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肝胆俱裂》

序篇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后记

《肝胆俱裂》

梅尔·康莉（Mel Comley） 著

Si Chen 安捷 译

责任编辑：Si Chen

©Fiberead 纤阅科技文化（北京）有限公司 2016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6

本书版权为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所有，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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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修订：2016年09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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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篇

萨斯基亚·哈特利明白，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女人——不但有一个将她奉若女神的丈夫，还有一个儿子每天都对她说，她是世上最好的妈妈。到了学校门口，她从陆虎车上下来，伸了个懒腰，今天过得还真是累。不知道为什么，一路上车多得烦人，她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在下课铃响之前赶到了。

有几个妈妈正在校门外谈笑风生。她并不想过去搭话，毕竟对方也对她没什么兴趣。她也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要么是因为她的俄罗斯背景不受待见，要么就是她嫁了个有地位的英国人。无论哪一个原因，她都不稀罕她们的友谊。肤浅的人总是让她一肚子气。

一个娇小的金发女人把跑车停在了萨斯基亚的车位旁。吉莉·索马斯下了车，挥着手朝她走来。“你好，萨斯基亚！暑假要来了，是不是很期待呀？”

萨斯基亚害羞地微笑着说：“是呀。我特别喜欢和劳伦斯一起过暑假，平时我们俩难得在一块，你看，这接下来的几个月早就被我安排得满满的了。”

吉莉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真的？你不打算暑假把劳伦斯扔给亲戚吗？”

她吃惊地回答：“当然不会！为什么要那样？自己的孩子不就是得自己陪吗？”这时，下课铃响了，她朝大门走去。

吉莉一路小跑赶上她。“好吧，你要是跟我那几个小孩呆上两个星期，就知道我的头有多大了。”

萨斯基亚轻声笑了。“你真有意思，我的朋友。”这时，她看见劳伦斯拖着学生行李箱，费力地穿过操场，她开始冲他招手。他扔下箱子，冲过大门，扑进她的怀里。她紧紧地抱着儿子，原地转了好几个圈。这个九岁的小孩乐得不得了。“亲爱的，我想死你了！”

“我更想你，妈妈！”

放开他后，她弯下腰准备帮他搬箱子。但儿子活脱脱一个小绅士，死活不肯让她帮忙。“再见吉莉，玩得开心！”

吉莉一边挥手一边嘟囔：“我这边是没什么希望了。倒是你们俩，暑假玩得尽兴！”

“一定一定，”萨斯基亚扭过头大声喊道。她按了一下车钥匙，开了车锁，把行李抬进了后备厢。一直等到劳伦斯在后座上坐舒服后，她才坐进驾驶座，出发上路。

“妈？”劳伦斯犹豫地问。

“宝宝，怎么了？”萨斯基亚大概猜到他想说什么。

“我们可不可以去吃麦当劳？”

她微笑着从后视镜里盯着那张可爱的笑脸。这几乎是每个学期期末的固定节目。在寄宿学校里被关了几个星期之后，这个小孩儿恨不得一出来就往嘴里塞满汉堡。哎，她真是想死劳伦斯了。

“要去的话，我们就去这条路前面那家，然后从那儿上高速。”

她听见劳伦斯在书包里翻腾着什么，然后看着他把苹果播放器的耳机塞进耳朵里。她很高兴儿子终于回到自己身边，心里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下来。过去的几个星期，她一直因为能见到儿子激动得睡不着觉。丈夫鲁伯特一直拿她打趣，说她溺爱儿子。

几分钟以后，她把车开进麦当劳的停车场。比起免下车的外带，萨斯基亚更喜欢堂食。之前，有一次在车里吃外带，害得车里一连几个星期都是食物的味道，散都散不掉。连专业洗车都没把那股味道除掉。

他们下了车，一个劲儿地闲聊着天，没注意一辆阿斯特拉正朝他们加速驶来。

“小心！”一个男人朝萨斯基亚大叫。

她猛地把儿子往后一拽，那辆车几乎贴着他们飞驰而过。为了安全，她带着儿子一路小跑冲进餐馆正门。一进门，她就蹲在儿子面前。“天哪，你还好吧？那些笨蛋差点撞死我们。”

此时的男孩浑身发抖，泪水夹杂着恐惧一直在眼眶里打转。可他脸上却满是勇敢，还露出一个微笑，想让萨斯基亚放心。“我没事，幸亏我妈妈是女超人。”

她抱了抱他，然后一起去柜台点餐。店里很清静，不过等到周围的学校放学了，这里应该就会热闹起来。

他们一边吃着汉堡，一边兴奋地谈论着假期计划。萨斯基亚为一家人在希腊科斯岛订了一栋假日别墅。母子俩的机票订在下周五。鲁伯特等手头的工作完成，就会在一周后跟他们会合。交谈间，萨斯基亚一直盯着儿子，他的眼睛因为兴奋瞪得滚圆，她觉得很好玩。忽然，他的脸色变了，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朝背后看了一眼，一群小痞子走进餐馆。她立刻认出来，其中一个就是几分钟之前差点撞死他们的人。她的手伸过桌子握住儿子的手，让他不要担心。“别怕，就当他们不存在，宝贝。”

但事实证明，当他们不存在是件不可能的事。因为那一群人在他们旁边的一张桌子坐了下来。

“哎哟，真有爱，妈咪握着小宝贝的手哟！”其中一个少年对着他们阴阳怪气，其他几个小混混也跟着大笑。

为了不让劳伦斯更尴尬，萨斯基亚放开了他的手。惶恐在他浅蓝色的眼睛里散开，她的心狠狠地一沉。

萨斯基亚和劳伦斯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吃着饭，小痞子们的奚落不断升级，他俩甚至都不敢看对方一眼。

“她看上去没那么老啊，没想到小兔崽子都这么大了。她睡过的人肯定一火车皮都拉不完吧？”一个少年在屋子里嚷着，其他人也跟着放肆地大笑。

萨斯基亚刚吃下去的汉堡和薯条好像都要蹦出来了，她拼命地克制着，想凑合着把眼前的汉堡吃完，但收效甚微。为什么我会英语？如果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该有多好。为什么没人帮我们？

她听见椅子擦过地板的声音，接着感觉有人站在她身后。她倒吸一口气，儿子正愤怒地盯着那个人。

“看什么看，小杂毛？”

劳伦斯的目光立马落到了自己面前的盘子上。萨斯基亚闭上眼睛，好像已经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她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默念着。拜托，不要伤害我！请不要伤害我！可她没有勇气把这些话说出来。她没有什么奢求，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平平安安地带着儿子回到车上。这时，又一把椅子划过地板，接着又是一把，恼人的声响万分刺耳，使这场折磨变本加厉。她的眼睛呼地一下睁开，一个小痞子正站在儿子的身后，龇牙咧嘴地对她笑，眼睛里闪过一道意味深长的光。

对于此时的萨斯基亚来说，咽唾沫的动作都变得十分生硬。她很想伸手去拉劳伦斯，但潜意识告诉她，这样的轻举妄动只会给他们带来危险。突然，那个小青年一把抓住劳伦斯的两只胳膊，强行拧到椅子背后。男孩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泪水，萨斯基亚的心一下碎成了两半。

“不要伤害他，我求你了，”她哀求着。原本平淡的乡音一下子变得浓重。

“那是什么鬼话？德语吗？”她背后的小流氓弯下腰，在她的耳边大嚷着。

她吓得缩起了脖子，侧身避开。“不是！是俄语，我是俄罗斯人。”她好像犯了错似的，朝儿子投去歉意的目光。男孩的肩膀正因为抽泣而不停抖动。

她身后的小流氓猛地用小臂勾住了她的脖子。她一动也不敢动，只能静静地等待处置。以前在俄罗斯，她也遇到过这样的小流氓。这帮人就是通过调戏女人来找乐子。她又一次闭上眼睛，这样她就看不见儿子的脸了。儿子那么小，像个天使一样，哪经历过这样的阵势，更别提这样的侮辱。过去这些年，她一直把他保护得很好，但这次，她却无力把他从这些人渣手中救出来。小流氓的手在她胸前摸索着，萨斯基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下手很粗鲁，对着她那不大的胸又捏又抓，还一把扯开她的上衣，隔着蕾丝胸罩继续揉捏。

“我一直听说俄罗斯的小姐都挺那啥，挺野的。你也是，对吧？这样够野吗，小贱人？”

恼怒的泪水和着恐惧顺着面颊不停地往下淌。她满脑子都是劳伦斯和他爸爸在后院草坪上打板球的场景。她确信，开心的回忆能让这场噩梦快一点过去。小流氓捏着她的胸又拉又扯，她皱着眉，咬着牙，坚决不让自己痛得叫出来。

劳伦斯一边抽泣一边大喊：“你们放开我妈妈。”

萨斯基亚听到儿子的哭腔，立马睁开眼睛。就在这时，另一个少年走过来，朝男孩嘴上打了一拳。“别！别打了！想要什么我都给，但请不要伤害我儿子。”苍天有眼，为什么没有人来帮我们？

那群小痞子再次哄然大笑。一直在折磨她的那个小流氓绕过椅子，走到她面前，俯身冲着她的脸大吼道：“嘿，别急，贱人！只要是我想要的，你他妈还都得给我。用不着你批准，懂了没？”

萨斯基亚点点头，默默地看着儿子的眼睛，希望能借目光来让儿子安心。

这时，柜台后面的一个男人大叫道：“放开他们，不然我报警了！”

她跟前的小流氓慢慢站直身子，转头看着那个男人，接着向另外一个同伙点了点头。紧接着她身后传来一阵混乱的脚步和喊叫声，还有几个女孩在尖叫。不一会儿，那个小痞子回来了，开心地跟那个头目模样的人击了一下掌。那个头目立马肆无忌惮地对旁观的食客和员工说：“要是谁还敢像那个傻逼一样自作聪明，这就是你们的下场！听懂了没？”

萨斯基亚听到一个男人在疼痛中呻吟。小流氓把注意力转回到她身上时，她把胃里反出来的酸水又咽了回去。“要是你不想脸被打飞的话，小美人，就乖乖地跟我过来。”

“去哪儿？你要带我去哪儿？”萨斯基亚哀求着。劳伦斯又开始大声抽泣，她冲他摇摇头，泪水止不住地顺着脸颊往下滚。

那个带头的并没有回答，而是抓住了她的胳膊，生硬地把她从椅子上拽起来，一路推搡着穿过餐厅。她脑子里唯一一个念头，就是活着从这里逃出去。为了那个念头，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那个小痞子打开通往餐厅后面洗手间的门，儿子的哭喊声一直跟着他们传到门的另一边。他一把将她推到自己前面，命令她弯下腰趴在水池边上。萨斯基亚紧紧闭着眼睛，两腿之间一阵穿刺般的疼痛。她的头撞在水池背面的墙上，一下又一下，墙上的瓷砖都被撞裂了。

不幸中的万幸，他的动作并没持续太久。一轮结束后，他一头靠在墙根，瘫坐下来。萨斯基亚因此松了一口气。但她一直没敢乱动，害怕轻举妄动会带来严重的后果，直到他命令她动身。可是自己到底该怎样向鲁伯特交待刚才发生的事？想到这里，羞辱的泪水停不住地从她的眼里往外流。她忽然意识到劳伦斯一定会把这件事告诉爸爸，恐惧在心头弥漫开。可能回家的路上，她会用全部心思来寻找合适的措辞，把自己的惨遇告诉丈夫。对她而言，丈夫的想法远比报警更重要。在俄罗斯，警察几乎不会去处置对那些侮辱妇女的小混混。

经过今天这种事情，我还能跟鲁伯特亲密吗？答案是肯定的。十几岁时，她就已经在俄罗斯经历过类似的摧残。那种精神上的痛楚虽然要历经好多年才能慢慢被抚平，但她最终还是从痛苦里走了出来。虽然需要时间，但她心底很清楚，自己一定可以再一次走出来。

“你这俄罗斯小娘们儿，身段还真不错。”年轻人的话打破了她的思绪。

看着他朝自己走来，萨斯基亚又开始浑身发抖。他一把拧住她的胳膊，把她转过来面朝自己。她还没来得及躲闪，一张嘴就已经野蛮地贴了上来。她干呕着，胆汁已经到了嗓子眼。尽管十分想吐他一脸，但她还是把那股灼热的液体咽了下去。

他咬住了她的下唇，一股血腥味渗入她的嘴里。之后，他总算放开了她。“不错，我就喜欢听话的小妞。”

萨斯基亚很惊讶，这个人竟然知道什么叫“听话”。嘲讽的话就在嘴边，但她还是忍了下去。

那个人转身走出了洗手间。这让她很纳闷，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留在原地，等着其他小混混轮流在她身上发泄，还是跟着他回到餐厅，回到她那惊恐万分的儿子身旁。一想到儿子还在其他几个小流氓的手中，她立即朝门跑去，一把拉开门，领头的小流氓正抱着胳膊，站在那儿等她。“不着急。贱人，去找你儿子吧，反正我已经爽到了。”

萨斯基亚冲出那扇门，回到餐厅，看到儿子正在被几个小混混推来推去。“住手，求你们了！”

他们大笑起来，一个姜黄色头发的混混一把将儿子朝她推过来。她接住儿子，紧紧地用自己的胳膊包裹着他。

领头的小混混打了个响指，其他几个小混混紧随其后走出了快餐店。萨斯基亚蹲下来，抬头左右检查着儿子的脸。“你还好吗，宝贝？”

儿子依然呼吸急促，抽抽嗒嗒地说：“应该，还……还好，妈妈。你……你呢？”

“我也还好，亲爱的。来吧，我们该走了。”

她站起来，拉着儿子的手。但是，劳伦斯就跟长在了地上似的，一动不动。“但是……他们还在外面。我们能不能等他们先走了？”

他说的没错。于是，他们又回到餐桌去拿她的手袋，坐下来喝完了之前剩下的饮料。劳伦斯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又指了指窗外。“他们要走了。”

萨斯基亚起身把儿子拉起来。“那我们也走吧。天马上就要黑了，我们也得上路了。你爸爸应该很快就要到家了。”

餐厅里的那些食客，还在时不时地盯着他们看。她勇敢地迎接着他们的目光，并一一回敬，嘴里含糊地小声嘟囔着：“还真是谢谢你们出手帮忙。”几个男人惭愧地转过脸去。

萨斯基亚并不在乎，无论她做了什么，她只是为了能够替自己和儿子保命而已。他们走出餐馆，朝停车场那头的路虎车走去。没等到他们靠近自己的车，车胎摩擦地面尖刺的声音忽然在空中扩散开。萨斯基亚用胳膊保护着儿子，转身背对飞速驶来的汽车。她没有时间闪开，也没能把儿子推开。那辆车一路加速朝他们撞了过去。

车轮刺耳的声音再次响起。引擎在倒车时发出的轰鸣，是她听到的最后的声音。

第一章

“又来了。看上去又像是肇事逃逸，”曼城谋杀案调查组的英雄·尼尔逊说道。

和他搭档了两年的朱莉·肖，正坐在副驾驶座上捣鼓她新买的苹果手机。她已经折腾了快半个小时，来来回回换着各种铃声，却总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每次以为她已经选好了，没几分钟她却又拿起电话来，把已经听过一百多遍的铃声，重新挨个再听一遍，他被烦得不行。朋友们喜欢叫他老帕，除非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他一般是个好脾气的人。现在他已经忍到了极限。

“肖警士，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啊？对不起，我光顾着玩了，”朱莉嘀咕着把电话塞进上衣口袋。

“你那样玩儿，闹得人很心烦，又想上我的黑名单，是吧？”他从眼角瞥到他的搭档正摇晃着脑袋模仿他，他默默地笑了笑。他喜欢时不时揶揄一下她，难熬的日子好像就只剩这么点乐趣了。谋杀案调查组的工作，可不是动不动就腿软的人能干的活。最关键是要有自娱自乐的精神，还有一个能伸能屈的胃。有的时候，英雄觉得自己好像两个都没有。

“你有没有觉得，最近这些犯人总能别出心裁，手段也比以往更丧心病狂？

“好像一直都这样。我倒是觉得，最近我一直在你的黑名单上。”

“是吗？我以为我们还没料到你那猥琐的男朋友了。”

肖大声地叹了一口气，“又来了。拜托，他不是猥琐男。我们可不可以至少在这一点上达成共识？”英雄耸耸肩，又接着开始干正事。反正他也不想浪费时间继续讨论肖的男朋友罗博·布莱斯。“刚才你跟你的新玩具开心时，我说，这个案子看上去又像是一起肇事逃逸。根据我的判断，这应该是最近两个星期以来的第三起了。”

“你觉得它们之间有关联？”

他摇摇头说：“我不这么觉得，但还是可以往这方面调查一下。一会儿我们就回局里去看看，行吧？”

“行。”

他们把车开进麦当劳的停车场，那里此时无比热闹。好几辆警车和两辆救护车正停在警察的封锁线旁。这两个刑警下了车，穿过停车场朝现场走去。一名穿着制服的警官帮肖撩起了封锁条，却在英雄欠着身要钻过去时立即放了下来。肖一阵坏笑。

“小心，猥琐男！用不着你帮倒忙，布莱斯。你当我傻吗？”英雄瞪着那个警官，自己撩起封锁条走了过去。他很想朝他的肚子上狠狠来一拳，但是忍住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黄色封锁条的另一边，病理学家苏珊·伦德尔正在一具女尸前弯着腰忙活，只顾过来匆匆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算是打招呼。

“晚上好，苏珊。你看这又像是一起肇事逃逸吗？”英雄问道。虽然觉得她有可能说不是。

“这次不一样，老帕。这是故意杀人。”她指着坐在救护车后门台阶上的一个男人。“你得去和那个年轻人聊聊。这个女人和小男孩出来时，他在那栋楼里被人打了一顿。”

“好吧，如果有关键证人帮我们的话，这个案子应该能很快结案。”英雄转身朝救护车的方向走去，但苏珊张口嘀咕着什么，他又停了下来。

“那可不一定。”

肖走过来，和他一起继续朝前走去。她已经拿出笔记本和笔，随时准备开始记录。

年轻人正在接受急救师的护理，英雄给他看了看自己的警官证，向他介绍了自己和肖。“你叫……？”

“斯托克。菲尔·斯托克，”受害者补充道。

“斯托克先生，您能告诉我们这里都发生了什么吗？”

“他们是一群他妈的神经病，他们所有人。”

英雄皱了一下眉头。“他们？”他充满疑问地瞟了肖一眼。

而她却一直专注地盯着手中的笔记本。

斯托克接着说，“他们有四个人，一直跟着那个女人和小男孩进来。当时，我是唯一一个替她们说话的人。现在看来当初就不应该管那个闲事，你看看，我都成什么样了？”

英雄扫了一眼他肿起来的两只眼睛，皱起眉头。“你认识被害人或者嫌疑人吗？就是那个犯罪团伙。”

那个男人一直盯着他左边的地板。

“斯托克先生？”

“我只在这里工作了四个月。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女人或者那个小孩。不过那个团伙倒是见过。他们在这一带臭名昭著。”

“有意思。你知道他们的名字吗？”英雄问。

斯托克猛摇头。“喂，拜托，你当我傻啊？我只是让他们放过那对母子，就被打成这熊样。要是我把他们卖了，谁知道他们会把我整成什么样子。”

这样的事情英雄不是第一次见了，特别是涉及团伙的案件。他的心里开始不耐烦。“所以说，这个团伙应该在我们的系统里有记录，对吧？”

“是的，他们连鬼都不怕。他们一直在……”

“然后呢？”英雄催他继续说。

“这个嘛……我已经说得够多了。我还不想死。”

“好吧。所以他们在这个区域，或者这附近很出名？”

“要我说，大概方圆五十公里范围内吧。”急救师给他右眼上方的伤口涂药膏时，斯托克皱了一下眉。

英雄递给斯托克一张名片。“如果你想到什么要说的，尽管给我打电话。如果这帮人像你说的那样恶劣，那我们就应该尽快把他们从街上铲除。”

“那个，别听我的，你得自己去找证据。如果一个团伙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出这种事，我都不敢想他们晚上能做出什么事情来。祝你好运，这个你肯定用得上。”

英雄和肖回到病理学家检查死者的地方。英雄问：“查出身份了吗？”苏珊点了点头。“你刚才盘问的那个年轻人说，他们从那辆车下来。我让一个警官帮我查了那辆车的注册信息。他告诉我，这辆车注册在萨斯基亚·哈特利夫人名下。她目前住在，不对，是曾经住在柴郡的奥德利埃奇[1]。”

“谢谢。我们会排查地址，然后把这个消息转达到的。你手上还有很多活吗？”

“正准备收工。这个小男孩的情况稍微简单些，那个女人应该是他母亲。不过她身上还有另一起犯罪留下的伤。下结论前，我得再仔细查一查这个女人，你们没意见吧？”她站起来，捡起黑色的医疗包，朝自己的车走去。

英雄跟了上去，替她打开雷克萨斯的车门，一只胳膊搭在车门顶上，“那你知道多少说多少吧。”

苏珊摇了摇头。

他举起手，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小段空隙。“就一点点呢？”

苏珊笑了笑，把车门从他的胳膊下拽了出来，然后关上。英雄转身让开，朝搭档蹙了蹙鼻子。“苏珊还是那个老样子。不到百分之百确定的时候，什么鬼都不肯透露。”

“急救师刚刚把尸体抬上车，准备送去停尸房。斯托克怎么也不肯去医院检查伤口。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朱莉问道，两人走回车边，上了车。

“我们去联系那个女人的辖区警局，然后打几个电话看看能不能见见她丈夫。你今晚是不是有什么安排？”

“那倒没有。罗伯特还在案子上，就算我回家了也不过是一个人看电视。”朱莉说，听上去她有点不高兴。

“那就好。今天晚上可能会干到很晚。我肯定又要被费伊念了，但这也是迫不得已，对吧？”

“你以为费伊还没习惯你一上班就忙到后半夜才回家？”

通常，搭档的风凉话到了英雄那里基本是耳旁风。但是今晚，朱莉的话却让英雄愣了那么一下。就算不上夜班，英雄下班后也经常去酒吧泡着。老婆经常抱怨，但他总借口说要给她和四岁的儿子路易一些独处的时间。路易是她和家暴成性的前夫的儿子。但他不爱回家的真正原因，却是因为他觉得婚姻生活，或者说是家庭生活太麻烦。他要照顾另外两个人，就像是扮家家酒忽然成为现实，需要花太多的精力去维护。“慢慢就好了”，他的朋友总是这么说。是这样吗？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两年时间应该够我适应婚姻生活了吧？当然了，他很爱费伊，只是他觉得被生活束缚得喘不过气，这让他很是恼火。

朱莉从调配处拿到了的地址。45分钟的路程，他们谁也没有说一句话。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英雄不由得嘘声感叹。他以前一直听说这一带住了很多超级有钱的足球明星，他们都在附近的高级俱乐部里踢球。但是这栋房子，还是豪华得不可思议。“豪宅啊！”

“天哪……这哪是个豪宅，简直就是个皇宫！白金汉宫跟它压根没法比。”朱莉接过话茬，也在感叹眼前这栋华丽的建筑。

“那个土豪叫什么名字来着？”

“鲁伯特·哈特利。你觉得他是个贵族吗？”

“我觉得看着像。嗯……如果真是这样，这个案子就有趣了。”

朱莉叹了一口气。“你又开始讲没头没尾的话了。你就不能把脑子里的话一字不漏地说出来？”

英雄皱着眉头瞟了她一眼，咧嘴笑了。“那样不就不好玩了吗？对了，这位警士，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提意见的时候，请以‘长官’结尾。”

朱莉没答话就下车了。

“随便你。”她以为英雄听不见。

英雄关了车门，绕过车前走到朱莉的窗边。

“随便，这个词真的很让人恼火。这位年轻女士，我觉得你该去涨涨词汇量了。”

“随便你。”朱莉又小声嘀咕，想故意惹毛他似的。

他们站在宏伟的正门外，还没敲门，门就嘎吱一声开了。一个穿着燕尾服的管家站在门口。“晚上好，你们有事吗？”

英雄向管家出示了警官证。“尼尔逊督察和肖警士。请问哈特利先生在家吗？”

“请进。我去看看他现在有没有空见客人。”

“我们有些事情需要当面告诉他。请他务必抽个空。”英雄的态度很坚决。

“好的。如果你们不介意稍等一下的话，我这就去告诉他你们来了。”

管家轻快地转身走进看不到底的走廊，脚步声回荡着，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没一会儿，管家沿着原路返回，身后跟着另外一个人。那个人路走到一半，转身进了左边的一个房间。管家一脸微笑，在英雄和朱莉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下，一边后转身，一边对他们说：“请跟我来，哈特利先生正在书房等你们。”

他们跟着管家走了半个走廊，转身进了一个非常宽敞的房间。房间的高度与宽度相当，各种颜色的皮面精装书从地板堆到了天花板。

“哈特利先生，肖警士和尼尔逊警长到了。”管家离开房间，随手轻轻地关上了门。

“请问是什么事麻烦两位警探大驾光临？”鲁伯特·哈特利站在一把又老又旧的阅读椅旁，那是屋子里唯一一把椅子。

“我觉得您最好坐下。”英雄平淡地说，话语中充满了同情。

眼前这个男人大概三十八、九岁，一米八的个子。他一脸疑惑地在椅子边缘坐了下来，等着英雄开口说话。

英雄清了清一直积压在喉咙里的凝重。“我很遗憾，但是不得不告诉您，哈特利先生，今晚早些时候，您的妻子和儿子遭遇了一起意外。”

鲁伯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只手捋过日渐稀薄的银发。他满心怀疑地瞪着两位侦探。“天哪，那他们还好吗？”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问道。

英雄慢慢摇了摇头。“对不起，他们俩当场就死了。”

哈特利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把脸埋进颤抖的双手里。“不会吧！萨斯基亚……劳伦斯。我的家人。”

看着另一个男人的悲恸奔涌而出，英雄不知所措。这样的场景，无论看过多少次，他都不能习惯。在这种场景下内心不起波澜的人肯定是铁石心肠。

哈特利的脸变得煞白，他抬头看着英雄。“他们的出车祸了吗？天哪，我们上个星期才去了一家新的修车行做过保养。”

英雄举起一只手，示意他住口。“不是那个样子的。”他使劲咽了口唾沫，接着说，“你的妻子和儿子遭遇了肇事逃逸。”

“什么？在哪儿？”

“在离这儿30公里远的那家麦当劳。”英雄环顾房间，看见了一个镀金的相框，里面嵌着哈特利跟妻儿的合影。

哈特利摇着头。“我告诉过她不要去那里的。”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您妻子以前在那儿遇到过麻烦？”

英雄疑惑地睁大了眼睛，与哈特利四目相对。“那倒不是。我只是不喜欢……不喜欢萨斯基亚和劳罗伦斯经常去那种地方。”

看看他们所在的豪宅，英雄能理解。如果他住在这样的地方，他也不愿意去麦当劳那种地方吃饭。“那您知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去那家麦当劳？”

“我也不知道。不过儿子的学校就在附近，大概是为了庆祝学期结束吧。萨斯基亚从没跟我提起过，我也不清楚。你找到他们了吗？”

“找到谁？您的妻子和儿子吗？”英雄问道。

男人站起来，看上去很气恼。“对我家人下手的那个或者那些人。”

英雄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还没有，但我们会的。”

“那些地方应该有监控摄像头吧？”

英雄又点了点头。“是的，我们会把录像调出来看看。这个您不用担心，哈特利先生。”

“那你们什么时候开始？”

英雄被话锋突转的问题问蒙了。要是这个问题跟别的问题一样简单就好了。“我们会尽最大努力，尽快找到罪犯。这个我敢向您保证。”

哈特利似乎相信英雄说的话。他走到那张全家福前，用手抚摸着照片。沉默良久之后，他再次开口。“他们是我生命的全部。其它的这一切，对我来说不过是负担。”他抬起一只手，在书房里挥了一圈。“除了这间屋子，这间书房能给我救赎，我说的是所有这些富丽堂皇的身外之物。萨斯基亚是第一个把我当人而不是钱罐子的女人。是的，我很富有，但这些财富都是继承来的遗产。我并不以它们为骄傲，相反，它们让我恶心。多亏萨斯基亚和劳伦斯，我才学会承受生活。”他的嘴唇颤抖着，艰难地忍耐着。“现在他们都没了，我到底该怎么办？”

“有什么亲戚朋友可以过来陪陪您吗？”趁着英雄沉默的时候，肖问到。

“没了。一个都没了。对了，可能有个远房的表亲还在，但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已经没有了。”

英雄吐了一口气。“那朋友呢？”

哈特利摇摇头，然后拿起那张全家福，用力贴在他的胸口。“我最好的朋友也不在了。我们一家就是彼此的全部。”

英雄开始感觉有点不自在。想起自己天天为了躲开家人，要么上夜班，要么下班喝酒，心里开始感觉愧疚。他轻轻咳了一下，“对不起，哈特利先生。但接下来几天里还得请您去一趟停尸房，确认一下您妻子和儿子的遗体。”

“有没有可能不是他们？”哈特利满怀希望地问道。

“这个嘛，不大可能。只是正常程序而已。”

哈特利的肩膀又垂了下去。他把全家福摆回了椅子旁边的茶几上，目光却仍然注视着它。

“那我们就先不打扰您了，如果有什么新发现，我们再跟您联系。”

“如果？难道不是一定吗？”哈特利质问道，目光紧紧地盯着英雄不放。

“是，一定。”英雄纠正道，感觉有点难堪。他主动把手伸过去，握手道别。哈特利握了握他的手，领着他们朝大门走去。

“哎，刚才还真是尴尬。”他们刚一上车，肖就开始感叹。

“你以为呢？他的全家刚被杀光了！”

朱莉适可而止地打住了玩笑话，像是被训斥了一样，沉默了一路。一直到了局里，他们俩各自收工回家。

“肖，那我们八点准时见。明早我们还有很多活儿要干。”

“是，老大。”

他看着肖低着头，慢慢走远，一直到自己的车前，打开车门一屁股坐了进去。有那么一瞬间，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对她严厉得有点过分，可这种想法立马被自己制止了。十点钟的时候，他把车开出停车场，朝家开去。路过红牛酒吧时，他不自觉地把车速放慢了。他是那里的常客，下班后总去。但今晚，他有种奇怪的冲动，想要尽快回家，见到家人。

***

两名警探刚离开鲁伯特·哈特利的家，他就跟管家詹姆斯道了晚安，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走进屋子的那一刻，他立马改变了主意，又退了出来。妻子的香水充满了花香，还在空气中氤氲。他习惯了她的味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然爱着那股香气。这香味能持续多久呢？他不知道，这美好的气味是否会像心痛一样弥留不散？他感觉自己的腿很重，好像脚踝绑了铅坨一样。他的视线被泪水模糊，眼泪即将落下。他一直强忍着，害怕自己一旦哭出来，就再也停不住。

他慢慢挪着步子，走到萨斯基亚的梳妆桌前，桌面有个装饰镜，她特别喜欢。他拿起她的银色梳子，闻了闻，从梳齿间取下了一些头发，那是她的头发。梳妆桌的一个角落里有一个银色的纸巾盒，他取了一张，小心翼翼地把头发放在纸巾的中间，在桌面上仔仔细细地把纸巾折成了一个小小的包裹。他把那个小包裹放进裤子的口袋里。鲁伯特打开衣橱的门，灯亮起来的一刹那他停住了。左边全部是她每天穿的衣服——她的香奈儿套装，以及搭配的衬衫。右边是一排漂亮的晚礼服，身穿晚礼服的她，美若童话里的公主，每次她穿着长裙飘然地走进房间，整个屋子的人都会羡慕得忘了呼吸。

鲁伯特一边往衣橱里面走去，一边抚摸着每一条裙子的边缘。他确信自己还能从不同质感的衣料中感受到她的曲线。他想象着她每次约会前在他面前转来转去，问他好不好看。他的回答永远都是一样的：“现在的你比我第一次见你那天还要美。”他们一周前刚过了结婚纪念日，那天她穿的裙子也在其中。他在那条裙子前站住了，眼泪冲破了最后的防线，夹杂着疼痛奔涌而出，他什么也看不清。那条镶着亮片的裙子花了他一万多英镑。但是为萨斯基亚花这点钱算不了什么，花再多的钱也不算什么。在他生活最阴郁的时候，她像是一束光照亮了他。可是现在，那束光却永远地暗了下去。

他的身体慢慢下沉，双膝支撑在地上。手里拉着那条裙子，裙子不紧不慢地从衣架上滑落到他怀里。他把脸深深地埋在裙子的褶皱里，拼命地把残留在衣服纤维间的味道吸进自己的肺里，那是她的味道。一想到自己不能再抱着她，不能再告诉她自己有多爱她，他不禁颤抖起来。他无法控制地啜泣着，身子后倾，坐在脚跟上，仰天大喊：“为什么？为什么有人要把萨斯基亚和劳伦斯从我身边夺走？为什么？？”

[1] 奥德利埃奇（AlderleyEdge）：英格兰柴郡（Cheshire）的一个村，位于曼彻斯特以南24公里，以高档奢华的房屋而闻名，房价仅次于伦敦中心区。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英雄心事重重地到了单位。头天晚上他回家早，妻子很开心，特意给他做了他最爱的菲力牛排和薯条。这么多年了，他们第一次正儿八经地聊起家庭和婚姻，之后两人相拥而眠。本以为哈特利家的这起案子不会对自己有太大影响，但他错了。那些五味陈杂的情绪全都来源于他心中的愧疚。头天晚上急急忙忙开车回家，就证明了他内心深处还惦记着那个家。他从妻子眼神的变化中看清了自己的婚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对路易和费伊真是很糟糕。哈特利家的案子给他上了重要的一课，珍惜现在拥有的，说不定哪天，那些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就会被命运夺走。生活并不是每时每刻都能顺心顺意，它的意义在于与所爱的人一起经历，一起分享。

需要他处理的事情都写在了备忘条上，一层摞一层，贴得满桌都是。进办公室后，他脱去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一头扎进桌上等待处理的备忘条里。

他与备忘条的斗争刚开始没几分钟，朱莉·肖就来敲门了。“早上好，头儿。有什么要我干的吗？”

他朝她皱皱眉。“你还好吧，朱莉？你看上去好像很不爽的样子。”

她耸了耸肩，望向窗外，瞟了一眼旁边的高层公寓楼。“是我妈。医生说她的癌症又复发了。”她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好像这几个字耗尽了她的力气。

“天哪，这还真不是什么好事，太不幸了。”

“但愿这次她又能挺过来。这是五年里面的第三次了，看样子，这次转移到肝上了。算了，本来没想给你添麻烦的，头儿。你要我开始排查这个团伙的情况吗？”

“代我向你妈妈问好。是的，我想让你和小胡莉开始挖这个团伙的情况。另外，你能不能让鲍威尔去麦当劳拿一下事件的监控录像？看看录像中有没有什么关键的证据，能帮我们把这个团伙连锅端掉。”

“那我现在就去。”肖离开了办公室。又一次，英雄为生命的短暂叹了一口气。肖的家事，让他在一天之内第二次感慨不已。

他拿起电话，给妈妈打了电话。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和她说话了。

电话响了三声，简内特·尼尔逊接起了电话。“喂？”她的声音很微弱。

“喂，妈。你是不是又像往常那样太辛苦了？”

“英雄，你打电话来真是太好了。你那边都还好吧，亲爱的？”

“挺好的，我就是打电话看看你和爸怎么样。不好意思，那么久没打电话，最近工作实在是忙得不得了”

“我知道，宝贝。费伊都告诉我了，她上个星期打电话来的时候说你最近工作很辛苦。我就是吃惊，你明知道我和你爸这周末要去吃饭，你还给我们打电话，亲爱的。”

他愣了一下，自己竟然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费伊没有告诉我？“我就是有点儿等不及了，妈。爸的髋关节手术恢复得怎么样？”

“他现在已经活蹦乱跳的了。那个手术啊，好像给了他第二春似的，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跟他在一起我倒觉得我老了，跟都跟不上他。不过你不要跟他说啊。”他的母亲笑了。

“他最好小心点儿，别让另外一边也运动过度。医生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做手术换另外一边？”

“老天爷才知道呢。我会转达你的意思让他走慢点儿，虽然可能只是对牛弹琴。我得挂了，亲爱的，我在做点心。到时候我给你带一些苹果派去，怎么样？”

英雄原本干涩的嘴里一下子充满了口水。妈妈年轻时候做的苹果派在社区的妇女联合会里可是一绝。就算现在她六十二岁，手艺也绝对没打半点折扣。“那太好了，妈。对了，你们哪天来？”

“星期天。不要告诉我费伊没有告诉你啊。”

“她说了，我一下子给忘了。那我们到时候见。爱你，妈。”

电话那头一片安静。最后，他母亲擤鼻涕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那好呀，亲爱的。我也爱你。好好照顾自己啊！”

英雄稳定了一下情绪，接下来给病理学家苏珊打电话。

“喂，苏珊，我是英雄。有什么新情况吗？哈特利家的尸检报告出来了吗？”

