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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好古董衣店/（美）莱曼著；马颖译.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5.1

书名原文：Astor Place Vintage

ISBN 978–7–5086–4863–7

I. 美… II. ① 莱… ② 马… III. 长篇小说－美国－现代IV. 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233168号

Astor Place Vintage by Stephanie Lehmann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5 by China CITIC Press

Original English Language edition Copyright © 2013 by Stephanie Lehmann

Introduction copyright © 1998 by Michael E. Porter

All Rights Reserved.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the original publisher, Touchstone, a Division of Simon & Schuster, Inc.

本书仅限中国大陆地区发行销售

美好古董衣店

著者：[ 美] 斯特凡尼·莱曼

译者：马颖

策划推广：中信出版社（China CITIC Press）

出版发行： 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CITIC Publishing Group）

电子书排版：张明霞

中信出版社官网：http://www.publish.citic.com/

官方微博：http://weibo.com/citicpu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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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好古董衣店

[美] 斯特凡尼·莱曼 著

马颖 译

中信出版社

目录

评论

2007年6月12日 星期二

CHAPTER1 阿曼达

CHAPTER2 奥莉芙

CHAPTER3 阿曼达

CHAPTER4 奥莉芙

CHAPTER5 阿曼达

CHAPTER6 奥莉芙

CHAPTER7 阿曼达

CHAPTER8 奥莉芙

CHAPTER9 阿曼达

CHAPTER10 奥莉芙

CHAPTER11 阿曼达

CHAPTER12 奥莉芙

CHAPTER13 阿曼达

CHAPTER14 奥莉芙

CHAPTER15 阿曼达

CHAPTER16 奥莉芙

2007年6月13日 星期三

CHAPTER17 阿曼达

CHAPTER18 奥莉芙

CHAPTER19 阿曼达

CHAPTER20 奥莉芙

CHAPTER21 阿曼达

CHAPTER22 奥莉芙

2007年6月14日 星期四

CHAPTER23 阿曼达

CHAPTER24 奥莉芙

CHAPTER25 阿曼达

CHAPTER26 奥莉芙

CHAPTER27 阿曼达

CHAPTER28 奥莉芙

CHAPTER29 阿曼达

CHAPTER30 奥莉芙

2007年6月15日 星期五

CHAPTER31 阿曼达

CHAPTER32 奥莉芙

2007年6月16日 星期六

CHAPTER33 阿曼达

CHAPTER34 奥莉芙

CHAPTER35 阿曼达

CHAPTER36 奥莉芙

CHAPTER37 阿曼达

CHAPTER38 奥莉芙

CHAPTER39 阿曼达

CHAPTER40 奥莉芙

CHAPTER41 阿曼达

CHAPTER42 奥莉芙

CHAPTER43 阿曼达

评论

莱曼的文笔在过去与现在之间来回穿梭，却又天衣无缝。纽约历史的迷人一页，一流的故事。

——美国《出版者周刊·星级评论》

2013年最佳女性小说。

——美国《图书馆杂志》

魅力无穷的故事，关于命运、奋斗和个人意志，讲述了百年前后两个纽约女子爱恨纠结的生活。在这部深刻、迷人、趣味盎然的小说里，过去和现在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缠绕在一起。

——卡勒德·胡赛尼，《追风筝的人》（The Kite Runner）作者

本书极为引人入胜，绘制了全世界最迷人城市的肖像。掩卷良久，脑海中的自己仍在纽约街头漫步。

——斯特凡尼·考威尔，美国图书奖获得者

无论何人，只要喜欢旧时衣裳，胸臆间便满是怀旧之情，这部睿智、奇妙的小说带来了复古的品位。书中两位女子相隔百年，同样追求独立，同样深具商业天赋，同样面对时代身为女性的挑战；心心相通之间，让人着迷的故事徐徐展开。

——帕梅拉·雷德蒙，《你的可能性》

（The Possibility of You）作者

《美好古董衣店》是世纪之交纽约的迷人导游手册。你若喜欢在现代的喧嚣声中寻找旧日的遗踪，一定会对本书深深着迷。

——劳伦·威利希，《粉红康乃馨秘史》

（The Secret History of the Pink Carnation）作者

这部小说当是消闲的珍馐！我喜欢阿曼达和奥莉芙，我能理解她们跨越时间的联系。我喜欢莱曼笔下的1907年的纽约——如此栩栩如生。

——贝弗利·斯维林，《应许之城》

（City of Promise）作者

精彩绝伦的文字盛宴，古今纽约风情汇聚一堂。如此美妙的故事，赴宴者不容错过！

——林恩·卡伦，《夏娃创世纪》

（The Creation of Eve）作者

1900年，纽约麦迪逊广场上的出租马车

CHAPTER1

阿曼达

和客户约好了在斯图尔特大楼见面。这栋建于20世纪60年代、白砖砌就的高层小楼坐落在第十大街上，靠近百老汇。我曾多次从这里路过，但以前从未进去。我租的公寓离这儿只有几条街，四角阳台、圆形车道、有着枝形吊灯的大厅，显得古旧老气，可是房租还是一点儿都不少。

来到十五楼，长长的走廊上挂满了来自博物馆展览厅的印象派招贴画作。在走廊尽头，一名男子赤着脚，穿着牛仔裤和T恤衫，站在门口。我猜他大概四十出头，不过看穿着打扮，他还留恋着自己二十来岁时的青春年华。但这也许只是不着调的瞎猜。这一天碰巧是我的生日，年满三十九岁可并不是一件让人喜悦的事情。

“我找简·凯利，”我说，“她叫我来看一些衣服。”

“请进。”

进门的时候，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我不知道他是否喜欢我的穿着打扮。不管怎么说，我觉得他挺有魅力的，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黑发，黝黑的肤色，络腮胡——我不喜欢大胡子的男人，胡子会扎着疼。

他带我走进整洁的客厅，丹麦柚木家具，阿米巴形咖啡桌，那把弯背椅一定是设计大师埃姆斯的杰作。家具商看见这些家具，肯定会垂涎欲滴，不过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桌椅板凳。房间的一角，有着几缕花白头发的小妇人蜷缩在桌后，正盯着电脑屏幕看。

络腮胡男人对她说：“奶奶，有人来看衣服。”

听到这么大块头的人叫奶奶，有点儿好笑。不过呢，这位奶奶年龄这么大了，络腮胡有可能是退休人员协会的一员，前来照顾奶奶的吧。他和她住在一起吗？也许他是个照顾年迈亲戚的好小伙——又或者只是想占便宜吧。

“你是旧衣店的？”老妇人一边问我，一边仍盯着屏幕。

我喜欢“古董衣店”这样的称呼，但老太太这么说，也拿她没办法。“我是阿斯特坊古董衣店的阿曼达·罗森布鲁姆，是您让我来看衣服的吗？”

“我本来想叫救世军[1]来呢。”老妇人把鼠标向下拖，在看《纽约时报》的网站主页，“你觉得靠谱吗？”

络腮胡男子向我竖起大拇指，意思似乎是“接下来看你的了”，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老妇人却头也没回。房间里有一排面北的三层窗户，阳光无法直射进入，但由于楼层较高，视野挺好，联合广场、熨斗大厦、帝国大厦等一览无余。

“景色不错。”我说。老妇人仍然没有转过身来看我。我向前走了两步，清了清嗓子。她正在网上看讣闻的页面。也许她听力不好。我走得离她更近了，故意大声说：“能带我看看您的衣服吗？”

“我不知道像这样的买卖是怎么做的。”老妇人点开20世纪50年代的科普节目主持人“奇才先生”去世的消息。“一个人一天能卖多少旧衣服呢？”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老妇人终于回过身，透过眼镜打量着我。她站起身来，骨瘦如柴，斑痕点点的手抓着椅背，借此支撑身体。如此虚弱，如此瘦小，似已天不假年。我脑海中忍不住浮现骷髅的形象。

“我很快就会一身轻松了。”老妇人握着金属手杖，倚靠着桌子，“癌症。一切都无能为力了，随它去吧。”

“不好意思。”我的工作似乎总会有这么不幸的部分，要为生命将逝的客户处理好财物。

老妇人自豪地说：“到了我这样的年龄，这结局并不坏。我都九十八岁了。”她又刻意加了一句，“当然，我希望能活到一百岁。”

凯利夫人这么说，让我不由自主想起自己的年龄问题。

“我带你去看衣服。”凯利夫人说，“有些可是设计师的名作，鲁迪·吉恩里希设计的衣服，你知道它们有多珍稀吗？天啊！”

“我需要挑选一下衣服，看看它们有没有转卖的可能。”我说着，把我的新月包放在咖啡桌上，“然后我们就可以谈谈价钱了。”我迈着小步，跟在凯利夫人身后，走出了房间。“我注意到，这儿叫作斯图尔特大楼，这是一家旧百货公司吗？”

“这儿以前是斯图尔特百货公司。不过，在我出生那会儿，他们破产了，沃纳梅克百货公司就搬进来了。”

“但沃纳梅克百货公司在街对面啊。”这一点我记得很清楚。阿斯特广场那边的地铁站有一个出口直通那家百货公司。不过现在那里已经变成凯马特超市了。

“那家店是沃纳梅克后来开的，”凯利夫人说，“这儿才是最初的店。”

“真的吗？”自己居然不知道这事儿，我有些懊恼，“没想到会有两家店。”要知道，我可是个谷歌搜索狂，最喜欢搜索曼哈顿一带的历史，特别是那些建筑和街道的过去。

“以前人们叫这儿铁宫（the Iron Palace）。20世纪50年代一把火烧了，一栋漂亮的标志性建筑就这么没了。”

我想象着，当年的那一把冲天大火，就在我现在站立的地方。“现在很少有人知道沃纳梅克百货公司了，更别说斯图尔特公司了。”

“他们为什么要知道这些呢？”凯利夫人打开了壁橱前的两道折叠门。各式各样的衣服整齐地挂在木制衣架上，“把你觉得能卖个好价钱的衣服挑出来吧，等下我们再谈。”

说完，她步履蹒跚地走回客厅。

我的工作中有古怪的一面：“古董衣”只是委婉的说法，其实不过是“那些可能死掉的人穿过的衣服”。和其他古董不同，衣服是人们穿在身上的——挨着皮肤，吸收了人们的汗味，温暖了身体。看着这些衣服，我试图忘记它们和主人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只是一件一件翻看、寻找让我兴奋的东西，希望能发现一些昂贵和非凡的款式。

年轻时的简·凯利一定是个时髦的人，很难想象她那干瘪的身躯能够穿上衣架上这么多的时尚衣服。我把一些20世纪四五十年代的日常休闲裙装挑了出来，这些衣服很好卖出。老太太拥有的60年代酒会礼服种类丰富，这意味着她当年收入在不断增加，社交生活越来越广泛。

鲁迪·吉恩里希设计的那件衣服棒极了：崭新的、新潮的拖地A字形针织裙。衣服上部是低领口的紧身胸衣，绣着棋盘格图案，紫底上有小小的黑色方块。从腰身到膝盖处，也是同样的花色，只不过尺寸大了一些。从膝盖到裙边，却是黑底紫色方块。非常时髦，非常有视觉艺术冲击感。这样的衣服很轻易就能卖出五六百美元。

这些衣服中，有件性感的沙漏裙看起来挺衬我，宝蓝色和我的白皮肤、黑头发相当配。如果我能做成这笔交易，我就把这条裙子送给自己当礼物。生日宴会那天穿上它一定完美极了。白色的高跟露趾凉鞋，烈焰红唇，鲜亮的指甲油，再加上这件衣服，一定会让人惊艳叫绝。

仔细看过了所有的衣服并做出选择后，我想了一个报价，希望老妇人会满意。如果她还有所要求，我会把价格提到一千三百美元，买下所有衣服。我带了几叠衣服回到客厅。凯利夫人正坐在沙发上小憩，闭着眼睛，张着嘴。我不知道怎么叫醒她，只好假装她还醒着。我说：“我愿意掏一千美元。”

老妇人的眼睛立刻睁开了：“买哪一件衣服？”

“不，是所有衣服。”我一边说，一边克制住笑意。

“你疯了？”

“我是在做生意。”我抱起双臂。

“两千。”

“一千二，这是我给的最高价了。”

她从一叠衣服里扯出一条60年代款式的裙子。裙子小巧可爱，有着当时最流行的黑白设计，可惜的是，胸部的位置有一块显眼的污渍。

“你不会想要这件的。这曾是我最喜欢的裙子，在一个宴会上，因为一些愚蠢的笑话，我笑得前仰后合，结果红酒泼在了上面……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的。”

“我可以试着把它弄干净。”

“如果你不怕浪费时间的话，随便吧。”老妇人把衣服扔给我，“一千八，再加上这个大箱子。”她指了指一个老式的平顶皮箱。箱子上有些地方擦破了，还有些陈年的磨损，但只要涂上点儿橄榄油、柠檬汁，看起来应该还蛮不错的。不过呢，我那边可没地方放这个又大又笨重的箱子，现在也没人用这样的箱子了。

“箱子里还有些衣服，”老妇人说，“都是很久以前的衣服了，爱德华七世[2]那会儿的——我又想了想，这些衣服得卖一千九。”

我很好奇老太太在风烛残年之际，怎么会在讨价还价上还这么强硬。我说：“我能看看箱子里面吗？”

“随便吧。”老妇人把头后仰，靠在沙发上，眼睛又闭上了。

我跪在木质地板上，挪开箱子上放着的一沓《纽约客》杂志，打开了箱子盖。一股难闻的尘土味儿直冲鼻孔，混合着熟悉的樟脑丸味儿和霉菌味儿。可抽取的顶层架子里塞着纽扣、一节节的丝带和带蕾丝边的白色丝质手套、一把褪色了但还是很可爱的条纹遮阳伞。

箱子的正中也塞得满满当当。放衣服的人一定很聪明——可能是凯利夫人吧——把衣服都放在枕头套里，这可是个保护衣服的好办法。在一个枕套里，我发现了一些白色的棉睡衣；另一个枕套里是一些衬裙和贴身背心。有让人惊喜的收藏：很相称的狐皮披肩和暖手筒。长毛绒披肩大约有一码长，狐首和两只脚在一端，狐尾和另两只脚在另一端。狐首上，黑色的、空洞的玻璃眸子瞪着我看，小小的白牙似乎要择人而噬。这件披肩的标签上写着：纽约第五大道，C. G.冈瑟的儿子。这个标签会让衣服增值不少。我把手放进暖手筒，有硬东西碰到我的指节。

好奇怪。

我向暖手筒里看了看，黑色的缎子衬里接线处已经有些磨损，后来缝上的针脚并不均匀。有人在这里面藏了东西？也许是一卷钱？

我偷偷看了一眼凯利夫人。她嘴大张着，正轻声打鼾。我能查看一下暖手筒里的秘密吗？我蹑手蹑脚地经过房间，拿回了我的新月包。这个褐色的大皮包以前是我妈妈的。20世纪70年代的时候，有一次我们逛奥特曼百货公司，她买下了这个包。几十年后，我在她衣橱的最上层发现了它。如今，我不论去哪儿，都会带上这个柔软宽松的大包，里面的针线包也一直原封不动。

盘腿坐在大箱子旁边的地板上，我找到了老施拉夫特牌糖果罐，拿出了里面的缝纫用品。我用拆线刀剪开了暖手筒里的针缝，这样就把里面藏着的东西取了出来：黑色的皮革本。

本子的封面上，用整洁的连笔字写着奥莉芙·韦斯科特的名字。我翻了一下，发现这是本日记。它为什么会被缝在暖手筒里？

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心头，好像我以前也做过这样的事，就在这个房间里。我不再乱想，开始读第一则日记。

1907年9月18日

很多年前我就有了这个日记本。快到十二岁的时候，父亲给了我这个本子，但我一直没打算用它。现在我二十岁了，终于有些东西可以写了。今天，我是个正式的纽约人了。父亲掌管着第三十四大街上的伍尔沃斯公司，我们家也搬到了位于第二十九大街和麦迪逊大道拐角的酒店式公寓楼里。这栋楼相当宏伟，相当时髦：有长途电话、全天电力供应、冷热自来水、蒸汽供暖，还有奢侈至极的每日客房清洁服务。我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我还想继续读下去。年轻女子的曼哈顿冒险故事对我始终有诱惑力。我想问凯利夫人能否把这本日记借给我，但如果她不肯，怎么办呢？她知道这里藏有一本日记吗？拿走它，看完了日后再归还，也许更简单，于人于己也没什么坏处。

回过头，确认凯利夫人还在睡觉，我悄悄把日记放入我的新月包里——这样做太冲动，太不体面，完全不像我平日里的所作所为，那一刻我好像有点儿着魔。

放好日记后，我又回到大箱子前，继续挑选衣物。在储存之前，每件衣服都经过了很好的洗烫，都保持了原样，不潮湿，没有衣虫，衣服看起来都很好。那件白色蕾丝茶会礼服应该卖得出去，现在不少女孩喜欢拿这样的衣服做结婚礼服。但其他几件衣服应该吸引不了我的主顾。长裙又大又笨重，宽松的白色女式衬衫可不能衬托现代女性的苗条身姿。在最后几个枕头套里，我发现了一件最别致的衣服：镶着紫色肩带的华丽绿缎子裙。我把衣服拿起来欣赏。

“这衣服保存得还是那么好。”凯利夫人突然说话，吓得我差点儿心跳停止。她嗓音尖厉，完全听不出来是刚醒来。

“没那么好了，”我回应说，“衣服的料子太脆了，袖子下面的那些汗渍也清洗不掉了。”

“你能立马穿上这衣服，风风光光去广场饭店赴宴呢。”

“如果广场饭店没有关门改建的话——它将要变成一座酒店式公寓了。”

“这世界真是在急转直下啊，”凯利夫人说着，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幸好我就快离它而去了。”

我同情地叹息，准备向她说出我的决定。那些20世纪20年代以前的衣服现在更适合展览，而不是穿在人们身上。把身体放进这些衣服里，会损伤衣服脆弱的质地和装饰，这太残酷了。我可不会让主顾试穿它们。“我一般不会储备这样的旧衣服，虽然我很喜欢这一时期的衣服，但我觉得不会有客人来买它们。”

我更喜欢处理30年代到60年代的衣服，其中有几款深得我心。我对迷你裙、摇摆靴、黑色紧身女裤特别着迷。有意思的是，这样的风格留有父辈的印记，有着怀旧的迷人气息。60年代以后的时尚就再也不像当初那些年给我那么深刻的印象了。整个70年代几乎都被涤纶毁掉了。我觉得，涤纶的生命力就像蟑螂一样，会一直毒害人类的时尚风格，直到全球变暖或者下一个冰川期将人类毁灭——还不知道哪一种情况会先出现呢。

“给我两千，所有衣服归你。”凯利夫人说，“到此为止吧。”

价格怎么会到了两千？“不好意思，这价格不行。”

“你是说这些可爱的衣服不值这么多？虽然它们可能有点儿旧……”

“值这么多——可能还值更多。只不过这些衣服已经不大好穿了。我们这样办吧。我用一千二买你其他的衣服，这个大箱子里的衣服放在我的店里寄售，卖出去了，我们分成。大箱子呢，你自己留着吧，我那边没地方放它。”

“怎么分成？”

“六四开。”

“我六？”

我笑了：“我六。”对这一点，我可不会让步。

“好，就这么定了。”凯利夫人说。好像这些东西对她来说，一下子成了无用的垃圾。“我再也不想看到这些衣服了。”

“在我走之前，我会为寄售的衣服列一个单子，需要你在有关条款上签名表示同意。”

“好吧。”凯利夫人拿起电视遥控器，“你动手做吧。”

在她看《观点》节目的时候，我将大箱子里那些爱德华七世时代的衣服列了个清单。做完后，我把单子递给她，还给了她一份协议和一支笔。她戴上眼镜，逐字逐句读了协议里的内容，并签上自己的名字。她没有检查那份衣服清单。

“还有件小事，”我对她说，“能不能把剩下的这些衣服送到我的店里去？”

“我会叫我孙子来做这事儿。”

“太好了。”我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打开包，以防她看到里面藏着的那本日记。我把沙漏裙、有污渍的A字形针织裙、狐皮披肩和暖手筒放进包的上层。“等您孙子来了，我把钱款支票给他。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

“我知道你的店面在哪儿。”凯利夫人说着，意兴阑珊地和我挥手。

“那，就这样吧。”我走出了房间。很明显，她不会向我道别。我只好用自己的方式结束这次会面。“很高兴见到您。”

门外，络腮胡男人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我想打开前门，但门锁着。我拉开门栓，还是没打开。他这时出现了：“我帮你开门。”

“不要紧，我能打开它。”但门还是紧紧关着。

络腮胡男人把门栓拉回原位，门开了。“就这样。”

“谢谢。”

“保重。”他说。

我点了点头，说：“你也是。”

我向着长廊尽头走去，经过那一排印象派招贴画，走到电梯口。在我身后，络腮胡男人关上了大门。

[1]　救世军（The Salvation Army），国际性宗教及慈善公益组织。老太太此处是在开玩笑。——译者注

[2]　爱德华七世，英国国王，1901年到1910年在位。——译者注

CHAPTER2

奥莉芙

“有什么有意思的新闻？”我一边问父亲，一边把一层薄薄的黄油涂在肉卷上。

“不太多。”父亲的脸藏在报纸后面，“股票市场的论调似乎乐观了些，都是在谈经济复苏的话题。”

我又抹了点儿橘子酱。“这些话我们听得太多了。”大约两周前，我和父亲离开长岛冷泉港，那是一个离纽约北部有两小时火车车程的小地方。我们搬到曼哈顿，住进这个崭新的公寓式酒店，这里最让我喜欢的是每天早上都有送菜升降机送来的早餐。蒸蛋、面包、咖啡、黄油、橘子酱、一份《太阳报》、花瓶中一束新鲜的花枝，一点力气不费，就出现在你的餐桌上。

“总而言之，”父亲合上报纸说，“股市收盘坚挺。”

“希望能一直这样。”

“别担心，奥莉芙，熊市很快就会过去的。”

在刚刚过去的三月里，像许多人一样，父亲在股市里损失了不少钱。我不知道到底有多少——父亲很少透露自己投资方面的事情，但我对他的专长有绝对信心。在财务方面，父亲总是很让人信得过的。作为伍尔沃斯公司的经理，他一年赚1万美元，这足以让我们过上舒适的生活，足以消除对未来前景的任何忧虑。现在市场萧条，所有人都在担忧经济的不景气，但这却是一个销售廉价商品的极好时机，伍尔沃斯帝国会发展得比以前更好。

“你今天有什么特别安排吗？”父亲问，“还是再盘点一次存货？”

我经常去几家百货商店，花几个小时分析它们的商品，比较其价格。父亲指的就是这件事。“说起来，”我大声地回答，“我确实还需要调查更多的商品。”

“你真的应该为下个月的宴会买一件新礼服。”

“这太好了，亲爱的爸爸，不过我已经有好几条漂亮的裙子了。”

弗兰克·伍尔沃斯准备在他位于第五大道的公寓里举办宴会，父亲将作为嘉宾出席。这是个很棒的机缘，能让父亲结识纽约的商界精英。不过，父亲更希望我能在出席宴会的单身汉里找到自己的如意郎君。遇见某个让我一见倾心的人，这自然很好，但过去的经验总是会告诉我：别心存幻想。我从未谈过恋爱，怀疑是否真会有男人能让我心生爱意。

说实话，我当初也从没想过和冷泉港的某个男孩坠入爱河。也许是我个子太高了，也许是我总喜欢在和男孩相处时证明自己比他们更聪明，而不是和他们愉快友好地打情骂俏——那才是一个女孩子该做的事情啊。

“我不想烦你，奥莉芙，你是这么可爱的姑娘，可你好像并不想有男孩子来欣赏。”

“您认为我可爱，只是因为我是您女儿。”我撅着嘴说。

“胡说。不要太害羞了。一件漂亮的新衣服是树立自信的最好办法，你现在可是纽约市的年轻女郎，赶快去找点新乐子吧。”

他始终想让我变成装扮时髦华丽的天真少女。可我却偏爱简单的裙子和腰带，更希望衣服穿在身上舒服而不是好看，紧身内衣什么的只会给人添麻烦，用蕾丝、鱼骨把自己束缚住，没什么意思，特别是对我这样的身材来说——就像我前面说的，像根显眼的竹竿。

“您真是太好了。”我对父亲说，“可是我不需要疯狂购物，才会自我感觉良好。”

“谢天谢地，我的所有顾客不会像你这样想。好吧，我得赶快穿衣服上班了，要不就迟到了。”

父亲说着，匆匆站起，走进他的卧室。我又给自己倒了杯咖啡。伴随着父亲管理的伍尔沃斯公司一起成长，耳濡目染，商业经营毫无疑问对我有了不小的影响。这几年来，周末或放学后，如果商场事情多或有售货员请病假，我就常去自愿帮忙。我喜欢在商场做事的掌控感，以及我以为的那种凌驾于所有顾客之上的感觉。当顾客们在走道上寻找特价商品和便宜的东西时，他们看起来是那么脆弱，那么需要我来帮助。

我更喜欢在商场里做实际工作，而不是泡在学校里。我高中毕业后，父亲又劝我在霍尔女子学校——一家位于马萨诸塞州莱诺克斯镇的女子精修学校待了一年，在那里我得忍受一系列的淑女课程，像仪态课、艺术史课，甚至还包括怎么正确布置桌子。待到最后，我只学会了特别有用的一点：在家政方面我没有任何天赋。我现在清晰地认识到，比起家庭事务，我在商业管理方面才更有希望成功。

如今，我希望更多地了解客户心理：是什么造成人们对一件商品的渴望，以至于没有它就会坐立不安？为什么我们买了东西后很快就会对它失去兴趣？尽管对商品只会有短时间的满意，但人们还是会不由自主地重复购买——仅仅因为购物能带来短暂的心满意足？

父亲扣着袖扣走了出来。我从门口给他拿来费多拉软呢帽和大衣。有这样的父亲，我禁不住感到自豪。父亲身形修长，穿戴整齐，相貌英俊，他四十二岁，一头浓密的褐色卷发，肤色健康。尽管我非常想讨他欢心，但始终也做不到他希望一个年轻女孩做的那些事情。我想有一份工作，而不是找一个养我的老公，这一点确实让他不大开心。

“我担心你孤身一人的时间太长了。”父亲抖着自己的大衣说，“好遗憾，我们在这边认识的人不多，我想找几个老朋友，看他们能不能给你介绍一些年轻的朋友。”

“一言为定。”我欢快地说着，把帽子递给了他。父亲在纽约格林尼治村长大，但二十年前就离开了那里，和以前的老朋友们联系不多了。“请别担心我，您知道这个新环境让我有多开心。”

“很多事或许不是你想的那样。”父亲瞅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理了下胡子。

“我很少有机会去弄明白那些事啊。”

“不管怎样，”父亲说着，亲吻了我的前额，“如果今天下班不太晚的话，我们找个好地方一起吃晚餐吧。”

“挺好的。”

送走父亲，关上门，坐了下来，我一下子又成了无助的女孩。随意翻看着手中的广告单，我的心情在乐观和无望之间摇摆不定。父亲觉得我孤独，他没猜错。尽管我的周围有那么多人，但我还是觉得有些孤零零的。我不想因此就去参加一些社交活动，只要我开始自己的职业生涯，开始工作，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的。

不幸的是，女性的职业分类像爱情生活一样，让人望而却步。广告单上招录女店员的广告夹杂在速记员、工厂工人、电话接线员之间，而我想要的工作不仅仅是缩在柜台后面而已。我希望能成为一家百货公司的采购专员。从父亲订阅的《商品周刊》杂志上，我了解到许多商场的采购专员是女性，而且这个职位是欢迎女性加入的，薪水待遇也很高。虽然以我的资历来说，还不能一步到位获得这样的工作，但肯定会有商场提供采购助理的岗位。不过，我找来找去，还没找到一份广告单上有这样的职位。

终于，在这个早上，这个岗位的广告出现在我的眼前，我似乎能听到那上面的文字在冲我大叫大嚷：梅西百货公司女式衬衫部招聘采购助理。

我想象着自己与一位来自芝加哥的销售人员会面，他向我展示下个季节的女式衬衫。谈好了生意，我又和文案讨论如何撰写通告上的新广告。然后，我发现自己得去欧洲展开下一次的采购之旅。

当然，如果我不从自己的幻想中摆脱出来，得到这份该死的工作，一切都别提。我得先洗个澡。当热水从亮晶晶的镀镍喷头喷涌而出时，我想起了当初在冷泉港时我们那可怕的浴室。老式的衬锡澡盆外套着木箱子，让人想到棺材。不管如何擦洗，油毯地板看起来总是脏兮兮的。而现在，这里是闪闪发亮的白色瓷砖墙，水温随时可以调节，门口有全身镜，我躺在充满泡泡的洁净陶瓷浴缸里，享受着这一切。

其实，我不想要那面镜子。我总是避免看到自己赤身裸体的样子，可在这间浴室里，总免不了瞄到镜子里的自己。看到自己一丝不挂，总是觉得怪怪的。即使在医院做检查的时候，医生也会让我穿着衬裙和胸衣。同样，我也没有看过其他人赤身裸体。如果不是在博物馆里看到过人体的介绍，我完全想象不出穿着工作装的人脱光了是什么样子。

沉迷在热水的包围中，开始想穿什么衣服去面试，我决定穿那件漂亮的海军蓝裙子，搭配绣着白色蕾丝边的博列洛短外套。感谢霍尔女子学校教给我的淑女课，让我在合适的时机知道如何将自己打扮得文雅得体。梅西百货的面试官将会看到一位个子高挑的女郎，她即便不够美艳也端庄俊朗，而且品位教养俱属上乘。

穿戴完毕，准备出发的时候，我的自信突然又不见了，一阵紧张袭来。我连忙打开衣柜，找到母亲以前的暖手筒——日记本藏在里面。

1907年10月2日

我终于要参加人生中的第一场面试了。不要怀疑自己。他们有什么理由不雇用我呢？我比其他人都符合他们的条件——这一点应该很明显。我只需要保持镇定，不要笨手笨脚就行。

坐着电梯，一直下到曼斯菲尔德酒店那铺着大理石地板的前堂大厅。一位红头发的门童祝我早安。“小姐，要出租马车吗？”

“不，谢谢。”

我从来没要过出租马车，但每次外出的时候他总会问同样的问题。也许他不赞同一个年轻的女孩独自走在城市里——也许只是我觉得他会不赞同，因为我过去常常没有独自出门的自由。不管怎样，去考虑门童到底是怎么想的，有点儿不着边。

我穿过麦迪逊广场花园，马术比赛的宣传旗迎风招展。出门时也许应该带把伞。乌云正遮蔽每一丝阳光。继续向前走，经过街角一座外表壮观的教堂，我突然想起艾达姑姑的来信还没有回复。她问我和父亲决定去哪家教堂做礼拜。我这位虔诚的姑姑，父亲的小妹妹，自从我母亲过世后就和我们一起生活。我可不敢和她说，我们搬到纽约后，就再也没去教堂做过祷告。

前面，钢铁骨架的大都会大厦高耸入云，这座奇异壮丽的大楼还在修建当中，建成后它将成为世界上最高的建筑。人行道上铺满了建筑用的大理石和钢材，我只好经过街道，从麦迪逊广场公园穿过去。

突然，我听到有女人在叫嚷。她有麻烦了吗？循着声音，我发现她正在发表演讲。这位女士站在一个讲台上，附近还零零星星围着些人。她穿着白色的女式西服，帽子上插着黄色羽毛。她身后的黄色小旗子上写着：妇女选举权。

“我恳求大家，不要让你们心爱的妻子和母亲无法发出她们的声音！”

我环顾四周，几乎都是男士，不知道她的话能否打动他们。

“不要拒绝你们的女儿拥有这个国家每个公民都应该有的基本权利。”

站在我旁边的一名年轻男士向演讲者扔了一个苹果核，“嗖”的一声，苹果核从演讲女郎的头边掠过。她不为所动，继续宣讲。

“如果你们不加入进来，不努力，一切都不会改变！未来掌握在你们手里！”

只有男人才能给女人选举投票权？我觉得这不对。凭什么我们的未来掌握在他们手里？

演讲者举起握着的拳头，总结说：“请给妇女选举权！”

有人嘲笑，但大多数听众还是礼貌地鼓掌。人群散去后，我继续向前走，来到百老汇大街，这里的一切都让人兴奋。父亲喜欢抱怨说，自从他少年时代以来，纽约市就每况愈下，但我觉得我们的街区像巴黎的林荫大道一样可爱。虽然我没有去过巴黎，但霍尔女子学校带我们去皮茨菲尔德市的艺术画廊看了法国印象派的画作。我最好的朋友黛西，曾经被这些绝美的画迷得死去活来。她在绘画上有天赋，渴望着成为杰出的艺术家。

黛西。要是她现在和我在一起就好了。在霍尔女子学校，我们形影不离。我们的友谊中有一种奇妙的对称：她个儿矮，我个儿高；她想象力十足，我务实本分；她父亲早逝，和母亲一起生活，我正好相反。受夏洛特·帕金斯·吉尔曼和哈里特·马蒂诺等作家的影响，我们都支持妇女平权的理想。我们都想有朝一日成为独立女性。这需要劝说我们的父母，让我们在纽约合住一间公寓。我们想拒斥婚姻的牢笼，将自己的所有精力都用于职业发展。她想做一个伟大的艺术家，我想在商业上取得成功。

走到公园的另一边，我停下来，准备穿过大街。喇叭高声刺耳，铃声纷纷，马鞭噼啪作响，熨斗大厦前嘈杂一片，这里就是第五大道和百老汇大街交汇的十字路口。当交通慢慢趋于平静，我走下了人行道。在我的右边，一辆满载游客的观光车也想趁这个机会过路，突然驶出了停靠点。我向后退去，司机也踩了刹车。站在车顶的导游拿着扩音器对我说：“现在向前走，小姐，动起来！”我不清楚他是在客气礼让还是想让我尽快走过去。

我把帽子紧紧抓在手里，一边闪避左边来的手推车，一边躲着右边的运货卡车，还得小心脚下一块块的马粪，就这样冲过了大街。成功走到街道另一边后，我就被百老汇汹涌的人群裹挟着，不得不加快脚步，跟上周围人们的步伐。

我后来才知道，从霍尔女子学校毕业后，黛西和母亲去欧洲度过了一个夏天。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我收到了她的道歉信，她告诉我，我们以前想好的在纽约合住的计划得推迟了。她现在有个机会，可以在伦敦一所有名的皇家学校学习一年艺术。我为她高兴，为自己伤心。一年以后，黛西仍然待在伦敦，这一次她没有向我道歉。我们在纽约共享一间公寓的计划就这样搁浅下去，成了一个无法实现的、美好的幻想。

我现在快到第三十四大街了。父亲所在的伍尔沃斯公司就在附近，我忍不住偷偷扫了一眼，想在人群里看到他的脸庞，但我知道这种可能性不大。穿过这条宽阔的大道后，我就汇入来梅西百货公司上班的职场女性中，推开了公司大楼的双扇门。咨询台边站着一个粉红面颊的男子，我问他人事部该怎么走。

“搭自动扶梯到五楼，”他说，“一直走到商场的最后面，找一扇蓝色的门。”

我向他表示感谢，大步朝扶梯走去，突然间耳边响起了一首流行歌曲的曲调，男高音的歌唱声吸引着我绕道而行。我循着声音来到乐谱柜台，有个英俊的年轻人穿着黑色的晚礼服，一边唱一边弹着钢琴。

跟我走，露西尔，坐我快乐的奥兹车走……[3]

父亲很欣赏这首歌。他是冷泉港第一个有汽车的人。镇上的铁匠一装好汽油泵，父亲下一周就冲到波基普西市买来了轻便小汽车。这辆车至今还停在我们家乡老房子的车库里。我知道，对父亲来说，抛下这个他最喜欢的玩具来纽约一定很难。

沿着生活的道路，我们远走高飞，汽车轰鸣，我和你……

我旁边的两个女人一直在说话，音乐对她们似乎毫无影响。我忍不住也听了几句。

“我丈夫让股市弄得不人不鬼的。”其中一个说。她戴了一顶女式宽边帽，帽檐上垂着仿真水果。“他不停抱怨说，如果股市再不景气的话，我们就得搬到郊区去住了。”

我们悄悄走进教堂，婚礼的钟声敲响……

“你会去吗？”另一个女人问，她戴了一顶白鹭毛的羽饰丝绒帽。

“那还不如自杀算了。”

她们的帽子一上一下地摆着，似乎在表示同意。

坐我快乐的奥兹车，你可以和我一起，走遍天涯海角……

我很想继续留在这儿，欣赏这位英俊歌者的歌声，但早晨的时光正悄悄流逝。我强迫自己走向自动扶梯，向着五楼奔去。

[3]　歌曲名为“我快乐的奥兹车”。它是一首传唱时间最长的以汽车为主要内容的流行歌曲。——译者注

CHAPTER3

阿曼达

离开了凯利夫人，到见下一个客户还有一段时间，可以自由安排。我最好的朋友莫莉送我的生日礼物，是帮我预约了一位催眠大师，据说他可以帮我摆脱睡眠问题。我对此半信半疑，可莫莉是这位大师的忠实信徒——这个医学博士曾帮她成功戒烟。天晓得，苦口婆心地劝莫莉吸烟会致癌、会长皱纹、嗓子会像大力水手一样沙哑，都无济于事，可这位催眠大师居然就让她戒了，或许他还真有点本事。去见他，至少是个乐子。

他的诊所离我有几个街区，得从华盛顿广场公园穿到马克道格大街。我漫步到第五大道，周二下午温暖但并不潮湿，让人心情不错。对我来说，周一、周二都算是“周末”。因为周六、周日正是我店里最忙的时候。我决定在公园里休息一下，看一会儿那本日记。面前有空的长椅，坐下来刚好能看到华盛顿广场拱门，视野不错。我翻开日记，一位推着婴儿车的妈妈在我旁边坐了下来。她脸上神采奕奕，充满了对自家小孩的骄傲，所以，我不得不寒暄两句。“好可爱的孩子，多大了？”

“六个月了。”

小孩的嘴张着，还没长牙，但笑得很迷人。“她真讨人喜欢。”那孩子可爱得让我心里有些酸楚。我自己都三十多岁了，还没有小孩。不知道为什么，那孩子脸上的笑意突然间没了，她一脸怪相，开始像一个女妖精一样号啕大哭起来。

“到了该打盹儿的时候了，”孩子的妈妈可怜兮兮地说，“这时候她总是不肯好好睡觉。”

我同情地看了她一眼，庆幸自己还自由自在。查看了手机，看有没有紧急的会面需要我去参加，接着，我把日记本又放回包里，向母女二人道别。

马尔科夫医生的诊所在街角，这是一栋战前的建筑。我进去的时候，看门人只冲我点了点头。走到候诊室，我想着怎么给接待员解释我来早的缘故，却没有人来招呼我，只有一台白色的噪音发生器在呼呼作响。我打着哈欠，在绿色的斜纹布沙发上坐了下来。如果不是睡眠问题整天折磨着我，如果我现在能有睡意，此刻窝在沙发上睡一觉该有多好。

我打开日记，阅读奥莉芙·韦斯科特的故事，读到她想成为商场采购专员的雄心壮志时，疲倦顿消。我也曾经这样计划过自己的职业生涯。我小的时候，曼哈顿的商场还颇具魅力。来纽约的观光客会去看百老汇的戏剧，去餐厅，去博物馆，但逛旗舰商场更值得推荐。郊区的购物中心不像曼哈顿那边的璀璨夺目，也没有历史，没有特色，就像那些全国连锁店，早没了自己的灵魂。

梅西、奥特曼、罗德与泰勒、布鲁明戴尔……小时候，我喜欢拉着妈妈一起逛这些商场。一进去就能闻到一阵香水味，那些聪明的、漂亮的女士，站在化妆品柜台后面。灯光明亮、镜面闪光、珠宝闪烁。一年到头这里都充满了节日的氛围。妈妈领着我来到女童部，我试了一件又一件衣服。我好惊讶，她那么的有耐心。如果我有了女儿，会不会对她也有足够耐心？我有没有这样的机会？

等到我十来岁的时候，和妈妈一起去商场购物总是会演化成一场母女间经典的权力斗争，但我还是会和朋友一起去商场，甚至独自一人去。到了二十多岁的时候，这座城市的购物场所似乎失去了它们的魅力，没人记得当初它们风光无限。

正在胡思乱想，突然有个男的清了清嗓子，把我又带回了候诊室。

“罗森布鲁姆小姐？”

“是我。”

我原以为医生年龄不大，或许会穿黑色的夹克、黑色的高领毛衣，留一小撮山羊胡。结果眼前的这位马尔科夫医生大约七旬开外，高瘦憔悴，灰白的头发，还有一些老年斑。他穿一件暗色的外套，一排白扣的衬衫，让我高兴的是，他还打着红色的领结。他向我示意跟他走进诊室，我欢快地向他微笑问好，似乎此刻无忧无虑。

他的诊室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旧式的优雅。红蓝相间的东方风格地毯，长沙发，奇彭代尔式爪脚桌。我注意到墙上有一幅很老的颅相学插图，上面画了一个人的头颅，大脑被分为不同的区域，每个区域决定着不同的特性。

我和马尔科夫医生在两把安乐椅上相对而坐。他那把皮质椅子很大，我的椅子不大，包着一层纤维布，但椅面可能需要换了。他身后的书架上有两个书夹，从我的角度看，正好把那张颅骨相里的头颅分成了两半。

“那么，”马尔科夫医生问，“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呢？”

“我睡眠有问题。”

“失眠？”

我不喜欢这个词儿，听起来似乎像某种病。“这样的，大约有几个月了吧，我每天到凌晨四五点钟还睡不着，所以白天很累。”

“哦，失眠。我猜你已经试过常规的治疗了。”

“不起作用。我的朋友莫莉，她让我来找你，她说你帮她把烟戒了。也许我也该尝试其他的安眠药了。我吃了一段时间的安必恩，但没什么用。”

“安眠药会上瘾。我一般不向病人推荐，除非他们是短期内急需。但催眠术挺管用的，特别是对强迫性和负面的思考焦虑导致的失眠。你愿意尝试吗？”

“我不知道。也许我会因为要不要接受催眠而焦虑一个星期的。”我露齿而笑，让医生知道这是在开玩笑。

他也冲我勉强地笑了笑。“你要接受催眠，就得做好改变的准备，要相信催眠能让你变好，这一点很重要。让我知道你脑海里在想些什么，这对你的情况会有帮助。你觉得是什么问题或什么重要的抉择，让你晚上睡不着觉？”

这个问题我已经和前任治疗师讨论过无数次了，实在不想让内心再暴露在一个陌生人面前，但很明显，我得把自己丑陋的秘密告诉他。“好嘛，”我说，“我有个感情纠葛，和一个已婚男人。我们在一起六年了。我总是想和他分手，过去五年中我们一直分分合合，但始终摆脱不了。我接受的治疗总是想帮我弄明白我为什么会离不开他。”

“还是不清楚？”

“也不是。”我分析了以前治疗的每个方面，这甚至让我不想再谈这个话题。这些治疗不能帮我做出决定，只能让我在疗程中纠结，让我感到不舒服，让我想要结束它——结束这些治疗，而不是这段感情。杰夫至少会为我花钱，而治疗每个小时都会问我要钱。“这些治疗让我了解了自己的感情，但了解后，我还是什么也做不了。”

“你了解了什么？”

“首先，我对我自己很生气，浪费了人生中最美好的年华，和一个有妇之夫不清不楚，被一个我得不到的男人所勾引，就像我的爸爸，他为了其他女人抛下我和妈妈，我觉得我真的不讨人喜欢，好多这种糟心事。”我和马尔科夫医生对视了一会儿。我跷起了二郎腿。“你觉得我吃点儿阿普唑仑[4]怎么样？”

“我刚才说过，如果你不正视自己内心深处的问题，心理困境是无法缓解的。你对你父母的婚姻，总体来说是怎么看的？”

我换了个方向跷二郎腿：“在我上中学之前的那个夏天，我妈妈发现爸爸有婚外情。那时我们家房子很小，他们吵得很大声，我什么都听到了。我站在妈妈一边，觉得自己和她都被爸爸抛弃了。”

“这让你很难过吧。”医生一脸严肃，直直盯着我眼睛说。

我点了点头，强忍泪水，不想被他的同情所感染，继续说：“爸爸搬出去了，他俩离婚了，就这样了。”

“那时你要上中学了……哪所中学？”

“拉瓜迪亚。”

“那所公立中学？你在那里学戏剧？”

“还有舞蹈、音乐、绘画……我在那儿遇到了杰夫。他家里很有钱，但他不喜欢私立中学。而且，拉瓜迪亚中学的艺术课程真的很不错。我就是在一堂绘画课上认识了他。”

“你们俩当时关系怎么样？”

“挺好。三年级时我们开始约会，我把第一次给了他，和他一起参加舞会。这样持续了两年。”

“然后呢？”

“中学毕业后，他去了罗德岛设计学院，学习建筑。我留在市里，在纽约时装学院学商业和时尚。分手的时候，有些感伤，但还不算糟。我的意思是，我们当时都年轻，也没想以后会结婚什么的。后来很偶然的一次机会，我和朋友聚会喝咖啡，知道他也在这个城市。我们已经好久没联系过了，但有个朋友在《纽约时报》上看到了他的新婚启事。他的未婚妻是摩根家族的后代。他们要在皮埃尔酒店举办婚礼。再后来，我听说他定居在威斯特彻斯特[5]，那儿的房子可都是给有钱人住的。我想，中学毕业后，他就已经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那你们是怎么重逢的？”

“大约六年前，我在唐人街社区的莫特街经营一家古董衣店。杰夫在《纽约客》杂志上读到了我，那上面说我的小店是苏荷区最棒的地方之一。他到我的店里来，假装要给他妻子买一件礼物。然后，他约我出去吃饭。”

“接着呢？”

“从那以后，我们就一直约会，直到现在。”我想结束这个话题，不想吐露那许多灰色的细节。

“你父亲现在怎么样？”马尔科夫医生问。

“他住在哥斯达黎加，住在帐篷里。”

“帐篷里？”

“嗯。”我克制自己，没有翻个白眼，表示自己根本不在乎。

“我知道你能告诉我这些并不容易，很感激你能分享这么多。你有什么问题问我吗？”

“催眠后会不会从此神志不清？会不会烦躁不安？”

“催眠只会让你的感受更加敏锐。如果你愿意接受催眠，敞开你的心扉，我就可以帮助你找到那些困扰你的担心和忧虑。如果你不喜欢内心被人洞悉，如果你不想处于催眠状态，你随时可以退出。催眠，并不意味着我会控制你的思维。”

我点了点头，让他觉得我已经被说服。

“但是，”医生补充说，“你得配合我。”

我愿意配合。至少，我愿意为莫莉的推荐而尝试这么做。我们一起在纽约时装学院读书，从此以后就成了好朋友。在离我几个街区远的地方，她经营着自己的店面——一家很小很小的特色商店，专卖古董扣子。

再说，马尔科夫医生戴着领结。领结永远不过时。“我愿意试试。”

马尔科夫医生点头，指了指长沙发。

我躺了下来，将衬衫拉出来，盖在腿上，脸冲着天花板。在医生面前，我突然间觉得自己很软弱，这感觉让我惊讶。

“我要开始了，”医生说，“你就把它当作睡觉之前在家里玩的一个小游戏吧。这可能会让你思想放松点儿。在我们开始之前，你脑海里想一个让你舒服和满意的地方。”

“我的公寓？”

“让你逃避，让你摆脱日常琐事的某个地方。也许是海滩、树林、山巅……”

“自然环境会让我紧张。”

“一个能让你心生崇拜的地方。”

“我没有信仰。”

“能帮你忘掉麻烦的地方，随便哪里都行。”

“那地方得能找到我心仪的衣服才行。”

“商场？很好，哪一间商场？”

医生信以为真了？可我只是半开玩笑啊。我很少去商场买新衣服——要么太贵，要么太普通。我更喜欢逛二手店，尽管那里的衣服品相看起来并不是很好。我买衣服更多是为了转手卖出，而不单纯为了买。

“想象某个让你觉得安全的地方。”医生说。

我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不耐烦。显然，这部分本来不应该这么麻烦。我可以随便说一家百货公司，尽管我印象中它们的样子和现在的样子可能大为不同。那些能吸引我的商场现在都已经没有了。“我在想奥特曼百货公司，如果它现在还在营业的话。”

“很好。它存在于你的脑海里，在你的记忆里，我们仅仅需要如此。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4]　抗焦虑药物。——译者注

[5]　纽约州东南部的一个郡。——译者注

CHAPTER4

奥莉芙

乘扶梯到二楼的路上，我身后的小女孩正在央求母亲给她买一个玩具。母亲告诉小女孩她的玩具够多了。小女孩竭力大哭。我很难想象，做父母需要对儿女有多大的耐心。作为家里唯一的孩子，我从来没有抱过婴儿，也从来不知道怎么哄小孩。

我在冷泉港的一些儿时玩伴已经做妈妈了，她们把孩子当作自己的人生成就，但我对生儿育女却没有一丝哪怕是假装出来的兴趣。和家乡的那些女孩一起，总让我觉得不自在，让我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古怪。

当我遇到黛西，我俩成为闺中密友后，我就觉得冷泉港的朋友们太保守。和黛西一起，我似乎也不那么古怪。在霍尔女子学校时，我一直这么想，可回到了家，我发现自己已经很难融入以前的朋友圈。

在家里的大部分时间，我要么帮艾达姑姑做家务，要么坐在前廊的秋千上，盯着不远处的树林发呆。随着夏天慢慢流逝，我的心情有些忧郁。艾达姑姑每天的日程都很满，但她让我做的事情都让我讨厌。她做清洁、打扫家务，似乎从中能获得满足，可我觉得这些事没意思，就好像把屋里的每一个细菌都清扫出去的工作会让我也慢慢消逝一样。于是，我决定要求父亲给我一份商场里带薪的日常工作。

如果我是男孩，父亲雇我做他的助理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但我是他的女儿，他甚至不允许我“屈尊”去做按时计酬的工作。

“别哭了！”那位母亲冲小女孩叫嚷，“再哭，我就直接领你回家了！”

小女孩哭得更大声了。幸好，当我们来到二楼后，母女俩走下扶梯，转头向鞋子专柜走去，我可以继续上三楼，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父亲的态度和他的老板不同，弗兰克·伍尔沃斯先生坚信，女人最好的身份是家庭主妇，尽管他的商场里雇用了数百名售货小姐。为了贯彻他的思想，伍尔沃斯先生从来不给女性雇员升职，而且只给她们发很低的固定工资。可以说，这样做对那些女孩的好处是，她们只会把工作当成嫁人前的过渡。如此这般，许多售货小姐为伍尔沃斯先生工作多年，却不能加薪，这当然让他财源滚滚。

没有工作，只有家务可干，八月到来的时候，随着生日的临近，我感觉到自己非常没用。我的生日有着双重意义，因为那一天也是母亲去世的周年纪念。我特别难过，我十九岁了，母亲也是在她十九岁的时候去世的。她的生命如此短暂，在和她一样的年龄里，我还只会虚度青春，这充分表明了命运是何等不公。她不应该因为我而离开这个世界。如果时间能够倒流，我能和母亲互换位置就好了。

来到三楼，我和好几个女士被堵在通往四楼的扶梯前，有位老奶奶站在前面，走上扶梯对她来说，就好像要鼓足勇气踏上游乐园的云霄飞车。我走上前，伸出手臂：“您介意和我一起上去吗？”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挽住我的手臂，满怀感激地看着我。“谢谢你，亲爱的。”站在她旁边，我得小心翼翼照顾这位年迈的同伴。“现在世界变得好快，是吧？”

“和我是小姑娘时相比，真的是天翻地覆。”

“我能想得到。”我不想再谈这个时代进步的话题，于是说：“您一个人外出，尽管不太方便，但我觉得这么做很了不起。”

“不然你让我做什么？”老奶奶问，“在屋子里坐一整天？”

夏天快过去了，我只想待在自己的屋里，有时候甚至根本不想起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觉得做所有事都没有意义。没有什么值得你去努力。一切都是在浪费时间。食欲也没有了，我本来就很瘦，现在越来越憔悴。莫名其妙地，我会泪眼婆娑，哭出声来。

最后，艾达姑姑请来了家庭医生。他给我开出的处方是：卧床休息和水蛭疗法。在我的床头柜上发现了一叠《商品周刊》杂志后，他还想禁止我读任何东西。

“我到了。”老奶奶说，扶梯到了四楼。我们一起走下扶梯，她松开我的手臂，我们互相道别祝好。看着她的身影慢慢消失在美食购物区，我继续向五楼走去。

想起这位家庭医生的建议，我浮躁的心慢慢平静。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对我的身体恢复有帮助。我对他的建议相当生气，这倒让我有了一种健康的力量，远比卧床休息的效果好得多。我拒绝了他的水蛭疗法，继续让杂志躺在它们该在的地方，而且不再赖床。医生那荒谬的维多利亚时代医术让我发现，我自己的思考是无价之宝，是对这个限制女性生存空间的社会的理性回应。

那一天，我向父亲发出了最后通牒：要么在店里给我一份固定工作，要么我会向中心街道上的所有商家求职，首先就是向他们的主要竞争对手戈特利布先生求职。他在父亲商场的街对面经营着一家百货商店。

父亲妥协了，他给了我一个柜台售货的正式职位，但是为了确保我的淑女身份不受玷污，他向我的同事和我们的熟人声明，我这样做只是自娱自乐。尽管没有薪水，但有了工作，仍让我情绪好转。我很好奇，我是否会这样一辈子窝在冷泉港呢。

终于，到了五楼。走出扶梯的那一瞬间，似乎有跨越群山到达顶峰的成就感。我看到了人事部的那扇绿门，一时心跳加快。

扭开门把手，前面是走廊，一个年轻女子让我站在最后面，从接待员那里领取一张雇员申请单。然后，接待员领着我走进一间房，十来个女孩正在里面填写申请单。我有点沮丧地发现，自己可能穿得过于讲究了。我的所有竞争对手几乎都只穿着简单的衬衫和裙装。

填完申请表后，有人把我引到另一个房间，我惊奇地发现，几排椅子上坐满了人，申请者很多。还有些人在椅子后面徘徊。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有这么多人来和我竞争同一个岗位？

一位精神饱满、灰色头发的女士站在最前面，告诉我们按照申请表上的数字依序坐好。“请注意！我们需要你们的合作。谁是二十九号？请坐在这儿。”

我是七十五号。

我很后悔没有带一本杂志来，努力克制想一走了之的念头。为了这一刻，我经受了不少事情，不能就此放弃。

我从霍尔女子学校毕业一年后，也就是在父亲的商场工作了大约六个月后，一场经济危机席卷全国。大量财富在股市中烟消云散，经济持续低迷。不过，伍尔沃斯的连锁商场毫无问题地经受住了考验，公司六月份的一份新闻通报表示，1907年公司会有八家甚至更多家连锁店开张。通报中的另一条声明让我格外有兴趣。公司位于纽约第三十四大街的店面需要一位新的经理，这个店面俗称“母亲商场”，是伍尔沃斯公司所有连锁店里最大的一个。我毫不犹豫地鼓励父亲去申请这个职位，告诉他我喜欢纽约的生活。为了达到目的，我还向他暗示，搬到曼哈顿，对我找到合适的白马王子大有帮助。我隐瞒了真实意图：我想做商场采购专员，纽约会给女性提供高薪的职位。

父亲承认他也看到了这则消息，而且大为心动。搬到纽约工作，会让他的薪水提高不少，由于公司总部位于曼哈顿，在那边工作能帮助他进入公司的核心集团。

尽管父亲很感兴趣，却有一个不小的阻碍因素。艾达姑姑认为曼哈顿是不道德的巢穴，应该千方百计避免去那里才对。她甚至不愿意去纽约一日游，更别说搬去住了。姑姑为了照顾我们，放弃了她原有的生活，我们怎么能让她孤零零一人留在冷泉港呢？

就好像命中注定一般，经济危机让我们有了解决办法。艾达姑姑的邻居和好友玛格丽特把她大部分的积蓄都投在股市里，股灾让她损失惨重，不得不卖掉房子变现。由于大家的资金都被套牢，银行也不敢借贷，她的房子没有卖出多少钱，比房子的原价差远了。我们的房子卧室很多，于是艾达姑姑建议玛格丽特搬过来住。

父亲和我都欢迎玛格丽特来住。她有些丰满，性格很好，会烘烤世界上味道最好的馅饼。当然，她来了，也意味着我们有了搬去纽约住的机会。夏天过后，我们才最终知道，父亲已经被任命为第三十四大街商场的经理。

“七十五号？七十五！”

有人在叫我的序号，把我从回忆中猛然唤醒。助理把我领进面试的房间。一位身形很魁梧、年约四十的妇人坐在一张大木桌后，桌上整齐地放了一摞申请单。她的姓名牌上写着“莉莲·哈珀古德女士”。

“奥莉芙·韦斯科特？”

“您好。”

她没介绍自己，就让我坐在她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她开始读我的申请单，我把双手合在一起；当她抬起头看我时，我手握得紧紧的，力量大得能掐死一只猫。

“怎么没有推荐信？”她问。

“不好意思，我没有让人写。”

哈珀古德女士扬起浓密的眉毛。“为什么呢？”

“我从小在商场长大。我父亲管理着伍尔沃斯公司第三十四大街的店面，此前他是冷泉港那边商场的经理。从我记事开始，我就已经在柜台后工作了。请您放心，我了解所有的商品知识。”

“你以前的待遇是多少？”

“我没有薪水。”

“这么说，你其实没有实际的工作经验。”

“我有很丰富的工作经验，只不过没有领薪水。”

她紧闭的双唇露出一丝微笑。

“我们希望招录的女孩有带薪工作的经验。”

我努力不让自己的语气里流露出气恼的情绪。“虽然父亲没有给我支付薪水，但我像其他售货员一样尽职尽责。您可以给他打电话，”我边说边想，如果打电话给父亲，他很可能要求哈珀古德女士让我直接回家，“我肯定我父亲会很高兴和您通话。”

“没这个必要。我们需要一份你以前雇主写的书面推荐信，这才能证明你是有经验的售货员。”

“哦，但我并不是为了售货员的职位，我来这儿是想做采购助理。”

“那我得多说一句，如果你想做采购助理，得先从柜台后面的售货小姐做起。如果你连售货小姐都没做过，我们怎么能放心让你管理一大批售货员？”

我感觉面颊发烧。“我肯定可以很快就学会这一切的。”

“那先学会再说吧。那时再来，带上推荐信。”哈珀古德女士把我的申请表放到那一摞单子上说，“谢谢你来我们公司求职。”

我尽力保持着自己的尊严，离开了房间。够了，难以抑制的失望与沮丧。从其他求职者身边经过时，我努力不让泪水夺眶而出。可一走出那扇绿色的大门，我就哭了。眼泪！屈辱的眼泪！我不想这么轻易就消沉沮丧，赶紧拭去脸上的泪水。我哭，并不是因为我需要这份薪水，而是哈珀古德女士认为我连最低级的售货小姐职位都不能胜任！

我发现自己走到了女士休息厅，粉白条相间的墙纸、紫红色的帘子、长毛绒的粉色地毯，都是讨好女孩子的布置。女士们围在一面闪闪发光的镜子前梳妆打扮，收拾她们的头发，泡芙甜点和卷发器散落在柜台上。至少这些女人不会让我想起刚才遭受的羞辱。我在脸上拍了一些水，清醒了一下，勉强找了个地方坐下，希望自己的心灵创伤能尽快痊愈。

坐在我旁边的妇人一边向脸上扑粉，一边告诉同伴她早上从报纸上读到的消息。“他们说哈里·肖[6]被关在大牢里，可他一天的饮食由阿斯特酒店派专人给送来！你能相信吗？”

“还有更奇怪的事儿呢，他们在狱里还给他弄了一支管弦乐团。”

人们对斯坦福·怀特谋杀案里丑闻轶事的兴趣总是没完没了。我对枪杀著名建筑师的疯狂肖先生，没有一丝一毫同情。

“如果他们让我成为陪审团一员，”坐在我旁边的妇人继续说，“我会让他把牢底坐穿的。”

“如果伊芙琳·内斯比特能出席判决就好了，多想看看她会穿什么。”

我离开休息厅，搭扶梯下楼。走到四楼时，一阵香味扑鼻而来，吸引我走到美食区去一探究竟，那边一小堆人围着一个年轻女子，她正在保温锅上煎蘑菇。“保温锅烹饪……”年轻女子说，“如果您的公寓厨房很小，这将是您的最佳选择。”

从理智上来说，我不喜欢这样的推销，我不会去买这样的保温锅，虽然它的确是个聪明的点子。曼斯菲尔德酒店的公寓里连厨房都没有——这样的房间设置我的姑姑肯定难以置信。如果我能不时给父亲做顿晚餐，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蘑菇煎好了，浇上奶油酱，年轻女子盛在盘子里，每个蘑菇上配一根牙签，请我们品尝。我旁边的人争先恐后去抢蘑菇，像是前线饥饿的战士。我走上前去，在蘑菇被抢光之前，拿起了一片。味道很好。不过我还是没有买保温锅的打算。在家里做一顿饭取悦父亲自然很好，但我受伤的自尊心至今还未平复。

[6]　哈里·肖是拥有铁路和煤矿的美国商业大亨。当他得知自己年轻美貌的妻子伊芙琳·内斯比特和建筑师斯坦福·怀特的绯闻后，于1906年6月25日晚枪杀了怀特。这是当年轰动美国的大案。——译者注

CHAPTER5

阿曼达

按键咔嗒一声，马尔科夫医生打开了磁带录音机。这种老古董现在还有生产的？

我希望你盯着天花板看。

他这里的天花板比我家里的要高。我猜墙也更厚一点。

注意力集中在白墙的表面，眼睛一直盯着，尽量不要眨眼。

有点小激动，我很擅长不眨眼。也许我很容易被催眠。

你很想眨眼，但你要尽力抗拒。

我眨眼了。

你的眼皮很重，你很想合上。如果你愿意的话，你现在可以闭上双眼了。

一下子轻松了。

现在我希望你放松身体的每一个部分。从脚底开始……接着是腿肚子……大腿……慢慢放松……

语速很慢，每一句都停留很长时间。我彻底放松了。这感觉很好，我只想躺在这儿，听这有节奏的、平缓的、单调的声音。

现在让你的潜意识去听听内心的声音，想一想你和其他人的关系。

呃，这么想可不能让我放松。我不想去想杰夫，不想去想为什么我要和他一刀两断。

生活常常不是一条直线，你得绕路走，得来来回回，得走小路。

我和杰夫失去联络后，我才不会因为想念他而憔悴呢。但他是到莫特街我的店铺来看我的那个人啊。

一开始，你不可能知道事情会如何发展。

我卖给他一款白色的鳄鱼皮包。他邀请我出去吃饭。

我们生活，是为了了解自己、世界和其他人。

在我们吃甜点的时候，他坦白说，他的婚姻很失败。

如果不犯错误，我们不可能成长。

我们开始定期约会，像一对好友那样，可他的妻子却被蒙在鼓里。

过自己的日子，别为此责怪自己。这样没道理。

一天晚上，我绝望地发现，我只愿意和他共度余生，我们做爱了。

我们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我对自己说，这只是我们一时放纵，我会开始一段认真的感情，尽管这样的感情我似乎还没有找到。

我们不知道我们会如何影响周围的人。

一个月又一个月，转眼就是一年。杰夫对我说，他想和妻子离婚，却做不到。他的两个孩子还需要他。他的妻子也不会同意离婚。他们的婚姻本来就是金钱交易，扯破脸皮局面会很难堪。

你已经面对过许多的挑战，以后还将有新的挑战。

我父母的离异让我很痛苦，所以我理解杰夫的难处——更别说离婚中的金钱纠葛。我恨那个勾引我父亲让他离开我们的女人。我也想变成这样一个女人吗？让杰夫的孩子因为同样的理由恨我吗？

不要存心惹起事端，一切顺其自然。

这事儿过了一年，我才告诉妈妈我和杰夫的感情。此后的两年里，她一有机会就会对我说，这样做是错的。直到最后，我们再也不谈这个话题。

因为你足够强大，足够独立。

我知道我做的事情不光彩，我却放不下杰夫。我一直在这段感情里徘徊不定，就像商场里的扒手在等待一个合适的口袋下手。

你可以敞开心扉，用新的方式思考问题。

莫莉有套理论：因为杰夫是我的初恋，是和我第一个发生性关系的人，所以我对他的强烈反应已经从生理上深深烙印在我的大脑里。现在他就像是毒品，让我上瘾。

即便这种新的思维方式会让你觉得害怕。

不久以后，我意识到，他不会离开他的妻子。我们吵得很厉害，又和好，又争吵。他说他想娶我，但这不可能。

你不敢抛下他。

我对他说，我们完了。

你害怕再次独自一人。

我在手机上删掉了他的号码。我的朋友们都来恭喜我。我注册了Match、JDate、Chemistry等相亲网站，尝试了闪电配对、品酒交友会、单身人士烹饪研讨会。

但是最后……

我还是想念杰夫。

我们生来孤独。

圣诞节和新年之间的某天晚上，一切都糟透了，杰夫打电话给我。他说没有我，他过得一塌糊涂。他想结束他的婚姻，他想见我。

敞开胸怀，迎接新的挑战，这或许会让你得到渴望已久的生活。

他的话让我很困扰，但我的心里又充满了希望。他开着豪华轿车带我去伯纳丁餐厅，纽约城最贵的海鲜餐厅。我穿着黑色的薄纱无肩带礼服，裙子上绣着白色波点，有着天鹅绒的边儿。

不要为过去感到害羞，你应该为自己经历了这一切而感到自豪。

他告诉我，他决定和妻子离婚。等他的小儿子上了大学，他就离婚。

因为生活就像和心爱的人约会，需要抓住机会，需要珍惜当下……

他的小儿子还在上二年级，等他上了大学，那时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还会爱着杰夫。

敞开胸怀，迎接新的挑战，这会让你感觉到更有力量，更有生气。

我们后来回到我的住所，那一晚我们做爱，感觉从未有过的好。我们看着彼此，就好像从来没有分开过。我又把他的号码存入我的手机。

现在你要去一个地方，你在那里能感觉到强大，感觉到安全。

我告诉朋友们我们又在一起了，她们都不理解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个充满智慧的地方。

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

商场。

我不再年轻了。很快就没有人愿意要我了。我是卖不出去的货。

在走道上来回漫步，看那些衣服……鞋子……包。每一件你都想要。

马尔科夫医生正在尽力想让这家幻想中的商场生动形象起来。

这地方很棒，不是吗？那么多吸引人的东西，还有智慧的闪光。

这样做没用。

在奥特曼百货公司的某个地方，一个充满智慧的地方，你可以在这里找到你想了解的一切。

要真能这样，该有多好。就在鞋子柜台的正后方，经过自动扶梯……

当你来到这里，你会感觉到心里是那么的平静，你只想进入深深的、宁静的睡眠。

别这么有把握。

我即将不再说话。你有足够的时间，让你的思绪飘向你想要去的地方。

这太蠢了。我甚至不喜欢商场。我应该选择另一个地方，比如说妈妈家的后院。我刚才怎么没想到？

但，等等，奥特曼百货公司也许是个正确的选择。这家百货公司优雅而不势利，在这里我确实能感到平静。在这里，我可以不用听到父母在隔壁的争吵，可以让我回到天真的孩童时代，或者，当我想一个人静静，可以在这里逛逛，又不会感到孤单。这里的主要顾客是街对面在帝国大厦工作的秘书，或者一些个子小小的老妇人，她们戴着手套、帽子，脚上套着橡胶鞋套。这些老妇人已经光顾这里好多年了，她们喜欢找头发花白的售货员，因为这些售货员知道她们的名字。我觉得这一点让人非常欣慰。

这家商场卖的衣服不是最好的，但比其他地方要便宜些，而且店面的环境真是没得说。即便是女卫生间，看起来都比我们家的客厅还要奢华：红色的天鹅绒椅子、金边的镜子、大理石的喷水式饮水器、龙头造型的水龙头，不仅是宾至如归，更让人觉得像走进了豪华的府邸。

奥特曼百货公司最让人流连忘返的地方是位于顶楼的查尔斯顿花园酒店，我不论是一个人来，还是和妈妈一起来，都会去楼顶看看。楼顶房间的一边是完美的艺术创作，白色的圆形石柱、百叶窗、点着的灯笼，像极了南方种植园。墙上绘出的树木掩映，好似外面的公园。奶奶级的女服务员推着盛有茶水和三明治的推车来来回回，她们提供最好吃的水蜜桃馅饼做饭后甜点。

20世纪90年代，当他们宣布奥特曼百货公司要永远关门的时候，我不敢相信。这家商场从此以后就再也不能去了吗？为什么它不陪我们一直到地老天荒呢？现在它仅仅存在于我的想象中，或者，我只能将那些陈旧的记忆拼凑起来，凑一幅奥特曼百货公司的全盛之日图。

好了。

马尔科夫医生的声音突然把我从思绪中唤出。

现在我会从十开始倒数。当我数到一的时候，你会睁开双眼。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

我不想动。不想睁开双眼。我没有发现智慧的闪光，这样做没用。

当他数到一的时候，我强迫自己把眼睛睁开。我有点迷糊吗？我不确定。也许我还在梦里，也许不是。这感觉好像是每天睁开眼睛都会看到的，糟糕的现实。

“感觉如何？”

“还行。”

“你能告诉我，你脑海中想起了什么？”

红色的地毯、龙、馅饼。“我不太清楚。”

“这样挺好，”医生不露任何倾向地说，“一切都靠自己。”

但是我明白，我让他失望了。我只是在迷迷糊糊，我没有进入被催眠的状态。

他把磁带从录音机里拿出。“这是磁带，我建议你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听一下。训练自己将精力集中到某个地方，这会让你发现智慧的所在。养成习惯后，你就不需要磁带了，可以随心所欲地自己找到那个地方，就能自然地入睡，就不会有睡眠的障碍了。”

我坐在沙发边上。“这个法子很重要吗？它有用吗？催眠就是这样吗？”

“你已经知道答案了，”医生和缓而深沉地说，“让自己听从心灵的呼唤，这才是最重要的。”

这话听起来很好，很有道理，但我不知道答案是什么，我怎么听从内心的呼唤？我向医生表示感谢，走了出去。

CHAPTER6

奥莉芙

当我走出来时，天空被灰色的积雨云笼罩着。商场里的闷热让我忘了天气这档事儿。街角有个男人正在叫卖廉价的雨伞，但我没有停下脚步买一把。相反，我急匆匆地走入人行道，加入人潮之中。开始，零零星星的毛毛细雨洒在脸上，还让人觉得清新，但接着雨滴越来越大，很快变成了暴雨。我冲到一家小小的廉价剧场入口处，那里有雨棚挡雨，可门口的扩音喇叭却在大声嚷嚷，让人很想塞住耳朵。“进来吧，女士们、先生们，来见证萝拉·科顿的魔力吧，世界上最奇妙的心灵感应者！五分钟后表演开始！”

我对这种荒谬的通灵术毫无兴趣。

“欢迎独自前来的女士！”

雨下得越发大了。剧场售票处前的队伍越来越长。

“门票只要五美分！”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我有些害怕，出于安全考虑，在票卖完之前，抢了一张。

剧场前厅里，一个年轻的男孩向进场者分发纸和铅笔。“可以向科顿小姐提任何问题，不管什么问题都行，她都会给您答案！”

“她能预测未来吗？”一个白胡子的秃顶男人问。

“当然。”男孩子说。

我看见那个秃顶男人在纸上写了些什么，把它放进信封里。男孩子把信封塞进一个雪茄盒。

“您有什么问题要问科顿小姐的吗？”男孩子问我。

我有点儿动心，但这只会证明萝拉·科顿的心灵感应是假的。我可不希望让她难堪，也不想自己难堪，于是我礼貌地拒绝，接着走进了剧场。

观众席很小，有点儿发霉的味道，钢琴师打着哈欠弹着拉格泰姆音乐，但这儿起码温暖干燥。我坐在最后一排的硬木座椅上。不一会儿，位子上都坐满了人。这时，一个穿着浅灰色西装、骨瘦如柴的男人出现在舞台上，我准备好欣赏演出了。

“谢谢大家一起来见证我的女儿萝拉·科顿超凡的魔力。”

