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思恐极故事全集
Author: 悬疑志编辑部
Date: 2016-01-15 15:00:00+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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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思恐极故事1：小心儿童

作者：悬疑志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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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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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故事：火葬场奇闻
第二个故事：小心儿童
第三个故事：小人
第四个故事：变脸
第五个故事：愚人

第一个故事：火葬场奇闻

作者：陈浣竹

第一章

前年我在火葬场打工时，知道了火葬场有许多不成文的禁忌，其中一条就是必须尊重死者。我一向年轻气盛，很少把这些禁忌放在眼里，总当成是封建迷信，直到后来因为触犯禁忌差一点给吓死，我才改变看法。

一天上午八九点钟，我在停尸楼前打扫丧盆子，听围观的人议论，今天最后一个出殡的是个小姑娘，还是一个高中生，因为什么事轻生了。我心中一动，自从进火葬场以来，一直想好好看一看死人，但死者往往五六十岁，面容枯槁，神情可憎，没什么好看的。像这样年轻的女尸，还是第一回碰上。我连忙挤进停尸楼，来到走廊里，看见最里面有张滚轮床，上面的硬纸棺材里躺着一个少女。走廊里昏暗得很，再加上她脸颊周围布满鲜花花瓣，看不真切模样，只能认出她只有十七八岁，圆圆的脸庞，尖尖的下颌。但那一头浓密的长发漆黑乌亮，蓬松地披散着，叫人看了无来由地心疼，这么年轻就死了，实在太可惜了。旁边是她悲痛欲绝的父母，正在以泪洗面，无声的哽咽。

这种场景，我看了也非常难过，像我这样三十多岁还没找到对象的人还活得好好的，这边反而轻生了，这是多大的浪费啊。好像觉察到我的念头不值得赞赏，那当妈的泪眼模糊地瞥了我一眼，我猛然想起火葬场中尊重死者的禁忌，而刚才的念头很可能惹死者不高兴，我也不由得心中一凛。正好外面摔完了丧盆子，我赶快挤了出去。

我本来想离近点，清楚地再看上一眼，可惜还没等我去看，灵车就走了。我好不容易打扫完，跑到隔壁炼人炉大院里一问，已经火化完了。那么年轻那么美丽的容颜，化成一把白花花的骨灰，与一个又老又丑的乞丐的骨灰没有任何区别。而且这一火化，意味着她短短的一生永远结束了，我这一眼是再也看不到了。

我上办骨灰证的办公室电脑里一查，知道了那姑娘叫贾媛，骨灰安放在平房一楼靠近窗户处。还好，我下午在骨灰堂打更时还能看看照片。

走出骨灰证办公室，一个怯生生地细嫩声音在我身后响起，“请问大哥哥，到骨灰堂怎么走啊？”

我回头一看，眼前蓦地一亮，只见一个靓丽的少女出现在眼前。她模样非常秀气，好像在哪里见过，而且非常年轻，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她像春日清晨的鲜花一样娇嫩，像月光下的湖水一样清幽，再加上那一身雪白裙子，更好地突出了娇怯，由不得别人不生出怜爱。只不过，在强烈的阳光下显得弱不禁风与忧郁，似乎她只适合黑夜，受不了阳光的热力。

我连忙详详细细向她指点去骨灰堂的路，还告诉她骨灰寄存处的办公室在哪里。我讲得太多，她好像一时记不住那么多，我领她到那一扇小门旁，指着骨灰堂平房与楼房，告诉她怎么走。她含笑谢了我，那种笑容令我心情好了起来，刚才贾媛引起的忧伤一扫而光。然后我乐颠颠地出去吃饭，当时我绝没有想到，这回好心地指路差一点把命搭进去。

第二章

下午两点火葬场正式职工全下班了，我开始在骨灰堂大院打更。一下午都昏昏欲睡，到了黄昏时分，沈经理带来一伙人，把骨灰堂平房的锁砸开了。按理，正式职工一下班，任何来看骨灰的都不给开门，再说我也没钥匙。但有来头的，比如说跟市长或者民政局局长有关系的来看骨灰，经理们就主动给开门。一时联系不到寄存处职工，拿不到钥匙，就只能砸开锁。

等他们看完了骨灰，暮色已经浓得化不开。沈经理急于陪来宾吃饭，没空找好锁头去，就把那把坏锁头往门鼻上一挂，乍一看就像是把好锁头。沈经理向我保证，就算丢东西，也不用我负责。我目送他们离去，此时满院苍松翠柏连成一片模糊的阴影，分不出个数了。

我刚要回自己住处吃饭，猛然瞥见树丛里有白乎乎的东西一闪。我的心猛地提起来，难道进来人了？人倒不可怕，万一不是活人呢？我在树丛里搜了一趟，到处是暗影憧憧，什么也没找到，我终于确定刚才只是眼花了，便回到自己住处，全然没察觉我已处于极大的危险中。

吃过晚饭，看了一阵电视剧，我早早睡下，半夜还得巡视一遍呢。睡得正香，听见有轻轻敲门声。我起床往外面一看——不看不行啊，这是火葬场，深更半夜的，谁知道敲门的是人是鬼——只见外面站着一个俏生生的少女，白裙如雪，身体修长，一捧鲜花遮住半边脸，但还能看见她尖尖的下颌，圆圆的脸，虽然不认识，不过还能看出是活生生的。我连忙打开门。

她款款地走进来，仍拿着鲜花半遮住脸。我的小屋只有九平方米，除了一张床，一座碗筷柜以外，只能搁下一台破旧电视，两张圆盖椅子。她坐在小床上，上身挺得笔直，两眼亮晶晶的看着我。她说她是别人给我介绍的对象，我问是谁介绍的，她说是司仪熊康。我跟熊康没什么来往，人们都说那姓熊的品性不好，现在居然暗中给我做好事，看来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她自我介绍叫嘉源，没说姓什么。还说今年正在上高中，明年就毕业了。并说久闻我陈浣竹一心一意写科幻小说，大有当年的曹雪芹，蒲松龄之风，虽然现在还没成名，也没发表过小说，但这种执着劲令人肃然起敬。她从小就对搞文学的敬仰不止，也想学学《聊斋志异》里那些聪明娇美的狐女鬼姑，向我奉上一瓣痴心。

听了这些话，我的心激动得，“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这么多年来，终于有美丽的少女赏识我，上天和月老待我不薄啊。我一时忘情，伸手抱住她的身子，嘴里还高喊她的名字，学着《聊斋》里那些浪漫故事。就在这时，我浑身一激灵，只觉得像抱住一块寒冰。原来她的身体像被冻过一样冰冷，隔着白色裙子，还令人寒战不止。《聊斋》里可没提过这种事啊。

我松开手，上身往后拉开一段距离，想看看是怎么回事，只见她神情冷漠地看着我，眸子里像凝结的冰块，神色凛然不可侵犯。我暗自惭愧，她才十七八岁，几乎还没成年，我也太心急点了。这时我又注意到，她那被鲜花遮住的右半边脸有几道细细的伤痕，像瓷器的裂纹。

“你的脸怎么了？”我问道。

“挺好的呀，没什么事啊。”她很不高兴地说，好像我触及了她的禁忌。

我伸手摸了摸她右侧脸颊，只为了证实那些极细的伤痕存在。她的脸颊跟冰冻过似的，有些冰手。而她的皮肤肌肉也好像因此变脆了，变得糟腐了，我只是轻轻碰触一下，她脸颊上的皮肤肌肉竟然碎掉一块，而且是沿着那细小伤痕碎掉的，随着碰触散碎掉落，露出死白的肉块。我虽然是写科幻小说出身，但只不过想象力丰富，反应还是比较迟钝的，事实已经这么明显了，我居然还没弄明白，又伸手摸了摸露出的死白的肉，只因为我无论如何都不相信，一个活生生的姑娘，肌肉会跟冻猪肉柈子一个颜色。那片肌肉触手冰凉，至少在零下二十四度的低温冷冻过，而零下二十四度正是火葬场存尸体的冰箱的温度！

我看看她的脸，她若无其事地回看着我，只不过眼睛开始泛出死白色。我脑子里灵光一闪，明白了她根本不叫什么嘉源，也明白了她为什么说是熊康介绍来的。

“你是贾媛！”

我惊呼出声。果然，她的样子与我在停尸楼走廊里看到的并没有什么区别，而熊康当时则是给她开光的司仪。她朝我翻了翻白眼，比任何活人翻的白眼都正规，“你才认出我来啊，刚才你把我当成谁了？”她很不乐意地说，像是伤了自尊心，如果一个死人还有自尊心的话。

“可你已经死了！你的尸体都炼成骨灰了！”我一把推开她，蹭地站了起来。

“废话！我若不是死了，好好的学什么《聊斋》里的狐女鬼姑？那是活得好好的女孩应该模仿的对象吗？”她一边说一边站起来，想靠近我。

“别过来！我还想多活两天！看在中国科幻小说史的份上，离我远点！”

“咦！是你主动在想，我就这么死了太可惜了，太浪费了，还没用过呢，这不是暴殄天物吗？现在我主动送货上门，你怎么又拒签了呢？难道我死了刚一天，活人的世界就发生了难以理解的变化？”她一边说一边靠近，再靠近就要给中国科幻小说界造成不可弥补的损失了。幸亏我急中生智，连忙转移话题。

“贾，贾媛，你先等等，你看看自己的脸是怎么回事？”我说。

计策起效了，哪个少女不重视自己的容貌？哪怕已经死了，进了骨灰盒。她伸手摸了摸脸颊，皮肤肌肉化成灰烬一样的碎片被她抹掉。她不屑地瞥了一眼，“没什么大不了的，是骨灰罢了，你知道的，现在我全身都是骨灰。来，干正经事吧，别浪费时间了。咱俩郎有情妾有意的，还等什么？快点来续写《聊斋》的辉煌吧。”

说完她冲我扑过来，我绝不能叫一个死人碰触到，于是伸手用力一推，大叫一声，醒了过来。我的心剧烈地跳动着，就像一把锤子敲打着胸膛，全身都让冷汗湿透了，呼吸急促得像火车头在喷气。我睁着眼睛待在黑暗中，浑身软的像个面团。梦境仍然真实的要命，就像我现在仍待在梦里，仍面对着贾媛，仍被她注视一样。真要是那样，我还不如一头撞死。

然而被人注视的感觉是如此强烈，以致我开始相信房间里不止我一人。我正想抬头四处看看，猛然间发觉一双眼睛在正上方正冷冷瞪视我，仔细一看，只见贾媛全身贴在棚上，几乎面对面地瞅着我，随时都能落到我身上！