“英雄，我知道我很厉害，可是拜托，我可不是超人！我大概一个小时以后会开始检查母亲的尸体。你要来吗？”

英雄撇了下嘴。“需要我在场吗？”

苏珊咯咯笑了，“胆小鬼。你要是不想来，我就一会弄完了给你打电话。”

“喂，你别老挤兑我。你是没看到我桌子上那堆破事啊，要弄完比登喜马拉雅还难！”

“那……那也没我桌子上的这堆破烂难搞啊！”她把话锋一转，弄得他猝不及防。“好了好了，你赢了。我见过你桌子上那堆破烂文件，比我的还要多一倍。这样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那我一会给你电话。”

“万分感谢，苏珊。谢谢！”

英雄挂了电话，开始处理邮件。之后，他又把今天该打的电话都打了。

大概一个小时之后，他走出办公室，从咖啡贩售机里买了一杯咖啡。他一眼就看到了被他派去调查那个犯罪团伙的两个女警。萨利·胡莉，大家都叫她小胡莉，正和朱莉在一起，俩人聊天聊得手舞足蹈。

“你们那边进行的怎么样？”他端起热腾腾的一次性泡沫杯朝她们的桌子走去。

“如果，注意我说的是如果，这个团伙是我们初步设想的那个，那我们就有大麻烦了。”朱莉说。

英雄呡了一口咖啡说：“为什么？”

“现在只是假设阶段，不过我们觉得这个团伙应该是克鲁团”

英雄蹙了一下眉，“我怎么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呢？”

“他们是麻烦中的大麻烦。”

“对了，我想起来了。如果我没弄错的话，布里克菲庄园是他们的地盘。”

“就是他们，头儿。”胡莉边说边摇头，看上去有点焦虑。“他们犯了好几起谋杀案，可到最后，啥事儿没有。外面传说，他们一般去找街上的小混混顶包。”

胡莉对黑社会的情况应该比谁都清楚，因为她的另一半曾经在刑警队。他所在的那支队伍几乎无往不胜。“小胡，你能不能再从弗兰克那里弄点他们的情况？”

她立马拿起桌上的电话说，“好，马上。”

“对了，鲍威尔有没有把监控录像取回来？”英雄问朱莉。她还没有来得及回答，那个体型彪悍的警士就拿着录影带横冲直撞地走进来。

“头儿，你是要这个吗？”

英雄和朱莉跟着鲍威尔走到角落的电视机前。鲍威尔把录影带放进播放机里，另外三个人一动不动地等着事件的起落浮出水面。

他们几个人看过录像，震惊得一言不发。

车子碾过萨斯基亚·哈特利母子后，一个成员下了车，看了看尸体，然后用喷漆盖住了监控摄像头。可是太晚了，朱莉立马就认出了杰子·巴勒特。“他绝对是克鲁团的。”

“好，弄到他的地址。我们去找他聊个小天，警士。”

从英雄和鲍威尔身边走开之前，肖迟疑了片刻。

“我觉得就算去找他，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头儿。”鲍威尔皱着鼻子说。

“为什么这么说？”

“至少我觉得，这伙人有后台给他们撑腰。”

英雄有些疑惑，问道：“鲍威尔，你就直说了吧。”

鲍威尔深深吸了一口气，靠在了身后的桌子上。“我得再去查查详细情况，不过我记得，几年前这个团犯了件重案，但他们花大价钱雇了个律师，帮他们洗脱了。从那以后，他们的庄园一直就很默契地在警察间成为了禁区。”

“你在开国际大玩笑吧？”

“没有，头儿。那个团伙中大多数人都有针对他们的反社会行为令[1]。每次他们出庭受审，都不会被判入狱，而是被发配到社区去服役。那算什么威慑啊？”

“明显不算。所以你觉得这个团伙上面有人？是这个意思吧，鲍威尔？”

这个正在谢顶的警士点了点头。“对，这样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头儿。我们得想办法把他们一窝端，而不是举着枪冲进去把巴勒特揪出来审一遍。”

“什么？所以你是说，这帮人犯了这么恶劣的事，还能让他们溜了？你没事儿吧，哥儿们？”

“不是的，头儿。”鲍威尔从桌边站起身，胳膊耷拉在身体两侧。“但是我敢跟你保证，要把这个团伙端掉不容易。”他转身朝自己的桌子走去。

刚刚过去的半个小时让英雄心情复杂。他在想，过去的几个月自己是不是对工作不够上心。他知道家里的事情和繁重的任务占去他很多精力，但现在他的属下竟然比他更了解这个团伙和他们的活动规律。这让他心里不舒服。要是被他上级的警司知道了，他的工作可能就保不住了。

他决定重新跟肖和胡莉一起研究这个团伙的卷宗。他们犯下的事情列成清单，比尼罗河还长，英雄费劲地挠着头。搞什么鬼啊！这帮人怎么能洗脱罪名的？他有些丧气，拍了拍肖的肩膀。“走，穿衣服。我们开车去外面兜兜。”他看出来肖一脸不乐意。走到门口的时候，他问：“你还行吧？要是不乐意，我就带鲍威尔去。”

肖向后展了一下肩，把胸挺得高高的。“没事，我可以去，头儿。赶紧走吧。”

他们开到城那头的布里克非庄园，它坐落在曼彻斯特索尔福德的郊区，一两年前，这个地方荒废的房子只要一万英镑就能买一套。清早的街道一如既往地清静。星期五早晨，小孩子们可能都已经上学去了。或者他们都已经不上学了呢？“小孩子开始放暑假了没？”

肖耸了耸肩，“我怎么知道？我自己又没有那种小麻烦。不过，你不是有吗？路易他们放假了没？”

算你狠！回答不上来她的问题，英雄觉得有些惭愧。“嗯……我也不知道的，萨斯基亚·哈特利不就是因为学期结束才去接儿子的吗？”

“是啊，但是他在寄宿学校。不知道那些学校跟一般的学校有什么不一样。各个学区不是有所不同吗？”

英雄有点难堪。肖说的没错。她又没有小孩，有孩子的人是他，虽然只是个继子。他应该知道路易是不是还在上学的。他拿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喂，费伊。我这里不方便长聊。路易今天有没有去上学？”

“英雄？你什么意思？发生了什么事？”恐惧让她的声音一直在颤抖。给她带来不必要的担心，他真是想狠狠踹死自己。“没有必要担心，亲爱的，我只是想知道孩子们一般什么时候放假。就只是这样。”

“你真是要命，英雄。你直接问不就好了吗？我还以为路易出了什么事情。他今天下午就放假。”

“好，好，谢谢，费伊。一会见。”他的妻子连再见都懒得说就挂了电话。肖连连摇头，英雄瞥了她一眼。“干嘛？”

“天哪，你做事还真是不走脑子啊？”

“去你的，你就别说了。我不就是用错开场白了吗？有什么大不了的。”英雄怒气冲冲地说。

肖没理他，只是看着挡风玻璃外的街道。外面看上去像是个鬼城。突然，她指着外面飞来的一块石头，大叫：“趴下！”

两名警探把头埋在对方的腿上。英雄听见了挡风玻璃裂开的声音。

“你觉得现在可以抬头了吗？”肖问道。

英雄试着慢慢舒展身子，小心翼翼地从挡风玻璃向外窥视。他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一跳。车前面站着四个穿着兜帽衫的年轻人，个个都把手抱在胸前，直直地瞪着他。英雄正准备伸手去开门，但肖阻止了他。

“你还是别开门，头儿。”

“什么？这些小混蛋吓不着我……”他话还没说完，其中的两个年轻人弯腰捡起了两根巨大的铁棍。他们朝车子冲过来，开始对着车前盖一阵乱打。英雄发动了车，猛地挂上倒档。他朝后视镜看了看，那些年轻人正对他竖着中指大笑。

“刚才好险，”肖嘀咕着。

“就是啊，那帮狗日的疯子。”

“现在你知道我们是在跟什么货色打交道了吧？”

英雄点点头。“是啊，我现在开始慢慢明白了。但问题是，我们到底应该怎么弄呢？”

“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下次要带CO19特警队进去。”

肖笑得有点紧张，英雄陷入沉思。嗯，也许带武装反应部队进去还真能收拾这帮没王法的黑社会。“或者用高压水枪。至少现在我们有点儿想法了！你在反足球流氓小组有认识的人吗？”

肖摇了摇头。“不过说认真的，我们早晚得跟他们针锋相对，头儿。”

“我们已经斗上了，警士。可能到最后我们还得联合好几只部队。我们得在这帮人再次杀人之前把他们铲除掉。不过，那并不意味着我能把那个叫杰子的杂种找来聊聊。问题是怎么弄来？这帮人很可能吃睡嫖赌都在一起。”

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可没什么好的办法，你是总督察。”

“也许吧。但你是我的搭档，肖。我们需要团队合作，知道不？”

他们一句话没说地回到局里。英雄停在了前台，把车钥匙递给了值班警官。

“哈里，能不能给我换辆车？一帮小流氓刚刚拿我的车当靶子玩儿来着。”

哈里平日里板着的脸一下子笑开了。“这回您吸取教训不乱管闲事了吧，头儿？”

英雄不高兴地哼了一声，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上楼梯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接下来如何办理，各种“如果这样……如果那样……这个案子会办成什么样。”

又看了几遍麦当劳的监控录像后，英雄给经理打了个电话。

“劳森先生，我是督察尼尔逊。谢谢你把监控录像复制给我们。不过，你们店里有没有内部的监控录像？比如说像探头一样，监视员工什么的？”

“对不起，没有。虽然收银台丢钱丢了无数次，我早就想安一个。”劳森不耐烦地回答，接着说：“你们抓到那些混蛋了吗？”

“这个嘛……还没有。”

“您为什么想知道屋子里还有没有别的摄像头？”劳森问。

“我想对案件有一个全方位的了解。也许等您的员工录完口供之后，我们就能有个稍微完整的案件经过。您不介意我下午再派几个警官来吧？

“当然没问题。我给他们腾一个办公室出来。”

“真是太谢谢你了。如果我想起什么事情来，还会再跟您联系的。”

英雄挂了电话。还没来得及松手，电话又响了起来。

“我是督察尼尔逊。请问有什么事？”

“老帕，我是苏珊。哈特利家的鉴定结果出来了，你是想当面说还是电话里说？”

“如果你没意见的话，就电话上说吧，苏珊。”英雄拿起一支笔，在桌子上胡乱寻摸一张白纸写笔记。

“好吧。那我从小男孩开始。他的上衣被扯坏了，所以我从那里开始查起。他的上半身有一道很长的钝器击伤，像是被什么打过，但这并不是扯坏他上衣的原因。”

英雄打断她。“员工们今天要录口供。关于餐馆里发生的事，当时在现场的那个小伙子一直小心翼翼地不肯告诉我们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到时候我们看看其他警官能不能从他那里问出什么细节来。”

“好的。但是，那个小孩可能是容易有淤青的体质，所以，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意义不大。不过，他的母亲，就完全不同了。”

“说来听听？你说了她可能还遭遇了其他的侵犯。希望不是我想的那样。”

苏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如果你想的是她遭人强暴，那么事实正是如此。我在现场就掀开她的裙子，没看到内裤。我当时就觉得这个可怜的女人应该被强奸了。后来又进行了几项测试，结果证明我的假设没错。”

“混账东西！不过他们能干出这种事情还真不奇怪，从我们对这个团伙的了解，还有监控录像上他们从母亲和小男孩身上碾过就能看出来。我帮你拷贝一份录像，肯定对你举证有帮助。你知道那辆车倒回来又从他们身上碾过一次，对吧？”英雄阴郁地说道。

“我大概猜到了。给我一份拷贝吧。它能帮我把这些零散的推测都串起来，尽管从母亲的脸还有头骨上的轮胎印就能大致猜到经过。反正我这边就是这么多，老帕。我把他们都缝好了，丈夫可以随时来确认遗体。今晚6点之前吧。”

“可怜的家伙！这回他受的打击可大了。到时候我也去给他点精神支持吧。还有别的事吗？”

“没别的了，就这么多，老帕。那一会见。”

***

英雄和朱莉五点半左右离开了警局，一路交通拥挤，最后终于到了停尸房。他们在尸检房外的走廊上坐着，等鲁伯特·哈特利出现。

鲁伯特朝他们走来的时候，朱莉戳了戳英雄的肋骨，小声地从嘴角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他是不是喝多了？”

“妈的！我看是的，但是咱先啥也别说，一会见机行事，明白？”

哈特利在英雄身边停住，双手插在裤腰带里，一头靠在医院般的白墙上。英雄面朝这个男人站了起来，伸出手想要和哈特利握手，谁知道，这个家伙并没搭理他。他的眼睛一直看着自己的脚尖，好像对自己的醉态充满歉意。他的下巴满是胡茬，一看就知道一整天没刮胡子。英雄注意到他还穿着上次他们见面时穿的衣服。因为害怕哈特利看到自己妻子和儿子的遗体会受刺激，英雄决定去找苏珊，先给她通个口信。

“天啊，本来让他们认家属遗体就够难的了，现在他喝醉了，就更难搞了。我不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要不要把保安叫来以防万一？”苏珊提议道。

英雄看出苏珊满脸的倦意。“我去叫他们，他进来之前你先休息五分钟吧。你看上去已经快累得不行了。”

苏珊却对他的好意不屑一顾。“我没事。早干完早了事。你去叫保安吧，我把手头这些文件签了。等弄完哈特利先生这边，我就收工回家。”

“行”，英雄一边拨电话号码一边说。

两名保安站在走廊的两侧，英雄和苏珊朝朱莉和哈特利走去。朱莉站起来，向苏珊点头问好。她想伸手去扶哈特利进屋，但是他挥了挥手，“我还能走”。他的声音很凶，但又含混不清。

朱莉往后退了一步，让英雄跟这个男人先进屋。哈特利在门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说：“我还能闻到她的香水味。”他并没有英雄预想的那样语无伦次。这次，他的声音出人意料地清醒。

英雄似乎也闻到了夹杂在停尸房味道里的香水味，淡淡的。或者，那只是我的想象？

哈特利朝着房间一头一个挂着白十字的壁龛走去，在自己身前划了个十字，然后转过身来。哈特利一靠近妻子的上身，英雄就朝苏珊点头，示意她揭开白布。这两名警探还有那位病理学家一直看着，哈特利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朝妻子靠近了一些。他轻轻用手指划过她白百合般洁白的脸，还有已经发蓝的嘴唇。“我的萨斯基亚啊，亲爱的宝贝，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我们的爱更伟大。”哈特利弯下腰，亲吻了她的前额。他紧紧地闭上了双眼，嘴唇轻轻地贴在了她的嘴唇上。醉意让他失去了平衡，他一把抓住了放尸体的台面站稳。

英雄走上前，把手搭在哈特利的胳膊上，问道：“你还好吧？”

哈特利瞟了他一眼，他的脸上挂满了疑惑和不解。“我可能永远不会好起来。你知道失去伴侣和儿子是什么感受吗？”

英雄摇了摇头，他的眼神挪到了地上。“不，我对您的遭遇真的感到很遗憾。您需要帮忙安排葬礼吗？”

鲁伯特·哈特利愣了半晌，他努力支撑着站直了身子，一只手捋了一下日渐稀薄的头发。“天啊，那个得我来弄吗？那也是我的责任？”他求助般地看着苏珊，请求帮助。

苏珊慢慢地点点着头。“真是遗憾。不过要是您觉得一个人应付不了的话，我相信英雄一定会派人给您搭把手的。”

“这没问题。您要是有什么需要的，我们都能帮上一些忙。”英雄肯定道。

哈特利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用布盖上了妻子的头，然后朝门走去。“我现在想看看我的儿子。”

苏珊替他打开门，指了指对面的房间。他们四个走了进去，哈特利又重复了刚才见妻子遗体时候的仪式。他吻了儿子，跟他告了别。离开了房间后，他一头撞向走廊的墙壁，不停地用头撞墙，眼泪疯狂地顺着脸颊流下来。“为什么！为什么是他们？！”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这两名警探还有那位病理学家一直沉默着，完全无法回答他的问题。也许很快，他们就会有答案。

[1] 反社会行为令（Anti-socialBehaviourOrder）是英国在2014年之前施行的一种民事法令，针对从事反社会行为的人，旨在纠正不良社会行为，具有一定限制的作用，例如禁止违法者再次进入特定区域，禁止在公共场合饮酒等，多用于年轻的犯罪者。只要不继续从事法令规定下的违法行为，便可免于入狱。2014年后，该法令被禁止令和犯罪行为令取代。

第三章

离开停尸房前，英雄让朱莉记得明天给鲁伯特·哈特利家打个电话，跟他商量一下葬礼的事情。接到这种麻烦事，朱莉一脸不情不愿，但英雄并不理会。有人帮忙，哈特利显得松了一口气，一起走去停车场的路上，他问英雄凶手那边有没有什么进展。

朱莉帮哈特利叫了一辆出租车，在他钻进车后座的时候，英雄坦诚地告诉他，目前只掌握了粗略的线索。不过他承诺，一旦查到涉案人员，他们会立即告诉鲁伯特。英雄从哈特利脸上的表情看得出，他一个字也不信。但是英雄不想透露任何证据，把哈特利引上复仇的道路。他曾见过一些悲伤过度的家庭，受害人的亲属一夜之间变成了复仇执法者，让他不得不去打理更多一起案子。

***

第二天早上，鲁伯特在剧烈的头痛中醒来。辨认妻儿的尸体是极其痛苦的，事后回到家，他打发走了詹姆斯，抱着一瓶麦芽威士忌就上了床。现在他后悔了。他记得那个女警官大概十点来钟就会到，这意味着他还有大概一个小时来处理手头的事情。他拿起电话，打给一个老朋友：大卫·威乐，《曼城晚报》的调查记者。

“大卫，我是鲁伯特。”

“我的天啊！鲁伯特，我这周正想给你打电话呢。萨斯基亚和劳伦斯的事情真是太可惜了。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

“我很崩溃，大卫，但是我不想沉湎其中。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说吧。”

鲁伯特深呼吸，接着说了下去。“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对吧？”

“肇事逃逸吗？对，我知道。”

鲁伯特又叹了口气。“我不这么认为。如果真的是肇事逃逸，为什么那辆车倒车，把受害者又压一次？我说的是萨斯基亚和劳伦斯。”他补充道。“到目前为止，警察那边是没什么指望，而且，我觉得带头的那个警察对犯人的了解比他所透露的要多。”

“真的？为什么他会这样？”大卫问道。

鲁伯特暗自笑了。他知道他已经吊住了大卫的胃口。“我也不知道。但我希望你能帮我深挖一下背后的隐情。”

记者从牙缝间吸了一口气。“伙计，你知道吗，虽说我是调查记者，但我可不能花太多精力来调查警察。”

“我知道。我只是想请你帮个忙，就这一次。”鲁伯特的手放在膝盖上，食指和中指交叉着，祈求能如愿。他坐在他最喜欢的地方——书房，身边的这些书，是现在他唯一真正在乎的东西。

“我不确定。要是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先和老板商量一下，不过他应该不会同意。但我可以私下替你跑跑，看看能不能做点什么。”

“真是太感谢了，伙计。一会儿有人过来帮我安排葬礼的事情。你会去的，对吧？”

“当然了，鲁伯特，这绝对没说的。萨斯基亚的父母要从俄罗斯过来吗？”

他一只手捋了一下头发。“不，说实话，我还没有告诉他们。很多年前她离开俄罗斯的时候，他们和她断绝了关系。你觉得我应该告诉他们吗？”鲁伯特问道，心里渐生疑惑。

“那是挺难搞的。如果他们好几年都没有联系，她父母可能不会太挂念她。但，他们毕竟是血亲，他们有权利知道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那我晚一会给他们打电话。如果他们不接电话的话，我就打消这个念头。这样行吧？”鲁伯特打开身边小茶几上的抽屉，取出一个通讯录。“我得挂了，那个女人马上就到了，到时候我会告诉你葬礼的细节。请你一定帮我看看有什么隐情，行吗？”

“我一定尽力，鲁伯特。晚一会儿再跟你联系，伙计。”

鲁伯特挂了电话，花了大概半个小时的时间拿着通讯录翻来翻去，他在脑子里剔除了那些他绝对不会邀请的人。因为他们只会在他妻儿的墓边，假惺惺地秀同情。无论他怎样努力想用其他事情来使自己分心，他的脑子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家里刚刚发生的惨案。这种折磨到底要持续多久？他想得出神，既没听到门铃响，也没注意书房的门被打开。

“哈特利先生，您好！”

警士的声音很轻，但是却着实吓了他一跳。“不好意思，我没有注意到你来了。”他似笑非笑地道歉。

“你想从哪儿开始呢？”朱莉问他。她把外套脱下，递给了管家。

“你想喝咖啡还是茶？”鲁伯特问。

“咖啡就好，谢谢。”

“詹姆斯，能不能给我们倒两杯咖啡？谢谢。”

管家点了点头，离开了房间。

“有你帮忙真是太好了，警探。我确定这个不属于你的工作范畴。”

朱莉微笑着说：“没错，这确实不属于。但是英雄，不好意思，是尼尔逊督察，喜欢多为受害家属做点什么。”说到“受害者”的时候，探员皱了一下眉。

“这样啊，那么我希望这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那你是愿意在办公室还是在客厅？”

“我在哪儿都行，哈特利先生。您想在哪儿就在哪儿。”

鲁伯特站起来，拿起通讯录朝门走去。“那我们去客厅吧。”

他推开一扇门，门那头的大屋子装满了豪华的木质墙裙。墙上挂满了相框，都是他和家人的照片。豪华壁炉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全家福。他示意朱莉在一张皮质长椅上坐下。而鲁伯特自己却从房间另一头搬来一张带坐垫的小木椅，在她旁边坐下。他把通讯录在腿上摊开，问：“我们从哪儿开始？”

“我也不知道，我还从没干过这样的事。您联系了所有亲戚朋友，告诉他们这场意外了吗？”

“意外？你真觉得这是一场意外吗？”鲁伯特看上去很震惊。

“对不起，我只是觉得这样说比较好。当然了，我们并没有把这件事情当成意外来处理。”

鲁伯特能看出这位探员对自己的失态很不好意思。他又把通讯录翻了个遍，说：“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发通知。”

“如果您觉得这样合适的话，我没问题。不过我觉得您最好先告诉他们这场事故，之后再通知他们葬礼的细节。”

“这样也好。”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这些电话并不好打，电话与电话之间他们只有抿一口咖啡的功夫。在打电话的时候，鲁伯特时不时会痛哭出来，但总体说来，他对自己的表现还算满意。

“现在该干嘛？”鲁伯特问探员。从她第一次来访到现在，他的态度开始变得温和。

“我们应该开始安排葬礼的细节，比如说，花，音乐，就是您的妻子和儿子可能会喜欢的那类。您有考虑过要在哪个教堂举办，在哪儿安葬，或者在哪儿火化他们吗？”

鲁伯特沉默了一会说：“我们家在这附近的教堂专门有块地。他们在那儿就可以了。我给牧师打个电话。”

鲁伯特给这个教区的牧师打电话时，朱莉给停尸房打了个电话问尸体什么时候能取出来。

屋子角落的老爷钟敲响十一点的时候，他们俩已经把事情安排得差不多了。朱莉告别了鲁伯特，屋子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暗自神伤。

不知怎么的，等他回过神的时候，鲁伯特已经身处二楼主卧的衣橱中，被妻子的裙子包围着。昨晚他睡在衣橱里，枕头和被子还散落在地上。他迈过地上的枕头和被子，走到衣橱的尽头。萨斯基亚的羊毛毛衣上方有个架子，他从架子上抽出一个大皮盒子。打开盒子，他泪眼婆娑地看着里面的东西。他跪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弯腰去亲吻盒子里的东西，直到所有的东西都被他亲了个遍。那个盒子里的小物件，记录了他们一家珍贵的历史。里面还有劳伦斯小时候的好多东西：从他的第一颗牙齿，到他第一天上学穿着校服的照片，那是萨斯基亚拍的。他小心翼翼地把所有关于劳伦斯的小物件放在左手边，然后又捡起几样记录他和妻子美好记忆的东西。他拾起一张纸，里面是他送给她的第一支玫瑰。他的心在指尖碰到纸的时候一阵刺痛。他捡起一缕褐色的头发，嗅了嗅，那是她第一次把头发染成金色之前剪掉的。他默默读着他们俩第一次交换的情书，这一次他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那封信，他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信纸被泪水浸湿。萨斯基亚，你的生命虽然结束了，但是我们的爱却没有终结。我会一直爱着你，想念你，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第四章

被家庭琐事缠了一整个周末的英雄，因为周一的到来松了一口气。父母和双胞胎妹妹周日到他家来小聚，他不得不打电话取消这周末本土自卫队的训练。

本土自卫队的活动让他特别接地气。每周工作留下的压力，都在自卫队活动的时候得到释放。不能去训练，就意味着不能和弟兄们嬉皮笑脸或者一起喝一杯。

开车去上班的路上，一想到妹妹卡拉对例行家庭小聚的反应，他就忍不住笑。她坐在一个角落，像个百无聊赖的十来岁小孩，撅着嘴一脸不乐意。有时候，她会趁没人注意，把手举成一把枪，假装朝他开枪。有几次，英雄都得忍住笑，要不，他妈又该一巴掌打在他后脑勺上了。

他把车开进警局的停车场，一想到桌上放的那堆卷宗，心里的那阵焦虑，叹多少口气都无法排遣。于是他又开始后悔周末没能跟防卫队的弟兄出去玩。中午，他要和肖警士去参加哈特利家的葬礼，肖花了不少功夫安排这场葬礼。听说葬礼这么快就举行的时候，他还挺吃惊，没想到肖竟然愿在这件事情上费了那么多心思，也许自己低估了她的热情。

当他问肖为什么葬礼那么快就举行的时候，她回答说鲁伯特坚持希望自己的家人尽快入土为安。鲁伯特打电话订教堂的时候，肖就已经打电话去联系取尸体了的事情了。其他所有的事情也都办得很顺利。

英雄走进警局，四下看了一圈。队里的人全都已经开始努力工作，有的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有的在忙着打电话。他觉得有这帮人，真是自己运气好。虽然兰斯·鲍威尔有时候挺难搞，但是总体来说，英雄觉得有手下这帮积极分子是自己的福气。他的队伍通常业绩不错，这也是为什么哈特利家的案子让他日益焦灼，中午跟鲁伯特的见面也让他一筹莫展。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与那个鳏夫见面了，可是他却一直没有任何案件的进展带给他。

“十一点半出发，可以吧，朱莉？”

朱莉的眼睛一直盯着眼前的屏幕。“好的，头儿。你想坐我的车去吗？”

“都行，我没意见。”英雄还开着那辆临时借来的车。或者让朱莉开一次车也不错。“经过组织决定，我们还是坐你的车吧。”

朱莉猛地忽然转过头看着他说：“真的吗？我终于可以开车了？”

英雄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回过头朝她喊：“是的，警士，不过请注意，我说的是‘开车’，不是撞车。请你保持注意力高度集中。”在她反驳之前，他赶紧关上了门。

他的桌子看上去像是一场灾难过后的场景。脱掉外套，他开始工作。朱莉敲门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二十五分。

“准备好了吗，头儿？”

他猛地一惊，看看表，猛地站起来。“天哪。这两个半小时过得真是太快了。”他一边说着，一边穿上外套。

两名警探坐着朱莉的车出发了。他们刚在教堂的停车场停好车，朱莉就看见了鲁伯特。“他看上去像是好几个星期没睡。”

英雄点点头。“如果这种事情发生在我们身上，我们可能也差不多那样，警士。”他不禁哆嗦了一下，接着说，“其实，这种事情我连想都不敢想。走吧，早去早回。我还得接着想办法去对付那个团伙。必要的话，我们还得召集其他队伍来帮忙，比如说，刑警队还有武装反应队。我们得在那帮人为非作歹的之前逮住他们。”

“那可不容易啊，头儿。你看你的车被弄成那样儿，再说那一整片区域都是警察的禁区。”朱莉依然盯着鲁伯特，他正一个人站在教堂门口。

“肯定有办法的，警士。如果其他的团队没试过，那我希望我们的团队是第一个一举成功的。”

朱莉朝他皱皱眉头，“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头儿。”

“我在想，有可能的话，我们能不能安插一个卧底。我们一会儿回局里再说。现在我们需要给鲁伯特一些精神支持。”

两个警探下了车，跟着一小群人沿着小路朝教堂走去。鲁伯特跟每一个到场的人都握了手，他的脸依旧绷得紧紧地，丝毫没有笑意。

英雄一直站在旁边听鲁伯特和一个高个子的同龄人对话。

“你感觉怎么样，老兄？”

“已经好些了。你发现什么了吗？”鲁伯特小声地问。

男人点点头，小声嘀咕着，“我们一会儿再说，行吧？”

男人转身走进了教堂的时候，鲁伯特眼里似乎亮起一道光。英雄走上前和这个悲痛的男人握了握手。跟朱莉握手时，鲁伯特的脸上竟然露出了笑容，而且跟她握手的时间比跟其他人要久。进了教堂，英雄径直走向刚才和鲁伯特说话的男人。他伸出手主动介绍自己：“你好，我叫英雄·尼尔逊。你呢？”

男人皱了一下眉，“额……大卫·威乐。我见过你吗，尼尔逊先生？”

英雄在威乐旁边的长椅上坐下。“请不要怪我耳朵长。但刚才我不小心听到你和鲁伯特的对话，我能问问他说的是什么事吗？”

“为什么你要关心这个？”男人生硬地问。他的挺直了背，靠在椅背上。

英雄从外套口袋里掏出警官证。他举得很高，以便威乐能看见。“忘记说了，我是英雄·尼尔逊警督。”

“我知道。刚才你自我介绍的时候，我忘记问了，你母亲是不是很有幽默感？”威乐笑了笑，现在轮到英雄皱眉头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英雄，这名字是你妈取的吧？我猜她一定很幽默。”

他整个人僵在座位上。“是啊，她是有点浪漫主义。这就是为什么大多数朋友叫我老帕。”威乐扬起一个眉毛，英雄加了一句，“别问。”

小小的讥讽好像缓解了他们之间的气氛。英雄忍不住又问了一次，“那么，他刚才说的到底是什么？”

威乐的目光从英雄挪到了朱莉身上，此时朱莉刚刚在英雄身边坐下，正斜着身体听他俩谈话。“你们俩是负责调查鲁伯特妻子案件的警探吗？”

“是的。”

威乐英雄背后的教堂入口瞟了一眼。“他让我帮他挖一些东西。”

“挖？哪方面的？

“我是个调查记者。”

“等等，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英雄的五脏六肺都搅了起来，这种感觉让他很冒火。

威乐耸耸肩。“他是我的朋友，家庭是他的全部。我知道你们很努力地在调查，但朋友请我帮忙，我还是得尽力而为的。”

“说的没错。我们确实在很努力地调查。不过，方便告诉我你查到了什么吗？”

威乐嘴巴向下一撇，回答道：“三个字，克鲁团。”

“是啊，这三个字很危险。你想告诉哈特利先生什么？”

“得告诉他，这帮人臭名昭著，非常难搞，他们是曼彻斯特历史上最恶劣的黑帮。还得告诉他连警察都怕这帮人？”

“说的没错。不过‘怕’这个词不大准确。‘谨慎’倒还差不多。”朱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英雄立马转头看着她。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警告她闭嘴。

威乐接过嘴，“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英雄一直瞪着朱莉，她摇了摇头，说：“没什么。我们一直在尽最大的努力，威乐先生。”

“哼，我可不这么觉得。谋杀就是谋杀，无论那个帮派是不是占有那片领地。他们必须被绳之以法。否则……”

英雄一下直起脖子。“否则？请接着说，威乐先生。”

“我想说，如果警察不想或者无法处理这个帮派的话，整个事件可能会有其他的发展。”

“你等等……”英雄还没说完，教堂里就响起了管风琴的声音。

威乐靠在椅背上，轻声地说：“其实要这件事没那么难，尼尔逊。”

抬着灵柩的人走过他们长椅的时候，朱莉捅了捅英雄。他意识到，有什么话都只能等到仪式结束后再说了。

两架棺材被放在祭坛前事先设置好的支架上后，十个出棺人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牧师在台上大声念着萨斯基亚和劳伦斯对这个教区的贡献，还有萨斯基亚在过去几年坚持不懈的慈善工作。接着轮到鲁伯特上台与家人告别。他从前排的座椅上起来，慢慢地经过两具棺材，走向祭坛。他颤抖的手从上衣内口袋取出一张纸，放在面前的讲台上。

他照着那张纸念，声音低沉，当讲到独子劳伦斯的时候，他的声音开始哽咽。整个教堂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女人抽着鼻子。说起离世的妻子时，鲁伯特的声音充满了愤怒。他讲述了自己对这个俄罗斯女人的爱，讲述他们如何因为爱情离开俄罗斯，还有萨斯基亚因为离开祖国而被父母断绝了关系。这个女人是他最好的朋友，她的时间都花在了照顾他和儿子身上。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他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竟然开始愤怒地诅咒犯罪团伙的恶劣行径，这让原本入神的观众们大吃一惊。

鲁伯特激烈的言辞让英雄有些不安，但他完全理解这个男人愤怒和痛苦。但鲁伯特的结束语还是让他无比震惊。

鲁伯特抬头朝教堂的穹顶握紧了拳头。“亲爱的萨斯基亚，有人会为你报仇。你和劳伦斯的死，不是任何一个人类所应该承受的磨难。我保证那些罪犯会受到法律的制裁，我要替你们讨回公道！”

人群中开始有人小声地议论。朱莉又捅了捅英雄的肋骨，小声地说：“你说他和威乐会不会联合起来？”

“我也不知道。不过听上去确实像是有什么计划要开始实施。仪式后我们应该找他俩单独谈谈，你说呢？”

朱莉点点头。公开谴责过犯罪嫌疑人后，哈特利朝自己的座位走去。途中，他的指尖在两具棺材上划过。

管风琴的音乐再次响起，出棺人抬起棺材穿过过道，灵车正在外面等着。灵车如爬行一般，慢慢地绕过墓地周围齐腰的金属栅栏，朝远处的空地驶去。人们跟着车，朝那块家族墓地走去。牧师继续主持仪式，两具棺材被并排放在了一起。

十分钟后，人群散了。两个警探朝鲁伯特走去，他正在和大卫·威乐聊天。

“介意我们打扰一下吗？我们很快得回局里去。”英雄对两个人淡淡地笑了一下。

“没问题。”鲁伯特转过身握了握朱莉的手，然后是英雄的手。“再次感谢你的帮助，警士，你的好意我永远不会忘记。”

朱莉的脸颊绯红。“这是应该的，鲁伯特。”

英雄清了清嗓子，直奔那个让他担忧的主题。“鲁伯特，关于你刚才的讲话，我希望我没有误解那番愤怒的言辞。”

“我不确定，督察。这取决于你怎样解读我的‘愤怒’。”鲁伯特答道。

哈特利对他的口气有些不高兴，他回击道：“一个词，报复，鲁伯特。我相信那是你想传达的意思，我没说错吧？”哈特利漠然地地耸了耸肩。“报复？！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督察。我原以为把那些黑帮绳之以法是警察的职责。”

“确实是，哈特利先生。我答应你我们一定会尽全力去处理这个案子。另外我还得告诉您和威乐先生，任何局外的介入都是荒唐可笑的，甚至会破坏大局。这个黑帮……”

哈特利打断他，“这么说来，你知道杀害我家人的幕后凶手了？那请你告诉我，督察，为什么还没有逮捕他们？”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哈特利先生。逮捕任何人之前，我们需要证据，山一样无懈可击的证据。”虽然他知道监控录像拍下来的视频已经足以帮助他们逮捕这个团伙，英雄只想从哈特利那里争取点时间来进行自己的打黑计划。

鲁伯特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礼节性地皮笑肉不笑。他很清楚，他们一转身，这两人会继续他们之前的秘密计划。

一阵挫败感向英雄袭来，让他全身不舒服。跟两个男人道别后，他和肖回到了车里。他坐在副驾驶的座位，暴躁地一巴掌拍在仪表盘上，“事情绝对不能这样发展下去，绝对不能！”

第五章

他们正在屋子前院的小游乐园里。每当有什么活动筹划，他们都会聚在那里。

“你他妈怎么来这么晚？”克拉比问乔森，他是帮里最近加入的成员。“张嘴说屁话之前最好先动动脑子啊！”

“我只晚了两分钟，克拉比，你就放过我吧。”

克拉比可没心情听他还嘴，朝另外两个团伙成员比划了个手势，他们立马捉住了乔森。一人夹住一只胳膊，克拉比一拳接一拳地捶在他的肚子上，大概锤了五六下。“你要我放过你，那你就滚回原来的帮派去啊！要么对我放尊重点，要么就滚远点，懂了没？”

乔森一边咳嗽一边呻吟。他喘不过气，更不要提说话了。为了显示自己的威力，克拉比几乎把整张脸都贴在了乔森的脸上。乔森好不容易挤出一句对不起，这个领头的才肯作罢，向后退了几步。

