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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虚拟偶像爱朵露（Idoru）

丛书名：幻象文库·016

作者：[加]威廉·吉布森

译者：符瑶

出版社：新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4年1月第一版

ISBN：978-7-5133-1336-0

更新记录：
V1.0(2015.08.09)，制作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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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
克莱尔

死亡魔方K

辞掉在“犀利视”的工作，莱尼又从韦迪尔那儿打听到了一份新活儿。韦迪尔是城堡酒店的夜勤保安，田纳西人，体型高大，寡言少语。他个性腼腆，脸上总是挂着略带悲伤的笑容，当然，还有一副廉价墨镜。作为一名称职的保安，韦迪尔的一只耳朵上总是万年不变地挂着保持联络的无线对讲机。

“完美亚洲数据流。”韦迪尔说这句话的时候，时间大概是凌晨四点，他们两人正坐在巨型旧扶手椅上。他们头顶的混凝土梁被涂抹成类似金橡树的模样，身下的椅子则和酒店大堂里的其他家具一样，型号大得有些过头了。不管谁坐在上面，和椅背一比，身材似乎都小了一号。

“真的？”莱尼问道。他摆出一副喜出望外的样子，好像真的指望韦迪尔帮他介绍工作似的。

“在日本东京。”韦迪尔说着，用塑料吸管嘬了两口杯子里的冰拿铁，“去年我在旧金山认识了一个名叫山崎的家伙。他在那儿干活，还说他们需要一个工作认真的网络跑手。”

网络跑手？莱尼更喜欢把自己视为研究员，他强压住心头的叹息，问道：“合同工？”

“我猜是，对方没说。”

“我可不想住在东京。”

韦迪尔像在寻找什么神秘大奖似的，来回用吸管搅动高筒塑料杯里的咖啡沫和冰块。“他没要求你必须过去，”他抬头问，“你去过东京吗？”

“没有。”

“地震之后，那里发生了很多事。我想，现在的东京肯定会是个有趣的地方。”刚说到这儿，无线对讲机忽然响起，里面传来微弱的人声。“我得去检查一下别墅区的大门，要一起来吗？”

“我不去了，”莱尼说，“谢谢。”

韦迪尔站起身，下意识地掸了掸卡其色的制服裤，将上面的褶皱抚平。他上身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搭配一条古怪的黑色固定领带。此外，他还系了一条黑色军用尼龙腰带，上面挂着各种收在枪套里的武器，枪支也全是黑色的。“一会儿我就把他的电话号码送到你的信箱里。”他说。

韦迪尔穿过铺满赤陶地砖和各色地毯的大厅，踏上前台打磨光亮的地板，最后消失在莱尼的视野中。根据之前搜集到的信息，莱尼知道这个保安曾因某件事上过电视，被媒体曝光过。他是个不错的家伙，但却是人生的输家。

莱尼在酒店一直坐到天亮才离开。黎明的阳光跳动着挤进每一扇拱形窗户，照亮整个大厅。漆黑的早餐室里传来台湾制造的不锈钢餐具碰撞的轻响，还有外国移民的说话声，怕是只有在高地草原上生活过的大可汗才能听懂那种方言。回声在拼花地板与高处的横梁间回荡。那些横梁是上一个时代的遗迹，想必它们曾目睹莱尼一族或其前辈的诞生，并见证了名流生态学及其神圣而可怕的食物链秩序。

韦迪尔在莱尼的信箱里留下一张叠好的城堡酒店便条，上面写着一个东京的电话号码。不过直到隔天下午，莱尼才发现。此外，信箱里还有律师寄来的最终结算单。

莱尼将两张纸一起拿回房间，他已经无法假装负担得起这间房的花费了。

一周后，莱尼来到东京。电梯里，镶着金色脉纹的镜面映出他的面庞。这栋建筑给人一种难以名状之感，它居然叫做“哦我的天大厦”。他升到三楼，获准进入“死亡魔方K”，这明显是一家弗兰兹·卡夫卡主题的酒吧。迈出电梯，莱尼踏进了一个由酸侵蚀金属构成的狭长空间，感觉就像《变形记》。在这里，身穿白衬衫的上班族们脱去身上的西装外套，松开脖子上的深色领带，在制作精妙的钢铁腐刻吧台边上喝酒谈天。为了配合整个酒吧的气氛，老板还将客人身下的高背座椅改成用某种棕色树脂铸模而成的款式，并在酒客头顶上悬挂起仿昆虫上颚模样的长柄镰刀。

莱尼迈步走到一盏棕色吊灯下，喝酒的人随即发出低低的议论声。可莱尼听不懂日语。墙壁不均匀地透着光，每隔一段距离，墙面就雕绘出昆虫的翅鞘和球状腹部，以及折叠在一起的细长棕色虫足。他加快脚步，径直走向前面的螺旋楼梯，那里的台阶有一种类似于棕色甲壳的光滑质感。

站在吧台后面的俄罗斯娼妓一路看着他从这边走到那边。在蟑螂色的灯光下，她们的眼神空洞得犹如没有心灵的人偶。这里到处都是“娜塔莎”——俄联拜从海参崴运来的女郎。在模式化的整形手术下，她们的美是生硬的，流水线式的，她们是“斯拉夫芭比”。只需一个简单的小手术，老板就能在这些姑娘体内植入一枚追踪器，以此确保自己的利益永远不会蒙受损失。

楼梯直通向上面的“流放地”——一个迪斯科舞厅。此时这里空无一人。鼓动的红光无声地标记着莱尼穿过舞池时迈出的每一个步子。头顶的天花板上悬吊着某种器械，令人不禁联想到老式的牙医设备，器械上每支活动节臂的尖端都焊接着锐利的不锈钢针。应该是笔吧，他想，脑中隐约回想起卡夫卡笔下的故事。判决罪行的文书被刺在犯人背部。莱尼不禁打了个寒战，他抛开杂念，继续往前走。

第二段楼梯很窄，也更陡峭。莱尼走进“审判室”套间，天花板很低，房间有些昏暗，就连墙壁也是无烟煤的颜色。蓝色玻璃后面，细小的火焰跳动个不停。莱尼有夜盲症，而且没有倒完时差，他犹豫止步了。

“是科林·莱尼吗？”

屋子里有一个身形巨大的澳大利亚人。他站在小桌子后面，斜削的肩膀看上去好像棕熊一般，剃光的脑袋形状也让人感到奇怪。和他相比，另一个正襟危坐的日本人看起来则要瘦小很多。他穿了一件长袖格子衫，扣子从最底下一直扣到上面过大的领口，架在鼻子上的圆眼镜片后面，一双眼睛朝莱尼眨个不停。

“请坐，莱尼先生。”大块头男人说道。

莱尼发现他的左耳不见了，恐怕是被人削掉的，只有耳根处残存的组织揪成一团。

当初替“犀利视”卖命的时候，莱尼的顶头上司叫凯西·托伦斯。如果说有些金发美女的皮肤过于苍白，那她绝对是其中最白的那个，简直白到有些透明了。若光线角度合适，你几乎要怀疑她的皮肤下面流淌的不是血，而是某种泛着夏日稻草色泽的液体。凯西左大腿上有一块复杂的纯靛蓝色刺青，那真是一块奢华且富有野性的图案。每周五莱尼都能看见这块刺青，因为那一天凯西习惯穿短裤来上班。

凯西像往常一样抱怨说，当今名人的习性已经被挖掘殆尽。可据莱尼所知，这种对名人的过度开垦，正是她与历代同僚不节制的报道造成的。

凯西将脚搭在轮用办公桌上。脚上的仿制技工靴精美小巧，鞋带将脚踝紧紧固定住，搭扣正好绕过脚背。莱尼看着面前光洁紧致的大腿，目光顺着羊毛袜袜口一路溜向女人牛仔短裤磨开做旧的裤边。她腿上的刺青仿佛来自另一个行星，如同某种在宇宙深处燃烧的符号或信息，留待人类去解读。

他问凯西为什么要那样说。她不慌不忙地撕开包装纸，取出一根薄荷味牙签。莱尼一直怀疑那双眼睛是灰色的，这时那双眼睛正透过薄荷色的隐形眼镜盯着他。

“莱尼，注意到了吗？这世上已经不再有真正的名人了。”

“没注意。”

“我是说真正有名。名望这种东西已经所剩不多了，特别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名望，真是凤毛麟角。”

“传统意义？”

“我们是媒体，莱尼。虽然我们把这群浑蛋塑造成名人，但那不过是一种相互抬举的例行公事。毕竟他们也是为了出名才过来找我们的。”她的胶底鞋防滑钉利落地踢开身前的办公桌。凯西曲起双腿，鞋跟抵住臀部的牛仔裤，雪白的膝盖遮住嘴角，整个身体依靠与办公桌相连的瑞典座椅基架来保持平衡。

“不过，”莱尼的视线转回到自己面前的显示器，“那也是一种名气，不是吗？”

“可那是真的吗？”

他看向她。

“我们已经学会怎么把这种东西变成钞票。”她说，“名人就是这个领域的货币，可现在已经印了太多，就连观众都看出来了。收视率上显示得一清二楚。”

莱尼点点头，只求她能赶紧离开，好让自己安安静静地工作。

“除非，”说着她分开腿，好让莱尼看清自己的表情，“我们决定毁掉其中一个。”

凯西身后，莱尼的目光越过围绕在“笼室”周围的电镀铁网，再越过可以过滤一切污染物的矩形玻璃框架，他看到伯班克的天空万里无云，纯净得宛如承包宇宙的建筑商提供的天蓝色涂漆色块。

眼前这个男人的左耳边有一些粉红色的结缔组织，看上去像蜡一样光滑。莱尼忽然很好奇对方为什么没有尝试重塑那只耳朵。

“我会记住的。”男人开口说道，似乎能读懂莱尼的眼神。

“记住什么？”

“记住别忘了。请坐。”

莱尼坐上一张勉强算是椅子的东西，那只是几根黑色合金杆和一层薄薄的复合材质板组成的简单结构。面前的圆桌大概只有一个方向盘大小。蓝玻璃后面，躁动的火焰舔舐着空气。那个穿格子衫、戴金属框眼镜的日本人不停地眨着眼睛。莱尼注视着大个子男人屈身坐定，另一张纤弱的椅子就这样消失在他相扑力士般满布肌肉的魁梧身躯之下。

“已经倒好时差了，是吗？”

“我吃了几片药。”他回想起超音速飞机上的宁静，几乎感觉不到丝毫的晃动。

“吃药了呀，”男人说，“酒店安顿好了？”

“是的。”莱尼说，“准备好接受面试了。”

“那么……”男人举起满布疤痕的手，用力搓了搓脸，然后放下手，盯着莱尼看，好像是这会儿才第一次见到他似的。莱尼避开对方的视线，转去观察男人的衣服。他穿着某种纳米材质的运动衫，衣服在他身上有点小，正适合一个比他身材略小的大块头。“审判室”的灯光昏暗，莱尼看不清衣服具体是什么颜色，只看到衣服紧紧裹在男人硕大的身躯上，领口一直开到胸骨，布料上没有一丝褶皱，只有不同形状的肌肉块和纵横交错的疤痕印记。“那么，然后呢？”

莱尼抬起头，不再去管那些疤痕。“我是来参加求职面试的。”

“是吗？”

“你们是面试官？”

“面试官？”对方扮了张含义模糊的鬼脸，露出口中一颗假牙。

莱尼只好转头看向那个戴圆眼镜的日本人。“我是科林·莱尼。”

“我叫山崎真矢。”他说着伸出手，两人握了握，“我们在电话里谈过。”

“你负责面试？”

日本人慌张地眨了眨眼。“抱歉，不是我。”他继续说道，“我只是一个搞存在主义社会学的学生。”

“我糊涂了。”莱尼说。他对面的两个人都没再言语。山崎似乎有些尴尬，独耳男则怒瞪着眼睛。

“你是澳大利亚人。”莱尼对独耳男说。

“塔斯马尼亚，”那人更正道，“‘麻烦时期’支持南方的岛屿。”

“那我们开始吧，”莱尼提议，“你们是‘完美亚洲数据流’的职员吗？”

“真是个不死心的家伙。”

“职业本能，”莱尼说，“我可是专业级的。”

“有道理。”男人说着扬起眉，其中一条已经被扭曲的粉色疤痕组织一分为二，“那么，你觉得雷兹怎么样？”

“你是说那个摇滚明星？”莱尼问道，想了半天也弄不明白这句话的上下语境。

男人点了点头，看莱尼的眼神变得极其严肃。

“罗/雷兹乐队的主唱？”雷兹是一个半爱尔兰半中国血统的摇滚歌手，鼻梁被打断了，但从未做过修复。他还有一双细长的绿眼睛。“你问我怎么看他？”莱尼问。

凯西·托伦斯在自己的评价系统里，为这位歌手保留了一份特殊的蔑视。她视他为活化石，远古时期遗留下来的恼人生物，未完全进化的物种。雷兹一度享有很高却毫无意义的声望，凯西坚持认为，那只是因为他坐拥大量毫无意义的财富。凯西总是将名气视为一种微妙的液体，一种宇宙元素，就像古人口中的燃素那样，自创世之初便均匀地分布在宇宙各处。不过在特殊条件下，它们更倾向于汇聚到某些特定的人及其拥有的事业上。在凯西看来，雷兹的名声实在持续得太久，久得异常。他的存在甚至打乱了她的理论体系，是对娱乐圈食物链应有秩序的公然藐视。或许世上根本没有什么东西强大到可以吞噬他的名气，就连“犀利视”也不行。罗/雷兹乐队仍旧以一种恼人的固定模式不断在各种媒体上推出作品，同时他们的主唱依然拒绝自我毁灭，拒绝杀人犯罪，拒绝涉足政坛，拒绝承认自己存在滥用药物的问题或是有某种难解的性瘾症。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不足以登上“犀利视”的头条。雷兹的品性光辉闪耀，或许有些沉闷，但踏实稳固，令凯西·托伦斯抓不住把柄。莱尼时常猜测，说不定这才是凯西厌恶他的真正原因。

“好吧，”思考片刻，莱尼心头涌上一种想要实话实说的冲动，他开口道，“我记得我买过他们的第一张专辑，就在专辑刚问世的时候。”

“专辑名称是什么？”独耳男的神情越发严肃。

“《罗/雷兹的天际线》。”不管是哪个微小的神经突触活动让莱尼回想起这个名字，他都心存感激，“但是我不记得他们后来又推出过多少张专辑。”

“不算精选集的话，二十六张。”山崎先生正了正眼镜说道。

莱尼忽然觉得，之前吃下的那些本该帮他缓解时差效应的药物，此刻正像某种松松垮垮的药理学脚手架，开始在他体内坍塌。“审判室”的墙壁似乎在不断朝他逼近。

“如果你们不打算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对独耳男说，“我现在就回酒店休息去了，我累了。”

“我是基斯·艾伦·布莱克威尔。”对方伸出手。莱尼也伸出自己的手，由着对方握住轻轻摇了摇。男人的手掌摸起来仿佛是件运动器材。“叫我基斯就好，我们喝两杯随便聊聊。”

“先告诉我，你们到底是不是‘完美亚洲’的人。”莱尼问道。

“你问的那家公司其实是莱贡街一间密室里某台机器上的几行代码。”布莱克威尔说，“空壳公司，但也可以说是我们的傀儡，如果那么说能让你觉得好受点儿的话。”

“我想恐怕不会。”莱尼说，“你们出钱让我飞到这儿来参加面试，现在又告诉我，我应聘的公司根本就不存在。”

“它存在。”基斯·艾伦·布莱克威尔说道，“存在于莱贡街的那台机器里。”

女服务生进来了。她穿着一件不显身形的灰色棉布连裤衫，脸上化着淤青伤痕妆。

“我要大杯麒麟啤酒，冰镇的。你呢，莱尼？”

“冰咖啡。”

“健怡可乐，谢谢。”那个自称山崎的人说。

随着服务生的身影消失在幽暗之中，少了一只耳朵的布莱克威尔闷闷不乐地说道：“很好。”

“如果你们能解释一下我们到底在这儿做什么，我会很感激的。”莱尼说道，他注意到山崎正在一台小型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狂涂乱写，他手上的电光笔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

“你在做记录？”莱尼问。

“不是，我在对女服务生的妆容做笔记。”

“为什么？”莱尼问。

“不好意思，”山崎说着，将刚刚写下的内容保存好，关掉电脑，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笔收进电脑边缘的凹槽，“我是研究这方面事物的学生。记录流行文化的瞬息变化是我的个人习惯。方才那个服务生令我想到一个问题：她的妆容仅仅是为了反映这家俱乐部的主题，还是在表现对地震带来的创伤和灾后重建工作的某种深层回应？”

1. 弗兰兹·卡夫卡（Franz Kafka，1883–1924）著名的奥地利德语小说家，著有《变形记》等。——本书注释均为编者所加

2. 俄联拜（Kombinat），本书中虚构的俄罗斯黑手党政府。

3. 伯班克（Burbank），美国加州城市，毗邻好莱坞。

4. 塔斯马尼亚，澳大利亚东南部岛屿，与墨尔本地区隔海相望。

5. 燃素（phlogiston），17世纪的化学家认为燃素是一切可燃物体的根本要素，油脂、木炭等含有特别多的燃素。

罗/雷兹的天际线

她们三个在密林中的空地上碰面了。

凯尔西培养的植物已经成型：卢梭式的叶片宽大鲜亮，卡通兰花泛着斑斑点点的热带色彩，那是她梦寐以求的颜色（这种颜色令琪雅联想到商场连锁店里贩售的“有机”化妆品，那种色泽永远无法在自然界中找到）。佐娜是这次远程虚拟会面中唯一真正见过丛林风光的人，她已经将音效处理完毕：有虚拟的鸟叫声；无形却十分逼真的、带有多普勒效应的虫鸣；来自丛林深处的奇妙沙沙声，这声音暗示藏匿在林子里的不是蛇，而是某种好奇又害羞、脚掌柔软、浑身毛茸茸的小动物。

阳光像本就存在一般，从高耸的翠绿树棚缝隙间洒下。对琪雅而言，此情此景带有太强的迪士尼色彩——尽管这个一切皆是假相的地方根本就不需要“光”。

佐娜的蓝色阿兹特克亡灵颅骨正在燃烧，她双手的蓝色幻影晃动不停，如同被闪光灯照亮的鸽子。“显然，那个没屌的妓女，那个无实无形的东西，已经在谋划如何诱捕他的灵魂。”像是为了加强语气一般，一道“之”字形闪电出现在霓虹头骨的王冠周围。

琪雅心想，佐娜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没屌的妓女”又是从哪冒出来的名词？是糟糕的在线翻译，还是墨西哥式西班牙语中本来就有这种说法？

“要等东京分部确认之后才能行动。”凯尔西提醒她们。凯尔西的父亲在休斯敦一家律师事务所担任税务律师，他会把商务会谈时的职业交流方式带进生活，所以凯尔西多少受到了父亲的一些影响。凯尔西还继承了另一种很让琪雅恼火的能力——拖延时间。琪雅见到她的虚拟形象后更恼火了，因为凯尔西居然挑了一个老动画里大圆眼睛的精灵作为自己在网络世界的身份。琪雅十分确定，如果哪天她们俩在现实生活中见面，凯尔西肯定不会是现在这副模样。（而琪雅的虚拟形象和镜子里真实的她仅有细微区别：鼻子小了点，嘴唇饱满了点，几乎只有这些变化。）

“当然，”佐娜说着，眼窝中的微型石板日历开始愤怒地翻动，“我们在这儿干等，他却在不断接近自己的命运。如果我和姐妹们也这样犹豫不决，老鼠帮的人早就把我们从这条街上扫出去了。”佐娜一直自称奇兰格带刀少女帮的头目。这个帮派或许算不上墨西哥城最心狠手辣的一个，但争夺地盘和敛财的实力却很强。琪雅不太相信她的话，但这样的八卦新闻已经足够在会议上引发一些有趣的观点了。

“是吗？”凯尔西带着精灵的尊严缓缓飞起，长睫毛仿佛日本漫画里的母鹿一般轻轻扇动，表示不相信佐娜所说的话，“既然这样，佐娜·罗莎，你怎么不亲自去东京调查事情的真相？我是说，雷兹真的说过那些话？说他要娶她？还是别的什么？既然你这么有心，不如顺便查一查她是否真正存在，如何？”

猛然间，佐娜眼窝里的日历停止了翻动。那双蓝色的手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头骨似乎退到了无限远的地方，但依旧在他人的对焦范围内，头骨上面每一处结构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惯用伎俩，琪雅心想，她又在拖延支吾。

“你们知道我不能那么做，”佐娜说，“我的职责在这里。玛利亚·肯奇塔，老鼠帮的头目，她已经放话——”

“说得好像我们在乎这些事似的，嗯？”凯尔西腾空而起，身影在升腾的绿色中化为模糊的白斑，她飞到树冠下方，一缕阳光照射在她的虚拟颧骨上。“佐娜·罗莎真是满嘴屁话！”她低吼的样子一点都不像精灵。

“别吵了，”琪雅说，“事关重大，你们别这样。”

凯尔西随即落下。“那你倒是赶紧去啊。”她说。

“我？”

“就是你。”凯尔西说。

“不行，”琪雅说，“去东京？我怎么去？”

“坐飞机去。”

“我们可不像你那么有钱，凯尔西。”

“你已经拿到护照了，我们知道。当初你母亲为了得到你的监护权，曾替你办过护照。我还知道你现在，说好听点，‘正在转学中’，是吧？”

“是的。”

“那你还有什么问题？”

“你父亲可是大税务律师！”

“我知道，”凯尔西说，“他每天为了挣钱往来于世界各地，但除了钱，你知道他还赚到了什么吗，琪雅？”

“什么？”

“航程点数，好多好多航程点数。麦哲伦航空公司的。”

“有意思。”阿兹特克头骨说道。

“东京。”坏心眼的精灵继续道。

见鬼，琪雅不禁想。

琪雅睡床对面的墙上挂了一张六英寸见方的激光放大影像，那是乐队首张专辑《罗/雷兹的天际线》的封面。如今这可不是想买就能买到的东西。当年，独立音乐厂牌“犬汤”为了发行这张至关重要的唱片，特别让乐队成员一起拍摄了这个封面。加入歌迷会的第一周，琪雅从歌迷会网站上下载了这个文件，然后又去市场附近的复印社将它放大打印出来。时至今日，这仍是她的心头最爱，因为就像母亲平日里念叨的那样，他们看起来依旧年轻而富有活力。尽管与罗/雷兹乐队成员的年纪相仿，但琪雅的母亲不是很喜欢他们，甚至还对女儿的喜好感到不解。为什么琪雅不去喜欢一些同龄人创作的音乐作品呢？

“拜托，妈妈，你说我该喜欢谁？”

“比如说那个铬古兰乐队。”

“逊毙了，妈妈。”

琪雅有时候真怀疑自己和母亲对时间的感知存在着巨大而诡异的差距。对母亲而言，“一个月”并非一段很长的时间，甚至“现在”也仅表示狭隘的字面意义。琪雅坚信，母亲的思想已经被充斥在她周围的各色新闻占据了，她看了太多的电视节目，母亲的“现在”已经精确到了直升机上的即时路况报道。

而琪雅的“现在”却是数字化、安逸且富有弹性的。有全球数据系统的协助，她可以在瞬间找到自己所需的任何信息，永远不必耗费脑筋去理解。

《罗/雷兹的天际线》发行于琪雅出生一周之前（好吧，是六天前）。当然，前提是你愿意称之为“发行”的话。据她猜测，在她出生的时候，那张专辑的硬拷贝尚未送至西雅图，不过她更愿相信当时的西雅图已经有他们的歌迷了。“环太平洋”公司极富远见地网罗了各种各样年轻的独立音乐厂牌，就连台北东部的“犬汤”也在其中。不过琪雅可以肯定，在某处，在某人的地下室里，在她诞生的那一刻，那首《正电子感应》的开场和弦扰乱了西雅图的大气分子。不知何故，琪雅就是这么肯定，正如她知道当产后恢复的母亲看电视购物频道，从循环播放的歌曲中为琪雅挑选名字时，那首《困顿像素》一定也播放了，那甚至算不上是一首歌，不过是罗用一把从当铺淘来的吉他信手弹出的曲子。她知道那些音节中饱含的抚爱深深打动了尚不太懂英语的母亲，就像意大利语和英语中所能构成的最柔和美好的语音组合一样。母亲的小宝宝自出生之日起便长了一头红发，她在随后的洗礼中被命名为琪雅·派特·麦肯基。后来琪雅根据平日的观察推测，这个名字似乎令当时不在场的加拿大籍父亲大吃一惊。

这些念头还在她脑海中打转，房间里一片黑暗。接着，事先设定好的定时钟启动了，远红外线装置无声地点亮了画廊壁画上的卤素灯，逐个照亮罗/雷兹乐队在“犬汤”获得的全部荣耀。雷兹敞着衬衫（纯粹为了讽刺），罗则咧嘴笑个不停，下巴上留了一小撮尚未长齐的胡子。

嗨，诸位。她一边对着偶像打招呼，一边摸索着遥控器，将红外光线移到阴影里。咝，先开启意式浓缩咖啡机。咝，再开启立体空间加热器。

枕头下面护照的形状，就像是复古游戏卡匣。海蓝色的硬塑料壳摸起来很像人造皮革，上面还戳着金色老鹰图案的印章。从商场旅行社拿到的麦哲伦航空机票已经放进了质地柔软的米黄色塑料文件夹里。

现在该走了。

她做了一个深呼吸，母亲的房子似乎也在深呼吸，不过是战战兢兢地，木制骨架在寒冷的冬日嘎吱作响。

计程车在预定时间抵达家门外。司机竟完全按照她的要求行事，全程没有按过一声喇叭，琪雅颇感意外。凯尔西已经解释了她们应该怎么办，她就是那么利落。在询问过琪雅家的生活环境后，她为琪雅接下来几天的行程编造出一套完美的理由：琪雅谎称要跟海丝特·陈一起在圣胡安住十天，陈的母亲很有钱，而且还是个反对机械化、自动化生活的卢德份子。由于十分畏惧电磁辐射，她甚至住在在浮木建造的草皮顶城堡里。陈的家里没有电话，甚至没有任何电器。“你就告诉伯母，在新学校各项事务就绪之前，你要先来一次媒体斋戒。”凯尔西说，“她会吃这套的。”果然如她所言，琪雅的母亲对此格外高兴，因为她早就觉得女儿在各种媒体上花费了太多的时间。

况且，琪雅也确实很喜欢温柔的海丝特，她似乎也对罗/雷兹的事情有所了解，只不过没有自己那么迷恋。琪雅以前去过陈太太的小岛，也在当地领略到了那份怡然自得的快乐。美中不足的是，陈太太非要她们两个都戴上特殊材质的棒球帽。那帽子是用某种防电磁共振面料制成的，如此一来，陈太太就不用担心两个年轻姑娘的大脑会浸泡在劣质媒体所发射的隐形辐射中了。

琪雅曾向海丝特抱怨，说那顶帽子让她们看起来就像白佬穷鬼。

“不要搞种族歧视，琪雅。”

“我没有。”

“那么就是阶级歧视。”

“审美不同而已。”

计程车内的暖气很热，琪雅看着座位边上的小背包，为自己欺骗了母亲而深感愧疚。家里的窗玻璃结了霜雪，看起来有些昏暗。此时母亲大概还在熟睡，身上压着三十五年的人生重负，和一床琪雅从诺德斯特龙百货公司买来的绣花羽绒被。小时候，母亲经常会将自己的头发编成长辫子，然后在尾端穿上绿松石、鲍贝和骨头做成的雕刻饰品，弄得好像神话故事中动物的魔法尾巴似的，然后在琪雅面前摇来摇去，好让她抓着玩。可现在，就连那栋房子看起来都是如此的悲伤，仿佛在为她的离去而惋惜。雪松墙板已经有九十岁高龄了，白色喷漆也逐渐从灰色底漆上剥落。雅琪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如果自己再也回不来，母亲该如何继续生活？

“去哪儿？”司机是个黑人，套了一件宽松的尼龙夹克衫，头上还戴了一顶格子鸭舌帽。

“西雅图机场。”说完，琪雅猛地靠向身后的座椅。

计程车启动了，从邻居家那辆停放在混凝土地面上的老雷克萨斯车旁驶过。

清晨的机场空旷得吓人。某种空荡荡的感觉仿佛随时会侵入内心，令人莫名地空虚和悲伤。前面是一排排走廊，人群在其中移动。琪雅走上前，排在一群自己过去从未见过，以后也不会再见到的人的后面。她背着背包，拿着护照和机票，忽然很想再来一杯咖啡。卧室的咖啡机里还有一杯。她应该在出门前将杯子清理干净的，毕竟要离开很长一段时间，那些剩下的残渣很可能会发霉。

“您好。”柜台后面的服务人员问候道。他穿着条纹衬衫，领带上的麦哲伦航空标志印花呈对角线形反复出现，下嘴唇上还穿了一枚绿色的翡翠唇环。琪雅真想知道如果将那东西取下来，他的下嘴唇会变成什么样。如果自己也套了一个那种东西的话，她想，自己绝对不会把它取下来。琪雅将机票递过去。对方叹了口气，取下票套。她这才知道自己应该事先把这一步弄好的。

琪雅看着对方用扫描机扫过机票。

“麦哲伦航空，一点零五分飞往成田机场，经济舱往返票。”

“是的。”琪雅说着，极力表现出合作的样子，可对方似乎不怎么领情。

“旅行证件？”

琪雅将护照递给他。对方好像以前从没见过这东西似的，盯着看了又看，然后又叹了一声，将护照塞进柜台顶上的凹槽里。凹槽的铝制边缘磨损得很严重，看得出有人曾用透明胶带将那里包起来，可现在胶带已经剥落，而且将凹槽弄得很脏。男人一直盯着屏幕看来看去，琪雅这边看不到那屏幕。或许对方正准备告诉她，她不能出境。琪雅再次想起咖啡机里的咖啡，如果现在回去的话，肯定还没有冷掉。

“23D。”他话音未落，另一个凹槽中已经吐出了琪雅的登机牌。男人拔出护照，将机票和登机牌一起递给她。“蓝色区域52号登机口。有要托运的行李吗？”

“没有。”

“通过安检的旅客可能要接受无创DNA取样。”男人一口气说完整句话。因为按照法律规定，他必须对每位乘客都重复这句话。

琪雅将护照和机票放进派克大衣的特制口袋里，然后拿着登机牌寻找蓝色的登机区域。想要走到那里，她必须先下楼，然后搭乘水平移动的传送轿厢。半小时后，琪雅通过安检，开始盯着行李拉链上的密封签发呆。那封签看起来像红色的橡皮糖。她没想到机场会把行李封起来。她本以为自己可以在候机室找到一个付费站，连上网，然后向歌迷会的成员报告自己的最近情况。之前去温哥华的舅舅家时，他们就没在行李上打密封签。不过那次其实也算不上是国际航线，从那份“协议”签订之后，就再也不算了。

琪雅搭乘电动橡胶步道前往52号登机口，她注意到头顶有蓝灯在闪烁。几个士兵站在那里，还有一座小路障。他们让走下电动步道的乘客全部排成一排。所有士兵都穿着制服，而且看年纪，似乎也不比她上一所学校里的男生大多少。

“该死。”她听见站在自己前面的女人咒骂道。女人浓密的金发间露出几缕假发，明显是编进去的。大红嘴唇、多层睫毛膏、垫起的肩膀、小短裙以及白色牛仔靴，正是她母亲过去喜欢的那种乡村歌手打扮。就像艾思丽·莫汀·卡特那种，有点白佬穷鬼的气质，不过很有钱。

琪雅走下电动步道，在那个长得很像艾思丽·莫汀·卡特的女人的身后站定。

士兵们正在采集头发样本，并将大家的护照一本本插入安检槽。琪雅猜测那大概是为了证实旅客的身份，因为护照已经将每个人的DNA转换成某种条码记录其中。

采样器是一根银色的小金属棒，它可以将几根头发样本的发梢真空吸入，然后截断取样。大概在不久的将来，他们就可以举办全世界最大的分叉发梢收藏展了，琪雅不禁这样想。现在轮到那位金发美女了。两名士兵男孩站在那儿，一个操作采样器，另一个则在快速宣读条文。主要是说，既然走到这里就意味着你已经同意接受检查之类的，然后请旅客出示自己的护照。

琪雅看到那女人在递出护照的瞬间忽然变得前所未有地妩媚性感。她像一枚刚被点亮的灯泡，对着那名士兵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对方被她搞得目光游离，直吞口水，差点把手上的护照弄掉在地。士兵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笑，然后将护照塞进路障上的小控制台里。另一个士兵举起采样器，女人伸手取出一小撮假发递给对方采样。算上她取回护照的时间，整个过程大概只用了八秒。等轮到琪雅时，第一个士兵脸上的笑容依旧没有退去。

女人继续往前走，可琪雅敢肯定她已经触犯了联邦法律。应该告诉那个士兵吗？

琪雅没吱声。等士兵将护照还回来，她走到53号登机口去寻找那个女人，可再没看到。

无事可做的琪雅一直看着墙上循环播放的广告，直到登机广播响起……

她安顿好，等待起飞，旁边的23E依旧空着。含着空乘递来的薄荷糖，她猜想，这大概是整架飞机上唯一一个空座。如果一直没人过来坐的话，她就可以将扶手立起来，在两个座位上蜷着躺一会儿了。她开始尝试释放消极的心理磁场，那种气场可以阻止企图在最后一分钟赶上飞机坐到这里的人。佐娜·罗莎很擅长这些，那是她在少女帮格斗时常用的技巧。不过琪雅一直不明白怎么会有人真的相信这种东西。

它确实没起作用，因为顺着过道走来的人正是那个金发美女，而且她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难道她已经认出琪雅来了吗？

1. 亨利·卢梭（Henri Rousseau，1844–1910），法国后印象派画家，画风纯真、原始，以描绘各式丛林植物著称。

2. 阿兹特克（Azetc），14–16世纪的墨西哥古文明，据传说阿兹特克人用石英石打造了“水晶头骨”。

3. 奇兰格（chilanga），墨西哥俚语，墨西哥城的本地居民自称“奇兰格”。

4. 卢德份子，指19世纪英国民间对抗工业革命，反对纺织业者的社会运动参与者。

几近庶人

上一次见到凯西·托伦斯的时候，正巧是周三，一个寻常工作日的晚上，所以莱尼没能看到她腿上的刺青。当时凯西正在“笼室”里对清理橱柜的莱尼吼个不停。她上身穿了一件炮铜色的棉麻混纺阿玛尼上装，下面搭配的小短裙正好挡住大腿上的外星图样文身。白衬衫依照男装样式剪裁，敞开的领口间是一串单条的珍珠项链。凯西穿得很正式，怒斥着下属的背叛。

莱尼之所以知道她在尖叫，是因为她正张着嘴，可他佩戴着律师提供的噪声发生器，凯西充斥怒意的话语根本无法穿透一波波无间断的声响。莱尼最后一次造访“犀利视”之前，律师建议他全程佩戴发生器，且不做任何声明，以避免造成不必要的麻烦。现在，他自然什么都听不见。

后来，他有时会想，那时候凯西究竟是如何表达心中的愤怒的呢？重述她对名人和名人价值本质的理论？强调“犀利视”的行业地位？还是奚落莱尼的无能表现？又或是只针对他的不忠予以斥责？反正他都听不到，他只是把自己并不想要的东西扔进了残留着墨西哥橘子味的塑料瓦楞整理箱里。那台他从大学时期一直用到离职的笔记本电脑，由于屏幕裂了，早已变成没用的东西。还有尼桑郡标志已经剥落的保温马克杯，违反办公室条例写下的纸便签，与他在墨西哥西部小镇伊斯塔帕有过一夜情的女人发给他的传真——传真单上浸染了咖啡渍，名字缩写也早就无法辨识，而且现在他也根本想不起对方的姓名。这些琐碎旧物注定要被丢进大厦停车场的垃圾桶里。当然他也不想在这里留下任何东西，而凯西仍旧在一旁大叫不已。

此刻，身处“死亡魔方K”，他忽然想起凯西曾对他说过，他永远别想在那座城市再找到工作，确实如此。背叛雇主在任何人的履历表上都是难以磨灭的污点，在那座城市尤其如此。不过莱尼背叛“犀利视”，是因为他想重新拾起那种叫做“良心”的东西。

可现在他觉得这个词无比荒谬。

“你笑了。”布莱克威尔在小桌子那边盯着他说道。

“血清素不足而已。”

“要吃东西吗？”布莱克威尔说。

“我不是很饿。”

“你需要补充一些碳水化合物。”说着布莱克威尔站起来，他硕大的身躯占据了一块相当大的空间。

莱尼和山崎也站起身，跟着他走出“死亡魔方K”，乘电梯离开“哦我的天大厦”。他们摆脱蟑螂色的灯光，走进遍布铬与霓虹的峡谷——六本木大街。即使是这样湿冷的夜晚，街道上依旧弥漫着鱼类和水果的腐败气味，好在高速公路上呼啸飞驰的车辆烧的是中国制造的酒精汽油，这种汽油会散发出一种焦糖的甜味，多少可以中和街上的腥臭味。然而过往车辆一成不变的嘈杂声，却让莱尼感到一丝慰藉。他挺直身子，继续前进。

如果他继续走下去，或许便能弄清基斯·艾伦·布莱克威尔和山崎真矢的真正意图。

布莱克威尔领着两人走上过街天桥。莱尼跟在后面，手扫过金属栏杆上一处异常的凸起。原来是一张闪亮小贴纸上的皱褶，贴纸上一个袒胸露乳的少女正朝他露出美好的微笑。这是一块手掌大小的银色全息影像，随着他视角的转动，少女似乎举手指向头顶的电话号码。从一头到另一头，天桥栏杆上到处都是这种小广告，不过中间有几张已经被打算仔细研读的人扯走了。

人们见到布莱克威尔，自然地分道而行，为大块头让出一条路。那场面就像一艘货船从一群浮浮沉沉的游艇间开过一样。“碳水化合物。”声音从他小山一样的肩膀上方传来。他领着两人走进一条小巷，这条咽喉般狭窄的巷子里闪烁着七彩的灯光。途中他们经过一家通宵营业的宠物医院，透过橱窗，莱尼看到两个穿白大褂的身影正在动手术，他希望躺在那里的是一只猫。人行道上有几个人正从旁观望，整个场景就像一幅轻松悠然的行人驻足图。

布莱克威尔转身挤进一处光亮的洞穴。屋内，在花岗岩重组打造的柜台后面，一摞摞蒸屉不断向上涌出滚烫的蒸汽。

莱尼和山崎跟着走了进去，柜台服务生已经按照澳大利亚人的吩咐舀出几碗喷香的米黄色汤食。

莱尼看着布莱克威尔把碗端到嘴边，吸入一大口面条，然后用洁白的塑料假牙将吃不下的部分整齐咬断。吞咽的同时，男人颈部的厚实肌肉也跟着剧烈运动。

莱尼就这样盯着他。

吃完面条的布莱克威尔用布满粉红色疤痕的宽大手背抹了抹嘴。他打了一个饱嗝，说道：“给我们一小罐生……”不等话说完，他已经抬手将服务员递来的啤酒一饮而尽，接着像捏纸杯一样漫不经心地将易拉罐捏扁。“再来一碗。”他说着，对服务生晃了晃自己的碗。

不知是不是因为大块头的一番饕餮，莱尼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饥饿。他不由将注意力全部投入到自己的碗里，海藻面条上漂浮着几片薄得像纸片似的神秘肉片，那粉色似乎是人工染成的。

他默默吃着面条，旁边的山崎也是如此。布莱克威尔又灌下三罐啤酒，没有一丝醉意。莱尼喝光剩下的肉汤，将碗放到柜台上，然后注意到柜台后面贴了一张“苹果郡真果饮料”的广告。读第一遍的时候他还不小心将“苹果郡”念成了“艾莉森·夏尔丝”。他对后者良心有愧。

“欢迎品尝来自苹果郡的温润活力。”广告这样建议。

第一次见到艾莉森·夏尔丝，他觉得这是个活泼热辣的姑娘。那时他刚到“犀利视”五个月。艾莉森是个迷人的姑娘，却相当平凡，经常对着自己想象出来的导演、经纪人、某个人甚至任何人低诉她的状况。

有一次他正在看显示器，凯西·托伦斯盯着他的脸问：“还没看腻‘美女’吗，莱尼？还是已经受够那些长相可爱的姑娘了？通常最早出现的症状是某种潜在的亢奋、愤怒，一种模糊却挥之不去的感觉，感到自己内心已经被他人抓牢、利用……”

“她还没前两个‘可爱’呢。”

“没错。她长得很普通，几近庶人。但是，盯紧她。”

莱尼抬头问道：“为什么？”

“盯紧她。他可能会让她假装成女服务生或者别的什么，以此脱身。”

“你认为她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这种类型的人随随便便就能找出三百个来，莱尼。先挑出可能性大的，这只是个开始。”

“随机挑？”

“靠‘直觉’。总之，盯紧她。”

莱尼移动光标，淡蓝色的箭头停留在女孩的下眼影上。莱尼将她标记为进一步调查对象，这个女孩很可能就是某位众人皆知的已婚演员的婚外伴侣，那位演员是以凯西·托伦斯理解并赞同的手段出名的，但是他也必须遵循食物链的法则。对“犀利视”而言，这块肥肉并没有大到吞不下的程度，但是他，或者他的经纪人，处事一直非常谨慎，或者说非常幸运。

可惜他的好日子到头了。消息已经从凯西十分仰赖的一条“暗道”传进她的耳朵里。所以现在，食物链要发挥作用了。

“醒醒，”布莱克威尔说，“你都快睡在自己的汤碗里了。如果我们准备聘用你，现在你该告诉我们了，你究竟是怎么丢掉上一份工作的？”

“先去喝杯咖啡吧。”莱尼说。

莱尼小心解释道，自己不是个偷窥狂。他在使用数据收集架构方面天赋异禀，并患有医学文献上记载的注意力缺乏症。在特定条件下，他能将这种病症转化成一种病态的高度专注行为。在“阿摩斯与安第斯”咖啡厅的六本木分店里，莱尼点了一杯拿铁继续说道，这使他成为一名出色的研究员。（他没有提到盖恩斯维尔的联邦孤儿院，也没有提到自己为治愈这种疾病而做的任何尝试，与5-SB实验相关的事情他更是缄口不提。）

莱尼只谈到和求职相关的事情，例如他在信息分布模式领域一直是个直觉惊人的钓手：当男女个体为了无尽而多样的世俗生活在数字社会中四处奔走时，已经在无意中建立起带有个人特征的信息模式。莱尼的注意力缺乏症，从某种尺度上看，是非常轻微、难以观察到的。这令他成为天生的调频高手，他能以一种直觉的方式，从一个程序调转到另一个程序，从一个数据库调转到另一个数据库，从一个平台调转到另一个平台。

找工作时，这种能力就成了一道大难题：他就像是寻找矿脉的占卜师，控制论的水巫。他无法解释自己是如何完成工作的，他就是不知道。

去“犀利视”之前，他曾在“数据美国”工作。他是“潮汐”工程的研究助理。“潮汐”这个词似乎与“数据美国”的企业文化相关，可他始终也没弄明白“潮汐”究竟是不是一串名词的缩写，也不清楚“潮汐”工程究竟是干什么的。他在大量无差别数据的浮冰间浏览往返，一队法国科学家曾训练他识别所谓“节点”。那些科学家都很热衷于打网球，可没有一个人有兴趣向莱尼解释“节点”是怎么回事。久而久之，莱尼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地陪导游，无论法国人想要什么，他都要帮他们把东西找出来。不管怎样，那里仍比盖恩斯维尔要好，盖恩斯维尔完败。不管这“潮汐”工程究竟是要干什么，它被取消之后，莱尼在“数据美国”似乎也无事可做了。法国人离开了，莱尼试图与其他研究员讨论他们曾经进行的工作，可大家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后来莱尼去应聘“犀利视”，面试官就是凯西·托伦斯。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个人就是部门主管，也不知道她将会成为自己的顶头上司。他将自己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至少，大部分都说出来了。

她是莱尼见过的脸色最苍白的女人，苍白到近乎半透明。（后来他才知道这都是化妆品的缘故，尤其是某个英国品牌，吹嘘自己的产品有偏折光线的特殊性能。）

“你经常穿马来西亚山寨的‘布克兄弟’蓝色牛津扣角领衬衫吗，莱尼先生？”

莱尼试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马来西亚？”

“虽然针脚数都对，但没有把握好纤维应有的张力。”

“哦。”

“没关系，一个典型的时尚书呆子可以带来恰如其分的刺激。不过，你可以把领带扔了，一定要扔。然后在口袋里别上一组记号笔。别咬笔帽，拜托。再多加一支平头的粗荧光笔，要那种让人觉得最不舒服的颜色。”

“你在开玩笑吗？”

“大概吧，莱尼先生。我可以叫你科林吗？”

“可以。”

当时和以后，她从没叫过他“科林”。

“你会慢慢在‘犀利视’体会到幽默的必要性，莱尼。这是必要的生存工具。你还会注意到，最适合这里的幽默是相当拐弯抹角的。”

“你指的是什么，托伦斯小姐？”

“叫我凯西就好。我是说，那种在备忘录中或是法庭上很难被有效引用的幽默。”

山崎是个好听众。别人说话时他会眨眼、咽口水、点头，还会摆弄领口的纽扣。不管他做什么，都让莱尼感觉到他正在认真听自己说话。

基斯·艾伦·布莱克威尔则完全是另一副样子。他像一大块牛肉般呆滞地坐着，除了偶尔伸出手抚弄左耳的残留组织，基本一动不动。他完全不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犹豫或者尴尬。莱尼渐渐觉得，这种举止能给基斯带来某种慰藉。在抓挠下，他的疤痕组织开始微微发红。

莱尼坐在沙发长椅上，背靠着墙。山崎和布莱克威尔坐在他对面，中间是一张细窄的桌子。时间已经是后半夜，几人身后，六本木的咖啡客依旧在四处游荡。在他们清一色的黑发头顶上，连锁店招牌的全息影像中漂浮着白雪皑皑的安第斯山脉峰顶，远处的落日将山景染成火红色。卡通阿摩斯的嘴唇看起来好像肿胀的红橡皮肠。那是一种拙劣的种族主义调侃，要是在洛杉矶，店里会被扔进燃烧弹。卡通阿摩斯捧着冒热气的咖啡杯，杯身上印着光洁的图案，他戴着巨大的白手套，是典型的迪士尼三指卡通形象。

山崎微妙地轻咳一声，说：“你正在讲你在‘犀利视’的工作经历吗？请继续吧。”

凯西·托伦斯要求莱尼做一次网上冲浪，当然是“犀利视”风格的。

她从“笼室”里取出两台电脑，又将四名员工从一间SBU里轰走，请莱尼进去，然后关上门。屋内有几把椅子、一张圆桌，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软质纤维板。他看着凯西将电脑接入资料插口，然后调出多幅相同的影像，画面上都是那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人，一头脏兮兮的金色长发、山羊胡、金耳环。这张脸莱尼毫无印象。这可能是他一小时前在大街上遇到的路人，也可能是日间肥皂剧里的某个小配角，又或者是某个最近才被发现的杀人犯，冰箱里还冻着被害人的手指头。

“科林顿·希尔曼，”凯西·托伦斯说，“美发师、寿司大厨、音乐记者，另外还是中等预算成人电影的临时演员。当然，这张头部特写已经被修改过了。”她轻轻敲了敲键盘，还原修改的地方，于是屏幕上科林顿·希尔曼的眼睛和下巴，开始随着点击不断变小，“大概是他自己改的。要是专业人士操刀，肯定不可能让别人再复原回去。”

“他是拍色情片的？”莱尼不禁对希尔曼感到同情。失去迷人下巴之后，他看上去又脆弱又失落。

“他们感兴趣的可不是他下巴的大小。”凯西继续说道，“色情片的重点，在于对人物动作的捕捉，镜头和人物极度贴近。再说他们都是替身，只有海报上会贴比较好看的脸。话说回来，在拍摄现场，还是有人会真枪实弹打一发，不是吗？”

莱尼瞥了她一眼，说：“你说是，那就是吧。”

凯西递给他一对优质汤姆森橡胶目镜。“搞他。”

“搞？”

“对，搞他。去找出你之前跟我讲的那些‘节点’。这张头部特写是我们获取他全部资料的大门。快搭上纯粹无聊之事的双轮马车，要知道资料就像是木薯粉的海洋，莱尼，它永远是一成不变的香草味。你要调查的人，就和这漫长的时间一样无聊，而时间真是无聊得要命。所以，赶紧做，让我痛快点。搞定这件事，你就得到这份工作了。”

注视着屏幕上被修改过的希尔曼，莱尼问道：“你还没告诉我要找什么。”

“任何令‘犀利视’感兴趣的东西。就是说，莱尼，任何可以令‘犀利视’的受众感兴趣的东西。你最好把这些受众当成一群恶毒、懒惰、极度愚昧、永远饥饿、不断渴求救世主温软血肉的生物。在我个人的想象中，他们的体型大概有幼儿河马那么大，颜色和煮了一星期的土豆一样，独自生活在托皮卡郊外的阴暗双层拖车里。他们的身上布满了眼睛，皮肤总是在不断地流汗。当汗液流进眼睛里，他们便感到一阵刺痛。这些生物都没有嘴，莱尼，他们也没有生殖器。他们只能通过使用遥控器不断换台，来无声地表达幼稚的欲望和残暴的愤怒这两种极端情绪，或是通过总统大选的投票来表达。”

“SBU？”布莱克威尔问。

山崎拿出笔记本电脑，握好光笔，准备记录。莱尼并不介意山崎的刨根问底，这个动作令他看上去亲切了不少。

“战略业务单元，”莱尼说，“一种小型的会议室，‘犀利视’的幕后办公室。”

“幕后办公室？”

“根据加州法案，公民不可以拥有私人的办公桌。进入‘笼室’，可以领取电脑和电话使用。如果你需要更多外围设备，有轮用办公桌。SBU是用来召开会议的，但是当你真正需要它的时候，却很难找到一间没人的。在‘犀利视’，虚拟会议非常受欢迎，尤其是讨论敏感话题的时候。在SBU里，你有一个带锁的储物柜，可以放置私人物品，你可不想让人看到任何印刷品。他们对便利贴这种东西简直恨之入骨。”

“为什么？”

“因为你可以将公司内部网络上的一些资料抄下来，这样消息就有可能流传到外面。就像你那台笔记本电脑，他们肯定不允许你把它带出‘笼室’。只要没有纸张，他们便可以将每通电话、每次图片调用、每次按键统统记录下来。”

布莱克威尔这才点了点头。留着平头的脑袋正好挡住了卡通阿摩斯的香肠嘴。“出于安全考虑。”

“那你成功了吗，莱尼先生？”山崎问，“你找到‘节点’了吗？”

1. 六本木，日本东京港区的一个区域，有许多酒吧、餐馆、咖啡馆，以繁华的夜生活著称。

2. “苹果郡”的原文为Apple Shires，与艾莉森·夏尔丝（Alison Shires）拼写略有接近。

3. 盖恩斯维尔（Gainesville），美国佛罗里达州北部城市。

4. 托皮卡（Topeka），美国堪萨斯州首府。

5. 战略业务单元，原文为Strategic Business Unit缩写即SBU。

解压包里的威尼斯

“闭嘴。”坐在23E的女人说道，可琪雅什么话都没说。“姐姐给你讲个故事。”

原本忙着玩《头骨战争》精简航空版第十一关的琪雅只好抬起头，将视线从椅背的显示屏上移开。然而那金发美女却直盯着前方，根本没在看她。

那女人放下面前的显示屏，将其背板当做托盘。她才喝完一杯冰镇番茄汁，马上又叫空乘再拿一杯过来，如此反复折腾了好几遍。送来的番茄汁杯沿上插着削成四方的芹菜棒，很像吸管或者搅拌棒，可那位金发美女似乎不喜欢这种东西。像小孩子过家家时建小房子或者给家畜装栅栏一样，她将五段芹菜棒排在托盘上，搭出一个方形。

琪雅的手仍放在麦哲伦航空的一次性触控板上，她低头看了看大拇指，又将视线投向邻座那双涂满睫毛膏的眼睛，此时这双眼睛正看着她。

“有一个总是充满光亮的地方，”女人说，“光，无处不在，没有阴暗之处。明亮得像一团雾，像某种正在下落的物体，永远这样，每一秒都是如此。有各种颜色，耸立的高塔看不见塔顶，而光还在下落。高塔下面，他们堆起酒吧。到处是酒吧、脱衣舞俱乐部、迪斯科舞厅。它们像鞋盒一样堆在一起，一个叠着另一个。无论你向里面走了多远，无论你爬了多少级台阶，无论你搭上多少层电梯，无论你最终走进一间多小的屋子，光线都能找到你。那是一种能从门下面的缝隙吹进屋里的光，像粉末一样。细腻，如此细腻。哪怕你找到方法入睡，光也会从你的眼皮下面吹进去。当然，在那儿你根本不想睡觉，新宿无人入睡，你能吗？”

琪雅突然意识到飞机如此巨大，意识到它似乎不太可能穿越空间，意识到在这样一个冰冷的夜里，颤动的飞机正远离阿拉斯加海岸，飞过海洋上空。现实是这样虚幻而真实。

“不能。”那女人自言自语。《头骨战争》监测到琪雅分神了，将她丢回前一关。

“不能，”女人像是同意自己的回答，“我知道你不能。可他们逼你，逼你睡觉，在世界的中心。”说完，她将头靠上椅背，闭上眼睛，开始打鼾。

琪雅退出《头骨战争》，把触控板塞回椅背插槽。她突然很想尖叫。刚才那算怎么回事？

空乘从旁走过，把女人用芹菜棒搭的牲畜栏扫进餐巾纸，然后拿走杯子，将托盘擦干净，扣回椅背。

“我的背包在上面的箱子里，能帮我取下来吗？”琪雅问道。

于是空乘打开女孩头上的行李柜，取出包，放到她的腿上。

“怎么解开这个？”她摸了摸将拉链锁在一起的红色硬胶质封签。

空乘从腰间的黑皮套里取出一件黑色的小工具，看模样有点像兽医用来给狗剪指甲的东西。封签在被剪断的瞬间缩成了一个小球，空乘用环成杯状的手接住它，再将背包还回去。

“我可以用这个吗？”琪雅拉开拉链，好让他看到塞在四卷连裤袜中的沙奔德斯便携式个人电脑。

“这里不能联网，只有头等舱和商务舱可以，”他说，“不过您可以使用本地文件。如果您需要的话，还可以连接椅背上的显示屏。”

“谢谢，”她说，“我有目镜。”空乘走了。

金发女人的鼻鼾在震动的空气中化成中音度的嗡嗡声。琪雅从塞满干净内衣的背包里掏出目镜和指套，夹在臀部和扶手之间，然后抽出自己的沙奔德斯，拉上背包拉链，用空出的那只手和两只脚把背包一点点塞进她前面座位的底下。她迫切地想离开现在所处的地方。