我再也忍受不住了，一声凄厉地惨叫，足以把隔壁停尸楼里的尸体惊醒。眼前一花，我发觉仍待在黑暗中，周围的景象渐渐清晰起来，棚上并没有贾媛。原来这回才是真的醒过来，刚才是在做连环梦。这种梦再做两三回，我非得成骨灰堂常住户不可。这样想着，我一翻身，竟然看见贾媛脸贴在窗户上盯着我！

我一声惊呼，掉下了床，在黑暗中扑腾了几下终于站起来。贾媛已经不见了，外面茫茫黑夜中，只有停尸楼停尸间的窗子敞开着，两行柏树树影森森，连个鬼影都没有。我连忙又往门外一看，在我住的小房子与骨灰堂之间有一大片空地，那里无遮无掩，除了院里惨白的路灯灯光以外，没看到任何东西。再往里，苍松翠柏凝结成硕大的阴影，遮住了骨灰堂。

我首先确定自己真的醒来，其次确定刚才不是幻觉，贾媛确实脸贴在窗子上盯着我，而且她的模样比梦里清晰得多。难道，刚才的噩梦是她在托梦？难道她是在发泄对我的不满？仅仅是因为我看到她的尸体时动了歪念头？我开始后悔了，在火葬场干活必须得尊重死者，这条禁忌我又不是不知道，干吗又明知故犯？一旦死人又较起真来，我有几条小命跟她周旋？

但还是有另外一种可能，贾媛既然是轻生的，若是死后有知，看到父母如此悲痛，想到年纪轻轻就结束一生，还没曾享受到生命的快乐，肯定会后悔不已。这时偏偏来了一个自作多情的陈浣竹来惋惜，又是作诗，又是发春梦，换了谁都会发生共鸣。若是她当了真，一心要与我好，那可怎么办？陈浣竹没能耐，找不到对象就够闹心的，还要想方设法摆脱死人的纠缠，这也太离谱了吧？

丁零零——闹钟响起来，还把我吓了一跳，但更叫我想哭的是，这说明半夜十二点到了，我应该去骨灰堂大院与炼人炉大院巡夜了。一想到外面有一个年轻的女鬼在等我自投罗网，我就一阵呻吟：我年轻力壮的，干什么不成，怎么就偏偏要到这里打工？

第三章

骨灰堂大院里的路灯泛着青白的光，几米之外一片模糊。我握着手电筒，心都提到嗓子眼，往树丛里走去。平常晚上巡夜时精神高度紧张，生怕从树丛里突然窜出来一只耗子小鸟什么的，那样非得把我吓个好歹不可。至于用手电往骨灰堂里照，总担心里面猛然蹦出一只恶鬼，扑到窗子上向我咆哮，连我都明白，这不过是好莱坞恐怖电影看多了的结果。但今天有所不同，有一个有名有姓的死鬼很可能在大院里游荡，这可是真实可信的危险哪。

我一万个不满意，但还是硬着头皮钻进树丛里，用手电挨个照亮骨灰堂的窗户，并做好了准备，稍有点不妙，马上就跑，先顾性命要紧，我还没结婚，连对象都没有。我一边嘴里叨咕着，向各位骨灰堂常住住户恳求叨扰，一边挨次巡视。幸好上天保佑，错，应该说幸好各位好朋友——据说香港就这么称呼死鬼——抬爱，巡查到最后一间平房时都没出任何事。

我舒了一口气，刚要离开，忽然想起贾媛的骨灰就待在最后一间平房靠窗户的架子上，长痛不如短痛，我还不如现在就向她骨灰告饶。手电筒光柱射进窗子，在骨灰架子上的玻璃上反折回来，反而有些看不清楚。找了一会，终于找到贾媛的骨灰盒。盒子旁有一个微型墓碑，上书贾媛的姓名与生卒年月。骨灰盒上有她的相片，但我的手发颤了，因为一般的骨灰盒上的相片都是微笑着的，而她的相片居然是怒目而视的！

我连忙低下头，向她衷心地表示忏悔，我向她许下大愿，包括多烧纸，多烧元宝之类，反正只要能得到她的原谅，想要什么我烧什么，当然烧我自己除外。叨咕完，我抬起头来一看，差一点吓昏过去，贾媛正站在她自己的骨灰盒旁冷冷地瞪着我，她的脸庞正好靠近骨灰盒的相片，两张脸一模一样，没有一点区别，现在是她和骨灰盒相片一起在瞪着我！

我啊地惨叫一声，撒腿就跑，也不顾东南西北，更不顾细细的树枝抽打在脸上，一鼓作气跑到炼人炉大院的办公室门前。一路上我听到有人跟在后面，到办公室门口才敢回头看了看，除了大院里的路灯灯光，我身后什么也没有。我敲了敲门——一到下午，办公室里面安静得像坟墓，冷不丁闯进去，得把看办公室的老董吓个跟头——然后才推门进去。即使这样老董还瞪大眼睛盯着我，好像我不说出一番道理，他就跟我没完似的。

“我撞见鬼了。”我直截了当地说。

“真的？来，坐下慢慢说。”老董一听这话茬，也有些慌了。

老董是我们几个打更的班长，他岁数最大，打更的地点最好，还是退伍兵出身，有啥事我们都得先跟他说，由他判断该不该向值班经理汇报。我原原本本讲述一遍，老董的神情更严肃了。“小陈啊，咱们在这里打更，遇到事首先得先往是不是活人在搞鬼上面想。就像这件事，我们要先弄清是不是有人进骨灰堂了，搞清楚这个再说别的。”

“那确实是死鬼显灵，”我争辩着，“那死鬼与骨灰盒上的相片明明就是一个。”

“不要着急下结论，走，咱们去看看。”老董一边下地穿鞋，一边对我说。

我们进了骨灰堂大院，一见院里那惨淡的路灯灯光，我就觉得脑袋大了一圈，幸好有老董在一边，否则除非用手枪顶着我后腰，我才会在三更半夜回来。我们直奔西侧平房骨灰堂，到了门口，我把那块沈经理砸坏的锁头拿下来——其实不拿下来照样能进去，走进骨灰堂。在里面转了一圈，什么人都没有看见。老董最后提议去看看贾媛的骨灰盒，我坚决反对，他都老得快死了，也不在乎少活这几天，我连对象都没有，这样就把命搭进去，死也不甘心。但他坚决要看看。

“主要看看有没有骨灰盒丢了。”老董向我解释道。

“怎么，还有人偷骨灰盒？”这可是一件新鲜事。

“怎么没有？偷骨灰盒是为了勒索火葬场，这事以前曾有过，事传去以后，家属过来闹，赔了十万多块呢。要不然为啥在骨灰堂大院设立打更的？天天半夜咱们巡查，巡查什么呢？不就是为了防止那些胆大包天的打骨灰盒的主意。要是贾媛所在的地方丢骨灰盒了，那咱们就能断定是有人进来；要是没丢，以后你就得小心点了。”

是啊，骨灰盒没丢，就证明是死鬼显灵，我一个人危险；骨灰盒丢了，就证明进来外人了，我们五个打更的都得下岗，大家倒霉。我是盼着骨灰盒丢呢，还是盼着骨灰盒没丢？这简直就是一个哈姆莱特式的问题：活着还是死去？这是一个问题。

我们来到那间骨灰室，电筒一阵乱晃，在数不清的玻璃小门上反复折射，也看不清有没有骨灰盒丢。我指给他看贾媛的骨灰盒，他拿着手电一晃，然后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你是不是看花眼了？”

我低头一看，只见贾媛的相片换了，变成了面带微笑的！

第四章

我知道老董目光的含义，这小子成天在写科幻小说，写了这么多年了，也没发表过，还在坚持往下写，是不是写出毛病来了？是不是弄不清现实与幻想的界限了？这不等于糟蹋我的人格吗？我忍气吞声站在骨灰堂前，老董口口声声跟我讲，以后干工作一定要用心，千万不能马虎，不能因为屁大点事就乱叫乱嚷，疑神疑鬼的。这老董真把自己当领导了，我一边哼哈答应着，一边想。

突然，老董不吭声了，两只老眼昏花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身后的树丛，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因为太激动，心脏病当场发作了呢。他一点点地吸进一口气，悄声对我说，“小陈，千万别往身后看，你要是吓倒了，我可拽不动你。我喊一二三，咱们一起跑。”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我身后有什么东西？”我嗓音都变了。

一边说，我一边忍不住回头去看，他一把抓住我手臂，别说这老家伙还真挺有劲，抓的我胳膊生疼。我现在觉得背后阴风嗖嗖，额头上冷汗直冒。“一，二，三，跑！”

老董一声喊，我俩没命地向前跑，跑到院里一座废弃的老式亭子处，我回头一看，看见刚才我站着的那片树丛里有一件白衣服冉冉升起，一个模糊的人影裹在白衣服中。我一声惊叫，把老董吓得一个踉跄。我不敢回头再看，铆足劲向院外跑，一直跑得气喘吁吁，跑不动为止。抬头一看，我们已经到了炼人炉对角的小房子门前，那是打更的老古住的地方。老董一直没被落下，看来他当年没白参军。

“你没事鬼号什么？”老董回头一看，那白衣服影子没跟上来，才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大声训我。

“谁在外面？”屋子里有人颤抖着声音问，看来是老古醒了。

“别睡了，出事了，快出来吧。”老董很不耐烦地说。

屋里的灯刷的亮了，随后老古睡眼惺忪的披着衣服走出来。老古五十多岁，吹起牛来不受任何限制，比如，他儿子不过开了一家小卖店，在他嘴里就成了跟李嘉诚一个等级的人物。他的胆量跟酒量成正比，只要三两小酒下肚，他就敢自称搂死人睡一觉，但酒醒以后就不提这茬了。同是退伍兵，老董就看不起他。

“到底咋地了？深更半夜的，能出啥事啊？”这话说得就没水平，这是啥地方？这是火葬场！火葬场三更半夜的不出事才怪！

我镇定一下，给他讲了我的遭遇，结果眼看着老古的脸色一点点变白，看来下半夜他甭想睡好了。老董又给他讲看见那白影怎么从树丛里冒出来，老古这回眼仁都白了。“我还是回家睡去吧。”老古说。他家就在火葬场围墙外的东沟村里。

老董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远处骨灰堂大院出口一团白影正缓缓过来，怎么看都像是飘过来的，“看样子你想回家都回不去了。”老董有些幸灾乐祸地说。

