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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S

上卷：一·一九命案

1．肉香

2．青岛路

3．提包

4．蒙刚

5．泉城路

6．南京路

7．聂兰

8．中队长

9．赵国森

10．张猛

11．劝业场

12．刘洋

13．第一现场？

14．袁瑞

15．亲表弟

16．血型

17．金鸡岭

18．头颅

19．死亡时间

20．会议

21．夏小琴

22．抛尸路线

23．车胎印

24．真正死因

25．认尸人

26．杨雨静

27．唐丹

28．天都大学

29．煮尸方法

30．火化

31．摩托车

32．辅导员

33．刘统

34．CD机

35．季科老师

36．旧街口

37．黄海涛

38．刘悦

39．纪念品

40．王智朕

41．团伙

42．蒙建忠

43．桑塔纳

44．苏小东

45．专业人士

46．淋浴

47．袁振棠

中卷：哑巴乞丐

1．哑巴乞丐

2．你是刘悦？

3．高远县

4．悲惨遭遇

5．两个证人

6．鉴定结果

7．又见张猛

8．再见杨雨静

9．暖风熏人醉

下卷：天都往事

1．苏小东往事

2．袁瑞往事

3．刘悦往事

4．张猛往事

5．夏小琴往事

6．杨雨静往事

7．天都孽缘

8．天都血色

9．天都密谋

10．天都夜色

结束卷：结束？开始？

后记·情书

作者简介

陈晓，男，笔名陈九歌，85年生，济南人。爱喝茶，爱看书，很压抑，很神秘，有学历。

已完成作品：《猪狗不如是高三》

《让我做一场别开生面的春梦》

E-mail:crywolf320@126.com

血色

天都

XUESE　陈九歌著　TIANDU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血色天都／陈九歌著．—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10.7

ISBN 978-7-5104-1046-8

Ⅰ．①血…　Ⅱ．①陈…　Ⅲ．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104150号

血色天都

作　　者：陈九歌

责任编辑：刘　华

封面设计：视界创意·杜静静

责任印制：李一鸣　黄厚清

出版发行：新世界出版社

社　　址：北京西城区百万庄大街24号（100037）

发行部：　（010）68995968　（010）68998705（传真）

总编室：　（010）68995424　（010）68326679（传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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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newworld-press.com

版权部：　＋861068996306

版权部电子信箱：frank@nwp.com.cn

印　　刷：北京嘉业印刷厂

经　　销：新华书店

开　　本：787×1092　1/16

字　　数：349千字

印　　张：22

版　　次：2010年7月第1版　2010年7月第1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104-1046-8

定　　价：28.00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凡购本社图书，如有缺页、倒页、脱页等印装错误，可随时退换。

客服电话：（010）68998733

上卷：一·一九命案

1．肉香

“其实这道菜原名叫椒盐里脊，做出来的里脊肉应该细细长长，可是我刀功实在不敢恭维，炸出后一个个都胖嘟嘟的，怎么看也不像里脊，还是直接叫椒盐肉片吧。炸肉片外面包的是用鸡蛋混合淀粉调成的蛋糊，这样炸出的里脊吃起来比较酥软。”

女人近似讨好般把一盘菜摆到桌子上。说是菜，其实只有炸肉而已，不过那包裹肉片的黄灿灿的表皮还算光鲜照人。她绘声绘色地向男人介绍着这盘自己费了不少工夫做的椒盐里脊。

男人面无表情，对桌上的东西不愿多看一眼，只是厌恶地盯着这个笨女人在他身边蹦来蹦去。

天气阴暗，中午也见不到半点阳光。女人快乐地走到每个落地窗前猛地拉上窗帘，连那微弱的光也消失无踪了。

屋子里有些灰暗。

男人看着女人怪异的举动并没说什么，起身去按日光灯开关。

女人轻盈地走到男人面前，拉住他：“不要嘛，别开灯，这样多浪漫。”

男人叹了口气，他的表情很怪，脸上写满了厌恶、厌倦、疲惫和无奈，而他身边的女人却是万分喜悦，甚至说她是在讨好也不为过。这样，该是女人之前犯过什么错吧？

男人终于还是妥协了。他坐到餐桌前，然后把头歪向一边，一手托腮一手无聊地敲打桌子。女人毕恭毕敬地递上筷子，并给他斟了一小杯白酒。

酒，肉。

一股奇异的香味，男人朝餐桌瞥了一眼，好好的炸肉被女人弄得丑陋无比，不成样子。

“怎么做的？闻起来还挺香。”男人随意说了一句。

穿着大花围裙的女人像已等待多时，她在男人身边双手紧握。昏暗的房间里，男人一开口，女人便欣慰地笑了。

女人幸福地背起菜谱：“肉250克，蛋2个，淀粉5汤匙，料酒3茶匙，姜片10克，葱段10克，盐，椒盐，油适量。每片肉都被我认真地切过，五厘米长，一厘米宽。肉片两面轻切十字花刀，再旋转90度……”

男人摇头，他并未理会女人的唠叨。他盯着盘子，那里有种他从未闻过的肉香。女人的声音在屋里游荡，男人似乎没有听到。他慢慢地举起筷子，朝那盘肉伸过去。

屋里有些暗，外面的光努力挣脱窗帘的禁锢，可无济于事。女人看看窗帘，笑了。

男人把肉片送到嘴里，并轻轻咬了一小口。

柔滑、鲜嫩，一时间所有的美好沁入心脾，他吞下第一口美味。

罂粟壳？难道这些肉用罂粟壳浸过？不管了，味道真是传神！

男人终于放下架子，他似乎忘记了之前和女人的种种不愉快，甚至连黑暗里一直微笑的女人也忘记了。他举起筷子狼吞虎咽，往嘴里塞着那香喷喷的椒盐里脊。

“啊！”男人突然一声大喊。

他把什么东西吐了出来，捂着嘴巴说：“什么啊？怎么会有骨头？这么硬！”

他瞪了一眼身边的女人，女人似乎已感到歉意。她像之前一样一直穿着大花围裙，两手握在一起耐心静候男人进餐，像赎罪一般。

男人又拿起筷子，不过这次他长了些记性，不再将肉一下吞进嘴里，而是先咬下鸡蛋淀粉的香酥表皮。

雕花盘中还剩五块肉，女人依然微笑着。

男人夹起其中一块，用他那洁白又整齐的牙齿撕下包裹着里脊的表皮，接着朝嘴里填去。

怎么又这么硬？

他夹起了那个没有经过油炸和外皮包裹的里脊肉。

“啊！啊！！！”

他一下子甩掉了筷子上的肉，扔到了桌子上，那块肉竟是一节有些泛黄的手指头。而且，上面还涂着红色指甲油！！

男人一下从椅子上摔倒，他边喊边往后爬，他双手向身后的地板胡乱抓着，地板好凉。他抬头看看女人，女人依然穿着围裙，两只手握在一起。她微笑着：“亲爱的，我炸的里脊肉好吃吗？”

男人看不清女人的面孔，此刻他已退到墙角，像个孩子一样蜷身抱着膝盖：“那是什么肉！”

“什么肉？呵呵。”女人微笑着一步步向男人走近，“别管什么肉，我只问你，好吃吗？”

“啊！你别过来！”惊恐中，男人流出了眼泪，“你别过来！小翠呢？小翠在哪里？”

“小翠？哎呦，你还想着她呢啊？”女人的脸扭曲地笑着，“那丫头可没机会来尝这美味了。”

说完，女人从盘子里抓起一块肉扔进嘴巴，“咔咔”嚼了起来：“因为，我们已经把她吃掉了，哈哈哈哈！”

……

一个女人从噩梦中惊醒，她浑身是汗。月光洒满她的大床，照亮了她身边酣睡的男人。她摇摇男人，可男人只翻了个身并没醒来，女人紧紧地从背后抱住了他。

她非常害怕。

2．青岛路

王妈每次出门前一定会打扮一下自己：涂上香喷喷的友谊牌雪花膏，戴上儿子给她新买的黑发卡，用黑妹牌牙膏刷刷自己的假牙，再用刷假牙的水漱口。这个阳光的小老太太打理好一切之后，满脸笑容地打开自家房门，然后大喊一声：“我出门啦！”

这时候，王妈的儿子王玉在床上猛地掀起被子也喊一声：“你真是个妈！折腾了这么久还没走出门去！”

王玉骂完后翻个身又打上了呼噜。四合院里的邻居们也早已见怪不怪了，睁睁眼转了下眼珠，想想大概已是早上五点钟了，又困得合上眼睛抓紧再睡上一个钟头。

王妈笑笑，伸伸胳膊踢踢腿走出门去。

街上银装素裹，今冬的第一场雪在路上积了厚厚一层。

没走多远就见到了晨练的李老头。李老头可能对王妈有点意思，每天早上五点，不论刮风下雨，准时在青岛路东头的小公园练太极。每次他见到王妈都会摆出一个马步，稳如泰山。王妈从李老头身边走过，冲他笑。天还黑，王妈的发卡闪了一下。李老头觉得今天王妈很俊，于是“哼哈”两声，利索地把马步掉转九十度，目送王妈远去。

王妈路过炸油条刘叔的店铺，刘叔也已经支起了油条摊子。大油锅刚点着火，锅里的油都还凉着。刘叔头上缠一块毛巾，他戴着大大的黑框眼镜，大冷天里流着汗使劲和面。这时，刘叔看见王妈，他把额头汗珠一抹，冲她喊道：“哎，妹子，今天这么早啊！”王妈冲刘叔笑：“老刘，你眼镜一会儿别掉锅里油炸了！”刘叔推推眼镜说：“好，一会回来炸给你吃！”

王妈接着走，她的大棉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

一辆风驰电掣的摩托车从王妈身边呼啸而过，扬起一大片雪花。

王妈并没有被吓倒，她依旧边走边甩膀子。一会她觉得冷了，就把头巾罩在头上。头巾是儿子王玉不久前买来给她的。儿子平时说话不正经，也没什么正经工作，整天和些年轻人混在一起不知忙什么，但是儿子知冷知热的态度让王妈很感动。天一冷，儿子马上买了头巾给妈戴上。王妈想到这里，心儿暖暖的，她在青岛路上迈着快乐的脚步。

王妈是从儿子辍学后才开始晨练的。

孩子辍学时，对王妈的打击并不是很大，她一直觉得儿子特别出色：托儿所的时候就已经称霸，小学二年级开始顶撞老师，四年级问同学要零花钱，初一嚷着打老师可没打过，初二出去打群架，初三终于打过老师了。打过老师后，王玉就被学校开除了。

王妈想这些的时候正甩着膀子大步流星，她老了，却仍然壮实。

天都市的一月份虽不比北方寒冷，但有时也会下雪。天还没亮，马路就被雪照得亮堂堂的，偶尔有风飕飕吹过，也不让人觉得刺骨。青岛路白茫茫一片，王妈觉得世界真清爽，也只有在这时候她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清晨的声音是安静的，这种安静里又夹杂着一种空旷的嗡嗡声，这代表了天都这个大城市该起床了。

王妈放缓步伐，她双手撑着腰，扭扭脖子，停了下来。她看看手表，觉得自己应该往回返了。

就在要转身的时候，王妈的目光偶然落到马路尽头。

好像有个人影。

王妈最近眼花得厉害，可她感觉真的看到了一个人。她瞪大眼睛，她很想看清楚那个人是谁，因为她觉着那影子好像是她已经过世多年的丈夫老高。

王妈抓着自己的头巾角，目光有些呆滞，她的嘴巴微微张开，心里有些紧张。她觉得自己好像突然年轻了，不再是一个小老太太，而是一个小女人，而她的丈夫刚刚在青岛路的尽头冲她挥手。

王妈来到刚才人影忽现的地方。

她很紧张。

左边的街，没有。

右边的街，也没有。

王妈“呵呵”一笑，一下倚在墙上，她自言自语：“老了老了，两眼昏花。怎么可能看到丈夫？”

王妈笑的时候看到右边路口的店铺，上面写着“天天放心肉”，店铺的卷帘门还关着，但是卷帘门下的积雪里似乎有什么突了出来，像个未完成的雪人身子。

可那又不像雪人，王妈眨眨眼，朝它走了过去。

走到雪堆跟前，她弯下腰用手拍拍上面的雪，一个深颜色的东西就露了出来。

是个大提包。

里面是什么？这么大个提包如果搁钱的话得有多少啊？里面是衣物还是值钱的首饰？王妈想着。

天还没亮，王妈的眼睛也不好使。这个包的颜色她分辨不出，也许是深蓝色，也许是黑色。她蹲了下来抬头左右看了看，没人，她伸手去拉拉链。

“喵！”

一只黑猫不知从哪儿蹿出来，把王妈吓得一屁股坐在雪地上。

王妈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深信这个提包一定大有来头，于是她马上站起来，提起那个深色的大包就往家赶去。

青岛路上的太阳出来了，老眼昏花的王妈终于看清楚了这个包的颜色，深蓝。几年前流行过的老款式手提包。

里面到底是什么？她很想知道。可她是个谨慎的人，她必须自己看到包里的东西。于是她加快了脚步。

路过刘叔油条铺子的时候，王妈本想停下买半斤油条带回去，但想到自己正提着包，也不好对刘叔说，就埋着头往前走。这时的刘叔正在给一个年轻人称油条，他见王妈低头走路也不打招呼，就停了手里的活，喊：“妹子！”王妈停了停，抬头对刘叔微微一笑：“刘大哥，我今天准备早饭了，走了啊！”

她路过青岛路东头的小公园时，看到李老头正坐在马扎上休息。王妈匆匆看了李老头一眼，就继续低头前行。李老头也正巧看到王妈，他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于是站起来向王妈打招呼，并说了声：“嘿……”

王妈已经走远。

3．提包

王妈到家时天已大亮，四合院里窸窸窣窣，邻居们要起床了。王妈站在门口歇歇脚，喘着粗气，虽然身体硬朗，可她也是一头汗。不知是因为赶路累了，还是因为紧张。

包里到底是什么呢？王妈迫不及待要回屋看看。

她轻轻推开大门，跨过门槛，然后慢慢地阖起大门。她探头往院里面瞧了瞧，没人，于是轻手轻脚地走到房门前，侧脸贴到冰凉的门上。儿子还在打鼾。

她走进小厨房，放下那个深蓝色的提包。伸手一摸，软软的。不知是忘记了还是故意的，她并没打开厨房灯。厨房里光线昏暗，深蓝提包就放在案板上。

王妈拉提包拉链时费了很大的劲。心急的她刚一使劲，拉链就卡住了。扯了半天也没扯开，拇指生疼。歇手的工夫，她看见一旁的菜刀，冲着提包拉链手起刀落，拉链头掉了下来。

包很鼓，拉链头滚到地上后，里面的东西就自动把包挤开了。

王妈伸进手去，很软，很凉。

她的面前突然出现一只手。

“啊！”

那只手拍了一下王妈的肩膀。

王妈颤巍巍地回头，却见到王玉边刷牙边看着她。

王妈捂着胸口说：“你这个狗崽子，吓死你妈了！”

王玉龇牙咧嘴笑着：“老太太，你出去一趟也不买早饭，在厨房里窝着研究什么呢？”

王妈叹气：“还不是给你下面条！”

“得了吧，一会儿我出去吃算了。”王玉歪了歪头，看到了案板上的东西，他拿牙刷指向王妈身后，“妈，那是什么呀？”

“猪肉，刚去早市买的，便宜。”厨房很暗，王妈自己也没看清楚是什么。

王玉端着缸子喝了一大口水，咕噜咕噜漱口。王妈皱起眉头，说道：

“你可别把漱口水喝了。”

刚说完，王玉就喷了他妈一身。

王妈哈哈大笑，抽了儿子脑瓜一巴掌。她点着儿子额头说：“你爹以前就真喝！”

王玉洗漱完毕就骑上摩托车出门了，出门前叮嘱母亲晚上做红烧肉。

王妈又回到了厨房。

她把提包里的肉都倒在了案板上，有几块顺势滚到地上，王妈没捡。这些肉有三四十斤，被一块一块切成小长条。有的带着血，有的不带，像煮过，可没煮透。

到底是些什么肉呢？

她拿起一小块放在鼻尖下，没味。她感觉自己的年纪也许真的太大了，鼻子不好使了，于是她又冲那片肉深深吸了一口气，有些淡淡的肉香。

不是猪肉，也不是牛肉，更不是羊肉。

鹿肉吗？

鹿肉的话，肉店老板为什么要扔到外面？会不会因为变质了？但谁又说过是肉店老板扔的呢？为什么要把肉放在一个提包里呢？

是不是吃鹿肉违法，这样做可以掩人耳目？

王妈捡起地上的一块肉条走出厨房，她想到院子里看看清楚。刚出门就碰到了四合院邻居小花和他妈小曹，王妈赶紧把肉条放进口袋。她乐呵呵地冲她娘儿俩说：“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啦？”

“王大妈早，您看我还得骑车子送小花，她这么大了也不知自己坐公车。”小曹寒暄着。

王妈笑笑，摸摸小花的脑袋，道：“快上学去吧花，别迟到啦！”

“奶奶再见！”小花冲王妈摆手。

最后两个要出门的人也离开了。

白茫茫的四合院只剩下了狼狗黑子和王妈。

王妈慢慢走到黑子跟前，从口袋里摸出那块肉条。她弯着腰，把肉条扔给了黑子。

她只是想让黑子尝尝这肉，如果黑子吃了没事，那她今天晚上就可以做红烧肉了。王妈想现在挣钱不易，能省一块是一块，甭管什么肉能吃就成。

黑子嗅嗅那肉条，一口叼住。

王妈突然觉得有些奇怪，她在黑子身边蹲下，这下她可终于看清楚了。

那是一根手指头。

4．蒙刚

蒙刚睡了四个小时就被一通电话叫醒。

蒙刚昨天夜里在南京路的大上海酒店和朋友喝酒来着，俩人喝了两打啤酒，喝完还要了一瓶白酒。大上海酒店在南京路，南京大酒店却在上海路，大多数天都人都知道南京大酒店，大上海酒店却只有南京路附近的居民才知道。因为大上海酒店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饭店。

蒙刚和他的朋友袁瑞边吃花生边喝啤酒一直到下半夜三点。

蒙刚醉醺醺地摸回家，觉得头还没贴上枕头电话就来了。

蒙刚想摔电话，可这么早打来电话的人肯定是领导。

“刚子，起床了吧？一小时之内来队里，有新任务。”大队长在电话里给半睡半醒的蒙刚一个最不幸的消息。

“您不是昨天刚说破那案子奖励我两天休息吗？”蒙刚埋怨。

“蒙刚，昨天喝酒了是吧？你还别跟我讲条件，限你半小时之内速到。这次不是小事，来晚了半年之内你的假期全部取消！”

蒙刚故意拖长音：“遵命，队长！”

大队长的语气很怪，蒙刚有种异样的感觉。蒙刚放下电话愣了一会儿，接着麻利地刷牙、洗脸、穿警服，以最快的速度跑到楼下。

下过雪了？

警车。

不见了！

蒙刚眼睛眨了好几下，他蒙了。昨天喝酒难道还能把警车给喝丢了？他都已经忘记怎么摸回家的了，模模糊糊还记得袁瑞在他们喝完啤酒之后非得再要一瓶双沟大曲冲冲肚子才肯罢休，结果一冲又是一人半斤白酒。

蒙刚心里急，抓耳挠腮。他劝自己镇定，仔细琢磨琢磨。

首先，他想起之前是自己一人进的楼道，爬了好久终于爬到了五楼，敲十秒钟大门突然想起自己家其实在四楼。接着下楼，老婆开门，好像还骂他。

对啊，为什么不自己开门呢？

没钥匙？拿了呀！不然怎么开车去大上海酒店呢？对，自己是坐副驾驶上回来的。

袁瑞。

就是他！肯定这家伙把警车开到他家了。袁瑞昨天晚上问蒙刚要车钥匙，蒙刚不给，袁瑞说一定要开警车威风威风。之后袁瑞把蒙刚扔到他家楼下就开车走了。

蒙刚急忙跑到小卖部找了个公用电话打给袁瑞，打了五分钟愣是没人接。然后他又急匆匆地打电话给寻呼台：“呼××，留言是：你算个什么玩意？乱开警车可是要枪毙的！”

蒙刚等了一会儿仍没回电，他想袁瑞这家伙肯定还没睡醒，于是就又呼了一条：“呼××，留言是：蒙大爷我这就赶去把你小子宰了！”

蒙刚打完两个传呼后，吓得小卖部大婶心惊肉跳，蒙刚见到大婶的夸张表情很无奈，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证件说：“警察。”

大婶马上举起双手。

蒙刚扔给大婶五毛钱，说：“大婶您误会了，赶快把手放下吧，让别人看见还以为我为几毛钱电话费打劫呢。”

大婶狐疑地盯着蒙刚。

蒙刚说：“大婶，有自行车吗？借用一下。”

大婶马上说：“有小三轮。”

蒙刚咬咬牙：“成！有轮就行。”

大婶递给蒙刚车钥匙问：“您去逮捕犯人？”

“对，偷车贼。”蒙刚接过了钥匙，他看大婶一脸无辜，于是又补了一句，“晚上一定还你！谢啦！”

蒙刚打开小三轮的链子锁，把它往车斗子里一扔，跳到车上开始征程。

大婶看着远去的小三轮自言自语：“这贼能用三轮追得上，是偷了什么车啊？”

于是，自行车流里出现了一个猛蹬三轮车上班的刑警。

十分钟，蒙刚的风火小三轮就蹬到袁瑞家楼下，他看到自己车牌尾数是763的桑塔纳警车。他把三轮车往警车旁一扔，朝楼道里疾奔而去。

“嘭！嘭！嘭！”

蒙刚砸了袁瑞家大门，三分钟，竟然没人来开，看来袁瑞这家伙是睡死了。

蒙刚喊：“我穿这身不好意思骂你，你快给我起床！”

这时，蒙刚的传呼机响了。蒙刚暗骂，妈的你小子有时间回呼也不开门？

传呼机上显示：已经半小时了。显然不是袁瑞，是头儿呼的。

“袁瑞，你给我车钥匙！”蒙刚边下楼边喊，他这一嗓子响彻整个小区。

蒙刚和小三轮同时出现在刑警队时，已是一小时以后。他没空理会同事们怪异的表情和嬉笑，就冲着大队长办公室奔去。他来得太晚，根本来不及和同事扯淡，他只知道头儿要把他碎尸万段。

一路蹬三轮让蒙刚流了很多汗，他现在清醒了许多，看起来精神抖擞。

除了脑袋又疼又涨和眼睛肿了以外，蒙刚一切安好。

他整整衣领，敲门，进办公室。

办公室里已站满人，蒙刚推门而入，一屋子人齐刷刷地朝蒙刚看去。一片安静。

蒙刚没说话，向前走两步站在人群之后。

“这案子大家都了解了吧？”队长说这话时瞟了蒙刚一眼。

“清楚了。”众人异口同声。

“好，那现在就各就各位吧。散会，马上行动起来！”大队长习惯性手一挥，众人并未像往常那样边走边讨论，而是匆匆散去。

大队长把一杯浓茶端到了嘴边，吹了吹腾腾热气，却又放下了。

他静静地看着蒙刚。

“开会怎么不去会议室呢？”蒙刚像孩子一样望着大队长，他怕队长责问起一早上焦头烂额的事情，扯到警车上面可不好交代。

“没时间布置，就在我办公室开了个紧急会议，是大案子。你现在马上下楼跟小刘一趟车去调查吧，具体情况他会给你介绍。”大队长说完端起茶缸，匆匆喝了一口。

蒙刚走到门口，开门时他回头问道：“什么案子？”

大队长放下茶缸，深吸一口气，同时闭上了眼睛。冬天的阳光透过玻璃反射到蒙刚眼睛里，格外刺眼。

大队长说：“碎尸案。”

蒙刚这时正好看到了门上的挂历，他脑袋依旧又涨又疼。

一九九六年一月十九日。

蒙刚把门一带，向楼下跑去。

5．泉城路

青岛路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天都市终于彻底醒来了。

值夜班的小王此刻坐在办公桌前伸着懒腰，他一连打了三个哈欠，不停流泪。刚才刘大叔送来了今天的《天都晨报》，小王也终于看到希望了。因为等他把今天的报纸大体浏览一遍之后，就差不多到了下班时间。

“缉拿毒枭，新兵蛋子立头功”，今天报纸头条写了一个刚入刑警队半年的新人，同队友一起连续蹲点一周后，捣毁了一个贩毒窝点。当时新兵蛋子冲在最前面根本没料到对手会有武器，他冲上去的时候毒犯突然从腰间拔出手枪，年轻刑警二话没说直接把枪夺下。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记者问：“你怎么这么勇敢？”新兵蛋子嘿嘿一笑：“要早知道他有枪，我就不敢冲了。”报上说，这个新人坦诚、幽默、机智、勇敢，具备新时代警察的精神，是时代典范。

大队长看到这张报纸是在十分钟之后，当时他真想一巴掌拍死蒙刚这小兔崽子。他没料到未提前嘱咐，这小子讲话就可以这么不经大脑。不过后来蒙刚赶到刑警队时，由于事态严重，大队长也忘了这茬儿。

值班小王看到这段也不犯困了，拿着报纸前仰后合。

这时，门“吱”地一声被推开，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见到穿警服的小王马上冲到他跟前，接着抓住了他的衣领。

老太太在大冬天里满头是汗，她呼吸急促，身子发抖。

“警察同志，救命啊！”她用力摇着小王，身子单薄的小王突然变成一只拨浪鼓。

小王惊异，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哪来这么大力气？

“大妈您先别急，先把我松开再说。”

老太太看着小王，她面部紧张的肌肉也渐渐松弛，可双手却依旧死死地抓着小王。

她喊：“人命关天啊！”说完又摇了起来。

小王耐心地把老太太扶到椅子上，这时，老人把手伸进口袋。

站在老人面前，小王觉得自己有点倒霉。这一夜，他一共接到两通报警电话，出警两次，这可是少见的清闲。可现在马上要下班，却突然又来事了。

他不相信一个老太太能有什么人命关天的大事，根据以往的经历，丢猫丢狗等问题在她们眼中都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老太太死死盯着小王，似是有些惊魂未定。小王这时才感觉事情可能不会像丢猫丢狗那么简单了。他刚要开口，老太太突然把塞在口袋里的手伸了出来。

她手掌里有一根断指！

小王惊地瞪大双眼。

“出人命啦！真的！”喊完，老太太哭了起来。

“大妈您别怕，怎么了？”小王盯着老人，“这手指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老人头发花白，脸上爬满了皱纹，目光有些迷茫，身体微微发抖。

“有人断了手指还是死人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老人又激动起来。

小王只是个刚来派出所实习的警员，目前他的工作仅仅是值班。可现在离早班还有一段时间。

“那你知道什么？”

“我家厨房有一堆人肉。”

小王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此刻老人目光呆滞，眼角还有泪痕，小王在两秒钟内假设了老人可能的遭遇。马上走向电话机。

不多时，办公室里进来两名警察。

小王说：“大妈，您就带我这两个同事去您家看看吧。”

泉城路，144号，大四合院。

警车发动，老人感觉自己在派出所里像是说错了什么。说到死人了吧？可自己怎么能确定那是人肉呢？难道仅凭一根手指就……？万一是厨师不小心切掉了自己的手指头呢？自己也糊涂，万一那肉不是人肉，岂不是欺骗警察了？

警车停在泉城路144号宅院前。老人突然觉得住了大半辈子的房子是这么陌生，她从来没在意过它的模样。四十多年，风风雨雨，修修补补，人来人往。她不相信自己家里会有这么晦气的事情，今天早上出门她还觉得这是个家，可现在，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陌生呢？

老人慢慢走下警车，带着两个警察进厨房时，狼狗黑子汪汪大叫。

没用多长时间警察就走出厨房，两人面色凝重，高个子警察先开口：“应该是人肉，又发现了两根手指。”他看看老人说，“大妈，这包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老人不住地摇头，她看到矮个子警察在一旁冲对讲机喊话：“王警员，请紧急通知刑警队，应天区泉城路144号民房内发现尸体碎块，速出警协助！应天区泉城路144号民房内发现尸体碎块，速出警协助调查！”

老人回过头来，她无助地看着高个子警察。

高个子警察安慰了老人一句，转脸就对矮个子说：“你在这儿盯着，我们去发现提包的第二现场看看。”

老人和警察一同走出大门。

上警车之前，一辆小三轮车从老人面前呼啸而过。她扭头望去，一个警察正猛蹬三轮车。她怀疑自己眼睛花了便揉了揉眼睛，三轮车已经消失。

6．南京路

蒙刚一行四人在一辆警车上，正驶往现场。

刚才通过刘洋的叙述他已有了大致了解。今天早上七点多，青岛路派出所接到报案，在一个老太太家的厨房里发现了一些尸体碎片。就在大队长把人都召集起来部署任务时，南京路中段最繁华的老街口又发现了新的东西。

蒙刚所坐的警车正往南京路驶去。

“那么，老太太最初在哪儿捡到的袋子？”蒙刚问身边的刘洋。

“刚得到青岛路派出所通知，最初发现尸体碎片提包的地点是在青岛路和万华巷的交叉口。万华巷是个小胡同，提包当时就放在一家肉店门前。”

“老太太为什么要把它提回家？”蒙刚问。

“老人发现提包打开后看到了一堆生肉，还以为发了财。”刘洋说完这些看看蒙刚，“当然，这只是推测。”

刘洋是位年轻有为的刑警，平头，三十出头便开始留胡子。虽然他没比蒙刚大多少，但凭他丰富的经验和冷静的性格在这几年就帮他办了不少案子，他绝对称得上蒙刚的前辈。

“尸体碎片还在她厨房里吧？她有成为嫌疑犯或帮凶的可能吗？”蒙刚一本正经地说着，刘洋并未发表意见。蒙刚接着说：“我认为得先要找到证人证明提包是她在外面捡到的，首先得有证据排除她才对。”

刘洋嘴角一扬，说：“嗯，照常理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在一个老太太身上。不过这种想法也值得称赞，不放弃嫌疑人，报案者本人也有可能是嫌疑犯。”

“碎尸。”蒙刚叹气，这是他入队以来参与的第二个案子。“碎尸”二字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他理解的碎尸就是肢解，可目前看来他们所面临的好像并不是这么简单。蒙刚设想了一下，他不知那是什么样的程度，他不愿在这方面想太多，可能是初做刑警的缘故，现实和理论的差距竟这么大。一会儿他说：“我们现在这是去老太太家？”

“不，南京路。”刘洋看着窗外，街上有几个追打着丢雪球的小学生，他们一闪而过。

蒙刚没再开口，警车里安静下来。三分钟后，车子在旧街口南京路段停下。

两个民警正在拉警戒线保护现场，外围的路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没有看到任何事故，也没发现地上有血迹，可他们就是不肯散去。

蒙刚四人走进警戒区，他们跟提前到达的几位打过招呼后都站在了包袱跟前。包袱就放在地上，它的底部和周边不规则地印着一层血迹，鼓鼓地包着一堆东西。确切地说那不是包袱，而是一张床单，蓝白方块相间的老式床单。

刘洋对提前到达的几个民警说：“这是谁发现的？”

期中一个民警说道：“是我，我骑自行车上班路上由于要躲一辆轿车，就向右转把。路滑，我从车子上摔下来，然后扑到雪堆上。站起来时发现那并不是雪堆，而是被雪盖着的一个包袱。我看到包袱表面有血迹，就打开了。”民警说着拉开包袱一角。

蒙刚看到里面的一堆东西差点吐出来。

包袱里的肠子和其他各种内脏胡乱缠在一起，它们表面似乎还有一层血和黏液混合物被冻成的薄冰。

蒙刚看到这里把头侧到一边。

刘洋瞟了一眼蒙刚没说什么，民警接着说道：“我大体看了看这些东西，感觉它们很怪，就马上给所里打电话，等同事确认之后又立刻通知了你们。”

刘洋点头。

同车来的赵法医一直蹲在包袱前，他戴着橡胶手套，不时翻动包袱里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拨开内脏表皮的薄冰，双手捧起某个内脏细细端详。

蒙刚觉得那应该就是胃，他咧咧嘴。他记得在警校时似乎也有过类似解剖的选修课，但是他从没认真听过。他有意回避那些带血的东西，因为他的理想是缉拿凶犯或者是更多追求案件的本身；《刑事侦查学》讲师某次分析一个真实案例时将幻灯片引入教学，幻灯片上血肉模糊的人体内脏至今仍让蒙刚反胃。蒙刚看到赵法医把手里的东西重新放进包袱时，心里才稍微舒缓了一些。但他警告自己以后要适应这样的工作，虽然自己不是法医，可见到这些也绝对不该有过激的反应，他觉得自己这样太业余了。

这会儿赵法医对内脏的初步检测大体完毕，他摘下手套，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蒙刚看到他呼出的白色气体像一缕青烟从包袱上方诡异地消失了。

赵法医推推眼镜说道：“确实是人体内脏不假；根据颜色判断有些内脏像是被煮过，目前看来只有左肾和胃没有明显被煮过的迹象，大肠煮过的痕迹明显，但小肠却迹象模糊，内脏外形基本完整，缺少右肾和心脏。目前只能看出这些，其他有待进一步观察。”

刘洋摸摸下巴上的胡子，蒙刚看得出他似乎有些犯难，这些内脏以这样一个形态出现在旧街口其实是件十分棘手的事。不一会儿，刘洋道：“什么结论？”

“没，”法医说，“只能说凶手准备充足又残忍，给我们将来的调查会带来很大的麻烦，具体结论还得回科室研究。”

法医说完，同车来的一名警员对包袱和内脏拍照取证。

蒙刚在一边问道：“具体会有什么麻烦？”

刘洋没有回答，他看了看警戒线外的人群说：“你说这些人冷不冷？也不怕上班迟到？”蒙刚也朝人群看去，他摇摇头。刘洋接着说：“我刚做刑警时对这些围观的人十分反感，可我没看出你有这种想法。”

蒙刚说：“因为我对案子本身更感兴趣。”

刘洋呵呵笑：“你这夺枪大英雄，让你动武还行，调查得有足够的耐心啊。刚才老赵检查包袱时我看你都把头歪到一边了，一个刑警这样可不像话。”蒙刚有些窘迫，一直点头，刘洋接着说，“那你认为老赵所谓的麻烦是什么？”

蒙刚抓着后脑勺，看了一眼包袱说：“是不是很难分辨死者的性别，因为没有发现生殖器吧？”

刘洋摇头：“没生殖器也可以用其他方法，但现在不便说，因为那个物证还没出现。刚才法医所说的具体麻烦是内脏被煮过，更具体的麻烦是，内脏被煮得程度似乎还不同。”

“死亡时间！”

“对，死亡时间。不过，我们发现的虽是同一个问题，可问题出发点却有天壤之别。”刘洋笑笑。

“刘领导，你笑什么？难道可以推断死亡时间吗？”

“法医的检查报告出来后你就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了。”刘洋看着蒙刚，“他们都忙完了，我们走吧。”

7．聂兰

聂兰随一辆警用桑塔纳来到泉城路144号的四合院。

聂兰来到泉城路时，环卫工人已把昨夜的积雪扫到马路两端，她看到路边雪堆上覆盖着一层黑黑的雪泥便觉得不爽。冬日的阳光斜斜照进她毛茸茸的眼睛里，她打了个哈欠，接着皱起眉头。太阳光线微弱却有些刺眼，她想，不用多久，路上的雪就会融化，雪水和黑泥将一起愚钝地流在泉城路两侧。这些黑色冰水流到夜晚时说不定还会因天气寒冷结成两道黑冰。

聂兰觉得这样很恶心。

聂兰也是法医。

泉城路144号的大门是黑漆大木门，门口有两只被摸得很光滑的石狮子，门槛很高，这些出现在聂兰眼里时尽是古老和阴晦。这个院已经有点历史了，聂兰一下车就想到这种环境正是小说里凶杀案常发生的地方。聂兰紧跟在两个同事身后，大门的黑色油漆已脱落大半，同事推开门时，“吱呀”一声，聂兰眉头一皱，她扶着左侧半扇大门跨过门槛。

她心情很糟糕，却不知为什么。这个感觉就像小时候生病必须要去打针一样的不情愿。

院子里雪地上错综复杂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小厨房门前，一个民警站在那里，他往手里哈着气并不时跺脚。不远处的一条小狼狗趴在窝里，也许因为冷，也许因为冲民警叫累了，不管怎样，当它看到聂兰时就像见到了老邻居一样，乖乖地趴在饭盆前摇着尾巴。

聂兰看着那条狗，来时在车上她听同事讲过，报案老人当时直接从狗嘴里硬抠出了一截手指头。

两个同事向民警表明身份，然后告诉他们这是法医。

聂兰冲矮个子民警点头，民警说：“尸体碎片在厨房，你进去看看吧，里面很窄。”

聂兰向厨房走去。

尸体碎片？

聂兰有过碎尸案件的调查经历，她清楚记得那是去年夏天刚破获的案件。天都市郊区的金鸡岭西侧青水河、王村沼气池、刘梁庄废品回收站在一周内分别发现了用编织袋装的尸体碎块。青水河的袋子用石头加重坠入河底，王村的尸体碎块也是借石头坠入沼气池，而刘梁庄的尸体碎块则被凶手锁进一个破旧的保险柜并卖到废品回收站。碎尸者手法粗野，直接用斧头把人体砍得乱七八糟，共分尸二十六块，头部竟被斜斜劈成两段。尸体最先在沼气池被当地村民发现，因为编织袋不结实，凶手最初抛尸时袋子已被石头坠破，尸块在第二天就浮了上来；村民报案后，警方马上又在青水河底打捞到第二处抛尸；凶手将碎尸的第三部分装进保险箱卖到废品回收站，回收人员在整理废品时发现保险箱里有东西，于是用斧子和电锯收拾了一上午，当他们打开保险箱后发现了一分为二的人头。而案件破获后，凶手却被诊断为严重精神病患者，他杀死的人竟是自己的母亲。

聂兰至今仍记得那股恶臭。

她十分鄙视精神病患者那些所谓的特权。犯人最后得到的惩罚并不是死刑，可除了死刑，任何刑罚对待那个穷凶极恶的人都显得无力。

聂兰不想再一次闻到那种让她痛不欲生的味道，即使她是法医。

厨房里的灯突然亮了，聂兰回头，矮个子民警正在看着自己。她刚刚愣住了。

橘黄色的灯光照向聂兰脚下的一个提包。提包是深蓝色的，上面有飞机图案。

聂兰利索地戴上橡胶手套。

她蹲下身子拎起提包。提包拉链头已经不见了，提包里空空的。她伸进手去探摸，感觉内壁有些湿，然后放下提包。她的眼睛一瞥，发现一个连着拉链头的小段拉链正躺在地上。她站了起来。

案板上的一堆肉就这样呈现在她眼前。

于是，聂兰终于明白为什么民警称这是尸体碎片，而不是尸体碎块。

聂兰惊呆了。

案板上的每片肉都被整齐切成了长条，大约有五厘米长，一厘米宽。由于厨房温度相对较高，本来在室外曾被冻过的肉条现已开始融化。案板上血水汇成了一小摊，血水的颜色比正常的血液要浅许多。聂兰拿起一块肉条放在鼻尖处嗅了嗅，没闻到任何异味，甚至连腥味都比正常的猪肉要淡，聂兰觉得这不合理。

厨房里光线暗淡，聂兰拿起肉条向电灯方向走了几步。她仔细端详着。刀工很好，凶手几乎是顺着被害者肌肉纹理切割的。

但是，有点怪。到底是哪里呢？

聂兰走到案板处又取来几块肉条仔细作着对比。

颜色。

几乎每块肉条外表颜色都有细微的差别。

红色的，浅一点，再浅一点。某块肉条的侧面外表甚至有些接近白色。颜色都不鲜嫩，原来是这样。

聂兰发现了肉条颜色不一致的原因，可她却没有喜悦。她震惊，她头皮有些发麻，她盯着一块块肉条，恐惧从内心直逼嗓子眼。聂兰，她是一名女性法医，车祸现场，凶杀现场等，她见过很多血腥的场面，她最受不了的一次就是那次碎尸案的恶臭，但仅仅是因为恶臭难忍。她从没害怕过什么，从来没有。可今天，聂兰看到这些肉条的颜色，她怕了。

一个什么样的人，可以把人肉整齐地按照肌肉纹理切成大小相当的肉条？而且他又是怎样花费大量时间给肉条分类后下锅水煮，致使肉条颜色不同而给具体死亡时间的推断造成麻烦？最可怕的是，很多肉条的同一侧面颜色都有细微差别，到底是怎么煮的？

然后，聂兰发现了手指。

她背后渗出了汗。

因为指头不是直接切开的，而是从关节处卸开的。

煮过吗？

似乎也有这样的痕迹。

聂兰面无血色地走出厨房，她让现场勘验的同事进去拍照了。

屋外一个同事向聂兰询问些具体事宜，聂兰简洁地回答着，她简洁得不能再简洁了。

聂兰不想再多说一句。

凶手的心理素质表明他根本不是人类。

或者，“心理素质”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普通的名词，仅此而已。

8．中队长

中队长刘洋让王妈坐在沙发上，并给她沏了一杯热茶。

刘洋看着窗外点燃一支烟，窗外积雪已开始融化。天都市地处长江中下游平原东部，很多年没见过雪了，不少行人赶在雪融化前在路上相互拍照，他们笑声朗朗。瑞雪兆丰年，可这雪的背后却藏着这样一个案子。

刘洋回过头看着王妈。王妈的情绪平静了许多，可她却依然想着自家厨房那些浸在淡淡血水里的肉条。

人死了，可没人会有这样的死法。

王妈抱着茶杯，目光茫然。

刘洋掐灭手里的烟头，坐在王妈身边，说：“大妈，今天您为什么这么早出门？”

大妈低着头说：“天天这么早，二十年了。”

“早上有人陪您吗？”刘洋补充，“今天您碰到谁了？”

“让我想想，我脑子很乱。”

刘洋静静地看着她。

“练太极的李老头和炸油条的刘哥，基本上他们俩天天见得到。”王妈抱着茶杯，没喝过一口。

“嗯，他们看到您拿着提包了吗？”

“我没跟他们扯闲话，不过他们也应该看到了。”。

“嗯。”刘洋看着面容憔悴的王妈，说，“对了，您到放心肉店的时候注意到了什么？”

“提包。”

“平时您都是走到放心肉店那块儿再往回返吗？”

“不到。”王妈说：“见到提包之前，其实我看到了一个人，所以才过去的。”

“什么人？您没跟之前的警员提过吧？”刘洋来了兴趣。

“像是我老伴。”王妈本来不想说这些。

“您老伴现在人在哪儿？”

“去世二十多年了。”

一阵沉默，刘洋觉得这一定是老人的错觉，可当时出现的人一定值得怀疑。刘洋设想当时的景象：早上五点多，天还黑着，路灯灯光微弱，万华巷由于是个小巷子所以没有路灯，可雪地的亮度足以让老人看到街角处的一个人影。

“那您过去是想看看那人是谁了？”

“是。”

刘洋闭上眼睛，也许他在思考到底有没有遗漏什么，不多时他接着问：“看到那个人了吗？”

“没有，就只看到提包。”

“那人有什么特征，能不能努力回忆一下。”

“很远，没看清楚。可他和我老伴年轻时身体差不多，一米八多，很魁梧的样子。”王妈顿了顿，“所以我才走过去瞧。”

“那其他的呢？您再仔细想想。”

“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老太太摇头。

刘洋在本子上标记了一下，这应该是个有效线索。只是目前没办法再得到什么信息。于是，他把话题转向提包。

“发现提包后为什么不打开来看看？”

“我不知道，我……我也不清楚为什么。”

“如果不涉及隐私，我希望您能说一下当时的想法。”

“我的手很冷，拍掉提包上的雪后手就更冷了，那个包拉链很紧，我拉一下没拉开。”王妈看看刘洋说，“接着有只黑猫蹿出来吓了我一跳，我就想还是马上离开吧。”

“吓着了？”

“其实我……我觉得包里肯定有什么好东西，我不想让别人看到这包是捡来的，所以忙往家赶。没想到……”

王妈说到这里停下了，刘洋没有马上问她什么，况且之后的事情王妈也向警员详细交代过，刘洋并未发现疑点。

“对了，”刘洋说，“那家肉店当时是开门还是关门的？”

王妈抬起头，她把杯子放到自己面前的茶几上，她看着刘洋：“你让我仔细想想。”

刘洋点头。

“自然是关着，是，卷帘门是关着的。”

刘洋陷入深思，他想问老人确定卷帘门锁着吗？可他觉得任何人都不会确认别人家卷帘门有没有锁，除了小偷。然后，他开始回忆高个子民警对他报告的一些情况。

高个子民警之前到达放心肉店不多时，刑警队聂兰的车就赶到了泉城路民宅。高个子民警在路上耽搁了一会，他离开泉城路后，在王妈的陪同下走访了她的两个朋友。王妈在路上提到这两个人，民警突然觉得这两个人的口供很有必要就临时转了个弯，他们分别是油条铺的刘叔和练太极的李老头。

民警让王妈在警车上等他。

两人口供比较一致：王妈早上出去时很高兴，折回后却有些奇怪。李老头说王妈每次遛弯儿回来都会打个招呼，而今天早上一句话没说就走了，好像不认识一样。

而刘叔说，王妈每天锻炼完毕都会买他半斤油条，可是早上她却没买，她说自己做早饭了。王妈每天都是乐呵呵，可她回家时好像有心事。

民警问他们王妈有没有拿什么东西。

刘叔说，好像是一个提包，不过她去的时候没拿。

李老头说，王妈拿着一个东西，没注意是什么，只记得颜色很深。

两人的证词都可以证明王妈所说属实。

后来，刑警队的人和高个子民警在青岛路和万华巷交叉口会合，接着进了旁边的放心肉店。

他们发现了什么呢？

没，只有放心肉店的老板。

而肉店老板现在就在一楼审讯室。

9．赵国森

赵国森点燃一支烟，他侧身倚着办公室门向外望。

临近中午，路边的雪已融化得差不多，只有墙边阴凉处的积雪还纹丝未动。雪化得太快，天都的鬼天气永远也别想留住雪景。赵国森吐出一个烟圈。

这难道是凶手计划的一部分？

刺眼的阳光带来一阵风，赵国森觉得有些冷了，他随手把烟头一扔，然后踩了一下，回到办公室。

他转身走回房间，从衣架上拿下一件大号白大褂，他双手捏住衣领将大褂子在空中一甩，尘土飞扬。这个办公室太久没人来过了，赵国森撇撇嘴，将褂子套在身上。

赵国森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不多时便停在办公桌前用食指和中指交替敲击桌面，他抬起手臂看表，12:04。他表情木然，两眼无神，倒也看不出有多急。

门开了，进来一个女人。

赵国森看着她说：“你来了。”

女人冲他点头，并快速走到衣架前拿起剩下的白大褂套上：“我们走吧。”

走廊幽长。

赵国森看着前面的女人，他同这个年轻人一样双手抄着大褂口袋。他感觉自己走路有些摇晃，他看看前面，年轻女人似乎也是这样。他们晃动的频率越来越一致，就好像坐在了同一条船上。接着时间慢了下来，越来越慢，他们也越晃越慢，后来时间干脆停止了，女人和他同时迈出右脚，女人的辫子停止了晃动，这时，有风吹到赵国森的脸上，他的脸将永远冰下去。

为什么没有性器官？为什么要这样煮尸？

赵国森需要充足的时间来考虑这些问题，他想让时间停下，他想尽快知道其中的原因，他也坚信自己不久便会得到答案。

他们在走廊尽头停下脚步，一起走进屋子。

迎面一股霉味，进屋后他们马上开始了工作。

几分钟后，赵国森说：“聂兰，说说你的大体发现吧。”

聂兰放下手中事物道：“赵老师，泉城路现场的尸体碎片均长5厘米、宽1厘米，肉片厚度大约也为1厘米；发现七根手指，每根手指都被凶手在关节处分离，共分离二十段；左手五指齐全，右手只有小拇指和无名指。”

“继续。”

“除手指外，肉片有些是被煮过或是被滚水浸泡过。”聂兰说，“这些在现场就已发现，当时光线昏暗，现在详细检查后更加确认了这一点。”

“哪一点？只确认了被煮过？”

“不，被煮的程度不一致，凶手似乎在这上面花了大量时间。”聂兰接着说，“而且，几乎每片肉被煮的程度都不一致。”

聂兰用镊子夹起一片放到了赵国森面前。

赵国森仔细盯着这个东西，他的头皮有些痒，于是他伸出右臂蹭了蹭痒处，他头顶上隐藏的几根白发露了出来。赵国森干法医已有二十多年，说实话，现在摆在他面前的一切是他从未见识过的。

“我也发现了这个。”赵国森抬起头看着聂兰，“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毫无意义啊！难道只是为了混淆死亡时间？”

“要不怎么解释？”

赵国森摇头：“错了，绝对错了。我这边的内脏当中，胃被煮过的迹象微弱，大肠痕迹稍明显，小肠痕迹也微弱，这又能说明什么？”

聂兰眨眨眼：“既然可以分析死亡时间的胃和小肠没煮，那凶手为什么要对其他器官，其他碎肉片做那么烦琐的工作？有必要分不同热量去煮吗？”赵国森推推眼镜说：“你手边那些碎肉里有没有性器官？或者可以用来区别性的组织？”

赵国森的口罩蠕动着，嘴巴位置隐约出现了一道水线。

“没有。单纯的肌肉和脂肪。”

“脂肪，脂肪。”赵国森问道，“有无类似乳房部分的肉条？”

“碎肉太多，还需要时间整理一下，目前没发现这些。”

“那子宫组织有没有混在被碎掉的肉片里？如果死者是女性的话。”

“没有。”聂兰回答。

“我这边也是，没有任何可以区分死者性别的证物。”赵国森摇头。

“内脏的包裹里也没有？”

“没有。”赵国森补充，“而且缺少右肾和心脏。”

两人沉默了。

一会儿赵国森说：“凶手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聂兰也摇头，可不多时她却突然说道：“赵老师，我有办法可以辨别死者的性别！”

赵国森看着聂兰眉眼弯弯，毕竟她是历事不多的新手，像个孩子一样喜形于色。不过赵国森也极为期待她会说出什么。

聂兰像个小姑娘伸出食指说：“多聚酶链反应！”

赵国森略显惊讶：“PCR呀！可这种方法……”

聂兰说：“上大学的时候，大概是一九九一年吧，有天我在学校图书馆里看到了一期《国家法医学杂志》上有篇这样的文章，上面说在体外系统由引物介导将特定DNA序列在酶促的作用下进行扩增，能在数小时内将所需特定DNA序列扩增至2乘10的6次方个考贝。”

赵国森道：“呃，简单说就是DNA技术，这样做既敏感，又快速方便。”

聂兰接着说：“那篇文章说可以应用多聚酶链反应对高温煮过的碎尸块进行性别分辨，我们现在不面临一样的问题吗？”

赵国森托着下巴，摇头道：“这种方法虽然早就提出了，在国内也还算新颖，思路也正确，不过我们目前仍未应用。别说队里，就连省医院也不一定能有相关技术和器材，这样的技术首都也不见得完善，如果千方百计运往美国再等出结果，那其他物证也早就出现了。”

聂兰不语，赵国森也不想轻易打击一个年轻法医。的确，从理论上这方法可行且最准确。可是杀鸡焉用牛刀，毕竟还有别的途径分辨死者性别。

聂兰说：“那我们在等什么东西出现？”

“骨头！”赵国森推推眼镜，“再结合肌肉纹理的推断。”

简单方法却忘记了，聂兰羞愧地笑了，幸亏有口罩遮住嘴巴。

10．张猛

一个身着黑色风衣，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从容地坐在审讯室里。他面色白皙，相貌和善，眉宇间一种文人雅气。发蜡使他的头发坚硬而光亮，乍一看，让蒙刚还以为他的头发刚洗过就被冻住了。

他脸上挂着一种不易发觉的微笑。

可能因为这男人不似善类，也可能因为蒙刚仍陷在酒后痛苦中不能脱身。这种浅浅的笑容让蒙刚浑身不自在，就像过敏一样。男人没有说什么，他看着蒙刚怪异的表情也只用微笑迎接，一脸悠然自得。

此时，两个穿白大褂的警员从审讯室窗前匆忙走过，蒙刚看到他对面的男人正悠闲地朝外看，一直目送两人走远。

蒙刚终于怒了：“看什么？快回答我的问题！”

男人回过头来，嘴角绅士地一扬：“对不起长官，请问您刚才问了什么？”

“职业！”

“我？”男人惊异。

蒙刚有些沉不住气：“这屋没第三个人！”

男人嘿嘿一笑：“我呢，其实就是个卖肉的。”

“卖肉的？你文质彬彬的，卖肉？”

“生活所迫，生活所迫啊！”男人笑道，“业余时间的爱好是看小说杂志什么的，所以才略显文质彬彬。”

说完，男人扶了扶金丝边眼镜。

“别开玩笑，这里可不是你家肉店。”蒙刚瞪着眼睛。

“呵呵，对不起，注意注意。”

“姓名。”

“张猛。”男人咧嘴干笑。

“猛哥啊？”蒙刚用笔敲打着桌子：“哟，现在成货真价实的屠夫啦？”

张猛的笑容在一瞬间凝固了，他似乎不愿别人提起他曾经的“职业”。可那仅是一瞬间，不多时，男人又恢复了原本的表情。

蒙刚进审讯室之前得到过消息：张猛，湖北武汉人，十年前来到天都市，不久便混入“草窝”，由于相貌和善、手段狠毒被草窝人称做“温柔屠夫”，以前他在“草窝”里的职业是专业要账。

蒙刚对“专业要账”这个词有所了解，闲聊时刘洋曾提起过。“专业要账”这个性质的职业兴起于封建社会，只不过从前地痞流氓的分工不像现在这么详细，一般个个都是“全才”。古代被要账对象一般是欠地租的农民和欠债赌徒，要账人员一般由家丁或地痞流氓组成，欠债人若偿还不起就用土地房屋或儿女来做抵。经过千百年的发展，“要账”这个职业逐渐从小到混混流氓、大到土匪镖局中慢慢分化整合出一个专门职业。此职业门槛较低，只要能说会道、四肢健全者均可进入。目前从事此职业的人一般前身多是混混，他们摇身一变成了专职要账人员。专职要账其实也都没什么真功夫，基本手段除了恐吓就是欺骗，再不然就是赖在别人家吃喝拉撒直到还钱为止；用第二种的是极少数，他们是要账中的狠角色，使用的手段一般是断手。

张猛第一次跟“草窝”要账部门大哥刘哥去要账的时候，刘哥让他跟在自己身后，不可乱讲话。雇方是个北方人，他在天都市中心花高价买了一套二手房，入住一个月后发现客厅西墙出现裂缝，卫生间天花板严重滴水，于是向卖方提出退房要求，但是卖方不予理会，北方人又找相关部门寻求帮助，可相关部门相互推脱，起不到任何作用，北方人一怒之下找到专业要账人员寻求解决方案。

张猛的大哥刘哥是个满是文身的胖子，那是个夏天，刘哥脱下背心搭在肩上，右手拿一把西瓜刀架到肩头，他俩摇摇晃晃跟着北方人来到了卖主家门前。北方人按门铃，卖主开门后，两人立刻冲进卖主屋子里。

北方人说：“王哥，你看这俩人是我乡下的兄弟，今天我说了不让他们来，他们偏偏要跟着我，他们没见过世面，您别见怪。”

卖主见来者不善，抹了一把汗，问：“你有什么事？”

北方人说：“没，就是想问问您，我房子什么时候可以退？”

卖主说：“您看，我儿子刚结婚，把那笔钱都花掉了。我手头也没闲钱，要不您先住那儿吧，那里靠近市中心地段，多好啊！”

北方人说：“王哥，您就不能想办法弄些钱？我儿子也要结婚。”

“我还欠别人好几万呢，朋友们都不敢借给我钱啦。”卖主说完看了看北方人，他身边一左一右站着刘哥和张猛。刘哥满脸横肉，壮硕的上身布满了吓人的图案，时而用背心擦擦头上的汗水；而张猛则双手插口袋，面带微笑，还礼貌地冲卖主点头。电风扇“吱呀吱呀”地吹着四个人，他们每个人都因为汗水和风扇感觉到这个夏天是凉飕飕的。

卖主接着说：“我其实也想退钱给你，但一是麻烦，二是兄弟我根本没钱啊！”

北方人变了脸色，他看着卖主淡淡地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刘哥，上吧。”然后北方人慢慢转过身去，背对着卖主。

卖主脸上大汗淋漓，他头上的电风扇一直不停地吹着。

张猛面无表情，他看着刘哥摇摇摆摆地冲卖主走了过去，卖主冲刘哥伸着双手说道：“别，别，大哥，咱有话好商量。”

刘哥趿着拖鞋，穿着大裤衩子，把背心向后一扬，背心正好飞到张猛手里。刘哥右手拿着西瓜刀，用刀背往自己手心里一下一下拍着，卖主伸出双手一步步向后退去，他退到了墙边，一下坐到了沙发上。

他还能往哪退？

刘哥停下了，他冲卖家“哼”地冷笑了一声，右脚一下踩在茶几上。这时，只见刘哥将西瓜刀举过头顶，卖主看到刘哥肚子上的文身因为举刀速度过快而抖动了一下，而这时的张猛正看着北方人，北方人背对着他们，不停地用胳膊擦汗。

卖主的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

刘哥一挥刀。

卖家一声惨叫。

北方人听到声音吓得跪在地上。

而张猛，他歪了歪脑袋，皱起眉头。

北方人偷偷回头看去，茶几上有很多血。

但那些血却是刘哥的，西瓜刀砍到了刘哥的小腿肚子，血流如注。

卖家倒在沙发上喊：“我有钱，我一定给你退！”

数分钟后，卖家和北方人签了一个同意退款的协议。这时的刘哥面无表情，他依然趿着拖鞋，穿着大裤衩子，一个肩头搭着背心，另一个肩头搭着一把西瓜刀。他腿上滴着血，稳如泰山。

一行人走出居民楼。

出来以后，北方人问刘哥：“大哥，您没事吧？只是要个账嘛，咱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说这话时，刘哥腿上的血依然在滴，北方人眉头紧锁，他对刘哥的作为极不理解。

刘哥看了北方人一眼道：“我没事。”

北方人依旧不放心，紧跟在刘哥身后：“要不我们去医院吧！”

刘哥听到这话笑了，他停了下来把刀拿到胸前，接着用力攥攥刀柄，结果从刀刃里喷出了血。

北方人笑了。

而张猛却在一旁撇嘴，他恍然大悟，竟然是这样。张猛打心里瞧不起刘哥这种行为，他认为“草窝”虽然叫做“草窝”，可里头的人在传说中都是狠角色，而不是坑蒙拐骗的草包。

卖主最后报了案。警方得出结论，茶几上的是鸡血。

张猛、刘哥和北方人都被关了起来，一年以后，三人出狱。

张猛出狱后第一件事就是拿一把西瓜刀砍掉卖家的三根手指头。

张猛觉得自己收了北方人的钱就应该给他办好，结果，卖家果然在两天之内筹到钱并退给了北方人。

“草窝”大哥丁立觉得张猛是个人才，就让他做了要账部门的老大，而刘哥却成了他的小弟。

从那以后，张猛像个绅士一样对每个欠账不还的人彬彬有礼地要一截手指。起初，欠账的人以为张猛开玩笑，可当他脸上的微笑消失时，就变成真的了。

而“温柔屠夫”这个称号，就是这么来的。

几年间，张猛作案多次，都被丁立保释出来，丁立也越来越喜欢冷静沉着又威猛的张猛，就让他做了“草窝”里一些别的事情。而最近的几年发生的大事据说是张猛为丁立顶罪，吃了五年牢饭，出狱以后摇身一变成了真正的屠夫。

卖猪肉的。

“现在卖肉？”

“是，生意不错。”

“知道今天为什么带你来吗？”

张猛用他白皙的手指顶了顶金丝边眼镜，说：“我现在可是洗手不干了，今天早上刚开门营业，就被人莫名其妙带到这里，我怎么知道。”

“昨天晚上九点到今天早上八点你在哪里？”蒙刚问。

“在家。”

“谁能证明你没出门？”

张猛笑着说：“还能有谁？我老婆呗。”

“你在这段时间里都干了什么？”

“晚上七点关了店门，把肉放到冰柜里，还切了一些大块肉，九点半开始吃晚饭看电视，之后隐私，十一点半睡觉，七点起床，之后收拾店铺开门，开门一个多小时就有几个民警大哥过来把我押到这里来了。”

“昨晚看什么电视剧了？”

“没看，看的天都夜新闻。”

“新闻上说什么了？”蒙刚随口问道。

“忘了，哎？好像你闪了一下。”张猛喜笑颜开，指着蒙刚说：“对，就是你，抢别人手枪的是你，大英雄。”

“行了，别废话！你有没有往店门口扔肉的习惯？”

“闲得我肉疼吗？扔肉！”

“卖肉有多久了？”

“半年。”张猛说。

“那肉变质了，你怎么处理？”蒙刚问。

“哈哈。”张猛道，“冬天的肉基本不变质。”

“我说的是如果出现不好的肉，或者变质的肉。”

“炸一下吃掉。”张猛马上说。

“实在不能吃的呢？”

“喂狗。”张猛不假思索。

“不扔掉？”

“我从不浪费。”

沉默。

蒙刚突然卡住了，面前的张猛悠然自得，而他却像陪人聊家常一样。

蒙刚接着说：“昨天有没有见到过陌生人？我是说关店以后，或者听到门外有动静？”

“卷帘门上锁后就没再出去过。”

“那你半夜有没有听到异常的声音？”蒙刚说道，“汽车路过或其他声响。”

“我睡得死。”

“这个提包你见过吗？”蒙刚扔出一张照片，张猛拿去看了看。一个空空的包，深蓝色，上面还有飞机图案。他笑道：“这么土的包现在谁还用啊！”

又是一阵沉默。

蒙刚看着张猛微笑的脸，脑袋越发难受，就像被炸了一样。他知道昨晚上自己酒喝得太多，睡得太少。他皱起眉头，只想把自己脑壳敲开。

然后，蒙刚突然问：“你平常在哪儿住？”

“家里啊。”张猛说。

蒙刚揉着太阳穴道：“那昨天你一整晚都是和老婆住肉店里了？”

“是。”张猛说完一愣，脸上的微笑消失了。

“这就怪了。”蒙刚用手指敲击桌子，说，“怎么昨天晚上偏偏你们要住在店里呢？”

张猛不说话了。

11．劝业场

不知从哪刮来一阵风，天阴了下来。

中午，蒙刚坐在审讯室里，他面前是个相貌和善却穷凶极恶的人。蒙刚嘴角一歪，笑得很无奈。

昨天阴天，今天凌晨不知几点开始下雪；早上还一直晴着，中午过后，天突然阴了下来。天都市的冬天并没有把雪留住，可蒙刚也没想到雪这么快就化了。

蒙刚朝窗外看，这时，正巧两辆警车出门。

警车驶向了劝业场。

劝业场是天都市的老商业中心，曾在八十年代集中了当时中国最流行的服饰、电子产品和自行车行，知名度覆盖大半个中国。九十年代初，中国各大城市商业蓬勃发展，再加上天都市商业中心转移到南京路旧街口区，劝业场曾经的商贸龙头位置从那时起一落千丈，可它并未没落。近年来，劝业场逐渐变成天都市最繁华的小吃街。

星期五中午，人声鼎沸。

刘洋、赵国森和聂兰三人在劝业场外围下车。刘洋站在街道尽头注视着这个烟熏火燎、人头攒动的小吃街。似乎所有人都在天都湿冷的冬季里热火朝天地过着悠闲的日子，根本没几个人知道街道深处发生了什么。

三人钻进人群，同车的现场勘验员也紧随其后。

烧烤的烟雾、店家的叫卖声、积雪变成被人群踩烂后的黑泥，以及攒动的人群一同组成了喧嚣的劝业场。刘洋快步走在前面，并不时推开路人；他身后是马上退休的老法医赵国森；路上的黑泥令聂兰不舒服，即便她踮起脚尖，依然有不少泥点打到裤腿上；倒是聂兰身后的现场勘验员，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他们在一个油炸臭豆腐摊位前右转，走进一条小巷。

小巷中积雪未融，比起外面的小吃街，这里更像另一个世界。

他们在一个大垃圾箱前停住脚步，等待他们多时的是两个民警和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

民警和几人互报身份后，其中一位指着垃圾箱说：“东西就在里面。”

刘洋一眼便看到那个鼓鼓的包袱，同样是蓝白相间的床单。另一个民警把包袱从垃圾箱里提了出来。

淡淡血迹。

包袱被掀开了。

刘洋大体扫了一眼，是骨头。上肢骨和下肢骨被人整齐地塞在一副躯干骨的肋下空间，由于躯干骨并不宽阔，剩余的骨头则被随意堆积在肋骨之上。

刘洋对赵国森点头，接着转向民警说：“老人发现了这个吗？我问他些话。”说着，赵国森和聂兰已蹲在骨头前。

刘洋面前是个衣衫褴褛的老人。

老人头戴脏脏的毛线帽，帽子下沿被扯出来很长一块遮挡耳朵；棉袄的原色不知是黑的还是被他弄脏的，连露出的几块棉花都是黑色的；大棉裤上水渍错乱，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有他的棉鞋看起来很暖和。

老人双手抄着棉袄袖子，乐呵呵地等待刘洋发话。

“您什么时候看到这些的？老大爷。”刘洋指指地上的包袱。

“我早上睡到十点钟，起来后连翻几个垃圾箱都没找到好东西，等我翻这个箱子呢，结果翻出一套人骨头来，我的苍天啊！”老头咧嘴，露出两排发黑的牙齿，他甚至有些高兴：“小伙子，那些是人的吧？”

刘洋皱起眉头。

“你怎么知道这些就是人骨？”

“反正看到这些骨头觉得不对就想报警，可一想打电话还得花钱就没报。”老头微笑，又露出他脏脏的牙齿。

“报警免费，大爷，以后发现这种事请直接拨打110。”

“我这样的去商店打公话人家还不轰我啊？”他白了民警一眼，“还有啊，我说我看到人骨头了，拉这小伙子来看，他恨不得要把我踹进墙里去。”

“大爷，真的不好意思。”刘洋身边的民警说：“我们俩当时在这个片区巡逻，正好遇见这位大爷拉我们看东西。”

“然后就是这些了。”刘洋摸着小胡子。

这会儿，现场勘验员开始对物证拍照，老头抽出抄在棉袄袖中的双手，指着包袱，说：“警官，你就不给我顺便也拍个照，让咱上报纸风光风光？”

“呵呵，”刘洋无奈，“过几天吧。”

“你可别骗我，我听说政府对重大事件的发现人还有奖励呢，这得算是个国家大事。你们一定要把奖金给我，别贪污了！”老头看着刘洋。

“好啊，您家在哪？反正我们以后还得再联络您。”

“这一片都是我家。”老头说完，双手一背，朝小巷深处走去。

12．刘洋

聂兰觉得最近很冷。

天都市从没像今天这么冷过，即使在人头攒动的小吃街上，寒风依然朝聂兰脖子里猛灌。某个冬季，大学时代的聂兰曾和朋友一起去青岛玩，青岛冬天的气温不算太低，感觉跟天都也差不多。海风吹来，聂兰似乎还感到一丝暖意。不过，当她们坐回程火车路过济南，在银装素裹的平原上穿梭时，车厢里的聂兰感到了从未体验过的寒冷。

就像今天。

桑塔纳后座上，聂兰脚丫冰凉，她觉得身边的赵国森也该很冷，但她只看到了一副木然的表情。赵国森眼窝深陷，眉头紧锁，他右手夹着的香烟马上就要烧到手指了。

“赵老师！”聂兰拍拍他的胳膊。

“嗯？”赵国森看着聂兰。

聂兰指指他右手，说：“老师，烟。”

赵国森低头，慌忙中手一抖，烟头就弹到裤子上。接着他急忙把落在大腿上的烟头拍开，烟头滚到脚下，他踩了两脚，然后他弯下腰把烟头捡起来，摇开车窗扔了出去。

驾驶座上的刘洋回头问：“怎么了老赵？”

“没事。”赵国森拍打着裤子上的烟灰。

“说过多少次了，出警时别在警车里抽烟，偏不听。年轻人不服我管教也就算了，连你这老家伙也不理会。唉！我真服了你们。”刘洋佯装生气。

“刘队，赵老师刚刚思考问题来着。”聂兰帮前辈开脱。

刘洋说：“老赵头，你说这骨头架子是什么性别？你们刚刚蹲地上半天研究什么了？”

赵国森无奈，聂兰冲他笑。聂兰想，连大队长都叫人家“老赵”，队里敢称赵老师“老赵头”的恐怕只有刘中队。赵国森刚想开口，聂兰说：“最直观的应该是骨盆。”

“哦，聂大小姐。”刘洋点着烟，说，“以前学过一些皮毛，不过我早忘得差不多了，具体是什么情况呀？”

“女性骨盆要适应孕育胎儿和分娩的功能，所以与男性骨盆有明显的差异。从骨盆整形来看，男性高而窄，骨板较厚，骨质重，骨面粗糙，女性则相反；男性骨盆腔呈漏斗形，而女性则是圆柱形。男性耻骨弓角度为70～75度，就像食指和中指分开时的夹角；而女性耻骨弓角度为90～110度，像是食指和大拇指分开的夹角。”聂兰一边念叨着一边伸出三根手指头比画，赵国森在一边偷笑，聂兰接着说，“还有，坐耻骨长指数，男性小，是……”

“行了高才生，别背书了。”刘洋说，“你直接告诉我通过骨盆作出性别区分没？”

“没。”

刘洋问：“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没有骨盆。”

刘洋自言自语道：“没有。”

“凶手处理骨骼时，几乎在每个大关节处都做了分离，我们在先前处理碎肉片过程中发现手指的分离状况也是这样。刚刚，我们看到死者髋关节和骶髂关节之间的骨骼部分全部没有，也就是说，没有骨盆。”

“没办法分辨死者性别吗？”刘洋问。

“还是可以。”

“怎么分辨？”

“颅骨。”

“那就好，”刘洋说完便觉得不对，他摸摸脑门，“好像刚才我没发现人头！”

“是，没有颅骨。”赵国森说。

刘洋猛拍方向盘，汽车突然一声长鸣。

“怎么都可以推断性别，可没颅骨会给破案带来巨大阻碍！”

“这你就不用管了。”刘洋有些气不顺，“肉片和内脏都被煮过，骨头呢？”

“好像也有这样的痕迹。”聂兰说。

刘洋无法理解这一老一小两个法医的讲话方式为什么会如此含糊，他稍有愤怒：“好像，好像！碎肉是好像，内脏是好像，骨头为什么还是好像？你们两个是法医，科研人员！讲话能不能精确一点！”

聂兰似乎很委屈，眼泪马上就要流出来了。赵国森看着刘洋后脑勺说：“刘队，目前这三项物证被煮过的痕迹不一，有轻有重。我可以肯定这些骨头被煮过，但不知凶手到底用什么手段把水煮的痕迹处理得不均匀，你也别怪聂兰。”

沉默。

刘洋点燃一支烟，接着把那盒“天都”扔给后座的赵国森，赵国森从里面抽出一根却并未放到嘴边，他把香烟还给驾驶座上愁容满面的刘洋。

刘洋猛吸一口香烟说：“死者性别到底什么时候能知道？”

“通过部分骨骼的细腻程度、粗重程度和对四肢骨的大体辨别，我们初步断定……”赵国森说着看看聂兰，聂兰依然是一副委屈样。这时正好遇到红灯，警车慢慢停了下来。

赵国森冲聂兰点头。

聂兰一字一顿：“死者，是女性！”

“我们并不是故意卖关子，只不过想让你对今天的发现有更多的了解。”赵国森说。

13．第一现场？

蒙刚悠闲地靠在椅子上，椅子“吱呀吱呀”地响，这里有些湿冷，审讯室就像一间地窖。若换个环境，也许蒙刚早哼上小曲了，他没把自己的喜悦显露出来，这是审讯室，可即使这样，他也无法遮掩眉梢间的那分怡然自得。不过张猛显然不吃他这套，蒙刚的悠闲没给他带来任何压力，他脸上一直挂着绅士般浅浅的笑容。虽然之前的问题使他的面颊肌肉突然绷紧，可他却不以为然。

“说吧，昨晚上你为什么在店里住？”蒙刚问。

张猛微笑，盯蒙刚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是私人问题，不过以后我想住哪儿肯定提前打电话通知您。”

“咚！咚！咚！”

张猛话音刚落，审讯室的门便被推开，两人同时向门外看去，一位警员正向蒙刚招手。

蒙刚看了张猛一眼便离开座位，走之前他留下一句话：“趁这个机会好好构思一下吧，想想该怎么胡扯才能圆满。”

蒙刚说完，走出门去。

蒙刚和同事站在走廊上，风吹来，他觉得这风冷得似曾相识。多年前的一个冬天，他们四人就经历过同样的寒冷。那时，蒙刚和袁瑞在火车车厢的隔间里抽烟，他们夹着香烟的右手抖个不停。袁瑞蹲下身子倚着车厢铁皮，他脊背冰凉，大口大口猛吸着这种有害健康的东西，咳个不停；而蒙刚用冰凉的手抹去车窗上的雾气，等他双手和玻璃一样冰凉时，车窗外就呈现出一片白茫茫的平原和丘陵。火车在平原中呼啸而过，这种声音令蒙刚头疼。蒙刚把脸贴在车窗上，只有寒冷可以让他得到最大限度的清醒或者麻木。那时，他不明白自己需要什么，他看看袁瑞，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想着车厢里的两个女人。

可这些都过去了。

蒙刚长叹，他给身边的人递烟，同事摆摆手，蒙刚点燃香烟，开始听同事讲起最新的调查结果。

而此刻，审讯室里的张猛正无聊地看着天花板。

昨天晚上？呵呵，昨晚上我做过什么？我只是做该做的事。

门，再次被推开。

蒙刚又一次坐在张猛面前。他突然觉得今天其实不该来，应该在家好好休息。他跟好友昨夜喝个烂醉，可大早上还没睁开眼就遇到这样的案子。

他的脑袋很涨。

“你妻子昨天在家。”蒙刚开口了。

“是的长官，昨晚她自己一人在家。”

“可之前你的意思明明是她跟你住在店里。”

“算我说错。”张猛嘴角上扬，说，“最近记性差。”

蒙刚不屑地看着张猛：“那现在你打算重新叙述一下昨天晚上九点到今天早上八点这段时间，你在干什么吗？”

“没什么可说的，领导，我老婆一关店门就回家了，她走了我就开始收拾，忙完以后突然感觉很饿就随便做了些饭，吃完又因为您出现在电视上就顺便看了会儿新闻，不知不觉就很晚了，所以没有回家。”张猛说完问道，“难道我不能住自己店里？”

“可以。”说着，蒙刚朝张猛扔去一包东西，一个透明小袋子一下滚到张猛手边，蒙刚说，“你怎么解释这个？”

袋子里装着一截大拇指。

那截大拇指大概是从第二关节下约半厘米处被人斜斜剁下来的，断裂处的血液已凝成黑红色结晶。张猛低头看着这截手指一言不发，蒙刚静静等待面前这位绅士开口，张猛却眉头紧锁，连之前那种让人反感的笑容也消失了。

“像不像用了一半的彩色铅笔？”蒙刚突然说。

“你们在哪里找到的？”

“你自己都不知道？”

“和我无关，我怎么会知道？”

蒙刚突然想冲上去把张猛的脸打烂，他最痛恨死不认账的人。他看到了自己的呼吸，一股稀薄的白雾缓缓上升，在两人之间变得透明，消失。而张猛这时候却在想：为什么这种鬼天气都不供暖？

“你店里案板上放着一把砍刀，上面有血迹，你猜猜那是人的还是猪的？也许你工作时不经意沾上的吧，可能你都懒得擦。刀上必然有你的指纹吧？你这大忙人连血都不擦肯定也没工夫擦刀，呵呵，一会儿这两样东西都会送去化验。”

蒙刚不得不佩服张猛的心理素质，说话过程中张猛的表情竟无一丝变化，如木偶般纹丝不动，只是少了之前那种让人反胃的微笑。

张猛沉默。

屋里只有钟表的滴答声，屋外只有呼呼的风声。

“想知道吗？”蒙刚问，“在哪里发现的手指？”

张猛眉毛一扬：“哪里？”

“你家垃圾桶。”

“哈哈哈！”张猛突然笑起来，倒是把蒙刚吓了一跳。

蒙刚恨不得把这个嚣张的张猛撕成碎片。

提包，碎肉，内脏，断指，这些骇人听闻的景象让蒙刚产生幻觉：雪夜，屠夫一手拿遥控器一手拿砍刀，悠闲地坐在沙发上换着频道，他身边的大案板上躺着活生生的人；可能那人已经死了，也可能只是被灌上安眠药睡去了，他并不知自己将死无全尸；这时屠夫换到了喜欢的节目或者因为没搜到好电视剧正好停在《天都夜新闻》上，也许屠夫那时还在抽烟，他看了一会儿新闻便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接着走向案板，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对躺在案板上的人开始了残忍的暴行；也许，那人没来得及叫一声就永远地离开了；而屠夫则像平时切猪肉一样得心应手，游刃有余，他甚至认为自己在制作一件艺术品，可能他还心存遗憾，为什么这么完美的作品没人欣赏？

而张猛，这个被称做“温柔屠夫”的人，有单独做案的可能。前科、职业、门口的尸体袋，还有他无法提供的不在场证据。即使桌上的手指现在不能马上证明他是嫌疑犯，还要等待化验结果；即使一般凶手不会把如此明显的证据随便扔掉；即使目前刀上的指纹还未跟张猛的匹配起来；即使现在还不能证明刀上和残指上的血迹来自同一人。可是，目前的一切已明显指向蒙刚面前的这个人。可就是在这样一个时候，他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蒙刚稳住情绪，对张猛说：“对了，过会儿要送去一同检验的还有这些。”

蒙刚说完，又拿出了一个稍大的透明袋子。

张猛眼睛一瞪，呆了。

袋子里面装的竟是一堆手指头！

张猛笑容消失，他张张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

蒙刚笑道：“你没想到吧？”

“这些根本与我无关！”张猛怒了。

14．袁瑞

临下班，大队长召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各科室成员不分职务基本都被召集起来。聂兰和赵国森被安排在前排就座，刘洋坐在他们身边像模像样地拿个本子做着记录，就连刚从警校分来的实习学员也被拉到会议室后排。

蒙刚从没见过大队长的这种表情，脸色就像一块生铁。

会议简明扼要。

大队长首先对各科室进行了明确分工，并把其他案件的刑侦人员大部分调了过来，让刘中队负责通知相关各派出所协助侦查，最后大队长表示此案已上报省级单位，省领导高度关注，反复阐明此案的重要性，为避免产生不良社会影响，要求各单位务必做好保密工作。

散会。

蒙刚在人群中用力敲打脑瓜，他脑袋很涨，他昨晚喝了太多睡了太少，他想起早上见到的那些内脏仍然心有余悸，下午的审讯工作也让他感觉好像缺了什么，总之，他不舒服。他感觉自己身体里的每个器官都在超负荷运转，由于速度过快它们不小心缠到一起，相互交织，就好像包袱里的那些内脏。

脑袋要炸了。

张猛现已被拘留，蒙刚认为肯定是他做了这些，可又隐约觉得这事不能这么简单。一个屠夫有没有这样的耐心呢？他可能会做这么复杂的工作吗？

大队长拍了拍蒙刚的肩膀。

大队长面色凝重，蒙刚等着他问话，等来的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蒙刚，回去好好休息。”队长说完转身走了。

之前的人群转眼消失，走廊伸向模糊的远方，只剩蒙刚一人头痛欲裂地走在楼梯上。

蒙刚走到车库，他摸出车钥匙才发现自己跟前竟是一辆三轮车。

他摇头，这才想起小三轮是借用小区附近杂货店的，希望没有耽误大婶做买卖。

蒙刚骑三轮车出现在刑警队门口时，看到了等待他的聂兰。

聂兰瞪大了双眼。

蒙刚冲面前的女人嘿嘿笑道：“夫人，请上车！”

聂兰摇头说：“桑塔纳呢？让队长扣了吗？配给你一辆三轮车？”

“哈哈，老袁那家伙开走了。上车老婆，我们回家。”蒙刚对聂兰摆手。

聂兰努努嘴说：“我才不呢，我坐公交车算了。”

“老婆你听我讲，你不坐我也没法换车了。三轮是借的，我们还要去袁瑞家。”

聂兰只得委屈地跳进三轮车后斗。

“走喽！”三轮车叮叮咚咚地离开了刑警队。

三轮车在天都市中心穿梭，蒙刚忘记了一整天的烦恼，使足劲儿站着蹬车。聂兰坐在后斗上拉着他衣角怎么也劝不住这个疯子，后来聂兰只能任由蒙刚在路人面前出丑。聂兰清楚蒙刚肯定是想到了许多年前的夏天，他的老公和现在一样也站着蹬三轮，他的老公汗流浃背，他的老公当时拉着三个人，他们几个好友一起高唱《假行僧》：“假如你已经爱上我，就请你吻我的嘴。”唱完后他们哈哈大笑。他们骑着三轮车逛公园、商场、书市，三轮车在那个夏天走遍了整个天都市。那时候，炎热的空气里总有凉风从他们的小三轮旁吹过，聂兰长发飘飘，她的裙摆不住地舞动，舞动着两个小伙子的心。

蒙刚将三轮车停在袁瑞家楼下，聂兰冲他摇头。蒙刚看出了老婆的意思，对她笑笑就向楼上跑去。

“咚！咚！咚！”

门，终于开了。

袁瑞睡眼惺忪，捂着嘴巴打哈欠。

蒙刚吼道：“老袁你真不是个玩意！早上我给你打了一百个电话，呼你一百次，又来敲一百下门你都不吱声！”

“呼了两次，小刚。”袁瑞边乐边说，“上午你没事吵我干吗？我可不想再喝了。”

“我用车！”蒙刚一拳捶向袁瑞胳膊，“你倒睡得挺美，早上不到八点我就被大队叫去了，现在我脑袋直响！”

“哦对，我把你车开走了啊，”袁瑞笑得咳嗽起来：“昨天我开你车，到你家楼道那儿我一脚踹你出车门了，你直接趴在地上，可爽死我了！”

“娘的没良心，找揍！”蒙刚一把抓住袁瑞的衣领。

袁瑞推开他说：“兄弟，当时我自己都顾不了。见你爬进楼道才放心离开的，我可大大的有良心啊！”

“得，你别幸灾乐祸，也别跟我废话，赶紧拿车钥匙，我得回去睡大觉。”

“不是领导给你两天休假吗？今天这是怎么了？”袁瑞伸伸懒腰。

“今天出了大案子，碎尸案！”

袁瑞眉头一紧，愣了：“不会吧，快给我说说。”

“聂兰还在下面等着呢，给我钥匙，回头再说吧。”说完，蒙刚冲袁瑞屁股踢了一脚。

袁瑞忙往屋里跑。

蒙刚站门口一看，袁瑞家里一如既往的干净整洁，不像他家乱成一团。蒙刚和聂兰夫妻俩人没一个愿意收拾。蒙刚叹气：为什么袁瑞就能娶上这么个好老婆？

不一会儿袁瑞跑了出来，把钥匙给了蒙刚。

“碎尸案啊？那以后你得跟我聊聊这案子。对啊，今天晚上肯定有新闻吧？”袁瑞摩拳擦掌。

“新闻？不可能。上面的意思是不扩大影响。”蒙刚说完眉头一紧，“我怎么把这事告诉你了？你这家伙注意，嘴巴严实点，小心你的狗命！”

“坚决不透露，可你得常来给我透漏。”袁瑞乐呵呵。

“屁！”话音刚落，蒙刚就消失在袁瑞的视线中。

蒙刚把车钥匙扔给聂兰，聂兰马上钻到车里。不知她是要马上离开这个丢人的三轮车，还是想快点离开袁瑞家。

不一会儿，就只剩下三轮车和蒙刚了。

15．亲表弟

昨天，王玉在刘哥家待了一上午，他不是去看望刘哥，而是糖蛋。

糖蛋手受了伤，他左手被刘哥敷上药后缠了好几层绷带依然有血洇出。糖蛋就在刘哥身后的床上半躺着，像蚊子一样“哼哼唧唧”，而刘哥却像没听到一样，悠闲地跷着二郎腿看电视。电视上播着《动物世界》，赵大叔性感的嗓音让刘哥目不转睛。刘哥右手端茶左手夹烟，从王玉进屋以后，他就再也没注意到身后还有人。

王玉坐在床上看看刘哥，虎背熊腰的刘哥此刻已经淹没了他身下的小马扎。王玉叹息，接着扭头看了看糖蛋，疑惑道：“你到底还是不是草窝老大的亲表弟？”

这时，刘哥回过头来，王玉看到他脖子上的肉堆在了一起。刘哥嘴上叼着烟冲王玉嘿嘿笑，他嘴里的大金牙闪了一下，然后王玉马上回给他一个笑脸。不过王玉笑容僵硬，刘哥白他一眼并朝他吐了一个大烟圈，烟雾散去，刘哥继续关注《动物世界》。

糖蛋冲王玉使眼色，小声说道：“别他妈随便提草窝。”

“哦，那丁立哥……”王玉刚说完“丁立”二字，刘哥又扭过头来，这次他不再嬉皮笑脸。

王玉小心回避着刘哥的目光，他和糖蛋都沉默了。刘哥脸上横肉似是抖动了一下便又回过头去继续关注他的电视节目，他喝一口茶，又抽了一口烟。

闲聊了一会儿，糖蛋已不再喊疼，可王玉注意到他手上的血压根就没止住，绷带被血染红大半，额头也不住地冒着虚汗。王玉心想，老大也太狠了，连亲表弟都下得了手。

不狠心也没资格做大哥，王玉想到这儿点点头。

王玉对刘哥说带糖蛋去卫生室打针的时候，刘哥猛吸一口烟没有回答，这时，电视上四只非洲野狗正撕咬着一只受伤的猎豹。他甚至都没看王玉一眼。

王玉小心翼翼地扶糖蛋下床。

街上很冷。

楼下的社区卫生室里，王大夫清清嗓子穿上白大褂，戴上白帽子，可王玉怎么看怎么觉得他穿得像是黑大褂，戴的好像是黑帽子，他想自己死也不会在这里看病打针。

大夫笑容可掬地给糖蛋重新处理伤口，温柔地给他扎针输液。王玉就坐在糖蛋对面，他一只脚踩着长椅无聊地盯着玻璃瓶里一滴滴的液体，而王玉身边的王大夫就像一百年没见过活人，嘴里叽里咕噜地跟两个年轻人聊着“香港回归”等国家大事，王玉就“嗯，啊”地回应他。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王玉和糖蛋又回到刘哥家门前。

门打开一条缝，刘哥朝外看看说：“伤好了直接回家不就行了，在我这里添什么乱？”说完，“嘭”一声关上了门。

于是，王玉又把身边这位自称是草窝老大亲表弟的糖蛋带回他自己家。

没想到路上的积雪化得这么快。

王玉在糖蛋家坐了一会儿也离开了。

他要跟自己老大汇报一下这一上午的情况。

王玉骑着摩托车来到万华巷时，看到老大肉店门前停着一辆警车，他扶了扶安全帽，从警车旁缓缓驶过。

可他没有任何发现，他向左一打把，朝自己家的方向驶去了。

有老大的地方就经常停一辆警车，说实话，王玉都习惯了。

可是当摩托车到达泉城路时，王玉没敢回家。因为，他家门前也停着一辆警车。

警车？难道这几天犯什么事了？王玉想不通，直接掉头又回到糖蛋家里。

他在糖蛋家住了一晚上，一夜提心吊胆，幸好没有警察来查。可奇怪的是，他老妈也一晚上没联系他。

王玉起了个大早，他骑着摩托车路过万华巷，老大的店铺似乎没有营业，不过警车也早走了。他在肉店门前琢磨了一会儿，刚要锁车从旁门进去，便突然想到自己的老母亲，就又跨上摩托一踩油门向自己家驶去。