乔森把手伸进自己的书包，掏出一瓶拉格啤酒打开。在克拉比的注视下，一口灌了下去。

“说吧，你为什么迟到？”

乔森吸了一口气，疼得眉头紧皱。“我老娘一直在唠叨上个星期我们压死的那两个人的葬礼。”

“然后呢？”

乔森狡黠地笑了一下，“我想到那儿去看看，顺便搞个破坏什么的，这听上去不错吧？”

“我说你脑子里面有屎吧，蠢逼。巴雷特去破坏监控器的时候没有把脸遮住，我们就已经在警察的视线中了。有时候我怀疑你们俩到底有没有脑子。”

乔森在他身边的长椅上坐下。“好吧，克拉比，我只是觉得好玩才想去的。仅此而已。”

他踹了乔森的脚一下，“这就是为什么你们从来都只是用脚想问题。”他点点自己的头，又用力戳着乔森的太阳穴。“而不是用脑子。对了，有没有人想去找点乐子？我想去瑞克曼的领地，看看他们在干嘛。”

他的弟弟司徒热情满满地点点头，其他几个成员也随声附和。克拉比一边沾沾自喜地龇着牙笑，一边朝车走去。他听见其他几个人跟在他后面排成一队，一想到又可以去别人领地砸场子，抑制不住的兴奋开始在他的胃里翻滚，没什么比一大早就能干这么刺激的事更爽了。弟弟发动了他们头晚偷来的斯巴鲁，四个人钻了进去。另外一个帮派的领地离他们有大概十五分钟的路程。司徒把音乐开到最大声，车后的超重低音炮震得整个车拼命摇晃。撒克逊人乐队的重金属在车里震天响，一直持续到他们抵达目的地。

“别关音乐，司徒，造点声势。”克拉比推开车门，下车踏上人行道，其他人随后跟上。这四个人四下张望这片区域，眼里透出威胁的光。看到他们的人立刻会知道，他们是认真来闹事的。

“这地方像个鬼城，对吧？”克拉比在一条荒废的路上走了几步，那条路通向尽头的一幢小楼。

因为比哥哥矮，司徒加快脚步才能赶上克拉比。“哥，你要干嘛？”

“好好学着点，小弟，好好学着。”

克拉比听见巴雷特和乔森在身后偷笑。尽管他的笨蛋弟弟还一头雾水，他们已经知道下面要上演的是什么好戏。他紧紧绷着的脸挤出一点笑容，瞟了巴雷特一眼，右手抄起了家伙。

他听见远处有人跑开的脚步声，知道放哨的人已经跑回去通风报信了。

“准备好了吗，孩儿们？”克拉比说。那种熟悉的感觉开始在他体内翻滚，他们越深入这片庄园，那种感觉就越强烈。他的眼睛不停地四下转动，注意着一切风吹草动。

小路的尽头传来一声咆哮，“你们这帮呆逼，来这里想要干嘛？”

克拉比认出了这个特征明显的声音，坏笑着说：“你！”他的回复只有一个字，但却逗乐了他的同伙。

忽然间，不知从哪儿冒出十几个人来，克拉比的五脏六腑都打成了结，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度兴奋。他听见身后的同伴们倒吸了几口冷气，于是转过头，瞪了他们一眼，以示警告，“把家伙都拿出来，兄弟们，给他们来点真格的。”

几把弹簧小刀的刀片几乎同时弹出，那声音在这空气中格外清脆。克拉比从短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副指节铜套，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把十五公分长的菜刀。就只是单凭这两样东西，他就能在沃特福特以南的所有帮派中战无不胜。

对方的人在他们前方五六米的地方停了下来，一字排开。“看，兄弟们，他们数量占优，两个半对我们一个。”克拉比指着队末的一个小个子补了一句：“他就是那半个。”

小个子一看自己受了侮辱，立马朝他冲了过来，但是克拉比一动不动。小个子越跑越近，像只烧开的水壶那样叫嚷着，他抬起拿刀的手，横着一划，刀划过小个子的侧脸，血立马从伤口里涌出来。克拉比点点头向兄弟们示意拿下他。乔森和司徒一人一边，架起了惊慌不已的小个子，巴雷特拿出一个铁桶，把里面的东西浇在他头上。克拉比趁机抬眼，一一瞟过对手。因为目睹着同伴的命运，他们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克拉比用余光看着对手，走上前朝着小个子的嘴就是一拳。“小孩子，你不该那么冲动。看，这下你得付出代价了吧？”

“好啊，你敢碰我！崔福不会放过你的！你有什么就招数尽管放马过来，蠢货！”

克拉比指着对方那个带头的，仰头大笑。“哈哈，就凭那个崔福？他好像已经被吓得屁滚尿流了！那我们就看看，他怎么来救你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点燃了一根。小个子的眼睛忽然挣得大大的，惊恐无比，似乎被小小的火苗催眠了。克拉比示意乔森和司徒放开小个子。那两个人立马松开手，往后退了几步。就在小火苗要熄灭的瞬间，克拉比的手指轻轻一弹，火柴在空中慢动作翻滚了几下，落在小个子的胸口。他立马被火焰吞噬，像一个活人火炬。他尖叫着跪在了地上，脸上的皮肤开始慢慢剥落。他在地上疯狂地打滚，想把火扑灭，但却怎么也不管用。几秒钟之后，他停止了挣扎，火焰烧焦了他的肉体，血液也几乎沸腾到蒸发。

克拉比抬头看着目瞪口呆的对方头目。两人的目光相遇，仇恨在空气中擦出火石电光。被打败的对手转身夹着尾巴沿着小路逃走，克拉比大笑着，转头看着自己的同伴，他们正盯着死去的小个子一动不动。“你们不会是同情心泛滥吧？还不赶紧没心没肺地笑笑？要不，等我们回去，我整死你们。听见没？”

三个人笑了，算是回答，但他们都皮笑肉不笑。

克拉比一只胳膊搭在弟弟的脖子上，攥紧拳头，用指节揉着他的头。“走吧，孩儿们。回我们的大本营开会！”

第六章

下午，英雄和朱莉在警局附近的酒吧里，想随便吃点什么就赶回去上班。盯着黑板上的菜单看了一会，英雄点了烤牛肉三明治，朱莉点了一个奶酪酸黄瓜卷。

“最近罗伯特正在考虑加入自卫队，他整个周末都在叨叨这件事。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自卫队的各种小册子还在摊在茶几上。我昨天本来想清理掉的，结果他差点把我脑袋拧下来。”朱莉说。她咬了一口奶酪卷，打开了一包奶酪洋葱味的薯片。

妈的！真是烦什么来什么，又是布莱斯这个猥琐男。他尽量表现得毫不在意。“事情本身并不完全像宣传的那样，你知道吗？”

朱莉拿起自己的那杯橙汁，皱着眉头问：“真的吗？你不是一直说自卫队有多么多么好吗？”

是啊，都怪我这张大嘴，你肯定回家告诉他了。现在你那个蠢货对象也想在周末跟着我们当大兵！吃饱了撑的啊！英雄突然间没了胃口，把吃了一半的三明治往桌子中间一推。“不是我说笑，但是自卫队很辛苦，不管是脑力还是体力，罗伯特有这个心理准备吗？”

朱莉猛地转过头来看着他，恼火地把嘴唇瘪成了一条线。“你什么意思呢，头儿？你想说罗伯特是个娘炮？”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亲爱的。“没有啊，朱莉。我只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你也知道，有的人加入不过是为了能玩枪。可是自卫队不只是能玩枪那么简单的。”

“拜托，老大，这个他肯定知道。我们手头有全部的宣传单，你不记得了？要知道，如果罗伯特要是铁了心想做一件事的话，没什么能拦得住他。更何况……”她停下来，冲他咧嘴一笑。“正好周末给他找点事做，好让我清净一下。”

“是啊，你是清静了，我可有麻烦了。”英雄也斜了她一眼。他试图让她觉得自己是在开玩笑，尽管他说的是心里话。

正准备咬下一口时，她说，“我看你们俩到时候应该能交个拜把。”

笑死个人了，你哪个眼睛看出来的？他再也没有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但是脑子里却翻来覆去都是这件事情。他实在不希望好端端的周末被布莱斯那种混球给毁了。对他来说自卫队是一个可以用彩弹和气步枪模拟练习的地方。他见过许多在外面受挫的警察，加入自卫队不过是为了能拿着枪耀武扬威。自愿为陆军服务，可不只是耀武扬威。由于工作太忙，英雄参加的是地方级部队。要是不考虑家人的话，他可能会找机会加入国家级部队。他的一些朋友们已经跟着国家自卫队游历了世界，并且自愿跟着“正规编制”的陆军一起战斗，或者在地震、海啸等自然灾害后提供援助。英雄实在看不出布莱斯这类人会耗费气力去做那些事。也许这么说他不太好，但他的直觉就那么认为。

他和朱莉吃完午饭就回到了局里。

一走进专案室，英雄就觉得出了什么大事。“怎么了，小胡？”

“头儿，我们刚刚接到的消息，有一个庄园发生了一起自杀案。”

“那为什么我们队要跟着忙活？”

“到场的警察觉得那不是一起简单的自杀，老大。”

“为什么？”英雄问。

“这个家伙在光天化日下往自己身上浇汽油。”小胡一边耸鼻子，一边说。

“光天化日？你是说在没人去地方？”

“不是的，头儿，是在马路正中间。”

“这是怎么回事，小胡？”

“具体我也不知道，头儿，但是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英雄觉察出她有什么不好明说的话，便决定跟她私下聊聊。“这样吧，去我办公室。”

小胡跟着他走进了办公室，轻轻地关上了身后的门。

“说吧萨利，这可不像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出来。”

“那个，我把那片区域查了一下。我记得那个庄园的名字。”

他打断了她，“不是布里克菲吧？”

“不是的，头儿。它跟布里克菲一样臭名昭著，也是一个帮派的大本营。”

“这样啊，接着说。”

“我是在想这会不会不是自杀，而是一起帮派之间矛盾引起的谋杀。”小胡用脚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我知道了，等我们看看病理学家的死亡鉴定结果再说吧，你觉得呢？不过我明白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不是每天都有人拎着汽油桶往自己身上浇汽油的，而且从我的经验来看，一般自杀通常发生在家里。不过，还是要谢谢你，要不你去看看那个区域有没有监控摄像头吧？”

“我已经在查了，头儿。那附近几乎没有什么摄像头，不过我扩大了排查的区域，而且我还在调查附近的道路。要是我发现什么的话一定跟你汇报。”

“好，不错，警士。你出去之后帮我把肖叫进来。”

小胡莉刚刚离开几秒钟，肖就敲了敲门，推开门，“头儿，你找我？”

“我们五分钟后出发，你开车。”

“好的，头儿。不过我得先打个电话，马上回来。”

***

英雄和肖到现场的时候，正下着倾盆大雨。肖跑到后备箱去拿她的雨伞。她把伞在他头上撑开，但是英雄却摆了摆手。他立起夹克的领子跑进了现场临时搭起来保护现场的避雨棚。

“你好苏珊，你到这里多久了？”

“差不多二十分钟吧，老帕。我得等棚子搭起来才能去验尸。”病理学家不乐意地说。

“这雨肯定帮着把火给灭了，给你省了不少事吧？”英雄忍不住不开玩笑。

苏珊瞪了他一眼，好像在警告他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英雄像受到了训斥一样严肃起来。“有什么发现？”

“像我一开始说的那样，可能是自杀。”

“那是官方的说法，那非官方的说法呢，苏珊？”

她转身面向英雄，一脸“明明知道这种事情不要在现场问我的表情。“老规矩，等我先做个全面检查之后再告诉你。”

“我猜你没有在他身上找到任何身份证件吧？”他小心地检查着脚边烧焦的碎片，试着想要从残留的衣物来推断尸体是男还是女。可他根本看不出来，因为那些布料不是熔化了，就是碎成了灰。

“还没。但，我认为受害人是个男的。”苏珊的眼神在烧焦的尸体上打量着，最后停在了脚上

“啊，对，我还没看见呢。”看见受害人那双厚底的短靴之后，英雄也得出了推断。

“好了，别挡我的路，老帕。走开，走开，去干你们警察的活去，把我的活留给我干行不行？”

“那尸检之后给我打电话？”

苏珊点了点头，对他使了另一个纯熟的眼色。他会意地离开了帐篷。英雄转身对肖说：“我们去看看现场的警察怎么说，然后再去问问附近的住家户。总会有人看到发生了什么。”

肖撑起了雨伞，和英雄一起朝两个出现场的警员走去，那两人正在警车里躲雨。两个侦查员打开了后座的门，坐了进去。

“有什么情况吗？”英雄问。

两名警员转过身体面对他们。年轻的那个说：“那边的公寓有人报警说这栋庄园门口失火了。”他指了指右边的居民区。“等我们到了这里，才发现是一具尸体，然后立即打电话叫了救护车和病理学家。”

“你们到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人在附近，或者什么可疑的事？”

另一名警员说：“我觉得奇怪的是，这个附近平常特别荒凉，一个人都没有。今天雨下得特别大，可是来的路上竟然还有人在街上溜达。”

英雄点点头，觉得他说的有道理。“这是你的管辖区吗？”

年轻的那个警察耸了一下鼻子。“是啊，不幸得很。这地方有很多跟毒品有关的案子。”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说，你们好像对发生的事不是很诧异？”朱莉插了一句。

年轻的警察耸了耸肩。“一点儿也不诧异。这里是黑帮的地盘，各种各样的事情都发生过。”

“我们在说哪个帮？”英雄在想克鲁团会不会扩张到这么东边来。

“我记得他们叫清理帮。”

“清理帮？为什么？”英雄问。

“传言说是他们犯事之后总是打扫得干干净净的，”老一点的警员这么说。

“嗯……这起案子可没有收干净。这让我怀疑他们到底有没有插手这起案子。朱莉，你怎么看？”

“我还不敢确定，头儿。就算这个帮派参与了这起案子，而且他们总是收拾现场，他们真的会去挪一个正在燃烧的身体吗？”

“有道理。那我们最好等等看病理学家怎么说，看看她能不能确认尸体的身份。你们俩有开始上门询问情况吗？”

“没，我们一直在等你们来。”

英雄简短地点了一下头。“好吧，我们大家分头行动吧。总会有人知道这个附近到底发生了什么。朱莉，给局里打个电话，看看小胡有没有找到什么监控录像。然后我们去问问那个报警的女人。当时是个女人报的警，对吧？”

“是的。一个叫泰勒的女士。她住在三十三号楼，长官。”

“好的，那这边就交给我们了，你们俩去负责剩下的事情。”

四个人下了车。外面依然下着雨，来到一栋住宅楼的入口，英雄敲响了第一扇门，朱莉给局里打了个电话。并没有人来开门，英雄瞟了朱莉一眼，她正对着电话点头，明显对小胡跟她说的事情很感兴趣。他比划了一个手势让她快点，便沿着走廊朝下一个门走去。走廊上有尿骚味，还有一块一块呕吐物留下的印记。

朱莉挂了电话，追上他。

“怎么说？”他有点等不及了。他的指关节在下一个门上敲了几下，等了半天又没人来开门。英雄开始觉得没有人愿意跟他们说话。

朱莉叹了一口气。“几条路开外的监控录像显示一辆车超速开出这个区域。小胡查了一下车牌，那辆车是偷来的。她正在调查曼城各个区域的监控录像，以便追查这辆车的行踪。她应该很快就能查出来。有些画面比较模糊，但是一两张很清晰，甚至可以查出开车的人是谁。她已经把他的照片放进数据库里了，正在等结果。另外，你要不要去试试三十三号？至少我们已经知道那里有人在。”

“好主意，”英雄小声地说，接着朝走廊尽头的电梯走去。电梯的金属门打开，一股冲天的臭气扑面而来，他一阵反胃，立马从电梯前闪开，弯下腰干呕，差点把午餐给吐出来。“神啊，这地方真是屎堆一样。”

朱莉挤出一个苦笑朝着电梯旁的水泥楼梯走去。英雄跟着她走进楼梯，楼道里到处是干瘪到结壳的粪便。到了要去的公寓门口，朱莉敲了三下门。

几秒钟之后，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拉开门。她的头发卷在大号的海绵发卷里，嘴里叼着一根烟。“你要干什么？你们是条子吧？好几里地之外就能闻到你们的臭气。”

英雄想了想他们刚才一路上来臭气熏天的场景，对于话中暗藏的讽刺，只能无奈地笑了笑。“是泰勒女士吧？我是尼尔逊警长，这位是肖警士。我们能进来聊一下吗？”

女人一把甩开门，门撞在了墙上。她迈着沉重的步子，沿着他们面前的走廊走去。英雄跟着她，肖随手关了门。公寓里的味道跟外面楼梯里的恶臭几乎差不多，英雄一进客厅就忍不住干呕。屋子里堆满了盒子，从地板一直堆到了天花板。他们进到里屋，里面有三只猫。那三只猫原本在盒子上睡觉，他们一进去它们就撒腿而逃，跑出了客厅。

“我可以让你们坐下，但你们可别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别赖着不走。”女人咧开嘴露出满口的黑牙。

“我们不会耽误您太久的，如果您能告诉我们您都看到了什么的话。”

女人一屁股坐在一把磨得光秃秃的旧沙发上，盯着英雄。她伸出一只手去拿烟，然后点燃。“可怕的很啊，可怕得很。刚才这周围所有东西都安静下来了，你知道，在这种地方，寂静背后总是藏着麻烦。”

“我明白。”英雄一边说，一边转过头去示意朱莉做笔记。

朱莉从口袋里取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接着说。”

女人狠狠吸着手里的烟，烟屁股闪着红彤彤的光。她的嘴里喷出一大口烟，继续说：“有辆车在那里停下来，下来四个恶棍。一看就知道他们是来找麻烦的，所以我一直都盯着他们。”

“那您以前有没有在这附近见过这几个人？”

“人？我说他们是人了吗？他们根本不能算人，尤其是在他们干了那些事之后。不，我觉得我得描述很准确，就是恶棍。”

“对不起，那他们看上去大概多大？”

女人思考着，眼睛往上翻了翻，“应该不超过十九，我觉得。”

朱莉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英雄点点头。“那，你之前在这附近见过这些男孩吗？”他把前一个问题又问了一遍。

“没有，应该没有。我见过跟他们很像的，但是我不认识这帮乱七八糟的家伙。”

“跟他们很像的？你在说其他的团伙吗？”

“是啊，他们总是来。清理帮总是招来其他的帮派，就像蜜罐招来蜜蜂那样。反正，当时我在阳台上浇花，我看见，其实是听见一辆车开进来，然后汤米·乔司就跑出来打探情况。”她用手指着马路对面的一座房子。“他们帮一般都会有人在外守门，给里面的人通风报信。一般只要几分钟，清理帮就能准备好出来迎战，然后就是一场群殴，我们在这个附近见多了。一般大概连续半个小时大吼大叫和群殴之后，来找茬的帮派就会落荒而逃。清理帮不是好惹的，就像钉子一样难搞，这有他们的伤疤为证。”

“那您什么时候报警的？”英雄问。浓烈的烟味害他不停地皱鼻子，这烟味竟然把屋里的臭气给盖住了。

“就是一切都结束，另外一个帮派撤退之后。”

“为什么？为什么不在看到那个帮派来的时候报警呢？”

女人的嘴一下子张得大大的，对他嗤之以鼻。“你他妈的开我的大玩笑吧？你们这些人根本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知道接我电话的姑娘问的第一个问题是什么吗？她问我是不是帮派斗殴，我骗她说不是。要是我实话实说，你们才不会来人呢。就是因为你们这些警察放任这些帮派，才害苦了我们这些住在附近的人。”女人的脸因为愤怒而变红。

英雄的眼神不由自主地避开了女人。因为女人说的没错，他感到而无地自容。人们不应该生活在黑帮管辖的地界儿里，他们不应该害怕走出自己的公寓，或者总是担心一出门就会被欺负或者被打劫。“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们会尽最大努力改善这种情况。”

“你们在梦里努力吧？我已经很多年没在这里看见过警察巡逻了。政府不是说了，片警要通过巡街来了解他们的辖区吗？放屁呢吧？绝对都他妈的是放屁。他们就该让那女人来接着管这国家，以前撒切尔在唐宁街十号住着的时候就没这档子烂事。”

英雄咧嘴笑了，不是因为这个女人开始慷慨激昂地发表政治演讲，而是因为她说的一点没错。有的时候，女人当政确实可以妥善打理很多事情。“那，您介意我们继续聊聊刚才发生的事情吗？”

女人瞪了他一眼，重重地叹了口气。“一开始的时候他们就僵持着，另外一个帮派的老大说了什么，小剑被惹毛了，就冲上去揍那个人，结果被那个带头的拿刀砍了脸。小剑一下子跪到地上。找茬的那帮人里的一个往小剑头上倒了一罐什么东西。带头的那个人划了跟火柴，把小剑给点着的时候，吓死我了。”

“妈的！那没有人去帮他吗？”

“没。清理帮就站在那儿，看着小剑一动不动，小剑就一直撕心裂肺地惨叫着。最后，他倒在路中间，那个时候两帮人就各自走掉了。”

“真是不敢相信他自己的帮派居然都不帮他，”朱莉安静地说。

英雄慢慢地摇着头，“我也不敢相信。”

“有一件事情你们要知道，清理帮都是铁石心肠。但就算是他们，也都被另外那个帮派给吓着了。”

“那帮人下手又快又狠，被吓着也没那么奇怪。您能给我清理帮成员的地址吗？也许我们可以和他们聊聊。”英雄问，虽然他已经隐约知道女人会怎么回答了。

“没用的。你们根本不能靠近那个地方。我已经见过太多次了。警察们进去逮捕他们的成员，其他人就在楼上朝警察头上扔汽油弹。这就是为什么你们的人拒绝维持这片区的治安，而且居委会也不替我们这样的人重新安排住处置。就是因为你们这些怕死的家伙，我们的家门口，就是这种败类横行，缺连个管的人都没有的人。”

“说的不错，您能给我一些名字吗？只要名字就行。”英雄开始有点不耐烦。

“凭什么？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清理帮的名字。至少这次他们是无辜的。你难道没听我说话吗？”女人站起身来，朝走廊走去。英雄和朱莉跟着她离开了屋子。她猛地拽开前门，然后瞪着两个侦查员说：“你们最好走吧。自求多福可能对你们比较有用。”

英雄和朱莉一踏出门槛，门就被重重地关上了。

“哎，我觉得你惹她生气了，头儿。”

“少说风凉话了，肖。我觉得我们最好听她的话，赶紧走人，回局里去。”

他们回到局里的时候差不多三点。还没等他们踏进专案室，队上的新人侦查员杰森·考曼就找到了他们。英雄一看见那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挂着一脸苦大仇深，就知道没什么好消息。他深吸了一口气，做好了心理准备。“怎么了考曼？”

侦查员递给英雄一份报纸。“第五版有一篇文章可能您会感兴趣，头儿。”

英雄一边嘟囔着，一边野蛮地拿着报纸翻来翻去找那篇文章。找到那篇文章没费什么功夫。整版报纸的正中间就放着一张大照片，上面是两个坟头，还配上了大标题：“碾死不负责，警察也不管！”妈的！妈的！妈的！

他一屁股坐下，把报纸放在最近的桌子上，飞快地读着大卫·威乐的文章。要命啊！这个臭男人干的可真是漂亮，把警察在这个案子上的进展写得一无是处。老兄，你就饶了我们吧！这些事情是需要时间才能解决的。在文章的结尾，威乐还点出了犯事的那伙人的帮派和他们的根据地。闯鬼了！

英雄跳起来，愤怒地穿过异常沉寂的专案室，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他生气地脱掉夹克，把它扔在桌上。然后拿起电话，暴躁地戳着号码盘。

“大卫·威乐，有急事。”

“先生请稍等，”电话那头的女人对他说。她随后回到线上。“已经接通了。”

“威乐吗？”

“对，请问你是哪位？”记者听上去很疑惑，但是英雄很确定他的声音里带着得意。他完全没有意识到那篇破文章给自己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我是尼尔逊督察。我们上周在哈特利家的葬礼上见过。”

威乐把屏住的那口气吐了出来。“啊，对。什么风把探长您的电话给吹来了，督察？”

“少来这套，你心里清楚，威乐。”英雄有些咬牙切齿。

威乐笑了，而英雄抓着电话的手捏得更紧了一些。

“我就知道你不会喜欢那篇文章。”

“请你原谅我接下来要使用的语言，但是威乐，写出那样的文章，你简直就是个头号蠢货，满脑子是屎！我不反对你写那篇文章，但是你竟然把那个帮派的名字给点了出来。我希望你家里有二十四小时值班的保安，到时候克鲁团找上你家门的时候，应该会派上用场。”

那男人的沉默说明了一切。显然，他没有想过克鲁团会找上门。

“你还在吗，威乐？”英雄生气地催问。

威乐声音里的得意已经完全消失了，回答道：“在，我还在。原本那篇文章只是想挖苦一下你们而已，估计是我把心思全放在那儿了，没想到忘了这事的另一面。”

“就像我刚才说的，你他妈的就是个蠢货。对了，顺便说一句，要是克鲁团来追杀你，千万别打电话叫我们去救你。千万别啊！”英雄吼完这些话，便挂掉了电话，感到些许尴尬。不知道刚才是不是对他太凶了点儿。

他刚一放下听筒，电话铃就响了。他一把抓起听筒，“请讲？”

“尼尔逊督察，听说你今天的日子不大好过啊？”总督察柯兰伟在电话那头也不怎么高兴。

“对不起，长官。你说得没错。”他的嘴唇褶成一片，心烦意乱地摇着头。

“现在到我办公室来。等一下你的日子会变得更不好过。”

“好的，长官。我马上就过去。”

“赶紧的！”总督察的声音在电话里轰轰作响，直到电话断线。

“总督察说得没错，今天会变得更糟。”他一边嘟囔着，一边冲过专案室，爬上两层楼，去上司的办公室。柯兰伟的助理是一个漂亮的小个子姑娘，一头深褐色的头发。英雄风风火火地冲进门，差点把她吓出心脏病。

“我的天啊，督察。我去告诉总督察，要是您还有心思坐在这着歇会儿等他的话，就请坐吧。”

英雄露出一脸假笑，然后就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等她回来。她推开门，请英雄进去。“总督察可以见您了，督察。”

英雄侧着身子从助理身边挤过去，走进一间颜色陈旧的屋子。屋子的大小大概是自己那破烂办公室的两倍，也有可能是三倍。他径直走向书桌，站在那儿等着总督察示意他坐下。

总督很期待地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来。折起来的晚报就放在他的手肘旁边。英雄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他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上司愤怒的脸，他知道即将到来的是什么。

“那个……”

英雄努力板着一张脸，肩膀微微提起，“长官？”

总督察抓起报纸，一把扔到桌子对面英雄的面前。

他大声吸了一口气。“啊，您说那篇文章啊，长官。”

“少来，督察。最近我们有太多没破的案子，监察抓得紧。现在又整这么一出，到底是搞什么鬼？”

英雄拿起报纸，有些迟疑地翻到有文章的那一页。“长官，这个作者是鲁伯特·哈特利的朋友。我也没辙，更何况我根本就不知道他会写这么一篇文章，否则我至少会阻止他点出那个帮派的大名。”

“我就搞不懂了，他怎么弄到那帮人的名字的呢？而且，为什么那帮人还在逍遥法外？”

英雄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报纸放在他面前被擦得亮闪闪的桌面上。“长官，这些事情需要时间。如果我们没有足够的证据就抓人，皇家监控署也会找我们麻烦。我只是想把所有证据都拿足了再出手。”

他抽了抽鼻子说：“简直是放屁。到底是怎么回事，督察？你快说，我马上还得给局长汇报这个案子。”

“真的啊？这可麻烦了。好吧，现在是这样的，我和搭档已经去过嫌疑人经常出没的住所，那里是他们的大本营。还没等我们下车，就已经一伙人冲过来砸我们的车了，所以我们只能立马撤退。今天早上，我们接到一起关于疑似自杀的报案，发生在曼城另一头的一套房子里，那里是另一个帮派的据点。后来查下来，其中一个成员被人放火烧死了。根据我的初步推测，这件事情是帮派之争，而且也跟克鲁团有关，但我还需要更多的证据。”

“也就说，与此同时，这帮人还在曼城附近逍遥法外？”

“长官，不要怪我直话直说，但那个帮派的地盘被划归成警察禁区。这个不能算是我的错吧？”英雄把心里话吐了出来。

“也许不是，但是你打算怎么做，督察？”

“这个嘛，我们想请求增援，长官。”

“我不太明白。”

英雄挑起一边眉毛。“要是您能批准的话，长官，我在想能不能让我们带一支装备了重型武器的队伍进去，把他们一举拿下？”

总督察靠在椅背上，双手合十，下巴支在指尖上。他一句话没说，只是前前后后地摇着椅子，最后，他挤出一个苦笑说：“真的有必要吗，督察？我们只不过在说几个小屁孩儿而已。”

英雄忍不住去想总督察到底生活在什么样的梦幻世界里。“他们可是有反社会行为令的小混混啊，长官，而且稳稳坐在警察禁入区内。只要能闯进他们的领地，我们都能高兴得跳起来。所以，我想要武装部队的支持。这个团伙什么都不怕，长官。他们刚刚才烧死一个人，还碾过一对母子。”英雄恼怒地说道，让总督察大为不快。

“你这是什么语气，督察。要是干不好你该干的活，可以直说。”

“长官，不好意思，我只是恼火，仅此而已。像这样的警察禁区越来越多，如果您能帮我们想想办法打击这些黑帮的话，我愿意听听您的意见。如果我们不带武器走进入这些庄园，不消十米，我们就可能被汽油瓶还有类似的东西炸飞。”

“好吧，等我见到局长我会跟他提议的。另外，在找到恰当的解决方案之前，你继续好好工作。我们分头去找找其他办法，看看怎样才能连锅端掉这些黑帮，行吧？”总督察说着，英雄站起身。

“我会尽力的，就像以往一样，长官。有什么进展我再来向您汇报。希望您那边开会顺利。”

英雄离开了办公室，慢悠悠地回到了专案室，一边摇头一边走。为什么我就不能有一个朝九晚五的普通工作呢？不用担这么重大的责任。天啊，我竟然错过了这个周末的训练。生活转得越来越快，常常会偏离正常轨道，甚至会失去控制，岌岌可危，防卫队的训练总是能帮他调节生活，找回合理判断力。此外，下班后的几扎啤酒也能让一天的烦恼烟消云散。

他打开专案室的门，大叫到：“谁想下班喝一杯？”

那些平时经常一起喝酒的人随声附和，还有一个声音让人出乎意料。朱莉·肖一般下班后从不跟其他人一起玩。这回，她可能跟我一样愁。

第七章

女人站在街角，不远处揽客的女孩们通常看不到这里。街灯闪烁不定，仿佛生命之光在一个濒临死亡的人眼里忽隐忽现，跟置身在黑暗中并没什么不一样。夜晚的寒意透过轻薄的衣服渗入皮肤，女人打了个寒颤。对她而言，这是一次全新的经历——第一晚出去“卖淫”。她转过头，听见远处一群女孩的大笑声，她们的嗓门很大，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在交谈。女人把手提包的带子拉到肩上，循声而去。到了下一个街角，她探出头，看见马路的一侧有两个女孩，另一侧有三个女孩。两辆车在她们之间停下，大喊大嚷戛然而止。

从第一辆车上下来两名男子。其中一个女孩拔腿就跑，试图逃离他们，但由于穿着细高跟鞋，她扭了脚，整个人跌倒在人行道上。两名男子上前，一人一边，粗暴地把女孩拉起来，朝一面砖墙扔去。女孩的背撞在墙上，痛得大喊大叫：“不要伤害我，求你了。我有钱给你们……这儿呢，看。”

其中一名男子从她颤抖的手上把那个闪闪发亮的小晚宴包一把扯了过来，然后撕开。他满意地咧嘴笑了，从包里取出一把钞票，塞进了自己的牛仔裤口袋。之后，他在那个女孩的肚子上重重打了一拳，她再次倒地。两名男子满不在乎地溜达回车边，边走边笑。上车之前，其中一名男子冲着附近的其他女孩发出了警告。

“这就是妄图欺骗克鲁团的下场。不会再发生了，是不是？”他愤怒地瞪着那些女孩，直至收到他所期待的答复。所有女孩一边搓着双手御寒，一边从嘴里吐出一个“是”，响亮的声音回荡在空气里。夜晚寒气袭人，而过去的几分钟中，也许是因为其中一名女孩的遭遇，寒意变得更浓了。

男子上车后，两辆车飞速驶离，伴着车轮尖锐的吱吱声，消失在第一个街角。

女孩们跑到同伴身边，搀扶着她站起来。女人目睹了整起事件的上演，先是颇感兴趣，随后惊恐不已。她离开阴暗的角落，朝那群人走去。

她越过一个矮胖女孩的肩膀看去，问了一句：“她没事吧？我们要不要报警？”跟任何新手一样，她的声音很紧张。

那群浓妆艳抹的妓女用谨慎而怀疑的目光打量着她。一个健壮的金发女子仰天大笑：“你疯了吗？你他妈的是谁？”

女人害怕地缩了一下。她本无意惹人关注，只想观察这些女子，学一些业内诀窍，仅此而已。但她充满爱心的天性显露了出来。她后悔走出角落，试图转身退回原来的地方，但两个女孩拦住了她的去路。

那个健壮的女子穿着细高跟鞋，晃晃悠悠地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比她还要高。“我问你呢，你他妈是谁？”

她喘着粗气，女孩们肯定听到了，因为她们都偷偷笑起来。甚至那个刚被恶棍打的女孩也咯咯地笑了几声。

“我是这边新来的。”

“别扯这些没用的。你还是走开，管好你自己的破事吧。这块地盘有主了。如果克鲁团发现你在这儿，你的小命就保不住了。”

“你在说什么？克鲁团？是打你朋友的那些人吗？”

健壮的女子狠狠地戳了一下女人的胸骨。“你问得太多了，女士。现在赶紧从这里滚，越快越好。”

那个女人无需再被告知自己不受欢迎，耸耸肩，离开了那群人，再次消失在黑暗之中，等待下一个机会来临。

那些女孩的注意力转回了那个挨打的女孩，没有再看她一眼。在同伴的帮助下，挨打的女孩慢慢站了起来。那个健壮的女子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纸巾，舔了舔边缘，然后轻轻擦拭起那个女孩脸上因流泪而留下的睫毛膏痕迹。随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女孩们又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这条街在其他时候安安静静，此刻却川流不息，20分钟内，几乎所有女孩都被客人带走了，只剩下一个女孩——刚刚挨打的那个。

一见那个女孩落了单，女人便第二次离开阴影的掩护，朝她走去。她需要答案，而答案只有跟知道内情的人聊过以后才能得到。

那个女孩看见女人靠近，大吼起来：“你！你他妈想要什么？”

女孩靠着墙，一只脚弯着踩着身后墙。女人微笑起来，完全没有被女孩冷漠的言辞唬住。“介意我问你几个问题吗？”

“关于什么？这个行当吗？”

“对，我是新来的，不希望无意间侵犯别人的地盘。我知道你们一定都有自己的区域，这个区域划分是固定的吗？”

“如果你想听我的建议，第一条就是根本别入这一行。如果你不听我的，坚决要来，那你最好去别的地方，克鲁团在这一带有好多点呢。”

“谢谢。他们的地盘延伸到多远？”

“好几英里。”

女人继续追问那个女孩：“介意我问问那些蠢货为什么打你吗？”

她的两只肩膀裸露在外，她耸了耸其中一边，说：“我去看医生，错过了交接的时间。”

“交接的时间？”

女孩咂着嘴说：“就是我们交钱的时间。”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的钱给他们？”

女孩放声大笑道：“你刚才说你完全不了解这些事，看来不是在开玩笑啊。他们是帮我们拉客的！他们拿走我们收入的九成。”

“该死！真的吗？你怎么生活呢？住在哪儿？”

“我们住在一个空屋改成的集体宿舍里。那帮人把我们安排在那儿。有时候，我们跟客人在那儿开派对，但大部分时间，我们得待在这附近，在街上受冻。”

女人摇摇头说：“那为什么你一定得待在这附近呢？”

女孩大声地抽了抽鼻子，然后往身边的人行道上吐了一口痰。“他们抓着我的小辫子。我有毒瘾，需要毒品。”

“但他们把你当狗一样对待，你肯定忍受不了吧？”

“你要学的还有很多，女士。这就是为什么我告诉你千万不要掺合进来。去别的地方找个体面的办公室工作吧。”

女人摇摇头。“不行。我需要快速赚大钱。”她把一只手放入手提包，不再抽出来。那个女孩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个举动。“其他女孩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女孩上下打量着她，仿佛在看一个疯子。“妹儿啊，客人干你可是没有时间限制的。他们说结束才能结束。为什么问这个？”