老古看了一眼那白影，这下子连头发都白了——当然，他头发早都白了，不仅仅是给吓得。“还等什么？找领导去啊！咱们给这儿待着不是等死吗？”老古急了。

找领导是老古口头禅，可我们还能指望老古这样的出什么好主意？我们刚要一起跑，去找在焚烧场区域打更的老于，我就看见那团白影的脸了。当然由于隔得太远，那张脸尽管给路灯照亮了，还不是很清楚，但我还是认出来了。

“等一等。”我叫道。

两个老头惊诧地看着我，我指着那白影，浑身激动的微微发抖，“我认出那是谁了！”我严肃地宣布。

“你不说她叫贾媛吗？”老董问。

“她当然是贾媛。问题是今天上午我还跟她说过话！面对面的说过话！当时她向我打听去骨灰堂的路，我当时没认出她来，还指点她怎么去骨灰堂，而那时，而那时她已经给火化完了，成了一把骨灰！”

半个小时后，我和老董、老古、老于查看好一会，没发现那团白影挡道，这才飞奔到停尸楼里。虽然将近半夜一点钟了，一楼大厅里却很热闹，一伙人在吵吵嚷嚷。大厅里东侧部分是接待家属的，西侧大厅是一排排冰箱，里面装着尸体。老董他们去找值班经理汇报，我受了惊吓后又累又困，和老于一起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身旁是一位身穿老式衣服的人，也就是七八十年代的衣服。椅子靠在暗影里，匆忙之下也没看清楚那人的模样。老于坐在那人另一边。

“出啥事了？那帮人在吵吵啥？”我问身边的那人。

他好像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大概不愿跟我答话吧。我只好不问，伸长脖子向大厅中心望去。只见一伙人围着值班经理沈经理大声地吆喝，一个个脸红脖子粗的，沈经理满脸赔笑，跟他们点头哈腰的，就像抗战电影里的汉奸，完全不是平常跟我们打更的说话时那趾高气扬的嘴脸。老董、老古在一边插不进话去，急得脸上多出好几条皱纹。听了一会才听明白，原来那伙人是死者家属，刚拉来死者，放在滚轮车上，就是进缴费大厅的一会工夫，死者竟然不见了，躺在死者纸棺材的竟然是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妈的，火葬场里还丢尸体，这简直是强盗窝，今天不把尸体找到，没完！

沈经理一边不断说好话，一边命令手下值班的四处去找。那些值班的司仪司机楼上楼下乱跑，有的到一楼停尸大厅把抽屉式冰箱挨个拉开查看，在停尸大厅门口放着一辆滚轮床，每个经过那张床的人都朝上面的纸棺材瞄几眼，好像在纳闷躺在里面的是谁。回来的司仪司机都冲沈经理摇头，沈经理从前的威风不复存在，一个劲地抹冷汗，尸体要是真的找不着，挨家属一顿打是小事，叫馆长撤职可就犯不上。我心里这痛快就别提了，看来今夜真是多灾多难，不光我出事。

兴奋之下，我一时失态，拍了一下身边那人的腿。这时我的眼角余光注意到老于在向我使眼色，我转头一看，老于神情异常紧张，惊惧地暗示我看看身旁的人。我这人反应慢，不解地看着他。老于一边慢慢地向墙角挪过去，一边朝我挤眉弄眼的。刚才那一巴掌拍得并不重，可身旁那人坐不住了，身子向一边一歪，半倒在我身上。我刚扶住他，就意识到这人身穿的其实是装裹衣服，再往他帽子下一看，看见一张蜡黄干瘪的老脸。

该死的！我扶住的居然是一个死人！而且刚才还打算跟他搭腔！

我又一次大叫一声，伸手推开那死人，一屁股坐地上，往后连退好几步。大厅里的人的目光都被我的叫声吸引过来了，其中死者家属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连忙跑了过来，扶住那死人，“爹！你怎么跑这来了？”他带着哭腔问道。

死人当然不会回答，那汉子回过头来对我怒目而视，“你干吗把我爹搬到这里来？”我惊魂未定，但仍连忙回嘴，在火葬场干活绝不能输了嘴，“谁动他了？我刚进来就看见他坐在这里，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呢。”

“谁动了我爹，有种就站出来！××××！【此处删去四个字】敢做还不敢当了？”那汉子冲大厅里吼着。

没有人搭腔，那汉子满眼凶光地挨个瞪着所有人，待扫过我的脸时，蓦地又转过来，盯着我脸颊外侧，眼睛瞪得溜圆，在微弱的灯光下，能看到他的瞳孔正在微微放大，就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大厅里一时极其安静，能听到水滴的嘀嗒声。一种不祥的预感猛然浮上心头，我慢慢转过头，借着从停尸大厅射出的灯光，看见一滴滴鲜红的水珠从滚轮床上滴落，地上已经积了一摊，在铺到地面的四角形灯光照耀下显得非常鲜艳。在深沉地寂静中，那汉子开口了，他的声音干涩低沉，包含着难言的惊恐。

“死人流血了。”他说。

那滚轮床几乎就挨着我，一听那汉子的话，我就像屁股底下安了弹簧一般，蹭的一声蹦了起来，连退出好几步远。我的动作过于突然，把沈经理他们也吓了一跳，也向后退开几步。停尸间大厅的灯光比较亮，斜着射出来，照亮了那具纸棺材。纸棺材里直挺挺地躺在一具尸体，尸体脸部洒满鲜花，看不清长得什么样，只能看出非常年轻。一只惨白的手臂无力地搁在身边，手掌半蜷着虚握着。手腕上有一道伤口红得触目惊心，纸棺材的衬里是廉价黄缎子，此时被血液浸透了一大块。

第五章

我忽然感到愤怒，这一晚上我受了多少惊吓，当着别人的面丢了多少人，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多鬼，咋就都让我碰上了呢，该我露一回脸了。我想起以前在古代笔记小说里看过的，名医叶天士看见一家人出殡，棺材还在往下滴答血，就断定里面的人还没死，结果一针下去，救活孕妇与胎儿两条命。这人顶多还没死透而已，有什么可怕的。

我向前两步，走到纸棺材前，伸手向死人脸上一摸，还有点温度，肌肉也没完全僵硬，果然是没死透。我胡乱朝颈动脉部位摸了一摸，没摸到动脉跳动。其实我多余找颈动脉，人都死了，哪里还找得到脉搏。我冲他们转过身，胜利地一扬手，“人是肯定死了，只不过还没死透，等一会儿死透了就不流血了，用不着害怕。”

本以为那些人会以崇敬目光看着我，哪知道他们看我的眼神充满同情，每个人的脸都扭歪了，我正纳闷，无意间低头一看，地上拉长的灯光投影里出现两条手臂。我明明只举起一条来吗？一股寒意像触电一样，倏地从后背窜过，我咽下一口口水，慢慢地回过身，结果看见一生中最难忘的恐怖场景。

那具纸棺材里竖旗杆一样也举起一只手臂来，在灯光下，那手臂惨白无血色，手腕上的伤口淌出的血顺着手臂流下，形成好几条细流。这时我脑子里还冒出过一个科学的解释，也许是因为我阳气太盛，阴阳相吸，我的手臂举起来，把那条手臂也吸引起来。正想着，那具女尸猛然坐了起来，紧闭的双眸一下子睁开。我像给电着了似的，往后窜出老远。

不知谁逼着嗓子尖声叫道，“诈尸了！”

就像捅了马蜂窝，大厅里的人呼啦散开了，疯狂地四处乱跑，眨眼间跑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我一个人还傻呆呆地站在那里。为什么我不跑？还是因为写科幻小说写得太久给写傻了？我还打算向大家解释，这根本不是诈尸，因为在她坐起来时，我已经看清她的脸。这是我的老熟人，她的名字叫贾媛。虽说贾媛比一般的诈尸要可怕得多。

贾媛四肢僵硬地跨出纸棺材，每一步都像上锈失灵的机器人，把我一直逼到角落里，微弱的灯光下，可以看见她的脸色发青，手臂伤口流出的鲜血染红雪白的衣裙。现在我前面是贾媛，左边是刚才那死人，右边是墙，而且看来不用多久我也会成死人，真是三人行，必有我尸，孔夫子真是圣人啊。

“终于堵住你了，你倒是跑啊。”

“仙姑饶命！”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你不是想要我吗？在梦里都喊我的名字，现在我来了，你倒是要啊！”贾媛的声音嘶哑难听，全不是上午向我问路时那么圆润。

“我不想要你，只想要自己的命。”

贾媛两眼向上一翻，脸部肌肉扭曲得不成样子，浑身像发癫痫一样剧烈抽动，我惊恐地想，她现在要带我走了，带我到阴间去，一声惊叫已到了喉咙里，一旦叫出声来，恐怕我就精神崩溃了。

就在关键时刻，随着一阵噼噼啪啪脚步声响起，一伙人闯了进来，几条汉子一把抓住贾媛，一边给她包扎伤口，一边把她往外拖。贾媛奋力挣扎，嘴里溢出白沫子，神情显示出某种诡异的癫狂。有条汉子给她打了一针，贾媛很快浑身瘫软，给拖了出去。一个中年男人过去问了贾媛几句话。我的心狂跳着看着这一切，心里对那几个人佩服得五体投地，不知他们是干什么的，连死人都敢对付。那中年男人走过来，伸手拉起了我，我认出这是贾媛的亲戚。

“实在对不起，给你造成这么大麻烦。刚才那个是贾媛的孪生姊妹，名叫贾嫒。孪生子之间一向都有微妙的感觉，她们也不例外。由于从小连父母都分不清她们，她们的身份经常弄混，以致于她们都以为自己叫贾媛。”

“贾媛自杀这天，贾嫒自己也觉得难受得要命，还吵吵恶心昏迷，最后弄清了，其实是贾媛出事了。但贾嫒坚持认为死的是自己，今天就偷偷跑到火葬场，想把自己的相片换到骨灰盒上，又想找人说说自己的想法，听说骨灰堂里只有你一个人，她才会找上你。后来她甚至搬下尸体，自己躺进棺材里，想要代替亲爱的妹妹，让妹妹活过来。很抱歉，吓着你了，你不会告我们去吧？”

我实在忍不住了，“你们明知道她有精神病，怎么不看好？难道不知道人吓人要吓死人吗？”