琪雅将沙奔德斯横放在大腿上，接着检查了一下剩余的电量。运气好的话，开节电模式应该可以使用八小时。不过现在她不在乎电量。她解开缠绕在目镜鼻桥上的导线，接上设备。指套的连接线和往常一样乱成一团。慢慢来，她对自己说。扯断其中一条感应带，她就要和艾思丽·莫汀·卡特的克隆人待上一整晚了。小银顶针、弹性伸缩指套，很简单的……一样样接好，都连上，都连上……

金发女人在睡梦中说了些什么，如果可以称之为睡梦的话。

琪雅拿起目镜戴上，随后按下红色的大钮。离开这个鬼地方。下一刻，愿望成真。

她在自己的睡床边上凝视《罗/雷兹的天际线》那张海报。接着，海报上的罗注意到了她。男人抚摸着自己半长的胡子，朝她咧嘴一笑。

“嗨，琪雅。”

“嗨。”她已习惯在心中默念，以保护隐私。

“怎么了，孩子？”

“我在飞机上。正在飞往日本的途中。”

“日本？酷。为了我们的《武道馆》大碟？”

“我现在不想说话，罗。”至少不想跟一个代理软件说话，无论他有多可心。

“好的。”罗的眼角扬起皱纹，他再次对琪雅报以猫一样的微笑，接着变回静态图像。琪雅环顾四周，感到有些失望。不知何故，物品的尺寸不对，或许她应该使用那些分形数据包把环境弄乱一点，在房间角落里撒上灰尘，在电灯开关周围抹上污点。佐娜·罗莎喜欢那样的设定。在家的时候，琪雅更喜欢这里，因为这个虚拟的房间永远比现实中的家干净。可现在，眼前的景象却令她患了思乡病，令她想念自己真正的家。

琪雅示意要去客厅，系统立刻调整影像。相位闪过了通向母亲卧室的那扇门。母亲的卧室刚开始建模，那里还不存在“那里”，里面什么都没有。客厅也不成熟，只有一些草图般的棱角。家具是从比沙奔德斯还老的百乐摩比系统中导入的。还有她九岁时完成的鱼缸，那些歪歪扭扭的像素鱼正在玻璃咖啡桌里机械地游来游去。和其他东西比，前窗外的树林更老旧：树干是千色乐牌棕色蜡笔绘制的完美圆柱体，每根树杈上都长了一片形状相同的棉花球状绿叶。如果她长时间凝视这些绿树，玛法龙便会出现在外面，嚷着要和她一起玩，因此没看一会儿，琪雅便转过了头。

琪雅令自己坐到百乐摩比的沙发上，看着散落在咖啡桌上的程序。沙奔德斯的系统软件看起来像老式的帆布水袋，那是一种水壶（琪雅必须查询图像词典“问物网”才能弄清这东西的名字）。软件的外皮有些磨损，却展现了惊人的有机性，细密的水珠从编织紧凑的面料内鼓起。如果靠得超级近，还能看见每一滴水珠映出的景象：电路线如同珠串或是蜥蜴喉咙上的皮肤，灰茫茫的天空下空无一人的长海滩、细雨中的群山、彩石间淌过的溪流。琪雅真是爱极了沙奔德斯，它是最棒的。“沙奔德斯，俄勒冈州”的字样在潮湿的帆布表面若隐若现，好似沙漠艳阳下的水渍，已经淡得看不见踪影。系统版本5.9。（所有的更新版本她都有，直到6.3版。据说最新的6.4版问题很多。）

水袋旁摆放着琪雅的家庭作业。这个三环活页本的图像是故意腐化做旧的，线材封面上也布满了数码绿锈。琪雅提醒自己，一定要在去新学校前将其格式化。这东西看着实在太孩子气了。

她搜集的所有罗/雷兹的专辑、精选集、私制唱片被漫不经心地叠在一起，每一张碟盘都套着原版的包装盒。唱片旁边摆放着档案资料，那是她从加入西雅图分部开始便一直用心搜集的。多亏和她意外交换档案的那位瑞典会员，这份档案看起来就像是石版印刷的锡饭盒一样。在平整的矩形盒盖上，雷兹和罗眼神迷离，惊奇地凝望着前方。那位瑞典歌迷从五份原版专辑封面上扫描出这件艺术品，然后投映到线框上。那张原版封面或许是尼泊尔版的，肯定未经授权，不过琪雅还是很喜爱这类翻转的标志。佐娜·罗莎对这东西的复刻版垂涎已久，可到目前为止，她能拿来交换的就只有第五届墨西哥大会堂音乐会的电视版录像片段。那一组糟糕的录像一点也不好看，所以琪雅并不打算换。据说，环球电视台的公共附属机构曾制作过巴西巡回演唱会的视频。琪雅想要那个，而且墨西哥和巴西在同一方向。

琪雅的手顺着那堆光盘滑下，她的手指只有线框轮廓，指尖上闪烁着水银的光芒。琪雅想起了那个谣言。谣言以前有过，现在又来了，他们周围总是充斥着谣言。有一个绯闻说，罗和那个丹麦模特准备结婚了。虽然他们最后没结成，但这谣言很可能是真的。另一边，雷兹也总和各种人传绯闻。可是以前他们的绯闻对象至少都还是人，哪怕是那个在琪雅看来和讨厌鬼没差别的丹麦模特，然而这一次的谣言却和以往不同。究竟怎么回事，她一定要去东京查个明白。

她选中了《罗/雷兹的天际线》那张专辑。

琪雅十三岁生日的时候，父亲送给她一座虚拟的威尼斯城。如今再看这份礼物，像是一本落满灰尘的皮面古书。平滑的棕色皮革上，有些地方已经磨成了手感舒适的绒面质地，感觉像是被装满高尔夫球的机器蹂躏过的水洗牛仔布。礼物旁边摆了一份没有任何特征和纹理的灰色档案，那是母亲的离婚协议书和监护同意书的备份。

她抽出威尼斯城文件，打开。像素鱼闪烁几次后消失了，系统开启了子程序。威尼斯城解压呈现。

由大理石、斑岩、花岗岩、玉石、雪花石膏砌成的露天广场，浸没在仲冬单一的色彩中（种类繁多的矿石名称会随着用户意愿滚动出现在视野边缘的菜单里）。城市里随处可见有翼雄狮与黄金骏马。默认时间永远是晨光熹微的黎明。

她可以一个人在这里休息，也可以和“音乐大师”一同拜访各处。

那天父亲特别从新加坡打来电话祝她生日快乐，还告诉她，希特勒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拜访威尼斯时，曾悄悄溜出众人视线，只为在同样的凌晨时分，独自欣赏街上的美景。或许他是疯了，像小狗一样在街道上肆意漫游。

当时琪雅对希特勒只有一个非常模糊的印象，主要是从一些歌里听来的，但是她理解那股冲动。广场上的碎石如丝绸般在她脚下铺开，她举起镀银的手指，加速进入这个由桥梁、流水、拱顶和围墙组成的迷宫。

她并不了解这个地方究竟有什么意义，为什么是这里，为什么是这样。但这地方浑然天成，它所占据的每一寸空间都恰到好处。流水、碎石也都严丝合缝地嵌入这个神秘的地方。

这是她用过的最棒的软件。此刻《正电子感应》的开场和弦响起。

1. 新宿，东京最著名的繁华商业区。

节点

科林顿·埃默里·希尔曼，二十五岁，是美发师、寿司大厨、音乐记者、色情片临时演员，还是一名可靠的违禁胎盘组织培养承办商，为那个逊毙了的核弹公爵乐队中体型较胖的三名成员提供服务。他们的话题作品《海湾战争宝贝》，曾在《我爱美国》广播的大力反复推送下，带着上升记号在公告牌排行榜上停留了十八个月之久，更成为几个伊斯兰国家外交抗议的主题曲。

凯西·托伦斯幸灾乐祸地看着他。“胎盘组织，莱尼？”

“是的，”莱尼说着，放下电脑旁边的电话，“我想这就是报道的重点。”

“为什么？”

“胎盘肯定是伊拉克的。他们一直在强调这一点，所以应该不会注射其他人种的。”

“你被录用了。”

“是吗？”

“尽管很难忽略《海湾战争宝贝》这个长盛不衰的老梗，你还是将打到加州文图拉市的那些电话和比佛利购物中心停车场的收费情况联系起来调查了。”

“等一下，”莱尼说，“你早就知道了。”

“这可是周三节目的重头戏。”凯西没关掉科林顿·希尔曼那张被修整了下巴的照片，就直接合上电脑，说道，“我刚才观察了你的工作能力，莱尼。你是个天生好手。我几乎愿意相信你说的‘节点’了，那狗屁东西确实有些名堂。虽然你的某些行为毫无逻辑可言，但我亲眼看到你冷静推敲出我们三个资深研究员花了一个月才挖到的消息，而你只花了半个小时。”

“其实部分搜索方法已经违法了，”莱尼说，“你们的网络和‘数据美国’的部分系统连到一起了，这是不允许的。”

“莱尼，你知道什么是保密协定吗？”

听到这里，山崎抬起头，视线离开笔记本电脑。“非常好，”他说，应该是对布莱克威尔说的，“这真是太好了。”

布莱克威尔挪了挪身子，身下的聚碳酸酯座椅发出轻微的吱嘎声，以示抗议。“但他没有一直留在那儿工作，不是吗？”

“我干了半年多一点。”莱尼说。

在“犀利视”工作，六个月已经是相当长的时间了。

莱尼用自己第一个月的大部分薪水，在圣莫尼卡的百老汇大道上租了一间车库翻修成的迷你单身公寓。莱尼还买了好几件自认是“犀利视”员工常穿款式的衬衫，把自己的马来西亚扣角领衬衫留作睡衣。他还买了一副价格不菲的太阳镜，并确认插在衬衫口袋里的记号笔不会多于一支。

“犀利视”的生活相当具有专注性。莱尼的同事们都将自己限制在特定的情绪范围内。正如凯西所言，在这里，某种形式的幽默是备受重视的，因为公司里很少听到笑声。你能期待到的回应就只有眼神交流、点头，以及似有若无的微笑。生活在这里被摧毁，有时也会被重造。事业被冲垮，又在离奇而出人意料的伪装中重新建立。因为“犀利视”的买卖，就是对业界例行放血，使之流出炼金术般的液体：最原始、最纯粹的名流声誉。

莱尼的看家本领，是在看似杂乱的垃圾信息中标定出关键数据。这惹来其他资深研究员的不少嫉妒和不情不愿的称赞。他成了凯西最中意的员工。当发现有谣言说他们俩有一腿的时候，莱尼几乎感到一丝欣喜。

他们俩没有搞到一起——除了那次在谢尔曼橡树区，当时他们在凯西家里，两人都有点冲动。这种事对双方都没好处，谁都不想再重复那次的错误。

莱尼依旧在缩小资料信息的范围，找出焦点，尽力展示自己的天分和敏锐的触感。凯西也很喜欢他这点。莱尼戴上目镜，接上公司专用的网络线路，在“数据美国”的荒原上肆意遨游，他渐渐找到了家的感觉。他走到凯西建议他去的地方，他找到了那些“节点”。

在圣莫尼卡，入睡之前，他有时会隐约冒出一个念头：世上是不是存在着一个更庞大的系统，一片视野更辽阔的领域。或许整个“数据美国”有其自身的“节点”和信息断层，他可以顺藤摸瓜，进入灰色数据浅滩深处的另一个真相世界、另一种认知模式，前提是必须有人提出正确的问题。即使真的存在那样一个系统，他也完全不知道这会是一个什么样的问题，但他觉得“犀利视”的SBU里没人能提得出来。

“犀利视”始于二十世纪晚期一档号称“报道真实”的节目和配合而出的网络小报。就像某些体型庞大、行动敏锐的双足食肉动物完全不同于它们栖于浅滩、动作迟钝的祖先一样，今天的“犀利视”与往昔已不可同日而语。如今公司的运营模式已经完全成熟，更能支撑起彻底全球化的运营权。公司的收入足够支付所有卫星的费用并建造伯班克的办公大楼。

由于节目本身十分热门，“犀利视”已经演化成某种类似于老式电视网络的东西。节目在制作的同时，依靠续集与周边商品不断延伸利益范围。每一种产品都有意识地将观众引导至制作方推崇的核心内容上，这是一个常见而真实的鲜血祭坛，莱尼的墨西哥同事曾称其为“吞烟之镜”。

如果一个人没有融入历史的参与感，或是没有融入那些凯西·托伦斯所说的“改写历史”的事件之中，那他就不可能在“犀利视”工作下去。“犀利视”本身，莱尼猜测，可能就是他不时想象的大型“节点”之一，一个信息特质口，可以通向某种不可想象的深层结构。

莱尼对次要“节点”——就是凯西要他在“数据美国”中寻找的那些“节点”——的探索，已然影响到了市政选举的走向、专利基因的未来市场、新泽西州的堕胎法，以及狂热的“午夜送终”——一个支持安乐死（或者自杀崇拜，视情况而定）的运动，更别提对几十位各行业名人生活与事业的影响了。

节目当然并不总是报道出人意料的消息，有时也会朝观众渴望的方向发展。例如凯西曾经剪辑的核弹公爵乐队的视频，就专注于其成员对伊拉克胎儿胎盘组织的癖好，并紧随他们的白金唱片发布。那次曝光导致涉案人员在法庭公开受审，并在巴格达公开处以绞刑。不过莱尼曾想过，就算他们不死，在那儿的生活肯定也不好过。

虽然在“犀利视”工作，但莱尼从来不是这个节目的观众。据他猜测，这一点应该在面试时为自己加了不少分。他对节目本身也没什么意见，他只是将其当作生活的一部分默默接受罢了。“犀利视”是一种报道新闻的方式，是他工作的地方，仅此而已。

“犀利视”让莱尼去做的事正是他天生擅长的，因此他一直回避思考事情的前因后果，只是完成分内的工作。即使是现在，他努力向细心倾听的山崎解释自己的工作，也仍然感受不到明确的责任感。凯西曾经说过，出名与致富都是偶然的。财富和名望，二者之一可能会落到你头上，但要让两者一同眷顾你，概率极小。

而那些两者皆无的名人则是另一回事。凯西将这些人视为她必须背负的十字架：譬如说连环杀手，或者最新受害者的父母，这些人其实都没有明星特质。（尽管凯西时常对杀人犯抱有希望，认为他们至少具备某种成名的潜质。）

而那正是凯西想要的另一种热点。她开始引导莱尼和其他三十名研究员更多地关注那些渴望成名或小有名气之人的私生活。

虽然艾莉森·夏尔丝本身没有名气，但莱尼查出，她和一位名人有不正当关系。

随后莱尼逐渐明白了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知何故，艾莉森·夏尔丝知道他在那儿，知道他正在观察自己。她似乎能感觉到莱尼正凝视着那潭倒映出自己生活的资料池。池水表面的每一个比特，都是她在数字世界留下的印记，都记录着她的日常生活。

莱尼注意到，一个“节点”在艾莉森·夏尔丝的数据映射中逐渐形成。

她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

1. 圣莫尼卡（Santa Monica），美国加州西南沿海城市，近洛杉矶。

2. 西方流行文化中常用“烟”与“镜”来隐喻欺骗性的、陷阱般的不实内容，因为这两者是魔术中常用的障眼道具。

音乐大师

琪雅在设定程序时将音乐大师和桥梁关联到一起。于是，无论何时，当她在虚拟威尼斯稳步迈上一座桥的时候，音乐大师便会出现：那是一位身型苗条的青年男子，皮肤白皙，眼睛水蓝，喜欢穿飘逸的长外套。

音乐大师测试版刚发行的时候，一位英国知名歌手的律师团起诉了这款插件的设计者，称对方扫描了那位歌手的照片，并依此设计了一个更年轻的形象。最后双方达成庭外和解。也因此，在随后推出的所有版本中，包括琪雅手上的版本，音乐大师的模样都经过了细心谨慎的设计。（凯尔西曾告诉过她，其实主要就是修改了一只眼睛而已，但为什么只改其中的一只呢？）

第二次拜访威尼斯城的时候，琪雅将他安置进软件中和自己做伴，并享受多种音乐服务。将他设定为在自己穿过小桥时现身，这个想法实在是太妙了。威尼斯城里的桥太多太多，有些不过是搭在那种最狭窄水路上的石头台阶。那儿有一座叹息桥，琪雅觉得它悲伤且阴郁，所以总是避免去那里。还有拳头桥，琪雅主要是喜欢它的名字，类似这样博得她欢心的桥还有很多。此外还有里阿尔托桥，桥身巨大、弯拱，古老得惊人。父亲曾经告诉琪雅，那些发明银行业，或是某种特殊银行业的人就住在那里。（父亲为一家银行工作，他居住在新加坡。）

琪雅放慢脚步在城市中穿行，以散步的速度悠然走上里阿尔托桥。音乐大师便迈着优雅的步子出现在她身旁。油灰色的风衣在他身后的微风中飘荡。

她的目光激活了音乐大师。“德什，静态和弦全音阶展开，也被称为低音部渐降大三和弦。巴赫在1730年创作的《G弦上的咏叹调》，普洛柯·哈伦1967年《苍白的浅影》均属此类。”如果琪雅现在看向他，便会听到示例音乐以适当的音量全方位地在周围响起。然后他会对“德什”做出更多解释，举出更多示例。可琪雅叫他出来只是希望身边有个伴儿而已，才不想听什么音乐课。而音乐大师除了形象金发飘飘、骨架清秀、穿着比人类好看之外，就只会讲课。他了解和音乐相关的所有事，可除此之外，全然不懂世事。

琪雅不清楚这次自己在虚拟威尼斯城里待了多久。由于默认设置，现在的时间依旧是她最喜欢的破晓前夕。

“你对日本音乐了解多少？”她问。

“具体指哪一类？”

“人们常听的那种。”

“流行音乐？”

“差不多吧。”

音乐大师双手插兜停下步子，转过身，身后摆动的防水风衣露出了衬里。

“我们可以从被称为‘演歌’的音乐开始谈起，”他说，“不过我怀疑你不喜欢。”代理软件都有这套本事，知道用户的个人喜好。“后来日本当代流行音乐萌芽了，主要是一种被称为‘群音’的新兴音乐类型。这种音乐以模仿为主，商业气息十足，完全是西方流行音乐影响下的灌水产物，非常单调平淡。”

“那他们真的有现实中不存在的歌手吗？”

“虚拟偶像歌手，”音乐大师说着走上桥拱，“就是‘爱朵露’，其中有一部分相当受大众欢迎。”

“会有人为他们自杀吗？”

“我不知道，但我猜，会的。”

“会有人和他们结婚吗？”

“据我所知没有。”

“那东英零呢？”琪雅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将这个名字念错。

“很抱歉，我不知道这个人。”说着，他微微向后缩了一下。当你向他打听插件发布之后新涌出的音乐，他就会做出这样的反应。这个动作总是会使琪雅对他产生同情，虽然她知道这很荒谬。

“没关系。”说着她闭上眼睛，然后摘下目镜。

从威尼斯城回到现实，她觉得机舱比先前更加低矮狭窄，就像一支塞满人和座椅，能导致幽闭恐惧症的试管。

金发女人已经醒了，正盯着琪雅看。由于卸了妆，现在她看上去远没有原来那么像艾思丽·莫汀·卡特。她的脸离琪雅只有几英寸的距离。

接着她笑了，笑得十分缓慢，有层次，仿佛是分步骤做的，每一步都由羞怯或是迟疑构成。

“我喜欢你的电脑，”她说，“看起来像是印第安人制作的。”

琪雅低头看看自己的沙奔德斯，关掉了红色开关。“珊瑚做的，”她说，“这些是绿松石。那些象牙似的东西是一种坚果的内核，装饰是可以更新的。”

“其他部分都是银的？”

“铝的，”琪雅说，“把海边挖出来的旧铝罐熔化，然后倒进砂质模具里重铸。面板是用米卡他胶纸板做的，就是那种加了树脂的亚麻。”

“我都不知道印第安人会做电脑。”女人说着，伸手摸了摸沙奔德斯的弧边。她的声音像孩子一样轻柔、迟疑。轻抚沙奔德斯的指尖上，指甲染得鲜红，但是指甲油有裂纹，毛毛糙糙的。女人打个寒战，缩回了手。

“我喝多了，喝了好多龙舌兰酒。艾迪说那是‘维生素T’。我的样子不是很糟糕吧，是吗？”

琪雅摇了摇头。

“喝醉的时候，我总是什么都记不住。”

“你知道飞到东京要多久吗？”琪雅问。这也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客套话。

“起码九个小时，”金发女人叹息着说道，“亚音速飞机真是够烂的，不是吗？艾迪本来帮我定了超音速飞机的头等舱坐席，可他后来又说票出了问题。这家伙的票都是从大阪搞来的。我们曾坐过一次法国航空的头等舱，椅子放下来就是床，还能盖上他们给你的小被子。机舱里面有一个开放式吧台，酒都摆放在外面，还有香槟和最美味的食物。”回忆似乎并没有令她振奋起来，“他们还会给你原装的香水和化妆品，爱马仕的，真皮包装。你为什么要去东京？”

“噢，”琪雅说，“嗯，那个，朋友，我去看朋友。”

“那地方现在很奇怪，你知道吗？自打地震之后。”

“但他们已经都重建好了，不是吗？”

“当然，不过他们重建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大多是用纳米技术，那东西自己会长吗？艾迪去日本的时候，那儿还乱七八糟呢。他告诉我，那时候能在晚上看见塔楼自己往高里长。房间好像蜂巢一样，一间一间往上摞，墙壁会自己密封好。他说就像在看一支蜡烛熔化的过程，不过是逆向的。实在太吓人了，建造过程一点声音都没有。使用的机器小到肉眼看不见。那些机器甚至能钻进你的身体里，知道吗？”

琪雅感觉到了女人心底的恐慌。“艾迪是？”她问道，希望可以换个话题。

“艾迪就像一个商人。震后，他去日本赚钱。那时他说那个基、基本什么的建筑对外开放，说地震抽掉了那个什么东西的命脉。就是类似的话，所以他们要在城市恢复并再次繁荣之前进入市场，落脚发展。艾迪所到之处，城市就愈合起来，他就像是一个移植进来的器官。于是现在，他成了其中的一部分，那个基础——”

“基础设施。”

“设施，没错。所以现在他紧跟潮流，见利分羹。他是个大老板，拥有很多俱乐部，还做各种音乐、影像之类的生意。”

琪雅弯腰将背包从座椅下面拖到跟前，然后收起沙奔德斯。“你住在东京？”

“有时候。”

“你喜欢那儿吗？”

“那里……我……嗯……那地方很奇怪，是吧？和其他任何地方都不太一样。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可人们马上就把城市重建好了，甚至扩大了规模，进行了更大的改变。所有人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到处走动，但是，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看看地图。看过地震之前的地图吗？现在很多地方都不在原来的位置了，而且距离还远得很。好吧，有些地方还是老样子，比如皇宫、高速公路还有新宿的市政厅大楼。还有很多从前的地方就像是捏造出来的一样无处可寻。他们把震后的垃圾全部像填海造陆一样扔进海里。现在他们又开始在那里开发地产，建造成新的岛屿。”

“那个……”琪雅说，“我实在太困了。我想现在我得睡一会儿。”

“我叫玛丽爱丽丝，是连在一起的一个词儿。”

“我叫琪雅。”

琪雅闭上眼睛，试图将椅背再靠后一些，可已经到了最大限度。

“很美的名字。”玛丽爱丽丝说道。

琪雅以为她能透过飞机引擎噪声——与其说是噪音，倒不如说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在震动——听到音乐大师演奏的“德什”。好像有什么东西的浅影在身边晃动，可她已经困得分辨不清了。

1. 静态和弦全音阶展开，原文为Diatonic Elaboration of Static Harmony，其缩写为DESH，即“德什”。

2. 普洛柯·哈伦（Procol Harum），一支英国前卫摇滚乐团，成立于20世纪60年代晚期。

3. 演歌（enka），日本明治、大正时期产生的一种音乐形式，音阶多为日本古代民谣采用的五声调式，因此有独特的日本韵味。

4. 群音（Group Sounds），20世纪60年代后半期，日本以吉他为主、由数人组成的摇滚乐队种类。自1966年甲壳虫乐队到日本公演以后，此类的乐队在日本不断涌现，媒体把这些乐队和音乐通称为“群音”。

5. 爱朵露，日文中对英文idol（偶像）一词的音译，罗马字母拼写为idoru，假名写作ァイドル。

6. 龙舌兰酒（tequila）的首字母是T。

艾莉森·夏尔丝的温润生命

“她会自杀。”莱尼说。

“为什么？”凯西·托伦斯小口抿着浓咖啡问。这是一个星期一的午后，他们在“笼室”里。

“因为她知道，她能感觉到我在监视她。”

“那不可能，莱尼。”

“她真的知道。”

“你没有‘监视’她，你只是在检查她每天产生的数据，所有人每天的生活都会产生数据。她不可能知道。”

“她确实知道。”

白瓷杯落回托碟，发出清脆的声响。“那你怎么知道她知道？你只是在查看她的通话记录，查看她看过什么节目，什么时候看的，听了什么音乐。你怎么可能知道她注意到你了呢？”

因为“节点”，他想这么说，却没有开口。

“我想你是工作努力过头了，莱尼。放假五天。”

“不，我宁愿——”

“你要是把自己累垮了，我可负担不起。我知道过劳的征兆。带薪休假，连放五天。”

她还附送了旅游津贴。莱尼被派送到“犀利视”旗下的旅行社，然后预订了伊斯塔帕一座镂空山顶上的酒店。酒店规模不小，玻璃墙大厅的中央还横列了一排巨大的石球装饰。养在玻璃柜里面的蜥蜴用一副古老而冷静的目光凝望着登记处的人员。在灰棕色的树枝衬托下，蜥蜴身上的绿鳞显得越发明亮。

莱尼认识了一个女人，她自称在旧金山一家设计公司里“编辑”室内灯具。那是一个星期二的晚上，他刚到墨西哥不到三小时，正在大厅酒吧里喝酒。

他问她“编辑灯具”是什么意思。最近莱尼注意到，只要是那些头衔能够清楚描述工作内容的工作，都不是他想做的工作。要是有人问他干哪一行，他会说自己是“定量分析师”。他不会向他人解释什么是“节点”，或是道出凯西·托伦斯那套名人理论。

女人回答说，自己供职的公司生产小批量家具及周边产品，尤其是灯具。实际的生产过程分布在各地，主要在北加州。全都是家庭手工作坊。一户生产商签下合约生产两百个花岗岩基座，另一户则负责将两百根钢管漆磨成同一种特殊的蓝色。她还拿出笔记本电脑，向莱尼展示产品的动画草图。所有产品都是尖尖瘦瘦的，他不禁想起过去在自然频道上看到的非洲昆虫。

是她设计的吗？当然不是，设计者在俄罗斯的莫斯科。她只是个编辑，选择零件供应商，监督生产过程，监督货物运送到旧金山，在一个曾经是罐头厂的地方组装成型。如果设计文档里有些东西无法生产，她要么再寻找一家新的生产商，要么就材料或工艺与设计者协调解决办法。

莱尼问她这些东西都卖给谁。想要独一无二商品的人，她回答说。还是那些品味不受大众欢迎的人？都有，她说。她喜欢自己的工作吗？当然。因为她还算是喜欢俄罗斯人设计的东西，而且也不讨厌那些生产零件的人。最重要的是，她告诉他，她深爱那种将新事物带入世界的感觉，喜欢看莫斯科的草图最终变成罐头厂地板上的成品。

某一天，实物会出现在那里，她说，到时你就能看到它、抚摸它，判断它是好是坏。

莱尼想了想她的话。这个女人似乎非常冷静。就这样，两人身后的影子越拉越长，以肉眼几乎察觉得到的速度移过了光滑的混凝土地面。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他抚摸她，判断她是好是坏。

黎明时分，那位灯具编辑还在莱尼的床上熟睡。莱尼站在套房阳台边，眺望蜿蜒的海湾线。月亮是乳白色的，半透明，几乎已经看不见了。

夜晚，位于此地东部联邦区的某地发生了火箭袭击，还有谣言说放了化学毒剂。这些模糊而又持续不断的斗争有了最新的章节，这就是莱尼生活的世界。

小鸟们在他身边的树枝上苏醒鸣啭。他还在盖恩斯维尔时，便对这声音十分熟悉，他在孤儿院的每个早晨都能听到。

凯西·托伦斯对莱尼的恢复状况很满意，还说他看起来休息得不错。

莱尼一言不发地开始研究“数据美国”的资料，他怀疑如果自己再休假一次，大概就永远都不用回来了。凯西观察着他，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工匠在观察一件宝贵的工具是否出现了磨损的征兆。

“节点”已经和过去截然不同了，虽然莱尼无法用语言形容这种变化。他将自己休假期间艾莉森·夏尔丝身边的无数碎片筛了一遍，寻找他先前直觉的源头。他调出了她最近听过的歌曲，按照她的播放顺序一首一首播给自己听。莱尼注意到她逐渐开始选择更肯定生命的主题，她换了一家名叫“众志齐升”的音乐供应商。那里提供的产品始终是充满正能量的，相当于音乐界的福音频道。

莱尼还将她的日常支出与信用机构和消费品零售商的记录进行交叉对比，并列出一份购物清单。里面记录了艾莉森在过去一星期内买过的每一件商品。其中有六片装的特快牌开箱刀刀片组合。她有特快牌开箱刀吗？莱尼忽然想起凯西的忠告，眼下他所面对的正是研究中容易发生态度变化的地方。如果研究者在这一刻对观察对象产生好感，就可能失去客观的洞察力。“我们最容易在零售层面对他人产生认同感，莱尼。人是一种消费生物。当你发现因为观察对象换了速冻豌豆的牌子，自己也跟着换了同一牌子的时候，你就要小心了。”

莱尼的公寓地板是梯田状的，此地原来是停车场的斜坡。他从购物频道买了一张充气式客床放在低陷一侧，平常就睡在那里。屋内没有窗户，条例规定必须有其他人造光线作为辅助，所以再造的阳光有时会从天花板上的一块面板照进来。只可惜白天他很少在家。

他坐在充气床光滑的床沿上，想象着艾莉森·夏尔丝在喷泉街公寓里的画面。他知道那里比这里大，但也大不了多少。她屋里有窗户，房租也交了。关于这点，“犀利视”已经有了定论，是她那位已婚的演员男友付的钱。虽然那人用了一系障眼法，但他到底还是付了。凯西称之为“他的灰色存款”。

莱尼可以在脑海中呈现关于艾莉森·夏尔丝的一切，那就像一件物体，就像一个比例完美细致的模型，平凡却令人称奇，在自己的注视下闪闪发亮。他从没见过她，也从没和她说过话，但他了解她。莱尼觉得自己甚至比过去、未来任何一个认识她的人都更了解她。就连丈夫对妻子都无法了解到这种程度，反之亦然。跟踪狂或许会渴望像这样了解他们的跟踪对象，但他们永远都做不到。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着，直到那一晚，他在深夜醒来，头阵阵抽痛。天气太热，空调又出了问题。睡觉时穿的蓝汗衫黏在后背和肩膀上。他忽然想：她现在在做什么呢？她是不是依旧醒着，凝望天花板上反射的条条微光，聆听着“众志齐升”的音乐呢？

凯西曾怀疑他的精神随时可能崩溃。莱尼看着自己的手，觉得它们可以是其他任何人的手。他像从来没见过自己的手一样死盯着。

他想起孤儿院里的5-SB，还没注射完，那味道就涌入口中，腐朽的金属味，而安慰剂就没有任何味道。

莱尼坐起身。感应到他醒了，智能厨房也随之启动。冰箱门滑到一边。一片发黑的老莴苣叶从一层白塑料架上垂下来，半瓶依云矿泉水躺倒在架子另一边。他将手拢成杯状悬在莴苣上面，试图感受叶片腐败时散发出的东西，某种微妙的生命力、原动力、科学未知的能量粒子。

艾莉森·夏尔丝打算自杀。他已经预见到了，从这个温柔女人的生活世界中产生的偶然数据里预见到了。

“嗨，”冰箱说，“我还敞着门呢。”莱尼没回应它。

“好吧，你想让门一直开着吗，兄弟？要知道自动除霜系统会受到影响。”

“闭嘴。”他的手感觉好多了，凉快多了。

他站在冰箱前，直到双手变得冰冷才缩回来，然后用指尖揉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冰箱没再多说话，趁这个空当把门合上了。

二十分钟后，莱尼坐上开往好莱坞的地铁，他皱皱巴巴的马来西亚牛津衫外面套了一件夹克。站台上有几个孤单的身影，列车驶过带起的风撩动着他们的衣衫。

“我们不是在这儿谈什么良心的决定吧？”布莱克威尔揉了揉右耳。

“当然不是，”莱尼说，“我也不知道我当时想做什么。”

“你想救她，那个女孩。”

“当时我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啪一下断了。手似乎已经不再是自己的，只能感觉到地心引力。”

“当你做决定的时候，”布莱克威尔说，“就会有那种感觉。”

走出地铁日落站的出站口，莱尼顺着山坡下行，他路过一个正在给草坪浇水的男人，矩形的草坪大概有两个台球桌那么大，被附近街道上的一盏药疗路灯照得通亮。莱尼看着水滴在如刀片般完美平滑的鲜绿色塑料上慢慢结成珠子。焊接钢材做的篱笆将塑料草坪和街道分隔开来，笔直的铁栅栏支起剃刀般光亮的线网。男人的房子不比那片闪闪发亮的草坪大上多少。过去这片斜坡上到处都是平房和乔木，这栋房子就是当时遗留下来的。周围还有一些类似的房子，交错在那些风格迥异的带阳台的公寓大楼之间。早在这一地区并入城市范围之前，这里已经有了这样的小型建筑。空气中有淡淡的橘子香，可他没看见哪里有橘树。

洒水人抬起头，莱尼注意到那原来是个盲人。眼部接上了直接通往视觉神经的黑色菱形影像元件，你永远无法知道镜片后面的眼睛正看什么。

莱尼继续前进，不管是什么在驱使着他。他穿过一条条沉睡的街道，嗅着偶尔飘来的花树芬芳。远处的圣莫尼卡大街上传来急刹车的声音。

十五分钟后，他来到喷泉街上的一栋大厦前，她住在这里。莱尼抬头看去，五楼，502室。

那就是“节点”。

“你不想谈这件事吗？”

莱尼将目光从手中的空杯上移开，迎上桌对面布莱克威尔的视线。

“我从没对任何人提过这件事。”他说道。这是事实。

“我们出去走走吧。”布莱克威尔起身说道。他巨大的身躯似乎不费一丝力气就站了起来，轻盈得仿佛游行时街上的氦气球。莱尼想知道现在大概几点了，当地时间或是洛杉矶时间，哪边都行。山崎正在结账。

于是，他和那两人一起走出“阿摩斯与安第斯”，走进算不上是雨的薄雾里。人行道如同一条黑伞形成的河流，不断涌动着。山崎拿出一件和名片差不多大，但稍厚一些的黑色东西，然后用两根拇指用力弯折。一把黑雨伞绽放在他们面前。莱尼接过山崎递过来的雨伞，伞柄摸起来干燥、空洞，还带着些许暖意。

“这东西怎么收起来？”

“不用收，”山崎说，“它会自动消失。”他又为自己打开一把。光头的布莱克威尔穿了微孔运动衫，那衣服显然是防雨的。“请你继续说下去，莱尼先生。”

从两栋高楼之间穿过，莱尼瞥见一栋更高的建筑的侧面。他看见那儿有无数张面孔，似乎有些熟悉，却又无法道出那种扭曲的感觉。

“犀利视”私下使用“数据美国”的资料可能属于违法行为，莱尼签署的那份保密协议就是为了掩盖此类事件。从莱尼的经验来看，这样的事情发生得非常频繁，几乎从未停止过，至少某些深层研究就是如此。因为他曾经是“数据美国”的雇员，所以对类似的事情并不感到特别震惊。与其说“数据美国”是某种力量，不如说是一块领土。在许多方面，它有自己的法律。

莱尼对艾莉森·夏尔丝的调查早已涉及数种犯罪行为，其中一项就是他取得了对方的几组密码：进入公寓大厅的密码、启动电梯的密码、打开五楼公寓房门的密码、取消私人安全防御警报的后备密码。最后一组密码用来保护她的个人安全，如果她在输入密码的时候不多输入两位，系统将自动开启武装保护措施。这是为了预防常见的入室侵害，此类犯罪行为通常发生于小区停车场，罪犯先佯装与住户搭讪，然后逼问出住户的密码。艾莉森·夏尔丝的密码由她的出生年月日构成，任何一家安全服务公司都强烈建议客户不要使用这种密码。后备密码则是23，她去年的年龄。就在那一年，她搬进这里，成为大厦的签约住户。

莱尼站在她居住的公寓大楼前，轻声复述着那些密码。大楼共有八层，外观依照不知道是谁提出的“都铎复辟”理念修建。此时已是破晓时分，在洛杉矶的晨光里，一切都显得那么清晰澄澈，细致分明。后备密码是23。

“于是，”布莱克威尔猜测，“你就这样走进去，输入密码，然后砰的一下，出现在那里了。”

三个人站在十字路口，等着过马路。

砰的一下，莱尼心中默想。

一楼的嵌镜大厅里没有一丝声响，仿佛是真空的。莱尼走过一片宽大的新地毯，十几面镜子中映出他的身影。他走进弥漫着花香的电梯，再次输入密码，直达五楼。电梯门滑开了，面前出现了更多的新地毯。走廊两侧的墙面刚涂上鲜奶油色的釉漆，新漆下面微微透出老式石膏的粗糙感。

房间号是502。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莱尼大声责问，不知道是在问他自己还是在问艾莉森·夏尔丝。他当时不知道，以后也不会明白。

大门上，一只黄铜嵌边的老式安全鱼眼注视着门外的莱尼，白漆覆盖了部分铜嵌边。

旁边的键盘锁和钢制门框齐平，但与鱼眼的高度不一致。他看着自己的手指按照顺序输入密码，然后再输入23。

可是密码锁尚未启动，艾莉森·夏尔丝已经全身赤裸地打开了房门。女人身后，“众志齐升”的乐曲欢快地轰鸣。莱尼一把抓住她浸满鲜血的手腕。他看着她的眼睛，她认出了他，眼神里甚至没有一丝责备。这只是一瞬，却又是永远。

“这好像不管用。”她说话的语气仿佛在谈论一件小家电。莱尼听见了自己的呜咽，那是自孩提时代之后，他再也没有发出过的声音。他想去看那对手腕，眼睛却不忍直视。他扶住她，走到后面一张藤编手扶椅上，他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已经看到了这把椅子。

“坐下。”他好像在教育一个固执的孩子。她照做了。莱尼松开她的手腕，跑向浴室。浴室里面放了一些毛巾和胶带。

他跪在艾莉森身边。女人被血浸红的手指向掌心弯曲，仿佛是在冥想一般。莱尼先拿一条深绿色的擦手巾裹住她的左腕，然后再用胶带缠好。这种米色弹性胶带平常都是在使用喷雾化妆品的时候用来遮住特定区域的。那是莱尼在查看她的购物资料时了解到的。

鲜血覆盖下的手指已经开始发青了吗？他抬起头，再次望见那个认出自己的眼神。她的一侧颧骨也染上了血。

“别死。”他说。

“血流得慢下来了。”

莱尼开始包扎她的右前臂，他用齿间咬住胶带，胶带环在嘴巴前面摇晃。

“我没割到动脉。”

“别动。”莱尼说着跳起来，却被自己的脚绊倒了。在他脸面贴地，碰破鼻子之前，他发现自己将要撞到的正是那个灯具编辑的公司生产的商品。脚下的地毯扬起来，玩笑似的甩了他一个耳光。

“艾莉森——”

女人跨过他，走向厨房。

“艾莉森，坐下！”

他似乎听到她说了一句“对不起”，接着是一声枪响。

布莱克威尔长叹一声，肩膀微微起伏。虽然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莱尼依旧听得清清楚楚。山崎的眼镜片映出街道上快速变幻的色彩。这里的每一面墙壁都装饰了霓虹灯，每一盏灯的点亮与变幻都能让拉斯维加斯自愧不如。

布莱克威尔盯着莱尼。“这边走。”半晌他才开口说道。随后几人绕过拐角，走进一条墙边带着尿渍的小巷。小巷比马路上昏暗一些，莱尼走在中间，山崎跟在他身后。三人默默走着，似乎走到小巷的遥远尽头，他们便能抵达传说中的仙境圣地。

周围一盏霓虹灯也没有，只有头顶能看到远处高塔发出的光。大号贺年卡大小的朴素矩形玻璃上结了白霜，涂满了黑色的象形符号，每个符号都标记了一间小屋。这些房间不大，就像是被遗忘在沙滩上的古旧淋浴间，一间挨着一间排在圆石铺成的小路上。每扇小门都在暗示里面隐藏着城市秘密狂欢下的余兴节目。古老的镀银雪松、油纸、席子，除了门口的通电招牌，没有哪样东西可以说明这里所处的时代。

莱尼盯着周围看了许久，这一定是妖精建造的街道。

“到了，金煌街。”基斯·艾伦·布莱克威尔说道。

成田

琪雅跟着玛丽爱丽丝一起走下飞机。着陆之前，玛丽爱丽丝喝了好几杯维生素饮料，然后在厕所里待了整整二十分钟。出来之后，她舒展身体，重新涂上口红，戴上假睫毛。琪雅对她的妆容不予置评，她像艾思丽·莫汀·卡特，更像是没卸妆睡了一晚的艾思丽·莫汀·卡特。

从座位上站起来的瞬间，琪雅感到身体完成每一个动作都要靠大脑的支配。腿，动起来。

还在天上飞的时候，琪雅睡了几个小时。现在，她将沙奔德斯收进背包，艰难地挪动双脚迈步，跟着前面穿着白牛仔靴的玛丽爱丽丝，摇摇晃晃地走在狭窄的过道里。

这样走着感觉好像永远都下不了飞机似的，然后两人终于来到成田机场的走廊里，能够呼吸到日本的空气了。过道上方贴满了琪雅再熟悉不过的商标，都是各家日本公司的广告。身边的一切都朝同一个方向簇拥着前进。“你有托运的行李吗？”一旁的玛丽爱丽丝问道。

“没有。”琪雅说。

玛丽爱丽丝让琪雅站到自己前面，先去通过护照检查。日本警察接过琪雅的护照和佐娜·罗莎逼凯尔西弄来的智能现金卡。整件事毕竟是凯尔西的主意，因此帮忙做好这类准备也是无可厚非的。卡片里的总金额理论上就是西雅图分部的全部存款。不过琪雅估计，凯尔西最后会为整件事买单，她或许根本不在乎这点小钱。

警察将护照从柜台上的凹槽里取出，然后还给她，根本没看那张现金卡。“入境后最多可停留两周时间。”说着，他点头示意琪雅继续前进。

毛玻璃门在她面前滑开。人很多，比西雅图机场还要拥挤。想必同一时间抵达成田的飞机有好几架，所以才会有这么多人滞留在大厅里等行李。琪雅挤到过道一旁，给一台堆满行李的机器人让路。它的粉色橡胶轮胎已经很脏了，一双卡通大眼睛在穿过人群时愁苦地转动着。

“现在，事情就简单多了。”走在她身后的玛丽爱丽丝说道。琪雅扭头看去，正瞧见她深吸一口气，屏住，又长吐出来。她的眼睛挤弄着，好像头痛发作一样。

“你知道搭火车该往哪条路走吗？”琪雅问。虽然沙奔德斯里面有地图，但她现在不想把它拿出来。

“这边走。”玛丽爱丽丝说道。

她走在前面开路，琪雅腋下夹着背包跟在后面。行李传送转盘出现在前面不远处，行李互相撞击着从斜坡上颠簸滑落，然后被传送出去。

“这儿有一个，”玛丽爱丽丝一把抓起一个黑色手提箱，语气欢快得有些亢奋，琪雅不禁朝她看去。“还有……第二个。”样式和之前那个差不多，只是侧面黏着加州第三大收费旅游胜地尼桑郡的贴纸。

“你能帮我拎一下这个包吗，亲爱的？飞了这么长时间，我的后背可真有点受不住了。”

琪雅接过那个有贴纸的手提箱，不沉，里面大概只装了半箱子的衣服。不过这个箱子对她而言实在太大了，琪雅不得不将身体倾向另一边才能不让它拖到地上。

“谢谢，”玛丽爱丽丝说道，“拿着。”然后递给琪雅一张皱皱巴巴的不干胶条码纸片。“这是行李收条。现在往这边走。”

琪雅拎着玛丽爱丽丝的行李，更加艰难地穿过人群。因为这个手提箱，她必须小心前进，避免踩到别人的脚或是大力撞到其他人。等她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和玛丽爱丽丝走散了。琪雅环顾四下，盼着能在人群中看到那一头晃动的、接长过的头发，毕竟她个子比一般人高，应该不难发现，但琪雅没有看到她。

入境旅客须从海关处离开。

琪雅看着标识语自动转换成日文，然后又跳转回英文。

好吧，应该是走这边。她走进一排队伍，站到一个身穿红皮夹克的男人后面，夹克背后用灰色绒线绣了“概念冲突”几个大字。琪雅盯着这个图样，想象着两个概念互相冲突会是个什么样子，大概会变成一个概念。随后她想这几个字可能是某家修车公司的名字，或者只是日本人用英文生造出来的词语，那种似乎大有深意但其实什么意义都没有的口号。横跨太平洋飞行的时差都开始让人胡思乱想了。

“下一位。”

工作人员将那个“概念冲突”男人的行李放进一个双人床大小，但比床略高一些的机器里。一个戴录像头盔的官员在读取扫描仪器上的结果，另一个警察负责接收旅客的护照，插入检测机，然后检查背包。琪雅将玛丽爱丽丝的手提箱递过去。对方把箱子翻立起来放到传送带上，随后接过琪雅的随身背包。“这里面有台电脑，扫描不会有事吧？”对方似乎根本没听她说话。她看着自己的背包跟着玛丽爱丽丝的手提箱进入检测机。

琪雅看不见那个戴头盔男人的眼睛，只能看到他来回晃头，大概是读取目视选单时把头从一边转到另一边。

“行李收条。”听到警察的话，琪雅才想起来那东西还真在她的手上，于是赶忙递过去。她感到有些不对劲，玛丽爱丽丝怎么会一早就想到把这个东西交给自己呢。警察用手持扫描仪查了一下收条。

“这是你的行李？”戴头盔的人问。对方无法直接看到琪雅，不过琪雅猜测他应该可以看到护照里的存储芯片，或是从实时反馈影像中看到她，毕竟机场里到处都是摄像头。

“是的。”琪雅答道。与其解释说是玛丽爱丽丝的，不如这样回答来得方便一些。她试着去分辨头盔男的嘴唇传递出的表情，但很难看出对方是不是有表情。

“你自己打包的？”

“是。”琪雅说道，这次声音不像先前那么肯定了。

头盔晃了晃。

“下一位。”他说道。

琪雅走到机器另一端，拿起自己的背包和那个黑色手提箱。

又穿过一扇自动滑开的毛玻璃门，她来到一间天花板更高，空间更宽阔，上方广告牌也更大的大厅，可是人流却没见稀少。或许这种拥挤与人群无关，只因这里是东京。或许整个日本都是如此：人更多，彼此间靠得更近。

周围出现了更多机器人行李车。琪雅很好奇租一辆要花多少钱。没准租完就可以躺在行李上面，告诉机器人你要去哪，然后就可以抱头大睡。虽然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很困，但她确实很想租一台。她把行李从左手换到右手，心想如果再过一会儿，比如五分钟后还找不到玛丽爱丽丝的话，这件行李该怎么办。她真是受够了机场和在两个机场间发生的一切了。而且她还不知道今晚该在哪里过夜，就连现在是不是已经天黑了都不清楚。

琪雅抬起头，希望能找到什么显示时间的东西，就在这时，一只大手扣住了她的右手腕。她低头看去，只见那只手上戴着金戒指还有配套的金表，纯金表链很宽，戒指和手表之间还用小金链连着。

“这是我的行李。”

琪雅的目光顺着手腕向上移到对方亮白的袖口，然后看到穿着黑色外套的手臂。面前的是一张有着淡色眼睛的长脸。男人的双颊线条笔直，好像使用模具铸成的一样。一瞬间她几乎忘了自己还在机场，以为面前的人是音乐大师。不过她的音乐大师是绝对不会戴这种手表的。这个人的头发呈暗金色，梳着长发背头，打过发胶。他似乎不太高兴。

“这是玛丽爱丽丝的行李。”琪雅回道。

“她在西雅图给你的？”

“她让我帮忙拿着。”

“从西雅图拿过来的？”

“不，”琪雅说，“到这儿之后才给我的。在飞机上她坐在我旁边。”

“她人在哪儿？”

“不知道。”琪雅说。

这男人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西装外套，扣子扣得老高，好像老电影里走出来的人物。不过这件衣服很新，而且似乎价格不菲。他意识到自己仍抓着女孩的手腕，然后松开手。

“我帮你拿，”他说，“咱们找她去。”

这下琪雅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玛丽爱丽丝让我帮她拿的。”

“你帮完了，现在我来拎着。”他说着从琪雅手中拿过旅行包。

“你是玛丽爱丽丝的男朋友？艾迪？”

对方嘴角抽动了一下。“你可以这么说。”他说道。

艾迪的车是一辆大发雅园，不过方向盘的位置在另一边。琪雅认识这车是因为曾在一个视频里见过雷兹坐在同一款车的后座上。不过雷兹坐的那辆车里面有黑色大理石的浴缸和黄金的热带鱼形水龙头。视频播出后，人们议论说那是对金钱的反讽，人一有太多钱就会搞出这种丑得要命的东西。琪雅和母亲说过这件事，母亲说没必要担心自己有太多钱后会做什么事，因为大部分人的钱甚至都不够用。她还说与其想那个，不如弄明白“够用”的真正含义。

艾迪确实拥有一辆雅园汽车，而且是全黑铬合金的。从外观来看，这辆车介于车房和那种加长的楔形豪华悍马车之间。琪雅难以想象这种东西在日本怎么会有市场，日本的汽车看起来全都像糖果色的菱形盒子一样。雅园旗下的产品都是些不折不扣的花瓶商品，设计出来专门卖给那些不想买进口车的美国人。当这种想法涉及买车问题的时候，必然会减少选择项。（海丝特·陈的母亲就有一辆那种又丑又贵的加拿大卡车，但保修期长达八十五年，算是对环境有些益处。）

艾迪的雅园车里铺满了暗紫红色丝绒，上面还夸张地点缀了钻石，每颗钻石的连接处还有细小的铬金属块。这真是琪雅见过的最俗气的东西，而且她估计玛丽爱丽丝也是这么想的。坐在琪雅旁边的时候，玛丽爱丽丝就说过那种东西不过只是一层“表象”。她还说艾迪开了一家名叫“威士忌克隆”的乡村音乐俱乐部，俱乐部很受欢迎，因此他才买了这辆雅园来搭配自己的生意，他的穿衣风格也变得和纳什维尔的人一样。不过玛丽爱丽丝觉得那样穿也挺适合艾迪的。

琪雅点点头。艾迪一边开车一边用日语朝对讲电话说话。最后，两人在入境区旁的一家小酒吧里找到了玛丽爱丽丝。那已经是他们走访的第三家了。直觉告诉琪雅，艾迪见到玛丽爱丽丝并不高兴，不过玛丽爱丽丝对此似乎毫不在意。

玛丽爱丽丝提议要开便车送琪雅去东京。她说火车人多价钱也贵，还说为了报答琪雅帮她拿行李，她也想帮琪雅一个忙。（谈话间琪雅注意到艾迪将一个手提箱放到了汽车后备厢里，而那个带尼桑郡贴纸的箱子则放在副驾驶席上。）

琪雅根本没认真听玛丽爱丽丝讲话。时间已经是晚上，诡异的时差感越来越强。一行人驶上一座仿佛是霓虹灯筑成的大桥，周围是许多并行车道，小小的汽车如同线穿的珠子，一个个闪闪发亮，都那么光鲜。道旁的显示屏模糊闪过，屏幕又高又窄，有的跳动着日文，有的则显示着推销商品的微笑面孔。

忽然，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脸：东英零，雷兹想要迎娶的智能代理。画面一闪而过。

1. 纳什维尔（Nashville），美国田纳西州首府，有音乐之都之称，是乡村音乐的圣地。

失控

“我是失控的莱斯·丹尼尔斯，莱尼先生。”他们俩正在一间访客室里。一面被刮花的塑料板隔成了这间屋子，将里面的人与外面的人隔开。丹尼尔斯将一张卡片按在塑料墙板上，莱尼试着去读上面的内容，当他尝试将眼睛对焦时，两眼之间一阵剧烈的刺痛。透过疼痛激起的泪水，莱尼看向莱斯·丹尼尔斯。削减整齐的乌黑短发，契合脸型的椭圆形小镜片太阳镜，黑色的眼镜框像某种外科手术钳一样紧抓着他的头。

莱斯·丹尼尔斯似乎一点都没有失控。

“那是系列节目的名字，”他说，“‘失控’。例如：难道媒体不是失控了吗——尖端的反调查新闻。”

莱尼试探着摸一摸横在鼻梁上的胶布，不过越摸越疼。“反调查？”

“你是个神算手，莱尼先生。”莱尼是一个数据分析师，其实并不完全是，不过这个称呼技术上道出了他的工作性质。“你供职于‘犀利视，。”

莱尼没有作答。

“‘犀利视’盯上了她，她受到严密监视。你知道为什么，我们相信对于艾莉森·夏尔丝之死，‘犀利视’有不可回避的责任。”

莱尼低头看着自己的跑鞋，鞋带已经被副警长拿走了。

“她是自杀的。”丹尼尔斯说，“而且我们知道她为什么自杀。”

“不，”莱尼说着，视线迎上那副黑色的椭圆形眼镜，“我不知道，不是非常明白。”那是个“节点”，完全是另一领域特有的协议。

“你可能需要帮助，莱尼。你可能会因过失杀人罪被起诉——教唆自杀罪。他们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儿。”

“我会告诉他们为什么的。”

“我们的制作人费了好大劲才把我弄进来的，莱尼。那可不容易。现在，‘犀利视’的危机控制小组正在外面伺机而动，准备和你好好谈谈。如果你答应为他们保密，他们能将整件事情翻盘。他们会帮你脱身，为了保住自家节目，他们不得不这么做。这群人什么事都办得到，他们有钱，有出色的律师，但你扪心自问：你真的想为他们保密吗？”

丹尼尔斯仍用拇指在塑料板上抵着自己的名片。莱尼试图将注意力重新汇聚到名片上，接着他看见有人在隔板另一侧刻什么东西，字迹很小，是歪歪扭扭的镜像字母，好让莱尼轻松地从左到右读出：

我知道是你干的。

“我从没听说过什么‘失控’。”

“就在我们谈话的同时，我们的一小时试播节目已经在录制了，莱尼先生。”他故意停顿片刻，“我们都很激动。”