女人探过身去，在女孩耳边轻声说：“因为我不喜欢有目击者。”话音刚落，她抽出一把匕首，猛插进女孩的腹部。女孩惊恐地看着她，双手下意识地捂住严重出血的伤口。

“为什么？”她问道，身子顺着砖墙滑下，血从嘴边慢慢流出。

女人看着女孩陷入昏迷，然后死去，最后对着尸体说：“因为我想看事情闹大！”

第八章

英雄哼唧着翻了个身，身边是空荡荡的床。他瞥了一眼闹钟，心头立刻充满了懊悔。前一晚下班后的聚会他喝得实在太多了。过了凌晨，手下的一个队员才开车把他送回了家。他还记得自己颠三倒四地爬上床，伸手去搂费伊，可她并不乐意被抱着，把温暖的身体挪到了床的另一边。遭到拒绝后，英雄只好转过身去，没几分钟就睡着了。费伊睡觉的时候总在床边放一杯水，英雄颤巍巍地坐起来，拿起床边的杯子抿了一口水。费伊在楼下大喊路易起床，震得他整个人不禁哆嗦了一下，暗骂了一句，该死，上班要迟到了。

他头痛欲裂，但还是忍着痛尽快冲了个澡，和往常一样，穿上费伊为他准备好的衣服。英雄想，要是离开她我可怎么活呀？他拿起梳妆台上的手机和车钥匙，装进口袋，离开卧室，走下楼梯。路易从他身边飞奔过去，差点把他撞倒，“嘿，看着点路，小坏蛋！”

“妈妈今天早上很生气，你没看出来吗？”

“是呀，如果你在楼梯上跑得太快滚了下去，她会更生气的。”

路易一步两级地跑下楼梯，转身进了厨房，根本没听英雄的话。英雄走下楼梯，对着客厅的镜子照了照。他在镜子里看见自己那张脸的时候，就想到了一个字——糙。你看上去简直比街上那些整日泡在威士忌里的酒鬼和住在贫民窟里的流浪汉们还要糙啊，哥们儿。

他来到厨房，走近妻子身边，费伊正在往面包机里放面包片。英雄在她的脸上亲了一口，在她耳边轻轻地说：“早安啊，亲爱的。”

费伊从他的怀抱里抽身走开，背对着他和儿子一起坐在餐桌旁。英雄心里一阵难受，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为了不被咖啡烫嘴，他又往里面冲了些冷牛奶。接着便走出了家门。直到离开家，他也没再对妻子和儿子说一句话。外面，雨不停地下着。

英雄在街上左顾右盼，寻找自己的车，最后他突然想起来，车还停在酒吧。他打电话叫了辆出租车，车子五分钟就到了。

“真是‘好’的开始啊。我都等不及想看看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了！”英雄一边钻进车后座一边嘟囔着。

他给司机付过钱，一声不吭地走进警局。推开专案室的门，里面一阵闹哄哄，让他吃了一惊。英雄还没来得及走进办公室，朱莉就向他走来跟他汇报最新的进展。

“我们又有新的谋杀案要处理了，头儿。”

“接着说，肖。”英雄说，有点不耐烦。

“有个妓女昨晚被杀了。”

这对英雄来说没什么新鲜的，他感觉有点失望。在曼切斯特还有英国其他主要城市的市中心，妓女被袭击的事件逐年上升。流氓们将这些夜间工作的女性视为满足他们性幻想的目标。事情常常如此，这些变态的欲望往往会导致一些姑娘丢掉她们的性命。英雄摇头道：“死亡名单上又多一个名字。有什么目击者吗？”

“没有，头儿。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是什么，肖？”

“这个姑娘被杀的手法和以往不同。”

“什么意思？”

“她是在原地被杀的。就是说，在她平常拉客的地方。”

“我还没大听明白，肖。你能说直接一点吗？”

“是这样的，我做了一些调查，一般大多数妓女都是在被客人带走之后被杀或是被袭击的。那些记录在案的谋杀案，都发生在不同的地点。我们从没听说过有哪个妓女是在她拉客的地方被杀害的。这下你明白了吧？”

“不好意思，今天早上脑子转的有点慢，肖，这个案子，你还有什么推测？”

朱莉一屁股坐在她身后的桌边上，盯着英雄的眼睛说：“我就是觉得这很奇怪啊，头儿。这个案件值得我们深入调查。我知道我们并不经常在这类谋杀妓女的案件上费工夫，但这次，我相信我们应该这么做。你认为我可以开始调查了吗？”

“如果你有这样的直觉，那就开始吧，我觉得你说的没错。在午饭之前给我一些有用的信息。如果你没找到，我们就不要管这个了。你在听我说话吗？”

肖从桌子上跳下来，回到自己的办公桌，英雄批准她的建议让她满脸喜庆。“对了头儿，还有件事。”

“肖，你说？”

“能给我派个帮手吗？”

“你想要谁？”英雄转身扫了一眼屋里的其他队员。

“当然选小胡啦，她人脉广。”

英雄皱了皱眉，因为宿醉，脑子还是乱得像一团浆糊。“为什么？”

肖恼火地吐了一口气。“萨利嫁给刑警队的弗兰克了你知道吗。”

“哦，是有这么回事。好吧，记着，午饭之前给我结果。”英雄重复了一遍。

“知道了，头儿。”

英雄离开专案室，在自己办公室的门前停了下来。办公桌上有一大堆信件，他并没有勇气也不想打开它们。他转身走过专案室，进了洗手间。他在洗手池边，把脸在冷水里浸了好几秒——这是他在本土自卫队学到的小窍门，可以让那些四十八小时换一次岗的士兵们时刻保持机警。当他再次看向镜子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脸色变得红润了许多，眼睛里的血丝也比之前少了一些。

詹森·科尔特曼推门走进洗手间，看到英雄又马上转身走出去了。

“我又不吃人，科尔特曼。我保证不偷看你的小鸡鸡。”詹森一脸尴尬地回到洗手间，走向小便池。英雄注意到詹森正斜着眼睛往这边瞥，以确认他说话算不算数。英雄笑起来了。“你昨晚喝的可真够多的，我喝一口你跟一口。怎么今天你看起来就不像我这么狼狈？”

科尔特曼冲着他的老板傻笑着说：“大概因为我比你早走了两个小时，比你多睡了点美容觉，可能是你没注意到吧。”

英雄拉开门嘟囔着：“这混小子真是鬼机灵。”他慢慢溜达着穿过专案室，不情愿地回到办公室，开始处理桌上的文件。他已经很久没有处理过这些琐碎的事了，忽然他脑门一拍，灵光一闪，离开了办公桌，到处找朱莉·肖。

“在哪儿呢？”

“你说啥，头儿？”

“我有点好奇，那个妓女是在哪儿被杀的？你好像没跟我说过吧？”

“没说过。在布里克菲庄园那里。”

他挑了挑眉毛。“真的吗？好的，计划改变。我们现在一起到案发现场去看看，寻访一下相关的人。小胡，你来做你最擅长的事情，去检查案发地附近的监控录像，看看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两个女人都点头表示同意。英雄自己笑了笑，在水池里匆匆洗了把脸之后，他终于觉得自己又有点人样了。

“还有一点，头儿。”

“怎么了，朱莉？”

“我们在这个时候去恐怕不太合适。这些姑娘大部分都晚上才上班，对吧？”

“你说的没错。我们今天无论如何都得去一次，今天傍晚五点的时候我们再回去看看吧。也许那时候有的姑娘就已经上班了。”

朱莉·肖并不觉得他的主意有多么好，但这个案子本身就没有什么捷径可以走。

***

詹姆斯通知他有访客的时候，鲁伯特·哈特利正躲在主卧室里。他在萨斯基亚的试衣间的镜子里看见自己的倒影，才意识到，又一个不眠之夜在他的眼睛周围留下了痕迹。他一整个早上都在摆弄萨斯基亚的化妆盒里的瓶瓶罐罐，还把玩了一会梳妆台上的银色化妆刷。他的眼睛一直肿着，因为缺少睡眠，也因为葬礼之后又哭了太多。在那些孤独的夜晚，他不止一次地想要自杀，这样就能去另一个世界找他们了。他不记得上次吃饭或者洗澡是什么时候了。那些曾经轻而易举的事情如今在他看来都是没意义的拖延生命。

他走下楼梯，神色恍惚地去见他的访客大卫·威乐。

“好吧，哥们儿，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你最近怎么样？”

“过去的每一天，每一周，每个月，每一年都比现在好太多。”鲁伯特阴郁地回答。他握了握大卫的手，把他请进客厅。这个房间曾经让人感到无比温暖，充满爱的味道，然而它现在冷冰冰的，毫无魅力，一切都改变了，鲁伯特如今只想躲在书房里，那是他的避难所。但是，因为好友到访，他只能强迫自己待在这间屋子里。

一开始，这两位好友之间的对话很生硬。所幸的是，不久之后，詹姆斯过来了，手里端着一壶茶，给两个人的瓷杯中分别蓄满了茶水。

“我猜你肯定还没摸清那个团伙的情况，警察们有些日子没来找我了。”

威乐从他的杯子里抿了一口水，接着答道：“没有什么直接相关的线索。警察们也得花时间调查这件事，我跟你说过的。团伙里几乎每个成员都有精神不正常的证明，但是……”

“那这些混蛋们为什么还没有被绳之以法？”

威乐耸了耸肩。“据说，警察们害怕这伙人。我出去的时候要去调查一件事，这件事可能和这个团伙有关。”

鲁伯特皱了皱眉说：“什么事？”

“好吧，其实有两件。一件是有个团伙的成员自杀了，另一个团伙的成员。另一件是有个妓女被杀了，就发生在克鲁团的地盘上。”

“哦，我知道了。你写的那篇关于那个团伙的故事没给你惹什么麻烦吧？”鲁伯特端起他的杯子抿了一口茶，问道。

威乐哼了一声。“有倒是有，被人威胁了一下。不过不是那个团伙，而是负责这件事的探长，叫尼尔逊是吧？”鲁伯特点头表示肯定，“他警告我不要再插手这件事，还跟我说我用这种方式和这个团伙对抗简直蠢透了。”

“这是情理中的事。所以说，并不像你报道之前想的那样，会有团伙联系或者恐吓你，是吧？”

“那倒没有，我估计他们都不识字。”威乐笑了。

鲁伯特并没有心情和他一起笑。每当提起这个团伙，他的胃就像是被扭成一团那样难受。他并不是真的想知道他们是谁，但是事实一次次证明这种想知道他们究竟是怎样的一群人的欲望根本无法抗拒、无法忽略。

对话随着鲁伯特的兴趣渐淡而变得寡然无味，尽管威乐一次次地想开始一个新的话题，但是鲁伯特已经沉浸到了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萨斯基亚和劳伦斯还和他共同生活，共享欢乐。

时间又过了半个小时，威乐终于决定离开了。在朋友走出门的时候，鲁伯特也爬上楼梯，沿着过道走向了主卧室。他在门口停留了片刻，正如往常那样，他先是在这里四处嗅嗅萨斯基亚遗留下的香气，然后又走进衣橱，用手划过萨斯基亚的衣服，来回抚摸。在挂衣杆的尽头，他双膝跪地，盯着鞋架上的鞋。那些不同颜色不同款式的鞋好像都在和他对视，萨斯基亚迫不及待地试穿新鞋子的景象又不断在他的脑海中徘徊。他非常想念她——她的温柔，她的微笑，还有她无可替代的爱。这样的伤痛何时才会消失？那些坏人们何时才会得到应有的惩罚？这些问题一直在脑中回荡，直到疲惫不堪的他，在心灵的避难所里沉沉睡去。

第九章

和朱莉来到谋杀现场的时候，英雄彻底从宿醉中清醒。出现场的警察帮他们撩起封锁带，让他们从下面钻过去。现场没什么好看的，这里的警察告诉他们，痕迹侦察组大概半个小时前就已经走了，等局里派人来清理现场的血迹，他们也会很快离开。

“他们到的时候，让他们顺便把墙上的涂鸦也弄干净吧，”英雄说，小心地检查着眼前这一大块喷漆。

“哈！这个可能得过段时间才能弄掉，长官。”

英雄站在一摊血迹旁边，环顾四周。他抬头，看见头顶的路灯，对朱莉说：“看看这个灯会不会亮。”他又朝对面的那栋楼看了看。“那栋楼是什么？”他问现场的警察。

“是一间保险公司，长官。”

“嗯……谋杀发生的时候，那栋楼可能已经没人了。”

“我会记下来让他们去查的，头儿，以防万一。”朱莉在笔记本上刷刷地写着。“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也许有人昨晚加班处理索赔申请晚回家了什么的。虽然我也知道这不大可能，但我会去查的。”

英雄朝路的尽头指去。“我们先去那边，从这里看来，那里的那个角落能看到这里。”然后他又指着路的另一头，“却看不到路的那边。”

两名警探弯下腰钻过警戒线，朝着最近的街角走去。英雄又抬头看了看，“朱莉，也去查查这个灯。我们得弄清楚受害人是怎么被袭击的，当时这片区有没有路灯照着。”

“头儿？是不是说，如果这灯没有亮着，那些女孩也不会来这儿，对吧？”

“这个得调查了之后才知道。今天晚上我们回来问问那些女孩。”

“好的，头儿。”

英雄研究了一下这片区的地形。他躲在墙后面，看着妓女被杀的地方。那里的视野竟然出奇的好。他和肖沿着整条街走了个来回，走到街尽头的时候，他们回头，那里什么也看不见。英雄断定，那里很可能是谋杀者攻击之前，从暗中观察被害人的地方。

英雄转向朱莉。“你怎么看？”

“关于地点吗，头儿？”

英雄点点头。

朱莉仔细看了看他们前面和后面的大楼。“我同意，头儿。那个角落应该是最有可能的。”

“对。转角那里有几家商店，我们去那边问问是否有人看见什么不同寻常的情况。然后我们再看看他们知不知道这些女孩一般什么时候来上班。”

英雄笃定地朝路的另一头大步走去，朱莉在他后面一路小跑，拼命跟上。他们走到那些商店的时候，英雄让搭档去马路对面的商店问问情况。自己一头扎进了附近的一家店，去跟店员了解情况。

他向第一个店员亮出了警官证，那是一个咧着嘴笑的中国老头儿，虽然脸上有缝针留下的伤疤，但他笑得无比灿烂。

“能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关门吗？”

“我们每天晚上八点关门，除了周六。周六十点关门。”

“转角那边，你知道那些女孩什么时候开始工作吗？”

听到那些女孩的时候，男人的笑容减少了几分。“你说那些妓女啊？”

“是的。她们总给你找麻烦吗？”

“有时候是她们，有时候是她们的客人。”他的胳膊在胸前扫了一圈。“你看，我们店里什么都卖。有时候那些女孩过来买吃的，大多数时候那些客人会来买罐装啤酒。我不喜欢那些人，但这段时间生意不好做，我也不能不让他们来。如果要真那么干了的话，我差不多就得关门大吉了。大多数时候，他们都不会惹是生非，但是，有几次我抓到他们偷东西。当时我报了警，但是警察什么也没干。后来的几次，我都懒得报警了，反正也没用。”

“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会给局里打个报告，让他们多派一些人手来这个区域巡逻的。虽然我无法承诺什么，但我会尽力的。你能告诉我那些女孩通常什么时候开始工作吗？”

“七点左右吧。我从来没注意过，那个时候我一般在整理货架，看看第二天还需要打什么货。那个时候一般就会有女孩光顾了。”

“最后一个问题。你可能已经知道昨天晚上这里出了事。你有没有看到或者听到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有没有什么陌生人在这个附近闲逛？我知道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傻，但是如果你能想起任何东西，可能都会对我们破案有帮助。”英雄满怀希望地恳求道。

“没有，先生。我们这个地方总有陌生人。我很遗憾那个女孩就这么死掉了，她们应该知道干这行总是有风险的，不是吗？”

“她们应该知道。无论如何，谢谢你的帮忙。如果你能想起什么，或者听说了什么你觉得有用的消息，请务必联系我们，好吗？”英雄递给男人一张名片。

男人接过卡片，放进收银机里。“我会的。不好意思，这次没帮上什么忙。”

“没关系。”英雄离开了商店冲着马路对面的朱莉喊了一声：“找到什么了吗？”

“没。”

“好吧，那我们先走，一会再回来。”

朱莉跟上他，一起朝着车走去，一言不发地开车回局里。

英雄刚刚回到办公桌前没多久，电话铃就打断了他。“我是尼尔逊督察。有什么事？”

“督察，我是大卫·威乐。”

英雄很吃惊，这个记者刚被吼了一顿，这还没过多久，居然又打电话过来了。“威乐，有什么能帮到你吗？”

“我只是想打个电话来道歉，实在是不好意思，前些天我写的那篇文章给你带来那么多不必要的压力。”

“压力是在我工作范畴之内，谢谢你来道歉。不过你还有别的什么想说的吗？”

“你说的没错。我打电话给鲁伯特，想看看他的情况，但他的日子并不好过。你们最近有没有打电话跟他讲讲案情进展？”

“对不起，但这些事情需要时间才能解决，你们应该知道的。”他很生硬地回答。

“我跟他说了的，但是他整个人状态都不好。所以我在想你们能不能抽个时间去看看他，或者给他打个电话。这样可能会帮他尽快走出失去家人的悲伤。从我的经验看来，像这样的悲剧发生之后，受害人的家属脑子里面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复仇。我并不是说鲁伯特要那么做，但我们并不应该排除这样的可能性。我有感觉他已经好多天没吃没喝没睡了，就是因为这事。再这样下去他的脑子也会坏掉。”

“谢谢你啊，医生。”英雄回答，话语间带着讽刺，但是他很快感到自责。毕竟，这家伙只是在关心一个朋友而已。“我懂你的意思。但至于案子的进展，我们能做的事情也很有限，威乐。”

“谢谢你，督察，这就是我打电话的第二个原因。你知道，我们调查记者都有联络人，也就是线人。我放出信息，前几天有几个线人看了我在报纸上的报道，其中有一个人今天清早联系了我。”

“继续说，我听着呢。”

“嗯，我知道在最近二十四小时到四十八小时之内，克鲁团至少犯了两起案子。我觉得你应该都知道了吧？”

“任何跟目前案子有关的消息我都感兴趣，威乐先生，你想要当面谈吗？”

“那也没有什么必要，督察。我今天没有时间。是这样的，昨天，克鲁团跑到另一个帮派的庄园去找茬。据说他们就是想去证明自己还是最屌的，然后他们在那烧死了对方一个人。”

“我知道这件事情，而且你可能已经猜到了，我们正在进行全面的调查。”

威乐吐了一口气，听上去有点受挫。“好吧，我还有昨晚在克鲁团附近红灯区发生的另一起案子的消息。”

“我们也正在调查那一起案子，和其他两个案子同时进行。你也知道，我们的团队正在超负荷工作。如果你有什么信息能减少我们的负担，那就再好不过了。你的线人跟你说了什么？”

“不好意思你们得超负荷工作，不过，我觉得你们应该尽最大力量地把这个黑帮逮捕了。要不然，事情会升级得比火箭发射还快。依我看，你手头似乎有个以牙还牙的情况要处理，我听说昨晚被杀的妓女是克鲁团的小姐。这不是什么偶然事件。一个帮派有人被杀，几天之后，克鲁团名下的小姐也被杀了，你说对吧？”

“嗯……没有证据支持的话……我们现在也腾不出手来。刚刚说的这些事，你手头有证据吗？”

“只有可靠的道听途说。这个线人的信息从来都非常可靠。每个线人都知道我会对他们的信息进行调查，如果信息不准确，他们知道我以后就不会再花钱买他们的线报了。”

“我知道了。不过，我猜你的线人应该没有告诉你克鲁团有多少小姐吧？”英雄从一沓白纸中间抽出一张，拿了一支笔准备记笔记。

“他没有说。不过，他确实说了，这些小姐在庄园外游荡逗留，一共有四个地点。”

“你是说东南西北四个地点？”英雄在纸上画了一个方块，然后开始填上布里克菲庄园附近每条街道的名字。

“也许吧。谁知道呢？瞧，我只是把手头上的信息转给你，以补偿我造成的损失。”

“谢谢你的帮忙。虽然我还不确定要怎么用这些信息，但是我们又有了新的角度。有消息继续通知我？。”

“当然，只要你答应让鲁伯特知道案件的进展。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东西，我只是希望他不要失去活着的勇气。”

英雄蹙了蹙眉。哈特利真会有自杀的想法吗？他自问自答，是的，他会的。这么多年了，他听过见过太多因为死了亲人，伤心过度而轻生的人，更不要说亲人是死于谋杀了。“好吧，我保证明天就去看他。我今天特别忙。谢谢你打电话来。”

“我知道。这种事情赶早不赶晚，对吧？”

“会的。”英雄刚一挂上电话，朱莉敲了敲门，走进房间。

“头儿，我已经跟城市街道管理处联系过了。他们会去查查那几个路灯的记录，然后给我回复。”

“谢谢。你能不能帮我弄一个当地的街道地图？等一下，或者这样更好，我把电脑重启一下给你。”

“头儿？”她把英雄对面的椅子朝桌子拽了拽，把英雄的笔记本电脑转来朝着自己。

“我刚刚跟威乐在电话上聊过那个被杀的妓女的事。他的联络人告诉他，那个女的是克鲁团的人。克鲁团手下有一帮妓女，他们算是拉皮条，这个女的就是其中中一员。据威乐说，这些女孩分布在庄园周围。我正在画一张地图，但我这脑子，完全记不住那些街道的名字。如果我们现在先把基本的地理位置弄清楚，今晚过去的时候，就能顺利地找到那些女孩，跟她们聊聊了。”

“好想法。但是我还是得问，头儿，今天晚上大概得花多久？”

英雄扬起一条眉毛。“你晚上有活动，警士？”

“罗伯特确实说过，今天晚上要一起吃饭。不过我可以打个电话把它推掉。”

“真是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要不我们就说好大概八点到八点半左右收工？明天早上你可以睡个懒觉，十点再来。怎么样？”

女警士的嘴角扬起了浅浅的笑。“那就说定了，头儿。”我这边弄完了就给罗伯特打电话。她把电脑又转回给罗伯特，让他输入密码。

“监控录像那边怎么样？”英雄把密码敲进电脑之后，又把电脑转给她。

“我已经让小胡去弄了。案发现场没有监控探头，所以我让她去查查犯罪现场附近街道的录像。过几个小时我们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发现。所以，你刚刚说你要布里克菲附近的街道？”

“对。你先弄，我把手头这些破表给填了。”

朱莉敲了几个键，几分钟之后，她问：“你要我把地图打印出来吗？这比画来得容易多了。”

“也行。这台电脑连了无线打印机，直接打印就行。”

没一会儿，打印机突然发出“突突突”的声音，最后吐出一张地图。朱莉坐回椅子里，胳膊抱在胸前，好像在等下一个任务。

英雄摇摇头，这个上午的情况已经变好了一些。“好了，鬼机灵，来杯咖啡，加两块方糖。我这边这堆乱七八糟的还得一阵子。要不你去帮小胡弄一下监控录像的事情。我真正想要的，是那一带的录像。现在，我们最该做的是把那些小姐和生人的交集截屏打印出来，具体时间是在七点——那个，谋杀是几点发生的？”

“大概是午夜，头儿。”朱莉站起来，朝门走去。

“那就查七点到午夜之间。今晚我们去街上问的时候，功课做得越足越好。”

朱莉离开了办公室。他赶着处理那些加急的文件，剩下那些不着急的以后再弄。

二十分钟之后，英雄到小胡的桌子前跟两个警探会合。“有进展吗？”

“有挺多照片的。”朱莉把他要的截屏照片递给他。差不多所有的照片上都有看上去就不正经的女人。她指着其中一张说：“这个就是被害人。”

“嗯……那个，照片里的街灯还亮着，至少她站的那个地方的还亮着。难道袭击她的人不怕被看见吗？根本就不介意会不会被人看到？”

“我也觉得是这样的。病理学家说她就是在那里被杀的。因为没有移动尸体的痕迹。”

“有意思。我刚才告诉威乐，我会去看看哈特利。本来说是明天去的，但是现在想想，我还是今天去比较好。早去早了事。反正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我们可以做的，至少在我们今晚跟那些女孩了解情况之前没什么事。”

“有什么事想让我做的吗，头儿？”朱莉从他手上接过照片问道。

“你为什么不回家几个小时？我答应过让你明早晚来一会儿。这里今天下午没啥事儿，有事明早再处理吧。你现在只是在等街道管理处的电话，对吧？”

“对。”

“那，找个人替你就行了。你先回家，然后三点回来。怎么样？”

朱莉点点头，然后从桌子边拿起自己的包。“这我绝对不推辞，头儿。一会见。”

英雄转身去找小胡。“所有的监控录像都查过了吗？”

“是的，老大。还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小胡啊，目前为止，所有的事情都还相当模糊。你看看能不能翻一下克鲁团的老底？我几个小时候之后回来。”

***

二十分钟之后，英雄到了哈特利家的豪宅。詹姆斯打开门，看到是他有点惊讶。

“哈特利先生跟您约好了吗，先生？”

“没。我临时有空过来看看。他在吗？”英雄的目光越过管家的肩膀，落在他后方空荡荡的走廊里。

詹姆斯拉开门，请他进来。他浅浅地对英雄一笑，说：“我去看看哈特利先生有没有空，先生。要不您先去书房等一会？”

“谢谢。”

英雄等了至少十五分钟，管家才回来。他把一个托盘放在茶几上，里面有两套个茶杯，茶碟，和奶缸，还有一个咖啡壶放在了茶几上。“哈特利先生马上就来，督察。您请用咖啡。”

管家离开时轻轻地关上了门。英雄借着等待的间隙，沿着书房的书架漫步起来。大多数的皮质装订的书，看上去从未被人动过，让英雄不禁觉得它们都是些无人阅读的藏品书。他把两只手放在背后，以免自己想忍不住伸手去摸那些书脊。

他看得很专注，以至于哈特利的声音把他吓了一跳。“督察，您喜欢读书吗？”

英雄转身面对他。“我特别喜欢詹姆斯·帕特森的书。”

“啊，原来是这样。我每天都喜欢读点新东西，这样能涨知识。我得承认，我已经好久没读书了，自从……”他朝着椅子走去，一屁股坐下去。

英雄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保持愉悦轻快。“那您已经读过这些书了吗？我还以为它们只是装饰。”

哈特利身旁有个小桌子，他伸手打开一个小抽屉，取出一双白手套。“我读书的时候会戴这个。其实，您说的没错。这些书的绝大多数都非常值钱，有的甚至是无价之宝。我很喜欢文字的力量。没有文字，我们会活成什么样呢？没有文字的话，说话阅读都变成了不可能事。人们还没有意识到文字的价值。”

“我还从没这样想过。人们确实会忽略一些事，我可能也有这样的疏忽。”

“这些就是我的所有了，可就算是曾经最常做的事，现在也完全没有了热情。督察，您来是有什么消息吗？”

英雄鼓起腮帮子，吐了一口气。“其实没有什么，这些帮派圈地为王。我已经跟我的上司谈过了，看看能不能让我们和皇家检控署合作，但如果我们没有证据的话，他们也无能为力。”

哈特利的眼睛眯成一条线，说：“所以，您是来告诉我这些帮派总是有办法杀人却不偿命吗？”

英雄很想否定这个说法，但是他却不能。政府引入了反社会行为令，却反而给社会添了堵。在英雄看来，政府的保护令像是给了这些黑帮一个特权的袖标，让他们肆意横行，胡作非为。“我不想说这是真的，但事实确实是这样，哈特利先生。但是您妻子和儿子的案子，请相信我，我一定会尽全力把犯人缉拿归案。”

鲁伯特有片刻没说话，其间，英雄看得出他脸上的表情变化了好几次。从受伤到愤怒，他再次说话时，整个脸都扭了起来。“前几天，大卫·威乐发表了一篇文章，您看了吗？”

“看了。不得不说，我第一次看的时候很生气，然后我开始担心他的人身安全。人们有时候会忘记这些小混混其实很危险。公开抨击他们一般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我希望能让我们来处理这件事情。”

“督察，请不要怪我说话不客气。你刚才花了十多分钟就是为了告诉我，没有皇家检控署的合作，案件侦破会寸步难行。大卫从我的角度写了那篇文章，也是为了帮我。他为了我不顾黑帮威胁。我个人倒是很感谢他在这件事情上出的力。”哈特利喝完了咖啡，把杯子放回了茶碟里。

“我理解你的愤怒，鲁伯特。但到头来，还是得警察来出手打击那些黑帮。特别是这个帮派，我保证，我们会全力以赴追捕他们。”

哈特利好像又陷入了深思。“那就走着瞧吧，督察。只有时间才能说明真相，你说呢？”

“我现在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对别人来说，我的话一般很可信。我答应威乐我会经常跟你汇报案子的进展，我今天就是为这事来的。谁知道明天我们会有什么发现呢？相信我，我会保持联系的。”

鲁伯特站了起来，英雄伸出手去和他握手。这个伤心的男人不情愿地伸出了手。他们沿着长长的走廊朝大门走去。

“我会很快再跟您联系的。”

“我希望在那些败类拆散另一个家庭之前，能听到他们被关起来的消息。”

“我也希望如此。您可以任何时间打电话给我，白天或者晚上都行，如果你需要跟我说话的话。”

哈特利点点头，在他身后关上了门。

回车子的路上，英雄给在家的费伊打了个电话。“喂，亲爱的。”

“喂，怎么了？这很不正常啊。”

“我有个坏消息。我今晚得出去见几个可能的证人，可能得九点左右才能回家。”

“这很稀奇啊。”英雄听见妻子声音中的微笑。

“什么？”

“打电话说你会晚回家，而不是直接半夜才进家门。你没事吧？”

“没事，谢谢。今天早上花了好一会儿才从昨天的宿醉里缓过来。所以今晚就不喝酒了，回家陪陪我可爱的老婆。”

“为什么？”

“我们晚一会儿再说，亲爱的。我最近想了很多，就这么简单。晚上八点半到九点之间见。”

“好，晚一会儿见，亲爱的。噢，对了，英雄？”

“嗯，亲爱的。”

“我爱你。”

“我也爱你。”他按键挂掉了电话，弯腰去开车门，脑子里面一直在想自己过去简直就是个混蛋。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案子像这样，让他反思自己的生活以及一直以来的生活方式。有的东西一定得被改变，他害怕失去费伊和路易。他认识到时候成长，改变现状，认真承担责任了。

第十章

夜暮降临，寒意渐起，英雄和朱莉抵达现场。“希望能从这里查到些线索。”英雄说着，两人下了车，穿过马路，走向一个站在希尔科特路街角的红发女子。

红发女子假装在空气中闻着什么，朝两个警探露出一脸厌恶的笑容，“我闻到了一股恶臭。”

英雄举起自己的警官证。“我是尼尔逊督察，这位是肖警长。介意问你几个问题吗？”

“我有得选吗？”她把手探入手提包，拿出一盒香烟和一个打火机，点燃一根烟，放在涂得血红的唇间，深吸了一口。

“昨晚你在这儿揽活吗？”

“昨晚在，前天晚上、大前晚上也都在。嘿，大哥，我他妈的每天晚上都得工作，没办法啊。问这个干嘛？”

英雄皱皱眉：“昨晚的谋杀案，你听说了吧？”

“当然了，”她耸耸肩。“出这事儿也算不上意外，就像我昨天跟那个新手说的，‘能抽身就抽身吧，趁着还不晚。’”

“新手？”

“是啊，那姑娘昨晚问了一大堆问题，说那是她第一晚出来卖。她看上去也嫩得很，你懂的。”

“你听清她的名字了吗？”英雄示意朱莉把她夹在胳膊下的文件袋递给他。拿过文件后，他取出闭路电视录像的照片。“你能帮我指出那个新手吗？”

红发女子不情愿地翻看起照片，停在了倒数第二张上。“是她。虽然照片拍得不清楚，但我认识她那身别扭的衣服，妓女穿不起高档服装。”

英雄质疑地看了朱莉一眼，扬起一边眉毛，似乎在问她，为什么她在警局没发现这条线索。发现跟时尚相关的线索总不是我的事吧？他知道这对自己的搭档不太公平。认出名牌服装并非她的职责。不过，到底有谁能有这么好的眼力呢？

“当时发生了什么？既然你劝她别干了，她离开了吗？”

“是啊，她离开了，让我吃了一惊，她看上去并没发火。她显然不知道一个姑娘在这儿能赚多少钱。虽然我们自己留不了多少。”

“谁是你的皮条？”朱莉脱口问道。

红发女子愤怒地把朱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问这个干嘛，你想找兼职？”她被自己的玩笑逗乐了，英雄也想笑，不过看到朱莉脸上写满了厌恶，只得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把搭档的问题重复了一遍。“谁是你的皮条？”

“关你什么事？”

“你是想去警局里再说吗？”英雄问道，完全没理会她的态度。

“你疯了吧？如果我现在离开这里，倒不如今晚别费那个劲开工了。这可是附近的最佳地段。”

“那就回答我的问题。”英雄不依不饶。

“克鲁团。”红发女子嘟哝道，几乎连话都说不顺了。

“克鲁团，对吗？”

“对。”红发女子厉声应道。她紧张地环顾四周，仿佛仅仅是提到那个团伙的名字就会给她招来麻烦。

“他们今晚会来这儿吗？”英雄问，想到要公开面对那个暴力团伙，他略感不安。

“不，他们收过钱了，昨晚早些时候。”

“再说回谋杀案，在这个地界，那些客人会给你们找麻烦吗？”

“看情况吧。有些客人喜欢对姑娘们动点粗，但之前这里从来没有姑娘被杀的事儿。”女子说着，僵硬的面容稍稍舒缓下来。

“萨拉·布朗是你朋友吗？”

她挺直肩膀，大声吸了吸鼻子。“我们特别照顾对方。我们是室友，吃喝拉撒都在一起。我会想念她烦我的样子，闹着要涂我的腮红，但生活不就是如此吗，嗯？”

“克鲁团找过她的麻烦吗？有没有可能是其中某个人杀了她？”

“他们干嘛要那么做？那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萨拉跟我们一样，也给克鲁团交钱，这样他们才能不用工作，整天无所事事地干坐着就行。”

“你为他们工作多久了？”英雄问。

“大概一年了。他们是从另一个皮条手上接过这片区的。”

“那个皮条怎么了？你知道吗？”

红发女子叹了口气，显然是被这些问题问烦了。“我只能告诉你我听说的小道消息，不知是真是假。”

“说吧。”英雄好奇地催道。

红发女子探过身子，压低声音说：“上一个皮条客，罗尼，没什么希望了。他过去总在“白马”那边显摆自己每周赚了多少钱。不久，克鲁团听说了。一个星期后，克鲁团就取代罗尼来收我们的钱了。”

“罗尼出什么事了？你知道吗？”

她再次直起身子，使劲吸了口烟。“我想你们可能还没找到他。另外，这只是谣传而已，我听说他们把他的尸体剁成了小块，抛散在方圆五英里之内。估计是装在袋子里，扔进垃圾箱了。”

英雄转头看着朱莉，只见她的脸色泛绿。“你还好吧？”

“没事。”他的搭档不爽地回了一句。

“萨拉有敌人吗？”

红发女子思考了片刻。“据我所知没有。她就是个普通姑娘，跟我们一样，只想着挣钱满足自己的毒瘾罢了。”

“你觉得是谁杀了她？”诡秘的笑容布满女人的脸，英雄立马知道自己不该问这个问题。

“噢，稍等一会儿，等我拿出水晶球瞅上一眼，可以吗？”她大笑道。

“好吧，这个问题确实挺蠢的。要不这么说吧，你觉得这个新手与莎拉的死有关系吗？”

她耸耸肩，把烟扔在人行道上，用脚碾灭。“要我猜，不是那个新手，就是某个暴脾气的客人，但我说的不一定对。”

英雄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张名片。“如果你听说了什么，可以给我打电话吗？”

红发女子接过名片，塞进手提包里。当他们离去时，她说了句：“也许吧。”

走到没人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地方，英雄对朱莉说：“不确定是否还值得在这里到处查问其他姑娘。我觉得，我们可以去下一个区。特平路，对吧？”

朱莉从文件夹里拿出地图，用手指寻摸好路线后，点点头，又把地图放了回去。“我想我们在那会得到同样的结果，老大，我这么说你别介意啊。”

“我也这么想。我想把那个新手的照片给这个地区的所有姑娘都看看。我知道用处不大，但也许其中会有人认出她。值得一试。”此刻，他不准备立即表示怀疑。不过，他也倾向于认为那个新手是嫌犯。但话说回来，没有证据，他的怀疑毫无意义。

来到特平路，英雄把车停在几家商店边上。商店对面的街角站着三个姑娘，两个金发，一个黑人。当英雄和朱莉穿过马路朝她们走去时，几个姑娘开始表现出不安。英雄露出微笑，试图缓解她们的恐惧。他先介绍了自己和朱莉，然后让搭档给那些姑娘看文件夹里的照片。

那个黑人姑娘问：“是关于那个被谋杀的女孩吗？”

英雄点点头。“你知道什么吗？比如谁是凶手？”