第二个故事：小心儿童

作者：米奇

第一章

交往了四年，今天是文莉第一次到正汉家里拜访，跟初次见面的正汉的父母共同用餐。尽管表现得自然大方，但她心里一直七上八下，规矩得不得了，连饭都比平常吃得少。

用餐完毕，文莉自然抢着洗碗，正汉的妈妈客气地推辞了，将她赶到客厅去看电视。

正汉的爸爸正好到房间里接电话，留下文莉和正汉独处，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

“我妈就是这样啦！别人要帮她做事她就会慌张。”正汉笑嘻嘻地安慰她。

“我总觉得没帮忙很不好意思。”文莉对正汉的父母印象很好，两人都是退休老师，讲话亲切温和，整个晚上都热情招呼她，让她心安了不少。

“你吃饱了吗？看你饭量少了一半呢！平常没这么淑女吧！”正汉调侃着，趁老爸老妈不在，亲昵地搂着女友在沙发上坐下，一手拿着遥控器转换电视频道。

“你好烦哦，我超紧张的好不好，怎么可能吃得下啊！”文莉小声地抱怨，“你干吗转来转去，你到底想看什么？”

“HBO（精彩时尚的影视频道）啊，太久没看有线台，台号都忘记了。”刚开始工作，住的小套房没电视，整天对着电脑屏幕，好不容易回家一趟，正汉自然不想错过看电视的机会。

“你一台一台转总会找到的嘛，我记得电影台好像都在六十台以后。”文莉建议道。

正汉只是皱了下眉头，欲言又止，这时传来妈妈的声音：“正汉啊，进来拿水果，我切了水梨，拿出去给文莉跟爸爸吃。”

“噢。”正汉丢下遥控器跑进厨房。扔下文莉一个人在客厅，她有些无聊，索性拿过遥控器，想替正汉转到HBO。她转着电视一台一台跳着号，屏幕上突然出现了《A Whole New World（全新世界）》的旋律。是她超喜欢的迪士尼卡通《阿拉丁》！文莉忍不住停下遥控器，愉快地看了起来。

书房的门传来细微的声音，正汉的爸爸要出来了！文莉连忙正襟危坐，回头想打个招呼，却听见一声暴怒的吼声：“你在干什么！”

刚才斯斯文文的李父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突然像发了狂似的冲来，怒目圆瞪，将正要开口的文莉吓傻了。只见李父冲到电视机旁的插座前，迅速切掉了总开关。

屏幕“刷”地暗去，客厅寂静无声，只剩下李父惊恐的喘息声。

“怎么了，爸爸？大呼大叫的。”里头的李母听到声音，跟着正汉走出来，莫名其妙地看着脸色诡谲的两人。

“谁让她碰电视的？”李父厉声问道。

一整晚亲切的面容突然变得狰狞扭曲，文莉几乎可以看见他额上跳动的青筋，她无助地看向男友，希望正汉能替她解围……或解释究竟她做错了什么。但正汉的脸色很难看，几乎要冒冷汗了。

“爸，对不起，是我不好，我刚没提醒文莉……”

究竟怎么了？文莉悄悄瞄了眼一旁的李母，发现李母的脸色也一片惨白。

“看……看见了吗？”李母像鼓起莫大的勇气，有些结巴地开口。

李父不作声，沉默地给了答案，只听得李母发出尖锐的抽泣声，跌靠在沙发上。

“爸，妈……文莉不是故意的。”正汉试图解释，“其实也没有什么……只是一下子……”

“算了。”沉默了许久，李父挥挥手，“你先带她回去吧。”

“李爸爸、李妈妈，到底……”不知道自己究竟闯了什么祸，文莉无措地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正汉拉住了。

“走吧。”汉文对她摇摇头，“我先送你回去吧。”

走出李家大门，文莉一颗心还扑通扑通地狂跳，方才受到的惊吓还无法平复，而正汉垂着头不说话，似乎也不打算解释什么。

文莉吞了吞口水，终于奓胆问出口：“究竟……究竟发生什么事了？”话出口，她才发现声音颤抖得厉害，“我做了什么？”

正汉停下脚步，望着她，昏暗的路灯下，他的脸庞看来格外阴森，他凝视着她，没有开口说话，眼神冰冷得吓人。

“正汉……你怎么了？”眼前的男人突然变得好陌生，文莉甚至一度觉得正汉眼中透露出杀意……

“走吧。”正汉极淡地说了两个字，便不再开口。

文莉不敢再多说，只求赶快离开这里，结束这个夜晚，她加快脚步跟在正汉身后。

第二章

银月如钩，路灯映出两人狭长的影子。如果没有刚才诡异的突发事件，她跟正汉现在一定趁着月光开心地散步谈笑……文莉想着。

只是正汉一家人的诡异举动此刻却攀爬占据了她的心头，一切的浪漫场景在她眼中都失了色调，只剩灰暗笼罩。正汉的家坐落在老式住宅区当中，巷子窄小，规划不良，正汉领着她到附近的停车场开车。

这停车场只是将废弃的矮平房拆了前门墙壁，留下三面墙和岌岌可危的天花板撑着。无人看照的停车场，水泥地板破裂的缝隙甚至还长出野草。黄昏时正汉开车送她过来时，她倒不觉得这里有什么不妥，正汉还开朗地跟她介绍：“我们这里巷子太小，还好有这块地可以停车，不然我家那里一旦停车，整条巷子没人过得去了。”

这便利的停车场，此刻漆黑一片，只靠着附近的路灯映照，透进一点点儿光，散发出诡谲的氛围。正汉开了车锁，她连忙跟着上车，就怕黑暗之中有不该存在的东西等着抓住她。

她关上车门后，正汉发动了车子，车头灯一亮，文莉喉头一紧。只见车头灯照亮的灰色水泥墙上，映出了四个血红色、歪歪扭扭的大字：小心儿童。这四个字，来的时候她并没有注意到。原本只是简单的警语，但文莉却莫名感到一股寒意。那四个字，张牙舞爪地，写在水泥墙上，红得艳丽，像要滴出血来，让她觉得一阵反胃。

这么大的字，就在正汉车子前头，她那时怎么会没看到呢？正汉似乎察觉她的异样，瞥了她一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文莉似乎看见他脸上闪过一抹笑。

怎么了？你在笑什么？你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平常可以轻易说出口的话，文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不想与此刻的正汉有任何接触，她下意识地撇过脸，望向窗外。

但很快地，她知道自己犯了错……正汉开始倒车了，随着车体的移动，侧墙上更多更多的红字映入她因恐惧而瞠大的瞳孔中。

满满的，或大或小，整面侧墙上都是那血红的四个字：小心儿童！

第三章

时间是晚上九点二十七分，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文莉环视了办公室一圈。办公室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响应节能减炭的关系，办公室的灯少了一大半，只剩下她头顶上这盏勉强支撑她写报告。

“文莉，你还剩多少？”小王背着包包，准备走人，看她还在奋斗，忍不住过来关心一下，“如果还有很多，你要不要明天早上来做？”

“没有，我检查一下错字，好了我就寄给经理。”文莉疲倦地给他一个笑。

“好，那我等你吧。这么晚了，留你自己也不好。”小王比她早几个月进公司，是业务部门的，虽不是很熟，但他个性老实体贴，经常照顾后期进来的同事，“你最近精神好像不太好，老大在盯了，你要注意一点儿。”

“谢谢，我知道最近我状态不好……”文莉苦笑着说，心里却明白她何止状态不好，她简直像行尸走肉一样。

自从那天从正汉家回来后，她整个人变得紧张兮兮，几乎有些歇斯底里，一点儿风吹草动就让她神经紧绷，偏偏她又独自住在小套房，没人陪伴，到了夜晚，整间屋子的灯都亮着，却也无法让她安心入眠。

简单来说，她失眠了。症状严重，已经一个多星期了。

“是跟男友吵架了吗？”小王很突兀地问。

“吵架……”她现在觉得能有架可吵是件好事，“没有。我们没有吵架。”

只是不再说话、不再联络、不再见面而已。那天之后，正汉像是消失了，一个电话也没有，也不像从前会偶尔到小套房找她，音讯全无。而她，心里深处竟也为此暗暗松了口气。她并非不爱正汉了，而是那晚失序脱轨的一切，让她情愿暂时遗忘他的存在。再过一段时间，等他们都冷静下来……她心里如此安慰自己。

文莉检查过档案，夹带附件寄出后，便草草收拾了一下，也不好耽误小王。

“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家吧。”两人把公司的灯熄了，锁上大门，小王开口，“反正顺路。”

“嗯，谢谢你。”文莉没有拒绝，她疲倦得没有体力搭公交车，一路颠簸回家，再说小王回家的方向的确跟她顺路，并不是第一次搭顺风车，她也就没什么好拒绝的。

两人坐着电梯到了地下一楼，刚踏出电梯门，小王就“啊”了一声：“我居然忘了拿钥匙，你等我一下。”也没等她回应，小王就急忙按上关门键，漆成暗红色的电梯门在她眼前关上。

她被遗弃在地下室的电梯间里。

一片死寂。

那种不舒服的紧绷感又出现了。她把视线从暗红色的电梯门移开，左手边是一扇开启的铁门，通往楼梯间，另一边，则是另一扇需刷卡的铁门，隔开停车场和电梯间。这贴心的保全措施此时却将她独自隔离在昏暗的楼梯间和狭窄的电梯间中。

她撇过头看了眼电梯旁的数字——公司在十三楼，数字显示到七楼。电梯才爬升了没几楼，文莉却觉得自己好像在这里等待了好几个小时。或许是这里空气不流通，或许她该先离开电梯间，到外头的停车场等小王。

是了，这停车场是住家大楼和商业大楼共享，说不定偶尔会有住户进出，感觉不会那么糟糕。文莉想着，决定还是先出电梯间好了。她刷了下卡片，伸手推开沉重的铁门，踏出电梯间，一股舒爽的空气迎面而来，让她不自觉松了口气。

一阵铁门开启的声音响起，一辆银白色的轿车从弯道转了进来，从前方缓缓驶过，驾驶座里坐着一个女人，正一边讲手机，一边转着方向盘绕了个圈往B2驶去。

尽管不是同一层停车场，看见有人，文莉仍感到轻松不少。最近真的被李家那天的事情搞得疑神疑鬼的，或许是她想太多，李家父母那天激烈的反应和正汉奇怪的态度应该都有可以解释的理由。那满墙的“小心儿童”或许只是恶作剧，或许是警告标语，一切都是她的心理作祟罢了。文莉想着，或许她该打个电话给正汉，好好沟通一下，都交往四年了，大小吵架也都经历过，一路走来，实在没有必要为了误会而放弃。

文莉拿出手机，按下正汉的名字，等待中，听筒里响起了杨丞琳的歌声：“带我走，到遥远的以后……带我走，一个人自转的寂寞……”熟悉的音乐让她跟着轻哼，肢体也不再紧张僵硬，她放松地走动着，直到眼角余光被墙角的一抹红色吸引。