萝拉走上舞台，站在父亲旁边，观众们爆发出一阵掌声。她穿了件很朴素的白色茶花连衣裙，比我想象中要年轻，也就十五岁左右，脸上的神情可爱而淡定。

“你可能会怀疑我的能力，”萝拉说，就好像是说给我听一样，也可能大部分人都和我一样这么想，“如果我不知道这种力量是真的存在的话，我也会像你们一样怀疑的。”

“我希望在场每一个人都能全神贯注，”萝拉的父亲说，“您只要敞开思维，我女儿的引导者就愿意和您交流。”

那个男孩子拿着雪茄盒走上舞台。萝拉从盒子里拿出一个信封。她挺直身子，身后的长长发辫也直直垂着。萝拉闭上眼睛，将信封举在额头上说：“我看到了一个名字，他叫贺拉斯。”然后，她眼睛望向观众席，“现场有一位叫作贺拉斯的先生吗？”

第五排一位身材结实健壮的男士站了起来。“我就是。”

“您问我，您的未婚妻是否真的爱您，”萝拉说，“她确实爱您，但是您得赶快娶她。她不会再这么等您了。”

萝拉的父亲问这名男士，他的问题是否得到了回答。

“我猜你已经提前问过了我的未婚妻，”健壮男士轻声笑着说，“因为她就坐在我的旁边。”

人群窃窃私语，大家很明显都被这一出吸引了。

“我以前常说，想在二十岁那一年就结婚，”未婚妻说着，轻轻抚了一下自己染过的金色头发，“好嘛，我下个星期就三十岁了。”

观众席爆发出一阵笑声。

“那么，”健壮男士说，“我们为什么不在你生日那天结婚呢？”

“听起来这可好极了！”他的未婚妻回答。

大家都愉快地鼓掌。可我的理智却告诉我，这两位一定是他们安排好的托儿。

接下来，萝拉又回答了几个信封里的问题，她的父亲用一块黑布蒙上了她的眼睛。“现在，萝拉会展现她的魔力。她的引导者会让她的注意力集中于你们之中的某些人，她能捕捉到你们逝去的心爱之人传递给你们的强烈信息。”

一阵平静之后，萝拉说：“那位穿着海军蓝裙的年轻女士愿意站起来吗？”

说的肯定不是我，我看有谁会站起来。

“她的脖子上系了一个金色的吊坠盒，”萝拉说，“心形的。哦，我肯定上面有一颗星星。”

我的脸红了。我低头看挂在脖子上的吊坠盒。金色的、心形，上面刻了一颗星星。坐在我旁边的女人紧张地盯着我看，她的目光让我感觉轻飘飘的。我站起来，抬起吊坠盒，让在场的人都看到。观众们向我鼓掌。

萝拉话还没完：“吊坠盒里是一张照片。”

“是这样吗？”她的父亲问我。

“是的。”我承认。

“这个人长得和你很像。”萝拉说。

我的心跳得很快，但我不想就这么上当，也不想就此退缩。

“她是你的母亲？”萝拉问。

我没有回答，脸颊像火一样的烧。

“她的灵魂就在这儿，就在我们之中，”萝拉接着说，“她想要让你知道……你不需要感到愧疚。她原谅了你。”

我忍不住问：“为什么？”

“她说……她说她爱你胜过自己的生命。”

我竭力想掩饰自己，但伤心袭来，让我哽咽了。她是在说我不必为母亲的死感到愧疚？没有人会责怪一个不懂事的婴孩，但不能否认的是，是我导致了母亲的死。但我不敢将心中的疑问大声说出来——不敢相信她只是在骗我而已。

萝拉·科顿将注意力转向了她的下一个受害者。过了一会儿，我打开吊坠盒，看着里面母亲的照片。她的直发挽成发髻，额前留着短短的齐刘海。黑色的眼眸直视前方，我经常会觉得她的眼睛里似乎藏着深深的悲哀，就好像她知道自己的生命会在最灿烂时截断。姑姑说我和母亲有着一样的栗色头发，白皙的皮肤，深棕色的眼眸。但我知道母亲比我更漂亮、更娇小、更优雅，而我遗传了父亲的高个子和修长的四肢。

雨停了。我沿着街道走，一切似乎都有些不同，就好像我刚才在剧场时街上的所有商店都更换了自己的橱窗玻璃。走到街角，我看了一眼路牌，意识到自己走错了方向。我默默嘲笑自己。刚才的那场表演让我有点神志失常。回过头继续走，我看见了刚才从剧场里出来的人们。他们中有些人好奇地盯着我看。萝拉至少让我从那该死的工作面试中摆脱了出来。要是她能在我身上发现做采购专员的潜质该有多好，毕竟她有魔力，能让母亲在片刻中复活。

1907年10月2日

悄悄找工作的一个好处是，我不用告诉父亲这次可怕的面试。但是我怎么才能找到一个机会，不用央求他就让他给我写一封推荐信呢？

侍应生将牡蛎汤放在桌上时，我问了父亲一个每晚吃饭时都会问的问题：“今天的生意怎么样？”

“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曼斯菲尔德酒店餐厅的装饰布局没有一点让人惊喜的地方：白色的餐桌，绿色的帷帘，墙上的画里有形形色色的鸟。但是这里的价格让人很容易接受，更别提在这儿吃饭有多方便了。“等火车站[7]修好了，我打赌生意会好得不得了。”父亲说。

我看过宾夕法尼亚车站的建设——曾经是八个住满了人家的街区，现在却成了巨大的、坑坑洼洼的建筑工地。

“火车站早点儿建成就好了。”父亲说，“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呷了一口咸肉汤，我告诉他萝拉·科顿的事。“我得说，她有点儿吓到我了。她怎么知道我戴着吊坠盒？”

“你不是说在剧院前厅有个男孩和你说过话吗？也许是他看到了。”

“对啊。”我如释重负，“肯定是他告诉她的。”为什么我当时没想到这点呢？因为我想要相信那是真的，就像其他的观众一样吗？“不过，她还说母亲爱我胜过自己的生命。就是这样说的，‘胜过自己的生命’。就好像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太相信她了。你把这句话按照你自己的意思在理解。”

“或许是吧。提到母亲的时候，每一个女儿可能都会有点愧疚。”

“有哪个母亲不是无条件地爱着自己的女儿呢？”

我对着父亲淡淡一笑。但是在喝最后几口汤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想到，母亲从来没有机会来表达对我的爱。毕竟，她在餐厅的桌子上生下我不久后就去世了。我从来没有向父亲询问当时的细节——我总是害怕知道。而现在对我来说，结婚生子已经迫在眉睫。我对此感到害怕，但更多的是好奇。我真的想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这倒不需要一个通灵者来告诉我。

就在我想向父亲发问时，有个坐在我们桌子对面的我们都认识的男士忽然对父亲说，他们为冷饮机研发了一种新型的吸管。

“把纸浸泡在石蜡里就可以做出这种吸管，”他说，“一根吸管可以管一杯饮料。”

“听起来好极了。”

服务员上来收拾了汤碗，侍者呈上了主菜。闻到冒着热气的炸鸡肉丸味道，我食欲大开。鸡肉炸得金黄，一块块煞是好看，再配上蘑菇和奶油，真是不错。父亲也津津有味地吃着牛排，边吃边抱怨说，在商场里装上冷饮机，会增加商场的负担。我想问问题的机会没了，那个话题只能待会儿再说了。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换了衣服，我和父亲来到客厅。他坐在他那把加着厚厚软垫的椅子上，读最新一期的《无马时代》杂志。我蜷缩在沙发上，拿起晚报，注意到头条新闻是关于尼亚加拉大瀑布的。我的父母曾经在那里度的蜜月。报上说，有一个冒失鬼想要蹲在木桶里横渡大瀑布。他钻进木桶后，旁边的人帮他把木桶盖子合上。两个人把木桶拖到水里，木桶就开始漂来漂去。他们看着木桶一直滑到瀑布边缘，然后就被激流打到了水里，消失在四溅的水花和一片水雾当中。有人跑过去，把木桶捞了上来。打开木桶盖，他们发现那个冒失鬼还在里面——已经死了。可怜的家伙！

“酒店门房向我推荐了一个车库。”父亲说。

我抬起头问：“离我们近吗？”

“在第七大道。我想把车弄过来。”

“我很高兴，您和爱车能够再次团聚。”我开玩笑说。

“这篇文章说，富豪约翰·雅克布·阿斯特的车库里有二十二辆

车，还说少于四辆车的人都是穷人。”

“那我们确实太穷了。”

父亲走到桌子前，从盒子里拿出一支雪茄。自从我记事起，他总是抽同一个牌子的香烟。雪茄盒上有一幅画，一位留着乌黑长发的美女正和另一位长发美女贴耳私语。我一直好奇，她们会悄悄说些什么。

“爸爸，我想问您件事儿。”

“只有一件事儿？”父亲说着，点燃了雪茄。

“我出生时发生了什么？”

“那个通灵者的胡说八道还在让你困扰？”

“不，我只是想知道。”

他的雪茄慢慢燃着，闪着橙色的光。“别瞎想，我的小奥莉芙。”父亲朝天花板吐了一口烟圈。

“我想知道些细节。您没必要娇惯我。”

“没什么重要的细节。你母亲生产的时候时间很长，很困难，流了很多血。医生也尽力了。”

“您肯定记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父亲坐回椅子上，表情严肃地盯着我看。“这不是你的错，是老天爷不作美。她难产去世了，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悲剧。你老是想着这事儿，可没有任何好处。”说完，他又低头去看杂志。

即便那天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父亲也不会告诉我。我继续去读报上描述的尼亚加拉大瀑布。报上有一幅木桶沉下去的插图。我很好奇那个男人怎么会想到横渡大瀑布的。在这趟可怕的木桶之旅中，当他知道自己的生命行将结束时，他会想什么？他是否已经意识到自己大错已成，在临死之时满怀悔恨？每一个人都说，尼亚加拉大瀑布有着迷人的魅力。我忍不住幻想这样诱人的死亡。生命充满了不确定性。

[7]　纽约的宾夕法尼亚车站1910年9月8日建成使用。——译者注

CHAPTER7

阿曼达

离开马尔科夫医生的诊所，手机就响了。是杰夫打过来的。“嗨。”我说。

“过生日的女孩，今天过得怎么样？”

“我去看了一个催眠大师，他把我催得迷迷糊糊的。”有个男的从我旁边走过，看着我笑了。我是不是说话声音大了点儿？

“不过，我不觉得这一套管用。”我压低嗓门说。

“也许你现在还在迷迷糊糊呢，只不过你不知道罢了。”

“因为我现在正赤身裸体地走在大街上？”

杰夫笑了。“不，我错了，听起来还是像平常的你。”

“挺好笑吧。”但这就是平常的我，和他通话，假装对一切事情都处之泰然。

“今天晚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杰夫说。

除非我能振作起来。告诉杰夫我今天情绪不好？马尔科夫医生说过什么？你知道答案。“没问题。”让自己听从心灵的呼唤。“我都等不及了。”

“晚上八点钟。我等会儿发短信告诉你餐厅。生日快乐。”

我挂断电话。外面阳光刺眼，我戴上墨镜，等他发来的短信。这时候，我收到了一条莫莉发来的消息:生日快乐！马尔科夫医生怎么样？想听到你的回复。亲亲抱抱[8]。莫莉。

我想给她打电话，但决定还是先回家再说。莫莉已经接受了一个疗程的诊断，我希望自己在和她说起医生的时候能乐观开朗一些。等会儿放松以后，我或许会感觉好很多。也许催眠疗法真的管用，那么我明天早上就能告诉莫莉一个美好的成功故事。

一分钟后，我收到了杰夫的短信。麦迪逊公园11号餐厅——纽约最难订到位子的餐厅之一。餐厅在麦迪逊广场公园对面，位于一栋有着绝美装饰艺术的摩天大楼的一楼，这座大楼还和大都会大厦相连。

我和杰夫都深深迷恋纽约这座城市和它的历史。作为建筑师，杰夫总是会情不自禁向我指出那些标志性建筑和一些建筑里的细节，让我也不知不觉变成了这方面的专家。我收藏了许多有关曼哈顿的书，好些都是杰夫给我的。这些书有些是古董书，有些不是，但几乎都已绝版。我有口述历史资料、传记、图片、各个时代的游客指南，还有坚尼街还是条小运河时的历史记载。我能在店里摊开身子，一连几个小时翻阅这些资料——看到更多的历史图片，心里会更加高兴。

我沿着华盛顿广场公园旁那条路往下走，到了一处重要的城市地标建筑，纽约三角内衣厂火灾就发生在这栋楼里，由于火势只蔓延到最上面的几层，大楼幸存了下来。街角的告示板提醒了我事发的年份：1911年。奥莉芙当时可能和城里的其他人一样，被这样一场大灾难吓呆了。有的时候，从这里走过，我忍不住会想象那可怕的火灾场景。我从书里了解到，火灾是纺织品自燃引起的。女工们被迫从窗户跳下来，摔死在人行道上，就在我现在站立的地方。在飞机撞毁世贸大楼之前，历史学家认为这次事故是纽约有史以来最大的灾难。

现在这栋大楼属于纽约大学。学生们可能都不知道，距今一百多年前，在这栋楼的最上面几层发生过什么。我很好奇，他们是否会在教室里感觉到不散的阴魂？我不相信有鬼魂存在，但我喜欢瞎想曾和我们在同一个空间里的逝去的人会做些什么。

我自己的家庭和这场灾难并没有直接联系。我的祖母喜欢告诉我她的母亲踏上美洲大陆那一天的故事。离开埃利斯岛[9]的时候，曾祖母签了一份工作协议，让她直接进入了工厂。她甚至还没找到住的地方，就开始工作了。也就是在这家位于美世街的手套工厂里，她遇到了自己未来的丈夫，命运让我们的家庭在纽约扎下根来。

我转过百老汇，准备去第四大街。红灯让我停在了鲍里街，这里的格林尼治村现在已正式变成了东村。艳阳高照，待在街角很热，没有车辆来往，我穿过马路。奥莉芙肯定从未冒险到这一带来。在她那个时代，一个中产阶级的女孩要避免去第八大街以南。下东区在20世纪50年代以前一直相当脏乱，名声不好，直到反传统的“垮掉的一代”出现，这里才慢慢变得好起来。到了60年代，人们开始把休斯敦大街以北的地区称为东村，房地产商把这里和浪漫奇特的格林尼治村联系起来，用来吸引人们的眼球。鲍里街上现在拥有华丽的艺术博物馆和奢华的公寓大楼，这些房子贵得只有外国人愿意买。

我到了我的店铺所在的那条街，在绿树成荫的秀美街区之中。我的阿斯特坊古董衣店开在我住的那栋楼的一楼。阿斯特广场并不在这里，它在朝北的几个街区外，但我觉得小店的名字可以让人联想起约翰·雅克布·阿斯特——曼哈顿第一个千万大富豪，倒也不坏。

在这条简朴的街道上，还有一些小店，食物合作社、女士内衣定制店、理发店、一家只有五张桌子的小咖啡屋，两家百老汇流行戏剧小剧场，让这里充满生机。2002年，我住的楼下，靠街的二手唱片店关门了，我就决定把这个门面租过来。经营的知识我已经学了很多，管理过莫特街上的店铺，有机会做自己的生意，为什么不把握住，过过老板瘾呢？自从世贸灾难后，东村的租金已经大幅下滑，这使我以合理的价格，很容易就敲定了五年的租赁合同。联邦政府给我贷了一小笔款，帮助我把店面运营起来。

开店一年后，我发现收入状况要比我在莫特街的那家店差，没赚到钱，反而有点儿亏损。我的会计告诉我，店面有破产的危险。我的父母没有闲钱支持我，于是杰夫提议说，他每月给我点儿钱，弥补我开店的损失。保留这家小店，在我看来比自尊心更重要，我接受了他的提议。

到了第二年，店面的名声开始在街区树立起来。我换了一家供应商，能给我更好的商品价格，我还建了网站，在eBay网上在线销售。会计告诉我，现在收入渐长。杰夫还在经济上继续支持我，我不反对他这样做，更有安全感让人感觉更好。我想，我以后会连本带利一起还给他的。

小店经营的第三年，我开始接受心理治疗，医保不能支付这笔费用，所以我每个月继续拿杰夫给的支票。讽刺的是，如果我和这位已婚男士断绝关系，失眠症就不会困扰我，我也就用不着接受心理治疗了。

去年，我的生意越做越好，速达财务软件（QuickBooks）就可以帮我分析总结财务状况，不用再请昂贵的会计了，我自己就精通财务软件的知识。我仍然每月接受杰夫的资助。这已经变成了一种心理安慰，而不是经济需要。我喜欢被他照顾的感觉，即使我知道，他是有妇之夫。

有时候，我俩的这种关系让我觉得自己像是妓女。

另外，挂在店门口的招牌让我充满自豪：藏蓝的底色上面是白色的字母，阿斯特坊古董衣店。我现在从经济上和感情上都可以和杰夫一刀两断了。我会这样做的，很快就会的。

打开前门，我从门口的邮箱里取出几封邮件。又查看了身后办公室外的桌子，邮差会把包裹放在那上面。运气不错！应该祝自己生日快乐。居然有三个盒子：一个是妈妈发来的，一个爸爸送的，特别重的那一个来自亚拉巴马州，可能是几周前我一时冲动从eBay上买的东西。我分两趟把东西搬上楼，开着门，把包裹都堆在大厅地板上。

通常，我住的地方总是乱糟糟的。太多的二手家具，从跳蚤市场淘来的各种收藏品，各式针线活，需要缝缝补补、大包小包店里的衣服。我把空调打开，好奇那些没有空调的人在这么热的天是怎么活下来的。想想看，一百多年前，一大家子人得挤在小小的单间公寓里。我读过19、20世纪之交漂洋过海来美国的移民被迫求活的故事，去果园街看过移民公寓博物馆，看了刘易斯·海恩和雅克布·里斯当年拍摄的下东区照片：父亲坐在缝纫机前，母亲和孩子在做手工花，寄宿者躺在地板上睡觉，更多的人挤在逃生梯上。我从来没去过自家的逃生梯，窗户门很难打开，现在的逃生梯如果有人站在上面，很可能会垮掉。

我一屁股倒在绿色的驼峰背式沙发上，打开台灯，开始读电子邮件。我挂在eBay上的两笔拍卖，都拍出了相当不错的价钱。我需要提高小店网络销售的热度，但是虚拟世界里的销售总是不给力。而且，我讨厌网上卖东西的一些苦差事，比如要给衣服拍照片，要做精确的尺码描述，要附上言简意赅的文字介绍。

我中学时认识的两位老朋友卡琳和帕特里夏，也给我发来了生日祝福。卡琳希望周日大家一起去格林尼治餐厅聚餐，那是特里贝克区的一家寿司店。帕特里夏则有另外的提议，她想去一家位于第十四大街的新餐厅。她说，那家叫作“家常烹饪”的餐厅做的炸鸡和香酪饼干相当美味可口。

这听起来不错，但“家常烹饪”的店名让我想要抗议，我回邮件说赞成去吃寿司。接着，我打开妈妈发来的邮件。

亲爱的：

回想你来到这个世界的美好一天，我第一次看到你可爱的小脸的那一瞬间。你收到我送来的生日礼物了吗？我真想看到你拆开它。爱你，亲亲抱抱。

妈妈

妈妈曾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担任公关工作，这是纽约市政府提供的一份工作，工作环境怡人，同事风趣，但收入低得让你不时要挣扎在财源危机的边缘。退休后，她住在伍德斯托克的一栋小别墅里，那房子是我还是婴孩时父母买下的，就是为了可以逃避大城市的喧嚣。和我一样，妈妈并没有很多乡下的朋友，但她不在乎各种不便，反而觉得伍德斯托克很舒服，因为这里有很多从纽约过来的满腹牢骚的人，当地的餐厅味道也不错，而且还有许多庭院旧货拍卖会和跳蚤市场可以逛。

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在最美好的时光里，常和母亲开着车四处逛着去找物美价廉的好东西砍价。妈妈教我在价格合适的时候如何壮起胆来和卖家攀谈，假装自己口袋里的钱不多，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问卖家：这该怎么办呢？后来，当我们攒了太多的东西后，我们也会举行一次庭院拍卖会。

爸爸喜欢伍德斯托克，因为这里的精神气质充满了嬉皮士的光彩。他深深迷恋那些超自然的冥想、瑜伽，甚至是通奸。他和那个教他灵疗的女人发生了婚外情，他和妈妈的婚姻破碎了。在和妈妈大吵一架的几个月后，他和女朋友搬到加拿大北部的一个嬉皮群居村里。两年后，他们正式离婚，伍德斯托克的房子归妈妈所有。

看完了电子邮件，我翻开寄来的信件，发现有一封我这栋房子代管人的信——可能是续订租约的事情。我把信放到一边，他已经告诉过我要涨百分之六的租金。不用急着去看这书面的数字，特别是我还有惊喜的包裹要拆开来看呢。

我先拆了eBay的包裹，我知道里面是什么，我买了一个昂贵的东西送给自己做生日礼物。取掉外包装上的气泡膜，我欣赏起这一套40年代的崭新的荷马劳克林厨房餐具。花钵上红色郁金香和蓝色三色堇的图案惟妙惟肖，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其实，我不应该买这套餐具，我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八人餐具。我的富美家餐桌只能坐四个人，缝纫机放在上面，就占了一半空间，也许只能等哪一天结婚了，搬到大一点的房间，才能用上这套餐具。

接着，我开始拆妈妈送的礼物，我猜又是一个头像花瓶。过去几年里，她送了我半打这类花瓶，花瓶是人头的模样，上面还有小洞，可以塞东西。有些人喜欢收藏这种花瓶，婴儿的头像、小丑的头像、麦当娜的头像……20世纪四五十年代很流行。我有的这种花瓶，上面都是漂亮的女人，穿着各种各样的服饰，比如戴着人造的珍珠项链，挂着耳环，戴着筒状女帽等。妈妈还经常会附上纪念卡，写上几句警语，比如说：出人头地很不错，头头是道更是妙。[10]

我打开盒子，果然是头像花瓶。我摇了摇头，笑着看看这个新花瓶。花瓶上的人戴着一顶浅蓝色的帽子，帽子的软边上有个大大的黄色蝴蝶节。她戴着白色的手套，双手托着面颊。纪念卡上写着：生日快乐，但不要忘了心头所爱。

现在是拆开爸爸送的礼物的时候了。他和他的灵疗导师的故事已成了过去的风流韵事。他现在住在哥斯达黎加一处四十人左右的生态村社区里。他们吃自己种的食物，在小瀑布里洗澡，想要为了人类的未来全心全意照顾我们生活的星球。这样做挺好，可是爸爸没有在我身边给我哪怕一点点的照顾，没有照顾他自己的后代。

包裹里是一个红色和绿色石头做成的手镯，还有一封印刷的随函。

戴上这件宝物，可厘清内心能量，回归乐观，消除怨恨，重获希望。佩戴十天，效果最佳。

要戴十天？我一个小时都不想戴。他真的以为过了这么多年，还能把我变成一个禅道的僵尸？爸爸还写了一张便条，用的是一张白色的卡片纸，这绝对是人们丢掉的废纸。

亲爱的阿曼达：

四次静修便可唤起心灵的澄空一片。红色的石英石能疗愈情感的伤痛，而绿色的玉石是智慧之石。这串石头充满能量，有着极好的治疗效果。此外，晚上取下它也不碍事。

你为什么不来看看我呢？我这边景色很漂亮、很迷人。你真的应该来看看。生日快乐。念你，爱你。

爸爸

哥斯达黎加也许真的景色旖旎，但我不想大老远飞到赤道另一边，还得租一辆吉普车在颠簸的小路上跋涉半天，到群山之中的一个小乡村里。如果他真的想我，应该过来看我。

我把那个头像花瓶放在枫木办公桌上。过一会儿再把它拿到店铺里去，和我收藏的其他头像花瓶放在一块。它们是很好的谈资。至于静修手镯，我挂在花瓶上了。也许这手镯能给花瓶上的女郎带来好运气。

现在，我要清理礼物的包装纸了，可就在此时，我听到身后的声响，就像是一个女人在哭。我转过头来，什么人也没看到。头像花瓶上的女郎冲着我怪异地咧嘴大笑。好奇怪。有时候，我能听到街道上的声音，但现在窗子关着啊。或许是从邻居那边传来的，或许只是幻听。

我把泡沫包装卷起来留待以后用，想到给妈妈打个电话感谢她，她肯定会问我准备怎么庆祝生日，我可不想告诉她我要和杰夫一起。于是，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回复她的邮件。

亲爱的妈妈：

谢谢您送来的花瓶。我喜欢那个带蝴蝶节的软帽！我正想着星期天晚上露个面，去看您呢。我真的好想出去找个公园，坐着晒晒太阳。您是怎么想的呢？告诉我吧。爱您吻您。

您的女儿

写完这封信后，我决定趁热打铁，再给莫莉也发一封邮件，表示感谢。

嗨，我去看了马尔科夫医生，正儿八经地被催眠了一回。太奇妙了。离开了他的诊所，我一点儿都不想吸烟了！说正经的，他很了不起，如果这真能帮助我改善睡眠的话，我还会去看他的。谢谢你把他介绍给我。亲亲抱抱。

阿曼达

信写得都很顺，我想接下来也给爸爸写一封。我说，我很想去哥斯达黎加看他，但现在太忙了，只好克制了诱惑。我写了封很漂亮客气的电子邮件，点击发送，喘了口气。

想到晚上要和杰夫约会，我得试试那件沙漏裙。我打开新月包，拿出从凯利夫人那里获得的这件藏品，蓝色的裙子看起来漂亮极了。绝对是玛丽莲·梦露范儿的。杰夫肯定会觉得我穿上它性感极了——如果裙子合身的话。一定要合身啊。

不合身。太紧了，特别是胸部……还有肚子、臀部，都太紧了。我好不容易才把裙子脱了下来。哎呀。我希望这只是因为我身体发胖了。但最近我的例假推迟了。至少迟了一个星期，或许是两个星期。我可不能怀孕。我和杰夫每次都会用避孕套的。

如果真的怀孕了，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件让人兴奋的事情。可能会不方便，但在我这样的年龄……不，肯定是压力让我例假紊乱的，肯定是这样的。

我打开衣橱。穿什么好呢？得找一件杰夫没见过的合意的好衣服。我的衣服一件件贴得那么紧，看起来就好像没有用衣架而悬在半空里。衣柜后部的黑影里——我觉得那里就像我意识的背面——挂着一件衣服，我还想哪一天有空缝纫一下：一件40年代的黑色塔夫绸裙，裙边有着金色的荷叶边，鸡心领口向右开裂。唯一的问题是腰部太松了。在裙子上做几道衣褶就能像变魔术一样让它看起来紧一点，这样我就可以穿上它了。离去餐厅和杰夫见面还有几个小时，时间刚刚好。

把裙子从里翻到外，我开始用针缝衣褶。将裙子举过头顶，小心翼翼，不让针扎到自己。

我趴在我那台老旧但足可信赖的胜家缝纫机上，慢慢地不再担心。我一边用手握着缝纫机上的金属轮来控制针的方位，一边踩着脚踏板，还是奶奶教我怎么做针线活的。开始是枕套，接着是围裙，后来我还学会了如何做有简单花纹图案的衣服，衣料是我们在第二十三大街的伍尔沃斯商场里买的——那家商场早已倒闭了，像风一样飘过。我记得在商场里买这些衣料时的快乐，要在一大堆商品目录表里找一个图案，再挑选织物材料，还得找到颜色合适的线头和拉链来匹配衣服。回家后，把这些小零碎都摊在客厅里，开始做衣服。我喜欢缝纫针飞快掠过针脚的感觉，就好像赛车狂飙着奔向终点线。把一块平平的布料变成三维立体的衣服，就像变魔术一样。

在裙子上做了两个衣褶后，我在衣柜镜前试了试衣服。现在非常合身了。它需要熨平，但用热熨斗去熨塔夫绸绝不是一个好主意。我先洗个热水澡再来熨它吧。刚进浴室，我突然灵机一动：杰夫送我的一条钻石项链可能最配这件塔夫绸裙。

我走到厨房洗碗池前，从橱柜最上层的清洁用品背后取出那个鞋盒。这儿是我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鞋盒里装着半打左右的高档珠宝，都是杰夫过去几年里送我的礼物。我很少有机会戴上它们，不久前我还告诉他不要送我这些东西了。一方面，我喜欢自己去挑珠宝首饰；另一方面，接受这些珠宝让我感觉自己像是那种典型的“花钱包养”的女人。但是杰夫说送我东西让他很开心，他喜欢这样做。

我找到了刚才想的那条项链——合金的项圈，链条的每一个接口处都镶簇着钻石——戴着它走到镜子前。项链看起来异常名贵，和裙子搭配起来漂亮极了。可就在解开项链挂钩时，我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模模糊糊的一个黑影。我转过身。

什么也没有。很明显，缺乏睡眠让我大脑短路了。我把项链放在办公桌上，将鞋盒又藏回以前的地方。

[8]　原文为XOXO，常用于书信或短信结尾，表示爱的温暖问候。“X”的含义是Kiss，因为“X”的发音和“Kiss（吻）”相似。“O”的含义是Hug（拥抱），因为拥抱姿势就是把手臂圈成“O”的形状。——译者注

[9]　纽约曼哈顿岛西南的一个小岛。——译者注

[10]　原文为：It’s good to get aHEAD…Two HEADS are better than one…因为“get ahead（成功，进步）”一词中有“头（head）”这个词，巧妙借用，一语双关。——译者注

CHAPTER8

奥莉芙

马车嘚嘚地跑过麦迪逊广场，我像游客一样呆呆地看着。这座城市似乎在晚上会更加耀眼夺目，灿烂的弧光灯照亮了大街，人们涌到街上寻欢作乐。食客们塞满了马丁咖啡馆，有安娜·海尔德的表演，观众座无虚席，在普罗克特剧场排起长队，想看电影和歌舞杂耍表演。

“我还记得当初这一带的住宅区是多么可爱和宁静。”父亲说。

“肯定无聊死了。”

“如果眼前有一座石塔，而不是这些古怪的旧房子，该有多好。”

“您过时了，爸爸。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就为了看这些景点。”

“我听说他们准备关掉第五大道酒店。那可曾经是这座城市最时尚的地方啊。现在酒店的房间住不满人了——对和你一样寻求刺激的人来说，那里过时了。”

“嗯，我喜欢周围人来人往。冷泉港太冷清了，每个人都离我们的房子远远的。”那时候我会想象，其他人都死光了，就剩下我一个人。

“人们在城市里也是孤独的，”父亲说，“我很高兴你能陪我在晚上一起出来。”

“我也是。”这次出来是因为伍尔沃斯第十四大街商场的经理邀请我们，去他说的这座城市最好的意大利咖啡店喝咖啡、吃甜点。“这位先生惦记着我们，真的挺好。”

“我觉得皮尔斯先生现在也缺人陪。他的妻子去年去世了。”

我点了点头，觉得他和父亲有些相同点。我希望皮尔斯先生也有一个像我一样的女儿。在这座城市生活一个月了，我还没找到知心的朋友。而求职方面，由于没有推荐信，我连面试都不敢参加了，我还不能和父亲提。

转到百老汇那条街，布鲁克斯兄弟、罗德与泰勒、阿诺德·康斯特布尔，一路上经过了许多灯光璀璨的商场。一直走到联合广场，来到第十四大街，这里是我来过的离市中心最远的地方了。“有一天我想走遍这座城市，到海港去看看。”我说。

“奥莉芙，对你来说，没必要跑到比这里更远的地方。”

“犹太区、小意大利、唐人街……听起来都那么有异国情调，我肯定白天去那些地方都很安全的。”

“一个正派的年轻女孩子不应该去那些贫民区游逛。”

我把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父亲可能是读了最近报纸上关于白奴的报道，才被担忧冲昏了头脑。那些报道想让我们相信，每一个出门的单身女子最后都会流落到妓院去。

“这儿是圣马可。”在我们经过一个老教堂时父亲说，“很漂亮，对吧？一百多年前的建筑。可现在周围都是些像泡沫一样膨胀的公寓楼。你知道这里以前是彼特·斯泰弗森特[11]的农场吗？你能想象以前这边都是绿色的田野而不是水泥森林吗？”

“为什么不想得更久远一点儿，想象一下印第安人的时代，他们看见白人把森林夷平变成农田时肯定也惊恐万分。可一百年后，我打赌那时候的纽约人会因为看不到您今天抱怨鄙视的公寓楼而感触良多的。”

“很难说，但愿你是对的。新旧更替——生命就是这样。”父亲轻拍我的手，“作为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你可太聪明了。”

就像过去一样，我总是很享受父亲的称赞。这时我们转到了第一大道，一条宽阔但破破烂烂的大街，像草根一样在这座城市里倔强生存着，高架铁路的轨道盘在街道的上方。

“我都不知道高架铁路会通过第一大道。”

“这是第二大道的高架铁路。它只经过第一大道，一直到第二十三大街，然后转过来去第二大道，直通布朗克斯区。”

马车师傅把车停在第十一大街，父亲掏出钱夹，付钱给他。布朗克斯区是纽约城另一处我想象不到是什么样子的地方。从马车上走下来的时候，我发誓有一天我要知道这座城市的所有细节。

父亲挽着我的手臂，我们并肩走在街上。街道两边都是公寓楼，一楼是社区小店，上面是住宅。各种各样外国面孔的人从身边经过。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戴了一顶极为古怪的锥形皮帽，一位骨瘦如柴的老妇人穿着木屐，黄色披巾盖着蜷曲的身体。我们到了皮尔斯先生说的那家店，普格利泽咖啡屋的字样印在门前的平板玻璃上。穿了件破烂毛衣的流浪儿坐在门口的人行道上。

“女士，请帮帮我吧。”她伸出手说，“一分钱都行，能让我买片面包……”

好可怜的眼神，好憔悴的脸色。我把手伸进暖手筒里，希望随身带了一些硬币。父亲假装没有看见她，推门就走了进去。随后，我们就来到了另一个世界。这里面温暖明亮，人们开朗愉悦，美妙的香气飘散在空气里。

“这是甘草的味道？”我深深呼吸，让香气萦绕心头。

“茴香味。”

长条木柜台上摆了各种糕点盘。亮闪闪的水果做成的果馅饼派，蛋糕上涂满了奶油花，一排排像彩虹般五色缤纷的饼干……我们有如此多的美味佳肴，可饥饿的流浪儿却没有运气尝上哪怕一口。柜台后的一位黑发女人上来欢迎，对我们说buona sera[12]，接过我们的大衣，领我们到咖啡屋后面，那边茴香味儿慢慢淡去，诱人的烟草味渐渐弥漫。男士不少，女士寥寥无几，正坐着喝咖啡读晚报。在四面的瓷砖墙壁中，意大利语和英语交融在一起，回荡不绝。

“有人似乎和他坐在一起。”父亲说着，带我向一张餐桌走去。

我急切地向那个人看去，那不是一个女孩。父亲向我介绍他的经理朋友霍华德·皮尔斯，皮尔斯则向我们介绍他的儿子。“在我出发之前，刚好拉尔夫来看我，所以我就带他一起来了。”

“你们好吗？”拉尔夫向我们问候，并轻轻鞠躬。

我也向他问好，心想，这次聚会有可能是两位父亲安排的相亲。

在拉尔夫·皮尔斯对面坐下来，我猜大多数女人会觉得他很有吸引力。他脸上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娃娃脸，深褐色的头发。这时，系着长及脚踝的白色围裙的侍应生来到桌前，老皮尔斯先生为我们点菜，用意大利语说出菜名。随后，他和父亲说着他们最喜欢的话题：“大理石柜台，陶瓷的果汁罐，铜的洗手池……要让冷饮机随时都干净，真的很难做到啊。”

“更别提，”父亲接着说，“要保存那些果汁和碳酸饮料有多麻烦。弗兰克·伍尔沃斯先生为什么不适可而止，顺其自然呢？”

我坐直了身子说：“但他是对的呀。”三个男人都惊讶地盯着我看。“商场里男人有他们的酒吧和沙龙，可女人到哪儿坐着稍微休息一下，又不会太引人注目呢？冷饮机前啊。”

“没人不让女人喝冷饮吃冰激凌啊，”父亲说，“可她们应该去别的地方喝。”

“是啊，”霍华德·皮尔斯先生插话说，“我们是做生意，卖东西的。”

“如果冷饮能吸引到更多的顾客，”我回应说，“你们会卖出更多的东西。”

拉尔夫·皮尔斯笑了。“我觉得她赢了这次辩论。”

“因为她比我们都要漂亮啊。”他的父亲接着说。

我忍住了，没有翻白眼，说些讽刺的话。

侍应生拿来了饮料，在我的咖啡里倒入蒸牛奶，还称呼我是bella donna[13]。这似乎是今晚我得到的最好恭维，但在侍应生放下甜点之后，我仍不知道说什么好。

满桌都是美味：朗姆芝士蛋糕、卡诺里甜点、小饼干，还有一种叫千层酥的点心，薄脆里夹着黄油面团、甜芝士馅和蜜饯橙块。我尝了一口后说：“我从来没吃过这么美味的东西。”

父亲咬了一口朗姆芝士蛋糕，问拉尔夫·皮尔斯是不是在做零售。

“我可没时间去挣那几个小钱，”拉尔夫回答说，“我在做广告。”

老皮尔斯先生皱了皱眉头，把长条形的卡诺里甜点切成四块。“广告这个行业可没什么前途。伍尔沃斯公司才不会在广告上花一分钱呢，生意还是会比以前更好。”

“你们公司有多少人？”父亲问。

我担心拉尔夫·皮尔斯会觉得父亲在把他当作未来的女婿来盘问，所以假装把心思都放在我的那份卡诺里甜点上。这倒不难。裹满了奶油、巧克力块、蜜饯樱桃的炸面团尝起来很美味。

“就我们四个，”拉尔夫说，“一个速记员，一个办公室勤杂工，一个请来的会计，至于我呢，我是负责创意工作的。我们刚拉过来一个做新品牌肥皂的大客户。我正在给他们写文案。”

“你们要面对最困难的时候了，”老皮尔斯抱怨说，“首先，现在所有公司都在裁减广告支出。而且，铜矿的问题还会让市场更加萧条，你怎么看，韦斯科特？”

“铜的问题不重要，”父亲说，“这只会影响和这个生意直接相关的人。”

霍华德·皮尔斯摇了摇头说：“我预测会有多米诺骨牌效应的。”

“胡说。”父亲说，“市场已经到底了。我们的大环境现在正在慢慢回温，你会看到这一点的。”

两个老男人继续争论市场的问题，我只好去和拉尔夫找个话题来说。“听起来，你爸爸希望你能在伍尔沃斯公司里找一份工作。”

“你应该注意到了，”他冷笑地说，“他不愿意接受我对零售行业没兴趣这一点。”

“告诉我，一个人到底怎么样才会觉得某件事有意思，比如你刚才说的肥皂？”

“得有挑战性才行。你不想做的事，无论如何，也提不起兴趣的。”

“我觉得婚姻就是这样子的。”我忍不住说。

他惊讶地看了我一眼，问：“你为什么这么看？”

“首先，我想有自己的事业。”这个词一脱口而出，我就知道又一次没管住自己的嘴。幸好父亲和老皮尔斯先生讨论得热火朝天，没听到我在说什么。

“别告诉我你想去做女演员。”

我笑了起来。“那观众们可太可怜了。”

“老师？”

“那可怜的就是学生了。”

“我不猜了。什么才不可怜呢？”

“我的顾客。我想在商场里做采购专员。”

他看着我，就好像我说话的时候还带着病菌。“为什么？”

“你不认为一个女人应该工作吗？”我腼腆地说。

“如果真的想要工作的话，女人是应该有职业的。自然，教师就是个很光鲜的行业。但商场可是藏污纳垢的地方。我觉得，让你自己和那些下等阶层的女售货员一起，待在那种地方，肯定是个错误。”

“天啊，你把商场看得这么邪恶！”

“就我的所见所闻，我觉得是这样的。在商场里售货的是一种人，韦斯科特小姐应该是另一种人，应该在其他的地方工作。”

我想告诉他，他其实是个华而不实的傻瓜，但抿了口咖啡，什么也没说。

“我不会让未来的妻子在那样的地方工作，”他继续说，“这自然是另外一个问题。我希望妻子能把家庭放在第一位。”

“那我可不会是你想娶的女人。”我友好地笑了笑，但拉尔夫却惊慌地盯了我一眼，就好像他向我求婚但被我拒绝一样。我连忙换了个话题。“我曾经看过你做的广告吗，皮尔斯先生？”

“也许吧，你平日里读女士类的杂志吗？”

“我可不想读，那上面都在胡说八道，你不觉得吗？”

“我听说也有些对女孩子来说有用的文章。”

“顶多是如何用二十种方法来烹饪鸡肉，如此之类。”

从拉尔夫脸上的神情看，他倒很有兴趣知道这些方法。

我俩的父亲已经在猜测一条传言，据说伍尔沃斯公司计划修一栋比大都会大厦还要高的办公大厦。于是我也换了个话题，希望能让拉尔夫感觉更为友善一点。

“我和爸爸刚搬到这座城市来住，这里真大，到处都是摩天大楼，这么多人……”我听起来像傻瓜一样在说话。“你是在这里出生的吗？”

“说起来，我确实生在这里，就在第十八大街一个褐沙石楼房里。”

“那我确信，你知道这里所有最有意思的地方。”

他滔滔不绝地说了一些我必须要看的景点。他一边说，我一边吃糕点。当侍应生上来问我们还需要什么时，大家都说已经吃得太饱了。谢天谢地，我没有穿紧身胸衣，要不然的话，胸衣上的挂钩肯定都会被撑开的。

1907年10月19日

为什么我和男人在一起的时候，想表现得迷人和聪明一点，却往往让他们觉得我傲慢和难以忍受？也许是因为他们总是觉得男人才应该在舞台的中央，而我总让他们觉得不舒服。我似乎又忘记了，要让他们有优越感才行。我会不会遇到这样的男人，他不是那么骄傲，让我不会想去挫挫他的锐气？

[11]　彼特·斯泰弗森特（1612～1672)，荷兰驻新阿姆斯特丹殖民地（今纽约）总督。——译者注

[12]　意大利语，“晚上好”。——译者注

[13]　意大利语，“漂亮女人”。——译者注

CHAPTER9

阿曼达

坐下来，吃着全麦的无花果夹心曲奇饼干，喝着绿茶，我读到了奥莉芙糟糕的面试经历。她还提到，当时的每一个人都沉迷于斯坦福·怀特谋杀案，我记得那是一桩三角恋爱的悲剧。我模模糊糊记得在某本书里读到过这个案子，书上还有那位身处丑闻中心的美丽女人的大幅照片。

我走到书架前，查看架子上的书：《老纽约情人节指南》《圣战和衬裙》《纽约骄子视点》《曼哈顿手册》《梅西百货历史》……我看到了一套老的时代生活丛书，书名叫“了不起的世纪”，突然想起当时是怎么发现了这一套书。我大概十岁的时候，在一个跳蚤市场里得到这一套八本书。我对过去的历史如此着迷，很大程度上得归功于这一套书。《了不起的世纪》只写到20世纪70年代，它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版的。书的第一卷从1870年写到1900年，此后的每一卷都详细描述了20世纪每个十年的历史。我曾经逐字逐句地细读这套书，目不转睛地盯着书里那些光彩的照片看，想要了解当年的每一个细节，找到隐藏在历史长河里的答案，回答我无法用语言描述的问题。

这套书让我明白了，在我出生以前，人们看起来是多么不同。他们的发型、妆容、衣服都在不停改变。我了解了风格与时尚，知道如何判断哪种衣服来自哪个时代。我不清楚哪个时代才是我的最爱：20世纪头十年是苗条修长的高腰丝绸裙，20年代是宽松的低腰连衣短裙，电影明星的服饰剪裁风格风靡了整个30年代，然后是40年代的垫肩装，50年代的丰乳肥臀装，而60年代的时尚浪潮属于肯尼迪夫人杰奎琳，70年代则是明亮的喇叭裤时代……现在我们已经进入了五光十色的时代，它不同于此前的任何一个时代，因为服装时尚已经经过了一个世纪的摇摆。

我从书架上拿下一卷书来，翻动厚厚的光面印刷纸，那些仍在我脑海里不时浮现的照片是如此生动。一群人为了庆祝洲际汽车赛，挥舞着他们的草帽。一幅描绘1999年曼哈顿的绘画看起来并不离谱。女演员安娜·海尔德穿着一件腰围只有18英寸的紧身胸衣，笨拙地斜靠着。老天爷，我记得我曾对她那古怪的沙漏形身材非常着迷，很好奇她怎么能呼吸的。还有西奥多·罗斯福的照片，他戴着单片眼镜，脚蹬皮靴，和妻子及六个孩子坐在一起。

那个时代的女人穿着长裙，藏起双腿，做梦都不会想到和男人一样穿裤子。汽车开始代替马匹，电灯取代煤油灯，电影杀死了杂耍表演。这一切都发生在当时的纽约——我生活的城市。在上东区，学院派风格建筑兴起，以前的寮屋和农场成了尘埃。向南五个街区，房屋开发商将老木头房子夷平，把蜂拥而来的移民塞进了便宜的公寓楼，我现在还住在这样的房子里。

最后，我找到了我要找的东西，那一章的名字叫“大富之家”，伊芙琳·内斯比特漂亮的照片占了整整一页纸。性感而丰满的嘴唇，黑色的倦怠眼眸，一头长发，浪漫又端庄的吉布森少女发型。她的表情让人捉摸不定，性感撩人、好斗倔强还是顺从冷漠？

另一页上的小照片是那两个让她卷入风波的有钱男人。她的丈夫哈里·肖，年轻，脸上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眼窝深陷，双眼几乎全在眉毛下的深深阴影中。她的前男友斯坦福·怀特，厚密的大胡子垂在嘴边，看起来好像刚刚吃过一顿又油又腻的大餐。他是世纪之交的著名建筑师，参与修建过第五大道上阿斯特家族和范德比尔特家族的大厦，还有我早上看到的华盛顿广场的拱门。众所周知，他是个好色之徒。

书里回顾了这件丑闻。内斯比特十六岁时参加百老汇的演出，是一名合唱团少女，怀特看上了她，她成了怀特的女朋友。这段恋情持续几年后，怀特就移情别恋了。内斯比特和富豪哈里·肖约会，肖深深地迷上了她，不顾一切要和她结婚，即便她告诉他自己的童贞已经给了怀特。

他们在1905年举办了婚礼，那时候内斯比特二十岁。但是肖一直认为怀特“糟蹋”了自己的妻子，他被这个念头折磨着。随后，肖发现怀特仍然和内斯比特眉来眼去，妻子的荣誉需要自己来捍卫。

1906年的一个夏夜，斯坦福·怀特在麦迪逊广场的屋顶花园上看一场音乐剧。肖径直走向他，掏出左轮手枪，近距离将怀特打死。一审判决肖绞刑，1907年所有的纽约人都在期待着案件二审的结果。

我的这套时代生活丛书没有提到讽刺性的一点：斯坦福·怀特死在自己设计的建筑里。并不是那么恢宏巨大的圆形麦迪逊广场花园现在仍然坐落在宾州车站的顶部。它就在麦迪逊广场的位置，距离我今晚吃饭的地方只有一个街区。

我把书放回书架。然后拿起黑色塔夫绸裙，在洗澡的时候把它挂在浴室里，让蒸汽帮忙熨烫衣服。皮肤触到柔滑的热水，全身上下涂满杏香味的香皂。可笑的是，我的皮肤还是这么白，即便已经晒过了一天的太阳。不过，杰夫不喜欢黝黑的健康色，他说他喜欢我这白得透明的肤色，喜欢看表皮上暴露的青筋。

洗完头发后，我把腿毛刮得干干净净，希望杰夫能温柔地亲吻我的每一寸肌肤，长长的亲吻之旅最好从我的脚趾尖开始，在到达最终的目的地前，经过我的小腿和大腿。最后一次把身体冲干净时，我又一次想，他的妻子是否知道我。我一般来说总是避免提及她，这或许能让我幻想他们的婚姻并非真实。但是有几次我俩谈到了他们的婚姻，杰夫说他妻子压根儿就不知道这段婚外情。当然，他不可能对我说谎。毕竟，他每天都在对她说谎。六年的时光是如此漫长，足以造就一个大秘密。

如果她发现了，勃然大怒了，该怎么办？也许她今晚就会出现在餐厅里，把我打个头破血流。杰夫英俊的照片可能会占据整版新闻报道，而我，只能沦为一个尴尬的配角。

显然，斯坦福·怀特的丑闻刺激了我的想象力。到了出浴的时间了，我用毛巾把自己裹起来，出来看了一眼闹钟——一个稀罕的老式数字钟，方形的黄色树脂框——下午五点半。

我白天不想打盹儿，但想到晚上还要和杰夫熬到很晚，觉得还是需要小睡一会儿。我一丝不挂地钻进被窝，像虫子一样，在舒适的茧中颤抖。

揉了揉肚子，突然间听到有人哼着小调。声音好像离我只有几英尺远。我抬头一看，吃了一惊，一个女人穿着长及脚踝的海军蓝裙，搭一件短夹克，站在我的衣橱镜前，调整宽边帽的帽檐。

“喂！”我小声喊叫，却看不到她的脸。“奥莉芙？”

她没有注意到我，向门口走去。

“等等！”我也想和她一起。我从被窝跳出来，抓起包追去。

她向楼下走去，鞋子发出清脆的响声，回响在厅堂之中。“奥莉芙！”我大声尖叫，但她并未放慢脚步，我听到前门“砰”的一声关上。我急匆匆地追赶，看到她的身影转过街角。她怎么走得这么快？我跑上大街，一个男人瞥了我一眼，笑了起来。我低头一看，才意识到自己一丝不挂。我出来的时候忘了穿衣服！天啊，我以前从来没干过这种傻事。我像一名参加比赛的短跑运动员一样跑了起来。我需要找个地方躲起来，找个地方，随便什么地方都行。

终于，我跑到了杰夫的房子前。我想打开门走进大厅，但门锁着。这道门以前从来没锁过！我透过窗玻璃向里看去，发现这里和我上次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里面是全新的伊森艾伦家具，看起来好像是某个人的客厅。这时我才意识到这是杰夫在卡托纳的家。他的妻子朝门口走来，她穿了一件绿色的裙子，衣领周围绣着荷叶边。但我还光着身子。门突然打开了，她拿了把枪瞄准我！我想要尖叫，但拼尽全力，只能发出几声可怜的呻吟……

我醒了过来。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好奇怪的梦。我看了眼闹钟，下午6点20分。这个梦似乎只发生在一分钟内，可时间几乎过去了一个小时。我觉得我比睡前更加筋疲力尽。

至少我度过了如此不同寻常的一天。我蹬开被子，没时间去瞎想了，不要再去想什么嫉妒的妻子，想着如何结束这段婚外情。是时候庆祝我的生日了。

CHAPTER10

奥莉芙

“你确定没事吧？”父亲问。我们站在中央车站的火车站台入口处。

“我没事。”父亲要去冷泉港取他的汽车，明天才会回来。

“我留了一些钱，在办公桌的皮盒子里，”父亲说，“以防万一。”

“我不需要，不过，还是谢谢您啦。”

“让你一个人留在城里，没人照顾，我总觉得不太好。”

“别这样想，我不是小孩子了。”

“的确，你已经是个相当独立的年轻女郎了。我都没想到你已经长大了，很快就该你来照顾我了。”

“天哪，您还没那么老呢。”

我和父亲互相安慰对方，他在我脸庞上吻了一下，转身离去。忧郁一下子席卷了我。火车开动的那一刻，他向我挥手，我也装作愉悦地挥手道别。离开火车站，我试图不再这么多愁善感。难道我不是一直在期待自个儿独处的新鲜感吗？

我计划着去第十八大街的西格尔·库珀商场看一场时装秀。我在第四十二大街刚建好的大型公立图书馆前搭上一辆有轨电车，电车一路向下进入第五大道，我慢慢地不再想念父亲。沿路有许多新的商业建筑，取代了以前富人们老旧的豪宅，有钱人似乎一直在往离市区更远的郊区搬去。在第三十四大街上，电车经过了奥特曼百货公司。这是一家优雅的商场，我却觉得它有点无趣。接着经过的是专卖店的区域，这里吸引了从世界各地而来的富有买家。看着那些雅致的建筑，那些穿着时尚手握重金的客户，也是一种享受。

电车到了第十八大街的站台，我跳下车来，步行在第六大道上，这边的专卖店就已经很少了。回想19世纪80年代，这一片曾经被称作“仕女一英里”，因为附近遍布为有钱人服务的大商场。可现在的高尚女郎不再会为维多利亚时代的风尚所吸引，不再着迷于穿着马裤的白马王子，不再会穿着优雅的礼服在大街上漫步。现在，如果穿着考究的纽约富家子弟要来第六大道，他不得不和从各个乡镇来的普通老百姓一起乘坐有轨电车、公交汽车，或者在我们头顶轰鸣作响、拥有庞大轨道的高架铁路上的火车。

西格尔·库珀商场占了整整一个方形街区。我来过好几次，才慢慢摸索出这附近的路。商场全力营造一种中产阶级的购物氛围，常有低价商品吸引顾客，让他们觉得在购物时有贵族的感觉。商场大厅中央是用热带鲜花和蕨类植物围起来的一方水池，顾客可以在水池边的长沙发和椅子上坐下来休息。水池的正中是有四个拱形喷水口的喷泉，当中有一座女性雕像，举着球状物，里面光彩闪耀。水池旁，巨大的楼梯通往底层楼厅，那里专卖男士服装和最新的原版巴黎时尚服饰。

没有去冷饮机旁喝上一杯，我直接来到主楼层。商场里人来人往，像一座微型的城市，这里不仅可以购物，还有邮局、图书馆、茶室、漂亮的沙龙，甚至艺术画廊。我有十分钟可以随意消遣，却不想耽搁，一心只想看时装秀。

商场礼堂里已经挤满了人，许多女性观众戴着很大的帽子。我找了一个视野不错的位子坐了下来，很庆幸可以休息一下。管弦乐队正演奏如梦如幻的华尔兹。闭上眼睛，眼前出现了一个男人的形象，好像是拉尔夫·皮尔斯。他用一种很老套的方式向我道歉。我该原谅他并和他跳一曲吗？我猜我会的。他用手臂搂着我，我感觉到他的呼吸掠过我的皮肤，他在我耳边低声说：“你不只是漂亮，你美丽极了，还聪明极了，如果你没有那种想要工作的怪念头就更好了。”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并撅起了嘴。难道他就不能喜欢一个有工作的女人吗？我正想反驳他，没想到他用力吻上我的嘴唇……

音乐停了。我睁开双眼。谢天谢地，没人察觉我刚才的胡思乱想。

一位留着山羊胡子的男子身穿黑色西装，戴着红色的领结，出现在舞台的一侧，站在一个讲台的后面。大幕拉开，后面是绘着城市轮廓的背景墙。“纽约、伦敦、巴黎……定制套装的时尚已经风靡各大城市。”一群年轻女郎排着队，穿过舞台。

“剪裁和料子都是男性化的，我们今天展示的第一件衣服是刚好盖到臀部的半身套装外套。你会注意到，下身穿的裙子上有很宽的褶皱花边，这是很有新意的装饰品。”

我盯着舞台上漂亮的模特，很好奇她们如何在众目睽睽下不动声色。

“我们展示的第二种套装是三十六英寸的长款夹克礼服，这种棕色色调，条纹或格子的粗花呢服饰在这个季节应该会很受欢迎。”

我连套装都没有，父亲认为女孩子穿套装会看起来太男性化。但对现在的职业女性来说，套装可是必不可少的装束。

“我们今天展示的所有定制套装，都可以在女装部买到成品。我们的客户会发现，在我们这里买的套装和去专卖店里买到的是一模一样的。”

他们展示的套装看起来确实和定制的一样，至少远看起来差不多。我想等下吃过午饭后去试穿一件。我已经感觉到饥肠辘辘了，时装秀展示也到了鞋类环节，于是偷偷溜了出去，向顶楼的餐厅奔去。

餐厅领班带着我来到女士专座。阳光透过玻璃的天窗顶，白色的瓷砖地板闪闪发光。乐队正在演奏波尔卡舞曲。我不习惯一个人在公共场合吃饭，但在脱掉手套和阅读菜单时还是尽力显得老于世故。一位丰满的女侍应生系着格子布围裙，戴着制服帽，摇摇摆摆走了过来，请我点菜。“想来点儿什么，亲爱的？”

“请来一份沙丁鱼三明治和柠檬水。”

我看着她走回厨房。等着上菜的时候，我听到身后两个女人正在交谈。

“我对罗斯福总统说的限制生育就是种族自杀的观点完全不感兴趣。我只想要两个孩子——这就够了。”

“对我来说，”她的同伴笑着回应说，“一个孩子就够了。”

“当你遇到合适的男人，你会改变想法的。”

“也许会吧，不过先要享受结婚的乐趣。”

“我也一样。生小孩这事儿我还是想尽量推迟。”

她怎么做到这一点呢？不和丈夫发生关系？或者，她知道其他的办法？如果还有其他法子，那又是什么呢？哎呀，她们站起来准备走了，我听不到更多东西了。当她们从我身边经过时，我发现她俩都穿着粗花呢的套装。

女侍应生端来了三明治。吃起来挺可口，我小口咀嚼，慢慢品尝其中的滋味。性知识匮乏，让我觉得很吃亏。在我看来，这个世界上好像分两种人，一种人懂得性知识，一种人不懂。艾达姑姑毫无疑问属于不懂的那一类，她从来没有和我讨论过这个话题。我敢保证，她从来没有和男人接过吻。如果有的话，她肯定会和我分享的。可怜的艾达姑姑。她最喜欢警告我说，新婚之夜有多么可怕。我的脑海里现在都能听到她的声音：“第一次很痛苦，还会流血的。”

我的那些女朋友们说到性爱，也只会咯咯笑着说一点儿她们从浪漫小说里看到的细节。已婚的妇女又太低调害羞，也许她们觉得和我们的关系还不够亲密，还不能透露这些事儿。

我猜，这方面黛西和我一样无知。因为我俩总是开玩笑地认为，男人是比我们更低人一等的生物，对男人有兴趣或好奇心就是背叛我们的友谊。

至于父亲，我宁愿去妓院工作来了解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也不会去问他的。

冷泉港的图书馆里没有这方面的书——我彻彻底底地找过，没有找到。但我知道，有这样的书。这些年来，我一直能在蒙哥马利·沃德邮购目录的医疗版块上发现有关性知识的书。其中一本书的书名是“和年轻女性谈些私密话”。我多想和人谈这样的私密话题啊！但我不敢去订这本书。如果是父亲或者艾达姑姑先打开寄来的包裹，我就死定了。

“还有什么需要的，亲爱的？再来一块馅饼？”

是的，我有需要。我想告诉她，我需要一次私密的谈话。“不，谢谢你，”我说，“已经吃得挺好了。”

结完账后，我直接去展柜看套装。售货小姐帮我找了一条长至脚踝的裙子，再搭上一件不是那么宽松的夹克。又花了点儿工夫，我最后找到了一件合身又漂亮的绿色褐色相间的格子呢夹克。

“这件衣服真配你。”售货小姐说。

父亲发现我买了套装而不是精致的女式礼服，肯定不会高兴。但他还是会原谅我的——他先会嘲笑我像一个争取妇女权益的斗士，但也就是调侃两句而已。

“这衣服我要了。”我说。

CHAPTER11

阿曼达

我透过有机玻璃隔板，冲司机喊道：“您能开慢一点儿吗？”这倒不是因为他开车有多鲁莽——他确实开得挺鲁莽的，而是不想去得那么早。我不想一个人坐那儿等杰夫来。

司机开得慢了，但我仍然感到紧张。在离开公寓前，我耗了十多分钟，但对这个晚上还是兴奋不已。每一次和杰夫约会，即便不是在生日，都让我觉得格外重要。事实上，这样的郑重其事，总会让事情变糟。看着杰夫老是要计划什么约会的时间、地点，要保守秘密，要隐藏内疚——这些事儿总会让我们的相聚变得不那么自然。即便我知道杰夫就是我生命中的另一半，但我和他在一起还是会害羞，就好像粉丝第一次见到心目中的大明星。

晚上八点零五分，车子转到第二十四大街，停在公园对面的餐厅门口。太糟了，要是能再迟到五分钟就好了，但愿杰夫已经先到了。

进门的时候，餐厅领班告诉我一个不好的消息，我是第一个到的。我该先坐下吗？我随着领班走过一条之字形的金色弯道，来到宽敞的装饰一新的大厅。我们订的位子在窗口，正对着麦迪逊大道和广场公园。奥莉芙当年肯定会沿着人行道在这里漫步。我进来之前，应该在附近的街区散一会儿步才对啊。

领班为我拉出椅子，我坐在皮革沙发椅上，眼望着对面的公园，能看到树叶的阴影。桌上有两份菜单，我有些尴尬。

把手机拿出来，放在白色的桌布上，我留意了一下其他的食客。人们穿着商务西装、晚装、牛仔裤、T恤衫。如今和当年不一样了，不能从人们的穿着看出他们拥有多少财富。不过，我脖子上戴着的这串项链或许会迷惑一些人的。

晚上八点一刻，一个穿着黑色马甲的侍应生过来问我想喝点儿什么。“我在等人，谢谢。”我打开菜单，有一种三道菜的套餐要花一百一十五美元。我读着那些选择，有点馋涎欲滴：羊酪汤团、洋蓟、橄榄油和熏肉，水煮加拿大新斯科舍龙虾要再加二十美元，还有欧洲鲈鱼鲜汤、章鱼肉、对虾和西班牙香肠。他在哪儿？放松点儿。给他打电话？不，这样他会觉得我正在焦急等他过来。我盯着菜单看，想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八点二十了。他应该给我打电话说他会迟到。我不应该戴这串项链——我现在可不想把人们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

电话响了，是杰夫。

“对不起。”他说。

“你迟到了。”

“我有紧急情况。”

“发生什么事了？”

“我的妻子，”他说，“德妮丝。”他很少提到她，但这一次他还把她的名字加上，就好像我不知道似的。“她在切洋葱时割到手筋了，我赶忙送她去医院，一直在不停打电话，没有空闲。你现在在餐厅里？”

“是的。”

“对不起。”

“没关系。”

“我走不开，她还在手术室。”

“太糟糕了。我很抱歉。”

“不，”他说，“是我不对，对不起，让你扫兴了。”

“别说对不起了。”

“对不起。”

我皱了皱眉头，沉默了片刻。

“我在开玩笑呢。”杰夫说。

“我知道。”

“有点儿像玩笑。”

“我知道。”泪水刺痛了眼睛，我想装得开心一点儿，“我等下就……”他会注意到我的声音在发颤吗？“……回家了。”一个人在屋里过生日，感觉就像是个愚蠢的傻瓜。

“你确定你没事儿吗？”

“当然没事儿。”

“我晚点儿再打给你。”

我什么都没说，生怕一说话就会哭出声来。

“阿曼达？你还好吗？”

“没事儿。我要挂了。”

“我爱你，”杰夫说，“你知道我爱你，对吗？”

我大声地叹气，让他能够听到。叹息有时候比语言更管用。

“生日快乐。”

“谢谢。”

我挂断电话，想着如何鼓足勇气应付接下来的挑战——不失尊严地离开餐厅。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桌子，通过大厅，走过之字形的廊道，小声向领班说抱歉，然后推门出去，走上了大街。我开始想在附近的街区散散心，但很快就发现不行，我穿得太正式，在人群里太显眼。我需要一个人静静待着，自怜自伤。一辆出租车停在街角，我跳了上去，甩上门，躺在位子上，就好像狗仔队终于拍到了想要的照片。

离开了麦迪逊广场，我把手机攥在掌心里，想着其他的选择。给莫莉打电话？她是唯一还愿意听我唠叨杰夫的朋友，而且她也许还想听听我在马尔科夫医生那儿的情况。但要在她面前承认杰夫放我鸽子这事儿，未免太丢脸了，而且，在某种意义上说，难道不是我活该如此吗？

我也可以给其他朋友打电话，假装自己很快乐的样子。嘿，今天是我生日，我不知道该干什么，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儿吗？或者，我也可以在阿斯特酒店买瓶酒，喝个烂醉。或者，晃进佩尼斯面包店，大嚼一顿红丝绒纸杯面包。或者，直接让这一天过去吧，免得自己更难过。直接回家睡觉。但就怕躺在床上也睡不着。太糟了，我下午还打了个盹儿。如果马尔科夫医生给我开了帮助睡眠的处方药，那就好了。可惜，我只有一盒不靠谱的催眠磁带。都不晓得它到底有什么用。

还有其他选择吗？给杰夫打电话，跟他说一切都完了。

天啊，我像傻瓜一样。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我打开车窗，风打在脸上，街上的喧闹掩盖了我哭泣的声音。回到住处，那么孤独和压抑，但我又能去哪儿呢？

我做了几次深呼吸，才能以平和的声音对司机说：“劳驾，”我身体向前倾了倾，“能麻烦你送我到阿斯特广场街区吗？”

他点了点头，我又缩了回去。不论是打电话给杰夫让一切结束，还是什么都不做，一瓶好的仙粉黛葡萄酒会帮我做出决定。

CHAPTER12

奥莉芙

一切似乎都过得顺顺当当，但安静的公寓里，在吃早餐时没有父亲坐在我对面，还是感觉到奇怪。早上的报纸都是坏消息，偏巧我的例假也来了，腹部的痉挛一下一下，像小拳头在里面敲打。

在阅读铜矿丑闻的报道时，我轻声呻吟着，来回摇晃身体。父亲认为铜矿的问题不会给经济带来严重的打击，被证明是错的。尼克博克信托公司正深陷麻烦当中，其他的一些银行，也都处在失败的恐慌中。谢天谢地，父亲没有和这些银行有业务往来。但是股市又创新低，约翰·皮尔庞特·摩根先生从欧洲的假期中被召唤回来解决这次危机，大家都认为只有他能处理好这个烂摊子。

我把早餐盘放进升降机里，决定去洗个澡。也许泡在浴缸里会减轻我的疼痛。我解下卫生带，拿掉卫生棉，尽量不去闻血液的腥味。然后，用那些充满沮丧消息的报纸把染上血渍的卫生棉裹起来，看也不想看它，连忙穿过过道，把这脏东西扔进垃圾道里。这是个很不错的发明，让垃圾顺着大楼滑下去——艾达姑姑或许会喜欢这个创意的。她过去经常把我们用过的卫生棉放进壁炉里烧，这样就不会让房子里臭烘烘的。

脱光衣服后，我在镜子里看到了赤裸的自己，像往常一样，赶紧扭过头去看别处。不明白丈夫和妻子躺在一张床上时，要克服矜持做些什么。我四肢伸展躺在浴缸里，热水浸透了皮肤，让人放松不少。也许正派的女人在做爱时也会穿着睡衣的。

如果我知道做爱到底是什么就好了。

我只知道这是男人把私处放进女人的开口里，在里面撒入种子。这个恐怖的细节，是我还是小姑娘的时候，从父亲店里的一名柜台小姐那里了解到的。她叫泰茜，有时候店里不忙，我就会拉着她聊各种事情。泰茜不够漂亮，她身形粗壮，红头发，脸上还长了不少雀斑，但她的声音可爱而低沉，我喜欢听她讲述在蒙大拿州大草原上长大的故事。她觉得没有什么是不能说的。有一次，她甚至告诉我，她是怎么帮她的母亲接生的。

“你知道，我不能不这样做。爸爸不在家，外面又是暴风雪。”

“当时很可怕吧？”

“妈妈知道该怎么办，她已经生了我们三个了。”

“你真的看到孩子是从她身上出来的？”

“当然，我用手抓住他拿了出来，滑滑的像一个小魔鬼，差点儿从我手里滑到了地板上。”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需要把婴儿抓住才行。“你妈妈不是躺着生产的吗？”

泰茜耸了耸肩说：“那些女人是躺着生孩子的，可没人告诉过我妈妈。生孩子的时候她一直在努力。站着、坐下、蹲着……她唯一没做的事儿就是躺着不动。”

“看见她这么痛苦，不是挺可怕的吗？”

“都生第四个了，她说下面像橡皮筋一样，早就伸展开了。”泰茜笑了，向我俯身过来，压低嗓音说，“她跟我说，这就像拉屎一样。”

我因为这个粗鲁的词儿脸红了。“我才不信呢。”

“就那么一蹲……你懂的……就出来了。”

几个星期后，父亲把泰茜开除了。

父亲告诉我，泰茜在柜台后面话太多了。我怀疑她被开除的真正原因不是话太多，也不是乱说话。我劝父亲说这都是我的错，是我总问她问题，但父亲却坚持他的决定。

现在，我已经二十岁了，仍然是处女，对自己的身体一无所知。

洗完澡后，我没有立刻用浴巾把自己裹起来，而是决定到镜子前好好看看光溜溜的自己。也许一个人待在公寓房间里给了我这样的勇气。

我站在镜子前，强迫自己认真端详：四肢修长，臀部苗条，小小的乳房，只不过头发乱糟糟的，让人很不满意。即使我没有最婀娜的身姿，但也没人能否认镜子里的人已是一个成年女性。

1907年10月25日

今天我要去沃纳梅克百货公司。据说这家商场销售的书种类最多。我想看看那里是否有关于女性生理方面的医学书。去这家店买书的人很少，如果我能鼓足勇气买这样一本书，想来也不会有人察觉。

下楼来，惊讶地发现那位红头发的门童似乎总在那里，让人疑心他晚上也会站在岗位上睡觉。

“小姐，要出租马车吗？”

“好的，谢谢。”我常常希望他不要站在这儿，看我每天进进出出。但现在父亲没在，他好歹也算是个熟面孔。

我在遮阳棚下等着，他拦住了一辆马车。让他帮忙拦车，只是因为我不想走路。我的卫生棉恼人地滑动，一走路，磨来磨去。我想其他的女人也会遇到这样的问题，虽然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讨论过这件尴尬的事，即便是和最好的朋友黛西。

“去哪儿？”马车停下后，门童问我。

“沃纳梅克百货公司，谢谢。”

他为我拉开车门，对马车师傅说：“带这位年轻女士去沃纳梅克。”

我进去后，他又为我带上门。我对他说谢谢。艾达姑姑说，我已经被父亲宠坏了，到了城市，更会被宠坏。这一点我倒是同意。

在我进入商场主楼层时，管乐团正在大厅幕后演奏。我抬头一看，大张着嘴，像孩子看到了充满奇迹的世界。我的目光随着楼厅，一直看到圆形天窗大厅。闪闪发光的玻璃橱柜和宽敞的走廊挂满了彩灯，诱惑着我徜徉在这繁华的主楼层。我来到商场导购目录前，发现书籍部得上到八楼，便乘坐电梯一直上去。

我在健康卫生类书区里仔细找了半天，但似乎一无所获，直到一个诱人的书名映入我的眼帘：“女人一生四阶段：卫生研究”。作者是医学博士安娜·加尔布雷思，是位女性！确定附近没有人后，我扫了一眼这本书的目录。“青春期”、“生殖器官解剖”、“月经”、“婚姻”，都是值得一看的内容——当我看到有一章的题目叫作“女性的性本能”，胜利的喜悦让我的心怦怦乱跳。我挖到金子了。

售货小姐似乎没注意到书名，当她用牛皮纸把书包好后，我的呼吸不再急促了。付完款，没有留下客户姓名以备日后购物联系，我尽可能快地离开商场，就害怕百货公司巡视员会拦住我。我觉得自己就像扒手一样，心中有愧。

回到家，我打开一盒父亲从梅拉德商场买来的巧克力，拿出了书。我打电话给客房部，叫了一壶上等红茶，换了一个靠垫，穿上便装，更换拖鞋。不一会儿，茶水从升降机送了上来，我开始窝在沙发里，开始进行自我性教育。

第1章青春期

性发育；青春期；青春期的生理变化；第一次月经；青春期的心理变化

我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房间。写这些是想愚弄我吗？我径直翻到自己觉得最重要的一章。

第8章女性的性本能

女性的性本能；性交过度；性兴奋的原因

加尔布雷思医生把女性分为三类：对性爱没什么感觉或感觉很轻微的；对性爱有强烈激情的；大多数人——适中的性欲。一开始，我觉得自己是“对性爱感觉很轻微”的那一类，但这样我就会沦为和艾达姑姑一样，于是我把自己划定在大多数人这一类。至少医生在这里说，大多数女人会渴望性爱，但不会鼓吹性爱，因为她们觉得对性爱过于贪婪是一种有缺陷的性格特征。