王玉把摩托车锁在门口。

他悄悄推开大门，院子里很安静，黑子看到是熟人只是从狗窝里跑出来摇了摇尾巴，又钻了回去。

王玉轻敲房门，不料手刚碰到门板，门开了。难道妈昨晚上没插门？

王玉隐约觉得有些不妙，他一进屋就急匆匆跑到母亲的床前。

王妈睡态安详。老人盖着厚厚的棉被，双眼紧闭，两手放在胸前。她一头灰发，她的脸上爬满了皱纹，甚至有不少老年斑。

王玉心疼地看着母亲，他从未这样仔细观察过独身一人把他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妈妈。她是自己唯一的亲人，她老了，从他记事起，母亲就没年轻过，他想象不到母亲有多么艰难。

王玉不知不觉落泪了。

母亲躺在床上，依然没有动。

王玉有些害怕，他突然想到昨天一辆警车停在门口，他想到昨天夜里，母亲竟没联系过他。

他把冰凉的手伸到母亲鼻尖下。

没有呼吸！

“啊！”王玉一下瘫在母亲身上。

“儿啊！”王玉突然被母亲抱住了：“你终于回来了，我的儿！”

王玉抬起头抹着泪，母亲脸上满是泪花。

“妈，怎么了？您没事就好！”

王妈说：“儿啊，死人了！”

16．血型

早上，蒙刚被人从美梦里活生生拽了出来。

他下意识地遮住眼睛，不情愿地说：“谁啊？”

“你老婆！”聂兰双手抱在胸前，“快起来做饭！”

蒙刚不紧不慢地穿上衣服，接着去洗漱，当他走进厨房时，聂兰正围着围裙等着他。

蒙刚冲聂兰傻笑。

他似乎有点想念夏小琴了，那个温柔贤惠的姑娘。他记得，即使夏小琴一直没同意跟他交往，朋友们去他家玩她依然会进厨房同妈妈一起忙活，而那时的聂兰，却和他们男孩子混在一起打扑克。

现在下厨的人是蒙刚和聂兰夫妻两人。

结婚前，聂兰给蒙刚列了一整张表格来规定婚后的一切生活细节和家务分工。比如家务方面，早餐和餐后刷碗归聂兰；午餐一起在单位吃；晚饭在家吃，聂兰做饭蒙刚洗碗。但为了防止某一方养成常年赖床的习惯，两人的午餐必须早上做好带到单位，所以这个任务就交给了蒙刚。

蒙刚想想那时的聂兰很幽默，还美其名曰“防止某一方赖床”，这明显点名骂他。

开始，蒙刚满心答应了，因为他觉得聂兰在开玩笑，他认为每个新婚妻子都会对丈夫做这样那样的规定，可时间一长，肯定会搁置。不过是蒙刚错了，他忘了聂兰的职业，法医很严谨。聂兰并没有开玩笑，起码做饭这件事她严格执行。其他家务分工蒙刚也觉得合理，只因每日计划他们从未实行过，都攒在周末大扫除。基本上，聂兰那些匪夷所思的条条款款蒙刚都觉得可以接受。

只有早起做午饭这一条，不能接受。

“对了老婆，知道死者性别了吗？”蒙刚边切菜边打哈欠。

聂兰往平底锅里甩了只鸡蛋，说：“女性。”

蒙刚停下了手里的活问：“不是没性器官吗？”

“嗯，没有。”

聂兰手忙脚乱地处理着眼前的工作，蒙刚早该料到这女人之所以列了巨多款项，是因为她不会料理家务，只会料理尸体。

“刘洋昨天还跟我说没骨盆。”

“那家伙。性别可以通过骨头和肌肉辨别出来。”聂兰把煎蛋费劲地翻了一下，接着她边忙活边用大量的专业术语向蒙刚解释具体方法。

“这么轻易就确定了？不再DNA一下？”

“现在国内DNA鉴定水平不成熟，费用也高。DNA是走投无路的选择，有其他方法一般还是不用这技术。”

“那昨天送去检验的手指呢？”

“也用不着DNA。”

“为什么？”

聂兰看看蒙刚，又看看煎蛋，道：“一会儿路上再说。”

“嗯。”

一小时后，两人坐进车里，蒙刚又提起之前的话题。

副驾驶上的聂兰右手托腮，一直望向窗外，她听到蒙刚的话像是惊了一下，她走神了，沉默一会儿，她说：“昨天我们肉眼观察了一下送检的手指二号，是从第二关节下方斜斜被砍掉的大拇指，而一号样本则是在关节处分离，并未损坏骨骼。”

蒙刚手持方向盘，说：“这么说两个……”

“手法不同。”

“这就复杂了，很可能不是同一人或同一团伙作案吧？”

“我不能妄加揣测，这是你们科室的问题，”聂兰说，“我想告诉你，手指有可能并非源于同一人。”

“那是……”蒙刚张大嘴巴。

“作案手法不同虽不能证明手指是否出自同一人，可有一点很明显地解释了那个问题。”

“什么？”

“手指粗细程度。一号送检样本纤细，骨质光滑，从分割处看似煮过或用滚水浸过；而二号粗大，骨质粗糙。单这一点就证明了手指不属于同一人，而且，”聂兰望着车窗外，“很可能连两个受害者的性别都不同。”

“啊！”

蒙刚一不留神车子突然急转弯，险些撞上闯红灯的路人。

聂兰愣住了，她只看到那人正伸手朝他们比画。她嗔怪着蒙刚，摇开车窗向人道歉。

“这有什么好激动的！”聂兰白了蒙刚一眼。

两人沉默了。

“兰，昨天我们审了一个嫌疑犯，你说的那个二号断指就是在他家垃圾桶里发现的，这样他似乎就可以跟碎尸案脱离关系了，可相应的一堆麻烦就接踵而至。”

“是，”聂兰叹气，“比如，假设那家伙是凶手，那另一截手指是谁的？有没有可能他杀了两个人？如果他确实杀了两个人，两根手指他为什么要用两种手法来处理？难道是为了混淆？”

“我想的不是这个，”蒙刚说道，“最麻烦的是他把两具尸体碎肉全都混放在一起。”

再次沉默。

一会儿，聂兰说：“区分混在一起不同的碎肉显然比我刚刚提示给你的那些问题要简单，只不过费时费力罢了。不过，你想过没有，如果那人不是凶手呢？”

蒙刚眉毛上扬：“不是凶手就更棘手了。先把这截手指来自哪里放一边，怎么会在断指地点附近又出现一个碎尸袋子？这也太莫名其妙了。”

“这得看你们的调查了，我只管做好本职工作。”聂兰说这话时，车子刚进刑警队大门。

聂兰在车里远远地看见赵国森走进化验室。

她匆忙跟蒙刚道别，下车后马上朝赵国森消失的方向走去。

聂兰来到化验室时，穿白大褂的赵国森正背对着她。赵国森手里似乎拿着一张单子，聂兰在门口并未出声，也许赵老师已经听到自己身后有人。

“结果是在昨天下班的时候出来的。”

聂兰说：“赵老师，对不起，让您忙活了。”

赵国森转身，手持化验单，说：“猜猜什么结果？”

聂兰心里早有了一个大概，她只是默默等待着赵国森的回答。

“一号，表现型，O型。”赵国森看着聂兰，面无表情，“二号，B型。”

“和我们的猜测完全一致。”聂兰淡淡说道。

赵国森对聂兰点头，说：“今天我们有许多事情要做，眼下马上就要解剖，你快去准备一下吧。”

说完，赵国森转过身去。

17．金鸡岭

最后一片悬在水面的茶叶缓缓沉到杯底。

刘洋捋着小胡子，跷着二郎腿，若有所思地坐在沙发上。刚刚他一直盯着茶杯，茶叶尖布满水面，就像石钟乳一样倒挂在深不见底的溶洞里。溶洞越来越深也越来越暗，这时，一阵风吹来，石钟乳变成羽毛，它们纷纷离落，打着旋儿。

最后一片悬在水面的茶叶就这么缓缓沉到了杯底。

刘洋端起茶杯：“这么说来，那截手指不是死者的了？”

“对，看上去跟那个张猛似乎没多大关系。”蒙刚站在刘洋面前。刘洋正在气定神闲地品茶，仿佛没注意到蒙刚。他放下茶杯，蒙刚马上拿起暖水瓶给他添水：“头儿，这事不简单，八成得和那个张猛有关。我们不会就这样放了他吧？”

刘洋双手握着茶杯，用杯子顶住下巴，他的胡子沾上了一些小水珠，他并没有发现，他说：“人暂时先不放。”

“头儿，如果真跟张猛没关，这案子我们哪里找头绪？说实话，这案子挑战到我的世界观了。现在，还不能通过媒体大规模征集线索，上级不说是要最大程度地减少影响嘛，可现在连死者身份都不明了，凶手……”

“行啦，急什么？”刘洋十指交叉，说，“你这急性子能破什么案？我们现在才刚刚开始。”

蒙刚像孩子一样低下头。

刘洋刚想打开话匣子展开教育工作，不料一通电话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只言片语，面色凝重。

刘洋放下电话马上起身整整衣服，蒙刚嘴角动了动却没有开口，这时，刘洋说：“走吧蒙刚，还愣着干吗？”

刘洋说完走出办公室，蒙刚紧随其后：“头儿去哪？”

“金鸡岭！”说完两人消失在长廊中。

天都又是一个阴天。

蒙刚不喜欢阴天，他眉头紧锁向车窗外望。干枯的树枝、潮湿的人行道、围着头巾匆忙赶路的大妈、身着风衣手持文件夹的年轻人、小商小贩异口同声的“跳楼大甩卖”和商场门前一成不变“为答谢新老客户大酬宾”的巨大横幅，这一切像风一样在他眼前一闪即逝。红灯、绿灯，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在阴天里变得虚伪和做作。

半小时后，两人来到金鸡岭脚下。

“金鸡岭，海拔约二百米，坐落在天都市西北郊，占地约三十五平方公里，沿东北西南呈狭长分布，东麓为市区边缘，西麓是清水河，清水河流经王村和刘梁两个村庄。当年那个精神病人碎尸案就发生在金鸡岭以西的地方。”刘洋自言自语说完这些，将警车停在金鸡岭山脚下的公路边，他拉上手刹，扭头看了看一旁的蒙刚。

“精神病患者现在被关押在特殊监狱？”蒙刚说，“头儿，这么一说，我倒觉得这两个案子有点联系。”

“联系的普遍性？”刘洋摇头道，“单从目前尸体被分离的程度上就可以断定两个案子没多大关系。前者是暴力分尸，后者起码对解剖有些了解；再有，之前的作案者显然是要隐瞒碎尸的事实，所以在河流、化粪池甚至保险箱里藏尸，而后者却把分尸袋子扔在闹市区。”

刘洋停顿少许，笑道：“关键是那个精神病现在还关着呢，你小子把我绕进去了。”

“万一两个案件的凶手都是精神病患者呢，甚至后者的可能性偏大一些。”蒙刚说，“我觉得其实之前的碎尸案凶手更可能没有精神病。你看，他首先想到了藏尸，后来匪夷所思地考虑到使用保险箱，他非但不是精神病患者而且智商很高也说不定。反过来再看现在这个案子，凶手把尸体扔到市区，很明显是精神不正常。”

刘洋一手扶方向盘，一手捋着小胡子说：“现在这案子到底是不是精神病患者所为我不置可否。不过你有一个常识性误区，精神病患者并不等同于智力低下者，在精神异常的人群中有很多人的智力也是异于常人的。”

“高智商的精神病患者？”

“约翰纳什，是‘强迫性精神分裂症’患者，同时又是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还有爱因斯坦和牛顿，也是精神异常者，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孤独症。”刘洋说完看看窗外。

这时的天空更加阴沉了。

蒙刚沉默一会儿又想起什么：“对了头儿，我们现在停这里是干什么？下车步行上山吗？”

“差点忘了。”刘洋拿出对讲机喊道，“我们已到达金鸡岭，已到达，请指示。”

“离高速公路收费站约五百米处的小路口，右转有上山公路，可以行车！离高速公路收费站约五百米处右转！”

“明白！”刘洋发动了汽车。

几年前的城市规划中，金鸡岭被列为公园规划项目，但之后施工半年不知为何突然停工，盘山公路刚修到半山腰就停止作业了，自此这个本来就人烟稀少的郊区丘陵地带非但没开发成景区热闹起来，反而比之前更荒凉了。

刘洋很快找到那个不起眼的小路口，他向右一转，汽车便开始在山间水泥路上慢慢爬行。路两端是松柏林，山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雾气。这里远离市区的喧嚣，安静得可怕。偶尔一声鸟鸣，也让蒙刚皱起眉头。

车子停在了一辆警车后面。

两人走出汽车，前端不远处就是这个公园的停工地点。那里是一片空旷的小场地，场地已被推平，看起来还没有铺水泥便匆匆停工了。

空旷场地的一角，淡淡雾气中，四人正蹲在地上对着什么指指点点。

蒙刚跟在刘洋身后，他目测了一下，这块空地大概有一个篮球场大小，而勘验人员的车辆却离他们的位置很远，两个地点基本处于篮球场的对角。蒙刚疑惑道：“头儿，他们怎么不把车停近些？”

“保护现场。”说完，两人刚好走到同事身边。

蒙刚一看，这才注意到了聂兰和赵国森，还有另外两个同事，他们是现场勘验员。

四人对刘洋和蒙刚的到来并无反应，他们继续观察着。不多时，其中一个勘验员起身对刘洋说：“刘队您看，这是死者的……”

18．头颅

山间雾气缓缓流动，刘洋颈边一阵微风吹过，它湿湿的，带着些许寒气，刘洋打了个寒战。

他伸着脖子向前望，接着向后退了一步。

蒙刚知道里面是什么，可好奇心依然驱使他向前。

本来不想看的。

一颗人头正平躺在旅行包里，面向上。

蒙刚转身走了，他跑向不远处的一棵树旁干呕。没有人理会他，他也不能控制自己。那印象太深了，已挥之不去。变形的头颅让他突然想到烤白薯。

那颗人头似乎想要努力睁开眼睛。

同事们依旧埋头工作，蒙刚不想再面对这种场面，便朝警车走去，他想自己本来就该待在车里。

此时的刘洋眉头紧锁，常年思考问题已让他眉间形成三道纵向纹络。他闭上眼，用食指和中指捋着自己的小胡子。

一直蹲着的赵国森站了起来，他捶捶腰，晃晃脖子，说：“刘队。”

刘洋脸颊上的肌肉不经意抽搐了一下，道：“没人性！老赵你汇报一下。”

“死者女性，目测年龄在二十八岁以下十六岁以上。其面部浮肿呈灰白色，眼皮微张……”聂兰这时忙戴上橡胶手套扒开死者嘴巴，赵国森接着说，“死者舌头微微向外探出，嘴巴微张，鼻孔轻微扩大，这三点综合起来怀疑死因是机械性窒息。”

“机械性窒息？勒死吗？”

“初步结论是这样。”赵国森说。

刘洋点头，他习惯性地伸手摸烟，可又放弃了，也许这会儿他忘记自己身处现场。天空是灰色的，简直和旅行袋中人头的面色如出一辙。他突然打了一个激灵，转身对赵国森说道：

“老赵，这好像有问题。没记错的话，勒死者面目大体应是狰狞的，现在死者面目非但不扭曲，而且看似从未受过较大痛苦。头部至少也该有淤血，或是局部肿胀，甚至发紫蓝色，现在却是灰白。此外，眼球也该轻微凸出，这才是勒死的性状，”赵国森点头，刘洋接着说，“舌尖有向外探出的倾向，只有这点恐怕还不能定为勒死吧？”

“这几点我们都考虑了，可你忽略了一个关键：勒死，首先要观察的不是面部，而是颈部。”

刘洋听赵国森说完马上蹲了下来。赵国森和聂兰两人一起托起死者头颅呈45°角倾斜，把死者头颅分离处呈现给刘洋。

刘洋看到了颈部断裂的脊椎、喉管，鲜红的血色早已消失，出现在他面前的是和死者面色相仿的灰白还有浅棕色，就像白水煮过的猪肉。

“煮了。”

“是，”赵国森说，“我们暂且不讨论这个。”

“刘队，你仔细看颈部切割处。”聂兰说道。

刘洋咽下口水，盯着断裂的脖子。

“这里，”他指着切割口的右侧说，“有个深色线条。”

“对，离切割处只有两毫米。”聂兰说道。

“凶手不会在断颈时还要标记切割位置吧？”

赵国森摇头。

再看那条深色痕迹刘洋才恍然大悟，那不是为了切割头颅所做的标记，而是勒沟！

绳索紧勒颈部之后留下的痕迹。

按照常理，勒沟应呈暗红褐色或者黄褐色，不过显然凶手作了二次处理，经过水煮后，勒沟变成一条深褐色皮革条状物，乍一看以为是画上的。凶手勒死死者后决定分离其头部，并沿勒沟开始切割，切割时疏忽导致在死者颈部右侧留下了约五厘米的勒颈证据。

刘洋深吸一口气：“可这样也不能确定是勒颈致死啊，面部依然不符合条件。”

“头部失血过多外加后来被煮过，就使得一些勒死依据隐埋了不少。”聂兰解释道。

赵国森看刘洋依然不信服，说：“有一种情况可以做到。”

“做到什么？”

“既是勒死，又不会出现勒死特征。”

刘洋问：“那是？”

“死者被凶手灌入大量安定片，深度睡眠中被勒死。”赵国森说。

刘洋说：“那你们回去马上检查胃肠内容物。”

“嗯，”赵国森说：“而且，胃和小肠得到幸免，没有被煮。”

刘洋起身，说道：“对了，包里还有什么？”

赵国森也站了起来：“一条牛仔裤，一件红色外套，死者的内衣，发卡，鞋子等遗物。”

“摆放顺序。”

“衣物整齐叠放在旅行包最下层，头颅在衣物之上，头颅两侧分别放着死者的两只鞋子。”聂兰说。

刘洋点头：“差不多就收队吧！”

刘洋说完转身，发现蒙刚正站在他身后。

“你不是回车里了吗？”刘洋问。

蒙刚说：“头儿，我们的车子从没进过这块空地吧？”

“车不都在外围吗？”

“你跟我看看这个。”

天空依然阴暗，空气愈加湿冷。

刘洋遥望山间水泥路，它两旁是大片树林，林间只有星星点点的天空，这条人工道路把天空劈开，它蜿蜒到发现旅行包的空地上，仿佛是金鸡岭上的一条大蝌蚪。

汽车停靠在山间水泥路的尽头，前保险杠和水泥路截面正好冲齐。蒙刚在距车约五米的地方停住脚步。

“头儿你看这里。”蒙刚指着地上轻微下陷的痕迹，这个凹面长两米，宽约二十公分。

刘洋蹲下，说：“小子，观察得还挺仔细。”

蒙刚点点头，说：“离水泥路五米内的土地上为什么没见下陷，偏偏这里出现了？”

刘洋仔细看着下陷凹面，其深度不超过五公分，他觉得蒙刚说得有道理，于是说：“你去找一下周围还有没有类似的东西，顺便把勘验员叫过来。”

“是，头儿！”

“仔细点！”刘洋看着蒙刚背影道。

刘洋摸着小胡子，一个新问题又出现了。假设这里曾放置过重物，按周围土壤硬度来看，重物会下陷的话，那需要多大重量？

至少两吨！

汽车可能性大吗？四个轮胎已分散了重量。假如这个位置曾因非人为因素出现潮湿状况也说不通，目前处于冬季且山间温度低，土壤反而会因水汽增加而变硬，故地面潮湿留下印记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最重要的是，下陷土壤并无轮胎痕迹，那说明土壤不曾潮湿。

刘洋按了按凹面周围的土地，又凉又硬。

不一会儿，蒙刚过来了，勘验员立刻上前对凹面开始拍照取证和观察，刘洋静待结果，勘验员朝凹道里按了一下。

“有些软。”勘验人员说，“这里比周围其他地方土质软。”

刘洋面露喜色，这和他想的一样，可为什么会这样呢？

勘探员拍照完毕，刘洋在凹道里挖了几下，最后抓起一把土。

土黑，杂质多，粗糙。

刘洋恍然大悟，起身对蒙刚说：“这里为什么会下陷？”

蒙刚说：“因为软。”

“废话！”刘洋把土送到蒙刚面前，“你知道为什么这里会比其他位置土壤松软吗？”

“不明白。”蒙刚摸摸脖子。

刘洋把手轻轻攥住，有些发乌的土壤就从他指缝间纷纷下落：“这小块土地被推平前该有棵松树，松树多年落叶堆积，后经土壤腐蚀，土质改变，致使此处土壤松软，颜色上可以说明。”

“这两米长的印记是？”蒙刚问。

“自然是车胎印。”

蒙刚惊讶：“原来凶手是开车上山抛尸！可为什么没发现车胎纹络啊？”

“开车还暂无定论，我更倾向于摩托车；不过你有这个疑问说明我们的记性都不是一般的差，事发当晚下了雪的。”

蒙刚望向天空，天空昏暗，他又看看一旁的树林。

“印着车胎纹的雪早就融化了，而土壤松软却留下凹痕。”蒙刚说道。

“不过这线索有点鸡肋，若可以在第一时间得到车胎纹络就好了。”

这时，不远处的一行人已收拾完毕，刘洋挥手，六人一同向警车走去。

19．死亡时间

回到刑警队已是上午十一点多了，几人下车后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刘洋急匆匆跑去向大队长汇报最新情况，蒙刚和两位勘验人员一起去整理证据和相关材料，而赵国森和聂兰则向解剖室走去。

上午，赵国森和聂兰刚戴上橡胶手套准备解剖死者内脏时，就有一通电话打过来让师徒二人抓紧收拾一下前去现场调查，于是他们就放下手头工作朝金鸡岭方向奔去。

一去三个多小时，时间不容再耽搁。

这会儿，两人已再次做好准备。赵国森戴着口罩，聂兰冲他点头，俩人走到解剖台前。

赵国森打开冷柜，从里面拿出什么东西，聂兰忙过去添把手。不一会儿，两人一前一后从冷柜里拿出一个长长的物体并把它平铺到台上。

两人没有说话，看着台上的内脏。

那是胃和肠子，上面蒙着薄薄的一层霜。它像一条生吞了兔子的蛇，由于行动艰难，死了一样摊在解剖台上。

凶手没分离这两样物品。根据之前的观察，胃和小肠部分似乎未被煮过，大肠的煮过痕迹却很明显。凶手刀工不俗，肉体切成大小基本相同的肉条，内脏分离完美且未遭损坏，骨骼基本都在关节处分离。凶手对解剖知识至少是略懂，进一步说，凶手对医学也是多少了解的。从分尸到煮尸，再到掩饰死者颈部勒沟，他所做的一切都很完美。可却没煮胃和小肠，这又是为什么呢？一个注重细节、略懂解剖的凶手会忽视这么关键的部位？

赵国森和聂兰看着解剖台上的物体，没动手也没说话，其间，聂兰轻撩了一下头发，赵国森“嗯”一声清了清嗓子。

他们在等待内脏表皮的白霜退去，让它更软一些。

“小聂，知道我们为什么解剖肠胃吗？”

“死亡时间吧。”聂兰看看赵国森说，“从肠胃内容物上推断。”

“对，”赵国森口罩一动一动，“其他推断死亡时间的方法还记得吗？”

聂兰陷入沉思：“首先可以对直肠温度下降的数据进行对比从而作出推断，可直肠部分被煮得好像很严重，可能影响分析结果。”

赵国森点头：“肯定影响。”

“还能通过蝇蛆推断。一般夏天时死者死亡三到十四小时，苍蝇会在人的口、鼻、眼、耳、肛门、外阴等处产卵成蛆，春秋季节应该在一天以上成蛆。而冬季，冬季的成蛆时间是？”聂兰转转眼珠，“我们这边冬季基本不会成蛆，所以这办法排除。”

“嗯，继续。”赵国森双手背到身后。

“死者体内有植物生长的话，哦，那至少需要一年时间，这方法排除；还可通过测试死者肌肉的兴奋程度，不过这应该也无效，因为死者肌肉组织太碎；还有用药物测试瞳孔缩小或放大，或用生理盐水测试眼底变化。不过，好像这些通通不可行。”聂兰看了看赵国森。

“对，因为头部也被煮过了。”

聂兰看一眼解剖台，说：“就只剩下肠胃内容物了。”

“所以我才疑惑，这是可以证明死亡时间的关键证据，凶手却偏偏没煮这些。”

内脏表皮的白霜已慢慢消失，露出暗色的胃和肠。赵国森按按内脏表层，冲聂兰点头。

在赵国森的帮助下，聂兰缓慢切开死者胃部。

就像拉拉链，很闷的声音——“吱”，犹如葫芦般的胃就被聂兰划开一道口子。并没有像聂兰想得那样会有血喷出来，甚至喷到她脸上，正相反，划口处血很少，有一两滴正沿着刀口慢慢流进胃里。血不是鲜红的，有些发黑，也许因为胃部已流了足够的血，或者冷冻使血液变得迟钝，聂兰不知道。

“喂。”赵国森的声音让聂兰惊了一下，她看到手术刀依然停在内脏上，她忙抽开手。赵国森说：“别分神。”

赵国森捏住切口两侧，轻轻扯开。

呈现在聂兰眼前的是白色黏液，里面星星点点有些黄色点缀物。

聂兰朝白色黏液里按了一下，说：“还是没完全融化，而且这些液体感觉并不是食糜液，很稀的样子，得等到完全融化后才好下结论。”说完，她拿起一个漂浮着的黄色粒状物，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又送到赵国森眼前。

“你觉得这是什么？”赵国森问。

“玉米粒吧？”

“我也这么觉得。”赵国森说，“玉米粒难消化，某些时候还会整粒排出体外，所以并不能依此推断死者进食后多久死的。你平常什么时候吃煮玉米或玉米粥？午饭还是晚饭？”

“通常我把煮玉米当零食，吃饭时并不吃这些。”

“嗯，每个人都不一样，”赵国森看看胃里的液体，“小聂，你再试试，现在该融化了。”

聂兰再次把手伸到白色液体里面，说：“融化了，液体很稀，里面除了玉米粒还有一种海绵状松软的小块食物。”

“这就可以确定没形成食糜液了。”

“胃部食物尚未完全消化，也就是说，死者在进食两小时之内死亡。”

“先放一放，再看看小肠里有什么。”

赵国森说完，截取约半米小肠双手拉直按在解剖台上，聂兰看着赵国森对绷直的小肠麻利地划了一刀。

哗，小肠分开了。

流出的液体并不多。

赵国森松开手，对小肠和胃部作着对比，接着，他拉下口罩的脸上露出浅笑：“小肠很空，胃部没形成食糜，你能得到什么信息？”

“死者最后一餐前应该有很长时间没进食，十小时左右。”聂兰说得有些犹豫。

“对，因为小肠空，你继续。”

“胃部没形成食糜液而是稀散的白色液体，让我想到豆浆或牛奶。”聂兰试探道，“外加肠道空，得出十小时未进食，从而推测死者最后一餐是早餐。”

“精彩！”赵国森说，“此外，还有海绵状物，极有可能是面包或油条之类，死者早上还吃了煮玉米。这些东西过会儿仔细观察一下就可以确定了。”

聂兰点头。

赵国森接着说：“这样，死者大体死亡时间是……”

“一月十八日上午六时到九时之间。”

赵国森点头：“一会儿还要对这些液体做某种药物检查。”

“什么药物？”

“比如安定片。”赵国森说，“验证一下我们在金鸡岭上的推测。”

20．会议

临近下班，蒙刚拿着一沓文件去找刘洋。途中路过会议室，发现几个实习学员在里面收拾桌椅、调试仪器。

会议开始前的整个下午，聂兰和赵国森一直做着烦琐的工作。他们对胃部的残存液体做检测，很快就发现了安定片成分，甚至之前白色液体下的大量安定片被聂兰当成了玉米粒；他们重组死者骸骨，根据骨骼和衣物的对比，大体推断出死者身高；又对内脏和骨骼综合分析，最终推算出死者年龄；剩下的全部时间都用来做一件让人抓狂的事——数尸体碎片——这项工作耗费了近一个下午，他们的鼻翼两侧甚至都渗出了汗水，整个过程中，他们闷在解剖室没说一句话，只在最后核对了一下数目。

刘洋拿到蒙刚送去的文件，对他说了句“现在开会”，两人就向会议室走去，当时，人基本都来全了。赵国森和聂兰已经就座，俩人手拿记事本小声交谈着，聂兰看见蒙刚并没打招呼，一边听着赵国森一边点头，后来她看了蒙刚一眼。

最后入场的是大队长，他身披外套，端着那个用了多年的茶杯，他快步走进会议室就座。赵国森和聂兰也停止了交流，这时的会议室尤其安静。

大队长年近五十，进门后也没说什么，只冲刘洋点点头，刘洋起身走向窗边，一下拉上窗帘。

会议室暗了下来。

同时，投影仪亮了，刘洋站在荧幕前清清嗓子。

“昨天早上八点半左右，首先得到青岛路派出所的消息，泉城路144号宅院厨房内发现装有大量尸体碎片的提包，报案人称其发现地点为青岛路和万华巷交叉口的肉店门前，我部马上组织人员奔赴现场；第一批人员出警半小时内，我部又接到南京路派出所通知，旧街口商业区发现一包裹装有大量内脏，我部又火速派出第二批刑侦人员；两小时后，劝业场中部地段某巷弄垃圾箱内发现大量人体骨骼；今天上午，经山林看护人报案，金鸡岭又发现女性头颅以及若干衣物。截止到目前，除右肾和心脏部分等，其他遗体碎尸全部发现。此外，只有头颅被抛在远离市区的百霞区近郊地带，其余三处尸体均发现于我市最繁华的应天区，且在人口密集的闹市。据我所了解的国内外刑侦史，没有一起碎尸案件的凶手如此明目张胆，可今天我们遇见了。凶手并不想隐瞒死者已身亡这个事实，只是想稍稍隐藏死者身份，不过，头颅依然在两天之内被发现。凶手如此嚣张，显然在向我国法律示威！刚得到上级指示，凡尸体发现地向外辐射十公里范围内，所有派出所都要临时调动相关警力，配合我队的侦查工作，要不遗余力使此案在两月内告破，将罪犯绳之以法！”

刘洋说完冲聂兰点头，道：“具体细节由聂兰同志给大家介绍。”

聂兰手持控制器，说：“请大家看幻灯片。”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屋里大部分人并没看清是什么，只见到密密麻麻的条状物乱堆着。后来，不知哪儿传来一句“是不是人肉啊？”，接着人群就发出了啧啧声。这是一张满是肉条的照片，其数量之多，足以让见到的人全部咋舌。

会议室嘈杂一片，刘洋双手拍响，霎时恢复安静。

议论消失，聂兰却觉得这里像是死了。

画面没变，聂兰接着说：“这些就是被碎的肉条，这些碎片大小基本相同，长5厘米，宽1厘米，厚度均为1厘米。”聂兰稍作停顿，说，“经过今天下午和赵国森老师的清点，尸体碎片共计两千零四十七片。”

又是一片哗然。

刘洋这次并未击掌制止，因为连他都惊呆了。一边的大队长手握茶杯，神情严肃。

刘洋不得已再次维持秩序。

“此外，经检验，尸体各部分同属于一人。”聂兰说完，按了一下控制器。

这次画面是一截截断指，它们零星地散布于镜头前。黑暗中的荧屏一下下闪着，会议室里并无议论，他们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幕都将骇人听闻。

“断指，每节都在关节处分离，缺少右手拇指、食指和无名指三指，剩余七根手指共被分离为二十截。”聂兰将幻灯片设为自动播放，一张张残忍的图片呈现在众人面前。

“现在介绍一下死者的已知状况。”聂兰看着屏幕，每播放到新图，她就用一句话简单说道，“没发现头颅前，我们根据死者的肌肉纹理和骨骼情况确定了死者为女性；综合骨骼和内脏发育状况得出死者年龄为18-22岁之间；死者身长为168-170cm，通过骨骼长度和衣物推算得出；血型O型；死者短发及耳，长圆形脸，微胖，脸部因水煮而浮肿变形，耳无饰物，眼睛微睁，舌头趋势性探出；大家注意看这张，颈部有不明显的勒沟。”

画面停留在死者断颈之处，变形的面孔，微张的眼睛和嘴巴，脖子上整齐的切口，一条不明显的勒沟。细节无法阻挡，铺天盖地出现在每个人眼前。

会议室异常安静，投影机嗡嗡作响，给聂兰奏着独角戏。

聂兰继续说：“通过前几张照片，死者肌肉被整齐切成两千多片，骨骼在关节位分离，内脏分割完整，从肌肉到内脏再到骨骼，基本都被滚水煮过。不过，我们发现煮的部分不均匀，比如头部基本被煮烂，不好辨认，可胃和小肠部分却轻微，大肠部分又很透。凶手意图我无从得知，不过我们对凶手职业或说职业技能已有一个大体认识：凶手对人体构造明了，基本熟悉解剖，很可能是医学相关职业或是屠夫。”

蒙刚听到“屠夫”二字，突然打了一个激灵，他没发话，听着聂兰继续描述。

“死因，暂且定为勒死。死者颈部有勒沟，且凶手有意隐瞒勒沟事实。不过据死者面部特征，又不符合勒死现象，而后来我们在死者胃液中发现安定片，数量巨大，有大量药片未消化完全，我们推测其数量至少为一瓶。这样得出一个结论，死者被强行灌入大量安定片后短时间内进入睡眠状态，然后凶手将其在睡眠中勒死；当然死因也可能是安定片过量而死亡，不过可能性极小；此外，死者面部、头部均无伤痕，表情无痛苦，推测为非击打致死。不过，具体死亡原因我们还需开颅检查才能确定。”

四周很安静，聂兰接着说：“还有其他物品，共有两条床单，两个旅行包，其中床单分别用来包裹内脏和骨骼，旅行包分别装碎肉以及头颅和衣物；死者衣物包括红色外套、牛仔裤、旅游鞋、黑色发卡、内衣裤、黄色薄毛衣。值得注意的是，衣物被凶手整齐地叠好放置在旅行包底部，然后上面摆放头颅，头颅两旁放置了死者的鞋子。”

“最后，就是指纹。”聂兰说，“没有任何指纹，所有物品都提取不到，它们都被酒精处理过了。”

坐在第一排的大队长开口：“还有没有其他发现？”

刘洋说：“现有一名嫌疑人正被拘留，从目前证据掌握情况来看，可能有关联，不过还没相关证据。”

聂兰触动控制器，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戴金丝边眼镜面带浅笑的男人。表面看似温文尔雅、弱不禁风，可他眼里却放出一种凶光。

“张猛，以前在‘草窝’负责给人要账，手段凶狠，常断人手指。五年前因一场人命官司锒铛入狱，去年秋天出狱后开了一家猪肉店，近段时间并未发现他行踪可疑。不过，”刘洋稍作停顿，“第一个碎尸袋就放在他肉店门口，而且在他家垃圾箱里又发现了一截断指。”

大队长一脸难色：“这个‘草窝’祸害天都市许多年了，处理完这个案件后我们必须开始着手处理这个大刺头！对，那断指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刘，你接着讲。”

“断指，”刘洋说，“还是让老赵说吧。”

“这截断指跟提包中的指节经对比后发现来自不同的两个人。”赵国森说，“可是，现在已经知道这个断指的主人了。”

蒙刚和刘洋都被赵国森的话惊到了，尤其是蒙刚。他记得张猛并未交代过断指的主人，而且一直在否认断指和他的关系。张猛明明是他审的。

赵国森接着说：“断指为男性右手大拇指，其血型为B型；死者是女性，其血型为O型。昨天下午我突发奇想，马上找到相关人员调出指纹库。死者的指纹未在指纹库中出现，可我却发现二号物证竟然和指纹库里某个指纹匹配上了。”

蒙刚一副恍然大悟。

指纹库里的大量指纹档案一般都是不良记录者留下的，而“被害人”这样的字眼足以蒙蔽任何人的眼睛。蒙刚也忽略了，潜意识一直让他认为被害者永远都是善良的。

“此人叫唐丹，原籍湖北武汉，六年前来到天都市，一直居住至今。”赵国森说看看左右说，“此人多次出入劳教所，起初几年，偷盗并抢劫，后来聚众斗殴事件居多。断指指纹和指纹库中他的指纹完全吻合。”

“原来张猛切掉了这个人的手指！”蒙刚问，“可肉店门前的碎尸袋怎么解释？”

“不用解释，工作重心也不必放在他身上，只需从唐丹入手。”刘洋说着突然愣住了，一会儿他说：“突然想起一件事，关于这个唐丹。”

刘洋起身走向聂兰，拿起她手中的控制器，画面停在一个人身上。

张猛。

“武汉，这让我想起多年前我们对张猛做的调查。张猛来到天都市若干年后，他表弟也跟过来给他打下手。”刘洋指着荧幕上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说，“没记错的话，张猛的表弟就是唐丹！”

“可他为什么要砍掉自己表弟的手指呢？”蒙刚疑惑道。

21．夏小琴

蒙刚走过一段爬满常春藤的矮墙。他抱着膀子低头走路，侧脸就是枝枝蔓蔓。

“墙太矮，有人走过就会看到一颗大脑袋忽上忽下，挺奇怪的。”这是夏小琴当年对这个小区唯一一句抱怨，接着她笑着说，“以后要是能住在这里该多好啊！”她说这些时正走在蒙刚身边，她双手背在身后，像只欢快的山雀在树上蹦来蹦去，她的裙子随风摆动，摆动着蒙刚的青春，摆动着一季夏天。

如果常春藤在冬天也会干枯，为什么还会叫常春藤？

蒙刚向小区里望，许多年过去，小院没有任何变化，花园、小池塘、亭子和秋千。当时，蒙刚听到夏小琴的话心里想“将来我们会一同住进这里”，今天在这里的是夏小琴，却没有蒙刚。

蒙刚加快脚步。

离开警队前，蒙刚告诉聂兰要去袁瑞家坐一会儿，蒙刚在驾驶座上看着聂兰，她没做声。车子行至人民广场附近，聂兰便说话了。

“你不是要去袁瑞家吗？”

“没事，不去了。”

“去吧，我开车回家，你坐公交车算了。”

“嗯。”

“我就不做你的晚饭了。”

“做，你先吃。”

车子在长长矮墙的尽头停下，告别后，他便沿着干枯的常春藤走。也许本来只需五分钟的路程，他却走了十五分钟。

一个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抬起头，是夏小琴。

夏小琴显得有些失措，显然之前她没料到会是蒙刚，两人对视着。

夏小琴微笑，说：“袁瑞在家呢。”

“你这是去……”蒙刚也笑笑。

“买酒，没酒他不吃饭。”

“呵呵，那天他还没喝够？”

“臭毛病，吃饭必须喝酒，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这德行。”

“那我上去了。”

“嗯，一会儿你们喝点。”

说罢，两人告别，夏小琴转身而去。蒙刚望着她的背影，眼里满是漠然。

401，蒙刚看着自己伸向门铃的手指笑了，来喊袁瑞拿钥匙的早上，他猛砸大门竟然都不知道按一下门铃。

袁瑞开门时很吃惊。

“怎么老袁，不欢迎我？”

“还以为小琴回来了，”袁瑞笑，“我想也不会这么快。怎么，见到我媳妇没？”

“嗯，在门口看到的。”

袁瑞迎蒙刚进门：“找你袁大爷干吗？”

“我今天加班，下班马上来到你家，你还问我干吗？”

袁瑞无精打采道：“周末你才来找我下棋，现在天天都想要挑战我？还嫌输得不够惨？”

“这样的话案子我也不跟你讲了，”蒙刚做一副要离开的架势，袁瑞一把将他拉住。

“嘿嘿，原来是汇报案情。别走别走！咱哥俩正好一起吃饭，你给我讲讲，酒马上就买回来了。”袁瑞赔着笑脸。

“是你求我讲，不是我求你听，你可要弄清楚。”

门开了，夏小琴看到两人拉拉扯扯便笑了起来：“哟，俩大男人在这儿干吗呢？”

“老婆，他刚来就想走，你留留他。”袁瑞说。

“蒙刚，你别着急走啊，吃完饭再说。”

“聂兰给我做饭了，我得回家吃。”蒙刚呵呵笑。

袁瑞说：“那把她叫过来。”

“不，都做了，我在你这从来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哈哈。我什么时候作过假？”

“那也是。”袁瑞故作严肃地点头，“喝完茶再走吧，我才不留你吃闲饭。”

夏小琴看看两人道：“那你们聊，我做饭去了。”

蒙刚往沙发上一躺，袁瑞便给他续水：“领导，您请讲。”

“别嬉皮笑脸，你可先听好了，不管以后媒体对这事报道到什么程度，你切不可跟任何人提起。其实，我也是考虑到从小你鬼点子多，想或许能从你这里得到些思路。”

“您终于对我与生俱来的出色人品肯定了一回！”

“别扯淡。”

袁瑞点点头：“哦。”

蒙刚瞪了袁瑞一眼，接下来的十分钟，蒙刚把案子的大体过程对袁瑞叙述了一遍。

袁瑞一直躬身坐着目视前方，他手里抱着热腾腾的茶杯，脚上踩着棉拖鞋。他似乎并未意识到蒙刚正看着他，他把蒙刚的语言变成画面，所有场景都像过电影一样印在他脑袋里。

袁瑞竟然没插一句话。

“说完了。”

“啊？”袁瑞看看蒙刚，“这么快？”

蒙刚点头：“是啊，要细说也可以讲一天，你有什么高见？”

袁瑞给蒙刚递烟，蒙刚没接，袁瑞自己点，淡淡吸了一口。

一团白雾呼出，袁瑞说：“凶手有眉目了吗？”

“废话！当然没有。现在唯一有嫌疑的就是张猛，可他好像又和本案无关。”

“最容易排除的往往是最可疑的，”袁瑞弹弹烟灰继续说，“所有和他有关的线索必须全部排查，即便到那时也不能放松对他的监视。”

蒙刚撇撇嘴：“你推理小说看多了吧？”

“呵呵，”袁瑞笑笑，“如果我说错了，你领导早把他放了。”

蒙刚不语。

“除了这人，就没其他嫌疑人了？”

“似乎那算一个，十九日早晨五点半左右有人曾出现在张猛肉店附近，”蒙刚看着袁瑞手里的香烟，说，“我们已对附近居民展开调查，可还没结果。大冷天谁会早上六点前出来遛弯？天还没亮，路上还有雪。”

“那大妈不就出来遛弯了？”

蒙刚点头：“嗯，唯一的。”

“第二处内脏抛掷点几点钟发现的？”袁瑞问。

“8点左右，不，应该是早上七点四十分到八点之间。有什么疑问吗？”

“正常的话早上七点就会被发现，怎么这么晚？”

“哦，包袱被雪盖住了。”

袁瑞沉思片刻：“之前我们醉酒回家的时候下雪没？”

“谁知道？可能下了吧，那天我连家门都摸错了，还能记得这个？”

“具体几点下雪很重要，这应该给气象局打电话。”袁瑞说：“凶手大概在下雪前抛尸，估计是凌晨两点到四点间。对，劝业场的骨架何时发现的？”

“临近中午。”

袁瑞接着问：“人头呢？”

蒙刚听了“人头”二字脑袋嗡嗡直响，他清清嗓子：“今天上午。”

“怎么发现得这么快？”

“什么意思？”

“脑袋被抛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半山腰，不会这么快就发现了吧。”袁瑞掐灭手中的烟头，“哪怕凶手抛尸时只是随便在山间一扔，那也不见得第二天就被轻易发现。”

“看林人。”蒙刚打断袁瑞。

“那里怎么还有看林人？”袁瑞诧异，“还有守山林的？”

“确切说并不是，他自称之前在看工程，就是搁置的金鸡岭公园。那个所谓的看林人本来就是半个流浪汉，做工程时在那里看守设备材料，工程夭折后他没离开，一直就在那边住了。”蒙刚看着袁瑞说，“看林人在那天夜里似乎听到了汽车的声音，他说自己翻个身又睡着了。”

“那时候几点？他看表没有？”袁瑞接着问，“那里离高速公路不远，应该经常能听到车声吧？”

“具体几点不知道。他常听到汽车声，不过都是很遥远的。”

“那么，他听到的声音离得很近了？”

“仿佛就在耳边。”

“什么车呢？”

蒙刚笑笑：“要真能听出什么车他不就是车神了吗？”

袁瑞给蒙刚杯子里添水，放下暖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不对啊，之前晚上就听到的声音，为什么今天上午才报案？”

“他自己说昨天没出门，今天早上突然想上山转转就走到了空地那儿。”

“原来是这样。”袁瑞喝一口茶，“那这几天也没人报案？”

“有，发现尸体的几个人。”

“蠢！我是说，有没有失踪人口报案或者寻人启事之类的？”

“应该有，可这也不归我们管啊。”蒙刚说，“报纸上也天天印寻人启事。”

“你就不会留意一下最近报上的寻人启事啊？你怎么当刑警的？这可是常识。”袁瑞笑笑，“哎，业余。”

“队里肯定有相关人员负责嘛。”蒙刚撇嘴，不一会儿他便假装有底气地说，“肯定没什么发现，要不然开会就说了。”

“也是，”袁瑞说，“这案子还没上报纸吧？”

“没有，”蒙刚叹气，“上报能得到线索，可这样影响就大了。估计会给不少人带来恐慌吧，目前不确定的问题也太多。领导的意思是不到走投无路不可大肆报道。”

“我说呢，也没看到新闻。”

“你对凶手或案件本身有什么见解。”

袁瑞面带微笑，蒙刚看了心里极为不爽。看来他应该有些独到的见解或是猜测，不然他不会是这样一副让人窝火的表情。蒙刚不爽的原因也恰恰是袁瑞的笑容，微笑只会在袁瑞最得意时出现，比如下棋，而且是蒙刚死棋时。

所以蒙刚头疼，可他又想听听袁瑞到底有什么想法。

“滴、滴、滴。”两人同时摸口袋。

蒙刚的寻呼机响了：“做好饭了，等你回来吃。”

蒙刚看了看袁瑞。

他记得说过让聂兰先吃，不过老婆既然传呼了，肯定是要他马上回家。蒙刚摇头，站了起来。

“留下吃饭得了。”夏小琴看着蒙刚。

蒙刚咧咧嘴，说：“老婆催我，走了啊。”

街上异常地冷。

22．抛尸路线

天都市被长江划开，人分南北而居，江南为经济文化区，而江北则是工业用地和郊区地带。不过，江北居民在今冬则异常幸福，但凡单位宿舍或规模稍大的居民小区都有集体供暖，而江南居民就只能自己想办法解决了。

一道江水把同城人分成两个季节。

“凭什么江北就供暖？”下楼时蒙刚没好气地嘟囔着。

聂兰呵呵笑：“去年冬天你不还担心江北人民会热死吗？”

“那是因为去年暖和，你看现在的冬天，南方都比北方冷。”

小两口拌着嘴钻进车子。

“还是车里暖和些。”蒙刚发动汽车，打开了空调。

早上八点三十整，继续开会。

“下面我来报告一下发现碎尸的四个位置，”刘洋站在台上清清嗓子并打开投影机，众人面前出现了一张大幅天都市地图。

“四个位置分别是这儿、这里、这里、还有这儿。”刘洋用红笔依次在图像上做出标记。

四个圆圈明显地由远及近排成了一排。

“第一处是碎尸发现地，”刘洋指着地图最下方的红色圆圈，“位于青岛路和万华巷的交叉口，也就是张猛的肉店门口。所有抛尸点的最下方，东南方向。”

“沿西北向上，”刘洋把靠南的两个圆圈连起来，“直线距离一千五百米，最短路程约两千五百米是第二处内脏发现地，为南京路旧街口中心地段。南京路和青岛路都是东西方向街道，并由狭长的万华巷连接。”

刘洋说完，再画一条红线连接第三个圆圈：“第三处是骨骼发现地，劝业场内的小巷。距第二点直线距离三千二百米，最近路程约四千五百米，劝业场是南北方向的街道。通过以上几点可以得出两个结论：第一，三个抛尸地都在市中心地带，其中两个地点一个在步行街，另一个在小吃街。也就是说，凶手并不怕尸体被发现，甚至还可能急于让人知道；第二、三个抛尸地点可以连成一条直线，这说明凶手抛尸时可能时间紧迫，所以才会选择最短路程。”

蒙刚举手，刘洋拿笔指指蒙刚。

“我不认为凶手单纯为了节约时间而采取所谓的直线抛尸。我认为……”

蒙刚还没说完就被刘洋打断：“等我分析完最后一个抛尸地，你再发表意见。

“最后一处是头颅抛掷地，位于长江以北的金鸡岭。这个地点靠近京沪高速公路天都北的入口处，离它最近的劝业场抛尸地最短距离也有二十公里以上。根据前三个抛尸地呈东南西北分布状况来看，凶手极有可能顺势走了最近的渡江通道，也就是天都长江大桥。而那里距市区很远，必定使用了什么交通工具。

“天都长江大桥是公路铁路两用桥，凶手采用铁路运尸的手段可以排除，只能走上面的公路桥。而公路桥又有哨兵站岗，昨天我去问了当晚十二点到早晨6点执勤的两名哨兵。他们表示当天非常冷，后半夜大概三点钟开始下雪，没发现行人、自行车、三轮车或摩托车携带旅行包等大包裹经过。只发现两辆货车，几辆警车和出租车经过。”刘洋看着蒙刚说，“你有什么疑问。”

“我怀疑凶手没走天都长江大桥。”

“为什么？”刘洋显然对蒙刚的怀疑没多大的兴趣。

“心理因素，桥上有哨兵站岗谁都知道，罪犯肯定会尽一切可能躲避警察或军人。我认为凶手会选择西南没有哨兵把守的天都大桥，一个没风险的公路桥更合理，而且最多绕道十公里。”

“你想过没，凶手把一个人大卸两千块再分离内脏和骨骼，这需要何等的心理素质？如果我是凶手，就会选择有哨兵的天都长江大桥，可能还不会引起怀疑。”刘洋说，“不过你说的有价值，也是我接下来要讲的。”

刘洋在劝业场抛尸地的圆圈处分别画了四条分散的渡江线路，每条线都停在了第四个圆圈——金鸡岭。刘洋说：“在市区，渡江通道有四条：天都长江大桥，也就是我们常说的一桥，天都长江二桥，天都长江三桥，最后就是一桥西南的天都大桥，暂称‘天桥’。四座桥均相距十公里以上，其中二桥三桥离劝业场抛尸地较远，且为高速公路桥，顾排除。所以凶手渡江通道就剩下一桥和‘天桥’，凶手走这两座桥的可能都很大，其中还牵扯一个交通工具的问题。”

“轮渡呢？”蒙刚这时插话。

“目前所有的渡口都在排查。市区内冬季公共轮渡时间表是早上七点开始，晚上六点结束，每二十分钟一班。从时间上来看，凶手不可能乘轮渡，不过也有可能偷乘其他船渡江。可渡江以后的交通就又是一个难题，因为离金鸡岭最近的一个渡口也有五公里以上。由此，凶手走陆路的可能比水路大，不过水路调查我们也不放过。”

刘洋接着说：“继续交通工具问题，根据一桥哨兵的叙述，凶手如果走一桥，可能会乘坐大货车或者出租车。根据金鸡岭发现的汽车轮胎印深度宽度、山道宽度和土质综合情况来看，大货车因体积大、质量大和轮胎宽度等被排除，况且看山人描述的汽车声应该也不是大货车。这样的话就只剩下出租车了。”

“那我去通知辖区各派出所开始调查夜间营业的出租车！”蒙刚说罢起身就走。

“等等，”刘洋叫住蒙刚，“要查所有的出租车！”

“你的意思是？”

“那车可能并未营运。”刘洋说完，蒙刚已经跑出会议室。

刘洋清清嗓子，端起茶杯猛喝一口：“凶手走‘天桥’，那交通工具就很难查证了，摩托车、轿车、出租车以及任何符合轮胎印宽度的非机动车辆都有可能。”

“不过，”刘洋说，“劝业场离金鸡岭有二十多公里，加上之前抛尸累积距离也有近三十公里的路程，如果绕道走‘天桥’，有近四十公里车程，所以非机动车辆排除。凶手可能使用的交通工具是摩托车、轿车和出租车，这样他就可以在三小时内把尸体全部抛弃，并在四点之前回家。为什么说三个小时？凶手大模大样抛尸市中心就可以说明他定是在下半夜开始行动，而且在刚下雪或之前不久，也就是三点钟左右。其依据是，前两处尸体袋的共同特点是被雪完全覆盖。”

“且慢，”大队长听了半天终于发话，“假设凶手多人协同作案，那他们至少有两人就可以把抛尸过程简单化，比如，市区三个临近地点由一人负责，而江北地区由另一人乘机动车辆完成。”

“对，”刘洋不知大队长何时进屋的，他说，“我还考虑一种情况，四个抛尸地点由参与分尸的四个罪犯分别抛弃，而这四个人的住址很可能分别在四个抛尸地附近。”

大队长赞许地点头：“不俗的想法，这么说来，那个张猛是不是又成了你的怀疑对象了？”

“他本来就可疑。”

大队长摇头：“你本来就带着‘张猛至少是共犯’的认识才作出了这些分析的，对吧？这样可不行。”

“我的推论也不见得就是错误嘛。”刘洋无奈：“况且，现在不是还没有凶手的任何线索吗？”

大队长说：“看来要登一条认领启事了。”

“还有，”刘洋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大圈包住了前三个抛尸地，其半径向外延伸约有三公里，刘洋说：“凶杀第一现场就在这个范围内。”

会议室又安静下来。

23．车胎印

散会后，刘洋回到办公室。

他的桌子乱七八糟，档案、纸、笔、茶杯、日历等物品胡乱堆在一起，他不知何时搞成了这样，把自己吓了一跳。

几天以来，刘洋的思维像他办公桌一样乱，虽然调查刚开始三天，可他已模糊意识到将来的日子定会困难重重。凶手不但残忍，可能还精心设计了一个圈套。

至于抛尸，有人认为当时凶手由于紧张或者为了减少暴露时间，就随便在自家不远处将尸体碎块抛弃。若是这样，凶手为何又大费周折将头颅掷于荒野？把尸体全都抛在郊外不更合理吗？

所以凶手应该多是炫耀，或者障眼法。

到底发生了什么？

死者女性，从头颅分辨不出相貌，不过二十左右应是惹桃花的年龄。

一个失去理智，或者精神失常的男人面对自己心爱的人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他很可能采用最恶毒的手段。

刘洋收拾完桌子，拿起钥匙走出办公室，长长的走廊上只有他晃动钥匙的声音。

凶手精神失常？精神失常者可能会把尸体随便抛在市区，可为什么头颅又在郊区出现？难道那时他刚好清醒知道要隐瞒死者身份了？或者从分尸到抛尸都是多人协同作案？要么是凶手人格分裂？

刘洋脑袋一团糟，他摇头，朝警车走去。

泉城路144号还是老样子。

刘洋轻叩两下黑漆木门上锈迹斑斑的门环，点燃一支烟。

没人开门，他又敲了两下。

太阳虚弱地挂在半空中，半死不活地放着微光，分不出到底是阴天还是晴天。

刘洋推开大门，跨进院子。一条小黑狗象征性地冲他叫了两声，之后缩回了窝里。

他看着狗，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找谁呀？”

刘洋转身，一个老太太看着他。

老人认得刘洋，她引刘洋进屋，给他倒上一杯开水，刘洋看看冒着热气的杯子说：“我来找您聊会儿。”

老人有些紧张：“我该从哪说呢？”

“就闲聊。”刘洋笑笑，“我记得那天您发现提包前，好像说看到了一个人是吧。”

“是。”老人撩撩头发，说，“他从远处闪了一下，我觉得他是我死去的老伴。要不是我眼花，也不会过去捡那个。我只是想看看那人到底是不是他。”

“冒昧问一句，大爷离开您多久了？”

老人慢慢道：“少说也有二十年了。”

“二十年您都记得他的背影，当时您离他也不近吧？”

“挺远的，”老人点头，“其实只看到了背影。”

“那您怎么确定就是……”

“也没确定。当时就只想过去看看是不是他，他那么高大，反正我感觉就是。”

老人眼里含着泪，刘洋不知该说些什么。

杯中的热气袅袅上升，刘洋道：“那您最近有没有想起什么？”

“你不说我还差点忘了，最近总惦记着，也不知道那算不算个事。”老人眼中多了几分光彩，“蹲下捡包那会儿，其实还发现了别的，是些车轮印，就在雪地上。”

刘洋有些兴奋：“这么重要的事您怎么才说？”

“我怕添麻烦，把包带回家就够丢人的了。”

“不会的。”刘洋问，“那车轮印有几条？”

“好像两三条的样子。”老人想了想。

“嗯，”刘洋点头，“那两三条车轮印距离是远是近？”

“记不清楚，有近有远不好说。”

“有近有远？”刘洋问，“是不是还有交叉的？”

“对！对！”老人疑惑，“你怎么知道？”

“推测。”刘洋说，“那么当时雪地上还有其他痕迹吗？比如说脚印。”

“没，没太注意。”老人说，“当时只注意包了。”

刘洋反复掂量，他看看桌上的水杯又问：“那小巷是南北向的吧？我想知道有没有东西向的印记。”

“东西方向？”老人眨眨眼说，“有，就在提包不远处，离它大概三米。”

“三米？那不是到肉店门口了？”

老人略带惊讶：“就是，在那个肉店门口。”

“那有没有脚印？”

“好像……好像……”大娘看着刘洋，“门前好像有几个脚印。”

“对了，”蒙刚又问，“那几个车轮印是平行的吗？”

“什么是平行？”

“就是这样，”刘洋走到门前比着门框说，“笔直、笔直。”

老太太脱口而出：“不笔直，一点都不。”

片刻，刘洋说：“车轮印得有多宽？”

老人伸出双手，大概十公分的样子。

“大娘，今天太麻烦您了。我现在得回单位，您好好歇着。”

刘洋和老人告别，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厨房，离开了。

一辆摩托车与他擦身而过，随后转进一个胡同。刘洋莫名其妙地朝胡同口里看了看。

回到队里，正是午饭时间，刘洋把车往车库一停，便向食堂走去。

“哎，想什么呢？”沉思中，刘洋被蒙刚打断了。

“吃过了？”刘洋看着蒙刚手中的饭盒问道。

“没，刚来。”

两人走进食堂。

蒙刚点上烟，出神地看着刘洋的背影。此刻，刘洋正在窗口打饭，窗口的人稀稀拉拉，饭菜却是多种多样。蒙刚想起刚进队那会儿天天吃食堂，甚是省事，可不多时日就改成带盒饭了。

聂兰说，要学会节约，从一点一滴做起。

刘洋端着餐盘走到蒙刚面前，半份香干炒芦蒿，半份什锦菜，一份米饭和一份菊花脑蛋汤。

“聂兰呢？”刘洋说，“怎么没见到她？”

蒙刚往嘴里塞一口米饭，说：“她让我先吃，这会正和赵老师搞科研呢。”

“他们还能搞什么科研？又研究尸体了吧。”蒙刚听到这里，送到一半的米饭停了下来，刘洋笑，“不搞这个肯定来吃饭了，他们一般是不科研完不吃饭。”

蒙刚点头，勺子朝饭盒一扔又开始抽烟：“上午你去哪儿了？找你好多次。”

“那个王妈家。”刘洋说。

“领导，你又有什么消息吗？。”

刘洋正将菊花脑蛋汤送到嘴边，不料被蒙刚拽了一下，一碗汤水差点洒进脖子里。

“小心点，”刘洋说，“多少让我喝口。”

“好吧！”

刘洋端着汤碗冲碗里吹气，菊花脑蛋汤似乎很热的样子。蒙刚伸手在碗壁试了试。

“根本不烫，快说说，有什么发现。”

刘洋向蒙刚要了一支烟，说：“老太太说那天看到了轮胎印。”

“哪天？”

“什么脑子？”刘洋一掌拍向蒙刚后脑勺，“要不是你那老爹，现在你还不知在哪指挥交通呢吧？”

“你小子胡说！”蒙刚这一吼，引来了很多同事的目光。

“小伙子消消气，”刘洋拉着蒙刚胳膊，说：“跟你开玩笑还当真？这里敢冲我火的除了大队，只有你。”

“反正以后别提我爹，我是凭自己实力！”

“行，实力。”刘洋微笑。

蒙刚的火气轻了许多，他自知犯不着较真，应该拿出真本事。而此刻他又急于知道线索，于是说：“领导，倒是讲讲什么车胎印？”

“老太太不是在肉店门口发现的提包吗？”

蒙刚点头。

刘洋吸一口烟，喝一口浓汤，说：“她想起那条街上有车胎印。”

“哎，我还以为金鸡岭上又发现了车胎印了呢。”

“所以我才不明白你什么脑子，”刘洋掐灭烟头，说，“金鸡岭和老太太能扯上关系？老人发现提包是早上五点半左右，现在六点半才天亮吧？那个时间出现车胎印不可疑吗？”

“哦，我错了。”蒙刚说，“什么样的印记？”

“两三条，印记间距有远有近，有交叉，不过没照片也不好说。你有什么看法？”

“根据你的说法我推测是三轮车。开会时围绕到底走一桥还是‘天桥’，现在就有结论了。金鸡岭、轮胎印、旅行包、碎肉，联系起来的话，这个三轮车基本确定就是当晚抛尸的车辆，起码也是其中之一。而且当晚过江，凶手经过的是‘天桥’，没有哨兵。”

“所以我说你脑袋就是……”刘洋打断蒙刚，却发现他脸色有变：“还是不说你了，就说你的推论吧。你仔细想，距离这么远，少说也有二十公里，大半夜骑三轮车过长江？”

“啊！对。”蒙刚说，“三轮车不行的话可以是机动三轮车嘛。”

“忘了告诉你，老太太说轮子比较宽。”

“机动不行，可以是宽轮机动……”

“车轮印基本不平行。”

“那可以是小轿车嘛，”蒙刚意识到不对，说，“不平行，那是什么？”

“前几天你生擒毒贩其实就是一介武夫！”刘洋无奈，“摩托车。”

“是摩托车？”

“车轮印在肉店门口消失，还有脚印若干。”

24．真正死因

蒙刚思索着，没意识到对面的刘洋正冲他笑。他被人拍了一下，回过头去，看到了聂兰和赵国森。刘洋嘿嘿笑，招呼他们坐下。

赵国森去打饭，聂兰坐在蒙刚身边，拿出饭盒摆到桌上。

“这么晚才来？”刘洋已吃完午饭，边剔牙边说，“又解剖尸体啦？”

蒙刚一阵反胃。

“是的。”聂兰打开饭盒。

“解剖了哪个部位？”刘洋又问。

“头部。”聂兰说。

蒙刚很后悔娶了个法医老婆，聂兰可以不分任何场合畅谈工作，包括吃饭时。

“刚刚开颅了。”赵国森这时端着餐盘走来，小炒肉和米饭，他看看刘蒙二人问，“不介意我说这些吧？”

“工作要紧。”蒙刚刚要开口已被刘洋抢先，“你小子，好好领会前辈的谈话精神！”

蒙刚心想，幸好没命令边吃饭边领会。

“还记得死因吗？”聂兰问。

“勒死啊！”刘洋说。

聂兰点头：“当时因为颈部有勒沟，所以说勒死。”

蒙刚不耐烦：“定了不就完事了？还查什么啊？”

聂兰并不理会他：“只是当时没着重考虑死者胃部的大量安定片。”

“后来考虑到便产生了新的疑虑，”赵国森接过话，“开会时初步结论是，死者被强行灌入大量安定片后在短时间内进入睡眠状态，凶手将其在睡眠中勒死。”

刘洋点头。

“但这是初步结论，”赵国森接着说，“我们其实还有种不太成熟的假设。”

“是什么？”蒙刚问道。

“凶手首先把安定片放进牛奶，让不知情的死者喝掉，不多时死者睡着，接着凶手强行向死者口中灌入剩余的一瓶安定片。”

“死者胃部白色液体已查明是牛奶，海绵状物是油条。”聂兰说：“死者被灌下大量安定片的两小时内就可以死亡。可能凶手不确定被害人会死或者混乱死因等前提下，他又用绳索将死者脖子紧勒。这个推论听起来比较合理，可仍有疑问。”

“绳索，什么样的？”刘洋说：“看幻灯片时我有这个疑问，凶手疏忽的勒沟和断颈处几乎重合，所以我并不能看出绳索到底有多粗。是不是麻绳？”

“印记上看应是塑料绳或尼龙绳。”赵国森答。

“不对，有蹊跷。”蒙刚说道。

“什么？”刘洋问。

“我记得安定片三十片就可以使人死亡，不过需要三到六个小时。按你们推测，服药后离死亡时间只有两小时，说明她胃里至少有未消化的安定片六十片以上。服用安定片的死者面部会扭曲，死状很痛苦，口吐白沫。当然死者头部之后被煮，白沫不考虑。可我记得展示的照片上死者一点也不痛苦，只是嘴巴和眼睛微微张开，这怎么解释？”

“所以，会议上我们并没把死于安定片这样的假设随便提出来，而是说死于勒死身亡。”赵国森解释。

“而且，”聂兰说，“如果死者胃部有未消化的安定片六十片以上，我们第一次解剖就发现了，事实情况是二十三片，而且它们混在未消化的玉米粒中，也是我的疏忽。所以蒙刚你说这些有点多余了。”

“你少讲话！”刘洋瞪了一眼蒙刚。

赵国森说：“刘队你也别怪他，刚刚我就要讲这些，其实蒙刚说的有些也对。”

“那老赵你接着说吧。”刘洋说，“你不是一直在说胃吗？怎么刚刚又去解剖颅骨了？”

“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赵国森笑道，“其实一直在讨论的不是胃，而是死因。”

“一个较靠谱的死因，”聂兰接着说，“就是之前我们的假设，死者喝安定片入睡后被勒死。之前我一直向赵老师强调，如果勒死，那死者面部一定极其恐怖，眼球突出、舌头露出，嘴巴可能被死者咬破、面部淤血、肿胀、勒沟以上颈部皮肤点状出血，等等。哪怕死者睡着以后被勒死也会出现刚说过的至少三种情况。但是呢，现在只有嘴巴微张、眼睛微张、舌头微探，这几种不明显现象。当然有种情况依然可能会避免出现上述多种特征，那就是赵老师在抛尸现场时向刘队提出的一种途径。”

刘洋茫然，赵国森不语，这时刘洋说：“金鸡岭上，老赵你只对我说过死者是睡觉时被勒死的。”

“我是这么说，可你只记住一半，”赵国森说，“当时我说的是‘假如死者被凶手灌入大量安定片，在其深度睡眠状态下被凶手勒死’，注意，不是‘睡眠’，是‘深度睡眠’。”

“可一个普通成年人在两个小时内不会进入深度睡眠。”聂兰说：“死者还没来得及进入深度睡眠就已经死了。”

“一个人深度睡眠时被勒死，就一定不会出现你所谓种种面部现象？”蒙刚这时问。

“只是可能不会。”聂兰答道。

蒙刚急躁地说：“那你绕来绕去不是胡扯淡吗？这会儿又说可能不会，到底会怎样？”

刘洋没发话，他也想知道赵聂师徒二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点还是聂兰发现的。”赵国森说，“假设死者深度睡眠时由于没意识而被勒死，有可能不会出现眼球突出啊、舌头露出啊或者面部淤血等症状，但是，不管死者当时是醒着还是睡着，抑或深度睡眠中，只要死因是勒死，换句话说只要她是活着被勒死的，那勒沟以上颈部皮肤一定会出现点状出血。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蒙刚这会儿安静了。

“那么勒沟以上颈部皮肤没有点状出血吗？”刘洋问。

“是，勒死被彻底否定，”聂兰说，“凶手不管出于何种原因，我个人认为，凶手的目的是混淆死因，给我们制造麻烦，不过这显然被我们识破了。”

“无奈之下我们只能另寻出路，”赵国森说，“根据死者嘴巴微张、眼睛微张、舌头微探这些现象，我们认为死者在睡眠中机械性窒息死亡的方向是正确的，所以早上会议后我们马上给死者开颅。”

“开颅后发现死者脑膜大片分布着轻微的出血点。”聂兰说，“顺便检查了很多内脏表面，都有轻微点状出血现象。”

“这代表什么？”刘洋问。

“这证明死者属于机械性窒息死亡。”聂兰说，“我不卖关子了，我们给死者开颅的目的其实只为了确定死因是机械性窒息，之后再用排除法找到真正死因。”

“机械性窒息大概包括缢死、勒死、扼死、溺死、闷死、堵死、压迫胸腹所致的窒息死、性窒息，等等。”赵国森解释，“缢死一般只有自缢，排除；勒死刚刚已经排除；扼死没有发现扼印故排除；溺死排除，因为死者肺部没有水性肺气肿；死者呼吸道无堵塞，故排除堵死；压迫胸腹所致的窒息死多见于坍塌物压迫，比如地震坍塌，死者胸腹下内脏和胸腔骨骼无损害和断裂，故排除；性窒息排除，一般为死者在半窒息情况下自慰才有可能发生，比较罕见，而且死于性窒息的人基本不可能被其他人碎尸。”

“所以，就只剩下闷死了。”蒙刚喃喃自语。

聂兰说：“得到闷死结论后便又是一个难关：凶手怎么将死者闷死的？用毛巾、枕头、衣服，还是被褥？或是一份不小心浸湿的时尚杂志？这些都有可能成为凶器。”

赵国森长叹：“但凶器都有一个共同点，或者凶手一定会留下什么。”

“什么？”刘洋禁不住插嘴，“共同点难道是随手可得的？”

“可以这么说，但方向不对，”赵国森说：“闷死的机制是由口鼻部被堵导致人体内外气体难以交换，引起缺氧窒息死亡。一般说窒息过程比较长，而且在软物压迫下会在口鼻附近留有一些残留的苍白区域，即使头部煮过，我们也依然可以看到些蛛丝马迹。此外，如果凶手使用刚才我们谈到的比如毛巾、衣服等物让人窒息，凶手一定会对受害人施以大力，口鼻部位最少也会擦伤，严重时，鼻子歪斜或压扁，甚至于鼻梁断裂都有可能；还有嘴唇、牙龈和舌头部分有挫伤和撕裂伤；严重的话，部分牙齿都会松动或者脱落。”

蒙刚和刘洋忘了开口说话。

聂兰接着说：“新问题接踵而至。首先我们面临的是死者窒息时间肯定很短。如果窒息时间过长，死者定会在睡眠中惊醒，那她的死相则又会是夸张的，也就不会出现现在的情况。所以说窒息时间肯定短，也就说从开始窒息到死者死亡最多只有三十秒，那怎么做呢？只能用无空间窒息才能在最短时间内将死者杀死。第二点就是鼻子附近的苍白区域，我们经仔细观察，竟然没发现苍白区域。”

“怎么回事？难道又不是闷死了吗？”刘洋像孩子一样埋怨着。

赵国森说：“非也，没苍白区域照样可以是闷死，我们先对这点避而不谈，只说第三点。这一条关键了，我们并未发现死者鼻子有任何错位、压扁甚至鼻梁骨折，也没有发现死者嘴唇和舌头有伤痕，牙齿松动甚至脱落，我们再次疑惑，口鼻部分至少也该有起码的擦伤，难道死者连最轻微的闷死伤都没有吗？”

“对，通通没有！”聂兰说道，“连最基本的闷死伤害都不曾出现！”

“需要一个极短的时间把死者闷死。”赵国森说。

“无空间的窒息，才能在最短时间内将死者杀死。”聂兰说。

“死者鼻子周围没发现最基本的闷死特征：白色区域。”赵国森说。

“即使最细微的闷死伤害，也没有。”聂兰说。

“往往没有证据就是最明显的证据，没有特征就是最明显的特征。”赵国森说。

接下来的时间里，四个人都沉默了。

蒙刚额头渗出一些汗水，刘洋目光呆滞地看着蒙刚的饭盒。

如山洪暴发，蒙刚和刘洋二人几乎异口同声：

“塑料布！”

赵国森点头。

“在死者的睡梦中，不到三十秒的时间里，凶手用塑料布或者保鲜膜套在她头上，密封。死者刚要醒来时已经死去，眼睛微张，嘴巴微张，舌头微微探出。”聂兰说。

蒙刚和刘洋齐声叹息。

刘洋说：“凶手又是喂药，又是勒死到底想干什么？”

“凶手杀害死者的顺序应该是：牛奶下药，死者入睡后又灌入大量安定片，之后是用塑料布闷死，接下来是再紧勒死者，然后才是将死者碎尸万段。”蒙刚说，“那凶手为什么要在死者被闷死之后又再次猛勒死者导致留下勒沟？为什么在分尸时又想掩埋掉勒沟呢？”

“的确很复杂，”聂兰说，“这我也不知道。”

“这有什么用呢？”蒙刚接着说，“假如我是凶手，我会把重点放在抛掷尸体，可现在却……”

“这问题就留给你们刑侦部了。”赵国森说。

25．认尸人

一九九六年一月二十二日星期一上午九点十分，青岛路派出所打来电话，说有人要认尸。

刘洋放下电话后告诉蒙刚这事，他有些兴奋。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刘洋脸上不时挤出奇怪的表情，就像马戏团里的小丑，不过他自己并不知道。蒙刚看着他只是想笑，转念一想，他的脑袋一定在高速运转，不便打扰。

不一会儿，蒙刚忍不住开口：“天都大学我们联系过吧，负责人不是说没发现有学生失踪吗？”

刘洋没回答他，不知是没听到还是不想理会。

一辆警用面包车停在大院里，车上下来五个姑娘，刘洋一摆手，两人急忙走下楼去。五个姑娘身材大体相仿，其中有两人一黄一绿穿着羽绒服；有两个身着同样款式的运动衣，里面套着毛衣，下身穿牛仔裤；两人走到汽车前，其中一个正跟司机说着什么，那个姑娘煞是好看。

刘洋低声问蒙刚：“能看出她们有什么特别吗？”

“特别？”蒙刚莫名其妙，“哪有特别？就是年轻嘛，那个女孩倒是挺特别。”

“哪个？”刘洋问。

“正说话的那个。”

“为什么？”

“多水灵！”蒙刚点点头。

刘洋嗔怪：“什么时候？少来这些。”

“那你什么意思，每次话都讲半句。”蒙刚委屈地说。

“从她们衣饰穿着来看，羽绒服、外套、毛衣、套袖、脖子上挂的手套、鞋子，甚至是头绳和露出一点领口的春秋衣，有没有什么特别？”

“五颜六色嘛。”蒙刚道。他不知一个大男人为什么突然对女孩子的服饰起了兴趣。

“你看，没有红色，任何一样都没红色。就连头绳，扎辫子的三个女孩都没用红头绳。”

“这能说明什么？”蒙刚更纳闷了，说，“她们恰巧没穿红的罢了。”

“今年流行红色，我不太相信五个年轻大学女生中竟然连一件穿红的都没有。”刘洋补充说，“我老婆说的，流行色。”

“这能说明什么？”

“女生感情细腻，感觉敏感。你还记得死者外套是什么颜色吗？”刘洋低声问。

蒙刚眉毛上扬：“红色！”

“她们有意避讳这个颜色，她们以前肯定和死者经常接触，所以才会这样。”

面包车司机这才看到刘洋和蒙刚，他向两人走来，说：“这几位就是我在电话里提到的。”

几个女孩跟着刘洋朝办公室走去。

一路上，女孩们沉默寡言，刘洋问话她们才开口应声，她们声音很小，似乎有些害怕。刘洋假设着她们的心情。几个女生可能宁愿相信舍友没死，因为认尸启事上只刊登了死者的性别、年龄、身高和衣物，没有照片，也没再提供更多信息。她们拿到报纸时想起舍友几夜未归，所以才抱着试探的心来认尸。她们心里更多只是疑虑，而不该是恐惧。

刘洋尽量回避谈及她们的室友，在交谈中，他得知几个女孩是天都大学初等教育学院的大一女生，她们还有两周期末考试，她们的第一学期马上结束，她们对天都市印象不错，仅此而已。

刘洋带着五个女孩走进办公室，并吩咐蒙刚马上向大队长通报情况，再把赵国森叫来。刘洋坐在写字台前，他面前的女孩个个低头站着。她们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摆出一个怎样的姿势，索性就僵在原地。

“嗯。”刘洋清清嗓子，说，“大家都坐下，别拘束，你们都叫什么名字啊？”

姐妹几个陆续坐在身后的沙发上，她们仍有些拘束。不多久，一个眉目清秀的女孩子说：“我叫张燕。”

“嗯，张燕，”刘洋微笑，“你大概就是宿舍长吧？第一个带头。”

张燕脸上终于露出了少许笑容：“是的。”

“你呢？”刘洋问张燕身边那个俊俏的姑娘，姑娘低着头说，“高素素。”

刘洋又看看高素素身边穿绿羽绒服的女孩，女孩答：“我是李晓琴。”

“赵晓丽。”

“我叫武娜。”

几个姑娘报上名字，刘洋说：“你们姐妹几个谁胆子大些？”

“我！”张燕举起右手，“我只怕老鼠。”

“我什么都不怕。”高素素低声说。

剩下的三个女孩都低着头。

“嘭”的一声，门被推开了。只见蒙刚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他身边站着的是赵国森。蒙刚扶着门把手说：“我把老赵给你带来了。”

刘洋白了蒙刚一眼，然后站起来。

他对几个女孩说道：“宿舍长和高素素同学，你们两个跟我一起，剩下三位在办公室里坐一会儿。”

说完，两个女孩随刘洋一起出门。

聂兰在外面等着，她冲刘队点了点头。

一行人走出办公楼，他们穿过刑警队大院，冬日微弱的阳光伴着天都特有的湿冷，北风斜斜地吹在他们每个脸上，他们面无表情。

穿过一段幽长的走廊，几人来到解剖室门前。

赵国森转过身对两个女孩说：“一会儿，如果确认了是你们的朋友就马上出来，有不良反应就不要看了。”

张燕听完，身子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她身边的高素素却面无表情。赵国森看得出她们正默默地咬紧牙，两颗心狂跳不止。

“做好准备的话就跟这个姐姐进去，”赵国森指指聂兰，接着看着两个女孩说，“如果有谁不想去可以留在这儿。”

“我们去。”张燕说完和高素素对视，高素素点头。

两人转身向解剖室走去。

此刻，聂兰已经站在屋里等她们了。

刘洋点燃一支烟，目送二人进屋。他还没来得及向赵国森递烟，就听见解剖室里一阵惨叫。接着大门被猛地撞开，一个女孩双手扯着头发跑了出来。

她跑出一段后突然栽倒，然后扶着走廊上的柱子开始呕吐。

那是宿舍长张燕。

蒙刚过去扶着张燕，张燕反应激烈。她的身体轻微抽搐，肩膀不自觉地抖动着。后来就只剩下干呕，吐得只剩酸水。

女孩颜面通红，眼里满是泪水，还流了不少鼻涕，她已无法克制。蒙刚递过一张纸巾。几分钟后，女孩的呕吐反应才消失，只是不停地哭，伴随着轻微抽动。蒙刚什么也没说，扶她走到台阶坐了下来。

蒙刚想，一个头颅就已经很恐怖了，再加上用塑料袋分类包好的碎肉、骨骼、内脏、衣物，外加之前头颅还被做过开颅检查，任何人见到这景象都承受不住。聂兰这几天都食欲不振，不知里面的那个姑娘怎么样了。

正想着，门开了，聂兰扶着高素素走出来，并不住安慰。

此刻的高素素一把鼻涕一把泪，刘洋上前问道：“确定了是你同学吗？”

高素素“嗯”了一声，声音像蚊子。这时，她抬起头看到不远处坐在地上的张燕，便甩开聂兰的手朝她跑去。张燕见到高素素马上站了起来，两人抱成一团。

“燕子，她死了，我看到了！她的发卡，鞋子，大红外套。”

“素素，她脸都变形了，脑袋掉了！上面还被豁开一道大口子！我都认不出了，根本不是她！我不信！”

“燕子，我看到了，是她，那是我们的雨静啊！”

“杨雨静！”

蒙刚、聂兰、赵国森三人只是叹息。

刘洋带着高素素和张燕去找她们的姐妹，几个人还没说话就哭成一团。聂兰劝几个女孩，等她们情绪稍稍稳定之后，才把女孩们送下楼。

人走之前，刘洋叮嘱了几句。让她们尽量不要声张，表示警方已派出相关人员跟校方进行交涉，并会安排好一切。

26．杨雨静

刘洋坐在办公桌前翻阅笔录，笔录是死者的几个舍友在认尸之前就做好的。

昨天登了认尸启事，今天马上就有人来。现在队里也已派人去跟校方核实和交涉了。离真相越来越近，不出什么问题，死者应该就是杨雨静。

“说来也巧，”刘洋大体浏览一遍笔录对蒙刚说：“她们宿舍里一个女生，高素素，昨天下午独自出去逛街，回学校路上买了份《天都日报》。”

“怎么？”蒙刚半倚着沙发说，“有什么不妥？”

“笔录上说，她当时形容自己买报纸这举动用的词是‘破天荒’，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买。”

“昨天你说认尸启事发在了《天都日报》上，我把报纸拿回家翻好几遍都没找到。我还想你是不是看错了就买了份《天都晚报》，结果还是没有。”蒙刚说。

“其他报纸上全都没有。”刘洋继续翻动手里的资料，“现在的大学生有几个对党报感兴趣的？可她连中缝也不放过，认尸启事在中缝里我忘告诉你了。笔录上说，高素素看完那一小段文字感觉有些异样，又说不出什么，于是她就叫来其他舍友一起看，结果越看越觉得上面描写的衣物特征和杨雨静的有些相似，当时她们一合计就想来看看。这不，今天就来了。”

“但是，很可疑啊，”蒙刚说，“买报纸这段叙述有疑点，照高素素的话可以断定她没有买党报的习惯，她主动提出认尸也不合理，女生嘛，胆子小。”

“红色外套，”刘洋捋着小胡子说，“之所以决定来认尸就是因为她们已经通过报上描述的遗物确定了死者，所以她们无一例外的没有穿戴红色。”

蒙刚点头：“她们几个很可疑，死者遇害跟她们可能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常人不会在认尸启事发布的第二天马上赶来。她们肯定每天在翻阅各大报纸，等待电视新闻，就是在期待认尸启事出现。启事一发，她们马上就来了。因为认尸人一般是不会被怀疑的，所以她们……”

“行了，别搅和了，”刘洋不知该气还是该笑，“这什么狗屁逻辑！你不会怀疑她们把舍友碎尸了吧？她们相识才四个月，什么样的仇恨至于这样杀人？你就看她们刚刚哭得那样，虽然恐惧多过悲伤，但那都是真流泪。”

蒙刚沉默了，刘洋埋头研究资料，不知他跟蒙刚说话还是自言自语，竟读起了笔录。

“你们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间？”

“五天以前，我想想，大概是星期三下午五点。”高素素答。

“星期三下午，也就是十七号。那天她就穿了认尸启事上所描述的穿戴吗？她之后回来过吗，或者有没有回来过的迹象？”

“是穿了那些。之后没有回来。她所有东西的位置都没变过。”张燕答。

“走之前她说过要去哪里吗？或者有没有说过晚上不会来睡觉之类的？”

“什么也没说。不过，我们知道她晚上一定会回来。”张燕答。

“怎么这么肯定？”

“我记得她被子是铺开的，要是晚上不回来住，那被子应该就叠起来了，反正我这么觉得。”武娜答。

“结果，她当晚就没回来，而且直到今天都没有回来，我们就害怕了。”高素素补充。

蒙刚正听着入神，不想刘洋却停止了阅读，他回顾着刘队结束时的那段对话，突然想起什么：“刚入队时，有个大学女生投江自杀事件，她离开宿舍之前特意对宿舍人说当晚要回来睡觉。头儿，你是不是也在想这个？”

刘洋起抬头：“对，她有意把床铺铺开，难道是想去自杀？”

蒙刚咧嘴：“不可能的，不是他杀吗？”

“我的意思是难道她知道自己将会被……哎，确实不可能。”

刘洋继续念道：

“你们之后怎么做的？”

“第二天也没见她回来，没见她上课，我们就告诉辅导员了。”赵晓丽答。

“辅导员什么态度？”

“说要按旷宿处理，还要算旷课。”李晓琴答。

“之前杨雨静同学有没有夜不归宿和旷课现象？”

“连自习课都没旷过，夜不归宿更是没有的事。”张燕答。

“她很乖的，性格内向，遵纪守法，平常也不爱讲话。”高素素补充。

“只在宿舍里健谈吗？”

“不，她只和素素偶尔聊几句，或者聊到她感兴趣的话题。”张燕答。

“她对什么感兴趣？”

“文学吧，爱看小说，我们有时一起去图书馆或书店，也是因为这个我和她才有话题。她平时总是埋头看书，我们在宿舍聊天她也在看书。”高素素答。

“她还有没有其他朋友？”

“有，隔壁宿舍，她们经常一起去学校附近的书店，她们关系很好，就像亲姐妹。”高素素答。

“她叫什么？现在在宿舍里？”

“刘悦，不过在半个月之前她已经走了，都说是出国了。”张燕答。

“国外有亲戚吗？怎么好好上着大学就走了？”

“据说是国外有亲戚，经常拿些新鲜玩意儿。”张燕答。

“她性格怎样？和杨雨静同学相比。”

“性格完全相反，她天天活蹦乱跳，和雨静一样脸蛋有点胖乎乎，身材高高的，就是爱炫耀让人烦。”高素素答。

“她们性格迥异怎么会这么好？”

“兴趣一致，雨静和她一样喜欢看言情小说。”高素素答。

“你和杨雨静同学不一样也爱看小说？”

“她们其实算是老乡，一个县里的，所以她们走得近，而且刘悦有什么好东西都给雨静。”高素素答。

“校园里有没有她的其他朋友了？”

“没有，应该是没有了，她跟我们宿舍姐妹都很少交流，班里人估计她都没认全呢，更别说校园里了。”张燕答。

“有没有男朋友或者男生追求？”

“没有。”高素素答。

“那她认识校外人员吗？”

“她家不是天都市的，应该不认识，也没听过亲戚有这里的。”张燕答。

“但有一次她提到过自己认识了一个作家，她很崇拜，很高兴的样子。”高素素补充。

“能详细说说有关这个作家的情况吗？作家叫什么？”

“她没说，应该不是什么大作家。以后再也没听她说过这人，她只说过一次。”高素素答。

“那她是在哪里遇见这个人的？”

“校外的一个书店吧。”张燕答。

“我去过那里，应该叫赫尔伯斯书店。”高素素答。

“具体什么位置？”

“青岛路上，出学校北门往东走二百多米，路北。”高素素答。

“杨雨静一共失踪了五天，学校一直也没有什么说法吗？你们总共向辅导员反映了几次？”

“第一次是星期四上午第二大节课前，辅导员只说要算旷宿。星期五我们没找老师，以为雨静周六会回来。但是周六她没有回来，我们在傍晚时呼辅导员的寻呼机，他回电话说一定会报告校方处分杨雨静。我们担心雨静受罚，所以星期天没敢给辅导员传呼，下午素素买了一份报纸回来，我们就看到了认尸启事，所以今天就来了。”张燕答。

“你们有没有把这些怀疑告诉辅导员？”

“没有，我们觉得告诉他还不如自己来试试。”武娜答。

刘洋读到这里戛然而止，蒙刚也猛然惊醒，他看着趴在办公桌上的刘洋不知道该说什么。听了这么多对话，一时还不能完全消化完。这时，刘洋奋笔疾书，不多时便抬起头来看着蒙刚，说：“难道没有见解？”