“为什么？”

“因为‘失控’不仅仅是个系列节目，还是一种全新的电视节目制作范式。你的故事、艾莉森·夏尔丝的故事，正是我们努力想要挖掘的内容。我们的制作人想要给观众一些回馈。他们都很出色，已经在圈子里站住了脚，证明了自身的价值。如今他们想要回馈观众，重铸自身的诚信，抓住一个新机遇。”那对黑色的椭圆形镜片微微靠近被刻花的塑料板。“我们的制作人还是‘条子麻烦大了’和‘从容冷静的时尚’这两个栏目的制作人。”

“‘从容’什么？”

“一档以报道全球时尚工业中的预谋暴力为主题的栏目。”

“反调查是什么意思？”山崎的笔悬停在笔记本上方。

“也是一个电视栏目，针对其他栏目的，比如针对‘犀利视’，”莱尼解释说，“调查其他节目的暴行。”吧台竟然一张凳子都没有，这地方有十英尺长，人们只能站着。除了那个打扮得好像歌舞伎的酒保，这儿就他们三个，基本上是把这地方塞满了。这里大概是莱尼见过的所有私人酒吧里，地方最狭小的一个，仿佛是从那个阡陌蔽影、暗巷重重的古江户时代残存下来的。酒吧的墙面上钉满了已经褪色的明信片，在尼古丁和炒菜油烟的熏染下，如今只能看到一片黑褐色的油光。

“啊，”山崎最后说道，“一份针对小报的小报。”

酒保正在电炉上烤沙丁鱼。他用钢筷熟练地翻转鱼身，将两条鱼夹到小盘子里，并在旁边摆上某种透明的腌菜，然后递给莱尼。

“谢谢。”莱尼说。酒保低下那双修剪过的眉毛。

尽管酒吧的装潢非常低调，仍能看到不少似乎价格不菲的威士忌酒瓶排列在吧台后面。每瓶酒上都贴了一张手写的棕色纸条，上面用日文写着所有者的名字。山崎解释说，如果你在这里买了一瓶酒，他们会替你保存。布莱克威尔已经在喝第二杯本地产的加冰伏特加酒。山崎点的依旧是健怡可乐。莱尼面前是一杯天价的肯塔基纯波本威士忌。他想知道如果真的喝下去，身上的时差感会有什么变化。

“所以，”布莱克威尔说着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的酒水，冰块碰上他的牙齿，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们把你弄出来，这样他们就能去对付另外那群浑蛋了，是吗？”

“差不多，基本如此。”莱尼说道，“他们有自己的法律团队等着做此事。还有一组人则负责处理我和‘犀利视’签下的保密协定。”

“第二组人需要处理的事情更重要一些。”布莱克威尔说着把空杯推向酒保。酒保头都不抬，利索地扫走杯子，又迅速递上一杯新的，好像是凭空变出来的一样。

“确实。”莱尼回答。他发现自己已经接受了莱斯·丹尼尔斯提出的草案，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将会陷入怎样的境遇，但他心里有种感觉，他不想看见“犀利视”从艾莉森·夏尔丝厨房那声枪响中脱身。（警方指出，该手枪是俄罗斯大量制造的单筒手枪，只能承装一枚子弹，进行最简单的发射，可以说是专门为那种只想着自杀的人设计的，射程甚至不超过两英寸。莱尼听说过这种东西，但此前从没亲眼看见过。不知何故，人们将其称为“周三夜定食”。）

“犀利视”是能够脱身的，这点他很清楚。如果有必要，他们会将那个与艾莉森有关的男演员的信息全部放弃，整件事便会石沉大海，淹没在全世界每天都不断生成的数据里。

而据他对所有可怕而腐朽的绯闻的了解，艾莉森·夏尔丝的生命将永远沉睡，被人遗忘，最终不为人知。

可如果莱尼投靠“失控”，她的生命或许会因为人们的关注而变得不一样。他也无法确定那会变成什么样，只是这样呆坐在访客室的硬板小椅子上。

莱尼想起了珊瑚，想起那种围绕沉没的航舰而生长的礁石。或许她会成为类似的东西，成为某艘外壳剥落的沉船里被掩埋的秘密，甚至成为一段传说。

对坐在访客室里的莱尼而言，那样或许艾莉森的生命就不会完全逝去，他期望她能有这样的结果。

“把我弄出去，”他对丹尼尔斯说。手术钳下的面庞露出微笑，他旗开得胜般将名片从塑料板上取了下来。

“冷静点，”布莱克威尔说着，用那双布满粉红色疤痕的大手握住莱尼的手腕，“你那杯酒还没喝呢。”

之后，莱尼在“失控”团队为他安排的城堡酒店套房里认识了韦迪尔。城堡酒店仿造更古老的那种酒店原型建造，双子办公大楼虽然风格独特却并不赏心悦目。位于其间的洋灰建筑品味奇特，建造时间能追溯到二十世纪最后一年。

这些建筑反映出建成时人们对千禧年的所有焦虑，并将这种焦虑通过其他一些神秘古怪而温和的臆病折射出来，使之更为个人化，甚至更缺乏吸引力。

莱尼的套房比他在圣莫妮卡的公寓宽敞不少，很像被拉长的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公寓。套房还有一个面朝夕阳的狭长水泥阳台，从那里往下看，可以看到下面一些较宽敞的阳台，还有老花园里仅存的一小圈草坪。

考虑到自己的处境，莱尼觉得选择城堡酒店有些奇怪。他本以为他们会挑一个更为企业化、更安全，有更多报警器的地方，然而莱斯·丹尼尔斯解释说城堡酒店有许多优势。就形象而言，这里是个不错的选择，它能让莱尼显得更有人味儿。这家酒店似乎也是个不错的居住地，有墙、有门、有窗，不难想象，住客都过着一种与在家没有什么差别的惬意生活，那种死气沉沉四面只有墙的商务酒店就完全做不到这点。而且城堡酒店也和好莱坞明星体系以及种种人性悲剧颇有渊源。在好莱坞全盛时期，许多明星都曾下榻于此，后来有一些明星在这里过世。“失控”打算将艾莉森·夏尔丝的死表现成好莱坞庄严传统下的悲剧，而这悲剧正由“犀利视”一手造成。另外，丹尼尔斯解释说，城堡酒店比第一眼看上去要安全很多。谈到这一点的时候，丹尼尔斯将酒店的夜间安全负责人贝利·韦迪尔介绍给了莱尼。

莱尼觉得丹尼尔斯和韦迪尔早就认识了，韦迪尔是后来才进入城堡酒店工作的。但他们是怎么认识的，莱尼不是很清楚。韦迪尔对娱乐信息产业似乎十分熟悉，这有些奇怪。他们单独相处时，韦迪尔还询问莱尼谁是他的发言人。

“你指的是什么？”莱尼问。

“你有经纪人吗？”

莱尼说没有。

“那你最好找一个，”韦迪尔说道，“不是说必须要有经纪人才能闯出一片天地，但是，嘿，娱乐圈就是这样，不是吗？”

这确实就是娱乐圈，很快莱尼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做出了正确的决定。他刚放出来六小时，就有十六个人挤进了他的套房，开了一个长达四小时的会议。等他们全部离开，莱尼才有机会在套房里四处看看，开了好几扇门才找到卧室。莱尼便迫不及待地爬上床，趴在韦迪尔为他从比佛利购物中心买来的衣服中间睡着了。

他想自己真该一口气把酒喝掉，就在现在，在这家金煌街的酒吧，这样就能知道波本威士忌会对时差感造成什么影响了。然而此时此刻，喝掉杯中剩下的酒，他感受到的却是如同潮汐般的恍惚，或许这是疲惫和地点错置引起的体内化学反应，而不是酒精的作用。

“韦迪尔过得开心吗？”山崎问。

对莱尼来说这是个微妙的问题，但他随即想起韦迪尔曾和他提起过一个日本人，两人在旧金山认识的，那个人应该就是山崎。

“这个嘛，”莱尼说，“我没觉得他哪里不快乐，不过他确实给人一种消沉的感觉，可以这么说。我的意思是，我跟他不是很熟。”

“那真是太可惜了。”山崎说，“韦迪尔是个真正的勇士。”

“你呢，莱尼？”布莱克威尔问，“你觉得自己是个勇士吗？”虫一般的结疤将他的眉毛一分为二，现在两条眉毛专注地扭曲起来。

“不，”莱尼回答，“我不觉得。”

“但你因为‘犀利视’对那个女孩所做的事，对他们奋起反抗了，不是吗？你原本有工作，有饭吃，有地方睡觉。你从‘犀利视’那里得到了生活所需的一切，但因他们对那女孩所做的事情，你决定报复他们。不是吗？”

“哪有那么简单的事情。”莱尼说。

听布莱克威尔说话的时候，莱尼意外发现了另外一项情报——这个男人通常会隐瞒的事情。“没错，”布莱克威尔语气温柔地说，“确实他妈的不简单，是吧？”一只巨大的布满粉红色锯齿纹路的手，像某种行动迟缓的生物，开始在胸前紧绷的口袋里翻找。他取出一个灰色的小金属物放到吧台上。

“这是一颗钉子，”布莱克威尔说，“电镀的，一点五英寸长，气枪钉。我曾用它把人的手钉在吧台上。其中有些人是不折不扣的浑蛋。”布莱克威尔的话语间不带一丝威胁，“有些人，你钉住他一只手，他的另一只手就会拿着剃刀或者尖嘴钳伸过来。”布莱克威尔心不在焉地用食指摸了摸右眼下一道怒红的伤疤，那伤口仿佛是因什么东西刺进去然后又沿着颧骨斜转划出来而造成的。“人总是要拼一下，不是吗？”

“钳子弄的？”

“那群浑蛋，”布莱克威尔说，“你就是得把他们都干掉。这也算是一种勇气，莱尼。我是说，这种勇气和你尝试去对抗‘犀利视’的勇气有什么不一样呢？”

“我只是不想让他们把这一切沉入大海，不想让她……淹没在真相的最底层，被人遗忘。我不在乎‘犀利视’会因此蒙受多大损失，哪怕他们压根没受一分一毫的损失。我不是想要报仇，而是想……让她继续活着。”

“有另外一种人，你把他们的手钉在桌子上，他们会坐在那里看着你。那才是真正的硬汉，莱尼。你觉得你是其中之一吗？”

莱尼的视线从布莱克威尔身上移到手中的空波本酒杯，然后又移回布莱克威尔身上。酒保走过来，想把酒斟满，但莱尼先用手盖住了杯口。“布莱克威尔，如果你把我的手钉在吧台上，”他说着张开自己的另一只手，掌心朝下，平放在被杯底压出一圈圆印的黑木台面上，“我会尖叫，这个答案可以吗？我不知道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或许你是疯了，但我确定自己绝不是任何人心里所想的英雄。现在不是，之前在洛杉矶时也不是。”

布莱克威尔和山崎交换了一下眼神，接着他噘起嘴，微微点了点头。“那我祝贺你，”他说，“我想你应该很适合这份工作。”

“别提工作，”嘴上这么说，莱尼却让酒保为他斟上了第二杯波本酒，“在我知道雇佣我的人是谁以前，我不想听到任何与工作有关的话了。”

“我是罗/雷兹的安保负责人，”布莱克威尔说，“而且我欠雷兹那个蠢蛋一条命。如果没有他，只怕过去五年我都是在那个见鬼的维多利亚州立监狱里度过的。待不满五年我就会先自我了结，这没什么好怕的。”

“那个乐队？你负责他们的人身安全？”

“韦迪尔对你的评价很高，莱尼先生。”山崎的脖子在他的花呢格子衬衫里晃动着。

“我和韦迪尔不熟，”莱尼说道，“他只是一间酒店的夜班警卫——我甚至住不起那间酒店。”

“韦迪尔看人一向很准，我是这么认为的。”山崎说。

莱尼只好转去问布莱克威尔：“罗/雷兹？他们有麻烦了？”

“雷兹有麻烦了，他说他要和那个根本就他妈不存在的日本人结婚！而且他知道她不存在，还说我们没有他妈的想象力！现在听我说。”布莱克威尔从身上不知哪个地方变出一个顶端有圆孔的镜面矩形物体。在他的大手上，那玩意儿不比现金卡大多少。“有人来找我们家孩子的麻烦，听到了吗？把他找出来，不管你怎么找，不管他是谁。要我说，我打赌是他妈的俄联拜，那群俄国浑蛋。你要帮我们找到那个什么‘节点’，找出到底是谁在搞雷兹。”伴随一声细小的叮当响，矩形物体直立在吧台上，嵌在桌面纹理中。莱尼这才发现那是一把很小的剁肉刀。整洁的红木把手上钉着圆形的钢铆钉。

“等你查出来，”布莱克威尔说，“我们就能把他们一个个找出来好好算账了。”

威士忌克隆

艾迪的俱乐部位于一栋办公楼似的建筑物顶层。在西雅图的时候，琪雅从没想过会有音乐俱乐部把地点设在这种地方，不过她也不是完全确定。她在雅园汽车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艾迪正将车驶进停车场入口。随后，他们开进了一个看起来有点像摩天轮，或是老式左轮手枪枪膛的东西，当然里面装的不是子弹，而是一辆辆汽车。琪雅看向窗外，看着轮子缓缓升起，带他们转到最高处。接着艾迪向前开进停车场。要不是里面停满了又黑又大的汽车，真看不出这是什么地方，当然那些车都没有艾迪的雅园那么大。

“跟我们上去歇一会儿，亲爱的，”玛丽爱丽丝说，“你看起来累坏了。”

“我要联网，”琪雅说，“然后找到接应我的朋友。”

“小事一桩。”说着玛丽爱丽丝打开车门，从丝绒座椅上滑下。艾迪也提着那个贴有尼桑郡贴纸的手提箱走出驾驶席。他似乎依旧不是很高兴。琪雅拿上自己的背包，跟着玛丽爱丽丝走下车。等三人全部走进电梯，艾迪将手心压在墙上的一个手形轮廓内，说了几句日语。电梯也回了他几句，然后关上门，载着他们往上走。电梯速度很快，至少感觉上是这样，他们一直不停往上升。

进电梯似乎没能让艾迪的心情好转。由于空间不大，他不得不和玛丽爱丽丝站得很近。琪雅看到，他盯着玛丽爱丽丝看的时候，下颚的铰合处有一小块肌肉在抽动。而玛丽爱丽丝只是直直地瞪回去。

“你应该开心点，”玛丽爱丽丝说，“已经搞定了。”

那块肌肉随即加速动了起来。“之前说好的可不是这样，”他终于开口说道，“事先可没这么安排。”

玛丽爱丽丝挑起一边的眉毛说：“你过去明明很欣赏这种小创意的。”

原本凝视着玛丽爱丽丝的艾迪迅速扫了一眼琪雅，又继续看着玛丽爱丽丝说：“你管这叫创意？”

“你以前也是有幽默感的。”玛丽爱丽丝的话音刚落，电梯门开了。艾迪瞪了她一眼，迈出电梯，琪雅和玛丽爱丽丝也跟着走出去。“别管他，”玛丽爱丽丝说，“有时候他就这样。”

琪雅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但眼前的景象肯定不是她想看到的。凌乱的房间里塞满货运箱，旁边还有一排安全监视器。低矮的天花板则是用熔嵌在金属格上的纤维块制成的，半数的纤维块都已经不见，只剩下电线、电缆垂在满是灰尘的暗影里。屋里还摆放了几盏小桌灯，其中一盏正照着一叠用过的方便面碗和一只插满白塑料勺的黑色咖啡杯。监视器前，一个日本男人坐在转椅上，从旁边的粉花外壳保温瓶里倒热饮喝。他的头上戴了一顶写着“威士忌克隆”字样的黑帽子。

“哟，凯文。”玛丽爱丽丝说道，听起来大概是这个名字。

“嗨！”男人回道。

“凯文来自塔科马。”玛丽爱丽丝说，这时琪雅注意到艾迪还拎着行李，他径直穿过房间，消失在一扇门后面。

“老板看起来心情不错啊。”男人的口音听起来一点都不像日本人。说着，他又啜了一口。

“是啊，”玛丽爱丽丝说，“一看见我，他开心得都快不能自已了。”

“放心，不会一直这样的。”男人又喝一口，帽檐下的眼睛看向琪雅。他头上那几个“威士忌克隆”字样的字体是商场里常见的那种，意在使顾客感到亲切传统。

“这位是琪雅，”玛丽爱丽丝说道，“我在西雅图机场认识的。”琪雅注意到她没说是在飞机上认识的，不禁回想起过海关时基因采样和她用假发的事情。

“听到机场安在，我很高兴。”男人说，“这样一来，等我从这个烂摊子里抽身，还能找到回去的方法。”

“又来了，凯文。”玛丽爱丽丝说，“你知道你喜欢东京。”

“当然。我在雷德蒙德房子里的浴室都和我现在住的整间公寓一样大。那间浴室甚至都不算很大，我是说，那地方只有淋浴，连浴缸什么的都没有。”

琪雅看了看他身后的监视器，里面有好多人，但看不出他们具体在做什么。

“看样子今晚生意不错。”玛丽爱丽丝看着那些屏幕说道。

“还行吧。”他回道，“不算太好。”

“别用那种方式说话，”玛丽爱丽丝说，“我会跟着学的。”

凯文咧嘴笑道：“但你是个好姑娘，不是吗，玛丽爱丽丝？”

“不好意思，”琪雅插话道，“我能用一下你们的网络端口吗？”

“艾迪的办公室里有一个，”玛丽爱丽丝说，“不过他现在可能在讲电话。你要不要先去趟那边的洗手间整理一下，你看起来有点没睡醒。等艾迪完事了你就可以联系你朋友了。”

洗手间里有一个老旧的钢制水槽和一个非常新、结构异常复杂的马桶。马桶水箱顶端至少排列了一打附有日文说明的按钮。感受到她的体重，聚合物材质坐垫微微动了动。琪雅吓得差点跳起来。没事的，她安慰自己说，只是外国科技而已。等方便完，她随便挑了一个控制按钮按下。一股带着香味儿的雾状温水喷了出来。琪雅吓得倒抽一口凉气，猛地往后一跳。她用手背抹了抹眼睛，然后小心地站到旁边试了另外一个按钮。这回似乎没错：马桶冲水了，而且还发出了喷射气流的声音，让她想到了坐飞机时的感觉。

装洗手液的盒子造型很别致，是一头独眼恐龙。洗手盆是非常普通的那种，她放心地用蓝色洗手液先洗了洗手，又洗了洗脸。马桶冲水的声音停止了，另一种声音响了起来。她回头看去，只见一圈紫色的光线出现在马桶垫圈下面。应该是紫外线，消毒用的，她这样猜。

洗手间的墙上贴了一张核弹公爵乐队的海报。真是个不堪入目的金属乐队。海报上的人满身是汗、眼神空洞、龇牙咧嘴，鼓手还少了一颗门牙。上面的文字都是日文。琪雅纳闷为什么日本会有人喜欢他们。像“公爵”这样的乐队组合的歌，除了宣扬他们理想中的美国，剩下的就是仇视一切。不过凯尔西——她已经和父亲来过日本好几次了——曾经说过，你根本弄不清楚日本人究竟是怎么看待事物的。

卫生间里没有可以擦手的东西，琪雅只好从背包里抽出一件T恤衫来擦，效果不是很好。刚跪下准备把T恤衫塞回背包，琪雅注意到有什么东西露出一角，那是她之前没看到过的。就在此时凯文推门进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他说。

“没事。”琪雅说着拉上背包的拉链。

“没事才怪。”他说着回头看了看，然后看向琪雅，“你和玛丽爱丽丝真的是在西雅图机场认识的？”

“其实是在飞机上。”琪雅说。

“你跟这件事无关？”

琪雅猛地站起来，感到有点眩晕。“什么事？”

黑帽檐下的眼睛看着她。“那你最好马上离开这儿。我是说现在就走。”

“为什么？”虽然这样问，但她觉得这不是个坏主意。

“你不会想知道理由的。”有碎裂声从他身后传来，男人缩了一下。“没事的，她只是在砸东西。他们还没来真闹起来呢。你快走吧。”男人一把抓起背包肩带，将包拎起来。他走得很快，琪雅必须要小跑才能跟上。两人走过艾迪大门紧闭的办公室，走过一排排监视器屏幕（她似乎看到一群人戴着牛仔帽在站排跳舞，可再没机会确认了）。

凯文一把拍上电梯门的感应板。“这就带你去停车场。”他说道，此时艾迪的办公室里传来玻璃破裂的声响。“左转，大概走二十英尺就能看到另一部电梯。别走大厅，我们在那安装了监视器。直接按下最底层的按钮，那里能去地铁站，到那儿赶紧上车。”他把背包递给她。“坐哪一趟车？”琪雅问。

玛丽爱丽丝的尖叫声传来，好像非常非常的疼。

“无所谓。”凯文回答说，然后又迅速对电梯说了几句日文。电梯回答了几句，可他已经走了。电梯门合上了，搭载琪雅下行，加速度下，怀里的背包似乎变得轻了一些。

电梯门打开时，艾迪的雅园汽车还停在远处。巨大笨重的车身在其他汽车之间显得格外突兀。凯文告诉琪雅要坐第二部电梯，那部电梯的门上有许多划痕和撞痕。好在里面的按钮很正常，而且它不会说话。它载着琪雅一路下到亮如白昼的商场里。人群熙熙攘攘，去往扶梯、乘车月台、磁悬浮列车，头顶挂着万年不变的广告商标。

她总算抵达东京了。

1. 塔科马（Tacoma），美国华盛顿州西部港市。

2. 雷德蒙德（Redmond），美国华盛顿州城市。

新型建筑的倒塌

莱尼的房间在一栋贴满白瓷砖的细长塔楼的高层。大楼的横截面呈梯形，建造时间可以追溯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新型都市崛起、泡沫经济暴涨的时候。能在大地震中幸免于难，可见它的建筑者着实技术卓群。之后，它又在重建工程中存活下来，见证了塔楼所有者的复杂人脉以及这座城市里两个最古老的犯罪组织之间持续不断的斗争。从金煌街回来的时候，山崎在计程车里向他解释过这些事情。

“我们不知道你会对新型建筑群作何感想。”他说。

“你是说那些纳米科技建筑？”莱尼强打精神，睁大眼睛。

开车的司机戴着一双洁白的手套。

“是的，有人对那些建筑感到不安。”

“我不知道，我必须亲眼看见才能做出判断。”

“我想你从酒店应该就能看到。”

他确实可以看到。看概念图时，莱尼能感受到那些建筑的宏大规模，但虚拟的数据无法将建筑物的外观材质和流线型的有机结构表现出来。

“它们就像基格所画的纽约。”山崎当时这样说过，可莱尼并不明白这两者间的关联。

此时莱尼坐在床边，双眼茫然地盯着窗外那些奇迹般的新型科技建筑。和其他这类奇迹一样，它们也散发着平庸、邪恶的气息，令人厌恶：这就是全球最大的居住型建筑。（切尔诺贝利的反应堆外壳比它还要大，可人根本无法在那里面生活。）

山崎之前给他的雨伞塌了，越缩越小，然后不见了。

电话响了，莱尼一时找不到电话的位置。

“有电话，”他自言自语道，“在哪儿？”

他这才注意到床头柜上的方形黑色托盘里有一块白色矩形雪松木，木块中央正随铃声的节奏闪烁着红光。他拿起来，拇指按下一个珍珠母小方块。

“嗨，”对方说，“是莱尼吗？”

“哪位？”

“韦迪尔，城堡酒店的那个。汉斯让我用座机打给你。”汉斯是酒店的夜间经理。“我挑的时间对吧？你在吃早餐？”

莱尼揉揉眼睛，望向窗外那些新型建筑。“是啊。”

“我打给山崎，”韦迪尔说，“要了你的号码。”

“谢谢，”莱尼说着打个哈欠，“但是我——”

“山崎说你得到那活儿了。”

“差不多吧，”莱尼说，“谢谢你，我欠你——”

“‘犀利视’，”韦迪尔说，“城堡酒店里现在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

“不会吧，”莱尼说，“那件事已经结束了。”

“你认识叫凯瑟琳·托伦斯的人吗，莱尼？住在谢尔曼橡树区那边的？她带了两车的侦测设备去你原来住的那间套房了。汉斯猜他们可能在调查你曾在里面做过什么事，像是吸毒或者其他什么的。”

莱尼凝视着窗外的塔楼。大楼表面的一部分似乎在移动，但那怎么可能？一定是他眼花了。

“不过汉斯说了，想从那些房间里再找出什么剩余分子来解读是不可能的事情。那些地方有太多的过去。”

“凯西·托伦斯？‘犀利视’的那个？”

“他们没自报家门，不过所有必要的设备都带齐了，设备总会透露出很多信息。在他们卸货时，楼下停车场的成吉思也注意到其中的一些箱子。如果不算那些打杂跑腿的，他们大概来了二十个人，一共订了两间套房、四间单人房。还不付小费。”

“他们现在在干什么？”

“监测之类的吧，弄清楚你在套房里都做过什么。一个行李员还撞见他们在安置摄像机。”

这时，一栋新型建筑的表面似乎泛起了涟漪，一道细微的波浪缓慢地滑过整栋大楼。

莱尼闭上眼睛，用力捏了捏鼻梁，感到裂口处隐隐作痛。他睁开眼说道：“可是我什么都没做过啊。”

“不管怎样，”韦迪尔的语气听来似乎有点受伤，“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仅此而已。”

他可以确定，那栋大楼的表面绝对出了问题。“我知道了，谢谢你，很抱歉。”

“要是再有什么消息我会告诉你的，”韦迪尔说，“话说回来，你那边如何？”

莱尼的眼睛正紧盯着远处一栋大楼，一个反射光点从那里划过，移动的样子就像有什么东西渗透了进去，或是某种海洋生物的触须在持续收缩。“这里很奇怪。”

“肯定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韦迪尔说，“好好吃早餐吧，我会和你保持联络的。”

“谢谢。”莱尼说道。韦迪尔挂上了电话。

莱尼将电话放回漆器托盘，四肢摊开，和衣躺到床上。他合上双眼，不想再去看那些新型建筑。可它们一直萦绕在脑海中，就在眼前这片黑暗之后，就在眼睑后面的光亮里。他似乎看到那些建筑裂开、滑落，接着液化溶解，消失在古城的迷宫之中。

莱尼也像那些新型建筑一样，滑坐在地。

1. 基格（H.R.Giger，1940–），瑞士超现实主义画家，著名科幻电影《异形》系列的视觉概念设计师。基格经常在流行文化，尤其是赛伯朋克作品中被提及，本书作者威廉·吉布森对他非常推崇。

美津子

琪雅将沙奔德斯接入车站最底层的公共数据端，拨入三村美津子的号码。三村美津子是东京分部的社交秘书（似乎东京分部每个人都有个正式头衔）。拨通了，沙奔德斯里传来一个女孩满带睡意的声音，她说的是日语，翻译器随即将其转换成英文。

“你好，哪位？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我是来自西雅图的琪雅·麦肯基。”

“你还在西雅图吗？”

“我到这里了，现在在东京。”她放大沙奔德斯上的地图比例，“在一个叫做新宿的地铁站。”

“嗯，太好了。你现在准备过来了吗？”

“当然啦，我真是太累了。”

对方开始说明过去的路线。

“没事的，”琪雅说，“我的便携电脑可以指示路线，你告诉我哪站下车就好。”说完她在地图上找到那个点，打上标记，“过去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二三十分钟，依车内拥堵情况而定。我去那儿接你。”

“不用麻烦，”琪雅婉拒道，“跟我说一下你的地址就可以了。”

“日文的地址不太好懂。”

“没关系，”她说，“我有全球定位系统。”说话间，沙奔德斯已经通过东京电信搜索到了三村美津子所在地的经纬度。在西雅图，只有商用号码才支持这项功能。

“不行，”美津子说，“我必须去接你。我可是这里的社交秘书。”

“好吧，谢谢。”琪雅回答，“我出发了。”

挂断电话，琪雅乘扶梯往上走了两层，用现金卡买了张车票，找到自己上车的站台。一路上，她将背包的拉链拉开一个口子，举至肩膀，好让自己可以听到沙奔德斯的语音提示。东京的地铁站里人很多，简直和机场一样挤。列车进站后，她被人群推挤进最近的车厢——很难不被挤上去。

列车启动，背包里传来沙奔德斯的声音，她已离开了新宿地铁站。

琪雅走出地铁站时，天空是珍珠母一般的颜色。灰色的高楼、蜡笔色的霓虹灯，还有点缀着各种陌生形状的街道。十几辆自行车随意停放，加入碳化纤维的纸管车身好像一掰就会折断。忽然一辆巨型的蓝绿色垃圾车轰鸣着驶过，琪雅连忙后退一步，从窗口中能看到司机戴着白手套的手放在方向盘上。等垃圾车从琪雅视野中消失，一个穿着格子短裙和黑色摩托车夹克的日本女孩出现在她面前。女孩面带微笑，琪雅朝她挥了挥手。

美津子的房间在她父亲经营的餐馆后厨上面。从二楼这里，琪雅可以听到楼下传来的持续而有节奏的敲击声。美津子告诉她，那是准备食材的机器人切菜时发出的声音。

美津子的房间比琪雅在西雅图的卧室小一些，但更干净，东西摆放得井井有条。美津子本人也非常整洁，齐刘海上染了几条剃刀刃似的黄铜色斜纹，脚上穿了一双两层底的球鞋。她今年十三岁，比琪雅小一岁。

刚进屋的时候，美津子的父亲正在监督三名满怀热情、努力打扫餐馆的员工。美津子向父亲介绍了琪雅。这位叔叔打着领带，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员工们则穿着蓝色的连身工作服，戴着白手套。父亲听完微笑着点了点头，说了几句日文，又回到先前进行的工作中去了。上楼时，不太会讲英文的美津子告诉琪雅，她跟父亲说，琪雅是学校安排过来进行文化交流的留学生，暂住在这里。

美津子的卧室墙上贴了同一张海报——就是“犬汤”推出的那张专辑封面。

美津子又去了一趟楼下，回来时拿了一壶茶和一个带盖的、分有许多格位的盒子。盒子里装了加州寿司卷还有其他琪雅不太熟悉的寿司。能见到熟悉的加州卷实在太高兴了，她吃光了所有东西，除了上面糊着橘色海胆的那个。吃饭的时候，美津子还称赞她筷子用得很熟练。琪雅说她来自西雅图，那儿的人经常用筷子。

现在两人一起带上挂耳式无线耳机。这样一来，翻译机可以将两人的对话流利地翻译出来，除非美津子使用特别新的日语俚语，或是在说话时插进她认识却读不对的英文单词。

琪雅很想问她有关雷兹和虚拟偶像的事情，可是话题总是会偏离到其他方向上。最后，琪雅在地板上蜷着腿睡着了。美津子一定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她挪到一张又小又硬的日式床垫上。三小时后，琪雅便在那上面醒了。

房间狭窄的窗户上有雨水反射的银光。美津子拿着一壶新沏的茶走进屋，说了几句日文。琪雅忙翻出自己的翻译耳机戴上。

“你一定是累坏了。”耳机翻译道。接着美津子告诉她，她向学校请了一天假，来陪琪雅。

两人就着那些外形小巧、质感粗糙的陶瓷杯，一边喝着近乎无色的茶水一边继续聊天。美津子解释说她和父母亲还有哥哥正彦一起住。这几天母亲不在家，她去京都去探亲了。美津子说京都非常美，有机会的话，琪雅一定要去那里看一看。

“我是代表西雅图分部来的，”琪雅说，“不能跑去旅游观光。我必须把事情查清楚。”

“我明白。”美津子说道。

“所以说，那件事是真的？雷兹真的要娶一个虚拟偶像？”

美津子的表情忽然变得很不安。“我只是社交秘书，”她说，“你必须先和小川弘美商讨一下。”

“她是谁？”

“弘美是分部的会长。”

“好吧，”琪雅问，“那我什么时候能和她谈谈？”

“我们已经在为这次讨论创建接入点了，相信很快就能完成。”美津子的表情依旧有些不安。

看到她这样，琪雅决定换个话题。“你哥哥什么样？他多大？”

“正彦十七岁，”美津子说，“他是个‘病态科技恋物癖附带社交障碍征’患者。”这一长串音节连在一起，听起来像是一个词，翻译耳机几乎不堪重负。琪雅想着要不要把这几个词交给沙奔德斯来处理。每次联网的时候，电脑都会自动更新翻译功能。

“那是什么？”

“御宅族。”美津子小心翼翼地道出这个日文词语。翻译机随即再次蹦出那一大串英文单词。

“哦，”琪雅回答，“我们也有这种人。我们甚至用同一个词来称呼这类人。”

“我想美国的那种应该和这里的不太一样。”美津子说。

“唉，”琪雅感叹道，“就是男生那套，对吧？我之前那所学校里的几个御宅族就是那样，疯狂迷恋塑料动漫人偶、军事模型，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喜欢到不行。”琪雅停下来，看美津子用心地听着翻译机。

“是啊，”美津子说，“但你说他们还去上学，我们这边的连学校都不去了，全都在线完成课程。这实在太不好了，他们可以随便抄作业。参加考试时作弊就被逮到，然后挂科。可他们一点儿不在乎，这都成了社会问题了。”

“你哥哥也是一样？”

“是的。”美津子答道，“他住在城寨。”

“住在哪儿？”

“一个多人在线网域。他对那里很着迷，就像吸毒一样。他在那儿有个房间，基本很少离开。只要他醒着，就待在城寨里。我猜，就算做梦，他也在那里面吧。”

中午的会面开始前，琪雅想要多获得一些有关小川弘美的信息，可听到的事情都很琐碎。据说她年纪比自己大，十七岁（和佐娜·罗莎一般大），加入俱乐部至少已有五年。听说她好像有点超重（不过这只能用跨文化的女生用语来表达，十分含蓄），她喜欢精巧复杂的图像。总体来说，琪雅遇到的最大阻碍，是美津子对日本分部、对社交秘书的职位，以及对弘美的责任感。

琪雅讨厌这种俱乐部政治，她开始觉得她们会成为自己调查过程中的大麻烦。

美津子拿出她的笔记本电脑。那是一台外形柔和透明的韩国产机种，看起来像一个装着白色果冻的干净扁平的口袋，果冻里面还有一把彩色果汁软糖。

“你那个是什么？”美津子问。

“我的电脑。”

美津子显然大感好奇。“哈利-戴维森出产的？”

“沙奔德斯的。”说着，琪雅翻出自己的目镜和指套，“他们是一家俄勒冈州海边的公社，做电脑，也做软件。”

“美国制的？”

“百分之百。”

“我都不知道美国人也生产电脑。”美津子说道。

琪雅将银顶针套上手指，系紧腕带。

“我已经准备好会谈了。”她说。

听到她的话，美津子紧张地傻笑了两声。

1. 御宅（おたく），罗马字母拼写为otaku，英文中直接使用这一拼写。

进入角色

晌午之前，山崎打了一通电话来。外面的天暗淡灰沉，莱尼把窗帘拉上，以防自己在那种光线下看到远处的纳米建筑。

当时NHK——日本最大的电视台——正在播放有关陀螺比赛冠军的节目。他估计主角应该是那个扎辫子的小女孩。小姑娘穿了一条过时的蓝色水手领长裙，眼睛有些对眼，或许是注意力太过集中了。陀螺都是木质的，有的很大，看起来很沉。

“你好，莱尼先生，”山崎说，“感觉好点了吗？”

莱尼看着电视上的女孩娴熟地扯动细绳，紫黄相间的陀螺飞速转动，逐渐变得模糊。评论员手持麦克风慢慢靠近陀螺，将它转动时发出的嗡嗡声传递给观众，然后说了几句日语。

“比昨晚好多了。”莱尼说。

“已经替你安排好‘我们的朋友’的资料库了，随时都可以访问。进入的过程很复杂，他们用了很多不同的方式来保护资料，所以我们也不能以单一的策略侵入。要知道他的隐私是以非常复杂的增量式方法来保护的。”

“‘我们的朋友’知道这事吗？”

对方沉默了。莱尼看着旋转的陀螺，想象着山崎眨眼睛的模样。

“不，他不知道。”山崎终于回答了。

“我还是不明白，我到底为谁工作？为他，还是为布莱克威尔？”

“你的雇主是墨尔本的‘完美亚洲数据流’，他们也是我的雇主。”

“那布莱克威尔呢？”

“他受雇于一家私人企业。‘我们的朋友’的部分收入是交给这家企业管理的。在他的事业发展过程中，一个运营框架已经形成了，将资金流最优化，损失减到最小。而现在，这个运营框架已经成了一个有自主权的企业实体。”

“是管理层吧，”莱尼问，“公司的管理层害怕了，因为‘我们的朋友’好像要做一件很疯狂的事，是这样吗？”

紫黄色的陀螺开始摇晃，露出最终倒下的征兆。“商业文化方面，我依旧是个新手，莱尼先生。我很难评价这种事情。”

“昨天晚上布莱克威尔的话是什么意思？雷兹想和一个不存在的日本女孩结婚？”

“爱朵露。”山崎说。

“什么？”

“‘虚拟偶像’，她叫东英零。她是一个虚拟人格，代理软件的集合，信息设计师们的造物。我想她类似于好莱坞的‘合成演员’。”

莱尼闭上眼睛，又睁开。“那他怎么和她结婚？”

“我不知道，”山崎说，“但他已经很明确地表示了，他就要这么做。”

“他们聘请你来做什么，你能告诉我吗？”

“我想最开始，他们希望我能解释清楚爱朵露是什么：说明她对观众的吸引力，然后就能知道她为什么会吸引雷兹。另外，我想，他们和布莱克威尔一样，不相信这件事情背后一点阴谋都没有。现在他们让我带你熟悉此事的文化背景。”

“他们是谁？”

“恕我现在不能多言。”

陀螺开始晃动了，莱尼注意到女孩眼中惊恐的神情。“你不认为这里面有阴谋？”

“今晚上我会试着回答你的问题。现在我要先安排资料库供你访问，同时请你仔细研究一下这些材料。”

“嘿！”莱尼发出抗议，因为电视屏幕上的陀螺女孩被一个不熟悉的标志代替了：一只咧嘴笑的卡通斗牛犬，肌肉壮实的脖子上戴着有尖刺的项圈，头以下全部浸在一个巨大的汤碗中。

“这里有两部罗/雷兹的纪录片，”山崎说，“都是‘犬汤’制作的，‘犬汤’原来是台北东部的小型独立厂牌。罗/雷兹的首张专辑就是他们制作发行的，后来罗/雷兹买下了‘犬汤’，用它来给其他艺人发行一些不太商业化的作品。”

莱尼闷闷不乐地盯着咧嘴笑的斗牛犬，开始想念那个扎辫子的女孩。“是关于乐队的纪录片？”

“这两部纪录片当时没有得到乐队成员的认可，因此并不是罗/雷兹公司的官方文档。”

“嗯，我猜我们应该对此感到欣慰。”

“不客气。”说完，山崎挂断了电话。

屏幕上镜头在变焦，绕着狗项圈上的一个尖刺转个不停，拉近之后是一座闪闪发光的钢制金字塔。金属面上反射出的云朵快速闪过，像是定时自动间隔拍摄的。同时国际版权协议在屏幕下方滚动出现。

莱尼看了许久，终于发现视频剪辑自乐队公关活动的碎片镜头。“文艺片出没，注意。”他叨念着，走进浴室研究淋浴控制设备。

他洗个澡，又刷了牙，成功跳过影片最开始的六分钟。过去他曾看过类似的东西，艺术视频什么的，不过从没真正留心看过哪一部。他披上酒店的绒布白浴巾，告诉自己最好试着看一下。回头山崎可能会向他提问。

为什么人们会做这种东西？没有情节、没有结构，相同的片段以不同的速度反复播放，贯穿全片。

在洛杉矶，有些开放频道专门播这种东西，还有一个自制的脱口秀，主持人是一群全裸的恩西诺女巫，她们在自家车库里制作了几幅巨型女神画像，然后每天坐在那前面录节目。谁能看得进去？莱尼曾揣测过这种视频片断的剪接逻辑，做出这么一段视频可以报复媒体。或许这就和踩水一样，一个简单重复的动作可以让人暂时产生对抗大海的错觉。可对于莱尼——一个每天花好几个小时在媒体世界最底层的资料海洋中遨游的人，这玩意儿看起来不可救药。片子单调乏味，虽然他认为那种乏味是故意的，这或许是对外界的另一种反抗。

究竟为什么会有人编选罗和雷兹的生活片段呢？一个中国吉他手和一个半爱尔兰血统的歌手，在十几个不同电视镜头前说些蠢话，大部分还需要翻译。问候语似乎成了视频的主题。“我们很高兴来到海参崴。听说这里新建了一家很棒的水族馆！”“恭喜你们能够进行自由选举，恭喜你们打赢了登革热防疫战！”“我们永远热爱伦敦！”“纽约，你真是个……实用主义的城市！”

莱尼翻着剩下的早餐，在不锈钢餐盘盖下面找到一片吃了一半的冷黄土司。壶里还剩下一英寸深的咖啡。他不愿想韦迪尔打来的那通电话，也不愿去想其中的含义。他以为自己已经和“犀利视”、和那些律师再无牵连。

“新加坡，你真是太美了！”雷兹说完，罗插话道：“你——好，狮城！”

他拿起遥控器想要快进，不行。静音？也不行。山崎是为了他好才导入这些视频资料的，但莱尼真想把电源插头拔掉，可是他又害怕他们会知道。

现在视频的节奏变快了，剪接也更频繁，但内容依旧空洞，令人恍惚麻木。雷兹的笑容看起来有些狡黠，从一个画面跳入另一个画面，他的笑容从不改变。

突然，一切消失了，镜头里一片阴影，然后高光汇聚到洛可可式的装饰品上。一阵玻璃器皿碰撞的声音传来，画面质感变差了。他在“犀利视”的时候熟悉这种质感：这是用最小的可以藏在衣领里的线头摄影机拍摄的。

这是餐厅，还是俱乐部？在一排绿瓶子后面，有人正对着镜头坐着。微型摄影机屏宽和亮度有限，很难辨认出人的外形特征。接着雷兹俯身向前，在新的焦距深度下形成可识别的影像。只见他举起红酒杯，对着摄影机致敬。

“如果我们可以不再谈论音乐和音乐产业，不再谈论政治，或许我会对你说，比起接受那些最亲近者的爱与忠诚，更简单的事情是，去渴望、去追求成百上千万陌生人的注意力。”

这时，一个女人说了几句法语。莱尼猜，佩戴摄影机的人应该就是她。

“放松点，雷兹。你说的那些，估计她连一半都听不懂。”听到布莱克威尔的声音，莱尼倾身向前。

“她听不懂吗？”雷兹说着向后仰去，人像再次失焦，“若是她能听懂，我就可以告诉她被人误解究竟有多寂寞了，或者说是我们害怕敞开内心被人理解而产生的寂寞。”

画面定格在歌手模糊的脸上，时间标记显示这是两年前。然后“误解”一词出现在屏幕上。

电话铃响了。

“喂？”

“布莱克威尔说发现了一个进入的窗口，进度提前了，你现在就可以访问了。”来电话的人是山崎。

“很好，”莱尼说，“我觉得第一段视频好像帮不上什么大忙。”

“雷兹探讨艺术新含义的那个？别担心，稍后我们会再给你播一遍的。”

“那我就放心了，”莱尼说道，“第二段视频也这么好看？”

“第二部的结构更传统一些。深入访谈、生平细节，BBC三年前拍的。”

“太棒了。”

“布莱克威尔正往酒店去呢，再见。”

1. 合成演员（synthespian），以计算机成像（CG）技术创造的电影人物，也叫“赛伯明星”、“虚拟演员”，此概念最早出现于20世纪80年代中期。

2. 恩西诺（Encino），洛杉矶的一个繁华区域。

东京分部

美津子所在的东京分部为这次会面建立的站点，令琪雅想起一次学校集体参观西雅图博物馆时看到的日本版画。褐色的光芒似乎透过层层古老的清漆照向地面。远处的小山上树木弯曲错节，树枝是用笔墨迅速画出的黑色线条。琪雅站在美津子身旁，朝一栋小木屋移动。那是动画片里常见的低檐矮木屋，里面会经常上演这样的情节：忍者趁着夜色潜入屋中，叫醒女主角，告诉她事实并不是她想象的那样，其实她的叔叔是邪恶大名的同伙。琪雅在一扇小窗户旁，看了一眼自己的模样，然后调整了一下嘴唇的棱角。

走近木屋，她发现所有的东西都取材自歌迷俱乐部的档案，可以说整个空间都是用罗/雷兹的资料做成的。琪雅首先注意到的是木纸板的墙，墙面隐隐透出朦胧的影像片段，图像比真实尺寸还大，影像有阳光穿过树叶时产生的明暗变化，随机地晃来晃去：雷兹的颧骨，颧骨上的半副眼镜，还有罗按在吉他琴颈上演奏和弦的手。这些画而变化起来，像飞蛾一般闪动，越来越频繁，直到整个站点以最佳的分辨率呈现，完成数字构架。琪雅不知道足够多的正确压缩文件包是否能做到这种程度，还是需要特别的电脑才能完成。她的沙奔德斯可以实现几种类似的效果，但大都需要在沙奔德斯自己的软件上呈现。

琪雅和美津子在门口盘腿坐定，门开了。两人的影像悬浮着，肩并肩滑进木屋，与身体下面的榻榻米距离三英寸左右。榻榻米是用演唱会的实况录像编织成的，注意到这点，琪雅就不再低头盯着看，这太让人分神了。

这个进场的方式真不错。美津子穿了和服，腰上绑了很宽的腰带，一身传统装扮，除了布料上的一些低调的动画图样。琪雅给自己下载了一套黑色的西尔克-玛丽·柯布牌上衣和紧身裤，虽然她讨厌既不能保存也不能复制的付费虚拟服装。好在这是用凯尔西的现金卡账号付的款，这让琪雅多少觉得好受些。

七个身穿和服的女孩静候着。所有人都浮在榻榻米上，除了最前面那个单独坐在虚拟桌子旁的机器人。其实她不像真正的机器人，她体型有些清瘦，铬合金的皮肤，像是被灌注了水银的少女模型。她的脸蛋光滑，只有部分五官，没有眼睛，嘴的位置是两排小洞。她应该就是小川弘美，琪雅瞬间认定她本人很胖。弘美的和服上满是色调泛黄的乐队采访片段。

自我介绍花了不少时间，她们每个人都有一个头衔。不过听完弘美的介绍之后，琪雅就开始走神了，除了该鞠躬的时候鞠躬。她不太喜欢弘美在第一次会面的时候以这样的形式出现。太不礼貌了，琪雅觉得，她一定是故意的，她们花了这么大功夫来做这样一个空间，更让她觉得弘美是故意的。

“我们荣幸地欢迎你，琪雅·麦肯基。我们分部非常愿意为你提供协助。罗/雷兹乐队及其音乐与艺术正在全球流行，作为他们崇拜者的一分子，我们深感自豪。”

“谢谢。”说完这句，琪雅便呆坐着。一阵尴尬的寂静。

美津子轻轻清了下喉咙。糟了，琪雅心想，该她发言了。“谢谢你们提供的协助，”琪雅说，“也谢谢你们的盛情款待。如果在座的哪一位有机会去西雅图，我们也将热情招待大家。当然，主要还是应该感谢你们的帮助，因为我们分部真的非常担心那个传言——雷兹称他要和什么虚拟偶像结婚的事情。他好像是在这里发布的消息，所以我们想——”琪雅忽然觉得自己说得有些唐突。听到美津子小声清喉咙的声音，她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好，”小川弘美说道，“不用客气，现在请我们分部的历史负责人大岛友为我们详细介绍一下本分部的情况，介绍一下我们分部如何从最初单纯真诚的小团体发展为今天日本最活跃、最受人尊敬的俱乐部组织。”

琪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坐在琪雅右边，离弘美最近的那个女孩鞠了一个躬，开始背诵分部的历史。琪雅立刻意识到这将是一段令听者感到十分痛苦无聊的详细阐述。两个一起在学校住宿的室友，最好的朋友，最忠心的死党，在秋叶原的垃圾箱里发现了一张“犬汤”唱片。她们把唱片带回学校播放，并立刻为其中的音乐倾倒。同学取笑她们，甚至将那张珍贵的碟片偷走藏了起来……大岛友一直讲，一直讲，讲到琪雅想要尖叫，可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原地坐着。她调出一个闹钟，贴到机器人镜面一样的脸上，那儿本该是眼睛的位置。没人能看到她在干什么，但这能让她稍微好受一些。

现在讲到了罗/雷兹在日本的第一次全国巡回演唱会。一张张照片在白纸墙上闪动：女孩子们都穿着牛仔裤和T恤衫，在大阪机场旅店的宴会厅里喝可乐，还有好几个陪同者站在后面，一看就知道是家长。

四十五分钟后，注意到弘美空白的金属脸开始发红，大岛友总结道：“让我们回到现在，回到琪雅·麦肯基——华盛顿州西雅图分部的代表——访问日本的历史性一刻。同时，我也希望她能为我们回溯她所属分部的历史、建立过程，和为彰显罗/雷兹音乐魅力而进行的诸多活动。”

周围响起一阵柔和的掌声。琪雅没有鼓掌，因为她不确定这掌声是给自己的，还是给大岛友的。

“抱歉，”琪雅说，“我们的历史负责人事先为大家准备好了相关资料，但我的电脑在机场接受扫描时出了问题，里面的档案全部损坏了。”

“我们对此深感遗憾。”银色的机器人说道，“太不幸了。”

“是啊，”琪雅说，“不过我想，这倒是为我们腾出更多时间来讨论此番拜访的真正目的，对吧？”

“我们希望——”

“希望帮助我们了解雷兹整件事情的经过，不是吗？我们很高兴你们愿意帮忙。因为我们真的很担心这个谣言，事情似乎是从这里开始的，东英零也是这里的产物，所以如果还有什么人能告诉我们真相，那就一定是你们了。”

银色的机器人没有说话，脸上依旧毫无表情。不过为了看得清楚些，琪雅还是把闹钟移开了。

“我来这里的原因，”琪雅说，“就是为了弄清楚，他是不是真的想和她结婚。”

她感觉到一股不安的气氛蔓延开来。六个女孩都低头看着影像材质的榻榻米，不愿和她发生目光接触。她想扭头去看美津子，但那样的话意图实在太明显了。

“我们是官方设立的分部，”弘美说道，“能与乐队的工作人员密切合作，我们感到非常荣幸。他们的公关人员同样十分关心你方才提到的谣言，并请求我们协助他们，不要再让谣言继续传播开来。”

“传播开来？这件事在网上已经传了一个星期了！”

“那只是谣言罢了。”

“既然是谣言，他们就应该正式否认。”

“否认只会越描越黑。”

“帖子上说，雷兹已经宣布他爱东英零，想要娶她为妻。上面还引述了好长一段话。”琪雅已经百分之百确定这里的情况不对劲儿了。她不远万里来到日本不是想要听这些，早知道会这样，还不如好好坐在西雅图的家里。

“我们认为，那个所谓的原帖只是一个恶作剧，而且也不见得就是遥言的源头。”

“你们认为？你是说，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吗？”

“乐队相关人员透露的信息是，根本没必要为那种谣言劳心伤神。”

“那不过是在钳制舆论罢了。”琪雅说。

“你是在暗示，罗/雷兹的员工会欺骗我们吗？”

“你看，”琪雅说，“我和你们一样热爱这个乐队，我还大老远地赶过来，不是吗？但那些为他们工作的人，就只是在为他们工作而已。如果有天晚上雷兹在哪个俱乐部里忽然站起来拿起话筒，宣布他爱上了这个爱朵露，还发誓要娶她，公关人员也只会对外宣布那些不得不说的套话。”

“可这件事没有证据，只有一个没署名的帖子，声称是根据新宿一家俱乐部的录音转写的。”

“‘猴拳’俱乐部，我们已经查到了，就在那儿。”

“真的？或许你应该去那里走一趟。”

“为什么？”

“因为已经没有什么叫做‘猴拳’的俱乐部了。”

“没有了？”

“新宿地区的俱乐部大多短命，现在根本没有‘猴拳’了。”沙奔德斯的翻译机将弘美自鸣得意的口气完全表达了出来。

琪雅瞪着那张银色的平滑面孔，真是个碍眼的贱人。怎么办？如果是佐娜·罗莎在这儿，她会怎么做？象征性地展示暴力吧，琪雅想，可那不是自己的行事风格。

“谢谢你们，”琪雅说，“我们只想确定没有发生过那种事。如果冒犯到你们，真是对不起，但我们必须确定真实情况。如果你们说没有这回事，我们会接受你们的答复。我们都很关心雷兹和乐队其他成员，而且我们知道你们也是一样的。”说完，琪雅又多鞠了一个躬，这举动似乎让弘美措手不及。

这回轮到机器人犹豫了。她没想到琪雅会如此轻易地罢手。“我们在罗/雷兹乐队组织里的朋友非常关心谣言的事情，希望那个无聊的骗局不会影响大众对雷兹的看法。你也知道，总是有人把他描绘成乐队中最有创意却最不安分的成员。”

至少，最后这句是实话，但和大多数流行文化前辈比起来，雷兹已经相当安分了。他从来没被逮捕过，从没在监狱里过夜，但他仍旧是乐队里最容易惹麻烦的人。这一直是他人格魅力的一部分。

“确实，”琪雅嘴上顺着对方的话，但弘美的一时困惑却让她心里美滋滋的，“他们还企图把罗形容成某种无聊的电子迷，那种实践派，但我们都知道那不是真的。”说完，她又强加上一个微笑。

“是的，”弘美说，“当然。那么你已经满意了吧？你会向贵分部的人解释这一切都是恶作剧，雷兹一切安好，是吧？”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琪雅说，“我当然会这么说。要是这件事情搞定了，我在日本还剩下三天闲暇时间要打发。”

“打发？”

“我们那儿的俗话，”琪雅说，“就是自由时间的意思。美津子说我应该去京都转转。”

“京都非常美。”

“我已经迫不及待了，”琪雅说，“感谢你们为这次会面建立了这个站点。真的很棒，如果你们会把它保存下来的话，以后我能和分部的其他成员一起再来拜访。等我回到西雅图，或许大家还能再聚聚，到时我会向大家介绍我们的分部。”

“好。”弘美绝对不知道琪雅为什么突然改变了态度。

那你就好好琢磨吧，琪雅心想。

“你早就知道了吧，”琪雅说，“知道她会这么干。”

美津子的脸刷地红了，红透了。她盯着地板，果冻袋似的电脑放在大腿上。“对不起，这是她的主意。”

“他们找过她了，是不是？他们让她赶紧把我打发走，把事情压下去。”

“她私下和罗/雷兹的人联系过。那是她这个职位享有的特权之一。”

琪雅的手上依旧戴着指套。“我要先和我们分部的人谈谈。你能让我单独待一会儿吗？”琪雅有些同情美津子，但她仍很生气，“我不是生你的气，好吗？”