“我们他妈怎么会知道那些？我们从没去过镇的那一边。”另一个姑娘朝他大声地说道。

“看看这些照片。有你们认识的人吗？最近这个地区有没有新来的姑娘，来找活儿？”

黑人姑娘仔细看了照片，抬眼望着英雄，摇摇头。“这附近没有新来的姑娘。要知道，她们聪明的话就不会来这儿。是不是啊，姑娘们？”她用手肘推了推另两个姑娘，三人一齐笑起来，如同一群鬣狗。

另两个姑娘中，有一个娇小的金发女子，不过发根需要重染一下了，她穿的那条裙子是英雄所见过最小的。“喂，这可是我们的地盘，长官。没人敢在我们头上动土的。就算他们想……那个，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英雄给另两个姑娘看了照片。“你们有谁见过她吗？”

三个人都摇了摇头。

英雄知道他们在浪费时间，于是决定继续前往下一个卖淫地点。结果证明，又是一次徒劳，直至最后一个点亦是如此。八点三十分，英雄决定收工回家。

他把朱莉送回警局，然后开车回家见妻子。回家路上，他练习着即将跟费伊进行的交谈，有好几次都紧张得倒吸一口气。眼前有两条路可选，而他无法决定最终的结局，只有时间会证明一切。

第十一章

英雄家住彭德尔伯里，是一栋半独立式房子。他一走进前门，家里的狗萨米就热情地上前迎接。

“你好啊，小子。你的玩具呢？”看着那只罗威纳犬冲进起居室去叼玩具，英雄笑了起来。狗跑过旧迹斑斑的走廊，尾巴如同节拍器般地摆来摆去。英雄厌恶地打量了一番植绒墙纸。我向费伊承诺过多少次我会撕了重贴的？如果要数，那就是多得数不过来了。不过，费伊从来没对他抱怨，她知道，每个周末，本该是装修的最好时机，他不是因为工作忙得不可开交，就是去自卫队执勤。再不然，就是下班后去酒吧狂喝痛饮，直至醺醉，很晚才回家。是时候改变了。看到悲恸对哈特利造成的影响，英雄更加坚信，需要改变自己的家庭生活，珍惜他所爱的家人，因为有一天，他可能会失去他们。到那时，我会有何感受呢？

他突然觉得有些哽咽，于是清了清喉咙，跟着萨米进了起居室。淘气包路易——这是英雄对他的昵称——安静地坐在母亲身边，她正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敲敲打打。

“爸。”

每次听到这个字，他的心都会停跳一拍。尽管路易不是亲生儿子，英雄依然爱他，视如己出。

英雄弯下腰，亲吻了费伊的额头，然后抚弄了路易的头发，挨着他坐在沙发上。

“我很快就好。只是在为一名新员工打一份须知单。没想到你这么早就回来。”

“不用急。”英雄指着路易，疑惑地扬起一边眉毛。

费伊歪了歪嘴，翻起白眼，不出声地说道：“他睡不着。”

英雄把孩子拉到自己腿上，双手环抱住。“怎么了，淘气包？”

路易把头靠在英雄肩上，低语道：“我的床下有个怪物。天黑的时候，我看到它在床下爬。”

“真的吗？你想让我帮你去解决掉它吗？”

路易两手一撑，直起身子，满脸睡意地点点头，眨了几下困倦的眼睛。“你会去吗？我本来让萨米去把怪物解决掉，但它就知道咬玩具。”

“我去去就来。”英雄告诉妻子，随即抱着孩子走出房间，上了楼。“嘘……我们需要友好些，不要出声。”

路易大吸一口气，憋住了呼吸，生怕自己的呼吸会惊扰那只想象中的怪物。英雄把孩子放在地上站好，把卧室的门完全推开。他悄悄溜进铺着地毯的房间，朝床走去。走到一半时，他回头看路易在做什么。只见那个四岁的孩子两眼睁得滚圆，满是恐惧，手紧紧地抓着门框，好像是抓了根能救自己小命的稻草。

英雄四肢着地，爬到床边。他小心地把被子的边角撩起来，以便能看到床下。虽然他很想假装自己被什么东西抓住，但因为担心会把孩子吓个半死，而不得不强忍住。那样一来，路易肯定得跟他和费伊一起睡。他只是跪坐着，张开双臂。“那里没有怪物，伙计。你肯定已经把他吓跑了。”

他站起身，把被子拉回原位，拍了拍床。路易一直憋着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怯怯地跨过门框，走进房间。“你确定？它去哪儿了，爸？”

“我不知道。有时候，那些怪物只喜欢吓小孩。一旦成功，他们就会消失。”他打了个响指。“我想它不仅吓到了你，你也吓到了它。来吧，进来。我帮你盖好被子，给你讲个故事。”

路易面露喜色。他喜欢有人给他讲故事。英雄拿起他最爱的睡前故事书《彼得与紫龙》，开始读起来。五分钟不到，路易就睡着了，忘却了那些关于床下藏有怪物的胡思乱想，至少，这一晚是忘了。

英雄慢悠悠地走下楼，听见费伊在厨房，便过去找她。她正在灶台边，拿着一把木勺在锅里搅拌着。他站在她身后，双手环抱住她的腰，鼻子在她的脖子后蹭来蹭去。“嗯……真香啊。”

她扭过头，吻了他的脸。“是辣肉酱。”

他把她的身子转过来，面朝自己，双臂搭在她的肩上。“我说的不是晚餐。”他的嘴贴上她的唇，两人来了一次情意绵长的深吻，吻到彼此窒息。

“哇！我做什么了，得以如此？”

“你那么容忍我，你应得的要比这多得多。”

她使劲吻了他一下，捏着他的脸颊说：“这是你的。你或许有错，但我知道你的心是好的。如果没有你，我和路易早就在生活里迷失了。这都是因为你在办的案子吗？”

“是，也不是。看到这家伙正在历经的悲痛，我意识到你们对我有多重要，我一直以来对待你们俩不够好，我不想失去你们，费伊。”

她的眼中闪着泪光。“英雄，你不会失去我们的，永远不会。你听到了吗？”

“虽然你现在这么说，但我知道，有时候，都怪我把你们拒之千里。我恨自己那么做。可问题是，我已经深深陷入这些案子里了。”

“那就学着不去理睬。”

“我在尽力。说实话，我真的在。对了，我一直在想，去度假怎么样？”

“那太棒了，我们从没一起去过外地。你想去哪儿？”

“诺福克郡湖区。我们可以带着路易，在船上呆个几天。我小时候很喜欢在河上划船。”

对于这个建议，他的妻子面露困惑。“我们就不能换个度假地吗？我不喜欢水。即使是踏进水洼里，我也会有海上晕船的感觉。”

他温柔地吻着她的太阳穴。“那就由你们决定吧。我想路易肯定很高兴，而且我真不觉得那会跟海上旅行一样。河流很平静，多半时间里，你根本不会觉得船在移动。而且按照规定，船最快也只能开七英里每小时。”

“让我想想，研究一下还有哪些度假地。目前这个季节去度假已经有些迟了。”

英雄皱起眉，困惑地看了她一眼。“什么？孩子们不是才刚刚放暑假吗？”

“傻瓜！大部分人提前好几个月就预订好假期了。要知道，别人的生活是有计划的，不像我们。现在我得继续做晚饭了，我快饿死了。”

他又吻了她。“对，我也是。除了饭，我还想吃点别的。”

她打趣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将他推开。

英雄坐在厨房餐桌前，看着妻子准备晚餐。脑海中盘算着进餐时要对她说什么。他以为前些天的谈话会让他们的生活回到正轨。然而，他昨晚又跟组员去了酒吧，他那番更加努力的誓言已然破灭。他去看望过鲁伯特，虽然妻儿已经离世近一个星期，但他依旧心神不宁。这让英雄更坚定要把家人团聚在一起，重新开始。此外，他想知道鲁伯特还会痛苦多久。真有人能给悲恸定一个时限吗？

“想什么呢？”费伊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想啥。”

他笑着端详她那张美丽的脸，那讨人爱怜的容颜曾在三年前吸引了他。当时，他们在超市的收银台相遇，费伊一边竭力哄着哭泣的路易，一边手忙脚乱地把要买的东西放到传送带上。作为绅士，他给她搭了把手。接下来的一周，他每天都会在同一时间来到超市，只为再次与她偶遇。他最终成功了。他注意到她没有戴婚戒，便鼓起勇气同她说话，约她出来。他不在乎她带着一个拖油瓶。他们一见倾心，难以无视那种吸引。他们的约会并非两人在高档餐厅里共享美酒佳肴，而是一家三口同去动物园游玩。他们一见如故，合拍到初见后不过三个月，费伊和路易就搬进了他的公寓。

一年之后，英雄给了费伊一个惊喜，买下了一套三居室的半独立式房子。房子急需装修，可两人都没有时间去打理。费伊是一名招聘官，一周中有四天要离家工作。有时候她不得不在孩子放学后去见客户，那个时候她就会把路易交给母亲迪尔德丽照看。幸运的是，那种情况并不经常发生。费伊坚持认为儿子永远是第一位，并且多年前就暗自许诺，绝不让工作影响孩子的成长。如果要在儿子和事业之间做出选择，每次轻易获胜的都是路易。英雄正是喜欢费伊这一点——她把家庭放在第一。但有时候，那也是他自己愧疚的根源，改正这一点是他的当务之急。

费伊把辣肉酱和米饭盛到盘子里，开了一瓶基安蒂红葡萄酒随餐共饮。饭后，两人依偎在沙发上聊起天来。

他们讨论的第一个话题是英雄关于度假的想法，然后谈话转到了英雄许下的承诺——他下班后去酒吧的生活即将画上句号。

“为什么？”费伊问道，直起身子坐在他身边。

“因为……嗯，我想要改变，把你和路易放在第一位。我真的不知道你是怎么熬过来的，平时我从不着家，周末还要去自卫队。这么长时间我这个父亲当得太不称职，我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英雄，下面的话，我准备说一次，只说一次。路易是我的责任，不是你的。我从来没有因为你每晚不着家而觉得你让我们失望。我完全理解你的工作压力有多大，知道你需要在下班后去放松。我无法每天对付着那些死尸而不让自己受到影响。的确，我们是一家人，但说到底，抚养路易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你听到了吗？”

“我听到了。你都这么说了，我要是再跟你争论，那我就是个傻子。尽管如此，我已经决定了，并且打算坚持不变。从现在起，我保证每晚都会在正常时间回家，加班除外。如果你没意见，我想周末继续去自卫队。那样能保证我对生活的判断不会脱离轨道。当然，如果你希望的话，我可以缩减这方面的事。”

“你敢！那可不行。我知道军队对你意义重大。至于每晚在正常时间回家嘛，如果你真想那样，我又凭什么阻止呢？晚上有你在身边帮忙哄路易睡觉，会很新奇的。他喜欢你给他讲睡前故事。”她靠向他，给了他爱意浓浓的一吻，两人顿时欲火燃起，发出呻吟。

英雄温柔地推开她，然后站起身。她握住他伸出的手，两人一同上了楼，走进卧室。

***

夜比她预期的要冷。她关掉了电动车的发动机，把车推到下一条路的尽头。透过安全头盔的面罩，她看见克鲁团的成员开始行动。她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他们有不齿的意图，于是就一直跟着这帮人来到迪兹伯里这条安静的街道上，这里是曼彻斯特郊外的富人区。她想亲眼看看，这些所谓的人能恶到什么程度。

其中一个人大摇大摆地走着，不停对着其他少年颐指气使，发号施令，显然，他是头儿。

她悄悄来到一个安全的角落，蹲下来看克鲁团的一举一动。四个青年从路的另一头开始，朝她的监视地点慢慢走来。她时不时地回头张望，确保逃跑路线依然畅通。这晚，她穿着牛仔裤和运动衫，而不是杀害妓女那晚所穿的名牌服装，就是为了行动自如。她把运动衫的帽子扣在头上，抵挡吹过的寒流。

路的尽头，四个青年步伐轻快地从路的一侧走到另一侧，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距离太远，她分辨不出。他们的举动令她费解。为什么他们要像那样在汽车之间走来走去呢？

几分钟后，那伙人在最后一排车那儿停下了脚步，离她只有一百来米。他们互相击掌，似乎在庆祝着什么，然后便一起回头看着那条路。她稍稍向前挪了挪身子，想看得更清楚，但却什么也看不到，心里不禁有些沮丧。我错过了什么？他们那么兴高采烈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看见路的尽头有一点昏暗的光亮。当她意识到那光亮是一小团紫橙色火焰时，不由得倒吸一口气，一只手紧紧捂住了嘴。几秒钟内，那火焰已经沿着迂回的线路蔓延了整条街道。那些团伙成员狂笑不止。她的心脏砰砰乱跳，剧烈地拍打着胸腔，形成了一组惶恐的节奏。她转头往后看，有点想跳上电动车，离开这个鬼地方，但她更想看看这个团伙下一步的行动，于是便留了下来。

突然，空气中一阵巨响，橙色的火焰照亮夜空。团伙成员再次拍手庆祝，接着转身去看下一辆汽车，那辆停在马路对面的车随即着起火来。这片街区早已是火光通明，她担心自己会随时被发现。又有三辆车起火之后，她便跑回电动车旁，迅速离开了，幸好那些青年没有看见她驾车离开。她想过在最近的一处电话亭停车拨打火警，但又觉得某个居民应该已经那么做了。她继续前行，想到克鲁团竟会放肆到犯下如此可怕的罪行，不由得摇了摇头。他们对其他人的财产全然不顾，这是为何？难道只是为了娱乐吗？

她刚开出几百米，便听到远处传来警笛声。想到那些青年的反应，她感到反胃。让她宽慰的是，并没有当地居民离开家去看热闹。在她的印象中，这些男孩完全不在乎会被抓个正着。他们一点也不掩饰在汽车间游走的举动。任何人透过窗口都能发现这些青年行动可疑。也许在汽车沦为一团团火球之前，有人已经报了警。也许警察并不上心。她设想了很多可能的情节，但都说明了一件事：这个团伙再次展示了他们有多危险。

到家的时候，她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计划。她要做的，只是要弄清自己是否有勇气把想法执行到底。她需要进行大量的筹划，但在见证了今晚的事件之后，她的决心让她良心不安。

夜深人静，万户入眠之时，她冲了一杯咖啡，拿到床上。床边有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接下来的一小时左右，她写了又删，删了又写，直到灵光一闪，她开始在纸上奋笔疾书。计划的某些部分很恐怖，她在写的过程中有好几次都觉得头皮发怵。但她明白，计划的每一个阶段——尤其是骇人的部分——必须精心筹划，才能获得成功。

凌晨时分，她的计划进入了下一个阶段。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输入了难懂的密码，然后敲下了几个词。在计划最终敲定之前，她得做些相关调查。

刀具。法医学。病理学。

做完笔记，她再次冒险出门，走进夜色。

第十二章

英雄步履轻盈地来到局里，仿佛脚下踩着一层气垫。那一天，他的婚姻，尤其是家庭，有了一个新的开始。然而，一走进专案室，他的笑容就被组员脸上的表情抹杀了。

“怎么了？”

“又来一个。”朱莉坐在办公桌前大声说。

英雄走过去，站在她身边。“又一个什么？”

“妓女谋杀案”

英雄重重坐在身后的空桌子上。“在哪儿？同一个地方吗？”

“不。在布里克菲庄园附近的另一个地点。”朱莉递上前一晚他们用过的地图，第二个妓女的遇害地点处已经标记了一个大叉。

“了解到什么了吗？”

朱莉叹了一口气说道：“目前还没有，头儿。看似如出一辙。出现场的警察汇报说，客人们把那条路上的其他姑娘都挑走了，只剩下那个女孩。你想开车去现场看看吗？”

“如果没什么进展的话，那就晚点再去吧。我给病理学家打个电话，看看苏珊对这个事件有何见解。也许结果会是一个巧合。”

朱莉转身回到电脑前，低声嘟哝道：“是啊，现在窗外还飞过了一只猪呢。”

英雄听到了她的话，但决定不去理会这番嘲讽。他离开专案室，从自动贩卖机里取了一杯咖啡，然后冲进自己的办公室。他把夹克扔到椅背上，拿起电话，拨了病理学家的号码。

“喂，苏珊。我是英雄。”

“不着急，慢慢聊。我以前都没意识到，这年头儿，条子们，或者应该叫侦查员们，都是当兼职来干的。”

“对啊，病理学家总是比我们的工作时间长，是不是？”

“咳，跟你说话的这一位确实如此，老帕。”玩笑归玩笑，苏珊言归正传。“我猜你打电话来是要问昨晚的谋杀案。”

“没错。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吗？”

“我认为波丽·阿诺德是被捅死的，跟另一个姑娘一样。死因是失血过多。凶手或许是新手，或许是喜欢看这些姑娘在死前受苦，这一点我无法确定。波丽死在去医院的救护车上。根据萨拉·布朗的尸检报告来看，她差点也受同样的罪。”

“你的意思是，折磨？”

“这个尚无最终结果，老帕。只能说，还没盖棺定论——原谅我一语双关。有东西在困扰着我，但我还没发现到底是什么。”

“尸检做完了吗？”

“做完了。我今天早上六点就来了。跟其他人不一样，我一天的工作总是从黎明开始，夜暮降临很久之后才结束。”

“好啦，苏珊。对了，我昨晚独自在外面晃荡到九点呢。”他反驳道，语气比自己预想的更加刺耳。

“在酒吧里锻炼右臂是不作数的，宝贝儿。”

“上帝啊，你有时候真是看扁我了。其实，我是在外面到处查问其他妓女关于第一起谋杀案的事。我们，就是我和朱莉，一无所获，于是就收工了。”

“也许凶手昨晚正在监视你们的行动。”苏珊说。

英雄从苏珊发表观点时的平静里听得出，她是在把她脑子里的现有想法说出来，而不是提供她的观察意见。“上帝啊，我从没想到那一点。你能不能尽快把那两份报告送到我这儿，我让组员们研究研究。”

“没问题。据我所知，还没有人通知第二个女孩的家属。我本以为那会是你今早的首要任务呢，英雄。我可不是在告诉你该怎么做事啊。”

“我马上去办。苏珊，多谢催促。如果可以的话，今晚之前把报告给我，如何？”

“没问题。”

英雄挂掉电话，立刻再次拿起听筒，给值班警长打了过去，要来了最新受害者的地址，并查问了局里是否有人把女孩的死讯通知其家人。得知还没有人去，他便穿上夹克，再次健步穿过专案室。“拿上你的外套，朱莉。”他离开房间前喊了一声。

他开始下楼，听到搭档跟在后面，鞋跟踩在混凝土地板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

“头儿，我们去哪儿？”

英雄冲她晃了晃那张纸，上面写着遇害者的地址。“我们要去通知受害者的家人。肖，你跟着去没问题吧？”

朱莉尽力追上英雄的大步流星，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她回答道：“好的，头儿。抱歉，我之前本应想到这事儿，早该自己查好地址。”

两人抵达停车场，英雄一边上车一边告诉朱莉：“是啊，本该由你做的，下不为例。”看着搭档生气的表情，他知道又一轮冷战开始了。他对此感到庆幸，至少他能静下来准备要对受害者家人说的话。受害者住在布里克菲庄园边上，靠近她曾经揽活儿的区域。

英雄把车停在一排市建住房的外面，那些房子的门窗大都被遮上了。他寻找着那个门牌号，结果发现，杰克逊路20号是这排楼宇中较好的一栋。让人惊讶的是，窗户玻璃依然还在，但当警探们走上小径后，却不得不避开诸多挡在路上的障碍物。英雄看到儿童自行车和塑料玩偶房都已破旧不堪，貌似就快废了，心里顿时凉了下来。波丽是一位年轻母亲吗？或者她跟其他有孩子的女人同住？他准备好迎接一番言语轰炸。没人喜欢警察登门，而且从周围的环境来看，他感觉他们的到来即将面对的是百感交集。

他按下门铃，低声说：“你准备好了吗？不管发生什么，始终要保持冷静，表现出同情。”

朱莉瞪了他一眼，满是厌恶，似乎在质疑英雄在此类情形下对她的看法。英雄耸耸肩，以示歉意。这时，前门开了。

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站在走廊上，单手将一个哭泣的婴儿抱在腰间。那孩子的右手正抓着女人丰满的胸，把她的T恤扯到一边，露出又旧又脏的灰色胸罩。“嘿，你们要干什么？”女人空出来的那只手里夹着根烟，语毕，她把烟放到嘴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抱孩子。

想到婴儿可能会被烟头烫伤，英雄感到忧心，但他知道，向那女人建议不要在孩子身边抽烟只会是对牛弹琴。所以，他没那么做，而是从口袋里掏出警官证，向女人出示。

那女人眯着眼看了看他的证件，然后将视线转回到他身上。“这次她做了什么？我知道她被关起来了。我昨晚在电话里告诉过莫琳，她又惹事了。”

“我们可以进来吗？”英雄问道，向前迈了一步。

“好像我有得选似的。”她冲他厉声说道，然后转过身，迈着重重的步子，沿着走廊走去。走廊上散落着各式各样的垃圾，大都是塞进信箱的广告传单。对于这种传单，大部分人一拿到手就会扔进垃圾箱。而这个女人显然没有那么做。

“您是波利·阿诺德的母亲，我说得对吗？”当三人走进那间既当客厅又当餐厅又当厨房的屋子，英雄问道。那屋子里也扔满了玩具。

那女人坐到窗边的安乐椅上，把哭泣的婴儿放在膝上颠着。角落里的电视发出刺耳的声音，让人难以听到英雄的说话声，甚至令英雄难以清楚地思考。他找到遥控器，关上了电视，惹得女人非常恼火。他又把问题问了一遍。“您是波利·阿诺德的母亲吗？”

“我是。母亲，无偿保姆，杂务总管，随你怎么说。从早上一睁眼开始，那丫头就不把我当人看，直到她去外面玩乐，彻夜不归。我问你，她做什么了？”

“那是她的孩子吗？”英雄问，他有意拖延，想把坏消息晚些告诉那个女人。

“对，这是小叮当，女孩儿。她通常是很乖的，不过今天长牙了。你把她妈关进局子里了吗？只有这个小家伙在想她。”

英雄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从牙缝间吐出一句话。“恐怕我得告诉您一个坏消息，阿诺德夫人。昨晚……您的女儿……死了。”

女人惊恐地看着他，孩子颠到一半便停了下来。“你在开玩笑，是不是？”

他尴尬地在原处挪了挪身子，摇摇头。“很抱歉，不是。”

“怎么会？她怎么死的？”她问道，泪水从她通红的脸颊默默滑下。她把孩子用力贴在胸前，开始在椅子上前后摇晃。

“我想最好让我的同事把孩子带到另一个房间。”

“不！她得跟我在一起。发生什么事了？”那女人坚决要求。孩子开始哭得更厉害，似乎感受到了房间里不同以往的不祥氛围。

“事件的真实情况尚未知晓。我只知道，您女儿在这附近的街上被人捅死了。”英雄对此事件言辞谨慎，以防那女人并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是妓女。从这女人目前对女儿的讲述来看，她还没想到女儿可能是个站街女。

“都是她那舌头惹的祸。我之前告诉过她，不要跟人争吵。她就是不听我的，现在好了。”起初，她的声音很大，然后渐渐低至无声。

英雄点点头，正准备表达歉意，那女人又说话了。“你们抓到那个捅她的人了吗？”

“很抱歉，还没有。就像我说过的，针对你女儿死亡的调查才刚开始。”

“她当时是从夜店或其他什么地方出来吗？”女人追问道，不顾英雄的回避。

“不是。目前都是些粗略消息。这是第二起谋杀案了，我们还在调……”

女人打断了他的话。“第二起谋杀案？昨晚？”

“不。是过去几天内。”

女人沉默不语，英雄可以看出她正在考虑事情。他感觉自己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两起谋杀案。都是女孩？在这片区？”

英雄点点头，看到她脸上的痛楚转为愤怒。“要说过去几天内发生在附近的谋杀案，我只知道那个妓女。”

英雄冲她微微一笑。“我们最好还是现在告辞吧。越早离开，就越有可能抓到罪犯。”

“稍等一会儿。”女人站起来，把哭泣的孩子塞进朱莉怀里。朱莉把孩子端得离自己远远的，仿佛那散发着一股恶臭，如同从下水道里拽出来的东西。女人继续说道：“过去几天内，我只听说这片区域上报了一起谋杀案。受害者是一个妓女。报纸上是那么说的。你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波丽也是个妓女吗？”她用手捂住嘴，仿佛说出那个词就是一种罪过。

英雄默然，那女人则踉跄地回到摇椅那儿，整个身子瘫了进去。她茫然地盯着窗外。英雄和朱莉困惑地看着彼此，都不确定该如何继续下去。最后，英雄问那个女人：“你希望我们叫谁过来陪你吗？”

“我无依无靠……波丽和这个小家伙是我唯一的家人，而现在……”她双手捂住脸，哭泣起来。

英雄伸出双臂，从朱莉手中接过婴儿。“去找隔壁邻居。看看有没有人愿意过来陪阿诺德夫人坐坐。”

朱莉离开了房间，英雄则笨拙地抱着婴儿，在怀里颠来颠去，因为孩子看到外婆的痛苦后，又开始哭了。他们独处了不一会儿，朱莉便带着一个妇女回来了。那女人与阿诺德夫人年岁相仿，她跑到房间那头，伸出一只手臂，抱住了阿诺德夫人的肩膀。

“蒂娜，我很遗憾，亲爱的。”

“她走了，米莉亚姆。走了。现在他们告诉我，她以前一直是个妓女。”

邻居抬头看了英雄一眼。他难堪地点点头。得知这个难以接受的消息，邻居面露感伤。

“我们现在得告辞了。您愿意照顾阿诺德夫人吗？”

“我当然会的。如果你们要找她，就去隔壁，她跟我在一起。”

回到车里，朱莉转身问英雄：“那个母亲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在卖淫？”

“朱莉，我完全是一头雾水。或许我本该多问些问题，比如她有多长时间一直晚上外出了，等等，但是看到她那样悲伤，我实在不想强行去揭她的伤疤，没必要。我们回去后，查查局里的记录，看看她到底有没有被人挑走。”

第十三章

一张餐椅飞过房间，险些砸到杰子·巴勒特的腿，只差几厘米。“这真是要把我气死了。”

“什么啊？”巴勒特问克拉比。

“蠢猪！你他妈从来都不听人说话，是不是？”

“我又做错什么了？”巴勒特哀叫道，却只令得克拉比更加恼怒。

“我们目前每周的损失大约有一千英镑。有人在搞我们。”

他走向下一张椅子，打算踹上一脚，结果司徒上前制止，用力将他推到椅子上。“冷静，哥。我们会解决的。”

“怎么解决？”克拉比冲着弟弟吼道，一只手摸了摸自己剃光的头。“我们需要更多的姑娘来弥补我们损失。”

“那好办，”司徒应道：“难办的是查出谁在杀那些姑娘。”

克拉比看着杰子，朝他弟弟点点头。“过来听听蠢猪先生怎么说。好吧，快说，告诉我们如何着手？”

他弟弟在位子上扭了扭身子，然后答道：“竖直耳朵，睁大眼睛。”

“你是对的，杰子。他是对的，你知道吗。我们办事的时候为什么不也实施一些秘密行动呢？”克拉比说道，俨然一副捉弄的语气。

“好啦，哥，这只是个建议。没必要跟谁置气！”

克拉比朝他跑去，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拎了起来。“好吧，那就他妈的不要再说那些明摆着的了。对于这件事，我们当然会竖直耳朵，睁大眼睛。你偶尔也长点脑子行不行？”训话完毕，他狠劲地把兄弟扔回到椅子上，然后转身走到窗边。看着眼前他管理的地区，他骄傲地挺起胸膛。“我要你们出去轧轧马路，兄弟，也就是让你们走着去。”他盯着司徒，然后继续说道：“问问那些姑娘，看看她们知不知道凶手的情况。去跟你那些所谓的朋友聊聊，看看其他帮派中是否有人会无意中说出是他们干的。我今天就要答案。你们听到我说的了吗？”

“是，但那些姑娘要晚些时候才开工呢。”杰子战战兢兢地说。

“你知道她们该死的窝在哪儿，是不是？有必要的话，就去把那些该死的荡妇都叫醒。肯定有人知道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管怎样，我会查出谁是那个傻逼凶手，然后把他的鸡鸡挂起来弄死他。现在就去。你们都他妈的从我眼前消失。”

团伙成员们知道什么叫见好就收，眼下的情况就是如此。其他三人离开了老大的公寓，出去找答案了。那公寓原来的主人是个毒贩，克拉比杀了他，得到了房子。

克拉比在窗口看着三个成员，根据他的指示朝不同方向走去。他不确定他们是否会带回他想要的消息，但他打算利用此刻的平静与安宁，制订下一步计划。他的首要任务是保护剩下的女孩。他会让几个手下轮流在该区巡逻，以警告那些跟他敌对的帮派，他不是好惹的。可问题是，他最近惹恼了太多的人，他的那份嫌犯名单长得就像他老娘的购物清单。不论如何，在收入进一步临危之前，他必须尽早结束这一切。这是他，还有其他成员，赖以生存的收入来源。想到失去收入，他的胃紧纠成结，难受不已。他绝不能失去这笔收入，绝对不能。

第十四章

回警局的路上，英雄百般沮丧。他本想在哈特利的案子上投入更多的时间，但妓女谋杀案却不停来搅局。这两起案子存在关联的可能性会有多大呢？他知道克鲁团是这两起，事实上是所有三起案件的焦点。直觉告诉他，这一切绝对有关联。只是还没弄明白关联的方式和原因。目前，只有一个最明显的关联，那就是克鲁团。有没有可能是另一个帮派在跟他们耍手段，搞破坏呢？点燃引线，躲在一旁，坐等克鲁团被炸得粉身碎骨。这些年来，他见过这种事——各个帮派之间尔虞我诈，有的只是想斗来斗去，有的是为了争更多地盘。既然城里充斥着卖淫活动，英雄觉得，在把所有帮派一并铲除之前，出现更多与此类似的情况会是常有之事。政府该把权力还给警察，更严厉地对付这些恶棍。在英雄看来，反社会行为法令一无是处，不过是赋予帮派更多权力罢了。

他把车停进自己的车位，和朱莉一起上了楼，回到专案室。

“小胡莉，一切顺利吗？”

“是的，老大。有空的话，你能给大卫·威乐打个电话吗？”

“我现在就打，朱莉，你能查一下波丽·阿诺德的记录吗？如果有的话，送来给我。我在办公室里。”

“好的，老大。”朱莉把手提包放在身旁的地板上，动了动电脑鼠标，休眠的屏幕又亮了起来。

英雄穿过房间，走进他的办公室，把夹克搭在椅背上，然后给那个记者打电话。

“威乐吗？我是尼尔逊督察。你找我有何事？”

“喂，谢谢你这么快就给我回电话。我们上次通话之后，你去拜访鲁伯特了吗？”

“去了。你说的对。他看上去不好。他此时正需要朋友的支持。这方面，我正尽我所能，但新案子层出不穷。你知道我们的人手一直不够。新案子通常会优先处理。”

“我知道你得有目的地工作，督察。当然了，侦破的案件越多越好。我本以为旧案子会是你最急需办理的呢。”

“你说的没错。本应如此。但正如我说的，我们人手不够。”

“好吧，那样的话，我看能不能给你帮点小忙吧。”威乐神秘地说道。

英雄心生好奇，说：“说吧。我洗耳恭听。”

“今天早上，我的一个线人打来了电话。”

“关于什么的？”

威乐咂咂嘴道：“让我把话先说完啊。我的人正在打探那个被杀的妓女。”

“妓女？哪一个？”英雄刚问完就后悔了。

“两个，没错，我确实知道昨晚被杀的那个。”

“还有呢？”

“还有……我的线人说凶手是个女人。”

这次，英雄仔细思量了他的回答之后才应声。“他看见凶案了？”

“并非亲眼所见，不过一个他认识的人看见了。”

“我的天！这不会变成传话游戏吧？”

威乐笑了。“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本来还以为你会高兴有人帮你呢。”

“我是高兴啊。可是仍然需要听到真凭实据，而不仅仅是道听途说。你的人愿意来录一趟口供吗？”

“呃……我想不大可能，督察。我只是传递些情报而已，以免你们的调查方向错了。”

“谢谢帮忙。我看看这条情报是否有用。谢谢你打电话过来。”

英雄刚要挂电话，威乐说道：“那个……在你挂电话之前，我想你应该去调查一下另一件事。”

“是吗？什么事？”英雄问道，语气近乎厌倦。即使威乐提供再多的传闻，那也毫无用处。他需要真凭实据支持那些说法，然后才能采取行动。就算到那时，他也不确定是否能够把这个团伙抓起来，除非上级点头——而那似乎不大可能。

“你或许可以调查一下那起纵火烧车的事故。”

英雄等了一会儿才回答，希望威乐能进一步详述。“那件事是有点诡异，对不对？”

威乐叹了口气。“哦，那你得等我先把书桌收拾一下，才能过来协助你调查，可以吗？”

这番挖苦之后，没等英雄反驳，威乐就挂掉了电话。

英雄长嘘一口气，挂掉电话，再次走进专案室。他来到远处那面墙上的白板前，记下警方正在关注的几起谋杀案。还有那场火灾，什么时候有空了，他会让组员去调查的。但目前，必须首先处理谋杀案。他把萨斯基亚和儿子劳伦斯的照片放在白板左侧，萨拉·布朗和波丽·阿诺德的照片放在右侧。帮派之间的争斗可以晚一些处理。“小胡，当时你从第一桩凶案现场的监控录像里截下了那个神秘女人的照片，能把那张照片拿给我吗？”

小胡莉从她桌上堆着的各类文件里找到了那张照片，交给英雄。他把照片放在白板中央。之后的几分钟里，他用特殊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许多线条和圆圈。自始至终，他的目光总是回到白板中央的女人上。这个女人真的能杀死那些小姐吗？为什么那些小姐没有任何反抗呢？

“有人用面部识别程序查过这个女人的图像了吗？”

小胡莉点点头。“查了，老大。不过，没有结果。”

“朱莉，有关于波丽·阿诺德的消息吗？”

“还没从值班警长那得到任何消息，老大。他正在联系波丽那个辖区方圆20英里内的其他警局，看看是否有人被捕。我正等着他回信。”

“好的，等五分钟，然后再催催他。我觉得这个女人实在是太可疑了。”他边说边用笔在那张照片旁的白板上打着点。“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据说有人看见一个女人杀了第二个妓女。我倾向于认为我们该尽力追查这个女人。问题是，如何追查呢？”

组员们知道那个问句意味深长。于是各自离开办公桌，聚到一起。他们知道，一旦英雄开始在板上画图，就是在慢慢整理线索了。

“为什么是现在？”朱莉嘟哝道。

“什么？朱莉，大点声。”英雄命令道，眼睛一直盯着白板。

“我说，为什么是现在？”

英雄转身看着她，眉头紧皱，思索着这个简单的问题。“这……究竟为什么呢？”

小胡莉坐在离英雄最近的办公桌边上。“是宿仇吗？另一个帮派想要断了克鲁团的财路，或者是比那更险恶的原因？”

英雄从克鲁团往外画了两个圆圈。在其中一个圈里写下“地盘之争”，另一个圈里写下“切断帮派财路！”

“有人知道克鲁团是如何招募这些姑娘的吗？”

“我觉得还是老套路，这些姑娘急需用钱。她们肯定如此，不是吗？妓女不都那样嘛？一种走投无路的表现？没人会为了享受乐趣去做妓女，对吧？”小胡莉说道。

“你说得有理。有谁是帮派文化的专家吗？”英雄仔细观察他的组员，但她们都摇摇头。

“我可以帮你查一下。”朱莉自告奋勇，她一直都更热衷于坐在办公桌前，进行网络搜索，而不是像她的搭档那样，去外面四处奔波，参与真正的警方行动。

“交给你了，朱莉。在采取高压手段之前，我想知道对手是什么样的。”

他的搭档眉头一皱。“你不是说让武装反应队参与进来吗，老大？”

“我已经跟总督察讨论过了，还在等答复。让我们试着走进这些人的脑子里，看看他们的所思所想。”英雄注意到小胡莉的关切表情。“怎么了，小胡？”

“我不知道，老大……”她开口道，犹疑不决。英雄笑了，鼓励她继续说。“好吧，我只是觉得我们不应该把所有资源都用来查清这些帮派。你自己说过的，这个女人似乎是谋杀案的关键。我们怎么知道她与某个敌对帮派有联系呢？”

对于她的意见，英雄考虑了片刻，然后回答说：“你是对的。我们不知道。但是很难想象她是单枪匹马实施这些谋杀的，不是吗？”组员们不约而同地耸了耸肩。英雄感到失望，突然冲一个男组员说：“鲍威尔，跟我们讲讲你对事件的看法。”

那个胖乎乎的男子来回挪动着两只脚，英雄看得出，他在尽力想说些有用的话。“我倾向于同意小胡莉的意见，老大。”

“嗯，还有呢，伙计。”英雄说道，嗓音升高了一些，暴露出他的失望正转变为恼怒。

“或许我们应该轮流进行通宵监视，老大。”