“你得给我时间反应。”蒙刚说。

“用你的时候你就不显能了。”刘洋说：“被害人社会关系简单，如果通过她的社会关系调查应该会很快破案，当然我们也不能排除变态杀人狂随机作案；有五个可疑的人有必要查一下，刘悦、辅导员、作家、书店老板和高素素。”

“高素素？”蒙刚这时纳闷了，“开始我就怀疑她，你说我扯淡。怎么这会儿你又怀疑上高素素了？”

“高素素有嫌疑并不是出在她买报纸看中缝这点上，这很正常，只不过有点巧了。关键问题出现在这里。”刘洋摆摆笔录册。

“什么意思？”

“高素素答话出现频率很高，和张燕旗鼓相当，甚至比她还多。”

“那张燕答话也不少，你怎么不怀疑她？”蒙刚对刘洋的解释并不认同。

“张燕是舍长，一学期宿舍生活已让她养成习惯，什么事情都带头，所以她答话多也无可厚非。除去高素素，其他人只有零星一两句回答，而高素素的回答却占很大篇幅。”

“这能说明什么？笔录里不也说高素素是同宿舍跟杨雨静最好的吗。”

“比起刘悦，高素素和杨雨静基本能算得上不说话了。”刘洋说，“而且，我感觉她们三个人之间有问题。”

“那么高素素她？”

“不知道，不过不管怎样，高素素一定得调查。”

“那刘悦也……”蒙刚说。

“其实刘悦和高素素这两人现在并不是最值得怀疑的，但是她们却有可能提供线索。现在我感觉真正可疑的人应该是剩下那三个——作家、书店老板和辅导员。”

蒙刚问道：“作家和书店老板有嫌疑我认同，可要说辅导员可疑那就离谱了，他最多算失职，对学生漠不关心嘛，这种老师很多见。”

“你错了，”刘洋说，“我们工作人员其实在十九号，也就是上周五下午就通知了包括天都大学在内的天都市各大高校，让校方相关人士调查失踪人员。假设天都大学对各系院和班级传达到位的话，你还觉得辅导员反应正常吗？”

“也就是说，被害人的辅导员明明得到调查学生失踪或旷宿情况的通知，却没去调查。我们通知学校的当天上午他就已经知道这件事情了，他根本没向校方汇报。而周六下午死者舍友再次联系他时，他依然没有通知学校！”

蒙刚恍然大悟：“原来那个辅导员是知情不报！”

“别激动，目前也只能说他是知情不报。他也可能是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也可能天都大学的通知并未贯彻彻底。但我们不会放弃任何可能，我们肯定要去调查他。”

“如此说来，”蒙刚点点头，“这个案子又一次和张猛脱离关系了。”

“如此说来，”刘洋学着蒙刚的架势，“你又在扯淡了。现在还不明朗，你又胡乱推测。”

“那么，张猛他……”

“张猛？我也不相信他和这事没关系。”刘洋看看蒙刚说。

27．唐丹

姓名：唐丹

性别：男

年龄：23岁

籍贯：湖北武汉

绰号：糖蛋

现居住地：上海路18号玉寒小区北区6-3-301室

劳教次数：3

劳教原因：嫖娼，聚众斗殴，暴力催债

刘洋扫了一眼蒙刚送来的文件，然后扔到办公桌上。蒙刚看看垃圾成堆的桌子，然后转过身舒舒服服地躺了在沙发上。

“谁让你躺下的？”刘洋轻描淡写说了一句。

已是下午时分，上午微弱的阳光消失了。刘洋很头疼，他像很多人一样对阴天特别反感。

“我们的人从街头混混嘴里探到了一些口风。”

“继续。”刘洋起身朝书架走了两步，背对着蒙刚，看着书架里的摆设。

“唐丹确实是张猛唯一的亲表弟。”蒙刚说，“在张猛靠暴力催债崛起的那几年，唐丹被张猛接到了天都市，不过他来后没到一年就因嫖娼被抓去劳教了大半年。张猛给人顶罪的那些年月，唐丹又因多次聚众斗殴而被拘留或劳教。张猛出狱后开始卖肉，唐丹继承张猛的老行当——暴力催债，虽然他只偶尔应酬，但他却比张猛还要狠毒。”

“怎么狠毒？”

“剁手，”蒙刚接着说，“不过，几次之后他便不做了。最近半年时间他好像一直蜗居在家，跟他表哥一样隐居了起来。直到最近，被张猛断掉手指。”

“张猛为什么要砍自己表弟的手指？”刘洋问。

“这没弄清楚。”蒙刚说。

“省队一年前开始关注他们，陆续添了几个线人，可‘草窝’内部很杂乱，我们甚至摸不清哪个才是他们的要害部门。”

“怎么回事？”

“他们分工明确又非常独立，看似一个整体，我们天天说‘草窝’，其实根本不知道草窝在哪儿。”刘洋说道。

“都说丁立是‘草窝’老大，那丁立到底是谁？”

“谁都没见过，”刘洋转身面向蒙刚，“刚建国不久，五几年那会儿的《天都日报》上就已经出现了‘丁立’和‘犯罪团伙’这样的字眼了。”

蒙刚诧异：“我还以为他是看了《上海滩》以后改了名字。”

刘洋无奈地笑笑。

“这么说，丁立至少也要六七十岁了吧，”蒙刚道，“这老不死的要成精了，五十年都没把他揪出来。”

刘洋笑而不答，他觉得丁立根本不是……

“假设‘草窝’有贩毒、追债、赌场、洗钱等分工，那每个部都应该有一个专项负责人。各负责人间并不交涉，只有见到丁立他们才会聚在一起。这种情况才会造成我们的人只探到些小打小闹的情报，会不会是这样的？”蒙刚道。

“嗯，”刘洋点头，“和我想的差不多，不过还是回归案子本身吧，这不是现在的重点。”

正说着，电话铃声响起，刘洋接起电话。

不一会儿，刘洋撇下蒙刚独自来到拘留所。

张猛拘留十五天，只是苦于没有线索才将他暂时扣留。从队里把他转移到拘留所已有两三天了，可这个故作高深的文化人竟也一直没开口。无论用什么手段，张猛一直在强调手指跟他无关，后来，他索性不说话了。

这是块硬骨头，他知道如何跟警察周旋。

电话里说，有人来证明张猛是清白的，要接他出去。刘洋听到电话那头说到来人的姓名时不由微微一笑：正找您呢，自己给送来了。

此刻，那个青年就坐在刘洋面前。

他二十多岁的样子，眼小眉粗，鼻梁高嘴唇薄，额头宽下巴尖，一眼看去让刘洋马上想到了张猛。可细看时，他却没有张猛那种轻浮的书生气，难道是因为张猛戴金丝边眼镜的原因？青年右脸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不过眼神并无多少威慑力，也看不出是什么狠角色。

“你是唐丹？”

青年点头，他手上缠着绷带，面色有些发虚。

“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唐丹抬头看了看刘洋，稍有惧色。

“你是张猛的表弟？”

“对。”

“关于碎尸的事你知道多少？”

刘洋对面的年轻人听到这句话显然是吃了一惊：“什、什么碎尸？警官，你搞错了吧？”

沉默片刻，刘洋捋着小胡子问道：“你想证明张猛无罪？”

“是的，”唐丹看看刘洋然后低下头，说，“没错，他根本没犯什么罪。”

“可我从你的表情上可以看出，你说这话没有任何底气，”刘洋呵呵一笑，“我倒觉得他像有罪。”

唐丹没有回答，刘洋一直盯着这个年轻人。这时，唐丹腮部伤疤处不经意鼓起，同时鼻翼附近的脸部肌肉也有一瞬间大幅度向上挑。

这是极不自然的。

刘洋疑惑，腮部肌肉一般只有吃饭时才会突然变鼓。这个青年人显然是在咬牙切齿，再加上鼻翼附近脸部肌肉短时间内向上挑，说明这很明显是种仇恨。

显然唐丹对亲表哥的作为怀恨在心，但出于某些更重要的原因他又不得不隐瞒自己的仇恨，而且他开始回答张猛没有罪的时候，明显又是委屈的。

他在撒谎。

刘洋马上问道：“张猛为什么要切断你手指？”

唐丹眉毛上扬，有少许惊讶。显然他并不知道警方已得知他的手指是被张猛切掉的。不一会儿他稍作调整，道：“张猛难道告诉你们了？”

“还能从张猛嘴里问出什么话吗？”刘洋说，“想知道指头是谁的很简单，你以前经常光顾拘留所，只需一点点指纹核查就能找出指头的主人。”

唐丹叹了一口气。

“我只想知道，”刘洋说，“张猛为什么要切断你的大拇指？”

“抱歉，”唐丹低着头说，“这是我们家庭的内部矛盾，属于隐私。”

刘洋接着说：“家庭内部？出现肢体伤害以后就不再是家庭问题了。”

“那，”唐丹抬起头淡淡地说，“这我是自愿，他砍我手指经过我的允许了。”

刘洋看到唐丹眼神里仍然满是仇恨。

“这又不是立遗嘱，家产可以不给儿子给相好。不管你是不是情愿，他都得坐牢。”

“其实，”唐丹似乎又想到一个妙计，“是我拿刀子架他脖子上强迫他砍我，他要不砍，我就捅了他。”

“如果真这样的话连你都有罪了，呵呵，你现在就很想捅了他吧？”唐丹稍稍有些恼怒，而刘洋也不想跟他继续闲扯了，“这样，你大体说说这事的时间、地点、原因和过程吧。”

唐丹凝视着刘洋，他此行的目的就是要把张猛给弄出去，即使他不情愿。

“一月十九日凌晨，有人砸我家大门，我一看表四点多就跑去开门，打开门后，有人用麻袋把我罩住，然后把我扔到一辆车的后排。大概十分钟，我被人从车里抬了出来，不一会儿，我被重重地扔到地上。接着有人解开麻袋，我一看，竟然是在猛哥店里，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在瞎吵吵。他们都说用家法，这时猛哥拿出砍刀，我很害怕，求猛哥别动手。介于天都市他就我一个亲戚，他也不太忍心，可那些大爷就不高兴了，有人拍桌子，说不能为个小喽啰坏了规矩。接着上来两个壮汉就把我手压在案板上，猛哥二话没说剁了我的大拇指。”

唐丹说完这话依然低着头，刘洋坐在他的对面捋着小胡子。

“呵呵，矛盾啊，”刘洋笑笑，“小兄弟，你不是说你强迫张猛下手的吗？现在怎么又改成他直接砍了？”

唐丹挠发：“之前已经跟你说过了，所以我就把强迫张猛砍我手指头的过程给省略了。”

“嗯，不错，”刘洋点头，“凌晨四点钟，你还给人开门？”

“很正常。”唐丹随口道。

“好，很正常。那平时晚上都谁来敲你家门，他们来干什么？”

“都是朋友，来借宿。”唐丹轻描淡写，“关于隐私，我不想回答。”

“好，隐私，”刘洋说，“你确定除了张猛，其他人你一概不认识？”

“不认识。”

“之前你不说一家人吗，怎么还能不认识？”

“我家亲戚多，远房亲戚确实不认识。”

“你被砍了手指头，也不知道报警？”

唐丹深吸一口气，嘴巴都气歪了：“没见过老婆扇老公一巴掌，老公便要报警的。”

“什么？”

“一家人还报什么案？”

刘洋看得出唐丹其实很渴望那天能有人出面救他，也许那一刻他希望自己是个平常人。可他劣迹斑斑，重要的是他们绝对不会随便为件小事情切他指头，假如他报警就不再是断指这么简单了。也许有一瞬间，他想抛开一切准备去报警，可他又权衡利弊。他简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于是，面对天大的委屈，他只能忍气吞声。

刘洋乐呵呵，他对这种人永远幸灾乐祸。本来，刘洋想把精力集中在唐丹身上，希望可以得到一些有关碎尸案的线索。可当他问完下面的话，马上对唐丹失去了兴趣，或者相比之下唐丹没有任何价值了。事先刘洋没想到这方面，后来当许多事情变得顺理成章，他发现事情原来这么简单。

不过，看似简单的背后却更加复杂。

“之后你回家了？”

“没，”唐丹说，“王玉把我送到刘哥家里，之后他还陪我去卫生所打针、包扎。”

“王玉？”刘洋随口问，“是谁？”

“朋友。”

“哦，他住哪？”

“泉城路144号。”

“什么？”刘洋突然瞪大双眼，“泉城路144号！”

28．天都大学

也许银装素裹从未真正属于过天都市，可即便这样，也依旧不妨碍这个南方城市比北方更冷。蒙刚独自一人漫步在天都大学校园里，临近寒假的校园显得格外冷清，偶尔几对情侣或手拿书本长发飘飘的女生从蒙刚身边一闪而过时，才没有让他感觉自己是一个人。

天都冬日空气的一贯湿冷让蒙刚浑身不自在，他猛地往手心里哈气再用力搓手，依然无济于事，索性便将双手插进了裤兜，连烟也懒得抽了。

之前，刘洋让蒙刚去天都大学的女生四号宿舍楼，说是自己随后就到，蒙刚便风急火燎地赶到现场。在宿管大妈的陪同下，蒙刚去了五楼5047号房间，没人。蒙刚想也许她们已经去上课了，就在宿舍里转了一会儿。

5047号房阴晦、湿冷，就像这个冬天，就像很多年不曾有人住过。

蒙刚注意到公用写字台的玻璃板下压有很多纸张，多是些“我要努力！超过晓丽！”或“减肥减肥！”之类小女生们的自勉纸条。桌面整洁，各种物品、课本整齐地摆放着，也许姑娘们的卧室一向如此。唯一不协调的就是桌子中央杂乱的试卷，蒙刚随手拿起一张，上面是一手俊秀的字体，姓名处“小婧”二字尤为可爱，蒙刚放下了试卷。

“小婧？”

认尸的几个人中没这个名字。

蒙刚心里盘算着，难道是杨雨静？

蒙刚又翻了几张试卷，原来全都是死者的。被红笔批阅过的姓名处都写了“杨雨静”，而没有批阅的都写着“小婧”二字，看来这些该是死者生前的练习试卷。女生总爱给自己起些小昵称。

蒙刚抱起一摞试卷，玻璃下面压着的是一张照片，上面六个人，照片一角印着“1995.10.1”，看来这是六姐妹国庆节游玩时拍摄的。蒙刚一眼认出了杨雨静的模样，个子较高、短发、脸蛋微胖可爱、模样一般。因为头发过短，他开始竟以为那是个男孩。

可是蒙刚却怎么也不能把她和那个被煮过，而且已被切断的头颅联系在一起。说到一眼认出，那也是根据之前所见过姑娘们的面孔排除出来的。他深吸一口气，然后问站在门口的宿管员：“她们什么时候下课？”

“大概是11:30。”

蒙刚对宿管大妈点头，示意她把门锁上，然后走出女生四号宿舍楼。

蒙刚贪婪地呼吸着校园中湿冷的空气，他鼻尖有些泛红，刚才的空气有种说不出的压抑。湿、冷、阴暗，蒙刚找不到更好的词去描述。女生四号楼就像一栋偏居一隅荒废多年的古楼，只有他和楼管两个活人，而那从楼道和楼梯间吹来的阵阵冷风又让他窒息。这难道是学生们都在上课的原因？不，走出那栋楼时他明明还听到几个女孩子的嬉闹声，可那却是如此空旷。

蒙刚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他点燃一支烟，等待着刘队的到来。

校园，在蒙刚的字典里已经变成一个遥远的词汇。它像个精灵一样穿越北方雪原，在美丽的远方化作空谷幽兰，遥不可及。

一对情侣从蒙刚身边走过，女孩长发及肩，红毛线的围巾，漂亮大衣和不舒服的高跟鞋，男孩拉着心爱的姑娘，背着重重的单肩背包，也许姑娘的书全都装在了小伙子的包里。

蒙刚微笑，他想到了当时的自己。

那时，蒙刚身边也有这样一个姑娘，美丽而清秀。在那个海边求学的时候，蒙刚是个青涩又体贴的小伙子。每个冬日的清晨他早早跑到食堂只为买一杯热腾腾的豆浆，然后急匆匆地跑到女生宿舍楼下；上课的时候蒙刚坐在她的身旁，他眼睛盯着黑板，心里装的却是右边的姑娘；课间，他又火急火燎跑向离教室一公里远的水房，只为给她打一杯热水；下课，姑娘俏皮地笑并把大堆书一股脑塞进他的书包里；他轻轻拉着姑娘的手在雪地里走得小心翼翼，也许只有冬天这个季节他才有理由牵手；姑娘的高跟鞋很不舒服，也许每个姑娘最开始穿高跟鞋时都是这样。姑娘的脚很难受，每天晚上，他都急匆匆跑去开水房给姑娘送去一壶开水。

火急火燎，对，也许还有点毛躁，蒙刚在大学期间就有了这个毛病。

只是，当时的姑娘并不是聂兰，而是夏小琴。

蒙刚浅笑着，可谁知道，那更多的却是心酸和无奈。

“啪”的一声，蒙刚的脑袋被重重敲了一下，心不在焉的他刚好脚下一滑，瞬间一个狗吃屎。

蒙刚翻身一看是刘队，爬起来马上埋怨道：“头儿，打招呼不带这样的。”

刘洋无奈，原本的火气也消了三分：“叫你小子深入调查来的，你在校园里瞎逛什么？害我找你半天！”

“哎哟头儿，你不知道，”蒙刚拍拍身上的灰，“她们都去上课了，宿舍没人。”

刘洋瞪大双眼：“下了课宿舍也没人！”

“啊？”蒙刚惊异。

“早上你怎么听的指示？”刘洋指着蒙刚，说，“跟你说了她们几个现在集体住在校外一个叫富华的小旅馆里。”

蒙刚摸摸脑袋：“那我们去旅馆吧。”

没等蒙刚说完，刘洋又拍他脑瓜一下：“什么脑子？今天来叫你干吗？不是问她们，是隔壁几位！你最近怎么啦？猪脑袋。”

“那，那我们走吧。”蒙刚窘迫，最近思绪确实有些紊乱。

“是不是看到校园里的漂亮姑娘，你魂飞魄散啊！”刘洋瞪了蒙刚一眼，转身就走。

蒙刚紧紧跟上。

原来，校方做得这个保密工作是过分严格了，这也没办法。昨夜，几个女孩子不敢住在宿舍，校方就把她们安排在校外小旅馆暂时住下，却连楼管员也没有通知。蒙刚硬生生来到女生宿舍，楼管员还以为是宿舍失窃之类便去开门。

刘洋和蒙刚再次来到女生四号宿舍楼，楼管员向刘洋介绍，这里所住人员比较混杂，各个系院多出来的女生全被安排在这个楼，而且还有没分房的新教师也占用了几个房间。

刘洋一听皱了眉头，蒙刚感觉这事好像挺麻烦的。

这时也正赶上下课，三人走到五楼时，果真5047的房门还锁着。楼管员带他们去了隔壁的5048。

5048宿舍里此刻正坐着四个女生，有两人坐在床边正抱着饭盒吃饭，一个躺床上看书，还有一个趴在写字台前听着广播。

因为刘蒙二人穿着便衣，楼管员向女生表明他们身份后，蒙刚便开口了：“剩下的人去哪了？”

正在吃午饭的一个女生放下饭盒，表情吃惊：“芳芳和小冯在食堂，她们俩怎么了？不会有事吧？”

“别紧张，我们只是问几个问题，”刘洋开门见山，“你们最近谁见过杨雨静？”

那个听广播的女孩说：“最近？你不说我还真没注意，好像得一周没见了吧！”

“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蒙刚又问。

床上看书的姑娘这时坐起来：“这女孩平时话很少，深居简出不爱乱串宿舍，而且我们也不是同班的。我觉着自从我们刘悦出国后，她就再也没来我们宿舍玩过。”

坐在床边吃饭的那个女孩补充道：“雨静和我们宿舍的小悦关系很好。对了，雨静怎么了？”

“杨雨静，她……”蒙刚话到一半被刘洋打断：“她失踪了。”

“啊！失踪啦！怎么会这样？”几个女孩脸上均流露出惊讶的表情。

“所以说，我们想了解一下刘悦的情况。”刘洋说。

“她，她出国了……”一个女孩小心翼翼地说，可能她觉得重复一遍这个答案不太礼貌。

“关于她出国这事儿你们还知道些什么？”蒙刚问，“比如她现在怎么联系。”

“不知道，她走时匆忙，也没留个联系方式。”

蒙刚接着问：“那她是跟谁出国了？去了哪个国家？走的时候谁接的？”

几个姑娘通通摇头。

刘洋说：“关于她出国，凡是能想到的都告诉我们吧。”

这时，一个女孩说：“刘悦有天说了句‘我马上要出国喽’，我们也没怎么在乎。结果后来的一天她突然收拾东西，我们问她干吗，她说要出国啊，然后走了就没再回来。”

“等等，”刘洋疑惑，“她曾经说过自己要出国你们难道都没打听？”

“呵呵，”坐在床边的女孩这时吃了一口饭说，“刘悦呀，这丫头古灵精怪的，天天跟我们开玩笑，如果哪天没什么鬼点子或奇思妙想都不是她。所以她提出国时我们都说‘那你出一个让我们瞧瞧呗’，结果后来还真走了，连个信也不给我们写，没良心的！”

“那她办理退学手续了吗？”蒙刚问。

“应该办了吧，不，人家都混国外了还稀罕什么大学文凭？”调收音机的女孩道。

“也就是说，”刘洋道，“除了她家人，谁也不知道她出国的具体情况了吧。”

那个拿着书本的女孩说：“这可不一定，她走都没跟我们好好道别，却跟隔壁的雨静聊了一整天，最后还送了她好多东西。呵呵，俩人哭得跟生离死别一样。她们俩关系可真好。”

“可杨雨静……”绕进去了，绕进去了。蒙刚想，刘悦的联系方式也许只有杨雨静知道，可杨雨静现在却已身首异处。等等，本来的目的也是围绕杨雨静啊，怎么成了找刘悦？刘悦出国的详情杨雨静了解，而刘悦出国不到一个月时间，杨雨静又惨遭杀害，这两个人到底陷入了什么阴谋？难道两人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或是被人利用了？

最坏的猜测是，现在她们都已不在人间了。

蒙刚想开口，不料刘洋突然说：“打扰你们了，我们告辞，以后可能还要麻烦你们问些事情，望配合。”

刘洋朝蒙刚一挥手，走出宿舍。

蒙刚总觉着还有一件事情要办，他跟刘洋出门之后左思右想，幸好两人下楼时刘洋并未讲话打扰蒙刚。

到了楼下，蒙刚一拍脑瓜，他让刘洋稍等片刻，刘洋点头，然后点上一支烟。

蒙刚又急匆匆向五楼跑去。

没等刘洋香烟下去一半，蒙刚已站在他面前。

蒙刚喘着粗气向刘洋递上一张照片。

原来蒙刚上楼向刘悦舍友们索要她的照片了，刘洋深吸一口烟，向手里的照片吞云吐雾，烟幕散去，只见照片上的刘悦脸微微胖，短发，笑颜如花，模样甚是俊俏。

刘洋把照片递给蒙刚，他看看依旧大口喘气的蒙刚道：“跑这两步就喘得像头驴，不经用的家伙，明天我们去移民局和旅行社查查。”

说完，两人向警车走去。

天都大学一如既往地美丽。

29．煮尸方法

聂兰加班。

下午下班时聂兰跑去大队门口等蒙刚，并告诉他自己要开会，也不知这会几点能完，就让蒙刚先回家做饭了。蒙刚听聂兰这样说，就把车钥匙给了她，自己坐着公交车上了路。

一天的工作结束，从案件发生到现在这段时间也不短了，线索不算多，却很乱；调查仍在继续，可也没看到任何结果出现。蒙刚站在公交车上晃动着，一手抓扶手一手夹公文包，他眼神空洞，嘴巴紧闭。他的样子也许只是看上去有些许疲惫而已。

下车了。

安静，清幽，伴着丝丝冷风的人行道显得有些凄凉，下午时分，终于见到了太阳，不再像早晨一贯的湿冷。蒙刚抬头望向似是生命垂危的夕阳，却看到了袁瑞家小区那种特有的矮围墙和常春藤的枯枝败叶。

他停下了，身子向后转了一半，但又转身朝袁瑞家走去。

夏小琴。

难道，夏小琴真的从未爱过自己吗？连一次感动都没有过？

这会儿，蒙刚已走到袁瑞家门前，按响门铃。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提前下车，突然走到袁瑞家。

夏小琴，她开门时惊讶地扬起细眉，她红润如樱桃般饱满的嘴巴微微一张，热情地招呼蒙刚进去。

“哪股歪风邪气把您老给吹来啦？”沙发上的袁瑞冲蒙刚龇牙咧嘴地坏笑，接着他向夏小琴摆摆手：“老婆上茶，上好茶！”

“上什么茶，不用，我坐坐就走。”蒙刚说。

袁瑞招呼蒙刚坐下，拍拍老友肩头：“你这家伙不会是来蹭饭的吧？怎么每次都在我们快做晚饭的时候来。”

蒙刚刚要给袁瑞来个下马威，可这时两人都被电视里的声音吸引了。那个声情并茂的女主播报了一条新闻：“我市某大学一名女生近日被不明歹徒杀害，下面列出歹徒物品，如有知情人请尽快向公安机关报案。”画面一闪，电视上依次出现了一条脏兮兮蓝白格相间的床单，一个藏蓝色印有飞机图案的大旅行包，最后是一个稍小的时下流行黑色手提包。

终于还是报道了，蒙刚轻叹。

“对了，死者叫什么知道了吗？”袁瑞晃了晃遥控器看着蒙刚。

“杨雨静。”蒙刚说这话时正侧脸看着袁瑞，有一瞬间，袁瑞的眉头轻微上扬，嘴巴不知不觉地张开了一条缝。虽然这些简单动作在袁瑞脸上持续了最多一秒钟，但以蒙刚的职业警觉性依然了解袁瑞刚刚的那个表情叫做吃惊。

“你认识她？”蒙刚一脸严肃。

“耳熟，”袁瑞看看蒙刚边摇头边说，“我在天都大学报过几个学习班，毛笔啦，钢笔啦，诗会啦，写作培训什么的，每周末上课。闲着无聊去玩儿呗，又能见到年轻姑娘。”

蒙刚看着袁瑞的眼睛：“那你是认识她了。”

“不晓得是不是她，若是重名的话那可太巧了。好像有个什么课的老师总叫这个人回答问题。”

“什么课？”蒙刚追问。

“报太多记混了，我没事老去天都大学报班，都是面向社会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袁瑞挠挠脑袋。

“你跟那女孩交流过吗？”

“没啊，我一个大老爷们儿，五大三粗，人家十七八的姑娘要是愿意交流还倒好了。现在女孩都现实得很，您不是款爷，门儿都没有。”袁瑞接着道，“你有她照片吗？拿来让我端详端详是不是跟我一起上过课的女孩。”

“嗯，好。”

刚刚的谈话，蒙刚一直在留意袁瑞的表情。前不久他们单位聘到公安部专家来讲过关于人脸微表情识别的专门课程，这是一个用来辅助审讯工作的强化课，主要是通过面部表情瞬间变化的识别来考察犯人在审讯过程中有没有撒谎。

站在一个公平的角度来讲，这个对话过程袁瑞一直没有说谎。

蒙刚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

“难道也没什么悬赏吗？”袁瑞拿着遥控指指电视。

蒙刚这时想到了之前那则新闻，说：“如果知道凶手，或者目击者可以证实的话，应该有悬赏的。”

“哦，这样。”袁瑞接着说，“怎么样，最近调查得怎么样了，你不说不可以外传吗？怎么连电视台都播了。”

“还不是因为没线索。”说话间蒙刚从口袋里拿出香烟并递给了袁瑞一支，夏小琴也正好端来茶具给俩人沏茶，然后寒暄两句便去了厨房。

“听说那女孩被人切了两千多片，什么内脏啊、头啊都煮了，骨头剔得也很工整。”袁瑞自言自语。

蒙刚问：“谁说的？”

“你。”袁瑞歪头微微一笑。

“现在你会讲冷笑话了，咱说点正经的，你刚刚提醒了我，关于煮这个问题我跟你说过没？凶手处理尸体碎片，分离内藏和骨骼啊，已经很费时费力了，可你考虑过为什么要煮吗？这是其一。第二个更让我疑惑，凶手有时间煮就煮了，可碎肉片却不均匀，就是生熟不均。我问过聂兰，其实除了死者头部被烂煮外，其他各部位只是轻微煮过的样子。怎么说呢，就好像凶手把死者肌肉切成了平均的肉片后，又用大漏勺在滚水里捞了一遍。”

袁瑞瞪大眼睛听蒙刚说完，手里的香烟有一大截烟灰掉落到地板上。

“这也太、太惨了吧？”袁瑞眨眨眼，“根本没必要这么搞嘛。”

“刚刚只是假设，这个疑点并没有解决。如果我是凶手，按常理，我一定要用最快的方法分尸，即使我是一个完美主义的变态杀人狂，那我也要尽可能节约时间。我把死者完美地肢解，切成好多大小类似的方块，可我没必要煮，除非要掩示某些证据。”蒙刚说完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我是这么考虑的，抛开这些现象逆向思维，”袁瑞也开始了自己的推测，“犯人之所以会煮尸，那是因为这个步骤应该是必须的。而且你说生熟不均匀嘛，这点说明应该是在碎尸之前煮的，因为零散的肉无论如何都比整体的容易煮透。不过至于凶手为什么必须煮，我就无从知道了。”

“你们俩都是猪头啊？”不知何时夏小琴突然出现在两人面前，只见她围着围裙，手中菜刀紧握，气势汹汹望着两人。

袁瑞额头渗出些许汗水：“别冲动，老婆。”

连蒙刚也被夏小琴的架势给吓住了。

“哈哈，你们胆子也太小了吧。”夏小琴笑笑说，“难道你们不知道吗？这个熟肉总是比生肉要好切。”

“啊！”蒙刚恍然大悟。

袁瑞点头，也笑笑：“脑筋急转弯一样，蒙大官人，想必这么简单的问题你那法医老婆早就知道了，只不过觉得这是不屑于开口的常识而已，呵呵。我记得高中时生物老师就提过关于做人体骨骼标本的事情，标本捐献者的尸体首先要被煮，然后再切肉，剔骨。”

“不过，生熟不均匀的问题我也不明白了。”夏小琴说完，俏皮一笑又回厨房去了，看来她刚刚出来应该是找东西。

“生熟不均，生熟不均，”袁瑞反复念叨着，不多时，他突然问蒙刚，“内脏呢？也不均匀吗？”

“好像是的，”蒙刚皱皱眉头，“对，内脏确实也不是全都一样。”

“啊！”袁瑞突然紧握拳头，“我想到了！”

“什么？”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袁瑞兴奋地说，“其实凶手是把死者开膛破肚，然后用烧开的水向死者肚子里猛灌。这样一来，既做到了清理血迹以便观察体内状况的同时，又做到了快速使肉体和内脏熟起来从而得以较轻松地切割尸体。这样，生熟不均匀和煮尸原因不就全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吗！”

蒙刚听完一席话已是心惊肉跳，再看一旁的袁瑞，他因为想到了最贴切的理由而激动得面红耳赤。

竟然是这样，蒙刚想象着凶手烧开水后，一会儿浇灌尸体，一会儿又进行最残酷的暴行。

那么，哪里最适合做这件事呢？可以得到供应不完的开水，而且基本不用等待烧水时间。

蒙刚的思维这时像沸水一样汹涌翻滚。

灵光一现。

也许，仅仅是也许。

也许就是锅炉房。

30．火化

“老婆，加班开什么会了？我看老赵也留下了。”聂兰回到家里时，蒙刚早已做好饭菜等在餐桌前。

“开给法医的。”聂兰拿起筷子道，“被害者家属接到学校通知，明天坐最早的一班车来天都。”

“哪里人来着？”

“高远乡下人，忘了什么村子。”

“高远县，”蒙刚点头，“家长现在了解多少？”

“连杨雨静被害这事都还没通知他们，学校只说已确定孩子失踪，务必尽快赶到。”聂兰叹气，“家长要是看见孩子……大队长说得也对。”

“他怎么说？”

于是聂兰把下午的事给蒙刚讲了一遍。

原来大队长是要给几个法医下派紧急任务，就是让他们加班加点再对尸体详细检查一遍。说是尸体，自然已不完整，零零碎碎分几个大袋子放在了冷柜里。法医检查过后取几个样留用，剩余部分必须在家长到达天都市之前全部拿去火化。

聂兰听到这样一个安排之后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当然她的出发点是火化事宜应交给家人去做，刑警队没有任何权力把死者遗体变成一团灰。不过她刚站起来就被赵国森一把拉住，赵国森和大队长共事多年，固然了解他的脾气。他对聂兰使使眼色，大队长便说：“聂兰同志，你的问题赵老师过后会给你一个合理解释。”

聂兰讶异，还没开口就已经被他们看出来了，但惊讶之余难免有些不服，一直把情绪带到会议结束。其实会议只持续了五分钟，是聂兰有生以来参与过最短的会议。散会后，聂兰一股劲儿想到大队长处问个清楚，赵国森一句“别给队长添麻烦”，便把聂兰叫住了。

怎么说赵国森也是聂兰的老师，聂兰只能乖乖地听他说教。

“你想问队长什么？”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不给死者家属一个全尸。”

赵国森无奈：“哪还有什么全尸？”

“以前案子都是死者家属来领尸体，即使碎成这样，也该把尸体还给他们。”

聂兰觉得自己这话似乎缺少底气，说得也断断续续。

“以前的确是，可以前你见过碎成这样的尸体吗？”

“可是按规矩……”

“没什么可是，规矩人定，法律都会时时修改，这样才能进步。”

“难道也不让家人见她最后一面就直接火化吗？”聂兰摇头，“我们可从来没附带火化尸体的先例，买一送一啊？”

“你还是太年轻。”赵国森让聂兰坐下，“你想想，连你面对这些碎尸都有不良反应，你是谁？法医。正常人面对这些你也知道什么情况，你记得死者朋友吧。一个家长面对自己女儿成了这副模样会是什么反应呢？她没有一处是完整的，脑袋也被开了壳。我们一定要把这些呈现给死者亲人，你忍心吗？”

聂兰不语。

“虽然这事不合规矩，不给人家一个所谓的全尸。可这样做也是经过上级慎重考虑的，最大限度减轻死者家属的心理负担，不合理却合情。说句不中听的，我们不火化，如果家人见到尸体弄出个心脏病或搭上一条命，你来负责吗？”

聂兰彻底没话了。她自知理亏，她知道赵国森说得有道理，可她始终相信自己是对的。后来，整个检查过程中她没说一句话，默默地和同事们做着分类、最后的检查，以及取样。

对最后一次检查结果，他们做了详细的记录，他们把样本放回冷柜，一直等到负责火化事宜的同事把尸体袋里的零零碎碎一并扔到了警车后备厢。

忙活了近两个小时，总算下班了。

聂兰给蒙刚说完这些就早早睡下。

新的一天。

新的一天对蒙刚来说依然陈旧和腐朽。天色昏暗，连老天都戴了有色眼镜。

刘洋和蒙刚再次来到天都大学。

天都大学是所近百年的老校，历史悠久、文化积淀深厚。走在校园中的蒙刚和刘洋没有任何交流，之前他们驱车在校园里遇到了道路整修便不得不下车步行一小段路。这期间他们默默地注视着周围，一栋栋老式建筑和一棵棵古老的银杏树肆无忌惮地出现在两人眼前，它们记录了这座百年老校的历史或者更多是不为人知的秘密。这些秘密所在是废弃的教学楼，人际罕至的一片荒草地，甚至是老建筑中鲜有人知的地下室，也许还有校园荒芜处和它们共同历经风雨略显诡异的那条蜿蜒小路。

蒙刚摸摸口袋里的烟，却没拿出来。

不一会儿，两人走到一座仿佛八十年代兴建的办公楼前。

“哪里来着？”刘洋远远望着办公楼大木门。

“一楼1014。”说着俩人向办公楼走去。

1014是初等教育学院办公室，这个坐落在走廊尽头的房间多少有些阴冷，即使屋子里有一个电暖器在不知疲倦地工作着。

“你们好。”一个穿黑色西装，戴大号黑框眼镜的中年男子从椅子上站起来迎接二人。

沙发上有人低头抽噎，他身边还有一个教师模样的年轻人在对他低声说着什么。这时，黑色西装男人往沙发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清清嗓子，对站在前面的刘洋说：“请借一步讲话。”

三人走出办公室。

“我是初等教育学院的系主任，我叫马学洋，你们好。”男人和蒙刚、刘洋握手。他眼里透着些疲倦，对面前二人的出现稍稍显得有些喜悦：“沙发上坐着的那位就是杨雨静同学的父亲，他身边的人是雨静的辅导员。”

刘洋点头，问道：“他现在对这事了解到一个什么程度了，还是只限于失踪吗？”

“不，”马学洋推推眼镜，略带愁容，“我刚才已经渐进地告诉他们杨雨静死亡这个消息，而且在您二位之前已有警察来过把杨雨静被碎尸并被凶手弃尸市区这事儿也大体告诉了他们。”

“他们？”蒙刚道，“家属来了几个？”

马学洋转身向蒙刚说：“三个人，杨雨静同学的父母和姐姐。”

“其他两人呢？”

“她们不能接受杨雨静的死，又哭又闹，说死要见尸，一定要去雨静的住处看看。现已在几个老师和警察同志陪同下去了女生宿舍。”

“他们肯定很悲伤。”蒙刚自言自语。

“杨雨静的妈妈之前哭昏过一次，姐姐情绪较稳定，不过也是马上要崩溃了，杨父一直在流泪，并且自言自语。”

刘洋说：“我们要向杨雨静父亲询问些问题。”

马学洋点头，三人走进办公室。

在沙发前安慰杨父的辅导员老师见三人进到屋子里，似乎有些忧虑地看了看两个警察，接着低头退到一边。

蒙刚瞟了一眼这个高瘦的辅导员老师，然后把注意力转移到沙发上的男人。

男人四十多岁，看上去是个饱受风雨的瘦弱农民，一见有警察走近便站了起来，刘洋忙让他坐下。

男人眼眶有些红肿，眼球也已成了红色，巨大的悲伤扭曲着他脸上皱纹的本来面目，已成了深深小沟。男人一米七左右的个子，一身老式中山装和一双军绿色胶鞋，背微驼，脖子前倾，左手用力按着大腿，右手则不时拍打自己头部。一时间悔恨、悲伤、无助已经让他到了失控的边缘。

刘洋不知该怎么开始这段谈话了，沙发上抽噎的男人不时用袖口擦着眼泪，他慢慢抬起因痛哭而通红的脸，身体不停抖动，不知是痛哭导致呼吸不畅的抽动，还是因为悲伤而颤抖。

男人肩膀又抽动几下，他在努力使自己稳定下来，一会儿他说：“警察同志，你们有什么就问吧。”

蒙刚已被男人的悲痛所感染，不由得怜悯起来。一个家长怎么能承受自己女儿变成了一堆肉片呢？

刘洋说：“老哥，您节哀，我们一定会找出凶手。”

男人微微点头，可点头无疑让他本来颤抖的身体加剧抖动，整个人好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这样的抖动换来更大的悲伤，一股酸水直灌心头，泪水决了堤。

蒙刚上前扶住了男人的肩膀，并说着一些安慰话。

不多时，男人身体稍稍稳定。

刘洋也开始了询问：“请问老哥您看过之前警察送来的一些衣物吗？”

“看过了。”

“都是她的吗？”为了不让杨父情绪波动，刘洋尽量让问题简洁。

“红色的外衣是她刚考上大学时买的，那天人民商场反季减价。”

“其他的呢？”

“发卡也是她常带的。”

“鞋子什么形状？”刘洋问。

“旅游鞋，双星的，灰白相间。”

“裤子呢？”

“牛仔裤，有点喇叭的样子，裤腿绣着牡丹花。”

“请问您的女儿身高多少？”

“一米六八。”

“什么体形。”

“中等身材吧，脸微胖。”杨父想起女儿，不禁又失声痛哭：“我的女儿没死啊，你们干吗把她火化了？我宁愿相信她是被拐走了……呜呜……”

蒙刚不想说“我们确定死者就是你女儿”，也不想说“请节哀”之类的话，他只能配合着刘洋在一旁安慰他。

跟杨父进行了长时间交流后，刘洋感觉担子更沉重了，沉重如连日来散不尽的阴云。刘洋和蒙刚临走前，杨父跟二人紧紧握手，求他们一定要把杀人凶手找出来。这位悲痛的父亲眼泪“刷刷”地掉，他抓住刘洋的手不放，他说他一定要在入土前听到凶手被枪毙的消息。

“请相信我们，用不了多久就会破案。”

杨雨静家人带着女儿的遗物，校方的两千元抚恤费，还有只上了一百多天大学的女儿的骨灰盒，离开了令他们神伤的天都市。

他们是农民，他们是老实巴交的人，他们不曾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他们弱小。

但是天都，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恃强凌弱，希望你不要把灾难随便强加给一个无辜的家庭，希望你不要继续阴冷和潮湿。

31．摩托车

“你说，我们丁老大在哪儿乐呵呢？”

王玉把玩着一把不知从哪儿搞来的瑞士军刀，他斜斜地靠在沙发上，而他身旁的唐丹则盖着被子舒舒服服倚在床上看电视，他抱着大枕头时而傻笑时而手舞足蹈，好像断掉大拇指的人不是他而是王玉。

“喂喂，”王玉上前拿着刀子在他面前晃，“你听我说什么了吗？”

唐丹把王玉推开，眼睛一直没离开电视：“我怎么知道。”

王玉没听懂唐丹是不知道丁立在做什么，还是没听到他说了什么，不过他也只是随口一问，并不关心答案。他把军刀随手插在茶几上，然后从皮夹克里掏出一支烟点燃，跷起二郎腿，接着他把双手往沙发靠背上一搭，最后他的目光停在电视屏幕上。

电视有什么好看的？而且还是动画片。

“这是个什么台？台标像个八卦。”王玉晃着腿，深吸一口烟。

“凤凰卫视，乡下人。”

“演的什么破儿童片？怎么这老爷们一会儿是男的，一会儿又是女的？”王玉低下头，不知何时烟灰落在他刚打油的皮夹克上，他忙伸手一拍，不料烟灰索性在他皮夹克上划出一道白杠。

“这儿童片妈的是不是讲述一个人妖的开心生活？”说着他朝卫生间走去。

“《乱马1/2》，农村人。”王玉没听明白唐丹吼了什么，反正也不想知道。他在卫生间里翻了半天，让他较为吃惊的是竟然没找到厕纸，无奈之下他只能用唐丹的毛巾蘸上水，擦拭自己花1000多元新买的帅气皮夹克。

“你都多大了，还看儿童片？”王玉坐到床边又想摸烟，刚摸到烟盒，一想还是算了吧，自己又不是仔细人。

“没结婚之前都不叫成人，懂个屁！”王玉的位置明显挡住了唐丹的视线，唐丹抬起左手把王玉推开。

“蛋儿，刚问你话还没回答呢。”王玉躺沙发上双手抱着后脑勺。

“什么啊？”

“就是总后方丁立老大哥，你见过他吗？”

“他的屁我都没见过。”唐丹抱枕头的右手缠着厚厚一层绷带，伤口早已不再流血，已到了奇痒无比的阶段，最近他总想拿伤口蹭脑袋，但是每每将手举过头顶，一想那里有个大口子于是作罢，只能强忍。

几天来一直是王玉照顾唐丹，而张猛却被关在拘留所吟诗作赋，日子比外面消停不少。草窝人都说进局子是享福，王玉这些日子也闲得发了霉。马上就要过春节了，红红火火，王玉蠢蠢欲动，这时候，不管正经营生还是偷鸡摸狗都正当时。可张猛在关键时刻偏偏进去了，他再有想法没上级指示也难有大作为，只能带领小喽啰小打小闹。而唐丹几兄弟去了一趟拘留所后显然狗屁作用不起，草窝其他“领袖”看样子也没有捞张猛的意思。王玉倒是张猛窝里鹤立鸡群的小猛将一名，可他见过的牛人除了张猛就是刘哥，翻来覆去俩大哥，其他人通通只闻其名未见其人，更别说老大丁立。那个下雪的早晨倒让王玉见了几个号称“长辈”的背影，个个油头粉面，横肉满脸，共同点是个个目中无人、牛逼哄哄、自我感觉良好。

王玉懒洋洋地说：“在弟兄们的盛传中，你丫可就是丁立的亲表弟，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谁他妈敢胡说哥也剁他一根手指！”唐丹怒了，可眼睛依旧不离电视机。

“得了吧蛋哥，我为什么跟你混？我实力比你强太多，还百般讨好你。还不是因为有谣言说你是‘总舵主’的亲表弟吗，亲的！快告诉我丁老大在哪？”

唐丹抓起枕头朝哼哼唧唧的王玉扔过去，王玉伸手便抓住，然后扔到沙发一头躺了下去，说：“终于不用垫着手了。”

唐丹看看茶几上的军刀，说：“幸亏爷们儿我刚刚抱的不是军刀。”

“蛋儿，弟兄们说你是丁立的亲表弟，我知道其实你是猛哥的亲表弟，你能给我解释一下吗？蛋儿你严肃点，这是正经事。你瞧兄弟我在很认真地向您讨教问题。”

唐丹瞧了一眼，王玉躺沙发上，两只大头皮鞋正踏着他家老沙发扶手，高枕无忧的脑袋一直不停地摇晃，嘴里哼着小调，屁股也不安分地扭来扭去。

“把你那猪蹄儿给我挪开！”唐丹吼道。

王玉一下坐起来：“是不是其实张猛就是丁立。”

唐丹恼了：“他要是丁老大能砍我指头啊！他就是个屎！别人一威胁，他说剁就剁！”

王玉盯着唐丹绑着绷带的手说：“你真是个蛋哥。”

“这么多年兄弟了，今天你叫我蛋哥我荣幸。”

“不是，”王玉嘿嘿笑，“蛋哥，你手又出血了。”

把唐丹从卫生所收拾回家已是下午四点多钟。天阴得很厚，好像马上要塌下来。王玉不喜欢阴天，他总在阴天倒霉，可这几天一直阴，所以猛哥一直关号子里弄得他没事干。

王玉不想就这么碌碌无为了此一生，最起码也要在中学门口劫个小孩弄点零花钱，可眼下莘莘学子们马上就要放寒假了。

王玉给唐丹叫了个外卖，然后自己骑着摩托车往家赶，他得回去给老妈做晚饭。

泉城路144号大门开了一条缝，王玉皱皱眉头，虽然大门经常四敞八开，可王玉今天的感觉不太好。

他推着摩托车进了院子，看看身后敞开的大门，觉得谨慎点好，就把大门插上了。

黑子这会儿正饥寒交迫地趴在自己小窝边，没空答理王玉，王玉冲着小狼狗做了个踢球的架势，黑子吓得忙钻回窝里，并煞有介事地叫了两声。

王玉心情愉悦。

可他推开自家房门时一下就愣了，有条子。

王玉转身就跑，不料他跑到门口惊奇地发现大门刚刚被他插上了，后悔莫及，没等他手指碰到门闩，一个下巴上满是胡子的中年警察已牢牢地抓住了他的胳膊。王玉想自己没有的好习惯千万不能刻意培养，比如随手关门，自己是恶人，随便一发善心人神共愤。

王玉叹息，他看到老妈正站在屋子门口扶着门框盯自己，她眼神里有一点责备，更多则是担心。

难道儿子又犯事儿了？

王玉也在努力回想近期有没有偷鸡摸狗的事。

没有。

张猛进去以后他一直赋闲在家，再没惊天地泣鬼神的作为，甚至连虐待黑子等善意行为都有所减少，只是象征性恐吓一下。所以王玉心想最近不管是洒脱地走在大街上还是英姿飒爽地骑在摩托上，他认为自己在陌生人眼里应该乍一看是个帅小伙，仔细一看还真是个帅小伙。

绝对的。

“你们想干吗这是？”王玉被押进屋子。

“我们干吗？”八仙桌旁的警察煞有介事地抱着一杯茶：“你跑干嘛？”

“暖和。”

“儿子你奶奶个腿儿的别贫，认真配合党的工作，党不会亏待你。”王妈在一边很焦急，她害怕儿子得罪领导。

“我们就是聊聊，”蒙刚无奈，“只是聊聊，您儿子没犯错误。”

“没犯原则性错误？”王妈有些怀疑。

蒙刚点头：“一点也不原则。”

“那就好，我去做饭。”老人往屋外走，边走边回头。

王妈进厨房后，刘洋让王玉坐椅子上，他坐到王玉身边，王玉有些不服。

“心里有鬼吧你？”王玉刚坐下，蒙刚就来了一句。

“什么什么呀？”

“那你跑什么？”

“条件反射。”

刘洋无奈。

“反正见到你们就没好事。”王玉不服地说。

“你说什么！”蒙刚拍案而起。

刘洋对蒙刚使使眼色，拍着王玉肩头：“小伙子长得挺帅嘛。”

“路人皆知。”王玉肩膀一甩道：“有话快问，想留下蹭饭还是怎么着啊？”

蒙刚一听马上站起来，要教育一下这个没轻没重的毛孩子，他刚挪动身子就被刘洋摆手劝住了。

“好，够爽快，那我可就问了。”刘洋问，“你认识唐丹吧？”

“认识。”

“什么关系？”

“同事。”

“哦？同事。”刘洋说，“干什么的同事？”

“一起玩的。”王玉把脑袋转向一边。

“你嫌我们烦，就得好好回答我，节约时间，不然别怪我真在你家吃饭。”

“好。”

“想让你大哥张猛尽快出来就正经八百地回答。”

王玉疑惑地看着刘洋，心想他们不会知道本大爷就是草窝人士了吧？他们知道张猛砍唐丹了？他们问话难道我都要交代？都说了不会对猛哥和草窝不利吧？不过，猛哥也没嘱咐这事不可以外传。

为了猛哥，豁出去了。

“你们保证我回答问题就放人？”王玉将信将疑。

“前提是你得诚实。”刘洋想得到有用信息会考虑暂放张猛。现在单靠审讯已得不到什么，放掉张猛采取监控，可能更好些。

蒙刚表情诧异，刘洋看看他，并不理会。

“唐丹被切断手指后是不是你一直在照顾？”刘洋开始问话了。

“是。”

“他怎么被张猛切断了手指，说说当时的情况。”刘洋盯着王玉，似乎在观察他回答时的面部细节，以便分析对话过程中有没有撒谎。

“就是下雪那天晚上，唐丹被一部分人装麻袋里绑到了猛哥家，在他们吆喝声中，猛哥撂不下面子就砍了唐丹手指头，”王玉看看刘洋，“据说当天一帮人嚷嚷着说是要剁右手的，猛哥也许心疼他表弟所以只剁了大拇指。”

“现在这个问题你得诚实回答。”刘洋看得王玉背后一片冰凉，他轻轻点头。

“他们为什么要砍唐丹的手？”

三个人的房间里，王玉只听到淡淡的呼吸和自己的心跳，也许还有老妈在厨房的炒菜声。可他不知该怎么说，照实？可那样会不会让草窝面临什么危险呢？

不会，那部门据说都被铲除了，那还面临什么危险。前几天电视上，报纸上，铺天盖地报道这事儿。

“呃，其实，其实就是因为粉儿，粉儿那事。”王玉抬头，略带紧张。

“粉儿？”刘洋皱眉，“毒品？”

“是，”王玉不经意间瞄了一眼八仙桌旁正襟危坐的警员，指着蒙刚惊呼，“是他！就是他！”

蒙刚被吓了一跳。

王玉有些不屑，对蒙刚说：“你就是那个所谓的缉毒大英雄，生吞活剥大毒枭的那个吧？”

“哪有生吞活剥，你别诬陷人民警察。”蒙刚无奈道。

“呵呵，那个部门被你彻底搞垮了，”王玉脸上挂着些许仇恨，“而且唐丹的手指头也赔了进去。”

“哪个部门？你们几个部门？”蒙刚问到。

同时刘洋也开口：“唐丹也是毒贩吗？呵呵，还有一个漏网之鱼，哦，忘了你，是不是你也参与了？”

“坦白从宽！”蒙刚厉声道。

“什么啊！唐丹只是听张猛说了这个，然后他就觉得自己很有本事了。我们这边兄弟根本不知道草窝还有人贩毒，唐丹自然就开始炫耀，结果在他说完不出一周，出了那事，那个我们从没听过的部门就消失了。”

“唐丹从张猛那里听到了哪个？”蒙刚问。

“听到了那个部门大体活动的居民小区。”王玉说，“不过，我们中间肯定也有内鬼。”

“张猛也是毒贩之一吧。”刘洋微微一笑。

“什么呀，猛哥跟这一点关系都没有。”王玉显得有些着急。

“为什么？”

“丁老大明确规定，各分部头目不能相互长期联系，这样才能保证草窝的长治久安，除非重大事件突发。”

“比如？”刘洋问。

“比如那个贩毒的头目和整个部都被你们给端了，然后大家聚在一起开个座谈会，商讨一下谁泄密就做掉谁，总得有人出面负责吧，负责人就是猛哥，替罪羊就是唐丹，就这么简单。”

刘洋脑子里的问题交织在一起，他努力让自己变得清晰。首先，王玉的描述比较合理，稍加调查就可辨知整个事件的真伪；其次，张猛无意间透漏给唐丹有关“贩毒”地点的消息可能出于无心，但这恰恰说明张猛其实也在涉毒。贩毒和碎尸有没有牵连放到一边，张猛无疑又加了一条罪状；最后，也是最关键的，王玉的叙述在另一方面证明张猛确实有“在场证明”，只不过张猛的店铺并不是碎尸第一现场，如果当晚张猛真的在处理草窝内部事宜，那他跟碎尸案可能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张猛没有作案时间。假设被害人被毒贩碎尸，张猛和毒贩又有联系。

越来越乱，越来越乱。说到头，一切只是假设！

张猛竟然没有作案时间！难道又一次和碎尸案擦肩而过吗？

同时，刘洋开始头疼，如果凶手真不是张猛，那么那个挨千刀的杀人犯到底在哪儿呢？

他正陷入一个巨大的陷阱。

这时，蒙刚问了王玉一个问题。

“还有一件事，”蒙刚抱着茶杯说，“你当时在不在场？”

王玉莫名其妙：“什么时候？”

“就是砍唐丹手指的时候。”蒙刚说。

“我哪能有分量去，都是大人物，我在家里睡大觉。”王玉说。

“哦？”蒙刚和刘洋同时警惕起来，心中疑惑显然更多了。

“你不是把唐丹送去什么刘哥家，然后又去卫生所，忙活了一天吗？”

“对啊，晚上我还住唐丹家了，因为白天看到门口有你们的车，我就没敢进门，以为我犯了事儿。结果不是我而是别人，吓我一跳。”王玉若无其事地说。

“你什么时候去的张猛肉店？”蒙刚接着问。

“那天早上，就是十九号早上。”

“几点钟？”刘洋问。

“五点半，”王玉回忆，“不，可能还不到五点半，我妈早上出去锻炼弄得动静很大，我醒了一次，老娘刚出门不久我call机响了。”王玉说着拿出寻呼机比画两下。

“然后你就去了肉店？”

“当然，到了以后猛哥让我火速把唐丹送刘哥那儿，我把手上血糊糊的唐丹送到刘哥家以后就回家了，接着躺床上睡觉，感觉就像梦游了一场。睡醒以后我就又去刘哥家了。”

“为什么要把唐丹送你刘哥那儿？”

“刘哥会快速处理伤口，而且是专业处理这种断指头的。缺胳膊断腿勉强可以做，断手也凑合处理。”王玉很轻松地说，“刘哥治不好再去医院，你们也知道，一般出情况我们进医院基本等于自首，小事我们都找刘哥。”

“你怎么去张猛肉店的？”刘洋问道。

“就骑刚刚那辆摩托车。”

刘洋惊了，之前他就有不祥预感，可是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

王妈早上出门锻炼，不多时蒙头大睡的王玉接到张猛传呼让他速去肉店，王玉到达后张猛便让他送唐丹去刘哥家；王玉离开张猛肉店时被眼花的王妈误认为是已故的老伴，王妈快步走到肉店前却没有看到人，看到了雪堆；当然她还看到雪地上有交叉的车胎印，并且有在张猛店前停留的迹象，那自然是她儿子留下的；接着王妈提着包往家赶，而这时候王玉已经把唐丹送到了刘哥家，刘哥让他回家，他便骑着摩托车往回走，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去睡回笼觉；也许因为王妈一心想着包里的东西而王玉车速又快，所以当两人再次擦肩而过时他们彼此仍然没有发现对方，而王玉路过王妈身边那一刹那，炸油条的大叔可能正和王妈打招呼也说不定；最后王玉回到家里，马上钻进被窝，不多时鼾声渐起，开始春秋大梦。

刘洋呆了，他不相信。

结果有些抓狂，这一切鬼使神差地绕了一大圈，最后回到原点。

也许，这个案子本来就跟张猛无关，只是一开始走错了方向。

也许大队长才是正确的，永远不要让自己的怀疑先入为主左右真相。

刘洋双手抱头，甚是沮丧。

他不服气，他不相信，他向王玉核实了自己的推论，竟完全一致。他又问王玉有没有发现提包或陌生人之类，没有，虽然王玉说张猛店前可能有那么个雪堆，可当时他并没像母亲一样多想，雪堆就是雪堆嘛。

雪堆就是雪堆。

刘洋这会儿傻了。糊涂、低级错误。他责备自己当时没考虑到这点，怎么会把重点放在“雪地车胎印”上？难道因为没去实地考察才疏忽？难道因为蒙刚之前发现金鸡岭上的轮胎印，才会对王妈所谓“雪地上的车胎印”这么感兴趣？然后，就这么昏了头，轻易相信提包和车胎印就一定有联系。

雪堆就是雪堆。

如果提包被雪覆盖了厚厚一层，变成一个大雪堆的话，那马路上的车胎印又凭什么会这么明显？

如果提包跟车胎印有关，那车胎印就应该被雪覆盖；如果车胎印没被雪覆盖，那提包上面也就不会有这么多雪。

车胎印明显是王玉的，而王玉明显又是不相干的。天都的夜，已悄然而至。

32．辅导员

早上，蒙刚拿着一沓资料走进刘洋办公室，刘洋趴在桌子上，双手抱着茶杯，眼睛直勾勾盯着杯子。

“刘队。”

刘洋缓缓抬头，看到了蒙刚脸上疑惑的表情。

“什么？”刘洋心不在焉地说。

蒙刚看到刘洋眼里布满血丝，眼皮发肿，晚上肯定没睡好，蒙刚不知他是在自责，还是在思索。

“已经喊你三遍了，老大，”蒙刚担忧地看着他，“没事儿吧？”

“没事，”刘洋捏捏太阳穴，道，“喊我了吗？不好意思，我没注意。”

都变礼貌了。

显然这是不正常的。蒙刚微微摇头，刘洋讲完话又把脑袋埋在一堆文件里。也许他并不想让别人看到他意志消沉的模样，或者他只是想静一静。

蒙刚没想到，那个错误判断对刘洋打击这么大。可不到最后，谁又能知道谁是谁非呢？

蒙刚想过去安慰一下，可他最终还是放弃了：“刘队，我来向您汇报一下情况。”

“哦？”刘洋抬起头，瞬间精神倍增。

“大排查结果。”蒙刚拿起资料说，“经过对天都市区在编出租车辆统计，共有一千九百六十四辆黄色面的和七百六十四辆红色轿车；其中在十九日零时至六时运营车辆中，包括黄色面的共计二百零一辆、红色轿车八十五辆；带大件包裹或行李，并在市区三个抛尸地点为中心辐射一公里范围内下车的乘客所乘车辆是：黄色面的二十五辆、红色轿车四辆；凡是符合大件包裹或行李有其一者，统计区域内下车的乘客都被计算在内；此外，没有任何出租车辆载有携带大件包裹、行李的乘客在金鸡岭附近下车。”

刘洋默默点头。

“非法私营出租车和夜间出车未营运出租车辆较难排查，不过我们的派出所已在各管区内开始协助调查了。”蒙刚说，“为了调查更彻底，以市区三个抛尸地点为中心向外辐射十公里范围内，凡是有私家车，摩托车等机动车辆的居民全部在调查之列，包括各公司、企业、商铺、学校等单位，天都大学则有特派调查小组负责。”

“有没有特别值得注意的线索？”刘洋听到这里有些无精打采，原以为蒙刚要汇报些有价值的情况，比如有关张猛的线索。

张猛，张猛。

刘洋一想起这个名字就恨得牙根痒痒。他劝自己不能再固执了，张猛固然要调查，要铲除，但也不能只围着他打转。

“轮渡呢？”

“轮渡，各渡口船只当晚都被锁在码头，外围街道边有铁栅栏。各渡口值班人员均称未发现异常，且当夜各渡口锁具均无损坏或打开情况。此外，当天夜晚三座渡江大桥附近曾有三艘夜间巡逻船只，每两小时轮班巡逻，每次巡逻半小时，当时是为搜查非法打捞江沙船只设置的巡逻船。那晚发现非法打捞江沙船两艘并依法扣留，其他并未发现异常船只渡江。”

“水路过江排除。”刘洋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还有，天都长江大桥当夜的录像资料我也要过来了。”

刘洋愣了一下，问：“录像？什么时候那里安了监控器？”

“去年十一月份。”蒙刚把四盒录像带放到了刘洋杂乱不堪的办公桌上，说道，“这是十九日凌晨点到清晨六点钟的监控录像。”

刘洋随意拿起一盘带子看了看，蒙刚继续说：“我也是刚刚得知他们安了监控，站岗的哨兵问我们去询问的警员要不要看，这才拿了过来。”

刘洋从办公桌前站了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杂物。

看来，这个录像带已经让他开始恢复干劲了。

“头儿。”蒙刚说完，刘洋抬头看他。

“千万别自责，这不关你的事儿。”话到嘴边，蒙刚最后没有说出来。

刘洋一直等待下文，蒙刚清清嗓子，说：“对了，头儿，一会儿去大学调查死者的辅导员老师，你去吗？”

简短沉默后，刘洋说：“我要去会议室研究这几盒带子。”

蒙刚点头，转身离开。

“调查的时候要耐心。”

蒙刚走到门口听到了刘洋的话，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刘洋说：“我没问题，你去吧。”

话音落下，蒙刚走出办公室。

蒙刚独自一人驾车前往天都大学。车辆行驶到初等教育学院系主任办公室附近，又遇到了那段正在修葺的马路，不得已只能再次步行一段路程。

蒙刚进入马学洋办公室的时候，马主任正自己一人坐在办公桌前看报纸。蒙刚大体打量了一下这个办公室，两张沙发，一个大书架，一盆吊兰，还有两张对在一起的办公桌。

马学洋见蒙刚正站在门口，站起来客套了两句，然后问道：“您找我有事儿？”

“没有，辅导员不在？”

“您说季老师。”马学洋看着蒙刚，推推眼镜。

“辅导员姓季？”

“嗯，他的办公室不在这里，在离这儿东南方向大概三百米的B04号办公楼，304。”

“好，麻烦你了。”说完蒙刚就要出门。

“哎，等一下，”系主任马学洋叫住蒙刚，说，“季老师这会儿可能不在办公室，应该去了学生D03新宿舍楼，呃，让我看看，几号来着？”说着，马学洋主任在一张纸上找了一会儿，说，“2014号房间。”

“哦，他去查学生宿舍了？”

“是安排几个学生入住。”马学洋轻叹一声，“就是杨雨静同学的舍友，学校给她们安排了新宿舍。”

蒙刚点头说：“往哪走？”

“往……”马学洋拍拍脑袋说道，“新宿舍楼的位置不太好找，还是我带你去吧。”

新宿舍楼是近几年刚刚建成的，每层东西各设一个公共卫生间和大洗潄间，此外每个房间有单独的卫生间和阳台，下铺都是写字台，上铺是床铺，每个房间住两个人。本来这栋楼就是给在校研究生建的宿舍楼，不知是其他宿舍已人满为患，还是要给死者舍友们安慰，校方把她们都安排到了研究生宿舍。

蒙刚和马学洋主任出现在2014门口的时候，屋里的六个人正在往墙边推一个带有写字台的连体床，见到有人进屋，他们停了下来。

“马主任好。”几个女生不约而同地向主任问好，一个高瘦的男人推推眼镜冲马主任点头微笑，马主任介绍说：“这位是刑警同志。”

蒙刚正打探着这个宿舍，由于天阴得厉害，所以上午他们就打开了日光灯。其实，这个研究生住的二人宿舍空间很大，他们从别处搬来两张床铺放了到这个房间，刚好可以塞上。

杨雨静的舍友有五个，怎么只安排了四张床？

可这间屋子已经没有多余空间再安排一张了。

“季科老师，这位警察同志找你问话。”马主任对辅导员老师说道。

“言重了，”蒙刚摆手微微一笑，“不是问话，闲聊而已。”

即使蒙刚稍作解释，那个高高瘦瘦的季科老师也是大吃一惊，有些不知所措。他拍了拍衣服上不小心沾到的灰尘。

“我们出去聊吧。”蒙刚看看老师说。

季科老师双手一抬，说：“嗯，我先洗洗手。”

卫生间传来了一阵流水声。一会儿，季科老师走到门外。

蒙刚往屋里看了看，马学洋主任正在帮着五个姑娘收拾东西。蒙刚想笑，男人在年轻女人面前永远经不住诱惑，稍不留神就会变成女人的奴隶，不管这个男人身处一个什么样的位置。可蒙刚笑不出来，他随手把屋门关上了。

蒙刚和季科老师两人踱步来到走廊的尽头，走廊尽头是一个大大的窗户，虽然天气阴沉，不过光线还算好。

“你是杨雨静同学的辅导员？”

“是的。”季科老师点头。

蒙刚有印象，面前的这个男人昨天已经见过面了，当时死者的父亲在马主任办公室里，他和刘队到达办公室之前，这个男人似乎一直在安慰杨雨静的父亲，接着两人进门之后季科老师就站到了一边。当时他给人一种什么感觉？不，当时他的表情是什么来着？

忧虑。

对，是忧虑，好像还有一丝担心或是自责。

为什么一个失去学生的老师心情不是沉重、不是难过、不是无奈，甚至不是不耐烦，而是忧虑，还有担心。

蒙刚清楚地记得当时面前这个辅导员老师见到他们两个警察进屋时低下了头，接着往后走了两步，退到了一边。

不会是躲什么吧？

“这个学生怎么样？”蒙刚突然问道。

“她是个好学生，虽然我们才刚接触三个月，但我依然能发现她刻苦勤奋、团结同学的优点。唯一的缺点就是不太爱说话。”季科老师看着窗外说，“最近各科老师的几次测验她分数都很高，刚才我还跟她的室友们聊天说如果期末考试发挥正常的话，这学期的奖学金一定有她的，而且，说不定过一两年她还有入党的机会。”

“怎么只有四张床？”

“什么？”季科老师愣了，他觉得这个问题很唐突，一时没想明白警察的话是什么意思。可当他和蒙刚眼神交会时，却一下把头低了下来，马上又扭头朝窗外看去。

楼下，三三两两的男女进入宿舍楼。因为本校研究生少，所以只有这一栋宿舍楼住有研究生，男女混住在同一楼内，只不过分在不同的楼层。

“我说，”蒙刚微微一笑说道，“怎么这间屋子只有四个床位？”

“哦，”季科老师僵硬地还了蒙刚一个微笑，说，“只能放得开四个。”

“剩下的一个人住哪儿呢？”蒙刚问，“和研究生一起？”

“不，”季科老师摇头，“有一个搬到了以前她们的隔壁宿舍，刚好不久前，隔壁有个女生休学了，空出一张床位。要搬去的是高素素同学。”

“出国？”蒙刚说，“出国那个是刘悦吧。”

“是。”季科老师点点头说。

“你是怎么知道的？”

蒙刚说完，看着死者的辅导员老师。他身高有一米八以上，皮肤黝黑，戴一副流行的金丝边眼镜，身材消瘦。这个季科老师给蒙刚的感觉并不好，这让他想到一个人。

张猛。

“因为我是她的辅导员。”

蒙刚看看季科老师的脸，表情没多大变化，依旧是看似沉着的模样。可蒙刚不经意间注意到了他的手，他两手交叉，紧锁在一起，右手拇指不断用力按着左手拇指。

紧张？忧虑？纠结？

可是，有很多人和警察单独谈话都会紧张，那个张猛倒是例外。

再加上那个有些孩子气的王玉。

“我同时从事三个班级的学生辅导工作。”季科老师补充说。

“哦，”蒙刚接着问，“那杨雨静同学三天没回宿舍，也联系不上，请问您在干什么？”

“我在忙工作。”

“好，忙工作。”蒙刚继续说，“之前你说过，杨雨静同学是一个勤奋好学、团结友爱的学生，还有个小缺点不爱讲话和交流。你还说了，她很可能得到本学期的奖学金，甚至几年以后有可能入党。我记得不太完整，反正你刚刚是这样说过的吧？”

“是，她是个好孩子。”季科老师点头。

“那好，我就再问你，”蒙刚微微笑道：“既然这么优秀的一个学生，那么她三天没回宿舍，也联系不上，请问您在干什么？”

季科老师脸上稍有惊愕，他的双手又扣在一起。

蒙刚并未紧逼，而是话锋一转，没给季科留下任何回答的余地：“学校什么时间通知到你去调查管辖班级内的学生失踪或旷课或夜不归宿现象的？”

“嗯，十九号下午下班后，系主任往我家里打了电话。”老师慢慢低下头，默默说道。

“请问，你，”蒙刚一字一句，指着季科老师问，“当时做了什么？”

“我、我想没这么严重，没想到这种事情会发生在我的班级。都是我的失误，没有照顾好学生，没有及时做好检查工作。”季科老师边说边摇头，有些愤恨，有些后悔。

“这些都是其次，学校下午下班时才通知了你，对吗？”蒙刚盯着季科老师问道。

季科老师点了点头，此刻的他像个犯错的小孩在挨老师批评。

“哦，”蒙刚说，“那还你记不记得，当天杨雨静的室友可是在你下班之前就找过你的。”

季科老师默不做声，身子微微发颤。

“现在让你去跟那些女孩子解释的话你，怎么说？”蒙刚指向2014宿舍的方向，他看着季科，季科没有回应：“她们找过你，而你说了什么？杨雨静晚上没回宿舍，早上又没去上课，你又说了什么？你说要按旷课和旷宿处理，对不对？”

此刻，季科老师浑身颤抖，微垂的脑袋不停摇动：“我，我只是……”

“你不用‘只是’。学生向你报告，学校让你调查，这都不能引起你的注意，这些也算其次，谁不想好好利用双休日休息呢？可是，”蒙刚继续说：“星期六，学生们告诉你杨雨静还没回来，打你呼机，你回电话说了些什么？”

蒙刚看着不停抖动的季科老师，他嘴唇动了动，可并没说出什么，于是蒙刚接着说道：“你说的是，一定会报告学校处分杨雨静。”

季科老师沉默不语。

“呵呵，处分，你行，你可处分啊？你以为说了‘处分’两字就代表你可以置身事外，毫不知情了？”

蒙刚面前的辅导员老师身体像筛糠一般，他并不知道这个男人这样的窘态是害怕，还是因为愤怒，但一定不是因为悲痛，蒙刚乘胜追击：“既然她这么品学兼优，既然学校已经通知你检查学生的出勤状况，既然她的舍友曾经两次告诉你她不见了。那么请问，杨雨静三天没回宿舍，也联系不上，您在干什么？”

一番话说完，高瘦的季科老师竟一下瘫在地上。

蒙刚撇嘴，他没想到这个为人师表的家伙这么容易就被击垮了，也没想到里面还真有蹊跷。蒙刚暗喜，他要用上最后一招，用惯用手段促成一下战果，他一定要让这个辅导员说出些什么。

“就你们那点事儿，”蒙刚摆了一副不屑的表情：“我们早已经查得差不多了。”

话音刚落，坐在地上的老师竟捂着脸哭了。

蒙刚始料未及，可他还是说：“讲吧，讲出来自己轻松。就算这事儿最后真牵扯到你，我也会帮你作证，说你积极配合了我们的工作。”蒙刚抱着膀子，居高临下地站在男人跟前，“为什么你不及时报告校方杨雨静失踪这事儿？”

“我不知道她会死，”季科老师用力捶着脑袋，“是我对不起她，她怎么会死得这么惨！我本来没以为她会死的！我以为只是出去玩玩嘛！”

蒙刚所这话有古怪，忙蹲在地上问季科老师：“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知道她跟谁走的？”

“是。”

蒙刚惊喜过望，有眉目了，终于有眉目了！

“跟谁走了？”蒙刚盯着季科老师，紧紧抓着他的胳膊，好像怕他会突然消失一样。而此刻的季科，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看不清面前的人。

“是，张猛。”

蒙刚愣住了，他倒吸一口凉气。

到头来，还是阴差阳错地又回到了张猛身上。

“还有一个被张猛称做老刘的家伙。”季科老师用袖口抹了一把鼻涕，他满眼是泪，却鲜有悲伤。他自责、后悔、纠结，忧心忡忡的。这么一说，他似乎豁然开朗。

老师默念：“杨雨静跟他们俩人一起走的，上了一辆轿车。”

这时，蒙刚站了起来，他看着窗外。

他想马上回到队里把这个消息告诉刘洋，可他现在还不能离开。

他想马上让刘洋知道，他的方向很正确，任何人都不能阻挡他。

33．刘统

一个上午，刘洋都心不在焉地窝在会议室里看着蒙刚送来的几盒录像带。

昏暗的画面，不变的角度，车来车往。

可他却在琢磨别的事。他不相信张猛会真和这个案子一点关联都没有。假如张猛不是真凶，不是帮凶，难道还不知情吗？

刘洋头疼，真就这样把他放了？

放了吧，没凭没据的。爱砍他表弟几根手指就砍几根。只要不砍别人的，只要不把唐丹砍死那也就不管了，谁有空谁管吧。

刘洋这样想着，电视画面上寥寥几辆车呼啸而过。

丁零零……

清脆的电话铃声扰乱了刘洋的思绪，他起身走向电话机。这个电话是从天都大学打来的。挂了电话，刘洋脸上终于露出了他那种特有的浅笑。

那是自信。

刘洋关上电视和录像机，打开会议室的窗帘。虽然天空阴沉，可他还是让窗外的世界闪了眼睛。

他心里却是愉悦的，他拿起录像带回到办公室，飞速地收拾桌子，锁门之前对自己的办公室环视一周，接着重重关上了门。

他把钥匙环套在食指上，钥匙随着他快速而有节奏的步伐跳舞；他穿过走廊，飞快地踏在钢琴键般的楼梯上，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踢嗒，踢嗒。

不多时，他就到了目的地——拘留所，现在他只想把张猛给生吞活剥了。

而张猛，就坐在他面前，微笑着，默不做声。

已经一个多星期了，从张猛来到这，他脸上就一直挂着奇异的笑容，让人不舒服。他的头发稍有凌乱，金丝边眼镜有些歪，镜片有点模糊，衣服有些皱，面色有点发黄，好像还瘦了一些。张猛坐在刘洋面前，唯一不变的只有表情，他的外表再邋遢，脸上依然留着绅士般的笑容——微笑。

刘洋歪歪脑袋，右手摆出一个手枪形状，一下下点着自己的太阳穴。

“你们现在已经知道不少情况了吧。”没想到首先打破沉默的竟是这个屠夫。

刘洋一愣，坐正身子。他双手交叉，等待张猛的继续。

“哦。”张猛耸肩，刘洋看看他歪了歪嘴。

刘洋一直觉得耸肩这个动作被中国人做出来的时候很假。刘洋毛病很多，不喜欢这个鄙视那个，他最看不惯中国人模仿洋人耸肩的动作，生硬、做作。可张猛的举动作却显得尤其自然。这给了刘洋一个错觉，他甚至以为这不是在拘留所，而是两个知己在喝下午茶。

张猛接着说：“你们的碎尸案查得怎么样了？”

这句话把刘洋拉回现实。

“似乎你还逃不出干系。”刘洋微笑。

张猛也回了一个淡淡的笑容，道：“再一个星期，要是你们还不能把我打入死牢，那我可就得回家继续卖猪肉了。”

刘洋脸上稍有些怒色，张猛这话显然是对他的戏谑，他好像听到张猛在说：我在这里陪你再玩一个星期，你若还找不出证明案子和我有关的证据，我就光明正大地回家。

也许这几日待在拘留所里无聊，张猛似乎很愿意打开话匣子：“那什么唐丹、王玉这样的小喽啰，肯定也告诉了你们不少秘密吧？”

刘洋没说话，他倒要看看这个张猛还能讲出些什么。

“比如我砍唐丹手指头，他自然怀恨在心。还有那个王玉，肯定也把第二天他是怎么接唐丹，怎么去了老刘那里，或者那晚唐丹手指头怎么掉下来的，又为什么，都告诉你们了吧。”

刘洋依旧不语，只是微笑。

张猛此刻心里一阵恐慌，他不知为什么这个警察不说话，他担心面前的人也许知道了更多。

张猛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道：“好了长官，刘长官是吧。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把我关在这儿？”

“等你讲话。”刘洋终于开口了。

“可我一直在讲。”

“可你一直在讲废话。”刘洋抱着臂膀说道。

“不管你们怎么问，我要说的是，我和你们那件碎尸案没有丝毫关系。而且我也不知道里面具体发生了什么。”张猛摸摸鼻子，“不管怎样都无法改变，你们的信条是：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我得先承认，在你们看来我是一个坏人，而且是十恶不赦的坏人。但往往所谓的好人，你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他私底下干过什么坏事；而一个所谓的坏人，即使某件坏事和他根本不相干，可你们也会生拉硬扯最终怀疑到他身上。”

刘洋“扑哧”一声笑了，接着调侃地点了点头。他不知为何一个混混竟这么爱咬文嚼字、绕来绕去。

“我是个敢做敢当的人，是我干的我承认，不是我干的我绝不多说一句废话。”

张猛一直面无表情地看着刘洋，他的镇定让刘洋佩服但不是信服。张猛话音刚落，刘洋说：“那你现在说这么多废话，是不是在给我暗示这件事一定和你有关了？”

张猛无奈地将脑袋歪向一边，他干笑两声后坐正身子直视刘洋：“你们一直在我身上打转，我知道，我想告诉你，其实你们这只是浪费时间。这话我可只提醒一遍。”

“好，谢谢你的提醒，”刘洋说，“那请你敢做敢当地告诉我，女孩被碎尸之前的那个下午，你把她带哪里去了。”

“我把她带哪儿去了？话没有这么问的。你把我绕进去，就可以证明人是我杀的了？”张猛呵呵笑，摇头道，“您是讲原则的人，不能这样。对了，那个命苦的孩子到底叫个啥？”

“杨雨静。”

刘洋说完，只见张猛突然张大嘴巴，显然一脸诧异。只见他皱着眉头看了刘洋好一会儿，说了声：“杨雨静？”

刘洋呵呵笑道：“你不用装了，我知道你认得她。对了，还有个叫老刘的，你们俩人把她带哪儿去了？”

这时，张猛慢慢垂下头，双手捂住额头。屋里光线昏暗，刘洋努力去看到他的表情，可无济于事，他的手挡住了脸。

张猛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他抬起头，支了一下眼镜，最后微笑着说道：“杨雨静啊，你连这都知道了。”

“关于你们什么关系，以后慢慢跟我谈。先说当天下午你们去哪了？”

“别问我，”张猛摇头，“这事，你得问老刘。”

“老刘？”

“刘统，是他带走了姑娘，具体的事情您还得问他，后来一个电话把我叫走，让我处理唐丹那事儿，”张猛笑道，“想必您也知道了，我无需多言。”

刘洋驾驶一辆警用桑塔纳驶离拘留所，车子飞速向刘统家的方向驶去。

两小时前，在天都大学调查的蒙刚告诉刘洋有关辅导员的重要情报，刘洋便马上驱车奔赴拘留所。

刘洋感觉总围着张猛转实在太费劲，想起蒙刚的话“一个叫‘老刘’的家伙和张猛一起带走了杨雨静”。而当张猛说出老刘知道情况后，他便再也不想耽搁时间，快马加鞭地去找那个叫刘统的人。

车子停靠在一家小门诊旁，有个穿黑色白大褂的大夫正悠闲地站在门口打哈欠，他看到刘洋从警车里出来时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

黑色白大褂，多久没洗了？这样的大夫还敢开门诊？

刘洋来不及多考虑，火急火燎地冲一个楼洞奔去。

嘭嘭嘭……

“谁啊？”破旧的防盗门打开一条缝。

没等那人反应，刘洋一把拉开大门。

肥头大耳的人赶忙向后退了两步。

“你、你、你，你擅闯民宅你！”胖子结结巴巴地说。

“是啊，我擅闯了。”刘洋呵呵一笑，帽子一摘，随手扔到满是杂物的沙发上。

胖子紧张地退到墙角才发现已无路可退，接着又道：“你、你、你，我看、看、看你的逮捕证。”

刘洋把有如狗窝一般的沙发清出一块地儿，大摇大摆地坐上，他就没见过这么胆小的人。这样的也敢号称黑社会？

“没有。”刘洋说道。

“你、你，你要、要是没证我可不跟你走。”胖子哆哆嗦嗦说道。

“我又不带你走，要什么逮捕证？我来是问你几个问题。”

“那你给我看、看、看、看、看你的、的，呃，警察证。”

刘洋无奈，一股脑把工作证，身份证，银行卡，肯德基优惠券一把撒到茶几上。

“过来看！”刘洋吼道。

胖子果然乖乖地过来了。

“刘统？”

胖子点头。

“黑社会？”

胖子点头，又摇摇头。

“无所谓，这个人认识吧？”刘洋拿出一张照片摆在刘统面前。

刘统不住地摇头。

刘洋拍案而起：“你给我说实话！你的老大张猛可是告诉过我你认识她。”

刘统一脸震惊，不敢相信刘洋的话。

“照实说话，”刘洋瞪着刘统道，“不照实说，让你也进号里蹲几个月。”

刘统猛地点头，似乎非常害怕。

“十八号下午你和张猛去干吗了？”

“呵呵，去接猛哥的小老婆。”刘统傻乎乎地笑着，他显得异常兴奋。

“小老婆？”刘洋愣了愣说，“杨雨静？”

“嗯。”刘统乐呵呵地点头。

“杨雨静是张猛的小老婆？！”

刘统的脑袋点得像磕头虫，一直咧嘴笑着。

刘洋开始纳闷，事情怎么又成了这样？不多久，他便抬起头来，顺着刘统问道：“接小老婆干吗？”

“去吃晚饭。”刘统高兴地边甩手边说：“吃、吃、吃饭。”

“吃了吗？在哪儿？”刘洋接着问。

“没，小老婆耍性子，不吃饭，猛哥跑去拉小老婆的小手，”刘统高兴地竟然跳了起来，边拍手边说，“小老婆不要猛哥拉手，哈哈哈，哈哈哈，他打了猛哥一巴掌，哈哈哈，哈哈哈，打了猛哥一巴掌。”

刘洋无语，他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所谓的老刘、所谓的刘哥、所谓的草窝人士、所谓的黑社会成员，这难道不是明显脑子缺根弦吗？

再看他的屋子。一人独居的一室一厅。夜壶放在餐桌上，似乎从未刷洗过的盘子、碗儿摆在电视机、床头、卫生间门前，报纸基本被扔得满屋子都是，床上有一只鞋子、卫生纸、大茶杯，沙发被当成了衣橱，所有的衣裤鞋帽都团在上面，几条不知是穿过还是没穿过的内裤，一条扔在窗台上、一条挂在电视机天线上、一条就卧在刘洋的脚下。

之前进门时没注意，刘洋纳闷怎么这里就像被打劫过了，这哪还是人住的地方？

刘洋站了起来，低头看看自己坐过的沙发。

竟然是一只又脏又臭的袜子，脚底和脚趾位置都有洞。刘洋恶心地闪到一边。

“那么，”刘洋站在离刘统五米远的地方说道，“小老婆，她经常不理张猛，经常打张猛吗？”

“从没理过！哈哈哈哈。”说着，刘统抱着肚子笑起来，一会儿竟然直接躺在了地上。

“那你怎么还说她是张猛的小老婆？”

“猛哥老拉人家手，”刘统龇牙咧嘴道：“肯定是想把她那个了嘛，那个了以后不就是老婆了，猛哥有老婆，那她不就是小老婆嘛？这点儿都想不来过，还敢当警察呢，哈哈哈。”

这会儿，刘统趴在地上开始了自游泳。

刘洋本想骂他，可看到他这副模样直想跳窗而逃，真给姓刘的人丢脸。

不过，刘洋接着又问：“之后，小老婆打了张猛就走了？”

“走？”这时刘统又做起俯卧撑。刘洋在接触刘统的短短二十分钟里，早已强迫自己学会了习以为常。这时刘统接着说道：“她怎么走？她在汽车里打了猛哥，猛哥开车。”

“那你呢？”

“我负责看牢小老婆，让她牢、牢、牢、牢地坐在座位上。”说完他冲着一堆衣服就扑了过去。

“说说再后来。”

“再后来，猛哥的大哥大响了，有人叫他。”

“接着说。”

“接着他就把我送到我家这边，让我把他的小老婆收拾来我家里先看好，不能让她跑。”刘统把脑袋扎进一推衣服，呜呜地说，“猛哥说他去办事，办完事儿就回来收拾他小老婆，结果他到现在还没回来。他表弟说他给抓大牢了，哈哈吓死我了，要让他知道小老婆跑了，他不得削掉我手指头啊，哈哈哈哈……太好了！”

刘统从衣服堆拔出脑袋后，用右手做出刀的形状，冲左手“咔咔”直喷唾沫。

“什么？”刘洋向前走两步，说，“你说什么？小老婆跑了？”

“嗯。”刘统的脑袋瞬间又成了磕头虫。

“怎么跑的，你没看住吧？都怪你！”

“才不怪我，”刘统指指电视说：“都怪赵忠祥这个老家伙在电视里讲什么大象，我看到就说我还没见过真大象呢，小老婆说动物园就有，我不信，她说不信带我去，然后我们就出门了。”

“接着呢？”刘洋点头，“她就跑了？”

“不是，她说要给我买一个口香糖吃，她进了一个胡同就找不到人了。”

“胡同？哪的？”

“猛哥经常去的店附近有一个胡同。”刘统摇头晃脑地说。

“叫什么？”

“赫尔伯斯。”

“赫尔伯斯胡同？”刘洋诧异，中国这么大，他从没听说过有这样一个胡同。

刘统伸出一根食指把它放在嘴边，小声说：

“书店。”

34．CD机

高素素从2014号宿舍出来的时候，看到走廊尽头的景象愣住了。她歪着脑袋，不知所措地又回头朝宿舍看了一眼，一帮人有说有笑，马主任一如既往地高谈阔论，剩下四个舍友随声附和着。

过完今天，她们几个就不在一起住了。

这是高素素主动要求的。马学洋主任曾专门问过她为何要执意留在原宿舍隔壁。马主任有怜香惜玉的爱好，他固执地认为高素素不搬到新环境肯定会影响日常生活和学习，他只是简单地想让高素素接下来的大学生活没有压力而已。

主任说：“你来研究生宿舍住就行。”

俊俏的高素素当即拒绝了他的邀请，她非常不乐意。

她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这样执拗，难道不会做噩梦吗？没有失眠过吗？可她就是不知自己怎么了。平日里，她和隔壁宿舍一帮女孩交流很多，她经常去隔壁玩，那里的每个人都和她亲如姐妹。