“我去泡茶。”美津子回道。

美津子关上身后的门，琪雅检查沙奔德斯的连接状态，然后重新戴上目镜，选中西雅图分部的主站。

她根本没进去，因为佐娜·罗莎已经守在路上，要将她拦下。

1. 秋叶原，位于东京市区东北部千代田地区的商业圈，这里有二战后逐渐形成的电子产品黑市。

秋叶原

灰色的云朵压迫着灰色的城市。莱尼乘坐在按比例缩小的加长轿车里，透过蕾丝窗帘和有色玻璃车窗向外望，瞥见一片新型建筑群。

路过苹果郡的广告牌，几人沿着一条鹅卵石路面的小巷驶向一个全息影像游乐场，那里有微笑的果汁瓶载歌载舞。莱尼的时差感以一种温和却更复杂微妙的形式回来了。无处不在的罪恶感和灵魂出窍的感觉混杂在一起，好像感官信号经过了非常遥远的距离，从另一个陌生世界穿越而来，抵达时已经陈旧失效了。

“之前解决掉那群西伯利亚精神病的时候，我以为已经都搞定了。”布莱克威尔说道。他穿了一身黑，体型显得稍微小了一点。衣服是用柔软的厚款黑色工装布缝制成的，宽大的下摆两侧有许多口袋。莱尼觉得整身衣服有点中世纪日本风，像木匠会穿的那种。“我们在俄联拜各州巡演时遇见的那群浑蛋，他们弯得就像狗后腿一样。”

“精神病人吗？”

“他们的垃圾货把雷兹的脑子都弄坏了。巡演的时候，雷兹容易受到药物的引诱，因为压力和无聊的双重因素。新鲜感过去之后，所有的城市看起来都是一个模样，一家酒店换到另一家酒店。这就是一种综合征。”

“我们现在去哪儿？”

“秋叶原。”

“秋叶原是哪儿？”

“我们要去的地方。”布莱克威尔看了看刻度精美的巨型钢质腕表，那玩意儿还设计得像黄铜指节，“我足足等了一个月，才有机会放手去做我该做的事情。然后我们把雷兹送去巴黎的一家诊所，那里的医护人员告诉我们，那群浑蛋喂给雷兹吃的东西，把他的内分泌系统搞得像猪食一样。他最后还是被治好了，但这种事情是没必要发生的，完全没必要。”

“你把他们都解决了？”莱尼听不懂布莱克威尔在说什么，不过他觉得最好还是维持两人对话的假象。

“我告诉他们，我想把他们一个个送进我买的小型本田碎木机里，而且脸朝下塞。”布莱克威尔说道，“不过没这个必要。但我还是把机器拿出来好好吓唬了他们一通。最后他们只受了点小伤，就被我放走了。”

莱尼看着驾驶员的后脑。靠右边的驾驶席令他很焦虑，总觉得好像根本没人在开车。“你说你为乐队工作多久了？”

“五年。”

莱尼想起那部纪录片，昏暗的俱乐部里有布莱克威尔的声音，那是在两年前。“我们要去哪？”

“马上就到了，很快。”

几个人来到一个狭窄的街区，这里毫无特色，破败的建筑上覆盖着未点亮的广告牌。有几个莱尼从未见过的巨型媒体展台，还有一些建筑显露出损坏之处，他认为那是地震造成的。一栋大楼上有一条斜穿整个表面的对角线裂缝，裂缝里有一些人头大小的褐色玻璃状凝块，整栋楼好像巨人笨手笨脚修补过的廉价玩具。轿车靠路边停下。

“这儿是电子城。”布莱克威尔说。“我一会儿会呼叫你。”他对司机说道，司机点了点头。莱尼很惊讶，因为司机点头的动作一点都没有日本味儿。布莱克威尔打开车门，以一种莱尼未曾注意到的优雅姿态走下车。没了布莱克威尔的体重，汽车明显弹起来一点。莱尼滑过铺着灰丝绒的座位，感到又疲劳又僵硬。

“我原本期待一个更高级的地方，真是莫名其妙。”他对布莱克威尔说道。这是真心话。

“停止你的期待吧。”布莱克威尔说。

两人进入这栋带着裂缝和褐色树脂球块的大楼，面前是一片粉白色的厨房用品海洋。天花板很低，装饰着临时架上去的各种管道。莱尼跟着布莱克威尔走向中央通道。两边还有一些人站在其他通道里，但这些人是店员还是潜在的顾客他就不得而知了。

一台老式自动扶梯在中央通道尽头费力地转动，每一级台阶边缘的矩形钢齿都磨得又尖又亮。布莱克威尔继续前行，在莱尼前面爬上电梯，莱尼则在后面艰难地爬着。

来到第二层，这里展示的商品有各种类型：壁挂显示器、沉浸式控制台，还有像巨型机械昆虫一般的自动躺椅，椅垫上有凸起的按摩组块。

布莱克威尔沿着一条两边堆满塑料纸箱的通道继续前行，那双带疤的大手深插在忍者外套的口袋里。两人走进了一个亮蓝色塑料防水布组成的迷宫，头顶上挂满了管线，到处是他不熟悉的工具。一对铝制锯木架上横搭着一个红色工具箱，上面立着一个带着凹痕的工人用热水瓶。布莱克威尔掀起最后一块防水布，莱尼低头躲避，跟了进去。

“我们已经在这儿等了一个小时了，布莱克威尔。”一个人说道，“保持窗口敞开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布莱克威尔让防水布落回到原来的位置。“我得先把他从酒店接来。”

这个地方三面都用蓝色防水布围了起来，面积足有莱尼酒店房间的两倍大，但感觉上比那里还要拥挤。这里装配了好多硬件设备：一堆黑色控制台由电缆连接到一起，周围布满白色的泡沫聚苯乙烯材料、撕开的塑料瓦楞板、皱成一团的气泡包装纸，就像是一片沼泽。两男一女正等在里面，刚才说话的就是那个女人。莱尼缓步向前，穿过深及脚踝的包装材料，那些东西在脚下滑动，噼啪作响。

布莱克威尔踢了一脚。“你们应该把这儿收拾干净。”

“我们又不是布景师。”女人回了一句。听口音，莱尼感觉她来自北加州。她一头棕色短发，前面留着刘海，气质令莱尼想起“犀利视”的分析师。那两个男人，一个是日本裔，另一个红头发。他们三人都穿着牛仔裤和常见的尼龙短夹克。

“这鬼差事通知得太急了。”红头发说道。

“根本就没有提前通知。”另一个人更正道。这个人肯定来自加利福尼亚，他的头发直直地梳到后面，绑成一个高高的小武士马尾辫。

“不然付钱让你们干什么？”布莱克威尔说。

“付钱让我们跟着参加巡回演唱会。”红头发接过话茬。

“如果你们还想跟着出去巡演，最好祈祷这玩意儿能管用。”布莱克威尔看向那个连着电缆的控制台。

莱尼看到后墙边靠着一张折叠塑料桌。桌子是亮粉色的，上面放了一台灰色的电脑和一副目镜。一些新奇的电缆就像一条条糖纸般颜色的缎带，连接到距离最近的控制台上。后墙上覆盖了厚厚一层老式广告：一只女人的眼睛就在小粉桌子后面，有一码宽，激光打印出来的瞳孔有莱尼的脑袋那么大。

莱尼穿过泡沫聚苯乙烯，滑动步子朝桌子走去，动作就像是在越野滑雪。

“开始吧，”他说，“让我们看看你们找到了什么。”

佐娜

佐娜·罗莎有一个秘密基地，那是从某个大公司废弃网站上分割出来的一片疆域。

山谷里排列着残破的游泳池，里面杂乱地长着仙人掌和红色圣诞花。蜥蜴停留在破碎的马赛克地砖上，像一个个象形文字。

山谷里没有房子，只有一些残垣断壁投出影子，木柱上斜挂着生锈的矩形金属波浪板，地上偶尔有炊火的余烬。时间永远是黄昏。

“佐娜？”

“有人在找你。”佐娜穿着白色的T恤衫，外面罩着破旧的皮夹克。在这里，她通常以抽象拼贴画的模样现身，快速地从电影、杂志、墨西哥报纸里抽取残像拼贴出自己：乌黑的眼睛，阿兹克特人特有的颧骨，青春痘留下的凹凸疤痕，还有浓烟一样卷曲的黑发。她的分辨率一直很低，不让他人看清自己。

“我妈找我？”

“不是，是个有些名堂的人，这人知道你在东京。”佐娜黑靴子的窄头上沾了山谷里灰白色的尘土。褪色的黑牛仔裤外缝上，一条铜拉链从腰际一直延伸到脚踝。“你怎么这身打扮？”

琪雅这才想起来，自己仍穿着西尔克-玛丽·柯布套装。“刚才开了一个会，非常正式。过程超级痛苦。这是我用凯尔西的现金卡买的。”

“付款的时候你在哪儿接入网络的？”

“就在我现在待的位置，美津子的家。”

佐娜皱起眉头。“你还买了别的什么？”

“没有了。”

“真没有了？”

“还有一张地铁票。”

佐娜打了个响指，一只蜥蜴从石头底下冒出来，沿着她的腿爬到掌心。佐娜用另一只手抚摸它，蜥蜴的颜色随之改变。她轻轻拍了拍小东西的头，蜥蜴又沿着她的腿跑下去，消失在一个变形生锈的屋棚下。“凯尔西害怕了，怕到跑过来找我帮忙。”

“怕什么？”

“有人找她问了机票的事情。他们还试图找她父亲，毕竟你买机票的里程点数是她父亲的。可叔叔去旅行了，所以他们就跟凯尔西谈了谈。我猜他们威胁她了。”

“用什么威胁？”

“不知道，不过她已经把你的名字和现金卡号都告诉了那些人。”

琪雅想到了玛丽爱丽丝和艾迪。

佐娜·罗莎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然后蹲在一块粉红色岩石上。塑料刀的粉色柄上盘踞着一条金龙。她的拇指按下刀柄上的一个镀锡按钮，刻有龙纹的刀刃便啪的一下弹了出来。锯齿状的刀背看起来冷酷无情。“你的凯尔西，是个孬种。”

“她不是我的凯尔西，佐娜。”

佐娜捡起一段绿皮树枝，开始用弹簧刀刨出薄卷花。“在我生活的世界里，她连一个小时都活不下去。”上次会面的时候，她对凯尔西讲了不少跟老鼠帮开战的事情，说双方在丢满垃圾的操场和大型住宅区的废弃停车场里激战。战争是怎么开始的呢？为什么开战？佐娜从没说过。“我也活不下去。”

“所以说，究竟是谁在找你？”

“如果我妈知道我在这里，她肯定会来找我。”

“肯定不是你母亲，那是一个能让凯尔西害怕的人。”

“如果有人知道我乘坐航班的座位号，他们就能找到我的票据编号，然后一路追到底，对不对？”

“如果他们有这方面资源的话，就可以，但那是违法的。”

“那种资源可以让他们找到凯尔西——”

“那种资源可以让他们查到麦哲伦航空的常客档案，这可是非常重要的资料。”

“在飞机上的时候，有个女的……她坐在我旁边。后来她让我帮她拿行李，她和她的男朋友还开车送我去东京。”

“你帮她拿行李了？”

“嗯。”

“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从头说起。你第一次看见这个女人是什么时候？”

“在机场，西雅图机场。大家在接受基因样本采集。我看见她做了一件很诡异的事情……”琪雅从头讲起了玛丽爱丽丝以及随后发生的事。佐娜·罗莎坐在一旁，皱着眉头将木棍削尖。

“X你娘。”琪雅讲完全部事情之后，佐娜·罗莎骂了一句。翻译机将佐娜的语气呈现得很奇怪，既不像惊讶也不像恶心，琪雅也说不清。

“你说什么？”她显然没听明白。

佐娜顺着削尖的木条看向琪雅。“土话而已，口语，含义很复杂，不过和你母亲一点关系都没有。”她放下木条，然后对那把刀做了一个什么动作，刀刃连响三声，收回到刀柄里面。先前调试过的那只蜥蜴从下方狭窄的岩石间蹿出来，和地面贴得那么近，看起来就像二维的。佐娜把它捡起来，将它抚摸成另一种颜色。

“你在做什么？”

“输入更复杂的加密方式。”佐娜说着，将蜥蜴放到夹克领子上，它像别针一样紧扣着领口，小眼睛好似一对玛瑙珠子，“有人在找你，很可能已经找到你了。我们必须确保现在的谈话是安全的。”

“你能用它办到？”蜥蜴的头动了动。

“可能吧。它是新型的，但那些更好。”佐娜举起木棍指向傍晚的天空，琪雅跟着斜眼看去，黑云被夕阳的余晖染上了粉红色。她好像看到了一对挥动的翅膀，不过离得太远了。两个东西在飞，非常大，而且不是飞机，但一会儿就都不见了。“在你的祖国，这是违法的。那是信息天堂的哥伦比亚人弄的。”佐娜将木棍的一端放到地面上，用两只手掌夹住木棍，搓来搓去。琪雅曾在一个老掉牙的卡通片里见过一只兔子用这种办法钻木取火。“你这个白痴。”

“为什么这么说我？”

“你带着一个手提箱过了海关？一个陌生人的手提箱？”

“是……”

“白痴！”

“我不是白痴。”

“她是个走私贩。你真是天真得无药可救。”

你不是也同意派我来东京的吗？想到这儿，琪雅忽然很想哭。“可他们为什么要找上我？”

佐娜耸耸肩。“在这个行当里，谨慎的走私贩是不会让带货的‘骡子’来去自由的。”

回想起在“威士忌克隆”俱乐部洗手间里的不愉快经历，琪雅的胃里好像揪起了一个冰冷的银色小疙瘩。那东西还在她的背包里。当时她用T恤衫擦手，那东西滑进那堆T恤衫里面了。

“怎么了？”

“我该走了。美津子去泡茶……”琪雅说得太快，最后几个字被吞了。

“走？你疯啦，我们必须——”

“抱歉，再见了。”琪雅摘掉目镜，胡乱扒下腕带。

背包还在，就在她原来放置的地方。

名望的壁垒

“就你算有办法搞定，我们的时间也不够。”女人说着将目镜递给莱尼。莱尼正坐在一张和折叠桌配套的粉红色塑料儿童椅上。

“有些区域我们根本无法访问。”扎马尾的日裔美国人说，“布莱克威尔说你擅长和名人打交道。”

“演员，”莱尼说，“还有音乐家、政客什么的。”

“你会发现这次的情况不一样。这里的信息量更大，大好几个数量级。”

“你们无法访问什么？”莱尼戴上目镜问道。

“我们也不知道，”他听到女人说，“你进去之后就能感觉到里面的规模了。那些空白的可能是会计、税务、合同……我们只是技术支持，他另外花钱雇了一批人来确保一些资料的绝对隐秘性。”

“那咱们为什么不找那些人来做？”莱尼问。

他感觉到布莱克威尔的手像沙袋一样落在自己肩头。“稍后我再和你讨论这件事，现在你先进去瞧瞧。我们是花钱雇你来做事的，不是吗？”

艾莉森·夏尔丝离开人世一星期后，莱尼曾使用“失控”的“数据美国”账号再次访问她的个人资料。“节点”已经消失了，数据量出现了一种微妙的下降趋势，不是那种清扫战场式的信息迅速缩减，而是一点点回缩聚拢。

最大的不同是她已经不再产生新的数据。没有信贷活动，她的“众志齐升”账户也被注销了。随着房产的让渡，各种商业事务都终止了，她的数据呈现出简洁的直线性。莱尼想起裹在寿衣里的死者，想起棺材、墓碑，想起墓园里长而笔直的小路。墓地是永远属于死者的不动产。

“节点”产生于她曾经活跃的地方，曾经活着的时间。“节点”诞生在那些混乱的不断增加的数据里，诞生在她与平凡又无穷复杂的世界产生联系的接口处。如今接口已经不存在了。

莱尼回去查看她的那个男演员有没有为自己善后，只是非常小心地粗略扫了一眼：没有明显活动。他估计“失控”会对那个男演员进行更严密的监视。

艾莉森的数据一片死寂，只有核心处有微弱的系统运动：那是仍在进行不动产让渡的法律机制。

此时，莱尼眼前的数据是一家爱尔兰酒店客房卧室里的家具目录。子目录里还罗列出了床边那张十七世纪的桃木柜里摆放的物品：牙刷、牙膏、止痛片、棉球、剃须刀、剃须凝胶。有人会定期检查这些物品，及时补给。（最后一位客人带走了剃须凝胶，却没有拿走剃须刀。）第一份目录里，有一副功能强大的奥地利双筒望远镜，带三脚架的，也可以作为数码相机使用。

莱尼读取了望远镜的内存，发现存储功能只用过一次，就在制造商保修书激活的那天。现在保修期已经到期两个月了。内存里唯一的图像是一张在挂着白窗帘的阳台上拍摄的照片。镜头应该朝向爱尔兰海。照片里有棵不该出现在那儿的棕榈树、一圈铁栅栏、一段暗淡的铁轨、大片灰棕色的海滩，然后是银灰色的海水。近海处有一座低而宽的石头堡垒。堡垒被照片边框截掉了一部分，看起来像切去了顶的高塔。堡垒石块的颜色和沙滩一样。

莱尼想要离开这间宾馆卧室，却发现自己正在一间位于斯德哥尔摩的公寓里，周围是五座巨型陶瓷火炉，依照精确的考古记录复制而成。火炉的形状像巨大的象棋棋子，砖塔的表面是精心上釉的奢华浮雕陶瓷，高度与十四英尺高的天花板齐平，每座都可轻易容纳几个人站在其中。数据详细记录了每座火炉里每块砖的编号、拆卸、清洁、修复以及重组的全过程。公寓的其他房间无法进入，看火炉的尺寸比例，莱尼猜测整栋房子一定非常大。他点击火炉记录的末尾，注意到整件工作的最终报价：以现在的汇率换算，足足是莱尼在“犀利视”时年薪的好几倍。

莱尼点击离开，一点点往后退，寻找更宽阔的视野和对整体形式的感觉，但是周围只有墙以及海量精心安排的数据。他又想起艾莉森·夏尔丝，并对她的数据之死感到莫名恐惧。

“屋里灯开着，”莱尼说着摘掉目镜，“不过没有人在。”他看了眼电脑上的时间：已经在里面待了二十多分钟了。

布莱克威尔像一尊身披黑衣的大佛，端坐在一个注模纸板箱上，神情严肃地看着莱尼，眉间交错的疤痕拧成了新的图样。三位技术人员似乎有些茫然，手全都插在夹克口袋里。

“那又怎么样？”布莱克威尔问。

“我不知道，”莱尼说，“他似乎没做任何事。”

“他不会做‘任何事’，他只做某些麻烦事，”布莱克威尔解释道，“如果由你来安排那些见鬼的安全措施，你就都明白了。”

“好吧，”莱尼说，“那么他在哪儿吃早餐？”

布莱克威尔面露难色。“在他的套房里。”

“他的套房在哪？”

“帝国酒店。”布莱克威尔瞪着那些技术人员。

“哪个帝国酒店？”

“这里的，该死的东京的那个。”

“这里？他在东京？”

“你们几个，”布莱克威尔对那三个人说，“出去。”套着尼龙夹克的棕发女人耸了耸肩，低头踢开地上的泡沫聚苯乙烯出去了，那两个男人跟在她身后。等防水布在他们身后落下，布莱克威尔从纸板箱上站起来。“不要激怒我，就凭你这小身板……”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认为这个办法行不通。你要查的人根本不在里面。”

“可那就是他的日常生活数据。”

“他怎么付早餐的钱？”

“算在套房账单上。”

“套房登记用的是他的名字？”

“当然不是。”

“要是他哪天想买个什么东西呢？”

“别人会帮他买，不是吗？”

“怎么付款？”

“刷卡。”

“卡也不是他的名字。”

“那当然。”

“所以说，如果有人去查交易数据，也不可能直接找到他。”

“不可能。”

“这就是你的工作职责，对吧？”

“对。”

“那他对我来说就是一个隐形人。我根本看不到他。他不在那里。我没法完成你花钱雇我做的事情。那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其他那些数据呢？”

莱尼将目镜放到键盘上。“那些数据背后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团队。”

“你已经把所有资料都拿到手了！他那见鬼的房子！他的公寓！还有园丁们在石墙上种的那些见鬼的花儿！全都告诉你了！”

“但我不知道他是谁。我不能用这些资料把他构造出来。他留下的痕迹都不是我需要的模式。”

布莱克威尔紧咬住自己的上嘴唇。莱尼听到他的假牙发出咯嗒的撞击声。

“我必须知道他是谁。”莱尼说。

大块头的嘴唇松开了，闪着湿润的光泽。“老天，”布莱克威尔说，“这可真是个难题。”

“我必须见他。”

布莱克威尔用手背擦了擦嘴。“听听他的音乐，如何？”他期待地扬起眉毛问，“或者视频——”

“我已经看过视频了，谢谢。如果我能见他一面，会大有帮助。”

布莱克威尔摸了摸耳朵上的疤痕。“看到他，你就能找到他那个什么‘节点’，然后就能做山崎找你来做的事情了？”

“我不知道，”莱尼说，“我可以试试。”

“真他妈见鬼。”布莱克威尔咒骂着蹚过地上的泡沫材料，伸手掀开防水布，对等在外面的人吼了几声，然后转身走向莱尼。

“有时候我希望赶紧回去跟吉卡吉卡的兄弟们在一起。在那里，你只要把事情摆平，就不会再他妈出别的岔子。”

棕发女人从防水布旁边探过头。“把这里的家伙什儿都装上面包车。”布莱克威尔对她说，“都准备好了，我们随时要用。”

“我们根本没有面包车，基斯。”女人说道。

“那就买一辆。”布莱克威尔说。

1. 吉卡吉卡（Jika Jika），澳大利亚墨尔本北郊的一个选民区。

御宅族

那是个长方形的东西，乍一碰是软的，其实里面很硬，包裹在西雅图机场免税店提供的蓝黄色塑料袋里，又用长条棕色亮面胶带一圈圈皱皱巴巴地封起来。那东西很沉，很结实。

“你好。”

琪雅正蹲在敞开的背包前，听见有人叫她，吓得差点向后跌倒。她抬头看第一眼，还以为身旁是个年纪较大的女孩子，再一看，是个长发披肩的男孩。

“我是正彦。”他们没用翻译机。男孩穿了一件尺寸过大的暗色上衣，有点像军装，纽扣系到最上一颗，立领松松地围在脖子上；下身是破旧的灰色运动裤，膝盖处鼓起一块；脚上是一双脏脏的白色纸拖鞋。

“美津子泡了茶，”他指指托盘上的石质茶壶和两只茶杯，“不过你当时正在联网。”

“她还在吗？”琪雅将那东西塞回背包里。

“她出去了，”正彦说，“我可以看看你的电脑吗？”

“电脑？”琪雅站起身，有些困惑。

“那是沙奔德斯的，是吧？”

她倒了杯茶，茶水冒出缕缕蒸汽。“是的。你要茶吗？”

“不了，”正彦说，“我只喝咖啡。”他盘腿坐在矮桌旁的榻榻米上，赞许地用指尖轻抚沙奔德斯的铝制边缘。“真美。我曾见过同一家生产的小型碟片播放器。整个公司都是些发烧友，是吧？”

“那是个公社，有点像部落民，他们在俄勒冈州。”

男孩的黑发很长，梳得又滑又亮。可惜琪雅看到里面夹着一点面条残渣，很细的那种碗装速食拉面。

“很抱歉，美津子回来的时候我正在联网。她一定觉得我很不礼貌。”

“你从西雅图来的。”听语气，对方不是在问话。

“你是她哥哥？”

“是的，你为什么要来这里？”正彦的眼睛又黑又大，皮肤惨白，脸盘细长。

“我和你妹妹都是罗/雷兹的歌迷。”

“你来是因为他要娶东英零？”

滚烫的茶水流到了琪雅的下巴上。“她告诉你的？”

“是的，”正彦说，“在城寨里，有人参与了东英零的设计。”他忘我地研究着琪雅的沙奔德斯，翻来覆去地摆弄。男孩的手指苍白修长，指甲被他咬得乱七八糟。

“城寨在哪？”

“在网络里。”他说着撩起垂下的头发，披到肩上。

“他们都怎么说她的？”

“原创概念，可说是激进的创新。”他摸着键盘说，“你这机子真是太美了。”

“你在这学的英文？”

“在城寨里学的。”

琪雅喝了口茶，然后放下茶杯。“你有咖啡吗？”

“我屋里有。”

正彦的房间在餐馆厨房后侧一小段水泥台阶下面，估计以前是储藏室。琪雅在朋友的哥哥或弟弟那里见识过男孩子的房间，那简直是男孩带来的噩梦。地板和睡床早已消失在脏衣服、拉面包装纸和封面被折烂的日本杂志下面。发泡塑料的拉面碗在角落里叠成一座高塔，上面的全息商标在一盏圆锥形的卤素灯后闪闪发光。用切碎的果汁盒压制的可回收材料桌子上搭着第二层壁架。他的电脑就放在那儿，一个毫无特色的黑色立方体。另一个用果汁盒纸板做成的架子上则摆放了一台浅蓝色的微波炉、几盒未开封的速食面，还有半打小钢罐的罐装咖啡。

男孩将其中一罐加热后递给琪雅。她捧着热腾腾的咖啡，喝了一口，味道很浓、很甜，带着很重的奶香。她和正彦一起坐在堆满散乱物品的床上。一件棉服夹克被揉作一团，放在琪雅背后当靠垫。

屋内有点男孩子的味道，还有拉面和咖啡的味道。虽然正彦乍一看似乎很整洁，但靠近了看，琪雅对日本人的日常生活有了大概的印象。他们不是都很爱洗澡吗？想到这儿，她很想去冲个澡。

“我真是太喜欢这台电脑了。”正彦又伸手去摸从楼上带下来的沙奔德斯，他扫开一堆塑料汤匙、笔，还有一些叫不出名的金属和塑料零件，然后将沙奔德斯放到黑立方前面。

“你的电脑要怎么用？”琪雅拿着手上的小罐咖啡，指了指正彦的电脑。

正彦说了几句日语，粉色霓虹形成的虫子和圆点照亮了立方体表面，在上面忽明忽暗地爬行了几秒，然后消失了。

墙壁、地板和天花板上都厚厚地铺满了海报、宣传单和图像文件。黑电脑后上方，正对着琪雅的墙壁上挂了一张很大的丝巾。丝质的方形巾面上印着红黄黑三色地图，或是某种图表。上百个不规则的街区（或是房间、某种单位）围着一块中央空地——一个黑色的纵向矩形，边缘并不光滑。

“这就是城寨，”他顺着琪雅的视线望去。正彦微微前倾，指尖寻找到一个特定的点。“这是我的房间，在八楼。”

琪雅指着图表中心问：“这是什么？”

“黑洞。最初是通风竖井之类的东西。”他看向她问，“东京也有一个黑洞。你见过吗？”

“没有。”琪雅说。

“东京的黑洞就是皇宫，那里没有光。夜里从高楼上往那儿看，皇宫完全就是一个黑洞。不过有一次，我看到了摇曳的火光。”

“地震的时候，皇宫怎么样了？”

他扬起眉毛。“这种事情当然不会让民众知道。现在一切一如既往，这一点可以肯定。”他微笑着，只有嘴角翘起。

“美津子去哪了？”

正彦耸耸肩。

“她说什么时候回来了吗？”

“没有。”

琪雅想起小川弘美，又想起那些打电话给凯尔西父亲的人。难道是弘美？但琪雅又想到楼上美津子房间里，那个塞在背包里的东西。她回想玛丽爱丽丝在艾迪办公室门口大喊大叫的情形，佐娜的猜测一定没错。

“你知道一家名叫‘威士忌克隆’的俱乐部吗？”琪雅问。

“不知道。”他摸着沙奔德斯光滑的铝边回答。

“那‘猴拳’呢？”

他看着她，摇了摇头。

“你大概不怎么出门吧，是吗？”

男孩凝视着她答道：“我都待在城寨里。”

“我想去这个‘猴拳’俱乐部。不过那里可能已经改名字了。它在新宿，我之前去过那里的地铁站。”

“现在还没到俱乐部的营业时间。”

“没关系，你只要指给我看那地方在哪儿就好。然后我可以自己找路回来。”

“不行，我必须回城寨。我有责任在身。我帮你找到地址，然后我跟你的电脑解释怎么走。”

沙奔德斯当然能找到过去的路，问题是琪雅不想一个人去。有个男生陪着肯定比美津子陪着要好，而且美津子对分部的忠心是个大麻烦。当然，最主要的是，她想离开这里。佐娜带来的消息真是吓到她了。有人知道她在这儿。还有背包里的东西怎么办？

“你喜欢这个，对吧？”琪雅指着自己的沙奔德斯问。

“喜欢。”他说。

“它的软件比硬件更棒。我电脑里有个沙奔德斯的模拟器，可以在你的电脑里安装一个虚拟机。带我去‘猴拳’，你就能用上了。”

“你一直住在这儿吗？”他们走去地铁站的时候，琪雅问道，“我是说，住在这个街区？”

正彦耸耸肩。琪雅觉得这条街让他很不舒服，或许只是因为他到了户外。正彦将那条灰色运动裤换成了一条同样肥大的黑色棉质裤子，脚踝处有黑色的弹性尼龙绑腿，将裤腿固定在黑色的皮制工作靴上方。他上身还穿着那件黑色军装上衣，不过多戴了一顶黑色短檐帽。琪雅觉得这顶帽子可能是校服的一部分。如果说他的上衣太大，那帽子则太小了。他压低帽檐说道：“我住在城寨里。”

“美津子跟我说过，那里就像一个多人在线网域。”

“城寨与任何地方都不一样。”

“我给你模拟器的时候，你把城寨的地址给我吧，我也去看看。”

人行道在一条流着灰水的水泥渠上拱了起来。琪雅想起她的威尼斯城。不知道这里是否也曾有条小溪。

“那里没有地址。”他说道。

“那不可能。”琪雅反驳道。

正彦没说话。

琪雅在想她打开那个西雅图免税店的袋子时看到的东西。正彦在楼下换衣服的时候，她用美津子那个有序号的罗/雷兹纪念版瑞士军刀划开了黄蓝色的塑料袋。里面是一个深灰色的长方形扁平物体。或许那是用那种包有金属的诡异塑料制成的。东西的一端有好几排小洞，另一端的形状则很复杂，有金属和另一种塑料。东西表面没有可见的接缝线，似乎打不开。上面没有标记，摇晃起来也没有声音。或许“问物网”那个图像字典认识这玩意儿。她在房间里扫视一周，寻找可以藏匿这东西的地方，可这里太整齐太干净了。

后来她听到正彦上楼的声音，只好把东西又塞回背包。现在那东西就在背包里，和沙奔德斯一起，夹在琪雅胳膊下面，跟着他们一起进入地铁站。这不是明智的做法，但她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她用凯尔西的现金卡买了两张地铁票。

阿利

布莱克威尔将莱尼送回酒店，一份韦迪尔发来的传真已经等候多时。传真打印在昂贵的灰色信笺上，与正文内容形成鲜明对比——传真发自日落大道上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福龙便利店，传真上一头鼻孔冒烟的福龙露出微笑。福龙图案上方就是酒店的银色浮雕标志——这标志让莱尼想起邪恶精灵的帽子。不管它到底是什么，酒店的装潢对它格外偏爱，这标志在大厅里随处可见。还好，这个标志还没有侵入客房。

传真是韦迪尔用中等粗细的荧光笔写的，字迹谨慎整齐，全是大写字母。莱尼还在电梯里，就读了起来。

房客C.莱尼：

我想他们知道你在哪儿了。日班负责人和她在大厅喝咖啡的时候，眼睛一直往我这里看。他查我们的通话记录是易如反掌的事情。真希望我没给你打过电话。对不起。他们迅速退房撤离，只留下几个技术人员善后。其中一个技术员跟成吉思说，有几个人已经在去东京的路上了，他很庆幸自己不用跟着去。你多加小心。

韦迪尔

“我会小心的。”莱尼自言自语。他想起之前有天晚上，因为睡不着，他无视韦迪尔的忠告走去福龙便利店。每栋大楼上都贴着生体改造妓女的招贴画，看着挺吓人的，此外没有什么危险的东西。有人在福龙店的侧墙上喷了一幅纪念J.D.谢普利的壁画。店主的判断力不错，把这幅画留下来了，使这家店真正融入了周围的二十四小时生活文化。店里能买到玉米煎饼、彩票、电池、各种疾病的试纸，还可以发语音邮件、电子邮件和传真。莱尼觉得这大概是几英里内唯一一家真正出售日常用品的地方。其他商店卖的全都是他想都没想过自己会买的玩意。

他走在酒店走廊里，又读了一遍传真，接着用开锁卡打开房门。

床上有一只浅底柳条篮子，里面摊着几块白巾和一些没见过的东西。走近一看，原来是刚洗好的袜子和内衣，每一件都包在有精灵帽图案浮雕的纸夹里。打开贴有镜子的衣橱窄门，点亮内置电灯，衬衫都整齐地吊挂在衣架上，包括那件被凯西·托伦斯取笑过的蓝色扣角领衬衫。它们看起来像新的一样。他摸了摸略浆硬过的袖口。“针脚数。”他喃喃自语，低下头，看看叠起来的传真纸，想象着凯西·托伦斯从洛杉矶搭乘超音速客机，一路奔向他。他发现自己无法想象凯西睡觉的样子。他从没见过凯西睡觉，她好像不愿意睡觉似的。在超音速飞行引发的诡异震动中，她会一直盯着电脑屏幕或是身旁的灰白窗口吧。

她会不停地思考莱尼的事情。

一声轻响，身后的电视机屏幕亮了，莱尼吓了一跳，蹦起来足足四英寸。他转过身，看到BBC的标志，是山崎送来的第二段影片。

门铃响时，莱尼刚看完三分之一。片子里的雷兹正在林间小路上散步。他穿了一身已经晒褪色的卡其衣裤，脚上是草绳凉鞋，一路走一路哼着没有歌词的旋律，尝试着不同的音调和节拍。他袒露的胸膛上挂着汗珠，开襟衬衫摆动起来，还能瞥到他身上“易经”字样的文身。他手拿一节竹子，边走边抽打身边摇晃的藤蔓。莱尼心下怀疑，这段没有歌词的旋律后来是不是成了全球大卖数十亿的金曲，但他想不起来。门铃就是这时响的。

他起身走到门口，按下对讲按钮。“哪位？”

“你好？”一个女人的声音。

他摸了一下门框上卡片大小的屏幕，看到一个深色头发的女人，有刘海。是之前在设备仓库见到的技术人员。他解开门锁，打开房门。

“山崎认为我们应该谈一谈。”女人说道。

莱尼看到她穿着黑西装，紧身短裙、黑色丝袜。

“你不是要去买面包车吗？”莱尼后退一步，让对方进来。

“买完了。”女人关上房门，“罗/雷兹的办公机器想往哪儿砸钱就往哪儿砸钱，不过通常都会砸错方向。”她看向屏幕，雷兹仍在漫步，用力拍打飞落在脖子和胸口上的苍蝇，沉浸在作曲之中。

“你做功课呢？”

“山崎要求的。”

“阿利·麦克雷。”女人说着，从一个黑色钱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上面有她的名字、四个电话号和两个地址，不过哪个地址都不是现实中的。“你有名片吗，莱尼先生？”

“我叫科林。没，我没有。”

“他们可以在前台帮你定做一份。这里人人都有名片。”

他把名片放进衬衫口袋。“布莱克威尔没给我名片，山崎也没有。”

“我是说罗/雷兹企业以外的人。没有名片就像没穿袜子一样。”

“我有袜子，”莱尼说着，指指床上的篮子，“你想看BBC的罗/雷兹纪录片吗？”

“不想。”

“我不能关电视，山崎可能会知道。”

“试试手动降低音量。”她示范了一下。

“不愧是技术人员。”莱尼说。

“开面包车的技术人员。一车价值数百万日元的设备也没帮上你什么忙。”屋里有两张小扶手椅，女人坐上其中一张，跷起腿。

莱尼坐上另外一张。“不是你们的问题。你们帮我进到那里面了，真的很不容易，可惜那些不是我能操作的数据。”

“山崎跟我说了你的能耐，”她说道，“但我不相信。”

莱尼看向她说：“你不信我也没辙。”

女人的左小腿内侧有三个微笑的太阳图案，像是黑色的木板印花。

“这些是织在袜子上的，加泰罗尼亚风格。”

莱尼抬起头。“你来这儿，不是要我解释他们付钱让我干什么吧？”他说道，“因为我无法解释，我根本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别担心，”女人说，“我只是例行公事。现在我要做的是，确定我们能为你提供什么，以便让你去做那些你能做到的事情。”

莱尼望向电视屏幕，现在播到演唱会片段了，雷兹正在跳舞，手上拿着麦克风。莱尼问道：“你看过这段视频，是吧？他在访谈里提到‘中国-凯尔特’什么的，他是认真的吗？”

“你还没见过他吧？”

“没呢。”

“想弄清楚雷兹对什么事情认真，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但怎么可能有‘中国-凯尔特神秘主义’理论呢？中国人和凯尔特人根本没有历史交集啊！”

“因为雷兹自己是半中国半爱尔兰的混血儿，而且如果他对一件事情认真了……”

“然后呢？”

“这就是雷兹。”

莱尼郁闷地看向屏幕，主唱的镜头结束了，现在是吉他演奏的特写，罗的手在一把黑色吉他上拨动着。之前有一位穿着上好粗花呢的备受尊敬的英国吉他手表示，他们从没想到下一个亨德里克斯会出自一个台湾的粤语流行乐队。不过他们以前也没想到世上能有亨德里克斯这样的人物，不是吗？

“山崎跟我讲了你的故事，那些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阿利·麦克雷说，“他没说完。”

莱尼闭上眼睛。

“那个节目从未在电视上播出过，莱尼，‘失控’放弃这个选题了。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带莱尼去城堡酒店的椭圆形小泳池旁吃早餐，途中走过一些简陋的隔板平房，韦迪尔说这里是后来增建的。只有每天的这个时候，他才觉得时间是属于自己的，或者说莱斯·丹尼尔斯抵达前的时间都是他自己的。丹尼尔斯通常会在他喝完三杯咖啡，小壶刚好见底，鸡蛋和培根还没有上桌的时候到来。

丹尼尔斯会穿过赤陶地砖快步走到莱尼的餐桌前，脚上像装了弹簧一样。莱尼心里暗暗希望这是吸毒的症状，不过他没发现任何其他证据。丹尼尔斯最严重的公开放纵行为，似乎是就着柠檬皮一口气喝下好几杯无咖啡因的浓缩咖啡。另外，他喜欢穿米黄色的针织西装和无领衬衫。

那个特别的早晨，丹尼尔斯不是一个人来的。莱尼感觉到他弹簧似的步伐里少了些生气。那头传来了争吵声，他的眼镜腿比平常更紧地箍在他的头上。他身边是一个灰发男人，穿着深棕色西部剪裁样式的西装，鹰隼似的脸饱经风霜，巨大的黑色太阳镜下突出一段高削的鼻梁。他脚上穿了一双黑色鳄鱼皮的牛仔靴，手上拎着一个落灰的牛皮公文包，皮面因老旧而色泽暗沉，把手也修补过。莱尼猜测是用捆绳之类的东西重新固定过的。

“莱尼，”莱斯·丹尼尔斯走到桌旁说道，“这位是亚伦·普雷斯利。”

“不用站起来，孩子，”普雷斯利说，虽然莱尼没打算起身，“伙计刚把你的早餐送过来呀。”一名蒙古裔服务员手持托盘从简陋平房那边走来。普雷斯利放下百经磨炼的公文包，坐上一张漆白的金属座椅。服务员端上莱尼要的鸡蛋，莱尼在账单上签下名字，还加了百分之十五的小费。普雷斯利在公文包里翻找着什么。他两手上共戴了六枚沉甸甸的银戒指，有些戒指上镶嵌着绿松石。莱尼已经好久没见到有人随身携带这么多纸张了。

“你是那个律师，”莱尼说，“电视上的。”

“现实生活中也是，孩子。”普雷斯利曾上过“条子麻烦大了”那档节目，在那之前就以为名人辩护而出名。丹尼尔斯没有坐下，他双手插兜，驼着背站在普雷斯利身后。“我们开始吧，”普雷斯利说着，掏出一叠蓝色的纸，“吃吧，别让鸡蛋凉了。”

“请坐。”莱尼对丹尼尔斯说道。丹尼尔斯的眼镜后面露出畏缩的神色。

普雷斯利说：“这上面说，你曾在盖恩斯维尔的联邦孤儿院生活过，从十二岁一直到十七岁。”

莱尼看着自己的鸡蛋。“没错。”

“那段时间，你参与了不少药物测试吧？你是他们的实验对象？”

“是的。”莱尼说，眼前的鸡蛋似乎离自己越来越遥远，好像杂志上的图片。

“你自愿参加的？”

“有报酬。”

“那就是自愿，”普雷斯利说，“你注射过那种5-SB试剂？”

“他们不会告诉我注射的试剂是什么，”莱尼说，“有时候是安慰剂。”

“你不会把5-SB和任何安慰剂弄混的，孩子，你自己知道。”

他说得没错，但莱尼只是呆坐着。

“你怎么说？”普雷斯利摘下沉重的大眼镜，他的眼睛是冰冷的蓝色，镶嵌在满是皱纹的皮肤里。

“我大概是试过。”莱尼说。

普雷斯利用那叠蓝纸张轻拍大腿，“那么，就是这样了。你确实被注射过那种试剂。你知道那东西最后会对实验对象产生什么影响吗？”

丹尼尔斯松开眼镜腿，用力揉按鼻梁。他的眼睛闭上了。

“那东西会让男性转变为强迫性跟踪杀人狂，”普雷斯利说道，他戴上眼镜，将文件塞回公文包，“有时候，病症会在多年后才发作。跟踪媒体名人、政客……所以现在，那种试剂被列为最不合法的药物之一，不管在哪个见鬼的国家都一样。唉，孩子，那是会令人跟踪、杀害政客的药物，肯定不可能合法。”他冷淡地笑了笑。

“我不是那种人，”莱尼说，“我不是那个样子的。”

丹尼尔斯睁开眼睛说：“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犀利视’可以通过提出这种可能性，驳回我们所有的证据，这是我们最大的软肋，无论你是不是跟踪狂。”

“你明白的，孩子。”普雷斯利说道，“他们会说，你从事这行就是因为有那种倾向——喜欢监视名人。你没跟他们讲过你的过去吧？”

“没有，”莱尼回答，“我没说过。”

“那么，”普雷斯利继续说，“他们会说，他们是因为你很擅长这个才雇用你的，但你擅长得过头了。”

“可她并不出名。”莱尼说。

“但是，那个‘他’很出名。”莱斯·丹尼尔斯说，“他们会说，你在跟踪他，会说整件事都是你自己的主意。他们会撇清责任，会谈到他们筛选定量分析师的新程序。然后，莱尼，再没有人看我们的节目了。”

“事情大致就是如此，”普雷斯利起身拿起公文包，“这是真的培根吗，猪肉的？”

“他们说是。”莱尼说。

“该死，”普雷斯利说道，“这些好莱坞酒店的手脚可真快。”他伸出手，和莱尼握了握。“很高兴见到你，孩子。”

丹尼尔斯连再见都懒得说。两天后，莱尼打印了自己的账单明细，每天的账单都以一大壶咖啡、炒鸡蛋、培根以及百分之十五的小费开始，而且都记在了自己的名下。

阿利·麦克雷一直盯着他。

“他们知道这事吗？”她问道，“布莱克威尔知道吗？”

“不知道，”莱尼说，“这一部分他不知道。”他看到在床头柜上韦迪尔发来的传真。这件事，他们自然也不知道。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你怎么解决的？”

“我发现他们为我请的律师之中，有几个是我自己在付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常常在游泳池边上坐着。其实那是一种难得的愉悦——不用去思考任何事情。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大概明白。”她说。

“后来我在酒店的一个安全负责人那里听说了这份工作。”

女人缓缓摇了摇头。

“怎么了？”他问。

“别介意，”她说，“你大概真的很适合。”

“适合什么？”

她看了一眼手表。表盘是纯黑的不锈钢，表带是黑尼龙带。“八点晚餐，不过雷兹可能会晚去一会儿。我们先出去走走，喝点东西吧。我会试着说说我知道的事情。”

“如果你愿意跟我聊天的话。”莱尼说。

“他们付钱让我跟你聊的，”她说着站起身，“而且，这差事比在自动扶梯上搬运大型尖端电子设备要轻松得多。”

1. J.D.谢普利（J.D.Shapely），威廉·吉布森的小说《虚拟之光》（Virtual Light）中的一个角色。谢普利是一位提供同性性服务的男妓，体内携带良性HIV病毒，为艾滋病疫苗开发做出巨大贡献，后被激进宗教分子暗杀。

2. 加泰罗尼亚（Catalonia），西班牙自治区，首府为巴塞罗那。

3. 亨德里克斯（Jimi Hendrix，1940–1972），美国吉他演奏家、歌手、作曲人，被公认为“流行音乐史中最伟大的电吉他演奏者”。

猴拳

列车在两站之间无声地运行，车窗外是一片颤动的灰色。感觉不是隧道在快速后退，而是某种微粒正在急速震动，似乎随时会以新的形态呈现。

琪雅和正彦找到两个座位，他俩一边是三个穿花格裙的女学生，另一边是一位捧着厚漫画书看的上班族。漫画封面上，一个女人的胸部被麻绳勒成圆球，凸起的乳头像卡通片里受害者鼓起的眼睛。琪雅发现，比起描绘胸部，画师在麻绳上耗费了更多精力，尤其是麻绳缠绕和打结的方法。汗水从女人惊恐的脸上流下，她好像正被什么人或什么东西逼着往后退，但是封面上没有画出来。

正彦解开上衣领口的两颗扣子，从里面取出一块六英寸见方的黑色硬物，和窗玻璃差不多厚。接着他右手的手指滑过硬物表面，随着他的触摸，流珠似的一行行彩线出现在硬物上，亮度很低，在车厢日光灯的照射下显得更加暗淡。琪雅认出了那个东西——那是正彦电脑的操控面板。

他研究了一下显示屏，又用手指划了一下，看着屏幕皱起眉头。“有人在注意我的地址，”他说，“还有美津子的地址。”

“你是说餐馆吗？”

“我是说用户地址。”

“怎么个注意法？”

“不知道。我和美津子之间没有关联啊。”

你们是通过我关联起来的，琪雅心中暗想。

“跟我说说你的沙奔德斯吧。”正彦收起操控面板，扣上衣领。

“这要从一个女界面设计师开始讲起，”琪雅说道，她很高兴能换个话题，“她的丈夫是个珠宝商，死于一种神经衰败症，当时人们还不知道怎么治疗这种疾病。她丈夫还是一位环保主义者，很厌恶当时制作家用电子产品的方法——不过是一些小芯片板装在塑料壳里。他说那些塑料外壳只是商家为吸引消费者而制造的视觉糖果，如果没人回收，都将扔进垃圾填埋场。因此，在患病前，他总将妻子的硬件设备拆开，将真正有用的部分拿出来，放进自己店铺制作的盒子中。比如，他做了一个装小型磁盘单元的青铜盒子，上面镶嵌黑檀木，用象牙化石、松绿石、水晶矿石雕刻出操作面板。当然设备重了很多，但结果证明，很多人都很喜欢这种设计，就好像自己的音乐和记忆真的存放在里面似的……而且人们都很喜欢那些材料的触感：金属、平滑的石头……更重要的是，一旦你有了这样一个盒子，等设备制造商给产品更新换代时，你只要把旧的关键元件拿出来，再把新的放进去就可以了。如此一来，你的设备还是原来的样子，但是功能更强了。”

正彦闭着眼睛，似乎在微微点头，也可能只是身体在随着地铁晃动。

“后来，他发现越来越多的人喜欢这种设计，非常喜欢，于是他开始承接制作盒子的订单。早期作品中有一个是键盘，他把老钢琴的琴键拆下来，上面有镀银的数字和字母。然后他便病重了……”

正彦睁开眼睛，琪雅发现原来他不只是在听，还很想知道后面的故事。

“他过世之后，那位女设计师开始思考这些事情，考虑如何继承丈夫的事业并继续发展下去。她将之前供职过的全部公司的股票都卖掉，然后在海边买下一块地，就在俄勒冈州——”

地铁驶进新宿站，所有人都站起来，朝门走去。上班族合上他的束缚系漫画，夹在腋下。

琪雅身子后仰，看向眼前的建筑，这是她见过的最奇怪的建筑了。大楼的形状是简化的人形，像老式机器人：腿和举起的手臂都是透明塑料包裹的金属框架；身体是砖块砌成的，红黄蓝三色，排列出简单的图案；自动扶梯、楼梯和螺旋滑梯在机器人空洞的四肢里扭曲着；阵阵白烟每隔一段时间便从大脸上的长方形嘴巴里喷出。大楼后面，灰茫茫的天空压了下来。

“这是铁人大厦，”正彦解释道，“‘猴拳’不在那里面。”

“那楼里有什么？”

“大阪锡制玩具研究所，”他说，“去‘猴拳’要往这边走。”正彦参考操控面板上的路线前进。他伸手指了指大街，两人沿街而行，途中经过一家名叫“加州帝国”的连锁快餐店，快餐店的商标上有一棵风格化的不锈钢棕榈树，树后面是一个带折角的十字，像是欧洲史课上那些笨蛋喜欢画在手上的东西。老师气得够呛，不过琪雅不记得他们画过棕榈树。当时还有两个学生打起来了，因为他们在争执十字的折角部分究竟朝左还是朝右。其中一个用电击枪打了另一个，就是那种用一次性闪光相机做的枪。最后老师只好叫警察过来。

“润叶财富大厦，九楼。”正彦说着，走向拥挤的人行道。琪雅跟在他身后，想知道时差感究竟要持续多久，更想知道怎样把它和单纯的疲惫区分开。

或许此刻她感受到的，就是学校公民课上学到的所谓“文化冲击”。她觉得身边的一切，东京的每个小细节，都如此陌生，甚至令她感到压力。眼睛已经厌烦了这些异乡之景，可新事物还是不断出现：裹着藤条织物的道边小树；鳄梨色的付费电话，戴着圆眼镜，一脸严肃，穿着写有“自由阴道”灰色运动衫的少女。琪雅一直睁大眼睛，好将事物全部收入眼中，似乎所有信息最后都能被消化处理。可现在她的眼睛累了，新鲜感开始消退。同时，她觉得如果自己以正确的方式眯起眼睛，说不定眼前的一切都能变回熟悉的西雅图风光，变回她和母亲散步时曾走过的市区。这是犯思乡病了。每走一步，背包的肩带便在肩膀上勒一下。

正彦拐了个弯。东京似乎没有小巷——就是那种大街后面，路面稍微窄一点的巷子。通常小巷两侧没有商店，大家都把垃圾堆在那里。东京只有小街道，小街道后面还有更小的街道，但你想象不到里面有什么：修鞋店、看起来价格不菲的美发沙龙、手工巧克力店，还有杂志摊。琪雅就在一个杂志摊上看到了上班族的那本漫画书——封面上有个被缠绑起来的女人。

又转过一个拐角，两人回到一条大路上，琪雅觉得这是一条主干道，因为路上有汽车行驶。她看到一辆汽车拐进一个入口，然后消失了。她突然头皮发麻。他们不会正前往艾迪的俱乐部“威士忌克隆”吧？那地方就在这附近，不是吗？新宿究竟有多大？若是那辆雅园车突然停在她旁边，她该怎么办？万一艾迪和玛丽爱丽丝出来找她，她该怎么办？

他们走过方才汽车消失的入口，琪雅朝里面看了看，是一间加油站。“‘猴拳’在哪？”她问道。

“润叶财富大厦。”正彦说着指向前方。

那栋大楼又高又窄，方形招牌从每层楼的拐角处伸出来。它看起来和其他大楼没什么区别，琪雅觉得艾迪所在的那栋楼要更大一些。“我们怎么上去？”

正彦领着她走进类似大厅的地方——一个周围遍布小店的底楼拱廊。里面摆放了太多的灯、镜子和待售商品，所有东西都混杂在一起。两人走进一部散发着陈年烟臭味的窄电梯。正彦说了两句日语，门便关上了。电梯演奏了一首短小的乐曲，然后是开门的铃声。正彦似乎很烦躁。

电梯停在九层，门开了，一个满身尘土的男人出现在眼前，他系在头上的黑色头带滑落到眼睛上方。他看向琪雅。“如果你是杂志社的人，”他说，“你来晚了三天。”他把头带扯下来擦了擦脸。琪雅不确定他是不是日本人，也看不出他多大年纪。他的眼睛是棕色的，眼白里带着许多血丝，眉骨高耸。他的黑发直梳到脑后，用头带固定住，其中夹了几缕灰色。

男人身后不时传来撞击声，那儿一片嘈杂，一群男人用日语高声叫喊着。有人在推一辆高边深底的橙色塑料推车，车内是折叠的、黏着灰泥的电线，还有金色和红色的塑料碎片。有一部分吊顶松了，和里面的电线一起掉到了地板上。接着是更多的叫喊声。

“我在找‘猴拳’。”琪雅说。

“亲爱的，”那个男人说，“你来得有点晚。”他穿了一身黑色的纸工作服，袖子一直撕裂到肘部，露出手臂上的蓝色线条和圆圈，好像是模仿原始图案的文身。他擦擦眼睛，斜眼看着琪雅。“你不是从伦敦那家杂志社来的？”

“不是。”琪雅说。

“好吧。”他附和道，“你比他们年轻许多。”

“这里是‘猴拳’吗？”

又一块天花板被扯了下来。满身灰尘的男人斜眼看向她。“你说你从哪儿来的？”

“西雅图。”

“你在西雅图听说过‘猴拳’？”

“是的。”

他淡淡地笑了。“有意思，在西雅图听说的。你也是喜欢混俱乐部的人吗，亲爱的？”

“我叫琪雅·麦肯基。”

“俊。我叫俊，亲爱的。我是这里的老板、设计者，也是DJ。你来得太晚了，抱歉。‘猴拳’剩下的全部东西都在往外运，运去垃圾掩埋场，就像其他破灭的梦一样。‘猴拳’还在的时候，也有过一段好日子，营业的三个月里最好的那段日子。你听说过我们的‘少林寺’主题吗？整间俱乐部都是武僧风格的。”他长长叹了口气，“那真是天堂，每一刻都是。冲绳来的酒保先干了三晚，然后把头发剃光了，穿上橙色的长袍。我实现了自我超越，那是一场幻境，你明白吗？这就是浮世的本性，不是吗？我们毕竟是做酒水生意的，想要努力表现得哲学一点。你这位朋友是谁？我很喜欢他的头发。”

“三村正彦。”琪雅答道。

“我喜欢那种颓废派黑衣造型。”男人说，“如果风格得当，是三岛由纪夫和迪特里希各占一半的感觉。”

正彦皱起眉头。

“既然‘猴拳’不在了，”琪雅问，“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俊重新绑上头带，似乎不太高兴。“再开一家俱乐部，但我不会再负责设计了。他们说我已经江郎才尽，或许确实如此，但我会继续经营俱乐部，薪水不错，还有公寓住。至于概念主题……”他耸耸肩。

