是圣贤的训诫，也是古代文人政治理想和现实社会对接和融合的智慧。只是到了明清，政治长期逼窄，文人只能长醉不醒了。

唐代是个政治觉悟的朝代，唐代的文人表达自由受到统治者一定的尊重和保护。按说唐代文人应该觉醒有为。但事物有它的复杂性。唐代又是一个恢弘盛大的朝代，所以唐代的文人几乎没有不渴望建功立业的。直白的如李太白，“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听到朝廷召唤，就屁颠屁颠的“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南陵被儿童入京》）。深沉的如杜工部，也含蓄的幻想“致君尧舜上”（《奉赠韦丞丈二十二韵》）。像李商隐这样的破落户，也打个皇族的旗号，试图通达仕途，让人想起汉末的“刘皇叔”。但是，唐代的文人在政治上取得成功的不多，政治上有建树的，诗词难免沦落为陪衬。像白居易这样分量诗人，有做大官的，却是闲职，与自己的政治理想相去甚远。和唐代比肩的宋代，王安石、欧阳修、范仲淹等，政治上和文学上都对后世产生巨大影响。从这个意义上说，“盛唐气象”沐浴下的唐代文人，价值体现上远不如孱弱宋代更充分。

文人们把无法实现的理想，无法体现的价值反映到诗歌里。晚唐的政治更加没落，文人们这种情绪更加强烈。伴随帝国的没落，是文人的抑郁或放荡。他们在半梦半醒之间，醉眼朦胧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2）

晚唐诗坛的双子星座，李商隐和杜牧，是抑郁和放荡的代表。

杜牧（公元803－约852年），字牧之，号樊川居士，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杜牧人称“小杜”，以别于杜甫。与李商隐并称“小李杜”。因晚年居长安南樊川别墅，故后世称“杜樊川”，著有《樊川文集》。

一直对杜牧感到很亲切。唐代成就高的诗人各有特色，而小杜是比较接地气的一个。王维号称“诗佛”，自然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李白是“诗仙”，诗歌的瑰丽夸张让我们仰视，疑其为天人；杜甫是“诗圣”，诗歌照耀灵魂，我们只能在他的诗里审视自己，审视社会。同期的李商隐，行踪飘忽，诗句隐晦，知其美而不知其所以美。至于白居易，虽然诗歌老妪能解，但总觉得有官架子在端着，正统而拘谨。只有小杜，像你身边的朋友，一起高谈阔论，一起浅酌清唱，一起雅，一起俗，活在我们熟悉的生活中。

杜牧是个风流才子，当他融入扬州这座烟柳繁华的城市时，他的风流闪烁着诗歌的光华。

隋唐之时，扬州极尽繁华，隋炀帝为它劳民伤财，征百万民夫修凿大运河，方便游历。隋炀帝栈恋扬州，及至天下大乱，也不思归，最后竟命丧扬州，做了扬州的冥魂。有唐一代，扬州是人们心中的圣地。传说有四个年轻人进京赶考，得到神仙的眷顾，答应帮助他们每个人实现一个愿望。一个选择腰缠万贯，一个选择得道成仙，一个选择做扬州刺史。第四个最狠，说自己的愿望是“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连神仙都觉得他的愿望过于贪婪①，无法一次性满足。文人墨客则把“烟花三月下扬州”② 看作最浪漫的旅行。人们对扬州的向往，就像时下游客对丽江、对拉萨。

唐大和7年（公元833年）—大和9年（835年），31岁的杜牧和扬州结缘，在这里做淮南节度使牛僧孺的“办公室主任”。于是，便有了杜牧的“十年一觉扬州梦”。

遣怀

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这是多年之后，小杜对扬州那段生活的回忆。扬州的记忆里，只有两样，一是酒，一是妓。落魄的文人，潦倒江湖，终日以酒浇愁。秦楼楚馆，美人入怀，歌舞相伴，醉生梦死。诗人过着这样放浪形骸的生活，一晃十年，一事无成，连青楼女子也责怪自己负心薄幸。这薄幸想来应该是杜牧的自责之词。青楼女子迎来送往，大抵不会有春从春游夜专夜的非分之想，只是小杜惭愧于落魄江湖，连妓女也一并觉得亏欠了。

据说杜牧在扬州大抵是这样的。公务之余，夜间常常私服外出，饮酒宴游，留恋于花街柳巷。他的上司牛僧孺得知后，怕他做出出格的事情来，就派人跟踪。直到杜牧离开扬州，回京赴任，他都没有察觉。临别时，牛僧孺拿出一个小盒子，把跟踪人的密报让杜牧看，杜牧羞愧满面。

当然，古代文人青楼狎妓是有传统的，算不得什么风化之事。何况，以杜牧的生花妙笔，风花雪月也是一种文化。

寄扬州韩绰判官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这首诗是杜牧离开扬州后寄给朋友的作品。韩绰是杜牧的同僚，也是和杜牧一起出入歌楼妓院的同好者。朋友的友情表现在哪里？只是一句点过：“玉人何处教吹箫”，玉人应是指妓女，玉人教谁吹箫？也许是韩绰，也许就是杜牧自己。这是一个香艳的场景，但在杜牧笔下，却格外风情，以致让读者也心思拂动而禁不住心驰神往。

（明•唐寅《李端端图》。唐代文人狎妓之风甚盛。本图描绘唐代扬州名妓李端端和诗人崔涯交往相唔的情景。）

同样香艳的还有爱情。小杜自责薄幸，还有一层意思，就是对自己心爱的人没有能给出一个结果。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这首诗题为《赠别》，是送给一位歌妓的。十三岁，若是现在，刚上初中的年龄，法律上讲还是幼女，不加隐晦地像赞美女人那样赞美这样一位女孩，是被禁忌的。但在古代，一些女子从小被卖到风月场，由专人教授歌舞诗文，十三岁出道给客人唱歌不足为奇。小杜用了一个形容，一个比喻，一个对比，女孩的容姿就活灵活现地展现在读者面前。就像一个舞台，所有的配角逐一登场后，灯光齐聚到女星身上，顿时流光溢彩，顿时艳压群芳。这就是小杜这首《赠别》的效果。其实众星捧月的效果多由“春风”二字出，二字看似不经意，但无限风情，又间接点明了女孩的身份。

小杜浓妆重彩歌咏一位小歌妓的美丽，足见风流，足见放浪。不知小杜有没有对女孩作出承诺，不知“薄幸”是不是对这位女孩的辜负。

扬州见证了小杜的放浪和多情，但如果因此认为小杜像柳永一样只会偎红倚翠，在软玉温香中写诗填词，那就大错特错了。小杜的祖父是宰相，小杜26岁进士及第，26岁开始做官，在领导身边受过培训，在地方上当过大员，没有点真功夫，在官场的深水里沉下去就浮不上来了。

其实，小杜的政治水平丝毫不逊于诗文，在唐代有成就诗人中，属首屈一指的。他年轻的时候，政治军事双管齐下，为的是经纶济世。年轻时，他为《孙子》作注，还为宰相献策平叛，展示了不平凡的“武功”。他写《感怀诗》，从唐高祖、太宗仗剑平天下，开创万世基业起，历述“安史之乱”以后七十余年间藩镇割据、朝廷衰弱、兵连祸结的历史。对藩镇割据提出了自己的见解，表现了强烈的政治责任心和政治洞察力。

更为人称道的，是他的《阿房宫赋》，直到现在还是高中课本里的重点课文。

阿房宫赋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骊山北构而西折，直走咸阳。二川溶溶，流入宫墙。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盘盘焉，囷囷焉，蜂房水涡，矗不知乎几千万落。长桥卧波，未云何龙？复道行空，不霁何虹？高低冥迷，不知西东。歌台暖响，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风雨凄凄。一日之内，一宫之间，而气候不齐。（不知乎 一作：不知其）

妃嫔媵嫱，王子皇孙，辞楼下殿，辇来于秦，朝歌夜弦，为秦宫人。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渭流涨腻，弃脂水也；烟斜雾横，焚椒兰也。雷霆乍惊，宫车过也；辘辘远听，杳不知其所之也。一肌一容，尽态极妍，缦立远视，而望幸焉。有不得见者，三十六年。（有不得见者 一作：有不见者）

燕赵之收藏，韩魏之经营，齐楚之精英，几世几年，剽掠其人，倚叠如山。一旦不能有，输来其间。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弃掷逦迤，秦人视之，亦不甚惜。嗟乎！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秦爱纷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使负栋之柱，多于南亩之农夫；架梁之椽，多于机上之工女；钉头磷磷，多于在庾之粟粒；瓦缝参差，多于周身之帛缕；直栏横槛，多于九土之城郭；管弦呕哑，多于市人之言语。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之心，日益骄固。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乎！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使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阿房宫赋》写于唐敬宗宝历元年（825年），杜牧二十三岁。唐敬宗是杜牧经历的最奢靡荒淫的皇帝，追求享乐，不理朝政。杜牧在《上知己文章启》中说：“宝历大起宫室，广声色，故作《阿房宫赋》。”“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阿房宫赋》是对秦皇的讽刺，也是对敬宗的警示。当然，唐敬宗不是楚庄王，昏庸的帝王不会因小杜的一篇赋文痛改恶习。但杜牧的政治清醒和政治才能由此可见。

杜牧后外任池州、睦州刺史时，关心民众，兴利除弊，很有政声。与他在扬州“赢得青楼薄幸名”的做派大为不同。

这就是杜牧，时而俨然严肃的政治家，时而又是放浪的风流客。在人生的舞台上，他扮演着矛盾的自我，可又有谁知道他内心的纠结？

（3）

从《九日齐山登高》也许能找到答案。

齐山在安徽池州。公元845年，杜牧在池州任刺史。这个时候，离杜牧辞世还有五年，和唐王朝一样，进入了风烛残年。齐山如今已经是AAAA级风景区，上面有翠微亭，是杜牧修建的。李白《赠秋浦柳少府》中有诗句“开帘当翠微”，形容池州的山光水色青翠缥缈。杜牧仰慕李白，就修建亭子，取名翠微亭。

同样的满目苍翠，只是气象已大不相同。

李白在《赠秋浦柳少府》里，“纵酒酣清晖”。杜牧与客携壶上翠微，本欲追随太白做旷达之语，怎奈一句“恨落晖”暴露了他凄苦脆弱的内心。

与客携酒同游，面对江涵秋影，诗人是兴奋的，兴奋地头上插满盛开的菊花。但在这兴奋之中，又想起“尘世难逢开口笑”，在兴奋之中竟有一些沉重。

但将酩酊酬佳节。终于，诗人和客人们忘掉烦恼，只求酩酊一醉。忽而抬头，群山衔挂着落晖，虽然美丽，毕竟夕阳西下，让人有“只是近黄昏”的无限感慨。然后诗人劝慰客人，人生短暂古往今来终归如此，何必像齐景公对着牛山流泪。《韩诗外传》记载，景公游于牛山之上，而北望齐，曰：“美哉国乎！郁郁泰山。使古无死者，则寡人将去此而何之？”俯而泣沾襟。我的国家这么美，我这么忍心死去！

小杜劝慰客人不要学齐景公，但他自己能够“不用登临恨落晖”吗？“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是杜牧写的一首七绝，诗人不是那种没心没肺的“商女”，亡国的阴影怎能让他心安理得地“但将酩酊酬佳节”？

这就是小杜的纠结与挣扎，一半在劝慰自己，醉了吧，活在当下。一半在郁结，为那像落晖一样的大唐河山。就像他的人生，一半放浪，一半清醒。

杜牧的放浪和清醒，既是人性的两面性，又是政治形势使然。杜牧生活在唐宪宗到唐宣宗时期，正是唐朝宦官专政、藩镇割据、牛李党争，进一步走向衰落的关键期，也是唐王朝试图挽回颓势力图中兴的挣扎期。这一时期，有黑暗，也有曙光，有腐朽，也有振作。这个时期，对于杜牧，理想与幻灭的交织，只能时常在半梦半醒之间走完政治上的宿命。

9.回忆：泛舟醉碧澜

昔年高接李膺欢，日泛仙舟醉碧澜。

诗句乱随青草落，酒肠俱逐洞庭宽。

浮生聚散云相似，往事冥微梦一般。

今日片帆城下去，秋风回首泪阑干。

——【唐】李群玉《重经巴丘追感》

（1）

古代诗歌是没有版权的，至少还没有听说为版权署名的事打官司。特别是宋代之前，还没有发明活字印刷，诗词书籍传播不易，更不用提版权了。想想唐人写诗流传，无非下面几种情形：一种是类似书信，写诗表明心迹，送给别人，别人看着不错，收藏起来，当下或者以后拿出来炫耀，这诗就算发表了。譬如白居易刚到京城长安发展时，拿着《赋得古原草送别》，就是著名的“离离原上草”拜谒当时的大文人顾况。顾况对白居易的名字很感兴趣，开玩笑说：长安米贵，居大不易。看了白居易写的诗，吃了一惊，没想到年纪轻轻就写出这样有分量的诗，赞叹道：有这样的好句子，在长安发展那是小菜一碟了。《赋得古原草送别》也不胫而走了。

还有一种诗词留存传播的方式，就是题壁。走到名胜古迹处，诗兴大发，拿起毛笔即兴写在墙壁或石壁上，以后别人来参观，看到这诗，觉得不错，抄回去，或者背下来，口笔相传，诗歌就大获成功了。古代的几大名楼是文人集中题诗的地方。譬如黄鹤楼，李白登楼，总觉得应该留下“到此一游”做个纪念。拿起笔去写，看见上面有诗人崔颢的题诗，不仅暗吃一惊。崔颢的诗写得太好了，让李白自叹弗如，只好说“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可见古代墙壁就是文学杂志，写得好不好都能发表在上面。准确的说像现在的微博，谁都可以涂鸦，只要有粉丝，就能传播出去。现在去登黄鹤楼，若是来了诗兴，管理方专门准备了纸笔，只要不害羞，尽管写。但题壁是断断不允许了，要不然，一天上漆涂白一次，不知能不能跟得上游人胡涂乱画的节奏。

也有大诗人，随口吟出佳句，一旁的人忙着记录下来的。汪伦把李白请到家里，白吃白喝，临走了讨诗，李白过意不去，随口吟了四句：“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以李白的大明星资格，是不会头天写在纸上郑重地交给汪伦的，只好麻烦汪伦做记录了。至于像王维“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这样送别时的即兴之作，也许写在纸上，也许题在墙上，也许旁人记录，都有可能，就无从考证了。

据说也有专门卖诗的，卖给乐妓们演唱，譬如流行歌的歌词。

常见的传播留存方式大约就这几种。其他的肯定也有，比如自己写诗，偷偷藏起来，最后形成个集子，拿出来让人欣赏。无论哪一种，在手口相传的时代，张冠李戴，或者遗失作者名字的，不鲜见。就像现在的许多短信、微博作品，有时拍案惊奇，却不知写手是谁了。

（2）

《重经巴丘追感》就是作者有争议的一首。《全唐诗》把这首诗归在张继名下，取名《重经巴丘》。张继有一首特别有名的诗《枫桥夜泊》，为世传颂。而张继这名字却不及诗有名，常会被专业之外的人士遗忘。类似的《登鹳雀楼》之于王之涣，《悯农》之于李绅，《春江花月夜》之于张若虚等。原因是诗人的传世之作数量太少。《全唐诗》录张继诗47首，后人考证14首都是他人作品羼入。综合诗人的身世、生平、活动情况，专家认为《重经巴丘追感》实际作者为李群玉。

从当今看，李群玉的名气还不如张继，好歹《枫桥夜泊》大家耳熟能详。其实，在晚唐，李群玉是重量级诗人，无论诗的数量还是名气都是张继无法比及的。当时裴休、令狐绹两位丞相都倾慕李群玉诗名，称赞他“佳句流传于众口，芳声籍甚于一时”，积极向皇帝推荐他。唐宣宗赞许他的诗歌“异常高雅”，授他弘文馆校书郎职位。同时代诗人周朴称说：“群玉诗才冠李唐，投书换得校书郎”。

李成玉是湖南人，只做过两三年的官，大部分时间在家乡附近游历，所以他的诗为名副其实的“湘诗”，写洞庭八百里景致，叙潇湘三千年风情，追慕屈宋遗风，感寄闲适之意。他好交朋友，写了很多交往怀人的诗作。《重经巴丘》就是其中有特色的一篇。

既然是“重经”，必然有“初经”。翻阅李群玉的诗，有《自澧浦东游江表途出巴丘投员外从公虞》，《重经巴丘》大约是这篇的“续”了。《自澧浦东游江表途出巴丘投员外从公虞》是一首60句300字的长诗，把自己比作“短翮”（短小无力的翅膀），把员外从公虞比作鸾鹤（仙鸟），比作秦朝末年隐居的高人“商山四皓”，称赞员外“孤醒立众醉”，“清辉照岩廓”，赞扬员外文武齐备，光芒照世。同时感叹自己“十年侣龟鱼，垂头在沅湘”，不为世名。字里行间有怡然自得之意，有对成仙得道的渴望。

巴丘，在洞庭湖岳阳楼一带，离李群玉的家古澧州（今湖南澧县）不远。《重经巴丘追感》这首诗下有一说明性副标题：开成初，陪故员外从翁诗酒游泛。“开成”是唐文宗年号，即公元836年。这一年李群玉才29岁，这大约是李群玉初经巴丘的时间，也是《自澧浦东游江表途出巴丘投员外从公虞》写作时间。初过巴丘的“员外从公虞”和重经巴丘的“故员外从翁”是一个人，叫李虞。“从公”和“从翁”，是对叔父的称呼。李虞是写“锄禾日当午”的李绅的族侄，也是一位诗人，和李群玉都姓李，所以称“从公”、“从翁”。副标用一“故”字，说明彼时李虞已经去世。所以才有这篇忆思之作。

《重经巴丘追感》就是忆昔年与李虞泛舟于洞庭青草之间，饮酒赋诗的情形。

起句“昔年高接李膺欢，日泛仙舟醉碧澜。”引用的是郭泰、李膺“仙侣同舟”的典故。东汉郭泰是位有个性的文人，博学聪颖，洞察世事，不肯屈就鄙猥小人。他刚到京师洛阳时，去拜访河南尹李膺。李膺是当时的士人学子的精神领袖，但生性亢直，不喜交接，一般人很难接近他。李膺见到郭泰后，却一见如故，引为知己，名震京师。后来郭泰回故乡，士大夫诸儒生送到河边，有几千辆车子。郭泰只与李膺同船过河，送行的众宾客望见他俩，如神仙一般。李群玉引用这个典故，把自己和从翁李虞比作郭泰和李膺，除了回忆他们曾经泛舟优游，饮酒交杯的美好经历，和惺惺相惜的友情，也表明二人的志向，不附权势，不羡富贵，只向往“日泛仙舟醉碧澜”的游历隐居生活。

中国古人喜欢边泛舟边饮酒。那个年代，没有汽车火车，路上交通快的是骑马，但不稳当不舒服，有河流的地方，大家还是喜欢坐船。李白“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是坐船通过三峡。王湾“客路青山外，行舟绿水前。”描述年节交替时，诗人坐在船上东行时的感受。这些是以坐船代替行路。闲的时候，文人们也爱坐在船上，饮酒赋诗，赏弄风月。苏轼在黄州做团练副使，有客人来，就领着他们到江上泛舟，饮酒、吟诗、唱歌，欣赏美景，探究人生。还把他们的感悟写成文章，就是《赤壁赋》。

“诗句乱随青草落，酒肠俱逐洞庭宽。”饮酒泛舟，然后吟诗歌乐，似乎是文人的固有套路。有趣的是，诗人回想起他和李虞坐在洞庭湖的船上，除了水天一色，眼中就是湖岸的绿草茵茵。所以 “诗句乱随青草落”，表现他们吟诗唱和，像青草一样随处可及，又像这绿色一样清新怡人。很喜欢这句诗，读起来生机勃勃而又率性自由。后句把二人饮酒同欢，比喻成洞庭湖，可见饮酒之多，也可见兴致之高。宽阔的洞庭湖，比不上他们酒兴豪情，更比不上他们惺惺相惜的忘年情谊。

“浮生聚散云相似，往事冥微梦一般。”前两联是回忆，颈联则是感慨。人生就像湖边的白云，来来往往，聚散离合，未有定数。初经巴丘和从翁李虞如仙侣同舟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只是物是人非，眼前景不见当年人，犹如一场曾经的梦境。把人生聚散比作云，既贴切，也符合洞庭湖边的自然特征，更激起读者对往事的追忆。用梦境喻指世事的无常，恰又表现了诗人的遗憾和悟彻。

相同的环境，相同的经历，容易产生相同的感悟。苏轼的《赤壁赋》，江河里，轻舟上，月光下，客人也产生了相似的恍惚，发出“哀吾生之须臾”的感慨。客人说：“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人生短暂而冥微，只不过客人因曹操曹孟德而起，李群玉感知己和前辈李膺而发。

“今日片帆城下去，秋风回首泪阑干。”在对友人的追忆和人生的恍惚之后，诗人把场景拉到现实。诗人坐着小船从巴丘城下经过，离城而去，根本就没有停下来重温和李虞同游过的旧景。诗人不是不爱那些打好河山，只是斯人已去，再好的景色除了增添心中的伤悲外，还有什么价值呢？况且，不要说故地重游，仅仅是在秋风中一个回首，就已经是泪流满面了。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崔颢《登黄鹤楼》）这里不是黄鹤楼，但一样只有悠悠白云，昭示着人生聚散。忆思曾经的美好，往事只能回味。

那是李群玉最充实快乐、逍遥自得的日子。

（五代•董源《潇湘图》。“潇湘”指湖南省境内的潇河与湘江，二水汇入洞庭湖。李群玉一生主要在潇湘游历，他的诗歌也大多歌咏潇湘之地。这幅图山林深蔚，烟水微茫，描绘的正是潇湘地区的风景。）

（3）

唐代的诗人，大多怀有极高的政治理想，一生都在为没能平步青云、致仕报国而郁郁寡欢。李群玉是个另类。李群玉一生，不重功名，不重财利，只看重友情和闲适的生活。从现代的认知上，他是一位自由的歌者。

李群玉一生只参加过一次科举。年青时杜牧游历到澧州，十分欣赏李群玉的才能，极力劝他考取进士。李群玉一考不中，就毅然决然的回到澧州，再未赴考。李群玉一生也只有一次短暂的致仕。还是杜牧，临终时还念念不忘李群玉，嘱托裴休推荐李群玉。裴休任宰相后，把他推荐给唐宣宗，唐宣宗十分赏识，“授弘文馆校书郎”。仅仅三年，李群玉发现，朝堂非净土，生性属丘山，索性挂靴而去。“白鹤高飞不逐群，嵇康琴酒鲍昭文。此身未有栖归处，天下人间一片云。”（李群玉《言怀》）从此与山水为伍，与自然相亲，浩哥白云，啸傲林泉。

李群玉生于楚地，长于澧水。他用诗文歌咏潇湘之地，成为有唐一代湖南最有成就的诗人。辞官回乡后，经过洞庭湖畔娥皇、女英二妃庙，梦见二妃和他相约两年后“游于汗漫”，所谓汗漫，漫无边际，渺茫不可知。两年后，李群玉游历到江西南昌，与友人会集，杯盘觥筹，诗书易交，不胜感慨，独自一人来到滕王阁，吟诵着王勃的诗句“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恍惚间想起和娥皇、女英二妃相约之事。回到驿站，睡了一觉，醒来见驿站外一口井泉，清冽可鉴，便纵身一跃，赴了二妃“汗漫之约”。

李群玉纵身的那一瞬间，不知是否会想起，年轻时和李虞诗酒载舟的快乐时光。无法和山水知己重会，就去赴神仙知己相约。这就是李群玉，一生都在追寻，忆思仙舟碧澜，向往自由汗漫。

10.相思：愁肠待酒舒

旧香残粉似当初。人情恨不如。一春犹有数行书。秋来书更疏。

衾凤冷，枕鸳孤。愁肠待酒舒。梦魂纵有也成虚。那堪和梦无。

——晏几道《阮郎归》

（1）

一场烟花迷离的邂逅，是无法抹去的记忆，是望断秋水的期盼，是灯火轩窗的等候。是繁华深处萦绕心头的朱砂，挥不去，思还痛。

是相思。

相思最美。一个人，一些事，一段情长，一剪时光，投在岁月的波心里，荡起甜蜜的涟漪。

春天，一枝鹅黄的连翘，点亮了天边的草色，空气中便弥漫着相思的气息。夏天，浓荫下小憩，听山那边的风响，便起相思意。秋天，月光洒在老屋后的井栏，小村顿时一地相思。冬天，阳光从窗外探进头来，周身有暖洋洋的慵懒，不由自主，相思涌上心头。

相思，总在最美的年华里，草长莺飞地萌动。

相思最累。相思是青春遭逢的雨季，吞噬掉你所有的热情，而你却无法抗拒。就像飞蛾无法抗拒灯火的诱惑，一次次心甘情愿为他耗掉一生。

想念一个人，他在心中有最重的份量。他在的时候，他是一切；他不在的时候，一切是他。这一切压在心头，青春再不动。黛玉为偿还泪债，病成扶风弱柳。易安背负家国相思，憔悴得比黄花更瘦。

相思累，心有千千结，一结一相思。

相思最苦。南朝梁太子萧统，游历时和尼姑恵如相爱，许下凤笙龙管香车相迎的诺言。临别时，恵如赠他一粒红豆，随身携带，象征爱心相伴。回到京城，无奈宫门深似海，皇家无法接纳尼姑的爱情。在经历了漫长的相思后，恵如流干最后一滴眼泪，抑郁而亡。萧统悲痛万分，亲手种下那粒红豆。从此，红豆又叫相思豆，只因此物最知相思苦。

相思最痛。想念一个人，即使是最亲密的好友也无法分担，甚至无法倾诉，“欲罢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只好在寂寞的黑暗里舔舐自己的伤口。相思的伤口很深，流出的血汇集在诗歌里，成为最心碎的篇章。“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流于直白；“一种相思，两处闲愁”太过平淡；“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只是减了玉肌；“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不够销魂；“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才是极致，连刻骨相思都相形见绌。

其实，同样相思，各有各的感受。或和风细雨，或疾风暴雨，或寂寞时的偶尔眷顾，或终日里寝食俱废地思之若狂。正因为相思是如此的五味杂陈，才红了樱桃，绿了芭蕉，醉了无数离人心。

（2）

晏几道的相思总是现成地放在那里。晏几道的词，十之八九写相思和离愁。这首《阮郎归》只是其中一首。

“阮郎归”是词牌名，这词牌就含了相思意。不过，最初的“阮郎归”不是男女相思，是离人思归。

东汉年间，会稽郡有个叫阮肇的，相貌出众，人称阮郎。一次阮肇和好友刘晨到天台山采药，在山中迷了路。两人以山果充饥。见一处流水，断定上游必有人家，就溯流而上，不像遇见两位女子。两位女子一见二人面，就能喊出他们的名字，就像旧相识。女子把二人领到家中，其家富贵奢华，还有婢女数十人。女子对阮刘二人好吃好招待，到了晚上，就和二人分别罗帐锦衾，结为夫妻。住了半年，春暖花开，百鸟啼鸣。二人想念家乡，执意要回。这就是词牌得名“阮郎归”的典故。二位女子是仙女，阮肇、刘晨在仙界住了半年，回到家里已经过了七世，认识的人早已成了一抔黄土。二人感到没意思，又回去找他们的仙女去了。

晏几道的这首《阮郎归》是女子思念远行人的。

“旧香残粉似当初”。过去用过的香，残留的粉还像当初一样放在那里。女为悦己者容，自你走后心憔悴，一任香旧粉残，无心整理容妆。女子的闺房、闺妆，还保留着情人在时的模样。虽然日子渐渐远去，它们显得残旧了，但睹物思情，正好起相思。旧香残粉，也许是女子无心去打理，也许是有意保留他们共同生活的记忆，可见女子相思之深。诗人选取香、粉这些闺中之物作为记忆的缘由和归结，一来点明思人者为家居女子，二来也说明居者和行者的亲密关系。

“人情恨不如。一春犹有数行书。秋来书更疏”。物似旧，人已非，香犹浓，人情薄。思念的人，渐行渐远，感情也越来越薄。怎么见得？春天的时候，还有几行书信寄来。到了秋天，书信越来越少。

古代，书信几乎是唯一传达音讯的方式，所以分居两地的人，对书信有着特殊的敏感和热情。特别是闺中少妇，没有外出参加社交活动的自由，相思无从凭寄，只有通过书信，和远行的人倾诉衷肠。少妇思念丈夫的诗，称为“思妇诗”，书信是思妇诗中的经典意象。汉乐府《饮马长城窟行》是一首思妇诗，其中写道：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长跪读素书，书中竟何如？上言加餐食，下言长相忆。有位客人从远方来到，送给我装有绢帛书信的鲤鱼形状的木盒。呼唤童仆打开木盒，其中有尺把长的用素帛写的信。恭恭敬敬地拜读丈夫用素帛写的信，信中究竟说了些什么？书信的前一部分是说要增加饭量保重身体，书信的后一部分是说经常思念。

女人要的就是一声思念。等不来远行人的书信，难怪感叹“人情恨不如”！

下片写女人的情感体验。

在古代，凤凰是爱情和夫妻恩爱的象征。汉代辞赋家司马相如，弹奏琴曲《凤求凰》，追求挑逗卓文君，被视为爱情佳话。鸳鸯鸟有“止则相耦，飞则成双”的生活习性，也被比作男欢女爱，成双成对。黄梅戏《天仙配》里，董永和七仙女“你我好比鸳鸯鸟，比翼双飞在人间。”深情款款，成为爱情经典。

那个男人在时，词中的女子曾经有过凤求凰、天仙配般的爱情。他们相拥而眠时，被子上绣着彩色的凤凰，枕头上绣着戏水的鸳鸯。可是现在，被子是冷的，枕头是孤零零的一只，这样的慢慢长夜怎能入睡？想着你的黑夜，我想着你的容颜，反反复复孤枕难眠。

孤枕难眠，只因相思无处排遣。还是喝点酒吧，何以解忧，唯有杜康！白居易不是也说过，“无如饮此销愁物，一饷愁消直万金”吗？

所以，愁肠待酒舒。用酒去舒解相思的愁绪，这可能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了。每当无助的时候，酒便粉墨登场。

莫道有酒终需醉，酒入愁肠愁更愁。这个道理词中女人应该也懂得吧。只是，此情无计可消除，纵然是饮鸩止渴，也只好飞蛾扑火。

“梦魂纵有也成虚。那堪和梦无”。想念一个人，哪怕退而求其次，在梦里见到也好，尽管是虚幻的，也聊解相思之苦。可是，今夜居然无梦，让人痛何以堪！

看穿了梦境的虚幻，还是希望“梦里到辽西”，这样一种无理，不过是孤苦凄楚的无奈。

（五代•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局部）。古代官宦富贵之家都储养歌妓。图描摹的是南唐巨宦韩熙载家开宴行乐的场景。这是画作的一部分，客人在欣赏歌妓表演。）

（3）

《阮郎归》里是谁家女子？思念的行人又是谁？不得而知。因为晏几道的生命里太多女子，他的诗词里又太多相思。

晏几道被称为“小晏”，因为他有一个更有名的父亲晏殊。晏几道是晏殊的第七个儿子。晏几道生于富贵之家，长于妇人之手，小时候娇生惯养，没学会别的谋生手段，只稔熟作诗填词。他平日出入的都是权贵之家，见到的无非歌妓舞女。所以，他的词浓挚深婉，工于言情，后世评价词的造诣在晏殊之上。

和晏殊不同，小晏性子孤傲，人际交往有很失败。他的圈子很小，几乎都是歌妓舞女。他对这些下层女子很好，他最欣赏的歌女有四个，分别叫莲、鸿、苹、云。他给自己的词集《小山词》作的跋中，写到：始时沈十二廉叔，陈十君宠家，有莲鸿苹云，品清讴娱客。每得一解，即以草授诸儿。沈廉叔，陈君宠都是他交往的好友，人家家里的歌女，他宠的了不得，赞赏歌唱得好，每有新填的词，就交给这些歌女唱。

小宴的词里多次直接提到她们，赤裸裸地写他们幽会的情景，以及后来对她们的相思。

他写最多的是小莲。在他的笔下，小莲长得漂亮，“梅蕊新妆桂叶眉。小莲风韵出瑶池。”貌美如花，风韵妖娆，宛若天女下凡。小莲歌唱得好，舞跳得好，“云随绿水歌声转，雪绕红绡舞袖垂。”他写和小莲的欢会：“小莲未解论心素。狂似钿筝弦底柱。脸边霞散酒初醒，眉上月残人欲去。”小莲天真幼稚，还未懂得怎样跟人细诉衷情，而她的狂放，却像钿筝中发出的热烈的乐音。小莲喝了点酒，天亮时，晕霞渐散，宿酒初醒；眉上的翠黛消残，人也将要归去。他写对小莲的相思：“手拈香笺忆小莲。欲将遗恨倩谁传。归来独卧逍遥夜，梦里相逢酩酊天。”想给小莲写信，却不知寄到哪里，只好期盼和小莲梦里相逢。

另一位歌女小苹，也时常让小晏情不自禁。“小苹若解愁春暮，一笑留春春也住”，小苹真是魅力无穷，连春天都能留住。他最著名的一首《临江仙》：“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初见小苹时，又是“心”字，又是相思，虽然写的是小苹穿的唱的，也足见小晏对小苹的一见钟情。而“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用极优雅的语句，写他们极风情的幽会。

小鸿和小云，晏几道牵挂得似乎少些。《虞美人》：“年年衣袖年年泪，总为今朝意。问谁同是忆花人，赚得小鸿眉黛，也低颦。”另一首《虞美人》：“双星旧约年年在。笑尽人情改。有期无定是无期。说与小云新恨、也低眉。”

晏殊死时，晏几道年未及冠，他又毫无谋生的能力，家道不可避免的衰落了。后来，他的两位好友沈廉叔去世了，陈君宠也一病不起。莲、鸿、苹、云和其她歌女流落失散，不知所终。晏几道纵然有心宠爱她们，但也没有收留她们的经济能力。小晏正能把对她们的爱恋化作无尽的相思，饮进酒里，写进词里。

前人写相思，大多假托虚拟人物，就好像这篇赏析的主题词《阮郎归》一样，不知相思者谁。晏几道写相思，很多直抒胸臆，写自己对歌妓的沉沦。小晏相思太深，他已抛开世俗，只在相思里找回他自己。

词本以艳情婉约见长，但像《小山词》这样，相思集中爆发，乃至遍地相思，实不多见。因此，后人把小晏奉为词人中的“情痴”，称他为“宋代的贾宝玉”。

其实只要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活的精彩，纵使相思恁苦，那又如何？

长相思，长相思，若问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见时。长相思，长相思，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

浅情的人读不懂相思，读不懂晏几道。

11.忧患：对酒当歌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讌，心念旧恩。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汉】曹操《短歌行》

（1）

中国古代文人有政治情结，表现在勇于担当。不管有没有政治才能，总把自己放在经纶济世的位子上去思考。古希腊诗人、“悲剧之父”埃斯库罗斯，虽然他拥护民主制，参加过希腊和波斯的“希波战争”，但没有资料显示他有出将入相的强烈愿望。他从小对戏剧有着近乎执着的热爱，走上诗歌和戏剧创作顺理成章。中国古代文人则不同，他们的写诗做赋只是贴近政治，“读书本意在元元。”读书的出发点是为了黎民百姓。“一朝成名天下知”，从此可以晋身官场，实现“达则兼济天下”的宏伟政治理想。从第一位大诗人屈原起，直到明清，概莫能外。连“田园将芜胡不归”的陶渊明，也有心为形役，多年求仕的经历。李白这样豁达的浪漫主义诗人，也毫不掩饰“余亦草间人，颇怀拯物情。”柳永这样的“浪子”，“奉旨填词”后，还是苦苦挣扎，拾起“浮名”，考了进士。

因为有政治担当，所以文人多忧患。越是无法实现个人理想，越是为君王、社稷和黎民、社会担忧。就像坐车的人，总是比司机操更大的心，更担心行车安全一样。这个传统同样可追溯到屈原。有人用“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去形容屈原，窃以为还是很贴切的。他就像一位苦行着，孑然一身在湘江边吟唱，诉说内心的忧思和苦闷：“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他的歌彼时无人愿意倾听，倒是后世有了许多知音和追随者。

譬如南宋诗人郑思肖，元军大举南下时，到临安（今杭州）叩宫门上疏皇帝，怒斥尸位素餐者之恃权误国，要求革除弊政，重振国威，抵抗元军。35岁宋亡后离家出走，浪迹40年，写下大量怀念故国的诗篇，“胸中有誓深于海，肯使神州竟陆沉”，是爱国诗人情感和思虑的真实写照。

太平盛世里，文人们“先天下之忧而忧”；国难当头时，他们“赤心事上，忧国如家。”国破家亡后，他们“遗民忍死望恢复，几处今宵垂泪痕。”总之，向来忧国泪，寂寞洒衣巾。忧思总是文人千年不渝的主流形象。

（2）

政治化了的文人心忧天下，文人气质的政治家何尝不是！

曹操是有文人气质的政治家。在他之前，没有一位政治家能在攻城略地、治国平天下时展现出诗的才华。即使在他之后的二千年里，那些改朝换代、一统天下的政治人物，也鲜有“文章有神霸有气”的。连杜甫这样的诗坛圣人，也禁不止赞扬曹操“英雄割据今已矣，文采风流今尚存。”

有文人气质的政治家曹操，除了具有政治家共有的雄才大略外，还具有文学家共有的忧郁气质，经常在慷慨激昂之后，蓦然地忧思起来。

那一天晚上，天气晴好，月光朗照。长江沿岸，水波浩淼，军旗飘飘，一排排战船列队整齐，军士精神焕发，志气高昂。曹操掩盖不住内心的兴奋，设宴摆酒，大宴诸将。

这一年是公元208年，曹操统一事业的巅峰期。在北方，曹操攻杀了吕布、诛灭了袁术、打败了袁绍，又夺取荆州，刘备落荒而逃。当时的割据势力，有实力的只剩下东吴孙权了。于是曹操挥师南下，屯兵江岸，准备一鼓作气，攻陷江东。曹操对打败孙权充满信心。其时曹操士气正盛，又尽收荆州7万水军，弥补了北军不善水战的短板。总兵力数倍于东吴。所以，在曹操看来，东吴唾手可得。

之后，周瑜一把大火烧掉了曹操的统一梦，待到刘备取了川蜀，曹操两面受敌，再也没有能力饮马长江。

所以，这首诗时，曹操正处于一生事业的最高点，只是当时他还不知道。

曹操看着长江如练，遥望东吴沃野千里，鱼米之乡，马上要任走马驰骋，心情激动，不免多喝了几杯。酒至酣处，横槊赋诗，歌唱了这首《短歌行》。

眼一闭一睁，一天过去了；眼一闭不睁，一辈子过去了。并不是现代人才感慨韶华易逝，古人也会叹息冯唐易老。我们最熟悉的是用“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这样的比喻表现时光迅捷，其实出自元代高明笔下：光阴似箭催人老，日月如梭趱少年。宋代苏轼则把人生比喻成一场短暂的梦：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大苏的比喻，不知道有没有受庄子梦蝶的影响。不过庄子则把人生比喻成“白驹过隙”，很形象、很动态。还有，《古诗十九首》“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陶渊明“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各种新奇的比喻，无非是想表达一条：人生无常，抓紧时间享乐，或者把没有干完的事情完成。

曹操表达了同样的意思，他把人生比作早晨的露水。这个比喻很绝，阳光出来一晃，露水就没了。面对如此短暂的人生，曹操发出“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的感叹。

酒是个好东西，喝了酒，可以兴奋，因而忘记烦恼，可以沉醉，忘却忧愁。此时踌躇满志的政治家曹操，不能免俗地用酒去抚慰忧郁的心，像诗人一样。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杜康是酿酒师祖，这里代指酒。以酒解忧是文人的传统，早在《诗经》里就有体现。《邶风•柏舟》“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以游。”女子一腔幽怨，晚上睡不着觉，就一个人来到河上，一边泛舟，一边自斟自饮。彼时女子豪放，喝酒不是稀罕事，夜晚独自泛舟，倒有些文艺范儿。后世文人尤好这口，白居易浔阳江头，张继枫桥夜泊，苏东坡赤壁怀古，朱自清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在河面上才显得风流蕴藉。

《诗经》既开了以酒解忧的先河，后世便绵绵不绝了。汉武帝发现一种红色小虫，随行者都不认识。武帝就求教于东方朔。东方朔看后说：“这虫名叫‘怪哉’。当年秦朝法令严酷，抓捕无辜，众庶愁怨，都仰首感叹说：‘怪哉怪哉！’这虫子就是感动上天所生，所以名叫‘怪哉’。”武帝问：“怎么才能把这虫子消掉呢？”东方朔说：“凡忧者得酒而解，以酒灌之当消。”于是叫人把虫子放进酒中，须臾，虫子果糜散。竹林七贤的阮籍好饮酒，时人说：“阮籍胸中垒块，故须酒浇之。”垒块就是忧患痛苦。所以宋代刘克庄《沁园春•答九华叶贤良》“老去胸中，有些垒块，歌罢犹须着酒浇。”

然而，真正的忧郁又不是酒能消解的，“举杯消愁愁更愁”，酒只是提供了媒介，清醒时压抑的情绪，借着酒，痛快淋漓地倾诉出来。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亦没有无缘无故的忧。曹操又忧从何来？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语出《诗经•郑风•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这是一位女子对恋人的相思曲。“子衿”是当时学子的服装，可见女子的恋人是一位有学问、有才学的人。穿着学子衣服的那个人，牵动着我的心。纵然我没有去找你，难道你不能给我个音信，或者主动来找我吗？你让我如此徘徊等待，一天见不到你，就好像多等了三个月。

曹操这首《短歌行》也是相思曲，女子思念的是恋人，曹操的“子衿”，是能够帮助他安邦定国的贤才谋士。女子徘徊等待，曹操“但为君故，沉吟至今。”每天不停念叨。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同样出自《诗经》，题目就叫《鹿鸣》，写有客人来，欢欣鼓舞热情招待的盛大场面。曹操在这里的意思也很明显：如果你是人才，欢迎你加入我的战队！

曹操把贤才比作明亮的月亮。月亮是贤才的特质，明明指他的才学光芒四射。“明明如月，何时可掇？”那明亮的月亮呀，我什么时候能把你摘下来？曹操歌《短歌行》时，正皓月当空。这个比喻也是信手拈来，合乎彼时场景，自然贴切。

月亮是无法采摘的。所以诗人“忧从中来，不可断绝。”诗人再一次点到“忧”时，我们终于知道，诗人忧的是“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念叨的是“青青子衿”。

这是求才心切的“招贤榜”。读到这里，主题自明。

曹操的期望是什么呢？“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讌，心念旧恩。”贤才们穿越纵横交错的小路，屈尊就驾来到曹魏的战队里；大家聚在一起欢宴谈心，感念旧日的恩情。

这是多么温馨美好的一幕！无论相隔多么遥远，无论道路多么坎坷，为了统一大业，都要历尽艰辛走到一起。他们相处得那样和睦，就像朋友一样，掏心掏肺，欢乐融洽。彼此惦念着对方的好，愿意为对方鞠躬尽瘁。这是曹操心目中的政治上的“大同世界”，群贤毕至，生机勃勃，天下归心。

良禽择佳木而栖，贤臣择明主而仕。曹操自信自己是明主，但曹魏战队的劣势也很明显。彼时，曹操手下文臣猛将群英荟萃。文臣谋士如荀彧、荀攸、贾诩、程昱等，个个能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武将如张辽，乐进，于禁，张郃，徐晃，曹洪，夏侯惇，许褚等，无一不骁勇善战，威震天下。在这样人才济济的团队里，功力稍逊就会泯然众人，更别说脱颖而出了。外面的人才未免不会担心这样的团队没有发展空间。譬如诸葛亮，放弃曹操选择刘备，不愿坐冷板凳恐怕也是原因之一。

曹操好像心理学家，一眼看穿了天下才子的心思。所以他说，“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不要像空中的乌鹊，犹豫徘徊，不知道该落在哪根树枝上栖息。“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山不会因为很高了而拒绝土石，海不会因为很深了就拒绝河流。天下的贤才快快来吧，我会重视每一位的才能，让你们大有作为。

（金•张瑀《文姬归汉图》。战争给人民带来痛苦。汉末才女蔡文姬，战乱中被匈奴掳走，在大漠地区生活12年。曹操统一北方后，爱其才，以重金将其赎回。这幅图表现的就是蔡文姬归汉途中的情形。）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也是典故。周公是周武王的弟弟，周成王的叔叔，也是周成王时期的宰辅，他“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犹恐失天下之士。”周公日理万机，但还要亲自接待贤士，不敢对他们有丝毫怠慢。古人头发很长，洗一次头发要用很长时间，有时周公洗一次头发，听到有贤士来，生怕他们等时间长，受到冷落，就顾不上把头发洗完，把头发打成卷，手握着就出来会见他们。有时在吃饭，一块儿肉没有嚼完，吐出来去同贤士畅谈。这样的情况反复多次，尽管如此，周公还是担心失去天下的贤士。

曹操为汉帝宰辅，大权在握，和彼时的周公很相似。他在诗中以周公自比，不是自比权力地位，而是决心像周公那样，虔诚对待有才能的人士，让天下英才会聚麾下，实现统一天下大业。

（3）

曹操重视人才，不仅仅是停留在口头上，诗歌中，更体现在行动里。早期，他就颁布“求贤令”，选拔人才唯才是举，不问门第，不问出身。他使用人才还宽宏大度，不念旧恶，不加报复。官渡之战时，军中一些人和袁绍暗中联络，有人要求严查。曹操说：“敌强我弱，我自己还不能自保，怎么能要求别人不留条后路呢？！”袁绍的部下陈琳，为袁绍写讨曹操檄文，骂了曹操祖宗八代。曹操看到檄文，不但不生气，还大为赞叹陈琳的文笔。击败袁绍后，把陈琳留为己用。

曹操如此，孙权、刘备何尝不爱才如命。孙权使用的历任统帅周瑜、鲁肃、吕蒙、陆逊，无不有大才能，建立了大功勋。刘备三顾茅庐，“卧龙”“凤雏”尽入麾下，在形势极为不利的情况下，挣得天下三分。

每个时代都有英雄，特别是改朝换代、战乱纷仍时，更是英雄辈出。但没有哪个时期，能像三国一样这么多英雄家喻户晓、耳熟能详、深入人心。除了《三国演义》推泼助澜外，更重要的是，曹、孙、刘倾力笼络人才，英雄能各就其位；三国长期纷争，为英雄倾尽才能的提供了华美舞台。

大时代，哺育大英雄。

曹操无疑是这个大时代的缔造者之一。因为他的枭雄气概，也因为他的文人气质，他的豪迈，他的忧思，才使这个时代精彩纷呈，群星璀璨。

12.遁世：今朝有酒今朝醉

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罗隐《自遣》

（1）

从体现价值和实现理想的角度讲，中国文人大多是失败者。像晏殊那样生活、事业和人生态度都很优裕的不多；像王安石那样执着，无论成败无怨无悔的也不多。有一些真正爱山水爱自由的，像庄子、陶渊明，只是绝无仅有的个案。大多数文人，总是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找不到合适的支撑点。比如李白这样一生近乎无忧无虑的，偏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总是在不满足中遗憾失落。

失败的文人需要寻找排遣的出口，也需要为失败找一个体面地借口。于是，有的愤世嫉俗。屈原“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离骚》），借民生多艰，掩饰自己的无能为力和无所作为。陆游被免官后，生一场大病，想起自己有诸葛之治才，却无三顾之机遇，不禁大声疾呼“病骨支离纱帽宽，孤臣万里客江干。位卑未敢忘忧国，事定犹须待阖棺。”（《病起书怀》）。有的放浪不恭。杜牧“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遣怀》），显示了诗人政治失意后载酒行乐、倚红偎翠、毫无拘检的生活状态；至于柳永，因为一首词得罪了皇帝，终身不能为官，只好“奉旨填词”，一生混迹花街柳巷，放荡不羁，更是失意文人放浪不恭的典型。

更多的文人选择了“归隐”。找一处深山幽谷僻静处住下，名为礼佛修道或寄情山水，实际是等待时机或等待君主召唤。孟子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老庄讲“有为”和“无为”，可见“归隐”被儒家和道家共同认同，体现了古代士人文化的精髓。所以，古往今来，政治失意的文人选择“归隐”的不胜其数。周的开国元勋姜子牙，入朝前就曾在终南山的磻溪谷中隐居。魏晋的“竹林七贤”，以隐居而成名。至唐代，整个一座终南山，都是隐居者的乐园，也是一些政治人物另辟蹊径走入仕途的根据地。

（2）

罗隐生活在晚唐，见证了唐朝的衰亡和朝代的更替。罗隐名如其人，是一位隐者，做隐者之前，经历了政治上的失望和痛苦。从某个侧面看，罗隐的政治悲剧和柳永有些许相似。柳永三次考取进士不第，失意之下写了一首很有名的词《鹤冲天》，词的全文如下：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

明代暂遗贤，如何向？

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

何须论得丧！

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

幸有意中人，堪寻访。

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

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句子几近白话，很好懂，大意是：没有登上黄金榜，失去了出人头地的希望。圣明的朝代遗落贤才是暂时的。既然不能实现风云志向，那就不计得失，一任纵情放荡！我本是才子词人，自然应该做白衣卿相。在那烟花巷陌中，丹青屏障后，幸有知己知音的意中佳人，值得我去寻访。姑且偎红依翠，这种风流韵事，足令我平生舒畅。美好的青春那么短促，不过一瞬时光。还是忍着辛酸，把金榜虚名换成及时行乐的小饮清唱！

考不中进士，就去烟花柳巷，偎红倚翠，风流快活，如果在今天，肯定满城风雨，葬送前程。但在诗酒风流的古代社会，算是文人做派，不是什么大的毛病。问题出在最后一句：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把朝廷的科举看做“浮名”，就犯了忌讳，是政治上不合格的标志。以善待文人著称的宋仁宗看到这句，大为恼怒，御批“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吴曾《能改斋漫录》卷十六）。这一句为柳永定了性，注定了他的仕途坎坷，直到50多岁，才恩赐他个进士，陆续做过县宰和“农业部”下面的处长，没干多长时间就退休了。

罗隐考进士考得更艰苦。罗隐考进士，七年不第。进士不第并没有泯灭他的功名之心。唐懿宗咸通八年（公元867年），他写了一部政治性很强的书《谗书》，讲的是治国平天下的道理，揉和了道家和儒家，充斥着黄老思想。罗隐本来想通过《谗书》显示自己的政治才能，对乱世的统治有所帮助。但书中批评讥讽太多，引起朝廷不适，也葬送了罗隐的政治前程。罗隐追求功名，但一生没有在唐朝廷里做过官。黄巢起义后，隐居在九华山，直到唐僖宗光启三年（公元887年），55岁时投靠吴越王钱镠，历任钱塘令、司勋郎中、给事中等职。

（3）

罗隐的诗歌，特别是那些传诵的诗歌，绝少文人气，很多读起来就是大白话。比如他的一首《蜂》：不论平地与山尖，无限风光尽被占。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笔者小时候上学时，文革才结束不久，读这首诗，一直以为是哪位无产阶级革命诗人写的打油诗。从唐代流传至今，还这样通俗，可见古人的口语和今天的差别并没有想象的那样大。

诗歌这种文学形式，到唐末的罗隐时代，大约已经衰微，“词”已经在酝酿发展了。所以，太过文言庄重的诗歌语言不能满足普通民众的需求，变化着的诗歌进一步口语化、通俗化也在情理之中。

《自遣》也是一首“白话诗”。从诗歌内容来看，应该写作于屡试不第、政治失意之后。字里行间充斥着怨愤和颓废。

“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极言人生得失欢愁，貌似浅显，实则深奥。

人生是一段旅程，有的时候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有的时候凄风苦雨、坎坷艰辛。多少人希望把凄风苦雨的日子略过，或者曾经的一路鲜花移植到雪山荒漠，为艰辛的路程增加一份亮色。但，人生的旅程身不由己，你可以顺其自然，但无法改造社会。即使你在路过花园时摘再多的鲜花戴在身上，最后还会凋谢枯萎，无法让你人生的荒漠繁花似锦，甚至无法孤独盛开。

同生命抗争是没有太多意义的，不如在有花的地方歌唱春天，在没花的荒漠独自承受。

（元•盛懋《秋舸清啸图》，图中一位逸士仰天长啸。）

张爱玲的生命里曾经鲜花盛开，尽管那花是一束罂粟。1942年，张爱玲遇到汪精卫伪政府高官胡兰成，只因胡兰成一句“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承诺，牵动了张爱玲的心。尽管那时胡兰成已婚，但张爱玲依然把胡兰成看成自己生命旅程中的春暖花开，对政治呀、时局呀、婚姻呀都轻轻略过。她见了他，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从尘埃里开出花来。张爱玲沉浸在自己调制的酒里，享受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欢乐时光。

好景不长，张爱玲的爱情之花只开了四年，就凋零了。

胡兰成之后，张爱玲再也没有感情生活。张爱玲晚年时，独自蜷居在公寓里，不见任何人，甚至她的保姆也难道见她一面。

“得即高歌失即休”，张爱玲深谙其中况味，她用一生感情诠释了罗隐的诗意。

只是不知道，晚年，远离了感情生活，张爱玲有没有多愁多恨亦悠悠。似乎她很少在作品里提及她的感情生活。也许，逃避也是愁恨的一种表达？

很小的时候，就听过一句“俗语”，其实是从罗隐的这首诗转化来的。“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无酒喝凉水”，一直觉得消极沉沦，玩世不恭。如今仔细品味，随遇而安未尝不是一种积极的生活态度。对于感情是一种无奈的放下，对于政治，则是生存的智慧。

范蠡是春秋时代越国的政治家。越国国君勾践被吴国打败，几近亡国，一心想复仇。这个时候，范蠡向勾践献出几条计策，对越国复兴起到了决定性作用。比如，劝勾践答应吴国的任何条件以求保全性命；建议勾践重视农业，抓好经济，亲政爱民，稳定社会。他还施展美人计，把著名的美女西施送到吴王夫差身边，使夫差放松了对越国的警惕。在一次吴王夫差带兵争霸中原、吴国空虚时，他抓住时机，鼓动越王勾践出兵，一举灭亡了吴国。

范蠡在越国的政治作为可谓风生水起，也算是“今朝有酒”。但这还不是范蠡最高的政治智慧。在越国成功后，范蠡没有和勾践一起享受成功后的荣耀和富贵，毅然离开了越国，过起了隐居生活。

范蠡离开时，对同是勾践谋臣的文种说过历史上著名的语录，“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文种没有听范蠡的话，不久果被勾践杀害。

范蠡离开越国，不算“明日愁来明日愁”，据说过得还挺逍遥，成了富翁。范蠡在帮助勾践时，在和越王勾践的合作中，深深地把握住了勾践的“脉搏”，知道此人只能共甘苦，不能同富贵，但他还是忠诚的辅助勾践，实现了勾践复仇复国的梦想。

此一时彼一时，今日有酒今日醉，明日愁来明日愁。这是范蠡的政治态度和人生态度。

（4）

罗隐也是，只是没有范蠡那般幸运。

罗隐的唐朝，满目苍夷。拯救帝国于将倾，是罗隐彼时的使命。所以，尽管统治者不待见，他还是写下《谗书》这样的“太平匡济术”。也许他知道，即使他的匡济有术，大唐也回天乏力，但他还是做了，因为那是那年的“酒”，他必需“醉”下去。

等到黄巢兵起，大唐已病入膏肓，罗隐像古代的扁鹊医蔡桓公，病在骨髓时，司命之所属，无奈何也。所以，罗隐选择了隐居，在九华山修道，看世间乱象纷纷扰扰，空自做着忧国忧民的愁。

杭州钱镠，是个好官。平定黄巢有功，军阀割据时，他的上司要自立，钱镠看不惯，和上司决裂。后钱镠奉朝廷的命令，讨伐上司，平定了杭州一带的割据势力，维护了大唐的统治。朝廷表彰他的功绩，他的画像被挂在凌烟阁上。

后来唐亡，钱镠和中原修好，休兵息民，兴修水利，发展农业，让地方群众受益，被群众成为海龙王。

至今在杭州，钱塘江畔，钱镠仍被供奉着。

罗隐晚年，55岁时，决定出山辅佐钱镠。为了一个辅佐明君的理想，为了匡济天下的责任。

遁世，不是逃避，只是一段休憩。不恋红尘只恋酒，在酒中谋划着乾坤，积聚着智慧。也许会尘封岁月，做一个独立特行的隐士，隐去精彩的华章；也许会等待时机，温酒定天下，续写不世的传奇。

无论哪种，都曾心甘情愿的，做人生的醉客。

三、伤

远望悲风至，对酒不能酬

13.乡愁：一杯今日醉

异国逢佳节，凭高独若吟。

一杯今日醉，万里故园心。

水馆红兰合，山城紫菊深。

白衣虽不至，鸥鸟自相寻。

——【唐】韦庄《婺州水馆重阳日作》

（1）

从零到九，十个数字本无高下轻重，但在中国文化里，赋予其它意义，就有了贵贱尊卑。今人喜欢“8”，因与“发”同音，显示出市场经济的逐利性。古人更看中地位，“9”为十个数中的最大，表示圆满，所以古人崇尚“9”。

在《易经》里，“6”为阴，“9”为阳。《易经》的卦爻凡是阳爻的都称为九。一年之中，九月九日两个阳数，兼顾日月，所以这一天受到重视，被称为“重阳”或“重九”。皇帝号称“九五之尊”，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特殊的日子。汉代之前，宫廷里会在九月九日举办一些娱乐活动。上有所好，下必效焉，后来就传到了民间，成为中国又一个传统节日。

最初，九月九是个喜庆的节日。九字吉利，代表长久，人们就用这一天祝寿。《西京杂记》记载，西汉宫人贾佩兰称：“九月九日，佩茱萸，食蓬饵，饮菊花酒，云令人长寿。”中国人饮食文化丰盛，重阳节也自然少不了吃。《荆楚岁时记》云：“九月九日，四民并籍野饮宴。”喝上两杯也是必需的。唐德宗李适（kuò）就喜欢带着百官重阳节欢饮，“爽节在重九，物华新雨馀。清秋黄叶下，菊散金潭初。万实行就稔，百工欣所如。欢心畅遐迩，殊俗同车书。至化自敦睦，佳辰宜宴胥。锵锵间丝竹，济济罗簪裾。此乐匪足耽，此诚期永孚。”（《重阳日中外同欢，以诗言志，因示群官》）没有读出德宗皇帝到底“言”的什么“志”，倒是“佳辰宜宴胥”，让百官大受鼓舞，大家都互相宴请吧！看来唐代的官场，吃喝风自是不输当下。

彼时的重阳节，有几个关键字：菊花酒、登高、茱萸、大雁。

九就是大，九就是高，所以重阳要登高。这只是附会字义。其实，农历九月九日，正合西历十月，金凤送爽，层林尽染，极目清秋远，何乐而不为？“登高今夕事，九九是天长。”正是登高的美意。

菊花酒就是用菊花酿造的酒。《西京杂记》里记载了菊花酒的酿造方法：“菊花舒时，并采茎叶，杂黍为酿之，至来年九月九日始熟，就饮焉，故谓之菊花酒。”黍是古代的一种农作物，跟糯米差不多。菊花开得正好时，采下茎和叶，和黍搅拌在一起，放在容器中，密封好，就开始酿酒了。等到九月九日，菊花酒刚好酿熟，菊花酒和重阳节就牵扯了渊源。

重阳节喝菊花酒，就像春节吃饺子，端午吃粽子，中秋吃月饼。不管穷富尊卑，都要一醉方休。陶渊明辞官回家后生活困顿，重阳节喝不上酒。江州刺史王弘仰慕陶先生，派下面穿白衣的小吏送来菊花酒。这就是有名的“白衣送酒”，被后人写进诗词里，传为美谈。

茱萸是一种植物，能做中药，能逐寒祛风、杀虫消毒，重阳时节正派上用场。所以，重阳节插茱萸条，带茱萸香囊成为习俗。王维《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李煜《谢新恩》“又是过重阳，台榭登临处。茱萸香堕，紫菊气，飘庭户，晚烟笼细雨。”写的都是重阳插戴茱萸的风俗。

九月九正是深秋，天高云淡，正是候鸟迁徙的时节，大雁飞在空旷的天际，格外引人注目。所以大雁也经常出现在重阳诗词中。隋代崔善为《九月九日》“九日重阳节，三秋季月残。菊花催晚气，萸房辟早寒。霜浓鹰击远，雾重雁飞难。谁忆龙山外，萧条边兴阑。”最具代表性。

（2）

九九祝寿，茱萸献瑞，重阳本是个欢乐的节日，隋唐之前也的确如此。但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难免让人有悲秋之感。特别是羁旅行役的游子，看着雁声远向萧关去，难免黯然神伤。到唐人笔下，那九月九的菊花酒，浸透着浓浓的思乡情绪，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故乡，是中国人的精神家园。中国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全民性教义，但中国人信仰血统和传承，所以外国人敬奉上帝和真主，中国人敬奉祖宗和祠堂。故乡，为血统和传承营造的庄园，安放着每一位中国人虔诚的灵魂。

年轻时，仗剑走天涯，故乡是一枚月亮，照耀你志存高远的梦想；年老时，断肠在天涯，故乡是一缕烟火，迷散在山峦叠嶂的远方。离了故乡，即使富贵显赫，也是锦衣夜行；人生最后的慰藉，是落叶归根、魂归故里。无论今生何处，都走不出故乡的宿命。

公元888年，并不像这个数字昭示的那样好远。按中国古代纪年法，这一年是唐僖宗光启4年，是战乱频仍的一年。黄巢起义后，藩镇之间爆发了兼并战争，战火绵延大半个中国。那一年重阳节，诗人韦庄本想寻找朝廷，建功立业，挽大唐帝国的大厦于将倾，无奈战火弥漫。为了躲避战争，也为了生计和前程，他颠沛流离到了婺州（浙江金华），孑然一身。在这之前，他三年时间辗转河南、山西、山东、河北、北京、江苏、浙江等地，“出门芳草路萋萋，云雨别来易东西。”“尽日相望王孙，尘满衣上泪痕。”长年居无定所，思乡，一直是韦庄最深处的情感寄托。

每逢佳节倍思亲。婺州的山水，承载不了太多的乡愁。重阳节，诗人韦庄捧起九月九的酒，挥笔写下《婺州水馆重阳日作》，聊慰思乡之情。

“异国逢佳节，凭高独若吟。”古人笔下的“异国”“故国”，不一定真的指国家，也可以指他乡、故乡。韦庄是长安人，现在飘零在江南吴越之地，战火阻隔，一句“异国”，强烈的孤独感扑面而来。又逢佳节，思乡的情绪再深一层。登高望远，本身就怀有遥望家乡、抒发孤闷之意，杜甫“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申欢“登高一长望，信美非吾乡。”表达的都是这层意思。独若吟，一个人吟诗歌唱，没有和声，没有听众，“若”是连词，没有实际意思。异国、佳节、凭高、独吟，思乡情怀一环扣一环，层层递进，为全诗笼罩了凄凉悲苦的氛围。

“一杯今日醉，万里故园心。”因为思念家乡，所以喝酒。“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喝醉了的游子更加思念故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那一杯菊花酒，淡雅、舒爽，但不是故乡味道。故乡的菊花酒，混有麦香，有秦腔的味道，有大唐盛世的悠长。这里是江南，这里的菊花酒，是江南的烟霞，江南的绵软，醉人，更醉寂寞心。

“水馆红兰合，山城紫菊深。”水馆，临水的驿站，是诗人旅居的地方。江南水乡，驿站临水而建，所以称水馆。山城指婺州，婺州三面环山。这两句描写诗人居住的眼前景。红兰，兰花的一种。紫菊，菊花的一种。这两句的诗眼在“合”“深”二字。“合”是集聚的意思，又有和谐之意。红兰花开橙红，橙红色是暖色调，有温暖、欢乐的色感，极易打动人心。一片橙红随着秋风摇曳生姿，她们争奇斗艳而又嬉戏寻欢，和睦相处又悠然自得，像亲人朋友。这集聚的红兰，更反衬了游子的形单影只。紫色是思想色，极易勾起相思。一个“深”字，既是描述紫菊颜色深邃，又何尝不是抒写诗人思乡之深呢！

“白衣虽不至，鸥鸟自相寻。”白衣用了陶渊明白衣送酒的典故。鸥鸟的典故出自《列子•黄帝》：“海上之人有好鸥鸟者，每旦之海上，从鸥鸟游。鸥鸟之至者百往而不止。其父曰：‘吾闻鸥鸟皆从汝游，汝取来，吾玩之。’明日之海上，鸥鸟舞而不下也”在遥远的海岸边上，有个喜欢鸥鸟的人，每天早上到了海边，鸥鸟都会跟着他一起嬉戏玩耍。每次他去的时候，鸥鸟都会很快地停在他身边。他的父亲对他说：‘我听说鸥鸟都会跟着你一起嬉戏玩耍，你去把鸥鸟抓来，让我玩一下。’第二天当他再到海边的时候，鸥鸟就只在空中盘旋飞舞却不再停在他的身边了。

渴望像陶渊明那样，重阳节里，有那么个知己好友，送来一壶好酒。更渴望故乡亲人，一起小酌浅饮。无奈山高水远，心愿难遂。但是，自己心无杂念，执意为国，虽孑然一人，但大自然的一草一木，一虫一鸟，都是诗人的伴侣，因此不会感到孤单。诗人不会真的要鸥鸟相伴，在诗人眼里，身边的红兰紫菊，都是故园情怀，都是百往不止的“鸥鸟”。

诗人把强烈的思乡情绪按下来，深信自己总得到赏识和重用，为国家安定一展才华。

20年后，大唐已经亡国，韦庄成为后蜀国丞相。他没有能挽留住大唐最后一抹夕阳，但还是找到了用武之地，去付出他治国平天下的努力。

大唐的白衣没有捧来一壶好酒，后蜀国主王建成了他的鸥鸟。

只是彼时，旅居江南的韦庄迷离在江南烟色中，无法预知自己的未来，在婺州的水馆刻骨相思，思念他的家乡，思念他的帝都，思念曾经相爱的人。

（隋•展子虔《游春图》。江南美景历来令人心施神往。这幅图为中国存世的最早的画卷，描绘江南二月桃杏争艳时人们春游情景。）

（3）

韦庄避乱前，在洛阳居住一段时期，彼时有一段美丽的际遇。蜷居江南时，他常常想起。

红楼别夜堪惆怅，香灯半卷流苏帐。

残月出门时，美人和泪辞。

琵琶金翠羽，弦上黄莺语。

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

这首《菩萨蛮》，写诗人和女子的离别之情。女子含着眼泪弹一首琵琶曲，倾诉深婉的珍爱情意。琵琶线上说相思，相思未成泪先流。女子千叮咛万嘱咐，只有一句话：劝我早回家。如今，我在江南流浪，伊人应独坐绿窗。伊人如花，开成心头最艳的那一朵，江南纵好，有百媚千红，可我我只爱伊人那一种。

其实韦庄也是喜欢江南的，江南的美景、美人、美酒都令他留恋，只是和故乡比起来，韦庄总剪不断那刻骨的乡愁。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这首韦庄的一首《菩萨蛮》。描写江南的词中，最爱这一首。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荡起无尽的烟雨诗情。还有当垆卖酒的女郎，肌肤凝雪，皎洁似月。朋友们劝他：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可见在他心中，尽管江南如画，美人如花，但还是强烈的惦记着家乡，急切的想回到家乡。正因为可劲儿想着家乡，才有朋友们的挽留。这一“莫”字，暴露了诗人的心事，几番辗转思量，几番纠结挣扎，几番百转千迴，回还是不回？回去，中原革鼎，战火纷争，时时有性命之忧。不回，故土难舍，亲人难聚，相思之苦难以排遣，痛苦惆怅的矛盾心态跃然纸上。

梁园虽好，终非故土。

韦庄《菩萨蛮》一共五首，前后呼应，一气流转，回忆他流落江南时对故乡的思念，印证了题诗《婺州水馆重阳日作》的诗意。

又是九月九，重阳节，难聚首，思乡的人儿飘流在外头。又是九月九，愁更愁情更忧，回家的打算始终在心头。他乡没有烈酒没有问候，家中才有自由才有九月九。

九月九的酒，饮尽数千年的思乡苦。

14.离恨：更尽一杯酒

渭城朝雨浥轻尘，

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

西出阳关无故人。

——王维《送元二使安西》

（1）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古代交通、通讯不便，一旦别离，杳无音讯，牵挂、思念的心常在风起花落的日子里潮湿、隐痛。国人重情，所以更重别离。古人把“生离死别”放在一起，把离别看得跟生死一样的大事。

文人玻璃心，易碎。对离别更是格外敏感。卫国公子和宗族里的一个女子相爱，却终不能结合。当她出嫁旁人时，公子送她到郊外，看见燕子雌雄颉颃，双栖双飞，望着情人远去的背影，再也忍不住心酸的泪水。于是唱出“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这样动人的诗句，这首诗被收录到《诗经》里，成为送别诗的滥觞。有了《诗经》的榜样，后世的离别诗大多脱不了伤痛的窠臼。

送别总是销魂，所以相见时难别亦难。人们在送别上花心思，弄出各种仪式来，把离别变得格外正式、庄重。不知道古人最初搞这些仪式出于什么目，反正有了仪式，离别的氛围一点也没有变得轻松，离别的心反而更苦了。

送别仪式中，地点的选择是讲究的。一般要选在远行经过的大道上，城郊的岔路口。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说没有必要送到岔路口，像小孩子一样哭哭凄凄。从侧面证实多数是要送到岔路口的。

如果走水路，则要送别到渡口。屈原《九歌•河伯》：“与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韦应物《送王校书》“送君江浦已惆怅，更上西楼看远帆。”南浦、江浦，都是渡口的代称。

送别的地方若是有酒楼就更好了。一来可以挡风雨，而来登高望远，能够把伊人的背影看得更久些，让送别的目光更远些。像黄鹤楼这样建在江边渡口，极目长江水，孤帆远影尽，为送别的人所心仪。李白“故人西辞黄鹤楼”，白居易“江边黄鹤古时楼，劳致华筵待我游。”都是写黄鹤楼送别的。

没有酒楼，有个小亭子也不错。古代，道路旁建一些亭子，专门供羁旅行役的人住宿，免除他们露营之苦。可见古代官方还是很有人道精神的。不像现在某些城市，在地上放些尖锐之物，生怕流浪的人有歇脚的地方。“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长亭外，古道边”写的都是送别。《西厢记》里，崔莺莺送张君瑞进京赶考，送别的地方就是长亭。这一出折子戏非常有名，戏名就叫《长亭送别》。

送别仪式中，饮酒是少不了的。无论什么特别的事，喜怒哀乐都用喝酒表示，是中国人的行事风格，久而久之，亦成为风俗。在城外的歧路，或者小亭子里，或者酒楼上，摆一桌酒席，叫做饯行酒。早在汉代，被匈奴抓取牧羊的苏武，写过《别诗四首》，里面就有“我有一樽酒，欲以赠远人”的句子。《西厢记》“长亭送别”，老夫人打发张生进京赶考，弄得跟仇人似得，不过还是要“十里长亭，安排下筵席”，至于那酒喝起来什么滋味，就另当别论了。正是“悲欢聚散一杯酒，南北东西万里程。”

折柳也是古人送别的风俗，王之涣《送别》诗：“杨柳东风树，青青夹御河。近来攀折苦，应为别离多。”可见折柳是普遍的风俗。把柳树和送别联系起来，也是早在《诗经》里就有了。《小雅•采薇》里有“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被认为是《诗经》中最精彩的句子。需要指出的是，这里的杨柳不是杨树和柳树的并称，而是单指柳树。准确地说指的是垂柳，因为垂柳随风拂动，状若依人，撩人情思。除了垂柳依依不舍的外在形状，“柳”和“留”谐音，人们就赋予折柳挽留的意思。

现代社会交通发达，通讯便捷，人的活动范围增大，离别成了新常态。

像《西厢记》中崔莺莺“听得道一声去也，松了金钏；遥望见十里长亭，减了玉肌。”若在现代，实在是难以想象。至于折杨柳之类的风俗，自然已了无痕迹。不过，孩子外出求学，情人风雨远行，朋友飘泊他乡，吃顿团圆饭，喝杯饯行酒，仍是人之长情。

离别时，没有一滴眼泪，只是喝下这杯酒，温暖成一场宿醉。

（2）

自《诗经》之后，送别成为诗歌最重要的题材之一，其数量可谓汗牛充栋。其中名篇辈出，如璀璨繁星闪烁在诗歌的夜空中。随手拈来，仅有唐一代，王勃“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李白“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高适“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孟浩然“日暮征帆何处泊？天涯一望断人肠”，白居易“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李商隐“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杜甫“古往今来皆涕泪，断肠分手各风烟”……，句句牵动离情别绪，乡里民间耳熟能详，妪幼成诵。

若把诗比作花，冰天雪地里寂寞独自开，不易；百花丛中还能脱颖而出，“雅称花中为首冠，年年长占断春光”，更不易。

王维这首《送元二使安西》，无疑是出类拔萃的。

这首诗至少有四个不同的名字，这四个名字，从侧面反映出它是多么地受人推崇。

一曰“赠别”。谈起送别时就会想到这首诗，把这首诗作为赠别的代表诗作，直接命名“赠别”。

二曰“阳关三叠”。这首诗刚刚问世，就被谱成曲子，成为歌妓们演唱的“保留节目”，就像当下最红的流行歌曲。全诗只有四句，短了唱得不过瘾，曲调就变化反复，多遍咏唱。古代“三”是泛称，代表多次，“三叠”就是用一个曲调迭唱三遍或多遍。诗中有“阳关”字眼，所以叫“阳关三叠”。

三曰“渭城曲”。《全唐诗》收录时，用的是“渭城曲”的名字。诗中送别的地点在渭城，诗又被谱成曲子，所以又称“渭城曲”。

送别诗，大多突出一个“悲”字。譬如孟浩然的《送杜十四之江南》：荆吴相接水为乡，君去春江正淼茫。日暮征帆何处泊，天涯一望断人肠。用长江水势之浩大，来表现荆州到吴地（今南京一带）道路之渺茫。水天相接，无边无际，离人的一叶小舟在天地浩淼之间，更显得渺小、孤独而无助，就像尘世间的人生，遂波逐流，不知会漂泊何处。触景生情，心底不由泛起一丝悲凉，为友人，为别情，为不可把控的人生，因此，诗人天涯一望断人肠。人们说断肠人在天涯，而送行的人，守候的人，看着亲人或友人的背影，渐去渐远，越来越模糊，直至消失在苍茫天地之间，同样肝肠寸断。

荆吴之地就是传统意义上的江南，在唐朝之前已经十分繁华。要不然隋炀帝也不会呆在扬州不愿回长安，要不然大家也不会赶趟儿的往江南跑，烟花三月下扬州。友人行走在江南富庶水乡，送行者尚且天涯一望断人肠，倘若他们远行的目标，是塞外苦寒之地呢？

王维的这首《送元二使安西》，朋友去的地方就是塞外之地。唐朝打败突厥后，把西域纳入管理，设安西都护府，管辖地域在今天新疆中西部。唐朝时，那里是最边远的地方，气候条件和生活习惯和中原大为不同，经济发展更无法跟中原相比。“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就是塞外地区的真实写照。

到安西去，无疑是一件大事。今天，人们坐飞机火车到西藏去旅游，还要规划再三，可以想象一千三百年前，单骑孤身，行走塞外是何等的艰难！何况，遥远的千里之外，情深何在、生死难猜，那结局怎么能打开？

这样痛的离别，怎样凄绝的笔调都无法表达。既然无法表达，索性不说，轻轻掩饰过去好了。

王维这首《送元二使安西》，把离别抛开，诗人和你说喝酒。

早晨刚下了一场雨，柔柔的、绵绵的细雨，未到缠绵就停了下来，给人的感觉是恰到好处。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邂逅，怦然而动的心跳，清风拂面的微笑。渭城（今咸阳）的驿道上，人来车往。昨日还是轻尘飞扬，今天小雨微墒，潮湿而不泥泞。驿道两旁，柳枝婀娜，柳丝绵长，经细雨冲洗，嫩绿苍翠，一如清晨的空气般清新可人，吸一大口，满肚子芳菲。

这样的清晨，适合在驿道旁边的酒楼上，诵读谢灵运的诗，适合做江南的刺绣，适合踏青，适合散步，适合在茶楼上静静地品一曲美丽的《茉莉花》……

而王维，在这样身心舒畅的清晨，送别友人。

电影《廊桥遗梦》里，弗朗西丝卡和罗伯特金凯，分离后在镇上相遇，她身边坐着农夫丈夫，窗外大雨滂沱，他浑身湿透狼狈落拓地站在窗外。相逢和分别，就应该有这样痛快淋漓的大雨，从身湿到心。

可王维，在那样初霁的美丽早晨送别友人。这样不合时宜的安排，果然把离别的悲苦掩饰的了无痕迹。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看似平铺直叙，其实已经把送别时的环境气氛交代的一清二楚。浥轻尘，一个“浥”字，把下雨的恰到好处表现了出来。客舍青青，客舍周围绿树成荫，所以才有“青青”的客舍。唐时还没有外墙漆，客舍无法涂成绿色，是客舍周围的树一片翠绿。因为刚下过雨，所以这绿被冲洗出来，显得格外鲜嫩。一个“新”字，把雨后的绿突出的格外醒目。

这葱茏的绿，也和西域的大漠孤烟形成对比。王之涣《凉州词》诗云：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玉门关和阳关同为内地通往西域的关隘要塞，关门之外，就是西域。由此可见彼时西域的荒凉。王维就是在这对比之中，不露声色的给送别的悲苦包上一层糖衣，不仔细品味，就会被诗歌的表象所迷惑。

青青的客舍是置酒饯行的绝佳之地。诗人精简笔墨，略过见面寒暄、点菜上酒、推杯换盏、倾诉别意等种种环节，甚至哪些人物都不做交代，跳跃时空，选取饯行中最具代表性的一句话，作为诗的后两句，表现送别之情。因为这两句在送行中的代表性，以及表现的复杂感情，遂成经典。

“劝君更尽一杯酒”，更，在原有基础上继续，进一步增加的意思。一个“更”字，说明酒宴已进行多时，不仅酒喝了不少，亦反复对远行者敬酒、劝酒表达惜别之情。

“西出阳关无故人”，到了西域，不仅再也看不到这杨柳婆娑，绿意盎然，更重要的是，老朋友天各一方，想要这样聚在一起喝酒，也不可能了。

所以，要倍加珍惜这杯酒。

我们可以想象当时的场景，朋友已经喝了不少酒，推辞新递过来的酒杯：不能喝了，实在不能喝了，一会儿还要赶路呢！诗人劝道：伙计呀，我们还能在一起喝几杯酒？！出了阳关，举目无亲，连一个老朋友都见不到，何况一起痛饮！

这一句，胜过千言万语。这是对双方友情的赞颂。西出阳关无故人，不如怜取眼前人。人走了，心留在了此地。友情的酒如此浓烈，出了阳关也化不开。这是对送别的无奈。这里没有交代朋友为什么去西域，唐朝出使西域被认为是壮举，但毕竟是穷荒绝域，风物与内地大不相同，一句“西出阳关无故人”，道出走后的艰辛寂寞。这一句，还是对朋友的祝福。虽然西出阳关无故人，但故人的心情和祝福尽在这杯酒里，一个人的时候，想起这杯老酒，就想起朋友的祝福，用酒的温度温暖今后的行程。

就这样，一句劝酒词，掩饰了送别的苦，只是那苦已深入肌肤。脱掉故作平淡的外衣，才能感受腐骨的痛。

（唐•王维《辋川图》摹本。王维除了善诗，还工画。辋川是王维晚年隐居的地方。王维亲画《辋川图》，展现出超尘绝俗的意境。）

（3）

天宝十四年（公元755年）的王维，心中的悲苦比离别更多万分。

王维被称为“诗佛”，是说王维的诗像一方远离尘世的山水，纯净、皎洁、空灵，超凡脱俗。王维最擅长的也是山水诗。“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这样的诗句，宛如天籁，亦有禅意。

王维还有一类诗，有肝胆侠义的风骨。“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英姿洒脱，豪爽勇义的少年游侠形象跃然纸上。王维这一类诗比较少，湮没在卓越的山水诗中，往往被人忽视。

最空灵的山水和最侠义的江湖，统一在王维诗歌的麾下。就像《送元二使安西》，殷殷的情谊和离别的悲苦，酿酒了那一桌渭城的酒宴。还像王维的一生，高洁和卑俗，都是本性的彰显。

王维是唐代诗人中最出世的一个，否则也难有诗佛的境界。王维二十一岁时就考中了进士，出仕后，在京城的南蓝田山麓修建了一所别墅，以修养身心。别墅有山有湖，有林子也有溪谷，是个修身养性、悠闲自在的好去处。这样，他过着半官半隐的生活。

一直过着舒服的生活的王维，到了晚年却被卷入意外的波澜当中。玄宗天宝十四年（公元755年）爆发了安史之乱。王维本来要跟着玄宗逃往川蜀，但没跟上，被叛军俘虏了。安禄山强迫王维在“新朝”任职，王维消极反抗过，比如装病，但还是没有蒙混过关，最后做了叛军伪政府的高官。虽然是被迫，并且没有做过对不起大唐的事情，但毕竟算是投靠了敌人。

这是个严重的人生污点。孟子曰，威武不能屈。叛变投敌有污气节，为中国传统文化所不齿。特别是作为饱读圣贤书的文人，这样的变节历来为人诟病。

后世如赵孟頫，作为南宋遗逸而出仕元朝，并且做到一品大员，就被史书鄙薄。尽管他书法名列楷书四大家，但在人品上，始终没有能翻过身来。还有周作人，日本占领北平后，在文化上和日本侵略者合作，后来又到汪精卫伪政府任职，同样背负了汉奸的骂名。

王维任伪职，没有赵孟頫和周作人性质严重，毕竟安禄山是叛军，不是异族。重要的是，任伪职期间，他还写了一首思慕天子的诗，所以后来没有受到太大惩处。后人爱其才，知道他也是被迫事敌，没人过分与他为难。但污点毕竟是污点，只是人们故意不去提及罢了。

王维的人生经历告诉我们，即使是佛，也有脆弱的时候。那就更尽一杯酒，留住心中的真情。

15.国殇：酒阑向悲风

霜日明霄水蘸空，鸣鞘声里绣旗红，澹烟衰草有无中。

万里中原烽火北，一尊浊酒戍楼东，酒阑挥泪向悲风。

——张孝祥《浣溪沙》

（1）

每个朝代都有自己的个性。

秦像彪悍而蛮横的豪强，横行霸道，横冲直撞；汉是一员武将，犯我者虽远必诛；晋是没有长开的孩子，还没有强大就被欺凌瓦解；隋像根基不稳的暴发户，虽然强大，但胡作非为；唐是一位高官，凛然有威而蓄容天下；明如有节操无实效的教官；大清是位乡下农人，勤奋，殷实，保守。

宋呢？宋是高门大户。宋富有。我国古代人均GDP的峰值在北宋，宋是各朝代中经济最发达的。宋代人民生活富裕，连农夫走卒都能穿上丝质的鞋子。宋的富有还表现在商业发达，市场繁荣。元代刘辰翁回忆宋的繁华：“望不尽楼台歌舞，习习香尘莲步底。……滉漾明光连邸第，帘影动、散红光成绮。月浸葡萄十里。”迤逦的楼台歌舞一眼望不尽，随着丽人们秀足莲步带起了脂香弥漫的微尘。……河面上灯烛倒映，明光闪烁是连绵不断的宅邸。帘影忽儿凝定，又忽儿散开化成一片彩锦，灯光灿灿的涟漪。月色浸润着西湖的十里深碧。明代冯梦龙编的话本小说《三言》，写的大多是宋代市井生活，商业发达，物阜民丰，所以才格外吸引眼球。

宋代的科技发达。宋代已懂得用烧煤、炼钢，矿冶、造纸业、制瓷业、丝织业也达到相当高的水平。当时大型手工业雇佣全职产业工人达到几百人。火药的使用使战争变得更像现代，指南针的应用更使宋朝的海运空前发达。

宋代社会稳定，是历朝人民幸福指数最高的。宋代没有发生过全国性的农民起义。现在人们津津乐道的梁山好汉，实际情况不过是当时的小股流民，像大海里的浪花，没有掀起多大的风波。易学家邵雍说：“身经两世太平日，眼见四朝全盛时。况复筋骨粗康健，那堪时节正芳菲。酒涵花影红光溜，争忍花前不醉归。”人们饮酒赏花，可见当时的幸福生活。

更难能可贵的是，宋代文人地位很高，文化昌盛。宋代是文人政治，著名诗词家，大多在朝廷中做高官。晏殊、范仲淹、欧阳修、王安石等，都能直接影响朝廷决策和政策走向。杰出的思想家有程颐、程颢、朱熹、周敦颐等杰出人物，从人数与成就上看，仅次于春秋战国时期，比汉唐明清都要多得多。中国历史上著名的唐宋八大家，6位在宋。《全唐诗》收录诗歌56000多首，但宋诗却达247000多首，为唐的4.4倍。历史学家陈寅恪先生指出“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宋史名家邓广铭先生说：“宋代文化的发展，在中国封建社会历史时期之内达于顶峰，不但超越了前代，也为其后的元明之所不能及。”

作为文人，如果必须向前穿越，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宋。

人们常把唐宋并称，如果说唐是一颗太阳，光芒四射；那么宋就是一枚月亮，低调奢华。

说起宋的好处，人们想到的更多是北宋。宋分北宋和南宋，都繁华昌盛，但气象大为不同。北宋如圆月，南宋如残月，皆因南宋只有半壁江山。

宋重文轻武，因此富而不强。当时宋的北方有辽、夏、金政权，燕云十六州在后晋时被石敬瑭割让给辽国，致使宋失去燕山一带的天然屏障，军事上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宋钦宗靖康二年，金政权在灭亡辽国之后，攻入北宋都城东京（今开封），掳走宋徽宗和宋钦宗两位皇帝，北宋灭亡。

北宋亡后，赵构逃到南方建立南宋政权，从此淮河以北地区践踏在金国的铁蹄之下。亡国之耻深深刺痛了汉族臣民的心，岳飞《满江红》中提到：“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南宋150多年，仁人志士从来没有放弃过收复中原的梦想。陆游死时，北宋已亡70余年，他仍然留下遗嘱：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南宋军民始终把靖康耻视为国殇。

南宋的诗词文章，也弥漫着沉重的国殇情仇。

（2）

中国的边塞一般在河西走廊或长城上下，但南宋偏安一隅，边塞竟至荆州一线！

张孝祥这首《浣溪沙》，有一个副标题，为“荆州约马举先登城楼观塞”。1168年，张孝祥任荆南知府，兼荆湖北路安抚使，驻守荆州。这年秋天，张孝祥约友人马举先一起登上荆州城楼，举目北望，观察边疆的防卫情况。由此对江河沦陷感慨万分。

上片写景，下片抒情，很标准的写景抒情布局。

“霜日明霄水蘸空”。霜日：霜降的时节，在公历10月下旬。眀宵：明理的天空。水蘸空：水天相接。秋天，由于温度下降，空气中的水分减少，地面水蒸汽上升也很少，所以晴空少云，天空分外明澈、纯净。人们用天高云淡、天高气爽、碧空万里、水天一色描述秋天的天空，就是这样的道理。在这样的时节里，最适合登高望远，看得清楚，看得真切，更容易引发去国怀乡的感慨。

“鸣鞘声里绣旗红”。鸣鞘，挥打鞭子发出的声音，这里是指鞭打战马。绣旗，绣有花边的旗帜，这里指军旗。诗人和朋友登高远眺，极目之处，战旗飘扬，马鞭声脆，俨然是前线军队正在进行军事训练。诗人由景入情，景色铺垫为抒情积蓄力量。

“澹烟衰草有无中”。澹烟和衰草，有秋天苍茫辽阔的气象。古诗中，澹烟衰草通常和羁旅行役，乡愁国恨联系在一起。澹烟自不必说，缓缓升腾的水雾给人迷离的感觉，正像心中升腾的愁绪。北宋秦观有词“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淡烟滚滚画屏幽。”说的就是闲愁。衰草连天，无边无际，象征不可遏制的哀伤。陆游有诗：沧波极目江乡恨，衰草连天塞路愁。和张孝祥这句“澹烟衰草”不谋而合，成为这句诗的绝好注脚。“有中无”，似有还无，其实是写视线远大，澹烟衰草以及水光天色融合在一起，平添迷茫、玄远、无可穷尽的意境。和王维“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有异曲同工之妙。

“万里中原烽火北”。万里，极言中原之辽阔。中原原是宋的领土，那里有东京汴梁，有清明上河园的繁华，有黄河之水天上来的雄浑，有北邙山头少闲土的乡野，有人面桃花相映红的记忆，有且插梅花醉洛阳的乡愁。而如今，中原更是回不去的痛。曾经的家园，现在却隔着烽火狼烟的战场。

“一尊浊酒戍楼东”。怎么能消解这乡愁国恨？无奈只有和好友坐在东面的城楼上，向着故都汴京，饮一尊浊酒，权且麻醉一下悲戚的神经，减轻国殇之痛。同样是战士的酒，不同的时候，有不同的味道。在大唐，是“葡萄美酒夜光杯”，激荡理想主义的梦幻。在宋，是“浊酒一杯家万里”，充满粗犷悲壮的情怀。到了明朝，是“朔风边酒不成醉”，豪情之中有些无奈。

“酒阑挥泪向悲风”。曾经听过一首歌，歌名叫“酒是穿肠毒药”：伤透的心借酒麻醉，泪在酒中痛彻心扉。我知道酒是穿肠毒药，可还是一杯一杯喝醉。歌声凄楚苦涩，正合张孝祥此刻的心境。阑，尽，结束。“一尊浊酒”怎能将满腔悲愤抑制下去，喝完了酒，面对萧瑟的秋风，禁不住泪流满面。

（南宋•张孝祥《柴沟帖》。张孝祥不但是杰出的政治家和词人，更是卓有成就的书法家。）

让诗人泪流满面的，不是澹烟衰草，不是一杯浊酒，不是凛冽悲风，而是那鸣鞘绣旗、中原烽火，是一眼看不尽的故土家园！

（3）

张孝祥是历阳乌江人，在现在的安徽和县乌江镇。沿长江逆流而上，过了南京，长江变南北走向，乌江就在南北走向的北端，毗邻南京。历史上经常把江南称为江东，就是以这个地方为坐标的。

乌江是个豪气干云而又慷慨悲壮的地方。楚汉战争中，项羽被刘邦打败，他带领八百人马突破四面楚歌，来到乌江江畔，仅余28骑。乌江亭长为项羽准备好船只，劝项羽赶快渡江，以图东山再起。可是项羽却笑着说：我和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本想有一番作为，同富贵，共天下。没想到现在没有一个人能够回来。纵然江东父老能容纳我回去，我又有什么面目见江东父老？即便他们不埋怨我，我自己能于心无愧吗？！然后自刎而死。

项羽在推翻秦帝国统治后，倒行逆施，按周王朝的办法封建天下，失败也是情理之中。但霸王热血男儿的英雄情怀，叱咤风云的豪迈气概，以及宁折不弯的君子风范，都展示了有贵族特色的人格魅力。我一直觉得项羽是中国最后一个贵族，后世文人猛士也对他景仰有加。李清照《夏日绝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短短的二十个字，项羽的气概和骨气，在乌江边上，立起一座丰碑。

南宋人祭起项羽的大旗，因为他们是多么地盼望有更多的不肯过江东的猛将和义士，驱除鞑虏，收复中原。

汴京沦陷后，南宋定都临安（今杭州）。面对金国的“乌云压顶”，是战，还是求和，一直困扰着南宋当局。有些人心怀大义，主张积极备战，北伐抗击金军。有些人苟且妥协，选择安于现状，稳固自身利益。朝廷刚稳住脚跟，就有岳飞和秦桧分别代表两种势力，最终岳飞被害风波亭。此后，战和之争几乎贯穿南宋整个历史。

在这场战与和的选边中，主流文人几乎一边倒地站在抗战队营里。也许是文人多理想主义，文人多义士，文人感情更敏感脆弱。

张孝祥是后岳飞时代主战派的代表人物之一。

张孝祥是才子，22岁考取进士第一名。历史上的状元不少，但做出成就的状元不多。张孝祥是有作为的一位状元。他刚被授予官职，就为岳飞上书辩怨，因此得罪秦桧。秦桧诬陷张孝祥的父亲谋反，将他打入大牢。还好，第二年秦桧就死了，张孝祥才算正式走上仕途。

张孝祥积极主战，不是只说在嘴上，写在词里，而且付诸行动。宋高宗绍兴三十一年（公元1161年），金国海陵王完颜亮挥师南下，当时张孝祥在芜湖赋闲，虽无官职，但他仍关心国家安危，积极提出抗金对策，上书当时的抗金将领。这场战役，史称“采石之战”，南宋大败完颜亮，完颜亮在北逃途中被部下杀死。张孝祥听到这个消息，欣喜若狂，当即挥毫作词《水调歌头•闻采石矶胜》，大呼“我欲乘风去，击楫誓中流。”他要乘风破浪地高翔而去，直飞到采石前线，击楫中流，扫清中原。由此可见他抗战的热情和决心。

采石之战的胜利极大地鼓舞了南宋主战派的士气。时隔一年，隆兴元年（公元1163年），宋军发动了北伐战役。但是由于实力不足，又缺乏必胜的信心，加上将帅不和，宋军在符离集（今属安徽宿州）遭遇金兵，宋军不战而溃。这次北伐葬送了采石矶大捷的胜利成果，南宋一蹶不振，朝廷和金国签署不平等条约，至此议和派彻底占据上风。面对不利局面，已经重新在朝廷任职的张孝祥上书孝宗，坚定不移地坚持复国的理想。张孝祥的“顽固”遭致议和派的嫉恨，不久，张孝祥被外放地方任职，辗转在抚州，平江，静江，潭州等地任地方长官，1168年知荆南兼领军职，写下这首《浣溪沙》。而后看到朝廷已无意北伐，心中失望，以回家伺奉双亲为由，辞去官职。不想回家不久，竟郁愤病亡，年仅三十八岁。

岳飞死的时候39岁，张孝祥38岁，冥冥之中似有天意。

宋孝宗其实是很欣赏张孝祥这位状元的，听到他的死讯，深为惋惜，有用才不尽的感慨。然而，张孝祥十多年的政治生涯中，并没有得到真正的重用，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时势使然”？

张孝祥的命运，和汉代的贾谊有些相像。汉文帝时，贾谊有王佐之才，深得文帝赏识。但贾谊的锋芒毕露，招致大臣嫉恨。文帝无奈，将贾谊谪贬为长沙王太傅。三年后，文帝想念贾谊，特意将他招到京城。贾谊本以后皇帝会询问朝政大事，不想文帝和他彻夜长谈，竟尽问些鬼神之事。贾谊同样命薄，还没有实现治国平天下的政治理想，就天夺其年，年仅33岁。

李商隐曾写诗哀悼贾谊：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张孝祥何尝不是！徒有状元之名，徒有光复之志，徒有不尽之才，最终带着深深的遗憾，在风华正茂的英年，化作一抔黄土，长眠于离中原更近的地方，等待王师北定中原的凯歌。——公元1169年，张孝祥病死芜湖，葬在建康（今南京）。

忠臣义士早逝，亦为国殇。

16.痛楚：忘了除非醉

风柔日薄春犹早，夹衫乍著心情好。睡起觉微寒，梅花鬓上残。

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沈水卧时烧，香消酒未消。

——【宋】李清照《菩萨蛮》

（1）

有一种女人，叫女汉子。是指女人可以像男人一样生活，具有男子汉般的性格和品质，做男人做的事情。比如养家糊口，比如爬高上低，比如不怕委屈打掉牙齿往肚里咽。

现在妇女解放，女子地位高高在上，女汉子就多了起来，成为社会生活的新常态。尽管如此，女人要想做出和男人一样的成就，不易；女人要想在男人堆里出类拔萃，甚至鹤立鸡群，更不易。

能把自己的名字写进历史书里，这样的女人寥若星辰，一定是成就斐然。文的像许穆夫人、班超、朱淑真等，武的如传说中的花木兰、穆桂英，真正是谁说女子不如男。这些人，也只是在历史的天空中有了自己的光辉，而光芒四射，耀眼华灿的，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我以为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武则天，一个是李清照。她们，在自己的领域达到了连男人都难以企及的高度。

武则天的职业是皇帝，她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难能可贵的，她上承太宗李世民，下启明皇李隆基，和他们共同开创了大唐盛世。山登绝顶我为峰，大唐盛世本是中国历史的最高峰，则天皇帝又在这座高峰的顶端。她不仅把女人做到了极致，也让几乎所有的男人仰视。

李清照是位孱弱的文人。孱弱得人比黄花瘦；孱弱得三杯两盏淡酒，怎敌晚来风急；孱弱的载不动许多愁。就是这凄凄惨惨戚戚的女人，却登临了中国古代文学的顶峰。特别在宋词中，能够比肩的，苏东坡、辛弃疾寥寥数人尔。

李清照，好易安居士，有《易安居士文集》《易安词》，已散佚。后人把她的词收集起来，编辑《漱玉词》。李清照流传下来的词不多，大约四五十首，风格以婉约为主，每首都被人传诵，成为婉约派成就最高的代表性人物，人称“婉约词宗”。南宋词坛领袖辛弃疾很推崇李清照，称自己的词是“效李易安体”。明代杨慎评价李清照：“宋人中填词，李易安亦称冠绝。”清代•刘体仁：“……惟易安居士“最难将息”。“怎一个愁字了得”，深妙稳雅，不落蒜酪，亦不落绝句，真此道本色当行第一人也。”

李清照，不愧千古第一才女。

（2）

李清照的一生，有一条楚河汉界，泾渭分明地分为两部分。

这条楚河汉界，交织着国恨、乡愁和家庭变故。所谓国恨，就是靖康之变，北宋灭亡；所谓乡愁，就是中原沦陷，李清照家乡和居住地山东践踏在金兵的铁骑之下，故乡一去不得还，“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家庭变故，指她举案齐眉的丈夫赵明诚于靖康之变的第三年，即宋高宗建炎三年病逝。国破家亡几乎同一时间向她袭来，成为她生命的劫数。她的生命因此前后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色彩，前半生是单纯明快，后半生忧郁痛楚。

李清照前半生的生活，可以用她的两首《如梦令》表现。

其一：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词人和小伙伴郊游，天色将晚，该回家了。可是大家刚饮过酒，美酒，美景，以及可爱的小伙伴，快乐嬉戏的时光，都让他们沉醉。醉意未消，湖面上荷花映面，晚风撩人，竟让她们情不自禁，直接把船划到了荷花深处。怎么办？用力划，把船划出去。不想船到之处，惊动了一群正在栖息沙鸥和白鹭，它们蓦地扑棱棱地飞起，翅膀划过天空，又为这场嬉戏增添了情趣。

溪亭，暮色，花香，酒气，嬉闹声，飞鹭影，构成一个清香四溢，色彩缤纷，欢快和谐，幽杳神秘的画卷。

这就是少女时期的李清照，衣食优裕，无忧无虑，自然率真，天真无邪。

李清照出身书香门第，系名门闺秀。她是济南人，随父亲生活在汴京。她的父亲李格非，是苏轼的学生，朝廷中的大官。作为苏轼的隔代弟子，李清照自然从小耳濡目染，少年时便能作诗，并且才力华瞻，逼近前辈，在当时的文学圈里已经小有名气。这首《如梦令》就是她早年作品，作品问世以后，轰动一时。一位年轻的女孩子，写出这样诗情画意的作品，当时文士莫不击节称赞，连当时的文坛名家晁补之等都对她刮目相看。

其二：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这首词有些争议，关键是对“卷帘人”是谁。有的认为是侍女，有的认为是词人的丈夫。如果以丈夫解释，这首小词，就是充满情趣的夫妻生活描写。

（宋•王希孟《千里江山图》。北宋画家笔下的大好河山，成为南宋诗词中无法排解的痛）

昨晚小夫妻酒喝得多了，睡得十分香甜。早上醒来，残酒还没有完全消除，赖在床上不想起来。看见丈夫已经早起，正在卷起窗帘。妻子就问：屋外的海棠花怎么样了？丈夫漫不经心的回答：还是老样子。怎么可能呢？你说的不对，不对！这么大的风，一定会把盛开的花瓣吹落，那样，显得绿叶更多，红花更少。这个粗心的人儿，太不解风情！

这哪里是在问花！分明是夫妻间琴瑟和鸣，嬉笑逗趣。

李清照有一段美满的婚姻，用琴瑟和鸣来形容恰如其分。丈夫赵明诚是金石书画爱好者，热衷于收藏古玩字画。李清照喜欢作诗填词，对艺术有极高的鉴赏能力，二人志趣相投，夫唱妇随。单说文学上，两人就一些情趣故事流传下来。一年重阳节，李清照填词《醉花阴》表达对丈夫的思念。赵明诚见词填得好，决心超过李清照。他把自己关在屋里，闭门谢客、废寝忘食三天三夜，填了几十首词。他把《醉花阴》混在其中让朋友鉴别。朋友说，只有三句写得好：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这正是李清照的词句。从此，赵明诚愈加佩服和尊重李清照。

他们刚结婚时，屏居青州十三年。后来赵明诚一直在地方上任职，二人先后又在莱州、淄州居住。这些地方，留下了他们情投意合，如胶似漆的幸福爱情，成为支撑李清照后期生活的甜蜜记忆。

简单的幸福总是稍纵即逝。李清照晚年，生活充满凄苦和痛楚。她的一首《声声慢》，把晚年境况表现得淋漓尽致。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一个乍暖还寒的秋天，望旧雁南归，看落叶满地，听晚来风急，数梧桐细雨。这样的黄昏，怎能不勾起对家国身世的无限感慨！纵然有酒，也难以温暖孤寂苦楚的心！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不仅写出了凄凉的环境，而且道出了凄苦的心情。最简单的词汇，表述了最复杂的内涵，一如李清照的后半生。

靖康之变那年，李清照44岁。她的悲剧人生由此拉开帷幕。

彼时李清照居住在淄州，而赵明诚则到江宁府（今南京）任职。没有赵明诚在身边，她只好孤身一人，带着他们的金石字画收藏，经历半年漫漫逃亡路，才赶到江宁和赵明诚相聚。不想，宋高宗建炎三年（公元1129年），赵明诚改任湖州知府。李清照到江边为赵明诚送行，谁知这一别竟是永远。赵明诚在上任途中，感染疾病，不治身亡。

赵明诚不仅是她的丈夫，还是她的知己。赵明诚的去世，对她不吝晴天霹雳的打击。为此，李清照大病一场。

为了生活，也为了保存赵明诚遗留下来的文物书籍，李清照运送行李投奔亲戚，追随朝廷，开始了颠沛流离的生活。她先后在江西、浙东一带流徙，甚至飘落海上。直到公元1134年之后，才在金华稳定下来。

赵明诚之后，李清照还有一段短暂的婚姻。一个叫张汝舟的小官吏看上了李清照的珍贵收藏，对她照顾有加。彼时李清照身心憔悴，渴望有人分担生活的艰辛。这样，她再嫁张汝舟。他们的婚姻很短暂，大约只有几个月。和赵明诚相比，张汝舟无疑属“驵侩之下材”（李清照语）。曾经沧海难为水，以李清照的高洁雅致，实在无法跟这样的市侩之徒一起生活，所以李清照主动提出了离婚。

宋高宗绍兴二十五年（公元1156年），李清照怀着对死去亲人的绵绵思念和对故土难归的无限失望，在极度孤苦、凄凉中，悄然辞世，终年73岁。

如果一帆风顺是对人生的奢求，苦尽甘来也不失一种圆满。但李清照恰恰相反，她七十三岁的生命历程，后三十年各种苦难迎面袭来。这样的悲剧人生，注定在痛楚中谢幕。

（3）

李清照这首《菩萨蛮》作于晚年。一个初春的早晨，阳气回升，万物蕴育着萌发的冲动。蜷局一冬的词人受春天的感染，心情大好，于是写下这首词。

风柔日薄春犹早。风柔日薄，着墨不多，初春的特征却抓得很准确。冬天的风是凛冽、寒冷、刚硬的，刮在脸上，疼得刺骨。春天则不然，吹面不含杨柳风，风一走进春天，脚步轻了，身子软了，性质就柔了。像年轻妈妈的手抚摸襁褓中的婴儿。

冬天的太阳，有时候没有温度，你感觉不到它的存在。有时候，没风的晴朗日子里，坐在墙角，晒着太阳，它又是温暖的，身上的棉袄也带着阳光的味道。但这暖，懒懒的，让人昏昏欲睡，绝不会催发生命。到了初春，太阳不再冰冷，也不再慵懒，但也没有浓烈。太阳也像这个季节，像刚萌发的小草，像第一场小雨，像刚苏醒的土地，一些羞涩，一些娇嫩，就这样讲着关于温暖和生命的故事。那种初来乍到的感觉，只有一个“薄”字能够概况。读“柔”“薄”这样的字，真真切切感受大师的功力。诗词是浓缩的文章，除了思维的跳跃，音韵的和美，再就是用词的精炼。

初春的太阳虽有点“薄”，却有催人向上的力量。这样的初春，是应该有一个和冬天告别的态度。脱去臃肿的棉袄，换上小夹衫，顿觉清爽轻快起来，心情也随之好起来。“夹衫乍著心情好”。写出来初春乍到的惊喜，万物复苏的明快，也暗示了整个冬天阴郁的心情。可见，心情好只是偶然现象，词人长期浸淫在痛楚之中。

睡起觉微寒，梅花鬓上残。女词人爱美，把梅花插在鬓上，却又无心妆容，任凭凋残。梅花种在南方，北方少见，北方客见到梅花，难免有客居思乡的心理。杜甫诗“绝知春意好，最奈客愁何”，咏的就是梅花。另外，在诗词中，梅花又经常被赋予苦寒的意向，陆游《咏梅》：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客居和苦寒，正切合李清照此时此地的遭遇。以李清照的敏感，梅花又何尝不是一种暗示呢？

果然，下阕笔锋一转，情调突变。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词人晚年居无定所，初春大好心情，也会勾起思乡情。如果仅仅是客居江南，那乡愁一定是淡淡的，就像这柔风薄日。但词人的乡愁里，更多地掺杂了对“国破山河在”的亡国伤恨，对“十年生死两茫茫”的故人怀念。家国情仇，怎不让人痛彻心扉！这样的心绪无处排解，也只有自我麻醉了。“忘了除非醉”，借酒消愁，词人无法忍受的折磨由此可见一斑。李清照虽为女流，但与酒结缘，词里酒气袭人，而又味道各异。仅本文提到的四首词，篇篇有酒。《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里，是欢愉之酒；《如梦令（昨夜风疏雨骤）》里，为情趣之酒；《声声慢（寻寻觅觅）》里，为孤寂之酒；在这首《菩萨蛮》里，就是痛楚之酒。仅仅是“忘了除非醉”，包含了多少不能言说的痛！

沉水卧时烧，香消酒未消。沉水，就是沉香，一种名贵的熏香。睡觉时点燃的沉香已经燃尽，香气已经消散，但词人的酒还没有醒来。可见醉得深沉！结尾这两句不说痛，只说酒，但伤有多痛，醉就有多深！

这首词上片写喜，下片写痛，直如李清照的一生。每一个文艺女子都有琥珀之梦，岁月静好，现世安稳。梦醒来，却往往一地鸡毛，遍体鳞伤。

这不是她们的错，可她们又不得不承受。

17.落魄：潦倒浊酒杯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唐】杜甫《登高》

（1）

踏着苍茫暮色，在一处桐花飘落的村庄前停下步伐，居家烟火和饭菜米香，勾起一缕乡愁，吟一曲断肠人在天涯，一滴清泪从沧桑纵横的老脸上滑落。

这是羁旅行役的游子，这也是行走在心灵深处的诗人。

诗人把心灵当故乡，固执地坚守“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梦想。他们拿唐僧西天取经的故事励志自己，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终会修成正果。到头来往往像岳家军那样壮志难酬，出身未捷身先死。他们有过消沉，有过抱怨，却从来没有沦落。

他们历尽艰辛，把苦难当做攀爬梦想山峰的阶梯，而艰辛，直至潦倒，却成为他们生存的标志。

中国是个重文的国度，特别是隋唐后，开科取士，文章诗词列为头等。读书习文也一直被认为是人生正道。那个时代，经商被压制，理工科被视为淫技奇巧。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读书成为改变生存状态的唯一途径。

那么，文人又为何多落魄呢？

年轻的父母把小孩子送到私塾，或者把教师延请到家里，都不是为了让孩子享受读书的乐趣。这从古代过分强调博闻强记可以看出。小孩子读书的唯一目的就是做官。若是一生没有考取个出身，那就做一辈子文人，谋生经济一窍不通，艰辛落魄在所难免。譬如“诗鬼”李贺，一辈子没有考取进士，只能屈辱地做个小吏，贫寒困顿，27岁就溘然长逝。鲁迅先生笔下的孔乙己，也是读书人，但一辈子没有考中举人，无法致仕，最后落个被打折腿，不知所终的下场。

学而优则仕，考取进士的，做了官，还存在一个身份转换的问题。身份转换成功，由文人变成官员，一心辅佐君王，经世济用，文章就成了雕虫末技。南朝江淹，少时孤贫好学，六岁能诗，文章华著。早年仕途不得志时，写过一些佳作名篇。后来齐高帝萧道成重用他，官做大了，做顺了，就再也写不出好文章了。细数历代高官，官做得漂亮，政治上有建树的，就鲜有佳作问世。晏殊是个例外，因为他官做得闲，做得雅。

身份转换不成功，做再大的官，也只是披了身政治家的外衣，最终还是要暴露文人的底色。譬如李白，到朝廷做了翰林学士，却还留恋自由散漫无拘无束的生活，连皇帝召见都满不在乎，天子呼来不上船，仕途就越走越窄。好在李白诗坛一哥，名气够大，离开仕途，玄宗为他开张支票，全国免费吃喝游玩，生活还不算艰辛。

譬如苏轼，做官算是比较聪明的，没有李白那么放荡。但他终究是个文人，于是革新派和保守派都不待见，被贬来贬去，一直贬到蛮荒之地，吃苦受罪在所难免。

文人多磨难，困境出诗人，是有道理的。像李清照，前期和后期都有佳作，最终确立她词坛女性第一人地位的，还是晚年凄苦之作。像张孝祥，如果朝廷能够重用，南宋便多了一位贤相名将，少了一位忧患词人。

究竟是磨难成就了诗人，还是诗人注定落魄？循着诗歌和诗人的足迹，也许能管窥一二。

（五代•赵干《江行初雪图》。古代普通老百姓生活艰辛，这幅是卷画江边渔人作活的情景。江天寒雪纷飞，渔家仍涉水捕鱼，生活之艰辛描述殆尽。）

（2）

杜甫的《登高》，写的就是落魄潦倒的处境。

时序已是深秋，诗人漂落在夔州（今重庆奉节）。看看随风飘零的落叶，想想通往长安的路，诗人不禁有了登高望远的冲动。本想告慰一下思乡的感情，不想反而勾起凄老的心绪。

夔州是长江三峡的起点，这里江水贯流，高山险峻，地理风貌与中原大为不同。诗歌前四句，就紧紧抓住夔州的特定环境，描写深秋萧瑟的气象。夔州古时猿猴比较多，李白“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亦可为佐证。诗人抓住这个特点，起笔写了“风”“天”“猿”三种有代表性的事物。因为在长江口，所以风迅疾而刚猛。风急，就有凛冽孤寂之感。秋天云淡天高。天高，就有空旷萧条之感。猿啸哀，猿猴的鸣叫声在山谷间传响，空谷回音，久久不绝于耳。杜甫耳中的猿啸，与李白耳中的猿声又大为不同。李白在流放途中遇到朝廷大赦，从夔州白帝城出发，坐船沿江而下，心情大好，感到小船跑起来格外轻快。李白这时听到的猿声，仿佛在为自己送行。猿声悠长，舟行若飞，诗人才有“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的空灵飞动。杜甫此时远离家国，登高之处，天地寂寥，风急气寒，所以同样的猿声传到杜甫耳朵里，有凄厉哀婉的感觉。

如果是第一句主要是感觉和听觉中的景，那么第二句则是视觉中的景。“渚”是水中的小块陆地，“沙”指岸边沙滩。用“清”“白”修饰“渚”“沙”，视觉上淡到极致，抹去了一切艳丽和蓬勃的色彩，和上句“风急天高”在风格上保持统一，都给人萧索、空旷的感觉。鸟是两句中最有动感的事物，但一个“回”字，写出了鸟儿回旋徘徊的彷徨。两句为全诗铺垫了凄清萧瑟的基调。

诗歌写景最难，难就难在不但要把景描写得准确、生动，而且要把景物写出感情。所谓“一切景语皆情语”也。在喜悦者眼里，景物都是带笑的；在悲伤者眼里，景物都是含泪的。能写到这一层，就可以称为大家了。老杜在这方面无疑是典范。

颔联也是。首联诗人视野开阔，大笔渲染；颔联则把视线集中在特定事物上，重点勾画。诗人选取两个事物，一是树木，一是长江。树木有生命，如今却美人迟暮，落叶萧萧。落木前用“无边”修饰，满眼凋敝，秋天的败落气氛愈重。长江没有生命，但波涛汹涌，奔腾澎湃。而滚滚长江水有给人韶光易逝、壮志难酬的感怆。孔子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明代杨慎《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都表达了同样的感慨，不过老杜的更含蓄，更深沉。