我在嘴里塞了一块巧克力，喝了口茶，继续读了下去。下一段的内容让人惊喜。当女性性兴奋时，生殖器官会充血。当充血过程达到顶点时，会引起一个叫作“高潮”的反射运动。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个词儿。相应地，书上继续写道，男人在射出“种子”时，也会产生高潮。这时，女性的输卵管和子宫会产生一系列运动，导致这些“种子”，也就是精子被吸入女性的体内，并最终导致女性怀孕。我不清楚我是否也想经历一次这样的事情。这让我联想起洗澡水被吸入了下水道。书上继续说，如果男性和女性同时经历了性高潮，很可能就会孕育出婴儿。

我停下来，又吃了一块巧克力，喝了一口红茶，思考这条奇妙的信息。我希望接下来能讲讲是什么导致了这奇怪的性高潮反射。

加尔布雷思医生在书里说，过度频繁的性行为会造成生殖器官的炎症、赘肉、肿瘤甚至癌症。她提出了一些克制性冲动的方法：运动、洗冷水澡、避免喝酒。医生说，如果这些都不管用，那就只能靠纯粹的意志力了。我不喝酒，不会喝酒乱性，但我讨厌运动，更讨厌洗冷水澡，也许只能凭意志力了。

这一章结束了。我翻到下一页。

第9章 不育

预防观念和限制生育；堕胎罪；女人的不忠

读到不育了？我又翻到下一章。“为母之道”？我还不需要读到这些。又回头去看性本能那一章，对书里的一些内容大惑不解。加尔布雷思医生的大部分笔墨都花在如何避免性行为上，至于性爱当中会发生什么事儿她却语焉不详！这其中难道没有一些值得写的东西吗？也许对女性来说，性爱只需要躺着，自然会有男人忙前忙后的。如果真是如此的话，我希望作者能不怕麻烦解释一下原因。我喝完了茶，合上巧克力盒子，感到筋疲力尽。一点都不想动，连床都觉得远了点，于是瘫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敲门声把我吵醒，我都不知道睡到什么时候了。难道是西格尔·库珀商场把我买的套装送了过来？或者是父亲回来了，太懒了不想掏钥匙。

不是父亲或者我的套装。一个信童递给我一张黄色的信封，是电报。我给了信童几枚硬币表示感谢，然后关上门，撕开信封：父死。车祸。请回家。对不起。艾达姑姑。

房间顿时倾斜，我倒在沙发上，就好像所有人都在看着我，我要在他们面前竭力保持冷静。

但我做不到。

我又看了看那张黄色的电报纸。父死。父死。父死。父死。

不，不能思考，没有感觉。肯定是有人弄错了。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在房间里走圈。身体好像快要爆炸了。

我又读了一遍电报。死。死。死！把电报揉成一团，扔在地板上。接着，我擦去眼泪，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边。父亲随时会回来的，他在路上颠簸了这么长时间，肯定饿极了，会嚷着要用餐。

我走到他的卧室，就好像在那儿能看到他。酒店女佣已经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了。他的床叠好了，他的生命结束了。我躺在地上，把自己裹起来，蜷缩成球状，轻轻抽泣。别让这是真的，别让他离开我……父亲，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心爱我的人。我不能失去他。到底发生什么了？我想知道。就现在。

我走到电话间，拿起听筒。心痛让呼吸都停止了。肺部需要空气，但我说不出话来。我强迫自己做了几下深呼吸。然后请酒店的接线员帮我转接外线。

艾达姑姑接了电话，她可能永远用不惯电话，说话声音很大。“是谁啊？”

“奥莉芙。”我紧紧地握着电话冰冷的金属握柄，就好像它能把我和世界连在一起。

“我应该给你打电话的，”艾达姑姑说，“对不起，我做不到。我一直坐在这儿，一直在等。在电话里说这些事似乎不太对。”

“是真的吗？”

“是啊。”

“你确定吗？”我哽咽了。

“对不起，亲爱的，十分抱歉。”

“怎么会这样的？”我屏住呼吸，心好像沉入了水底。

“那个机器，”艾达姑姑说，“刹车失灵。走了还不到五英里。他们说他开下了山，被甩了出来。头着地——”她哽住了，“当场就死了。”

我呜咽着。

“不好意思，”艾达姑姑重复说，“十分抱歉。我会安排后事的，安排葬礼，你别担心。”

“好。”我低声说。

“你说什么？我听不到。我知道你很难过，但你得立刻回家。”

“现在？”

“这种时候，你不能一个人孤零零地待着。”

“是的。”

“什么？你说话声音得大点儿。”

“好。我会坐火车回来的。”

我挂断电话。这一切变得太快了。父亲本来是要从冷泉港回来的，现在我却得回到冷泉港。收拾行装，换衣服，得带些零钱，然后去车站，我前不久才和父亲在车站说了再见，没想到这一别竟是永远。我不想去，我不想动，但我别无选择。《女人一生四阶段》这本书还放在茶几上，我得找个地方把它藏起来。但突然又想起，没这个必要了。父亲已经死了，没必要藏了。

CHAPTER13

阿曼达

我锁上公寓的大门，插上门栓。这应该是我最差的一次生日经历了。房间里一片寂静。太静了，就好像午夜时的墓地。我等着，看会不会有疯子从阴影里跳出来，挥舞着屠刀扑过来。没有人。花瓶上的头像套着静修手镯，正盯着我看，一脸优越的神情，就好像“她”知道我被一个已婚男人放了鸽子。

好吧，不能这么胡思乱想。

首先要做的是，打开一瓶酒，做个深呼吸。然后，我换上了紧身裤和T恤衫。在碗里挖几勺鹰嘴豆沙，拿出一包皮塔薯片，倒上一杯酒，偎在沙发上，读读奥莉芙的故事。我喜欢一个人阅读的感觉，享受这些零食，直到读到了她父亲的死。

死了？

天啊，通常在读别人日记的时候——我并没有读他人日记这个习惯——开始总是希望看到各种各样私人的细节，知道她的购物清单，了解她的乘车时刻。没有死亡。天啊，可怜的奥莉芙，突然间发现世界上就她一个人孤零零的了。

我看了看墙上贴的老式旅游海报，一对神采奕奕的夫妻正坐在马车上逛中央公园。父母去世，对我来说是不可想象的。我总是相信他们和其他人不同，不会屈服于自然法则。我希望我也是这样。不论他们之中谁去世了，我可能都会崩溃，变成一个哭哭啼啼的孩子。我没有丈夫可以依靠，没有小孩需要照顾。我只有莫莉，可她已经结婚了，有了她自己的家庭。虽然我的朋友圈越来越广，但其实，人与人的关系并不是那么可靠。我不是杰夫的心头至爱，今晚上的事就已经很清楚也很让人痛苦地表明了这一点。

现在，我仍然害怕和他分手，因为这样我会更加孤独。但这孤独是暂时的，到时候我会和另外一个人牵手偕老的。留在杰夫身边，只会让我孤独终身。

也许现在是给他打电话的好时机。但是，和一个妻子还在急诊室的男人闹分手，这样好吗？这种情况，现代礼仪学先驱艾米·范德比尔特会怎么说？我在笔记本电脑上用谷歌搜索了“割伤手筋”，想知道这样的伤势到底有多严重。网上说，要把手筋重新缝合起来，病人还可能要戴夹板。挺糟的，但没有生命危险。杰夫也许已经回家了。

也许我明天打电话更合适。

我打开奥莉芙的日记，却读不下去。我又感觉到那阴森恐怖的寂静。家具一动不动，有点诡异，就好像它们只是在我不看的时候假装不动。

我打开电视机，让电视的声音填满房间。然后一边喝酒一边像个傻子一样看些情景喜剧。我的公寓里有一种奇怪的氛围，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我不是一个迷信的人，不相信有鬼，或者其他什么超自然世界的东西，但这是怎么回事呢？也许是马尔科夫医生的催眠控制了我的大脑。除非，就像他说的，要能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决定关掉电视，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比如说把简·凯利夫人卖我的那件裙子上的污渍去掉。让一件衣服重焕生机，或许也是让我自己重焕生机的办法。然后，我就给杰夫打电话，告诉他就这样了，我需要换一种活法了。这是我给自己的生日礼物：自由。

俯身在浴室的水槽前，我混合着过氧化氢和超浓缩洗碗液擦洗污渍。慢慢地，那块污斑开始变淡。我应该再清洗一次衣服，烘干后看看效果如何。如果有必要，再用漂白笔描一下。把水槽清洗干净后，我注入冷水，加了一点儿象牙雪洗涤剂，快速搅动几下。将衣服浸入水中，搓出了泡沫，我不禁又想：为什么都这么长的时间了，我仍然会觉得离开杰夫非常困难呢？我喜欢莫莉的化学烙印理论，因为这从科学的角度为我减轻了责任，但这不是我无法离开的理由。我必须克服迷恋过去的冲动。可是我的事业却需要我痴迷于那些鲜活的服饰史。难道我这一辈子就只能在怀旧中度过？

我拔出水槽的塞子，将裙子挂在浴缸上，用淋浴头冲洗衣服。20世纪60年代的反抗人士艾比·霍夫曼曾经说过，怀旧是抑郁的温和形式。我确实有情绪低落的倾向，渴望那些我得不到的东西。但是怀旧也会让我感觉到，我是一个更大的整体中的一部分。过去不会就此消失，它仍然在今天游荡着。实际上，你还能触摸或看到过去的影子，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都只是过去的幸存者，过去就是现在。你不知道什么是未来，未来不会以任何形式出现。未来其实不存在，因为未来就是还没有来。一旦它来了，它就只是现在了，而且在刹那间就成了过去。我们的双手永远抓不住未来的尾巴。

我打开浴室的窗户，呼吸了一下新鲜空气。然后，把裙子挂在浴帘杆上晒干，想象着它会因为我让它起死回生而感谢我。过去仍然留在我们的衣服、照片、小摆设、音乐、电影和文字里——只要我们保管着这些东西。这些东西，不是人。我不喜欢保管这些鬼魂。

除了其中一个，我愿意和它谈情说爱：杰夫过去的鬼魂。难道在我的生命中，就没有一个真实的人值得我付出真心，而不是在想象中为一个幽灵虚耗感情？

我拿起手机，该和那个鬼魂分手了。我拨通他的号码，等着他接。这一次，我一定要做到。

电话转接到语音信箱。片刻的犹豫后，我挂断电话。没必要留语音信息。他会看到我打电话给他，他会回拨的。

我坐在沙发上，深呼吸。然后拿出笔记本电脑，盯着屏幕看。我想着要上哪个网站，就好像只要知道正确的法子，就能在网络空间里找到解决我的问题的答案。

相亲网站JDate？

我用过去注册的账户，搜索在线约会信息。登录后，我看到了一群网站推荐的男性：浪漫007、活在今日、临床清醒1、大海捞针、犹太人归来。

哦。

手机刺耳的铃声让我跳了起来。是杰夫。“嗨。”

“你给我打电话了？”他问。

“是的。你妻子怎么样了？”

“从急症室出来了，他们说手术很顺利。”

“这肯定让你轻松不少。”我点击了一个看起来很有魅力的男人的头像，他黑头发，鬓角有些花白，穿着黑色的

“我在等她从麻醉中醒来，”杰夫说，“然后送她回家。”

“嗯。”那男人的网名叫“纽约新土著”，上面说是42岁。

“对你的生日，我感到特别抱歉。”

“别担心，我是个大姑娘了。”

“也许我明天会去看你。”

“你知道……”我吞吞吐吐地说，“我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医生说她拇指的伤口可能还会疼，但没什么大碍了。”

“不过……”这位“纽约新土著”似乎和其他网上相亲者不同，他在照片里直勾勾看着镜头微笑。

“我已经和她说了，我要出差，”杰夫说，“这样我明天晚上就能来陪你。她也希望我走。我们在送她去医院的路上就已经在车里谈好了。”

“不，你应该在家里陪她。”

“阿曼达，我知道你很生气。你有权利生气，但是请让我弥补你。我想把生日礼物给你。”

我想告诉他，这该死的生日礼物无法弥补我失去的青春。但我只是盯着电脑屏幕在看。“纽约新土著”的脸很小，眉眼鼻口也是。不知道在哪儿读到，人们会被对称的形状吸引。

“见面吃顿早餐吧，我们可以一起待一个早上。”

和杰夫做爱？还是别了吧。“不。”

“时间地点随你定，我保证我一定会去的。”

“没有时间地点了，”我说，“永远没有了。”

“阿曼达，别这样。请不要这样做，好吗？”

“我们完了，杰夫。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们都知道，这样的话我以前说过。这一次他会相信我吗？

“听着，为什么不好好睡一觉呢，明天我们再谈这些好吗？”

“不用谈了。就这样吧。如果你还关心我，在乎我，就帮我这个忙吧。别再来我的公寓和我的店里，别打电话、发短信、写电子邮件，别用任何方式来联系我，不管是现在的技术手段还是未来可能会出现的联系方式，都别联系了。再见。”

“我爱你，阿曼达。”

我挂断电话，关掉JDate网站，合上笔记本电脑，把它放回桌上。这时，我发现房子代管人寄给我的那封信还没拆开来看。也许是时候面对现实了。果不其然，这封信是关于我的小店续约问题。但出人意料的是，信里说房东决定不再续约，这意味着我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腾出地方，关门大吉。

搞什么鬼？

肯定哪儿出错了。打印错误？发错了人？房子代管人，那个一脸讨好相的叫查克·格拉博夫斯基的家伙已经明确告诉我，他准备和我续约，要涨百分之六的租金。我明天早上要打电话给他，把事情弄清楚。现在，我要做的是上床睡觉，让这倒霉的一天赶快过去。

CHAPTER14

奥莉芙

我困惑地醒来。怎么又回到了老家的卧室里？

我想起来了。

至少昨天一切都过去了，葬礼、墓地、棺木上的泥土。人们来到我家，四面八方都是同情的眼神，让人心力交瘁。

“奥莉芙？”艾达姑姑敲门。

“什么事？”

她探头进来。“你的一些朋友来看你了。”

“现在几点了？”

“快中午了。我不知道你能睡到这么晚。我让她们等等吧……”

“请别这样。让她们回去吧，我还要再睡几个小时，可以吗？”

“好吧。但你得早点儿起床，要不然你晚上可怎么睡得着啊。”

我又睡了过去。后来，苹果和肉桂的香味让我醒来。我穿上衣服，下楼走到厨房，玛格丽特正推着馅饼面包走出来。

“来一点儿苹果蛋糕？”她问我。

“好啊，闻起来真香。”就在昨天，我还以为自己对食物再也没有好胃口了。可现在我好想吃东西。

“我希望它能引诱你下床。”玛格丽特说着，用她那粉红色胖乎乎的手给我切蛋糕，“你们家苹果树今年收成真好。我正在尽力尝试苹果的各种做法。”

“在烹饪上，您可是个天才。”

“哦，亲爱的，只不过是一些锅碗瓢盆的小事儿。你要是喜欢的话，我随时都可以教你怎么做菜。”

姑姑走进屋来，拿了一束玫瑰花。“谢天谢地，看到奥莉芙坐在火炉边吃东西比什么都好。天啊，你们看这么多花，都没地方放它们。”

“真的好漂亮，”玛格丽特说着，用毛巾把手擦干净，“我想上楼去，梳洗一下。”

我好担心就我和艾达姑姑一起待着。

“我觉得葬礼挺温馨的。”艾达姑姑说着，竭力想把那一大束花插入原本盛柠檬水的水罐。她长得又高又瘦，浅棕色的头发盘在头上，像一顶王冠——她永远是这个不怎么好看的发型，从来没有变过。

“谢谢您帮我安排这一切。”我说。

“你不必为这个感谢我。”她突然放开手中的鲜花，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我还是不敢相信，亲爱的查尔斯就这么走了。”她说着，用手帕擦去眼角的泪水。

“失去哥哥，您心都碎了吧。”她看起来比我父亲要老，但其实她比他要小一岁。现在姑姑看起来更老了，前额上出现了不少我以前没看到过的皱纹，暗紫色的眼袋也出现在她蓝色的眼睛下面。

“我没事儿。”她把手帕又放回口袋，“我们至少可以很欣慰地知道，他一定是去了个更好的地方。现在你是我唯一牵挂的人了，你和他那么像，他又那么宠你。在这种时候，我总是心存感激，信仰能让我更加坚强。你们搬到纽约后还是定期去教堂吧？”

“在我们上边的一个街区，有一间非常漂亮的教堂。”我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我很清楚我不想骗她。

姑姑是个很虔诚的基督徒，如果父亲允许的话，她会强迫家里所有人都和她一样充满信仰的。而父亲呢，他是那种如果有迫切需要才会祈祷的人，其他的时候，他可不希望被信仰打扰。父亲喜欢说，信仰是一种道德行为，而不是取悦上帝的某种仪式，所以信仰取决于个人。我觉得父亲的话比姑姑那狂热的观点更有道理。

“生活不会停下脚步的。”姑姑说。她还是想把花都插进水罐里，可是那些花却怎么也塞不进去，这让她有点儿恼。“人们必须继续往前走。你为什么不见你的朋友呢？她们过来是安慰你的呀。”

“她们在葬礼上已经给了我同情了。今天她们是想告诉我结婚有多么好，我得在没人要之前立刻找个丈夫。”

“也许你得忍一忍，听听她们的建议。”

我放下盘子里最后一块苹果蛋糕，想着怎么才能找借口离开。

“你在曼斯菲尔德酒店还有什么东西需要安排吗？”姑姑问。“你需要把那座城市里的所有东西都安排妥当。”

“我还没想到这些。”

“那你想做什么呢？”

“我想先给镇上的商场经理打个电话，去把东西收拾好。我想去那儿看看，我好久都没去过了。”

“这可能很难吧，”姑姑说，“那里有那么多的回忆。”

“没关系，”我把盘子放进水槽，“我喜欢那些回忆。”

我在商场的走廊里徘徊，柜台小姐表情凝重地和我打招呼，表达她们对父亲的哀悼之情。我对每一个人都报以微笑，但脸上的神情谁也骗不了。

店里飞扬的尘土和抛光的木材味把我带回了过去。这里是我童年时的极乐天地，樱桃木的柜台、玻璃橱窗、镜面墙……让我觉得父亲离我并不遥远。然而，这过去的记忆将一去不返，让我有点想哭，我忍住泪水，一阵阵的头痛。“能看见大家太好了，”我对收银员说，“谢谢你们一直对我那么好。”门口铃铛响起，我走出商场。

漫步在大街上，我看见一群小孩围在巴罗先生运冰块的马车后，又跳又笑。拉车的老马步履蹒跚地前行，巴罗先生向后挥舞着皮鞭，想吓唬孩子们别靠马车太近，可这只让小孩们笑得更大声了。我小时候也和他们一样，做过同样的事。

对过往小镇的怀旧之情袭来，我一阵心痛。一路走过裁缝的小店、那间我以前去上主日学校的长老教会、小镇图书馆。转过弯，沿着小路一直向下，向家里走去。路旁，黄色的房子镶着绿边，很漂亮的安妮女王风格建筑，田园诗般的家乡风景。我循着石头小路来到环绕式门廊，在嘎吱作响的老摇摆椅上坐了下来，盯着门前榆树的枝条。艾达姑姑是对的。我当然要搬回冷泉港住。这里如此平和，如此可爱。纽约则混乱和难以应付。我在那边没有人际关系——伍尔沃斯公司派了一位行政主管从城里来参加父亲的葬礼，可他甚至都不会客套地邀请我去参加公司接下来的聚会。没有推荐信，在纽约城里我甚至连售货小姐的职位也得不到。

冒险结束了。过去一个月在曼哈顿的短暂而激动人心的时光将凝结成记忆，那是我生命中难以忘怀的时光。大多数人会说我很幸运，还有一个舒适而安全的家，他们会认为我被宠坏了，老是想从生活里索要更多。

我强迫自己走进屋去，打电话给曼斯菲尔德酒店。我把我的情况给酒店经理雷德斯通先生解释了一遍，他表示哀悼。接着，他问我什么时候去取走我们在酒店里的财物。

“十月底之前吧。我这边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还需要几天。”

“那就存在一个问题了，韦斯科特小姐。我需要为新的房客腾空公寓。”

“我可能还会去酒店待上几天。”我说。即便可能性不大，我还是没有完全放弃留在纽约的想法。

“不好意思。但是您没有了父亲的陪伴，我们就不能给您提供房间。曼斯菲尔德酒店不允许单身女性入住。”

“我没想到这一点。”

“无论如何，”雷德斯通先生补充说，“您都得支付十一月份的房租，因为我们需要十四天的时间来发出通知，取消您的租约。”

“对不起，雷德斯通先生。您是说，我不能在酒店住了，但还是得交下个月的房租？”

“这些都是租约里的条件。”他利用我被惊呆的片刻，迅速结束了通话，“我想说，韦斯科特小姐，对您父亲的去世我感到很抱歉。如果有任何我能帮上忙的地方，请一定要让我知道。”

把听筒放在话机上，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于是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边。我感觉自己不属于这个少女式的房间，粉白条纹的墙纸、白色的蕾丝窗帘、黄色的雪尼尔花线床罩，我都不喜欢。我也不属于纽约。

我不属于任何地方。

“奥莉芙！”艾达姑姑在客厅叫我，“快来帮忙！”

我走下楼，至少还有人需要我做些什么。

“是时候清扫地毯了。”姑姑说着，用力扫着那条老旧的栗色地毯。她的不懈努力只是让灰尘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地方。

这是我最不喜欢的家务劳动，但做任何事都比一个人陷入抑郁来得好。我们把家具挪到一边，把地毯拖出去，挂在后院的晒衣绳上。暴露在日光下，栗色的地毯呈现出紫红的色调。艾达姑姑用一根竹杖一遍一遍拍打着地毯，尘土飞扬。我转身走向一棵光秃秃的苹果树，附近有我家的菜地，姑姑在地里种有甜菜、韭菜、生菜、西红柿……可现在是一片萧索。漫长的冬季即将到来。我们都得想方设法熬过严寒。

艾达姑姑突然停下，咳嗽起来，我走上前去说：“我来吧。”

她把竹杖递给我。“我和老杰米说了你父亲的事儿。”

“好的。”杰米是我们当地的石匠，专门雕刻墓碑。

“他说他现在很忙，得等几个星期才能抽出时间来做。”

我看着漫天的尘埃缓缓下落。“他似乎永远忙不完，老是那么多的顾客。”

“这个老家伙值得我们等待。你母亲的墓碑他做得多好啊。”

我站在地毯前，双手抓住竹杖挥舞。一蓬灰尘弥漫在我眼前。我只好后退几步，呼吸了一口干净点儿的空气。我装作不经意地闲聊，向艾达姑姑问了一个问题。“我出生时发生了什么事儿？”

“什么意思？”

“具体是什么问题，让妈妈生我的时候，大出血而死呢？”

她眯起眼睛，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你真的想知道吗？”

“是的，我想知道。”我肯定地说，看起来似乎很冷静，生怕她不告诉我这个事。

“你母亲的骨盆……”姑姑说，“太小了。你被卡在产道里了。你母亲，可怜的，难产了两天。”

“那最后，我是怎么……生下来的？”我的声音都颤抖了，希望姑姑没有注意到。

“医生用了手术钳，但还是没用。她身体越来越弱，最后，医生用刀割开，扩大产道。没过多久，她就休克了，流血一直到死。医生只救了你。当然，这不是你的错，医生只能这么做，不然你们娘俩都会死的。”

我点了点头，却觉得这肯定是我的错。如果她不怀孕，如果我小一点儿……“我不知道我们的身体为什么不设计得更容易出生呢。”

“这是夏娃的诅咒。”

“您不会真的相信这个吧，对吧？”

“女人不得不为她们的罪而受苦。”

“难道上帝想要让孩子们没有母亲吗？”

“不要质疑上帝的安排，奥莉芙，你还太年轻。”

她尖锐的语气让我不敢再说什么，但我心中的怀疑仍在。我怎么就不能质疑上帝的安排？难道上帝有意让母亲去死吗？上帝是因为什么要惩罚我呢？我有了一种过去很熟悉的感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几乎就是一种生理上对自己的厌恶感。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存在，就在我身体里——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在那儿了。姑姑刚才说的话，让它又开始在我身体里翻腾了。

我站在地毯前，使劲地拍打着。我必须抑制自己想要回到冷泉港的想法。再次拍打地毯，像疯了一样，拍打，拍打，拍打。也许这并不是世界上最差劲的家务劳动。

“遗嘱几年前就已经写好了。”贝宁格先生说着，用手帕擦拭着眼镜。

我和艾达姑姑并排坐在律师对面。遗嘱放在桌上。我并不期望有一份巨额的遗产，只想父亲留下的钱能给我一个舒适和安全的未来。

“查尔斯本来还想做一些修改，”贝宁格律师戴上眼镜说，“但他离去得太突然了，还没来得及。”

律师读了遗嘱，上面说，姑姑是遗产的唯一受益人。作为我的法定监护人，姑姑要“慷慨而慎重”地考虑我的财务需求。她去世后，剩余的财产将由我继承。

“这本来就是你的。”姑姑说。

我紧闭双唇。艾达姑姑这辈子从来没生过病，很可能活得比我还要长。我不怀疑姑姑爱我，也知道姑姑想把最好的都给我，但我们在什么对我好这一点上存在分歧。

“你们都知道，”贝宁格律师摘下他的眼镜，说，“查尔斯在股市上很老练，这些年投资了不少。虽然他很享受股市的风险，通常也会收获颇丰，但这毕竟只是因为股市在过去十年里节节攀升，想亏钱都不容易。”说到这里，他一脸同情地看了我们一眼，让我的胃一阵抽搐。“你们现在也能看到，几乎没有人能从股市最近的动荡中幸免于难。我担心你的父亲也不会例外。”

“他告诉我说，他做得很好，”我说，“他说我们不用担心。”父亲是说过最糟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吧？或者，他仅仅希望最糟的日子过去了？

“希望如此吧。不过你们必须小心了，联合铜业公司的情况已经导致尼克博克信托公司崩溃了，连锁的后果可能会慢慢地显现。”

“我明白。”我平静地说。那一天，坐出租车去中央车站时，我亲眼看到人们排长队排了一条街，他们疯狂地等待，想把钱从银行里取出来。在银行门口，愤怒的群众互相推挤，大声喊叫，警察竭尽全力才阻止了斗殴的发生。我听见父亲说，他们不应该恐惧——这只会让事情更糟。

父亲当时害怕了吗？

“我父亲没有在这些银行里存钱。”我说。

“是的，但是我联系了他的经纪人。很明显，查尔斯手持大量股票押金，他认为股市会转好，不想在谷底把股票抛出。他不想从股市中抽身而去。所以，他不得不卖掉债券，来满足股市追加保证金的需求。但股市还是在不停地下滑，他始终被套牢。”

我点点头，但我觉得，我应该激烈地摇头表示反对。

“在他出事的那一天，”贝宁格律师继续说，“他已经卖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了。我忍不住会想，他开车在路上的时候，心里会翻腾什么样的想法……”律师在说出那可怕的打击前，思考了片刻，“不好意思，我不得不告诉你们，他不能把股票追加的保证金补齐。”

“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姑姑愤怒地说，“只要告诉我们，遗产到底有多少！”

“他的遗产，”律师说，“都已经用光了。”

我肯定是听错了。这不可能。“用光了……全都没了？”

贝宁格律师从背心口袋里掏出手帕。我以为他想擦眼泪，但他只是把自己的眼镜擦了一遍。“事实上，还欠银行的钱……还有经纪人事务所。”

“这太荒谬了。”艾达姑姑坐得笔直，“查尔斯不可能这样做的。你肯定错了。”

“我知道这会让你挺不好受，韦斯科特小姐。但你必须理解，华尔街市场正在经受1893年以来最严重的损失。”取下眼镜，贝宁格先生打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快速翻了一遍。“联合太平洋、通用电气、西联汇款、标准石油……所有的公司都在亏损、亏损、亏损，我说的可不是一点点亏损。有些公司是超过百分之一百的损失。全国到处都是这种糟糕的情况。我也遭受了损失，每个人都在损失。”

我的胸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我盯着自己的黑色羊毛裙，贝宁格律师还在继续说：“没有人希望这样，但只要你购买股票，你就得承受这风险。”

“那房子怎么办？”艾达姑姑问。

“对你们来说，好消息是还有房子可以卖。这能偿还大部分的债务。”

“把房子卖了？”姑姑几乎尖叫起来。“那我们住哪儿？”

“或者，”律师说，“房子也可以用来抵押贷款。但现在银行在利率方面都不大方，你们也没有任何收入来偿还贷款。”

父亲死了，我们还负债累累。这比破产还糟糕。必须得想个办法。

“我不觉得你们还有其他的选择，”贝宁格先生继续说，“除了变卖你们拥有的有价值的东西，当然……”他停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指甲，这让他在提出另一项建议的时候不用看着我们，“你们可以考虑找一份工作。”

“我们今天已经听够了，”艾达姑姑站起身来说，“我还有其他事要去忙了。”

“等等。”我说，我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只知道不能就这样离开律师的办公室。

贝宁格先生在等我说话。“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抓住椅子的扶手。“可能忽略了一些东西。”父亲告诉我，他在皮盒子里给我留了些钱，我知道钱可能不多，但好歹在某个地方还有些钱。“是现金还是银行账户？还是根本就没什么？”

“你不可能从他在纽约的账户上取到钱。那些账户都用的他的名字，这些钱已经自动划归到遗产当中，但是……”

我一脸希望地看着他。他清了清嗓子，转头去看姑姑，姑姑这时候已经站到椅子背后了。“我不应该说这个，但你和查尔斯在镇子上的银行里有一个共用的账户。你可以在账户冻结前直接去银行里提出里面的余额。”

有钱！我的精神头高了些。但能有多少呢？

“一旦我提交这些文件，”律师说，“这些钱就会被托管，用于偿还债权人的债务。现在，我相信这里面还有大约三十美元。”

只有三十美元？我的心很快又沉了下去。

“我们现在会去银行的，谢谢你。”姑姑说完，向门口走去。

我还站着，看着桌上的那份遗嘱。父亲在开车返回纽约时，一定已经知道这一切了。

“我很抱歉，给你们带来了这么不好的消息，”贝宁格先生说，“但你们仍有机会从这可怕的震惊中摆脱出来。”

“奥莉芙？还不走吗？”

我不由自主地穿过房间。贝宁格先生把我们送到门口，他低下头，向我们哀伤地道别。“我们都很怀念查尔斯，当然了……”他清了清嗓子，“在这种情况下，我愿意推迟我的律师费，你们可以选择更方便的时间来结账。”

我和艾达姑姑直接来到银行，取出存款——准确地说，有三十七美元六十四美分。姑姑给了我五美元。“你拿着这些钱，去城里把公寓收拾好。”

“谢谢您。”

姑姑把剩下的钱码成整齐的一叠，塞进一个信封，再把信封放入钱包，“啪”的一声合上钱包。我不能告诉她，我们还欠曼斯菲尔德酒店八十美元。因为那信封里已是她的全部家产了。

1907年11月3日

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母亲，我也就不会有她离我而去的感觉，不像我现在对父亲的感觉。我的耳朵希望能听到他的声音，我的眼睛希望能看到他的出现。一个人怎么可能就这样完全消失了？我必须回到曼哈顿，亲眼看看他是不是还在那里。

我们吃饭时，壁炉上挂着的黑色大理石钟滴答作响。饭桌前只有我们这几个女人。

“我的储蓄账户上还有一些钱，”玛格丽特从盘子里切了一片咸牛肉，“我希望能多一点儿，但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有一点儿是一点儿了。”

“你心地真好。”艾达姑姑递给我一碗豌豆，“但你还需要那笔钱生活，我们不能接受。”

“我们一起过嘛，”玛格丽特说，“如果你们把房子卖了……”

“我们不会卖房子的。”艾达姑姑拿了一片肉，“这不可能。”

“我们或许没有别的选择。”我把豌豆递给玛格丽特，从姑姑那里接过一盘肉。

“姑娘是对的，艾达。我当时也不想放弃自己的房子啊。”

“我们再想想别的法子。一开始，我们先卖点儿东西。”

“卖掉家具？”我一直不喜欢那件别扭的弓形腿的黑胡桃木桌，还有配套的黑胡桃木橱柜和壁柜。

“最好先卖些小东西，”姑姑说，“我们不需要让整个镇子都知道我们处境艰难。我还有些母亲传下来的首饰，可以拿到波基普西市的当铺换些钱。”

“卖东西只能救急，”我切了一片肉说，“对我来说，我想采纳贝宁格先生的建议，去找一份工作。”

“我猜想，他们可能会带你去伍尔沃斯公司。”姑姑说。

“就为了三美元一个星期的薪水？”

“你曾经在那儿没拿薪水工作过吧。”

我咬紧下颚。“那工作没有前途。”

“你可能会觉得降低了身份，但我们现在可得实际点儿。”

玛格丽特在一旁静静地吃着，没有介入我们的话题。

“我觉得对我来说，最好能在一家商场门店里工作。至少我能努力工作，逐步向上。”

“幸运商场还是普拉特商场？”姑姑问，她说的都是波基普西市的商场。

“纽约机会更多。”

“你不能一个人住在那座可恶的城市里！”

我尽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有那么多的女孩在纽约谋生。我敢说她们中的很多人都不如我聪明。”

“我不担心你的聪明。那些商场里都是肮脏的男人，他们都在找机会乘虚而入，占你们的便宜。”

“我希望您能对我多一点儿信心。”

“你太脆弱了，亲爱的。你这辈子想要什么呢？一天又一天地站在柜台后面，卖着那些你买不起的东西，你会怎么想呢？”

“我会觉得我在从事一份值得尊敬的职业——这份职业值得投入，前景无限。我还得说，即使您不认可妇女在家庭之外工作，但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您应该支持我的职业梦想。”

“你在胡说！你没有地方住，没有人际关系，没有钱让你在那边立稳脚跟。相反，你应该远离那座城市，花时间休息一下，重新振作起来。”

“我不需要休息——我需要忙起来。”

“在这儿你也可以忙起来啊，这边你有朋友有家庭。不用多久，我肯定你就能找到一位帅小伙来娶你。婚姻不是你想的那么可怕的。”

我在姑姑和玛格丽特之间来回看了几眼，我不想堕入设想的那个未来。“不好意思，我和您想的不一样。艾达姑姑，我拿定主意了，我要回纽约去。”

“你父亲绝对不会允许你一个人去的。作为你的监护人，我也不准你去。”

“作为我的监护人，您唯一能阻止我的办法是不给我钱。”我看着桌子对面本来应该是父亲坐的空椅子，“很遗憾，我们已经没有钱了。”

第二天，当我拿着行李箱来到楼下时，艾达姑姑正在给玻璃灯罩擦灰。“你这样做是错的，”她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看我，“你没有意识到你现在的情况。你的脸色比以前更白了，身体比以前更瘦了。你的眼里都是血丝。你甚至都不知道那座城里有谁能够帮你。”

我唯一能想起来的人是拉尔夫·皮尔斯。可现在情况不同了，我不想去乞求他的可怜。“别担心，我会很好的。”

“我知道你觉得我是个无可救药的老古董，”她一边修剪灯芯一边说，“但是我知道能让大家都好过的唯一办法。我什么都不想要，只希望能为你和查尔斯提供一个温馨的家。”

“您做到了。我很感激您，真的很感激。我昨天晚上不该那样不礼貌的。我很抱歉，我当时太粗鲁了。”

“我知道你很讨厌住在这儿，但只要这房子归还给我们，只要你想回来，大门永远是开着的。”

“不是这样的，艾达姑姑。我只是觉得我不属于这儿。我从来没有归属感，可总有一些原因让我觉得，我得找到一个能让自己安心的地方。”

她给灯芯添上油。“好吧，我希望你能找到你想要的东西。”

“谢谢您，一有消息，我就会写信给您的。”

放好了灯罩，姑姑把灯放到一边，站直了身体。“再见。嗯。”

我走上前去，在她干瘪下垂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柔声说：“我爱您。”心头一阵刺痛，让我只能低头看着地板。

姑姑喃喃地说着什么，既想表达对我的爱意，又想让我好好照顾自己。我想她可能会陪我一起去火车站，但幸好她没有，这让我松了口气。至少，我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

CHAPTER15

阿曼达

我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杰夫的白色纽扣衬衫。衣服上有一点肉眼几乎看不到的污渍，杰夫就扔在这儿不穿了，我现在把它再翻出来，当作睡衣来穿。我都告诉他我们的关系结束了，却还拿了一件他的衬衫穿在身上，似乎不太对劲。但这件衣服可是布鲁克斯兄弟牌的，埃及棉的材质，穿在身上柔软极了，买的时候差不多两百美元呢。我喜欢这宽大的肩部和袖子，让我觉得自己娇小不少。

刷牙漱口后，我很高兴还能从柜子里翻出老式音箱收音机来。有时候，放着没用的东西也可能会在某一天成为我们急切需要的东西。我把收音机放在床头柜上，从里面取出迈克尔·杰克逊专辑《战栗》的磁带，放进马尔科夫医生给的那盘催眠带。然后，我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等待着那让人安心的声音慢慢响起。

我希望你盯着天花板看。

天花板上都是裂痕，我想要打电话给地狱来的吝啬房东，请他来修补。

注意力集中在白墙的表面，眼睛一直盯着，尽量不要眨眼。

风从打开的窗户吹了进来。

你很想眨眼，但你要尽力抗拒。

我应该关上窗子，但这得起床才行。

你的眼皮很重，你很想合上。如果你愿意的话，你现在可以闭上双眼了。

可怜的奥莉芙，她能一个人在纽约生活吗？

现在我希望你放松身体的每一个部分。

她需要找一个人来安慰她。

从脚底开始……

爱抚她。

接着是腿肚子……

她需要和人肌肤相亲。

大腿……慢慢放松……

我也一样。

现在让你的潜意识去听听内心的声音……

找一个真实的男人。

想一想你和其他人的关系。

不是那种鬼魂。

生活常常不是一条直线。

什么声音？

你得绕路走，得来来回回，得走小路。

一个女人……在呻吟。

一开始，你不可能知道事情会如何发展。

也许我的邻居正在做好事。

我们生活，是为了了解自己、世界和其他人。

她是在狂喜……还是疼痛？

如果不犯错误，我们不可能成长。

她可能是在享受真正美好的性爱。

过自己的日子，别为此责怪自己。这样没道理。

或者被谋杀。

我们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我关上收音机，侧耳倾听，但那声音消失了。好奇怪。也许是磁带里的声音？但这没道理啊。

这种催眠法很明显不管用，我得靠自己入睡了。我把枕头拍松，闭上眼睛，希望美梦能早点儿来。在心里重新布置我自家小店的橱窗，想就此催眠，但耗了二十分钟后，我睁开双眼，还是觉得非常清醒。我知道，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那还不如找些事来做。用迈克尔·杰克逊的磁带换回马尔科夫医生的催眠带后，我拿出针线盒和几件我最近从拍卖中买到的衣服。我坐在沙发上，想对衣服做一些修改。

一点简单的修修补补，就能拯救一件原本要被丢掉、正遭受冷落或不受待见的衣服。衣钩、扣眼、按扣、纽扣，有时候只需要修补衣服的开口，就能让衣服焕然一新。一件40年代的白色人造纤维上衣，袖口上有着红色的绲边，可就是缺了两个扣子。我找不到能配的扣子，索性把衣服上所有扣子都取了下来。然后我从自己的收藏里拿出一些又漂亮又光鲜的红色酪素纽扣，按照扣眼，把它们全都缝在衣服上。做完后，又在衣底加了按扣用来加固。看，我改后的衣服比原来还好。

接着是一件60年代的红色皮大衣，挺漂亮，但不够独特，衣服的领口和袖子都有些磨损和污渍。我记得有件旧的浣熊皮衣留下了两条毛皮袖子，配这件皮大衣很不错。我在皮大衣的领口和袖子上做了个款式，将旧的毛皮切下来，缝在上面，现在我手里就有一件迷人的毛皮镶边大衣了，这样会让衣服身价倍增的。

就在我举着大衣欣赏自己的作品时，突然间，一阵巨响把我吓了个半死。不是枪响，是卫生间的门。一阵风把它关上了。我打开门，惊呆了。里面有人！

定睛一看，其实没人。是简·凯利夫人的直筒连衣裙挂在浴缸上，卫生间的窗子还开着，衣服随风慢慢摆动，像人一样。我是自己吓自己。

我关上窗子，拉好卫生间的门，接着检查了壁橱，生怕会有一个连环杀人犯藏在里面。我又找了各个角落，还手膝并用，查看了床底。除了尘土球和一张皱巴巴的纸外，什么都没有。我拿出那张纸，它其实是一张箔纸，是某个晚上我和杰夫上床时用过的避孕套包装纸。

我爬起来，在床边坐下。在大腿上把包装纸摊开，我发现它过期了。我的眼睛睁得老大，它六个月前就过期了。

我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找出放避孕套的盒子。所有的避孕套过期日期一样。这意味着我和杰夫这几个月来一直在用没有安全保障的避孕套！

哦，天啊。怪不得我的例假还没来。我穿上衣服，冲出门去。我才不在乎现在已经是半夜1点钟，我需要一张早孕试纸来检测自己是否怀孕。就现在。

药店里的荧光灯亮得好像能照亮整个灯光球场，我在过道里来回穿梭，各种各样的化妆品、能当饭吃的零食、除皱护肤液[14]。早孕试纸藏在丹碧斯牌卫生棉和特罗詹牌避孕套之间。其中，有一个品牌说明上写着，能在女性怀孕第一阶段前五天就测出结果：准确率达99%，只需简单一步，体现数码技术。我决定试一下。我抓起一包卫生棉条和一些特罗詹牌避孕套，看了一眼避孕套上的过期时间，默默地希望自己运气不错。

把这些东西放在柜台上，并尽力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就好像自己经常会来买这种产品。收银员扫描了试纸上的条形码，友好地看着我微笑，并祝我好运。她把东西包装起来时，我却在想：她会认为哪一种情况才算是好运呢？

回到公寓，我打开盒子，拿出说明书，手指都有些颤抖。在读那些细小的说明文字时，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尿液接触试纸头五秒钟，三分钟后就能知道是否怀孕。

我坐在马桶上，心跳得很厉害。离开卫生间时，我举着试纸，就好像拿着一根点燃的蜡烛，这蜡烛随时都会熄灭。我的韦斯特克洛克斯古董闹钟显示：凌晨1:45。我打开电视，手里继续握着试纸。荧屏上的人物在漫无边际地闲聊，我告诉自己那避孕套或许没什么问题，厂家设置过期时间只是为了让人们把旧的套子扔掉买新的。

1:46。

但是我的例假推迟了。还有，乳房发胀。事实很明显，不用试纸来告诉我。我怀孕了。女人知道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什么。

1:46。

哦，天啊。我怎么能去堕胎呢？我不能去。这或许是我最后的怀孕机会。一个小孩能改变我的整个人生。杰夫会认为我更需要他，也许他会因此离开他的妻子。啊，这可能是发生在我身上的最美好的一个错误了。

还是1:46。闹钟坏了吗？

不过，他或许会认为我是想骗他结婚。我能想象得到他会这样说：“你给了我一个过期的避孕套？你疯了吗？”

这样做，确实和一些俗不可耐的肥皂剧情节相似，一个耍弄心机、嫉妒成性的女人用怀孕来强迫男人和她结婚。

也许我也想给他挖一个婚姻的陷阱。那些避孕套放柜子里有多久了？现在回想起来，在买的时候就已经过期了吧，我当时没看过期时间。那次的粗心大意可能是潜意识想让他离开他的妻子才造成的吧。我以前的心理咨询师要是知道这事儿，肯定会大做文章，帮我分析半天的。但药店应该会注意这种事的呀，他们怎么没看出商品过期呢？

我看了看钟。1:48。怎么回事儿？结果已经出来了。要看看客观准确的试纸了。那可是我的未来啊。

没有怀孕。

哦。

很好，没有怀孕。

妈的！

应该是个好消息，我应该长舒一口气，不对吗？

我把试纸扔进垃圾筐。

运气不错。

[14]　美国的药店相当于我们的日杂店，除了卖药外，还出售各种生活用品。——译者注

CHAPTER16

奥莉芙

我打开公寓的门，希望能看到父亲坐在他那张有软垫的椅子上读着报纸。女佣已经把房间清理过了，一切都一尘不染，就像我们刚搬进来的那一天。

《女人一生四阶段》仍然放在茶几上，旁边是一盒巧克力。想到女佣也会看到这本书，我有些脸红。也许她会坐下来阅读，从中了解到什么叫作性高潮。也许她早就懂得这一切，反而嘲笑住在这儿的女孩是多么的无知。

首先是去父亲的卧室，拿出他放在皮盒子里的钱。自从我记事起，他就有那样一个皮盒子。我小的时候，经常会羡慕地翻看盒子，知道那里面的东西很少会变：袖扣、领扣、围巾别针、一只不用的怀表。盒子里还有我送给父亲的皮制怀表短链，前端的金属片上刻着一位棒球选手像。让我欣喜的是，现在里面还有一张二十美元的钞票。这是我的所有财产了。我在心里对父亲说了谢谢，回到客厅，把钱放进自己的钱包里。

还有许多烦心事儿要做。光是打包就足够让人不快。更糟的是，我还得和酒店经理说，得找个法子来应付十一月份的房租。这个任务对我来说太过艰巨。我看到父亲的雪茄盒，盒子上印着的两个漂亮女郎还在窃窃私语。想起父亲抽烟时快乐享受的样子，我的眼眶里一下子充满了泪水。

敲门声响起，我控制住自己的感情。通过门上的猫眼，我看见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男人。

“谁在外面？”

“雷德斯通，”那人说，“酒店经理。”

我咬了咬牙，打开房门。

“我不想来打扰您，”他说，“门童告诉我您已经来了。我们有搬运工可以帮你从储藏室拿出箱子。还有什么事是我能帮忙的吗？”

“我需要运一些东西去冷泉港。”

“您准备好后，可以叫大堂的人来做。搬运工会帮您把东西搬到出租车上。顺便说一句，如果您没有其他的安排，我认为您今晚可以住在这儿。如果有人抱怨，我会向他们解释的，得体的规则有时也需要灵活变通。”他挺起胸膛，好像要让我觉得他是一个了不起的英雄。

“谢谢您。”

“那么，”雷德斯通先生清了清嗓子说，“还有十一月份房租的事儿。我在电话里已经说了，需要您提前付清。”

“雷德斯通先生，因为我不能住在这儿了，我非常希望你们能免收十一月的房租。”

“是的，这一点我很抱歉，但我已经解释过了，我们的房间是按月出租的，如果不续租的话，要提前十四天通知我们，现在已经超期了。”

“但我父亲死的时候，十四天的期限还没到啊。”

“我知道这似乎有点残酷，韦斯科特小姐，但现在还有一个星期就十一月了。因为您还没有清空房间，所以，从法律责任上来说，您还是得支付房租。”

我有些生气，但还是尽力保持语气平和。“你们不让我再住这儿了，我父亲也不在了。在这种情况下，您真的认为让不住在这儿的人交房租，公平合理吗？”

“非常抱歉，但我必须要为这栋大楼的业主负责。让房客免费入住，超出了我的职权范围。”

“您必须为您的雇主负责。这当然是您首要的工作责任。但我父亲去世，已经让我们的经济陷入了困境。”

“我对此很抱歉，韦斯科特小姐。”

“现在的情况是，我没有足够的钱支付房租，我希望您能同情我。我会尽最大努力，尽快清空房间。”

“也许您还有一些家人能够帮您？”

父亲曾告诉过我，如果想要得到什么，需要至少恳求三次。恳求三次后，对方的意志力就会松动的。“很可悲的是，我没有亲戚了。我现在只能靠自己了。雷德斯通先生，我都不知道下一步我该怎么生活。请您为我考虑一下吧，我真的感激不尽。”我一脸无助的表情，向他哀求。我的心跳得厉害，我想他一定能看到我胸膛的悸动。

“嗯……”

这是摇摆不定的迹象。如果我提出一个折中方案，他可能会心慈手软，自尊心也不会受损。“我现在能给您二十美元的现金，我只有这么多了，给了您我就一无所有了。不知道您愿不愿意接受呢？”

雷德斯通先生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说：“我想我们可以通融，但这不能记录下来。”

“好的，”我和缓地说，“当然不记录。”我把那张宝贵的二十美元钞票从钱包里拿出来，递给了他。

“那么，”他把钞票塞进背心口袋里说，“我们会认为您的房租余款已经付清。”

“谢谢您。”我感激地说。

“按照协议，您要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清空房间。”

“我可不这么认为，因为二十美元是一个星期的房租——”

“我已经为您变通了规则，韦斯科特小姐。”

“很好，我明天就走。”

雷德斯通先生离去后，我锁上房门，靠在门上，让心情平复。从衣领下，我摸到了吊坠盒，手指轻轻触动那光滑的金属、熟悉的星星图案，不知怎的总能让我安心。我需要积蓄所有的力量，应付接下来的几天。

过了一会儿，搬运工拿来了两个扁平行李箱。还有西格尔·库珀商场送来的商品盒，在我离开纽约的那几天就已经到了——我定制的套装。父亲再也没有机会嘲笑穿着套装的我像一个女权主义者了。我把手伸进钱包，给搬运工小费。从他脸上的表情来看，我给的小费似乎少了点儿。

搬运工离开后，我拖着父亲的箱子来到他的卧室门口。我会把他的东西寄回给艾达姑姑保管。她能把父亲的东西整理好，把能卖的卖掉换钱。

我打开父亲的衣柜最上面的抽屉，里面是一排排摆放整齐的活结领带、领结、温莎领带。处理这些和他肌肤接触过的衣物，太过温馨，但也太过残忍，因为这些衣物里面隐藏着一个鲜活的他，而我现在要把它们折叠起来，打包带走。自然，它们和他不同，没有必要多愁善感。唯一能终结记忆折磨的方法是经受记忆的折磨。

我按照自己收拾衣服的习惯将父亲的各种衣服——背带裤和长裤，新洗的纽扣衬衣折叠妥当。死去的人已经没有隐私。我自己的遗物有一天也会有人来收拾，如果我没有孩子，谁会来帮我打理这一切呢？

接下来，我打开父亲的壁柜。西服、晚礼服、鞋子……然后是书桌的抽屉，我不忍心看他写的那些文件、收据、账簿——任何有着他笔迹的东西，所以直接将它们放入箱子里。

全都收拾好了，似乎还有时间停下来吃顿午餐。在曼斯菲尔德酒店用餐会让人难受，我还是在附近找一家餐馆吧。

走出酒店大门时，红头发的门童走上前，低声对我说：“对您父亲的事儿，我只想说抱歉，小姐。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我已经很感动了，谢谢你。”

我在第二十三大街的孩童时代餐厅点了午餐。这家餐厅正在纽约城里处处开连锁分店。对某些人来说，连锁店像是需要控制的野草；对另一些人来说，则是充满希望的蒲公英种子。

餐厅里的其他女性和我一样，都是独自坐在桌前进餐，这倒让我不至于太孤单。我点了一盘馅饼夹蛋，看着玻璃橱窗外面的行人。我觉得他们都很幸运，被朋友和家人围绕着，走在自己的人生轨道上，在这座城市里享受生活。我能不能成为他们中间的一员呢？

当我回到曼斯菲尔德酒店时，门童又悄悄走上前来。“我想提一下，我碰巧知道一个人，开了一家店，收购不要的衣服。如果您有兴趣，我可以安排她过来。我不是多管闲事，但她能让您手头宽裕一点。”

“没这个必要。我要把父亲的东西托运回冷泉港。”

“我以为您也会有一些多余的东西要卖。”

他脸上那热情但不够礼貌的神情，让我意识到，他已经知道我经济拮据的情况。这些酒店员工肯定很热衷于闲聊住客的隐私。

“我没有东西要卖，不过还是很感谢你提及这事儿。”

“她支付现金，”门童又说，“当场就给。”

我向电梯走去。我不会卖父亲那些精致服饰。我们几乎所有的衣服都是特别定制的。二手商店的女人不可能开出合理的价钱。

一回到房间，我就给托运公司打了电话。当电话对面的男人告诉我预估的托运费用时，我难以置信地又大声重复了一遍，并立刻谢谢他，挂断了电话。没必要付如此高的托运费，只为了把父亲的东西运给艾达姑姑，给她增添如何处置它们的负担。

我打电话给酒店大堂，找刚才那位门童。一分钟后，他接了电话。“您想叫玛蒂尔达过来吗？”

“我觉得这可能更方便。”

玛蒂尔达是个大脸盘、身形健壮的女人，她把东西都检查了一遍。“我给你一个总价，你要么接受，要么拒绝。”她把父亲的衣服都装进包里，我也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箱。我有一种强烈的欲望，想要清除过去的一切，重新开始一段崭新的人生，就连我最喜欢的连衣裙，现在看起来都像是过去的负担。

我要愚蠢地卖掉我的这些可爱衣服吗？

或者，在我需要现金的时候，还愚蠢地抓住它们不放？

“我想把我自己的一些衣服也卖掉。”我说。

“你早点儿做决定啊，”玛蒂尔达说，“我可不能一整天都耗在这儿。”

我只需保留几件必需的衣服：两条短裙、三件衬衫、三条日装连衣裙、两件睡衣，还有内衣、女式晨衣、我新买的斜纹软呢套装、一双浅口便鞋、一双高跟靴子、一双无带轻便舞鞋、一双拖鞋，还有羊毛大衣、夏季外套、裘皮披肩、暖手筒、手套，还有两条——不，三条——我上好的裙装。我要设法在我最大的箱子里装两顶帽子，还有一顶我自己戴上。

查看了每一件衣服后，玛蒂尔达说了个价格。我希望能更高一点儿，说了另一个总价。

“你想和我讨价还价？”玛蒂尔达难以置信地大声说，“和一个可怜的老太婆讨价还价？我有一家子人要养活呢！像你这样的有钱人总是想骗我们这种人。我也要过日子生活啊。如果你觉得还有人能开出更高的价，那我走人得了。”

“不，”我说，“好吧，我接受你的报价。”我说得可怜兮兮的，就像刚才对付雷德斯通先生那样。

玛蒂尔达尽管赢了，态度却一点儿也没有软化。“你看这堆衣服，”她说话的样子就好像我在强迫她接受，而不是她自己想要，“我一个人可拿不走。我晚上会和孩子一起过来拿。”她走了出去。

“你晚上什么时候来？”

“我说了晚上了，不是吗？”

她离开后，我把脸埋在父亲的羊毛夹克里，试着在烟草和剃须水的味道里感到舒适。玛蒂尔达做生意的方法很聪明——利用自己的优势，针对别人的劣势。

1907年11月4日

我很想让那个女人别再回来了。只要我告诉门童，让她走。但还是别这样了，我不想改变自己的决定。我不能再感伤下去了。至少现在不行，现在我拥有的唯一的真正财富只有自己的自由了。拥有得太多，反而会阻碍人们前行的脚步……还是放手让它们去吧。

我继续打包行李，在行囊里装入洗浴用品、缝纫用品和一只镶花首饰盒，那里面有我的一些小饰品和帽饰针。很遗憾我以前不喜欢追求珠宝首饰，不然现在就可以拿出一些来典当了。我的吊坠盒还妥妥当当地挂在脖子上，这是我唯一在乎的东西。

玛蒂尔达终于又来了，带着她的儿子，一个脸色阴沉的壮汉。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帮忙把衣服都裹起来。他们忙完后，玛蒂尔达递给我一沓钞票。她可能很穷，但相比我来说，还是有不少钱的。我很好奇，下一次有人给我这么多钱，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顺便问一句，”我说，“你知道有什么像样的地方能让我住吗？我现在需要找一个住的地方。”

“我可不知道。”

她的儿子第一次开腔了。“克雷文夫人那儿怎么样？”

“你傻啊？”玛蒂尔达说，“那位女士可不想有人再住进去了。”

壮汉又把头低了下去。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那地方在哪儿，以防万一嘛。”我对壮汉感到抱歉，想要借此表示我的感激。玛蒂尔达告诉我一个位于第一大道上的地址。我记了下来，并谢谢她儿子提及这事儿。

他们带着衣服离开后，我注意到父亲的雪茄盒还放在桌上。打开盒盖，烟草味直蹿进鼻子。一排排整齐的雪茄躺在烟盒里。如果把它扔进垃圾溜槽里，我想父亲是不会原谅我的。于是，我把雪茄盒塞进了已经装得满满当当的行李箱里。

终于把一切都收拾妥当了，可以躲到床上去了。我很快洗漱完毕，希望躺下后，能让自己从这可怕的现实中摆脱出来，获得心灵的自由。依偎在毛毯里，应该能很快睡着。

可是半小时后，我仍然醒着，盯着天花板发呆。我一直在想着父亲的雪茄盒。把它也带在身边，很愚蠢。人们会从我的衣服上闻到烟草味儿，他们会以异样的眼光看我，这会让我很伤心的。想念父亲就已经足够了，没必要把他的东西也带在身边。

我掀开毛毯，跳下床，穿上便服，把雪茄盒从箱子里拿了出来。我忍不住又看了看烟盒上那两位窃窃私语的女郎。也许丢掉雪茄留着烟盒，是个不错的主意。

我把雪茄从烟盒里取出来，将盒子里残留的烟草渣也都倒了出来，然后，把放在行李箱里的破旧小柳条筐拿了出来，把原来放在柳条筐里的缝纫用品倒进烟盒。柳条筐空了，烟盒装满了。

这一天的最后一件事：我光着脚走过走廊，来到垃圾溜槽前，将柳条筐丢了下去。我等待着那一声清淡且沉闷的撞击声，让我知道它已经落到了地面。

明信片上的沃纳梅克百货公司

CHAPTER17

阿曼达

又是一个糟糕透顶的晚上。大部分时间我都在查看自己放在Etsy网站上售卖的古董衣，并被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蛊惑，比如说在火车站买一个小门面，缝纫和卖出自己设计的品牌衣服，以此作为副业。但这也许只能等到下辈子再做了。

大约早上七点钟，我起身做早餐，读点儿奥莉芙的日记。她的生活似乎和我同步，都已经支离破碎了。然后，我又上床睡了几个小时，醒来后吃了第二顿。离下午1点钟开店还有几个小时。东村这边的住户大部分都会一觉睡到中午，所以早早开店没什么意义——这对我来说是个好事，我有一早上的闲暇时间，来保持头脑清醒。

我需要给查克打个电话，弄清楚租约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我不能穿着睡衣打电话，这样好像不够认真。所以，我得找件衣服穿。最近我好像胖了些，以前的好多衣服穿起来都太紧了。打电话的事儿得先等等了。不管怎么样，我可以先穿条宽大的牛仔裤。在找可爱的上衣搭配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件墨西哥女式套头衫，胸前绣了一个彩色的鸟状图案，这是我从批发商那边弄来的民族服饰，衣服的下摆有烟头烧过的痕迹，所以我迟迟没有把它上架出售。做古董衣生意有一个好处：你可以穿自己的存货，而不用有任何担心。套上一件白色背心后，我开始用漂白笔擦拭套头衫上的烟头烧痕，然后用湿毛巾把烧痕弄湿，再将衣服烘干。如果漂干以后痕迹还在，我可以在下摆上做一个槽口的装饰来掩饰。

事情做好后，我准备给查克打电话，看自己的命运如何。深深地呼吸，拨了号码。铃声响起，我想自己应该积极主动点儿，但也不能太不友好。铃声一直在响，如果是语音邮箱，我该说些什么呢？幸好这时他接了电话。

“嗨，我是查克。”

我开始以清晰而冷静的语调解释我看到信后的困惑。“我想是你们出错了吧，我们上次讨论的可不是这样。”

“是啊，呃，是的，”查克说，“上次那是我的理解。然而，我想你在看见信之前也不知道房东是怎么想的吧。”

“你在说什么？”

“那不是一个错误。”

“我不明白。我是个很好的房客，我已经在这里建立了业务关系。我每次都准时付房租。”

“自从你签了租约后，这里的房租一直在涨。这附近开的都是餐馆和酒吧，我有一个客户愿意出高价来租房子。”

“那我想和房东谈谈。”在我的租约上，明确写着房东是斯特拉物业公司，但上面没有公司的地址和电话。

“这不可能。”

“我生活和工作都在这栋房子里，你应该多考虑一下我的情况。如果我能支付和那人一样多的钱呢？”

“我可不大相信。”

事情好像要糟，但我没有放弃。“你能给我房东的联系方式吗？”

“不好意思，房东之所以雇我，就是因为他不想处理这些事情。你看，你曾经在这样好的地带获得了不错的租约，应该心怀感激才是。现在租约结束了，你得灵活应对啊。如果你愿意再往东一点儿，那边的房子租金价格还是很合理的。”

“多远？要去威廉斯堡？”

“你没必要去河那边，”查克说，没理会我的嘲讽之意，“在B大道的那一边，房子的租金还是很合理的。”

“搬迁很花钱，也很浪费时间，而且肯定会让我丢掉很多客户。这样做，很容易就毁掉了我的生意。”

“即便在经济蒸蒸日上的日子里，做小生意都很难的。如果你还想找其他房子，可以和我说，我能帮你找到。”

我什么也没说，更没有去感谢他，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目前的营业空间是500平方英尺，月租是1800美元，这个价位让我很满意。现在，我只能希望在Craigslist网站上找到一个好房子了。我浏览了一遍网站的信息，几乎所有的房子对我来说都太大了，很少有1000平方英尺以下的房子。第一大道那边500平的房子要7000美元，还有经纪人为600平加一个地下室的房子开价2500美元，但房子在C大道那边。就像我担心的那样，我现在得付出更多的钱，还租不到好的房子。

租一个新门面，需要重新装修，这得花钱，搬家得花钱。我还不得不拿出一大笔房租保证金来，还得从头联络客户群体。

我还有另外的选择：放弃这桩生意，在父亲的生态村里开一家回收衬衫的小店；或者去管理别人的店面；或者去梅西百货做一名女店员；或者匍匐在杰夫脚下，乞求他提供更多的帮助。

不。我甚至都不应该去想别的选择。

还是继续在网上找吧。突然，我眼前一亮，一个珠宝商想找人合租600平的店面，月租1000美元，店面在第九大街和第二大道之间的一个非常理想的地点。真心不错——如果她不是疯了的话——也许她认为分享店面能带来更多的客流量。我点开链接，看见广告上写着：店面在三楼。该死！

不过，这倒让我有了个点子。莫莉和我一样，下午1点钟之后才会开店卖她的纽扣，现在我们有个机会见面喝杯咖啡。我给她打了个电话。

“嗨，”她说，“祝你生日以后，依然快乐。”

“谢谢！还要感谢你推荐我去接受马尔科夫医生的治疗。你早上有时间出来聚聚吗？我们需要见见。我有点儿小问题需要和你讨论。”

“我猜是你的生日晚宴不怎么好吧。”

“根本就没什么生日晚宴，但你别担心，这个麻烦事儿和杰夫无关。我真的想和你商量个事儿。”

“好啊。我们在哪儿见呢？”

“你还记得德罗柏提斯餐厅吗？”我们过去在纽约时装学院读书的时候，常在那里喝咖啡。

“当然记得！我可有好几年没去了。”

“我也是。我永远忘不了那儿。”

“一样一样。那走吧，半小时后在那儿见？”

“太好了。”

我挂断电话，看了一眼那件墨西哥套头衫。我成功了，漂洗后已经干了，相当不错，烧痕已经不见了。

我抓起奥莉芙的日记塞进新月包，向门外走去。见过莫莉之后，我想直接回店里。也许，我会在和顾客交流的空隙读这本日记。也有可能不读，因为我实在不想看到更多的坏消息。

CHAPTER18

奥莉芙

吃早餐的时候，我看了报纸上的房屋出租广告。一些广告上明确写着只租给男士或夫妻。广告上都没有说房租是多少。我希望能待在自己熟悉的城市区域，但不知道这是否可能。玛莎华盛顿酒店只允许女性入住，但毫无疑问，他们要的租金我负担不起。塞尔维亚酒店是一家优雅的学院派风格酒店，就在曼斯菲尔德酒店的斜对角，可房租太贵了。别无选择，只能出去走走碰碰运气了。吃完早餐后，我打开西格尔·库珀商场送来的包裹。穿上新套装，至少这会让我看起来聪明点儿。

我很快发现，其实曼斯菲尔德酒店也是可以将房间租给女性的。但不管我看起来是否聪明，只要没有推荐信，别人就不会考虑我。会考虑我的人，只能提供肮脏不堪、无法忍受的住宿。

这让我如梦方醒，我应该找伍尔沃斯公司的人帮我写一封推荐信——也许那位出席过我父亲葬礼的行政主管就愿意。回到曼斯菲尔德酒店后，我打电话给营业部，要求和他通话。没过多久，他接了电话，我将自己的情况说了一遍，以绝望的口气恳求他的帮助。

那个男人告诉我，他不能为非公司员工写推荐信。“而且，”他又说，“虽然我们见过一面，但很难说我了解你。我这样说，并不是怀疑你的能力。”

“但是我父亲为伍尔沃斯公司服务了那么多年，您的帮助能改变我的生活啊。”

“我并不是不想帮你，但这是伍尔沃斯公司的规定，就这样吧。”

我感谢了他，挂断了电话。该死的伍尔沃斯，该死的规定。

这时，我想起了第五大道酒店。父亲不是说过这家酒店的房间老是住不满吗？一位声音亲切和蔼的女士接了电话，说他们确实还有空的房间。我告诉她我的名字，请她预留房间，她问我是不是一个人来纽约旅行的。“我们不能留宿单身女性，特别是那种短期住客。您知道，我们是一家高档酒店，这一点一定要慎重。”

“我当然希望你们慎重，”我说，换了一种傲慢的语气，“我和丈夫一起，他叫查尔斯·韦斯科特。”

“好的，那我们会安排好一切的，韦斯科特太太。”

红头发的门童帮我把行李放在出租马车上，并祝我一切顺心。我感谢他的帮忙，把小费放在他手里。不到五分钟时间，马车就把我拉到了几个街区外的第五大道酒店，搬运工把行李拿了出来。红色的地毯上面站着一个头发茂密灰白的小个子男人。他薄薄的嘴唇藏在厚密的白胡子里。“您需要什么帮助吗？”

“我订了房间，留的名字是查尔斯·韦斯科特。”

“您是韦斯科特太太？”

“是的。”

“好极了，欢迎您入住第五大道酒店。等韦斯科特先生来了，我很高兴为你们办理入住手续。”

“谢谢你，但我想先住进房间。”

“很抱歉，在您先生来之前，我恐怕不能给您房间。”

“那至少还得几个小时啊。”

“您可以在茶室休息一下。或者去购物放松？这附近有一些商场会开得很晚的，我们会把您的行李保管在吧台后面。您肯定能理解的，这也是为了保护您的权益。”

“拜托，我丈夫可能明天才能来，我现在筋疲力尽，只想……”我的声音哽咽住了。我无法相信如此真诚的请求也会被简单地拒绝，就因为我是独身的女人。

“不好意思，”小个子男人面无表情地说，“城市里还有许多酒店。我相信您能找到合适的地方。您可以试试玛莎华盛顿酒店。”

很显然，我的哀求失败了。“你应该能看得出来，我是个行为规矩、值得尊敬的女人。你可以打电话给曼斯菲尔德酒店，我和父亲曾经住在那儿，他刚刚过世，那边的经理会很乐意为我担保的。”

“那也许您晚上可以回到那边去住。”

我的脸红了，顺着红地毯，走出酒店大堂。门童示意搬运工把我的行李放到路边。“能请你帮我叫辆出租车吗？”我问。

“不好意思，小姐，我只能为我们的住客服务……”

“没关系。”我走到路边，拦住一辆出租马车。马车师傅帮我把行李放在车上，我盘算着是否还能赶上最后一班去冷泉港的火车。我可能得在火车站的长凳上挨过一晚上了。

还有最后一丝希望。我把手伸进包里，找到那张纸，上面写着玛蒂尔达的儿子推荐的地址。我把这个地址告诉司机，并默默祈祷，希望自己运气不要太糟。

面前是一所红砖公寓房，我按响门铃时，高架铁路在上空阵阵轰鸣。很难想象，几周前我还在普格利泽咖啡屋吃着糕点，现在就只能在同一条路上只隔了七个街区的地方，走投无路地找房间住。

一位脸色阴郁的主妇打开了门。“你有啥事儿啊？”

“是克雷文太太吗？我希望你这儿还有空着的房间。”

“现在看房间太晚了点儿吧，你说呢？”

“不好意思。是玛蒂尔达给我说了你的地址，我只想要一个房间。”玛蒂尔达成了我唯一的推荐人。

克雷文太太同意带我看看她“唯一”的房间。我沮丧地走进客厅。泥黄色墙壁的角落里都是蜘蛛网，蛛丝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我尽力屏住呼吸，四周都是发霉的气味。克雷文太太走到桌子后面，打开上了锁的抽屉，取出一串钥匙。

“每周6美元。”她领着我走到楼梯口，“要先给钱。”

我祈祷马车师傅这时不要带着我所有的家当就这么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可以按天付钱吗？”

“你觉得我这是啥地方？”

“我这样问，是因为还不知道自己未来的计划。不过一周也挺好。”

我跟着她走过木板条的走廊，倾斜的走廊黑黢黢的，像海难后的沉船。

“洗手间在大厅里。”克雷文太太停在房间前说。她插入钥匙打开房门，房间朝街，能看到高架铁路轨道。

“还有没有背街的房间？”

“告诉你，”克雷文太太让房间的门敞开着，“最后一个屋子了。你运气不错啦。”

房间里有一张简易床，一张小桌子，一把椅子，狭窄的梳妆台和盥洗台，一个取暖的小煤炉和一盏照明的煤油灯。墙上挂着一幅插画日历，图片上是一只白色的斑点狗，在未来的日子里，我就只能靠它让自己振奋了。两块做工粗糙的薄纱窗帘将房间和外面的大街隔开，保护着我可怜的隐私。把手伸出窗外，几乎就能碰到高架铁路的轨道。我的行李还在出租车上，我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所以我不想和克雷文太太讨价还价了。“这里很好，谢谢你。”

我给了克雷文太太6美元，下楼再给马车师傅钱，师傅让我多给10美分，因为他要帮我把行李背到楼上。

一个人在房间里，不知道该干些什么。我不想碰房间里的任何东西，特别是床，也不想打开行李箱。我需要去洗手间——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只能赶紧去克服这个困难。我走到大厅，锁上洗手间的门。为了让自己放松，我尽力不去呼吸，并且闭上眼睛，假装周围没有那么肮脏。这时，有人想开门。

“等一下！”谢天谢地，我已经把门锁上了。

不一会儿，那人又开始敲门。“在里头干啥呢？”一个男人吼叫着，“在大便吗？”

一份《希尔斯邮购目录》挂在墙上的钉子上。我撕下一页，在使用之前，我注意到上面有一幅黑色的左轮手枪图片，这把枪卖4.95美元。珍珠枪柄的要多加1美元。买家不满意的话，3个月内可以退货。你可以买下这把手枪，打死某个人，然后退货，收回退款。除非你是用来自杀，那就没有退款了。

拉下马桶的链条，我看着里面的漩涡，慢慢地，谢天谢地，都消失了。走出洗手间，我避免自己和外面那个男人眼神接触。我的生活怎么会变成这样？

现在天色已黑，但我还是决定冒险出去找点儿东西吃。我沿着第一大道想找一家餐厅，但所有的馆子都破破烂烂，不适合单身女人去吃。我想起普格利泽咖啡屋，不知道还能不能在那烟雾缭绕的包间里大吃美味的意大利千层酥。我转到第十四大街，经过一排廉价商店和一分钱商场。几十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在一家面包店前排队领取隔夜的面包。当看到第三大道拐角有一家孩童时代餐厅时，我才缓了一口气，快步走向那里。这间灯光明亮的餐厅几乎和第二十三大街上的那家店面一模一样。我走进店里，熟悉的环境让人感觉舒适。

女侍应生领我到后面的桌子坐下。我要了一份鸡肉派，出乎意料，味道极好。要么是厨师技巧出众，要么仅仅是因为我太饿了。

让人很不舒服的是，在我吃饭的时候，邻桌的一个男人总是试图和我说话。我竭尽全力，装得又聋又哑，他却始终纠缠不清。我只好不再细嚼慢咽享受美食，而是尽快吃完，离开餐厅。走出去的时候，我没有看他。走在人行道上，我向后瞄了一眼，确保他没有跟来。