“雷兹宣布和爱朵露结婚的那个晚上，你在场吗？”

头带后面，男人的眉毛紧皱到一起。“我签了保密协议的，”他说，“你真不是从杂志社来的吗？”

“不是。”

“要是那天晚上他没来的话，我们现在可能还在营业呢。说真的，他也不是那种我们哭着喊着想扯上点关系的人。我们曾招待过玛利亚·帕斯，当时她刚和那个公关怪物男友分手，媒体蜂拥而至。你知道吗，她在这里非常大牌。我们还招待过铬古兰乐队的布鲁·艾哈迈德，几乎没什么媒体关注。不过对雷兹和他的朋友来说，媒体根本就不是问题。他们派来一个大块头保镖，他的脸就像切菜板一样。他过来跟我说，雷兹听说了这个地方，想和几个朋友在这里聚聚，问我们能不能安排一个比较隐秘的位置……唉，说真的，我当时还想：雷兹是谁啊？然后我想起来了，我说好的，肯定没问题。我们把三张桌子拼到一起，摆到后面，甚至还跟楼上收废品的男孩借了一条紫色的警戒带。”

“雷兹来了吗？”

“当然来了。一小时后，人就到了。他笑着和大家握手，如果你过去要签名的话，他就会给你签名。其实当时没有那么多人热切地索要签名。除了那个保镖，还有四个女人、两个男人和他一起。男人都穿着高档的黑西装，山本耀司的。雷兹看起来不太精神，好像刚吃过晚饭，还喝了不少酒。他们有说有笑的，你能听懂我的意思吧？”他转身对一位工人说了几句话，那工人穿的鞋看起来像分两个脚趾的黑皮袜。

琪雅不知道“猴拳”原来是什么模样，只能想象雷兹和另外一些人坐在桌子旁，周围还拉着紫色的警戒带，而前面是一群日本人，做着日本人在俱乐部里常做的事情。跳舞吗？

“然后我们的金童站起来，要去洗手间。那个大块头保镖好像也要站起来，不过我们的金童挥手让他回去。全桌人一阵大笑，那个大块头不太高兴。接着两个女的站起来，好像要跟他一起去。他不想要人跟着，挥手示意他们都回去，大家笑得更开心了。当时并没有其他人特别留意他们。本来五分钟之后我就要播一套生猛的北非风格音乐。我必须审时度势，了解客人想要什么，确定自己应该何时播放舞曲。就在此时，雷兹走了过来，他径直穿过舞池中的人群，只有一两个人注意到他，但没人因为他停下舞步。”

这是什么俱乐部，竟然没有人为雷兹停止跳舞？

“我正思考应该播放什么曲目，按什么顺序播放。忽然，他走到我面前，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他的眼神很古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在洗手间里做了什么——你明白我指的是什么吧？”

琪雅点点头，心里却想，他指的到底是什么？

“他把手搭在我肩膀上，问我介不介意他对大家简单说两句话。还说有件事情他想了很久，如今终于下定决心要告诉大家。接着那个大块头突然出现，问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雷兹说，什么事情都没有，还捏了一下我的肩膀，表示他只想对大家说几句话。”

琪雅看向俊的肩膀，好奇雷兹究竟亲手捏过哪一边。“然后他就说了。”俊说道。

“可他说了什么？”琪雅问。

“一堆废话，亲爱的。什么进化、技术和激情：人类需要在新兴的秩序里发现美；欲望在燃烧，他想要把自己的终端插进某种人形手淫软件玩具里。反正都是胡言乱语。”

他用拇指将头带往上推了推，可那东西又滑了下来。“就因为他这么一闹，在我的俱乐部里开了金口，所以该死的罗/雷兹乐队就买下了我的俱乐部。他们把我也买下来了。我已经在协议书上签字，保证不透露半点消息。现在，请你和你那位迷人的朋友原谅我失礼，亲爱的，我还有活儿要干。”

1. 三岛由纪夫（1925–1970），日本战后文学大师，代表作有《金阁寺》等，在日本文坛享有崇高声誉。1970年按日本传统仪式剖腹自杀。

2. 迪特里希（Marlene Dietrich，1901–1992），德裔美国女演员、歌手。她经常穿着男装，以中性气质征服公众，曾是妇女运动的偶像和同性恋的代表人物。

3. 山本耀司（1943–），日本著名时装设计师。

看守者

在离酒店最近的十字路口，一个男子正踩着高跷站着。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纸制帽兜衫，戴着防毒面具，身上还挂了一对长方形的标语牌。随着他调整重心保持平衡，标语牌上的日文不断向下滚动。往来行人车辆如潮水般从他身旁经过。

“那是在做什么？”莱尼指着那个踩高跷的男子问。

“一个教派，”阿利·麦克雷回答，“‘新逻辑’教派。他们说，当地球上所有人的神经组织总重量达到某个特定数值的时候，世界就会毁灭。”

标语牌上，一串很长的数字开始向下滚动。

“就是那个数值？”莱尼问。

“不是，”她说，“那是他们最新估算出来的总重量。”

刚才出门前，阿利回自己房间换上黑外套，给莱尼留出时间换上干净的袜子、内衣和蓝衬衫。莱尼没有领带，他将衬衫扣子一直扣到领口，然后套上夹克。他很好奇，不知道是否所有为罗/雷兹工作的人都住在这家酒店。

从那个高跷男子身边经过时，莱尼看到了他透明面罩下的眼睛，那是阴郁而充满耐心的神色。男子脚下的高跷是安装天花板的工人常用的那种，有钢质的弹性缓冲关节。“如果神经组织重量够了，会发生什么事？”

“会出现新的秩序。不过他们不讨论这个。雷兹有阵子对他们很感兴趣，还想和创始人见面。”

“然后呢？”

“对方拒绝了。他说雷兹是靠操控人类神经组织挣钱的人，因此是不可接触的。”

“雷兹不高兴了？”

“没有。布莱克威尔说，这话似乎还让雷兹振奋了一下。”

“他平时不开朗吗？”莱尼闪身避开一辆逆行的自行车。

“不如说雷兹的烦恼和一般人不太一样。”

莱尼注意到一辆深绿色面包车跟着他们缓慢行驶。车子的外窗全部经过镜面处理，霓虹牌照上迷你维加斯灯管闪烁个不停。“我想我们被人跟踪了。”他说。

“那是我们的车。我喜欢那种造型诡异的铬金属触角，看起来好像蠹虫，不过有了这样的车，我就不得不再弄个搭调的车牌装饰。你去哪儿，它就跟到哪儿。可在这附近停车很有难度，恐怕比今晚上他们要让你做的事还难。到了，”她说，“就在这下面。”

楼梯狭窄陡峭，两侧是亮粉色的马赛克瓷砖墙，上面沾满了扁桃体结节似的小疙瘩。莱尼迟疑片刻，接着看到一块招牌，数百个粉红色的小正方形组成了一个单词：糖胶。再往下走，便看不到路面上的那辆面包车了。

这应该是一家口香糖主题酒吧，他想，随即意识到自己已经适应了各种光怪陆离的场景。不过跟着阿利往下走的时候，莱尼还是极力避免碰到那一墙嚼过的口香糖。

走进酒吧，眼前满是粉红色和灰色，这些贴满墙壁的厚板模拟的是没有嚼过的口香糖。墙上还悬挂着打从这个国家诞生起便存在的古老标牌。到处都是口香糖的设计图标，有的是丝网印刷的钢质底板；有的是老式硬纸板的，裱了框，都巧妙地突出亮点。正中间是“火箭炮”乔，莱尼不认识这个形象，但他确定店主不会摆错。酒吧内，粉艳的泡泡糖色椅子上摆放着球形坐垫，吧台上贴着成千上万张长方形的口香糖糖纸。两人找到椅子坐下，莱尼开口问：“你常来这儿？”

“是的，”阿利说，“主要是因为这里不太热闹，而且禁烟，这也算是特色。”

“‘黑黑’是什么？”莱尼问。他看向一张裱装起来的海报，图上是一辆很有二十世纪四十年代风格的汽车，汽车呼啸而过，城市背景若隐若现。除了“黑黑”二字，海报上还印了一串装饰字体的日文。

“是一种口香糖，现在还能买到，”她说，“计程车司机都喜欢嚼那玩意儿，里面有很多咖啡因。”

“在口香糖里？”

“这儿卖的提神饮料里也都含有液态尼古丁。”

“那我还是来啤酒吧。”

女服务生身穿银色短裤和粉红色安哥拉羊毛紧身上衣，过来为两人点单。阿利打开手提袋，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这是今天早上你访问的数据库的部分结构，做成了线性拓扑图。”她将笔记本电脑递给莱尼，“格式是真实树7.2版。”

莱尼敲击着键盘，浏览这些图片：都是以渐逝的直线构成的抽象几何图案。“我不知道该怎么解读。”他说道。

阿利给自己酌上清酒。“你真的在‘数据美国’接受过训练吗？”

“我的培训师是一群热爱打网球的法国人。”

“真实树是‘数据美国’开发的，是他们最好的定量分析软件。”她合上电脑，把它重新放回手提袋。

莱尼给自己倒上啤酒。“你听说过一个叫做‘潮汐’的东西吗？”

“‘潮汐’？”

“可能是首字母缩写拼成的单词。”

“没听过。”阿利举起瓷杯吹了几下，像个孩子在吹热茶水。

“那是‘数据美国’开发的另一种工具，或者说是某种工具的雏形。我觉得那东西应该还没进入市场，不过我就是用它学会寻找‘节点’的。”

“好吧，”她说，“那什么是‘节点’？”

莱尼看着杯中啤酒表层的泡沫。“找‘节点’就像雾里看花，”莱尼说，“不过你所看到的东西全都真实存在。”

阿利放下酒杯说道：“山崎向我保证过，说你不是疯子。”

“那不是疯，那是我处理低阶广谱资料的方法，与模式识别有关。”

“‘犀利视’就是因为这个雇用的你？”

“他们雇用我，是因为我向他们证明了那方法行得通。但是，你们今天给我的资料，我没法使用。”

“为什么？”

莱尼举起啤酒杯。“因为那就像和银行喝酒一样。对象不是人，不会喝酒，也没地方给他坐。”他喝下一口继续说道，“雷兹并没有生成我能解读的数据模式，因为他所做的每件事都和他本人隔了一层关系。这就好像要我在年度报告里找出董事会主席的生活习惯一样。你要找的东西根本就不在那儿。雷兹产生的数据，从外部看来，很像真实树之类的东西，但我进入其中一块区域之后，发现自己无法理解那些数据是如何与其他数据产生联系的，明白吗？数据之间必须要有关联性。”莱尼的手指轻轻敲打着黏在吧台上的口香糖纸。“我看到爱尔兰某地的一间海景客房，那里空无一人。客房用品的补给记录：沐浴用品、牙膏、剃须泡沫……”

“我去过那儿，”阿利说，“那是他从一位爱尔兰老乐手手中买下的，那地方很美，风景有些像意大利。”

“你觉得等他们结婚后，他会把那个虚拟偶像接去那里生活吗？”

“他说要‘娶’她，可没有人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还看到了斯德哥尔摩的一间公寓，大公寓。每间屋子里都有用闪亮的陶瓷砖砌成的大炉子。”

“这我就不清楚了。他在世界各地都有房产，有些鲜有人知。法国南部的村庄、伦敦的独立住宅、纽约的公寓、巴黎、巴塞罗那……出事的时候，我正在加泰罗尼亚的办公室里工作，处理他们和西班牙那边的事情。一听到消息，我就来这儿了。”

“你认识他？之前就认识了吗？”

“他是我工作世界的核心，莱尼。我们的工作就是不让别人知道太多。”

“那罗是什么样的人呢？”

“罗很安静，非常温和，非常聪明。”女人对着酒杯皱起眉头，“我觉得这件事和罗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似乎把事业看作某种狂热的活动，和其他任何事情都毫无关系。”

“就算是他的拍档决定和虚拟偶像结婚，他也觉得无所谓吗？”

“罗曾给我讲过一个故事，是关于他从前的工作的。以前他在香港替一个卖汤小贩打工，就是在路边推车叫卖的那种。他说那车汤已经卖了五十多年，好喝的秘诀就在于从来不清锅，他们一直在煮那锅老汤。五十年来，卖的既是同一锅海鲜汤，又不完全是一成不变的。因为他们每天都把当季的新鲜食材加进去。罗说，这就是他对自己音乐生涯的感受，他喜欢这种感觉。布莱克威尔说，如果雷兹也像罗那样的话，恐怕现在他还在监狱里待着呢。”

“这话怎么说？”

“当时布莱克威尔正在澳大利亚一座最高安全级别的监狱里服刑，刑期是九年，正赶上雷兹过去开演唱会。只有雷兹自己想进去，罗和其他人都觉得那么做实在太危险了。狱方警告他们，演唱会可能会演变成人质挟持事件。狱方也拒绝对演唱会承担任何责任，还要求雷兹做书面声明。雷兹在所有文件上都签了名，他的安全负责人当场就辞职了。最后他一个人带着两把吉他、一个无线麦克风还有一个非常简陋的扩音系统走进监狱。演唱会上发生了暴乱。显然是一伙来自墨尔本的意大利籍罪犯策划了整个事件。其中五个人将雷兹挟持到监狱的洗衣间，因为那地方没有窗户，容易防守。他们告诉雷兹，如果他们不能和警方谈判，用雷兹的命来交换自由，就会杀了他。那群人还讨论说，至少要切下雷兹一根手指，或是其他私密的部位，来证明他们不是开玩笑。当然，他们可能只是想让雷兹更紧张——雷兹确实紧张起来了。”阿利举手示意女服务生再拿些清酒，“演唱会被打断了，布莱克威尔非常不满，想必他正听到兴头上。于是，在雷兹被挟持四十分钟之后，布莱克威尔出现在洗衣间。雷兹和那群意大利人都没注意到他，那群人肯定没想到他会搅和这事儿，他用一把印第安战斧杀了其中三个。斧尖刺进那些人的脑袋，一个、两个、三个。雷兹说布莱克威尔当时就是那样，二话不说直接动手。”

“印第安战斧？”

“一种窄刃手斧，斧刃的另一头有尖刺。那玩意儿挥起来的冲击力非常可怕，经过训练的人还可以精准投掷。布莱克威尔发誓说自己办得到。另外两个意大利人逃走了，后来似乎也在暴乱的余波中丧命，但是我敢肯定，他们是被布莱克威尔或是他的狱友干掉了。因为他并没有因杀死那三个人而被起诉，而唯一幸存的目击证人就是雷兹。狱警在运动场上架起路障，布莱克威尔护送雷兹走到那里。”她要的清酒送上来了。“雷兹的律师花了三个月的时间从技术层面撤销了布莱克威尔的刑期，之后他们就在一起工作了。”

“布莱克威尔进监狱是犯了什么事儿？”

“谋杀。”她说，“你知道‘看守者’吗？”

“不知道。”

“这是一个相当有澳大利亚特色的概念。我认为，只有在一个最初全部由罪犯构成的社会里才会产生这种概念，但是我那些澳大利亚朋友都不同意这种看法。‘看守者’通常是一些极危险的独行侠，专门掠夺其他更有钱的罪犯。他会猎捕他们，然后‘看守’他们，榨出金钱。”

“这又是什么意思？”

“他会拷问这些罪犯，直到他们说出自己的钱在哪儿。这些有钱的罪犯通常都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他们会付钱雇人保护自己，就是为了防止被‘看守者’盯上。”

“拷问他们？”

“还有一个相关的说法叫‘剪趾人’。一旦猎物说出看守者想要的消息，就会被他杀掉。”

忽然，布莱克威尔无声地出现在两人背后。他穿了一件赶牲口人常穿的宽大上蜡棉外套，浑身漆黑，毫无光泽。他身后是褪色的美国广告，还有粉灰相间的口香糖墙板。他头戴一顶蜡棉黑色宽帽，遮住了布满纹路的头皮。

“阿利，亲爱的，你不会以为那绰号是白叫的吧？”他微笑着对她说。

“我正向莱尼先生介绍你的早期事业呢，布莱克威尔。刚讲到按摩院，现在全被你毁了。”

“没关系。应我们雷兹大人的要求，晚餐提前了。我过来接你们，地点也变了，希望你们不要介意。”

“换成哪儿了？”阿利问道，似乎还不准备动身。

“‘西方世界’。”布莱克威尔说。

“我已经迫不及待了。”她说。

1. “火箭炮”乔（Bazooka Joe），一个漫画角色。“火箭炮”牌泡泡糖的包装纸内侧印有四格漫画，漫画的主人公就是“火箭炮”乔。

废品男

这个时间段的地铁变得更加拥挤了，只有站的位置，大家紧紧挤压成一团。在日本，人与人目光接触的规则似乎有所不同，但琪雅也说不准究竟是哪里不一样。装着沙奔德斯的背包抵着正彦的后背。正彦又在看他的电脑操控面板，他高举着面板，就像一个上班族有策略地叠起报纸，高举着看。

回餐馆的路上，琪雅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她做了弘美禁止她做的事情，只得到一个令自己隐约感到不适的想法——雷兹也像凡人一样无聊。现在她该怎么办？她还在继续行动，用凯尔西的现金卡买了地铁票，现在又买了回程的。佐娜说过，有人在找她，一旦使用现金卡，那些人便会追踪到她的位置。或许可以用现金卡兑换现金，但她不太确定。

所有的事情都超出了她的预料。可谁能预料到玛丽爱丽丝那样的人呢？艾迪，还有弘美，都是无法预料的。

正彦对着操控面板皱起眉头。琪雅看到操控板上点和曲线在不断变化。

玛丽爱丽丝塞进她背包里的东西此刻正在她手臂下面。她应该把它留在美津子家，或者把它扔了。可如果艾迪或者玛丽爱丽丝再次出现，她要怎么交代？假使里面全是毒品该怎么办？

在新加坡，走私毒品的人会被处以绞刑，就在购物中心里行刑。琪雅的父亲很不喜欢这种事情，因此他从不邀请琪雅去新加坡游玩。电视上还会播放绞刑的全过程，所以想回避真的很难，而他不希望女儿看到这种事情。现在琪雅很想知道从东京到新加坡有多远。她多希望自己能去那里，希望能闭上眼睛，直到身处父亲的公寓。她一定不开电视看，只跟父亲待在一起，闻他剃须泡沫的味道，脸蹭在他刺入的羊毛衫上。不过琪雅估计新加坡没人穿羊毛衫，因为那里实在太热了。不管怎样，她都愿意闭着眼睛听父亲讲自己的工作，谈谈套利引擎如何像无形的飞龙一般在全球市场中来回穿梭，快如闪电，为父亲这样的贸易商掠取利益碎片。

地铁中途靠站时，正彦突然转身，将琪雅的背包撞到一旁。一位拎着黄色购物袋的女士说了几句日语。不等琪雅弄清楚，正彦已经抓着她的手腕将她拉向打开的车门。

“这儿不是我们下车的地方——”

“走！走！”他们下车走上站台。周围弥漫着奇怪的味道，像刺鼻的化学药剂，车站的墙壁也不太干净，瓷砖天花板上还有一个破洞。

“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要下车？”

正彦将她拉到一个立着大型自动贩卖机的墙角。“有人在餐馆里等你。”他低头看向琪雅的手腕，似乎为自己拉着她感到惊讶，于是连忙松开手。

“你怎么知道？”

“城寨的朋友说，过去一个小时，一直有人在打听你的情况。”

“谁？”

“俄罗斯人。”

“俄罗斯人？”

“地震之后，很多人俄联拜人来到这里，并和日本的组织建立了联系。”

“什么组织？”

“黑手党，就是山口组。我父亲和地方组织之间有协议。为了维持餐馆的生意，这是必须的。组织的代表跟我父亲提到了你。”

“你家附近的黑手党是俄罗斯人？”自动贩卖机上，苹果郡的动态商标一直闪个不停，就在正彦脑袋后面。

“不是，他们是山口组的授权分部。我父亲认识这些人。他们跟父亲说，俄罗斯人在打听你，这不是什么好消息。对于此事，他们没办法提供常规的安全保障。俄罗斯人靠不住。”

“我根本就不认识俄罗斯人。”琪雅说。

“我们走吧。”

“去哪？”

正彦领着她穿过拥挤的站台，走上被数百把折叠伞弄得湿答答的人行道。外面一定在下雨，琪雅想。二人朝电动扶梯走去。

“如果城寨里的朋友发现有其他人注意我和我妹妹的地址，就会派一个人去我家，取走我的电脑。”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的责任，对城寨的责任。这是一种分布式处理的方法。”

“你的电脑里装着MUD的服务器？”

“我说了，城寨与其他网域都不一样。”走上扶梯后，正彦说道，“我的电脑在我朋友那里，他知道等你的人是谁。”

正彦说他朋友叫废品男。

这是一个身材矮小的少年，下身穿了一条至少缝了一打口袋的巨大收口加衬军用工作裤，裤腰上系了一对三寸宽的橙色幻彩荧光漆背带。上身是一件挽起袖口的破烂棉布衫。他的鞋子是粉红色的，看起来像婴儿穿的那种，只不过尺寸更大。这会儿他正坐在一张坚硬的铝制座椅上，脚上的婴儿鞋几乎碰不到地面。他似乎用抹刀修过自己的头发，头上有亮闪闪的旋儿和斜角，好像伸手一碰就会被发胶黏住。在先锋广场，人们就是这样在墙壁上喷绘出J.D.谢普利的头发的。琪雅听学校里的人说，这和猫王埃尔维斯有关，具体怎么回事她已经记不清了。

在游戏厅一浪高过一浪的嘈杂声里，他和正彦用日语交谈起来。琪雅真希望自己戴着翻译机，可那样一来，她还得打开背包，启动沙奔德斯。废品男知道琪雅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好像挺高兴。

他在喝一瓶叫做“宝矿力水特”的东西，还抽着香烟。琪雅看着青烟在空气中缭绕，被游戏厅耀眼的光芒映亮。那东西会致癌，如果你敢在西雅图做这种事，会立刻被警方逮捕。废品男的香烟好像是工厂制造的：纯白色的烟管上附着一枚褐色的滤嘴，少年将滤嘴叼在唇间。琪雅只在老电影里见过这样的画面，那些电影还没来得及把香烟的镜头删掉。她唯一见过的另一种香烟是西雅图街区兜售的纸烟，人们也可以买一小袋烟草和方形白纸自己卷。学校里有不少废柴都这么干。

雨还在下。透过游戏厅模糊的窗户往外看，琪雅发现街对面也是一家游戏厅，还有一些银珠子会从游戏机里面掉出来。霓虹灯、雨珠、银珠混杂在一起，她很想知道正彦和废品男究竟在讨论些什么。

废品男将正彦的电脑收在一个塑料格纹手提袋里，袋子两侧缝有粉红色的国际生化危害标志。袋子正摆在小桌子上，就在“宝矿力水特”的罐子旁边。“宝矿力”是什么？琪雅想象出一头野猪的模样，浑身猪鬃，尖牙上翘，就像她在自然频道上见过的那种。

废品男抽了口烟，烟头被他吸得发亮。透过烟雾他瞥了正彦一眼，然后又说了几句话。正彦耸耸肩。一罐微波加热过的迷你罐装浓缩咖啡摆在他面前，琪雅又喝了一罐健怡可乐。东京根本找不到可以坐下的地方，除非自己带了椅子。想买瓶喝的可比买吃的东西方便多了，而且很便宜。当然她也不用自己付款，废品男替她买的单，因为他和正彦都希望她不要再用凯尔西的现金卡。

废品男又开口说话了。“他想和你聊聊。”正彦翻译说。

琪雅弯腰拉开背包，找出耳机。她只有这一副，于是递了一个给废品男，另一个留给自己，然后打开电源。对方带上耳机。“我来自城寨，”少年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那个MUD，对吗？多人在线网域？”

“跟你想的不一样，不过差不多吧，就算是。你为什么来东京？”

“来搜集雷兹计划娶虚拟偶像东英零的真实信息。”

废品男点点头。身为御宅族，自然要了解很多时下最新的消息。他也明白追星族听到这种消息后的心情。

“你与‘康拜因’有什么来往吗？”琪雅知道他说的是俄联拜——俄罗斯的黑手党政府，是翻译机故意改动了这个敏感的词语。

“没有。”琪雅回道。

“你到正彦家是因为……”

“美津子是罗/雷兹俱乐部东京分部的社交秘书。”

“你在餐馆联过几次网？”

“三次。”一次是买造型套装；一次和东京分部会面；还有一次遇到了佐娜·罗莎。“我买了一套造型软件，和美津子一起去开会，还有一次联到了家里。”

“你用现金卡买的软件？”

“是的。”她看看废品男，又看看正彦。雨水在三人身后落下。街对面，如瀑布般倾斜而下的小银球发出没完没了的噪音，声音透过玻璃直达这里。不远处玩家们正驼着背坐在和游戏机连成一体的凳子上，双手不住地操控着金属小球的流向。从正彦的表情中看不出任何端倪。

“城寨有一部分是靠正彦的电脑来维持的。”废品男说道，“有异常视线关注正彦和他妹妹的用户地址时，我就会去确保他电脑的安全。我们经常交换电脑硬件。我是处理二手器材的，所以大家叫我废品男。我有正彦房间的钥匙，他父亲也知道正彦允许我进去，所以不是很在意。我过去拿走了电脑。餐馆附近有一块不大的公共休息区，从那儿可以看到餐馆里的一举一动。我见到对面的‘奥克兰决胜轰炸机’，就穿过大街和他们攀谈起来。”

“你见到了什么？”

“一个滑板组织，他们以加州橄榄球俱乐部的名字给自己命名。我问他们最近餐馆里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他们告诉我，一小时前一辆巨大的汽车停在……”

是那辆雅园，琪雅暗想。

“一辆大发雅园汽车。我猜，这种车型在日本比在美国少见多了。”

琪雅点点头。她的胃再一次冷得翻腾起来，她觉得自己快要吐了。

废品男手上的香烟逐渐变短，他倾了倾身子，将烟头按进固定在游戏机台上的铬合金小碗中。琪雅好奇那个东西本来的用途，还有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转念又想，他必须把烟头放在什么地方，否则就要烧到手指了。

“雅园汽车在餐馆附近停下，然后下来两个男人。”

“长什么样？”

“他们是黑帮组织的代表。”

“日本人？”

“是的。他们走进餐馆，雅园汽车停在外面等着。十五分钟后，两人出来，上车离开。接着正彦的父亲出现了，他四下看了看，确定街上的情况，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和某人通了电话，最后转身回到餐馆里面。”废品男看了一眼手提袋，“我不想一直拿着正彦的电脑待在公共休息区，便和‘决胜轰炸机’的队长商量，问他们能不能留在那儿盯着。如果有新情况打电话告诉我，作为报酬我会送他一部性能更好的手机。反正他们也无所事事，他就答应了。我离开后，大概过了二十分钟，他报告说又出现了一辆灰色的本田面包车。司机虽然是日本人，另外三个却是外国人。他觉得应该是俄罗斯人。”

“为什么？”

“因为他们身材高大，而且穿着打扮也让人想到‘康拜因’。他们现在还在餐馆。”

“你怎么知道？”

“如果他们离开，滑板队长肯定会给我打电话。那家伙可是非常想要一部新手机。”

“我可以在这里联网吗？我想联系麦哲伦航空更改订单。我想回家。”当然还要把玛丽爱丽丝的包裹扔进废品男身后的垃圾桶里。

“绝对不可以联网，”正彦说，“也不可以使用现金卡。一旦这么做，那群人就会找到你。”

“可我还能怎么办？”琪雅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那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我只想回家而已！”

“让我看看那张卡。”废品男说道。现金卡、护照还有回家的机票都在她的外套里。琪雅掏出现金卡递给他。废品男打开裤子上的一个口袋，掏出一件方形仪器，看样子像是用很多层磨损的银色胶带固定住的。他将琪雅的现金卡沿着卡槽刷过，然后盯着那台形似文字传呼机的读取器查看数据。

“这种卡片不可转让，也不能提现，而且非常容易被追踪。”

想起了佐娜的话，琪雅说道：“他们已经拿到我的卡号了，我的朋友很确定这一点。”

废品男下意识地用现金卡的侧面敲打着宝矿力水特圆罐的边缘。“有一个地方，你可以用它，又不会被人追踪到。”说着，他又嗒嗒敲了两下，“你也可以打电话回家。”

“什么地方？”

“爱情旅馆。”嗒，“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琪雅说。

嗒。

1. MUD，前文“多人在线网域”（multi-user domain）的首字母缩写。

西方世界

莱尼从沾满口香糖的粉色走廊出来，外面又开始下雨了，他发现那个踩高跷的“新逻辑”教徒还在原地待着。暮色中，双面标语牌上的滚动广告闪闪发光。布莱克威尔为阿利打开了迷你礼宾车的车门。莱尼回头看向标语牌上滚动的数字，回想刚才在酒吧里的一番讨论，想必他们为全球人类神经组织添了不少分量吧。

莱尼跟在阿利身后坐上车，再次注意到女人腿上的太阳文身，那三个小太阳沿着她的小腿内侧一点点缩小。布莱克威尔从车外关上门，然后拉开了司机那侧的车门坐进去。车身猛地一沉，因承受了男人的体重而轻微地晃了两下。那感觉就像有一个大水银球在车里滚动，或是几百磅重的液态水泥在他们身边缓慢流动。

布莱克威尔将黑帽子的帽檐向后拉，可他脑袋上交错的红色疤痕依然清晰可见。

莱尼从司机的后脑勺判定，这人和送他们去秋叶原的应该是同一个人。司机驶进了如镜像般的车流之中。大雨倾盆，霓虹灯的光芒映入积水中，一条条扭曲变形的光束散落在人行横道上。

闻到阿利·麦克雷身上的香水味儿，莱尼希望此刻布莱克威尔不在场，希望自己正和阿利去往某处——另一座城市，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去别人吩咐的地点。他多希望过去七个月里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或者发生了别的事情。或者应该把时间再往前推，最好退回到他遇见“数据美国”的那些法国人之前。他越想越乱，越来越沮丧。

“不知道你喜不喜欢那个地方。”阿利说道。

“怎么了？”

“你看起来不像喜欢那种地方的人。”

“为什么？”

“可能是我的感觉错了。有很多人相当喜欢那里。如果你把那地方看成是一个精细的玩笑……”

“到底是什么地方？”

“一家俱乐部、餐厅，一种氛围。要是没有布莱克威尔带着，他们可能不会让我们进去，甚至不会承认有这么个地方。”

莱尼想起布伦特伍德的那家日本餐厅，凯西·托伦斯曾带他去过一次。那里虽然是日本人投资经营的，却不提供日本料理。餐厅主题是一个虚构的东欧国家，店面的装饰也都是那个虚构国家的民间艺术品，工作人员穿着那个虚构国家的服饰，要不就是金属灰色的囚衣搭配黑色大头鞋。所有男员工都留着相同的发型，鬓角剃个精光；女员工则梳着一样的双股辫，像面包卷一样盘在脑后。那天莱尼点的主菜是好几种不同样式的小香肠，搭配腌渍过的圆白菜，那真是他见过的最小的香肠，圆白菜完全不知产自何地。这或许就是餐厅的特色吧。之后，他们一起回了凯西的公寓，那里装饰得像“笼室”的豪华版。虽然去了她家，但两人的关系并没有什么实质进展，有时莱尼想，是否正因为这样不近不远的关系，自己离开“犀利视”时，凯西才会格外愤怒。

“莱尼？”

“抱歉……雷兹喜欢那种地方吗？”

车经过十字路口，无数打着黑伞的行人等在两旁。

“我想，他喜欢在那种地方想事情。”阿利回道。

地震时，有些办公大楼挺了过来，但并不是完好无损，“西方世界”俱乐部就盘踞在这样一栋建筑最顶上的两层。如果山崎在这里，他大概会说，这代表了人们对震后创伤和重建工作的态度。据说大地震结束之后几天（也有人说是几小时），这家临时酒吧兼迪斯科舞厅就在一间旧办公室里开张了，那里原来是一家高尔夫俱乐部会员中介公司。尽管政府宣告该建筑结构不稳，还派遣紧急救难人员封闭了一楼的各个出口，但还是有人从毁坏的地下一层潜入里面。只要愿意沿着带有裂痕的水泥楼梯爬上十一层，就能找到“西方世界”俱乐部。试想，该地区刚发生过导致三千六百万居民中的八万六千人丧生的大灾难，竟然还会出现这种场所，真是一个诡异的非典型反应。（也有人说这种神秘的反应是有重要意义的。）一位比利时记者描述过现场的情形，他说那里十分混乱，像在进行永恒的集体守丧仪式；像十多种不受重视的次文化群体在灾难面前举行毕业晚会；像被占领时期的巴黎黑市咖啡厅，还像戈雅想象中的舞会（假设戈雅曾是日本人，喜欢吸冰毒。“西方世界”最早只提供这东西，以及数不清的酒类。）那个比利时人还说，店内仅有的几扇完好的窗户都涂上了黑色的鱼缸专用橡胶漆。地震过后，城市沉浸在恐惧与悲痛中，而这里自然形成了一个隐藏于城市内心的灵魂宇宙。只要身处其中，便再不用看见满目疮痍。周围地区纷纷开始重建，“西方世界”俱乐部已然成为东京精神历史的一个坐标，它是公开的秘密，是一段都市传说。

现在，莱尼一行人正爬上大楼的第一层。阿利解释说，这栋大楼的存在完全是商业操作。破损的大楼还能继续留在这里，全仰赖楼内唯一的一家特殊商户——无照经营的阁楼式俱乐部。她怀疑这里不是真的一直无照经营。“这座城市其实没那么多三不管的地方，”她边走边说，“这里是特例。人人都知道传说中的‘西方世界’在这里。我想店主肯定在某处和某人签订了秘密协议，协议允许俱乐部继续装作无照经营的样子，毕竟这才是人们愿意来花钱的原因。”

“这栋大楼是谁的？”莱尼问道。在他前面，布莱克威尔的巨大身躯正沿着楼梯有节奏地上下起伏。他的外套像牲畜贩子才会穿的那种，黑袖子里的手臂像葬礼上包裹着黑布的牛肉。楼梯井壁上镶嵌了一圈圈的生物发光电缆，在黑暗中透出微光。

“有两派势力在争夺我们人住的那家酒店，传言说，这里归其中一派人所有。”

“黑手党？”

“是地方组织，与黑手党有些相似。地震以前，东京的房地产是巴洛克式的，现在更偏向神秘主义。”

又走过一圈发光的电缆，莱尼向下看了一眼，发现台阶上有不少凝固变硬的细流，看起来像绿色的琥珀。“楼梯上有东西。”他说。

“是尿。”阿利回道。

“尿？”

“中性的凝固尿液。”

莱尼又走上几个台阶，感到小腿开始发疼了。尿？

“地震后排水管不通，”阿利说，“所以厕所不能用。人们就尿在楼梯上。据说当时的情景很骇人，尽管有不少人相当怀念那段日子。”

“都凝固了？”

“有一种粉末状的产品，好像是某种酵素，看起来像速食汤的调味包。通常都是母亲买给小孩子用的，如果孩子想尿尿，又没有厕所，母亲就让孩子尿进纸杯或者空果汁盒里，然后将一小包这种东西倒进去。尿液嗖的一下就变成固体了。中性、无味，绝对卫生，最后往垃圾桶里一扔，它就会进填埋场。”

又爬上一层，莱尼在台阶边看到几串小钟乳石。“真有人用那种东西？”

“很多人用，而且经常用。最后不得不把那些堆积起来的尿液锯下来。”

“现在还在用？”

“现在当然不用了。不过他们把这些凝结的钟乳石保存下来了。”

又上了一层楼，又是一圈深海鬼魅般的发光电缆。

“铲下来的那些固态尿后来怎么办了？”莱尼问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也不想知道。”

莱尼喘着粗气在这些钟乳石之间向上攀爬，他的脚踝酸痛，眼前是由漆黑的墙壁、蓝光与镀金横梁组成的楼梯间。知道地上的都是固化尿液之后，他对这个“西方世界”俱乐部失望透顶。俱乐部主室是一间破旧的办公大厅，里面摆放了几张很不搭调的沙发，吧台也毫无特色。空地中央似乎有什么东西。他眨眨眼睛。是一辆坦克，美国货，他心想，而且式样很旧。

房间地板居然没有塌陷？莱尼问阿利：“他们怎么把这东西弄上来的？”阿利脱下黑外套，递给服务生。

“那是树脂做的，”她回答，“薄膜雕塑，立体打印技术。御宅族常搞的玩意儿：将部件分批带上来，然后用粘合胶重新组装。”

布莱克威尔也脱下了那件赶牲口人的外套，露出里面的夹克西装上衣，衣服像用轻型染锈铝编织出来的。不管是什么材质，用在他身上的量，怕是足够做一张双人床单的了。他一路向前走，穿过错杂的沙发与矮桌。他依旧目的明确，轻车熟路。莱尼和阿利跟在他身后。

“那是谢尔曼坦克。”莱尼说道，他想起以前在盖恩斯维尔看过的一张光盘，里面详细讲述了装甲车辆的发展史。阿利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她可能根本就没用过光驱。联邦孤儿院的生活使莱尼有机会接触一些早就被淘汰的数据媒介。

如果阿利所说都是真的，如果“西方世界”俱乐部确实是作为观光景点被保存下来的，莱尼不禁好奇最初的那段时间——当时楼下的人行道还埋在六英尺深的碎玻璃下面——这里的客人都是一副什么模样。

沙发上的那些客人正弓着背围在摆满饮料的矮桌旁聊天，他们似乎不同于莱尼在东京见到的任何一群人。这里的气氛微妙，若长时间与他们的视线接触，可能得到有趣的反应，也可能陷入险境。一个奇特的念头在他脑中挥之不去：这一屋子人的神经组织被运走时，肯定要用颜色诡异的染色剂进行标记。从哪儿冒出来这么多既面无表情又气势逼人的人？

“莱尼，”布莱克威尔勾着他的肩膀，将他带到一双细长的绿眼睛前，“这位是雷兹。雷兹，这是科林·莱尼，他现在和阿利一起工作。”

“欢迎来到‘西方世界’。”雷兹微笑着，视线从莱尼转向阿利，“晚上好，麦克雷小姐。”

在“犀利视”工作时与名人会面的感受此刻再一次出现：莱尼脑中有一对影像在快速交替闪动，一张是在各种媒介上看见的脸，另一张是眼前真人的面容。这种交替闪动不断加速，最后合二为一，混合成他对此人的新印象。（“犀利视”的一位同事曾告诉莱尼，临床医学发现人脑中有一块区域是专门识别名人面孔的，但他一直不确定那人是不是在开玩笑。）

那些被驯服的名人全都接受了凯西的精心打造。在“犀利视”大楼里（“笼室”除外），他们签订了各种各样的“包装”协议，工作人员为名人编造好了他们公共生活各领域的表演剧本。可是雷兹非但没有被驯服，还用自己的方式打出一片天地。不过莱尼只了解雷兹的近况，因为凯西十分厌恶成名之后的他。

雷兹张开双臂抱着阿利，朝谢尔曼坦克后的暗影处打了个手势，说了几句话，莱尼一句也没听见。

“莱尼先生，晚上好。”说话的人是山崎，他穿了一件绿色的条纹运动外套，那衣服架在他狭窄的肩膀上，显得有些奇怪。他飞快地眨着眼睛。

“山崎。”

“你见过雷兹了吗？很好，非常好。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大家入座吧。”山崎将两根手指伸进廉价的大号白衬衫领口，拉了拉系着扣子的衣领，似乎还嫌勒得太紧，“听说你们寻找‘节点’的初步行动没成功。”他咽了一口唾沫。

“你们提供的资料就像商务数据，我没法从中勾勒出他的人格。他根本就不在那儿。”

雷兹朝坦克后面走去，不知那儿究竟有什么东西。

“来，”山崎压低声音，“事情有点不对劲。她在这儿，她要和雷兹共进晚餐。就是那个东英零。”

传说中的爱朵露。

1. 布伦特伍德（Brentwood），美国纽约州东南部城镇。

2. 戈雅（Francisco José de Goya y Lucientes，1746–1828），西班牙浪漫主义画派画家。画风奇异多变，对后世的现实主义画派、浪漫主义画派和印象派都有很大的影响。

黛宾馆

琪雅、正彦还有废品男正坐在狭窄的计程车内。正彦坐在司机旁边，身体微微前倾，废品男和琪雅坐在后面。废品男的裤子上有太多的口袋，每个都塞满了东西，不管怎么坐，他都觉得不舒服。正彦更是蜷起了腿，膝盖几乎贴到胸口。琪雅从没坐过这么小的汽车，尤其是出租车。司机手戴着白棉手套，帽子像二十世纪四十年代老电影里司机戴的那种。司机座椅的头枕上套了一个白罩子，是用上浆浸染的白色蕾丝做的，还用特制的卡子固定好了位置。

琪雅估计能掏出现金的人只有废品男，所以他们只能叫这么小的计程车。而废品男清楚地向琪雅和正彦表示，他也没多少钱。

就这样，他们三个在雨中坐上计程车，驶上一条疯狂骇人又老旧过时的多级高速公路。它的钢骨框架上裹着褴褛的合成纤维绷带。汽车在林立的高楼大厦之间呼啸而过——大概又回到新宿了吧，琪雅心想，因为她在两栋高楼之间的缝隙里又瞥见了大阪锡制玩具研究所，不过那里离这儿还很远，不是一个方向。汽车驶过一扇窗户——这里的窗户全都长得一个样，琪雅看到一个全裸的男人盘腿坐在办公桌上，竭力张大嘴巴，似乎在无声地呐喊。不过车子开得太快，她也不确定自己看错了没有。

视线穿过雨帘，琪雅开始留意其他建筑。即便按照当地标准，这些大楼的照明也实在太亮了。它们看起来就像电视广告里的尼桑郡景点——主题公园的各部分在一片毫无特色、暗淡无光的建筑群中突兀地立着。每栋耀眼的大厦都挂有高耸的牌匾：米达斯王国酒店搭配闪光的皇冠和权杖，班芙自由浴场搭配蓝绿色山脉，侧面是金色瀑布。至少六栋这样的建筑接连从她面前闪过。这时，废品男说了几句日语，计程器吐出了闪亮的黑色账单作为回答。

司机驶出匝道，放慢车速。拐过匝道内的弯道，地面道路浸染在钠灯丑陋的光芒中。琪雅看向雨中的十字路口，这里没有其他汽车，只有一条潮湿不堪、长着粗糙草皮的陡峭斜坡。这里可以是任何地方，是西雅图的市郊，是任何一座城市的市郊。思乡之情令她喘不过气。

废品男瞥了她一眼，开始在裤兜里掏东西，那显然是个缝在里面的暗兜。随后，他从胯下某处掏出了一叠折成钱包大小的纸币，上面还绑着一根黑色的宽橡皮筋。借着路灯的光线，琪雅看着他啪嗒一声拉开橡皮筋，抽出三张钱。纸币尺寸比美元略大，其中一张的图案她见过，是她从小就知道的一家公司的标志。废品男将三张纸币塞进衣袖，然后将剩余的钱放回原处。

“快到了。”他说着把手从裤子里拿出来，重新固定了一下背带。

“快到哪了？”

计程车向右转了一个弯，然后停下来。周围是童话里才有的诡异白光，和雨水一起落向沾着油渍的混凝土地面。地面上并排画着两个巨大的白色箭头，分别指向相反的方向。指向汽车行驶方向的那个箭头前是一片广场，周围是不起眼的白色混凝土墙。墙沿垂着一条五英寸宽的亮粉色塑料带，从顶上一直耷拉到地面，将后面的东西全部隐藏了起来。那东西让琪雅想起了学校舞会上的飘带。废品男将三张纸币交给司机，然后耐心地坐着，等司机找零。

琪雅的腿都麻了，她伸手去够门把手，但被坐在前面的正彦制止了。“必须让司机开，”他说，“如果你开门，东西坏了，要赔很多钱。”司机把零钱找给废品男。琪雅以为他会给司机小费，但是他没有。司机走下车做了一个什么动作，琪雅没看见，然后她身边的车门开了。

她拽着背包爬出计程车，走进雨中，抬头看发着白光的招牌：整栋建筑就像一大块婚礼蛋糕。黛宾馆——白色霓虹灯拼出这几个字，旁边还有一些闪烁的灯泡。正彦站在她身旁，催促她朝粉色带子那边走。身后传来计程车扬长而去的声音。

“跟我来。”废品男拿着格子手提包，低头掀开湿漉漉的塑料带。

他们走进一个空旷的停车场，只有两辆小汽车停在那儿，一辆灰色，一辆深绿色，牌照都被光滑的长方形黑塑料板挡住了。随着废品男的靠近，宾馆的玻璃门自动向两侧滑开。

一个空洞的声音说了几句日语，废品男回了两句。“把你的卡片给他。”正彦说。琪雅拿出现金卡，交给废品男。他似乎对那个声音问了一连串的问题。琪雅环顾四周，到处是淡蓝色、粉红色、浅灰色。屋子非常小，连一个能坐的地方都没有，只是勉强布置成酒店前厅的样子。墙上的屏幕里循环播放着一些照片，都是些装饰古怪的房间。那个声音正在回答废品男的问话。

“他在要求一个最大的房间。”正彦轻声说道。

废品男和那个声音似乎达成了协议，他接过一台小喷泉模样的粉色机器，将琪雅的现金卡在上面刷一下。那个声音向他道谢后，前台上打开一个小窗口，一把钥匙滑进了一个粉红塑料碗里。废品男拿起钥匙交给正彦，然后取回从卡槽里吐出来的卡片，交还给琪雅。他将格子手提包交给正彦，然后转身出去了。玻璃门打开时又发出嘶嘶的响声。

“他不跟我们一起吗？”

“房间只允许两个人进入。而且他还有别的事要忙。我们走吧。”正彦指了指电梯。感应到有人靠近，电梯门自动打开了。

“之前你说这是什么旅馆？”琪雅走进电梯，正彦跟着走进去，电梯门缓缓闭合。

他清了清嗓子。“爱情旅馆。”

“那是什么意思？”琪雅问。电梯往上升。

“开房、上床的地方。按小时收费。”

“哦。”琪雅应道，这就解释得通了。电梯停稳后，门再次打开。正彦走出电梯，琪雅跟在他身后，穿过狭窄的走廊，走廊两侧是到脚踝高度的灯饰光带。男孩在一扇门前停下，把钥匙插进钥匙孔。门打开的瞬间，屋内的电灯也亮了。

“你以前来过类似的酒店吗？”琪雅问道，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她并没有别的意思。

“没有。”正彦回答，他回身关上房门，并仔细检查了门锁，然后按下两个按钮，“但是有时人们来这儿联网，因为这里提供转接服务，很难追踪，这里打电话也非常安全。”

琪雅正打量那张粉红色的毛绒圆床，里面似乎装了不少那种填充毛绒玩具用的材料，从石油里炼出来的。地毯是白色的，又松又软。这种装修组合令她想起一种模样下流的糖果点心，名字叫做“软叮”。

听到尼龙扣撕开时发出的嘶啦声，她转过身，看到正彦打开脚上的尼龙带，脱掉鞋子（一个脚趾从浅灰色的袜子里探了出来），穿上宾馆提供的白色纸拖鞋。琪雅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已经湿透了的鞋子，觉得自己最好也把鞋脱了。“这地方为什么是这个样子的？”她问道，跪坐在地板上解开鞋带。

正彦耸耸肩。琪雅注意到缝在格子手提袋上的国际生化危害标志，颜色和床上的毛毯几乎一模一样。

琪雅望向屋内一扇敞开的小门，那里应该是浴室。她背起包走进去，关上身后的门。浴室墙壁上贴着带有黑色光泽的材料，地面上是黑白交错的瓷砖。富有情调的灯光亮起，然后一阵生动的鸟鸣环绕在她周围。浴室几乎和卧室一样大，里面有一个迷你泳池大小的黑色浴盆，还有一个装置，琪雅勉强能认出是马桶。她想起艾迪办公室厕所里的马桶，于是放下背包，小心翼翼地走过去。面前这个马桶是由铬合金制成的，装有扶手和靠背，像美发店的椅子。马桶旁边有一个小型滚动显示屏，屏幕上的日文中夹杂一些英文短语，只见“（A）愉悦”和“（B）非常愉悦”两个选项滑过。“呃。”她叹了口气。

研究过马桶和那个带着不祥气息的黑碗之后，琪雅解开裤子，小心翼翼地屈腿半蹲，将身子挪到马桶上方，不敢坐下就开始方便。她决定还是让别人来冲厕所。就在洗手时，她听到马桶自动冲水的声音。

洗手池旁挂了一个光滑的粉红色纸袋，上面歪歪扭扭地印了几个白色小字——青少年化妆包。纸袋顶部用银色蝴蝶结密封住了，她拆开封胶，往里看去。里面装了很多化妆品小样，还有至少一打不同种类的避孕套，每个都包装得像糖果一样。

洗手池上方是一面镜子，镜子左边是一个闪亮的黑色壁柜，这是浴室里唯一一个带有日式传统风格的物件。琪雅打开柜门，光线从里面射出来，三个玻璃架子上摆满了收缩膜包装的塑料阴茎模型，各种尺寸，各种诡异的颜色。此外还有一些她根本不认识的东西：凸起许多疙瘩的圆球、类似婴儿橡胶奶嘴的东西、带着长长橡胶胡须的微型轮胎内胎。柜子正中间站着一个穿和服的黑发人偶，人偶的衣服很漂亮，是用亮纸和金色布料制成的。琪雅拿起人偶的瞬间，人偶的假发与和服一块儿掉了下来，露出另一个收缩膜包装的复制品。这个人偶眼睛刻画得很精致，还像丘比特一般嘟着嘴。琪雅想把假发、和服放回原处，可是人偶倒了下来，把架子上的所有东西都碰掉了。琪雅索性关上柜子，又把双手洗了一遍。

走回卧室，她看见正彦在摆满娱乐装置的架子边上摆弄他的电脑。他将电脑连接到一个黑色的控制器上。琪雅把背包放在床上。这时什么东西发出了轻声，连响两下后，圆床的表面泛起了上下起伏的波纹，涟漪以背包为中心，缓缓向周围散开，背包就这样起伏着……

“真恶心。”琪雅说着，一把将背包从床上拽下来。床又响了两声，波纹平息了。

正彦朝她瞥了一眼，继续低头摆弄架子上的设备。

琪雅发现房间里有窗户，但藏在一张软幕后面。她试着扳动固定幕布的夹子，摸了半天才找到正确的开关，于是幕布沿着暗轨滑到一旁。窗户外面是一个链子围起来的停车场，旁边是一栋米黄色矮楼，侧面贴着起皱的塑料。停车场里有三辆卡车，她第一次在日本看到这么旧、这么脏的汽车。一只湿漉漉的灰猫从一辆卡车下钻出来，窜进另一辆卡车下面。雨还在下。

“好了，”正彦说道，一副心满意足的口气，“我们去城寨吧。”

爱朵露

“她在‘这里’是什么意思？”莱尼轻声向山崎问道，他们绕到了谢尔曼坦克的后面。坦克履带上沾满了凝结成块的泥土。

“桑山先生在这里，”山崎低声说，“来代表她。”

莱尼看见几个人已经在矮桌旁坐下。

两男，一女，那女人一定就是东英零。

莱尼原以为东英零长了一张标准的明星脸，是日本最近三十多位走红女明星相貌的结合体。好莱坞的合成演员大多是如此长相，其容貌的算法甚至更苛刻——他们的面部特征参数是那些最受欢迎的名人相貌的平均值。

然而面前这位完全不是这样。

她头发乌黑油亮，发型简单。她转头时发梢便扫过白皙的肩膀。她的眉毛几不可见，眼睑和睫毛上点缀了白色的亮粉，黑色的瞳孔显得分外幽深。

一瞬间，两人的目光相遇了。

莱尼感觉自己跨越了那道数字世界的壁垒。在她的面容结构中，在她骨骼的几何形状里，蕴藏着被编码的历史——王朝更替、贫困饥馑、流离迁徙。他看到高耸的阿尔卑斯草原上墓室林立，门梁上白雪皑皑。峡谷上，一队载货的长毛马慢步前行，喷出一口口冰冷的白气。山下的河水好似银龙一般蜿蜒。在淡蓝色的晨光中，马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一阵战栗，一股铁腥味在口中化开。

爱朵露的双眼仿佛是虚拟国度的使者，注视着他。“我们坐这儿。”阿利拉住他的胳膊，指了指桌子旁的两个座位。“你还好吧？”她悄声问道，“先把鞋脱了。”

莱尼看向一旁的布莱克威尔，他正凝视着那位虚拟偶像，神情似乎有些痛苦，但那表情很快消失了，被吸入那张疤痕面具之后。

莱尼按照吩咐脱下鞋。他感觉有些恍惚，像喝醉了，又像是在做梦。可他心里清楚，自己是清醒的。爱朵露浅浅地笑了，身体发出淡淡的光芒。

“莱尼？”

桌子立在一块凹地中，莱尼屈身坐定，把腿放在桌子下面，用双手抓住靠垫，说道：“怎么了？”

“你还好吗？”

“挺好的呀。”

“你刚刚看起来……好像失明了似的。”

雷兹在桌首就座，他右边是爱朵露，左边那个人应该是罗，那个吉他手。虚拟偶像的右边是一位面相威严的老者，他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灰白的头发从光亮的额前梳向脑后。老人穿了一套设计简洁、价格昂贵的黑西装，似乎是用某种无光泽的特殊材质做成的。西装里面是一件白色高领衬衫，纽扣的系法十分复杂。老人转过头，和东英零轻声交谈，有那么一瞬间，莱尼清楚地看见，她面孔发出的柔光反射在老人的圆形镜片上。

阿利猛吸一口气，她肯定也看见了。

那是一个全息影像，一个计算机生成的动态投影。莱尼感到自己抓着靠垫的手稍微放松了一些。

可是那些墓室、河流和戴着铁铃的马匹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是“节点”。

参与“潮汐”工程的时候，莱尼找杰拉德·德鲁维耶谈过。在那群整天只知道打网球的法国人中，这一位算是最有耐心的了。莱尼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成为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被选中来学习这项特殊能力的学生。他告诉德鲁维耶，自己从没应聘过这份工作，也不记得这个职位发布过任何招聘广告。他原本应聘的是实习客服代表一职。

德鲁维耶年纪不大，头发却早已花白，皮肤晒成了古铜色。当时他正靠坐在工作站的转椅上，一边舒展双腿，一边心不在焉地听莱尼说话，好像心思全放在了自己的胶底羊皮鞋上。然后他望向窗外那栋黄褐色的长方形建筑。在二月的冬雪下，景致毫无生趣。“你看不出来吗？我们什么都不会教你，我们只是观察，希望能从你身上学到东西。”

那是在爱荷华州“数据美国”的研究园区里。公司为德鲁维耶和他的同事修建了室内网球场，可那些法国人依然对球场地面抱怨连连。

“可为什么是我呢？”