五六句被人极为推崇，因为它表达的意思层层推进，叠加起来的感情令人无法承受。“作客”表示漂泊不定，已经是很悲哀的事情了。诗人却是“常作客”，长年无家可归的辛酸又进一层。这很不止！“万里”，说明距离家乡非常遥远，更从距离上渲染愁苦之深；悲秋又是从时令上烘托悲哀之重。“登台”本来就是表达乡愁的形式，一个人登上高台，写出了举目无亲的孤独感。“多病”，百病缠身，有什么不要有病，确实是人生不幸。“百年”，垂暮之年，中国人最讲落叶归根，诗人现在已是百病缠身的暮年，远离故乡，长年漂泊，痛苦忧愁的心情可想而知。

尾联收束全诗。艰难苦恨，既是颈联描述的人生遭遇的因，也是果。正因为世事艰难，才有万里作客和百年多病。又因为万里作客，百年多病，生活更添艰辛。艰难苦恨，其实是诗人四种生活困境。艰，劳累；难，困难，很多事情无法解决；苦，日子过得贫穷；恨，内心充满遗憾和忧愁。当这四种人生困境集于此时此地，纵然有酒，又能如何？何况，由于身体原因，连酒也戒掉了。这次第，岂是“潦倒”所能概括！

如果悲愁能够用秤称出来的话，《登高》所展示的，能压垮一座山。

五十六个字，包含了这样丰富深沉的内容，难怪人们把《登高》评为七律中的第一。

七律一般要求颔联和颈联对偶，而这篇《登高》，首联和尾联也对仗工整，足见诗人遣词造句的能力。特别是首联，每一句词组之间又成对偶，譬如“风急”“天高”“猿（啸）哀”，三者互对，实属不易。后人评本诗首联先声夺人，就是因为这样奇妙的对仗。

当然，对于一位诗坛顶级高手来说，这些还不够。诗人在一首小诗里，不但要写景，还要抒情；不但描述自己落魄潦倒的遭遇，还要展现那段落魄动荡的历史。

（3）

钱穆先生评杜甫：“工部诗最伟大处，在他能拿他一生实际生活都写进诗里去。”因为杜甫代表儒家，儒家是讲究入世的，儒家的诗歌无法割裂开诗歌背景时事去读。如果不了解杜甫的生活状态和那个时代的盛衰治乱，便不能完全理解杜甫的诗。

杜甫，字子美，自号少陵野老。杜甫当过左拾遗和检校工部员外郎，古代也喜欢称呼人的官职，所以人们又称杜甫为杜拾遗、杜工部。

中国人尊崇人，最高的莫过于“圣”。孔子开创了儒家学说，成为两千多年封建社会的指导思想，所以孔子成为综合意义上的“圣人”。其他各行各业，奠基者、开创者或巅峰者，也被尊为行业圣人。忠义关羽被称为“武圣”；精于茶道的陆羽被称为“茶圣”；书法尽善尽美的“书圣”王羲之；史家不能易其法的“史圣”司马迁；辨证论治的“医圣”张仲景；百世兵家之师的“兵圣”孙武；……。作诗，最高荣誉莫过于“诗圣”，而“诗圣”的荣誉，后世毫不吝啬的给了杜甫。

可见杜甫在诗坛上的地位。杜甫和李白，被称为中国古代诗坛最耀眼的双子星座。

杜甫大部分时间生活在盛唐。但命运却没有让他享受盛唐的奢荣，反而受尽乱世的凄苦。

杜甫的诗歌几乎表现了安史之乱前后社会全貌，成为用诗歌书写的历史，被称为“诗史”。他的《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反映了盛世之下尖锐的社会矛盾，揭露了执政集团的腐败，成了不久之后社会动荡的预言；他著名的“三吏”（《新安吏》、《石壕吏》、《潼关吏》）和“三别”（《新婚别》、《垂老别》、《无家别》），反映了安史之乱带来的无穷灾难和人民忍辱负重参军参战的爱国行为；他的《夏日叹》和《夏夜叹》，反映了灾荒下民不聊生，流离失所的悲惨状况；他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虽是写自己，也表现了动乱之后底层文人贫寒的生活状态。

和杜甫诗歌全方位表现社会的“大境界”相比，杜甫的社会地位实在太过渺小。古代衡量社会地位的唯一标尺是官位。我们来看看杜甫做过的“官”：

公元755年，被授予河西县尉，但杜甫“不作河西尉，凄凉为折腰”，不愿赴任，通过朝中朋友的帮忙，改任右卫率府胄曹参军，这是一个看管武器仓库的小官，正八品下。是年，杜甫四十四岁。

同年，“安史之乱”爆发，长安沦陷，杜甫被俘。

公元757年，杜甫从长安逃出，历经千辛万苦，投奔新皇帝唐肃宗、唐肃宗为表彰他的忠心，任命他为左拾遗，正八品下。是年，杜甫四十六岁。

公元759年，杜甫因替打了败仗的房琯辩护，被贬到了华州（今陕西华县），任华州司功、这是一个管当地文教工作的小官。这一年关中遭遇旱灾。上任不到三个月，杜甫放弃了华州司功参军的职务，西去秦州（今甘肃省天水一带），后辗转到成都。是年，杜甫四十八岁。

公元760年左右，在成都期间，当时的成都尹兼剑南节度使严武是杜甫的世交。严武为杜甫争取到“检校工部员外郎”的虚职，大约从六品上。其实是在严武幕府中做参谋。是年，杜甫四十九岁。

公元765年，杜甫借口有病，辞去严武幕府官职。从此再没做官。

杜甫是隋唐后极少数没有科举出身的诗人，也是唐宋官职最低的诗人之一。

杜甫一生作诗众多，流传下来的就有1500多首。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杜甫收入的微薄和生活的贫困。

公元748年，三十七岁的杜甫参加进士考试，没有考中。从此他奔走干谒，生活贫困。《新唐书•艺文传》称“举进士不中第，困长安”。同一时期，杜甫在《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中描述自己：骑驴十三载，旅食京华春。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

杜甫任右卫率府胄曹参军期间，虽有了薪水收入，但仍不足以支撑他一家正常的生活。那一年，他的小儿子竟至饿死。同一时期的作品《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中叙述：“老妻寄异县，十口隔风雪。谁能久不顾，庶往共饥渴。入门闻号啕，幼子饥已卒。吾宁舍一哀，里巷亦呜咽。所愧为人父，无食致夭折。”翻译成白话就是：老婆和孩子寄居在别的地方，漫天风雪，把一家人隔开不能见面。我怎么能长时间不照顾他们的生活？现在就是要去探望他们，和他们一起忍饥挨饿。刚进门就听见哭声一片，原来是我那小儿子已活活饿死！我怎能压抑住满腔悲痛，邻居们也呜咽流泪。我这个做父亲的真是惭愧，竟然没有本事养活孩子！

在成都期间，他在成都城西建成了一座草堂，世称“杜甫草堂”。“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贫穷之状可想而知。同一时期作品《狂夫》还提到：“恒饥稚子色凄凉”，温饱仍然是困扰他的首要问题。

公元765年严武去世后，杜甫离开成都，漂泊在嘉州、戎州（宜宾）、渝州（重庆）、忠州（忠县）、云安（云阳），夔州之间，长期寄人篱下，生活更加艰辛。“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就是这时期的作品。

公元768年，杜甫思乡心切，乘舟出川，一直住在船上，曾经五天没有进食。公元770年冬天，杜甫在贫困交加中死在一条小船上。时年五十九岁。

如果不是正史和诗作中这样明晰的记载，我们很难把杜甫这样伟岸的名字和一生落魄联系在一起。但历史就是这样无逻辑地发生着。

灵魂的伟大需要世俗的卑贱去成就，也许这就是生命最深奥的逻辑。

18.失意：壶中云不开

秋风吹地百草干，华容碧影生晚寒。

我当二十不得意，一心愁谢如枯兰。

衣如飞鹑马如狗，临岐击剑生铜吼。

旗亭下马解秋衣，请贳宜阳一壶酒。

壶中唤天云不开，白昼万里间凄迷。

主人劝我养心骨，莫受伤物相填豗。

——【唐】李贺《开愁歌》

（1）

李贺这首《开愁歌》，属于七言古诗。古诗比律诗要自由得多，律诗只能是四句或者八句，古诗则没有这个限制。譬如张若虚《春江花月夜》，共36句；白居易的《长恨歌》，更长达120句。唐代不仅是律诗的高峰，也是古诗的高峰，李白、杜甫都有不少长篇古诗。这样的鸿篇巨制，又为诗人的艺术成就加分。譬如李白的诗歌，几乎每首都为人传诵，但最能体现其创造思想和艺术风格的，无疑是《梦游天姥吟留别》这样的古体诗作。譬如白居易，如果没有《琵琶行》和《长恨歌》，其诗歌光芒一定黯淡许多。

《开愁歌》全诗12句，层次很分明。前四句写景，秋天肃杀的景色；中间四句写人，贫困失意的困境；后四句写醉，抑郁苦闷的情态。

秋风吹地百草干，华容碧影生晚寒。我当二十不得意，一心愁谢如枯兰。

秋天的肃杀，在于秋风寒，草木凋。诗人就抓住这最普通的景色，去营造萧条凄凉的气氛，然后把自己也融合到这样的氛围中，以景写情。

诗人将草著一“干”字，将花和树著一“寒”字，描写景物，直奔主旨，意到即可；对应后面，删繁就简，够用就好。当下一些心灵鸡汤类的文字，习惯刻意渲染烘托，读起来唯美，读过之后全然模糊，不知所云。这就如足球比赛，盘带过多，看起来眼花缭乱，对于进球却没有益处。华，同花；碧，绿色，这里指树木。

在这萧瑟的秋意里，人们更容易感受到生命的凋敝。诗人尽管才刚刚20岁，正是风华正茂，积极进取的年纪，但由于人生失意，那一颗成长的心如同兰花，在秋风里衰败枯萎。

兰花是美丽高洁的，奈何难敌秋风晚寒。诗人纵是幽兰一朵，也难免一心愁谢。

衣如飞鹑马如狗，临岐击剑生铜吼。旗亭下马解秋衣，请贳宜阳一壶酒。

这里是对诗人外在的刻画，诗人抛开“我当二十不得意”的缘由不说，只写不得意的状态。

不得意，首先是穷。衣服像鹌鹑在扑腾，撕扯成一条一条；骑的马像狗一样又瘦又小。心中的愁苦无处发泄，站在岔路口，却没有一条能通达自己的理想，于是拔剑怒吼，希望把世间的不平荡尽扫光。

临岐击剑，是在愤懑抑郁中的爆发，是在穷途末路时的抗争，是在栉风沐雨里的跋涉，是问天，是哀鸣，是贫民的突围，是布衣的逆袭，是一个小人物被时代揉碎的雕塑。

被揉碎的理想只能用酒去安慰。可是穷得连酒也买不起了。怎么办？顾不上天冷地寒，把身上的秋装脱下来，拿去换酒喝。贳：放纵。宜阳，地名，在洛阳附近，是李贺的家乡。

脱衣换酒，是贫穷的象征，也是文人爱酒的写照。在李贺之前，李白有“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的名句；在李贺之后，宋代王禹偁有“脱衣换得商山酒，笑把离骚独自倾”的吟诵。只是，李白脱衣换酒是豪放，王禹偁脱衣换酒是风雅，李贺的脱衣换酒却是失意。

壶中唤天云不开，白昼万里间凄迷。主人劝我养心骨，莫受伤物相填豗。

醉后呼天，天也不应。浮云蔽日，白昼如冥。其实，浮云遮住的不是太阳，而是心中的希望，是人生的曙光。这才是诗人忧虑、痛苦和郁闷的！酒店主人看见他的颓废，劝他保重身体，不要被尘世俗物堵塞心胸。豗，相击。填豗，填塞心胸。

看来这个酒店老板不是一般人物，素昧平生，一眼洞穿诗人胸怀，并且一语能宽慰人心，确不简单。我想，纵然酒店客人南来北往，老板见多识广，但这样成为诗人知音的却难能可贵。最大的可能，是诗人假借酒店老板之名，自我安慰，自我宽解。

诗歌整篇抑郁苦闷。诗人安排了个“光明的尾巴”，不过是缓和一下绝望的气势，开愁排忧而已。但愈是这样，愈是反衬诗人的愁闷郁结，难以遣怀。

（2）

李贺的愁苦抑郁，源于那一场科举。

公元809年，李贺20岁。那一年，唐宪宗治下，藩镇那些破事持续发酵，许多藩镇父死子继。朝廷酝酿征讨，为谁为帅、先讨谁争执不休。

这一切与李贺没有关系，李贺天才早熟，受到文坛泰斗韩愈赏识。但那时他还年轻，与官场无缘。那一年他向社会伸出一只脚，试图一展风采，没想到被深深地刺了一刀，从此只能生活在书斋田野。

那一年李贺赶到京城去考进士。自从李世民“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科举几乎是下层士子进入官场的唯一途径。李贺也不例外。以李贺之才，以韩愈对李贺的赏识，考个进士似乎成了囊中之物。无奈命运多舛。李贺的父亲名叫晋肃，“晋”与进士的“进”同音，封建社会特别讲究名讳礼仪，有人指出李贺考进士犯了父讳。韩愈赶忙专门写了《讳辩》，为李贺开脱，但终究封建礼教势力深厚，李贺最终没有能保住考进士的资格。这一年，李贺的政治生涯被过早地划上了灰暗的句号。

李贺是有证可靠的唐宗室后代，祖上读书做官，可以说是书香门第。李贺的祖父为儿子取名时，不知为何留下如此大的纰漏，隔代毁了孙子的一生。

如果祖父能够知道公元809年对家族毁灭性的打击，不知会不会地下有恨。

被取消考进士资格的李贺还是做了官，因为他的才气和诗名。李贺做的官叫“奉礼郎”，比九品还小一级，相当于现在的副股长之类。这么小的官当然不是李贺的心意，于是李贺闷闷不乐，官也没做好，身体也闷出了病，做了三年，只好辞官回老家宜阳了。

回到家里，李贺做了职业诗人。古代职业诗人很少，但多数是边仕边诗，如白居易、苏轼等等；小部分是边耕边诗，如陶渊明；还有边游边诗，边玩边诗，如李白、柳永。说李贺是职业诗人，是说他什么也不做，整天呆在家里，一门心思作诗。走出家门，也是在附近乡野转转，没有走出太远，更没有去游历名山大川。并且，每次出去，李贺骑着一头瘦小的毛驴，驴身上驮着只口袋。李贺在驴背上有好诗，随手记下来，扔进驴口袋里。回到家里，口袋里往往一大半都装了写诗的纸条。李贺把这些纸条拿出来整理，写成了一首首脍炙人口的好诗。

从古至今，心无旁骛，把全部心思用在写诗上的，恐怕只有李贺一人。有两个成语能表现他的敬业，一个是呕心沥血，一个是废寝忘食。他的母亲见他这样写诗非常心疼，说：这孩子写作时竟连饭也忘记了去吃，非要呕出心吐出血来，才肯罢休的呀！

知子莫若母。李母也是一语成谶。李贺的生命因诗璀璨，却过早地陨落了。公元817年，年仅27岁的李贺告别人世。

李贺死于抑郁。他长期贫困，政治生命过早夭折，对于一个有才华、有理想的青年来说，其苦闷孤独可想而知。

写这本书时，笔者蜷居书屋过久，渐觉胸闷肚胀，气郁食滞。看医生，说是轻度抑郁症。笔者也算是亲身体会一把李贺的抑郁人生。

（3）

同文人多失意一样，文人多抑郁。也许正因为失意，他们才抑郁的吧。

唐代三李，李白性格率真，心思没那么复杂，最会自我排遣。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得意时饮酒，失意时旅游，所以不会抑郁。李贺穷得吃饭都是问题，哪里有钱旅游，他看到的都是黑云压城城欲摧，最后只能在瘦驴背上抑郁而死。李商隐也抑郁，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他政治不如意，天南地北处处为家，便处处留情，郁结成诗，便是若隐若现的唯美。

（清•朱耷《孤禽图》。朱耷为明皇室遗民，画作表现了亡国后的郁闷心态。）

由此可见，旅游是排解抑郁的良方。后人都道苏东坡心态最好，却没人留意苏东坡出道峨眉，屡次被贬，先后到黄州、常州、杭州、惠州、儋州。这些地方皆风景如画，现在都是旅游胜地。锦山秀水，自然会冲淡他郁结的政治困局。

现代人生活节奏快、压力大，最容易得抑郁症。这也是现代旅游业发达的一个原因吧。

除了旅游，古人排解抑郁的方法不尽相同，各有高招。

最普通的当然是喝酒。当抑郁的块垒遇到酒，便烟消云散。范仲淹在前线军中，无计还乡，心中抑郁，于是“浊酒一杯家万里”；苏轼尽管在风景胜地，有时还是苦闷，比如中秋节思念亲人时，于是“把酒问青天”；……。浩瀚的酒诗，表现郁闷的可以车载斗量。

郁闷时候唱歌，也是古人惯用的伎俩。冯谖做孟尝君的门客，对自己的待遇不满意，心中郁闷，就弹铗而歌：长铗归来乎！食无鱼。孟尝君听到他的歌声，听懂了他的郁闷，提高了他的待遇。后来冯谖为孟尝君设计“狡兔三窟”，在最困难的时候为孟尝君提供了翻身的机会，立了大功。

楚霸王项羽，被刘邦困在垓下。眼看大势已去，心中郁结可想而知。他对美人虞姬唱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虞姬和歌：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这就是著名的霸王别姬的故事。

如果自己不善唱歌，听别人唱或者弹奏也是不错的事情。白居易在浔阳江上送客，因为别离，所以郁闷，“醉不成欢惨将别，别时茫茫江浸月”。这时听见琵琶声，就来了兴致：忽闻水上琵琶声，主人忘归客不发。连行路都忘了。用琵琶声排解郁闷，还和琵琶女引为知己，大呼“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喝酒、唱歌都是常人能想得到、做得出的。魏晋文人是不拘常理的，所以魏晋文人排解郁闷的方法更大胆，更极端。祢衡、刘伶、嵇康都曾经裸奔，以抗议那个令他们失望的社会。祢衡是曹操时代的文人，很有才，但不肯屈服于曹操。曹操封祢衡个官，做鼓手，宴请宾客时让他在一旁敲鼓，想羞辱他。祢衡就在大厅上换衣服，在宾客面前赤身裸体，弄得曹操很难堪。刘伶、嵇康都位列竹林七贤，喝过酒爱脱衣服，光着身子呆在屋里，有客人来也不避讳。

在网上搜索了一下，现代人总结出排解郁闷的N种方法，什么运动法、倾诉法、购物法等等。古人生活没有这么丰富多彩，他们排解郁闷也只能在精神层面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无论饮酒、写诗、游历、吟唱，都是如此。但这些都只能有一时的功效，像李贺这样，纵有诗鬼之才，为封建礼制所不容，最终还是抑郁而终。

这是诗人的悲哀，这是社会的悲剧。

四、纵

击筑饮美酒，剑歌易水湄

19.傲岸：忆昔好饮酒

独处重冥下。忆昔登高台。傲岸平生中。不为物所裁。

埏门只复闭。白蚁相将来。生时芳兰体。小虫今为灾。

玄鬓无复根。枯髅依青苔。忆昔好饮酒。素盘进青梅。

彭韩及廉蔺。畴昔已成灰。壮士皆死尽。余人安在哉。

——【南朝】鲍照《代挽歌》

（1）

关于“傲”字的意思，字典上的解释是“自高自大”。普通人的观念中，无疑是缺点。特别是现代社会，更重视人际关系，人际交往是人最重要的生活能力之一。而傲是阻碍人际交往的最重要的性格缺陷。试想，谁愿意看着别人的脸色，受着别人的歧视，陪着笑脸，同傲慢无礼的人来往呢？！

曹雪芹写《红楼梦》，倾注心血最多的是林黛玉。林黛玉“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娴静似娇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她的抑郁气质收到当时读者的喜爱。但她多愁善感、孤傲刻薄，身边的人都排斥她。贾府的丫鬟婆子背后几乎没人说她的好，小伙伴们对她也面和心远，譬如史湘云到贾府，就很少首先去找林黛玉玩。人们更能接受的是“待人接物不亲不疏，不远不近，可厌之人未见冷淡之态，形诸声色；可喜之人亦未见醴密之情，形诸声色”的薛宝钗。无论娶妻还是交友，薛姐姐完胜林妹妹，绝无问题。

这就是“傲”的代价。

给“傲”组个词，讨人待见的不多，譬如傲慢、孤傲、骄傲、桀骜不驯。但是，当“傲”和“岸”结姻，别样的情愫油然而生。在“傲”之外，有高大、伟岸元素的存在，让“傲”这天然亏缺的性情染上正义的色彩。

傲岸的人不太容易交往，是因为他们更重视思想交流，同灵魂对话。这样就忽视了现实中的俗人，甚至对不同境界的人鄙视、鄙夷。水至清则无鱼，远离了现实，就会被现实抛弃。

傲岸是一种品质。他通常与卓尔不群、高风亮节为伍。或林涛松壑，抚琴清歌；或把酒临风，心怀高远；或孤舟野岸，独钓寒江。傲岸的人，总在尘世喧嚣之中，固守一份心灵从容。

（2）

中国文人多傲岸。

古今文人的精神榜样屈原，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结果落得个“众果以我为患”，郁郁投江而死。至此，大道通天，而我独踟蹰于自己的精神领地，欲行强国济民之责，却无策马挥鞭之能，叹人心之叵测，哀民生之多艰，遂文讥天下，遗世独立，成为文人的典型特征。

生存的方式有许多种，文人不是不通晓丛林法则。只是无法把高贵的头低下，去迎合世俗的诽谤。他们宁可去赞美狼的孤寂、荒蛮与残忍，也不屑狗的摇尾乞怜，媚世偷生。

如果把傲岸看作风骨的一种存在形式，文人的傲岸，无疑是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提起孟子的这个道德标准，很多人想起文天祥、苏武这样的朝廷重臣，其实，细细品来，这个标准，是文人整体性道德风尚。李白“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是傲岸，刘禹锡“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亦是傲岸。朱自清的傲岸，是宁可饿死，不领美国的救济粮。郑板桥的傲岸，是不为有钱人画画。

清朝重臣纳兰明珠的长子纳兰性德，是康熙身边的侍卫，本可以荣华富贵，繁花著锦，可他淡泊名利，无意高官厚禄，却着意诗词文章。他只有短暂的三十年生命历程。但历史证明，成就他三十功名的，不是少年得意，不是宦途无量，而是至性至情的文章。

纳兰性德交友“皆一时俊异，于世所称落落难合者”，这些不肯落俗之人多为江南布衣文人。如果说纳兰傲岸，那么这种傲岸，恰如璞玉，让我们感受到晶莹的温度。

文人的傲岸，体现得淋漓尽致的，非魏晋名士莫属。学者余秋雨称赞他们“一种充满诗意的孤傲美和灭寂美”。阮籍是魏晋名士的代表，他母亲去世了，人们来祭拜，他非但不表示感谢，热情招待，反而一脸蔑视，好像祭拜他母亲是对他的侮辱。有个人在他母亲的灵堂喝酒弹琴，阮籍却高兴起来，和这个人成了朋友。

喝酒弹琴的人叫嵇康。同阮籍一样，嵇康也是傲岸的。嵇康在洛阳打铁，权贵来看他，他头也不抬，理也不理。他的一位朋友山涛推荐他出来做官，他写了一封信，与山涛绝交。这封信传出去后，得罪了统治者，给他引来杀身之祸。临刑时，他从容演奏了一曲《广陵散》，安然赴死！

嵇康谈完人世间最后一曲《广陵散》，把傲岸做到了极致。余音绕梁，后人再奏不出荡气回肠的绝世乐曲，但依然津津乐道于他们率直任诞、清俊通脱、独立特行、不拘礼节的魏晋风度。

《广陵散》的余韵越过陶渊明，越过王羲之，一直飘荡在两晋的上空。东晋灭亡的最后几年，一位文学史上重要的人物诞生了。他虽然没有赶得上魏晋风流，但传承了魏晋文人的衣钵。

他就是鲍照。材力标举，凌厉当年，骏马轻貂，雕弓短剑，俊逸而傲岸的鲍照。

（唐•孙位《高逸图（部分）》。此图为《竹林七贤图》残卷，图中只剩四贤。）

（3）

电影《非诚勿扰2》中，李香山得了癌症，不久于人世。他为自己举行了一场“追悼会”，请亲朋好友前来，作人生告别。未亡人开追悼会，别开生面，令观众拍案惊奇。殊不知1600年前，这样的黑色幽默就曾上演，有人为自己写好墓志铭，唱响死亡的挽歌。这样特立独行的，正是鲍照。

鲍照是傲岸的。他年轻时恃才傲物，但却出身低贱，家庭贫寒。在讲究门第的南北朝，无缘门阀士族无疑是实现人生价值的硬伤。他向临川王刘义庆毛遂自荐，刘义庆不认识他，也没有在意这个毛头小伙。鲍照不死心。有人劝他：你的位置低贱，不要自讨没趣了。劝他的人也是一心好意，不料鲍照傲岸的性子被激了起来，把劝他的人痛斥一番。他说：自古英才异士被湮没而不被世人所知的太多了！大丈夫怎么能因此就自暴自弃，把自己智能收敛起来，终日像燕雀一样碌碌无为呢！这刘义庆也是个大学问家，组织人编写过《世说新语》，听到鲍照的这番话，觉得这小子有个性，就把他提拔为什么的侍郎。

鲍照的人生之路并没有因为刘义庆而通畅。因为不久，刘义庆就病逝了，鲍照的人生又重回到起点。后来他又依附临海王刘子顼，在战乱中不乱兵所害。

鲍照是南北朝最有影响力的诗人。在唐代诗人心目中，他就是诗坛巨擘，能够跟他攀扯到一块儿是莫大的荣耀。杜甫称赞李白诗写的好，就是以鲍照为坐标：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庾开府指庾信，比鲍照整整晚了一个世纪。鲍参军就是鲍照。鲍照做过前军参军、刑狱参军这样的官职，后人称他为鲍参军。诗圣把李白和鲍照放在一起，足见鲍照在诗圣心中的份量。其实李白对鲍照的景仰一点儿也不亚于杜甫。鲍照写过十八首《拟行路难》，李白还觉得不过瘾，继续在鲍照的土地上深耕，又写了属于自己的《行路难》。不仅如此，两人的诗风还很相像，都俊朗飘逸，都意象奇异。两人的个性也有共同点，那就是都恃才傲物，傲岸不羁。

鲍照的《代挽歌》是对自己一生傲岸的总结。

独处重冥下。忆昔登高台。很有意思的两句。“独处”是相像死以后的情形，“忆昔”又是死以后回忆活着的情形。时间就像穿越剧，在冥阳两界穿梭往来。

傲岸平生中。不为物所裁。裁在这里是节制、规范的意思。诗人一生傲岸，最讨厌那些世俗规矩的制约。是的，从贫贱到自荐，诗人一生奋斗，都在与社会门阀制度抗争，都在与命运抗争。他蔑视一切无形的枷锁，把愤然不平之气，发之于诗歌，一如江河迸怒，惊涛裂岸。

从这个意义上，依稀可见魏晋文人的风范。就像接力跑，鲍照把竹林七贤的跑棒接过来，跑完自己的路段，又传下去，交给了李白。

埏门只复闭。白蚁相将来。生时芳兰体。小虫今为灾。埏门，墓道的门。白蚁，不就像是那些嫉妒陷害的宵小吗！自己芬芳高洁的身体，却被糟蹋玷污。

傲岸的灵魂，总是一脉相承，受到世俗的妒恨和诽谤。屈原“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因为自己的风姿绰约，被那些丑陋的人污蔑为妖冶淫乱。屈原如此，李白亦如是，否则不会发出“淮阴市井笑韩信，汉朝公卿忌贾生”的感慨！至于嵇康们，更被小人视作眼中钉，必欲除之而后快。

玄鬓无复根。枯髅依青苔。忆昔好饮酒。素盘进青梅。写尽死后的凄凉。鬓角的头发全掉了，只剩一个枯髅依偎着青苔。但这只是形体上的变化，更让人难以忍受的，生前喜好饮酒，现在，墓前的贡盘里，只摆放着青梅这样的素食贡品。

死去元知万事空。没有人会想起，这里曾经埋葬着孤独而高贵的灵魂。即使有人来祭奠，也忘记了生前的喜好和追求。被人记忆不容易，被人理解更不容易。

彭韩及廉蔺。畴昔已成灰。壮士皆死尽。余人安在哉。彭越、韩信、廉颇、蔺相如，这些名字闪烁着人性的光彩，但他们的肉体早已腐烂，成为田地里的一抔枯灰。壮士都已经死尽了，我们追随他们而去，又有什么遗憾的呢？！

鲍照原不想做诗人的，他的偶像是彭越、韩信、廉颇、蔺相如这些壮士。他想建功立业，做纵横疆场的英雄。但低贱的出身、小人的嫉恨，让他不得不以傲岸的姿态维持自己的尊严，在诗歌里一身戎装，呼啸沧桑，在现实中却一夜叹息，孤独成双。

未死的鲍照，已经知道死去的模样。他傲岸地站立，静静地等待故事的结局。

20.豪情：边酒不成醉

霜角一声草木哀，云头对起石门开。

朔风边酒不成醉，落叶归鸦无数来。

但使玄戈销杀气，未妨白发老边才。

勒名峰上吾谁与，故李将军舞剑台。

——【明】戚继光《登盘山绝顶》

（1）

也许是偏执，我对明朝一向没有太多感觉，总认为这是个保守的朝代，是个暮气极重的朝代，没有盛世辉煌，没有锐意猛进，没有遗世风华，太过平淡和碌碌无为。思想上受程朱理学把持，僵化拘谨，所以明朝的历史和故事远不如汉唐宋那样令人津津乐道。政治上不思进取，皇帝怠于朝政，朝臣整天争吵拆台。军事上消极防御，有明一代都受到北方威胁和骚扰，但从没有打算主动出击，更不用说开疆拓土。宋和明军事上的消极一脉相承，大概是出于中央集权和文人政治的考虑，不愿赋予武将太大权力和太多功勋。

尽管如此，明代还是诞生了一些著名将领和军事家。除开国和即将亡国时期外，中间有临时挺身而出担当大义，从而显示军事才能的于谦；有文人用兵、奇诡难测、匪夷所思的王守仁；有威震辽东、抗倭援朝但功过难评的李成梁家族。但要论军备整齐、军威浩荡、军械先进、军纪严明、军力强盛，还是戚继光。戚继光满载职业军人的荣光，素质全面，战绩卓著，是明代首屈一指的军事家。

戚继光，字元敬，号南塘，晚号孟诸。安徽定远人，生于山东微山。很多人都知道，戚继光是位武将，带领戚家军在东南沿海抗击倭寇。其实戚继光还是位诗人，出版有《止止堂集》这样的诗文集，在当时就享有“伟负文武才如公者，一时鲜有其俪”的赞誉。《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称赞戚继光的诗“格律颇壮”、“近燕赵之音”。

戚继光的书房称为“止止堂”。止止，出自《庄子•人间世》：“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室指内心，白指日光。止止，第一个“止”是停留的意思，第二个“止”是助词。郭象注：“夫吉祥之所集者，至虚至静也。”佛教的一种修行也称为“止”，表示心处于平静、安宁、专一、无烦恼的状态。戚继光为书房取名“止止堂”，含有谦逊待人，宁静守心，修得吉祥的意思。

明朝军官管理制度，中央设都督府，地方设都指挥使。都指挥使下，设卫指挥使，卫下面还有所。明朝军事制度特殊的地方，就在于世袭。祖上是军旅出身，这一辈子都世袭为兵，国家给你田地，忙时种田，闲时练拳，战时打仗。戚继光祖籍安徽定远，从朱元璋开国时就世袭山东登州卫指挥使佥事，卫指挥使佥事，就是卫指挥使的助手、助理。他自己10岁嗣职指挥佥事（四品将军），18岁上任就带500士兵。后来还参加武科举，考中举人。

戚继光虽然世袭地在山东，但他的事业却辉煌于江浙东南沿海。嘉靖三十四年（公元1555年），28岁的戚继光调任浙江，任都司佥事，相当于现在军区的副职。同时还担任参将一职，直接带兵操练、打仗，防守宁波、绍兴、台州三郡，开始了他的抗击倭寇的事业。

倭寇是来自日本和琉球国的海盗。明朝中期，倭寇盛行，烧杀抢掠，东南沿海深受其害。倭寇为患长达40多年，直到戚继光坐镇东南，和俞大猷等将军一起，才逐渐消除倭寇之害。

曾近很不明白，明朝诺大帝国，怎么对小小的流寇都无可奈何。后来查找资料，发现明代的军事制度是打击倭寇不力的重要原因之一。明代的世袭制，使官兵产生懒惰思想。加上久无战事，军队战斗力急剧下降，连小小流寇都得以横行。

戚继光在这样的军事废墟上抗击倭寇，可见难度之大。

戚继光采取的措施是“推倒重来，从新开始”。抛弃旧有的军队不用，重新招募农民组成军队，加以训练，形成自己的武装力量，号称“戚家军”。然后教给他们武术，教他们排兵布阵。戚继光还根据同倭寇作战的特点，改进武器，为军队配备了“戚氏军刀”、“狼筅”、“火炮”等，戚家军战斗力大为提升，同倭寇作战也得心应手，所向披靡了。

历史上能战斗的队伍，大多是统帅自己招募创建，自己训练管理，自己统领打仗的部队，比如岳家军。北宋为了抑制武将权力，实行的是管兵的、带兵的两张皮的制度，即训练、打仗分离制，兵不识将，将不识兵，所以北宋军事孱弱。金人入侵，占领中原后，为了抗击金兵，也顾不上那么多讲究了，这一军事制度就遭到破坏，才形成了岳家军。这样的军队特别能战斗，但却让皇帝不放心，这也是宋高宗赵构在岳家军节节胜利时，要处死岳飞的重要原因。清朝时，为了抗击太平天国，允许地方武装建立自己的部队，曾国藩的湘军就是一例。戚继光建立戚家军，就是为了提高军队的凝聚力和战斗力。

戚继光在东南沿海抗击倭寇12年，终于荡平倭匪，解除了明朝一个心腹大患。明代中期有作为的军事将领不多，所以戚继光在东南刚刚闲暇，又被朝廷派到北方边防，训练士兵，守卫蓟州、昌平、保定等地。这首《登盘山绝顶》，就作于这个时期。

（2）

盘山坐落在蓟州（今天津蓟县）西北，是内地进入东北的咽塞。曹操北征乌桓，李世民东伐高丽时都曾在这里驻足。明代建都北京，盘山就成了京师的北方门户，是重要的边防重地。盘山林峦秀异，山水清奇。如今已是国家AAAAA级风景区。戚继光在某个秋日登临盘山，似乎也为盘山的风景陶醉，所以诗的开篇描写盘山的秋景。

霜角一声草木哀，云头对起石门开。朔风边酒不成醉，落叶归鸦无数来。戚继光这次等盘山，正是深秋，草木凋零，一片萧条，边关的号角又想起，在寂静的空谷中盘旋回荡，幽幽咽咽，更觉凄凉。白云萦绕、升腾，从山脚两边涌起，就像舞台拉开了帷幕，慢慢显露出两座山头形成的石门。落叶飘零，数不清的暮鸦，在萧疏的树林飞过。戚将军眼中的盘山，不是锦山秀水，而是一片荒凉。这固然与季节有关，也与戚将军彼时所处的形势有关。

（清•倪田《昭君出塞图》。中国长期受到来自北方政权的威胁，国力衰弱时，只好通过和亲来缓解北方的压力。西汉宫女王昭君远嫁塞北，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和平使者”）

终明一代，始终承受着来自北方的边防压力。明朝前期，明成祖朱棣亲自驻守北京，后又建都于此，对北方形成抗衡之势。但明成祖驾崩后，北方防线就无人经营，逐渐懈怠。正统十四年（1449年），明英宗在军事力量不济的情况下，亲征蒙古瓦剌部落，结果大败，英宗也被瓦剌俘虏，史称“土木之变”。隆庆元年（1567年）秋天，戚继光应诏守卫盘山时，明朝的北部防线更加脆弱，将士骄横，兵卒疲敝，军队毫无战斗力，全靠火器作战支撑。朝廷大臣一帮从没有带兵打过仗的文人，对军事事务也指手画脚，动不动就攻击弹劾前线将领。在这样的情况下，戚继光肩负巨大压力，忧心忡忡。深秋萧条的景色，正好是他彼时心情的写照。

这样的萧条中，可以放任自己，装聋作哑，支差应付。可以用酒麻醉自己，难得糊涂，求一时安稳。但是，戚继光是以天下太平为己任的爱国将领，是忧国忧民的忠诚之士，是不甘平庸的有为军人。朔风边酒不成醉，这样的情况下，即使喝酒，也难以尽兴。被寒冷的北风一吹，醉意全消。

戚继光年轻时，曾经立下“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的宏伟志愿，现在，怎么能因为环境艰苦，形势恶劣而心灰意冷呢！这朔风，吹醒了边酒，也吹醒了将军的豪情。

但使玄戈销杀气，未妨白发老边才。勒名峰上吾谁与，故李将军舞剑台。德国军事理论家克劳塞维茨说过一句名言：只有准备战争，才能得到和平！优秀的军事家总是思想相通，戚继光早在200多年前就认识到了这一点，他愿意守卫边疆白头到老，用备战抗击去消除敌人的骄横进犯。远古时兵器是用黑色的青铜器铸造的，所以称兵器为玄戈。勒名峰是个典故。公元89年夏，东汉窦宪率军大破匈奴北单于，从此彻底解决了历时三百年之久的匈奴的威胁。窦宪追赶北匈奴到燕然山（今外蒙古杭爱山），命人刻石记功。范仲淹《渔家傲》中“燕然未勒归无计”，用的也是这个典故。故李将军指唐代名将李靖，他随唐太宗东征高丽而还时，曾登盘山西台，拔剑起舞，高咏《舞剑歌》：“陟重冈兮望四围，挈霓闪兮断虹飞，嗟嗟三军唱凯归。”李靖曾经率兵击灭东突厥，解除了唐朝北部最大的威胁。戚继光景仰窦宪、李靖的卓越功勋，希望能像他们那样，北击鞑虏，破敌立功，解除明朝边疆之患。

戚继光边酒不成醉，决心白发老边才。诗歌没有瑰丽的夸张，没有奇幻的想象，但掷地有声，铿锵有力，表达了一位肩负民族安危大业的将军的壮志。在沉郁之中充满建功立业的豪情。《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称赞戚继光的诗“格律颇壮”、“近燕赵之音”，正是被这豪情打动。

抱着白发老边才的决心，戚继光在蓟州任上，为巩固边防干了两件实事：一是修边墙；二是练兵。蓟州虽为边城要塞，但边墙修得很薄，又没有用以观测和防御敌人的墩台，根本就无法抵御北方游牧民族的武装袭击。戚继光一方面对边墙进行加厚加高，另一方面在边墙上设置敌台，瞭望防御敌人，在敌军来临的时候，可以举烽火报警，还可登台迎战。他在这里经营五年后，东起山海关，西至镇边（今北京市昌平区西部），一千余座敌台随地势高下，突兀参差，各自矗立，蔚为壮观。通过戚继光的整顿，北京东北部的防御工事得到很大改善。戚继光在蓟州，还注意练兵事宜。他带的兵，天上下着倾盆大雨，兵士站立郊外，浑身湿透，但军容齐整，一动不动。据《明史》 记载，蓟州防备极其完善，敌人根本找不到漏洞，戚继光镇守蓟州不战而屈人之兵，体现了一代军事家风范。

（3）

戚继光这首《登盘山绝顶》可以归为边塞诗。中国历代受北方威胁，战争不断。诗歌合为时而著，描写战争和边塞军旅生活的边塞诗也应时而生。边塞诗除了描写战争的苦难，也表现将士保家卫国的豪情壮志，一般高亢豪放，成为古代诗歌的重要流派。

《诗经》中有大量描写战争的诗篇。周公东征，随行的士兵唱出战争悲音——《豳风•破斧》，可谓一首古老的边塞诗。《诗经》中很多最美的句子，像“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虽然是写爱情、亲情、相思情，但都出自战争诗篇，是战争中人性的绚丽表达。

边塞诗与酒的结合，能够查寻到的是庾信的《燕歌行》。燕指北方边地，征戍不断。《燕歌行》是一个乐府题目，大多描写别离相思。曹丕的《燕歌行》非常有名，诗中写妻子思念远方的丈夫。丈夫因何在外，虽未点明，但那时男子外出，要么做官，要么戍边，很少有其他原因。这首诗中丈夫应该是被征入伍，为过边戍才离开家的。庾信的《燕歌行》也写闺怨，但“属国征戍久离居，阳关音信绝能疎”，直接点明是征戍边塞诗。全诗28句，前半部分思妇想象边塞的艰苦，后半部分正面写相思之苦。“蒲桃一杯千日醉，无事九转学神仙。定取金丹作几服，能令华表得千年。”蒲桃就是葡萄。不如干一杯吧，沉醉在葡萄美酒之中。或者，闲愁无解时就去炼丹修道学神仙，求得长生不老，象那千年矗立的华表，永葆美妙之青春。诗人把幽怨写得飘逸，在飘逸中浸含愁苦，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正如那一杯葡萄美酒。

边塞酒，最美的那一杯，在王翰的《凉州词》里。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葡萄美酒夜光杯”这样的句子，直接点出两种相关的事物，没有动词，没有形容词，似乎很平常，不应该打动读者。但读着这句，眼前就有瑰丽的画面在流动。珠光宝气，五光十色，仿佛幻觉。仔细想来，这色彩，全来自葡萄美酒和夜光杯内在的华韵。葡萄酒，用新鲜的葡萄汁经过长时间发酵酿造而成，殷红欲滴，艳丽如花。夜光杯，为西域宝物，相传用白玉精制成，夜里有光，光可照明。葡萄美酒在夜光杯中，晶莹剔透，流光溢彩，宛如流动的云霞，令人陶醉。再加上美酒的芳香，给人以梦境般似是而非的幻觉。

只这一句，就征服了读者的视觉和味蕾，调动起无限情趣，为一向苦寒的边塞诗增添了别样风情。

这分明是战争间暇一次盛大的边塞酒宴。葡萄美酒、夜光杯，以及后面的琵琶，都是西域产物，仿佛在暗示酒宴的与众不同。也点出了酒宴的地点，就在西北的边塞。

欲饮琵琶马上催，是说这样的美酒，不舍得入口。但琵琶声急，仿佛在催促着尽快把这酒饮下去。琵琶演奏的乐曲，是酒宴的伴奏。这也许是西域酒会的特色吧。

岑参著名的边塞诗《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中也写道：“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和王翰的“欲饮琵琶马上催”，有相同的表达。

第三四句是劝酒词。无论是宫廷酒宴还是公宴、家宴，喝醉了总是要找张床休息醒酒。而在这战场上，天就是被，地就是床。醉了，幕天席地，何等旷达，何等豪迈！只是这旷达和豪迈之间，又能体味出悲壮的伤感。

是呀，人最宝贵的是生命。沙场上的战士，把最宝贵的生命奉献给守护边塞，保护人民的事业。无论是建功立业，还是征戍苦役，他们都必须把生死置之度外。在朝不保夕的生命里，他们豪迈奔放、壮烈悲凉，为这残酷的战场染上人性的光辉。

从《诗经》到戚继光，边塞诗为各个时代染上一丝血色。酒，又在这血色上渲淋出温情的美感，如嗜血的彼岸花，开出黑暗里的娇艳。

21.浪漫：举杯邀明月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醒时相交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唐】李白《月下独酌》

（1）

哦，李白！

你这诗歌的精灵，你这大唐的化身。你是上天跌落人间的辰星，你是大自然千年蕴育的魂魅。

你是一缕风，在大唐的土地上游荡。所到之处，天地灵动，山川苏醒。鲜花张开明丽的眼眸，草木亮出清脆的歌喉。

所有的万物都有了诗歌的生命。

你峨冠博带，长袂飘飘，左手酒盏，右手长剑。一杯给自己，仰天大笑，岂曰蓬蒿；二杯给黎民，谈笑安黎元，寰区定清一；三杯给明月，酒入愁肠，七分化作月光，于是，我寄愁心与明月，欲上青天揽明月。

明月下，你才是真实的自己。明月皎洁，宇廓清幽，飘逸宁静。在你眼里，那是一片神秘的色彩，“月衔天门晓，霜落牛渚清。”“秋月照白壁，皓如山阴雪。”你从明月中看见了自己，品行高洁，超凡脱俗。你想到自己的童年，“少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那不是天真，是一种向往，是一种心灵的契合。于是，你知道，这一生就托付给月亮了。

“暮从碧山下，山月随人归”。一路走来，形影不离的就是月光。月光照耀你的理想，“明月出海底，一朝开光辉。”渴望有朝一日能大展宏图，像月光恩照大地。当理想无法实现时，又是月光，给你慰藉：“我寄愁心与明月”，把思念说给朋友听，把忧愁说给明月听。倦了，累了，“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地头思故乡。”那样直白，那样普通，却穿越几个世纪的夜空，照到每一位游子心上。

李白，月光成就了你的传奇，你明亮了月色的光辉。

今夜，还是那轮月，依依爬上枝头，还是那片苍穹，还是那群璀璨的星光，什么都没有变，可是有什么都改变了。我在月光下读你，读你的灵魂，读你和月亮的爱情，读1500年前那一场浪漫和坚守。

今夜，有我读你，月光皎洁，美酒在案，花香袭人。还有无数人在聆听你，想象你的浪漫与激越。但，那一晚，李白，一个人的月光，你寂寞吗？

（2）

天宝三年，你被朝廷“赐金放还”，离开长安，来到洛阳。那时，洛阳牡丹正艳。这锦簇的富贵虽然与你无关，但你还是被这娇艳折服，携一壶老酒，到芬芳丛中，回味云想衣裳花想容的长安生活。

那夜，你是寂寞的。

洛阳人爱牡丹，家家习为俗，人人迷不悟。花开动京城，奔走竞相看的时节，你独自找僻静处，以彰显你的寂寞。不，你不是故意要寂寞，只是这个世界上，懂你的人太少，与蝇营狗苟为伍，不如独自醉卧花丛。

其实，今夜之前，有两个人懂你。

一个道士，司马承祯，河内温县人。从武则天到唐玄宗，他受到皇帝的崇敬。李白，你终生不会忘记，在江陵他见到你那一刻，如同见到一块尚未雕琢的璞玉，一眼看出你身上的仙根，称赞你“有仙风道骨，可与神游八极之表”。这是作为道士对常人的最高褒誉。那时，你还籍籍无名，但你的生前身后名证实了他的判断。他懂你，懂你的前世，懂你的来生。

许多年后，你在济南也受了道箓，成为一名道士。后世经常遗忘这一点，他们读你的诗，钦佩你的自由浪漫，却忘了你是一名道士。

一位高官，贺知章，号四明狂客，诗名冠世。你一年你干谒到长安，他见到你，纵然他旷达不羁，清谈风流，对你也自叹弗如。他称你是“谪仙人”，从此这个雅号成为你的专属美称，千百年来再无人敢比肩一二。

他把你引荐给皇帝，而你天子呼来不上船，放浪恣肆中极尽谪仙本色。

今夜之后，也有两人懂你。

几个月后，还是在这里，洛阳。一位叫杜甫的小子遇到你，为你的飘然不群折服，在两年的时间里，对你一路追随，三次相见，诚心以你为师。你却视他为友，你们谈诗，纵酒，狂歌，共眠，同行，结下深厚友情。后来，杜甫写下许多诗篇赞颂你、怀念你，对你的景仰和友情贯穿了他的后半生。那时，你也没有想到，这个蹭蹬落魄的小子，也成长为诗坛巨星，成为唯一和你比肩的大诗人。

一个人的孤峰太寂寞，他奋力直追，来陪伴你。

在你政治上极度失意，无枝可依的时候，你来到昔日龙盘虎踞的金陵。在这里，名不见经传的小诗人、小官僚崔成甫成为你的知己。同为天涯沦落人，你们泛舟秦淮，通宵达旦，饮酒唱和，得意忘形，甚至丝毫不顾忌来往路人异样的眼光。这个时候，虽然失意，但快活，因为有知己，有友情。你们分开之后，你把崔成甫的诗系在衣服上，每每想念友人，便解衣诵诗，聊慰相思。

而今夜，往者不可谏，来着犹未追，他们都不在你的身旁。

今夜，只有你自己，在寂寞独饮。

不，你不寂寞。你总有办法以你的方式达到浪漫的高度。譬如今夜，你不寂寞，因为有月。

月亮亘古地悬挂在天空一隅，不怨愤，不浮躁，不懈怠。有些人看见她的冷峻，有些人看见她的高洁，有些人看见她的娇媚，有些人看见她的温情，而她依然如故，静静地等待，等待有缘人的惊鸿一瞥。

而今夜，注定了你们的缘分。那么，就让月色作你的知己吧！“举杯邀明月”，是对知己的呼唤，是对浪漫的渴求，是对寂寞的反叛。

明月不我欺，总在适当的时候照亮心情。

还是儿时的白玉盘吗？还是床前的那一轮月色吗？还是曾经照古人的那一颗明月吗？月色永恒，一如你永恒的酒，永恒的诗篇。

月色寂寞，寂寞不是今夜的主题。有你，有月，还有影。三人成众，你的浪漫摧毁了寂寞。

对了，还有一壶老酒。你说过，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你的那些光耀千古的诗篇，都从酒中湿漉漉的打捞上来，散发着酒香。你的生活如何能没有酒！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趁春色正好，花色正好，月色正好，干起这杯，“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让今夜无忧。

当年，王羲之酒兴写《兰亭》，成千古名帖；陶渊明酒后赋诗文，才有《饮酒》二十首。今夜，酒助舞性，你左手酒盏，右手宝剑，且舞一曲《将进酒》。月光，在舞步中流淌；身影，在舞姿里零乱。这不是后宫的《霓虹羽衣》，也不是公孙大娘的《剑器浑脱》，却是感天地之魂，揉春分阳气，舞成一曲诗酒月影的醉美华章。

寂寞是一个人的狂欢，狂欢是一群人的寂寞。狂欢的帷幕落下，高潮过后，一切终将回归寂静。就像酒后、舞后的沉醉，终将回归一个人的梦寐。

有没有一个人，和我一起沉醉，一起生活在大唐盛世的梦境，不要醒来，只为那绝世的诗情，绝世的繁华？

（3）

后世给李白颁发了两枚勋章，一枚叫诗仙，一枚叫酒仙。

好饮酒、善饮酒的诗人不少，为什么把“酒仙”的勋章颁给李白呢？

酒对于其他诗人，或许是偶尔拈来，是情绪的调剂品。但对于李白，是寄托，是承载，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李白的喜怒哀乐，举手投足，诗词，游历，交友，隐逸，出仕，无不将酒浑然融入其中。酒，已然成为李白生命的一种符号。

高兴时，他要饮酒。李白一生大多在失意失落中度过，但他豪放旷达、自由洒脱的特质，使他的一生始终充满着昂扬向上的正能量。“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黄金白璧买歌笑，一醉累月轻王侯”，在酒的世界里显示出浪漫飘逸、孤傲出尘的形象。

（清•苏六朋《太白醉酒图》。此图写李白醉洒于唐玄宗（李隆基）宫殿之内，内侍二人挽扶侍应的情景，李白眉宇间流露出高傲之态，显现出白高昂尊贵的气势。）

悲伤时，也要饮酒。李白自恃才高，一生壮志凌云，蔑视世俗和权贵。正因为这样，他多次碰壁，一直没有机会一展抱负。对此，李白常常忧从心中起。“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解决烦忧的办法，就是在高楼上一醉方休。

其实，李白的喜和愁，交织在一起，难解难分。他往往写忧就是写乐，写欢就是写悲。整个一篇《将进酒》，用酒溶解了喜与愁，调和成一曲百转千肠的悲凉的欢歌。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红楼梦》里，贾宝玉最爱聚会，是为了通过聚会忘掉落寞。林黛玉却最怕聚会，是怕聚会后的落寞。李白浪漫，跟宝玉一样的心情，喜欢用酒、用朋友欢聚忘掉人生的不如意。所以，李白高唱“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成为饮酒者的最高宣言。这句名言和后面的“与尔同销万古愁”，道破了李白爱酒的真实用意。歌中说，酒喝干，再斟满，今夜不醉不还。而在李白笔下，即使酒喝干了，还要把五花马和千金裘当出去，换来美酒继续畅饮。醉了，累了，所有的悲伤寂寞也都烟消云散。

其实，李白是知道繁华落尽是寂寞的道理的。酒只能麻醉一时，寂寞却如影随形。所以，在《宣州谢眺楼饯别校书叔云》这首诗里，他又写到：“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所有繁华都看尽，终究会回归寂寞失落的细水长流。

这就是李白的痛苦。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就像举杯邀明月；就像他“奋其智能，愿为辅弼，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的宏伟理想；就像他“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的雄心壮志。

特别是当理想破灭后，酒几乎成了他唯一的精神寄托。在第一次出仕受挫折后，他心有不甘，还关心国事，“吟咏思管乐，此人已成灰。独酌聊自勉，谁贵经纶才。”那自己和管仲、乐毅比一比，他们都已经化成了灰烬，自己还活在世上，虽然无人赏识，但还是应该珍惜，所以用酒去“自勉”。而在仕途上屡遭坎坷，他感受到了政治的艰难险阻，在《行路难》中则写功业未遂、被迫离开长安的心情：“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想起人生坎坷，面对美味佳肴竟然不能下筷。由此，他逐渐对政治心灰意冷，变得更加追求及时行乐、醉酒放诞：“人生达命岂暇愁，且饮美酒登高楼”，都是借酒浇愁，李白却说要抓紧时间饮酒，哪有时间去发呆忧愁呀；“持盐把酒但饮之，莫学夷齐事高洁”。没有菜，抓把盐佐酒，也要开怀痛饮！

就这样，酒从人生知己，上升为人生伴侣，人生不能须臾无酒。

寻常人贪杯，酒后或不省人事，或头昏脑涨，或腹中倒腾难受，这时智力水平会大大减退。李白不可思议的是，他醉中撰文或吟诗，却从来未出过差错，即便与别人议事，竟也能应对如常。并且越是饮酒，诗兴越高，诗作越快。杜甫“李白斗酒诗百篇”就是明证。传说李白在长安做翰林学士时，唐玄宗经常召他入宫作诗。他酒喝醉了，玄宗就命人把他抬进来。这种情况下，李白依然能写出千古传诵的诗篇。李白赞美杨贵妃的三首《清平调》，就是这样得来的：“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曾向瑶台月下逢。”“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醉眼朦胧中，李白看美艳的杨贵妃，也情不自禁地春风无限了。

这就是李白的能耐，酒后诗更佳。现代社会，应酬成了负担，如果我们有李白之才，怕是世上又增添了许多锦绣文章。

酒凭诗传，酒助诗兴，诗酒之间，李白醉出一片钟鼓馔玉的大唐繁华，醉出空前绝后的盛世诗坛。

22.侠义：酒酣气益振

荆轲饮燕市，酒酣气益震。

哀歌和渐离，谓若傍无人。

虽无壮士节，与世亦殊伦。

高眄邈四海，豪右何足陈。

贵者虽自贵，视之若埃尘。

贱者虽自贱，重之若千钧。

——【晋】左思《咏史》

（1）

儒家的核心价值观无非五个字：仁义礼智信。其中“义”，就是立足仁道，追求合理、适时、正义、公正，是人生的责任和奉献。儒家把“义”看得比生命更重要，孟子曰：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也。可见，义在儒家乃至中华文化中的份量。

义的范畴很广。岳飞保家卫国，抗击侵略者，宁愿蒙冤而不改报国之心，这样的义，是忠义；古代的官员讲究爱民如子，要求对老百姓好一些。这样的义，是仁义；汉武帝时，将军李陵带兵攻打匈奴，兵败投降。武帝愤怒，满朝声讨，独司马迁一文弱书生，挺身为李陵辩护，这是仗义；春秋时卫桓公弟弟州吁，与卫国大夫石碏之子石厚密谋篡位，派石厚去请教石碏。石碏恨儿子大逆不道，设计让陈国除掉了州吁与石厚。在国与亲之间，石碏维护了国家利益，这是大义。春秋时，吴国公子季札和徐国国君是知己。季札曾在内心决定送一把宝剑给徐君。谁知季札再一次来到徐国时，徐君已死。季札很悲伤，把宝剑挂在徐君墓前。随从劝他不必认真，季札说：“虽然我嘴上没说，但我在心里已经承诺过了。我就违背自己的诺言。”这样的义，是信义。

而最赋传奇色彩的，是侠义。

侠是勇者的游戏。杀人越货是侠的表现。金庸小说里有很多侠。郭靖是侠，守襄阳而却敌军。萧峰是侠，以己之力平息辽宋战火。四大恶人爱恨情仇，也是侠。但当侠和义走到一起，就成为一种风范，仗剑天涯，笑傲江湖，只为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梁上一百零八位好汉，个个侠义。宋江号称“及时雨”，仗义疏财，接济江湖人士，是侠义；鲁达见郑屠户欺侮良家女，打死恶霸镇关西，是侠义；李逵为报柴进恩遇，杀死欺压柴进叔叔的知府，也是侠义；……。

侠义有侠义的宣言。春秋末年，晋国赵、魏、韩三家共同杀掉晋国最大的势力智伯。智伯的家臣豫让为报智伯尊宠之恩，声言“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我只有为智伯报仇而死，灵魂才能无愧。”一直以为这两句名言出自儒家的经典，没有想到居然出自武士之口。后来豫让刺杀赵襄子不成，饮剑自杀。他用生命践行了关于侠义道德准则。

侠义有侠义的追求。项羽失败后，他的部将季布被刘邦通缉。侠客朱家收留了季布，并请求朝廷赦免了他，对季布有再造之恩。但季布富贵后，他却终生不见。在对公平正义的追逐中，在对危困贫弱的扶助中，他们彰显自己的价值，而对富贵，视为浮云。

侠义有侠义的准则。春秋晋灵公贪图享乐，残虐不君，受到正直的佐政大夫赵盾多次劝谏，因此晋灵公感到非常腻味，就派遣武艺高强的鉏麑去刺杀赵盾。一天黎明前，鉏麑潜入了赵盾家的大院，摸到了赵盾的房间，发现门已经大开了。原来赵盾勤于国事，已经盛服准备上朝，因为时间还早，就坐着闭目养神，嘴里还喃喃念着劝君的话。鉏麑为赵盾的勤勉和正直感动，实在下不了手杀害赵盾，便又退了出来。之后，鉏麑叹道：“贼民之主，不忠。弃君之命，不信。有一于此，不如死也。”便一头碰死在门口的槐树下。不能失忠，不能无信，这就是侠义的道德准则。做不到，宁愿一死。

中国人特别推崇侠义。具有浓厚的侠义情结。中国两千年人治社会，贪官污吏，强盗恶霸，弱肉强食，民众生活之艰，可以想象。人们把社会公平寄托在两类人上，一类是清官，一类是侠客。

清官主持正义，还社会公理，严厉打击贪官恶霸。像包拯包青天能够万世流传，不是因为他给人带来财富，也不是因为他推动了社会进步，仅仅是他让百姓看到了公平正义。论职级地位，他算不上显赫；论文识才学，他在文学史上难有一席之地；论政治建树，有范仲淹、王安石、司马光，包拯也黯淡无光。但在民间，老百姓把他塑造成清廉官吏的代表，就是借他之手，扬善弃恶，反贪除奸，打抱不平，为底层百姓做主。

侠客追求道义，还社会公平，为平民百姓除暴安良。当老百姓走投无路时，总是幻想一位武艺高强、耳目通达、飞檐走壁的英雄横空出世，即刻铲除恶魔，为百姓解危济困。譬如济公，虽是佛门中人，但无所不晓，无所不能，专管天下不平之事，专与高门豪强过意不去，更像一位行侠仗义的英雄。

无论是清官，还是侠客，身上闪烁的，就是一个“义”字。

后人歌颂这种义。除了民间口碑相传外，文学作品也浓墨重彩。《史记》中，专门作《游侠列传》《刺客列传》。唐代诗盛，也把侠义写进了诗歌。李白、元稹都作《侠客行》。李白对“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津津乐道，元稹则直截了当写侠士的品格：“侠客不怕死，怕死事不成。”在传奇小说中，从干宝《搜神记》起，侠义形象就蜿蜒缠绵，若隐若现。直到明清，小说成为文学的主要形式后，侠义小说迅速成为小说中的一大流派。《三侠五义》《施公案》等为人传诵，《水浒传》亦可归入侠义小说行列。侠义，为文学增色；文学，为侠义立传。

（2）

每个时代都有侠客义士，然而，中国最著名的侠客，恐怕很难撇下荆轲的名字。

其实荆轲的故事很简单。战国末年，秦国一枝独秀，其他六个国家面临被吞并的危险，整日惴惴不安。当政治家束手无策时，会有一些鸡鸣狗盗的思维，以延续国祚。

当秦国攻破赵国，俘虏赵王，赵国灭亡时，离秦国最远的燕国就暴露在秦国的眼皮底下，燕国感受到了山雨欲来的压力。燕国的太子名叫“丹”，这个时候内心被震惊和恐惧所占据，他已没有时间去富民强兵，也没有能力去连横抗秦。他把这一切归为秦国有一位雄才大略的国王，就是嬴政。如果没有嬴政，秦国就不会这样强大。如果嬴政死了，至少秦国短时间内无暇进攻燕国。现在来看，这种想法鼠目寸光，但总比坐以待毙好一些。于是太子丹决定刺杀秦王。

这个以卵击石的使命交给了荆轲，无论刺杀成功，还是不成功，荆轲都无法全身而退，他只有一种命运，就是死。

荆轲，是不用鱼钩钓鱼的姜太公的后代，出生时已经落户到了卫国。小的时候爱读书，好剑术。长大了，游历天下，和人交流切磋剑术。有人分析，荆轲的剑术不算高明，他在和一个叫盖聂的探讨剑术的时候，盖聂觉得他说的有问题，拿眼睛瞪他，荆轲很生气，没跟盖聂打招呼就走了。

（汉•画像石《荆轲刺秦王》。画面中间为一巨柱，柱上穿透一带穗的匕首；柱下一匣，匣盖打开，露出一头颅；柱旁有半截袖子，是荆轲揪秦王时，秦王使劲挣脱撕下的；柱左为被御医夏无且抱住的荆轲，两手扬起，头发甩开；柱右为秦王，大步躲避并回首观望；地下仰卧一人，为吓倒了的秦舞阳；一武士在秦王右方，执剑不知该上前还是退后。）

看来荆轲还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不受话。后来和太子丹交往的过程中，也可以看出他这个缺点，并且影响了刺杀秦王嬴政的计划。但这不妨碍他成为伟大的刺客。

自尊心强的人不容易有朋友，但会有知己。荆轲有位知己，叫高渐离。高渐离懂音乐，擅长击筑。筑是一种乐器的名字，跟扬琴有点类似。俩人有个共同爱好，就是好饮酒。有一阵子，天天在燕国的集市上喝酒。酒喝高了，高渐离击筑，荆轲唱歌。唱累了，俩人抱头哭泣，旁若无人。如果是常人，肯定是精神有问题，但对于伟大的人来说，这就叫个性。

后来，别人把荆轲介绍给了太子丹。太子丹急着物色侠士刺杀秦王，所以对荆轲很好，给他盖高档别墅，给他珍宝美女，荆轲就答应了太子丹的请求。

荆轲选择了死亡，与其是对太子丹感恩，不如说是侠义的天性使然。作为侠士，不能死得惊天动地，是人生的遗憾。

后来，在荆轲等待助手的时候，太子丹已经迫不及待了，给荆轲派了个助手，开始实施他那貌似很伟大的刺秦计划。荆轲没有坚持，因为荆轲好自尊，不愿受太子丹责难。事后证明，助手这事，成为刺秦的致命伤。这个助手没见过世面，在秦王的大殿上瑟瑟发抖，根本没有对刺秦起到任何帮助，使刺秦计划功亏一篑。

启程那天，天色阴沉，寒风凛冽。燕国的人们自觉到易水渡口为荆轲送行。送行的人群中，就有荆轲的好朋友高渐离。送行的人眼含泪水，为注定悲壮的英雄送行。这时，高渐离的筑声响起，苍凉凄婉。和着筑声，荆轲为朋友唱最后一次诀别的歌曲：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这是两句简单的歌词，也是简单的诗句。但在文学史上也划下激越的一道亮光。慷慨、悲壮，荡气回肠。人生的高潮和谢幕注定联在了一起，这个时候，我们才看到生命绚丽的悲剧美感。

易水一别，然后就没有了然后。

（3）

易水畔，荆轲把侠义诠释得尽善尽美，不但感动了燕人，也感动了后世的文学。司马迁、阮瑀、陶渊明、骆宾王、王昌龄、柳宗元、贾岛、张耒、陆游、刘克庄、钱谦益、龚自珍等，都为荆轲唱过赞歌。当今，荆轲的故事也成为屏幕追逐的热点，郑少秋、刘威、张丰毅、刘烨都饰演过荆轲的形象。

众多的赞歌中，我们仍然能辨析出左思“酒酣气益震”的高音。

“荆轲饮燕市，酒酣气益震。哀歌和渐离，谓若傍无人。”说的是荆轲和高渐离在燕国集市上喝酒高歌的故事。荆轲人生中那么多精彩之处，诗人独选这一场景，因为酣饮、狂歌，最能表现侠士和英雄的豪爽和独立特行。金庸《天龙八部》中，萧峰和段誉，就是在酣饮中相互敬慕，结为金兰。春秋时孔子到楚国，有一位狂人在孔子的车前高歌，孔子下车想和他交谈，狂人却毫不理会。侠士们在酣饮、狂歌中，蔑视世俗，追求“义”的风范。

“虽无壮士节，与世亦殊伦。高眄邈四海，豪右何足陈。”荆轲刺秦，最终没有成功，所以诗人说他“无壮士节”。但是，即使这样，谁能否认，荆轲的卓尔不群，超凡脱俗呢？荆轲刺秦的义举，足以居高临下，斜着眼藐视天下芸芸众生了，那些世家大族更不值一提。

“贵者虽自贵，视之若埃尘。贱者虽自贱，重之若千钧。”贵者，指那些“豪右”，即豪门大族。贱者，出身低贱的人。在诗人心中，那些豪门大族轻得像尘埃，倒是出身低下的人，重得像千钧。这是诗人的价值观，也是诗人的侠义观。

这是一首简单的好诗，就像“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每个人心中都有侠义，但不是每个人都能舍弃世俗的繁华。荆轲做到了，付出生命的代价在所不惜。而歌咏荆轲的诗人，却未必有这样的勇气。左思，貌丑口讷，不好交游，但辞藻壮丽，是西晋的文学家。他是贾谧的“二十四友”之一，而贾谧是著名淫后贾南风的外甥，当时的权贵，著名的花花公子。可见，一个人现实中的行为，和内心对道德的认同，是不完全相同的。

伟大的人之所以伟大，在于他听从内心的理想，不会屈从于现实。从这个意义上说，左思歌咏荆轲，无吝于打了自己嘹亮的耳光。荆轲以悲剧书写了人生的正剧，左思以喜剧书写了人生的哀歌。

23.放纵：今宵酒醒何处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宋】柳永《雨霖铃》

（1）

有一种快意恩仇，叫放纵！

犹如一棵树，在山坳荒野，任风刀霜剑，日炙雨淋，无人浇灌，亦无人修剪，就那么肆意任性地生长。终于，这树长大了，屈曲盘旋，旁逸斜出，终究不能为世所用。但超脱开世俗功利，它又是那样美，美得自然天成，美得让人浮想联翩，美得悸动早已枯寂冷漠的心灵。

放纵，就是这棵被世人遗弃的树。

社会是一位魔术师，从出生那一刻起，为每个人准备了一副面具。不管喜欢或者不喜欢，都要戴着它，陪伴一生的江湖。

有的人，把面具戴成自己的真面孔，毫不懈怠地呵护打理，不露出丝毫破绽，在江湖上顺水顺风。

有的人，把面具当成累赘，辗转反侧，不小心露出了面具下面的真面孔，在江湖上道阻且长。

人生的江湖，不能任由没面具的人自由来往。

人生的江湖，叫社会。

但还是有些人，自愿地，或者不情愿地，被撕破了面具，从此游离于社会秩序之外，和社会貌合神离。

他们选择了放纵。

有时候，放纵是对社会的反叛。哲人说，人的灵魂是自由的。放纵就是对自由灵魂的追逐，是天性的回归。

有时候，放纵是对社会的报复。卸掉一副面具，带上另一幅面具，为了向世人表明，我可以以另一种姿态，把生命涂写得同样精彩。

放纵是那颗在荒野里自由生长的树。

很多时候，真想为放纵喝彩！

放纵是蔑视权贵的傲岸，是听从内心的选择，是无羁无绊的去留。放纵是登高长啸，是醉卧月下，是情迷花间，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是一次肆无忌惮的绽放……

因为放纵，嵇康才如此与众不同；因为放纵，陶渊明在田园里就菊嗜酒，不知秦汉，无论魏晋；因为放纵，李白仰天大笑出门去，天子呼来不上船；因为放纵，杜牧扬州迷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因为放纵，诗坛如此色彩纷呈；因为放纵，成就多少传奇人生。

让我们姑且忘掉撕破面具的痛苦，享受放纵人生的快意恩仇！

（2）

寒意渐至的仲秋，蝉声愈噪，仿佛在唱别最后的挽歌。草木正褪去艳丽的色彩，露出衰黄的模样。刚刚一番秋雨，洗尽清秋浮华，水天一色，更显江面寥廓，秋水瘦净。

这样的季节，这样的渡口，最怕别离。

别离却不期而至。

喝一桌酒，温暖这离情别意；喝一桌酒，又怎能温暖这离别的感伤！离情缠绵，醉了思想，乱了心绪，忘了时光。离情太长，前方太远，时光太短。这一桌饯行酒，还没有喝出滋味，天已向晚，兰舟催发。

离别，终将是今晚无法逃避的主题。那催促远行的声音，一声一声，敲碎了今晚的心情。

有多少离情要倾诉，有多少祝福要叮咛，现在，却一句也说不出口。只有拉着你的手，任泪水不争气的流。泪水是此刻唯一的表达，看着我的双眼，流淌的都是伤感的泪水，缠绵，湿热。

这个夜晚，有缺月东挂。月色照耀之处，波光闪烁，像一颗颗破碎的心。这广袤苍茫的江水，浸埋了多少情人的心！

天真的暗了，夜色迷梦般的向远方蔓延。

真的要走了，去展开他放纵的流浪。踏上这条船，将渐行渐远。在渐行渐远的岸上，有一位深爱着的女子，被泪光收藏。

你知道吗/爱你并不容易/还需要很多勇气/是天意吧/好多话说不出去/就是怕你负担不起/你相信吗/这一生遇见你/是上辈子我欠你的/是天意吧/让我爱上你/才又让你离我而去

今夜之后，你将在何方？

一叶扁舟划过江面，江面烟波浩渺，空旷无人。我独卧船中，没有你的夜晚，像这叶扁舟一样孤寂。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自古以来，此时最销魂。

还是睡吧。饯行的酒也许是今晚最好的药，只有它能治疗那伤痕累累的痛。

（唐•李昭道《明皇幸蜀图（局部）》。《雨霖铃》这个词牌名，相传唐玄宗入蜀时在雨中听到铃声而想起杨贵妃，故作此曲，曲调多表现哀伤的离别和思念。）

习惯了锦被玉衾，习惯了鸳鸯双枕，习惯了醒来时正抚摸你的体香。而今夜，注定是冷寂的独眠。我醒来依然在旅途，孑孓的小船，萧索的柳岸，残月如勾，晓风清凉。

在这初秋的寒意里，我怎能不更刻骨地想你。

纵然秋天会远去，春天会到来；纵然草木枯了还会长出新绿，鲜花会盛开；纵然有惠风和畅，飞燕细雨；纵然有良辰美景画中游，都难以消磨对你的相思。

最痛苦的不是相思。而是你不在的日子，相思更与何人说？

又是一个不眠夜。今夜，无月，却有雨缠绵地下着。雨敲打着屋檐的细瓦，依稀和着路人赶脚的马脖子上的铃声。

且唱一曲《雨霖铃》，唱给远方的你，唱给漫漫无尽的相思：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3）

这是一次感天动地的离别，又不是普通的别离。它是柳永离开汴京时所作。告别汴京，不仅仅意味着他离别心爱的情人，更意味着他将离开宋朝的政治江湖，从此开始一生的放纵！

其实这个时候，柳永还不叫柳永，叫柳三变。“三变”这个名字，源于《论语》：“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看起来端庄威严，相处时和蔼敦厚，说起话认真严肃。这个名字显然寄托了柳永的父亲对柳永的人生期望。可惜，无论从那个角度看，柳永跟圣人的教诲都不沾边。

柳永的父亲是个地方小官，柳永幼年时随父亲到现在的桂林、扬州生活，都是风流蕴藉之地。尤其是到扬州的时候，柳永已经十多岁，扬州的旖旎繁华造就了他儒雅浪漫，扬州的烟花风流也养成了他浮艳淫冶。

柳永青年是放浪的。离开扬州，到福建老家住了一段时间，他开始到汴京寻求功名。路过江南的时候，柳永少年扬州情结泛起，贪恋起江南马摇金辔之地，干脆呆在江南苏杭福地，过起纸醉金迷的听歌买笑生活。

放浪是柳永前半生的主旋律。一直到汴京备考的时候，柳永还流连在歌巷酒楼。但大家之所以成为大家，就在于他们即使放浪也能玩出精彩。这期间，柳永有感于杭州的富庶壮美，创造《望海潮》：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据说若干年后，金国统治者完颜亮诵读到这首词，倾慕杭州繁华，“遂起投鞭渡江之志”，引发了金国对南宋的战争。

当然，柳永的词，更多的还是写给他的管弦知音，青楼歌妓的艳词。譬如他《河传》描写狎妓生活：厌厌夜饮平阳第。添银烛、旋呼佳丽。巧笑难禁，艳歌无闲声相继。准拟幕天席地。金蕉叶泛金波齐，未更阑、已尽狂醉。就中有个风流，暗向灯光底。恼遍两行珠翠。还有他写给青楼相好的“情词”，如《尉迟杯》：宠佳丽。算九衢、红粉皆难比。天然嫩脸修蛾，不假施朱描翠。盈盈秋水。恣雅态、欲语先娇媚。每相逢、月夕花朝，自有怜才深意。绸缪凤枕鸳被。深深处、琼枝玉树相倚。困极欢馀，芙蓉帐暖，别是恼人情味。风流事、难逢双美。况已断、香云为盟誓。且相将、共乐平生，未肯轻分连理。佳人艳貌无双，两人一见钟情。词人还要与佳人海誓山盟，要“共乐此生”，可见情深意浓，全然不顾对方是妓女，而自己是应考的举子。

同天下所有的士子一样，柳永是热爱功名的；同天下所有的才子一样，柳永生性风流。但惟有柳永，在最美的年华里选择了放浪，却被功名遗弃。

柳永在汴京呆了16年，参加了四次进士考试，都名落孙山。唐宋以诗词文章取仕，但无法想象的是，像杜甫、韩愈、贾岛、罗隐、欧阳修、苏洵、柳永这样的诗、词、文大家都是曾经的落榜生。借用托尔斯泰的名言“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但不幸的家庭各不相同。”大才子落第原因也各不相同。

柳永的落第与他放浪的作风有直接关系。宋代科举，不但重才学，而且重文风，宋真宗就亲自下诏，凡“属辞浮糜”的都要受到批评。柳永长年混迹于花街柳巷，词虽不像花间派那样浮靡，但艳丽旖旎，还是受到当局者的诟病。在加上考试时他已经声名大噪，都知道他是那种流连风月的无行文人，落榜也不难理解了。

更致命的是，三次落榜都没有敲醒柳永的青楼梦，反而牢骚满腹，诉诸笔端，就是一段笔墨灾难了。

柳永把满腹的牢骚写成一首词——《鹤冲天》：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游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这番牢骚话，估计也是落第后去某个青楼消遣，脸上挂不住，即兴而作。因为真情实感，所以颇能引起科考的士子们的共鸣。又因为兴至而作，所以颇有破罐子破摔的味道，有太多的“负能量”。

科举是很多文人士子的最高目标，因为考上了进士，意味着做官、掌权、发财，名利地位全都有了。普通的读书人，混到这份上，也可谓光宗耀祖了。因此，词人把科举的进士榜称为“黄金榜”就不足为奇了。上了黄金榜，自然是成龙成凤，也不辜负父母亲友的殷殷期望。词人从小词名颇盛，把考中进士看作囊中之物，不幸落榜，在词人眼里，也是“偶失龙头望”，大约是一时时运不济吧。

柳永一向是自负的。他虽没有“自比管乐”的记载，但在早年的诗里，曾写道“眼看平地起风雷”这样意气风发的句子，可见词人的抱负和志向。词人早已把自己纳入“贤才”之列。圣明的时代选拔贤才也难免有遗漏，那么我该怎么办呢？

这是人生选择的重要关口。韩愈、欧阳修等落榜，锲而不舍地“复读”，后终于修成正果；杜甫、贾岛科举无果，选择苦吟，走一条艰辛但中正的道路；罗隐则隐入山林，曲径通幽，择木而栖，做了地方军阀的幕僚。但柳永，愤懑之下，放纵性情，“争不恣游狂荡”，干脆随心所欲，恣肆游乐，浪迹烟花柳巷，找一个红袖添香的知己，偎红倚翠，“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是牢骚话，也是性情语，是大多数男人心里阴暗潮湿的时候泛起的情愫。只是，柳永把它拿到了阳光下，交给他的那些相好们“浅吟低唱”了，于是就惹了祸端。

传说当时皇上仁宗喜欢儒雅，对柳永的游蜂浪蝶的诗词本来不满，等看到“忍把浮名，换了浅酌低唱”的句子，更加生气。柳永第四次靠进士时，有人向仁宗推荐柳永，仁宗批了四个字“且去填词”，一下子断了柳永科举之路。

那个时候柳永还不叫柳永，叫柳三变。对仕途绝望的柳三变，望着汴京灰暗的天空，吟一句“今宵酒醒何处”，启动兰舟，开始了新的浪迹。

如果说科举前的柳永放浪，那么科举失败后的流浪，就是放纵了！

因为放纵，“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居无定所，天涯为家。

因为放纵，“念劳生，惜芳年壮岁，离多欢少。”身心疲惫，悲伤愁苦。

因为放纵，“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故乡在天边，情人在梦里，不忍卒读。

因为放纵，“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把功名放下，且以酒为故乡，在故乡里，可有红粉香衾，温暖今生的任性？！

因为放纵，“狎兴生疏，酒徒萧索，不似少年时。”在生疏萧索中老去，老成寒江天外的寂寞的词人。

柳永这放纵而去，中国便有了一位专心致志“奉旨填词”的职业词人。并且把词这样一种不入大流的小令，拓展了新的境界，成为文学家们竟才逐彩的主战场。

是柳永的放纵，成就了词这种文学形式。很多时候，我们要感谢叛逆和放逐，他们的负能量，为诗坛注入新的活力。

那个时候的柳永，不叫柳永，还叫柳三变。直到暮年，流浪倦了，放纵累了，想找一份稳定的工作了，柳三变改了个名字，叫做柳永，重新回到汴京。这时候的仁宗，逐渐淡忘了那个狂妄堕落的柳三变，特恩准柳永参加科举，柳永终于实现了人生最初的愿望，中了进士，最终做到六品小官，叫屯田员外郎，所以柳永被后世成为柳屯田。

放纵的小鸟总要归巢，这也是文人的宿命。

24.率性：醉中遗万物

四十未为老，醉翁偶题篇。

醉中遗万物，岂复记吾年。

但爱亭下水，来从乱峰间。

声如自空落，泻向两檐前。

流入岩下溪，幽泉助涓涓。

响不乱人语，其清非管弦。

岂不美丝竹，丝竹不胜繁。

所以屡携酒，远步就潺湲。

野鸟窥我醉，溪云留我眠。

山花徒能笑，不解与我言。

惟有岩风来，吹我还醒然。

——【宋】欧阳修《题滁州醉翁亭》

（1）

大多数人认识欧阳修，是从初中语文课本《醉翁亭记》开始的。无论学霸还是学渣，对这篇文章都会印象深刻，特别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这样的性情文字，在诸多以说教见长的课文里，可谓别具一格，触动了很多人对锦山秀水的向往。

人是有自然属性的，对美丽的大自然情有独钟。不管是权贵哲人，还是文坛巨擘，抑或莽夫走卒，面对各色各样的奇异风光，没有不砰然心动的。人们对长假翘首以盼，一半为休息，一半为旅游，到更远的地方，看家园里没有的风景。

《醉翁亭记》描述的就是山间的一处风景。作者通过纵情山水、饮酒作乐，表现了作者对政治人事的厌恶，以及回归自然的天真和率性。

如果时间久远，我们已经淡忘了这篇课文的话，不妨重新温习一下：

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酿泉也。峰回路转，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醉翁亭也。作亭者谁？山之僧智仙也。名之者谁？太守自谓也。太守与客来饮于此，饮少辄醉，而年又最高，故自号曰醉翁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

若夫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岩穴暝，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至于负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树，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往来而不绝者，滁人游也。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山肴野蔌，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宴酣之乐，非丝非竹，射者中，弈者胜，觥筹交错，起坐而喧哗者，众宾欢也。苍颜白发，颓然乎其间者，太守醉也。

已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太守归而宾客从也。树林阴翳，鸣声上下，游人去而禽鸟乐也。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

一千多年前的欧阳修，就通晓现代摄影的奥妙，他先是用镜头取个远景，把整个滁州都囊括镜头中。然后镜头往近处拉，越拉越近，拉到西南诸峰，然后琅琊山，最后才聚焦到山水最精致的地方——酿泉，以及泉上的醉翁亭。于是，优美的画卷围绕着酿泉和醉翁亭依次展开。因了这泉，这亭，山间四时朝暮之景，滁人往来之游，太守与客宴酣之乐，禽鸟忘忧之鸣，才饶有诗情画意，别具清丽格调。

欧阳修在滁州期间，格外钟情酿泉和醉翁亭，不但亲自为醉翁亭取名，还写诗题在亭上，就是这首《题滁州醉翁亭》。

（北宋•惠崇《溪山春晓图》。很多文人政治上不得意时，寄情山水。这幅溪山春晓图，山间的河流、湖水与云气融为一片，其境空灵渺远，正符合失意文人的审美情趣。）

（2）

欧阳修因为支持范仲淹的改革，被贬到滁州。《醉翁亭记》中写道“太守与客来饮于此，饮少辄醉，而年又最高，故自号曰醉翁也。”读者如果不知情，会以为彼时的欧阳修已经胡子花白，老态龙钟了。其实被贬时他才39岁。第二年写下《醉翁亭记》和《题滁州醉翁亭》时，刚好40岁，正当壮年。后来他在《赠沈遵》曰：“我时四十犹强力，自号醉翁聊戏客。”承认自己年龄并不大，身体也好，离“老”还差得很远。他之所以自号醉翁，不过是和大家开玩笑，博众人一乐。其实，欧阳修的年龄虽然不大，但被贬后对政治和仕途感到厌倦、失望，人未老，心已老，称“翁”带有明显的自嘲和怨愤。他流连山水，也是在山水中逃避现实，寻找青春的别样激情。

《题滁州醉翁亭》开篇就从“醉翁”这个自号说起，“四十未为老，醉翁偶题篇。”四十岁不算老人，只是偶然写一篇文章，把自己叫做“醉翁”。为什么要这样称呼自己呢？一个人喝醉了就可以忘掉所有的烦恼，哪里还会记得自己的年龄呢？！“醉中遗万物，岂复记吾年。”揣着明白装糊涂，只是向世人表明，该忘记的我都会忘掉，即使被贬到滁州，我依然可以很快乐！

中国人有当官的情结，如果失去官位，或者被贬谪、被降级，会极郁闷。譬如汉代写过《过秦论》的贾谊，政治上高瞻远瞩，却有高人之处，但就是心胸不够宽阔。在朝中和大臣们和不来，被汉文帝外放当王子们的老师，贾谊郁郁寡欢，写文章发泄幽怨之情，三十三岁就郁愤而亡。

同样是被贬，欧阳修却可以很快乐，因为欧阳修乐山乐水，能够在山水中忘掉政治上的烦恼。他写醉翁亭下水的灵秀：“但爱亭下水，来从乱峰间。声如自空落，泻向两檐前。流入岩下溪，幽泉助涓涓。响不乱人语，其清非管弦。岂不美丝竹，丝竹不胜繁。”从《醉翁亭记》中知道，亭下的水，就是酿泉了。《醉翁亭记》中，对酿泉一笔带过，只写“水声潺潺而泻出于两峰之间”“泉香而酒洌”。而在这篇《题滁州醉翁亭》中，则把写景的全部篇幅都给了酿泉，特别是耐心的描绘了泉水的声音：声音从半空中传来，在亭子上看过去，仿佛沿着屋檐流了下去。流到岩石下面，变成了涓涓细流，不知流到了哪里。那泉流的声音，不同于人声杂乱，也不同于音乐纷扰，自有其幽远和空灵。

诗词对声音的表现是比较困难的，大都借助于象声词和比拟、对比。白居易在《琵琶行》里，把琵琶的声音比作“急雨”“珠落玉盘”“莺语”“流泉”“银瓶破水”“铁骑刀枪”“裂帛”：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流泉水下滩。　　水泉冷涩弦凝绝，凝绝不通声暂歇。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曲终收拨当心画，四弦一声如裂帛。李贺的《李凭箜篌引》，描写箜篌这种乐器的声音：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则用通感的手法，表现箜篌的起伏多变。欧阳修写泉水的声音，则是以音乐声去对比和衬托。泉水流动的声音比音乐声更美，调动了读者的愉悦情绪。诗中的“管弦和丝竹”，都是乐器的统称。

这样美得泉水，这样悦耳的声音，令人心向往之。美好的事物，总是需要美酒助兴。所以携一壶美酒，坐醉翁亭中，和着流水的旋韵，享受大自然的风情。没有好友共饮，但并不寂寞。只要倾心融入，天上的飞鸟，溪流中白云的倒影，还有山上五彩缤纷的鲜花，都可以相伴为伍。虽然不能和它们聊天对话，但却可以同醉、同笑、同眠。而那一缕清凉的山风吹过，才能唤醒这份沉醉，把我带回清醒的现实世界。

有意思的是，欧阳修在另一首《会峰亭》的诗里，也写道：野鸟窥我醉，溪云留我眠。日暮山风来，吹我还醒然。醉醒各任物，云鸟徒留连。语言相近，意思相同。后面一句“醉醒各任物，云鸟徒留连”，表达了诗人只愿沉醉不愿醒，留连山水美酒的情绪。会峰亭是琅琊山上另外一个亭子，现在叫会峰阁。

为酒醉？为泉醉？还是为这山中的生灵而醉？都是，似乎又都不是，也许，是为自己对大自然的率性亲近而醉。

（3）

宋朝是对文人最关爱的朝代。结束了长期的军阀割据，赵匡胤吸取前朝教训，不愿给武将过大的权力。于是杯酒释兵权，以文立国，实行的是文人政治。生活在宋朝的文人，一般都有不错的仕途和待遇。诗文好的，受到社会的重视，也受到朝廷的重用。北宋的高官，一般都政治文学兼修，晏殊、范仲淹、欧阳修、王安石、司马光等，他们既是杰出的政治家，又是文坛巨擘。这样，北宋逐渐形成了不同于以往的文坛格局，借助政治和文学双重影响，出现了能够指引文学方向、提携新人的文坛领袖。

欧阳修就是北宋最具代表性的文坛领袖之一。

欧阳修是绵州（今四川绵阳）人，自幼丧父，到湖北随州投奔叔父，家境贫寒。由于从小营养不良，欧阳修身材瘦小，其貌不扬。欧阳修好读书，母亲用荻秆在沙地上教他读书写字，叔叔四处为他借书阅读，加上欧阳修天生聪慧，终于学有所成。欧阳修16岁就参加科举，但两次都意外地没有通过乡试。他22岁那一年，开始鸿运当头，连中三元，在第二年的礼部贡试中名列进士第一。主持礼部考试的，是当时的文坛领袖晏殊。晏殊慧眼识珠，发现和选拔了欧阳修。而欧阳修也没有辜负晏殊的期望，不仅在政治上和文学上建树颇丰，而且接过晏殊的旗帜，成为新的文坛领袖。

欧阳修入主文坛后，倡导诗文革新，文章有为而作，有感而发，使五代十国以来华而不实的文风得到遏制，为宋代文学的发展开辟了广阔的前景。

欧阳修对文学的另一个重大贡献，是发现了一批杰出的文坛新人。嘉祐二年（1057年），已届知天命之年的欧阳修做了礼部贡举的主考官，以翰林学士身份主持进士考试。在这次考试中，欧阳修看到一份答卷，文章语言流畅，说理透彻，令欧阳修拍案叫绝。欧阳修估计只有自己的学生曾巩才能写出这样的文章，很想给他第一名。但为了考虑到是自己的学生，为了避免对外界产生不良影响，欧阳修把这份卷子录取为第二。等到卷子拆封，才知道卷子的主人不是曾巩，而是一位来自偏远巴蜀，刚到京城，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苏轼。与苏轼一同被欧阳修录取的，还有他的弟弟苏辙，以及北宋文坛上的一批重要人物。这次录取，为北宋文坛吸收了新鲜血液，欧阳修的识人之明，也被当时和后世传颂。

欧阳修自己是千里马，更是伯乐，除了苏轼、苏辙，还发现了一大群千里马。王安石、曾巩、以及苏轼的父亲苏洵，这一个个文化硕儒，都是在他的帮助和扶持下，迈步文坛，进而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苏辙曾在文章中说，眉山偏僻，从不知文化为何物。到了汴京，见到欧阳修，才知道斯文之气，聚之于此。景仰和感激之情溢于笔端。

面对后辈，他没有倚老卖老，没有居功自傲，反而对自己有了更清醒的认识。苏轼考中进士后，给欧阳修写了一封感谢信。欧阳修称赞苏轼文章写得好，说读着他的信，“不觉汗出”，感觉自己也该避让这后生三分。他对苏轼奖掖有加，苏轼也没有辜负欧阳修的期许，最终成为继欧阳修之后的又一位文化巨人。

如果说欧阳修开创了宋代文学盛世，也不为过。正是因为有了他，北宋文坛才星光闪耀。唐宋八大家，除韩愈、柳宗元外，其余六家扎堆似的拥挤在北宋。

正是有了晏殊、欧阳修，以及后来苏轼这样的文坛领袖，北宋的文人显得格外幸福。只要你是金子，哪怕你出身低贱，哪怕你来自僻乡，都会把你从沙堆里挑出来，擦拭干净，让你熠熠闪光。如果你是幼苗，他也会为你提供土壤和养分，让你茁壮成长。

（4）

从《醉翁亭记》和这首《题滁州醉翁亭》可以看出，和众多文人一样，欧阳修也爱喝酒，并且干脆取个名号叫“醉翁”。但他的爱饮酒，又与前人不同。

“造饮辄醉，期在必醉。”陶渊明的饮酒是沉溺，不顾一切地放纵。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李白的饮酒是豪迈，不可一世地狂傲。

“暂凭杯酒长精神”，刘禹锡的饮酒是寄托，不敢面对地幻灭。

“醉中遗万物”，欧阳修的饮酒，则是婉约的，用酒表现率意的满足，为才情，为山水，为虽有挫折也有成就的人生。

有一个故事可以说明欧阳修的饮酒态度。

有一天，欧阳修带些酒食去游山，途中遇到几位砍柴的百姓和一位教书匠，便邀他们一同到醉翁亭歇息，一起猜测拳共饮。他的朋友智仙和尚听说欧阳修上山，就在山上等他，但等了很久不见踪影，便下山寻找。在醉翁亭外找到欧阳修，只见他醉眼微睁，面红耳赤，赶忙上前问道：“太守为何醉成这？”欧阳修哈哈大笑道：“我哪是醉了！百姓之情可醉我，山水之美可醉我，这酒如何能使我醉？偶有醉时，就是以酒浇愁，自作糊涂罢了。”说罢又自斟一杯，一饮而尽。

欧阳修始终是清醒地醉着。

欧阳修被贬，来到偏远的安徽滁州做知州，他没有过度伤感，没有牢骚满腹，没有躲避起来。他学会了自我安慰，学会了自己鼓励自己，学会了随遇而安。这就是欧阳修的心态，这就是欧阳修的独特。他在不断地选择着，实践着，磨练着。他游山玩水，但游山玩水不是他人生的全部。正像《醉翁亭记》里写的那样，他把自己不断融入山水，也努力地把自己融入当地民众，和民众同游同乐同醉。这就是欧阳修的率意。大丈夫四海为家，欧阳修人在滁州，心也随着到了滁州。因此欧阳修得到了山，也得到了水，更得到了人。

欧阳修在诗文革新运动中打韩愈、柳宗元的旗号，其实柳宗元没有欧阳修的心态。柳宗元被贬永州，除了写作《永州八记》，就是一颗凄苦寂寞的心，一颗受伤破碎的心，一颗无法修复的心。他太在意，在意政治，在意前程，在意自己当下的处境，如此，却总走不出自己为自己挖掘的井。

欧阳修爱酒，无论富贵，还是贫贱，都一如既往，率意而饮，饮出个性，饮出快乐。欧阳修任扬州太守时，每年夏天，都携客到平山堂中，派人采来荷花，插到盆中，叫歌妓取荷花相传，传到谁，谁就摘掉一片花瓣，摘到最后一片时，就饮酒一杯。快乐，是欧阳修饮酒的真谛。

欧阳修的人生，总是那样快意悠然，自在从容。他在《浪淘沙》里写：“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在他的眼中，今年的花比去年好，明年的又一定胜过今年的，所以要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这是饮酒的态度，也是人生的风范。

后来，欧阳修又做了颍州太守，照样寄情诗酒。他告别颍州时，怕送别的吏民伤心过度，写诗安慰他们说：“我亦只如常日醉，莫教弦管作离声。”只要有酒，离别也是浮云，真是不改诗人酒徒的率意乐天本性。

欧阳修40岁号“醉翁”，真正老了，依然嗜酒不改。他晚年自号“六一居士”。何为“六一”？他写作《六一居士传》曰：“吾集古录一千卷，藏书一万卷，有琴一张，有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壶，吾老於其间，是为六一。”《集古录》即欧阳修对家藏金石铭刻拓本所作题跋的汇集。他把书法、藏书、琴、棋，还有酒和自己，看作人生最重要的东西，这六样，诠释了他精彩的一生。

如果每个人都能像欧阳修一样，率意饮酒，率意为人，人生就不会有太多的失落和怨艾！

附：古代诗词中的酒文化常识

在很多人眼里，中国古代文人斯文儒雅，他们的力量体现在笔下：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而他们本身，则多愁善感，弱不禁风，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

在很多人眼里，中国古代文人循规蹈矩，他们可以谏而死，却动必三省，言必三思，抱残守旧，无情无趣。

这是错觉。

中国古代文人是很男人的。古代几乎没有职业文人，文人大多出自官僚，战国时伟大诗人屈原是楚国的三闾大夫、左徒，相当于现在的民政部长、外交部长。就是被称为“千古隐逸之宗”的陶渊明，也做过八十多天的县令。历代有作为的诗人，大多都挂有或大或小的官职，举不胜举。

还有的诗人出自行伍。曹操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军阀；范仲淹平定过叛乱；南宋爱国词人辛弃疾是金国占领区的起义军首领，率领义军投奔了南宋，可以说是职业军人。

还有的崇尚游侠。且不说唱出“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探虎穴兮入蛟宫，仰天呼气兮成白虹。”舍身刺秦王的荆轲；伟大诗人李白“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杀人如剪草，剧孟同游遨”，“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虽然只是诗歌，但可见其好侠崇武的个性。

这样的文人队伍，怎么会弱风扶柳呢？！

中国古代文人是可爱的。他们抚琴吟诗，也弄花赏月；他们激昂悲壮，也诙谐幽默；他们沉郁悲愤，也风流倜傥，留下许多趣闻佳话。

他们有自己的爱好。

文人爱什么？春花秋月、琴棋书画都是他们的爱好。但是，琴棋书画本是文人雅事，是广义的“文”的外延。春花秋月乃自然意象，可以“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却不是常伴之物。

除却自然物，文人钟爱者，虽秉性各异，也有共性，如都喜欢酒。酒对于文人，不吝于又一个人生伴侣。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是文人爱酒的宣言。

（1）

酒乃天地之间的尤物，虽也进入肚腹，但不能充饥，也不能解渴，却让很多人乐此不疲，舍其不能。上至皇帝显贵，下至乡老村野，虽然档次不同，排场不同，却少有不爱这杯中之物的。假如没有酒，人间便少了许多佳话，二十四史就会枯燥平淡许多。

关于酒的起源，有各种各样的传说。

有的说就是上天造的。天上有个神仙，叫酒星，是他发现酿造了酒，传到世间，丰富人们的生活。宋代有本书叫《酒谱》，记载说：“天有酒星，酒之作也，其与天地并存矣”，《晋书》中也有关于酒星的记载：“轩辕右角南三星曰酒旗。酒官之旗也。主宴飨饮食。五星守酒旗，天下大哺。”

不管天上酒星是不是存在，不妨碍人们茶余酒后津津乐道。李白在《月下独酌》中就有“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中无酒泉。天地即爱酒，爱酒不愧天”的著名诗句。东汉末年的孔融亦爱饮酒，“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曹操发布命令禁酒，他不同意，上《与曹操论酒禁书》，其中也有“天垂酒星之耀，地列酒泉之郡”的说法。唐代鬼才诗人李贺，在《秦王饮酒》一诗中，也写道：“龙头泻酒邀酒星”。皮日休也有“吾爱李太白，身是酒星魂”的诗句。

文人的创造力，在于传说也好，史实也罢，都可以随手拈来。

也有人认为酒是猿猴造的。明朝时期，有过猿猴造酒传说的记载。明代文人李日华在他的著述中，记载：“黄山多猿猱，春夏采杂花果于石洼中，酝酿成酒，香气溢发，闻娄百步。野樵深入者或得偷饮之，不可多，多即减酒痕，觉之，众猱伺得人，必嬲死之。”清代文人李调元在他的著作中记叙道："琼州（今海南岛）多猿……。尝于石岩深处得猿酒，盖猿以稻米杂百花所造，一石六辄有五六升许，味最辣，然极难得。"清代的另一种笔记小说中也说："粤西平乐（今广西壮族自治区东部，西江支流桂江中游）等府，山中多猿，善采百花酿酒。樵子入山，得其巢穴者，其酒多至娄石。饮之，香美异常，名曰猿酒。"看来人们在广东和广西都曾发现过猿猴"造"的酒。

现代科学证明，猿猴造酒确实存在。猿猴造的是经过自然发酵而成的野果酒，是猿猴采食野果后的派生物。古猿猴群居深山老林，把吃剩的野果放在石洼中。于是野果自然发酵，产生酒味。猿猴尝后，觉得味道极美，飘飘欲仙，聪明的猿猴便集体采摘，贮藏时果，酝酿成酒，然后集体饮酒，醉了群猴乱舞。

猿猴爱酒的事例也屡见不鲜。唐人李肇所撰《国史补》一书，对人类如何捕捉聪明伶俐的猿猴，有一段极精采之记载。猿猴是十分机敏的动物，它们居于深山野林中，在巉岩林木间跳跃攀缘，出没无常，很难活捉到它们。经过细致的观察，人们发现并掌握了猿猴的一个致命弱点，那就是"嗜酒"。于是，人们在猿猴出没的地方，摆几缸香甜浓郁的美酒。猿猴闻香而至，先是在酒缸前踌躇不前，接着便小心翼翼地用指蘸酒吮尝，时间一久，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终于经受不住香甜美酒的诱惑，开怀畅饮起来，直到酩酊大醉，乖乖地被人捉住。

古书上尽管有“酒星作酒”“猿猴造酒”的记载，但影响最大的，还是“仪狄酿酒”“ 杜康酿酒”的传说。

“仪狄酿酒”的文字记载可以追溯到《世本》《吕氏春秋》。先秦著作《世本》、《吕氏春秋》中也都认为他是夏禹时代的人。汉代刘向编辑的《战国策》说明：“昔者，帝女令仪狄作酒而美，进之禹，禹饮而甘之，曰：‘后世必有饮酒而之国者。’遂疏仪狄而绝旨酒”。根据这段记载，情况大体是这样的：夏禹的女人，令仪狄去监造酿酒，仪狄经过一番努力，做出来的酒味道很好，于是奉献给夏禹品尝。夏禹喝了之后，觉得的确很美好。可是这位被后世人奉 "圣明之君"的夏禹，不仅没有奖励造酒有功的仪狄，反而从此疏远了他，对他不仅不再信任和重用了，反而自己从此和美酒绝了缘。

“杜康酿酒”的传说在《世本》《吕氏春秋》《战国策》上也有记载。这些书也把杜康写成是大禹时期的人。东汉《说文解字》上说得最清晰：“杜康作秫酒”。秫是高粱。古代的酒大多是高粱酿造的。至于杜康是怎样酿酒的，没有具体的记载。晋代文人江统的《酒诰》中倒介绍的比较清楚：“酒之所兴，肇自上皇；或云仪狄，一曰杜康。有饭不尽，委之空桑，积郁成味，久蓄气芳，本出于此，不由奇方。”不管是谁造的酒，开始大约都是剩饭放馊了，经过发酵，居然散发出香味，沿着这个思路，发明了酒。

这些传说尽管各不相同，但大致都说明了酿酒早在夏朝或者夏朝以前就存在了。事实证明，人类的祖先从大自然中受到了启发，开创了酿酒的先河，经过长期的探索、实践和总结，人类终于掌握和完善了酿酒技术，并创造了辉煌、生生不息的世界酒文化。

（2）

中国是酒的故乡，也是酒的消费大国，自古如此。正因为这样，催生了中国丰富多彩的酒文化。

单说酒的称谓就天花乱坠，不了解这些称呼，就读不懂古代诗词。

有以人名代指酒的，如“杜康”。最著名的莫过于曹操的《短歌行》：“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杜康是造酒的先祖，用来指代酒恰如其分。后世善于酿造酒的，也有拿来做酒的别称的。相传刘白堕为南北朝时善酿之人，他酿制的酒用口小腹大的瓦罐装盛，放在烈日下暴晒，十天以后，罐中的酒味不变，喝起来醇美非常。后世的人就把“白堕”代指酒了。苏辙《次韵子瞻病中大雪》：“殷勤赋黄竹，自劝饮白堕。”

关于“白堕”还有个故事。青州刺史毛鸿宾的携带刘白堕酿造的酒上路，遇到盗贼，盗贼喝了这种酒，立即醉倒，后被擒拿归案。当时人称赞：“不畏张弓拨刀，唯畏白堕春醪。”

有为了避讳，打隐语的，如“般若汤”。和尚们抵挡不住酒的诱惑，偶尔偷酒喝，怕菩萨怪罪，就把酒取了个隐语，也有“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的意思。苏轼《东坡志林•道释》：“僧谓酒为般若汤。”北宋诗人谢逸在《闻幼盘弟归喜而有作二首（其二）》中有“曲肱但作吉祥卧，浇舌惟无般若汤。”的诗句。

有按酿造时间称呼的，如“冻醪”指的是冬天酿造的酒。宋朱翼中《酒经》中说：“抱瓮冬醪，言冬月酿酒，令人抱瓮速成而味薄。”可见“冻醪”酒味比较薄。杜牧《寄内兄和州崔员外十二韵》：“雨侵寒牖梦，梅引冻醪倾。”冬天酿造的酒，一般要在春天饮用，所以也叫“春酒”。《诗经•豳风•七月》：“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杜甫《拨闷》：“闻道云安曲米春，才倾一盏即醺人。”苏轼《洞庭春色》：“今年洞庭春，玉色疑非酒。”“春”为岁之首，又喻大地生机勃勃，万物更新，从而引发人们的希望与向往。所以唐宋尤其好以“春”为酒的代称。

有以颜色代指酒的，如“ 黄醅”指黄酒。白居易《尝黄醣新酌忆微之》：“世间好物黄醅酒，天下闲人白侍郎。”陆游《山园杂赋之二》：“赖有黄醅法，终年任醉醒。”黄酒是江南的特产，陆游是绍兴人，白居易在江南住过，二人看来都比较和黄酒。

“红友”指的就是红酒了。宋罗大经《鹤林玉露•卷八》：“常州宜兴县黄土村，东坡南迁北归，尝与单秀才步田至其地。地主携酒来饷曰‘此红友也’。明王世贞《三月三日屋后桃花下小酌红酒》诗云：“偶然儿子致红友，聊为桃花飞白波。”清朱彝尊《迈陂塘•答沈融谷即送其游皖口》词中则有“留君且住，唤红友传杯，青援剪烛，伴我夜深语。”的句子。

有按酒的液体形状赋予它美称的，如“流霞”“霞液”。庾信《卫王赠桑落酒答奉》：“愁人坐狭邪，喜得送流霞。”唐吴筠《游仙诗》：“霞液朝可饮，虹艺晚堪食。”东汉哲学家王充在《论衡•道虚》里记载，传说项曼都好学仙道，后随仙人上天，饮流霞一杯，数日不饥。

也有以杯器代称酒味“壶觞”。陶渊明《归去来辞》：“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白居易《将至东都寄令孤留守》：“东都添个狂宾客，先报壶觞风月知。”

至于“杯中物”“壶中物”只能算上是俗称了。陶渊明《三责子》：“天运苟如此，且进杯中物。”杜甫《戏题寄上汉中王》：“忍断杯中物，眠看座右铭。”张祜《题上饶亭》：“唯是壶中物，忧来且自斟。”

不但酒的别称多，盛酒的酒具几经演变，各式各样，名字也不尽相同。

商周时期，造酒业开始兴旺发达，这个时候青铜器制作技术已经成熟，那个时候的酒杯，是青铜器做的，根据形状不同，盛酒的有“尊”“爵”“角”“觚”“觯”“觥”等。到了秦汉，主要用木头、瓷器做酒杯，比较轻巧。这时的酒杯叫“羽觞”。隋唐之后，才开始用瓷器做酒具，这个时候酒具才开始叫杯子。唐代的酒杯形体比过去的要小得多，唐代还出现一种酒具叫“偏提”，其形状似今日之酒壶，有喙，有柄，即能盛酒，又可注酒于酒杯中。

“尊”：尊后来又可以写作“樽”，形制圈足，圆腹或方腹，长颈，敞口，口径较大。尊还可以做成动物形状，有象尊、犀尊、牛尊、羊尊、虎尊等。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有酒盈尊”，李白《行路难》“金尊清酒斗十千”，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一尊还酹江月”，都提到了这种酒具。

“爵”：爵的一般形状，前有流，即倾酒的流槽，后有尖锐状尾，中为杯，一侧有把手，流与杯口之间有柱，下面有三条腿。柳宗元《咏荆轲》中有“朔风动易水，挥爵前长驱”的句子，罗隐《暇日有寄姑苏曹使君兼呈张郎中郡中宾僚》诗：融酒徒夸无算爵，俭莲还少最高枝。

“角”：角的 形制与爵相似，但没有流和柱。商周时喝酒，器具也是有尊卑的，不同身份的人使用不同的酒具。“角”供下等人饮酒，如《礼记•礼器》篇明文规定：“宗庙之祭，尊者举觯，卑者举角”。

“觚”：觚分为三段，上面和下面都是喇叭状，中间细腰。上面的喇叭状里是盛酒的，下面圈足是为了支撑。整个容器细长。唐代许浑《与侯春时同年南池夜话》：相欢一瓢酒，明日醉西楼。苏轼《答孔周翰求书与诗》：拨弃万事勿复谈，百觚之后那辞酒。

“觯”：觯的样子比较像瓶子，整体比觚要粗，但没有觚高。觯一般有盖子。鲍照《拟古（其五）》：呼我升上席，陈觯发瓢壶。

“觥”：一般的觥是腹椭圆的，上面有提梁，底部有圈足，盖子是兽的形状，亦有整个酒器作兽形的，并附有小勺。《诗经•卷耳》：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欧阳修的《醉翁亭记》：射者中，弈者胜，觥筹交错，起坐而喧哗者，众宾欢也。唐 杜牧 《题禅院》诗：“觥船一棹百分空，十岁青春不负公。”用觥船形容酒杯很大。

“羽觞”：羽觞又称羽杯、耳杯，简称觞。器具外形椭圆、浅腹、平底，两侧有半月形双耳，有时也有饼形足或高足。羽觞的形状像爵，两侧有耳，就象鸟的双翼，故名“羽觞”。李白《金陵酒肆留别》：金陵子弟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钱起《陪南省诸公宴殿中李监宅》：壶觞开雅宴，鸳鹭眷相随。

（3）

饮酒图的是情趣，喝的是气氛，所以古人喝酒，不能随随便便地喝，要有许多讲究。

饮酒第一讲究饮人，就是和谁一起饮酒。所谓“相逢意气为君饮”“酒逢知己千杯少”，一起饮酒的人，要脾气相投，性格相合，最好是风度高雅，性情豪爽的知己故交。譬如杜甫和李白交游，诗酒唱和，二人性情相投，相交甚好，“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后来回忆起来，感叹“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怀念之情溢于笔端。

饮酒第二讲究饮地，就是要选个有情调的场所。“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花下饮酒，没人陪也喝得那样高兴。“今日就花始畅饮，座中行客酸离情。”好像没有花，就喝不尽兴似的。可见花间是饮酒的好地方。除了花间，还有竹下。“绿竹半含箨，新梢才出墙。色侵书帙晚，隐过酒罅凉。”有竹相伴，酒也感到清凉。“满酌香含北砌花，盈尊色泛南轩竹。”一边是花，一边是竹，富贵幽雅。“阮籍推名饮，清风坐竹林。”竹林七贤居竹林，善饮酒，更是被推为风流潇洒。高楼上也是饮酒的理想场所，王勃参加滕王阁酒宴，写出千古名篇《滕王阁序》。高楼饮酒，把酒临风，或意气风发，或怀人思乡，都别有风味。还有船上。苏东坡在赤壁的船上和客人饮酒，写下前后《赤壁赋》，白居易“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才想起召唤琵琶女。其实幽馆、名山、荷亭，这些雅致的地方，都可以衬托出饮酒的品位。

饮酒还要讲究天气，叫饮候。“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下雪天，寒冷、清闲，难免勾起喝酒的欲望，再点燃红泥小火炉，酒香飘过，一派温馨气象。如果雨雪新停，也要喝上两杯，图个心情舒畅。元代无名氏的散曲《消遣》：“一溪流水水溪云，雨霁山光润，野鸟山花破愁闷。乐闲身，拖条藜杖家家问。问谁家有酒，见青帘高挂，高挂在杨柳岸，杏花村。”雨停了，就一家一家挨门讨酒喝，也算是酒道高手了。晚上，一弯明月挂在天上，饮酒赏月，是文人雅事。苏东坡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可以说是月下饮酒有感。李白的《月下独酌》，如果没有明月相伴，就没有了酒兴，没有了诗兴。还有晚凉，清风徐来，无酒不爽。“万物已随秋气改，一樽聊为晚凉开。”其实喝酒喝得是心情，心情好，刮风下雨、寒来暑去，都能够成为饮酒的理由。

（4）

喝酒要喝出情趣，酒桌上的人就要有一些互动，大家坐在一起喝闷酒是不成的。古人为了丰富酒文化，想出各种各样的互动方式，叫酒令。通行的情况是：与席者公推一人为令官，负责行令，大家听令；违令者、不能应令者，都要罚酒。

射覆：李商隐“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射覆，就是一种古老的酒令。很多人看见这两个字，以为类似于射箭一类的游戏，其实，没有那么粗野，是很文雅的游戏。射，这里是猜的意思。覆，隐藏的意思。射覆，说白了就是猜谜。

最早的射覆，是在瓯、盂等器具下覆盖某一物件，让人猜测里面是什么东西。后来文人介入后，觉得太没有技术含量，就加入了文字游戏，用相连字句隐寓事物，令人猜度，若射者猜不出或猜错的，要罚酒。清代俞敦培专门作《酒令丛钞》，集中了清朝之前的酒令，谈到射覆时，他写到：“然今酒座所谓射覆，又名射雕覆者，殊不类此。法以上一字为雕，下一字为覆，设注意‘酒’字，则言‘春’字、‘浆’ 字使人射之，盖春酒、酒浆也，射者言某字，彼此会意。”这基本上说明了射覆酒令的玩法。《红楼梦》里也记载了射覆的酒令，第六十二回“憨湘云醉眠芍药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中写到姐妹们饮酒时玩射覆游戏。探春覆了个“人”字，宝钗说“人”字泛的很，探春又覆了一个“窗”字，两覆一射。宝钗见席上有鸡，便射着探春用的是“鸡窗”、“鸡人”二典，即覆的“鸡”字，因而射了一个“埘”字。探春一听，知他射着，用了“鸡栖于埘”的典，二人一笑，相互会意，各饮了一口门杯。再如，李纨覆了一个“瓢”字，概用了“瓢樽空挂壁”的典，即覆的“樽”字，岫烟射着，说了—个“绿”字，概用了诗句“愁向绿樽生”的典。二人才会意，各饮一口。

掷骰：掷骰是民间常见的游戏，主要用于确定输赢。骰子又叫色子、投子，古时也称为“博齿”，现在打麻将时，常通过掷骰确定抓牌次序。掷骰作为酒令，也属常见，白居易《长庆集•就花枝》诗云：“醉翻衫袖抛小令，笑值骰盘呼大采。”《红楼梦》第63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 死金丹独艳理亲丧”，宝玉要行令，麝月笑道：“拿骰子咱们抢红罢。”所谓抢红，即是掷骰为戏，以所得红点多少定胜负，负者罚饮，故名曰抢红。