夜幕已然降临。穿着寒碜的人们涌上了第十四大街，想在舞厅和五分钱戏院里找到乐子。街角，两个女人站在闪亮的商场橱窗前。“亲爱的，你迷路了吗？”我转到第二大道时，其中一个女的说。

一群男人正在酒吧门口游荡，发出阵阵笑声，我从他们身边快速走过，直接向史岱文森公园走去。但我后悔了，前面是一片黑暗，将我整个吞噬。脚步声从后面传来，我回头看了一眼，一个陌生人跟了上来。

“你好啊。”

我加快脚步，但前方的夜色更深，街角的路灯照不到这里。

“小姐，想喝一杯吗？”

我继续向前走，想找到前面的第十七大街。为什么这么蠢，会走到这条黑路上来呢？在我几乎找到路之前，那个男的赶了上来，和我并排走。“小姐，我问个问题。你有生意了，一晚要多少钱啊？”

难道所有男人都认为，晚上出门的独身女子就是卖身过活的吗？好嘛，他们为什么不这样想呢？毕竟我以前也从不会晚上独自出来。

那个男的突然用手抓住我的胳膊，我甩开他的手。

他又抓住我的手腕。“嘿，小妞，你到底——”

“走开！”我挣扎开来，掏出我的帽针。我会刺他——把针扎进他的眼睛。

他笑了。“你觉得拿它就能伤到我吗？”

我把手向后缩，作势想扎他，可他突然就在我拳头上拍了一下。帽针掉在地上。我的手腕抖了抖，那个男人笑了，向我脸上吐了一口。“脏娘们儿。”

他走了。我用袖子把脸擦干净。如果现在能洗澡的话，我会把全身上下擦洗一遍的。

“小姐？”

又一个！

“我饿了，小姐，我很饿。”

我向人行道跑去，穿过街道，一路向东，走到往第一大道去的那个长长的街区。可那个男的还在后面跟着。

“我只要一个硬币。”

我不能给他钱，我很快也可能成为一个乞丐。

“求你了，小姐，我不会再烦你了，我只要一杯咖啡的钱。”

我一直跑到第五大道，他才没跟下去了，只是站在那儿，污言秽语地叫骂。最后，我终于走回了住处，回到并不舒适的房间。

1907年11月5日

这座城市曾经引诱着我，允诺我，将我从过去拯救出来。现在冷泉港引诱着我，可以将我从不可知的未来拯救出来。这一刻想一想，我以前的卧室是那么美好。也许我彻头彻尾的错了，我应该帮助艾达姑姑一起照料房子，做我能做的事。我想，这也意味着我要放弃理想，为了钱去嫁给一个男人。这一定会让天上的父亲也开怀大笑。

躺在床上，疲惫让我没有畏缩地发抖。天知道他们上次洗床单是多久之前了。一列火车飞驰而过。房间窗户给了我一个绝佳的视角，可以看到呼啸而过的车上那许多的乘客。有的乘客瘫坐在座位上，睡得正香。我猜他们那边比我这里还要安静。

报童在高架铁路的入口前卖早报。我买了一份，走到路边的咖啡店去吃早点。点了鸡蛋和烤面包，我拿出报纸，直接翻到招聘版面。工厂工人、洗衣女工、家仆……没有招录售货员的。前途的阴影笼罩着我。我甚至都不能希望有一位傲慢的人事经理因为我没有推荐信而拒绝我。

吃完了油腻腻的鸡蛋，喝着叫来的第二杯咖啡，却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可去，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当女侍者第三次走过来问我还需要什么时，我付了账，漫无目的地走上大街。在我前面，一位母亲正牵着小女儿的手在走。她们向西走上了第二十三大街，我一路跟着。将自己孩子的小手握在手心里，多么温馨；被母亲的手牢牢攥着，又会感到多么安心。我的人生本来可以如此不同！为什么我就这么命途多舛呢？

母女二人一直走到伊甸园博物馆，这是一家收费十美分的小博物馆，以蜡像和恐怖暗室著名。我停下来，看了一眼售票口，想着要不要进去看看。如此消磨时间肯定很蠢，但至少能让我暂时忘掉自己的窘境。一个深沉的男声打断了我的思考：“欢迎光临。”

这声音很像是父亲。

“请让我告诉您命运如何。”

售票厅里有一台算命机，玻璃外壳里面有一个戴着金色头巾的黝黑男子的半身像。我走了过去。

“欢迎光临，”他重复说道，用他的机械手拨弄一个水晶球，“请让我告诉您命运如何。”

我感到有点羞涩，但还是投入了一分硬币。

“谢谢您，”模型人说，“您的命运很快就会显现。”

我希望机器能给我一些启发。这时，一张白色的小卡片从插槽中滑出，落在金属支架上：未来由你掌握。

我生气地看着这无用的字句，想把这张卡片放回金属支架上，避免后面的人上当。算命机里的模型人黑色的眼睛似乎在盯着我看，于是，我把卡片放进包里。我的未来，如果我有未来的话，已经完全不在我的掌握之中了。我都不知道今天下午应该如何打发，更别说未来了。

但我还是想到了一个可以去的地方。奥特曼商场的阅览室可是个平静、可爱的地方，那里有舒适的安乐椅、免费的报纸和杂志。也许那边的人气会帮助我，让我想出办法来。于是，我走过第五大道，来到第三十四大街，现在我至少有了一个目的地，这似乎能让自己安心不少。

走进奥特曼商场，我很喜欢这里稳重大气的氛围，而我所住街区那边的气氛只能让我昏昏欲睡。直接坐电梯来到八楼，进入阅览室。这里和我记忆中的一样，厚厚的红地毯，红木护墙板，巨大的玻璃，光线充足。这里最大的声音也只是人们偶尔翻动书页发出的响声。可惜的是，舒适的安乐椅都有人坐了，我不得不在写字台旁找一个位子坐下。

阅览室会为顾客免费提供文具，我找了张纸，想给艾达姑姑写一封信。笔尖在纸面上踟蹰，我可不想把迄今为止的悲惨经历写在这白白的纸面上。奥特曼商场的钢笔真不错，商场的标志和地址刻在笔上。我幻想着能告诉姑姑，我正在奥特曼公司自己的办公桌前给她写信，我刚刚被这家商场聘为秘书。无论我告诉姑姑什么，也不能告诉她真相。

坐在我旁边的女人开始收拾东西。我有机会坐上舒适的安乐椅了，于是我停笔不再书写。我把信纸放入免费的信封，塞进包里，这时，我又看到了那张机械模型人给我开出的纸片。未来由你掌握。我想把它扔进垃圾桶里，却不经意间发现纸片背面印着的广告：西格尔·库珀百货公司。上好商品，绝对满意。及时服务，公平交易。我又把卡片翻过来。未来由你掌握。

我想到了一个主意。该怎么办呢？我讨厌做一个不诚实的人，但我更讨厌现在这种绝望的状况。我又拿了些信纸和信封，放入包里，离开了阅览室。这时，另一个女人坐上那空出来的安乐椅，开始享受闲暇。

离开商场后，我快步赶往我在克雷文太太那边的住处，中途在第一大道的药店停了一下，打了个电话。我打给奥特曼商场，问他们人事部经理的名字。

“托马斯·波特，您要和他通电话吗？”

“是的，麻烦你了。”

接线员去叫波特先生了，我挂断了电话。然后我回到住处，在那张小桌子前坐了下来。我用奥特曼商场的文具，以最优雅的笔迹写了一封推荐信，说自己过去一年里在奥特曼商场杂货部做售货员，服务表现极为优异。写完后，我咬紧牙关，签上了托马斯·波特的名字。

西格尔·库珀商场问讯处的服务生让我在后面坐电梯，人事部在三楼。然后，接待员给我就业表，让我填写，再领我去另一个房间的接待室。这里只有两位女士在等候，这让我很开心。由于没有登招人广告，或许竞争也就不会那么激烈。西格尔·库珀商场有那么大的店面，需要雇用数千人，所以他们随时都要招人。我等了大约十分钟，一个青灰色眸子、一脸胡子、体格魁梧的男人把我叫进他的办公室。在他读我的申请表和推荐信时，我看了看桌上的相框，是他表情严肃的妻子和六个孩子的照片。

“你和父母住在一起？”他问。

“我的父母都过世了。”

“结婚了？”

“没有。”

“那你怎么……”他问我，“……照顾你自己啊？我们这边大部分的女孩都和父母一起住，或者有其他法子支持自己。”

那冰冷的目光正盯着我看吗？“我向您保证，我不需要其他方面的支持。”其实，我并不知道应该怎么来照顾自己，找一个更差的地方住以便把钱省出来？“我和姑姑住在一起，所以我不担心房租的问题。”这当然是在说谎，如果这个谎言不奏效，我可能很快就得回冷泉港了。

他皱了皱眉头，又看了看我的推荐信。也许他和托马斯·波特是朋友。这个商业圈里所有人可能都互相认识。他能看出这笔迹是伪造的，知道写这封信的纸和笔来自奥特曼商场的阅览室，他会告我欺诈，会叫商场保安来。

“对不起，”他把推荐信递还给我，“你不适合这份工作。”

“您肯定吗？先生，您不知道我是多么需要这份工作。”

“你的需要和工作没关系。我关心的是商场的需要，我们现在能提供的唯一职位，需要求职的女孩子有洗浴用品方面的售货经验。”

“其实，”我几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说，“我在奥特曼百货公司工作前就知道所有洗浴用品的售货知识。我的父亲曾经是伍尔沃斯商场的经理，我下课后和周末都会帮他料理生意。我最喜欢的就是洗浴用品区。我熟悉所有的品牌，比教科书都熟悉。”

“那很好，”他说，“不过我——”

“比如说香皂，各种不同品牌的香皂都是由多种成分构成的：油、甘油、牛油、焦油……并不是说一种品牌的香皂就比另一种好。这取决于你的皮肤是油性、干性还是中性。甚至天气的变化也会决定你应该选取什么样的香皂，所以你得根据需要找适合自己的香皂。现在有许多很不错的香皂品牌供你挑选，有了适合你的香皂，女人就不需要为皮肤的问题而烦恼了，只要她……”

“够了！”大胡子经理挥动手掌说，“我听够了。这个工作每周7美元。你明天能来吗？”

只有7美元？我尽力不表现得失望，也不敢要求更多报酬。“如果您需要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工作。”

“明天再来吧。你需要自备黑色的裙子和白衬衫。你现在身上穿的衣服也行，但不要太招摇。你的工作是售货，不是引人注意。还有，不要进出第六大道上的客户通道。雇员只能进出第十八大街上的侧门。别忘了上班打卡。早上8点钟整上班。你每迟到10分钟会罚5美分。明天你要告诉保安，这是你第一天上班，他会给你一个号牌，还有一个存物柜。你早上要到培训室报到，要接受锻炼，下午你就可以在楼下工作了。”

“太感谢您了，”我说，“我不会让您失望的。”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和他握手，但他已经埋头写东西了，他的笔尖蘸在银色的墨水瓶里。

我从商场走了出来，走上了大街。我不知道脸上挂着的是胜利的微笑，还是夺眶而出的泪水。

CHAPTER19

阿曼达

在去德罗柏提斯餐厅的路上，我经过阿斯特广场，我把它称作灾难广场。这里本来是第八大街、拉法耶特街和第四大道交汇处，是一处历史悠久的十字路口，但现在附近全是乱七八糟的建筑物，把这儿全毁了。高层的玻璃外墙公寓楼遮住了库伯联盟学院的老楼，星巴克和唐恩都乐甜甜圈争奇斗艳。纽约大学的另一栋宿舍楼也平地而起。他们难道不认为那些传统的建筑应该保留下来吗？当我经过以前没注意到的一处空地时，又感到血压飙升。因为这意味着又有一处老建筑被夷为平地。那些高层和连锁店会占领这里。该死，这一片的特色将要荡然无存，东村正在被现代化毁灭掉。

奥莉芙可能会说我太多愁善感。她也许是对的。纽约始终在变化、发展，如果没有这些现代建筑，这一百年来，这几代人的发展由什么来体现？但是，我们还是需要保存一些老建筑，保存一些过去的记忆吧。

当我来到第一大道时，我觉得自己看它的眼光和以前不同了。我以前从来没有意识到高架铁路一直通到这里。我忍不住想去找奥莉芙遇到拉尔夫的那家意大利咖啡店，这家老店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没有留意到。普格利泽咖啡屋没有奇迹般地出现在我眼前，但我注意到了一家新开的普拉提工作室，我决定有空上网查查这家店的时间安排表。

德罗柏提斯餐厅的橱窗里有一个让人惊喜的展示——各种各样的婚礼蛋糕。快乐的夫妻雕像模型站在一个三层或四层的大蛋糕上面。我推开餐厅大门，香气就扑鼻而来——美妙绝伦的茴香味儿。我深吸了一口气，尽情享受这香气。

餐厅墙上的广告自豪地宣称德罗柏提斯餐厅建于1904年，另一则广告则说店里提供Wi-Fi。柜台后面正在工作的年轻人穿着阿贝克隆比牌T恤，戴着来自普卡海滩的贝壳项链。他不时抬头看一眼餐厅最近才装上的平板电视。

我饱览了玻璃橱窗里展示的琳琅满目的糕点，这才环顾四周，看莫莉有没有来。她还没到，于是我继续看墙上挂着的餐厅老照片。我以前看过——这组照片在这里挂了许久了，很明显是为了后人观赏才拍摄的。最早的一对德罗柏提斯家族的家长的照片挂在最上面：一位漂亮的黑发女士和一位英俊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男人。下面是餐厅历年来内部陈设的照片。我注意了一下新旧对比，我一贯留意这个：同样的瓷砖地板，大堂的正中央刻着一颗星形图案；同样的瓷砖墙壁，蓝色和金色的马赛克边框；同样的锡质天花板；同样的雕花玻璃后门。最下面的一张照片是五个留着小胡子的侍者穿着长长的白色围裙，站在餐厅的玻璃橱窗前。橱窗前的遮阳棚上印着：普格利泽咖啡屋。

普格利泽？

我转过身，抑制不住惊讶之情，问柜台后面的伙计：“普格利泽？”

过了一会儿，他才把目光从电视上正转播的网球比赛中收回。“不好意思，您说什么？”

“你们以前叫作普格利泽咖啡屋？”

“是的，我的曾祖父保罗当年以他意大利老家的名字取的店名。我爷爷接手后，就改名叫德罗柏提斯了。”

“哦，谢谢了。”

“别客气。”他说完后，又一心一意去看电视上的比赛了。

原来这是同一个地方。我是怎么想起这家德罗柏提斯餐厅的？可能事出有因吧。毕竟，我向莫莉建议来这家店，是因为奥莉芙日记里关于普格利泽咖啡屋的描述吸引了我。我想象着她当时坐在这间拥挤又烟雾缭绕的餐厅里，和父亲在一起谈笑，吃着美味的糕点，和拉尔夫调情——或者只是假装调情。

我希望这里的糕点还是像我上次来那样好吃，我可有十年没有来过了。餐厅的装修风格和我记忆中的差不多，似乎破旧了些。此刻，餐厅里只有一位顾客，一个年轻的女孩正坐在餐桌前玩笔记本电脑。我又转过来看那些照片，盯着照片里的一个侍者的眼睛看，他就是当年称呼奥莉芙bella donna的人吗？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

我转过身，看到了一脸热情的莫莉。她把金黄色的头发挽成一个发髻，穿了件橄榄绿的针织连衣裙，衣领上是在她自己缝上的一串小小的扇形珍珠母纽扣。

“你没迟到，是我来早了。”

“你的上衣真漂亮，”她说着给了我一个拥抱，“你从哪儿弄来的？”

“从新的批发商那里。”我们找了张桌子坐下，我冲她戴的手镯点了点头，“你自己做的？”

“是啊，我现在对50年代的这种有机玻璃纽扣相当着迷。”

她把手腕抬到我面前，让我好好看。手镯上每一颗方方厚厚的纽扣都是透明的，纽扣内部还有些镶嵌的装饰。“他们怎么能在有机玻璃里面做到这些镶嵌的？”

“这可是与众不同的技术。有些是在有机玻璃背面雕刻，再喷绘和层压；有些是用金属嵌体；有些是珍珠镶嵌。你看，这颗纽扣里嵌着一朵真正的小花。我读过一本书，介绍‘二战’后他们是怎么做这种有机玻璃纽扣的，纽扣的材质是以前用在枪支上的余料，它还是防弹的呢。”

“哇，防弹，这迟早能派上用场，太棒了！我还喜欢你衣领上那一圈，那小小的扇形纽扣。”

“谢谢。”

莫莉一直对古董纽扣很着迷。她在网上卖纽扣，并想找个人合伙经营店铺，但那时我正巧在忙着别的事。莫莉的奶奶去世后，给她留了些钱，莫莉就自己开了家店，雇了一个英俊的小伙子帮她处理店里的事情，生意做得很好，那小伙子成了她的经理，后来又成了她的丈夫。

“先告诉我，”莫莉坐直身子，一脸期待，“和马尔科夫医生见面怎么样？”

“他挺棒的，但我还是有问题。我昨晚又差点儿没睡着。”

“该死。也许你需要多去医生那边几次，看看能不能管用。”

“也许吧。”我试着让她觉得我对此也有信心。

刚才柜台后看网球直播的年轻人走过来，把菜单递给我们。“二位女士，想喝点儿什么？”他说，“我们有拿铁、意大利特浓咖啡、卡布奇诺……”

“来一杯拿铁。”

“我也是，”莫莉说，“再来一碟杏仁角酥。”

“我要一份奶酪千层酥。”

我们交上菜单。年轻人离开后，我揉了揉困倦的双眼，叹了口气。

“好嘛，”莫莉说，“你晚上没睡觉，你现在有什么麻烦？”

“我收到房东的一份正式通知，我要被赶出来了。”

“你开玩笑吧。你要从公寓里被赶出来了？”

“不是，是我的店铺租约到期了。”

“我以为会续约的啊。”

“他以前也是这么说的，不过我昨天接到信，现在我只有一个月时间搬出来了。”

“哦，好遗憾。你当时那个租约可真不错啊，对吧？”

“我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我能负担得起的房子。”

“现在找房子肯定不容易。”

“不过我有个想法。我知道你对你那间小店铺很不满。”莫莉的店铺过道太狭窄了，以至于有背包客和孕妇来了，常常会堵在那里，这一点让顾客们对店里意见很大。“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和我合租一个铺面，我打赌我们能找到一处足够大的地方，而且租金肯定比我们现在各付各的要便宜，我们的生意会互相促进，这可能对我们都好。”

“你知道，这个点子很诱人，我希望我能帮到你。”

“但是？”

“我现在可不能对生意做什么改变。不好意思。”

“没关系。”我说，很惊讶自己居然会这么失望，“我知道这个主意不靠谱，我只是问问而已。”

“当然，”莫莉说，“如果我知道其他对你有帮助的消息，我一定会让你知道。”

德罗柏提斯家族的后代，那位年轻人送上我们的咖啡、糕点和两杯水。“我把账单放在桌上了，”他说，“你们随意，想坐多久就坐多久。”

考虑到餐厅里并没有什么顾客，他的慷慨大度其实并不出奇，但我还是很欣赏这种态度。“谢谢了。”

我们品着咖啡，吃着糕点，明白了德罗柏提斯餐厅生意不好的原因。他们的糕点味道不如往日了。外壳太硬，馅儿里面粉太多了，乳清干酪味道太淡，蜜饯太少。当莫莉切下一片杏仁角酥时，刀片还碰到了碟子上，糕点的残渣和杏仁片喷了出来。

“要么是刀太钝，要么是糕点放的时间太长了。”

莫莉咬了一口说：“是糕点的问题。”

“不好意思，是我让你来的。”

“别道歉了。我很高兴我们还能来这儿，想想过去的旧时光就不觉得有什么了。其实，我也有事要和你说。我和斯科特终于做了重要的决定，这也是我现在不能变动生意的原因之一吧。”

我明白她指的是什么。一起做生意这么多年，生意越做越好，他们终于想要一个孩子了，但这事儿并不太顺利。他们现在已经放弃了体外受精，考虑收养一个小孩或者找人代孕。

“你们是怎么决定的？”

“我发现了一个不错的网站。网站上有那些等待被收养的孩子的照片。你可以通过年龄、性别、籍贯等搜索选定对象，然后点击照片，就能看到那个孩子的背景和性格。”

“太神奇了。但你相信他们吗？”

“我知道这看起来有点儿假，但我查过了，他们是合法的。我们接下来会非常小心的，好好挑选出一个孩子。”

“我相信你会的。我打赌这些孩子都很需要一个家。很让人兴奋啊，我希望你早日有个孩子。”

“谢了。”

“说到这个，我倒想起来了。我昨晚上虚惊一场，我的例假来晚了，我用早孕试纸查了，没有怀孕。”

“你的例假这么多年来一直不太正常吧，不是吗？”

“有点儿吧。但后来慢慢规律起来，就像每个月固定时间要交房租一样，所以当它有点儿晚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

“不是有点儿晚而已吧。”

“当月我估计它会来的时候，它没来，然后可能就会到下个月十几号的时候才来吧。”我没有说，其实当下个月例假来的时候，也只不过在内裤上留下一点儿斑点而已。

“听着，我不是医生，但很明显，你这是停经前的症状了。”

“别胡扯了，我还没那么老吧。”

“实际上，你这方面的功能在走向拐点，这从外表上可看不出来。你要去检查一下自己的促卵泡激素水平。你的卵子活跃指数可能会越来越低的。”

莫莉看过那么多专家和医生，她自己也久病成医了。“你是说我的卵子正在干涸？”

“别紧张。这并不意味着你不能再怀孕。我只是说你的身体正在向更年期的早期阶段过渡，所以，如果你想要一个孩子，得抓紧了，宜早不宜迟啊。你知道那组数据，对吧？女性四十岁的时候，她能够怀孕的平均概率只有百分之五。”

“真的吗？那么糟吗？”

“我并不是想吓你，”莫莉继续说，“但是你知道我的遭遇啦。你也是个生意人，应该懂得未雨绸缪，早做决定有多么重要。”

“应该早做决定的。嗐，也许我应该把自己的卵子冷冻起来。”

“你可以这样做啊。”

“我是在挖苦呢。”

“你知道你现在应该怎么做吗？”莫莉身体前倾，兴奋地说，“让一些卵子受精，再把胚胎冷冻起来。这样移植的受孕率比自然的受孕率要高很多。在你现在这个年龄，这是你最好的选择。”

“好吧，那么谁来提供精子呢？这可不是个小问题。”

“我并不建议你找杰夫，不管你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他们有成千上万的精子捐献者，你可以搜索，找到你想要的东西。”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是不是意味着我的卵子有机会和某个陌生人的精子来一次一夜情？”

“你这个说法挺好笑的。听着，五年前他们还没有这样的技术，不然我早就做了。无论如何，如果你想要了解体外受精，有这方面的网站，你只要在上面注册，就能搜索到那些捐献者的简介。”

“你的意思是，这就像婚恋网站一样？”

“对啊，你可以为你的卵子找到一位完美的一夜情对象。”

“太好了，突然之间，我的人生似乎找到了一条其他的管道——我不是有意一语双关的。”

“也许你的房租问题预示着你的生活要做方向性的改变了。”

“你的意思是宣布破产，靠福利金生活吗？”我揉了揉太阳穴，我没有头痛，但让我头痛的事儿可真不少。

“你可以搬到伍德斯托克和妈妈一起住。她能帮你带孩子。感觉挺温馨的吧，你不觉得吗？”

“对我来说，这会让我精神崩溃的。”很显然，莫莉已经被那些待领养孩子的照片刺激得雌性激素勃发，这影响了她的判断。

“对不起，亲爱的。”莫莉把手从桌子对面伸过来，抓住我的手腕，想让我安心，“如果我说了你不想听的话，别在意。我现在一心都在养小孩的美梦里，我觉得你现在也应该好好考虑一下这事儿了。”

“我知道你想帮忙。不管怎么样，该走了。我们该去开店了。”

“我希望有什么事我能帮你一把的。”

“能和你聊聊，就已经帮了我不少了。”我说。虽然我清楚，现在的感觉比走进餐厅时更差了。

CHAPTER20

奥莉芙

“不要站在人群里，不要嚼口香糖或抽烟，不要吃东西、读书，或者躲在柜台后面打毛衣。”

这位正在教十位新入职女员工怎么做才精明能干的中年妇人是昂德希尔女士。她穿了一件深黑色的裙装，胸前别着一块金表，发髻紧紧地扎在后颈处，眉头永远紧锁着。

“不要离开你的位子。不要迟到。不要在坐电梯时发出声音。不要在过道上交谈或大声说话。不要拿着帽子、大衣或雨伞工作。不要说闲话。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

昂德希尔女士几乎看也不看我们，就继续说下面的指示，如何填写售货单、存货单、交货单和退货单。时间慢慢流逝，她事无巨细地讲解每一个注意细节，每一个可能出错的环节。“现在，”昂德希尔女士最后说，“我们去看看库管室，你们就会明白钱是怎么运作的。”

我们乘坐员工电梯到地下室。当我还是商场顾客的时候，就经常猜想那些气压管道的另一端会是什么，所以，当昂德希尔女士穿过一道拱顶一样的门，走进一间没有窗子的房间时，我相当好奇。房间里的机器发出巨大的噪音。昂德希尔女士大声吼叫，以便让我们听到。“你们也许会觉得自己比这间房子里的工人强！但我告诉你们，她们才是这家商场最重要的员工！”

房间里大约有20个女工，在柜台后坐成一排，面对墙上一排排像风琴管一样的管道。金属小盒不停从管道里喷出，落在柜台上，女工们打开小盒，取出里面的现金和售货单，再把金属盒子放回正确的管道，让管道再吸回去。我为她们感到心痛，一天到晚要陷在这可怕的房间里，做着乏味而单调的工作。

“如果现金不能正确处理，就不会有利润；如果没有利润，就不会有商场；如果没有商场，”昂德希尔女士总结说，“你们就没有工作！”

离开库管房后，昂德希尔女士让我们去吃午饭。她建议我们去女员工食堂。“那边服务速度快，饭菜卫生，只象征性地收费。现在你们放松一下，吃点儿有营养的东西，下午就能充满精力了，这一点是很有必要的。”

中午留给我们吃午饭的时间是45分钟，这段时间里食堂的服务员要忙着为数百名在商场工作的员工供应午餐。整个食堂里都回荡着女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我和其他新来的女孩子坐在一起，听她们热情谈论最近看过的电影。她们有些人有外国口音，用的全是下等阶层的俚语。当服务员给我们端上通心粉、奶酪、黄油甜菜和大黄派的午餐时，中午休息时间都快没了，我只能狼吞虎咽，赶紧吃完。如果说这样的午餐也能算美味营养的话，参加一场暴乱也能算是休息了。

回到培训室后，昂德希尔女士给我们每个人发了一本棕色皮革装订的销售手册。我紧紧抓着它来到洗浴用品部，为自己现在卑微的身份感到有些害臊。和第一天去梅西百货求职面试不同，我现在已经没有了当时的自尊。

一个漂亮的女人站在洗浴用品柜台前，等着欢迎我。“你来了。我是科恩女士，这个部门的采购专员。”她穿了件深褐色的定制套装，她的眼眸和头发也是这种颜色。我猜她可能快四十岁了。

这时，我心跳加快，想给她留个好印象。“您好。”

“欢迎来到洗浴用品部。”

科恩女士说着，闪到一边，把柜台后面的位子让给我。我走过去，让她觉得我站在那边可以让人绝对放心。

“我们是一楼最忙的部门之一了，”科恩女士说，“我们这个部门和其他部门不一样。你需要知道哪种产品在什么情况下效果最好，就好像医生对待病人一样，所以花时间学习产品知识很有必要。”

“我们是专家，”我点了点头说，“我们给顾客免费的建议，让他们动心，购买我们的产品。”

“就是这样。”科恩女士扬了扬眉毛，我感觉她对我印象不错。

“非常感谢有机会能和您在这儿一起工作。我会尽力好好干的。”

“如果你有什么问题，可以问萨蒂，”科恩女士指了指柜台后面的一个年轻女孩，“我建议你今天看看她是怎么做的，明天再来招待顾客。现在，不好意思了，我要去开一个销售会议。”

科恩女士走了，我走到萨蒂身旁。她身形小巧，苍白的心形脸庞，赤褐色的卷发挽成一个巨大的发髻，乍一看，她下巴上有个酒窝一样的痕迹，但我很快意识到那是痘痕。我向她友好地微笑，伸出手去。“你好，我叫奥莉芙·韦斯科特。”

“萨蒂·伯恩斯坦。”她礼节性地握了握我的手，一脸狐疑地看着我，“你以前在商场里工作过吗？”

“是的，但我肯定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我觉得也是。”

“科恩女士看起来人不错。”

“别期待她会变成你的朋友。”

“当然，我不是这个意思……”

“如果我们卖不掉她采购来的东西，她脸色会很难看的；如果她脸色很难看了，你可就得做好走人的准备了。”

“你在这儿工作多久了？”

“重要的是我还能在这儿干多久。”

萨蒂离开我，在镜子前收拾了下头发，去招呼顾客了。我仔细看了看，想熟悉一下这里的商品：能祛除雀斑的漂白剂、包装花哨的香皂、针对面部皮疹的药物、抑制脸上毛发生长的脱毛膏。我看了大大小小的盒子、瓶子上的标签，了解它们的成分以及它们的作用。萨蒂和顾客交谈时，我在一旁听着，但是她好像不太积极，直到派发糖果礼品的女孩走了过来。“今天的篮子里是什么？”萨蒂问。

“花生脆。”女孩说的时候，萨蒂就已经拿了一块糖果放进口袋里了。“现在不拿，等会儿就又没了。”

女孩很可爱，橄榄色的皮肤，黑眼睛，头发很有光泽，盘着一个松散的发髻。她的口音混合着城区、郊区以及欧洲口音，这倒让她身上增添了些异国情调和一种优雅的美感。我一直看着她微笑，但不知道她有没有注意到我。

“说实话，”女孩子继续说，“人越有钱，就越喜欢贪小便宜，要免费的东西。咦，和你一起工作的是新来的同事吗？萨蒂，怎么不介绍一下？”

“她才刚入行。”萨蒂说，生怕别人不知道这一点似的。

“我叫奥莉芙·韦斯科特，”我说，“你好。”我尽量不盯着那女孩看。她的高颧骨、漂亮的拱形眉毛、鲜艳的红唇，都太引人注目。

“安吉丽娜·斯皮内利。这是商场的免费糖果。”她取出一块花生脆，隔着柜台递给我。“哦，麦克杰拉卡特正不怀好意地看着我，我得走了。”

“麦克杰拉卡特是谁？”我问。

“商场的巡视员。”萨蒂说。

“他走路的时候像熊一样，”安吉丽娜接着说，“但他心地很好。下次再来看你们。”

我看着她走到麦克杰拉卡特身旁，递给他一块花生脆。他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但就在她想把手缩回去时，他从她手里一把将花生脆抢了过去。他把花生脆扔进嘴里，她笑着走开。

“今天的生意肯定很差。”萨蒂靠在玻璃柜台上说。

“如果可以的话，我能不能帮忙接待一下顾客？”

“科恩女士让你看着就行，我可不想有什么麻烦。喏，这个可以让你忙一会儿了。”她递给我一摞羚羊皮，让我都卷起来，用带子系好。

过了一会儿，一位穿着皮草外套戴着耳罩的主妇来到柜台。她不停地让萨蒂给她看各种品牌的花露水。这时，还有些其他顾客过来，我只好努力让自己不被她们注意到，于是她们都围在萨蒂身边。最后，一个年轻的女孩打断了那位主妇和萨蒂的谈话，问了萨蒂一个洗发水的问题。就在这个时候，我用眼角的余光注意到，那位主妇飞快地从柜子上拿了一瓶金银花花露水，藏在自己的毛皮暖手筒里。还会发生这种事情？就在我上班的第一天？我想装作没看到，这样大家就都不会尴尬，可麦克杰拉卡特先生就在附近巡逻，于是我示意他来到柜台的另一端，压低声音对他说：“我相信你能在那个女人的暖手筒里找到属于超市的东西。”

“你肯定吗？”他低声问我。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我就看见麦克杰拉卡特先生走到那位主妇面前，我觉得自己的心跳加快了。

“我向你保证，”她说，“你大错特错了。”

麦克杰拉卡特先生建议那位主妇和他一起去办公室谈谈。“我们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主妇不想去，但她意识到身边的人都在看她的笑话。麦克杰拉卡特先生示意我和他们一起去，来到他的办公室后，我都有点懊悔当时看到了她的偷窃。麦克杰拉卡特先生把手伸进主妇的暖手筒，我屏住呼吸，看着他把那瓶花露水拿了出来。那个可怜的女人哭了起来。我一下子又开始同情她了。

“请别告诉我丈夫，”她恳求说，“他在为市长工作！这多丢脸啊。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这么干了。”

我希望她能吸取这个教训。

“看在你经常光顾本店的份上，”麦克杰拉卡特先生说，“我们就不计较这事儿了。不过如果让我再抓到你，我可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他把暖手筒递给那位主妇，并让她签了悔过书，才放她走。

这样就可以了？现在我感觉还不是那么糟。

“您真的觉得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做吗？”麦克杰拉卡特先生正把她的名字列入商场的黑名单，以便员工们都能注意到。听到我的话后，他哼了一声说：“她很快还会再犯的，这是典型的偷窃癖。她其实不需要偷这些东西，但她就是控制不了。”

回到柜台后，我告诉萨蒂发生了什么事。“太可怕了。她哭着求他放她离开。他说她这种是典型的偷窃癖。”

“有钱人的癖好就是偷窃，穷人们迫于生活才做小偷。”

“他就那么简单地让她走了。”

“有钱人，他们总会放他们走的。穷人偷了东西才会蹲监狱。”

“太可怕了。”

“还有更糟的呢，如果你忙的时候，没注意到有人偷东西，商场发现有东西没了，他们会怪你。上个月我就赔了一块被偷走的肥皂，赔了10美分呢。”

我摇摇头说：“这不公平。”

“上周我午饭后回来上班，晚了10分钟，他们又从我薪水里扣了5美分。他们根本不在乎我们的权益，因为我们不干了，随时都有十来个女孩能顶上我们的工作。”

“而且，他们给一个女孩开的薪水还不够她生活用呢。”我希望这么说，能让萨蒂更加信任我。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得有个朋友才行。”萨蒂说。

“你的意思是绅士男友？”我真不希望艾达姑姑的看法是对的。

萨蒂笑了。“当然，我们至少得有一个。一个女孩子怎么能入不敷出呢？”

好不容易挨到商场打烊的时间，我脚步踉跄地走向衣帽间，在一大群售货小姐里挤来挤去。头晕乎乎的，脚底很疼，很想找个靠垫坐下。即便如此，我还是更喜欢待在有生机的店里，而不是回到住处。走到存物柜前，我很高兴看到了安吉丽娜。原来，她的存物柜就在我的对面。

“第一天熬过来了？”安吉丽娜问我。她戴上一顶皮草边的蓝色蘑菇帽，遮住了一头光亮的黑发。

“我的脚疼死了。要是我不用走路回家就好了。”

“试试鞋垫吧。”安吉丽娜说，“每天晚上用热盐水泡脚不错。”

“是挺好的。”可惜我的房间里没有热水。

“你要往哪边走？”她问我的时候，我正在戴白色的海獭皮平顶帽，那是我没有卖给玛蒂尔达，保留下来的几件好东西之一。

“第一大道。但我很想搬到别的地方住。高架铁路就从我窗前经过，吵得我晚上睡不着。”

“你应该问问萨蒂住处的事儿。她在一个女工的集体宿舍住，那里经常会搬进搬出，有空的地方。”

“非常感谢，我会去问萨蒂的。”漂亮的女孩一般都喜欢摆架子，可安吉丽娜却特别友好。“你住哪儿？”

“市区。对我这种站了一天的人来说，走路回家太远了，坐火车又太近了。我每天都在考虑是花五分钱坐车回去还是走路回去。”

我们走到门口，将身份卡插入计时钟里打卡。当我们对商场保安说晚安的时候，我发现保安的眼睛一直在盯着安吉丽娜看。我不怪保安，只能说她太漂亮了。

“我得跑了，”当我们走过第十八大街时，她说，“晚餐要迟到了。明天见！”

“明天见！”安吉丽娜跑开了，我想她可能也有个绅士男友。

1907年11月7日

我累极了，但还是睡不着。其实，我今天站在柜台后面时，是在假装自己是名售贷小姐。如果父亲知道我现在的样子，他会怎么想？再过几个小时，我又要回到柜台后面了。我敢说自己不会再假装了。

“你看上去很疲惫啊。”我们把玻璃橱窗上的天鹅绒盖幕取下来时，萨蒂对我说。

“高架铁路的声音让我抓狂啊。我得找个其他地方住。安吉丽娜说你那边的宿舍可能还有房间。”

“我那儿？我那儿可不是豪华的华尔道夫酒店。女房东时刻在监视着你，就像监狱狱警一样，在那里住可一点儿隐私都没有。”

“房租是怎么收的？”

“每周6美元，提供早餐、晚餐，还有你能喝到的最难喝的咖啡。”

“你说的这些我可求之不得，我那边还不管伙食呢。”

这时，麦克杰拉卡特先生经过过道，示意门卫开门营业。

“你住哪儿？”我问萨蒂。

“第十四大街上，第一大道和第二大道之间。”

那儿离克雷文太太的房子只有几个街区，我仍然可以走路上班。我的心里又充满了希望，就好像那边真的是华尔道夫酒店一样。“你觉得还有空房间吗？”

“当然还有，狱警可巴不得多一个犯人来住呢。”

“太感谢了，麻烦你和房东说一声吧。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星期天就搬来住。”

“我晚上会告诉她你的事儿的。”萨蒂转过身去，对一位向玻璃柜台这边张望的女士说：“有什么我能帮您的吗？”

又过了一会儿，另一位女士走到柜台前，这将是我第一个真正的顾客。

“我需要一瓶洗发水，不过，我的头发很干燥。”

我拿出一瓶很贵的橄榄油香波，推荐她至少每周用一次。

“每周？如果经常洗的话，我的头发会更干的吧。”

“用这个就不会。橄榄油有特殊的保湿效果。你用得越多，头发会越健康。”我充满自信地看着她的脸庞说。

“好嘛，那我试试看。”

我写了我的第一份销售单，把钱和单据都塞进小盒子里。在把小盒子放入管道后，我看了一眼萨蒂，她正对我微笑。管道很快就把小盒子吸得无影无踪了。

萨蒂去吃午餐了，我一个人打理柜台。科恩女士走过来看了看，离开的时候还满意地点了点头。我放心了，只是饿得发慌，一心想坐下来休息。如果我能乘电梯去餐厅，来一份沙丁鱼三明治，配一杯冰镇柠檬水，就好了。

萨蒂回来时，我问她除了食堂外，附近还有什么吃的地方。

“我通常会去街对面的一家乳品店随便吃几口。”

“有什么安静的地方？我可从来没有一早上和这么多人说过话，我现在就渴望能一个人静静地待一会儿。”

“员工休息室里有很舒服的椅子。你带午餐了？”

“没有。”

“那你就得在外面买点儿东西带回来吃了。”

“最近的店在哪儿？”

“我刚告诉你了，就是街对面的乳品店。”

想象着等下就可以去休息室，躺在舒服的椅子上休息，我赶忙去存物柜拿了我的帽子。我必须得抓紧时间，为了那片刻的宁静。至少能呼吸到新鲜的空气。我穿过大街，来到乳品店，店门前的玻璃板上写着菜单，这儿的东西都很便宜。

柜台后的伙计像魔术师一样灵活，不一会儿就把我要的芥末鸡蛋三明治、番茄片和咸菜端了出来。我付了账，拿着午餐向门口走去，这时有人叫我的名字。我转过身，看见安吉丽娜和另外三个人坐在一起，其中两个是男人。“过来一起坐！”安吉丽娜挥着手对我说。

倒霉。我得留下来和他们说话了，不然可能就得罪她了。我一脸微笑地走过去。一个男的从邻座给我拿了把椅子过来。“欢迎新来的姑娘。”他殷勤地说道。这个男的脸庞长得很好——好似男版的安吉丽娜。这就是她的情郎吗？他们一定是引人注目的一对。

“我的弟弟，乔。”安吉丽娜好像看穿了我在想些什么。“他在六楼的体育器材部。他可没什么正经，所以你尽可能别理他。”

“你们俩长得好像啊。”我说，心里很高兴乔不是安吉丽娜的男友，但也很恼火，自己居然会为此而感到高兴。乔的皮肤和安吉丽娜一样好，黑眼珠，和她姐姐一样性感的微笑。但他的黑发有些卷，胡子修剪整齐，脸上轮廓分明，这使得他和姐姐有了区别：一个英俊，一个可爱。但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对商场里的任何人动心。我要在事业上获得成功，就不能因为其他人而分心。

安吉丽娜接着向我介绍露西，一个我见过的金发女孩，在手帕柜台工作。那个留着连鬓胡子、身材健壮的男人叫比尔，在五楼卖家具。

“比尔刚才在抱怨他的妻子。”露西说。

“她觉得努力工作是一种羞辱，”比尔解释说，“我们结婚有了小孩后，她就辞职不再工作了。现在她一天到晚困在房子里抱怨。”

“你怎么能怪她呢？”安吉丽娜推开面前盛汤的空碗。“你又没有一天到晚坐在屋里照顾哇哇乱叫的小孩。”

“你也没有一天到晚在柜台后面啊。”乔开着自己姐姐的玩笑。

“因为我的销售业绩太糟糕了，”安吉丽娜转头对我说，“我的主要工作是在时装秀上做模特，但时装秀又不是每天都有，所以他们让我平日里发放些小礼品。”

“你肯定是那种天生的模特。”我很好奇自己当初买定制套装是不是因为在时装秀上看到了她的表演。

“事实上，”乔宣称，“你们女孩子不管从天赋还是专业上来说，都不能做一流的销售员。”

安吉丽娜一脸嘲讽地看着弟弟。“我倒想看看你是怎么卖裙子的。”

比尔则说，他会比任何女售货员卖出更多的裙子。“不管是卖什么东西，销售技巧都是一样的。”

“技巧是一样的，”我插话说，“男人和女人都一样。但男人不可能是女人，女顾客和我们在一起会更自在，因为我们更了解她们。”

“了解只能让你成为她们的朋友，”乔说，“但卖不出东西。要我说啊，女人就不应该站在柜台后面。大部分女孩子只能骗骗那些有钱的笨蛋。”

“你呢？”我忍不住问。

“我？”他俯身趴在桌子上，前臂冲着我，“我可不想找个有钱的寡妇过花天酒地的生活，如果这就是你想问我的。”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的意思是，你想找一个妻子吗？”露西露出俏皮的笑容。

“我会找到合适的姑娘的。”乔继续盯着我看。幸好我还在因为他刚才说的话而脸红，所以他看不到我脸上有什么新的表情。

“胡说什么呀，”安吉丽娜说，“乔肯定是光棍一条。他永远也结不了婚的。”

“这一点我倒不惊讶，”我冒冒失失地说，“他似乎不怎么喜欢女人。”

“你可错了，我太喜欢女人了。特别是漂亮的女人，就像你这样的。”

我摇了摇头，和安吉丽娜交换了一个鬼脸。

乔坐回到椅子上。“她太聪明了，不会喜欢我这样的无赖。Che peccato[15]，有个贤惠姑娘在身边，男人才能展翅高飞。”

“够了，别胡说八道了。”安吉丽娜拉着乔的衣领说，“我要回去了，你也跟着一起走吧。”

“我也要走了。”比尔说着，站了起来。

露西也站起身来说：“一起走吧。”

乔皱着眉头，夸张地看着我。“我希望你一个人在这儿的时候，不要感到孤独。”

“别担心，我没事的。”其实，像本来计划的那样，独自享用三明治感觉会很好。天知道为什么乔看着我的时候，我什么也吃不下。

好不容易到了星期五，我感觉自己好像已经在商场干了半辈子似的。

“我的皮肤太干了，”帽子上镶了一只风尘仆仆的极乐鸟的女士说，“用什么好像都没用。”

“我这儿有一些很棒的产品能满足您的需求。”我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盒子，“这款面霜保湿效果极好。”

“我最近从药剂师那里买来的面霜味道很难闻。”

我从盒子里拿出一个蓝色的玻璃小罐。“这款是以黄瓜为原料的，有着可爱清新的香味。”我只要做完今天的工作，就能得到宝贵的一天休息时间。

“我能打开吗？”

“不好意思，这不行。”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我会搬到萨蒂的寄宿公寓里。

“我不明白……黄瓜？我知道它可以做沙拉，但我不能想象它可以做面霜。你能说说面霜里的黄瓜有什么用呢？”

“哦，好的，这就好像食物对皮肤有帮助一样。我每天晚上都会擦拭这种面霜，才会睡觉。”我向她保证，就好像我用得起这种化妆品一样。

“如果你能让我擦一点儿在皮肤上……”

“不好意思，这罐子是密封的，你知道这样才会卫生。如果你打开了，我们就不能把它卖给下一位顾客了。”

“但如果我回家后试了，再退货给你们。你们还是会卖不出去啊。”

她说得有道理，我却无能为力。“对不起，女士。这是我们的规矩。这罐面霜只要25美分，价格很合理。如果您买了后觉得不合适，我们商场很乐意给您退款。”

“我得考虑一下。”这位女士说完后走了。

我把面霜放回盒子里，这时，人群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西莉亚是我在霍尔女子学校里的同学。我一直怀疑她对我和黛西的友谊心存嫉妒。当她向我走来时，我发现和她一起的两个姑娘也都来自霍尔女子学校。

我站得笔直，尽可能在脸上挂满自豪的微笑，准备和她们打招呼。西莉亚直直地盯着我，或者盯着我后面在看。她们从我旁边走过。

“樱桃夹心巧克力。”安吉丽娜拿着托盘来到我柜台前。“来一个吗？我恨他们。为什么让我昨天晚上熬那么晚？我现在走在过道上，感觉像梦游一样。你还好吗？”

“好的，啊，不。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什么？”

“你看起来像看到鬼一样。”

“我觉得我才是鬼呢。刚才我认识的几个女孩从这边走过。我发誓其中有一个肯定看到了我，但她压根儿就不停下来，连招呼都没打就走了。”

“人们不会觉得我们是正常人。你只是个售货小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只是个分发礼品的小妞。当我在时装秀上表演的时候，我只是个模特，和橱窗里的模特没有区别。”

“我想可能是这样吧。”

我把那盒黄瓜面霜放进柜台时，西莉亚却匆匆走了过来。“奥莉芙·韦斯科特，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不是故意不理你。”她压低声音说：“我不想让你在其他女孩面前感到难堪，可怜的孩子。有那么多人因为这该死的股市吃了大亏。”

“我没有吃亏。只是我爸爸去世了。”

“哦，天啊，我很抱歉，我不知道。”她背对安吉丽娜，俯身对我说，“做这个工作肯定很丢脸，要和这些下等阶层的女孩一起干活。我保证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我必须走了，我那几个朋友还在电梯那儿等我。别担心，等下出去的时候，我们会从其他通道走的。”

西莉亚又匆匆跑开，安吉丽娜盯着她的背影说：“那个女孩真不害臊，敢这样和你说话。”

我试图一笑而过。“在她这么说之前，我还真不知道我有多么可怜。”

“我都有点儿想跑过去，在她屁股上踢一脚了。”

这时，萨蒂接待的顾客走了，她走过来问我们：“我错过什么了？”

“只是一个粗鲁的顾客而已。”我说。

安吉丽娜拿起她的托盘。“我不知道你们在售货时怎么忍受那些不好的顾客。就我所知，当你免费给别人东西时，那人总会很和蔼可亲的。”

“我的男朋友就是这样的。”萨蒂说，“但这一套对我来说可没用。”

“也许现在是向你男朋友收费的时候了。”安吉丽娜边说边笑，继续沿着过道向前走去。

商场打烊后，我又在更衣室碰到了安吉丽娜。

“谢谢你没有和萨蒂说我遇到那些女孩的事情。”

“她确实喜欢在别人的痛苦里找乐子。你想去喝一杯吗？我知道几个街区外有一家店的啤酒又好喝又便宜。”

我差点儿告诉她我没喝过啤酒，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一直那么的孤独，难得有这么一个漂亮活泼的女孩子想和我在一起。“谢谢，我想去呢。”

我们一起走出第十八大街，空气也是甜美清新的。安吉丽娜的皮肤闪耀着健康的光彩，常在室内缺乏日晒，似乎并不影响她的肤色。“你祖籍是意大利吗？”

“西西里岛。我的口音这么明显吗？”

“不，这很微妙的。其实，你说话的声音很好听。”

“我10岁的时候就随父母来到美国了，”我们停在路边，安吉丽娜说，“现在我都22岁了，还摆脱不了这口音！”

“我觉得你没必要这样啊。”

一名街道清洁工站在我们前面，一边用铲子将街上的一坨马粪清扫起来，一边冲安吉丽娜挤眉弄眼，还用意大利语说着什么，试图逗她笑。

“你呢？”安吉丽娜问我，“你是纽约人吗？”

“我出生在冷泉港，在纽约北边，坐火车得90分钟。我是……几天前才搬到城里来的。”在某种意义上，我说得没错。我和父亲曾住过的曼哈顿似乎在另一个世界。

“你一个人来的？那一定很孤独啊。”警察吹响了哨子，我们穿过马路，“别担心，你很快就会和商场里的其他女孩交上朋友的。”

“那太好了。”虽然我觉得这不太可能。这不是因为我自觉优越，就像西莉亚那样，而是商场里的大部分女孩都是移民，或者她们的父辈是移民，我们的成长经历太不相同了。但安吉丽娜在我心里和她们不同，只有她让我有兴趣去了解。

她带我来到一个酒吧模样的地方，我在曼哈顿看到过太多的酒吧，但做梦也没想过进去看看。我跟着她从女士入口走进去。水泥地面上覆盖着白色的沙砾，啤酒的广告贴在墙上。空气里都是烟酒的味道。我们在后面一张黏糊糊的木桌旁相对坐下。低级酒吧的靡靡之音从门口一直飘到男士区。邻座一位骨瘦如柴的女人擦着口红涂着胭脂，独自坐着抽烟。一个魁梧的侍应生走了过来，安吉丽娜为我俩一人点了一瓶啤酒。“我可从没来过这样的地方。”我说。

“天啊！”安吉丽娜一边看着我，一边将一绺头发缠绕在手指上，“你像谜一样。”

“什么意思？”

她的红唇翘起，露出一个温厚的微笑。“像你这样优雅的人应该在超市里购物，而不是在超市里工作。难怪有女孩子说，你太好了，做售货小姐太可惜了。”

“相反，我觉得自己很幸运，才有了这份工作。”

她手指放开那绺头发，身体向前，靠在桌上说：“你现在处境不大好，是吗……因为你爸爸去世了？”

我的眼睛睁得老大。“你怎么知道的？”

“你在商场里对那个女孩子说的。我能看到你眼中的悲伤。对不起，我太爱管闲事了。”

我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她我的故事。我害怕自己的艰辛和苦难成为售货员们八卦的话题。“你不会告诉别的同事，对吗？”

“没有人能像安吉丽娜·斯皮内利一样保守秘密。如果你不想说的话，就不要勉强自己。”

需要有个人来了解我，于是我决定和盘托出。我不再理会侍应生放在我面前的啤酒，开始告诉安吉丽娜我父亲的故事。在我说的时候，安吉丽娜静静地看着我，她那深邃的黑眼珠似乎能了解一切。她的同情让我一下子激起了情绪，把所有事都讲了出来，甚至包括我的经济困境。

“可怜的孩子，”等我平静下来后，安吉丽娜说，“这肯定糟糕透了。同时失去了爸爸和自己的全部财产。”

我把嘴唇紧紧闭在一起。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先喝点儿酒吧。”她说。

“我真的不会喝酒。”我回答说。

“那现在可就是一个尝试的好时机。”

我抿了一小口，太苦了，难以下咽。“我不是故意说这么多烦你的。我肯定你也有你的麻烦事儿。我说得太多了。”

“别这么想。如果都没人知道你的事情，你的感觉会越来越差的。我打赌你和你爸爸关系很好。”

“是的。”我使劲抓住手帕，额头的疼痛蔓延到了太阳穴。我的身体紧张起来，不知道如何克制心中翻腾不定的感情。

安吉丽娜从桌子对面伸手过来，轻轻捏了捏我的手臂。“你肯定非常想念他。”

我的矜持在她的同情面前荡然无存，心里坚硬的石块融化了，我痛哭起来。“请原谅我。”我说。

邻座的女人这时也盯着我们看，嘴里吐出烟圈。我拿出手帕，把脸藏了起来，一边擦鼻子，一边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如果今天不是这么疲惫的话，我一般不会这样的。我已经一周都没睡安稳了。”

“因为高架铁路？”

我可怜兮兮地点点头说：“我周日要去见见萨蒂的房东。”

“别担心，你会好起来的。阿尔芒德太太喜欢发牢骚，但她对住在那儿的女孩子还是挺好的，而且她那边还比较干净。”

“你在那边住过？”

“在爸爸把我从家里踢出来后，我刚开始工作时，在那边住过。”

“他不想让你工作？”

“他想让我留在家里，帮妈妈打扫卫生，照顾其他人。可这样我还不如自杀算了。我有五个兄弟，留在家里就是一辈子都做不完的家务事。”

五个兄弟？他们都和乔一样英俊吗？“你是最大的？”

“我倒数第二。乔最小，他比我小一岁。”

这意味着乔比我大一岁。“太遗憾了，你父亲不喜欢你赚钱养家吧。”

“喜欢？他觉得我这是堕落。当我出来工作后，他就不再和我说话了，就当我不存在一样。我设法寄钱回家，他会再寄回来，就好像我这些钱是不干净的，靠卖身换来的。最后，乔终于带他到商场来看我。爸爸这辈子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气派的地方，更别说他看惯了意大利老家那破破烂烂的小地方了。他原谅了我，收下了我的钱。当然，我没有告诉他时装秀的事儿——这会让他再次抓狂的。不过，他还是没和我说话。”

“他是做什么的？”

“他什么都干。挖隧道、铺大街、架下水道。你知道那个笑话吧，一个人来到美国，以为这里遍地黄金，街道都是黄金铺的。结果呢，街上一点金子都没有，结果他只好自己来铺大街了。”她爽朗地笑了起来。

我也和她一起笑了。“你真大胆，敢违背父亲的意愿，出来工作。”

“倒也没这么大胆。反正他们离开纽约了。爸爸有个兄弟在旧金山开了一家意大利餐厅，还想再开一家。他让爸爸搬过去帮忙。我的哥哥们也去了。他们说，那座城市地震后发展得很快。”她笑着说：“有许多街道需要铺路。”

“你不想和他们一起去？”

“他们给我订了一桩婚事，要我和一个从来没见过面的表哥结婚。Dio non voglia[16]，妈妈迫不及待希望我们都结婚，这样她就可以儿孙满堂了。我的父母觉得他们还是在那个传统的国度里。妈妈一句英语都不会说，她也从来不去布鲁姆街以北的地方。她恨纽约。”

“那她肯定很想念家乡。”

“只因为她忘了，她在老家的时候差点儿饿死。爸爸好一点，他觉得他在把美国变得更像意大利。他们可不能理解，这是个不同的世界了。”

“乔怎么样？他为什么没去旧金山？”

“他舍不得心爱的人，还有商场里的工作。但他发现，他的哥哥们都在旧金山湾捕鱼赚大钱呢，于是他现在也想去了。”

“心爱的人？”

“她和他谈了一个月的恋爱，比他的其他女朋友时间都长。我希望你可别爱上他。”

“别担心，”我笑了，“没可能。”

“他对你可是另眼相看。”

“我肯定我们没有什么共同点。”

“你的意思是，他对你来说太普通了？”

“不。”也许乔是普通的，但我不想那么傲慢地承认这一点，“我的意思是，我们对很多事情的看法都不一样，尤其是对女人的看法。这一点我和大多数男人都有争议，这可能就是我到现在还没有男朋友的原因吧。我从没谈过恋爱，有时候我都会怀疑我会不会喜欢上一个人。”

“别担心。你会的，但接着呢，你会希望自己别喜欢上那个人——尤其是，如果你迷上了一个像乔这样的坏蛋。”

“他很英俊啊。”

“他也这么以为的。乔像所有的意大利男人一样，觉得他自己就是上帝，妈妈也常给他这样的幻觉。但与此同时，他们却让我觉得，我倒是家族里的耻辱。”

“哦，在我看来，是他们错了。我觉得你很出色。你一个人就能把自己照顾得这么好，让我很佩服啊。”

“你也把你自己照顾得很好啊，所以我猜你也很佩服自己吧。”

我把面前几乎满满一杯啤酒端了起来。

“敬让人佩服的我们俩。”

安吉丽娜拿起几乎空了的啤酒杯和我碰了碰。“干杯。”

“干杯。”

她一饮而尽，将酒杯倒着放，表示喝光了。“这就好。”她看着我的杯子说，“我猜你接下来也没什么要紧事吧。”

“我倒想在这里待一晚上呢。”

“晚上过得这么快，不是挺可恶的吗？在你还没有意识到之前，就到了上床睡觉的时候，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还是那个老样子，又要回到商场上班。你准备走了吗？”

我宁愿在这间酒吧里和安吉丽娜待一晚上，也不愿意回到我那让人沮丧的住处。“准备好了，走吧。”

[15]　意大利语，“真可惜”。——译者注

[16]　意大利语，“上帝可不希望这样”。 ——译者注

CHAPTER21

阿曼达

打开灯后，我快速地扫了一眼自己的店铺，确保所有东西都井井有条。女士的衣服按照年代来分类，用衣架挂在墙边。另一边放着的是男装、小物品和一些鞋子，旁边有一面穿衣镜，还有一间小小的用帘子隔开的试衣间。铺面的正中间是几张桌子，上面摆着皮包、手套、围巾和太阳镜。我的柜台在房间后面，玻璃展柜里放满了镶嵌着珠宝首饰和各种各样小玩意儿的衣服。

我拿出一张20世纪60年代音乐的CD，满匙爱乐队的《你相信魔法吗？》在店里响起。一旦站在柜台后面，我就像一个囚犯一样，一直干到晚上八点打烊。我的助理贝蒂娜会在周末过来照顾店面，那时我就可以跑跑拍卖会和跳蚤市场了。不过大部分时间，我得负责店铺运营。

就在整理收银柜的时候，我收到了杰夫的短信：你还在为昨晚的事不高兴吗？谈谈好吗？

他觉得这次和以前一样，又是吵吵闹闹后言归于好。随便他怎么想吧，我一边打开电脑，以管理员的身份登录，一边考虑着怎么回复他。我还没有回复，就有两个顾客走了进来。

是一对母女。妈妈从外地来看自己在纽约大学读书的女儿，想给女儿买一件她想要的衣服。女儿的身材很好，穿什么都不会难看。我忙着给她们看挂着的各种衣服，并不停地提建议。看着母女俩感情这么好，我的心里也暖暖的。我也能和妈妈这样亲密吗？女儿终于选定了一件尚蒂伊花边的短裙，一件可爱的粉红色圆点连身衣。

这母女俩离开后，我拿起手机，给杰夫回复了短信：你以为我还是在开玩笑吗？不，我是认真的。请不要再联系我了。如果我一时软弱，给你打电话、发短信、发邮件，为我考虑，请别理我好吗？谢了。

我还欠杰夫一笔债呢，该怎么和他说呢？我还没想清楚这事儿，有个顾客走进来，急着想要一件酒会短裙。我没来得及发送短信，只好把手机关了。

“特殊的场合吗？”我问。

“和五个女朋友吃晚餐。我们失去联系十年了，好不容易又聚在一起。”

“听起来很有意思啊。”

“如果她们不是结婚有了小孩，会更有意思的。我刚刚离婚，所以真不想让她们看到我穿得太差。我想在商场里找一件合适的衣服，但那里所有东西都让我讨厌。然后我就想起可以在你这儿找一件古董衣。”

“当然。让我从架子上找几件适合你的衣服。我敢打赌，当她们看到你的时候，会觉得自己的穿着太寒酸。”

确实是个挑战：她臀部大，腰细，手臂松弛。我为她选了几件礼服，前两件不合适，我对接下来的一件60年代的黑色雪纺纱绸连衣裙抱有很高的期望，这件衣服袖子很长，袖口上有漂亮的鹳毛。

“我喜欢！”她伸展开双臂，“这袖子太棒了，可以藏住我的肉。你是个天才，太谢谢了。我现在就在期待晚上的聚会了。”

她换回刚才的衣服后，我将其他衣服又挂回了衣架。这就是我喜欢自己的工作的原因。网络销售可能永远也无法带来这样的满足感。

这位女士离开后，我让熟食店送一份火鸡三明治来，接着写那条没发出的短信：我会偿还欠你的东西。彻底算清账目后，我会列出付款的时间表，把支票寄给你的会计师。

我不想告诉他我租约出现的问题，直接点击了发送。否则短信里会包含太多信息，他可能会觉得这是在请求帮助，会再给我钱，而我只能痛苦地接受他的施舍。

我打开奥莉芙的日记准备看，一位五十多岁、穿了件20世纪60年代的无袖衬衫的女士走进店里，直接走到我陈列的衣服前。

“需要我帮您找一件特别的衣服吗？”我问。

“不，谢谢了，我只是随便看看。”

我冲她友好地微笑，点了点头，想起来了，她是经常光顾的一位客人，曾在我这里买过一条裙子。让她独自享受寻找合意衣服的快乐，我继续读日记吧。

CHAPTER22

奥莉芙

萨蒂把我介绍给她的房东，然后就离开了，留下我独自面对。阿尔芒德太太胖乎乎的，脸上皮肤不太好，粉擦得很厚。她对我的个人品行似乎没什么兴趣，直接就开始交代规矩。

“不准带客人到你的房间。”她急吼吼地说，就好像我会让情郎在这里待得多晚似的，“我这儿是个规矩本分的地方。”

至少，我知道她这样说不是单单针对我的。“我不会带人来的。”

她眯起眼睛，表示怀疑。“我晚上10点整锁门。”

“我的计划是，每天晚上9点钟睡觉。”

“6美元一周，包括房租、早餐和晚餐。”

“可以接受。”

她抬起下巴，让我知道她在控制着局面。“如果你拖欠房租超过一周，我就会把你赶出去。”

“我会提前支付房租的。”

“我也有自己的账单要付，”她抽了一下鼻子说，“你们这些女孩子似乎都不明白这一点。”

我觉得这是表明她允许我入住了，于是我掏出钱包，付了房租。

1907年11月16日

一周的工资：7美元

支出：

房租（包括早餐和晚餐）6美元

午餐，7天，每天10美分70美分

纸，3天，每天2美分6美分

邮票 4美分

香蕉 10美分

金缕梅爽肤水 10美分

口香糖 6美分

洗衣费 18美分

衣领 15美分

合计 7.39美元

这还没有包括服装、医药和娱乐可能产生的费用。不用多久，卖衣服给玛蒂尔达的那笔钱就会花光。未来该怎么办呢？难怪那么多人会认为女人出来工作是自甘堕落。但他们的思想落伍了。今后不会再有女人该不该工作的问题。昂德希尔女士说，西格尔·库珀商场有3000名销售人员，其中76%都是女性。真正的问题是，老板给的钱还不够生活，怎么能期望女人不会自甘堕落？

我躺在狭窄的床上，盯着剥落的墙纸上的一只蟑螂。窗外不再有轰鸣声，只能看见黑乎乎的通气窗。房间更小了，甚至还放不下一张桌子。小柜子不花力气是打不开的，地板也磨损得严重，以前的房客用褪色的绿碎布地毯遮住了一部分。我把鞋子扔向蟑螂，没砸中。蟑螂动都没动。我盯着它挥舞着的触角，慢慢感觉到眼皮下垂。我很享受我这一生中最香甜无比的深度睡眠。

叮叮当当，闹钟的响声把我惊醒。我已经在外住了一周了，但还是不习惯每天早上这可怕的闹钟声音。只是因为害怕错过早餐，我只好起床，睡眼惺忪地来到楼下的餐厅，在一名正在批改学生作业的老师身旁找了一个空位子坐下，喝着寡淡的咖啡，听着桌子对面的电话接线女郎埋怨她的老板。吐司面包里夹的是人造奶油而不是黄油，味道差远了。还没有果冻。该去上班了。

和我同住的女孩们纷纷走出前门，赶去上班。由于我们住在城市的东边，大部分人都在往西走。有人步行，有人赶上有轨电车，有人登上高铁，还有的人要去坐地铁。我看到萨蒂排队上了有轨电车。在那车里挤来挤去，我觉得不值5美分，所以我和其他人一起，步行在第十四大街上。当我来到商场的员工入口，打卡处人很多，我发现自己和安吉丽娜的弟弟撞在了一块。

“Buongiorno[17].韦斯科特小姐。”

“早上好，斯皮内利先生。”

我们排队向前走，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天晓得他离我那么近，高大得像运动员一样的身体紧紧挨着我。我们轮流打了卡。他转向男子更衣室，并抬起帽子，对我说了声：“Ciao[18].”