英雄扬起一边眉毛。“兰斯，你是想多挣点加班费付账单吗？还是你老婆又把你赶去睡客房了？”

紧张的气氛一下子缓和了，一群人笑了起来——所有人，除了鲍威尔。他圆鼓鼓的脸颊通红，看上去要比英雄一开始问他意见时更加紧张。“抱歉，老大，我觉得那是个好主意，不过你显然不同意。”

英雄摇摇头。“兰斯，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笑点在哪。不过，也许你说的没错。只是我得先让局长批准才行。有人自愿吗？”

正如英雄所料，鲍威尔举起了一只手，还有杰森·科尔特曼。“很好。一切顺利的话，我会看看明后天内能不能安排妥当。关于案件应该如何进展，谁还有建议吗？”

小胡莉指着白板说：“老大，那些被烧的车是怎么回事？”

“噢，对了。威乐刚告诉我，昨晚发生了一起车辆被烧的案件。目前我只知道那么多。小胡，你能帮我查查吗？看看能挖到什么。”

“我马上就去。”

英雄拍拍手，将众人轰回各自的办公桌。“我去跟局长谈谈心，你们该干嘛干嘛去。”

英雄给局长打了个电话，看看是否方便聊聊，然后亲自去争取批准。十分钟后，他回来了。这周末加班费的事有了着落，英雄顿时感到一身轻松，欣喜万分。局长很不情愿，只发了一晚的加班费，并反复叮嘱“妥善使用”。好像我会做别的事似的。

一天下来，他可谓心力交瘁。火灾的调查尚无定论。报告上说有几个房主因为车辆被毁而勃然大怒，但令英雄奇怪的是，没人愿意将其所见告诉警方。那晚显然有人看到了什么。英雄确信克鲁团牵涉其中。他们到底是怎么唬住这些人的呢？

下班之前，英雄安排鲍威尔和科尔特曼去其中一个卖淫点监视。他决定赌一把，选了那个女人还没到过的一个地区。除此之外，他没什么可做的了，只得回家去陪家人。回家路上，他抵挡住了在酒吧停留的诱惑。不管怎样，他会得到儿子和爱犬的热情迎接，还能与费伊享受傍晚时光，这些都是酒吧买醉所远远不及的。

***

电动车以不到十英里的时速在路上慢慢移动着，然后停在一个角落附近。骑车人从车上下来，悄悄溜到一栋二层小楼的边上。她能看到四个似乎无所事事的站街女，正等待着又一个客人停下车来。一辆车靠近时，其中两个姑娘一齐跑了过去，可是两人竟然因此大吵起来，看得客人饶有兴趣。见此情景，那个观望中的女人不以为然地发出啧啧声，摇了摇头。她朝路上看了看，发现一辆停着的车里似乎坐着两个男人。接下来的五分钟左右，她不再关心妓女，而是一直注意着那辆车，直至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车里坐的是警察。随后，她回到电动车那儿，骑车走了。

他们是冲我来的吗？要不，警察监视这些姑娘是出于其他原因？她骑着车，脑子里只想着自己险些就把事情搞砸了。她那晚本打算再杀一个妓女。如果她没注意到警察的车，恐怕就会被抓个正着。要是被抓了该怎么办啊？对，我必须改变计划。但是怎么变呢？

她刚到家就直接进了卧室，谋划起下一步行动——她的大部分思考都是在那里进行的。那，我一个人要怎样才能报复那些团伙成员呢？一个全新的、更紧张的计划在她的头脑中加速成形，完美就位；她不禁笑了起来，看着镜中的笑容，甚至她自己都觉得邪恶。那晚，这么长时间来的头一回，她不费吹灰之力便入睡了。也许，深夜狩猎终于让她身体里的疲惫变本加厉。

第十五章

出门上班前，英雄用力地在费伊的嘴唇上吻了一下。在他的世界里，一切似乎都很美好，至少在家里如此。上车之前，他注意到鸟儿在唱着早歌。他思忖着自己过去是否注意到这一切，结果表示怀疑。上班路上，他看到了夏天的第一丝迹象，玫瑰花丛里，新生的花蕾在微风中低着头，他深深叹了口气。生活可以比这更美好吗？一个颠簸让他回到现实，他自问自答：英雄，你今天一定能搞定几桩案子！

他到的时候组员们都在埋头工作。他叫着鲍威尔和科尔特曼的名字，让他们到办公室来，顺路从自动贩卖机上取了一杯咖啡。

“小伙儿们，情况如何？”

由于通宵熬夜，两个人的眼下都出现了大大的眼袋。鲍威尔双臂交叉，倚墙而站。“不怎么样，老大。其实没什么可上报的，除了那些姑娘钓到了很多客人。我的天啊，我以前都不知道还有多少男人还在招妓。”

英雄弄不懂鲍威尔想要说什么。“这说明什么？”

鲍威尔挺直腰板，双臂垂到身体两侧。尴尬在他举止中显而易见。“啊……那个……我觉得，我想说，如今的女孩挺放荡的，老大。”

英雄扬起了眉毛。如果从英雄近期在酒吧里的见闻来看，这家伙说得没错。尽管如此，他依然认为他的组员不应该公开发表这种言论。“鲍威尔，对于这类观点，你以后还是该秘而不谈比较好。我们也不喜欢公众把所有警察都视为一丘之貉，对吧？”

“对不起，老大。”

“那么，你们浪费了一个晚上，对吗？”英雄失望地问道。

“我们昨晚可遭死老罪了，头儿。”科尔特曼忍住了一个哈欠。

“好吧。回家休息吧。要是没问题，就午饭后来上班。”

鲍威尔看了一眼科尔特曼。“咱们两点回来，怎么样？”

科尔特曼的脸沉了下来，但还是点了点头。

离开办公室时，两个大男人如同男孩一般吵了起来，英雄见状，咯咯笑了。当天早上新送来的报告已经堆在了桌上，处理完那些报告，他走进专案室，朝白板走去。

“一切都好吧，老大？”朱莉在房间另一边喊道。

“嗯，只是在想事情。对了……小胡，你老公是缉捕队的吧？”

“是的，老大。”

“你问过他关于克鲁团的事儿吗？”

“问了。其实他们知道的跟我们差不多。那帮人是最近才开始在这个区域拉皮条的，而且也是刚刚被注意到。虽然他们好像有什么卧底在里面，但是他说，队里眼下没钱往里砸。他们跟我们差不多，老大，投钱的时候得谨慎挑案子。”

“好，我知道我们今早要做什么了。所有人暂时都把精力集中在这个片区的帮派上。我们都知道，这个女人可能是某个帮派的成员。我需要一份清单，列出活动在曼彻斯特中心方圆，好吧，比如说两英里范围内所有的帮派。烧车的那些家伙是那个帮派的？”

朱莉一份一份地翻开桌上的文件。“清理帮，真没想到。”

“好吧。那这样，如果眼下的案子起因帮派间的地盘之争，我们就需要掌握哪些帮派刚刚成立，或许是他们在到处耀武扬威兴风作浪。如果我们把这点弄清楚了，案子可能就会有所突破。你们几个美女这边还有其他建议吗？”

“现在没有，老大。先看看我们能查到什么吧。”小胡说着，已经把椅子往桌前拉近了些，正在噼里啪啦的敲着键盘。

大约一小时之后，英雄、朱莉和小胡聚在白板周围，比对记录，并把信息誊到白板上，写在英雄已有的笔记旁边。比起他们排查的结果，英雄本来期待着会有更多帮派浮出水面。鉴于曼彻斯特的区域面积，总共四个似乎太少了。

“有可能克鲁团已经把其他一些帮派给赶走了。或许，其他帮派因为知道克鲁团的残暴，觉得自身无法跟他们抗衡，于是解散了。”小胡很有想法地说。

他喜欢小胡的思路，倾向于同意她的看法。“从这份名单和我们已经掌握的帮派信息，我看不出其中有谁能有胆量与克鲁团作对，或者想要抢夺他们的地盘。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觉得有些事情不对劲，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是听说克鲁团还在收保护费吗？我们知道相关情况吗？”

“我想他们才刚刚朝那方面拓展业务而已，老大。我手头上还没有确凿的证据，只知道其他帮派的地盘里有一些酒吧在给他们交保护费。一旦那些帮派的人惹麻烦，克鲁团就会接到电话过去解决。”朱莉说着，从笔记上抬眼看着他。

“我想知道，是以什么作交换呢？你们觉得会是每周付现金吗？如果这些酒吧没交保护费，又会如何呢？”英雄问。

“问题最早出现时，我问我老公是否听说过与保护费相关的事。他说其中有一家酒吧曾经发生过火灾。”小胡说。

“又一起火灾事故！你的意思是在酒吧里，还是在停车场，具体是哪儿，知道吗？”

“我想弗兰克说的是酒吧楼上老板的公寓。我可以跟他核实一下，如果你需要的话。”

英雄点点头。“好，去吧，小胡。我们手头上关于这个帮派的证据越多，当然传闻除外，之后的案子就越好办，只要皇家检控署肯放下他们的臭架子出面帮个忙。”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小组都在进行相关调查，收集关于该帮派活动的零星证据。周五傍晚终于到来了，英雄很是高兴。

下午，英雄给了费伊一个惊喜，他坚持说要在回家的路上买咖喱外卖，不必让费伊做晚餐了。

“案件进展如何了，英雄？”她刚把路易哄睡着，就问道。他们定了一条规矩，只要儿子在身边，绝不谈论他的工作。

“哪一件？我们现在有三四件案子在办呢。这整件事快把我弄疯了，我知道它们是相关的，只是找不到把它们拼凑起来的那一环。”他们彼此依偎，坐在长沙发上，他一只手搂着她的肩膀，亲吻了她的头顶。

“我觉得你过去几天有点心神不宁。想聊聊吗？”

“其实没有，我得道歉。从来没有哪个案子让我如此耗尽心力。我讨厌像这样束手无策。”

“束手无策，怎么会？”费伊推开他，一只手指沿着他的侧脸划下。在她的触碰下，他的身子抖了一下。

“皇家检控署一直拖拖拉拉的。要是政府能尽快废除那些愚蠢的反社会行为法令就好了。从法令出现的那天起，我们就没过过安生日子。”

“我不清楚案件的来龙去脉，但你肯定可以把这个团伙带到局里问话的，不是吗？”

他略微哼了一声。“哎，要是那么简单就好了。你记得吗，上次我和朱莉去布里克菲庄园，他们砸坏了我的车？我们本想让他们自投罗网，但却引发了更多不值当的麻烦。”

“希望内部有人叛变，举报其他人？”

“对，计划如此。同时，发生了更多指向这个团伙的案件。他们把这个城市弄得鸡飞狗跳的，这让我很不舒服。上周，我去找总督察，询问是否可以让我带着武装反应队进入那里。他几乎是当面嘲笑了我，然后说他会向上级提交我的建议。”英雄抱怨道，抿了一口杯中的白兰地。

“不是我想指挥你该怎么办案，英雄，但对于这个案子，如果你换个思维方式，或许会更好。”

听完费伊的话，他仔细思考了片刻，又抿了一口杯中的酒。“换个方式思考，比如给那个团伙设个局吗？你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也许吧。你能与其他部门联合警力吗？比如缉捕队？”

英雄冲她笑了。“你什么时候了解这些警方程序的？看来你是入错行了，亲爱的。”

费伊吻了他的脸颊。“在你谈论案件时，我在一旁偷学到了不少东西。正因如此，我不想在路易面前讨论你的工作。跟他妈相比，他那股好学的劲头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

“周一上班的时候，我会看看与缉捕队联合警力的事。天哪，我这个周末要去自卫队。你确定你不会生气我一早就出门吗？”

“当然不会。明天下午，我和路易准备回我妈家住一个晚上。她今天来电话了，有点想哭的样子，因为今天本来是我爸六十五岁生日。”

英雄看见她的眼睛湿润了，便紧紧搂住她。“对不起，宝贝。我不知道。这案子把我弄得精疲力尽。你希望我推迟周末的训练吗？”

她笑了，双唇碰了碰他的唇。“没必要。说实话，我宁可只有我们三个人。那样我妈就能完全敞开心扉了。她需要时不时地那么做。要不然，她的牛皮癣又要复发了。”

“我明白。路易呢？”

“他能让她分分神，不用老担心那些有的没的。她爱死那个孩子了。其实，她一直闹着让我再生一个呢。”

英雄猛地转过头来看她。“哇，真的吗？我们还从没讨论过再添一口的事情，对吧？”

费伊害羞地摇摇头，没有回答。

“怎么了？你想要吗，费伊？我是说，另一个孩子？”

“其实我还真没想过。路易已经让我忙不过来了，而且现在工作占用了我大量的时间。”

“好吧，等你觉得时机到了，我们再坐下来好好谈谈，行吗？不过我要补充一句，我不反对这个想法。”

她脸上得表情一下子明亮起来，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我本来还以为，再要一个小孩会要了你的命呢。”

“这证明你可没那么了解我，是不是？来，把酒喝完。在我们改变主意之前，我们最好先练习一下。”他摸索着她的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你先上去，我把萨米弄出去，然后把门锁上。”

她抬头望着他，眼中闪着光，然后吻了他的脸颊。“不要太久哦。”她说道，语气撩人，充满诱惑。她转身走出房间，英雄拍了一下她的屁股，然后唤来了狗，走过厨房，接着打开了后门。

他看着萨米排完便，叫它进屋，看着它在狗窝里安顿下来，最后走上楼。他每迈出一步，这一天的压力似乎就消失一点。他推开卧室的门，发现费伊花枝招展地躺在床上，身上穿着那件他在圣诞节送的腥红色内衣。

“来，到我怀里来，小心肝。”

第十六章

周六清晨，英雄去曼彻斯特中部的妹妹家，接了卡拉。

“你迟到了。”卡拉一边责备英雄，一边舒舒服服地坐在副驾驶座。

他得意地冲她咧嘴一笑。“昨天睡得晚。”

“呃……看你那副花痴样，就知道少儿不宜。你最好还是踩下油门吧，要不然米尔顿中士要不开心了。我们得几点离开基地？”

“大约九点。我们有的是时间。现在才刚刚七点五十分。”

“你也知道那个中士什么样。他喜欢所有人都准时准点、各就各位、时刻准备行动。对了，还有，在我们到那儿之前，你最好把脸上那副多情的傻笑收起来。”

“天哪，今天谁惹你了？”英雄担心妹妹异常的消极情绪。平日里，卡拉可是他认识的最乐观的人。

“没事。”

从那生硬的语调中，英雄知道她在撒谎。他把双臂叉在胸前，拒绝开车离开。“说吧，要不我们就整个周末都待在这儿。”

“天哪，有时候你还真是够缠人的。”

他笑道：“对，我已经不止一次被人这么说了。说吧，卡拉。你在烦什么？”

“好吧，路上跟你说，先开车！”

英雄发动引擎，挂上档，把车开上了车流稀少的公路，朝着波尔顿驶去。

几次短促地呼吸之后，卡拉终于向英雄吐露心事：“我想当警察。”她转身看着他。

英雄没有反应。他看得出卡拉在试图揣测他的反应，但在她说完之前，他拒绝表态。

“喂！你倒是说话呀！”她气恼地大喊。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想当警察？”

“好吧，那换个说法。我在考虑换职业，有两个选择，要么当警察，要么做保镖。”

英雄一脚踩在刹车上。还好，他们在曼彻斯特郊区的一条乡间公路上，后面一辆车也没有。“保镖？给谁当保镖？”

“我上周在一份全国性报纸上看到一则广告，那个岗位正在招人。是一家负责保护那些大牌明星的公司。”

“是吗？你真的想去做那种工作？”

“为什么不呢？我的训练可是一流的，简历和这个工作也完全对口。英雄啊，这个空手道教练我可是当够了，我得给生活找点刺激。现在我只是成天盯着健身馆里的墙壁。日子可不能过成这样就算了。”

“拜托，小姐。我们一起参加本土自卫队不就是这个原因吗？”

卡拉撅起嘴，耸了耸肩。“也许吧。或者说参加本土自卫队坚定了我改变的决心。”

“好吧，如果你是真的要转行，我觉得你当保镖太浪费了。我倒是愿意上班时替你美言几句。像你这样出色的人，我们正求之不得呢！”

“让我考虑一下吧。我更倾向于当保镖而不是警察。你看，你们的工作有时候太辛苦，而且很多时候你的日子也过得挺窝火的。”

“你说得没错，尤其是我正在办的这个案子——或者说这些案子。”英雄再次挂上档，开车上路。

“什么案子？”

接下来的十分钟，他把克鲁团过去一周左右的情况说了一遍，卡拉一言不发地仔细听着。最后，她说道：“瞧，这恰好证明了我的观点，你的工作实在是太麻烦。换作是我，就直接冲进去，拴着那帮畜生的小鸡鸡把他们吊起来。皇家检控署和你上级也真是的，没有他们的充分支持，你怎么对付得了那样的黑帮？简直是疯了。费伊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她说在这件案子上，要跳出来思考”

“她是对的，我觉得你必须如此。”

英雄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她还说，我或许应该考虑以某种方式，给这个黑帮设一个局。我打算这周末抽个空好好想一下。”

卡拉窃笑道：“对了，我们可以在本土自卫队找几个人聊聊，召集一个治安小组什么的，追捕那个黑帮。我愿意第一个报名加入。”

听过这个主意，英雄摇了摇头。“也许你确实应该考虑当保镖。那里有你的用武之地。”

“不过说真的，周末可以找几个人商量一下。私下这么说吧，我们或许可以想出一个合理又合法的办法，把这个黑帮扳倒。到时候，我们的战术训练应该能派上用场。”

他妹妹说得很有道理。本土自卫队中，他们所在的师里都是来自各行各业的人——他甚至认识几个律师，不过都只是点头之交。他确实可以在演习结束后拉几个人入伙。他听说，他们这周要去约克郡荒原进行户外营救演练，不过一但那个地区突发紧急情况，就计划赶不上变化了。

英雄在入口处停下车，出示了本土自卫队证件，然后等待栏杆升起。把车停在了停车场，两人快速走向主礼堂，其他队员已经在那里集合了。

“你们能来真是太好了，”中士简慢地说，“好啦，情况是这样。你们可能已经知道了，我们这个周末本该去约克郡荒原，但计划有变。上周连降暴雨，那一带的多条河流决堤。你们肯定在新闻上看过受灾情况了。我们收到援助请求，要去地上救援人员无法抵达的偏远地区进行人员营救。”

“中士，抱歉打断一下。那我们是不是要乘飞机去？”卡拉问道。她的声带因为惊惶而稍稍收紧。

米尔顿中士走到她面前站定。卡拉盯着他宽阔的胸膛，倒吸了一口气。“尼尔逊，你对此有问题吗？”

她清了清嗓子：“呃……我害怕坐飞机，长官。”

英雄皱起了眉头，他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因此他对卡拉万般同情。

“你是说害怕坐飞机？这样的话，克服的办法只有一个，是不是，尼尔逊？”

“是，长官。”卡拉低声说道。

“我听不到，尼尔逊。”中士大吼着回应她。

“我必须让自己身临恐惧，才能战胜恐惧，长官。”卡拉双肩后张，后背挺直，大声答道。

中士走回原位，打量着眼前的这群人。“还有谁想跟大家说说自己的恐惧吗？”见无人应答，他便两手一拍，开始迅速地大声下达命令。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所有人忙作一团，从仓库里取补给品——物品无所不有，从肉罐头和睡袋，到急救箱和帐篷。当所有东西都搬到了室外，排列整齐后，一辆大巴驶来，停在了装备旁。

“我们将乘坐巴士，尽可能靠近灾区。直升机会在那里与我们会和，每次几人，分多次运送。每人有一个搭档，就跟训练时一样。把搭档的生命当成自己的生命对待。不要把搭档的生命置于险境。全程都要以团队的方式思考，而且更重要的是要以团队的方式协作。我们现在出发，预计明天下午6点之前返回这里，也就是周日18点。”中士跟他们说完后，开始把补给品收拾好，放入大巴的行李箱。

刚坐上大巴，英雄就在卡拉耳边说：“你确定你行吗？你可以请病假回家。”

“什么？然后让这帮家伙连续几个月地议论我，说我是窝囊废？没门。等上天了，我就指望你握着我的手了。飞机让我害怕，直升机会吓破我的胆。”

“我知道。我会在你身边的，亲爱的。别担心。”英雄攥紧她那只冰凉的手，趁其他人没看见，又迅速松开了。途中，整辆大巴始终一片沉默，只是在高速公路上行驶时，听得到发动机的嗡鸣声。英雄本来很想花时间去找那些他觉得能够帮上忙的人，与他们讨论案件问题，但他知道，在如此重要的时刻，最好还是不要打扰各位队员了。所有人都在全神贯注，尽力做好心理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营救行动。虽然他们接受过高水平的训练，但当人民的生命有危险时，他们总是不得不承受多一分危险。

两个小时后，他们驶入了一个大停车场，前方是一个漂亮的村庄，名叫苹果树村，观光客通常把车停在村边的这个停车场。“但愿这个地方不会有洪水。”他们从大巴上下来，察看周围环境，英雄对卡拉说道。

“看上去好像没什么风险，可能是因为太高了，不觉得。”她歪着脑袋，朝远处的天空瞥了一眼，此时，直升机的桨叶搅动着冷空气，发出“唰唰”的声响。

“诸位，我们的下一个交通工具来了。尼尔逊，你对此有问题吗？”中士问道，声音盖过了震耳欲聋的噪音。直升机在上空盘旋，开始下降到停车场的另一侧。

她向中士敬了个礼，大喊着回应道：“没有，长官。完全没有，长官。”

中士双手一拍，领着他们并列站成一队。此时，从他们右边的山后又来了一架直升机，停在前一架旁边。

英雄和卡拉是队列中的第二组搭档。当前面的那一组跑向第一架直升机时，英雄瞥了一眼妹妹，向她投去一个安慰的微笑。卡拉回应了一个似笑非笑的笑容，轰赶着他上直升机。他上机之后，伸出一只手，想拉她一把，但她没有理会，而是自己爬上了直升机，迅速系好安全带。英雄注意到妹妹试了三次才把安全带扣好，因为她的双手抖得非常厉害。卡拉把自己固定好后，她和英雄都向飞行员竖起大拇指。随后，直升机离开停机坪，升入空中。

这也是英雄第一次坐直升机，兴奋和营救任务的不安交杂着，让他的胃上下翻腾，心窝紧揪。他不敢去想妹妹此时的内心感受。当他们越过一座大山丘，向下俯冲时，眼前是一片难以置信的疮痍之景。视线所及之地，到处都是水。英雄只能在一片泥海汪洋之中偶尔分辨出几个屋顶。通过飞行员给的双筒望远镜，英雄搜索了这片地区，发现远处的一个红砖屋顶上有一家五口人。

他轻拍飞行员的肩膀，通过耳机的话筒说道：“那儿，右边。”

飞行员调转直升机角度，朝着那家人飞去，随后，他与基地取得联系，告知当前情况，让他们安排额外支援。

英雄听到回复，援助人员至少三十分钟后才能到达。他的心开始砰砰直跳，意识到这家人的救援将落在他和卡拉身上。卡拉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望着他，脸部扭了起来。英雄伸出手，轻轻拍着卡拉的手以示安慰。卡拉摇摇头，只动嘴形不出声地说：“我做不了这个。”

他抓起她的手，放到自己唇边，吻了一下她的手背，然后点点头说：“你行的。跟着我。只要记住，人民的生命有危险，只有我们才能让他们安全脱险。”

他妹妹用力咽着口水，略微点点头，然后闭上了眼睛。英雄知道她正在给自己打气，准备应对当前状况。

“你们俩准备好了吗？我先评估一下风险，直升机上有个绞车。我们或许能救起那个孩子，但那些成人必须等更大的直升机到来。”

“我们准备好执行命令了，是不是，小妹？”

卡拉大吸了一口气，朝飞行员点点头。

“哇！你们俩是亲戚？我还从来没载过兄妹小组执行紧急任务。”

英雄知道飞行员只是想开个玩笑让他们俩放松。“我们其实是孪生兄妹。不像普通的兄妹那样整天吵闹。卡拉是我的最好朋友之一。”

飞行员微微一笑，然后开始下降。英雄再次通过望远镜给卡拉和飞行员跟进现场情况。“我看见两个成人和三个孩子。其中两个孩子十五岁左右，另一个小一点——我觉得是个女孩——大概四五岁。不确定他们是怎么上屋顶的，但他们至少看上去很安全。对了，也许这片地区有一支船队呢。如果另一架直升机要一段时间后才来的话，这也是个办法。”

“好主意。基地，RA号呼叫基地……”

飞行员呼叫期间，英雄用手肘推了一下妹妹的肋骨。“你能行的，小妹。这不过小菜一碟。”

“我知道。我快调整好了。只要再赶走几个作怪的小妖精，就应该准备好了。让我一个人静几分钟，把这些恼人的家伙踢飞。”

“这才是我的好妹妹。”他望着妹妹再次闭上眼睛后，又拿起望远镜，查看前方的大片区域，寻找更多需要营救的人。这次搜寻一无所获，令他心生失望。这肯定不会是唯一一家险象环生的人吧？

飞行员打破了他的思绪。“地面上有一个小组，大约五分钟就到。他们乘坐的是救生艇。你能找到他们的位置吗？”

英雄摇摇头。在之前的第二次搜索中，他没发现那支船队。“没有。目前还看不到。我们准备怎么处理这个情况？营救孩子，把家长留给地面救援队？”

“那正是我在想的。机尾有一个高音喇叭。用那个把接下来的计划告诉那一家人。”

直升机盘旋在屋顶。英雄打开舱门，对着下面的一家人大喊道：“所有人都还好吗？如果有伤亡人员，请指出来。如果没有，朝我竖大拇指。”

屋顶上的那个男人竖起大拇指作为回应。他大概是家中的父亲。

英雄将绞车移出机舱，示意卡拉来他身边。她沿着座位滑过去，抬头看了他一眼，等待进一步指示。他把一条安全带拴在她身上，另一端与绞车连在一起。“如果我能亲自去，我会去的，但我想还是你下去更好。毕竟你轻一些。”

卡拉做了几次深呼吸，慢慢靠近舱门边。“稳一点，慢一点，拜托了。”

“当然。如果你遇到困难，就举起大拇指，我马上就把你吊上来。把另外这根安全带先给那个最小孩子系上。告诉她搂紧你的脖子。我会把你们尽快吊上来的。外面风很大，桨叶也会造成一定的旋涡，所以你要尽量抓紧绞车的缆绳。祝你好运，小妹。记住那个信号。”

卡拉点点头，慢慢地离开直升机。英雄望着她在风中扭转飘摇，看见她一次又一次地紧张仰头看着自己。

“她没事吧？”几秒钟后，飞行员问道。

“对于一个害怕坐飞机又恐高的人而言，她已经做得非常好了。”

“天哪，我一点也不知道。不过，她胆子可真是够大的。”飞行员敬佩地说。

“她确实胆大。”英雄骄傲地回答，看着卡拉降落在屋顶上，和受困的一家人在一起。那个父亲站起身，把小姑娘交给卡拉。那个孩子尖叫着，十分不想丢下家人。卡拉发出了信号，英雄便把妹妹和那个女孩往回拉。当他们够到英雄时，英雄攥住孩子的胳膊，把她拖上了直升机。他把她带到座位上，给她系上安全带。此时，她不再哭了，冲他微笑起来。

“一切都还好吧？”再次启动绞车之前，英雄问道。

“我觉得其实还挺好玩的。懒鬼，快放我下去。”

当他第二次将她降下去时，飞行员指向窗外。“好像救援艇到了。我们得让这家的其他人坐船，毕竟直升机装不下所有人。”

英雄往下对卡拉喊道：“妹儿啊！我们把你和其他人送到救生艇上。行吗？”

卡拉朝英雄指的地方看了一眼，然后竖起来大拇指。

半个多小时候后，这次营救任务完成，英雄把卡拉拉回了直升机。“哇……刚才真是太好玩了！”她一边说，一边解下身上的安全带，挂回储物钩上。

英雄大笑起来，示意她坐在小女孩旁边，而他自己对着她们坐在地板上。

小女孩一会儿笑，一会儿哭，似乎让这次可怕的经历弄懵了。卡拉侧身过去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小可爱？我叫卡拉，这是我哥哥英雄。”听到英雄的名字，小女孩咯咯笑了起来。

“我叫莫莉·格兰杰。”女孩害羞地说，把下巴收进她那件红色小外套的衣领里。

“那，小莫莉，刚才很刺激，对不对？不是每个小女孩都会被营救并坐上直升机的哦。”

“我什么时候能见到我妈妈？”

“很快就可以，小可爱。我保证。”卡拉轻怕了一下她的膝盖。

英雄看着妹妹跟小女孩的交流，觉得她今后会是一个非常出色的母亲，尽管她坚持说永远不想成家。那是另一件让他们多年来不离不弃的事。当他放弃单身，与费伊结婚后，他经常打趣妹妹。

直升机返回到停车场降落，等待着救生艇队员带着莫莉的其他家人抵达。现场的救护车小组给小女孩及其家人做了检查，随后宣布一切正常，接着，一辆小面包车将他们送去当地的社区中心，与其他获救和被转移的人员一起接受照顾。

那一天，英雄和卡拉与那个飞行员又一同执行了七次任务，最终解救了二十多人和两只狗。他们回到住宿的旅社，与队里的其他人一起坐在一张长桌前，吃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乱炖汤。交流完各自的救援故事后，所有人都因为身心俱疲，早早地洗澡睡觉了。

尽管累得要死，英雄那一晚还是难以入睡，那股兴奋劲仍然在他的血液里涌动。他感觉很好，仿佛取得了什么了不起的成就。有多少人能够拍着胸脯说自己救过别人的命呢？而他所在的本土自卫队小组目前已经拯救了上百人，明天还要去救更多人。天气预报说，第二天的气温会上升。

英雄的思绪回到了案件上，他仍然希望跟自卫队的同事们讨论一下。不过遗憾的是，他觉得这周不大可能。经过一番苦思，他想好了周一早上的追查的几样东西。一直到凌晨一点，他才终于迷迷糊糊地入睡。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不知是谁的旅行闹钟把他吵醒了。全体队员迅速起床，准备开始新一天的营救。他们匆匆吃完丰盛的早餐，然后按照分好的组出发。最开始的三个小时左右，他们一直在洪涝区域飞行，英雄注意到水似乎稍微退了些。他们整个早上都没碰到任何遇险人员，直至正午刚过，他们才发现一座小丘上有一个年轻的农夫，周围环绕了一小群羊。

他拼命地挥舞双臂，试图引起直升机的注意。当飞行员在他旁边盘旋时，羊群散开了，农夫最终示意飞行员退离。

“我们能否呼叫救生艇队再次帮忙？”英雄问道，试图想一个可行的方法，帮农夫脱离危险。从他的表情上看，他不打算离开羊群。英雄不能责怪他，如果那些是他的生计来源。即使不必应对这类糟糕处境，农夫已经够艰难了。

“我马上联系。”飞行员表示同意。

“他们到底会如何把羊群从那儿弄走？”卡拉脸上写满了担忧，一边问，一边往下看着那个农夫和他的五十来只羊。

“我觉得应该不大可能。那个可怜的家伙可能会要一顶帐篷，和自己的牲畜待在一起，直到洪水退去。现在已经有消退的迹象了。不过，要等这个地方的水完全退回正常，还得几个星期。”

“他们正在赶来。”飞行员告诉他们。

英雄拿起高音喇叭，把消息转告给农夫。他竖起大拇指，挥手跟他们告别。英雄祝愿他好运后，再次关闭并锁上了直升机的舱门。

他们又搜索了一次指定区域，没发现其他受困的人或牲畜，于是下午三点就返回了基地。一个小时之后，他们已经坐在大巴上，踏上了与家人团聚的旅途。

“那么，你怎么看？”大约行驶了三十英里后，卡拉问道。

英雄皱起眉，挠着头说：“不好意思？什么事？”

“就是我的择业难题，白痴。哦，而且有件事，我早先忘记告诉你了”她神秘地补充道。

“什么？”

“马克又向我求婚了。”

他坐在座位上，转身面向她。“你得答应，卡拉，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没有其他男人能像他那样容忍你的怪脾气。”

他的这番评论换来了手臂上的一记重击。“那就等这个周末过了，我再考虑考虑吧。”

英雄在空中挥了一下拳头。“太好了。我恨不得现在就告诉费伊。她一直唠叨着你成家的事，当然，妈也是，好多年了。你知道女人们有多么热衷婚礼啊，当新娘这种事。”

这事有了进展，英雄就只需要劝卡拉放弃当保镖，还有警察。不过要二选一的话，他宁愿她加入他们警队，这样他就能盯着她了。回家的旅程最终成为了一次沉思会。两人都一直沉默不语，若有所思。

***

周日晚上大概九点，女人走上楼，进入卧室，准备执行计划。过去的四十八小时，一个计划一直在她脑中翻涌不停。今夜，她想做一个金发美女。她把一顶金色长假发从钩上取下，微微转动着戴在头皮上，抚顺了散乱的发丝，然后开始梳头。那一缕缕金色令她烟青灰的眼睛显得突出，她欣赏着自己的打扮，兴奋得胃里一阵痉挛。她选了一身简单的套装：一条纤瘦的褐色铅笔裙，长度正好在膝盖之上，配上一件宽大的奶油色衬衫。她走到衣橱的鞋类区，挑了一双三寸高跟的黑色浅帮鞋。今晚的装扮不走风骚路线，而是要精干休闲。她的服装都是总体计划的一部分。

对自己的样子满意后，她给一家从没用过的本地出租车公司打了个电话，订了一辆出租车，要求二十分钟后在她家附近那条路的转角接她。

出租车司机把她送到庄园边上，不希望做不必要的停留。没等她把后车门关上，司机便一脚油门，猛地驾车离去了。

她悄悄走到女孩们等待客人的那个街角。她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晚上的寒意，而是因为即将发生的事让她既兴奋又害怕。一辆车开到她身边，慢下来；没有听见车停下来，她便放松了警惕。直到车门重重关上，打破了她的专注。她猛地转过身，看见一个青年向自己走来，脸上一副调侃却又警惕的表情。

“在这监视谁呢？”

她清了清哽住的嗓子，笑了一下，害羞地说：“被你发现了。”她转身面对他，只见他借着昏暗的夜间光亮，用那双饿狼般的眼睛色眯眯地打量着她苗条的身段。她知道自己滚烫的脸上肯定写满了尴尬，不过附近没有灯，看不出来。

“到底干什么呢？”他大低吼着慢慢逼近。

她本能地把手挪向挂在肩上的手袋，悄悄伸进包内。她握住武器，准备自卫。

那个青年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一举动，因为他的眼睛仍然色眯眯地盯着她的美腿。他在她身边停下来，肩膀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她朝下看去，发现他已经开始自己玩弄了。

“那些女孩儿让我好奇。仅此而已。”

“是好奇得想跟她们一起快活？你有跟另一个女孩做过吗？你看上去好像已经在这周围有一阵了。”他说这句话时表情认真，仿佛不是在辱骂，而是在赞扬。

“没有，从没跟另一个女孩做过。至于另一句玩笑话，我并没有经常来这周围。你呢？你为什么来这儿？”她勇敢地问道。

“我在保护我的姑娘。”

“你的姑娘。什么意思？”

“我的姑娘，那些姑娘都是我的。她们陪客人上床，我从中捞一笔。如果你想玩三人行，我可以给你一个大优惠——打个折，如果你愿意。”他的手在口袋里更加剧烈地运动，嘴上微微一笑，露出牙齿。

胆汁涌上她的喉咙，但她咽了下去。想到自己要被他摸，她开始反胃。幸好，他目前似乎更专注于摸自己，而不是她。

“我可以考虑一下吗？”她问道，但她正在迅速思考另一件事情。

他摇摇头，大笑起来。“宝贝，这个优惠只此一次，错过了就再没有了。要不要我叫另一个姑娘过来？街角就有一家宾馆，我很喜欢去。”

“我不确定。”她挑逗地用一只涂红的假指甲划过同样鲜红的嘴唇，看着他的手加快摩擦。

“来吧。我保证你会很快活的。”他朝她探过身去，想要吻她。

她害羞地转过脸去，朝后看着那些他手下的妓女们，她的脑子加速运转，考虑着下一步行动。

她背对着他，先是听到他拖着脚走上前，接着感觉到了他的脚步，她尽力让自己不要僵住。她装出最甜美的微笑，转身面向他。“我想先知道，我能得到什么？”

他不解地挠了挠头。“啊？”她的目光移到他的裤裆，他便立即领会了她的意思。“这个，我明白了。”

他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拉开牛仔裤拉链，她立刻入戏，倒吸了一大口气。他睁大眼睛看着她的表情，显然没想到她会如此兴奋。“你叫什么名字？”她轻声问。

“问这个干嘛？你想知道干你的人叫什么名字？”

她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但她一边点头，一边努力地保持着大大的微笑。“没错。”她先往下看去，然后又抬头盯着他那双自信满满的棕色眼睛，补充说道：“大哥。”