酒筹：筹，也称算筹，是用木或象牙等制成的小棍儿或小片儿。在筹上刻写各种令约和酒约，就变成了酒令。行令时合席按顺序摇筒掣筹，再按筹中规定的令约、酒约行令饮酒。酒筹在古代酒令史上非常有影响，晋稽含《南方草木状》有云：“越王竹……南人爱其青色，用为酒筹。”唐王建《书赠旧浑二曹长》一诗中称：“替饮觥筹知户小，助成书屋见家贫。”白居易《长庆集•同李十一醉忆元九》诗亦云：“花时同醉破春愁，醉折花枝当酒筹。”宋欧阳修《文忠集•醉翁亭记》写云：“觥筹交错，起坐而喧哗者，众宾欢也。”也说及酒筹。

击鼓传花：击鼓传花也是大众化游戏，用在酒桌上，就成了酒令。击鼓传花酒令游戏的玩法是，取一枝花为传递之物，专门设置一人击鼓，随着鼓声的节奏、速度，依次循环传递令花，鼓声停止后，花落谁手，就要被罚酒一杯。宋代范成大《上元记吴中节物》诗有“酒垆先迭鼓，灯市早投琼”的句子。北宋胡仔《水龙吟•以李长吉美人梳头歌》填词云：“理云裾下阶，含情不语，笑折花枝戏。”《红楼梦》第五十四回有：“风姐儿因见贾母十分高兴，便笑道：‘趁着女先儿们在这里，不如叫他们击鼓，咱们传梅，行一个春喜上眉梢的令如何？’贾母笑道：.‘这是个好令，正对时对景。’”这里所说“春喜上眉梢”就是“击鼓传梅”的雅称。利用“梅”、“眉”谐音，将“传梅”说成“春喜上眉梢”。

对句：酒席筵行令，常见联对的形式。形式是一人出上联，另一人对下联，对不出则罚酒。还有一种形式是限定题目，每人作一副对联，作不出者罚饮酒。如，宋时苏洵家宴行酒令，限以“冷香”二字联对，此令要求上下联句尾分别是“冷香”二字。唐代传奇故事也有关于对句的动人故事。据《申屠澄》记载：布衣秀才申屠澄赴任县尉，风雪阻途，夜投茅屋。好客的主人烫酒备席，围炉飨客。风流才子申屠澄举杯行令：“厌厌夜饮，不醉不归”，引用《诗经》句行雅令。不料话音刚落，坐在对面的主人之女就咯咯笑了起来，说：“这样的风雪之夜，你还能到哪里去呢？”说完，少女多情地看了申屠澄一眼，脱口出令：“风雨如晦，鸡鸣不已”。申屠澄听后，惊叹万分。他知道少女是用《诗经• 郑风• 风雨》里的诗句，隐去“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后两句，说明少女已含蓄而巧妙地向他表达了爱慕之意。于是，申屠澄向少女的父母求婚，喜结良缘。

流觞：流觞亦称为“流杯”、“传杯”等。古代三月三日是上巳节，东晋永和九年的上巳节，王羲之和谢安、孙绰等四十一位当时的名士文人，聚集在会稽山阴的兰亭。他们取一片荷叶，把酒杯放在荷叶上，从上游顺流而下，杯在谁面前打转或停下，谁就要即兴赋诗饮酒。这是历史上最有名的一次曲水流觞活动，从此曲水流觞称为酒令。唐代杜牧《和严恽秀才落花》：“共惜流年留不得，且环流水醉流杯。”说的就是流觞。流觞是古今最风雅的酒令之一

古代酒令还有很多，有些在诗词中多有表现，有些表现得少，但被记录在其他形式的文字中。无论哪种酒令，都是我国特有的宴饮的艺术，是我国酒文化的独创。酒令用来活跃气氛，调节感情，促进交流，提高了宴饮的文化品位。

通过诗词，我们可以领略酒文化的博大精深。也正因为源远流长的酒文化，诗歌的长河中，才美酒飘香，醇厚醉人。

版权信息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古诗词中的绝世才子/张觅著.—北京工业大学出版社，2015.5

ISBN　978-7-5639-4257-2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古诗词中的绝世才子

张觅　著

开　　本    1/16

字　　数    213千字

版 印 次    2015年5月第1版 2015年5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639-4257-2

定　　价    32.00元

封面

图书信息

武和：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宋玉：宋玉墙东流美盼，乱花深处曾相见。

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谢安：相与欣佳节，率尔同褰裳

谢灵运：亭亭晓月映，泠泠朝露滴

谢朓：凉风吹月露，圆景动清阴

嵇康：但当体七弦，寄心在知己

潘岳：皎皎窗中月，照我室南端

李白：愿乘冷风去，直出浮云间

杜甫：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王维：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骆宾王：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

顾况：帝城不禁东流水，叶上题诗寄与谁？

丘为：冷艳全欺雪，馀香乍入衣

孟浩然：达是酒中趣，琴上偶然音。

张若虚：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李贺：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

贾岛：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孟郊：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刘禹锡：无人能咏史，独自月中行。

白居易：檐间清风簟，松下明月杯。

李商隐：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杜牧：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陶弘景：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

温庭筠：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

韦庄：琵琶金翠羽，弦上黄莺语。

李璟：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

李煜：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李珣：荻花秋，潇湘夜，橘洲佳景如屏画。

冯延巳：独立小楼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欧阳炯：画舸停桡，槿花篱外竹横桥。

范仲淹：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林逋：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

柳永：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张先：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

晏殊：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欧阳修：风月无情人暗换，旧游如梦空肠断。

王安石：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

晏几道：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苏轼：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秦观：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周邦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陆游：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辛弃疾：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刘辰翁：不觉新凉似水，相思两鬓如霜。

姜夔：嫣然摇动，冷香飞上诗句。

吴文英：黄蜂频扑秋千索，有当时、纤手香凝。

皇甫松：夜船吹笛雨潇潇。人语驿边桥。

贺铸：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唐寅：笑舞狂歌五十年，花中行乐月中眠。

徐渭：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

朱彝尊：共眠一舸听秋雨，小簟轻衾各自寒。

金农：记得那人同坐，纤手剥莲蓬

武和：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瑟兮僴兮，赫兮咺兮，

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

有匪君子，充耳璓莹，会弁如星。

瑟兮僩兮，赫兮咺兮，

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如箦。

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宽兮绰兮，猗重较兮，？

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诗经•卫风•淇奥》

诗经中曾经赞美过这么一个德才兼备、温润生动的美男子，这便是《诗经•卫风•淇奥》中的“有匪君子”。这首诗是描叙一个出类拔萃的男子，给人带来的美好的感觉。他的魅力，不仅在外表的俊朗，更在于内在的品德与才华，令人难以忘怀，完全当得起“君子如玉”这四个字。

据《毛诗序》说：“《淇奥》，美武公之德也。有文章，又能听其规谏，以礼自防，故能入相于周，美而作是诗也。”这个武公，是卫国的武和，生于西周末年，曾经担任过周平王（前770—前720年在位）的卿士。据记载，武和晚年九十多岁了，还是谦虚谨慎，廉洁从政，宽和待下，因此很受人们的尊敬，人们便作了这首《淇奥》来赞美他。

关于武公的记载，史书上不过寥寥几笔而已，也没有更多的关于他事迹的记录。但这首隽永而柔和的诗，让他“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形象，从此流传千古，“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从此成为了每一个少女心中梦想中的男子，他外表温和幽默，然而内心坚韧强大。

上海辞书出版社的《先秦诗鉴赏辞典》，是这么翻译这首文雅的曲儿的：

看那淇水弯弯岸，碧绿竹林片片连。高雅先生是君子，学问切磋更精湛，品德琢磨更良善。神态庄重胸怀广，地位显赫很威严。高雅先生真君子，一见难忘记心田。

看那淇水弯弯岸，绿竹袅娜连一片。高雅先生真君子，美丽良玉垂耳边，宝石镶帽如星闪。神态庄重胸怀广，地位显赫更威严。高雅先生真君子，一见难忘记心田。

看那淇水弯弯岸，绿竹葱茏连一片。高雅先生真君子，青铜器般见精坚，玉礼器般见庄严。宽宏大量真旷达，倚靠车耳驰向前。谈吐幽默真风趣，开个玩笑人不怨。

是那劳作的人们休憩的时候，看到那淇水悠悠，竹林幽幽，想起武公之德，于是便信口唱起了这支歌儿。那样的男子，是安邦定国的能人，然而，他并不高高在上，难以接近，他是优雅从容的，活泼生动的，深藏如水的。他的风度，他的气质，他人格的魅力，令人一见难忘。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古人治骨曰“切”，治象牙曰“磋”，治玉曰“琢”，治石曰“磨”，这句本来指的是把骨头、象牙、玉石、石头等加工制成器物，后来就用来形容一个君子文采好、有修养。这几句在金庸小说《神雕侠侣》中曾有出现，在土屋外，身着青衣的少女程英持着一支碧绿晶莹的玉箫，细细吹起了一曲《淇奥》：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她反反复复，就吹着这几句。这几句是“赞美一个男子像切蹉过的象牙那么雅致，像琢磨过的美玉那么和润。”不过，她当时所倾慕的少年杨过，其实哪里是那种和润雅致的男子呢？只是女孩子在初初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会把他视为世间所有美好的凝聚体，寄托了自己洁净温柔的理想化情怀。

“充耳璓莹，会弁如星。”这位君子啊，衣饰华贵，耳垂宝玉，帽饰精美。“如金如锡，如圭如壁” 这位君子啊，好似金银那般璀璨，又如圭璧那般温润。是那样丰神俊朗的一位男子，照耀得人眼中心中都明亮起来了。

瑟是指仪容庄重，有才华。僴是宽大貌。赫是威严貌。咺也是指威仪貌。“瑟兮僩兮，赫兮晅兮”，就是指这个君子的气度不凡。

“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这高贵而又文雅的美男子，如此风华绝代，却旷达而宽和，活波而风趣，喜欢快活地开着玩笑，让身边的人轻松愉快，如沐春风。

“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如此内外兼修的美男子，怎么能叫人忘记呢？

《诗经》中其实并不只歌颂了武公一位美男子，还有一些著名的篇章。如《简兮》便是卫国宫廷女子赞美、爱慕英俊的男舞师的诗歌：

简兮简兮，方将万舞。日之方中，在前上处。

硕人俣俣，公庭万舞。有力如虎，执辔如组。

左手执龠，右手秉翟。赫如渥赭，公言锡爵。

山有榛，隰有苓。云谁之思？西方美人。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

《猗嗟》是齐国女子赞美一位相貌、技艺俱佳的射手的诗歌：

猗嗟昌兮，颀而长兮。抑若扬兮，美目扬兮。巧趋跄兮，射则臧兮！

猗嗟名兮，美目清兮，仪既成兮。终日射侯，不出正兮，展我甥兮！

猗嗟娈兮，清扬婉兮。舞则选兮，射则贯兮。四矢反兮，以御乱兮！

但没有一篇像《淇奥》流传得如此深远，甚至如“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善戏谑兮，不为虐兮”成为日后人们称许某种品德或性格的词语。这是因为，武公除了是位美男子，更重要的是位品德修养俱佳的奇男子，一位虽然没有流传下来事迹，但能让人遥想其风姿的绝世才子。

宋玉：宋玉墙东流美盼，乱花深处曾相见。

蝶恋花

赵令畤

丽质仙娥生月殿。谪向人间，未免凡情乱。宋玉墙东流美盼。乱花深处曾相见。

密意浓欢方有便。不奈浮名，旋遣轻分散。最恨多才情太浅。等闲不念离人怨。

宋玉是战国时期著名的美男子，湖北宜城人，是战国时期楚国著名诗人屈原的弟子，在中国历史上又是和西晋时期潘安齐名的大帅哥，曾因友人推荐而入仕于楚顷襄王朝，不过官位不高，很不得意。

宋玉的作品收入《楚辞》和《文选》的有《九辩》、《招魄》、《高唐赋》、《神女赋》、《风赋》、《登徒子好色赋》、《对楚王问》等。关于宋玉的生平，据《史记•屈原贾生列传》载：“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 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辞而以赋见称。” 所谓“下里巴人”、“阳春白雪”、“曲高和寡”的典故皆他而来。

《登徒子好色赋并序》，在现在看来，是一则很有喜剧色彩的小故事。大夫登徒子侍於楚王，短宋玉曰：“玉为人体貌娴丽，口多微辞，又性好色，愿王勿与出入后宫。”楚国大夫登徒子在楚王面前说宋玉的坏话，说宋玉人长得娴雅英俊，又能说会道，又很贪爱女色，希望楚王不要让他出入后宫之门。

登徒子这样说宋玉，是出于嫉妒还是出于看不惯，就不得而知了。从后文中宋玉对他的描述来看，登徒子显然是个端凝稳重的老臣子，对宋玉这种风流倜傥、文雅清俊的少年不以为然，认为失之于轻浮。

楚王便听信了登徒子，并拿他的话去质问宋玉，宋玉果然像登徒子说的那样，“口多微辞”，思维清晰口才出众，并出口成章，所对之词成为了千古流传的名言佳句。

宋玉显然觉得冤枉，觉得登徒子不能因为自己外貌出众就怀疑自己有不轨之心，实际上，身边美女簇拥是因为自己魅力太大。当然如果直说就太过自恋，宋玉用了一种非常艺术的方式委婉而得体地进行了表达。

他首先说：“容貌俊美，这是上天所生；善于言词辨说，是从老师那里学来的；至于贪爱女色，下臣则绝无此事。”生得英俊，学得辩才，宋玉都承认，并暗示这些才德不是罪过，但绝对否认登徒子的指控。楚王自然不含糊，说：“你有什么理由说你不贪好女色呢？有道理讲就留下来，没有理由可说便离去。”

宋玉于是辩解道：“天下的美女，没有谁比得上楚国女子，楚国女子中的美人，又没有谁能超过我家乡的姑娘，而我家乡最美丽的姑娘还得数我邻居东家那位姑娘。东家那位姑娘，论身材，若增一分则太高，减一分则太短；论其肤色，若涂上脂粉则嫌太白，施加朱红又嫌太赤。她秀眉细长，有如翠鸟之羽毛，肌肤晶莹，莹润得如同新雪，腰身纤细如裹上素帛，牙齿整齐有如一连串小贝，当她嫣然一笑时，足可以使阳城和下蔡一带的人们为之迷惑和倾倒。这样一位明艳无双的女子，趴在墙上偷偷看了我三年，而我至今仍未答应和她交往。”

这段话中的句子是文学史上著名的写美女的篇章：“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在后世的文学作品中多有吟咏。这种写作手法，继承了前人写美人的精华，如《诗经•卫风•硕人》：“手如柔夷，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只是描写更细腻，刻画更细致。

在这段话里，宋玉意思很明显，第一，我的魅力非常大，连这样一位倾国倾城的女子都暗恋上了我，第二，我眼高于顶，美女于我如浮云，这样一位如此顶尖的美女喜欢上我，我自巍然不动，何况寻常女子呢？

接下来，宋玉又把登徒子拉出来做反面教材，顺便衬托自己的高大形象，他说：“登徒子却不是这样，他的妻子蓬头垢面，耳朵挛缩，嘴唇外翻而牙齿参差不齐，弯腰驼背，走路还一瘸一拐，又患有疥疾和痔疮。这样一位丑女，登徒子却很喜欢她，和她生了五个孩子。请大王明察，究竟谁是好色之徒呢？”宋玉的意思是，连这样的丑女登徒子都不嫌弃，美女肯定更为喜欢了。

其实，按现在的理解，登徒子非但不好色，反而是模范丈夫的典型，妻子虽然貌丑，却没有见异思迁，和她生儿育女，并非常爱她，“悦之”，由此可见，登徒子是非常注意自己德行的老成持重的人，因此看不惯宋玉身边美女如云这是在情理之中。只是宋玉文采实在太过璀璨，《登徒子好色赋》一出，情深意重的登徒子就成为了好色之徒的代名词。

秦观在《南乡子》中便以此为典，盛赞画中女子之美貌：

妙手写徽真。水翦双眸点绛唇。疑是昔年窥宋玉，东邻。只露墙头一半身。

还有个不是很知名的词人赵令畤也用这个典故填了一首《蝶恋花》：

丽质仙娥生月殿。谪向人间，未免凡情乱。宋玉墙东流美盼。乱花深处曾相见。

密意浓欢方有便。不奈浮名，旋遣轻分散。最恨多才情太浅。等闲不念离人怨。

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饮酒其五

陶渊明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陶渊明字元亮，名潜，号五柳先生。他是隐逸诗人之宗，也是田园诗的鼻祖。梁朝的昭明太子萧统亲自为陶渊明编集、作序、作传，为《陶渊明集》，并在序中称赞“其文章不群，辞采精拔，跌宕昭彰，独超众类，抑扬爽朗，莫如之京”。

很喜欢陶渊明的《五柳先生传》，“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一直觉得他是真正领会读书之趣的人。

陶渊明出身世家，他是晋大司马陶侃的曾孙。他的祖父陶茂、父亲陶逸，都做过太守。外祖父孟嘉，做过征西大将军。他9岁丧父，有一妹妹，与母亲3人艰苦度日。公元393年，陶渊明29岁，由于家贫不得己出仕做官，但看不惯官场上的阿谀奉承，做了一段时间便辞职回家。后来又被征辟主薄，他拒绝了。35岁时，陶渊明到当时江州刺史桓玄的府中任职，因为母亲病逝，回家守丧，丧期过后，没有再去找桓玄，他已看出桓玄有野心，想篡权取东晋而代之。40岁时，陶渊明再次复出，为刘裕府中参军之职，同样感觉到了权力高层的尔虞我诈，于是决定去小地方干些实事，同年8月，陶渊明出任彭泽县令。但基层为官的烦恼也不少。有一次，上级领导要来彭泽县视察，身旁的工作人员劝陶渊明赶紧做好招待准备，准备丰厚礼物。陶渊明长久以来憋在心里的愤怒终于爆发了，说出了那句流传千古的名言：“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邪！”

说完，转身而去，这一年，陶渊明41岁，他无心羁绊官场，终于决定回归田园，隐居南山。

在归途之中，他写下了著名的《归去来兮》：“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登东坳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尔后，他就按着自己的心愿过着“登东坳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的田园牧歌式生活。

读陶渊明的诗，总能想起“淡极始知花更艳”，“素极而绚”之类的句子，宗白华先生认为，中国的艺术至境是“从错彩镂空走向芙蓉出水”，即绚烂后归于平淡的清新淡雅的美。陶渊明显然已臻化境。

他的诗篇中最为著名的当属《归园田居》五首。

其一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十三年。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开荒南野际，抱拙归园田。

方宅十馀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後檐，桃李罗堂前。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

户庭无尘杂，虚室有馀闲。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方宅十馀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後檐，桃李罗堂前。”非常恬静的田园画卷，这么淡淡叙来，无限亲切。“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炊烟细细，人间烟火的温暖，鸡犬相闻，农家生活的踏实。“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喜悦和宁静，柔和如春风，习习地扑面而来。

终于回归宁静，回归自然，回归自己想要的生活。

因此，会感到一种真实的，可以轻易握于掌心的幸福，一种平静安宁的喜悦。喧嚣人世，很多人迷失了自己。其实，找到自己的心，才最重要。

只有那时，才会感到真正的幸福。

陶渊明显然是深懂其中之趣的人。

其三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好像日记一样随意。

很爱里面的两个句子“带月荷锄归”，“夕露沾我衣”。清晨的弯弯淡月照着荷锄而归的诗人，清凉的晨露从草木尖上悄悄坠落衣裳上。陶渊明写这首诗的时候，是劳累的，也是喜悦的。是那种来自心灵深处的充实的喜悦。

田园生活，自然好酒。那些农家自酿的小米酒，清醇而芬芳，无法不醉心。

他写有《饮酒》二十首：

五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只觉神清气爽，百读不厌。“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苏轼在《与苏辙书》中说“吾与诗人无所甚好，独好渊明之诗渊明作诗不多，然其诗质而实绮，癯而实腴，自曹、刘、鲍、谢、李、杜诸人，皆莫过也”。

十七

幽兰生前庭，含薰待清风。清风脱然至，见别萧艾中。

行行失故路，任道或能通。觉悟当念迁，鸟尽废良弓。

“幽兰生前庭，含薰待清风。”幽幽兰花生长在屋前的庭院之中，内蕴馥郁清香，只等清风吹拂。这里幽兰隐喻着身怀高才而期盼伯乐的能人志士。而知音总是世所稀，李白在《孤兰》中也曾叹道：“若无清风吹，香气为谁发。”

《荀子》中曾经有道：“且夫芷兰生于深林，非以无人而不芳。”即使没有知音，也要芬芳下去。兰花之高洁，存乎于心。

十四

故人赏我趣，挈壶相与至。班荆坐松下，数斟已复醉。

父老杂乱言，觞酌失行次。不觉知有我，安知物为贵。

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

有故人携酒而至，松下共饮，美酒美景，几杯就醉了。有如此知心的朋友共饮，陶渊明自然快乐忘忧，“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

有一次他与朋友共饮，喝得酣畅，醉眼朦胧，便对朋友说：“我醉欲眠，卿可去。”其率真如此。后来诗仙李白为这件事写了一首小诗：“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日抱琴复还来。”两人对着山花喝酒，喝了一杯又一杯，一杯又一杯，我醉了，要睡觉，你先回去吧，明天再抱琴过来。

田园生活的闲暇，陶渊明当然不失诗人本色，他遍览群书，尤喜《山海经》，并写下了读《山海经》十三首：

其一

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

既耕亦已种，时还读我书。穷巷隔深辙，颇回故人车。

欢言酌春酒，摘我园中蔬。微雨从东来，好风与之俱。

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

从首句到“微雨从东来，好风与之俱。”仍然是平静怡然的喜悦，草木扶疏，众鸟有托，微雨东来，好风同至，“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一卷之内，想象驰骋，神游天地，不由得胸怀大畅，“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

读书之余还可以和朋友探讨探讨，交流心得，大概就是他那个携酒共饮的故人吧，他写到：“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

他把全部精神都寄托在耕田、读书、饮酒以及山水之中，他的心超越了世俗，与大自然融为一体，在宇宙间自由驰骋。

朱光潜先生极为欣赏陶渊明，在他的《诗论》中，他专门有一章是写陶渊明，朱先生写道：“儒家所谓‘浩然之气’，佛家所谓‘澄圆妙名清净心’，要义不过如此；儒佛两家费许多语言来阐明它，而渊明灵心迸发，一语道破，我们在这里所领悟的不是一种学说，而是一种情趣，一种胸襟，一种具体的人格。”

朱子语类说：“陶渊明诗平淡出于自然，后学他平淡，便相去远矣。”旁人学他，却是学不来的，那种恬淡清新的气质，是发自于心的。

陶渊明最著名的作品《桃花源记》，勾勒了一个宁静优美的世外桃源，那是他心里的乌托邦，永远的憧憬与期待。我却极爱那里面美丽梦幻的句子，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宛若神话般的一个飘渺梦境。

谢安：相与欣佳节，率尔同褰裳

兰亭诗其二

谢安

相与欣佳节。率尔同褰裳。

薄云罗阳景。微风翼轻航。

醇醑陶丹府。兀若游羲唐。

万殊混一理。安复觉彭殇。

谢安是真正意义上的绝世才子。总觉得金庸笔下的黄药师便是借鉴了谢安的部分个性特点。黄药师萧疏轩举，湛然若神，上通天文，下通地理，五行八卦、奇门遁甲、琴棋书画，甚至农田水利、经济兵略等亦无一不晓，无一不精。并且，和谢安一样，黄药师还有一个聪明绝顶，古灵精怪的妻子。

谢安字安石，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曾祖谢缵曹魏时任过长安典农中郎将；祖父谢衡，是西晋有名的儒学家。父亲谢裒永嘉之乱时携家南渡，在东晋政府中担任过侍中、吏部尚书等要职。出生于如此书香门第，谢安自幼便接受了学识、品行、修养等各个方面的良好教育。谢安四岁时，谯郡的名士桓彝见到他已大为赞赏，说：“此儿风神秀彻，后当不减王东海。”王东海即王承，是东晋初年名士。谢安十三岁时，声名就已经远传到了辽东，连当时才七岁的慕容垂都特地送来一对白狼眊作为礼物。

少年时代的谢安便已有才名，被推崇为江左“风流第一”，当时的宰相王导也很看重他。但谢安对做官并无兴趣。东晋朝廷先是征召他入司徒府，接着又任命他为佐著作郎，都被谢安托病推辞。后来，谢安干脆隐居到会稽的东山，与王羲之、许询、支道林等名士名僧频繁交游，出则渔弋山水，入则言咏属文，无处世意。他曾与王羲之等四十二名文士一起在兰亭，举行了一次修禊活动，饮酒作乐，还有赋诗抒情。将文士们所作的三十七首诗，汇编成《兰亭集》，谢安所作有二首《兰亭诗》，自有一种潇洒出尘的意味：

其一

伊昔先子，有怀春游。

契兹言执，寄傲林丘。

森森连岭，茫茫原畴。

逈霄垂雾，凝泉散流。

其二

相与欣佳节，率尔同褰裳。

薄云罗阳景，微风翼轻航。

醇醑陶丹府，兀若游羲唐。

万殊混一理，安复觉彭殇。

据说他曾和孙绰、王羲之等出海游玩而遇到暴风雨，众人都慌乱不已，只有谢安镇定自若，并劝众人冷静思考对策，众人因此而得以安全归来。

当时担任扬州刺史的庾冰仰慕谢安的名声，几次三番地命郡县官吏催逼，谢安不得已，勉强赴召。仅隔一个多月，他又辞职回到了会稽。后来，朝廷又曾多次征召，谢安仍然予以回绝。谢安此举激起了不少大臣尤其是嫉妒他的人不满，上疏指责他的人越来越多，朝廷因此作出了对谢安禁锢终身的决定，经皇帝下诏才赦免。谢安却浑若无事，泰然处之。

谢安虽然不愿出山，但人们却都对他寄予巨大期望，时常有人说：“谢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他的妻子刘氏是当时名士刘惔之妹，才识出众，聪明风趣，谢安和她感情很好，无话不谈。刘夫人曾对谢安说：“夫君难道不应当像他们一样吗？”他们指的是谢安的父兄，当时都在朝廷担任大官。谢安叹道：“只怕难免吧。”虽然身处深山，谢安对朝廷种种事端却洞若观火，了如指掌。后来，他的话果然验证了。

在东山之时，谢安的兄弟们因身居高位，无暇照看子女，因此都把自己的子女送给他教养。谢安对他们十分爱护，悉心教导，谢道韫和谢玄在小一辈之中是最出色的两位，也最得谢安喜爱，尤其是谢道韫。谢安曾问子侄们分别喜欢《诗经》中的哪一句，谢玄说是：“杨柳依依”，谢道韫说是：“吉甫作颂，穆如清风”，谢安因此而称赞谢道韫有“雅人深致”，而谢安自己最喜欢的则是“訏谟定命，远猷辰告”，这一句也被后世史学家认为是他的政治思想的概括。

除了教导子侄，谢安与妻子也琴瑟和鸣，夫妻二人生活得很有情趣。谢安风流不羁，虽然敬重爱护妻子刘夫人，但也有点怕她，曾经有几次想纳妾又不敢告诉妻子，于是让侄子们将此心意转达于刘夫人，还用关雎、螽斯有不忌之德的诗句来讽喻。刘夫人微微一笑，反问：“谁写的这首诗？” 侄子答曰：“周公。”刘夫人笑道：“周姥撰诗，当无此语。”意思是说，周公是男子，当然这样写。假若由周姥来写，就不会有这样的话。这话说得巧妙而又可爱，谢安竟无言以对。刘夫人的聪明才智也不在丈夫之下，常常戏弄谢安，谢安每每被她弄得哭笑不得。只是谢安性子低调，并未动笔写过一本类似于《世说新语》的小品文集来记录他们夫妻之间的乐事，不然肯定也是流传天下。

升平二年（358），谢安的哥哥谢奕去世，谢安的弟弟谢万便被任命为西中郎将，监司、豫、冀、并四州诸军事，兼任豫州刺史。然而虽然与谢安一母同胞，但谢万比谢安的才能与见识都相差太远了。

在升平三年十月受命北征时，谢万仍然只顾吟啸歌咏，一派名士风流。谢安对弟弟的做法非常忧虑，对他说：“你身为元帅，理应经常交接诸将，以取悦部众之心。像你这样傲诞，怎么能够成事呢？”

谢万于是召集诸将，想抚慰一番。但平常傲慢惯了，一时间竟不知如何说话。想了半天，干脆用手中的铁如意环指四周说：“诸将都是劲卒。”这对将帅们来说，是一种极其无礼的举动。

谢安无奈，只得代替谢万，对队帅以下的将领一个个地亲自拜访。但这已经挽救不了低迷的士气。谢万率军增援洛阳，还未与敌军交战，手下士卒就四散奔走，溃不成军。谢万不久就被罢免为庶人。

升平四年（360），征西大将军桓温邀请谢安担任自己帐下的司马，为了谢家的整个家族，谢安接受了。这消息引起了朝野轰动。中丞高崧挖苦说：“卿屡次违背朝廷旨意，隐居东山不出，人们时常说：‘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如今苍生又将如卿何！’”而谢安仍是泰然处之，毫不介意。

恒温虽赏识谢安，但身为权臣的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谋朝篡位，甚至想过杀掉谢安来立威。他在新亭预先埋伏了兵士，下令召见谢安和王坦之。王坦之非常害怕，问谢安怎么办。谢安神情坦然地说：“晋祚存亡，在此一行。”来到桓温营帐时，王坦之硬紧张得汗流浃背，衣衫尽湿，手中的朝板也拿倒了。谢安却从容就座，然后坦然地对桓温说：“我听说有道的诸侯设守在四方，明公何必在幕后埋伏士卒呢？”桓温只得尴尬地下令撤除了埋伏。谢安极其冷静机智，不动声色地化解了这一危机。

桓温死后，谢安被任命为尚书仆射兼吏部尚书，后又兼总中书省，实际上总揽了东晋的朝政。

为了稳定政局，谢安实行了着眼于长远，以和谐安定为重的执政方针。他不计前嫌，重用桓温的弟弟桓冲，让他担任都督徐、豫、兖、青、扬五州诸军事和徐州刺史，负责镇守京口，后来又转为都督七州诸军事，兼任荆州刺史。当时人称赞谢安，将他比作王导，而文雅则更在王导之上。

太元八年（383），苻坚率领着号称百万的大军南下，志在吞灭东晋，统一天下。其时军情危急，建康一片震恐，可是谢安依旧镇定自若，以征讨大都督的身分负责军事，并派了谢石、谢玄、谢琰和桓伊等人率兵八万前去抵御。

兵力如此悬殊，谢玄心里有点惧怕，于是出发前便特地来到谢安家请示。谢安从容不迫地说：“已经有安排了。”之后便不再说话。谢玄不敢再问，于是就请朋友张玄再去请示谢安。“安遂命驾出山墅，亲朋毕集，方与玄围棋赌别墅。安常棋劣于玄，是日玄惧，便为敌手而又不胜。”张玄也只得空手而归了。

当晋军在淝水之战中大败前秦的捷报送到时，谢安正与客人下棋。他看完捷报，便放在座位旁，像没事儿一样，照样下棋。客人问他，谢安淡淡地说：“小儿辈遂已破贼。”直到下完了棋，客人告辞以后，谢安才抑制不住心头的喜悦，舞跃入室，把木屐底上的屐齿都碰断了。“既罢，还内，过户限，心喜甚，不觉屐齿之折，其矫情镇物如此。”

谢玄四战四胜，最终东晋仅以八万军力大胜八十余万前秦军。而苻坚败逃，终子落了个“草木皆兵”、“风声鹤映”的可悲结局。淝水之战也成为以少胜多的著名战例，载入军事史，对后世兵家的战争观念和决战思想产生着久远影响。

淝水之战以后，谢安趁前秦崩溃的时机，派谢玄收复黄河流域大片失地，把边界线推进到了黄河，此后数十年间东晋再无外族侵略。这本是深谋远虑之举，可是晋孝武帝却过河拆桥，重用他弟弟会稽王司马道子，竭力排挤谢安。

谢安无心争权，于是起了重回东山之心，但可惜的是过了不久，他就患了重病，只得请求返回建康治病休养。然而他回到建康只有几天，就溘然病逝了。

谢灵运：亭亭晓月映，泠泠朝露滴

夜发石关亭

谢灵运

随山逾千里，浮溪将十夕。

鸟归息舟楫，星阑命行役。

亭亭晓月映，泠泠朝露滴。

谢灵运是东晋谢玄的孙子，出身世族豪门，十八岁就承袭了“康乐公”的爵位，所以他又号谢康乐。

刘宋王朝当权时，为了加强集权统治，于是对王、谢等大贵族集团施以压力，谢灵运自然也在其中。面对朝廷复杂的政治斗争，谢灵运不愿再被卷入漩涡之中，出任永嘉太守时任职仅一年便托病回故乡始宁隐居，后来被召至京为秘书监，也常常称病不朝，请假回籍。

刘宋王朝仍是容忍不下他，派人带兵逮捕他。这样，谢灵运不得不兴兵反抗，结果是兵败被杀。一代山水大诗人就这样在政治斗争中了却了一生。

刘宋王朝当权时，他政治上不得意，于是寄情山水。《宋书•谢灵运传》中有载：“出为永嘉太守，郡有名山，灵运素所好，出守既不得志，遂肆意游遨，遍历诸县，动逾旬期，民间所讼，不复关怀。所至辄为诗咏，以致其意然。”

在永嘉的时候，谢灵运日日游山玩水，玩遍了永嘉境内几乎所有的风景，山水慰藉了他的心灵，让他的精神得以自由与超脱，于是他写下大量以描写自然景物为题材的山水诗。在永嘉的这一年是谢灵运山水诗歌创作的巅峰期。

山水诗的兴起并不是偶然。由于魏晋玄学的兴起，人们开始注重认识自然，由于自然中包含了玄道之趣，使人们开始追寻自然，又由于山水与玄道的二位一体，使人们又开始以诗画摹写自然，这便是山水诗产生的最根本的原因。

在谢灵运之前，玄言诗风行一时，而谢灵运的诗歌虽然也带有玄言诗的气息，如他山水诗一般结构是由“写景——悟理”两部分组成，但是贯注了道法自然的精神，将虚寂的玄理融入生动的景色之中，十分清新恬静，如一阵清风吹过诗坛。鲍照就称谢灵运的诗“如初发芙蓉，自然可爱”。

他的山水诗中，也有无玄言气息，晶莹纯粹的感发之作：

夜发石关亭

随山逾千里，浮溪将十夕。

鸟归息舟楫，星阑命行役。

亭亭晓月映，泠泠朝露滴。

很显然，这首诗没有丝毫玄言气息，只是把自己的情很自然地融入景中，正如王夫之所言：“情不虚情，情皆可景；景非滞景，景总含情。”

“亭亭晓月映，泠泠朝露滴。”晓月清寒而映，朝露泠泠而滴，诗人的孤寂凄清，便融于其中。

日出东南隅行

柏梁冠南山，桂宫耀北泉。晨风拂幨幌，朝日照闺轩。

美人卧屏席，怀兰秀瑶璠。皎洁秋松气，淑德春景暄。

这首是纯粹的写景之作。

但总觉这首诗有一种傲气，是借清境之中的美人来喻自己之高洁。

答中书诗八首

悬圃树瑶，昆山挺玉。流采神皋，列秀华岳。

休哉美宝，擢颖昌族。灼灼风徽，采采文牍。

这首诗是他自己的写照吧，魏晋时期的犹如芝兰玉树、文采飞扬的美男子。谢灵运出身世家，门第高贵，又才华横溢，非常高傲，只佩服一个人，就是建安诗人曹植。对于自己的才华，谢灵运曾当仁不让地说过一句话：“天下才共一石，子建独占八斗，吾占一斗，天下才共分一斗”。意思是天下有才一石，曹植独得八斗，我得一斗，余下一斗由自古以来及现在的才子共分。

石门岩上宿诗

朝搴苑中兰。畏彼霜下歇。暝还云际宿。弄此石上月。

鸟鸣识夜栖。木落知风发。异音同至听。殊响俱清越。

妙物莫为赏。芳醑谁与伐。美人竟不来。阳阿徒晞发。

这首诗写他夜宿石门所见的宁谧夜景，还有内心期待知音的感受。诗中除借用楚辞的比喻外，没有任何玄言佛理的辞句。

他虽然寄情山水，只不过暂时怡怀而已，虽然欣赏着“野旷沙岸净，天高秋月明”，“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白云抱幽石，绿筱媚清涟”的美景，但也不忘低低吟叹“表灵物莫赏，蕴真谁为传？”“孤游非情欢，赏废理谁通。”“妙物莫为赏，芳醑谁与伐？”内心深处，总还是有所期待，希望得到认可，有所作为。

谢灵运还汲取了民歌的特色，做了清新可喜的《东阳溪中赠答二首》：

一

可怜谁家妇？缘流洗素足。

明月在云间。迢迢不可得。

这是谁家美丽的姑娘，正在溪流间清洗着秀美的素足。她那样美丽，好像是云间的皎皎明月，相隔迢迢，可望而不可及。

二

可怜谁家郎？缘流乘素舸。

但问情若为，月就云中堕。

这是谁家英俊的小伙子，在江流中中驾驶着那白色的小船。要问我对他感觉如何，就像那向云中坠下的月亮一般忽明忽暗，似喜似悲。

因为心悦之，所以，愿意收敛了自己的光芒，只是宁静而立，口角含笑，满心欢喜。

后来，李白游越地之时，作有《越女词》五首。谢灵运的《东阳溪中问答》即是此五首诗之所本。

第一、四、五首，几乎都是直接从这首诗里化出来的。

越女词 李白

长干吴儿女，眉目艳星月。

屐上足如霜，不着鸦头袜。

镜湖水如月，耶溪女如雪。

新妆荡新波，光景两奇绝。

谢灵运是中国山水诗的开创者，被称为山水诗鼻祖。由他开始，山水诗乃成为中国文学史上的一个流派。刘勰《文心雕龙》说：“宋初文咏，体有因革，庄老告退，而山水方滋”。诗仙李白对谢灵运也很崇拜，曾有“吾人咏歌，独惭康乐”之句。

谢灵运多才多艺，除了山水诗创作，他还精通史学、佛学和老庄哲学，擅长书法和绘画。他酷爱登山，对挑战险峻高山尤为感兴趣，可以领略独好的风景，高达数十丈的岩峰他也敢上，可谓是古代第一位攀岩运动的先行者。

为了登山方便，谢灵运还特地发明了一种木屐，即木制的钉鞋，上山时拿掉前部的齿钉，下山取掉后部的齿钉，这样无论是上山还是下山都要省力一些，虽不说如履平地，但毕竟稳当得多，为了纪念谢灵运，后人把他发明的这种木屐就称为“谢公屐”。

谢朓：凉风吹月露，圆景动清阴

和王中丞闻琴诗

谢朓

凉风吹月露，圆景动清阴。蕙风入怀抱，闻君此夜琴。

萧瑟满林听，轻鸣响涧音。无为澹容与，蹉跎江海心。

谢朓是南朝著名的山水诗人，也出自谢氏一家，他的高祖谢据，是“淝水之战”的东晋统帅谢安的弟弟，并且他的祖母是史学家范晔之姐，母亲为宋文帝之女长城公主，可谓名门望族，家学渊源。他和谢灵运同族，谢灵运是“大榭”，他是“小谢”。

史称谢朓“少好学，有美名，文章清丽”，又说他“善草隶，长五言”。谢朓认为“好诗圆美，流转如弹丸。”而他自己的诗歌，也完全贯注了这样的风格。

小谢当时的皇帝齐武帝萧赜的次子，即竟陵王萧子良，喜好佛经和文学，并且广召文士，当时出入其藩邸的文人前后不下三百余人。谢朓二十岁时，便“解褐入仕”，在文士中和王融、任昉、沈约、陆倕、范云、萧琛、萧衍八人，最为竟陵王爱重，被称之为“竟陵八友”。

他们当时的诗歌创作，有意识地运用四声声调的交互来写诗，创造了“永明体”新诗。永明体因为音律格调的严格限制，具有唯美主义倾向，只有小谢完美地运用了这种诗体。

大榭和小谢虽然都写山水诗，但小谢在大榭的基础上又进一步，发展了山水诗。大榭的山水诗尚还不脱玄言诗的气息，小谢的诗歌已经洗尽铅华，更为清俊雅丽，情景交融。

小谢善于捕捉一瞬间最为动人的自然之美，名句极多。但他的闪光点全在某一诗句上，整首诗并不如何出彩。

晚登三山还望京邑诗

灞涘望长安，河阳视京县。白日丽飞甍，参差皆可见。

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喧鸟覆春洲，杂英满芳甸。

去矣方滞淫，怀哉罢欢宴。佳期怅何许，泪下如流霰。

有情知望乡，谁能鬒不变。

这首诗说的是谢朓离开京邑之时，登山远望，离愁悄生的情怀。“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让人眼前陡然间一亮，晚霞在天边丝丝铺展开来，就像绚丽的云锦一般，澄澈的江水平静得如同一条雪白的绸带。绚丽霞光，映着澹澹江水，难描难画。只这一句，仿佛谢朓登山所望那无限好的江边黄昏，历历就在眼前。

和徐都曹出新亭渚诗

宛洛佳遨游，春色满皇州。结轸青郊路，回瞰苍江流。

日华川上动，风光草际浮。桃李成蹊径。桑榆荫道周。

东都已俶载。言归望绿畴。

“日华川上动，风光草际浮。”阳光照在江面上，闪闪烁烁地跳跃着，轻风拂来，草尖上也浮动着温暖的日光。

游东田诗

戚戚苦无悰，携手共行乐。寻云陟累榭，随山望菌阁。

远树暧阡阡，生烟纷漠漠。鱼戏新荷动，鸟散余花落。

不对芳春酒，还望青山郭。

“鱼戏新荷动，鸟散余花落。”只觉清新俊逸，秀丽难言。相比之下，其他的诗句真是平平无奇，导致这一句嵌在诗中分外醒目，像是一颗流转瑰光的水钻落在了草丛之中，光芒无法遮掩。

他写荷花的诗句还有“风碎池中荷，霜剪江南绿”，读之，只觉如同饮了一杯清凉的绿色薄荷酒，清新之意直达心底。

之宣城郡出新林浦向板桥诗

江路西南永，归流东北骛。天际识归舟，云中辩江树。

旅思倦摇摇，孤游昔已屡。既欢怀禄情，复协沧洲趣。

嚣尘自兹隔，赏心于此遇。虽无玄豹姿，终隐南山雾。

名句是“天际识归舟。云中辩江树。”这句诗大多数人都耳熟能详，全诗如何，了解的人却很少。

他除了山水诗，也写一些咏物的诗歌，如：

秋竹曲

便娟绮窗北，结根未参差。从风既袅袅，映日颇离离。

欲求枣下吹，别有江南枝。但能凌白雪，贞心荫曲池。

“从风既袅袅。映日颇离离。”也是朴朴素素的秀丽，宛见秋竹在日光下，微风中摇曳生姿之状。

他答谢友人之诗：

和王中丞闻琴诗

凉风吹月露，圆景动清阴。蕙风入怀抱，闻君此夜琴。

萧瑟满林听，轻鸣响涧音。无为澹容与，蹉跎江海心。

这首倒是整篇都不错。“凉风吹月露，圆景动清阴。”果然圆美，流转如弹丸。凉风，明月，清露，树荫，如此风清月明之夜，熏风轻吹，听到了朋友的琴声。

“萧瑟满林听，轻鸣响涧音。”满林寂然，偶尔风吹过树叶发出瑟瑟之声，更显清静，只有琴音如同涧水，潺潺轻缓。

“无为澹容与，蹉跎江海心。”不要再犹豫了，隐居吧，要不然，就蹉跎了一颗归隐江海的清净之心。

秋夜诗

秋夜促织鸣，南邻捣衣急。思君隔九重，夜夜空伫立。

北窓轻幔垂，西户月光入。何知白露下，坐视阶前湿。

谁能长分居，秋尽冬复及。

这首写得情感真挚，低徊清澈。很有子夜歌的感觉。

和宋记室省中诗

落日飞鸟还，忧来不可极。竹树澄远阴，云霞成异色。

怀归欲乘电，瞻言思解翼。清扬婉禁居，秘此文墨职。

无叹阻琴尊，相从伊水侧。

“落日飞鸟还，忧来不可极。”这首诗则是在一片落日余晖的清新之景中婉转清扬地表达了谢朓的忧思。

谢朓一生并不平静，他和大榭一样，也是身陷政治漩涡而无法自拔，所以寄情山水。齐武帝在世时他曾有过一段衣轻马肥的文官生活。

齐武帝病逝后，齐梁王朝开始了一场混乱的政变。因为太子早亡，所以齐武帝在遗诏中，将政权托付给堂弟萧鸾及竟陵王萧子良。然而萧鸾一心只想着夺取王位。在齐武帝长孙萧昭业即位后不久，萧子良逝世。萧鸾废去萧昭业的帝位，改立他的胞弟为帝，又杀尽了武帝的诸王子，最后又废杀了萧昭文，最终爬上了皇帝的宝座。

谢朓被这一系列的惨剧惊得目瞪口呆。他本来就无意于仕途，此时更是萌生了退隐山林的想法，但萧鸾却企图笼络谢朓，将他升迁为谘议官、领记室、掌霸府文笔、中书诏诰的显要职位。

建武二年夏日，谢朓出任宣城太守，在宣城任上，谢朓将自己沉浸在纯净的大自然山水之中，暂时忘却了齐梁朝廷的污浊与残酷。就是在宣城，他创造了大量的山水诗歌，数量和艺术上都达到了一个高峰。

宣城对于谢朓有着重要意义，所以谢朓又被后人称为“谢宣城”。

虽然希望远离俗世，但谢朓还是没有逃脱政治斗争的干扰。萧鸾死后，他儿子萧宝卷登位。第二年，在始安王萧遥光，贵戚江祏、江祀、刘沨等合谋的夺位阴谋中，谢朓终于受诬而死。那时，他只有三十六岁。

嵇康：但当体七弦，寄心在知己

《酒会诗》之一

嵇康

乐哉苑中游，周览无穷已。

百卉吐芳华，崇台邈高跱。

林木纷交错，玄池戏鲂鲤。

轻丸毙翔禽，纤纶出鳣鲔。

坐中发美赞，异气同音轨。

临川献清酤，微歌发皓齿。

素琴挥雅操，清声随风起。

斯会岂不乐，恨无东野子。

酒中念幽人，守故弥终始。

但当体七弦，寄心在知己。

嵇康极其聪明，“学不师受，博览无不该通，长好《老》《庄》”。他不仅有很高的文学修养，也有不俗的音乐修养。他写过《声无哀乐论》，多有创见，是古代音乐美学理论重要著作，其“外内殊用，彼我异名”的音乐哲理，令人耳目一新。他对养生之道很有研究，他著名的《养生论》就谈到了“清虚静态，少私寡欲”的导养之理。

除此之外，嵇康还工于草书，其墨迹“精光照人，气格凌云”，被列为草书妙品。并且他在作画方面也很有功底，唐朝时尚有他的《巢由洗耳图》、《狮子击象图》传世，现在已经失传。

此外，嵇康还是出众的美男子，《世说新语》里记载：嵇康身长七尺八寸，风姿特秀。见者叹曰：“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或云：“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意思是说他像松树间飒飒的风声，高远而舒缓悠长。嵇康有时进山采药，樵夫都以为遇见仙人。他的好友山涛更是盛赞：“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除了俊美外貌、极高修养、天才作家之外，嵇康还口才了得，“善于谈理”。这样一个人，简直是完美。

自然而然，他成为了“竹林七贤”的领袖人物。竹林七贤，指的是谯郡嵇康、陈留阮籍、陈留阮咸、河内山涛、河南向秀、琅玡王戎、沛人刘伶七位贤士，是那个时代最为出色的人才。《晋书•嵇康传》：嵇康居山阳，“所与神交者惟陈留阮籍、河内山涛，豫其流者河内向秀、沛国刘伶、籍兄子咸、琅邪王戎，遂为竹林之游，世所谓‘竹林七贤’也。”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任诞》说他们“七人常集于竹林之下，肆意酣畅，故世谓竹林七贤。”

“淡淡流水，沦胥而逝；凡凡柏舟，载浮载滞。微啸清风，鼓楫容裔。放濯投竿，优游卒岁。”嵇康的诗歌描写的多是山川河野间的生活，着重表现一种清逸脱俗的境界，追求天人合一、物我两忘、自然简约的意境之美。他想象奇特，神驰千里，他的诗歌常给人一种超越世俗的感觉。

如《酒会诗》之一：

乐哉苑中游，周览无穷已。

百卉吐芳华，崇台邈高跱。

林木纷交错，玄池戏鲂鲤。

轻丸毙翔禽，纤纶出鳣鲔。

坐中发美赞，异气同音轨。

临川献清酤，微歌发皓齿。

素琴挥雅操，清声随风起。

斯会岂不乐，恨无东野子。

酒中念幽人，守故弥终始。

但当体七弦，寄心在知己。

百卉吐芳、楼台高耸，林木交错、鱼戏玄池，在这旖旎的风光之中，嵇康用悠扬的琴曲，将心声向知己倾诉，在音乐和朋友那里得到心灵的安慰与宁静。“但当体七弦，寄心在知己。”

嵇康幼年丧父，成年后娶长乐亭主，即曹操孙女为妻，任郎中，中散大夫。但嵇康不喜为官，平时以打铁谋生。大将军司马昭曾想聘他为自己的掾吏，嵇康不愿出仕，于是离家躲避到河东。他一生所经历的阶段就是这样，先入世，后隐逸。

在他隐逸之后，仍有很多人慕名来拜访他。司隶校尉钟会想结交嵇康，于是“轻衣肥乘，率众而往”。钟会这么声势浩大地过来，本来想嵇康会起身迎接，没想到嵇康只是坐在树荫下打铁，向秀替他拉着风箱，两人神色如常，对于钟会不予理睬。

钟会等候很久也没有回音，只得起身怏怏离开。嵇康这时才开口问道：“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会冷冷答道：“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从此两人结下仇隙。

景元二年，同为竹林七贤的山涛由大将军从事中郎迁任吏部侍郎，举荐嵇康代替自己的位置。嵇康认为山涛完全不知自己心思，因此写下了著名的《与山巨源绝交书》，以表明自己不与司马氏为官的心志。但这件事已经触怒了司马昭。

嵇康原本与东平吕巽吕安兄弟为友。吕安要告吕巽，吕巽请嵇康从中劝解，于是嵇康劝说了吕安将这件事平息下来。但是之后吕巽害怕吕安反悔，于是抢先告吕安对自己母亲不孝。于是吕安就这样被司马昭抓捕。

嵇康义不负心，出面为吕安作证，又写下《与吕巽绝交书》。司马昭本来对嵇康就有不满，便已以信中有忤逆之词为由收押了嵇康。钟会趁机落井下石，劝司马昭乘此机会除掉嵇康。

嵇康入狱后，立刻激起舆论的不满，许多文人豪杰纷纷要求与嵇康一同入狱。但这引起司马昭对嵇康更多的忌恨与不满。最后嵇康和吕安还是被判处了死刑。

行刑当日，三千名太学生集体请愿，请求赦免嵇康，并要求让嵇康来太学做老师。场面悲壮，但嵇康的死刑已无法挽回。

临刑前，嵇康神色不变，如同平常一般。他看了看了日影，发现离行刑尚有一段时间，于是便向兄长要来琴，就在刑场之上抚了一曲《广陵散》。

琴声幽婉动人，如泣如诉。很多人忍不住当场落泪。

曲毕，嵇康把琴放下，叹息道：“以前袁孝尼曾经想跟我学这曲《广陵散》，我总是舍不得传授给他，《广陵散》于今绝矣！”从容就死。

《广陵散》是如何动听呢？梁羽生先生的小说《广陵剑》结尾，曾经想象过那已成绝响的古乐之声的柔美与悲壮：

好像是情人的喁喁细语，好像是知己的款款深谈。好像是到了春暖花开的江南，好像是在独秀峰凌虚傲啸……云瑚不觉陶醉在琴声之中，想起了“独秀峰青、漓江波暖，花桥烟月朦胧！”想起了太湖的月夜泛舟，想起了雁山的采撷红豆。

琴声一变，宛如三峡猿啼，宛如鲛人夜泣，他弹出了千载之前嵇康弹这曲“广陵散”的心境。好友生离，娇妻死别……忽地“啪”的一声，琴弦断了。

人琴俱杳，云瑚呆若木鸡，扑在陈石星身上。剑气消沉，广陵散绝，情天难补，空有余哀！

嵇康死后，有人看到他的儿子，很为他儿子的风范而倾倒，对王戎说：“嵇延祖卓卓如野鹤之在鸡群。”王戎不无伤感地说：“那是因为你没见过他的父亲。”

潘岳：皎皎窗中月，照我室南端

悼亡诗之二

潘岳

皎皎窗中月，照我室南端。清商应秋至，溽暑随节阑。

凛凛凉风起，始觉夏衾单。岂曰无重纩，谁与同岁寒。

岁寒无与同，明月何胧胧。展转眄枕席，长簟竟床空。

床空委清尘，室虚来悲风。独无李氏灵，髣髴睹尔容。

抚衿长叹息，不觉泪沾胸。沾胸安能已，悲怀从中起。

寝兴目存形，遗音犹在耳。上惭东门吴，下愧蒙庄子。

赋诗欲言志，此志难具纪。命也可奈何，长戚自令鄙。

潘岳是西晋著名的美男子，表字安仁，小字檀奴。他便是有名的“潘安”，也称“檀郎”。对于潘岳的“檀郎玉貌”，历代都有称颂。唐朝就有无名氏《菩萨蛮》曲：“牡丹含露真珠颗，美人折向庭前过，含笑问檀郎，花强妾貌强？ 檀郎故相恼，须道花枝好。一面发娇嗔，搦碎花打人。”

潘岳从小受到很好的文学熏陶，“总角辩惠，摛藻清艳”，被乡里称为“奇童”。他小时候便聪慧可爱，如芝兰玉树。《晋书》本传载，“少时常挟弹出洛阳道，妇人遇之者，皆连手萦绕，投之以果，遂满车而归。”潘岳少年时常常带着弹弓在洛阳道上走，女子遇见了他，都手拉手地把他围起来，向他投掷瓜果，每次都是满载而归。可见他的英俊。“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既然见到了这么英俊的男子，女子心中，怎么会不欢喜呢？

潘岳长大以后更是英俊潇洒，姿仪出众。他当时与夏侯湛是好朋友，常出门同车共行，京城之人都称他们为“连璧”，即两个温润如玉的人。

这样一个英俊的男子，却是极痴情的一个人，妻子杨氏死后，他曾做悼亡诗三首，他对妻子的思念光耀在诗句之中，使得这三首诗首首成为了中国文学史上的经典之作。

第二首流传最广：

皎皎窗中月，照我室南端。清商应秋至，溽暑随节阑。

凛凛凉风起，始觉夏衾单。岂曰无重纩，谁与同岁寒。

岁寒无与同，明月何胧胧。展转眄枕席，长簟竟床空。

床空委清尘，室虚来悲风。独无李氏灵，髣髴睹尔容。

抚衿长叹息，不觉泪沾胸。沾胸安能已，悲怀从中起。

寝兴目存形，遗音犹在耳。上惭东门吴，下愧蒙庄子。

赋诗欲言志，此志难具纪。命也可奈何，长戚自令鄙。

潘岳的妻子杨氏出身于名门望族，潘岳十二岁时便与妻子定了亲，却是到二十九岁才完婚。长久的分离，却让两人的情感酝酿得犹如醇酒。潘岳十九岁时写给妻子的诗，便可看出其深情：“不见山上松，隆冬不易故？”他以青松碧柏来喻两人之间爱人的坚贞，沉淀了十七年的时光，两人终于在一起了。

后来，两人长相厮守了二十多年，直到公元298年杨氏去世，那年潘岳五十二岁。

司马炎建晋后，潘岳被司空荀勖召授司空掾，举秀才。晋武帝后来躬耕藉田，潘岳于是作了《藉田赋》称赞这件事。武帝自然高兴。但潘岳才名冠世，这个举动却太过高调，又招致了众人的忌恨，使他滞官不迁达十年之久。咸宁四年（278年），贾充召潘岳为太尉掾。潘岳郁郁不得志，三十二岁时已生白发。

后来潘岳去做了河阳的县令，倒也做得风生水起。他是个风雅之人，在河阳的庭院道路、田间地头都种上了花儿，让整个县城都浸润在草木芬芳之中，于是便有了“河阳一县花”之典故。

他处理政事的手法也很是巧妙。他在自己的花园里栽上桃李，又挖了一口井，每天办完公事，他便到花园里提水浇花。他还专门做了十几只尖顶的大水桶，遇到有人因吵架来告状，潘岳就给原告一只尖顶水桶，给被告一根扁担，一根井绳，让两人去花园浇花。两人一定要费一番力气地合作，才能把花浇完。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一起费了力，一起流了汗，自然火气大减。潘岳这时才作裁决，结果当然皆大欢喜。

但他毕竟是个有才的人，不肯甘心仅仅做个县令，他当然想要一方更大的天地来施展自己的抱负。于是，他选择了贾谧作为自己的靠山，也因此而平步青云。他感激贾谧，每次贾谧登车，都望尘而拜。众人都惊讶不已，昔日那个心高气傲、才绝于世的檀郎，终于也屈服于世俗的压力了。

愍怀太子非贾皇后亲生，所以贾皇后和贾谧处心积虑想要废掉他。贾谧便让潘岳模仿愍怀太子的笔迹写了一篇：“陛下宜自了；不自了，吾当入了之。中宫又宜速自了；不了，吾当手了之。并谢妃共要克期而两发，勿疑犹豫，致后患。茹毛饮血于三辰之下，皇天许当扫除患害，立道文为王，蒋为内主。愿成，当三牲祠北君，大赦天下。要疏如律令。”太子因而被废。太子被废事件引起了长达数十年的“八王之乱”。数月后，在一场军事政变中，贾皇后被废为庶人，贾谧也被诛杀。赵王司马伦入朝，最为倚重的人是中书令孙秀。

孙秀曾经是潘岳的下属，潘岳看不起孙秀的为人，曾对他不屑一顾。此时小人得志，潘岳心中十分恐惧。有一次，两人在路上遇到，潘岳试探着问：“你还记得昔日的日子吗？”孙秀冷冷地回答说：“我都记在心里，没有一天忘记过。”潘岳知道孙秀对自己十分记恨，但仍抱有一丝侥幸。他好不容易才回到朝廷，并因此放下了一身的傲骨，他不想就此放手，连老母亲的劝说也听不进去。

不久，孙秀诬潘岳、石崇、欧阳建等阴谋奉淮南王允、齐王冏为政，被杀，夷三族。

潘岳知道一切已无法挽回，只是在被绑赴刑场与母亲诀别时，流下泪来，说：“我对不起母亲。”

一代才子就这么寂寂死去，于宫廷斗争中，成为了悲惨的牺牲品。如果，他专注于诗词歌赋的创作，以他的才华，将会出现多少飘忽瑰艳的作品呢？若是用一番话来形容潘岳的人生，那应该是“慧极必伤，强极则辱，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他是温润如玉、慧极强极的一个人，却敌不过乱世之中翻云覆雨的命运之手。

李白：愿乘冷风去，直出浮云间

登太白山

李白

西上太白山，夕阳穷登攀。太白与我语，为我开天关。

愿乘冷风去，直出浮云间。举目可近月，前行若如山。

一别武功去，何日复见还。

科幻巨著《银河英雄传说》中有一句话被人经常引用，那就是“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这句话用在李白身上是恰如其分的。他的征途，果然就是星辰大海。

他的诗作里，也充满了这种星辰大海的气势。

如下面这首：

登太白山

西上太白山，夕阳穷登攀。太白与我语，为我开天关。

愿乘冷风去，直出浮云间。举目可近月，前行若如山。

一别武功去，何日复见还。

“愿乘冷风去，直出浮云间。”壮美难言。“举目可近月，前行若如山。”神话般的想象。

李白少年时喜欢侠客，并作了不少游侠之诗，如《侠客行》，侠客的过人风采：“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潇洒与豪气：“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好酒，长剑，豪迈，浪迹天涯，自由自在，万事不萦于怀，处处有好友，风尘之色不掩豪迈之气。

李白是那个时候的超级偶像。他具有超乎寻常的魅力，几乎征服了他身边的每一个人，留下了众多佳话。他几乎相识满天下。

贺知章在长安初遇李白，读了他的《蜀道难》之后，连连称赞，并呼他为“谪仙人”，并解下金龟换酒与之畅饮。杜甫在赴长安应试途中碰见了李白，竟然忘却了考试，跟随李白漫游了许多地方，并写下“酒酣挥洒翻河笔，险句能令鬼神泣，至今光焰照尘寰，一字堪赏双白璧”等多首赠李白的诗。

有一位名叫汪伦的人，写信给李白，邀他去泾县（今安徽皖南地区）旅游，信上热情洋溢地写道：“先生不是很喜欢旅游吗？这里有十里桃花，先生不是很喜欢喝酒吗？这里有万家酒店。”李白欣然而往。到了那里，却并没有见到书信上所描叙的那些景致，于是便问桃园酒家在何处。汪伦成功地把偶像李白骗了来，心里十分高兴，便道：“桃花啊，就是这潭水的名字，并没有桃花；万家酒店呢，是因为店主人姓万，并不是有一万家酒店。”引得李白大笑。李白也没有辜负汪伦盛情，在那里停留了几天，才离去，临行时，写下一首诗赠别，这便是《赠汪伦》这首名作了，于是汪伦便千古留名了。

还有一个叫魏万的，千里迢迢寻找李白，只为亲眼一睹他的风姿，终于给他在广陵找到了李白，并得以当面称赞李白的诗“鬼出神入”。

后人评价，李白的诗确实洋溢着一股涵盖天地的雄浑之气，博大壮阔。这跟当时开明自由的政治有关，也是在这样浩然风流的大唐里，才有这样惊世骇俗的天才横空出世。

客中行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

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李白笔下的“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正是他自己诗作的写照，语出于心，清新自然。李白才气纵横，真正称得上“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的诗人，古往今来只此一人而已。

用郁金香酿成的兰陵美酒，盛在莹洁的玉碗中发出琥珀般的光芒。只要主人让客人一醉方休，客人便会流连忘返把此地当做故乡。此时当真可说的上豪气纵横四字。

独坐敬亭山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

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李白从不孤独，他心胸开阔，何处不朋友。就连那傲然矗立的敬亭山，也是他引以为傲的知己。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苍凉、浑厚而开阔。

一人一山，相看无言，也无须多言。

他的精神已经和这苍茫青山融为一体。

太华观

厄磴层层上太华，白云深处有人家。道童对月闲吹笛，仙子乘云远驾车。

恠石堆山如坐虎，老藤缠树似腾蛇。曾闻玉井金河在，会见蓬莱十丈花。

李白少年时学习范围很是广泛，儒家经典，道家学说，乃至诸子百家无所不阅。他最为心许的，还是道。尤其在政治失意后他浪迹天下，以诗酒自适，老庄之道对他来说更为亲近。

这首诗里“道童对月闲吹笛，仙子乘云远驾车。”想象奇特，神话气息扑面而来。李白是浪漫主义诗人，他的想象超越了世俗，达到了让人耳目一新、叹为观止的境界。如：“云间吟琼箫，石上弄宝瑟。”

听蜀僧睿弹琴

蜀僧抱绿绮，西下峨眉峰。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

客心洗流水，馀响入霜钟。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

“绿绮”是琴名，马相如有一张琴，名叫绿绮，这里用来指名贵的琴。“蜀僧抱绿绮，西下峨眉峰。”大师的气派。

“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手指在琴声轻轻一挥，便似有万壑松声。

“客心洗流水，馀响入霜钟。”这样动听的音乐，让我的心如同流过一脉清泉。琴声悄然而止，然而余音仍摇曳不绝，融和在傍晚时期的钟声中。

“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音乐太好听了，令人忘记了时间。这时才发现，原来暮色已经潮水般涌来，云层暗，青山寂。

长相思

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

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学界常把这首诗解作托寓，美人的意象便如屈原楚辞里的香草美人一样，是诗人无法得以实现的政治理想。但是，我觉得仅这首诗的字面意思来理解，也是动人的，相思如娟娟明月般通透，却是刻骨铭心。

爱着的那个人，会是世界上一切美好的凝聚体，因此，长相思，不能忘。

李白的爱情，其实也是十分浪漫的。李白醉游梁园，见此处风景秀丽，诗兴大发，当即挥笔在一堵粉墙之上写下了一首有名的《梁园吟》：

我浮黄河去京阙，挂席欲进波连山。

天长水阔厌远涉，访古始及平台间。

平台为客忧思多，对酒遂作梁园歌。

却忆蓬池阮公咏，因吟“渌水扬洪波”。

洪波浩荡迷旧国，路远西归安可得！

人生达命岂暇愁，且饮美酒登高楼。

平头奴子摇大扇，五月不热疑清秋。

玉盘杨梅为君设，吴盐如花皎白雪。

持盐把酒但饮之，莫学夷齐事高洁。

昔人豪贵信陵君，今人耕种信陵坟。

荒城虚照碧山月，古木尽入苍梧云。

梁王宫阙今安在？枚马先归不相待。

舞影歌声散绿池，空馀汴水东流海。

沉吟此事泪满衣，黄金买醉未能归。

连呼五白行六博，分曹赌酒酣驰晖。

写完之后，李白便醉醺醺地离开了。

巧的是，当时的重臣宗楚客的孙女宗式也来游梁园，见墙上笔意纵横，禁不住驻足观看，这一看，就久久不愿离去，她被这首诗迷住了。正在这时，旁边跑来了个小伙计，要把墙刷了，宗式连忙制止，并取出“千金”买下了这堵粉墙。这便是宗式“千金买壁”的故事。

李白听说此事之后，十分感动，很有遇到知音之感，当即上门求亲。宗式对李白芳心暗许，两人就此结为夫妇。也成就了一段爱情佳话。

他写相思的还有一首《玉阶怨》

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

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

幽思满怀的女子，形象却是月光般娟娟美秀。

咏苎萝山

西施越溪女，出自苎萝山。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

浣纱弄碧水，自与清波闲。皓齿信难开，沉吟碧云间。

勾践徵绝艳，扬蛾入吴关。提携馆娃宫，杳渺讵可攀。

一破夫差国，千秋竟不还。

这首诗追想的，是当年清波碧水间的秀色倾城。李白所惘然的，是历史长河里杳杳的美人身影。

送友人

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

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青山、白水，这是李白诗中常见的意象。一别之后，就是万里之遥。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是典型的李白之语，大家手笔，气势磅礴。

只有胸中有大境界，笔下才有大意境。宋之问的《灵隐寺》中“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相传是出家的骆宾王所作，细细读之也对，整首诗差不多都是“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这种纤巧清秀的意致，忽然蹦出来这么一句雄浑之语，实在和整首诗的风格大相径庭，不像是出自一人之手，而像是出自更加高妙的高手之作。

“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轻轻挥手，掉头而去，看似潇洒，而内心其实是不舍的。胯下白马萧萧悲鸣不止。马犹如此，人何以堪？

他也有感到寂寞的时候，“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却并不凄凉，还有明月为伴，“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他知道路途遥遥，朋友难见，却也并不难过：“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李白爱月，诗里浸透盛唐的月色，“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连儿子的名字也取作“明月奴”。关于月色，还很喜欢他的一句“且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

民间传说，李白在当涂的江上饮酒，喝得大醉，醉中见水中明月皎洁可爱，于是跳入水中去捉那轮月亮，就这样溺死了。浪漫主义诗人，浪漫地离开这个世界，身边，他最喜欢的一切都在，月色，美酒，还有腰上的长剑。

不得不说余光中先生那首诗写得真好《寻李白》：“酒入豪肠，七分酿成了月光。剩下的三分啸成剑气，绣口一吐就半个盛唐。”

杜甫：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陪诸贵公子丈八沟携妓纳凉晚际遇雨

杜甫

落日放船好，轻风生浪迟。

竹深留客处，荷静纳凉时。

公子调冰水，佳人雪藕丝。

片云头上黑，应是雨催诗。

在落日斜晖之中把船系好，轻风拂来，水面微浪。“竹深留客处，荷静纳凉时。”竹林深处，荷池旁边，正是留客纳凉的好去处。这句也是十分可爱，环境的清雅，主人的好客，让人心底自然地摇曳生凉。公子亲自调制了冰水，美女切好了雪藕丝，可以做冰水拌藕丝了。忽然头上乌云阵阵，原来是要下雨了，正好催发了诗意。

这是杜甫早年间的作品，还没有以后沉郁顿挫的风格，只是清新可爱，虽然平淡无奇。

李白和杜甫处于同一时代，李白比杜甫大11岁，但两人的名气在当时不可同日而语。杜甫极其崇拜李白，简直可以说是李白的粉丝，他写给李白的诗可考证的就有15首：《冬日怀李白》、《春日忆李白》、《梦李白》、《天末怀李白》……但李白写给杜甫的只有两三首的，有趣的是赠杜甫的“借问别来太瘦生，总为从前作诗苦。”杜甫作诗勤奋，苦恋词句，“语不惊人死不休”，李白有一次遇到杜甫，见他憔悴许多，于是就赠了这首诗给他，里面蕴含的意思便是，小杜，别那么辛苦了。

但杜甫肯定没有听李白的，他继续着自己的努力。不是每个人都有李白这种天才的。杜甫的勤奋，在诗歌创作上取得了极大成功，虽然当时仍然籍籍无名，但是百年之后，得到了韩愈、白居易的大力赞扬，宋代以后王安石、苏轼、陆游对杜甫更是推崇备至。他终于得以跟他崇拜的李白齐名，“李杜文章在，光芒万丈长。”

月夜

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

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

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

756年春，安禄山攻下潼关，杜甫把家从奉先搬到白水，六月，长安沦陷后，唐玄宗出逃，叛军进入白水，杜甫携家逃往鄜州羌村。七月，肃宗即位，杜甫闻悉便只身奔往。途中却为叛军所俘，押回长安。这首诗即是在长安思念家人所作。

诗人没有直接说思念之情，而是在想象着，远方的妻子，是如何思念自己，细致入微，若是他妻子读到，怕是要落下泪来的。

今晚鄜州的月亮这样的好，却只能独自欣赏。孩子们还小，还不知道长安发生的状况，也不会为父亲牵心。于是，月下，就只余了一个独自思念的身影。

“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夜雾浸透了她的如云鬓发，散发清香，月亮的冷冷清辉照在她雪白的臂上。这一句，把妻子的形象勾勒得那样清华美好，杜甫对妻子的深情，也隐隐浸透其中。

什么时候才能和她一起倚着透明的窗帷携手望月，让明月晾干我和她思念的泪呢？

《读杜心解》里评此诗是：“心已驰神到彼，诗从对面飞来，悲婉微至，精丽绝伦，又妙在无一字不从月色照出也。”

赠卫八处士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

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

怡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问答乃未已，驱儿罗酒浆。

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

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759年三月，杜甫自洛阳经潼关回华州，途中访问了居住乡间的少年友人卫八处士。两人青春年少别离，再相见时却已鬓发苍苍，杜甫感概不已。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久别重逢，物是人非，悲喜交集。

“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留在乡间的少年好友还是那样淳朴好客，连忙趁着夜雨拔了些新鲜的韭菜，重新开火，煮着热气腾腾的黄粱小米饭。“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朋友说见一面太难，不醉不归，明日辞后，又会是天各一方。

“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喝了十杯仍无醉意，因为你的情谊让我十分感动，而明日又隔天涯，世事茫茫，实难自料。不由得起了世事无常之感。

漫兴

糁径杨花铺白毡，点溪荷叶叠青钱。

笋根稚子无人见，沙上凫雏傍母眠。

杜甫的诗，有些写得特别可爱。“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圆荷浮小叶，细麦落轻花。”朴朴素素的景物，也是朴朴素素地道来，并没有用到什么花俏的词汇，但是溢满生活气息，可爱之极。这跟老杜把它们写得富有情趣很有关系。

江村

清江一曲抱村流，长夏江村事事幽。

自去自来梁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

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

多病所须惟药物，微躯此外复何求。

环境是“事事幽”的夏日江村。“自去自来梁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宛若民歌一般简单清凉，朗朗上口。

“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这句诗细细读来，只觉溢满温馨。生活虽然清苦，但有家人相伴，便也其乐融融。昔日“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的美妻成为了“画纸为棋局”的“老妻”，却是别有一番温馨，一种相濡以沫的眷眷之情。

“多病所须惟药物，微躯此外复何求。”又是自伤身世，因为飘零流浪。又是微觉安慰，因为有老妻稚子陪伴身旁。

旅夜书怀

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名岂文章著，官应老病休。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非常壮阔的景色，眼前仿佛豁然开朗。同样的“月”，在唐诗中便显壮丽，宋诗中却呈清美。这是由于唐和宋两个朝代的气质不同所决定的。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在无限广博的天地之中，顿起无限飘渺苍茫之感。陆游“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比之清冷有过之，但壮阔却不及。

大历三年（768年）正月，杜甫携家出三峡，经江陵、公安，暮冬抵岳阳。大历五年（770年）冬，杜甫于湘江一叶小舟中逝世，时年五十九岁。据说杜甫人在耒阳，为洪水所困，多日未进食，后来耒阳聂县令雇小船来接他，见诗人之苦状，就赠送了许多牛肉、白酒给他，杜甫痛痛快快地吃肉喝酒，竟腹胀而死。一代诗圣杜甫的死，比不得诗仙李白的浪漫，甚至还是令人有几分心酸的。何时才能真正实现他的梦想：“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王维：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红豆

王维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王维是“诗佛”，其诗、书、画成就都很高，受禅宗影响很大。他创造了水墨山水画派，此外，还兼擅人物、宗教人物、花竹，精通山水画，对山水画贡献极大，被称为“南宗画之祖”。王维多才多艺。除了书画，他还精通音律。他是我国历史上少有的学识极为渊博的天才之一。

他自小聪慧，九岁时便写得一手好文章。十五岁时，他就离开家乡来到长安。年少便离乡，王维思念家人，十七岁便作下了“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的千古名句。

后来王维考进士，第一年未中。唐人薛用弱在《集异记》里这样记载：“王维右丞，年末弱冠，文章得名。性娴音律，妙能琵琶，游历诸贵之间，尤为岐王之所眷重。”在岐王的引荐下，王维拜见了玉真公主，王维音律极佳，且“妙年洁白，风姿郁美”，公主被王维的风采大为心折，芳心暗许。第二年王维便高中状元，那一年他才二十一岁。

进士及第后，王维做的第一个官仍然与音乐有关，叫太乐丞。但不久之后，王维却因为政治上的一个小错而贬为济州司仓参军。“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就是这个时候写的。从巅峰一下落到谷底，王维心情可想而知。大约三十四岁那年，王维献诗给中书令张九龄，张九龄当即赞叹王维的才华，加以提拔，王维终于被拜右拾遗，留在了长安。可是这之后又发生了“安史之乱”。安史之乱被平定后，由于偶然作下的一首诗，王维终于被唐肃宗免祸，回到朝廷。其后，又升至尚书右丞之职。

虽然官升到了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地位，但是在宦海浮沉中，王维看到了太多与少年时天真的憧憬不同的种种世情，他的心却冷了。看透了这世事和权势，少年的热血激情都已不再。他开始遵从内心的意愿，选择一种自己想要的宁静平和的生活方式。

《唐书》《右丞文集》记载：“在京师，从荐福寺道光禅师游。日饭数十名僧，斋中无所有，唯药铛、茶臼、经案、绳床而已。居常不茹荤血，不衣文彩。妻亡不再娶，三十年孤处一室，焚香独坐，以禅诵为业。时与友人裴迪，往来山庄，弹琴啸咏，乐之忘归。” 还没辞官的时候，他就在长安东南的蓝田县辋川营造了别墅和在终南山上，开始过起了半隐居的生活。妻子死后，他也不再娶，心如古井，不起波澜，独处一室，焚香独坐，或者和友人“弹琴啸咏，乐之忘归。”一位出尘卓越的奇男子，跃然眼前。

“闭门即是深山，读书随处净土”，王维隐居深山，以此来获得心灵的宁静。

贾耘《庭扫》有云：且执扫帚一枚，顺兴而为，如写如画，歇息时，可看山色，有云则隐，无云则显。有时云如乱叶随扫，山陵似近还远，似有若无，看看庭院，虚虚实实，一幅好图画。

这不是就是王维隐居后的生活么。

他隐居山中，与草木日月为友，他心思恬淡，而对美的感知极为敏锐。那一首首清妙之诗，淡淡的欢喜。“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

其实王维的生活，是少年时我极为向往的。他已经高中状元，并位极人臣，却已看破世情，少年的热血在胸中冷却，于是，他选择了回归自己的本心，离开熙攘尘世，找到一个僻静安宁之所在，舒展自己的生命，还有文采。那时年少的我，也曾浪漫地想着，有一天……

当时真是年轻，并不懂王维的无奈。

人生，从来也不是年轻的时候所想象的那样简单。

他曾经是积极入世的，这也就是为什么他寻求岐王帮忙引荐给公主的原因。但是在仕途上见证了太多无法用言语描述的东西，他终于倦了，要退出了。

他什么都看淡了，放下了。正如丰子恺在《豁然开朗》里所说：“既然无处可逃，不如喜悦。既然没有净土，不如静心。既然没有如愿，不如释然。”

唯独，忘不了心中所爱。

但王维的诗中，似乎没有写过自己的妻子。他是个极含蓄的人，关于爱情的诗，也只有这首《相思》，温润的，惆怅的。淡淡一句，似乎漫不经心，但是却有着袅袅不绝的情思，像是一杯刚刚冲泡好的碧螺春，水质澄清，香气却沁人心脾，久久不散。

红豆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时人称赞王维的诗“温柔敦厚”，他写爱情，也不过“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语淡却情浓，含蓄轻盈地将爱藏在心底，表现出来的却是一派云淡风轻。

水一旦流深，就会发不出声音。人的感情一旦深厚，就会看似淡薄。王维即是如此。

是那样欲言又止。能够让王维心动的女子，又会是什么样的妙人儿呢？

他的妻子去世很早，大约在王维三十来岁的时候，他的妻子便不幸亡故了，他从此终身独处。然后，王维开始学佛，他道：“一生多少伤心事，不向空门何处消”。

自此王维终身未娶，寄情于山水、佛学。

史书记载，王维自妻子去世后，孤居三十年。禁肉食，绝彩衣。居室中仅有茶档、茶臼、经案、绳床，此外一无所有，完全过着禅僧的生活。每当退朝之后，净室焚香、默坐独处，冥想诵经。

纳兰容若的妻子早亡，他在词中“泪湿青衫”，最终郁郁而终。

而王维在诗中只淡淡叙说着自己的生活。不说思念，思念却满盈。从这首诗来看，他对所爱之人的感情是极其真挚深沉的，但他本性是一个恬淡之人，性格不同，因此命运也就不同了。

同样是情深如海，纳兰伤心而死，王维得享高年。

然而他再也无法爱上另一个人，于是终生未续娶。他的好友崔颢，正在美女丛中看花了眼，不断地换老婆，《新唐书》上说崔颢“娶妻惟择美者，俄又弃之，凡四五娶。” 与他的好友崔颢相比，王维真是太异类了。

他的感情，到底是怎样的一回事呢？只有这首相思可以略窥一二。他是这么安静的一个人，思念一个人，也是如此安静。而这首相思，如此浅淡，却又是如此动人。

淡淡诉说，不言思念，而思念却已满溢。

冯骥才在《期待》中写道：“有时喜欢自我封闭，喜欢设防，垒一道围墙躲在里面，便有一种安宁、稳妥、清净，可以自享。可是反过来，人又不能总守在里面，与孤单为伴，又希望别人进来，看见自己心中一些别人所不知道的十分珍贵的东西，人在这种时候特别美好。这种心灵之扉悄悄打开的意境是非常美的。”

王维这首相思，即使如此。忽然让人瞥见，那温润君子心中的相思，沉静如海。

骆宾王：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

易水送别

骆宾王

此地别燕丹，壮士发冲冠。

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

骆宾王是浙江义乌县人。骆宾王的父亲曾在博昌（今山东省博兴县）当过县令，不过很早就去世了。骆宾王自幼就是一个神童，“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这首几乎人人耳熟能详的小诗据记载是骆宾王七岁时写的。

不过骆宾王的脾气却比较古怪偏执，他清高孤傲，目无下尘。他青年时曾在道王李元庆府中当差。李元庆当时手下的人很多，骆宾王又不大会表现自己，所以一呆三年，也没有做出什么事情来。有一次，李元庆听闻了骆宾王的才名，忽然想起府中有这么一个人物，于是召见了骆宾王，还让他写篇自我简介，谈谈自己有何才能。骆宾王的怪脾气却上来了，他写的内容几乎都是讥讽之语：“……若乃脂韦其迹，乾没其心，说已之长，言身之善，腼容冒进，贪禄耍君，上以紊国家之大猷，下以渎狷介之高节，此凶人以为耻，况吉士之为荣乎！”结尾是：“不奉令，谨状。”

李元庆看到这篇《自叙状》，哭笑不得，好端端地被他劈头盖脸地教训了一通，当然大为不悦，不罚他已经算心胸宽大了。

骆宾王持才傲物，这种性格作风，当然难以在官场中发迹。所以他直到三十多岁还是身无长物。现实的压力来了，骆宾王不得不低下头来，他终于清醒地看清了眼前的路，如果要走仕途，一味清高是没法走成的。于是，他开始向一些大小官员低声下气地上书自荐，包括巡察各地的廉察使，吏部的尚书、侍郎，任地方长官的州刺史上书，甚至还包括一些县令、县主簿等小官，向他们积极推荐自己。从前不屑干，不想干的事情，现在却不得不干。但他在官场得罪人惯了的，谁都知道他那个脾气，也没人真心帮他。但他的诗文是真的好，才名远扬，无人不晓，但仍是没人愿意推荐他。

直到麟德元年时，唐高宗李治到泰山封禅，要干实事了，齐州各界便想起骆宾王来，推举他写了一篇《请陪封禅表》，骆宾王就凭这个表被封为奉礼郎这样一个小官。这奉礼郎的职务只是个品次极低（九品）的小小京官，但对他来说已经是意外之喜了——他终于当官了。

骆宾王后来跟着军队做了一段部队上的文职官员。回来后骆宾王被提升为侍御史，这是骆宾王一生官宦生涯的顶峰。但是他实在不是当官的料，不久，又出问题了，由于孤傲正直，不善处理人际关系，骆宾王居然被诬蔑为贪赃而下狱。在狱中，他受尽折磨，百口莫辩。

他生平中最为出色的一首诗，就是这时写下的：

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深。不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

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

此诗悲愤激昂，是《全唐诗》中的名篇。

骆宾王坐了一年多的牢，才遇赦放出。骆宾王出了狱后，心灰意冷：“年来岁去成销铄，怀抱心期渐寥落”。因此，尽管他出狱后还被授了个临海县丞的吏职，但他已无心做官，勉强到临海（今浙江省临海县）上任，没有几天就弃官而去。

徐敬业起兵反武则天时，听闻了骆宾王的才名，请他出来，骆宾王见惯了武则天的冷酷政策，心中不忿，挥笔写了一篇《讨武氏檄》：“班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暗鸣则山岳崩颓，叱咤则风云变色。以此制敌，何敌不摧，以此图功，何功不克。……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这篇檄写得慷慨激昂，有不少名词佳句。连武则天听到“一杯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都不禁夸赞，说：“此人不为我朝所用，是宰相的过错。”

各地反抗武则天的战火汹涌澎湃。骆宾王在易水之滨送别友人之际，忽想起史书上荆轲刺秦王的一段故事。

战国末年，燕太子丹为了挽救国家免于丧亡，派刺客荆轲入秦刺杀秦王嬴政。临行时，“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徵之声，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为羽声慷慨，士皆瞋目，发尽上指冠。于是荆轲就车而去，终已不顾。”

骆宾王心中激愤，豪气顿生，挥笔写下了一首诗：

此地别燕丹，壮士发冲冠。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

这二十个字，千载之下，仍凛然有生气！

徐敬业起兵失败后，骆宾王不知所踪。

传说，他在灵隐寺潜藏，出家做了僧人，暮鼓晨钟，云游四方，从此过着清心寡欲、与世隔绝的生活。

顾况：帝城不禁东流水，叶上题诗寄与谁？

红叶诗

顾况

花落深宫莺亦悲，上阳宫女断肠时。

帝城不禁东流水，叶上题诗寄与谁？

唐玄宗天宝年间，著名诗人顾况来到洛阳，春天里杏花吹满头，暖风里都是草木的清香，于是，顾况就沿着宫墙信步而行，欣赏这满目的春光。

墙边有一御沟，清澈的水流缓缓从宫内流出，水流里倒映着蓝天白云的影子。

诗人忽然发现一片颜色深厚的红叶，在潺潺水流中浮泛而来，红叶在蓝天白云中静静穿行，很是好看。他不由得奇怪，这个季节，怎么可能有落叶呢？好奇之下，他俯身，轻轻地把那枚红叶拾起，仔细一看，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有一首诗：

一入深宫里，年年不见春。

聊题一片叶，寄与有情人。

他本是无心，却看到这么一首诗，惊讶起来，奇怪了，叶子上居然有诗，这诗是谁写的？

这叶子是从宫墙内飘出来的，那么写诗的，就是而且只能是墙内的宫女。

捧着这枚美丽的红叶，诗人好像看到了一个窈窕清秀的女子，灵慧多才，且有一份异想天开的小女儿旖旎心思。不由得心动。

可是，连她是谁他都不知道。

怎么办？

看着那仍在潺潺流动的清澈水流，诗人突发奇想，冲动之下，他跑到这条溪流的上游，也是在一片红叶上，也写了一首诗。

花落深宫莺亦悲，上阳宫女断肠时。

帝城不禁东流水，叶上题诗寄与谁？

写好后，也放入溪流中，直至看着这片桐叶流入了宫墙，他才急忙离开，又回到原地，等待回音。

有一份憧憬和期待，这等候的时光，寸寸都是美妙难言的。

时间随着流水缓缓而逝，天渐渐黑了。但诗人仍然坚持站在那里等着。他相信那个灵慧的女子，肯定有着同样敏锐的心思，能够明白并回应他的心意。他忽然有一种感觉，他会遇见，他这一生中最重要的女子。

在夕阳徐徐涌起的余晖中，忽然，他发现了，一枚红叶，在水流中缓缓漂来！

诗人大喜，赶紧轻轻俯身，像捧一颗心似的，把它捧了出来。

叶上果然又题了一首诗：

一叶题诗出禁城，谁人酬和独含情？

自嗟不及波中叶，荡漾乘春取次行。

顾况把这首诗读了一遍又一遍，禁不住，醉了。他感到自己的心灵和另外一颗心是相通的，茫茫人海，他遇到了她，能够灵魂相契的爱人。

自此以后，顾况常常与宫女桐叶传情，两人已经互定终身。“安史之乱”爆发后，洛阳失守，顾况与心上人携手外逃，隐居于山野之中。

那枚在水流中轻轻漂动，承载着所有憧憬、甜蜜、幸福、等候的红叶，以及顾况和他心上人的这三首诗，从此成为了一段佳话。

丘为：冷艳全欺雪，馀香乍入衣

左掖梨花

丘为

冷艳全欺雪，馀香乍入衣。

春风且莫定，吹向玉阶飞。

这是一首意境全出的好诗。它的得来却有一些偶然。

据说此诗的作者丘为是嘉兴人，活到96岁，相传是唐代享寿最高的一位诗人。但考取功名的时间比较晚，考了好多次才考上。

左掖是唐代门下省的官署，在宫廷东门，称左省，又称左掖。丘为和王维、皇甫冉是左掖的同事，某天无事，见门前的梨花开得正好，雪白清香，引得蝴蝶蜜蜂飞舞不止。于是，三人为了一桌酒钱，赛起诗来。

王维更不思索，一挥而就，第一个写完，他的《左掖梨花》是这样写的：

闲洒阶前草，轻随箔外风。

黄莺弄不足，衔入未央宫。

不愧是诗佛，宁静闲适中又有一种生机盎然的趣味。但王维自己写完后，却不大满意，只是笑了笑，搁下笔，等其他两位的。

稍后，皇甫冉也写完了：

巧解逢人笑，还能乱蝶飞。

春时风入户，几片落朝衣。

这首则平平无奇，并没有什么特色。他自己也不满意，摇了摇头。

丘为最后才写完，王维和皇普冉一看，不由得拍案叫绝。丘为写的是：

冷艳全欺雪，馀香乍入衣。

春风且莫定，吹向玉阶飞。

看完这首诗，王维和皇普冉仿佛出现了一幅画面：雪白梨花之色压过雪花，幽幽余香浸入衣袖，春风拂来，吹来片片梨花，落在玉阶之上。

全诗着笔全在“冷艳”二字，梨花如同一位俏生生的少女，立在玉阶之旁，缟衣素手，暗香盈袖，眉眼间一派冰清玉净，神色间却是凛然如冰雪。

王维是当时的大诗人，但就这三首诗而言，还是丘为抓住了梨花的特色与神韵，寥寥四句，冷艳清华的梨花似乎就在跃然眼前。

于是，王维和皇甫冉表示心服口服，两人做东，请丘为好好吃了一顿。

孟浩然：达是酒中趣，琴上偶然音。

洗然弟竹亭

孟浩然

吾与二三子，平生结交深。俱怀鸿鹄志，昔有鶺鴒心。

逸气假毫翰，清风在竹林。达是酒中趣，琴上偶然音。

李白曾经写过一首诗《赠孟浩然》：

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

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

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

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李白很少佩服过什么人，除了前朝的谢安，谢灵运，恐怕就只有孟浩然了。

玄宗开元十六年（728年），时年已经四十岁的诗人孟浩然来到京城长安参加进士考试，适逢中秋佳节，长安诸学者邀他赋诗作会。他写下一首其中一句 “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令在座众人叹服不已，都说：“从何想来”纷纷搁笔不敢再写。微云、河汉、疏雨、梧桐，都是平平常常的事物，而诗人把这四种物象由两个动词巧妙地串连起来，一幅静谧清幽的秋夜图，宛然就在眼前。

在长安，他受到了很多诗人墨客的肯定。他自然也自负不已。可是本以为稳在胜券的考试，又一次失败了。不用说，他此时的心情极为郁闷。别人说十年磨一剑，他自幼苦读，可以说是三十年磨一剑了，满腹文章，又得到诗人王维和宰相张九龄的大力赞扬，但他在应试时却竟然失利，自然内心极为懊恼。

其实在孟浩然二十九岁的时候，以大胆提拔才士闻名的丞相张说来到岳州，孟浩然前去拜谒张说，献了一首诗给他，叫做《临洞庭湖赠张丞相》：

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

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极有气势，被认为是描写洞庭湖的佳句。而后四句则是表明自己希望为官的心思。但张说却没有搭理他。

这一次考试失利，更是仕途无望了。

他也曾想直接给皇帝上书，要求面试以求取功名，但他又是个生性清高的诗人，一时又觉得难以启齿，所以就暂时待在好友王维家中，以寻求机会。

有一天，他正和王维坐而论诗时，忽然唐玄宗到来。孟浩然吓得躲到了王维家的床底。但王维不敢欺骗皇帝，就如实相告。玄宗也久闻孟浩然才名，于是令他出来面圣，并令他当众赋诗。

孟浩然才思泉涌，写下一首诗：

北阙休上书，南山归敝庐。

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

白发催年老，青阳逼岁除。

永怀愁不寐，松月满窗虚。

诗本身是好诗，问题是这诗里句句都是在发牢骚。尤其是“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玄宗一听，很不高兴，说：“是你不来求官的，朕并未抛弃你，你居然在诗里诬陷我！”说完便拂袖而去，把孟浩然和王维都吓得半死。

这件事彻底断了孟浩然的仕途，在京城郁郁不得志的诗人，终于回了终南山。从此就隐居于此，静心过隐士的生活，写下许多清绝素雅的诗句。也许那才是真正属于他的生活。

送朱大入秦

游人五陵去，宝剑值千金。

分手脱相赠，平生一片心。

孟浩然应该是唐朝诗人里人缘最好的一个吧。王士源在《孟浩然集序》里，说他“骨貌淑清，风神散朗；救患释纷，以立义表；灌蔬艺竹，以全高尚”。李白写诗赞他“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王维也曾画他的像于郢州亭子里，题曰：“浩然亭”。有趣的是王维和李白并无交情，但两人却同为孟浩然的好友。此外，王昌龄、杜甫等人都是他的好友。

这首诗里可以看出他的好人缘由来吧，“当路谁相假，知音世所稀。”世间最难得的是知音，是朋友间相知相识的情意。朋友就要远离了，实在是恋恋不舍，临行时，将这把价值千金的宝剑脱手赠与，这是我的一片心意。

夏日南亭怀辛大

山光忽西落，池月渐东上。

散发乘夕凉，开轩卧闲敞。

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

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

感此怀故人，终宵劳梦想。

孟浩然很多诗作中都提到了“知音”两字，足见他对朋友的重视。这首诗写得清新淡雅之极。山中的景色随着夕阳西落而渐渐暗淡下来，一轮明月冉冉从东方升起，倒映在池水之中。正是乘凉的好时候。

“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真是新巧细致之极，要怎样的一颗诗心才能捕捉到自然界这样微妙清美的景色。

在这样的山景里，不免有了雅兴，想取出鸣琴弹上一番，可惜现在知音不在我身旁，我弹琴无人听，无人懂，无人欣赏，又有什么意义呢？想到这里，不由得怀念起朋友们来。

宿业师山房，期丁大不至

夕阳度西岭，群壑倏已暝。松月生夜凉，风泉满清听。

樵人归欲尽，烟鸟栖初定。之子期宿来，孤琴候萝径。

又是写给朋友的。“松月生夜凉，风泉满清听。”读之只觉得满心清凉。他没有等到朋友，却并不生气。“之子期宿来，孤琴候萝径。”等你下次来的时候，我便在道旁弹琴迎接吧。有孟浩然这样的朋友，真是一件怡心乐事。他豁达，淡泊，不拘小节，他真正懂得朋友的心。

洗然弟竹亭

吾与二三子，平生结交深。俱怀鸿鹄志，昔有鶺鴒心。

逸气假毫翰，清风在竹林。达是酒中趣，琴上偶然音。

《吟谱》称赞孟浩然“冲澹中有壮逸之气”，的确，“俱怀鸿鹄志，昔有鶺鴒心。”便尽显壮逸。尔后又转为平和淡远，“逸气假毫翰，清风在竹林。”只觉清气扑面。杜甫说他“清诗句句尽堪传”，又称赞他“赋诗何必多，往往凌鲍谢”。

“达是酒中趣，琴上偶然音。”知心好友在一起饮酒弹琴，其乐无穷。

清代王士碌在《分甘馀话》曾举孟浩然的诗说：“诗至此，色相俱空，政如羚羊挂角，无迹可求，画家所谓逸品是也。”

他写景的名句还有“天边树若荠，江畔洲如月。”静谧而清美的秋夜景色，仿佛笼着浅蓝色的微光，只觉可爱。“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风鸣两岸叶，月照一孤舟。”

鹦鹉洲送王九游江左

昔登江上黄鹤楼，遥爱江中鹦鹉洲。

洲势逶迤绕碧流，鸳鸯鸂鶒满滩头。

滩头日落沙碛长，金沙熠熠动光飙。

舟人牵锦缆，浣女结罗裳。

月明全见芦花白，风起遥闻杜若香。

君行采采莫相忘

在黄鹤楼送朋友远行，碧水金沙，舟人浣女，江上的旖旎风光，“月明全见芦花白，风起遥闻杜若香。”月明之夜，芦花狄狄，轻风涌起，花香袭来。“君行采采莫相忘”，在此良辰美景中作别，你可别忘记，我这个老朋友。

闻一多说：“淡得看不见诗了，才是真正孟浩然的诗。”他最为出名的小诗，还是这首：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句句都是平常所见的事物，可是孟浩然将它们巧妙地联系起来，让整首诗有了一种春日的清新可喜之感。

公元741年，即唐玄宗开元二十八年，王昌龄南游襄阳。孟浩然此时患有痈疽，虽然病将痊愈，但郎中嘱咐了要忌口，尤其不可吃鱼鲜。但好友已至，按照孟浩然的性格，哪有不开怀畅饮的，宴席上有一道菜是查头鳊，鲜美绝伦。孟浩然忘乎所以，举箸就尝。结果晚上，孟浩然就永远离开了这个他眷念不已的世界。

张若虚：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春江花月夜

张若虚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花摇情满江树。

张若虚是个很特殊的著名诗人。他所作之诗散失殆尽，只留下了两首，其中的一首后来成为千古吟诵的佳作，有“以孤篇横绝全唐”之誉，这就是享有盛名的《春江花月夜》。

春江花月夜，本身就是一个优美如诗的词。明月在上，流萤无光的皎洁感觉。

正是因了这首诗，张若虚可以在只有两件作品存世的情况下，仍然被公认为中国最优秀的诗人之一。

张若虚的身世像谜一样无从考证，《全唐诗》里关于他的记载只有一句：“张若虚，扬州人。衮州兵曹。与贺知章、张旭、包融，号吴中四士。诗二首。”

一个和煦的春夜，皎皎月华之下，一叶孤舟，载着几个诗人，并几坛好酒，静静地泛在浩渺江水之上。春风轻拂，岸上花香阵阵，令人沉醉。

这是一个浩大怡人的时代，盛唐气象，海晏河清。张若虚和好友把酒临风，清风吹袖，胸中都是无比畅快，呼吸的都是香。

一切都是如此美好，小舟轻轻荡漾在这春风沉醉的夜晚，月色清明，微醉之时，张若虚胸中有无限感慨，不由得抓起笔，挥毫写下：“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一阵花香袭来，清新芬芳，张若虚禁不住微笑，他抬头看了看岸边的花林，月下有一种说不出的动人旖旎，于是，他继续写下去：“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仰头一看，皓月千里，当真是浮光跃金，静影沉璧，那皎洁的月光仿佛在空气里轻轻涌动似的。“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这样安静而博大的景色让人蓦然感到宇宙的浩瀚和自身的渺小，而今日之月，明日又是否能见到，而明日之月所照耀着的是，又是否能是今日之人？“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所有的事物，无论再美好，也终都会逝去，不由得触动了怅然的心事。人生速朽，而宇宙亘古。人生代代，江月年年，而人生却是转瞬即逝，谁能永远拥抱这无边的风月？后人评说，这几句诗体现了中国诗人的“宇宙意识”。

淡淡的忧伤涌上心头。他开始思念起了自己的意中人，那是月光一般皎洁清明的女子，她在遥远遥远的地方，“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她会不会在此时，登上月华笼罩着的绣楼，也满怀愁绪地思念起他？这么美好的夜晚，适合看清楚自己的心，适合静静的思念。“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人生不过一瞬，但对心爱之人的思念则是可以永恒的。也只有这刻骨铭心的思念，才使得这些美好的景色有了旖旎无限的风光。

夜色渐渐浓重起来，小舟已经荡到江心，斜月沉沉，雾气渐起，聚会已经结束，要回家了。然而张若虚意犹未尽，静静写下了这首千古名诗的结尾：“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不知乘月几人归？落花摇情满江树。”

这个美好的春夜，成就了这首被闻一多先生誉为“诗中的诗，顶峰上的顶峰”的佳作，澄澈空明，清丽自然。清代王夫之在《唐诗评选》中评论这首诗：“句句翻新，千条一缕，以动古今人心脾，灵愚共感。其自然独绝处，则在顺手积去，宛然成章，令浅人言格局提唱，言关锁者，总无下口分在。”

从他的另一首存诗《代答闺梦还》里，同样可以看出诗人心中的柔情缱绻：

关塞年华早，楼台别望违。试衫著暖气，开镜觅春晖。

燕入窥罗幕，蜂来上画衣。情催桃李艳，心寄管弦飞。

妆洗朝相待，风花暝不归。梦魂何处入，寂寂掩重扉。

李贺：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

《马诗二十三首》

李贺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

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

李贺天才早熟，他在七岁时便写得一手好诗，当时轰动了整个京城。其时担任吏部员外郎的大文豪韩愈及侍郎皇甫湜听说后，无法相信当世竟有如此奇才，二人便一齐上门拜访，一定要去探访个究竟了。

两人见到李贺，的确还是个满脸稚气、瘦瘦弱弱的七岁孩童，心里更是不信。于是，两人出题，要李贺当场写篇诗文。李贺当时虽然还是个小不点儿的孩子，却也沉得住气，向两位大人深施一礼后，提起笔来，一挥而就，写了一首在文学史足以流传的杰作《高轩过》：

华裾织翠青如葱，金环压辔摇玲珑。

马蹄隐耳声隆隆，入门下马气如虹。

云是东京才子，文章巨公。

二十八宿罗心胸，元精耿耿贯当中。

殿前作赋声摩空，笔补造化天无功。

庞眉书客感秋蓬，谁知死草生华风？

我今垂翅附冥鸿，他日不羞蛇作龙！

韩愈他们当即被李贺诗中所展现出来的那种磅礴的气势和自信的才华所折服，连连惊叹：“天才，天才！”在离开时，他们还热忱地邀请李贺到他们府第中作客。这次来访之后，七岁神童李贺的诗名越发大了。

李贺在学诗上很是努力，长大后没有像其他神童一般“泯然众人”，而是越写越好。到了适婚年龄，李贺与一个娇憨可爱的女子结为夫妇。关于这个女子，史书中没有留下任何记载，后人只能从李贺的诗中，揣想那位令他魂牵梦绕的女子的音容笑貌。

新婚后不久，沉浸在爱情甜蜜中的李贺写了一首《美人梳头歌》：

西施晓梦绡帐寒，香鬟堕髻半沉檀。辘轳咿哑转鸣玉，惊起芙蓉睡新足。

双鸾开镜秋水光，解鬟临镜立象床。一编香丝云撒地，玉钗落处无声腻。

纤手却盘老鸦色，翠滑宝钗簪不得。春风烂熳恼娇慵，十八鬟多无气力。

鬉鬌妆成欹不斜，云裾数步踏雁沙。背人不语向何处？下阶自折樱桃花。

从动态中描写新娘子的美丽姿容，极为细腻，字里行间，满是爱怜。李贺对这个自己心爱的女子倾注了满腔的柔情。在一首《后因凿井歌》的诗歌中，更是满怀深情：

井上辘轳床上转，水声繁，弦声浅。

情若何？荀奉倩。城头日，长向城头住；

一日作千年，不须流下去。

辘轳离不开井，井也离不开辘轳。李贺以此来表明与妻子白头偕老永不相弃的愿望。

不幸的是，李贺的妻子生命比他还要短暂，不久就因病去世。甜蜜的日子不过一瞬。

新娘子的过早夭亡，给李贺带来莫大的打击。而此时，仕途的不顺又给他以沉重一击。

在李贺七岁成名之后，有很多人想要结识他。一天，著名的诗人元稹慕名求见。李贺接过名帖，一看元稹是明经出身，就有几分轻蔑。当时明经擢第的士子与正宗科举出身的人不可同日而语。小小年纪的李贺傲气十足，就打发人将元稹辞退。而且还奉送一句话，“明经擢弟，何事来见李贺？”他年纪幼小，少年得志，心直口快，自然不知道得罪人会有什么后果。

元稹大怒，当时没有发作，只是冷冷一笑，拂袖而去。

几年光阴忽悠而逝。时过境迁，曾经毫无名气的元稹，竟然官运亨通，一跃成为进士科考的主考官。

这时李贺也如愿的得到了进士及第的科考机会。只是他万没有想到主考官竟是几年前得罪了的元稹。元稹为人心胸狭窄，有一次翻看名册，看到了李贺的名字，知道李贺这次科考，又是冷冷一笑，李贺，终于也有落在他手里的一天。这时的元稹，想的不仅仅是多年前的那场耻辱的报复，而是深知李贺之才，他不能容忍李贺的诗名超过他，他要把李贺扼杀在起步阶段。

于是，他向皇帝奏道，李贺之父李晋肃的‘晋’字与进士的‘进’同音，这不合乎朝廷的礼法，因此，李晋肃的儿子李贺应取消考试资格。皇帝十分信服他的话，这个荒唐的理由，居然成立了。李贺的考试资格就这样被取消了。

此事一经传出，京城一片哗然。对这事反应最激烈的当数韩愈，他断定是元稹妒心所致，蓄意陷害，为此专门写了《讳辩》一文，文章指出按元稹的逻辑倘若父字中有“仁”字的话，做儿的就因“仁”与“人”同音，难道这个人从此就不能做人了吗？

但虽然很多人对李贺抱有同情，但李贺的命运就此尘埃落定。他极度愤懑，却又无可奈何。第二年，在韩愈的举荐下，李贺再次来到长安，谋得一个“奉礼朗”的九品芝麻官。奉礼郎，不过是一个具体执行宗庙祭祀礼仪的卑微小官。高傲自尊的李贺心中充满了屈辱感。在担任这个小官的这三年中，他饱受煎熬，满腹才华无法施展，实在不能再容忍下去了，于是决定辞职，不等批文下来，就挂冠而去。

再次离开长安的李贺，神形消瘦，“憔悴如刍狗”。流年似水，功名难就。李贺带了书童，脚步沉重地沿古道回到老家昌谷。“我生二十不得意，一心愁谢如枯兰”。从此不问功名，专心作诗。

李贺本来就极具文学天才，而专心作诗后，他的勤奋也是让人感叹的，完全可以用呕心沥血来形容。李商隐在《李长吉小传》中有这样一段记载：旦日出，骑瘦马，从平头小奴子，背古锦囊，遇有所得，书置囊里。凡诗不先命题，及暮归，太夫人使婢探囊中，见书多，即怒曰：“是儿要呕出心乃已耳！”上灯，与食，即从婢取书，研墨叠纸足成之。非大醉吊丧，率如此。

说的意思是他常常骑着一匹瘦马，带着家中的书童，走到广大的世界里漫游，边走，边观察，边思索，一旦有灵感的火花迸现，他就赶紧把那些稍瞬即逝的绝妙好词记下，投进书童所背负的锦囊之中。回到家里，连饭也不吃，就先从锦囊之中取出断章零句，将它们写成一篇篇闪烁着璀璨之光的诗歌。他的不少名作，就是这样写成的。

他母亲看到这种情况，又是心疼又是欣慰地说道：“唉，看来这傻孩子写诗一定要把心呕出来才甘心啊。”

正因为他的诗歌创作来源完全来自于生活，因此他的诗歌包含的题材极广，想象瑰丽奇特，反映了诗人广博的胸怀。

《苏小小墓》

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

草如茵，松如盖。风为裳，水为佩。

油壁车，夕相待。冷翠烛，劳光彩。西陵下，风吹雨。

苏小小是传奇女子，有才情，可惜十九岁就咯血而死。她曾经写下写下一首《同心歌》曰“妾乘油壁车，郎跨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传诵一时。不少文人墨客都为她写过诗。白居易也把自己写成是苏小小的钦仰者：“若解多情寻小小，绿杨深处是苏家”；“苏家小女旧知名，杨柳风前别有情”。诗人袁子才也曾镌刻一小章上写：“钱塘苏小是乡亲”，她死后葬于西泠桥畔，前有石碑，题曰：钱塘苏小小之墓。据传说苏小小死后，芳魂不散，常常出没于花丛林间。

李贺以一颗真诚的心来感受她的骄傲与梦想，写下了这首《苏小小墓》，被许多后世文人誉为是写苏小小最为出色的作品。

他在诗歌中也抒发自己建功立业的抱负，可惜在现实中处处受阻，无法实现，只能在诗歌中一抒怀抱：

《马诗二十三首》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

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

这首诗画面苍凉、气势雄浑，充满了豪迈之气。

《南园十三首》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他一直向往着能横刀立马、纵横沙场，却是一介文弱书生，只能在诗歌中抒发自己的报国志向。

他作品中更多的是那些想象力奇特的诗歌，如：

《梦天》

老兔寒蟾泣天色，云楼半开壁斜白。

玉轮轧露湿团光，鸾佩相逢桂香陌。

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

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

这些浪漫的想象给了他最大的慰藉。在他的诗歌里，他可以在天庭漫步，可以俯瞰九州万国，可以与仙人交谈。在诗歌的梦幻里，他获得了他想要的一切。在他的诗里，他永远以另一种形象出现：英俊、飘逸、卓尔不群。因诗中大胆的想象，瑰丽的意境，丰富的意象，多用神话、鬼魅之典故，他被后人称为“诗鬼”。

晚唐著名诗人杜牧谈到李贺的诗歌，曾有精辟的叙述：“云烟绵联，不足为其态也；水之迢迢，不足为其情也；春之盎盎，不足为其和也；秋之明洁，不足为其格也；风樯阵马，不足为其勇也；瓦棺篆鼎，不足为其古也；时花美女，不足为其色也；荒国陊殿，梗莽丘垅，不足为其怨恨悲愁也；鲸呿鳌掷，牛鬼蛇神，不足为其虚荒诞幻也。”

贾岛：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寻隐者不遇

贾岛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贾岛苦吟的故事十分出名。他常常骑着驴子在街上慢慢行着，凝神构思诗句。有一次是去访问李凝幽居，他骑在驴背上，又开始吟诗，这一次作诗很快，马上有了一首好诗：

题李凝幽居

闲居少邻并，草径入荒园。

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

过桥分野色，移石动云根。

暂去还来此，幽期不负言。

但贾岛忽然觉得不对起来，他喃喃念着“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又念了一句“鸟宿池边树，僧推月下门”，觉得两者给人的感觉大不一样。那到底是“敲”，还是“推”呢？他苦苦思索着，手也跟着一会做“推”的动作，一会做“敲”的动作，神思恍惚间，驴子又发性了，居然又撞上了一位大官的马车。

贾岛赶紧下驴请罪。好在他撞上的这位大官不是别人，正是大诗人韩愈。韩愈询问原因，贾岛倒也并不隐瞒。韩愈不仅没有怪罪他，还和他一起思考起来。过了半晌，韩愈果断地说：“用敲字好。”贾岛问：“为何大人觉得敲字更好？”韩愈笑吟吟地说明原因：“和尚不敲门就直接进去了，那不是粗和尚吗？”贾岛听了，点头说是，就定了“敲”字。

这就是推敲典故的来历。

但其实敲字比推字更好，还有一层意境方面的意思。在月下，万籁俱静，清淡景色，此时“笃、笃、笃”的敲门声悠悠而来，自然更显其幽静。

及第后，他仍然苦吟不止。有一天唐宣宗微服出游，走到了寺中，听到有人吟诗之声，便循声登楼，见案上诗卷，一时好奇，伸手便取来浏览。谁知道贾岛就在后面，劈手就把诗卷夺走。原来这天他同几位诗友约好到当年居住过的青龙寺游玩。但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他们到来，贾岛便把随身携带的诗稿拿出来，一边自我欣赏，一边自行作进一步的推敲、修改。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书生就是当朝皇帝，只见他服饰华美，便瞪眼嚷道：“郎君鲜食美服，怎么会懂得看诗？”宣宗自然大为不悦，拂袖而去。

贾岛事后知道自己闯祸之后，十分紧张，伏阙待罪。好在宣宗也不跟他多计较，只是给了他一个长江县主簿的小官，将他贬出长安。贾岛却因此又多了一个文学史上的雅称：贾长江。只是这样一来，不知天高地厚地冲撞了皇帝，贾岛也别想在仕途上再有所发展了。唐代曾有两位诗人的作品就曾说到这个故事。安奇诗云：“骑驴冲大尹，夺卷忤宣宗。”李克恭诗云：“宣宗谪去为闲事，韩愈知来已振名。”

贾岛的苦吟，实际上是在炼意、炼句、炼字等方面都极为用功，几乎可以说是千锤百炼，但是写成之后，却看不出苦吟的痕迹，看起来很是平易。例如他在“独行潭底影，数息树边身。”下所标的那句“二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但是三年所得的这两句诗，却看不出修改的痕迹。这也是一种功力。

正因为醉心苦吟，贾岛佳句多而佳篇少。但《寻隐者不遇》这首，是一篇意境飘逸的好诗：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在山上的松树下，问一个小童子他的师父哪里去了，小童子睁着一双晶亮的眸子说师父采药去了，就在这山里，可是云雾茫茫，不知道他身在何处。别有一种苍茫而高远的感觉。

剑客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贾岛以苦吟出名，他的诗艰涩晦暗，但偶也有清新之句。这首诗即是一首佳作，仿佛长剑的如霜冷气已逼近眉宇。

口号

中夜忽自起，汲此百尺泉。

林木含白露，星斗在青天。

半夜里忽然醒来，在深泉中掬水喝。森林中树叶上露水闪烁，青天中星斗漫天。

这首诗意境极为开阔，几乎不像出自贾岛手笔。

他不仅是一位诗人，还是一位书法家，据欧阳修《集古录》记载，曾有所书《紫极宫碑》传于当世。《墓铭》说他“善攻书法，得钟张之奥”，恐非谀美之词。

韩愈赠诗云：“孟郊死葬北邙山，从此风云得暂闲。天恐文章浑断绝，故生贾岛著人间。”贾岛与孟郊齐名，影响深远。但他的一生，贫困潦倒，官微职小，禄不养身。死之日，家无一钱，只有一头病驴和一张古琴，令人扼腕叹息。

孟郊：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游子吟

孟郊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唐朝德宗年间，诗人孟郊任江苏省溧阳县县尉。一天晚上，他独自在书房看书，看了一会儿，不由得有了几分倦意，于是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此时，一轮明月皎皎当空照着，清凉的晚风轻拂过来。诗人抬头眺望明月，忽然思念起自己的老母亲。

回想自己几十年寒窗苦读，直到五十来岁才中了进士，做了一个小小的县尉。这几十年，老母亲为自己付出了太多心血。每次赴京赶考，出门前，白发苍苍的老母亲总是忙前忙后，为自己准备行装。他眼前总是晃动着一个镜头，母亲坐在昏暗的油灯下，一针一针地为自己缝衣服。

锈迹斑斑的油灯，一苗温暖的橘黄，一跳，一跳。罩在母亲脸上柔和的光晕也随之荡了几荡。细密而宁静的皱纹，已浅浅弥于额角。目光凝注，也是映着宁静而柔和的光芒。口角蕴着淡淡温和的笑容。