除了刘悦。

因为刘悦抢了她的好朋友杨雨静。

不知从何时开始，杨雨静不再跟在她的屁股后面，而是天天和隔壁的刘悦说说笑笑。

高素素觉得非常不爽。

虽然刘悦相貌可爱，但也比不过高素素眉清目秀。而且，高素素认为刘悦最大的败笔就是婴儿肥，虽然也算白嫩，但怎比得过苗条俏丽的高素素呢？

可上天是不公的，刘悦家似乎很有钱。漂亮的连衣裙，可爱的布娃娃，张学友的新专辑，刘德华的精选唱片，甚至还听洋文歌，叫什么迈杰克尔逊。

高素素不屑理睬这种崇洋媚外的人，特别是嘴上天天挂着“高远不如天都好”、“天都没有上海好”、“上海没有纽约好”，这些破事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上海纽约再好也没有家好，因为家里有生我养我的父母。

高素素暗想这种人永远也不会成熟，她喜欢的那些所谓名牌所谓流行也早晚会有落伍的一天。她觉得刘悦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

然后当刘悦活生生地把雨静从高素素身边抢走的时候，高素素便开始厌恶她了。你炫耀是你的事，可你不能带坏我的雨静。最开始，杨雨静还常对高素素念叨她的老乡刘悦怎样怎样，说她家已经在天都市区买了房子，有了房子就是天都城里人；什么经常有小轿车接送；她有很多花里胡哨的可爱小玩意；有次雨静曾红着脸告诉高素素，说刘悦以后要给她在天都市区找个婆家，以后两人天天在一起。

高素素鄙视，她觉得刘悦不但崇洋媚外还特别俗。

对，女人，已经不是女孩了。高素素这样想。

不过这些都没让高素素对刘悦恨之入骨，直到后来她发现雨静跟她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甚至连话都不说了。

“最近怎么了，雨静？这么沉默呢。”高素素说。

“没，看小说呢，”杨雨静头也没抬，“刘悦刚送我的《烟雨蒙蒙》，真是大好人。”

高素素想，一定是刘悦让雨静不跟我说话，一定是刘悦说我闲话，一定是刘悦让雨静疏远我。

为什么呢？可是为什么？

一定是的，一定是刘悦觉得不如我漂亮才会把我最好的朋友夺走。

她把雨静留在自己身边的原因，肯定是想用雨静来反衬她的美丽，她肯定以为我和雨静玩得好就是这样一个目的，肯定就是这样，收买雨静，收买雨静！

而且她经常买和雨静一样的衣服，显得自己很亲民，显得自己入乡随俗，显得自己和雨静是一对姐妹，显得自己很随和，显得自己没有贫富观念！

雨静，你被利用了！难道你不想想，如果她真没坏心的话怎么不给你买衣服？而是“降低身份”买和你同样的地摊货？

雨静，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只是个陪衬吗？

可是，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用。

“高素素？”

站在宿舍门口的女孩突然听到这个声音，哆嗦了一下。

刚才高素素想去洗手间，可宿舍里有个男老师便没好意思用，转而要去楼层间的公共卫生间方便一下。

可出门的时候却愣住了，她看到走廊尽头的季科老师正抓着头发坐在地上，而蹲在老师面前的人是那个警官。

还是不去了，再忍会儿。她不想让季科老师发现自己看到了他的窘态，她回头朝宿舍里看，看到了姐妹们，于是想起那些往事。

“高素素！”远处的警官站了起来，远远地说：“有事儿？你站好一会儿了。”

高素素不知怎么说好，她可不好意思讲自己要去洗手间。

她朝两人走去。

她看到坐在地上的季科老师一塌糊涂，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想最好不要和雨静有关。

“呃，我、我想回宿舍，”离两人不远处，高素素停下了，说，“我本来是帮她们搬宿舍的，现在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蒙刚看看坐在地上一言不发的季科老师，又看看高素素，说：“去吧。”

高素素点头，转身走了。

蒙刚蹲在男人面前。

“那个，”蒙刚又听到高素素的声音，他扭头，女孩回来了，她说，“那个，警察叔，不，警察先生，我们以前宿舍里还有些雨静的遗物，您还有用吗？如果不需要的话，我回去就清理了。”

“什么？遗物不是都被家长都带走了吗？”

蒙刚说着站了起来。

“大部分都拿走了，”高素素微微低头说道，“还有一部分没拿。”

“怎么不拿？多吗？”

“挺多的，因为他们说那些不是雨静的东西。”

“哦？那是什么？”蒙刚来了些兴趣，双手插进裤兜。

“都是刘悦出国之前留给雨静的。”高素素说。

蒙刚和高素素向马主任告别，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研究生宿舍楼。天阴得很厚，似乎马上要下雪的样子。宿舍楼前三三两两站着手拿课本的研究生，他们鼻子上架着瓶子底的眼镜，头发乱糟糟的，穿着打扮也比较随意。一个长相乍一看是四十多岁的小伙子双手竟提了六只暖水瓶去水房打水，还有一个女生穿着睡衣急匆匆地一路小跑，跑到宿舍楼大门前纵身一跃蹦下台阶。

蒙刚对此现象习以为常，他是读过大学的人，他了解研究生是一群不拘小节的祖国栋梁。

他们天天在研究什么？

因为路不算远，蒙刚并未开车。之前他对那个失魂落魄的辅导员老师嘱咐了几句，让他抓紧去吃午饭，之后去马主任办公室等他，他在一小时内赶到。

也不知那老师听明白没有。

蒙刚想起季科老师的模样就兴奋，当然，他并没有虐待倾向，而是有些预感，季科老师还会告诉他更多。

不知不觉，两人已置于身高素素和杨雨静的宿舍门前。

5047号。

湿冷和晦暗，两人进门之后才发现这个房间竟比外面的走廊还黑。

高素素开灯，昏黄的光线照在一只大纸箱子上。

蒙刚看看周围，六张床板空空如也，整个房间除了一张公用写字台就是眼前的纸箱子了。

蒙刚不禁想起他上大学那会儿，搬离宿舍的时候舍友们弄得一团乱。旧书本、报纸、垃圾、烂鞋子、臭袜子、破内裤，一堆东西全堆地上没地儿落脚。那是毕业时男生宿舍的独特风景。

现在想想，男生宿舍就是猪圈。

只是他还不知道刘洋此时正在另一个猪圈里，哭笑不得地跟一个脑子有问题的黑社会成员家长里短。

这个世界上有数不尽的猪圈，但是猪圈里住的往往不是猪，而是谈吐优雅、举止文明、三纲五常不离口的人。

蒙刚这时回头看看身后的高素素，他指了指纸箱子，高素素点头。

蒙刚蹲在箱子前。

里面装的是磁带，书，试卷，鞋盒之类的凌乱物件，蒙刚随意翻弄着，想找一些有用的文件或者笔记本之类的东西。

“没有日记周记什么的？”蒙刚问。

“没有，雨静没写这些的习惯。”高素素站在蒙刚身后说，“即使有，也被她家人拿去了，凡是有雨静笔迹的东西他们都带走了。”

“嗯。”说着，他在箱子深处摸到了什么。

蒙刚一下把它抓了出来。

CD机，索尼。

蒙刚呵呵笑，没想到这丫头这么奢侈，竟然用CD机，还是国外名牌。他轻轻摇头，把CD机放到一边。

奇怪。

雨静的家长是农民，姐姐和妈妈在镇上的纺织厂工作，而她见过雨静的衣服，都是很朴素的。

CD机，还是名牌。

这得一千多块吧，一张音乐CD便宜的也要三十元，别说CD机了，一个农民家的孩子哪来这么多钱买光盘？

一千多块，也许得顶她姐姐和妈妈一个月的工钱。

有问题！

蒙刚缓缓站起来，低头看着箱子沉思。突然，他转身面向高素素，这一举动让他身后的女孩向后退了半步，显然蒙刚又让别人受惊了。

“怎么了？”高素素有些莫名其妙。

“CD机怎么回事？”

“听歌用的。”

“这我知道。”蒙刚说，“我是说雨静自己买的吗？”

高素素摇头。

“不是，还是不知道？”

“不是，可能是刘悦送给她的吧。”高素素说：“刘悦前阵子不出国了吗？什么垃圾都扔给雨静了，雨静家人一看这些东西说从没见过，便问了问我，那天我在宿舍陪着雨静的妈妈，我告诉她这些是一个同学扔在这里的。”

“所以，他们没拿走这些？”

蒙刚说着自己点头，往更深的地方摸去。

本来他还想问高素素关于刘悦的一些问题，可他摸到了很厚的一摞东西。

他随便拿出了一个，是一张CD。

英文专辑，上面写着Fear, Emptiness, Despair, Napalm, Death。

这是什么？

他打开盒子，光盘上有小孔。

他伸手去摸，又找到了几盒CD光盘。

他把箱子翻了个底朝天，发现里面竟然有三十多张音乐光盘，而且全是国外走私过来的打口碟。

三十多张。

蒙刚知道这种打口碟很贵，便宜的三十多块钱一张，稀有的碟能到二百多元。三十多张，按每张三十多元算的话，这些光盘要一千块左右。刘悦不会这么有钱吧？这些难道都是她自己买的？

“这些碟哪儿来的？”

“我没见过啊。”高素素也有些吃惊，“我只见过刘悦有几张刘德华和张学友的，说那是从台湾还是香港弄到的，什么大陆很稀有。我可从没见她炫耀过自己听了这么多外语音乐，她最多也就听个‘麦尔克杰逊’的，她要听这么多外国歌早就该炫耀了。”

“迈克尔·杰克逊。”刘洋更正道，他看看高素素说，“你难道没见杨雨静听过这些？”

“我都没见她拿这机器听过歌，我们雨静连小录音机都舍不得买，就算刘悦给了她这个机器，她怎么会买这么多光碟？”

“这些唱片不是刘悦的、不是杨雨静的，”蒙刚自言自语，“难道是鬼的啊？”

“啊！这、这我可就不知道了。”高素素说。

35．季科老师

中午，蒙刚和高素素在第三学生食堂随便吃了些东西。

蒙刚在食堂买饭票，排队打饭，感觉又回到了学生时代。

蒙刚不明白，之前还冷清得像个坟墓的天都大学，所有学生怎么会一时间挤进了食堂。

他们从哪儿冒出来的？

聊天声和碗筷的碰撞声音交织在一起，整个食堂嗡嗡作响，就像纺织车间，蒙刚和高素素坐在一个角落。之前蒙刚为了图方便才在大学食堂吃饭，并随口问高素素要不要一起，可这会儿他却浑身不自在。

长发、白皙、俊俏、安静。

蒙刚又想起了挥之不去的夏小琴。他不明白为什么追求夏小琴整三年，却不如袁瑞的一句话有效。也许，他们私下里早已聊过千万句。

冬天，也是这样的冬天，蒙刚清楚地记得，前一天下课后，由于路滑他刚刚拉过夏小琴的手，结果，第二天袁瑞的到来就把一切改变了。

虽然，严格地说，那仅仅算是个开始。

蒙刚记得当时夏小琴看袁瑞的眼神，就像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人，就像见到了偶像。她站在蒙刚身边，双手插口袋，虽然围着蒙刚送给她不久的红围巾，可当她看到袁瑞时眼里却写满了快乐。

站在袁瑞身边的聂兰也微笑着，她拉着袁瑞的手，却不知道同样面带笑容的袁瑞心里在想什么。

四个人，心里想的是三件事。

食堂又恢复了熙熙攘攘，蒙刚一愣，他看到高素素正饶有兴致地将一根根面条吸进嘴里。

“你先吃着吧，”蒙刚站起来整整衣服，说，“我去忙了，以后再有什么事的话呼我。”

蒙刚说完离开了座位，高素素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天都大学，这个名字越来越让蒙刚头疼。

他和一阵风一同穿过小树林，来到那个八十年代的建筑物前。他长嘘一口气，并不知道自己这会儿为何不想进入这栋楼。他点燃一支烟，轻轻吸一口，烟雾从嘴里慢慢流出。他往前走去。老办公楼的大门敞开着，就像一个张大的嘴。

蒙刚就这么被吞噬了。他感觉自己好久没抽烟了，他举起右手，看着两指间黄色斑点的圆柱。走廊昏暗，视线模糊，黑暗的尽头是马学洋主任的办公室，那里有人等他。他并没有匆匆赶路，他在一个果皮箱前停住脚步，猛吸了一口烟。香烟微弱的光芒骤然变亮，一瞬间照亮整个黑暗的长廊。它像太阳一样，一切黑暗在它面前全部消失，所有污垢荡然无存，它是这世上唯一的明灯。

但是，等灯火熄灭，黑暗终究不会迷恋光明。

蒙刚走进主任办公室，办公桌前的马学洋正飞快地翻阅报纸。屋门敞开着，马学洋并未注意门口站着一个人。蒙刚没有说话，条件反射似的把头歪向一边。

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那人深深低头，双手按着头顶，甚是沮丧。

这样的场景多少让蒙刚觉得有些熟悉，可他最近不喜欢似曾相识，似曾相识总让他抓狂。

他的目的是要弄清楚真相，而真相往往更让人头疼。

“您来了，蒙警官。”

马学洋已走到蒙刚面前，蒙刚对他点头。蒙刚看着沙发那边，季科老师依旧沮丧。

“那我？”马学洋看看蒙刚，蒙刚没有讲话，他似乎领略了蒙刚的意思，西装革履的年轻系主任说道，“那，我去视察一下学生们的学习和生活情况，你们聊吧。”

说完，蒙刚冲他笑，马学洋离开办公室。

蒙刚坐在季科身边，努力舒展着疲惫的身体。他双臂搭在沙发靠背上，晃晃脖子，他似乎听到脖子里有骨骼轻微摩擦的声音，然后他闭上眼睛，倚在了沙发靠背上。

“接着说吧。”蒙刚道。

身边的人没有开口，蒙刚只觉得沙发坐垫动了动。

“继续讲之前的事。”蒙刚接着说。

依然没有声音。

蒙刚睁开眼，歪头看了看，身旁的男人情绪低落：“我不知道跟你讲了以后会发生什么？”

“怎么了，怕什么？”蒙刚看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挂着一个年岁已久的电风扇，上面挂满灰尘，蒙刚盯着它看了一会儿便若无其事地将目光转移，四面墙上，他寻找着风扇开关，他仰面一看，那个已经发黄、甚至有几条裂纹的电风扇开关就在他头顶上。

他怀疑打开开关后风扇会掉下来。

蒙刚沉浸在风扇摇摆的幻想中，虽然只是刹那。

季科老师沉默着。

“你看到了什么？”蒙刚问，“关于那个张猛你都知道些什么？”

季科老师抬起头，他面色发黄，神情憔悴，眼睛有些红肿。

“我、我，”他犹豫着，“我不敢说。”

“别怕，”蒙刚坐正身子，道，“别害怕，你大胆说就行，你是怕张猛吗？放心，张猛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季科老师眉梢轻扬：“怎么？他怎么了？”

“他被拘留了，”蒙刚看到季科老师紧绷的神经似乎有些放松，说道，“张猛他一时半会儿还出不来。”

季科张张嘴，还是有些犹豫。

“而且，”蒙刚补充道，“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们会对你实施保护。”

“嗯，”季科老师眼神迷茫，头发凌乱，除了依旧架在鼻梁的高度近视镜，几乎没有任何物件可以证明现在的他是一个老师。他想了很久，最终下定决心：“他经常来骚扰杨雨静。”

蒙刚点头示意季科老师继续。

“起码我就见过三次，”季科说，“一次是课堂，一次是校园，一次是校门口。”

说完，季科老师眉头紧锁，脸色慢慢凝重，很快就陷入某段痛苦的回忆中，如果可能，他似乎真的不愿再提起那些。

“等等，”蒙刚说，“课堂？张猛这么大胆，公然进教室骚扰在校大学生？”

季科老师摇头道：“不是，他也在上课。”

“旁听吗？”

“他是正常交学费上一个业余兴趣班，”季科老师看着蒙刚说：“面向社会招生，但并不是校方组织的，而是系里的某些老师自己组建的兴趣班。可以自主招生，每周末或夜间开课，只要给校方一些教室占用费用就可以。”

“面向社会？”

“面向社会。”

蒙刚感觉这个词很熟悉，就在耳边。

“那你说的这个班怎么回事？”蒙刚问，“张猛报了名？”

“是，而且杨雨静也在这个班里。”季科老师叹气，稍事停顿说，“这是个作家班。”

“作家班？”蒙刚疑惑道，“培育作家的？”

“哦不，好名头而已，其实只是向文学爱好者教授一些基本写作技巧，任何人都可以参加。而且，”季科老师说，“作家班的老师也不是什么知名作家。”

“那起码也发表过文章论文，是教授或者老师吧？”

季科老师点头，一会儿又摇头。

“不是？”蒙刚看着他。

“不全是，”季科老师说，“有两个老师，一个是中文系新上任的陈教授，还有一个是我的朋友。”

“朋友？也是天都大学的老师吗？”

“那倒不是。”

“那你能不能详细介绍一下他？”蒙刚显然对这个人起了兴趣。

“他是我一个老朋友，也可以说是个生不逢时的业余作家，”季科老师说，“他有较高的文学素养，却只能在些小杂志上发表东一块西一篇的豆腐块，有些无人赏识的意思。他最大的理想就是上大型文学刊物《丰收》，但他每次讲完理想就会长叹‘理想总归是理想，文坛一片黑暗，比酱坛还浑，要想有所作为必须要上《丰收》，想上《丰收》必须靠关系。世风日下，现在什么都靠关系，连文学都可以靠关系’，说完就是笑，笑很久。后来，我听到文学系的同事说他们那有个教授要办写作技巧班，我就把朋友介绍给那个陈教授。没想到他们聊得很合拍，陈教授看了他的作品觉得他是个人才，并同意他对‘人物描写’部分进行授课。”

滴滴滴……

传呼机响了，蒙刚低头看信息，上面写着：还在大学吗？速回电话。

蒙刚看看办公桌上的电话，季科老师道：“您去用，没事。”

蒙刚走到办公桌前。

“嗯，嗯，知道了。”

蒙刚拨出的电话，寥寥几句。

不一会儿他回到了季科老师身边，看着季科默不做声。

季科满脸疑惑，问：“还继续吗？”

“我想知道些关于刘统的事情。”蒙刚这时换了话题，“认得刘统吗？”

“刘统？”季科老师皱皱眉头，“老刘吗？就是张猛身边的那个人？”

“是。”

“哦，他，大概是张猛的跟班吧，五大三粗，好像有文身，长相彪悍的一个人。每次他都是站在张猛身后，他们经常开一辆蓝鸟轿车来学校……”

“这个刘哥精神怎么样？就是说有什么奇怪的地方？”蒙刚打断季科老师问道。

“很精神啊。”季科说，“不过是个很奇怪的人，有时见他跟在张猛身后乐呵呵的，冲我张牙舞爪；有时又沉默不语表情有些恐怖。但不管怎样，他都说话不多，似乎张猛不让他开口，他每次刚想说话或者高兴，张猛就踢他。他好像很容易办错事，很害怕张猛的样子。怎么说呢，这个人总之很、很那个。”

“嗯，”蒙刚说，“很哪个？精神不正常？”

“是，”季科老师点头，说，“就是这个感觉，我第一次见过他后就觉得好像有点小毛病，虽然我只见过他三次。”

“我们之前聊什么来着？”蒙刚突然问。

“说……说我朋友，苏小东。”

“苏小东，作家。”蒙刚接着说，“好了，告诉我你为什么害怕张猛吧。”

蒙刚连续两次突然转变话题，季科一时适应不了，他问：“张猛吗？”

“对，张猛，他是不是拿刀架你脖子上了？”

“那倒没有。”季科摇头。

“怎么回事？”

季科紧闭双眼，深呼吸，说道，“他威胁过我。”

“怎么还威胁到你了？”

“其实是威胁我女儿兔兔，”季科看着蒙刚说，“朋友开始在作家班授课后，我经常去找他。后来几次见到他们纠缠杨雨静同学，我上前制止耽误了他们好事，所以……”

季科老师身体发颤，等他说完事情原委，蒙刚终于明白了。季科老师竟是因为害怕张猛，才一直对杨雨静的失踪迟迟不报。

“后来我没再去过作家班，只是多次告诉杨雨静要小心，懂得自保，有情况就报案。雨静是个好孩子，学习好，又老实，可是我不知为什么，后来雨静有时会坐张猛的车出去，可能是去吃饭吧。之后，我经常以查房的名义去女生宿舍看看她回没回来，她见过张猛后，每晚都会及时回寝室。”

“那么，你那天？”

“那天，下午没课，作家班的两个老师正好周六都有事，所以提前到周四下午上课。雨静下课后跟他们坐车走了。我没想到她会一夜未归，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嗯，我明白了。”

说完，蒙刚离开了办公室。

只剩下季科老师。

36．旧街口

“那么，”袁瑞端起大茶杯看着蒙刚，蒙刚此时正倚在沙发上，面露倦容。袁瑞喝了一口茶，说：“你把那个假设告诉你领导了没？”

“什么假设？”蒙刚有些莫名其妙。

调查结束后，蒙刚回到队里本想跟刘洋交换调查结果讨论一番。可当他讲完自己的调查成果后，刘洋并没打算跟他探讨，而是让他沉下心来好好琢磨。蒙刚无奈，想知道刘洋为何让他向辅导员打听刘统的事，可当他看着刘洋说出“刘统”二字时，刘洋便开口，道：“你可以先下班了。”

蒙刚自讨没趣，也不想打扰刘洋，他觉得刘洋早晚得说说这事。这么想着，蒙刚就来到袁瑞家。

“下棋吗？”袁瑞问。

“不下。”

蒙刚的茶水已凉，袁瑞看看茶几上的杯子，淡淡说道：“就是我们那天讨论的事，尸体是先被开膛后灌入热水，所以身上才有很多部分出现类似被不均匀煮过的现象。”

“说了。”蒙刚道。

“那你怎么提不起兴趣？”

“最近事多。”蒙刚端起凉茶一口喝光，道，“但是我跟领导和法医交流过了，他们基本赞同这个假设，这已是目前最合理的了。而且他们对‘锅炉房作案’的猜测也很感兴趣，现在也开始了对各大单位锅炉房的调查工作。虽然我的想法有漏洞，可队里也不太可能轻易放弃这类假设，现在什么都查。”

“不过，在锅炉房里开膛浇灌的说法确实稍有牵强。”袁瑞放下茶杯递给蒙刚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

吞云吐雾中，蒙刚问：“怎么牵强了？”

“锅炉房很方便浇灌碎尸，但你忘了一点，那里虽然有充足的热水，但却始终是个公共场所，并不是绝对隐私的地方。”

蒙刚没搭话，吐出了一个大大的烟圈。

袁瑞看了看蒙刚，接着说：“碎尸是需要时间的，哪怕凶手去锅炉房只是为了浇灌尸体，那接着他如何处理血迹呢？”

“煤。”蒙刚说道，“煤堆可以掩盖一切。”

袁瑞微微点头，似乎也意识到煤这东西确实有掩盖血迹的能力。一盆血泼到煤堆，除了警犬，任何人都察觉不到血色。而且煤还有较强的吸附力，可让流淌的血液无法逃出煤堆范围。

果然很妙。

“如果尸体不小心沾上煤渣呢？”袁瑞接着说，“即使一丁点煤渣也会暴露凶手是在锅炉房行凶的。”

“锅炉房，血迹全藏在煤堆里，”蒙刚看着电视说道：“开水要多少有多少，开膛、碎尸、不经意沾上的煤渣，都可以处理得干干净净。”

“可你忽略了一个问题。”袁瑞掐灭烟头，说，“我还要重申一次，锅炉房始终是个公共场所。”

“半夜，如果是一个夜间休息但又必须要求锅炉运转的工厂，这个工厂只有门房和锅炉房上班，”蒙刚把烟蒂一扔，说道，“那这样，还能叫公共场所吗？”

袁瑞不说话，陷入沉思，似乎他并不认为蒙刚是正确的。锅炉房里随便出入的只有锅炉工人，锅炉工人有什么机会认识到一个大学女生？

“呵呵，”袁瑞笑了，说，“锅炉房里有煤堆和热水不假，可还有一样东西你忽视了。”

“什么？”

“锅炉啊。”袁瑞说：“既然凶手有这么长时间把死者尸体切成碎片，多少来着？2000多。那他为什么不把这些碎片扔到锅炉里通通烧成灰呢？大锅炉烧一具整尸不留痕迹很难，但烧掉这些碎片还不跟烧纸一样？”

蒙刚沉默了。

“如果凶手是在锅炉房里剖膛碎尸，那为什么凶手不直接把这些统统扔到锅炉里？扔进去还倒合理了，这些繁杂步骤也好解释了：热水浇灌是方便分尸，煤堆是用来掩藏血迹，而碎尸的根本目的是方便焚化。”袁瑞稍作停顿，说：“但是尸体碎片并没被烧，当然被烧了你们也就不知道了。所以说，不管是碎尸还是浇灌尸体，地点绝不会是锅炉房。”

“等等，”蒙刚打断袁瑞，说，“万一凶手欲擒故纵呢？故意在锅炉房分尸，却不焚烧尸体碎片；或者当凶手要焚烧时面临突发情况让他没办法，或者时间有限，所以才将尸体碎片转移，情急之下扔到大街上。”

“欲擒故纵？”袁瑞摇头，“一个杀人凶手没这么多时间研究兵法。”

说完，袁瑞拿着两人的杯子去一旁续水了。

蒙刚微微一笑，看着袁瑞拿起暖水瓶倒水的背影出神。袁瑞还是老模样，帅气、斯文，讲话有亲和力，不然夏小琴当年也不会这么突然爱上他。只是私下里，袁瑞在蒙刚面前一直是副油嘴滑舌、大大咧咧的模样。

蒙刚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可以给人两种感觉。

袁瑞打开电视，向茶几走来，递给蒙刚一杯热腾腾的茶水，接着，他抱着自己的杯子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无聊地搜节目。

“你们的调查最近有什么新进展吗？”袁瑞盯着电视屏幕说：“有没有其他什么重要线索？”

“有。”蒙刚挠着后脑勺说，“有很多重要线索，就是不知道哪个最重要。”

“那你就一条条分析吧，有你累的。”

“我们还不算最累的，最累的是民警。各个片区的派出所，每天都要对辖区内所有居民和单位进行地毯式调查，争取不放过任何人，特别是天都大学以及周边住户。”

“也搜我家了。”袁瑞说。

“哦？对，也在那四个抛尸搜索范围内。”

“可能吧。”

“来问什么？”

“问了问我家的交通工具啦，十八号十九号两天有什么奇怪的人和事啦，晚上几点钟回家啦，去干吗了之类的。”

“你怎么说。”

“我说当天晚上从十点到次日凌晨三点一直喝酒来着，然后那个小民警就警惕了，哈哈。我说你放心，我和刑警队的蒙大队长喝的酒，你可以问他核实一下。”

“滚，你！”蒙刚抽了一下袁瑞的脑袋，“你到底什么意思，胡来嘛你，我不是蒙大队，你说谁呢？”

袁瑞见蒙刚有些生气，就乐呵呵地说：“急什么？队长这活干上十年八年就轮到你了。”

“风凉话，什么叫轮到我？”蒙刚有些怒，“干上也是凭咱真本事！”

“早晚是，哈哈。”袁瑞笑着说，“你这小子还真跟我急啊。”

两人看了一会儿电视，蒙刚突然问：“对了，你对凶手有什么看法？”

“凶手？”袁瑞按着遥控器，无奈这会儿全是广告，他说，“照你的说法吧，凶手，懂医术，不是一般的胆大心细，好像一直引着你们在套里绕来绕去。”

“呃，绕来绕去都给你看出来了。”蒙刚瘫在沙发上说道。

“也就只有你看不出来，你常跟我讲调查进度，我能不知道这点事吗？”说着，袁瑞从果盘里拿了一把瓜子。

蒙刚上前伸手也抓了一把，说：“那怎么办，到现在还没什么眉目，凶手哪里找去？”

“我怎么知道。倒是你们查的那个张什么，怎么样了？”

“张猛啊，”蒙刚朝垃圾桶吐着瓜子皮，说，“那家伙可是个硬骨头，案子一直在他身边游离，可一直也抓不着他的尾巴。昨天线索断了，刘队差点疯掉，呵呵。”

“什么线索？”

“之前不是在他家垃圾桶发现一截大拇指嘛，一化验根本和死者不匹配。”蒙刚说。

“不匹配？”袁瑞放下手中的瓜子，笑着对蒙刚说，“这你不早说过吗，现在怎么又研究这个问题了？”

“是啊，”蒙刚看着电视道，“他撒谎说自己当晚没在肉店就足够引起怀疑了，而且还在他家发现了断指和门前碎肉袋。”

袁瑞喝了一口茶，道：“这些我早就听你说过。”

“我意思是，我们一直怀疑他和碎尸案有关，”蒙刚无奈地笑，“可是有些证据，就让我们没法证明他碎尸的干系了。”

“哦？”袁瑞眉头一紧，放下杯子又开始嗑起瓜子，说，“怎么回事，你讲讲呗。”

“其实我们已经查清，当晚张猛在自家肉店里是‘执行家务’，窝里斗嘛，他剁了自己表弟的手指头。”

“哎哟，大义灭亲啊，哈哈，竟然是这样！”

“是啊，查证这点后我们就发现张猛这条线索突然断了。”蒙刚看看袁瑞，说，“这让我们十分无奈。”

“那现在呢？”

蒙刚这会儿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赵叔版的《动物世界》。赵大叔用他磁性的声音给世人讲述一个死机大于生机的野生社会。这个与人隔绝的社会里天天上演着生吞活剥的惨烈故事，动物的兽性导致它们永远没有停止杀戮的一天，它们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要为利益争个血肉模糊，直到父辈都死干净，儿孙们不知疲倦地继承伟大产业。

“现在又有了些眉目。”

“什么？”

“没什么，就是张猛的线索又接上了。”

“怎么接上的？”

“突然又出现了若干个人，今天把我折腾一天。这不，下午才从天都大学回来，我都快疯了。”蒙刚有气无力地说，“还有，也开始查一个叫刘统的人。”

“刘统？”袁瑞看看蒙刚，“是不是这家伙不合作，才把您折腾得这么累。”

“不是我查的，刘洋查的。我从刘洋的只言片语里了解到这人好像脑子缺根弦，还冒充黑社会，呵呵，”蒙刚看着电视机说。

“哦。”袁瑞出神地盯着电视机屏幕，随口说了句，“那他家住哪？”

“哪？”

蒙刚听到这里却愣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茶几上的杯子，好像想起了什么。

下午，还在马主任办公室的时候，蒙刚接到传呼后给刘洋回电话，刘洋第一句话就是：“我现在刚从旧街口那边回来，去查了张猛的一个手下，叫刘统。你在学校里打听一下，有没有老师认得这个人，体形彪悍，有文身。”

旧街口，南京路。

蒙刚念叨着，他觉得好像什么地方有些怪，可又说不上来。

37．黄海涛

清晨，刘洋和蒙刚二人驱车驶向天都城郊。

雾气延绵数十里，自从出了闹市区，能见度就急剧下降。蒙刚打开收音机，上面说由于雾气严重，天都至苏州段高速公路已被封锁。

两人都没说话，这个服役多年的警用桑塔纳以四十迈的速度缓慢行驶在郊区公路上。即使开了雾灯，每当对面车辆呼啸而过，蒙刚仍然有些反应不过来。

刘洋看着车窗外一片茫茫景象，脸上尽是沧桑。

“怎么又去金鸡岭？”蒙刚突然冒出的一句话打断了刘洋的思绪。

“去找找那个看林人。”

车子在雾气中缓缓右转，驶进山路。山间雾气更加浓厚，车子行驶一段后，两人不得已只能弃车步行。

那个看林人在这会儿还能待在这山里吗？蒙刚很想问刘洋。这么大的雾，而且还是冬季，他想知道看林人是怎么度过的。

在这个冬天，只有他一人的金鸡岭。

蒙刚打起手电筒走在前面，刘洋紧随，他们快步穿过一片湿湿的枯草地，费了不少工夫总算摸到一间年代久远的小屋门前。小屋坐落在山脚和开阔地中间，离山间水泥路有百十来米的样子。由于雾天缘故，两人跌跌撞撞走了近五分钟才找到这个偏僻的位置。

蒙刚敲了敲那个破旧的绿漆木门。

没反应，木门插着。

咚！咚！咚！

蒙刚又敲了三下。

“谁呀？”

门开了，一个年近六十的男人背着双手披着军绿色大棉袄站在门口。

他脸上坑坑洼洼，两鬓呈灰色，头发乱作一团，眼神颇为犀利地瞧着门前的人。小屋前的男人张大嘴巴打了一个哈欠，蒙蒙雾气里，他哈出的白色气体依然可见。

他身后的屋子漆黑一团，什么东西在一闪一闪。

“屋里说话吧。”

男人此话一出，蒙刚才意识到错了。站在他面前的男人年龄最多也就四十岁左右，甚至更小些，不知是何原因，却让他看起来如此苍老。

“您二位有什么事？”一进屋，男人马上钻回被窝，把两人晾在屋子正中。

这个不足二十平方米的小屋突然装了三个人，显得格外拥挤。屋里很暗，只有一张大床、一张大桌子、一个带镜子的大立橱和一个烧得正旺的小铁炉。大桌子上摆着些零散的生活用具和一台正播着《西游记》的黑白电视；小铁炉安置在屋子正中；炉子四周凌乱地堆放着些劈好的木头；铁炉上面坐着一把水壶，正呜呜地叫，他的主人也懒得管；烟囱长长地伸向屋顶，最后转了个弯，从屋檐下的窗口伸向外面雾气弥漫的山林。

男人坐在被窝里，身后倚着大床的木头靠背，似乎因为寒冷，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大枕头。他盯着那台年代久远的小电视机，好像并未发觉屋子里多了两个人。

“我们来了解点情况。”蒙刚终于开口。

“哦。”

“您一人在这里不冷吗？”蒙刚捏了捏冻得通红的鼻子。

“有事您直接问。”

“好，你什么时候住进了这里？”

“很多年了，让我想想，”男人盯着电视机说，“得十年了吧。”

“没什么亲人？”

“死绝了。”男人淡淡答道。

“你是不是以前在这里负责看什么工程？”

“是，工程的时候有些贵重材料让我顺便看着。”

“你是看林人吧？”

“我？”男人侧过身，指着自己鼻子说道，“我就住这林子里，反正十年间也没人赶我，你说我是看林人也行，林子看我也一样。”

“呵呵，你很乐观。”蒙刚笑道，“请问事发当晚您在睡觉吗？”

“事发？”男人一手抱着枕头一手摸着后脑勺，不太情愿地说，“你是说有人扔袋子那天晚上吧，我这都快忘了，你们又来拿这事儿吓唬我啊。”

“只是还有些小疑问，请您配合一下”刘洋略带歉意，“如果顺利解决，以后我们绝不再打扰您。”

“腿长在你们身上，反正我又跑不了。”男人歪歪脖子白了一眼自己屋里的不速之客。

“呃，请问那晚……”

“啊，那晚啊，”窝在被窝里的男人打断蒙刚，双手抱着枕头说道，“那晚三四点钟，我还在睡觉，突然听到汽车嗡嗡的声音，就醒了。平时其实也常听见汽车动静，因为这离公路不远，又靠近高速路口。可这次的声响却很大，我寻思着应该不远。我醒后憋着一泡尿，就披上棉袄出去解手，冻得我直打哆嗦。我正站在屋外墙角尿着呢，不一会儿一道光从不远处闪了一下，嗡嗡的声音就过来了。然后我就想，之前的声音怕是上山的，现在定是下山了。”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个警察，说，“不是都给你们说过了吗？”

“是说过，您隔天发现那个包，之后才报警的吧？”刘洋道。

“是啊，”男人淡淡地说，“天冷以后我就不太喜欢上山遛了。第二天白天我没出门，第三天早上天稍好，我去了。”

“我们今天也没啥大事，”刘洋说着从上衣口袋拿出一个小录音机，说，“想让您听个声音，帮我们辨别一下，当晚的车到底是哪种？”

“呃，行，”床上的男人看了看面带笑容的刘洋，说，“我试试看。”

刘洋朝男人床边走了两步，这时，男人突然从被窝里钻了出来。他坐在床边接过刘洋手里的东西，脚在地上乱踢半天，终于找到鞋子。

刘洋本以为他是出于礼貌要站起来听，没想到男人穿上鞋子之后却只是愣愣地坐在床边，把怀里的枕头往身后放，接着又向被窝里推了一下，身子前倾。

这时，刘洋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传来一阵巨大的声音，“嘭噔噔”地直响，声音杂乱。

没等刘洋发问，就听那个男人道：“不是。”

“不是？”蒙刚眉目一扬。

“肯定不是，没这么大噪声，一听这就是拖拉机。”

“拖拉机。”刘洋笑着点头。

接着播放，那是一个比较尖锐的引擎声。

男人道：“这个不像。”

“嗯，摩托车的声音，一点也不像？”刘洋说完，又按下播放按钮。

“这次应该是嘉陵轻骑吧？”男人有些兴奋，眉开眼笑地说，“这我很早以前就骑，特熟！”

“是这个吗？”蒙刚问。

男人摇了摇头。

一会儿工夫，刘洋用小录音机播放了很多种机动车的声音，这个深山老林中的男人坚决地淘汰掉几种车型，比如机动、三轮车，等等。刘洋播放到五十铃小货车，男人犹豫了一下，不过最后也把这类车淘汰掉，男人说：“不太像。”

“我认为应该是小型车。”经过一番警民互动，男人来了兴趣，开始积极参与意见。

“嗯，”刘洋点头，“下次吧，有些我没来得及录制。”

男人点点头。

刘洋看了一眼蒙刚，又看看坐在床上的男人，道：“我们还有事，先走了，过两天录好其他车型的声音再来问问您。”

刘洋说完，向门口走了两步。

“好。”

男人见二人要离开，便马上钻回被窝，他丝毫没准备送一下两个警察。男人刚进被窝就又抱起枕头，倚在大木床靠背上。

“哦，对了。”刘洋呵呵一笑，又往床前走了两步。

男人看着刘洋，脸上露出一些厌恶的表情。他马上钻出被窝，双腿搭在床边，似乎又在忙着找鞋。

刘洋笑了笑，说：“我就是想问，您叫黄海涛吧？您在床上躺着就好，天冷，不用再挪动了，我们随手关门就是。”

黄海涛不情愿地笑，刘洋冲他摆手，和蒙刚走出小屋。接着，朝警车走去。

“我不太明白。”车辆左转，重新驶回公路，蒙刚手握方向盘说道。

刘洋微笑，没有讲话，只看了他一眼。

“有两个问题，”蒙刚减缓车速，并看了一眼反光镜，说，“一是刘队你的调查方法靠谱吗？第二个问题是，你怎么不录些小型车给他听？”

“我也不知道靠谱不靠谱，反正本大爷实在没辙，死马当活马医。这个看山人，可以说是本案目前最直接的证人，他听到过抛尸车辆的声音。我不用这么不靠谱的办法，难道你能有更好的主意？”

“不管怎么说，今天也是有点收获，总算彻底排除摩托车了，这要是挨家挨户地查，那可费事了。”

“说到摩托车，也解释了你第二个疑问，”刘洋捋着小胡子，看着窗外的雾气，说，“不怕你笑话，今天来找他，主要是想彻底排除摩托车的嫌疑。这在我心里是道坎儿，所以根本没录制其他小型车辆的引擎声，只是找出几个可以明显区分摩托车的声音。”

“嗯，摩托车确实可以排除。”蒙刚道，“这个黄海涛是不是没有看上去的那么老。”

“对，”刘洋点头：“我觉得这家伙可疑，之前他一报案我们就查过他的档案。黄海涛，良民一个。可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在山里待十年，无妻无女。”

蒙刚手握方向盘，说：“那再查？”

“是，之前还不是特别怀疑，今天一见，我才觉得这人不简单，他好像在藏什么，而且，我让他听引擎声也有别的目的。”

“什么意思？”蒙刚皱着眉头，“他藏什么？我怎么没发现？”

“回去再说吧。”刘洋看看蒙刚，“还有啊，你要能发现，那还得练十年。”

38．刘悦

刘洋说要查些档案，便把蒙刚一人留在了办公室。当然，蒙刚也不能闲着喝茶看报。派出所送来一堆调查数据等待刘洋查阅筛选，这个任务自然落到蒙刚的身上。

出租车调查报告，抛尸地点周围居民的笔录，还有许多地痞流氓的档案。

蒙刚看到这一桌文件痛苦不堪，让他看这些，还不如让他跟歹徒搏斗。而刘洋天天忙里忙外，一会儿出警一会儿又查资料，蒙刚不知道他每天怎么度过的。

蒙刚坐在椅子上向后一靠，顺手拿起一份文件。

案件从开始调查以来，一批批街头混混被拉进派出所，问完话该拘留的拘留，没事的马上放走，第二天再换一茬新人；扒包的、斗殴的、抢钱的、骗人的，不管初犯还是惯犯，只要长得有嫌疑，都被片区内派出所拉去问过话，天都市的治安状况也明显好转；再说天都大学，应天区警察分局专门成立小组驻进大学，没黑没白地调查和询问，一时间，调查资料已堆满了一整个档案架，却没有切实可用的，不过每天都能破获一两起自行车被盗或者宿舍物件丢失之类的小案子。

蒙刚走神了，他端起茶杯送到嘴边，看着一桌子资料。

可那份被蒙刚随手拿起的文件却让他有些诧异。

蒙刚仔仔细细把文件上的内容读了一遍，他抬起手腕看表，脸上带着些许不解，不多时他便拿起文件急匆匆离开。

蒙刚开车上路，孤身一人前往天都大学。

之前看到的内容，蒙刚并未急于向刘洋报告。因为杨雨静同学的调查最近一直是他在负责，而且刘洋还在忙些别的事，刘洋一向不喜欢别人打扰。

蒙刚手握方向盘，瞥了一眼扔在副驾驶座上的文件，心里惦记着上面那些油墨字。

刘悦。

一份关于刘悦的调查报告。

蒙刚诧异，之前他甚至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连日以来，很多事情让他不止一次目瞪口呆：让人惊异的碎尸、张猛身上错综复杂的线索、天都大学里若隐若现的支线。虽然文件上的内容不足对案件产生多大影响，甚至可以说是无关，可它却能让蒙刚再次大跌眼镜。

上面说了这样一件事：被所有人称做已经出国的女孩刘悦，竟查不到有关她的任何移民档案和境外旅游签证记录。

怎么回事？

蒙刚猛踩油门。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去天都大学找谁。

车子缓缓停靠在女生宿舍楼附近，四宿舍楼门框上是个蓝底白字圆圆的楼牌，大大的“4”格外显眼。蒙刚盯着楼牌号，似乎想起什么。

这个熟悉的号码，几年前就是夏小琴的宿舍楼号。

时间似乎变得缓慢，熟悉的楼号，从未改变过的陌生女孩面孔。

他以前从未留意在他身边经过的女孩到底什么模样，只记得在4号宿舍楼下等夏小琴时，每个女孩都面带微笑与他擦肩而过，就像是随时欢迎他的到来。他感觉4号楼的女生大概都知道每晚七点他会提着暖水瓶站在楼下等姑娘。暖水瓶一直在他手里拎着，他不知往地上放会儿，姑娘微笑着向他走来，伸出手，他把暖水瓶递过去，他摸着脑袋嘿嘿傻笑。

记忆支离破碎，蒙刚只记得那爽朗的笑，路过他身边的那些美丽姑娘们模糊的身影和一个清晰的4号楼楼牌。

他驻足在女生宿舍楼前，努力驱赶这些突然跳出来的幻想和记忆。他紧握拳头，车钥匙硌得他手心疼。

把钥匙塞进口袋，蒙刚走进那个永远被黑暗笼罩的4号女生宿舍楼。

5047号宿舍一直锁着，里面空空的，蒙刚只瞥了一眼，然后走到隔壁，敲门。

“请进！”悦耳的声音在蒙刚耳边回响。

高素素显然已搬到这个宿舍。

“自己？”蒙刚看着高素素说。

“都去礼堂看电影了，只有小梅和我，她在别的宿舍，您坐吧。”说着，高素素给蒙刚搬来一把椅子，“有什么事吗，是为雨静？”

“嗯。差不多。”

蒙刚坐下后不由自主地盯着高素素，高素素见蒙刚不说话，便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也许蒙刚还沉浸在之前的回忆中。

“我，其实一直想跟您说件事，”不一会儿，低头的女孩打破沉默，说：“虽然不知到底重不重要，不过希望说出来后能对您有帮助。”

蒙刚点头，本来还想问些刘悦的事情，但高素素说到这里他也来了兴趣。

“其实那天我和雨静吵过架。”高素素低声道。

“哪天？”

“就是她在宿舍的最后一个下午。”

蒙刚让他继续。

“那天下午她把床铺铺好了，就是铺成准备睡觉的样子，然后就坐在床上看小说。其实我觉得那天她根本不像要外出的模样，因为下午她有课，写作技巧提升班。本来是周末上课，但好像因为他们老师有事就提前到了周四下午，所以她还要去上课。那几天她睡觉都很早，每天下午下课之后，她吃完晚饭坐床上看一会儿书就会早早休息。”

“那么那天发生了什么？”

“结果，那天，我们，”高素素支支吾吾，“她暖瓶没水了，可能因为天冷不想出去打水，问都没问就直接倒我水喝。其实姐妹也都无所谓，可她却把我新买的暖水瓶打破了。”

“接着说。”

“我什么也没说，就等她道歉。本来我打算如果她道歉我就会稍微埋怨她两句或者客套一下就完了，真的没什么，可是，”高素素眼睛有些湿润，说：“可是，雨静打破暖水瓶就只说了一个字‘呀’，接着就没下文了，又坐回床上继续看书。”

“然后你们就开始吵？”蒙刚看着有些委屈的高素素。

“对对，”高素素已经开始哽咽，她说，“吵得很凶，最后她非常生气地对我说‘我明天就还你钱！’，说完摔门走了，再也没回来。”

蒙刚听完叹气，生气后的杨雨静会找谁诉苦呢？刘悦？可她早离开了呀。

“可是当天晚上她没有回来，我就开始担心了，后来我告诉辅导员季老师，他好像不太愿意管的样子。于是我越来越担心，开始坐立不安，再后来我每天买很多报纸，也去过她常去的书店。”

“赫尔博斯？”

“对，”高素素点头，“老板说她最近没来。之后，我看到报纸上一条认尸启事，便有预感那是她了。是我害了雨静。”

说完，高素素已经泣不成声。

“这不怪你，”蒙刚知道事情有可能是死者外出的主因，却并未直接造成她的死亡。从种种迹象来看，杨雨静的死并不是随机发生，而是凶手一早设计好的，他也许只等一个时机。想到这里，蒙刚换了话题：“哦，对，你对刘悦这个同学了解得多吗？”

“你指哪方面？”高素素脸上依旧挂着泪痕，“怎么？是不是有那些CD的线索了？”

“没有，我今天主要是来打听另外一些事。”

高素素眼睛红红的，她没有说话。

“我想知道刘悦家的联系方式。”

“您稍等，”高素素站了起来，“我去5042把小梅叫回来，看看她知道吗？”

蒙刚点头，高素素跑了出去。

蒙刚盯着宿舍门出神，没多久，高素素便带着另一个姑娘出现在门口。

“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一个怯生生的女孩看着蒙刚。

“刘悦是不是出国了？”蒙刚说。

那个叫小梅的姑娘点点头，说：“嗯，她自己说是要出国，走之前那天把她以前用过的东西给我们分了分，然后还给了杨雨静一些东西，她挺悲伤的那天。”

“几号走的？”

“呃，让我想想，”小梅用食指轻点下巴，嘴里念叨着什么，一会儿便说：“不知道是一月四号还是五号，就这两天，之前还跟雨静告别，第二天清早起来就不见人了，床铺空了，行李没了。”

“那你也没见着她跟谁走？”蒙刚说道。

“没有，刘悦怎么了？”

“没怎么，”蒙刚说，“不过我们认为她根本没出国，目前应该还在国内。”

“啊？”小梅有些吃惊，可没持续多久便释然，“这家伙，肯定又吹牛了吧，不知跟哪个情郎私奔了，呵呵。”

“她都认识什么人？有没有什么男朋友？”

“那倒没有，”小梅笑了笑说，“不过，追求她的小伙子可一大堆呢，我姐妹儿也够矜持的，哈哈。”

“那你知道她和什么校外的人接触吗？”

小梅摇头：“没有，从没听她提过，我们悦悦虽说表面有点调皮捣蛋，可其实是个规规矩矩的好女孩。她每个周五回家住两天，星期一回来时带很多糖果点心分给姐妹们。她这一走，我们也没甜点了。哎，臭刘悦也不知给我们写封信。”

“她家在天都市哪里住？”蒙刚问，“我记得有次谁告诉我她家本来在一个县城，上大学不久就搬到了天都。”

“是这样的，入学第一个月的时候，她一直也没回过家，有天就说在天都市定居了，说以后自己就是市里人。呵呵，从那以后，她就每周末回家住。”

“你去过她家？”

“没有，”小梅有些失望，说，“她有次提起过带我们去，后来什么事给耽搁了，我们也没再要求。”

“她家地址和电话知道吗？”

小梅摇了摇头。

蒙刚想，得马上问问那个马学洋主任。

与高素素和小梅告别后，蒙刚马上驱车来到马主任办公室楼前。这一路畅通无阻，之前的道路修葺工作也已完成，蒙刚下车后马上进入了马主任办公室。

这几天马主任比较忙碌，处理完学生工作，还要协助驻校警方。所以，当蒙刚急匆匆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并没有太吃惊。

“您知道刘悦家的联系方式吗？”蒙刚一进办公室马上问道。

“刘悦？”

连日来，但凡有警员调查询问，都是和杨雨静有关的事宜。马学洋听完蒙刚的话显得稍有疑惑，隐约有不祥的预感。

马学洋主任并没多打听，立刻打开橱柜，不一会儿便翻出一个蓝皮册子，他把册子平铺在办公桌上开始翻找。

“嗯，刘悦，”马学洋边念叨边指着一行行文字，翻几页停住了，“这里，对，刘悦，她的家长刘桂芳。”

“刘桂芳？”蒙刚问，“是她的母亲吗？”

“是姑姑，”马学洋抬起头，说，“刘桂芳是刘悦的唯一亲属，刘悦父母早亡，她一直由姑姑抚养，她们住在高远县县城。”

“什么？唯一亲属？”蒙刚瞪大眼睛，把册子接了过去。

一点没错，越来越乱了。

“她在天都市没有其他亲戚？没有住所吗？”蒙刚诧异。

马主任见到蒙刚的架势有些纳闷，他要回册子，推推眼镜，反复盯着“刘悦”的条目看了几遍。

“是，我确定。”马主任看着蒙刚说，“刘悦同学的长辈确实只有这一个姑姑，别无他人，我没记得她在天都还有亲戚。”

蒙刚脑袋嗡嗡作响。到底是哪里出错了？为什么刘悦这儿也一团糟了？

冷静，冷静。

“她姑姑的联系方式给我看看。”蒙刚说。

马学洋拿起册子指了指刘悦家长联系方式后面的电话号码，那号码之后的括号里标注着“邻居”二字。

她家没电话。

马学洋拨通号码。

等待音之后，一个男人接了起来。

“能不能帮我叫一下刘桂芳？”马主任说。

“好，等会儿。”

两分钟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马主任把话筒递给蒙刚。

“请问您是刘桂芳吗？”

“是，你哪位？”

“我是刘悦的系主任，想问一下刘悦最近的情况。”

“什么？主任？”

“就是刘悦的老师，刘悦是您的侄女吧？”

“哦，老师啊，您有什么事？”

“刘悦最近回过家吗？”

“回家？考上大学以后就没再回过县城，就第一个月联系过我，我还想问呢？她是不是在天都城嫁人了哇？”

“没回家？那她在天都市有亲戚吗？”

“有，嫁了人不就有亲戚了吗。死丫头片子，是死是活也不给说一声。”

“不跟您开玩笑，有亲戚吗？”

“没有。”

“就您一个亲戚吗？”

“对，他爸妈车祸死十几年了，从她三岁我就开始养她。”

“您难道不知道她出国了？”

“什么？傍上大款了？还外国的？行啊她，怪不得最近不跟我联系，原来是风流到国外去了，出了国也不记得老姑。苍天啊，不要脸的，枉费我花这么多心血把她养得白白胖胖。养猪一年还能卖个万儿八千呢，养个姑娘十几年说滚蛋就滚蛋？！不要脸的，我现在就去学校。”

“您别急，您仔细想想，她国外有没有亲戚。”

“什么国外？我们贫苦农民哪来的洋亲戚？”

“那，她已经失踪半个多月了，您还是来一下学校吧。”

“等一下，我想起来了，她在台湾有个老舅，那不算国外吧？”

“呃……不算。”

“那我还去学校管个屁用，台湾舅舅比大陆老姑亲多了，娘的，不要脸的玩意！”

女人骂骂咧咧地挂了电话。

蒙刚这下彻底懵了。

39．纪念品

经过几日调查，蒙刚已是焦头烂额，他感觉在刘悦的问题上已经走进了一个死胡同。

刘悦，高远县人，三岁开始同姑姑一起生活；姑姑的男人因欠高额赌债在十年前逃走后至今未归；姑姑有一儿一女，儿子在县城开一家咸菜店，女儿在某小酒店做收银员；三年前一家老小终于把男人的赌债还清，日子也算开始有了起色；去年刘悦考上大学，姑姑凑了些钱供她读书，结果刘悦突然不见了。

刘悦的姑姑来过学校一趟，如今已彻底死心。当她了解到刘悦在天都市的三个月里曾经丰衣足食，便更没有要去找她的想法。她说：“每个月给她一百块零用钱只够她每天啃馒头咸菜，还是让这种不是人的东西自生自灭吧，我还得干一辈子活，没空理她。”

刘悦有个表舅住在台湾，姑姑只听刘悦的妈妈曾提起过，连他名字都不知道。

此外，刘悦对宿舍同学描述在天都市的优越生活基本都是谎言。肯定有一个人在刘悦来到天都市后改变了她的生活，并让她撒谎。

是那个台湾来的舅舅吗？

两个月间，竟没人知道每周末刘悦到底去过哪里，没有人看到过。如果这世上有人知道的话，恐怕只有杨雨静。

可杨雨静已经不能再出来说话了。

蒙刚很想知道刘悦身上发生了什么，刘悦在哪里。可他没能力单独完成这件事。况且，杨雨静的案子还在调查中。

蒙刚觉得刘悦和杨雨静之间肯定有某种联系，可刘悦的线索却这样断了。

刘洋也没办法，他不可能让蒙刚或者再抽掉其他人花费大量精力处理刘悦的事。蒙刚只能再次回到本职工作中。而刘洋的办公桌上摆了越来越多的笔录静待翻阅，他最近越来越忙，但是越来越像瞎忙。

直到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蒙刚突然闯进他的办公室。

刘洋习惯了蒙刚的毛躁。在这个少有的晴天里，他看到蒙刚手一扬，一本杂志映入他的眼帘。杂志在冬日阳光斜斜照耀之下有些反光，刘洋看不到杂志封面。

蒙刚朝杂乱的办公桌上一扔，坐在了沙发上。

一本《丰收》出现在刘洋面前。

“我哪有时间看小说？”刘洋拉开身边的抽屉，准备让这部文学刊物睡上几个月。

蒙刚倚在沙发上，饶有兴致地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翻到第三十四页，《纪念品》，作者苏小东，再用二十分钟迅速浏览一遍。”

刘洋莫名其妙地看看蒙刚，又看了看杂志封面，没再问什么。只觉得蒙刚不会闲到推荐小说的地步。

“这小说和案子有关，或许我们能从里面得到些暗示。”

话毕，刘洋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丰收》。

阳光穿过玻璃钻进办公室，柔和地洒了一地。一张张清淡油墨香味的纸张从刘洋指尖滑过，慢慢地，他忘记了呼吸。

二十三分钟，刘洋合上了杂志，深吸一口气，几秒钟后猛地站了起来。

蒙刚愣愣地看着他，等待他发号施令。

“这个作者查清了吗？”

蒙刚点点头。

“走。”

刘洋拿起椅子靠背上的外衣和蒙刚一同走出办公室。

桑塔纳上，两个男人寥寥几句，说的却是些工作之外的话。刘洋对蒙刚三言两语，心里却想着那篇叫做《纪念品》的小说。

一个爱读书的姑娘认识了一位诗人，这个诗人开了一家书店，姑娘经常光顾。后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姑娘消失了，诗人闲时便开始思念，这个时候他听说书店旁边的大学里有个女孩被残忍碎尸。在警方调查中，宿舍同学曾说死者最喜欢的小熊玩偶也在她离开的那天不见了。诗人日日无聊，他无意揣测这两个女孩是不是同一人，只是依旧每日守着书店，三三两两的朋友依旧会来聊天逗乐。唯一不同的是，偶尔警察会查户口似的来调查他和他的朋友，还有，少了那位经常光顾他而不知姓名的姑娘。

作者苏小东，刘洋并没读懂这篇小说到底在表达什么，是诗人的相思？还是对那位不知名姑娘的迷惑？或者暗示诗人就是凶手，杀害姑娘后拿了她心爱的小熊玩具当纪念品？

刘洋摇头，不会是这样。只是这个苏小东很可能是知情人，他没办法直接把真实情况上报给公安机关，只能通过这种方法来暗示。

可能吧。

桑塔纳停在一个幽静的小巷里，小巷有些昏暗，街上柔和的光照并不属于它。这个无名小巷离天都大学并不远，让刘洋不可思议的是，它竟只和张猛肉店所在的万华巷隔一条街。

蒙刚和刘洋走进一处院落，门敞开着，院子小巧干净，跟王妈家的院子不同，是独门独户的小院。

一个女人站在门前，莫名其妙地看着两位闯入者。

“请问有什么事？”女人有些疑惑地看着两位警察。

“我们找苏小东。”蒙刚说。

“他怎么了？”女人的右手抓着衣角，眼里充满疑问和担心，“苏小东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有点事要向他打听一下，”刘洋补充道，“您别担心。”

“他不在，去上班了。”

“去哪了？作家还要上班吗？”蒙刚问。

“不，去书店了，我们自己开的，就在胡同口。他也不是什么作家，指望那点稿费过日子连馒头都买不起，”女人撇撇嘴，不一会儿，脸上又恢复了担忧，“他没事吧？”

“没事，胡同口？叫什么书店？”

“赫尔伯斯，”女人说，“胡同口右转，路北就是。”

蒙刚和刘洋回到车里，蒙刚没有发动汽车，愣在了驾驶座上。他双手握着方向盘，一边的刘洋也是默不做声。

“杨雨静常去的书店是不是就叫赫尔伯斯吗？”蒙刚打破了沉默。

刘洋捋着小胡子，微微点头。

“赫尔伯斯书店。”蒙刚低声念叨。

“原来那个作家，”刘洋说，“就是书店老板。”

“苏小东，”蒙刚说，“杨雨静参加了小说技巧培训班，这个苏小东也是其中一名代课老师吧。”

“作家，书店老板，讲师，”刘洋笑道，“三重身份。”

“那就看看他有没有第四重。”说完，蒙刚发动汽车。

汽车出了胡同口，往西一转，没两步就来到书店门口。

蒙刚仰起头，四个大大的楷体字“赫尔伯斯”后紧跟两个小号黑体字“书店”。

一进门，一个戴着黑框大眼镜略显清秀的中年男子便出现在二人面前。男人给刘洋和蒙刚看座，他面带微笑，对警察的到来没表现出任何惊讶。可能最近警察常在学校附近调查，他早已习惯。

“能帮您二位点什么？”三人坐下后，男人笑着说。

“你是苏小东？”蒙刚问。

男人点头：“是。”

刘洋扬了扬手中的杂志，问：“你是《纪念品》的作者吧？”

“写得不错！”蒙刚道。

苏小东喜笑颜开，向前倾倾身子：“二位过奖，大型文学刊物《丰收》能发表鄙人的文稿实属三生有幸，至今我仍对《丰收》的编辑老师心存感激，实在是谬赞谬赞。”

刘洋点点头，问：“你是不是还兼职天都大学作家班的讲师？”

“哪能是作家班哪，”苏小东被两人这样说得有些忘乎所以，突然来了这么多头衔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他频频摇头，“只是讲一下写作技巧，分析一下小说构造，如此而已，如此而已。”

“那你肯定认得这个人了。”说着，蒙刚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

苏小东的笑容一下僵住了，他伸着脖子仔细打量着照片，一会儿工夫，已是面无表情。

“嗯。”苏小东微微点头。

蒙刚收回照片，说：“你必须得认得她，她叫什么，你都在哪儿见过她？”

苏小东左手按着额头，微微低下脑袋，说：“不晓得她叫什么，从九月份天都大学开学伊始，她便常来我的小店借阅图书了，而且后来我用业余时间参加写作班执教工作时，也曾发现过她坐在课堂里……”

“那你《纪念品》这篇小说是不是就在影射这个女孩？”

苏小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是。”

“你一直知道她遇害了吧？”

苏小东摇头：“我的作品寄出后才知道了确切消息，死的人就是她。”

“那之前呢？”蒙刚问。

“以前她常来我店里，租一两本言情小说拿回去看，从没买过，我们基本也没说过话，只在她借书还书时有过几次交流。某次，另一个女孩陪同她来并帮她付款买了一本，她好像很开心的样子。后来，就是我参加写作班执教，很诧异地看到了她也坐在下面，下课后我们有过简短的交流，我告诉她我在业余时间写作并发表过几篇文章，她听后很兴奋，说自己从没见过真正的作家，我说我最多只算业余写手。再之后，天都大学里流传有个女孩被残忍杀害了，我的课继续了两次，那个女孩却一直没来，而且后来她也没来过鄙人小店……”

“所以，你假设她是被害的女孩，把她当做主人公写进了你的小说？”刘洋打断苏小东。

“嗯，”苏小东点头，遗憾地说，“没想到竟真的是她，早知道便不这么乱写。”

“具体什么时间你确定被害女孩是她的？”蒙刚接着问。

“后来警察来过，一次调查我的身份，一次问我最近有没有发现可疑的人，还有那天晚上几点休息等，后来一次拿出照片问我见过那个女孩吗？我说见过，是我书店的常客。”

苏小东稍稍沉默，长叹一声：“我看到照片以后就知道死去的人肯定是她了，那时候我的作品刚刚投出去。”

苏小东脸上略带遗憾，刘洋感觉面前这个人虽然身份多重值得怀疑，但从刚刚的对话过程来看，只要不是一个骗子高手，那他基本一直都在说实话。

刘洋微微点头，看了看自己身边，一不留神蒙刚不见了。再扭头一看，那家伙正蹲在不远处的门后，不知在干什么。

“这是什么？”

吱啦……

纸盒摩擦水泥地的声音让刘洋很难受，他皱起眉头。蒙刚这时站了起来，身边多出一个大纸箱子。

蒙刚顺手从箱子里拿出一样东西：“哟，是国外走私的磁带和CD啊。”

“呃。”苏小东缓缓站起来向蒙刚摆摆手，支支吾吾地说，“那、那是朋友暂时寄存在我这儿的。”

“这么多？”蒙刚盯着苏小东问，“当真是朋友寄存的？是谁？”

“你们不会给我没收吧？”

苏小东咧着嘴看看蒙刚，又回头看了看坐在椅子上一脸严肃的刘洋。

40．王智朕

刘洋叼着一支烟，站在被密林包围的山间水泥路上吞云吐雾。

蒙刚也想抽烟，手刚碰到口袋就被刘洋拦住了。他侧着脸看了看蒙刚，伸出夹着烟头的手指，指向不远处的一块石碑。他的嘴边云雾缭绕。

“山林重地，禁止烟火”

蒙刚摸摸后脑勺，可马上意识到不对，咧咧嘴说：“那你怎么能抽烟？领导就引不着山林大火了？”

星火迅速燃到黄色烟蒂位置，刘洋看看烟头，一下扔到地面上，接着用力将烟头碾灭，随即说道：“我哪里抽烟了？”

蒙刚无奈地垂头，待他抬起脑袋，刘洋已把他远远抛在身后，朝着枯草丛走去。

不多时，两人到达那个突兀的小房子跟前。

咚咚咚。

房门打开了，披着军绿大衣的黄海涛已不再如初见时那样面无表情，而是略带微笑，道：“哎，二位来啦？”

刘洋、蒙刚二人进屋，黄海涛马上钻进了被窝。虽然日光充足，但山里的冬天明显还是冷许多。

火炉欢快地工作着，黄海涛坐在床上抱着枕头看电视。

“今天又有什么事？”

“没什么，还是那事，麻烦你再听一下那个汽车发动机的动静，”刘洋把屋门关严，继续说，“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麻烦你了。”

黄海涛紧靠着大床木头靠背、抱着枕头看了一眼刘洋，接着点头。

刘洋快步走到床边，又拿出了小录音机。

黄海涛把枕头扔到了床榻内侧，接着瞟了一眼刘洋的腿。

刘洋站得笔直。

“请你听听。”说着，刘洋按下录音机播放键，机器反复播放着相同的汽车引擎声。

“嗯，”黄海涛侧着的身子朝刘洋手边靠了靠，摇摇头，“不太清楚，这次的动静太难。”

“哦，好。”说完，刘洋按下快进按键，又按播放，录音机开始重复另一种汽车引擎的声音。蒙刚站在一边听得稀里糊涂。

“这个好像是面包车的动静。”黄海涛点头，说，“对，听着很像面包车。”

“那，这是当晚汽车的声音吗？”蒙刚马上问。

黄海涛摇摇头：“不是。”

刘洋又按了一次播放键。

“哈哈，这个容易，”黄海涛说，“桑塔纳嘛，一听就是。”

“啊？”蒙刚惊讶，没想到这人竟如此厉害，他看看刘洋，刘洋点点头示意黄海涛，他说得没错。

“那您再仔细听听最开始那个声音。”刘洋倒回磁带继续播给黄海涛听。

“好像是皮卡车的动静，”黄海涛抬头问刘洋，“是不是尼桑皮卡？”

刘洋竖起大拇指：“真厉害，是的。”

刘洋把录音机放进口袋，说：“那这三个里，哪个最接近你当晚听到的汽车发动机声？”

“桑塔纳！”黄海涛似乎如梦初醒，说道，“你这么一放磁带，我就确定是桑塔纳了。当晚我睡得迷糊，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是桑塔纳，没错！”

久居山林的黄海涛异常兴奋。

“桑塔纳？”刘洋微微一笑，“你确定？”

黄海涛不住地点头：“绝对是。”

“只靠耳朵就能听出来，”刘洋再次竖起大拇指道，“黄倜果然厉害。”

“过奖，过奖。”

一语说完，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过奖”的声音还在耳边环绕，黄海涛已经捂住嘴巴。

蒙刚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两人到底怎么回事？

“草窝曾风流倜傥的黄倜先生，”刘洋哈哈大笑，并伸出右手准备跟坐在床上的男人握手，“你好！”

“我、我，”黄海涛手支着床，“什么黄倜，我不认识。”

“八十年代就开始飙车的潮流人物黄倜，现在怎么沦落到金鸡岭看山林了？呵呵。”刘洋双手插口袋，微笑。

黄海涛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黄倜，一九八七年你撞死了人，三年后被放了出来，然后黄倜这个人就销声匿迹，从此这世上就多了一个叫做黄海涛的看林人，”刘洋向床边走近一步，说，“对不起，黄海涛才是你的真名，你在叫黄倜之前一直保留着守法记录。”

“哼。”坐在床上的男人笑了笑，“我是黄倜，算你厉害。我可是被政府合法释放的，而且出来以后我并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在山里过了这么多年，我又碍你什么事了？”

“我就说嘛，一个正常人哪能听得出这么多种汽车引擎声来，说实话，连我都自叹不如。”刘洋说，“再说，一个在林子里过了十年的人有可能做到这点吗？最近你也常开车吧？”

“用你管！”说着，黄海涛身子往床里挪了一下，手慢慢伸到枕头下。

没等黄海涛拿到东西，突然一个影子，蒙刚已经抬脚结结实实踹到黄海涛脸上。

黄倜不再风流倜傥，在床上撅着屁股直叫唤。

蒙刚把枕头下的东西递给刘洋，竟是一把手枪。

“把枕头给我。”

蒙刚拿来枕头，刘洋接过后一下撕开，两包白色的东西掉在地上。

毒品。

“床底下还有。”刘洋淡淡地说。

果然，不一会儿工夫，蒙刚又在床下翻到了六小包。

“带走！”

狼狈不堪的黄海涛被蒙刚押进车里，人赃俱获。之前那一脚，刚好踢到了黄海涛的嘴巴，此刻，戴着手铐的他一手抓着几颗牙齿，一手抹眼泪。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头儿。”

刘洋开着车，蒙刚在副驾驶座上问道。后排的黄海涛疼得呼天抢地，两人也没空答理。

“这两次来，他一直抱着枕头，后背也紧紧贴又凉又硬的光板靠背一动不动，而且上次我一走近他就要从被窝钻出来坐到床边。今天我又站到床前，他一直盯着我的腿，”刘洋手握方向盘，说，“所以，枕头和床底下肯定有东西。”

“你不会一开始就知道他是黄倜了吧？”

“当然知道，要不然我也不会两次都拿汽车引擎的录音来试探他，”刘洋说：“不过，我没想到的是，他藏的东西竟然是毒品。”

“老窝不是被端了吗？他这里是干吗的？”蒙刚回头看了一眼后座，风流倜傥的黄海涛正蜷在后座上疼得打滚，蒙刚觉得自己出脚重了。

“这地方既隐蔽，交通又方便，靠近高速路口，是个很好的货物集散地，说不定他们交易的地方就是山间那块空地。”

“今天真让我吃惊，”蒙刚说，“这下案子可又扯上草窝了，我看回去好好审审这个家伙，说不定还能把张猛揪出来。”

刘洋没回答，猛踩油门，这时他脑子里又萌发了新想法。

“哎头儿，这是去哪儿？”蒙刚突然发现他们的警车已经驶离回队的路口。

“先去劝业场，”刘洋说，“到地方以后你自己先把这家伙带回去。”

人头攒动，是个好天气。不过劝业场小吃街也从不分春夏秋冬。

刘洋下车，蒙刚看着他的背影问：“一会儿我回来接你吧？”

他没说话，头也没回只是一摆手便扎进人群。

蒙刚不知道刘洋又有了什么新想法，他已经习惯了刘洋的作风。车子转一个弯，离开了。

刘洋在人群中穿行，他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自上次离开刘统家以后就隐约感觉整件事有些不对劲，再加上不久前蒙刚对他重新提到刘统家的位置，他便有了些打算。

不是在怀疑刘统的精神是否真有问题，刘洋觉得根本没必要花大量时间研究他的精神。而是另一件事，那件事足以让刘洋在几天内把全部精力集中在查阅和打听一个小小的黄海涛上，也足以驱使他再去一次劝业场。

现已确定黄海涛是草窝的成员，至于他是不是真听到了当晚桑塔纳的声音，这在目前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那个拾荒人，到底是什么背景。

捡破烂的人还有背景？

刘洋曾疑惑，可当黄海涛戴上手铐的一刹那他惊觉了，就算拾荒人没有背景他也一定要去看看。

此刻，刘洋已经来到那个挤满人的油炸臭豆腐摊位，他瞥了一眼那群盯着恶臭食品咽口水的人，迅速转进胡同。

胡同很深，路过绿色垃圾箱时刘洋想到了那些人体骨骼，不过他并未驻足，只朝那个大铁箱看了看便继续前行。

拾荒人很麻烦，查不到他的资料，他曾登记过“王智朕”这个名字，可查不到他的户籍，而且由于疏忽，当时也忘记要老人的联系方式。

天都市到底有多少这样的人流落街头呢？

边走边想，不多时，刘洋走到了巷子另一头。

回头一看，原来这巷子有个弯角，并非笔直的一条，而之前来的时候并没注意。

去哪找呢？

刘洋扭头一看，在他右边是一家叫做“富豪”的大酒店。

两个年轻迎宾正站在门口，趁老板没注意，边搓手边闲聊。

“你们两个，”刘洋跨上台阶看了看二人道，“见过一个拾荒的老头吗？”

两青年看到是一个警察打扮的人立刻站直身子，见刘洋比见到老板身板都直，他们脸上嬉闹的表情也骤然消失了。

“我们这里天天有要饭的老头，”一个稍胖点的青年严肃地说，“还有老太太呢。”

瘦些的青年在一旁偷笑。

“但是都被我们踹跑了。”胖青年保持立正姿势继续说道：“老板命令：‘凡衣衫不整者一旦进门半步马上一脚踹飞’，飞掉了不少，所以最近没人敢来。”

“不是我们主动踹的，是老板的命令，我们不踹飞他们，老板就踹飞我们，我们难啊！”瘦小伙没忍住，笑着说：“如果有问题，我们老板就在大厅。”

“废话！”刘洋没空与他们闲扯：“就一个看上去五十岁上下，穿一件近似黑色的破棉袄，戴毛线帽子的老头，叫王智朕的。”

“哦，您说破烂王啊？”胖青年一本正经，“就在胡同里住，红门大院，里面跟垃圾场一样，还有一堆缺胳膊断腿儿的野孩子。”

没等小伙子说完，刘洋快步离开酒店，又向胡同深处走去。

刘洋停在一个红漆大铁门前。

当当当。

刘洋叩响门环。

门开了，刘洋望了望垃圾成山的院子里却没发现人。

他往里跨了一步。

“哎呀！踩死我了。”

刘洋惊呆了，一个脏脏的小孩坐在木板车上正仰头瞪着他，而他的脚踏在了孩子腿上。刘洋见状马上挪开脚给孩子道歉，不料刚刚站好又是一惊，孩子膝盖向下竟没有东西，被人用绳子固定在木板车上。

只见孩子抓着地面让木板车掉头，用手支撑着路面一下一下带动木板车向前滑动：“王爸，警察来抓你来了！”

刘洋跟着孩子走进院里。

院子很大，东边一堆塑料瓶瓶罐罐直接堆到了院墙的高度，西侧是一堆破铜烂铁，占据了院子的一半，它们中间是一条脏兮兮的小路，已经分不清是水泥地面还是土路，而一个老头正在路中央弯着腰收拾东西。

老头戴着脏脏的毛线帽子，穿着黑糊糊的棉袄，棉袄上露出了颜色更黑的棉花，见到有客人来，他站直身子提了提马上就要露出屁股的大棉裤。

老头咧咧嘴，露出两排发黑的牙齿：“您抓我有什么事？我可是大大的良民。”

“你是王智朕吧？”刘洋道，“我们见过面。”

“哦！记起来了，”拾荒老人王智朕抹一把鼻涕呵呵笑，说，“我贵人多忘事啊，你就是上次的警察先生吧。”

刘洋点头，说：“这个孩子是干吗的？”

“我捡来的，”老人说：“看着可怜拾回家，天暖和的时候让他帮着出去要点饭和零钱维持家用，哈哈。”

刘洋皱皱眉，不知道说什么，估计这孩子孤儿院也不一定收，让他留在这里也比较好。

“怎么，你不信？”王智朕瞪着眼，“我可是大大的善人，我收留了一屋子这种无家可归的孩子，我以后可是要升仙，主都会感激我的。”

刘洋拍拍脑袋，朝屋前走了两步朝里看了一眼。果然，屋里还有那么六七个孩子，或缺胳膊或少腿儿的，都在屋里嬉闹着，看样子他们过得也挺快乐的。

刘洋没站一会儿，就被一股臭气熏得倒退了几步。

要是夏天，这屋子还能住人吗！

刘洋没办法，这样的问题国家都没法根治，每个城市都有这种人群。

“我做这些善事你还要抓我？”老人说。

“不。”刘洋说完，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

“哟，这么俊的姑娘我可没见过。”老头啧啧地说，“你进屋去找吧，看着哪个是就带走。”

“不认识？好，那这个人呢，”说着，他把杨雨静的照片放回口袋，又拿出了张猛的照片。

老人摇摇头。

刘洋正要把照片收回，老人说：“哎？我再看一眼。”

他又把照片递到王智朕的脏手里。

老人摸着头皮看了半天，说：“认识。”

“他叫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怎么认识的？”

“收我保护费的，”王智朕乐呵呵，“每月收一次，这个月的还没收，真好。”

“竟然还忍心收你保护费？”

“收，不过人家真保护，办实事，我一直用他。”

“你还知道他别的什么吧？”

“知道，”王智朕如数家珍地说，“人长得帅，开黑色大轿车，从不打人，是个文化人，有时收费还反送一斤猪肉，大大的好人，哈哈。”

“别的呢？”

“没别的了。”

“比如他身边的人，比如他都保护你什么？”

“保护内容就是谁敢抢我地盘就揍谁。”

“什么地盘？”

“你没见方圆几里，劝业场整个垃圾都归我收，整个地区的闲饭归我要吗？”

“这么厉害？关于他的事情你还知道别的什么吗？”

“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每次问他问题他都说：‘人要知道了太多就离再生不远了。’很深奥啊，我不敢多问。”

刘洋点点头，他跟王智朕老人挥手告别，转身刚走几步便停下了。

“最后一个问题，”刘洋扭头问，“您月薪多少？”

“那得问日薪。”王智朕嘿嘿一笑。

“多少？”

“商业机密。”

刘洋微微一笑转身离开了，这个地方，他真不想多待一秒钟。

可是他终于算是理清了一件事。

张猛，刘统，王智朕，黄海涛。

肉店，旧街口，劝业场，金鸡岭。

四个和草窝或者张猛相关的人。

以四个抛尸地点为中心，五百米范围之内。

41．团伙

下班后，蒙刚习惯性地来到袁瑞家。

最近，蒙刚每天都在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周旋。上班刘洋，下班袁瑞，回家聂兰。

他觉得自己像只没头的苍蝇，每天毫无目的却忙得晕头转向，越来越不知该往哪里走。他觉得自己又像只有头的苍蝇，每天趴在玻璃上看窗外，他的前途一片光明，外面的太阳甚至照得他花眼，可他眼睁睁看着花花世界却找不到出路。

这些濒临崩溃的日子似乎有些恍惚了，除了袁瑞，谁还能让他放松呢？于是，在去袁瑞家的路上，他甚至悟出了一些道理。

什么是朋友呢？朋友可以为你两肋插刀，可以和你花天酒地，还可以在你需要一万块钱的时候毫不犹豫借给你，也不带打条的。可是，什么才是真正的朋友？可能他对你关心不多，可每到你心情不畅，不管你们在抽烟、喝酒、打扑克、看球、喝茶、扯淡，甚至什么都不说只是坐在一起，只要他坐在你身边，你就会感觉很开心、很舒服、很安稳。这些就够了，那他就是你的朋友，而且是真正的朋友。

蒙刚想完这些，无奈一笑，他感觉袁瑞这人品质虽然有些问题，年轻时候爱抢别人女朋友，可本质上他却仍然是个好人。

最近，蒙刚和袁瑞的聊天内容虽然基本也都跟案子有关，可蒙刚却觉得比起跟聂兰聊这些的时候要轻松。

法医总会使人压抑，不管她是不是你老婆。

“进展得怎么样了？”

看着电视，袁瑞突然冒一句，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厨房里传来油烟机和炒勺混杂的声音，夏小琴每次总是在厨房里炒菜，蒙刚来到袁瑞家几乎见不到她几次。

这也难怪，他总是在别人要吃饭时才来串门。蒙刚想到这里，看着袁瑞说：“还那样乱七八糟的，不过最近多了许多线索，也不知着不着调。现在还调查着张猛，前不久查刘统，这会儿又查到黄海涛，这些都大体提过了，今天刘队又去劝业场查了一个叫花子。”

蒙刚说完这些的五分钟里两人一直沉默不语，袁瑞只是轻轻地“哦”一声便接着关注电视节目。

袁瑞换了一个频道，像是想起什么，说：“哎，对了，锅炉房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嗐，别提了，市区得有大大小小二百多个锅炉房，都查遍了，”蒙刚扭头看着袁瑞笑道，“你这家伙不靠谱。”

“我哪不靠谱啊？是你自己先说是锅炉房的好吧。”袁瑞拿着遥控器说：“除了锅炉房，最近又在批量调查些什么呢？”

“还批量？这是个什么词儿？”蒙刚说，“各医院门诊的医生护士，医学院学生老师，大小饭店大厨帮工，各个肉店老板老板娘，街头地痞流氓。凡是有机会操刀的职业全部清查，都快把天都市掀翻了。”

“这么紧？”袁瑞呵呵笑，“那还有个职业给漏掉了，木匠啊。”

“照你这么说，还不得连什么砍树的、卖豆腐的、卖刀的、卖五金的等一批人都得抓去挨个查啊？对，还有家庭主妇，每个女人都得下厨房，那直接人口普查得了。”蒙刚指指电视机，说，“就连白眉大侠也逃不了干系，都得抓进去审一上午。”

“怎么呢？”

“刀是什么样的刀，金丝大环刀啊！这可了得。”

“行，你厉害，”袁瑞无奈道，“我们还是说点正事吧，这么久找不到凶犯眉目，虽然你一直说张猛张猛，可也一直没确凿证据不是吗？你觉得这凶手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凶狠，恶毒，心理素质高。”

“这不废话嘛你，”袁瑞摇头道，“经过这些天我对案子的了解和一些猜测，我认为这个被害人杨雨静和凶手的关系很可能不一般。”

“你也废话，”蒙刚也学袁瑞摇头说，“不跟没说一样。”

“我有两个看法，”袁瑞没有反驳，继续说，“别看你们现在焦头烂额没黑没白地查，线索一堆可方向不一定走对了。万一被害人是被凶手随机在街上抓住的怎么办？其实就是被害人倒霉，你们的调查不就扯淡了吗？”

“这个我们讨论过，可是可能性很小，”蒙刚说，“你瞧，随便抓个人杀掉也就算了，可为什么要碎尸万段呢，两千片啊大哥！所以，这个随机抓人杀害说法不成立。”

“这只是你们一相情愿的想法，”袁瑞来了劲头，说，“如果这个人就是脑子有问题，突然想杀人了，就抓了一个，抓一个杀了，突然又想碎尸了，就碎了。你怎么办？遇见这种情况怎么办？这个世界上，没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如果你都想到了，那别人肯定早就想过，更有可能做过了。”

“可是，”蒙刚显得少了些底气，“如果强行拉走的，肯定被害人之前要反抗吧，怎么也没见到路人说有这种情况。”

“举个简单的例子，就说问路。凶手随便选一个人问某某地方怎么走，被害人详细地告诉他，凶手说您带我去吧我路盲，被害人善心一发。这还用得着抓一个？直接骗不就得了，骗术可不光问路这一种。”

“那个，被调查到的人里没有谁见过被害人当天在什么胡同跟谁一起过，好像只跟张猛有过一点联系。”蒙刚说。

“行，我反正靠这条‘偶遇杀害’说不过你，那我说第二个假设，”袁瑞手舞足蹈地说，“我就假设被害人杨雨静和凶手认识。”

“通过作家班和张猛认识的啊。”

“哎呀，”袁瑞有些着急，“你笨啊，你现在说张猛，倒是拿出他是凶手的证据啊，你还是不是警察？警察破案是要有证据的，我现在是在假设凶手，这个假设的凶手里可以是张猛，但他不是唯一的可能，我们现在不说张猛，只说凶手，凶手懂吗？不特指哪一个人。”

蒙刚呆呆地点头。

“你认为凶手是怎么跟被害人认识的呢？”

“我觉得可能两人爱好相同吧，爱好总是可以拉近两个陌生人的距离。”

“对，除了爱好呢？你想过还有什么其他原因吗？”袁瑞接着问道。

“那，可能偶遇吧。”

“这不又回到第一个假设了吗？”袁瑞直想给蒙刚这个不开窍的家伙两巴掌。

“不，我说的偶遇，就是比如你路上走着，我开车撞到你，我把你送医院，然后我们一来二去也就熟了，”蒙刚摸摸后颈，“就这种偶遇。”

“我们一来二去也就熟了？没处个对象什么的？”袁瑞摇头，“你真是个十足扯淡的人，是不是琼瑶言情剧看多了？”

“呃。”

“这种偶遇的事情根本不存在，你放一百个心吧，你当这是白雪公主和白马王子呢？”袁瑞说，“被害人和凶手如果是熟人，那也是开学后认识的。所以说除了共同爱好外，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凶手大款，在被害人身上花钱如流水。”

“但被害人的生活根本不怎么样啊。”蒙刚说。

“你别打岔行吧？生活不怎么样可能是不显山露水，也可能是拒绝接受。”袁瑞瞪着蒙刚，说，“这样说的话，你认为你们这帮人现在查什么锅炉工、屠夫、厨师，又是什么卖豆腐的还有没有必要啊？”

蒙刚这次不再多说话了。

“所以说，嫌疑人的文化程度要么很高，要么他很有风度，再要么就是很有钱。”

“越说我越觉得像张猛。”蒙刚小声说。

“符合文化程度高或者有风度的人很多，你最近调查天都大学的几个基本都在这个范围内。”袁瑞淡淡说道。

“嗯，倒也是，凶手难道就在这几个人当中？”

“你傻呀，”袁瑞说，“不开窍，现在这个社会有文化就是个屁，有钱才更能吸引到当下女青年。”

“那……”

“那，不管你们绕着天都大学或书店这些怎么查吧，都是白费力气，只会让你们自己熬给自己的糨糊越来越稠。”袁瑞额头上渗出了少许汗珠：

“被害人当天下午失踪，第二天早上被杀，一个人再专业吧，仅仅一天时间怎么把一个整人切成两千多块？还有那堆骨头，内脏，怎么处理？一个外科医生也不见得能一天完成，下半夜抛尸。”

蒙刚嘴巴微张，有些吃惊了。

对啊，这点怎么没想到。

“所以，肯定是团伙作案了。”袁瑞说，“不管是邪教也好，精神异常者也好，变态杀人狂也好，或者误杀也罢。总之一句话：团伙作案，三人或三人以上把这个被害人从杀害到碎尸然后抛尸，这些一个人是做不完的。”

说完，袁瑞长舒一口气。

“你的推理，好像很到位。”蒙刚听完这话似乎不会说别的什么了。

“到位不到位放一边，再说一下我的假设，只是假设，仅作参考。”袁瑞接着说，“被害人是被有钱人包养，而这个有钱人是某个邪教或者什么非法组织的一员，他可能玩够了被害人，也可能被害人知道了他们团队的什么秘密，结果他们要把她‘正法’。一场‘仪式’就悄悄开始了，他们把被害人碎尸万段，后来在夜间，分别被四个人抛尸。并且他们在之前处理尸体时，在尸体上故意做了些或真或假混淆视听的东西，比如缺少什么手指之类的。”

蒙刚听完，默默点头。

他不愿再多想这些了，他的脑袋一团糟，他看着袁瑞耐心讲解，他听着夏小琴翻炒勺的声音、油烟机的声音和电视的声音，他想着自己家里也在厨房做饭的聂兰。

他只想马上回家好好冲个澡，然后睡一觉。

他突然想让这一天快点结束。

他突然想让这段日子快点结束。

42．蒙建忠

刘洋坐在办公桌前已经一个多小时了。

清晨微弱的阳光照在他的办公桌上，桌子分左右摞着歪歪扭扭两大撂文件，中间位置是一个老式台灯、一瓶鸵鸟牌蓝黑墨水、一个翻页式日历和一个盛满茶水的瓷杯。

如果没文件，平日里他桌上就只有这简简单单的四件宝物。

对了，还有一支伴随他快十年的英雄牌钢笔，而这支钢笔，正被刘洋翻来覆去端详着，钢笔帽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对于四个抛尸地点，开始的时候，刘洋第一感觉告诉他这并非由四人分别抛掉，因为这几个抛尸地在地图上可以用一条直线连接，这就可以明显得出四个地点的抛尸工作其实完全由同一人或同一辆车完成，他肯定为了最大限度地节约时间而不经意选择了一条直线。