在女子更衣室里，大家都在疯狂地挤着，都想早点儿跑到自己的部门去。我直到来到营业部的柜台后，才松了口气。这儿是我的地盘。顾客在柜台外面摩肩接踵。

用呆滞的双眼看着柜台外的喧嚣，我似乎还不够清醒。想起刚才和乔·斯皮内利的相遇，这是这个早上让我最愉快的事情。他的目光足以让一个女孩子发自内心地产生对男性的欣赏——如果他不说话，他会更迷人的。

萨蒂突然出现在我身旁。“见鬼，你笑什么呢？”

我一脸天真地看着她说：“没什么。”

我直起身子，问一位女顾客需要什么。一边向她介绍一瓶花露水，一边责怪自己怎么对乔有了白日梦的幻想。如果我想要加薪的话，我得打动科恩女士，从竞争中脱颖而出。我决定要和科恩女士谈谈我的想法。

中午的时候，我没去吃午饭，而是在科恩女士的办公室前拦住了她，请她给我一分钟时间谈谈。

“现在谈话，时间正好。”她示意我在她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我说了我的观点：给顾客提供面霜和乳液的样品。“如果顾客不敢冒风险去尝试新的商品，我们就销售不出去。如果我们让他们在商场里试用一下，就像他们在杂货区和家用区里可以试用商品一样，我们肯定就能卖出更多的东西。我们所要做的不过是打开一瓶试用的样品而已。”

“允许所有人都把手指伸进润肤膏里试一下？”

“这样他们就能看到、碰到、闻到。他们就不用担心买到不喜欢的化妆品，还要来退换。我们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的退货了。”

“但这样不卫生啊。至少在食物方面，我们都会分餐而食的。”

“只要他们是在免费试用，他们就不会在乎有没有病菌——而且，大多数人身上是没有病菌的。我们不强迫每个顾客都来试用，我们只是给顾客提供一个试用产品的机会。”

“是这样的。”

“一旦顾客不再被柜台拒之于外，我就有机会告诉他们那些化妆品是怎么起效的。我敢打赌，他们会因此更乐意花钱来买我们的东西。”

“我认为你这个点子很有价值。我会和沃格尔先生讨论的。”

沃格尔先生是商场的副总裁之一，我曾经在商场里看见过他几次，是个相貌出众的男人。“这太好了，”我说，“谢谢你，科恩女士。”

“谢谢你，韦斯科特小姐。”

我赶紧冲到食堂，随便吃了些东西，又回到了柜台。和科恩女士谈话进行得这么顺利，我一点儿都不后悔错过了去街上吃午餐。

回到住处，我收到一封艾达姑姑的信。我撕开信封，急切地想了解我们目前的财务状况。我很高兴地发现，信封里还附了一封黛西的来信。我有好几个月不知道她的情况了。我决定把黛西的信存着，先看看姑姑的信。姑姑说，银行已经同意一年内不向我们收取债务利息，只要她能每个月分期还款。她招揽了房客，这样会有些收入。玛格丽特和镇子上的食品商签了个协议，卖她做的焙烤食品。她已经收到了大份订单，要做为节日定制的食物。姑姑催我圣诞节回家帮忙。不过，我的卧室已经出租给房客了，回去只能睡书房的简易床了。这样看起来，圣诞回家的诱惑就不大了。我把姑姑的信放在一边。

黛西的信简短得让人失望，说的话我也不大想听。她首先为久未联系而道歉，接着她告诉我，伦敦是个美好得像天堂一样的地方，虽然她在艺术学院的课程已经结束了，但她和她的母亲还是不准备回来，她们在考虑去罗马度假几星期。

我不想给黛西回信。她对我生活的变化一无所知，甚至都不知道我的父亲已经去世了。我怎么和她说，我最为期待的只是圣诞期间会多一天假期？现在，生活中的这一亮点也不是那么让人高兴了。不过，我还是给艾达姑姑回信说我圣诞节会回去的。毕竟姑姑是我唯一的亲人，父亲的葬礼后我就再也没有回过冷泉港。

圣诞节快到了，气温越来越低，商场的生意越来越好。顾客们疯狂地前来购物，以至于我们在过去两个月里像是在幼儿园的午睡时间面对一大堆叽叽喳喳吵个不停的小孩子。股市也开始复苏，所有人都拼命花钱，似乎挥霍可以确保困难的日子一去不复返。我们的商场每天开到很晚，以满足不顾一切前来的购物大军。

长时间的工作让我们这些售货小姐很不适应。我要持续地和自己的疲惫状态作战，像机器人一样连续作业，或者，就像伊甸园博物馆玻璃罩子里的那个算命机。

1907年12月23日

商场原定6点钟关门，但有的顾客在最后时刻也不肯走。麦克杰拉卡特先生只好打电话报警，强迫他们走出大门！我坐电车回家，狼吞虎咽地吃了一些面包和奶酪，换上了睡衣。现在，我躺在床上，还是感觉像小女孩一样兴奋，知道明天早上醒来就可以收到礼物。除了现在的这件“礼物”——明天可以不用上班。太糟了，我要在冷泉港过圣诞节了。

我没有听到闹钟响。不时醒来，接着又回到一个梦中。最后，我穿好衣服，来到楼下。一个在酒店餐厅里工作的女孩正坐着喝茶。我们互相祝对方圣诞快乐。我坐在她旁边，开始吃早餐。

“外面看起来很冷啊。”我说，真的不太想去冷泉港。

“零度以下呢。”她递给我今天的早报，“他们说有可能会下雪。”

报上的文章警告游客要做最坏的打算。施工建设没完没了的中央车站，肯定会让火车晚点，把游客都堵在那里。“我想，现在人们都已经离开这座城市了吧。”

“我想说，我们待在这儿还是很幸运的，这儿舒适温暖，即使这个假期平淡了些。”

“我觉得你已经帮我拿定了主意。不好意思，我马上回来。”

我走到前厅的电话前。最好快些说完，这样我就可以继续享用早餐。一个男人接了电话，他是一个房客。想到有陌生人住在我家，心里还是怪怪的。我告诉他我是谁，请他叫一下艾达姑姑。

“她正在厨房里忙活，”他说，“等一下。”

我试着平静下来，慢慢等待。一分钟后，那个男人回来了。“对不起，小姐，她在火炉边，抽不出手。”

我心里默默地欢呼。“告诉她我非常抱歉，我不能回来了。请代我祝她圣诞快乐。”

“我会的。不好意思，你错过了好东西。你应该闻闻烤箱里烘烤出来的馅饼味儿。”

我谢谢他，让他代我多吃一块馅饼。

1907年12月25日

第一次没有家人在身旁的圣诞节。此刻我无比想念父亲。如果没有能让我放松的东西，如果我不是这么忙碌的话，我肯定会觉得非常凄惨和孤独。

1907年的最后一个星期，商场里还是人山人海。顾客们蜂拥而至，为了回赠的礼物和年底的清仓销售。除夕夜关门的时候终于来了，我欣慰地用黑色的天鹅绒毯子盖上了柜台。

“韦斯科特小姐？”

我抬头一看，吃惊地发现是沃格尔先生，这位商场的副总裁正站在我的面前。他年轻的时候可能很英俊，但稀疏花白的头发和啤酒肚已经带走了他的英姿。

“您好，先生。”

他下嘴唇厚厚的胡须向上弯曲，脸上露出微笑。“我想来打个招呼。我听说你工作得很出色。”

“谢谢您，沃格尔先生。”

“科恩女士对你评价很高。”

“她教会了我不少东西。”

“我的印象倒是你在教她些东西。你关于给顾客提供样品的点子好极了。我们会在新年后实行的。继续好好工作吧。”沃格尔先生说完后走了。

我倒在更衣室里，考虑着要不要告诉安吉丽娜这个好消息，但我决定还是别和她说了，因为听起来像是在吹牛。“我不敢相信，今年终于过完了。”我对她说。

“你想不想去时代广场听新年钟声？”她问。

“这么冷的天？和那么多人在一起？”这么做不太像是庆祝，倒像是折磨。

“但这很令人兴奋啊，和所有人一起乱转。到午夜的时候，大家都像疯了一样，大吼着‘新年快乐’。反正我们明天又不开门，你可以玩到很晚的。一起来嘛，好吗？”她迷人地撅着嘴说。

我只好苦笑，却很感激她在这么多人中偏偏邀请我一起去。“我能说不去吗？”

“有意思极了，”她说，“我保证。”

安吉丽娜又问了其他女孩子愿不愿意去。我觉得自己像个傻瓜，都有点想退出了，但独自一人坐在房间里更加沉闷无趣。最起码，这像是一次冒险。

我们一共七个人，好不容易挤上有轨电车，站都很难站住。到了第四十二大街，一下车，我们就像从一个促狭的幽闭空间里走入了自由的天地，可以挪动身体闪避人群了。餐厅里洋溢着欢快的气氛，人们排着队等候着演出。穿梭在人群中，我不明白他们在庆祝什么。又多活了一年？还是生活是如此的美好？

“我们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里，”安吉丽娜说着，挽起我的手臂，“却很少走出自己生活的街区，这难道不蠢吗？我永远忘不了我第一次在坚尼街北边散步的时候，根本停不下脚步。我那时大概10岁吧。还有一次，我一个人走到第六大道，走进一家百货商场，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肯定已经死了，去了天堂了——直到商场的巡视员把我赶了出来。肯定是因为我当时穿着旧衣服，看起来很可笑吧。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原因。如果你穿着廉价的衣服，男人们就会认为你也是廉价的。”

好像为了证明她的观点一样，我们这时正巧走过剧院的后台入口，那里站了一个女人。她穿了件深红色的裙装，裙边缀有毛皮，嘴唇红得像一朵蔷薇，染过的金发高高卷起，肯定从事着那种职业。

“我不明白……”我压低了声音说。

“不明白什么？”

“她怎么能确保她这样做……不会招来麻烦。”

“你没听说过橡胶袋吗？”

“橡胶袋？”

“如果男人用了橡胶袋，你就绝对安全了。”

我点了点头，虽然我不能想象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它是怎么用的。“我希望它不是那么神秘。”

“我妈妈也从来不告诉我这种事儿。我猜她是想让我在新婚之夜像她当年一样大吃一惊。你饿了吗？我们把其他人叫到一起吃点儿东西吧。”

我们随便走进一家便宜的餐馆，这边有空位子。在其他女孩子和坐在周围的一些水手开玩笑调情的时候，我想问安吉丽娜，究竟是什么让她母亲大吃一惊。她已经经历过这种吃惊了吗？

我们叫来咖啡和茶后，就一直在温暖的餐馆里待着。新来的顾客都挤在门口，没过多久，侍应生就不怀好意地看着我们，于是我们只好又回到寒冷当中。走过了半个街区，有女孩子坚持要去灯光璀璨的游乐拱廊。虽然它外面也挂着“欢迎单身女性”的标识，但我发现这个地方对女孩子并不是特别友好——也许是因为那块标识牌的后面写着“仅限男士”。这里有一长排自动图片机。每一台机器前都站了一个男人，只有其中一台，一个男孩子踩在箱子上在看。他们无疑是在看某种低俗的西洋镜。

我尽力不去理会他们，只看着我那些轻佻的同伴将五分硬币投入插槽，去享受一次触电般的快感，或者听一首留声机上的乐曲，或者在体重计上称量体重。但这样的自娱自乐，这样明亮的灯光与低俗的气氛，不一会儿就让我厌倦了，幸好午夜已经渐渐来临，我们继续往前走去。

女孩子们都想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来，越靠近广场中央越好。时报大楼塔顶，巨大的电灯闪烁着“1908”的字样。报纸上说，几英里外都能看到。我不知道我的父母在天堂里能否看到。我猜他们现在肯定在想念着他们的女儿。

午夜的钟声敲响，每个人都在看时报大楼上的闪亮的光球。人们大声地喊着“新年快乐”，欢乐的歌声响在街头。安吉丽娜热烈地对我大喊“新年快乐”。当我回答她“新年快乐”时，她张开手臂，我们拥抱在一起。很快，我就和其他人一样，大喊大叫起来。就这样闹腾了至少五分钟，所有人似乎都彻底疯掉了。活着，也许并不是那么糟糕的一件事。

[17]　意大利语，“早上好”。——译者注

[18]　意大利语，“再见”。 ——译者注

时代广场，摄于1905年左右

CHAPTER23

阿曼达

店门被推开，我从奥莉芙的生活中又回到了现实，我希望是送外卖的人给我送来了三明治。

“我相信你在等这个吧。”凯利夫人的孙子走进来说，他手里还拖着两个大袋子。

“哦，是的，谢谢你了。把它放在后面的地板上吧，这样就好了。”

“等下，还有。”他转身冲到街上，那边停了一辆出租车。我打开抽屉，把日记放进去，这时，他又带着两个袋子回来。

“谢谢你把东西带来。”我想回忆出他叫什么——但也许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他的名字。

“我也很高兴不用再看见这些衣服。”他似乎想提醒我，这是笔交易，又说，“奶奶告诉我，有些衣服其实应该价格更高才对。”

他穿了件卡其布的裤子，蓝色的耐克T恤，戴着纽约扬基队的球帽。如果他还是个高中生，这样穿挺好，可他年龄大到足以记起电子邮件时代以前的生活。他没有戴戒指，他不敢承担婚姻的责任吗？

“是有一些很不错的衣服，你奶奶的品位不错。”我说。

“奶奶以前是一家百货公司的采购专员呢。”

“原来如此啊。”

“是啊。”他看了看表，向门外瞄了瞄。

“那么……你和她住在一起吗？”

“不，不，幸好没有。我住在圣莫妮卡。”

“哦。”那他为什么要戴纽约扬基队的球帽？“你喜欢那儿吗？”

“挺不错的，除了交通不太方便。那些东西看起来很有趣啊。”他说着，看着我身后的柜子。

“这是一些头像花瓶。”我取下一个，递给他看花瓶上的开口。“四五十年代很流行，现在很有收藏价值。”我需要把刚从母亲那儿收到的那一个新花瓶也放下来。

“我以前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真不错。”

“谢谢。我还不清楚你叫什么呢。”

“不好意思，我叫罗博。罗博·凯利。”

“阿曼达·罗森布鲁姆。”

我们点头微笑，但谁也没有握手的意思。我有这样一种感觉，当你是单身女性时，当你遇到一个可能是单身的男子时，你会想象他可能会觉得你想不顾一切地，明天就嫁给他，只要他对你表示出那么点意思来。可是，男人总是喜欢二十岁的女孩，而不是年近四十的大龄剩女。但我想告诉他们，我不会为了男人不顾一切，我有一份成功的事业——至少我自己这么觉得——我喜欢独自一人，不需要一段恋爱关系来让自己感觉到存在的意义。

“你去过圣莫妮卡吗？”罗博问。

“去过一次。我不太喜欢洛杉矶，但圣莫妮卡不错，海边挺好的。”

“是啊，那里空气质量很好。”他又向门口张望，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到现在还不走。但马上就意识到，我需要把钱给他，他忍着不说，可能只是不想太粗鲁。“我马上给你钱，”我说着拿出笔，“稍等一下。”

我有些后悔地签了张1200美元的支票交给了他。如果早知道房租会出问题，我才不会做这笔生意呢。他把支票放入钱包，这时，送外卖的也带来了我的午餐。我想罗博会转身离开吧，但他却在我的店里走来走去，在男装前匆匆看了看。我付钱给送外卖的人后，罗博又走回了柜台。

“我来纽约只是帮奶奶处理些东西，”他说，“帮她料理一些琐事。”

“你心地很好。”我把火鸡三明治从袋子里取了出来。

“我姐姐在新泽西，她帮奶奶做了不少事，比我做得好多了。但她是个律师，还有两个孩子，所以我想尽我的责任。其实，奶奶让我有点抓狂，她是个脾气不太好的老妇人。”

我笑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特别是，他让我想起了奥莉芙的日记，但我不敢提及，因为他可能会觉得我没有权利读这本日记，而应该把日记归还给他的奶奶。

“那么，我在想，”他说，“也许你可以建议一个吃晚饭的地方。这附近变化太大了，我都不知道该去哪儿吃饭了。”

“吃晚饭？”他没有想和我一起吃吧，他什么意思呢？他当然不会这么想的，但为什么我的脸红了呢？“这附近有好多吃饭的地方。你喜欢吃什么呢？”

“什么都行。”

“第九大街上有一个味道很好的西班牙风味的小吃店。第二大道上有一家不错的素食餐厅。或者，如果你想吃点家乡味道的贴心食物，在你奶奶住的地方附近有一家叫家常烹饪的餐厅，据说味道相当不错。”

“我总是喜欢贴心食物。”罗博犹豫了一下说，“你要不考虑一下，和我一起去吃？”

我陷入了小小的恐慌，我应该答应他吗？可是我不喜欢他的胡子啊。而且，他住在这个国家的另一边，我真的需要一段相距如此遥远的异地恋吗？不要相信他只是想找个人一起吃晚餐，他或许想要的是一夜情。“谢谢你问我，但我得在店里待到晚上8点，而且我还有一些账目要算。”

“不用解释啦。我明白的。如果你想好好做生意，那它会花掉你所有的时间的。”

“确实是这样的啊。”

“那我走了。再次表示感谢，奶奶肯定很高兴她的这些衣服还会有人欣赏。”

“我肯定会把它们摆在店里最显眼的地方。”前提是我的生意还能继续做下去。

罗博关上门，走了。我咬了几口三明治，看了眼手机。杰夫回复了短信：对不起，我伤害了你。我爱你。

泪水在我眼眶里打转。杰夫比我还不喜欢这样再三的道歉。但我不能再妥协了。他只是想用甜言蜜语把我重新拉回以前的生活里。该死。我得分散注意力了。我选了一张艾拉·菲茨杰拉德的CD，听她唱了《迷惑、烦恼和迷惑》，才把目光转向电脑屏幕，用谷歌搜索了“更年期”。这倒不是因为相信莫莉说的话，只是为了好玩。有一个网站上有更年期的检查表。

更年期潮热。没有。

睡眠障碍。有。

月经不调。有点吧，好嘛，有。

体重增加。真不幸，有。

情绪波动。大家不都这样吗？

性欲减退。当我喜欢的有妇之夫没有在我的生日宴会上出现时，还能有什么性趣。

阴道不够润滑。和上面的理由相同。

有恐惧、忧愁、焦虑和悲观情绪。是的，因为我最好的朋友告诉我，我的卵子可能不多了。

烦躁。谁会不烦躁呢？

方位感混乱，精神错乱。在自己的公寓里老是感到惊吓？怪异的梦？接受催眠师的催眠，找到智慧的商场？

莫莉也许是对的，我可能真的有更年期的问题。我搜索了“冷冻胚胎”，弹出了很多链接，似乎只要能掏出15 000美元，就能随便找个人来冷藏你的后代。但所有网站都表示：37岁后，生育一个健康宝宝的概率会显著下降。有些网站甚至会拒绝38岁及以上年龄的女性，因为成功的概率不大。天啊，我甚至达不到他们的标准。

这时，三个十来岁的少女笑着走了进来。我看着她们，生怕一不留神，这些女孩就顺手牵羊拿走店里的东西。她们互相抱怨，没有80年代的那种舞会裙——那是我特别讨厌的一类衣服。

“要我帮忙吗？”我问。

一个少女转过身来问我。“你这儿有90年代的衣服吗？”

“我不会卖90年代的衣服的。”我克制情绪，友好地说。

“哦，太糟糕了。”她说。

她们离开后，我把女孩们留在店里20分钟时间里乱扔的垃圾清理干净。接下来，还是回到奥莉芙的世界吧。

CHAPTER24

奥莉芙

“我想买瓶香水。”一位英俊的男士穿着深色西装，戴着费多拉软呢帽，看着柜台里的陈列说，“是给一位女士的……是我妹妹。”

我注意到他手上戴着结婚戒指。“您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香味吗？”

他扯了扯衣领说：“我恐怕不怎么清楚。”

我给他看了一瓶中等价位的薰衣草香水。在店里工作三个月了，我对这种已婚男人买香水送女友的把戏看得太多了。“这个味道很可爱，也很清新。”

“我想让她感觉到被人重视的快乐。”

“好，如果您不介意多花点钱……”我转向身后的玻璃柜，选了一种店里最贵的香水。“女孩子们总是喜欢来自巴黎的最新款香水。”

“能包装成礼品吗？”

“当然可以。”

“还有……”他抓了抓自己左边的眉毛，“你能不能把它送到尼克博克酒店？”

我让自己的声音一直保持冷静。“没问题。”

“我需要它出现在今天晚餐的时候。”

“我向您保证，它会准时送到酒店的。”我愉快地微笑着，递给他一张印有商场名首字母的淡紫色卡片和相应的信封。他在卡片上写上文字，塞进信封，密封起来。我希望我能告诉他这样做不合乎道德，但我只是接过他的钱，向他表示感谢。

午休的时候，外面天气很冷，我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乳品店，点了份牡蛎汤。乔、安吉丽娜以及其他一大群人坐在拼在一起的两张桌前。我坐下后发现，不出所料，所有人都在兴奋地讨论那条重磅新闻：哈里·肖已经被撤销了谋杀罪指控，被当作精神病罪犯送往州立医院，那间收容所碰巧就在冷泉港北面。接下来的几周，医生会对他的精神状况进行评估和诊断。我静静地喝着汤，听他们争论这次的法庭判决。

“很显然，他发疯了，”乔认为，“不需要专家的诊断就能看出来。但关键在于，他杀了人，应该把大牢坐穿才对。”

“你错了，”露西不再玩她的手帕，反驳说，“关键在于他是否蓄意杀人。”

“他冲别人开枪了，不是吗？”一个卖家居用品、常向顾客展示真空吸尘器的年轻人说。

“但这是激情犯罪，”在库管房工作的一个女孩坚持认为，“他是在捍卫妻子的荣誉，你不能惩罚一个为了爱情而犯罪的男人。”

我忍不住加入进来说：“我不明白为什么激情犯罪就应该被原谅，他可是残忍地杀害了另一个人啊。”

安吉丽娜揪住我的话题继续说：“这也许是因为你从来没经历过真正的激情。”

我一脸绯红，有几个人放肆地大笑起来，乔或许也在笑——我可不想知道他有没有嘲笑我。于是，我低下头，慢慢搅动自己的汤，像是要在肉汤里找一颗珍珠。

“不好意思，奥莉芙，”安吉丽娜说，“随口说的，你别当真啊。”

我点了点头，幸好这时候卖吸尘器的男人又把话题扯回了哈里·肖。“他们把他锁进疯人院以前，还请他在菲什基尔的一个酒店里大吃了一顿。”

“那一顿饭他肯定吃得不好。”露西说。

我现在也没什么胃口了，但还是强迫自己把汤喝完。正如昂德希尔女士第一天对我讲的那样，重要的是保持身体的健康。

安吉丽娜和我走在回商场的路上。“我在那儿不应该嘲笑你的，对不起，你肯原谅我吗？”

我双臂交叉在胸前，护着外套，抵御着外面的寒冷。“当然了，我想其他人可能都忘掉你的笑话了。”至少我希望他们都忘掉。

“你真讨人喜欢。”

“天啊，冬天真冷，你不怕冷吗？”我还是感觉到受伤，但不想就此事纠缠下去了。

“二月是个讨厌的时节，”安吉丽娜说，“让人觉得冬天似乎永远不会结束一样，但是，下周我就要排练春季的时装秀了。”

“春天不错。”

“很难想象，穿着这些茧绸的裙子和棉服出门会多么难看。幸好明天是星期天。你明天有什么特别的安排？”

“我一直希望去麦迪逊广场花园看电器展览会。员工协会有免费门票，但我去的时候，秘书说已经没有了。”

“这太糟糕了。展览会听起来很好玩啊。”

我们走入了暖和的商场。我回到自己的柜台，希望能有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克服午后的昏昏欲睡。下午总是过得特别慢。二月是一年中有名的淡季，最近的天气也对生意没有任何帮助。好不容易到了商场打烊的时候，我走到更衣室，发现安吉丽娜正等着我。她拿起两张票说：“你还想去吗？”

“电器展览会？开玩笑吧！你怎么弄到的？”

“协会秘书喜欢私藏几张票备用。有时候，最后关头再去她那儿检查一下，是个好主意哦。”

“原来是这样啊。我想去看展览会。”除了安吉丽娜，我不愿意和其他任何人花一天时间相处，即便她让所有的人都知道我从未经历过激情时刻。

走到商场门口时，警卫告诉我们，最好带一把伞。可我们都没有伞。“你们麻烦大了，”他说，“看那些乌云，马上就会有倾盆大雨的。”

安吉丽娜打了卡。“早上的天气不是还挺好吗？”

我也打了卡。“早上可过去很久了。谁还记得早上的天气。”

我们走到外面，狂风卷起我们的裙子。“警卫是对的，”我们看着天空，安吉丽娜说，“是要下大雨了。最好坐地铁吧。”

“我觉得还是电车好。”我心里默默地从这周的预算里减去票价。我们并肩而行，大风吹得我们只能低着头走路，膝盖下的裙角摆来摆去。我一手紧紧抓住裙子，避免它被风吹起来，一手捏住帽子。走到人行道的时候，雨滴落了下来。警察示意我们过马路，于是，我们和其他行人赶紧挪动，从送货卡车的挡泥板和马车之间找了条路通过，马车司机正在尽力拉马，不让马匹前行。

在街道的另一边，马车在剧院前一字排开。门卫挡住了我们的去路，把许多行人拦在路边，让一位戴着钻石头饰、穿着貂皮大衣的女士从马车里走出。我们身后有人嘀咕，那是范德比尔特·惠特尼[19]，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雨越下越大，洒在我们这些可怜的穷人身上，那边一位举止姿态像王子一样的戴白手套的男子，护送着贵妇走入雨篷下。很快，这对穿着华丽的男女消失在灯火通明、金碧辉煌的大厅里。再糟糕的天气似乎都和他们无关。

当这位穿着貂皮大衣的贵妇毫发无损地走进剧院，门卫才放人们通行。我和安吉丽娜继续往前走。一阵风将雨丝刮在我脸上，又一阵，吹走了我的海獭皮平顶帽。

“我的帽子！”

我们看着帽子飞到了街上，这时电车经过，压过了帽子。我的帽针从头发上垂了下来，只好扶起帽针，继续向前走。走到街角的时候，一道闪电劈过半空，狂风暴雨更加肆虐。我们冲过瓢泼的大雨，在一个小小的雨篷下暂时安身。站在那儿，像从河里捞起来一样，头发都湿透了。

这时，有辆电车在靠近，我对安吉丽娜说：“我们应该跑过去坐电车。”

“你上不去，车上都塞满人了。”

“不如走路算了，反正都湿透了。”这样我晚上至少不用洗衣服。

“这么做会送命的。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回家呢？这样我们明天就可以一起去看展览了。地铁站就在街对面。”

我从来没有坐过地铁。“你真好，但我不应该去打扰你。”

“如果我觉得你会打扰我，我就不会邀请你了。”

“你真是太好了。”我盯着地铁站的入口看。几年前，我曾读过第四大道修地铁时发生的那次事故：炸药爆炸，塌方，有人受伤，有人死去。艾达姑姑喜欢说，地下住着魔鬼。我想亲自下去看看，而且，还能看看安吉丽娜是如何生活的。“你有自己的公寓吗？”

“也不算什么公寓，但好歹是自己的房间。”

“那么，好吧，谢谢你。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安吉丽娜笑了。“我这都是为自己考虑呢。我希望你身上的一些闪光点能够感染到我。”

“如果等会儿我烘干了，那些闪光点还没有生锈的话，你就随便拿吧。”

我们穿过大街，沿着水泥台阶向下。支付5分硬币后，把车票给验票员，和其他人一起，在一个拥挤的站台等候地铁。火车越来越近，低沉的隆隆声逐渐变成金属发出的可怕尖叫。当警卫打开门，我们就冲了进去，把自己塞进已经拥挤不堪的车厢。

地铁在隧道中急速前行，我被周围的人挤成一团，唯一能看到的是面前的一张广告，广告上画了一支巨大的雪茄。在地铁里看到这样的广告有些荒谬。了解一个男人，要看他的朋友；抽我们的烟，你会找到最好的朋友。我一遍又一遍地读着这广告词，想从中读出点儿新东西来。

地铁尖叫着停在阿斯特广场站，我们被人群裹挟来到了大街上。天色更加阴沉，雨也停了。潮湿的街道反射出路灯的光亮。我深深地呼吸，感谢如礼物一般的新鲜空气。

我明白，我们马上就要走在东区贫民区的街上了，于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四周。阿斯特广场距离商业购物圈南面只有几个街区，但当我们向南走过库伯联盟学院时，我感觉像是来到了异国他乡。鲍里街上，手推车小贩们点着煤气灯，在街道两侧的水沟旁叫卖。在有轨电车的三条轨道之间，汽车、货车和马车混在一起，又开出了许多车道。我从来没有见过在这么小的一个区域里，有这么多车辆，这么多人在跑来跑去、互相避让。

我们很快就转了个弯，走进一条狭窄的小巷。那边有一栋六层的公寓楼。尽管这附近没有办公建筑和高层住宅楼，但我仍然有封闭的压抑感。黑色的金属消防通道弯弯曲曲地盘在单调、肮脏的公寓楼上。人行道上堆着一摊潮湿的垃圾。我们在门口停下，旁边是家卖烟的小店。大厅里黑黢黢的，只有一盏闪烁不定的煤气灯有些光亮，我和安吉丽娜一前一后走上狭窄的楼梯。她手中的钥匙晃动，打开了一扇门锁，安吉丽娜推开了大门。

我跟着她走进一间很小的房间。“不好意思，这里很乱。”她说着，拿下湿乎乎的帽子。

“我觉得你不需要抱歉啊。”

“我没时间收拾，所以就这样了。”

我看了看四周：宽板的木地板，很低的天花板，只有一些最简单的家具，还有一个小煤炉和一条水槽，应该勉强算是厨房了。房间后面的凹处放了一张床。粉红色的小地毯镶着黄边，正中间绣着一朵大花。一排精心装饰的小帽子挂在墙上。晾衣绳上挂着淡粉色的床单，将房间隔成了前后。

“你把房子收拾得很可爱，真的挺可爱的。”我特别喜欢房间里绿格子的墙纸，上面有紫色的玫瑰花。

就在我甩动湿头发的时候，安吉丽娜掏出一枚硬币，放进燃气表里，打开了暖气。我不知道她怎么能负担得起公寓的租金。她从来没有提过她有什么绅士朋友。我希望她有别的办法。

“坐下，脱鞋。你得把这些湿衣服脱掉，我给你找个睡袍吧，这样你就能换衣服了。”

我们轮流用了楼下大厅里的卫生间，并在粉色帘幕后换了衣服，在那后面，安吉丽娜有一堆衣服挂在挂钩上。她把我的湿衣服都挂起来晾干，却突然发现我似乎少了件衣服。“紧身胸衣呢？”

“我受不了胸衣。”我说着，把头发扭在一起，盘在上面。

“不穿胸衣，我就觉得像没穿衣服一样。”

“穿上它，你怎么呼吸呢？”

“很简单，多呼少吸啊。”

我笑着说：“我永远无法理解女人为什么愿意为这些外在形象受苦。”

“可是当痛苦结束时，你就能享受它的好处了，”安吉丽娜带着一丝妖邪说，“我喜欢让男人慢慢解开我胸衣的扣子。”

我的脸又红了。安吉丽娜放纵地笑了起来。“不好意思，不是故意吓你的。我忘记了你还是个天真的bambina[20]。吃点东西，暖和一下怎么样。你喜欢意大利面吗？”

“我喜欢通心粉和奶酪。”当她向炉子走去时，我一下子有了食欲。

“我这儿可没奶酪……但我有瓶西红柿罐头，还有些蒜。”

“这太好了。”我一直想吃黄油、奶酪什么的，但我不能说出来。我从来没吃过用西红柿做的意大利面。

安吉丽娜烧了一壶水，接着切碎了蒜，在平底锅中倒入橄榄油。我一直以为橄榄油只能用来做沙拉酱。油烧开了后，她放入大蒜，嘶嘶直响，香气弥漫了整个房间。

当她用开瓶器拧开西红柿罐头时，我仔细看了看她房间里的布置。她的书桌上放了一顶草帽，草帽边上挂着各种羽毛、不同颜色的丝带，还有金属丝和胶水。房间的角落里还放了很高一摞帽盒。“看起来你有手工制帽的天赋啊。”我说。

“很多都是买来的。”她把西红柿倒入锅里，“我自己模仿商场里的帽子做复制品，当然挺省钱，但有时候还是忍不住要去买。好啦，菜炖好了，可以放意大利面了。”

我以前从没见过像她这样做面条的：细细的面太长了，她就把面折成两半放进锅里。当她把面条捞出来时，我发现这一碗浓稠的糊汤面我实在难以下咽。

“味道挺好的。”我尽量不想让场面难堪，只好把面往嘴里捞。

“谢谢，我经常给自己做饭。”

“你妈妈教你做饭的？”

“我猜你就会这么说。”

“有一间自己的屋子真不错，但一个人不感到孤单吗？”

“乔住在隔壁。”她指了指外墙。

“就在墙那边？”一只蟑螂在墙纸上爬来爬去，但我装作没看见。

“你要我请他过来坐坐吗？”

“千万不要。”

“真的吗？”

“当然啊。”我想让她开心一下，便说，“其实，我经常会想，如果有兄弟或者姐妹是什么样的感觉。”

“亲爱的，没有兄弟姊妹的人生也是完整的。像我的四个兄弟，都是些自大狂。除了乔，他喜欢告诉我怎么让生活变得更美好，而且他是我们兄妹几个中长得最好的。”

“除了他的姐姐，”我说，“我打赌，肯定随时有男人为你着迷吧。”

“我猜，只是有时会有人喜欢我吧。”

“现在有吗？”

“这个嘛……”她的声音变低了，把头发缠绕在手指上，似乎对这个问题不太确定。

“你不必回答我的。这是你的事情。”

“这么说吧，我有一个猎物。”

“那就好。”

“而且，他很有钱。”

“那更好啊。”

她放开手指上卷着的头发。“不然，我怎么能自己租得起房子？”

我尽量表现出快乐的样子。“他帮你付房租？”

“是啊，他很慷慨大方的。”

“挺好的。”

她扬了扬眉头说：“你觉得很惊讶？”

“没有啊。”

她把眼睛眯起来，似乎看穿了我不赞成她这样做。“你觉得我这样做是错的。”

我不认为她这样是对的，但我不想反对她。“我觉得这是你的决定。你怎么遇到他的？”

“他在商场的时装秀上看到了我。表演结束后，他请我吃饭。你知道我们去了哪儿？马丁咖啡馆。你能想象吗，我和那些富人们坐在一起呀。”

当安吉丽娜描述她在马丁咖啡馆吃饭的场景时，一种奇怪的感觉向我袭来，我似乎又回到了住在曼斯菲尔德酒店时的光景。我现在怎么会这样，吃着意大利面，和一个很轻易就可以勾引到手的意大利女售货员亲密无间？

“你爱上他了吗？”我问。

“我挺喜欢他的。”

“你不希望嫁给他吧。”

“哦，他发疯一样地想娶我。爱到了想要我们放弃一切，搬到巴黎去住，这样我们可以在咖啡馆里悠闲度日，和艺术家们聊聊天，喝一下午的酒……”

“听起来挺浪漫的。”

“可这样顶多几周，接着我就只想回家了。”

“你可以在巴黎看时装秀，去商场买新衣服。”

“这么说的话，还挺有诱惑力的。”她站起来，收拾桌子，“但我觉得现在这样，每天都能看到他就已经挺好了。”

晚上，我和安吉丽娜挤在一张床上睡，我背对着她，手臂盘在胸前，尽量一动不动。我从来没有和人睡过一张床，可不想一不小心碰到她。

“你最怕什么呢？”安吉丽娜问我。

我凝视着黑暗，想了会儿说：“分娩。我母亲生我的时候去世了，我外婆也是在生她的时候去世的。”

“天啊。那你不想要小孩了吗？”

“我迟早会骑着木桶横渡尼亚加拉大瀑布的[21]。你最害怕什么？”

“身无分文，”她回答说，“在救济院或大街上结束自己的生命。”

我希望我能诚恳地安慰她，告诉她这是永远也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生活是如此可怕，如此不可确定。”我们静静躺着，我诅咒着这个无情的贫富分化的世界。为什么舒适和快乐的生活对一些人来说是那么容易，而另一些人仅仅为了活下去就要自甘堕落？“你弟弟知道……你那位绅士男友吗？他就住在隔壁，似乎很难保守住这个秘密啊。”

“正是我的这位绅士男友，”安吉丽娜苦涩地说，“让乔住在隔壁的。一开始乔在家里住，我介绍他来商场上班，结果让他发现了。Madonna mia[22]，”她眼睛转动，继续说，“乔威胁着要告诉父母，还说要杀死那个把我变成妓女的男人，所以我就让我的那位绅士暗中活动一下，他给乔安排了我隔壁的这间公寓，让乔可以‘照顾我’。”

“这样乔就满意了？”

“哦，乔很高兴。我敢肯定，如果他有钱的话，他也会这样对他的女朋友的。”

“这是不是意味着，男人们会根据实际情况是否能满足自己的需求，来调整他们对一个女人的看法？”

“是这样的。”

“这真让人恼火。”虽然如此，但我还是不喜欢安吉丽娜因为钱就出卖了自己的肉体。

与此同时，我很好奇她是如何妥协的。她怎么会允许这个男人进入她的身体？那种感觉会好吗？不疼吗？她经历过性高潮吗？他究竟会给她多少钱呢？

我试图安慰自己，有一天我会知道这一切的，而且我觉得我自己很幸运，找到了一个像安吉丽娜这样的和善活泼的朋友。黛西太彬彬有礼、知书达理了，安吉丽娜更通达人情世故。没过多久，她平稳的呼吸就慢慢将我也带入了梦乡。

“能借我一顶帽子戴吗？”在我们出发去看电器展览会时，我想起了我那顶被电车轮子压碎了的可怜的白色水獭皮平顶帽。

“不好意思，”安吉丽娜的眼中闪着调皮的光，“我没有多余的帽子。”

我撅起嘴说：“求你了。”

她假装怜惜地说：“我想，只有一顶多出来的帽子，你只能戴一天。”

我看着散落在她公寓里的许许多多的帽子问：“我应该怎么来选一顶呢？”

“我能建议你戴这顶吗？”她从墙上拿起一顶镶着青绿色天鹅绒边的羽饰丝绒帽。“或者……”她又选了一顶有着长长的粉色和绿色丝带的黑色宽边海獭皮帽说，“戴这个？”

“它们都好可爱。这顶羽绒帽更不可能被风吹走……”

“但是这顶海獭皮帽的宽边能挡雨哦。”

“嗯，这丝带真好看，你帮我决定吧！”

“要不我们一人戴一顶，吃午饭前再换过来戴吧。”

“太好了！”

“现在我们快走吧，不然可就没时间看展览了。”

跟着安吉丽娜走出门，我想起乔就住在隔壁。想到他就在我几步之遥的地方，不知怎的，觉得有些好笑。我让安吉丽娜下楼的时候走在前面，偷偷瞄了一眼乔的房门。我不想让她看见，她肯定会觉得我喜欢上了乔，因此而取笑我。事实上，我觉得安吉丽娜更有意思。

“女士们，先生们，请允许我带你们一窥未来。”一个年轻漂亮的女郎领着我们穿过一楼最受欢迎的展厅：一切都由电力控制的一整间现代化公寓的模型。所有的细节还原都很精确，比如说壁炉架上的小摆设，书架上放满了经典图书，空空的房间里摆着注定要浪费掉的巧克力。我简直不敢相信，创造这一切纯粹只是为了一场展览秀。

最后一个房间最让人印象深刻：布置着最新厨具的厨房。“衣服可以随意水洗、漂洗、烘干、熨烫。”年轻女郎把电动洗衣机一开一关。她说话的时候似乎不假思索，我觉得她也很像是一台机器。“温度可以设置得很低，这样可以将食物储存好几天。”她打开冰箱门说，“不再需要送冰的人来了。”

“很快，电力将成为我们新的仆人，”我们的导游总结说，“甚至你们现在的仆人有一天也能用得起的。”大部分观众都在笑。

当我们离开这间公寓模型的时候，自动钢琴正在演奏着《她从运冰人那里得到的只有冰》。

“和这些机器一起生活，想起来真可怕。”我们一边走，安吉丽娜一边说，“人们不会接受这样的生活的。”

“你真的这样认为吗？”

“有什么比烛光晚餐更浪漫的呢？”

“这种浪漫还是可以保留下来的。只需要把吃饭时的灯光调暗一点，可以想象得出，这很容易做到的。”

“如果我能选择的话，我希望能有仆人为我服务。”

“也许有一天你会心想事成的。”

我们通过一个展厅，看到了卷发器、减肥机、咖啡过滤器和烤面包机。女人们都充满艳羡地盯着这些新机器。我和安吉丽娜想得不同，我怀疑未来的人们会拥抱这些新玩意儿，百货商场里会为它们腾出大片大片的空间。

我们停下来看一个华夫饼烤模如何做华夫饼，这浓郁的香味让我们想起了午餐。在品尝了一块免费且美味的华夫饼后，我们快步走向门口，向餐厅走去。“你不觉得这很诱人吗？”我试探着问，“生活在这样一所房子里，房子里的机器就能帮助你照料一大家子人了。”

“一所房子？那可得在郊区了，可以让一群孩子四处乱跑是吧？不，我是一个城市里的女孩，如果我结婚的话，我也不想要儿子，我只想要女儿。我一直希望我能有个姐妹。看看我妈妈这一辈子，得养活我们这么多儿女。当然啦，我们是天主教徒，所以她这一辈子要么在怀孕，要么在养小孩。我可不想这样，这就是为什么我想少要孩子的原因。”

“我不知道能不能问，你怎么能限制这事儿呢？”我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竟然在公众场合里问了这样的问题。

“我的男朋友会确保这事儿的安全的。”

“他用了你提过的那种橡胶袋？”

“不，他不喜欢用这种东西，所以他送我去看了住在城外的高级医生，医生给我做了全身检查，给我装了一个子宫帽。”

“那是什么东西？”我们可以在纽约市的人群里说如此私密的话题，但在僻静的冷泉港里，没人愿意和我交流这些重要的事情。

“也像一个橡胶套，不过是给女人用的。放在阴道里，可以挡住他的精子。”

“听起来非常不舒服啊。”

“把它放进阴道里，你完全感觉不到里面有东西。无论如何，要控制这事儿总是有些烦人——当然，也可以用那种老式的办法。”

“是什么？”

“你太天真了！”安吉丽娜笑着说：“那种老办法是让它出来，不能太晚了。”

“太晚了？”我猜她的意思是在高潮之前。加尔布雷思医生的书上说，男人和女人都需要高潮才能怀孕。

“他们说，”她接着说，“例假的时候是你最好的机会。”

“最有可能怀孕？”

“最有可能不怀孕。”

“你确定吗？”

“当然确定——医生这样告诉我的。”

“谢谢你对我这么坦率。老实说，每次说到男人，说到那方面的事情，我都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一样，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是性吗？”

“是的，”我不好意思地说，“你这么通晓人情世故。”

她笑了。“我的家人肯定会说这是邪恶，不是人情世故。天晓得，如果教会里说的那些都是真的话，我现在做的事肯定会让我下地狱的。”

“我觉得，那么多人鼓吹宗教，只是想把自己的观点强加于人罢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说，“至少我希望如此。因为我现在已经不去教会忏悔了。我觉得向牧师告解说自己是个罪人，就是在自己折磨自己。你觉得我这么想很可怕吗？”

“一点儿也不可怕啊。把我养育大的姑姑是个虔诚的基督徒，她认定什么是上帝的旨意，什么不是，毫不犹豫地向我们宣称。但我总觉得这很可疑，我们仅仅是肉眼凡胎，又怎么能确定无疑地宣称知道上帝的旨意呢。”

“你说得很对，我就说得没这么好。你可能还不太了解男人，奥莉芙，但你肯定很聪明。”

“哎呀，谢谢你。”听到她这样说，我有些得意扬扬。这时，我们走到了餐厅。“啊，天啊！”很多人在餐厅前排起了长队。

“这么疯狂啊。”

“要不我们离开这儿，到附近找个其他餐厅吧。”

“我太饿了，还是等等吧。”

“我猜我们很快就会排到的。”我看到了餐厅里有许多桌子。

但我猜错了。由于餐厅里的视野不错，有位子的食客们似乎都很乐意一直坐着不肯走，也不管外面排队的我们又累又饿，完全无视我们的敌意。

“我差点儿忘了。”在我们排了一会儿队后，安吉丽娜说。她取下帽子。这提醒了我，我也跟着取下帽子。我们交换了帽子，周围的人们都困惑地看着我们。我们都觉得交换后的帽子更适合自己。

“我有个疯狂的想法。”换完帽子后，安吉丽娜说。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是什么。”

“你答应我，一定不要笑。”

“我答应你。”

“总有一天，我要开一家自己的女帽店。在某个优雅的地方，比如说第五大道上，在那儿我可以把自己设计的帽子卖给特定的高端客户，或者开在第六大道上，虽然那边的客户不是那么高端。”她温和地一笑，继续说，“甚至，也可以开在鲍里街上，如果只能如此的话。当然，这只是个白日梦。”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我根本不知道怎么经营一家商店。”

“你可以学习啊。”

她摇摇头说：“我肯定是个很差劲的商人。一做生意，我就没了好的判断力。”

“即便是销售你自己做的产品？”

“特别是这方面，我肯定完全没判断力。”

我们终于找到地方坐下了，又等了很长时间，侍应生才过来问我们点什么菜。他匆匆离开后，我们都担心点的东西再也上不来了。“我不觉得开一家自己的小店只是遥不可及的梦想。”我说，“我能问你一些个人问题吗？”

“随便问吧。能回答我就告诉你。”

“他给你多少钱？”

她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低下头，不再看我的眼睛。“很多。”

“我想不出来，那会有多少。”

“通常，他和我度过一夜后，会给我5美元。”

“我能问一下，他给你的是什么？”

“现金。”

“哦，怎么给你呢？那不会很尴尬吗？”

“我在浴室里洗澡的时候，他会把钱塞进我的钱包。有件事我要告诉你。”安吉丽娜终于直直地盯着我看了。她说：“能够用瓷质浴缸，而不是蹲在铁皮桶里洗澡，让我恨不得掏钱给他。他在广场饭店有一间房，你知道的，就是那个在中央公园旁边刚开的大酒店。”

“真的吗？”我小心翼翼地掩饰着自己的不满，希望她说出点让我印象深刻的细节。

“所有东西都那么棒。只需要按动一个小按钮，就能冲洗马桶了，你能想象吗？”

她首先说的是马桶，这让我不禁一笑。“那真是一个奢侈品。”

“你应该看看那边的房间，所有的家具都优雅极了，那么华丽的大理石壁炉。他的房间在十四楼，站在窗前，能看到非常漂亮的景色：人行道上徘徊的行人都是小小的，车辆穿梭，马车在公园前排队，第五大道上有那么多的豪宅……”

“听起来真不错。”我想起那天晚上我从曼斯菲尔德酒店出来后无处可去时的样子，当时广场饭店肯定不会让我入住的。

“最妙的是，我们可以给厨房打电话，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他们都能把食物送上来。他让我照着菜谱随便点，不管有多贵，然后呢，一个侍者就会推着带轮子的餐桌把美味送到我们的房间。”

“挺好玩的。”我说着，又想起了早餐从升降机里送上来时的乐趣。

“如果有一天他抛弃了我，我真不敢想象，又要回到以前数着钱过日子的生活了。”

“你现在肯定存了不少钱吧。”

“你猜猜，会是多少呢？”

“我不知道。”我胡乱瞎猜了一个数字，“200美元？”

“要有这么多就好了！差不多快有50美元了吧。”她说出这个数字，就好像在承认一桩罪行似的。

“好大一笔钱。”

“我应该存得更多才是啊。好像总有些要花钱的地方。”

“没错，也许你应该定个什么计划才行。”

“目标是什么？”

“你的开店梦想。你要知道需要多少钱才能把生意做起来。”

“可我不知道怎么开始啊。”

“我们假设，一个体面的门面每个月的租金是20美元，再加上煤和油的成本，嗯，还有食物、衣服和其他必需开销，每月至少需要30美元。”

“这么多？”

“要做好生意，既要保证身体的健康，又要注重形象，所以，该花的钱都得花。”

“我觉得没错。”

“把每月花费乘以十二，你就大致了解了一年需要花多少钱。还有些一次性的支出，比如说家具，还有商业保险……还有，别忘了原料供应的花费，这样你才能把帽子卖好呢！”

“天啊，光想想这么多事，就让我忙不过来了。你真的很有商业头脑啊，不是吗？”

“我说的大部分都是常识啊。不过，我从父亲那儿学到了一些东西。”

“何止一些东西啊。我想说，我们成为合作伙伴，你觉得怎么样？”

“合作伙伴？”

“这会相当不错的！我们一起开一家帽子店，我负责工艺制作，你负责业务。”

“但我对开店的事情也一无所知啊。”

“你知道得够多了，你很聪明，判断力又好。”她用手握住我的手，捏着说，“快说，你会和我一起干的，对吧？”

“天啊，”我忍不住想笑她，“听起来是个有意思的想法。”

“想一下吧！我们可以做自己的老板，做我们最喜欢做的事情，赚许许多多的钱，买最漂亮最贵的衣服，去所有的高档餐厅吃饭。”

“这样的话我们可什么都没赚来，就把利润都花光了。”

“是吗？”她说，“你可是我最棒的合作伙伴了。”

我的脸红了。她让我觉得自己对她很重要，我喜欢这种感觉。事实上，我心里很快就有了一个开店的计划。在侍者上菜的时候，我们开始讨论店面应该如何装潢，我已经不清楚这是为了讨她开心随便说说，还是真的在拟定未来的人生计划。

[19]　范德比尔特·惠特尼（1875～1942），范德比尔特家族成员，21岁时嫁给金融世家的哈里·惠特尼。她热爱艺术，曾向罗丹学过雕塑，是著名的艺术赞助者和收藏家，创办了惠特尼美国博物馆和美国艺术双年展。——译者注

[20]　意大利语，“小女孩，女婴”。 ——译者注

[21]　奥莉芙曾在报上读过一篇报道，讲一个人蹲在木桶里想横渡尼亚加拉大瀑布，结果死在了中途。——译者注

[22]　Madonna，意大利语，意为“圣母玛利亚”；mia，意大利语，意为“我的”。合起来表示惊叹。——译者注

CHAPTER25

阿曼达

店面打烊后，我拎着两个大袋子回到了公寓，袋子里装的是凯利夫人那些爱德华时代的衣服。我要紧张忙碌一个晚上，把衣服收拾妥当，看看有没有需要洗涤和缝补的。不过在此之前，我得看看账户上还有多少钱。

我盯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面显示的数目让人极为沮丧。我的生活怎么会这么惨呢？

一时间，什么也不想干了，就想着去街道对面喝上一杯烈酒。卡洛儿晚上应该在那儿。自从我搬到这个街区住以来，她就在菲比酒吧做调酒师。卡洛儿不仅有温和的酒浆，还会给我生活的勇气。她已经很好地活过了人生中第五个十年——和一个交往多年的男友住在一起，始终看起来精神抖擞，永远充满激情地追求着艺术。当你度过了半个世纪，生活就会继续这样好好地过下去的。

我在酒吧后面找了一个我最喜欢的位子坐下，但卡洛儿在哪儿呢？走上前的这位小姑娘没有卡洛儿红色的蓬松卷发，而是又黑又直的长发，年轻瘦小，舌头、鼻子上都有着时髦的穿环，手腕上还有一个蝴蝶文身。她把杰克丹尼威士忌、健怡可乐和一碗花生米放在桌上，我问她卡洛儿去哪儿了。

“她请了几天假，她家里有人去世了。”

“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我和卡洛儿认识很多年了。你知道是谁去世了吗？”

“她妈妈。太糟了，对吧？”

我点点头。

“祝你今晚玩得开心。”她说。

“谢谢。”

“我叫哈德丽，如果你还需要什么，告诉我就是了。”

可怜的卡洛儿。可怜的我。可怜的所有人。妈妈不应该死。不应该让妈妈死。我觉得自己应该给妈妈打个电话，跟她说我周日晚上要回伍德斯托克。接着我灌下了一大口威士忌。该死。我能做一个母亲吗？我还有机会吗？莫莉说的话把我吓坏了。突然间，莫莉的那个主意——放弃这一切，搬去和妈妈一起住，养一个孩子——让我心动了。

我可以成为一个伍德斯托克人，做一个扎着染发的嬉皮士，一个只吃天然食品的单亲妈妈。我需要的只是某个人的精子。忘掉什么匿名的捐赠者吧，我可以靠杰夫。他和我一起这么多年了，欠我一个孩子。这样做还有很多好处：如果我把他的孩子养大，我就不会对自己无法偿还他的债务而感到愧疚。后来，等他的孩子上大学了，他会到伍德斯托克来找我，向我求婚，将我带回纽约城。

我喝完了酒，有点儿晕，头部嗡嗡作响，但身体还是能控制得住……身体……管他的……也许我应该弄点东西吃。

哈德丽走过来，问我还想要点什么。

“好吧。”

我看着哈德丽调酒，嚼了一些花生米。新的人生计划让我很兴奋。现在只有恐惧能阻止我了。我应该在主意改变之前给杰夫发个短信。哈德丽把酒调好，放在桌上了，我拿出手机，开始打字。

嗨。很轻松的开头。我一直在想，我已经不再年轻了。删掉。我一直在想，我在你身上浪费了那么多年，你真的亏欠我很多。删掉。我有了个疯狂的点子。不，不能这样写。嗨，你好吗？我们一起度过了许多特别的时光，但大环境不能让我们在一起。不过，我爱你，我想给你生个孩子。天啊，怎么能说这些，删掉，删掉，赶紧删掉。在短信里说这些重要的事情，挺可笑的。至少，我得像做生意一样认真。这就是一门生意。莫莉会怎么说？没有人能帮助你做这样重要的决定，只能靠自己。我有个想法，需要和你谈谈。

我喝着酒，盯着手机屏幕。就这样了，当然了，我可以等到明天早上再发这条短信，那时候我可能会想得更清楚，但也可能临阵退缩了。想想我为数不多的卵子吧，哈哈。也许我压根儿就没想把这个事情考虑清楚吧。我把手指移到了“发送”按钮上。

不，别这么做，别这么傻！

我开始删除刚才写的文字。

别这么怯懦！胆子大一点儿！你已经不再年轻了！

我心里在摇摆不定吗？在经历了忐忑、焦虑、悲观以及三十九岁“更年期”的精神错乱后，我该怎么办？就这样吧。我按了“发送”。

该死，我为什么要这样做？现在短信发送出去了……飘过空气，进入网络空间，不论如何，不能收回来了。我只好再发短信给杰夫：请忽略刚才发的短信。谢谢。

这样做和刚才一样很可怜，我却只能如此了。我按下“发送”。

回到公寓后，我把冷冻的麦当劳巨无霸汉堡和奶酪包放进微波炉，坐在电脑前，打开速达会计软件，想做点儿事情。但威士忌还在肚子里发挥作用，让我很难集中注意力，更别提什么积极性了，现在我肯定什么事儿也干不成。于是我查看了电子邮件。

我的朋友卡琳同意去特里贝克区吃寿司。她还说，我们下次应该认真考虑一下家常烹饪餐厅，因为据《纽约时报》评价，那家店的煎饼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我回复邮件说，我很期待和大家一起去吃寿司店的金枪鱼卷。接着，我点开了家常烹饪餐厅的网站，这家店的装修风格是20世纪中叶的复古格调，我很喜欢，近期一定会去试试。我敢肯定，奥莉芙日记里提到的那家孩童时代餐厅就在现在的家常烹饪餐厅附近，说不定还是同一栋建筑。想想看，如果我和罗博·凯利一起去家常烹饪餐厅吃饭，晚上我就不会给杰夫发那些莫名其妙的短信了。

我看了看表，晚上10点钟了。我太疲倦了，什么也不想干，但如果能来杯咖啡的话，还是能熬一个通宵的。

微波炉响了。我取出巨无霸汉堡和奶酪，扯掉包装，坐下来准备享用看起来挺好的夜宵。可尝了两口后，我就厌恶地推开它，不想再吃了。我需要真正的“贴心食物”，这样的快餐可达不到我的标准。我可以出去尝到纽约市最好吃的煎饼，为什么还要郁闷地坐在屋里呢？我抓起一件黑色的毛衣，冲入茫茫夜色之中。

CHAPTER26

奥莉芙

西格尔·库珀商场员工协会准备在春天的第一个星期日组织员工去布鲁克林区的科尼岛春游。我从没去过科尼岛，所以春游那一天，我就像是可以去国外度假一般兴奋。我们被告知，岛上的很多表演节目还没有计划好，要到夏天才有；许多游乐设施去年被烧毁了，还没有更新。但由于渴望去岛上晒晒太阳，我们没人在乎这些。在忍受了生命中最为艰难的冬天后，我迫不及待想去呼吸新鲜的空气。

旅途本身就是消遣。我坐在同事们中间。由于坐过了一次地铁，就再也不害怕了——直到有人说，我们正在这金属管子里通过东河下面。我趴在位子上，直到地铁抵达布鲁克林区。地铁驶上了地面，透过窗户能看到外面的风景，这就让我很满意了。一排排方方正正的砖房从窗前掠过，住宅单调乏味，但幸好还能看到各种各样的院子。有些院子修建得很好，很有条理，有些则粗糙简陋。我不知道那些住户是否知道，他们的庭院会成为过往乘客的乐子。

坐在我旁边的几个女孩在考虑哪些景点最吸引人，要最先去看，因为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玩完所有地方。萨蒂最想去坐游乐场的绕环滑车，安吉丽娜非常想去海滩。在库管房工作的一个姑娘的目标是射击场。在家用柜台工作的海伦则想去看看“婴儿恒温箱”的展览。

“是那种畸形表演吗？”萨蒂问。

“天啊，当然不是，”海伦说，“你没听说过吗？医生把那些出生过早、体重不够的小婴儿放在一个玻璃盒子里，让他们保持体温，就可以让他们活下来。这可是个天才设计。”

我可没兴趣大老远跑到科尼岛看婴儿浪费时间，于是转身回到窗口。窗外已经像是郊区了，偶尔能看到学校、教堂、球场、被商铺集市包围的火车站。地铁隔一会儿会停一下，让更多乘客进入，当我们看到岛上的白色沙丘时，过道上已经挤满了人。

地铁终于到站，来到了冲浪大道，每个人都嚷嚷着要出去。我站起身来，帽针却掉在了地上，滚动着不见了。我只好蹲下来找。帽针滚到了一张踩有脚印的纸旁边。纸上的粗体字标题映入我的眼帘：妻子的挚友。下面的副标题是：如何避免怀孕。我把这张传单折叠起来，塞进上衣口袋。

走出车厢，立在站台上。阳光照耀在脸上，咸湿的空气，快意的呼吸，如此可爱的一天，是多么好的运气。我用帽针别住帽子，调节帽檐，遮住眼睛，和其他人走到一起。

科尼岛自然野趣的先天印象很快烟消云散，因为走下楼梯就是展览中心。商家大喊大叫，人们在游乐场里尖叫，一边的铜管乐队和另一边的管弦乐队正在比赛谁的声音更大。我们的队伍立刻争论着首先应该去哪儿，大家很快就各玩各的。大多数人似乎都想去看看保温箱里的婴儿。

安吉丽娜悄悄走到我身边。“你不想去看婴儿，对吧？”

“一点儿也不想。我们不如去海滩走走？”

“Perfetto[23].”她挽住我的手臂，我俩向海滩走去。路边有只可以租来骑的骆驼正在反刍。我忍不住问安吉丽娜，乔怎么没有来。

“他提交了辞职申请，买了去旧金山的火车票。他一直想换个地方。我猜他会得到他非常想要的新鲜空气。”

“真为他高兴！”我小心翼翼地掩饰自己听到这个消息后的遗憾。

“这事儿他说了很长时间了。”

“哦，但你一定会想念他的。”

“你说得对。”她停在一个画着金色星星的蓝色帐篷前。木头告示上写着：安妮·史密斯，世界知名通灵师！让您和灵魂世界沟通！“我从来没见过通灵师，你呢？”

“我也没见过。”我回答说，但随即想起了萝拉·科顿。

帐篷旁边站了一个女人，可能有白化病，皮肤惨白，头发和眼球也都是白色。“只要5分硬币，”她说，“如果你不满意，可以退钱。”

“我们试一下吧。”安吉丽娜拉着我，通过帐篷的缝隙走了进去。我好奇心不大，但也不想反对。等眼睛适应了帐篷里的黑暗，才看到一个胖乎乎的女人坐在一张方桌后面。一支金色的蜡烛放在桌上，发出怪异的光芒。

“欢迎你们，”那女人说，“我是安妮·史密斯，你准备好与另一个世界的亲人进行灵魂沟通了吗？”她指了指放在她两边的折叠椅，“我们这就开始。”

安吉丽娜和我面对面坐下。我觉得像这样的通灵师都应该有一口奇特的口音——像西班牙或匈牙利的口音，但这个女人显然是个彻头彻尾的美国人。在她圆圆的苍白的脸庞边是两条暗红色头发编成的发辫。她要求我们把手掌放在桌上，闭上双眼。“想想你要联系的那位亲人的名字。我会尽我所能把他们的灵魂召唤来，但请记住，如果他们有紧急的消息想要告诉你，或者他们很想看到你们，你们才能听到他们说些什么。但有些害羞的人可能不会开口。鬼魂也有个性。”

换句话说，她已经为失败找好了借口。

我放下手掌，闭上眼睛，但不知道是让父亲来还是母亲来。不过很快我就对自己说，这只是无聊的把戏，所以我刻意让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想。只听到安妮·史密斯悠长的、有节奏的呼吸，还有不时传来的呻吟声，我忍不住把眼睛睁开一条小缝，想看看发生了什么。她每次呼气的时候，烛光都一阵闪烁，好像随时会熄灭。安吉丽娜还是乖乖地闭着眼睛坐着。

“集中注意力！”安妮·史密斯吼叫道，“注意我们周围的灵魂！”

她的头绕着圆圈晃动着，继续呻吟着。然后，桌子开始轻微地来回摇动。突然间，安吉丽娜喘着气说：“有人碰了我一下！”

“请现身吧！”通灵师对着空空的房间叫道。

安吉丽娜仍然坐得笔直，眼睛紧闭。“他们捏了捏我的肩膀。”

我简直不敢相信，她就这样被带入了把戏。

“如果你在这儿，”通灵师恳求说，“请让我们知道！”安妮·史密斯开始干呕和窒息，就好像有人掐住了她的脖子。她伸出舌头，眼球不停滚动，头慢慢下垂，接着开始呻吟，头又开始转圈。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后，她沉默下来，再慢慢抬起头，睁开双眼。

我赶紧闭上眼睛，听到她用一种低沉沙哑的嗓音说：“请……听我说。”又是一阵沉默，我等着听她接下来会说什么。安妮·史密斯——或者那个鬼魂——突然大吼道：“血！”

我又忍不住偷看了，这倒不是因为我想看到血。

“到处都是！”通灵师尖叫道，“无能为力了！”

“为什么？”安吉丽娜问，“为什么会有血？”

“嗯……嗯……母亲。”

“母亲？”安吉丽娜重复了一遍，又问：“是你吗？”

“婴儿！”通灵师又吼着说。

“你是那个婴儿的母亲？”安吉丽娜问。

她的母亲还活着。我猜，这难道是我的母亲吗？不过，这次我可不想再做傻瓜了。

“别……害……怕！”通灵师叫道。

安吉丽娜仍然紧闭着眼睛。“害怕什么？”

“过去！”

“别害怕……”安吉丽娜重复说，“……过去？”

“不然，你会懊悔的……懊悔……”

“什么？”安吉丽娜紧张起来，就好像她真的想知道那是什么。

“未来！”

安吉丽娜摇摇头：“我不明白啊。会懊悔未来？能解释一下吗？”

“血！”通灵师叫道：“到处都是！无能为力了！”

说完后，她的眼球不再转动，下巴也垂了下去。过了一会儿，通灵师抬起头，睁开眼睛说，“那个鬼魂……”她以一种十分平静的声音宣布说，“已经离开了。”她恢复了安妮·史密斯原有的声音，尽管声音里有一丝生气，特别是当她侧过身子看我的时候。“他们不希望有人质疑他们的存在。”

“人们不可能懊悔未来，”我说，“或者害怕过去。这说反了。”有人在桌子下轻轻踢了我一脚，这可不是鬼魂踢的吧。

“有时候，”安妮·史密斯说，“鬼魂的话需要一点儿时间才能理解。我每个周六、周日都在这儿，如果你还想见他们，可以再来。”她低头冲我们鞠了个躬，说道：“再见。”

我们感谢了她，安吉丽娜似乎更诚心实意。走到帐篷外，阳光刺眼，眼睛都睁不开了。那个白化病的女人拿出一个镀金的碗，我们把硬币放了进去。

“我知道你觉得这都是胡扯。”我们向着前面的浮桥走去，安吉丽娜说，“但我还是觉得很奇妙啊。”

“人们会为过去懊悔，”我坚持说，“但不是未来啊。”

“你没有经历过一些很奇妙却解释不通的事情吗？”

“没有。”萝拉·科顿又一次浮现在我脑海中，然后我又想起了那个算命机。但我不觉得他们有什么特别的魔力。人们为了满足自己的需求，会把一些没道理的事情解释出道理来。“不管怎么说，如果刚才那帐篷里真有鬼魂在的话，也是你召唤来的，和我没关系。”

“你怎么知道？”

“我注意力根本就没集中。而且，你才是被鬼魂触碰的那个人啊。”

“但那个鬼魂不是说她是位母亲吗？我妈妈还活着啊。”

“她说她是个婴儿的母亲，这不代表什么啊。”

“她是那么说的吗？”

“你看，这就是她们骗你的把戏。说一些模糊不清的，对谁都适用的话。”

“不是这样的。”安吉丽娜有点儿生气地说。

我们默默地走着。我想着如何不认错就能缓和气氛。这时，我们看到了一家美食馆。停下来吃点儿东西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

“要不去吃点儿什么？”安吉丽娜问我。

“我也正想这么说呢。”

“你看到没？”她笑着说，“我知道你想些什么。”

她的情绪似乎又变好了，所以我也应该不用道歉了。我们买了热狗、爆米花和苏打水，找了个空位子，坐下来品尝这有滋有味的食物。

“关于我们的女帽店，你有什么新想法没有？”我问。我们现在会不时讨论这个话题，开店的梦想一直能在心里存活着。

“我开始觉得这可能不是个好主意。毕竟，这是个非常大的决定，要做许多的工作。我倒不是害怕工作。但如果失败了怎么办？我会失去一切的。”

“听起来你像是在为未来而懊悔。”我逗她说，并微笑着掩饰自己的失望。其实，我也并没有指望这个开店的计划，但不想放弃这样美好的未来。

“对不起，”她说，“我并不想让你失望。”

“没关系啦。”我以尽量不伤害她自尊心的口气说，“我可从来不相信你能攒够开店的钱。”

“你不相信？好嘛，我觉得我可以攒够的。”

“除了那次说的50美元，你现在又多攒了多少？”

她一脸受伤的表情。虽然我尽量不想揭她伤疤，但看起来还是弄砸了。“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这么说的——”

“嗨！”一个熟悉的叫喊声打断了我，“你们俩去哪儿了？”萨蒂和商场里其他女孩走了过来，拉着椅子和我们坐在一起，兴奋地叽叽喳喳起来。看起来，她们对恒温箱里的婴儿很是着迷。

“他们像是一个个小小的奇迹，那么珍贵。”海伦把手握在胸前，“有些可怜的小宝宝是孤儿。我今天就想带一个孩子回家。”

“那你最好也找一个丈夫，一起回家。”萨蒂说。

“哦，天啊，”安吉丽娜说，“你们能相信吗，我们到现在还没有看到海滩呢。我真想晒着太阳躺在沙滩上。”

“这听起来不错。”我希望我们还有机会走到沙滩，其他女孩子决定和我们一起。在我们快走到木栈道的时候，库管房的那个女孩说服大家去看一眼古代世界的七大奇迹展览。当我们欣赏完巴比伦的空中花园，时间已经到了，该和其他人集合了。我始终没去成海滩。

当天晚上，我躲在房间里，掏出在地铁上看到的传单。这是一则广告，宣传一种可溶的药片，能防止怀孕。制药厂声称，这种药非常可靠，没有不良影响。他们也卖安吉丽娜用的子宫帽，并建议事后用特殊的奎宁溶液冲洗。传单上说，女性还可以用浸泡在溶液里的海绵清洗生殖部位。上述三种方法同样可靠有效。传单上还指出，避孕药和子宫帽可以瞒着丈夫使用，这比奎宁溶液更像是女性的“挚友”。看到这里，我笑了起来，想着那些反对妻子使用“挚友”的丈夫们。

传单最下方说，女性来例假时最容易怀孕。好奇怪，安吉丽娜不是告诉过我，来例假的时候最不容易怀孕吗？

我从箱底拿出《女人一生四阶段》，想看看加尔布雷思医生是怎么写这个问题的。毕竟她是个医生，应该最值得信赖。

医生写道，女性最容易怀孕的日子是例假之前和之后的那两天，这一点确凿无疑，因为阻碍精子进入卵子的黏液通过例假排了出去。她没有说经期是否也包括在内，但我觉得包括进去更合乎逻辑吧。

也许我误解了安吉丽娜的意思，也许是记反了她说的话。性知识真的很难弄明白，即使是白纸黑字。

1908年4月26日

科尼岛上，我一直和安吉丽娜在一起。我们去看了个通灵师，她对这种把戏很着迷。我不知道她怎么不想开帽子店了。她不喜欢我了吗？可能是我太蠢了吧。我们的感情总是会有起伏的，这是难以避免的。我和黛西过去也常会发生些争执的。天啊，自从收到黛西那封信后，又过了那么久。她是不是已经把我忘了？我觉得今天太阳晒多了，头晕晕的，必须去睡觉了。希望能做个美梦。

乔·斯皮内利把我抱在怀里，使劲吻我，我觉得嘴唇会被他吻出血来，但我也在使劲地吻他。人们在玻璃的另一边看着我们，张着嘴，似乎很惊讶。我们像是在商场橱窗里表演一般，但谁还会在乎那些人的感受呢？让他们看个够吧！火警响起，警笛长鸣。我们继续吻着。他们难道会来抓我们？随他们去吧！

闹钟丁零零响起，我睁开眼睛。多么可笑的梦！在公众场合和乔·斯皮内利接吻，这可是我最不想做的事情。

我正在收拾货架，科恩女士走过来说：“能和我一起散散步吗？”

“当然。”

萨蒂好奇地看着我离开。我倒不担心科恩女士会找我麻烦，但也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

“你的销售业绩很出色，”我们沿着过道走的时候，科恩女士说，“我发现你工作很用心，始终在尽心为客户服务。给客户提供样品的点子也很棒。很明显，你在零售方面很有天赋。”

“谢谢。”我的心跳得很快。

“我想和你谈一下美容产品。你可能已经注意到了，现在人们对待化妆品的态度正在发生改变。一些人觉得化妆品是一种粗俗的东西，但我预测，用不了多久，大街上最值得尊敬的女性也会化妆的，这可是我们想也想不到的未来啊。”

她要我去卖化妆品？我从来没用过啊，而且，我觉得化妆品看起来档次不高。“我曾经向住在第五大道最好地段的一位女士售出胭脂。”

“很好。沃格尔先生也终于承认了现在的趋势。因此，我们已经决定，把蕾丝饰带的柜台移到地下楼层，这样就可以在一楼给化妆品腾出柜台了。”

“听起来是个很不错的点子。”

“我很高兴你这样想，因为我想让你负责这事儿。你知道杜雅尔丹夫人的沙龙吗？”

“它在第五大道上，我曾经路过。”

“那你就应该知道，他们有最高档的化妆品。我们专门开设一个柜台卖杜雅尔丹夫人的产品。除了面霜、润肤露和香水外，他们还有许多化妆品：香粉、胭脂、唇笔、睫毛膏、眼影，甚至还有彩色的指甲油。”

“天啊，这太棒了，科恩女士，这些看起来正是我们要找的产品啊。”

“我要说，你自己得用这些产品。杜雅尔丹夫人的委托人会教你怎么正确化妆，这样你就能把这一套教给客户。我知道你没有化妆的习惯，但我向你保证，所有这些化妆品都是为了让我们呈现更加自然健康的样子。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这样一来，我就得站在那儿，像一个浓妆艳抹的娼妓，还得教其他女人也打扮得像娼妓一样。艾达姑姑会被吓坏的。父亲也不会允许我这样做。但是，如果科恩女士认为必须得这样，我能有什么选择呢？“听起来，这个职位要承担更多的责任。我的工资也应该会上涨吧？”

“刚才我没提到吗？工资当然会涨的。我准备每周给你9美元。更重要的是，你将得到销售额百分之三的佣金。这可是根本性的改变，现在商场还没有充分重视你的才能，我可不想让其他人把你抢去。正巧，杜雅尔丹夫人给我们提供了这样一个岗位，而你正是她需要的那一类人才。我们需要像你这样有个性的人来推销那些产品。我们的顾客会看到你呈现出来的更精致、更吸引人的妆容。我有预感，如果我们做得好，这事儿一定会非常成功的。”

每周9美元——还有佣金！“我可以接受化妆，但……”我犹豫着，不太敢说，但我知道这可能是我唯一的机会。如果我这次不说，我会恨自己的。“我听说在许多部门里，佣金一般都是百分之七。”那些拿百分之七佣金的都是男性雇员。

“刚开始没这么多。我可以和沃格尔先生谈谈，涨到百分之五，但我认为他也没权力给你涨更高了。”

“刚开始拿百分之五，我可以接受。”

“很好。我们会安排人下周来向你展示产品。然后，按照计划，柜台会在接下来的一周开始营业。我必须告诉你，其他女孩子都很眼热，尤其是那些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很长时间的女孩子。你得展现出顾客想要看到的那种气质：沉着、自信、优雅。即便是最好的女演员，也很难伪装出这样的素质。人们总是能分出真假，看出不同的。”

“谢谢您，科恩女士，我很感激您能信任我。”

“看看这个。”科恩女士突然在制衣部乱糟糟的过道中间停了下来。这里的售货小姐无精打采地站在堆满布料的货架旁，柜台前几乎一个客人都没有。“整个制衣部都应该搬到其他楼层。这里的所有衣服都没人要。”

“您说得对。现在即使是有钱的妇人都开始不找裁缝定做衣服了。如果制衣部搬走了，这个地方用来经营洗浴用品，会更好的。”

“这就是我们的目标。有了你的协助，我会让那些主管事务的男人看到新的商业前景，让他们也与时俱进。现在，不好意思了，我还要去样品室开个会。”科恩女士的裙角唰唰响动，她转身走向电梯。

我一回到柜台，萨蒂就问我：“怎么了？”

“聊了一些销售上的小事儿。她想要我对客户有更多的微笑。”

“她没说我什么？”

“一句也没有。”科恩女士是对的——其他女孩子会嫉恨我的升职。我要保守这个秘密，不能让其他人破坏了这个好事儿。

不过，我的沉默还是没什么用。过了两天，我在萨蒂旁边填写销售手册里的数目时，安吉丽娜带着一篮子太妃糖走了过来。“我听到了一个让人兴奋的消息，”萨蒂从篮子里拿出一块糖果时，安吉丽娜说，“有人升职啦。他们准备设立一个专门卖化妆品的柜台，韦斯科特小姐将会负责这个柜台，嗯，还要涨薪呢。”

“那她……”萨蒂眯着眼睛看我说：“岂不是中了头彩啊。”

我脸红了，完全没想到消息这么快就泄露了出去。“这个……”

“你什么时候才会对我说呢？”萨蒂问我。

“科恩女士让我不要告诉别人。”我很高兴自己能找到这样一个借口。

安吉丽娜装出抱歉的样子。“都怪我，大嘴巴。我毁了你的计划吧。”

萨蒂把太妃糖扔进嘴里：“真不公平。我在这儿干了那么长时间。”

“也许你应该向科恩女士抱怨。”安吉丽娜说。

“我肯定会去的。”

我疑惑地看了安吉丽娜一眼。这样挑拨我和萨蒂的关系，并不像她一贯的作风啊。

“哎呀，”安吉丽娜说，“麦克杰拉卡特先生过来了，我得赶紧走开。”

“等等，”我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事情不大对劲，“你怎么知道的？”

“哦，你应该明白小道消息是怎么在商场里传播开来的。”安吉丽娜转身准备要走，但又回过头，装出一副夸张的无辜表情对我说：“是不是很可怕啊？”

[23]　意大利语，“完美的，太好了”。 ——译者注

CHAPTER27

阿曼达

看到家常烹饪餐厅的玻璃窗之后，我放慢了脚步，想在进店之前好好看看。窗前有个男人长得像罗博·凯利。我站住了。这时，有个走在我后面的女人撞上了我。

确实是罗博·凯利。

后面的女人从我身前绕过，小声地骂了一句，所以我也没有向她道歉。罗博·凯利微笑着示意我进去，我也微笑着看他，仿佛进门去见他是个很不错的事儿。废话，我总不能一走了之吧。可他为什么这么晚才吃饭？

如果这里曾经是孩童时代餐厅，倒是不缺少一些建筑特色上的证据。这里的内部装修很像是个“娱乐室”，镶着假剑柄的木板墙，桌上放着熔岩灯。罗博坐在一张双人栗色长椅上。“真巧啊。”我走到他旁边，就好像在等他邀请。

“怎么这么晚了，你还会到这里来？”

宿命？天意？还是冥冥之中的亡魂让我做出了决定。“我只是顺道来买点儿东西，”我撒了谎，怕他以为我是在跟踪他，“联合广场那儿有个很大的健康食品超市。”

“老纽约城真不错，”他说，“人们白天晚上都可以去超市购物。你想坐下来吃点儿东西吗？我还没点菜呢。”

大份的菜单摊在他面前，上面的图片吸引了我，篮子中鲜嫩的鸡肉，蛋糕“像妈妈做出的味道”，搭配小块黄油，枫糖浆浇在蛋糕的两侧。“好吧，很高兴你邀请我，谢谢。”

我在他对面坐下，他把菜单递给我。我想点一份阿斯特罗汉堡，但又渴望尝一尝煎饼的滋味。这时，一名穿着浅粉色衬衫连衣裙的女侍应生走了过来。她看起来有我两个胖，这让我重新考虑了一下吃煎饼的决定。在犹豫不决中，我点了炒鸡蛋，配上小面包和肉汁。罗博要了牛排和鸡蛋。

“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侍应生问他。她眼中闪烁着光芒，让我怀疑她问的不是牛排。

“五成熟。”罗博回答。

“中间又红又烫，”她说，“正中有一点儿粉色？”

“这样不错。”

侍应生飞快地拿走菜单。我礼貌地冲罗博笑了笑。他问我怎么会对古董衣感兴趣的，我告诉他是因为我妈妈。“我还小的时候，她就带我去跳蚤市场，教我如何在商场里、在人家的旧阁楼上，甚至在路边摊上发现便宜的东西。人们会把垃圾倒进垃圾车里，而妈妈却教我这些垃圾里还有很多好东西。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但我确实发现了不少好东西。”

“我相信你。明天一早，我就去奶奶的地下储藏室找找看。那儿就跟坟墓一样，我敢肯定，大多数都是垃圾，不过谁知道呢，也许我能找到一两幅毕加索的画呢。”

“如果你找到了好衣服，可以告诉我。”

“我会第一个给你打电话的。”

“谢谢，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开了一家自行车店，在海滩旁边，卖车、修车。”

“你也做零售业啊，我可没看出来。”圣莫妮卡的自行车行？靠近海滩？听起来很酷啊。也许是我对他感兴趣了。“做得挺好的吧？”

“还行。我都想开一家分店了。”