针脚又匀又密。衣服倦在她的膝上。

有时抬头望一望，再低下头，缝着，口角的微笑始终不变。

她全身都罩在温暖的光晕中。

这是世界上一幅最美的图画。

孟郊思绪良久，返身回到书案，挥毫写道：

游子吟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这首诗成为了歌咏母亲之爱的绝唱，至今无人能匹敌。

唐末张为曾为孟郊作《诗人主客图》，以他为“清奇僻苦主”。的确，孟郊与贾岛并称为“郊寒岛瘦”，但是写给母亲的这首诗语言朴素，感情真挚，却极是动人。

母亲在仔细地缝着儿子远行的衣裳，心中已在不舍，希望儿子早点归来。“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那细致耐心的缝衣举动，缝进了多少暖如春阳的爱意？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更是成为千古名句。母亲的爱博大如三春之晖，儿女那微小稚嫩的爱岂能报其之万一？

孟郊和贾岛齐名，以苦吟著称，唐代张为称他的诗“清奇僻苦主”，而宋代苏轼则称孟郊和贾岛为“郊寒岛瘦”。但孟郊偶尔也有气魄宏大之作：

游终南山

南山塞天地，日月石上生。高峰夜留景，深谷昼未明。

山中人自正，路险心亦平。长风驱松柏，声拂万壑清。

即此悔读书，朝朝近浮名。

“南山塞天地，日月石上生。”这是我看过的孟郊诗中最有气势的一句了。南山撑在这天地之间，太阳和月亮仿佛都是在南山上升起的。

夜晚，山下夜幕降临，山峰上仍有一抹绚丽的落日余晖。清晨，山顶上已是灿烂阳光，深谷中仍然犹如黑夜。

山里的道路虽然曲折险峭，但山里的人们都这么质朴善良。

“长风驱松柏，声拂万壑清。”这句诗也极为坦荡，只觉心胸一畅。山风拂过松柏，松涛声声入耳，清澈好听。

“即此悔读书，朝朝近浮名。”于是后悔读书入仕，换了浮名，可忘却了内心的快乐，忘却了对人生真谛的思考与追寻。

“冷露滴梦破，峭风梳骨寒。”这是孟郊老年居住洛阳在河南尹幕中充当下属僚吏时所写下的一组《秋怀》中最著名的一句，《秋怀》就是在洛阳写的一组“嗟伤老病穷愁的诗歌”。果然是郊寒岛瘦。

孟郊是个很真实的人，快乐和忧愁都是坦坦荡荡，他五十才中进士，当即写下“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毫不掩饰内心的欢喜。

刘禹锡：无人能咏史，独自月中行。

晚泊牛渚

刘禹锡

芦苇晚风起，秋江鳞甲生。残霞忽变色，游雁有馀声。

戍鼓音响绝，渔家灯火明。无人能咏史，独自月中行。

刘禹锡，字梦得，河南洛阳人。他出身于一个世代以儒学相传的书香门第，曾顺利地考取了进士和博学宏词两科，可见在青年时他就已经是一个博学多才的人了。

后来王叔文执掌政权，他跟柳宗元一起参加政治改革方案的磋商和草拟，并受到重用。然而没过多久，后来永贞革新失败，刘禹锡被贬为朗州司马。一度奉诏还京后，刘禹锡又因诗句“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触怒新贵被贬为连州刺史。后被任命为江州刺史，在那里创作了大量的《竹枝词》。几经多次调动，刘禹锡被派往苏州担任刺史。

政治打击无疑使诗人受到了很大伤害，幸好生性倔强的他很快便从落寞中走出，将注意力放在了诗歌创作上。

刘禹锡诗歌创作中颇为引人注目的是他的仿民歌体诗歌。唐代有一些诗僧，曾模仿民歌，写有不少著名诗作，如无可的“听雨寒更彻，开门落叶深”，“微阳下乔木，远烧入秋山”，贯休的“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等都是传诵一时的好句。诗僧中，皎然、灵澈等人生活在吴地，吴地以民歌兴盛著称，民歌率直朴素，语出自然，禅宗最重自然，所以他们便广泛汲取民歌的特色来写诗。刘禹锡也受到他们这种创作态度的影响。再加上又多次贬官南方，给予了他长时间近距离接触民歌的机会。刘禹锡开始有意识地收集民间歌谣，并学习它的格调来进行诗歌创作。

就这样，一代诗豪创造了大量的《采菱行》、《竹枝词》、《杨柳枝》、《堤上行》等仿民歌体诗歌，宛若民歌般质朴可爱，清新自然。

竹枝

山上层层桃李花，云间烟火是人家。银钏金钗来负水，长刀短笠去烧畲。

江上春来新雨晴，瀼西春水縠纹生。桥东桥西好杨柳，人来人去唱歌行。

两岸山花似雪开，家家春酒满银杯。昭君坊中多女伴，永安宫外踏青来。

杨柳枝

御陌青门拂地垂，千条金缕万条丝。如今绾作同心结，将赠行人知不知。

金谷园中莺乱飞，铜驼陌上好风吹。城东桃李须臾尽，争似垂杨无限时。

潇湘神

湘水流，湘水流，九疑云物至今秋。若问二妃何处所，零陵芳草露中愁。

斑竹枝，斑竹枝，泪痕点点寄相思。楚客欲听瑶瑟怨，潇湘深夜月明时。

也有尽显豪气本色的民歌诗体作品：

浪淘沙

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如今直上银河去，同到牵牛织女家。

八月涛声吼地来，头高数丈触山回。须臾却入海门去，卷起沙堆似雪堆。

过了许久，他才被召还朝廷任事，但这已是宪宗元和十年（815年）之事了。刘禹锡晚年回到洛阳，任太子宾客加检校礼部尚书，与朋友交游赋诗，生活闲适。死后被追赠为户部尚书。

其实大多数人最先熟悉刘禹锡的，不是他的诗，而是他那首《陋室铭》：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孔子云：何陋之有？

尽显傲骨。

刘禹锡被称作“诗豪”，他的诗歌之中满是豪迈之气，令人耳目一新，他作秋词，除了大家耳熟能详的“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还有：

秋词

山明水净夜来霜，数树深红出浅黄。

试上高楼清入骨，岂如春色嗾人狂。

秋日，山明水净，树木披霜，树叶深红浅黄，高楼四望，只觉清心明目，心旷神怡。这样明净的秋色，岂不比缠绵春色，更让人留恋吗？

觉得刘禹锡在这里，很是属意大气的秋色，他笔下，春色是小家碧玉，而秋色是大家闺秀，别有一种清爽之气。

望洞庭

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

遥望洞庭山水色，白银盘里一青螺。

秀美风光，只是气魄极大。“遥望洞庭山水色，白银盘里一青螺。”秀丽中又含有瑰奇，大概只有李贺的“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可比了。

他咏古怀史，有“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深思感叹之语，也作“星河好夜闻清佩，云雨归时带异香”的清丽瑰奇之语。

他和朋友唱和的一些诗歌，也不减豪迈之色。

送王师鲁协律赴湖南使幕

翩翩马上郎，驱传渡三湘。橘树沙洲暗，松醪酒肆香。

素风传竹帛，高价聘琳琅。楚水多兰芷，何人事搴芳。

湖南在唐代还是远离中原的偏远之处，这个朋友千里迢迢跑去湖南上任未必心中畅快，但是在刘禹锡看来，楚地湘水简直是神话般飘忽瑰艳的所在。有沙洲的明丽橘树，酒肆的醇香松醪，还有各种兰芷异草飘香。

晚泊牛渚

芦苇晚风起，秋江鳞甲生。残霞忽变色，游雁有馀声。

戍鼓音响绝，渔家灯火明。无人能咏史，独自月中行。

他也有惆怅寂寞的时候，可是他连寂寞也是那样豪迈，既然“无人能咏史”，那么我就“独自月中行”吧，谁能像他那样？任性自在，全不在意，只余月中一个潇洒的身影，让后人只能仰首赞叹，高山安可仰，徒此挹清芬。

八月十五日夜半云开然后玩月因书一时之景寄呈乐天

半夜碧云收，中天素月流。开城邀好客，置酒赏清秋。

影透衣香润，光凝歌黛愁。斜辉犹可玩，移宴上西楼。

刘禹锡和白居易是最好的朋友，两人唱和之诗最多。这首小诗也就写得清秀可爱，如话家常。

今天的月色好极了，请了几个朋友一起喝酒赏月。月色娟娟，如同绝色美人。渐渐地，月下西楼，斜辉仍然清亮，朋友们余兴未尽，就把酒席搬到了西楼之上，继续赏月。

猜想白居易收到这封信，怕是也要过来和刘禹锡一起赏赏月吧。

他写给白居易的诗里的名句还有“灯明香满室，月午霜凝地。”“玩力度贵客，一杯逢故人。”“斜风闪灯影，迸雪打窗声。”

和重题

林端落照尽，湖上远岚清。水榭芝兰室，仙舟鱼鸟情。

人琴久寂寞，烟月若平生。一泛钓璜处，再吟锵玉声。

荆州歌二首（其一）

渚宫杨柳暗，麦城朝雉飞。可怜踏青伴，乘暖著轻衣。

今日好南风，商旅相催发。沙头樯竿上，始见春江阔。

这两首快乐惬意的小诗让人想起了“吾与点也。”《论语》中的《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孔子问各人志向：“点，尔何如？”鼓瑟稀，铿尔，舍瑟而作，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曰：“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

钱穆分析说，孔子骤闻曾皙之言，“有契于其平日饮水曲肱之乐，重有感于浮海居夷之思，故不觉慨然。”

刘禹锡写牡丹：“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只觉大气魄。这句诗和李正封的“天香夜染衣，国色朝酣酒。”一样，成为了咏牡丹的绝唱。

他还有一些诗作中浸透哲理，如“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等等，显示出一个诗人的智慧。

白居易：檐间清风簟，松下明月杯。

友人夜访

白居易

檐间清风簟，松下明月杯。

幽意正如此，况乃故人来。

白居易，字乐天，自称香山居士，又号醉吟先生。他的祖先是山西太原人，后来又迁居到陕西韩城，最后定居在陕西下邽。

白居易也应该算是“神童”类的人物，据说他刚生下来才两个月，奶妈抱着他，并指着家里的书让他看，他虽然口不能言，但心里却早已认识“之”、“无”二字了。所以后来人们在谦逊地称说自己所识别的东西不多抑或知识有限时，便往往会用上这典故，说是“略识之无”。稍微长大了，白居易尤其喜欢读书，而且他的记忆力之好极为惊人，有过目不忘之能。而他诗文里所透露出来的非凡才华，便更是让人吃惊不已了。他五六岁便学写诗，九岁便能够辨别声韵。

如此聪明，他还是很刻苦用功的，他自己曾叙述：“昼课赋，夜课书，间又课诗，不遑寝息矣，以至于口舌生疮，手肘成胝。”先天聪颖，再加上后天努力，能写出一手高妙的好文自然也就不奇怪了。

白居易十五岁就写出一首很出色的七律：

时难年饥世业空，弟兄羁旅各西东。田园寥落干戈后，骨肉流离道路中。

吊影分为千里雁，辞根散作九秋蓬。共看明月应垂泪，一夜乡心五处同。

诗才已经不同凡响的白居易，在十六岁那年便只身来到了京城长安。他闻名去拜访当时掌管编纂国史以及为朝廷起草文告诏令的著作郎顾况，以便请顾老前辈对自己的诗作进行亲切指点。家门口车水马龙，来拜访和求教的人很多。

因频繁接待来访客人业已有些疲惫了的顾况，一眼瞥见“白居易”三字，遂禁不住大笑起来：“呵呵，好大的口气！要知道，京城长安现在米价高得很，平时就是想居住下来也挺不容易呀，更何况居然要想白白居住！”说完，他便漫不经心地浏览起白居易呈给他的诗稿。一打开扉页，里头第一首就是题为《赋得古原草送别》的五律，其诗云：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当他看到颔联“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时，眼睛蓦然一亮，顾况就再也不能移开目光了。

这首诗虽然语言浅近，却是极其精炼地勾勒出了野草的平凡与倔强，那令人震撼的顽强生命力。而于烈火中再生又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悲壮感。这里可看出白居易作为一个诗人的天才与敏锐。

顾况一手捻须，一手紧握着诗稿，细细品味了半天，又大笑道：“能写出如此之好的诗句，要想在长安居住下来，又有何困难可言哉！”

接下来，因为顾况的大力赞扬和多方介绍，白居易的诗名顿时便传遍了整个京城。但由于白居易还没能得到更为强有力的引荐，虽然在长安居住了三年，他却并没有找到自己理想的出路，于是只得黯然离开。直到德宗贞元十六年（800年），他才以高分考取进士，此后便踏上了仕途。白居易的诗在当时流传广泛，声名还远播朝鲜、日本。白居易的诗歌在日本的影响最大，他是日本人最喜欢的唐代诗人。日本平安时代的双璧，《源氏物语》和《枕草子》的作者，才女紫式部和清少纳言都受他的印象极深。

传说白居易写完一首诗之后，一定要去念给不识字的老婆婆听，如果老婆婆听不懂，他就改，然后再念，一直到老婆婆能听懂为止。所以白居易的诗歌语言通俗易懂，被称为“老妪能解”。

他懂得欣赏自然：

遗爱寺

弄日临溪坐，寻花绕寺行。

时时闻鸟语，处处是泉声。

临溪而坐，寺旁皆花，清脆的鸟语，晶澈的泉声，衣袖中盈满草木芬芳，耳中听得犹如天籁的自然之语。幽静山寺，陶然忘言。

山下宿

独到山下宿，静向月中行。

何处水边碓，夜舂云母声。

果然是朋友，刘禹锡有“独向月中行”，白乐天有“静向月中行”。但观白乐天整首诗，也重在一个静字，后面的诗句，也是反笔，以闹写静。太安静了，所以水边的舂声，在这夜色之中，分外清脆。

池窗

池晚莲芳谢，窗秋竹意深。

更无人作伴，唯对一张琴。

池中荷花凋零了，窗外竹叶也泛黄了。这寂静的秋天，也只有琴声为伴了。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

夕阳下，波光里的艳影，轻轻荡漾，正是初秋，风清露明，月儿弯弯如同一张弓。宁静和谐的美好自然。

他写自然的名句还有“须臾风日暖，处处皆飘坠。” “露荷散清香，风竹含疏韵。”“烟澹月蒙蒙，舟行夜色中。”

他也懂得享受生活：

食笋

此州乃竹乡，春笋满山谷。山夫折盈抱，抱来早市鬻。

物以多为贱，双钱易一束。置之炊甑中，与饭同时熟。

紫箨坼故锦，素肌擘新玉。每日遂加餐，经时不思肉。

久为京洛客，此味常不足。且食勿踟蹰，南风吹作竹。

这里是竹乡，春笋满山都是。山里人抱了个满怀，去早市卖笋。因为这里竹笋很多，所以便宜地很。两文钱就一束。买来和饭一起放进炊甑里煮，同时煮熟，竹笋里也浸透了米饭的香，而米饭里也携带上了竹笋的清气。

“紫箨坼故锦，素肌擘新玉。”这句诗写剥笋吃，写得分外可爱，剥去一层层的外皮，露出晶莹如玉的新笋，令人食指大动。

太好吃了，所以每次都要加饭，怎样也吃不够，也不会想到要吃肉。

常常呆在长安，很少吃到这种美味。要赶紧吃啊，要不然，南风一吹，竹笋就哗啦啦长大，长成竹子了。

很喜欢“春笋满山谷”和“南风吹作竹”，写得那样生气盎然。白居易是懂得生活，也热爱生活的人。

他珍爱朋友：

《送王十八归山寄题仙游寺》

曾于太白峰前住，数到仙游寺里来。黑水澄时潭底出，白云破处洞门开。

林间暖酒烧红叶，石上题诗扫绿苔。惆怅旧游那复到，菊花时节羡君回。

这里是送别，回想在一起游玩的快乐时光。觉得这句“林间暖酒烧红叶，石上题诗扫绿苔。”也和他的“红泥小火炉，绿蚁新醅酒”一样温暖。

王十八原名王质夫，排行十八，所以叫做王十八。他是白居易的好朋友，白居易的多首诗里都曾提到过王十八，后来王十八战死疆场。

有一天，白居易听说刘禹锡病了，朋友牵心，于是在纸上写下《梦得卧病携酒相寻先以此寄》，先遣人去送给刘禹锡，然后带上一壶酒，独自向他的家里走去。

病来知少客，谁可以为娱。日晏开门未？秋寒有酒无？

自宜相慰问，何必待招呼。小疾无妨饮，还须挈一壶。

刘禹锡先接到这首诗，心中必是一暖吧，正在阅诗之时，忽听得叩门之声，于是扬眉而笑，是乐天来了。

友人夜访

檐间清风簟，松下明月杯。

幽意正如此，况乃故人来。

朋友来拜访他，他也欢喜。清风明月，幽意无限，忽然老朋友过来，是怎样不动声色又难以掩饰的欢喜呢。

舟中读元九诗

把君诗卷灯前读，诗尽灯残天未明。

眼痛灭灯犹暗坐，逆风吹浪打船声。

逢旧

久别偶相逢，俱疑是梦中。

即今欢乐事，放盏又成空。

碰到旧友之后的感概。这种感概，杜甫有，苏轼有，黄庭坚也有。这也是人类共同的忧伤和感怀吧。所以常常能引起人的共鸣与追思。

他常常感怀与同情，长篇叙事诗《长恨歌》和《琵琶行》更是享有盛名。

洪迈在《容斋随笔》里曾经提到，白诗中尚有一首《夜闻歌者》：“夜泊鹦鹉洲，江月秋澄澈。邻船有歌者，发词堪愁绝。歌罢继以泣，泣声通复咽。寻声见其人，有妇颜如雪。独倚帆樯立，娉婷十七八。夜泪如真珠，双双堕明月。借问谁家妇，歌泣何凄切。一问一沾襟，低眉终不说。”此诗场景和《琵琶行》很是相似，洪迈怀疑，“或皆白公假托以为身世之感。”也许，歌女其人并不存在，寄托在这首诗里的情感却是真的，人人都会有“身世之感”。

老去的时候，他心思沉静。

历想为官日，无如刺史时。欢娱接宾客，饱暖及妻儿。

自到东都后，安闲更得宜。分司胜刺史，致仕胜分司。

何况园林下，欣然得朗之。仰名同旧识，为乐即新知。

有雪先相访，无花不作期。斗醲干酿酒，夸妙细吟诗。

里巷千来往，都门五别离。岐分两回首，书到一开眉。

叶落槐亭院，冰生竹阁池。雀罗谁问讯，鹤氅罢追随。

身与心俱病，容将力共衰。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这首诗第一次看时，只注意到了最后一句“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作家叶倾城写过一个故事，是很久以前读的，一直还记得：年老的祖父有一日忽然接到表妹逝世的消息，竟然震惊失态。家人去找他之时，他已经外出练太极去了，只有书房里墨色淡淡的五个字：“老来多健忘”。

虽然知道祖父和表妹年轻时是一对爱侣，为了反抗包办婚姻而私奔。却终于不得不屈服于现实。但既然老人说忘了，于是，家人都以为老人已经放下。孙子想也是，老了，很多事情，不就是过眼云烟了。

直到孙子长大后，在大学的图书馆看书，忽然看到一句诗，如雷轰顶：“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老了，什么都看穿了，什么都忘却了，唯有真爱，刻骨铭心，始终不忘。

爱情，究竟是什么，让白发苍苍的老人一刹那间忘记了时光的远走，而以为，只是红颜弹指呢？

公元846年八月，白居易去世，葬于洛阳香山，享年75岁。

唐宣宗李忱写诗悼念他说：“缀玉连珠六十年，谁教冥路作诗仙？浮云不系名居易，造化无为字乐天。童子解吟《长恨》曲，胡儿能唱《琵琶》篇。文章已满行人耳，一度思卿一怆然。”

李商隐：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无题

李商隐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李商隐不到十岁时，父亲便去世了。他随母还乡，生活很是清贫，但李商隐从小就聪明好学，“五岁诵经书，七岁弄笔砚”，他跟从一位堂叔读经习文。十六岁便因擅长古文而得名。

李商隐一生都处于“牛李党争”的夹缝之中。所谓“牛李党争”，是指晚唐时期都曾官居宰相高位而政见敌对的牛僧孺、李德裕两人所代表的政治派系，他们相互敌对排斥达40年之久。早期，李商隐因文才而深得牛党要员令狐楚的赏识，后来李党的王茂元爱其才将女儿嫁给他，他因此而遭到牛党的排斥。开成四年（839），李商隐出仕秘书省，为校书郎，不久调弘农尉，因触忤上司，怒而辞职。会昌二年（842），他再应书判拔萃科试，被授秘书省正字，但很快因母亲去世而离职。服丧期满，重入秘书省。不久唐武宗去世，唐宣宗即位，此时牛党风头正劲，而李党则处于下风，纷纷被贬逐。李商隐放弃京职，随李党郑亚远赴桂海，任掌书记之职，结束了“十年京师寒且饿”的生活。

李商隐三次离家远游去做幕僚，大中十年（856）他随柳仲郢离开梓州回到长安，不久被荐为盐铁推官，出巡江东。就是在这次游历中，他写了一些以七言律、绝为主体的无题诗和咏史诗，形成他创作活动的最后一个高潮。

大中十二年（858），李商隐因病退职还乡。这一年，他寂寞地在郑州逝世。

李商隐是最著名的写爱情的诗人。甚至政论、叙事诗也多以爱情诗的方式表达。他的爱情诗多以无题为名，构思极为新巧，绮丽精致，委婉幽妙，其中所含的缠绵悱恻的情感令人荡气回肠。但他的诗过于隐晦迷离，清朝诗人叶燮在《原诗》中评李商隐的七绝“寄托深而措辞婉，实可空百代无其匹也。”

很多学者都试图对无题诗的真正含义做出阐述，但是没有一人得出令人完全信服的结论。

也许，这些无题诗本来就是谜。正如爱情，本身也是一个谜一样。

无题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昨夜星光灿烂，凉风徐来；在画楼西畔、桂堂之东设下酒筵。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虽不能比翼齐飞，但是心意相通，灵犀一点。这是这首诗里最美的一句。

“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互相猜钩嬉戏，隔座对饮春酒暖心；分组来行酒令，决一胜负烛光泛红。

“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忽然听到五更鼓响，是上朝点卯的时候了；于是策马赶到兰台，象随风飘转的蓬蒿。从刚才的热闹旖旎之景，忽然转到冷清落寞，所以，叹息和不舍吧。

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金蟾啮锁烧香入，玉虎牵丝汲井回。

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这里用到了两个典故。贾氏窥帘说的是晋朝韩寿英俊，他是侍中贾充的僚属，有一天贾充的女儿在帘后窥见韩寿，一见钟情。贾充得知后，便将女儿嫁给韩寿。宓妃留枕是说的曹植和甄宓的故事，曹植离京回封国途中，夜宿于洛水边，梦见甄宓来相会，醒后伤感，作下《感甄赋》，即满纸芬芳的《洛神赋》。

八岁偷照镜，长眉已能画。十岁去踏青，芙蓉作裙衩。

十二学弹筝，银甲不曾卸。十四藏六亲，悬知犹未嫁。

十五泣春风，背面秋千下。

一个美丽的贵族少女为了出嫁个好人家，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正是好年华，却没有找到内心想要的良人来托付，于是悄悄在秋千下“泣春风”但这首诗中所含的感情却并不简单，托寓的意味较为明显，李商隐是在感叹自己空有一身才华，却也找不到良主托付，内心的悲凉，却无法倾诉。

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关于《锦瑟》这首诗，一直以来众说纷纭。有人说，锦瑟其实就是李商隐所爱的女子，邂逅之后，那女子眼波流转，微笑蔓延，从此永远留在了他的记忆里。那是一个旖旎的初遇故事，但是一别之后，他们再也没有相见。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李商隐一生都在怀念着初恋的那个女子的倩影。她成为他心里所有美好的，关于爱情的想象和寄托。

夜雨寄北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温暖的烛光跳跃，低低细语，笑语安然，超越语言的温馨与默契。

霜月

初闻征雁已无蝉，百尺楼台水接天。

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

李商隐常常有亮丽清婉的诗句“长河渐落晓星沈”、“碧海青天夜夜心”等等。但是更多的是萧瑟清冷，如“留得残荷听雨声”。

黛玉却喜欢那萧瑟清冷的意境。因为喜欢，便不许宝玉拔去湖中的残荷。

北青萝

残阳西入崦，茅屋访孤僧。落叶人何在，寒云路几层。

独敲初夜磬，闲倚一枝藤。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

这首诗是李商隐诗作中难得一见的禅意之作。

夕阳西下的时候，在山中的茅屋里拜访一位高僧。落叶瑟瑟满地，人不知何处，寒云掩映，山路逶迤。忽然听到晚磬悠悠不绝的声音，夜色已渐渐涌来。晚磬声过后，高僧终于出现，倚着一支藤杖，气定神闲。忽然间豁然开朗，整个世界也不过是一粒微尘而已，我又何必如此执着于人生爱憎！

《法华经》内有“大千世界，全在微尘”。其实禅宗在中国，也本土化了，和儒家的天人合一思想融合在一起，更加注重人与自然的和谐。所以，诗人们常常是在自然中悟到禅宗的真谛。

李商隐此时的感觉，可能跟英国诗人威廉•布莱克的这首诗有点类似：

一颗沙里看出一个世界

一朵野花里一座天堂

把无限放在你的手掌上

永恒在一刹那里收藏

杜牧：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赠别

杜牧

娉娉袅袅十三馀，豆蔻梢头二月初。

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杜牧是宰相杜佑之孙，他幼时生活极为富足。他祖父的樊川别墅在长安城南，这里景色优美，风光旖旎，杜牧的童年想必是极为快乐的，他后来给自己取号就叫“杜樊川”。但祖、父相继去世后，他家日益贫困。

杜牧所在的年代，唐王朝正渐渐走向衰亡，他关心时事，忧心如焚，渴望能走上政坛，凭借自己的力量来力挽狂澜。他在《郡斋独酌》里说自己：“岂为妻子计，未在山林藏。平生五色线，愿补舜衣裳。弦歌教燕赵，兰芷浴河湟。腥膻一扫洒，凶狠皆披攘。生人但眠食，寿域富农商。”这首诗表明了他削平藩镇，收复边疆的主张，气势雄浑，慷慨悲凉。

杜牧其实的确拥有出色的政治才华。他20岁时，已经博通经史。23岁写《阿房宫赋》。26岁进土及第。同年又考中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从此开始了他的仕途。他专门研究过《孙子兵法》，还写过十三篇《孙子》注解，他强调知兵与否关系着国家的兴亡：“主兵者，圣贤材能多闻博识之士，则必树立其国也；壮健击刺不学之徒，则必败亡其国也。然后信知为国家者兵最为大，非贤卿大夫不可堪任其事，苟有败灭，真卿大夫之辱，信不虚也”，并且写过《原十六卫》、《罪言》、《战论》、《守论》等许多策论咨文。

虽然满腹诗书，文韬武略，杜牧却无法施展自己的才能，只得沉醉于酒肆之内，流连于美景之中。

他曾经写下这么一首诗，后来成为了他最著名的作品之一：

清明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这首诗，四句话，淡淡的，纯用白描，似乎毫不在意，语出自然。但多读几次，只觉一种无可言说的悲凉从字里行间缓缓逸出。这是杜牧无法尽其所才的愁思。

赠别

娉娉袅袅十三馀，豆蔻梢头二月初。

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杜牧和扬州有不解之缘。他在扬州留下了大量的诗。但这首清新秀雅，别是一番风味。

大和九年（835年），诗人杜牧调任监察御史，在即将离别扬州奔赴长安任上时，写下了名传千古的绝句《赠别二首》，这便是其中的一首。

“娉娉袅袅十三馀，豆蔻梢头二月初。”十三岁的少女，身量未足，却是清秀可爱，如同二月初含苞待放的豆蔻花。“豆蔻”产自南方，其花成穗时，嫩叶卷之而生，穗头深红，叶渐展开，花渐放出，其含苞待放者，美其名曰“含胎花”。

“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扬州那么多美女，一路卷帘看过来，却总是不如她。

由这首诗也产生了一个形容少女年龄的固定说法，“豆蔻年华”，专门说的便是十三四岁的少女。

杜牧写扬州，最为出名的还有这一首：

青山隐隐水迢迢，春尽江南草未凋。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小桥流水，明月斜照，美人如玉，低首吹箫。从此，扬州的二十四桥，就成为了中国文人魂牵梦绕的文化意象。比如，欧阳修就有“菡萏香清画舸浮，使君宁复忆扬州？都将二十四桥月，换得西湖十顷秋。”苏轼也有“二十四桥亦何有，换此十顷玻璃风。”黄庭坚还有：“淮南二十四桥月，马上时时梦见之。”姜白石的《扬州慢》，更是直接化用：“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玉人指谁？杜牧诗中并未透露，此诗写在《赠别》之后十余年，有人猜想，或许是那个长大了的十三岁的少女。不过猜想只是猜想，这个颜如玉的女子，始终成为了一个只有杜牧才知道的迷。

遣怀

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才华横溢，却空见青春流逝。风流倜傥徜徉在扬州的温柔乡，心中却并不如外表看来那样轻松，他一直渴望着报国之策得以实施。他是无奈，也无力。这是才子最大的悲哀。

杜牧和扬州，一个人和一座城，永远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有道是“十里扬州，三生杜牧，前事休说。”

汉江

溶溶漾漾白鸥飞，绿净春深好染衣。

南去北来人自老，夕阳长送钓船归。

他也希望悠然宁静的生活吧。人的内心，总是渴望那一份永存的隽永和清新。宁静下来的充实和满足，才是人生幸福真谛的来源。

“人活着，不是激情而是隽永。是细水长流漫溯时清悠的许许记忆，是轻盈漫步林荫间忽偶来临的深深感动，是与友人在清风明月里促膝长谈的浅浅喜悦，也是清辉点点如灯之星盏下的浓浓思念。”那些可掬可触的回忆，才是我们一生真正的珍藏。

旅宿

旅馆无良伴，凝情自悄然。寒灯思旧事，断雁警愁眠。

远梦归侵晓，家书到隔年。沧江好烟月，门系钓鱼船。

虽然羁旅情怀难遣，但仍然吟咏“沧江好烟月，门系钓鱼船。”那一份悠然自得，风清月朗的情怀，多么自在。

齐安郡后池绝句

菱透浮萍绿锦池，夏莺千啭弄蔷薇。

尽日无人看微雨，鸳鸯相对浴红衣。

这首诗色彩明丽。杜牧很擅长写这种明丽色彩却又含有清冷意味的诗句“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沈下贤

斯人清唱何人和，草径苔芜不可寻。

一夕小敷山下梦，水如环佩月如襟。

沈下贤是中唐著名文人。小敷是指小敷山，水如环佩，是以水的澄澈晶莹来形容他的文采，水色清澈，水声叮咚，也如同环佩。而皎洁的月色就如同他的襟怀。

杜牧临死之前，将自己大部分的诗作付之一炬。他的热血与悲凉，真正懂的人又有几个？李商隐是其中的一个吧，写下那样的诗句：“刻意伤春复伤别，人间惟有杜司勋”。

好在他外甥裴延翰还保存着手稿，杜牧去世后，裴延翰将其诗文四百五十首编为一集，共二十卷，取名《樊川文集》。据《唐才子传》载，“后人评牧诗，如铜丸走坂，骏马注坡，谓圆快奋争也”。刘熙载在《艺概》中也称其诗“雄姿英发”。

陶弘景：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

诏问山中何所有赋诗以答

陶弘景

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

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

这首诗平白如话，清浅如溪。便淡淡道来，云淡风轻之感：

你问我山中有什么。那么我就告诉你，山中有很多白云。这白云让我心中悠然怡悦，但是只有自己亲自来这山中才能领略它真正的美，我无法把它赠送给您。

读这首诗时尚年少，发了好一阵呆。明明是简简单单的诗，但读起来，仿佛刚刚领略了一个无比广博的世界。

已经历经沧海桑田，便归隐山中，每天的生活简单安宁，抬头便可静静观望那山中飘渺如雾的白云。那白云悠悠，变化莫测，幻化出无数教人称奇的形状。这时，便一边静观云海，一边慢慢回忆起年轻时那些波澜壮阔，惊心动魄的故事。

淡淡的一首诗，勾勒出一个智者的禅意。

宠辱不惊，闲看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际云卷云舒。

一种悠然的，宁静的，自然的喜悦。

这首诗的作者是陶弘景。陶弘景是南朝南齐南梁时期的道教茅山派代表人物之一、同时也是著名的医学家。他天资聪颖，十五岁著《寻山志》。二十岁被引为诸王侍读，後拜左卫殿中将军。是普通人无法望其项背的天才式传奇人物。

但这传奇人物不仅有大才能，而且有大智慧。在他三十六之时，正当壮年，却急流勇退，隐居茅山。

此时正是梁代齐而立。武帝为巩固自己的帝位，一边严刑苛法镇压民众，一边大力提倡学儒崇佛。陶弘景虽然隐居，却将这种种情形看在眼里，忧心苍生，于是便派徒弟入宫，向武帝献上宝刀两口：一名喜胜，一名成胜。意思是朝廷治国平天下，一要施以善政，二要增强实力。武帝见陶弘景苦心如此，很是感动，也想着趁这个机会邀他出山，于是亲提御毫，写了一份御诏，文曰：“心中何所有？卿何恋而不返？”结果陶弘景于山中清景中接到诏书后，望望岭山舒舒卷卷的白云，提笔写下此诗。

梁武帝礼聘不出，于是便时不时向他请教朝中大事，陶弘景每有妙策。人们称他为“山中宰相”。后来“山中宰相”也成为了一句成语，比喻隐居的高贤。唐.李延寿《南史•陶弘景传》：“国家每有吉凶征讨大事，无不前以咨询。月中常有数信，时人谓为山中宰相。”

清人唐黼墀题陶山寺的这副楹联“六朝霸业成誓水；千古名山犹姓陶。”

陶弘景的《答谢中书书》也是一篇佳作：“山川之美，古来共谈。高峰入云，清流见底。两岸石壁，五色交晖；青林翠竹，四时俱备。晓雾将歇，猿鸟乱鸣；夕日欲颓，沉鳞竞跃。实是欲界之仙都。自康乐以来，未复有能与其奇者。”

温庭筠：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

菩萨蛮

温庭筠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贴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温庭筠是晚唐时期的著名诗词作家，诗与李商隐齐名，并称“温李”；词与韦庄齐名，并称“温韦”。他少年时期便已工于小赋，才思敏捷，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写成数万字的文章。他只要把手交叉着调弄了八次，就可以作成一首八韵诗，被称为“温八叉”。除了诗词之外，他还精通音律，善于吹笛。

由于才名远播，诗词精美，他常被误认为是美男子，而实际上并非如此，温庭筠貌丑，且不修边幅，时人称之为“温钟馗”，与当时另一以貌丑出名的著名词人“贺鬼头”贺涛齐名。看来，即使是在古代，要像潘安、李清照那样才貌双全的人也还实在难得。

温庭筠出身于没落的贵族之家，才高八斗，却玩世不恭。他文名远扬，却只借助着这出色的文才来在考场中当“枪手”而代人捉刀——他暗中帮助八个人作弊，以此来扰乱考场。此事闹得满城风雨，消息一出，他自然不会被录用为进士。

但是他的文名的确太大了，以至于连爱好写诗的宣宗皇帝，因想不出拿什么来对“金步摇”时，于是便召见了这个还考不取进士的温庭筠来对；温当即就对以“玉条脱”，出题“白头翁”，温庭筠对了个“苍耳子”；这极为工稳的对仗引来了一片赞叹之声。

而温庭筠继续恃才傲物，为此，他得罪了不少人。当时，宣宗喜欢听宫女们歌唱《菩萨蛮》词，当时的宰相令狐绹自知才气有限，便让温庭筠代为作词。温庭筠更不思索，一挥而就，便是一首绝妙好词。令狐绹把温庭筠写好的词呈献给皇帝，皇帝一听，称赏不已。

令狐绹原本吩咐过温庭筠不要把这代作词的实情说出来，结果温庭筠没理他，有人一问便坦然相告。于是，很多人都知道这些花团锦簇的好词其实是温庭筠做的了。这样一来，无人不知堂堂宰相居然还要请人捉刀，令狐绹老脸没处搁，勃然大怒，从而就疏远了温庭筠，并且刻意打压，温庭筠从此难有出头之日。

但由于温庭筠实在很有才华，所以后来令狐绹仍不得不向他咨询一些事情。温庭筠本来就瞧不起令狐绹，在令狐绹又一次问他时，他说，大人所要解决的问题，在《南华经》里便可找到。《南华经》并不是什么冷僻的书。温庭筠这话，显然是讥讽令狐绹不学无术。这下彻底把令狐绹惹怒了，本来令狐绹还想忍着温庭筠的讽刺，利用一下他的才华，听了这话，也顾不上他到底有多少利用价值，从此就不再理会温庭筠了。

后来，温庭筠连皇帝也得罪了。在一个冬日里，天色阴晦，宣宗微服出行，跟温庭筠在一个旅馆里凑巧碰上了。温庭筠并不知道面前的就是皇帝，他还跟宣宗开玩笑：“你不就是当司马、长史之类的官吗？”语带轻蔑。在得到否认后，温庭筠又继续问询：“那么，你莫非就是那些县尉、主簿之类的人吧？”宣宗只得说道：“都不是。”

回宫后，宣宗心里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于是命令宰相令狐绹把温庭筠贬谪到了方城当县尉去。令狐绹本来就看温庭筠不顺眼了，只是顾及他才名太大，不敢动他。既然皇帝有这个意思，自然求之不得。温庭筠很快就被贬走了。

到了懿宗咸通七年（866年），温庭筠才有机会出任选拔秀才的主考官。他本身深受打压之苦，所以对那些贫寒家庭出身但才华出众的读书人很是照顾。但他的官也就仅仅做到国子助教而已，最后流落而死。

《花间集》收温庭筠的词最多，达66首。他是第一位专力填词的诗人，被称之为“花间词派”的开山鼻祖，他的词浓艳精巧，清婉精丽，如下面这首《菩萨蛮》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贴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这里的“小山”所指很有争议，有的说指的是小山枕头，有的说是指小山发钗。叶嘉莹教授说指的是屏风上面的小山，因为重叠，又有金光明灭而闪。觉得叶先生讲得最为让人信服。

阳光照在屏风的小山之上，金光明明灭灭，将女子惊醒。她坐起身来，乌发如云拂过面颊，雪白的面颊如同新雪一般。慵懒地起来，梳洗弄妆。妆好后，她把一面镜子放在发髻后面，对照着前面的明镜看，镜子里的影像重重叠叠，人面簪花交相辉映。然后穿上一件穿的是有贴绣花纹的罗衣，上面绣着的是成双成对的金鹧鸪。

仿佛一幅娇憨明丽的贵族女子梳妆图跃然纸上。

清代词评家陈廷焯曾经评价这两句词说：飞卿词如“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无限伤感，溢于言表。叶嘉莹先生这样解释说，她虽然“懒起画蛾眉”，是“梳洗迟”，但毕竟是画了。这一点是值得注意的，毕竟还是要珍重爱惜自己美好的品质。不是说没有人欣赏，我就堕落了，我就败坏了，我就放弃了我自己，不是的，这正是中国传统的那些读书人的品格上的操守。

温庭筠也有不少清新真挚之作，标志着他艺术上的多样化成就。有《更漏子》：

玉炉香，红蜡泪，偏照画堂秋思。眉翠薄，鬓云残，夜长衾枕寒。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唐圭璋在《唐宋词简释》中评论此词为：“此首写离情，浓淡相间，上片浓丽，下片疏淡。”评得很当。前半阙仍不脱温词惯有的浓艳手笔，玉炉的香气袅袅升起，红烛的烛泪悄然滴下，一点点淡淡的光晕笼罩着画堂。女子在床上辗转反侧，长夜漫漫，衾枕生寒，难以入眠，只弄得眉黛褪色，鬓发不整。下阕感情真挚，意境清绝，是流传深远的千古名句：“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明白如话，浅显易懂，却一下子击中了人心里最柔软的那处地方。如此寒冷之夜，独思远人，而秋雨连绵，点点滴滴，声声入耳，一直到天明，如此萧瑟，如此孤独。

宋人有诗“枕前泪共阶前雨，隔个窗儿滴到明。”也是化用于此词，但于无声之处朴朴素素动人的魅力，却是不如了。

这首《望江南》更是通篇不见一个浓艳的字眼：

梳洗罢，独倚望江楼。

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

肠断白苹洲。

这首词也是温庭筠的名作。女子梳妆打扮后，独自倚楼，望着浩渺的长江之水，等待着爱人的归来。然而，一艘又一艘帆船悠悠驶过，千帆过尽，却没有一一艘是载他的航船。每一次希望涌起，每一次却又无情落空。落日的斜阳静静映照在江面之上，江水悠悠地流动，不知女主人公的悲哀。无限孤独，无限忧伤，便溶在被斜晖拭亮的水色中。女子呆呆凝望着那开着白花的小洲，禁不住柔肠寸断。

令人想起屈原楚辞中的一句：“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这首词没有用到温庭筠所擅长的任何精巧的词汇，但感情真挚细腻，令人不自禁地感动。细品“斜晖脉脉水悠悠”七字，只觉惆怅之意摇曳不绝，仿佛能看见独倚江楼的女主人公的柔肠百转，珠泪暗盈。当过尽千帆，她等的那个人，还未归来，是如何的心痛？却仍然每天化好精致的妆容，痴痴等待，以一种柔美而倔强的方式，守候着一份不知向何处的悠悠情愫。

而等待，是一生最初苍老的开始。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诗人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美成能入，而不能出……”温庭筠给人的感觉就是能够“入乎其内，又出乎其外”。

他的清新朴素的名句还有“江上柳如烟，雁飞残月天。”清幽的景色，融入怅惘。“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却是轻盈如同微风的悄思。

菩萨蛮

水精帘里颇黎枕，暖香惹梦鸳鸯锦。江上柳如烟，雁飞残月天。

藕丝秋色浅，人胜参差剪。双鬓隔香红，玉钗头上风。

这首词的意思是：一个美丽的女子，睡在晶莹的的水精帘里，枕着玲珑的的颇黎枕上，屋里香炉上焚着香，连绣着鸳鸯的锦被中都浮动着暖香，她正做着一个旖旎的美梦。江边的柳丝如烟如雾，天空中淡淡一弯残月，大雁正徐徐飞过。

女子藕丝衣服上染上了浅浅的、像秋天一样的颜色，剪的五彩花朵，戴上头上。双鬓之中插了一朵鲜红的花朵，头上的玉钗轻轻在风中摇动。那么美丽，却又那么寂寞。

非常精致的一首词，连其中浸润的惆怅之意也玲珑剔透。

也许，正因为温庭筠的生活经历太失意，所以，他在无意中将词中的美女写得总是那么寂寞，得不到人的欣赏。

美人难嫁，正如贤士难遇。曹植的美人篇中也反映了这种惆怅的思想。

温李齐名，而温庭筠与李商隐也确实惺惺相惜，一生交好。计有功《唐诗记事》中记载：彦博裔孙，与李商隐俱有才名，号温李。两人少就相识，皆为令狐楚府之门客，两人一起吟诗作赋，琴瑟共御，有高山流水之情。李商隐的诗集里就存有两首写给温庭筠的诗作：

闻著明凶问哭寄飞卿

昔叹谗销骨，今伤泪满膺。空余双玉剑，无复一壶冰。

江势翻银砾，天文露玉绳。何因携庾信，同去哭徐陵。

有怀在蒙飞卿

薄宦频移疾，当年久索居。哀同庾开府，瘦极沈尚书。

城绿新阴远，江清返照虚。所思惟翰墨，从古待双鱼。

韦庄：琵琶金翠羽，弦上黄莺语。

菩萨蛮

韦庄

红楼别夜堪惆怅，香灯半卷流苏帐。残月出门时，美人和泪辞。

琵琶金翠羽，弦上黄莺语。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

韦庄出生于书香门弟，家学渊源。他的四世祖便是中唐别具风格的大诗人韦应物。韦应物被称为效仿陶渊明最神似的一位诗人。《蔡觉夫诗话》中曾经说过：“渊明诗，唐人绝无知其奥，惟韦苏州，白乐天尝有效其体之作，而乐天去之际亦远甚。”

韦庄四十五岁，才在长安应举，却又正碰上黄巢军攻入长安，被陷于战乱之中，只得离开长安前往洛阳。到了洛阳的第二年，他四十八岁的时候，因感怀而作长诗《秦妇吟》，因此诗而负有盛名，后人将《孔雀东南飞》、《木兰诗》与韦庄的《秦妇吟》并称为“乐府三绝”。他从此被称为秦妇吟秀才。

不久韦庄避战乱去到江南，五十八岁才回到长安，五十九岁时终于登进士第，授校书郎。后来，朱温篡唐，唐亡后，王建称帝，即为前蜀的皇帝，并任命他为宰相。七十五岁韦庄卒于成都花林坊。

王国维《人间词话》认为韦词高于温词，指出“端己词情深语秀”，“要在飞卿之上”；“温飞卿之词，句秀也。韦端己之词，骨秀也”。

韦庄也作诗，不少诗句清丽可爱，如“小舟如叶傍斜晖”，而这种风格更多地在他的词作中表现出来，如下面这首：

菩萨蛮

红楼别夜堪惆怅，香灯半卷流苏帐。残月出门时，美人和泪辞。

琵琶金翠羽，弦上黄莺语。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

这首词说的是：在红楼上诉说别离，惆怅万分。床帐低垂，灯光跳跃，有暗香悄然浮动。一弯残月悄悄升上天空，正是离别的时候了，美人含着泪，依依不舍地别离。

她没有说话，只是弹了一曲如泣如诉的琵琶。那琵琶有着金制的翠羽装饰，弹起来如莺声宛转，十分动人。词人静静听着，听得出整个曲子里脉脉的情意，她在盼着他早日归家，绿窗前的人儿，像花儿一样美丽，但是也像花儿一样容易凋零。因此，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啊。

这首词是韦庄最富盛名的词作之一，王国维认为“弦上黄莺语”即为韦庄的风格，自然真挚，清新秀丽。

韦庄流传极广的词还有这首《菩萨蛮》：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这首词的名句历来为人们所传诵，如“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这首词的意思是，人人都说江南是个好地方，游人到了江南，只想在江南终老了。江南是那么景色如画的地方，如天空一般清澈碧蓝的江水，斜风细雨中，可以在精美的画船听着雨声安然入睡。垆边卖酒的女子，是这江南最美的风景了吧？她们身上聚集了江南所有的灵气，双目晶莹，肌肤胜雪，如同月亮一样耀眼。

最初并读不懂“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这句，后来慢慢才懂得。韦庄是从战乱的中原来到江南的。江南这么好，还是等老了再回去吧，如果此时再回到战火纷飞的故乡，看到那里的物是人非，怕是要忧伤断肠的。

当时和他齐名的词人皇甫松也有名句“夜船吹笛雨潇潇，人语驿边桥。”但是阴冷萧瑟。韦庄的惆怅忧伤也是明亮清新的。

浣溪沙

惆怅梦余山月斜，孤灯照壁背窗纱，小楼高阁谢娘家。

暗想玉容何所似，一枝春雪冻梅花，满身香雾簇朝霞。

一梦醒来惆怅难言，青山旁一轮明月斜斜照着。一盏孤灯把墙壁照亮了，反而显得窗纱更加黯淡了。忍不住满怀思念，思念那个住在小楼高阁里的心上人。她现在会是什么容颜呢？还是那样吧，如同冰雪中的梅花一样高贵清华，冷艳冰洁，满身仿佛笼罩着朦胧的香雾，被灿烂华美的朝霞所照耀。

上阕孤灯冷月，凄清不已。而下阕想象中的意中人却是恍若神仙妃子。“一枝春雪冻梅花，满身香雾簇朝霞。”美极清极。

史料记载有韦庄的一桩逸事，《古今词话》言：韦庄为蜀王羁，庄有爱姬，姿质艳美，兼工词翰。蜀王闻之，托言教授宫人，强夺而去，庄追念悒怏，作《荷叶杯》词，情意凄怨。这段话的意思是说，韦庄有一个爱姬，容貌明艳照人，且工于诗词，蜀王王建听说了这个才貌双全的女子，即起觊觎之心，对韦庄的爱姬爱而夺之。韦庄敢怒而不敢言，只是在心中思念这名美丽的女子，继而写下此篇《荷叶杯》：

记得那年花下，深夜，初识谢娘时。水堂西面画帘垂，携手暗相期。

惆怅晓莺残月，相别，从此隔音尘。如今俱是异乡人，相见更无音。

这首词明白浅显，“如今俱是异乡人，相见更无音。”不露声色的沉痛无奈，却更令人令人动容。

也许得不到的便是最好的，他为这个女子写了很多词，如下面这首：

女冠子

昨夜夜半，枕上分明梦见，语多时。依旧桃花面，频低柳叶眉。

半羞还半喜，欲去又依依。觉来知是梦，不胜悲。

昨天半夜，分明梦见了她，说了很久的话，她还是记忆中的那样，面若桃花，柳眉频低。那神情娇羞无限，却又含着惊喜。想要离去的时候，却又那样依依不舍，难舍难分。一觉醒来才知道是梦，不胜悲哀。

“觉来知是梦，不胜悲。”只觉悲凉无限。见不到她的浅颦轻笑，只好在梦中追寻。即使是在梦中，只觉心满意足，多见一会也是好的，舍不得醒来。正如唐诗之中“打起黄莺儿”。

然而醒来之后，回想梦中两情欢悦的旖旎之景，却只剩下了几点温馨的影子，虚无缥缈无法抓住，对比现在冷雨敲窗被未温的现状，越发悲哀。

昨夜小寐，忽疑君至，却是琉璃火，未央天。

浣溪沙

夜夜相思更漏残，伤心明月凭栏干，想君思我锦衾寒。

咫尺画堂深似海，忆来惟把旧书看，几时携手入长安

仍是说相思。“忆来惟把旧书看”，想起她的时候，只好把以前的书信拿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平常而又生动的举止，却是深情无限。“几时携手入长安”，什么时候才能一起携手来到长安？却悄然蕴含低徊的思念与朦胧的希望。

韦庄有一首词，和他其他词作的风格截然不同，明亮大胆，充满青春活力：

思帝乡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这首词写得十分可爱。一个活泼大胆的江南少女，在这明媚的春日里，满天飞舞的杏花之中，邂逅了一个英俊风流的少年。她的心砰然而动，眼波流转，微笑蔓延，生动无比。她要嫁给自己喜欢的那个英俊少年，不管结果如何，都不会后悔。

这首词带有野花一般芬芳清凉的气息。

温词中也有“手里金鸳鸯，胸前绣凤凰。偷眼暗形相，不如从嫁与，作鸳鸯。”带有乐府之风的词句，只不过女子在心中含羞忖度，相比起来，仍然委婉得多，含蓄得多，没有韦庄词中那样大胆而率性。

李璟：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

摊破浣溪沙

李璟

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无限恨，倚阑干。

李璟是南唐中主，也是一大词家。《词史》曰：“言辞者必首数三李，谓唐之太白，南唐之二主与宋之易安也。”意思是说，一谈到词必定说到三个李，一个是唐代的李白，南唐的中主与后主，还有宋朝的李清照。

李璟，字伯玉。郑文宝《南唐近事》卷二云：“元宗少跻大位，每接臣下，恭慎威仪，动循礼法，虽布素僚友无以加也。”中主对臣子始终礼遇，是一位温润如玉的帝王。《江南野史》有一段记载云：“中主音容闲雅，眉目若画。趋尚清洁，好学而能诗。”放在现代，也是一位翩翩佳公子吧。

李璟（南唐中主）的词流传到现在的仅有四首，首首都是经典之作。他的《摊破浣溪沙》：

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无限恨，倚阑干。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曾说过，南唐中主词“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大有众芳芜秽、美人迟暮之感。乃古今独赏其“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故知解人正不易得。

荷花凋零，残叶摧败，冷风吹来，绿波悄起。女子看着眼前这清冷的景色，忍不住悲从中来。想起自己青春已经在慢慢流逝，容颜憔悴不复当年。淅淅沥沥的小雨中醒来，梦见昔日欢愉的一切，而此时冰冷的现实却在提醒她，良人在千里之外的边塞。独自一人在凉意侵人的小楼里，孤单清绝，悠悠地有笙声传来，只觉得无限伤感。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倚着栏杆遥遥望向远方，什么时候，征人才能归来呢？

这首词是写的常见的思妇主题，写得极其委婉哀怨。最初看到这首词里的句子，是小时候看冰心的《寄小读者》，冰心旅居美国，又生病了，独自在清寒的慰冰湖畔疗养，思念家人，于是便在纸上写下了“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以慰藉自己的思乡之情。当时只觉很是触目。

据说这里还有一件趣事。陆游在《南唐书》记载了：李煜手下的大臣，著名词人冯延巳写过一首《谒金门》

风乍起，吹绉一池春水。闲引鸳鸯香径里，手挼红杏蕊。

斗鸭阑干独倚，碧玉搔头斜坠。终日望君君不至，举头闻鹊喜。

微风乍起，吹得一池碧水泛起微微的波澜，少女在花香浸染的小路上逗着鸳鸯玩，心不在焉地揉搓着红杏的花蕊。过一会儿，她又倚身在池栏上观看斗鸭，碧玉搔头轻轻斜插在她的头上。几声喜鹊的欢叫，她欢喜地抬头，是不是他要来了？

这首词将一个思念情郎的少女细腻微妙的心思刻画得入木三分，却又浑然天成，不落窠臼。

这首词当时传诵一时。李璟便和他开玩笑，：“‘手挼红杏蕊’，干卿何事？”冯延巳便也笑道：“陛下不也写过‘小楼吹彻玉笙寒’么？”君臣相顾大笑。

李煜另外一首《摊破浣溪沙》，也是思妇主题：

手卷真珠上玉钩，依前春恨锁重楼。风里落花谁是主，思悠悠。

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回首绿波三楚暮，接天流。

纤纤素手将珠帘卷上玉钩，可春恨却依然被锁在高楼。看着落花在风中轻轻坠落，思绪悠悠。举目望去，不见有传书的青鸟飞来，只有雨中的丁香，和她一样凝着淡淡的愁绪。眼前只有那三峡的绿波，正静静流向暮色苍茫的天边。

此词句句都有韵致，最出色的名句是“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阮阅曾赞叹这两句“思清句雅可爱”。

李煜：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忆江南

李煜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

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王国维先生《人间词话》称：“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词就是从李后主开始，成为了一种士大夫乐于从事的高雅艺术。

他是一名天才的词人，有一颗极其敏感灵隽的艺术之心。

可惜，他身为帝王。

无心国事，他把他艺术家的品味也自然也带入了生活。自从即位以后，他从不关心国事，每日只是谱词度曲。春日，他把宫殿里的梁栋窗壁上都插满花枝，称之为“锦洞天”，并且命令宫里的嫔妃都绾着高髻，髻上插花，在锦洞天里饮酒作乐。李煜还发明了“北苑妆”，即淡妆素面，把花饼施于额上。小周后身穿青碧之服，化上“北苑妆”，衣袂飘飘，如同仙子一般。一时皇宫里众嫔妃竞相模仿。

还有，据说每年七夕，为了庆祝生日，李煜都拿出绫罗锦绣，把它们做成月宫天河的形状，再现牛郎织女相会的场面。

在位之时，他的词，不过是出色的花间词。他写着自己随心所欲的生活，风流旖旎：

玉楼春

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笙箫吹断水云闲，重按霓裳歌遍彻。

临风谁更飘香屑，醉拍阑干情味切。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马蹄清夜月。

“晚妆初了明肌雪”，这句写得明媚动人，嫣然生姿。准备歌舞的宫娥们晚妆已毕，肤光胜雪，她们在殿堂中鱼贯而出，花团锦簇，让人眼花缭乱。

“笙箫吹断水云闲，重按霓裳歌遍彻。”极写歌舞之乐。笙箫乐声直上水云之间，《霓裳羽衣曲》舞了一遍又一遍。《霓裳羽衣曲》本是盛唐时代玄宗改制的曲子，到南唐时已经亡失。而李煜与即大周后都精通乐理，他们在得到残留的乐谱后重新整理了这一名曲。周后，字娥皇，《南唐书》载：“后主昭惠周后，通书史，善歌舞，尤工凤萧琵琶。唐朝盛时，霓裳舞衣曲为宫廷的最大歌舞乐章，乱离之后，绝不复传，后（大周后）得残谱，以琵琶奏之，于是开元天宝之余音复传于世。”

宫女正焚香，香气氤氲。酒到浓时，拍着栏杆，惬意无比。

“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马蹄清夜月。”笔锋一转，歌阑酒散，旖旎世界之后，忽然转出清凉月下马蹄声碎的场景，清雅隽永，回味无穷。

叶嘉莹先生说过类似的话，说李后主这个人，是个没有反省、没有节制的人，不管是对悲哀，还是对享受。所以，他那种真情的投注，带给我们强大的感发。作为一个词人，他有他的长处，但是，作为一个社会人，作为一个在人群之间伦理之中的社会人，这样的人有他的缺点。他在自己的命运之中，就因性格而形成了一个容易导致失败的命运。

菩萨蛮

蓬莱院闭天台女，画堂昼寝人无语。抛枕翠云光，绣衣闻异香。

潜来珠锁动，惊觉银屏梦。脸慢笑盈盈，相看无限情。

“蓬莱院闭天台女，画堂昼寝人无语。”天仙般的女子，住在蓬莱仙境般的宫里，正是午睡十分，画堂安静。

秀发如云一般洒在枕上，锦绣的衣裳异香浮动。

进来的时候，珠帘清响，惊醒了睡梦中的妃子。她睁开眼一看，是他，于是微笑了。

“脸慢笑盈盈，相看无限情。””。“慢”同“曼”，毛熙震《女冠子》里有：“修娥慢脸，不语檀心一点。”“慢脸”是形容这位妃子的美丽和气韵。执手相看，只是微笑着不语，而心里无限温柔缱绻，在轻轻涌动。

很容易让人想起泰戈尔的一首诗：“你微微地笑着，不同我说什么话。而我觉得，为了这个，我已等待得久了。”

清平乐

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分别后，又是春花正烂漫的季节，触目所望，春色盎然，却忍不住柔肠欲断。伫立在阶下，白梅轻轻飘落在身上，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刚刚拂掉，又落满一身。

鸿雁已经归来，而她却仍然杳无音讯。路途遥遥，连梦也做不成一个。这种离恨恰如无边的春草，越走越远，却还在萌生。

情感晶澈到透明。

李煜前后有两个皇后，即大周后、小周后。她们是一对亲姐妹。大周后名蔷，小字娥皇，小周后名薇，其父是大司徒周宗。周宗是南朝重臣，娥皇经常随父亲出入宫廷，她容貌美丽，精音律、善歌舞、通书史，采戏弈棋，无不绝妙。娥皇在十九岁与李煜成婚。李煜即位后，就立她为皇后。

李煜在位四年，娥皇得了重病。他们的四岁儿子聪颖孝顺，见母亲生病了，也学着大人去佛堂前祷告，祝愿母亲早日康复，谁知因为年幼不小心，从高高的椅子上摔下来摔死了。爱子的意外身死使娥皇悲痛万分，病情加重。

接着，又有一件事情给娥皇以更加沉重的打击——娥皇生病期间，李煜和进宫来探望姐姐的妹妹周薇相爱了，李煜的一首《菩萨蛮》就是描写他和小周后约会的情景：

花明月黯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衩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后来娥皇还是知道了这一事情。陆游《南唐书•后纪传》说：“或谓后寝疾，小周后已入宫中。后偶事幔见之，惊曰：‘汝何日来？’小周后尚幼，未知嫌疑，对曰：‘既数日矣。’后患怒，至死面不外向。”

娥皇一死，李煜非常悲痛，写了很多的诗词悼念娥皇。娥皇死后第三年，李煜立周薇为皇后，史称小周后。

公元975年，金陵城破。李煜由皇帝变为囚徒。在亡国后，李煜的词作在艺术上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忆江南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

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在梦中一遍又一遍怀想过去的生活，那样车水马龙、花月春风的惬意日子，已经无法再在冰冷的现实中见到，于是，只能在梦中，苦苦追求。因而，更显凄凉。

清平乐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虽然也是写怀想和惆怅，却写得很是清朗。“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残月，梧桐，深院，本来就是诗词中常常用来表示失意伤感的意象，此时李煜在一句中全部用上，却并不显堆砌，只觉浑然天成。

捣练子

深院静，小庭空，断续寒砧断续风。

无奈夜长人不寐，数声和月到帘栊。

独自徘徊在庭院之中，只觉寂静空落。冷风吹来，断断续续地听到了寒砧声，声声真切。月光清凉，淡淡照着，人难入寝，心中涌动着丝丝思念，只是怔怔发呆，便如痴了一般。

寒砧声在这里其实有着不一样的象征意义。在中国古代文学中这捣衣的寒砧是代表着对远游不归的人的深沉思念。有一首词就是专门说寒砧声给古人的感受的：“寒砧第一捣，伤心如碧连天草。水自东流花自飘，冷月无声，细柳空垂，往事如烟渺。寒砧第二捣，长亭别后音尘杳。眉黛轻颦泪暗抛，水上寒砧，砧上君衣，件件添烦恼。寒砧第三捣，西风吹瘦猩红袄。木杵凄凄日夜敲，敲破闲愁，敲碎相思，又有谁人晓？寒砧第四捣，时光捣尽人将老。两鬓成霜颜色消，怎比来春，枝上桃花，还似昔年好。”

而对于李煜来说，这种思念，也许是对故国，也许是对已经逝去的美好生活。

蝶恋花

遥夜亭皋闲信步，乍过清明，渐觉伤春暮；数点雨声风约住，朦胧澹月云来去。

桃李依依春暗度，谁在秋千，笑里轻轻语。一片芳心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

这首词清浅如话。但最触目的莫过于“谁在秋千，笑里轻轻语。”只是淡淡的一句，却是无限惆怅。而这惆怅却又是如此轻盈，仿佛如能纤手自拈来的柳絮，轻轻一吹便了无痕迹。

相见欢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朝来寒雨晚来风，林花在这凄风冷雨的侵袭下，纷纷坠地，红消香断。“无奈”这个词，隐含词人多少隐痛。

泣泪成血，艳如胭脂，“林花谢了春红”句，是从杜甫《曲江对雨》诗“林花著雨胭脂湿”变化而来。泪眼看落花，心事有谁知？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捣练子

云鬓乱，晚妆残，带恨眉儿远岫攒。斜托香腮春笋嫩，为谁和泪倚阑干？

和李白的“美人卷珠帘，深坐蹙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有异曲同工之妙。而李煜描绘得更为细腻。

他也曾写有《渔父》词，写得潇洒轻松：

渔父

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无言一队春。一壶酒，一竿纶，世上如侬有几人？

他另一首《渔父》是：

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

笔下寥寥几语，却有无数心事低徊。如果他不是帝王，只是一个民间垂钓的渔夫，自在自在地吟自己的曲，唱自己的歌，该有多好。可惜命运弄人，他身为帝王，而且是个失败的帝王。

他的词极少用典，也不堆砌辞藻，自然天成。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云：“毛嫱西施，天下美妇人也。严妆佳，淡妆亦佳，粗服乱头，不掩国色。飞卿，严妆也；端己，淡妆也；李煜则粗服乱头矣。”这个评价，我以为极当。

像昭君和西施，她们是闻名天下的美女，浓妆艳丽，淡妆清美，即使是粗布衣裳，蓬乱头发，也难掩玉肌雪肤，倾国之美色。温飞卿的词，就是精巧细致的浓妆美女，韦庄的词，则是淡淡妆儿，李煜的词，则是天生丽质的布衣美人儿。

李珣：荻花秋，潇湘夜，橘洲佳景如屏画。

南乡即南国，李珣共有《南乡子》十七首，笔下多是南方水乡的风土人情，清新活泼，一首便是一幅明丽的画。特别喜欢这首：

南乡子

乘彩舫，过莲塘，棹歌惊起睡鸳鸯，

游女带花偎伴笑，争窈窕，竞折田荷遮晚照。

一群少女在莲塘泛舟，唱着渔歌，歌声惊起了睡在荷下的鸳鸯，游弋开去。少女忍不住开心地笑成一团。日光渐斜，是黄昏时分，要回家了。犹未兴尽，争着摘下荷叶遮在头上，更显窈窕身段。日光已不强烈，当然不是为了遮阳，而是为了更加好玩更加快乐。

这画面是如此天真烂漫，充满青春的无邪与美好，令人也禁不住唇角弯起笑容，想起自己青春时期无忧无虑的曾经。

另一首《南乡子》，也写得饶有趣味：

相见处，晚晴天，刺桐花下越台前。

暗里回眸深属意，遗双翠，骑象背人先过水。

琥珀色的黄昏里，刺桐花下，越王台前，情窦初开的少女碰见了一个英俊少年，霎时心动，一见钟情。她忍不住回眸一望，目光里含有羞涩的情意。她悄悄装作不小心地丢下头上一双翠羽，然后先行告辞，骑在象背上悠悠涉水而过，心里却在暗暗期待那少年能拾到她留下的翠羽赶来。

这首词写得十分含蓄，南国少女大胆，野性但羞涩，少女千回百转的心思，洁净而微妙，让人忍不住浮上会心的笑容。

这就是所谓的瞬间沧海，一眼万年吧。

李珣少年时代即有诗名，著有《琼瑶集》，现在已经失传了。他流传下来的词有50多首，都记载《花间集》及《樽前集》中。他也是个著名的医学家，尤其擅长本草。因为他是来华波斯人的后裔，祖上主业即是经营香药（即海药），受家庭熏陶，参考古籍几十种，撰写《海药草本》6卷。不过书在南宋末年也已经失传了。幸亏后人作书中有对他的书的征引，才使他的书能保存部分内容。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也多处参考了《海药草本》。

虽然妹妹李舜弦石前蜀主王衍的昭仪，但他仍是无心于仕途，只是潜心文学与医学研究，到处游历。《渔父》、《渔歌子》等词作中弥漫着淡泊清雅之气。特别喜欢的是《渔歌子》中第二首和第四首：

荻花秋，潇湘夜，橘洲佳景如屏画。碧烟中，明月下，小艇垂纶初罢。

水为乡，篷作舍，鱼羹稻饭常餐也。酒盈杯，书满架，名利不将心挂。

九嶷山，三湘水，芦花时节秋风起。水云间，山月里，棹月穿云游戏。

鼓清琴，倾绿蚁，扁舟自得逍遥志。任东西，无定止，不议人间醉醒。

橘子洲头的景色令人心醉，要到秋天，江水是流动的碧，橘洲是凝固的红。里面种植着数千株桔树，每当秋收时节，桔树上硕果累累，这时站在洲头极目楚天，令人心旷神怡。李珣《渔歌子》所写的“荻花秋，潇湘夜，橘洲佳景如屏画。碧烟中，明月下，小艇垂纶初罢”写的就是当时的橘洲夜景，说不尽的风光旖旎。

如果说他的以上作品明快清新，民歌风味浓郁，那么下面这首《浣溪沙》就是明显的花间派词人风格的了：

红藕花香到槛频，可堪闲忆似花人，旧欢如梦绝音尘。

翠叠画屏山隐隐，冷浦纹覃水潾潾，断魂何处一蝉新。

夏日荷花的清香被风轻轻吹入槛内，这样闲适的日子里，词人不禁想起了如荷花一般清雅的心上人。在一起的那些美好的日子，现在想来，仿佛有些不太真实了，就如一个梦一般。如今，她已经离去太久，再无音讯画屏上远山隐隐含翠，床上竹纹如水波一般冷意侵人，窗外，蝉声一声一声叫着，越显冷清。往事如烟，不堪回首，只有黯然伤神。

“旧欢如梦绝音尘”是其中最触目的一句。

张泌在《浣溪沙》中也有一句类似的“旧欢新梦觉来时，黄昏微雨画帘垂”，但整首词的意境已经大为不同。

枕障熏炉隔绣帏，二年终日两相思，杏花明月始应知。

天上人间何处去？旧欢新梦觉来时，黄昏微雨画帘垂。

李珣的妹妹李舜弦，也很有文才，《全唐诗》收录了她的4首诗。

冯延巳：独立小楼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鹊踏枝

冯延巳

谁道闲情抛掷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旧日花前常病酒，敢辞镜里朱颜瘦？

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楼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冯延巳任南唐宰相，他的词虽然也是花间词派惯用的相思主题，但是并不堆砌华丽辞藻，但语出真挚，反有清新之风。王国维《人间词话》说：“冯正中词虽不失五代风格，而堂庑特大，开北宋一代风气。与中、后二主词皆在《花间》范围之外，宜《花间集》中不登其只字也。”

刘融斋在《艺概》中言：冯延巳词，晏同叔得其俊，欧阳永叔得其深。也足见正中词魅力之深。可见他的词影响之大。

如《鹊踏枝》：

谁道闲情抛掷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旧日花前常病酒，敢辞镜里朱颜瘦？

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楼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谁说忘记了那所谓的闲情呢？每年春来，仍是惆怅如昔。头一句话只是淡淡道来，却含有无法解释的伤悲。为何惆怅，又为谁惆怅，难道真是闲情？若真是闲情，又为何憔悴了容颜？那河边青青的小草微摆，柳枝轻摇，为何在春天到来的时候，总是忍不住伤悲？独自站在小楼的栏杆旁，清风吹袖，衣袂飞扬。小小的树林旁，一弯儿新月，照着独归的人儿。

“独立小楼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是历来为人们所称颂的名句。没有一句点到了相思，却是句句都在写相思，那种深刻入骨的相思。

清平乐

雨晴烟晚，绿水新池满。双燕飞来垂柳院，小阁画帘高卷。

黄昏独倚朱栏，西南新月眉弯。砌下落花风起，罗衣特地春寒。

上阕写的是江南春景。下阕在“黄昏朱栏”、“新月眉弯”、“玉砌落花”这一系列意象中，缓缓托出一位心怀远人的女子。

如此清美的景色，人物也玲珑韵致，那份惆怅，也有了一缕微醺的古典美感。只淡淡一笔“罗衣特地春寒”，却写尽了相思之意。

他写少年的《三台令》：

春色，春色，依旧青门紫陌。日斜柳暗花蔫，醉卧谁家少年。年少，年少，行乐直须及早。

其实这样怀念少年时意气风发的词在婉约词中也有很多。年少轻狂，幸福时光，谁能遗忘？只叹韶华不为少年留，恨悠悠，几时休？

另一首《长命女》：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走的也是清新民歌风，明白如话但真挚动人。令人想起同样民歌风味的诗句“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这句词出自南宋诗人范成大的《车遥遥篇》：

车遥遥，马幢幢，君游东山东复东，安得奋飞逐西风？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月暂晦，星常明.留明待月复，三五共盈盈。

词话有一则趣事，据胡仔《苕溪渔隐从话》卷五十九引《雪浪斋记》记载，王安石与黄庭坚两人对话，荆公问山谷云，作小词曾看李后主词否。云：曾看。荆公云：何处最好？山谷以“一江春水向东流”答对。荆公云：未若“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又“细雨湿流光。”

王安石推崇冯延巳之词，也是很看好“细雨湿流光”一句，赞之能摄春草之魂，此句乃出自于《南乡子》：

细雨湿流光。芳草年年与恨长。烟锁凤楼无限事，茫茫。鸾镜鸳衾两断肠。

魂梦任悠扬。睡起杨花满绣床。薄倖不来门半掩，斜阳。负你残春泪几行。

俞陛云在《唐宋五代两宋词选释》中言：起两句情景并美，下阙梦与杨花迷离一片。结句何幽怨乃尔。评得很是。

欧阳炯：画舸停桡，槿花篱外竹横桥。

南乡子

欧阳炯

画舸停桡，槿花篱外竹横桥。

水上游上沙上女，回顾，

笑指芭蕉林里住。

欧阳炯事孟昶时历任翰林学士、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随孟昶降宋后，授为散骑常侍，工诗文，特别长于词，是花间派重要作家。他为赵崇柞编撰的《花间词》而作的一篇《花间词序》写得极是有气势，千古传诵。

欧阳炯为一多才多艺之士，在《续资治通鉴长篇》中记载炯“性坦率，无检束，雅善长笛”。他善于吹笛，名声远扬，一直传到了宋太祖的耳朵里。太祖便传欧阳炯至宫廷大殿中吹笛奏乐。欧阳炯不知是计，于是欣然而往。御史中臣刘温叟急叩殿门谏言，说作为人臣便不能作伶人之事。太祖笑着说：“蜀后主孟昶沉迷声乐于是王国，欧阳炯作为我朝丞相，也作伶人之乐，那岂有不亡国之理。”太祖自此之后便不再重用欧阳炯。欧阳炯一身的才艺却导致了自己政治生涯的险阻，谁能想到？果然“福兮，祸之所依；祸兮，福之所伏”。

他也写了不少描写南国风情的作品，和李珣一起，为拓展花间词的题材范围做出了明显的成绩。

南乡子

画舸停桡，槿花篱外竹横桥。

水上游上沙上女，回顾，

笑指芭蕉林里住。

一派娇憨可喜之态，仿佛就在眼前。

这个“笑”字很觉触目，觉得这个字把整首词都点活了。王菲有首歌是《爱笑的天使》。当时读到这首词时，仿佛耳边又传来王菲那曼妙空灵的嗓音：“爱笑的天使没有翅膀，嫣然一笑就飞翔。笑容在心里，快乐在脸上。不说一句，教人善良。”

爱笑的女孩总是让人想起泉水、阳光、绿叶等一切美好的意象的。古龙说过你：“笑得甜的女人，运气一般不会太坏。”想想，真有道理。

想起一句英国谚语：“即使情绪很低落，也不要皱眉，因为你不知道谁会喜欢你的笑容。”这句话，真是很美好。无论在人生的高潮，还是低谷，我们都要微笑，用笑容来点亮希望。“因为你不知道下一秒谁会爱上你的笑容。”

现代诗人中，写笑最清丽动人莫过于林徽因了，她本身也是一位绝代佳人：

笑的是她的眼睛，口唇，

和唇边浑圆的漩涡。

艳丽如同露珠，

朵朵的笑向贝齿的闪光里躲。

那是笑——神的笑，美的笑；

水的映影，风的轻歌。

他的另一首《南乡子》：

路入南中，桄榔叶暗蓼花红。

两岸人家微雨后，收红豆，

树底纤纤抬素手。

好像是在那篇散文诗里看到过一句“斗笠下水灵灵的潇湘女”，觉得只这一句，便把水乡少女的神韵给勾画了出来。而这首词，也给我以这种感觉。它描写人物不过最后一句“树底纤纤抬素手”，却把水乡少女那种轻盈曼妙、浸满水乡灵气的感觉给表达出来了。

微雨过后，空气湿润而清新，水乡少女本来雪白的肤色更加如笼了层雾气一般。素手采摘，皎白的手掌中滚动几颗色泽莹然、娇艳欲滴的红豆。

红豆并不是普通的植物，它寄寓了极深的象征意义的审美之物，又叫相思豆。美好的少女采摘着美好的相思豆。这样的场景，怎不叫词人沉醉？

汤显祖《花间集评》中，曾对欧阳炯《南乡子》词八首作过这样评价：“诸起句无一重复，而结语皆有余思。”他的词清新明秀，如淡妆西子，肌骨倾城。

范仲淹：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苏幕遮

范仲淹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范仲淹是北宋的名相。少年家境极为贫寒，父亲早逝，母亲改嫁，他坚持不懈学习，极为刻苦。关于这段时间有一个范仲淹“断虀画粥”的传说：范仲淹每天只煮一锅稠粥，凉了以后划成四块，早晚分别取两块，拌几根腌菜吃，吃完继续读书，贫寒如此，但范仲淹并不以此为苦，反而时常在书中寻找自己的乐趣。据文莹的《湘山野录》记载言：“旧日某修学时，最为贫窭，与刘某同上长白山僧舍，惟煮粟米二合作粥一器，经宿遂凝，以刀为四块，早晚取二块，断虀十数茎，酢汁半盂，入少盐，暖而啖之，如此者三年。”

二十三岁时，范仲庵来到睢阳应天府书院。应天府书院是宋代著名的四大书院之一，共有校舍一百五十间，藏书敷千卷，更主要的是这里人才济济，汇聚一堂。范仲淹昼夜不息地勤奋攻读，而每天所吃的食品不过还是几碗粥而已。范仲淹的一个同学家境富裕，看他终年喝粥，又是如此用功，觉得心中十分不忍，便送了些精致的食品给他。过了几天，同学到他家去看他，发现那些食品居然动都没动，都发霉了，当然大为生气，质问他，为何不吃自己送他的东西，范仲淹这才长揖致谢说：“我已安于过喝粥的生活，一旦享受美餐，日后怕吃不得苦。”

日子清苦，但范仲淹仍然自得其乐，他曾经写了一首诗给书院同窗晏殊：“白云无颡帝乡遥，汉苑谁人奏洞萧？多难未应歌风鸟，薄才犹可赋鹪鹩。瓢思颜子心还乐，琴遇钟期恨即销。但使斯文天未丧，涧松何必怨山苗。”这种精神，很像孔子最为欣赏的弟子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大中祥符七年（公元1014年），宋真宗率领百官到亳州去朝拜太清宫。浩浩荡荡的车马路过南京（今河南商丘），整个城市轰动了，普通人一般哪能见到皇帝？人们争先恐后地跑了出来，都想一睹皇上的龙颜。惟独范仲淹仍然埋头读书。有个同学特地跑来劝他：“快去看看皇上，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千万不要错过了！”但范仲淹头也不抬，只随口说了句：“将来再见也不晚。”便头也不抬地继续读他的书了。

果然，这样的苦读终于赢来回报，第二年范仲淹一举通过科举考试，中榜成为进士，他果然见到了皇帝，并从此步入仕途。不久，他被任命为广德军的司理参军，接着，又调任为集庆军节度推官。在泰州海陵西溪镇任盐仓监官时，他发现当地海堤多年失修，遇到大海潮汐，无数百姓流离失所。于是上书提议治堰工程。经过艰苦卓越的努力，海堤终于修成。人们感念范仲淹的功绩，都把海堰叫做“范公堤”。

范仲淹忙于政务，直到三十五岁才成婚，婚后不久便得了一子，同年被调回京师，做大理寺丞。1026年，母亲病故。范仲庵回南京居住。当时南京留守官晏殊是范仲淹以前的同学，邀请他协助戚氏主持应天府学的教务。范仲淹欣然领命，对教育极其认真用心，不仅培养了大量人才，也联络和帮助了很多学者。

镇守西北边疆的时候，范仲淹曾经多次挡住西夏的侵扰。号令严明，夏人不敢犯，羌人称为龙图老子，夏人称为小范老子。

他对北宋当时朝政的弊病感到痛心，于是上书皇帝，锐意改革，改革却遭到保守派反对，终于终止，他本人也遭贬，在去贬地的路途中病死。时年六十三岁。

这样一个叱咤风云的改革家和统帅，骨子里也有风雅的一面。朱熹更是称他为“有史以来天地间第一流人物”。他喜好弹琴，但是平日里只弹履霜一曲，于是人们戏称他为“范履霜”。他工于诗词，所留存的词作不多，但质量都很高。

在戍守边塞的三年期间，范仲淹思念千里之外的家人，除了那首开苏辛豪放词导夫先路的“大宋第一首边塞词”《渔家傲•塞下秋来风景异》，还作了另外两首流传千古的婉约词风的好词：

苏幕遮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萧瑟的深秋之景，令人想起“洞庭秋兮木叶下”，意境却极为开阔，碧天飞云，黄叶满地，秋水明净，寒烟隐翠，天水一色，斜阳芳草。此情此景，很自然地引出“黯乡魂，追旅思”，即下阙的羁旅之思。只有在夜里才能见到故乡，好梦安然，醒来却徒留惆怅。明月清照，不敢高楼独望。只好借酒缓解一下思乡之意，但是“酒入愁肠”，却是更增思念。惆怅之情与萧瑟之景不动声色地融为一体，只觉荡气回肠。

在《西厢记》中曾化用过“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为“碧云天，黄花地，西方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豪情万丈、叱咤风云的范仲淹，也有如此细腻的柔情。铁汉柔情，侠骨柔肠，向来最为动人。

范仲淹不止有剑胆，还有琴心。后人评价“铁石心肠人亦作此销魂语。”

御街行

纷纷坠叶飘香砌。夜寂静，寒声碎。真珠帘卷玉楼空，天淡银河垂地。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

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残灯明灭枕头敧，谙尽孤眠滋味。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上阙写得只觉干净，更无多余字眼，一个清冷安静的深秋之夜。落叶悄坠，轻软有声。夜晚安静，只有断断续续的敲飐之声在冷风中飒飒而来。珠帘轻卷，小楼空寂，只看得到天高云淡中星河闪烁，月光明净得如同白练一般，而人却在千里之外。

下阙却写得婉转缠绵。愁肠百转，“酒未到、先成泪”。比上文的“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的乡思又更深了一层。一灯晕黄，明明灭灭，而人辗转反侧，孤枕难眠。“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后来李清照的“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也是由此句而化用来的吧。

他最出名的当然莫过于《岳阳楼记》。而现在洞庭湖畔靠岳阳楼一带，都镌刻了隽永的诗词。范公的名作就在岳阳楼上，景区最为核心的地带。

单看《岳阳楼记》里的写景，范公也是一大高手，难以相信他未曾真正到过岳阳楼，仅仅凭一幅《洞庭晚秋图》画，想象出来岳阳楼诸多壮观景观。

若夫霪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曜，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

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跃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偕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视景读词，漫步湖边，凉风吹衣，追思当年范公心境，无限感概。

林逋：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

长相思

林逋

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送迎，谁知离别情？

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

《宋史•隐逸传》记载，林逋“性恬淡好古，弗趋荣利”。他刻苦好学，才华过人，少年时已经是一个锦口绣心的才子，却是性格恬淡，不趋名利。长大后他曾经漫游江淮间，不久后回到杭州，来到西湖孤山，从此过上了“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的隐居生活，终老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

林逋喜欢写诗，但写完之后随手丢弃。有好事者觉得可惜，“往往窃记之”，所以流传至今的有300余篇，保留在《全宋诗》里。他的词写的不多，寥寥几首而已。他最出名的莫过于诗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其实也是从前人诗句中化用而来，却有点石成金之感。

试看林逋《点绛唇》词：

金谷年年，乱生春色谁为主。馀花落处。满地和烟雨。又

是离歌，一阕长亭暮。王孙去。萋萋无数。南北东西路。

这里面所用的典故很多。江淹在《别赋》中有句云：“送客金谷”，《金谷诗序》中记载石崇在金谷涧为征西将军王诩饯行，金谷遂成典故，即送别之地。白居易《赋得古原草送别》处可找到痕迹，“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楚辞•招隐士》中言：“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王维《山中送别》中云：“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

林逋素喜欢梅，在他所仅存下来的词中便有一首咏梅词《霜天啸角》：

冰清霜洁，昨夜梅花发。甚处玉龙三弄，声摇动枝头月？

梦绝金兽，晓寒兰烬灭。要卷珠帘清赏，且莫扫阶前雪！

冰天雪地、一片晶莹璀璨的洁净世界中，梅花悄悄开放，在这一片素白的梅花丛中，林逋横笛就口，徐徐吹起了他的长笛。玉龙三弄，即有名的《梅花三弄》，又可称为《梅花引》、《梅花曲》、《玉妃引》，此曲由晋名士恒伊所制，歌咏梅花的高洁。笛声悠扬动听，连那树枝上斜斜挑着的一团皎皎明月都为之所动。一夜香甜好梦，金兽中所燃的兰香沁人心脾。晨起之时轻轻卷起珠帘，不觉昨夜竟然飘过雪，满覆阶前。

虽然隐居，但是他名声很大，每天仍有不少人慕名拜访。林逋并不故作清高，从不对登门造访者刻意回避。沈括在《梦溪笔谈》里这样记载，林逋养了两只白鹤，“纵之则飞入云霄，盘旋久之，复入笼中”，林逋常常自泛小舟，游玩于西湖诸寺，与高僧诗友相往还。每逢有客，家童便纵鹤放飞，林逋见鹤便划着小舟回来了。

林逋高士之名远扬，到最后，连皇帝宋真宗赵恒也知道了他，“闻其名，赐粟帛，诏长吏岁时劳问”。林逋宠辱不惊，坦然接受了皇帝的恩赐。自己虽然做隐士，但从不愤世嫉俗，横加指责别人求仕。林逋不娶无子，认真教诲哥哥的儿子林宥。当林宥中了进士时，林逋也替侄子高兴，特作了《喜侄宥及第》诗一首，作为庆贺。

明朝张岱在《西湖梦寻》中说，南宋灭亡后，曾有盗墓贼以为林逋是大名士，必有许多陪葬宝物，但他们挖开林逋的坟墓，竟只找到一个端砚和一支玉簪，大失所望。而正是这支小小玉簪，引发了后人的诸多疑问、猜测和遐想。

其实林逋生前也做过关于爱情的词作，清新宛然，富有民歌风味：

长相思

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送迎，谁知离别情？

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

钱塘北岸为吴山，南岸即为越山。白居易有词云：“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头，吴山点点愁。”此吴山即为林此中吴山之意，并不具体指何山。两岸青山悠悠，它们可知道这两个就要分离的人儿心中之痛呢？

两人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古时男女定情，常以香罗丝带结成菱形的回文连成同心结。只是两人有缘无份，“罗带同心结未成”。天下最悲伤的事情莫过于真心相爱的却不能在一起。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后来宋人康与之仿林逋作《长相思》下阙云：“君意浓，妾意浓，油壁轻车郎马騘，相逢九里松。”

他关于爱情，就只留下了这首词，让后人更是迷茫。

他的心里，蕴藏的会是怎样的一份爱情呢？爱得很深很深，才让它沉淀在心湖深处，玉石般流转着淡淡光晕，却是除了自己，无人知晓的秘密。

也佩服他保密工作实在做得太好。古人八卦其实不下于今人。一本著名的《世说新语》，便是对魏晋时期士大夫美男子的八卦集锦。而他只是安静地、恬然地老去，也从未将这段爱情宣之于口，只留下了谜一般的扑朔迷离。

我觉得这是他最动人之处。

据说他年轻的时候，去江淮游玩的时候所邂逅了一段情缘。那时他年少英俊，意气风发，在杏花烟雨的江南，碰到了一位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少女，两人一见钟情。因林逋家素寒贫，女子父母将女儿嫁与一商贾富户，两人不得不含泪分离。

临别时，少女拔了自己发髻上一根玉簪给他，低低说：“见簪如面。”最后深深看他一眼，终于决然离去。

只剩他在原地，怔怔地捧着那根玉簪。

未知来生相见否？ 陌上逢却再少年。

从此他心灰意冷，回到杭州，隐居孤山。

没有她在身边，再好的风景又有什么意义？那就在西湖吧，毕竟，这里熟悉，也清静。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他的确是慧极而又情深的谦谦君子。穿越千年的历史，遥想他温润如玉的风姿，当是“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他实在是极聪明极温和的一个人。他种植梅树，经济上的独立保证了他人格上的独立。而他又心存良善，不仅对人好，而且对身边的一切生灵都心存善意。他死之后，他所养的那两只白鹤绝食三天三夜，悲鸣而死。孤山上的梅树都二度重开。宋仁宗赵祯深为震动，“嗟悼不已”，并特赐予“和靖先生”的谥号。

如果，他有一段圆满的爱情，他和她，都该多幸福。

不过，梅妻鹤子的生活，也未必不幸福吧。

这样的生活，是他自己选择的。只有自己才真正明白，自己想要的，究竟是怎样的生活。

也有人劝他 他都婉拒。曾经看一本言情小说，有一句话隽永了整本书：“生命中出现过那个人，其他就变成了将就。而他，不愿意将就。”

是的，干嘛要将就，要勉强，就按自己想要的过吧。不得不说，他是智商和情商都极高的人，他这一辈子，应该了无遗憾了吧。

除了临终前，依然在他面前摆放的玉簪，它闪烁着的，是和当年初见时一样温润的光泽。他久久地望着它，直到生命之火缓缓熄灭的那一刻。这小小的玉簪，是他唯一一件证明爱情降临过的事物。

爱情来过这世界，那么，也不枉这一生了。

柳永：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雨霖铃

柳永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柳永算得上是北宋时候巨星级的词人，宋代叶梦得《避暑录话》记载：“柳永为举子时，多游狭邪，善为歌辞。教坊乐工每得新腔，必求永为辞，始行于世，于是声传一时。余仕丹徒，尝见一西夏归朝官云：‘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词作极佳，流传甚广。其作品仅《乐章集》一卷流传至今。

苏东坡对柳永也很赞赏。在汴京当翰林大学士时，幕府中有擅长唱歌的人，苏东坡问他，“我的词比柳七怎样？”，人家客气地说：“柳永的词，适合十七八女孩儿，执红牙拍板，唱杨柳岸，晓风残月，而东坡学士的词，必须要关西大汉，执铁板，唱大江东去。”苏东坡听了哈哈大笑。柳永名气太大，让一代大文豪苏东坡也起比较和争雄之心。

而这位大词人的经历，很有些无厘头。他的父亲、叔叔、哥哥三接、三复都是进士，连儿子、侄子都是。柳永本人却仕途坎坷，1034年才赐进士出身，是时已是年近半百。

柳家世代做官，柳永少年时在家乡勤学苦读，抱着的是一般读书人的心愿，希望官至公卿，光大门楣。学成之后，他就到汴京应试。不料，一到京城，骨子里浪漫风流的年轻才子柳永，就沉迷于风月场所。并且“自负风流才调”，自信“艺足才高”，“多才多艺善词赋”，没把考试当回事，以为凭自己的才华考中进士是轻而易举的事。不料放榜时他居然名落孙山。也是年少气盛，一怒之下，他写下了传诵一时的名作《鹤冲天》，宣称“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仁宗初年的再试，考试成绩本已过关，柳永满以为峰回路转，但早被《鹤冲天》惹恼的仁宗却又把他给黜落了，并批示：“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

再度的失败，柳永真的有些愤怒了，他干脆自称“奉旨填词柳三变”，从此无所顾忌地纵游妓馆酒楼之间，致力于民间新声和词的艺术创作，终成一代词作大家。

第一次，自己太骄傲，没有考上。第二次科考，考上了，因词惹祸，皇帝没有要他。之后，他屡试屡败。

他就到处游学、公关，也尝试过将自己填的词送给各级官员，想以此谋得一个小小的官位，但是，终于没有成功。

就这样飘泊几十年，快到50岁的时候，柳永再次回到京城应试，终于在1034年（仁宗景佑元年）考中了进士。他被安排到浙江的睦州（今浙江建德市）做团练副使推官，几年后被派到昌国县（今浙江舟山市）晓峰盐场做盐监，一个非常底层的小官。大多数时间，他还是那个在江湖上飘摇的浪子。

少年游

长安古道马迟迟，高柳乱蝉嘶。夕阳鸟外，秋风原上，目断四天垂。

归去一云无踪迹，何处是前期？狎兴生疏，酒徒萧索，不似少年时。

这首词写得沉郁萧瑟。毕竟世家为官，受家庭影响，柳永自然也认为入仕为官方为正道，不然不会让自己儿子再考进士。想来年老之时，柳永回忆往事，也在暗暗懊悔自己年少时的轻狂无知的岁月。但却正是那份不羁和张扬，没有成就大官柳永，却成就了大词人柳永。

在《昼夜乐》中，柳永这样写他的“悔意”：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早知凭地难拼，悔不当时留住。其奈风流端正外，更别有系人心处。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

柳永的另外一首词：《蝶恋花》，词曰：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栏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柳永这首词写的同样是相思。静静地站立在高楼之上，沐浴着细微的春风，然而极目远眺，看到的是一直蔓延到天际的春愁。徐徐落山的太阳笼罩着远处的草色烟光，凭栏而立，谁能理解自己现在的心情？

想在疏懒中狂放一回，一醉方休，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但强颜欢笑，却遮掩不住内心的思念。这相思之苦让人渐渐憔悴消瘦，连衣带都慢慢宽松了，但是，为了心上的那个人，却是心甘情愿。

望海潮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萧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这首词描写江南胜景，每一句，都是一幅画儿，“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尤其是“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简简单单的一句，桂子迎风飘香，荷花摇曳生姿，明丽的江南之景宛然面前。“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如此旖旎迷人，让金国之主对江南也暗生觊觎之意。

定风波

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是事可可。日上花梢，莺穿柳带，犹压香衾卧。暖酥消，腻云亸，终日厌厌倦梳裹。无那，恨薄情一去，音书无个。

早知恁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向鸡窗，只与蛮笺象管，拘束教吟课。镇相随，莫抛躲，针线闲拈伴伊坐。和我，免使年少光阴虚过。

柳永大大开阔了词的范畴。在他之前，词人们的多是写贵族妇女的相思闲愁。而柳永描写的多是底层女性的喜怒悲欢。

这首词写得细腻而又动人。女子芳心可可，懒怠梳妆，思念情人。下阕是写她后悔当初让情人远走，“不把雕鞍锁”，只要能在一起，坐在鸡窗下，他看书吟诵，而她针线闲拈，过平平常常的日子，心中亦是快慰甜美，红颜弹指老、刹那芳华，因此，万万不能错过那青春好时光，最好的时光，要和最爱的人一起度过。“和我，免使年少光阴虚过”。

雨霖铃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这是柳永最负盛名的一首词。“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纵有千言万语，却是一句也说不出来，只是沉默着凝望，流泪哽咽。这一去，即是天遥地远，岂不思念？

“杨柳岸、晓风残月”几乎成了柳永的代名词，东坡也起争雄之心。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再好的风景，如果没有那个爱着的人陪在身边，又有什么意义？即使有千般风情，又有何人可说？

玉蝴蝶

望处雨收云断，凭阑悄悄，目送秋光。晚景萧疏，堪动宋玉悲凉。水风轻、凭花渐老，月露冷、梧叶飘黄。遣情伤，故人何在？烟水茫茫。

难忘，文期酒会，几孤风月，屡变星霜。海阔山遥，未知何处是潇湘！念双燕、难凭远信，指暮天、空识归航。黯相望，断鸿声里，立尽斜阳。

这首《玉蝴蝶》是柳永怀念一位故人所作。

“水风轻、凭花渐老，月露冷、梧叶飘黄。”新巧工整的词句，是一片清冷秀丽的景色。“遣情伤，故人何在？烟水茫茫。”黯然神伤，朋友到哪里去了？只见一片烟水茫茫。

难忘相聚的酒会，又是几番风雨，几番春秋？“海阔山遥，未知何处是潇湘！”觉得这句直透心灵。潇湘历来被神话和传说笼上了一层飘渺的色彩，本来就有神秘之感，而柳永的这位朋友又是湖南人，可谓语带双关。海阔山遥，哪里，才是潇湘的所在？

“念双燕、难凭远信，指暮天、空识归航。”看着双燕归来，却不能让它们代为传信，因为路途太过遥远。遥遥看着暮色下的远方天空，归帆一只又一只，却不是朋友所在的那只。

“黯相望，断鸿声里，立尽斜阳。”只是黯然望着远处，声声鸿雁令人断肠的悠长鸣声里，一直站到夕阳收起它全部的光芒，夜色潮水般涌来。

二郎神

炎光谢。过暮雨、芳尘轻洒。乍露冷风清庭户爽，天如水、玉钩遥挂。应是星娥嗟久阻，叙旧约、飚轮欲驾。极目处、微云暗度，耿耿银河高泻。

闲雅。须知此景，古今无价。运巧思穿针楼上女，抬粉面、云鬟相亚。钿合金钗私语处，算谁、回廊影下。愿天上人间，占得欢娱，年年今夜。

盛夏暑气已消，黄昏下了一阵小雨，洒在轻尘之上。露水悄滴，凉风吹来，庭户里很是清爽。碧天如水，弯弯一月如钩。那应该是织女感叹于丈夫分别太久，想早点一诉衷肠，于是乘驾飞快的风轮度过银河。极目远望，淡淡轻云飘过银河，银河清亮无比。

“须知此景，古今无价。”美景良辰最是难得，可谓无价之宝。“运巧思穿针楼上女，抬粉面、云鬟相亚。”这里是写乞巧的习俗，少女用特制的扁形七孔针和彩线，对月穿针，向织女乞取巧艺。她们抬起美丽的面庞，仰望星空，云鬟都向后低垂。

“钿合金钗私语处，算谁、回廊影下”，这是写七夕的定情习俗，唐宋时男女选择七夕定情，交换信物。

人间天上，都是如此欢悦，一派小儿女的温馨甜蜜流转。因此，结尾的“愿天上人间，占得欢娱，年年今夜”，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永远都是这么平静，快乐，幸福，安宁。

这首词表达了柳永深沉的祝愿，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希望人世间永远幸福安宁。

张先：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

天仙子

张先

水调数声持酒听，午醉醒来愁未醒。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

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

张先词与柳永齐名，擅长小令。开始他以《行香子》词有“心中事，眼中泪，意中人”之句，被人称为“张三中”。后来又号称“张三影”，这个得名来自于他作品中最著名的三个“影”的绝妙运用。即‘云破月来花弄影’，‘娇柔懒起，帘压卷花影’，‘柳径无人，坠飞絮无影’。

但我觉得，他用的最好的，除了“云破月来花弄影”等、便是“隔墙送过秋千影”、“无数杨花过无影”。

天仙子

水调数声持酒听，午醉醒来愁未醒。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

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

这首词最为触目的倒不是构思巧妙的“云破月来花弄影”，而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素极而绚，看似漫不经心的随笔，却自有无穷意味在其中。

明代杨升庵对此词的评价很高：“景物如画，画亦不能至此，绝倒，绝倒！”因其传诵一时，名气太响，又给张先添了个“云破月来花弄影郎中”的绰号。一次，尚书宋祁有事找他，一到张府，就教门人传话曰：“尚书欲见‘云破月来花弄影郎中’，肯乎！”张先在屏风后听到宋祁的声音，马上走出来相迎：“莫非是‘红杏枝头春意闹尚书’到了？”

青门引（春思）

乍暖还轻冷。风雨晚来方定。庭轩寂寞近清明，残花中酒，又是去年病。

楼头画角风吹醒。入夜重门静。那堪更被明月，隔墙送过秋千影。

乍暖还冷时节，又是风雨交加，晚上才停。独自一人在庭院喝酒，对着雨后的残花，郁郁不乐。冷风吹来，重门寂静。如此孤独，明月却一点也不懂得人的心思，将隔壁荡秋千的少女影子送了过来，徒然勾起满腔的思念。

木兰花（乙卯吴兴寒食•般涉调）

龙头舴艋吴儿竞。笋柱秋千游女并。芳洲拾翠暮忘归，秀野踏青来不定。

行云去后遥山暝。已放笙歌池院静。中庭月色正清明，无数杨花过无影。

上阕写的是热闹的白天，龙舟竞赛，健儿风采，秋千架旁，少女倩影。芳洲拾翠，秀野踏青，太欢乐了，以至于忘记归来。下阕写的是晚上夜深人静，白天的喧嚣已经隐去，远山暝暝，池院无声。只有那一派轻盈明朗的月色洒在庭院之中，一阵轻风吹过，杨花纷纷扬扬，映在壁上的影子淡到没有。

这首词是词人年老之时所作。有一种澄澈清明之感，非到一定境界的人做不出来。词人历经沧桑，世间是是非非都已经看淡，胸中只有恬淡之气。

张先另外还有一个绰号，叫做“桃杏嫁东风朗中”。据说欧阳修非常喜欢张先的这首词。后来，张先去拜访欧阳修。欧阳修在屋里听到通报，大喜过望，来不及穿戴好，就倒穿着拖鞋匆忙地奔出去迎接，一边笑道：“‘桃李嫁东风郎中’到了！”从此，张先的外号又多了一个。

千秋岁

数声鶗鴂，又报芳菲歇。惜春更选残红折，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永丰柳，无人尽日花飞雪。

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夜过也，东窗未白孤灯灭。

这首词幽怨曲折，情丝百转。“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丝”与“思”谐音双关。琼瑶的小说《心有千千结》书名，即从这两句词化解而来。

晏殊：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浣溪沙

晏殊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宝钗说宝玉天下难得的是富贵，又难得的是闲散，这两样再不能兼，不想你却兼有了。于是送给宝玉一个名字，叫“富贵闲人”。若得清平乐，当是世间一大快事。剑客、儒士归隐山林，所求也不过清平乐三字。

晏殊七岁能文，十四岁以神童召试，赐同进士出身。庆历中官至集贤殿大学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淑密使。范仲淹、韩琦、欧阳修等名臣皆出其门下。他一生富贵优游，所作多吟成于舞榭歌台、花前月下，而笔调闲婉，理致深蕴，音律谐适，词语雅丽，为当时词坛耆宿。俞陛云《唐五代两宋词选释》：纯写秋末景色，惟结句略含清寂之思，情味于言外求之，宋初之高格也。

晏殊一生富贵，于他，爱情是餐后晶莹剔透的水果，有很好，没有也不过微有惆怅而已。富贵闲愁，只有他的词才恰到好处地诠释了这四个字。

清平乐

晏殊

红笺小字，说尽平生意。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斜阳独倚西楼，遥山恰对帘钩。人面不知何处，绿波依旧东流。

“说金平生意”细细咀嚼这一句，语淡而意浓，红箭上端秀小字，字字蕴满深情。仿佛已说尽了一生一世的相思。

“鸿雁在云鱼在水”意境开阔。当真是山也迢迢，路也遥遥。

斜阳浸润着，小楼里是橙红的暖色调，于是，回忆也就不那么冰凉。

清平乐

晏殊

金风细细，叶叶梧桐坠。绿酒初尝人易醉，一枕小窗浓睡。

紫薇朱槿花残，斜阳却照阑干。双燕欲归时节，银屏昨夜微寒。

晏殊果然适合清平乐的词牌名。金风细细，木叶纷坠，绿酒小醉，斜阳芳华，双燕归来，一切都是那么安宁闲适，只有银屏微寒稍稍露出了一缕心底的惆怅。

晏殊还创始了另一个词牌名，少年游。少年游又名少年游令、小阑干、玉腊梅枝。《词谱》卷八记载：调见《珠玉词》，因词有‘长似少年时’句，取以为名。

芙蓉花发去年枝。双燕欲归飞。兰堂风软，金炉香暖，新曲动帘帷。

家人拜上千春寿，深意满琼卮。绿鬓朱颜，道家装束，长似少年时。

晏殊一生顺畅，官运亨通，家庭幸福，词中虽怀念少年时，惆怅之意却浅，不过是淡淡的闲愁。

而他的另一首《少年游》则是称赞独立庭秋、凌霜斗艳的芙蓉：

重阳过後，西风渐紧，庭树叶纷纷。朱阑向晓，芙蓉妖艳，特地斗芳新。

霜前月下，斜红淡蕊，明媚欲回春。莫将琼萼等闲分。留赠意中人。

最有花间特质的词牌名，莫过于蝶恋花了。蝶恋花这个词牌名，是极其雅美清丽的。这个“恋”字取得真好。蝴蝶于花间悄然栖落，似对花恋恋不舍，蝶和花都是美丽的代名词，而它们之间的那种相依相恋的情意，让这个词牌名一下子柔情缱绻。

《庄子•齐物论》中写道：“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人生如梦，还是梦如人生？是蝴蝶进入了庄周的梦境，还是庄周进入了蝴蝶的梦境？人生本来就是一出谜。“是耶非耶，化为蝴蝶。”

蝶恋花这个曼妙清美的词牌名也是由晏殊自敦煌曲子词《鹊踏枝》改名。敦煌曲子词是极其生动直率的，来看这首《鹊踏枝》：“叵耐灵鹊多谩语，送喜何曾有凭据？几度飞来活捉取，锁上金笼休共语！比拟好心来送喜，谁知锁我在金笼里。欲他征夫是归来，腾身却放我向青云里。”

这首词很明显带有民间如野花一般天然奔放的气息，纯用口语，浅显易懂。喜鹊儿是吉祥的象征，人们就把喜鹊儿捉了，锁在金笼里。喜鹊儿不服气地说，好心好意来报喜，却把我锁在金笼里，要想征夫快点归来，赶紧放了我。是一个带有小小喜剧色彩的生活画面，令人有些忍俊不禁。

南梁简文帝萧纲，在历史上被称做“宫体诗”开山鼻祖。萧纲却极喜爱当时流行的吴歌艳诗，对当时人模仿古人写作深为不满，主张吟诗应该有真性情，他写下许多缠绵流连的艳诗，那句绝美的“翻阶蛱蝶恋花情”也出自他的笔下：

东飞伯劳歌

翻阶蛱蝶恋花情，容华飞燕相逢迎。

谁家总角歧路阴，裁红点翠愁人心。

天窗绮井暖徘徊，珠帘玉箧明镜台。

可怜年几十三四，工歌巧舞入人意。

白日西落杨柳垂，含情弄态两相知。

晏殊也喜好《鹊踏枝》，也许是晏殊觉得《鹊踏枝》太过热闹喜庆，不够含蓄精致，于是从萧纲的一首这首诗“翻阶蛱蝶恋花情，容华飞燕相逢迎”中，取出“蝶恋花”三个字做了新词的名称，取其蝶恋花容之意，将那《鹊踏枝》词牌改为了《蝶恋花》，并写出了那句著名的“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被王国维喻为人生三种境界之一：

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晏殊是北宋有名的富贵宰相，词作里也是富贵之气，然而语出天然，毫无雕琢。虽只做平常语，富贵之气，已在字里行间浮动。

最喜欢他的一首词，一派天真烂漫，但用词巧妙，的确是晏词之风。

破阵子

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池上碧苔三四点，叶底黄鹂一两声，日长飞絮轻。

巧笑东邻女伴，采桑径里逢迎。疑怪昨宵春梦好，元是今朝斗草赢，笑从双脸生。

新社和清明是两个节日，燕子斜飞，梨花飘落，池畔碧苔，叶底鸟啼，飞絮漫天，正是好春光。在小路上碰见了巧笑嫣然的邻居女伴，于是在一起斗草玩。结果斗草赢了，非常高兴，怪不得昨天做了个好梦，原来是预示着今天斗草赢啊。开心的笑容忍不住浮上面来。

斗草是中国古代的一种习俗。《红楼梦》里香菱斗草，只那么一小段，小女儿的娇憨之态，草木浮动的芬芳之气，宛然便在眼前。《诗经》、《楚辞》里有很多植物。都是那么朴素而隽永的名字。

这样明快轻松的词，在晏词中是少见的。

浣溪沙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这首词是他最有名的作品，尤其是“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我独爱最后一句“小园香径独徘徊。”落英缤纷，花香满径，夕阳斜照，在这样的环境里悄然惆怅。人生总是有遗憾的，而遗憾也是美丽的，人生正因遗憾而完整。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这种人的意志所不能挽回的情景，即使只是个人一时的无名的悲感，也蕴含着人类永恒而无可奈何的悲感，由此而感到人类普遍的永久的无可逃避的命运。

身为宰相，他亦有不如意处，而他又通达地在另一首《浣溪沙》中为自己的心灵寻求到了解脱之道：“不如怜取眼前人。”人世沧桑，变化无常，有些人，有些事只是在你生命中一闪而过的风景而已。而身边的点点滴滴，才是你真正需要把握且珍惜的：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酒筵歌席莫辞频。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欧阳修：风月无情人暗换，旧游如梦空肠断。

蝶恋花

欧阳修

画阁归来春又晚，燕子双飞，柳软桃花浅。细雨满天风满院，愁眉敛尽无人见。

独倚阑干心绪乱，芳草芊绵，尚忆江南岸。风月无情人暗换，旧游如梦空肠断。

欧阳修是大家，北宋著名的文学家、政治家、思想家，在政治和文学方面都主张革新，既是范仲淹庆历新政的支持者，也是北宋诗文革新运动的领导者。又喜欢提拔后晋，苏轼兄弟及曾巩、王安石都出其门下。而他自己的诗、词、散文均为一时之冠。

欧阳修四岁不到，父亲欧阳观便去世，全靠母亲郑氏抚养他成人。小欧阳修“敏悟过人”，但家贫无法上学。郑氏就用芦荻为笔，沙地当纸，一笔一划地教儿子，这就是后人和孟母三迁一样传为佳话的“画荻教子”。欧阳修刻苦勤学，23岁就进士及第。

《神雕侠侣》的开篇就引出了欧词：

越女采莲秋水畔，窄袖轻罗，暗露双金钏。照影摘花花似面，芳心只共丝争乱。

溪头风浪晚，雾重烟轻，不见来时伴。隐隐歌声归棹远，离愁引著江南岸。

一阵轻柔婉转的歌声，飘在烟水蒙蒙的湖面上。歌声发自一艘小船之中，船里五个少女和歌嬉笑，荡舟采莲。她们唱的曲子是北宋大词人欧阳修所作的《蝶恋花》词，写的正是越女采莲的情景，虽只寥寥六十字，但季节、时辰、所在、景物以及越女的容貌、衣着、首饰、心情，无一不描绘得历历如见。下半阕更是写景中有叙事，叙事中夹抒情，自近而远，余意不尽。……

只听得歌声渐渐远去，唱的是欧阳修的另一首《蝶恋花》词。一阵风吹来，隐隐送来两句“风月无情人暗换，旧游如梦空肠断……”歌声甫歇，便是一阵格格娇笑。

“风月无情人暗换，旧游如梦空肠断”确实也是出自欧阳修的另一首词：

蝶恋花

画阁归来春又晚，燕子双飞，柳软桃花浅。细雨满天风满院，愁眉敛尽无人见。

独倚阑干心绪乱，芳草芊绵，尚忆江南岸。风月无情人暗换，旧游如梦空肠断。

欧阳修早期的词，都是沿袭“花间词”与南唐的传统，抒写“惜春赏花、恋情相思、离愁别恨、幽会闺怨”等情感。他受冯延巳很深。“冯延巳词，晏同叔得其俊，欧阳永叔得其深”。这一类相思之词，写得婉转缠绵，情深意真。名句极多，如“人间自是有情痴，此事不关风与月。”

玉楼春

别后不知君远近，触目凄凉多少闷。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

夜深风竹敲秋韵，万叶千声皆是恨。故欹单枕梦中寻，梦又不成灯又烬。

自从别离以后，不知那个心上的人已经到了何方，离自己已有多远，只是无论看到什么，都心中凄凉，因为思念不断。他离自己越来越远，然而音讯全无，如何知晓他的消息。夜深人静之时，风吹竹叶，声声入耳，只觉离恨难遣。只得向梦中追寻，却连梦也得不到一个。“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夜深风竹敲秋韵，万叶千声皆是恨。”都是沉郁苍凉之极。

减字木兰花

伤怀离抱。天若有情天亦老。此意如何。细似轻丝渺似波。

扁舟岸侧。枫叶荻花秋索索。细想前欢。须著人间比梦间。

这首词写相思很有欧阳修他自己的特色，就是轻盈而开阔。枫叶荻花，扁舟系岸，水天交际之处，只觉情丝难断，恍如一梦。

南歌子

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去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

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

“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 “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 灵动俏丽的新嫁娘，一派宛转旖旎的闺房风光。

圣无忧

珠帘卷，暮云愁。垂杨暗锁青楼，烟雨蒙蒙如画，轻风吹旋收。

香断锦屏新别，人闲玉簟初秋。多少旧欢新恨，书杳杳、梦悠悠。

上阕都是写景，而把情轻轻巧巧不着痕迹地融入景中。下阕写情，“多少旧欢新恨，书杳杳、梦悠悠。”

清新明丽的《醉桃源》，也有说是冯延巳所作：

南园春半踏青时，风和闻马嘶。青梅如豆柳如眉，日长蝴蝶飞。

花露重，草烟低，人家帘幕垂。秋千慵困解罗衣，画梁双燕归。

一对青梅竹马，趁着风和日丽，骑着马在南园踏春。青青的梅子刚刚结出，小如青豆。而少女的双眉细长，如同柳叶。阳光正好，蝴蝶在花丛里飞来飞去。

极爱上半阙，是那样，朦胧美好的情愫在其中悄悄萌发着。初恋时少女的明净双眸，一弯秀眉，从此深留心底。不管时光如何变迁，初见时的美好永远不变。那清澈的笑容，糅合着那日的清新草香、明亮阳光、和煦春风一起沉淀成记忆中永恒的美好，再也不会淡去。

清平乐

小庭春老，碧砌红萱草。长忆小阑闲共绕，携手绿丛含笑。

别来音信全无，旧期前事堪猜。门掩日斜人静，落花愁点青苔。

这首词和《浪淘沙》有些像，都是追忆并肩共游的往事，转而思今，不胜悲哀。然而磨句“门掩日斜人静，落花愁点青苔。”却隐隐有言有尽而意无穷之感。

欧阳修素与范仲淹修好，虽然范仲淹比欧阳修大18岁，但二人却一见如故，成了忘年之交。景佑三年，范仲淹因上章批评时政，得罪宰相吕夷简。初入仕途不久的欧阳修便挺身而出，仗义执言，结果也遭到了贬谪。庆历三年，范仲淹、韩琦、富弼等人推行“庆历新政”，欧阳修也积极参与，并提出了改革主张。然而到了庆历五年，范仲淹等又受到排挤陷害，相继被贬，欧阳修又站出来“慨言上书”。这次又触怒了权贵，被贬为滁州知州。

欧阳修到滁州后，工作之余，常常到琅琊山上的一个亭子中喝酒，自己给自己取了个“醉翁”的名号，并给亭子起名叫“醉翁亭”，并写下了流传千古的《醉翁亭记》。喜欢其中的妙言嘉句：“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以及最后一句豪迈之语：“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

自范仲淹逝世后，欧阳修对“政治改革”失去了热情，而将所有的热情都投放到了“文学改革”上。中国古代最杰出的散文家，即“唐宋八大家”，宋占其六，全部出自欧阳修一门，“天下翕然师尊之”。