她无法克制地顺着视线转头看去。几日纠结让她无法入睡的大字，像丑陋的蛇，鲜红攀爬在墙角——小心儿童！彻骨寒意瞬间从脚底板蹿入背脊，文莉只觉得全身发冷。明明是那么平凡的四个字，却让她方才作好的心理建设瞬间被击溃。

这里原本没有这些字！从来没有！她确定！确定得不得了！即便她不开车，但公司专属停车位都在这一楼，上班半年来，她来回这里也不下数十次，等过人等过车，从来没有在这里看过这些字！

这四个字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要小心什么儿童？这里有什么儿童？手心冒着汗，文莉呼吸急促了起来，她从口袋里拿出感应卡，往门边的卡片阅读机刷。她的动作缓慢，双眼直盯着那四个字，仿佛害怕那血红色的字迹会扑上来咬住她似的。

感应卡的绿灯亮起，文莉握住门把，迅速地逃回了电梯间里。一躲进电梯间，她反手关上门，整个人惊魂未定地靠在门板上。这不是她神经衰弱！这不是她疑神疑鬼！那些字不该出现在那里！

电梯的数字停留在十三楼。小王已经回公司了。只是他在干什么？为什么这么久还不下来？手里的手机声音还在，只是转了语音信箱。

文莉颤抖地挂掉手机，闭了闭眼睛。等小王下楼，她一定要小王也去看看那行字，证明她没有问题。证明那些字本来不在那里！一定有人搞恶作剧！

“咔咔！”突然一个细微的声响从旁边的楼梯间响起。那是脚步声，很轻快的脚步声，像是有人正从楼下走上来。有人吗？文莉求救地望向灯光昏暗的楼梯间。随着脚步声的接近，空旷的楼梯间响起细细的歌声。

文莉凝神静听，模模糊糊听出了歌词：“三轮车，跑得快，上面坐个老太太……”

那是一首耳熟能详的儿歌，唱歌的语调轻快活泼像个开心的孩子，可是声音却是低沉的、有些苍老的男人嗓音：“要五毛，给一块，你说奇怪不奇怪……嘻嘻……三轮车，跑得快……”

语调和声音间的落差，形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谲感。文莉再度绷紧了神经。脚步声越来越近。她不自觉握紧了手机，视线的焦距仍在空荡荡的楼梯间。恐惧随着那格格不入的歌声满溢上喉头，她觉得自己快吐了。

可是她并没有移开视线。内心深处，她明白，必须证明，必须亲眼看见。就像小时候在黑暗中醒来，以为床头趴着女鬼，鼓起勇气摸黑去开灯，才发现是布偶的影子一样，她不能再置之不理，最近那些毫无道理的诡异事情已经占据了她所有的思绪，她不能再轻易投降！

脚步声越来越近。昏暗的楼梯间，露出了一个戴着鹅黄色小学生帽的头颅，垂得低低的。文莉动弹不得，只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要五毛，给一块……嘻嘻……你说奇怪不奇怪……”随着唱歌的声音，那身影随着前进的步伐，露出了全貌。那是一个很怪异的人影。楼梯间的灯光昏暗，又离电梯等候处有点儿距离，她并不能完全看清那人的模样。

但光是模糊的身影，就让她心跳差点儿停止。那是一个身高约莫一米三的矮小人影，穿着小学生的制服，白色短袖衬衫、深蓝色短裤，戴着古老的鹅黄色小学生帽，帽子底下的头却异常地大，并不是比一般人大，而是那样大小的头颅放在小学生的身体上，比例显得怪异。

仔细看，古怪的不只那颗头颅，还有短袖白衬衫下，露出的两条手臂，那两条手臂又粗又长……和瘦小的身躯完全不相称。

那人影始终没有抬头，唱着歌，跌跌撞撞地踏上楼梯转角。文莉觉得时间流动得好缓慢，那人好像花了好几个小时才走完那几步路，她的鼻尖沁出了汗水。像是终于意识到她的存在，那小学生的身影在转角停了下来，摇摇摆摆地转过身。

他停了半晌，突然朝她走近，停在楼梯间和电梯间的交界处。躲无可躲，文莉整个背脊仅仅贴靠在冰冷的铁门门板上。那人影只离她几步距离了。始终垂得低低的头颅，终于在电梯间明亮的灯光下抬起，让文莉毫无选择地看了个清楚。

那是一张四五十岁中年男人的脸，头上过小的学生帽用两枚长钉子钉在额头上，两道鲜红的血迹挂在脸颊旁。他一脸天真无邪的模样，笑嘻嘻地看着她。过长的手臂吃力地抬了起来，朝她伸展。

“来，一起来玩嘛……嘻嘻。”

第四章

先是消毒水特有的味道，然后是细碎的交谈声音，白晃晃的光线渗入眼皮，意识逐渐一点点恢复，文莉慢慢睁开眼睛。

“啊，文莉醒了。”这是曼如的声音，是她在公司里要好的女同事。曼如圆润的脸蛋映入眼瞳，随即一旁的男人抢过了文莉的注意力。

“你终于醒来啦，吓死我了。”小王凑过来，松了口气道。

“我怎么了？”文莉接过曼如递来的水杯，困惑地问。

“医生说你应该是过度疲劳加上低血压，昏倒了。”小王解释着，“真是吓死我了，我不过上楼拿个钥匙，也没几分钟，下来就看你躺在楼梯间，我以为你怎么了呢！”

“楼梯间……”这三个字瞬间唤醒了文莉昏迷前最后的记忆——那个诡异恶心的“人”。

“文莉，你怎么了？脸色好苍白……不舒服吗？要不要我叫医生过来？”

见她脸色不佳，曼如担忧地问着，文莉却置若罔闻，反而拉住了小王的手，急切地问道。

“我在楼梯间？不是在电梯间吗？我明明在电梯间的！”

她最后的记忆中，她是在电梯间里，距离楼梯间（或那个小学生装扮的男人）至少有六七步的距离。怎么会……

“怎么了？你真的是在楼梯间啊。”小王对文莉激烈的反应感到不解，却仍耐心解释，“而且你整个人躺在下楼的楼梯前面，很惊险，一个不小心我看你就整个人滚下去了。”

小王话才说出口，文莉原本惨白的脸更是面如死灰。小王的话打碎了她心底一点点的希望。那个“人”可能并不是她的幻觉。不但不是幻觉……而且在她昏倒后，那个“人”很可能擅自将她“移动”到楼梯间。

男人诡异的脸浮上脑海，一想到他可能触碰过自己，文莉感到一阵作呕。她瞥见自己的外套，一个想法闪过，她连忙拿过外套，翻向背面，浅色外套背面，有着明显在地面上拖曳过的痕迹……

“小王……”文莉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她却强迫自己非问个明白不可，“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人……或者是……小孩在楼梯间？”

“没有啊，没有人。”小王否认了，“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你看起来真的很不对劲。”

“不……”文莉深呼吸，问出了下一个问题，“在电梯间出停车场那里，有一小段楼梯，在转角的地方，你有没有看到‘小心儿童’四个字，是红色的……”

“你连日失眠，又疲劳过度，产生幻觉也是很有可能的。这些症状只要你多休息就会消失。我让医生给你开了些助眠的药物，好好睡觉，以后不要太累，作息正常就可以了。”

文莉清醒后的异常反应让小王和曼如十分担心，找了医生过来，医生耐心听完她说的话，很亲切地解释给她听。

“只是幻觉吗？”

那她从电梯间被移到楼梯间又该怎么说？她外衣上像拖曳一般的污痕又该怎么解释？可是如果不是幻觉，为何小王没有看见墙壁上的红字？那些红字会在这么短暂的时间内消失吗？

“不要过度紧绷，放轻松。去药局领药，回家洗澡睡觉，明天醒来就没事了。”医生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边，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笑嘻嘻地开口，“还有啊，小心儿童。”

医生那张温和的笑脸突然变成中年男子对着她痴笑的脸。

“什……什么？”她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什么什么？”曼如推推她，“医生都走了，你在跟谁说话？”

“文莉，你还是早点儿回家休息吧，公司那边我们帮你请假好了。”小王帮腔，“走吧，我们送你回家了。”

文莉愣愣地看着两人，难道他们都没听到医生说的那句话？她真的是精神压力太大产生幻觉了吗？

“哦，对了，你刚刚昏倒的时候，你的手机响过。”一面帮她收拾东西，曼如一面把手机递给她。

文莉下意识地伸手接过。手机上果然显示着未接来电和新信息。未接来电显示名称是“正汉”，她记起在停车场曾拨打过电话给正汉。正汉回电给她了……切换到新信息收件箱，显示名称依旧是“正汉”。按下阅读信息，眼前的短信让她再度陷入噩梦——“星期天是我父母的告别式，晚上八点，请到我家。”

正汉的父母死了？

第五章

接下来几天，文莉的幻觉并没有如那位医生所说的慢慢消失。她不再看到“小心儿童”四个字，连她鼓起勇气回停车场找，也没再看见那四个字，而那个“人”也没再出现过。

但她开始经常性地听见小孩子嬉笑的声音，有时远远的，有时候却很近，像是就站在她身边一样，更有时，那声音就像贴在她耳边，几乎可以感觉到吹气呼吸的声音。她也好几次看见有小孩子的影子在眼角余光掠过，自她身边跑过，有时是从窗外一闪而逝，有时只是一团像小孩一样的黑影子在办公室间移动。

她跟曼如和小王讲过几次，却从他们眼中看见疑虑。他们多半觉得她疯了。于是她也不再多说，整个人变得更静默阴沉。夜晚来临时，她开始习惯性地服用安眠药，开着电视睡觉。

有那么一个夜晚，可能是安眠药剂量不足，让她在半夜清醒，于是她一整个晚上，都只能睁大眼睛看着背对着她的小女孩，站在她床前自言自语，在安静的夜里独自嬉笑。

她隐约明白这一切的怪象和那天去正汉家脱不了干系，可是正汉自从那天通知她告别式的短信后，就不再跟她联络，手机也持续关机中。她没有胆量直闯李家，只能煎熬地等待告别式那日来临，好问清楚这一切的来龙去脉，还有，那日在李家，她究竟做错了什么……

星期日。

文莉并非没有参加过告别式，但她从未参加过“夜晚的告别式”。行前，她替自己作了心理建设。她是为了真相才再度说服自己踏入那个阴沉的地方。搭着出租车来到正汉所住的小区，司机嫌巷子小不肯开进去，把她扔在巷子口，收了钱就头也不回地开走了。