德鲁维耶似乎神色疲惫。“难道你以为我们是怜悯你这个孤儿？我们是‘数据美国’内部少见的爱心人士？”他揉了揉眼睛说道，“不是这样。你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莱尼。我们想用自己的方式来匡正它。是这么说的吗，‘匡正’？”

“不，我不干。”莱尼说道。

“不要怀疑自己的好运，你正跟我们一起做一项重要的工作。爱荷华州已经进入冬季，但我们的工作还要继续。”他转身看向莱尼，“你是我们唯一的证明。”

“证明什么？”

“曾有一个人，是个盲人，他很擅长回声定位，只要咂咂舌头就行，你明白吗？”他闭上眼睛做示范，“就像蝙蝠一样，真是了不起。”他睁开眼继续说道，“他可以巨细无遗地感知周围环境，可以在车流中骑自行车，不断发出嘀嗒、嘀嗒的信号。他的本事货真价实，但他永远无法向人解释清楚，也无法将这技能传授给其他人……”德鲁维耶十指交叉，掰弄着指关节，“我们只希望你的情况不会像他一样。”

别再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了，还是虚无踪迹来着？莱尼记不清那个词到底怎么说，他告诉自己别再去看那个爱朵露的脸。她不是真人，而是一组数据。她只是冰山一角，不，不是冰山，是由数据构成的南极大陆的一角。只要瞧见她的脸，就会再次触发“节点”：她蕴含的信息量难以想象，她以史无前例的叙事方式导出了“节点”的全貌。

他可以看着她的手，看着她吃东西的模样。

晚餐很丰盛，一个个矩形餐盘上摆满了各种不同口味的小菜。每上一道菜，不管是什么，东英零都能立刻在她的影像范围内复制出一道完全相同的虚拟菜肴。全息影像合成的盘子上盛着全息影像合成的料理。

就连她拿筷子的动作都能造成“节点”的闪烁。因为那双筷子也是数据构成的，不过信息密度稍逊于东英零本人和她那双眼睛。她每“吃完”一道菜，盘子都会自动消失，然后显现另一道菜。

“节点”再次闪动时，莱尼已经将心思全部放到吃饭上了。他笨拙地摆弄着筷子，与大家围在桌边交谈。那位戴无框眼镜的桑山先生正在回答雷兹的问话，可莱尼没听见雷兹的问题是什么。“——我们更愿意将这一系列精密设计的成果称为‘欲望机器’。”桑山说道。雷兹仔细聆听着，绿眼睛明亮而专注。

“这绝不是字面上的意思，”桑山继续说道，“请把它想象成主观欲望的聚合体。我们决定，这种模型矩阵可以构建一种理想化的结构，其中是可以清晰表达的渴望……”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悦耳，莱尼完全听不出他的英语口音来自哪里。

雷兹笑了，转身看向爱朵露的脸。莱尼的目光也下意识地跟了过去。

他跌入了她的眼睛里。他正注视着一面巍峨的峭壁，峭壁似乎是由无数个矩形小阳台构成的，每个阳台的深度与高低都不相同。橘红色的夕阳从倾斜的铁制窗框旁边落下，余晖浸染天边，像水面的浮油一样绚丽。

莱尼闭上双眼，低下头，再睁开。眼前是一份刚端上来的菜肴，而旁边还有更多的食物。

“你吃得真尽兴。”阿利说。

他握紧筷子，集中注意力，夹起一块食物放进嘴里咽下，那东西像是一英寸厚的冷掉的酸辣煎蛋卷。“真好吃。不过我不想再吃第二口河豚了。他们怎么说来着，这东西里面有神经毒素？”

“你吃了可不止两块了，”阿利说，“还记得刚才那盘生鱼片吗，摆成菊花瓣图样的？”

“别开玩笑了。”莱尼说。

“嘴唇和舌头没觉得有点麻吗？那就是河豚。”

莱尼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她不是在逗我吧？坐在他左边的山崎靠了过来，说道：“关于雷兹的直接数据的问题，我想到了一种解决办法。你听说过罗/雷兹全球歌迷会吗？”

“那是什么？”

“大量的粉丝。他们将每次见到雷兹、罗以及其他相关乐手时的情况记录下来，那里面记载了不少琐碎细节。”

莱尼从白天看的纪录片中了解到，罗/雷兹理论上是一个双人乐队。不过乐队至少还有两名其他“成员”，通常会有更多。雷兹一开始就表示不使用电子鼓，因此乐队一直有一名鼓手。现任鼓手“盲人”威利·裘德就坐在山崎对面，他已经和罗/雷兹合作多年。他戴了一副巨型墨镜，整个进餐过程中，那副眼镜一直盯着虚拟偶像所在的方向。此时他似乎感觉到了莱尼的目光。那对黑色的玻璃影像组件转了过来。“兄弟，”裘德说，“雷兹怎么一直对着那个铝制的大号热水瓶抛媚眼？”

“你看不见她？”

“这玩意儿看全息影像很困难，兄弟。”鼓手说着，用指尖摸了摸眼镜，“早知道我就该提前打电话，然后带我家小孩子们去尼桑郡玩。让他们帮我稍微调一下，这样我就能看到了。这位小姐的频率比较特别，我只能看到投影仪和那种……那种透明的质感，是吗？好像在发光。”

坐在裘德和桑山之间的男人叫尾崎，他略带歉意地朝裘德点了点头，说道：“抱歉，十分抱歉。仪器需要做一点调整，但眼下无法进行。”

“嗨，”裘德说，“不是什么大事。我已经见过她了。用这套设备我可以搜到所有的音乐频道。有一个频道里，她扮演了一位蒙古公主，还是别的什么，反正就是在一片深山里。”

莱尼弄掉了一根筷子。

“那是她的最新单曲。”尾崎解释道。

“啊，相当棒的曲子。她戴的是金面具？真不错。”说着，裘德将一卷寿司扔进嘴里，嚼起来。

暗之城

琪雅和正彦面对面坐在白色地毯上。房间里只有一把贴了金属皮的粉红色塑料椅，双绞线的凳腿，心形的座位，看起来非常不结实。两人都不想坐到床上，只好席地而坐。琪雅将沙奔德斯放到膝盖上，戴上指套。正彦把电脑放在面前的地毯上，然后让控制面板背面朝上，揭下一对设计简洁的指套和两个连着光缆的黑色椭圆目杯。另一条光缆从他的电脑里伸出，连到沙奔德斯后面的接口里。

“好了，”琪雅说着，戴好最后一个指套，“开始吧。我已经连接上了。”

“好的。”正彦拿起黑色目杯，一手一个安装到眼前。松手后，目杯仍贴在眼睛上，看起来不太舒服。

琪雅抬手将头顶的目镜放下，罩住眼睛。“我该怎么做？”

万物的核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同时朝着各种不可能的方向移动，完全不像联网的感觉。难道软件冲突了？颤抖的数据碎片间透出微光。

然后那个庞然大物出现在她的前面：那东西如魅影一般盘踞着，不知是生物群、建筑群，还是峭壁的侧面。那东西完全没有层次可寻，没有一处是规律排列的。无数个小阳台拼凑在一起，杂乱地增生；成千上万个小窗户反射出一片长方形的银白薄雾。水平方向上看不到边际。向高处看，那东西表面粗糙破烂，交错的管道像黑色的皮毛，藤蔓般丛生的电缆下面垂着各种天线。在这毛糙的边界之上，天空的颜色像水面上晕开的汽油。

“黑暗。”他在她旁边说道。

“那是什么？”

“位于世界围墙之间的‘黑暗之城’。”

琪雅想起餐馆厨房后面正彦的小屋，她在那儿见过一条丝巾，上面有许多红、黑、黄三色的不规则碎块，碎块排列得混乱而紧密，描绘出一张错综复杂的地图。此时两人一路向前，朝一个狭窄的入口移动。“这是一个MUD，是吧？”类似于凯尔西和佐娜建造的热带雨林，或是东京分部为会面建立的那个站点，而城寨应该是个永久站点，空间也更大。不过人们进入MUD是为了玩游戏，给自己创建一个虚拟角色，然后装模作样地与人交流。小孩喜欢做这种事，还有一些寂寞的人。

“不是，”正彦说，“这不是游戏。”他们已经进入了城寨，正在稳定地加速前进，扭动的大密度信息不断冲击视野，像在眼前打鼓。“大井街。”滚动信息在墙上歪歪扭扭地爬行，一道道幽暗的门廊从身旁掠过，像洗牌桌上的纸牌。

除了他们两个，还有其他人在这里。一些幽灵似的身影闪过，琪雅能感觉到人的目光无处不在。

到处是分形的污物、像素级的烂点。在他们前进的走廊上，闪着微光的竖线像帐篷一般猛然从天而降。“救济院后街。”一个急转弯，接着又是一个急转弯。他们走上一个由螺旋楼梯组成的迷宫，两人还在不断加速，琪雅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视网膜上仿佛有烟花绽放，但那种压迫感总算是消失了。

琪雅睁开眼的时候，他们已经在一间屋子里了，这里和正彦在厨房后面的那间卧室一模一样，不过要干净一些。没有空的拉面碗，也没有成堆的衣服。两人都坐在床上，正彦就在她身旁，盯着电脑控制面板上不断变化的图案。她的沙奔德斯放在旁边的工作台上。这里的纹理影像很简陋，每一样东西都显得太过平滑光亮，不像实物。她看向正彦，好奇他是什么模样。正彦的形象只是对本人的基础扫描，而且大约是一年前的了，当时他的头发比较短，不过他身上的黑外套还是同一件。

电脑后面的墙上是那条丝巾的动态版本，红、黑、黄三色像素点微微闪动。从边界处延伸出一条亮绿色的线，勾勒出一条路线，线的尽头是几个同心圆环，正向外辐射出耀眼的绿光，圆心停留在一个黄色的小方形上。

琪雅回头看向正彦，他还是死盯着控制面板。

什么东西响了一声。琪雅看向门口——这扇门的木质颗粒视觉效果太差劲了。她看到一个白色的小长方形从门缝下滑进来，径直滑向她，然后穿过地板，钻进床架子下面。琪雅连忙低下头去看，正好看到那图像从地上升起来，上升的速度和它滑进来的速度一样。它沿着条纹床垫爬升，然后在最适合琪雅阅读的高度停下来。长方形上的字体和“威士忌克隆”俱乐部用的字体一样，或者说看起来很像。上面写着“三K党收藏品”，还有一些字母与数字，像是地址，但是和琪雅见过的任何一种网址的写法都不一样。

又是一声响。她再次看向门口，一块灰色的模糊图像从门下窜进来。那东西是扁平的，不停旋转，速度也很快。接着，那东西跳上琪雅面前的白色长方形，它好像一只螃蟹或是蜘蛛的影子，二维的，身上长满了腿儿。它一点点把小长方形吞掉，随后径直朝门外滑去。

“我已经完成城寨的任务了。”正彦说着抬头看向琪雅。

“那些都是什么东西？”琪雅问。

“什么什么东西？”

“一个像名片似的东西，从门缝下面爬进来的。然后是一个灰色的东西，像切开的螃蟹，它把前面进来的那个吃了。”

“前一个大概是广告吧，”他说，“另一个是提供评论的子程序。”

“它没有提供评论，它把广告吃了。”

“可能编写那个子程序的人厌恶广告，很多人都讨厌广告。要不就是他讨厌发广告的人。出于政治、美学或是个人原因，这些都有可能。”

琪雅环顾这间正彦小屋的复制品。“你为什么不弄个大一点的站点？”刚问完她就后悔了，或许就因为正彦是日本人，可能他们就习惯狭小的空间。不过这大概是琪雅待过的最小的虚拟空间了，弄得大一点又花不了多少钱，除非像佐娜一样，非要给自己弄个国家。

“城寨是一个讲究比例的地方。这点很重要。比例就是空间，明白吗？这里的原住民大约有三万三千人，占地面积二点七公顷，建筑最高十四层。”

在琪雅看来，这些话都莫名其妙。“我该联网了，可以吗？”

“当然可以。”他说着指了指沙奔德斯。

琪雅鼓起勇气，等待着那个能同时朝多方向运动的东西出现，但眼前什么都没有发生。像素鱼在玻璃咖啡桌里游来游去。她看向窗外那些用蜡笔绘成的大树，心想不知玛法龙在哪儿。她已经好一阵子没见到它了。那是一头粉色巨型恐龙，长着傻乎乎的眼睫毛，是父亲在琪雅还是小婴儿时为她做的。

琪雅检查了一下桌上的邮件，没有新的。

她可以从这里打电话，打给母亲。当然要打。

“嗨，我在东京，在一家‘爱情旅馆’里。有人在我背包里放了一个东西，他们现在正追查我。所以，妈妈，我现在该怎么办？”不行，不能告诉妈妈。

她试着连接凯尔西的地址，见到的只有那间讨厌的大理石接待室，一个声音——不是凯尔西本人的——告诉她凯尔西·冯·泰勒现在不在。琪雅没留言就离开了。接着她试着访问佐娜的站点，可是那儿的服务器挂了。在墨西哥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尤其是佐娜居住的墨西哥城。琪雅决定去访问佐娜的秘密基地，那个站点的服务器主机在亚利桑那州，永远不会死机。她知道佐娜讨厌别人随意出现在那里。那里原本是一家大公司建立的，后来被遗忘了，佐娜可不希望原公司发现自己占领了那块地盘，还建造了一个王国。

琪雅询问沙奔德斯，现在她的联网地点在哪儿，电脑回答在芬兰的赫尔辛基。看来旅馆确实能转接访问地址。

佐娜的秘密基地还是处在黄昏时分。琪雅扫描了两个干枯的游泳池，想找到佐娜的小蜥蜴，但她没找到。它们通常都待在那儿，等着人触摸，可这一次没有。“佐娜，你在吗？”

琪雅抬起头，不知自己能不能在天上看到佐娜驯养的吓人的秃鹰。天空很美，但空荡荡的。最初这片天空一定是整个站点最重要的地方。这里修饰得不惜成本，格外用心：深邃、清澈，宛如绿松石一般，带着令人着迷的墨西哥风情。原本那家公司将顾客带到这里，向其兜售飞机、商务喷气客机，而那些喷气式客机还在设计阶段。这地方原本还有一条白色的混凝土起落跑道，但佐娜把它折叠成了一个峡谷，然后覆盖了新的代码。这里所有带本地色彩的东西都是佐娜自己弄的：炊烟、枯竭的游泳池以及破败的城墙。她还将风景文件导入到这里，可能是她在墨西哥某处看到的真实风景。“佐娜？”

附近的山脊上传来一阵声响，好像小石子落在金属片上的动静。没事的，肯定是那只蜥蜴的声音。佐娜这会儿不在。又传来树枝折断的脆响，比之前离得更近了。

“佐娜，你别吓唬我。”

琪雅赶紧退了出来。

来回游动的像素鱼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方才的声音实在太吓人了，琪雅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有这种感觉，但她真的头皮发麻，心有余悸。她看向自己卧室的房门，害怕如果自己移动过去，会在里面发现什么。里面有她的床和那张《罗/雷兹的天际线》的海报，长着罗的模样的智能代理还会友好地与她打招呼。可如果她看到了别的东西呢？一些等着她上钩的东西？山脊上传来的窸窣声仍在耳畔回响。还有那扇由立体线稿构成的门，通往尚不存在的母亲卧室。如果她打开那扇房门，会看到母亲的房间吗？如果里面等待她的不是母亲，而是别的东西，又该怎么办？

她只是自己吓唬自己，一定是这样。琪雅看向那一摞罗/雷兹乐队的专辑，她的虚拟威尼斯城就在旁边。哪怕只有音乐大师陪着，也算是有个伴儿。琪雅打开威尼斯城，看着露天广场解压缩的过程。那就像一本神奇而复杂的立体图书被快速打开，墙壁与廊柱在她周围跃起，背景时间依旧是她熟悉的冬日破晓。

黑色贡多拉小船的船头在水面上起起伏伏，像是失传的乐符。琪雅从水边转过身，举起一根手指，指向前面的迷宫。她觉得这里似乎变得和正彦的城寨一样奇怪了。还有，城寨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穿过了三座桥，琪雅才注意到音乐大师竟没有出现。

这是怎么了。

她停下脚步。商店的橱窗里陈列着狂欢节的面具，非常古老，全是黑色的，带着阴茎似的皮制鼻子，眼睛处抠出两个窟窿。旁边的镜子上还挂了一块黄色绉绸。

琪雅检查了一下沙奔德斯，确定自己没有把音乐大师关掉。是的，她没有关。

琪雅闭上眼睛，在心里数着一、二、三。她让自己去感觉铺在身下的黛宾馆的地毯。然后她睁开眼睛。

在威尼斯城狭窄街道的尽头，顺着鹅卵石铺成的台阶一路下行，露天广场出现在眼前，一个不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广场中心的喷泉旁边。

琪雅吓得一把摘下目镜，连虚拟威尼斯软件都没关。

正彦盘腿坐在她对面，黑色的目杯扣在眼睛上。他的嘴唇无声地动着，套着黑色指套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在空气中微微比划着。

玛丽爱丽丝正坐在毛茸茸的粉红色大床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手上拿着一把灰色的方形手枪。新涂的亮红色指甲与手枪珍珠色的塑料手柄形成刺眼的对比。

“又开始了。”玛丽爱丽丝叼着烟说道。她扣动扳机，一团金色的小火苗从枪口处喷出，她用这火点燃了烟。“东京，我跟你说，每次都是这样。”

1. 原文为Hak Nam，城寨的英文别称，来源于粤语中的“黑暗”一词。

真实的肉体

莱尼正在洗手间的黑橡胶小便池前解手，他注意到有个俄罗斯人在镜子前梳头。

便池的边缘柔软且有弹性，至少看起来很像黑橡胶。看来这栋大楼的下水管道都还能用。莱尼很好奇，如果对店主说自己想为那些钟乳石做点贡献，不知道他会作何反应。来洗手间的路上，他看到吧台上铺着一厚层暗绿色的透明物体，灯光从那东西下面照射出来。莱尼希望那玩意儿可千万别是从楼梯上铲下来的。

晚餐结束了，莱尼可真喝了不少酒。他、阿利还有山崎看到了雷兹和那个新型爱朵露会面的全过程，而在威利·裘德眼里，她不过是一个银色大热水瓶。布莱克威尔一直在调整心态，他不得不接受现实。莱尼猜测，在他们走进“西方世界”与雷兹交谈之前，大块头保镖肯定对虚拟偶像出席晚餐的事儿毫不知情。

晚宴期间，阿利大部分时间都在和罗聊天，主要是房地产方面的话题——罗在世界各地拥有不少地产。莱尼则从山崎那里了解到了更多关于读取歌迷俱乐部报告数据的事情。山崎的提议或许真的有用，不过他们得先找来试试。布莱克威尔和周围的人没说上几句话，他只喝啤酒不喝清酒，不停往嘴里塞食物，仿佛只要有条不紊地往肚里塞足生鱼片，就能堵住这里的安全漏洞。这个澳大利亚人用筷子的手法十分高超，估计他能从五十步开外径直取人眼球。但是，今晚的主角是雷兹和爱朵露，桑山也算半个主角，他跟他们俩聊了很长时间。而那个尾崎，他的出席似乎只是为了给那个银热水瓶换电池。至于威利·裘德，他平易近人，但说起话来十分空洞无趣。

不管在哪一家公司，技术人员通常都是内部消息最灵通的群体。莱尼几次试图将话题转到东英零身上，尾崎却一直恪守本分，没有多透露半句。而莱尼只要看一眼东英零，就会陷入“节点”模式，因此整个晚上他都只能将目光移到别处，弄得好像在偷听他们的谈话一样。能看着阿利也不错，莱尼尤其喜欢她下巴的曲线，于是经常将视线拐到那里。

莱尼拉上裤链，然后去洗手。洗手池的材质和小便池一样，都是看起来十分松软的黑色橡胶。他注意到那个俄罗斯人居然还在梳头。其实他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不是俄罗斯人，他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那人脚上穿着黑色伞兵靴，靴子上的针脚是鲜明的白色。他的裤子侧面缝着黑丝带，上身是白色的皮质晚会便服。这身打扮，即便不是俄罗斯人，也与他们脱不了干系，最有可能是俄联拜的，那群畸形的黑手党。

俄罗斯人全神贯注梳头的样子，让莱尼想起了搓脚的苍蝇。那个男人身材魁梧，脑袋巨大，主要是脑门很大——从眉骨往上，额头又宽又大，然后朝着后脑勺逐渐缩小。他的动作很用心，可他头上根本没有多少头发可梳，至少头顶上没多少。莱尼觉得这种人都会跑去做植发。韦迪尔曾告诉他，东京到处都可以看到俄联拜的党羽。韦迪尔说他看过一部纪录片，里面讲述了这群人的行为有多么异常，多么残暴，没人想和他们扯上任何关系。然后韦迪尔还讲了他的亲身经历。他曾遇到过两个俄罗斯人，似乎是旧金山的警察，他和他们发生了口角。可惜莱尼当时正赶着去见莱斯·丹尼尔斯和一个化妆师，他再也没能听到故事的后半段。

莱尼对着镜子龇了龇牙，确定没有食物嵌在牙缝里。他走出洗手间时，俄罗斯人还在梳头。

他遇上山崎，山崎紧张地眨着眼睛，似乎迷路了。“就在后面。”莱尼招呼道。

“什么就在后面？”

“罐子。”

“罐子？”

“洗手间，男厕所，就在那后面。”

“我是在找你。”

“哦，那你找到了。”

“吃饭的时候，我发现你一直避免直视东英零。”

“没错。”

“我猜那种高密度数据肯定产生了你所说的‘节点’。”

“你说对了。”

山崎点点头。“啊，不过她的视频或是现场表演就不会这样。”

“为什么？”莱尼朝他们的餐桌走去。

“因为带宽，”山崎解释道，“今晚这里的版本是高带宽的原型机。”

“这么说，我们享受的是版本测试待遇？”

“你能不能形容一下如何领悟‘节点’？”

“有点像记忆回放，”莱尼说，“或是电影片段。听那个鼓手的描述，我觉得自己只是看了她的最新视频。”

忽然有人从后面推了莱尼一把，他摔向旁边的桌子，打碎了一只玻璃杯。他清楚地感觉到杯子他在身下裂开，而自己则瞪大双眼盯着什么。眨眼的工夫，一个女人的裙底风光尽收眼底。不等桌子被他压塌，那个穿灰色乳胶紧身裙的女人已经尖叫起来。有什么东西从侧面狠撞上莱尼的脑袋，很可能是她的膝盖。

他挣扎着跪起来，抱住头。在这样慌乱的时刻，他竟回想起在盖恩斯维尔做过的一个表面张力科学实验。先往玻璃杯中倒水，然后在水面上撒一些胡椒粉，接着使针尖靠近水面那层胡椒粉薄膜，胡椒粉就像活了一般从针尖刺到的地方弹开。眼前的景象正是如此，他的头疼得嗡嗡作响。俱乐部里的顾客成了杯中的胡椒粉，而他知道针尖正指向雷兹所在的那张桌子。

莱尼看到了一个穿白色皮制晚装便服的背影……然后他看到那辆谢尔曼坦克动了起来，在比肩继踵向后退的人群中，坦克调转方向，朝他驶来。它如此巨大却毫无重量，接着所有灯都熄灭了。

人群中的叫喊声一刻未停，黑暗使喊声听起来更尖锐刺耳，莱尼不得不捂住耳朵，或者说试图捂住。周围不断有人撞到他身上，他摔得前仰后合，只能像婴儿一样本能地蜷曲身体，用双手护住头和脖子。

“嘿，”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喊道，“站起来，不然会被人踩的。”是威利·裘德。“我能看见周围的情况，”他一把抓住莱尼的手腕，“我的眼镜有红外线。”

莱尼被鼓手拉了起来。“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快走，过会儿就更糟了——”话音未落，一声原始动物般的恐怖惨叫穿透人群的慌乱噪音。“布莱克威尔已经抓到一个了。”威利·裘德说着，伸手抓住莱尼的腰带。莱尼被鼓手拉着，一路跌跌撞撞往前走。一个人撞到他身上，用日语大骂起来。莱尼举起双手，护住面部，努力跟在鼓手身后。

忽然间，他们走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或是隔间里。“我们在哪？”莱尼问道。

“走这边。”

有什么东西擦过莱尼的小腿。

“这里像厕所一样，”威利·裘德说道，“对不起了。”碎玻璃在莱尼脚下咯吱作响。

眼前出现了一道弧形的绿光，像破碎的草体字悬浮在黑暗中。莱尼又往前走了几步，看到了积满钟乳石的楼梯间。威利·裘德松开他的腰带问道：“这里你能看见了吧？那些发光的东西？”

“是的，”莱尼回道，“谢谢你。”

“我的眼镜无法显示那种东西。红外线系统可以感应体温，但是无法分辨楼梯，你得带我下楼。”说着，他抓起莱尼的手。两人一起朝楼下走去。途中有三个日本人从他们身旁飞跑而过，消失在拐角处，在覆满了固态尿液的台阶上留下了一只高跟鞋。莱尼将那只鞋踢到一旁，以免裘德下楼时踩到。两人继续朝下走。

他们在一个拐角处遇到了阿利。她肩头举着一只绿色的香槟酒瓶，嘴角上沾了一抹血渍，比她口红的颜色还要深。见到莱尼，阿利放下酒瓶问道：“你上哪儿去了？”

“洗手间。”莱尼回答。

“你错过了一出好戏。”

“发生了什么事？”

“见鬼，”阿利说，“我的外套落在上面了。”

“赶紧走，不要停。”威利·裘德催促道。眼前是更多的台阶，更多的拐角，最后他们终于离开了乳石洞似的楼梯间，见到了水泥围墙。不断有人从他们身旁跑过，不管是单独一人，还是三五成群，都三步并两步，迫切想要离开。莱尼按了按之前压在碎玻璃杯上的肋骨，好疼，万幸的是没有被划伤。

“那些家伙似乎是俄联拜的人，”阿利说，“都是大块头丑男，穿着打扮也丑得要命。真搞不懂他们要对付的是雷兹还是那个爱朵露，好像他们可以随便走进来找人麻烦似的。”

“找什么麻烦？”

“不知道，”她说，“桑山在旁边两张桌子上至少安排了十二个保镖。不过布莱克威尔大概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祈祷第二天出这种乱子吧。刚才就是他把手伸进怀里，然后灯就都灭了。”

“他把电源切断了，”威利·裘德说，“用某种无线遥控装置。他在黑暗中比我这个戴红外线装置的人看得还清楚。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反正就是可以。”

“你怎么出来的？”莱尼问阿利。

“用手电筒，我装在手袋里的。”

“莱尼先生。”

莱尼回过头，看见了山崎。他的绿格子大衣被扯开了一个袖子，眼镜也少了一块镜片。阿利从手袋里取出手机，一边打电话一边轻声诅咒。

山崎在下一层拐角处赶上了他们三人，于是四人一起继续下楼。莱尼一直握着威利·裘德的手。

回到大街上，从“西方世界”里丧家犬般逃出来的客人都不见了。眼前只有一个警察，警帽上还套着防雨塑胶罩。他不停地对着别在雨衣上的通讯器咕哝着什么，一边讲一边在原地绕圈走，白色的指挥棒夸张地挥来挥去，却没指着任何东西。好几种怪异的警笛声在“西方世界”俱乐部里响起。莱尼好像听到了直升机的声音。

威利·裘德松开莱尼的手，将眼镜的亮度调整到与大街上相同。“我的车在哪儿？”

阿利放低还在通话中的电话说道：“你最好和我们待在一起，威利。作战小队已经在来这儿的路上了。”

“真实的肉体，确实是独一无二的东西。”雷兹的声音传来。莱尼转过身去，看见歌手从“西方世界”俱乐部里走出来，正在掸黑外套上的白色灰土。雷兹继续说道：“我们在虚拟世界生活得太久，都快把它忘了，不是吗？我记得你叫雷尼？”雷兹向莱尼伸出手。

“莱尼。”他回答道。这时阿利将那辆深绿色的面包车停靠在了他们身旁。

信用问题

玛丽爱丽丝穿了一身黑色的紧身套裙，翻领上还别了一朵极具艾思丽·莫汀·卡特风格的大红色亮片玫瑰。她打开了镶嵌在床头架上的弧形抽屉，取出一个蓝色的小玻璃碟，平稳地放在膝盖上。“我讨厌这种地方，”她说，“世上有太多令性爱变得丑陋的方法，不过把性爱变得这样可笑倒是有点难度。”她把香烟尾端的灰烬轻轻敲进蓝碟子。“你究竟多大？”

“十四岁。”琪雅说。

“我也是这么对他们说的。你真的只有十四五岁，所以你不可能盯上我，是我盯上了你，对吧？是我采取主动，是我把东西栽给你的。可他们不相信我，非说你才是那个幕后主使，还说我笨，说是那个什么雷兹派你去西雅图机场拿那个东西。他们说你就是个圈套，说我疯了，居然相信小孩干不出这种事。”她吸了口烟，眯起眼睛说，“东西呢？”她低头看向白地毯上琪雅敞开的背包。

“在那里面？”

“我不是故意把它拿走的。我根本不知道它在我这里。”

“我懂，”玛丽爱丽丝说，“我就是这么告诉他们的。我本想趁你在俱乐部的时候把东西拿回来的。”

“我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琪雅说，“我只感到害怕。”

“有时候我会替艾迪带点儿东西回来，俱乐部里总是会开各种派对。那些东西虽然不合法，但也不是那么不合法，你明白吗？不是什么特别厉害的东西，真的不是。不过这次艾迪想额外搞点不一样的玩意儿，和俄罗斯人有关的东西，虽然我很不喜欢。那东西让我害怕，它就像活的一样。”

“什么东西？”

“那个东西。他们管它叫‘组译器’。”

琪雅看向自己的背包。“我背包里的那个东西是个纳米组译器？”

“是一个更基础的玩意儿。有点像一个鸡蛋，或是小工厂。只要将它接入另一个可以编程的机器，它们便会用附近的材料进行自我复制，等数量足够多了，它们甚至可以变成任何你想要的东西。有法律明令禁止将这玩意儿卖给俄联拜，所以他们迫切渴望得到。不过艾迪想到了一个解决办法，他让我在西雅图的凯悦酒店和两个吓人的德国佬碰面。天知道这两个人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我感觉是非洲。”她将烟蒂戳进蓝色的小碟，屋里的味道更难闻了，“他们不想把东西给我，因为他们等的是艾迪。几人反复打电话商议，最后还是把东西给我了。我本该把它和其他东西一起放在行李箱里，但我实在太紧张了，只想着赶紧喝一杯。”她环顾四周，将立着烟蒂的蓝碟子放到黑色方桌的桌角上，然后将桌子的前面打开。原来那是一个小冰箱，里面塞满了小瓶子。玛丽爱丽丝弯下腰，仔细看了看。那个手枪形状的打火机从床上滑下来。“没有龙舌兰，”玛丽爱丽丝说道，“你说，怎么会有人给伏特加起名为‘回来吧三文鱼’？”她从冰箱里拿出一个侧面印着小鱼的小方瓶。“日本人就会干这种事。”她低头拾起打火机，“就好像俄罗斯人会把打火机做成手枪的形状一样。”

琪雅发现玛丽爱丽丝的头上已经没有斑驳的假发了。“他们在西雅图机场进行基因取样的时候，”琪雅说，“你用的是假发。”

玛丽爱丽丝撕破小瓶子上的封签，打开酒瓶，一口气喝光，接着打了个寒战。“那些假发都是我自己的头发，”她说，“是我在健康饮食期里长出来的头发，你懂吗？他们检验头发样本，是想抓那些使用消遣药品的人。有些药物会在头发里停留相当长的时间。”玛丽爱丽丝将空瓶放到蓝碟子旁边。“他在干什么？”她指着正彦问道。

“联网。”琪雅说道，她不知道怎样能简单快速地介绍城寨。

“我看得出来。你们到这来是因为这里可以转接地址，对吧？”

“但你还是找到我们了。”

“我跟计程车公司的人有点小关系。我想这事儿可以找他们帮忙。那群俄罗斯人迟早也会想到这招的，没准他们已经想到了。”

“可你是怎么进来的？门都锁上了啊。”

“对付这种地方，我自有办法，亲爱的。我的办法很管用。”

正彦摘下覆盖在眼睛上的黑色目杯，看了看玛丽爱丽丝，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目杯，最后看向琪雅。

“这位是玛丽爱丽丝。”琪雅说。

废品男的虚拟形象就是他本人，个头没变，但是眼睛大了许多，头发耸得更高。“谁喝伏特加了？”他问。

“玛丽爱丽丝。”琪雅答道。

“谁是玛丽爱丽丝？”

“她正在宾馆的房间里。”琪雅说。

“那瓶酒的价钱可以联网二十分钟，”废品男说道，“怎么会有其他人出现在你们房间里？”

“一言难尽。”琪雅说。两人回到正彦在城寨里的房间。这次只是点击一下便回来了，没有出现第一次进入时迷宫涌动的情况。一个闪动的图标提示琪雅，她的威尼斯城还没关闭，但是已经来不及关了。或许只要来过城寨一次，下次便可以迅速回来。正彦说他们必须尽快行动，因为很快要有大麻烦了。玛丽爱丽丝说她一点都不介意等在旁边。可琪雅不喜欢这样，不喜欢自己联网时，玛丽爱丽丝还和他们待在同一个房间里。

“你的现金卡应该还够在房间里待二十六分钟。”废品男说，“除非你的朋友又拿酒喝了。你在西雅图有银行账号吗？”

“我没有，”琪雅说，“只有我母亲的。”

“那个我们已经看过了，”正彦说，“你母亲的信用卡不够我们开房和联网的费用，你父亲——”

“我父亲？”

“你父亲在新加坡有个雇主支付的报销账户，是一家投资银行。”

“你怎么会知道？”

废品男耸耸肩。“在城寨里，我们能发现很多事情。这里有很多万事通。”

“你不能连接到我父亲的账户上，”琪雅说，“那是他工作用的。”

“只剩二十五分钟了。”正彦说道。

琪雅扯下目镜，看到玛丽爱丽丝又从冰箱里拿出一只小瓶子。“别打开！”

玛丽爱丽丝发出一声愧疚的尖叫，将瓶子放了回去。“那只吃一点米饼好了。”她说。

“什么都不许吃，”琪雅说，“太贵了！我们马上就要没钱了！”

“哦，”玛丽爱丽丝说着眨了眨眼睛，“好吧。不过我也没钱。艾迪肯定把我所有的卡都冻结了。而且只要我一插卡，他马上就会知道我的位置。”

正彦连目杯都没摘，直接对琪雅说道：“我们已经连接到你父亲的报销账户上了。”

玛丽爱丽丝微笑道：“好消息，不是吗？”

琪雅摘下指套。“你要把这东西还给他们。”她对玛丽爱丽丝说，“那个纳米东西，我现在就给你，你去拿给他们，告诉他们这是一场误会。”她手脚并用爬到背包旁边，在里面翻了翻，找到那东西递给玛丽爱丽丝。那东西还装在西雅图机场免税店的破黄蓝口袋里。深灰色的塑料上开着几排小孔，看起来像设计畸形的胡椒罐。“拿着，去跟他们解释。告诉他们一切都是误会。”

玛丽爱丽丝退缩了。“把它收起来，好吗？”她吞咽了一下，“你瞧，问题不在于这是不是误会。问题是，不管怎样他们都会把我们杀掉的，因为这件事已经被我们知道了。还有艾迪，他会让他们放手干的，因为他不得不这么做。而且他对我也已经厌倦了，这个忘恩负义的浑蛋东西。”玛丽爱丽丝伤心地摇摇头，说道：“我们的关系已经完了。”

“账户可以存取了，”正彦对琪雅说，“现在请你加入我们，你还有一个访客。”

她的另一面

阿利的面包车里弥漫着长链摩托车的汽油味和电子设备散热时的味道。之前为了给一套黑色控制装置挪出空间，车内的后座椅都拆掉了。现在除了司机和副驾驶，所有人都坐在用电线相互连接的机器上面。所幸已事先用那种啪啪作响的塑料泡沫材料填补了设备之间的缝隙，因此坐起来还算牢固稳定。

雷兹挤到前面，坐在司机旁边。司机就是那个秋叶原的日裔加州人，脑袋后面扎着小辫儿。莱尼蹲坐在一台控制器上，两旁是阿利与山崎。莱尼身后是威利·裘德和那个红头发的技术人员。莱尼的肋骨很疼，而且越来越疼，刚才摔倒在桌子上时一定碰伤了。他看到自己左脚的袜子上沾了一点血迹，不过他不清楚那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

阿利一直把手机紧贴在耳边。“选项八。”她说道。这句显然是对司机说的。只见司机摸了摸仪表板地图旁边的面板，带坐标的东京市地图从屏幕上一闪而过。“我们正带着雷兹一起往回走。”

“送我去帝国酒店。”雷兹插话道。

“布莱克威尔说了算。”阿利回答。

“我来跟他说。”雷兹转身伸手拿手机。

汽车左转，驶上一条较宽的马路。车灯照见道边的一小群行人。这些人刚从“西方世界”逃出来，可所有人都装出一副外出散步时碰巧路过这里的模样。俱乐部临近的这几个街区有点不伦不类，看起来像市区，可除了这些做贼心虚的行人，周围荒无人烟。

“基斯，”雷兹说道，“我想回我自己住的酒店。”一架警用直升机像太阳一样打着吓人的白光扫过他们，炭黑色的影子从混凝土建筑物上匆匆离开。雷兹举着手机听着。一家彻夜经营的拉面摊从车窗外闪过，黄色的塑胶围帘下隐约可见晃动的人影，柜台后面的小屏幕上画面闪烁。阿利轻推莱尼的膝盖，指了指雷兹前面的挡风玻璃。三辆白色装甲车飞速从前面的路口驶过，长方形车顶上的蓝色警示灯不断闪烁，最后悄无声息地消失了。雷兹转过身，将手机还给阿利。“基斯根本就是自作主张，他让我去你们住的酒店等他。”

阿利接过电话问雷兹：“他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吗？”

雷兹回过头去，说道：“难道是明星签名猎手？”

“那个爱朵露怎么样了？”莱尼问。

雷兹看向他，问道：“如果你绑架了那部新型全息投影平台——我觉得它棒极了——那么你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我不知道。”

“东英零唯一的真实世界，就存在于不断创造的系列数据之中。”雷兹说，“她是一套完整的程序。比将她的各个自我相加的总量还要多，无限多。随着她的数据密度不断变大，形式不断变复杂，那些投影平台将一个接一个，拜倒在她的面前。”在街边小店霓虹灯的照耀下，雷兹那双细长绿眼睛里的神情越来越恍惚，然后歌手转过身去。

莱尼看着阿利用纸巾压住流血的嘴角。

“莱尼先生。”山崎轻声说着，把什么东西交到他手上，是一套连着电缆的目镜，“这是全球歌迷活动数据库。”

莱尼的肋骨还在痛，也不知道小腿是不是在流血。“过一会儿，好吗？”

阿利套房的大小至少是莱尼那间的两倍。套房里有一间小客厅，用镀金的法式门与卧室、浴室隔开。客厅里摆了四张不锈钢磨砂座椅，椅子很高，椅背很窄，都做成了精灵帽的模样。这几张椅子坐起来出乎意料地不舒服，莱尼忍着剧痛坐上去，蜷成一团，用手捂着已经淤青的肋骨。挽起裤腿后，莱尼才发现袜子上的血是他自己的，小腿上破了一大块皮。阿利的浴室里有一个看起来很专业的急救包。他用透气胶带贴住伤口，暂时止住了血。他估计急救包里没有能止痛的药品，只希望弹性绷带能帮上忙。

山崎坐在莱尼右边，正用酒店针线包里的金色安全别针修理格子外套的袖子。莱尼从没见过谁真的会使用酒店里提供的这些玩意儿。山崎把破碎的眼镜摘了，把脸凑近外套上需要处理的地方。他看起来老气了不少，不过倒比他平常战战兢兢的模样沉稳。坐在山崎右边的是那个红头发技术人员，香农。他坐得笔直，正悠闲地读着酒店赠送的时尚杂志。

雷兹躺在床上，把房间里所有的枕头都堆在背后。威利·裘德坐在床边，不断用那对视觉组件搜索可看的频道。“西方世界”俱乐部里发生的骚乱还没有上正式新闻，但鼓手说，已经有一个俱乐部频道提起此事了。

阿利站在窗边，用裹着冰块的白毛巾按住肿胀的嘴唇。

“基斯跟你说了他什么时候到这儿吗？”雷兹在床上问道。

“没有，”阿利回答，“但他明确交代，要你在这里等他。”

雷兹无奈地叹了口气。

“就让这些人照顾你吧，雷兹。”威利·裘德说道，“你花钱雇他们就是为了防备这种情况。”

莱尼也觉得所有人都应该陪雷兹一起等布莱克威尔回来。如果现在雷兹想回自己的酒店，他们必须全力阻止。

这时布莱克威尔开门走了进来，口袋里揣着什么黑色的东西，反正肯定不是酒店房间的钥匙。他右脸颊上交叉贴了两条惨白的透气胶带，较长的那条从脸上一直贴到下巴。

“晚上好，基斯。”雷兹说。

“你真不应该那样大动肝火，”大块头保镖说道，“那些俄罗斯人都是亡命之徒，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要是让那些家伙逮到你，雷兹，你就彻底完了。你不会希望事情发展成那样的。”

“桑山和那部仪器怎么样了？”

“我告诉你，雷兹，”布莱克威尔站到床前，“我见过以前你身边的那些女人，她们根本不值得我大半夜摸黑去跟别人打架，但她们至少都是人。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我知道，基斯，”雷兹说道，“我知道你对她有成见，但你迟早会明白的。她是一种生活的方式，基斯，她是人类生活的新方式，一个新的世界。”

“你说的那些话我听不懂。我只知道我老爸是个油漆工、码头工人。我入狱的事情让他心都碎了，你还没把我从里头弄出来，他就离开了人世。我曾希望他能看见我肩负起一份责任，保护你，照顾你，他肯定会十分高兴。可现在，或许他对我的工作不会有什么好印象，或许他会对我说，我照顾的是一个自我感觉良好的白痴。”

雷兹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动作中带着表演者的优雅，让莱尼吃了一惊。他站到布莱克威尔面前，双手握住男人宽大的肩膀，说道：“但你不是那么想的，对吗，基斯？你在监狱里时没这么想过，救我的时候没这么想过，在我回去找你的时候更没这么想过。”

布莱克威尔的眼睛湿润了，他似乎要说些什么，但是山崎突然站了起来，眨着眼睛，穿上已经接上袖子的绿格子外套。他扭着脖子，眯起眼睛看向别在袖子上的别针。接着，他似乎感觉到所有人都在看他，他紧张地咳了一声，又坐回到椅子上。

屋内一阵寂静。“是我失态了，雷兹。”布莱克威尔开口打破了沉默。

雷兹拍了拍保镖的肩膀，松开手。“你压力太大了，我懂。”他微笑着说道，“桑山先生呢？那台仪器呢？”

“他们自己有人保护。”

“那些闹事儿的人呢？”

“事情有点不对劲儿，”布莱克威尔说，“他们是俄联拜的人，雷兹。那些人说我们偷了他们的东西，至少我审问的那个家伙是这么说的。”

雷兹看起来有些困惑，不过很快就释然了。“送我回酒店吧。”他说道。

布莱克威尔看了看手上那块巨型不锈钢手表。“我们还在那里清扫，再过二十分钟，我会和他们确定一下情况。”

莱尼看准时机，站起来走过布莱克威尔身边，走到门口。“我想去洗个热水澡，”他说，“我的肋骨好像折了。”没人回话。“有事打电话叫我。”他开门走了出去，关上房门，一瘸一拐地找电梯。

没走错方向，是电梯。莱尼走进去，倚着镜面墙壁，按下自己所住楼层的按钮。

一阵令人舒心的日语响起来。电梯门关上了，莱尼也闭上眼睛。

他睁开眼时电梯门已经开了，他走出去，走错了方向，然后又转回来。他在身上摸了摸，找到放门钥匙的钱包。幸好还在。进屋、泡热水、冲个淋浴。他走向自己的房间，这些念头越来越清晰强烈。睡觉，一定要睡觉，脱衣服、躺下、睡个不省人事。

他将钥匙插进卡槽，门没有任何反应。再试一下，门咔嗒一声开了。

凯西·托伦斯竟然坐在床边！她冲他露出浅浅的微笑，伸手指了指电视屏幕上两个活动的人影。其中一个是莱尼，一丝不挂，胯下勃起之处比他印象中的任何一次都夸张。和他在一起的女孩看着有些眼熟，可不管她是谁，莱尼都不记得自己曾和她上过床。

“别傻站着，”凯西说，“你得过来好好看看。”

“那不是我。”莱尼说。

“我知道，”她开心地说，“他那话儿太大了。如果你想证明自己的清白，我倒是很乐意看看你的。”

伊特鲁里亚人

琪雅再次带上指套、目镜，跟着正彦回到他的房间。还是一样的瞬间转换，虚拟威尼斯城的图标频频闪动……废品男也在，此外还有另一个人，尽管一开始琪雅看不到他。工作台上多了一个大玻璃杯，其分辨率比屋子里的其他东西要高得多：可以清晰地看到杯子上的污渍、杯缘的缺口，还有杯底的污垢。

“那女人——”，废品男刚开口，就有人咳了一声，很奇怪的干咳声。

“你真是个有趣的小姑娘，”一个声音说道，这声音与琪雅听过的任何声音都不一样，怪异、微弱又刺耳，像是从随机音效库编汇出来的。它发出的长元音像是风中摇摆的电线，短促的辅音仿佛枯叶敲打窗子。“小姑娘，”那声音又说道，然后是一串无法描述的声音，琪雅猜测可能是笑声。

“这是伊特鲁里亚人，”正彦说，“是他帮我们进入你父亲的存款账户的。这种事情他最在行。”

片刻之后，那个脏玻璃杯上冒出一个头骨状的东西，疲惫又没好气地张嘴说：“小菜一碟。”

琪雅告诉自己，这只是影像而已。就好像佐娜的那个永远都聚焦不上的影像。这个也是一样的，只不过更夸张、需要更多的音效，但是琪雅一点儿都不喜欢它。

“找我的人就是他？”她问正彦。

“哦，不是的，”伊特鲁里亚人说道，这个“哦”像唱诗班的复调合唱，“我只是想看你一眼，亲爱的。”这东西还挺喜欢笑的。

“那女人，”废品男说，“你和她约好在黛宾馆见面的吗？”

“没有，”琪雅说，“她查了出租车数据，所以你也没那么聪明啦。”

“说得好。”最后这个“好”是鹅卵石掉进了干涸的大理石喷泉时发出的声音。琪雅的目光在玻璃杯上聚焦。一只巨大的蜈蚣蜷缩在杯底，浑身都是死皮的颜色。她刚看到它细小的粉色足肢，那玻璃杯就消失了。

“抱歉，”正彦说，“他只是想见见你。”

“黛宾馆的那个女人是谁？”废品男的那对动漫人物般的眼睛又明亮又热切，可是他的语气却很严肃。

“玛丽爱丽丝，”琪雅说道，“她男友和那些俄罗斯人是一起的。他们要找的东西就在我包里。”

“什么东西？”

“玛丽爱丽丝说是个纳米组译器。”

“不可能。”废品男说。

“你跟那些俄罗斯人说去。”

“你有违禁品？在这房间里？”

“我确实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废品男扮了个鬼脸，然后消失了。

“他去哪儿了？”

“情况变了，”正彦说，“你没告诉我们你有违禁品。”

“你也没问过啊！你没问过他们为什么要找我。”

正彦耸了耸肩，平静如初。“我们之前并不确定他们感兴趣的是你。因为俄联拜也可能是觊觎一些技术人员，比如伊特鲁里亚人。许多人都知道城寨，但没几个人知道如何进入。我们采取措施是为了保全城寨。”

“可你的电脑还在宾馆房间，他们可以直接过去抢走。”

“这已经不重要了，”他说，“我已经和城寨的运行无关了，因为我的职责已经转移给别人承担了。废品男现在担心的是他外在的人身安全，你明白吗？窝藏违禁品的处罚是很严苛的，这尤其是他的软肋，因为他本来就在倒卖二手设备。”

“我觉得现在我们不该担心警察，我们应该报警。玛丽爱丽丝说，如果那些俄国人找到我们的话，会杀了我们的。”

“报警可不是个好主意。伊特鲁里亚人访问过你父亲在新加坡的账户，那可是犯罪。”

“我宁可被捕也不想被杀。”

正彦考虑了片刻。“跟我来，”他说，“你的访客正等着呢。”

“可别是那个蜈蚣，”琪雅说，“我可不要再见它。”

“不是，”他说道，“不是伊特鲁里亚人。快跟我来。”

他们离开了正彦的房间，迅速穿过迷宫一样的城寨，攀上扭曲的楼梯，走过回廊，奇异又拥挤的世界从身边飞快闪过。“这是什么地方？是个公共网站吧？你为什么这么担心城寨？这地方为什么会变成一个机密？”

“城寨是网络的产物，但并不在网络之中。这里没有法律，只有协议。”

“它怎么可能既在网上又不在网上？”琪雅说。他们飞速跑上一段楼梯。

“分布式处理，”他说，“见缝插针、无处不在。它始于一份共享杀手文件——”

“佐娜！”他们脚下是一片起伏不平的屋顶，佐娜出现在对面，那里充斥着怪异又陌生的事物。

“什么都别碰，有些东西是陷阱。等我走到你那去。”佐娜迅速靠近，她的影像依旧支离破碎。

琪雅右边，一辆古董车斜躺在随机纹理组成的巷道中，一个圣诞树似的东西从完好的挡风玻璃下长出来，穿过了车顶。

琪雅猜测这片屋顶可能是城寨的垃圾场。这些废弃品如梦之碎片，这些数位映射出的幻想被创造者丢弃，杂乱的形状和纹理让人眼花缭乱。任何人试图分辨这些影像，都只会换来一阵头晕目眩。有些废弃品还在动。

这时，汽油色的天空中似乎有动静，琪雅的目光不由得被吸引。是佐娜那些鸟一样的东西吗？

“我去了你的站点，”琪雅说，“你不在那儿，有什么东西——”

“我知道。你看到它了吗？”佐娜走过那棵圣诞树，那些圆球形的银色挂饰上冒出一双双黑洞洞的眼睛，每双眼睛都盯着她身后。

“我没看见，但我好像听见它的声音了。”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佐娜的影像闪动得更加剧烈了，“我是来帮你出主意的。他们告诉我你来过我的站点，还告诉我你现在在这儿。”

“你知道这地方？”

“我的站点是这里的一个人帮我建的。你知道吗，没有邀请，根本进不来这里。我的名字在邀请名单上，只是我不能独自下去，进入城寨里面，我必须有人陪同。”

“佐娜，我遇到大麻烦了！我们现在躲在一家烂旅馆里，玛丽爱丽丝也在——”

“就是那个拿你当骡子的贱人，对吗？她在哪儿？”

“她也在这家旅馆的房间里。她说她和男友分手了，那东西是他男友的，那个什么纳米——”

“什么？”

“她说是个什么纳米组译器。”

佐娜·罗莎的眉毛一下子揪了起来，她的影像突然变清晰了。“纳米技术？”

“在你这个包里吗？”正彦问。

“就是包着塑料袋的那个。”

“稍等一会儿。”他的影像消失了。

“他是谁？”佐娜问。

“他是正彦，美津子的哥哥。他就住在城寨里。”

“他去哪儿了？”

“回我们现在联网用的旅馆。”

“你搅的这个烂摊子，可够疯狂的。”佐娜说。

“拜托，佐娜，帮帮我！我觉得我可能再也回不了家了！”

正彦的身影又出现了，他把那东西从免税袋里拿了出来。“我把它扫描了，”他说，“即时识别的结果是：‘罗德尔-万’企业资源计划，初代生物分子编程模块C/7A。这是一个实验室原型机。现在还不能确定它的确切法律地位，但它的生产模式，C/9E，是一级纳米技术，已被国际法严令禁止。根据日本法律，一旦定罪为非法持有一级设备，就会自动判处终身监禁。”

“终身？”琪雅问道。

“就和持有热核装置一样，”正彦满是歉意地说道，“还有毒气和生物武器。”他举起那东西的扫描影像，交给佐娜查看。

佐娜看了看。“X你娘。”她的语气里充满了阴郁的敬意。

1. 杀手文件（killfile），联网时可以屏蔽特定用户或关键词的过滤程序。

万物之道

“你知道万物之道吗，莱尼？所谓‘有因必有果’，‘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这些话你听过吗，莱尼？这些话为什么会变成陈词滥调？因为它们都是真理，莱尼。说话呀，莱尼。”莱尼坐到一张小扶手椅上，伸手捂着肋骨。

“你现在看起来就像一坨屎，莱尼。你上哪去了？”

“去了‘西方世界’。”他回答道。他讨厌在屏幕上看见“自己”和女人做那档子事，但却无法将视线移开。他知道画面里的人不是自己，是他们把他的脸投射到了别人身上，可那看起来始终都是他的模样。莱尼想起很久以前听过的一句话，有人说，镜子是不自然的，危险的。“所以现在你把触手伸向东方了？”

看来凯西没有听懂自己的话，莱尼心想，这意味着她并不知道自己刚刚去过哪里，也就是说他们没有监视自己。“屏幕上的是那个人，”他说，“是那个科林顿·希尔曼吧，我面试那天调查的色情片临时演员。”

“你难道不觉得他对这个女孩十分粗暴吗？”

“这女孩又是谁，凯西？”

“往回想想，莱尼。既然你能想起科林顿·希尔曼，那离想到她也不远了。”

莱尼摇了摇头。

“想想那些演员，莱尼。想想艾莉森·夏尔丝。”

“是他的女儿。”莱尼说道，他十分确定。

“我真觉得这男的实在太粗暴了。他简直是在强暴对方，莱尼。这简直是蓄意伤害。我想我们可以按蓄意伤害罪来定夺这件事。”

“她为什么愿意这么做？你是怎么说服她做这种事的？”莱尼转头看向凯西，“除非这是真的强暴。”

“我们可以一起听听音轨，莱尼。听听你自己都在里面说了些什么，了解一下你的犯罪动机。”

“不要，”他说，“我不想听。”

“你一直在谈论她的父亲，莱尼。我是说，一时的鬼迷心窍是一回事，不过像这样没完没了地说她父亲的事，很像神经紧张，脑子有病——”

莱尼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差点摔倒。他找不到遥控器，于是走到电视机旁，开始拔后面的线路。第一根，不是，第二根，不是；直到拔下第三根，电视的画面和声音才停止。

“要让罗/雷兹来帮你收拾烂摊子吗，莱尼？开始过摇滚生活了？你不打算把电视机整个儿扔到窗外吗？”

“你想怎么样，凯西？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她冲他翘起嘴角，正是当初他面试时见过的笑容。“我可以叫你科林吗？”

“去你妈的，凯西。”