“不错啊。你是在圣莫妮卡长大的？”

“不，我出生在纽约，在格拉梅西公园旁边长大，大学毕业后，我就住在西村[24]。”

“哦。”这解释了他为什么会戴纽约扬基队的球帽，但是西村？他还没戴戒指？我现在怀疑他可能是同性恋。

“我挺怀念纽约的，”他说，“但我不后悔。圣莫妮卡很漂亮，天气也很好。我现在在海滩旁边一栋1930年修的小房子里住着。”

“真的吗？听起来很可爱啊。”我为什么会用“可爱”这个词？我以前从来不会这样说。“你怎么会搬到圣莫妮卡住呢？”

“这是个很长的故事……”罗博看着窗外，捋起胡子，似乎没有心情来讲述这个故事。

“说到很长的故事，”我说，“我在整理你奶奶的衣服时，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一本1907年的日记，我已经开始读了——这样做没什么不好吧？”

“只要日记里没提到我就行。”罗博开玩笑说。

“别担心，日记里说的都是你的好话。”

罗博·凯利长得不难看。如果他剃掉胡子，实际上还非常英俊呢。圣莫妮卡也是个宜居的好地方。我喜欢海滩边漂亮的小房子。那边的古董衣市场肯定很大。“那本日记是一个叫奥莉芙·韦斯科特的女人写的。”将奥莉芙的名字这样大声说出来，感觉很奇怪，就好像她是个陌生人一样。“我猜她是你的曾祖母。你知道这个名字吗？”

“我可不知道，但这不说明什么。我奶奶不怎么谈她的过去。这样真挺糟糕的。她离开人世时，所有的秘密都会随她而去的。”

“她还健在呢。你可以问问她啊。”

“也是，癌症没有影响到她的心智。她九十八岁了，仍然思维敏捷。”

“确实如此。”凯利夫人告诉过我她的年龄，但我忘记她多大了。用2007减去她的年龄，那么，她出生在1909年。看起来奥莉芙不可能那么快结婚有小孩，但一切都有可能啊。“我猜想，你奶奶甚至都不知道有这本日记存在。”

“是啊，如果我们家族的历史就这样丢掉的话，挺可怕的。”

女侍应生拿着盛着食物的大盘子走了过来。“还有什么需要吗？”

“不用了，够了。”罗博说。

“不了，谢谢。”我加了一句，生怕她是在问我。

“请慢用。”女侍应生临走时还朝罗博挤了一下眼睛。她并不认为他是同性恋。还好，餐厅礼仪不允许服务人员和客人坐在一桌。

我尝了尝，鸡蛋软而柔滑，小面包轻薄、奶油多，吃起来很舒服，我为自己的疑神疑鬼内疚。“味道很好啊，”我问罗博，“你的牛排怎么样？”

“做得好极了。”

我刚想说“很高兴你喜欢我推荐的地方”，但马上就想起来，他曾邀请我一起来，但我拒绝了他。我们就这样坐着吃东西，不说话的时候有点儿尴尬。“那么，”我说，“那本日记……我刚才提到的……我当然会还给你们，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把它读完。”

“我无所谓，你慢慢读吧。我还不了解奶奶的事情呢，我以后也一定会抽时间读读的。我猜我的女儿今后也会想读的。”

该死。“你有一个女儿？”我情愿他是个同性恋，也不愿意他已经结婚了。我笑了笑，不再吃东西，让他能够觉得我很欣赏这一点：男人有个孩子是多么好的事情。我肯定他的妻子也会很欣赏他约其他女人出来吃饭，而那女人只不过是和他奶奶做生意的陌生人。真是个混蛋。

“她叫什么？”

“贝琪。”

“我喜欢这个名字。”难道我对已婚男人特别有诱惑力吗？“多大了？”

“十岁。”

“这是最好的年纪啊。”就好像我深有感触似的。

“我有点儿害怕，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哦，你肯定能处理好的。或者，你妻子会处理好的。”他当然被我诱惑了。而我，像个白痴一样，在他面前装模作样，还幻想和他一起的未来。但他为什么没戴那该死的戒指呢？我猜他是个同性恋，他的妻子只是他用来掩饰身份的幌子。这就意味着，他是个缩头乌龟。

“不可能了，实际上，我的妻子几年前车祸去世了。”

“哦，”我是个混蛋。“对不起。”感谢上帝，他不能看出我心里那些冷酷、残忍、卑鄙的想法。“这肯定让你女儿很难过。”

“她很坚强，做得很好。”

“你这些年也一定不好过。”我放下叉子，同情地看着他。他现在还是个单身汉，而且不是同性恋。

“我在加州遇见了妻子，她在那边有个大家庭，但我很想念纽约。我一直想回来，特别是因为我好像可以继承奶奶的公寓。当然，我姐姐也可以继承，但她喜欢奶奶在新泽西州的一栋带游泳池的复式别墅，对纽约没什么兴趣。”

看来他不是同性恋，而且还经营着很不错的生意，还拥有好几间位置很好的房子。“你奶奶的公寓不错。”

“我只是不知道贝琪会不会适应得很好。”

“哦，你知道，小孩子的适应能力有多强。”人们好像都是这么说的。“你刚才说你是在格拉梅西公园旁边长大的，那你在哪儿上的高中？”

“道尔顿中学。”

“哪年毕业的？”

“1984年。”

他比我大两岁。我说了几个以前道尔顿中学的人，结果有好几个人我俩都认识。我们吃着饭，分享了中学时代的一些记忆，好像我们还曾经在同一天晚上去CBGB酒吧看了黛比·哈妮的演出。吃完饭

后，他提出送我回家。

“你住的地方我偏巧顺路，应该是我送你回家才对。”我说。

他拿出钱夹。“那至少由我来结账吧。”

“别这么认真嘛。”

“开始是我要请你出来吃饭的。”

“可那时我拒绝了啊。这一顿饭应该由我来请，表示道歉吧。”

“现在可是你太认真了。”他把侍应生叫来，把账结了。

“谢谢，你太好了。”我想说，下次我来请客吧，但会不会还有下次呢？

他给我打开门，我们走到了第三大道上。“你还要在纽约待多久？”我问。

“我明天就飞回去了。”

“这么快？那你奶奶怎么办？”

“有位很好的住家护工照顾她，谢天谢地，她是刚度假回来的。我姐姐常去看奶奶。我也会过段时间过来的。有很多需要料理的地方，你也知道，奶奶年龄那么大了……”

我点点头说：“我猜你女儿现在肯定很想念你。”

“我猜也是。”

我们走到简·凯利的房子前，我猜想他会不会想亲吻我，祝我晚安。我们停在车行道的拐弯处，面对面站着。我感谢他请我吃了顿晚餐。

“你太客气了。我猜，你还会为那些衣服再联系我吧。”

“是的，为了那些寄售的衣服。我当然还会联系你的。”突然间，我被和他亲吻这个念头吓了一跳。看起来他没有任何理由吻我啊。

“好嘛……”他的身子轻轻向我这边倾斜。难道他真的要吻我？不，他只是向我点了点头。“晚安。”

“晚安。”

我们就此分手。也许亲吻的那个想法把他也吓了一跳。

[24]　西村（West Village）指纽约市曼哈顿区格林尼治村西部。有很多艺术家居住于此。这里还是历史遗留的同性恋聚居区。——译者注

CHAPTER28

奥莉芙

我把售货单放进通往库管房的管道里，抬起头来，吓了一大跳。拉尔夫·皮尔斯站在我的面前，我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我。“韦斯科特小姐。”

“皮尔斯先生。”

脸上友善的笑容慢慢消失，他关切地皱起眉头说：“我听说了你父亲的事情，我很抱歉。”

“哦，是的……谢谢你。”

“当我父亲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时，我只想对你说抱歉。我给曼斯菲尔德酒店打了电话，但他们说你已经搬走了，没有留下联系的地址。”

“不好意思，我家里的情况变了，我……”我有些尴尬，不知道说什么好。

“请别道歉。我知道情况很糟。你父亲还那么年轻，我也明白你和父亲的关系是那么亲密。”

“日子是挺难的。”

他扫了一眼我面前的柜台。“我知道你已经开始了你的职业计划，我很钦佩你。”他的语气很亲切，但还是有一丝说笑的感觉。

“我似乎记得，你不太喜欢这样的环境。”

“确实。很多女孩子没有工作的进取心。”

“我没什么选择了。”

“是的，好吧，我也许耽误你工作了。”

“有点儿吧。”我同意他说的话，虽然现在柜台前并没有什么顾客。

“韦斯科特小姐……”他犹豫了一下说，“也许过几天你能让我去你住的地方看看你。”

我想象着他来到我寄住的宿舍里，那个灰扑扑、脏兮兮的客厅。那时，他肯定不会认为我还有什么大的志向。“我觉得没这个必要吧。”

“你真的这么想吗？”

“我最近都很忙啊。”

“星期六晚上怎么样？能和我一起吃顿饭吗？”

“谢谢你，你人真好，但我星期六有一个约会了。”这倒碰巧是真的。百老汇给了商场员工协会一些赠票，而安吉丽娜又一次在协会秘书身上施展了她的魔力，弄到了票。

“那下星期六行吗？”

他很执着啊。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已经不是和他第一次见面时的那个女孩了。也许他对我的遭遇感到遗憾。“我可不希望你是出于恩惠才来邀请我的。”

“我觉得那天晚上我们见面时，我给你留下的影响不大好。我希望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为此感激不尽。”他垂下头想了一会儿，然后不安地看着我说，“坦白地说，我也经历了一段很艰难的日子，自然没有你那么辛苦——你知道，我前不久和一位出身很好的非常漂亮的女孩子订婚了，我认识她很多年了，可就在上周，我发现我的心意变了，我取消了婚约。”

“哦，天啊……”

“现在很多人都觉得我猪狗不如。所以，如果你能陪我一起吃饭，我会感到非常荣幸，而且，”他又说，“我觉得你的父亲也会很高兴你还能和伍尔沃斯公司的人保持一点联系，尽管这联系还隔了一层。”

我动摇了，同意和他吃饭。他问我现在住哪儿，我第一反应是建议在别的地方见面。但我想没必要瞒着他了。如果他介意我现在的真实境况，那我和他见面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拉尔夫离开后，萨蒂走了过来。“那个和你调情的英俊绅士是谁啊？”

“他没和我调情。只是一个我过去认识的人，他想约我出去吃饭。”

“看看，你会马上结婚的，所有的烦恼都可以抛到身后了。”

“和他？不可能，我们相处得不好。”

萨蒂笑了。“等他为你的晚餐买单后，你会发现你们相处起来是那么容易。”

星期六晚上，我和萨蒂来到百老汇街上的帝国剧院。当我们知道别人都是掏钱来的，而我们拿到了免费票时，心里有着小小的得意。安吉丽娜已经在大厅等着我们了。她的穿着很惊艳，甚至有点儿花哨。有黑色蕾丝边的深蓝色连衣裙剪裁得体，让她看起来凸凹有致。这是那位绅士男友送她的礼物吗？她自己做的帽子也很漂亮，黑色的平顶帽上有两条优雅的垂带，宽软的帽檐上插着鸵鸟的羽毛。

萨蒂也精心打扮了一番，一件有着黄色褶皱下摆的粉色裙子再搭上一顶水手帽，帽子上还有一个很大的蝴蝶结。我怎么也想不到，她那么省吃俭用，平日里只在第十四大街买些便宜货应付日子，怎么会在衣服上这么大方。

我呢，穿着过去衣柜里藏着的最好衣服。这是我第一次有机会穿这件定制的绿色绸缎裙，裙子的高腰处系着一条紫色的腰带，一顶绿色的帕梅拉帽上有紫色的玫瑰花环。这身衣服让我这么长时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是挺可爱的。

我们走进礼堂的时候，我发现剧院的设计和百货公司有共通之处：试图以一种华丽奢侈的上层阶级布置来讨好中产阶级顾客的品位。巨大的舞台下面是一排排天鹅绒坐垫椅和三层包厢。天花板上雕有金色的丘比特装饰，以及我生平所见最大的吊灯。

我们的座位在二楼的楼厅上。以前父亲带我去剧院时，我们一般坐在舞台前的半圆形贵宾席，特别是过道旁的位子，这样他就可以把大长腿伸直了。

安吉丽娜坐在我和萨蒂之间。我身子前倾，看了一眼楼下管弦乐队后面的贵宾席。

“你们听到最新的消息了吗？”演出还没开始，萨蒂说，“乔治王子酒店把伊芙琳·内斯比特赶出来了。酒店说，其他客人都在抱怨伊芙琳，她受到太多的关注了。”

“这事儿还没完吗？”我惊讶地问。审判已经过去至少两个月了。

安吉丽娜拿着节目单扇着风：“法官应该会在下周裁决伊芙琳的离婚诉讼。”

萨蒂失望地摇摇头。“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和哈里·肖离婚，即使这个男人已经疯了。肖的家族那么有钱的。”

“可能是肖的母亲逼她这样做的吧。”安吉丽娜说。

“你觉得他们俩还彼此相爱吗？”萨蒂问。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演出开始了，我很快就忘了自己身在何处，沉浸在表演之中。著名的女演员埃莉诺·罗博森饰演一位女秘书，嫁给了她有钱的老板——由一个胖乎乎的我没听说过的中年男演员饰演。她搬进了第五大道的豪宅，但却很快爱上了老板英俊的司机。扮演司机的年轻男演员非常潇洒，一下子让台下的大多数女观众也都爱上了他。

演出结束后，我们找了一家为剧院观众服务的便宜餐厅。管弦乐队在暗处演奏，乐声在整个厅堂里回荡，但食客们兴奋地大叫大嚷，比音乐声还要响亮。领班带领我们来到大厅后面的女士专座。空气里都是焖肉的香味。

安吉丽娜和萨蒂对着菜单，似乎比对刚才的演员更感兴趣。我很想吃土豆牛排，但我知道这里价格低廉，烹饪技术肯定也只是马马虎虎。点完菜后，我们都迫不及待地将手伸进面前的面包篮里找点东西来吃。

“你们觉得这出戏怎么样？”我一边问，一边在薄薄的面包片上抹上一层黄油。

安吉丽娜在面包上抹了更多的黄油。“那个女孩最大的错误就是结婚。在此之前，她什么都有，何必要结婚呢？”

“你在开玩笑吧？”萨蒂把手里的面包卷撕成两半，在黄油罐里蘸了蘸，“如果有个富人想娶我，我立马就嫁给他。我可不想玩爱情的游戏了。”

我慢慢品尝自己的小面包，好几周没尝到真正的黄油滋味了。

安吉丽娜看着萨蒂笑了。“你？不想玩爱情游戏了？想结婚了？”

“我喜欢我现在的男朋友，”萨蒂承认，“但我年龄越来越大，幸福的可能性越来越小。我想成为一个男人的老婆，想养个小孩。我甚至都告诉我那位股票经纪人男友，让他不要再来了。”

我看着她们说话，想先把东西吃完，再问她们问题。

萨蒂笑着说：“我可不能和一个没有胡子的男人接吻。”

“我也一样，”安吉丽娜说，“这感觉就像是亲吻小孩的屁股。”

虽然我并不知道在别人嘴唇上亲吻是什么感觉，有没有胡子的区别是什么，但也假装同意地笑了笑。

“男人都是些野兽。”萨蒂从罐子里舀出更多的黄油，“他想要你，但不想结婚。而我，不想要他，只想结婚。”

我想起我的父亲。他肯定不是野兽——至少我相信他和其他男人不同。但也许这只是我幼稚的一厢情愿，美化了记忆中的他。毕竟，他连经济困境这个秘密也没有对我们说。谁知道他还藏着多少秘密呢？

侍应生拿来了我的姜汁汽水和她俩的啤酒。我们三个轻松地大口喝下这清凉的饮料。

“我说呀，”萨蒂轻拍着胸部，打了两个嗝，“写这出戏的人就是个书呆子。你让那个秘书和我们一样生活一星期，看她还会不会对任何一个司机多看上两眼。”

“而且，你给我找一个像舞台上那位一半帅的司机。”安吉丽娜接着说。

“还有，一个富人怎么可能娶他的秘书。”我插话说。

安吉丽娜用手捧着冰冷的玻璃杯。“婚姻永远是笔交易，可总会有人把这事儿搞错。”

“对我来说，第五大道才是好的归宿。”萨蒂看着我，眼里有着明显的嫉妒，“如果我也有优雅的气质，像你这样，我肯定会吸引到富家公子哥的。”

“但这样做对吗？”我问，“好像每一个来我们柜台的男士都会买香水送他们的相好。我讨厌这么想，但我其实是在鼓励他们欺骗他们的妻子。”

“你为什么要在乎这些呢？”安吉丽娜说，“不管你卖不卖给他们香水，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

“但要对那些衣冠禽兽面带微笑，想起来就不舒服。”

“这个世界就是为了满足男人的需求。”萨蒂把掉落在她裙子上的面包屑抹去，“现在是这样，将来还是这样。”

我不能同意。“这不是男人寻花问柳找妓女的借口。如果他们可怜的妻子知道他们在外面鬼混，会怎么样呢？”

“妻子们知道他们想知道的东西。”安吉丽娜喝了一大口啤酒后，回应说。

“可是，如果他们的小孩儿也牵扯进去了，怎么办？”我问，“为什么小孩子要因为父母的错而痛苦呢？”

安吉丽娜把酒杯放在桌上。“如果那些妻子不再和丈夫分房睡，我想丈夫也不会给那些鬼混的女人送香水了。”

我惊讶地睁大双眼。“你认为丈夫出轨是妻子的错？”

“当然。”安吉丽娜说着，诡异地看了我一眼，“如果她认为自己太纯洁了，不能经常和丈夫做那事儿的话。”

我脸红了，而萨蒂则心领神会地笑了。“你觉得他们在第七大道上盖了那么多妓院是为了什么？”

“可不是嘛。”安吉丽娜表示同意。她俩碰了碰杯。

我这时才最终恍然大悟：安吉丽娜的绅士男友……他结婚了。这就是为什么她会帮那些欺骗妻子的丈夫说话，而我刚才把她这种女人叫作妓女。

“安吉丽娜，如果我刚才说了什么冒犯的话，真的很抱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不屑地扬了扬眉毛，什么也没说。

“我不是故意侮辱你的，没想说这些蠢话。”

“我为什么会感觉到被冒犯呢？”

“嗯，”我吞吞吐吐地说，“我不知道，也许你那位绅士男友碰巧已经结婚了。”

“他结婚了又怎么样？”

这时，萨蒂拦住了经过的侍应生。“喂，我们的菜怎么还没上来？”

“厨房正在准备。”

她拿出那个空空的面包篮。“能把这个篮子再填满吗？”

“这就要收费了。”

“没关系。”她看着侍应生走开，“吃面包还要收费？他可真敢说话。”

“我只是随便说说的，”我尽量想给自己圆场，“我不想去评判你的生活，我没有想到——”

“希望你别这么想。”安吉丽娜说。

“但你确实在评判，”萨蒂插嘴说，“像你这样的人总是抓住一切机会瞧不起我们这种人。好嘛，你知道吗？我根本就没有机会去上什么女子精修学校。我几乎都上不了学，我10岁那年父母就让我在收银台收钱了。”

“我很抱歉。”我没有底气地说。

萨蒂转过头去看安吉丽娜。“她觉得我们这些女孩都不应该去找乐子。”

安吉丽娜点头说：“只是有钱人才能找乐子，像我们，只能拼命工作啦。”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安吉丽娜的脸颊因为气愤而涨得通红，“你觉得我很坏，是最为堕落的女人，侮辱了上帝的眼睛，就应该下地狱去。”

“不！你误会我了。我只是觉得可以有另外一条路。”

“那是条什么路？”安吉丽娜冷笑着说。

“我们都洗耳恭听。”萨蒂也说。

“这样做不容易，”我开始说，“但我们都是聪明的女孩子。”她们装作好奇地盯着我看。“我们不能把自己的所有精力都用来讨好男人。我们需要工作、赚钱，赢得自己的独立。”

“我们是在工作，”安吉丽娜面无表情地回答说，“但我们能赚多少？”

“每月7美元，”萨蒂说，“运气好也不过8美元。”

“如果你坚持的话，是有可能一直升迁的，”我仍在努力地说，“我希望有一天能成为采购专员。这个职位薪水不错，有时候和男人们拿到的钱差不多。”

“这只适合像你这样优雅的女孩，”安吉丽娜说，“像我们这些人，根本得不到这种机会。”

她不会是改变主意，不再想开我们的帽子店了吗？“我也不一定能得到这样的机会。”

“别装模作样了。”安吉丽娜生气地盯着我说，“每个人都知道你是科恩女士的宝贝儿。”

“她觉得你讨人喜欢，”萨蒂又说，“是真正的人才。”

在她们尖酸的讽刺中，侍应生端上了我们点的菜肴。安吉丽娜和萨蒂开始狼吞虎咽，感叹说每一个东西都这么好吃。看着面前的软骨牛排，我却几乎一口也吃不下去。她们继续一边吃一边议论纷纷，我只好假装享受这糟糕的食物。我很吃惊，她们对我的敌意让我这么伤心。我从来没想到，和这两位售货小姐的友谊对我来说意味着这么多。虽然我过去确实喜欢摆架子装模作样，但她们是我真心想要亲近的人。

晚饭后，我们坐电车回到市区。我们三个都静静地看着窗外，谁也不说话，就好像是独自出行。电车到达第十四大街后，我和萨蒂不得不跳下车，匆忙和安吉丽娜说了再见，好换乘另一辆车。跳上车后，售票员按动电铃，司机开动车，我们握紧了车上的拉手。

萨蒂喋喋不休地说着，去剧院看戏还比不上去舞厅一半的快乐。“有天晚上，有个凶悍的家伙找了位不该找的姑娘一起跳舞，结果那姑娘的男朋友掏出了刀子！”

“天啊，后来怎么样了？”至少，萨蒂不再觉得我有多么可恶了。

“后来警察把他们拉开了，”她高兴地说，“两张桌子一把椅子被打烂了，地板上溅满了鲜血，他们不得不把舞厅关了。”

“听起来很可怕啊。”

“可怕的是我不得不早点回家。在舞厅里不管我站多久，脚有多累，我都觉得自己还能跳一晚上。”

我没办法转移话题，只好等到下车后，才说：“我感觉很对不起安吉丽娜。”

“你不该对她指手画脚的。”

“我肯定像个天真的傻子。”

“我觉得你太神气活现了，放下你的臭架子，就没什么事儿了。”

“还有，我应该别乱说话。”不过，我还是禁不住好奇心，想知道更多的细节。“你知道安吉丽娜的那个男人是谁吗？”

“我只知道他很有钱，刚满五十五岁。”

“五十五岁？”好老，比我父亲还老。她怎么能忍受和一个糟老头子在一起呢？

“你还在幻想白马王子？”

“没有。”虽然嘴里不肯承认，但我心里真的一直有这种想法。

我们走上公寓的台阶，萨蒂又回到她喜欢的话题上。“你从没去过舞厅吗？”

“没去过。”

“你应该下周六晚上一起来。我们要欢送乔离开，他下周日就要去旧金山了。”

我跟着她走进门去，心想安吉丽娜为什么没和我提过这次送别聚会。“非常感谢你邀请我，但我去不了。”

萨蒂耸耸肩说：“去不去是你的事情。”

大厅里有一群女孩在玩扑克牌，萨蒂走过去和她们一起玩了。我走回自己的房间。不管怎么样，我答应下周六和拉尔夫·皮尔斯一起吃饭，所以，即便我很想去参加他们的聚会，也不能去了。

1908年5月23日

安吉丽娜恨我。我感觉糟透了。

几天以后，我去乳品店吃午饭，希望能和安吉丽娜搞好关系。我坐下来要了鸡蛋三明治，发现安吉丽娜冲我微微点了点头。每个人都在讨论那条新闻：伊芙琳·内斯比特决定放弃自己的离婚诉讼。

“现在，她会得到他的财产。”乔说。

“什么意思？”玩具专柜的一个女孩说，“钱早就是她的了。”

“她要被指定一个监护人的。”乔解释说，“你觉得肖的家族会让这事儿发生吗？要知道，她嫁给他就是为了他的钱。”

“你完全就不了解情况，”安吉丽娜插嘴说，“事实上，只要他还在疯人院里待着，她就能控制他的财产。”

“他的钱是属于他的母亲的，”卖真空吸尘器的年轻人说，“他们已经答应给伊芙琳每月1000美元，以避免麻烦。”

“哈哈，”安吉丽娜回应说，“你的意思是，哈里·肖的母亲只要一有机会，就会剥夺媳妇的继承权吧。”

乔看着姐姐，就好像她精神不太正常一样。“你真的相信那个放荡的女人会喜欢肖吗？老天爷，她过去可是个舞女，半裸着在台上跳舞的那种角色。”

“她喜欢不喜欢肖有什么要紧，”安吉丽娜坚持说，“她是他的合法妻子。”

“不要紧？”乔大声说，“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不是一直觉得肖是无辜的，就因为他是为了爱情才杀人的吗？那为什么一个从来没爱过他的女人应该得到他的财产呢？”说到这里，乔转身看我。“让我们问问这里唯一的一位聪明人，你是怎么看的？”

我一心只想和安吉丽娜搞好关系，向她道歉，所以，虽然我对这事儿的观点和她不一样，但我还是耸耸肩，什么也不说。

乔向我靠了过来。“你同意我的看法，对不对？”

“我对这事儿没什么看法。”我冷静地说，尽管很奇怪他总是有办法让他的热情感染到我。

“你不是对所有事都有看法吗？”安吉丽娜问。

“即便我有什么看法，也不表明我的想法就是对的。”

“来吧，告诉我们吧，”安吉丽娜说，“我们来看看它是对是错。”

我被她的话逼到了底线。我不够敏感，太过矫情，而安吉丽娜怒气冲冲。“我觉得，一个月1000美元，已经足够补偿伊芙琳所遭受到的一切了。为什么还要和并不喜欢她的一家人待在一起呢？每月有了这笔钱，她可以过得很好，可以继续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安吉丽娜狠狠地盯了我一眼说：“继续做一个小荡妇？”

桌子上没人说话，她推开椅子，大摇大摆地走了。怎么会变得如此不可收拾？我放下手里的三明治，向其他人说了声抱歉，赶到人行道上，拦住了她。“安吉丽娜，我希望我们不要吵架。我很抱歉得罪了你。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我不需要对我指手画脚的朋友。”

“我没有对你指手画脚。如果有人该被指责的话，那应该是你的那位绅士朋友。他犯了通奸的错啊。”

“你觉得他的妻子很痛苦吗？不，她得到了郊区漂亮的房子，还有裘皮大衣和欢快的晚宴聚会。”

绿灯亮了。她冲过街道，我赶忙跟上。在我们进入商场时，她和警卫打了个招呼。“那你呢？”我们走出警卫的视线后，我问她：“我只关心你。你们这样能持续多久？他随时都可能甩掉你，那时——”

“我就成了一个没人要的贱货？”她说着，回头看了眼一个正在离开更衣室的女孩。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难道看不出来他是在利用你？”

安吉丽娜笑了。“但如果我告诉你，我和他在一起很开心呢？这不仅仅是因为华丽的酒店和餐厅，如果你不是那么自以为是。”

“我没有自以为是，我只是——”

“比我们这些人都优越？”

“我可没这么说。”

“你不需要说什么了。”

她“砰”的一声关上存物柜的门，把我一个人留在那儿，像傻瓜一样。我的太阳穴直跳。我想跑到医疗室去要一片头痛药，但又怕会因此迟到而被罚款。匆匆走出更衣室，我几乎和乔撞了个满怀。

“呀，你在这儿啊，怎么了？我姐姐让你很不好受吧？”

“我想和她讲和，却一直在说错话。”

“别在意她。她就这臭脾气。”

“真的吗？我以前可从来没有做过受气包。”

“她生起气来像个炸弹，但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打开通往一楼楼梯的门，“星期六晚上来吗？你可以庆祝一下，以后可再也见不到我了。”

我们的脚步声回响在空荡荡的楼梯上。“对不起，我去不了。”

“现在，你可说错话把我得罪了。”他说，装出一副很受伤的表情。

“我肯定到了那一天，你就会原谅我的，”我开玩笑说，“甚至今天我们说完话后，你就会没事的。”

“是我姐姐让你这样对我吗？别听她的——我可不是她说的那种浪荡子。”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我已经走到了楼梯的出口。

“听着，奥莉芙，我是认真的。周六你一定要过来。”

“我不会跳舞。”在霍尔女子学校学的华尔兹和小步舞曲肯定不算数，舞厅里肯定不跳这种曲子。

“得了吧，你又在和我开玩笑，对吧？你要穿得漂漂亮亮的，过来找点儿乐子。鲍里街的美琪酒吧，就在我住处附近那个街角。”

“谢谢你，但说实话，我真的去不了。我真心希望你在加州开开心心的。”

我走到了门口，他却突然抓住我的手，把我拉了过去。我想向后退，他靠上前来，用身体把我堵在了墙上。

“那天，我第一次看到你……”

他离我这么近。我发现他从上面看着我时，我是如此心旌摇荡，其他男人可从来没有给过我这种感觉。我的膝盖在裙子里一直发抖。

“‘Bella ragazza[25]’，我对自己说，这个女孩优雅端庄，值得我动心。”

我看着他的眼睛，分辨不出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你那天来吗？”他直直地盯着我看。

我握紧双手，尽力控制自己不去碰他额头上的黑色卷发。“不好意思，我真的有别的约会。”

“那就别去那个约会了。”他一只手臂放在墙上，俯身向我靠了过来。他的脸庞越来越近，我有足够的机会去笑，去打他，或者跑开，但我什么也没做，就这样呆呆地站着——只是身体在窃喜地震颤。毕竟，这将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和人接吻。

他的嘴唇轻轻碰在我的嘴唇上。我还没感觉到他胡子扎脸，他就已经缩回去了。我有些失望，如此草率的初吻，但还是从他的手臂里挣脱出来，向外面跑去。

“别迟到了。”我关上门时，他说。

他的意思是上班不迟到——还是去舞厅别迟到？这一点似乎不重要。

我走到柜台后面自己的位置上，兴高采烈地和萨蒂打招呼说“下午好”。一个顾客走了过来，问我什么东西能祛除疤痕。我一边笑着，一边伸手拿了一种目前正在销售的品牌。那是我的初吻。短促却甜蜜。我终于知道了接吻的感觉。顾客和我讨价还价，但我不再头痛了。

[25]　意大利语，“美丽的女孩”。 ——译者注

CHAPTER29

阿曼达

和罗博吃完饭后，我很兴奋，甚至不想睡觉了。因此我把凯利夫人那两袋衣服拿出来，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看看有没有污渍或缝隙。我坐在沙发上，将台灯调到最好的光线，把装衣服的枕套清空。只有一些衣服需要轻微的修改，这一点让我很高兴。有污渍的衣服我一件都没看到，可能是因为这样的衣服凯利夫人不会保留下来吧。

在另一个袋子里，我发现了那件有着紫色腰带的绿缎子裙，我在凯利夫人的公寓时就很喜欢这件衣服。奥莉芙在她的日记里描述过这件衣服。我曾经觉得凯利夫人公寓里那个老式平顶皮箱里的所有衣服都是奥莉芙的，现在我比较肯定了。接着，我找到那件睡袍，做工很漂亮，保存得很好。蕾丝边的领口绑着窄窄的粉红丝带，一排很小的白色纽扣嵌在衣前。我决定穿上它看看，很好奇自己是否能从中看出奥莉芙的影子。

我穿着这件睡袍，站在镜前，显得柔弱、漂亮，天真又可爱，完全是少女范儿的。同一件衣服当年穿在奥莉芙身上，现在在我身上，这让我很高兴。我决定穿着这件衣服过夜。一件经典温馨的睡袍比旧情人不要的纽扣衬衫更容易让我入眠。

关上灯后，我躺在床上。当你疲倦的时候，有什么比沉沉入睡更为美好呢？闭上眼睛，我开始沉入甜美的梦境。

手机叮当响了一声。我睁开双眼，天啊，难道杰夫回复了我喝醉酒后发给他的短信吗？果然如此。

我们真的需要谈谈。明天晚上。我的地方。你关店以后过来，好吗？我想你。亲亲抱抱。

“他的地方”指的是他的办公室，不是他在卡托纳的家。结婚之前，杰夫住在公园大道和第三十大街交汇的一栋公寓楼里。婚后，他把房子保留下来，把客厅改造成了办公室，其他的房间可以临时住宿。那里后来就成了我们幽会的绝佳场所。

现在我完全清醒了。我下了床，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看。我不想答应他，但也不想说不，于是，我丢掉手机，打开电视。电视上唯一能吸引我的是《礼帽》——虽然弗雷德·阿斯泰尔的这部电影我以前看过好几遍了。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着穿着软底鞋的男主人公弗雷德在女主人公金吉的酒店房间里跳踢踏舞，帮她入睡。高中时，我和杰夫常去电影院看这些老电影。林肯中心里的默片，塔利亚剧院里播放的黑色电影，圣马可街的80号剧院播放的独立电影……我们当时故作内行，拒绝所有好莱坞大规模炮制出来的时兴“垃圾片”。

我的时尚教育主要得益于琼·克劳馥、凯瑟琳·赫本、玛丽莲·梦露、奥黛丽·赫本。如果高中时，老师们用电影而不是书本教我们美国历史，我一定会学得非常好。电视上，弗雷德·阿斯泰尔的表演还是那么棒，我根本就不能把眼睛从他身上离开。在一段舞蹈的结尾，金吉在打瞌睡。我突然决定，再试试那盘催眠磁带。关掉电视后，我用马尔科夫医生的磁带换掉迈克尔·杰克逊，躺在床上。

我希望你盯着天花板看。

如果弗雷德·阿斯泰尔住在我楼上就好了。他可以每晚来跳踢踏舞，帮我入睡。

注意力集中在白墙的表面，眼睛一直盯着，尽量不要眨眼。

弗雷德·阿斯泰尔太瘦了，发际线太靠后了，不过这并不要紧。他是这个世界上舞跳得最好的情人。

你很想眨眼……

杰夫也是位很好的情人。

……但你要尽力抗拒。

罗博怎么样呢？

你的眼皮很重，你很想合上。如果你愿意的话，你现在可以闭上双眼了。

该死，她又出现了，那个呻吟的女人。

现在我希望你放松身体的每一个部分。从脚底开始……接着是腿肚子……大腿……慢慢放松……

也许我应该叫警察。但如果她刚好是在做爱呢？这会很尴尬的。

现在让你的潜意识去听……

也许那声音是在磁带上。

……听内心的声音，想一想你和其他人的关系。

也许马尔科夫医生在催眠我的时候，有一个女人正在隔壁房间呻吟。

生活常常不是一条直线。

我坐起身来，关上录音机。还是能听到呻吟声。这让我抓狂。我走到洗手间，从药柜里拿出一副耳塞。我走出来的时候，有两个穿着衬衫长裙的女人在我房间里。是奥莉芙和安吉丽娜？

“我能建议你戴这顶吗？”

奥莉芙在试帽子。

“它们都好可爱。”

“喂！”我说，“你们能听到我说话吗？你们是怎么进到我房间里的？”

“要不我们一人戴一顶，吃午饭前再换过来戴吧。”

难道说，这根本就不是我的公寓，是安吉丽娜的公寓，就像奥莉芙曾经形容的那样？房间里有一个小煤炉和一条铁的水槽，后面是一张床，还有，我看到了最漂亮的墙纸，绿格子上紫色的玫瑰花。

“现在我们快走吧，不然可就没时间看展览了。”

她们走出门去。我大叫起来：“等等我！”我冲过去想赶上她们，但门却打不开了。我猛地推门，拉门，使劲地扭门把手，用了各种方法，但门还是打不开。我想尖叫着求助，但喉咙却憋着，不管怎么样，也发不出声音。我拼命地想叫出声来，终于让自己醒了过来。

我盯着天花板，心脏怦怦直跳。我发现自己紧握着拳头，就好像刚才一直歇斯底里地在敲门。一个男人的声音让我突地坐了起来，向身边看去。

不要为过去感到害羞，你应该为自己经历了这一切而感到自豪。

是磁带里马尔科夫医生的声音。原来，我没有把录音机关掉，我只是在做梦。

因为生活就像和心爱的人约会，需要抓住机会，需要珍惜当下。

我按下录音机的按键。至少现在不再有呻吟声了。也许那声音真的是磁带上的。我明天早上再仔细听听，等白天的时候吧，现在可没这个心思了。

我又把电视打开。因为刚才糟糕的经历，准确来说，那个糟糕的梦，我差点儿错过了《礼帽》这部好片。弗雷德装成一名出租车司机，而金吉是他的乘客。我看着他开车送她去了公园。他们在亭子里跳舞并相爱。

我拿过针线盒。一边看金吉如何抵御弗雷德的魅力，一边缝缝补补，换扣子，装拉链。《礼帽》放完后，电视上又开始放《随我婆娑》。原来是弗雷德·阿斯泰尔、金吉·罗杰丝的电影专辑。当《摇滚乐时代》开始后，我一晚上已经第三次看到弗雷德和金吉坠入爱河了。我一直看到《飞到里约》的片头字幕，才不知不觉睡着，因为那是我最不喜欢的弗雷德和金吉的片子。当我醒来的时候，影星吉米·斯图尔特正在电视里饰演年轻的林肯总统。我的韦斯特克洛克斯古董闹钟显示：早上八点。我大约迷迷糊糊地睡了三个小时。非常感谢马尔科夫医生，他的催眠磁带又让我度过了一个糟糕的夜晚。

CHAPTER30

奥莉芙

当我戴上帽子的时候，客厅里的一群女孩聚在一起，盯着拉尔夫·皮尔斯看。他穿了件带白色条纹的深蓝西服，而我，又一次穿上那件绿缎子裙。当一个人没什么衣服时，要挑选着装就简单得多了。

他为我打开门，假装没听见后面有女孩子叫他“少女杀手”。那女孩还冲他笑着，似乎表明她不在意被这样的帅哥杀害。我也假装没看到他脸上的失望之情，他肯定想不到我居住的地方会这么差。

“你不应该什么都不告诉我的。”我们走到街角时，拉尔夫对我说。

“什么意思？”

“你现在的日子肯定很艰难，比你让我看到的这些还要艰难。你应该找我帮忙才对啊。”

“可我们只是刚刚认识啊。”

“就算这样，考虑到你现在的居住环境，你也应该求援啊。”

“你肯定很惊讶一个人能适应这样的环境吧。”

他走下人行道，不假思索就拦住一辆出租马车。拉尔夫没有乔那样英俊，但他身形挺拔，穿着得体，羊毛大衣、皮手套、毛皮毡帽让他看起来无可挑剔。不过，他却不能唤醒我内心深处那种震颤的兴奋，这让我不知道是该失望还是欣慰。

我钻进马车，拉直我的裙角，不让他看出现在乘坐马车对我来说已是一种不该享用的奢侈。车子在大街上疾驰，窗户外面的世界似乎并不是那么险恶或者冷漠。我有了一些安全感，自从父亲死后，我已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有时候，我觉得过去像是一场梦，”我头向后仰，靠在座位上说，“我都记不起来从前是什么样子了，也不知道我是谁了。”

拉尔夫冲我温柔地微笑。“也许我可以帮你记起来。”

“你已经帮我回忆了，皮尔斯先生。”

“拜托，你能别这么客气，直接叫我名字好吗？”

“还是你先叫我名字吧。顺便问一句，我们要去哪儿呢？”

“我觉得是马丁咖啡馆吧。”

“马丁咖啡馆？”

“可以吗？”

“很好啊。我一直想去那儿呢。”

安吉丽娜对马丁咖啡馆的描述在我脑海里回荡。这时，马车停下了，拉尔夫付了车费，我们走下车来。等会儿，他还会为晚餐买单，那可是一顿不菲的大餐。我决定什么也不想了，就好好享用吧。

领班带我们走到桌前，为我拉开椅子，让我坐下。侍应生走过来，拉尔夫想点一瓶酒，我谢绝了。“我觉得苏打水挺好的。”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来一杯酒。”

“当然不介意，你随意吧。”我摘下手套，看了看周围的环境。高大的拱形玻璃，白色的圆柱边上串着一圈彩色灯泡，桌椅布置得很紧凑。人们热烈地交谈，阳台上有一个弦乐四重奏乐队正在演奏。人声压住了乐声。据说，插画家查尔斯·达纳·吉布森和演员埃塞尔·巴里摩尔都是这里的常客。但我今天却没看到有明星出现。

“他们说，斯坦福·怀特的最后一顿饭就是在这家餐厅吃的，”我说，“可怜的人。”

“他也就是死得很可怜，”拉尔夫说，“这个男人可在美食和女人身上花了一大笔钱。”

一对相貌出众的情侣坐在我们左边，喝着咖啡。男人抽着烟，批评一部在百老汇好评如潮的戏里男演员们糟糕透顶的表演。女人把脸藏在扇子后面，吐着烟圈，含嗔带怨地笑着。她画着浓妆，涂着胭脂和唇膏，穿一件绿色丝绸裙，裙子的领口开得很低。这形象看起来挺有趣的，但我觉得还是不要太过在意，因此破坏了心情。

侍应生送上我们的饮料，然后他转向邻桌问那个男人，就好像那女人不懂英语一样。“我们这里不准女士在餐厅里抽烟。您能让她把烟掐掉吗？”

“反正我们都吃完了，”这个男人回答说，“麻烦你把账单拿过来吧。”

“我马上拿来。”侍应生说着，立刻就把他们的账单递了过去。然后他转过身来看我们，拉尔夫告诉他，我们决定好了，要一份沙拉芦笋、一份烤龙虾。

侍应生走的时候，轻蔑地看了一眼邻桌的女人。她仍在抽烟，而且不再遮遮掩掩了。我看了她一眼，冲她微笑，让她知道我支持她这样做。她也回以微笑，这让我很高兴，似乎我们之间有了某种联系。

看着桌子对面坐着的拉尔夫·皮尔斯，我想知道，他的婚约怎么会惨淡收场的。“我想问你个事儿，希望你不要生气，”我小心翼翼地说，“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取消婚约。”

他抿了一口白葡萄酒。“我也不太清楚。”

“但要做出这个决定，肯定得想很多啊。”

“我这样做没什么道理。我的未婚妻甜美可爱，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孩。我记事以来，很早就认识她了。她什么都不想要，就一心只想嫁给我，和我共同组建一个家庭。”

“你一定感到很内疚吧。”

“但我不得不这样做。结婚的日子越来越近，我意识到我不能再欺骗她，也不能再欺骗我自己了。”他在桌前皱着眉头说：“没有人相信，我取消婚约其实是为了她好。”

“是什么让你觉得你是在自我欺骗呢？”说实话，要让一个男人吐露内心情感，就得像审问小偷一样盘诘他。

拉尔夫在说话之前，又喝了一口酒。“和她结婚生活，似乎太无趣，一眼就能看穿——就好像我整个生活会被包裹起来。我却总觉得还有更多的东西，外面还有其他东西等着我去发现。这样想是不是很没道理？”

“是啊。”

我们邻座那一对站起身来，讨论着要去马戏团看表演。他们走后，侍应生走来向我们道歉：“我希望他们的粗鲁行为没有给二位带来太大打扰。”

拉尔夫微笑着感谢。等侍应生走开，我告诉拉尔夫，其实侍应生的这种态度才会打扰我们。

“你为什么这么说呢？他只是在做他的工作。”

“但你得承认，这是不公平的。”

“什么是不公平的？”

我能感觉到，萨蒂似乎在我耳边说，叫我闭嘴。但我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如果男人可以在餐厅里抽烟，为什么女人不行呢？”

“我明白你的想法。但女人抽烟看起来很不美啊，你不觉得吗？”

“我想这只是因为你还没有习惯。”即便这一顿饭是他付钱，但为什么我不能表达自己的观点呢？

“我只是认为女人和男人不一样，女人不应该装得像男人一样。”

“男女当然不一样，但这难道就意味着女人的权利应该更少吗？我得告诉你一件事，我父亲死后，曼斯菲尔德酒店立刻就逼我搬出去了。因为他们不允许单身女性入住。他们的经理甚至都不让我住到月底。”

“很抱歉，”拉尔夫身体向前靠在桌子上说，“这是赤裸裸的不公平。”

“我们付了酒店那个月的租金，但父亲死后，他们就不承认了。所以，我很高兴现在能住在寄宿公寓里。你知道，那是个很正经的地方。房东太太只让有工作的女孩住。”

他看着我，一脸发自内心的同情。“跌倒了重新爬起来，对你来说肯定是严峻的考验。”

“你想象不到的。”

“但你必须搬离那儿，奥莉芙。那地方不适合你住。污垢、病菌，缺少卫生设施……”

“我没有生过一天病。”

“这很好。毫无疑问，你能把自己照顾得这么好，你父亲会为你骄傲的。但我敢说，他会希望自己的女儿有个更好的地方住。你觉得，他看到你现在住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不会被吓坏吗？”

“我倒认为，他会被我每个月只有那么点儿工资吓坏的。你不会相信，有些女孩子是怎么生存下来的。”

“我相信。所以我才担心你啊。你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吗？你在冷泉港还有家人吗？”

“我姑姑在冷泉港，但她也在艰难度日。而且，那边没有工作给我。你不明白吗？我已经获得了一次升职，肯定还会进一步提升。我最终会成为一名采购专员，就像我一直计划的那样。”

“也许吧。但与此同时，我害怕看到你像她们一样随波逐流。”

“我没有随波逐流。”他甚至都不想了解我的升职，就好像我是一个会因为糖果仙女的来访[26]而兴高采烈的孩子。

“我知道你对未来充满信心，”他说，“但你没有足够的阅历去做判断。我指的阅历不是你遭受的这么多不幸和损失。我所有的建议都是希望你能重新回到以前的生活，你这样家庭背景的女孩子应该拥有的生活。如果有什么事是我能够帮忙的……”

如果我没猜错，我觉得他是想让我做他的情妇。“我不知道你能帮我什么。”

“也许是一笔贷款，这样你就可以搬到一处名声好的地方，和更高阶层的人们住在一起。”

“我没办法还贷款。”

“但最终，就像你说的那样，如果你能在事业上取得进展……”

“我可不想债务缠身，最后发现自己很脆弱，只能沦落到被别人占便宜。”

“请别把我想得那么不堪——我向你保证，我没有任何不正当的心思，但确实有些事情是我可以帮你做的。”

“真可悲，这个世界并没有给我提供这样的保证。我知道你觉得我堕落得厉害，很震惊。但我已经把心态调整过来了，我现在做得很好。”

“我倒宁愿你没有调整心态。你周围的那些女人会给你造成坏的影响。她们会在你软弱的时候，把你推到堕落的边缘。”

“你这个假定太大了。你觉得所有工作的女孩都是这样子吗？”

“但这是个合理的假定，你不觉得吗？那些女孩子从小生活的环境和你我这样的人是不一样的，而且，大家都知道的是，她们喜欢依靠……”他声音渐小。

“什么？”我想让他说完。

“不好意思，我们不应该谈论这种敏感的话题。”

“所有阶层的男人可一直都喜欢这种‘敏感话题’。告诉我吧，为什么一个男人想要女人就被认为是正常的，而一个女人想要男人就被看作是邪恶的？”

拉尔夫的脸颊变得通红。“你真的需要我解释这么做的风险吗？”

“哦，”我说话的口气就好像自己很了解这种事一样，“我知道怎么化解这种风险，而且，这些风险对男人不是一样吗？我觉得在这方面男女也应该平等。”

拉尔夫盯着我看，似乎非常惊讶。事实上，我自己也很惊讶，我们居然在谈论这个话题，但我已经不能忍住不说了。“无论如何，这和认为想要男人的女人就是邪恶的是完全两码事。”

“听你说了些什么啊。如果我没猜错，我恐怕你都被她们带坏了。”

“你是想救我吗？让我不至于沦落成一个荡妇？”我不给他机会回答，继续说，“或者是沦落成一个保守的有偏见的人，就像绝大多数人一样？”我把餐巾扔在桌上，将手套拿起来戴上。

“见鬼，你要做什么？”

“很抱歉。我不能和你一起愉快地吃饭了。”

“因为你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那是你认为的对，不是我的。”

“我太笨了。请接受我的道歉。我可以谈点别的啊。”

我身上的每一处骨头都想留在餐桌前，享用这一顿本该拥有的美味。但我站了起来。“原谅我，我希望可以假装一切都好，但这和我的性格不合，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请替我向你父亲表达问候。”

我不得不无礼地从他身边经过，穿过另一面的玻璃窗，大步走出餐厅。我装出一副骄傲的表情，但心里却知道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可惜着还没吃到嘴的龙虾。

我走过街道，脑海里飞速旋转，周围的建筑一闪而过，似乎都不那么清晰。我好像和拉尔夫在一起的时候，会同意安吉丽娜的思想；而和安吉丽娜在一起的时候，又会像拉尔夫那样思考。拉尔夫认为我走在一条毁灭的路上，而安吉丽娜却觉得我太自以为是。萨蒂肯定会认为我拒绝拉尔夫的提议是个傻瓜，也许我的反应太激烈了吧。难道我刚才真的是把一个好人的善意理解错了吗？难道他只是想帮助我改变命运的错误轨道？

然而，大部分男人都希望他们提供给女人经济上的援助能带来某些回报。他为我提供帮助，这会让我陷入软弱的境地：感激他，依赖他的善意。他不是和他青梅竹马的爱人分手了吗？就我所知，拉尔夫·皮尔斯的这种做法是世上最坏的流氓行径。说真的，他没有权利来赞助我。他刚才怎么敢以我父亲的口吻对我说话？

我很快经过几条街，人行道上就好像装有电动扶梯，带着我飞快地前行。寄宿公寓出现在我面前，当我像一阵风一样走进去的时候，有个女孩问我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连忙从她身边走过，找了个头痛的借口，跑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倒在床上，好想大哭一场。眼泪没有流下来。我拿出日记本，得想点儿事情了。

1908年5月30日

谁定的这些规矩，男人和女人要怎么做？是上帝吗？男人可以在餐厅里抽烟，可以不受任何道德质疑租用酒店客房，可以获得更好的薪水，可以享有投票的权利，而女人却不能，这些都同样不公平！我认为在餐厅抽烟这种事和上帝无关，这是男人们规定的。我认为，他们定下这些规矩只是为了他们自己。我为什么要生活在这样的规则里？这规则牺牲我们的权益，而只对规则制定者有利。安吉丽娜是对的。女性必须制定她们自己的规则。她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而我还责怪她，是我错了。我得去和她谈谈，告诉她，我明白了。她今晚会在舞厅。乔说是在鲍里街的美琪酒吧。我敢一个人去吗？

[26]　糖果仙子出自德国作家霍夫曼所写的童话故事《胡桃夹子与老鼠国王》。——译者注

大都会大厦

西格尔·库珀百货公司门口的第六大道，摄于1903年左右

CHAPTER31

阿曼达

顾客在转身离开之前，对我说：“谢谢你，我喜欢你这里的东西。”

“是我谢谢你才对。”我满心欢喜地对顾客说。

我要为晚上和杰夫见面做好准备。如果没有针对性的策略，我很可能会被他软化，亲吻拥抱，又和好如初。

又有一个客人走了进来——瘦得吓人，金色长发，戴着很大的方形墨镜，进门后也没摘下墨镜，径直来到鞋柜前徘徊。我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谢谢，不用了，我只是随便看看。”

如果我不需要杰夫经济上的帮助就好了。但这不太可能。我本来可以做得很好的生意就要失败了，然而我却无法问杰夫多要点儿钱来维系。这不是因为他舍不得钱，而是因为我觉得这样做是一种该死的羞辱。忘掉杰夫是否真心爱我，忘掉他是否在“为我守候”或者其他，我如果要和他结婚，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能够夫妻共有财产。

哎呀，我怎么会变成这样一个充满幻想的人呢？

“你穿这双鞋子很不错。”我说。刚进来那名女子试了一双浅绿色的吊带凉鞋。“感觉如何？”

“很好。我只是拿不准这双鞋子的特色是什么。”

“它们会让人看起来活泼些。这是双典型的20世纪70年代的鞋子。”

“哦，”她噘着嘴说，“我还以为是80年代的。”

“70年代末，”我想告诉她，70年代的鞋子比所有80年代的鞋子都要好，“那做皱的漆皮就是当时的特色，还有这厚重的鞋跟。”

“我不知道穿什么衣服来搭配这鞋子。”

我没有建议她取下墨镜，好好来欣赏鞋子。“我觉得可以搭配黄色的衣服，深蓝色也行。白色的衣服和它配起来也应该很漂亮。”

“真好。”

“这双鞋子保存得很好。”

“就是太老了一点。”

她继续在镜子前端详着鞋子，我却看出来她是不会买的。

“如果你有什么问题，可以告诉我。”

我应该给杰夫下最后通牒。我们完了——除非他离开妻子和我结婚。不是五年后，就是现在。

我的顾客换回了她自己的鞋子。“我想再考虑一下，谢谢了。”

“欢迎再来。”她离开的时候，我说。

或者，我可以不发出最后通牒，只是离他而去。不再见他，从手机上再次删掉他的号码，让自己从泥潭里抽身而出。

我整理了下鞋子。午后的倦意袭来。顾客们进进出出，只是在随便看看。我尽可能把货物清单输入eBay网。这时，有三名德国男游客走了进来，想找20世纪50年代猫王风格的外套去市区的俱乐部跳舞，这让我挺高兴的。我设法给他们都找了件时髦的衣服，特别高兴的是，我还发现了一件有黑色天鹅绒边的老式金色外套。德国游客离开后，是时候打烊了。我挂上了关门的牌子，拉下卷帘门锁上了。

在去杰夫那儿之前，我还需要上楼去换身衣服。我有些想穿那件性感的裙子，但这或许会给他错误的暗示，甚至更糟，让我自己忘记了目标。不如穿得朴素一些，这样他就会知道我真的想要结束这段恋情。当然，我也应该穿得有一定的吸引力，如果我们的谈判走入另一个方向，让他也能动心，给他的离婚律师拨打电话。我决定穿一条修长的黑色劳拉·皮特里式紧身长裤，一件绿色的低圆领玛丽麦高上衣，衣服上有紫色的针轮图案。脚上是黑色皮革的芭蕾平底鞋，走起路来很舒服。杰夫看见我穿这一身衣服，会在潜意识里把我看作是有着淡淡性感味道的理想妻子。

街道上异常平静，车辆很少，人行道上空空如也，没有救护车的警笛刺破这宁静。就好像是纽约人做了个集体决定，今夜都待在家里不出来。走在鲍里街上，我试着想象当年电车、马车、机动车和头顶的高架铁路上的火车并行的情形。我想象着成群的人在晚上出来去剧院、餐厅、商店和酒吧的情形。很难想象。沉闷的街道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精气神。

走到第四大道，我看到了纽约人常去的地方：联合广场。小贩在这里卖T恤、蹩脚的艺术品、世贸大楼的照片。我走进地铁站，多年前的那个下雨天，奥莉芙和安吉丽娜也来过同一个地铁站，奥莉芙就是在这里第一次坐上了地铁。她那个年代的有些建筑现在依然存在，但是20世纪90年代时，这里修了许多高层住宅楼和像大盒子一样的零售店，那些老建筑被淹没其中，很不容易看到了。

转到百老汇街，我走到熨斗大厦的路口。这栋褐色墙面的三角形建筑确实很惊人。大楼建筑师肯定会对街道对面那些70年代的丑陋公寓楼不屑一顾。我很难想象，时间的流逝会赋予这些毫无价值的房子以特色。

我走过第五大道，注意到路边办公楼一侧树立的历史牌匾。匾上写着，这栋楼建于1909年，是在第五大道酒店拆除后修建的。这么说，奥莉芙的父亲是对的，这家酒店果然是被拆掉了。如果他今天还活着，查尔斯·韦斯科特会惊恐地看到这个城市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奥莉芙甚至也会对她过去生活的街区产生怀旧之情。

继续走到曾是马丁咖啡馆的那个街角——这里现在成了一家银行。我忍不住回过头又看了一眼熨斗大厦，它现在在我的正南方。从这里看大厦，角度很好，能看到大厦的正面。人们喜欢说大厦让人联想到船头，但我觉得这夸大其词了。这栋楼如此吸引人，也许只在于它的错误设计。它不平衡、不对称，就像三角恋爱。

我转身向东，穿过公园。和联合广场不一样，麦迪逊广场公园有一份远离市区尘嚣的安静——除了“摇动小屋”外，这里看不到一家商贩。我和杰夫过去常在这里买汉堡，这家店现在已成为饮食时尚，店前常排着令人难以理解的长队。我克制自己，不去看麦迪逊公园11号餐厅，不去想生日宴会的悲剧，而只是傻傻地仰望着大都会大厦。这栋更像是意大利式钟楼而不是办公楼的建筑，一直是我的最爱。过马路时，我经过了巨大的、有着装饰派艺术风格的纽约人寿大厦，这里过去是斯坦福·怀特当年设计的麦迪逊广场花园。我想到奥莉芙和安吉丽娜去参观电器展的情形。一些人可能和安吉丽娜一样，对电器取代仆人的想法充满厌恶；一些人可能会说，人类现在已经成了电子产品的奴仆。

几分钟后，我走到了公园大道。看到杰夫公寓的大门，我脑海中又闪现出那天的噩梦。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确保自己没有赤身裸体。公寓的大门敞开着，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大堂里没有什么家具，也没有个持枪的妻子来迎接我。大楼保安坐在桌子后面，像往常一样，拿着一份邮报。他认识我——尽管看到我后还是那副非常专业、面无表情的神色，但他的眼光总是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妓女一样。我们互相点了点头，我坐上电梯，来到顶楼。

按动门铃。门开了，杰夫冲我咧嘴一笑说：“嗨。”

该死的。这个男人这么多年相貌似乎都没怎么变。又高又瘦，波浪卷的棕色头发，还像高中时和我约会的那个大男孩一样帅气。自然，他现在的衣服值钱多了，都是汤姆·福特和马克·雅可布设计的品牌。高中时他戴约翰·列侬式的金丝眼镜，而现在则是奥立弗·皮帕斯太阳镜。

他走上前来，紧紧地抱着我，似乎想把我的所有焦虑都挤出去。我没有反抗，即使我知道他才是那些焦虑的原因。他的身体紧贴着我，我感觉自己的心在变软。我得控制现在的情况，不能又成了一次亲吻和解的闹剧。该死，我不能再这样了。

我向后缩了缩，他放开我。我不知道怎么看他的眼睛，我不知道现在应该表现出一副什么样的神情：愤怒、感动、悲哀还是内疚？

“你没事吧？”他问我，“你的眉毛都皱在一起了。”

我放松前额，揉了揉眼睛说：“只不过是没有睡好。”

“对不起，”他轻轻地吻了一下我的脸颊，又吻了嘴唇，“我希望你饿了。我叫了一些吃的。”

我跟着他来到桌前。“哇，看起来不错啊。”

他已经布置好了，开了一瓶酒。有六七种面食和小菜盛在罐子里，应该是街角那一家昂贵的意大利餐厅做出来的。按照餐厅的菜单，每一种菜都至少得花20美元——当然，杰夫叫了外卖，就不能享受餐厅的服务和环境了。而且，杰夫一般不会喝少于50美元的葡萄酒。

他给我倒了一杯卡百内红葡萄酒，我觉得自己的决心开始松动了。如此面对面地和一个男人相处，与面对幻想中的杰夫完全不同，后者更容易对付、更容易摆脱。我本来已经想好了计划，要做的便是把计划中的步骤一步步落实。可现在，我却不想这样做了。什么精子、卵子、手筋、眼泪。告诉他我要破产的事情，不但很没面子，而且愚蠢透顶。“你妻子怎么样？”

“她没事了。谢谢你的关心。我仍然为那天晚上的事儿感到心惊胆战。”他把手伸进口袋说：“生日快乐。”然后把礼物放在了桌上。“我希望你能喜欢它。”

我盯着那小小的盒子，立刻就认出这是蒂芙尼的蓝色礼盒。

他把盒子向我这边轻轻推动。“你不想打开它吗？”

我会在里面看到一枚订婚戒指吗——这个念头真荒唐。“不，我要打开它。”盒子里是一只金手镯，手镯的中间有一颗心，心里嵌着钻石。“很漂亮。”我知道这件首饰肯定很贵。但他为什么不买一件复古风格的东西呢？“我马上戴上。”

“你真的喜欢吗？”

我将手镯戴上手腕，假装欣赏。“是的，我很喜欢。谢谢你。”即使有一对生日手镯，也并不合我的品位。他知道我喜欢器物上有些装饰和新鲜感，但那只是高中女生的偏爱。我们早不是高中生了，我也已经不再喜欢那些东西了，即便他现在用蒂芙尼的珠宝，也讨好不了我。不过，我还是装出很高兴的样子。毕竟这件首饰不像父亲送我的静修手镯，转售出去可以卖个大价钱。如果我抵押出他送我的所有礼物，至少能让我付得起一年的房租，或者能偿还欠他的钱。

“再说一声谢谢，它真的很漂亮。”

“别这么客气。那天晚上的事，我很抱歉。”

“我真的很在意。”我假装生气地说，“她怎么会在我生日这天被送往急诊室？”

“她真不善解人意，”他微微一笑说，“不是吗？”

“我有些纳闷，不过……她出事真的是巧合吗？”

杰夫脸上的笑容不见了。“你觉得她是故意的。”

“嗯，”我看着他的眼睛说，“故意出事的。”

他摇摇头说：“不是。”

“也许她发现了我们的事儿，很生气，但又不想和你对质，就这么出事了。”

“阿曼达，她是在切洋葱。那是个意外。你为此很生气，我不怪你。让我来补偿你，好吗？”

他把食物放在我盘子里。我喝着酒，试图接受他的好意。在人世的变幻无常中，有这样一个人照顾你，呵护你，补偿你的遗憾，无论如何，都是莫大的安慰。吃饭时，他谈了古根海姆博物馆里的沃霍尔艺术展，后现代主义是怎么衰亡的，超现实派正大行其道，真实已经不再存在了。“这对你很好。”他说。

“我？”

“你的生意。我知道你一直和主流时尚保持距离，但我觉得你喜欢的风格以后会更加时髦。”

“是的，”我说，“我想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但房东在赶我走，我可能得宣布破产，我没有足够的钱维持生活。我已经厌倦了自轻自贱一直借钱的日子。所以，我给你下最后通牒：你要么离婚立刻和我结婚，要么我就离开你。我不是在开玩笑。“我想去看这个展览。”

“你会喜欢它的，”他说，“一定会的。”

“是的。”我不应该这样说的，这只会让我越陷越深。我很想去亲吻他，但不能这样啊。不应该只因为他又站在我面前，就原谅了他。突然间，他站起身来，把我拉了过去，用手臂搂住了我的腰，我倒入他的怀里。

“我很想你。”他说着，一遍又一遍亲吻我的嘴唇。

我的手臂垂着，抵抗着他的诱惑。我应该告诉他，他不应该在我生日那天放我鸽子，不应该期待一见到我就想让我听他的使唤，和他做爱。

他温柔起来，缓缓的亲吻变成了一个温暖的长吻。

我应该告诉他，不能再这样做了！

可是他温柔的触碰削弱了我的意志。我的手臂不知不觉也搂住了他的腰，我们拥抱，紧紧地搂住对方，我回吻他，我的身体感到兴奋，大脑一片混乱。

他拉着我的手，走向卧室。

“我们不应该这样做。”我说，但我的语气只是在告诉他，我想这样做。

我的最后通牒也不过如此。

我们躺在他的床上，在全世界只有这一个地方，我拥有完整的他。没有电话、没有家庭、没有工作、没有电子产品，只有我和他。我们再次互相亲吻，他的手滑入他所熟悉的地方，手指挑逗着我，让我欲仙欲死。很快，我把他压在了身下。我想让他进入我的身体，就这样进去，在我们中间不要任何的隔阂。他脱掉我的裤子，我拉下他的裤子拉链。他脱掉衣服，我解开衬衫，除下胸罩。

“你真漂亮。”他看着赤身裸体的我，就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一样。

他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避孕套。我想告诉他这次就不要套子了，自自然然地做吧，我却鼓不起勇气。他戴上套子，摘下眼镜，这一刻，他的样子变得柔软和脆弱起来，我喜欢这个时候的他。我们滚动着，让他仰面躺着，我坐在他上面。他引导自己进入我的身体，我几乎感觉不到他在里面，开始模糊他和我的区分。他在我的身下快乐地呻吟，我也在呻吟，因为我觉得自己是个坏女人，非常坏的女人，但这感觉非常好。一个女人需要感觉很好，不然她就会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就会觉得很糟很糟。现在，我能感觉到所有的一切，我永远也不想停下来。最后的某个瞬间，有什么东西爆裂了一般，一种纯粹的喜悦让我停了下来。结束得太快了。

我从他身上滚了下来，躺在床上。我的胸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手镯压在手腕里。他转身过来抱着我，把脸依偎在我的头发里，心满意足地呼吸。我的心跳慢慢缓和。我最后还是失败了，我又一次沉了下去。

CHAPTER32

奥莉芙

鲍里街酒吧的半地下室里，拉格泰姆音乐震耳欲聋。门口有手工制作的招牌，让我知道这就是美琪酒吧。我沿着水泥楼梯向下，走入一个灯光昏暗的大房间，成双成对的跳舞者挤满了大厅。入场是免费的，但寄存帽子得花五分钱。这里充满了烟草、酒精和汗水的味道，令人窒息。

我站在墙边，看看四周，熟悉这里的环境。安吉丽娜和商场里的同事们坐在一起。萨蒂在和那位卖真空吸尘器的年轻人一起跳舞。我没有看见乔，但他肯定在某个地方。侍应生走来问我想喝什么。“不，等等。好吧。”我看到其他人都在喝酒放松。“一杯威士忌，谢谢。”

舞伴们在我眼前飞快地旋转。我看到一个穿着闪亮的红缎子裙的女孩。她的整个身体在绕着舞伴做圆周运动。她是怎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到的？他们都想看到这样的舞蹈吗？我转过身去，就好像拉尔夫发现我知道那些不该知道的事情一样震惊。安吉丽娜的位子空了，我在人群中找了找，发现有个男人在盯着我看。他个子很矮，没刮胡子，穿得破破烂烂的，而且他笑起来，嘴里还缺了两颗门牙。我假装没看到他，心里期盼着他去关注别的女人。

侍应生递给我一杯威士忌。我喝了一大口这酸酸的苦苦的饮料。来杯汽油也比这个好喝。我强迫着自己又多喝了几口。倒霉的是酒吧里不提供食物。我从午饭后就几乎没吃过什么东西。想想看，我刚才可错过了美味的龙虾！那个斜睨着我的矮个男人向我这边走了过来，我赶紧跑到房间的另一边去。站在一个黑暗的角落，我一口气把整杯酒喝光，不再考虑会有什么后果了。萨蒂这时又开始跳舞，她笑着，卷曲的头发已经有些松动。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么开心。

我绕着房间又走了一圈，发现安吉丽娜和乔正坐在一张桌上说话。看到他，我的心里又开始七上八下起来。安吉丽娜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乔也站起身来，他穿了条很帅气的深色长裤，上身套了件背心，露出了宽阔的肩膀。她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说了什么，让他笑了起来，然后向门口走去。我急忙穿过房间，追了过去。“安吉丽娜，等等！”

她转过身，看到是我。“我要走了。”

“我想和你谈谈。”

“那么，请快点吧。”她停下来，想从寄存处取出她的大衣。我走到她的身边。

“我一直像个傻子一样。”我很沮丧地发现她只给了我一个侧身。“你是对的，我对你指手画脚，糟糕透了。你能接受我的道歉吗？”

“你想让我原谅你？”她看着前方说，“好吧。”

“你原谅我了吗？”

“是的。”她看着寄存处的女孩正在一大堆帽子和大衣里找她那件。

我很想把手放在安吉丽娜下巴上，把她的脸扭过来对着我。“那么，我们还是朋友啦。”

“我可没这么说。”

“那你就没有原谅我呀。”

“我们太不一样了，仅此而已。”

如果周围只有我们两个人就好了，如果安静点就好了。“我们没有那么不同，真的没有。”

寄存处的女孩终于把安吉丽娜的帽子和外套拿给了她。我跟着她来到门口，她停下来用帽针固定帽子。

“我意识到了一些事，”我想我应该取回自己的帽子，因为安吉丽娜走了，我就没理由在酒吧待下去了，“他们说我们应该怎么做，应该遵循那些规则，但那是不可能的。”

“我觉得是这样的，”她说，“好嘛，晚安。”

我跟着她走出来。如果我现在回去拿帽子，肯定会赶不上她。

“那不仅是不可能的，”我继续说，“那些规则只是在压迫我们，如果我们不照那套规则做，他们又说我们是邪恶的。可当生活如此艰难的时候，谁有权利来评判我们的所作所为？”

她终于停下来了，转身看着我。“没必要解释这个了，这不重要。”

“不，它很重要。我说的那些伤害你、侮辱你的话，都是因为无知。你曾经说过想向我学习，但事实上，我需要向你学习才对。”

她突然间大笑起来。“开什么玩笑。”

“我是认真的。”

“花言巧语吧，我可不相信。”

“为什么不信呢？”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固执。

“到了紧要关头，你还是会对另一个女孩评头论足的，和以前一样。”

“不是这样的，我已经变了。”

“这是你说的。不管怎样，我得走了。”她走出街道。

我仍然跟着。“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你永远无法理解像我这样的女孩，真的。即使你在头脑里把所有东西想明白了，但你的心仍然无法理解。”

“你认为我那么迟钝吗？”

“实际上，我敢说你比大多数人都敏感。”

“那为什么呢？”

我们走到街角。一个装桶的大卡车经过，她不得不停下来。路灯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我能看到她眼中的忧伤。我想给她一个拥抱，逗她开心。“为什么呢？”我又问。

她转身看着我。“因为，”她把手臂交叉抱在胸前说，“你太害怕了。”

我凝视着她黑色的眼眸，希望能看到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害怕什么？”

她盯着我说：“害怕作为一个女人。”

我能做的只有呆呆地站着，不知所措地眨着眼睛。她转过身去，穿过马路。

这时，我想起了自己的帽子，于是回到了美琪酒吧。我不想留在这儿，但一时又没力气步行回家。我需要吃点儿东西。看到萨蒂身边有一个空位子，我赶忙跑过去，把自己放倒在椅子上，好像沉船上的溺水者看到了最后一个救生筏。

“怎么了？”萨蒂说，“放松点儿。你想喝一杯吗？”

“他们这里没什么吃的吗？”

“你觉得这儿是一个餐厅吗？”

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人过来邀请她跳舞。她喝了一口酒，把杯子递给我。“来吧，”她说着，年轻人就把她拉到了舞池，“把它喝完吧。”

我犹豫了一下，大口把酒喝了。我的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很快，眼前一片模糊。红色的嘴唇，涂着胭脂的脸颊，温暖的肉体贴在一起。音乐在我的心里撩拨，我的身体跃跃欲试。我为什么要抗拒这冲动？跳舞的欲望才是人之常情。我难道不能跳吗？

乔坐在大厅对面，和家具柜台的比尔坐在一起。我能看到他，他想必也能看到我，但他却没有来邀请我跳舞。很显然，他在楼梯间里的甜言蜜语和香吻什么都不是，他只是个好色之徒。但另一方面，他也没有和其他女孩跳舞。我向他走了过去，头晕眼花，脚下的地在晃动，但我全都不管了。

他看到我走近，笑了起来，似乎很惊讶。“你还是来了！”

也许他刚才没有注意到我。我把手伸到他的脸上说：“想跳舞吗？”

“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儿。”

“这一点儿可太多了。”他笑着说，但还是拉起我的手，把我带到舞池。这一刻，我们面对面站着，我的心里一阵阵恐慌。我从来没有出于本能地晃动自己的身体，在自己的卧室里一个人待着的时候都没有过，更别说在这一群人中。但他的手臂搂着我，我也不得不跟着摆动自己的四肢。我试图模仿其他女人的舞步，但没有用，身体根本无法和音乐合拍。我摇摇头，拖着脚步来来回回，嘲笑自己的无能。“我做不到！”我想把他拉出舞池，他却不肯走。

“别乱想，”他冲我喊道，“动起来。”

我想要叫嚷，我在动——只是不想再跳了。可突然间，大厅里暗了下来。我一开始心头一松，觉得没人能看到我笨拙的舞姿了，但随即害怕起来，担心是哪里出问题了。我冒着被人踩到的风险，一路跑到门口。接着，我听到身后传来的笑声和人们的窃窃私语，意识到灯光是有意熄灭的。这时，乔用胳膊搂住我，让我正对着他。我的手碰到了他身后背心那光滑的丝绸。音乐逐渐轻柔，逐渐和缓，但我的心跳却越来越快，就好像我在向门口跑去。我们一前一后地扭动着。“Sei così bella[27]，”他在我耳边轻声地说，“Così bella[28]……”

他在用意大利语和我调情。这没必要。他温暖的身体贴着我，就已经让我意乱情迷了，而且，我对男人的好奇心是那么的强。躺在他的怀里，黑暗笼罩着我们，他的嘴唇找到了我，停在我的嘴唇上，不肯离开。他的胡子好似我那只海狸皮帽子上柔滑的皮毛，想起来让我几乎笑出声来。我们的嘴唇融化在湿滑的温暖中，我希望能一口将甜蜜的他吞下。从来没有感觉到如此甜美，我希望这一刻能够永远。

他的手慢慢滑入没人碰过的领域。他会问我为什么不穿紧身胸衣吗？当他抚摸和搂抱我的腰和屁股时，我觉得我的身材其实还是有些曲线的。我心里有声音在提醒我，不能让他为所欲为。就像加尔布雷思医生说的那样，我需要有意志力。但随着时间的过去，他的抚摸让我的意识慢慢模糊。他把我搂得紧紧的，我也拼命搂着他，即使我能感觉到他在用下面隆起的东西冲击我的双腿之间。如果我们能挣开衣服的缠绕，如果能融化掉隔开我们的布料，我们似乎就能化为一体。难道我不应该有机会了解其他人都知道的那件事吗？我不想那么天真，天真很多时候就像个傻子一样。抱着我的这个男人能向我显示所有的事，比任何书本告诉我的都多，然后，我将再也见不到他，我和他的事将不会有人知道。

灯亮了。突然间的光芒让我睁不开眼睛，我不知道该往哪里看，既不想看到别人也不想被人看到。

“我们走吧。”乔低声对我说。

他拉着我的手，带我穿过房间。我又一次没取帽子就跑了出去。我们来到门外，跑下人行道，那一刻，就好像把曾经的自己留在了身后。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就被他拉着跑到了他的房子前面。我记得不久前我来过这条小巷。真好笑，那一次我也丢了自己的帽子。

楼梯两侧的煤气灯闪烁不定，走上楼梯的时候，我算了一下日子，距离上次例假有十四天了，两个星期，现在处于周期的中间。按加尔布雷思医生所说，我用不着担心。我不会冒着怀孕的风险的——这样的风险太大了，我也不是傻子。我只是要做好准备，以防万一。

他打开安吉丽娜房间旁边的那一扇门，我跟着他走了进去。窗外的路灯光洒在室内，两个大箱子放在墙角。他的房间布局和安吉丽娜的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房间里已经被收拾得空空的。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就用手臂搂住我的腰，再次把我拉到他身前。

“Bella ragazza，”他在我耳边低声说，“Stasera sei mia[29].”他的嘴唇蹭着我的脖子，轻轻地亲吻。“Tutta mio[30].”他放开我，脱下自己的靴子。我坐在一个大箱子上，解开我的鞋带，并问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只是让自己放松一下，没什么大不了吧。他脱下背心和衬衫，手臂上是隆起的腱子肉，青铜色的胸肌，锥形的上半身，纤细的腰肢，我还来不及好好看看，他就把我从箱子上抱起，又是一阵狂吻。

我再次在他的怀里迷失，只顾得上紧闭双眼。他的抚摸像是点燃了我心中的火苗，让我觉得整个房间都会立刻被大火吞噬。我想得到他的嘴唇，他的身体，我的裙子此刻却有点儿碍手碍脚。他掀起我的外裙和衬裙，双手在我身上上上下下，摸来摸去。我从来不知道自己也可以如此狂野，渴望着被激情点燃。也许我曾经这般疯狂，只是在梦里。清醒的时候，我不想让自己意识到本性所在。是的，安吉丽娜说得对，我一直害怕做一个女人。

但我现在不怕了。乔开始摸索我裙子前面的纽扣。我想知道他有没有那种橡胶袋子，但我不能提这个事儿，不仅仅因为说起这件东西太过粗俗，而且，我不能让他觉得，我会放纵他，让他再进一步。但如果他没有那个东西呢？那我就只能让他马上停下来了，我就再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已经对解开那么多纽扣没有耐心了，直接把裙子掀到了我头顶。我还穿着贴身背心内衣、衬裙和内裤，但觉得自己已经赤裸裸了。他是否会惊讶我没穿紧身胸衣呢？看起来他似乎并不关心这个。我将梳子和发夹从头上取下来，解开头发，让头发垂到腰部，这就像在我身后裹了一个帘子。他把我的内衣掀起来，我解开衬裙，让它掉在地上。身上的衣服越来越少，我的呼吸似乎更加舒畅自如，但恐惧却紧紧抓住我的心。我的意志力到哪里去了？我必须让这一切现在就停下来，不然我可能永远无法原谅自己。唯一能掩盖自己身体的地方是床上的那一床被子，这个所谓的床也只是地板上放着的一个床垫而已。

“你这么漂亮。”他说话的时候，我钻进毯子下面。我忍不住看着他脱下袜子、裤子和内裤。生平第一次，我看到一个活生生的男人全裸地站在我眼前。

原来如此。

他似乎在很骄傲地向我展示。我从来没想到……那个东西……那么突出，或者那么大。它怎么可能进入一个女人的身体？似乎不可想象啊。它就这样很不体面地挺着，我倒很羡慕他在这种情况依然能如此没羞没臊。他挨着毯子躺在我身边，能看见我小小的乳头，这让我觉得很尴尬。

他温柔地吻我。我的后背感到了一阵寒意。我会阻止他的，要立刻阻止他。首先我得让他的手停下来——那双手从我的屁股慢慢向上，沿着我的腰部向上，握住了我的乳房，停在了那里。

“Come lo fai[31]？”他在我耳边低语，“你的皮肤怎么这么柔软？”

我没有用过那些昂贵的化妆品，我卖它们，但我买不起。他觉得我皮肤很好，我很高兴。我可怜的肌肤除了衣服、香皂和水以外，再也没有被其他东西触碰过了。我把其他人都隔绝在身体之外了。

他俯身过来，我调整了一下身体，向后缩了缩。他把毯子放到一边，躺在我身上，这样就可以用双腿压住我。身上平躺着另一个人的感觉似乎挺好。

我闭上眼睛，感觉到一个很硬的东西戳向我的两腿之间。他在我的下面摩擦，灼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脸上，黏糊糊地吻着我，口水流在我的下巴和脸颊上，他把舌头伸进我的嘴里——好恶心！我把脸闪到一边。我需要意志力，也许我还残存了一些意志力。

“我们应该停下来，”我低声说，“不然就晚了。”

“当然，”他说，“别担心，没事儿的。”

他拿鼻子蹭着我的头发，开始将自己放入我的身体。他没明白我的意思，可我也说不出什么来了，我的心里纠结不定，而他却意志坚定。他在我身体的深处探寻着，然后一进一出地抽动——开始是在试探，接着便有了有意识的节奏感。我觉得他速度太快了，想让他停下来，慢下来，但他还是那么快，那么深，我只有跟在后面，默默承受。这感觉太奇怪，太让人好奇了，但很快就感到了疼痛。我想起了艾达姑姑的警告，新婚之夜会在我身上发生些什么。第一次很疼，还会流血。当然，这不是我的新婚之夜。我以后再也看不到他了。

一阵剧痛让我不能再乱想了。我呻吟起来，而他还在一次次进出，直到他似乎突破了什么障碍，一直来到屏障的最深处，我们两个人那一刻似乎合并成了一个人。他继续插入，但越来越轻柔，我开始再次感觉到——那种欲望。他结束了吗？现在我可不希望就这么结束。

我再次呻吟起来，这次却意含鼓励，于是他继续活动，像某个野蛮的原始人一样吼叫和咆哮。我不得不忍住笑意，感到骄傲，没想到我这样瘦弱的身体还能激发出如此表现——但突然间我恍然大悟，这就是性高潮了，但为时太晚了！

“乔！”我又想喊叫，又想低语，不知不觉说出声来。似乎就在这个时候，他从我身体里抽出，挤压他的下体，将湿乎乎的黏液喷在我肚子上，这一刻他的身体抽搐着，脸上却是我从未见过的，欲仙欲死的快乐。很明显，女人无法尝到这样的快乐——我无法想象这种快乐。最后，他似乎筋疲力尽了，瘫软了，倒在我身上。我躺在他下面，有些懊恼，也有些轻松，我们的身体黏在一块，都被汗水浸湿了。

“你感觉还好吗？”他低声对我说。

“你在我上面，我呼吸得不是很好。”

他从我身上滚下来，躺在我身旁。空气渐渐让他喷在我肚子上的黏液变干。我大腿下面感觉到湿乎乎的。我们紧挨着躺着，疲惫得都不想再动，直到他打破了沉默，问了一个我不得不回答的问题：“你想用厕所吗？”

我知道我得清理下自己，但光着身子从床上起来的想法让我觉得太可怕。如果我能就这样蜷着身子睡觉该有多好。“你先去吧。”

我闭上眼睛，听到他把门关上，这才爬起来，在地板上摸索，找到了他的衬衫，并以最快的速度穿上，很高兴终于有衣服能把身体遮盖起来。

乔回来后，又问我感觉怎么样。

我没有抱怨他为什么没有听我的话停下来。他递给我厕所的钥匙，我下到一楼，来到大厅。在煤气灯蓝莹莹的光线下找到厕所的锁孔，我想象着安吉丽娜此刻打开门，看到了穿着他弟弟衬衫的我，这至少会让她相信我真的已经变了。

我尽可能快地清洗了一下，就匆匆回到床上。我躺下来，背对着乔。他立刻用胳膊搂住我，这种感觉很舒服，我希望能永远这样。

我不再是处女了。

我不敢相信我会让这一切发生。

我不敢相信我居然没有后悔。

一个男人想要我，我也想要他。

谢天谢地，他明天就要离开了。

我害怕明天早上面对他的情形。

但至少现在，我可以沉沉睡去。

当我醒来的时候，乔已经穿好衣服，正在煮咖啡。如果能咬破手指施展魔法，把我变回自己的房间就好了。我闭上眼睛，希望睁开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但我没有那样的好运。

“你能把我的衣服递过来吗？”我问。

“Buongiorno[32].”