或许是心理作用，司机的借口和眼神让她不安，看着绝尘而去的黄色车体，她一度感到恐慌，终于被迫进入荒谬的现实。凭着记忆，走到正汉家，从门口往里看，灯火通明，隐约有细碎的交谈声，似乎屋里来了不少人，这让她略松了口气。

至少这表示她暂时不需和正汉独处。她深呼一口气，走进了正汉的家……当文莉踏进屋子里，一股腐朽的气味迎面扑鼻，让她瑟缩了一下，下一刻她意识到，人声停止了。

满屋子的人在看见她时，同时静默，眼神里透露出一种诡谲的光……像暗夜里的猫……满满一屋子。

“文莉。”低沉熟悉的声音将她从惊愕中唤醒，正汉站在灵堂前，一身黑衣，神情憔悴，“你来了，过来上香吧。”

他们为什么这样看着自己？尽管害怕，文莉却发现双腿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不听使唤地领着她一步步向前走，众人让出了一条路，安静无声，视线始终紧咬着她。当她走到灵堂前，接过正汉手上的香，抬起头时，眼前的景象让她险些腿软倒地。

灵堂上，是正汉父母的照片。照片中的李父、李母，依旧是那日见到的模样，只除了……那艺伎般涂白的脸、艳色的腮红和两人夸张地笑歪了的嘴。而真正让文莉发冷的，是遗像中李父的头上，戴着……或者该说钉着一顶鹅黄色的小学生帽，李母，被钉上鹅黄色的女生圆盘帽。仔细看，落钉的地方似乎隐约还透着几丝血痕。

一股恶心扭曲的怪异感让文莉差点儿反胃。她一定是在做梦！这一切一定又是她的幻觉！低下头，文莉这才看见眼前放着两口棺材。

儿童大小。

第六章

“你想要瞻仰遗容吗？”正汉用毫无起伏的声调开口。

“不……不……不要！”文莉颤抖地往后退。她无法想象眼前尺寸过于短小的棺材，要怎么装入李父、李母的身躯。

正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半晌，才对着屋里的人群开口：“谢谢各位来参加家父、家母的告别式。”正汉鞠了个躬，“今天告别式就告一段落，请大家早点儿回家休息。”

屋里的人就像没有感情、没有生命的物体，快速安静地散去，留下了正汉和站在灵堂前的文莉。她该走吗？她可以走吗？文莉僵硬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想开口打破沉默，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她该问正汉父母的死因吗？她可以问他们的死是不是和那天她在李家做错的事情有关吗？还有为什么遗照和棺材会是这个样子？她敢问吗？灵堂前两盏白烛晃动了一下，文莉瞬间有种错觉，似乎遗像中的两人笑得更开心了，她连忙撇开头。

“他们看起来很安详对不对？”正汉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文莉惊跳转身，发现他站得极近，让她几乎要撞上他，正汉的视线却越过她，若有所思地望着灵堂上的照片，握着她的肩膀，将她扳过身，再次面对灵堂。

“这是他们死前自己拍的照片，你觉得好看吗？”

文莉想闭上双眼，不去看灵堂上的遗照，可是却无法控制地瞪大直视。

“咔咔。”安静的客厅里，突然传来细微的声响，声音来自那两口短小的棺材，那棺材盖动了一下！一股麻意自头皮蹿至全身。文莉发誓自己看见了！她腿软地退了一步，却被身后的正汉往前推。

“不要害怕，只是爸爸妈妈嘛。”

正汉，不要这样好不好……她想说，声音却哽在喉头发不出来。

“啪。”电视屏幕突然亮了。

一阵信息干扰的“嚓嚓”声，屏幕亮出了迪士尼卡通《阿拉丁》。

嚓嚓。

科学小飞侠。

我们是正义的一方，要和那恶势力对抗！

嚓嚓。

乔琪姑娘。乔琪姑娘心地善良，快快乐乐徜徉青青草原上……

电视屏幕像是有人不停地转换频道，跳着一台又一台的卡通频道。

嚓嚓。

频道锁定。

黑白监视器画面。

“三轮车，跑得快，上面坐个老太太……”电梯间，儿童身材的中年男人，咧着嘴开心歌唱。拖着倒在地上的女人，吃力又兴奋地一步步往楼梯间走。

“要五毛，给一块，你说奇怪不奇怪，你说奇怪不奇怪……”

第六章

“走吧，我们出去散散步。”就在文莉即将崩溃的时候，正汉开口了。毫无抵抗之力的文莉被正汉带出了屋子。

屋外的空气清新凉爽，让文莉将近昏厥的意识逐渐恢复清醒。走过住宅区，进入更狭窄的巷子，矮小的平房，古老的住宅，发霉的气味，依旧明亮的路灯，地上两人长长的影子。

“从小，我们这里的小孩就被规定不能在家里看卡通。”正汉没有起伏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但为了禁止我们看卡通，有些人家干脆不买电视，有些人家的电视电源线永远都收藏在父母手里。只有大人有权选择电视节目。每天家里的报纸一到，家中有电视的父母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黑笔将节目表上的卡通节目划掉，甚至直接将报纸整张销毁。”

“可是……我们常一起看卡通。”文莉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规定只在这个地方生效。”

“嗯？”

“一开始没有人知道原因，只知道在这个村，有一段时间，经常有人办丧事，不是一人一人地办，而是一户一户地办。”

文莉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却很快否定了。不可能！不可能是因为她看了《阿拉丁》，所以正汉父母才突然死掉的！太荒谬了！而且如果正汉说的是真的，正汉应该也一起……

“那段时间，几乎整个村的电视声都消失了，没有人开电视、没有人看电视，孩子们被要求在黄昏之后回家，不得出门，公共区域、公园、停车场，所有看得见的地方，都被喷上了‘小心儿童’……红色的，像是鬼魂一样，无所不在。”

小心儿童……文莉想起那日看见的鲜红色字迹。她更想知道，“小心儿童”究竟是什么意思？

“一直到后来我长大了，懂事了，爸妈才跟我说出了‘小心儿童’的秘密。”

很多年前，台湾兴起了一股“大家乐”的风潮，赌风之盛，几乎成了全民运动。随之而兴起的“求明牌”，更是疯狂激烈延烧全台湾，从大庙、小庙、阴庙到路边的石敢当、路镇，全都成了赌徒们的一日信仰。

“大家乐”这股风潮自然也烧进了新园村这个人口不多的小地方，街头巷尾的主妇们忙完家事，便开始研究明牌，买小报、解梦、拿放大镜研究报上歪斜的图样，只要听说有用，什么传言秘方都用上。

在这一年，新园村搬进了一个神秘的男人。中年，独身，寡言，只在黄昏后出门。在男人搬入后的两个月，他的左邻右舍陆续传出中奖的好消息。渐渐地，细碎的流言蔓延开来。听说，男人是“有在修”的人，他替邻居下了秘术，所以易得明牌。这传言一出，所有签彩的赌徒们听得心痒痒，直到有人真的中了“大家乐”的头彩，抱着千万彩金连夜搬走，那股热才突然爆开。

几个熟识的家庭主妇瞒着丈夫偷偷上门，请教男人明牌。

“没有明牌，我只有小鬼。”男人说，“我的小鬼会不会报明牌，我不知道。”

男人暧昧地说辞，让几个主妇心里更加深信他的能耐。

“那……要怎么样才能有小鬼？”一个主妇奓胆问了，“要多少钱？”

“我不收钱、不收礼，我只要帮我的小鬼找个永远的家。我的小鬼身世可怜，只要你们肯发誓好好对待他们，成为他永远的家人，你就可以拥有小鬼。”

“好，我发誓！我永远对他很好！三餐供奉！待他如亲子！”

一个又一个的村民来了又去，闪烁着贪婪的眼光，发着相同却无心的誓词。“我永远爱他！待他如亲子！只要他能一直给我明牌，带给我财富。”后面这句话，众人默默放在心里。

家里养了小鬼。这是黑暗中的秘密，村民们彼此不说，却心照不宣。渐渐地，新园村开始经常性地出现中奖的消息，中的奖或许不大，但就像春天的花一样，开了遍地，这家、那家，小奖、大奖，纷纷开出。

新园村在短短的时间富裕了，有人换了新车，有人买了新家电，每个人都快乐起来……只除了新园村的孩子们。

“妈妈，晚上有个男生一直在我床边看我，好恐怖啊！”

“你想太多了。”

“妈妈，那个男生昨天晚上把我踢下床了！”

“不可能有这种事，别乱说！”

“妈妈，那个男生晚上一直尖叫，我不能睡觉。他捏我打我！他说要杀我。”

孩子的母亲不说话，给小草人喂了血，站在香案前，轻声呢喃，温柔无比地跟小草人说话：“我好爱你啊，孩子，你好乖，你好聪明，跟妈妈说下期开几号好不好？妈妈有钱了就可以永远跟你在一起，永远都爱你。”

爱越多，牌就会越准！耳语如此流传着。

“孩子啊，爸爸好爱好爱你，让爸爸发财，跟爸爸永远在一起吧。”

连不善言辞的男人，站在香案前对着小草人时，神态都温柔了起来。

女人成天把小草人搂在怀里，细声疼爱。男人下班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跟小草人说话。渐渐地，他们察觉出一些细微的事情。例如，当他们多关爱自己的孩子时，小鬼会因为嫉妒而乱给牌。若他们给小鬼买玩具，多陪小鬼说话，牌就会准一点儿。于是他们学习把时间从孩子身上收回。

小鬼会赚钱。他们有些内疚，但仍想着：孩子，爸妈只是为了让你们过更好的生活，所以少陪你们一点。等爸妈从小鬼那里发了财，我们就回到从前的生活。然而，几个月过去，尽管小奖不断，但新园村始终没有再开出头奖。他们已经尽其所有付出爱了，所有能够尝试的方法他们都试了，可是依旧没有人得到全部的明牌。

一定少了什么！所有的村民心里都有一个迫切的问题。得了头奖的那家人，究竟做了什么他们没做的事？

自从养小鬼的风气一开，新园村中的人际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从前喜爱闲话家常、敦亲睦邻的习惯逐渐消失了。养小鬼毕竟不是光彩的事情，没有人愿意提起，没有人公开承认。

即便有少数愿意承认的人，也不愿意就这个话题多聊，毕竟头彩自然是越少人分越好，谁知道自己家里的小鬼会不会突然就报出了头彩明牌，要是一交流，被签走了怎么办。再说，自从新园村开始莫名走运，附近的组头跑路了好几个，现在签个彩，还得靠门路，万一大家找了同一个组头，一下子太多人中奖，组头的跑路钱要找谁拿？总之，牵扯到钱，再怎么要好、几十年的邻居，其间心思也不会少转，对着彼此，大家心里已经有了隐瞒。