她大笑起来。“我们好像一直在绕圈子呢，莱尼。”

“你什么意思？”

“你可以把现在的对话当成一个面试。”

“我已经找到工作了。”

“我们多为你提供一份工作，莱尼。你可以两头兼顾。”

莱尼坐回椅子上，尽可能慢地弯下腰。肋骨处的痛楚几乎令他窒息。

“你怎么了？”

“肋骨疼。”换个姿势坐定后，疼痛稍得到缓解。

“你跟人打架了？那是血吗？”

“我刚去了一家俱乐部。”

“这里是东京，莱尼。东京人根本不在俱乐部里打架。”

“那女孩真的是他女儿？”

“千真万确，而且她还非常乐意在‘犀利视’的节目上详细讲述当时的情况，莱尼。她要讲述你这个跟踪狂是如何迷恋她那小有名气的亲亲老爸，又是如何引诱他女儿来玩性虐游戏的。顺便说一下，她老爸也过来了，站到我们这一边了。”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她父亲让她这样做的？”

凯西望向莱尼，好像担心他承受不住这么大的冲击。“因为她也是一个有野心的女演员，她选择了自己要走的路，莱尼。”凯西眼中闪过希望的火花，她似乎觉得莱尼可以瞬间领会她的意思，“这是一个了不起的突破。”

“这会为她的事业带来突破？”

“是的，”凯西·托伦斯说道，“突破。你知道吗，我一直在尝试，非常努力地尝试，让你成为取得突破的那个人。现在机会来了，再说演艺圈里出这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不是吗？”

手机铃响了。“你最好接一下电话。”凯西将那个白色的雪松木板递给莱尼。

“喂？”

“歌迷活动数据库准备好了，”电话那头是山崎，“你现在就登录吧。”

“你在哪？”

“在酒店停车场，面包车里。”

“听着，我这儿有点麻烦，能等一会儿吗？”

“等你？”山崎似乎被他的回答吓了一跳。

莱尼看了一眼凯西·托伦斯，她穿了一身黑衣，下摆有点长，没有露出那块刺青。她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不少。“我处理完之后马上下去。保持开放状态，等着我。”不等山崎回答，莱尼就挂上了电话。

“你们在说什么？”

“日式按摩。”

“你在撒谎。”

“你想要什么，凯西？想要交易什么？”

“他，我要他，我要切入内部的路子，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弄清楚他到底为什么要干那款日本软件。”

“是‘娶’。”莱尼说。

凯西脸上的笑容退去了。“轮不到你来纠正我，莱尼。”

“你想让我暗中监视他。”

“是研究。”

“研究个球。”

“随你怎么说。”

“一旦我找到你能利用的线索，你就会让我设计陷害他。”

凯西的笑容再次浮现。“不着急，慢慢来。”

“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你可以得到一段人生，一段不会被贴上‘跟踪狂’标签的人生。你不会被当成过度沉迷名星生活，还觊觎他女儿的变态。公众永远不会知道，你是因为小时候接受了一系列糟糕的药物实验，所以才变得如此恶心。这条件公平吗？”

“那她呢？那个女儿，她对那个希尔曼付出了一切，却什么也得不到？”

“你说了算，莱尼。替我们工作，帮我拿到我想要的东西。至于她，那她就是运气不好喽。”

“你说得轻巧。就因为受了你们的唆使，她就要一直背负这样的过去？”

“如果她还想挽救自己的事业，那就只能认栽。”

莱尼看向凯西，说道：“视频里的人不是我。那个文件被处理过了。只要我能证明这一点，我就可以去告你。”

“真的？诉讼的费用你付得起吗？这得花上好几年的时间。即使打官司，你也不见得能赢。我们有钱，也有时间，可以陪你耗着，莱尼。我们一直都是这样做的。”

门铃响了。“找我的。”凯西起身说道。她走到门口，轻触安全显示屏。是一张男人的脸，只显示了一部分。凯西打开门，走进来的人居然是莱斯·丹尼尔斯，不过没戴那副名牌墨镜。“莱斯现在跟我们干了，莱尼，”凯西说道，“调查你的背景资料时，他可是帮了大忙。”

“那个‘失控’栏目失败了？”莱尼问丹尼尔斯。

丹尼尔斯咧嘴而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我就知道我们会再次合作的，莱尼。希望你对以前的事不要太在意。”

“我很在意。”莱尼说道。

凯西走回来，递给莱尼一张空白卡片，上面用铅笔写了一个电话号码。“明天九点之前打给我，或者留个口信。告诉我，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我还可以选择吗？”

“让你自己选择比较有趣。我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一下。”她屈身掸了掸莱尼衬衫的领口，“我只是数一下针脚。”说完，凯西转身离开，丹尼尔斯跟着她走出去，关上了房门。

莱尼坐在原地，眼睛盯着紧闭的房门发呆。电话铃又响，还是山崎。

不速之客

“我们必须主动出击。”佐娜·罗莎为了强调语气，瞬间切换到了阿兹特克亡灵颅骨的模式。她们现在和正彦、废品男一起，回到城寨的房间里，远离了屋顶上令人迷乱的混沌之景。

“出击？”废品男的大眼睛一如既往地明亮，可是声音却出卖了他的紧张情绪，“你要向谁出击？”

“我们得想一个向敌人出击的方法，”佐娜·罗莎郑重地说，“被动就等于死亡。”

琪雅看见一个杯垫似的亮橙色东西从门缝下滑进来，滑过地板。还没等她看清是什么，那东西就被一个阴影大口吞掉了。

“你在墨西哥城，”废品男对佐娜·罗莎说道，“所以无论是在身体上还是法律上，你都没有任何危险！”

“身体上？”佐娜·罗莎说道，她的影像切回之前的样子，不过换成了暴怒的表情，“你想要身体上的危险吗，浑蛋？我他妈的杀了你，保证是身体上的！你以为我做不出来吗？你以为你是在火星上吗？我和姑娘们现在就坐墨西哥航空直飞过去找你，把你那两个日本鸟蛋割下来！你觉得我做不出来？”锯齿龙柄的弹簧刀已经亮出了刀刃，在废品男面前晃动。

“佐娜，拜托，”琪雅请求道，“他一直都在帮我！别这样！”

佐娜哼了一声，刀刃弹了回去，然后刀也消失了。“你可别逼我，”她对废品男说，“现在我朋友掉进一个烂摊子里，我的地盘上也多了一个鬼东西。”

“那东西也在我沙奔德斯电脑的软件里，”琪雅说，“我在威尼斯城里见到了。”

“你看到它了？”佐娜碎裂的图像闪得更快了。

“反正我看到了什么东西。”

“什么？你看到的是什么？”

“是一个人，在一条街道尽头的喷泉旁边。可能是个女人。我很害怕，当时就跑了，还忘了把威尼斯关掉——”

“让我看看。”佐娜说道，“我在自己的站点上看不到它，我的蜥蜴也看不到它，不过它们变得特别焦躁。我的鸟飞得很低，却什么都没发现。所以快让我看看！”

“可是佐娜——”

“快！”佐娜说道，“它肯定跟这个烂摊子有关，肯定有关！”

“我的天！”佐娜感叹道，目不转睛地看着圣马可广场，“这是谁写的程序？”

“这是个意大利城市，”琪雅说道，“它还曾经是个国家，就是这儿的人发明了银行。那边就是圣马可广场。还有一个模块，你可以看到人们在复活节时做了什么，族长会把这些骨头之类的东西拿出来，设置成黄金色，那些东西是圣徒的遗骨。”

佐娜·罗莎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就像墨西哥一样……水一直会漫到房子和街道的底部，这是水吗？”

“我觉得许多这样的古迹现在都在水下了。”琪雅说。

“这里光线为什么这么暗？”

“是我设成这样的。”琪雅转过头去，开始搜索拱门下的阴影处，“佐娜，那个城寨，到底是什么？”

“大家都说它起源于一个共享的杀手文件。你知道杀手文件是什么吗？”

“不知道。”

“这是一个老说法。杀手文件是用来阻止信息传入的。只要有杀手文件在，那些信息就好像从来不存在一样，永远不会被你接收到。当时网络刚建立起来，明白吗？”

琪雅知道她母亲出生时，世上还没有网络，或者说几乎没有网络。学校的老师也常说，现在很难想象没有网络的世界。“那它是怎么发展成一个城寨的？又为什么会拥挤成那样？”

“当时，有些人想要把杀手文件彻底反过来使用。我得先和你说明白，这些故事都是道听途说，并不一定是真事：最开始，网络曾经非常自由，大家随心所欲、各行其是。后来政府和大公司有了不同的看法，他们想要决定人们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创建暗之城的那群人对此很不满，所以他们想办法分解了一个什么东西，那是一小块地方，就像一块小布条。他们做出了一个包罗万象的杀手文件，囊括了一切他们不喜欢的东西，然后把这个文件进行里外翻转。”佐娜的双手如魔术师一般灵活变动，“然后，他们将这个杀手文件推过去，推向另一端。”

“什么东西的另一端？”

“他们并不是这么做的，”佐娜不耐烦地说道，“这只是个传说。他们当时究竟是怎么做的，我根本不知道。但是，大家口耳相传的，就是这个故事。大家来到城寨都是为了逃避法律——就像网络刚诞生的时候那样，没有法律。”

“可是为什么要把它弄得这么拥挤呢？”

“这个我知道，”佐娜说道，“城寨里有个女人帮我建造了我的站点，她跟我讲了这个典故。那时香港还是英国人的天下，机场旁边有个地方叫九龙，这个人口拥挤的弹丸之地却一直是属于中国的。因为地理位置特殊，那里成了一块法外之地。后来九龙城寨的人越聚越多，那地方的楼也就越建越高。没有任何建造规则，只是一层层往上搭。警察从不去那里，所以城寨里充斥着毒品、妓女和赌场，但是居民依然照常生活。这里有工厂、饭馆，有城市应该有的一切，就是没有法律。”

“那地方现在还在吗？”

“不在了，”佐娜说，“整个城寨都被拆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水泥筑的公园。可是共享杀手文件的那群人，他们在网络上打了一个洞，找到了九龙城寨从前的数据，包括它的历史、地图，还有图片资料，于是他们重建了城寨。”

“为什么？”

“别问我，你得去问他们。这群人都是疯子。”佐娜正探查露天广场的各个角落，“你这地方真冷……”

琪雅正考虑要不要把太阳弄出来，佐娜指着一个方向问道：“那是谁？”

琪雅看到了她的音乐大师，或者说是一个非常相像的东西，正从咖啡店旁拱门下的阴影中向她们走来，深色的厚羊毛大衣随着步伐摆动，露出抛光的铅色内衬。

“他跟我的一个智能代理插件看起来很像，”琪雅说，“但是他应该只在我过桥的时候出现。而且，我上次进来的时候根本找不到他。”

“他不是你上次看到的那个人？”

“不是。”琪雅说。

一道光环笼罩着佐娜，随着光团越来越清晰，佐娜也变得越来越高。不断变幻、交叉重叠的平面有如碎玻璃的魅影，在这片光芒中，大群昆虫飞舞盘旋，反射出缤纷的色彩。

身着厚大衣的人影穿过广场上的石板路向她们走来，他身后飘起了大雪，地上有他的脚印。

佐娜的光芒炸裂开，发出威胁的信号——她的上空逐渐凝聚出一片积雨云，黑暗中的闪电将光芒打碎。一个声音响起，让琪雅想到了被蓝光灭虫器杀死的虫子，它们的身体爆开，体液飞溅。此时一对宽大的翅膀划开空气，出现在琪雅眼前：这是佐娜的哥伦比亚秃鹫，数据天堂的产品，但是翅膀突然又不见了。佐娜吐出一大段西班牙语脏话，翻译器不堪重负。

在音乐大师不断推进的身影背后，鹅毛大雪像帘子一样，完全挡住了广场的外墙。

佐娜的弹簧刀现在有电锯那么大，成排的锯齿震动着，像活的一样。两条金龙踩着中式刺绣中的祥云，从塑料刀柄上游动出来，追逐自己的尾巴，那烈焰般的分叉龙尾正盘绕在佐娜棕色拳头上。

“看我把你打回原形！”佐娜咬牙切齿地说。

琪雅看到，这个吞噬了威尼斯城的雪世界开始沿着地上的脚印萎缩变小，音乐大师的五官竟变成了东英零的样子。“你已经做到了。”这个虚拟偶像说道。

拓扑学

莱尼来到酒店停车场的第五层，也是最底层，阿利正在电梯口等着他。她已经换上了他们初次见面时穿的工作服。贴着透气胶带的嘴唇依然有点肿胀，但简洁利落的牛仔裤和尼龙短夹克让她显得既干练又有精神。而莱尼觉得自己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状态了。

“你看起来很糟糕啊。”女人说道。

停车场的天花板很低，上面覆满了用来降噪的褐色绒毛。生物发光电缆紧贴在墙壁上，到处是乙醇汽油的甜腻味道，空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一排排一尘不染的日产小汽车停在这里，像被舔湿的糖果般闪着光泽。

“听山崎的语气，好像很着急。”莱尼说道。

“如果现在不行动，”她说，“我们不知道还要花多少时间才能让它再次启动运行。”

“那我们开始吧。”

“可我看你连走路都成问题。”

莱尼一瘸一拐地走着，像是在印证她的话。“雷兹呢？”他问道。

“布莱克威尔已经送他回酒店了，善后小组没在那儿发现任何可疑迹象。这边走。”她领着他走过一排手术器械般干净的栅栏与保险杠。莱尼看到了他们那辆绿色面包车。车头对着墙壁，侧车门和后车门大敞，车身周围摆了一圈黑色组件，车尾处还拦了几个橘红色的塑料路障。香农，那个红发技术人员正在塑料折叠桌旁摆弄一台红黑相间的方形机器。

“这是什么？”莱尼问道。

“浓缩咖啡机，”香农说着将手伸进外壳里，“我猜可能是垫圈弯了。”

“坐这边，莱尼。”阿利指着面包车的前排座椅说道，“你可以把座椅放倒了再坐。”

莱尼爬到座位上。“算了，”他说，“我要真睡着了，你可叫不醒。”

山崎从阿利身后冒出来，眨着眼睛说道：“莱尼先生，你依旧可以访问之前的罗/雷兹数据库，这次你还能访问歌迷活动数据库。视野的深度和维度都不同了。按照你之前的要求，歌迷活动数据库有了更个性化的细节。那叫视差变化，对吧？”

阿利将目镜递给莱尼。“试试看吧，”她说，“要是还不管用，就让那破数据库见鬼去吧。”山崎吓得缩了一下。“不管结果如何，试完之后，我们都会叫酒店的医生过来照顾你。”

莱尼将头靠在座椅的头枕上，带上目镜。

眼前漆黑一片。他闭上眼睛，听到了目镜启动的声响。再睁开眼时，看到的景象和上次在秋叶原时一样，毫无人格特性的数据整齐地排列着。

“现在你将看到歌迷俱乐部提供的数据。”他听见阿利的声音。那些无趣的画面突然变透明了。网络上的各种公告、评论以不断变幻的复杂有机形式展露出来。

“好像什么东西——”他刚开口，便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那间斯德哥尔摩的公寓，就是屋子里装着陶瓷火炉的那间。不过这一次，这里不再仅有数百万个整齐排列的文档，而变成了一个逼真的房间。火炉有做工精美的铁门，火苗在细长的云母栅栏后面跳动摇曳。

烛光照亮整个房间，地面上铺着原木地板，每一条都和莱尼的肩膀一般宽窄。房间的主人在地板上铺了一条颜色柔和的老式毛毯。他的视野被什么东西引至另一个房间，莱尼从一张铺了许多条小绒毯的沙发旁经过，进入隔壁房间，然后在拉开的窗帘后面看到一扇黑色的窗户。窗外大雪纷飞，雪花从结霜的窗棂旁飘落。

“发现什么了吗？”阿利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遥远。

莱尼没有回答，任由自己的视野被牵引、翻转。他被操控着一路来到中央大厅，经过一面映不出他模样的落地镜。他想起在孤儿院时研究过的那些CD光盘：鬼影绰绰的城堡，被遗弃在轨道上的宇宙飞船……

他点点这里，点点那里。不知何故，莱尼心中总有一种感觉挥之不去：他找不到核心奇迹，找不到值得搜索的地方，永远找不到。因为那东西根本就不在这里，最终他这样告诉自己。他们想找的东西从没在这里出现过，而他也没兴趣再玩这场捉迷藏的游戏了。

他又点击去往卧室——这里的核心奇迹居然是东英零！她躺在床上，身后倚着一大片白色的枕头，像一片白色的海洋。爱朵露盖着镂空蕾丝花边的华美棉被，只露出头和穿着睡衣的肩膀。

“今晚我们的贵客本该是你，”她说道，“我却没能和你说上话，很抱歉。晚餐结束得太糟了，还害你受了伤。”

他看着她，等待连绵的群山与马匹的铃声再次出现。然而什么都没有，只有她直视着自己。莱尼想起山崎所说的有关带宽的事情。

肋骨又是一阵剧痛。“你怎么知道我受伤了？”

“根据罗/雷兹乐队的初步安全报告。技术人员保罗·香农在报告上写了，说你好像受了伤。”

“你怎么在这儿？”

（“莱尼，”是阿利的声音，“你还好吗？”）

“我找过来的，”东英零说道，“这里很棒吧？不过打从这里翻修完毕之后，他就没再来过。所以说，他从没来过这儿。你以前来过，是吗？我想我就是跟着你才找到这里的。”她甜甜地笑了，漂浮在一片白色之中，看起来美极了。之前在“西方世界”的时候，他没能这样仔仔细细地看她一眼。

“我之前访问过这里，”他说，“不过当时这里还不是现在这样。”

“现在……这里装饰一新了，不是吗？比以前简直好太多了。有个帮忙组装火炉的工匠完整记录了这里的情况。她这么做只是为了她自己，为了她的朋友，可是你看，这里变得多漂亮。这些都是歌迷俱乐部的数据。”她愉快地注视着一支细蜡烛，青白相间的烛身在锃亮的青铜烛台里燃烧着。床头柜上除了烛台，还有一本书和一个橙子。“在这里，我觉得自己离他很近。”

“如果你让我回去，回到外面，我会觉得离他更近。”

“你是说街上？外面在下雪。而且我不确定外面是否有街道。”

“请放我回数据库的上级目录，这样我才能完成工作。”

“哦。”她说着，浅浅地笑了。莱尼发现自己正盯着数据界面的混乱景深。

“莱尼？”阿利说着，伸手触摸他的肩膀，“你在和谁说话？”

“那个爱朵露。”他回道。

“‘节点’又出现了？”山崎问道。

“不，她在数据库里。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出现在斯德哥尔摩的那栋公寓里，还说她之所以会在那儿，都是因为我之前访问过那儿。然后我让她送我回外面。”

“什么外面？”阿利问。

“视野好的地方。”莱尼说着，望向远处杂草丛生、树枝交错的峡谷。他想起之前阿利给他看过的真实树7.2版，不过这里的景象排列得更有序，每一段信息上都贴满了注解。“山崎说的没错。那些歌迷数据似乎真能派上用场。”

恍惚间，他想起在“潮汐”工程的实验室里，杰拉德·德鲁维耶要求他不要把注意力聚焦在任何地方。他说：你要做的，正是专心致志的反面，而我们会试着引导你。

莱尼漂浮起来，向下穿过一片片三角洲，这些区域是由乐手历任女友们的数据组成的，包括女歌迷给她们的打分，还有雷兹或者罗与女友在一起的街拍照，每一条记录都标注了上传者对事件的重视程度。这正是莱尼需要的罕见数据，他可以通过不同的视角看到同一事件。这里似乎事无巨细地记录了每一个人物的活动，但细看之下又并非如此。每件事都被人细致谨慎，又浮躁狂热地准确记录了下来，然而所有信息的中心，都是名人的空洞躯壳。他在这里看到的名人，不同于凯西那套理论中的基本物质，而是物质世界中的矛盾个体。乐队歌迷积攒下来的海量数据比乐队本身产生的信息还要多得多。而罗/雷兹在现实世界里的艺术创作，那些音乐和影像，只是九牛一毛。

“这一段是我的最爱。”东英零的声音在莱尼耳畔响起，接着他看见雷兹迈步登上某家俱乐部的舞台。台子很低，周围聚满了人，房间里闪烁着梦幻般的韩式粉红色，色调像卡通片里的新鲜热带水果一样饱满。“这就是我们感觉到的世界。”雷兹举起麦克风，向众人讲述他体会到的全新生活方式，并称其为“炼金术式的婚礼”。

不知何时，阿利的手抓住了莱尼的胳膊，她的声音有些紧张。“莱尼？抱歉，你得马上回来。桑山先生来了。”

赌场

琪雅从落满灰尘的板条之间向外望去，街道上还在下雨。这天气是东英零设置的。琪雅从来没有让威尼斯下过雨，但她觉得现在这样还不错。威尼斯挺适合雨天的，感觉就像西雅图一样。

东英零说这套房间是一个赌场。琪雅在电视上见过赌场，完全不是这样。这个赌场只由几个小房间组成，墙上的石膏已经脱落，屋子里摆放着带有镀金狮脚的老式大家具。这里的一切都是分形的，琪雅甚至能闻到分形的气味。应该不是尘土味儿，她想，而是有点像香水味儿。琪雅从没进入过这些模块，她从不深入威尼斯城的内部，因为每一处都很瘆人，和她走在街上的感觉完全不同。

狮脚桌上，佐娜的脑袋发出类似昆虫爆开的声音。她把自己的形象调小，阿兹特克头骨缩成了一个苹果大小的蓝色霓虹灯。琪雅刚才让她闭嘴，还让她把弹簧刀收起来。这让佐娜很生气，可能还感到有点受伤，可琪雅没有别的办法。她迫切想知道东英零想说什么，而佐娜那副“别惹我”的架势只会把这事儿彻底搅黄。况且佐娜也只是做做样子，因为在网络里，不会有人真的受到生理伤害。佐娜总是这样，动不动就自顾自地放出膨胀的积雨云。凯尔西和其他人都取笑她，可是佐娜说起话来就像吃了枪药似的，所以大家就只在她背后开玩笑。琪雅从来都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每次爆发，佐娜的人格都好像炸裂了。

现在佐娜闭口不言，只是不时弄出虫子爆开的声音，提醒琪雅她还在生闷气。

东英零倒是打开了话匣子，她正在跟琪雅解释“赌场”这个词在古老的威尼斯方言中的含义。赌场不是那种像大商场一样可以聚众赌博或者观看表演的地方，而更像正彦口中的爱情旅馆。人们有自己的固定住所，而赌场则是分布在城市各个角落的秘密小公寓，人们可以在这里与其他人会面。然而琪雅觉得这些赌场一点儿都不舒适，至少这一间就不舒适。东英零还在不停地在点蜡烛，她说她特别喜欢蜡烛。

东英零现在顶着音乐大师的发型，看起来像个假小子。她好像也挺喜欢那件厚大衣的，因为她不停地转动她的——不，是他的——鞋跟，想要让大衣的下摆旋转飞舞起来。“我去过很多新奇的地方，”她笑着对琪雅说，“也见过很多不同的人和事。”

琪雅心想，我也是，只不过……

“他告诉我世界就是这样的，可我当时根本不懂，真的。”她还在继续旋转，“经历了这些之后，我懂了很多事情……你旅行的时候也会有这样的感受吗？”

亡灵颅骨突然发出了一道蓝光，伴随着一声短促、尖锐的放屁声。“佐娜！”琪雅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接着匆忙回答东英零的问题，“我旅行得不多，而且到目前为止，我也不怎么喜欢旅行。不过我们到这儿来，只是想弄明白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们之前不了解你，而你还出现在我的软件里，你可能还去过佐娜的站点——这一点尤其让她心烦，因为那是她的隐私。”

“你是说那个天空特别美的地方？”

“对，”琪雅说道，“她不邀请你，你是不应该去的。”

“我之前不知道，对不起。”东英零看起来有些悲伤，“我以为我去哪儿都可以，除了去不了你来的那个地方。”

“西雅图吗？”

“是那个像蜂巢一样的地方，都是梦的碎片，”东英零说，“那儿有无数的窗户朝向天空。我虽然看得到图像，却找不到进去的路。我知道你们是从那儿过来的，它就在那儿，却又不在那儿！”

“你说的是城寨？”肯定是城寨，因为她和佐娜刚刚就是从那儿来的，“我们只是联网过来的。实际上佐娜在墨西哥城，我在一家旅馆，你明白了吗？而且我们现在真得回去了，因为我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蓝色颅骨向外胀大，变回了佐娜的形态，她冷冷地说道：“你终于说了一句有意义的话。你和她费口舌做什么？她算什么东西，她和你的那个被盗的音乐插件一样，只是个玩具，不过稍微贵了一点罢了。现在我也算是见过她了，我只能说雷兹的脑筋坏了，居然被她迷惑，真可悲！”

“他的脑筋很正常，”东英零说，“我们俩的感受是相通的。他告诉过我，我们不会被世人理解，至少一开始不会，而且还会面临阻力和敌意。可是我们并没有恶意，而且他也相信，我们的结合最终会带来美好的结果。”

“你这个人工合成的贱货，”佐娜说道，“你以为我们看不出来你的伎俩吗？你根本不是真的！你比这个仿造的水城还假！你是个编造出来的东西，你想把他身上真实的一切都吸干抹净！”琪雅看到积雨云和光环又聚集起来，“这丫头漂洋过海来找你，现在身陷险境，她还蠢到无可救药，竟看不出来你就是始作俑者！”

东英零看向琪雅，问道：“你有生命危险？”

琪雅吞了口唾沫。“可能吧，”她说道，“我也不知道。我很害怕。”

爱朵露离开了，就像一种无名的色彩，从音乐大师的身体里慢慢流走。而音乐大师还站在那二十支蜡烛的光芒里，表情不可捉摸。“不好意思，”他说道，“我们刚才到底在讨论什么？”

“没什么。”琪雅刚说完，目镜就被人摘掉了，音乐大师、威尼斯赌场，还有佐娜也随之消失。琪雅眼前是拿着目镜的两根手指，每根手指上都带着金戒指，戒指连在一段长度合适的金链子上，金链子连着一块巨大的金表。一双苍白的眼睛正与她对视。

艾迪对她笑了笑。

琪雅倒吸一口凉气，想要尖叫，这时另外一只带着金属香水味儿的苍白大手捂住了她的口鼻，还有一只手压在她肩膀上。艾迪向后退了几步，把目镜扔在了白色地毯上。

艾迪锁住她的目光，举起一根手指放到嘴边，微微一笑，说：“嘘……”然后侧身走到一边，琪雅这才看到正彦正坐在地上，双眼被黑色的目杯罩住，指套里的手指还在划动。

艾迪从兜里掏出一个黑东西，然后无声地向正彦迈出两个夸张的步子。他摆弄了一下那个物体，然后弯下腰。琪雅看到那东西碰到了正彦的脖子。

一瞬间，正彦全身的肌肉似乎都猛颤了一下，双腿一下子绷直，失去平衡的上身倒向了一侧。他躺在白色地毯上，张着嘴巴，全身抽搐着。一只目杯掉了下来，另一只还罩在眼睛上。艾迪转过身看向琪雅。“东西在哪儿？”他问。

未来的试验台

香农递给莱尼一只高口发泡塑料杯，里面是半英寸深的滚烫黑咖啡。在他身后，橘红色的路障外面停了一辆白色的长款路虎越野车，一体成型的保险杆，绿色的车窗。桑山正在那儿等着，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在头顶光缆的绿光照射下，他的无框眼镜闪闪发光。他旁边站着一位穿黑西装的司机。

“他想干什么？”莱尼问阿利，接着喝了一口香农做的浓缩咖啡，舌头上都是没磨碎的粗末儿。

“我们也不知道，”阿利回答，“不过显然是雷兹让他来这儿找我们的。”

“雷兹？”

“他是这么说的。”

山崎从莱尼身边冒了出来。他的眼镜已经修好了，也可能是换了一副新的，可那条用两枚别针固定好的袖子又掉了下来。“在某种意义上，桑山先生可以说是东英零的创造者。他是‘名向’的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这家公司是东英零的东家，而桑山是项目发起人。他想和你说两句话。”

“你那么催我访问数据库，我以为有多紧急呢。”

“是很紧急，没错，”山崎解释道，“不过我觉得你应该先和桑山先生谈谈，拜托了。”

莱尼跟着他穿过那些黑色组件，绕过路障，走到越野车前。两个日本人互相鞠了一躬。“这位是科林·莱尼先生，”山崎说道，“我们的特别研究员。”然后又对莱尼介绍道：“这位是桑山道雄，‘名向’的首席执行官。”

看着桑山西装笔挺的模样，没人能想到几十分钟前他还在漆黑一片的“西方世界”俱乐部里和一群尖叫的宾客推挤在一起。莱尼有些好奇，他究竟是怎么从那地方逃出来的，还有那个爱朵露，她不是全身光亮得像圣诞树一样吗？血从小腿的伤口流入鞋内，莱尼感到脚趾似乎黏黏的。从他和阿利跟着布莱克威尔走出那家口香糖主题酒吧算起，不知道这段时间地球上人类的神经组织总重量又增加了多少？他觉得自己的大脑生成了很多内容，而且都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内容。“很抱歉，”他说，“我没有名片。”

“没关系，”桑山用口音古怪却十分准确的英语回答道，接着和莱尼握了握手，“我知道你非常忙。我们很感谢你能抽空过来。”注意到他的话里有个“们”字，莱尼瞥了一眼旁边的司机。司机和城堡酒店的韦迪尔穿的是同一种鞋——质地柔韧、有防滑胶底的黑色系带皮鞋。不过，司机应该不是桑山口中“我们”的一员吧。

“现在，”桑山对山崎说道，“请为我们行个方便。”

山崎迅速鞠了一躬，走回到面包车那边。阿利正站在那儿，一边佯装处理咖啡机，一边用眼角余光瞥着莱尼。司机为莱尼打开越野车后座车门，莱尼坐了进去。桑山从另一侧上车，车门啪一声合上，车里只有他和桑山两个人了。

一个好像大热水瓶的银色物体立在两张座椅之间，并用钳子固定在一个支架上。

“山崎告诉我们，吃晚餐的时候，你遇到了高带宽视觉障碍。”桑山说道。

“没错。”莱尼回答。

“我们已经调整过带宽了。”

东英零微笑着出现在两人中间。像是为了配合莱尼和桑山的座椅，她的身下也用全息影像呈现出了第三个座位。

“把我丢在斯德哥尔摩的公寓里之后，你找到要找的东西了吗，莱尼先生？”

莱尼凝视着她的眼睛。究竟什么样的计算能力能创造出这样的东西，这样一个可以对你回眸的人形？他想起之前桑山和雷兹的对话：欲望机器，主观欲望的集合体，可以清晰表达的渴望……

“快找到了。”他回道。

“你晚餐的时候看见了什么？是什么让你无法直视我？”

“雪，”莱尼说道，他发现自己的脸居然一下子涨红了，“还有山谷。我想那只是你们做出来的视频影像吧。”

“我们从不为零做什么视频，”桑山说，“至少没有一般意义上的那种。那些影像直接来自她对世界的不断体验。那是她的梦境，如果你愿意这么说的话。”

“你也会做梦，不是吗，莱尼先生？”东英零问他，“那是你的天赋。山崎先生说，那感觉就像从云雾里凝望他人，只不过那些人都是真实存在的。我无法做到那种程度，但是桑山先生说，迟早有一天，我也可以像你一样。这是一个复杂性科学的课题。”

山崎还跟她说这些？莱尼纳闷。“我不明白这些，”他说，“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事情。”

“了不起的天赋，”桑山说道，“认识你我们真的十分幸运，我们也幸运地认识了山崎先生。尽管他是布莱克威尔雇来的，但他的思想很开明。”

“布莱克威尔先生不喜欢雷兹和……”莱尼朝东英零歪了歪脑袋，“想必他也不喜欢我和你们接触。”

“布莱克威尔用他自己的方式爱着雷兹，”东英零说道，“我们的事确实伤害了他的感情，但他不理解，其实我们早已结合在一起了。我们的‘婚姻’是渐进的，永不停止的，我们只希望一起成长。等到哪一天，布莱克威尔和其他人意识到我们的结合是对彼此最好的结果，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而你可以助我们一臂之力，莱尼先生。”

“我？”

“山崎向我们解释过，你试图利用罗/雷兹歌迷俱乐部的数据库，”桑山说，“但是那些资料很少有关于东英零的内容。现在，我们提议向你提供第三层信息：我们要将东英零混入数据库中，这样，他们两人结合后的数据模式就会浮现出来。”

可你自己也只是一堆数据罢了，莱尼看着东英零，心中不禁这样想。她是无数数据，天知道需要多少台机器才能使她运行起来。可那双望着她的黑眼睛却是如此深情，似乎饱含希望。“你愿意去做吗，莱尼先生？你愿意帮我们吗？”

“你看，”莱尼回答，“我只是打工的。山崎让我做，我就做，只要他能负起这个责任。不过你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你想知道什么？”桑山问道。

“你们做这些事，到底是为了什么？”莱尼被自己的问题吓了一跳，因为他并不清楚自己想问的到底是什么。

桑山透过无框眼镜温和地看着莱尼。“为了未来，莱尼先生。”

“未来？”

“你知道吗，‘自然’这个词是最近才出现的，使用时间不超过一百年。我们从未将科技发展视作一种灾难，莱尼。因为那是自然的一个方面，是统一性的一个方面。通过我们的努力，统一的世界将实现完美进化，而大众文化，”他笑着说，“是我们未来的试验台。”

阿利煮的浓缩咖啡可比香农煮的好多了。莱尼回到绿面包车里，蹲坐在噼啪作响的塑料泡沫包装上，手里捧着一杯刚煮好的浓缩咖啡。他将这杯双人份的浓缩咖啡举到嘴边，眼睛越过杯沿，看向山崎。“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山崎？你想让我们大家都被剪掉脚趾穿小鞋，还是怎么着？你明知道布莱克威尔喜欢把人的手钉在桌子上，你还去和东英零的老板做交易？”为了保持隐私，莱尼坚持要先上车再说话。山崎坐在他对面，紧张地眨着眼睛。

“和他们做交易的不是我，雷兹现在和东英零好得如胶似漆，最近更是给了她进一步的自由，允许她进入你最开始访问的那个数据库。这事他根本没通知布莱克威尔。”山崎耸了耸肩，“如今，就连歌迷数据库她也能进入了。或许他们的提议能帮我们得出事情的结论。现在布莱克威尔坚信这里面一定有阴谋。今晚我们又在俱乐部受到了袭击，他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坚信这一点。”

“俱乐部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预谋绑架？蓄意伤害雷兹？劫持爱朵露？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那些人的手段可真够笨的。不过布莱克威尔说，那是俄联拜的一贯手法……是这么说的吗，‘手法’？”

“我不知道。”莱尼说。

“还是‘脚法’？”

“如果我们答应了桑山，你不怕布莱克威尔把我们的脚趾都剁下来吗？”

“不会的。我们只是受雇于罗/雷兹的空壳公司——”

“完美亚洲数据流？”

“而布莱克威尔则是受雇于罗/雷兹合伙企业。我们必须优先听从雷兹的吩咐。”

“哪怕布莱克威尔认为这会威胁到雷兹的生命安全？”

山崎再次耸了耸肩。越过日本人的肩膀，透过面包车的后车窗，莱尼看到香农正将一个灰色组件从桑山的路虎车上卸下来。那东西是阿利用的那些组件的两倍大。

他看着香农将它搬到了路障的这一边。

1. 复杂性科学（plectics），科技哲学研究的重要课题，由美国物理学家默里·盖尔曼（Murray Gell-Mann）提出。盖尔曼说，该学科“一方面关注宇宙万物行为背后的简单定律，另一方面关注我们身边的多样化、个性化、不断演化的复杂组织结构。研究的核心是简单性与复杂性之间的相互作用。”

玛丽爱丽丝

“请别大喊大叫。”按着琪雅的那个人把手从她嘴上拿开了。

“东西在哪？”艾迪苍白的眼睛让人心惊肉跳。

“在那儿。”琪雅说着伸手指了一下。黄蓝相间的塑料袋从背包口里支棱出来，露出破损的边缘。接着她看到玛丽爱丽丝正睡在床上，整个人蜷缩着，高跟鞋还穿在脚上，手上紧紧抓着脸旁的枕头。小冰箱上面立满了一个个小空瓶子。

艾迪从兜里掏出一支金黑色的笔，走向背包。他俯下身，用那支笔当探针，把塑料袋拨拉开。“确实在这儿。”他说道。

“真的吗？”那人另一只手仍压着琪雅的肩膀，让她坐在地毯上。

“真的，就是它。”艾迪说。

“你待着别动。”那只手离开了她的肩膀，跪在她身后的人站了起来，走到艾迪旁边，往琪雅的背包里看去。他比艾迪高，身着茶色西装，脚蹬一双花哨的牛仔靴。他的面部骨骼突出，一头金发要比艾迪的颜色浅一些，右脸颧骨上有一个发红的月牙形胎记。

“你怎么这么肯定？”他问艾迪。

“我的天，叶甫根尼……”

穿茶色西装的男人直起身，看向玛丽爱丽丝，然后俯身把枕头从她脸旁抽走。“你的女人怎么会睡在这个房间里，艾迪？”

艾迪这才看出那是玛丽爱丽丝。“他妈的。”他说。

“你说这丫头和你女人是‘偶然’认识的。你说她们是在飞机上遇到的，只是个巧合罢了。难道你女人睡在这儿也是个巧合吗？我们可不喜欢巧合。”

艾迪看看玛丽爱丽丝，又看看那男人——他肯定是俄国人，最后看向琪雅。“这贱人他妈的在这儿干吗？”好像这是琪雅的错一样。

“她找到了我们，”琪雅说，“她说她认识出租车公司的人。”

“不，”俄罗斯人说，“是我们认识出租车公司的人。这巧合得过头了。”

“我们已经拿到东西了，行吗？”艾迪说道，“你为什么要把事情复杂化？”

俄罗斯人揉了揉脸颊，像是要把胎记弄掉一样。“请好好考虑一下。”他用鞋尖儿踢了一下琪雅的背包，“我们给你同位素，你想确认的话，可以检验一下。你给我们这个，我们怎么确认呢？”

“叶甫根尼，”艾迪从容地说，“你得知道，这种交易是需要一定信任基础的。”

俄罗斯人考虑了一会儿。“不，”他说，“要基础可不好。我们的人追踪这丫头，找到了一支大牌摇滚乐队。她到底是替谁干活的，艾迪？今晚我们派人去找他们谈话，结果他们像他妈的豺狼一样扑到我们身上。我们有个人失踪了，现在还没找着。”

“我不是为罗/雷兹工作的！”琪雅说道，“我只是歌迷俱乐部的成员！玛丽爱丽丝是趁我在飞机上睡着的时候，把那个东西放进我包里的！”

正彦呻吟着叹了口气，似乎缓过来一点。艾迪手里依然拿着那把电击枪。“准备好再来一下了吗？”他全身紧绷，愤怒地向正彦问道。

“艾迪，”玛丽爱丽丝的声音从床上传来，“你这忘恩负义的王八蛋！”她坐在床沿上，双手握住那支手枪一样的打火机，直指着艾迪。

艾迪僵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传遍了他全身，把他定在了那里。

“哼，信任基础。”俄罗斯人说道。

“我的天，玛丽爱丽丝，”艾迪说道，“你从哪儿弄到的那东西？你知道那东西在日本是违法的吗？”

“我从一个俄罗斯男孩那儿弄的，”她说道，“这枪打出的眼儿和柚子一样大。”玛丽爱丽丝听起来很清醒，可是那双涨红的双眼告诉琪雅，她已经彻底醉了，而且还丧失了理智。“你以为你可以随便利用别人吗，艾迪？然后过河拆桥？”她用一只鞋的鞋尖别掉了另一只鞋，又用那只脚尖蹬掉了原来那只鞋。她穿着丝袜的双脚站起来，身子晃了晃，可那把“枪”依然端得直直的，和电视里的警察一样。

艾迪手里依然拿着那把电击枪。“让他把那个黑色的东西扔开，玛丽爱丽丝！”琪雅催促道。

“把它放下。”玛丽爱丽丝说道。这似乎带给她很大的愉悦，她老是在电视剧里看到人们这么说，现在她终于也有机会说出这句话了，而且还是真格的。艾迪把那东西放下了。

“现在把它踢开。”

下半句台词也来了，琪雅想。

电击枪被踢到了琪雅的目镜旁边，离她膝盖只有几英尺。目镜底朝天地躺在地毯上，仍然连接着沙奔德斯。她看到深色镜片上一对扁平的长方形视频接收装置。如果佐娜进入琪雅的电脑系统，激活了目镜，现在就会像透过虫眼一样看到玛丽爱丽丝的脚、艾迪的鞋、俄罗斯人的牛仔靴，也许还有正彦的侧脸。

“忘恩负义，”玛丽爱丽丝说道，“真是一坨忘恩负义的臭狗屎。给我进浴室里去。”她转了一下角度，让“枪”对着埃迪和俄罗斯人，浴室门就在他们身后敞开着。

“我知道你很不高兴——”

“你这臭狗屎。臭狗屎就应该待在便池里。艾迪，给我滚进浴室去。”

艾迪后退了一步，双手掌心向上，摆出他自以为能吸引到理智和谅解的手势。俄罗斯人也向后退了一步。

“都他妈七年了，”玛丽爱丽丝说道，“七年，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还不是这么浑蛋。我的天，你，还有你举着砖块大的手机讲话的口气，都他妈让我恶心！是谁他妈付的房租？谁他妈买的一日三餐？谁他妈给你买的那些狗屁衣服？你这个彻头彻尾的浑蛋！你他妈看看你拿着手机的那副模样！你他妈就应该换个比俄国佬还小一号的手机，因为亲爱的，我告诉你！你他妈的老二肯定也没有他的大！”玛丽爱丽丝的双手都在颤抖，但是抖得恰到好处，让打火机看起来更危险了。

“玛丽爱丽丝，”艾迪说道，“你是知道的，我很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包括对我事业上的帮助，我一分钟都没有忘记过，宝贝，相信我，从来没有。这一切都是误会，宝贝，只是生活这条大道上一小段颠簸的路。如果你现在放下那把枪，像个文明人一样好好喝一杯——”

“你他妈的闭嘴！”玛丽爱丽丝尖叫起来，用尽了肺里的最后一口气，这几个字连成一串喷出来。

艾迪的嘴像木偶一样啪地合上了。

“七年，”玛丽爱丽丝的语气像孩子一样，“他妈的七年！其中两年在这儿，艾迪，两年在这儿，我不停地为了你到处飞，艾迪，我他妈来来回回到处飞。这儿一直都有光，”泪水流下来，弄花了玛丽爱丽丝的妆容，“到处都是光，就像罩在城市上空的雾……给我滚进浴室里去。”玛丽爱丽丝向前迈了一步，艾迪和俄罗斯人往后退了一步。

琪雅伸手捡起了电击枪，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电击枪的底端有一对铬质钝头，边上有一个突起的红色脊状开关，其重量之轻让琪雅很惊讶。她想起了学校男生用一次性闪光相机做的那些东西。

“那些光总是不放过我，”玛丽爱丽丝说道，“总是这样！无论我怎么喝酒，怎么吃药，它都能找到我，把我弄醒，就好像从门缝底下吹进来的粉末。你无论做什么都没有用，它总会进到你眼睛里。所有那些亮光哗哗往下掉。”

艾迪已经退到门口，俄罗斯人已经退到了浴室里面。琪雅感到不妙，因为她看不到俄罗斯人的双手。此时，浴室感应到了俄罗斯人，鸟鸣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你把我扔在那儿，艾迪，扔在那个什么新宿。是你把我扔在了那些光能找到我的地方，让我永远都无法脱身。”

玛丽爱丽丝扣动了扳机。

艾迪尖叫起来，刺耳的声音在黑白瓷砖之间回响，盖住了打火机的咔嗒声，可“枪口”一点儿火苗都没有蹿出来。

玛丽爱丽丝没有惊慌。

她伸平胳膊端稳，冷静地再次扣动了扳机。

她这次点着了火，可是艾迪愤怒地咆哮着，一把将打火机打到一边，狠狠掐住玛丽爱丽丝的脖子，吼道：“贱人！婊子！烂货！”每一声都伴随着重拳落在她脸上。

琪雅来不及多想，猛地站了起来，可是她坐得太久，腿都麻了。她只好翻滚再翻滚，将电击枪的铬质钝头顶住艾迪的脚踝，推动了红色开关。

她不知道那玩意儿在脚踝上或是隔着袜子还起不起作用。幸好它起作用了，也许是因为艾迪的袜子特别薄。

玛丽爱丽丝也被击倒了，这两个人一起抽搐着倒进对方怀里。

这时一团黑影越过琪雅，正彦迅速把俄罗斯人关在了浴室里。他双手抓住门把手，飞身跃起，穿着纸拖鞋的双脚一只顶住墙，另一只顶住门，就那样悬在空中。“快跑。”他对琪雅说道，双臂和双腿都绷得紧紧的。然后他的双手从铬质门把手上滑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琪雅看到把门手开始转动。她把电击枪的钝头顶在把手上，然后推动了开关。她就那么摁着，一直没松手。

工作经验

莱尼重新坐回面包车的副驾驶席，把目镜放到膝盖上，等待阿利将桑山的灰色组件接入系统之中。透过汽车的挡风玻璃，他出神地看着前面的水泥墙。肋骨已经不那么痛了，可是方才同桑山、东英零的会面，还有他与山崎在车厢内的密谈，却让他更加迷茫。如果雷兹和东英零下定决心要继续下去，如果山崎也打算听从他们的吩咐，那自己又该何去何从？在他来看，布莱克威尔绝不可能醒悟，他绝对看不到雷兹和爱朵露的结合有什么美好之处。对这位尽职尽责的保镖而言，雷兹就是想要娶一个智能代理，他可不管其中还有什么深意。

莱尼和他不同，莱尼知道东英零比好莱坞的合成演员更复杂、更强大。如果桑山说的是真的，如果那些影像真的是她“梦”，那莱尼的判断就肯定没错。他对人工智能的全部了解都来源于在“犀利视”时做过的一期节目，尽管内容主要是该领域顶尖研究员的不太愉快的私生活，但他也从中学到了一些知识。他知道业界一直将真正的人工智能视为永远不能实现的梦想。而且，相较于创造犹如年轻美女的智能代理软件，现在人工智能方面的尝试走的是一条截然相反的道路。

业界有一种观点认为，即便真的会有人工智能，模仿人类也是最不可能出现的演变方式。莱尼记得自己曾审查过那期节目中的一段演讲，演讲中暗示人工智能的出现可能是偶然的，而人们最开始可能意识不到它的真面目。

阿利打开驾驶座那一侧的车门坐进来。“抱歉，准备的时间有点长。”她说。

“没事，你们也没想到会这样。”莱尼劝慰道。

“不是软件的问题，是接口不匹配。他们的电缆线头和我们的不一样，用的是另一种规格，法国的那种。”她说着将双手扒在方向盘最上面，下巴垫在手背上，“我们可以处理海量的数据，一点问题都没有，只是我们没有合适接口导入数据。”

“能搞定吗？”

“香农的房间里有一个接口，大概是用来看毛片的，不过他绝对不会承认。”她偏头看着莱尼，“香农有个朋友在雷兹的保安小队工作。据说布莱克威尔审讯了一个今晚企图绑架雷兹的人。”

“他们是冲着雷兹来的？”

“好像是的，那些人是俄联拜的，他们说雷兹劫持了他们的东西。”

“什么东西？”

“那个人也不知道。”阿利闭上眼睛。

“你觉得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就是被布莱克威尔审讯的那个。”

“我不知道，”她睁开眼，挺直身子，“但是我觉得我们应该找不到那个人了。”

“他真会那么干吗？严刑拷打，甚至杀人？”

她看向莱尼。“这么说吧，”她终于开口，“他确实有那方面的特质，让人觉得他能干出那种事儿。毕竟他以前就这么干过，大家都知道。知道布莱克威尔什么地方最吓人吗？”

“什么地方？”

“就是有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他的行事做派了。”

香农举着一段电缆敲了敲车窗。

“等你准备好了，我们就开始。”她对莱尼说道，接着打开车门，跳下车，消失在车轮后方。

莱尼透过染色的挡风玻璃，凝视着车头前的水泥墙。他想起他在孤儿院的两个伙伴——沙奎尔与肯尼。当年他们经常一起在盖恩斯维尔市法院外面的台阶上清扫巡查。后来，沙奎尔与莱尼一起接受了药物测试项目，而肯尼则被转送到丹佛市附近的另一个机构。莱尼不知道那两个人后来过得如何，但他记得沙奎尔曾提点他判断注射剂里有没有真药。沙奎尔告诉他，如果注射剂是真的，嘴里就会尝到金属锈的味道，像是铝锈什么的。而注射安慰剂时，嘴里是没有味道的。确实如此，莱尼几乎可以在一瞬间就分辨出来。

他三个都参与过孤儿院的“工作经验”计划，大概有五六次吧，在法院开庭前一天去收拾双方留下来的祭品。那些东西对健康有害，而且通常都被人小心地藏了起来。他们往往要循着气味或是苍蝇的嗡嗡声才能找到。最常见的是绑着彩线的鸡尸碎块。沙奎尔曾找到过一个山羊脑袋。他说，毒贩子会留下这种东西，出于他们的宗教信仰。工作的时候，莱尼和同伴会戴上浅绿色的医用手套，这种乳胶手套的指尖上贴有橘红色杜邦商标，透气性很差，戴久了手上会长痱子。大家拿着贴有“生物危害”字样的白色卡扣水桶，将找到的祭品一个个装进去。沙奎尔声称自己知道这些祭品都是献给哪些神灵的，不过莱尼没有上他的当。那些名字都是沙奎尔自己编的，像“奥刚”、“山姆·艾迪”之类的，明摆着是扯淡。沙奎尔自己也不信，他将一团白色的鸡毛扔进桶里，说他们多请一两个律师可能比献祭更有效。“他们只会在等待开庭时才这么做。宁可信其有。”比起去连锁快餐店干活，他更喜欢在这里积累“工作经验”，尽管他们每次回去都要接受搜身，检查是否私藏了毒品。

他曾对山崎和布莱克威尔说过，自己预言了艾莉森·夏尔丝的自杀，所以他们现在肯定以为他能看到未来。但是，莱尼心里明白，他没有这个本事。就像毒贩子以为把鸡尸碎块藏在法院台阶周围，就能改变判决结果一样，那都是不可能的。未来之果，皆自今日之因。莱尼知道他不能预言事情的发生，接触“节点”的经验更让他明白，世上没人能预测未来。“节点”似乎只在事情即将发生改变时才会形成。莱尼只能感觉到最有可能发生变化的地方，却不能确定触发变化的关键事件，比如艾莉森·夏尔丝买开箱刀片这样的小事。倘若那天晚上发生了地震，她的公寓整个塌下来……倘若她把那组刀具弄丢了……倘若她是用信用卡买的“周三夜定食”，那莱尼就会知道她想要做什么，但她没有那么做，因为那是违法的，这种物品只能用现金购买。

阿利打开后车门问道：“你准备好了吗？”

“好了。”莱尼说着，拿起目镜。

“确定？”

“开始吧。”他看向目镜里面。

“你说了算，”阿利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臂，“稍后我们会为你叫医生，好吗？”

“谢谢。”说完，莱尼戴上目镜，嘴里泛起了那种熟悉的味道……

起初，罗/雷兹的数据是半透明的，与歌迷俱乐部的数据交错在一起。二者互相纠缠，转化为新的纹理结构，这意味着融合已经完成了。于是，他集中精神准备工作。

沙奎尔穿着联邦政府发放的汗衫，将那个山羊头递到莱尼面前。羊头上的皮已经被剥去，头骨上还钉了好几枚钉子。沙奎尔撬开山羊的下巴，让羊头张开嘴。羊的舌头被割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浸满鲜血的棕色纸片。纸片上写着字，沙奎尔解释说，那应该是检察官的名字。

莱尼闭上眼睛，可画面仍残留在他脑海中。

他睁开眼，看到爱朵露的轮廓迅速显现出来。东英零正看着他，她戴了一顶有耳罩的绣花皮内衬礼帽。纷飞的雪花在她周围飘荡，看上去美极了。她的身体变平了，逐渐融入数据纹理的地图之中。地图向着数据的矿层不断延伸，莱尼也让自己随之四处游动。他感到自己正穿过核心地带，经过最中央的地方，然后径直穿到了另一边。

“等一下——”他说道，他似乎过了一会儿才听到自己的声音。

“注意透视，”爱朵露说道，“注意山崎说的‘平行视差’。”似乎有什么东西将他翻了过来，他直接看向那些数据，不过是从很远的地方看过去的，而且换了一个新的角度。数据尽收眼底，但是——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这些数据类似于阿利给他看的真实树，不过是无限复杂的版本。有两条模糊的平行电枢从中穿过，正是雷兹与东英零，他们的信息不断嵌入漫长的数据链。雷兹数据的源头在电枢遥远的尽头，看起来十分渺小，那里正是他职业生涯的开始。这些数据随着他本人的发展而不断增加，成了许多股信息编成的辫子……但那信息链又变细了，莱尼看到原本扭在一起的一股股信息松散开来……那应该就是关键点，莱尼想，就是从那时起，歌手雷兹变成了凯西怨恨的那种名人——那种因为有名所以有名的名人，那种顶着一圈光环的名人。

随后东英零的数据出现了，一开始光滑精致，却缺乏复杂性，但是当东英零的数据开始靠近雷兹时，她获得了那种复杂性，或者说是随机性、人性。那正是她学习的方式。

那两根电枢就像是时光的雕塑，“节点”就在其中，而且随着时间越来越接近现在，两根电枢纠缠起来，“节点”也不断增加……

莱尼来到沙滩上，站到爱朵露身旁。这里是双筒望远镜记录中的地方，位于爱尔兰酒店卧室外的海滩。棕绿色的海水泛起白浪，猛烈的海风几乎将东英零的帽子掀起。莱尼感觉不到那股海风，但他可以听见风吹动的声响，风声太大了，他几乎听不清东英零在说什么。“你看见他们了吗？”她大喊道。

“看见什么？”

“云层里的脸孔！那些‘节点’！我什么都看不见！你得把它们指给我看！”

然后她消失了，大海也和她一起不见了踪影。莱尼再次将视线投向那些数据，雷兹与东英零数据化的交往历史已经融为一体，即将变成其他什么东西。如果当初在洛杉矶的时候，他也像现在这样努力尝试，是否就能在艾莉森·夏尔丝的“节点”里找到那组开箱刀片呢？

他已经尽力了。

视野里出现一片毛茸茸，白乎乎的东西。可以确定那不是雪。接着他看到一双做工精美的大号棕色牛仔靴，那双靴子从刺眼的粉红色崖壁背景上闪过。影像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旋转的三维立体图像。莱尼完全搞不清那东西是什么。周围没有参照物，它看起来有点像一辆卸掉轮子的洛杉矶公交车。