而且，从完整尸体到大卸八块，虽然一天时间完成十分紧迫，但是这件事情的操作过程最多是由两人完成，根本不可能三人以上。

因为这种事情，参与的人越多，越容易败露。

从目前来看，凶手在哪儿还没有任何眉目，这就足以证明真正凶手其实最多只有两个人，甚至可能是一个人的作为。

刘洋把钢笔轻轻插在日历架上的笔筒里，长吁一口气，又陷入深思。

目前，诸多情况切切实实地呈现在他面前，表面上案件似乎也有了些进展，可基本上所有现象却和原本的猜测完全背道而驰。

虽然不久前关于抛尸路线的会议上，刘洋也曾大胆假设过由四人分别抛尸的可能性，但那时的他只是顺着大队长“两人抛尸”的假设顺口一提。

四人抛尸这种可能，刘洋打一开始就没认真考虑过，因为它不合理。

可是。

张猛肉店门口是碎肉提包发现地，刘统家二百米内的旧街口路边是内脏包裹发现地，乞丐王智朕家门口一百米内的大垃圾箱是劝业场巷子里骨骼包裹发现地，草窝黄海涛所隐居的金鸡岭山间空地是最后的头颅提包发现地。

这一切都明确地指向了草窝。

刘洋从离开刘统家以后就隐约感觉他家位置有些熟悉，从而无意间联系到其他抛尸地，接着才开始围绕着各个抛尸地点进行大量调查，进而发现了四个抛尸地背后都隐藏着一个和草窝相关的人。但是，当这些猜测一件件被他证实以后，他却提不起精神来。

他觉得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之处并不在于四个抛尸地有悖于他所谓“一人抛尸”的假设，因为假设始终只是假设，推论始终只是推论。

一切皆有可能。

可是，所有的可能却又必须要合理。

张猛肉店门口大清早就摆放一个大袋的碎肉提包，这怎么可能合理？假设凶手就是张猛，那也没有杀了人就把尸体随手扔到自家门前的道理。张猛是个残忍的角色，更是个精明的家伙，这种搬石头砸自己脚的事他绝对干不出来。

况且，从处理尸体到抛尸，张猛根本没有充足的时间作案。据了解，之前的一整天他都在肉店守着，下午四点以后才去了作家班，这之后他的老婆关店门回家，八点钟他接到电话回到肉店，因为来了一帮人吆喝，处理了唐丹的事情。

刘统，精神有些问题。首先这点是没法证明的，其次也是没必要证明的。先假设他精神有问题，有精神问题的人智商不一定低，也就说精神病患者不等于傻瓜，假如凶手是张猛，抛尸者中有刘统，那么张猛如果嘱咐了刘统去办的事情他不可能不办，也不太有可能办错，从各方面消息来看刘统是惧怕张猛的，所以根本不可能这么随便就把死者内脏扔到自家门口；再假设刘统是正常人，也就说他是装疯卖傻，那就更没道理扔到离家不远处了。

接着再说那个脏老头王智朕，乞丐，拾荒人，不管他带一堆缺胳膊少腿的孩子要饭是不是犯法，乞丐总不会是傻瓜，总不可能把死者的骨骼扔到自家胡同里的垃圾桶，然后再跑到街上拉警察报案，很不合理。

最后还有黄海涛，这个“车神”比较麻烦。他一直隐居在山里暗地从事草窝毒品交易和储存工作很多年，对各种汽车和摩托车凡是能跑得快的东西了如指掌。如果是他参与了抛尸工作，他会把头颅扔在自己毒品仓库附近的空地上吗？而且两天以后还大张旗鼓地去报警。不过说到报警这事就容易解释了，他既然藏了毒品，就肯定不希望会有警察到来。假设他不是抛尸人之一，而是偶然发现了山间空地的袋子，进而发现头颅，那他脑袋闪过的第一念想是什么？肯定为了保全毒品不报警。但是他会马上想到警察早晚会发现这里有个人头，若不报警，那么也迟早怀疑到他身上，发现小屋肯定翻个底儿朝天，找到毒品麻烦就大了。黄海涛想到哪怕把这人头扔到别处最后依然可能会惹到警察，所以，不如尽快报警算了，这样做警察就不会把注意力放到他身上，转而放到人头上面。他也知道，‘黄海涛’这个名字是没有任何案底的，所以也就不会因为主动报案而轻易引起警方怀疑。

还有一点，黄海涛虽是个毒贩，可他所描述关于当天情况的可信度很高而且合理；他的听力过人，他是唯一听到过抛尸车辆的人，而那辆车肯定是桑塔纳。

刘洋捋捋小胡子，接着端起茶杯豪饮一口，茶水已凉，他去提暖水瓶，空了。

刘洋提着暖水瓶离开办公室。

可是，如果张猛就是凶手，而四个人就是抛尸的人呢？如果张猛故意让他们把四个袋子抛在离家不远的地方呢？

“哼。”

走廊中的刘洋笑了。

对张猛来说，一条人命绝对不会比一包毒品更重要，一包毒品绝对不会比他的命更重要。

那么真凶到底藏在哪儿？

他这样的做法肯定是想让警方把注意力转移到草窝，甚至单独对张猛引起怀疑吧！

凶手，恐怖的心理素质，恐怖的陷害手段。

不过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凶手是一个很了解草窝的人，甚至是其中一员。他了解草窝很多人的具体住址，甚至包括像黄海涛这种隐蔽人物的所在，他巧妙地从众多草窝成员住址中找出的四人基本在一条线上，然后依次抛尸，从而达到嫁祸的目的。

如果不是这样，那至少也是张猛熟悉的人，甚至是他的朋友。

凶手，也许正在躲在谁背后偷着笑呢。

刘洋路过大队长办公室的时候停了下来，他把暖水瓶放在门口，他想把这个惊人的推论告诉大队长。

他看着门牌上的“蒙建忠”三字敲响了门。

“请进。”

刘洋推门而入。

“什么事小刘？”刘洋走进屋子，大队长正坐在办公桌前，他拿着文件，摘下眼镜，说：“有什么情况吗？”

“蒙队，我想对您说点事。”刘洋说，“就是我昨天给您报告过关于四个抛尸地点的问题。”

“你坐，小刘，坐下来慢慢讲，”蒙大队打断他，“这个线索的发现很重要啊，相信案子不久便会告破。”

蒙大队冲刘洋微笑，他对这个年轻有为的手下很欣赏，所以，才把自己的儿子安排到他身边锻炼。

“不是，”刘洋没坐下，站在领导的办公桌前继续说，“我发现，四个抛尸地点和那四个草窝的人可能没有丝毫的关系。”

“可能。”此时，蒙大队眉头一皱，微微低下头。他右手握拳撑住下巴沉思，一会儿，抬头微笑道：“那你说说吧。”

刘洋向领导详细阐述了他近两个小时的思索结果。

蒙大队耐心听完他的叙述，淡然道：“刘，你坐下。”

刘洋长舒一口气，端端正正坐在了一边的沙发上。

他紧张，他希望蒙大队长接受他的看法或者哪怕只是赞同一下。

这时，蒙大队把手中的资料扔到办公桌上，说：“自己看看吧。”

刘洋眨眨眼，起身去拿资料。

短短两段文字，描述了黄海涛和张猛有关的犯罪记录。

“他们一直是有联系的？”刘洋说：“不是据情报人员透露，‘草窝’各部之间不许私下交流吗？”

蒙大队一直阴着脸。

“这么说……”

“其中的三个人都是和张猛有联系的。”蒙大队说道，“你下步打算怎么办？”

“张猛身上是挖掘不出什么了，我打算走两步，第一，凡是张猛的人际关系网要全部清查，第二，天都市内所有的桑塔纳轿车要全部清查。”

“桑塔纳？”

“对，黄海涛听出了金鸡岭上的运尸车辆是桑塔纳轿车。”

蒙大队听完直摇头：“黄海涛是张猛的同伙，明显狼狈为奸，怎么可以相信他编造出的无稽之谈？难道仅凭一个桑塔纳的引擎声就可以让你大动干戈？你自己想想可笑不可笑？”

刘洋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义正词严：“我没开玩笑，这个黄海涛是个车神，可以分辨出五十多种汽车的引擎声。您曾对我说过，不要禁锢自己的思维，做我们这行思维要发散起来。而且我们依然没有确凿的证据可以证明张猛是凶手，我们天天除了专项搜查没别的，医生、屠夫、出租车、锅炉房等都搜过了，多一项桑塔纳，多一项张猛人际关系网，那又有什么？”

“我都说了黄海涛和张猛暗中有交易往来，你还能相信黄海涛编造的所谓‘引擎声’的谎言？是不是你非得见到张猛脸上写‘我是凶手’的大字，才相信他是凶手？”蒙大队长叹，摆摆手道，“也罢，这次我听你的。你传达命令去搜吧，我不信你还能搜出什么结果。”

刘洋点点头：“请问，蒙大队还有什么其他要嘱咐的吗？”

“没有了。”

刘洋向蒙大队敬礼一个，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43．桑塔纳

聂兰坐着公交车早早回到家里。

自从死者尸体火化后，她的工作又清闲了下来，正点上班下班，回家做饭，等候蒙刚。

这段日子蒙刚忙得焦头烂额，每天跟随刘洋一趟趟跑拘留所。一茬一茬的人来到问上几句就走，拘留所天天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嫌犯倒是没拘留几个，他两人却常驻了。

“认识张猛吗？”

“和张猛什么关系？”

“最近和张猛联系过吗？”

“张猛最近有什么异常举动吗？”

“18号19号两天你在做什么？”

翻来覆去几个问题，可蒙刚每天晚上依然得在十点后才能到家。

聂兰这几日也倒习惯了，回家先睡两个小时，之后起来看会儿电视再做饭，等她做好晚饭，蒙刚才刚好进门。

某次蒙刚将近半夜十二点才回家，进门一看家里没人，焦急地给聂兰打了个传呼，之后才得知聂兰临时去了一个车祸现场，聂兰忘了告诉老公。

最近，蒙刚忙得差点忘了老婆是个法医。

从碎尸案发以来，天都市治安明显转好，非正常死亡案件急剧减少。以前聂兰闲时，他们小两口都准备要小孩了，忙的时候却经常没黑没白一连几天见不到人，一通电话就被叫出去，和蒙刚完全错了时差，而现在又轮到蒙刚不着家了。

聂兰突然睁开眼睛。

睡得迷迷糊糊，几点了？

天已经黑了，呃，十点了蒙刚还没回来。

聂兰走进客厅，客厅一片漆黑，她摸到电灯开关，突然出现的白色光线让她把眼睛捂了很久。她慢慢适应光亮，走到餐桌前倒水，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还没做饭。

聂兰去洗了把脸，清醒了一些，接着又去厨房点燃煤气灶。

小区里一片安静，对面居民楼上稀稀拉拉亮着几盏灯。大家可能都要休息了，蒙刚还不回来？

聂兰捏捏脖子。

蒙刚。

记得那年冬天从青岛回来的日子里，这个家伙总是来她家里安慰她。

聂兰不知道那时候袁瑞怎么跟蒙刚那个女同学联系上的，她以为那个女孩是蒙刚的女朋友，只是他们稍显拘谨，而且袁瑞，也从来没有在她眼皮子底下有过任何异常举动。

聂兰记得那年从天都出发前，袁瑞还给她买了一件红色羽绒服，他对聂兰说：北方很冷，能把你冻成冰棍，说完用食指勾了一下寒风中聂兰红红的鼻子。那时的羽绒服很贵，贵得让人咋舌，聂兰不舍得，在商场门口聂兰趁没人注意，轻轻亲了袁瑞的脸颊。

接下来就是八小时的火车到达青岛。

聂兰一直以为夏小琴就是蒙刚的女朋友，一直以为。可她不知道，其实那个女孩是袁瑞的女朋友。

她觉得自己很傻，她都不知道夏小琴什么时候开始跟袁瑞有联系的。她跟袁瑞从大二就开始恋爱，三年时间；而袁瑞和夏小琴，甚至在他们恋爱之前就认识了。

在袁瑞去青岛找蒙刚玩的第一个冬天。

青岛总比天都要冷一些的样子。

甚至有时候，聂兰恍惚地感觉自己在跟袁瑞相处之前，夏小琴就跟袁瑞已经在一起了。

毕业那天我们一起失恋。

夏小琴把袁瑞硬生生地从聂兰身边夺走，并且顺利地在天都市站稳脚，聂兰觉得这简直就是一场阴谋。

也就在这个时候，蒙刚出现了，这个傻瓜，丢掉了自己心爱的女人。

可是，后来蒙刚却说夏小琴根本不是他的女朋友。

之后，聂兰彻彻底底把袁瑞这个负心汉忘记了，她发现自己竟然慢慢爱上了蒙刚。蒙刚性子急脾气犟，蒙刚长得不帅，蒙刚没有袁瑞聪明，可蒙刚内心却很善良，有情有义。

两个失恋的人最终成了恋人。

后来，他们彼此都不愿再提起这些往事。

“啊！”

聂兰腰间突然多出了一双手。

是蒙刚，他从身后把聂兰抱住了。

“怎么现在才回来？”聂兰抓住蒙刚的手问。

“哎，别提了。”蒙刚在聂兰耳边说：“统计数据了，桑塔纳的。”

“什么情况。”

“这次共统计了桑塔纳轿车两千三百五十一辆，各派出所基本倾巢出动，两天就查完了。”

“你站一边去，没见我正炒菜吗？”聂兰推开蒙刚，说，“有什么结果吗？”

“结果，当然还是没什么结果。”

聂兰娴熟地翻动炒勺，说：“查了这么久，又是人又是车，能出结果还倒怪了，桑塔纳还能查出什么吗？”

“什么呀，”蒙刚有些不耐烦，“这次意义不一样嘛。”

“有什么不一样的？”

“因为这次基本确定是桑塔纳了，”蒙刚伸手搭在抽油烟机上，说，“凡是有牌照的桑塔纳都查了个遍，却还是没什么大发现。”

“怎么还基本确定了？”聂兰说着，把竹笋炒肉片盛进盘子。

蒙刚马上伸手抓了一个肉片，没等塞进嘴里，聂兰就打在了他的手背上：“洗手去！”

“哎哟。”蒙刚撇着嘴离开厨房。

聂兰不明白，奔三的人为什么还跟孩子一样？难道男人必须当父亲以后才不会这样冒失吗？

必须得有个小朋友来约束他。

聂兰把竹笋肉片和紫菜蛋花汤摆到桌子上，给蒙刚盛好米饭，他也正好清洗完毕来到桌前。

才一坐下，他便狼吞虎咽地扒饭。

拿着碗筷的聂兰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小丈夫。

“桑塔纳没查出结果，你们原本是怎么打算的？”

“打算啊，”蒙刚嘴里塞得满满的，说话间还刚夹了一个肉片，“本来还有个重点调查项目是张猛的人际关系网，结果重要的几个人没有一个开过桑塔纳。”

“重要的人？”

“比如张猛、刘统、唐丹之类。但凡张猛的熟人里有桑塔纳轿车的也一一传唤过，并未查出车辆有什么异常，也没问出当事人有什么异常。”蒙刚说着扒了几口米饭。

“哦，那你倒是说说怎么确定了运尸车辆是桑塔纳？”聂兰喝着蛋花汤问道。

“我没跟你说过吗？”蒙刚端起汤碗，猛地喝一口汤，“就是黄海涛啊，是他听出来的。对了，这小子也不开桑塔纳，运货时开一辆尼桑什么什么车。”

“运什么货？谁是黄海涛？”聂兰夹起菜送进蒙刚碗里，说，“老公，我的厨艺是不是越来越厉害了？”

“嗯，”蒙刚嘿嘿笑，“毒品。黄海涛就是之前的看林人，金鸡岭看林人你该知道吧？”

“看山林那家伙原来还是个毒贩？”聂兰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说，“那他不简单啊，还能听出汽车是桑塔纳？”

“屁！”

由于过分激动，蒙刚说话时喷出了几个饭粒，聂兰见状拿起遥控器朝蒙刚脑袋甩过去：“好好给我讲话！”

“不是，”蒙刚擦擦嘴说，“那家伙是毒贩，不过一直很会玩车，基本任何汽车发动机的声音都能分辨出来。”

“呵呵，可是，”聂兰怔怔地看着蒙刚，“一个土匪的话还能让你们大动干戈？”

“这么多日子，凶手连影儿都没有。而且刘队也像换了个人，突然说张猛不是凶手。现在是线索就要查，再不破案都过年了，还想放假吧？”蒙刚接着说：“最关键的是刘队竟然坚信黄海涛的话，虽然他是毒贩，可刘队说当晚听见汽车这事上那家伙并没撒谎，刘队说……妈的，想起来我就气！”

蒙刚原本心平气和，可说到刘洋突然筷子一扔，抱着膀子不吃饭了。

他怒气冲冲，斜着眼睛看聂兰。倒是把聂兰弄蒙了。

“怎么了，”聂兰放下碗筷，“刘洋惹到你了？”

“没有。”蒙刚不耐烦地说。

“那是我惹到你了？怎么了？老公，你激动什么？”

“娘的，我都不想提这事儿！”

“好好跟我说说老公，到底遇到什么麻烦事了？”

“什么麻烦事？还不是那个老不死的又犯病了！”

“我当是谁呢？”聂兰听完端起碗继续喝汤，“没你爹你哪来这脾气？爷俩又杠上了吧？是不是你又犯错了？”

“又是我犯错误？从我进队开始就对他言听计从，我在老爷子跟前连屁都不敢放，不，是不愿放。我唯恐听到有人说我是托关系进来的，唯恐别人念叨我爹是大队长，我可不愿一辈子活在他的阴影里。我是凭自己真本事考进来的，以后我再努力进省队，永远摆脱他！”

“行啦，”聂兰呵呵笑，“还说没跟老爷子杠上呢？没杠上你说这些干吗啊？”

“我忍无可忍了，你知道这次老家伙做了件什么事吗？”蒙刚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说，“他把刘洋撤出去了！”

“什么撤出去？不让他查案了？”聂兰惊讶道，“不是查得好好的吗？”

“是啊，我觉得再给我两个星期，不，是给刘洋两个星期，他就能把凶手揪出来！”蒙刚激动地说，“照老爷子的说法我们没线索，我们不能再耗费这么多人力物力了，可最起码我们的方向是正确的！”

“也是，爸爸脾气倔，以前他说的话我也大都赞同，可是这次糊涂了些吧？就在节骨眼上了……”

“什么？他以前说的话你还都赞同了？那反倒是我全错了吧？”

“你行啦你，再怎么说那也是你亲爹，怎么看你这样子跟仇人似的。”聂兰戳了一下蒙刚脑门，用力拉他坐下。

“你说，我和刘洋调查得正起劲呢，他老人家一句话就把刘洋打发到农村去调查什么假币制造窝点了！”

聂兰皱皱眉头，琢磨了一会儿，说：“还你俩？你怎么这么大本事？这个案子就你俩人查呢？天都市一半的警力都用在这点事上了。时间长了难道要一直耗着？抽些人查别的案子也是理所应当，制造假币可是大案哪，老公，你爹让刘队去是相信他的能力，怎么不让你去？你也不想想。”

“可是，马上就要见到希望了……”

“哪有这么多可是？你得有点大局观，老公。再说，你忙活这么多日子我怎么一点也没看到希望，我这都快绝望了。”聂兰看着怒气冲天的老公，“行啦，消消火，没有刘队，你不也在继续吗？你努力调查不就行了？况且，队里又不只你自己在忙。”

蒙刚突然站了起来，指着聂兰道：“你是不是蒙建忠的亲闺女？怎么跟他讲话一个口气！”

说完，蒙刚朝卧室走去，留下聂兰一人坐在餐桌前。

聂兰无奈一笑，她想，要是早几年，本大娘肯定得给你掀桌。

44．苏小东

蒙刚心里空空的。

他和刘洋平常说说笑笑，刘洋也时常不忘挖苦他一下，而且他每每犯了错误，刘洋便直言不讳地批评；队里每个人都把他当做蒙大队的儿子，只有刘洋把他当成自己的部下。

蒙刚觉得也只有跟这种上司才有前途。而且刘洋离开后，单位上就没人再听他贫嘴了。

懒散的太阳在这些日子里又躲了起来，自从案发后天都的太阳一直躲在云层后面不愿见人。前些日子好不容易放晴两天，案子也像要云消雾散，蒙刚觉得自己干劲十足，可就在这会儿，刘洋却被蒙大队长支走了，而天空，又变成了灰色。

蒙刚叹息。有刘洋的时候他是只有头的苍蝇，趴在玻璃上，虽飞不出去，却能看到外面光明的世界；而现在没了刘洋，他又成了一只无头苍蝇，满世界乱撞。蒙刚发现，不管怎样，到头来他只是苍蝇。

他摇了摇头。

桑塔纳缓缓停下，他眼前出现了一个闪着红色光圈的信号灯。

繁杂的线索，若隐若现的张猛，毫无头绪的蒙刚，还有刘洋离开之前留下的一句话：张猛有可能是帮凶，但不太可能是凶手，不要把过多精力浪费在他身上。

蒙刚疑惑了。

他甚至有一会儿忘了自己要去什么地方。

绿灯亮了，蒙刚松开离合器，缓缓加油。

蒙刚脑袋里翻来覆去只剩下苏小东这一条线索。那天，当他在苏小东书店翻出一箱子打口CD和磁带，他满以为苏小东会告诉他这些走私来的音像制品是他某个朋友寄存在这里的，比如张猛，比如刘统，比如另一个人。

结果，这箱子物件却是苏小东托人从北京买来的。那个朋友在北京工作，有一年多没回来过。至于苏小东一开始说箱子是朋友寄存的原因，则是因为害怕两个公职人员把这箱价值不菲的舶来品全数扣留。

蒙刚依然对这些音乐CD感兴趣，他觉得这事跟苏小东脱不开干系，他还记得杨雨静宿舍里那几十盒打口CD。

可杨雨静却从来没买过CD，随她来的那个朋友倒是问过几句：“老板，你这里怎么没有刘德华的唱片？”

杨雨静连本小说都不舍得买，哪会花几十块钱买一张光盘。

桑塔纳停在赫尔伯斯书店门前，蒙刚坐在车上点燃一支烟，待到香烟燃尽，他下车走进书店。

苏小东站在书架前抱着一本书，见有人进来没有抬头。

“苏作家，看书呢？”

听到声音，苏小东抬起头来。见来人是蒙刚，他微微一笑，习惯性推推眼镜。

蒙刚见苏小东笑得有些别扭，说：“就问你几个问题，呵呵，不耽搁你生意。”

“哪能啊。”说着，苏小东搬给蒙刚一把椅子。

蒙刚笑着坐下，双手抱着膝盖，说：“对了，你认得张猛吗？”

“谁？”苏小东看着蒙刚坐在身后的板凳上。

蒙刚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苏小东身子前倾，扫一眼照片，说：“张先生嘛，原来他就是张猛。”

“这是怎么一说？”

“这位先生以前常来光顾，我只知道他姓张，”苏小东说，“后来我在天都大学写作培训授课时见他去上课，也见过名册上有‘张猛’这名字，但我没联想到他，因为很多学员都姓张。后来，某次课间休息我和他聊了一会儿，也没好意思问他叫什么，只知称他张先生。”

“你说什么？他常光顾书店？什么时候？”

“好久之前就开始了吧，得是我这书店刚开业他就常来。对，两年之前。他每次来看上一会儿就会挑几本小说和杂志，言谈举止很绅士，是个和蔼的男人。不过每次逗留时间并不长。”

蒙刚轻轻摇头。他希望面前的人没注意到他脸上不屑的表情。他怀疑因为张猛曾在这里买过很多书，苏小东才会这么夸他。

“对了，杨雨静，那个大学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光顾的？”

“去年九月份开始，一周最少来两次吧，每次都只是借书。”

说着，苏小东指了指他背后的大书架，说：“这个书架上的书是只对外出租的，其他书架是销售的。”

“嗯，对了，”蒙刚捏捏下巴，“那你认不认得这个人？”

蒙刚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照片，是刘悦。

“这是谁？”苏小东皱着眉头，“好像有点面熟，店里每天来很多大学生，不记得了。”

“这个可能就是帮杨雨静付钱买书的女生。”

“哦，”苏小东点点头，“只是看着有些面熟，可真不能肯定是她。”

蒙刚收回照片，说：“你对这女孩还有别的什么印象吗？比如她和杨雨静一起去作家班什么的。”

“没注意，”苏小东摇头，“应该就见过那一次，这女孩不常来店里。”

蒙刚接着问：“对了，杨雨静从什么时候开始去那个作家班的？”

“反正我去的时候她就已经在那儿了。我十月份开始授课，之前一直由陈教授一人讲学。后来经好友季科推荐，我才去了，算是助教。”

“嗯，”蒙刚点头，“那张猛是何时开始参加这个作家班的呢？”

“写作培训，呵呵。他嘛，有次我给他推荐过，”苏小东歪着脖子，似乎有些许不解，“那天他来我店里，我说‘张先生你也很爱好文学吧？我在天都大学有个写作培训班，您什么时候有空也去听两节。’他当时就呵呵一笑说自己有空的话就去，然后付了书钱就走了。我见他大概不感兴趣，以后便也没好意思再提这事。”

“怎么？他还不是一开始就去的？”

“不是啊。这个班九月中旬开设，我十月初开始任教，给张先生提这事的时候已经是十月中旬了。”

“那他什么时候去的？”

“十月下旬，而且我说这事之后他也没再问过我培训班的事情，有天就突然出现在了教室。”

“原来是这样啊。”蒙刚低头思索。

“对了，有一件事，”苏小东突然说道，“杨雨静和张猛两人有几次一起在这里看书来着。”

“什么？他们一起来的？说什么了吗？”蒙刚惊讶。

“不是一起来的，一看就是不认识的样子。其实人也不光他们两个，至少三次，女孩每次来，都是在租书区看老半天才好容易挑一本，然后交押金走人，而张猛每次来了都是在销售区拿上三四本马上付钱离开。”

“他们没说过话？”

“没有，张猛每次在店里最多待两分钟，那个女孩最少也要待上二十分钟才能选出一本书，他们俩根本没说过话。呃，不对，”苏小东像是想起什么，拍拍大腿说，“有一次，他们说过一句话！”

“怎么回事？”

“那女孩在这边看书，张猛也转到了这边，结果他们伸出手拿的却是同一本，”苏小东边说边点头，“我正好看到了，女孩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张先生说了声对不起便把书放下了，那天他只买了本《丰收》杂志。”

蒙刚想了想，问道：“这事在张猛上辅导班之前还是之后？”

“之前，而且在我建议他去培训班之后。”

“嗯，我明白了。”蒙刚点点头，捏着下巴说，“这样之后杨雨静和张猛就都在作家班了，那你知道张猛下课后对杨雨静做过一些什么事吗？”

苏小东疑惑，摇着头问：“什么事？我都没见他们俩在培训班时说过一句话。”

“哦，这样啊。”蒙刚伸伸懒腰，说：“对，你有没有作家班学员名单？我看一下。”

“嗯，你稍等。”

说完，苏小东走向一旁的桌子，桌上摆着一个黑色男士提包，他打开包翻了一会，从里面拿出一张纸递给了蒙刚。

蒙刚接过那张A4纸，上面分三排写了三四十个名字。蒙刚大体扫了一眼，上面的学员他听说过的有张猛、刘统、杨雨静、袁瑞、刘悦、季科等人，竟然还出现了系主任马学洋的名字。

蒙刚微笑，这个主任平时一定很闲，还喜欢到处凑凑热闹。

名单上每个名字后面有一个留白，标着一个个“正”字。蒙刚琢磨应该是上课次数，张猛和杨雨静名字后有很多个“正”，而系主任马学洋之后是个“丅”，看来只去过两次，果然不愧是凑热闹，刘悦名字后面也有一次

“一”，刘悦是陪杨雨静去过一次，不过苏小东可能没记住。

蒙刚抬起头问道：“这个去一两次的怎么回事？”

“您也看出‘正’代表学员的到课次数，这些去一两次的人都是试读。我们这个班面向社会招生，三次之内都算免费。”

蒙刚听完点头。

等等。

好像有些不对劲儿，漏掉了一个。

刚刚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字眼。

两秒钟后，停在蒙刚指尖的是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的人，蒙刚不知道为什么，当这个名字显示到纸上自己却不认识了。

这个名字正是“袁瑞”。

在他的名字背后标注着“”，看来这个小子去过三次课。

袁瑞怎么也出现在这个课堂了？

哦，对了，这家伙说过他经常去天都大学上些课，没想到还有这么占便宜的，前三次免费他就只上三次。

蒙刚仔细回想，袁瑞是曾说过听“杨雨静”这名字耳熟。蒙刚还记得当时袁瑞像吃了一惊，看来他上的是这个课了。难怪他会忘记自己在哪里听过“杨雨静”这三个字，原来他只上了三次课。

不过，蒙刚琢磨完，他的头皮就麻了：这小子怎么会和杨雨静还有张猛出现在同一张名单上？

职业敏感性让蒙刚不得不对兄弟的事情刨根问底，问明白也是对他负责。蒙刚此刻只希望袁瑞千万不要跟张猛或者杨雨静有任何瓜葛。

“这个人你知道吗？”蒙刚指指名单上“袁瑞”二字问苏小东。

苏小东摇了摇头：“不熟悉，来蹭课的吧？只有三次。”

蒙刚摸上衣口袋，摸到照片才想起袁瑞又不是这个案子的嫌疑人，自己怎么会装着他的照片？

对！

钱包里有两人的合照，虽是兄弟俩大学时的照片，可他们毕业也才没几年。

蒙刚把照片递给苏小东：“看看这个人，见过吗？”

“嗯，好像见过的。”苏小东看着照片上青涩的袁瑞。

“在哪？”

“好像在培训班上见过，”说着，苏小东把照片递给蒙刚，“对了，他也来我这里买过书的，呵呵。”

“什么？”蒙刚惊异，“那他和张猛有过交谈吗？”

“没有啊，”苏小东笑笑，“您的神经也绷得太紧了吧？他好像来我店里两次都是路过买了本杂志。”

“什么杂志？”

“忘了是《收获》还是什么文摘类的。”

“那他和杨雨静有过什么交谈吗？他们两人在你书店和培训班时都没有交谈？”

“没有，这个男士没在我这里见过杨雨静。培训班去了三次都是坐第一排，都听了满堂，很认真的样子，还做笔记呢。我本以为日后他得交钱继续学，没想到后来连人都不见了，无奈。”

“他下课没跟张猛或杨雨静有过交流，或者一起出门？”

“这个男士，他下课问了我好些问题，每次缠我十多分钟。结果最后，竟然直接不去上课。”苏小东叹息，“其实不交钱也可以来店里交流一下嘛。”

蒙刚长舒一口气，看来袁瑞只是去蹭课，像他这种喜欢占小便宜的人把作家都耍了。

“对了，那个张猛当时坐在一个什么位置？”经过简短思考，蒙刚又回到张猛身上。

“中间靠后的位置，他身边有一个粗壮的男人，”苏小东眨眨眼，“那个杨雨静和他的位置很近，好像就在张猛的前面，正前方。”

“都是谁先坐下？”

“女生先找座位坐下，因为课堂是随便选座的。那个女生一般都挑中间的地方，”苏小东继续说，“可不管她坐什么地方，张猛还有他身边的胖子都坐她后面。”

“那胖子有什么异常吗？”

“什么异常？没啊，上课偶尔听两句，一般都是若无其事地把玩手表，有时趴着睡觉。我想他应该是张猛的朋友吧，不过一个文绉绉的人怎么会有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当跟班？”苏小东停了一会儿，说，“对了，这个胖男人看起来傻乎乎的，好像很听张猛的话。”

“好，就聊这些吧，谢谢你。以后有事再来麻烦你。”蒙刚说着站了起来。

“没什么麻烦的，”苏小东也起身笑着说，“以后您常来，多看看书，呵呵。”

蒙刚走到门口停下了，他看看书店门后，背对着苏小东问：“张猛和袁瑞他们谁来买过CD。”

“张猛。”

“买了多少？”

“好几十张呢。”

“呵呵，那我走了。”蒙刚朝汽车走去。

他站在车前整整衣领戴上警帽，然后掏出车钥匙扭头往书店看。

苏小东正站在门前，看到蒙刚冲他笑，也回了一个笑脸。

“对了，张猛其实是黑社会的，”蒙刚边开车门边说，“专剁人手指头。‘温柔屠夫’这人你听说过吧？”

苏小东惊愕。

“还有，”蒙刚站在车前微笑，“他家肉店离你这书店不出二百米。”

说完，蒙刚指向东方。

45．专业人士

蒙刚有些无力，他认为该做的都做了。

作家苏小东这边已基本了解，他所描述的情况大体跟季科老师所讲的连成一条线；此外，季科老师也差不多被问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还有高素素，她已经再也想不起有关杨雨静的任何线索，蒙刚再这样隔三差五去找她，连自己也觉得别扭。蒙刚觉得自己好像在追她一样。

学校马上要放寒假了。

在杨雨静宿舍翻出的几十张CD也算找到了源头，基本可以确定是张猛在苏小东书店陆陆续续买过的。杨雨静装CD的箱子已搬到队里，蒙刚随便挑了几张准备拿回去听一下。蒙刚的CD机是元旦时聂兰用近一个月的薪水买来给他的，当时还让蒙刚骂了一顿。

两人恋爱那会儿，蒙刚就想要个Walkman，可一直不舍得买。今年元旦，聂兰突然想起蒙刚的小心愿，便一狠心取出两千块钱去了商场。聂兰经不住售货员狂轰滥炸，“磁带以后就落伍了，CD机起码能流行二十年”“CD音质比磁带不知要好多少倍”“这个送给心上人最好”。

CD机一拿回家，蒙刚差点哭了。

蒙刚说，两千块钱能买一万个馒头，够吃半辈子了。

他不知趣地数落聂兰，老婆哭了最后还得自己哄。

蒙刚随便找出一张光盘放进了CD机，接着传来震耳欲聋的声音，他马上调低音量。几盘CD全是乱哄哄的，这音乐让蒙刚听不出任何节奏。歌不是唱，全是咆哮。

这哪还是音乐？不过，也许张猛喜欢。可CD为什么会在杨雨静宿舍？

而且蒙刚更奇怪的一点是，张猛的嫌疑越来越大，可刘洋离开天都之前却说：“他很可能不是真凶”，这实在让蒙刚摸不着头脑。

张猛不是真凶，那还有谁呢？

刘悦的方向卡住了，还有季科老师、马学洋主任、素未谋面的陈教授、作家苏小东、杨雨静的舍友、隔壁宿舍的女生、沉浮不定的张猛、半疯半癫的刘统、乞丐王智朕、“车神”黄海涛、年少轻狂的王玉和唐丹。

凶手会不会在这些人当中？他们里面有没有帮凶？有没有知情人？假如他们都不是凶手，那会不会有人认识凶手甚至熟识？

或者一直以来，全部调查都是白费力气？

蒙刚有些绝望了，他看不到未来。他想问刘洋几个问题，比如“为什么会觉得张猛不是凶手？”比如“下一步我的调查方向应该在哪里？”

可是，也不知刘洋现在窝在哪个山沟沟里，根本联系不到。

现在，基本上所有线索都指向张猛。

怎么办？

“这，我也没什么办法。”

当蒙刚对袁瑞讲出自己的困难，袁瑞摇了摇头。

“我看啊，这案子已经成为一九九六年度最让天都人民头疼的事了。你看着吧，今年过年都会人心惶惶，街上的人肯定少得可怜。”袁瑞边嗑瓜子边说。

“哦，对了，”蒙刚端起茶杯，说，“你是不是上过作家培训班了？”

“写作培训吧？”袁瑞笑了笑，“冠冕堂皇，什么狗屁作家，我就上了三次课，最后一次我问旁边那位：‘您学了多久了？’那人伸出一掌说道：‘五期了’，我又问他多久一期，你猜那家伙说什么？”

“什么？”蒙刚看着电视。

“一个学期，”袁瑞笑得前仰后合，“五个学期，大半大学时光，文章连个《天都晚报》都没上过，还敢号称什么作家培训？趁早吧，我也别上了。”

“你认识这个人吗？”蒙刚说着拿出一张照片。

“这谁啊？”袁瑞一脸惊讶。

“这个就是张猛。”

“哇，长这样，还挺帅。”

“他不也去过作家班吗，你没见过？”

“我老坐第一排，一共才去过三次，况且你不是说了这家伙中途才插班进来的。”袁瑞皱皱眉头盯着蒙刚，说，“你这家伙不会没有门路连我也怀疑上了吧？”

蒙刚只是看着袁瑞的眼睛。

袁瑞一拍桌子骂道：“你他娘的没数了！”

接着，两人哈哈大笑。

其实，没有任何依据，外加没任何头脑的蒙刚确实怀疑过袁瑞。蒙刚脑袋里凡是与案子沾边的人都怀疑过一遍，包括马学洋和高素素。不过蒙刚又想，案发当日袁瑞一直和他喝酒直到凌晨两点多，就算他喝醉了也没见袁瑞离开过半步，当然去卫生间不算。

袁瑞没有任何时间作案，怀疑归怀疑，蒙刚还是相信自己兄弟。

“现在查不下去，其实还可以从其他方面搜索，我说。”袁瑞把手里的瓜子扔进盘子，拿过一盒香烟。

“你说什么？”

“我说，‘我说’这俩字倒装，没任何意义，懂吗？”袁瑞乐呵呵地看着蒙刚，“没文化真可怕。”

“那你说吧。”

“手指，为什么会缺三根手指？内脏，为什么内脏会消失？还有肾脏为什么也会消失一个？盆骨消失了，性器官也消失，为什么？”袁瑞说：“这些是为什么，你考虑过吗？你们都仔细考虑过吗？”

“性器官和盆骨整个消失是为了掩饰性别吧？”蒙刚说，“法医已经得出结论了。”

“但是，你想过这些器官消失的背后还有什么含义吗？”袁瑞点燃一颗烟，把烟盒扔给了蒙刚。

“就是不想让大家知道尸体性别呗，还能有啥？”蒙刚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南京”放进嘴里。

“你不能根据‘性器官不在’顺势作一个简单推理吗？难道就只能想到‘掩饰性别’的结论？”袁瑞疑惑地看着蒙刚，蒙刚在他眼里似乎永远也不开窍：“其实我也是最近才想到的。你瞧，没有性器官，你马上就能得出结论说凶手要掩饰死者的性别。”

蒙刚点点头。

“这个凶手即使很仔细很有耐心地分割尸体，看似很专业地分割骨骼，甚至更专业地用热水浇灌尸体以达到方便切割的目的，但是，”袁瑞猛吸一口烟，说：“凶手依然没法掩盖自己是一个生手，也就是说，凶手根本不是精通解剖的专业人士。”

“这怎么说呢？”蒙刚手里夹烟，来了兴趣。

“尸体发现时呈现出的状态，乍一看很像一个专业人士的手笔。其他人看来，这个凶手要么是法医、要么是医生，其实，都错了。要知道凶手能做出这些，其实根本不用具备专业医学知识，只要他具有一种素质就可以了。”

“什么素质。”

“心理素质，强大的心理素质，再加上一点耐心，凶手就完全可以把这件事做得好像很专业一样，迷惑众人的眼睛。”

“可你怎么证明凶手不是专业人士呢？”

“呵呵，这就回到了之前的问题：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器官消失的背后有什么意义？”袁瑞盯着电视，吐出一段长长的烟柱。

“什么？我还是没想到什么意义。”

“对你这种单细胞生物，还是直来直去比较实际。性器官不在了，显然是凶手有意抛除，不管凶手怎么处理了性器官，总之是有意让你们分辨不出死者性别。可这样做却恰恰证明了凶手不是专业搞医学或者相关行业的，因为，凶手并不知道关键的一点：识别性别的方法除了性器官，除了盆骨，除了头颅，其实还可通过观察骨骼和肌肉的纹理等方法。也就是说，只要有死者身上的肉就可以分辨出死者的性别。这样一来，你还觉得凶手很专业吗？”

蒙刚手中的“南京”香烟不知不觉有了长长一段烟灰，不经意间，烟灰落到了地上。

“头颅被抛在较远的金鸡岭，没有性器官和盆骨，说明凶手在掩饰死者的性别，也说明凶手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以为把这些部分去除之后就可以让警察辨别不出性别和身份了，只不过凶手没想到金鸡岭的提包被发现得这么早？”蒙刚自言自语，将烟蒂扔进烟灰缸，“那么其他内脏呢？心脏和肾脏怎么消失了？”

“嗯，有没有听过最近国际上流行黑市交易人体内脏？”袁瑞深吸一口气，“中国是人口大国，假如有这样的组织渗入到内陆那也是有可能的。他们不可能对路人动手，可他们有可能会对无家可归的人动手，或者那些误入歧途的人。那个叫杨雨静的姑娘很可能不经意间接触到了这类组织。”

“可是，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

“我这只是假设，但绝不是杞人忧天，我们要有忧患意识，”袁瑞又点燃一支烟，“你能给内脏和肾脏丢失一个合理的解释吗？还有一种假设是，欧美近几年可能流入到中国一些邪教，他们在地下拉拢教徒，特别是拉拢那些喜欢外国人的女孩子，他们往往会用少女之心做祭品或者对犯错的教徒处以极刑。可你觉得这跟内脏买卖的组织哪个更可信些。”

蒙刚不语，两人沉浸在烟幕中。

“街上车水马龙，一切井井有条，可是每当夜幕降临，你便会处于黑暗之中。人类对自身的了解永远是匮乏的，尤其是一些阴暗面。很多人总是趋利避害，拒绝了解一些自己不喜欢的，时间长了，有些东西就会被遗忘，但你却不能否定。当某天它们重见天日，人们就又一次处于恐惧之中，不过之后还是会将其遗忘。其实它们一直存在于你身边，虽然更多时候你会对阴暗视而不见，你会选择道貌岸然地做一个，人。”

蒙刚不清楚袁瑞到底在说些什么，可他心里莫名地慌乱，他觉得一切自有因果，时间总能让它们真相大白。只是这个时间，到底需要多久。

方向。

二人坐在深棕色老式皮革沙发上，电视机里传来似有似无的喧闹声，厨房里有嘈杂的乐章。一切照旧。每每二人不做声，蒙刚耳边总是重复着不变的声响，眼前，还有电视机荧光中的烟雾缭绕。

蒙刚抵不住袁瑞和夏小琴的劝说，终于留在他们家吃晚饭。

觥筹交错，三人欢声笑语，蒙刚脸红红的，似乎又回到从前。

外面，起风了。

46．淋浴

蒙刚回到家里已是深夜。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推开门，屋里面黑着，他没有开灯，他怕突然出现的光亮影响聂兰休息；他倚在墙边弯腰抬脚脱下皮鞋，摸索几次才找到鞋柜，接着把皮鞋塞了进去；又是许久，他摸到自己的拖鞋，把拖鞋穿上却感觉反了，他愣了愣没有理会，凭着记忆晃悠悠走到衣架附近；他脱下外套，捏着衣架挂钩挂上衣服，他松开手，挂住了；黑暗中，他有些晕，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黑暗的原因，应该是黑暗，黑暗总让人找不到平衡；指尖滑过墙壁，他停住脚步，左边是客厅，右边是餐厅，再往前走两步就是卧室。

“蒙大官人！”

不知从哪传来的声音把蒙刚吓了一个趔趄，这时候灯亮了。

聂大小姐面带怒气，正襟危坐在餐桌前。

“吃饭了吗？”

“没、没，嗯，吃了。”蒙刚站在餐厅前，突然出现的光亮让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到底吃没吃？”聂兰一拍桌子，瞪着蒙刚。

“其实我吃了，呵呵。”蒙刚摸着后脑勺说。

“过来！”

一声令下，蒙刚只得走到聂兰身边。

“说！又去哪儿喝酒了？”

“嗯，袁、袁瑞那儿。”

聂兰摇头，说：“算你诚实，吃饭了吗？光顾喝酒了吧？”

“吃了一点，嘿嘿。”

蒙刚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聂兰看他一眼就去厨房热菜了。

“是不是你刚才想一头栽到床上睡觉？也不刷牙，也不洗脸，也不洗脚？”不一会儿，聂兰端着热好的饭菜送到蒙刚面前，“是不是！”

“呵呵。”

蒙刚只顾笑，聂兰端上饭菜后他又只顾吃了。

“热水器我早就给你打开了，吃完饭洗个澡再睡，老公。”

蒙刚使劲点头，脸红扑扑的。

聂兰刷锅洗勺的工夫，蒙刚三下五除二把饭吃干净，摇摇晃晃地走进厨房把碗筷递给了聂兰。

聂兰郁闷，拿起筷子猛敲蒙刚脑袋：“怎么又狼吞虎咽，我告诉你，你这家伙再敢这样吃饭，本小姐跟你离婚。”

“那我洗完澡再离哈。”

说着，蒙刚晃悠悠地跑开了。

聂兰听到浴室里传来流水声。

聂兰打开门厅灯，衣架和鞋柜已被蒙刚弄得乱七八糟，只得收拾。

聂兰叹息，没想到这些年自己成了蒙大爷的保姆。

“啊！”浴室里突然传出一声惊呼。

“怎么啦！”

聂兰马上跑去，一下拉开推拉门，只见蒙刚正赤身裸体地嘿嘿笑。

“干嘛？”聂兰白了蒙刚一眼。

“老婆给我擦擦背。”

“自己擦。”

“哎呀，我喝醉了，够不着，快！”

聂兰“扑哧”笑了，心想这是什么理由。

“转身！”聂兰一掌拍到蒙刚肩头。

蒙刚一跳，转过身来。

聂兰看到蒙刚脖子和背上红了一大片。

“老公你怎么弄得这么红？”聂兰靠近蒙刚背部仔细看着，“哇，老公，好像都渗出血了！”

“一惊一乍，我搓澡来着。”蒙刚说着拧开莲蓬头。

“啊，烫死我了，你个死家伙，自己不知道烫吗？看看你脊梁，跟烫猪皮一样，”聂兰有些生气：“以后你别给我去喝酒，喝死在外面！把你烫死都不知道？都快烫出血了，你笨啊！”

蒙刚背对着聂兰，嘴里似乎念叨着什么，聂兰拉拉他胳膊，不动。莲蓬头的热水依然不断洒在蒙刚身上，水热气熏人，和皮肤一接触，蒙刚脊背上又红了一大片。

“傻了吗？”聂兰冲进卫生间关上淋浴阀门。

只见蒙刚弯着腰一动不动，他伸着脖子，一只手攥拳，另一只手用力抓自己的头发。

聂兰呆了。

“老公，怎么啦，你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刚才热气太多，你呼吸困难了？”

聂兰摇着蒙刚胳膊，而蒙刚一动不动如同雕塑。

“老公，老公！”聂兰抓着蒙刚，着急地说，“老公你没事吧？说话啊你。”

“闪一边去。”说着，蒙刚把聂兰推出浴室。

聂兰眼里泛着泪花，急出了眼泪。本来还为他担心，可没承想这小子喝醉酒连老婆也不认。反正他没事，聂兰想到这里气冲冲地跑回卧室把门反锁。

烫死这个神经病。

不一会儿，聂兰便听到蒙刚“咚咚”砸卧室门。

“老婆，开门，快开门，我知道了，原来是这样，开门。”

爱知道什么知道什么。聂兰钻进被窝，被子蒙着脑袋。

“老婆我错了！我发现一个大问题！绝对大问题，我觉得这案子有苗头了！”

聂兰觉得奇怪，从床上坐了起来。

“老婆，我发现了，其实，其实凶手并不是给死者开膛灌了热水。”

聂兰皱起眉头，下床给蒙刚开门。

聂兰打开门，蒙刚正赤身裸体地站着，没等聂兰说话，他两下便跳进被窝。

聂兰见他这副德行，都愁死了。而且他还没擦身子。

“呃，冻死我了，冻死了。”

“滚出去给我擦干净，弄湿了笨蛋！”聂兰一下把蒙刚推到地板上。

“哎哟。”

蒙刚没办法，跑回浴室胡乱擦了一通才被允许进被窝。

“老婆，不得了了！”蒙刚边抖边说。

“怎么啦？”聂兰白了他一眼。

“就是那个淋浴啊，刚才你不是说我脊梁都红了吗？我一下想到煮尸体了。”

“哟，”聂兰撇嘴，“你洗澡跟煮尸体有什么两样？”

“不是老婆，”蒙刚抓着聂兰胳膊说，“凶手根本没煮尸体，老婆，没有！”

“那是……”

“凶手其实，就是在浴室里！”

“什么！在我们家？”

“没有，我是说凶手其实是在自己家浴室里肢解的尸体。你想啊，开膛后再用热水浇那多麻烦，还得等烧开水；而且锅炉房这种地方开水再多也是公共场所，根本不可能嘛；而自家浴室呢？私人空间，在里面怎么碎尸都不用考虑时间，关键的一点是，在凶手肢解尸体的过程中，如果一直烧着开水打开莲蓬头的话，那再多血迹也会马上冲干净，而且一点痕迹不留，就算有味道只要稍作处理隔天便会消失。最关键的一点是，生熟不均，生熟不均呀！死者的肌肉呀、内脏呀为什么都这样？怎么做？难道每一块都下锅煮啊？就算给死者开膛浇灌开水也不见得能到达这种程度。可是放莲蓬头下面淋着不就有这种效果了吗？而且根本就不可能均匀，你说是不是？是不是老婆？”

聂兰蒙了，点着头自言自语：“这么简单，竟然没想到。”

“呵呵，要是让刘洋知道，他一定高兴死。”

“不过之前的观察来看，脑袋应该是煮过的，或者是在莲蓬头下放时间最长的，”聂兰停了一下，接着问蒙刚，“就算知道在浴室分尸又有什么用？我没觉得这样能找出凶手啊。”

“呵呵，明天看我的吧。”

聂兰笑笑，仔细回想了一下尸体碎片和内脏的颜色，确实应该是被淋浴不断洗涮才会造成生熟不均、大部分肉片外表熟些、里面又生些。

是的。

聂兰点头，不经意间侧脸一看，老公已进入梦乡。

第二天，蒙刚起个大早，精神抖擞地和聂兰一起在厨房做饭，聂兰做早饭，蒙刚做午饭。

两人并没有继续昨夜的话题，各干各的，吃饭的时候也没多交谈。

一到队里，蒙刚就急匆匆地奔向他父亲的办公室。呵呵，是蒙大队长办公室，说他父亲也许他会着急。

不向刘队汇报，蒙刚觉得很别扭。

“请进。”

蒙刚走进办公室时，蒙大队正站在办公桌前看文件。

“刚子，”蒙大队没有抬头，“什么事？”

蒙刚把昨夜的发现讲给蒙大队听，蒙队不断点头，他惊讶地看着自己儿子，觉得他长进不少。

“嗯，”蒙刚讲完，蒙大队微笑道，“最近你的工作态度很端正嘛，照这个方向发展，不久后便会成为队里不可或缺的人才。”

蒙刚对父亲的表扬并不感冒，他只感觉父亲有时候很荒谬。

“那你打算怎么做？”蒙大队淡淡说道，似乎他时刻不忘考验儿子。

“我的想法是，通知网点内各派出所，再进行一次大排查。”蒙刚目光直视前方，表情严肃。

他对刘洋从不这样，都是说说笑笑。也许他只想对父亲证明自己不是吃白食的。

“怎么个查法？”蒙大队脸上笑容慢慢消失。

“这次的调查要涉及天都市区范围内所有居民社区，单位宿舍，宾馆和非夜间营业洗浴场所，调查内容是浴室，尤其是私人浴室。”

蒙大队放下文件，双手一背，嘴角一扬：“有用吗？”

“没有用。”蒙刚觉得父亲在鄙视他的能力，继续说道，“请问，现在天都市内装有热水器的家庭有多少？”

“很多吧，很多单位的分房都配备。这个项目肯定是烦琐的，而且意义不大。”

“您错了，领导，现在只有好单位宿舍才会有热水器，据我了解，普通家庭安装热水器的也不多，不然每个巷子每个小区里的私营澡堂怎么营业？”

“调查以后你打算怎么排除？”

“家里既有浴室，又配备私家车或出租车，还住在天都大学附近，甚至是认识张猛的人。您说这种人天都市有多少？”

蒙队不语，双手撑着办公桌，盯着桌上的杂物。

蒙刚自信满满：“而且，桑塔纳、出租车已经调查结束了，张猛的人际关系网也基本搞得差不多，如果再加上这个浴室的调查，这几样的混合会出现什么化学反应呢？哪怕最后调查出一百人有近似情况，那么凶手或帮凶就一定出自这一百个人里。”

蒙大队抬起头来，微笑道：“查！”

蒙刚高兴地离开办公室。

47．袁振棠

家长不在家。

大大的太阳几乎要把天都大地烤开几道口子，天很热，两个穿背心短裤的小男孩坐在电风扇下看电视。

即使这样，他们的额头上也渗出了汗，可他们没有理会，他们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视屏幕。虽然这个黑白电视机只有十四英寸，但它显然对男孩们施了魔法。他们羡慕小兵张嘎的生活，他们甚至流了口水。

这个北京牌黑白电视是黑瘦男孩家新添置的，男孩的父亲担心儿子整整一个夏天都不着家，才故意买了这件宝物拴住他。男孩的父亲怕儿子去水库游泳，像外甥一样淹死在水库里，那时是去年夏天，外甥刚考上高中。

虽然男孩说了坚决不去水库，但父亲不相信，于是一狠心买了这台电视机，他要让调皮捣蛋的儿子一整个夏天都安安稳稳待在家里。

他做到了。

他早上刚出门，男孩就兴高采烈地跑了十分钟来到另一个大院里，他把小刚叫了起来。那时小刚正在睡懒觉，这个叫做“瑞瑞”的男孩一下掀起小刚的被窝，小刚蜷着身子，揉揉眼睛，他有些生气，因为瑞瑞打断了他的美梦。

“我家买电视机啦！”瑞瑞拉着小刚的胳膊，“快去看电视节目！”

小刚一听，忙穿上衣服，脸也没洗牙也没刷便跟瑞瑞跑出去。

他们俩比赛跑，只花了五分钟就到了瑞瑞家。

瑞瑞庄重地按下了电视开关，一个个活动的人物就出现在电视上。这不同于大院里晚上放的电影，电视是通上电以后你想什么时候看什么时候看，想看多久看多久。

小刚很兴奋，因为他又一次看到张嘎子的身影。

电影结束后，瑞瑞拿起水枪说：“我就是张嘎子！你这个大汉奸往哪里跑！”

“不行，”小刚很生气，“我是张嘎子，你才是大汉奸！”

“哎呀，玩嘛，你急什么，”瑞瑞嘿嘿笑，拿水枪指着小刚，“我先装一回张嘎子，一会儿再到你。”

小刚有些委屈，转转小眼珠说：“好吧，说话算话。”

“少先队员说一不二！”瑞瑞像个小大人一样举手发誓，他看到小刚不住点头，于是高呼一声，“狗汉奸！老子枪毙了你！”说着就按下水枪。

水柱喷到小刚脸上，小刚和瑞瑞满屋子跑。

突然，电视机冒出了火星，“砰”的一声，屏幕上的人影消失了，上面冒出一缕白色的烟雾。

就好像谁家在做饭一样。

两个小孩都呆在一旁。

“怎么了？”小刚张大了嘴巴。

“完了，爆炸了。”瑞瑞说。

“都是你，玩什么水枪，肯定电视机进水才会爆炸。”小刚白了一眼瑞瑞，埋怨道。

“才不是！要不是你偏偏站到电视跟前，我才不会开枪！”

“就赖你！”

“赖你！”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了起来。

半晌，两个男孩安静了，无精打采地瘫坐在小凳上。

“怎么办？”瑞瑞说。

“我也不知道。”

“我爸爸会杀了我的。”瑞瑞低着头。

小刚看了一眼瑞瑞，他似乎很害怕，小刚说：“怎么会杀你？顶多打你屁股。”

“我爸爸有枪，”说着，瑞瑞竟然“哇”的一声哭了，“上次我把花盆打破了，我爸拿枪指着我，他说下次他就要开枪。而且他还拿枪把手打过我屁股呢。”

“怎么办？那你报警吧！”小刚说。

“不行，警察不好使。”瑞瑞呜呜地哭着，两行泪一直流到下巴，“警车没枪，只有警棒。”

“怎么办呢？”小刚为小伙伴担心起来。

“只能说是你弄坏了电视机。”瑞瑞边哭边说。

“不行，你爸万一开枪打我怎么办？再说也不是我弄坏的。”小刚有些害怕了。

“你就帮我一次吧，我求你，我爸爸绝对不会开枪打你。你都不懂法律吗？开枪打自己儿子不犯法，但打别人儿子就得坐监狱了。我爸爸才不会笨到开枪打别人儿子，弄不好算死刑，不是开玩笑的。”

“真的吗？”小刚疑惑。

“当然啦，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瑞瑞抹抹眼泪，把水枪放到小刚手里，“水枪送给你啦，你是我的好朋友就一定要帮我。”

小刚手里攥着水枪不知该怎么办，这时，瑞瑞突然跑去卧室，又拿出了一只足球塞到小刚手里。

“这是我妈刚送我的足球，一直不舍得踢，我把他送给你，我求你了。”说着瑞瑞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扑到小刚怀里。

时间回转。

蒙刚，一声长叹。

竟然走神了。

他最近经常想起以前的一些事情，有时想到小时候，有时想到大学时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毫无预兆。有时在吃饭，有时在查阅文件，有时和聂兰在聊天，而这次是在看电视。

这是蒙刚儿时记忆最深刻的一段，他记得自己当时同意了袁瑞的请求，结果父亲晚上回家拎起板凳直接就打他，连问也没问，直到把他屁股打出血，然后他拎起蒙刚衣领去粮油店换了三十斤面粉，又去了袁瑞家。

就像拎了一只小鸡。

他记得袁瑞当时躲在他爸爸身后，他的爸爸高大威猛。他爸爸让蒙刚和袁瑞先到卧室里玩。进房间以后，蒙刚没有理会袁瑞的道歉，他把门打开一条缝，偷偷看着客厅。

蒙刚父亲身边放着一袋白面，袁父似乎不愿收这个礼，只是面无表情地一直说“没事没事”，蒙父央求他收下，袁父却一直拒绝，蒙父带着哭腔表示自己一定慢慢凑钱还电视，袁父撂出一句话“可是电视现在有钱也买不到，托人都不好买”，蒙刚看到自己的父亲最后竟然跪下了。

他的父亲说：“首长，我一定给您赔一台一模一样的电视机。”

后来，父子俩回家了，在路上，蒙父一想起什么就朝蒙刚的屁股上踹一脚，还骂：“让你别跟首长儿子玩，别跟首长儿子玩，我们他妈的玩不起！”

从此，蒙刚恨自己的父亲蒙建忠，更恨袁瑞的父亲袁振棠，可他却一直没恨袁瑞。没过多久，他们俩便又成了好朋友。

蒙刚想到这里笑了笑。

最近一段时间，案子走进死胡同，他也一直没高兴起来。

眼下马上就要过年了。

大排查，大排查。结果依然是没有结果。

天都市有单独浴室的家庭共计两千三百五十五户，家里有私用车或营运出租的是三千八百七十四户，其中私人拥有桑塔纳轿车的是二百三十四户，拥有桑塔纳的家庭又有淋浴的是一百三十二户，一百三十二户人家和张猛有关联的只有八个人，但反复审讯，反复排查，这八个人里竟然没一个人有嫌疑。

之后又对这132户既有桑塔纳轿车又有单独浴室的户主重新排查，仍没发现可疑之处。

此外，警方还对非夜间营业的澡堂和夜间不开放的单位公用浴池也进行过调查，这样的场所共计二十七处，反复调查取证走访，竟无一处有嫌疑。

到此为止，天都市已被翻了个底朝天。

可是对凶手的了解，仍然停留在案件发生时的那个状态，可以说整个案件根本没有任何进展，光是案件卷宗已经堆了半间资料室，而且文件堆积高度马上就要碰到天花板了。

调查陷入了僵局，也许一直都是僵局。其实能想到的全想到了，凡是想到的也都调查了，可还是没有结果。

刘洋说得对，张猛那里无法进行，除了可以找到他涉毒的证据，其他线索就像咬着自己尾巴的蛇，绕了一圈。

只是，还有一个禁区从未涉足。

这个地方在天都大学东邻，顶两个天都大学的面积，却无法调查。

这个地方从张猛的肉店出来往南，过了马路就是，也就是在青岛路上。

禁区就是天都军区，军区有他自身的一套刑侦机构，公安机关也无权涉足。

蒙刚也没法说些什么，自己没能力弄清案子真相，也不能无耻到乱怀疑。

可让他无奈的是，父亲在节骨眼上又作出一个决定，就是让他去协助刘洋调查假币案。

蒙刚早已精疲力竭，无力反抗，而且这还不是老爹的意思，而是上级的命令。

上级的意思是，案件已经移交省公安局，天都市公安分局刑侦大队的工作到此为止。这些日子很多案件等待处理，所有人不能全伺候一个。

蒙建忠大队长的上级是天都市公安分局局长袁振棠，袁振棠自然就是袁瑞的父亲。

蒙刚觉得这可能是天意。他很小的时候父亲还是军人，袁振棠就是父亲的老上级。父亲在八十年代末转业到天都市公安局，安排在刑侦大队，后来做到大队长。而袁振棠竟然在一年多之后也突然转业，成了父亲的顶头上司。

蒙刚感觉自己一辈子都会被这两个人压得喘不过气。

他躺在床上，不知道自己是睡着还是醒着。

他做了一个梦。似乎又回到那个让他难忘的大学时光，青岛，警校，在陌生的城市遇到了天都市县城里的姑娘，夏小琴，她脸上永远挂着夏天般的微笑。第一个寒假，袁瑞来找蒙刚，那时的三人单纯快乐；后来，袁瑞在天都市的大学里遇见了聂兰，并和她火速恋爱了；袁瑞写信催蒙刚也快找一个女朋友，蒙刚觉得自己已经有了目标。

夏天，蒙刚觉得自己一直是喜欢夏天的，艳阳，艳绿，夏小琴。

夏天，他们四个年轻人一起蹬着三轮车，逛商场，爬山，逛公园，划船。

天都的夏天，天空蔚蓝，天气很热，蒙刚很幸福。他微笑地蹬着三轮车，他回头看看同样微笑着的袁瑞、聂兰，还有夏小琴，他的心里一团火热，他的三轮车比任何自行车都快，甚至在市中心超过了一些小轿车。

青岛的冬天，天空浅灰，天气寒冷，蒙刚心里酸酸的，他觉得自己的大学结束了，自己的爱情也结束了。他有预感，袁瑞和夏小琴眼神交会的刹那留给他的感觉是爱，而聂兰却蒙在鼓里，依然很开心。

天都的冬天，同样肃杀，袁瑞将夏小琴拥入怀抱；而蒙刚去安慰聂兰的时候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她的撒气筒。聂兰越来越依赖蒙刚，蒙刚也渐渐地喜欢上了这个天天把鼻子哭得通红的姑娘。后来，姑娘不再哭了，她每次见到蒙刚都笑得很开心。

过年了。

蒙刚和刘洋终于从山沟沟里回来，这个涉案金额二百多万的假币制造窝点被彻底端掉。

可是，碎尸案却始终找不到凶手。

于是，又这样过了半年，“一·一九命案”庭审。

似乎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被告人是张猛。但由于证据不足，他没有定罪，可另一条涉毒的罪名让他获刑五年。

刘洋可犯了难，因为他怎么也想不通竟然会是张猛。

蒙刚也不知道，他不知道碎尸案会不会就这样草草结案。不用说别的，资料室一整间屋子的卷宗就能证明天都市警方对此付出了多少努力。

对了，过年之前还有件小事。

天气寒冷，蒙刚和聂兰开车来到父亲大人家里过年，蒙刚本来很不情愿，被聂兰骂了一通之后还是来了。

下车，聂兰打开车门，从后排提下了大盒小袋不少礼品，这些都是给蒙父的。蒙刚站在车前伸懒腰，任老婆自己一人搬东西也不知帮忙。

“帮把手你个懒猪！”聂兰说着踢了蒙刚一脚。

蒙刚嘿嘿一笑走上前，一把拉出一个大盒子，脚垫也被扯了出来。

“你多大人了？怎么还这么冒冒失失。”聂兰埋怨着把脚垫放回车里。

“咦？这是什么？”放脚垫的时候，聂兰说。

藏在脚垫下面的是一个黑色发卡，上面还缠着一根头发，可聂兰觉得这不是自己的。

“说，这是哪个女人的？是不是在外面跟谁勾搭上了？！”聂兰拿着发卡递给蒙刚。

蒙刚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但是，很久以后他只明白了一个道理，自己太年轻。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懂，也不想懂。

也许时间可以证明一切。

只是这时间，到底是什么时候？

中卷：哑巴乞丐

1．哑巴乞丐

蒙湘茹仔细地把铅笔、橡皮和直尺一样样装进文具盒，她感觉装得不整齐，又把文具盒里的东西通通倒了出来。

两个麻花辫是妈妈今天早上给扎的，还有妈妈昨天刚买来的喜羊羊头绳，她摸摸自己的小辫，心里美美的。

她的妈妈早上刚起床不久就被一通电话叫去，不知哪里又出了事。

蒙湘茹用了五分钟终于把文具盒收拾好，她看看桌上还有作业本、语文书、数学书和打开一半的英语书，她用手指点点下巴，看着这些书，不知道先把哪本放进书包才好，她晃晃脑袋，小心翼翼地回头。

七点零五，再不走就要迟到了。

蒙湘茹朝餐厅走了两步，扒着门框偷偷朝里看，爸爸正张开大嘴塞油条呢。

蒙刚跷着二郎腿，悠闲地咬一口油条再喝一口豆浆。他突然注意到有个影子，抬头一看，门前闪出了一条小辫和一只忽闪忽闪的大眼睛。

“蒙湘茹小朋友！”蒙刚抬起手腕看表，“你怎么还不去上学？”

蒙湘茹俏皮一笑，跳了出来。

“天啊，”蒙刚看着女儿说，“你这家伙不是刚吃完饭出门了吗？都过了十分钟怎么还没走出去？”

蒙刚无奈，放下碗筷朝蒙湘茹走去，蒙湘茹嘿嘿笑，冲他爸扮鬼脸。蒙刚来到女儿身边一把把她提了起来，三两步走到女儿房间。

蒙刚见女儿书包竟还没收拾，顿时傻了。

“咱家真是俩姑奶奶。”蒙刚把女儿放下，女儿乐得直蹦高，接着蒙刚把桌上的课本、文具盒和作业本一股脑塞进书包，说，“学生证、月票、红领巾、小黄帽，带全了没？”

“带全爸爸了。”蒙湘茹使劲点头，然后背上书包。

“是‘带全了，爸爸’。”蒙刚蹲在女儿面前，刮了她的鼻子一下，拍拍她的书包说：“好了，乖女儿，快出门吧。要迟到了，跑步！”

“爸爸，”女儿指指蒙刚的手表说，“我刚才大体计算了一下，我努力跑到车站是三分钟，坐车到学校用二十分钟，再跑到教室是两分钟，所以呀，我现在跑的话刚刚好迟到一分钟。”

“哟，我女儿数学这么好。”蒙刚笑笑，他知道蒙湘茹心里琢磨什么。

“这我还没算上等车的时间呢，五分钟、十分钟都可能，我今天可得罚站了，我们学校现在有变相体罚，我告诉你老爸。”女儿眨眨眼睛，“爸爸，你说我可怎么办啊？可急死我啦。迟到了耽误听课，我成绩下降可怎么办？”

蒙刚摸着女儿小脑瓜，笑得前仰后合，说：“走着，闺女，爸爸今天送你。”

说完，蒙刚跑去餐厅往嘴里塞了一根油条，抓起一块纸巾，接着把警服往胳膊上一搭，就和女儿一前一后赛着跑下楼去了。

奥运会了，全国各地都赶潮流似的争做文明都市，市容市貌的整顿工作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进行着。交通秩序好了很多，墙上广告少了许多，路边地摊也不见了，盗版光碟也不容易买了。说实话，奥运好，让天都这个没奥运项目的城市都焕然一新，缺点就是整顿一番之后对日常生活有点影响，买笼包子都得多跑二里地。

蒙刚边开车边琢磨，天都市弄得像模像样，奥运会又不在这里办。要是天都也申办个奥运，城市建设不得比上海还好了。

“老爹，妈妈去干吗啦？今天走这么急。我的小辫辫都没扎好。”说着，蒙湘茹嘟起嘴，歪着头捏捏麻花辫。

“行啦女儿，你这样就很漂亮啦，迷倒一片，”蒙刚笑着看看女儿：“你看，你把爸爸都迷倒了。”

“不许没大没小。”蒙湘茹神情严肃地指着蒙刚。

“好，我没大没小。茹茹今天为什么让爸爸送啊？不是说了以后不坐我的破车吗？”

“爸爸的车不是破车，是香车。”

“哼哼，你肯定有什么秘密吧？快告诉我！”

“没有，坏爸爸。”蒙湘茹摇头晃脑地说。

“说了，爸爸晚上给你买肯德基吃。”

“说话算话吗？”女儿看着蒙刚。

“警察从不说谎。”

“呀，太好了。”蒙湘茹拍拍小手，“我同桌小刚不相信你是警察，我让他今天在学校门口等我。哎对了，你也叫小刚，哈哈哈真巧。”

“怎么是这样。以后不许这样啊，乖，你得听话。”

“嗯，晚上肯德基哈，乖，你得听话。”蒙湘茹指指爸爸脑袋。

到了学校，掉头的时候蒙刚看到蒙湘茹正和一个小男孩对自己坐的警车指指点点，小男孩惊讶地不住点头，女儿站在他身边嘿嘿傻笑。

蒙刚摇头，心想得好好教育一下这丫头。

车子路过蒙刚家所在的小区前，一群人围在一起不知发生了什么。

蒙刚把车停在路边，向人群中走去。

“让一下。怎么了？”

蒙刚推开几个围观者走进人群，呆住了。原来这些人正围着一个警察，这人蒙刚认得，是他家附近的片警，叫做周强。这个年轻警员刚在派出所参加工作不长时间，最近正配合市里迎奥运的通知整顿街道，包括乱贴广告的，乱摆地摊的。

这本来也是城管人员的工作范畴，不过近来人手不够，所以片区内的年轻警员也只好做做，反正不干这些就得帮大娘找猫找狗或者处理邻里纠纷。

周强不愿惹那些麻烦。

可眼前的情况让人大跌眼镜，一个脏兮兮的女乞丐正抱着周强大腿不放，周强走两步，女乞丐竟直接把腿都锁在他身上，像只树袋熊把他当成了桉树。

周强回头看见蒙刚，只见他面露难色。

周强不知道该怎么办，渴求地望着蒙刚，说：“蒙哥，您看看，我这可怎么办？”

周强和蒙刚都是穿警服的，常在小区碰见，一来二去也就熟了，还经常一起闲聊。蒙刚见他这副窘态只想笑，也没想出办法。那乞丐全然不顾周强的生拉硬扯，挂住周强，怎么晃都晃不下来。

“哎，你，怎么回事？”蒙刚拍拍女乞丐后背。

乞丐不予理会，没有抬头，依旧紧紧抱着周强的大腿。

蒙刚贴近周强的耳边：“这女人不会看上你这帅小伙了吧？”

周强咧嘴：“行啦蒙哥，别调侃我了，我这正工作呢，这人直接把我抱上了。”

“是不是你赶她来着？她也属于整顿范围啊，呵呵。”

“早知道这项工作艰难，还不如处理大妈大婶猫撕狗咬呢。”周强满脸无奈：“我求您啦蒙哥，您行行善救救我小命吧。”

蒙刚这才仔细看了一眼女乞丐。

乞丐头发很长，黏成了一根根麻绳状的东西；头发呈灰黑色，似乎并不是因为年长，而是久未清洗形成的灰色颗粒，统统沾在头发上；已是初夏，她还穿着大红套头的长毛衣，毛衣上到处都是口子，刮的，烧的，最重要的是毛衣表面的乌黑锃亮，就像豹纹的金属盔甲；牛仔裤上打了许多大小不等花式各样的补丁，棉布的、皮布的、黑色的、棕色的，裤边有不规则的碎边；她满是泥污的脸上带着些许悲伤，嘴里咆哮着什么，可无论怎么努力，她的声音都很细微；此外，她还穿着黑色小马甲，脖子上缠着超大花围巾，头顶鸭舌帽。如果不是因为脏得不堪入目，也许真能登上《潮人帮》封面。

天气虽不算热，但女乞丐身上的气味已让围观的人退避三舍。他们脸上明明带着厌恶，却依然不想离开。

这让蒙刚想到十几年前刚入队那会儿，某次出去查案，刘洋在一个抛尸现场看着警戒线外的人群曾问过他，难道不会对围观人反感吗？蒙刚记得当时自己只是有些反胃，并未来得及反感。而今这种场面也见多了，不管大事小事总有一帮人围着看热闹，就别说像今天这样的闹剧了。

蒙刚突然想起，那案子都十多年了还没侦破。天都市早已经把它忘了。

蒙刚这才想起面前的周强，问道：“她怎么抓你不放了，是不是你强行拖她来着？”

说话间，女乞丐白了蒙刚一眼。

“还没来得及赶呢就被抓住了。”周强不住地甩着腿，推着女乞丐，乞丐也拼上命了，宁死不屈。

“她是不是要钱啊？好嘛，要钱都要到警察头上来了。”

“哪啊？”周强看着乞丐，真想一脚把她踹开，无奈地说，“给一块她不要，给十块都不带瞧的。”

蒙刚也没见过这么强势的乞丐，要钱要到警察身上，给少了还不松手。天啊，什么世道。

“那你就给她一百试试呗。”

周强竟然真掏出了一百元。

围观的人们此刻不断欷歔。

那乞丐只是看了一眼，似乎有些心动，却依旧不肯放手，根本没理会那张红红的钞票。

蒙刚觉得怪异，就算给幼儿园小朋友一百块钱，小朋友也会马上抢去吃肯德基，可是她为什么？

“哎，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们说？”蒙刚蹲在女乞丐身边拍拍她肩头。

“没用的蒙哥，”周强咧着嘴说，“我试过了，这要饭的是哑巴。”

“哑巴？”蒙刚看着乞丐，“我可以帮你，你有困难是吗？能听见我说什么吗？”

女乞丐怀疑地看着蒙刚。

“你松开手，如果你松开我会帮你，你这样一直抱着警察可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乞丐的胳膊有些松弛，周强见机向外抽腿，乞丐马上用力，抱得更紧了。

“我向你保证，你松开手，有问题解决问题。如果再不放，把你带进局子。”

女乞丐似乎仍不信任，紧紧抱着周强，眼巴巴地望着蒙刚。

蒙刚掏出警察证，说：“我是刑警，我说话算数。”

女乞丐慢慢地松开手，周强赶紧把腿抽了出来。

蒙刚这才注意到，这女乞丐不但是哑巴，而且她竟然没有手脚！她身后的墙边有辆脏脏的平板小滑车。蒙刚看到她抬起的胳膊，胳膊的断开处好像一个包子的旋涡，从四周汇集向中央，而中间有一个污秽的圆点。

那可能是骨头。

蒙刚站起身来，女乞丐已跪在他的面前，不住地磕头。

地上，已经有了鲜血。

2．你是刘悦？

蒙刚和周强好不容易把女乞丐弄到了周强所在的派出所。

一般的乞丐，有事情在路上问问也就得了，根本没必要在流浪汉身上浪费时间。可面前这位纠缠起来没完没了的乞丐大姐既是哑巴，又没有手脚，二人弄了半天也没搞明白她想表达什么。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马上要把自行车道堵上了。

无奈之下，他们只好拉着乞丐的小滑车去派出所。

蒙刚前面走着，周强身后拉车。周强捏了一把汗，唯恐哪个好事大妈认出他，那他就再也没脸在这个片区混了。

贼没抓住几个，整天尽处理这些阿狗阿猫。

蒙刚忍不住想笑，不时回头看看周强。转念一想，自己十年之前不比他洒脱多少。

周强就这样一路低头拉着乞丐的小滑车，他回头看那又脏又臭的家伙，不想她竟像小孩坐电动玩具一样欢呼雀跃。

离派出所只有几十米远，蒙刚没有开车。来到派出所院子，他抬起手腕一看，马上就到八点了，然后转身对周强嘿嘿一笑，拍着他的肩头说：

“兄弟啊，这人交给你处理了，我上班要迟到了。”蒙刚幸灾乐祸地看着周强，“你努力审，不要小瞧这个乞丐，说不定你还得指着她升级嘉奖呢。”

“哎，可……”

周强话没说完，蒙刚马上要走。

他刚转身，那女乞丐就抱住了他的大腿，并很快把双腿也缠上，这个树袋熊显然又把蒙刚当成了桉树。

这次轮到蒙刚郁闷了。

“你这又是何必呢？我都把你带到派出所了，有什么事情你可以对他们讲。”蒙刚无奈地看着女乞丐。

周强站在一旁偷笑，打趣道：“哎呀，这女同志这次又看上您了。我早就说过，蒙长官年老色不衰。”

只见那女乞丐朝周强直瞪眼，可胳膊和双腿依然没有要放松的意思。

蒙刚这次真没辙了，他拍着乞丐肩头，指着周强说：“他，他，也是警察，警察懂吗？他能帮你解决问题，比我厉害。”

女乞丐怒视周强，这次她似乎认准蒙刚才是她的救命稻草。

“没办法，她只相信你。”

蒙刚只得认栽，拿起电话对周强说道：“我先给队里去个电话。”

一通电话打完，蒙刚被父亲蒙建忠臭骂一顿，他稍稍有些窝火。

蒙刚混了十年才混到中队长的位置，而以前的中队长刘洋已经调到了省公安局刑警队，蒙刚不爽，他一直想摆脱自己父亲，哪怕去省队再给刘洋当手下使唤。

可有些事不是想怎样就能怎样。

挂了电话，他瞪了一眼周强：“干吗啦？走啊！还不赶快弄屋里去？”

“呵呵，别了蒙哥，我估计领导不愿意，在这院儿里他都可能嫌烦，”周强赔上笑脸说道，“我们就在院儿里问吧。”

蒙刚不知道怎么问。

面前的女乞丐说不出话，只能咿咿呀呀地晃胳膊；没手没脚也没法写字，再说她也不一定认字；哑语呢？没手怎么比画？

蒙刚头疼，大清早就摊上这种事。

没承想他正干着急，身边的周强先问上了。

“你有什么冤情啊？到底遇上了什么麻烦？”

只见乞丐吹胡子瞪眼，直冲周强甩胳膊。

“你笨啊，不是说过她是哑巴吗？”

“那怎么问？”周强摸摸后脑勺，“难道只问简单句，让她用‘是’和‘否’回答啊？那得问到什么时候？”

“是啊，根本没个范围。”蒙刚低头想想，说，“要不然能怎样？又没别的办法。”

“好吧好吧。”周强只得服输，低头对那乞丐说，“现在问你一些简单的问题，你听了觉得是就点头，不是就摇头，明白吗？”

女乞丐不买周强的账，把头甩向一边。

蒙刚笑了笑，看着女乞丐，说：“你听到了吗？”

女乞丐冲蒙刚点头，头上掉下不少污物。

“你家住在这附近吗？”蒙刚问。

女乞丐摇头。

“那你是找不到家了？”周强弯腰问道。

女乞丐瞪了周强一眼，把脸转向蒙刚，冲他摇头。

蒙刚微笑，继续问：“用不用我把你送回去？”

摇头。

“你难道不想回家？”周强皱着眉头说。

乞丐瞄了一眼周强，勉强地对他点点头。

“你是逃出来的？”蒙刚紧接着问。

点头。

蒙刚上下打量着女乞丐，看她模样少说也得四十岁了，而且脚和胳膊上断手处的肉生成这样，恐怕也得一二十年了，甚至是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没了手脚。

蒙刚对街头这些小滑车上要饭的伤残人士多少有些了解。他们一般都是孤儿，天生伤残的比较少，一般是被人砍掉脚不能逃跑，之后慢慢培训成专业乞丐。他们生活悲惨，每天乞讨的钱全部要交到管理人手中，他们每天只能得到很少的食物。但他们习惯于这种生活，他们不会反抗，只会抱着路人的腿要钱，不然他们连饭都没的吃。

这是每个城市都根除不了的阴暗面，金钱可以把任何事物变得畸形，而最畸形的就是人。

可是面前的乞丐不但没有脚，连手也没有，更甚至连话也不能说。

之前只是看到这些，可蒙刚并没多想。假设乞丐管理人砍掉他们的脚，是为了让这些奴隶没法逃跑；其次，为了博得路人对残疾人士或畸形乞丐的同情，从而挣到更多的钱。但是面前的这位，没有脚还说得过去，可没有手她怎么拿钱？不能说话，她怎么博得路人同情，她应该连最起码的哭都吱不出声。

有些奇怪。

“你是被人强迫出来要饭的？”蒙刚觉得这句话多余，但又很有必要搞清楚。

女乞丐满脸悲哀，不住点头。

“你做乞丐几年了？”周强这时突然问。

蒙刚突然想到乞丐只能回答“是”和“否”，便瞪了周强一眼。

咚咚咚咚咚咚……

还没等蒙刚反应过来，女乞丐已经用自己残缺的胳膊敲起小滑车木板。

敲完之后，女乞丐盯着蒙刚。

蒙刚看看周强：“几下？数了吗？”

“都怪你白我一眼，我没注意，”周强看着女乞丐说，“她还挺有方法，一看就是知识分子。”

蒙刚问乞丐：“能不能再敲一次？我们都没数好。”

咚咚咚咚咚咚……

这次，蒙刚听明白了，是十二。

“十二年了，”蒙刚看着乞丐推算她的大体年龄，如果十二年前才做了乞丐的话……蒙刚突然说，“那在十二年前你被人剁了手脚是吗？”

乞丐不住点头，眼里似乎还泛着泪花。

也就是说十二年前，那时的她很可能有自己正常的生活，突然遭遇变故被人掠走，然后被残忍地砍去手脚。

竟然把一个二三十岁的成人手脚砍掉，再让她做乞丐？！

“你今年多大了？”周强又问了一个问题，不过这次他显然聪明了许多，“左胳膊敲一下代表十岁，右胳膊敲一下代表一岁。”

“听懂了吗？”

乞丐点头。

“作个示范吧，”蒙刚说，“比如，我今年三十四岁。”

蒙刚说完，乞丐便伸出左胳膊敲三下，又伸出右胳膊敲了四下。

蒙刚冲周强点头，于是他问：“你今年多大了？”

乞丐看看蒙刚，左胳膊敲三下，右胳膊敲了一下。

“三十一岁？”周强说。

乞丐点头。

蒙刚有些诧异，这女人看起来好像都是四十多岁的人了，竟然是比自己还小的。她这些年的生活真是无法想象。

“你以前是天都市人吗？”周强接着问。

乞丐摇头。

“天都乡下？”蒙刚问。

乞丐点头。

蒙刚接着问：“你断手脚的地方是在天都市吗？”

乞丐点头，眼里充满了恨。

“那你来天都市干什么？”周强打断了蒙刚，又用这种不靠谱的问法问乞丐，不过他看看蒙刚的脸色马上补充道，“是打工的吗？”

女乞丐摇摇头。

“是嫁到这里？”

女乞丐又摇摇头。

“总之是来工作吧？”蒙刚问道。

女乞丐接着摇头。她有些急，嘴里不住地呼噜着，但是却说不出什么东西。

“那是来探亲的？”周强又问。

女乞丐急得直喷唾沫，双臂不停地摇晃，头摇得也像拨浪鼓一般。

“也不是。”周强说完，两人无奈地对视。

“那，”周强有些怀疑地问道：“你不会是来上学的吧？”

女乞丐不住点头，平板车被她晃得左右摇摆。

上学？

蒙刚这时突发奇想，随口问道：“你是天都大学的学生？”

乞丐眼睛突然红了，泪水像决堤一般，眼泪把她脏乎乎的脸蛋冲出两道水沟，泪水一直流进她的脖子。

她咆哮，但是嗓子里只发出了“吱吱”的声音。在这一刻，她似乎忘记了一切，一下扑到蒙刚脚下，紧紧抱住他的腿。

周强见乞丐的架势吃了一惊，忙往后躲。他庆幸这次被抱的不是自己，他不知为何这乞丐总喜欢抱人。

被又臭又脏的女乞丐抱住左腿的蒙刚他并没露出有窘态，只是深吸一口气，望着远方。

十二年前，她被人砍断了手脚。

等等，十二年前。

刹那间，十二年前的一切过电影一般呈现在蒙刚面前，十二年前，不就是碎尸案发生的一九九六年吗？

蒙刚浑身肌肉绷紧，不是紧张，他只是打了一个激灵。

“你是谁？”由于激动，蒙刚也问出一个看似不着调的问题。

女乞丐听到这话，松开了手，她看着自己面前高大的警官。不一会儿，她突然冲地上重重地磕起了头。

咚、咚、咚……

蒙刚吃了一惊，马上扶起乞丐，说：“你可别这样啊。”

乞讨抬起头，她额头上渗出不少鲜血。

周强站在一边没说话，面前这一幕已经让他措手不及。

蒙刚想试一试，只是想试探性地问一句。

很可能是。

对，很可能就是她！

他蹲下身子，抓着乞丐的肩膀。他不在乎乞丐身上的恶臭，也不在乎乞丐身上那些脏脏的东西，他看着她。

微风吹来，蒙刚一字一句地说：“你是不是刘悦？”

周强听了这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而乞丐，竟惊得目瞪口呆。

“你是不是刘悦！”蒙刚大声吼道，他已经忘记自己身处何方。时光倒流，他又回到了那个让他头疼欲裂的寒冷的早上，门后的挂历模糊地出现在他面前，他努力向前只想看清楚那个画着圆圈的日期，近了，近了。

一九九六年一月十九日。

“你到底是不是刘悦！！”蒙刚用力晃着面前的乞丐。

而乞丐眼里满是泪水，额头上的血流进了她的眼角。

蒙刚对自己是极自信的，可他却不清楚现在有多激动。

于是，在周强眼里，最奇怪的一幕发生了。

女乞丐推开蒙刚，她用尽全身力气摇头。

这下蒙刚却蒙了，他站起来淡淡地问：“那么，你是谁？”

女乞丐摇头晃脑，就像是犯了疯癫一样。

周强看着乞丐问道：“你是不是认得刘悦这个人？”说完，他看了一眼蒙刚。

女乞丐点头，泪水一直没有间断。她额头上的血和泪水汇成一条细流，一直流进她痛苦的内心。她用自己肮脏的断臂擦拭额头上的血迹，又把血迹抹在满是污垢的平板小滑车上。

不，不是。

周强瞪大眼睛，她根本不是在乱抹。

而是。

而是在写什么字。

周强拍拍早已转身到一边抽烟的蒙刚。

蒙刚走向乞丐，乞丐那个破烂平板滑车上歪歪扭扭写着五个血字：

“我是杨雨静”

3．高远县

往事。

一股脑地呈现在蒙刚眼前，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悬案。

被切成两千多片的尸体，打包的各种内脏，被仔细分离过的骨骼，各种大规模排查，堆积如山的调查资料，不断出入看守所的数千名嫌犯，意外破获的超过五百件大小案件；抛尸路线的各种猜测，碎尸原因的各种猜测，运输工具的各种猜测，凶手职业的各种猜测；各种调查结果一次次的分析、筛选、对比、重叠和否定；第一现场的艰苦找寻，天都大学内拉网式的大搜查，时断时继有关凶手的各种线索，若隐若现的张猛，天都市人心惶惶的一九九六年。

事情总有终结，一个案子不可能查十年。

最后，天都市警方对“一·一九案”的各项调查相继结束，专案小组解散，很快便把精力分散到其他案件上。这场耗时近一年的案件侦破工作便以张猛的庭审结束，在这期间，天都市警方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和时间，却毫无斩获。虽然表面是以碎尸案为由对张猛起诉，却因证据不足让张猛笑到最后，不过他也因涉毒被判五年有期徒刑。