“我的衣服。”

“你睡得好吗？”

“我很想穿上衣服。”

衣服躺在我伸手够不着的地板上。他递给我说：“Signorina[33].”

“你能在外面等会儿吗？”

他像仆人一样冲我鞠躬说：“当然可以。”

他一出门，我就开始穿衣服。这时，我注意到自己大腿间已经干了的血块，更恐怖的是，床单上也留有血渍。我把印有血痕的床单藏到他毯子下面，但也没有其他办法能补救了。把裙子上的纽扣都扣好后，我松了口气，现在可以随时逃跑了——我打开门说：“你可以进来了。”

“谢谢，你还好吗？”

“我只是想用一下……”

我指了指大厅。他把钥匙递给我，打开大门。我再次回到那间可怕的小小的厕所里，尽可能将自己清洗干净，以便可以离开。镜子就挂在水槽上面，我却没有心思去把头发收拾妥当。

当我回到房间时，乔正坐在一个大箱子上，喝着用锡杯盛着的咖啡。

“我得走了。”我说着，在屋子里找我的梳子、发夹和帽子。

“这么快？”

我发现梳子和发夹就在床垫上，又想起帽子忘在了美琪酒吧。“我的头有点儿疼，我还不习惯喝酒。”

“喝咖啡有帮助。”乔说着，指了指另一个箱子，他已经为我在上面放了一杯咖啡。

也许我没理由那么着急。我尽可能把头发盘好，在箱子上坐下来。“谢谢你。”

“很抱歉，我这里没什么吃的。我把东西都吃完了。”

“没关系。我胃里还感觉怪怪的。”一杯热饮会让我头脑清醒，但这不见得是个好事。“不敢相信，我们居然做了那件事。”

“放松点，”他说，“我们做了我们应该做的事。感觉很好，不是吗？”

“这得看你是怎么看的。”

“Grande[34]，一流，很漂亮。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你也这么看吗？还是觉得有一点点不足？”乔的眼睛里满怀期待，似乎我对这事儿的看法对他来说很重要。他是一个英俊的魔鬼，这一点无可置疑。于是，我装出一点笑容来。“那你为什么要感到自责呢？”他说。

“人们看到我俩一起离开的。”

“他们可不知道我俩去哪儿了。”

“你会告诉安吉丽娜的。”

“我的口风很紧的。”

“你能向我保证吗？如果让她发现这事儿了，我宁愿去死。”

“我绝不会告诉她的。至于其他的人，我不是马上就要走了嘛。”

“也对啊。”我一边说，一边露出快活的表情，这样他就不会觉得我会因为他的离开而不好过了。“今天可是个大日子，你肯定很兴奋吧。”

“我迫不及待了，一直想着在旧金山湾坐船出港。”他靠在墙上，就好像已经坐在碧波荡漾之中的小船上了，“这可比困在商场里要好得多。”

“去一个新的地方，”我说，“重新开始……听起来真不错。我希望我也能去。”

他俯身看着我，把双肘放在膝盖上。“你想去吗？”

“哦，但我去不了。我只是觉得这个主意听起来真不错。”

“你为什么去不了呢？”

“你的父母肯定会不高兴的。”

他笑了。“来吧！这可是一次冒险。”

我以前一直觉得乔比我明智，但我现在发现他还不够成熟。或者是我这些天已经长大了。“这完全不切实际啊。”

“我不是在开玩笑，我很喜欢你，奥莉芙。”

“你真好——”

“我并不是草率的决定，我们昨晚上是那么甜蜜。我知道你是上层阶级的女孩——像我这样的家伙配不上你。”

“胡说什么。但你仔细想想，如果我们那样做了，那不是等于告诉所有人我们订婚了？我们要结婚了？”

“如果你想结婚的话，我同意啊。”

“现在你完全丧失理智了。这只是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流。我肯定我们很快就会让对方受不了自己的。”

“也许我们可以相处得很好，不会有什么矛盾的。Potrei quasi innamorami di te[35].”

“这是什么意思？”

“总有一天……”

他看着我的眼睛，我怕他想亲我，我可不能让历史重演。“我不能再待下去了。”我站起来，却不小心碰到了杯子，洒了些咖啡在箱子上。这可给他的出行添了麻烦。“不好意思啊。”

“没什么。”他掏出手帕，擦去箱子上的污渍。“Di niente[36].”

我找到鞋子，把鞋子穿好，准备要走。他送我到门口，紧握着我的双手，将嘴唇放在我额头上，给了我一个纯洁的吻。“Ciao.”

“Ciao.”

来到大厅，经过安吉丽娜的房前，大门依旧紧闭。我踩在楼梯上，脚步声回荡，像一把锤子正一声声将棺木钉牢。

[27]　意大利语，“你真漂亮”。 ——译者注

[28]　意大利语，“真漂亮”。 ——译者注

[29]　意大利语，“今夜你是我的”。 ——译者注

[30]　意大利语，“全是我的”。 ——译者注

[31]　意大利语，“怎么会呢”。——译者注

[32]　意大利语，“早上好”。——译者注

[33]　意大利语，“姑娘”。——译者注

[34]　意大利语，“很棒”。 ——译者注

[35]　意大利语，“我几乎爱上你”。 ——译者注

[36]　意大利语，“没什么”。 ——译者注

百货公司的化妆品柜台

CHAPTER33

阿曼达

杰夫的声音把我吵醒。“我已经和保险人确认了所有的事。”

他穿着裤子，没穿上衣，正拿着手机，看着窗外的街道在说话。床头柜上的闹钟显示，现在是八点十分。

“所有事都在内，包括救护车。”

我很好奇他在和谁说话。他的妻子吗？我把眼睛闭上，只是听。

“很好，这样一切都能照顾妥当了。”

我昨晚睡得很差，但至少没做过什么奇怪的梦——最起码，我不记得做过梦。

“好的，谢谢你的帮助。”

他挂断了电话，又拨打了另一个电话。我一直闭着眼睛在听。

“一切都安排好了，”他对着电话说，“我今晚上会告诉她的。”

告诉谁？他的妻子吗？我想知道他下面会说什么。

“我希望她会高兴的。”

也许他想离开她了。

“这会对德妮丝好的，对我们所有人都好。”

也许我不需要给他发出最后通牒了，他和我想到一起了。

“孩子们会明白，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是这样的。谁希望和并不相爱的父母一起生活呢？

“最起码，这会让她有机会轻松起来。”

等等，离婚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儿。

“这似乎是个好地方，”他说，“真贵。”

是度假吗？他要安排她去某个地方散散心？我睁开眼睛。现在，他正面对房间，刚好看到我醒来了。

“听着，我等下打给你，我得挂了。”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在床沿坐了下来。“你不介意我现在去冲个热水澡吧。”

“好，你去吧。”

“如果你想喝什么的话，还有些咖啡。”他一边说，一边抚摸我的头发，“还有些很好的面包，你喜欢的果酱放在冰箱里。”

“谢谢。你刚才在和谁说话？”

“我岳父。”

“你妻子要出去？”

“是啊，她可能要和她父母去乘游轮。”

“真的吗？他们要去哪儿？”

“巴巴多斯[37]。我从来没去过那儿，但那边似乎很不错。”

他故作轻松的语气让我心里明白，他是在撒谎，但我没有戳穿他。“听起来不错。”

他脱下裤子，扔在床上说：“我马上就出来。”

在他关上卫生间的门后，我穿好衣服。当我彷徨无助的时候，我像一个荡妇或娼妓一样，和杰夫上床，但现在又该怎么办呢？我走到窗前，将额头靠在玻璃上，低头看下面的公园大道。没有其他城市像纽约一样，有这么宽阔的街道，一字排开的12辆出租车在红灯下等待着。我想起当年安吉丽娜在她的绅士男友在广场饭店的房间里，看着窗外马车来往的情形。

杰夫是坐出租车送他妻子去的医院，但他为什么会在电话里说保险包括救护车？唯一可能的解释是，他的妻子接下来被救护车送往另一家医院。如果是这样的话，她的伤势可能比他说的更为严重。

浴室里的水声仍然在响个不停。我从来没有偷看过他的东西，但现在我很奇怪我以前怎么会这么信任他。我走到他的裤子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他的手机，这时我的心怦怦直跳。最后一个呼出的电话是打给鲍勃的，这可能是他的岳父。此前的一个电话没有名字，区号是203，这是康涅狄格州的区号。我想拨打这个电话，看看是谁会接，但不能用他的手机，所以我冲到饭厅拿回自己的手机输入号码，再把他的手机放回裤兜里。浴室的水声还在响。我拨通电话。

一个女人接了电话：“您好，我们是银景岭。”

“银景岭？”

“是的，有什么能帮您吗？”

“你好，是的，我想知道，你能给我介绍一下银景岭的……有关信息吗？”

“请您九点以后打电话，那时有人会向您介绍情况。”

“好的，那我等会儿打电话。谢谢了。”

我挂断电话，坐在杰夫的电脑前，打开电脑。现在我似乎已经不害怕杰夫走出来把我抓个正着。在电脑启动的时候，我看到了杰夫办公桌上的相框。那是他两个帅气的孩子和他的妻子——金发，黑色的发根，相当漂亮的脸庞。她没有笑。

我用谷歌搜索了“康涅狄格州银景岭”。列出的首个网站是银景岭医院，我点击网址：

从1931年开始，本精神病医院致力于恢复患者的心理健康，80年的卓越表现，值得信赖。

不是巴巴多斯。我盯着照片里杰夫的妻子。她没有发生切洋葱的意外，她出了意外……割了自己的手腕？

杰夫从浴室出来后，我已经穿好了衣服，喝了咖啡，吃了一片吐司面包。他俯身吻了我的头顶。能闻到一点儿发胶的味道，他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一脸单纯的光彩。

“我们得谈谈。”我说。

“现在？”杰夫知道我一般不愿意在阅读早报之前和人交谈。

“现在。”我已经等了很久了。

“我想先喝一杯咖啡。”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大杯子。

“你妻子。她这次不是真的出了意外，对吧。”

“阿曼达，”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我们已经谈过这个话题了。”

“你的意思是，你已经撒过一次谎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走到冰箱前，取出里面的牛奶。

“她不是去度假，对吧？你的妻子是要去精神病院。”

他默默地把牛奶倒入咖啡，仿佛在混合某种危险的化学药品。

“她是想自杀，对吧。”

他没有问我是怎么知道的。他没有矢口否认。所以，这一切都是真的了？

他背靠着沙发，抿了一口咖啡，盯着地板。他的脸色很难看。是愤怒还是埋怨？我看不出来。

“这是真的吗？”

他抬起头看了眼天花板，叹了口气。

那是真的了。“我不明白，”我说，“你妻子这样了，你怎么还能和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她是因为疯狂、抑郁还是自杀，才要进医院？

他不再看天花板，而是又盯着地板发呆。

“杰夫！说话！到底怎么了？她发现我们的事儿了？她为什么要自杀，就因为这个吗？”

他摇了摇头说：“你在瞎想了。”

“不然我能怎么办？你从来不告诉我你的婚姻状况。”

“你没问啊。”

“我现在在问。”

“好吧，”他走到桌前，但仍站在我对面的椅子后面，“好吧，你是对的，她试过自杀。”

“哦，天啊！”

“我为此很沮丧，你别误会我的意思，这不是她第一次自杀，她这次伤得也不是那么严重……不是伤势垂危那种情况。当时我在家里，她知道我会救她。”

“她知道我们的事儿了，对吗？她不能控制自己，她需要你待在家里，想引起你的注意。”

“我们的事儿和她自杀无关，阿曼达。她不知道我们的情况，她不可能知道的，相信我。支持你事业的钱来自于她根本不知道的一个账户。我用了另外一个电话和你联系，她根本就没见过我这个电话。她不到纽约城来的——她害怕这个城市。”

“也许她雇了一个私人侦探。”

他摇着头说：“她不会考虑我的事儿，她考虑的是她自己。”

“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他看着我，犹豫了一下，发出一声哀叹，想让我明白，对这事我如果全不知情可能会更好。

“她有精神疾病，”他说，“她是两极性患者。”

“两极？你的意思是她有时抑郁，有时狂躁？”

他点点头说：“她试过鸡尾酒疗法。医生给她开了不同的药，还有特殊的饮食要求，甚至是电击……都没什么用。我对此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哇。”电击？医生们还在用这种方法？“天啊，看起来你的日子不好过，太难了。我很抱歉你要经历这样的事情，我真的很抱歉。但我还是不明白。你结婚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说，“她就已经这样了吗？”

他微微苦笑。“那时候，她没什么事儿。也许有时候有点儿消沉，但情况没这么糟糕。可是，第一个孩子生下来后，一切都改变了。她患上了严重的产后抑郁症。一开始她只是偶尔会出问题，但生下第二个儿子后，她比以前更抑郁了。她不想离开床或者离开房子。这持续了好几个月。”

“她没有去看神经科医生？”

“有啊，她去看了心理医生。”他在我对面坐了下来，终于敞开心扉，告诉了他第一次到莫特街我的店铺来看我并带我出去吃饭时就应该告诉我的事情。“医生给了她一种抗抑郁的药，这让她差点儿发疯。她太快乐了，陷入了狂躁。突然间，她宣布说，她要成为一名室内设计师，并开始四处走访我们的朋友，去我做过室内设计的那些人家，给他们提供服务。”

“她做得不好吗？”

“她对室内设计一无所知。她没有接受过相关培训，没有这方面的技术，根本就不知道该干什么或者怎么来做。一旦她知道客户的兴趣所在，就开始行动，她飞到欧洲去疯狂购物，随意购买昂贵的家具和艺术品，堆在某个仓库里。同时，她还经常约了客户，却没有去。她不能面对他们，不能处理好这些事。整件事像灾难一样。于是，她又陷入了抑郁。”他摇着头说，“我就像她的保姆一样，阿曼达。她根本就不知道我也有自己的需求，自己的感受。她对我的生活没有任何兴趣。大多数时候，她喜欢……我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坐在床上，望着空气发呆。”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杰夫。我很同情你，真的。但我不敢相信你居然瞒了我这么久。”原来，我一直和一个撒谎鬼在一起。

“对不起。”他说。

“我的意思是，你需要谈谈吗？”

他摇了摇头说：“我有心理治疗师，还有她的家人。”

“当然，但我想说的是，你需要和我谈谈吗？”我曾经觉得自己在和他的关系上做得很好，没有插手他和他妻子的事情，但现在我怀疑自己太自我了，完全没有发现他正遭受家庭的痛苦和需要安慰的情况。

“能够和你一起，把家里的糟心事抛之脑后，这感觉很好。心里如果都是糟心事，太可怕了。我很高兴我们都把个人的事情和家里的事情分开，没有受到影响。”

“但是我们不可能不受到影响。”也许我过去一直感觉到他的婚姻有些不妙，所以才会对此置之不理。如果我逼迫他，让他说出一切，我们就不能够再继续我们的关系了。现在问题已经出现了，再也无法忽视了。

“我尽最大耐心和她在一起，”他继续说，“我尽一切可能想要帮她。但我坚持了很多年，还是没有任何改变，没有任何成效，我也开始抑郁了。然后我就找到了你。我觉得，除了婚姻以外，我还有其他的方向。至少当我和你一起的时候，我可以逃避……可以暂时忘掉她，可以有自己的生活。”

他的话让我很受伤。“你知道你刚才在说什么吗？你刚才说，没有我，你就无法忍受你的婚姻。”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桌子对面的杰夫，“那我是什么？一个婚姻援助者？那婚姻咨询师还有什么用？人们只要走出门找外遇就好了！”

“别这样，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就是你的意思。天啊！我只是在帮助你，让你维系你的婚姻！只要我还黏着你，你就不需要离开她。可与此同时，我还有我自己的生活啊。”我戴着杰夫给的手镯，镯子像手铐一样嵌进我的皮肤。“我从来没想到这居然是一笔交易，杰夫，你知道吗？现在……我很害怕有一天我独自醒来，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真正在乎我！”

“我在乎你。你知道，我爱你，阿曼达。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不，你不会在我身边的，真的不会。她才是你首先在乎的人。她才是。她需要你，而你和我在一起，这只是一场外遇。”

“你不知道我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他直直盯着我说，“你无法想象！不经历我这样的日子，就不会明白的。”

“我知道你的日子不好过。我感到很难过，真的。但是这样不对。”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我无法面对他。我的眼里满含泪水，就好像被某种东西击中了心房。我明白了，用不着其他人来告诉我了——不管是莫莉、心理治疗师、通灵者还是算命的机器。我知道我们的关系结束了。

“你觉得我是个欺骗她的坏人吧？”

“不，”我前额靠在玻璃上，任由泪水划过脸庞，“你是个好人，杰夫，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很久以前就可以离开她，但我一直没有。我得照顾她，我只能这样做。”

“我能理解。”

“我绝不想伤害你。对不起，我试图找到解决的办法，但似乎不可能有两全其美的法子，特别是我不知道如果我离开了她，她会怎么做。”

真相太可怕了，不能大声地说出来。能解决的办法要么是杀了她，要么是杰夫自杀。或者——如果有可能的话，如果她发现了我和杰夫的事情，杀了我。

“是的，”我说，“你必须一心一意对她。”我擦去脸上的泪水，回过身来，“是她，而不是我。你有孩子，有需要你的人。但我可能永远没有孩子了，因为我已经快四十岁了，还在爱着一个不会离开自己妻子的男人，这真是彻头彻尾的悲剧。”

他颓然地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我说：“对不起。如果能让你好受一点儿，我愿意说一千次对不起。对不起！”

他这样说不能让我好受，一点儿都不会。我摘下手镯，放在桌上。“我不能要这个。”

“阿曼达，别傻了。”

“我该走了。”

“我知道你情绪不稳定。有些事对你触动很大。你需要一段时间来平复。”

“时间没用。”我走到卧室，找到我的鞋。他跟着我走了进来。

“你现在感觉很坏，”他说，“但至少真相大白了。我们就可以一起来琢磨它，一起想出办法来。我们会想出办法来的，我保证。”

我穿上鞋子。“不，我们无路可走了。”现在我才知道，对我来说最后通牒什么的无关紧要了。在这种情况下，我自己的需求无关紧要了。“根本就没有办法的，杰夫。”我心里清楚，即便有办法，我们也不会做的。“除了我欠你的钱。”

“别担心那个。”

“我会想办法还给你的，我保证。”

“钱不重要，”他恼怒地说，“忘了钱这事儿吧。”他把手镯递给我。“请把这个拿着吧。这是你的生日礼物。我希望你能接受。”

我摇摇头说：“对不起。”他看上去很悲伤，像个小孩子一样。这让我想去吻他，让一切都变得美好起来。但我没有这样做，我强迫自己离他而去。“我得走了。”我回到客厅，抓起我的包，向门口走去。

杰夫光着脚跟着我沿着走廊走向电梯。“我等下给你打电话。”

“请不要打电话了，好吗？”

“我们不能就这么突然再也不见面了。”

“不是的。我已经想了好几年了，已经好几年不再想见到你了。”

我走上电梯，不给他吻别的机会。我们面对面站着，两个不幸的人就这样被命运隔开。我等待着电梯门滑动，永久地分开我们。

[37]　巴巴多斯是加勒比海地区著名的旅游胜地。——译者注

CHAPTER34

奥莉芙

从乔的住所出来，我在面包店买了几个新鲜的热乎乎的面包卷。走过一个街区的时候，狼吞虎咽吃下一块。一个报童正在街角卖报纸。头条吸引住了我：“肖输掉官司法庭宣布精神病患者有罪”。我买了一份报纸，准备回到房间后看。

离乔越来越远，我越觉得自己昨晚做的事愚不可及，越担心由此产生的后果。如果我记错了自己的排卵期怎么办？我可能把这事儿记反了，当初安吉丽娜告诉我的我可能已经记错了，但或许是她记反了。也或许她是对的，而书里面的介绍是错的。不，我应该相信加尔布雷思医生。但我现在不记得她说女人在经期最容易怀孕还是最不容易怀孕。天啊。我可能在昨晚就怀孕了。这太可怕了。我的整个生活会因此毁掉的。我怎么能这样粗心大意呢？我得赶忙赶回自己的住处。

一回到房间，我就把《女人一生四阶段》从箱底找了出来。乔和我做爱后，及时从我身体里出来了，但这仍然有可能……

找到了那一页，我没记错。加尔布雷思医生说得很明白：女人最容易在经期前后的那两天怀孕。这句话真让人放心。事实明确。我合上了书。我的例假八天前就结束了。应该没有问题了。

我洗漱了一下，又吃了一个面包卷，开始读报纸。肖谋杀斯坦福一案的主审法官认为判决是正确的。在他看来，肖是个偏执狂，只要他还对社会有危害，就应该被关在精神病院里。

安吉丽娜曾说，我不理解哈里·肖，因为我没有感受过激情。她也许是对的。我生平第一次对肖的遭遇感到难过。我知道激情会让一个人发狂。乔的亲吻就已经让我瞬间失去理智了，是身体决定了我的行动，而不是头脑。激情来临时，理智早被抛到九霄云外。我有点想告诉安吉丽娜我和乔发生了什么——这或许会改变她对我的看法。但我绝不愿意向她坦白是她弟弟诱惑了我。

我走出门去，在第十四大街的孩童时代餐厅吃了顿可口的早餐。吃着这里的炒鸡蛋，我突然记起上次在这里吃饭时我是多么凄凉，那时父亲刚刚去世。但现在我至少已经觉得自己是这座城市的一部分了，不像当初，只是以一个局外人的眼光来看城市。吃完饭后，我决定去曼斯菲尔德酒店看看。即便它离这儿并不远，但我在纽约的第一个家现在似乎已是另一个世界了。

那位帮我叫来玛蒂尔达的红头发门童仍然站在门口。我从门前走过并向里面张望的时候，他没有注意到我，或者假装没看到我。酒店大厅看起来和以前一样，但我已全然不同了。或者，我比以前更像我自己。

我转到第四大道，看了一眼街钟的时间。乔的火车还有一个小时才会出发。我可以不这样漫无目的地闲逛，而是跑去火车站看看他。我可以不做一个傻瓜，而是和他一起去旧金山吗？在旧金山，我将成为一个渔夫的妻子，生下一大堆的意大利小孩，向他妈妈学习如何做意大利面——这样的生活让我笑了。中央火车站只要向北走二十个街区，只要走十五分钟，就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未来。

但这并不值得。他很快就会抛弃我，或者是我厌弃了他。他的母亲不会接受一个非意大利裔的女孩做媳妇，他的父亲会把我赶出来的。

我走进公园。大都会大厦的钢铁架构已经直耸云霄，快要完工了。大理石的外墙已经装好了二十个楼层。造型优美的摩天大楼让旁边的麦迪逊广场花园相形见绌，让它显得老气和陈旧。这座城市已经将斯坦福·怀特[38]甩在了身后。

周一早上，我经过蕾丝饰带柜台。工人们已经拆掉了旧的柜台，换上了新的陈列柜，专门出售杜雅尔丹夫人的化妆品。麦克杰拉卡特先生向我展示了柜台内部的装潢，柜台内有一个隐蔽的反射灯可以在不知不觉间吸引人们的注意力。“很巧妙的设计，”我问他，“你觉得这个柜台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我希望你这个周末就能营业，”他说，“我相信周三就会有人来帮你熟悉产品。但我可不知道它会成为一楼最受欢迎的柜台，还是最受批评的。”

“你别担心，麦克杰拉卡特先生，我会处理好的。”在过去的一周里，我已经对欢迎和批评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美琪酒吧还好玩吧？”我回到我们的柜台后面，萨蒂问我。

“很好啊。”

“看起来好像还不止这些收获哦。”

“没什么特别的。”她难道知道了？这不可能啊。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她说。

到现在为止，我一点都没有想念乔。他已经离开一天了。我发现自己还记得他的手触摸肌肤时的感觉，我们的身体交融在一起的感觉。至少我终于明白人们为什么会因为性爱，而在私下里说着、骂着和为之痴狂着……

够了，我必须得忘记了。我转身面对今天的第一个客户。“我能帮您吗？”

向我展示杜雅尔丹夫人的化妆品并教我怎么化妆的美泰尔女士是一位很漂亮的女人，有一口标准的英伦口音。我们布置好漂亮的全新红木展柜，并将所有种类的化妆品都摆设在玻璃柜台下。一排排装有黄色石英的淡粉色小盒子里装着三种色调的粉底、胭脂、唇线笔和眉笔。在找其他女孩子试验化妆品之前，美泰尔女士想让我先来感受一下。我坐在柜台后面的高凳子上，她俯身过来，在我的额头和脸颊上涂上粉底。她身上的薰衣草香水味蹿入我的鼻子。

“我在化妆品上一点经验也没有。”我向她坦白说。

“你很快就能学会的。你一旦开始用化妆品，就会觉得自己哪一天不化妆，就像光着身子一样。”她继续在我脸上打上腮红，“用两根手指，一直向上涂匀，就好像在抵御重力的影响，避免脸部下垂。”

我希望她给我化妆的时候谨慎点儿用化妆品，但我不敢说出来。毕竟，她是这方面的专家。她温柔的触摸也确实让我感到舒服。客户可能也会喜欢这样的个人护理。“化妆品的成分是什么？”我问她。

“这可是杜雅尔丹夫人的高度机密。如果有客户想知道的话，告诉她们，那可是夫人保存下来的一个秘方，这个秘方可以追溯到法国大革命前的一个神秘的上锁的柜子。”

“她一定是个有趣的女人。我能有机会见到她吗？”

“哦，不可能啦。夫人已经上了年龄了，成了一个隐士一样的人物了。她曾经是个大美人，但现在呢，她宁愿死也不想有人看到她如今的样子。”

“好可怜。”

“不要泄露出去了，”美泰尔女士低声说，“我听说她曾经想服砷自杀。一个像她这样有钱的女人居然想自杀！像你我这样的，真是不用活了。”她向后退了几步，端详了一下自己的工作成果。“亲爱的，看看你自己吧。”

她拿过来一面镜子，我满怀希望，希望看到美泰尔夫人的妙手给我增添了新的美貌，但当她举起镜子，我看到的只是一个女人在尽力地表现，想要证明自己是个女人。

我的新专柜开始营业的这天早上，我来得很早，想确保一切都准备妥当，特别是要在脸上化好妆。我想尽可能让妆容更自然一点，只略施淡妆。当科恩女士走过来时，我收起了自己的化妆盒。

“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她说，“除了你。你化妆了吗？”

“是的，我想让妆容看不太出来。”

“但不能完全看不到啊。你得画得浓一点儿才行。”

“好的，科恩女士。”我又拿起化妆盒。科恩女士站在那儿，看着我在脸上涂了更多的化妆品，唇线、腮红和散粉，厚厚的一层。

“这还差不多。”

我点点头，笑了，感觉自己的脸就像一个馅饼一样。这时，麦克杰拉卡特先生示意门卫打开大门，让顾客进来，科恩女士祝我好运后离开了。过了一会儿，第一个客人来找我了。

“我想要一种不会在脸上结块的散粉。”

这位年轻姑娘脸部的皮肤很好，粉红色的脸颊，健康的肤色，皮肤光滑，没有瑕疵。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用化妆品来涂抹自己这么好的皮肤。

“你也许是干性皮肤。”我从柜台里取出一个小盒，“我建议你在上粉之前试一下杜雅尔丹夫人的面霜，它有着可爱的天竺葵香味。”

“我以前也试过面霜，但从来不管用啊。”

“你只要用一点点就可以了。你把面霜混合均匀后，加一点散粉，用麂皮在脸上涂匀。”我在化妆盒旁边放了一块系着金色丝带的粉红色麂皮。

“我不知道……这样会不会让我的脸看起来太油。”

“这一点不用担心，我这儿有个样品。”我打开样品罐，她用手指尖蘸了一点，“诀窍是每次只用一点点，一罐面霜可以用一整年。功效很奇妙的，就像为皮肤提供的美味佳肴一样，还能让皮肤不长皱纹。”

“真的吗？”

“现在这段时间，如果面霜和散粉一起买，您还可以获得百分之二十五的折扣。”

“那好，我想我两个都会买。”

“您还对杜雅尔丹夫人的化妆品感兴趣吗？这款唇线笔有三种色调，最淡的这种能和您的肤色完美结合。”

“不，谢谢了，我觉得这种化妆品挺可怕的。”

“我以前也这么觉得，但它们现在很流行啊。那下一次我再给您介绍吧。您还要这块麂皮吗？它只要15美分。”

“也好。”

一整天，来我柜台的女顾客络绎不绝。她们许多人对腮红和唇线笔不感兴趣，就好像使用这类化妆品没有得到上帝的批准似的，但她们却不惜重金采购面霜和散粉。对她们来说，杜雅尔丹夫人的产品似乎就是年轻和美貌的保证。很可惜，杜雅尔丹夫人本人却觉得自己又老又丑，已无法享受成功了。

1908年6月8日

乔已经离开八天了。我有整整一个星期没有看见安吉丽娜了。她一定是在准备下一次的时装秀。我觉得自己很孤独，我应该努力和店里的其他女孩子搞好关系。现在我唯一的朋友似乎只有萨蒂了，但我非常不喜欢她！我还有些针线活要做，也许我得到楼下客厅去，那里光线更好。

我来到楼下。一个丢了工作的合唱团女孩正在钢琴上敲出一首流行曲调，其他几个女孩在旁边伴唱，刺耳的音乐声将女孩们的歌声淹没了。缝纫间的两台机器在嗡嗡地响，像往常一样。客厅是空着的。我在煤油灯旁的发霉沙发上找了个位子坐下，拿出父亲的雪茄盒，将我的缝纫用品取出来。我现在需要把暖手筒丝绸衬里的裂口缝上。我的日记放在外面容易被发现，我想把它缝在暖手筒里。在过去，缝缝补补的事儿我总是交给裁缝或艾达姑姑来做。针线活可不是我的长项，我常常挨针扎。

但今天运气很好，我只花了十分钟就把针穿好了。我试图让针脚走得干净，但每一针似乎长度都不一样。我脑海里回想着艾达姑姑的话，她告诉我，做针线活时要慢下来，要小心些。

前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我抬起头，看见萨蒂正气冲冲地走进门来。“我的生活得变样了。”我正要把针扎进布料时，她走过来躺在我旁边。于是，我一不小心又扎到了手，只好忍着痛扔掉针线。

“变样？”我一边问，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拭掉手上的血。

“我受够店里了。我可能会辞职。”

“辞职了你做什么呢？”

“我父亲在一家衬衫工厂工作，他能把我弄进去，那边工资比我现在赚的高多了。”

“在做这么大的决定之前，你为什么不要求加薪呢？工厂里的工作很辛苦啊。”

“谁在乎啊？只要能给我免费住宿就行。安吉丽娜已经离开了，店里肯定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离开了？”

“你没听说吗？她辞职了。”

“为什么？”

“有了更好的归宿嘛。”

“在哪儿啊？”

“我发过誓，不能说。她不想让整个商场传闲话。我得做点事儿了，”她接着说，“我可不想成为一个老姑娘。”

“别傻了，”我一边说，一边找自己的针线，“你年轻又漂亮，如果你想结婚的话，肯定能找到合适的人。”

“听起来很好，我想，我不会白费功夫的。”

针线找不到了，我又不想再次穿针引线，于是把针线活儿放回雪茄盒里。“好嘛，我得上床睡觉了。”

“这么早？”

“我累坏了。”我热情地向她微笑，让她不觉得受到了冷落。

“也许我应该去要求加薪。凭什么你能得到升职，而我在那儿已经干了三年了还升不了呢？”

“你肯定应该得到升职。再说，你问问也没什么坏处。”我从沙发上站起来，听到针落在地板上的声音。我假装没注意到，友好地对萨蒂说晚安。

1908年6月15日

两个星期零一天过去了。没有收到乔的来信。我倒不期望现在能得到什么。他也没说会给我写信，或者，他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人。另外，店里似乎没人知道安吉丽娜现在在哪儿工作。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想她。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她已经和我撇清关系了。

为了让自己有事可干，我把本来就干净的柜台又擦了一遍。突然，一双手放在柜台上。“祝我好运吧。”萨蒂说。

“怎么了？”

“今天早上，我觉得你说的话是对的，所以，我走进科恩女士的办公室，向她提出了要求。”

“她怎么说？”

“她说了一大堆废话，说什么她无权做主，要得到沃格尔先生的批准才行，所以，我就把辞职信递给了她。”

“你辞职了？萨蒂，你为什么不等沃格尔先生回来呢？也就是几周的时间啊。”

“你想得太好了。他要出去两个月，要一直待在巴黎呢！”

“你从哪儿知道的？”

“你想什么呢？科恩女士告诉我的，没错啦。反正我已经对这里腻味了。我一进工厂，每月就可以比这儿多拿一美元。这可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兜里还能剩下零钱。我父亲说，用不了多久，我就可以做女工头，接着我就可以教其他人怎么做了。”

“好嘛，如果那边情况不好，我肯定商场还是会欢迎你回来的。”

“你想多了。这个地方才没有什么前途呢。”她一脸冷酷地看着我说，“对我们中的某些人来说，这里没有出路。”

萨蒂走了，我继续毫无意义地擦拭柜台。最近生意很差，越来越差。所有纽约人都在想方设法离开城市，找地方去避暑。我在八月前也有一次珍贵的假期，我现在就迫不及待了。我计划在新泽西州的海边度假，商场在那边给员工兴建了度假别墅。大家都说那个地方非常不错，我们可以免费住两周。

萨蒂和安吉丽娜都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这种感觉很奇怪。

更奇怪的是科恩女士会告诉萨蒂，沃格尔先生去巴黎度长假了，但却没有向我提到这事儿。

我不再擦拭柜台，有件事涌入了脑海。我记得安吉丽娜曾因我的升职而取笑我，当时可只有科恩女士和沃格尔先生才知道这件事。

是沃格尔先生告诉她的吗？沃格尔先生就是她那位已婚的绅士男友？这也就是她始终对这位绅士男友的身份保密的原因？她曾经告诉我，她的绅士男友想和她一起去巴黎。也许她终于同意了，他们俩现在就已经在巴黎了。也许他为了她离开了自己的妻子，再也不会回商场了。这也就是她为什么后来不理我的原因了——她觉得我不会原谅她拆散了沃格尔先生的家庭。

我又开始擦柜台。我只是沉迷于想象，这没有一点儿事实依据。即便如此，我的推想解释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1908年6月26日

我心急火燎地盼着例假快来。从来没有如此急切地期待这种痛苦。看不到血，我就不会真正安心。

[38]　被肖谋杀的斯坦福·怀特是麦迪逊广场花园的设计者。——译者注

CHAPTER35

阿曼达

我才离开杰夫五分钟，手机就响了。他的名字出现在来电显示上。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接。一分钟后，他发来了短信。我的手指颤抖着，想要打开信息，但还是克制住了。我把注意力放在第二十大街和麦迪逊广场上，努力想象当年坐落在这里的曼斯菲尔德酒店的样子。酒店应该就在这个十字路口附近。

西南角有一栋红砖的学院派风格建筑。正门入口前的牌匾写着，这儿曾经是塞维利亚酒店。奥莉芙在日记里提到，这家酒店在曼斯菲尔德酒店的斜对面，这意味着……我转过身来，看到了一座20世纪80年代修建的平淡无奇的高层住宅。更糟的是，我看到了雨篷上有着这栋建筑的名字：阿斯科特[39]。不错，阿斯科特也许意味着文化和优雅，但给一栋公寓楼取这样名字的人可就太白痴了。这栋楼有三十层高，但全无特色，全是千篇一律的公寓房。

酒店一楼的零售店面里有一家咖啡厅。也许它和当年的老曼斯菲尔德酒店餐厅分享着同一处空间。现在只是早上九点一刻，我却觉得已经起床了好几个小时。我需要点儿食物填填肚子，鸡蛋和土豆就很不错。我走进了咖啡厅。

大堂里空荡荡的，我在窗前找了个位子，告诉侍应生我要什么后，在咖啡里倒了四包奶精。我取出日记，当我读到奥莉芙在乔的公寓和乔做爱时的昏天黑地，我眼睛睁得老大。我不敢相信她会这样做。我为她感到骄傲，但也担心她，因为她有关避孕的知识都是错的。

我想了想，凯利夫人说，她已经九十八岁了，而奥莉芙和乔是在1908年5月30日发生关系的。我合上日记，拿出笔，在餐巾纸上开始计算，包括九个月的孕期和其他因素，比如说奥莉芙不会突然看上一个人，她在1908年的一年后还活着等。我的计算表明，乔和奥莉芙的那一夜风流很可能有了简·凯利的呱呱坠地。

侍应生给我拿来了一盘鸡蛋。在我认为乔·斯皮内利是简·凯利的父亲时，盘子里的双黄蛋似乎在盯着我看。但乔不是离开纽约，搬到旧金山住了吗？难道奥莉芙独自将简抚养成人？我更希望乔后来回来了，给了奥莉芙一个体面的婚礼。

我用叉子捅了捅蛋黄，汁液渗到盘子里。我不想考虑，奥莉芙有可能会死于难产。我吃掉早餐，没有一边吃一边再去读日记。结完账后，我继续在市区里散步。我还想去一个重要的地方看看。走到第二十三大街，再向西转到第六大道，再一次想象着曾有高架铁路盘在这条路的上方。可惜的是，想象只是想象。再向下走几个街区，我到了目的地：一座宏伟的学院派风格建筑，这儿曾是西格尔·库珀商场。

就像古罗马的遗址是光荣的象征一样，这栋恢宏的建筑也散发出伟大的光辉，尽管它已被万能卫浴寝具批发商城、T. J. Maxx服装连锁店和飞琳地下商场这样的商店租用。这栋学院派风格建筑的四角分别是花环、廊柱、露台和狮头的檐口装饰。前门两侧有青铜柱子和提灯。奥莉芙、萨蒂和安吉丽娜曾经用过的员工通道，仍然在第十八大街上。那里仍然是个通道。我不得不提醒自己，我其实并不认识那些许多年前在这里工作过的女孩们。

房顶上的装饰让我惊叹。那是一个顶饰，就像一枚纹章一样，刻有字母S和C，这是西格尔·库珀的首字母！这个顶饰我看过许多次了，有时甚至是站在顶楼上看的。但我以前从来没有留意过它们，即便从它们旁边经过了无数次。我忍不住觉得这次的发现是对我个人的某种暗示。这些年来，还有谁会留心那些刻在建筑上表明曾经主人的铭文？谁还在乎这些？我想坐在路边偷偷哭一场。这是我们的过去啊！这活生生的过去就在这里，就在我们身边，我们却完全无视，而只去了解今天，只去崇拜现在，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现在”好像才是唯一要紧的东西。

我激动地走过大厦的旋转门，就好像能在这里看到奥莉芙，就好像她就站在柜台后面。大堂看起来像个笑话，完全的现代风格装饰，那么粗俗、那么明亮、那么惨白。最初的装潢设计已经荡然无存了。我左手边的人群涌入万能卫浴寝具批发商城，右手边的人推着购物车，里面装满了家居用品。中间的自动扶梯——或者应该说是自动升降梯通往飞琳地下商场。原先有些柱子还保留了下来，墙上还有些金边的装饰，否则，我可真看不出来有什么过去的痕迹了。我得离开这里了。我可不想让这样乏味无趣的地方破坏我脑海里对西格尔·库珀商场的美好记忆。

回到街上后，刺耳的声音让人心烦意乱。一辆停着的货车上传来饶舌音乐，热狗摊的芥末味儿在空气里飘荡，街头小贩兜售着廉价的袜子和手机壳。人们都顺从着时尚，穿着没有个性的盖普服饰，用iPod听音乐，用黑莓手机收发电子邮件。我希望回到那个电车和马车的时代，鹅卵石的街道上马蹄声声，妇女们穿着裙装戴着宽边花式帽，男人们戴着圆顶礼帽，穿着马甲背心。

但奥莉芙的时代也并非美好的乌托邦。我敢老老实实地说，我想要回到以前生活吗？像拉尔夫·皮尔斯这样的男人，只因为奥莉芙和有工作的女孩子们住在一起，就认为她乱搞男女关系，我如何和他们相处？谢天谢地，女性的自由现在已经是理所当然的事了。奥莉芙想要突破的那些条规戒律如今已经都不存在了。她的一生经历了从维多利亚时代到现代的转变。她当然会拥抱她的时代，而现在，我也应该拥抱我的时代了。

也许我已经在经历我的时代了。这需要一个未来的人，就像我看奥莉芙一样，看清楚这个时代。我可能就是这个新千年第一个十年里的绝佳女性代表：一个怀旧的小店主，生意失败，对过去存有浪漫想象，没有孩子，还是单身，而这个社会正在鼓励人们以网络虚拟关系取代传统的交流。

我停在红灯前，手机响了。又是杰夫。我感到一阵心痛，我怎么能就这样抛弃他呢？我是这样一个冷酷无情的荡妇吗？如果再也没有人想要我，我该怎么办呢？不，我必须心存希望，多想想积极的东西。我们永远不知道下一秒钟会有谁进入我们的生活。一个人骑着自行车从我面前飞快而过，距离我的脸只有几英寸。罗博·凯利？他应该会在今天晚些时候飞往圣莫妮卡。如果我能找到一个借口，给他打个电话就好了。

也许我应该这样做。

我来到华盛顿广场公园，这里宁静平和，最适合拨打电话。早晨的气温越来越高，但待在室外还是很舒服的。我又回到那个长椅，那个能看到华盛顿广场拱门的视野很好的地方，在去见马尔科夫医生前我曾在这里坐过。那只是五天前的事吧？就好像已经过了一年一样。

拿起手机，我克服焦虑，不去想罗博·凯利是否还有兴趣再看到我。我按下简·凯利的号码。为什么生活似乎总是一次屈辱接着一次屈辱？凯利夫人接电话后，我没有提自己是谁，直接问她罗博在吗。她哐当一声就把电话放下了。我正在想她会不会就这样把我忘了，想要把电话挂断来挽回自己的自尊时，就听见了罗博的声音。

“罗博？嗨，我是阿曼达。”

“嗨，”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惊讶，“你好吗？”

“挺好的，”我继续说，“我记得你说过，你是不是想查看一下地下室的储物箱？我想——我的意思是，也许你已经看过了，我也知道你还要赶飞机——你如果还没有去的话，我想你帮我个忙，因为我想去看看。我差不多快读完那本日记了，我现在觉得我了解了日记里的那些人，所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和你一起去看看储物箱里的东西……”我停顿了一下，挤了个鬼脸。我还能把这事儿说得更复杂，让这个借口更好吗？

“哦，”他回答说，“我还没去看呢。好吧，我也想有个人陪着一起去。你能在十一点半左右来吗？”

“可以啊。时间不错。”

“那到时见。”

我收起手机，让心跳慢慢恢复正常。突然间我明白了。当然是这样的。罗博那闪亮的地中海式肌肤，他的黑色卷发，这相貌是来自英俊而壮硕的乔·斯皮内利。

我拿出日记，犹豫了一下才打开。我不想看到奥莉芙怀孕，但如果我不看下去，我就不知道她怎么有了简。我不想让她死，但如果简没有活下来，也就不会有罗博。我开始阅读。这一次，如果运气好的话，不会再有哭闹的小孩来和我一起挤占同一张长椅。

[39]　阿斯科特以每年一度的英国皇家阿斯科特赛马会而闻名。这项设立于1711年的赛事已有300多年历史，并一直保有“全球最奢华赛事”的盛名。——译者注

CHAPTER36

奥莉芙

“你也知道，”我在科恩女士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她对我说，“我们的销量一直相当可观。”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叫我来她办公室，但我敢大胆地猜想，可能会有个好消息。我是《员工通信》评选出来的六月份的最佳销售员之一。在店里没有可以谈心的真正好朋友，反而让我更易于将全身心都投入到工作当中。

“唇线笔比预期卖得要好，”科恩女士继续说，“但腮红没有像我们希望的那样火起来，面霜的销量则一如既往那么好。”

“如果不是总脱销缺货的话，”我说，“我们可以卖出更多永恒青春牌的面霜。”

“我会和供货商再谈谈的。”她点点头，在纸上记下，“那么，”科恩女士把笔放下说，“我找你来的主要原因是想告诉你，我终于说服管理层，将制衣部门搬到楼上去。化妆品和盥洗用品柜台将取代它原先的位置。”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这意味着我们又要来一次大规模的扩张，还要补充更多的商品。除了新的除皱霜外，我们还要经营指甲油、染发剂和一些滋补品。这样的话，我就得参加更多的贸易展览会，所以我希望这边能有一个我信得过的人，帮助我维持销量、库存和价格。”她说到关键处停了一下，“你有没有兴趣晋升为采购助理？”

我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有。”

“这意味着更多的工作，更大的责任。”

“我明白。”

“有时要工作到很晚。”

“这没问题，科恩女士，我不需要照顾别人，再晚也不成问题。”如果我没有怀孕，一切都不是问题。我的例假应该快来了。

“很好。从现在开始，你将拿到500美元的年薪。但得记住，你不再有佣金可拿了，也不会有加班费。”

那我也就不用再打卡考勤了。“听起来不错。”我对自己的新职务很兴奋，甚至都没想到去和科恩女士再商量下待遇。

“我们会雇新人在柜台后面工作，这样你就有更多时间来处理订单和库存，你还要和广告部的人、橱窗设计者们一起合作。由你来做这些事我很放心，尤其是在沃格尔先生休了这么长时间假的情况下。你知道的，他的日常工作，这一大堆事儿现在都落在了我身上。”

“我明白您现在压力很大。我也希望沃格尔先生的健康不要有什么大的问题，能早日返回工作。”

“哦，不，不是你想的那样。”科恩女士犹豫了一下说，“我不能随意谈论这事儿。”

“我听说……”我清了清嗓子，严肃地说，“有谣言说，他要离婚了。”其实，我从来没听到过这种消息，但我希望这么说能让科恩女士把事实吐露出来，或者纠正我错误的想象也好。我扬起眉头，一脸想要听她诉说的表情。

“好吧，”她低声说，“你可得保守秘密。”

“当然。”

她站起来，关上办公室的门。接着，没有走回自己的座位，而是靠在我面前的桌沿上说：“你得答应我，不把这事儿告诉其他任何人。”

“我不会说的，我保证。”

她向我倾过身子，低声说：“我们有一个员工投诉，说沃格尔先生让她怀孕了。”

“天啊。”是安吉丽娜吗？沃格尔先生是她的绅士男友吗？这不可能啊，她不是采取预防措施了吗？

“当然，沃格尔先生否认了。”

“这对他有什么影响吗？”

“我只能说，现在还没有针对他的行动。”

“那个女孩怎么样了？”

“被开除了。”

“哦，天啊。”

“嗯，太可怜了，她把自己搞得一团糟。但她也复仇了，她让沃格尔先生的妻子知道了这事儿。”

“然后发生了什么？”

“沃格尔先生带他妻子一起去了欧洲。接着，我们收到电报，他说他得等到八月底才能回来。”

“他的妻子原谅他了吗？”

“我觉得，一流的酒店有这样的作用。”

“我能想得出来。”

“无论如何，”科恩女士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我还有一些事要做，你可能也想回家了。我确保你的新待遇会体现在你的下一张工资单上。顺便说一句，我知道你正计划着下周去朗布兰奇度假。”

“是的。”我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她不要让我放弃假期。“你需要我留在店里吗？”

她肯定看穿了我的心事。“我想你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也应付得过来。不过我希望你度假回来后，一定要心无旁骛地投入工作。”

“我一定会的，科恩女士。我会好好为您做事的。非常感谢您的照顾。”

“这都是你应得的，韦斯科特小姐，晚安。”

走在第五大道上，我想为自己的升职而高兴，但又害怕自己已经怀孕了，那会让一切都变得不可能了。还有，那个奇怪的事情，怀孕的女孩是不是安吉丽娜呢？如果我们俩现在都怀孕了，那会是多神奇的一件事啊。也许我们经过这些磨难，能够冰释前嫌，重新走在一起呢。这样想让我得到不少安慰，不再被焦虑和恐惧折磨得那么厉害了。

那天晚上，我换上睡衣，感觉到腹部一阵痉挛。上帝啊，求求你了，让我的例假快点儿来吧。我躺下来，等着下一次的痉挛。就这样在等待中睡去了。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可怕的闹钟声让我把眼睛睁开。我的双腿之间有一些冷冷的潮湿。我偷偷看了一眼，发现我的睡衣上有块红斑，另一块红斑在床单上。是血！那一刻我差点唱出声来。谢天谢地，上帝并没有惩罚我。我压着大腿，希望能有更多的血渗出来，然后，很高兴地起床，找到自己的生理带和卫生棉。这早上的血腥和一片狼藉似乎是在欢迎我进入了新的生活。

1908年7月10日

唯一能了解安吉丽娜现在情况的办法是去敲开她家的大门。我可以在这个周末去看她。但如果她还是不理我怎么办？一次次给她这样的机会，我会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周日早上，我坐在客厅里，读着报纸上的房屋出租信息。报上有一个巨幅广告，说上西区有一栋新的公寓楼，房间里有暖气、热水、独立卧室和私人浴室。上面甚至还写明了租金，让人惊讶的是价格并不高，如果我薪水涨了的话，勉强可以支付得起。住在那边可能和人联络不便，但房子对面就有地铁。有一个自己的私人浴室，是多么好的事儿啊！但愿，房屋业主不会因为我是单身女人而拒绝我。

我还得看看社会版。我跳过八卦专栏，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府邸位于第六十五大街东107号的富尔顿·温斯洛普先生和太太诚发邀请，望君见证其女薇薇安·温斯洛普和拉尔夫·皮尔斯先生喜结良缘。婚礼不日将于圣瑞吉斯酒店举行。这对青梅竹马的年轻新人将于八月蜜月旅行，从尼亚加拉大瀑布归来后新人还将乘火车游历西部。

他一定又回到了那位他曾经毁约的女孩身边。一阵挫败感袭上心头，就好像是我们那一晚的不快让他重新体会到，他是多么爱他甜美和懂事的未婚妻。而为了抗拒他的态度，我还继续单身。所有追求平等的女人都注定要孤独终老吗？好吧，其实我并不孤独。如果黛西能从欧洲回来就好了。我在去年圣诞节前收到了她的最后一封来信，我没有回信，所以她也就没有再来信了。

我把报纸折起来。黛西远在大洋彼岸，可我只要走十五分钟就可以见到安吉丽娜。安吉丽娜，是她在我人生最低谷的时候，和我走在了一起。我不能因为虚妄的自尊心就不去见她。

“真想不到。”安吉丽娜看到我，似乎并不太高兴。

“我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

我们在门口面对面站着，她没有邀请我进去。我尽力控制自己不去偷偷看她的肚子。我把她当时和我一起去看家电展时借给我的帽子递了过去。“这顶帽子真可爱，我要把它还给你了。”

“你可以留着它。”她嘴里说着，但还是接过了帽子。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和你谈一下。”

“谈什么？”

“我想知道你是否还好。”

她眯起眼睛说：“你为什么会担心我？”

“我想你可能……我很担心……”我终于低下头看了看她的肚子，她穿了一件绣着樱花的便服，下面鼓了出来。“你能让我进去，我们谈谈吗？”

她脸上微微有些泛红。“如果你跑过来不是为了可怜我……”她想把门关上。

“安吉丽娜，我来这里是因为我很想念你。求你了。”这是我人生中第三次请求别人。“我能进去吗？”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脸，我很希望父亲那个关于请求别人的理论能够奏效。最后，她闪到一边，让我走了进去。我好好地看了看她。自从我上次看到她以来，已经两个月了，她一直试图隐藏，但现在已经藏不住了。

“你想喝点儿茶吗？”她不情愿地问我。

“请不要这么客气了。”

我们在她的小木桌前面相对坐下。我看了一眼她公寓的样子，我上次睡在这里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了。

“我猜是萨蒂告诉你的。”她说。

我不置可否。“沃格尔先生是孩子的父亲吗？”

她点点头。

“他不承认？”

“我不是曾经和你说过吗？他会离开妻子娶我。只要孩子生下来，我们就要去巴黎度蜜月。接着，他会给我买第五大道的豪宅，我们会办一个很棒的舞会，他会把我介绍给他所有的朋友。”

我打了个寒战。“一定有办法让这个男人遭到报应。”

“我试过了。但看起来吃亏的全是我自己。”

“你的家人呢？”

“Madonna mia[40]！”她走过去给水壶加上水，“你觉得我会告诉他们吗？我母亲已经当我死了。我父亲知道了会杀了我的，这也好，我母亲就不用再假装我死了。”

“沃格尔先生真是个臭流氓，居然让你遭受这样的事。”

“当我告诉他我怀孕了，他说那肯定是我和别的男人的孩子，因为他采取了预防措施，但我没有其他男人，我发誓。”

“他真丑陋。他当然不想让事情变成丑闻，他也不想承担责任。”

她坐了下来，用哀求的眼神看我。“我以为我会没事的。他送我去他的医生那里。你应该看过那个医生的房子，是上东区一个漂亮的建筑，有着宽敞的大理石厅堂。我按照他的指示定期去做检查，甚至像他说的那样把下体清洗干净。可这些一点用都没有。”

“肯定有办法能证明孩子是沃格尔先生的，”我说，“那个医生知道——”

“他知道的只是谁付账。我们还是什么也做不了。”

我想起希尔斯目录里那把枪的图片。“我们可以买把手枪打死他。”

“这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啊。”

“但肯定会感觉舒服点儿。”

“你会为我这样做吗？”

“我看到过一把有着漂亮的珍珠枪柄的手枪。”

“那你可还得搭配一条珍珠项链。”

“我可以从店里偷一条。”

“那你可逃不了了。”

“我会被认为是精神错乱的。哈里·肖不是就这样蒙混过关了嘛。”

“那我一定会去精神病院看你的。”

我们都羞答答地笑了，我知道我们的友谊已经恢复了。她又低着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肚子：“我会带着孩子一起去的。”

我们不再笑了。水已经沸腾了，她起身去泡茶。

“别这样，”我从椅子上站起来说，“让我来吧。”

“我又不是跛子。”她回答说。

我坐了回去说：“我猜你保守这个秘密很长时间了。”

“我们去科尼岛的时候我就有些疑心了，但我不愿意相信。”

“那时候你就知道了？”难怪她对保温箱里的婴儿不感兴趣。

“还有那个通灵师……你还记得她吗？”

“我始终记得。‘别懊悔未来’，”我突然明白这句话有着不祥的预兆，“‘或者害怕过去’。”

“这句话对我很有意义，”安吉丽娜说，“我现在已经接受了。我知道我得经受这次考验，不然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我可做不到像你这样勇敢。”

“当你别无选择的时候，你能不勇敢吗？”她给我们一人倒了一杯茶。

我记得我曾经对拉尔夫·皮尔斯说过的话。“我觉得我们一直是有选择的，只不过有可能是我们并不想要的选择。我很抱歉出了这样的事情，这不应该发生在你身上。”

“不好意思，我以前对你太坏了，让你受委屈了。”

“是我不该说那些蠢话。”

“谁不会说蠢话呢？”

“那天晚上在美琪酒吧……”

“那次我太丢脸了。你知道，我现在想起来都想死。”

“哦，我明白你的感受。”我现在很容易站在她的立场上，为她考虑。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喝着茶水。然后我忍不住提起了他。“乔知道这事儿吗？”

“我可不能告诉他，他立马就会冲着我的父母大喊大叫的，那我可就万劫不复了。我现在很高兴他们都在这个国家的另一边。”

“你不可能永远保守这个秘密的。”

“我可以的。或者，我也许会放弃的。”

一开始我不清楚她是什么意思。“你能忍心吗？”

“我可能没有别的选择。我没存多少钱，你知道的，钱会很快用光的。”

“安吉丽娜，你得让我帮你才行。”

“你又不是财源滚滚的有钱人。”

“我刚得到加薪。”我平静地说，尽量看起来不像在自我吹嘘，“科恩女士提拔我做采购助理了。”

“哇，真了不起，”她说，“祝贺你。”

“谢谢。”

“我肯定，你还是需要珍惜你手上的每一分钱。”

“我谈的不仅是钱的问题。小孩出生时谁来帮你呢？”

“我认识一个医生。”

“坐月子期间需要有人陪，至少在最初的几周里得有人和你在一起才行。”我想说我愿意陪她，但如果出了问题该怎么办呢？

“我会处理的。我的朋友们也会来帮忙的。”

“我也算你的朋友吗？”

“当然。”

我突然想到一个主意。“安吉丽娜，听着，我想在上西区租一间公寓，在第八十六大街和老百汇附近，是一栋全新的大楼，蟑螂都来不及搬进去呢。你可以过去和我一起住。”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那房间里有独立的卧室，有私人浴室，带有浴缸呢！”如果这都诱惑不了她，那我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们不会接受两个女人入住的，特别是我，已经快怀孕8个月了。”

“我们告诉他们，我们是姐妹俩。你的丈夫在国外工作。”

“我们看起来可不像姐妹。”

“那就是妯娌吧。你的丈夫是我哥哥。”

安吉丽娜笑了起来，说：“你可真能瞎掰。”

“安吉丽娜，当我在这个世界感到无比孤单的时候，是你向我伸出了援手。现在该我照顾你了。”

“谢谢了，但我不想从这里搬出去。一方面，帮小孩接生的医生住在樱桃街上，我不想离那里太远。另一方面，我住这里不用付房租的。”

“为什么呢？”

“这栋房子归沃格尔先生所有。”

“哦，原来如此。”现在，我明白了安吉丽娜告诉我，她的“绅士”可以给乔提供住处，让乔住在她的隔壁的原因。“他还让你住这儿吗？”

“也许他太内疚了，不忍把我赶到大街上去住。或者他还没想出该怎么办。”

“但他从巴黎回来后，随时可以把你赶出去的。”

“也许吧。谁知道呢？我又没有房子的租约。在我看来，这房子是他欠我的，这地方是他在向我还债。”

“好吧，那我只好搬来跟你一起住了。”

“住这儿？你疯了吧。”

“我会住到你的孩子生下来，你能下地走路为止。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经受这一切的。等你好了，我就会搬回去的。”

“别这么傻，我没事儿。我妈妈生下我们六个，一点事儿都没有。”

“但她有丈夫照顾她，对吗？”

“你觉得我爸爸能有什么用吗？”

“安吉丽娜，如果你能忍气吞声，住在沃格尔先生给你的小房间里，那你就应该再忍一口气，让我来照顾你。”

她的眉毛拧在了一起。我又一次说错话，把她得罪了，我真是个大嘴巴。安吉丽娜拿起我还给她的帽子，递给我说：“你把这帽子拿回去当作回报吧，”她说，“你非要固执地搬来住，我可报答不了你的好意。”

“对我来说，这就已经很公平了。”我接过帽子说。

1908年7月13日

我的疑心是对的，安吉丽娜怀孕了。我去看她了，感谢上帝，我们现在不仅重归于好，我还决定搬去和她一起住，直到她把孩子生下来。虽然，我会牺牲很多东西。我不能再去新泽西州海边度假了，我只能把手泡在装着肥皂水的桶里，帮她清理她在东区的公寓。

[40]　意大利语，“我的圣母啊”。——译者注

CHAPTER37

阿曼达

是安吉丽娜怀孕了，不是奥莉芙？天啊。只有最后几则日记没看了，但已经十一点一刻了，我只能把日记收起来了。我可不想见罗博的时候迟到，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我还需要赶紧走过五六个街区才能到凯利夫人家。

走在路上，我很高兴能暂时从日记中摆脱出来。因为我需要一个机会来回想一下刚才读到的东西。按照日记的记载，安吉丽娜应该是简·凯利的妈妈，这一点我通过心算，基本肯定了，即使这比我算出来的奥莉芙生孩子的时间晚了几个月。但为什么简·凯利会有奥莉芙的大箱子？

外面越来越热了。我的黑色紧身裤太重了，我的上半身也被汗水浸透了。我停下来买了一瓶水。太糟糕了，都没时间回自己的住处换一身衣服。

走进斯图尔特大楼，来到有空调的闪亮的大堂，我松了一口气。我上次来的时候和门卫打过招呼，他给罗博打了电话，让我在大堂里先坐坐。靠在白色的真皮沙发上，我意识到我不可能下午一点钟赶回去开店了。不过幸运的是，今天是周六，我的助理会到店里去。我给贝蒂娜发了一条短信，告诉她我会晚些过去，让她先把店门打开营业。她很快就回短信说没问题。很好，又少了一件让我担心的事儿。

我倚靠在沙发上，想起这里以前曾是老沃纳梅克百货公司，奥莉芙就是在这里买了那本糊涂女医生的书。老百货公司的主层应该还在，就在这附近。

电梯门开了，罗博走了出来，抱着一个放塑料垃圾袋的大盒子。他今天穿了一条牛仔裤，看起来很年轻。他不是乔的后人，而是安吉丽娜的曾孙。

“我就知道你还会来的。”罗博说着，走到门卫那儿，要了储藏室的钥匙。

“周六有人在店里帮忙，所以不用去那么早。”

“这可太好了，至少对我来说。”

电梯一直向下，我们来到一条昏暗的灰色走廊前。再沿着陡峭的金属楼梯向下，经过一个巨大的锅炉，来到更低的地方。又走过一条走廊，才看到储藏室的门。罗博拿出钥匙，用了好大劲儿才把门打开。他发现门后的把手被吸在墙上，这样门就不会随意关上了。“这可是最先进的安全防范措施啊。”他和我开玩笑说。

“确实很了不起。”

他打开储藏室的灯，这是一个地牢似的没有窗户的房间，从地板到天花板，被钢丝网围栏分成了一格一格的空间。我跟着罗博穿过狭窄的走道，从格子柜前走过，有一个格子柜没上锁，打开着，里面装着热空气爆米花机、拆掉的健身器材、生锈的文件柜。人们不想要了，但又舍不得丢掉的东西都在这儿，这些让人头痛的东西可能只能留给他们的后人来处理了。

我们向右拐了个弯，罗博停下来，看了看手里一张皱巴巴的上面写有编号的纸，然后说：“我们找到了。我姐姐说，这里都是些烂摊子。”他皱着眉头说。确实，格子柜里的所有东西似乎都是随机的，好乱糟糟地堆在一起。

“这么多年，”他一边说，一边按动格子柜密码锁上的密码，“奶奶一直把东西堆在这儿。”他拉了拉锁，却没有打开，就又重新试了一下密码。“我姐姐可不想继承奶奶的这些东西，她觉得这会浪费她的时间，所以她告诉我，让我来处理。”他这次输入的密码正确了，格子柜打开了。