只不过头彩迟迟没出，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开始四处打听那户中奖者的事情。打听的人叫阿旺，是出了名的赌鬼。养小鬼之前，几次跟地下钱庄借钱包牌，输多赢少，常被地下钱庄的讨债者上门闹事，最近这些事情少了，倒是看他春风得意，出门花钱也大方。发生什么事大家也心知肚明，而阿旺也是少数不避讳承认自己养小鬼的人之一。

几日来，阿旺开始跟附近邻居打听中奖林家的大小消息。其他人看在眼里，虽不明说，暗暗注意阿旺的一举一动，那户中头彩的人家姓林，家里有个独生子，念初中，家境普通，平日林家人鲜与其他邻居互动往来，实在没有什么线索可言。

阿旺在新园村绕了几天，没多久就消失了。有人忍不住借故问了阿旺的老婆阿旺上哪去了，他老婆抱着小草人，笑嘻嘻地什么也不肯说。

几天以后，阿旺回来了。消息一出去，上门来探口风的人更多了。阿旺一问三不知，火气很大，大家猜想，应该是碰了壁无功而返。这也不奇怪，谁想把自己发财的秘密说出去，林家人也不会这么傻。

只不过阿旺虽然什么都不肯透露，但阿旺的酒友却察觉了他的改变。阿旺有个女儿，他这人虽然好赌爱喝酒，但对女儿却很疼爱，即便养了小鬼忽略女儿，却也鲜对女儿大声说话。

但自从阿旺回来之后，他和老婆对女儿的态度有了转变。老婆是再娶，并非女儿的生母，原本对女儿就爱理不理，没好脸色。现在更变本加厉，动不动就手来脚去，从前会喝止老婆的阿旺，竟劝得少了，有时甚至撇过头，视若无睹。

一个月、两个月过去，阿旺的牌运越来越差，连着两期杠龟，像是终于找到借口发泄，阿旺开始对女儿粗声厉骂。

“你这是怎么了？蓓蓓也没做错什么。”酒友看不过去，出声劝阻。

阿旺闷声不吭，酒过三巡，夜深了也有了醉意，他终于说出两个月前的调查结果：“小鬼报明牌的前一个晚上，林家那个小孩自杀了。”

秘密是这样的，一旦说出口，就必然会流传出去。很快地，新园村养小鬼的人家都听到这个消息。林家之所以中了“大家乐”头彩，是因为小孩自杀了。两者间究竟是不是有因果关系，一开始没有人能确定，连阿旺都只是猜测而已，但谣言总免不了添油加醋。传到后来，单纯的推测成了必然的因果。

小孩要自杀，才能得到小鬼的明牌。很合理。因为养小鬼的人家都知道，小鬼会跟孩子争宠，会有这样的结果不意外，真实世界的孩子消失了，小鬼高兴了，所以给明牌。

很合理。

非常合理。

“那……如果是父母杀了小孩呢？这样也可以吗？”这念头在很多人脑海里一闪而过，只是短短一瞬间，他们很快为自己可怕的想法感到羞愧，“怎么可以为了钱杀死自己的小孩呢？”

不可以的……只是人的脑袋一旦被植入了某种想法，就很难被改变。

孩子的消失，能够带来财富。

孩子的存在，是发财的阻碍。

小鬼不吵不闹，可是真实的孩子很烦，会哭会闹会闯祸。

不是故意要对孩子不好，可是他们有时真的很讨厌、很惹人生气。

而且不会报明牌、不会赚钱，反而阻碍小鬼的明牌。

一开始只是小小的种子，日复一日，种子在心里发芽茁壮。

父母们如同阿旺一样，无法克制地对孩子们的态度有了改变。尤其当这个秘密散播出去后，很奇怪地，所有知道秘密的人，突然都和阿旺一样，越来越不容易中奖时，他们的改变更加明显了。有时看着吵闹不休的孩子，一股火烧上来，曾让他们羞愧的念头变得不再那么陌生。

不可能！我怎么能为了钱杀死自己的小孩呢？孩子是血肉亲生，怎么可能下得了手？他们在心里否定脑海里闪过的残暴念头。再说……林家的孩子是“自杀”的，是自己去死的，是自己杀了自己……下不了手，又放不下这个念头。

新园村终于有人打骂孩子时，把心里腐败恶臭的欲望脱口而出。

“你怎么不去死！我养的小鬼会帮我赚钱，你只会给我找麻烦！”

“要不是你活着，小鬼早把明牌给我了，我就发财了！你怎么不去死！”

这场平凡的家庭争执，悄悄地在孩子间传了开来。于是这些日子来，孩子们的疑惑，突然拨云见日了。

“原来他们打骂我，是因为想要逼我去自杀好让他们发财！”

大人有大人的世界，孩子们也是。忙着疼爱不存在的孩子的大人们所不知道的，在养小鬼盛行没多久后，他们的孩子私底下偷偷聚集了起来。

他们抱怨、发泄，天马行空地计划过几百次烧死小草人的计划，可是没有人敢真的去做，因为每晚在床边、在厕所、在家里每个角落惊吓他们、欺负他们的鬼魂是那么真实。

面对几个月以来父母的改变，孩子们从困惑不安到愤怒痛苦，直至此刻理解父母的意图时而不得不产生的悲伤憎恨，让他们第一次在意识上，将自己和父母切割开来。

“他们”想杀了“我们”。

第七章

“那些父母并没有想到，他们正在养出新的小鬼。”月光悄悄隐没了，正汉仍娓娓叙述着，“此后父母对儿女的一切管教，都被视为为了逼他们自杀所做的举动。”

“那……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正汉停顿下来，听得入神的文莉忍不住追问。

“怨恨累积到临界点的孩子，就会听见小鬼的请求……”

“借我一天你的身体，我就把父母还给你，消失在你的生活里。”从不出声的鬼魂在深夜里对准备自杀的孩子这么说。

“给我一点你的血，让我进入你的身体，当一天有父母的小孩，我就满足了。”

“真的吗？”孩子听见这样的请求，总是天真地同意了。

得到允诺的小鬼，进入孩子的身体，便是噩梦的开始。小鬼披着孩子的外衣，走到父母面前问：“你们爱不爱我？跟小鬼比，你爱谁多一点？”

这是个吊诡的问题。

当他们说：“我爱你多一点啊。”

孩子里的小鬼会生气。

你们明明发誓永远爱我！怎么可以爱别人？

当他们说：“我爱小鬼多一点。”

小鬼会替孩子生气。

你们怎么可以因为钱不爱自己的孩子？

“这是个陷阱……”听到这里，文莉忍不住喃喃，“如果不回答呢？”

“他们会回答的。”正汉笑了，意味深长，“他们一定得回答的。”

无论父母怎么回答，小鬼都不会满意。因为小鬼的心原本就是残缺的，永远都不会圆满。

“你们为什么不爱我？为什么不爱我？为什么不懂我要的是什么？”

小鬼的反应像是愤怒又像是愉快。

“你们也加入我们吧！变成小孩你们就会懂了！”

于是父母互相砍下双脚，卸下双臂后，将大人的肩宽“修”得窄窄的，再把双手接回去，塞进儿女的衣服里，变成了孩子。新园村的大人们，就这样一家家变成了孩子。这些“孩子”，开始在黄昏后出没，玩耍着、歌唱着，像所有的孩子一样，被电视卡通吸引着。

因此，仅存的新园村居民从此禁止孩子们看卡通。

“正汉……”听到这里，文莉再度觉得背脊发冷，“你是骗我的对吧？这个故事……不是真的吧？”

“你怎么会这么想？”正汉笑了，语气格外温柔。

“不可能……砍下双手……又接回去。”尽管脑海里很明确地出现了楼梯间那个身材诡异的中年男人，文莉仍不愿意相信。

好像如果相信了，这噩梦般的一切，就会变成真实。她拼命想着疑点，拼命想反驳正汉所说的一切。

“而且这样……不可能活下来，要是他们死了，那新园村……发生了这么多这样的命案，怎么可能不被外界察觉？一定会传出去的！”文莉越讲越觉得自己的质疑有道理，“而且你说这里不能看卡通，我们刚刚散步一路过来，有好几家都在看卡通啊！”

“因为这里可以啊。”

“这里可以，但是你刚刚又说不行，这里是新园村……”文莉指着转角的路牌，心里突然闪过一股不祥的感觉。

刚刚一路走来，都是矮房子，透过铁窗看见里头的人家的确是在看卡通。但仔细回想，她所听到的、看到的卡通，年代都很古老……都是她小时候看的卡通……

“这里可以啊。只有这里可以……”正汉的声音轻轻飘来。

暗巷无光，连个影子都照不出来，像是能把人心里所有的光明都吞没。文莉突然觉得双腿发软，再也走不动了。

她抬头看见前方，有光。光明给了她一线希望。过了转角，就有路灯，就有光了。只要能够离开就好了……

“还有，那些小鬼的事情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文莉想办法找些话来分散自己的恐惧，“你又不在现场，在现场的人都死了，怎么可能有人知道他们讲了什么？”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正汉的声音居然是愉快的。但这几个字却让文莉毛骨悚然。

为什么？她不敢问，也不想知道。只想赶快回到有光的地方。她快受不了了！

“文莉。”一步步走近巷底，正汉再度轻轻开口，“还有啊，新园村并没有发生命案。”

“怎么可能？”再坚持几步，或许一切都柳暗花明了。

“真的。”黑暗中正汉的声音有了笑意，“没有人死。”

终于走过转角，进入了有路灯的明亮巷道。文莉的声音像是注满了勇气，她停下脚步，鼓起勇气注视着正汉。

“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人一定会死的，不可能不死。”

正汉仍在笑，可是他的笑在文莉眼中，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扭曲。

“可是这样的他，是人吧！”正汉看着她，指着地上的影子笑嘻嘻地开口，“你看，他们没有死。”

下意识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向地面，文莉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地上拉得长长的，是两人的影子。

长长的影子两旁，是更多更多矮小的影子，矮小的“人”的影子。

就跟在他们身后。

正汉握住她的肩膀，温柔地扳过她的身体。

“看，爸爸妈妈都还活着啊。”

穿着孩子制服的李父李母，冲着她咧着嘴笑，双脚被砍了半截，像个孩子似的站在她身前。楼梯间的中年男子也在，过长的双手被接在砍去一半的肩头上，动作诡异地再次朝她伸出手，还有好多她不认识的“孩子”。