那显然是最莫名其妙的结束。

但是就这样结束了，没人提出异议。

所有事情悄无声息地消失，慢慢地，所有人都忘记了那个案子。

十二年，就这么过来了。

可现如今，杨雨静却突然出现在蒙刚面前。

乞丐，真的是杨雨静吗？不会是老天在开玩笑吧？

可是，从没有人怀疑过死者是谁。

为什么？

蒙刚把女乞丐带上警车，轻踩油门，离开了派出所。

蒙刚来到大队长办公室，蒙建忠正在仰面吸烟。

他老了，他的头发已近花白，充满褶皱的老脸上零星点着几个深棕色的老年斑，他厚实的嘴唇微张，轻轻吐出一股烟雾。

烟雾袅袅上升，慢慢稀薄，之后消散。

蒙老没注意到门前的儿子，他拿起烟蒂向烟灰缸按去，他面色微红，一股气冲了上来，他下意识地捂着嘴巴重重地咳嗽。

“爸，您感冒了？”蒙刚说完之后立刻改口，“大队长，有急事报告。”

蒙老微微抬头，浑浊的眼睛远远看着蒙刚。

他嘴角一扬：“什么事，说吧。”

“您还记得杨雨静吗？”

“谁？”蒙老疑惑，慢慢坐在办公桌前双手一并，等待着蒙刚的回答。

“就是，十二年前的那个案子您还记得吗？”

“十二年前？”蒙老念叨着，他微微垂头开始思索，不多时，说，“那个案子不早停了吗？碎尸案吧？你不会又来劲了吧。”

蒙刚听到老爷子这句话本来想顶上一句，但想他近来身体不好也便没与他争论，只说：“我今天碰到一个人，杨雨静。”

“杨雨静？”蒙老显然已经忘了。

“就是当时案件的被害人。”

“哦？”蒙老听完点点头，并无惊讶之色，“那个案子的死者不是已经确认死亡了吗？而且还是被碎尸。”

“对，但这个人自称是杨雨静。”

蒙老摇头微笑，不置可否。于是蒙刚便把早上的见闻讲了出来。

蒙老听完也只是平淡地说了句：“一个乞丐的话你怎么能当回事呢？”

“可是，我信。”

十二年的时间，蒙刚已经成了一个成熟的男人，不像年轻时那么急躁，也比以前更加自信。

“那你准备怎么办？继续查？”蒙老端起茶杯放到嘴边，似乎有些不屑。

“不用兴师动众，实在不能抽人给我，让我自己查就行。”

“你要怎么查？”

“去找杨雨静的父母。”

“行，随你去吧。”蒙大队长伸手一挥，便低头看文件了。

“我得带着聂兰去。”蒙刚走到门前，停下脚步。

蒙大队没问缘由，看了看蒙刚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只说：“好”。

“对了，那时为什么没验血？”蒙刚拉着门把手说：“验死者家长的血。”

“可能因为确定死者身份了吧，当时这些小事也不是都向我汇报的。”

蒙刚微笑，蒙建忠一脸严肃坐在办公桌前。

蒙刚又看到了门上的挂历，二零零八年八月八日。

这个场景是多么似曾相识，只不过，一晃就是十二年。

蒙刚火速向楼下奔去，不料当他三步并作两步奔至大门前，却发现那个还没有确定身份的乞丐杨雨静已经在刑警队大院里拉起了生意。只见她跪在那个又破又脏的平板小车上双臂撑地，向着两两三三过往的警察磕头。虽没人给她扔钱，但是同事也已越聚越多。

“太大胆了吧？要饭要到刑警队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谁上去把她给轰出去？”

“都让开，让开！”蒙刚对着几个准备把女乞丐赶出去的同事说。

蒙刚走到乞丐面前，看看这个时刻不忘买卖的女人，她额头的伤已经结了一层红黑色的痂，正抬着头冲着他傻笑。

“都别看了，”蒙刚扫一眼众人，对几个新来警队参加工作不久的年轻女警员说道：“小芳、高惠、张小鸽，快过来把这个人弄到女澡堂里给我好好洗洗。”

三人愣住了，旁边男同事乐呵呵的。

“别啊，蒙队，这活我干不好。”平常活跃的张小鸽，突然打起退堂鼓。

“干不好也得干！”蒙刚少有的严声厉色，怒视三名女将。

三个女青年哪做过这活，都知道蒙中队平时爱开玩笑，也知道蒙中队的父亲正是大队长。

“不用进浴池，用莲蓬头就行，你们几个戴上橡胶手套穿上水鞋快去。洗不好加班洗！”蒙刚甩下一句话便去找聂兰了。

留下三个目瞪口呆的女警官，一个跪在破车上又脏又臭的残疾哑乞丐和一群说说笑笑的同事们。

聂兰早上去了一个车祸现场，事情早已处理完，正在办公室里看报纸。赵国森十年前已经退休，而聂兰也不再是之前的大小姐，俨然成了老资格法医。

蒙刚简短地对聂兰讲述了一番，二人便驾车离开了刑警大院。

高远县。

经过近三个小时的奔波，车子行至离天都市一百多公里的高远县杨家庄已临近中午。到了村口，车辆已经无法前行，因为之前一天下雨，路上有很大的积水坑，两人只得弃车步行。

一路打听终于问到了杨父杨恩广家的位置。

这样上坡下坡涉水过桥，二人又走了二十多分钟。

杨家庄这村子不大，可能中午村民都在休息的缘故，路上也并没见到多少人，整个村子空荡荡的，偶尔在街头巷尾看到几个乘凉的老头老太，或者走在乡间头戴草帽背着锄头的农夫。

到达杨恩广家的时候，二人稍稍有些惊讶，很多农户家已是青砖红瓦房，而杨恩广家里仍是石头房子。

蒙刚叩响大门。

没有人。

等了半晌只见转角处走出一个大婶，瞅着两个警察看。

“大婶，”聂兰上前走两步，问，“这个是杨恩广家吧？”

“是啊。”大婶狐疑地看着他们。

“他们家怎么没人？”

“杨大哥去县城做工，大嫂可能去走亲戚了吧。”

“在什么地方做工您晓得吗？”聂兰微笑着说，“女主人去哪走亲戚了？”

大婶告诉蒙刚杨恩广做工的地方，但并不知女人去了哪里。她依旧狐疑地看着他们，随后问杨恩广出了什么事，聂兰微笑着编了点理由与大婶寒暄。

二人又风风火火地赶往高远县。

到了县城已是下午一点，二人找了一家拉面馆草草吃了一顿，便去了杨恩广做工的私人柴油机配件厂。

厂子不大，可以说是个只有三层楼的小院。蒙刚问站在门口的青年，他忙跑去休息室叫杨恩广了。

知了不知疲倦地叫着。

五十九岁的杨恩广出现在两个警察面前时穿了一件白色背心，背心很旧，上面有几个破洞，棕色宽松的裤子几乎被他挽到近膝的位置，千层底布鞋满是油污。

蒙刚看着他，十二年，让他老了许多，看上去比蒙刚的父亲都要苍老几分。

他疑惑着，见到突然到来的两个警察，他根本猜不出他们的目的。

“我们是为你女儿来的。”蒙刚看着杨恩广有些发黄的眼睛说道。

“怎，怎么了？”杨恩广有些吃惊，他微微张着嘴，迎面而来的话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是您的小女儿杨雨静。”聂兰解释道。

杨恩广低下头，眼睛有些红：“终于，找到凶手了吗？”

“不，我们，”蒙刚刚要说话，聂兰便踢了一下他脚后跟。蒙刚清清嗓子继续说，“我们只是想给您抽血化验一下。”

“出了什么事？”杨恩广依旧皱着眉头，有些小小的失望。他深吸一口气，也许因为突然又听到小女儿的名字身体便软了下来。他朝墙边走了几步，一下坐在了马扎上。

“有了我女儿的什么消息吗？”杨恩广伸直左腿，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放在嘴边，然后他拿出火柴，呆呆地看着它，点燃。

烟雾在阳光下缓缓上升，似乎要努力逃离这个发霉的小院。

“您现在已经不种地了吗？”蒙刚问。

“种，现在是农闲，我在这小厂子干点零活补贴家用。”杨恩广低头说着。

“地多吗？”聂兰说。

男人抬头看了一眼聂兰，说：“家里还有两亩多地，农忙的时候回去再忙活几天。”

“平时也没啥爱好？”

“没，回去看看电视，吃饭睡觉。”这个面相温和、体态中等的苏北男子说完后沉默了许久，把燃到尽头的烟蒂放在地上踩一脚，“再也不喝酒、不听昆曲了。”

二人没有说话。

“从那以后就没什么心情了。”

这样闲聊着，蒙刚和聂兰最后才又一次说出此行目的，虽然蒙刚初见杨恩广时就已经说明了来意，可他和聂兰也一直没好意思再提。直到后来再也没了话题，聂兰又对他提出抽血的事。

“抽吧。”杨恩广一脸漠然，伸出右臂。

十二年，足以让任何一位父亲失去信心，也许他现在已经不指望可以抓到凶手了。

蒙刚不止一次想把杨雨静的事情告诉这个可怜的父亲，他忍了又忍，最终没有开口。

聂兰给杨恩广消毒，针头一下扎进他的臂弯。

浓浓的血流进针管，凝聚着对女儿的怀念。

“十二年了，”聂兰拔出针头，杨恩广低语道，“你们都没有放弃，我会永远配合你们的工作，一直到女儿昭雪那天。”

杨恩广话音刚落，一粒泪珠落在这个夏天的厂房小院，它在阳光下迅速蒸发，带着思念，飘向遥远的天都市。

之后，杨恩广说他老伴现在就身处县城的亲戚家里，二人寒暄了两句便马上离开了。

回程的车上，蒙刚和聂兰一言不发。

4．悲惨遭遇

天色暗了下来，到了下班时间，张小鸽背着包正要出门便看到了蒙刚的警车。

张小鸽伸手拦下蒙刚的车，蒙刚摇下车窗，张小鸽便趴在车窗边冲蒙刚嘿嘿笑。

“领导，我已经出色完成任务，人在您的办公室，请查收。”

张小鸽显然没注意到副驾驶座上的中队长夫人，还没等蒙刚说话，张小鸽已经意识到不对，马上收敛了笑容，迅速把胳膊拿开，然后毕恭毕敬地对车里人的女人道：

“聂姐好！聂姐还没下班呢？”

聂兰冲她微笑，心想蒙刚平日里对这些小丫头肯定也没什么正经的。

放下车，二人便急匆匆去了办公室。

女乞丐坐在沙发上，断掉的双臂正按着报纸仔细看着。

不。现在已经不能说她是女乞丐了，她俨然变成另一个人。

黑色长发一直垂到腰间，上身半袖制服，下身穿着不知谁的长裤挽到了及膝的位置。她听见有动静马上抬起头，满怀期望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五官清秀，只不过可惜了这对手脚，使这个昔日的大学生现在看来好像侏儒一般。

聂兰看了看蒙刚，蒙刚冲她点头。

“这位是我们的法医，现在要给你抽血，检验一下，也就是确定你是不是杨雨静，”蒙刚不知如何才能讲得更清楚，便伸手比画着说：“化验，化验，就是滴血认亲懂吗？”

女人只是微笑，她轻轻点头。蒙刚忘了她曾经是个大学生。

假如她真的是杨雨静的话。

没等蒙刚再说什么，女人已经伸出胳膊搭在沙发扶手上。蒙刚轻叹，他想起几个小时前她的父亲也是这样伸出了胳膊。

聂兰蹲在女乞丐身旁插进针头。

一样的鲜血，一样的想念。

采集工作结束后，聂兰匆匆离开办公室，只留下蒙刚和乞丐。

女人望着蒙刚，眼睛一直没离开过他脸，蒙刚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也看着这个残疾女人。

她显然比白天的时候安静了许多。

不一会儿，蒙刚突然说：“好，那么杨雨静，你认得高素素吗？”

沙发上的女人拼命点头，也许因为她再次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而万分激动。

“刘悦呢？”

女人再次点头，甚至带着喜悦，她眼里闪烁着光芒，好像在问蒙刚：刘悦这些年的生活怎么样。

蒙刚没有继续揣摩她意思，继续问：“那马学洋呢？”

女人眨眨眼，想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张小鸽呢，认识吧？”蒙刚故意说出一个她并不熟知的名字。

女人疑惑，摇了摇头。

“嗯，那季科呢？”

女人双臂上下摆动，不住点头，从口型上看似乎是“老师”两个字。

“聂兰呢？”

女人摇头。

“张猛呢？”

话音刚落，沙发上的女人已激动得不成样子。她用自己特有的方式低声咆哮，发泄着心中的愤恨；她用那没有手掌的胳膊不断捣着脑袋；她的脑袋不停摇晃，被张晓鸽刚梳理好的长发此刻也乱作一团。就这么半晌，女人终于消停了，手中的报纸被她的断臂戳了几个大洞，她眼角含着泪，眼睛一动不动盯着蒙刚。

满是怒火。

之后她点头。

“是张猛害了你？”蒙刚见她的情绪已恢复了差不多，轻声问道。

那女人狠狠点头，咬牙切齿。

蒙刚刚要继续问下去，那个女人却又突然摇起头来。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不是张猛害了你吗？”

女人摇头，脑袋晃成了拨浪鼓，可她刚摇完头却又点头了。

蒙刚纳闷，问：“到底怎么回事？”

世界上最让人抓狂的也许是明明自己心里明白却没办法表达清楚。

此刻，哑巴杨雨静根本没办法表达。

女人又开始“咆哮”了，但没过多久，她就伸着胳膊指向那张被她戳破的报纸。

报纸？

再看沙发上的女人，嘴巴正在一张一合说着什么。

在说报纸吗？不。

蒙刚走近了几步，仔细看着她的口型。

她张开的嘴巴微微向两边咧着，两排泛黄的牙齿间有长长的缝隙，而舌头正顶在门牙间。

蒙刚模仿着她的口型。

这到底是什么字呢？

字？

对就是“字”！

难道她要说的话在报纸上？

蒙刚马上捡起掉在地上的报纸，盯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他又看看被女人戳破的洞，也没什么异常。

沙发上的人，又急得不成样子了。

会不会是？天啊，自己也太笨了。蒙刚拍拍脑门，她这是要写字啊。

可是，没有手，也没有脚，怎么写呢？

蒙刚透过报纸戳破的洞，看到了沙发上的乞丐，她嘴巴依然锲而不舍地张开着。

原来是这样，用嘴巴写。

蒙刚马上把茶几挪到乞丐面前，迅速跑向办公桌拿了纸笔。他把纸放在女人面前，把圆珠笔塞到她的嘴里，女人冲他点头。

蒙刚深吸一口气，又道：“是张猛害了你？”

只见女人咬紧圆珠笔杆，费劲地在纸上写下了“刘统”。

蒙刚看到那两个歪歪扭扭字，接着问：“是张猛下命令让刘统剁了你的手脚？”

女人叼着圆珠笔不住地点头。

“出事当天，是不是张猛和刘统强行把你掳走的？”

女人摇头，然后在纸上写下“同意”二字。

蒙刚看到这里犯了糊涂，思考片刻又问：“当时我们调查结果是你拒绝了张猛，似乎还打了他对吗？那天到底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蒙刚激动之下说了一大通，根本没有考虑她能不能写完。沙发上的女人转了转眼珠，叼起笔奋笔疾书，虽然一分钟才写几个字，可她依然满头大汗尽自己的最大努力。

写完之后，她咬着的圆珠笔指指“吃饭”又指指“同意”，接着点头，又指指“去他家”再指指“同意”，又摇了摇头。

蒙刚开始没想明白这一连串动作是什么意思，女人反复几次后蒙刚才恍然大悟，不禁一声惊呼，立刻把以前调查高素素和刘统的内容全部串联起来。虽然已经过去了十二年，可蒙刚依然历历在目。

蒙刚作了一个推论。

当天高素素和杨雨静吵架，杨雨静生气出门，接着去上写作培训课；而张猛在课后像往常一样纠缠杨雨静，但那天杨雨静似乎因为心里有委屈便服软了，同意跟张猛出去吃饭；饭后杨雨静提出要回学校，张猛执意要让杨雨静去他家里玩玩，杨当即拒绝，当然张猛也绝对不会让她下车，雨静盛怒之下在车上打了他一耳光，然后张猛命令刘统死死按住这个女孩，不让她耽误开车。于是，他就这样把杨雨静带到自己家里。

但是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张猛把你带到他家之后又发生了什么？”蒙刚看着乞丐，把“张猛”的名字写在了“刘统”旁边。

这时，女人摇摆双臂。

又怎么了？

女人见蒙刚疑惑，咬着圆珠笔指指张猛，接着摇摇头。

蒙刚问：“是刘统家对吗？”

女人点头。

“刘统把你带到他家后……”蒙刚正说着，女人用断臂碰了碰他的胳膊，蒙刚看着她，没想到她又在摇头，蒙刚皱眉，问，“哪里又不对？是不是两人一起把你带到了刘统家里？”

女人点头，她含着圆珠笔，额头不住冒汗。

“他们把你带到刘统家以后做了什么？是不是切断了你的手和脚。”

女人又摇头，她的脑袋俨然已经变成了拨浪鼓。

蒙刚被这种闻所未闻的讯问方式折磨得够戗，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独创。正当他准备问一个简单句的时候，沙发上的女人弯下了身子，咬着圆珠笔努力书写。

由于长时间咬着圆珠笔，女人的口水已经不受控制，顺着笔流到纸上，形成一小片水渍。

水渍之下两个歪七扭八的两个大字是“强奸”。

女人眼里满是愤怒，蒙刚马上问：“他们强奸了你？”

女人点头，她用笔指着纸上的“张猛”，然后写下一个“命令”和“砍脚”，写完后她又指了指“刘统”。

蒙刚脑袋飞速运转，看到几个词之后他便又想起刘洋当时告诉他审讯刘统时的情形，刘洋曾说：刘统当时说张猛在车里接到电话便离开了，张猛命令他看好杨雨静，后来杨雨静说要带他去动物园看大象，之后伺机逃跑。

原来这些都是假的。

沙发上的女人怒气冲冲，蒙刚说：“我来说说我的猜测，你看对吗？说到不对的地方就摇头。”

女人点头。

“当天，两人把你带到刘统家，张猛对你提出非分要求，你不从，于是张猛实施强暴，接着张猛接到一通电话，他必须得离开，离开前他命令刘统砍掉你的手脚，他走后……”

这时，女人摇头，蒙刚便问：“哪里？”

女人指着白纸上“砍脚”二字。

蒙刚点头，继续说道：“张猛离开前让刘统砍掉你的双脚，他走后，刘统马上又对你实施强暴，最后他砍掉了你的双脚。”

女人点头，眼里满是泪水。

说到这里蒙刚有些疑惑了，于是他又问：“张猛为什么要砍你双脚呢？他不是一直以来都在追求你吗？”

女人听完这话朝蒙刚挥胳膊，蒙刚想她该是要给自己演示什么，于是把茶几推到一边，站在女人对面。

可蒙刚刚走到沙发前，女人就伸腿踢向蒙刚裤裆，蒙刚吃惊，忙往后退。

蒙刚本想埋怨，转念一想他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张猛在施暴之后，你踹向他的裤裆，盛怒之下他要砍掉你的脚。”

蒙刚说完，却发现女人摇头了。

她在纸上写下一个“杀”字。

“他本来要杀你？”

女人点头。

“本来他要杀你，却被刘统劝下了，刘统怕杀人惹麻烦，就说砍掉双脚吧，”蒙刚见女人没有摇头继续推测道，“之后刘统施暴，接着就砍掉了你的双脚。但他为什么又要砍掉你的双手呢？这也是张猛的命令？”

女人眼里含着泪，她指着纸上的“刘统”。

“这个丧心病狂的家伙，”蒙刚想到了，刘统砍掉杨雨静的脚为了不让她逃，砍掉双手是让她没法写字，而把她弄成哑巴是不给她向人求救的机会。蒙刚长叹，这时灵光一现他又想到一个问题，马上问道：“这个人是精神病吧？”

女人严肃地点点头。

但是，蒙刚觉得这话可能让她产生了歧义，于是补充道：“这个刘统，他的精神正常吗？是不是精神异常，痴痴呆呆的样子？”

女人摇头。

蒙刚总算明白了，他早该料到当年的刘统是设局欺骗刘洋，想必刘洋也曾怀疑过，可是为什么他们就没抓住刘统这个点继续调查呢？

“还有一个问题，你宿舍当时搜出来很多音乐唱片是怎么来的？张猛的吗？”

女人点点头。

“为什么给你这么多CD，”蒙刚随口问，“难道他知道你有个CD机才给你的？”

没想到女人又点了点头。

“CD机是刘悦留给你的吧？”

女人点头。

“你知道CD机是谁给她的吗？”

女人点头。

“谁？知道他名字吗？”蒙刚追问。

女人摇了摇头。

“不会也是张猛吧？”

女人又摇头，她咬起圆珠笔，在纸上写下了“见过”两字。

蒙刚犯难了，他跑去档案室翻了好久，终于找到十二年前与本案相关的嫌疑人照片。反复给杨雨静看他们的模样，而她却一直摇头。

之后，通过这种简单疑问和嘴巴写字的方式，蒙刚对女人当时的遭遇了解得越来越多，聊到关键处，蒙刚不由得张大嘴巴。随着时间的推移，杨雨静这边基本变得清晰，而且蒙刚有种感觉，刘悦的失踪也会慢慢明朗。

刘悦身上发生了什么，蒙刚心里已大体有数，即使杨雨静并不清楚。

直到深夜，两人的“谈话”才结束。因为女人嘴里一直含着笔，所以她也一直在干呕。聊完之后，蒙刚把她安排在一个闲置宿舍便回家了。

他想，明天要大干一场。

5．两个证人

最近几天，蒙刚一直活在十二年前的世界里。

早上，他特意开车路过南京路。

南京路已不再是从前的南京路了。十二年前，南京路上只有几栋十层以上的商业楼，在当时也算得上是高楼大厦。而今已是高楼林立。虽然旧街口也一直叫旧街口，却也日新月异。

聂兰在副驾驶座上打瞌睡，昨天她跟蒙刚跑了一整天，下班后去蒙老那里接蒙湘茹，蒙湘茹吵着吃肯德基，晚上给女儿辅导功课又忙到很晚。至于DNA的提取和对比工作，只好安排在今早。

蒙刚还惦记着一个重要的人，就是张猛。虽说突然冒出了一个杨雨静，而且她已经说了两个嫌犯是张猛和刘统，并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大体表述清楚，但是现在根本没有理由抓他们。DNA鉴定结果一时没出来，连杨雨静的身份都证实不了。

况且，受害人虽在，可既没物证，也缺乏人证。这情况实在让蒙刚伤脑筋。

蒙刚把聂兰送到队里并没进办公室，而是又驱车离开。车在路上，一连路过几个洗浴中心，门前的门卫小青年都连连打着哈欠。

蒙刚微微一笑，他突然一怔，似是想到什么，马上拿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看来，可以暂时用这个法子先扣留张猛十天半月的。

打完电话，蒙刚掉头向劝业场驶去。

劝业场近几年变化很大，以前这里是摆些摊位的小吃街，几年前的一次整改，把劝业场周围全部改成酒店，这条街上已经成了特色酒店一条街。人比以前更多了，但都躲到了屋里。

不过，这只是外表光鲜，酒店后的巷子里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凭着记忆，蒙刚找到了那个曾有臭豆腐摊的小巷，他把车停在胡同口。巷子依旧是巷子，离胡同口不远处依旧是绿色大垃圾箱。唯一不同的是，如今这里已变成黑泥污水乱流、无人看管的地带。

蒙刚没有敲门，门虚掩着，他推门而入。女乞丐告诉过他这会儿老头肯定还在睡觉。

这个夏天的小院里，垃圾依然与墙齐高，塑料和金属垃圾也照旧分左右堆放着，这些几乎和十年前没任何分别。可这对蒙刚来说却是一个新世界，扑面而来的酸臭让蒙刚反胃，甚至熏了他的眼睛。

蒙刚止步，他实在没办法再往深处走，他站在院里那条分割塑料和金属垃圾的小径上，大声喊道：“王智朕！”

没有动静。

“王智朕！快出来！”

斑驳的绿漆木门晃动一下，接着闪开一道缝，一只手从里面伸了出来。与其说是手，还不如说是一根粪叉，那叉子把门勾开，从门里缓缓探出一颗脑袋。

让蒙刚惊讶的是，十几年过去，这个刘洋口中又脏又臭的老男人似乎没有变老，也许是脸上污垢掩埋了背后深深的皱纹，可谁知道呢。

那人一看是警察便忙从屋里出来，他光着脊梁，下身穿了件像是棉裤一样脏脏的东西，腰间别着一根大红绳子。

“我的老婆跑了，警官。”没等蒙刚开口，男人先对他哭诉起来。

“她在我们那儿呢，你放心。”蒙刚淡淡地说。

“她都丢了将近两天了，”老乞丐向蒙刚走了两步，“你们什么时候放了我老婆？她没手没脚又是个哑巴，虽说我们是下贱人，可她也需要照顾啊。”

“她现在好吃好喝你不必担心，我来是要问你几个问题。你可得说实话，这是个大案子。如果所说属实，和你没任何干系，老婆会让你见到；如果你跟我撒谎扯淡，你也别在这了，跟我去吃牢饭吧。”

“这么好？”乞丐王智朕两眼放光，“还有牢饭吃，交住宿费吗？”

“你去吃免费牢饭，老婆谁照料。”蒙刚笑道。

“哦，那好吧，”王智朕听到这里似乎有些沮丧，他想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那我就照实说，你问吧警官。”

“你老婆哪里来的？”

头一句话就把王智朕老先生问住了。

“是，是，我捡到的一个，”王智朕摸后颈说：“她没手没脚，我看她在路边可怜，就……”

“省省吧，我什么都知道。”蒙刚语气淡漠，却有力度。

王智朕唉声叹气，低着头说：“她是别人送我的，让我好好看管，好好养着。”

“谁？”

“很久以前我记得他叫什么，可现在实在想不起来了。他好像姓张，以前收保护费的，现如今有好些年不来了。”

“是这个人吗？”蒙刚拿出一张照片。

老人凑上前去看了看，接着点头：“是，不过送我老婆来的人不是他，而且好像很多年前有人给我看过他的照片。”

王智朕盯着蒙刚的脸看了又看：“以前给我看照片的不会就是你吧？那家伙也穿着警察衣服。”

蒙刚不置可否：“你大体说说吧，怎么回事。”

“这么说的话，也得有十年了，”王智朕摸着脑袋，说，“那时候是冬天，有天晚上，一个胖男人和两个年轻人抬过来一个麻袋，男的说是张哥送给我的礼物，我一听礼物就知道是残疾小孩，以前他们给我送来过。他们走后我打开来看是个姑娘，手脚都没有，而且还是哑的，我就开始养她。胖男人不让我对任何人提起这个姑娘，要是提就把我手脚也砍了。我想谁还能关心我们这些乞丐啊，果然，从来没人问起过她。刚送来的时候，姑娘的伤口有时候还流血流脓，到了转年夏天伤口才不出脓。开始的时候她又哭又闹还想往外爬，我把她搁家里锁了两年；那时候她也不吃不喝，饿没劲了才吃一点，我都是在饭店里找些好吃的剩饭菜留给她。后来慢慢地，她就成了我的老婆，我们过得挺好的，最近几年才让她出去帮着讨点钱花。”

蒙刚听完乞丐王智朕的叙述，总算明白了这事的来龙去脉。心想当年刘洋来找这王老头的时候很可能根本就没进屋瞧，就算当时他进到屋里也不见得会想到那女人会是杨雨静。

因为当时谁都知道，杨雨静死了。

但是，为什么这些年她在外面要饭都没人注意到呢？

可能她看到警察从身边走过，但是警察只把她声嘶力竭的呼唤和狂乱举动当成了疯子，避之不及；也可能她多次抓住警察的腿甚至被拖着走路都不能挽留住谁，她被警察当成无赖乞丐；可能这一片的警察对她避之不及，一见她就会躲得远远的。所以，她才会手滑小车到处走，甚至可能已走遍整个天都市去寻找可以帮助她的人。

她从没有放弃过，没有放弃任何逃脱的机会，她要死死抓住警察的腿，就算被打死也不松手。她下定决心，也许她并不是想逃脱，只是想让伤害她的人得到应有惩罚。

“你得陪我去做个证人。”蒙刚说。

王智朕似乎没听明白警察说了什么，但他依旧点了点头。

车子路过一个小棋牌室的时候，蒙刚想张猛和刘统等人现在已经在拘留所里候着了吧。

茶室，以茶室为名的赌场，天都市到处都有。

而张猛和刘统就分别经营着两家中等规模的茶室。

十二年过去了，张猛不再是肉店老板，自从出狱后，他摇身一变开始经营茶室。

有件事不得不说，原本因涉毒被判五年有期徒刑的张猛，只坐了一年大牢就被释放出来，确实让蒙刚大吃一惊。

再说茶室，天都市茶室不卖茶路人皆知，只是张猛和刘统办的这个打着茶室招牌的赌场，不但聚众赌博还外带色情服务。这些年来，二人进进出出拘留所无数次，茶室照旧营业，却没人蹲过一次大牢。

不多时，车子已经来到拘留所。

蒙刚走进审讯室，桌边已经坐了一个胖乎乎的人。

蒙刚走上前去，只见那人正望着天花板，两根大拇指扒着嘴巴，而两根食指却深深插进鼻孔。

蒙刚笑着坐在椅子上，身子向后舒服地一靠，抱住臂膀饶有兴致地盯着面前这个叫刘统的人。

进来之前蒙刚瞄了一眼两人被暂时扣留的物品，写着“刘统”的袋子里装有一条粗大的金链子，一款不多见的Zippo打火机，一包抽掉一半的软中华和一个刚刚上市火到爆掉的iPhone手机。

想到这里，蒙刚偷笑，一个精神病患者，真够新潮的。

而面前的胖子依旧保持食指插鼻孔，大拇指插嘴巴的奇异造型，他摇头晃脑，口水顺着拇指流到了胳膊上。

真绝了。

“据国际知名专家研究表明，”蒙刚对面前的人观察一会儿之后终于开口：“这种‘食指插鼻孔，大拇指插嘴巴，眼睛望向天花板’的精神疾病在精神卫生学界被称为‘托马斯偏执型精神分裂症’。”

胖子没理会蒙刚，依旧摇头晃脑。

“而这种精神病的患者，”蒙刚继续自言自语道，“每隔几分钟便会把食指从鼻孔里拔出，再插到嘴里，同样把大拇指插到鼻孔里，几乎每分钟都交替一次。”

“可能中国人和外国人在频率上本身也存在差异吧，”蒙刚微笑着看看表，继续说，“但是现在已经要两分钟了。”

蒙刚说完不多时，刘统果然把两根食指从鼻孔里拔出来毫不犹豫地塞进嘴巴。

“呵呵，行了，我不陪你玩了，”蒙刚淡淡地说，“我又没说你是精神病患者。”

胖子似乎没有听到，依旧摇头晃脑。

“如果你再这样胡闹下去，我会以‘你已对社会造成危害’为名申请把你关到精神病院的特殊牢房，一辈子也别出来。”蒙刚呵呵笑，“那可比蹲大牢艰苦多了，没病的人进去会疯，疯不了想办法也让你疯。看过高仓健的《追捕》吗？就是那样，要不要试一下。”

这时，只见胖子慢慢把手指从嘴里拿了出来，目光也从天花板转移到了地板。

“以后你不用再装疯卖傻了，当我们都比你傻是吧？”

“呵呵，哪敢哪敢，警官大人，我们那里根本没设赌局，没设，”刘统换了张笑脸，凑上前去，“我们只是有麻将扑克免费提供，哪知顾客们开了赌啊。”

“这些你不用告诉我，”蒙刚说，“这不归我管。我弄你来是要问别的案子。”

“我哪有别的案子啊？”

“现在你也不疯了，我就开门见山地说说。十二年前，你砍了一个姑娘的手脚，又把她扔到一个乞丐那里对不对？”

刘统听到这里，稍稍一愣，接着说：“哪里会有这种事，我可是大大的良民。”

“确凿证据我们可都掌握了，”蒙刚微笑，“我也就不想再听你胡搅蛮缠了，这只能给你带来更多麻烦。只要你合作，我就算你主动投案，会申请给你从轻处理。不然，就申请让您进精神病院。”

“呃，这……这不是我做的我没法承认啊。”刘统无奈地笑。

蒙刚看看刘统，然后走出审讯室。

不多时，进来两个人。

哦不，三个，还有一人似乎坐在一个小板子上。

刘统目瞪口呆，眼里暗含怒火。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曾经砍掉了这个女人的手脚？”蒙刚看看女人，又看看刘统说，“十二年了，你没想到这么久她还会突然冒出来吧？砍手，砍脚，灌哑巴药，把她锁你家地下室长达一个月之久，最后又将她送给一个乞丐。这些加起来，你觉得你该得到什么惩罚？”

说完，女人已经划着小滑车来到刘统脚下，她用尽全力拍打着刘统的腿，她已经忘记自己身处何方，她只想到十二年前的那场噩梦。而那个要了半辈子饭的乞丐王智朕，却只像木头一样呆呆地戳在门口，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许，他不希望与自己相依为命十二年的老婆因为今天找到了害她的人便会离他而去。

“你还想让我怎么证明？”蒙刚厉声说道，“放心，我不用把你弄进精神病院，因为你至少会被判无期，这事还没过诉讼时限呢。就算过了，你这种罪行只要证据充分，诉讼时限也会酌情延期，你明白吗？你认为我今天掌握的证据还算充分吗，刘哥？”

刘统已瘫在椅子上，任由女人捶打厮咬。他目光无神，似乎在恳求蒙刚。

但是，没有人会帮他。

“现在只要做一件事就可以让你戴罪立功，”蒙刚清清嗓子，看着刘统的一脸窘态：“只要你可以证明这些都是张猛指使的，只要你一五一十说出整个事情的经过，你残害杨雨静的过程和目的，我就会尽自己最大努力向上面表明你自动投案和耐心合作的诚意。”

刘统已经成了霜打的茄子，无声地点头。

6．鉴定结果

昨天，从高远县回到队里以后，聂兰马上开车去了蒙建忠家。之前蒙刚给父亲去过电话，让父亲下班后先去接蒙湘茹，他和聂兰还在路上。

聂兰来到蒙老家里，蒙湘茹和爷爷闹得正开心。聂兰觉得奇怪，这丫头古灵精怪，一般不喜欢跟爷爷玩。能让她这么开心的肯定不是游戏，看来爷爷是又给她买了什么。

果然，聂兰向前走了两步，看到女儿穿着一条新裙子。

“蒙湘茹！”聂兰跟父亲问过好之后，女儿并没有理会她，于是聂兰拍拍女儿肩膀，说，“谁给你买的漂亮裙子？”

蒙湘茹歪歪脑袋，撅着嘴，小辫子朝天竖着：“呀，妈妈呀。爷爷给我买的漂漂小裙子，你都舍不得给我买东西，你看爷爷多好。”

“那你有没有谢谢爷爷？”聂兰蹲在女儿身边问。

“谢什么谢？我们俩谁跟谁？嘿嘿。”蒙湘茹说完看着爷爷，蒙建忠摸摸孙女的脑袋，高兴得合不拢嘴。

“爸爸！”聂兰无奈道，“她都被你惯坏了，以后不要她要什么就买什么，她现在已经不得了了。昨天我给她买个头绳她高兴得上了天，一晚上抱着我亲个不停。今天您给她买了裙子，我看她都快不认我这个妈啦！”

蒙建忠呵呵笑：“茹茹很听话呀，早就感谢我很多次了。”

没等蒙建忠说完，小茹便仰头说道：“妈妈不好，爷爷好。妈妈光知道买头绳，不知道买裙子，一点也不了解小孩内心的理想！”

聂兰差点昏了头：“那你今天在爷爷家住吧，以后谁给你买好东西你跟谁过，妈妈可要回家了。”聂兰把身子一转，提着包就往外走，没走两步，蒙湘茹就拽住了她的衣角。

“妈妈，我要回家。”蒙湘茹皱着眉头。

“别叫我妈妈，妈妈可没给你买过什么好东西，不知道你内心的理想。”聂兰佯装生气，肩膀配合粗重的呼吸一上一下。

“妈妈我错啦，你别不要我。我以后改，你得带我回家。”蒙湘茹一着急哭了出来，小手抓着聂兰的衣服不放。

蒙建忠见不得孙女哭，说：“兰兰呀，湘茹很乖的，别惹孩子哭啦。”

“对呀，妈妈别惹孩子哭啦。”蒙湘茹拉着聂兰的衣角，脸上还挂着泪水。

“知道自己错哪里了吗？”

蒙湘茹点头，她一只手抓住妈妈的衣服生怕她跑掉，然后转身给爷爷鞠了一躬：“谢谢爷爷大人送我小裙裙，真漂亮，我很喜欢。”

接着，小姑娘又转身对聂兰说：“妈妈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请你把我带回家。”

聂兰一下没绷住“噗”一声笑了，父亲也在微笑，她看看父亲，又看看花脸的宝贝女儿，心想这真是个活宝。她蹲在女儿身边，给她擦眼泪，说：“以后茹茹要懂礼貌，知道吗？”

茹茹点点头。

“好了，跟爷爷说再见吧。”

“爷爷拜拜。”茹茹转身对蒙建忠摆手。

“今天在这里吃晚饭吧，兰兰。”

“爸，我们周末再过来。今天在这里小茹肯定不会好好写作业。”说着聂兰拉起蒙湘茹的小手。

蒙建忠点头，舍不得孙女离开。

母女俩刚往楼下走两步，蒙建忠突然想起什么，对聂兰招手：“兰兰，你等等。”

聂兰停住脚步。

“你和蒙刚今天去查什么了？”

“他没告诉你吗？”聂兰疑惑，“今天去了高远县，给杨雨静的父母抽血来着。”

“哦，”蒙建忠点点头，“十二年前的碎尸案。”

说完，蒙建忠叹了一口气。

聂兰一直看着父亲，她只是点点头。

一会儿，蒙建忠说：“兰兰，这个案子呢，还是别查了。我要是跟蒙刚说这些他肯定急，我知道还是你明事理，所以告诉你。这个案子是悬案没错，但是已经拍板了。再查下去肯定浪费时间和精力。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证据也都遗失了。你劝劝蒙刚，别让他浪费时间。”

聂兰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蒙湘茹一直拉着她的衣服催着快走，聂兰只对父亲说了句“我会告诉他的”，就在楼道里消失了。

回家路上，蒙湘茹又吵着吃肯德基，聂兰问过原委，原来是蒙刚许诺过。于是，就给她买了薯条和汉堡带回家。

杨雨静到来之前没有任何征兆，十二年前她没有出现，十年前没有出现，五年前没有出现，一年前也没有出现。但她却突然出现在十二年后。聂兰本以为这个案子早已淡出了大家的记忆，起码聂兰自己差不多都要忘记那些碎肉片、内脏和骨骼了，而今死者却突然复活。这一天，聂兰感觉像是假的一样。

太突然了。

以前掌握的证据难道现在可以用上了？聂兰想。

可是，聂兰现在却开始挂着自己的宝贝湘茹，挂着老公。如果十二年前没把自己掌握的证据鉴定拿出来是因为当时设备技术不允许，那么现在呢？如今的聂兰已变得犹豫不决。而之前蒙建忠说的那番话，让她隐约感到这事不是没必要查这么简单，是根本不能往下查。而那些所谓的证据，最好也不要拿出来。

就像蒙老说的那样：我知道还是你明事理。

聂兰放下炒勺走出厨房，不由自主地走向女儿房间。

蒙湘茹正趴在桌子上掰着手指头数数，估计在做数学题。

“茹茹，坐正身子，”聂兰站在门口说，“还有，做题的时候尽量别数手指头，不够用怎么办？”

蒙湘茹小辫晃动一下，回过头去冲妈妈嘿嘿笑：“不够用可以数别人的嘛。”

聂兰微微一笑。

不知为什么，她突然担心起女儿，所以才过来看看。

次日，聂兰和蒙刚一起到了队里，之后她就去了化验室。

她束起头发，换上白大褂，走到试验台前。她从冷柜中拿出托盘，里面放着三支注满血液的针管，分别标注着1、2、3。1号针管是女乞丐的血样，2号是杨雨静父亲的，3号是杨雨静母亲的。

看着这三支针管，聂兰愣住了。因为她突然想到，十二年前，她的老师赵国森没有对死者父母验血，她至今没弄明白原委。就算当时的DNA技术不够成熟，也可以测一下他们的血型，这可是最基本的程序。死者的血型虽是测过，但测试仅仅是为了要和有关张猛的那截断指作出区别。

聂兰记得自己只是随便问了赵国森一句，可赵老师当时的回答显然是有失水准的。他说：“领导吩咐过，让我们将重点放在仔细调查死因上。死者身份已确认，就没必要再走过场给其父母验血。我们得体谅死者父母的情感，不能让他们更加难过。”

聂兰点点头。

可是当时她没弄明白，关于这件事她越来越不懂。

不懂的事情太多，聂兰原以为随着时间的推移，所有的事情都会水落石出。但是没有，日子还要过，她已不再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不会轻易对所有不懂的问题刨根问底，不可以，因为她已经是一个小女孩的妈妈了。

但是，聂兰依然想知道，夏小琴为什么会突然进了精神病院。

一九九七年三月，蒙刚和聂兰去医院看望袁瑞，袁瑞身上到处是抓痕，每一条都深到肉里，浑身上下，深一条浅一条，触目惊心。

甚至左手背大拇指下方，被抓掉一块肉。

聂兰忘记了他们四人之间的恩怨情仇，当看到自己昔日男友受到这样的伤害，只是目瞪口呆。

夏小琴被锁在家里，蒙刚和聂兰来到袁瑞家的时候，发现沙发上坐着一个穿白衣的女人，披头散发，嘴角不时闪着诡异的笑。她拿着一把钝刀，一下下划着自己胳膊。

聂兰咋舌，蒙刚马上冲上去夺过了夏小琴手里的刀子。

聂兰看到蒙刚偷偷流下了眼泪。

夏小琴被诊断出精神病，她有家族病史，在去精神病院的车上，她双手用力抓着铁窗边哭边喊：“老公，你不要离开我，老公，我是爱你的！”

已经有两年没有再去看过夏小琴了，不知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聂兰记得那个时候袁瑞一直意志消沉，她和蒙刚经常去医院看望袁瑞。三人在一起的时候总是避讳谈及夏小琴，袁瑞也一直没提她发疯的原因，三人每天都是说说笑笑。一瞬间，聂兰感觉他们甚至又回到了大学时代，阳光、暖风、绿叶、三轮车、天都市和让人发困的下午。

聂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会儿工夫，血型已分析完毕。

1号女乞丐的血型为A型，基因型是Ai；2号杨雨静父亲的血型为A型，基因型是Ai；3号杨雨静母亲的血型为B型，基因型是Bi。

聂兰拿起之前从卷宗室复印来的材料，上面写着“死者杨雨静，血型O型”。

聂兰脑子空空的。

因为，这样一个结果，根本不能说明死者和女乞丐哪个是杨雨静。杨雨静可能是她两个中的任何一人，又可能谁都不是。

而且聂兰记得，当时天都大学没有两个人的任何血型记录。

只能把三份血样送去警官医院作DNA鉴定了。

也许要带上一片小小的肉片。

还有，或者还有一根头发。

7．又见张猛

刘统等人离开审讯室后，蒙刚点燃一支烟，昏暗房间里升起的淡蓝色雾气使屋子略显诡异。

不多时，一个高瘦的人被带了进来，他慢慢走向蒙刚对面，悠然入座。

烟雾缭绕，朦胧中，什么东西闪了一下，蒙刚对面的人向前倾倾身子，一副金丝边眼镜率先进入他的视线。

“很多年没见了。”消瘦的男人面带微笑，“蒙警官，近来可好？”

蒙刚面无表情，这个曾让他头痛不已的男人在十年间似乎没有任何老去的迹象。也许因为光线不足，蒙刚只看到了他额头上多出几道浅浅的皱纹，眼角和嘴角的笑纹也深了些。

如此而已。

这些年，张猛一直活得很逍遥。

蒙刚没有接话，张猛显然也比以前“健谈”许多：“我说小老弟，我做的可是正当营生，政府可是批了准的，不信回头给你看营业执照。”

蒙刚撇嘴一笑。

“蒙警官。想想十年前，你把我抓来审我，瞧不起我这卖肉的。后来我觉得卖肉确实不够高雅，便开了一间茶室。本想茶室总算得上是高雅去处了，没料想您又把我带来了。”

蒙刚轻轻叹息：“你那确实是高雅营生，我根本犯不上查你，况且你能把茶室开得这么红火，单凭我一个小小中队长也奈何不了你。”

“哎，您说笑了，”张猛说道，“那敢情您还不是为了茶室的事逮我来？您那几个部下去了可都是要掀桌子啊。”

“哪敢逮您，是请您，请您来打听点事。”

蒙刚和张猛你一言我一语，若让旁人看见，准以为是好友多年未见。

“哦？但说无妨。”张猛并起右手食指和中指，顶了顶金丝眼镜。

“那我可就直说了，”蒙刚说着身子向前一倾，“劝业场的那位老乞丐和您什么关系？”

张猛皱起眉头，道：“警官，我年纪比你大，但是今天我要叫您大哥。我说大哥，我是下贱人，我卖过肉，可你也不能真把我当成臭要饭的吧。”

“王智朕，”蒙刚不想跟这假面书生浪费时间，说：“这个老乞丐呢，叫王智朕，他说你在很多年前啊，收过他的保护费。你是不是贵人多忘事呢？做好事不留名，你保一方贫苦人平安，这种事情你别不好意思承认。”

“哪有？我可没这么无私。”张猛摆着手笑道。

“那，我把他带进来？你可别嫌人家脏啊。”

说完，蒙刚打开审讯室房门，对门口警员说了些什么，不一会儿，一个干瘦的脏老头一摇一摆地走了进来。

他来到两人之间，自己拿把椅子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默不做声。

“这位您不认识？”蒙刚看着张猛。

张猛皱皱眉头，眼中带些厌恶，调侃道：“蒙大人，蒙警官，您逗我呢？怎么不再叫一个来？四个人刚好开桌麻将。”

蒙刚并不理会张猛，抓住桌上的照明灯灯罩一扭，光线照到张猛脸上。

强光一闪，张猛只得双手捂脸。

“看看，认识吗？”蒙刚问问旁边的乞丐。

乞丐点点头。

张猛眯着眼睛，一时适应不了光线，伸着手说：“蒙警官你挪挪这灯，他也好看得见我。他知道我叫什么吗，就说认得我。”

“他叫什么？”蒙刚看看乞丐。

乞丐摇头。

“您看热闹吧，都不知道我叫什么，还说认得。”

“他收过你几年保护费？”蒙刚问。

乞丐伸出四根指头，说：“四年，一九九四年到一九九七年。”说着，他又掰掰手指核对了一下，说，“对，就是四年，没错。”

张猛在一旁无奈。

“他都保护你什么？”蒙刚接着问。

“不让别的小乞丐抢我生意，”乞丐抬头看看张猛，“他对我很好，没有亏待过我，说话算数，讲信誉。”

“好好好，再夸上天了。”蒙刚笑着看了看张猛。

张猛也冲蒙刚笑笑，并没说什么。

“他送给你过什么礼物吗？”蒙刚接着问老汉。

王智朕挠挠乱蓬蓬的头发，说：“送过几个孩子，残疾小孩，还有一个残疾女人，女人现在是我老婆。”

“好，你可以出去了。”

乞丐看看蒙刚，又看了看张猛，走出屋子。

蒙刚目送乞丐出门，扭头看着张猛，说：“有何见解？”

“没有。”张猛无辜地摇头。

“我们经过很长时间的调查，以前，我是说很久以前，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甚至在建国初期就已经开始了，你们‘草窝’当时主要‘业务’是拐卖儿童。但是有残疾、智力缺陷的孩子，你们便会把他们的脚都砍掉卖给街头一些乞丐头子，这样孩子们就跑不了了，可以给乞丐当奴隶，有必要的话再给他们灌哑巴药。说实话刘统在你没进‘草窝’之前就是专门负责剁脚的，所以后来只要是你们中有谁受伤甚至断手脚也根本不用去医院。到了十几年前，‘草窝’各部门细分，拐卖儿童的勾当显然已不再适应时代发展，容易担大风险却不能带来高利润，所以‘拐卖儿童’这个主业便逐渐消失。”

张猛有些莫名其妙，他盯着蒙刚问：“您这是在说什么？”

“呵呵，”蒙刚微微一笑没有理会他。“正因为有这个渊源，所以当年你提出要杀掉杨雨静，刘统才出了另一个点子剁掉她的脚卖给乞丐。刘统心细，为了不给你造成麻烦，他把杨雨静手脚都砍了还灌上哑药，并免费将她送给王智朕。目的只有一个，让他闭嘴。王智朕果然嘴巴封得严实，谁让他害怕丢了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好老婆呢。”

“您在说什么？不过挺精彩的，”张猛笑着打断蒙刚。“我没记错的话，十二年前的那个时候我因杨雨静的案子被弄到拘留所了吧，怎么可能有工夫处理这些？而且在那期间，刘统也没来找过我。呵呵，说笑了您。”

“您也挺会说笑的。我可从没说过刘统何时把杨雨静送到乞丐那儿去的，您这是想起来啦？”

张猛笑：“没说过？”

“没说过。”蒙刚摇摇头。

两人对视，不一会儿都哈哈笑了起来。

蒙刚向张猛扔去一张照片。

张猛拿起照片看了看，照片上的女子短发，上身红色夹克，下身牛仔裤，正冲他微笑。

“谁啊？”

“这不就是你追求的那个大学生嘛，后来又命令刘统把她弄成残疾的，杨雨静啊，不认识了？”蒙刚淡淡地说。

“我、我可不认得她。”张猛茫然地看着蒙刚。

“要不要见见真人？”蒙刚微笑，看到张猛眉头突然一紧，说：“我想还是先算了吧，她见了你能把你生吞活剥了。你瞧，上午的时候，她刚咬掉刘统的一块肉。”

蒙刚走向门口，接着说：“不过，有人能证明你认得她。”

一个和张猛身材相仿的男人走进屋子，他进来后站在桌前并未坐下。

“别害怕，直接说就行，你会很安全。”二人身边的男人有些拘谨，蒙刚说：“你看看这个人，他和杨雨静认识吗？”

男人说：“认识，而且很熟，当时经常纠缠杨雨静同学。”

“好了，你可以走了。”蒙刚冲男人摆手。

男人离开后，张猛皱着眉头说道：“这个人又是谁？今天这是赶集吗？”

蒙刚看着张猛的脸，心想他已经忘掉杨雨静的辅导员是个什么模样了。也难怪，他威胁过的人得数以百计，怎会记住季科的相貌。

“不用疑惑，这是人证，你不是不承认认得杨雨静吗？”蒙刚接着说，“还有物证呢。”

说着，蒙刚扔向张猛一个塑料盒，盒子滑到张猛手边，是一盒音乐CD。

“CD是你送给杨雨静的，或者是强塞给她的吧，不管怎样，杨雨静基本没听过，拿到后直接塞到了床下的纸箱里，所以说，”蒙刚笑道，“光盘上的指纹，隔了这么多年想擦都擦不掉，而且也已经和你的匹配上了，你还要说自己不认得杨雨静吗？”

张猛拿着CD慢慢翻转，沉默不语。

“我想知道的是你怎么把这么一堆音乐CD都给了杨雨静？”蒙刚看看张猛，“当时刘悦走之前把CD机送给了杨雨静，是不是你听到杨雨静说有CD机，才故意献媚送上了三十多张CD光盘的？”

张猛低下了头，蒙刚看到他脸上那种让人生厌的微笑似乎消失了，脸上逐渐没了颜色。

“她不是被人碎尸了吗？怎么突然又活了过来？”张猛低语。

“碎尸？这可真是个弥天大谎啊。现在我不得不认为这很有可能是你刻意安排的杰作，简直太完美了。有人死了，被碎尸，更巧的是杨雨静恰巧赶在这天被你抓去砍了手脚，人间蒸发。所有迹象都表明死者是杨雨静，可是她却在一个老乞丐身边足足藏了十二年。现在我还不想马上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想问问你，真正死的人是谁？”

“我不知道。”张猛淡淡地说。

蒙刚看到张猛嘴角又露出了那可憎的笑容，眼前突然像过电一般闪过一件事，一件刘洋当时对他无意间提起的事。

当年刘洋告诉蒙刚，有次他审讯张猛，当提到被害人是杨雨静时，张猛显然是吃了一惊的样子，刘洋第一反应就是张猛认得杨雨静。只是今天看来，当时张猛吃惊的表情显然是装出来的。

可是，张猛为什么又要让刘洋觉得他是认得杨雨静的？

不过，蒙刚却没有这样问。

“你还记得刘洋在你面前第一次提到‘杨雨静’这个名字吗？当时你为什么惊讶？难道以为刘统竟没砍掉杨雨静双脚，却把她碎尸了？”

张猛听完蒙刚这段云雾缭绕的话，开始还皱着眉头，没过多久却突然笑了起来。

“怎么了？”

“呵呵，没什么，突然想笑。”

“这么说你承认杨雨静是被你砍了手脚了？”

“我只是承认，曾经我确实追求过这个充满朝气的女大学生，”张猛看着蒙刚说，“我只是承认，曾经一度我爱上了这个和我一样热爱文学的女青年；我只是承认，当她说自己喜欢音乐，有人送过她一个CD机而买不起光碟的时候，我把自己的音乐CD大部分都送给了她。”

“所以，当你的一腔热血被杨雨静一次次浇灭，便起了歹心，将她强奸，将她手脚剁掉，将她送给乞丐。”蒙刚摇头，接着说，“你的爱，正常人接受不起。”

“我没有砍掉她手脚，也没有命令刘统，”张猛捏捏太阳穴，说，“可能是刘统起了歹念将她强暴，之后怕惹出更大的麻烦才想出剁掉人家手脚送给乞丐的招数。我能说什么？刘统是我兄弟。”

“呵呵，说得好，”蒙刚撇撇嘴，道，“可我看事实并非如此，刘统这么惧怕你，难道会未经允许就抢你的女人？而且还把她把手脚都剁了？”

“随你怎么想。”张猛似是伤感地低下了头，他甚至摘下眼镜，用手背擦拭眼睛。

张猛身边光线昏暗，台灯照着桌子，蒙刚琢磨着这假文人也挺会演戏的。

“以一个外行人来说，刘统，他本来在‘草窝’从事的就是一个下贱工作，但是他主管要账事宜之后曾威风八面。不过后来，年轻有为的你，逐渐顶替了刘统成为专管要账的一哥之后，刘统曾一度陷入强烈不满情绪当中。不过‘屠夫’的名字也不是乱叫的，你肯定是做了什么事让以剁小孩脚丫为生的刘统都惧你三分，我就不问具体是些什么手段了，想必你也不会告诉我。刘统这人不太会说话，你生怕在哪天他会泄露你的秘密，所以你命令他凡是遇见警察必须装傻卖呆，家里也得弄得乱七八糟，平时也要求他多练习。刘统不怕你？你都快把他当成儿子使唤了，他还敢抢你相中的女人？还敢砍你相中的女人的手脚？”

张猛扶了扶眼镜，双手交叉，面无表情地对蒙刚说道：“这么说来，刘统是彻底招了？”

“那请问，”蒙刚点点头，“这次可以承认是您命令刘统残害杨雨静了吧？”

张猛摇头：“不服不行，承认。”

蒙刚这会儿长长舒了一口气，大刺头竟也有服软的一天。

经过这一战，蒙刚觉得自己已不再是十二年前的愣头青了。

张猛已经承认了命令刘统残害杨雨静的事实，但是碎尸案的死者和凶手依然没有明朗。虽然曾经在天都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过“一·一九命案”，其审理过程也是主要围绕四个抛尸地附近都住有和张猛相关的人而展开，但这明显不是什么有力依据，蒙刚和刘洋在当时都有些诧异。

张猛不是凶手，他很可能是帮凶，至少是知情人。

想到这里，蒙刚盯着张猛说道：“如果你能诚实回答下面的问题，并协助碎尸案的最后侦破，我会向上级证明你主动投案自首承认教唆刘统犯罪，并积极协助警方破案的事实。这样，就算判刑，法庭也会最大限度地减轻刑罚。”

“哦？”张猛眉头一扬。

“告诉我碎尸案的凶手，”蒙刚清清嗓子，“你是知道的吧？”

张猛双手合十，脸上又出现了那种让人生厌的微笑，他看着蒙刚，轻轻地说：“可以，你过来。”

蒙刚想也没想便朝张猛走去，随手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身边。

张猛脸上依旧挂着浅笑，他把嘴巴凑向蒙刚耳边：“我知道是谁。”

“谁？”

“我不能说。”张猛轻声道：“说了以后不出三天我就会归西，不说的话最多在牢里坐个无期，生命诚可贵啊。”

“我们天都警方会保护你！”

张猛伸出手又凑近了蒙刚的耳朵。这人从年轻开始便经常出入拘留所和监狱，对审讯室也多有了解，定是知道这里有录音录像设备。

声音更加细微，就像蚊子一样。

“你保护不了我，谁也帮不了。你帮忙的结果只能助我早死早超生，而且就算我不说也不用无期，最多只吃一两年牢饭，就像上次那样。你现在还是太嫩，你什么都不懂，最好永远也别懂，从头至尾十二年，你见到的一切都是假象。别查了，真的，打了多年交道，我也累了，听哥一句吧。”

8．再见杨雨静

蒙刚坐在办公桌前，左手托腮，眼睛直直地盯着沙发。

沙发上那个没有手脚的女乞丐，这会儿也不知对面的警官是不是在看她。他眼睛看着这个方向，像是在思考什么。

懒散的阳光穿过玻璃窗钻进办公室，乞丐有些困了，不住地打盹。

咚咚咚。

恍惚中，乞丐感觉自己身骑白马驰骋在草原上。她似乎听到了一阵敲门声，可她怎么也睁不开眼，她太困了。

她坐在马背上，只听得身边一阵脚步，却见不到人。她环顾四周，茫茫草原，不知哪里又传来关门的声音。

聂兰推开门的时候，看到在沙发上打着瞌睡的乞丐。她冲蒙刚招招手，蒙刚没有看到，然后她轻轻地敲门，蒙刚抬头，便跟了出去。

蒙刚跟聂兰走到楼梯拐角处，不时有风吹来，这里还不算闷热。

“怎么样了。”蒙刚问。

“关于血型的情况，昨天已经给你说了，”聂兰说，“死者和乞丐血型不同，她们中任何一人都可能是杨恩广夫妇的孩子，你能理解吗？”

“然后呢？”

“昨天送去检验那三个血样的DNA都分析出来了，也不用浪费时间给你讲专业术语。简单地说，办公室里睡着的那个乞丐确实是杨雨静。”

蒙刚心中早就有数，虽只差这一纸证明，可当他从聂兰口中得到这个结果，心跳却突然加速了。他兴奋，他觉得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

他微微点头。

“算是解开了一个大疙瘩。这事让不少人蒙在鼓里这么久，现在终于真相大白了。”

蒙刚面带微笑，聂兰轻轻喘息，欲言又止。

“只是，你觉得真正的死者是谁？”蒙刚扶着楼梯扶手看看聂兰。

“刘悦。”聂兰干脆地回答。

“从前天女乞丐自称是杨雨静开始，我就隐约感觉死者是刘悦。昨天一拨拨的人送进拘留所，我就肯定了这个猜测，只是……”

“什么？”

“草窝的两个人都称不认得刘悦。不过事已至此，十二年前的碎尸案肯定和张猛有关。你说，张猛会不会认得刘悦？”

“照你今天上午给我讲述的张猛，你觉得他能说出那番话，真是不认得刘悦吗？他宁可坐牢也不愿再透露一星半点，而且十二年前我们竟然可以连死者是谁都搞错了，难道你都没看出点什么问题吗？”

聂兰说完似乎有些心虚，她看着蒙刚，她多希望借这个机会告诉他父亲给的建议，但是蒙刚显然意会错了。

“经你这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十二年前我们调查杨雨静和刘悦的同学们，她们说两人情同姐妹，感情好到不能再好。又说刘悦为了不在杨雨静面前炫富，故意买跟她一样的牛仔裤、外套、鞋子，甚至发卡。”蒙刚没注意聂兰在一旁微微摇头，继续说道，“关键的是，她们两人身高差不多，体形相仿，甚至脸形也都是圆脸。”

聂兰看到老公突然停住，他捏着下巴，愣了。

一阵风吹过，楼道里有些凉。

“凶手把死者头部几近烂煮原来就是这个目的！”蒙刚长叹，“就是为了混淆杨雨静和刘悦！”

聂兰默默地看着蒙刚。

“这样做就是故意让死者面目变形，使认尸人由于恐惧而分辨不清死者的真面目。而且凶手在一开始跟刘悦接触时就谎称要带她出国，刘悦的无形宣传刚好给周围同学制造出一个假象，所以当杨雨静恰巧在那天被带走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死去的人不是刘悦，而是杨雨静。”

聂兰微微点头，说：“可不见得杨雨静当天是恰巧被张猛带走。”

蒙刚激动地说：“对！对！”

聂兰低头，看着楼梯上一地阳光，不知再说什么好。

“可除了张猛，谁还知道刘悦被哪个人带走了呢？”

“可以问问杨雨静。”

蒙刚并没注意到聂兰怪异的表情，说：“我给她看过好多嫌犯的照片，杨雨静都表示不是他们。”

“那你就不要再从嫌犯照片中找了。”聂兰话刚说完，蒙刚瞪大眼睛，撇下聂兰跑回了办公室。

聂兰愣在了楼梯拐角处。

小小的喜悦，小小的成功感，更多的却是担心。

她有些后悔自己一点点把这些提示给蒙刚，脑海里反复播放着蒙建忠的那句话：“……我知道还是你明事理，所以给你说……”

那个多年来聂兰一直敬畏的声音，现在却让她头疼。

可是如果不这样，蒙刚也还是早晚会明白这一切的。

因为杨雨静出现了，事情过去十二年，杨雨静竟然出现了。

聂兰不敢想以后会发生什么，莫名其妙的恐惧足以让她把秘密封存了十二年之久。

即使聂兰不知道那时刘悦和杨雨静身份互换；即使聂兰不清楚为何那次会议上她的报告书里没有死亡时间这一条；即使聂兰不明白当时为什么赵国森说不用检验杨雨静父母的血型；即使聂兰不懂得明明已经确定了死因为什么还要开颅检查；即使聂兰不理解为什么死者父母来到天都市，却只给他们留了一个骨灰盒。可是，聂兰却在十二年前就已经隐约地料到凶手是谁了。

就因为一根头发。

没错，一根缠在普通黑色发卡上的头发，蒙刚警车后座的脚垫下。

作为一个法医，聂兰有极高的警觉性。当时她发现脚垫下面的女人头发，第一反应自然是蒙刚有了外遇。她看到发根，发根毛囊饱满完整，看样子掉落时间还不是特别久，可以留在以后作DNA鉴定。于是第二天，她马上跑到解剖室把这根毛发妥善保存起来。

时间流逝，案子结束了。可聂兰回顾整个案件，疑点太多，终于引起了她的怀疑，尤其是几个法医方面有意无意的疏忽。

于是，聂兰便对那根头发再次产生疑惑，经过长时间的思考，她吃惊地发现自己竟然知道了真凶。

可是，一九九六年国内的DNA鉴定还不成熟，聂兰一直在等机会。一年，两年，三年，四年……聂兰身边发生了很多变化，自己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刘洋调去省队工作前途无量，女儿会叫爸爸了，大恶人张猛出狱，蒙刚升为中队长。

聂兰渐渐无心去想。

她是一个法医，她还是一个女人，一个妻子，一个母亲。

她知道，这些疑点的背后很可能是一个巨大的阴谋，所以她妥协。

最重要的是，如果她把心里的秘密告诉老公的话，那他肯定会怒气冲天大干一场，最后伤心欲绝。

于是，一晃十二年过去了。

杨雨静。

想到这里，聂兰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向上走，她想，应该去看看蒙刚。

她刚走到办公室门口，门突然被推开，两人站在门前面面相觑。蒙刚没有说话，面无表情，只是看了她一眼便急匆匆走了。

聂兰向蒙刚离开的方向抬起手臂，轻轻地说了声：“老公。”

蒙刚已经消失了。

聂兰缓缓走进屋里，一切已是虚幻。下午的阳光虽然很刺眼，却依旧像从前那样让人发困。她看到乞丐杨雨静正无辜地看着自己，她看到杨雨静身边的茶几上摆着一张黑白照片。

她拿了起来。

照片上两个帅气的小伙正冲聂兰微笑。

而此刻，蒙刚正站在蒙建忠面前。

蒙建忠点燃一支香烟，倚着办公椅靠背，默默地看着这个身穿警服严肃地站在自己面前的儿子，一言不发。

袅袅上升的烟气，最终消失在下午懒散的阳光里。

“什么事？”蒙建忠首先打破沉默。

“我要重新查‘一·一九命案’。”

“碎尸案？”

“是。”

“案子已经结案，得不到批示我们不能查。”

“我知道了很重要的线索。”

“不行。”

“我知道了凶手是谁，我掌握了部分证据，只要你给我人手给我时间……”

“不行。”

“为什么？”

“为了你的将来。”

一席话说完，蒙刚摔门而去。只剩下老人蒙建忠孤身一人，伴随他的只有斜斜的阳光、半支香烟，还有眼角的一滴老泪。

蒙刚从资料室里翻出了四卷录像带和一个古老的录像机。

他把这些古董带去会议室，费了好长时间才让投影壁上出现画面，接着他把窗帘用力一拉，整个屋子就只剩下了他和黑暗。

嗡嗡的机器声响伴随了他整整一个下午，画面上闪过一辆一辆机动车，他仔细盯着每一辆路过天都长江大桥的警车。

04：37：52，画面定格，桑塔纳警车，天A3780警。

蒙刚不相信，之前他拿出照片的时候指着上面的男人，他看到杨雨静深深地点头。

他一下趴在会议桌上，他的脸紧紧地贴着桌面。

天闷热，桌子冰凉，蒙刚脑袋昏昏沉沉，他很想睡去不醒。

下班了，蒙刚和聂兰在车子上没有说话，车缓缓行驶，在劝业场的一个胡同口前停了下来。

蒙刚在后备厢里拿出了一个小滑车，放在地上，他把杨雨静从后座上抱了下来，放到滑车上。

乞丐冲蒙刚和聂兰笑笑，头也不回地往巷子深处滑去。

也许，杨雨静心里很高兴，她终于指出了罪人；也许她很悲伤，之所以头也不回是因为她已经成了泪人。

假如她可以讲话，也许她会谢谢蒙刚。

假如她可以讲话，也许她会很乐意和蒙刚聊上一会儿。

“想见你的父母吗？”

“嗯。”

“那我明天送你回家。”

“不了。”

“可你的家人一直认为你没有死，看来他们是对的。”

“不。”

“怎么了？”

“我不要他们见到我这副模样。”

“血浓于水，你变成什么样子依然是他们的女儿。”

“不，我不能拖累他们的生活。”

“真的不走了吗？”

“不走了。”

“以后准备怎么办？”

“老公老了，我要陪他开开心心地过日子。虽然他是乞丐，虽然他比我大二十多岁，虽然他偶尔限制我的自由，但是他爱我。他苦苦照顾我这个残疾人十多年，我不能这么没良心地抛弃他。”

“决定了？”

“嗯。”

“那么，杨雨静，祝你幸福。”

蒙刚和聂兰站在胡同口，远远地望着杨雨静，直到她的小滑车吱吱呀呀地消失在拐角处。

聂兰一声叹息，她转过身去，看到了夕阳。

夕阳，已经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了血一样的鲜红，把天都映成一片血色。

聂兰说：“老公，你快看看那边，好美。”

9．暖风熏人醉

柳树上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叫着，让坐在岸边折叠椅上的两个男人不断地打着瞌睡。两人大概相隔五米，他们面前是一个大大的塑料工具箱，头上顶着渔夫帽，身边还分别架着两把遮阳伞。其中一人双手托腮，眼睛眯成一条缝，远远地望着浮在水面上的鱼漂。

今年夏天来得特别舒服，这样的周末不钓鱼的话简直浪费了。两人甚至在看奥运会和钓鱼的问题上研究了一个上午才终于艰难地作出决定，来到乡间小河边悠然垂钓。

“我说，老袁，”那个双手托腮的男人终于耐不住寂寞了，“小琴最近的生活怎么样？我和聂兰准备明天去看看她。”

旁边的男人突然打了一个激灵，他之前打盹了，眨眨眼：“什么？”

“你就没打算再找一个吗？”男人眯缝着眼睛，说，“你都奔四十的人了，现在连个孩子都没有。”

“干吗蒙刚？你可别给我介绍一个，”老袁歪着头，看看一旁的朋友，说，“女人是种可怕的动物，我自己过得挺好。”

一阵暖风吹来，蒙刚伸伸懒腰，睁大眼睛：“我有没有告诉你一件事情？”

“什么？”

“就是杨雨静回来了。”蒙刚随口说道。

袁瑞那边没了声音。

蒙刚扭头朝袁瑞看，只见他正死死盯着鱼漂。

“什么杨雨静？”袁瑞淡淡地说。

“就是十二年前的碎尸案。还记得吗？那个被碎尸的女孩。”

“哦，她呀，”袁瑞看看蒙刚，“不是死了吗？怎么又蹦出来了？”

“谁知道怎么会这么巧呢？”蒙刚咧咧嘴，“不但没死，还告诉了我们真正死去的那个人是谁。”

袁瑞没有说话，只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你都猜不到是谁。”蒙刚说。

“谁？”

“刘悦，”蒙刚看看袁瑞，“竟然是刘悦，想不到吧？”

袁瑞没有做声。

“还是夏小琴好啊，老袁，”蒙刚不时侧侧脸，“还记得十二年前，那时候我总去你家，特别是碎尸案发生那会儿，我天天去你家汇报情况。记得那时候夏小琴总是那么贤惠，我每次支了她都会跑到厨房里炒菜做饭……可到底是贤惠，还是不敢面对我？”

“哼……”袁瑞长吁一声，整了整帽子，依旧望着水面。

“当时你为什么就可以如此随心自如地跟我畅谈碎尸案呢？”蒙刚摇摇头：“好强大的心理素质。”

蒙刚见袁瑞依然不做声，只是微笑，于是他继续说道：“当时呢，天都长江大桥有监控录像，一九九六年一月十九日凌晨的录像资料我刚刚好翻录了一份，你猜怎么着？在上面我竟然看到了自己以前开过的车。然后我就纳闷了，我从警十三年了，再大的案子凌晨三点到早上七点这段时间我从来都没出过警，我老眼昏花了。”

袁瑞一直望着水面的鱼漂，默不做声。蒙刚看不到他的眼睛，已被渔夫帽遮住，只看到了他嘴角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微微上扬。

蒙刚继续说道：“我清楚地记得，之前的一天我抓住了一个毒枭，报纸电台采访我，上级也嘉赏我两天假期。那天我特别高兴，约了你晚上去大上海酒店喝酒，还记得吧？”

袁瑞不置可否。

“结果呢，我都忘了我们喝了多少啤酒，最后还喝了一瓶白酒。我当时的感觉是好久都没这么爽了，除了喝我什么都不记得，我都忘了自己怎么进的家门。

“可是，第二天，我的警车却出现在你家楼下，也就在同一天，发现了碎尸案。”

袁瑞此刻面无表情，只是愣在一边看着自己的鱼竿。

“既然你没话说，那我继续。老袁，我们做了多少年的朋友了？你还清楚吗？反正我得仔细数数。你知道朋友和仇人有什么区别吗？当遇到不可饶恕的事情，朋友会劝你远走高飞，仇人会把你送进大牢。”

“可是，我正好相反。”蒙刚继续说道，“我见不得我最亲的人逍遥法外，因为我从来不愿相信他会是一个杀人恶魔，从不相信。记得当天上午，我去你家要警车钥匙，打电话打传呼你没听到；我去你家砸门，你没开。我只是以为是你头天喝高了，已经睡成了一堆烂泥。可是我从没想过你一次次地跑厕所竟然是为了吐酒，你让自己时刻保持清醒把我灌醉，就是为了要用我的车子抛尸。你真是太聪明了，用警车抛尸，一般人怎么能考虑到这种方法？谁能怀疑到警察身上？太高明了。可是，我真的寒心，我没想到凶手竟然就在自己身边！没想到凶手竟然是我最最看重的兄弟！

“第一次，我去你家要车钥匙，告诉你发生了一起碎尸案。你当时问我的第一个问题是会不会在电视上播，会不会有通缉告示。当然，出于好奇心谁都会问，但也不会一上来就关心这个问题。欲擒故纵啊，而且你还故意显得对案子十分感兴趣，让我常来给你讲讲。兄弟笨，现在才明白你的用意。你要我来给你讲那个案子的原因，一方面是要从我口中分析你的处境到底危险不危险，另一方面时刻做出混乱的分析来扰乱我的判断，对吗？呵呵，对不对？

“后来，我给你讲了一下案子的大体情况，你听完后问我的第一个问题是什么，你还记得吗？我记得很清楚，当时你就问：‘凶手有眉目了吗？’一般人，会先关心死者，可你却是先关心凶手；接下来你又向我提问关于四个抛尸地的问题，发现尸体碎块的时间啦，过程啦，发现人啦；最重要的是你好像还特别关注了金鸡岭发现头颅的那个看林人听到的车辆是什么车型。谨慎到这个地步，竟然怕看林人可以听出你开了什么车。不过，后来那‘草窝’的人竟然是个玩车的，果然听出了是桑塔纳，所以我们才开始调查，但是谁能想到这桑塔纳是警车呢？

“再去找你交流意见的时候，你还问过我有没有人报案，有没有报纸电视登寻人启事这样的问题。现在想想确实挺合乎你的心理，因为这些是你当时最想知道的，而且每天都从我嘴里得到了答案。所以，你一天比一天安心。每次我到你家你都看到了希望，因为每次你都能在我们的讨论中发现这个案子和你无关。

“我现在还清楚地记得当年我说出死者名字‘杨雨静’三个字时，你脸上那种惊讶的表情。你的惊讶并不是因为你仅仅听说过这三个字，而是你知道自己明明杀死的是刘悦，但我却要说死者是杨雨静。你惊讶刘悦的朋友杨雨静怎么会死了？可你后来想到了，她没有死，只是她两人的身份被人巧妙地互换了。我是谁？我是一个刑警，在某些方面我的话就代表了官方态度。所以你想到了，既然我都告诉你死者不是刘悦，那肯定是张猛在帮忙。当然只有张猛是不可以做到的，还有一个甚至几个公职人员。所以，你惊讶之后心里便豁然开朗，甚至是窃喜。死者都给搞错了，警方还能怀疑到你身上？

“当天你并没有否认自己听到‘杨雨静’三个字时的惊讶，你聪明的一点就在于自己承认了听过这个名字，并承认是在天都大学某培训班听到的这个名字。因为你知道，我们最后会查到天都大学的作家辅导班，你也知道我们最多只会发现你只上了三节课。你聪明的一点就在于给自己留了一条很长的后路。

“在你了解到自己的危险已经降到最低点的时候，在你了解到有人已经动用各种手段阻碍调查的时候，在你了解到张猛肯定也在用他自己最聪明的方法帮你顶罪的时候，你便开始了对我的攻势。在煮尸这个问题上，你故意说煮尸方法是开膛以后浇灌热水，目的就是引诱我自己猜测分尸地点是锅炉房或者其他什么地方，总之你要绕开自家浴室这个敏感的位置。我想，那天早上我去你家你大概就是在清洗浴室吧，或者处理刘悦的物品之类？如你所愿，当时我们调查了全市大大小小所有的锅炉房。你把我带到锅炉房的方向以后，又开始否认我坚信的锅炉房作案方向，作出一大堆的假设，并看似十分合理。你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打乱我的思维，你故意引我上钩再否定，让我的脑子越来越乱。

“还有，你试探过我对凶手的看法。结果你得出结论，我对凶手根本没有什么个人看法，关键是对你造不成任何危害。确定了这点，再加上你了解张猛确实在帮你顶罪之后，你便有意无意配合着张猛把我的注意力往他身上引，让我渐渐地怀疑他。让我举个小例子，比如，有天我在你面前提到了刘洋去刘统家审他，你却问了我一个现在看来十分不着调的问题：‘刘统家在哪里？’我只是说了去审他，你有必要对他的住址存在疑问吗？当然有必要，你的目的只是让我自己联想到刘统家的住址就在第二个尸体发现地附近，好让我们统统把视线集中到草窝。从而，和你袁大少完全脱离关系。

“你是一个把‘欲擒故纵’运用到极致的人，明明想让我怀疑张猛，却在后来跟我聊天的过程中使用“偶遇杀害”、“金钱勾引”、“相同爱好”等说辞，表面是在为张猛辩护，实际却让我对张猛更加怀疑。你告诉我这个案件应该是至少四人的小团伙一起分尸，并分别抛尸的‘杰作’，而且还说可能是什么邪教或者黑暗组织。这样说表面上是在给我提供另一条思考途径，可暗地里却在影射张猛、刘统、王智朕、黄海涛这四个人和草窝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

“你呢，去过写作培训班三次，不知道怎么认识的张猛，可刘悦这人应该是你在上写作培训课的时候认识的。这让我想起一件事，当时我一直和夏小琴待在一个学校，而你和聂兰一直也在恋爱，我不明白你是怎么突然跟夏小琴就恋爱了。当然，现在我也不想知道，我只是通过这件事了解到你追女人是有一套的。加上你的英姿飒爽，把一个女大学生轻松搞到手也应该是易如反掌。

“后来呢，你还极力向我证明凶手是个生手，你很显然就是在为自己开脱。因为我知道，你和聂兰都是学法医的，但是你大学毕业以后却没做法医，因为你只喜欢喝茶写作饮酒读书，或者研究股票之类。

“最后你给我一个更更牵强的解释，说死者内脏消失的原因是国际器官贩卖组织的手笔，我就直接茫然了，因为我不太相信这种说法。”

蒙刚不知道自己用了多长时间才把这些说完，这是他的独角戏。这期间，袁瑞一直没有搭话，只是嘴角挂着浅浅的微笑，这笑容好像视死如归一般。袁瑞看着涓涓流水，鱼漂在这期间有次剧烈的上下浮动，他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出神地看着水面。

蒙刚看看自己的鱼漂，就像一叶扁舟，随波逐流，波澜不惊。

知了仍在叫着，欢庆着这个属于他们的最最爽朗的夏天；柳叶随风摆动，摆动如聂兰和夏小琴青春年华的裙摆；暖风吹过，蒙刚想起了三轮车的美好时光，他在这一刻只愿沉沉睡去。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许久之后，袁瑞终于开口，“很多事情我都忘记了。”

“呵呵，”蒙刚微微一笑，“那时候我很在意你对案子的看法，所以每次回家都会把你的意见整理到笔记本上。”

“那我可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说完，袁瑞和蒙刚不经意间对视，然后二人淡淡一笑。

“既然都到了这一步，我想，我应该告诉你一些不算秘密的秘密，”袁瑞说罢，把鱼竿一提，钓钩拉到手边，给钓钩添上新饵后用力甩向河流中央：“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蒙刚，说实话你一直蒙在鼓里。说实话，你的脑袋不止慢半拍。”

“比如说？”蒙刚看了看悠然自得的袁瑞。

“比如说，死亡时间。会议上好像从来没说过，聂兰大概也没告诉过你，你也没问过任何人。但是任何人都可以看出有问题，而你就没看出来。”袁瑞伸伸懒腰说，“你知道死者什么时候死的吗？”

蒙刚皱皱眉头：“一九九六年一月十八日。”

“对，”袁瑞点头，“那具体时间呢？”

“应该是下午什么时候吧？不，晚上。”蒙刚道。

“如果是晚上的话，那我还能是凶手吗？”袁瑞摇头，“我可是整晚上都和你在一起，一直到凌晨的呀。”

“那，难道是白天？”蒙刚问道。

“是了，早上。大概六点到八点间刘悦死亡。”袁瑞继续说道，“你难道没有发现什么地方奇怪吗？”

蒙刚像被定了格一样，呆呆地看着袁瑞，等待回答。

“所以我说你脑子不止慢半拍，而是慢了十二年，”袁瑞盯着水面，“假如凶手就是我，我肯定早上弄死刘悦，不然我没有这么多时间处理尸体。可是你知道吗？杨雨静却是在下午才被张猛抓去的呀，这么大一个问题，就算你脑子慢，注意不到，不可能整个队里一个人都看不出来。”

蒙刚一下愣住了。

“问题出在哪里？”袁瑞说，“法医身上，只要法医说出一个错误的死亡时间，肯定大家都不知道刘悦是什么时候死亡的，至少外界永远不会知道。”

蒙刚张大嘴巴，不清楚袁瑞在说什么。

“法医听谁的话呢？大队长。大队长听谁的话呢？”袁瑞歪头看看蒙刚：“你还记得在认尸人来之前对死者有个开颅检测吗？好像是检查死因的。”

蒙刚默不做声。

“开颅的目的说来好听，看死者到底是不是闷死。其实那个退休的老法医早就已经确定死因了，根本没必要开颅。那么法医为什么还要开颅呢？原因是，他要破坏死者的头部。”

蒙刚这会儿听得是莫名其妙，他看到自己的鱼竿动了一下，猛地一拉，竟然什么都没有。

袁瑞看看蒙刚的空鱼竿继续说：“当然法医做任何事情的前提都是上级的指示。他破坏死者头部只是为了迎接随时可能到来的认尸人，呵呵，让他们迫于恐惧而对死者的身份更难分辨。本来死者面部被单独煮过已经变形，这时再把脑袋劈成两半儿，就算是死者家长来，也不见得能认出来。”

蒙刚轻轻喘息，他听得见河水的声音。

“但是这自然不是万全之策，不过幸好，首先来的人不是死者家长而是她的同学。所以她们先入为主地把尸体当成了杨雨静，我只能说这达到了预期的效果。在这之后，天都大学马上通知死者家属，哦，对不起，是杨雨静家属。他们来之前尸体被火化掉，因为怕有什么闪失，怕杨雨静家长看出死者不是杨雨静那就前功尽弃了。所以，火化是万全之策。”袁瑞停了一下，继续说道，“还有为什么没有对杨雨静家长进行采血？这是明摆着的，如果血型瞎猫碰上死耗子符合的话那没的说，可如果他们两口子都是AB型，请问怎么可能生出O型？难道还要再证明杨雨静不是他们亲生的不成？所以索性不验血。”

蒙刚没有说话，袁瑞接着说道：“刘洋后来突然撤走了，查假币。那是为什么呢？那是因为他发现和草窝有关的四个抛尸地点很可疑，他怀疑死者不是张猛杀的，并把这想法告诉大队长，而且他还申请调查桑塔纳。于是，这个人就不能再留，发配。而你被发配的原因是发现了浴室行凶，所以你就被一句‘案件移交省队’的理由给支开了。说到这里，你有什么看法吗？你现在还想继续查下去吗？”

蒙刚没有直接答复，漠然地看着袁瑞道：“你继续说。”

“那我给你讲几个人物吧，”袁瑞轻轻地敲着钓竿，“首先呢，有人故意让这个案子成为悬案，至于是谁，我想你心里已经明白了。其次我说说赵国森，他当时马上要退休，权衡了一下利弊，所以犯不着和一些人作对，所以他选择了退让，他多次修改法医鉴定结果，并在最后出庭作证的时候伪造了死亡时间；再说刘洋，他是第一个知道死亡时间有问题的人，但他聪明之处在于发现了这件事情不简单并适时限制自己的行为。不过他也有些犹豫，经常给你一些提示，也试过搞清楚这个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努力过，可是最终他没对自己的上司提出过任何过分的疑问，而选择服从。他的合作得到了回报，几年以后被调去省队。还有聂兰，她一直知道死亡时间的事情，可是没告诉过你。我想对你说的是，我说的这些人中没有一个是坏人，只是他们懂得权衡。蒙刚，你今年三十好几的人，老爹要退休，女儿要照料，老婆还要陪你半辈子。你若是还不清楚自己该怎么做，我也没话说。”

“聂兰，我相信我的爱人并不是妥协，”蒙刚低着头说，“你知道吗？你用我的车运尸体的时候，不小心把死者的一个黑色小发卡掉在车上，并滑到脚垫下面。可能是你的包袱漏了洞吧，谁知道呢？总之那根头发和死者的肉片的DNA对上号了。而头发，聂兰仔细保存了十二年，可能她想过放弃，可这件事又冒了出来，她就去证实了自己的想法。说实话我昨天听了她说这些挺震惊的，聂兰知道你是凶手已经有十二年之久了。”

“聂兰，嗯，这是个好女人，”袁瑞说着低下了头，“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我就不跟你抢夏小琴了。说来好笑，当初我和夏小琴走到一起是因为我和聂兰去找你的那个冬天，我把她给强奸了。”

蒙刚突然胸闷，攥紧拳头，他没想到袁瑞竟然是用这种方法。

“可是，我施暴结束，夏小琴却死缠烂打地要跟我好，她表示自己一直在等这样一个强势的男人，如今这个男人来了。我听完她的话，感觉很诧异，很无奈，也有些无助。在她的‘胁迫’之下，我同意跟聂兰分手，因为她说如果我不分手她会杀掉聂兰和你，让我痛苦一辈子。其实我早该知道，她有家族精神病史。只是那时的她太美了，其实我在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对她有了想法，只不过碍于你正追求她……其实我被她这样逼婚，在开始的时候也是很乐意的，我们有段生活很幸福。只不过后来就……”

“别说这些了，”蒙刚看着自己的兄弟，说，“你现在承认自己是凶手了吧？”

“我？”袁瑞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不是啊。”

蒙刚愣了。

“而且，”袁瑞接着说，“你是不是一直在怀疑第一现场就是我家的浴室啊？”

蒙刚点点头。

“我告诉你，其实根本不是在我家，不是在那个你和夏小琴曾经喜欢得不得了，并且由我最后买给她的那个小区住所。要不然你去了这么多次，派出所也去查过几次，能什么都查不出来？我可不认为自己可以处理得这么干净。而且，我要纠正你另一个错误，你早上打电话给我，打传呼给我，我没接也没回，那是因为我真的不在家，而不是不敢接，而且我也把传呼机忘到家里了。”

说着，袁瑞的鱼漂一动，他猛地从折叠椅上站起来，拖了几下鱼竿，接着用力一甩，一条大鲤鱼上岸。

阳光灿烂，鱼鳞闪闪发光。

下卷：天都往事

1．苏小东往事

对她来说，也许学校附近这个小小的书店简直就是一个金碧辉煌的宫殿，书架上琳琅满目的小说勾去了她的魂魄。她只是不明白学校图书馆的那些书怎么会那么无聊，不过她没工夫顾及这些。一块钱的租金是有些贵了，却可以让一整个周末都充满快乐。

这次，女孩在书架前已经踟蹰了近一个小时。

苏小东像个不规矩的学生，他翘着屁股坐着，双手叠在一起搭在桌子上支撑着下巴，双脚晃来晃去。他斜眼看墙上的挂钟，钟摆摇来摇去就好像他的双腿，他尽量让双腿的频率和钟摆一致。虽然他知道这样无聊透顶，可他每天都这样。

十一点三十四分，苏小东的肚子咕咕叫，他想，一会儿老婆就会来送饭了。

姑娘还在写着“出租”字样的书架下站着，她拿起一本书仔细看着前两页内容，不喜欢的就换一本再试读一会儿。她呼吸很轻，有时候会轻轻挪动一下右脚，有时她又会贪婪地吸进一大口空气再慢慢呼出。

小说，总是会让真正的读者时感窒息。

苏小东趴在桌子上，双脚不停地摇摆着，这会儿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姑娘。她不是个漂亮女孩，天都大学的姑娘每次来到小书店几乎都带着让人备感清爽的笑容，有漂亮女顾客跟苏小东讲话的时候他大脑偶尔也会迟钝。