欧阳修非常喜欢苏轼的文章，赞叹道：“读轼书，不觉汗出，快哉，快哉！”仅凭直觉，他预言苏轼“他日文章必独步天下”，称“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也！可喜，可喜！”，并说：“再过三十年，世人将只注意苏轼而不谈论我了！”

欧阳修退休之后，隐居于颖州西湖之畔，因说自己“集古一千卷，藏书一尤卷，琴一张，棋一局，酒一壶”，于是另起了个名号“六一居士”，并将自己的词定名为《六一词》。

在这里，欧阳修写了十首《采桑子》，将江南明丽之景尽展笔下。个人特别喜欢其中的六首。

轻舟短棹西湖好，绿水逶迤，芳草长堤，隐隐笙歌处处随。无风水面琉璃滑，不觉船移，微动涟漪，惊起沙禽掠岸飞。

“轻舟短棹”，一下子就给人以轻快悠然的感觉，心情马上愉悦起来。“绿水逶迤，芳草长堤”，舟上看着那春草碧青，映着清澈春水，可谓“阳春二三月，草与水同色”。随船所向，都会听到柔和的笙箫，在春风里若有若无。

风平浪静时，水面明净晶澈得如同琉璃，游人不觉船移，只是看到船浆轻划，柔波轻漾之时，才感到船身滑动。涟漪微动也惊动了沙滩上的水鸟，使之扑棱棱掠过湖岸飞去。以动写静，而西湖则愈觉安静。

残霞夕照西湖好，花坞苹汀。十顷波平，野岸无人舟自横。西南月上浮云散，轩槛凉生。莲芰香清，水面风来酒面醒。

晚霞满天，夕阳残照，琥珀般的光晕洒在那花池里的鲜花，水边洲上苹草上，黄昏中的西湖，无限美好。，“十顷波平”，正是欧阳修在另一首《采桑子》里写的 “无风水面琉璃滑”。波平如镜，而且这“镜面”浩渺无边。“野岸无人舟自横”，这句出自韦应物《滁州西涧》诗“野渡无人舟自横”。作者改“渡”为 “岸”。

“西南月上”，月自西南方冉冉升起，“轩槛凉生”，这是人的感觉，开始觉得凉意沁人。“ 莲芰香清，水面风来酒面醒。”“水面微风徐徐吹来，送来莲香阵阵，也吹醒了人的醉意。

画船载酒西湖好，急管繁弦，玉盏催传，稳泛平波任醉眠。行云却在行舟下，空水澄鲜，俯仰留连，疑是湖中别有天。

载酒游湖，船中丝竹齐奏、酒杯频传，而湖面波平如镜，泛舟平稳，正好酒后醉眠。俯视湖中，但见行云在船下浮动，天空与湖水都是澄净鲜明之极，看看天，又看看地，疑惑湖中另有一个天空，自己身在两个天空之间。

群芳过后西湖好，狼藉残红。飞絮蒙蒙。垂柳阑干尽日风。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垂下帘拢。双燕归来细雨中。

群芳凋谢后，落红满地，柳絮蒙蒙，垂柳柔枝随风摆动。游乐的人们都散尽了，从这繁华喧闹的氛围中清醒过来，忽然若有所失。把帘拢放下，却看见一双燕子在细雨中飞来。空灵，清寂，安宁，而静谧。

平生为爱西湖好，来拥朱轮。富贵浮云，俯仰流年二十春。归来恰似辽东鹤，城郭人民，触目皆新，谁识当年旧主人？

词的开头两句，是欧阳修回忆往年知颍州的这段经历。古代太守乘朱轮车，“ 拥朱轮”即指担任知州的职务。“ 富贵浮云，俯仰流年二十春”，这二十来年中，欧阳修从被贬谪外郡到重新起用、历任要职，到再度受黜，最后退居颍州，起起伏伏，这富贵功名，正是如同浮云。“归来恰似辽东鹤。”一派恬淡逍遥，与上片起首“来拥朱轮”对比鲜明。“辽东鹤”则用了丁令威化鹤的传说，《搜神后记》记载汉辽东人丁令威，学道成仙后，化鹤归来。“城郭人民，触目皆新，谁识当年旧主人？”这三句则尽情抒发世事沧桑之感。

天容水色西湖好，云物俱鲜。鸥鹭闲眠，风清月白偏宜夜，一片琼田。谁羡骖鸾，人在舟中便是仙。

水光山色，万物都呈现一派鲜明莹洁之态，湖上的“鸥鹭闲眠”，证明时间已经来到了晚上。风清月朗，西湖夜色迷人，泛舟湖心，月光皎洁，湖水广袤无际，好似“一片琼田”，令人心旷神怡。《念奴娇》云“玉界琼田三万倾，着我扁舟一叶。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且曰“妙处难与君说”。顿有“人在舟中便是仙”。

欧阳修写江南景色写得入木三分。这十篇更是写得飘逸如仙，看得人胸怀大畅。

还记得以前去苏州古镇的时候，很慢很慢地在小桥流水人家中走着，像是走在一个梦里一般。那样的古街，那样的小巷，只曾经在诗词里领略过，原来，是确确实实存在于这人世间的。

冯煦说欧词足足影响了两大词人，“疏隽开子瞻，深婉开少游”，即说苏轼继承了欧词的疏朗和旷达，而秦观则继承了欧词的深情柔婉。

王安石：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

北山

王安石

北山输绿涨横陂，直堑回塘滟滟时。

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

王安石很有几分可爱。记得关于他的一则趣事。他很喜欢六朝诗人王籍题为《入若耶溪》一诗中的“鸟鸣山更幽”，就想来想去想要化到自己诗句里去。于是，终于有一天灵感突至，写下了《钟山即事》，中有“一鸟不鸣山更幽。”，自觉化用很是自然，不着痕迹，心中得意。于是，有一日朋友来访，他便兴冲冲地拿着诗稿给朋友看，朋友不看则已，一看则大笑不止：“老兄啊，人家是点铁成金，你是点金成铁啊。”

王安石是个很有头脑和决心的改革家，但他识人可不怎么样。在王安石的阵营里，除了他几乎就没一个靠得住的人。而他的政敌，苏轼，司马光，都是人品上靠得住的人，可惜和他并不站在同一战线上。

王安石自幼非常聪明机智，《宋史》记录：“其属文动笔如飞，初若不经意，既成，见者皆服其精妙。”

王安石变法很大程度上也是受范仲淹的影响。王安石中举之际，范仲淹的声望正如日中天。庆历八年，王安石任勤县县令，特地跑去杭州，登门拜访范仲淹，还写了《上范资政先状》、《上杭州范资政启》和《谢范资政启》，来纪念此事。而范仲淹也对年轻有为的王安石大加赞赏。《朱子语类》卷一百二十九条说，范仲淹知青州，路过颖州，特向朝廷推荐吕公著、王安石和司马光三人。

皇佑四年五月，王安石任舒州通判，突然得到范仲淹卒于徐州的噩耗，悲恸不已，写下《祭范颖州仲淹文》：“遂参宰相，厘我典常，扶贤赞杰，乱冗除荒……神乎孰忍，使至于斯！盖公之才，犹不尽试。肆其经纶，功孰与计？”

他归隐之后，寄情山水，诗词中的艺术手法更臻于圆熟。

渔家傲

平岸小桥千嶂抱，揉兰一水萦花草。茅屋数间窗窈窕。尘不到，时时自有春风扫。

午枕觉来闻语鸟，攲眠似听朝鸡早。忽忆故人今总老。贪梦好，茫然忘了邯郸道。

这一首词的前半阕，真是令人悠然神往。田园风光，水乡风情，小桥流水，自在春风。“茅屋数间窗窈窕”，“窈窕”来形容“窗”，真是神来之笔！“尘不到，时时自有春风扫。”却又有一种飘然出尘的自在之风。

菩萨蛮

数家茅屋闲临水，轻衫短帽垂杨里。今日是何朝？看余度石桥。

梢梢新月偃，午醉醒来晚。何物最关情？黄鹂一两声。

这首词轻松活泼，语言清新。只是最后微有一丝惆怅。

他还写了不少反映佛法禅宗精神的词，如《望江南 皈依三宝赞》：

归依众，梵行四威仪。愿我遍游诸佛土，十方贤圣不相离。永灭世间痴。

归依法，法法不思议。愿我六根常寂静，心如宝月映琉璃。了法更无疑。

归依佛，弹指越三祗。愿我速登无上觉，还如佛坐道场时。能智又能悲。

三界里，有取总灾危。普愿众生同我愿，能于空有善思维。三宝共住持。

他的一些禅意词，现在还常配上曲儿唱。有一首是齐豫唱的，空灵的嗓音，将词的超脱诠释得淋漓尽致。

桂枝香

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天气初肃。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征帆去棹残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彩舟云淡，星河鹭起，图画难足。

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千古凭高对此，漫嗟荣辱。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

《古今词话》说：“金陵怀古，诸公寄调桂枝香者三十余家，惟王介甫为绝唱。东坡见之，叹曰：‘此老乃野狐精也！’”虽然政见不同，但苏轼对王安石一直钦佩不已，他对王安石的评价：“瑰玮之文，足以藻饰万物；卓越之行，足以风动四方。”

王安石的诗比词更为著名，比如：

北山

北山输绿涨横陂，直堑回塘滟滟时。

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

王安石的诗集被称之为《临川集》，现今存有约有一千六百多首，其中绝句有五百多首，称得上是是唐绝句之后宋代绝句中的翘楚之作，并有“荆公绝句妙天下”之誉，形成了自成一家的“王荆公体”。

他的诗作中不少是政治主题的，但在他归隐之后，诗词都转向抒情，语句清丽，读之忘俗。黄庭坚谓之“雅丽精绝，脱去流俗”。

“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虽然带有一种淡淡的怅惘之意，可是读起来总是忍不住欢喜。斜阳芳草，落花细细，自然可以慰藉人的心，让之忘记烦恼与忧愁。

岁晚

月映林塘澹，风涵笑语凉。

俯窥怜绿净，小立伫幽香。

携幼寻新菂，扶衰坐野航。

延缘久未已，岁晚惜流光。

“月映林塘澹”，这里又提到了了月。“月印万川”是宋明理学的审美本色，宋代的诗词中也比前朝更多地提到“月”这个意象，由唐朝的壮美到宋代的优美，月的意象的频繁出现时是个标志，清美、冷静。

“风涵笑语凉”，只觉得这句诗本身就凉意浸人，晚风阵阵，笑语声传来，不说晚风带来凉意，却说是“笑语凉”，让人忽然觉得特别安心轻松，仿佛看见了一幅夏夜纳凉的惬意之景。

“俯窥怜绿净，小立伫幽香。”一个“怜”字，却是让整句都生动起来，那月色中的林木真是绿得可爱，静静站着，身畔幽香浮动，是这大自然的草木清新之气吧。

“携幼寻新菂，扶衰坐野航。”这句稍显沉郁。“延缘久未已，岁晚惜流光。”最后一句是说理，却是顺其自然地说出来的，并不突兀。

南浦

南浦随花去，回舟路已迷。

暗香无觅处，日落画桥西。

虽然含蓄清美，却充满着惆怅迷茫，虽然隐居田间，不再受朝廷干扰，但诗人心里总是有着隐痛的。他仍然念念不忘朝廷和变法。他是太热血的人，无法置身事外。

晏几道：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临江仙

晏几道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不记得是看那本书上，形容一个女孩子，说她“宛如一阕小令，婉兮清扬”，一下子，心里便如有荷花悄然绽开，清凉芬芳久久不散。

晏几道是晏殊的第七个儿子，字叔原，号小山，后世多称之为晏小山。虽然小山身出高门，却不慕势利，黄庭坚称他是“人杰”，也说他痴亦绝人：“仕官连蹇而不能一傍贵人之门，是一痴也。论文自有体，不肯作一新进士语，此又一痴也。费资千百万，家人寒饥，此又一痴也。人百负之而不恨，已信人，终不疑其欺己，此又一痴也。”

小山孤高自负，目无下尘，即使是苏轼这种当时已经名满天下的大文豪，也不放在眼里。据《砚北杂志》云：“元佑中，叔原以长短句行，苏子瞻因鲁直（即黄庭坚）欲见之，则谢曰：‘今日政事堂中半吾家旧客，亦未暇见也。’”苏轼想拜访小山，但小山傲然拒绝，并说现在朝中的亲贵大臣，多半是我家从前的门客，我都没有时间见，你自然也免了……苏轼胸怀宽广，只是一笑了之，但是其他人可没有苏轼这样的胸襟，因此小山得罪的权贵可不少。

他的词风浓挚深婉，与父亲齐名，世称“二晏”。但当时及后世作者都对他评价很高，认为他的造诣更在父亲晏殊之上、。“北宋晏小山工于言情，出元献（晏殊）、文忠（欧阳修）之右……措辞婉妙，一时独步。”（《白雨斋词话》）他的《小山词》存词二百多首，多为小令，其艺术造就也表现在这些小令方面。著有《小山词》一卷，存词260首，其中长调3首，其余均为小令。

小晏和他父亲大晏一样，是把小令的魅力发挥到极致的人。

而晏小山又是个爱做梦的人。在父亲晏殊去世，他家道中落之后，他拒绝接受现实。而是不停地写那些缠绵悱恻，秀丽真挚的爱情之词，用那些词中的温润美好，来抚慰自己悲凉孤寂的心。

小山的词多写的是男女悲欢离合的恋情。黄庭坚则说：“精壮顿挫，能动摇人心，上者《高唐》、《洛神》之流，下者不减《桃叶》、《团扇》”。他曾与友人沈廉叔、陈君龙家的莲、鸿、苹、云四歌女有过恋情，真挚地爱过她们。他甚至在词中直接写出这些歌女的名字。

临江仙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午夜梦回，楼台紧锁，宿醉酒醒，帘幕低垂。去年的春恨不禁涌上心头，记得那个沉静秀美的少女，她独自站在纷飞的落花中，而一双燕子在细雨中飞来。那时那个春光中的少女，是怎样惊艳了小山的心啊。“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意境无比的美。有“此时无声胜有声”之感。这两句词本是出自五代诗人之手，却被运用到小山词中来，成为了千古名句。

他静静回忆起与小苹的初次相见，那时，她穿着两重心字的罗衣。她轻轻弹奏着琵琶，其中有不绝相思，令人如痴如醉。当时的明月，如今犹在，曾照着她如同彩云般的倩影归家。小山语虽淡，却蕴藏极深的情感。他还记得初次相见时，她所穿的罗衣上的两重心字。仿佛暗示着心心相映。其实，在这漫长一生中，我们会遇到很多人，然而，能让你记住初见时的穿着，又有几位呢？

临江仙

斗草阶前初见，穿针楼上曾逢。罗裙香露玉钗风。靓妆眉沁绿，羞脸粉生红。

流水便随春远，行云终与谁同。酒醒长恨锦屏空。相寻梦里路，飞雨落花中。

这首词，小山似是写少年时的初恋。

年少时，初次见到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她正在阶前与别的姑娘斗草。一片草木芬芳之中，少女弯弯秀眉，笑生双颊，灿若云霞，根本没有注意到，远远的，一位少年悄悄关注的眼神。七夕的时候，在穿针楼上，他又遇到了那个惊鸿一瞥，却悄然放于心底的少女。那少女的裙子沾满了花丛中的露水，她头上的玉钗在风中微颤。是怎样活泼明艳的一位少女，她定有小鹿一般灵活的大眼睛和轻盈的体态，仿佛是大自然中的精灵。

“靓妆眉沁绿，羞脸粉生红”，少女细细描画的美丽妆容，眉间沁出了翠黛之色，更显得容光焕发。突然，少女转过头来，看到了正痴痴看着她的少年，瞬间，大为害羞，粉颊上不禁泛起了桃红色。

然而初恋走了，她再也不会回来。跟着她一起消失的，还有自己的青春，以及青春里所有最甜美的回忆。于是伤心之后，借酒浇愁，大醉一场，希望忘记前尘往事。但是酒醉终有梦醒之时，醒来之后，独自面对那精致的屏风，可那屏风后面已经空了，再也没有了那窈窕的影子。

“相寻梦里路，飞雨落花中”，于是，只能寄希望于梦中，在梦里的飞雨落花中，他希望，能与她再一次重逢。

阮郎归

天边金掌露成霜，云随雁字长。绿杯红袖趁重阳，人情似故乡。

兰佩紫，菊簪黄，殷勤理旧狂。欲将沉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

金掌露成霜，云随雁字长，表达的都是一个意思：秋天来了。值此重阳佳节，绿杯红袖，佩上紫兰，簪上黄菊，一派欢乐明丽之景。但是人却在他乡，不由得黯然，只得用沉醉来掩饰心底的悲凉。却又听到清歌一曲，忍不住仍是触发了思乡之情。

生查子

关山梦魂长，鱼雁音尘少。两鬓可怜青，只为相思老。

归梦碧纱窗，说与人人道。真个别离难，不似相逢好。

虽然是写相思之苦，但这首词写得真挚可爱。如同刚刚谈恋爱的懵懂少年，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自己心中的爱意。

南乡子

新月又如眉，长笛谁教月下吹。楼倚暮云初见雁，南飞，谩道行人雁后归。

意欲梦佳期，梦里关山路不知。却待短书来破恨，应迟，还是凉生玉枕时。

“新月又如眉，长笛谁教月下吹。”令人想起“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但意境清朗通透犹有胜之。弯弯一道如眉新月，长笛悠悠一缕音韵，袅袅而起。

清平乐

留人不住，醉解兰舟去。一棹碧涛春水路，过尽晓莺啼处。

渡头杨柳青青，枝枝叶叶离情。此后锦书休寄，画楼云雨无凭。

这首词有些可爱的赌气口吻，却镌刻了更深的眷念与思念。其实是舍不得的，却故意要说出“此后锦书休寄，画楼云雨无凭。”，而心中的情意，却恰巧相反。

小山是个彻底的艺术家。他太纯粹地去追求随心所欲的理想生活和艺术美感，他与这俗世格格不入。

苏轼：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念奴娇

苏轼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崩云（有的版本叫“穿空”），惊涛裂（有的版本叫“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苏轼苏东坡是中国历史上难得的全才，不仅是一流大学者，诗、词、书、画、散文，都是一绝，书香门第，苏家以“三苏”闻名。在“唐宋八大家”里，苏家父子就占了三人，即父亲苏洵和他的两个儿子苏轼（东坡）苏辙（子由）。

苏轼在22岁参加科举考试的时候，就考了个第二名。本来应该是第一的，但是主考官欧阳修见写得太好，误以为这文章是自己的学生曾巩写的，放在第一怕不妥，为了避嫌，就放在第二了。结果后来揭晓人选，欧阳修见是个不认识的青年，又惊又喜。

苏轼从此步入仕途。但因为他太正直，说话也容易得罪人，且才华出众，遭到很多人嫉妒。有人找了个机会，就在他的谢表断章取义地截取句子，试图抓到把柄，说他诽谤政府。于是，把他抓了起来，关进了御史台狱。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乌台诗案”。

宋神宗还是很欣赏苏东坡的才学，弹劾苏东坡的奏折报上去，宋神宗不批，因为皇帝爱才，不愿杀他，只是把他贬到黄州做团练副使。

这首《卜算子》就是苏轼初至黄州在定惠院月夜感兴之作。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时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孤傲清冷之感，溢于诗句之中。

1080年1月1日，苏东坡带着21岁的长子苏迈离开京城，来到黄州。死里逃生的苏东坡在黄州开始认真读佛书，惨悟生命的本质，寻求精神上的解脱之道，“此心安处是吾乡”，“世事万端，皆不足介意”。苏东坡开始在东坡耕田种地，累了就倚石而卧。自由自在，怡然自得，他又快乐起来。

那首著名的《定风波》就是苏东坡在黄州写的。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仗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这首《阮郎归（初夏）》珠圆玉润，倒有些类似于晏殊的词风。

绿槐高柳咽新蝉，熏风初入弦。碧纱窗下洗沉烟，棋声惊昼眠。

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燃。玉盆纤手弄清泉，琼珠碎却圆。

绿槐高柳上，蝉声甫歇，习习的暖风轻轻吹拂着正被悄然拨动的琴弦。碧纱窗下，香炉正升腾着袅袅轻烟，棋子落盘的声音将闺中少女惊醒。夏日天气多变，这会儿却忽然下起细雨来，亭亭出水的小荷叶被轻风翻转过去了，石榴花开得红艳艳的，像快要燃烧起来了。雨后那么凉爽，少女忍不住跑到水边掬水玩，水滴落在荷叶上，圆润晶莹好似珍珠一般。

苏轼虽然因为反对王安石变法，屡次遭到贬谪，但是他生性通达，往往自得其乐，并不觉苦。如下面这首词中所表达的怡然自乐：

浣溪沙

元丰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从泗州刘倩叔游南山。

细雨斜风作小寒，淡烟疏柳媚晴滩，入淮清洛渐漫漫。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

也因为苏轼的豪迈通达，关于他的传说实在是太多，有他和苏小妹的故事，他和佛印和尚的故事，但据考证，这些有趣的故事，很多都是后人附会上去的。

还有一个有趣的“东坡肉”传说。苏轼被贬黄州的时候，写了一首《猪肉颂》打油诗：“黄州好猪肉，价钱等粪土。富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慢著火，少著水，火候足时它自美。每日起来打一碗，饱得自家君莫管。”这里的“慢著火，少著水，火候足时它自美”，就是著名的东坡肉烹调法了。

浣溪沙

簌簌衣巾落枣花，村南村北响缫车，牛衣古柳卖黄瓜。

酒困路长惟欲睡，日高人渴漫思茶，敲门试问野人家。

“簌簌衣巾落枣花”只觉极为有趣，枣花的香气怕是捧了满怀吧。整首词是乡间恬淡安宁的风景，让人见之忘忧。

因为他很享受这种生活。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在黄州，处在他人生低谷的时候，他写下了《念奴娇》：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崩云（有的版本叫“穿空”），惊涛裂（有的版本叫“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这首词慷慨豪迈，被视为苏轼豪放词的代表之作。这期间他著名的作品还有《前赤壁赋》、《后赤壁赋》等，才气纵横，尽显其能。林语堂感慨说，难怪敌人要嫉恨他，把他送入监狱。

在渡海去海南的途中，苏东坡写了首诗《六月二十日夜渡海》，其中有这样两句：“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完全达到了一种乐观旷达，宠辱不惊的心境。

西江月

顷黄州，春夜行蕲水中，过酒家饮，酒醉，乘月至一溪桥上，解鞍，由肱醉卧少休。及觉已晓，乱山攒拥，流水锵然，疑非尘世也。书此语桥柱上。

照野弥弥浅浪，横空隐隐层霄。障泥未解玉骢骄，我欲醉眠芳草。

可惜一溪风月，莫教踏碎琼瑶。解鞍欹枕绿杨桥，杜宇一声春晓。

月色正朦胧，照着水波荡漾的小溪，天空辽阔，云层若隐若现。看见溪水，虽然马鞍还未解下，骏马便活跃起来，准备渡水了。溪边绿草清新芬芳浮动身畔，溪水中漾着皎洁清明的月色，如此空灵之景，词人不忍驾马惊扰。于是解下马鞍当做枕头，斜倚在绿杨桥上。一觉醒来，已是清晨，耳旁传来一声飘渺的杜鹃鸣声。

念奴骄

凭高眺望，见长空万里，云无留迹。桂魂非飞来光射处，冷浸一天秋碧。玉宇琼楼。乘鸾来去，人在清凉国。江山如画，望中烟树历历。

我醉拍手狂歌，举杯邀月，对影成三客。起舞徘徊风露下，今夕不知何夕。便欲乘风，翻然归去，何用乘鹏翼？水晶宫里，一声吹断横笛。

这首词的风格和《明月几时有》非常相似。襟怀清澈如水晶。

除了襟怀旷达，苏轼还是个多情且深情之人。苏轼的结发夫人是王弗，王弗是乡贡进士王方的女儿，四川青神乡人，和苏轼的老家眉山滨江距离也就是10多里路。

至和元年田午（1054），16岁的王弗嫁给比她大三岁的苏轼。元佑八年（1093年）27岁的王弗去世，伴随苏苏轼十一年。在这十一年里，王弗和苏轼在一起相濡以沫，情深意笃，生活得非常美满。苏轼说她“敏而静”，聪明又不张狂，不轻易显露才华，沉稳而安静。

据《侯鲭录》记载：作者妻王弗，知书懂诗。随作者官颍州时，在一个正月夜里，见庭前梅花盛开，月色霁清，谓作者曰：“春月胜于秋月色，秋月让人惨凄，春月令人和悦。可召赵德麟辈饮此花下。”东坡喜日：“此真诗家语也。”

王弗贤惠善良，且有才华，苏轼对她又敬又爱，连苏洵也对这个儿媳妇非常满意，王弗去世后，苏洵悲伤不已，嘱咐儿子：“妇从汝于艰难，不可忘也。他日汝必葬诸其姑之側。” 东坡听从老父亲的话，始终没有忘记结发之妻。

苏轼先后有过两个妻子，一个爱妾朝云，但恐怕他最爱的还是第一个妻子。他们在最好的年华相遇并相爱，彼此铭记了对方的青春。王弗死后，他在葬她的山坡上手种下三万棵松树。松涛阵阵，爱深如海。

在妻子死去十年之后，苏轼还常常想起她，写下了一首《江城子》：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冈。

最初看到这首词，还是在《神雕侠侣》里。夕阳笼罩山谷，龙女花嫣然开放，杨过独自一人，黯然神伤。当时并不懂这首词的含义，但只觉很悲，那种悲凉，直透纸背。

苏轼的第二位妻子叫王闰之，是王弗的堂妹，排行27，人称27娘，于46岁去世，和苏轼一起生活了26年。王闰之的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陪苏轼漂泊，刚贬到一地，还没呆上三年又迁移到另一地，生活上的艰难可想而知，苏轼流放、回朝，她都一直陪伴，无怨无悔，还为堂姐照看三个孩子，把他们和自己所生的孩子一样看待。苏轼夸她“母仪甚敦”，“三子如一，爱出于天”。

苏轼再次被贬到胡州时，因为写诗被弹劾，遭遇逮捕，王闰之非常害怕家庭因此安定不再，于是把丈夫大部分书稿一把火烧了。苏轼后来心疼不已。王闰之固然是非常爱东坡以及他的孩子，但是她无法像王弗一样真正理解和支持东坡。

在东坡的爱情中，王朝云是浓墨重彩的一笔。王朝云是东坡的妾，清丽，有文才，且善解人意。关于朝云的故事，广为人知的是“惟有朝云能识我”了。这个故事来自宋代费衮的《梁溪漫志》中的记载。说一向乐观、豁达的苏轼某次又因为口出直言，得罪了同僚，在朝堂上受了一肚子气。回到家，他拍着自己的腹部，问家中的几个侍妾：你们有谁知道我这里面有些什么？有人答：“文章”，有人答：“见识”。苏轼都是摇头，王朝云笑道：“这里头啊，是一肚子的不合时宜！”苏轼闻言道：“知我者，唯有朝云也。”

有一天，朝云又唱起了她特别喜欢唱的苏轼的一首《蝶恋花》。有史料记载说，朝云唱到一半的时候，“歌喉将啭，泪满衣襟”。苏轼忙问她，怎么了？朝云说：“奴所不能歌，是‘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也。”原来，是“天涯何处无芳草”这句让朝云泪满衣襟，唱不下去，“怜惜先生，伤心不忍歌”。苏轼故作轻松地、微笑着宽慰朝云说：“是吾悲秋，而汝又伤春矣！” 朝云死后，苏轼“终身不复听此词”。

王朝云在惠州为苏轼生下一子，产后因为身体虚弱，绍圣三年七月五日（1096年）被瘟疫夺去了生命，年仅三十四岁。

秦观：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鹊桥仙

秦观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民间流传着苏小妹与秦少游的爱情故事。苏小妹是苏轼的妹妹，才华不在哥哥之下，且容貌秀丽，与秦少游相知相恋，琴瑟和鸣。但是事实是，苏东坡并没有这样一个才华横溢的妹妹，秦观也没有这样的旖旎境遇。灵慧美丽的苏小妹只是人们想象中能够配得上英俊多情的才子的佳人。秦观的妻子不是传说中的苏小妹，而是姓徐。《秦谱》记载：“妻徐氏，名文美，潭州宁乡主簿徐成甫女。”

秦观的确多情。有人统计，秦观留传下来的四百多首诗词，约四分之一为“爱情诗”，钱钟书在《宋诗选注》的序里说秦观的诗是“公然走私的爱情”。他的词作所受到的评价极高，苏轼戏评秦观、柳永对联：“山抹微云秦学士；露花倒影柳屯田。”王安石也说：“其诗清新妩媚，鲍、谢似之。”李清照在《词论》中评道：“专主情致，而少故实，譬如贫家美女，虽极妍丽丰逸，而中乏富贵态。”而《宋词三百首》则言：“委婉含蓄，清丽雅淡。”张炎在《词源》夸奖说：“秦少游词体制淡雅，气骨不衰，清丽中不断意脉，咀嚼无滓，久而知味。”。

秦观的词也是婉约词词人中流传很广的一位了。但秦少游一生，可谓是百般不顺。他因受苏轼赏识而出名，又因受苏轼牵连而一再受到朝廷排挤。无论如何颠沛流离，无论受到多少指责，他一直没有背叛与苏轼相交相知的情谊。

读他的词会暗自诧异。那样柔亮清美的词句，那样宛转细腻的心思，真的是出自男子手笔吗？

《宋词三百首》评价少游的词：“委婉含蓄，清丽雅淡”。评得极当。

鹊桥仙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这首词写的是相隔遥远的相思情意。也许是在千年之前的某一个星夜，天空幽蓝宁静，少游独自仰望星空，似乎看到双星正缓缓渡河。于是，写下了这首词，开解千里之外的心上人，也开解自己。

满庭芳（三之一）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谯门。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斜阳外，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

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这首词是少游的代表作之一，“山抹微云，天连衰草”更是他的名句，他也因此被称为“山抹微云”君。他其实还有一个“抹”字用得极具神韵，那就是“林梢一抹青如画，知是淮流转处山。”

满庭芳（三之二）

红蓼花繁，黄芦叶乱，夜深玉露初零。霁天空阔，云淡梦江清。独棹孤蓬小艇，悠悠过、烟渚沙汀。金钩细，丝纶慢卷，牵动一潭星。

时时，横短笛，清风皓月，相与忘形。任人笑生涯，泛梗飘萍。饮罢不妨醉卧，尘劳事、有耳谁听。江风静，日高未起，枕上酒微醒。

实在太过清美。“红蓼花繁，黄芦叶乱，夜深玉露初零”，在这样一个萧瑟秋夜里，极爱“霁天空阔，云淡梦江清”这句，只觉天青地旷，淡淡轻云舒舒卷卷，江水如此清澈。“牵动一潭星”，独自撑着孤蓬小船，悠悠荡过小小的沙洲，垂钓江上，涟漪轻动，倒映在水里的星星也闪烁起来，一个晶莹璀璨、不染纤尘的世界。

“时时，横短笛，清风皓月，相与忘形。”江上渔夫的生涯如此潇洒，在清风明月里悄横短笛，悠悠一缕笛音便袅袅升起。任我来去，自由自在。“江风静，日高未起，枕上酒微醒。”江上水波不兴，太阳已高，他躺在枕上，刚刚酒醒。

这样惬意的生活，是少游所向往的吧。而在现实中，他无法做到如此潇洒任诞。

满庭芳（三之三）

碧水惊秋，黄云凝暮，败叶零乱空阶。洞房人静，斜月照徘徊。又是重阳近也，几处处，砧杵声催。西窗下，风摇翠竹，疑是故人来。

伤怀。增怅望，新欢易失，往事难猜。问篱边黄菊，知为谁开。谩道愁须殢酒，酒未醒、愁已先回。凭阑久，金波渐转，白露点苍苔。

上阕写秋景，自然又是少游惯有的清愁之景，碧水生寒，暮云笼罩，空荡荡的台阶上落满了凌乱的秋叶。空房人静，只有一弯新月斜斜照着。想起重阳已近，忽然听见几声砧杵之声，禁不住起了思乡之情。“西窗下，风摇翠竹，疑是故人来。”一句，西窗之下，翠竹飒飒生响，却让人忽然忍不住心生期待，以为是期盼的那个人会到来。却原来什么也没有，不过是风吹过竹子的声音而已。

于是很自然地，下阕转入“伤怀”。“新欢易失，往事难猜”。看篱边黄菊在风中轻轻摇摆，忍不住借酒浇愁。“凭阑久，金波渐转，白露点苍苔。”

他的名句极多，有时不看全词，但只那一句，便教人心旌摇荡。“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陇头流水各西东。佳期如梦中。”“水边灯火渐人行。天外一钩残月、带三星。”“梅市旧书，兰亭古墨，依稀风韵生秋。”“闲折海榴过翠径。雪猫戏扑风花影。”

周邦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苏幕遮

周邦彦

燎沉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周邦彦，字美成，号清真居士，钱塘人（今浙江杭州）。元丰二年（1079年）入京，上的是著名的国立大学——太学，成为了一名太学生。

按照叶嘉莹先生的说法，周邦彦28岁那年，正赶上王安石实行新法，周邦彦为了引人瞩目，就写了一篇《汴都赋》，洋洋洒洒写了7000字，对新法大加赞扬，而且，用词多是古文奇字。宋神宗一看，满篇歌功颂德，心里自然高兴，就提拔周邦彦成了太学正。太学生还没有毕业，就直接被提拔当官了，周邦彦算是平步青云。

不料欣赏他的宋神宗不久死去，宋哲宗上台，哲宗年龄幼小，实际上掌权的是太皇太后——高太后。高太后反对新法，新法全部废除，旧党司马光等一邦人自然被重新起用。周邦彦和新党脱不了干系，于是被赶出忭京。他只好心灰意冷地离开京城。据《清真先生逸事》记载，周邦彦又到荆州教书，再后来，又到到江苏的溧水县做知县。

此后的十多年，周邦彦一贬再贬，一生大部分时间在外漂泊，经过这一番飘摇历练，周邦彦的性格大变，再也没有当年少年时的意气风发了，开始“学道退然”，喜怒不形于色，变得逆来顺受、不再进取了，而是明哲保身，委顺知命，他自我评价说“人望之如木鸡，自以为喜”。

政治风云变幻，若干年后，高太后去世，宋哲宗亲政，又实行新法。旧党的人又被贬出京城，原来主张实行新法的人又被召回。于是，周邦彦也跟着回来了，做国子主簿，后来又做过官秘书省正字。到了宋徽宗时代，他又被派到明州等地做知府，然后又被召回，“入拜秘书监，进徽猷阁待制，提举大晟府（管理音乐的机构）”。

周邦彦少年时期个性比较疏散，但很喜欢读书，他又精通音律，因此作词格律谨严，语言曲丽精雅。长调尤善铺叙。旧时词论称他为“词家之冠”。

苏幕遮

燎沉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清新之景，难描难画。王国维也在《人间词话》里赞此句“此真能得荷之神理者”。

故乡遥遥，什么时候归去？自己是江南人，却长久地呆在长安。那里的渔郎还记得自己吗？周邦彦青年离开故乡后，几乎再没有回去过，“直至宣和二年因罢官，提举南京鸿庆宫，恰值方腊起义”，他才逃难回到杭州，而这时，他已经六十三岁。虽然鬓已星星也，但还是回来了，终于在心灵上找到了一方安定之地，“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少年游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锦幄初温，兽香不断，相对坐调笙。

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锋利的并刀如同水一样明净，吴地产出的盐如雪洁白，美人的纤纤玉手持着并刀剖开了新鲜的橙子。“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这三组词语几乎是水钻般闪亮，让人的心禁不住温柔地动了一下。

室中温暖，熏香不断，相对坐着，调笙低唱。

美人低声问，已经这么晚了，到哪里行宿呢？现在霜已经浓了，马蹄容易打滑，街上行人渐少，不如留下吧。

静谧安宁的环境，体贴低嘱的话语。只觉十分温馨。不过后人在上面也附会了一个宋徽宗与李师师的轶事。

花犯•咏梅

粉墙低，梅花照眼，依然旧风味。露痕轻缀，疑净洗铅华，无限佳丽。去年胜赏曾孤倚，冰盘同宴喜。更可惜，雪中高树，香篝熏素被。

今年对花太匆匆，相逢似有恨，依依愁悴。吟望久，青苔上，旋看飞坠。相将见、脆圆荐酒，人正在、空江烟浪里。但梦想、一枝潇洒，黄昏斜照水。

低低的一幢粉墙前，梅花盛开，和昔年的一样风味。梅花上微带几点露痕，像是洗尽铅华的清绝少女。去年自己曾经独自一人一边喝酒一边赏梅，雪中的梅花极为可爱，像是用香篝熏着的洁白被子一般。

今年来去匆匆，都没有时间细细赏花，连梅花都似乎含有离愁，憔悴消瘦。站在梅前低低吟诗，忽然看到点点花瓣飘落在青苔之上。想起梅子成熟可以下酒之时，自己却飘零在空江烟浪里，也许以后再也难见到这株梅树了。只能在梦中见到那黄昏下一支斜照水的丽色了。“人正在、空江烟浪里。但梦想、一枝潇洒，黄昏斜照水。”最后一句，让全篇都浸透了一种空灵的意味。

宋代黄昇在《唐宋诸贤绝妙词选》中称赞此词：“此只咏梅花，而纡徐反复，道尽三年间事，圆美流转如弹丸。”

过秦楼

水浴清蟾，叶喧凉吹，巷陌马声初断。闲依露井，笑扑流萤，惹破画罗轻扇。人静夜久凭阑，愁不归眠，立残更箭。叹年华一瞬，人今千里，梦沉书远。

空见说、鬓怯琼梳，容销金镜，渐懒趁时匀染。梅风地溽，虹雨苔滋，一架舞红都变。谁信无憀，为伊才减江淹，情伤荀倩。但明河影下，还看稀星数点。

前三句，是写的这么一个清凉之夜：月色如水清朗，凉风吹得叶子沙沙地响，行人渐少，马蹄声也渐渐隐去。“水浴清蟾”，“叶喧凉吹”，写得凉意浸人，十分清美，月色通透，如水可掬，而飒飒风声满耳清听。那少女在露井旁笑着追扑飞着的点点萤光，不小心把轻罗小扇都扑破了，“闲依露井，笑扑流萤，惹破画罗轻扇。”一派天真之态。此句是化用杜牧的“轻罗小扇扑流萤”，化用得浑然天成，不着痕迹。而这些宁静与美好，仅仅都是记忆中的场景。

词人在安静的夜里回想起少年时所爱之人的娇憨之态，禁不住涌起一丝温馨，但是更多的是离愁哀思，凭阑久望，无法入眠，只好看着铜壶上的更箭一点一点移动，不觉天晓。只叹年华如水，转眼之间，相隔已经千里，梦也消沉，而传信也遥远。“梦沉书远”，已经遥远了的岁月，已经遥远了的人。

只听说，她容颜消减，昔日如云秀发也已经不再，不敢再用玉梳梳头，不敢再看金镜里自己的容颜，更是懒怠梳妆。而现在是梅雨时节，地上湿漉漉的，一会儿彩虹一会儿细雨，青苔滋生，院子里的一家红花都已随风而谢了。

有谁相信，我是因为思念你而消减了才华？“才减江淹，情伤荀倩”。这里用了两个典故，江淹就是江郎才尽的那个主角，荀倩是晋朝时因妻死而悲恸过度死去的。

“但明河影下，还看稀星数点。”那么就在这牛郎织女相望而不能相见的银河下，静静凝视天边的数颗明星吧。

言已尽而意无穷。

周邦彦对词在音律上进行了完善定型，他的《片玉集》精巧无比，宛若古典精致的江南园林。

陆游：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钗头凤

陆游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终其一生，陆游都没有走出他对唐琬的怀念。

《钗头凤》写得太好了，难怪引发人们的强烈共鸣。

在《红楼梦》第48回里，香菱笑着说：我只爱陆放翁的诗：“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

宋高宗绍兴十四年，二十岁的陆游和表妹唐婉结婚了。婚后，他们“伉俪相得”，“琴瑟甚和”。

陆游和表妹唐婉从小青梅竹马，耳鬓厮磨，感情甚笃。唐婉，字蕙仙，安静灵秀，善解人意，且也很有才华。但陆游的母亲不喜欢唐婉，逼陆游休了唐婉。

陆游的诗词作品里，有很多写的都是沈园。沈园，记录的是陆游的爱情。去年去绍兴，特地去看沈园，绿色园林，错落有致，看到墙上 越剧宛转悠长的唱腔，仿佛是穿云渡水而来。一时间只是恍惚，仿佛时光倒流。

关于那墙壁上的两首词，自然是后人所刻。

感念不已。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他一生都在思念初恋女子的那一抹明媚笑靥。为何而相识，又为何而分开，冥冥之中，难道，真的有只无形的手，在主宰着芸芸众生的命运？

却不由得想起沈从文的一句话“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幸好，他和他的三三，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虽然经受那么多的磨难，但是他们相濡以沫，再没有分开过。

这样的爱情存在于这个世界，总让人对爱充满了憧憬，充满了希望，相信爱会纯粹，爱会永恒。

陆游也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但他们却不得不分开了。

宋高宗绍兴十四年，二十岁的陆游和表妹唐琬结为伴侣。两人从小青梅竹马，婚后相敬如宾。唐婉并不是一个一般的女子，她也才华横溢，还是当地女子诗社的翘楚人物。然而，唐琬的才华横溢与陆游的亲密感情，引起了陆母的不满，陆母强迫陆游和她离婚。

陆游和唐琬的感情很深，不愿分离，他一次又一次地向母亲恳求，都遭到了母亲的责骂。迫于压力，两人不得不分开。

后来，陆游依母亲的心意，另娶王氏为妻，唐琬也迫于父命嫁给同郡的赵士程。

十年后的一个春天，31岁的陆游满怀忧郁的心情独自一人漫游山阴城沈家花园。正当他独坐饮酒之时，突然意外地看见了念念不忘的那个倩影。

是唐琬和她的丈夫赵士程。陆游猛然见到昔日的爱人，悲喜交集，而她身边，已经有了他人。千言万语无法说出，只得仰头将酒喝下。

唐琬见到陆游，心中也是万般思绪，她征得赵士程的同意，给陆游送来一杯酒，陆游看到唐琬这一举动，体会到了她的深情，两行热泪凄然而下，一扬头喝下了唐琬送来的这杯酒。昔日以为携手便是一生，却不料错身而过，分离，便是一辈子。

陆游喝完酒后，内心无法平静，他提笔疾书，在粉墙上奋笔题下《钗头凤》这首千古绝唱：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而唐婉不久后唐婉重游沈园，看到了陆游所提的含泪地站在那里，看完这首《钗头凤》之后，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也和了一首《钗头凤》词：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倚斜阑。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和了这首词后，唐婉不久便郁闷成疾而死。

有人曾经怀疑过陆游与唐婉的故事是否属实，太纯粹太深沉的情感让人总觉得像是传说，而放翁又是这样豪迈的人，“以文字交，不拘礼法，人讥其颓放，因自号放翁。”

但放翁的很多诗已经有力证明了唐婉的存在，并让自己对她的爱在诗里得以永恒。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越是驰骋英武的豪杰，心中越是有柔情缱绻。比如陆游，又比如张孝祥。

沈园一别后，陆游北上抗金，又转川蜀任职，时光流转，鬓发苍然，然而心中的情意却沉淀得越发璀璨晶莹。

他六十三岁，“偶复来菊缝枕囊，凄然有感”，又写下一首缠绵哀怨的诗：

采得黄花作枕囊，曲屏深幌闷幽香。

唤回四十三年梦，灯暗无人说断肠！

少日曾题菊枕诗，囊编残稿锁蛛丝。

人间万事消磨尽，只有清香似旧时！

那菊花枕上的清香，唤起了心中深埋四十三年的相思，无人能说，无人能懂，只能悄悄思量。

就算时光尽逝，万事皆休，但这菊花的清香会依然如故。因为，心中对她的爱，永远如昔。

在他六十七岁的时候，重游沈园，看到当年题《钗头凤》的半面破壁，想起唐婉，忍不住又挥笔写下一诗：

枫叶初丹桷叶黄，河阳愁鬓怯新霜。

林亭感旧空回首，泉路凭谁说断肠。

坏壁醉题尘漠漠，断云幽梦事茫茫，

年来妄念消除尽，回向蒲龛一炷香。

陆游七十五岁时，住在沈园的附近，而这时离唐婉逝世已经有四十年，“每入城，必登寺眺望，不能胜情”，于是陆游写下绝句两首，即《沈园》诗二首。

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梦断香销四十年，沈园柳老不飞绵。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七十五岁高龄，他仍然思念着她，为她写下诗句。在他的记忆里，她仍是那个绿鬓如云明眸似水的轻盈少女，永远不曾老去。

八十一岁，又梦见沈园，醒来后不胜悲痛，提笔题诗：

路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园里更伤情。香穿客袖梅花在，绿蘸寺桥春水生。

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玉骨久沉泉下土，墨痕犹锁壁间尘。

陆游最喜梅花，写了很多关于梅花的诗，有“一树梅花一放翁”的诗句。而在这里，清绝梅花还在，宛若当年的唐氏好女，而她已经杳无踪迹。“玉骨久沉泉下土，墨痕犹锁壁间尘。”

去世前一年，他仍然念念不忘唐婉，再作了一首诗：

沈家园里花如锦，半是当年识放翁。也信美人终作土，不堪幽梦太匆匆！

写这首时，陆游已经八十五岁了。

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即使红颜弹指老，却也无法忘却刹那间惊艳一生的宛转芳华。

只是，可惜不是你，陪我到最后。

只道真情易写，哪知怨句难工。水流云散各西东。半廊花院月，一帽柳桥风。

辛弃疾：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青玉案 元夕

辛弃疾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辛弃疾与苏轼齐名，并号称“苏辛”，史上与李清照并称“济南二安”。历任湖北、江西、湖南、福建、浙东安抚使等职。

辛弃疾出生在金朝沦陷区，他的祖父辛赞虽在金国任职，却一直希望有机会“投衅而起，以纾君父所不共戴天之愤”，并常常带着辛弃疾“登高望远，指画山河，同时，辛弃疾也不断亲眼目睹汉人在女真人统治下所受的屈辱与痛苦，于是，他在青少年时代就立下了恢复中原、报国雪耻的志向。

1161年（绍兴三十一年），金主完颜亮再次大举南侵，在其后方的汉族人民奋起反抗。22岁的辛弃疾也聚集了二千人，参加由耿京领导的一支声势浩大的起义军，并担任掌书记。当金人内部矛盾爆发，完颜亮在前线为部下所杀，金军向北撤退时，辛弃疾奉命南下与南宋朝廷联络。在他归来的途中，听到耿京被叛徒张安国所杀、义军溃散的消息，便率领五十多人袭击敌营，把叛徒擒拿带回建康，交给南宋朝廷处决。辛弃疾惊人的勇敢和果断，使他名重一时。洪迈在《稼轩记》中说他：“壮声英概，懦士为之兴起，圣天子一见三叹息”。从此辛弃疾开始了他在南宋的仕宦生涯。

1167年秋（乾道三年），时年28岁的辛弃疾，登临秦淮河边下水们的赏心亭，触景生情，写下了有“裂竹之声”的《水龙吟》：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阑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

虽然22岁便立下赫赫战功，但辛弃疾入朝之后却屡屡蒙受谗劾，赋闲整整20年。他曾进奏《美芹十论》，分析敌我形势，提出强兵复国的具体规划；又上宰相《九议》，进一步阐发《十论》的思想；都没有得到南宋当权者的重视，更未采纳和施行。

1180年，41岁的辛弃疾再次任隆兴（南昌）知府兼江西安抚使时，就准备在上饶建园林式的庄园，安置家人定居。1181年春，辛弃疾来到上饶开工兴建带湖新居和庄园。他、亲自设计了“高处建舍，低处辟田”的庄园格局，并对家人说：“人生在勤，当以力田为先。”因此，他把带湖庄园取名为“稼轩”，并以此自号“稼轩居士”。

当年农历十一月，由于受弹劾，官职被罢，辛弃疾便回到上饶，开始了他中年以后的闲居生活。从1181年到1207年，他基本上是在上饶带湖和铅山瓢泉过着田居生活，其间有6年时间被起用又被罢官。

丑奴儿• 书博山道中壁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稼轩此词，颇有历经沧桑的苍凉之意。

少年不识愁滋味，却伤春悲秋，老来才会感觉到真正的悲凉其实是说不出的，回想年少时那些所谓的忧伤，不过是轻盈如羽毛，风轻轻一吹便了无痕迹。

总记得这样一句话，人要到长大了才知道，那些看着片片黄叶而忧伤的时刻，是一生中的好日子。

清平乐•村居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

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

小小的一座茅屋，溪水潺潺，溪畔小草青青。茅檐下两个老人喝了一点小酒，有些醉了，互相说着取悦对方的话，是柔媚动听的江南口音。大儿子在溪东锄豆，二儿子在织着鸡笼，最喜欢那个调皮的小儿子，在溪头躺卧着剥莲蓬吃。

鹊桥仙• 山行书所见

松冈避暑，茅檐避雨，闲去闲来几度？醉扶孤石看飞泉，又却是、前回醒处。

东家娶妇，西家归女。酿成千顷稻花香，夜夜费、一天风露。

稼轩写田园，总是风味浓郁，却掩不了一丝惆怅。

卜算子

修竹翠罗寒，迟日江山暮。幽径无人独自芳，此恨知无数。

只共梅花语，懒逐游丝去。著意寻春不肯香，香在无寻处。

“著意寻春不肯香，香在无寻处。”隐隐含有禅机。

看过一篇文章，用力去呼吸，怎么也闻不到那香气，反倒不经意间，便闻到了，那淡雅的，清芬的香气。

正如人所追求的很多事物一样，太过用力，反而无法得到。用平常心去对待，效果却能达到最佳。

青玉案 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是他最出名的词。一片绚烂光明之中，竟不见他心心念念的人儿。寻找多遍，心灰意懒地放弃时，最后仍是忍不住回首，却惊喜得发现，那人儿，正静静立在喧闹之外的灯火阑珊之处。

读了这首词总是有很多感触。当历经千帆，发现最珍视的东西还在。也许并不炫目，也许并不矜贵，平平凡凡简简单单，可你知道，那才是你真正想要的。

刘辰翁：不觉新凉似水，相思两鬓如霜。

西江月

新秋写兴

刘辰翁

天上低昂似旧，人间儿女成狂。夜来处处试新妆，却是人间天上。

不觉新凉似水，相思两鬓如霜。梦从海底跨枯桑，阅尽银河风浪。

刘辰翁时进士出身。做过濂溪书辽院长。他对专权误国的贾似道极为不满。后来坚决不肯担任官职。宋朝灭亡之后，他隐居山中，埋头著书，直到终老。

西江月

新秋写兴

天上低昂似旧，人间儿女成狂。夜来处处试新妆，却是人间天上。

不觉新凉似水，相思两鬓如霜。梦从海底跨枯桑，阅尽银河风浪。

七夕时分，天上明月像往常一样升上天空，“低昂”是升落的意思。人间的儿童不解人事，也和以前一样，快乐地进行着他们七夕节的狂欢。“夜来处处试新妆，却是人间天上。”穿新装是七夕的习俗，《梦梁录•七夕》曾经有录：“其日晚晡时，倾城儿童女子，不论贫富，皆着新衣。”晚上孩子们都换上了新衣，好在在天堂那样开心。少年不识愁滋味，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国家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觉新凉似水，相思两鬓如霜。”不知不觉秋凉已至，如水一样清冷，由于相思，两鬓也已星星了。这里的相思非常沉郁，不是普通的情爱之思，而是故国之思。“梦从海底跨枯桑，阅尽银河风浪。”词人梦见在海底跨越枯桑，又梦在天上看尽银河风浪。这里蕴含的意味仍然是沉郁的，人世沧桑变化无常，正如一梦。故国何在，而自己又何在？

同样沉郁的有：

柳梢青•春感

铁马蒙毡，银花洒泪，春入愁城。笛里番腔。街头戏鼓，不是歌声。

那堪独坐青灯。想故国、高台月明。辇下风光，山中岁月，海上心情。

前半阕，异族的铁蹄入侵，国家已经不是自己的国家了，物是人非，悲愤难掩。后半阙，则是抒发故国之思，“那堪独坐青灯。想故国、高台月明”。曾经的“辇下风光”已经无法追回，那就在“山中岁月”里隐思故国，绝不妥协，“海上心情”永不改变。

他填了很多首《望江南》，这江南的旖旎风景，南宋的大好江山，即是他笔下的“辇下风光”，写得是那样清新婉丽，因为心里对这片土地无比深沉的爱吧。

很喜欢下面两首：

望江南（晚晴）

朝朝暮，云雨定何如。花日穿窗梅小小，雪风洒雨柳疏疏。人唱晚晴初。

“梅小小”，“柳疏疏”，真是分外可爱，玲珑宛转如江南精致的小糕点，就这样随意地摆在你面前。

望江南（秋日即景）

梧桐子，看到月西楼。醋酽橙黄分蟹壳，麝香荷叶剥鸡头。人在御街游。

梧桐悄落，月满西楼，螃蟹正肥，剥开蟹壳，露出嫩黄如橙的膏黄，蘸上早已准备好的陈醋，已经剥好的雪白鸡头用嫩荷叶包裹，洒上麝香，人在御街闲逛，何等潇洒自在。

南歌子

篘熟双投美，香飘一缕丝。霜前雁到蟹螫持。自试小窗醉墨、作新诗。

篘这个字很生僻，不过很是古雅，查了下，有三个解释，一个是用竹编成的滤酒器具，元朝范康在《竹叶舟》中曾经写道：“自酿下黄花酒，亲提着这斑竹篘。”一个就是指酒，苏轼在《溪堂读书》里曾经写过：“近日秋雨足，公余试新篘。”还有一个就是滤酒。当然，在这里取第二个解释。

酒煮熟了，清香飘逸。临霜雁到之时，正是吃螃蟹的好时节。就着螃蟹下酒之后，诗兴大发，于是来到小窗边研墨，乘醉赋诗。

“自试小窗醉墨、作新诗。”仿佛能看见一个微醉的书生在小窗前铺开宣纸，一边把酒临风，一边笔走龙蛇。

“醉墨”却另有意味。《兰亭序》是书圣王羲之乘醉而写，而当他清醒之后，却发现那篇书法清秀隽丽，几为神品，连自己也大为惊讶。于是赶紧拿起笔，重写了四五篇，却再也写不出那种感觉。可知醉后神品之可贵。

浣溪沙 感别

点点疏林欲雪天。竹篱斜闭自清妍。为伊憔悴得人怜。

欲与那人携素手，粉香和泪落君前。相逢恨恨总无言。

是一个快要下雪的天，疏落的树林旁，竹篱小居，自有一种清妍之美。由于要离别，女子的脸庞憔悴了不少，他心里越发怜爱不已。

他想牵起她的纤纤素手，而她的清泪却在他面前滚滚落下，带着胭脂的香气。刚重逢不久马上又要离别，心中惆怅不已，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姜夔：嫣然摇动，冷香飞上诗句。

念奴娇

姜夔

予客武陵，湖北宪治在焉。古城野水，乔木参天。予与二三友日荡舟其间，薄荷花而饮，意象幽闲，不类人境。秋水且涸，荷叶出地寻丈，因列坐其下。上不见日，清风徐来，绿云自动，间于疏处窥见游人画船，亦一乐也。朅来吴兴，数得相羊荷花中。又夜泛西湖，光景奇绝，故以此句写之。

闹红一舸，记来时、尝与鸳鸯为侣。三十六陂人未到，水佩风裳无数。翠叶吹凉，玉容销酒，更洒菰蒲雨。嫣然摇动，冷香飞上诗句。

日暮。青盖亭亭，情人不见，争忍凌波去。只恐舞衣寒易落，愁入西风南浦。高柳垂阴，老鱼吹浪，留我花间住。田田多少，几回沙际归路。

这首词是咏荷。

姜夔生于湖北，他的父亲曾经是汉阳知县。但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已去世，因此家道中落。他天资聪颖，对诗词散文和书法音乐，无不精通，是继苏轼之后又一难得的艺术全才。当时朝廷就给他一项“优惠政策”，让他“免解”，就是说免考“解元”，可以直接考进士。但是也不知道是运气太差还是他不适合科举，他一生都没有考取进士。

姜夔为人耿介清高，一生清贫自守，“然襟期洒落，气貌若不胜衣”。可惜他的才华并没有给他带来仕途的通畅，他布衣终老，并一生飘泊，寄人篱下。后来，著名词人如杨万里、范成大、辛弃疾等人都很欣赏和推荐他。姜夔死后，连棺材钱都拿不出，还是这些朋友们筹资安葬的。

在姜夔二十多岁的时候，曾经在合肥邂逅了一名少女，并相爱了。但是由于他行踪无定，身世飘零，最后又不得不和那少女分开。不久那少女便另嫁他人。而姜夔一直对她念念不忘。、据夏承焘先生的研究，与此情有关的有二十二首之多，占其全部词作的四分之一，足见其萦心不忘。姜夔用情之专之深，在两宋文人中只有陆游差堪比拟。姜夔的一生贫苦，郁郁不得志，但他对年轻时的在安徽合肥遇到的那位少女，却是终生不忘，刻骨铭心。合肥女子这个说法也来自于夏承焘先生，夏先生在《白石怀人词考》一文中，将姜夔心爱的女子称为合肥女子，他把这段故事叫做合肥情遇。

诗人萧德藻很欣赏姜夔的才华，亲自做媒，把自己的侄女嫁给了他。但姜夔对合肥女子仍是念念不忘。因为他跟合肥女子是在正月十五日灯节前后分别的，所以，姜夔一到正月十五，对她的思念就越发深沉。“元夕有所梦”，写的正是这种心情。

鹧鸪天

元夕有所梦

肥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梦中未比丹青见，暗里忽惊山鸟啼。

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

肥水东流而去，没有尽头。当初就不该在这里把相思深种。在梦中朦朦胧胧的影像，哪有画中丹青那般清晰？可就是这样朦胧的倩影，也被山鸟的啼叫声惊破。

春天还没有到来，而自己已经鬓发苍苍了。在这人世间，分别太久，已经不能用悲伤来形容了。从来也不须想起，因为永远也不会忘记。在年年元宵赏红灯的时候，在相隔遥远的两地，两人都会在思念对方。

“少年情事老来悲”，那一段少年时的爱情，却给他的中老年以后生活留下永远的缺憾和悲哀。正月十六那天，他又写一首词，仍然还怀念合肥女子。

鹧鸪天

正月十一日观灯

巷陌风光纵赏时。笼纱未出马先嘶。白头居士无呵殿，只有乘肩小女随。

花满市，月侵衣。少年情事老来悲。沙河塘上春寒浅，看了游人缓缓归。

正月十一日，正是元宵节前，大街小巷处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灯笼还没有拿出来，就听见了那些公子王孙胯下骏马的嘶叫声。年老贫苦的词人没有随从，只有坐在自己肩上的小女儿伴随。

花灯满市，月色侵衣。回忆起少年时种种意气风发的往事，如今双鬓星星，而灯市如旧，只是物是人非，禁不住黯然神伤。

沙河塘上春意料峭，行人都渐渐回家去了。只余一片冷清。

有一年冬天，下着大雪，姜夔突然来了兴致，冒雪去拜访“石湖居士”，就是范成大。赏梅游览后，二人把酒对谈，范成大突发奇想，问姜夔能不能写两首新的曲调。于是姜夔自度歌咏梅花的新曲，创制了《暗香》、《疏影》两曲献给范成大。

暗香

辛亥之冬，予载雪诣石湖。止既月，授简索句，且徵新声，作此两曲，石湖把玩不已，使工妓隶习之，音节谐婉，乃名之曰暗香、疏影。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疏影》、《暗香》是出自“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词牌名便是轻巧清美。

“旧时月色”，忽然给整首词轻轻抹上一层惆怅的岁月痕迹。“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曾多少次照耀过我梅边吹笛的身影。“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月下美人如玉，共赏这清寒冷梅。“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然而时光辗转今日，最美好的年华已经逝去，那满蕴春风的少年之气也在词作中遍寻不找。

“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竹外疏花”，这个疏字，不知怎的透出一种清隽之气，梅花疏朗之姿，斜斜伸在青竹之外。竹子也是植物之中的君子，高洁耐寒，以竹衬梅，更见梅之清雅。“香冷入瑶席”。“瑶席”指雅洁的卧室，冷香幽幽沁入卧室。“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反复念上几遍，真是口齿噙香。

“翠樽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翠樽指碧绿色酒杯，红萼指梅花，都在思念玉人。“长记曾携手处，千枝压，西湖寒碧”。常常想起共同携手赏梅的时候，雪压千支梅花，而西湖碧水冻凝。“曾携手处”，曾并肩赏梅的时候，携手紧握，可见情之真，之浓，之深。“西湖寒碧”又是白石素喜的清空之景。

“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然而现在，梅花已经快被片片吹落了，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这梅花？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她？

只觉满篇清冷幽香，真是“沁梅香可嚼”。

疏影

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

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莫似春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

“苔枝缀玉”，青青的梅枝上，缀着玉一样洁白清润的梅花。“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有青色的小鸟儿，也在枝上栖息。身处异乡，在这黄昏的篱角，默然无言，只是倚靠着翠色修竹。“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这里用的是昭君出塞的典故。那月下清冷的幽影，原来是昭君归来的倩影。

“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说的乃是寿阳公主“梅花妆”的典故，乃是借南朝宋武帝女儿寿阳公主午睡时，有梅花悄然飘落眉心，留下淡淡的花瓣印，一时宫女争相仿效，称为“梅花妆”。

如今梅花已经凋谢，片片随波而去，等到再想寻觅那清冷幽香之时，已经无法找到，只能在小窗旁的横幅小画中追寻了。

范成大赞赏不已，当即命家中的乐工和歌姬演唱这首歌。歌姬小红非常喜欢这两首词，对落魄的词人也芳心暗许。除夕之夜，姜夔要返回湖州，爱才的范成大成人之美，将小红嫁与姜夔做妾。姜夔得到知音赞赏，又得此红颜知己，自是欢喜无限，作下“自作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这是他一生中难得的“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光。

清代朱彝尊在《词宗》称：“词在南宋始极其工，姜尧章氏最为杰出”。“清空、骚雅。清空是意境，骚雅是笔调”，南宋张炎在《词源》称“词要清空，不要自视，……姜白石词如野云孤飞，去留无迹”。

便如下面他的一首经典之作：

念奴娇

予客武陵，湖北宪治在焉。古城野水，乔木参天。予与二三友日荡舟其间，薄荷花而饮，意象幽闲，不类人境。秋水且涸，荷叶出地寻丈，因列坐其下。上不见日，清风徐来，绿云自动，间于疏处窥见游人画船，亦一乐也。朅来吴兴，数得相羊荷花中。又夜泛西湖，光景奇绝，故以此句写之

闹红一舸，记来时、尝与鸳鸯为侣。三十六陂人未到，水佩风裳无数。翠叶吹凉，玉容销酒，更洒菰蒲雨。嫣然摇动，冷香飞上诗句。

日暮。青盖亭亭，情人不见，争忍凌波去。只恐舞衣寒易落，愁入西风南浦。高柳垂阴，老鱼吹浪，留我花间住。田田多少，几回沙际归路。

这首词是咏荷。

绚烂的红色荷花中一只小船缓缓而来，来时，在荷花下看到了一对鸳鸯。这个“闹”字也让荷花的那种绚烂华美意味全出。不说看到了鸳鸯，而说“尝与鸳鸯为侣”，更是饶有情趣，很有那么一种生动味儿。“水佩风裳无数”，则是化用了李贺写苏小小的诗“风为裳，水为珮”来写荷花，只觉高洁清幽。

“翠叶吹凉，玉容销酒，更洒菰蒲雨。”碧绿荷叶间吹来凉风，荷花花瓣如醉酒美人，忽然下了一阵小雨，丝丝细雨从那菰蒲丛中轻轻飘洒过来。

“嫣然摇动，冷香飞上诗句。”真是神来之笔，荷花摇曳生姿，如美人娉婷身影，幽幽冷香萦绕笔端，于是，写出的诗句也如浸透这清冷芬芳，绝尘脱俗。这一句细读良久，仿佛字里行间真有幽幽冷香扑面而来。文字之美，竟可以一美如斯。

上阕极写荷花之清美绝俗。下阕，则是对荷花的怜惜。不觉已是日暮时分，荷叶仍是亭亭如盖，仿佛等待情人不忍凌波而去的仙子。只是西风起时，这么美的荷花荷叶，恐怕也要在寒风中凋零枯萎了。还有那高大垂柳的荫凉，大鱼在浪尖跳跃，都让我对这片荷花地是这样眷念。田田的荷叶，可知道我徘徊在沙堤归路恋恋不舍的心情呢？

吴文英：黄蜂频扑秋千索，有当时、纤手香凝。

风入松

吴文英

听风听雨过清明。愁草瘗花铭。楼前绿暗分携路，一丝柳、一寸柔情。料峭春寒中酒，交加晓梦啼莺。

西园日日扫林亭。依旧赏新晴。黄蜂频扑秋千索，有当时、纤手香凝。惆怅双鸳不到，幽阶一夜苔生。

吴文英字君特，号梦窗，晚年又号觉翁，四明（今浙江宁波）人。“一生未第，游幕终身”。他有《梦窗词集》一部，存词三百四十余首，号“词中李商隐”。况周颐《蕙风词语》卷二又云：“ 近人学梦窗，辄从密处入手。梦窗密处，能令无数丽字，一一生动飞舞，如万花为春；非若琱蹙绣，毫无生气也。”

点绛唇

试灯夜初晴

卷尽愁云，素娥临夜新梳洗。暗尘不起。酥润凌波地。

辇路重来，仿佛灯前事。情如水。小楼熏被。春梦笙歌里。

天空明净无云，月儿如水洗过一般清朗。雨后初晴，街上湿润清洁，没有灰尘飞扬。故地重游，柔情如水的往事悠悠浮上心头。那时，小楼上熏香的被子好梦安然，笙歌萦绕不绝。

风入松

听风听雨过清明。愁草瘗花铭。楼前绿暗分携路，一丝柳、一寸柔情。料峭春寒中酒，交加晓梦啼莺。

西园日日扫林亭。依旧赏新晴。黄蜂频扑秋千索，有当时、纤手香凝。惆怅双鸳不到，幽阶一夜苔生。

风入松这个词牌名实在太好听，仿佛顿有清风满耳之感，关于它的来源，有一种说法是一说出于唐代诗僧皎然《风入松》歌；一说晋嵇康作的《风入松》古琴曲。

这首词极其淡雅清新，又极其委婉细腻。“听风听雨过清明。愁草瘗花铭。”清明节风雨大作，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自然是绿肥红瘦。于是，惜花的词人忍不住将落花细细收集起来，将它埋入泥土之中，伤感之下，并想为它拟一篇瘗花铭。瘐信就曾写过《瘗花铭》。

令人忍不住想起《红楼梦》里黛玉葬花的片段：

那日正当三月中浣，早饭后，宝玉携了一套《会真记》，走到沁芳闸桥那边桃花底下一块石上坐着，展开《会真记》，从头细看。正看到“落红成阵”，只见一阵风过，树上桃花吹下一大斗来，落得满身满书满地皆是花片。宝玉要抖将不来，恐怕脚步践踏了，只得兜了那花瓣儿，来至池边，抖在池内。那花瓣儿浮在水面，飘飘荡荡，竟流出沁芳闸去了。回来只见地下还有许多花瓣。

宝玉正踟蹰间，只听背后有人说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宝玉一回头，却是黛玉来了，肩上担着花锄，花锄上挂着纱囊，手内拿着花帚。宝玉笑道：“来得正好，你把这些花瓣儿都扫起来，撂在那水里去罢。我才撂了好些在那里了。”黛玉道：“撂在水里不好，你看这里的水不干净，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儿什么没有？仍旧把花糟蹋了。那犄角儿上我有一个花冢，如今把他扫了，装在这绢袋里，埋在那里；日久随土化了，岂不干净。”

这一节是《西厢记妙词通戏语 牡丹亭艳曲警芳心》，飞花落絮里，黛玉款款荷锄而来，尔后宝黛共读，他们彼此的爱，又深了一层。

后来有一次看邮展的时候看到了一批红楼梦的邮票，金陵十二钗里，黛玉就是那样，花谢花飞飞满天，落絮轻沾扑绣帘中，纤纤秀秀的身段，手把花锄出绣闱。真是个“毫端蕴秀临霜写，口齿噙香对月吟。”的美人儿。

想来，这位雨后，在清冷湿润的空气里葬花的词人，也是黛玉一样锦口绣心的灵秀之人吧。

“楼前绿暗分携路，一丝柳、一寸柔情。”想起与情人分别之时，柳丝如离愁，在风里飘摇不止。

“料峭春寒中酒，交加晓梦啼莺”，料峭春寒，离别伤怀，只得借酒浇愁，希望能在梦中相会情人。不想却被啼莺唤醒。此中场景，令人也不禁想起了“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

思念情人，如何是好呢？词人选择的办法是“西园日日扫林亭。依旧赏新晴。”仍然天天去以前和情人常去的西园林亭。但是睹物思人，却只有更加思念。

“黄蜂频扑秋千索，有当时、纤手香凝。”这句，真的极美。昔日情人常荡的秋千上，还有黄蜂在频频绕飞，因为，她当时纤纤素手握过的秋千索上，还留有淡淡的清香。没有直接描写情人如何之美，却忍不住让人揣想，让词人魂牵梦绕的情人，这该是怎样一个美人儿？一直觉得，这一句，是神来之笔，梦窗淡淡一笔，勾勒出朦胧的一个倩影，却是倾国倾城。

“惆怅双鸳不到，幽阶一夜苔生。”双鸳是写情人的绣鞋。很是惆怅，因为她很久没来了。于是，这幽静的台阶之上，仿佛是一夜之间，便生满了青苔。这当然是夸张之语。她离别之日，仿佛仅仅在昨天，但其实一晃眼，已经很久很久了。

踏莎行

润玉笼绡，檀樱倚扇。绣圈犹带脂香浅。榴心空叠舞裙红，艾枝应压愁鬟乱。

午梦千山，窗阴一箭。香瘢新褪红丝腕。隔江人在雨声中，晚风菰叶生秋怨。

上阕回忆心上人，对她音容笑貌，穿着细节记得是那样清楚。她肌肤晶莹，身着轻绡衣，扇子轻轻放在樱桃小口旁边，绣花的领圈上还带着浅浅的胭脂香气，舞裙上叠印着红色的石榴花，艾枝插在她的鬓发上。

下阕回归现实，更增思念。梦中曾携手历经千山，醒来时发现不过一瞬。梦里分明还看见刚刚她手上因系着红丝带而压出的印痕。然而现实中却隔江千里。窗外雨声萧萧，晚风中菰叶瑟瑟，无限忧伤。“香瘢新褪红丝腕。”又是一个令人心动的细节。梦窗真是观察力敏锐细致。“隔江人在雨声中，晚风菰叶生秋怨。”真是秋意连绵。

鹧鸪天

池上红衣伴倚阑，栖鸦常带夕阳还。殷天度雨疏桐落，明月生凉宝扇闲。

乡梦窄，水天宽，小窗愁黛淡秋山。吴鸿好为传归信，杨柳闾门屋数间。

在池边漫步，相伴自己的只有荷花，夕阳里归鸦飞来。浓云来时，雨丝滴滴打在梧桐叶上，初晴之后，一轮明月静静浮上，凉气顿生。扇子可以搁置了。

水天之间是如此开阔，然而做一个乡思的梦却是如此短促，看着窗外的小山，不由得黯然。天上鸿雁飞来，可以为我去吴地传信吗？传到闾门外，杨柳旁的几间小屋子那里。

“明月生凉宝扇闲。”只觉心底生凉，仿佛眼前浮现一轮温柔如水的清凉之月。“杨柳闾门屋数间。”却是平淡朴素的场景，虽然不动声色，却尽显思念之情。

唐多令

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纵芭蕉、不雨也飕飕。都道晚凉天气好，有明月、怕登楼。

年事梦中休。花空烟水流。燕辞归、客尚淹留。垂柳不萦裙带住，漫长是、系行舟。

“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这句太著名了，看似信手拈来，语带双关，却是惆怅难言，似乎立有秋意悲凉之感。芭蕉在秋风中发出瑟瑟之声，没有雨下的声音，也让人感到寂寥。都说秋天晚上是凉意怡人的时候，但是看那明月圆满到十二分，却不敢登楼乘凉。月光下，会引起太多的思绪的。

“年事梦中休。花空烟水流。”还是在感叹年华飞逝，“燕辞归、客尚淹留。”却是在思念家乡了，燕子都飞回去了，而我呢，我还留在异乡。“垂柳不萦裙带住，漫长是、系行舟。”

整首词最让人悄然心动的是这一句“都道晚凉天气好，有明月、怕登楼。”晚凉天气好，秋天的夜晚，风里带着丝丝凉意，确实是让人心神怡爽的。但词人却不敢登楼，在那清朗的月光下，越发会“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邈渺，归思难收。”那样想家，却用一种委婉而含蓄的方式表达出来，思念却丝丝浸透。

皇甫松：夜船吹笛雨潇潇。人语驿边桥。

梦江南

皇甫松

兰烬落，屏上暗红蕉。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潇潇。人语驿边桥。

皇甫松出生书香世家，但他自己并未入仕。他的父亲和舅舅，都很有名气。一个是工部侍郎皇甫湜，精通书法，善写古文，出自韩愈门下，与白居易齐名；一个是担任过唐穆宗、唐文宗两朝宰相的牛僧孺，是当时著名的“牛李党争”中“牛党”的头，还曾经写过一本传奇集——《玄怪录》。

他最著名的代表作为《梦江南》，《梦江南》共两首。白居易、刘禹锡也曾填过这一词牌名，但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这两首词“情味深长，在乐天（白居易）、梦得（刘禹锡）上也。”认为他所填的这两首词，更在白居易和刘禹锡两大诗豪之上。

梦江南

兰烬落，屏上暗红蕉。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潇潇。人语驿边桥。

已经是深夜了，烛光轻跃，灯芯欲残，画屏上的美人蕉也渐渐变得模糊不清。室内安静，榻上睡着一位眉目清秀的公子，他正梦见风景旖旎的江南，梅子熟了的那日，晚上有人在一叶轻舟上，潇潇雨声中吹着笛子。笛声悠悠一线，遥遥地飞向阴沉寂寥的天空。静谧的夜，只听得到悠扬的笛声、淅沥的雨声，还有人在不远的桥边驿站的低语声。

这首词的基调清冷，凸显的是茫茫宇宙中人难以言说的孤独与忧伤，尤其是“夜船吹笛雨潇潇”，冷气森森，画面感极强，能和这句比拟的，大概就只有张继的“夜半钟声到客船”了吧。

与这首词一起的，还有皇甫松所作的另外一首《梦江南》。这首《梦江南》色彩较为明丽：

楼上寝，残月下帘旌。梦见秣陵惆怅事，桃花柳絮满江城。双髻坐吹笙。

这也是一首忆梦词。他安睡在楼上，好梦恬然，一弯残月，疏淡地照在帘上。他梦见当年他年轻在秣陵的时候，有一天，桃花开得云蒸霞蔚，柳絮漫天飞舞，一位梳着双髻的姑娘，充满青春气息，正坐在桃花树下，轻轻地吹着笙。画面极其明丽鲜妍，以至于词人醒来时，眼前似乎还飘落桃花点点，而那个让自己魂牵梦绕的少女，如今已不在眼前。

据说这两首梦江南他都是写给一个人的。她便是他的心上人，那个梳着双髻的美丽少女。她曾经和他一起在桃花树下吹着笙，又在桥边的驿站依依话别。很多年过去了，他再也没有见过她，只有在梦里，记忆潮水般地用来，往日的情怀不断地重现，那些温暖的细节，那些旖旎的风景，以及当年那段刻骨铭心的岁月。

这两首《梦江南》笔致清灵，情境优美，后人给予的评价相当之高。王国维《人间词话》称其“情味深长，在乐天、梦得上”。陈廷焯《白雨斋词话》也说：“皇甫子奇词，宏丽不及飞卿，而措词闲雅，犹存古诗遗意。唐词于飞卿而外，出其右者鲜矣。五代而后，更不复见此笔墨。”

此外，皇甫松还有两首《采莲子》写得非常好。

菡萏香连十顷陂，小姑贪戏采莲迟。

晚来弄水船头湿，更脱红裙裹鸭儿。

船动湖光滟滟秋，贪看年少信船流。

无端隔水抛莲子，遥被人知半日羞。

这两首词，都是写荷花塘里采莲所发生的事情。

十里荷花，清香浮动。采莲女们都泛舟而归了，但却有一个小姑娘，因为采莲贪玩，归来得很晚。白天她玩水的时候，把船头都弄湿了，而现在更是顽皮，干脆把自己的红裙脱了，把可爱的小鸭子放在裙子里玩。“更脱红裙裹鸭儿”有两种解释，除了上述说的这一种，另外也有人认为“鸭儿”是赤脚的意思，是说小姑娘是脱了红裙裹住自己的赤脚。无论是哪种解释，都是情趣盎然，一派天真烂漫。

一直觉得，这首词是对江南美丽的采莲女最好的诠释。

另外一首中的采莲女，更是含蓄清美。

这是一位美丽的少女，情窦初开，在波光潋滟的湖中，见到一位英俊的少年，芳心暗许，竟然忘记了打桨，任着小船这么顺水漂流下去。

怎么办呢？又不认识他，当小船轻轻飘走之后，他与她，也许就只会轻轻地擦身而过，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怎么办？

终于忍不住，在他与她的船相近的片刻，她终于情不自禁地轻轻抛给了他一颗莲子，眼波流动，希望他能明白自己的心思。当莲子抛出去之后，她忽然意识到刚才的举动是多么莽撞，完全不像平常矜持的自己，要是让人看见了非得取笑不可，立刻羞红了脸。

少女是含蓄的，又是大胆的。这首词将妩媚清新的少女心思，刻画得如此灵动宛然。

贺铸：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半死桐

贺涛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垅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贺涛笔下的词，柔美缱绻之极，且兼有一种朦胧飘渺的意境。

他最著名的词，当然是这首《青玉案•凌波不过横塘路》。

贺铸是宋太祖贺皇后五世族孙，自己所娶的也是宗室之女。自称远祖本居山阴，是唐代著名诗人贺知章后裔，因为贺知章居住在庆湖（即镜湖），故自号庆湖遗老。贺铸从小聪颖非凡，博学强记，对自己的能力也极为自信，曾道：“吾笔端驱使李商隐、温庭筠，常奔命不暇！”但贺涛在仕途上并不得意，只当了一些普通小官。因此，当他由太平州通判改迁奉议郎不久，便以老病退职了。

贺铸退职以后，就闲居于苏州横塘，杜门校书。恰逢四月，正是梅子黄时。黄昏时分，天色渐暗，贺铸放下书卷，从屋中踱出，忽然，迎面款款走来一位身材窈窕的少女，袅娜得如同风中的一株芦苇。黄昏的光线朦胧了她的面庞，却更显得清丽动人，有倾城之感。那少女慢移莲步，转过青石板街道，渐渐走远了。

而贺涛却怔在当地，若有所失。这黄昏中美丽的少女，如一个轻盈的梦一般，忽然来了，又忽然离去了。空气中仿佛还有余香，而少女的影子却已不见。

贺涛回到房中，心里久久不能平静。他决定用笔记下这惊鸿一瞥的美。于是提笔就书，写成一首婉妙空灵的《青玉案》

青玉案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年谁与度？月桥花榭，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飞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凌波微步”，极言女子步履之轻盈。这样一个美女姗姗而去，只余芳尘。她正是锦瑟年华，却只呆在“月桥花榭，琐窗朱户”，任一年又一年的春风来去。而词人却也在远处深深思念，那暮云轻轻笼罩了水边的香草，那相思在纸上化作了宛转回环的词句。这思念，如同遍地的青草，如同满城的风絮，如同梅雨时节的蒙蒙细雨。

黄庭坚评价这首词时说：“解道江南断肠句”。当时秦观已死于藤州，清丽婉约的词风一时断绝，黄庭坚认为贺铸不下于秦观小令，故题诗一绝：“少游醉卧古藤下，谁与愁眉唱一杯？解道江南断肠句，只今惟有贺方回。”对贺铸推崇备至。

贺涛长身耸目，面色铁青，人称贺鬼头。但是写词柔情缱绻，细腻清美，读他的词时往往眼前一亮，仿佛他是一位在春草碧波畔缓缓踱来的翩翩佳公子。

正是因为这首词，贺铸被称之为“贺梅子”。“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也成为了他最脍炙人口的句子。

其实，这首词里面，有一个相当漂亮的句子，被忽略了。那就是“锦瑟年华谁与度”。

何谓锦瑟年华？仇兆鳌注引《周礼乐器图》：“饰以寳玉者曰寳瑟，绘文如锦者曰锦瑟。”锦瑟是指漆有织锦纹的瑟。瑟为古代拨弦乐器。形似古琴，每弦一柱。杜甫《曲江对雨》诗云：“何时诏此金钱会，暂醉佳人锦瑟傍。”李商隐有《锦瑟》一诗：“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后来锦瑟年华就用来比喻芳龄正好的青春时代。汤显祖《紫钗记•花朝合卺》中也有：“喜才子佳人，双双锦瑟华年。”

《吴宓日记》1939年8月7日中有记载：“前数日，于城门遇周颜玉，着橙红色衣，盛施脂粉，圆晶轻小，如樱桃正熟。偕其未婚夫行。今又遇于凤翥街口，着月色衫，斜垂红带，淡施脂粉，另有一种轻艳飘洒之致。与其夫购晨餐杂品。宓甚感其美云。” 吴宓所记录的这个周颜玉，当时正是锦瑟年华，青春的光芒照亮了大学者的眼神，让他如同记录文献一般把她当时的美记录了下来。

而在贺铸词中的这位美人，琦年玉貌，风华正好，却在深门大院中寂寂老去，寄情笔墨，倚门相思，一年又一年，青春老去，只余下眉目间淡淡的闲愁。

锦瑟年华谁与度？

锦瑟年华，若无人与度，正如花堪折时未遇到折花之人，是多么悲哀而寂寞的事情。

贺铸的《减字浣溪沙》：

楼角初销一缕霞，淡黄杨柳暗栖鸦，玉人和月摘梅花。

笑撚粉香归洞户，更垂帘幕护窗纱，东风寒似夜来些。

这首词所寄予的意蕴与青玉案相同，都是对独处深闺的美丽少女欣赏怜爱之情。笔法有别于上一首的朦胧柔美，而是空灵细腻，意境清幽雅致，有超凡脱俗之感。

霞光将逝，小楼一角，淡黄杨柳中栖息着乌鸦，而月下美人，正在采摘着一朵朵暗香浮动的梅花。美人嫣然一笑，持着梅花回到绣房之中，放下了幕帘挡住窗纱，这是因为东风来了，夜更冷了。

张炎《词源》说到词的“末句最当留意，有有余不尽之意始佳”，贺铸极擅此道。杨慎《词品》谓此词“句句绮丽，字字清新，当时赏之，以为《花间》。《兰畹》不及，信然。”

宋代程武的《清平乐》中一句词：“心事怕人猜破，折花背插云鬟。”玉人含羞倚花树，低了头，侧了身，将花枝轻轻插进乌黑的发髻，美人如玉，粉颊如花，画面相映，秀美难言。也有贺涛此词的韵味。

小重山

花院深疑无路通。碧纱窗影下，玉芙蓉。当时偏恨五更钟。分携处，斜月小帘栊。

楚梦冷沉踪。一双金缕枕，半床空。画桥临水凤城东。楼前柳，憔翠几秋风。

此词抒写的是一对情侣离别后相互思念的小情怀。上阕写梦中相会，下阕写梦回凄凉，实中有虚，虚中有实，语淡而情浓，别有风味。

攀鞍态

逢迎一笑金难买，小樱唇，浅蛾黛。玉坏风调依然在，想花下攀鞍态。

伫倚碧云如有待，望新月，为谁双拜。细语人不闻，微风动，罗裙带。

那少女迎风而来，微微一笑，令人眼前一亮，樱桃小口，浅黛双眉，行至花下，仿佛唐代太真的绝代风华。新月清辉淡淡洒在她的身上，她对月而拜，轻声祷告着。轻细的声音几不可闻，只看到轻柔的夜风轻轻吹起了她身上罗裙的飘带。

贺铸自己的爱情可谓是一帆风顺。他生在贵族之家，与皇室有着极其紧密的联系，但出世之时家族已不受皇室信任，家道中落，他只做了一名小小的武官。他所娶的妻子是济国公赵克彰的女儿，豪门富户，却爱惜他的才华，嫁进门之后受了很多苦也毫无怨言。贺铸与妻子感情很深。妻子死后，贺铸悲痛不已，为其妻做过悼亡词《半死桐》，没有用一个他所擅长的华丽词眼，却一字一句，如泣血泪，是他作品中最深婉动人的一篇：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垅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贺涛夫妇曾经住在苏州，后来妻子死在那里，今重游故地，想起死去的妻子，十分怀念，就写下这首悼亡词。全词写得真挚沉痛，成为文学史上与潘岳《悼亡》、元稹《遣悲怀》、苏轼《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等同题材作品并传不朽的名篇。

又一次来到阊门，已经是物是人非，曾经是一起来的爱人，为什么不能一起回去？而现在，词人就像霜后的梧桐树一样半生不死，又像失去了伴侣的鸳鸯一样孤独而飞。原野上草上的露转眼就蒸发，人生也是如此短暂。词人徘徊在故居与新坟之间，不舍得离去。夜晚，躺在空荡荡的床上，独自一人听着雨打窗户的声音，如今还有谁，能为他，夜里起身，挑灯补衣呢？

字字悲戚，如泣如诉，语出真挚，尤其是最后一句“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几乎想象得出他写下此句时语出哽咽的样子，令人不忍多看。

唐寅：笑舞狂歌五十年，花中行乐月中眠。

言怀

唐寅

笑舞狂歌五十年，花中行乐月中眠。漫劳海内传名字，谁论腰间缺酒钱。

诗赋自惭称作者，众人多道我神仙。些须做得工夫处，莫损心头一片天。

唐寅是明代有名的风流才子。玩世不恭而又才气横溢，诗文擅名，与祝允明、文征明、徐祯卿并称“江南四大才子（吴门四才子）”，画名更著，与沈周、文征明、仇英并称“吴门四家”，又称为“明四家”。

唐寅出身于商人家庭，自幼聪明伶俐，20余岁时家中连遭不幸，父母、妻子、妹妹相继去世。他曾一度消沉，在祝枝山规劝下，决定潜心读书。29岁参加应天府公试，得中第一名“解元”。30岁赴京会试，却受考场舞弊案牵连被斥为民。此后遂绝意进取，以卖画为生。正德九年（1514年），曾应宁王朱宸濠之请赴南昌半年余，后察觉宁王图谋不轨，遂装疯甚至在大街上裸奔才得以脱身而归。他游戏人生的风流才子生活，并未自愿，实属无奈。

他的诗词，主题以风花雪月为主，美人诗很多，写得活泼风趣，细腻生动，如：

美人对月

斜髻娇娥夜卧迟。梨花风静鸟栖枝。难将心事和人说。说与青天明月知。

妒花

昨夜海棠初着雨，数点轻盈娇欲语。佳人晓起出兰房，折来对镜化红妆。问郎花好奴颜好？郎道不如花窈窕。佳人闻语发娇嗔，不信死花胜活人。将花揉碎掷郎前：请郎今日伴花眠！

《一剪梅》

红满苔阶绿满枝，杜宇声声，杜宇声悲！交欢未久又分离，彩凤孤飞，彩凤孤栖。

别后相思是几时？后会难知，后会难期。此情何以表相思？一首情词，一首情诗。

雨打梨花深闭门，孤负青春，虚负青春！赏心乐事共谁论？花下销魂，月下销魂。

愁聚眉峰尽日颦，千点啼痕，万点啼痕；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清代徐震《美人谱》，以美女十条情态为标准：容、韵、技、事、居、候、饰、助、馔、趣，除了“帘内影、苍苔履迹、倚栏待月、斜抱云和、歌余舞倦时、嫣然巧笑、临去秋波一转”的韵致，还要有“醉倚郎肩、兰汤画沐、枕边娇笑、眼色偷传、拈弹打莺、微含醋意”的情趣。唐寅所写的美人，不止美在容貌，也美在风韵和姿态上。

而唐寅心中其实是有着自己的抱负与理想的，却也是壮志难酬，只得游戏人间，他曾写过一首《言怀》：

笑舞狂歌五十年，花中行乐月中眠。漫劳海内传名字，谁论腰间缺酒钱。

诗赋自惭称作者，众人多道我神仙。些须做得工夫处，莫损心头一片天。

唐寅被革黜后，漫游国内的名山大川，后筑室于桃花坞，致力于绘画。并收藏各类图书和书画。他的好友文征明赠诗有：“君家在皋桥，暄阗市井区。何以掩市声，充楼古今书。左陈四五册，右倾三两壶”。

冯梦龙的三言两拍中，对唐寅的介绍正是民间传说中风流不羁的才子：

那才子姓唐名寅，字伯虎，聪明盖地，学问包天。书画音乐，无有不通；词赋诗文，一挥便就。为人放浪不羁，有轻世傲物之志。生于苏郡，家住吴趋。做秀才时，曾效连珠体，做《花月吟》十余首，句句中有花有月。如“长空影动花迎月，深院人归月伴花”；“云破月窥花好处，夜深花睡月明中”等句，为人称颂。

伯虎还乡，绝意功名，益放浪诗酒，人都称为唐解元。得唐解元诗文字画，片纸尺幅，如获重宝。其中惟画，尤其得意。平日心中喜怒哀乐，都寓之于丹青。

每一画出，争以重价购之。有《言志诗》一绝为证：

不炼金丹不坐禅，不为商贾不耕田。

闲来写幅丹青卖，不使人间作业钱。

《唐解元一笑姻缘》是冯梦龙《警世通言》中的第二十六卷。故事的情节大致是，吴中才子唐伯虎一日坐在阎门游船上，不少人慕名来拜，出扇求其字画。解元画了几笔水墨，写了几首绝句。那闻风而至者，其来愈多。唐伯虎不耐烦，命童子且把大杯斟酒来，唐伯虎倚窗独酌，忽见有画肪从旁摇过，肪中珠翠夺目。内有一青衣小婢，眉目秀艳，体态绰约，舒头船外，注视解元，掩口而笑。须臾船过，唐伯虎神荡魂摇，问舟 子：“可认得去的那只船么？”舟人答言：“此船乃无锡华学士府眷也。”解元欲尾其后，急呼小艇不至，心中如有所失。

著名小说家程瞻庐根据《唐解元一笑姻缘》所创作的《唐祝文周四杰传》出版于1932年，是民国时期的一部畅销的通俗小说。对唐伯虎初见秋香，秋香的容貌之美作了如同工笔画的细致描写，笔致宛然，不落窠臼：

但见他：芙蓉如面柳如眉，秋水为神玉为骨。论他活泼泼地的态度，宛比水晶盘内的珍珠；论他光艳艳地的丰神，又似红杏枝头的明月。最妙的是一双美目又灵动又秀媚。前人每把秋波相比，比得也不真；又把春星相比，比得也不确，简直似白水银中含着两颗黑水银，灵动达于极点，秀媚也达于极点。

这样灵动秀媚的秋香，让唐伯虎魂牵梦绕，自然是有说服力的。

故事的后来，便是唐伯虎打听到青衣小婢乃是华学士府中人，于是便扮成贫苦之人前往华府谋职，做了公子的伴读书童，改名华安。华安常替公子改审文章，文字美如锦绣，引起了学士的注意。于是学士留华安做内书房掌书记。这段时间，华安也打听到了之前所见的青衣小婢名叫秋香。学士想用华安为主管，留他在家久留，于是就和夫人商量为他谋划娶亲之事。华安知道后，便趁机提出要在侍女中选一人为妻，华夫人同意了。当晚，夫人让二十多个丫鬟供华安挑选。但秋香并不在其中，华安皆未点中，说：“只是夫人随身侍婢还来不齐，既蒙恩典，愿得尽观。”于是夫人只得将秋香在内的四个贴身侍女也唤出。华安于是点了秋香，与秋香结成姻缘。新婚当晚，秋香才知道华安就是苏州唐伯虎。两人双双离开华府，回到了苏州。

故事的最后，是中国人喜闻乐见的大团圆结局，绍瑞彭的《蝶恋花》说：“忍把千金酬一笑？毕竟相思，不似相逢好。”

但其实这个故事也只不过是传说而已。就如民间传说苏小妹三难秦少游一样，苏轼并没有这么一个聪明灵秀的妹妹，秦少游秦观也并没有遇见这么一个冰雪精灵的妻子，唐伯虎也并没有邂逅这样一个美貌灵秀的秋香，这只是人们的美好愿望而已。落魄江湖，郁郁不得志的风流才子，人们希望能有一个凝聚着美与善的少女来成为他心灵和理想的新的追求与寄托，于是，故事便如此这般地丰富下去了，且代代相传，津津乐道。

“唐伯虎点秋香”这个故事，最早出现在明代的笔记体小说中，明代小说家王同轨写有一篇《耳谈》。讲的是苏州才子陈元超，性格放荡不羁。一次，他和朋友游览虎丘，无意中邂逅与丫鬟秋香，秋香对陈公子嫣然一笑，陈公子被这这姑娘笑容之美所征服，从此念念不忘。暗访到了秋香踪迹之后，陈公子乔装打扮，到秋香所在的官宦人家里做了公子的伴读书童。不久，陈元超觉得时机已到，便谎称要回家娶亲。公子已经极依赖和相信他，于是说，可以在府上选一个美貌婢女成婚。陈元超大喜，说，既然这样，我就点秋香吧。陈公子就这样结成美好姻缘。后来，这个故事，到了明朝末年小说家冯梦龙的手中，就变成了《唐解元一笑姻缘》，情节发展更丰满具体，也更加深入人心。再到后来，由“一笑”发展到“三笑”，故事也更加曲折复杂。

唐寅确实并没有这样一则风流韵事，不过，有趣的是，唐寅诗集中，确实有这么一首藏头诗《我爱秋香》：

我画蓝江水悠悠，爱晚亭上枫叶稠。

秋月融融照佛寺，香烟袅袅绕经楼。

唐寅的一生，实际上是饱经忧患的。晚年生活困顿，54岁即病逝。他临终时写的绝笔诗就表露了他刻骨铭心的留恋人间而又愤恨厌世的复杂心情：“生在阳间有散场，死归地府又何妨。阳间地府俱相似，只当飘流在异乡。”

只有他笔下流转的风华，倾倒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心。

徐渭：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

题墨葡萄诗

徐渭

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

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

徐渭字文长，也就是在各类传说中大名鼎鼎的徐文长，在小时候读的书里，徐文长是个神童，聪明绝顶，也是和诸葛亮、刘伯温一样的智囊人物。后来长大之后，读了《徐文长传》，才明了他一生的坎坷与无奈。

徐渭是明代嘉靖年间著名诗人，画家，书法家，戏曲家，民间文学家，美食家，历史学家。与解缙、杨慎并称“明代三大才子”。山水、人物、花鸟、竹石无所不工，以花卉最为出色，公认为青藤画派之鼻祖。所著有《徐文长全集》、《徐文长佚草》及杂剧《四声猿》，戏曲理论《南词叙录》等。被中国抽象绘画之父和民间思想家朱明誉为：“真正的奇才”、“千古书画，当有徐渭是也”。清代郑板桥对徐文长非常敬服，曾刻一印，自称“青藤门下走狗”。

传说，他六岁读书过目不忘。九岁便能作文，“书一授数百字，不再目，立诵师听。”。十岁仿杨雄《解嘲》作了一篇《释毁》，“指掌之间，万言可就。”轰动了整个绍兴城，被世子们争相传诵，被绅士名流们称为神童。

徐渭的父亲名叫徐璁，祖上经商，是那种比较殷实的小市民阶层。比较幸运地考中了举人，并且还当上了四川夔州府的同治。徐渭的母亲是他父亲的小妾，是他父亲第二个妻子苗氏的陪嫁丫头。在这之前，他父亲的原配夫人童氏生有两个儿子，比他要大近30岁左右。子由母卑，徐渭在家庭地位自然也很低。而当十岁的时候，他的母亲也被苗氏逐出家门，这给年少的徐渭刺激很大，虽然在他二十九岁的时候终于找回并迎回了自己的母亲，但他一生都深恨苗氏。少年负凌云之才，所处的地位却又是很低，在这样的环境里，徐渭一直感觉非常压抑，就靠读书来舒缓自己的抑郁，把读书当做了自己唯一的快乐。

徐渭到了二十岁的时候，徐家已经家道中落，父亲和哥哥也不给他拿出聘礼，于是，心高气傲的徐渭不得不到一家姓潘的家里给人家当倒插门女婿。

新婚后不久，他第一次去参加秀才的考试，竟然名落孙山。这对他打击很大。他不明白，为什么被称为字字珠玑，名动全城的文章，竟然不入考官法眼。其实，正是因为他的文章洋洋洒洒，太具个性，与科举考的要求并不相符。但是古人讲究学而优则仕，走上仕途，是那个时代读书人唯一的出路。于是，他再一次走进考场，这次，他放下了读书人的清高，苦苦哀求主考官，要求复试。在给督学官员要求复试的上书中他这样说道：“学无效验，遂不信于父兄。而况骨肉煎逼，箕豆相燃，日夜旋顾，惟身与影！”主考官知他有才，又动了恻隐之心，允许他复试。这次，他才勉强地上了榜。

以后，他又连续参加了八次乡试。到了四十一的时候，也没中举。而他认为远远不如自己的同学与朋友竟然一个个榜上有名，有的还做官做到了侍郎、尚书甚至是内阁首辅。他不甘心，一直不停地考下去。历代大文学家之中，有不少做官做得非常成功的，如贺知章、晏殊、范仲淹等名臣，他们都是圆融通透，温和敦厚。而徐渭锋芒毕露，性格偏激，确实不适合做官，但走仕途却是他一辈子念念不忘的事情，一个一流的大文学家、大艺术家，殚精竭虑，绞尽脑汁写那些官场文章，结果却是一再的失败，一再的失望。所谓性格决定命运，徐渭走不了官场，但他偏偏要勉强，壮志无法施展，平添了许多愁绪。当时作《徐文长传》的袁宏道评论徐渭道：“文有卓识，气沈而法严，不以模拟损才，不以议论伤格，韩、曾之流亚也。文长既雅不与时调合，当时所谓骚坛主盟者，文长皆叱而怒之，故其名不出于越，悲夫！”

幸好，他的结发妻子，潘氏，并没有瞧不起这个家徒四壁的年轻人，对他温柔体贴，徐渭漂泊的一生终于有了些许的温暖与慰藉。

他们结婚时，徐渭二十一岁，潘氏才十四岁，很多年后，徐渭曾写诗，追忆这场在他生命之中至为重要的婚礼：

掩映双鬓绣扇新，当时相见各青春。傍人细语亲听得，道是神仙会里人。

徐渭看到了未来的妻子，秀发如云，笑生双靥，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绣花新团扇，正是最好的年华，徐渭眼前陡然一亮，本来激荡的心里也宁静下来。徐渭入赘潘家，是出于无奈，所以心境并不好。但是潘氏虽然年小，却也是极聪明善良的一个少女，尤其理解徐渭自卑而又自傲的敏感心理。她轻声细语地跟徐渭说话，徐渭只觉如沐春风。这样美好的少女，是上天怜悯她，所以赐给他的佳偶吗？

婚后的日子给了徐渭想象不到的快乐，每天都是甜蜜，妻子善解人意，别具慧心，夫妻相敬如宾。孤苦伶仃的他终于感受到了家庭的温暖。如果不是科举的压力，从小饱受欺凌与白眼并无多少开心可言的徐渭几乎也别无所求了。却是“慧极必伤，情深不寿”，他们只有六年的缘分，只过了六年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夫妻生活。

六年后，十九岁的潘氏不幸因病去世。徐渭悲痛欲狂。他认为妻子是他一生难得的知己，也是自己唯一的心灵寄托。在妻子的墓志铭中，他这样写到“君姓潘氏，生无名字，死而渭追有之，以其介似渭也，名似，字介君。”（《亡妻潘墓志铭》）他还在这篇墓志铭中与妻子约定：“生则短而死则长，女其待我于松柏之阳。”

丧妻之后，徐渭从潘家迁出，以教书糊口；后来，徐文长以才名为总督东南军务的胡宗宪所招，入幕府掌文书。入幕之初，他为胡宗宪作《进白鹿表》，受到皇帝的赏识。自此胡宗宪对他非常看重。陶望龄《徐文长传》记载：“中丞胡公宗宪闻之，客诸幕。文长每见，则葛衣乌巾，纵谈天下事，胡公大喜。是时公督数边兵，威镇东南；介胄之士，膝语蛇行，不敢举头，而文长以部下一诸生傲之；议者方之刘真长、杜少陵云。会得白鹿属文长作表，表上，永陵喜。公以是益奇之，一切疏计，皆出其手。”

但是在幕府中也有许多令徐渭无奈且愤懑的事情。胡宗宪与权臣严嵩来往甚密，而徐渭对严嵩深痛恶绝，他的友人沈鍊就因参劾严嵩而惨遭杀害。但他却又不得不为胡宗宪代写了一些吹捧严嵩的文字，文不对心，徐渭心中愤怒，无可排遣。在他妻子死去之后，他的精神就非常抑郁了，工作又不顺心，他的精神状况渐渐出现了异常。

同时他后来的婚姻也并不幸福。在潘氏去世后第七年，他娶了一个姓胡的女子做妾，但是只有一年，他就休掉了她。至于原因，徐渭只用一个字交代“劣”。大约又在这以后九年，徐渭入赘到杭州姓王的一家中当上门女婿。这段婚姻更短，夏天结婚，秋天就离婚了。原因他用两个字交代“劣甚”。到了四十岁，经胡宗宪撮合，他娶了一个姓张的的女子。他和这个女子在一起生活了六年时间。两人关系也很一般。后来，徐渭因为精神病发作，在恍惚中杀了妻子。并因此入狱。

入狱之后，徐渭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清醒之时，徐渭常常想念前妻，在他心里，那个曾给过他温暖慰藉的少女，仍在对他如初见一般巧笑嫣然，年近五十的徐渭不由得老泪纵横，便写下了这二首《述梦》的诗，这大概是他一生中最为温柔的作品。

其一是：

伯劳打始开，燕子留不住，今夕梦中来，何似当初不飞去？

怜羁雄，嗤恶侣，两意茫茫坠晓烟，门外乌啼泪如雨。

南朝有一首《东飞伯劳歌》，头两句是：“东飞伯劳西飞燕，黄姑织女时相见。” 黄姑指的是牵牛星，伯劳东飞，燕子西飞，比喻情人不能相聚。徐渭借用此诗，以伯劳喻己，以燕子比前妻，妻子香消玉殒，自己苦留不住。然后又忍不住责怪妻子，既然今夕还要来到我的梦中，当初又何必离我而去？这抱怨和指责背后，是一生孤苦的徐渭对少年妻子深深的依恋与眷恋。“怜羁雄”，他想妻子一定在温柔地看着他，为他的遭遇心疼不已，“嗤恶侣”是在梦中他向前妻诉说继室的不是。然而，好梦留不住，天之将晓，梦中的一切开始变得迷蒙起来，如同坠入了晨雾之中。听到门外乌鸦的啼声，他终于意识到刚刚短暂而温情的相遇真的不过是个梦境，不由得泪如雨下。

其二是：

跣而濯，宛如昨，罗鞋四钩闲不着。棠梨花下踏黄泥，行踪不到栖鸳阁。

梦中所见的妻子，仍是少年时的样子，她还是那样赤着脚洗东西，把罗鞋随便钩在什么地方。她在棠梨花树下走来走去，踩着黄泥玩闹，就是不肯到自己所住的地方来。徐渭此处所写的栖鸳阁指的是自己的住所。潘氏直到死去还只是个不满二十岁的小姑娘，她在徐渭的印象中，一直是个天真单纯而又温柔活泼的少女。

当时相见各青春，如今身陷囹圄，与妻子天人两隔，念及于此，如何不凄凉？

曾经沧海难为水，徐渭幡然领悟。出狱后，他再不续娶。他从此便生活在那六年温馨甜美的回忆之中，回想着妻子的一颦一笑。

徐渭晚年以卖画为生，但卖画全凭兴致，但从不为当政官僚作画，“有书数千卷，后斥卖殆尽。畴莞破弊，不能再易，至借稿寝”。最后他在“几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南腔北调人“ 的境遇中结束了一生，死时73岁，虽然凄凉，也算善终。

他才华横溢，文采斐然，书画妙绝，而他这一生，却是孤独的一生，也是寂寞的一生。真可以用他自己的一首《题墨葡萄诗》来概括：

半生落魄已成翁，独立书斋啸晚风。

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

朱彝尊：共眠一舸听秋雨，小簟轻衾各自寒。

桂殿秋

朱彝尊

思往事，渡江干。青娥低映越山看。共眠一舸听秋雨，小簟轻衾各自寒。

朱彝尊与王士禛同时驰名清代诗坛，当时有“南朱北王”之称。而其实他在清词中影响更大。他和陈维崧并称“朱陈”，执掌词坛牛耳，开创清词新格局。少年时肆力于古文，博览群书。虽家境贫寒，常常断炊，但他依然安坐书房读书。由于他治学严谨，根底扎实，终成一代大学者。朱彝尊的《曝书亭词》由数种词集汇编而成。所作讲求词律工严，用字致密清新，其佳者意境醇雅净亮，极为精巧。

但是，他最为出名的词，是一部怀念恋人的词集，更有一阙罕见的长词，他把毕生的爱都倾注在了词章之中。

思往事，渡江干。青娥低映越山看。共眠一舸听秋雨，小簟轻衾各自寒。

《桂殿秋》里淡淡的几句，却隐藏着他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

《桂殿秋》这个词牌名本来来自唐代李德裕送神迎神曲。李词中有“桂殿夜凉吹玉笙”句本此。

桂殿秋

李白

仙女下，董双成，汉殿夜凉吹玉笙。

曲终却从仙宫去，万户千门惟月明。

桂殿秋

向子諲

秋色里，月明中。红旌翠节下蓬宫。

蟠桃已结瑶池露，桂子初开玉殿风。

而不同于向子諲的清朗明快与李白的浪漫大气，朱彝尊的这首词深蕴含蓄，有着透骨的悲凉与无奈。

静静地回想着往事，小舟晃晃悠悠地离开了江边，行进在绿波之中。她的秀眉低垂，像是远处横卧的一痕青山。小舟外正下着淅淅沥沥的雨，她也听着雨声，他也听着雨声，各自睡在自己的竹席之上，拢着自己的薄被，寒冷着自己的寒冷。

这首词之所以著名，并不仅仅在于他道出了自己内心的悲凉，而是道出了人们共有的一种体验，人生际遇中的某种现实。人在某种时候是如此孤独，即使是在相同与相似的境遇中，也无法沟通亲近。近在咫尺，却宛若远在天涯。

清人况周颐在《蕙风词话》中说过一段话：“或问国初词人当以谁氏为冠？再三审度，举金风亭长对。问佳构奚若？举《捣练子》（即《桂殿秋》）云。”况氏与王鹏运、郑文焯、朱孝臧有着“晚清四大词家”之誉。这段话的意思是，曾有人问他，我朝初年的词人谁为榜首？况氏考虑再三说：“是金风亭长（朱彝尊号金风亭长）。”那个人又问他：“金风亭长有哪些词写得极佳？”况氏仅举一例，即为此首《桂殿秋》。

这首词其实是朱彝尊写给毕生挚爱，妻妹冯静志的。

在朱彝尊少年时，附近搬来了一户冯姓人家，家长叫作冯镇鼎，本是归安县教谕。冯镇鼎有两个女儿，长女那年十五岁，幼女只有十岁，经媒人撮合，朱彝尊便和冯家长女定下了婚事，因为朱家贫苦，朱彝尊便入赘到了冯家。但他第一眼便喜欢上的，是聪明伶俐的冯家小女儿，但她年龄尚幼，无法成婚，而朱家又急着催儿子成家，朱彝尊无奈，只得与冯家长女成婚。

冯家小女儿天真可爱，朱彝尊曾为她填过一首《清平乐》，那时，她还只是个在蔷薇架下捉蝴蝶，不知愁为何事的小姑娘：

齐心耦意。下九同嬉戏。两翅蝉云梳未起。一十二三年纪。

春愁不上眉山。日长慵倚雕阑。走近蔷薇架底，生擒蝴蝶花间。

时间一天天过去，冯家小女儿渐渐长大，对朱彝尊的才华十分钦佩，也产生了朦胧的好感。而他对冯家小女儿的爱也越来越深厚。其实，按照当时的社会风俗，朱彝尊也可以迎娶冯家小女儿过门。但是，他一直在当地设馆课徒，收入只勉勉强强可以糊口，哪还可能再娶一门亲呢？

他只有把情思融入笔下，美丽而哀愁的情愫。这些词，大都写得婉转细柔，比如这首《眼儿媚》：

那年私语小窗边，明月未曾圆。含羞几度，几抛人远，忽近人前。无情最是寒江水，催送渡头船。一声归去，临行又坐，乍起翻眠。

把初恋时的欲罢还休、怔忡不安，刻画得淋漓尽致。

后来，冯家小女儿也远嫁了，但嫁得并不好。她婚后的家庭生活非常不幸，丈夫早逝，儿子夭折，不久就含恨离世。

冯家小女儿，姓冯，名寿常，字静志，《风怀》诗体现为“巧笑原名寿，妍娥合号嫦”，分嵌其名。

冯寿常也爱好诗文书法，还临过王献之的《洛神赋》十三行残帖，这里边藏着一个甜蜜又悲凉的秘密：在这残帖的中央，是一句“收和颜而静志兮，申礼防以自持”，这是指的曹植见到洛水神女的时候，虽然被她绝世的美丽，迷醉得神魂颠倒，却终于“宁静心志，以礼自防”。朱彝尊在一首《两同心》里写道：洛神赋，小字中央，只有侬知，暗指的正是这一句话。于是妻妹取字静志，朱彝尊也以静志二字题名自己的居所。

康熙六年，朱彝尊编成他的第一部词集，题为《静志居琴趣》，内容自然全是写给他的心中所爱，也就是冯寿常的，他在这本词集中刻写着他甜蜜而又苦涩的爱恋。《桂殿秋》即出自这本词集。

朱彝尊在整理好《静志居琴趣》的第三年（1669年），又写了一首长诗《风怀二百韵》冒广生《小三吾亭词话》道：“其实《静志居琴趣》一卷，皆《风怀》注脚也。”诗中写道：

永逝文凄戾，冥通事渺茫。

感甄遗物故，怕见合欢床。

金农：记得那人同坐，纤手剥莲蓬

题荷塘忆旧图

金农

荷花开了，银塘悄悄。新凉早，碧翅蜻蜓多少？六六水窗通，扇底微风。记得那人同坐，纤手剥莲蓬。

纵使真的读破万卷书，能记得的，又有多少呢？或者，真正记得的，只有那些能打动心灵的东西。比如金农的这首自题词：

荷花开了，银塘悄悄。新凉早，碧翅蜻蜓多少？六六水窗通，扇底微风。记得那人同坐，纤手剥莲蓬。

这是金农题在自己的画作《荷塘忆旧图》旁的。画上是江南的小桥流水人家，有荷花亭亭，荷叶连天，也有小池塘，长廊，栏杆。却没有出现任何人物。但金农却题道：“记得那人同坐，纤手剥莲蓬。”

同坐的那人是谁？纤手剥莲蓬，画面上却不见那人。只有静默无言、芬芳四溢的荷花。令人在留白中无限遐想。

画家的心思常是许我三千笔墨，绘你绝世倾城。而金农不费一点笔墨，那人的倩影在画面上却仿佛无处不在。

苏轼写的《点绛唇》：“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清风明月为伴，固然潇洒风流，可是有那样一位真正心爱之人坐于身边，来自灵魂的震颤才是真正无可比拟的愉悦。

金农从小研习书文，文学造诣很高，学养深厚，是扬州八怪的核心人物，居扬州八怪之首。他在诗、书、画、印以及琴曲、鉴赏、收藏方面都称得上是大家。“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布衣终身。好游历，卒无所遇而归。晚寓扬州，卖书画自给。嗜奇好学，工于诗文书法，诗文古奥奇特，并精于鉴别。” 金农善画竹、梅、鞍马、佛像、人物、山水。尤精墨梅。但是他天性散淡，书法作品较扬州八怪中的其他人来说，传世作品数量很少。由于他生活在康、雍、乾三朝，因此他给自己封了个“三朝老民”的闲号。

金农交友广泛，上至名门巨贾，下至贫民百姓，无所不有。他交友全凭本心，如果是自己瞧不起的人，不但话不投机半句多，而且报之以白眼。而对要好朋友则亲近坦诚。

在金农众多的朋友中，一个就是当时寓居扬州的郑板桥，两人喜欢一起“杯酒言欢，永朝永夕”，“相亲相洽若鸥鹭之在汀渚”。郑板桥曾说“杭州只有金农好”。

金农中年游历达十五年，足迹踏遍半个中国。这需要一大笔费用，如何得来呢？他也是个妙人，想了个办法，他招募挑选了一批人，个个身怀绝技，如有的擅雕凿纹刻砚石，有的会弹奏乐器，有的擅长画墨竹，每到一地便全番上阵，开展活动，颇有“大家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之意，以此筹措旅资。这在当时的文人中是绝无仅有的。其特立独行、风流潇洒如此。

金农晚年流落扬州，借宿扬州西方寺，靠鬻书卖画度日。他一生最得意之事，除了自己的绘画诗书成就，大概就是曾收罗聘为弟子，培养除了扬州八怪中最年轻的一位画家。

罗聘终身布衣，好游历，工画人物、佛像、山水、花果、梅竹。他比师父金农幸运在不用将脉脉深情诉于画面，而是实实在在地留在身边。他的妻子方婉仪和他是同乡，也是清代一名著名女画家。