那个青年认为她允许自己动手动脚了，便猛扑了上去。他一只手伸到她的后脑勺，强行把她的脸向下按到自己的裤裆前。“我叫杰子·巴雷特。现在我们认识了，给吹个萧吧。”他命令道。

她稍微退后。刚才的那番强烈的动作中，她的手滑出了手提包。她需要让他分心，以便再次拿到包。“亲爱的，如果你能先把牛仔裤脱了，那就更好了。”

话刚一出口，他便迅速行动起来。双手并用，笨拙地解开李维斯牛仔裤的扣子。她趁机再次把手伸入包内。

“行了，现在来露一手吧。让我看看你的本事，我会考虑让你到我手下来干。”

“真的吗？”她抬头看他，眨动着睫毛。昏暗的光线下，她看不清他的眼神，但她知道他毫无防备。她伸出手，他享受地靠着墙，闭着眼睛，期待她的下一步动作。

“继续。”他的声音颤抖起来，充满期待。

她尽可能用最性感的声音说：“我来了，宝贝。”

他几乎尖叫着回答道：“你他妈倒是快点！”

她把手从包里抽出来，低下头，眼睛与他的生殖器同高。她将匕首的平刃轻轻拂过生殖器的顶端，他陶醉地呻吟起来，大概沉迷于那一刻的兴奋之中，以为那冰冷的金属是她的舌头。

“嗯……很好。全部吞下。让我感受它顶住你的喉咙。”

她很想吐，但还是忍住了。刀刃沿着整根东西，前后来回抚弄。“你喜欢吗？”她往上看去，只见他点了点头。“你喜欢吗？”

他突然一下明白了什么，睁开眼睛，低头盯着她。

她把刀歪了歪，特意在幽暗的光线下闪出了金属的寒光。

“你他妈的在干什么？”他发疯似地想要把她推开，远离他脆弱的生殖器。

然而，她已对此举有所准备，身子岿然不动，看着那根东西在眼前颤抖着。

“离我远点，你这个疯婆子。”他尖叫道。

她站起身，把他按在墙上，手中的刀却直逼根部，刀尖直指睾丸。她前后移动着刀，奚落道：“现在谁做主，大哥？”

“你想要什么？不要伤害我……求你……不要伤害我。”

“为什么？给我一个不伤害你的恰当理由。你喜欢伤害别人，不是吗？所有人都说，你整天找人去伤害。你就是那样获得刺激的，是不是，大哥？”

“不。”

她朝着已经疲软的生殖器，一刀刺了下去。“不要骗我。”

“啊！不要伤害我。”

他哭哭啼啼的，让她更加愤怒。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抓住他的衬衫领子。他似乎对她的力量感到惊讶。愤怒总是会让人更强大。她把脸逼近他的脸，足以感受到他惊恐的气息，重重地呼在她的脸颊上。“你过去一周内害了多少人？”她知道，上周正是他，在一个小姐把“工资”上交之后，毒打了那个她。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做记录。”

“你这个畜生！你根本不在乎，是不是？”

没等他回答，她又猛地将匕首刺进其中一个睾丸。他的尖叫声几乎震破了她的耳膜。如果他觉得她会在弄伤他以后走掉，那他就大错特错了。她的前臂横在他的胸前，把他按在墙上，于此同时，她又刺穿了另一个睾丸。又一次，他发出尖厉的叫声。

“这是替你上周、上月、去年以及你这悲催的一生中所伤害或侮辱过的所有人对你的惩罚，你这个可耻的烂人。”

他的眼里充满了痛苦。当意识到她准备了结这件事时，他睁大了眼睛。同时，她知道他发现了她的秘密。

“没错，大哥。”她点点头，冲他吼道。“我们地狱见吧。”

话音刚落，她用匕首连捅了他的肚子好几下，转了转匕首，然后才将这把血淋淋的凶器抽了出来。他的身体倚着墙，重重地瘫了下去，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他只说了三个字。“为什么？”

“复仇。”她回答道，而他的呼吸也戛然而止。整个计划就这样顺利完成。

完成任务后，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刀刃。随后，她将那把匕首和她的战利品裹在手帕里，塞回包内。她走出去的时候，满意地舒了一口气，在主路上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她回到家后，上楼进了卧室。她坐在梳妆台前，端详着镜中的自己。那一刻，她本应恨自己夺去了别人的生命，但她没有。她感到了一种平静：一种让她的神经末梢微痛的欣喜之感。她从头上摘下假发，放进身边的梳妆台，眼中闪烁着凶光。

“解决一个，还有三个。每个人都会轮到，最终下地狱。他们要是有那胆子的话，可以去那个地方称王称霸。”

第十七章

经过周末的一系列事件，英雄本应觉得筋疲力尽才对，但在周一早上，他反倒觉得体力恢复，精神充沛，准备立刻开始大干一场。他从昏暗的车站出来，一路上竟然吹起了口哨，直到走进专案室，他的好心情才戛然而止。

朱莉瞥了他一眼，看起来一点儿也不高兴，一种不祥之感油然而生，英雄试图克制住这种感觉。“好啦，说说吧。又一起妓女谋杀案，对吗？”

“不全是，头儿。”

“拜托，肖。快说吧。”他一屁股坐在她身旁的桌子边儿上，看着她从面前的文件里拿出一张照片。

她把照片递给他。“又发生了一起谋杀案。不过这次，受害人是位男性。”

英雄扫了一眼照片。“知道了，受害人身上有身份信息吗？”朱莉依然默不作声，冲着他手中的照片点了点头，他便更仔细地审视起这张照片。“真该死。”他瞪大眼睛，抬头瞥了一眼搭档，“这是我所想的那个人吗？“

“是的，就是杰子·巴雷特，头儿。”

“哎呀呀，这显然提供了一条截然不同的线索，不是吗？”

“我同意，头儿。”

小胡莉也参与到讨论中。“问题是谁杀了他？说不定，他对克鲁团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也许他搞不定那天发生的事儿，就是他们烧死对手帮派成员的那天。”

“嗯……虽然说得通，小胡莉，但可能性微乎其微。肖，查出他住在哪儿，我们去看看。苏珊去案发现场了吗？”

“据我所知，她是当时的值班法医，长官。”

“我先听听她怎么说，咱们再出发。五分钟后准备动身。”

他快步走进自己的办公室，立即给法医打电话。“苏珊，我是老帕。”

“哈，我就知道你一得到消息就会联系我。”尽管是早上，苏珊的声音却听起来很疲惫，不像平时欢快的样子。

“你没事吧，你的声音都哑了。”

“套近乎，是吧？我整个儿晚上都在给受害人做鉴定，我想这也是你找我的原因。”

“没错，我刚来。除了他已经死了，正躺在太平间的停尸台上之外，你还能告诉我些什么吗？”

“我还能告诉你这是一起仇杀，手法很残忍。”

“接着说。”他拿过一张白纸，开始记录苏珊所描述的受害人伤势。接着他们大致还原了案发全过程。“也就是说，他的腹部被捅多次。会不会是与人争吵所致？或许他没想到对方会拿刀捅他？”

“是有可能。不过我完全倾向于另一种观点。”

“为什么呢？”

“因为我是个淘气的姑娘，有一些重要的情况我没有告诉你。”

他能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一丝笑意，准备听听接下来她会告诉他什么。“那是什么重要的情况的呢，苏珊？”

“他的生殖器被割掉了，而且在案发现场没有找到。”

“老天！”英雄下意识地交叉起自己的两条腿，眉头紧皱，“真要命，你能告诉我这是发生在他死前还是死后吗？”

“肯定是在死后，不过是咽气不久之后。”

听了这些，英雄的思路有了一个具体的方向。“好吧，谢谢你，苏珊。我和朱莉要去通知受害人的家人了。”

“我一点儿都不羡慕你这份差事。有些实情，你或许还是别说了，我要是你就不说。如果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我，老帕。”

“谢谢你，苏珊。”

挂掉电话，他回到专案室。“哎，这下可有意思了。”

朱莉和小胡莉互相看了看，一脸的困惑。“头儿？”小胡莉问道。

“你查到他的家庭住址了吗？”

朱莉举起一张写着字的纸，晃了晃。“这是他母亲家的地址，头儿。就在布里克菲庄园边上。”

“太好了，肖，我们出发。”朱莉犹豫了下才拿起自己的包，“有什么问题吗？朱莉？”

“其实有两个问题，头儿。第一，我们要去的可是布里克菲庄园；第二，我以为你会告诉我们法医都说了什么。”

“哈，你这两点意思我都懂了。对于再次以身犯险去那个庄园，我们别无选择。你要确保带上警棍、手铐和防狼喷雾。受害人的母亲有权知道儿子已经死了，任何一个母亲都有这样的权利，对吗？”朱莉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至于第二个问题，苏珊说受害人身上有一个重要的器官不见了。”

“哪个器官？”朱莉问道，深深地皱起眉头。

英雄微微地噘了一下嘴，然后对两位女士说道：“他的生殖器。”

“我的老天啊。”朱莉和小胡莉异口同声地惊道。

“是啊，很惨，是吧？就是这个让我觉得我们肯定是在调查某种帮派之争。”

“真的吗？我不大认同你这个观点。”朱莉皱起鼻子说道。

“为什么？”英雄问道，不太确定搭档的思路。

“这么说吧。头儿，我不完全同意你的观点。我真的想不出一个男人会对另一个男人这样下手，但是如果作案人是个姑娘，情况就截然不同了。我在想美国的博比特夫妇案[1]。我想不到还有哪起案子能和这起相提并论，你觉得呢？”

小胡和英雄沉思了片刻，随后小胡说道：“好像有一两起黑手党的案件。他们割下对手的生殖器，然后塞进对方嘴里。我在电视上播出的真实罪案栏目中听说过几次。”

英雄感到很意外，扬起一边眉毛问她：“你业余时间还看罪案类节目呢？”

小胡莉脸红了，点点头说：“是啊，你们看过这类节目吗？我的天啊，跟节目中讲述的某些案件比较起来，我们处理的案件简直无聊透了。我更倾向于认为这名女嫌疑人跟巴雷特的谋杀案有关。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她是否和另一个帮派有关。”

“我跟你的思路差不多，小胡莉，我们外出期间——”

她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去查那一带的监控录像嘛，看看能不能在附近发现那个女的。”

英雄微笑道：“我就是那么好猜透，是吧？”

“有时候的确如此，头儿。我现在就着手去查，如果有任何发现，我会通知你的。”

“谢谢你，小胡莉。”他一边和朱莉离开专案室，一边大声应道。

上车之前，他从后备箱里找出一根钢筋，那是他一直藏在毯子下面的。他把钢筋放在副驾座椅下面，斜靠着朱莉的座椅。

“以备不时之需。”

大约20分钟后，他们到了那片住宅区。朱莉给英雄指点受害人母亲家的方向。行驶在荒凉的街道上，他们两人都高度警惕，紧张地仔细观察着这片地区。“老天，这简直就像一座鬼城。一直都是如此吗？”

“大概是，”朱莉小声答道，“就是那儿，我们要去的就是那家。”

英雄把车子停在一栋小房子门前的车位里，下车之前犹豫着是不是该带着那根钢筋。他想了想还是放弃了，觉得带上很可能适得其反，会招致更多麻烦。

他轻叩木制的正门，然后把手往裤子侧边上擦了擦。

“老娘来了。”门那边有个女人喊道。

门开了，出来一位快四十岁的女人，穿着一件低胸T恤和一条中短裙。她的眼睛随即上下打量起英雄那结实的身材，令他难堪不已。如果别的女人像她这样审视自己，他很可能乐于接受关注，但一想到眼前这个女人对自己感兴趣，他就觉得胃里直反酸水，快要呕出来。

“是巴雷特夫人吗？”

“是女士。你是哪位？”

英雄亮出了他的警官证，自我介绍道：“尼尔逊督察，肖警长。介意我们进去吗？”

“对，我介意。你们想干什么？你们这些家伙总是跑来纠缠我，问我杰子的事儿。你们怎么就他妈的不能让我们安生点儿呢？”她那双浓妆艳抹的眼睛盯着他的眼睛，质问着他，让人很不舒服。

“虽然我本人更愿意进去谈，但如果你执意如此，巴雷特女士，我很遗憾地告诉您，您的儿子杰子·巴雷特被人谋杀了。”

那个女人仰天大笑起来。“等一下。今天是什么日子？愚人节是上个月的事儿吧？我才不信呢，你们俩都给我滚。”她想把门关上，但英雄伸出一只脚，把门卡住了。

“我没有，我再说一次，我没有谎报那种消息的习惯。现在，我们可以进屋了吗？”

那个女人顿时没了气焰，向后站去，让他们进来。朱莉最后进屋，随手关上了正门。他们走进屋子后部的一间小客厅。巴雷特女士马上走到房间另一头，拿起了手机。她拨了一个号码，英雄还没来得及让她放下电话，她已经对电话另一端的人说道：“我是翠西。过来，马上。”

她挂断电话后，英雄问道：“你刚才给谁打电话？”

她怒视着他说：“一个朋友。我打给朋友有什么问题吗？”

英雄极不自然地微笑了一下，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没问题。其实，我正想建议这么做呢。”

那个女人的反应完全不像是一位刚刚得知儿子去世的母亲。英雄觉得很尴尬，甚至无从开口，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了。他看了看朱莉，她也无奈地朝他耸耸肩。

“是否需要等您朋友到了之后，我再告诉您发生了什么事？”

“对，那样最好。”她坐在皮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起烟来，直到大概五分钟之后，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闯进房间，出现在他们面前。另外两个男孩跟随其后，看似刚睡了一个小时的觉就从床上爬起来了。

当这几个人进屋时，朱莉慢慢挪到了英雄身边。他能听到她不均匀的呼吸声。或者那是我自己的吗？他一眼认出这几个人都是克鲁团的成员。妈的，妈的，妈的！

“出什么事儿了？条子来这儿干什么？”其中的那个高个儿问巴雷特女士。

她没理会他的问题，只是怒气冲冲地盯着他问道：“杰子去哪儿了？”

“在外面工作。怎么了？”他一脸困惑的表情，先瞥了一眼巴雷特女士，又瞟了一下英雄。英雄决定先保持沉默，静观其变。

巴雷特女士朝着英雄的方向点头示意道：“他刚才跟我说他死了。”

那个帮派的头目愤怒地冲向英雄，但英雄纹丝未动。“是那样吗？他死了？是你们这帮人干的吗？”

英雄伸出双手，示意这位年轻人冷静下来。“请保持冷静，并非你们想的那样，不是我们干的。你说他出去工作了。是什么工作？”

“让我他妈的告诉你，他是我手下，出去办事了，回答完毕。他人在哪儿？他是怎么死的？”

英雄隔着这个年轻人，看了看受害人的母亲。“我正准备告诉巴雷特女士她儿子是怎么死的。不过，如果你们告诉我他昨晚干什么去了，那会对我们的调查有所帮助。”

“我他妈的才不会帮助条子。你们给我查清他的死因，”他俯身凑近英雄，两人的鼻尖几乎都要碰上了，然后他继续说道，“要不然，我发誓不会放过你们。”

“你这是在威胁警务人员吗？”

那个头目扭头瞥了一眼墙边那两个满脸愕然的年轻人。“你们听到我威胁这位善良的警官了吗，兄弟们？”

“没有，一个字都没听到。”其中一人耸耸肩答道。

英雄斜瞟了一眼，然后他和帮派头目怒目对视，相互打量了一两秒。“他在街上被发现时身中数刀，事发现场离这里不远。如果你不愿意合作，拒绝告诉我们他昨晚干什么去了，那么这个案子就查不下去了。它会像另一起悬案一样被锁在档案柜里。这一带似乎有不少这样的案件。你知道原因吗？”

对方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假意恭敬的微笑。“你可以把这个案子丢到一边儿，老兄，那我警告你，你的小命就保不住了。”

巴雷特女士站起来，拽住这个年轻人的胳膊。“你们俩别他妈的玩心理游戏了。我要知道杰子出了什么事。告诉我。”

帮派头目回身走到客厅门口，挨着其他成员倚墙靠着。英雄努力不让自己表现出如释重负的样子。

“我没什么可告诉您的了，该说的我都说了。杰子身中数刀身亡，案发地点是附近，时间应该是昨天晚上。因为对他昨晚的行踪一无所知，我们无法去追查到凶手。最近这一带有几宗案件都牵扯到小姐。你知道什么内情吗？”他的问题直指在场的三位帮派成员，他们都用轻蔑的目光看着英雄。

“你他妈的倒是告诉他啊。”巴雷特女士命令道，但是没人理会她的话。

英雄转身面向朱莉。“那我们来这儿的工作就结束了。该做的我们已经做了，巴雷特女士。我们为您失去亲人感到遗憾。”

他轻轻推了一下自己前面的搭档，然后两人往屋外走去，但那个头目猛地伸出胳膊，挡住了他们的路。“这就完事了，是吗？”

英雄点点头道：“我们还有其他更紧迫的案子要查，我们会从中抽时间调查这起案子的。”

“你是说那个自以为是的贱人和她儿子的案子吗？”

英雄仔细盯着他的眼睛。“你知道那个案子？”

那个头目大笑道：“我只在报纸和新闻里看过那个案子。真是惨绝人寰。我希望你能逮到那些作案的畜生。”

英雄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划道，“我们即将逮到那些畜生了，那差这么一点。”

那个头目凝视了他片刻，然后放下胳膊，让他们过去了。他们离开屋子后便迅速上车，直到驶出几条路之外，彻底脱离险境后，两人才开始说话。

“你能靠边儿停一下吗？”

英雄停下车，朱莉一把推开车门，探出头去，吐在了地上。等她再次关上车门后，英雄递给她一张纸巾擦嘴。“该死！我这辈子都没这么害怕过。”朱莉用一只颤抖的手梳理着头发。

“说得太对了。不过我觉得我们处理得相当棒，你觉得呢？”

“我必须承认，到最后，你一点也没被他吓唬住，老大。”

英雄必须承认，他与克鲁团的这次遭遇战换了一种方式，但他不确定下次再见面是不是还会如此顺利。也许在知道巴雷特的死讯后，克鲁团卸下了防备。

[1] 1993年6月23日，在美国弗吉尼亚州的马纳萨斯镇，23岁的劳伦娜·博比特（LorenaBobbitt）趁自己的丈夫约翰·韦恩·博比特（JohnWayneBobbitt）熟睡时，用刀割下了他的生殖器并弃之于野外。

第十八章

回警局的路上，英雄决定，把本地的其他几位帮派老大召集起来问话。

他们一回到专案室就立即召集队员集合。“听着，伙计们。我们要对这起帮派乱斗的案件做更深一步的调查了。小胡莉，把我们那天整理出来的帮派名单给我好吗？另外，昨晚的监控录像查得有进展吗？”

小胡莉一边摇头，一边在桌上的一堆文件中翻找，然后将一份文件递给他。“录像里没有发现什么线索。那一带的摄像头大部分都坏了。我还不确定是不是被蓄意破坏的。我会进一步调查。”

“这下麻烦了，我还有点指望那能证实我们目前的怀疑呢。我仍然坚持按帮派斗争这个路线调查。把这些家伙带到警局来，暂且不管克鲁团。今天早上，我和朱莉已经跟他们谈过了。他们避而不谈巴雷特昨晚的行踪。领头的人跟我们说他在做事，但不肯说他到底在做什么。目前我真的不大确定还可以做什么，只能和其他帮派的老大们聊聊了。现在就着手联系他们，让他们来警局。或许有人能招出实情，告诉我们这个女人到底是谁。无论是妓女谋杀案还是杰子·巴雷特的谋杀案，她都是关键。”英雄走到白板旁，研究着上面的笔记。他拿起一支笔，在受害人那栏加上了杰子·巴雷特的名字。“她是谁呢？为什么她的身份是如此扑朔迷离？”

鲍威尔清了清嗓子。“你想让我们如何着手处理这件事呢，头儿？”

“可以把话说明白些吗，鲍威尔？”

“我的意思是，你是要把那些帮派成员同时聚到这里，错开问话，还是怎么着？另外，我们能不能让治安警帮忙把这些人带进来？我的想法是，如果我们分头行动，就会变得势单力薄。我们需要增援人员去把他们带来警局问话，我觉得他们不会平心静气地前来。”

“有道理。我马上跟值班警长安排此事。那我们有多少帮派成员需要联系呢？”他自言自语地反问道，随手翻着文件。还有其他三个帮派在争夺这一带的控制权。他下令让鲍威尔、小胡莉和科尔特曼去联系较小帮派的头目，而他和朱莉去找清理帮的头目。

“我们把这些家伙聚在一起。接待处可能不乐意，但也没有办法。盘问这些帮派成员的时候，不要直截了当地问起这个女人。问得巧妙些。利用小胡莉搜集到的各个帮派情况去摸摸他们的底，看他们为争夺地盘会不择手段到什么程度。我觉得他们是不会说出真实意图的，但是咱们设计好口供问题。连哄带骗，让他们说出相关信息。无论如何不要提这个女人，看他们会不会主动提。大家明白了吗？”

“明白了，长官。”全队齐声答道。

“遇到任何问题，或者有什么情况引起你的注意，你觉得该让我知道的，立即联系我，懂吗？好了，大家开始行动吧！”

此刻，他办公室的电话响了，他冲进办公室接起电话。“尼尔逊督察，有什么事？”

“你抓到杀害我妻子的凶手了吗？”

这是一句出乎意料的开场白。他认出了这个男人的声音，但是没有说出来。“很抱歉，请问您是哪位？“

“得了吧，督察，我们都知道你不傻。”对方含糊不清地答道。

英雄看了下手表。才刚刚上午十一点半，鲁伯特·哈特利就已经酩酊大醉了。

“哈特利先生，我今天正要给你打电话，说一下调查进展。”

“你当然会这么说。”鲁伯特简短地回答。

“我是说真的，谢谢你让我省事了。不过这件案子，我们恐怕仍然是毫无进展。”

“简直让人难以置信。已经快两个星期了。我要向你的上级投诉，尼尔逊，我要投诉。”

某种程度上，英雄希望他真的能言出必行。上头搞不好能给他安排一支武装反应队把帮派成员押来呢。可从另一方面看，这还可能会使他的上级开除他，因为他未将这几个家喻户晓的杀人犯绳之以法。

“正好，我们队今天要开始对嫌疑人进行问话。”这不完全是实话，但哈特利不需要知道。

“真是时候啊，督察。既然如此，我还是让你接着审犯人吧。”哈特利含糊不清地说完，然后粗暴地挂了电话。

英雄低头看着电话嘟哝道，“你最好如此。”

离开办公室前，他还是决定给大卫·威乐打个电话。“威乐吗？我是尼尔逊督察。”

“啊，督察来电话了，是有什么好消息吗？”

“不完全是。更多地是想跟你打听一下，有没有听说什么小道消息。”

“是什么特别的事吗？”

“过去一天中发生的任何事。”

“不要打哑谜了，督察。给我来点儿提示，我会如实回答的。”

英雄吸了口气，然后慢慢吐出。“貌似又是一起谋杀案。”

“又是一起妓女谋杀案吗？”

这位记者对这个消息大为震惊，这种反应令英雄排除了自己的一个想法。他本来怀疑是威乐代表哈特利实施复仇。但是如果他对杰子·巴勒特的死一无所知，那他就不可能是凶手。除非他在装糊涂。

“不是。是克鲁团的一个成员昨晚被谋杀了。”

电话那边，威乐沉默了片刻，然后吹了一声又长又低的口哨。“你在跟我开玩笑，是吧？”

英雄皱眉道，“我为什么要那么做，威乐？”

“不提了。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呢？另外，关于这件事，我的线人没有给我任何消息。我和你一样觉得意外。”

“他在那片住宅区附近被捅死了。”

“哦，还真有胆儿大的人，竟然在他的家门口把他杀了。现场有留下什么证据吗，留下DNA了吗？”

“没有。你是不会对我说谎吧，威乐？”

“我没听懂你这话的意思。”

“我是说在葬礼上，我和我的搭档都听到你和鲁伯特·哈特利之间的对话了。说到了一些报仇的事儿。”

“别开玩笑了，老兄。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我敢说如果你参加任何一个谋杀案受害人的葬礼，你都会屡次听到同样的对话。但那并不意味着我们会付诸行动。”威乐的一番辩驳听起来很诚恳，甚至有些生气。

英雄的情绪平复下来，说道，“很抱歉。你能理解我这样问，对吗？”

“我想可以理解吧。但是请你相信，我不是什么义务警察，尽管我十分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充当义务警察。你最近联系过鲁伯特吗？”

“他刚巧给我打过电话。他……我该怎么说呢，好像有些喝高了。”

“什么？他醉了？在早上这个时候吗？该死，我最好待会儿过去看看，给他一些支持。最近因为工作和诸多事情的压力太大，我有些忽略他。”

“谢谢。我今天还有一堆事儿要忙。不然的话，我也会去登门拜访他的。我得继续做事了，盘问证人，等等。”

“如果听到什么消息，我会联系你的，虽然你毫不知情，但也许是有人替你出手要把这些帮派一个个铲除呢。”

英雄挂掉电话，看着窗外曼彻斯特在天际下的轮廓，陷入了沉思。也许威乐是对的。通常情况下，如果一个团体中有一个人成为目标，他的任务就是要确保该团体中剩余人的安全。那现在为什么不是呢？是什么令我犹豫不决呢？这个帮派是彻彻底底的败类，正因如此，他才会不断地思来想去。一旦警方要保护帮派成员的新闻公布于众，他都能想象会引起多么强烈的抗议。他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其实他们本身就已经够凶狠强悍了，能保护好自己。况且这次反过来让他们自己尝些苦头，说不定他们就不会再去祸害别人了。

他摇了摇头，不认同自己内心深处的声音，一边起身离开办公室，一边喃喃自语道：“是啊，猪都长翅膀飞过窗户呢，什么新鲜事儿都有可能。”他回到专案室。“进展到哪一步了？你们把名字和住址都整理出来了吗？每个人都知道要带谁来问话了吗？”

组员们点点头，竖起大拇指回应他的每一个问题。

“那好，各位，去把这些人找来。别忘了——不要提那个女人。如果他们之中有谁提到她，立即让我知道。”

组员们纷纷起身穿上外套，引起一阵阵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英雄打量着每个人的脸。大多数人的脸上都是一副不情愿的坚定神情，这让他对自己的组员深感骄傲。“我们走，朱莉，去找崔福……再说一遍，他姓什么来着？”

她将手提包挎在肩上，冲他摇摇头。“孟路，头儿，我希望你随身带着那根金属棒，我觉得我们会用得上。”

“对我有点信心吧。我们这次是去见清理帮的人，不是克鲁团。”

朱莉转身背对着他，朝专案室外走去。她压低声音回答道：“是啊，这次我们要应对的是曼彻斯特第二凶恶的黑帮，虽然同样声名狼藉，好在不是第一恶帮了。所以不要紧。”

英雄听到了几句她的念叨，笑着跟随她走出专案室。如果她遇事不抱怨，那她就不是朱莉了。

第十九章

到达清理帮占领的那栋楼房时，英雄和朱莉看见崔福·孟路一个人坐在前院的秋千上，一脸郁闷。看上去，他并没有注意到英雄和朱莉走近。

“崔福·孟路？”

那个二十出头的男人抬头看着他们，用手遮着直射的阳光。“谁找他？”口气比他们想象的要温和得多。

英雄有种感觉，这次任务会比他们两人所预想的容易得多，尽管在来的路上，他们一直担心不已。

英雄亮了一下警官证，就把它放回了上衣口袋。“尼尔逊督察和肖警士。我们想请你跟我们回局里一下，问你几个问题。”

“关于前几天发生在小剑身上的事儿？”

那就是为什么他像只被打蔫儿的茄子？因为他的兄弟被人给放火烧了？还是说他的心情跟杰子·巴勒特的谋杀有关？英雄隐隐觉得这个男人的行为跟可能跟同伴的遭遇有更大的关联。

孟路挠了挠剃光的头，又摸了摸胡子拉碴的下巴，想了想，然后跟着他们朝英雄的车走去。朱莉替那个年轻人打开了后门，他坐了进去。

回警局的路上，英雄不停地从后视镜里打量着孟路。这个男人的心情仿佛在告诉英雄，一会到了问讯室，不要抱太大希望。

他们到的时候，前台值班的警官看了他们一眼。英雄问他有没有可以用的审讯室，他指了指二号问讯室。

“这个算是一场非正式的聊天，”英雄告诉孟路。“如果你想要一个律师在场的话，也可以。”

“没那个必要。你觉得呢？”

“那我们就开始吧。”

“好吧，如果我录音的话，你没有意见吧？”英雄问。

“我没问题。”

英雄录下了这次对话的基本信息，包括在场的人，日期，时间等等。“孟路先生，你是公认的清理帮头目，对吧？”

孟路点了点头。

“对不起，因为是录音，点头还不够。请回答这个问题。”

“是的，我是这个帮的头儿。”

“你们和克鲁团是死对头，对吗？”

孟路先是点了点头，意识到错误后，补充说：“是，没错。”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往上扬了扬。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你们两个帮派之间的过节持续了多久？”

“一直都有。”

“那，最近你们之间的矛盾升级了，是真的吗？”

“是的。至少对他们来说是的。”他哀伤地摇了摇头。

“我的理解是，因为上周发生的那起事件，就是致使你们的成员不幸丧命的那起。”

“小剑并没有做什么。他确实是有一张爱挑衅的嘴，但是我赌你找不到哪个小个子不爱挑衅的。我认识的所有小个子，都比我们爱招事。但是他也不至于招来这种事啊。那帮混蛋东西竟然把他给烧了。那帮变态。他们就是那样的人。”

英雄点点头。“他们确实是。从你们之间的矛盾来讲，如果那样的事发生在我的朋友身上，我肯定会想报复。昨晚是不是就是这么回事？”

孟路与他眼神相遇，英雄看出他眼神中的迷惑。这个男人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什么啊？”

“不幸的是，克鲁团的一个成员昨晚被杀了。你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太好了，我希望他死的时候跟小剑一样惨。但是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发誓我不知道。”

“好吧。过去几个星期被杀的那些妓女呢？你知道这事吗？你认识她们吗？”英雄问。

孟路摇了摇头。“什么也不知道。我觉得不能排除克鲁团自己动手杀掉那些小姐的可能性，为了嫁祸给别人。”

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英雄的眼睛眯了起来。他们真的会那么做吗？这不就等于自宫吗？“我倒是觉得这不大可能，这样他们还怎么从那些小姐那儿挣钱？”

孟路耸了耸肩。“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性。他们都是变态，这年头逼良为娼再容易不过了，只要给她们染上毒瘾就行。”

“谢谢你的提点。那你们有小姐吗？”

“没，太麻烦了。说实话，小剑的事情之后，我已经想撤了。”

“真的？你想重新做人了？”

“对，没错。自从那些混蛋到了我们的地盘，好玩的日子就一去不复返了。没人能受得了那帮人。他们都是疯子。我敢打赌，你要是去其他帮派问问看，他们肯定也说同样的话。”

“我们确实打算这么做。不过如果你真的打算放弃帮派的话，我得祝贺你。这会让我们的日子好过一些。”

孟路哼了一下。“是啊，但总会有一些变态冒出来的，就像克鲁团一样，他们会像蘑菇一样疯长。想象一下，这帮人可能会统治整个城市。就这么多了吗？要是你们没什么要说的，我得去过我的余生了。”

“好吧，就这么多。这只是一个非正式的谈话。我对小剑的事情感到很遗憾。我们正在尽全力阻止克鲁团。对了，如果你今后的生活需要什么帮助的话，我们这里有人可以帮你。”英雄递给他一张名片。“给我打电话，我会帮你联系他们。”

孟路站了起来，拿起桌子上的名片，装进了口袋。“谢谢。不过，我应该不需要。我的哥哥有一个建筑公司。他说，如果我愿意付出时间和努力，他愿意给我一份工作。”

“听上去不错，那就祝你好运了！”

他们三个人走出了问讯室。在等候区，其他几个帮派的首领正聚在那。英雄哆嗦了一下，觉得可能会有什么事发生。可是他却很惊讶地看见这几个人只是简单的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英雄带着孟路走进了停车场。“要我开车送你回去吗？”

“不了。我哥哥正在这附近建一栋房子，我想给他一个惊喜，看看那边的情况。”

“那你保重，崔福，我觉得你做的决定是对的。”

他看着崔福·孟路离开。心里想着这个男人会不会按照自己说的去做。英雄有感觉，他应该会。

英雄回到团队身边，大家比了和各个帮派首领面谈的笔录，看看他们有没有泄露什么关键。但最终的一无所获。没有人提到他们怀疑是谁杀掉那些小姐。但所有人都说克鲁团独树一帜，跟哪个帮派都不一样。曼彻斯特附近那些惨绝人寰的杀人案，罪魁祸首都是他们，而且都是那个叫保尔·“克拉比”，也就是克拉布奇和他的手下干的。那么，到底谁杀了杰子·巴勒特？

***

崔福·孟路快要走到庄园游乐场的大门时，一辆奥迪开到他身旁。他不看就知道，这辆车是谁的。他继续往前走，完全不理会重重关上的车门和身后尾随而来的脚步声。他不用想也知道，自己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已经不在自己的手上了。

“喂，你这个小混蛋！别他妈就这么走开啊。”

孟路低下头，看双脚交替着往前迈步，好像很入迷似的走着，直到自己的胳膊被人一把拽住，身体猛地一下被扭转了一百八十度，正好跟抓他的人撞个正着。

克拉比和他的两个手下就站在他面前，他们的胳膊都紧紧地抱在胸前。他们的眼睛瞪成了球一样大，眼神里的愤怒，像闪电一样咄咄逼人。

孟路的一只脚在地上有节奏地敲着，好像在告诉气势汹汹的对手他有多百无聊赖，其实，他确实很无聊。就像几个小时以前他告诉督察的那样，他对这些帮派间的破事厌烦了。而且他已经和哥哥商量好，星期一早上八点，他改邪归正的人生即将开始。他只需说服面前这三个白痴，自己已经决定彻底地改变生活，不再跟他们一般见识。

他张开胳膊，两手拍在了两腿边上，说：“干嘛，克拉比？”

克拉比开着他的手下，摇了摇头。“他就是那个告状的，是吧？”

另外两个小年轻笑了一下，脸立马就拉了下来，眼神冒着愤怒的火焰，“少跟我们装蒜。”

克拉比朝他靠近了一步。崔福努力不去躲闪，但是他并没做到。他能够感觉到愤怒的火焰在这个男人身上熊熊燃烧，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扑面而来。

“我听说你去条子那儿走了一趟。干嘛去了？”

崔福想要避开他的眼神，于是把目光移到了左边。“杂七杂八的事。”

克拉比猛冲上前，狠狠地扇了崔福的脑袋一巴掌。“你他妈的好好回答问题，否则……”

他的胳膊从左往右一挥。“你拿去好了，全都给你。反正我已经不稀奇这些狗屁了。”

“你是想给我你的地盘？”

崔福点了点头，依旧避开了克拉比的眼神。有选择的情况下，有谁愿意盯着魔鬼之子的眼睛？

“我也有消息要告诉你，崔福。我要把你的地盘抢过来。这地方不是你他妈想给就能给的，笨蛋。说吧，那帮条子到底想要什么？”

崔福长叹一口气。“真没什么事，他们就想知道争地盘的事情，就这么多。”

克拉比又揍了他一顿，这次是一拳打在他的下巴上。

崔福疼得皱眉蹙额，大喊着：“你他妈这是干嘛？我说的是真的！”

“一朝叛徒，朝朝叛徒。你为什么要这么干？”克拉比又向他靠近了一些。

“干什么？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杀人啊！你为什么要杀杰子？”

孟路的眼睛因为恐惧而张得大大的。他把手举在胸前，说：“你他妈的给我等一下，我没有杀他，你脑子在想什么？”

“放屁。你不是就想报复我上个星期对你的小跟屁虫下手吗？那你来啊！有种你就冲我来！”

崔福退后了几步，但是克拉比并没有放开他，而是朝他又逼近了几步。“我发誓，做掉杰子的不是我。”

克拉比模仿着崔福口气哀怨地反问，“你确定做掉杰子的不是你吗？”

“绝对的！我和我的弟兄们绝对没有靠近他一步。”

克拉比回头朝他的两个弟兄看了看。“我们该不该相信他的鬼话？”

那两个年轻人摇了摇头。然后克拉比猛扑向崔福，一把勒住了他的脖子。“你他妈干嘛？放开我！你个贱逼。”

“你让我放我就放啊？你那帮小弟哪里去了？现在你需要他们，他们却都不在？你们这帮耸逼。居然敢碰我的小弟，现在让你尝尝后果。司徒，去车里面把拖车的绳子拿出来。”