漂亮女人总会像小说一样让人时感窒息。

可这个姑娘不是。

只要有顾客站在书架下超过十分钟，苏小东便会不耐烦，他认为这些人不是来蹭书看就是来偷书的。可这个姑娘不会。苏小东看着姑娘出神，虽然她不是多么漂亮，不过她有可爱的娃娃脸和高挑的身材，如果稍事打扮，她一定会让他魂飞魄散。可她从来都是穿着一件红色的夹克和一条别扭的牛仔裤。苏小东常幻想给她换上其他衣服，比如连衣裙，长裙，和漂亮的头绳头花，再涂上指甲油什么的。那么，他在书店里的一个上午就不至于这么无聊了。

姑娘向苏小东走来，苏小东坐正身子，她摸摸自己的口袋，皱起眉头。

“怎么，没带钱吗？”

“是呀，忘了。我回去拿，这本书先放到这里，千万别借给别人啊。”说完姑娘就要往外跑。

“没事，回来吧，”苏小东喊住她，“带身份证了吗？”

“没，只带了学生证，”姑娘说，“算了，我还是回去拿钱吧。”

“学生证就可以。”苏小东微笑。

姑娘疑惑地看着书店老板，她觉得天底下不可能有这种好事。

她把学生证给了老板，拿起书不断感谢，说完离开了。

苏小东笑笑，继续无聊地看钟摆。

老婆来送过饭之后，苏小东在下午终于迎来他的大客户。

和往日的金丝眼镜不同，男人这次戴了一副茶色太阳镜，一手搭西服，一手提着小包。苏小东觉得他很洋气，他每次来都会买走很多书，苏小东把书打包给他放到他车子驾驶座的后排。往往他进门的第一句就是：“到什么新书没有？”

“到什么新书没有？”男人问道，说完他环顾书架。

“王朔的书来了不少……”

没等苏小东说完，男人便说：“他的书我基本都看了，你给我拿本最新一期的《丰收》吧。”

苏小东点点头，转身拿了一本《丰收》杂志，男人拿钱的工夫苏小东说：“嗯，觉得你挺喜欢文学的，最近我在天都大学有个写作培训班，您有空去坐坐。”说着，他把一张培训班宣传广告塞到《丰收》杂志里，然后递给了男人。

男人微笑着点了点头，接着离开。

他一头钻进车里，他的司机是个满脸横肉身上有文身的胖子。胖子发动车子没走两分钟便停了下来，停在了天都大学门口。

“不送你进去吗？猛哥。”司机问道。

“好好在这里等着。”

司机点点头。

猛哥说完，从提包里拿出一个很小的袋子，大概只有一个方便面调料袋大小。他把袋子送到鼻尖轻轻地嗅了一下，慢慢回味。不多时，他戴上眼镜，接着把那个装有白色粉末的小袋子夹到杂志里。

猛哥离开轿车，走进天都大学。

风很大，露天乒乓球台前没几个人。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坐在最里面的台子上。

“送你本杂志看看。”猛哥走到男人身边说道。

男人摘下墨镜，微笑地看着猛哥。他打开杂志，拿出里面的小袋子并把它放进裤子口袋里。他反复看了看杂志，将它还给猛哥，接着掏出了一支香烟。大风吹灭了他廉价火机的火焰，猛哥看了看，拿出一只Zippo给男人点上。

“这火机还防风？”男人看看猛哥。

“拿去玩吧。”猛哥说完把火机递给男人。

男人把玩了一会儿这金属物品，然后塞进口袋。他深吸了一口烟，呼出的烟雾立刻随风而逝。

“这个药多少钱。”男人问。

“不用。”猛哥笑笑。

“你别每次都这样，把我弄得有瘾了不就是想赚点钱吗？我不爱欠人情，目前还给得起你。”

“只要你不拿这个当米饭吃我还是能供应得了。”猛哥冲男人笑。

“那行，那袁兄我今晚请你吃饭。”

“袁兄不好，听起来像元凶，”猛哥说，“我还是叫你袁哥吧。”

“年龄上你可是我长辈，你还是叫我袁瑞算了。”

说完，两个男人并肩向校外走去。

生活本身就是乏善可陈，每个人活的只是一个心态。时间就这样淡淡流过，不会留下任何痕迹。而所谓的“痕迹”，只会存在于人的内心。

苏小东每天懒洋洋地待在书店里，面对形形色色的书和形形色色的买书人。闲暇时他不再无聊地看着钟摆晃弄双腿，而是每天都在认真准备教学方案。他在书店里准备五天，然后周末踌躇满志地骑着凤凰牌自行车去天都大学的写作培训班当“助教”，书店则扔给他那个满腹牢骚的老婆。

苏小东喜欢这个工作，哪怕每月只有区区三百块象征性的工钱。

文学是什么呢？

苏小东也不知道，因为文学是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这不在于作者有多高超的写作技巧，或文章里多么深刻的含义，文学真正存在的目的也不是要见证任何文明发展、文化进程和历史兴衰，文学更不是生来就是为了要批判谁、打倒谁或者歌颂谁、激励谁。这些肤浅得让人发指。文学的内在其实是极端自私的，她的存在一直是为了满足个人私欲，或者是一种个人发泄工具。文字寄托了每个作者独有的情感，当这些带有独特情感的文字汇集到一起的时候，就是文学。但是具体到每个人身上，文学便会像爱情一样是自私的和不能分享的。

什么是文学，苏小东也不知道。

但是当他第一次站在讲台上说出这番话后，马上博得了满堂彩。

大概因为学生们从未听到过这样的理论，他们只是感到新奇而已，但绝对不会产生一丁点类似的体会。

下课后，一个女生找到他。

“您好老师，您真的叫苏小东吗？”

“嗯，是我。”

“您是不是在《天都晚报》上发表过很多散文，其中有一篇叫《我是文学》？”

“是的，那个是我。”

“呀，好崇拜您呀，您是大作家。您在校门口还开了一家书店吧。”

“呵呵，原来是你呀。你是那个常去租书的姑娘？”

虽然只有寥寥几句，可两人的对话也是十分兴奋。

从那以后，女孩依然经常去苏小东的书店，她的话依旧还是不多。可每次去，她脸上便多了许多灿烂的笑容。

而苏小东也习惯了这个叫做杨雨静的女生每次在自己店里站好久才挑一本书。女生来到书店，苏小东总会挑一个最舒服的姿势趴在桌子上，然后懒洋洋地看着这个有趣的人。

他甚至有些喜欢她了。

不久以后的一个下午，姑娘又来了。那天书店里的人稀稀拉拉，她站了大概有二十分钟以后，那个经常买很多书的男子也走了进来。他冲苏小东点了点头，便站在标有“新书上架”的书架前。

两人背对背，中间是放杂志的架子。

苏小东看着这两个较熟悉的顾客同时出现在自己的小店里，便产生了奇怪的感觉，也许是似曾相识的故事。

他想起了自己上大学那会儿。

那时候他喜欢看书，每天下课后他都跑去图书馆。他在一排排书架中穿梭，快速寻找着自己喜欢的作者，突然书架上有什么东西一亮，他回头，慢慢朝那个方向寻找。

透过书架上的空隙，那是一双美丽的眼睛和一头乌黑的长发。

从那以后，苏小东每天都在寻找那个姑娘，每天都寻找书架对面那双美丽的眼睛，可他从没有发现。

那是奇妙的感觉。

这时，他看到那个男顾客走向了姑娘。

不经意间，他们伸出手去，拿到的却是同一本书。

姑娘呆住了，她慌忙把手放下，她看了男人一眼，羞赧地低下头。

男人看着姑娘说：“对不起。”

说完，男人放下手，然后拿起一本《丰收》便结账离开了。

姑娘给了男人难以名状的美好，似乎又唤起他初恋的那种感觉。他走出书店转进小巷，他呼吸急促。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他记得刚刚那个姑娘明明是个很一般的女孩，自己的心跳怎么会这么厉害？

他走出胡同，姑娘也正好也出了书店。

他不由自主地跟上她，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走了一段，姑娘在一个报摊前停了下，说：“一份《天都晚报》。”接着，她口袋里掉出了一个东西。

姑娘拿着报纸走开了。

男人捡起那张卡片，上面写着“天都大学第6期写作培训班听课证”。

男人叫住了姑娘。

姑娘停住脚步，她侧着身子，她的笑容让男人心里微微一颤。

2．袁瑞往事

“知道作家班吗？”

“什么？”

“天都大学的写作培训班，现在我没事就去感受一下学生生活。”

“我在校园公告栏上见到过。”

“那你星期六上午过来试听一节吧，具体位置是哪里来着？你瞧，我这什么脑子，忘记了。”

“那到时候我在校园里转转应该就能看到他们的海报，找不到再给你传呼。”

“好，来了以后座位尽量坐远些。”

“这我知道。”

袁瑞放下电话，坐回沙发上。他看着吱吱啦啦的电视机不晓得哪里又出了毛病。他扭头看看窗外，起风了。

风吹过校园。

秋日午后，两个女孩走在满是红叶的校园中，两人手牵手，她们穿着同样的衣服，好像一对姐妹。

“对了，你说的那个作家到底长什么样？”这时，走在左边的俊俏可人的姑娘开口了。

“不是多么英俊，作家嘛，书生气浓得很，谈吐间给人一种浪漫和温馨，让人觉得特别舒服。”右边的姑娘虽说不是多么漂亮，可笑起来也煞是可爱。她说完似乎又想起什么，便有些吃惊地望着身边的小姐妹，说：“刘悦，别告诉我你刚刚没看到他。”

“谁？”那个叫做刘悦的女孩眨眨眼睛，“谁？作家吗？我什么时候见到了？雨静你开玩笑吧？”

“就是刚刚啊！哎呀，”杨雨静似乎有些着急，她从自己书包里拿出一本书，那是一本崭新的《烟雨蒙蒙》，“刚才我们去书店，你给我买了一本书嘛。”

刘悦微微一笑：“行啦小静静，你不用再谢我啦，咋俩谁跟谁。”

“呵呵，那时我脑子空白了，都忘了跟你说了。”雨静的脸蛋在这会儿突然红扑扑的，“其实书店的老板就是我说的作家啊。”

“哦，也没看出他有多么英姿飒爽，”刘悦说完不怀好意地偷笑，伸手摸摸杨雨静的小脸，说道，“姑娘你不会是爱上那个大作家了吧？你看你激动得都语无伦次了。肯定是，刚刚你自己都说脑子突然间空白，嘿嘿。”

“什么呀。”杨雨静快步向前走了两步，摆脱了刘悦。

刘悦笑嘻嘻地跟过去，她抱着雨静的胳膊又蹦又跳：“我家姑娘是不是很遗憾那大作家有了妻室呀？呵呵，没关系，要是我啊，肯定得把他弄得妻离子散，然后和大作家在一起。”

“啊？”杨雨静目瞪口呆，“你不会真的那么做吧？”

“我当然不会，”刘悦嘻嘻笑着，“他那么老，我这么貌美如花。”

“呸。”杨雨静冲刘悦扮了个鬼脸，两人都笑了。

走了一段路，刘悦突然自顾自地说：“其实呢，我不会在乎未来的他有多老，只要他足够爱我就可以。”

“嗯，”杨雨静点点头，“我也是这么觉得，我甚至为了爱可以忍受贫穷，放弃爱好，只要他爱我。”

“哈哈，静静，你还真这么想啊？我劝你以后不要看这么多言情小说了，你的人生观和价值观都被糟蹋了，”刘悦看着皱着眉头的杨雨静说，“这个嫁人呢，一定要嫁天都市区的人，千万不要嫁回高远县，没前途的；第二，老公呢，当然要越有钱越好，他可以不全身心地爱我，但要全身心地花钱给我；第三呢，不管他多老多龌龊多难看，只要他的钱够多够漂亮就行。”

一席话让同是乡下来的杨雨静听得目瞪口呆，她支支吾吾，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只是“那，那个”地没完。

“那，第四，”刘悦继续说道，“如果他没钱没地位没能力没文化，那他最起码也得是个天都市人，而且必须得爱我。其实作为一个当代女人，爱情只能是我们走投无路的选择。”

“你的想法也太超前了吧。”雨静摇摇头。

“对，”刘悦自豪地笑，“我美丽动人的小悦悦，会引领中国女性从今往后一千年的择友观念。”

“你牛皮吹大了吧？”雨静无奈，“那万一有天世界都变成共产主义怎么办？每个人都是一样有钱。”

“嗯，那时候我才会找一个爱我的人共度一生，不过，前提那人得是个很帅很帅的外国人。”刘悦兴致激昂地说完以后，白了一眼雨静，“你想得也太远了。不过，我现在突然想回书店看看那个大老板到底帅不帅，刚才实在没注意。”

“什么大老板，是大作家。”雨静说，“改天吧，改天他上课的时候带你去看，那个风度翩翩呀！”

“行啦，你那个口水呀，都要流出来啦！”

两个姐妹打闹着往宿舍跑去。

袁瑞来到作家班租用的B-12大阶梯教室时，还没有开始上课，只有零星几个学生，他们都在埋头看着什么。袁瑞环顾四周，并没发现张猛的踪影，他怕张猛来了会找不到他，就故意坐在正对讲台的第一排。

袁瑞最近经常参加天都大学的各种教学班，大都是些面向社会招生的。袁瑞没有什么正经工作，他以前学过法医专业，可后来他发觉自己并没有勇气面对拥有千奇百怪死相的尸体。他去刑警队干了不到一个月便辞职回家了。

他的父亲也没什么办法。

后来在一些朋友的介绍下，袁瑞成了股民，也许因为他本来就聪明过人，再加上自己对股市的特有感悟，几年下来竟然只赚不赔，赚了近十万。

平时，袁瑞每天都来天都大学图书馆找有关经济学或者股市方面的书。之所以他来大学图书馆而不去市图书馆，是因为天都大学的图书管理员中有他表弟。

袁瑞平时是个十分节约的人，能省则省。

后来，袁瑞每天出入天都大学，看到诸如象棋班、书法班、速读班之类就想报名试试。

他很怀念学生时代的生活。

阶梯教室里不知不觉坐满了人，袁瑞回头并没有看到张猛，想他下课有可能会过来。

这节课讲的是人物的心理描写，袁瑞听了一会儿，觉得非常有趣。他拿出随身携带用于摘抄经济类图书的笔记本，开始记录这个文质彬彬的老师所描述的心理拿捏重点。他觉得这个男人非常面熟，却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一大堂课结束了。

袁瑞长舒一口气，心情愉悦。他自知自己并不是热爱文学的人，虽在平时也看些小说，但是听完这个老师的一堂课后他决定将来也要写写文章陶冶一下情操。

不知不觉就这么下课了，他回头看看，收拾笔记书包的大学生中并没有出现张猛的身影。

袁瑞回过头来，年轻的写作指导老师正冲他微笑。他想，也许跟这个老师聊上两句也不错，比如聊聊怎么动笔写一部侦探小说。

坐在稍后位置的张猛看到袁瑞一直认真听课，没忍心打扰他。下课后他看到袁瑞竟然还向老师提问题，便笑了笑。他有点受不了这里的空气，便叫上那个满脸横肉的胖子司机去了卫生间。

张猛进了卫生间发现两个吸烟的男生，他冲胖子笑笑说：“现在流行在厕所抽烟吗，刘统？”

刘统呵呵一笑，摇了摇头。

他们走出卫生间，正好遇到了袁瑞。

“你们一直在厕所等我呢？”

“我们一直见你认真学习不忍打扰。”

“东西带了吗？”

“当然带了。”

杨雨静和刘悦这时刚好从阶梯教室后门出来。雨静下课有问题要问老师，等了前面的男人好久，他们才聊完。

“作家，一点都不帅，”刘悦看了看杨雨静，“还不如那个问他问题的男人帅呢。”

“你别老想着帅不帅，内涵，内涵懂吗？”雨静似乎有些不乐意，但她知道也并不是因为刘悦埋怨了心中的大作家，“你瞧，我跟你讲了吧，那两个人总是这么纠缠我。我坐哪里他们就坐在我身后的一排。”

“惦记你的美色吧，那俩大老爷们儿，”刘悦嘿嘿笑，“不过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瘦男人看上去很有风度，从言谈举止上看，他不是骚扰你，而是优雅地追求你。你还行啊，跟大龄男人玩三角恋，你喜欢作家，那个男人喜欢你。”

“是你最近很喜欢老家伙好吧？”雨静说完，轻轻拍打刘悦肩头。

“哎哟，轻点，这么毒辣的女人。老家伙才是有钱人嘛，”刘悦微微一笑，“而且那人最多三十多岁，这么有气质。一看就是又温柔又有钱的人啦，做这个老帅哥的夫人肯定很幸福的，哈哈哈。人家根本不是纠缠你，换作别人，开心都来不及，你还想躲。我都羡慕你哪，有钻石王老五追。”

“你这个神经病！疯了！”杨雨静白了刘悦一眼。

“哎哟，”刘悦歪歪头看到了走廊另一侧的两个人，“快看！那两个老帅哥都在那儿呢。”

杨雨静顺着刘悦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那个时时纠缠她的金丝眼镜男和刚才问老师问题的男人正站在一起。

“说实话，我还是比较喜欢后来过来提问题的男人，因为他好像很年轻的样子，不比我们大几岁。我要去做他的压寨夫人，你可别跟我抢啊。”说着刘悦拉着雨静往走廊另一边跑。

“你神经啦？我不要去！”雨静拽着刘悦。

刘悦嘿嘿笑：“看把你吓的，我只是想跟踪他们，看看他们开了什么轿车，你以为你妹妹我真的有这么不矜持？走啦，雨静姐。”

雨静没有办法，只得跟着她。

这时，走廊另一边的三个男人转身往教学楼外走。

“快跟上呀，小静静。”刘悦欢快地跑着。

两个女生悄悄地跟着三个男人，只是想看看他们开了什么车，或者只是想多看一眼那位“老帅哥”罢了。

“我跑快点，你在后面跟着，当我要超过他们的时候我会回头喊你，这样我就能顺势看到他们的模样了。”刘悦高兴地看着杨雨静。说完，她加快了步伐。

“什么呀？不是刚刚说要看他们的车吗，你这个活宝！”杨雨静有些不情愿，可她的好姐妹已经追了上去。

杨雨静奔跑着，她的麻花辫子和斜肩包一起飞舞。她看到走廊尽头的光，那缥缈的光几乎吞噬了前面的三个男人，就在这时，她的好姐妹越过了他们，然后回头喊道：

“雨静，你快跟上我呀！”

刘悦消失在一片光芒里。

杨雨静就在这一瞬间有些眩晕，她放缓脚步，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觉得这天很诡异，她觉得刘悦离开了她，已经被阳光淹没。

杨雨静跑到走廊尽头，三个男人正围着一个女孩。她看到女孩趴在地上，接着，一个男人把她抱了起来。

张猛看到杨雨静，冲她微笑。

杨雨静心里莫名其妙地难受。

抱着刘悦的男人看着自己怀里头破血流的女孩说：“跑这么快干吗？”

“你叫什么？”

“袁瑞。”

说完，女孩昏了过去。

3．刘悦往事

下课铃响了，袁瑞不慌不忙地收拾笔记。

昨天的事情有些突然，张猛还没来得及把药交给袁瑞，袁瑞就冲他使使眼色，他和跟班便匆忙离开了。本来张猛的计划是，当然也不能算什么计划。因为张猛最近总在作家班上课，所以他给袁瑞打电话，把他约到这里。本来准备下课之后请他去哪里喝一杯，顺便把药给他。

他们三个男人站在走廊尽头商量着到底去哪个酒家。

当他们即将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一个女孩飞快地跑过她们，也许她的身子还轻轻擦了一下袁瑞。她微笑着回头看，失去了平衡，一下从走廊尽头跌出门外。

袁瑞皱着眉头，他看到头上流血的女孩在冲自己微笑。

女孩躺在这个男人怀里，她觉得天旋地转，然后就昏迷了。医生说，只是轻微脑震荡。

早上，袁瑞去看望叫做刘悦的姑娘。姑娘早已醒了，莫名其妙地看着周围病床上的人。她摸摸自己额头，摸到了额头上缠着的绷带。她刚想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就看到袁瑞款款走进房间，她笑了，她笑容灿烂得好像袁瑞手里的鲜花。

“护士说我下午就可以出院了，过几天再来换药。”

袁瑞的笑容比鲜花还烂漫，他的笑容让女孩眩晕。女孩稍感羞愧，慢慢低下了头。

“下午你会接我出院吗？”女孩低着头问，她生怕自己提了一个很过分的请求，她漂亮的小脸蛋红扑扑的。

“会。”袁瑞看着姑娘说，“今天下午我听完一堂课就会过来。”

下课铃响了，袁瑞不慌不忙地收拾笔记。

袁瑞眨眨眼，他想自己之前也许愣神了。因为在桌子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本《丰收》杂志。他看看正在收拾书本的苏小东老师，他想总不能问些废话，比如“杂志是不是有人放到这里的？”他转身朝后排看去，没有张猛的影子，阶梯教室的学生们已经差不多走光了。他摸摸杂志，中央鼓鼓的，那自然不是杂志附赠的别册。他把杂志塞进包里，小心翼翼地抬头，讲台上的苏小东老师正冲他微笑。

“您又走这么晚，不会是还要跟我讨论些问题吧？”

袁瑞愣了一会儿，接着是点头无奈地微笑。

和苏小东这个大文学家聊完以后，天马上就要黑了。袁瑞不知道女孩是不是已经出院了，他只想履行承诺再去看看她。

他叫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飞速行驶，带着他奔腾的心。下车后他慌忙把钱塞给司机，零钱也没要就朝着那个姑娘的病房里奔去。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他觉得自己像一匹年轻的野马，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特别想见那姑娘。

护士告诉他，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姑娘已经离开了。

袁瑞有些沮丧地向外走，他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可以再见到她。这样想着，他笑了笑，接着就是摇头。他知道自己明明是已婚男人，他也知道男人永远会对未婚女人有引火烧身的好奇心。

“哎，袁、袁瑞哥。”

走到医院门口，他看到一个手捧鲜花的女孩。女孩小声叫着他的名字，声音细小到他几乎没有听到。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照洒遍了姑娘手中的鲜花，袁瑞觉得那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天边。不，应该在他深深的心里。

“刘悦是吧？”袁瑞转身，向女孩走了过去，“你怎么站这里？我刚进病房，护士说你出院了。”

“我一直在门口等你呢。”说着，刘悦抬起头偷偷看了他一眼。

袁瑞心头一紧，吃惊地发觉自己竟然心跳加速。

“傻孩子，”说着，袁瑞走上前去拍拍女孩肩膀，“在这里等多久了？”

“袁瑞哥，不许叫我孩子，你才比我大几岁呀！”刘悦姑娘撅起她红嫩的嘴巴，装作不服气地看着袁瑞，“早在这里了，刚才我叫你来着，你跑得太急，根本没有听到。”

“呵呵，太急了。”袁瑞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他冲刘悦笑笑，“我比你大很多岁啊。”

“多大？”刘悦眨眨眼睛，笑着看袁瑞。她头上的纱布还有一小片血迹。

“对了，你还没吃饭吧。”袁瑞看表，“我带你去吃好东西，走。”

刘悦还没来得及拒绝，袁瑞便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两人快步离开医院。

袁瑞带刘悦去的酒店是她从未涉足过的地方。

灯光太灿烂，如同直视太阳般让她睁不开眼睛；钢琴前身着漂亮礼服的女人，手指不停跳舞，舞出一段美妙而奢华的旋律让她心醉；这里的男男女女是那么彬彬有礼，举手投足间有种书上才有的高雅；她看到有人跳舞，有人歌唱。

刘悦深呼吸，闭上眼睛享受这一切。

服务生把餐具摆到她跟前，并冲她微笑。

刘悦脸上写满喜悦。

“这是西餐吗袁瑞哥？会不会很贵啊？”刘悦小声问着她面前这位“老帅哥”。

“不贵，自助餐。”袁瑞眉目一扬，端起餐盘，“走，妹妹，一起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刘悦愣了一下，看看袁瑞，便同他一样也拿起餐盘跟在他身后。

琳琅满目的食物摆满了两条让刘悦看不到尽头的长桌，五颜六色的水果沙拉，晶莹剔透的虾仁，香喷喷的烤肉，从没有见过的巨大龙虾，精致诱人的寿司，甚至连普通的草莓西瓜也是那么漂亮。

刘悦真想把所有人通通赶出去。接着，自己像个女皇一样边走边吃，吃他个天崩地裂。

当然，袁瑞哥是特许留下来的。

刘悦幻想着，她看见前面袁瑞哥的碟子，并没有像她那样塞得满满的，而是一样食物只夹一两块。她脸蛋刷的一下红了，看看左右没人，马上把自己一大盘虾仁偷偷倒了回去。

“还疼吗？”入座后，袁瑞看着刘悦的额头问道。

刘悦刚把虾仁送进嘴里，她看看袁瑞连忙摇头。

“嗯，我看你额头上的血已经不往外渗了。”袁瑞微笑，“换药的时候再联系我，我陪你去。”

刘悦点点头，她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喝一大口果汁，杯子已空，她放下水杯说道：“不，不了，我自己去就行，谢谢袁瑞哥。”

“没关系，我这人最不缺时间。”袁瑞冲刘悦微微一笑，拿起她的杯子去接果汁了。

刘悦看着袁瑞的背影，她希望一直这样下去。她想，袁瑞哥不会已经结婚了吧？不会，不会的。

刘悦脸上挂着幸福的微笑。

已经有一周没见到刘悦了，自从上次一起吃过饭后，这个小丫头好像已经把他忘记了。

袁瑞不由感叹，甚至有些挂念那个漂亮的大学生。

他又一次来到那个写作培训班的课堂上，苏小东绘声绘色地讲述着人物心理描写的第三讲。袁瑞拿出呼机，他呆呆地看屏幕，上面没有任何信息。两人分手前，他告诉刘悦，如果再去医院的话跟他联系，如果无聊想出来玩的话也可以找他。刘悦当时开心地点头，并在最后依依不舍地跟他告别。

难道这些都是假象吗？

袁瑞缓缓地拿出笔记本，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回头一看，看到了张猛。

袁瑞远远地冲张猛点头，他看到张猛前排坐着的那个姑娘。他总算明白了张猛为什么每次都要来这个写作培训班。

那个姑娘，叫什么来着？她是刘悦的同学，或许可以向她打听一下刘悦最近的情况，伤好了没。

袁瑞苦苦支撑上完一大节课，匆匆收拾完东西，刚要转身，却发现刘悦的那个朋友已经走到他眼前。

两人不经意间对视，女孩低下头，她走过袁瑞，停在苏小东身边。

女孩对苏小东说：“老师，我有个问题。”

苏小东冲女孩微笑，也许就像袁瑞对刘悦的笑容。

袁瑞就这样在座位上等着，女孩和苏小东聊了很久，袁瑞想等到女孩问话结束之后再向她打听一下刘悦也不迟。

他无意间回头看了看。

一个姑娘，站在后门朝他挥手。

是刘悦。

袁瑞又看看苏小东身边的女孩，她耐心地听着苏小东每一句教诲，而远处的那个姑娘依旧在招手。

姑娘果然是来找他的。

袁瑞拿起包转身向后门走去，路过张猛的时候他点头告别。接着，他快步走向了刘悦。

“你来找我吗？”袁瑞看着姑娘的眼睛。

姑娘摇摇头，俏皮一笑：“我是来找小静静的。”

“还记得我是谁吗？”

“忘啦，”姑娘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撅着嘴巴指着袁瑞说，“袁瑞哥，我今天可是来请你吃饭的呀。”

“哦？请我吃饭吗？这么好。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就会来？”袁瑞高兴得有些不知所措，“你这鬼丫头，刚刚不是还说来找你朋友的吗？”

“就是找我朋友哟，”刘悦点点头，“刚好看到你啦，所以要请你吃饭。”

“不叫上你朋友？”袁瑞故意挑着眉毛问。

“叫什么呀？这是我们两人的单独约会。”刘悦说完，脸蛋红了。

袁瑞笑逐颜开：“哈哈，那我岂不是老牛吃嫩草了？”

“什么呀，”刘悦捏了袁瑞胳膊一把，“人家是开玩笑的。”

“好啦好啦，妹妹走吧。”袁瑞看着刘悦亮晶晶的眼睛，“请哥哥吃什么？”

“出去吃米线吧，可好吃了呢。”刘悦拉着袁瑞胳膊，说，“哥哥，像你这种‘大人物’肯定不屑吃路边摊，其实很美味的。”

袁瑞开怀大笑：“我算什么大人物？”

两人一起坐在校外的小摊子上，等米线的工夫，刘悦俏皮地拿卫生筷敲袁瑞的脑袋，袁瑞被敲之后马上刮刘悦鼻子一下。

小摊上坐的多数是些大学生，在他们眼里，这对情侣真甜蜜。

袁瑞本以为自己会显得非常老，没想到当他和这个漂亮又调皮的丫头坐在一起时，竟感觉自己又是一个学生了。

“不要，哥哥你坏！”刘悦捂着鼻子，说，“不许欺负我！不然米线不请你啦，自己结账，哼！”

“好吧，好吧，”袁瑞高兴得像个孩子，“对不起，我不再刮你鼻子，要不然没钱付账了。”

一碗热腾腾的米线送了上来。

刘悦小心地把碗推到袁瑞面前。

“你先吃就行。”袁瑞笑着说。

“不行，哥哥，你得先尝尝，你都没吃过，听话哈。”

袁瑞看着刘悦笑了，他把碗端到自己面前，稀溜稀溜地吃了起来，刘悦在一旁偷偷笑。

“呀，烫死了。”袁瑞伸着舌头。

刘悦马上把水壶递给袁瑞：“快，快喝水。”

他猛喝一大口。

喝完水以后他把水壶还给了刘悦。看着这个姑娘，他心里有些小小的遗憾和失落。

也许，他从没想过要伤害任何一个美丽的姑娘。

“嗯，对了。”埋头吃米线的时候，袁瑞突然说：“你怎么跟宿舍人说起我的？”

“像你这样的好哥哥，我怎么会跟宿舍里的女生说起？”刘悦嘿嘿笑：“他们知道你以后，把你偷走了怎么办？”

“嗯，也好，最好以后也别提我。”袁瑞自顾自地点点头。

刘悦愣了愣，低头不说话了。

“怎么？不高兴吗？”沉闷之后，袁瑞拍拍刘悦的脑瓜。

“没有。”刘悦抬头笑，却掩饰不住失落。

“怎么了呀？”袁瑞根本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

“对了，哥哥，”刘悦突然问：“什么时候让我见见袁嫂嫂，肯定很漂亮的吧？”

袁瑞愣了一下，他终于明白女孩为何失落了。原来她已经通过之前的一句话听出自己有了老婆：“哎呀，嫂嫂呀，长相还行。”

“哥哥能看上的女人肯定是特别出色的，不管是在容貌上还是在工作上。”

刘悦脸上挂着浅笑，可袁瑞感觉这个姑娘可能已经喜欢上他了。

“哪里呀，嫂嫂哪能有小悦漂亮啊？”袁瑞伸手轻轻放到刘悦鼻子上，刘悦条件反射似的向后退，袁瑞看了看她，尴尬地放手，“那么你呢？妹妹，有没有男朋友？”

“有。”刘悦低着头说。

袁瑞听到这里，心竟微微一颤。他不明白仅仅见过三次的女孩，为什么会让他这样？有妇之夫，怎么听她讲这些还会失落呢？

“有很多男生追我，”刘悦垂头低语，“可我一个也不喜欢。”

袁瑞点头。

“有些人长得不错，但是很虚荣，”刘悦说，“没有一个人像哥哥这样，人又好看，又低调，又懂得体贴人。”

刘悦说着说着，把头埋地更低了。袁瑞托起她下巴，看到面前的姑娘眼睛红红的。

“妹妹呢，以后可以来我家玩……”

没等袁瑞说完，刘悦便打断他，低声道，“我不想去。”

袁瑞放下手，刘悦又低头。

袁瑞看着刘悦额头已快要愈合的伤口，说：“妹妹，可以去我另一个公寓玩嘛，我们不带嫂嫂。那个公寓在军区，是我妈妈的宿舍。她老人家常年在全国各个军区奔走演出，一年到头住不了几天。”

刘悦低头不语。

“妹妹，以后你周末没事的时候就叫我出来玩，打我呼机就行。哥哥陪你逛公园和游乐场，你喜欢什么，喜欢看书吗？书店也成。”

刘悦默默点头，过了一会儿低声说：“我这样总是出去，宿舍姐妹会怀疑的，而且会埋怨我找了、找了男朋友也不告诉她们。”

“呵呵，”袁瑞笑道，“怕什么，光明正大地告诉他们跟哥哥出来玩的。如果你实在不好意思，就说自己去了亲戚家。”

“好吧。”刘悦淡淡地说。

“你发誓周末会给我传呼。”袁瑞像个孩子一样说。

“嗯，发誓。”刘悦带着些许委屈，缓缓举起小小的右手。

“那，我们现在出去玩吧。”袁瑞一下拉起刘悦，他拿纸巾给刘悦擦擦眼泪，说，“妹妹，我以后会给你找个好男孩，比我好一百倍。”

“不要。”刘悦心里酸酸的。

“行啦，”袁瑞拉着刘悦的手，“妹妹，我们去逛商场，去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衣服。”

“这样不好，哥哥。”

没等刘悦说完，她已被袁瑞拉到了路边。

4．张猛往事

呜呜呜。

水烧开了，女人看了看他，叹了一口气，从他身边走开。

呼机刚好震动起来，几乎就在女人离开沙发的同时，他心里一片虚惊。幸好女人没有回头，急匆匆地跑进厨房。

他看看厨房的门，只把呼机露出一角屏幕，看了一眼便按下删除键。接着，他又把呼机放回口袋。

“哥哥，今天好无聊哟。”

女人提着水壶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冷冷看了他一眼，他马上冲自己老婆微笑。他扶着沙发扶手，身子向后倚，眼睛盯着电视，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接着，他的老婆径直走到墙角，弯腰给暖水瓶灌水，他盯着老婆的杨柳细腰。结婚两年了，她依旧保持着好身材。

他慢慢向老婆走去，从身后抱住了她。

“我在倒水呢，别给我添乱。”说着，女人用胳膊捣了男人一下。

男人没说什么，只是把女人抱得更紧了。呼吸在女人耳边忽缓忽急，女人紧紧抓着男人的胳膊。

“哎呀！”

女人尖叫了一声，热水被她洒了一地。

“烫到没？”男人关切地问。

“差点烫死啦！”女人白了男人一眼，马上把水壶放到地上，她看着一地的水皱眉，忙跑去卫生间。

她拿着拖把拖了又拖，直到把水迹都擦干。把拖把放回卫生间后，她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怎么？”男人伸手要抱女人，“还真生气了？”

“滚开你，”女人推开男人，“把我脚都烫红了。”

“哪呢？”男人张大眼睛，刚刚他并没见着热水淋到女人脚上，“来，老婆，脱下鞋来，我看看烫红了没。”

“滚，我自己会脱，”女人怒视着男人，她脱下鞋子随意一扔，一下又把袜子扯了下来，光着脚丫一脚脚猛蹬男人大腿：“你看你看，都红了！你怎么像个孩子一样，没看到我在倒水吗？还跑过来抱我！”

男人努力稳住女人，抱着她的右脚。也许是自己太不小心了，男人这会儿十分自责。

可是，他却发现女人脚面依然白皙，依然晶莹透亮。他抬起女人脚丫，脚底同样没有任何地方被烫红。

他嘿嘿一笑，挠着女人脚心：“老婆，哪里被烫啦？你故意想让我挠你痒吧？”

话没讲完，没想到女人一脚就蹬到男人的脸上：“别给我整天嬉皮笑脸的，烫是没烫着，万一烫着怎么办？可你也把我脚底弄湿了，知道吗？差点烫死我。你是不是想把我烫残废了！啊？是不是！”

男人惊了。

他没想到女人又开始这样了，他没有理会她，只是拿起遥控器不停换台。

“你行啊，学会不理我啦？”女人抢过遥控器扔到地上：“给我捡回来！”

女人怒视着男人。

男人没有生气，至少没写在脸上。他不知道两年里，他是怎么跟这个美丽的神经质女人度过的。幸好他一直有个经常串门的朋友，幸好他可以借助一些药物解愁。

女人的脾气喜怒无常，有两个特点：一是随时可能爆发，二是只对他这样。每次见到外人，她总温顺得像只小鹿。

男人想，这大概不是精神病，大概只是脾气太古怪。

他弯腰捡起遥控器，慢慢走到沙发前，他没有坐下，只把遥控放在茶几上。

“你怎么了？站着造反啊？有本事滚蛋！”

男人点点头，他冲女人诡异一笑，拿起大衣关门离开了。

女人愣了。

她感觉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可她还是抄起杯子朝防盗门扔了过去。

男人低头走了一段路，路到转角他回头看看，女人并没有跟过来。他走进一个胡同。

进了胡同里一个小商店，他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喂，请问，刚刚那个打过电话的女生还在吗？”

“哪个女生？你找哪个啊？”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老人的声音。

男人皱着眉头：“就、就是给我打传呼，等我回电的那个。”

“现在哪有这么多小姑娘等你回电话，听你声音也得有四十多岁了吧？好好养你的老婆才是人间正道，鬼迷心窍了吧你，老男人！”

“呵呵，妹妹你别闹了，今天想去哪玩？”男人突然眉开眼笑，之前种种不快突然烟消云散了。

“哈哈，袁瑞哥哥，这次你竟然上当了。”电话那头的女孩笑得前仰后合，“我们别出去玩了，一出去就得让你花钱，我想去你家看电视去。”

“嗯行，你在学校门口等我，我去接你，咱先去吃饭。”

“别每次都出去吃啦哥，”女孩说，“我买了菜，去你家做饭给你吃。”

“行，咱学校门口见。”

男人挂上公话，急匆匆朝天都大学走去。

最近袁瑞每次见到刘悦的时候总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刘悦每次不同的着装，变化细微的头饰和发型，可爱的刘海，甚至背包姿势都能引起他极大的兴趣。

这次，她微微低头冲他笑着，斜背小包，提着一兜菜站在路边。

袁瑞眩晕，他突然想让这个女孩成为他的妻子。他接过女孩手里的东西，他们并肩走在路上，欢声笑语。

通往天都军区的道路坡度很大，路两旁长满高大的杨树，遮挡了秋日的阳光。

走到门口时，刘悦不由自主地抓紧袁瑞的手。

刘悦偷偷看了一眼哨兵，迅速低下头，袁瑞看了看她，微微一笑。

他说：“别怕。”

可每次走到这里，刘悦总会担心地抓住袁瑞的手，这是一个可爱的姑娘。

“哥哥，”终于走到大院，刘悦松了一口气，“你的妈妈爸爸不会突然回来吧？”

“爸爸住单位宿舍，妈妈回来也是先去那里。”袁瑞低头看看可爱的姑娘，突然想起了从前。曾经他也经常偷偷带聂兰来到这里，当时聂兰也这样担心过，袁瑞不由感叹。不一会儿，他对刘悦笑笑：“我看你好像更怕哨兵吧。”

“嗯，”刘悦说完之后又马上摇头，“我怕他干吗，他不就是有枪吗？我还有袁瑞哥呢！”

袁瑞捏捏刘悦脸蛋：“妹妹可真乖。”

“去，别老捏我脸，把人家捏丑了没法嫁人了。还有啊，哥，解放军有枪我不怕，因为你可以挡着。”

“哈哈，死丫头。”

屋里有些霉味，家具上一层薄薄的灰尘，刘悦来到落地窗边一下拉开窗帘，阳光便洒满屋子。

“这房子真好，如果我以后能住上这种大房子就好了。”刘悦自言自语。

“嗯，只是这里没人打扫。”

刘悦冲袁瑞吐了吐舌头，然后拿起鸡毛掸子。

她轻轻打扫家具，扬起不少粉末，她捂住嘴巴，鸡毛掸子一直舞动，袁瑞拿着一块抹布走到她身边，跟她一起打扫房间。

阳光照耀着他们，两个人嬉闹着。

袁瑞感觉这就像他的初恋。

打闹之后，刘悦去厨房做饭了，袁瑞打开电视，他微笑着，听着熟悉的切菜声。

刘悦一只手按着芹菜，一只手拿刀。以前在家时，虽然也帮着姑姑忙里忙外，但自从某次她不小心切到手指以后，姑姑就再没让她动过刀。她仔细对准这些蔬菜，小心翼翼地一刀又一刀。她希望以后也能拥有这种生活，她希望以后也许会彻底爱上这种生活：老公在客厅里看着电视等她，她在厨房里忙活着；老公催一句，“老婆怎么还没做完？”，她会高兴地回上一声：“你这臭老头，急什么！”

想到这里，她心里便美滋滋的。

只不过，袁瑞哥已经有了嫂嫂。

刘悦一声叹息。

就在她叹气的工夫，一只手从她身后伸了出来，放在她操刀的白嫩小手上。

“哥，”刘悦的脸突然红了，“怎么了袁瑞哥？”

她低下头，默默盯着袁瑞紧握着她的大手。

“妹妹，”袁瑞在她耳边呢喃，“菜不能这样切，得把指头缩回去。”

刘悦闭上眼睛，袁瑞握着她的双手，菜刀缓缓抬起、落下，女孩的心里一片炙热。

那晚，袁瑞没有回家。

那晚，刘悦没有回学校。

刘悦的脑袋深埋在袁瑞胸口，她偷偷落泪。袁瑞亲吻她的头发，之后便是叹息。

“对不起，对不起。”刘悦的抽噎声让袁瑞心碎。

“是我对不起你妹妹，竟然做出了这种事。”

“我对不起你，哥，我不是个好女孩，我做了这些，你怎么面对嫂嫂。”说着，刘悦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袁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他什么也给不了女孩，只给了她一个不能实现的希望。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他想起了自己的老婆。他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她没有打过传呼。以往是这样的，吵了架，袁瑞总会灰溜溜地跑出来，然后躲到妈妈的宿舍里喝闷酒。

“我早晚会给你一个名分，我会娶你的妹妹，别伤心了。”袁瑞突然说道。

“不能这样，你不能做一个无情无义的男人，你抛弃嫂嫂会让她伤心的。”刘悦断断续续地说完，哭得更伤心了。

这个女孩，在生命中最美丽的时刻把自己托付给他，却又说出这般话，袁瑞沉默了。许久，他抚着女孩的长发，说：“你放心，我有数。”

“不，我不要你和嫂嫂离婚，”刘悦紧紧抱着袁瑞，“我永远不会拿这个要挟你们，这是我的错。哥，我、我喜欢你，我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上你了。我只希望以后能这么下去，我只希望你偶尔能看看我，偶尔能、能抱抱我。以后我会在天都市找份工作，不会乱花你的钱，我只希望能在想你时见到你。真的，哥哥，我绝对不会分裂你的家庭，我不会。”

听到这里，袁瑞竟不知不觉流下眼泪，他抱着姑娘。

慢慢地，袁瑞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他依旧每天去天都大学的各种辅导班，有时也会和刘悦一起去图书馆；刘悦学习，他则坐在一旁陪她看书，更多时候他停下来沉思。他想起大学时代的生活，那时的他和聂兰就是每天这样过的，这大概是一个轮回，他甚至有些后悔当初和聂兰分手，可当他看到身边常挂笑容的姑娘时，便会无比心暖。

已经有很长时间没联系过张猛，袁瑞最近有些受不了。

他给张猛打传呼，约他去了一个小餐厅。

正值周末，逛完街，他把刘悦也带在了身边。

当张猛看到袁瑞带着一个年轻姑娘坐在自己面前时，多少有些惊讶。他只是稍稍调侃了一句：“小夫人？”

袁瑞面无表情，并未作答，一旁的刘悦也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张猛看到这里，便没再问，只是打听了一下袁瑞的近况，问了问他买的股票哪只涨了哪只跌了。

两人话语间，张猛一直面带微笑，他甚至有些佩服袁瑞了。他想自己早就盯上了那个大学生，可是袁瑞，没接触几次却已经把这个女孩给勾搭上了。

“对了，”推杯换盏间，张猛看着刘悦问道，“你是杨雨静的同学吧？我看你们有次一起来上过课的。”

“是的。”刘悦安静地看着张猛。

“我想跟她交个朋友。”张猛直截了当地说。

“呵呵，其实你很帅的，”刘悦微笑，“只是如果跟袁瑞哥一样年轻就好了。”

张猛看看刘悦，又看看袁瑞，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我想你误会了，”张猛端起酒杯，扶扶镜框说，“我跟她都很爱好文学，我只是想跟她聊聊，不过她也太……”

“迟钝吗？人家是女孩，你得慢慢来。你的样子也蛮绅士的，也要温柔一些嘛。”刘悦冲张猛嘿嘿笑。

“那得有劳您美言几句，刘小姐。”张猛也对刘悦笑笑。

“行，我尽量把你描绘成一个大好人。”

趁刘悦去卫生间的工夫，张猛往饭桌上摆了一本《丰收》，袁瑞拿起杂志放进包里，看着张猛问：“还不要钱？”

张猛微笑。

过了一段日子，刘悦劝说杨雨静的话显然没有任何效果。张猛和刘统又一次坐在了写作培训班的课堂上，他们的前排便是那个让张猛神往的杨雨静。

刘统这会儿正趴在桌上瞌睡着，为了防止流一桌子口水，他往自己嘴巴下面垫了一张纸巾。他不明白张猛是中了哪门子的邪，他不明白张猛怎么会看上这么个书呆子。说长相，长相一般；说身材，没见有多超凡脱俗；要品味，只会看些言情小说。刘统不明白平日里对待手下心狠手辣的张猛怎么会这样？不知他是真温柔还是装温柔。坐在这样一个教室里，他深感自己一辈子也成不了大学生，就给张猛提了意见，他让张猛直接把姑娘掠回家，随他怎么处置，张猛听完瞪他一眼。张猛平常不随便瞪人，一旦这样就说明他在发火；于是刘统又说不掠回家，骗回去，这个方法很文明。才说到一半，张猛就抽了他一个大嘴巴。

身形庞大的刘统，永远不敢直视瘦弱的张猛。

刘统被张猛拍醒了。

“怎么了？怎么了哥？”刘统站起来左顾右盼，前排的杨雨静已经离开了座位。

“下课。”张猛说着把包扔给刘统，“今天直接把她掠回去，娘的太不给我面子了。”

“慢慢来嘛，猛哥，这么多日子都挨过去了。”刘统提着张猛的包跟在后面。

张猛没回答，随手扔给他一张字条。

刘统接过字条端详着。

“你好，请问今天晚上有空吗？能不能聊聊。”

“滚，你这个臭流氓，再这么纠缠我，小心我报警。”

刘统看完把字条随手一扔：“对，掠她娘的，妈的不识好歹！”

张猛一掌抽向刘统脑袋。

“对不起，我又说错话了？”

“这次你没错，”张猛拍拍他肩膀，“把字条给我捡回来带走。”

杨雨静和老师聊完后快步走出教室，张猛和刘统在后面紧跟着。

杨雨静去了一趟洗手间，等她出来时，走廊上的人几乎走光了。张猛和刘统快步跟了上去。

刘统挡住了杨雨静的去路，女孩一见是他便害怕地向后退了两步，张猛清清嗓子，杨雨静猛地回头：“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张猛对杨雨静微笑着，“想和你聊聊文学，吃吃饭。”

“我没时间。”说完，杨雨静用力推刘统，可刘统却像座山一样纹丝不动，只会傻傻地冲她笑。

杨雨静回头再推张猛：“你这个浑蛋，快让我走！”

张猛却一把将她抱住，并说道：“老刘，给我弄住她。”

刘统上前抓住了杨雨静的胳膊。

一个人跑了过来，突然推了张猛一把。张猛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晃晃悠悠退了两步，没站稳，倒下了。

张猛定定地看着那个突然冒出来的高瘦男人，他把杨雨静从刘统手里夺了过去。那男人扶着杨雨静的肩膀，他的手有些发抖，呼吸有些不均匀。

张猛看得出他很害怕。

他缓缓地站起来，轻轻拍打衣服上的灰尘；他又看看刘统，刘统在嘿嘿笑，他也冲刘统笑笑；他整理好衣服，又扶了扶金丝边眼镜，一步步朝男人走去。

他贴着男人的脸轻声问：“你要死？”

声音细得像蚊子，男人听到了，他额头渗出了些许汗水。

“呸！”

刘统看到这一幕时多少有些吃惊，那个男人竟然冲张猛脸上吐了一口唾沫！

“滚，以后少让我见到你在这里欺负小女生！”

张猛摘下眼镜，他向刘统伸手，刘统马上打开包给他拿出眼镜盒。张猛接来打开，拿出一条土黄色镜布，他仔细擦着眼镜，擦完又把眼镜盒递给刘统。接着，他摸摸上衣口袋，掏出一条白色手帕，轻轻擦脸。接着，他冲那个扶着杨雨静的男人微微一笑，之后朝刘统摆手。

白手帕随手扔掉，两人转身就走。

刘统回过头来，冲那两人做鬼脸。

两人消失在走廊尽头。

……

“哥，你以后就叫我小翠吧，我姑就这样叫我。”

“好呀，我的宝贝小翠。你周末经常夜不归宿，是怎么跟宿舍同学讲的？”

“就说我家在天都市买了房，落了户呗。”

“呵呵，你现在对我有企图了。”

“什么呀，人家只是怕同学们乱说我找了一个社会上的男人，影响不好。”

“呵呵，对不起，我的小翠。”

“你对我有企图才是，你变坏了哥！哼，不理你了！”

5．夏小琴往事

夏小琴不明白自己最近到底是怎么了。

壶里的水不断流到地上，她被吓了一跳，并没烫到哪儿。

可是她怕，非常怕。即使地上的热水只让她的鞋子湿了一丁点，她依然怕得要命。

烫吗？也许脚下面根本不烫。可是她不明白，难道老公一点也不能理解她心里在想什么吗？

所以她还是发火了，她努力克制着自己，努力说服自己这并不是什么大事，可她依然没有做到。她把遥控器扔到地上，让男人马上捡回来，男人走后，她又把杯子扔向防盗门。

他又一次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她看得出，男人离开时，眼里满是绝望。

她愣了。

她知道男人去了另一间房子，每次吵完架他总会跑去那里过夜；每次，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甚至有时候不知自己做了些什么。

她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她觉得沙发很软很软，她突然特别恨自己。她落泪了，然后又笑。

很长一段时间，在家里的时候，袁瑞话少了。他总是独自站在阳台看着对面的居民楼。对面，有人做饭、有人抽烟，有人和他一样也看着对面的人。有时候，袁瑞被夏小琴突然从后面抱住，他惊诧。他慢慢回头，才发现自己的老婆依旧是那么美丽和可爱。他转身看着夏小琴，轻轻抱住她，夏小琴就趴在他的怀里。

他偶尔可以得到这样的安静，只要不惹她，时刻顺着她。

他和夏小琴并排坐在沙发上，他们相互依偎着看电视。他时常想夏小琴会一直这样安静得像只小兔子。他轻吻夏小琴的额头，夏小琴望着他，脸上挂着幸福的微笑。

可是他害怕长时间待在家里，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做错事，要么惹出什么麻烦。

他离开沙发，向衣架走去。

“老婆，我去找蒙刚了，去他家下棋，你乖乖待在家。”袁瑞从衣架上拿下衣服。

“哦。”夏小琴抱着双膝坐在沙发上，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视屏幕。

“那我走了，晚上回来吃饭。”袁瑞穿上衣服转过身去。

“你站住！”

袁瑞看到他的老婆坐在沙发上指着自己，他停下了，回头冲老婆微笑。

夏小琴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她一只脚穿着拖鞋，另一只脚光着，飞快地跑到袁瑞身边。

“以前都是蒙刚来我们家，怎么今天你去他家了！”夏小琴紧抓袁瑞的袖口。

“他最近办案很累，不想多走动又想下棋，所以……”

袁瑞还没说完，夏小琴就开始扒他口袋：“哪里呢？哪儿呢？”

“找什么亲爱的？”

“呼机！传呼机！”

袁瑞轻声叹息，抚着老婆凌乱的头发，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他的传呼机。

夏小琴一把夺去，拿在手里乱按着。

“果然给你打过传呼，”她看完把呼机递给袁瑞，“老公，我也想去他家。”

“可是，他家里有聂兰。”

“那么你不许去！”夏小琴愤怒地说，“我不能让她把你抢回去！”

“安啦，老婆，”袁瑞摸摸夏小琴因为生气而红润的脸蛋，“聂兰她已经和蒙刚结婚了，不会对你再有啥威胁了，放心。”

“嗯，这样就好，老公你去吧，可晚上别住那里。”夏小琴抓着袁瑞的手说。

“当然不会。老婆，去看电视吧。”说完，袁瑞走到茶几前拿起夏小琴另一只拖鞋给她穿上，接着打开了门。

“嗯，老公，”聂兰看着袁瑞的背影说，“你忘了一件事。”

袁瑞一怔，他马上想到了，回过头去深深地吻了一下夏小琴的额头，接着，他离开了。

夏小琴特别满足。

这是她们恋爱时的约定：先生只要出门，太太一定要相送；先生走到门口，一定要亲吻太太的额头。

“亲嘴巴可以吗？”袁瑞乐呵呵。

“不可以，以后被孩子看到怎么办？你得学着绅士一点。”夏小琴说完整整袁瑞的衣领。

袁瑞忘记夏小琴从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也许恋爱那会儿他就应该警觉了。老婆对他很严格，逛街时不准他看别的女人，如果不得已或是不小心看到的话，那也只能看脖子以上的部分，而且不能持续两秒钟以上。否则，她就会生气。

那时，袁瑞只是觉得夏小琴实在是太在乎自己了。有次袁瑞的眼睛故意在一个女人的胸部停留了十秒钟，他清楚地记得肯定是十秒，他一直数着。结果，夏小琴甩开他的手哭着跑了。

袁瑞笑得很灿烂，他发现夏小琴除了长相出众，性格也可爱，他真想好好照顾她一辈子。

可结婚以后，在某些问题上夏小琴却依然像个不懂事的小孩。于是，袁瑞便开始怀疑。

喜怒无常，任性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不、不是任性，是根本没有性格。

袁瑞开始不明白是什么让夏小琴变成了这样，让她面对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一个人时她都会像正常人，甚至像一个贤惠懂事的好女人。后来，袁瑞只能从天都大学图书馆的各种心理书籍上得到一些模糊的答案。那是因为夏小琴在遇到真爱之前一直把自己的内心封锁了，当袁瑞打开夏小琴这片禁地，她便对所爱的人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她不是刻意的，连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爱让她失控。

所以，袁瑞也一直觉得这是可以忍受的。夏小琴这个样子至少是爱，而不是恨。即使在他得知夏小琴没有办法生育以后，依然和她一起过着安静的生活。甚至，袁瑞脑间若隐若现地浮现出一些奇怪的点子。比如，夏小琴幸亏不能生育，不然他们的宝宝像妈妈一样就不好了。袁瑞想，起码不能让孩子受别人欺负。

有段时间，袁瑞觉得这样的生活同样快乐。只是刘悦出现以后，他的观念便开始慢慢地分崩离析。

刘悦是个好姑娘，甚至好过当年的聂兰。

袁瑞想完这些，低头叹息。他手里提着一大袋子零食，商店老板微笑着给他找零，他也冲老板笑笑，然后走出了那个胡同里的商店。

夏小琴此刻正扒着墙角，偷偷露出半颗脑袋，她很紧张。刚刚，袁瑞走后不多时，她心里便闪现出什么东西。她没来得及换下睡衣，直接套上灯笼裤和风衣就出门了。她远远地跟着自己老公，袁瑞一直低头走路并没有回头，她的心却依旧跳个不停。她看到老公钻进一个小胡同里，然后进了一个小商店。

她看到老公先是拨通一个电话，他脸上写满快乐，那种快乐她从没见过。她可以感觉到对方一定不是蒙刚，因为她没有见过老公和蒙刚可以聊得这样高兴。他们俩总是谈心事，往往越聊越压抑，郁闷到极点，某个人突然转变话题扯淡一次，从而两人哈哈一笑打破了沉闷气氛。

夏小琴觉得自己很了解两个男人之间的谈话套路。

袁瑞走出胡同时，提了一大包东西。

夏小琴愣住了，他们两兄弟间，除了逢年过节，平常绝对不会相互送礼。

她越来越怀疑，她远远跟随着自己深爱的老公。

她看到老公提着东西走上一个陡坡，走进了那个有哨兵站岗的大院。

她的心一下子凉透了。

去蒙刚家，去蒙刚家？会不会是他们约到这里来下棋的呢？

不可能，不可能的。

夏小琴突然胸闷，她蹲在了路边，她感觉自己很无助。她希望老公在这会儿可以安慰她一下，抚摸她的头发或者能抱抱她，但是老公说他去下棋了，他没时间的。所以，夏小琴只能抱着自己的膝盖，像个小女孩一样傻傻地蹲在路边，看着片片树叶缓缓下落，看着街上行人匆匆走过。

就这样，夏小琴在墙根蹲了整整一个上午。

下午一点多的时候，袁瑞从大院里走了出来。夏小琴看到袁瑞那高高的个子和英俊的脸庞突然落泪了，她想朝袁瑞的背影高喊一声“老公”，她想站起来马上扑到他怀里大哭一场，可是她没有。她颤巍巍地站起来，脚和腿都麻了，她的身子晃了两下，扑在地上。

夏小琴冲袁瑞离开的方向伸手，嗓子里轻轻说：“老公。”

袁瑞已经远去。

秋天，通往军区大院的坡道上人很少，夏小琴坐在人行道上无声落泪，她身边的墙很高，她身边的树也很高。

现在，怎么办呢？

袁瑞出门后，刘悦脸上依然挂着幸福的笑容，她坐在沙发上舒服地伸着懒腰，边看电视剧边吃零食。她想，自己的要求其实并不高，这就是她想要的简单生活。

门铃响了。

刘悦放下遥控器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跑去开门。

“哥哥！这么快你就回来啦！”刘悦开门，愣住了。

这是谁？这女人肯定不是袁瑞哥的妈妈，姣好的容貌和身材，难道是？

想到这里，刘悦向屋子里退了两步。

女人在门口微笑着，她的笑容有些生硬，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她闭上眼睛，不停用双手揉捏着太阳穴，不断提醒自己要镇静镇静。

“哥哥？”女人笑着朝刘悦走去。她把门一拉，门“嘭”的一声，这声音太大，以至于连她自己都吓到了，可她却只是眨眨眼睛。

“是、是、是哥哥。”刘悦不敢抬头看女人的眼睛，只是不断往后退着。

“我可没听我袁瑞说过他有这么一个漂亮的妹妹。”女人看了刘悦一眼，“‘妹妹’是吧？那就‘妹妹’吧。你别怕妹妹，坐沙发上跟姐姐聊会儿。”

“嗯。”刘悦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女人一眼，女人满脸笑容。

“你是袁瑞的表妹？”女人轻抚着女孩的手。刘悦觉得她的手冰冰的，她看着女人的嘴唇一动一动，“难道是干妹妹？”

“干、干妹妹。”她声音细得像只蚊子。

“哦，干妹妹也是妹妹呀。袁瑞也是，这么个好妹妹直接带回家去玩多好呢，省得我自己在家也没人说话了。来，给姐姐瞧瞧。”女人说着，托起刘悦的下巴，“哟，这么水灵的姑娘呀。”

刘悦浑身打哆嗦。

“妹妹，这破地儿也太冷了点，”女人拉起刘悦的手，“走着，跟姐姐回家慢慢聊，姐姐给你做好吃的去。”

“姐，不了吧。”刘悦无力地抵抗着，她眼里含着泪，“我一会儿得回学校了。”

“走吧妹妹，枉费了姐姐一片苦心。”女人说着，用力把刘悦从沙发上拽了起来。

……

防盗门“哐当”一声。

这声音有些怪，很响，传到夏小琴耳朵里的时候却是闷闷的。

她看了看刘悦，这小丫头显然不这么以为。

袁瑞打开门的时候愣了。

……

之前袁瑞离开宿舍大院是去买栗子了，因为刘悦突然撒着娇说想吃栗子，他便欣然前往。可当他回来的时候，却发现人不见了。

屋子空着，没有字条，没有传呼。

袁瑞把栗子往茶几上一扔便跑去了天都大学，他匆匆找到张猛，让他托杨雨静回宿舍看看刘悦回来没。杨雨静见袁瑞这么着急就跑了回去，结果问了好多人都说没见到。

“兄弟，别急。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这么消失了。”

张猛劝了劝他，他终于决定回家，他也觉得刘悦像是在跟他玩捉迷藏。

可是，回家路上，袁瑞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

当他打开门的一刹那，他惊呆了。沙发上竟然坐着两个女人，一个刘悦，一个夏小琴。

门，就这么“哐当”一声，自己关上。

袁瑞的脑袋有些发蒙。

夏小琴站了起来：“来，亲爱的，我给你介绍个人。”

袁瑞站着不动，他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夏小琴冲刘悦优雅地点了点头，刘悦就和她并肩站在了一起。刘悦的脸煞白，她偷偷看着袁瑞。

“这个呢？是我新结识的小妹，”夏小琴对袁瑞微笑着，“老公我好喜欢这个小姑娘呀。”

袁瑞面色土黄，呆呆地站在原地。

“老公呀，不如你偷偷娶了这妹妹，我也好多个人聊聊天，一起看电视剧呀。你瞧，这小姑娘长得挺水灵，也挺迷人的，就是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夏小琴扶着刘悦的肩膀，说，“老公你也知道的，我在家好无聊嘛。”

见袁瑞不说话，她便看着刘悦说：“对了，你看我光顾着叫你妹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你愿意吗？当我妹妹，我说真的。”

“我，我，我叫翠儿。”刘悦低着头，就要被吓哭了。

夏小琴看看刘悦，突然哈哈大笑，指着袁瑞说：“你不是挺能耐吗？你不是敢在外面养小的吗？你有种倒是说话啊！说啊！说不说？”

袁瑞面无血色地看着夏小琴。

“不说话？好，我打死你小老婆看你心疼不心疼！”

夏小琴突然朝刘悦脸上猛抽一巴掌。

刘悦被这莫名其妙的一掌一下打到沙发上，她呆了，她捂着脸，惊恐地看着这位袁嫂嫂，她害怕极了。

“你！”袁瑞指着夏小琴。

“我？我怎么了我？我是你老婆！我是夏小琴！你今天给我弄个丫头想干吗？把我休了？”夏小琴说完走到沙发前，她抓住刘悦的头发用力一提，把刘悦硬生生地从沙发上又拽了起来。

刘悦哭了，抓着夏小琴的胳膊求饶。

袁瑞低下了头。他对老婆的作为无动于衷，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是厌倦了。总之他从没对夏小琴的怪脾气有过任何举动。

只是，这次。

也许袁瑞产生了幻觉，他觉得自己不是自己，夏小琴不是夏小琴，刘悦也不是刘悦。他好像在看一部无声电影，镜头缓慢推进，导演是为了营造某种特殊气氛故意这样做的。

面前的一切都这么慢，所有声音都消失了。他看到夏小琴一边笑着，一边扯刘悦的头发；他看到夏小琴每一巴掌都结结实实打在刘悦脸上；他看到夏小琴扯着刘悦的头发晃来晃去，最后，刘悦的脑袋撞到上了茶几。

哗啦。

茶几玻璃碎了。

刘悦的额头满是鲜血，满脸的血和泪，她朝袁瑞伸手。

“哥哥，救我。”

恍惚中，袁瑞听到这句话。

他突然冲上前去，冲着狂笑不止的夏小琴就是一记耳光。

夏小琴应声倒地。

夏小琴感到地板冰凉，她左脸蛋火热得有些烫人，她向空中伸了伸手。她努力撑着地面可怎么也站不起来，她觉得自己已经严重耳鸣，好像永远也听不到声音了。她感觉自己刚刚好像做了什么错事，因为她看到她的老公好像很生气。

她笑着，她的眼角在流血，大概是眼眶和地面接触时撞伤的。她也不知道。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老公扶着那个陌生女孩走出家门，他搀扶着女孩，他们很亲密。她听到女孩的抽泣和自己的笑。

她没办法站起来，可她还是努力把手伸向老公离开的方向。

声音微弱：“老公，你忘了吗？……你得亲亲我的额头。”

6．杨雨静往事

一辆黑色“蓝鸟”轿车缓缓停在路边。

下午三点多，刚下过雨，天有些凉，地上湿漉漉的，路上行人和车辆稀少。“蓝鸟”排气管里稀稀拉拉地排出白色雾气，它们一接触空气便突然消失了。

车门猛地打开，一个穿黑风衣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走了出来，他四下看看，又用力把车门关上。

雨后空气十分清爽，偶尔一阵风吹来将树叶上的水滴吹落，还带着几片早亡的树叶，它们洒在男人身上。男人仰头贪婪地深呼吸，他想他热爱这种天气。雨过，天还未晴，凉风带着稀稀拉拉的雨滴吹来，打在衣服上、头发和脸上。

他微笑，点燃一支烟，享受这让他沉醉的潮湿。

不多时，他弯下腰，敲了两下驾驶座的车窗。车窗慢慢打开，一个胖男人伸着短短的脖子等待发号施令。

“你，”男人用夹烟的手指向车里人：“去建华宾馆开一个单人间，买点儿童饼干或着玩具什么的，快点回来。”

说着，他把烟头一扔，朝幼儿园走去。

胖子看着男人离去的背影，嘟囔了一句。坐在副驾驶座上，他伸手去摇驾驶座的玻璃，费了半天劲终于摇上了；接着他抬起屁股，把肥硕的身子挪向驾驶座。

可是他被卡住了。

他没好气地甩了挡杆一下，又回到副驾驶的位置，可裤子却被扯开了。他骂骂咧咧地打开车门，绕了车子一周，终于来到驾驶座。

他觉得来幼儿园本身就掉价，幸亏那个高瘦的猴子没有叫上他跟进去，他感觉这就像抢劫幼儿园一样。

车子离开了。

胖子摇头，心想这只能怪那碍事的老师。最近，张猛这只瘦猴不知怎么地看上了一个大学生，死缠烂打没有效果。请客吃饭对任何人都有效，结果对那个书呆子却没管用。张猛在气头上那几天，那傻老师竟然冲他吐了口水。

胖子当时心花怒放，心想张猛你也有今天，然后看着那老师又想，现在的教育工作者可真不文明。

当时张猛并未发作，这显然不是他的作风。

而就在两天前，没想到那老师竟又不知死活地出现了。

那天下课以后，刘统张猛一胖一瘦再次尾随杨雨静。和以往不同，那位不屈不挠的女孩并未发觉，两人一直偷偷跟她走到走廊深处。张猛冲刘统点点头，刘统把撒着蒙汗药的毛巾拿了出来，他加快脚步。马上走到杨雨静身边，俩人身后突然莫名其妙地传来一声：“雨静快跑！”，两人一下愣住了。

身后是那个熟悉的男人，也就在两人回头的工夫，杨雨静见情况不妙马上跑没了影。两人慢慢转身，向男人走去。

不知那老师是过分英勇还是过分恐惧，随着两个男人步步逼近，他并没有逃离。

“又是你？”张猛点点头，“那你就等着吧。”

张猛说完转身就走，刘统嬉皮笑脸地看着老师不说话，张猛刚离开，他就飞快地跟了上去。

而此刻，张猛正站在幼儿园大二班门口和一个女人聊着什么。

“您是？”女人关上教室门上下打量着张猛。

“季兔兔的小叔，我哥季科今天有点事，所以托我来接兔兔回家。”张猛缓缓地说。

女人皱皱眉头：“现在还没到放学时间。”

“兔兔的外公去世了，我哥让我今晚先接兔兔去我那，他去帮着处理些后事。兔兔妈是独生女，所以……”

“嗯，我明白了，您是季兔兔的？”女人问张猛。

“叔，我叫季明，你跟兔兔说叔叔来了她就知道了。她可能还弄不清楚我的名字。”

女人把兔兔带到教室门前，她蹲在兔兔身边小声问着什么，并一直看着张猛。

张猛微微一笑，想她肯定是问兔兔认不认得自己，于是他把背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

小女孩眼里出现了她梦寐以求的毛绒玩具，是一个大大的机器猫玩偶。她兴冲冲地跑了过去。

“叫叔叔才给你呢，兔兔，快叫叔叔。”张猛举着玩具。

“叔叔，叔叔。”小女孩伸着手说。

……

季科老师骑着摩托车来到幼儿园，当他听到幼儿园阿姨说出“季明”、“叔叔”这些字眼的时候，眼睛便直勾勾地盯着她。季科傻了，他反复向阿姨解释自己没有叫做“季明”的兄弟，阿姨给他拿出一个本子。

上面有“季明”的签字，并说明受季科之托带走了季兔兔。

写得很清楚。

季科看到这里，疯狂地跑到外面，刚带上头盔呼机响了。

“一个人来建华宾馆206。”

会是谁呢？他到底要钱还是要命？

季科来不及多想，一时大脑空白。他没想到报警，没想到劫匪是谁，没想到给他们回传呼。他只想到了发动摩托车，尽快见到自己的宝贝女儿。

刘统拉开窗帘向楼下看了看，然后冲张猛点头。

张猛看着床边，季兔兔正抱着机器猫玩偶乖乖地看儿童节目，她见到张猛正朝自己微笑，问道：“叔叔，我爸爸什么时候来？”

“马上就来了。”张猛捏捏兔兔的小脸蛋，“要不要跟叔叔玩捉迷藏？假如你可以找出我们中任何一个，我就奖励你虾条吃。”

说着，张猛变戏法似的拿出一袋虾条晃了晃，季兔兔跳着要抓张猛手里的小食品。

“乖宝宝，不是现在，懂吗？”张猛蹲在她面前，“你趴在床上慢慢数10下，我和这个胖叔叔就藏起来，但是我们一定不会藏到这间屋子里，我们会藏到走廊。你呢，数完就出去找，找到我们就给你吃虾条。但是你一定不能睁眼偷看，一定得慢慢数10下。假如你一会儿出去找不到我们，就要马上回房间好吗？不然会有坏人把你抓走的。”

“我不要被抓走。”季兔兔害怕地说。

“那就出去找找马上回来，找不到可以在屋里等。”

季兔兔认真地点点头，然后趴在床上开始数数。

1，2，3，4……

张猛和刘统二人悄悄躲到窗帘后面。

季兔兔数到10以后睁开眼睛，她打开门左顾右盼，但是始终不敢出门。

她蹑手蹑脚地关上门爬到床上，她抱起机器猫玩偶自言自语道：“那我就等叔叔一会儿吧。”

她刚说完，门突然被推开，吓了她一跳。

“女儿，你在这里！”季科说着跑到季兔兔身边，把她抱了起来。

“你没事吧宝贝？”季科抱着兔兔反复察看，眼里含着泪，“是谁带你来的？”

季科感觉窗帘动了，然后有什么闪了一下。

刘统和张猛从窗帘后面走了出来，刘统手里拿着一把砍刀。

张猛微笑着走向季科，季科后退两步坐在了床上。

张猛凑近季科的耳朵：“再来得晚点，你女儿就要成肉馅了。”

张猛说完，笑着后退。这时，季兔兔松开季科的怀抱，跳下床高兴地说：“呀，叔叔原来你藏这里啦，你耍赖！”

说着，季兔兔就向张猛跑去。季科见状忙拽住女儿往后退，一把将她小身体提了起来，抱回自己怀里。

“爸爸你放开我，你干吗？”女儿对爸爸闹着，“爸爸是坏蛋，叔叔是好人！”

张猛看到这里，把手里的虾条递给小女孩。季兔兔高兴地伸出手，可是小食品却被季科一掌打飞。

季兔兔哭了。

张猛摇摇头，朝手拿砍刀的刘统摆手，刘统乐呵呵地没有反应，张猛走到他身边朝他大腿猛踢一脚，刘统这才灰溜溜地跟上。

“知道我哥是谁吗？猛哥你可知道吧？以后少碍事，这次你女儿没成肉馅，下次你全家成肉馅。”刘统朝季科挥舞两下砍刀，和张猛一前一后离开了小旅馆。

季科呆呆地抱着又哭又闹的季兔兔，浑身发颤。他想，怎么会惹到这种人？

下午没有阳光，袁瑞站在阳台上轻抚窗台向楼下望，他努力瞪大双眼。

蒙刚坐在袁瑞身后的椅子上，手里夹着一支烟。夏小琴刚刚的举动有些怪，她一见蒙刚进门，便对他笑笑接着提上菜篮子出门了。

袁瑞看着楼下想，难道蒙刚从来也没注意过夏小琴的奇怪举动吗？

楼下凉亭里有两个中年男人在下棋，他们天天下棋，无论雨雪。袁瑞经常趴在窗台看他们，虽然看不到棋盘，但是他依然看得有滋有味。甚至有时候他想冲下楼去跑到凉亭里跟他们一一握手，然后安静地坐在一旁石凳上对棋局说三道四。他从没有过，他知道自己绝不会像个疯子一样跑过去。但是他最近很压抑，记性也差，好像患了某种失忆症。假如，夏小琴这会儿突然出现在阳台让他去打些酱油，当他拿着酱油桶跑到楼下商店时很可能就会忘记要买什么，可他再回到阳台的话，兴许就会想起来。袁瑞最近大脑混乱，他想自己只是这样假设，他最近经常给自己做出奇怪的假设。可不管出于什么理由，他也绝不会下去跟楼下的陌生人打招呼。

他清楚地意识到最近自己活在虚幻中。

从刘悦上次出现他家里，他变得异常恐惧。但是，他慢慢发现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他还是跟以前一样在家寡言少语；茶几换了一块新玻璃板，几乎跟原先那个没任何区别；遥控器修了修又可以灵活使用了；甚至他每周末出去，夏小琴也只是说声晚上早点回来。只是，夏小琴有些不同，她比以前沉默了，也少见她发火了。

好像，一切都在他掌控中。

袁瑞突然很想跟蒙刚聊聊，聊聊近段时间的生活状态。比如夏小琴的精神问题，或者是突然出现的刘悦。

这些丢人的事情每件都让他难以启齿，可他觉得朋友一定不会嘲笑自己。

“蒙刚，最近忙什么呢？”袁瑞关上推拉窗，回头看着身后的男人。

“累啊，最近，”蒙刚笑笑，伸了个懒腰，“最近队里刚接手一个毒品案，就让我进了专案组。你相信吗，天都市现在竟然也有人在贩毒。”

“呵呵。”

袁瑞微笑，他突然感觉自己没必要跟这个兄弟讲那些烂摊子事了。

7．天都孽缘

袁瑞出门了。

夏小琴像病人一样倚在床上，她抱着一杯温水，披头散发，目光呆滞。

她甚至没问袁瑞要去哪里，她很想知道，她也知道。她只是想听袁瑞亲口告诉她，或者是骗骗她也好。

袁瑞离开时什么也没说，只是习惯性吻了一下夏小琴的额头。

他吻得很机械，脸上没什么表情。

夏小琴觉得自己没做错任何事情，她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爱这个男人。

她依然记得那天，他带着那个叫小翠的女孩离开了。他们能去哪儿？肯定是军区大院的那个居所。袁瑞以前总是自己去那里，甚至蒙刚都很少去。如果不是，他和女孩还能去哪？

也许，以前做得就很过分了吧？可是我做过什么呢？

夏小琴这样想着，突然感到自己腿上有些湿。她低头，杯子歪了，整杯子水都洒进了被窝。

她微笑着盖上被子，躺进被窝。

她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老公带着那个叫做小翠的女孩离开了他们家。她梦到自己的眼眶在流血，似乎也有泪。她朝老公离开的方向伸手，老公并没有回来。她在地上躺了很久，她很希望老公能突然出现扶她起来。后来她累了就翻个身，平躺着唱歌。她觉得自己很快乐，从没这样开心过。不，也许就像新婚时和老公去蒙古大草原上一样快乐，那时，他们两人一起开心地躺在草地上唱歌。

她看了看窗外，天黑了。她很饿，她想老公这会儿也应该饿了。她高兴地从地上爬起来，晕晕乎乎的。她用双手捂着脸，不知是手太凉还是脸太烫，总之，她喜欢这种感觉。

她熟练地切菜，切切切，切满整个案板，她不知道自己切的是什么菜；自从刚结婚那天，老公就教给她正确的切菜方法，以后她便再也没切到过自己的手指。她笑了，她想老公真厉害，老公什么都懂。

但是，当她看到案板上堆满了一段段大葱后，她却哭了，不是被葱熏到眼睛，只是她切了太多太多。她不知道在干什么，她不知道为什么切这么多。她想自己也许做错了，于是就哭。

她蹲在厨房里偷偷地哭，像个犯了错的小女孩。

老公，你怎么还没有回来？如果你在家，你肯定会教我怎么处理这些。

后来，她站了起来。她点燃煤气炉，往炒勺里面加了一些水，然后把葱段全部扔了进去，接着她拼命往炒勺里添淀粉、盐、味精、酱油、醋和香油。

她想老公尝到这道菜一定喜欢得不得了，一定高兴地亲她额头。

她把菜端到餐桌上，她找到以前用过的蜡烛，她点着蜡烛后关上所有的灯。

蜡烛熄灭的时候，她睡着了。老公却没有回来。

早上，她去买了半斤油条和两碗豆浆，老公还是没有回来。

中午，她把剩下的葱段和油条混在一起炒了。她真的感觉那个味道很香很香，她自己都流口水了。

可是，老公依然没回来。

下午的时候，老公回来了，他阴着脸。可当老公看到她眼眶的淤血，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疼吗？”

“不疼。”

“吃饭了吗？”

“没吃，等你呢。”

“我吃过了。”

“你……过会儿还出去吗？”

“不了。”

“什么时候出去？别走了好吗？陪我。”

“……关于那个姑娘，我想跟你说说……”

“不用说了老公，我同意你和她来往。只要你别不理我，别离开我。”

“呃，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说这事儿是我错了……”

“不，没有，我考虑了整整一个晚上，一直都是我的错。这么多年你一直都在包容我，老公，委屈你了。现在什么也不用多说，我同意你们……只要你不离开我。”

她眼里含着泪，望着自己老公。

老公惊讶地看着她。

“行吗？行不行？回答我。”

她看到老公疑惑地点了点头。

“那你亲我一下。”

老公轻轻地吻了她的额头。

她可以感觉到那两片嘴唇很干很凉，可她还是笑了。

……

夏小琴终于醒来，她听到“嘣”的一声。

杯子碎了，她懒得管。她只是轻声叹息，她不知道哪个是梦，哪个是现实。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不知不觉，昨天就永远消失了。

从那以后，夏小琴再也没见过那个“小翠”。袁瑞依旧每天按时回家，周末的时候出去。每次出门前，袁瑞微笑着亲吻夏小琴的额头，夏小琴也不再对他的去向刨根问底。一切跟从前一样，似乎没有什么大变化。只是夏小琴偶尔会忍不住问句：

“去找蒙刚下棋吗亲爱的？”

袁瑞停顿一会儿，说：“嗯。”

接着他亲亲夏小琴的额头，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办了这样一件蠢事，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变了模样。风很大，他围着黑色围巾，微微低头走出楼道，走出小区，走过一段矮矮的围墙。常春藤已不再是之前的艳绿，时间过得太快，它的叶子不知不觉已经泛黄。

他去了那家小商店，买了很多东西。饼干，奶粉，刘悦爱吃的亲亲虾条。他站在公交车站点着一支烟，还没吸两口车就到了，他看了看大半截香烟，随手扔在地上。

刘悦，那个讨人喜欢的小女孩最近每周都去大院里那个宿舍住两天，而他，每周末也会过去小住片刻。也只有面对她的时候，袁瑞心里才有片刻安宁，才觉得自己是个有家室的人。

要和夏小琴离婚吗？

袁瑞没有想过，从没有。

要跟刘悦分开吗？

袁瑞也没有想过，他觉得这样过很好。

他甚至不知道这样不负责任的作为是不是在玩弄刘悦，还是正一步步落进这个俏皮女孩的圈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面对刘悦的时候突然变得像个孩子，什么也不懂了。可能，张猛给的药已经麻醉了他的神经。

他最初的想法和刘悦的一样都很天真，只是单纯希望和对方在一起，不计后果。如果开始的时候他还不这么想，那起码现在他已经开始这样认为了。

因为刘悦是个不容易让人拒绝的好姑娘。

只是，有些事情他不能控制。比如说，刘悦怀孕了。

这个问题纠结了袁瑞很久，刘悦告诉他的时候哭得像个泪人，袁瑞只能不断提醒她不要害怕，其实他比刘悦还怕。他们互相拥抱，企图消除恐惧。

他没有做过爸爸，因为夏小琴不能生育，所以他一度认为自己永远也不可能有亲骨肉了。所以当刘悦说出这件事，他竟然还有些兴奋。

她说：“袁瑞哥，我觉得我每个周末见到你，我的小腹都变大了一点。”

袁瑞觉得这句话像个咒语，这些会不会是她一早就计划好的？从故意在他面前摔倒就开始了？

袁瑞的压力越来越大，他去见张猛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

门开了，袁瑞看到沙发上的那个姑娘正呆呆地盯着电视屏幕。他轻轻地说：“翠。”

“袁瑞哥！”刘悦张开双臂迎了上去，“你怎么才来？人家有点怕。”

袁瑞抱着这个姑娘，感觉刘悦有些陌生了。她比初次见面的时候胖了，脸色红润了，皮肤也比从前水嫩了很多，完全不像以前的毛丫头只懂得调皮。

“你又买了这么多东西呀哥，”刘悦嘟着嘴说，“再这样我就不来住了，你都把我当成小媳妇偷偷养着了。”

“呵呵，哥疼你。”袁瑞微笑，用手指轻轻刮刘悦的鼻子，“今天我们出去吃饭吧，给你添些营养。”

“营养？”刘悦听到这里觉得别扭，她离开袁瑞，转身走向沙发。

“翠，怎么了？”袁瑞走到沙发前和刘悦坐到一起。

“我、我偷偷给《月色伊甸园》栏目打了电话。”刘悦低着头说。

“什么？那是干什么的？”袁瑞皱起眉头。

“晚上的一档广播，我天天听那个，”刘悦低头捏着大拇指，说，“主持人说，必须让那个男人负责。”

袁瑞干干地笑了一声，一时语塞。

“哥，你误会了。”刘悦小鸟依人地贴在袁瑞怀里，“我主要是问问她人、人工流产应该什么时间做最好。”

袁瑞有些诧异地看着怀里的女孩。

“我不想生下这个孩子，给你造成负担。”说着刘悦抽泣起来，“可我很矛盾。”

“怎么呢？”袁瑞抚着刘悦的头发。

“我的同学会察觉到我做人流的。”刘悦仰头看着袁瑞，“哥，如果我去做人流的话，希望能在您这里暂时住上十天半月，跟学校请个事假。”

袁瑞沉默了，慢慢地从口袋里拿出香烟，点燃，他大口将尼古丁吸入鼻腔，吸到肺里，短暂的眩晕，他闭上眼睛，捏捏太阳穴。

“把孩子生下来吧。”

“可是……”

“我会把他抚养成人，你知道，我老婆不能生育。”

“可是，嫂嫂她怎么办？”

一团薄雾从袁瑞嘴里呼出：“她可以接受你。”

刘悦低下头。

张猛再次把袁瑞约出来的时候，刘悦已经离开学校。她以出国为由向学校申请休学一年，然后住进了袁瑞家军区里的居所。没有任何人对她的离开感到怪异，甚至她的小姐妹杨雨静也并不知道她到底要去哪里。

“你会给我写信吗？”

“我……一年不到兴许就回来上学了，我把我的东西都留给你，我的小静静。”

“我不想要……”

“不是送给你啦，是先帮我保管。里面有我最喜欢的CD机，你要常听，不然时间一长就会坏掉。别哭，静静。”

张猛和袁瑞在一家小饭馆面对面坐着，张猛不时地冲袁瑞微笑。袁瑞看着他的脸，他不明白面前这家伙为什么总是这么开心，他冲张猛笑笑，可却遮不住眉间那份愁思。

“你看，你们俩人现在都一起过上小日子了。”张猛啧啧地说，“白捡一个小老婆，还有什么可愁的？”

“她现在已经彻底住在我另一处房子了。”袁瑞端起茶杯，“我就是愁这个。”

“这不是挺好吗？”张猛点燃一支烟，把烟盒递给袁瑞。

“她之所以住进去，”袁瑞并没有接香烟，而是轻轻摇头，“是因为她怀孕了。”

“呵呵，这也没什么可纠结的，”张猛道：“小琴不能生育的吧？以前我建议你们领养一个孩子，可你总说这样感觉很奇怪。这不，现在这不是正好。你回去跟小琴好好商量，好好研究，给她说明一下没有子孙的危害。说服她之后，就让那大学生把你宝贝儿子生下来，必要的话给她一两万代孕费，这事儿就这么简单。”

“可是，她肯定不会是这么想的吧？”袁瑞放下茶杯，点燃香烟。

“谁？大学生吗？她当然不是这么想，她想让你离婚呢，你离吗？”张猛微微扬眉，“现在的女孩你不了解吧？哪个不想给自己找个好老公？必要的话挖挖墙脚也是合情合理又合法的。”

“总觉得这样不是个办法。”

“你是不是觉得她给你生个娃你就得养她一辈子？难道你以后要供两房姑奶奶？”张猛给袁瑞续上茶水，接着说，“别说两个老婆了，只要是俩女人，一个婆婆一个媳妇就可以闹得鸡犬不宁。她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想让你和小琴离婚娶了她吗？”

“可我看她不是这么想的。”

“即便现在不是，以后也会是。”张猛接着说，“这事你最好跟她慢慢讲清楚，等你孩子搞出来的时候那就晚了。你既然决定想要孩子又不跟小琴离婚，那就得这么做。生完孩子给她钱，以后两清。”

“她不会纠缠我吧？”

“当然会纠缠，那只能说明她想从你身上搞到更多钱。你仔细想想，这世上哪件事情最后不落到一个钱上？就算你不是为了钱，就算别人不是为了钱，只要两个人从一开始接触就已经产生了金钱关系。”

“话虽如此，可我还是觉得……”

“袁老弟，认识你这么久本以为你是个精明人，现在才发现你在感情方面竟这么优柔寡断，还像个毛孩子。你不会觉得现在的女孩能跟你这老男人靠一辈子吧？如果她遇上比你好的……再说，本身你的做法就太不成熟，玩玩就行了，干吗带家去找刺激又让她怀孕啊？”

“这事其实怪我。”

“这事谁都不怪，你情她愿，生完孩子给钱了事。”张猛脸上始终挂着诡秘的笑容，“到了这一步，回家跟弟妹好好商量。虽然女人都难容忍，可这也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袁瑞长叹，点了点头。

与袁瑞告别之后，张猛和刘统去了天都大学。

张猛知道杨雨静最近自己一人很无聊，好朋友骗她说出国，结果连天都市区都没出。杨雨静近来对张猛也不是特别排斥了，以前甚至连看都不想看他一眼。自从刘悦走后，张猛经常嘘寒问暖，也许是没了能交换秘密的好朋友，也许是张猛不再像以前那么焦躁，总之，杨雨静竟然觉得张猛有时候还不错。只不过她仍然没有同意跟他一起出去吃饭，只是偶尔在课间聊上几句。

每每想到袁瑞，张猛便自叹不如，他觉得自己在这方面确实老了。他很明白自己心里有什么目的，他根本不想寻一段初恋般的感觉来填充生活。虽然初见杨雨静时被这个女孩深深吸引，他的确也一直在寻求这样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只是，他绝不会这么做。他只想把事情简单化，而不像袁瑞搞出这么多枝枝蔓蔓。

他认为在大学里寻找女孩，在未来是个趋势。

课间的时候，他跟杨雨静聊起了音乐。杨雨静如同这个年纪所有的孩子，喜欢刘德华和张学友，新潮一点的可能听听迈克尔·杰克逊。他告诉杨雨静，音乐其实就是听个心情，听多了便只为了寻个心境，就同文学一个道理。

也许就是因为这句话，让那个还在听流行音乐的大学女生改变了对“屠夫”的看法，只是她不知道后排男人的外号是什么。

可能天都市随便一个路人都晓得“温柔屠夫”这个名号，却不知他温柔在哪里。

“那什么心情听什么音乐呢？”杨雨静问道。

张猛微笑地看着自己前排的女孩，可以看得出她已经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女孩眉梢轻轻扬起，看似面无表情，却仍然可以得出她在努力掩饰自己的求知欲。

也许假以时日，他便可以像袁瑞一样把女孩带回家，不，也许是建华宾馆。

“清晨，当你手边有一杯温牛奶，听到《田园》的时候，你会觉得一整天都将是美好的；下午，抱着一杯淡茶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川流不息的车辆，这时，阳光洒满全身，聆听《命运》，也许你会看到自己的灵魂；夜晚，所有灯光熄灭，点燃一支烟，半躺在床上，一曲《月光》，如流水般净化你的心。”

“这是心情吗？”

“心情就是音乐。”

“心情可以文学吗？”

“文学只是一种心情。”

“我想听听贝多芬的曲子，你有没有CD?”