结婚后，两人志同道合，琴瑟和谐，虽然家贫，但是十分快乐。方婉仪尤其善于画梅、兰、竹、石，淡淡几笔，便逸趣横生。所绘《涉江采芙蓉图》，淡雅清妙，用的是“两峰之妻”小印，也别有意趣。当时，罗聘非常想拜金农为师，可是家贫，送不起拜师之礼，于是不敢去找金农。方婉仪得知后，一直鼓励他。于是，罗聘别出心裁，送去一首诗作拜师“礼物”，金农见诗大喜，认为他是可造之才，于是，他真的被金农收为门徒。拜在大师门下，罗聘的画技更是一日千里。不仅如此，罗聘的三个儿女也个个成才，儿子罗允绍、罗允缵，女儿罗芳淑都擅长画梅花，创出清代画史有名的“罗家梅派”。

清代学者蒋士铨进京路过扬州，曾拿出六尺花绫，请罗聘作梅花、牡丹、秋菊寿帐。于是罗聘率领全家上阵，一晚便轻松画成。第二天，蒋士铨见到画，非常高兴，当下便作了一首长诗：“两峰为夫，白莲为妻，男能绍诗书，女有方淑仪，一家仙人古眷属，墨池画笺相扶持……”

金农梦想的，“那人同坐，纤手剥莲蓬”的温柔缱绻的生活，终于在他弟子身上实现了。

版权信息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山水问君心：古诗词中的山水世界/江晓英著.—北京工业大学出版社，2015.5

ISBN　978-7-5639-4260-2

山水问君心：古诗词中的山水世界

江晓英　著

开　　本    1/16

字　　数    168千字

版 印 次    2015年5月第1版 2015年5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639-4260-2

定　　价    28.00元

封面

图书信息

序　爱在山水间

第一篇　风起于青萍之末·山水隽永

第一章　泰山不要欺毫末

第二章　滚滚长江东逝水

第三章　山远天高烟水寒

第四章　小船摇曳入西陵

第五章　谁家新燕啄春泥

第二篇　低头便见水中天·山水田园

第一章　明朝散发弄扁舟

第二章　多少楼台烟雨中

第三章　漠漠水田飞白鹭

第四章　引出深萝洞口烟

第五章　一水中分白鹭洲

第三篇　风雨不动安如山·山水物象

第一章　江流曲似九回肠

第二章　碧水东流至此回

第三章　隔水青山似故乡

第四章　岩上无心云相逐

第五章　闲看中庭栀子花

第四篇　白云千载空悠悠·山水行走

第一章　桃花潭水深千尺

第二章　山寺桃花始盛开

第三章　槛外长江空自流

第四章　半夜鲤鱼来上滩

第五章　孤城遥望玉门关

第五篇　松下清斋折露葵·山水禅心

第一章　人间有味是清欢

第二章　一湾清水一条琴

第三章　依依烟树带斜阳

第四章　一曲自幽山自绿

第五章　春在枝头已十分

第六篇　美人纤手炙鱼头·山水清欢

第一章　又摘桃花换酒钱

第二章　稻花落后鲤鱼肥

第三章　小杓分江入夜瓶

第四章　卢橘黄梅次第新

第五章　不是闲花野草流

第七篇　徜徉山水田园间

序　爱在山水间

小女问，这个暑假我们去哪儿？

侄女脆生道，远点就好啦！

到底远点有多远？其实孩子不知，我们也不晓。远方，在科技传媒发达的今天，轻轻一点鼠标，远方就及第了，它在我们心中充满了怀想和企盼。即使某一刻有心血来潮恨不得马上去亲密一下的冲动，这远方也不远。从漠北到南疆，从烈风嚯嚯到海洋暖暖，从踏古的寨子到霓虹的闪烁，还有孩子们雀跃抵达的迪斯尼乐园……在飞机挥动的翅翼下，南到北，西至东，几个时辰，天涯与海角瞬间就在眼前了。

孩子们爱在山水间。她们爱大千世界的未知和萌动，爱一些有着美妙的心存幻想的童话世界，她们对林林总总的城堡充满了好奇与渴求，雀跃中的山高水远，神秘的伊甸园，在她们心中，一切都是朦胧的、憧憬的、活泼也湉湉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李清照曾经的“沉醉不知归路。”千年后的少年大抵也不外乎如此童真，趣味，恣意着炫色的五彩斑斓。

背着行囊，独自远行。

结伴相约，我们去徒步山清水秀吧！

驾驶爱车，和心爱的人儿快乐环行山山水水中。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到大自然中去，在醉清风中采撷属于生命的珠贝，风景，心情，感怀，领悟，修为。“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现代人行走在山水畅想间，栖息在诗情画意里，即使不会吟哦意象万千的现代诗行，也可脱口而出“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等历经岁月淘洗的山水佳句，旅行者的心中，诗意如影随形，诗心长青永恒。

群峰，溪涧，楼台，大庙，殿堂，沙漠，草甸，孤烟，雪山，“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华夏大地，南北西东，五湖四海，处处活泛着诗意，时时弥散着墨韵，诗词歌赋早已镌刻成为了中华民族的文化烙印。这些璀璨的诗句如漫天星子，似流动鲜活的血液，千百年来奔涌在中国人的脉动里，温娴、悠远，枝枝蔓蔓地渗透在华夏大地的每一寸肌肤中，缔结出最瑰丽、潋滟的山水绢帛，它们从历史的长河中一卷卷铺就而来。

这是一个离不开泼墨走笔的民族，一个与生俱来就有诗情画意的民族，一个骨子里隽永了“山水之乐”的民族。

子曰：“智者乐水，仁者乐山；智者动，仁者静；智者乐，仁者寿。”

智者的快乐，如流水似得细腻，悠然安详，且活泼开阔。仁者的快乐，像青山般得挺立，清倔，高远，宁静而绵长。大凡钟情于山水者，都是生活的智者，生命的行者，性灵的知音。山水滋养的一代代中国人，胸襟坦然，情怀漫天，他们一生一世山水意，一生一世华夏情。

《论语•雍也》中对山水情怀的阐述和定位，精辟囊括了山水与人性，生活，品味，修养，精神的密切关联，而经千百年的践行与淘洗，其光泽越发清亮，澄澈。

《诗经•采薇》有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古人多情，眸眼山水亦多情，青青的一袭明媚，葱郁该是染湿了谁的心怀在荡浆，在纷纷的雨雪中飘摇成思念的感慨。

“红尘三条界阡陌，碧草千里铺郊畿。”每一个走向大自然，走入山水间的行者，或踏青山野陶情，或摇浆亲水逸致，或打马江湖豪情，或跨越山隘立志；他们山间对酌三两杯，地头锄禾日当午，午夜闻松林涛声，朝暮迎送日升落；或是书生天下行，或是夫子论天地，或是隐客归田园，或是放翁自由心。天地间，入与出，进与退，苦与乐，浓与淡，皆有因由缘来缘去。

于是，众多的走出自我禁锢的文人骚客，众多的走进生命本真的古今来者，他们用最直接，最铿锵的姿态击缶心灵的鼓乐，击缶朝代的节拍，击缶文华的律动，于是，在一茬茬的春种秋收中，有着本色本底本原的山水风光，田园谐趣，人文遗迹自然就成为了时代歌咏者的描摹对象，一件件，一次次，一句句，他们倾吐、诉说、豪言、壮志、抒情、感怀，立于青峰岭，行于草莽间，驶于河川上，穿于丛林内，一步一诗行，一诗一徘徊，串起了中国历史、文化、风俗、政治、人文的线索珠链，将空间、地域、时代、人物、风情融合成心心相印的一组组画面，珠圆玉滑，共振辉映。闻踏歌徐徐而来的，是“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的修远高怀，意境轻妙，意象蹁跹。这就是中国诗词，中国山水诗词的魅力和风骨。

“山水含清晖，清晖能娱人。”大诗人谢灵运滥觞了一代诗风，从东晋起，山水诗发展并蓬勃开来，谢灵运也就成为了山水诗的鼻祖。

博大、宽广、辽源，山水栖息于旷野中，栖息于天地间，栖息于风霜里，一代代的寻根访友者，从它的吐纳中截获一二清风细雨，洗涤、储藏、发酵、酝酿成一坛坛绝世的美酒，一行行诗意，任凭后来者一饮而尽，甘味悠长。它们却似不老泉般，朝朝暮暮细碎着发芽的清脆，靓丽、清凉不曾干涸。

山水在众多大诗人的笔下，形成了独一无二的意境、姿态，谢朓的清丽，王维的禅意，李白的旷达，陶渊明的清疏，孟浩然的阔远，韦应物的恬淡，杜牧的峻峭，千百年过去了，山水诗依旧占据了诗歌流派中的重要一席，地位举足轻重，凡能诗者，几乎皆喜好吟诵山水诗一二，传世经典数不胜数。

滋养一颗诗心，让我们一同回到古代去旅行，领略“无限风光在险峰”，领略“黄四娘家花满蹊”，领略“青溪几度到云林”，回味那风高月亮，渔火野渡，鸟鸣春涧，山寺暮钟，斜阳倒挂，体味是否如诗人泼墨挥毫下的如初般的美妙和绝好，蓬勃的透明的爱浸润在山水间。

2014年5月15日

第一篇　风起于青萍之末•山水隽永

生活的忙碌，生命的疲惫，身心的倦怠，现代人的流行病莫过于此。形形色色的人来人往，如出一辙地穿梭，徘徊，迂回，抵达每一个站台，每一次彼岸，每一轮月明中，到底有多少人真实地沉浸在“天涯共此时”的美妙中，却不得而知。只是，压力、窒息、抑郁、低沉等这些沉疴的词汇，已然成了生活繁琐和工作繁忙后遗症的概括，它们与我们如影随形地相依相偎，在车水马龙中显得格外寂寥、忧愤。

于是，不满足于被“病态”架空了的人们，不希望被“狭小”空间约束了的人们，不愿意被刻板生活压抑了的人们，竞相地走出水泥大厦，走出光怪陆离，走出痼疾的影子，他们纷纷奔向外面的世界，奔向一种云淡风轻，奔向一条快乐驿道。他们在山水中寻找一片自己的天地，一份性灵的天真，一刻难得的宁静，他们择机择日择时放下思想上的包袱，掏空一切沉甸甸，轻松地走近原野山林，走下水湄的清婉，走入群山的挺拔中。他们在同一片天空下，和千百年前的古人们一般，回归自我，谐趣人生。

或攀爬青峰绝壁，或荡浆溪水湖泊，或踏歌走马江南，或驰骋北国风光，抑或立于雪域之巅，轻轻地转动经筒，叩问灵魂深处的困惑，生活到底是什么，生命为了什么，我们该栖息于何处？

是“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是“懒摇白羽扇，裸袒青林中。”是“遥岑楼上俯晴川，万里登临绝塞边。”是“水摇文鹢动，缆转锦花萦。”还是“凉风枭枭青苹末，往事悠悠白日西。”呢？

毛泽东说：“会当击水三千里，自信人生二百年。”这是一种精神，一种姿态，一种承载，一种绚烂的自由的生命放牧，爱在山水间，乐在山水间，情怀于山水间，浩荡于山水间。

山水净化人，山水哺育人，山水接纳人，山水影响人。山水属于“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的人，也属于“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的人，帝王将相胸怀雄壮无垠的山水，市井百姓眉眼里草木飞花，诗人骚客心中的山水，或别致清韵，或青黛流岚，或山高水长，或异域风情，“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着意象纷呈。山水在诗人词人笔下是烂漫的，无形的，活泼的，息息相通的，山河之恋，乡野之情，历朝历代的诗人们写意的山水充满了隽永的美妙，山水诗当属古诗词中最为绚丽的一枝花蕊。

风起于青萍之末，始于微妙中，情趣中，坦然中，接纳中，行于山水间，无不畅快淋漓。

第一章　泰山不要欺毫末

泰山不要欺毫末，颜子无心羡老彭。

松树千年终是朽，槿花一日自为荣。

何须恋世常忧死，亦莫嫌身漫厌生。

生去死来都是幻，幻人哀乐系何情。

—— 唐•白居易《放言五首•其五》

巍峨屹立的泰山，不能伤了毫发半分，那颜渊本来就不羡慕老聃和彭祖的。

而世间的松树，终归有一天要枯涸，即使已然生长了千年，其命运也难逃新陈代谢的定律，终归一死。但不管如何，曾经拥有过肆意地绽放，就像槿木开花一般，只绚烂过一天也满足、骄傲了。

人生本来如此，何必操心那些注定的结果，何必天天担忧那些无法改变的实事呢，别厌弃生活，别厌弃当下，别厌弃那个最真实的自己，随遇而安吧。

生与死，来与去，过与往，都是一种常态罢了，或说是一种幻觉亦可。只不过，这尘世中的人，谁没有幻觉，谁不是梦幻人呢，只有如此，才能好好地生活在世上。喜怒哀乐缔结了人生最丰沛的情感，维系着生命的盛放。

天地日月星辰，草木山岳河川，在历史源远流长的华夏大地上，我们的祖先以山为脊梁，水为血脉，将广袤无垠的大地串成了峰峦沟壑，草甸沙丘，平原沃土，从亘古的喜马拉雅雪峰上引流而下，穿越荒莽、砂砾、峭壁、滩涂、绝地，一路向东，一路发源分支了大大小小的逶迤曲折的活水源头，星罗密布在五湖四海和千岛万壑中。它们滋养着雄峻、秀丽、巍峨、英挺的三山五岳，蜿蜒如带盘桓于群峰峻岭之间，构架了疆域辽阔、巍巍壮观的华夏苍茫大地，身姿坚挺，骨骼雄健。

这是山的品格，也是华夏民族的品格。

从黄帝游天下，封禅五岳开始，登泰山仰止，临泰山封禅就成为帝王天子一统河山的冠冕典礼，似乎只有这样“注册”一笔，封建统治者的权利、象征、地位更有合法性和正统性，这是一种封建王权礼仪，也是一种政治高度信仰，达到巩固地位和歌功颂德的目的和初衷。汉代班固《白虎通义》中说：“王者受命，易姓而起，必升封泰山。何？教告之义也。始受命之时，改制应天，天下太平，物成封禅，以告太平也。”故上至帝王将相，下至才子儒者，乃至黎民百姓，都会自发喷涌一种登泰山体味“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激荡豪情。天高地厚，有容乃大，万物神秀，不登泰山者，岂能明了“岱宗何崔嵬，群山无与比”的恢弘阔达，能感怀“天门一长啸，万里清风来”这种“大风起兮云飞扬”撞满怀的不亦快哉！

在诗人眼里，泰山峻峰叠韵，岫云跌宕，高大雄壮，巍然立于苍茫中。《诗经•鲁颂》曰：“泰山岩岩，鲁邦所詹。”依仗泰山浑然天成的天险屏障，泰山成为鲁国境内一道固若金汤的军事防御线，诗经中对泰山的歌咏是质朴的、实用的、简约不带修饰的，并没有过多的具体写意和具象描摹。

到了魏，曹植《驱车篇》道：“驱车掸驽马。东到奉高城。神哉彼泰山。五岳专其名。隆高贯云霓。嵯峨出太清。周流二六候。间置十二亭。上有涌醴泉。玉石扬华英。东北望吴野。西眺观日精。魂神所系属。逝者感斯征。王者以归天。效厥元功成。历代无不遵。礼记有品程。探策或长短。唯德享利贞。封者七十帝。轩皇元独灵。餐霞漱沆瀣。毛羽被身形。发举蹈虚廓。径庭升窈冥。同寿东父年。旷代永长生。”泰山的山川自然形象在曹植笔下有了雏形，他更将泰山的风貌特点，历史地位，渊源考究，在驱车远观的流动中，在轱辘轱辘的一道道辙痕里，不断省悟泰山存在的价值和耸峙的寓意，泰山在中国人心中，不仅仅是一座普通的大山青山，它是“魂”的栖息地，是“神”的栖居所，是王者问道归天的云台，泰山就理所当然成为圣地，而一批又一批的朝圣者，他们也留下了众多的传说，墨宝，烙印。

东晋女诗人谢道韫《泰山吟》道：“峨峨东岳高，秀极冲清天。岩中间虚宇，寂寞幽以玄。非工复非匠，云构发自然。器象尔何物，遂令我屡迁。逝将宅斯宇，可以尽天年。”对泰山的歌咏，女诗人的作品鲜有，谢道韫算是独树一帜的一位。这位才华横溢的女诗人，与山水诗鼻祖谢灵运是本家，而谢家与东晋另一个望族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谢道韫乃王羲之的二儿媳妇，谢灵运的母亲为王羲之的外甥女，当然谢道韫也就是谢灵运的姑婆。后谢灵运也作过一首《泰山吟》，他道：“泰宗秀维岳，崔崒刺云天。”较之谢道韫的《泰山吟》，韫的毓秀，运的玄妙，诗作各具特色，各有千秋，都是较早的对泰山歌咏的诗句。

究其山水诗中的山，不从泰山入手，难以触摸到山魂、山姿、山色、山岚的根本，参透古今往来吟哦泰山的古诗词，一定程度上就可以领悟到千重山、座座山的精神指向和底色厚韵，万变不离其宗，泰山可谓万山之宗，道泰山，天下山就在眼前了。

对泰山的崇拜和向往，诗仙李白，诗圣杜甫，唐宋八大家王安石、苏轼、曾巩、苏辙，唐明皇李隆基，清康熙帝玄烨，历朝历代、形形色色的诗人词人，帝王将相，钟情热爱泰山是有目共睹的。康熙帝还著有《泰山龙脉论》，他创论了“泰山山脉来自长白山”之说，而长白山则是满族人的精神发源地，他们心中的神山，汉族人的神山则是泰山，这样的提法旨在体现满汉一家，满族人进关中原建立清王朝是合法的，正统的，帝王心，通过泰山祭祀，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元朝张养浩诗云：“风云一举到天关，快意平生有此观。万古齐州烟九点，五更沧海日三竿。向来井处方知隘，今后巢居似觉宽。笑拍红崖咏新作，满空笙鹤下高寒。”泰山之气势，气派，气场，气色，诗人快意的词句“风云”、“万古”、“齐州”、“九点”、“沧海”、“三竿”等，无不体现了泰山的磅礴、大气、雄伟、巍峨，有如“临绝顶”，俯瞰“众山小”，放眼皆是一马平川的激昂和坦荡大情怀。而后两句诗人笔锋一转，将山与人，伟岸与局限，阔达与狭隘，宽广与窄小一一作类比，无形中更衬托、突显了泰山的风姿，风骨。通过这么一描摹，真切地感怀到了大自然的力量和胸怀，是人类不能相提并论的。大自然的世界，人是渺小的，卑微的。泰山登临，面对群山的浩荡，诗人猛然惊醒，恍然彻悟下，于是就感怀了这首《登泰山》的新诗作。

不到长城非好汉，不到泰山岂能体悟到泰山之巅的红日，当它跌入胸怀的时候，心有多大，大地就有多辽阔，心有多高，天空就有多辽远，这就是青山的情怀，也是中国人的情怀。信仰泰山，就是信仰天高地厚，博大精深，就是信仰一种“魂”，它无时无刻不提示指引着中国人的倔立精神。龙的脊梁，龙的传人，龙的子子孙孙，都爱华夏大地上的每一座山，每一座岭，都会跨越每一道坎，每一条沟，不屈不饶顶天立地在天地茫茫间，这就是山永永远远的姿态，从不会因风霜雪雨，天寒地冻，四季轮转等众多的变化莫测从而改变亘古的坚决意念。

泰山魂，中国魂！

中国有许多名山大川，泰山、华山、衡山、嵩山、恒山、雁荡山、庐山、黄山，这三山五岳，不但集中了山魂的精魄，而其不同地域、不同象征、不同特色的各种差别，形成了独有的文化、教义、精神，个个精彩，山山有情。

唐人陆畅《题独孤少府园林》中道：“四面青山是四邻，烟霞成伴草成茵。年年洞口桃花发，不记曾经迷几人。”诗人立于这座园林中，但见四面青青的山峰与园林为伴，云烟飘渺似有似无与云霞辉映不分彼此了，而青草已然茂盛丰美。“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在山中，在山下的洞口，洞口处招展着枝枝桠桠的一树树桃花，该是吸引了多少人前来驻足。这么一幅静美的画面中，本该有放飞的心情，朗朗的明媚，可诗人心中却是寂寥空空如也的，尽管眼前花红草绿，青山如黛，彩霞满天。而这些物种的堆砌，渲染，怎么也不能掩盖一颗孤独的心儿有轻轻地哀叹，“不记曾经迷几人”，画龙点睛了诗人落寞、空芜的真实感怀。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深秋是清泠的，深秋是潋滟的。枫林毗邻山，霜叶静守山，如这般静逸轻疏下，不如停下车轮滚滚，抛却红尘俗事，这一刻只寂寂地倾听来自山空的花儿的轻鸣，落叶的微颤，还有红艳艳的微醺细碎，是否可媲美二月的花红艳丽，美妙的当下，坚决地停顿，与时空同在，与万物同在，你便也是山中的山了。

大地之上，山是山，人为山，一切有骨骼，坚硬，挺拔的物种，与山共鸣，自成山的耸立，诗人们总能捕捉到其中的一个个瞬间精彩，将奥妙悬念捻于诗间，因领悟者各异，参悟不尽相同，个中妙哉则也不同了。山的欣赏，诗的品味，当是“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山与花，山与鸟，山与月，山与林，山与水，和谐统一，载载不离不弃。在大自然的演变、循环中，秉性聪慧的中国人，慢慢地体悟人生，感悟生命之真谛。

“爱彼山中石泉水，幽深夜夜落空里。至今忆得卧云时，犹自涓涓在人耳。”“山月晓仍在，林风凉不绝。殷勤如有情，惆怅令人别。”“秋山敛馀照，飞鸟逐前侣。彩翠时分明，夕岚无处所。”这山山不同，实则山山亦同，山山承载的日月星辰朝朝暮暮皆同，山山弓藏的飞鸟走兽如出一辙，山山的泉水、溪涧，它们都是水往低处流，一声声轻轻的叮咚、叮咚，它们掏空了群山青岭的心扉，那时山也不是山了，一切轻柔的、静默的、厮守的，包容万物，接壤天地，这也就是山了，山的襟怀一致。

《卜算子•咏梅》中，毛泽东高亢道：“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山的尽头，高处，悬崖上最绚烂的是寒梅高枝，山的魅力，也就是峭壁绝处那一抹笑靥，它们温婉摇曳起来。

第二章　滚滚长江东逝水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明•杨慎《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

长江滚滚而下，一路东去也，消融于茫茫的大海中，历史上有多少英雄，就如这翻飞汹涌中溅起的浪花朵朵，激荡，拍岸，碰撞，演绎着一个个风云迭起，而后，又似潮落般转瞬消失殆尽了，了无声息。这千百年啊！有多少是是非非，多少反反复复，多少人成功，多少人失败，又有多少人被岁月记起，多少人镌刻在了日月星辰中。只有那青山不改，仍然风雨中，四季里寂寂地屹立、沉默不语，斜阳缓缓归，几度欲落将落，陌上暮色正浓。

有隐士临江而居，依水为伴，渔乐人生，如今早已白发丛生了，当看惯日升月落，春去秋来，波澜沉浮后，岁月留下的只能是宠辱不惊地看透，惟有亘古的洪荒依旧我行我素罢了。朋友啊！今日得以在这美丽的江边相逢，我真是喜上心头，握手吧，拥抱吧，来吧，痛痛快快地饮一盅老酒。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无从说出的往事如烟，那些曾熟谙看多的历史烟云，随一江水，随一杯酒，随一声声地“干了”的碰撞，都付之一笑中，当下，还有什么比喝酒来得痛快呢！

窗明几净，微风斜斜地穿过密匝的洋洋洒洒，一丝丝晶莹兀自飘舞，零落、隔着沙沙的竹帘响动，窜起一串串的细细碎碎地“嘀嗒”、“嘀嗒”跌下，而水湄从四面八方散漫过来，有刺破肌肤的薄凉与清寒，窗外卷起似是而非的濛濛雾色，尘埃荡涤，浊气尽去，当珠线儿不断坠入泥土、灰烬的某一瞬间，幽暗的罅隙中，或早已布满了明朗的蛛丝马迹，看那窗外可是“绿肥红瘦”。

知否，知否？

杜甫说：“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淅淅沥沥的春雨贵如油，一年春好处，希望和美好径自铺展开去，想象着，发生着，进行着，打探着，在一场温婉湿润的告白中，生机勃勃如约而至，因由万物之源，它无声无息地抵达干涸的腹部，顺意而下，打湿大地，渗入膏肓的滩涂，一时间春潮四野燎原起来，山间涨满了声声的叮咚，一路向东，奔向晨与暮的熹微中，涓流成海，海阔天空。

春秋齐国的管仲道：“水万物之本源也”。

甘愿，蛰伏，低首，承载，这是水永远的姿态。它曾落地成殇，它或曾被无情地抵对，它在一次次粉身碎骨中坦然步入生命的轮回，从终回到初始。四海为家，它似一抹天际的浮萍，孕育洁白，洁白出岫云，待人间枯涸再次风声鹤起，它愠怒成甘愿的风起云涌，垂下心疼的泪滴，滋养万物的生命和性灵。

都说人往高处走，其实世间物种何尝不是呢！攀爬，向上，伸展，才有了纷争后的万物生，万物轮转都是积极的，向上的，精神的。独它，反其道而行之。李白在《将进酒》中豪情朗声道：“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这一去不回头的水自流，在诗人笔下浩浩荡荡地一泻而下，犹如水闸禁锢了多年，胸襟一旦敞开，思绪和情感便不管不顾地喷薄而涌出，此时，诗人同天地，天地同水原，水原同万物，一切便循环起来，这世间如此丛生了“千里莺啼绿映红”、“花自飘零水自流”、“闲来垂钓坐溪上”、“洪波舣楫泛中流”、“潭面无风镜未磨”等道不尽的水湄依依，水美潋滟，水光碧色，水流兮兮，原来，重重复重重，水生百态，水起千姿，水孕万物，水含无穷无尽的繁衍生息，交融分离，落下迭起，大自然赋予水的力量，水的韧性，水的遣怀，水的包容，水的接纳，何不是人类想抵达的最终情怀呢！

如水人生，人人争先恐后的感悟，体会，融进中，这些瞬间的美妙撞满怀，在诗人们挥墨下栩栩如生，描摹最为有趣，生动，贴切了。

水载相思。思情，思人，思物，思源。北宋词人李之仪说：“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从唐古拉山脉主峰各拉丹冬西南侧姜根迪如雪山的冰川发源，沱沱河清流而下，抵达巴蜀宜宾境内，有了长江的名氏，这就是长江头。源头似个长，千里而下，一路采撷无限风光、诗意蓬勃。行至长江第二城泸州，水域宽阔起来，清代诗人张船山描摹道：

城下人家水上城，酒楼红处一江明。

衔杯却爱泸州好，十指寒香给客橙。

这“水上城”、“一江明”，城中有水，水中载城，城下有人家，岸边有酒楼，江水与灯火交相辉映，城市与“玉带”纠缠环抱，从远处眺，从江上望，从楼宇观，一幅夜景江景城景一览无余，这便是古时临江城镇的泼墨写意了。“滩平山远人潇洒，酒绿灯红水蔚蓝。只少风帆三五叠，更余何处让江南。”诗人寄居于此，爱慕着山高水流云飞扬，一片诗情“衔杯”中，除却船桅未挂时，这蜀南江阳不是江南，胜似江南呢。

江河浩荡，洪流径直而下关不住一载载的烟云过，明代状元杨慎客居江阳时也曾感慨道：“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伫立于历史长河中，看人事转成空，英雄何处，不问夕阳，不闻春风，但见青山在，流水长，滚滚东逝去罢了。诗人将人生跌宕后的生命感悟，一幅波澜壮阔的潮起潮落，寄寓在寥寥数语中，终归看透去得去，留难留，一切潮动与潮流，必是顺应天地洪荒的初衷，无法更改，也无人能更改。这首《廿一史弹词》第三段《说秦汉》的开场词，据说是杨慎戍边云南途中，挥书于江阳（泸州）长江边，见一江水澎湃而去，联想到此刻自身的处境，不由感叹这际遇无常，沉沉浮浮皆于此，恍然间，人生如梦，世事难料，顿时幡然醒悟。后毛宗岗父子评刻《三国演义》时将其放于卷首，电视连续剧《三国演义》也将其改编成为片头曲，流传极广，深入人心。

水无棱，水无色，水无言，水却是无形中最美的变幻。

浩瀚杳渺的远古，“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金戈铁马的三国，曹阿满说“水何澹澹，山岛竦峙。”骆宾王曾吟哦“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诗仙太白何以如此感慨呢？置身于水云间，望苍茫辽阔，思天地悠悠，诉情深意长，忽闻太白踏歌而来，“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这一汪水啊，情长意更长，它是丰沛的，澄澈的，源源不断的，那便是幸福的泉水了。

从高山峻岭而下的道道水流，何止千条万条呢，它们一路奔波，一路欢畅，一路走走停停，但终归它们是要小溪汇于河，河水向往大江，大江朝着更宽阔更浩瀚的海洋中奔去，从点滴，从微弱，从渺小，从潺潺的细流成长为大山的脉搏，河山的脉搏，地球的脉搏，强大莫过如此了。

无论是在草甸上沉睡，或在湖泊中静逸，还是在田园里辛劳，水水相连，时时相连，于是，大地上没有比水更为博爱的柔美了，它冰清玉洁，纤细绵长，所谓“抽刀断水水更流”，谁能阻隔它胸怀间的万水千山呢。杨万里道：“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这也就是水之生命力最为美好的写照——韧！

待到江南春色泛起，“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关于春是如何破茧而出的，不用去揣度，不用去想象，看那扑哧扑哧挥动着翅膀的鸭群，它们欢快的游戏，高亢的歌唱，一切尽在不言中了。水，便是那支温度计，测量着春夏秋冬，迎送着花开花落。“花自飘零水自流”，唯有“独上兰舟”，才知春水流，春水又何去何从？

水蕴万物，水载万物，水为万物。随缘，随遇，随性，随从，随时，水随万物的喜怒哀乐愁，勿以物喜，勿以己悲，旷达莫过于此。

唐代诗人韩溉道：“方圆不定性空求，东注沧溟早晚休。高截碧塘长耿耿，远飞青嶂更悠悠。潇湘月浸千年色，梦泽烟含万古愁。别有岭头呜咽处，为君分作断肠流。”这就是《水》，水的习性，水的姿颜，水的品格，水的静默，水的孤独，尽情展颜开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王维将禅机蕴育在水中、云里，“水穷处”，便是路转溪流不见，这不见饱含着一切可能，水断流了，水枯萎了，或者暂时不见了泉眼。待到“云起时”，水有了发祥地，天上云起云涌，云海波澜密布，于是云幻作一线线的“泪滴”，淅淅沥沥地雨下来，水还会“穷”吗？这句经典的诗句，常常作为当下人自我激励的座右铭，与宋代文学家陆游的“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寓意如出一辙，无常却是有道，细心品味，乐在其中。

其实，水的活泼，跳脱，还有另一种美丽、绚烂的体现。白居易《忆江南》中说：“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他给予了水颜色，水生气，水妩媚，这样的春情里，山水中，怎不爱江南呢。

关于水的好，水的美，水的情，水的爱，古人笔下句句关情，字字精心。“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遥望洞庭山水色，白银盘里一青螺。”“烟波不动影沉沉，碧色全无翠色深。疑是水仙梳洗处，一螺青黛镜中心。”“天平山上白云泉，云自无心水自闲。何必奔冲山下去，更添波浪向人间。”“万丈红泉落，迢迢半紫氛。奔流下杂树，洒落出重云。日照虹霓似，天清风雨闻。灵山多秀色，空水共氤氲。”这水，不管如何描绘，不管怎样抒发，也不管谁人看待，水未央中，月色迷蒙，那是水是水，也不是水了，它是干涸中清甜的乳汁，在母亲怀中汩汩地流淌，从不曾远去。

水道，天道也。

第三章　山远天高烟水寒

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菊花开，菊花残。塞雁高飞人未还，一帘风月闲。

——五代•李煜《长相思•一重山》

远望去，那是一重山水接一重山水的紧紧相连，一山比一山高啊！层层叠叠的，望不穿，眺不远。而山的那边是远方吗，远方是不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想念，它在高高的天空下，是不是如我这般的清冷孤寂呢。就如那淼淼水湄间淡淡云烟的聚散依依，有种说不透地逼人得紧的清寒冷颤。不经意地，火红的枫叶又开放了，想起往昔，想起那年今日此门中，我只是不由地想起你了。

想起，一茬茬的秋菊一茬茬地展颜怒放，又在霜雨中渐渐地凋零，那是多么令人心痛啊。生命是不是都如此短暂，却又辉煌、无悔过。当塞外的大雁一行行地掠过，一行行地展翅高飞去，雁归来，人未还，此时此刻，你在哪儿呀，你好吗？有谁能捎来你的消息，不是这一帘幽梦，一地相思，还有窗外的风景看淡。

地球上的山山水水，相依相托，相连相偎，这些沟沟壑壑合纵连横间，造就出了各种蔚为壮观的跌宕景致。山是水的脊梁，水是山的血脉，它们融入彼此的心底，盘根错节中又各自保留着罅隙，伸展、吐息着。适度距离产生的空档，利于万物繁荣，生命穿梭，于是，天地与山水交相呼应，便有了世间最美的风景线。

包容，接纳，繁衍，延续，山水循环其中。

李煜说：“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一山又一山，一水又一水，山也迢迢水也迢迢 一路行去，一路遥遥，每一个人心中的山水便活色生香起来，因感悟不尽相同，山水也各异了。

作为国破家亡的君主，山水对于李煜来说，是伤，是痛，是悔，是忧，是爱，是无可奈何的举目相对，是泪珠儿串串的低垂，它们载体着无尽的回忆，无限的落寞，也有满腔的向往。只是在翻云覆雨间，山亦不是那座的山，水也不是那条水了，曾经属于自己的江山如画已然转瞬成空，它们在诗人的眼中愈发清瘦、更加寂寥起来。不再有“看闲庭花落”的悠然踱步，不再有“数细水长流”的恬淡情怀，不再有“山高任鸟飞”的辽远徜徉，取而代之的是《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幽怀地娓娓诉说：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人生了却，山河了却，生命了却，一代帝王从此了却在山水恒远中。见山濛濛，见水濛濛，一切见惯不惊。

走向没落，亡国者心中的山水活着。心却死了。

不过，在那么一些人眼中，无论何时何地何境下，山水必是永葆生命、活力的。

三国曹操有诗云：“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咏志。”这首诗算是历史上较早的山水佳作了。而诗人曹操也就成为山水诗作的早期践行者，他与东晋山水诗鼻祖谢灵运作品两相比较，谢诗“出世”，曹诗“入世”；谢诗“沉潜”，曹诗“高亢”；谢诗被迫安于现状，曹诗主动积极进取。或与谢灵运《登池上楼》中的意境稍作对照，便能清晰明了。

潜虬媚幽姿，飞鸿响远音。

薄霄愧云浮，棲川作渊沉。

进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

徇禄及穷海，卧痾对空林。

衾枕眛节候，褰开暂窥临。

倾耳聆波澜，举目眺岖嶔。

初景革緖风，新阳改故阴。

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

祁祁伤豳歌，萋萋感楚吟。

索居易永久，离群难处心。

持操岂独古，无闷征在人。

诗中流淌忧郁情怀、不甘情绪，心有千千结，身由事事牵。有种烦闷的躁动，无休的苦恼，幽微的怨怼，都归于不得已的隐去中，不求认同，但求自赏。这首诗情景盎然，触点颇多，浮云、山林、草木、水波、鸟禽，处处皆是景，样样皆有情。山水蕴藉在诗人心怀中，物象丰盈，诗意丰满，诗心一目了然。不过，与曹操的“山不厌高，水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作对比，从走笔、气息、吐纳、诗情上较之，正好印证了他们泾渭分明的作风、做派、作为。诗歌气质，诗人气质也。

若怀帝王心登高望远，山河尽收眼底，天地辽远，海河辽阔，尽括囊中，气势如长虹贯彻，山水了然于胸。在现代史上，毛泽东的诗词，就彰显了这样的大气磅礴。

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

万里长江横渡，极目楚天舒。

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今日得宽余。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风樯动，龟蛇静，起宏图。

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

更立西江石壁，截断巫山云雨，高峡出平湖。

神女应无恙，当今世界殊。

从1956年六月到1966年七月的十年间，毛泽东曾17次畅游长江，这首词写于他第一次横渡长江时。

“刚饮过长沙的水，现又吃了武昌鱼。我在万里长江上横渡，举目眺望舒展的长空。哪管这些风吹浪涌，这一切犹如信步闲庭中，今天我终于可以尽情流连了。孔子在岸边叹道：光阴如流水般去了啊！江面风帆飘荡，龟蛇二山静默着，我胸中有宏图升起。将架大桥飞跨沟通南北，长江天堑也会畅行无阻。我还要在长江西边竖起大坝，斩断巫山多雨的洪水，让三峡成为平坦的水库。我想，神女也会惊叹这世界的容颜改变吧。”毛泽东这首《水调歌头•游泳》，立足高，看得远，用意深，气势磅礴，诗情盎然，情怀澎湃，有一种无与伦比的激昂飞扬和意气风发，让人心内激荡，难以平复。

诗人最后一次渡长江，时年73岁的高龄，却仍然意兴阑珊，风采依旧。他振臂在波涛汹涌间，激浪水湄，挑战毅力，战胜自己，喜乐人生。

毛泽东一生好山水之乐，曾作有如《忆秦娥•娄山关》、《念奴娇•昆仑 》、《沁园春•雪》、《清平乐•六盘山》、《浪淘沙•北戴河》等与山水相关的词。

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岛外打鱼船。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

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1954年，诗人正值北戴河时，一日恰逢风雨大作，浪涛翻涌，见此情此景，不由兴致勃勃，顿起击水斗志的想法，当即下海游泳，与浪搏击，尽展意气风发和豪情万丈。上岸后仍觉不尽兴，立马挥毫疾书下了这首有名的《浪淘沙•北戴河》，其气魄、胸怀、胆识，更比曹操的《观沧海》来得开阔、深邃、高扬，具有时代意义。诗中蕴藉历史深邃，洞悉天、地、人之和谐、斗争、共进的自然规律。美感十足，能量十足，厚度十足。

毛泽东这些激昂慷慨的词作，不但展现了革命人坚定、坚信、坚决的斗争意志和昂扬精神，更是催人奋进，不断前行。

具有帝王气势的诗歌，有种锐不可当的锋芒。

当纳兰性德写意伴君山水行时，诗情别致起来，君王的气派，在另一种婉转的诉述中，只能隐约可见。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一六八二年二月十五日，纳兰性德随从康熙帝诣永陵、福陵、昭陵告祭，二十三日出山海关，《长相思》即作于出关前后的途中。

千里行军，日夜兼程，作为一等侍卫的纳兰性德，与君王常伴，与猎猎长风如影随形，可以想象到，白天大军帐前的喧嚣和紧张，首尾不见的行军大队伍，宛若一条无尽头的路径蜿蜒、涌动着，怎一个气势如潮的龙行御驾阵势，行进在一程复一程的山水中，拉开了宏阔壮观的场面。

一切的“一”，“一”的一切，复沓吟哦中层层递进，层层深入，千重山，万道水，只记得风走了，雪又来；雪将去，风还在。时间和空间不停地转移和变幻着，唯一不变的是这种跟随将一如既往的复复重重下去。而心情又如何呢？远离故乡，行进在去榆关的途中，那一边前景广袤，气象万千，遥迢的曲折一节节拔高着，向远，翻越的艰辛和路途的修远。人虽去，心却依然在故乡的灯火中温暖，看呐，这深沉的夜色里，寂寂的帐篷，谁在清冷中延绵着思乡的急迫。惟听见有风雪敲打着外面的空旷世界，一阵阵地催人得紧，望不出去的帐篷千灯亮着，将士们可安然入睡？是否如我般的正思及着故乡悠远恬静的清宁，一如当初的那一抹橘红，静静的无声栖息着。这阙小词只撷取了一般常见的物象“山”、“水”、“风”、“雪”、“灯”，通过巧妙的排列和组合，达到视觉和听觉的交相呼应，构成了极富感染力的思乡情结氛围，对仗工整，信手拈来，平凡中却不非凡。“一”和“千”的强烈跨度对比，拉高拉长了情感的焦虑，怨怼，幽苦之心。灯暖，雪寒，风高，无奈的驻守，凭添了对家中温暖安定的流恋和向往。词阙笔调缠绵，糅合了儿女情长的细腻、柔软、清丽。

人生虽好，境遇也佳，而长年累月在山水间征程跋涉，难免会困倦涌上心头，停下歇歇片刻，许多情形便慢慢逐渐浮现，情真、景真、意真。诗人采用白描手法，意在朴素简单，词句婉约隽秀，神韵达到丰美而自然，其间的山水意与故园思便也活泛起来。

山水之于帝王将相，之于文人骚客，之于平民百姓，之于各色各样的人，看点不一，视角不一，思想不一，感触不一，寓意也不同了。

其实，山水亦同，皆在一颗心中。

第四章　小船摇曳入西陵

苑墙曲曲柳冥冥，人静山空见一灯。

荷叶似云香不断，小船摇曳入西陵。

——宋•姜夔《湖上寓居杂咏》

那曲曲折折的墙垣一路伸延着，去往小苑的深处，柳树在将来的夜深沉中，愈发冷冽清疏，一切隐隐绰绰，似隐又现，一切空明寂静，又深沉轻薄起来，惟有窗下那一盏微微泛亮的孤灯闪烁着晕红的光。

今夜的荷塘，荷塘中铺展的一层层荷叶，似涟漪不断送来地清香浓烈，一阵阵地，一阵阵犹如云彩弥漫的漫漫，如此良辰佳景，岂能错过，不如摇曳着我的小船儿，乘着这如水般轻柔的夜阑，去一趟西陵吧。

陶文鹏、书凤娟主编的《灵境诗心——中国古代山水诗史》认为：“山水诗，就是以自然山水为主要审美对象的诗歌。山水诗并不限于描山画水，它还描绘与山水密切相关的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称之为山水诗，只是中国古代诗学约定成俗的概念，西方人则称自然诗或风景诗。”因此，山水诗必定是物象、意象、人文、自然等具象和想象相构架起来的。在不同技法，不同思维，不同语言的勾勒下，呈现出精彩的诗意缤纷。

元散曲作家马致远创作有一首小令，物象丰富，意境唯美，诵读如亲临其境中，称得上是千百来可圈可点的山水吟哦佳作。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说山水，道物象，多半山水、物、景共在其中，互为渗透、交融，物为点、线，景为点、线构造连绵的一个多面体。而诗作也因层次、深度、点墨的着力点不同而偏于的物象、意境不一了。马致远的这首《天净沙•秋思》，所择的景物，非常精妙，颇为见巧，开片就似有物象堆砌之嫌的手法，“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哪一个词不关乎咏物呢，大开的堆积笔法，少有的行文风格，物象一串串，一组组地来，接二连三的比排却不显臃肿，反而颇有节奏、婉转，犹如一幕行云流水的绢画，有序地绽开，次第地铺展，镜头逐步地被推近，不必分清远近高低或东西左右的布局。诗中几个字的巧妙组合，尤显力道，“枯”、“老”、“昏”、“古”、“西”、“瘦”，其气韵古朴、遒劲，字字苍老、狭长，浮现一幕既美丽又悲凉的晚景十分。一匹瘦马行走在这一条西风微微的古道上，古道旁边延伸着一根根枯涸的蔓藤，蔓藤从一棵老树中衍生而来，这老树似乎也真老去了，枝桠上唯有昏鸦栖息其中，那老树的旁边，依旧住有人家，小河从门前缓缓而过，河上静静地伫立着一座小桥，孑然一身。诗人用了18个字写了9个物象景致，构成了一幅寥廓的泠泠画面，画面里的人若隐若现，却又不吐半分真实。这样的视点切入，无论从何角度，何焦点，何截面去逐个分离看，本身都是一件件唯美的物景，再辅以诗人巧拼接，善牵引，便丝环相扣精密地勾勒成了一幅清幽、冷调、凄寒、萧瑟，也不乏清新、闲雅的村野风光图画，似乎饱含着一种僻静的疏离，更有羡煞人的隐逸在其中，那是另一世界的幽静生活和漫漫行走。

就是这样的黄昏里，就是这样的“夕阳西下”景致中，撩开了诗人所有的心绪，“断肠人在天涯。”哦！原来诗人在走天涯，原来他目前的人生境况如此寂寥、孤独，在这一条漫无目似的行进路程中，在这一幕他乡的夕阳晚照下，落落的暮日壁挂天边，昏沉的枯、老、离、愁四处逃逸，怎一个羁旅的迷茫与凄愁，怎一个说不清和诉不完的苦楚。“断肠人”、“天涯”便是游子飘摇不定的全部写意写真了。诗人不说一个秋字，却道了整个秋天在萧索，迎风而立。

野外，野外的一物一景，在诗人们笔下因时因为因由而缔结成因缘巧合的诗篇，中国五千年的文化沉淀，因有了“横看成岭侧成峰”的不同认识，解读更有可究可探性，背景、意境、环境，也成就了古诗词独有的潜在魅力。

古代不论君王、骚客、平民，男人、女人，和尚、道姑，凡是有一定文字驾驭能力的，都会在诗意蓬勃的心境下抒怀一二。隋炀帝杨广就曾经也吟哦过这样的诗篇：“寒鸦飞数点，流水绕孤村。斜阳欲落处，一望黯消魂。”这不算什么名篇大作，却因杨广诗作甚少，且诗作为一首写景咏物诗而显得别有意义。看来，旷野上多有“寒鸦”、“流水”、“斜阳”，这是古代莽莽苍苍里一贯的景象，还是诗人们对于孤寂、落寞情怀的共同感触？而这些辞藻恰好顺应在意境中。《野望》这题目好，杜甫也曾有如题之作两篇。

清秋望不极，迢递起层阴。

远水兼天净，孤城隐雾深。

叶稀风更落，山迥日初沉。

独鹤归何晚，昏鸦已满林。

秋天本是一个丰收饱满的季节，充盈了金色，有富卓的收成，秋风送爽，天高云淡，多么美好和自然。但是，在诗人们心中，却常常心生了悲情悲怜悲世的伤悲情节，多了些暗淡灰色的心理，即使诗意似明媚，或也清新，许多诗歌却脱不了伤情几许的埋汰中。

杜甫说：“眼里望出去一片清旷无极，隐隐约约的层云跌宕，水天相接处明净而晴朗皆是，一座城池在云雾中显得影影绰绰、孤孤单单的清冷。风吹落了一片片稀疏的叶儿，越稀疏，它越可劲地舞着，远山下，日头刚刚落沉。这形影只单的白鹤，为何你还不归来？这么多昏鸦已经占满了林子。”“远山”、“孤城”、“隐雾”、“叶疏”、“山迥”都是秋天里最有特色的物象词汇，包括昏鸦，不过，这首诗歌最有意味的道就是这“昏鸦”与“独鹤”了、鹤是什么样的寓意？我们时常说的白鹤乃暗喻翩翩君子、品格高尚、修身洁好的“贤能之士”，也称“鹤鸣之士”，当然，与“昏鸦”自然恰好构成了正反的比对。这比对更有趣儿的是一个“独”字，一个“满”字，白鹤是唯一无二的，昏鸦是满树都是，似“鹊巢鸠占”了，不是吗？于是，在整个收尾的过程中，“独鹤”和“昏鸦”两个词便将全诗的深度和寓意都打开释放了，突破更高一层的空间想象中，直接切入到喻人论时的深层里去。

物象乃说物，却是实实在在的说物过程中，诗者将心中的情怀、心事、思悟暗伏其中，如果不深究、不探寻，有时就难以发现一些微妙细巧的布局和蕴含。咏物诗表层重在写物，却意在通过对物象的描摹来表达心内的真实，借喻抒情、抒怀、抒发。

诗人王绩也曾有一首《野望》，字里行间皆是山水美妙。

“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这是一个淡淡稀疏的日落时分，诗人在“东皋”这地方眺望一幕晚景，一切显得那么得薄凉和清冷，即使走走停停又有何意义，还不是这般境况下无所事事的模样，该归向何处？一个“薄”，一个“望”，便将秋天的韵味和作者的心怀点睛亮色了，道来全不费功夫。与曹操《短歌行》中“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有共性同感，都是一种彷徨中的百般无聊心情在作祟。“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在众多描写秋天暮色下的古诗词中，王绩这一句算得上别致新奇。秋天在哪里？秋水长天，秋高气爽，处处一派秋意浓。如果择取秋天的最大特点，其实就是一片片黄了、落了的叶子中尽可体现了。这一树树漫山遍野的秋风数落，就是秋天最为显著的一张“名片”，不道秋，不言秋，观叶知秋。而秋天里的暮色，又是如何的景致呢？诗人这里也很讨巧，与上片的“树树皆秋色”形成一组对应，形式上既美观，意蕴上又自然顺应。“山山唯落晖”，还有什么样的暮色可与之比肩呢？这暮色不是一个点、一处景、一片天的具体描述。如果每一座山都闪烁着落日的金色光芒，山山都在欲沉将沉的不愿离去却终将归去，在一片片沉浮中坦诚接纳大自然的生命运行轨迹，不管你愿或不愿，如这般的秋天，这般的日落，这般眺望下的不舍。

诗人在孤独、徘徊中向四野眺去，远方重重复重重，山峦层叠，余辉笼罩，举目一色的秋意浓。只见那“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乡野上来来往往的人都在田埂上，山林中向着黄昏里的一缕缕炊烟走去，归家、回返，一天的辛苦劳作后，拎着收获的“果实”，别样的踏实，满足。这样的物景道来，没有一丝雕琢的痕迹，全然一派朴实天成的乡村原始状态。对着此情此景，诗人与“牧人”、“猎户”相遇相逢却不相识，虽对面无语却胜似有千言万言地感慨着：“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那不如高歌一曲“采薇”“采薇”，心怀放下，乐享当下，何不隐于这一刻的美好、淡然中，与山野为伴，与山夫为邻，野趣横生的日子，不也是一种追寻吗？

寇准道：“岸阔樯稀波渺茫，独凭危槛思何长。萧萧远树疏林外，一半秋山带夕阳。”作为北宋政治家，寇准留存的诗文不多，但是，却颇有精彩。这首《书河上亭壁》，是题写在黄河边一座亭子石壁上的诗句，任秋意频添，染上了一缕缕愁在其间。黄河浩荡，仅仅“岸阔”、“渺茫”就概括出河水的气势和恢弘，诗人独自一个人依着亭边的栏杆，触发了所有的心绪，他在想些什么，心里涌动些什么？不得而知，只是，眼里都是远处的萧瑟疏林，这种浅淡心绪蔓延，不用感慨既有思发的喟叹，此时无声胜有声，这样的秋意中，瑟瑟的一切让人难免心中暗浮愁绪。这句“一半秋山带夕阳”极好，似白居易《暮江吟》中的“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虽有愁若隐若现，却有一片宁静的秋山、斜阳在，惆怅中也有许许美秒的幻觉，余味深长。

山水中的秋，秋天的山水，有着独具魅力的吸引力。因为秋有着硕果累累的丰盈，有着沉甸甸金黄的踏实，有着北雁南飞的憧憬，有着山高云淡的怀想，也有着花红柳绿的五颜六色，相对于春的生机盎然，秋让诗人们更多了一份难以名状的伤感与悲凉，这是春天中的气息无法比拟的，因此，历代诗人在写秋情，秋景，秋意上，刻画得不尽相同，意味绵长。

春天里，唐代诗人韩愈会道：“新年都未有芳华，二月初惊见草芽。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草树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洛阳东风几时来，川波岸柳春全回。”“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这些草芽、飞花、草树、庭树、岸柳、小雨、烟柳姹紫嫣红，白、红紫、草色，在春日中，四野都是生命力在滋生、抽芽、壮大，以不可阻挡之势，挺进夏日中。

说到夏天，山含翠，水含烟，山水更为清亮、多情。

诗人陆游《幽居初夏》说：

湖山胜处放翁家，槐柳阴中野径斜。

水满有时观下鹭，草深无处不鸣蛙。

箨龙已过头番笋，木笔犹开第一花。

叹息老来交旧尽，睡来谁共午瓯茶。

蛙叫、蝉鸣、荷香、竹摇、蔷薇、葵花、白鹭、绿荫，古代诗人描写的夏天，常有田园风光，荷塘月色，幽径小院，总体上都是明媚靓丽的阳光灿烂，让人心情疏朗。

当然，与之春夏秋的盛放相比，冬日情怀构成的无非是皑皑白雪，北风萧萧，枝上梅花，寒山斜径等，一派凋落、清冷的苍茫感。山水于人，显得倔强而独立。唐代李九龄《寒梅词》言：“霜梅先拆岭头枝，万卉千花冻不知。留得和羹滋味在，任他风雪苦相欺。”诗人笔下硬朗、坚定着。

冬天来了，春天还远吗？

第五章　谁家新燕啄春泥

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

——唐•白居易《钱塘湖春行》

从孤山寺的北面相望贾亭的西面，堤岸、湖面一览无余，齐整整的一线间，清波微澜时，出岫的云朵皑皑地低首着，与碧水接连片啊。

对面的树木上，栖息着几许一米阳光，暖融缕缕，吸引了几处争春早起的黄莺，飞翔而去，还有谁家新来的燕子，争先恐后地衔泥筑着巢穴。

四野中缤纷盛放着的各色各样的春花，渐渐地迷了人双眼，而看似浅浅的春草，却是没了我的马蹄轻轻的。

我最是喜欢这时节往东，东边有旖旎的春色，春色里有烂漫的西湖，还有漫山遍野的看不够、望不完，而盈盈的绿柳下，正好是我极爱的白沙堤，似在静静地等着我来。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陆游道文章的起源，说文章的本真。原来，这佳作酝酿，都皆于“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的自然顺应中，萌芽了第一时间的醒悟和兴起。“春江水暖”、“北国飘雪”，河山万里的光景因时因地因人看待体会不一，感同身受不一。

想起一句有名的诗句“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这种枝头绽放的繁荣似锦，如果直接切入句子的本意，俨然一派江南初春的美景生发。春风不知不知觉地潜入了夜色中，并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催开了漫山遍野梨花枝头放，好一幅自然偶得的春意浪漫中。其实，真正将全诗吟诵透彻，却别有洞天，全然两回事了，于是更加凸显诗人的诡奇笔法。这山水岂是那山水。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

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

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

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

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这一首著名的《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杜甫》，是盛唐著名诗人岑参所作。

杜甫在《渼陂行》诗中道：“岑参兄弟皆好奇。”何谓好奇，如何一个好奇法呢？

诗中道，一场北风卷起了草性坚韧的“百折草”，可想而知这北风呼啸来势多么凶猛，且突兀、毫无预兆。北风来，又带来什么？这是八月天的北方啊，“即”字传情、传神，诗人惊诧之余，疑惑中一晚便见到了八月飞雪的场景，此时在南方，还是蛙鸣稻香的丰收时节，天气炎热酷暑难耐，一丝丝焦烤的滋味。诗人对这样的“不合常理”似有合不拢嘴的惊叹，从来没想到过还有如此变化莫测的天气。说诗人用词用得“奇”，这其实还不能叫绝，一句刚体会到的南方春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在陡然间却是境遇两番。此处的春风不是春风，却是一阵阵的萧萧北风袭来，此时的千树万树一簇簇绽放的梨花，却不是一种初春的萌动，而是雪染的风采一层层、一树树在林间飞舞，盈盈而立，一枝枝在压低中负重好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纷飞，锦簇盎然的白皑皑一片片宛若南国的“千树万树梨花开”。诗人用江南景来表达北方风情，绮丽，鬼魅，笔法新奇，反串季节景象，反串地域景致，却是美妙。

北国风光一道道地铺卷而来，诗意兴起，诗人不作半分刻意的装饰伪说。他道，这漫漫的雪花随风飘飘地散入室内的珠帘上，打湿了珠帘上的罗帏幕布，着一身狐裘的衣服不暖和，盖一床“锦衾”被子也很冷，单薄得似寒气能穿透，从帐外写到帐内，从远近写得切肤的感受，诗人用笔可谓细腻详尽。将军的手冻得已经拉不开弓箭了，铁衣护甲冰冷在身上，难以御寒，越发冷凌。边关的将领，一般情况下夜晚也不能脱下金甲，所以，将军全身笼罩着一层寒气，逼得抬手提足都放不开了。边疆清冷凄苦的生活，虽在此处尤显，但是，经过诗人转折奇峰，倒有一丝鲜活的情趣，这也道“奇”了。诗人视野不局限，从外到内，又将眼光撤出帐内，及至帐外的辽阔无垠中。广袤的空旷原野里，浩渺的雪花飞舞中，凝结了冰雪覆盖的白皑皑一片片，一派宏伟壮观，而天空中依然扑簇簇雪还在落下，营造了一种惨淡淡的恶劣景象，一种酷寒难敌的冷冽。一个“愁”，一个“惨”，怎一个不惨淡愁苦的画面，自然犹生艰苦和凄寒的意境。但是，这冷、寒，却驱赶不了该送的人得送归，该设置的离别宴席还得如期进行。在中军里一场分离告别的宴会开始了，丝丝娆娆的胡琴，轻拨弦弹的琵琶，悠扬婉转的羌笛撒落在大帐的各个角落中，丝竹管乐，到底是难分难舍的别情韵律，有人回家，有人依旧坚守，怎么样的一种心情在分别中尽在不言。离去的终归会离去。送客到军门，已然黄昏，大雪又飘飘然然地降落，风刮得猛烈，那辕门上的红色旌旗却早已一动也不动了，凝结成冰“旗”，仍然若隐若现在这一场风雪交加中，全然的冷色调中凸显一抹少许的亮色，心中漫过一丝暖意融融。诗人选材另辟蹊径，难以效仿的奇特心思和构思，诗文行来诡道也。送君一别，终须回返，依依不舍中，大雪依旧漫漫，回去的路很是艰难。想着这一去，人事如这一路转，人隔天涯，路随人茫茫，只有雪地下一串串的马蹄空印昭示着曾经有人来过，有人又离开了。这样的收尾留白符合情理，也留下了诸多想象的空间去遐想，诗人一直目送着背影离去，他在想写什么呢？

白雪洁净，大雪寒冷。一场洋洋洒洒雪的意境，在岑参的笔下，另生魅惑，别开生面的物象写意，与江南江北纤软细密柔美的景致形成了鲜明的特征，又用江南的春景描摹北方的冬意，着实一种反其道而行之的奇妙手笔。

物象一直是诗人们挥笔融情的最佳载体，物象来自于大自然，大自然的物种美丽且新奇，特别是被中国人赋予了更多内涵后，就有了更多的写意组合。一词多解，一词反用，一词重叠，诗人们笔下没有做不到的，只有想不到的。在众多的物象暗喻中，抽丝剥茧几个，就能明了中国文字的魅力了，绮丽多姿，有意趣和和谐之美，譬如：“折柳”一枝含依依惜别、难舍难留之情；月亮代言着一种涌动着的长久思念，怀想和挂记；鸿雁传递乡情乡音，一封家书难求，鸿雁递送之；长亭外，古道边，离别青草碧连天；绿竹虚怀若谷，情操高洁，不畏艰难的节节攀升；寒蝉几悲同，凄凉唯自知；梅子怀春，雨露缠绵而悱恻。这些形形色色的物象，构成了华夏民族独特的诗情诗意，内涵丰富，引发共鸣。

一些写景咏物的诗歌文笔小清新，似幽兰淡淡地在开放，情绪含而不露，故有种自然天成的丰姿、韵味，笔触和心境同时呈现出谐趣，美妙。

“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唐代诗人孟浩然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家乡鹿门山过着隐居的生活，熏染于山野相邻间，他的文风清淡，笔墨飘逸，辞藻娟丽，有隐士般的通透和明朗。《宿建德江》就算其中的代表作品之一。全诗兴起于一艘“移舟”，“客”为中心，“烟渚”、“日暮”、“野旷”、“低树”、“江”、“月”这些物象都是围绕“舟”、“客”而盈动，高低不同，远近不一，影影绰绰中不见分明，却是些许离愁穿针引线，又将视野扩散开去，随影同舟问月。

山水乡野在诗人的眼里，写意颇多。陆游《初夏绝句》中说“纷纷红紫已成尘，布谷声中夏令新。夹路桑麻行不尽，始知身是太平人。”一句“纷纷红紫”便是世间花红柳绿的高度概括，不用详实写夏花的灿烂，不用仔细描摹树荫的葱茏，也不用去细数山间田野里一切地盛开，诗人巧用四个字就完成了夏日景象的抒发。从颜色到声音，诗人将“布谷”嵌入诗中，诗篇音像俱全，让夏日更加灵动。这样的感觉，繁华犹在行不尽，但此时在诗人眼底，万物和谐，山水相溶，一切太平，独自享受这一刻夏日的丰富，也不失人生之乐。

道山说水，高的，低的；远的，近的；小的，壮的；山水到底在哪儿，它真是见到的模样般吗？

《景德传灯录》说：“竹密岂妨流水过，山高哪碍野云飞。”竹子再繁密也不能阻碍溪水的流过，天再高也不能妨碍白云的高飞。其实，这世界万物关不住，山水关不住，人心关不住，梦想关不住，谁能阻挡山高水长流，谁能阻碍江河入大海，谁能牵绊踏遍万水千山的脚步呢？

所以，心在哪儿，山水就在哪儿；梦在哪儿，山水亦在哪儿；人在哪儿，山水如影随形中。

诗人眼里温柔时，山水亦是多情温婉了。清代陈璨作一首《曲院风荷》，明丽轻快，最是动人：“六月荷花香满湖，红衣绿扇映清波。木兰舟上如花女，采得莲房爱子多。”

“曲院”原是南宋朝廷开办的酿酒作坊，位于现在灵隐路洪春桥附近，濒临当时的西湖湖岸。湖中栽培了各种各样的荷花上百种，有红莲、白莲、并蒂莲、重台莲、洒金莲等，夏日一到，湖面和风徐徐，莲叶随波而舞，菡萏妖娆多姿，这时酒香从“曲院”中轻拂过来，与满池荷香撞个满怀，于是，风夹杂着两种幽幽的香味，四处飘逸，让人不饮也深深地沉醉了。

对西湖的歌咏，陈璨不惜笔墨，创作了《双峰插云》、《西湖竹枝词》、《洗心亭》、《三潭印月》、《西湖水利》、《神运井》等诗歌，独具特色，是一组很有意境的画面诗，值得欣赏，并具有研究价值，当年的西湖到底是什么样子？随着陈璨的走笔去看看就知道了。

《双峰插云》云：

南北高峰高插天，两峰相对不相连。

晚来新雨湖中过，一片痴云锁两尖。

《西湖竹枝词》云：

清明土步鱼初美，重九团脐蟹正肥。

莫怪白公抛不得，便论食品亦忘归。

《洗心亭》云：

万竿绿竹影参天，几曲山溪咽细泉。

客一洗心亭子上，顿教尘虑一时湔。

《三潭印月》云：

碧水光澄漫碧天，玲珑塔底月轮悬。

冰壶抱景骊龙睡，九颗明珠夜夜圆。

《西湖水利》云：

西湖水利费咨诹，六井湮沈吊邺候。

石笕葑堤相继作，白苏功并水长流。

《神运井》云：

古井通江运楩楠，济公法力最难参。

而今才晓飞来石，慧理由来不妄谈。

在山水徜徉，在人文中洗练，在诗歌中陶冶，这六首作品带来的视角、触角、味觉上的冲击，非常有震撼力，令人爱不释手。

如今的西湖，与清代的西湖，只要有心游览、感悟，其实都是一样的美丽如画。

这世间，山水隽永，生命常青，亘古之规律也。

第二篇　低头便见水中天•山水田园

世风和时风，造就了与之时代背景息息相关的诗风，这是中国文字的魅力所在。读诗词，晓历史。对某一个朝代的印象，有时仅仅通过一首诗歌的刻画与描绘，我们就能感触其社会的一个缩影，从截面中，以别样的角度去认识和了解当时的历史文化和生产活动，这是一种标签式的烙印。比如我们一提到“唐诗宋词”，就知道唐代的诗歌繁荣，宋代的词阙优秀，如此这般的深入人心。而在形象生动的古诗词定义中，有一派风格又特别的令人向往，古今往来，追捧的人甚多。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单单这么一句诗词，历经了千百年的淘洗，却依旧令无数的名人、志士、隐士、官宦们为之梦想和惦记。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片山水，一个伊甸园，而每个人心中的伊甸园都似这般的情景，有小居一隅，得向阳之所，不求高墙绿瓦，只愿遂了此心。无纷争，无烦忧，远离红尘俗世之扰，亲近田园野趣之乐，日出而作，日落而归。黄昏陶悠然，月下可小酌，耕作劳息自由而为。

这便要随了陶渊明去，好好地享乐一番。如若碰巧了“桃花源”圣地，闲情更甚。“百世田园之主，千古隐逸之宗”，这便是对田园诗派开山鼻祖陶潜的冠冕嘉许，不二人选。始于东晋的山水田园诗，其潮流的开创，得力于时代时政的发酵和土壤气候的孕育，经由个体的吸收演变而成，自然喷薄而发。一种必然的趋势。凌乱的朝代更替，到了东晋，杀伐，谋权，换位，老百姓从起初的恐惧，害怕，不知所措，乱慌慌，久经“考验”后，便也见怪不怪了，麻木中反而归于了一种自然为之的安然状态。整个社会动荡不安，潮起潮落频繁之极，不少达官贵人便向往起安全质朴的隐居生活，更加注重淡然处世。于是，这样的萌芽一经酝酿，就会开出栀子来。不过，真正能做到的人极少，陶渊明是当时真正的践行者。东晋为乱世之末，却风行佛教，对于人性的觉醒以及本初的追寻起到了一定的作用。精神的渴求成了一种内在的需要，而本身又大为崇尚名士之风，两相融合，擦出火花必然了。“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翥”，归隐田园中的陶渊明也曾有过这样的抱负追求，却几经政事波澜，胸中亦常怀“性本爱丘山”的志趣，路径辗转，价值取向终于在寻寻觅觅中得以证实，难能可贵的出世之心。陶渊明的看透不同于一般的致仕无门而产生的厌倦，实则他一直在儒家和道家的文化融和与挣扎中徘徊，争斗一个去处罢了。最终他战胜了另一个自己，选择了人生之乐趣和归宿，“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满堂前。”这样的“躬耕自资”生活，何不快哉！

田园诗以山水入画，刻画乡里乡情，野趣盎然丛生。也有风林山溪堂前月的细腻描绘，农耕农具农舍自然入景来，瓜果菜蔬三亩地在诗人笔下乐趣横生，牧歌生活，静怡悠然，撇开世间功利，放下俗世烦忧，田园诗所寄托的人生畅享和生命乐趣，返璞归真乃其一，而一部分隐士选择田园生活，也有一种对现实不满的撒手归去，逃避红尘的况味若隐若现其中。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诗人是孤独的，灵魂是孤独的，生命也是孤独的。羁旅独行客，只有这山水是活泼的，山野是灵动的，两两相对，才有了人生的真境界和如是感悟，此乃乐，或也悲。

山水之乐，南朝的谢灵运开启了一道门。而田园诗真正达到兴盛繁荣，至唐代，细数诗人，人人皆有抒发山水田园情的佳句，可谓盛况空前的追棒。与当时的边塞诗形成了两大耀眼的诗歌派系。其中，涌现出王维、孟浩然、韦应物、柳宗元、储光羲、常建、祖咏、李白等众多田园山水诗人。特别是盛唐时期的田园诗又别具新意，时值国力强盛，人民安居乐业，大好河山百草丰茂，抒发田园逸趣便成了名士、雅士们一种境界的追寻，从而赋予的内蕴又与其他朝代或时期的田园诗有一定的区别。

田园诗，恬淡催生高远。

山水情，淳朴衍生志趣。

占据着诗歌的一个要塞，别样的诗情画意。美丽瑰宝。

第一章　明朝散发弄扁舟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览明月。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唐•李白《宣州谢脁楼饯别校书叔云/倍侍御叔华登楼歌》

许许多多弃我而去的昨日之日，已然远去，不可留也。时光难驻。

而又有那么多扰我心烦意乱的今日复今日，在一天天地重复，一天天接踵而来。意料难测。

寥廓的秋空，长风习习，万里无云间，一行行的秋雁一次次地归来啊！这天宇浩荡，朗朗乾坤上，不如登上高楼，望远去，眼前豁然开朗，于是心情开阔起来，举杯痛饮，无不酣畅淋漓。

校书（李云）你的文章刚健遒劲，硬朗矍铄，犹如建安文化风骨，令人钦佩。而我的诗风，则像谢朓那样的清新秀发。

不管什么样的文章风格，我们都豪情满怀，诗兴逸志，有波澜壮阔的神思在不断飞扬、拔高，纵横处，可上天摘揽明月，俯首直抵沧海。

其实，在此刻，我的愁绪正一波波地来，一波波地涌动着，我本是想借助着豪放的酒杯，释放心中郁结，却不曾想，越是想忘却，却更难以忘怀。就像抽出大刀斩水，水不是照样在流动嘛，谁能阻断了它远去的方向，而在外力的激愤中，它更加汹涌澎湃了。物极必反啊！

人生有太多的不如意，有太多的不称心，有太多的无可奈何，那又如何呢，我可以说走就走，明天就走，我可以长发披肩，散落红尘，摇曳一只小舟，任其自由自在地漂流在江湖之上，去远方吧。

闹市有心也田园，乡野多思亦喧嚣。深处红尘，田园何在？

时下，或在城市郊外的某一隅，偶然间会发现一些错落有致的别墅悠然矗立野风中，白玉的栏杆，堂前红瓦子，或刺玫瑰圈圈绕绕着青草地，寸土无隙，一派井然有序的样子。即使它们纵深于阡陌间，或闲趣在依山傍水前，时有犬吠三两相闻，却是一打滚逗乐的毛毛狗，高贵的舶来宠物。想在现实中寻一方水湄，找一个天地，栖息于山间乡野的自然中，难吗？

放眼望去，到处寸土寸金，21世纪的田园梦，真难！有心天外天，实难如意达成。

这是常人心中的田园，它身居山林溪边，疏月冷涧，乡居几间，庭前山花一朵朵，与风对饮一杯复一杯。可看山涉水，抑或物我两忘。田园有形，生活无矩。处于田间垄上，真就抛却了凡尘俗扰吗？古往今来，大凡隐退于大市者，或仕途受挫，或经营失败，又或起了厌世的心，多为伤情伤心人的无望之举。退而次之。人生得意，几时圆满啊！

“贾谊三年谪，班超万里侯。”西汉时的政论家、文学家贾谊，18岁成名，二十余岁被汉文帝招为博士，不到一年又破格提为太中大夫，仕任三年却招致群臣忌恨，遭贬出长安，后一蹶不振，刚过而立就郁郁而死。他的才华，他的忠诚，他的爱国，世人有目共睹，却终敌不过朝廷的阴暗，皇帝的昏庸，奸臣的弄权，让人如何不生寒。一代名将，杰出的军事家、外交家班超，出使西域，凭借智勇，为东汉政权的维和和稳定做出了巨大贡献。同时，作为武将的他，在平定疆域上也战功赫赫，被封为“定远侯”，离家万里之遥，晚年也难得回转故土。历史上，多少文韬武才的人物，不同样落得个惨淡的人生收梢吗？

性情豪放，为人率真的太白，也如此看透看清了世间人事。他说：“何如牵白犊，饮水对清流。”就这样行走于田野间，带着我的小白牛犊子啊，它如若饮水，我就这么地看着清清的流水，和流水映照下的天和地。庙堂之高，不如山水之高远，不如天地之辽阔，这就是心中的世外田园？

《田园言怀》寥寥20字，却巧妙地运用了典故，将内蕴延至最深，将思想拔到高处。

“何如”、“饮水”两句用的是尧让君位于巢父和许由的典故。相传尧要把君位让给巢父，巢父拒绝接受；尧把君位再让给许由，许由听后跑到颖水边洗耳，认为耳朵听到这个消息受到了玷污。此时，巢父正好牵牛饮水，巢父听说许由洗耳的原因后，认为洗耳的水受到污染，牛也不能喝，于是把牛牵到上游去饮水。许由、巢父不是没有君临天下的机会，更不是没有为君王的素质，但他们都不入官场，不求功名，不沾利禄，乐在田园。只是他们堪破世间玄机，识透人生百相，这样的出世行为，影响着不少后来者。

大彻大悟者避祸消灾，逍遥于世。李白一直心思庙堂，若非怀才不遇，会有这番醒悟吗？还会有这多么脍炙人口的诗歌传承下来，千年之后被人歌咏吗？

道法自然，顺应而为。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这首诗是代表着李白诗风特色，读懂《将进酒》，多少能明了“诗仙”的风骨了。他说：

那黄河之水从天上奔腾而来，你没有看见吗？它汹涌澎湃，浪花翻滚，一直向着东海奔去也，再也没有回来过。

难道你也没见到那年迈的父亲母亲，他们早已白发丛生了，对着镜子感叹时光如梭啊，年轻时的满头青丝已然雪白一片。

可叹那匆匆的年华不复返，那么，不如趁着当下的青春风发，一起纵情高歌欢畅，别冷落了这樽金色的酒杯，每天孤独地对着月色茫然。

这世上的每一个人，他的出生和存在，都有自己的价值和意义，都有有自己的特长和优势。而黄金总有一天会挥霍掉，只要能懂得自己才华，肯发挥自己才干，一定还会找回来的。

今天，我们只负责烹羊宰牛，美食美酒一起乐一番，不如痛快地饮它三百杯也不嫌多。

岑夫子和丹丘生啊，快喝下这杯酒吧！不要停下来。

让我来为你们高歌一曲，请仔细听好了，我的歌声中有什么。

若成天这样吃山珍海味，这样的生活有何珍贵呢，我只希望如此醉生梦死不再醒来。

自古以来，那些圣贤能士皆是无比清冷寂寞的，只有会喝酒的人才啊，美名得以天下传播。

那个陈王曹植当年宴设平乐观的事，你们知道否，当年他们斗酒千杯的豪饮，不亦欢乐。

你为何说我的钱不多呢？掌柜啊，且将酒拿来，让我们继续痛饮之。

那些名贵的五花良马，那些昂贵的千金狐裘，把你的小儿喊出来，都让他拿去换美酒来吧，此刻，我们只是想一起消除这无穷无尽的千古愁，万古忧。

此诗大开大阖，乃李白诗风也。见长于奔放、雄伟，时如江河澎湃，有一泻而下的汹涌。又极富浪漫主义色彩，走笔行云流水般，有飘逸俊朗的清秀和利落。情感表达开放，显得浓烈而炽热。立意奇巧瑰丽，常出乎人之料的意境，达到了艺术和内容的完美统一。他被贺知章称为“谪仙人”，这赞誉恰如其分，“诗仙”的冠冕闪烁至今。

李白是一位“放不下”的田园歌者。虽如此，但他的田园山水诗，却有一种无法媲美的挺拔风骨。与世不疏离，行于红尘中，乐享山外山。

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或有偏颇。不过，在行色匆匆，忙碌匆匆的现下，“隐”字实难，隐者难隐。行者于世，寻清静之地，唯有心间。田园，它在何处？

田园，似乎已经成为了一种镜花水月，难以抵达的美好向往。

实则，田园不远，它就在我们的心坎上，等待开发和耕耘，长此以往，便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滋养，必会生出青青绿芜，于是，山水多了婉转，田园别样多情。

说它不远，它又一次次地与世人擦肩而过。

天高云淡，水远流长，多少人只在字里行间去领悟这样的意境。忘却了，抬头即见，低头可望的浅显道理，不辞辛劳地去挖掘背后的涵义和深度。其实，平淡质朴心，看青山就是青山，山上有峰，峰端有云彩，云彩望不到边。

田园生活，走乡间小路未必是。桃花源记，城市周遭也可别有洞天的清浅生活。但多半，人是走不出自己的局的。李太白也如此。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这人生在世啊，有哪一件哪一桩事是令人心满意足的？一天复一天，日日有烦忧，一环扣一环，何来称心如意之说。既然如此，那不如寻明日取下发簪束带，自由地行舟于山水间。“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昨天弃我而去，我对此无可奈何。而今天呢？“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今天太多的烦恼，让我愈加忧愁苦恼。诗人此时心怀有结，郁郁于胸，难以忍受，笔锋一转，“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在这样风高气爽，大雁归来的日子里，何不如一起登上高楼一饮痛快呢？叔叔，你的文采，犹如建安诗赋般的遒劲刚健，风骨高昂。而我的诗风，却似谢朓诗文清秀如发。这楼登得是谁的楼，“谢朓楼”啊！谢朓是谁啊？李太白极为欣赏的一位诗人，自喻为“小谢”。而这“小谢”又乃山水诗人，其寓意就不言而喻了，“归隐”之心呼之欲出。“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在这楼台上与长辈叔叔云对酌，情怀敞开，兴致蓬勃，我的思绪，我的心，壮阔而飘然欲飞，我可以挽青天那，揽明月其间肆意。激烈中忽又徒生悲叹，其实，我这是“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奇特的比喻，创造性的思维，让一句“抽刀断水水更流”流芳百世，流水不腐，长流不息，遇到更大的阻力，只会越发激发得浪头翻过。贴切的形容，乃生活之所见，在太白笔下尤放光彩。“剪不断理还乱”，这样的情形下，酒杯越举越愁上心头，哪能消失了。终究引发了要快意人生，逍遥一水间的心动。

李白的《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心有归田意却不颓废，胸中郁闷或不平，却有开朗看得出去的坦然，一首饯别抒怀诗，一场高楼惜别酒，触景生情，感情跌宕，一波几折，豪迈又有逸趣，词句激昂铿锵，似乎酒杯交错声就在耳畔，笑语低叹迂回蛰伏生生不息。

《唐宋诗醇》卷七云：“遥情飚竖，逸兴云飞，杜甫所谓‘飘然思不群’者，此矣。千载之下，犹见酒间岸异之状，真仙才也。”有酒，有月，李太白就可“把手问青天”。

寻寻觅觅，走走停停，“诗仙”一生看尽人世繁华，一生抱憾“天生有才无用武之地”，他却一生都在自己的田垄上耕种着一行行诗篇，出产丰茂，葱郁成林。失之得之，人生自古不能全，“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常怀平常心，时抒真我意。或许，这一番境地，在哪儿，哪儿就会是自己的一亩三分田园地。

不向长安路上行。却教山寺压逢迎。味无味处求吾乐，材不材间过此生。

宁作我，岂其卿。人间走遍却归耕。一松一竹真朋友，山鸟山花好弟兄。

归于田园，何为乐趣，何有乐事？人生何处真境界，才彰显真性情呢。

所谓田园心，你看见绿色的小麦微微地荡浆着便会心生葱郁；你看见田间的白鹅“鹅、鹅、鹅”地引吭高歌便会心情轻松；你看到门前的山外山便可神思到山外的溪流、山花、竹林中去；当你将一松一竹作为了这人世间的朋友、邻居时；当你将鸟儿花儿，一草一木作了最亲密的玩伴亲人时，那么，唯有两个简单的字足以体现这种境界——和谐。其实，田园心的构建，在于人与山水和谐，人与天地和谐，人与自然和谐，最终，达到人要与自己和谐，和谐才能衍生田园山水的真正情怀。

第二章　多少楼台烟雨中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唐•杜牧《江南春》

辽阔悠远的江南，千里一览无余，到处是莺歌燕舞的蓬勃气象，丛丛的绿荫，簇簇的花红，相互影印在山水间，美不胜收，那临水而居的村庄，依山而靠的城郭，随处可见酒旗招展在嚯嚯风中，飘荡纷繁芜杂，多么地令人向往不已。

这样的春景中，这样的热闹里，不由地想起那些朝朝代代兴建的庙宇，在历经风雨后，仍然还屹立的四百八十座寺庙，哪些苍老了时光，哪些古朴了岁月，哪些愈发日久沉香了，哪些还在演绎历史风云的继续，一切朦胧、迷离在春日的烟雨苍茫中了。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在江南，在水乡，在柳绿山青各色映照下的万紫千红中，江南美，美在千姿百态，美在柔情似水，还美在寒烟碧翠的一幅幅画卷中。江南的美，如诗如画是美，小桥流水是美，山野村郭是美，楼台烟雨是美，瓦灰色的墙垛和瓦灰色的天是美，庭院残垣夕照亦是一种残破的美。江南美，还美在诗人们的徽墨下，一点点泛起清香沁脾。不管是在江南江北，千山万水都飘红挂绿，处处莺啼声声，依水而居的村庄，靠山而立的城郭，还有迎风招展的酒肆旌幡，微微飘扬着。这江南真美。江南的美，承载着千百年来沧桑、变幻的洗礼，一座座清静古朴的寺庙，虔诚在历史烟云中多少年了，经过风雨交错的荡涤，历经朝代更替的风云变幻，却无法改变的内蕴之美，是江南独有的气质美。

“古寺”、“烟雨”、“曲径”、“花木”、“山鸟”、“钟声”、“绿树”，许多与通幽意境相辅相成的丽词清句，都成为诗人们笔下竞相择选的优美词汇，都成为山水诗中的特定主角，人人用之，字字达意，蕴育的内涵却未尽相同。

唐代诗人常建有一首题壁诗《题破山寺后禅院》，诗道：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

万籁此俱寂，唯闻钟磬音。

欧阳修曾评此诗颔联：“欲效其语作一联，久不可得，乃知造意者为难工也。”没有亲临其境，切身体会，不能效仿之，精髓之处，实则心灵之花，无人能替代当时意境中。可见，由心而发多么地重要，这首题壁诗是不是这样的呢？随着诗人的脚步和心绪慢慢走进去，看看怎么样的初心下朴素着一颗怎么样的真实情怀。他说，清晨一大早，我便去了这座古庙，那旭日初升，太阳刚好照着寺庙的树林子。这里的“高”是指高高的林子吗？据说，佛家称僧徒聚集的处所为“丛林”，这里的“高林”兼顾了对寺庙的颂扬之意，佛堂光照，有一种敬畏的虔诚。穿过一条幽静的小路，路旁竹林蓊郁，清幽地通向后院中去了，原来在禅房的深处啊，一派茂密昂然、花木丛生，这美妙静怡的环境令人如痴如醉中。远眺处，一座山，山上披着金色的霞光，在霞光映照下，雀鸟们欢快愉悦地在自由飞翔着，有“鸟鸣春涧中”的异曲同工之妙，皆山空、鸟欢。这般美妙下，走近清清的潭水边，潭水中天地、身影俱在，空明而清澈，似又什么都不在的恍惚。此时，万物寂静，声响寂灭，只有远处不经意传来一声声寺钟的回响余音环绕中。

写寺庙，写清晨的寺庙，写寺庙里行行进进中觉悟，是最难写意的，古寺之幽，幽在禅意，古寺之庄严，严在也有生命的活泼，古寺之空，空在一物一景中，古寺的古朴和佛性，全然在物象的内里延伸中体现个中的况味，诗人也在这样的纯净透彻里开悟了人生的真谛，对于隐逸、礼佛、参禅的想法更加明朗、清楚了。

“弄石临溪坐，寻花绕寺行。时时闻鸟语，处处是泉声。”白居易的《遗爱寺》，也有着同样的心境。“手中摆弄着一块小石头，诗人坐在一条小溪旁，小溪旁边的是一座寺庙，寺庙旁有一条开满花儿的小路，沿着这条路径，一路上行去，随时可倾听到鸟语们的啼叫，可以闻见泉眼细语声声潺潺地在流动。”这首诗妙在诗人用意简单，描写简单，章法也简单，却表现出了一花一世界的空、静、透，随手拈来，得来全不费工夫。“石”、“溪”、“花”、“寺”、“鸟”、“泉”，几个特别独立单薄的字，经过诗人的嫁接组合，却有妙手天成的自然之效，黏合无缝。

“花木”、“小径”、“鸟”、“钟”、“林”、“泉”等字词，在抒写庙宇的古诗词中出现频率更高，其表达出的意境更符合古寺的超脱之美，别于对俗事尘世的描摹。

不食人间烟火气，写古寺山庙的古诗词极少，能与《题破山寺后禅院》媲美的就更少了。不过，唐朝诗人中，还是不乏将寺庙和山水写意得生动清幽的。王维《过香积寺》诗道：“不知香积寺，数里入云峰。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崔颢《游天竺寺》中说：“晨登天竺山，山殿朝阳晓。涧泉争喷薄，江岫相萦绕。直上孤顶高，平看众峰小……鸣钟集人天，施饭聚猿鸟。洗意归清净，澄心悟空了。始知世上人，万物一何扰。”张祜《题杭州灵隐寺》诗云：“峰峦开一掌，朱槛几环延。佛地花分界，僧房竹引泉。五更楼下月，十里郭中烟。后塔耸亭后，前山横阁前。溪沙涵水静，涧石点苔鲜。好是呼猿久，西岩深响连。”白居易写意《云居寺孤桐》曰：“一株青玉立，千叶绿云委。亭亭五丈余，高意犹未已。山僧年九十，清静老不死。自云手种时，一棵青桐子。”通禅礼佛之人，诗歌中往往浸透着一种透亮的清洌，能让人沉静下来，也能使人沉浸其中，心醉不愿醒来。

寺庙在山水中，走进山水的深处，或在不经意间，远远地有轻轻的寺钟一阵阵传来。

安静地栖息，诗意地栖息，有一处桃花源，便是最真最美最朴实的写意。这就是古代诗人诗词中的乡野山村了。这些诗歌多来源于最现实中底层的生活写照。《过故人庄》便是其中的代表。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

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孟浩然说：“我的一位老朋友煮好了米饭，弄了烧鸡，他邀请我去他家做客，他家在乡下农家中。这里的邀请正是一种亲密走访时的自然之态，说明这样的邀请或许不止这一次。朋友的家绿荫树木环绕，青山横斜在城郭外，这是一幅绝佳的水墨丹青，不经意间就点墨几许。对着一块苗圃，两人斟酒喝开了，边喝酒，边探讨庄稼、菜地，一幅乐融融的友情图跃然纸上。这二人喝了还不尽兴，再次约定哪一天再见面，再喝酒。喝什么酒？菊花酿造的就好啦！”孟浩然将最为平淡的乡村邻里之间走访，描写得朴素、淳厚，“故人”、“田家”、“绿树”、“青山”、“桑麻”、“重阳”、“菊花”，这些本来很常见的词汇，经过诗人的加工、组合，又达到了另一种亲近效果，犹如眼前，引发共鸣。

古诗词中，描写乡里农村邀约聚会的诗歌尤为少见，孟浩然擅长这种朴实无华的文笔，在林林总总的诗歌派系中独树一帜。闻一多评此诗：“淡到看不见诗。”

孟浩然的世界里多有山村的朴素美好，同样，隐居南山下的陶渊明，一首《归园田居•其三》中的朴拙情怀，与孟浩然《过故人庄》的农家写意，同样有一种返璞归真的独特韵味：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

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陶渊明在南山下过着隐居的生活，耕作劳动，吟诗作赋，样样件件都没落下。文人也，农民乎？或是，或都不是了。随心所欲地看待，自然而为地行之，这就是陶渊明“采菊东篱下”给予后来人营造的一块“悠悠见南山”的一亩三分地。

陶渊明做农活，种豆了，他种在什么地方呢？他自己的“自留地”——南山下。好吧，做一个农人，先播种、常护苗、善修剪、勤除草，方能有好的收成，来看看陶渊明是怎么开展农活的呢。“草盛豆苗稀”，我们看不到他如何耕作，不过已然看到了耕作的结果，杂草茂盛，豆苗稀疏，这农作物似乎长势有点差强人意。本该肆意地生长，却被野草占去了地盘啊。陶渊明俨然不熟悉农务活路和作物的生长规律。眼看这样的情形只可能歉收，不行啊！须得想想办法。于是，他早晨起床后，便将除草当成了当日的重要事情来做。这里的“理”字尤其好，说明陶渊明对此事正努力尽心中，但是，毕竟不是真正的农人，陶渊明认真地干到月亮出来了，才扛上锄头把家返。而由于“业务”的不熟，导致劳作时间延长，可是，这样的懊恼并没有在他的身上体现一丝一毫，反倒是心情愉悦，邀一轮明月清辉同行，这种情怀是何等浪漫与逍遥。那罅隙里长长的草木带露，沾上了衣裳，这衣裳有什么可惜的，只要没有违背自己的意愿，没有打扰此刻美好的心情就行。

全诗句句朴实，文风、文笔，皆不加修饰，平淡意简，却又在简单中蕴涵了世间天理之道，一个“愿”字，便是他出世的全部真实想法，“愿”或“不愿”，不是谁能强加的，包括社会、压力、人事、境遇等等，也不是谁能改变的。唯有一颗朴实、单纯、安静的初心，才能保证生命的真实和生活的恒定，那就是自己想要的日子，心内愿意，说好，那就好了。

农家与山寺皆拙朴，而农家与山寺外面的世界，它们毗邻的山水风光还是有些微区别。农牧牲畜在农村常见，但不会出现在寺庙之中。钟声木鱼是寺中必备，但农家不一定有。不过，小溪、清泉、飞鸟、竹林、花红，这些清新的景物，山村和山寺一般皆有。

上方鸣夕磬，林下一僧还。密行传人少，禅心对虎闲。

青松临古路，白月满寒山。旧识窗前桂，经霜更待攀。

“林下”、“青松”、“古路”、“白月”、“寒山”、“桂花”，诗人们似乎众口一词，都喜爱将这些美妙的词汇镶嵌到诗歌中，因为感触，因为情景，因为笔法，也因为个人的经历与侧重点，一样的词汇表达出来的意境却大不相同，树林有密的，也有疏的；青松有幽静的，也有微微风中的；古路有荒僻的，也有情趣盎然的；白月有迷蒙的，也有皎洁的；寒山有遥远的，也有近在眼前的；桂花有暗香浮动的，也有幽幽传来的，每一种描写都是每一个奇妙的姿态，这就是中国文字的魅力所在，也是大千世界物象的魅力感悟，形形色色，高高低低，远远近近，都是一重山水一重天，在美好在诗人的笔下竞相呈现，美不胜收。

第三章　漠漠水田飞白鹭

积雨空林烟火迟，蒸藜炊黍饷东菑。

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

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下清斋折露葵。

野老与人争席罢，海鸥何事更相疑。

——唐•王维《积雨辋川庄作》

连绵的雨后，山林里弥漫着清新的空气，还有空荡的雨雾缭绕着，稀稀疏疏的炊烟从村落里冉冉地升起来，做好一些粗淡的菜饭，给农田里耕耘忙碌的人送去。

一路上，但见水盈盈广阔平坦的水田上，有白鹭不时地掠起，腾空而飞，而田野边葱绿的茂林里，时而传出几声婉转清丽的黄鹂啼叫，充满了野趣和兴致。

我已经习惯了这山中的晨与暮，花与草，鸟与禽，习惯了在山中静静地修身养性，习惯了朝花夕拾地一次次凝望，也习惯过一种简朴的日子，在松下采集露葵吮食之，我只是习惯一种必须的习惯罢了。

我早已心无挂碍，行走山野间，随缘随遇随时放下了，如此当下，有谁还能无端猜忌我呢？

精于禅诗的唐代著名诗人王维，常寄身于山水中，田园风光，美景野趣，便是他笔下的主基调。幽静的山空，流涧的清泉，拂动的松林，辽远的白云，扑簌的飞鸟，都显得那么朴素、清逸、纯澈、邃远。王维的诗歌，大多宛如一幅精美的山水壁锦，人物鲜活，抹色鲜妍，犹如画中行。画里心绪浅浅淡淡，物象却丰富多姿，“松”、“月”、“鸟”、“石”、“林”、“泉”、“雨”、“舟”、“斜阳”、“牧童”、“空山”、“流水”、“清川”等佳词美字，都成了王维诗中的常客，不同的排比组合，辅以王维对琴棋书画以及佛理禅心的参悟，物象写真更有一层深度和高度，有一种无以媲美的静、逸、雅、清、丽的隽秀与干净。

王维在“辋川别业”中生活、行走时陶冶的人生襟怀，既开阔，又高远，淳朴中意趣纷纷。“不到东山向一年，归来才及种春田。雨中草色绿堪染，水上桃花红欲燃。”闲趣从何而来？从“东山”上，从“春田”中，从“雨中草色”和“水上桃花”里繁衍而来，所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是从栽种的心情中一丝丝拔了出来。什么样的心境，心生什么样的心田，什么样的心田，便会结出什么样的果子。

湖山胜处放翁家，槐柳阴中野径斜。

水满有时观下鹭，草深无处不鸣蛙。

箨龙已过头番笋，木笔犹开第一花。

叹息老来交旧尽，睡来谁共午瓯茶。

写意这种幽闲之作，常常出自于隐居者，或礼佛悟禅者，还有那些向往“采菊东篱下”的生活，却暂时不能跻身于山水田园的士子墨客们，他们都通过笔下挥墨来通幽达景。

陆游人称“放翁”，一生创作丰富，多有政治抱负、人民疾苦，爱国主义情怀的诗作。像《幽居初夏》这样放情于山水中的作品倒不是很多。“湖山胜处放翁家”，放翁即陆游，陆游的家在何处？请看那湖、山处秀美、俊丽的好地方，那便是我可爱的家啊！山水美景中生活，好一个去处，乃隐逸的绝佳之所，幽僻、清秀。这样美丽的地方，还有些什么让人流连忘返呢？“槐柳阴中野径斜。”一条少有人走过的小径在绿荫包裹环绕中延绵，槐树、柳树，还有斜斜伏下的影子，都行进在其中。诗人一个“野”出彩点睛，这条小路，鲜有人来去，周围充满了质朴天成的物景和情趣。常有看点，当雨后水满或潮涨潮起时，顺着波澜飘下的“白鹭”，诗人视线宽阔，一览无余的湖山淼淼中，蒿草茂密，茂密处蛙鸣声声不断。这就是人人向往的天水一线间吧。水云烟，天辽阔，人茫茫，思无量，即是随遇而安。这样的境界人人羡煞，动静相宜，浅淡分明。

可是，诗人心里的逍遥似乎还与犹未尽，多少物丰意美凝于笔尖，一番新笋已然冒尖过去了，定然尚还有一些欲开欲望的竹芽等待新生的点拨，木笔花含苞待放中，似乎才开头一拨。诗人笔下的竹子、木笔花本是静态之物，却在勾勒它们的开放中聆听到了开阖细碎，似有似无，暗藏动感与生长。

远近、高低、身形、花鸟、草木，陆放翁的眼界中波澜层叠，芳华似锦，这就是他云卷云舒的家。一片洋溢，深幽似海，物产丰美，诗人在这人间仙境地，安居回乡，该是圆满了吧？却又暗生了“叹息”：“叹息老来交旧尽，睡来谁共午瓯茶。”想着时光老去，人心老去，身体老去，人易疲倦，倦怠则睡，醒来一盅茶，身边寂寥寥的清静，一时落差，情绪转变，便有了零落萧瑟之感，如今，谁与共茶话？

陆游这首《幽居初夏》物象极为肥美、丰盈，层次梯队不加修饰的巧手布局，堪称精妙，难得的清凉一夏，甚为恣意、张扬。

无穷无尽的原野风趣，在每一个人的心中，处处皆景，物物关情，都是原乡里的一一再现。王禹稱道：“马穿山径菊初黄，信马悠悠野兴长。万壑有声含晚籁，数峰无语立斜阳。棠梨叶落胭脂色，荞麦花开白雪香。何事吟余忽惆怅？村桥原树似吾乡。”此乡乃吾乡啊，因为这一次“村行”而引发的思乡情节，源于此时此地此景故土般的景致、物象都那么的相似、如出一辙，就如回到家乡般的感觉。山径上的菊花才开合的模样，刚刚好。诗人信马由缰于乡村野外间，一片风光迤逦美不甚收，悠远绵长，让心绪轻松，滋生兴趣盎然，万道沟壑似有回声，在这晚秋的傍晚，跫音鸣动，只有那斜阳壁挂在无数山峦间不言不语或欲坠下，胭脂色的棠梨叶子迎风而落，荞麦花开得正好，一大片一大片的白，暗香浮动。这样的良辰美景，为何却有一种忽然的惆怅油然而生，原来，树似家乡的树，桥似家乡的桥，村子里外的一切情形，都像极了家乡的景致气氛，难免想起了遥远的家乡及家乡的一切。“初黄”、“胭脂红”、“白雪”，点点灿烂的色彩形成鲜明的对比，山野间撒泼似的开放，有种说不出的参差美。“马”、“菊”、“万壑”、“数峰”、“斜阳”、“棠梨”、“落叶”、“荞麦花”、“村”、“树”、“桥”，一物一景或动或静，都在彷佛间一寸寸地撩动着诗人的情绪。

清秋有馀思，日暮尚溪亭。

高树月初白，微风酒半醒。

独行穿落叶，闲坐数流萤。

何处渔歌起？孤灯隔远汀。

仍然是秋色，仍然是日暮，只是多了一弯溪水，一座亭子，月色牙白挂在高高的树梢上，这样的夜色里很一片晴朗，微风吹冷了酒醒一半。独自穿行在落叶飘飞的林间，萤火虫散落四处，一个人闲坐在此处数着它们一点点的忽闪忽闪着，远处谁传来打渔翁的歌声，是丰收的归来，兴致而起，隔着一盏孤单单的灯火，远远地，一切若明若暗中。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一样的天色一样的溪水、亭子，却是不一样的心境，一个是李清照少年青春的活泼，一个是夕阳暮景下斑驳的岁月描写，景同心不一。

王维眼中的动静世界，似乎天地万物中蕴含着无尽的禅意。“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要聆听到大自然的花开的声音，需要专注，需要凝神，需要一颗真正静逸的闲情心，这不是无所事事的闲，不是无可奈何的幽闲，这是由外及里的不与万物争的真闲、心空。这般的心性下，桂花一点点在落下，分明听见了它的心声，春天的夜色静得整过山清明荡然，空旷如野。一时兴起，竟有一只山鸟在月色中飞起，在一涧溪流中时而鸣叫，时而遥远地飞来。只有万事皆空的人似乎才能如此午夜时分，如此的倾听到了人世间最美妙的声响，轻轻地，轻轻地万物在开阖着轻鸣。

田园山水，这意境幽远，每一位认真在聆听花鸟虫鱼呼吸，月开云合时漫动，溪流林间里流溢的自然与自由，这一刻，你便是这世界的主宰，是自己的主宰者。这一刻，心为物动，物随无常兴衰，诗人用犀利、敏锐的洞察力窥探这万物生，或缘起缘灭的因由过往，一切都在随风而逝，又随风而起，变幻莫测中。

荒村带返照，落叶乱纷纷。

古路无行客，寒山独见君。

野桥经雨断，涧水向田分。

不为怜同病，何人到白云。

刘长卿的《碧涧别墅喜皇甫侍御相访》，通过有人之间的拜访，一个“喜”的渗透，随着物景变幻而显得活泼缤纷。等朋友来访，却一直未到，黄昏已至，只听见沙沙的落叶纷纷在飘零中，诗人的心此刻幽惶中也似这落叶吧，有种潜在的无奈、失落感。这条来路很少有人经过，是不是走错了？心生疑虑，想来，对友人的期盼多么得急切，几行心境的抒发就能感知两人的情深义厚。在寒山处，遇见了一来人，仔细瞧来人，是他！这一刻“喜”即从心底“砰”一下迸发了出来。原来，是一场大雨，毁断了桥梁，来路也淹没了。友人这么行至晚间才到，心道：“此难行，我容易吗！”于是，皆大欢喜中。“荒村”、“落叶”、“古路”、“寒山”、“野桥”、“涧水”，这些物象营造的环境，刻画了一种相见不易的阻碍画面，却又在急切盼望中突显了偶遇的“喜从天降”的快乐。诗人置景布局层次分明，渐渐地渗入，让人倍感自然、亲切。

第四章　引出深萝洞口烟

一条寒玉走秋泉，引出深萝洞口烟。

十里暗流声不断，行人头上过潺湲。

——唐•李群玉《引水行》

忽闻有清泠泠的咚咚的泉水在作响，四处望去，发现前面有一条碧绿光洁的竹筒，将水流潺潺地引来，这是秋日的清泉，竹筒口枝枝蔓蔓牵绊着长长的藤萝，一直缠向深处的洞穴，水湄上生了云烟，生出淙淙不息的澈响延绵不断。

顺着山路，顺着山势，顺着竹筒，水流蜿蜒缓缓而下，十里皆有声，我也顺着这清凉，顺着这声音，顺着这跌宕，寻觅一路琤琤的清韵，在空寂的山中邂逅一场最美丽的遇见，如此使人心旷神怡。

半僧半俗一诗人。若是空灭，空寂，空悲，如是空空也，却又烦心红尘前往，叨扰俗世纷争，这可谓隐难隐，出虽出，门外一僧人，槛内一凡人。唱的人间曲，吟的出世歌，这么互为抵对的人性本质，鲜少，一旦存在，便有不同凡响的作为和影响。这与常常追逐田园生活的隐士们行径有颇为相似相近之处，但也不尽相同。

同为一个出与入的命题作选择，僧人炼就的是禅与心，心左右着内心世界和大千行为，体现和渗透在每一个细微末节里，为政客也好，作百姓也罢，或庙门里清修，佛心暗许意，禅理心头藏，诗情中彰显着诸多妙语锦句的华采之丰。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从千百年来众多流传的诗行中，我们不难发现，古代诗人志士皆有喜乐山水之趣，固有探亲访友之好，长安城外，驿站渡口，官道斜阳下，灞桥折柳枝之勃发，年年岁岁相别，又渴望复见的依依不舍，在诗人们的羁旅生涯中，是为颇丰的一笔财富，落下多少行行字字挥发“相见时难别亦难”。那么，既有离别恨，就有相见时。何以见？古代出行富足者或有车马代步，百姓人家只能步行了，若要上山寻亲访友，唯有踏实地一步步攀岩而上，别无他法可取。当然，这样的兴致之举，有时或扑了空，却又不甘心，于是“问童子”：“你师傅干做甚去呢？”一边或也在暗道：“我这样辛苦的上山来一趟，他却不在，唉！”这时我们不难看出这样一个背景里，“松下”、“此山”、“云深”几个词的连贯，可覆盖一片葱郁密林，让人置身于自然之道中，忘却不知深浅的万物空。诗人虽访友不成，却因此成就了葱茏诗两行，不虚此行，幸甚之至。“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世间事，事事因缘际会有所得之。

如若我们再深入探究，可清晰地看到一幅出世的图画。一句“言师采药去”便是点墨精华。贾岛要寻的这位友人，他做何为，又欲为何？“童子”说：“今日我的师傅去采药了。”师傅出行，而且是高山峻岭中采药，作为徒儿的小童为何不跟去呢？再一细酌，这师傅似乎是来去自由的清静人，独行客。一个真正的隐者，逸者，率性而为，本真而活，平时就如此行事和处世，童子习以为常。既然生活中有徒儿相伴，试想，此师便不是一般普通人了，多半乃一方隐士或高人。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如若不是性情颇似，志趣相投的两个人，无法称友道兄。从友及己，贾岛一首《寻隐者不遇》，淋漓尽致表达的不单是寻访友人之事，而是其过程中对真境界真性情的感叹、信服，由衷的崇尚和推及。此诗言辞精短，镜头拉长的高远，却是不一般的视角与想象效果。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不读诗，不知世。不言诗，乃憾事。就像我们当下的中国人，大多随口可道来“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等这些耳熟能详的诗句，想象着古时的风光，古人的生活，古代的故事，千百年后吟诵依然精彩十分。

山水生情，山水陶情，山水怡情。子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大自然的宽厚载物，给予了世间人最为广袤的栖息之所。政客长袖善舞，商贾博取精利，耕者自产自足，朝朝代代人才辈出，亦然是过客匆匆，人人碌碌而为，不过三尺近中天。

“空山不见人”，见山是山，行进至此，放眼四周，空空如也，有顿生疑惑之心。突兀地，空旷里传来“人语响”，打破了这一猜测和迷惑，怎么会没人呢？你听，耳边传来了说话声，似乎那么近，犹如耳畔。在“空”中，一个“闻”字，劈破了这大千世界的静！在愈发空寂的时空里，丝丝响动也就别样着清脆敏感，似有天籁般的清澈甘洌，从山中簇然而降。美好得让诗人冥想了赶紧去追根溯源的举动，何来此音？急急寻去，却又一场空，遁迹了。“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从“语”到“景”，由“声”转“形”，诗人匠心独具，又不落造作之痕。“闻”、“返”，从起句的无声无色到后半部分有声有色的连接，似有冲突的布局，却又嫁接自然，让诗中有画，画中起意，无不妙哉。王维的《鹿柴》，不用禅语，时有禅理，乃田园山水诗中难得的一类出世佳作，深受世人喜爱，流传甚广。

有心境，身临其中，便得好诗。

天宝年间，王维在终南山下辋川册谷中购置了曾属宋之问的别墅，过着半官半隐的生活。他在此与朋友裴迪唱和，歌咏当时当地物景，并自辑其五绝二十首，题名为《辋川集》，自序云：“余别业在辋川山谷，其游止有孟城坳，华子岗，文杏馆，斤竹岭，鹿柴，木兰柴，茱萸沜，宫槐陌，临湖亭，南垞，欹湖，柳浪，栾家濑，金屑泉，白石滩，北垞，竹里馆，辛夷坞，漆园，椒园等，与裴迪闲暇各赋绝句云尔。”《鹿柴》为其中第五首。

转过头去，便又想起，那半僧半俗的诗人贾岛，诗文可赋有禅情？

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

知音如不赏，归卧故山秋。

三年得两句诗词，难免夸张之嫌，但不言而喻，诗人对于作品的要求，精益求精的态度。多年复得诗行几句，心生了喜悦之情，还是别有心疼难以言明，为何“一吟双泪流？”这便让人想起了一则关于贾岛吟诗的趣闻。《题李凝幽居》道：

闲居少邻并，草径入荒园。

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

过桥分野色，移石动云根。

暂去还来此，幽期不负言。

一日，贾岛又一次去寻友探访，择日不佳，仍然无功而返，作了闭门客。也正因这样的心境和时下心结，遂又成就了一诗。但是，他在反复琢磨研析中，始终觉得其中一字不妥，无法定论哪一个运用更为适合，这样心怀搁事，寝食难安，第二天，骑驴在大街上也在“推、敲”琢磨着，“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是用“推”好，还是“敲”佳呢？正当他沉浸其间时，不觉冲撞了一队人马，时任京兆尹韩愈的仪仗队，这样的行为自然会受到羁押，当带至韩愈面前时，贾岛也就如实将自己在作诗中被一个字难为的情况禀明了韩愈，韩愈非但没责备，反而思衬片刻后说：“敲”字佳矣。两人一见如故，甚是投缘，不但成为了朋友，贾岛还作了韩愈弟子，不失为一段佳话。

对于文字精准的“斤斤计较”，贾岛的文风不觉让人钦佩。

《题李凝幽居》是一首访友之作，而诗中如诗如画的景致，视野开阔的铺就，更加的彰显了贾岛文笔的洗练与丰富。“草径”、“荒园”、“宿鸟”、“池树”、“野色”、“云根”，一路处处皆画意，一草一木皆成诗因。远处，天边，四周，心上，无处不诗意，无时不诗意，“诗意地栖息”随处可见，可闻，可抒。“闲居”、“敲门”、“过桥”、“暂去”，本是寻常事，却道出了世间真境界。随时，随性，随遇，随缘，随喜，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顺应自然之道。与友不遇是缘，遇上也是缘，泰然处之。推及世间人事亦是如此也。边行边吟，边吟边悟。

这里是一个偏僻幽静的处所，少有邻里来往。就此道明了访友乃一隐士的身份。这条杂草丛生的荒芜小道，它一直通向好友的园子里去。这样的一缕杂乱，正好隔绝与凡尘的牵绊，形成一种鲜明的比对。看呢，鸟儿自由地栖息在池塘边的树上，月光下我敲着李凝的山门，或许会惊了宿鸟，一天的探访，晚上才至，说明路途迢迢，隐居之偏远。桥的四野是迷人的景色，云脚漂浮在山石间，一切恬淡清疏，充满了别样的幽美迷人。不久，我将重返这里，一定赴约归隐的诺言。原来，这才是要得生活，尾句点出了诗人的最终理想和追溯。

山水中去寻觅知音，人说高山流水，若不相遇，此乃一生憾事。“归卧故山秋”，倒是有些在意他人之言，只在乎了。贾岛对诗歌创作的严谨和追求，偏于痴和真，难免失了些禅性的本真。苏轼评价曰：“郊寒岛瘦”，其中的岛就指贾岛。意指“郊、岛二人诗风格清奇、枯寂、幽僻，格局偏狭隘窄小，讲究苦吟推敲，锤字炼句，往往给人以寒瘦窘迫之感。”

大多隐居者时怀豪情大志，这是不容非议的事实。真正能脱离现实红尘的，不问俗事凡事的隐士居少数。半僧半俗一诗人，贾岛即是。

相对于贾岛的精心雕琢，有些自然天成的诗歌，更具代入感。宋代诗人杨万里《宿新市徐公店》中道：“篱落疏疏一径深，树头花落未成阴。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诗中的“篱落”、“树头”、“黄蝶”、“菜花”本是乡下常见事物，一经“儿童”这词串起来，不加半点修饰，一切就生动了。还譬如王安石的《书湖阴先生壁》“茅檐长扫净无苔，花木成畦手自栽。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叶绍翁的《游园不值》“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梅尧臣的《鲁山山行》“适与野情惬，千山高复低。好峰随处改，幽径独行迷。霜落熊升树，林空鹿饮溪。人家在何许？云外一声鸡。”这些诗中的“花木”、“田”、“柴扉”、“春色”、“红杏”、“千山”、“峰”、“幽径”、“树”、“林”、“溪”等，无不是诗人们常用之词，但是，在写意山水时，却透着不同的意味和蕴藉，展现的风格也就各异了。

不在山水中相聚，就在山水中分离，长长久久的是山水，情真意切的一份山水情。古代诗人将山水诗写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才有了现下的人们不断带着憧憬和向往回到古代去旅行。

第五章　一水中分白鹭洲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一水中分白鹭洲。总为浮云能破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唐•李白《登金陵凤凰台》

凤凰台上曾经有凤凰鸟在这里栖息，留下了许多美丽的传说，而如今，凤凰鸟早已飞走了，只剩下空空的楼台，楼台下是川流不息的江水，江水悠悠地来去从来不曾停息。当年曾经辉煌华丽的吴王宫殿，已经被幽幽的野草深深地掩埋，包括那些名贵的花儿，曲婉的小径，都没入了荒凉和幽僻中，晋代无数多的达官贵人，高门氏族，他们开辟的诸多功业，与他们一并长眠在一座座坟茔中，一抔黄土，一个记号罢了。

此时此刻，我站在这台上，眺望远方的山脉，三山似隐若现在青天之外，依旧耸立，不曾改变，而山下白鹭洲将水湄兵分两路，径自而去。抬眼间，天上的浮云总是淡淡地飘来追去，遮住太阳温暖的光芒，这时，我再也望不见长安城，望不见梦想的地方，这样的苦痛，真是让人情不自禁的忽然忧愁起来了。

华夏上下几千年，历朝历代都盛产诗歌，如璀璨文星一点点地渗透到了历史烟云中，使之成为了时代的强音，似记载人文史记，沧海变迁，风云过往地一枚枚烙印，在弹指一挥间穿越浩渺的时空，奔向文诗瀚海里。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咏志。”曹操的《短歌行》，豪迈奔放，乐观大气，以景扬志，好一个意气风发的“歌以咏志”！面对大海，直视蔚然壮观的波澜起伏，眼底里一览无余，水湄有情，山石耸立，一派巍然不动，其间茂林生气，草木郁郁蓊蓊。这秋风微凉袭来，波浪垠垠在冉冉上颠簸，光华动荡。太阳，星月，一切灿烂的明媚都若隐若现，都欲将在大海的怀抱中升起，颌首。这怀抱，不是曹操此时此刻的胸襟吗？万物藏于心，豪情漫诗行，行至于此，凯旋的胜利似乎才刚刚开始，人生的蓝图预将卷起一页页湛蓝。这首流传千古的《短歌行》，在建安文化中代表了一种开拓精神和积极方向。三国乱世，英雄抱负，一一展颜。此诗以写景抒发情怀，歌以咏志，是中国早期山水诗中杰出的作品之一，人人诵之，皆犹如当时的云起云涌，欲脱缰驰骋而去。

山水诗里的大气之作，既开放，又积极，《短歌行》当属其中的佳作。绝大部分咏物言景的古诗词，都泛着些许淡然、超脱、或情趣，亦或自由无羁的忘我情绪。如果《短歌行》的格调偏于上“扬”，那么许多山水诗的韵律则表现为“抑”。这里的“抑”，是一种面对世间万物的坦然处之，静可看闲庭花落，漫可赏春花秋月，自在其乐，物我两忘的超然心境。

慢慢地去追溯中国山水诗的历经过程，那么东晋诗人谢灵运当是开山鼻祖了。

白居易诗云：“谢公才廓落，与世不相遇。壮士郁不用，须有所泄处，泄为山水诗，逸韵谐奇趣。”仕途的不得志，精神情寄于山水间，因此成就了一代诗歌巨匠。不得不说，中国历史上的诗人，仕“忧”者，多诗文优，这种现象的反观，不无讽刺这人间、世道有多么得荒唐、可笑。“野旷沙岸净，天高秋月明”、“春晚绿野秀，岩高白云屯”、“林壑敛瞑色，云霞收夕霏”、“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诗人富有生气的细腻描写，形象逼真，意境新奇，犹如信手拈来之洒脱，辞章绚丽且美妙可爱，给人清新明朗的感觉。