崔福试着咽下口水，但是克拉比抓得实在太紧。他开始抽搐，拼着命地想要喘口气。

克拉比的手，松开了一点点。崔福迫不及待地往肺里大吸一口气，克拉比在一旁大笑着。司徒朝他们走来，两手把玩着一条粗绳子，一张嘴脸仿佛调戏，又好像示威。接着，那三个人把崔福五花大绑，而崔福此时全身抖得停都停不住。他有不详的预感，自己不会活着从这条绳子里走出去。克拉比推搡着崔福朝奥迪走去。在车后，克拉比把崔福转了一个面，扔在了地上。司徒把绳子的两头绑在奥迪车后的拖车杆上，崔福被吓得屁眼一松。

克拉比指着崔福狂笑着。“这个怂包刚拉了一裤子屎”

“别这样，我求你留我一条小命，如果你想要我求你的话。我求你了……别杀我。”三个克鲁团的成员坐进车里，完全没有理会崔福的哀求。引擎启动，松垮的绳子一下被车拽紧。他闭上双眼，放弃了无谓的挣扎。因为不想一路尖叫到死，他狠狠地咬住了舌头，直到血腥味充满了口腔。

车轰鸣着在到达第一个路口之前奔上了一百公里每小时。伴着车轮的刺耳尖鸣，车转过一个弯，接着是下一个，再下一个，最后回到了克鲁团抓住崔福的地方。

克拉比从车里出来，一刀切断了绳子，给崔福饱受摧残的尸体松了绑。他往尸体上吐了一口痰，回到了车里，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开走了。

第二十章

桌子上的电话响起来的时候，英雄正在读队员交上来的笔录，他们刚刚和其他几个帮派的首领见过面。

“你好，我是尼尔逊督察。”

“神啊，我有个故事告诉你！”

“是威乐吧？”

“是我。你坐着呢吧？”

“是啊。你兴奋个什么劲儿？”英雄饶有兴趣地问。

“我接到一个电话，是一个记者打来的。他弟弟就住在舒尔立庄园旁边的一条街上……”威乐顿了一下。

“说吧。目前我对你的话题还有点兴趣。”

“是这样的，他听见房子外面有声音，于是就去看看出了什么事。他往窗外看的时候，看见有三个人把另一个人绑了起来。”

“你有那些人的名字吗？”英雄打断了他。

“被绑起来的那个人是清理帮的头领。”

“妈的！发生了什么？”英雄靠在椅背上，一边听威乐讲故事，一边一前一后地摇着办公椅。

“你认识那个家伙？好像你对他出意外不太吃惊啊？”

“继续说。我过一会再告诉你。等一下，你朋友的弟弟有没有通知我们的人？”

“有。他给我打电话之前就打了。不过我不确定有没有人已经出了现场。反正，那三个人把那个家伙绑在奥迪车后的拖车杆上，就开着车拖着人开走了。不过他们没有走多远，看上去他们只是绕着整个街区开了一圈，几分钟后就回来了，然后他们把那个死掉的家伙放了下来。我朋友的弟弟认出来另外一帮人是克鲁团，我觉得这种事情你应该尽快知道。”

“谢谢你，威乐。我今天早些时候把清理帮的头领崔福·孟路叫来聊了聊。克鲁团肯定是得到了风声，觉得他们被卖了。妈的，这家伙本来因为痛恨帮派之间的你争我斗，刚要改邪归正的。真是要命！我得现在过去一趟，谢谢你通风报信。这简直就是克鲁团自己把坟墓又挖深了几尺。你朋友的弟弟愿不愿意在法庭上指证那些家伙？没有可靠的证人的话，我们很难整倒克鲁团，而且这帮人才不管他三七二十一呢，肯定还会继续随心所欲的。”

“啊，这一点我可不敢保证，督察。我能做的就只有替你问问。”

“你要是能帮我问问的话，就太谢谢了。还要谢谢你把这件事情告诉我。”

“反正你记住消息是从哪儿来的，你们铲除克鲁团之后，我可是要独家专访的啊！”

“绝对的，大卫。谢谢你打电话来。”

英雄瞟了一眼手表，马上就要五点了。“肖！”他大声叫道。

一分钟之后，朱莉出现在他办公室的门口，“怎么了，头儿？”

“给负责接警的警长打个电话，问他知不知道舒尔立庄园发生了一起案件。”

她皱着眉头，点点头走开了。她回来的时候，英雄正想问题出神。“有那么一回事，头儿，而且还挺严重的。你想现在过去吗？”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我觉得我们应该去。等我在白板上写几个东西就走。”

他一边摇头一边把崔福·孟路的名字写在了白板上，就在其他几个受害人的名字旁边。然后他和朱莉就上路前往犯罪现场了。

那个区域已经被封锁了，围观的人群对他们看到场景一脸震惊。尸体已经不在现场。游乐场里站着一群小青年，英雄猜他们应该是清理帮剩下的成员。他们中有的人正盯着马路中间的一滩血迹，还有几个人正用毛衣的袖子抹着眼泪。

英雄朝出警的两名警官走去，其中一个就是朱莉的男朋友，罗伯特。“你们开始录口供了吗？有没有目击证人？他们是不是和崔福·孟路有关联。”

“没呢，还没开始录口供。我们正在等上级的指示。有一个人看见了事情的经过，但他在口述事情经过的时候，很慎重。没错，那边那帮人就是清理帮的人，”罗伯特·布莱斯语气冷淡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哪儿凉快哪呆着去，蠢逼！英雄点点头，算是道谢，然后朝那一小团年轻人走去。

“你们中间有人看见了事情的经过吗？”

六双眼睛震惊地注视着他，然后他们慢慢地摇了摇头。英雄觉得这群人很可怜。年纪轻轻的，本不该被卷进这种狗血的事情。但他不得不提醒自己，这帮人是咎由自取，自愿加入黑帮就该做好准备承受这些灾难。

“有人需要去医院吗？”

一个年纪稍大一点的年轻人开口说话了。“为什么他们非得杀了他？他们到底他妈的怎么了？崔福又没有去招惹他们。”

“我们会抓住他们的，我向你保证。你们干嘛不先进屋，等我们的人给每个人录口供。你们看这样行吗？”

就好像他刚告诉这帮人他们会被送进精神病院被关起来一样，他们开始后退着走开。

“我们这就回大本营，但我们不会录口供的。”还是刚才开口的那个年轻人，一边激动地摇着头一边说。

英雄举起一只手。“好吧。我完全理解你们。我也不想逼你们，而且不管怎样我都能理解你们。但我们真的希望你们能作证，这样我们才能弄倒克鲁团。也算是替崔福报仇，行吗？”

那帮人转过身，背对着英雄，头也不回地走开了。这应该就是他们的答复。

妈的！

***

女人摇了摇昏沉的头。现在才晚上七点半。前一晚外出揽生意回来后，她吃过午饭后就一直睡着。把人命拿捏在指尖的感觉，让她无比痛快，这种高昂的快感一直持续到凌晨一点才慢慢退却。这时，她已经准备好为那盘血淋淋的拼图填补下一个空缺。

她去衣柜选了另一套有些暴露但却不失得体的衣服。洗过澡，她穿上了衣服，小心翼翼地化着妆，努力地替那张快四十的脸遮盖所有的瑕疵。她套了一个金色的假发在自己头上，对着镜子里的影子左右欣赏着。

出租车停在了路的拐角，她跳进了后座，司机透过后视镜，充满兴趣地打量着她，但她并没理会。她什么也没说。地址已经在她打电话的时候告诉了调配员，她无需跟这个男人说话。她一直在想眼前即将发生的事，还有新的计划。她相信自己有能力成功实施这个大胆的计划。她明白自己成功的动力是什么。而且，她一定会成功，这一点毋庸置疑。她的字典里就没有失败两个字。

递给司机十磅纸币后，她钻出了出租车，五脏六腑已经拧在一起打成了一个结。等车离开后，她才开始往计划的地点走去。沿途经过其他站街女，她们和往常一样嬉笑打闹着。她对这一类的女孩并不熟悉，因为在这之前，她从来没到过这个城市的最东面。她心里依旧是举棋不定。她实在是不想再杀那些小姐了。她对克鲁团的愤怒，与这些小姐并没有什么关系。她只想除掉克鲁团，而不是这些小姐。

她搓着两只手，挨过夜晚的冷清。那是一滴雨吗？她抬起头来，又有两大滴雨砸在了她通红的脸上，留下了印记。妈呀！她看了看四周，寻找躲雨的地方，接着跑进了半条街之外的一个巴士候车站。她刚一跑进去，天上就跟开了一个口子似的，落下倾盆大雨。一辆车开过来，鬼鬼祟祟地开过巴士站，她的眼神故意避开那辆车，盯着向远处延伸的公路。几分钟之后，还是那辆车从她面前第二次开过，接着又是第三次。有客人了。妈的！看你这下怎么脱身啊，姑娘？

“嗨！美女，赏个脸，上来坐坐？”

眼下没有可以脱身的办法。她只好糊上一脸微笑，走近那辆车，弯下腰，趴在摇下来的车窗上。她被吓了一跳。她认出了那个开车的，无论灯光有多暗。

“也行。你想去哪儿？”她用小女孩般天真的语调问道。

“上来吧。我知道一家附近的酒店。”

她点点头，钻进了他身旁的副驾驶座。他的手自然而然地伸了出来，在她的大腿上捏了捏。当时，她就想杀了他，但还是抑制住了这股冲动。等等！等待更好的时机。

那个地方根本算不上是一家酒店，开车两分钟就到了。她和那个神秘的男人一路小跑上了台阶，来到脏兮兮的前台。她害羞地用头发遮住脸，用嘴吸着发梢。她瞟了一眼男人的裤裆，她的动作已经把他带到了兴头上。一想到他要摸她，她就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前台的男人和客人互相打了一会儿趣，就把房间钥匙递了过来。她跟着他走上楼梯。他在前面一阵飞奔，而她只是慢慢地在后面走着。她穿着高跟鞋走起路来有点颤巍巍的，生怕崴了脚脖子。到了房间门口，他转过头来命令她快点。可是她依然慢腾腾地一步一个台阶地走着。这时候，她灵光一现，找到了下一块血淋淋的拼图。

她到房间的时候，他已经打开床头灯，扯开了床上的被子。还真是个饥渴的小王八蛋啊！他坐在床上，示意她过来。她关上了身后的门，咽了一口唾沫之后走到他面前站着。他的手顺着她的美腿往上摸。她的左手依然捏着那一撮头发，半遮着脸，而另一只手，却在包里寻找着刀。

“来嘛，宝贝，把衣服脱了，让我看看你有啥绝活。对了，我今晚可是来外面招小姐的。如果你把我照顾舒服了，我可以在老板面前美言你两句，把你招进来做全职。”

“真的？你会为我那么做？那我可得把看家的本领拿出来给你看看。要不你先来？你看上去也挺厉害的。”

他的兴奋得眼睛都快蹦出来了，抓住内裤的两边，一把将它拽到了她的脚踝。一只手伸到她的背后，抽打着她的屁股，另一只手伸进她的短裙下，去找寻那个温暖的核。

“我操你妈！”他说，两只手像刚刚被火烫了似的缩了回来。

她并没有迟疑，一刀划过他的喉咙。伤口很深，他的第一个反应是用手捂住开口，而不是去抓她。她把内裤脱了下来，退后了几步。没过多久，他就已经倒在床上，死掉了。

她无动于衷地换了一条内裤，离开了房间。她推开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警报响了。她把门重重一摔，脱掉鞋子，就顺着大楼外的金属楼梯往下跑，任由倾盆大雨鞭打在身上。

她一到地面就开始狂奔，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跑得更快，更用力。一直跑到那家酒店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点，她才停下来，招了一辆出租车回家。她把鞋子套上，在包里寻找着粉饼盒。她注意到自己脸上溅了几滴那个男人的血，心脏差点一下子跳出来。她赶紧在司机注意到之前，用外套的袖子把血擦干净。

司机在她住的那条街的尽头停了下来，她付了钱就下了车。站在路旁一直等到出租车消失在下一个拐角，才继续往家走。雨已经小了一些，不过她已经浑身湿透，冷冰冰的衣服紧紧地贴在皮肤上。进了大门，她趁着其他人没注意到她回来，赶紧往楼上跑。她泡了个热水澡，用力地把那个男人的血搓掉，顺便也洗掉他抚摸她的大腿时的那种感觉。躺在浴缸里，她回想着今晚的胜利。除掉了一个，还有两个。

擦干身体后，她把今晚穿过的衣服撕成了碎片，藏在了一个塞在衣柜最深处的包里。她把假发挂了起来，一头栽在床上。那个晚上，她很快就睡着了，但是梦里还是这一晚上发生的事情。凌晨两点左右，她从梦里哭醒。为了能顺利入睡，她下楼弄了一点热牛奶，混着一小杯威士忌喝了下去。接下来的那个晚上，她并没有再做之前那样的噩梦，而是做了很多好梦。

她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她不是杀手，更不是什么连环杀手。这一切应该很快就结束了。然后她就可以回到以前的生活，而且她还替这个世界消灭了那些卑鄙无耻的男人。到那时候，她将不再杀人，生活也会回归简单。

但是，真的会这样吗？

第二十一章

第二天英雄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心事重重。因为克鲁团的事情，他一整晚都没睡好。他需要想个办法逮捕他们。但就算抓了他们，又能怎样？这些帮派都雇得有固定的律师团替他们撑腰，而这个最贵的些律师轻而易举就能把他们捞出来。他需要如山的铁证，还有证人的在法庭上指证克鲁团的恶行。可就算那样，他也不能保证这帮人会被绳之以法，他们向来都能像没事儿人似的大摇大摆地走出法庭。

他挤过专案室的门，一看见队员脸上的表情，他就知道今天又不是个什么好日子。

“好吧，说来听听。”

“那个，昨天深夜，又发生了一起谋杀。”朱莉说着，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

英雄恼怒地叹了一口气。“妓女还是黑帮？”

“黑帮。确切地说，是克鲁团成员。”

“真的？这下就奇怪了。按理说来，对孟路下手之后，那帮人就应该悄然声息一阵子。”

朱莉耸了耸肩。“这正能说明我们在跟一个什么样的疯子打交道，头儿。”

“案发现场在哪里？”英雄在搭档旁边的桌子上坐下。

“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以往的犯罪现场是在街上，但这次不同，这次是在酒店的房间里。”

“这样啊，那我们说的应该是那个女杀手喽？她是不是把黑帮成员勾引到酒店？对了，受害人是谁？”

“是乔森，而且没错，那个女人绝对参与了。”

“好吧，我们去酒店问问那儿的经理。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吗？”

“没有了，头儿。只是总督察想说想尽快跟你聊聊。我知道你想先听谋杀的事情，所以就先跟你汇报了一下情况。”

“你做的没错，朱莉。我去看看他想要什么。你先准备好，我一回来就出发。”

“好的，头儿。”

英雄沿着走廊往柯兰伟的办公室走去。总督察的秘书让他先坐几分钟，总督察正在接一个重要的电话。英雄并没有坐下来，而是焦虑地在秘书的办公室里走来走去，那个女秘书被他烦得直咬牙。

终于，她把他领到了总督察的办公室。总督并没有理会他的到来。

“早上好，长官，”英雄说，声音有些不确定。

“真的好，还是假的好？”总督察拿起手边的报纸，朝桌子对面的英雄扔去。

英雄还没看今天的早报，他快速地扫看了大卫·威乐关于崔福·孟路之死的文章。英雄和总督察的目光相遇。“我不知道他今天就发出这篇文章来了。”

“所以你知道这件事？”总督反问一句。

“当然，长官。我昨天去了现场，本来想去找目击者，也就是那个帮派的其他成员录口供的，但是他们拒绝了。没有人愿意公开说克鲁团的坏话。”

“所以你到底想干嘛，尼尔逊？”

英雄忽然有种挫败感，一屁股跌坐在上司对面的椅子上。“我的蚂蚱呀，我是说，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长官。没有证人或者证据，皇家检控署只会看我们的笑话。实际上，你这个故事你还没有听全。”

总督察靠在椅子上，两只手指尖相抵，做成一个尖塔。“你说吧，我听着呢，督察。”

“那个时候，我们在追踪一个女人。她最近专杀妓女……”

“等一下。那跟这个臭名昭著的帮派有什么关系？”

“这个嘛，那些被杀的妓女全是克鲁团手下的。问题是，最近几天，这件事情又升级了，这个女人开始杀克鲁团的成员。至少，现在看来是这样的。”

“你确定吗？你查出来这个女人是谁了吗？”

英雄摇摇头。“我们有那个女人的照片，不过来自监控录像，不太清楚。我们把照片给别人看过了，但没人认识她。今天早上到办公室的时候，组里告诉我又一个克鲁团的成员被杀了。现在我们还没有特别多细节。这边结束之后，我就打算去案发酒店跟经理聊一下。”

“尼尔逊，在我看来，这还远远不够啊。你们必须尽快抓到那个女人，越快越好。”

“好的，长官。我们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但最近案子一个接一个，堆成了山，组里压力已经很大了，如果……”

“有什么话就说吧，你需要什么？”

“您能不能批准我们多加会儿班？或许再批八个小时就够了。今晚就派组里出去。这些谋杀一直发生在一个特定区域，而且越来越频繁。我们想在街上守着，因为她今晚很有可能再次作案。”

“你怎么知道她会这么快再次下手？”

“直觉。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她打算停下来，哪怕是那些事上了报纸。她是个胆大的女人，这点没得说。如果我们组在街上守着，也许会找到一些关键性的证据，让整个案子有转机。”

“督察啊，这些事情真是让我特别着急。好吧，八个小时，只能这么多了。明天一早，带着好消息回来见我。”

你以为我就不着急了？要不你改天跟我换一个星期试试？！

英雄起身离开了房间，回到他的团队身边，告诉他们取消晚上的个人活动，并跟他们解释了晚上的安排。大多数人对加班这件事情似乎并不高兴，但他们都很理解。他在白板上加上了乔森的名字，然后离开了警局，搭档紧随其后。

***

他们把车停在酒店的停车场，沿着侧面的小路朝正门走去。“这地方还不错，”朱莉嘀咕着。

“我们不是来订房的，警士。”他看了她一眼，她摇摇脑袋，白了他一眼。“不好意思啊，说错话了。”

“原谅你了。”她脸上露出短暂的微笑。

酒店还在一直营业。只有发生谋杀案的房间不对公众开放，反正这个酒店也没有火爆到挤破门。

英雄朝前台走去，那里坐着一个快四十岁的男人，埋着头，他正津津有味地看着一本像是成人杂志的书。抬眼看见他们后，他飞快地把书扔进抽屉。

英雄亮了一下警官证，开始介绍自己和搭档。“你是经理吗？”

男人不露齿地笑了笑。“在这里我什么都管。你是为了谋杀案来的？”

“是的。那对男女来开房的时候是你当班吗？”

“是啊。我看见了男的，但是那个女的有点害羞，大部分时间都站在那边靠墙的地方，头发遮住了脸。”

“所以，你没法从一堆照片中指认出她喽？”

男人的嘴角往上扬了一下。“不能。他杀了那家伙之后就从消防通道逃走了，我只见过她一次。”

“好吧，我们去那个房间看一下，没有问题吧？”

他耸耸肩。“没问题。反正把那些穿白大褂的人已经把那里翻得底朝天。”

“痕迹侦察组还在那儿？”

“是的。您有没有办法能催催他们？那可是我们这儿最好的房间啊，现在都被弄得乱七八糟的了。”

“好的，我看看能不能跟他们说说吧。”他和朱莉走上楼梯，听见有个男人在低声嘀咕着什么。

屋子里面有三个穿着保护服的人正在任何一个可能的地方搜集着蛛丝马迹。酒店这种地方对于犯罪现场的痕迹收集来说，本来就是一场无比耗时的噩梦。与私人的屋子不同，酒店里有上百个不同的指纹，还有无数的躲藏在地毯角落里，长期没人打扫过的纤维颗粒需要处理。现场负责的那个人给英雄和朱莉一人一对蓝色的纸鞋套，还有白色的纸套装。他们穿戴完毕，走进了房间。

英雄并不认为这间房子可以在短时间之内收拾妥当、适合再次出租。血迹喷溅到天花板和墙壁上，留下污渍。这间房子估计需要刷上六层涂料，才能租给下一个客人。

“是不是没什么用？”

负责的警官和英雄在之前的好几个犯罪现场都见过，他点点头，带着英雄和朱莉走到列在墙边的好几百个采集到的证据袋。

“妈的，难道你们看不出来哪些证据是最近留下的吗？”

“地毯的表面有很多头发，至少来自十个不同的人。这么说吧，如果是我雇来的佣人打扫的房间，她会当场被炒掉。”

“杀人犯应该没有把武器留下吧？”

“恐怕我们没那么走运。”

英雄查看了房间，然后弯下腰检查那些棕色的纸袋子。他并没有打开它们，只是读着每一个袋子外面的标签。大多数袋子里面是各种头发的样本，还有地毯上的不同纤维。他并没有看出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更没有什么线索能告诉他杀人犯是谁。

英雄发现他们在现场不过是对着没用的证据浪费宝贵的时间，他示意朱莉得走了。

“为什么？”

“我们在这个地方没有什么用武之处，还是让他们忙吧。看上去他们还得在那儿呆好一阵子呢，我们得走了。”

他们脱下了保护服，返回局里。他们刚到专案室，英雄就把全队召集在一起。

“总督察给了我们八个小时的加班，我们得好好利用。我想把大家都安排在街上进行监视。我们一定要好好把握这个时间。过去的这些谋杀，每一起都发生在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

队员们边听边点头。

“我们兵分几路，集中分布在布里克菲庄园的四个角落，也就是那些女孩经常出没的地方。如果有人现在需要回家几个小时，我没意见。不过，这次加班不是上级派下来的，只是我觉得我们应该借这次机会，好好干一场，争取顺藤摸瓜把这个案子，还有这一系列的案子都给结了。”

***

“这个狗日的他妈的去哪了？”

“我不知道，克拉比。我最后听到的消息是，说他要去在外面招小姐。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乔森了，连他的消息都没有听说。你觉得他应该不会出事了吧？就像杰子那样。”

“我他妈的怎么会知道？他昨晚可能搞了个野鸡，把人家搞开心了，早上又让他来第二轮，第三轮呢。”

他们俩不约而同地笑了好一会儿，司徒忽然又严肃起来。“我不太确定。会不会是清洁帮把他绑架了吧。或许，是为了报复孟路事情？”

“不可能。你简直就是瞎操心。话说回来了，他们也没那个胆。自从我们对崔福下手之后，其他这些帮派没人敢在我们头上动土。不过，我要告诉你我们今晚要干嘛。”

“听着呢，大哥。”

“今晚我们得去那帮女孩儿那收钱。你得接替杰子的角色。另外，我们还得再招一些女孩。自从那些女孩被杀之后，我们的收入少了三分之一。”

“我？我去接管杰子的活？”

“是啊，你。你不会是怕那几个小娘儿们吧？”

司徒靠在他哥哥公寓里的沙发上，思考了两三秒该怎么回答。在此之前，哥哥从来没有让他担负任何责任。他坐直身子，挺了挺胸。“好。我去。”

克拉比龇着嘴对他笑，他的眉毛都扬到额头上去了。“说得像是你有得选似的。今晚我们俩一块去。我会教你怎么做。说不定我们到了那里还能免费干一炮。”

第二十二章

她把闹钟定到晚上八点，以防万一自己又睡着，但她好像多虑了。她的脑子一直转个不停，想着下一个计划。她笑着从床上跳起来，打开了衣橱，她想要的那个盒子在比头顶还要高的壁架上，露出了一个角。她像一个芭蕾舞演员那样踮起脚尖，把其他的盒子推到一边，使劲够着她想要的那个。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最后，她拿来了一只高跟鞋，使劲用十二公分长的跟把盒子赶到壁架的边上。她打开盒子，拨开一堆不起眼的小装饰品，一个金属物体露了出来。今晚的守夜，它能排上用场。

她重重地吐了一口气，指尖轻轻划过那把枪。那以前是她爸爸的，她还只有十几岁的时候，爸爸就常带她到林子里，教她怎么用枪。打了几百个易拉罐之后，他终于认定她是个不错的女射击手。虽然很多年没碰过枪，更别说练习了，但她却一点儿也不觉得手生。打枪就跟骑自行车一样，对吧？她把子弹装进左轮手枪的弹夹，旋了一下。她把枪放进手袋，接下来就开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魅力四射，无法抗拒，就是为了吸引那个年轻人。

她把好几种不同颜色的假发轮流戴在头上，一个一个地精心挑选。最后她决定做一个棕发女郎。她用了好几种不同香味的液体洗了澡，换上一条红色迷你短裙，上身套了一件轻薄的粉色衬衫，衬衫里是一件同色系的粉色T恤。这些都是为了让那些色眯眯的人能顺利上钩。她调整了一下假发的位置，在梳妆台前坐下，开始往脸上涂涂抹抹，就是为了吸引到她的下一个目标。这样的小把戏到现在为止还从没失手过，所以她也没必要改变策略。

她看了一下钟，八点五十五分，最后对着镜子匆匆扑了一道粉，就走出了前门，在街角等着出租车。包里那把枪的重量让她的血流得越来越快，心跳得越来越重。

出租车在她面前停下来，她把地址给了司机，车便朝着那个她都没去过的地方驶去。

***

车队从警局出发，在路口上便兵分多两路。英雄对朱莉说：“希望今晚我们能拿下这个女的。”

“如果这个女的真是所有谋杀案的主谋。”

“什么？难道你还怀疑吗？”

朱莉盯着前方的路。“所有的好警察几乎都得靠一点点直觉的，对吧？我的直觉告诉我有的事情不对劲儿。”

英雄没说话。他上个星期也有同样的直觉，但这个星期，好像所有的事情就忽然都有了着落，那个女杀手好像成了解决所有问题的根源。有件事一直让他奇怪，她的杀人动机到底是什么，没有任何一个说法能够解释她为什么想要端掉克鲁团。

他们在一个家庭三排轿车后面停下来。朱莉所在的角度，能够非常清楚地看到那些妓女们工作的区域，英雄的位置则很有优势地能够看见通往那个区域的好几条路。他拿起对讲机，跟队里的其他人联系。他们这个时候也都应该已经在预先安排好的位置守着了。

他们在那坐了一个多小时，对讲机突然再次响了。“零一，零一，能听见吗？”

“说吧。”

“老大，我们监视一个女孩半个小时了。她一直在街角闲逛，好像在观察这片区域的其他小姐。我们不确定是不是她。她要么染了头发，要么戴了假发。”

“继续监视，小胡。我们这就过来。”

“是，老大。”

英雄发动了车，挂上了一档。“我们出发吧，肖。抓好了。”

朱莉按了个按钮，打开了警笛。

“靠近那个女孩之前就把它关掉，好吗？”

“那是肯定的。”朱莉回答道，像往常那样瞪了他一眼。

他咧嘴笑着，脚踩在油门上。对讲机又响了起来，他放开了一点油门，听着朱莉回答对讲机

“头儿，有辆车接近了那个女孩，车里有两个人。我们是再观察观察，还是现在就上？”

“她是不是打算进那辆车，小胡？”英雄对着搭档手中的对讲机大叫着。

小胡莉兴奋的声音充满了车厢。“是的，老大，她现在正在上车，你想怎么做？”

“先跟踪观察，我们还有两分钟就到了。你们跟着，然后随时给我们通报路线。”

“明白，老大。”

英雄使劲踩下油门，他们两人猛地靠在座椅上。“关掉警笛，朱莉。”

英雄一面听着小胡莉发过来的路线，一边调整着自己的路线。他的心脏开始击打着肋骨。他心里盼着，不远处的那个人就是杀手。

“老大，他们把车停在了一个酒店的停车场，是机会酒店。他们三个进去了。我们现在怎么做？”

“在外面等着，我们还有两条路口就到了。我们要一起进去，小胡，把你的位置告诉其他人。”引擎几乎是全速运转，为了盖过引擎的声音，他不得不大声叫着。然后他低声嘟囔道：“希望这不是那两个男人最后一次机会住酒店。”

过了一会，英雄把车开进停车场，然后他和朱莉冲出车子，跑到了小胡莉和鲍威尔身边。“我们走吧，其他人在路上了吗？”

“是的，老大，他们刚刚已经通报了位置，就在几分钟之外。”

“好的，鲍威尔，你在外面等着其他人，我们去问问前台他们进了哪个房间。”

英雄带路，酒店的前台很吃惊地看着他们。那个男人看他们的眼神跟这个破烂的小酒店倒很般配，他明显以为他们是来这里玩三人行的。

英雄亮了一下警官证。“他们进了那个房间？”

男人皱了一下眉头，“谁？”

“别装的你好像很忙似的，就是刚才那三个人。”

“哦，十号房，在二楼，最里面的一间。对了，我可不想惹麻烦，他们到底怎么了？”

“要是你敢去给他们报信的话，我立马就把这个地方给你封了，比苍蝇拉屎还快，你信不信？”英雄用手指在桌子上点了点，为了强调自己的观点。

他们三个人朝楼梯跑去。到了三楼，他们听见有人吵吵嚷嚷。英雄竖起一根指头放在嘴前，小心地领路，沿着走廊往十号房走。屋子里声音都是男性的。他根本听不到那个女孩在说什么。

“敢耍我？我他妈的杀了你！给我解开，你个贱人。”其中一个男人扯着嗓子喊。

英雄的耳朵贴在门上，他听见里面有扭打还有咒骂的声音。房间突然响起一声枪响，他快速朝走廊对面瞟了一眼。

“天哪！赶紧叫增员，需要一只武装反应队，肖！”

朱莉在电话上按下号码，把他们的位置告诉了调度员，果断地要求立即增员。

“我要进去了。”英雄告诉他的小队。他侧过身子，用肩膀把门撞开了。他冲进屋子，希望能借着嫌疑人受到惊吓的时机，夺下她手中的武器。

那个女人就站在黑帮首领保尔·克拉布奇的身旁。克拉布奇的手被绑在了椅背后面。他的弟弟司徒，一动不动地倒在床边一块颜色鲜艳的圆形地毯上。

“天哪！放下枪！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

“滚出去！这是我跟这个蠢货的恩怨，与你们无关！不过，要是你们有做好本职工作的话，也不会有这一出！”

英雄皱着眉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你什么意思？我知道他们不是什么好东西。把他交给我，我会保证他罪有应得！为什么要为了这种人一辈子呆在监狱呢？”

女人把脸扭开了。她举把枪举在克拉比的太阳穴上，拿着枪的手一直在抖。他也浑身发抖，盯着弟弟的尸体，眼泪一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

“从事情发生的那一刻起，你就有机会能把这帮混蛋捉拿归案的。可你们呢？除了让他们肆意妄为地折磨无辜的人，因为好玩而杀人放火还干了什么？我只不过是站出来替你们完成了你们的工作而已。我不能容忍他们继续这样干下去，继续随随便便杀人。”

英雄还没来得及朝她走去，她就已经扣动了扳机。克拉布奇的脑浆爆裂开来，溅到了墙上和天花板上。他被震惊了，只是盯着那个女人。她此刻正低头看着两个男人，她的眼睑因为厌恶而充满了褶皱。

英雄上前一步，但女人的把手举到了自己的脑袋前面，枪口对准了眉心。“不要过来，否则我就开枪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报复？这个黑帮对你做了什么？他们强暴了你还是怎么了你？”

“如果真是那么简单就好了。他们偷走了我的生活，夺走了我的家庭，让我生命里除了空白一无所有。没有人会想念他们，我帮了你们一个大忙，不是吗？”

的确是，但是英雄并不打算承认。“把枪放下。我愿意跟你说情，告诉法官这是正当防卫。”

“这的确是正当防卫。但现在说那么多都没有用了。”

英雄既没有时间去回味她的话，也没有时间眨眼，她就已经扣动了扳机。她自己的脑浆子也溅到了墙上，和克拉比的混成一滩。她摔倒在地的瞬间，假发掉了下来。

当英雄意识到杀手是谁的时候，禁不住摇了摇头。

朱莉和小胡莉赶了进来，站在他旁边。

朱莉用手猛地捂住嘴。“我的天啊！”

看着鲁伯特·哈特利的尸体，她的叫声跟英雄预想的一样。

后记

英雄迎接着每一位客人，确保人手一杯提神的皮恩果酒或啤酒。他和父亲一大早就一张五米的长桌，费伊正一趟一趟地把小菜端上长桌。

卡拉认为英雄应该去陪客人，所以和马克一起揽下了烤肉的活。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甚至连天气也非常争气。但英雄还是怕一个多小时后，正午火辣辣的太阳会把年迈父母照得受不了。

英雄端着一大罐皮恩果酒在人群中穿梭，添满客人们的杯子。这么多年，苏珊从露过面，这回终于赏脸参加了烧烤聚会。“很高兴你能来，苏珊。”

“你怎么样啊，老帕？”

“说实话，过去几天确实一直缓不过劲。你也知道，鲁伯特死了之后，我们一直在琢磨原因。我们当然理解他的愤怒，但是我确实没见过受害人家属自成一派实施报复的。”

“他爱他们，”苏珊低声地蹦出四个字。

又一名客人进来的时候，英雄朝他点了点头。“苏珊·伦戴尔，这是调查记者大卫·威乐，是鲁伯特的好朋友。”

他们俩握了握手。“我很遗憾你失去了一位朋友，大卫。”

“谢谢。鲁伯特跟其他人不一样，因为忙于工作，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忽略了他。”威乐摇着头，眼泪充满了他的眼睛。

“这不能怪你，大卫。”英雄捏了捏他的肩膀。“我们都没有意识到失去萨斯基亚和劳伦斯的同时他也失去了自我。就像他说的，他们是他的整个世界。他十分爱他们，却只能与他们的坟头相见，这种打击，对他来说肯定像是整个人被从里到外撕了个粉碎。我完全能理解他为什么只身一人对克鲁团做那样的事情。不知道换成是我的一家人被他们给杀了，我会不会有勇气像他那样。没人知道如果我们处在他的角度会做出什么事。”他的眼神穿过人群，游移到费伊身上，她已经把食物都搬上了桌，桌子被她堆得满满的，此刻她正搂着路易坐在椅子上。他笑着把鲁伯特家的惨剧发生在自己家的想法赶出了自己的脑子。

“我昨天对鲁伯特进行了尸检。他生前没有什么疾病，可能只有一颗破碎的心。没人知道他会因为爱做出那么极端的事情。他的葬礼是明天，对吧？”

英雄和大卫同时点了点头。大卫说：“是的，也许等他到那个世界与萨斯基亚和劳伦斯重逢，他就能安息了。”

“希望是这样吧，”英雄说着，看见妹妹在对他招手。“不好意思，我得过去一下。”

他留下两位客人朝正在冒烟的烤炉走去。“怎么了，小妹？又把香肠烧坏了？”

他的笑话害得他的肋骨被戳了一下。“混蛋！你一会能不能抽半个小时给我？”

“干嘛？”

她看着他的眼睛悄悄地说“帮我看看我的申请表。”

“进警察局的？”

“对啊。”

英雄朝她斜过身子。“我听说对体能要求有点高。你觉得你能吃得消吗？”

她举起指头，对着他的肋骨又是一顿戳。“当然能吃得消了！真是遗憾，体能测试不是每年都有。你只要一换上T恤和短裤，肯定就被踢出去了。”

他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一只手在自己平坦的肚子上画着圈。“我可告诉你了啊，我当警察这十年来，体重可一直没变啊！”

“是吧，但你有肌肉吗？”

“等会见，小妹。”他装作没听见她最后的揶揄，找费伊去了。

看见他走过来，她脸上立马神采奕奕。她亲亲路易，然后把他放在旁边的草地上。她端起一只酒杯，站起身来，敲了敲，大家一下子朝她看过来。英雄舔舔嘴唇，以为她要宣布食物已经准备好了。

“各位。谢谢你们今天能来，我知道你们为了克鲁团的案子一直和英雄肩并肩，很拼命地工作。虽然结果不是跟大家期待的不一样，但我还是想谢谢你们的努力工作。至少没有他们伤害无辜，现在的曼彻斯特会比以前稍微安全一点。”费伊伸出一只手，英雄走过去与她十指相扣。“我还想借这个机会跟大家宣布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他皱着眉头问。哦，可能是要宣布度假的地点吧。这听上去不错！

费伊把他拉入自己怀中，一只胳膊搂着儿子的肩膀，另一只手搭在英雄的腰间。“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她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咽了一下唾沫。

他疑惑地挑起一根眉毛。

“我们家会再添一个人。”

人群中爆出欢呼声，英雄的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你是说……我们，怀孕了？”

费伊笑了。

英雄弯下腰，一把抱起路易。“你听见了吗，小家伙？我们又要有个小宝宝了！”

“好啊。这样的话就能有人和我一起收拾……收拾床底下那些怪物了。妈妈，能不能告诉他做好准备？”

“我会的，亲爱的。”

英雄搂着路易和费伊，出人意料的事，这个时候他脑子里想到的竟然是鲁伯特和他的一家。也许等他成为一个称职的父亲之后，他就能理解为什么鲁伯特会去报复了。

眼泪充满他的眼睛，他摇了摇头。他用力地亲了费伊的嘴，低头看着她，眼里满当当的爱都溢了出来。“我要当爹了！”

（完）

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肝胆俱裂》

序篇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