“17号套房，”东英零说道，“黛宾馆。”

“袋什么？”

公车的图像消失了。

“什么是‘爱情旅馆’？”

“什么？”

“爱情，旅馆。”

“我猜，可能是人们做爱的地方……”

“什么是‘罗德尔-万’企业资源计划，初代生物分子编程模块C/7A？”

“我不知道。”莱尼回道。

“可你刚才不是让我看了吗！那是我们的结合，我们的交点，剩下的一切都必须从那里展开。”

“等一下，”莱尼说，“等等，又有新进展了。它们好像重叠起来了——”他用力过猛，肋骨阵阵作痛。眼前的画面变了，远处出现了山丘与扭曲的绿树，还有一栋隐约可见的矮木房。

东英零消失了，矮房内部开始坍塌，它闪着光缩成一团。莱尼瞥见一个高耸的巨物，上面有杂乱的窗户和扭曲的、带着波纹的天空。

目镜被阿利一把摘下来了。“别再尖叫了，”她说道，旁边站着山崎，“停下来吧，莱尼。”

莱尼颤抖着深吸一口气，掌心撑住仪表盘上的厚垫罩，缓缓闭上双眼。他感觉到阿利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我们必须马上过去。”他说。

“去哪？”

“17号套房。婚礼要开始了，别迟到。”

大明星

电击枪不再噼啪作响，琪雅把手松开。门把手不再转了。除了热带鸟微弱的鸣叫，再没有别的声音从浴室里传来。她迅速转身，正彦正把电脑装进格子手提袋里。她冲向依然连着目镜的沙奔德斯，将它拿起来，走向粉红床。她的包就在床旁边的地上，蓝黄相间的塑料带还支棱着。她把塑料袋拉出来，那东西还在里面，她把它扔到了床上，然后弯下腰，把沙奔德斯塞进背包里。浴室里好像有什么声音，她回头扫了一眼。

门把手又开始转动了。

俄罗斯人打开了浴室门。他放开把手的时候，琪雅看到他手上戴着一个像是粉色手偶的东西，是那个柜子里面的性爱玩具。他把玩偶摘下来，扔到身后。他走出浴室，鸟鸣声也消失了。

正彦看向俄罗斯人，他一只脚穿在黑鞋子里，另一只脚上还套着纸拖鞋。

“你要走？”俄罗斯人问。

“那东西在床上，”琪雅说，“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电击枪就在地毯上，在俄罗斯人的脚边，他抬起脚用鞋跟踩下去。琪雅听到塑料碎裂的声音。他用脚尖戳了戳电击枪的碎片，说道：“阿尔捷米，我在新库兹涅茨克的朋友，为此尊严尽失。阿尔捷米穿着紧身牛仔裤，还是皮的，很时尚。这东西就在他前兜里，他不小心按下了开关，结果他的小弟弟彻底震惊了。”俄罗斯人向琪雅露出参差不齐的大牙。“笑到最后的还是我们，对吗？”

“拜托，”琪雅说道，“我们只想离开这里。”

俄罗斯人迈过艾迪和玛丽爱丽丝纠缠的身体。“你是一个巧合，就像阿尔捷米的阳具一样，对吗？你只是把这个俱乐部的老板给搞懵了。”他指着失去意识的艾迪说道，“走私，还有其他的事情，这些都很复杂，可是你，你只是个意外？”

“是的。”琪雅说道。

“你是罗/雷兹的人。”这个词在他口中听起来像“罗蕾丝”。他走近琪雅，低头看向背包里面。“你知道这是什么。”

“不，”琪雅撒谎了，“我不知道。”

俄罗斯人看着她。“我们从来都不喜欢意外，从来不。我们也不容许意外发生。”他抬起手来，琪雅看到他手指第三个关节的背面有一些粉红色的小点，和铅笔尾部的橡皮擦一样大。她之前在学校见过这些小点，她知道那是激光祛除文身后留下的痕迹。

琪雅抬头看着他的脸。他看起来像是要去做一件不太情愿却非做不可的事情。

这时琪雅看到他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眼睛眯了起来。她也扭头看去，房门打开了，一个比门框还要宽的男人走了进来。他一边脸上有个肉色胶带贴成的十字，身上穿着一件暗淡的金属色大衣。琪雅看到一只布满疤痕的大手滑进了外套口袋，另一只手拿着个黑色的东西，一端带有磁条标签。

“X你妈……”俄罗斯人轻声骂道，语气中充满了惊讶。

大衣里的手露了出来，拿着一把看似镀铬大剪刀的东西。随着一串细小尖锐的咔嗒声，那东西展开了，变成了一把闪亮的斧子，斧刃像鹰喙一样锋利致命，斧背逐渐变细，像破冰镐一样。

“我妈怎么了？”陌生人的声音听起来带着愉悦，“你刚才是不是提到我妈了？”他脸上的疤痕组织闪着光泽，剃光的头皮上更多的伤疤痕纵横交错。

“啊，没有。”俄罗斯人做了一个举手投降的姿势，“只是修辞而已。”

另一个男人也走了进来，他绕过拿斧子的人，进入琪雅的视野。他深色头发，穿了一件宽松的黑西装。一条头带系在额头上，上面有个单镜头装置，罩在他的右眼上。琪雅能看到的那只眼睛是绿色的，又大又亮。她还是迟疑了一秒钟才认出他是谁。

然后她瘫坐在那张粉色的床上。

“那东西在哪？”这个看起来像是雷兹的人问道。（他看起来似乎更壮实一些，脸颊并没有凹陷下去。）

俄罗斯人和拿斧子的大块头都没有回答。大块头用鞋跟将身后的门关上。

一只绿眼睛和一个单镜头看着琪雅。“你知道那东西在哪儿吗？”

“什么东西？”

“生物机械原始模块什么的，不管它到底叫……”他顿住，摸了摸右耳里的电话耳机，凝神细听，“不好意思，是‘罗德尔-万’企业资源计划，初代生物分子编程模块C/7A。我爱你。”

琪雅呆呆瞪着他。

“是东英零。”他解释道，摸了摸头带。琪雅现在确定了，眼前的人肯定是雷兹。

“在这儿，在这个袋子里。”

他把手伸到蓝黄相间的塑料袋里，把那个东西拽出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摆弄。“就是这个？这就是我们婚姻的媒介，我们的未来？”

“不好意思，”俄罗斯人说道，“可是你得知道，这东西是属于我的。”他的语气真诚而遗憾。

雷兹抬起头，手里随意地拿着那个纳米装置。“是你的？”他歪过头，像好奇的小鸟，“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俄罗斯人咳了一声。“交换来的，从地上的这位先生那里。”

雷兹看到了艾迪和玛丽爱丽丝。“他们死了吗？”

“被电晕了。那东西从来没要过人命。就是你的姑娘干的，坐床上的那个。”

雷兹看向琪雅，问道：“你是谁？”

“琪雅·派特·麦肯基，”她机械地说道，“我是从西雅图来的。我是……我是你歌友会的成员。”她觉得自己的脸上火辣辣的。

绿眼睛上的眉毛挑了起来。他好像是在听着什么。“哦，”他说道，然后停顿了一会儿，“是她？真的？太好了。”他笑着对琪雅说道，“零说你是这一切的中心，说我们应该向你好好道谢。”

琪雅吞了口唾沫。“她这么说的？”

雷兹已经转向俄罗斯人了。“我们必须得有这东西。”他举起那个纳米装置，“咱们现在就协商一下。你开个价钱吧。”

“雷兹，”门口的那个大块头说道，“你不能这样。这浑蛋是俄联拜的。”

琪雅看到那只绿眼睛闭上了，好像雷兹在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当它再次睁开的时候，他说道：“可他们就是政府，不是吗，布莱克威尔？我们之前也跟政府打过交道。”

“之前都是协商合法物品。”满头疤痕的男人说道，声音里有一丝担忧。

俄罗斯人似乎也听出来了。他慢慢地将抬起的双手放下。

“你打算拿这个干什么？”雷兹问他。

俄罗斯人低头看着雷兹手上的东西，好像在考虑什么，然后他抬起眼睛。他脸颊上的一块肌肉在跳动，似乎终于有了决定。“我们正雄心勃勃地开发公共工程项目。”他说道。

“哦，老天。”玛丽爱丽丝的声音从地毯上传来，声音是那么嘶哑，一开始琪雅都没有认出来。“他们肯定在酒里面加其他东西了。肯定是这样，我赌咒绝对加了东西。”说完，她开始狂吐。

转移

面包车驶离酒店，飞速冲向一条狭窄的坡道，山崎瞬间失去了平衡。莱尼顾不上管他，把阿利的手机拿到仪表板上的地图旁，将黛宾馆的号码敲进去。只听身后的山崎砰一声撞到一堆气泡包装上。完成拨号后，系统发出了提示音，并在屏幕上显示出汽车不断移动的坐标。“你还好吧，山崎？”

“谢谢，”山崎说道，“我没事。”他爬起来，从莱尼的座椅后面探出头。“找到宾馆的位置了？”

“走高速公路。”阿利看一眼屏幕说道。面包车急速向右，拐上一条入口匝道。“按一下快速拨号键三，谢了。手机给我。”阿利接过手机说道，“我是麦克雷。是的。没有优先级？去你妈的，亚历克斯，把电话接到他那儿。”她听着电话另一端的动静。“黛？见鬼，好吧，谢了。”她挂断了电话。

“怎么了？”莱尼问道。他们驶上了高速公路。一辆大型货运卡车出现在他们的面包车后面，卡车后还连着巨大的货柜。卡车超过了他们，粗大的不锈钢车身从他们的车窗旁一闪而过。卡车的货柜实在太大太沉重，连面包车的车身也跟着轻微震动起来。

“我试着联系雷兹。亚历克斯说他已经和布莱克威尔一起离开了饭店，现在正和我们赶往同一个地方。”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在你带着目镜大喊大叫的时候吧。”阿利看起来有些疲惫，“抱歉。”

莱尼和阿利争执了十五分钟，她才同意出发。她不断说希望莱尼去看医生，说她只是技术人员，不是研究员，也不是公司的保安。她的首要任务就是守住这些资料和组件，因为不管是谁，只要拿到了这些东西，就相当于得到了罗/雷兹合伙企业的全部业务以及交易账簿，还有桑山交给他们保管的灰色组件。后来山崎发誓他会对此事承担全部责任，香农和那个扎马尾的司机也发誓绝对不会离开那些组件半步，阿利终于让步了。她告诉那两个人，就算是小便也绝对不许离开。“小便墙根解决，真见鬼！”她嗔怒道，“把布莱克威尔的手下叫六个过来，陪你们一起看着。”

“雷兹已经知道了，”莱尼说，“东英零已经告诉他东西在哪儿了。”

“什么东西在哪，莱尼先生？”山崎探头问道。

“我也不知道。不管是什么，他们都觉得那东西可以帮他们完成婚礼。”

“你也这么觉得？”阿利问道。面包车驶过一排色彩鲜艳的小汽车。

“我觉得那东西肯定能办到。”莱尼说。这时只听阿利的椅子下面不断发出巨大的锵锵声。莱尼继续说道：“但我不认为事情一定会发生。这是什么鬼动静？”

“我刚刚超速了，”阿利解释道，“按照日本的法律，每辆汽车都得安装这种装置。你一超速，它就会发出警报。”

莱尼转头看向山崎。“真的吗？”

“当然。”山崎说着，扶住锵锵作响的座椅。

“人们不会把它拆掉吗？”

“不会啊，”山崎不解地问道，“为什么要拆？”

阿利的手机响了。“我是麦克雷。威利？”她专心听着，车内一片沉寂。

莱尼感到面包车轻微地摇晃，随着车速不断减慢，那恼人的噪音总算消停了。阿利放下手中的电话。

“怎么了？”莱尼问。

“是威利·裘德。”她说道，“他……他说他正在看一个俱乐部频道。他们说雷兹死了，死在一家爱情旅馆里。”

交易

实在没有人愿意帮玛丽爱丽丝一把，琪雅只好从床上爬起来，从俄罗斯人身边挤进浴室。她又激活了鸟鸣声。浴室里面乱糟糟的，黑柜子的门敞着，亮着灯。

那些按摩棒散落在黑白相间的瓷砖地板上。琪雅从加热铬合金架上取下一条黑毛巾和一条黑色的洁面巾，将洁面巾放进黑色的铬合金洗脸盆里，用水浸湿。稍微拧干之后，琪雅回到玛丽爱丽丝身边。她将毛巾对折起来，盖住白地毯上的呕吐物，又把洁面巾递给躺在旁边的玛丽爱丽丝。

谁也没说话，也没阻止她。正彦将电脑放在双脚之间，重新坐到地毯上。占了屋子不少空间的大块头刀疤男则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斧头。他的大腿几乎和琪雅的髋骨一样粗，大头朝下的斧尖刚好可以够到他的膝盖。

玛丽爱丽丝挣扎着坐起来，用洁面巾使劲擦了擦嘴，把口红擦个精光。琪雅站直身子，俄罗斯人身上的香水味扑面而来，她的胃翻搅不已。

“那么，你是地产开发商？”雷兹依旧握着那个纳米技术装置。

“你问题太多了。”俄罗斯人说道。听见旁边的艾迪发出低吟声，他抬脚踢了他一下。“我们只负责最基础的部分。”

“市政工程项目？”雷兹说着，扬起眉毛，“污水过滤厂之类的？”

俄罗斯人盯着大块头手上的斧子，说道：“在爱沙尼亚的首都塔林，我们马上要建造一座投资百万的超级商城，以及附属的豪华小区，还有一家世界级的制药厂。我们要使用百分之百的现代科技来运营这项工程，可我们却遭受了不公平待遇，被禁止采用最先进的制造技术。”

“雷兹，”拿斧头的男人说道，“放弃吧。这群家伙打算用那玩意儿建一座爱沙尼亚毒品工厂。我该送你回酒店了。”

“可他们难道不会……对东京的不动产更有兴趣吗？”

大块头的眼睛瞪得几乎爆出来，前额的伤疤涨得通红。一条交叉贴着的透气胶带从脸上掉下来，露出下面深深的刮伤。“你在说什么屁话？你在东京根本就没有什么不动产！”

“‘名向’有，”雷兹说道，“零的经纪公司。他们为她投资了许多地产。”

“你们是在商量用东京的不动产来交换我的纳米技术装置吗？”俄罗斯人看着雷兹问道。

“没错。”雷兹说。

“什么类型的不动房？”

“一片位于东京湾的未开发的垃圾填埋地，是一座小岛，这样的岛一共就两座。那地方离‘毒素项链’的原址很近。不过地震之后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等一下，”玛丽爱丽丝坐在地板上说道，“我认识你。你是那个乐队的，和那个皮包骨头的中国吉他手在一起的那个。我认识你，你是大明星。”

雷兹转头盯着她。

“我想这里不适合谈生意，”俄罗斯人说着，用手反复摩擦着他的胎记，“我是叶甫根尼·斯塔尔科夫。”他向雷兹伸出手，雷兹跟他握了握手。

琪雅似乎听到了大块头男人的抱怨声。

“我曾在代顿看过他的演出。”玛丽爱丽丝插嘴说道，好像能证明什么似的。

大块头用闲着的那只手从口袋里取出一部小手机，然后斜眼盯着显示屏看了一会儿。接着他将手机放到左脸边上，琪雅这才发现他没有左耳。他仔细听着，应了一声“好的”，说完放下手机，走到琪雅在壁帘后找到的那扇窗户旁边，望向外面。“你最好过来看一眼，雷兹。”他说道。

雷兹凑过去，轻轻碰了一下右眼上的单镜头。“他们在做什么，基斯？那是什么？”

“你的葬礼。”大块头回答。

1. 代顿（Dayton），美国俄亥俄州西南部城市。

烛光与泪光

一扇扇办公室窗户紧贴着震后修补过的高速公路支柱，随着来往的车辆颤动不停。高楼大厦退让出视野，周围逐渐被低矮建筑群占据。不远处一块招牌闪闪发亮：米达斯王国酒店。仪表盘地图开始发出哔哔声。

“第三个出口右转。”莱尼看着指针说道。他感觉到阿利在加速，听到限速警报又响起。又一块闪光的广告牌：班芙自由浴场。

“莱尼先生，”山崎倚着头枕问道，“你担心过雷兹会死或是发生不幸吗？”

“没有，我从没担心过那个，除非数据显示出他有自杀的意图。意外事故或他人意图不轨是不会在雷兹的数据中出现的。”

阿利减缓车速，驶向地图上指示的出口，警报声也停止了。莱尼继续说道：“我看见雷兹和东英零的数据像溪流一般汇聚到一起，那个汇聚之处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阿利驶下出口匝道，车子划出一道弧线。莱尼看到三个年轻女孩，她们的鞋上沾满泥巴，正沿着种满粗糙草皮的坡道向下走。其中一个似乎穿着学校校服：及膝长袜搭配格子短裙。在十字路口刺目的钠光灯下，她们看起来是那样不真实。这时阿利把车停下了，莱尼扭头看去，道路已经被静默停滞的人群彻底堵死了。

“天啊，”阿利说道，“是歌迷。”

人群中全是女孩，莱尼没看见一个男生。这是由光滑的黑发组成的海洋。所有女孩都面朝着前方的白色建筑，楼上王冠形状的白色招牌光芒璀璨：黛宾馆。阿利降下车窗，莱尼听见远处警笛呜咽。

“这样下去，我们永远也别想过去。”莱尼说。大多数女孩手上都捧着一支蜡烛，烛光在一张张满是泪痕的面孔前跳动摇曳。这些女孩是如此年轻，她们还都是孩子。凯西·托伦斯尤其讨厌罗/雷兹的地方，就是他们的歌迷中总有新人涌入，乐队年复一年地更换着自己的受众。网络中的“现在”可以无限延长，女孩们爱上的雷兹，依旧是成名时二十岁的模样。

“把那个黑箱子递给我。”阿利说。莱尼听到山崎在泡沫包装里翻找东西的声音。一个平坦的矩形手提箱出现在座位之间。莱尼接过箱子。“打开。”阿利说道。莱尼拉开拉链，一个平滑的灰色物体露出来，上面还有一张长方形的罗/雷兹标志贴纸。阿利从箱子里取出那东西，放到仪表盘上，用手指在边缘摸索，找寻开关。挡风玻璃上出现了几个发光的绿色大字：**罗/雷兹巡回演唱会支援车**。两旁的星号开始闪动。

阿利让面包车向前滑动了几英寸。站在汽车正前方的女孩转过身，看到挡风玻璃上的字立刻靠到一边。大家安静而缓慢地为面包车让出一条路来，一次只挪动几英尺。

莱尼看向那些梳着中分头的黑发脑袋，都是伤心欲绝的歌迷。他注意到那个曾在“西方世界”见过的俄罗斯人也在其中，他依然穿着白色的皮制晚礼服，挣扎着想要穿过人群。女孩们的头差不多到他的腰部，他在黑发与烛光中跋涉，脸上带着一丝困惑，更多的是恐惧。不过，当他透过车窗看见莱尼后，顿时面露苦涩，随即改变路线，径直朝他们走来。

离开

琪雅向外望去，雨已经停了。被铁链围起来的停车场里，到处是一动不动手持蜡烛的小身影。一些人站在停放在那儿的卡车顶上，更多人站在后面那栋楼的房顶上。到处都是女孩，日本女孩，所有人都盯着黛宾馆。

大块头告诉雷兹说，有人宣称他已离世，尸体在这家宾馆被人发现。消息公布在网络上，被网民当成真事对待了。

俄罗斯人掏出手机，说了一通俄语。“雷兹先生，”他放下电话说道，“听说警察已经介入了。这种纳米科技是法律严格禁止的，如果被发现，将是很严重的问题。”

“好吧，”雷兹说，“我们的车就停在车库。”

有人推了推琪雅的胳膊，是正彦。他将她的背包递给她。拎着沉甸甸的背包，琪雅知道，正彦已经把沙奔德斯放到里面了。正彦的电脑则放在他的格纹手提袋里。“穿鞋吧。”他已经把鞋穿好了。

艾迪躺在地毯上，蜷成一团。俄罗斯人踢了他一脚之后，他就一直这个姿势。俄罗斯人又朝他迈进一步，坐在旁边的玛丽爱丽丝吓得直往后退。

“算你走运。”俄罗斯人对艾迪说，“我们会履行协议的。同位素会给你送过去，不过我们不会再跟你做生意了。”

咔嗒一声，然后又是一声。琪雅看着那个没有左耳的大块头收起手中的斧子。他连看都没看一眼，斧子便自行在他手中折叠起来。“你拿着那个东西可是重罪，雷兹。歌迷聚众集会，她们会把警察招来的。最好让我看管那东西。”

雷兹看向大块头，说道：“基斯，我自己拿着。”

琪雅似乎在大块头的眼中看到一丝突如其来的伤感。“那好吧，”他说，“该走了。”他将叠好的武器收进夹克里。“过来，你们两个。”他招呼琪雅和正彦朝门这边走。雷兹走在正彦后面，俄罗斯人紧跟着雷兹。琪雅注意到房门钥匙还放在小冰箱上，她跑过去一把抓起钥匙，然后停下来，低头看向玛丽爱丽丝。

玛丽爱丽丝的嘴唇上已经没有了口红的颜色，她看上去又老又可怜。那张嘴一定被伤害过很多次，琪雅心想。“跟我们一起走吧。”她说。

玛丽爱丽丝看向她。

“来吧，”琪雅说，“警察就要来了。”

“我不能走。”玛丽爱丽丝说，“我必须留下来照顾艾迪。”

“告诉你的艾迪，”布莱克威尔两步来到琪雅身旁，“如果他敢跟任何人抱怨任何事，我逮住他的时候，他脚上的鞋就比现在小一号了。”

玛丽爱丽丝似乎没听他说话，或者她听了，只是没抬起头。大块头将琪雅拉出房间，关上门。琪雅跟着俄罗斯人穿过狭窄的走廊，男人别致的牛仔靴映照在地灯的光亮中。

雷兹和正彦、俄罗斯人一起迈进电梯，却被大块头男人一把抓住肩膀。“你和我一起。”说完，他将琪雅送上电梯。

正彦按下按钮。“你们有车吗？”俄罗斯人问他。

“没有。”正彦回答。

俄罗斯人抱怨了一声，他身上的古龙香水味儿令琪雅胃里一阵翻腾。电梯门开了，他们走进狭小的前厅。俄罗斯人推开琪雅四下望了望。琪雅和正彦跟在他身后。电梯门关上了。“走，”俄罗斯人说道，“去找辆车来。”两人跟着他穿过滑开的玻璃门，走进停车区。艾迪的雅园汽车似乎占据了大半的停车空间。雅园旁边还停了一辆银灰色的日本轿车，琪雅不知道那是不是雷兹的。两辆汽车的车牌上挡着长方形的黑塑料板。

听到玻璃门再次打开的声音，琪雅转过身，雷兹出来了，纳米装置像橄榄球一样被他夹在腋下。大块头走在他身后。

忽然，入口处的粉红塑料带下，一个身穿白色闪光燕尾服的男人暴怒着冲出来。他拎着一个身形小他一号的男人的夹克领子，被抓的那个男人正拼命挣脱。看到琪雅他们在这儿，小个子男人喊到：“布莱克威尔！”然后竟从自己的夹克里滑了出来，可身穿燕尾服的男人随即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皮带。

俄罗斯人开始用俄语朝他们大喊，穿白色燕尾服的人似乎这才看到他们，他松开了手上那个男人的皮带。

“我们开了面包车过来。”那人说道。

一只耳朵的大块头走上前，走到离燕尾服男非常近的地方停下来，瞪了他一眼，一把拿回他手中的夹克。“好了，雷兹，”他转身对雷兹说道，“你知道这种情况我们该怎么办。老把戏，和我们在圣基尔达那栋房子里，被墨尔本小混混包围时一样，对吧？”他用夹克罩住雷兹的头和肩膀，鼓励地拍拍他，然后走到悬挂着粉红色塑料缎带的地方，将帘子拨到一边，往外看了看。“真他妈见鬼，”他说，“好吧，你们所有人，全部聚到一起。雷兹在中间，我数到三，我们就冲进面包车，动作要快。”

1. 圣基尔达（st.Kilda），澳大利亚墨尔本市郊地区。

剪趾人的早餐

“你怎么不吃？”布莱克威尔问道，他已经把第二盘香肠鸡蛋吃完了。他把精灵帽酒店管理层的餐厅包下，并坚持要和莱尼共进早餐。窗外的风景和六层之下的莱尼客房里看到的风景大同小异。阳光在远处新型建筑群的栏杆间闪耀。

“放出消息说雷兹死了的人究竟是谁？那个爱朵露吗？”

“她？你为什么觉得是她？”说着，布莱克威尔用一片三角面包片将盘子抹个干干净净。

“我也不清楚，”莱尼说，“不过她好像很喜欢做一些怪事，不那么容易理解的事。”

“不是她。”布莱克威尔说道，“我们正在调查这件事。好像是墨西哥的某个歌迷疯了，那人使用了某种威力巨大的软件，直接攻击了东京分部的中心站点。那人通过一个被篡改的美国企业网站，直接接管了日本歌迷会的端口，然后对外发布公告，要求东京所有的歌迷立刻到那家旅馆集合。”他把烤面包塞进嘴里，一口吞下，然后用白色的厚餐巾抹了抹嘴。

“不过雷兹当时确实在那儿。”莱尼说。

布莱克威尔耸耸肩。“我们正在调查此事。现在手上的活儿已经够我们忙的了，当务之急是要撇清罗/雷兹与这次诈死事件的关系，安抚他的受众。法律顾问正从伦敦和纽约飞来，准备和斯塔尔科夫的人好好谈谈，还有‘她’的人。”他补充道，“最近将会非常忙。”

“那两个孩子是谁？”莱尼问，“那个红头发小女孩，还有那个日本嬉皮士。”

“雷兹说他们没问题。人已经安顿在这家酒店里了，阿利正在处理这件事。”

“纳米科技装置放哪了？”

“我就当你什么都没说，”布莱克威尔说道，“以后也别再提了。眼下正在安排那晚事件的官方声明，那东西永远不会出现在声明里。明白了吗？”

莱尼点点头，再次望向窗外的新建筑群，景象与先前略有不同。不是光线角度发生了改变，就是那些栏杆稍微移动了位置。他看向布莱克威尔，问道：“是我的错觉吗？还是你的态度变了？我一直以为你坚决反对雷兹和爱朵露在一起。”

布莱克威尔叹了口气。“以前确实是，但现在这事儿似乎已是板上钉钉了，不是吗？他们的关系已经是既定事实了。或许是我太保守，我曾希望他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会有人为他擦亮胯下那杆枪，帮他洗袜子，替他生一两个孩子。这些都不会发生了，是吧？”

“我想不会了。”

“所以，”布莱克威尔说，“我有两个选择。要么让这个蠢蛋自生自灭，要么留下来继续做我的工作，无论未来如何，都去试着接受。毕竟刀口舔血的日子已经结束了，莱尼，不管怎样我都不能忘记，如果他没有去监狱开演唱会，我会变成什么样子。你不吃了吗？”看着莱尼盘子里逐渐冷掉的鸡蛋，布莱克威尔问道。

“我的工作已经结束了。”莱尼说，“虽然跟你想的不一样，但我确实尽职了，是吧？”

“当然。”

“那我该走了。拿到报酬，我今天就走。”

布莱克威尔带起新兴致看向他。“这么快，嗯？为什么这么着急？觉得我们不好相处？”

“不是，”莱尼说，“只是这样对大家都好。”

“山崎可不是这么说的，雷兹也是，更不用说‘她’了。我说过，你注定要成为宫廷预言师，莱尼。当然，除非和俄联拜有关的整件事都是你胡说八道，除非那个什么‘节点’都是你编出来的——我还真觉得‘节点’这事儿挺好玩的。事实上，我们现在很需要你的帮助，甚至可以说，你已经是我们的一分子了，没人希望你离开。”

“我不得不走，”莱尼说，“有人在勒索我。”

听到这句话，布莱克威尔眯起眼睛。他微微前倾，粉红色的疤痕像虫子一样在眉毛间蠕动。“是吗？”他柔声道，仿佛莱尼刚刚大胆承认患了什么不寻常的性病，“我能请教一下那人的大名吗？”

“‘犀利视’的凯西·托伦斯。对她来说，这是私人恩怨。”

“跟我说说，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说吧。”

莱尼将全部事情全盘托出，包括5-SB试剂实验，以及所有注射药物的受试者最后会变成跟踪名人的杀人犯。“之前，我不想提起这些旧事。”莱尼说道，“我怕你会认为我不安分，怕我会变成那样。”

“我又不是没跟那种人打过交道。”布莱克威尔说道，“我们在东京认识一个年轻人，罗和雷兹的所有歌曲都由他来作词，更别提布鲁·艾哈迈德为铬古兰乐队创作的所有作品了。但是，那个小伙子还是个爆破专家，我们不得不派人密切监视他。当然，我们有这个实力，这点你再清楚不过。所以，就算万一哪天你变成狼人扑向我们，莱尼，这里才是对你最安全的地方，在我们安全小组的中心。”

莱尼想了想，觉得他的话有些道理。“可如果‘犀利视’播出了那段视频，你们就不会希望我留下来了，我也不想再留在这儿。我没有家人，没有人会因此受到伤害，不过我还是要肩负着这段过去，继续活下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

“去某个人们不会看那种烂东西的地方。”

“好吧。”布莱克威尔说，“等你找到那样的乐土，我一定亲自跟你去。我们就靠水果和坚果为生，只和见鬼的大自然打交道。但是，在那之前，莱尼，我要先和你的那个凯西·托伦斯谈一谈。我会把该说的话解释给她的。没什么复杂的大道理，很简单，简单地讲清前因后果。相信她以后再不会让‘犀利视’播出那段你分身的视频。”

“布莱克威尔，”莱尼说，“她不喜欢我，而且她有复仇的动机，但是她想要——她需要毁掉雷兹。她是个很强势的女人，又代表着一个实力强大的全球化组织。单纯用暴力威胁根本无法阻止她，只会提高自己的风险。她也会动用自己的安全人员。”

“不，”布莱克威尔说道，“她不会，因为那会违背我将在谈话中和她签订的非常私人的条款。这才是谈话的关键词，莱尼，‘私人’、‘贴身’。我们是不会作为各自匿名集团的代表来进行这样有深度、有意义、充满血腥而又让人难忘的会面的，我们自然都是以个人的名义，绝对很私人。那将是我和凯西的一对一时光，说不定我们会因此成为挚交，受到彼此的启发。因为我会为她的人生带来一种全新的必然性，我们都需要这种必然性，不是吗？这能帮助我们塑造人格。我会让你的凯西深刻认识到，如果她敢惹我，她就会死，当然，如果她想死的话。”布莱克威尔咧嘴笑了。看着他的脸，莱尼完全明白了假牙的好处，因为它看起来是那么邪恶。“现在，请告诉我，你应当怎么和她联系，怎么把你的决定告诉她？”

莱尼掏出钱包，拿出一张用铅笔写着电话号码的空白卡片。布莱克威尔接过卡片。“好了，”他站起身，“可惜一顿好好的早餐被糟蹋了。回房间叫酒店医生过去帮你看看，然后睡一觉，这事儿交给我处理吧。”说完，他将卡片塞进夹克胸前的口袋里。

目送布莱克威尔离开餐厅，莱尼这才发现，保镖擦拭干净的餐盘中央，倒立着一根一点五英寸长的宽头镀锌气枪钉。

医生在莱尼的肋骨上涂抹了几种清凉液体，然后用透气绷带包扎好。现在他胸口像是被人打上了一个个黄绿蓝交错的丑陋补丁。他吞下医生给的安眠药，好好冲了一个澡，爬上床，准备关灯。这时候传真到了。

房客C.莱尼：

日班经理将免职书递到我手上，还跟我称兄道弟。总之，我现在已经转去福龙便利店当保安。午夜之后，你可以发传真、电子邮件或者打电话给我。这里的人都还不错，希望你一切安好。我觉得我应该对你的事情负责。不管怎样，希望你在日本过得愉快。

韦迪尔

“晚安。”莱尼说道，将传真放在床头，迅速进入了梦乡。

莱尼一直沉沉睡着，直到阿利从酒店大厅打来电话，提议大家一起去喝杯酒。他看向角落里蓝色闹钟的显示屏，晚上九点。莱尼穿上刚刚熨好的内衣和另一件蓝色的马来西亚扣角领衬衫，接着发现自己唯一一件夹克被那个穿白皮燕尾服的男人扯出了几条裂缝。不过，当时那个俄罗斯人头头儿斯塔尔科夫没让那人上面包车，所以他们俩也算是扯平了。

穿过大厅的时候，莱尼正好遇到莱斯·丹尼尔斯。他紧张得不行，甚至重新戴上了他在“失控”节目组时常戴的那副墨镜。“莱尼！上帝！你看见凯西了吗？”

“没，我一直在睡觉。”

丹尼尔斯踮起穿着棕色小牛皮鞋的脚，因焦虑跳起了奇怪的碎步。“你看，这简直是太匪夷所思了，但我发誓，我想她可能是被人绑架了。”

“报警了吗？”

“报了，我们报了，但警察都是些听不懂人话的火星人。他们在笔记本电脑上敲了一堆表格出来，还问她是什么血型……你不知道她的血型吧，你知道吗，莱尼？”

“很淡，”莱尼说，“应该是稻草的颜色。”

丹尼尔斯似乎根本没听他说话，他紧抓着莱尼的肩膀，咧嘴露出牙齿，像是表示友好。“我真的很佩服你，兄弟。你怎么会安然无恙？”

莱尼抬起头，看到阿利正在酒吧门口朝他挥手。她穿了一件黑色短裙。

“你多保重，莱斯。”莱尼握住男人冰冷的手，“她会回来的，我敢肯定。”

然后莱尼走向阿利，微笑着，对方也同样露出灿烂的笑容。

普里西马

琪雅躺在床上看电视，她觉得自己的生活总算恢复了正常，舒服得简直像嗑药了一样。她记得父亲离开家之后，母亲就是这样看了无数小时的电视。

不过她看的是日本的电视台，屏幕上的女孩都和美津子差不多，只是年纪略小一些，穿着裙装的水手服。她们在一张长桌子上旋转着巨大的木头陀螺。这些孩子真的很擅长转陀螺，她们甚至可以让陀螺永远立着。这应该是个比赛，琪雅虽然有翻译机，但不知道他们说什么反倒令她更轻松。最令琪雅感到放松的，是陀螺旋转的特写画面。

她已经用翻译机在NHK收看了有关网上雷兹诈死以及黛宾馆烛光守夜活动的报道。

电视上，琪雅看见了胖到令她备感满意的小川弘美。她否认自己认识那个毁掉分部网站并号召大家追悼的人。弘美还强调说，此人绝对不是歌迷俱乐部的成员，不是东京分部的，也不是任何一个国际分部的。琪雅知道弘美在说谎，那人毫无疑问就是佐娜，想来是罗/雷兹手下的人要她这么说的。阿利曾跟琪雅说，那整个东西都是从亚利桑那州一家航空公司的废弃站点发射出来的。换句话说，佐娜已经暴露了她的秘密国家，她再也不能回去了。（虽然阿利看起来很亲切，但琪雅没有将佐娜的事情告诉她。）

琪雅还看到了直升机航拍的守夜画面，以及被两千五百名泪眼婆娑的女孩搞得焦头烂额的战术小队。其实整个过程中很少有人受伤，只有一个女孩在从高速公路边的坡道上滑下去时摔断了脚踝，其他人都是轻微的擦伤。真正的大麻烦出现在疏散人群的时候。由于很多女孩都是五六个人挤一辆计程车过去的，所以完全没有办法回家。还有一些人是开着自己家的车来的，但因为着急赶去现场，所以半路弃车了，这又导致另一番混乱场面。守夜过程中大约有二三十人被逮捕，主要都是因为非法入侵。

然后，琪雅看到了雷兹录好的视频，他向所有人保证自己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他对此事深表遗憾，不过整件事情都和他完全无关。画面上的雷兹没有戴那个单镜头装置，但身上穿的衣服还是那套黑西装配T恤衫，人看起来似乎瘦了些，画面被人修整过了。起初，雷兹还咧嘴笑着拿这件事开玩笑，然后就严肃起来，还说某个人不负责任的恶作剧给大家造成了不便，甚至有人因此受伤，对此他感到非常遗憾。最后他微笑着总结说，整件事件令他难以言喻地感动，要知道一个人能有多少机会看到自己的葬礼呢？

再后来，琪雅看到黛宾馆的店主和经理出面向大家表达歉意。他们说自己对这件事一直毫不知情。琪雅感觉到，在日本，表达歉意似乎是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不过黛宾馆的负责人也向大家解释，宾馆里不设现场工作人员，主要是为了最大限度地保护客人隐私。阿利说这是在替他们宾馆打广告，还打赌说接下来的两个月，那地方肯定会被全部订满。这地方已经出名了。

总而言之，媒体将整件事处理得像淡季新闻，并没有大肆渲染。事实上，如果不是警察最后冷静而有技巧地将电动公交车从郊区调过来，运送女孩们回到市区各个集合点，此事很可能会造成非常严重的后果。

阿利是旧金山人，她为罗/雷兹工作，也认识雷兹本人，正是她将面包车从拥挤的人群中开出去的。为了摆脱警察的直升机，她还在高速公路上做了一件非常疯狂的事情——在道路中央的水泥缓冲带上来了个U字调头。

她把琪雅和正彦带进这家酒店，安置在带着奇怪拐角的相邻套房里。所幸每间房都有独立的浴室。阿利要求他们暂时待在屋子里不要出去，除了叫客房服务，也不要随意上网或是给外界打电话。交代完这些，她便离开了。

琪雅马上跑去冲了一个澡。这是她享受过的最舒服的淋浴了，她再也不会穿上那套脏衣服了，甚至看不都想再看一眼。她翻出一个用来装送洗衣物的塑料袋，把衣服塞到里面，丢进浴室的垃圾桶，然后换上她在口袋里找到的干净衣服。虽然每一件都是皱皱巴巴的，但穿上后心情却十分舒畅。她用装在浴室墙上的吹风机吹干头发。谢天谢地，这家酒店厕所里的马桶不会说话，而且只有三个按钮。

琪雅躺在床上渐渐进入梦乡，但没睡多久便醒了。

阿利不时进来确定琪雅是否安好，并告诉她最新消息，这让琪雅觉得自己也是此事的一分子——不管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阿利说雷兹刚回自己的酒店，不过稍后会过来和她待一会儿，感谢她为自己所做的一切。

这让琪雅感觉怪怪的。她已经在现实中见到过雷兹了，那次见面已经将她过往对雷兹的印象全部取代，现在她觉得再去见雷兹似乎有点好笑。琪雅有些困惑了，先前发生的一切将雷兹永远定格在现实中，她不断回想起母亲的抱怨，说罗和雷兹几乎像她一样老。

此外她心里还有一些莫名的感受。当她坐在面包车后排，挤在被扯断夹克袖子的小个子日本人和正彦之间的时候，汽车一寸寸离开宾馆，她看着窗外那些哭泣的面庞。没有一个人知道那个罩在夹克下驼着背钻进汽车的人就是雷兹，但他们却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一些事情已经进驻琪雅心中，她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回到过去了，再也无法成为那些歌迷中的一员。因为她去过了她们从未见过，甚至都无法想象的地方。那里上演着疯狂的事，无聊的事，她心心念念的明星就来自那里。想到雷兹即将过来看望她，她心神不安，雷兹真的和她母亲一样老。

琪雅不知道回西雅图后，该如对其他人讲述自己在日本的经历。他们怎么可能明白？或许佐娜能够理解，她真的很想和佐娜说说话，可阿利已经说过，现在最好不要去找她。

电视上，旋转了最长时间的陀螺开始摇晃了，镜头切换到转陀螺的女孩，对准她的眼睛。

正彦推开连接两间屋子的门。

陀螺转过最后一圈翻倒在地。女孩用双手捂住嘴巴，眼中充满了被击败的痛苦。

“你现在必须跟我去趟城寨。”正彦说道。

琪雅用遥控器关上电视。“阿利让我们不要联网。”

“她知道，”正彦说，“我已经在城寨待了一整天了。”虽然他身上还穿着之前的衣裤，但都已经清洗熨烫过，就是裤腿处的折痕看起来有些奇怪。“而且我还和父亲通过电话了。”

“他因为那些山口组的人去餐馆而生你的气了吗？”

“阿利·麦克雷要求斯塔尔科夫派人去跟我们的组织代表谈判。他们已经向父亲道歉了。不过美津子在黛宾馆附近被警察逮捕，所以他觉得有些难堪。”

“被逮捕？”

“非法入侵。她去参加守夜活动的时候，翻过了宾馆的围墙，触动了警铃。警察赶来之前，又没能及时爬出去。”

“她还好吧？”

“父亲已经为她办好了假释手续，不过他很不高兴。”

“我觉得这好像都是我一手造成的。”琪雅说。

正彦耸耸肩，穿过门走回自己的房间。

琪雅站起身。她的沙奔德斯正放在行李架上的背包旁边，目镜和指套也都放在那上面。她抱起东西跟着正彦走进另一间屋子。

屋内乱成一团。正彦总有办法将自己待过的任何地方都变得和他家的房间一样。床单在床上皱成一团。穿过敞开的浴室门，琪雅看到瓷砖地上堆着用过的毛巾，洗手台旁边的柜子上还有一瓶翻倒溢出的洗发水。电脑摆在书桌上，旁边放着他的学生帽。周围到处是打开的迷你罐装浓缩咖啡，还有至少三个客房服务托盘，上面剩了半碗拉面。

“那边有人看到佐娜了？”她问道，将床脚边一本打开的杂志和一个枕头推到一旁，然后坐下来，将沙奔德斯放到腿上，开始戴指套。

琪雅感到正彦似乎给了自己一个奇怪的眼神。“应该没有。”他回答。

“用你第一次带我进去时使用的方法，”琪雅说，“我想再看一次。”

暗之城，大井街，高墙上用不同语言写着移动的信息。门廊犹如纸张般一页页翻过，每扇门都暗示了一个只属于某人自己的秘密世界。这一次，琪雅更加深切地感受到无数鬼魅视线正看着自己。这就是没有直接交流时城寨居民的存在方式。这是一座鬼影之城。这次正彦选择了另一条路线，他们没有爬上迷宫般错综复杂的楼梯，而是进入了原始城寨的地面层。琪雅记得那个黑洞，餐馆厨房后房间里的丝巾上标志着那块矩形空地。

“现在我必须走了。”从迷宫来到空地之后，男孩说道，“他们希望和你私下会面。”

正彦走了。起初琪雅以为这块空地方上什么都没有，除了从高处照下来的灰白色微光。她抬起头才发现，那其实是一个巨大的天窗，离她头顶非常远，周围散落着各种奇怪的废弃物品。琪雅想起了城寨的屋顶，还有废弃在那里的东西。

“这地方挺奇怪的，不是吗？”爱朵露出现在她面前，穿着一件绣花长袍，透着亮光的图样在袍子上缓缓游动。“这里空荡而昏暗，但他坚持我们只能在这里碰面。”

“谁坚持？你知道现在佐娜在哪里吗？”

一张四条腿的小桌子出现在爱朵露面前，那东西很旧了，刻有龙纹的桌腿上，绿漆已经剥落。一只满是灰尘的玻璃杯正立在桌子中央，有什么东西蜷缩在里面。忽然，有人轻声咳了一下。

“这里是城寨的中心。”伊特鲁利亚人说道，他的嗓音依旧像是从上百万个干涩古老的声效中选取出来的样本，“依照传统，这是一个非常严肃的谈话地点。”

“你的朋友走了，”爱朵露说，“我想亲自把这个消息告诉你。这个人，”她指了指那个玻璃杯，“他知道那些我不懂的细节。”

“但是，他们只是关闭了她的站点，”琪雅说，“她还在墨西哥城，和她帮会的人在一起。”

“她哪都不在。”伊特鲁利亚人说道。

“当你被带走的时候，”爱朵露说，“从威尼斯城的房间里被带走的时候，她潜入了你的系统软件，激活了你目镜上的视频装置。她看到你正处在极大的危险之中，我也相信你当时确实如此。她肯定马上就有了一个计划。她回到自己的秘密国度，将她的站点和歌迷会东京分部的站点连接到一起，她命令东京分部的负责人小川在网络上发布雷兹死于黛宾馆的消息。她用一个足以瞬间毁坏整个东京分部网站的武器威胁小川。”

“那把刀，”琪雅说，“是真的？”

“是真的，而且极度不合法。”伊特鲁利亚人说道。

“所以在小川拒绝她之后，”爱朵露说，“你的朋友动用了这个武器。”

“这是非常严重的犯罪行为，”伊特鲁利亚人说，“在任何一个国家的法律中都是如此。”

“随后，她利用网站上仅存的发布功能，发布了那条消息，”爱朵露继续说道，“消息的语气看起来相当官方，随后黛宾馆迅速被人山人海的潜在目击者围了个水泄不通。”

“不管她计划的下一阶段是什么，”伊特鲁利亚人说，“她的站点已经暴露了，站点原来的所有者也察觉到了她的存在。她只能放弃那个站点，因为他们会一直追查她，她不得不抛弃自己的伪装角色。”

“什么‘伪装角色’？”琪雅感到身子无力地跌落。

“佐娜·罗莎，”伊特鲁利亚人的声音好像是敲打在薄金属屋顶上的雨声，“是梅塞德斯·普里西玛·瓦格斯-古铁雷兹在网络上伪造出的人格。她今年二十六岁，患有一种环境综合征，那种疾病在墨西哥联邦特区最常出现。她的父亲是一位相当成功的刑事律师。”

“那么我可以去找她。”琪雅说。

“可她不希望你那么做，”爱朵露说，“因为那种疾病，梅塞德斯·普里西玛已经严重残疾，过去五年里，她几乎是在完全否定现实自我的生活中度过的。”

琪雅坐在地上失声痛哭。正彦将黑色的目杯从眼睛上摘下来，走到床边。

“佐娜走了。”她说。

“我知道，”男孩说着，坐到她身旁，“你还没给我讲完沙奔德斯的故事呢。那个故事非常有趣。”

于是，女孩继续讲起了那个没讲完的故事。

幸运

“莱尼，”他听到阿利在耳边说，女人的声音还带着睡意，“你在干吗？”

雪松电话的面板反射着光亮。“我在给日落大道的福龙打电话。”

“什么？”

“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连锁便利店。”

“莱尼，现在可是凌晨三点。”

“我必须谢谢韦迪尔，告诉他我一切安好。”

她咕哝着翻个身，抽起枕头蒙住头。

窗外，莱尼看到新型建筑群崖壁林立，透明的琥珀色映出城市之光。

再造的寓言

琪雅梦见一片用碾碎的家电残骸铺成的海滩。螃蟹模样的东西在低处横行，腿上的条纹看起来像老式的电阻器。东京湾似乎笼罩在从老电影中飘出的浓雾里，此刻看去像一床浅灰色的毛毯，将最初的恐怖暂时掩藏起来：深海怪兽或是某种外星生物。

琪雅一点点涉水靠近，城寨缓缓浮现在眼前，可根据梦的逻辑，她完全没有走近分毫。回流的海浪没过她的脚踝。城寨正在生长，越来越大，不断吸取着海滩上的碎片以及在世界变化之前残留在海底的船只残骸。为了伟大的重建工程，驳船与升降机将多到无法想象的垃圾丢弃在此地。“罗德尔-万”的纳米小虫在那里滋生繁衍，举起卧室阳台的铁栅栏。浓雾中，数不尽的银黑色方形窗户显露出来。这是一块随机生成的人造物，怪异而又宏伟，它在这里重建，成为一个交感梦幻之域的化身。

警报的红外线在闪动。耀眼的卤素灯照亮印花丝巾，照着图案中央代表空虚的矩形，那是一个不为人熟识的地方：传说中杀手文件的所在。琪雅用遥控器启动意式咖啡机，接着又蜷缩回被窝深处，等待咖啡煮好时发出的蒸汽嘶鸣。如今，大部分清晨，她都会去城寨里看一眼，在西城路她最喜欢的那家理发店里听流言八卦。有时候，伊特鲁利亚人也会去那儿，还有克劳斯、卢思特等经常在一起游晃的人，他们都对琪雅很包容。琪雅以此为傲，因为正彦一来，他们便都不说话了。他们是太老了，老到不可思议了吗？还是刻意表现成那样的呢？不管怎样，他们总能最先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而她也知道其中的价值。伊特鲁利亚人一直暗示城寨里还有一个空房间，一个非常小但有窗户的空间，从那里往下看可以看到龙津道。

伊特鲁利亚人喜欢琪雅，这事儿有些奇怪。他们都说他不会喜欢上任何人，真的，但他却在琪雅忘记留下钥匙的情况下，帮忙修复了她父亲的信用卡账户。（她将17号套房的钥匙收在回家路上日本航空公司赠送的波纹绸化妆盒中：钥匙由白色塑料制成，形状有点像老式的机械钥匙，长条部分贴着磁条，扁平的头部则像公主的王冠。有时候她会把它拿出来看看，但怎么看它都不过是一片白色的塑料。）

伊特鲁利亚人和其他人一直在暗中关注着那个“计划”——他们称之为“计划”。通过他们，琪雅知道爱朵露的岛屿还没有完成。虽然岛屿已经在那儿了，但状态并不稳定。在开始建造建筑之前——即便是纳米建筑，他们也必须先完成一些工作，预防第二次地震。琪雅想知道那些俄罗斯人后来怎样了，有时她也会想起玛丽爱丽丝、艾迪，还有凯文——在“威士忌克隆”出于正义帮她逃走的那个男人。这一切仿佛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如今她的生活就只在学校与城寨两点之间。

琪雅觉得母亲已经知道当时她并没有和海丝特在一起，但她并没有责问自己，只有两次叮嘱她注意避孕和性安全。其实如果不算旅行的时间，她在日本停留的时间不超过四十八个小时。雷兹最后没过去感谢她，阿利说，她在引起他人疑心之前赶回家才是最重要的，他们还送给她一张日本航空公司的头等舱机票。那天晚上，阿利开车送她到成田机场，不过坐的不是那辆绿色面包车。据说那辆车已经报废了。琪雅仍旧对佐娜的事情感到非常难过，她觉得自己太蠢了，因为她心里总觉得自己的朋友死了，可这个朋友甚至根本不曾存在过，而墨西哥城却有一个身患重症的女孩。她激动得将一切都告诉了阿利，然后不能自已地痛哭起来。

阿利告诉琪雅要耐心等待。因为对那个身在墨西哥城的女孩来说，变成其他人远比任何事情都重要。她是不是佐娜已经无所谓了，佐娜是她塑造出来的，就像她一样真实。你只需静静等待，阿利说，会有另一个人出现，某张新面孔，让你觉得似曾相识。琪雅坐在一旁，体会着这番话，旁边的阿利正飞速驾驶着她的小汽车。

“但是，我永远无法告诉她，我知道她是谁？”

“那会毁了一切。”

二人抵达机场，阿利帮琪雅办理好登机手续，并找人带她去了贵宾室（那地方像是酒吧和高档办公室的结合体），还送给她一个口袋，里面装着罗/雷兹巡回演唱会工作人员的夹克。衣服的袖子由透明人造丝制成，显露出液体水银般的内衬。阿利表示这衣服设计得实在太俗气，但或许琪雅的朋友会喜欢。这是他们在俄联拜巡演时的工作服，背面还用三种不同语言绣上了每一场演唱会的日期。

琪雅从没穿过那件衣服，也从没让任何人看过。夹克挂在她的衣橱里，外面罩了一层干洗店的塑料袋。最近她不常在分部里活动了。（凯尔西已经完全退出。）她觉得，即使她告诉分部成员曾经发生过什么，也没有谁能理解，再说，有很多细节都是不能说的。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城寨占据了她的时间，因为雷兹和零在那里，虽然他们混在众多影子之中，但琪雅依然分辨得出。他们还致力于那个“计划”。

那里有不少人不喜欢这个主意，可也有很多人喜欢。伊特鲁利亚人就喜欢。他说，自他们将第一个杀手文件成功翻转以来，这是最疯狂的事情。

有时琪雅怀疑，他们是不是都在开玩笑，因为似乎没人能在现实中完成那个“计划”——在东京湾的一座岛屿上建造那种东西。不过爱朵露说，既然他们结婚了，就希望能在那里安居，所以他们会继续做下去。

耳边咖啡机发出了嘶鸣声。琪雅不禁想，如果他们真的办到了，我也要去。

致谢

日本导演石井聪互向我介绍了宫本隆司的摄影作品，于是我知道了九龙城寨。石井提议我们在那里拍摄一部科幻电影。当然我们从未成功拍摄，但城寨一直在我心头萦绕不去。我对城寨并没有更多的了解，除了宫本那几张摄人心神的图片，这些图片为我的桥梁三部曲中的《虚拟之光》（Virtual Light）提供了大部分结构素材。

建筑师Ken Vineberg令我注意到《建筑评论》（Architectural Review）上一篇有关城寨的文章，那是我第一次知道《黑暗之城》（City of Darkness，Watermark，London，1993）这本书。该书由Greg Girard和IanLambrot编著，书中详细介绍了有关城寨的内容。后来，John Jarrold非常好心地从伦敦为我准备了一本。

我对剪趾人这一行业的认识，全部归功于Mark Brandon Read的犯罪回忆录《锯自内心》（Chopper from the inside，Sly Ink，Australia，1991）。Read先生远比布莱克威尔可怕千百倍，连耳朵也比他少。

Karl Taro Greenfeld的《速度部落》（Speed Tribes，Harper-Collins，NewYork，1994）丰富了我对莱尼的时差感的想象。

Stephen P.Brown为我的创作过程保驾护航了好几个月。他每天提出种种建议，有时甚至更频繁。每当我把一堆费解又互不关联的文章片段传真给他，他总能耐心地一一帮我分析，并称之为“进展”。他的不断鼓励和似乎永无止境的耐心对这本书的完成是不可或缺的。

我在大西洋两岸的出版人也展现了他们惊人的耐心，对此我深表感谢。

各方推荐

在吉布森的想象中，虚拟和真实的界限最终模糊了。今天的名人们又有多“真实”呢？当任何人都能成为互联网的明星，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创造了“赛伯朋克”一词的吉布森，以极具个人风格的才华，继续探索这些问题的答案。

——《滚石》杂志

《虚拟偶像爱朵露》令读者感到饥渴，你会带着痛苦的焦虑感一页页翻下去。流行文化是威廉·吉布森的游戏场。享受这趟东京之旅吧。

——《连线》杂志

保留了吉布森早期作品的风格神韵，但提出了更冷酷的问题，塑造了更深刻的人物，无情地拷问这个迷恋明星的畸形社会。

——道格拉斯·巴伯尔（加拿人诗人、学者、科幻文学评论家）

威廉·吉布森就像雷蒙德·钱德勒，是令人沉醉其中不可自拔的风格作家。

——《纽约时报书评》

这是一部预言书，是对信息洗礼的祈祷。

——《图书世界》，《华盛顿邮报》独立书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