对于谢灵运山水诗行的追棒，成了当时京都一道靓丽的风景线。身为东晋名将谢玄的孙子，谢灵运袭封成为了康乐公，后降为康乐侯，世人都称他为“谢康乐”。后因仕途受阻，幽隐于会稽郡，与隐士王弘之、孔淳之等常放纵乐情，兴致处，如得一诗，很快就会传至都邑，贫富者皆竞相吟诵，无不钦慕这种生活状态。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这里的谢就是指谢灵运家族，谢氏代有人才辈出，前有谢安、谢万兄弟，后有谢玄等，而谢灵运更将谢家的文名、诗名带领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他的著名的《山居赋》，开一代先河，融贯了建筑、哲学、佛学、园艺、美学、农业、风物、山川、水利、中医中药、养生知识以及儒、释、道的学习与修炼，人与自然，人与环境，人与文史等和谐构建，泰然立于天地间，体现了一种天人合一的思想境界，亦有诸多风光，情趣盎然。

朱光潜说：“陶潜以后，中国诗人受佛教影响最深而成就最大的要属谢灵运，王维和苏轼三人。他们的诗专说佛理的极少，但处处都流露一种禅趣。”

说起禅诗，道谢灵运、王维、苏轼都是世人尊崇的诗人代表，其中，王维更以“诗佛”之称闻名至今。同为禅诗大家的苏轼也给予了王维不谓不高的赞誉：“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王维精于书画，通晓乐理，行文布局中似有画笔在握的想象，这是一种无与伦比的真实感，诗人可以透过纸背的力量贯穿于文字里，质感、色彩、画面、动静油然而生，从而达至人文、情理、节奏等的高度统一，别样的诗情画意盈动。

王维字摩诘，佛教有一部《维摩诘经》，这便是王维字的由来。王维精通佛理，受禅宗影响颇深远。其母亲和兄弟皆笃信佛教，礼佛多年，一家与佛有缘。中年后的王维厌倦了都市的尘埃繁华和政治官场上的虚与委蛇，最终选择了隐居终南山，在原宋之问的辋川别墅中，过着半隐半官的清修生活。此处山水清秀，寂静天空，对于信奉佛家的他，正好找到了一个“打坐“的世外桃源。他在《山中与裴秀才迪书》中说：“足下方温经，猥不敢相烦。辄便往山中，憩感兴寺，与山僧饭讫而去。北涉玄灞，清月映郭；夜登华子冈，辋水沦涟，与月上下。寒山远火，明灭林外；深巷寒犬，吠声如豹；村墟夜舂，复与疏钟相间。此时独坐，僮仆静默，多思曩昔携手赋诗，步仄径、临清流也。”这是一种田园般的行僧生活，恰好遂了愿心，而安逸稳定的心态，反倒成就了一篇篇诗行蹁跹起舞，一次次盛开。

“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他常常一个人兴起，便独自行于山野间，这种快乐和满足，唯有自知其乐，他人终不能感悟到其间的美妙和自由。如果走到水尽头，那不妨安静地坐下来，如若思及源头，但见云生云起在天际间循回反复，恍然，豁然开朗。原来，世间皆熙熙攘攘往来，人世亦会寥寥落落被便散去，不过“秋去秋又来”罢了。天地亘古，绿水长青，萦萦绕绕，谁似这变幻！或许，诗人诗句中不能表达的，发挥联想便想到更深处。出与入，实与虚，苦与乐，生与灭，不是交替着殊途同归吗？在当下兴尽吧！因缘巧合遇上一位年长的乡亲，说着说着，笑着笑着，一时间竟然忘记了回家的时辰。这首《终南别业》，浑然天成，天性解放，一派洒脱的自然流转。佳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成了一种精神境界的参透和领悟，极富哲思，禅意，在美妙间不动声色地激发着一种斗志，懂得万物规律，遵循自然之道才是正途啊。

山川有情，大多是诗人眼中有意，才有了这般的美好。

乐山水与田园，不当是思想颓废和自我放逐，闲适的应从，不必刻意探幽寻胜，随处随时随意可领略大自然的风光，比比皆情，烟火其实在诗人的内心深处依旧丰茂、图腾，并不是脱离大地，脚踩虚空的“无奈”人。

于绘画、书法、音乐融一体的王维诗歌，在泥土中能抽枝发芽，在月空下能吐露芳华，在山野林间“但闻人语响”。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

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山居秋暝》为山水名篇，其情怀的高远，志向的高洁，极有生活气息，又极富生命底蕴。“空山“亦空，一番新雨的洗礼后，似乎有土壤发酵着原始的况味，可以遐想远山近水的清新扑鼻，风来了，习习有声，好个秋意浓。晚景暮色下，一轮清辉在罅隙的松动间若隐若现，流溢着一层薄薄淡淡的光华，照着石上清清的泉水。轻轻地拨开月色朦朦，竹林轻响摇动，是那浣洗衣裳的姑娘归来了啊！摇曳的莲蓬慢慢地荡浆开去，谁的网撒向了今夜的丰盛里，渔舟悠悠地驶向何处去？不必在意这一切的来来往往，眼前一切美好，则好，留在这山水里，便好。

此诗描绘了秋雨初晴后傍晚时分的山村，风光旖旎，山居的村民淳朴、悠闲。诗人寄情于此间山水田园里，有一种怡然自得的惬意、满足。诗情朴素，文风清新，崇尚恬静和优美的舒畅，若吟及，便有即刻想溯回到王维那时那天那景致里的冲动欲望，朴实的向往。

清涧、明月、山寺、竹林、流云，这些宁静致远的物象，多是王维笔下的“常客”，咀嚼生香，绵长悠远。

言入黄花川，每逐青溪水。

随山将万转，趣途无百里。

声喧乱石中，色静深松里。

漾漾泛菱荇，澄澄映葭苇。

我心素已闲，清川澹如此。

请留盘石上，垂钓将已矣。

王维诗中的山水底色，黄花入境，溪水潺潺，青石印月，松林幽静，全然一派天然作风。这是诗人眼里的世界，澈静，清明，闲逸，境由心生，何不静静地坐下来，垂钓这人生的真性情，真向往呢！

第三篇　风雨不动安如山•山水物象

春花秋月，夏蝉冬雪；疏林飞鸟，云淡天高；长亭折柳，渡口离舟，在四季的分明里，在人间的万象中，在行进的曲折上，古诗词赋予的写意手法和传承的审美意趣，通过人、事、物、意的连横与合纵，从路径、从空间、从内外，从上下等构建成一点点、一线线、一幕幕的景象、物象、意象的犬牙交错，创造出活泼的诗文艺术氛围，由之延伸的情感蕴藉与生命思索全面、蓬勃。

《礼记•乐记》中有载：“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南宋魏庆之所编《诗人玉屑》卷四又道：“摹写景象，巧夺天真，探索幽微，妙与神会，谓之物象。”

人之初心，情怀涌动，始于什么？

生命本源，机理勃发，又从何而发？

世界万千，万千变幻，不变的景乃景、物是物，在天地间盈然而立，盘古开天地，日月光华中相生的本真和姿颜，恒远悠长，成为人类对生活、对未来、对世间不断探索的载体。物象的样样件件，经时光的打磨精研，各具形象，各蕴其色，各有精彩，从而触动引发了人类视角、触角、心理的诸多变化，在微观中折射出社会与生活的现实和情态，“物使之然也。”便是如此。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春天来了啊，这春天信息它是从何而来？从竹林外俏丽的三两枝桃花争艳中悄然而来，从鸭子下水欢唱的无比喜乐中迎来，这是多么的一种美好的景致，“竹”、“桃花”、“春江”、“鸭”，一幅生趣盎然的竞相争春图，几处物象呈现的却是整个大自然的萌动，物象注重于外观的素描，由外及里，透过一种客观存在从而托物寄寓，通过对物体景象的表层摹写达及情感的深处，借此反应诗者的思想感情和品格节操等，以托物言志、言情、言心声达到人与大自然的和谐统一。物象即人象，即心象，也即万象。

宋朝晁以道说：“诗传画外意，贵有画中态。”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的丰美跳跃。“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千愁万绪，惆怅或经物象、形态的内外加工，有了人、月成影互为的生动。诗人笔下娓娓的“黄叶”、“碧树”、“浮云”、“烟柳”、“沙鸥”、“梧桐”、“银河”、“丝竹”、“青莲”，一物一景致，一物一关情，一物一传神，这些生动描摹，让大千世界的万物随处生机、随时生气，如影随形与人类共同存在，一生相依为伴。

诗歌的诗意、画境，许多景物都是与当时情思紧密缠绵的。“雨洗娟娟净，风吹细细香。”

诗人如此清丽的妙笔，该是怎么样的一番心情，催生雨丝的流动干净，风儿的软软细细来香，这是一种景致的奇妙盛放，也是思悟的真实表达。“绿竹半含箨，新梢才出墙。色侵书帙晚，阴过酒樽凉。雨洗娟娟净，风吹细细香。但令无剪伐，会见拂云长。”临摹了一幅文风纤软、词藻绮丽的清疏文面，也同时内涵着一种骨节的劲力，借物言志的古诗词中常有这样的形象物体，传神、达意。杜甫这首《严郑公宅同咏竹》，是赴好友严武家宴会时的同题之作。全诗清香沁脾，色泽鲜活，大力用一连串的跳跃动词和娟丽形容词：“含”、“出”、“侵”、“阴”、“净”、“香”、“伐”、“长”，将竹子的铮铮向上，气节品格的高洁，以及顺应自然的天理之道娓娓道来，承载世间的干净与美好，笔调多姿而飘逸。

咏物诗物象的获得，不是凭空虚构，也不是凭空想象，更不是刻舟求剑的一味刻板。陆机说："伫中区以玄览，颐情志于典坟，遵四时以叹逝，瞻万物而思纷。“物象的源泉始发地，来源于现实，又高于现实，是诗人对生活的感悟和对生命的追寻，是对大千世界独僻的理解、感受和思维，是心、形的绝对统一，是艺术着的物象常态。“体有万殊，物无一量，纷纭挥霍，形难为状。”物象诗作也因人而异，因时不同，因势行为而各不相同，同样的事物，不同的眼界中，呈现的姿态也不尽相同了。

第一章　江流曲似九回肠

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

惊风乱颭芙蓉水，密雨针侵薜荔墙。

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

共来百越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

——唐•柳宗元《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

站在这城楼的高处远眺去，眼前一片空旷，荒野接连天地向四面铺展，如在茫茫的海天上生出的万般情绪，愁思源源不断地涌来。

一阵劲风突如其来，四野上乱窜，它急了掀起水中的荷花，涟漪动荡起来，彼此起伏，听有悉悉簌簌声音密密地交织砸向薜荔的墙垣上。

对面的山岭树木丛生，葱葱郁郁的遮住了我眺望远方的视线，只有那江流从我的眼里慢慢地流经过，逶迤、隐没、回转，牵动心绪万千，这百转的惆怅，有人能懂得吗？

我们虽一起来到这个叫百越有种纹身习俗的荒蛮地，可却最终各分几地，别说相见，就连书信也不知道滞留阻隔在了什么地方。这是一种难以名状的伤悲和无奈啊。

同是一轮明月，苏轼可“起舞弄清影”，李白却“疑似地上霜”，杜甫心中必是“月是故乡明”，而李清照祈盼着“月满西楼”，张九龄却愿“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诗人们眼中的月亮，月月不同，时时不同，是看月的人不同，还是月随人意变幻着。显然，是每个人的心理、心情左右着月的阴晴圆缺，随它喜怒哀乐愁。

诗人看世间的一切，一切皆有意象，他们敏感，多情，善感，脆弱，因此，当林林总总的物像构架出各种空间时，所产生的浮光掠影，便成为了诗人们捕捉的亮色。有人看水流会黯然泪垂，有人看花谢会兀自神伤，有人看高山会肃然静默，有人看斜阳会落寞哀伤。诗人们心中的世界，便是外面世界了，“远近高低各不同”。

譬如道春草，韩愈说“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一场轻轻柔柔的小雨沁润后，忽然间远处冒出一片碧色，这葱茏煞是好看，走进一瞧，绿莹莹忽而不见了。白居易也说“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不如邀约三五好友，一起踏青去，这般花红柳绿缤纷无限中，迷失了谁的眼，没了马蹄几许，浅浅的草丛间荡浆着深深地春情。春草，作为春天蓬勃朝气的象征，多为诗人喜欢，藉此抒发心怀萌动。当然，也有诗人说“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草儿身在溪涧边，不再是明媚，不再是盎然，它只是微微地颌首，轻轻在恣意，盛放得那么幽幽的，静静的，就像伊人绝世而独立，本有凡心，却不入俗事。韦应物的这首《滁州西涧》，关注羸弱的，冷僻的，孤立的，他心中的“怜”与诗中的“怜”，尽是相同。也不尽相同。一株水湄边的蒲草，独诗人见到，歌咏它，是怜惜它的孤独，还是悯怜它倔强的姿态，不畏“春潮带雨晚来急”的拍打呢？

韦应物是中唐著名的山水田园诗派诗人，与王维、孟浩然、柳宗元并称为“王孟韦柳”。15岁起以三卫郎担任玄宗近侍，出入宫闱，扈从游幸。青年时生活不拘小节，豪横放荡。安史之乱后流落失职，立志读书，少食寡欲。先后历任洛阳丞、京兆府功曹参军、鄂县令、比部员外郎、滁州和江州刺史、左司郎中、苏州刺史等职务。目睹百姓疾苦和社会时弊，思想渐趋成熟，成为一位清廉自律的地方好官。其山水诗风格淡远高阔，诗语清丽流畅，田园诗中多有反应民间疾苦和政治痼疾的题材，情绪慷慨悲愤激昂，但也有部分沉郁、消极、颓废之作。《四库全书总目》称韦应物诗“源出于陶，而熔化于三谢，故真而不朴，华而不绮”。这是对他诗才，山水诗成就最大的褒奖。

春去秋来，冬藏夏放，不管四季如何轮回，白居易说得没错：“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便是草最真的本性、品格了。

意气风发时，诗人们笔下龙行逶迤，铿锵有力，字字句句如小珠大珠落玉盘阵阵撒来，声情并茂，激昂跳跃。人生失意时，他们笔尖凝重，心思多郁，易浮想联翩，常被一草一木，一山一水，一事一物的变化无形牵动，心有千千结，梦里许许忧，这不同心情心境下蕴育的作品风格也就截然不同。特别是通过山水、田园、物象等载体渲染后，更加一目了然。

陶冶于山水，隐逸；置身于山水，修行；寄寓于山水，问情；或逍遥，或恬淡，或无奈，诗人们弓藏在世界的某一隅，在山高水远中尽情挥发万般情绪，喜乐，忧伤，苦闷，幽愤，在出世与入世间罅隙间，寻找着入口与出口，抉择中徘徊。

有种忧郁、冷峻、清倔，就如唐宋八大家柳宗元一般。

公元805年，在永贞革新失败后，柳宗元被朝廷流放到永州（今湖南省永州市）任司马，一去便是十年，其间对身心的煎熬可想而知。正是由于这些艰辛地历经，让柳宗元对社会，生活，人生有了更深入的领悟和更深刻的参透，他在这里收获了诗章331篇，占了全部创作600余篇的一半。

一个人远走他乡，一个人客居异地，一个人行于天地茫茫间，孤独扑面而来。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如果孤零零一词有悲悯之嫌，让人心生抚慰和疼怜之意，那么，这“千山鸟飞绝”的境况更甚一筹的幽僻与凄冷。山是多少山，千座呐！四面八方来的压抑，群岭包围的禁锢，只觉得无数多的青峰嶙峋矗立，应该是这样吧？不然，怎么没见到一只鸟儿飞过呢？人迹罕见，山路险阻，为何诗人在这里出现？疑虑丛生。不但是鸟儿都绝迹了，如今“万径人踪灭”，谁能前往，谁还会愿意前往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去了，他会做甚？这一连串的环境描写，让人生怕后退，若换做普通人，决计不会犯险而为。诗人夸张的手法，第一句“千”和“绝”已经令人生畏了，而紧接着突兀拔高的“万”和“灭”几乎让人无法喘息，一下子会绝了人前往的念想，谁去这地儿，都是冒险和不可思议。仅凭眼前的景致，无法揣测到诗人该从哪儿落笔来延续诗思，或者来延展自己表达的内蕴。这样的设伏，奇妙诡异，不同于一般田园山水诗歌的清丽、婉转，更多的是凸显一种清瘦与孤寂，外面的世界是如此的冷凌凌，诗人的心也冷吗？“孤舟蓑笠翁”啊！令人匪夷所思，怎么会是一舟，一斗笠，一蓑衣，一老翁清矍的影子？似乎，这是一个远镜头的拉近画面，质感非常强烈，在沟壑峡谷间立于四处雪茫茫的水中央，如果作一幅水墨丹青，便是世间再也没有重复的原貌予以临摹，况味绝佳。这孤独的老翁，跋山涉水而来，在这个鲜有人迹的崇山峻岭之下，必定是渔业丰茂，大有收获的想象，不然，怎会循着无人经过的小径一路寻来呢？

优秀诗人的优秀作品，常常出乎意料的收梢。“独钓寒江雪”，这老翁是“疯”了，克服重重困难到此，只为钓这一江的雪，而这雪又为何意？清寒、凌冽、孤独的世界，诗人独寂天地间，率性而为，倔强在风雪中，不摇不动，坚决而挺拔，一切归于凝静，苍茫。柳宗元的《江雪》乃一首脍炙人口的诗歌，诗意朗朗明了，恍惚一看就穿，实则隐喻着颇多的前程过往。柳宗元参与的改革失败，让他在精神上倍受打击，情绪十分压抑。这首诗借助歌咏隐居山水的一位渔翁，藉此来寄托一种孤傲清高的情怀，抒发郁结失意的心情，一派轻描速写，寥寥几笔勾勒的是一个大背景，大时代，或许，庙堂山演绎的风云争斗，也似这样的冷彻吧。

诗人未触及一丝一毫的政治，但是，在永州留下的大量诗歌和散文中，刻画的世界，另一番山水，却是田园里无法栽种的蜜桃、山果，反而更加彰显个性特征。与一般隐士心中的田园意有所不同，这是一种无奈的隐退，却还能乐于守住清苦，那便是别样的山水情怀了。

柳宗元与韩愈并称“韩柳”，同为中唐古文运动的领袖人物。他的作品笔锋犀利，讽刺辛辣，寓意深刻。

久为簪组累，幸此南夷谪。

闲依农圃邻，偶似山林客。

晓耕翻露草，夜榜响溪石。

来往不逢人，长歌楚天碧。

这首《溪居》写于元和五年，柳宗元在零陵西南游览时，发现了曾为冉氏所居的冉溪，此间风景秀丽，山水清和，便迁居于此，改名为愚溪。

溪居的生活野趣盎然，清静安逸，在笔花勾勒里似乎看到了农地、劳耕、山林、溪水，以及偶尔的相逢一笑客，多么惬意的一幅生机盎然田园山水写意画，是不是这样的呢？

其实，他心里描摹的世界是：我长久为做官所负累，幸得有机会贬谪到这南方少数民族地区中来，使我如释重负，过上了闲居无事的农人生活，与农田菜圃为邻，时遇有隐居者，也亦如我般的闲情逸致。清晨，我踏着早间的露水去耕地除草；也有荡漾小舟纵情山水的时候，天黑而归。独行于天地间，与人无往，如此放歌一嗓子，碧蓝的天空里，似乎也有回音。

闲适悠然的生活，这是柳宗元希冀的吗？

起句看似由来凸显，却意味深长。贬官本是不如意的事，诗人却以反意落笔，说什么久为做官所“累”，来此南边耕荒乃所“幸”，是真性情，还是多无奈？“闲依”和“偶似”相对，似淡来淡忘的日子，却似乎饱含着无聊的辛酸，这无拘无束的自由，更多的是孤独、自赏。犹有落寞与激愤蕴藏心间。

宿云散洲渚，晓日明村坞。

高树临清池，风惊夜来雨。

予心适无事，偶此成宾主。

这首笔调明丽、轻快的诗歌，是柳宗元心中的别样山水。昨夜的落云闲散地飘浮在水中的小洲，初升的太阳照亮了山村的茅庐。清清的池塘边高树挺立，微风吹落了夜雨带来的满树珍珠。我的心中正好平静无事，与美景相对恰如宾客与主人相处。

第二章　碧水东流至此回

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

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

——唐•李白《望天门山》

高高的天门山豁然从中间断开了，江水由此奔涌而下，一路向东本是浩浩荡荡无阻无隔，只是到了天门山这儿，却被激起的波涛惊岸折了回来，旋起层层浪花向北奔去。

沿途峰峦叠起，对峙的青山，两岸起伏波澜，不断地涌现，不断地退出视线，直至不见了。仿佛我乘坐一叶轻舟，有天光亮从天边铺面而来，阳光此时顺流而下，和我的心情般。

山水物象中，天地万物交错，自然风光中，一抹轻缀，便是山水了。

譬如毛泽东说梅，他道：“读陆游咏梅词，反其意而用之。”这陆游咏梅如何了？怎么让诗人有了重新填写《卜算子•咏梅》的雅趣，且一定要反其意而行笔之。作为宋代著名的诗人，陆游是不能欣赏到这“反其意而用之”的妙笔生花了，但是，作为喜乐诗文的现代人，能大饱眼福古今姿颜不同的梅呢。

驿外断桥边，寞寂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先搁下诗词，且说这陆游，字务观，号放翁，南宋著名诗人，一生笔耕不断，今存诗歌九千多首，与王安石、苏轼、黄庭坚并称“宋代四大诗人”，又与杨万里、范成大、尤袤合称“南宋四大家”，其诗文成就耀眼闪烁。既是如此，那么，陆游算得上是中国文学史上的千古大家了。

说这梅花，陆游他忒偏爱了。

“当年走马锦西城，曾为梅花醉似泥”、“醉折残梅一两枝，不妨桃李自逢时”、“何方可化身千亿，一树梅花一放翁”、“渐老更知闲有味，一冬强半在梅村”、“要识梅花无尽藏，人人襟袖带香归”，陆放翁一生中吟梅诗篇比比皆是，对梅花的喜爱以及懂得，非一般人能及，说他心中有一枚梅花烙深深种下，也是不夸张的。

赏梅花、品梅花，写梅花，可远观，或近瞧；闻香来，轻轻嗅；数零落，笔丰姿，“寒梅香自苦寒来”。傲立于天地银光中，苍茫一色间，清绝于世，谁能与之媲美霜雪凋不落的气节。梅花是君子：“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梅花也是美人：“匝路亭亭艳，非时袅袅香。”宋朝诗人卢梅坡说：“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梅和雪都是冬季孕育的一胞孩子，雪作梅梢，梅蕊雪思，因彼此而的存在和相依相衬而无比美丽、高洁。“早梅发高树。”梅是冬天的使者，也是“送春归”的“媒人”。梅花在诗人们心中，是坚韧不拔的代言，是高洁清洌的化身，是冬季最美的一抹靓丽，始终含笑风雪中。

陆游懂梅，因此，他笔下梅姿各异。

他心中的梅，开在驿站外的空旷里，在一座荒凉断桥的旁边，在孤寂冷冽的漠漠间，独自迎风而立。这黄昏啊，风挟在着一阵阵雨霏霏，雨裹携着风袭来的寒，多么得凄冷凉薄。诗人的笔下，无一不渗透着一种“愁”、“愁啊”、“还愁”的心绪，是偏于冷色的物景写意，容易勾起人低落、彷徨的情绪。“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这说谁呢？是说梅花，说那一株断桥边无人欣赏、无人懂的梅花，还是幽幽赏梅的人呢？似都有。它坦坦荡荡而立，它有朴实无华的姿态，它不慕繁华春色的似锦，它只静静地寂寞开在冬雪里，任由人评说、欣赏。当它凋落碾为尘土的时候，却依旧散发着徐徐弥久的芬芳，这是它独一无二的生命标示。陆游在这首《卜算子•咏梅》中，将梅花的情操气节细数得淋漓尽致，有一种无可奈何的疼在心间蔓延。道陆游写梅，写到骨子里了，也刻进心中。

陆游的梅颂，立意高远，笔调幽静，有一种孤芳自赏的伤怀心结在其中。与其一生在仕途上不得志，抱负、才情难以施展和发挥有着紧密的关联，政治环境的制约，人文因素的影响，他一生屡遭挫败，即使有锲而不舍的精神，但始终深受坎坷的艰辛和磨砺，心智再坚，也会脆弱有时。因此，陆游心中的梅“心有千千结”，结结都在挫败中开出绚烂来了。

毛泽东说：“读陆游咏梅词，反其意而用之。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梅花它灿烂一笑，不管是冬的凛冽，还是春天的潮动已然来到，在来和去的境遇下依然保持着淡然，谈笑似佳期，分外俏丽、热烈。

一年年的风和雨送来了春天的信息，这茫茫漫漫的大雪又迎来了又一个春天。尽管悬崖峭壁上凝结了百丈的冰凌凌，但是，面对这样的寒颤，这番冬日的冷酷，那梅花啊，却依然然翘首挺立在一片片白皑皑中，更加的鲜妍夺目，独立于世。谁不敬佩这执着，这傲骨，这挺胸的站立。姿态，是生命的擎柱，它有多高立、持衡，生命的硬度和光艳就有多灿烂、光华。“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梅花的好，梅花的美，诗人再辟侧锋，将视角引向纵深处，切向梅花的另一重品格，不争百花香，不羡百花艳，默默地作承前启后的耕耘者，送别冬天的不悔、骄傲，迎接春日的坦荡、开阔，作一位春回大地忠实的引路人，无怨无悔。当流水淙淙，山河晴川，漫山遍野的春风呐喊时，它却隐隐地在万紫千红的苏醒冉冉里嫣然一笑，璀璨得耀眼了诗人的双眸，从而由衷地感慨它的积极向上，永不屈服，甘为探路者，敢为有心事的大无畏精神。

说梅花好，它真好，好得人人称颂，人人争相将它褒扬。

高洁、孤傲、幽怨、哀伤、颓唐、隐忍，陆游心中之梅。

积极、忘我、美丽、默然、坚贞、醒立，毛泽东懂梅之独韵。

梅花作为“四君子”之首，引领着“兰”、“竹”、“菊”的精神气魄深深地栽培到了中国人的心田中去。人若兰，淡雅清芬，典雅高贵，暗香悠远，甘于寂寞：“春雨春风写妙颜，幽情逸韵落人间。”人如竹，秀外慧中，越挫越勇，虚怀若谷，顶天立地：“拔地气不挠，参天节何劲。”人似菊，人面菊花，不畏风霜，心怀隐逸，悠悠之风：“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四君子”的物象比喻，以及生命的绽放情势，都体现了中国人灵魂向往或追随的最高境界，这是古诗词中特别炫丽的一簇浪花，荡涤着每个人的人生海，蕴集了无穷的精神力量，开在时光的长河中，指引着前进的方向。

古诗词中的物象，如春日笋竹，拔地而起，葱茏而情趣盎然地一茬茬在破发，不停不息的生命轮转，这世界物象存在，古诗词的魅力就会一直婉转、延绵。诗意情怀来源于生活，置身于生活，发掘于生活，颂美于生活，感悟于生活，成就也在生活中，对物象的融洽和赞美，已经种植在了中国人的心灵里，无论静、动；美，丑；高、低；卧、立，样样件件都有无与伦比的美丽，不管诗人们颂扬否，褒贬否，斥责否，它们都不诉不言的做自己的自己，就像世上的人们，在眼光下的阳光中行走漫漫人生路，这是生命的唯一进程，也是最好的迎接姿态。

说物象，大千世界随手一抓，四周皆物象。只是，充满诗意的人看物象千变万化，美丽多情；人生平淡的人，万事万物在心中如烟云，走过去，回过来，它们只是一物种罢了；而颓废多怨的人，物不是物，景也非景，是心中的烦恼结，是阻碍眼眶的滞障，是一枚针刺的锋芒，处处烦恼，事事烦恼。说烦恼，真烦恼，且将烦恼怨恨一把，《西厢记》中道：“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无所事事的人啊，看那片片花红落下水漫中，潺潺的流水浸染的绯红，多么得触目惊心，这让人不由的想起了许多，万般的无奈，各种心事涌上心头，万万种啊四面八方而来，欲向谁说了，谁也无法倾听我这些心事，怨无可怨，只能将情绪抛洒付与给东风。这矫情，真够矫情的，怨到深处无怨尤，什么都怨一阵子。好一个“落”、好一个“闲”、好一个“怨”字，“花”、“水”、“东风”，美不胜收。物象是一道风景，看物象的人们更是人世间最美的一道迤逦风景线，因为彼此的存在，因为彼此的看待，因为彼此的包容，因为彼此都是这个世界的性灵，因为同在一个时空中，同在一个天地间，荒莽从来都因为存在而显得充盈、丰满，这就是物象世间和世间的物象。

说物象，谁能说清楚，谁都能说出一二，却永远都在不停地说，不停地写，还有不停地感悟、感怀、感念中。

第三章　隔水青山似故乡

松下茅亭五月凉，汀沙云树晚苍苍。

行人无限秋风思，隔水青山似故乡。

——唐•戴叔伦《题稚川山水》

坐在这松树下的茅草亭中，五月天依旧很凉爽，微风习习，惬意舒畅的感觉。前方是一片白沙覆盖的汀洲，再远些，暮色慢慢地垂下，正好打在繁茂的树林间，苍茫融融在天地之间，些许迷茫和模糊。

多么熟悉的一幕啊，是否曾经，我也这样的坐下，这样的时光里，这样的一刻钟，思绪翻飞，秋意漫天地来，勾起无限翩。而今日如昨天，只是场景从一个叫故乡的地方迁徙到了这里，但我仍觉得，这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山水，熟悉的远方，就是我的故乡了。它在心的方向，一直在。

中国的山水诗渊源于先秦两汉，产生于魏晋，到了唐代，日臻完美、纯熟。盛唐时期的山水诗在中国山水诗史上艺术成就最高。诗人们笔下的山水诗，常有一些固定的意象，譬如山、水、花、竹、风、月、林间、阡陌、村野、楼亭等，通过这些物象的精巧组合，呈现出了多姿多彩变幻着的诗意缤纷。

因此，山水诗给人的感觉有乡土的，隐逸的，悠然的，豪放的，明达的，犹如川剧变脸般让人眼花缭乱。谢灵运、陶渊明、王维、孟浩然、李白、杜甫、范大成、韦应物、柳宗元、刘禹锡等诗人便是变脸者中的高手，将中国山水诗的成就和高度推向了极致。

他们的手法颇多，切入的角度也不尽相同，但达到的效果却一致。

北山白云里，隐者自怡悦。

相望试登高，心随雁飞灭。

愁因薄暮起，兴是清秋发。

时见归村人，平沙渡头歇。

天边树若荠，江畔洲如月。

何当载酒来，共醉重阳节。

如果将山水诗想象成一幅流动的泼墨画，那么诗人们会如何运笔勾勒呢？从这首《秋登万山寄张五》中去探寻了解，或许能体会一二。

这是一首登高望远时的由感之作。诗人孟浩然登上一座名万山的山顶上，往远方眺去，白云下面是北山，北山下啊，住着一位隐逸的名士，他是我的好友张五（名子容），我十分想念他，却不得见，就像那南归的雁儿，徒留更多的思念中。这愁绪，谁能懂，兴许是清冷的秋景惹得思虑吧。暮色慢慢地垂下，劳作的农人归家了，也有人行走在沙滩上，歇在渡口边。远远地望去，一棵棵树木犹如荠菜般细小葱绿，而江边是一片白色的沙洲相连，它们好似抹上了月儿朦胧的白，多么令人憧憬和向往，子容，不如我们约定吧，重阳时再相聚这山水中，一杯复一杯，共醉于此。

清人沈德潜评孟诗为“语淡而味终不薄”，是说孟浩然诗作朴素，语言平淡，表达自然，但其韵味却浓郁。这首诗便是他作品中独具特色的一篇，有心细品，不难发现，他运笔上确有独到之处。

全诗讲究一种空间构架，从上到下，从近至远，占领制高点“北山”，平视对面的“白云”，感受悠哉悠哉的性情舒畅。这种直视的效果，便是天宇开阔，前方豁然开朗，目光瞬间被打开了，一切收于眼底。诗人可以从任何角度去眺望山下，也可以抬眼凝视天空，360度的移动视角，任其驰骋，这便是山高我为峰的心境。

诗人善于绘制，如果将这首诗作为山水泼墨画，那么，这幅画是轮廓分明，凹凸有致，浓淡相宜，深浅不一，没有边框的拘谨，却有村落、渡口、树丛、江畔等轴心点，作为点墨的重心，突出动与静，行与驻，深与淡，让画面流动起来，富有生命力。

关于诗中的物象，诗人其实选择蛮繁复的。“白云”、“雁飞”、“薄暮”、“村”、“渡头”、“天边”、“树”、“荠”、“江畔”、“月”等载体的虚实结合，点线面辐射相连，以点形成块的状，创造出了一个大平面，诗人的所思所想便囊括其中了，描摹轻重有致，错落有方，有极强的代入感。

全诗虽一直在写山水，绘物景，但诗人终归的落脚点却在怀人上，藉此抒发思念之情，遥想之意。其间情感蕴含丰富，很具有代表性。

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山水作为承载体，寄寓着古今往来的情思，秦时明月照今世人，唐宋诗情浸润时下风，国学乃中华民族精粹之学，代代传承，代代赋予更多更新的生命内涵。

写山水诗寄情，赏山水诗陶情。大凡在创作山水诗上有作为的古代诗人，大多历经了事业的挫败，生活的磨难，因为在灰色的空间里沉郁太久，行走滞碍，他们不得不将视野延伸出去，去找寻更适合心情生长的土壤，一个能治愈伤痕累累的伊甸园，于是，大自然就成了他们化疗积郁的首选，将精神寄托于最原始的向往中，放养初心和本真，抵达另一种生活情怀，遗世而独立。

山中有流水，借问不知名。映地为天色，飞空作雨声。

转来深涧满，分出小池平。恬澹无人见，年年长自清

这首《咏山泉•山中流泉》乃唐代诗人储光羲所作。储光羲是田园山水诗派代表诗人之一。中进士，授冯翊县尉，转汜水、安宣、下邽等地县尉。一生仕途波澜，任职，隐居，复出，被浮，下狱，出仕、入仕反复不定，终被贬谪于荒蛮的岭南之地。

“山中有一股泉水，向人问这泉水叫什么名字，却没有人知道。天空倒映在水面上，水和天空一样的清澄颜色，泉水从崖上飞流直下如雨声宏响。这泉水自高山径直而来，涨满了山涧和小溪，一条条支流也注满了一个个山村的小池塘。它是多么得清静和淡泊，却不曾有人见到，但见与不见，它都这般的一如既往清澄无垠。

作者采用拟人手法，山泉即诗人，山泉的特点即诗人追寻的个性，恬淡自然、脱俗出尘，高洁性清，咏泉水，明心志。可谓心中无尘埃，万物便清净。诗者性，映射物象性。诗人情，反应物象情。这就是山水物象真正的效果和意义了。

储光羲还作有《牧童词》、《钓鱼湾》、《田家即事》、《同王十三维偶然作》、《田家杂兴》等风格质朴、格调清丽的山水情怀诗，生活气息浓厚，诗意情趣盎然，内容丰富多样。

唐文学家殷璠在《河岳英灵集》中评储光羲诗，说他“格高调逸，趣远情深，削尽常言，挟《风》、《雅》之迹，浩然之气”；并把他与王昌龄相提并论，认为“两贤气同体别”，都是能够继承曹（植）、刘（桢）、潘（岳）、陆（机）的“风骨”的。清诗人沈德潜说“陶诗胸次浩然，其中有一段渊深朴茂不可到处。唐人祖述者，王右丞有其清腴，孟山人有其闲远，储太祝有其朴实，韦左司有其冲和，柳仪曹有其峻洁，皆学焉而得其性之所近。”《四库全书总目》说他的诗“源出陶潜，质朴之中，有古雅之味，位置于王维、孟浩然间，殆无愧色。” 这样的评价不谓不高了。

再品《江南曲四首》，细嚼慢咽体会着，却也如此。

绿江深见底，高浪直翻空。

惯是湖边住，舟轻不畏风。

逐流牵荇叶，缘岸摘芦苗。

为惜鸳鸯鸟，轻轻动画桡。

日暮长江里，相邀归渡头。

落花如有意，来去逐船流。

大唐盛产诗人，更盛产山水诗人。像储光羲这样出色的山水诗人非常多，他们的诗作中山水诗创作比重很大。但有一个人却是一首成名。据说李白为之搁笔，曾有“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的赞叹。他便是唐代诗人崔颢，其一鸣惊人的作品乃那首耳熟能详的诗歌《黄鹤楼》，诗道：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诗歌大意为：“过去的仙人已经驾着黄鹤飞走了，这里只留下一座空荡荡的黄鹤楼。黄鹤一去再也没有回来，千百年来只看见悠悠的白云。阳光照耀下的汉阳树木清晰可见，鹦鹉洲上有一片碧绿的芳草覆盖。天色已晚，眺望远方，故乡在哪儿呢？眼前只见一片雾霭笼罩江面，给人带来深深的愁绪。”

诗人登临古迹黄鹤楼，见眼前景，触动心弦，诗兴大发，脱口成章，便有了这诗中珍品《黄鹤楼》。其诗情饱满丰韵，语言自然宏丽，风骨浑然天成，一气呵成，信手拈来，吟诵之，既流畅又顿挫。南宋诗论家、诗人严沧浪说唐人七言律诗，当以此为第一。历代也将《黄鹤楼》推崇为诗中极品。千古受追捧！

第四章　岩上无心云相逐

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

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

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

——唐•柳宗元《渔翁》

夜宿在江边西岩旁的渔翁，清晨起来，到水湄中汲取清澈的湘水，以干涸的楚竹为柴，在野外做一顿原始的早餐。

太阳慢慢地破云而出，云雾逐渐散尽，已不见人影呢，只听见摇橹的声音从碧绿的山水间轻轻地划桨着，渐渐远去了。

当回头望时，渔舟已然顺流飘向天边，而山岩上的白云正迎风而翔，相依相逐中，多么令人流连忘返啊。

千年传承下来的山水诗歌，细细品味之，或清新淡雅如芳草，或温润清婉似碧月，或谐趣悠然亦溪涧。这些诗歌并不是以激情飞扬见长，也不是以恢宏大气作势，更不是故作悲愤哀伤幽怨沉郁，它们起意简单，即兴临屏，大多偶得之。

赋得“悠然见南山“，顿悟“何处惹尘埃”，即感“一览众山小”，山水诗随时随性随缘可获得，容易产生共鸣，被人接纳和喜欢，这便是其流传深远的根本原因吧。

由物象触发联想，由景致激发灵感，由空间拓展视野，山水诗不是冥思苦想的想象，不是精雕细琢的产物，而是身临其境、情寓其中的各种怀想。诗人们在行走中，在郊游中，在走亲访友中，在耕作牧渔中，在外面的世界中，有感而发。他们身处旷野里，站在高岗上，荡桨湖水面，眼界开阔，身心自由，心情舒畅，由此勃发了诗情无限，酝酿出许许多多经久传唱的山水田园诗作。

宋代著名山水诗人范成大所作《晚春田园杂兴》，是一首物象、意象、情感丰富交织的佳作。

紫青莼菜卷荷香，玉雪芹芽拔薤长。自撷溪毛充晚供，短篷风雨宿横塘。

湖莲旧荡藕新翻，小小荷钱没涨痕。斟酌梅天风浪紧，更从外水种芦根。

胡蝶双双入菜花，日长无客到田家。鸡飞过篱犬吠窦，知有行商来买茶。

湔裙水满绿苹洲，上巳微寒懒出游。薄暮蛙声连晓闹，今年田稻十分秋。

新绿园林晓气凉，晨炊蚤出看移秧。百花飘尽桑麻小，来路风来阿魏香。

三旬蚕忌闭门中，邻曲都无步往踪。犹是晓晴风露下，采桑时节暂相逢。

污莱一棱水周围，岁岁蜗庐没半扉。不看茭青难护岸，小舟撑取葑田归。

茅针香软渐包茸，蓬櫑甘酸半染红。采采归来儿女笑，杖头高挂小筠笼。

海雨江风浪作堆，时新鱼菜逐春回。荻芽抽笋河魨上，楝子开花石首来。

谷雨如丝复似尘，煮瓶浮蜡正尝新。牡丹破萼樱桃熟，未许飞花减却春。

雨后山家起较迟，天窗晓色半熹微。老翁欹枕听莺啭，童子开门放燕飞。

乌鸟投林过客稀，前山烟暝到柴扉。小童一棹舟如叶，独自编阑鸭阵归。

诗中有“菜”、“荷”、“风雨”、“塘”、“湖”、“藕”、“芦根”、“蝶”、“菜花”、“洲”、“鸡”、“篱”、“犬吠”、“茶”、“暮”、“蛙声”、“稻”、“园林”、“晨炊”、“百花”、“桑麻”、“蚕”、“小舟”、“海雨”、“新鱼”、“楝子”、“牡丹”、“樱桃”、“燕”、“林”、“柴扉”、“鸭”等，几乎涵盖了乡野山村中生产生活、休憩活动的各种物象，载体丰富多彩，斑斓缤纷。从山林到溪河，从农作物到百花香，从田间到柴扉，从园林到篱笆，从蝴蝶到蛙鸣，从鸡鸭到新鱼，从横塘到小舟，从薄暮到熹微，景色层层叠叠，意象犬牙交错，物种纷繁芜杂，如稍有结合不当，容易造成臃肿淤塞，诗作美感荡然无存，更别说成为经典了。

但事实上并非如此，诗人善于架构，巧于编排，精于制作，将一个个独立的物象修剪嫁接成为了一幅极具艺术的山水写意长卷，杂而不乱，兴而不繁，“烹饪”得恰如其分，无论视角、触角、感觉上，都予人一场盛大的诗意盎然绽放，独具魅力，缭香浸润。

范成大字致能，号称石湖居士。平江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南宋诗人。谥文穆。学习中、晚唐诗，继承了白居易、王建、张籍等诗人新乐府的现实主义精神，自成一家。其诗风平易浅显、清丽温婉，题材广泛深入，反应社会现状和农村状态作品多，也最具成就，与杨万里、陆游、尤袤合称为南宋“中兴四大诗人”。

说山水诗，道田园情，大多从魏晋入手，研究田园诗鼻祖谢灵运，或者再退到三国风云中，去倾听建安文化中的山水风骨，是不是长风烈烈，波浪铮铮，号角嘶咧在烽火烟云的沧海桑田上，有别样的凄美。一路追溯而下，让丰美的诗意久久地栖息于大唐飞歌中，让潮湿的诗情荡漾飞翔于诗海里，这是一个浩荡的朝代，一个富饶的诗歌、诗人原产地，源源不断的丰富多彩的山水诗和边塞诗将大唐文化推向高处，也就中国国学推向极致的精彩中。徜佯于绝美宋词的缱绻婉转里，小憩在元曲阵阵涟漪上，走向明清多元的杂谈学风中，再放慢脚步轻轻地跟进，再进一步，山水多情，田园绮丽，演化着更为宽阔的山水波澜，诗歌题材更为开放，诗意繁衍更为抽象，诗情表达更多载体，一切不变于万变，唯诗心永恒不变。

清代诗人查慎行，字悔余，号他山，赐号烟波钓徒，好作山水诗，不乏佳作。

《连日恩赐鲜鱼恭纪》：

银鬛金鳞照坐隅，烹鲜连日赐行厨。感逾学士蓬池鲙，味压诗人丙穴腴。

素食余惭留匕箸，加餐远信慰江湖。笠檐蓑袂平生梦，臣本烟波一钓徒。

《自湘东驿遵陆至芦溪》：

黄花古渡接芦溪，行过萍乡路渐低。吠犬鸣鸡村远近，乳鹅新鸭岸东西。

丝缫细雨沾衣润，刀剪良苗出水齐。犹与湖南风土近，春深无处不耕犁。

《中秋夜洞庭湖对月歌》：

长风霾云莽千里，云气蓬蓬天冒水。风收云散波乍平，倒转青天作湖底。

初看落日沉波红，素月欲升天敛容。舟人回首尽东望，吞吐故在冯夷宫。

须臾忽自波心上，镜面横开十余丈。月光浸水水浸天，一派空明互回荡。

此时骊龙潜最深，目炫不得衔珠吟。巨鱼无知作腾踔，鳞甲一动千黄金。

人间此境知难必，快意翻从偶然得。遥闻渔父唱歌来，始觉中秋是今夕。

许汝霖《敬业堂诗集序》说查慎行的诗“平生所作，不下万首”。后经他删定为4600余篇，按时地编次为《敬业堂诗集》48卷，《续集》 6卷，另有《词集》2卷。《敬业堂文集》3卷，《别集》1卷，共100余篇。查慎行是当代著名作家金庸的先祖，金庸小说《鹿鼎记》的回目都是集查慎行诗中的对句形成。查慎行好游山水，喜蓄典籍，73岁时退居里中，贮书万卷，坐卧其中。卒之日，惟手勘万卷书。

继唐宋文学遗风，金元明清对山水诗也极为推崇，涌现了不少的优秀诗人。如金代的赵讽、党怀英、赵秉文；元代的元好问、张养浩、揭侯斯、萨都剌；明代的杨基、高启、李东阳、王世贞、李攀龙、李梦阳；清代的施润章、屈大均、吴兆骞、王士稹、查慎行、沈德潜、郑燮、袁枚、赵翼、张问陶；近代的康有为、谭嗣同、陈曾寿等。

梁启超有绝句云：“一雨纵横亘二洲，浪淘天地入东流。却余人物难淘尽，又挟风雷作远游。”这首《太平洋遇雨》气势滂沱，豪迈大气，精炼隽永，实乃精品也。

以出世论，山水世界乃一个理想的国度，山水诗是理想国度中的快乐精灵，山水人乃训育精灵的掌门人。在这个国度中，一切围绕“我”，围绕“当下”，围绕“放”与“不放”，围绕“本真”，围绕“活着”，去探寻这些存在的意义和价值，到底人生需要什么，又为了什么呢？

李白《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说：

暮从碧山下，山月随人归。

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

相携及田家，童稚开荆扉。

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

欢言得所憩，美酒聊共挥。

长歌吟松风，曲尽河星稀。

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朝还似今朝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李白从不忘“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将进酒，杯莫停”、“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活着需要一种态度，怎样的活着是这种态度的直接体现。山水诗人中，李白算是“逍遥派”、“豪放派”、的掌门人了。

第五章　闲看中庭栀子花

雨里鸡鸣一两家，竹溪村路板桥斜。

妇姑相唤浴蚕去，闲看中庭栀子花。

——唐•王建《雨过山村》

雨中有一两户人家传来稀稀疏疏的鸡鸣声，小溪两旁长满了青翠欲滴的水竹子，去往乡村的小径，必须经过这条小小的溪涧，溪涧上的木板桥，它歪歪斜斜的依着水湄，古朴沧桑的模样。

村子热闹起来，嫂嫂和小姑相互唤着，一起去清洗蚕子吧，这劳作的快乐，来自乡村优游的自由，还有庭院中静静的开放满腹幽香的栀子花，它虽无人赏无人采摘，却无人能将它忘怀。花自心间，有花开。

如若要甄别山水中的物象，去领略山水中物象的各异风姿，须懂得一些窍门和方法。入手时，有意识地套用，就事半功倍了。

关于书写山水、田园、景物的诗词，诗人们常常采用的写作手法和渲染技法，归纳起来无外乎这么几个方面：空间，虚实，动静，色彩，感官，修辞。而空间上又以“四季”、“远近”、“晨暮”“俯仰”等契入点；虚实则主要采用虚写、实写、虚实相生、化虚为实等方法；在动静中，多以动态、静态、动静结合、以动衬静结合为好；颜色搭配色彩斑斓，色彩鲜明；感官对物象有最直接的反应，因此，身体中的每一个细胞都会扩展开去，视觉，嗅觉，触觉，听觉，味觉齐上阵，以达到最深刻的印象；诗人对物象描写，手段颇多，最主要有比喻，拟人，夸张，对偶，用典、联想，想象等。了解到这些特点和方法，要读懂一首诗歌，分享诗歌中的乐趣，如此便是捷径。

那不如试着去尝试一下，看看效果如何？

苍苍竹林寺，杳杳钟声晚。

荷笠带斜阳，青山独归远。

先找寻空间概念，不难发现，诗人在“远观近瞅”，远的是归处有竹林，寺庙，钟声，而诗人以自己为点、为中心，看着友人渐行渐远，直至隐没于青山中。竹林、寺庙，青山，荷笠是实物，诗人写实之。钟声飘渺、遥远，只闻不见，虚无中。竹林、青山、寺庙乃静止，钟声、带、归有动有变，送别的两人，一动一静，形成动静结合的鲜明对比。“苍苍”、青山带绿，斜阳晕红有色，红配绿，一幕渲染的中国画。诗中能闻声，能见高低、远近、参差不齐的景致，能感触送别的不舍，暮色下的空旷、禅静，以及心中的高远、闲淡情结。“苍苍”和“杳杳”对偶，让诗意简洁明快起来。见到的，听见的，触觉的，诗中充满憧憬和向往，虚虚实实中任由人去想，去体味。唐代诗人刘长卿的这首《送灵澈上人》诗，不失为山水诗歌中的经典。

杨柳、明月、秋蝉、衰草、枯叶、青松、翠竹、梅花、青莲、梧桐、杜鹃、鸿雁、猿猴等物象常常充当了诗人们手中的“利刃”，直插诗歌之咽喉，形成了无与伦比的中国水墨画。每一个诗人都有自己的套路，十八般武艺，笔锋不管柔，丽，厚，利，淡，闲，重，奇，怪，但诗人们都能和谐各种物象，将它们置于最恰当的位置上，发挥最大的能效。这便是一种绝技了。

醉漾轻舟，信流引到花深处。尘缘相误。无计花间住。

烟水茫茫，千里斜阳暮。山无数。乱红如雨。不记来时路。

细品秦观这阙《点绛唇•醉漾轻舟》，在宋词中去体味另一种山水意境，是否婉转、婉约中更跌宕、更有韵味呢？

此词当为秦观于谪徙途中所作。词中借刘义庆《幽明录》载刘晨、阮肇入天台故事，隐寓向往仙境而天涯无路的苦境之意。

“醉漾轻舟，信流引到花深处”的优美、缱绻，将人带到一种仙境之地，会联想到《桃花源记》中的别有洞天，向往一种深处的信马由缰。这种物、景的美妙、美好写意，马上吸引住了人，会黏住往下欣赏的欲望。“尘缘相误，无计花间住。”“尘缘”与向往的仙地正好是天地人间两重境地，愿景与现实违背，道出了此刻的矛盾心理，其实不想走其实我想留，但留也留不住，去也不安心。心中有种茫然的惆怅。

“烟水茫茫，千里斜阳暮”是一幅黄昏景致。“千里”和“茫茫”属飘渺遥远的不可及，让人顿生无所依的漂泊感。却道“山无数”，这是实实在在存在的物象，忽然心境打开，有了另一种可把握的精神寄托。不过人生无常，当雨打风吹来临时，花红柳绿怎经得住凋落呢。忘记过去吧！

秦观字太虚，又字少游，别号邗沟居士，世称淮海先生。北宋高邮（今江苏）人，官至太学博士，国史馆编修。是北宋文学史上的一位重要作家，但是，长期以来，人们在谈到秦少游时，习惯上总是把他与婉约词联系在一起，却较少提及他的诗，更少论及他的文。其实，在秦少游现存的所有作品中，诗歌有十四卷430多首，词却只有三卷100多首，文则达30卷共250多篇，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全面人才，成就非凡，在文学史上独占一席，影响深远。

纵观历史上的山水诗，山水诗中的物象，能流传至今，并深深印入脑海的，都是不可多得的佳品。譬如李白的《秋浦歌十七首》：

秋浦长似秋，萧条使人愁。

客愁不可度，行上东大楼。

正西望长安，下见江水流。

寄言向江水，汝意忆侬不。

遥传一掬泪，为我达扬州。

秋浦猿夜愁，黄山堪白头。

清溪非陇水，翻作断肠流。

欲去不得去，薄游成久游。

何年是归日，雨泪下孤舟。

秋浦锦驼鸟，人间天上稀。

山鸡羞渌水，不敢照毛衣。

两鬓入秋浦，一朝飒已衰。

猿声催白发，长短尽成丝。

秋浦多白猿，超腾若飞雪。

牵引条上儿，饮弄水中月。

愁作秋浦客，强看秋浦花。

山川如剡县，风日似长沙。

醉上山公马，寒歌宁戚牛。

空吟白石烂，泪满黑貂裘。

秋浦千重岭，水车岭最奇。

天倾欲堕石，水拂寄生枝。

江祖一片石，青天扫画屏。

题诗留万古，绿字锦苔生。

千千石楠树，万万女贞林。

山山白鹭满，涧涧白猿吟。

君莫向秋浦，猿声碎客心。

逻人横鸟道，江祖出鱼梁。

水急客舟疾，山花拂面香。

水如一匹练，此地即平天。

耐可乘明月，看花上酒船。

渌水净素月，月明白鹭飞。

郎听采菱女，一道夜歌归。

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

赧郎明月夜，歌曲动寒川。

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

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

秋浦田舍翁，采鱼水中宿。

妻子张白鹇，结罝映深竹。

桃波一步地，了了语声闻。

黯与山僧别，低头礼白云。

若要研究山水诗的各种各样的物象，只需研究李白这十七首诗，便能成功达到目的了。

李白的诗词豪迈奔放，清新飘逸，想象丰富，语言奇妙，立意清晰，极富有浪漫主义色彩。他的诗中常用想象、夸张、比喻、拟人等修饰手法，巧妙的组合，大胆的切入，常常会有意想不到的另类效果，产生幻秘莫测的绮丽意境，让人飘若仙境中，不似在人间。

李白生活在盛唐，这个时期的诗歌，特别是山水诗歌达到了日臻完美的境界，诗人们信手拈来的妙语，大多与窗子外面的物象息息关联，而李白就属于他们其中的佼佼者，这得力于他走遍了名江大川，南北各地，遍访了名刹古迹，因此，结合他诗歌表达的手法和技法，得来全不费工夫，自然走笔之，没半分故作，雕刻之气。“诗仙”封号实至名归！

寻遍天下诗者，没有一人能与李白同。他的风格已然成为文学史上的一记烙印，前无古人，或也后无来者了。

在禅的世界里，物我合一，神形兼具。看江河奔腾，数流星滑落，待日升月异，或听闲庭花开，青鸟初啼，空山回声，眼见耳闻的与内里心中的，道禅者，行禅者没有对此有什么区分，眼前山河即是胸中山河，大千世界即是心内世界，完全合二为一。苏轼说：“一枝春风有两枝，南枝向暖北枝寒。现前一段西来意，一片西飞一片东。”一棵树的生长、成熟，扎根土壤，散播生命的根系，即接受空气、雨露、水源、阳光、雾霭的滋润，又接受风吹雨打、霜雪冰凌的洗礼，但是，无论如何，每一片叶子伸展的姿态都那么得有生机，勃发的盎然葱茏蓊郁，向东向西，朝南朝北，它们都共同挂立在这一棵树上，微风中袅袅而动，这就是生命的姿颜，本色的生命吐露。

据说，这个有趣的禅诗，是苏东坡和秦少游一起吃饭时谈学论道开悟而作的。

两人看到一个人从饭店前走过，由于好些天没洗澡，身上爬满了虱子，苏东坡说：“那个人真脏，身上的污垢都生出虱子来了！”而秦少游却存异议并坚持自己的意见说：“才不是呢，虱子肯定是从棉絮中长出来的！”这样，两人互不退让，各持己见，争执不下时，决定去邀请佛印禅师来判公道输赢，赌约输者请酒一桌。苏东坡求胜心切，于是私下请禅师帮忙，务必向着自己，禅师应允。过后，秦少游也去请禅师帮忙，禅师也答应了。两个人都以为稳操胜算，放心地等待评判的日子来临。揭晓的日子终于到了，禅师于是正色下评断说：“虱子的头部是从污垢中生出来的，而虱子的脚部却是从棉絮中长出来的，所以你们两个人都输了，应该请我吃宴席。”善悟的苏东坡如梦初醒，便有感而发了此诗。禅诗大多时候都会从一件事、一个人、一些物衍变而来，深悟后以为记之。

禅诗的可贵，得利于天然淬成，不加修饰和雕刻，其灵感来源于生活，行走中，笔行始于灵光闪动一瞬间，捕捉的灵气清新活泼，信手拈来，却蕴藉丰富、多彩，如颗颗珠玉散发着迷人而通透的自性光芒，无不令人倾心、钦佩。禅理禅趣乐成章法，却又无刻板之举，示法“拈花一笑”，悟道“饮水思源”，引用诗歌的形式，吐法纳禅，时有风趣，也有谐意。

第四篇　白云千载空悠悠•山水行走

山水问君心，君若有情君亦至，哪管前路险滩堵呢！

看那悠悠白云行，常思漫漫人生路，不管是遥遥还是迢迢，有景的地方，有情的地方，有友的远方，便是诗人们行走的方向。

“陇阪长无极，苍山望不穷。石径萦疑断，回流映似空。”窗子之外，有种出发，是怡情山水。

清代诗人董士锡道：“韶华争肯偎人住？已是滔滔去。西风无赖过江来，历尽千山万水几时回？秋声带叶萧萧落，莫响城头角！浮云遮月不分明，谁挽长江一洗放天青？”庙堂之下，有种遣怀，是哟呵着奔向名川大流。

人生羁旅，有种流浪，是一站又一站地抵达，而后，一次次地离别。“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生命本真，有种放下，是山野乡村南北西东小桥流水旁幽雅地驻足。

“仙人好博弈，时下绿云中。一片苍苔石，落花长自红。”来自于心海的声音，它告诉古人今人，担当和放下，择时择机；行走与驻足，随时随遇；追梦未来亦或安于现状，缘来缘定。

不管生活如何地抉择，都会行于路上，陶冶情，为了情，关乎情，其实山水自多情，浓得化不开的未了情。

不管前路是否有滩险，涉水而过，嬉于水，激荡水，忘情水，水映山川无限美，未央谁撑竹篙逆舟行。

不管山那边是否住着神仙，扶摇楼台，倾听流云，卧醉霄汉，问及“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谁与共枕眠？

“言入黄花川，每逐青溪水。随山将万转，趣途无百里。声喧乱石中，色静深松里。漾漾泛菱荇，澄澄映葭苇。我心素已闲，清川澹如此。请留盘石上，垂钩将已矣。”觅一曲高山流水，淌过淙淙山泉。掬一捧洁白的浪花，打湿一茬茬生命的清莹。

寻一弯避风的塘，游曳任其驰骋，天高任鸟飞，水静自飘摇。

“相逢红尘内，高揖黄金鞭。”诗人呵！

这红尘一笑，打马天涯路，不如共徘徊，一路山水，一路江山！

第一章　桃花潭水深千尺

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唐•李白《赠汪伦》

即将登上船只远去的李白，忽然听见岸上传来一阵阵歌谣，还有律动的脚步声，这是送别的朋友来了啊，一程又一程地挥别，一程又一程的不舍，如何不让人感动。

即使是这行舟的桃花潭水，纵有千尺的深邃也罢，都比不上我的好友汪伦这份深厚的情谊。人生得一知己，如此就好。

为什么会产生山水诗歌，为什么朝朝代代的人都喜欢吟哦山水诗歌，为什么山水诗歌历经几千年后依旧占据了中国诗歌史上的重要一隅，为什么说有种隽永是山水恒远，诗意长情呢？

这得从泼墨山水诗歌的诗人，诗人们所处的社会环境，政治背景，事业处境，生活心境说起了。

有人做过粗略统计，我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中，涉猎山的诗歌大约40篇，涉及水的约莫60篇，合计占了全书的三分之一，篇幅可谓不小。这样看来，山水诗的始于，早在西周初年至春秋中期大约五百多年间就有了发展乃至一定繁荣。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归，雨雪霏霏”、“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秩秩斯干，幽幽南山”，诗经中随处可摘取这样的山水绮丽风光，文风淳朴，文字清雅，文笔流溢，轻轻诵之，似一串串脆生生悦耳的古乐编钟，节点分明，抑扬婉转，余音环绕，美如仙乐般。

这样动听的诗歌，是谁赋予了它们生命和色彩呢？

从国学研究者的成果看，《诗经》的作者成分很是复杂，产生的地域极为广阔，就似散落在华夏大地上的明珠，四处光华，又隐逸四处。不经意拾起时，不知道它来自何方，又传往何处，于是，关于诗作者是谁，又是在何时何境何样的境况下作品的，就成了一种想象的未知，没人能揭开谜底，如果非要给诗经定论作者，它们只有一个名字——劳动人民！

劳动人民四个字，陡然让人想起了，哦！原来诗经中的山水诗是这样来得。

老百姓天天徜徉在山水中，劳作在田园里，不会作诗也会吟了。他们吟诵什么呢？

远处的青峰，青峰上流云；弯弯的小涧，小涧中叮咚；田垄的小径，小径上踱步牧归的老牛，牛背上有嬉戏的孩童；那杨柳随轻风，桃花含情水含笑；暮色下的小院，飘荡炊烟缈缈，犬吠，鸭叫，鹅成群，有依稀的脚步声明朗地走向门扉，四野活着，宁静而恬淡，这就是古村落的悠然质朴了。从《诗经》中描摹的山水衍生想象，或许就是这般的美好，轻疏。

诗经山水，有种澄澈的干净美丽，没有忧思，没有怨怼，没有愤慨，没有弃世，有得是一天又一天的清幽日子，从月升到日暮，从春发数到冬藏，从田间回到院落。不用踏遍千山万水，自心间就涌动着一幅幅最美的山水长卷，劳动者日复一日地铺展，一次次临摹，一次次皆有不同的感慨，这就是《诗经》中行走的山水，山水不远不近，恰好在农人心怀上天天住着。

孔子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智慧；“仁者”仁义。何谓“知者乐水，仁者乐山”呢？朱熹解释道：“知者达于事理，而周流无滞，有似于水，故乐水。仁者安于义理，而厚重不迁，有似于山，故乐山。”原来，知者、仁者的品德情操与山水的自然特征和规律性具有某种类似性，因而产生乐水乐山之情。这样看来，创作《诗经》的诗者们，他们是智慧与仁义并存着。

从《蒹葭》《诗经•国风•秦风》中采撷一二精华，古时的山水，山水中的美人，美人的情怀，情怀中令人荡浆的美好溯洄，尽在眼前了。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

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

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诗意注解：“河畔芦苇碧色苍苍，深秋白露凝结成霜。我那日思夜想的人，就在河水对岸一方。逆流而上去追寻她，道路险阻而又漫长。顺流而下寻寻觅觅，仿佛就在水的中央。河畔芦苇一片茂盛，清晨露水尚未晒干。我那魂牵梦绕的人，就在河水对岸一边。逆流而上去追寻她，道路坎坷艰险难攀。顺流而下寻寻觅觅，仿佛就在沙洲中间。河畔芦苇更为繁茂，清晨白露依然逗留。我那苦苦追求的人，就在河水对岸一头。逆流而上去追寻她，道路险阻迂回难走。顺流而下寻寻觅觅，仿佛就在水中沙洲。”还有什么样的山水有这么美得令人心醉呢！还有什么样的山水养颜这美人儿呢？不必去远方，不必跋山涉水，不必贪念外面的世界，守住心儿，山水自然心中了。

《诗经》纯粹，《诗经》原始，《诗经》本真，诗经中的山水，可以真正找寻到山水最自然之乐。这就是“道”的境界了。

不过，由于山水在《诗经》内容中所处的从属地位，一般并未将其作为真正成形完整的山水诗歌独立来看待，而最早被视为山水诗的作品，乃曹操的《观沧海》。但终究这样的山水诗歌没有在三国时期流行起来，虽有遗憾，却更显曹操的文采过人，即兴之作，让人酣畅淋漓！

在战火纷飞的三国，天天打仗，时时逃命，百姓颠沛流离，居无定所者何其多，即使眼前有再美的山水，也没有欣赏山水的眼睛和心情了。更何况频繁战争带来的破坏性，家园不复，何来田园之乐呢。将士疲惫奔跑于疆场，山水在他们心中便是掩体、工事，哪来美妙风光。名人志士虽有吟诵山水之才，却进出于庙堂里外，出入不得，哪管山水曲折。动荡时代中，山水常常被忽略，自然就没了山水情怀，山水诗歌就显得珍贵无比，一旦有流传的，便是极为出色的，而其创作者，一般在当时影响力巨大，才有了广博的传播途径，让山水诗歌生存下来，从而流芳万世。

因此，政治环境，社会环境，人文环境，不但造就了不同风格的山水诗歌，也丰富了山水诗歌的素材。

晋、宋的士子情怀，文治武功的唐代，文风多元的明清，每一个朝代，每一个时期，有着对山水不同的理解和感悟。

避乱寻幽山水间的诗人，约上三五友，来个小聚会，你对诗来我吟诵，不谈时局，不谈政治，谈什么？“门前好大一棵树”、“高山有云彩”、“草丛虫鸣叫”、“几月螃蟹肥”，这些可入诗来，笑笑谈谈一天便是一瞬间，打发时间最重要。

若如哪一天访友不成，得一首千古佳作：“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这便是诗人的情怀，化遗憾为力量，看看山，望望远，登登高，俯下身，便是天上人间呢！

也有失意诗人，庙堂不容，自找好去处。且待踏破河山，朝堂哪有江山好玩，苦中作乐也罢，乐中总归是潇洒的。山水于胸中，如何勾勒，都如此美哉！

诗佛王维说：

下马饮君酒，问君何所之？

君言不得意，归卧南山陲。

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

别问我去哪儿，白云悠悠，它在何处，就是我的归隐处。这首《送别》，将一位官场失意人远离庙堂的决心，以简单的笔触，简练的语言，却深刻的记录下了。

王维是真隐士啊！

或许有那么一些被贬的，戍边的，降职郁结的诗人，走哪儿，都憋着些幽怨和无奈，心思沉重，山水也重了，偶展笑颜，也是涩涩的酸楚，令人感怀，怜惜不已。

山水诗鼻祖东晋谢灵运《七里濑》中道：

羁心积秋晨，晨积展游眺。

孤客伤逝湍，徒旅苦奔峭。

石浅水潺湲，日落山照曜。

荒林纷沃若，哀禽相叫啸。

遭物悼迁斥，存期得要妙。

既秉上皇心，岂屑末代诮。

目睹严子濑，想属任公钓。

谁谓古今殊，异代可同调。

这首诗作于公元442年（宋永初三年），谢灵运自京都建康远赴永嘉任职太守，途经富春江畔的七里濑时，见眼前景，若有所思，略有所悟，难免感慨万千，轻叹之余，诗意兴起，于是，挥笔作了此诗。

七里濑亦名七里滩，在今浙江桐庐县严陵山迤西。这里两岸青峰壁立，水流湍急，行船时极难掌握前速，有时只有靠风的大小和方向来决定速度，有谚语说：“有风七里，无风七十里。”谢灵运船行于此，他有什么感受呢？

两个“积”同时出现在首句，确是有点“积”压的感觉了，是心积了，还是另有它意？前一个“积”，诗人是将一颗漂泊的心“积”于一个秋天的清晨，又将这种“积”的情绪自动带入行舟中。立于船头，向远方眺去，不由感怀人生羁旅啊，怎么都是些孤独、伤怀如影随形呢。眼前景，是高高的“峭”的岩石，是浅石溅起的水流不知急缓，而余晖斜阳来，与山水映容，四野是荒凉、荒芜的，更有种难言的凄冷、绝美。将心融于景，由景才能生情，此情便将心中的苦闷与郁结载体出来。仕途遇挫，官场不顺，家族愈发清冷，现如今又被派往外地赴任，当外界恰好有种气氛与之共鸣时，就产生了谢灵运这首诗歌中的复杂歌咏。心中“积”，其实可放、可散，疏而不堵，全凭心的左右。但诗人此刻是放不下的，始终受困于自我的理想。

山水诗中有不经意的小小怨怼，有不合时宜的莫名牢骚，有淡淡的不甘情怀，这是谢灵运的诗作特点。

山水行，无论行于足下，还是行于心间，无论喜乐悲哀困痛，还是酸甜苦辣咸，都犹有意味深长。

山水诗，无论写意豪放，还是着笔淡雅，无论清丽哀婉淳朴，还是隽秀苍老素，都尤为生动迷人。

山水行得山水诗，山水诗展现山水人，得道山水，人生得道。

第二章　山寺桃花始盛开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唐•白居易《大林寺桃花》

四月天已经是繁花盛放后的时候了，四月天里有云烟，有逐渐凋落的人间芳菲，这是山下的四月天，当爬上高高的古寺，不曾想，山间桃花竟然才刚刚地开始展颜，浓烈奔放，妩媚动人。这真是山上山下两重天，春色如此艳羡人得很。

但见山下颓败的春景，心中总会感怀每一次失去，失去春天，失去憧憬，失去某一种渴望的冲动。而又在不经意时，猛然间复得又一场春归，真没想到：原来春天还在这深山里，在大庙的身旁呢。

现代著名诗人徐志摩作一首《再别康桥》，不知道打动了多少人。

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

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

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阳中的新娘；

波光里的艳影，在我的心头荡漾。

软泥上的青荇，油油的在水底招摇；

在康河的柔波里，我甘心做一条水草！

那榆荫下的一潭，不是清泉，

是天上虹揉碎在浮藻间，沉淀着彩虹似的梦。

寻梦？撑一支长篙，向青草更青处漫溯，

满载一船星辉，在星辉斑斓里放歌。

但我不能放歌，悄悄是别离的笙箫；

夏虫也为我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康桥是一个美丽的地方，一隅别致的风景，康桥下水波潋滟，金柳、夕阳、青荇、水草、榆树、浮藻、长篙、星辉、夏虫，一组物象纷呈，将心中的康桥，眼里的康桥，夏日的康桥，描摹得淋漓尽致，生气万千。这是现代诗中非常著名的篇章，徐志摩诗歌的代表作，诗人通过山水写意，漫漫地倾诉、吟哦、呼唤、回想、祈盼，柔美似娓娓水草，绮丽如虹彩挂空，梦幻亦斑斓星辉，无论从视角，还是触角，以及嗅觉上，都有不同凡响的效果。这就是人人梦中的康桥，可惜，它在遥远的异国他乡。

现代诗和古体诗，除了题材上的分别，实则在技法上有许多相似之处，徐志摩这首山水诗，散着古诗体的韵律，有种流畅轻盈的蹁跹，美感十足。

因此，有人说要作好现代诗，通达文言，会有意料之外的收获。反过来，以现代诗的审美眼光和审美情趣去发掘古体诗的特别之处，尤显有趣了。试着去了解，去探究，这种独辟蹊径的魅力，往往在于将“古为今用”、“洋为中用”运用得行云流水般自如。

澹然空水对斜晖，曲岛苍茫接翠微。

波上马嘶看棹去，柳边人歇待船归。

数丛沙草群鸥散，万顷江田一鹭飞。

谁解乘舟寻范蠡，五湖烟水独忘机。

这是唐代著名诗人温庭钧的《利州南渡》，如果以现代散文的笔法翻译诗文，是不是能还原诗者胸中的感触呢？

“这一轮壁挂的余晖，抵向空荡荡浩淼的江面，波光儿闪闪，暮色、与那一弯蜿蜒的茫茫，接天连碧，到底，苍翠是亮色了些，它驻扎在对面的山坡上，晕色中泛着青青地润，我的双眼迷失在将落欲落的夕阳下。这个孤独的古渡依然人声鼎沸，一艄挤挤挨挨的过客，随着升起风帆的船儿，驶向彼岸，清波一浪推向一浪，它惊了马匹，惊了渡舟人，惊了渡口等待的人们，惊了浮渡远去的方向。它一路披荆斩浪，一路响动四方，从草中有沙鸥扑腾着翅膀，一行行飞向天空，那只水田泱泱中白鹭，轻灵地冲天掠起，滑向天际，直至没了踪影。谁能读懂着一隅山水，谁能读懂范蠡急流勇退，放浪江湖的愿望，是不是如这般的警醒，将自己早早地放逐天涯，此刻烟波笼起，看那接连天的湖水啊，我纵情于这杳淼之间，忘却尘世，忘却俗念，谁能懂得了，横亘在山水之间，忘得可以忘，去得终归去，随遇而安吧！”

温庭筠是唐代诗人、词人，本名岐，字飞卿，太原祁（今山西祁县东南）人。精通音律，工诗，与李商隐齐名，时称“温李”。其诗辞藻华丽，精致浓艳，多有闺情之作。是唐代著名女诗人鱼玄机的老师。其词阙成就在晚唐诸词人之上，誉为“花间派”首要词人，对词的发展有深远影响。在词史上，与韦庄齐名，并称“温韦”，存词七十余首。

这首《利州南渡》诗情丰满，着色婉仪，动静结合，情景交加，有一种空旷、清绝、澄澈之美，是一首不可多得的山水情怀诗。

“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李清照少年时的《如梦令》，是积极的，朝气的，洋溢的。与温庭钧鸥鹭散去，白鹭独飞，有着不同的气韵和心境，前者是刚刚入世的盎然心情，后者是已然出世人的姿态放下，恰好形成鲜明对比。

现代著名建筑学家、诗人林徽因说《窗子以外》，她要去窗子之外干什么？去一趟香山的秋，去一次山西的古庙，还是西南的古镇、江边，或者，她曾立于夏夜的康桥上，她在桥上看星星坠落，俯望蔓草青青地蔓溯，她看风景，风景外的人看她，她便是最靓丽的风景。

就像千百年后今人读古诗，古诗里的人看景、看山、看水、看社会、看现实、看所有能体悟的人情事物，今人却看古诗者如何制造最美丽的写意画面。到底是后来人看古人，还是古人看着永恒中的风景，昨天如今天，今天亦是明天了。

古人看山水风景，看风景中的美人儿，他们又是如何一种感觉呢？

是不是隔岸远观，是不是心随人动，是不是望月遥想，是不是触景追忆？

唐代诗人雍陶《题君山》中说：

烟波不动影沉沉，碧色全无翠色深。

疑是水仙梳洗处，一螺青黛镜中心。

这首诗歌文笔清丽，诗意澄澈，意境悠远，静逸其中，有一种不惹尘该的秀美，让人安静，并浮想联翩。

一望无际的洞庭湖本应是烟波浩渺，此刻却是平静如镜，只有君山的影子沉沉地映照在水中，一梦酣畅似得静谧。诗人一眼望去，这潭碧绿的湖水似乎不存在了，只剩下山色青翠在其间。让人不由地想起，这样的人间仙境，莫非就是舜妃湘君姊妹化为湘水女神遨游于此的地方，她们曾经在这里梳洗打扮，嬉戏玩耍，那一螺青黛如画的倒影，不就是仙女的螺髻吗？正好明亮在水镜中央。

诗人挥笔的这一幅山水景致，旖旎、缱绻，再辅以美丽的古老神话，不但让内容更丰富，文字更有内涵，同时，让诗意也缤纷起来，增加了可读性和故事性。山水与美人，美人与传说，彼此间相辅相成，构成了无限遐思，到底是山水美，还是美人美，能说得清楚吗？

雍陶字国钧，成都人。与贾岛、殷尧藩、无可、徐凝、章孝标等人是好友。文学成就非凡。他的诗歌由内及外散发一种高远、清旷、舒展的陶然情怀。作品中多有山水诗作。

譬如“澧水桥西小路斜，日高犹未到君家。村园门巷多相似，处处春风枳壳花。”“山桃野杏两三栽，树树繁花去复开。今日主人相引看，谁知曾是客移来。”“津桥春水浸红霞，烟柳风丝拂岸斜。翠辇不来金殿闭，宫莺衔出上阳花。”“白露暧秋色，月明清漏中。痕沾珠箔重，点落玉盘空。竹动时惊鸟，莎寒暗滴虫。满园生永夜，渐欲与霜同。”等，都是饶有韵味的山水佳作。雍陶一生著作颇丰，山水尽在他眼中、笔下、心里。

古诗词中的山水，与现下的山水，同气相连，一脉相承，如果要问有什么不同，那便是行走在山水中的心情了。在追求高速、高产、高深的现代科技化进程中，社会发展匆匆，人们步履匆匆，时代前进匆匆，分明像停不下来的陀螺，唯有不停地前进，前进，才能填充生命的饥渴，以及生理的饥渴，没有人能停下来，慢慢逍遥于山水之上，四处皆是人山人海的浪潮，淹没其中，你是谁，谁又是谁，都不知道。

古代诗人即使再失意，再遭受打击，都能将心空下来，能将时间停下来，能将世界静下来，好好地喂饱失聪的灵魂，接受雨露清泉的洗礼；接受星辰日月的沐浴；接受高山峻岭的锻造，接受孤独羁旅的折磨，他们心中有，心中更无。而现代人胸口上永远堵塞着时间表，不随心不随己。难得真正的江湖行。

苍苍森八桂，兹地在湘南。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篸。

户多输翠羽，家自种黄甘。远胜登仙去，飞鸾不假骖。

韩愈作《送桂州严大夫同用南字》，写桂林山水之美，诗中抓住了桂林山水中的特色，几个词句就是一幅素描作品。“苍苍森”、“青罗带”、“碧玉篸”、“翠羽”、“黄甘”等词汇，将桂林的地理特点，当地特产，飞禽走鸟说明得一清二楚，是一首将地域特征描写得非常到位的古诗词，古今通用，见诗见其景，千年不变，好的山水诗，便有这样的立体效果。

韩愈是唐代著名文学家、哲学家、思想家，河阳（今河南省焦作孟州市）人。与柳宗元同为唐代古文运动的倡导者，主张学习先秦两汉的散文语言，破骈为散，扩大文言文的表达功能。宋代苏轼称他“文起八代之衰”，明人推他为唐宋八大家之首，与柳宗元并称“韩柳”，有“文章巨公”和“百代文宗”之美誉。韩愈在思想上是中国“道统”观念的确立者，是尊儒反佛的里程碑式人物。是中国文学历史上具有重要影响力的人物。

水田园诗的盛行有着一定的社会基础和思想基础。唐代开元、天宝年间经济达到空前繁荣，社会安定，南北统一，给人们创造了怡情山水的物质条件。精神追寻成为了一种信仰，使人们产生了外出游历，鉴赏美景的迫切需求，于是，漫游之风在文人中间吹开、盛放，一发不可收拾。而另一股隐逸之风的兴起，更加促成了人们忘情山水间的追求意识。士子将隐居待仕当作与应举求官并行的政治道路，修身、养性、怡情，皆离不开山水田园的自然空间，这样便涌现出了越来越多的文人在官场与江湖中不断游历的风景线，出和入常常难以区分。

唐朝诗人中，有许多著作山水田园诗歌的好作品，在时间长河里，常被一些璀璨的星光所遮住，其实，他们的诗作也美丽、耀眼。李峤言《风》：“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来鹄道《云》：“千形万象竟还空，映水藏山片复重。无限旱苗枯欲尽，悠悠闲处作奇峰。” 黄巢咏《不第后赋菊》：“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这些诗歌，实则多耳熟能详了，只是，作这些诗歌的诗人，大家却未必尽知和熟悉了，如要要真正研习诗中的瑰宝，可以试着去发现那些失落在诗海中的沧海遗珠，更是有情趣和意味。

唐朝诗人期望在山水田园中荡涤尘垢，平息纷争，求得安宁，这些他们最基本的诉求，因此构成了山水田园诗流行的深厚基础，也是唐代山水诗繁荣昌盛的直接原因。唐代诗人，亦可以以山水诗人统称，个个爱作山水诗，精于山水诗，这是唐朝诗歌和诗人的显著特征了。

第三章　槛外长江空自流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

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唐•王勃《滕王阁诗》

站在蔚然壮观的滕王阁上，正好俯望江心，迎面是江中的沙洲。曾经这里灯火辉煌，歌舞升平中，佩玉、鸾铃碰触作响，可如今，早已镌刻在记忆中了。

每个早晨，画梁上飞来南浦的云彩。每次暮色下，卷帘中飘来西山的雨霏霏。

那些悠闲的云儿，时时倒影在悠悠的江面上，随着流水飘呀飘呀的。只是啊，时光易逝，人事变迁，多少烟云转头空，不知已经又过去多少个春秋。

曾经常常游玩于高阁中的滕王，他如今去处何方？只听见栏杆外，江水兀自滔滔不绝的向远方奔去了。

时下，周末郊游蔚然成风，已经成为了一种生活需求和时尚追求。

禁锢了一周的人们，从枷锁中解脱出来，纷纷奔向原野中去。有装备齐全进发大山里野营的，有挎着布袋子走向乡间田头的，有牵着孩子行走在清新小路上的，有驾着爱车驶向某一处静逸山庄的，不管是哪一种出发方式，去向哪儿，有谁陪伴，周末不再只是大街人头攒动，外面的世界一样精彩，一样令人流连忘返。

郊游的灵活性、可行性、运动性，让这项活动充满了活力和魅力，越来越受到更多人的喜欢和追捧。醉心山水，醉于山水，醉为山水，一切无羁无束的放任，总显得弥足珍贵。

这就是当下人的山水情怀和山水追寻，片刻的安静，短暂的休闲，偶尔的相聚，都是快乐的惬意的，倍受欢迎的，令人向往的。

现代社会盛行郊游，古时有没有纵情周末呢？

其实，古代的周末是什么样子，现代人并不得知。不过，说起郊游，古代人都是后来人的前辈了，他们娱情山水的方式，环保、热情、帜热、不羁，有许多名篇都有着详细的记载，譬如欧阳修的《醉翁亭记》就是游记中的翘楚，他写道：

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酿泉也。峰回路转，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醉翁亭也。作亭者谁？山之僧智仙也。名之者谁？太守自谓也。太守与客来饮于此，饮少辄醉，而年又最高，故自号曰醉翁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

若夫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岩穴暝，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至于负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树，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往来而不绝者，滁人游也。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山肴野蔌，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宴酣之乐，非丝非竹，射者中，弈者胜，觥筹交错，起坐而喧哗者，众宾欢也。苍颜白发，颓然乎其间者，太守醉也。

已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太守归而宾客从也。树林阴翳，鸣声上下，游人去而禽鸟乐也。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

这是一篇千古名著，山水名篇，散文杰作，被纳入了现代中学教材中，作为典范之作启发学生心智和情怀。要想了解这篇作品的成功独特之处，得先从作者欧阳修入手。

欧阳修，字永叔，号醉翁，晚号“六一居士”。吉州永丰（今江西省永丰县）人，因吉州原属庐陵郡，以“庐陵欧阳修”自居。谥号文忠，世称欧阳文忠公。北宋政治家、文学家、史学家，与韩愈、柳宗元、王安石、苏洵、苏轼、苏辙、曾巩合称“唐宋八大家”。后人又与韩愈、柳宗元和苏轼并称为“千古文章四大家”。其成就和影响力在中国文学史上占据了一席之地，成为后人景仰的大文豪。

用一生坎坷、波折来形容欧阳修不为过。

欧阳修出生于四川绵州（今四川绵阳），四岁丧父，随叔父欧阳晔在湖北随州长大，幼年家贫无资，母亲郑氏用芦苇在沙地上写字、画画，还教他识字。困苦中成长的欧阳修，并未因贫寒家境而放弃对读书学文的追求，而是更加勤奋、努力。他常从城南李家借书抄读，这样的潜移默化下，不待他抄送完毕，文章已然熟知心中，阅读能力和记忆能力无形中得到极大提高。少年便吟诗作赋习文章，文笔自然、老道，练就了深厚的文学功底。

小小年纪如此出色，其叔由他看到了家族振兴的希望，曾对欧阳修的母亲说：“嫂无以家贫子幼为念，此奇儿也！不唯起家以大吾门，他日必名重当世。”从小可以看大，观其言行举止谈吐风骨便晓一二，欧阳修的叔叔确是眼光如炬，澄澈清亮，他的预测后来都变成了现实。

家庭的中落让欧阳修行走在外面的世界里，多了对山野的认识，对自然的了解，对山水的喜爱，这是他骨子里蕴涵的旷达之情。于是，文章中多了一份生气，一种生动，随和、顺应、清新、恬淡、舒适。在《醉翁亭中》中就能看到这些文风的体现。

《醉翁亭记》作于宋仁宗庆历六年（1046年），当时欧阳修正任滁州太守。欧阳修是在庆历五年因支持韩琦、范仲淹、富弼等人推行新政，反对保守派落败后被贬的，加之亲戚中有人犯罪有牵连，据此，被贬放于安徽滁州。

到了滁州后的欧阳修实行宽简政治，发展生产，当地人受益于政策的实惠，过上了和谐安稳的日子，这让欧阳修无比宽慰和安心。当他举头北望时，常感怀朝廷的昏暗，叹息改革无望，这个时候，满目困惑，但却无可奈何，不如醉山醉水去，看天高云淡，民俗丰饶。于是，《醉翁亭记》就这么产生了。

这篇散文到底写了些什么，以至于千古轰动呢？

有人总结说，全文其实归纳起来，极其简单：一是写“亭”说“游”；二是与“民”同“乐”；三是“醉了”也“醒着”。意和景、神和形、韵和律兼具。

这是一次率性而为的郊游活动，起意虽略显平常，却在一路行一路看，一路走一路乐中道出了生命之乐，简单之乐，幸福之乐。“醉翁亭”景色绮丽，山水肥美，峰回路转，小亭清幽，民风淳朴，百姓安乐，这里清修之地有繁华，出世之外是入世，太守之乐众乐乐，百姓安乐才是真得乐，如此眼前景，怎不叫人痛快地喝上两盅呢。于是乎，太守高兴了，一切山水就多姿多彩摇曳起来，字字入画，画中流韵，情意相通着。

其实作者是苦闷的，多思的，幽情的，他念“醉翁亭”越好，对现实就更愈加失望，这是对朝政不满的另一种刻画，思想更深邃，寓意更深刻。正片文章的语言生动、鲜明、精准、优美、清丽，句式整齐而有变化，全文重复运用“……者……也”的句式，并且连用21个“也”字，增强了文章的特有韵律感，朗诵声情并茂时，犹如置身于“醉翁亭”中。

唐代诗人王维有一首《鹿柴》，短短20字，却是写山绘景中不可多得的佳品。

“深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有心访友人，见到是预料中的必然，想着会举杯相叙，谈吐交心，可是，见不到呢？也大有收获，虽不见友人，却听见了有声音在空旷的山壁间澈亮的响起、回荡，这是怎样的一种相见，是心与心在隔山隔岭间任由驰骋、心领神会，比真正见到似乎来得更有诗意和情调。相识相知，妙在一响弹指，就只全部的你和你的快乐当下。此时的诗人在山水中“无声胜有声。”于是，高高兴兴地来，流连忘返而去。这一山一响动，治愈了诗人落空的遗憾，这便是山水的理疗功效了。

王维是山水诗歌中的大家，挥笔空灵绝响，诗意清丽、精巧，简洁中蕴含天地灵气，暗示世事因缘。禅心佛性，洗练了凡心浮浊，诗情在简单中深邃，在简洁里丰富。他道：

山中相送罢，日暮掩柴扉。

春草年年绿，王孙归不归？

这王维真爱山，真乃“山野人”也，不是进山去访友，就是山里送友归。两种情形下的他，心境如何，又作如何表达和处理呢？

王维说，我送别了友人，便回到自己的“柴扉”家里，这送别是难分难舍，有“折柳”的惜别况味吗？他不说，不细表，“山中相送罢”，谁能理不清楚他对朋友离去着怎样的心绪？真没说，描写出奇的平淡，朋友走了，我送他出山去。于是，第一句的平实，难免觉得有点疑惑，也就对下一句有了更多的期许。接下来，他将如何巧妙地切入送归人后的感想呢？“日暮掩柴扉”这也很平常啊！送走朋友，转身回家去，正好是日暮时分，轻轻地推开、掩上门前的柴门，王维就干了这事。这与我们对《山中送别》的臆想大相径庭。试想，一位自己相知的朋友探望至山中自己的家，该是一份心里如何地感动，也有激动吧，但是在送走朋友后，诗人表现得似乎平平淡淡的情绪，波澜不惊？我们细微探至下去，或有蛛丝马迹在若隐若现中。日暮是什么样的景色，日暮是夕阳下沉去，倦鸟归巢，山川渐隐，片云归洞，是黑暗即将来临的前奏。今晚的夜色密布中，一种黯淡、稠弄的情绪似乎散散不开了，“掩柴扉”，这不是一件平常之事吗？是诗人天天都有的动作，在此处出现，是自然相连描写，还是另有他意？其实，这就是诗人着墨的高明了，“请君入瓮”，便会想起一种情怀来，他日的柴扉关闭怎能与今日并提呢？诗人手上分明捏着一抹淡淡的，淡得风一吹就能扬起或滑落的伤怀在心中，惆怅是难免的，留下的万般寂寥是难免的，在欲将来临的漫漫长夜中分明席卷着来分离的苦痛。诗人通过“日暮”、“掩柴扉”这连贯的意境来轻描刻画，却是重头之笔，胜过千言万语的诉说，布局棋高一着，清淡中见巧、见实、见韵。

这还没说完呢，他接着说：“明年春草会绿，绿了的时候，我却忘了问你，还来否？”友人这才走呢，怎么就想起了明年事，明年再相聚的未来事，不可预见，不可分明。但是，诗人就问了，他问谁？问友人，已走远；问自己，有答案吗？确切地说：“他在自言自语中。”这样淳朴的山水面前，情感却是丰富悠长的，景融情，情入景，再简单的景致都是景了，都有情了。寥寥数语，胜过千言万语的重复。

山水诗文中，诗人渗透的感情才是最好的发酵剂，山水才活起来，一切才有生命的底色。

第四章　半夜鲤鱼来上滩

凉月如眉挂柳湾，越中山色镜中看。

兰溪三日桃花雨，半夜鲤鱼来上滩。

——唐•戴叔伦《兰溪棹歌》

这是初放的月儿，形若柳眉，它静静地挂在柳湾的苍穹上，透着清凉的宜人。越中的山水明静，倒映在波澜不惊、水平如镜的溪面上，多么令人心旷神怡。

只是，淅淅沥沥的春雨来了啊，下了整整三天三夜，它打破兰溪的心若止水，激起波澜起伏，溪水猛涨呢。鱼儿们争先恐后地涌向溪头和浅滩，纷纷挤出水面，抢先汲取这春天的味道。

在唐代，喜欢纵情山水、游历山川的诗人非常多。其中，被称为“大李杜”的李白和杜甫，两人都是闲不住的主，曾携手优游天下，成全了一段友谊佳话，千古流传。

“诗仙”和“诗圣”第一次偶然相遇，是在公元744年夏天的洛阳城，那时的李太白早已名满天下，已然是帝王的“御用诗人”，而小李白11岁的杜甫，那时“小荷才露尖尖”，还不是诗圣呢。

这是一次不经意的相逢，虽有隔代之嫌，却不能影响他们对彼此的欣赏和认同。两人意气相投，一见如故，把酒言欢，谈到尽兴处，激情飞扬，于是相约共赴山水间，携手同游汴州去。即将出发之时，偶遇了另一位著名诗人，正值失意落拓的高适，于是，欢乐二人游变成了铿锵三人行。

说起高适，有一首《别董大》（其一），可谓家喻户晓了。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日落的时候，天边卷起漫漫的黄晕，铺展开去，千里浮云也暗淡了。北风还在呼呼地吹呀，雪纷纷地落下，愈来愈密集，雁儿向着南方飞去。请不要担心前方的路上，没有知己，没有同伴，没有遇见，这普天之下，还有谁还不认识你呢！”

高适是唐代边塞诗人中的领军人物，世称“高常侍”，作品收录于《高常侍集》。与岑参并称“高岑”。其诗作雄浑悲壮，气势奔放，粗犷豪气，体现了盛唐时期蓬勃向上、催人奋进的一种时代精神，极具号召力和生命力，流传非常广泛、深入。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这句千古名言道出了每个人的心中怀想，天下有谁不认识李白，有谁没有知己一二呢。

李白与高适算是老熟人了，之前他们同在庙堂之上，也有文字交流。此时偶遇，实乃缘分，因为此时的李白也郁闷至极，他不再是皇帝身边的“红人”了，领了一点体恤金，光荣退休江湖中。而杜甫在多年前应试落第后，一直处于漫游山水寻师访友中。这三人境遇如此相近，可谓志同道合，于是，出游计划一拍即合，说走就走。他们登临高山，泛舟江面，击缶酣畅，慷慨歌咏，一路打马山水行，组成了中国文学史上最为铁杆的诗人旅行团。成就一段历史佳话，被后人仰慕和传颂。

杜甫与李白的情谊，是从东都洛阳缔结开始，到再遇见，又相逢，似乎冥冥之中有一张无形的网，将他们网在其中，只待某一刻某些线索繁衍出想念由头来，如此生了再续的缘分。

天宝四年秋，杜甫到兖州省亲，与李白再次欣喜相逢。两人携手相伴，之后再同游了曲阜、蒙山等地。他们登高望远，访古问道，吟诗作赋，举杯邀月，踏月而歌，问天地之悠悠，望群山之雄浑，俯水流之烂漫，几声逍遥笑破天宇。杜甫形容他们这一路行，说：

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阴铿。

余亦东蒙客，怜君如弟兄。

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

更想幽期处，还寻北郭生。

入门高兴发，侍立小童清。

落景闻寒杵，屯云对古城。

向来吟橘颂，谁与讨莼羹？

不愿论簪笏，悠悠沧海情。

这一年再相逢，杜甫34岁，李白45岁，两人都正值嘉年华。且皆有“三好”：好友，好游，好酒。于是，在一个秋风习习的日子里，他们决定一同到访友去，去拜望一位叫范十的隐士。一路陶情山水，一路歌咏秋色，忘形时，竟然迷了路径，待到范十家时，李白一身沾了野草，狼狈不堪的样子，让主人不敢相认。酒桌上，豪饮后的李白诗情澎湃，即兴吟诵了一首苍耳诗，有些得意，也是解嘲，三人处得轻松自如，快意悠然，情如兄弟般。

就如杜甫说的“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这份兄弟情义，天地为床，秋来作被，喝醉了同床而塌，没有半分疏离和隔阂。他们的友谊是无所顾忌的，是坦诚的，是彼此欣赏的。特别是年轻的杜甫，对李白的感情更为复杂，有温暖，有踏实，有景仰，有敬慕，因为李白是大哥、前辈，也可以认作是老师，毕竟当时李白已然名扬天下了，而杜甫初出茅庐，还未被世人皆认识、认同。

杜甫和李白一生唱和的诗歌，有记载的，大约二十首左右，十五首为杜甫而作。有人说为什么李白回应那么少，是不是他对杜甫没有挂上眼，应付而已。对于李白的性子，可以说从诗歌中都能完全体会到，他是一个不被羁绊的人，回应与否，不在于形式，更重要的心吧。

杜甫赠与李白的诗，从春写到冬，从梦中写到相见，无不体现了敬爱有加、推崇备至的真实心理，他对李白的感情，是真“粉丝”，还是超级“粉丝”般地热爱着。当然更是挚友，知己。

杜甫对李白诗云：

《赠李白》：

秋来相顾尚飘蓬，未就丹砂愧葛洪。

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

《赠李白》：

二年客东都，所历厌机巧。

野人对腥膻，蔬食常不饱。

岂无青精饭，使我颜色好。

苦乏大药资，山林迹如扫。

李侯金闺彦，脱身事幽讨。

亦有梁宋游，方期拾瑶草。

《春日忆李白》：

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

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

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

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

《梦李白》（其一）：

浮云终日行，游子久不至。

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

告归常局促，苦道来不易。

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

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孰云网恢恢，将老身反累。

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其二）：

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

江南瘴疠地，逐客无消息。

故人入我梦，明我常相忆。

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

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

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

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

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

《寄李十二白二十韵》：

昔年有狂客，号尔谪仙人。

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

声名从此大，汩没一朝伸。

文彩承殊渥，流传必绝伦。

龙舟移棹晚，兽锦夺袍新。

白日来深殿，青云满后尘。

乞归优诏许，遇我宿心亲。

未负幽栖志，兼全宠辱身。

剧谈怜野逸，嗜酒见天真。

醉舞梁园夜，行歌泗水春。

才高心不展，道屈善无邻。

处士祢衡俊，诸生原宪贫。

稻粱求未足，薏苡谤何频。

五岭炎蒸地，三危放逐臣。

几年遭鵩鸟，独泣向麒麟。

苏武先还汉，黄公岂事秦。

楚筵辞醴日，梁狱上书辰。

已用当时法，谁将此义陈。

老吟秋月下，病起暮江滨。

莫怪恩波隔，乘槎与问津。

《冬日有怀李白》：

寂寞书斋里，终朝独尔思。

更寻嘉树传，不忘角弓诗。

短褐风霜入，还丹日月迟。

未因乘兴去，空有鹿门期。

一直在朋友情谊上惜字如金的李白，其实写给杜甫的诗歌，也不算少了。他道：

《戏赠杜甫》：

饭颗山头逢杜甫，顶戴笠子日卓午。

借问别来太瘦生，总为从前作诗苦。

《鲁郡东石门送杜二甫》：

醉别复几日，登临遍池台。

何时石门路，重有金樽开。

秋波落泗水，海色明徂徕。

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

《沙丘城下寄杜甫》：

我来竟何事，高卧沙丘城。

城边有古树，日夕连秋声。

鲁酒不可醉，齐歌空复情。

思君若汶水，浩荡寄南征。

一句“思君若汶水”，真实地体现了李白对杜甫的深厚情谊。李白写诗从来不矫情，下笔诉说感情较为直截了当。

李白好交往朋友，这是公然了的，有诗作证曰：“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为了相会一个心仪的朋友，不远千山万水跋涉而来，又在山水苍茫中送依依惜别。在古代诗人们的心中，都将情谊作一种“儿女共沾巾”的热烈情感来看待。除了千里想念，千里送信的，还有不远千里探望的。这千里探望相聚的就可谓是“疯狂之举”了，“诗仙”李白就是如此疯狂人。

其实，杜甫也爱交游同道中人，他作了不少与朋友交往的诗歌，譬如《与任城许主簿游南池》：“秋水通沟洫，城隅进小船。晚凉看洗马，森木乱鸣蝉。菱熟经时雨，蒲荒八月天。晨朝降白露，遥忆旧青毡。”又如《刘九法曹郑瑕丘石门宴集》：“秋水清无底，萧然净客心。掾曹乘逸兴，鞍马到荒林。能吏逢联璧，华筵直一金。晚来横吹好，泓下亦龙吟。”再是《对雨书怀走邀许十一簿公》：“东岳云峰起，溶溶满太虚。震雷翻幕燕，骤雨落河鱼。座对贤人酒，门听长者车。相邀愧泥泞，骑马到阶除。”等。行走山水，与结交好友，可以是两相结合，风情景致和情感交流，都成为诗人创作不枯竭的源泉。

访问的，相会的，送别的，往往都会以诗歌为载体表达心中情绪和情谊。

王维道：“下马饮君酒，问君何所之？君言不得意，归卧南山陲。但去莫复向，白云天尽时。”送友一别，两人对答，颇是巧慧精设，这一归去啊，不过是向往南山的青岚叠峰，“白云深处有人家”，逍遥于山水，隐逸世外中。这样的送别，便有几分没有来地羡慕，归人归于心静处，归于山水的无我中。

不管是古人，还是今人，我们都必须要走出去，放眼世界中。有一种行走，一路绿荫，一路朝阳，一路打探生命之本色，忘情于生命深处。

第五章　孤城遥望玉门关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唐•王昌龄《从军行七首》

青海湖上延绵着一朵朵洁白的云彩，蓝蓝的天空下，蓝蓝的湖水，暗淡的远处的雪域山峰。站在这座孤寂的城池上，遥望玉门关外的一切，不由地浮想联翩。

关外的黄沙漫漫，最终会磨穿这一身金甲战衣，尽管已是有身经百战的经验了。但是，楼兰若一天不破了它，我发誓，绝不回家转。

有一种山水情，在古代时非常特殊，那便是行军途中，或边疆要隘关口，将士心中的山水情，以另一种诗意的方式体现。

一般提起山水，眼前会浮现江南小桥流水，灞桥折新柳，“日出江花红胜火”；会想起终南山下辋川别墅中清幽的山湖水湄，林子溪谷，散落的几间小茶社，茶社中可否留下王维、宋之问清倔的身影；也会联想到东晋谢灵运笔下“石浅水潺湲，日落山照曜。荒林纷沃若，哀禽相叫啸”的清浅苍凉意；还会忆起雄浑的“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江南江北的风光，总会让人眼花缭乱，总认为这就是天下山水了。殊不知，有一种山水，它便是“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辽阔无垠，走进这片阔达的天地间，放眼望去，江山如此多娇，曾引得多少英雄竞折腰啊！

敕勒川下，敕勒歌，北朝乐府诗里说“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好一派壮阔的辽远，一马平川上也苍劲，风吹草动中更恢弘，这是西北独特的异域风光。除却黄沙漫漫，待春风度玉门，不是另一种情致高远嘛。

当然，在唐代诗人王之涣的眼中，西北边塞还有另一番感触。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在那辽阔的高原上，黄河奔涌而下，远远地望去，它好似穿梭在洁白的岫云间，一派龙腾飞跃气象。可是啊！就在这大河青川环抱中，在云彩的下面，孤零零地屹立着一座城池，雄壮也萧瑟，威严还肃穆。这是边关将士们戍边驻扎的地方，除了庄严，哪有半分热度、温暖呢。只听见悲怆的羌笛一遍遍地吹，一遍遍地反复着一首《杨柳曲》，那是家乡的曲调，家乡的风景啊！此时此刻当下，能作半分抱怨吗？即使与人说，谁能体会这份孤独，这份无奈的守候，罢了，谁见过春天的和风习习，它来过玉门关外？

如果说《敕勒歌》歌唱的是关外大草原游牧风情，是牧民对劳作生活的写意，充满了自然悠闲积极的诗情，那么，《凉州词二首•其一》除却磅礴大气、视野开阖，诗中更多了些许似有似无的幽怨情愫，无可诉，不能诉，当然，诉了也白诉，朝廷能看得见边关将士们的辛苦吗？亲人能闻见思乡切切的笛声幽幽吗？因此，在边塞山水诗中，风格趋向是较为明显的。一是劳动人民的咏唱，期待水草丰茂，牲畜繁荣。再是戍边战士的诉情，盼望安定和谐，重返家园。这两种情绪主导了边塞山水诗歌的写意，风格迥异。

王之涣是盛唐时期的著名诗人，字季凌。个性豪放不羁，时常击剑悲歌，擅长边塞风光的描写，也是浪漫主义诗人。靳能在《王之涣墓志铭》中，称其诗“尝或歌从军，吟出塞，曒兮极关山明月之思，萧兮得易水寒风之声，传乎乐章，布在人口。”其作品留存于世仅六首绝句（其中三首为边塞诗），却首首堪为经典，诗中瑰宝。所作《登鹳雀楼》“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一诗扬名天下行，绝品孤独求败中。

王之涣将最淳朴的山水，用最简洁的语言，以最简单的技法，勾勒出一幅立意高远、刻画深邃的黄河奔流图，寓情于景，由景抒情，实乃绝妙之笔。即使是在室内即兴诗作，他也能神游到窗子以外的世界中去了，感受大自然美妙的风光。他道：

长堤春水绿悠悠，畎入漳河一道流。

莫听声声催去棹，桃溪浅处不胜舟。

这首《宴词》说，在长长的堤岸下，一弯碧绿色的水悠悠荡浆着，春天来了啊，涟漪泛清波，它慢慢地汇聚漳河中，慢慢地一起流向远方。这是多么美好的一幕春意浓。不必去理会那些频添离愁的声声催人得心慌的棹声，要不然只会郁结更多的胡思乱想，婉转了情绪便会搁浅了船儿航行的方向。

明明是在宴会上兴起咏诵的诗歌，王之涣却将春日的行舟图请进了室内，旖旎风光无限，是潮湿了欢宴的气氛，还是打翻了心中的浅愁清忧，或挂碍之思。不管《宴词》起意为何，其着色鲜明，情感充沛，精神饱满，不失为一首山水佳作。

在唐代诗歌流派中，一般将山水诗和边塞诗相提并论，这两个诗歌流派也是最为繁荣发展的。当然，风景处处有，写山水诗歌的诗人们，在田间可以畅吟，在高山可以抒情，在舟上可以咏叹，不过，未必能在边塞上歌咏的。由于地域的限制，政策的限制，普通人要抵达边疆其实很难，因此，边塞诗人也就不可能很多了，诗作自然也会有限，但一经传唱了的边塞诗，必是精品，乃诗中瑰宝也。

有学者研究，隋炀帝杨广非常喜欢边塞诗，也极其爱咏山水诗，其文学成就非常高，为诗歌格律化的成熟做出了巨大贡献。他善于拓展诗歌题材，能开拓北方边塞诗激昂宏阔的新气象，也能挥洒自如南方清丽妩媚的小情调，开创了在齐梁至初唐这一段由南北诗风向盛唐气象转变的新格局，促进了诗歌的新发展，为繁荣诗歌起到了相当大的作用。

其作品依陈后主创制《春江花月夜》两首，清雅明丽，节奏明快，意境开阔，风格婉约，诗云：

《其一》：

暮江平不动，春花满正开。

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

《其二》：

初露含花气，春潭漾月晖。

汉水逢游女，湘川值两妃。

这两首诗歌简明扼要，朗朗上口，自然通俗，能引人共鸣，其深意藏于简单之中，内涵是相当丰富的。杨广的诗歌风格，对初唐时期张若虚所作那首脍炙人口的《春江花月夜》产生了深刻影响。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这首著名的《春江花月夜》，有“以孤篇压倒全唐”之誉，因为张若虚流传于世的作品仅两首。其诗细腻婉转，清丽开宕，韵律和谐，情趣雅致，对初唐诗风的转变起到了重要作用，洵为千古绝品。

再回到隋炀帝的诗韵中去体悟一种山水静美和诗意盎然，他的《夏日临江诗》道：“夏潭荫修竹，高岸坐长枫。日落沧江静，云散远山空。露飞林外白，莲开水上红。逍遥有余兴，怅望终不归。”诗中的“潭”“修竹”、“枫”、“日落”、“沧江”、“云”、“山空”、“露”、“莲”等物象，构建了一种诗意纷呈、意象纷争的芜杂格局，但由于其诗风开阔，笔触质朴，语言轻妙，又为这首诗歌增添了另一种美丽的丰富。

隋炀帝另有《野望诗》：“寒鸦飞数点，流水绕孤村。斜阳欲落处，一望黯销魂。”还作和《江都宫乐歌》：“扬州旧处可淹留，台榭高明复好游。风亭芳树迎早夏，长皋麦陇送余秋。渌潭桂楫浮青雀，果下金鞍跃紫骝。绿觞素蚁流霞饮，长袖清歌乐戏州。”这些诗歌都堪称精妙之作，语言明快流畅，意境轻悠洁净，情怀质朴清婉。隋炀帝作为帝王，其作诗却是满怀一种文人士子的优雅信步，与历史对他评价的暴掠扈气形象大相径庭，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他，其实文字是最好的印证，一种特有的属性标签，开启了读者对文者更多的想象空间和探究兴趣。

钱钟书曾云：“佞佛帝王之富文采者，梁武、隋炀、南唐后主鼎足而三，胥亡国之君。史论每咎梁武、李后主之佞佛，却未尝以此责隋炀。当缘梁武、李后主佞佛，害于其政，著于其寻常行事，而隋炀佞佛，不若是之甚。唐人小说《隋遗录》《迷楼记》《海山记》等只字不道其佞佛逸事，有如梁武帝之散头发俾僧践踏、李后主之削屎橛供僧抽解也。”其实，隋炀帝杨广对佛、道、玄有特别深入的研究，他十分崇尚佛教，在扬州十年间，曾广结佛学大师，沉浸于江南玄佛合流的审美情趣中。因此，他诗中有静雅闲淡的气息，实属正常不过了。

如他所作的《谒方山灵岩寺诗》中，透出的清疏悠远情怀。诗云：

梵宫既隐隐，灵岫亦沉沉。

平郊送晚日，高峰落远阴。

回幡飞曙岭，疏钟响昼林。

蝉鸣秋气近，泉吐石溪深。

抗迹禅枝地，发念菩提心。

诗意如清流入心田，禅意润心间，处处透着空灵与清远，一幅美妙的山水写意画，轻妙回旋于心怀中。宁静，修远。

如果说隋炀帝的山水诗已经令人刮目相看了，那么他所作的边塞诗，更令人惊艳，拍案叫好。

肃肃秋风起，悠悠行万里。

万里何所行，横漠筑长城。

岂合小子智，先圣之所营。

树兹万世策，安此亿兆生。

讵敢惮焦思，高枕于上京。

北河见武节，千里卷戎旌。

山川互出没，原野穷超忽。

撞金止行阵，鸣鼓兴士卒。

千乘万旗动，饮马长城窟。

秋昏塞外云，雾暗关山月。

缘严驿马上，乘空烽火发。

借问长城侯，单于入朝谒。

浊气静天山，晨光照高阙。

释兵仍振旅，要荒事万举。

饮至告言旋，功归清庙前。

此诗据说作于公元609年隋炀帝杨广西巡张掖之时。他率大军从长安出发，去往甘肃陇西，从西上青海穿越祁连山，再经大斗拔谷北上，到达称之为河西走廊的张掖郡。这次巡视，因为自然条件恶劣，对边关大漠实地行走经验不丰富，造成了许多士兵冻死，官员失散，损失相当严重。但又由于隋炀帝锲而不舍地到达目的地，使得西域各国君主和大臣纷纷来觐见，表示臣服，这对打通丝绸之路起到积极的作用，隋炀帝功不可没。这是首歌就是在隋炀帝西巡途中所作，颂扬了修筑长城的历史功绩。长城不但是先辈们的智慧结晶，更是万世安宁的坚固保障，它能让关内老百姓安心安定地生活。

这首《饮马长城窟行示从征群臣》被后人誉为：“通首气体强大，颇有魏武之风。”由此奠定了隋炀帝诗文在中国文学、诗歌史上的重要地位和积极贡献。

第五篇　松下清斋折露葵•山水禅心

“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我们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或看山不是山，道水也不是那水了。相由心生，生生息息，一切的物象在每一个人的眼里、心中、情怀上，妙法若得，必有乾坤，心性开悟，获缘匪浅。

打开四面八方的视角，以心为灵魂的初始点，心、法统一。纵然千江纵横密布，唯独明月一轮，从不以江的大小、深广为转移，有水就有月，月照条条的江水，江水同为明月心。行接纳、或布施、当随缘、亦放下。自古明月皆普渡，谁见过温柔的清辉曾对谁有过芥蒂，心有保留呢？

共一片天地中，包容、放低、融进，彼此心怀映照肝胆一颗，有爱同行，这月便如铮铮的明镜台，人、月其中，云在天，天聚云。云是天上的常态，天上无云不作天，拨开云见青天，青天上也流云，世间百态，万千奇峰，都在诗人的笔下深邃、幽静着，宛如一座古朴苍劲的古庙中轻叩起的佛钟，闻者倾听到的世界是不一的，这便是禅理、佛性的洗练了，空！

于是，关于禅诗佛理的诗歌就成为了诗歌中的瑰宝，于是，山水田园变成了禅诗中的主角儿。这样的诗歌通灵、婉转，清新、明朗，朴素、大方。

王维礼佛，诗性中自带禅意几分。得道高僧道禅机，时有妙花。倾心于山水的诗人们，笔锋下蕴涵处处生机、佛意。诗道禅，禅在绿野山林里，在空山绝壁前，在沙砾青石上，在水木土金内，在春风吹不尽的载载变迁、轮转中。禅在心，禅是心；心是佛，佛在当下、现在。由此可见，世间事事是禅，时时有禅，人人可循禅去，它在日常生活中，在油盐柴米里，在行走坐立端，在四面八方的东西南北中应知而来。

“心如大海无边际，广植净莲养身心。”心为海，海生日月乾坤潮涨潮汐，道道有辙。心似莲，莲净百态人间泅渡苦难，路路通天。禅诗赋予人们一个广阔的天空，可摘性灵内的珠玉，可采机理中的润泽，亦可承智慧里的光华。古人作禅诗，择心法、通心门、敞心扉，禅诗者，睿智者，放下者，即是生命的行者了。

读禅诗，将薄皮儿剥茧开，里外通融，圆润壁滑，如颗颗落玉盘的晶莹、通透。读禅诗，只有你想不到的五色七味丰采，味蕾撬开，心儿打开，愿携带走多少，都任君采撷。读禅诗，人间有味是清欢，到底是什么样的滋味，个中感觉，至始至终独你明白、了解。读禅诗，且看这万物生如何在身边开满了尘埃花，越低越璀璨、鲜妍。

明代憨山德清禅师说：“世界空如水月，身心皎若琉璃。但见冰消涧底，不知春上花枝。”世界之空，如水月般无法抓住，身心若琉璃般通圆，且透亮。我们看见那冰凌已经慢慢地潜入水底中，其实，不经意间冬天走远，有花枝早已跃上了枝桠上。

禅诗告诉我们，世上本来无一物，水中捞月月在水月中，心无负累，那么身心都似玻璃样般明朗、干净。保持一颗自然心，初心，就宛若一颗通透的玻璃心，一见就明，从不惹尘埃的烦恼。一切本心地看待，看万物消长，随日月起伏，冰融化了，春意便来到了。禅诗的诗意、蕴藉，如向阳的葵花，抬头见天含笑，俯首滋养光华，不慌不忙地等、随、跟，它便是一直的向阳之花了，谁比得过那灿灿的金色光芒，不耀眼，却妥实得内有乾坤。

雪拥柴扉独坐时，寒风寸寸折琼枝。

晓来顿失青山色，开尽梅花总不如。

禅诗是用最平凡的艺术手法，添彩最澄澈的人生境界。

梅花、竹子、草鞋、林鸟、锄头、清茶、白云、钟鼓，皆入禅来，因为它们的寓意，载体了一个清明、亮丽的世界，便有了禅诗的字字句句皆有意，一沙一尘含乾坤，一山一水在其间，胸中平常事，只表我心情。