“有，不过贝多芬不是小孩子听的，你该先广泛接触一下各种音乐。最后当你听贝多芬时，才可以体会到真正的返璞归真。”

“嗯，可以借我吗？我这里CD少得可怜。”

夜晚，天都大学。

张猛和刘统来到女生宿舍楼侧面，这里靠近校园围墙，人迹罕至，可以看到旁边女生宿舍楼上发出星星点点的灯光。

张猛想，杨雨静约在这里该是怕同学看到她和陌生男人在一起吧。

宿舍楼西边的第三个路灯下，张猛点燃一支烟，刘统坐在他不远处的一个长椅上，他身边还放着一个纸箱子。张猛回头看看纸箱，慢慢回过头来。

贝多芬？

怎么可以把贝多芬借给你？我喜欢的东西是从不外借的，给你些听剩的垃圾吧。

不多时，一个女孩缓缓走来。

“你好，张哥。”

“来了小杨。”

“嗯，带CD来了吗？”

“带了，箱子里。”

“全是？这么多吗？”

“是啊，够你听段时间的。”

“呵呵，看来今年是听不完了。”

“没关系，我不急着要……对了，周末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吧。”

“啊，对不起。我、我其实有点事……”

“有事就算了，改天。呵呵，不会是找男朋友吧？”

“我没……”

“开玩笑的。那我现在帮你把箱子搬上去，怪重的。”

“不了，我能行。再说，宿舍不能进男生。”

“我觉得谁都看得出我不是男生。”

“是什么？”

“老爷们儿。”

“呵呵，不聊了张哥，我得回去学习了。”

“嗯，快去吧。”

女孩搬着箱子走开了，张猛把烟头扔到地上，用力踩了踩。

……

袁瑞丝毫没有料到，那件事夏小琴竟然直接同意了。不过，却是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有时候，他不得不怀疑女人是否都有读心术。

那件事情足足让他思前想后一个多星期。如何跟夏小琴开始这个话题？以“蒙刚考虑明年生小孩”作为切入点，还是故意发牢骚说自己早年的许多同学都已经有了孩子，还是再次提一下领养小孩的事情？或者是说爸爸总是没完没了地催？

很多次，袁瑞坐在沙发上，当他想抽烟的时候，却发现手里的香烟已燃到尽头；有时他左手托腮，右手拿着遥控器，电视画面已是一片雪花，夏小琴在旁边拍拍他，他才注意到自己又分神了。

那天，夏小琴依偎在袁瑞怀里好久，安静得似是睡着了。袁瑞愣愣地盯着电视屏幕，电视上不断播放着冗长乏味的广告，他刚拿起遥控，怀里的女人动了一下。

“老公，我们要个宝宝吧。”

袁瑞看看自己怀里的女人，她依旧闭着眼睛，脸上写着宁静，似乎她从未开口过。

袁瑞没回答，他以为夏小琴又在梦呓了。

“没听到吗，老公？我想要个孩子。”

袁瑞似乎感觉到夏小琴将他抱紧了些，女人脸上笑容浅浅，就像他在某个冬天初见她时的可爱模样。

袁瑞轻吻她的额头：“没有宝宝我们照样活得很幸福。”

“我们领养一个小朋友吧。”夏小琴慢慢睁开眼睛，像个孩子一样看着袁瑞，尽是渴求。

“老婆不是说过永远也不要别人的小孩吗？”

夏小琴抚着袁瑞的胸口：“那是以前，现在我想通了。”

“我爸爸，可能也不太同意吧。”袁瑞无聊地换着频道。

“那怎么办？我想要宝宝。”

“你就是我的宝宝。”

两人笑了，他们都把视线转移到电视上，屏幕里的人厮杀成一片，血肉横飞。

不多时，夏小琴又说：“不如让那个女孩给我们生个小宝贝吧。”

“哪个？”袁瑞听到这话突然心头一紧，一身冷汗。

她不会知道刘悦怀孕了吧？

袁瑞深呼吸，他努力使自己绷紧的神经松弛下来，他看了看夏小琴的眼睛，他看到自己老婆眼里满是幸福。

“就是那个小翠呀。老公，我已经完全想通了，如果没孩子，我们将永远也没有寄托感。以后我们慢慢老了，总会觉得少些什么的。就让小翠给我们生个宝贝，总比从福利院领养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要好，因为他至少流着我老公的血，我不会不爱他的。”

“这样？”袁瑞皱起眉头，“以后肯定会很麻烦吧？”

“生完孩子给小翠些钱嘛，”夏小琴把脸埋在袁瑞怀里，袁瑞不知道她已经悄悄流泪，“我知道老公不会真的爱她，肯定是想通过这种方法要个小孩，可又不好意思直接跟我讲。对吗老公？对不对？”

“嗯。”袁瑞点了点头。

“老公不会真的爱上她了吧？”夏小琴躲在袁瑞的怀里，那里温暖，在那里可以什么也不怕。

“不，不爱。”

“一点也不？”

“一，一点，一点也不。”袁瑞轻语。

“嗯，我明白了。”夏小琴低声说，“如果你舍不得她，我们三个以后可以住在一起，我是认真的老公，只要你保证不跟我离婚就行。”

“呵呵，傻媳妇，你说笑呢？怎么可能？”

“可以呀，以前的大地主都娶好几房姨太太，人家都能活得很开心；对了，还有皇帝，有成百上千个老婆。”夏小琴笑了，“老公怕别人说闲话是吧？哈哈，没关系，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呗。”

袁瑞见夏小琴的笑脸上满是泪水，他轻轻地擦拭：“不，我就要你一个老婆。”

“那我们让小翠给我生baby。”

“不，不了，我们不要小孩了。”

“不行，这次我说了算。让她生小孩，让她直接来在我们家住吧，她自己一人住在军区也没有人照料，来了以后我们还是个伴。我保证会好好照顾妹妹，因为她会怀有我老公的小宝宝。求你了亲爱的，带她来吧。”

听完这句，袁瑞的脑袋嗡嗡响，有些事情太诡异了，可他却不敢探个究竟。

他觉得很荒唐，他也知道这荒唐的根源出自他本身。其实也确如夏小琴所说，刘悦需要人照顾。

刘悦知道这件事以后，起先坚决反对，也许一个人的生活她已经习惯了。她真的很希望有个人可以照顾她，照顾她生下孩子，照顾她一辈子。

不过，她不想那个人是自己所爱的人的妻子。

已经不能用“荒唐”来解释了，可惜刘悦没有更早地意识到：其实这对一个女人来说，简直是个耻辱。

刘悦最终拗不过袁瑞的软磨硬泡，答应了去他家里住。袁瑞捏捏她的小脸蛋说：“你瞧，我说过的，她会接受你。”

刘悦再次来到袁瑞家，夏小琴的热情让她有些难为情。夏小琴甚至把刘悦当做亲妹妹一样对待，不，应该是把她当成了自己。夏小琴和袁瑞帮刘悦收拾出一间屋子，屋子朝阳，有柔软的小床，小巧的写字台和大大的书架。刘悦觉得自己很幸福，可以一整天窝在小床上抱着一本小说，看累了就扔下书睡了。

下午，桌子上会摆着袁瑞送来的一杯咖啡；夏小琴经常轻轻敲门，并源源不断地往小屋里送去水果和点心；晚上，三个人一起吃饭看电视，偶尔也一起去小餐馆里改善一下伙食。其实，他们每天都有一大桌子香喷喷的饭菜。夏小琴厨艺不错，一点不像袁瑞所说的那样，难吃得很。

刘悦偶尔觉得也挺满足的。

只不过，三个人在一起时她还是隐约觉得有些别扭，即使袁瑞很少和她单独坐在一起，即使袁瑞从没在她房间里面过夜；只不过，每次袁瑞出门以后，当她独自在家面对夏小琴时心里还总是发毛，即使夏小琴依旧对她很好，即使贴心给她煮牛奶煮咖啡，买很多好吃的。

她有些压抑和难为情。

她发现夏小琴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只是偶尔有些神经过敏。比如夏小琴每小时给她洗两个苹果送到房间，她告诉夏小琴不用客气自己吃不下时，夏小琴便会洗上十几个苹果一次性堆到她的桌子上；比如有时夏小琴跟她聊天，她们聊刘悦的大学生活，她说到开心事时，夏小琴高兴地手舞足蹈，当她讲起小时候的苦日子，夏小琴竟会痛哭流涕，比她还难过。

她有些惊讶，她觉得夏小琴当时把她领回家，并当着袁瑞的面打她也是因为神经过敏。

几天时间，似乎足以让两个女人化敌为友，情同姐妹。

张猛曾对袁瑞说过：女人是诡异的动物，你永远也别想知道她接下来要做什么，因为连她自己都不清楚。

袁瑞出门了，也许是找蒙刚，也许是找张猛，也许是去买烟，也许是去买些海鲜给刘悦加营养。两个女人都没听清楚他要去干吗，她们俩一个在厨房切菜，心里不知在想什么；另一个在客厅看电视剧，完全被吸引。

电视的荧光忽然熄灭。

刘悦看得正兴起，停电吗？她走了几步去按电灯开关，灯却亮了。

“姐，电视好像出了问题！”刘悦喊了一声。

厨房那边没有回应，她朝厨房走去：“姐。”

当她走到厨房的时候，夏小琴正在切菜。

咔，咔，咔。

“姐，你没听到吗？”刘悦微笑。

夏小琴的身体微微抖动了一下，显然她吃了一惊，切菜的时候她走神了。

她转身冲刘悦微笑，并朝刘悦走近一步：“怎么了妹妹？”

“电视机……好像坏了。”刘悦说这话时一直看着夏小琴手里明晃晃的菜刀。

夏小琴顺着刘悦的目光，低下头也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电视机怎么了？带我去看看。”

说完，刘悦转身，夏小琴跟在她身后。

她觉得自己身后有个人，身后自然有人，可她感觉那人正满眼怨恨地瞪着自己，最关键的是，她手里的菜刀好像没有放回案板上。

她觉得通往客厅的走廊很远很远，她觉得身后的人已经把菜刀举过头顶，随时准备一刀劈来。

她不敢回头，她不确定身后盘起头发围着围裙的人是不是依然拿着那把该死的菜刀。

走到客厅，刘悦松了一口气，她想终于可以有理由回头了。来到电视前她慢慢转身。

夏小琴正冲她微笑。

可是，她手里竟然真的还攥着那把菜刀。

只是神经过敏，只是健忘症而已，健忘。

刘悦不断安慰自己，她的心跳很快，可她必须保持微笑。

“姐，你看，电视机突然自己关掉，但是家里又没有停电。”

夏小琴把刀放在电视机旁的时候，刘悦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夏小琴拔下电视机插头又插上，反复按开启按钮，又不停地按遥控器。

刘悦站在她的身后一直没说话，电视机就像死了一般。

“姐，不会坏了吧？”

夏小琴没有回答，只是不停地拍拍电视机的两侧。

“姐，明天我跟袁瑞哥出去修修电视机。”

夏小琴用力拍打着电视机，电视机依然没有复活。

“姐……”

此刻，夏小琴已近癫狂，她拿起遥控器疯狂摔打着电视机屏幕，并不断地低吟：“你给我出画面！你给我出画面！你给我出画面！”

刘悦呆了，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向大门方向后退着。

夏小琴猛地转身，她的面部肌肉已经扭曲：“你！弄坏了我和袁瑞的电视机！”

“我、我赔给你，姐，你可别生气，我赔。”刘悦被夏小琴这一吼吓得腿都软了。

“你赔？你赔得起吗？这是我们结婚时一起买的！是我最喜欢的礼物！”夏小琴瞪大双眼，指着刘悦，她额头青筋暴起。

刘悦屏住呼吸，她伸出双手向后退着，并瞄了一眼电视机旁边的菜刀。

那把菜刀她今天刚磨过，别让她看到，千万别让她看到。

刘悦这样想着，她的眼泪不知不觉流了出来。

夏小琴回头，一把抓起菜刀朝刘悦砍去。

啊啊啊啊啊！！！

刘悦跪倒在地，她发现地上有血，还有一截，一截大拇指！！

“啊！！！我的手指头！”刘悦哭了，撕心裂肺地喊起来。

“赔我电视机！赔我电视机！”

夏小琴的刀又一次朝刘悦挥舞过来，刘悦急忙往鞋柜方向滚去。

门“嘭”地推开，袁瑞惊呆，他看见刘悦坐在地上，而她面前的夏小琴正举着菜刀。

“老公！这死妮子把我们电视机给弄坏了！”夏小琴看到袁瑞喊了起来，“老公！我要杀了她！”

“夏小琴！”

袁瑞大吼一声，夏小琴抖了一下。像是受了惊吓，接着她的双腿不停哆嗦，后来直接跪在地上。她手里举着的刀也不住地晃了起来，她痛哭流涕：“我们结婚时买的电视机……我们的电视机……”

袁瑞慢慢走到夏小琴身边，轻轻地说：“来，老婆，别激动，没关系，我们修修它会好的。”

袁瑞把手慢慢伸向夏小琴，从她颤抖手里拿过菜刀，接着，他把菜刀扔到沙发底下。

他看了看门口痛苦呻吟着的刘悦，手上全是血，她手里竟然还拿着一截手指！

袁瑞倒吸一口凉气。

再看一旁瘫在地上的老婆，他无奈地摇头。他走到刘悦身边，刘悦扭曲的脸上满脸泪水，他不由得心疼地掉下眼泪。他没说什么，把刘悦扶了起来，然后打开房门。

“你要去哪？弄坏了我电视机还想跑！”

袁瑞回过头，一只花瓶朝自己飞来。

脑袋流血了，袁瑞看到一条血线流过眼球，一只眼睛成了红色，他还看到一个女人疯狂地朝着自己身边的人扑了过来。

“啪！”

袁瑞冲夏小琴的脸就是一巴掌，夏小琴并不理会，像条饿狗朝刘悦扑去。

袁瑞深吸一口气，他头脑火热，对着夏小琴一顿拳打脚踢，发泄着自己长期的压抑。

袁瑞带着刘悦离开了，他们去医院，刘悦断掉的指头没有接上，她吓得只剩下浑身发抖。

后来，他们去了军区的宿舍，袁瑞一直抱着她。

……

冬天，是什么时候来到的？

夏小琴并不知道，她只知道天空突然变成了灰色的，她只知道生活也成了灰色；她不知道具体哪天开始有了这样的变化，她只知道自己不喜欢灰。

她开始失眠，不，她一直有失眠的毛病，大学时代就已经有了。只不过从刘悦出现以后，她的失眠便严重了。以前吃一片安定就可以睡到天亮，现在，得吃两三片，甚至四片。

只是，她不想每天吃药，因为她还要吃很多种药。除去安定片，还有许多调节心情的各种药物，她每天吃，她必须每天吃。有时候，她会忘记吃安定片，她在不吃安定片的夜晚偷偷看着老公熟睡的模样，她觉得很幸福，她觉得自己这样看一辈子会是天底下最大的享受。她不想要孩子，因为她太爱自己的老公了，因为她不想让孩子和自己分享她深爱的男人，她想让老公完完全全属于自己，所以她偷偷去做了输卵管结扎手术。谁也不知道，连她自己也差点忘了。她偶尔还能想起自己曾经托人在多家医院作了相关证明，证明自己不能生育，因为她怕有袁瑞陪同时医院查出她不生育的原因是结扎手术，她怕自己的老公伤心。

她只是爱这个男人，爱到濒临崩溃，爱到整个世界都分崩离析。她不会像个肤浅的女人一样为了钱而爱，为了房子和轿车而爱，为了可笑的社会地位或者无聊的品味而爱。她的男人可以穷到衣不遮体，那样他们就可以相互拥抱；她的男人可以痴痴傻傻，那样她可以照顾他一辈子；她的男人可以是流氓强盗，那样她可以和他杀人放火最后一起被枪毙。如果她的爱能转化为能量，那将毁灭整个世界，那样，就成了他们真正的二人世界。

只是，他从来感觉不到、也理解不了她的爱。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的距离，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是鱼与飞鸟的距离，一个在天，一个却深潜海底。

每个失眠者，当他一夜未眠，眼睁睁看着天色一丝丝变亮，谁也无法体会他内心是怎样的一种绝望，绝望到想要自杀。可是，她不会，相反她非常高兴。她看到天色慢慢变亮，也看到老公的脸慢慢变得清晰。

她一直是个幸福的人。

可是，她不知道自己的幸福是何时被打破的。

袁瑞带着刘悦走后，夏小琴每天给他打传呼，袁瑞从未回，也从未回家。

她给袁瑞打传呼，说她错了，她要改，她说她终于发现自己是个神经病了，她说可是她可以克制。

她给袁瑞打传呼，说她对不起刘悦，说刘悦是个好女孩，她一定可以生一个健康可爱的宝宝，她说她想让刘悦回来住，她说她真的已经做好准备迎接四个人的生活，你、我、她，还有孩子，她说她真的决定了，一个男人可以有两个老婆。

她给袁瑞打传呼，说她不会再发疯了，她说可以让刘悦一直跟着袁瑞，她说连晚上都可以睡在一起，为了防止她再那样应该把房门锁好，她说她会慢慢习惯自己一个人睡的。

她给袁瑞打传呼，说她绝对不会再做这样危险的事情，她说如果再这样发疯就主动离婚，她说她可以和袁瑞签一个协议并签名按手印，如果再这样的话绝对离婚，并选择离开。

她给袁瑞打传呼，说她已经想好，她说还是离婚吧，她说现在就离，她说离了以后他可以和刘悦结婚，她说但是不要赶她走。

她给袁瑞打传呼，说她错了，能回个电话吗？能回个传呼吗？能回来看看她吗？

她给袁瑞打了近一个星期的传呼，可是，袁瑞没回过一次，也没有回家过。

夏小琴绝望了，当她每天晚上睡不着，眼睁睁看着天空从黑暗一点点变成光明，她绝望了；她晚上睡不着，身边却见不到老公的身影，她绝望了。她知道老公已经不爱她了，她知道老公一定不会原谅她，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她把泪水哭干，她的眼睛肿得像个馒头，她抽噎。

袁瑞，你真的懂什么是爱吗？

袁瑞，冬天为什么是灰色的？

她把长时间没吃掉的安定片都集中到一个大药瓶里，瓶子此刻放在床头柜上，她平躺在床上慢慢盖上被子，她的床头柜上还有一杯清水，和一张纸。

也许，那张纸就是她的遗书。

上面写着：老公，我爱你。

8．天都血色

“这么久不见也不联系我，晚上我请客，大上海酒店。”

袁瑞看了看传呼机又把它放进口袋，他不知道蒙刚吃错了什么药，突然良心发现要请客吃饭。

袁瑞站在图书馆一楼前厅里等着张猛。还没到上课时间，四下里学生稀少，再加上天都市冬季又不供暖，大学生们此刻说不定都赖在宿舍睡大觉呢。

袁瑞往门外看看，天阴了很厚的一层，天气预报上说今晚有雪。他摸摸上衣口袋里的烟，刚把它拿出来，突然想到这是在教学楼，便又放了回去。

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

不多时，一个穿风衣戴金丝边眼镜的高瘦男人走到袁瑞身边。他对袁瑞招手，然后微微一笑，把一本《丰收》杂志递到他手中。

袁瑞将杂志放进包里，也冲他笑笑：“怎么，你还踩着上课铃过来？”

“没啊，来这儿看书。看得入迷，听到铃响才想起你在楼下等着呢。最近怎么样啊，还没回家住？”

“别提了，得有一周没回过家了，实在不行今晚回去看看。怎么说也是个老婆呀。”袁瑞说完接着问，“倒是你，怎么上午没课也来了？肉店不管了？呵呵，你看你，天天在大学里装文化人，我都要忘记你是屠夫了。”

“有屠夫老婆在店里天天忙活，显不着我。”张猛沉默一会儿，说，“对了，跟你说件事，以后这个药可能不会给你按时提供了。”

“怎么？我就说吧，直接给你钱就是了。说实话，老吃你喝你的我也过意不去。”

“咱俩谁跟谁？”张猛说完，略显惊讶，“你什么意思？你爹最近没跟你说过什么？平时你也不看电视、报纸吗？”

“怎么了？”袁瑞被问蒙了。

“也难怪，这些日子你自己的事儿都忙不过来，”张猛深吸一口气：“我们有个药仓给端了。”

“药仓？”

“药，”张猛指指袁瑞的背包，“存药的地儿，也是个交易地，他们太不小心了。”

“哦，那以后……”袁瑞皱皱眉。

“还有另一处小地儿，挺隐蔽的，不过以后得小心了。”张猛拍拍袁瑞肩膀，“放心哥们儿，少不了你的。陪我上去装会儿文化人吗？”

“是不是你在陪杨雨静啊？这么早，你们够用功的。呵呵，反正我也好久没来图书馆了，走。”

张猛笑着点点头，袁瑞跟了上去。

一个穿着臃肿的女人时急时缓地走过一段围墙。女人的围巾把她脑袋围得严严实实，她手里提着三个袋子，一袋装着几瓶牛奶、一袋是油条、另一个纸袋里两只煮玉米，她气喘吁吁地走到公交车站牌附近。也许她的鼻子有些痒，她用提着油条袋子的手摘下口罩，然后伸出大拇指挠了挠鼻子。

油条袋子上渗出的油花在她胸前蹭了油乎乎的一片，也许她不知道，也许她并不在乎，公交车一来，她便提着袋子小跑几步赶了上去。

她只是太想自己老公，她只是想临死前一定要见老公最后一面才甘心。她怕自己反悔，所以她把那瓶安定片塞进口袋里，每走几步都要用手背碰碰口袋，只要可以感觉到那个硬邦邦的瓶子她便安心了。她不断提醒自己见老公一面就会回去自杀，哪怕老公最后吻了她的额头。

她决心已定。

她想自己死后，会和老公生活在一个美好的世界里，那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所以，她笑了。她非常开心，甚至无法掩饰自己的快乐。她不愿别人看到她高兴的样子，因为她觉得那些路人不配分享她的幸福和喜悦，所以她要带上口罩把微笑暂时留给自己。她要一路微笑着跑去见她最爱的人，那是最后一面。

她买了他喜欢的早餐，牛奶、油条和嫩玉米。她觉得她的爱人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连早餐都跟别人不同。

她爱他的每一个细胞。

公交车缓缓停下，她一下从车上跳了下来，她差点摔倒。

可她太高兴了，她想马上见到自己心爱的人，不管他能不能理解她的爱。只要能看到他吃早餐的样子，那这辈子也就足够。

她在灰色的冬天里奔跑，她在两排大杨树的上坡路上奔跑，她在大院里奔跑，她在楼梯上奔跑。

最后，她按下门铃。

可是没人来开门。

她早已做好准备，她早就知道老公不会马上开门的，所以她不停地按，她把口罩摘下来冲着门上的猫眼微笑。

她断定老公可以看到自己。

可是，依然没有动静。

楼道里的风阴冷，她不住地打哆嗦，可她依旧面带微笑，她要把自己最美的一面展现给最爱的人，她一晚上都在化妆。

她又一次把手指伸向门铃。她感觉自己的手指要幸福地冻掉了。

“袁瑞哥他不在。”

她突然听到门里传来这样一个声音。

“翠，你是小翠吗？开开门。”她边敲门边说。

没有回答。

她用力拍门：“求你了翠翠，给姐姐开门，我知道我老公在里面，我只想见他一面，我求你了。”

“对不起，我不能开。”

她双手提着袋子，一手按门铃，一手拍着门，牛奶瓶碰得门叮当响：“翠，我求你了，我求你了！”

“姐，袁瑞哥真的不在，他一早就出去了，您还是回吧。”

她听到这句，眼泪就这么流了出来，冲坏了她的浓妆：“翠，我求你，你给姐打开门吧。”

“袁瑞哥，他告诉我您来了也不要开门。”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我错了，对不起妹妹，其实我同意你们在一起的，你大概也知道吧，我有时候会精神失常，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你，我发誓。”

她的脑袋一下下朝铁门砸去。

“姐你别这样。”

“我求你，我求你。”

门打开了。

刘悦站在门口看着跪在地上的夏小琴，由于寒冷，她不住发颤，她的脸和手冻得通红。

她依然跪在地上，她提起手里的袋子抽泣道：“我来给你袁瑞哥送早餐，我想他，我真的想他了。”说完，她的眼泪又失去控制，她哭花了脸。

刘悦见夏小琴完全失去了往日的端庄和美丽，一个人为了爱情可以这样。同是女人，她也感觉袁瑞这么多日子没回家不太好。可她这样想完又突然想到如果他俩和好了，那自己将来怎么办？

刘悦不想再考虑这样的问题，她忙把跪在地上满脸是泪夏小琴扶起来，并把她扶进屋子，扶到沙发上。

夏小琴依旧在低头哭泣，刘悦站在她身边也不知该怎么办。夏小琴看看刘悦突然又跪在地上，抱着刘悦的双腿：“妹妹，姐姐对不起你，我太冲动了，我真是个疯子，可是我恳求你能原谅我，我对不起你。”

刘悦被这阵势吓住了，她看看跪在自己面前的女人，再看看自己断掉的大拇指，右手上还缠着绷带。她轻轻叹气：“姐，您快起来吧，跪在地上肯定很冷。妹妹我早就原谅你了，你以前对我也很不错的，其实是我对不住您。”

夏小琴又坐回沙发上，她呆呆地看着刘悦，不多时她问：“袁瑞呢？他真的出去了。”

“是，”刘悦这时坐在她的身边，说，“哥早上说是有点事就出去了，让我自己找点东西先垫垫肚子，等他中午回来做饭。这不，我其实才刚刚起床。”

“那你还没吃饭呢吧？你吃油条吧，还有玉米，你先吃着，我去厨房里给你热热这些牛奶。”夏小琴说着站了起来。

“不，不用了姐。”当听到“厨房”二字时，刘悦脸色突然变了，“牛奶不用热，这样喝就行。”

“那怎么行？你现在怀着袁瑞的宝宝，我怎么能让你喝凉东西呢。”说着，夏小琴拿起牛奶朝厨房跑去。

刘悦愣了。

她打了一个激灵，她十分害怕。她有预感，夏小琴肯定会拿着刀冲出来。

于是她离开沙发，缓缓向门口移动。

这时，夏小琴突然从厨房里跑了出来。

果然，她的手里攥着两把菜刀！

“啊！！！”刘悦喊了起来。

“妹妹妹妹，”夏小琴马上把菜刀扔到茶几上，双手背在身后，“为了让你放心，我把厨房里的菜刀都拿到这里。你，你千万别怕。”

刘悦疑惑地看看夏小琴，接着把打开一半的门缓缓关上，门外的寒风突然消失了。

“姐，对不起。”

刘悦话没说完，夏小琴已经走回厨房。

一小锅热腾腾的牛奶被夏小琴端进客厅，她在茶几上放上一块湿抹布，又把小锅放到抹布上。接着，她给刘悦缓缓倒上一杯。

杯子里飘着浓浓的奶香。

“翠，吃这个玉米，我早上刚买的，嫩着呢，还有油条，”夏小琴冲刘悦微笑，“你袁瑞哥早餐就喜欢吃这口，我这个老公真是个怪老头子，呵呵。”

刘悦冲夏小琴微笑，拿起玉米咬了一大口，她觉得自己真是饿了。心想，袁瑞哥也太粗心了，天底下还是女人最懂得照顾人，她又拿起一根油条，虽然有些凉了，可依然香酥，最后，她端起那杯牛奶，咕咚咕咚。

“姐，你吃过早餐了吗？一起吃点嘛，别老让我自己吃，怪不好意思的。”

“我吃过了，妹妹。”

夏小琴正说着，刘悦把一个玉米塞到她手里：“姐姐，吃吧吃吧。”

夏小琴笑笑，接过玉米。

这是怎么了？

她碰碰自己口袋里那个硬硬的瓶子，还在。

还在，她便安心了不少。

她好像忘记了，她不知道刚刚煮牛奶的时候到底往牛奶里放了几片安定，三片？还是10片？是到底放了还是没放？

她看到旁边的小女孩正贪婪地喝着自己煮给她的牛奶，她嘴巴上还挂着白色的奶花。

牛奶好喝吗？其实我也想喝一口。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牛奶里面放安定片，她记得那是要给自己的。

牛奶的热气熏着刘悦，牛奶很好喝，只是她有些困了，她打了一个饱嗝，接着捂着嘴巴不好意思地笑着，夏小琴也冲她笑着。

她说：“姐姐，女人怀孕以后是不是特别容易犯困啊。”

夏小琴微笑：“我不太清楚，呵呵，可能是吧，觉得困得话那就去睡吧。”

“不好意思姐姐。”刘悦说，“我刚睡醒现在又想睡了。”

“快去睡吧，乖妹妹。”夏小琴说。

刘悦努力睁开眼睛看着夏小琴。

夏小琴明白了刘悦的意思，她把桌子上的垃圾收拾一通，然后放在塑料袋里，她对刘悦说：“妹妹我走了，你袁瑞哥回来的时候告诉她我来过了。”

“哦，好的，姐姐。”

刘悦眼睁睁看着夏小琴缓缓走出大门，然后“嘭”的一声，门被带上了。

夏小琴走了。

刘悦闭上了眼睛，她甚至都没来得及赶回房间，便直接睡在了沙发上。

她不知道这一觉得睡多久。

此刻，夏小琴正站在门口，她用手背碰了碰口袋。硬硬的，药还在。

她突然不想把药独吞，她觉得自己吃掉太浪费了。

她笑，她真想让世界上所有人都看到她在笑，可惜这个楼道里只有她自己。

她看看外面的天空，天空是灰色的，冬天是灰色的，失眠也是灰色的。

可她却突然爱上了灰色，就像当初疯狂地爱上袁瑞一样。

“咯咯！”

她笑出了声音，她捂着嘴巴四下看看，没人看到她在笑。

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她轻轻亲吻钥匙，就像袁瑞轻轻亲吻她的额头一样。

门打开了，她走到刘悦身边。

她轻轻地亲吻刘悦额头，又慢慢地扒开了刘悦的嘴巴，她用手背碰碰自己口袋里的硬硬的瓶子。

一片两片三片四片……

直到她把一整瓶安定片一次一次灌进了刘悦的胃里，川流不息。

我要自杀吗？还是等来年再说吧。

她微笑，她叹息，她又亲亲刘悦的额头，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可是，当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却突然停下了。

她微笑，她叹息，她拍拍自己的脑袋，然后又转身朝沙发走去。

她把手伸向刘悦鼻间。

竟然还有呼吸！怎么还有呼吸！不是说吃一瓶安定片就会死吗！

没死！

她抓着自己的头发，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想让沙发上的人马上死掉，而不是自己。

她看到了自己手中的塑料袋，那个油乎乎的，装着垃圾的，曾经装过油条的塑料袋。

她伸手一扬，袋子里的垃圾洒了一地。

她用力地把塑料袋撕开，袋子上的油让她感到恶心，她把撕好的塑料布放到刘悦的脸上，塑料布慢慢落下，因为有油，它很快就和刘悦的皮肤紧紧贴在了一起。

她看到沙发上的女孩胸口一起一伏，她看到沙发上躺着的女孩把塑料布都要吸进鼻孔里，都要吸进嘴巴里。

可是那些油，却让袋子紧紧贴着她的皮肤，一点空隙都没有。

一点空隙，都没有。

她拿起女孩的手臂，脉搏已经消失。

这个世界终于清静了。

她觉得自己很开心，这是她生命中最开心的一天，她高兴地在客厅里跳舞，她不知道自己在跳什么舞，她觉得自己舞得很美。

“嘭。”

可是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像是敲打沙发。她回头一看，沙发上那人的手臂已经垂到地上。

动了，她动了？难道她是死不了的吗？不会是刚刚没把她胳膊放好的原因吧？

她双手捂住嘴巴，她非常害怕，怎么办？怎么办？

她急匆匆地跑到沙发旁，她摸摸她的鼻子，没有呼吸；她捏捏她的手腕，没有脉搏；她把耳朵贴到她的胸口，没有心跳。

她拿起刚刚用过的塑料布，把它搓成一条绳，接着，她用自制绳索绕了女孩脖子一周，用力勒她的脖子。

“我要你死！我要你死！”

她一直拖着女孩，把她拖到自己胸前，足足持续了十分钟。

她累了，她瘫在地上，女孩的尸体就压在她的身体上。她呼吸粗重，她问：

“你死了吗？”

女孩没有动，女孩的头发就在她鼻尖下面，她嗅了嗅，说：“真臭，翠，你这丫头几天没洗澡了？来，姐给你洗洗吧。”

她拖着女孩两只胳膊，把女孩拽到洗手间里。她打开灯，打开热水器。

她给女孩一件件脱掉衣服，她伸出手一寸寸地抚摸着女孩的肌肤，她的每一寸肌肤都是这么光滑，这么嫩白。

直到她摸到了女孩有些鼓的小肚子。

“孩子？孩子！”

她怒气冲冲地跑到客厅，她看到茶几上放着两把菜刀，她抓起菜刀自言自语：“袁瑞都休想和我有孩子，还能轮到你！”

她的头发凌乱，她怒气冲天，她举着菜刀跑进卫生间。

“袁瑞，你为什么让别的女人怀上孩子？”

“袁瑞，难道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吗？你还让别人怀上你的孩子？！”

“袁瑞，你难道不知道我有多爱你吗？”

“袁瑞，我爱你，你知道吗？”

“袁瑞，我爱你！”

“我爱你！”

她朝女孩的小腹剁去。

眼泪和血，一同流向下水道。

9．天都密谋

袁瑞打开门的时候只感觉有种奇怪的味道迎面而来，却说不出是什么。

“翠！”

他听到有脚步声从厨房方向传来，他满脸笑容地朝厨房过道看去，那人却不是刘悦。

夏小琴围着围裙冲袁瑞微笑，她像只小鸟蹦蹦跳跳来到袁瑞身边，说：“老公，你回来了！”

“嗯。”袁瑞有些莫名其妙，他微微点头凝视着夏小琴，“你怎么来了？”

“老公，我……我想你了。我怕你这些天吃得不好，所以来看看你，给你做顿饭吃。”

“哦。”袁瑞看了一眼她便坐到沙发上，他跷着二郎腿从包里拿出一份《天都晚报》。

“老公，我正给你做着一道菜，给你补补营养。”

袁瑞头也没抬，盯着报纸说道：“做吧。”

“刚刚还出去给你买了一瓶好酒。”

“嗯。”

“你不想知道我做了什么吗？”

袁瑞抬起头，看到满脸微笑的夏小琴。此刻，夏小琴正搓着双手，脚尖微微踮起，像个小姑娘一样期待袁瑞的回答。

袁瑞左右看了看，端着报纸问：“刘悦呢？”

“翠？”夏小琴眉毛轻轻上扬，“翠妹妹刚才看我炒菜，就偏吵着要出去

买些菜来给老公你露一手呢。刚刚你在路上没见到她吗？”

袁瑞盯着夏小琴的笑脸：“这么冷你就让她出去？”

“老公，我刚刚在厨房呢。她说去，我也腾不出手拦她，”夏小琴说，“你关她太久了，人家小女孩都想出去透透气。”

“哦，”袁瑞翻过一页报纸，“她原谅你了？”

“原谅？嗯，当然。我们现在情同姐妹。”夏小琴走到袁瑞身边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老公，来餐桌旁坐着，我们一会儿就开饭了。”

“等会儿刘悦吧。”

“不，我炒了很多菜，得让你先尝尝，快快。”

袁瑞被夏小琴用力拉到餐桌前就座，不多时夏小琴就端来一盘子飘着异香的炸肉。

“其实这道菜原名叫椒盐里脊，做出来的里脊肉应该细细长长，可是我刀功实在不敢恭维，炸出后一个个都胖嘟嘟的，怎么看也不像里脊，还是直接叫椒盐肉片吧。炸肉片外面包的是用鸡蛋混合淀粉调成的蛋糊，这样炸出的里脊吃起来比较酥软。”

夏小琴把盘子摆到袁瑞面前。袁瑞看到的其实只有炸肉而已，不过包裹肉片的一层表皮黄灿灿的。他轻轻一嗅，味道奇香。可他并没有把自己的喜悦表现出来，依旧是副无所谓的样子。

夏小琴微笑着，她像一只欢快的小鸟离开餐桌，她拉上了屋子里所有的窗帘。

袁瑞却还是面无表情，虽然他很饿，他闻到炸肉的香味都已忍不住流出了口水。可他却把头歪向一边，他假装表现得对桌上香喷喷的炸肉一点兴趣都没有。连日以来，他变得厌恶夏小琴了，他不知道这个女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而且一下子这么高兴，她像只野兔子在他身边蹦来蹦去不断撒泼、献媚。她高兴地跳到每个大窗户前，本来天气就阴沉，她猛地拉上窗帘，所有的光都被她带走了。

昏暗，夏小琴发现自己最近超爱灰色调。

袁瑞见她突然拉上所有的窗帘也并未说什么，他已经习惯了她所有的怪异举动。他皱皱眉头，起身去按墙上的日光灯开关。

夏小琴轻盈地走到袁瑞面前，伸手挡住开关按钮说：“不要嘛，别开灯，这样多浪漫。”

袁瑞愣住了。他的脸上写满了厌恶、厌倦、疲惫和无奈，而他身边的女人却是万分喜悦，这个叫做夏小琴的女人冲着他的老公袁瑞微笑着点头。

袁瑞不说话，又坐回餐桌前，他把头歪向一边，一手托腮一手无聊地敲打桌面。这会儿，夏小琴朝他毕恭毕敬地递上一双筷子，并斟上一小杯白酒。

袁瑞闭上眼睛，轻轻一嗅：“用什么肉做的，闻起来挺香的。”

夏小琴等待这句话像是已经很久了，她站在袁瑞身边，她穿着大大的围裙，她双手紧握。昏暗的房间里，袁瑞只是看了她一眼，她便欣慰地笑了。

这会儿，夏小琴有些神经质地背起了菜谱：“肉250克，蛋2个，淀粉5汤匙，料酒3茶匙，姜片10克，葱段10克，盐、椒盐、油适量。每片肉都被我认真地切过，五厘米长，一厘米宽。肉片两面轻切十字花刀，再旋转90度……”

袁瑞无奈，他并不理会夏小琴的唠叨。他盯着那个盘子，那是种他从来没有体味过的肉香。夏小琴的声音依然在耳边不厌其烦地游荡，袁瑞不语。他举起筷子，朝那盘炸肉伸了过去。

屋子里一片昏暗，外面的光似乎在努力挣脱窗帘的禁锢，但是无济于事。女人看看窗帘，冲着夹起肉片的袁瑞微微一笑。

袁瑞终于把肉片送到嘴里，他轻轻地咬了一小口。

怎么会这么好吃？

袁瑞终于放下架子，在这一瞬间他似乎忘记了夏小琴曾经的疯狂举动，忘记了刘悦还没吃中饭，甚至连一直在黑暗里的女人也忘记了。他举起筷子，他像蒙刚那样狼吞虎咽，他疯狂地往嘴巴里塞着那香喷喷的，呃，椒盐里脊。

“啊！”袁瑞大叫。

他把什么东西给吐了出来，捂着嘴说：“什么啊？怎么会有骨头？这么硬！”

袁瑞把筷子一摔瞪了夏小琴一眼，夏小琴似乎对自己的过失感到极其抱歉。她低头不语，就像在赎罪。

袁瑞又拿起筷子，不过这次他似乎长了些记性，不再一下把肉直接吞进嘴里，再吃的时候他就先咬下鸡蛋淀粉的香酥表皮。

雕花盘儿里还剩下五块肉，夏小琴依然微笑地站在自己深爱的袁瑞身边。

可她老公显然只是换了一种吃法而已，并没工夫研究炸肉到底是不是炸骨头。

袁瑞又夹起一块，用他那洁白整齐的牙齿撕咬下包裹里脊肉的表皮，填到了嘴里。

怎么又是这么硬？

他夹起了那个去掉油炸外皮包裹的里脊肉。

“啊！啊！！！”

袁瑞吓倒了，被他扔到桌上的，竟然是一节已被炸得泛黄的手指头！！

而且，上面竟然还涂着红色的指甲油！他脑袋“嗡”的一声，刘悦，刘悦，那是今天早上他亲自给刘悦涂上的指甲油，在右手食指上！

袁瑞从椅子上跌了下来，他边喊边往后爬，他双手向后乱抓，他扶着地板，地板冰凉，他抬头看着夏小琴，夏小琴依然冲他微笑：“亲爱的，我炸的里脊肉好吃吗？”

昏暗的房间让袁瑞看不清夏小琴的脸，此刻，他已缩到墙角，像个孩子一样蜷身抱着膝盖，他浑身发抖：“那是什么肉！”

“什么肉？呵呵。”夏小琴此刻端庄、美丽，她一步步朝着袁瑞逼近，“不用管什么肉，我只问问你，好吃吗？”

“啊！你别过来！”袁瑞竟已吓得流出眼泪，“你别过来！小翠呢？小翠在哪里？”

“小翠？哎呦，你还想着她哪？”夏小琴脸上终于露出了狰狞，她不屑地笑着，“咯咯咯咯”就像磨牙的声音，“那小丫头已经没机会来尝这美味了。”

说完，夏小琴从盘子里抓出了一块肉，扔在嘴里“咔咔”地嚼起来：“因为，我们已经把她吃掉了，哈哈！”

“在哪？她人……”袁瑞惊恐地看着夏小琴，看着她吃完肉片之后还舔舔手指上的油花，他忍不住想吐。

“你的好妹妹在卫生间呢，快去看看吧。”

没等夏小琴说完，袁瑞就朝卫生间跑去。他一脚踹开卫生间的门，当他看到地上那一堆堆肉片尸骨时，他吐了。

刘悦，刘悦。

袁瑞瘫在地上，双手撑着冰凉的地砖不断呕吐，他的眼泪像打开的水龙头。

这到底是怎么了？

泪水滴到了呕吐的秽物上，他突然很想抽烟，他猛地站了起来转过身去，他看到身后的夏小琴。

“你，你，你把一个人当牲口杀了。你把我的孩子杀了！你别过来！”

袁瑞跑到沙发旁，他从包里翻着香烟，可是他找不到。

“啊！！！”

《丰收》杂志掉了出来，连同一包小小的粉末。

他匆忙从杂志上扯下一页纸，然后慌慌张张把粉末撒到纸里。他浑身颤抖，纸里的不少粉末被他撒在了地上，他在夏小琴面前用鼻子拼命地吸，拼命地吸。

这些都是假的吧？

他干咳，他浑身剧烈颤抖，他抽搐，最后倒在地上。

袁瑞醒来的时候已是下午时分，窗帘也已被打开，微弱的光照在他脸上。他感觉头脑打着旋，像在空中；他感觉有人正抱着他，亲吻他的额头。

“老公，以后不可以找别的女人了。”

“嗯。”袁瑞浑身虚脱。

“老公，我爱你。”

“我知道。”

“老公，我们从此以后会过上好日子，真的。”

“刘悦真的死了吗？”

“真的，你不高兴吗？”

“我，我看我们得好好处理一下，这样才能过上好日子。”

门铃突然响起时，袁瑞打了一个哆嗦。他颤抖着跑到门前盯着猫眼往外看，外面站着一个男人。

门开了，来的男人穿着黑色风衣戴着金丝边眼镜，身形消瘦，可是他脸上却没有微笑。

“怎么了？说吧。”张猛一进门就坐到沙发上。

“呃，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始。”

张猛盯着袁瑞凌乱的头发，问：“是不是搞出人命了？”

“嗯，”袁瑞略带惊讶地看着面前的人，可他没时间过问他是如何知道的：“嗯，夏小琴把刘悦杀了。”

“就这样杀了呀？挺可惜的，”张猛四下看看小声说，“这不正好。你去报警，然后他们一查夏小琴是精神病，就算不给她判刑的话那这辈子她也别想逃出精神病院了。你不是早就受够了吗？赶快再找一个正常的女人。”

“不行，我考虑了。这样做肯定会对我父亲的升迁有影响，说不定这事能彻底毁了他，绝对不行。”

“所以，你让我来处理尸体？”张猛表情严肃，他沉默片刻，说：“兄弟，先做好分尸准备，最好把尸体分成几大截，然后我再想办法弄出去处理掉。大院也不方便进来一帮人，这事就只能我们两人办。”

“不、不用了。”袁瑞止不住地颤抖。

“冷吗？遇到事别怕。”张猛冲袁瑞笑，“怎么不用了？”

“夏小琴已经把她碎了。”

张猛点点头：“碎到什么程度？我去看看。”

“在卫生间，刚刚她把门闩插上了，自己还在里面待着呢，”袁瑞摇摇头，“她说自己正在凌迟处死她。”

“哦？不是已经死了吗？”张猛说，“那我去看看。”

“她说没死透，不让进。”

“你劝劝她，我看了以后才能具体想办法怎么抛尸。”

袁瑞点头，接着他去敲卫生间门：“老婆，开门！猛哥要看看什么情况。”

“别耽误我的工作，亲爱的。”

“老婆，就耽误你一会儿，你还爱我吗？”

“当然爱，那好吧。”

门打开了，一股强烈的血腥味突然传了出来。袁瑞冲张猛点头，张猛走了进去。

不多时张猛便出来了，他皱着眉头，走到袁瑞身边时他终于长舒一口气。

“你刚刚没进去过吗？”张猛看着袁瑞。

“进去了。”

“现在再进去的话情况可能就不一样了。”张猛说，“你老婆已经把大件都很仔细地卸了下来，四肢、内脏、头。腰部往下大腿往上的部分已经消失，我想角落里堆在案板上的那些肉馅就是了。现在她正开着淋浴用热水不断冲着肌肉，在分离着肌肉和骨骼，她也已经把部分肉片切成一些小肉条。卫生间里有两把菜刀，三把手术刀，一把剪刀和两块案板。她很仔细、够专业，满手都是血，值得表扬。她切这么仔细干吗？想炒菜？”

“炒过了。”袁瑞呆呆地说。

张猛长大嘴巴，愣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说：“下面就是我的工作了，既然切到这么碎，抛尸的话就相对容易些了。碎肉直接扔进下水道、垃圾箱、臭水沟都是可以的，但是要分散开；骨头比较难处理，埋起来早晚会被发现，城区不好埋，野狗又不是很多。对了，可以扔到锅炉里，知道哪儿有锅炉房吗？”

袁瑞摇头。

“我熟悉的人里也没有在锅炉房工作的，”张猛捏着下巴说，“其实，最麻烦的就是那颗人头，火葬场我也没什么亲信。”

“把头埋掉好了。”

“嗯，也行。”

“碎肉好处理，骨头和脑袋难办。”袁瑞自言自语，他一直打着哆嗦。

“确实，要做到一点证据不留实在是难办，如果我们在乡下的话可能处理起来还比较灵活，十年八年可能都发现不了。可是我们在市区，太难。对了，你今天见过什么人吗？”

“就你。”

“没其他人？”

“没有。”

“也没有约过其他人？”

“没有。”

“没约过的话，最好马上约一两个朋友聚聚，一直喝酒到半夜。”张猛说完盯着袁瑞。

“为什么？”

“那个时候我会去抛尸，这样就有人可以证明你起码没有时间参与抛尸。尸体肯定要抛的，要尽量做得跟你的时间冲突起来。”

“嗯，我突然想到正好有个哥们儿约我晚上一起喝酒，”袁瑞点点头，“你今天下午不是去作家班吗？在图书馆时，你不是说课调到今天下午了吗？”

“当然得去。”张猛眼睛一瞪，“你说作家班？等等。”

张猛微微一笑，袁瑞以前看到这个表情时多少有些厌恶，可是今天他却觉得这个表情代表了希望。

“你想到什么了。”袁瑞打断张猛的思绪。

“没什么，刚刚你不说有个哥们儿打电话约你吗？他有车没？”

“他没有，”袁瑞说完摇头道，“不，他开一辆公车。”

“晚上可以开回家？”张猛看着袁瑞。

“是的。”

“太好了！”张猛笑着说，“你们晚上一定要开车去喝酒，喝酒的时候你一定要猛灌他。如果你没这个本事就自己也陪他猛喝，但是喝完要马上去厕所吐掉，抠也要给我抠吐出来。”

“用他的车抛尸恐怕不太妥当吧？”袁瑞脸上阴沉，不住摇头。

“神不知鬼不觉，为什么会不妥？”

“因为他的车是警车。”

“警察？”

“是刑警。”

张猛听到这儿，突然低下头，他不住拍着自己脑门，袁瑞看看他，他觉得张猛走上了一条绝路。可是，当张猛抬起头的时候，袁瑞却看到他在哈哈大笑。

张猛从来都只是微笑。

“太完美了！老天都帮你！”张猛说着拍拍袁瑞肩膀。

袁瑞满脸疑问。

“刚才我还在考虑早晚也会查到你哥们儿身上，”张猛说，“这下不用担心了，谁能怀疑到一辆警车会去抛尸呢？哈哈，完美，完美，非常完美！”

“那么，抛在哪里？”袁瑞看着眉开眼笑的张猛，“刚才我们也一直没解决这个问题呀。”

“呵呵，”张猛说：“市区不是不容易隐藏抛尸吗？那我们反行其道，直接扔到马路上。”

袁瑞惊讶道：“这怎么行？”

“你相信我吗？”张猛突然严肃地看着袁瑞，说，“不兄弟，我，是我，我可以相信你吗？”

“什、什么意思？”袁瑞有些莫名其妙了。

“我决定为兄弟你牺牲一下，也就是类似于顶罪，最后有很大可能是他们查到我却不会查清楚。我只是说万一，万一查到最后定我罪的话，你会不会向你爸爸求情，到时托关系给我减刑，然后让我毫发无损地出狱。会不会？”

“呃，我、我会。”

张猛默默点头，一会儿他说：“你听我的计划，碎尸完成后，分类装在四个包里，内脏、骨骼、头颅、碎肉片，我只拿走其中的一部分放到我肉店附近，其他三个部分你想办法弄到朋友的警车后，分别扔到南京路旧街口附近、劝业场南口进入后右手边第三个胡同里的一个大垃圾箱、最后一个是金鸡岭以前那个公园工程的废弃山间平地。”

“为什么要扔到这些地方？好像有三处都在市区里呀，不妥吧……”

“因为我在为你牺牲，我说的地儿都有我的人，警察肯定最后会怀疑到我头上，但是也肯定不容易从我这里查出什么。明白吗？”

袁瑞点点头，接着把头慢慢低下。

“而且三处抛尸地你要亲自开车去，因为你和我都在为自己争取抛尸时的不在场证明。没有任何人会在凌晨时分去怀疑一辆夜巡警车，所以你抛尸既节约了时间又可以弄到不在场证明。而我今天晚上可能还会有别的安排。所以单从抛尸上，绝对不会牵扯到你。”

“可是，知道死者是谁，不还是会查到我的身上？”

“呵呵，这就是我为你做的另一个牺牲了。我先问问你，刘悦当初离开学校的时候是不是到处谣传说自己要出国？是不是她从没提起过你？”

“好像是吧，你怎么知道？”

“杨雨静告诉我的。我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知道你存在的人只有杨雨静，可是她也不明白你和刘悦的关系，只是听说过你。所以说，既然刘悦跟其他同学讲她出国了，那她就是真的出国了。”

“这，不太好办吧？”

“你放心好了，我肯定能办好。你现在不要管我怎么办，你要注意一下处理尸体的时候，不要留下任何指纹、注意你的毛发、头上套塑料袋、戴口罩、橡胶手套，特别是装尸体的袋子，不要用塑料袋，上面肯定会留下指纹，要用最普通的床单包裹尸体碎块，还有最常见的旅行包；仔细检查里面的东西，不要留下任何证据；包裹袋和床单要先用酒精洗一洗。抛尸的时候注意，可以让人看到你开的警车在路上跑，也可以让人看到你的警车在路上停，但绝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你从车里提出一个袋子。”

“嗯，嗯。”袁瑞不住点头。

“再有，那些生殖器官、胎儿和盆骨的肉馅我就帮你处理掉，我再拿走一颗肾和心脏，正好你得制造一些部分器官消失的假象，至于消失的原因就让他们猜脑筋急转弯吧。其他部分的分尸结束后你打包放在一处，等弄到车子后要火速扔掉，懂了吗？”

袁瑞点头。

“还有一点，一定要在下半夜街上没人的时候行动。你别太激动，天还没黑就开始了。”

“我明白。”

“把四个袋子装车后，你打这个电话，”说着张猛从口袋里拿出纸笔写下一个号码递给袁瑞，“把其中一袋子，就碎肉片吧，送给接这个电话的人，你说你是老袁就行，他会用一些衣物跟你交换袋子。到时候你把衣服塞到其中一个尸体提包或包裹里就好。”

张猛就这样事无巨细地把自己可以想到的注意事项全都交代给袁瑞，袁瑞像个小学生一样耐心地听着。

“你觉得刘悦和杨雨静两人像吗？”不多时，张猛突然问道。

“一点也不像，怎么了？”

“长相当然不同，可你有没有注意到，她们的身形和脸形几乎都一样。”

“好像是这样。可你突然问这个干吗？”

“不干吗，事情肯定会帮你做到最好，只是一定要记得感谢我。”说完，张猛从沙发上站起来，“而且，如果我哪天进了号子，你一定不要忘记求你爹托人弄我早出来；还有，不管有没有那天，你都要筹备进戒毒所，以后不好买了。”

张猛说完冲袁瑞微笑，去卫生间拿起之前准备好的黑色袋子，离开了。

袁瑞站起来，他看到张猛一瞬间便消失在楼道，就好像从没出现过。

他心里怦怦跳，浴室里的水哗哗地流。

10．天都夜色

宿舍里很冷，杨雨静坐在被窝看着刘悦送给她的小说。不知不觉，刘悦已经离开半个月了。出国？杨雨静当时都忘记问她要去哪个国家，只因她走得太突然。

她轻声叹息，扭头看看旁边的床。高素素呼吸均匀，看样子是睡着了，她耳边的收音机吱吱啦啦地响着。

杨雨静看看表，去作家班的时间马上到了，她随手把书放到枕头边，从被窝里钻了出来。

啊，今年的冬天怎么这么冷？

杨雨静打了一个寒战。

她走到公用写字台前拿起自己的暖水瓶晃了晃，没水了。她听到一旁收音机里轻微的噪声，再看床上的高素素，她睡得很香。

她悄悄拿起高素素的暖水瓶，热水哗啦啦流进杯子。

“嘣！”

她吃了一惊，怎么会突然爆了？

“呀！”杨雨静捂着嘴巴，忙把杯子擦了擦装进书包。

她慌慌张张把书籍笔记本装进书包，检查一遍后没发现任何遗漏。她把被子扯整齐，看到枕边那本《烟雨蒙蒙》，正犹豫着要不要带到教室，她身后一直吱吱啦啦的收音机突然安静了。

她没有回头，随便打开《烟雨蒙蒙》的某一页，转身坐到床边看了起来。

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请问，暖水瓶是你打坏的吧？”

对面传来一个声音，她低着头当做无所谓的样子，可她的脸已经红了。

“喂！我说杨雨静大小姐！你把我暖水瓶打坏了！”

她朝对面看了一眼，说：“哦。”

“哦，哦就算完了？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高素素慢慢从床上坐起来。

“哦，对不起。”说完，杨雨静又把视线转移到小说上。

“你什么态度？弄坏我的暖水瓶你就这样？”

“我看你睡着了，以为你不知道。”

“呵呵，”高素素说，“真好笑，你以为我睡着了就不知道是谁打的吗？”

“没有啊，我只是不想耽误你休息，想晚上下课再告诉你。”杨雨静不敢抬头。

“哟，说得比唱得好听，你不就是想蒙混过关吗？”

杨雨静扔下书指着高素素：“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高素素冷笑：“我就纳闷了，你打坏我一个暖水瓶难道我还会怪你？你看你最近这副德行，跟多了不起似的，做错事也不知道承认。你是得到刘悦的真传了吧？没规矩，不懂事，天天觉得自己像个人物！”

“你胡说！还是好好管着你那张嘴吧。谁不知道你高大小姐嫉妒人家刘悦家里有钱？谁不知道你没资本还喜欢跟人攀比？你行了吧，我以前不稀罕说你，最近我烦，别惹我！”

“哼，刘悦开学的时候还蛮朴素的，怎么一个月后突然变得这么有钱？她是不是卖的啊？你知道她的外号是什么吗？大家都叫她刘公共！”高素素笑笑：“我们雨静不会是也羡慕她的生活了吧？”

“你！外号也是你给人家乱起的吧？别扯上大家。你血口喷人！实在想不到你这么低俗！”

“再低俗我也没堕落呀，”高素素摇摇头，“我真的希望你也别堕落，呵呵。”

“不就是想让我赔你一个暖水瓶吗？看你这些废话！”杨雨静愤怒：“我明天就还你钱！”

杨雨静抓着书包走了，留下高素素一人坐在床上。

高素素愣了，她不知道自己瞎扯那些干吗，她有些迷糊。

整节课杨雨静都趴在桌子上。

课间，张猛坐到雨静身边，拍拍她肩膀：“哎，怎么了小杨？”

杨雨静缓缓抬头，看了张猛一眼：“别理我，我烦。”

“别这样，我看你不高兴。你跟哥说说，谁敢欺负你，哥去找他算账。”

“不关你事。”

“好吧，哥不烦你，可如果你需要帮助，我一定赴汤蹈火。”

又上了一节课。

下课，杨雨静缓慢地收拾着书包，她没像往常一样去找老师提问题，她显得有些沮丧。

“是不是跟同学闹别扭了？”张猛微笑，“还是心情不好？如果今天不急着回宿舍就跟哥聊聊。”

杨雨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同意了张猛的请求，她觉得答应他总比直接回宿舍面对高素素要好。

而且，她发现最近的张猛似乎变了一个人，像绅士。

绅士带着杨雨静去了一家富丽堂皇的酒店，只是她不知道，这就是刘悦曾对她讲过的那家自助餐。

两人一起聊雨静的大学生活，聊文学，聊音乐，聊诗歌，杨雨静彻底被张猛折服了，她感觉张猛确实是一个有思想、有深度的男人。

“张猛哥你有孩子了吗？”

“呵呵，还没。”

“那，有妻子吗？肯定有的吧？”

“呵呵。”

如果早上的事情没有发生，张猛想这将会是另一个刘悦的开始，不过，他绝不会让这个大学生怀上孩子，也绝不可能要人家的性命。只是，他没机会了。

张猛叹息，他用白手帕优雅地擦拭唇边。

他说：“我送你回学校吧？”

“那多不好意思。”杨雨静笑笑。

张猛也笑了，他们一起进了那辆黑色蓝鸟轿车。车的后排，刘统一直等着他们。杨雨静虽然知道这事，依然忍不住问：“哥，他吃过晚饭了吗？”

“吃过了，离我们较远的桌子。”张猛说完发动汽车。

路过天都大学后门时，车子并没有转进去，杨雨静想他们可能要走前门吧。可是再次来到前门大街上，车子却转向了反方向。

“张、张猛哥，这是去哪儿？”杨雨静诧异地看着一旁开车的张猛。

“去学校啊。”

“可是，已经走过了。”

“哦，我没注意，那就顺便去我家里坐坐呗，给你煮杯咖啡。过会儿再送你回来。”

“不了，张哥，我不去，”杨雨静有些怕，“太晚了。”

张猛没回答。

“我不去！”

“好好，不去不去。”张猛这样说着，可依然没有掉头。

“快停下！”杨雨静急了。

张猛呵呵一笑，没有理会她。杨雨静见情况不妙一把抓住了张猛的胳膊，汽车“嗖”地冲向人行道。

冬天的天都市夜晚寒冷，人行道上没几个人，幸亏张猛脚下灵活，汽车差一点就撞到树上了。

汽车刚停下，杨雨静就去拉车门，刚打开一道缝，她又被张猛拽了回去。张猛抓着她的衣领，她不断拍打张猛的胸膛和脸。

“老刘傻愣着干吗？快给我把她弄住！”张猛喊了一句。

坐在后排身形胖大的刘统得到命令后，仅凭一只胳膊就把前排的杨雨静紧紧地锁在了副驾驶座位上。

“救命！”杨雨静双腿乱蹬大声喊叫。

张猛又朝刘统吼：“傻瓜，捂住她嘴啊！”

刘统“哦”了一声，又一巴掌把杨雨静的嘴巴堵住，这会儿只剩下女孩“呜呜”的叫声。

张猛再次发动汽车，说：“老刘，我只让你平常没事装个傻，遇到危急情况时好有备无患。可现在，你倒还真装出惯性啦？”

“呵呵。”刘统一只手捂着杨雨静的嘴巴，一手紧紧锁住杨雨静。

杨雨静的脚依旧到处乱踢，多次踢到档位，汽车几次差点失控。

“给我敲晕了她，让她再活蹦乱跳！”张猛抓着方向盘说：“妈的，我不信今天收拾不了你，杨雨静！”

刘统重重地敲了杨雨静后脑勺三下，她才昏了过去。

安静了。

不多时，车子就来到刘统家楼下，两人把还在昏迷中的杨雨静架进了屋子。

“老刘，把她衣服给我扒下来。”

“哦，全扒？”

“一丝不挂，脱下来以后扔洗衣机里搅一搅然后迅速烘干，弄好后找一个最最普通的塑料袋给装起来，用那种没有任何标志的袋子。弄完这些抽个时间把这女孩做掉，尸体慢慢处理干净。记得，要把她弄地下室。还有，今天下半夜你要一直等着老袁的电话，电话一响，马上把这女孩的衣服给我往楼下送，明白了？”

刘统点头，歪歪脖子看了一眼躺在沙发上的女孩。

风突然变得寒冷，袁瑞坐在大上海酒店最靠里的位置依然感觉又湿又凉，好像墙都是透风的。此刻，小店里正是忙时，服务员催了几次他都没有点菜，要不是他跟老板熟络，早被服务员请出去了。可即使这样他还是感觉不好意思，点了一盘花生米和菊花茶，先暖暖身子。

晚上八点多的时候，蒙刚曾给他打过一个传呼，上面显示：“庆功宴，稍等片刻。”

他犹豫很久这条传呼到底怎么回复给蒙刚，如果回“不行改天再坐”的话，万一他真的不来怎么办？他并没有这样回复，而是打传呼过去：“记得开车，晚上打车不方便。”

蒙刚却没回消息，袁瑞就这样一直等着。

他在小店里从空荡荡等到人满为患，又从人满为患等到只剩他自己。

“你们几点打烊？”

服务员皱着眉头说：“不一定呢，不到一个月就新年了，老板干得挺起劲，现在下半夜还经常有出租司机三三两两过来点些东西。”

袁瑞冲服务生点头的空当，大上海酒店的小破门“吱呀”一声开了，带进来一阵寒风和一个朋友。

终于到了，袁瑞看看手表，21:34。

正是好时候，不怕你晚只怕你不来。

袁瑞站起来冲蒙刚微微一笑，蒙刚摇摇晃晃朝他走了过来，伸手一挥没碰到袁瑞。

“哎？你怎么离我这么远呢？”

“你喝醉了？”

“谁说我喝醉了，我还没开始和你喝呢兄弟！”

袁瑞扶着微醺的蒙刚入座，并把服务员叫了过来：“点菜！”

“点什么菜？吃饱了，喝酒！”

“你喝成这样还开车了？”

“开，你出去看看，停没停好。”

袁瑞朝门外瞥了一眼，没有动身：“刚子，你这家伙能立什么功？”

“缉毒，哥们儿我赤手空拳抓住了持枪毒枭，牛吧？”蒙刚拍拍自己胸脯，“今天就已经报道缉毒的事情了，你没看报纸吗？”

“报上哪儿说你了？”袁瑞皱着眉头。

“今天上午刚采访完我，明早上头条。”蒙刚拍着袁瑞的肩膀，“记得明天买份报纸收藏起来啊老袁，兄弟我头版头条！来，不醉不归，醉了也不归！”

“呵呵，醉了不归！”

说着，两人举起酒杯。

杨雨静醒了。

她的脑袋很痛，天塌地陷，她不知道自己是冻醒的，还是被晃醒的。她只感觉自己在剧烈摇摆，开始还以为是地震，结果，她马上感觉到下体疼痛。

“啊！”

她猛地朝压在自己身上的人推去，她不知道用了多大力气，只听得“哎哟”一声，那人已被他推倒在地。

她蜷缩成一团，寒冷，耻辱，她瑟瑟发抖。

灯亮了，她没法睁开眼睛。

张猛站在床边，他的裤子还没提上，他冲床上的女孩微笑，这微笑显得优雅，绅士。

杨雨静双手撑床，突然跃起，朝张猛裆下踹去。

张猛再次轰然倒地，脸上的微笑瞬间变成了痛苦。

“老刘，你他妈快死过来！”

不多时，刘统呼扇呼扇跑了进来：“什么事猛哥？”

“把这小娘们儿给我绑了！”

刘统飞快地跑出去，不一会儿带着一根长绳又跑了回来，三两下便把光溜溜的杨雨静绑在椅子上，并给她嘴里堵上一块毛巾。

椅子上一丝不挂的女孩疯了一样晃个不停，嘴里“呜呜”直叫唤，她眼泪横流，浑身发抖。

“衣服都烘干了吗？”

“快弄好了。”刘统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女孩。

“天亮之前把这女孩给我利利索索地做掉，这期间，她任由你处置。不过，前提是你得乖乖在家等着老袁给你送东西，送来后要在凌晨五点以前尽快把他给你的东西扔到我家肉店附近。明白了吗？”

刘统傻乎乎地笑道：“猛哥，做了她也不好处理。不如这样，放她一条生路吧。”

“扯淡！”张猛给了刘统一记耳光，“我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真的不好处理哥，我突然想到一个点子，我可以把她脚砍了送到老王头那里。”

“什么老王头？”

“臭要饭的王智朕。”

“让我想想。”张猛说着提上裤子，他穿上大衣，整理一下之后说，“不错，你以前也办过类似的事吧？我差点忘了你的专业。不过这个，你得给我办彻底一点。什么叫彻底？你明白？”

“明白明白，”刘统这时凑近张猛的耳朵，低声说，“手脚我都给她剁了，另外，让她给老子一辈子也别想说话。”

“好好办！”张猛拍拍刘统肩头，捂着裤裆离开了。

杨雨静眼泪流成一片，她疯狂地吼着，可她吼不出来。

刘统笑呵呵地朝杨雨静一步步走去。

张猛来到自家肉店的时候，已是半夜十二点多钟。屋里七七八八的人“高朋满座”，他们个个神情严肃。张猛一开门，所有人齐刷刷地朝他看去。

张猛少见地紧张起来：“不好意思各位，小弟我刚才去处理了些急事，照顾不周，请各位大哥原谅。”

“原谅个屁！”一个人突然说道，“我们有消息说是你表弟坏了不少事。”

“四哥，您息怒，您先抽根烟。”

说着，张猛给这个四哥点上烟，并勤快地给一屋子的人敬烟，又烧水沏茶。每个人都在各自的领地沉默不语，一时烟雾缭绕。

门再次打开，一阵冷风让在场的每个人都不禁打起哆嗦。黑夜像个抽风机，把屋里的缭绕烟云统统卷走。烟幕散尽，众人面前出现了一个穿黑色风衣，戴墨镜的人。他走进屋子后，一时鸦雀无声，随着“哗啦”一声，肉店的卷帘门也被这个小伙子拉了下来。

他环视一周，慢慢摘下眼镜，众人面前出现了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

他额头皱纹颇深，默默看着屋里的每个人。也许他有些老了，步履有些蹒跚了，可任何人看到他的眼睛都不由自主低下头。

“大哥好。”

“大哥。”

众人纷纷站了起来，有个三十来岁体形微胖的人把自己的椅子搬过去给了他的大哥。

这个被称做“大哥”的老人便是丁立。

丁立款款入座，把二郎腿一放，马上有人端上一杯茶。

他吹了吹热腾腾的茶水，却没喝，他说：“今天的这次聚会有些仓促，各位弟兄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

“之前我也参加了一个会议，但那个和我们的会议内容却完全相反。”丁立抬头看看，伸出手说，“大家别站着，都坐，坐下吧。”

众人看着大哥，丁立冲他们摆摆手，他们便陆续坐了回去。

丁立喝了一口茶水，说道：“好茶，可是我们的日子以后就不好过了。”

“大哥，肯定有内鬼！”那个之前给丁立看座的人义愤填膺。

“这个我知道，内鬼的事情没法避免的，因为是我处派出的，当然内鬼里有谁我基本通过暗查也得知了。我提醒过你们要防，但是不要动。”

“那不是内鬼还能是谁？”

“鬼，我们早就有意在防了，之所以会有这事不是因为鬼，而是谁多嘴。”丁立说完看着屋里每个人的眼睛，最后停在张猛身上。

“那是谁？把他弄出来做掉！”“对，看他还猖狂！”一时，屋里闹翻了锅。

“嘘，”丁立把食指放在嘴边微笑，“不要吵到邻居。不管是谁，事情发生了，那就既往不咎。要搁以前，我肯定会解兄弟们的气，但是现在时代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我们还能怕谁？”一个粗壮的男人站起来道。

“老四，别意气用事。上面严查，我看药的事我们也是没办法再搞，而且以后呢，我们也少做些打打杀杀的小儿科。”

“我们能做什么？老三进了号子，他手下弟兄基本都扣住了。”老四坐在椅子上直跺脚。

“老三早晚能出来。至于以后做什么，我们以后要做些表面合法的事。”

“比如？”

“比如茶馆、洗浴中心、棋牌室。”

“这有什么搞头？”老四有些不屑。

“四哥，您听大哥的，大哥一定有他的道理嘛。”张猛在一旁劝道。

“嗖”一只茶碗朝张猛飞去，可张猛并未躲开，直接砸到他的额头上。

“什么时候有你说话的份了！”

“老四，胡来！”丁立瞪了老四一眼，他便低下头。丁立看看张猛笑笑，“其实大家该学习一下张猛兄弟的应变能力，茶馆能干吗？难道请大家伙喝汤啊？我们可以开赌场，以后全天都的赌场都属于草窝。这样，比赚风险钱容易很多。”

众人点头称是。

“这次风头过去以后我们就开始着手准备，有我在还能让兄弟们喝西北风吗？”丁立看着几个兄弟，道，“我不便久留，大家一会儿也散了吧。”

说完，丁立便戴上墨镜往屋外走去。

卷帘门拉开，张猛说有急事汇报，便跟着丁立进了他车里。

“老四不识时务，你别怪他，他就这么个性格，连你以前帮他顶罪他都忘了吧。”刚坐进车里，丁立便把司机打发出去，他看着张猛说：“我正好有事找你啊，张猛兄弟。”

“什么事大哥？”

“听说你最近在给我儿子搞药，”丁立微笑：“你要把我儿子也拉下水啊？”

“我、我、我错了大哥，您废掉我一只手吧。”

“我就喜欢你的敢做敢当，我知道是那小兔崽子先问你要的。”丁立从上衣拿出一支烟，张猛马上给他点燃，丁立深吸一口道，“他不会连我是草窝大哥也知道了吧？”

“哥，他现在要是知道，不用您说我也别活了。”张猛深吸一口气，“其实我今天就想跟您说件关于贵公子的事情。”

“哦？什么事？”

“贵公子他杀人了，一个大学生。不，是公子夫人杀了一个大学生。但是公子考虑到您现在位置，所以没有让公子夫人自首。”张猛支支吾吾地说。

丁立猛吸一口香烟，直到香烟燃到尽头他才把烟雾吸进身体：“你都处理好了吗？”

“处理得差不多了，只差您这方面的努力，我自知力量单薄，”张猛说：“不过我已做好一个比较周全的计划，如果计划失败，我还能为公子顶罪。”

“好。”丁立拿出一支烟塞进张猛嘴里，并给他点燃。

张猛微笑。

袁瑞不承想，跑了几趟厕所之后，他竟然还是多少有了些醉意，不过好在意识尚且清醒。而此刻的蒙刚已是满口胡言，语不成句。旁边的服务员之前还坐在另一张桌上打瞌睡，现在已直接趴下睡了起来。

“行了，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袁瑞拉着蒙刚的胳膊。

“不、不仁义，哥们儿我还能再喝一瓶白酒！上白酒！”蒙刚半趴在桌上，伸着手指乱喊。

“看来今天我得开你车送你回去了。”袁瑞摇摇头说。

“什么？你敢开警车？造反！”

“我想过过瘾兄弟，我从没开过警车呢！”

蒙刚指着袁瑞：“坚、坚决不能！不、不能。”

“那我们再要一瓶白酒，你得让我开来过过瘾。”

“不行！行、行了吧，只能开一下！一小下而已，不能开两下，哈哈，哈哈。”

服务员打着哈欠流着眼泪，把一瓶双沟大曲送了上来，接着又趴到桌上睡了。

半瓶白酒蒙刚下了肚，剩下半瓶袁瑞都倒掉了。

袁瑞终于从蒙刚身上找到了车钥匙。

天上飘起了雪花。

袁瑞原本想把蒙刚送到家里，可他一看表已经下半夜两点多了，而且跟聂兰解释肯定也麻烦，他索性把蒙刚直接扔到他们单元楼下，便扬长而去。

蒙刚躺在地上：“呵呵，下雪了，真好。”

袁瑞急匆匆地把四个包裹扔到警车后座上，突然想起一件事，又慌忙跑回家去，他看着纸上的数字拨通了一个号码：

“我是老袁。”

“好嘛，你终于来了，我在南京路旧街口花园小区门前的一个诊所门口等你，诊所已经关门了。”

袁瑞开着警车到达旧街口的时候看到了那个胖子，他把车一停，胖子便坐到后座。

“原来是你啊，老刘。”袁瑞说。

刘统点点头：“猛哥叫我拿一包裹跟你换。”

“好，后座上的那个深色飞机图案的提包就是。”

刘统拿出提包，看到那辆桑塔纳警车消失在雪夜里。

他点燃一支烟，提着包朝张猛家的肉店走去。

袁瑞只是转了一个弯，就到达他的第一个抛尸地点。

张猛的表弟唐丹被人砸响大门时睡得正香，他莫名其妙地被闯进他家的人套进了麻袋，甚至他还躺在麻袋里又睡了一觉，他丝毫没有多想之后将会发生什么。而这时的袁瑞刚刚到达劝业场。

装着唐丹的麻袋送到张猛家肉店时，袁瑞才找到张猛所说的那个巷子里的大垃圾箱；肉店卷帘门“哗啦”一声被人关上，袁瑞也刚好把垃圾箱盖子关了起来；而不久以后，刘统也赶到了张猛的肉店门口，他看到里面有光，有人在说话，但是他没说什么，放下提包便离开了。

袁瑞又开了半个多小时的车来到金鸡岭，车里只剩下了一些衣物和一个装有头颅的旧旅行袋。他把那颗头颅拿出来放到后座脚垫上，他不敢直视这个自己曾经喜欢的姑娘的头颅，他不敢直视这个曾经为自己怀过孩子的姑娘的头颅。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一袋子的衣服叠整齐，作为女孩上路的衣物。当他把女孩的头颅抱起准备塞进包里时，他看到了女孩浮肿变形的脸，已经完全不是那个她喜欢的刘悦了。他看到女孩眼睛微闭，嘴巴微张。他留下了眼泪，他轻轻亲吻女孩的额头，然后快速把头颅放进旅行包，拉上拉链。

下山的时候，一股强光照在正打着哆嗦撒尿的黄海涛身上。

袁瑞感觉所有的事情都办好了，所有的东西都扔掉了，他下车之前又对车里检查了好多遍，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大雪纷飞，他最后回家，夏小琴已经睡着了。他躺在夏小琴的身边不知不觉流泪，不知不觉睡着。

是月光吗？也许其实是外面的路灯在亮吧。

夏小琴突然醒了，她呼吸粗重，她做了一个梦，一个很真实的噩梦。她突然好怕，她摇了摇自己身边的男人，男人的鼾声戛然而止，可他只是翻了个身。

袁瑞睡着了，他睡觉前定了一个六点的闹钟，他起床后要拉着夏小琴一起去大院的住宅做一些必要的清理工作。血，血，他冗长的梦里到处都是血，他被血淹没了，无法呼吸。

夏小琴紧紧地从背后抱住袁瑞。

也许就在这个时候，唐丹大喊一声，接着他的指头落了地。

王妈醒了，她躺在床上转转眼珠。

王妈现在一头灰发，她是个快乐的小老太太。王妈每天出门之前都要把自己精心打扮一番：涂上香喷喷的友谊牌雪花膏啦，戴上儿子给她新买的黑发卡啦，用黑妹牌牙膏刷刷自己的假牙啦，再用刷假牙的水漱口啦，等等。

王妈坐在床上穿衣服的时候听到了儿子悦耳的鼾声。

她的儿子叫做王玉，她爱自己的儿子。

也许王玉的传呼机马上就要响起。

结束卷：结束？开始？

“那么后来夏小琴进了精神病院，你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不见踪影，是去了戒毒所？”蒙刚低语道。

太阳毒辣，遮阳伞起不到任何作用，袁瑞提着鲤鱼尾冲蒙刚微笑。

“事情你都明白了，”袁瑞把鲤鱼朝塑料箱里一扔，“可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你还想证明什么？”

蒙刚提起鱼竿，他看着鱼钩，上面的鱼饵再次消失：“我只是想说，当时如果你报案的话，这事和你的关系不是太大。”

“不是太大？”袁瑞呵呵一笑，“当时我的做法确实不是在保护夏小琴，你以为我只是单纯考虑到我爹的位置和升迁问题吗？其实，那时候我已经隐约察觉到他在涉黑了，但我绝对想不到他竟是草窝一把手。要不然怎么会突然冒出一个张猛出来百般讨好我？”

“呵呵。”蒙刚无奈地点着头。

“而且我也参与了分尸，夏小琴自己一个人怎么可能完成那么多事情？”袁瑞接着说道，“我和聂兰一个专业的，你忘了？”

蒙刚站起来，摘下渔夫帽伸了个懒腰。

“你准备把辅导员，老乞丐，还有那个不能说话的杨雨静都搞起来老乡聚会吗？张猛如果死不承认这事儿与我有关呢？”袁瑞说着开始收拾渔具，他摇摇头，“你那些所谓的证据到底哪个和我有关？是录像上你的警车，还是掉在车里的发卡和头发？”

蒙刚不语。

“这些东西更倾向于证明你是凶手，你仔细琢磨琢磨，谁知道十二年前那天晚上我开走了你的车？”

蒙刚也开始忙着收拾。

“兄弟，有些事情我对不住你。如果还能称你兄弟的话，你听我一句。你还有个老爹，有个好老婆和好女儿，别到最后弄得和我一样惨。”袁瑞拍拍蒙刚肩膀，“我们还是各回各家，看奥运会吧。”

“等等。”

“怎么了？”袁瑞站在蒙刚身边却没有看他。

“有一点我搞不清楚，”蒙刚点燃一支烟，说道，“张猛这么聪明的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怎么做？”

“把尸体抛在市区，还有……总之，很多事情不合理。”

“尽快让警方发现，吸引警方注意。他想让自己坐牢，甘愿为他老大的儿子，也就是我替罪，从而得到我爹的完全信服，为自己以后发展考虑呗。因为他可能想到了一点，就是不管抛在哪里，最终都会被警方发现，就算尸体完全消失，警方也会因种种迹象最终查到我头上，从而发现我和刘悦是有关系的，稍有差池我就毁了。所以不如直接明显一点，制造线索也得往他自己身上靠。”

“那也用不着这么大牺牲吧？殚精竭虑地把自己……”

“高尚一点说，如果警方发现这事和我有关，那我爹的官位就会不稳，我爹不保，草窝也就没什么指望了，”袁瑞笑笑，“退一步讲，他如果不借题发挥，那么当天被砍掉手指的就不是他表弟，而是他。更有可能直接废了他。还有，他拉我吸毒本意是讨好我，其实弄巧成拙。我爹知道了非常生气，可能更想做掉他。如此，他采取这样的方法‘将功补过’，你还觉得不合理吗？”

蒙刚吞云吐雾，半晌不语，袁瑞问：“还想知道什么？”

“丁立怎么回事？”

“‘丁立’只是一个代号，代表主管草窝的政府要员，几十年来一直这样，不同的人，同一个名字。”袁瑞把渔具往汽车后备厢里一扔，说：“你能送我一程吗？”

蒙刚转身冲袁瑞笑笑，袁瑞也冲他笑，阳光在他们中间灿烂地变了味道。

蒙刚到家已是下午，聂兰和蒙湘茹坐在一起吹着空调看电视。小女孩对北京奥运赛事很感兴趣，蒙刚心里偷笑，想这丫头肯定是怕热，不然早拉着妈妈出去玩了。

蒙刚坐到了蒙湘茹身边，他和聂兰一人抓着蒙湘茹一只手。

蒙湘茹努力挣脱两个大人的禁锢，她跳起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说：“你们俩不许抓着我！一会儿我还要为中国队加油呢，哼！”

两人对视一笑，聂兰对蒙刚挤眼，接着走进卧室。

蒙刚跟了过去，他回头看看沙发上的女儿，蒙湘茹正全神贯注。

蒙刚关上房门。

“老公，爸爸来过了。”

“什么事？”

“他说案子不让你查了。”

蒙刚默不做声。

“老公！真的别再管了，好好干你的本职工作。”聂兰说完拉住蒙刚的手。

“什么是本职工作？我难道不是在做本职工作吗？”

聂兰突然抱住蒙刚，在他耳边轻轻说：“老公，爸爸老了，我们的湘茹还小，你现在也是做爸爸的人了，什么事都要掂量掂量。”

蒙刚没有回答，他抱着聂兰，可心里却不是这么想。

他用了十二年才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搞清楚，也许他的反应比任何人都迟钝，可他不想也像个聪明人一样麻木不仁。

“你考虑过没有？袁瑞的父亲涉黑，爸爸可能也参与进去了，如果你执意要管，不知道又要牵扯到多少人，我们惹不起。而且，不管你成不成功，我们的日子都别想好过。这些你都想过没？老公。”

蒙刚在聂兰耳边轻声说：“嗯，亲爱的，这次我听你的。”

聂兰哭了。

蒙刚突然感觉自己很弱小。

外面响起了国歌声，激情，高亢。

“爸爸妈妈！中国队又得到一枚金牌。”

房门突然被蒙湘茹推开。

蒙湘茹见到两个大人抱在一起，一下愣住：“呀，爸爸妈妈在耍流氓！”她说完把眼睛捂住。

蒙刚和聂兰双双朝女儿看去，只见她把捂着眼睛的手指分开一条缝，依然偷偷看着夫妻两人。

“哎，还在耍流氓呢。”蒙湘茹说完，蹦蹦跳跳地跑开，“我去看中国队！不看你们两口子。”

蒙刚和聂兰笑成一团。

蒙刚想，聂兰说得有道理。

可这事一定要有个结果，草窝一天不灭，天都一天不得安宁。

可是，仅凭一个人的力量可以吗？

可以，可以，只要找到突破口。

也许，可以从天都市那些大大小小的赌场或茶室开始。

这事，得从长计议。

（全文完）

后记·情书

零八年末冬天的所有夜晚，滨州学院9号宿舍楼顶层走廊的尽头，窗户常开着。寒风刺骨，我把脑袋探出窗外寻找小灵通信号，边流鼻涕边打长途电话。小灵通确实是个好东西，每月只花七元钱，却可以让我每天晚上和心爱的姑娘通话45分钟。

只是信号太差。我住在二楼，二楼十点以后从来没有过信号，因为每个人都有这种小灵通。我爬上三楼，三楼也没有，四楼五楼统统没有，最后，我爬到了顶楼。

顶楼的走廊似乎格外长，格外黑，打开窗户之后，风很大。我穿着两层羽绒服，戴着别人的帽子和手套，吹着刀割一样的风。后来，为了打电话我专门买了一副手套。我的姑娘在济南，我在滨州，我在黑暗长廊的尽头边打哆嗦边打电话。

我说：“慧，我想你。”

那天，我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拿着小灵通，我用手机上网给我的姑娘读一条关于“南大碎尸案”的帖子。走廊很黑，所有的人都在这样的夜里躲进被窝夜聊。走廊尽头有一个日光灯坏了，一闪一闪，窗外的风鬼哭狼嚎。

慧说：“我怕，可是又困。”

其实我也怕，讲完那个故事我甚至都不敢下楼，可我还是说：“我亲爱的，乖乖睡吧。”之后，我听到我咚咚的心跳和我咚咚的脚步声。

我心爱的姑娘一直在努力考研，她说她要离我远远的，因为我曾伤害过她。

我不知道该怎么弥补。

我现在年轻，我现在弱小，我没有任何力量，我有很多愿望。我眼睁睁看着我的姑娘越来越强大，最后她考上了研究生。

成都，到底有多远？

如果我从济南徒步去那里，当眼泪流干，也许我还没走到长江。

可是我不哭，我站在楼顶远望西南，风吹红了我的双眼，我什么也不想。其实我想说很多，想说很多很多，我只想说给我的姑娘听。谁也别想听到。

如果我的爱能转化为能量，那将摧毁整个世界，那样，这个世界就只剩下两个人。

我只是这样随便说说的。

零九年五月四日，是我遇见我的姑娘第三年的纪念日，我开始写《血色天都》，这个以南大碎尸案为原型的小说。我的姑娘总喜欢听我讲故事，我想，也许有天，她会喜欢看我的小说。

这些文字让我头疼欲裂，断断续续写了六个月，改了三个月，没有一天睡得踏实。

到现在，我的脑子里只有两个词：我的姑娘、血色天都。

未来会怎样？我不敢想，我只想实现几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愿望，然后快乐地活着。

最近在学游泳，因为我听说鱼永远不会掉眼泪。

陈九歌

2010年5月4日　济南

天都大学一名大一女生被残忍杀害，其尸体被发现时已被凶手切成了数千碎片，并抛尸闹市区。

这个案件背后藏有什么玄机？是什么导致它可以雪藏12年仍未大白于天下？凶手是谁，到底在哪里？

也许，所有人从一开始就弄错了；也许，这个秘密只有你能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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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菊芳·13071131595

血色天都

1996年，南大某女生惨遭杀害，身体被碎达数千片，此案至今悬而未破。

事隔十二年，悬案重见天日，天涯论坛千万网友激烈讨论，一石激起千层浪。

根据南大碎尸案改编的探案小说《血色天都》，2009年获第六届新浪文学大赛悬疑奖。

这是一个年轻作者的处女靓作，一本值得一看的探案小说。

——文化学者、畅销书作家：倪方六

小说把一个让人头疼欲裂的杀人案件铺垫得枝繁叶茂，阅读的过程也一直处于一个精神紧绷的状态，好小说，读时废寝忘食，读毕回味万千。

——《狄仁杰探案》作者：安娜芳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