罗博站在那儿，一脸迷惘地看着柜子里的东西，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作为一个能从乡间跳蚤市场和二手旧衣服批发市场里淘东西获得快乐的人，我走上前去，处理这些旧东西对我来说驾轻就熟。“首先，我们需要把垃圾和有价值的东西分开。”我拿出一台酸奶机、一架20世纪50年代的打字机和三支旧的木质网球拍，放在过道里。罗博也过来帮忙，我们循序渐进，收拾柜子里的东西。他想把一个俗气的、上面印有驯鹿的灯罩带回圣莫妮卡，我告诉他，最好带一个40年代的老式拨号电话回去。这里的所有东西似乎都是罗博的父母或者简和她丈夫的。简的丈夫是个商人，在罗博出生之前就已经去世了。“看起来这儿没有衣服，”罗博说，“如果你想走了，我完全理解。”

“你在开玩笑吗？我喜欢这些东西。你永远不知道接下来会出现什么。我想起来了——我刚刚在日记里读到，有个我绝对没想到的人怀孕了，她叫安吉丽娜，我相信她就是凯利夫人的母亲，我以前还以为是奥莉芙·韦斯科特呢。”

“真的吗？我可从没听说过安吉丽娜这个名字。”

“我希望我今天就能把日记给你，”可我心里却不这么想，“但我还没读完呢。”

“你不用着急。等我回纽约的时候，你再给我看吧。”

“太好了，谢谢你。”我打开一个盒子，那里面装着最常见的东西：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生活杂志》。哪一处北美跳蚤市场的小贩们不会贩卖这些老杂志呢？另一个盒子里装着五六十年代百老汇的演出海报。罗博觉得它们一文不值，但我知道有些收藏家可能会买这些海报，所以罗博就把它们放在一边。

我们继续清理，直到过道里堆满了垃圾袋，没有地方再放东西了。罗博尽可能地多拿了几个垃圾袋，吃力地向电梯方向拖去。现在我得想想了，已经是下午一点一刻了，我得停手了，得回到住处洗个澡，换身衣服去店里了。我马上离开完全没有问题，只不过要和罗博说再见了。但如果这儿还藏着奥莉芙的东西，那我岂不是就此错过了。

我继续寻找。罗博也继续把不用的东西装袋。最后，留在格子柜里的只有一个纸板箱和靠在一边的卷起来的两条地毯。

“不好意思，”罗博说，“看起来让你失望了。”

“信不信由你，我喜欢这样做。反正不把所有东西都弄清楚，我是不会死心的。”

“我觉得我们还可以看看角落里有什么。”

当罗博把一条地毯拖出来时，我打开了最后那个盒子。里面是一堆特百惠的生锈的锅碗瓢盆、一个电动开瓶器、一个奶酪刨丝器。该死！但就在我抬起头时，我惊喜地叫出声来：“地毯后面藏有东西！”

一部分被另外一条地毯盖住，但仍能看出那是一个很大的黑白条纹圆形帽盒。也许里面有一顶安吉丽娜自己做的帽子。我蹲在帽盒旁边，揭去盒盖。

里面没有帽子。

这里面的东西应该直接倒进垃圾桶。外卖菜单，用过的留言条，装着礼车租赁优惠券、地毯清洁剂广告等垃圾邮件的信封。罗博的姐姐肯定很不想看见这些东西。最下面是一封法律文书大小的牛皮纸信封，我打开信封，发现了一些异常宝贵的东西：耶尔森语言学习法的法语课广告小册子；室内装修商路易斯·戈登泽格父子的收据，上面的时间是1914年；1919年哈德逊河蒸汽渡船的时间表。这些是奥莉芙还是安吉丽娜的东西？“哦，这可是个好东西，你看。”我递给罗博一张1912年的棒球票。奥莉芙的丈夫也许喜欢收藏这些小东西。

“哇，纽约巨人队对波士顿红袜队，是棒球冠军联赛。这张票该值100美元吧，你觉得呢？”

“可不止这些。我觉得更值钱。”

他翻看球票的时候，我在信封里又发现了其他一些东西：一张1911年3月26日的《纽约时报》剪报，泛黄的头版上印着一个触目惊心的标题：华盛顿广场高层失火大楼内外死者狼藉141人死于火灾。我走到一处光线更好的地方，仔细地阅读。版面里到处都是三角内衣厂火灾的悲惨故事和目击者的叙述。最底部是死者名单。有一个名字被人用笔圈了出来：萨蒂·伯恩斯坦。看着这个名字，我吓得说不出话来。她曾经真实存在过，并不是我头脑中的想象。我盯着大楼照片，火焰从顶层的窗户中喷射出来。多么可怕的死法。可怜的萨蒂。

“是什么有意思的报道？”罗博把棒球票放到一边，走上前来问我。

“是一个悲伤的故事，”我说着，举起那页剪报，“三角内衣厂的火灾事故。这张报纸肯定是凯利夫人的母亲保存下来的。”

“我听过这件事儿——真可怕。”

“也许你奶奶想看看这个帽盒。”盒子里还堆着不少东西。

“不，她对这些旧物的想法很简单。值钱，就卖掉；不值钱，就扔掉。”

“你想好好看看吗？里面可能还有很有价值的东西。”

“比如说信封里还藏着一百万美元？我可没时间仔细看。你为什么不把它拿回去好好看看呢？你觉得这样行吗？”

“我很乐意。我答应你，如果我在里面发现一百万美元的话，我一定告诉你。”

“我知道这是你的长项。”他笑着说。

“谢谢了。”我把那张报纸塞进牛皮纸信封，“我猜凯利夫人并不是多愁善感的人。”

“确实。但她会选择你的店来出售她的衣服，这一点倒有些多愁善感了。”

“这是什么意思？”

“她以前住在你店铺上面的公寓里。”

我蜷身看了看帽盒。“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什么？”

“我奶奶以前住在你店铺上面。她留意了你的地址，在网上搜索了代售商店，这就是她把衣服卖给你的原因。”

我把头抬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但这突然一抬头让我身体后倾，结果一屁股坐在水泥地上，还好我穿的是裤子，不算太尴尬。“在我店面上面？你确定吗？”

“是啊，就在二楼，靠街的房间。”他伸手给我。

我拉住他的手说：“我也住在那栋楼里。”他把我拉起来的时候，我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我的公寓就在店铺正上方。”

“你开玩笑吗？这么说，你住在奶奶曾经住过的公寓里。”

“嗯。”

“你还好吗？怎么感觉你就像看见鬼一样。”

“我没事，就是有点儿惊讶而已。”我想起自从开始读奥莉芙的日记，公寓里就出现的奇怪声音，但这事儿还是别告诉罗博好。他现在只是觉得我对他的祖先很感兴趣。“还是说说你吧，你现在肯定都在想着准备登机的事情吧。我应该回店里了。”

罗博看了看表说：“是啊，我的航班是晚上6点。”

我拿起帽盒，发现它比预料中更重一些。我们坐上电梯返回大厅。在门卫的注视下，我和罗博面对面站着，做最后的道别。

“我很高兴我们能发现那张棒球票。”我说。

“如果能卖掉它，可以给你一笔佣金。”

“很好，真的很好。”

“等我下次回来后，至少让我约你出去一起吃饭吧。”

“那太好了。”

“我希望到时你能记得。”

“我答应你，我不会再拒绝了。”

我不敢问他什么时候会回来，我只是告诉自己，要冷静，要享受这份快乐，享受未来的约会。

“谢谢你过来帮我一起收拾。”他说着，身体向我这边倾斜着，好像是想要吻我。

“你太客气了。”我的脸红了起来，像个少女一样。

“那么……下次见了。”

他的脸朝我靠近，我尽力装作随意一些，好像在表示：你想吻我，当然没问题啦。帽盒隔在我们之间，他的嘴唇轻轻碰在我的脸上。他的胡子摩擦着我的皮肤，我的后背感觉到一阵酥痒。他不像杰夫，不像一个心有他属的男人，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真正的能让人动心的男人。

CHAPTER38

奥莉芙

1908年7月24日

一个留着鬓发的犹太人把我们领进了他的店里。他让我们看了一张简易床，要价1.85美元。安吉丽娜把价格还到了1.5美元，还让他包运送。接着，我们又去阿尔芒德太太那里把我的家当都拿了出来。等我们回到安吉丽娜的住处时，一个男孩站在前门，正等着我们，他把我的新床送了过来。他帮着我们把东西都搬到屋里，我们给了他5美分小费。现在我就坐在我的这张简易床上，望着窗外街对面的公寓楼，写下这则日记。

我的大箱子可以当作小凳子、桌子和衣柜。尽管这间脏兮兮的斗室与我想要的带有私人浴室的房间相去甚远，我却惊讶地发现自己有了家的感觉，尤其是在我们擦窗户、拖地板、将漂亮的墙纸都弄干净之后。艾达姑姑肯定会为我如此勤快地做家务而感到骄傲的，但与此同时，她不会赞成我搬到这样的穷街陋巷来住的，哪怕我在信里告诉她，我只是暂时栖居。我没有告诉她我升职的事，以防她看到信后觉得我言语奇怪，径直跑到纽约来看看我是否已经神智不太正常。

我最野心勃勃的计划是把屋子里的蟑螂都消灭掉。在询问了五金店的老板后，我在所有管道、缝隙和房间入口都涂上松节油，然后在公寓的地上放了一些混着硼砂和糖的碟子。这样，我们每天都要清扫许多蟑螂的尸体，兴致盎然地把它们倒进火炉里烧掉。

另一个大麻烦是炉子。烧炉子会产生不少炉灰，而且要让炉子始终烧着，需要一直有人照看。我注意到鲍里街上的手推车商贩会卖一些二手厨具，我在街上看了半天，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我没有和卖货的老妇人讨价还价，很得意地把采购来的品相良好的二手保温锅带回了住处。

在安吉丽娜的指导下，我生平第一次做饭。首先，我炒了罐头里的豌豆，用黄油拌好洋葱，接着又炒了一些薄牛肉片。我用奶油、盐和胡椒做成酱汁，煨熟后，和蛋黄搅拌。这简简单单一顿饭尝起来味道还出奇好。

“哎呀！”在我们狼吞虎咽的时候，安吉丽娜说，“我让你搬进来时，可没想到还能附带着招来一个家庭主妇啊。”

“我也没想到。”我对自己做饭的成绩感到骄傲，但这份骄傲中也混杂着哀伤，我从没有机会给父亲做一顿饭，让他高兴。

1908年7月27日

我想强迫自己看看《女人一生四阶段》中关于生孩子的描述。我唯一知道的那点生小孩的知识是泰茜告诉我的，她当时帮她母亲在草原上生产。在加尔布雷思医生的书里，她说女人生小孩有三个步骤，但每次我一开始读，就被她说的可怕细节吓住了，只好把书放到一边，不去看它。

又过了几个晚上，我再次用保温锅做菜，安吉丽娜在我旁边大声读着乔写来的信。我在搅拌新鲜的西红柿，炖牛肉的香味让我馋涎欲滴。

我最亲爱的唯一的姐姐：

他们说，地震[41]毁掉了一切，我们再也看不到地震前的模样了。这边的意大利区是首先开始重建的，所以现在这个区域是城市里最好的街区，这我可不是在信口开河。这里的一切都是崭新的、干净的。

我们住在北滩。有些人把这里叫拉丁区，但妈妈以为她现在身处天堂，或者回到了意大利——对她来说，意大利就是天堂。这边的天空如此的蓝，棕褐色的群山，仿佛生活在画里一样。你还待在纽约的下水沟里吧？真是个傻瓜。我现在可一点儿都不想纽约了。

我很希望他还能想着我，哪怕只有那么一点儿，当然，我们的一夜欢娱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妈妈只想要一堆孙子。你还记得他们想把你们撮合在一起的那位表哥吗？妈妈让我带着他的妹妹去看表演。她长了一个大鼻子，一口黄牙。Ma che[42]！我遇见了一个在糖果柜台工作的女孩。她是我看过的最漂亮的女孩。我计划让她喜欢上我。

“这家伙一点儿都没变。”安吉丽娜说。

“嗯。”我在西红柿牛肉汤里又加了些盐，假装正全神贯注于烹饪。

如果你还好奇的话，我觉得我会和一个女演员结婚。她肯定是个浪荡女子，或者一门心思都在她的事业上。

安吉丽娜抬起头来说：“也许当初我应该鼓励你们俩在一起，你会对他有好的影响的。”

“也或许是他对我施加坏影响。”我这次没有脸红，因为炖汤的蒸汽正扑在我的脸上。

“我一直知道你对他很好。”

“我才没有呢！信上还说了些什么？”

他们在市区开了个很大的百货商场，叫作商业中心。你可以很容易在这儿找到工作。我为你这么热的天还在埋头苦干感到难过。你周围的男人太多，这会让你慢慢失去自己诚实善良的本性。你只要说一句话，我就把火车票给你寄过去。

爱你的乔

我倒了一杯啤酒。“如果事情不是这样子的，你会搬到那边去住吗？”

“我可不喜欢大山，”安吉丽娜说，“也不喜欢地震。”

“我也是。”我尝了一口啤酒，把酒倒进汤里。我希望生活能一直像现在这样，直到永远。

1908年8月4日

热得要死。星期天下午，我一整天连小拇指尖都不想动弹一下。如果安吉丽娜的孩子够聪明，就应该在这场热浪过后再出生。

我坐在桌边，试着阅读安吉丽娜从医生那里拿回来的小册子。萨蒂四仰八叉地躺在我的简易床上，安吉丽娜也躺在她的床上。大多数周末，萨蒂都会过来看我们，并抱怨她的新工作。她恨她的工作，但有一位和她一起工作的年轻人，叫哈里·卡森伯格，是她心爱的人。“有一次我玩牌算命，”萨蒂说，“结果呢，牌上显示，我会成为卡森伯格太太的。”

“那可得恭喜卡森伯格先生了。”我笑着说。

“我生小孩的时候，”萨蒂没有理会我的玩笑，继续说，“不会去找医生的。罗西是东区最好的助产妇，她接生过一千多个小孩，没有出过一次事故。”

安吉丽娜笑了起来。“只有那些长着胡子的老太太们才会这样说吧。”

我仍然没有读加尔布雷思医生那本书里关于生小孩的记载，而安吉丽娜拿出来的这本小册子，光看看里面那些插图，就把我吓得够呛，让我不敢读下去了。安吉丽娜倒没有我这么担心和焦虑，她母亲生孩子的经验让她对这事儿没有那么害怕，我却因为自己母亲的命运而忧心忡忡。

“我还是会选择辛格医生，”安吉丽娜说，“一个在会计事务所工作的女孩给了我他的名字。他是个很好的年轻医生，在他眼里，我不是一个轻佻的女孩。”

我不知道我以后会选择谁来接生。把自己的私处暴露给一个女人，想起来更容易一点，但医生们应该了解最先进的接生方法。如果我不想让医生接生的话，也许助产妇是个更安全的选择。

“好嘛，我选择罗西，”萨蒂说，“她可比那些乳臭未干的小医生要经验丰富得多。”

“辛格医生会给我氯仿来止痛，”安吉丽娜说，“他可以用镊子帮助宝宝出来，你的助产妇能做到这些吗？”

“如果你有并发症的话，”萨蒂说，“医生会送你去医院，在那儿你会感染，会死掉的。”

“如果我死了，”安吉丽娜笑着说，“我就不用告诉我的家人这些事儿了。”

“求你们了，”我打断她们的话说，“别说这些可怕的话了！我们能换个话题吗？”

“你给孩子想名字了吗？”萨蒂问道。

“如果是女孩的话，我觉得艾莉丝这个名字可以。”

“那么，男孩叫什么呢？”萨蒂又问。

“你忘了，我可不想要个男孩。”

“如果你生的是男孩，那他好可怜啊。至于我呢，我喜欢长一点的名字。”萨蒂说，“伊丽莎白是我最喜欢的女孩名字。要是男孩的话，我想取名叫本杰明。奥莉芙，你最喜欢什么名字？”

“我可从来没想过这些。”我实在看不下那本小册子，把它丢到一边说，“我都没想过有个孩子的事。”

“你母亲叫什么？”安吉丽娜问我。

“简。”

萨蒂做了个鬼脸说：“简这个名字太简单了。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选另外的名字的。”

“这是个非常好的名字，”安吉丽娜说，“名字虽短，感觉甜蜜。”

我母亲的一生也的确是这样的，我心里想着，伸手去拿《商品周刊》杂志，虽然那上面有意思的文章我都已经看过了。

1908年8月7日

宝宝随时都有可能出生。只是想着这事儿，忧虑就袭上我心头。安吉丽娜却似乎比往常更为平静。室内太热，我们睡在房顶的天台上。一开始，我不知道和其他人一起在屋外过夜是什么样的感觉，但外面清新的空气让人感觉很好，现在我倒更喜欢在外面睡了。安吉丽娜躺在我旁边，我喜欢在黑暗中和她窃窃私语，喜欢盯着满天的星星，就这样不知不觉睡着。如果我的心里没有那么焦虑就好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希望安吉丽娜能够平安。

[41]　指的是1906年旧金山大地震。——译者注

[42]　意大利语，“但是”。——译者注

CHAPTER39

阿曼达

我把帽盒抱在肚子前，拖着沉重的脚步爬上楼梯，来到自己的公寓。在上楼之前，我没敢去店面看看，怕自己看起来汗渍渍、脏兮兮的，惹人讨厌。现在已经下午两点半了，不过贝蒂娜还没有打电话催我，所以我还有时间好好洗个热水澡，在下楼前吃点儿东西。

窗户关了一晚上，公寓里的空气让人窒息。我直接走到空调前，开到最低温度，脱掉湿透了的衣服，冲进浴室，冲掉脏兮兮的汗水、斯图尔特大楼里的灰尘、昨晚做爱时黏在身上的黏液，这让我感觉轻松了不少。和罗博待在一起肯定很舒服，我却在不停回想今天早上和杰夫度过的时光。我试图控制自己的情绪，接受他和我已再无关系的事实，就当他不存在了吧。我打开热水，让自己痛痛快快大哭一场。然后我告诉自己，不值得为一个过去六年一直欺骗自己的人哭泣。于是，我开始好奇，如果我的例假再也不来该怎么办。“大姨妈”似乎已经不在我的生活中出现了，这让我忍不住又想哭，却也让我想起了另一种可能性。怀孕试纸只有99%的准确性，这意味着有1%出错的可能，也许“大姨妈”正在放九个月的大假。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该怎么告诉杰夫，我怀着他的孩子，怎么在我们永远无法在一起的情况下告诉他这件事？

热水开始让我感到眩晕。我走出浴室，用毛巾把自己裹起来。梳着头发，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气色很不好，布满血丝的双眼下有着明显的黑眼圈，左侧鼻孔下面刚长了一个小疙瘩。我几乎都没力气梳头了，胃部因为饥饿而隐隐作痛。我套上一件大号T恤衫，打开冰箱。尽管肚子咕咕直叫，但在冰箱里却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我在厨房的长台前吃了几勺杏仁酱，喝了一杯苹果汁，然后打电话给店里，贝蒂娜很快就接了电话。“这里是阿斯特坊古董衣店。”

“嗨，是我。今天怎么样？”

“生意相当不好啊。我觉得天气太热了，人们都不想出来。”

“好的，我可能还得一个小时才能过去。”也可能需要两个小时，我想在下楼之前好好看看帽盒里的东西。

“没问题。”

日记可以晚些再读。我不想那么快就和奥莉芙说再见。

“我真的觉得，”贝蒂娜说，“如果你整个下午都不来，也可以的……”

听到她这样说，我意识到放松和休息对我来说是多么好的事情，突然间，似乎再也没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去操心了。“你知道吗？我正准备再走访五六家客户呢。如果有什么事，你给我打电话好了。”

真的很感激贝蒂娜。如果我的生意还能继续做下去，我一定会找时间给她加薪的。

我打开帽盒，从里面取出一堆垃圾邮件和菜单，直接扔进垃圾桶里。我把牛皮纸信封放在一边。在帽盒下面，我找到了一叠年代久远、已经泛黄的白棉布手帕，一张折叠整齐的亚麻桌布。手帕没什么用了，桌布上有一块很大的污渍。在这些东西下面，是一个雪茄盒，盒子上有一幅画，一位长发美女正和另一位长发美女贴耳私语。

我的手颤抖着，打开烟盒的盖子，这么多年后，烟草的味道奇迹般地重新徘徊在这里。奥莉芙居然把自己讨厌的缝纫用品都保留了下来，这让我忍不住笑了。我还在帽盒里找到了一盒订书针、一叠蕾丝、一个木头线轴以及一组法国象牙纽扣，我把纽扣拿出来，准备以后送给莫莉。其他的小东西还有：一块又脏又硬的橡皮擦、一根黄色的棒棒糖形状的针、一个小小的红色天鹅绒盒子。这小盒子里的东西应该比和它一起留存下来的东西更为宝贵。

确实如此，盒子里是黄金首饰——一个心形的吊坠盒，仔细看，盒面上刻着一颗星。这是奥莉芙的吊坠盒。我打开它，希望能看到奥莉芙母亲的照片，那个留着齐刘海的忧伤女子。我却发现了两个年轻女孩子的照片，这是两人站在一起的合影，她们梳着刘海，留着流行一时的蓬帕杜风格的发型[43]。那个黑头发的更为漂亮的女孩子肯定就是安吉丽娜了。另一个，散发出无比自信的，就是奥莉芙了。她们都在微笑。

“你们好。”我默默地对照片里的她们说道。

既然简保留着这张她母亲和奥莉芙的合影，那她肯定和奥莉芙比较亲近。奥莉芙对她来说，肯定像是阿姨一样。也许她们的关系更为亲密。毕竟，简还保留着奥莉芙的大箱子。安吉丽娜死于难产了吗？后来是奥莉芙把简养育成人的？我不再胡思乱想，阖上了吊坠盒。等罗博下次回到纽约，我要把吊坠盒还给他。现在呢，我想先把它留下来，挂在我的脖子上。

我很想蜷在床上午睡一会儿。但很可能就这样昏昏沉沉睡一下午，晚上就再也睡不着了。我坐在沙发上，拿出一件两条袖子下都有缝隙的20世纪40年代的衣服来修补。我把录音机也放到沙发上，这样可以一边缝衣服一边听听音乐。迈克尔·杰克逊的音乐应该能帮助我清醒起来，再来一杯热茶，似乎就更好了。

我接了水，放在炉子上加热，拿着针线盒坐下，打开录音机。

现在你要去一个地方，你在那里能感觉到强大，感觉到安全。

该死！我忘了马尔科夫医生的催眠磁带还在录音机里。

一个充满智慧的地方。商场。

迈克尔·杰克逊《战栗》的磁带我放在床头柜里了。

在走道上来回漫步，看那些衣服……鞋子……包。每一件你都想要。

这时，我想穿过房间，可这就像从巴特里公园步行走到布朗克斯区[44]一样困难。

这地方很棒，不是吗？那么多吸引人的东西，还有智慧的闪光。

反正得关掉马尔科夫医生的这些空头说辞。等我泡茶的时候，我就换上杰克逊的磁带。我想把针穿上线，但竭尽全力，还是不行。我昏昏沉沉的，无法集中精力。

在奥特曼百货公司的某个地方，一个充满智慧的地方，你可以在这里找到你想了解的一切。

也许躺一会儿也不错，等到水开了，我就醒来了。

当你来到这里，你会感觉到心里是那么的平静，你只想进入深深的、宁静的睡眠。

现在，我只觉得胃部一阵痉挛。也许我的例假要来了。我又觉得热了起来，于是站起来，脱掉T恤衫。光着身子坐在沙发坐垫上太不舒服，我走回自己的卧室，倒在床上。也许这不是例假的征兆，但我的下体感到潮热。为什么来例假的时候会有这样的痛楚？这似乎不太公平，虽然我打赌，奥莉芙的艾达姑姑会认为我的这种看法是对夏娃诅咒的冒犯。

突然间，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圆顶礼帽的男人冲进我的房间：“对不起，我迟到了，我已经尽可能快了。”

“嘿！”尽管大中午的赤身裸体躺在床上还被人看见，有些尴尬，但我只需要藏在床单下就可以了。“你不能到这里来。”也许这是个梦。

“请伸开你的腿，我需要做个检查。”

这绝对是场梦。“听着，先生，如果你不离开这儿，我可就要醒来了。”

“是你让我来的，女士。你的羊水破了。”

“不好意思，你认错人了。”

“我可不这么认为。”他指了指床旁边的地板。我俯身看了看，地下有一摊水。

“我甚至都没怀孕。我测试过了，除非……”我傻笑着说，“我是那1%的幸运儿。”

他没有笑。“你是在害怕。”他说着，戴上一双橡胶手套，“手套是纯天然的。你现在这个情况，不能再耽搁了，没办法避免痛苦了。”

“不，你不明白——”

“只要冷静下来，我们会让孩子生出来的。镊子已经没有用了，我们得动手术了。”他从小背包里掏出一把手术刀。手术刀很大，更像是一把剑或者一柄弯刀。

“你不能在我身上用这个。”

“我们没有其他选择了。现在不能停手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难道你不想要这个孩子？”

我低头看着我的肚子，肚子鼓着，非常的大。我的天啊，他是对的。我要生孩子了。我自己的宝宝。我感到一阵喜悦。这还不是太晚！

医生用手指抚摸刀锋。“我们能开始了吗？我需要你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放松呼吸。当我倒数到零的时候，你就会睡着。”

“但是我已经睡着了。”

“十、九、八……”

“这样没用。”

他举起手术刀。“七、六、五……”

我双腿蜷缩着。“别再数了！拜托了！我求你了！”

“四、三、二……”

“别数了！你不明白吗？我很清醒！”

“一！”

就在他把手术刀挥动下去的时候，我缠着床单，从床上跳下，跑到门口。我握住门把手，拧动，但门闩已经锁死了。医生向我走了过来，扯掉自己的八字胡，取下圆顶礼帽，原来他是个女人！她很漂亮，一头金发——她没有笑。我认出来了。她是杰夫的妻子。她是来杀我的。

“都结束了，”她向我靠近，而我靠在墙上大叫，“我向上帝发誓，我和他已经结束了。”

她来到我面前，举起刀子——那把手术刀已经变成了一把枪。她就要近距离打死我，就像哈里·肖打死斯坦福·怀特一样！枪响了，我声嘶力竭地尖叫。我的尖叫变成了水壶的哨子声。我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我仍然没穿衣服，T恤衫丢在一旁。天啊，好可怕的噩梦。

我穿上T恤，站起来，关掉炉子。水壶哨子声停止了，我却听见了——那个女人的呻吟。突然又没了！听起来她似乎在我公寓外面，我打开门，走到大厅。外面没有人。也许她住在我上面一层。我大概应该多穿几件衣服，但在好奇心的促使下，我向楼上走去。我走到三楼时，仍然没看到人，但呻吟声变大了。我一直向楼上走去。越往上走，声音越大。

等我爬到五楼的时候，我听到那个女人的声音，仿佛她正处在巨大的痛苦当中。我的心跳加快了，不得不控制呼吸，继续向上爬最后几节楼梯，直到来到楼顶。来到门前，我盯着那个生锈的金色门把手，我抓住它，旋转，门开了。强烈的阳光刺痛了我的眼睛。

因为还要走到更远的地方，我用砖头把门撑着。可是在楼顶只走了几步，我就后悔自己没穿鞋子就跑出来了，粗粝的地面磨痛了我赤裸的双脚。我没有看到任何人。电钻的声音从街道那边传了过来，呻吟声听不到了。我继续向前走，走得更远了，但还是没看到任何人。虽然楼顶的视野很好，能俯瞰附近街区的一片屋顶和不远处的威廉斯堡大桥。夏天的时候我应该来屋顶享受日光浴。

我转过身，小心翼翼地踩着满是碎石渣的地面，想要回去。我像个傻子一样，白白地跑上来，什么也没找到，但那个呻吟声仍然继续困扰着我。来到门口，我蹲下来把砖头拿开。这时，我用眼睛的余光看到，屋顶的一角有个人正躺在垫子上。

我直起腰来，蹑手蹑脚走了过去。这是一个女人，栗褐色的头发，留着长辫子。她眼睛紧紧闭着。她死了吗？没有，她的胸膛还在随着呼吸一上一下。她肯定是奥莉芙，就像她在日记里写的那样，正在屋顶睡觉。她看起来平和而安静，并不像是呻吟的人。为什么她一个人睡在这里？

一阵热风吹在我裸露的双腿上。我的脑海里想起了一些事，简·凯利曾经住在我现在住的公寓里，我猜她可能也出生在这儿。也许这就是我听到的声音，痛苦的呻吟，分娩时痛苦的呻吟。

但安吉丽娜在哪儿？她现在在分娩吗？这是一百年前吗？她在我的公寓里一个人生孩子吗？也许是呻吟声吸引我来这儿，让我找到了奥莉芙。

我蹲下来，但不想吓到奥莉芙，于是平和地喊道：“奥莉芙？”她没有动。“奥莉芙，你得醒醒了。”她还是没有回应。“是时候了，”我叫道，但她既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动。于是，我的声音更大了。“安吉丽娜现在需要你，她正在生孩子。”还是没有反应。我不再心平气和。“奥莉芙，你得下楼去！”我吼叫着，“现在，就现在，赶快！”

奥莉芙的眼睛终于睁开了，在这一刻，我的尖叫声也把自己吵醒了。

我站在公寓楼楼顶上。独自一人，穿着T恤衫。

怎么回事？天啊。一切都好像很奇怪。我猜，这全是马尔科夫医生的错。

我飞快地跑下楼，想找到自己的手机，告诉医生我的想法。但当我跑到二楼，从开着的门冲进公寓时，我惊呆了。

房间里空无一物：没有家具、没有书，乱糟糟的东西也都没有了。我所有的东西都不见了。有人偷东西吗？可是这墙……我环顾四周，惊得目瞪口呆。四面的墙上都贴着墙纸，绿格子上紫色的玫瑰花。我把手放在墙面上，表面是冰凉的。安吉丽娜那时候的墙纸一直贴在这个房间里，一直在我身旁，可是我始终没有注意到。这意味着，简·凯利很可能也就出生在这个房间里。

一阵哨子声让我不禁回头。我烧的水沸腾了。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我的一个胳膊垂下来，手平放在木地板上。我肯定自己是在听着马尔科夫医生的催眠磁带然后打起了瞌睡。我没有躺到床上去吗？没有吧，那是在梦里吧。那个戴着圆顶礼帽的男人，那把枪，都是梦。我坐起来，看到屋里的一切都在它们通常的位置上，连乱糟糟的东西都还在。唉，没有墙纸，我也没去楼顶。所有这一切都只是个梦。该死。

水壶的咝咝声越来越响。我爬下沙发，把炉子关掉。湿乎乎的东西，像很长的泪滴，从我的大腿流淌下来。血点洒在地板上。终于来了，我的例假终于来了。

[43]　该发型始于18世纪路易十五的情妇蓬帕杜，是一种把前额头发向后挽，露出额头，特别突出立体感的样式。——译者注

[44]　巴特里公园在纽约曼哈顿的最南端，而布朗克斯区是纽约市五个区中最北面的一个区。——译者注

CHAPTER40

奥莉芙

阳光闪耀，我睁开双眼，感到胃里有些难受，于是又迷迷糊糊多睡了一会儿。我周围的人们已经醒来了，大声打着哈欠，喃喃咒骂着。小孩子在哭闹。有人踩到我的辫子，却没有道歉。天台的门不时被砰的一声关上，人们进进出出，开始他们新的一天。我刚才一定是又打了个盹，因为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有个女人正大声吼叫着让我醒来。可当我睁开眼的时候，没有看到人，只听到街道那边传来有节奏的电钻响声。

我坐起来，意识到自己一个人在屋顶。其他人应该都醒来了，走掉了。安吉丽娜也走了，拿走了她的被褥。现在几点钟了？我连忙站起来，整理了一下睡在屋顶时穿的家常便服。毫无疑问，我今天上班会迟到。自从三周前我结束假期后，我每天晚上都工作到很晚，就像我对科恩女士许诺的那样，全身心投入到工作当中。所以，偶尔一次迟到，科恩女士是会理解的。想到这里，我赶紧把床垫捆好，快步走下楼去。

我走进公寓，安吉丽娜正躺在床上痛苦地呻吟。她脸色潮红，脸上已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她的黑发散在枕头上，乱糟糟的。

“安吉丽娜……”

她的眼里充满恳求。“到时候了。”

“现在？”

“快来了。”

这样的日子，我居然睡过了头！“你怎么不叫醒我啊？”

“我睡不着，所以回到屋里来睡，但还是睡不着，也不想回到楼顶睡了。然后，我就感觉到了。奥莉芙，孩子快出生了！”

“我得出去叫人帮忙——”

“别离开我！”她痛苦地呜咽说。

“我给医生打电话，马上就回来。”

“不要……求你了……”她把膝盖挺直，将脚放在床垫上，把睡衣下摆分开，床单已经湿了一片。她呻吟着说：“没时间了！”

“你的羊水破了？”

“是的！我现在就要生了！”

我强迫自己看向她的两腿之间。一个小小的、黑乎乎的、毛茸茸的东西似乎正从里面鼓了出来，我的眼睛睁得老大，叫道：“我看到了！”我尽力以热情来掩饰自己的恐惧，“它要出来了！”但那东西随后又缩了回去，安吉丽娜痛苦地抽泣着。

“得不停地尝试，”她说，“它出不来。你得帮帮我！”她凄惨地叫着，而她肚子里的东西鼓出来又缩回去。

“你在用力吗？”

“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是否在用力？她该用力吗？她该怎么办，怎么让肚子里的孩子出来？全知全能的上帝啊，我为什么没有好好读那本她从医生那里拿来的小册子呢？“我怎么帮你呢？”

“我渴。”她说。

“好，我去弄水。”我发现柜子上有个玻璃杯，杯子旁边有一把切肉刀。如果我得用这把刀子……我不寒而栗。如果她快要死了……像我母亲一样……那这就是救孩子的唯一方法吧？不，永远也不能这样！

我把安吉丽娜的脖子撑起来，让她可以喝到杯子里的水。她喝了几口后，把杯子推到一边，在床上扭动着呻吟说：“救救我！你得帮帮我！”

“我得找人帮忙。我很快就回来。”

“别离开我！”

“我这就回来！”

没时间把衣服穿好了，我飞奔下楼，冲进一家烟店。“我需要用下电话！”一排老男人正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盯着我看，因为我穿的还是那套家常便服。可我管不了这么多了，直接冲着电话机嚷嚷。我不得不把电话号码重复了三遍，接线员才理解了我的意思。谢天谢地，辛格医生很快就接了电话。

“请快来！她的羊水已经破了！我看到小孩的头了！”

“我马上坐出租车来。”

“我该怎么办？”

“烧一壶热水。保持冷静。尽量让她舒服一点。”

“但小孩想要出来！”

“这是孩子的天性啊，小姐。现在不能着急。我马上就会来了。”

我挂断电话，冲出门去，冲那些老头大叫着：“你们谁知道怎么生小孩吗？”

他们盯着我，就好像我是个疯子。于是我跑上楼去，安吉丽娜的哭声越来越响。难道这栋楼里就住了她一个女人吗？她们难道不应该走出门来，帮助一下她们的邻居？

“医生在路上了。”我跑进房间时，欣喜地对安吉丽娜说。

“太晚了！”

在那一刻，我情绪突然高涨起来，就好像孩子已经生下来一样。

“请帮帮我吧！”安吉丽娜尖叫起来，“我忍受不了了！”

“冷静点儿，”我更像是在对自己说这句话，接着，我把炉子点燃。“我们得一步步来。”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是这么没用！医生说要让她尽量舒服，但这是如何也做不到的事情。

“哦，上帝，把孩子弄出来吧，求您了！”

我在水壶里灌满了水，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站起来。”

她来回摇着头，一个劲儿呜咽。

“你明白吗？我觉得你应该站起来。”

“我做不到。”

“不，你可以的。”我希望泰茜的话是真的，她当年说她帮助过她的母亲生产。

“不应该站着的。”安吉丽娜说。

“孩子想要出来，而不是横着。就像泉水一样，我们可以让重力帮他出来。”

她再次把膝盖伸直，因为子宫收缩而疼痛地叫了起来。我看见孩子毛茸茸的头探了出来，又很快消失在里面，像以前一样。当收缩缓和下来后，安吉丽娜呜咽着说：“我快要死了。”

“不，你不会死的。”我看到鲜血从她大腿之间渗出来。

“上帝慈悲……”

“站起来！”

“我不行！Non ce la posso fare[45].”

“我会帮你的。”

“怎么帮？”

我跪下来，背对着她，靠在床边说：“过来，靠在我背上。”

她撑着我，在床沿上勉强坐了起来。我慢慢起身，让她靠在我身上。我们都立着，我把她扶到我身前，她用手臂搂着我的腰，把头放在我胸前。床挡在我的膝盖后面。这样我至少不会被她的体重压倒。她靠在我身上，满是汗水和血水。“好了，很好，现在感觉好点儿了吗？”我问。

她呻吟着回答。现在该怎么办？那个该死的医生在哪儿？她还在不停地呻吟，身体摇晃着，从一边向着另一边，我抱着她，就像在跳一种奇怪的舞蹈。她很重，像是沉重的负担。要把她撑起来，得用尽我所有的力量。

突然间她不再叫了。事情发生变化了。她抬起头，脸色紧张起来，手指紧紧地抓着我的背，指甲似乎都要抓破我的衣服了。“又开始了，”她似乎已经到了歇斯底里的边缘，“我得用力了。”

“好，”我一边说，一边回忆泰茜告诉我的话，“你用力的时候，就假装自己在上厕所。”安吉丽娜没有回话，我继续说：“假装你在……你知道的……”

“什么……”

“就好像你在……”我记得泰茜当时是用了个粗俗的词“拉屎”，我却说不出来。我想起我在克雷文太太那儿时，一个男人用过的另一种表达。“你知道……就好像你在大便。”不知道这样说安吉丽娜是否能明白我的意思。

“你疯了吧。”

“我是从一个很了解这事儿的人那里听到的。”

这时，热水开始沸腾了。我该怎么关掉炉子？我又想到了另一个法子。“你应该蹲下，这会有用的。”泰茜这样说过吗？但不管怎么说，我都已经快撑不住她的身体了。“我来帮你蹲下。”

我慢慢向下，她叉着腿也随着我向下，直到我坐在床上，她靠着我，将头放在我的腿上。她跪在地上，双腿张开，继续呻吟着。我希望她的痛苦能有所缓解。

虽然我已经坐了下来，但我知道不能让她靠着我，这样我腾不出手来帮忙。所以，我把她的头从我腿上抬起来，从她身下摆脱了出来。这时，热水已经沸腾得很厉害了，我跑过去把火关上。“等下一次子宫收缩时，你得用力……你知道……就像我说的那样用力。”

她把额头放在垫子上，张开手臂撑在床上。她的呻吟变成了咕噜声。确实是咕噜声，像是某种野兽发出的声音。

“好，这样很好！”看起来似乎有希望。“给婴儿点空间……让重力帮它出来！”

我把她的睡衣拉上去，让衣服不至于碍事。现在不能再过分拘谨了——至少对我自己来说。但不管怎么说，她似乎没心思去注意其他事情了。她发出的咕噜声越来越响。她的脸抽搐着，因为用力和痛苦而扭曲，脸色已经红得发紫。我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呆呆地看着，得注意到小孩出来。于是我跪在她身后的地板上，很快就看到了让我又是欢喜又担心的事：孩子的整个头都冒了出来，悬在她的两腿之间。

“出来了！”我叫道：“头已经出来了！全出来了！”

她抽泣起来，不知道是因为辛苦还是痛苦。

我用手捧住宝宝的头说：“孩子快生下来了！”

但我很快就发现，宝宝出不来。它被卡住了，它的头在外面，身体却还在里面。安吉丽娜尖叫着，似乎疼痛得更加厉害。

我的上帝。现在该怎么办？肩膀比头要宽，出不来了。她该怎么把它弄出来？我应该拉它出来吗？还是伸手进去，试着做点儿什么？我很害怕，我的手都没消毒，我这样做如果害死她怎么办？“继续用力，你快做到了！”我祈祷着，希望我是对的。“继续用力，尽可能用力！”

她咕噜着，使着劲儿。我简直不敢相信，她仍然还有力气。鲜血不断渗出来，染在孩子的头旁边。她的皮肤肯定是撕裂般的疼痛，但宝宝还是卡在那儿。

她又开始抽泣。子宫收缩肯定又缓和了下来。她把脸放在垫子上喘息。“对不起，”她说，“我做不到。Non ce la posso fare。”

“你不能这么说，你不能放弃。”

“我不行了，身体太弱了。你得救这个孩子，别管我了。”

“别这样说。”

“不然孩子也会死掉的！随便你做什么吧，让孩子出来吧。”

“你在胡说八道。”

“对不起。”

“安吉丽娜，”我哭了起来，“不要这样……”

她眼睛睁得很大，但似乎什么也没看到。“答应我，你会照顾我的孩子的。”

“我会照顾你们俩的。”

“别告诉我的家人。我求你了。他们不会接受的。”

“别这样说！”

“又开始了。”她的头抬着，子宫收缩让她的身体扭曲。“好疼啊！”她疯狂地叫着。“好疼啊！我不知道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她痛苦地哀号，声音似乎要挣裂喉管。

“用力！”我歇斯底里地大叫。“用上全身的力量！就好像要拉一大坨屎，不管是什么鬼东西，都会他妈的拉出来的！”我已经口不择言了，好似另一个人在借着我的嘴说话似的。

在安吉丽娜的身体深处——或许是因为听到我说了这么粗俗的话，让她大为吃惊——似乎有了新的力量，她设法平静下来，做了几下深呼吸。接着，她深深吸入一大口气，就好像要潜入海底一样。她整张脸都变形了，咬着牙齿，忍受着一切痛苦。我觉得她脖子上的血管随时都会爆炸似的。那一刻，她的身体似乎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一架非凡的设备；一台竭尽全力只为了把小孩生下来的机器。安吉丽娜抬起头，用手臂撑着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叫。我看着奇迹出现了，孩子的一边肩膀露了出来，接着是另一边。我意识到我得在这个小生命脱离母体之前抓住，免得孩子掉在地上，于是伸出手去，亮晶晶、血糊糊的小身体就这样落在了我手里。

“出来了！”我叫道，“孩子！孩子在我手上！”

安吉丽娜瘫软在床边，喘着粗气。我坐在地板上，将这个黏糊糊的、干瘪的、小小的生命托了起来，感觉到她的心也在跳动着。血顺着我的手指滴落在地板上。

“是个女孩吗？”安吉丽娜问。

“我觉得是！”

“感谢上帝。”

[45]　意大利语，“我做不到”。 ——译者注

CHAPTER41

阿曼达

关掉炉子，倒好热水后，我站在那儿，仍然神思不定。多疯狂的梦，就好像永远不会停下来一样。走到楼顶去看看奥莉芙？不，奥莉芙当然不在那里，但我的这个感觉应该不会错——就好像是我告诉她，让她到楼下来帮安吉丽娜一样。

这儿当然也就是安吉丽娜曾经的公寓，简·凯利就出生在这个房间里。乔当初就住在隔壁。奥莉芙的简易床就在窗口那边放着。她盯着的不就是街对面的那一片公寓楼吗？如果我把这几十年来墙上的油漆刮掉，是否能看到安吉丽娜那时的墙纸？

如果我是那种相信鬼魂的人，我会觉得有鬼魂在我的公寓里游荡。但我不相信鬼，所以，我抓起手机，给马尔科夫医生打电话。我觉得很可能是他的催眠小把戏弄得我神经紧张了。

电话转接到他的语音信箱，于是我留下信息，请他给我打回来。今天是周六，我猜他可能会到周一才给我打电话。可我现在就很想知道答案。

我无事可干了，只能继续把日记读完。但就在我找地方坐下来时，电话响了，把我吓了一大跳，是马尔科夫医生打来的。

“嗨，”我尽力让声音听起来冷静而理智，“谢谢你打电话来。我身上发生了些很奇怪的事。我老是做一些非常生动的梦，经历一些我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事情，人们似乎都那么真实，就好像我爬起床来，正在和他们交谈一样，但等我醒来了，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这种感觉是那么强烈，像幻觉似的，所以我很好奇，想知道催眠是不是对我的头脑产生了奇怪的影响。”

“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糟透了，前天晚上也是。听了你的录音带后，我连着看了四部弗雷德·阿斯泰尔的电影，都没睡着。我都不记得上次是什么时候睡过好觉了。”

“这就对了。你已经很长时间缺乏睡眠了，这时，你的头脑会和你耍把戏，这不是催眠导致的问题。你可能有睡眠不足或快速眼动期行为失调的毛病。”

“什么意思？”

“一种睡眠异常问题。由于缺乏睡眠导致噩梦或者有着自我意识的清醒梦，就好像半睡半醒，睡眠世界和清醒世界相撞。你现在状态怎么样？”

“还行吧，我猜还行。”

“你看你能不能熬到晚上，我可以允许你今晚买一些药来帮助睡眠。你有附近药店的电话吗？”

我终于能得到处方药了吗？“有。”我回答说。

“我会给他们打电话，让他们给你开一些克诺平，这是抗焦虑的药，能帮助你放松，它没被临床认可，不过经常被用来治疗像你这样的睡眠障碍者。”

一个我还不太熟的医生应该给我开镇静类的处方药吗？他也不警告我一下药物有可能会导致上瘾？

“我只会开三片药，”马尔科夫医生继续说，“睡觉前，你只能吃一片。”

三片药？看起来我的问题似乎并不严重。“好的。”

“如果你的症状没有得到缓解，你周一得来找我。但我猜只要睡一个好觉，你就会没事的。”

“我也希望如此，谢谢你。”

我挂断电话后，马上翻开了日记。现在没有什么能阻止我一口气把日记读完了。

CHAPTER42

奥莉芙

“看在上帝的份上，辛格医生在哪儿啊？”安吉丽娜说着，拖着身子躺到床上。

我挨着她，抱着哭个不停的宝宝——脐带还连着，把孩子轻轻放在她身边。“我觉得，还在路上吧。”

放好孩子后，我一屁股坐在地板上，直挺挺躺下，盯着天花板看。

“奥莉芙，我们是不是应该把脐带剪断？”

我想了一会儿，这个问题似乎不怎么吸引人。“我不知道。”

“我觉得那本小册子上说应该剪断的。”

我不想剪那根红红的跳动着的东西——也不想因为这事儿从地上爬起来。

“也许小册子上说的是不应该剪断，”安吉丽娜又说，“我记不清楚了。”

“那本小册子放哪儿了？”

“我最后一次看到它的时候，萨蒂正拿着它坐在你床上翻看，她一边看还一边笑里面的插图。”

我很想在地板上多躺一会儿，但还是强迫自己站了起来。我在箱子上堆着的烂报纸里找那本小册子，这时，有人在敲门。我打开门，辛格医生冲了进来。“不好意思，”他说着，穿过房间，卷起袖子，“路上遇到堵车了，我最后是跑着过来的。”

安吉丽娜说他很年轻，所以我想象他高大帅气，满头黑发。可结果呢，辛格医生至少要比我矮一英尺。不过，他确实是一头黑发。

“谢天谢地，你终于来了。”我说话的时候，声音里透露出一丝嘲讽。

“这个城市里人太多了，”医生说着，用手帕擦干净眼镜，“现在该做什么呢？”他终于看到了安吉丽娜母子，“哦，孩子生出来了。好了，恭喜恭喜。看起来我的大部分工作都已经完成了，现在只需要剪断脐带，拿出胎盘就行了。”

安吉丽娜平静地微笑，看着医生默默地点了下头。她就好像刚刚在水疗中心度过了几个小时，而我呢，已经觉得该去疗养院静养一阵子了。“我可以帮忙吗，医生？我已经按照你的吩咐，烧好了水。”

“太好了。”医生说着，打开医疗包。“我正需要热水。你做得很好。我肯定你做得比预想中还要好。”

有了医生照顾安吉丽娜，我就走进卫生间，用了下抽水马桶，再把染脏了的床单和被汗水浸湿、有着血渍的衣服泡进水里。等医生忙完了，我换了一身干净的便装出来。

“一切都和期待中一样好，”医生告诉安吉丽娜说，“就像你想的一样，你的身体已经为分娩做好了准备，像你的母亲一样。她以前也是早产吗？”

安吉丽娜耸耸肩说：“早产、晚产、正常出生，她占全了……”

“你给孩子取名字了吗？”

“我想了一个名字，我想叫她简。”安吉丽娜看了看我。

我没想到她是认真的。“安吉丽娜，你确定吗？”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当然不介意，这太好了。”我低声说着谢谢。

“接下来的一两天，还会流一些血。”辛格医生说，“你需要多休息，尽可能恢复身体。你有卫生棉吗？”

“有的。奥莉芙，能帮我拿一下吗？在我梳妆台最下面的抽屉里，靠后面。”

“没问题。”我跪在她桌子前面，把抽屉里的工会制服和棉背心拿到一边，发现里面有卫生棉、生理带以及她藏着的其他东西：一个标签上写着子宫帽的小纸盒。

辛格医生正在建议安吉丽娜怎么调理，我趁机看了看盒子。盒子里是一个奇怪的有着框线的圆形物体和一个橡胶袋。里面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片，上面印有一个医生的名字和他的地址。厄内斯特·利特瓦克，医学博士，纽约市第五大道100号。利特瓦克医生还写了子宫帽的使用说明，如何折叠塞入以及如何伸展固定。这之后，还要用试管注入石炭酸与水的混合溶液用于消毒。

要是有一种方法能证明沃格尔先生就是孩子的父亲，让他的狡辩不起作用就好了。

“在你修养的时候，”辛格医生说，“不会来例假。但不要以为这期间你就不会怀孕了。再奇怪的事情也有可能会发生的。”

安吉丽娜皱着眉头说：“别担心，我现在对那事儿可一点儿兴趣都没有了。”

确实，看到了这天早上安吉丽娜分娩的惨状，我倒很希望自己做一个没有孩子的老处女了。

我收起子宫帽，把生理带和卫生棉递给安吉丽娜，她无精打采地接过说：“能有一段时间来忘掉这些事，最好不过了。”

辛格医生帮安吉丽娜从床上下来。“你会有些浮肿。不要感到惊讶，需要一些时间，来把膀胱里的积水排出去。”

他扶着她穿过走廊向卫生间走去时，我希望宝宝能赶快睡着。这样，我就可以有时间问辛格医生一些私密的问题。当他走回来时，我为自己的礼数不周向他道歉，并给他倒了一杯茶。“请坐。你一路跑过来，肯定累得要死。”

“你才是那个做了最辛苦工作的人，”医生说着，在桌旁坐了下来，“她有你在这儿帮忙，真幸运。”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说：“我很快就要搬出去住了，而且，我的工作很忙，所以她会雇一个女孩住进来照顾她。我不知道她的钱能这样撑多久。这孩子的父亲是个有钱人，但他却拒绝承担责任，真让人瞧不起。我希望能有办法来证明他和孩子的父女关系。”

“也许有一天会有这样的办法。人类繁衍的科学我们还有许多东西要学。”

“我对此有些问题，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能问问你吗？”

“当然可以。”

“我读过一个医学博士写的书，她说女性最有可能在经期前后那两天怀孕。但安吉丽娜却告诉我经期最不可能怀孕。你能告诉我，哪一种说法是对的？”

我以前绝不相信自己会和一个男人如此坦率地谈论这个话题，哪怕他是个医生，但刚刚经历了安吉丽娜的分娩，似乎这时谈论再自然不过了。

“现在大多数科学家都认为来例假14天后的中期是最有可能怀孕的。”

“是最容易怀孕，而不是相反吗？”

“是的。”

“所以，我知道的信息是错的了。”我盯着窗外，想着自己当时和乔厮混的时候是那么容易就会怀孕的。如果怀孕了，我就会丢掉工作，忍受自己判断失误的屈辱，还有分娩时的痛苦和不确定的未来。

虽然也可能是辛格医生错了，而加尔布雷思医生是对的。

“不过，”辛格医生接着说，“我必须指出的是，你不能对这个时间段这么肯定。女性的卵子在一个月的周期里随时都有可能受孕，而精子可以在女性身体里存活一个星期。”

“是这样吗？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女孩子不能很方便就了解到这些有用的信息。”

“你们确实应该了解这些信息的，”医生摇着头说，“有太多人相信体外射精就是避免怀孕的可靠方法。这些话，我应该和你的朋友也说一下。”

“这些她都知道，”我说，“她采取了预防措施。”

“我明白了。避孕套通常是挺可靠的，但也不是绝对不出问题的。”

“她用了别的东西，”我从她的抽屉里拿出那盒子宫帽，递给医生。

他打开以后，摇了摇头说：“可怜的东西。”

“怎么了？”

“这没有用的，完全没用。”

“你肯定吗？这是一个医生给他的，他的名字写在那张纸上。”

辛格医生看了一眼说：“厄内斯特·利特瓦克，我知道这个老傻瓜，得有人让他退休才行啊。”

“他还写了说明，要用溶液来清洗。”我指了指盒子里的另一张纸。

辛格医生读了后，叹着气说：“这样清洗比其他手段更容易导致发炎。”

“真的呀，真奇怪啊。”

“不幸的是，在我们这个行业里，有许多人没有接受新的知识，还在凭他们上个世纪的经验在行医。”

“这实际上可能是个好消息。”我反复考虑之后，感觉到心跳加速，“辛格医生，你觉得……有没有可能采取法律手段，控告不承认自己是孩子父亲的那个人？”

“可以，但孩子的母亲得走到法官面前，得想办法证明那个人就是孩子的父亲。”

“你的意思是还需要一些证人？”

“得有人担保安吉丽娜小姐的品行。还需要相关的信件或文书之类的东西。需要任何有可能说服法官的证据。”

“我觉得利特瓦克医生会很害怕卷入这件丑闻当中来，因为这可能会损害他的名声——尤其是，他相信某种过时的避孕方法，但不管用。你认为我说得对吗？”

“他是纽约综合医学院的董事会成员，所以，我觉得你的假设没错。”辛格医生明白了我的想法，“这件事让每一个牵扯进去的人都会无比尴尬。所以他们会觉得大事化小，能悄悄地庭外和解是最好的办法。”

“我还能问一个问题吗，辛格医生？”

“当然可以。”

“你认识好点儿的律师吗……不是那么贵的？”

辛格医生想了一会儿说：“说到这个，我认识些律师。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的话，我很乐意出庭作证，一个称职的医生是不会推荐客户用子宫帽并用石炭酸清洗的。”

“哦，辛格医生，如果你愿意作证，那太好了。”我们看着对方，都笑了起来，为我们未来的计划感到骄傲。这时，简却发出了一阵号哭。我和辛格博士一起来到床边。她的小脸粉扑扑的，但小嘴却撇着、扭曲着，似乎在抗议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不公。

“她怎么了？”我问医生。

“她渴了。来吧，抱起她。我去弄点儿水。”

“我？抱起她？”我盯着简，就像她是一个正在滴答作响的炸弹。“我不知道怎么抱。”

“简单极了，”医生说着，找到安吉丽娜事先准备好的奶瓶，从我烧好的那壶水里倒了一奶瓶出来，“只不过，要把头撑起来。”

我小心翼翼地把简捧着，她是那么的轻，那么的脆弱，这让我惊讶无比。这个小生命似乎能感觉到我此刻缺乏自信，哭叫得更大声了。

辛格医生把水递给我。我想把孩子给他。“拜托，你抱着好吗？”

“别担心，”医生说，“抱小孩可比生小孩容易多了。”

我看得出来，我这么害怕让他挺开心的，而且他是不会帮我的。我把简用一只胳膊搂着，接过奶瓶，将瓶口塞进简的嘴里。当她意识到那是水后，咬住奶嘴吮吸。我默默地看着，她拼命地吸着。

1908年9月18日

今天是我搬到纽约一周年的日子。我永远也想不到这一年是如此的动荡不安。我会比以前更加努力地工作，安吉丽娜还需要我，我也离不开简了。现在，她长了好几磅，我真的觉得她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宝宝。我到现在还没有开始寻找自己住的公寓。

生活应该会变得更加轻松吧，至少我希望如此。安吉丽娜聘请了辛格医生推荐的律师。利特瓦克医生拒绝参与到这起诉讼当中，沃格尔先生则决定尽快做好善后。我宁愿相信这是他内心深处良知未泯的部分想要做点儿好事。简会每月收到一笔钱，作为她的生活费，沃格尔先生也改写了自己的遗嘱，把自己的部分房产作为遗产留给简。他坚持在他去世之前这一点必须保密。我们的律师也告诫我们，沃格尔先生的其他遗产继承人可能会对这条遗嘱产生争议。

因为我日记里的记载都是真实可信的，所以我告诉了安吉丽娜日记的事。律师对我说，日记可能作为证据，能帮助证明沃格尔先生和简的父女关系。安吉丽娜非常感谢我，并答应我不会偷看日记里的内容。我不害怕有人读我的日记——尤其是她。可她仍然不知道我和乔的一夜情。这就是为什么我想把日记藏起来的原因，让它完好无损地藏着，如果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如果不需要就一直藏着吧。

那么，这是我的最后一则日记了。我感觉我应该说声“再见”。但我的“再见”是说给谁听的呢？我很好奇，未来的人们会怎样看我们这些生活在世纪之交的傻瓜们。也许到了那一天，这个世界上的女人能和男人一样平等。如果我能活那么长，能看到这一天就好了。

CHAPTER43

阿曼达

“我忘东西了。”我说着，脚步不停地走进已经很熟悉的大厅。门卫只是向我点点头，没有打电话通知楼上。电梯门打开，它仿佛一直在等待我的归来，并带着我来到简·凯利公寓的门前。我按下门铃，按了两下，一位穿着白色护士服的矮个儿女人打开门，我对她说，我想找凯利夫人。

“她在睡觉。”护工说。

“那她孙子在吗？”

“凯利先生？他刚刚去了机场。”

“哦，对了。”“凯利先生不在”这一点提醒了我。我和他之间的暧昧似乎会因为这漫长的距离无疾而终。“我早前打过电话预约，我真的需要见见她。”

“好的……让我看看。”

护工没有邀请我进去，但也没有关门。我趁机跟着她走进了客厅。凯利夫人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头向后靠着。

“她在睡觉啊。”我失望地说。

护工转过身来，吃惊地发现我就站在她身后。“也许，你可以留张字条？”

“我觉得这样不好，我有特别的情况……”

凯利夫人打断了我，她说：“什么情况？”

我心里默默高兴。“很抱歉吵醒了您。”

“我没有睡着。”她说着话，可眼睛仍然闭着，“什么情况？”

我走近了一步。“我有个问题，我想您可能知道一部分答案。这很难解释。”我停下来，不知道怎么开始说。“您知道，我在您给的那个大箱子里，在衣服里发现了一本日记。”

她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你就是为了这个把我吵醒的？”

“它缝在毛皮暖手筒里。您知道它藏在那儿吗？”

“什么，难道它很值钱吗？”

“值不值钱？也许能值一百美元吧。但这不是我来的原因。我一直在读这本日记。”

“如果这就是你闯进来找我的原因……”

“拜托了，凯利夫人。这本日记可能非常重要。”

“我觉得你应该等会儿再来，”护工对我说，“凯利夫人需要休息。”

“难道你不准备做点儿东西给我吃吗？”凯利夫人抢过话来说。

护工只好离开房间，我冲她同情地点点头。接着，我在沙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我猜您可能没读过这本日记。它是1907年和1908年写的。”

凯利夫人没什么反应。她的思绪似乎飘到了别的地方。想到眼前这个人和我读到的奥莉芙最后一则日记里的刚出生的小孩是同一个人，这感觉很奇怪。她颧骨和下巴的皮肤已经松弛下垂了，眼窝里是红肿的眼圈和呆滞的目光。日复一日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看着自己一天天变为一个老妇人，这是什么感觉？当然，这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发生。但我还是无法想象我日后能够接受自己的容颜老去。“我一开始以为写日记的女孩子是你的母亲，奥莉芙·韦斯科特。但我发现她不是。”

“听着，年轻的小姐，我可对过去的陈谷子烂芝麻不感兴趣。”

这时，我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是贝蒂娜还是杰夫？我没空去看了。“如果我挑起的是一个让您不安的话题，我向您道歉。但相信我，我们真的需要好好谈谈。您知道那本日记为什么会被缝在暖手筒里吗？”

“我觉得这事儿和你无关吧。”

“事实上，和我有关系。这也就是为什么我需要和您谈谈的原因。凯利夫人，这事儿和我有关。今天，您的孙子告诉我，您曾经住在我住的那栋楼里。一开始，我觉得这只是一个很大的巧合。”

“你在说什么？我只是在网上搜索了一家店铺来出售我的衣服，当看到你店铺的地址，我就选择了你。”

“我明白，罗博给我解释了这些，但让我惊讶的是，我发现您曾经住在我店铺上面的那间公寓里。我猜您也是生在那儿吧。我猜对了吗？”

凯利夫人不耐烦地皱着眉头说：“你能直接说那该死的重点吗？”

她没有拒绝和我交谈，于是我继续说：“也许您不知道我正巧也住在那儿。”她对这句话也没什么反应。“读了最后一则日记后，我发现那栋楼以前是一个叫沃格尔先生的人的产业。这时候，一切都明白了。奥莉芙把日记藏在暖手筒里，后来没有人把它拿出来，因为没有人反对沃格尔先生的遗嘱。当我发现日记时，它还在暖手筒里，所以，我猜遗嘱没有引起争议。沃格尔先生的女儿，也就是您，继承了他的一些房产。所以，我想那栋楼现在应该是属于您的。我猜对了吗？”

“这一点重要吗？”

“您不知道吗？”

“我又不知道别人心里在想些什么。”

“但您是那栋楼的业主。”

“你应该兼职做侦探的。”

“所以说，您就是我的房东了，凯利夫人。”

“如果你跑过来是想要抱怨你的公寓，我劝你省省吧。你去找查克吧。我雇他就是为了这个，可以避免房客们闯入我的屋子来抱怨。我几十年前就已经厌倦和你们打交道了。蟑螂、管道问题、吵闹的街坊邻里。这可是个老房子啊！没有人觉得这房子还能再维持十年，更别说它都盖了一百年了。你想换新的管道？搬到特普朗大厦就行了啊。”

“我不是为了这个……”

“我不想知道你为了什么！现在我累了。”凯利夫人说着，又闭上了眼睛。“你能把护工叫过来吗？我想躺下来休息一下。”

“我和查克说了，但不管用。如果我放弃了那间店铺，我的生意很可能就完蛋了。”

“那你就不要放弃嘛。”

“但这由不得我啊。是您要把我赶出去！我只剩下三十天就得搬出去了。”

“你付房租了吗？”

“我当然付了。我总是准时为我的店铺和公寓支付租金。我是一个很好的房客。我从来不抱怨什么。但如果我被赶出去了，我就不可能按照现在这个价位，再找到合适的店铺了。”

“那你肯定是租金交得不够。”

“凯利夫人，东村可不是苏荷区或者西村。我周围有很多空的店铺。此外，我还得说，如果我的生意完蛋了，我就不能卖您的东西了。”

这句话让她抬起头来。这是我走进她的屋子以来，她第一次直直地看着我。她一直盯着我脖子上晃来晃去的闪亮的金色吊坠。

“你戴的是什么？”虚弱的小小的身躯尽可能坐了起来，她戴上了一副厚厚的老花镜。

“我在您的储藏室里找到的，在一个帽盒里。”

“我找这个吊坠盒找了很多年了。”

我解开链扣，把项链递给凯利夫人。她手指颤抖，费了好半天劲，也没打开项链上的那颗心。我想要帮忙，但她没理我，最后还是打开了。凯利夫人看着里面的照片，眼睛闪着光，我甚至以为她会流下眼泪。“如果你不介意，”她用我从来没听到过的异常温柔的声音说，“我想把它留下来。”

“当然，”我说，“它是您的。”

“这是奥莉芙送给我的。我经常会去烦她，因为我很想要这个吊坠盒。她喜欢逗我说，等她死了才会给我。”简·凯利一边回忆一边微笑着。“我没等那么久。她送给我，作为我的新婚礼物了，所以，我在结婚的那天就戴着它了。她甚至换掉了她母亲的照片，将她和我母亲唯一的一张合影放了进去……”

她竟然哽咽起来。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哭，但她的脸上似乎没有眼泪出现。可几滴泪水却从我的脸上滚落了，我是个多么多愁善感的傻瓜啊。我擦干泪珠，想知道我在日记中没有读到的更多的事情。“你能告诉我，安吉丽娜后来怎么样了……您的母亲……她是怎么死的？”

“1918年，流感[46]。”

“大流感啊。那可是毁灭性的。我很抱歉。”

“现在有什么要紧啊？我自己都快死了！”凯利夫人把吊坠盒关上。

我俯身向她那边靠了靠，轻轻地问：“我不知道您的父亲……他后来有没有来管你？是奥莉芙把您养大的吗？”

她叹了口气，就好像回答我这样的问题对她来说是种挫败。“那时候我十岁。奥莉芙对我来说，就像母亲一样。她从来没有自己的孩子。”

“我想她一直忙于自己的事业。”

“哦，是的。她在罗德与泰勒百货商场做了许多年的采购专员。西装、大衣、裙装、礼服……”凯利夫人用拇指在吊坠盒上轻轻揉着，眼睛看着前方说，“我一直害怕会丢掉这个吊坠盒，可突然间它就不见了。我从来没想到我还能再看到它。”

“我很高兴能找到它。”我平静地说。

凯利夫人把吊坠盒放在茶几上。然后，她看着我，就好像不认识我一样。“你想要什么？”

“我们刚才说到了我的公寓。我要被赶出去了。”现在说这个话题似乎有些没风度。

“我是个老太太了。一个老太太是不应该再管这些事情了。”

“不好意思。”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犹豫了一下，又把眼镜戴上，然后很不情愿地说：“把电话拿来。”

我跳起来，四周看了看，却没有看到电话。

“在那边，我的办公桌上。”

穿过房间的时候，我望见了窗外的风景，熨斗大厦就在那边，像我的一个老朋友一样。我拿起电话机，那是一台20世纪80年代的黑色按钮电话。我拖着长长的电话线经过房间，把电话放在茶几上，就放在项链的旁边。

凯利夫人按动号码，嘴里喃喃着说些什么。我回到自己的位置，在椅子的边缘上坐了下来。电话铃声一直响着，我尽力保持冷静。我担心最后会是语音信箱，但接着就听到有人接了电话。

“查克？”凯利夫人吼道，“东四街。一楼的铺面是怎么回事儿？”

我能隐约听到查克在说话，但听不清楚他在说些什么。

“对……好……还有……？我不喜欢这个主意。因为餐厅火灾隐患，这就是原因吗。这是谁的主意？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你太贪心了。为什么是三十天？找别的租户吗？”

我听到查克在电话那头为自己辩护。

“好吧，如果你找到别的租户，让我知道。在此期间，续订一年的租约，租金上涨百分之七。什么？听着，查克，有其他电话打进来了，我得挂了。你把它处理好吧！”她把电话机摔在桌上说，“事情真是太多了。”

我的心怦怦直跳，等着她告诉我结果。

“是他想让你搬出去的，”她说，“他觉得我们可以获利更多，特别是如果我们把铺面租给一家餐厅，租金可以更高——他可能是对的吧。不过你运气很好，他还没有找到另一家租户。目前的经济状况还没有那么快恢复，所以，我为什么要让那间铺面空着呢？你那里租金涨百分之七，你可以再租一年。”

“谢谢您，”我说，“这可救了我命了，真的。这可让我安心多了。”

她挥挥手，不再理会我的感激之情。“很多餐厅都搬到这个街区附近，把租金抬高了。开个酒吧可能就没那么糟糕……那些大学生都喜欢喝酒。你应该开一间酒吧才对。”

“我可不知道怎么去开间酒吧。”

“时代总是在不停地变，”她说，“你得跟上时代，否则你就会被抛下。”

“您说得对。真是如此。”我真正需要克制的是自己对涤纶衣服的反感，还有对朋克风格、颓废摇滚风格、连身裤、琼·柯林斯[47]那有着超大号垫肩的礼服的反感。无论我喜不喜欢这些衣服，这些20世纪80年代的时尚已被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视为复古了，而二十来岁的人成了我们社区里的主流人群。我可能得和现实斗争了，不然自己就会感觉越来越老，我的固执也得随着时间的推移与时俱进才行。

“我没有承诺明年你还会得到新的租约，年轻的小姐。别以为你可以用甜言蜜语哄得我的孙子团团转。他的姐姐可是一名律师，专门负责让别人头痛。”

“我不会要求更多了。”我站在那儿，就像是在和杰夫做一个了断，“我只想要一个公平的交易，一年的时间已经给了我一个奋斗的机会。”

我会把更多的商品挂在eBay网上销售，还有博客、推特，再申请一个该死的脸书账号，只要能帮助我做好网络营销，我会竭尽全力的。也许我应该去布鲁克林区看看便宜的铺面，不再那么挑剔。奥莉芙不就学会了如何适应新环境吗？

“既然你提到你的店面，”凯利夫人说，“你可得确保我的衣服能卖上一个好价钱。”

“我会努力的，您别担心。”

我想拥抱她，但她不是我喜欢的那一类人。我更想拥抱安吉丽娜和奥莉芙，但这已经不可能了。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我至少能和罗博拥抱。毕竟，凯利夫人已经注意到我和罗博之间的关系有些微妙，她甚至认为他会被我的甜言蜜语欺骗。

“哦，还有一件事。”我从新月包里拿出日记，“我本来想把它给罗博，但我现在觉得您会从中读到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请别给我，”在我想把日记放在茶几上时，她厉声说，“我一直想要忘掉过去的事，别让记忆再回来了。”

“但这里面只是记载了奥莉芙在纽约第一年生活的事情。还有许多关于安吉丽娜的事，还有她们是怎么成为朋友的。我觉得您会着迷的——它会让您感到温暖的。”

“不管怎么说，谁允许你读这本日记的？”

我们沟通感情的时间明显已经结束了，该是我礼貌地离开的时候了。“也许我应该回店里去了。”

“还有一件事。”

“什么？”我希望她能告诉我关于奥莉芙或安吉丽娜的一些事。比如说，奥莉芙爱情生活里的一些波澜——也许是专程去旧金山看望了乔。

“你能把护工叫过来吗？”

“当然可以。”我从来没想过问她，她是否见过意大利裔的祖父母？她母亲想开的帽子店后来怎么样了？还发生过什么事？也许我在以后能知道这些事情，也许这些事会和过去的许多秘密一样，湮没无闻。我走进厨房，护工正在把一袋冰冻的豆子倒进热水里。“凯利夫人叫你去。”我说。

她点点头：“再等一分钟我就过去。”

我回到客厅。“护工马上就来。我也得走了，但我会联系您的。再次感谢您延长了租约，我真的很感激。”

“你要听听我的建议，年轻的小姐。要开始多想想自己的未来，不要沉湎于过去。”

“我肯定您是对的，凯利夫人。”我说完后，犹豫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就把日记放在茶几上的项链旁边了。凯利夫人喃喃抗议着，但这一次她让日记本在桌上放着了。我还注意到她侧过身子看了看日记本的封皮。

我走了出来。在等电梯的时候，我查看了手机。刚才收到的短信不是贝蒂娜或者杰夫发来的。它来自一个我没见过的号码。

你在帽盒里找到百万美元了吗？

我的心突然跳了一下，在手机上输入我的答案。

比这更好的东西。

我把罗博的电话号码存入手机，并提醒自己在回店铺的路上要去一次药店。但我怀疑自己的睡眠问题可能已经解决了。接着，我想起今天晚上要见卡琳和帕特里夏。也许在吃寿司的时候，我会告诉她们罗博和日记的故事。她们可能会兴高采烈地嘲弄我，叫我千万不要爱上一个远在天边的男人。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它缓缓向下，我幻想着当我来到大厅时，发现那里变成了沃纳梅克百货商场的一楼，那该有多么美妙。带红木柜台的走廊，硕大的双层扶梯直通夹层，八个阳台通道和圆顶玻璃天花板相连……穿着长裙、戴着宽边花式帽的女孩子们正在商场里漫步，后台的管风琴乐队正在奏乐。我等着电梯停下来。

电梯门缓缓滑开，我走了出来。

[46]　1918年至1919年间爆发了全球性流行性感冒。——译者注

[47]　英国演员，好莱坞明星，曾主演过热门美剧《豪门恩怨》。——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