第一章　人间有味是清欢

细雨斜风作晓寒。淡烟疏柳媚晴滩。入淮清洛渐漫漫。

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

——宋•苏轼《浣溪沙•元丰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从泗州刘倩叔游南山》

冬日的清晨，一阵细雨霏霏，一阵斜风泠泠，有些瑟瑟的清寒。当雨过天晴后，空气中有淡淡的薄薄的烟雾，柳枝依旧稀疏，滩涂上已是少许明媚。上游清澈的洛涧汇入淮水，慢慢地浑浊起来。

在这午后，沏一杯香茗，有乳白色的小花朵浮于水中，煞是好看。再上一盘翡翠般的春天蔬菜，没有比品尝这清疏的人间美味更为欢愉的事了。

如果禅是一面镜子，那么禅诗则是镜子里一朵永不凋零的花儿，养护它们的，是万千山水悠悠情，方外田园青青意。如若对镜阅容者或与花儿息息相通，则人面如花；若对镜者与镜中之花隔着磨砂片儿，那么便产生了幻距，那花儿依旧是花儿，只是，无法摘得那美丽了。

禅诗源于心，诚实于心，本真于心，与山水同气相连，与田园同根同气。

唐代龙牙禅师说：“木食草衣心似明，一生无念复天涯。时人若问居何处，绿水青山是我家。”人该怎么样一种生活，去寻找到心中的那片青草地、明朗天呢？龙牙禅师的生活，或许会给人许多触动。他说，我虽然是一直以花木水果为食物，以树木草皮为衣裳，但是，这样的生活却让我心内一片清明，好似天上月那般的清辉、洁净，这一生，我也没有什么执着的妄求，不去计较是非成败恩怨忧愁烦恼苦闷得失，这样，便自得了一份悠闲心和安静意，人无求则自高、自清。这般生活在世者，清心寡欲，无所求欲不求所得，心气安宁，日子就当是美好了。我们居住在这尘世间，繁华烟尘走马飞花，件件样样都是迷眼的痴醉，谁能丢得下，谁又能真正的摆脱这世俗的陷阱和侵扰，只有自我的修身、修行、修心，让心明净了，才不会误入歧途，那么，一个绿水环绕、青山为岭的好地方便是我的家了。那么澈静、清凉。

“朝看花开满树红，暮看花落树还空；若将花比人间事，花与人间事一同。”清晨的时候看花，花满树，露凝重，缤纷盛开着，一时间绚烂无比。晚上再去欣赏它时，却已经一树凋零，留下空空的树枝孤寂，这只是短短的一日，一树便是两重天。人生无常啊，就如这花开花谢总有时，但是却是循环反复着，无常便成为一种潜在的机遇和怀想。龙牙禅师这首禅诗，语言朴实，内容简单，而所蕴涵的寓意却极为深刻，稍加理解，就清楚明了。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桃花源，每一个人都向往那片山水地，其实，心里那一个我和本真的那一个一直是一对冤家，相互抵对，相互拆台，你说行，他（她）偏说不行，你说是，他（她）偏说不是，你说我们一起去桃花源吧，他（她）说，再等等吧，过些时候我们再去，只等我将一切处理好后。其实，这世间上的事，说有事时时有，说无事，件件都是俗世缠绕。于是，两个我各执己见，难以达成一个统一的意见。但聪慧的人，有禅心佛悟的人，他们借助偈语的力量，可以唤醒另一个混沌的我，互相认识，互相懂得，互相容纳，最终达到知行合一。

“见山不是山，见水何曾别。山河与大地，都是一轮月。”禅诗中简单物象的寥寥几笔勾勒，却比满篇丰富多彩的文思巧构、精心布局来得自然、有神韵。这首禅偈足能说明。禅师说看到的山不是山，看到水又有为何区别呢。山河也好，大地也罢，名山大川、高山峻岭、沙漠荒原、北国江南、西域南疆，我们都是同一轮明月，都是在这人世间行走、生活，都用一双眼去认识世界、看待世界，风景不一样吗？为何有些不同的感觉，他说美丽，她说平淡，世界的本来面目，该用什么去看待、体会，那是一颗心啊！人之初心，让本真的性灵去感知外面的世界，或许会有不一样的收获了。

风景虽然不同，但都是同一个月亮照耀，为什么大家看同样的风景，而会有不同的感觉呢？问题不是风景而是我们的心，有些人只是用眼睛看风景，而有些人是用心在看，从自己的心里去看眼前的一切，才能看出大自然的本来面目。

文益禅师有一偈，看待事物的本源，深入浅出，大有嚼头。“拥毳对芳丛，由来趣不同。发从今日白，花是去年红。艳冶随朝露，馨香还晚风。何须待零落，然后始知空。”唐朝长安，人人喜爱牡丹花，每年农历三月上旬之巳日过后不久，牡丹绽苞怒放，争奇斗艳，人们纷纷赶往慈恩寺元果院看早开的牡丹，稍后，又竞相奔赴太真院看迟开的牡丹。这首禅诗描写的就是这样的一幅场景，只是，多了一份禅思妙悟在其中，诗意更加活泛了，诗情更有意味了。禅师说，即是再美丽艳绝的花儿，都会随早晨露珠的离去而姿颜尽去，而它迷人的芬芳也会因晚风的来临而逐渐消褪，待到这些事情发生后，或许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世间上没有花儿常开，也没有芬芳长久，这是一种生命来去的定律，没有谁能有力量忤逆轮回、转换乾坤。勘破事物本真，认识自然规律，禅师在诗中阐述得简明扼要，却发人深思。

深谙自然之道，巧植心灵之花，读禅诗，会禅意，让人有一种清流入干涸的滋润，心田上慢慢地就能泛起绿意。

“我路碧空外，白云无处闲。世上无根树，黄叶风送还。”唐代疏山匡仁禅师预期自己大限已到，其侍僧探问：“和尚百年后向什么处去？”仁公答曰：“背抵芒丛，四脚指天。”

临终时，禅师当着后辈们，吟此偈后便逝去。这首偈浅显易懂，疏山匡仁禅师总结了自己的一生，终日不得闲，忙于弘法传教，忙于启迪后进。当大限到来时，知道人降于世无根无蒂，人去了，如一片黄叶随风而逝，回归大地，终有属于自己的灵魂归属。因此疏山匡仁禅师了无遗憾，坦然阖眼长逝。中国禅师在临终前，多以偈来收梢最后的一笔心灵感悟，让后来者启发颇多。

山水之于禅师，就像他们宽广的胸怀般，心有多大，山水就有多辽源；情有多深，山水则有多悠远；爱有多少，山水便会有多少。山水收下了禅师的心，禅师的心放下了天地乾坤、日月星辰，无边无际。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

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著名诗人白居易一改他的文风，创作的这一首《花非花》，朦胧清迷，巧慧其中，禅意别致，似透非透，似显却露，多有留白的意味，咀嚼中唇齿留香，这花是花，雾是雾吗？却花非花，雾非雾。既肯定又疑惑，到底是虚幻还是真实，令人捉摸不透的感觉。是非花、非雾的绝对，还是似花、似雾的否定？难于决断其中。诗人有道，它们午夜的时候来了，到了天明的时候离去了，它们是谁？是花，是雾，还是其他如花似雾的幻景？这里不能确定。只是，诗人知晓这一切及时来，都会如一场春梦一样，很快就会离开，就像早晨的彩霞，虽美丽却很快消失而去，就像大海的呼吸，潮起潮落瞬间迭起。

这首诗字字句句皆禅意，圆润无比。“花非花”与“雾非雾”的对比，“来”“去”，“来”“去”的反复循环出现，手法高明，达到的效果奇特，异峰突起，拍手叫绝中。依禅者看，大千世界千变万化，其实不离其宗，都有一面真真实实地展现在我们面前。而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是本真、初心所衍生的幻影，千姿百态，具象容易多变，也容易破碎，会在来去无踪的徒留遗憾，如春梦了无痕一样，一夜即逝，醒来依旧如初，道归道，桥归桥，各自天涯，各回其位，各为心中的下一个梦而集结中。

我见世间人，茫茫走路尘。

不知此中事，将何为去津。

荣华能几日，眷属片时亲。

纵有千斤金，不如林下贫。

这世界上的人，我经常看见他们，都是忙忙碌碌的，毫无目的地行走在这尘世间，不知道为了什么而忙，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忙些什么？或怎么去忙？目的何在，想要到哪儿，他们没有一个具体的方向、目标。其实，这富贵能维持多少时候，与亲人、爱人们能分享多久的温馨啊，即使有再多的黄金，千金也难买，我此刻当下的林下自在生活，尽管我无钱，甚至说是很贫穷。看透、明白、警示，为这首诗歌的主基调。这世上的人都随波逐流在未知的茫茫中，或者只有诗人独自清醒，陶然行走在山野林间，享受这一份放下的坦然和愉悦吧。

但放下者毕竟是少数。红尘之所以是红尘，因为这世间上物种的繁衍，生命的轮转，需要在这个红尘中得以历练；红尘之所以是红尘，因为有欲望永恒存在，如果无欲则刚，如果欲望不存在了，那么万物的消长会不会因此受到干扰、阻碍、缓慢或停止呢；红尘之所是红尘，许许多多的纠结，需要世间人去慢慢地去理清、洞察、体悟。不论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境地，什么样的追求，始终怀有一颗淡然、澄澈的初心，简单、纯净地看待万事万物，那么，这世上人人都可以做到禅心、禅悟了。只是，需要我们慢慢地停下来，勇敢地走出自我，洒脱地走进山水，才会发现另一种生活的美好，有生命常青、蓬勃。

为了寻求一种真正的清修境界，唐代大梅法常禅师曾有一段故事，值得品味。

唐朝盐官齐安国师座下有一位出家人，因为上山迷路，恰好遇见了大梅法常。这深山僻壤中竟然有和尚隐居，出家人很是惊讶，于是诧异问：“和尚在此多少时日？”“只见四周青山青了又黄。”大梅法常回答说。出家人又问：“这下山的路向什么方向走呢？”禅师道：“随着流水去。”这一问一答，出家人受益匪浅，回到国师处，便将自家所遇所说告诉了国师。国师说：“我过去在江西曾经遇过一个出家人，后来没有他的消息，不知是否就是你所遇见的和尚，我想托你去请他下山，接受我的供养。”再度上山的出家人没能请到大梅法常禅师，最后禅师留下了一偈诗与他，表达了自己的追寻和情怀。诗道：

一池荷叶衣无数，数树松花食有余。

刚被世人知住处，又移茅舍入深居

禅师何意呢？他说，一池塘的荷叶，给我作衣服穿，我就穿用不尽了。山上有许多松树，以松花作饭，我也吃不完。住处被世人知道后，来访人太多，干扰了我的修道生活，该如何做？只好将茅草屋搬往更远的深山中。

众生普度，普度众生，每一个禅师都有自己的方法，就像他们得道的法门大相径庭，但其目的却始终一致的。而大梅法常禅师选择的修禅是在山水清明中，他的道也在山水里了。

禅者道山水意，禅者不说山水情。其实，他们都是在山水中眺望对岸的红尘，赋予尘世生命的苍劲和绿意。

第二章　一湾清水一条琴

一折青山一扇屏，一湾清水一条琴。

无声诗兴有声画，须在桐庐江上寻。

——清•刘嗣绾《舟中杂诗》

那一座青山，苍翠如黛，静静地立着，如一扇美丽静美的画屏；那一湾碧绿的溪水，淙淙的清流，犹如一张正在拨弦的乐琴，清脆悦耳。

这美丽的景致中，似一首无声的诗歌，又似一幅有声的画卷，若要真正的感悟，不如登山寻水，一路去体验。

禅诗惟在乎综合禅话、禅音、禅事、禅心、禅理的自然之道表达，天机地理、人事分为，既清明、又通达。禅诗说事、说理、说物、说人，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拖泥带水，也不故意纷沓，直抒、扼要、简明构成了禅诗的结构形式。

当然，不管诗者如何说，怎么总结，禅诗基本是通过自然景观和山水物象来传递、表达精神内核。

“流水下山非有意，片云归洞本无心。人生若得如云水，铁树开花遍树春。”庵守净禅师说“流水下山”和“片云归洞”这样的自然规律，不是谁能左右或改变的。流水不会往高处流，片云不可能四处游荡无所事事。强迫不行，阻止不行，停下也不行，每一分每一秒，这地球在转，地球上的生灵个个都在变，老去、新生；陈旧、革新；守着、变通；维和、撕裂；时间、光阴、历史就这么无休无止地前进着，在许多不经意间，已然更改了轨迹。人生要学会懂得，像云水般的逍遥自在，不受心障的约束，顺应而为，要像铁树开花那般，总得经历漫长的孕育和苦候，在一种机缘巧合下得以顿悟花开，这就是所谓的开悟，就是那么一瞬间就完成了量到质的改变。

佛祖在灵山会上手指拈菠萝花遍示大众，一言不发，神态安详从容，会上众神皆不能明白其意，只有佛祖大弟子摩诃迦叶得了妙悟，破颜而笑。于是，这就有了“拈花一笑”的由来。禅贵在会意、神交，说再多的理论都是无济于事的，内心的开明，才能疏通这条心河，让自己的心意可以自由地在其间驰骋、远航。

所谓一花一世界，一草一天地，重在心态，重在感悟，重在情怀。

汾阳善昭是著名禅师，十一岁出家，少年就有大智慧，博学多闻，一生说法不倦，被尊称为“汾州禅师”。他唱的“一条青竹杖”这首偈，暗蕴做人之道，以物为载体，从普通事物中衍变出来，机警为人处事之道。

竹乃君子，是山水诗中最常见的物象。竹的颜色青莹、身直、高挺、形圆、心空，竹子虚怀若谷，空幽清静，坚韧不拔，迎风而立。竹子可作竹篙，可并联成竹排为渡水工具，可为竹拐助人攀登，竹子被修行者视为不染尘埃的禅物，它心中空明，外有层节，不惧风霜凋零，保持着长青的心态。于是，秀外慧中的竹子，便成了禅诗、偈颂里心仪的“主角”。

古代诗人中，多有咏竹者。南北朝著名诗人谢朓的“窗前一丛竹，青翠独言奇。南条交北叶，新笋杂故枝。月光疎已密，风来起复垂。青扈飞不碍，黄口得相窥。但恨从风萚，根株长别离。”南朝诗人刘孝先的“竹生荒野外，梢云耸百寻。无人赏高洁，徒自抱贞心。”宋人袁燮的“此君林下静无尘，苗裔生来便逸群。头角崭然圆玉峙，养成直节要凌云。”宋人曹勋的“千岩万壑碧嶙峋，密有双成瑞此君。破箨猗猗联绿玉，并梢袅袅舞清薰。巧穿怪石嵌空地，色映虚亭窈窕云。比节合心皆美事，孤高殊喜不同群。”著名宋代诗人苏辙的“湖滨宜草木，修竹可三寻。廛居多野思，移种近墙阴。及尔迷未醒，方予热正侵。无嫌不逮本，地薄肯成林。”这些歌咏竹子的古诗词，多注重描写其形状、色泽、高度等，从而体现竹子的气节、品格、风尚，它们生于山水中，长于山水中，融于山水中，山水与竹子从来不曾分开过，本是一家人。

在著名诗人中，王维的禅诗清秀婉丽，干净明堂，少有的澈静安逸。而作为经常参与禅师论道的苏东坡来说，他的禅诗精妙奇丽，笔道苍劲有力。他们最大的特点和优势都是最会描摹山水风光或田园意境，曾留下过许多关于作诗方面的故事，很是有趣。

逸事之一，据说苏东坡因与照觉禅师论道，在谈及“情与无情，同圆种智”的话题后，忽有顿悟，因而作了“参禅前”、“参禅时”、“参禅悟道后”三偈，以明心得、收获。

他道，参禅前的境界是“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到了参禅时，进入“庐山烟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及至归来无一事，庐山烟雨浙江潮”的境界中。最后及至参禅悟道后，心境为“溪声尽是广长舌，山色无非清净身；夜来八万四千偈，他日如何举似人？”这是说，苏东坡在每一次禅道论说中都会有深刻的体悟。而这些禅悟，他都是以咏诵山水诗情的形式表达出来，特具意义了。

这三种境界，一层递进一层，一层比一层高深莫测，诗者不但要悟性高，更要勤奋，不然难以在短时间内达到这样的三层深入感悟。苏东坡所谓参禅的三个阶段，就是青原行思禅师所说的“参禅前，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参禅时，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参禅悟道后，见山是山，见水是水。”的境界了。

逸事之二，苏东坡自此禅悟后，对佛法自视更高了。听闻荆南玉泉寺皓禅师乃高僧，禅机不一般，心有不服，便微服求见，想试试禅师的真功夫是不是真如传说般的厉害。初次见面，苏东坡便问：“听闻禅师禅悟功高，请为在下讲解一下，禅悟是什么？”

承皓禅师不答反问道：“请问尊官贵姓？”

苏东坡道：“姓秤，专门秤天下长老有多重的秤！”

承皓禅师大喝一声，又问道：“请问这一喝有多少重？”

苏东坡无言以对，逐礼拜而退。

禅，是不能用语言来诉说的，也不是能用文字描写的，更不是用来思想的；禅只有悟，方能得到。秉承真心本性，乃禅悟的要旨，那么，谨守妙得偶拾，乃禅诗的要义。

释迦牟尼说：“我有正法深藏眼里，以心传心。应摆脱世俗认识的一切假象，显示诸法常住不变的真相，通过修习佛法而获得成佛的途径。了悟本源自性是绝对的最高境界，不要拘泥于语言文字，可不在佛教之内，亦可超出佛教之外。”

“尘劳迥脱事非常，紧抱绳头做一场；不是一番寒彻骨，争得梅花扑鼻香。”人这一生，不经风雨怎会见到彩虹，人生道路上，每一个人都不是一帆风顺的，总有“一节田坎三节烂”的时候，这需要我们坚定信念，有大无畏的精神，磨砺心志，成就一颗“寒梅心”，等待再次破发。不能一遭挫折就一蹶不振，失去目标和方向。梅花若不是历经冬雪的冰冻打压，怎么会昂首挺立，怎么会暗香浮来，引得世间人都为它吟诵唱偈呢。这就是山水中万物的品格了。

禅师们在悟道之前，大都是在粗重的劳动中得来的顿悟，如：云门禅师在大寮挑米时，临济禅师照顾树木中，寒山禅师与拾得禅师在大寮当典座间，仰山禅师则于看管牛群时，经历了烦恼种种，历经了困难重重后，在其中能体会到生命真谛和生命意义，找到了生命的本源和本真，即成为开悟者，这样的禅师即是一代宗师了。

“竹密岂妨流水过，山高怎阻野云飞。”人要有恒心、决心、用心，怎么样的阻挡都不成其阻挡了。只会成为生命过往中最美丽的一道风景线。

禅诗是在禅道修持中的灵魂结晶。“滔滔不持戒，兀兀不坐禅。酽茶三两碗，意在镢头边。”参禅若是颂经打坐，只得形，未有实。修禅修心，拜佛亦是拜心。真正的学禅参悟重于“行”，开悟“知”，在大千事物中，在山水行走里获得偈颂总结。

禅在生活中，生活中处处皆禅。吃饭是禅，睡觉是禅，谈话的禅，行走是禅，禅比比皆是，随处随时在等待有缘人。只有没开悟的人，没有不是禅的人事因缘。

唐代龟山智真禅师道：“心本绝尘何用洗，身中无病岂求医。欲知是佛非身处，明镜高悬未照时。”人内心的清洁干净，就是抛却种种虚妄繁华烟尘后，自然的洁净。这样的生命状态未收污染，岂能生病，就更别说求医的事情了。人人都是未来佛，都深重佛性在心中，需要我们慢慢地去开发、启迪、认识，自会明了、醒悟，创造出真境地来。

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

心地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

布袋和尚这首偈诗浅显易懂，说是，农夫在插秧子的时候，总是边插边后退，因为能够退后，所以才能把稻秧全部插好，所以插秧时的“退步”正是为了进一步的向前。当农夫一根接着一根地往下插时，他“低头便见水中天”。天映照在秧田里变作了水中天，当我们的身心不再被外界的物欲左右的时候，心中就都澄明了。俯首能见水中天，近处亦有芳草地，用平常心去认知、看待，这才是生活的真心情，不累人，不累心。

“道人一样平怀处，日日是好日。不断浇活般若水，处处开莲华。”云门文偃禅师说，平常人，平常事，平常心，这日子啊，其实天天都是好日子，看见怎么去真实地看待它，它就如何地看待你。人需心存仁厚、爱心、良心，用一颗虔诚的禅心去对待周遭，对待生命，对待一切，那么，心似莲花，处处开满一朵朵莲蓬，根本不需要四处去寻找禅意和佛理，禅在心中，佛在心中，有心则成，有诚则灵。禅诗道出的境界既高，却又似乎触手可及，说难，也不难，难在心中不静，难在不识自己的心，也难在难以坚持自己的本心。说它不难，其实它就在一说一念里，在一思一悟时，在一举手一投足间，自然就打开了自己的禅心。

禅心其实就在诗人们的笔下，笔下那一亩三分地里，这里土壤肥沃，水源丰沛，风景宜人，一切的诗意纷飞，岂不都是诗人们的那一片“山水”了。

第三章　依依烟树带斜阳

片片残红随远水，依依烟树带斜阳。

横筇石上谁相问，猿啸一声天外长。

——宋•文悦禅师《山居（其一）》

一片片落红随波而去，慢慢地飘向远方。暮色下，斜阳壁挂，朦胧的雾霭打在一棵棵树上，相邻相依着，分不清彼此。

横筇在石上，向远处望去，忽然听见一声悠长的猿啼，从天空上徐来，似是有人在向我相问呢。

禅的世界里，物我合一，神形兼具。看江河奔腾，数流星滑落，待日升月异，或听闲庭花开，青鸟初啼，空山回声，眼见耳闻的与内里心中的，道禅者、行禅者对此没觉得很特别，眼前山河即是胸中山河，大千世界即是心内世界，心神合二为一，物我两忘。

苏轼说：“一枝春风有两枝，南枝向暖北枝寒。现前一段西来意，一片西飞一片东。”一棵树从生长到茂密，从小树到大树，从孱弱到挺拔，它都是立足于自我，扎根在土壤，散播着生命的根系，接纳阳光、雨露、水分、雾霭的滋润，也要接受风吹雨打、霜雪冰凌的洗礼，它享乐大自然的宠溺，也承载大自然的锻造，这是树木成材的必经之路。但无论如何，在什么情况下，树干上的每一片叶子都生机盎然、蓊郁葱茏，蓬勃一种积极向上的奋进精神，向东向西，朝南朝北，袅袅飘逸，迎风而立，始终朝着阳光的方向，展颜生命的本真，生活的姿颜，永驻春天的气息。

据说，这个有趣的禅诗，是苏东坡和秦少游一起吃饭时谈学论道开悟而作的。

两人看到一个人从饭店前走过，由于好些天没洗澡，身上爬满了虱子，苏东坡就说了：“那个人真脏，身上的污垢都生出虱子来了！”而秦少游却存异议并坚持自己的意见说：“才不是呢，虱子肯定是从棉絮中长出来的！”这样，两人互不退让，各持己见，争执不下时，决定去邀请佛印禅师来判公道输赢，赌约输者请酒一桌。苏东坡求胜心切，于是私下请禅师帮忙，务必向着自己，禅师应允。过后，秦少游也去请禅师帮忙，禅师也答应了。两个人都以为稳操胜算，放心地等待评判的日子来临。揭晓的日子终于到了，禅师于是正色下评断说：“虱子的头部是从污垢中生出来的，而虱子的脚部却是从棉絮中长出来的，所以你们两个人都输了，应该请我吃宴席。”善悟的苏东坡如梦初醒，便有感而发了此诗。禅诗大多时候都会从一件事、一个人、一载物衍变而来，深悟后以为记之。

禅诗的可贵，得利于天然淬成，不加修饰和雕刻，其灵感来源于生活，行走中，笔行始于灵光闪动一瞬间，捕捉的灵气清新活泼，信手拈来，却蕴藉丰富、多彩，如颗颗珠玉散发着迷人而通透的自性光芒，无不令人倾心、钦佩。禅理禅趣乐成章法，却又无刻板之举，示法“拈花一笑”，悟道“饮水思源”，引用诗歌的形式，吐法纳禅，时有风趣，也有谐意。

莲池大师说：“赵州八十犹行脚，只为心头未悄然。及至归来无一事，始知空费草鞋钱。”这首诗是描写唐朝一位很风趣的赵州从谂禅师悟道的故事。有一次，一位初学佛法的弟子向赵州禅师问了一个问题：“末劫时，还有没有这个？”在佛教认为这个世界必定要经过成、住、坏、空四大劫，到了末劫的时候，我们这个人会不会坏，还有没有业识？赵州禅师回答说：“会坏。”弟子听了之后，接着又问：“如果‘这个’会坏的话，那怎么办呢？我们就随他去吗？”赵州禅师不在意地说：“随他去！”弟子听了禅师的话后，内心感到非常怀疑。而赵州禅师自己后来想想，也不敢确定刚才回答的话是否恰当？惴惴不安，始终无法安心。于是赵州和尚为了求得内心的安定，跋涉千山万水，到处去参究正确的答案，而留下了“一句随他语，千山走衲僧”的佳话。后来，这则公案就被莲池大师用偈诗讲述出来了。坚持坚定必然是好事，求真求实也极为可贵，但是，八十岁的他还近似痴迷的固执寻求，而不懂自然天成，心明则来，禅道本是瞬间的开悟道理，赵州禅师是“英雄白跑路”了，浪费了好些“草鞋钱”，岂不可惜！当然，更可惜的是光阴的流失，方法不得当而造成法门一直未开，岂不是缘木求鱼呢！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封锁。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禅师们的开悟，机巧神悟，以一种直接和非常现场的方式，突显了警示效果，能让人及时醒悟，茅塞顿开。这是柴陵郁禅师摔跤悟道后所作的禅诗，拾趣有成，诗风、禅意晴朗光明。

中国人对求本真，晓自我，识禅机，执着，有着不折不挠的进取精神，高官达人，村野山夫，能工巧匠，富庶平民，人人心底里都一份追寻真我的一个愿景，只是，有人忙忙碌碌封沉了光芒，有人匆匆急急扔掉了过往，有人懵懵懂懂心在外徘徊，那个真我，在梦深处幽然等待采摘，有缘者轻轻地一抬手，或许整个天空就会亮丽起来，放下、抬手，抬手、放下，只是此放下即是彼抬手，彼抬手即是曾放下，反复循环终能明白个中奥妙。缘来则续，缘去则了了，每一个天明的光辉升起，即都会有每一个日暮的垂下，更加美好、丰满。

善慧大师悟道：“空手把锄头，步行骑水牛。人从桥上过，桥流水不流。”这首看似自我矛盾的禅诗，把玩有趣中。空手怎么又将锄头扛起了呢？步行中又怎得骑在水牛上的呢？这不自相矛盾的事情吗？我们从桥上过，一定能看到桥下水在潺潺的涓流，大师却道水滞碍停顿中。矛盾中的矛盾体，大师到底想阐明什么样的禅机了，是不是有咀嚼的茴香，却是有！禅师心中有物则物在，心中无事则没事，心中有山水亦无山水，因为山水早已是生命中随时随地的生活组成部分。禅师眼里有种波澜不惊，是安静祥和的，连水流都是平静如镜。心上寥廓，心象统一，是就是是，是也不是，是还是是。境由心生，情由静止，如此而已。陶渊明说“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即是此理了。

禅机的看透与醒悟，就像我们所谚语的“条条大路通罗马”一样，达到目的，有效果即是最佳，每个人因由而已，每个人因为所以，每个人因此如是。方法不重要，过程也许多，或许开悟那一刻，只是涕泪而下，极致的幸福！

“云岩寂寂无窠臼，灿烂宗风是道吾。深信高禅知此意，闲行闲坐任荣枯。”道是道，道归道，非常道，岂是“华山有路只一径？”禅师们千道万寻，不过，最终必然归于道，所谓“殊途同归”罢了。

唐朝药山禅师投石头禅师门下而悟道，他得道之后，门下有两个弟子，一个叫云岩，一个叫道吾。有一天，大家坐在郊外参禅，看到山上有一棵树长得很茂盛，绿荫如盖，而另一棵树却枯死了，于是药山禅师观机逗教，想试探两位弟子的功行悟性，先问道吾说：“荣的好呢，还是枯的好？”道吾说：“荣的好！”再问云岩，云岩却答：“枯的好！”此时正好来了一位俗姓高的沙弥，药山问他：“树是荣的好呢，还是枯的好？”沙弥说：“荣的任他荣，枯的任他枯。”这一棵树的成长、归宿，三个禅学者的看待衍生出三种感悟。“荣”欣欣向荣的取向，心向光芒，道吾思道偏于“灿烂”的宗风。“枯”苍劲古朴，寥寥落寞，云岩思道“无窠臼”的寂静而为。沙弥说“枯”也好，“荣”也好，其实都好，圆通顺应，沙弥思道善于变通机灵。道吾和云岩从事物的“本”出发看待万物机缘，高沙弥从事物的“性”出发，醒悟一种变幻莫测的幻警，同时又明了可循规律的“本”，其禅机更胜一筹。

山花如锦春长在，涧水如蓝碧湛然。

信步白云深处去，须知别有洞中天。

山和水，花和涧，锦春和蓝碧，构成了一幅清新、潋滟、勃发的山水画卷，有远有近，有静有动，有深有浅，十分迷人，醉人芬芳。谁不爱这春长在的美好，谁不喜欢那碧湛然的通透呢！要想真正领悟“身在此山中”的美妙，感触山水空灵带来的浸润，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甩开脚步，信心满怀地走向白云深处去，那里有人家吗，有茅草屋竹篱笆、有悠哉悠哉食草的羊群吗？云海中有百灵鸟在歌唱吗？那里一定会有许多意想不到的惊奇和惊喜等着我去发现吧！诗人心中拥有一份“悠然见南山”、“采菊东篱下”的出世情怀，也拥有一份宽广朴实的坦荡胸襟。世间是不是美丽，山水是不是多情，并不在于其本身，往往取决于那双发掘和审视它们的眼睛，相由心生，心中有什么，眼里便是什么。

人间万象，万象争鸣，禅师们以锐利的笔锋和犀利的机锋一一道来，处处玄妙精心，处处又通透玉莹，道顿悟之光，说开释之理，昭明朗之清，示乾坤之大。禅诗，一字一开颜。禅诗，一首一天机。禅诗，从万宗中剥离出来的晶体。禅诗，又是晶体中璀璨的万宗光芒。禅诗蕴育人世间一笑一谈的“对酌山花开”，蕴育一开一合的“别有洞天”。禅诗之所以愈发在当下掀起一阵风的追捧，有人说，在当下，人们的眼中缺一潭干净的湖水，心里缺一波微微的旖旎，性情中少一弦灿烂的拨弹。于是，人们纷纷走出城堡、高阁，进入这一方“桃花源”里去追根溯源，山水问君心，体会生活的多彩，生命的本真。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在“诗佛”王维的世界观里，在诗文中，万物生情，事事生情，无处不在的诗意盎然，行走生风，吟诵随风，堂前有风，花开美丽，花落清疏；山泉潺潺，流水自由；且听跫音，或有缤纷。在这寂静的山空里，木芙蓉花开了，一朵朵红艳艳的美丽动人。它开在一户人家的旁边，旁边还有清清的溪涧缓缓地流淌，不断有纷飞的花儿随风飘落，顺着这条幽深的小溪逝去。这是一幅“花自飘零水自流”的情景写照，只不过，在王维的笔下，并没有太多的伤悲和叹息，有的是对自然生命的泰然处之。如此禅诗禅意，简单而隽永，很受读者追捧和喜爱。

“步步穿篱入境幽，松高柏老几人游；花开花落非僧事，自有清风对碧流。”“白云深处拥雷峰，几树寒梅带雪红。斋罢垂垂浑人意，庵前潭影落疏钟。”“一度林前见远公，静闻真语世情空。至今寂寞禅心在，任起桃花柳絮风。”“溪水清涟树老苍，行穿溪树踏春阳。溪深树密无人处，惟有幽花渡水香。”禅诗的意境，如果慢慢去体会，其韵味、气息、语言上皆有相似之处，能净化人灵魂。

明净的人，智慧的人，本性的人，禅在脚下，禅在心里，禅在手中。其实，禅就在当下，此刻，一分一秒的走动间。

第四章　一曲自幽山自绿

常居物外度清时，牛上横将竹笛吹。

一曲自幽山自绿，此情不与白云知。

——宋•黄龙禅师《偈诗》

以一颗出世心生活，无论何处，都得清闲悠悠。坐在牛背上，在晚风中吹响横笛，山川静默，田园恬静。

远处，群山环抱，苍翠葱绿，这一曲幽然，这一刻幽情，那么得美妙无比。我心中的这份云卷云舒，恬淡安逸，那飘渺的白云岂能理解、相知呢。

山水载道，山水之道。道在心中，心中也就山水充盈了。不管禅诗如何表达，都会暗合轮回之意，来往之情。

六祖慧能说：“菩提原本就没有树，明亮的镜子也并不是台。本来就是虚无没有一物，哪里会染上什么尘埃？”因此偈，慧能继承了五祖弘忍大师的衣钵。而其中还有一个“公案”不得不说。

在南北朝的时候，佛教禅宗传到了第五祖弘忍大师这里，弘忍大师当时在湖北的黄梅开坛讲学，手下有弟子五百余人，其中翘楚者当属大弟子神秀大师。神秀也是大家公认的禅宗衣钵的继承人。日子渐渐而逝，一晃到了晚年，弘忍大师觉得是时候于在弟子中寻找一位继承人了。于是他对徒弟们说，大家都可以做一首偈，看谁做得好我就将衣钵传于他。大弟子神秀自然非常想继承衣钵，却又怕因为出于继承衣钵的目的而去做这个偈，违背了佛家无为而作的意境。所以他就半夜起来，在院墙上写了一首偈：“身是菩提树，心为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这首偈的意思是，要时时刻刻地去照顾自己的心灵和心境，通过不断的修行来抗拒外面的诱惑和种种邪魔。第二天早上大家看到这首偈，都说好，而且都能猜到是神秀作的，心中很是佩服，只有他师父弘忍见到后未作任何评价。神秀还没有顿悟，他心中了然了。

寺中有一位碓房的舂米和尚叫惠能。其自幼艰辛而困苦，以卖柴为生，后得《金刚经》一部，心有所悟，便投师于五祖弘忍大师处学法。不识字的慧能听闻神秀所作之偈，便知道未见本性，于是，托会写字的人也书了一偈在墙上：“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众人读后皆惊讶，都道好偈！只是五祖仍然说：“亦未见性。”次日晚上，五祖潜至碓坊，以杖击碓三下而去。后惠能于三更入室五祖房间，听弘忍大师讲法，最终，慧能继承了弘忍大师的衣钵。这就是有名的“三更受法，人尽不知，便传顿教及衣钵”的故事。

偈诗的故事，宋代著名文学家苏东坡特别多，且个个经典。而这些偈诗多半缘于他一生的山水行走中，因为有种遇见，有种机缘巧合的相识，只有踏破千山万水来。

在苏东坡在江北瓜州任职时，和江南金山寺只一江之隔，他和金山寺的住持佛印禅师是好友，两人经常谈禅论道。一日，自觉修持有得，于是撰诗一首，遣书僮过江送去给佛印禅师印证，诗云：“稽首天中天，毫光照大千。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莲。”（八风是指人生活上所遇到的“称、讥、毁、誉、利、衰、苦、乐”八种境界，能影响人之情绪，故形容为风。）禅师从书僮手中接看后，拿笔批了两个字，就叫书僮带回去。苏东坡本以为禅师一定会赞赏自己修行的参悟境界，哪知道打开一看，禅师只批了两个字“放屁”，这无名火便一发不可收拾地窜起来了，于是便乘船过江找禅师理论。船快到金山寺时，佛印禅师早站在江边等待苏东坡，苏东坡一见佛印大师就气呼呼地说：“禅师，我们是至交道友，我的诗，我的修行，你不赞赏也就罢了，怎可骂人呢？”佛印若无其事地说：“骂你什么呀？”苏东坡把诗上批的“放屁”两字便拿给他看。大师呵呵大笑说：“哦，你不是说“八风吹不动”吗，怎么“一屁就打过江”了呢？”苏东坡惭愧不已。这个有名的典故，让后来人心有所悟，修禅者，切忌急躁、自持、自我，形神意统一，方能开悟。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

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这是苏轼应和弟弟苏辙所作的《怀渑池寄子瞻兄》的一首诗歌，题名为《和子由渑池怀旧》。全诗道，人生在世活一回，不管何处何地，偶尔都会留下些痕迹，觉得这些像什么呢？看起来真像到处乱飞的鸿鹄，在某处雪地上留下的脚印般，一些些爪印因为鸿鹄的飞东飞西根本就没什么规律。老和尚奉闲已经去世，他留下的只有一座藏骨灰的新塔，我们也没有机会再到那儿去看看当年题过字的破壁了。老和尚的骨灰塔和我们的题壁，是不是同飞鸿在雪地上偶然留下的爪印差不多呢！你还记得当时往渑池的崎岖旅程吗？路途远，人疲劳，驴子也累得直叫唤啊。将行进中所见山水融入对亲情的思念，对人生的感悟，对生命的怀想。苏轼这首诗歌不是写景，不是写山道水，却将山水中一抹轻描淡植入于情思中，为诗歌增色不少。

忆惜当年未悟时，一声号角一声悲。

如今枕上无闲梦，大小梅花一样香。

时光一点点地从生命的罅隙里悄悄溜走，无声无息的日子，依旧混混沌沌地过，依旧一成不变，不思进取，然而，一想到这些，想到失去的光阴，失去的美好，失去的自我，心头不禁悲伤，那时不懂事，不开悟啊，白白浪费了日子！回过头去望望，真想嚎啕大哭一场。现如今，不再有那么多梦，那么多的在乎，那么多的向往了，这样无求无欲的生活，无论什么样的梅花，都一个模样，一样的香气，大小无碍、无所谓了。

这是一首孚上座的偈语，流传非常广泛。因为一句“如今枕上无闲梦，大小梅花一样香。”的看透和参悟，让人有了吟诵的意趣，反复念叨，确是越咀嚼，越有味道。在当下受到许多人的喜欢。

人生诸多烦恼，最终是为了一个“我”，而放不下另一个“我”。“我”是“我”的牵绊，“我”是“我”的桎梏，“我”是“我”存在的理由。为了那个“我”，耗尽了这一个“我”，终将消耗去两个“我”才肯罢休。这才是生活的真正烦恼，犹如三月草，日日生长，时时冒尖，越剪越丰茂，越除越旺盛。正如南怀瑾先生说：“我们一切众生，有一个‘我执’，认为这是我，有个我，把我的现象执着得很利害，认为我还是个心呢！把所有的妄念，意识分别、烦恼，一切不实在的这些观念、往来思想当成了是真实的，人，一切众生，犯了根本上的错误。我们一切的思想、心理、意识的变化，都是那一个真正心所起的一种现象变化而已，不是真正的心。可是一切众生把想象变化抓得很牢，看成是心。学佛的晚课上，每天都念道‘是日已过，命亦随减。如少水鱼，斯有何乐。’今天已经过完了，这个寿命又少了一点，今天过去了，今天不会再来。年轻的过去了，衰老也没有多久的停留，所以非常地悲哀。”

一住寒山万事休，更无杂念挂心头。

闲书石壁题诗句，任运还同不系舟。

这寒山何许人也，也能将万物世事看得这么得通透。

寒山乃唐代长安人，出身于官宦人家，多次投考不第，被迫出家，隐于天台山寒岩。在唐朝，寒山一直被世人冷落，少有人关注他的诗歌，传颂他的道行。不过，现如今却不同了，其作品被广泛的挖掘，受到世人的喜欢，传播也就越来越快，越来越广了，不但推动了对他诗作的认知度，同时，引来了不少对其诗其人研究者。

正如他诗中道：“有人笑我诗，我诗合典雅。不烦郑氏笺，岂用毛公解。”对他人的看法不屑一顾，对自己的心意尽是了解，不随流，不迎合，只愿此心能得自由，写我心意，说与懂我者知。寒山的诗歌以白话文为主，符合大众的口味，一读就懂，容易引发共鸣，而其诗意又同时蕴藉颇多，具有警示作用。

寒山有诗云：“重岩我卜居，鸟道绝人迹。庭际何所有，白云抱幽石。”“泣露千般草，吟风一样松。此时迷径处，形问影何从。”“山果猕猴摘，池鱼白鹭衔。仙书一两卷，树下读喃喃。”“寒山栖隐处，绝得杂人过。时逢林内鸟，相共唱山歌。”“石床临碧沼，虎鹿每为邻。自羡幽居乐，长为象外人。”寒山走到哪儿，哪儿就是家，家在哪儿，山水就在哪儿。天为被，地为床，松枝捡来作柴烧。将山水作为诗歌的背景，诗人寒山信手拈来。“寻思少年日，游猎向平陵…… 联翩骑白马，喝兔放苍鹰……偃息深林下，从生是农夫。”这便是寒山一生生活的向往和写真，肆意山水间，成就文学梦，无疑，他都成功了。

古代禅师们，他们到底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呢。

唐代无牙先生说过一首妙偈：“粉笔朱门事甚繁，万墙大户内如山。莫言山林无休士，人若无心处处闲。”这样粉刷过的墙壁、朱红色的大门，一般多富贵人家居所。好环境，好舒适，但是，他们并不安逸清闲，有时甚至睡觉不好，吃不好。别说山间野林没隐士了，凡是看得开、放得下，不计较得失的人，都会获得悠然自在的享乐日子。如果还纠结现实中的诸多得失，想得多，要求多，欲望多，怎么可能真正地停下来纵情林海间、潇洒山水中呢！或许，这也是当今社会中存在的通病吧，谁能抵抗得住外面世界的诱惑和吸引。

其实，保持一份淡定与超然的心境最为重要。一年短短365天，人生在世也不过是三万六千天左右，去掉一半的睡眠，还有多少日子和空间是属于自己的呢？那些犹如过眼云烟的功名利禄怎敌得过身体健康和快乐自由的重要性。

一年春尽一年春，野草山花几度新。

天晓不因钟鼓动，月明非为夜行人。

知晓万事万物的规律和发展，寻求原始的本真，禅诗让人顿悟的不仅仅是外在的表象，这些客观存在引发的内里核心，才是需要追根溯源的最终。日子是一天复一天，春天走了又来了，这是不是自然规律，禅说“是！”野草和山花，世界上许多物种生了，灭了，灭了，又重生了。那天明是听见了更鼓在敲响吗？是还是不是，禅说“不是！”而月亮不是为夜行人或某个人照耀的，禅说“绝对是！”所以呀，你说禅在哪儿？云盖智本禅师说，它们都是在日常生活中，在自然规律的牵引下，无处不诗意，无处不禅意了，尽在几度春又来的希冀里，尽在一山一水的变幻中。

禅无所不在，用心去体会，用心去融进，你在天地万物之间，天地万物也在你心中了。对着镜子，你笑着，镜子里的人也笑着。对着镜子，你静静的，那么世界的平面一切都很静怡了。

第五章　春在枝头已十分

尽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破陇头云。

归来笑捻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

——唐•无尽藏《嗅梅》

费尽了时光去寻找春天的踪迹，却一直不得见。这脚下的芒鞋啊，已然踏破了白云深处的陇头，仍然无果。春天它在哪里呢？

重返家中时，不经意折下梅花一朵，在指尖轻轻地一捻，却有暗香袭来。哦！会心一笑，原来春天就在这里，她已在枝头上早早地闹得正欢呢。

僧人常作禅偈，禅偈也道偈颂，一般五言或七言，语言朴实无华，接近口语化，念诵朗朗上口。即，禅偈也是禅诗了。

禅诗的悟道，且说是观者心罢了。禅诗不像其他古诗词般的有那么多意象纷呈，叠彩频出，或情势跌宕，文思纠缠，在一环扣一环中物象丛生，像极了青葱拢翠的峰岭，横看、侧瞧，都让人不由自主地浮想联翩。禅诗在结构上，语调偏于清淡，风格近乎清疏，立意较为直接、平实，但又蕴含了大千变化、生命定律，这就是禅诗看似简单、明了，其实却深如幽潭，暗有波澜的缘故。

有人问布袋和尚有法号否？禅师以偈答曰：“我有一布袋，虚空无挂碍。打开遍十方，入时观自在。”

布袋大吗？能装世界，能存万物，能搁山水吗？

观形物局小，空间幽狭，不伸不张，真不大。但是，它在禅师的眼里、心里大吗？禅师道，我的这个布袋啊，从来都不是鼓鼓囊囊的，什么都没有，空空如也，虚物一个，倒是无牵无挂了，对我没有滞碍。但是我打开它，却无限延伸着，我想它有多大，它就有多广，能装多少东西呢？布袋真奇妙，能纳大师云水时所有需要的物品工具，木鱼念珠、水瓶瓦钵、破衣裳、烂草鞋、小玩意儿、还有捡拾的废弃物等等，应有尽有。自如大小随意、随己。有人便说了，说大师你这布袋就垃圾袋啊，大师笑答曰：“有时备无时，无用变有用。”有则无，无可衍生有，因缘妙法，“佛颜长笑，笑世间可笑之人。”

布袋乃大师的法号，此布袋就是彼“布袋”，心也！大师说布袋，喻心。心乃修为，心乃佛性，布袋之大，“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

每当有人向大师请教佛法时，他则将布袋放下。如果不懂还继续追问，他便立刻提起布袋，头也不回地离去了。人家还是不理会他的意思，他就捧腹大笑起来。布袋其实也是自身的包袱，满心的欲望，若能放下，便可成佛。

布袋禅师是一位云水高僧，云游天下方圆几何，行走山水乃是吾家。

宋代著名诗人黄庭坚有诗云：“去国行万里，淡如云水僧。”又金元好问道：“一瓶一钵百无累，恨我不如云水僧。”后来明代高启《期张校理王著作徐记室游虎阜》诗说：“前身似是云水僧，馀习爱觅名山登。”诗人们对云水僧山水情的生活给予了向往和憧憬的肯定，艳羡不已。这云水生活真的逍遥自在吗？

其实不然，“云水僧”又名行脚僧，即是云游四方的僧人，到处拜师学法，到一处悟性开了才走，所到之处就是云水落脚处。因此云水僧人都是行踪不定的，就是所谓行云流水般地随缘而行，故名“云水僧”。

有人又问禅师了，有行李否？大师以偈答曰：“一钵千家饭，孤身万里游。睹人青眼在，问路白云头。”

“一钵千家饭，孤身万里游”，正是云水僧行走问法的一个真实写照。云水僧按照佛教规矩，以托钵行乞为生存，生命不止，他们的云水生涯则不止。云水僧在行脚过程中，孤身一人，万里行进，山水路过，在这个过程中，人间百态，世俗炎凉，人心叵测，利欲熏心，什么样的丑陋都见识过了。所以，他道：“睹人青眼在”。青眼是古时稽康用青白眼对待知己与俗人的一个典故，对人好时稽康就“青眼有加”，对人不好时就“白眼相向”。大师借鉴于此，来鞭打白眼看人的世俗人。

云水会经历一路艰辛，一路孤寂，一路坎坷，但是大师却以自己博大的胸怀和肚量来容纳天下不容之事，心无旁骛，一切无他，自由自在地行走着，逍遥于山水中。

他道：“问路白云头。”一句问白云，体现了一种境界，是偈颂全诗的眼，圆满、懂得。云水僧本来就是摈弃红尘俗世烦恼忧愁的出世者，他为何还要寻找一条路径，这路径在哪儿？那就向着“白云头”问问，那“白云头”又在何处呢？这样的寻找耐人寻味，一层层地递问，心生许多遐想，意犹未尽。如若真到了白云的尽头，一定去打听，关于那些想知道的问题和答案。大师一首禅偈，诗意正浓，同时也空灵悠远，禅机伏线延绵，邈邈深邃，二十个字，字字熔炼了人生的真谛和艺术的魅力，堪称禅诗佳作。

大致相同的提问，有人问赵州禅师：“白云自在时如何？”禅师答曰：“正似春风处处闲。”

这天边的云儿为何这么逍遥自在呢？如果心无阻障，心中放下，悠闲在这温柔缠绵的春风中，安静地生活，安静地看云卷云舒，日落月出，这不是一种最好的人生状态吗？多么得自由舒适，还需要想那么多，要求那么多嘛。

禅师们的收获，体悟，得道，多用偈诗来体现，既有传世意义，又赋有诗情画意。而因其朗朗上口，语言简洁，诗意明了，因此很容易被大众接受、并传播。禅诗本身的风格、性质、价值，决定了千百年来禅诗经久不衰，且呈热衷趋势。在当下十分受欢迎。

无门慧开禅师有诗云：“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这首《四季诗》寓意分明，条理可循。大师说：“春天是百花鲜妍绽放的季节，无比的美好、艳丽，这是春天最为鲜明的特点。而秋天的月亮啊，温柔、圆满，清辉照人还，这不是最令人向往的憧憬嘛。如果在盛夏的季节，有凉风丝丝来拂，轻轻地抚摸干涸和燥热，如此便好，那冬天的雪花飘飘摇摇的，多么像洁净的精灵啊。于是，大师就说了，如果我们每一个人心中都保持这种平衡的心态，自然的看待，自然的顺应，那么每一天都是好日子，每个季节也都是好时节，这个世界就亮堂起来，充满欢歌和笑语了。

烦恼由心生，美好在心底，无论哪一种心态和情绪，都是被我们自己的心所牵引。是烦恼多，还是美好多，彼此在“争斗”中，相互碰撞，相互抵对，相互替换，是谁占了上风，也许，最好的参考便是我们所处的生活境况和工作境遇了。满怀喜悦的迎接每一天，充满自信地对待每件事，这样的状态下，一切颓废都会自动消失，一切困难也会迎刃而解。这个时候，看山，山是雄峻的，看水，水是澈净的，水绕山行，山随水转，它们律动和谐，拍子动听，这样的山高水长流，不是人人渴望、希冀的嘛。是的！

“终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破岭头云。归来笑拈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人生寻寻觅觅，去寻找那一个春天在哪里。终日不得见，便不停不歇地去寻找中，穿着我的芒鞋踏遍了岭头一山又一山。这里的“岭头云”与“白云头”有相似之处，这里的寻寻觅觅，实则是一种理想的追寻，而春天是开启那扇理想大门的钥匙，有执着的信念和的坚定的决心，就不会动摇了。可却不曾想，当从山上归来时，却意外地发现梅花开得正好，摘一枝轻嗅，清香扑鼻，它们那么艳丽地在枝头上，这不是春天来到的前奏吗？这春的喜讯就孕育在朵朵的肆意开放中。这是禅师的一种顿悟，茅塞顿开只在一瞬间，世间的人事，紧紧地拽住一条路径下去不可行，突兀之间才发现，原来眼光放远些，放长些，要寻觅的答案就在触手可及处，老早地搁着呢！

白云端禅师诗云：“岭上白云舒复卷，天边皓月去还来。低头却入茅檐下，不觉呵呵笑几回。”诗人说，远看那山岭上的云啊，一朵朵洁白在游来游去，十分惬意、满足的模样。望天边，寥廓的天际上，一轮明媚的月儿又回来了。银色灰蒙蒙一片，它翻越篱笆墙，爬上了窗台，悄悄地来到茅草屋的屋檐下，这样的夜色真美！我不由呵呵一笑，这不是似曾相识的一幕吗？禅师这首偈诗，后两句还可以另一种层面深入做解释，譬如：我慢慢地回到茅草屋，站在屋檐下，望向今夜的天空，天空下一泄的银色如瀑，好一个圆满多情的夜晚啊，不由地想起某天某夜，也是这样的月下色，或有过的似曾相识入镜来。

禅诗的美妙就在于一诗多解，皆韵味不同。诗人从白天写到夜晚，从晴朗的天空写到蒙蒙的天际，从远处写到近处，从景致写到心情，镜头逐步转移、推近，非常具有画面感。而将“岭”、“白云”、“皓月”等入诗来，这也是众多禅师或诗人的写作喜好。这些自然界的事物，山水中的景致，它们赋予了现实生活诸多美好，更多的遐想，有较为丰富的涵义和寓意，使人仰慕、追寻和向往，常常是偈诗中的“诗眼”，具有画龙点睛作用。

唐代诗人孟浩然一首《过融上人兰若》，禅意盎然，澄澈清新，婉约悠远，令人心醉：

山头禅室挂僧衣，窗外无人溪鸟飞。

黄昏半在山下路，却听泉声恋翠微。

“挂”、“飞”、“下”、“听”这些动词，使整首诗歌的节奏灵动起来，有一种边行边走的观赏谐趣，景随人走，人随景动。而“山头”、“禅室”、“窗外”、“溪”、“山下”等地点和景点的移动中，最终都是为这汩汩地“泉声”而造势的，而这声声泉水，它却饱含着对山中苍翠点点的一往情深，从不曾改变。这首诗歌中，有动有静，动静相宜，层次分明，远近交替，似一幅流动的山水画轴，逐步铺展，呈现高低各异，景致各异，颜色各异的绚丽画面。而心情却一直保持如初般美好、快乐。

禅诗的魅力所在：诗人在自问自答中，用最自然的现象和常态来告诉我们生命的轮回与持恒，告诉我们生活的最真和本源，也告诉我们，其实禅在心里，却不可知不可触碰，它随时随地或许会出现，又可能在突然间销声匿迹了。保持一颗干净明洁的心去看待动态中的大千世界和万物消长，万物心就是禅心，世界心也是禅心，懂得它们，顺应它们，保持一颗凡心，平常心即是禅心了，不用四处去寻禅呢。

将禅诗反反复复地吟诵，认认真真地领会，通晓其韵律和节拍后，就会发现，原来禅心那么得普通，普通到手心上，眼睛里，耳朵内，禅心无处不在，无时不在。

第六篇　美人纤手炙鱼头•山水清欢

现代人越来越重视养生之道，养生的手段，养生的方法，养生的食品，可谓花样别出、层出不穷，于是乎，养生便成为了一种消费时尚。对于养生，以饮食居先，人们常以此契入。因此，“野味野菜”、“绿色食品”、“无公害食品”便成为人们心中的“原生态”食材，走俏于菜篮子中。

人间有味尽清欢。

一根钓竿，一垄菜地，一帮人群，从城市烟火走向清疏的原野中，采摘红椒青果，绿蔬黄柿。田间地垄上，越来越多轻快如飞的脚步，越来越多爽朗清脆的笑声，人们爱上了一隅静景的恬淡，爱上了山水中饱含的清澄，以及成熟。

学着农人，与大地亲密，与山川亲密，与自然界中最为朴实的生命亲密，共赴一场山水清欢。

在乡野间，不但要踏青采菊，也要采撷山果野味；不但要行舟垂钓，也要邀月小酌几杯；不但要丰富精神食粮，也要繁荣饮食文化。

或“青青竹笋迎船出，白白红鱼入馔来”；或“夜半酣酒江月下，美人纤手炙鱼头”；又或“白菜青盐糙米饭，瓦壶天水菊花茶”，千百年前的诗人们早已将世外情怀与美食佳肴刻画得淋漓尽致、栩栩如生。

小灶热火，清烹水煮，那些飘香的美味从四面八方轻轻地拂来，从斜阳余辉中漫漫地溢出，于是，景致中农人也诗意了，诗人们生活愈发简朴。一叠油酥花生，一盘红油青笋，一碗清醇米酒，三五知己，一帮好友，山水醉情中。

古人留下的诗意篇章中，写美味佳肴的佳作不乏少数。特别是宋代文豪苏轼，一路行走，一路歌谣，一路“吃喝”，吃得有味，吃得有悟，吃得创意颇多。不但写诗说吃，更喜好美食发明。著名的菜品“东坡肉”、“东坡肘”、“东坡鱼”、“东坡汤”、“东坡豆腐”皆与其有关。这几道菜成了佳肴必备，餐桌“宠儿”。

“可使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人瘦尚可肥，俗士不可医。”苏东坡这一首言吃得名诗，可谓是养生，养身，养心”座右铭“了。

行一路，食一路，饮一盅；问山水，看田园，养清心。原来人生就是这么简单，行者无疆，“吃货”遍天下，李白、杜甫、唐寅、郑板桥、谢灵运、白居易，古代诗人爱吃爱喝爱吟，和现下的人们一般，懂生活，会生活，爱生活，生活离不开品味酸甜苦辣咸的各种滋味。

生活如此，那不如与古人共赴一场山水筵席吧，情趣之乐，不亦快哉！

第一章　又摘桃花换酒钱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车尘马足贵者趣，酒盏花枝贫者缘。

若将富贵比贫贱，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将贫贱比车马，他得驱驰我得闲。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明•唐寅《桃花诗》

一个种满桃花的村落里，村中有一座桃花庵，说是这桃花庵里住着一位桃花仙人。桃花仙人喜欢种植桃树，每年桃花盛放的时候，他就将桃花摘了去换些酒钱。年年如此，岁岁亦然。

当他未醉时，会坐在桃花树下赏花赏山水，当他喝醉时，会来到桃花树下共枕眠。这样半醉半醒、似梦非梦的日子已经日复一日了，花落花开也一年又一年。

他只愿这一生能老死在这花间，这醉梦中，不愿意鞠躬为他人马前卒。有车有马的贵族自有他们的乐趣，我只有酒壶和桃花，虽然清贫，但我也十分惜缘。

如若真的将有钱人与无钱者做一个比较，有人会说这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的生活质量。如若将贫困比作行驶的车马，富者成天为了驱逐他费尽心思，我则悠闲地看待、对待它。

我这样的想法、做法，肯定会有人笑话我像一个疯癫的人，在我看来，是他人不懂我真正活法的逍遥与自在。对武陵豪杰墓视而不见，没有桃花没有好酒欲作农人呢。

俗话说，“无酒不成席”，酒在筵席中，独缺不得。

餐桌上可以没有鱼肉、没有鹅肝、没有虾贝，也可以没有野菜、没有点心，甚至没有鲜美的煲汤，但绝不能少了一壶老酒。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无酒不欢，无酒不快！中国人爱酒、懂酒、酿酒，酒在这个古老的国度中，犹如甘泉，亦如琼浆，汩汩流淌在黄皮肤黄头发的华夏人心坎上，浸润几千年，已如血脉紧紧相连。

“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遥知湖上一樽酒，能忆天涯万里人。”宋代文豪欧阳修《春日西湖寄谢法曹韵》中这样说。人生难得真知己，如若真正遇上一位心心相印、情投意合的有缘人，不喝上几盅，再几盅，一盅接一盅，我们还能怎么做呢。千杯也无法表达这种喜悦之情、渴望之意。当然，不是“一路人”，对面相逢不相识，谁愿意将心里话托付与不了解的不相干的人呢。遥想起当初荡桨湖面时那一杯酒，远在天涯的朋友已然在眼前了。曾经，一起喝过这样的忘情酒，或许就是在这样的天地之间，物我两忘。

在对的时间里遇见对的人，一起谈天说地，真好！

张爱玲说：“于千万人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唯有轻轻问一句：‘哦，你也在这里么？’”某些人某一刹那间的回首凝眸，便是一辈子的情义两相知。

酒，便成为了一种社会交流活动的润滑剂。“酒不醉人人自醉”，朋友间相聚，如果有这样的感觉，必定是好友知己了。

酒，是情感的发酵剂；酒，是诗意的催生液；酒，可以将心事化为最美好的倾吐。

明代书画家、文学家唐寅，字伯虎，号六如居士、桃花庵主、桃禅仙吏，被称为吴中四才子。他曾做有一首《桃花诗》，将换酒、酒醒、酒醉、酒意、酒器、酒态等酒前酒后酒中的飘逸感觉，描摹得入微入情，洒脱昂然，出尘入仙，有身临其境之感。

他道“又摘桃花换酒钱”，这么一调侃，并不是说诗人没钱买酒了，而是在这桃花潋滟的时节，春情泛滥中，“酒虫”它破土而出了。喝酒的急迫心情，与大自然的风情结合，别致又心意，倍感新鲜。

不管“酒醒”还是“酒后”，与花为伴，与花私语，与花耳鬓厮磨，都是诗人喜欢的状态。是酒醉人，还是花醉人，或许是花与山，花与人，花与大自然，花酿造的世界，才令人心醉吧。

唐寅在这首桃花诗中，七次提及“酒”，字字句句皆是“酒”带出的诸多情绪，年年岁岁桃花开，岁岁年年景不同，世界不管如何变化，怎比我逍遥快乐间呢。

这是一首由酒繁衍出来的心景、梦景、诗景，一切意象皆在酒中，在酒与山水的徜徉中。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这样的快意“酒话”，唐寅抒发得淋漓尽致，高调无我。像他这样直抒情怀、豪迈洒脱的诗人，李白算一个。

李白走哪儿，便醉在哪儿，当然诗意也跑那儿呢。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换美酒。”“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诗仙喝酒，或《把酒问月》往来时，或《月下独酌》淡然之，或《陵酒肆留别》感怀意、或《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情谊心，又或《将进酒》激昂澎湃情，李白心中的狂澜或坦荡，在每一次饮酒的姿态中，体现得一览无遗。

酒品亦人品，多有连通之处。李白是“诗仙”，亦是“酒仙”。

古代诗人中，不光男儿豪壮饮酒，女诗人中亦不乏酒中好手。

李清照说“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一声慵懒的问声从杳渺的时空中徐来，一幕情景跃然笔下：少女从雨停风落的清晨醒来，仍些许醉意，却不忘一件事，赶紧差了丫头去院落瞅瞅那海棠，一夜的风吹雨打，它们还好吗？丫头回禀，都好，都好呢，一切如昨。却不料少女反问打趣儿道，是这样吗，真是这样吗？我看是叶儿壮硕了，花儿凋落了不少吧。这一幅酒醒图，在丫头的“看者无心”与少女的“惦念有意”巧妙中流动起来，眼见者恍惚，耳听着心明。

昨晚，李清照又喝酒了，且喝醉了。醒来时还不忘外面的世界，他最喜爱的海棠，在风雨中，是否安然？

酒在李清照作品中，是频繁出现的字。“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夜来沈醉卸妆迟，梅萼插残枝。酒醒熏破春睡，梦断不成归。”“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沈水卧时烧，香消酒未消。”“莫许杯深琥珀浓，未成沈醉意先融，疏钟己应晚来风。”“酒阑歌罢玉尊空，青缸暗明灭。”“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酒盏深和浅，好把音书凭过雁，东莱不似蓬莱远。”“随意杯盘虽草草，酒美梅酸，恰称人怀抱。醉里插花花莫笑，可怜人似春将老。”“坐上客来，尊前酒满，歌声共水流云断。”酒与女人，酒与心情，最重要的酒与外面的“晚风”、“黄花”、“雁”、“流水”等构成了诗中有酒，酒中有山水，山水里有人的美好与缱绻，不管何种情绪下，这些画面都是唯美的，诗意的，令人心醉的。

《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中“沉醉不知归路”的李清照，“误入荷花深处”，小船儿四处划桨，四处与小伙伴追逐，他们忘了时间，忘了回家的路途，惊起一滩正在歇息的鸥鹭。这是李清照少女时期的诗作，诗中她几分小醉，几分调皮，几分任真，是酒醉染了山水的美，还是山水的秀醉了孩子们，也许，都有吧。

李清照作为古代大家闺秀，她能这样走出家门，陶冶在山水间，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这与她家庭的教育观念有关，也与她的性子有关。

女诗人嗜酒，多是借酒消愁矣。

唐代诗人鱼玄机是爱情的失意者，也是情感的丰富者。她喜欢以酒买醉，但愿长醉不醒。“旦夕醉吟身，相思又此春。雨中寄书使，窗下断肠人。”相思又起，却不见相思人，冷冽的雨啊，让人幽怨难过，不如喝一杯吧，暖暖身，想想你，在酒意朦胧间是否能见到你呢，我朝夕如此，时时记起，亦可忘却。在《寄子安》诗中，她道：“醉别千卮不浣愁，离肠百结解无由。”又《遗怀》里说：“燕雀徒为贵，金银志不求。满怀春酒绿，对月夜琴幽。绕砌澄清沼，抽簪映细流；卧床书册遍，半醉起梳头。”不如去山里吧，散散心，看看花，当然酒杯不曾离手，鱼玄机《夏日山居》中云：“移得仙居此地来，花从自遍不曾栽。庭前亚树张衣桁，坐上新泉泛酒杯。”多情的女人，这多情的酒，在山水陶冶中繁衍了更多情啊！

白居易《问刘十九》说：

绿蚁新焙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喝着新酿造的小酒，酒面上浮着微绿的泡沫，火红的小炉子映照得屋子通红。与十九推杯换盏，好不惬意。外面的天色骤变，似乎有一场雪即将到来，冷起来了，“再来一杯”暖和吧，诗人对好友劝问道。不出屋门，便可闻风听雪，诗人们的触角，无所不在，景致于胸中，一目了然。

这样的例子，还真不少。唐代诗人储光羲作《新丰主人》也是此情形：

新丰主人新酒熟，旧客还归旧堂宿。

满酌香含北砌花，盈尊色泛南轩竹。

云散天高秋月明，东家少女解秦筝。

醉来忘却巴陵道，梦中疑是洛阳城。

与朋友相聚，相聚于天高云淡秋月下，茶香缭绕，琴声潺潺，几盅新酒，不亦悦乎，更是快哉！醉眼朦胧中，误将巴陵道认作了洛阳城，这方山水与那方山水，其实在你诗人醉酒下，早已分不清了。有山水的地方，他乡作故乡。

昔年高接李膺欢，日泛仙舟醉碧澜。

诗句乱随青草落，酒肠俱逐酒庭宽。

浮生聚散云相似，往事冥微梦一般。

今日片帆城下去，秋风回首泪阑干。

每一片山水，每一次饮醉，每一种情绪，都在酒醉中愈发清晰起来。

诗人们不但好酒，道酒，也有人说酿酒。譬如苏轼的一首《新酿桂酒》，说得就是桂花酒的酿造工艺。

捣香筛辣入瓶盆，盎盎春溪带雨浑。收拾小山藏社瓮，招呼明月到芳樽。

酒材已遣门生致，菜把仍叨地主恩。烂煮葵羹斟桂醑，风流可惜在蛮村。

酒酿的原料来自于山野间的桂花，汲取了天地之气，山水之秀，是不是更为醇厚、甘甜呢？一定是吧。

喜爱山水田园的诗人，大多特别偏好酒，魏晋的曹操、谢灵运；“采菊东篱下”的陶渊明；杜甫说李白喝酒：“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其实杜甫自己也是“酒徒”。郭沫若曾对杜甫的饮酒诗作出过统计，指出杜甫集中“凡说到饮酒上来的共有三百首，为百分之二十一强。”只不过，李白饮酒赢得了诸多冠冕，譬如“酒星魂”、“酒圣”、“酒仙”等，而纵酒悲歌的杜甫却少有。

第二章　稻花落后鲤鱼肥

荷锄时趁月明归，稚子依依候竹扉。

竟说田家风味美，稻花落后鲤鱼肥。

——清•朱凤翔《村外闲吟》

田间劳作的人，趁着朗朗的明月，从夜色中归来。小儿早已在依在竹子门前急切地盼望家人归来。

都说田园中的野味是好菜品，桌上佳肴，谁知道稻花还未香时，鲤鱼早已健美肥硕了，正好是一道绝味的盘中餐。

苏东坡既是我国杰出的政治家、思想家，也是历史上伟大的文学家、艺术家，他还是一位家喻户晓的美食家，号称“饕翁”。

“无竹令人俗，无肉使人瘦，不俗又不瘦，竹笋焖猪肉。”东坡先生对美食的研究，对美食的迷恋，形如他对文字般热爱，一生热衷。

曾历仕江浙、中州、南粤的苏东坡，走遍大江南北，跨越千山万水，在艰苦的行进中，不忘纵情山水，瞻仰古迹，更是遍访各地美食佳肴，亲自下厨研创，制作出许多极具特色的膳食，形成了独有“苏式”风味，并以诗文赋之，视为美谈，千古流传。

苏东坡作《食猪肉诗》道：“洗净铛，少着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它自熟莫催它，火候足时它自美。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富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早晨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一旦说到吃，东坡先生便兴致满怀，诗意生香，这信手拈来的诗句，简洁、实用、明快，读着“解馋”。其实，这么看似闲情逸致的美食赋诗，其间却有乾坤天地。

公元1080年初，苏东坡因“乌台诗案”牵连受挫，被贬到黄州任职团练副使，薪俸也随之大减，一家人生活非常拮据。看此情景，老友马正卿不忍，疏通关系为他请得了旧营房地十亩，以开垦荒地耕种自足，暂解蔬菜粮食欠缺的燃眉之急。劳作之余，诗情烂漫的苏东坡还在此的树林间筑起一间茅草屋，并在壁墙上绘上“雪景”，名曰“东坡学堂”。他不但常邀约友人赋诗下棋，疏散因政治失意带来的心情苦闷，并在闲暇之余热衷上了烹饪研究，颇有心得，时与友共享美食。

这就奇了，说来苏东坡家中已然是靠朋友的相助，才有了自产自助的“一亩三分地”养家糊口，为何还有多余的吃食招待朋友呢？

据说，黄州当时有一个怪现象，这里物产丰富，粮多猪多，但是吃猪肉的人却不多，这样的供求关系，必定会造成猪肉价格十分便宜，这事让苏东坡非常愉快，猪肉便成为了餐桌上的主食。早在老家四川眉山时，苏东坡就特好烹饪猪肉，一手好厨艺，此时正好派上了用场，自是开心自得。

有一次，家中有来客，他依旧烹制猪肉待客，将猪肉洗净下锅，放好水和调料后，用微火慢慢地煨制，一切停当，便兴致勃勃地与客人对弈起来。不想两人都是“棋迷”，厮杀直至局终时苏东坡才猛然想起，一声“糟了”，心想这“肉在锅中，肯定糊了”吧！于是赶忙朝厨房跑去，却闻四溢香飘扑鼻而来，迎面一阵馋人的肉香味，东坡甚着急，揭锅一瞅，只见一块块猪肉色泽鲜亮红润，“嘟嘟”正沸腾在汤汁中，让人垂涎欲滴，苏东坡不禁大喜，即刻与友分食，顿觉其糯而不腻，醇香可口，入口即化，真是难得美味，不甚畅快，博得了朋友的大赞！之后，他便常以此菜待客，无客时自食之，味蕾时有香味纠缠，那是家乡的味道，如影随形在异乡的孤独中，驱赶了流放路上漫漫的苦楚和郁结。

苏东坡这种乐在当下的心怀，与李白当年一杯浊酒、邀月共枕眠的心境犹为相似。性相近，心相近，情相近，两人皆有快意人生江湖行的不羁情怀，豪迈、坦荡、开阔。

一路行，一路吃。有人自喻为“吃货”者，东坡先生是也。他道：

自笑平生为口忙，老来事业转荒唐。

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

逐客不妨员外置，诗人例作水曹郎。

只惭无补丝毫事，尚费官家压酒囊。

这首《初到黄州》，便是苏东坡一生拥有“吃货”头衔的真实写照。

一想到吃，便不由地笑起来，这辈子都是为这张小口忙碌着啊！一句“自笑平生为口忙”，将苏东坡喜好吃食的程度彰显无遗，一生好这一口美味。到了《初到黄州》里，已是“老来事业转荒唐”，有些无奈的自嘲，有些禅意的看待，有些释然的放下，就此吧。人生得“吃”，有吃需尽欢！

吃，不但要喂饱小胃，养好身体，吃还得用心考究，吃出地域特色，吃出文化氛围，吃出情趣盎然。吃到“高山流水处”，吃到“他乡遇知音”，吃到“诗情澎湃时”，那便是真境界了。

云水天涯，这是苏东坡一生现实和心境的写照。他在行走中体验风土人情，体味人间美味，体会生命本真。人说小隐于山，大隐于市，隐与不隐，其实心中有山水、有诗意、有美酒和佳肴，人生清欢，何处不飞花、不逍遥呢！

“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靠山吃山，依水傍水，山水之中，中国人懂得物尽其才，味尽其欢。一江春水向东流，绕山村城郭，活四野葱茏，所经之处，鱼虾丰美，尽在炊烟袅袅的篱笆柴门中。有水育鲜色，有山孕野味，东坡先生说，一排排的竹子哟，如此令人心动波澜，翠绿下的生动，便是那刚刚抽穗的笋尖，正是盘中餐，鲜嫩香色。在古代诗人的眼中，江鱼、彘、鲈、河蟹、羊、鸡等家禽野物，以厨艺精研，以特色超群，以心情烧制，都是难得的绝味佳品，在不知不觉中便撬开了食者的馋欲，为之心动。

“东门买彘骨，醢酱点橙薤。蒸鸡最知名，美不数鱼鳖”、“鲈肥菰脆调羹美”、“白白红鱼入馔来”、“惟有莼鲈堪漫吃，下官亦为啖鱼回”、“蜀人贵芹芽脍，杂鸠肉为之”，古代诗人对美食佳肴的品味，不光是在味觉上，更是喜欢写意在诗情中，才让这类诗中“瑰宝”得以传承下来，得以了解古代人的饮食习惯，了解古代不同时期的饮食文化，了解饮食发展变化中的些许线索，成为非常珍贵的饮食文明研究素材，意义非凡。

其实，人在旅途中，沿路风景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在于陪你看风景的人是谁；人在生活中，吃穿住行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在于伴你一日三餐的人是谁。人在一生中，名利得失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在于并肩暮色斜阳的人是谁。

在心灵鸡汤味浓意浓的今天，人们依旧有越来越多的迷失，越来越多的不甘，越来越多的沮丧，总找不到一味高汤暖胃。而生命的色素太拘于沉，让一切凝重起来，那些属于葱绿的日子，总在奔跑中遗落些许，一路落花，一路羁绊，一路错过。当闲看花落成为梦寐以求的奢想，当踏青山水成为泛泛而谈的假设，当团聚相会成为铮铮口号的预期，纵然置身于事业的巅峰，那也是一种孤独的姿态罢了。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大块的吃肉，大杯的喝酒，大胆地纵情吧，这才是吃的姿态，吃的节奏，吃的快乐，吃的境界了。不必有太多的在乎，也不必有太多的思虑，更不必故作文绉绉的矫情，真正的生活，在“吃”中，而吃则将人生欢愉引领到了一个高度。

范仲淹《江上渔者》：“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渔者，好吃，自是吃鱼了。渔者，好自由，自是逍遥在烟波浩渺中。渔者渔生活，还是渔一种生命的美好呢。

古代诗人中，喜好吃鱼的还真不少。

李白说：“黄河三尺鲤，本在孟津居。点额不成龙，归来伴凡鱼。”黄河的鲤鱼，足足有三尺长，这夸张的手法出自太白笔下，也就顺理成章了。鲤鱼跳龙门，若跳不过龙门，自然就是普通的鱼儿了，当然这种鲤鱼即使再平凡，其个头难免会让人猜想，其肉质一定鲜嫩味美吧。

唐朝道人、诗人、词人张志和所作的一首《渔歌子》，诗如画，画中行，既美丽，又好看。他道：“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这幅山景图中，最能体现中国水墨画的精髓了。先是着色：“白鹭”、“桃花”、“青箬笠”、“绿蓑衣”，构成了层次分明的视角感官。再是背景描摹：“西塞山”、“流水”、“斜风”、“细雨”等，勾勒出了一个大场景。而“主角”到底是什么，诗人想表达什么呢？原来山间有“鳜鱼肥”，诗人为了它，甘愿冒着雨纷纷赶往山里去。因为只有在下雨天里，鱼儿才会集中露出水面，想要捕捞就事半功倍呢。

唐代诗人唐彦谦 也是一个喜欢“吃喝”的人，作品中关于饮食的诗歌特别多，他作有一首《索虾》，轻轻吟诵之，味蕾即可被撬开了，非常馋人：

姑孰多紫虾，独有湖阳优。

出产在四时，极美宜于秋。

双箝鼓繁须，当顶抽长矛。

鞠躬见汤王，封作朱衣侯。

所以供盘餐，罗列同珍羞。

蒜友日相亲，瓜朋时与俦。

既名钓诗钓，又作钩诗钩。

于时同相访，数日承款留。

厌饮多美味，独此心相投。

别来岁云久，驰想空悠悠。

衔杯动遐思，口涎空流。

封缄托双鲤，于焉来远求。

慷慨胡隐君，果肯分惠否。

美味与山水，山水在盘中，盘中皆美味。

今人看古人，看他们如何在“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中觅到生活的气息，看他们如何细品体味“惟有莼鲈堪漫吃。下官亦为啖鱼回”的情趣雅致。今人看古人，总是雾里看花花非花，就像看山水，山水亦然，而看山水的人却一载又一载的来去。心若在，山水亦在。

坐下来，在梦的另一端，品味人生恬淡，山水烂漫，真实无限。

人间尽是佳肴珍稀，共享之，才是最完美的生命遇见。

第三章　小杓分江入夜瓶

活水还须活火烹，自临钓石取深清。

大瓢贮月归春瓮，小杓分江入夜瓶。

雪乳已翻煎处脚，松风忽作泻时声。

枯肠未晚禁三碗，生听荒城长短更。

——宋•苏轼《汲江煎茶》

如若要煮茶，最好用流动的江水（活水），并用猛火（活火）来煎熬。去江边钓鱼石上汲取那深江里的清水吧。

此刻，正是一轮明月当空照，月影倒映在江水之中，手中的大瓢，似乎也将月明汲取贮藏在了瓢里，将它们一起提着回来倒入水缸中，再用小水杓将水舀入煎茶的陶瓶里。

煮开时，雪白的茶乳随着煎得翻转的茶脚漂了上来。斟茶了，茶水流泻到茶碗中，飕飕地作响，像一阵风吹过松林发出的松涛涟漪。

只喝三碗，未必治得了“枯肠”，但也能使文思流畅。喝完茶，静坐在这春夜的时光里，只听海南岛边荒城里传来报更声，长短不齐。夜深了。

提到山水，总会让人想起清泉，想起苍翠；想起山中有仙人，水下有潜龙；想起红莲涟漪上，想起早茶群山抱。这些收入眼睑的人间美景，绮丽幻想的天上地下，随着时间的推移，岁月的沉淀，只能一次次记忆在梦中，散发淡淡的幽然、清香。当然，总会有一些大自然的物宝天华走入人们的生活中去，譬如茶叶，便是山之瑰宝，日月孕育的精华，甘露宠溺的珍爱。

中国人对茶的喜爱，对茶的研究，对茶的培植，对茶的饮用，其广泛性、受众群堪为世界之最。

唐代高僧、诗人皎然有诗云：

九日山僧院，东篱菊也黄。

俗人多泛酒，谁解助茶香。

这首《九日与陆处士羽饮茶》，通俗简洁，朴实无华，如此“素颜”之作，倒是禅意融融，咀嚼会意，自得体悟。九日，即九月九日重阳节也。从唐代兴起，就有了重阳节登高望远，遍插茱萸，饮酒赋诗，相聚一起的民风民俗。诗人杜甫在《九日蓝田会饮》中也曾道“兴来今日尽君欢”，这里的九日亦是同皎然诗中的九日。即是这一天，在山中的僧庙里，诗人皎然与被尊为“茶圣”、祀为“茶神”的陆羽在一起共度重阳佳节，他们做了些什么呢？其实很简单，品茗、赏菊、赋诗，如此而已。他们开创了以茶代酒移风易俗的新风气，在一定群体中深受追捧和欢迎。

皎然与陆羽认识，是居乌程县杼山妙喜寺时。那时陆羽年纪尚轻，貌不惊人，却性情怪癖，被时人称之为“今之接舆”。陆羽自云道：“ 常扁舟往来山寺，随身惟纱巾藤鞋短褐犊鼻，往往独行野中。诵佛经，吟古诗，杖击林木，手弄流水，夷犹徘徊，自曙达暮，至日黑兴尽，号泣而归。故楚人相谓，陆子盖今之接舆也。”真可谓怪人也。但皎然却很是喜欢这位“有仲宣孟阳之貌陋，相如子云之口吃”的年轻人，与其十分投缘，一见如故，先是接济陆羽吃住，后陆羽搬走后，仍然常去探望，对其关爱有加。

在茶文化研究上，皎然是陆羽的导师、引路人，在日常生活中，皎然又是陆羽的兄长、好友。皎然为陆羽从事茶文化活动提供了物质基础保障和技术咨询保证，更是陆羽《茶经》系统工程的策划者、组织者、推动者，是陆羽成为“茶圣”的幕后推手、无名英雄。

皎然姓谢，名昼，长城（今浙江长兴）人，是南朝著名山水诗人谢灵运的十世孙，多次考试不第后，便落发为僧，隐居于山中，过着恬静而清雅的出世生活。《皎然传》云：“幼负异才，性与道合。初脱羁绊，渐加削染。登戒于灵隐戒坛守直律师边，听毗尼道，特所留心。于篇什中，吟咏情性，所谓造其微矣。文章隽丽，当时号为释门伟器哉。”元代诗人辛文房在《皎然上人传》中又说他“性放逸，不缚于常律。”

皎然是一位不拘泥于形式和世俗的僧人，眼界开阔，造诣非凡。

皎然喜作山水游赏诗和赠答送别诗。对茶道研究颇深，多有心得。所作《饮茶歌诮崔石使君》、《顾渚行寄裴方舟》、《饮茶歌送郑容》等，其诗文清丽淡雅，犹如茗香，飘逸自然。且作品风格另类，极具研究价值。

《顾渚行寄裴方舟》诗云：

我有云泉邻渚山，山中茶事颇相关。

鶗鴂鸣时芳草死，山家渐欲收茶子。

伯劳飞日芳草滋，山僧又是采茶时。

由来惯采无近远，阴岭长兮阳崖浅。

大寒山下叶未生，小寒山中叶初卷。

吴婉携笼上翠微，蒙蒙香刺罥春衣。

迷山乍被落花乱，度水时惊啼鸟飞。

家园不远乘露摘，归时露彩犹滴沥。

初看怕出欺玉英，更取煎来胜金液。

昨夜西峰雨色过，朝寻新茗复如何。

女宫露涩青芽老，尧市人稀紫笋多。

紫笋青芽谁得识，日暮采之长太息。

清泠真人待子元，贮此芳香思何极。

“我有云泉邻渚山，山中茶事颇相关。”据此看，皎然应是拥有自己的茶庄，并且管理其中。而有史述为证，皎然与著名茶人、文学家陆龟蒙在长兴顾渚确实都置有茶园。

从诗中的行行句句中可知，皎然对茶叶生产的环境、气候、采摘、品质、煎饮、销售、市场，研究之深入，体会之深厚，在唐诗中也难得一见。这首茶诗内容丰富、诗韵流彩，堪为历史上为数不多的咏茶佳作。

皎然还有一首《饮茶歌诮崔石使君》：

越人遗我剡溪茗，采得金牙爨金鼎。

素瓷雪色缥沫香，何似诸仙琼蕊浆。

一饮涤昏寐，情来朗爽满天地。

再饮清我神，忽如飞雨洒轻尘。

三饮便得道，何须苦心破烦恼。

此物清高世莫知，世人饮酒多自欺。

愁看毕卓瓮间夜，笑向陶潜篱下时。

崔侯啜之意不已，狂歌一曲惊人耳。

孰知茶道全尔真，唯有丹丘得如此。

这首诗是皎然同好友崔刺史共品越州茶时的即兴之作。诗名中冠以“诮”字，看似微含讥嘲之意，实则诙谐打趣之言。他说“饮一碗茶即可涤去昏昏欲沉的感觉，心情明朗起来，天地之间皆亮堂。饮至两碗已然让我神清气爽，似一帘春雨拂来，轻轻地洒在我心田上，滋润干涸的“土壤”。茶饮到三碗时，已然得道，烦恼不扰，万物澄明，何须去苦苦寻觅解除忧虑的办法呢。”此乃全诗诗眼也。全诗主旨依旧是倡导以茶代酒的核心理念，既可陶情怡情风情，亦可养身养心养性也。同时，他们还探讨品茗饮茶之艺术境界，皎然观点新颖，个性鲜明，早已形成了独特的浓厚的茶文化意识形态，对茶道的影响巨大，实乃茶精神功能及价值开发的探路者。

在文学上，皎然受其祖上影响，以齐、梁文学为标准，诗文讲究自然、空灵、悠远之美，他认为诗有六至：“至险而不僻，至奇而不差，至丽而自然，至苦而无迹，至近而意远，至放而不迂。”他的诗作，注重内心世界，体现真实性情。就像他品茗悟出的三重境界般，心中自有一方天地，耕耘很是得法，所以收获颇多。

在喝茶的感悟上，有一个人曾经喝出了七重天，这就是被誉为“茶仙”的唐代诗人卢仝。他的一首《七碗茶》，冠绝古今：

日高丈五睡正浓，军将打门惊周公。

口云谏议送书信，白绢斜封三道印。

开缄宛见谏议面，手阅月团三百片。

闻道新年入山里，蛰虫惊动春风起。

天子须尝阳羡茶，百草不敢先开花。

仁风暗结珠琲瓃，先春抽出黄金芽。

摘鲜焙芳旋封裹，至精至好且不奢。

至尊之馀合王公，何事便到山人家。

柴门反关无俗客，纱帽笼头自煎吃。

碧云引风吹不断，白花浮光凝碗面。

一碗喉吻润，两碗破孤闷。

三碗搜枯肠，唯有文字五千卷。

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

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

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

蓬莱山，在何处？

玉川子，乘此清风欲归去。

山上群仙司下土，地位清高隔风雨。

安得知百万亿苍生命，堕在巅崖受辛苦！

便为谏议问苍生，到头还得苏息否？

卢仝是“初唐四杰”之一卢照邻的嫡孙，自号玉川子，唐朝中期诗人，早年便隐于少室山，崇尚清修生活，怀世外之情怀。喜好阅读，博古通今，精于诗文，一生不愿出仕。其诗风被誉为奇诡险怪，人称“卢仝体”。

这《七碗茶》，真乃茶中真味，饮之妙趣。一碗一个心境，一碗一步台阶，一碗一重天地，碗碗不同感觉。可谓一品一滋味，一啜一觉醒，一饮一忘却，次次深入，步步递进，从口感、身受、心悟、神会中不断提高、领悟，最终却是懂得后的放却，“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茶道，人道，天道也。

魏文帝曾有诗云：“与我一丸朗，光耀有五色，服之四五日，身体生羽翼。”苏轼却认为卢仝的“七碗茶”更神于这“一丸药”，能洗涤各种“瘴气”。他道：“若将西庵茶，劝我洗江瘴。”“同烹贡茗雪，一洗瘴茅秋。”茶之功效，千古皆说其好，却也是好！

唐代著名诗人元稹，他创意了一首《一至七字诗——茶》，很是考究，富有情趣，读起来琅琅上口，声韵和谐，节奏明快。这首诗每行逐句增多，将全诗横写，外形就像古代的宝塔一样，底宽上尖，中间逐层收缩像等腰三角形，颇为别致。

茶。

香叶，嫩芽。

慕诗客，爱僧家。

碾雕白玉，罗织红纱。

铫煎黄蕊色，碗转曲尘花。

夜后邀陪明月，晨前命对朝霞。

洗尽古今人不倦，将知醉后其堪夸。

华夏上下几千年，无论百姓，还是商贾，或是官员，当然还有君主帝王，甚爱饮茶者极多。

清代乾隆帝与大臣有联曰：“国不可一日无君，君不可一日无茶。”此联将饮茶的习惯性和喜好度讲述得通透彻底，这茶呀，真是一刻离不得，爱之深，思之切！

古人精于茶道者，举不胜举。但有作品传于世的，毕竟还是有限，清代著名画家、书法家，被誉为“扬州八怪”之一的郑板桥曾作有文谈及茶道：

坐，请坐，请上坐。

茶，敬茶，敬香茶。

这是一幅家喻户晓的联对，朗朗上口，唇齿留香。

郑板桥另有一幅联曰：

楚尾吴头，一片青山入座；

淮南江北，半潭秋水烹茶。

这幅联山水入画来，江山、水域，秋季的美妙，那青黛，那氤氲，水湄煮茶，何其雅致盎然！

郑板桥所作的“白菜青盐糁子饭，瓦壶天水菊花茶。”和“墨兰数枝宣德纸，苦茗一杯成人窑。”也是饮茶的绝佳作品，犹如他笔下盘桓的兰竹，有种秀劲绝伦的恣意飘逸，极具美感和触感。

不管是诗人、词人、画家、书法家等，各类艺术家皆爱茶，这是不争的实事。山水动情，皆在一片茶叶的沸腾翻滚中，绿了世界，香了满怀。

宋代著名诗人、书法家黄庭坚作《西江月•茶》道：

龙焙头纲春早，谷帘第一泉香，已醺浮蚁嫩鹅黄，想见翻成雪浪。

兔褐金丝宝碗，松风蟹眼新汤，无因更发次公狂，甘露来从仙掌。

无疑，这词的色泽犹如茶汤的汤色，晶莹剔透，明丽清疏，不但给人以视觉享受，更带来一种期盼的欲动。

在宋代，写茶词的诗人还有不少。苏轼和秦观也有吟茶佳作。秦观作《满庭芳•茶词》，词曰：

雅燕飞觞，清谈挥座，使君高会群贤，密云双凤，初破缕金团，窗外炉烟似动，开瓶试、一品香泉，轻淘起，香生玉尘，雪溅紫瓯圆。

娇鬟宜美盼，双擎翠袖，稳步红莲，坐中客翻愁，酒醒歌阑，点上纱笼画烛，花总弄、月影当轩，频相顾，余欢未尽，欲去且流连。

秦观词绮丽生动、摇曳婀娜，在描绘这首《茶词》上风格依旧，这就是所谓的文字标签吧，独树一帜，别无雷同。

茶道者，多好山水自然。行走者，多与茶有结缘。茶道者和行走者，心性一致，志趣皆同，他们与山水，与茶，与自然界相依相融，以高远的情怀眺望天地万物生，以淡泊的禅心佛性活在当下。茶道，境界也。

第四章　卢橘黄梅次第新

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黄梅次第新。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妨长作岭南人。

——宋•苏轼《惠州一绝》

罗浮山下四季都是春天，卢橘和黄梅天天都有新鲜的，随时可以采摘，可以享用。

当然，我最喜爱的还是荔枝，每天可以吃下三百颗，这样的美食，这样的日子，我愿意一辈子生活在这里，做一个真正的岭南人。

为了博得美人一笑，不惜烽火戏诸侯，这是西周王朝最后一位君主周幽王演绎过的荒唐事，千百年来被人唾骂、鄙夷。当然，历史上不乏这样任性的君主帝王，为了博取美人欢颜而做出些匪夷所思的事情，但是，有人为此留下了千古骂名，有人却赢得了些许“美谈”，唐玄宗即是后者。

唐代诗人杜牧曾作一首《过华清宫绝句》，诗中这样写道：

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这首诗从古至今流传非常广泛，除却诗歌本身的美好，其因还来自于诗中讲述的故事，更令人有探究的欲望和追溯的怀想。那么到底杜牧写了什么呢？

杜牧说：“从长安城回首眺望啊，层层叠叠的山峦一览无遗在眼前，峻岭逶迤，草木丰茂，似那如黛的锦织一重又一重铺展、又堆砌，多么得美不胜收、巍峨壮观。远远地，那些山顶上本来紧锁的宫门却一道道地被打开了，一道道地越逼越近。原来，有一匹风驰电掣的驿马疾奔而来，在身后卷起一团团红色的簇簇的尘土飞扬，见此景，宫门内的妃子不禁嫣然一笑，顿生风情万千。有谁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原来是荔枝从千里之外运达呢！”且不说这诗中的故事，故事中的人物是谁。先道诗者这手笔，可谓气象万千，简约中依稀却见气势磅礴，轻描里仍有重山复水，诗意似回廊折转时，即又在隐约后豁然开朗。一幕幕布景一个个场面，演绎着一场场精彩，犹如电影技法，镜头从遥远慢慢地逐步推近，朝着视线的方向来，一直不离左右，这视线便是一双洞悉事态发展的眼睛，它操控着这幕剧本的走向，直至到跟前喜不胜喜时。而诗中几个“道具”的特写便成为了亮点。“长安”、“山顶”、“千门”、“一骑”、“红尘”，这些词汇不但对景物进行了描写，更是一种距离的测定，以“长安”为轴心，“山顶”为坐标，“千门”为推点，“一骑”为动向，“红尘”为渲染，便有“次第”一层层地打开。而这一切皆源自于“妃子”眉眼中导演的这部“微电影”，手法高超绝妙，情节丝丝入扣。

于是，回到诗歌背后中的故事去发掘，一切谜团引刃而解了。

原来，诗人是在“过华清池”时写的，他笔下的这些情景，只是一种回想的猜测，而并不是亲历。这华清池原本是唐玄宗于开元十一年（公元723年）修建的，是唐玄宗和杨贵妃寻欢作乐的行宫。《新唐书•杨贵妃传》载：“妃嗜荔枝，必欲生致之，乃置骑传送，走数千里，味未变，已至京师。”当杜甫的诗文分析和历史资料对接完毕，诗中的主角——“妃子”就一目了然了，即是唐玄宗的宠妃杨玉环。悬念释疑后，而诗人的真实意图也明显地袒露出来，这首诗并不是简单意义上的触景生情、吟哦一番。他是通过见微知著、以小见大的手法来体现核心主旨，那便是唐玄宗和杨贵妃的骄奢淫逸生活，这一颗“荔枝”，岂是水果这么简单。

据说，杨贵妃享乐的荔枝，产自蜀中泸州合江县。杜甫有诗云：“忆过泸戎摘荔枝，青枫隐映石逶迤。京华应见无颜色，红颗酸甜只自知。”“泸戎”便是古泸州。这里依山傍水，长江流经迤逦而下，将这片土地灌溉得富饶丰美，而宜人的气候正好适合荔枝生长。合江的荔枝品种优良，味道甜醇，杨贵妃极爱。到了八九月，唐玄宗下令一路设驿站，驿站备有快马，渡过长江，穿行丘陵，越过平原，攀爬秦岭，最终到达骊山的华清池。这样的臆测路线图，正好与诗中的景致“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相印，或许荔枝只有从蜀中来，经秦岭，才有这种层山万千的气势延绵。

荔枝是山水孕育出的佳果，古代诗人给了它许多镜头写意美好。

“锦江近西烟水绿，新雨山头荔枝熟”、“蜀中荔枝出嘉州，其余及眉半有不”、“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永元荔枝来交州，天宝岁贡取之涪”、“红颗珍珠诚可爱，白须太守亦可痴。十年结子知谁在，自向庭中种荔枝”、“红云几万重”、“南州六月荔枝丹”、“飞焰欲红天”、“嚼疑天上味，嗅异世间香”、“甘露凝成一颗冰，露浓冰厚更芳馨”、“荔子甲天下，梅妃是部民”，张籍、苏轼、白居易、邓肃、陈辉、郭明章、范成大、蔡襄等各朝代诗人皆有对荔枝吟诵。帝王中宋徽宗也作有《宣和殿荔枝》：“密移造化出闽山，禁御新栽荔枝丹。”在唐朝，荔枝实则是一种皇室“水果”，能享用者，便体现了其身份和地位非常尊贵。

古代的帝王妃子想尝新鲜瓜果，不管产自何处，路途有多遥远，他们或都会有办法做到。而作为学者、诗人的这部分士子，他们文中描摹的各种水果，并不是”乐享其成“等待有人送来，这些有感而发的诗歌写意，大多作于行进中，山水徜徉时，正好在某一隅碰巧了绝好的水果出产，不经意尝到，惊喜之余难免会触动诗情盎然，于是就有了歌咏水果的佳作了。

诗人们写葡萄，唐彦谦的《咏葡萄》“绿珠醉初醒”，刘克庄的《贺新郎》“樽有葡萄簪有菊”，汪元量的《湖州歌九十八首》“满酌葡萄当菊觞”、“葡萄酒酿色如丹”，欧阳玄的《渔家傲》“葡萄马乳归银瓮”，辛弃疾的《贺新郎》“千里潇湘葡萄涨”，高观国的《菩萨蛮》“隔阑一架葡萄雨”，陆游的《秋思》“露浓压架葡萄熟”，但凡喜好山水的诗人，对于美食、水果都有一定偏好。

晁补之的《浣溪沙》“绿阴寂寂樱桃下”，欧阳修的《渔家傲》“樱桃色照银盘溜”，吕渭老的《浣溪沙》“微绽樱桃一颗红”，韩元吉的《菩萨蛮》“青梅老尽樱桃熟”，李煜的《临江仙》“樱桃落尽春归去”，范成大的《四时田园杂兴》“牡丹破萼樱桃熟”，苏轼的《浣溪沙》“芍药樱桃两斗新”和《蝶恋花》“一颗樱桃樊素口”。宋代一些无名氏所作樱桃诗词也新意十足，色泽鲜丽，譬如“阳关声里樱桃破”、“更将乳酪伴樱桃”、“樱桃新荐小梅红”。这些写樱桃的诗歌，风格清新婉丽，诗意延绵悠长，韵味咀嚼犹香。

石榴食其子，且多子。其形状和颜色非常馋人，诱人喜欢。古人诗文中常道“石榴裙”，这石榴裙在唐代是年轻女子极为青睐的一种服饰款式。裙子色泽鲜艳如石榴之红，不染它色，女子着装明艳动人，俏丽活泼。有关石榴及石榴裙的诗词因此繁极一时。

黄庭坚的《江城子》“寻得石榴双叶子”，贺铸的《木兰花》“寻见石榴双翠叶”，周紫芝的《卜算子》“窗外枝枝海石榴”，裘万顷的《次余仲庸松风阁韵十九首 其十五》“萱草石榴情更多”，张先的《浣溪沙》石榴花映石榴裙，晏几道的《诉衷情》“御纱新制石榴裙”，方千里的《浣溪沙》“石榴裙衩为谁红”，万楚的《五月观妓》“红裙妒杀石榴花”，苏轼的《南歌子》“惟见石榴新蕊、一枝开”，石榴是热辣、火红、激情的象征，充满了一种艳丽的饱满，令人心动和向往。

苏轼，晏几道，陆游，范成大等诗人，对鲜果的歌咏极为热衷，这种倾向性，多源于其经历和性格，爱外出游历的人，多半好诗、好酒、好吃，当然山野中的果子也在其列了。

宋代著名诗人陆游《项里观杨梅》中道：“山前五月杨梅市，溪上千年项羽祠。小繖轻舆不辞远，年年来及贡梅时。”杨梅酸溜溜的回甜滋味，入口即让人垂涎欲滴，在当下深受女孩子的喜爱，同样，千百年前的诗人们也极爱。同是《项里观杨梅》，陆游另一首诗歌却有不同的意味：“山中户户作梅忙，火齐骊珠入帝乡。细织筠笼相映发，华清虚说荔枝筐。”这首诗中不但提及杨梅，更想到了夏日中的极品水果“荔枝”，陆游也可谓“吃货”也。

北宋著名的思想家、政治家、文学家、改革家王安石对枣还专作一赋，《赋枣》云：

种桃昔所传，种枣予所欲。

在实为美果，论材又良木。

余甘入邻家，尚得馋妇逐。

况余秋盘中，快噉取餍足。

风包堕朱缯，日颗皱红玉。

贽享古已然，豳诗自宜录。

沔怀青齐间，万树荫平陆。

谁云食之昏，匿知乃成俗。

广庭觞圣寿，以此参肴蔌。

愿比赤心投，皇明傥予烛。

说到水果，古代诗人笔下都似走风的感觉，道来非常顺畅，犹显生气，让人不禁产生食欲。

名以食为天，古人今人在这个观点上一致的。而在这些吃食中，水果虽不是主食，但是，却是人们必不可少的口味品，极其讲究，现下，许多人就如当年的古人一样，走进田野中去，走进山水中去，在果园中亲自采摘果品，新鲜而情趣，不失为一种调节生活的踏歌行，越来越受到追捧，参与者越来越广泛了。

第五章　不是闲花野草流

黄萼裳裳绿叶稠，千村欣卜榨新油。

爱他生计资民用，不是闲花野草流。

——清•乾隆《菜花》

金黄的花蕊，碧绿的叶子，这是田间的菜花啊。结了菜籽后，千家万户将它榨成香浓的新油。

这些菜油可卖了作家资，也可以自己享用。菜花它不同于乡间的闲花野草，它极其有经济价值和实用价值。

有人好吃“菜根香”，侧耳根伴着辣子，搁上蒜泥，放点酱醋，些许白糖，搅和搅和便有清香入味来，那是真香啊！这种喜欢生长在田埂两侧的草本植物，吸甘露日月精华，自然放任，野性十足，食之，不但味美，且药性功能颇多，利于身体保健，因此，极受现代人的追捧，成为餐桌上的“宠儿”，常伴生活中。

时下，正不断地涌现出越来越多的素食一族，随着物质基础的丰富，这种群体愈发壮大，构成了一道靓丽风景线。他们崇尚绿色，回归本初，追求朴素，他们将简约、简单、简朴的生活理念融进了日子里，“一钟菰葑米，千里水葵羹”，如此，便足矣！

其实，这些热衷素食的人，无论古今，无论男女，无论阶层，无论地域，多拥有一颗礼佛之心，心性恬淡清疏，性灵通透玲珑，不管他们出世与否，大多修为自持，能以一种禅意的觉悟看待世间万物。

宋代释了惠有偈颂云：

白云深处憨眠好，野菜添油滋味长。

千古康庐话头活，山僧笑擘紫泥香。

僧人食素，这似乎是佛门清规的共约，自然之事。在这个特殊群体中，将素食的滋味体味得最为深刻，也精研得较为透彻，古代诗僧留下了许多诗文佐证，正好丰富了人们对素食了解的需求，一个好文库。

一眠一食一天地。僧人行走云水间。云水何处，僧人安于何处，何处便是酣眠之乡。随遇、安放，禅坐下来，生命如此安顿，一钵一乾坤，一食一世界。或少许清油，以孜然之，一味野菜在轻轻地搅拌中清香扑鼻地来，滋味犹未悠长，即使是僧侣也为之动容。能将普通的食材，用简单的方法，以纯粹的心思，做成一道绝佳美味，释了惠所食野菜也便不是野菜了，他品味的是生活的安然，生命的本源，修行的甘苦，超脱的清远，人间极乐，皆可在一盘素餐中，最丰盛的百般滋味。

每一位僧侣，每一顿斋饭，每一次咀嚼，味味皆同，却又道道不一。就似佛祖拈花一笑，有人面面相觑，有人沉思不语，有人凝望颌首，有人破颜微笑，开示了谁，一目了然。

宋代释慧性《偈颂一百零一首》中道：“岁尽年穷，无可不可。烹露地牛，烧榾柮火。野菜只添一筋油，满钵和罗唯一饱。笑傲烟霞，白云风拂。”看来，野菜中搁上少许油食之，乃僧侣喜好也。释了惠和释慧性都好这一口清凉的“欲望”，谁说斋饭就不能“料理”，野菜就不是佳肴呢？

佛，就是这盘野菜。散落在生活中，却处处溢满香。佛随性、率性。佛不是不苟言笑，也不是拒绝美好，佛恰是最美好最快乐的寻求与看待。一碗茶，一锅粥，一碟菜，佛意人生，举箸上下间。

“釜羹烹野菜”、“野菜合黄独”、“煮野菜羹”、”野菜花飞胡蝶”，僧人们品味的这道道野菜，便是人间百味丛生。

人是未来佛，佛乃平常心。佛道中人与俗世之人融于彼此中，如若包含一颗仁爱慈善之心，人即佛，佛亦是普通人了。问世、寻世、看世，行世，往往取决于一种态度，对生活的认知。

历史上，王维、苏轼、陶渊明等诗人被誉为“得道”之人，他们不但精修佛理，精于禅学，并以半官半隐的超然脱俗精神，不拘泥于红尘，又隐现于红尘，行走在自己心中、大千世界里，其诗篇正是他们心境的真实印证。

古代诗人每每下笔吃食，笔墨从不含糊，从猪羊鱼肉的鲜美，到蕨笋豆苗的清淡，再到烧饼豆酥的香脆，惹人食欲，极具诱惑。特别是美食家东坡先生对饮食的写意，不论荤菜，还是素食，字里行间中都别有韵味，他说蔬菜野菜，说有种乡愁，说有些记得，从来都在淡淡中渐浓、渐热。

菜之美者，有吾乡之巢，故人巢元修嗜之，余亦嗜之。

元修云：使孔北海见，当复云吾家菜耶？因谓之元修菜。

余去乡十有五年，思而不可得。

元修适自蜀来，见余于黄，乃作是诗，使归致其子，而种之东坡之下云。

彼美君家菜，铺田绿茸茸。

豆荚圆且小，槐芽细而丰。

种之秋雨余，擢秀繁霜中。

欲花而未萼，一一如青虫。

是时青裙女，采撷何匆匆。

烝之复湘之，香色蔚其饛。

点酒下盐豉，缕橙芼姜葱。

那知鸡与豚，但恐放箸空。

春尽苗叶老，耕翻烟雨丛。

润随甘泽化，暖作青泥融。

始终不我负，力与粪壤同。

我老忘家舍，楚音变儿童。

此物独妩媚，终年系余胸。

君归致其子，囊盛勿函封。

张骞移苜蓿，适用如葵菘。

马援载薏苡，罗生等蒿蓬。

悬知东坡下，塉卤化千钟。

长使齐安人，指此说两翁。

“豆荚”、“槐芽”、“姜葱”、“苗叶”、“苜蓿”、“葵菘”、“薏苡”、“蒿蓬”，这些都是乡土的味道，乡土的葱绿，乡土的质朴，乡土中根系着枝枝蔓蔓的情牵。不管多远，不管多年，不管多老，一个人血脉中延续的执着怀想，只有一个地方才能承载，那边是故乡！这首《元修菜（并叙）》中写家菜，写他人，写人生匆匆那些年，小天地，真情怀。

宋代诗人、词人、书法家黄庭坚道：“竹笋初生黄犊角，蕨芽初长小儿拳。试寻野菜炊春饭，便是江南二月天。”春发有几枝芽，竹林间冒尖的笋子，四野蓬勃的蕨菜，它们呀，开放得正当时，不如踏着早春的节拍，寻来一二野菜，在袅袅炊烟中做一餐味美的佳肴，这是多么令人心旷神怡的事情啊！犹似二月的江南，江南已然苏醒，并且如此生机、丰满。

西晋文学家张翰还演绎过“莼鲈之思”的典故，当时，他在距家乡千里之遥的洛阳为官，一日忽见秋风乍起，四野蓬草、芦蒿拂动，恍然间想起了家乡的莼菜，这个时候采摘做成菜肴，该是多么得新鲜味美啊！于是索性辞了官归隐回乡，从此可以随时酣畅淋漓地吃上莼菜了。

在众多的野菜中，文学家、美食家苏东坡最爱蒌蒿。他曾赋诗赞道：“初闻蒌蒿美，初见新芽赤”。而在《惠崇春江晚景》中，他也念念不忘蒌蒿，说“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一些野菜，要吃得早，才能食得鲜。有俗话说道好：“正月藜，二月蒿，三月四月当柴烧。”田间上生长的各种野菜，大都有季节性，不是随时随地都能采摘来食用的。

蕨菜其形弯曲像如意，似龙头，因此，蕨菜又被称之为“吉祥菜”、“龙头菜”。又因其味美，古人更是偏好它，赞美诗篇也就多起来。《诗经》中有云：“陟彼南山，言采其蕨”；李白说：“昔在南阳城，唯餐独山蕨”；钱起有道：“对酒溪霞晚，家人采蕨还”；陆游更是对蕨菜钟爱有加，写道：“墙阴春荠老，笋蕨正登盘”。

古人说野菜、食野菜，《诗经》中记载较早，也较多。有人做过认真统计，据说《诗经》中提到的野菜多达43篇，有野菜品种25种。譬如《关睢》中“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的“荇”，本是一种水草，因其娇柔嫩滑，便成为了古时餐桌上的美味，实则就是一种野菜。又如《采葛》中“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中的“葛”，是为葛根，而“萧”指白蒿，这两种野菜也是鲜美至极，清香无比，上桌时，大受欢迎。

将“荇”、“葛”、“萧”等野菜运用在诗行中，它们就不仅仅是普通菜品了。诗者通过巧妙的嫁接，以寄托无限的相思、爱慕之情。《诗经》中的野菜，年年抽芽，岁岁发枝，正如人世间的爱情，几回春又来，几回花又落，不管哪一种姿态，都是最美丽的遇见。

无论什么朝代，总有那么一些人，那么一些群体，对于野菜的热衷，挥之不去。他们将体会融进诗意中，让后来人领悟到了山水生活的真谛，野菜野味回归野山林，这是一种生活方式，吸引着千百年来的人神思、憧憬和追寻。

辛弃疾吟哦“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杜甫也赞“强饭莼添滑”，白居易却说“莼丝滑且柔”，将莼菜烹制成羹，味道更为清香味美。陆游曾道：“家贫菜粥香”、“家圃菜肥忘肉食”、“旋挑野菜助盘餐”，他的《食荠十韵》，不但表达了对野菜的喜爱，更是表达了对田园生活的向往：

舍东种早韭，生计似庾郎；舍西种小果，戏学蚕丛乡。

惟荠天所赐，青青被陵冈，珍美屏盐酪，耿介凌雪霜。

采撷无阙日，烹饪有秘方，侯火地炉暖，加糁沙钵香。

尚嫌杂笋蕨，而况污膏粱。

炊粳及煮饼，得此生辉光。

吾馋实易足，扪腹喜欲狂，一扫万钱食，终老稽山旁。

做一个田间人，耕一方自留地，守一颗纯净心，问天问地问斜阳，问来来去去的春夏秋冬，陇上可有四季更替的脚印？它悄悄地一次次路过，一次次了了无痕。

有时“新春堦下笋芽生，厨裏霜虀倒旧罂。时绕麦田求野荠，强为僧舍煮山羹。”却道“园无雨润何须叹，身与时违合退耕。欲看年华自有处，鬓间秋色两三茎。”

味美不过野菜香，惬意只在田园情，人生却是山水意。

放野生活，放野人生，放野生命的本真，将情趣深深地扎根于土壤中。

素年锦时。清欢如是。

第七篇　徜徉山水田园间

徜徉山水田园间——读江晓英《回到古代去旅行》

山水田园哺育人，人必热爱山水田园，深沉的山河之恋，乡土之情，化作遍游山水，饱览田园，讴歌如画风光的一首首优美的山水颂歌。

在中国古典文学中，以名山大川为筋骨血脉，以田园为肌肉的山水田园诗歌，以其鲜明的接近自然，恬淡疏朴，寄寓理趣性灵心态，追求意境美的风格，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

山水田园诗歌，是田园诗和山水诗两类不同题材诗歌的总称，歌咏田园生活的田园诗，多描写农村景物，农民、牧人、渔父的劳动生活，唐宋以后，演变为隐居不仕的文人，从官场退居田园的仕宦者们所作的以田园生活为描写对象的诗歌。山水诗，是以山水等自然景观为主要描写对象的诗歌，诗人把细腻的笔触投向静谧的山林，融入了自己的主观情愫，或者借景抒情，或者情景交融。

陶渊明是田园诗的开山爷，南朝的谢灵运是山水诗的鼻祖。唐代形成的山水田园诗派，荟萃了王维、孟浩然、储光羲、常建等名家，也把我国山水田园诗带入了繁荣时期。

江晓英是一个旅行爱好者，又是一个文学爱好者，二者集于一身，便使得她对山水田园诗歌有一种自然的亲近。网络诗人的身份，又使得她在学习借鉴中，不可避免地必然接触到山水田园诗歌。

在欣赏山水田园诗歌的审美活动中，诗人笔下山水与田园的紧密结合，形神兼备，物我契合的田园牧歌式的生活，具有更深厚思想内涵，寄托着高尚情操和身世之感的对宁静平和生活的向往，深深地打动了江晓英。

“一切景语皆情语。” 诗人笔底汩汩流淌着的景物，化工肖物之妙，清新自然的田园趣味、山水精神，即景会心，在山川风物中滋养出的恬淡疏朴，淡泊宁静，浑然天成，引人入胜。

江晓英不仅自己欣赏，借鉴，更要与同样喜爱山水田园诗歌的朋友们分享这喜悦，正是这个原因，催促了这部鉴赏作品的写作、出版。

析物象，论意象，探寓意，寻意境，在浩如烟海的山水田园诗歌作品里，江晓英把写作当做一次全方位全新的整体赏析，融入对诗人写作、精神甚至家庭背景、生活经历、生活细节、人生态度的钩沉，力图全面展示生活对于诗人创作的影响，他们的心态，观念，遭际，审美意蕴，艺术旨趣。与诗人一起，共同艺术地把握着不同时代不同人群的不同生活，用审美意蕴和艺术旨趣这根主线，串联起来，思接今古。与读者一起欢乐着诗人的欢乐，忧愁着诗人的忧愁。

山水之于诗人，山水之于物象，山水之于行走，山水之于禅心，山水之于柴米油盐酱醋茶，江晓英一一爬梳，条分缕析，串起历史、文化、风俗、政治、人文，串起过去、现在、未来，参以独特的个人体悟，将空间、地域、时代、人物、风情融合成心心相印的一组组画面。

谢朓的清丽，王维的禅意，李白的旷达，陶渊明的清疏，孟浩然的阔远，韦应物的恬淡，杜牧的峻峭，精彩纷呈。风高月亮，渔火野渡，鸟鸣春涧，山寺暮钟，斜阳倒挂，姿态万千。自由心，天地间，入与出，进与退，苦与乐，浓与淡，山水田园诗，解脱官场的倾轧，远离战争的烽火，避开尘世的喧嚣，无忧市井的噪杂，让我们与江晓英一起，走入古代山水田园诗，共同开启一次审美的旅行，在幽美怡人的环境中净化心灵，愉悦心情，享受一场审美的饕餮盛宴。

高立

乙未新年于泉城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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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词大会：品味人生的“八卦”人生 之一 未若柳絮因风起：古诗词中的传奇女子

诗词大会：品味人生的“八卦”人生 之二 诗酒趁年华：古诗词中的诗酒人生

诗词大会：品味人生的“八卦”人生 之三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古诗词中的绝世才子

诗词大会：品味人生的“八卦”人生 之四 山水问君心：古诗词中的山水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