文莉觉得天旋地转，想退后逃走，正汉却扶住她，挡住了她的去路，靠在她的耳边轻轻开口。

“我借了正汉的身体好久了，好腻。”正汉的声音黏黏的，钻进了她的耳朵，“来嘛，你也变成小孩，我们一起玩吧。”

第三个故事：小人

作者：花布

第一章

办公室里只剩下了林小草和老总两个人，空荡而压抑，让他感觉有些呼吸急促。老总就坐在会议桌的另外一头，眯缝着眼睛，手指有规律地敲打着桌面，发出沉闷的敲击声。他知道这是老总的习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林小草！”果然，几分钟之后，老总猛地提高了嗓音，“你应该知道公司的规矩吧？”

林小草绷紧浑身的肌肉，说：“我……我不明白您是什么意思？”

老总冷冷地笑了起来，笑得林小草浑身都不舒服，“你还在给我装傻是吗？每一个员工刚进公司的时候，我都说过，公司里严禁办公室恋情。那么，你和秦戈是怎么回事？给我解释清楚！”

林小草藏在背后的手，立刻攥紧了起来。

他脸上显露出难以隐藏的惊诧。

和秦戈的恋爱关系，林小草一直处理得非常隐秘，两个人虽然在谈恋爱，但上下班不敢一起走，就连在公司办公的时候，也刻意保持着距离，偶尔约会一次，也像特务接头似的，偷偷摸摸、神神秘秘的。这当然是因为老总定下的那条该死的规矩。

公司里员工守则第一条就是：严禁任何办公室恋情，违反者，立刻辞退。

这在现在社会，似乎是个不成文的规矩，哪个公司也不例外。

林小草自认和秦戈的关系，不会被任何人发现，所以，他仍旧硬着头皮，说谎话：“老总，我没有……”

“没有？！”老总毫不犹豫地打断了林小草的话，从兜里摸出一张照片，“那这是什么？”

林小草好奇地走到老总身边，汗就止不住地往下淌起来。

那是一张他和秦戈约会时的照片，他依稀记得，就是前几天两个人去看电影时的穿着。照片上，秦戈一身火红的风衣，他则一身同样款式的情侣装。是电影院的门口，秦戈的飞吻热情地定格在他的脸上，发丝飞扬。

这是铁证，无须再解释什么，辩解什么了。

林小草绝望地垂下了头去，不敢直视老总的脸。公司的人都知道，老总是铁石心肠，是独裁者，只要是触犯了他定下的员工准则，那么，最后的结果只能有两个字——走人！他清楚，他这次是栽了，彻底地栽了。

空气静了下来，静得人心里直发慌。

老总突然站了起来，终于打破了这令人心神不宁的安静，他用力地拍了拍林小草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小草啊，你一直是我最看重的人才，也是我最听话的下属，我从来没想过你会违反员工准则。你可让我怎么办是好？”

林小草一听有戏，忙恳求老总：“我错了，您再给我次机会。”

老总点了点头，说：“好了，这件事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你为公司做的贡献很大，我定的这个规矩也有些不近人情了。只要你认认真真、踏踏实实地继续努力工作，你和秦戈的事情，我就不再追究了。”他说着，拿起照片，塞给林小草，“不过，你和秦戈在公司最好还是不要眉来眼去的，影响不好。记住，下不为例！”

林小草得到大赦，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结结巴巴地说：“老总……您放心吧！我一定努力。”

老总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手示意他离开。

林小草迫不及待地走到会议室的大门前，拉开大门，突然又停了下来，犹豫着说：“那个……”

老总说：“怎么了？”

林小草忙笑道：“没……没事。”说着，哧溜一下钻出了门。

回到办公室，林小草简直快气疯了。他气鼓鼓地望着手中的照片，两眼几乎要冒出火来。其实，他刚刚是想问一下，究竟是谁偷偷拍摄的照片，拿给老总的。可是，理智还是战胜了冲动，他明白，老总不会说出那个人的，问了等于白问。

“小人！”林小草一把攥烂照片，狠狠丢进了废纸篓里。

他依旧不罢休，不搞清楚那个“狗仔”是谁，他会坐立不安的。他蹑手蹑脚地来到玻璃前，掀开百叶窗，从缝隙中向外望去。同事们都很忙，一个一个像上了发条的人皮娃娃。他一会儿看看小李，一会儿看看小张，在心中琢磨着那个小人究竟是谁。

最后，林小草的目光，停留在方展身上。他的眼睛一亮，似乎找到了目标。

那是另外一间总监办公室，只是百叶窗没有拉起来，能够清晰地看到方展正坐在转椅上，得意地喝着茶。他和林小草一样，都是老总最为器重的员工，职务也一样，都是总监。因此，两个人在公司里明争暗斗了许多年，彼此，都想把对方赶走。

是！一定是方展这个小人！

林小草暗暗握紧了拳头，骂道：“方展，你个小人！”

第二章

家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林小草一进门，先按了按电灯开关，意外的是，灯竟然没有亮。停电了？他郁闷地换上鞋，摸黑向客厅走去，一路骂骂咧咧的，心里想着，自己最近真是有够倒霉的，简直到了喝凉水都塞牙的地步了。

正想着，身后突然伸出了一双毛乎乎的爪子，一把搂住了他的腰。

他夸张地大叫一声，扭过头，看到秦戈正意味深长地望着他。

“你怎么了？小草。”秦戈拉住林小草的手，忽然想到了什么，“你等一下啊。”说着，神神秘秘地跑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着一个生日蛋糕走了出来，一边唱生日快乐歌一边缓缓走到林小草面前，歪着脑袋一笑，“小草，生日快乐！”

林小草还没反应过来。

屋中漆黑，只有蛋糕蜡烛散发出的莹莹亮光，秦戈那张特意扑了厚重脂粉的脸，被照得格外白皙，如同女鬼一般。他突然觉得很愤怒，很不喜欢秦戈搞这套吓死人的生日恶作剧。他一下皱起了眉头，二话不说，大手一挥，蛋糕就摔在了地上，烂成一团。

秦戈被林小草的举动吓坏了，愣在原地，双手依旧托着一团空气，平放在胸前，好半天才大骂起来：“林小草！你疯了！”

林小草这个时候，才恍觉自己过分了，连忙赔礼道歉：“秦戈，我……你……”

秦戈叹了口长气，努力压抑怒火，跑到电闸旁边，三下五除二拉开电闸，屋内的灯一瞬间都亮了，灯火通明，回头看，林小草正蹲在地上收拾残局。她插起腰，余火未消，“林小草！你说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小草尴尬地抽了抽嘴角，笑起来：“对不起，小戈，我……我心里烦，今天被老总骂了。”

秦戈一听，语气立刻缓和了不少：“怎么，出事了？”

林小草点了点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说：“知道吗，咱俩的事被老总知道了。不过，你别担心，老总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我只是想不明白，是谁在背后搞鬼。今天我在办公室想了整整一天，我怀疑是方展那个小人背后下的黑手，是他偷偷跟踪我们，照了照片给老总看的。”

秦戈也知道老总的个性，立刻紧张起来，坐在林小草身边，说：“你确定吗？”

林小草点了根烟，骂道：“不是他就出了鬼了！”

秦戈却摇了摇头，说：“我想可能不会吧，你和方展虽然一直关系不好，但也只是工作上有些分歧罢了。我听同事们说，方展的为人不错的，即便是有意见，他也是明刀明枪，从没有见他背后搞鬼。”

林小草有些气愤，扭头盯着秦戈，说：“你懂什么？小人都是这样，明里一套，暗里一套！”秦戈还想说些什么，他猛地站起来，指着秦戈的鼻子骂道：“你到底是他的女朋友，还是我的女朋友？！你和方展都是一路的，都是小人！”

秦戈被骂得脸色通红，半天说不出话了，最后憋出一句：“就你是正人君子！”说完，摔门而去。

望着空空如也的房间和地上碎烂一摊的生日蛋糕，林小草更愤怒了，他觉得自己的生活被方展那个小人彻底给毁了。他狠狠掐灭烟头，拿起手机，打算给秦戈打个道歉电话。这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母亲的电话。

林小草连忙接听：“喂，妈，是我。”

母亲笑呵呵地说：“儿子，生日快乐啊！你今年就二十五岁了啊！”

林小草却笑不出来，“妈，我都多大了，还过什么生日。”

知子莫若母，母亲敏感地听出了林小草的不悦，忙说：“儿子，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

母亲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信赖的人，林小草没有多想，便把今天发生的事全盘告诉了母亲，近乎有点孩子气了，“妈，我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半天没有回音，母亲似乎在琢磨什么，最后说：“儿子，你要小心！”

林小草不解地说：“小心什么？”

“小心小人作祟！”母亲斩钉截铁，“你别忘了，今年是你的本命年，俗话说，本命年，犯小人啊！”

第三章

生活就像一条线，有时候是笔直的，有时候是弯弯曲曲的，有时候则乱成一团麻。

此时的林小草觉得，自己的生活陷入了一团麻团之中，似乎做什么都不顺利，好像总有个人在背后捣乱，将一切正常顺利的事情都搞得乱如麻团。他开车，车就坏，那可是他新买的一辆性能优良的越野车啊，他打的，就总是丢东西，手机、文件夹，什么都丢，甚至于只是走路，都开始莫名其妙地摔跤。

他开始觉得，事情诡异了，诡异得满世界都是小人，想要害他的小人。

几天来，林小草脑海里一直在琢磨母亲那句铿锵有力的话——本命年，犯小人！

难道真的这么邪门？

他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要把那个小人找出来，起码不能他在明，那个人在暗，完全被动。

开会无疑是个观察人最好的时机，每周一次的周会，公司里的人都聚集在了会议室，无一例外。林小草又开始琢磨，他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把会场的所有人都琢磨了个透，包括老总和秦戈，满脑子都是两个字——小人！

老总讲了些什么，他根本就没有听到。

老总似乎看出了林小草的异样，他大声喊道：“林小草！你发什么愣？”

林小草赶紧收回如电的眼光，“没……没有。”

老总双臂环绕，说：“小草，上次网站广告那个提案，你该交了吧？”

林小草不好意思地说：“我最近刚想到个点子，正在研究。”

这时，坐在林小草对面的方展突然站了起来，毕恭毕敬地对老总说：“老总，提案我倒是做好了一份，您看看。”说着，他将资料夹递给了老总，还很是不屑地瞟了林小草一眼。

林小草压低声音骂道：“小人！”

方展的提案，老总似乎很满意，看完之后，便交全体员工传阅，有意见的提意见。传到林小草手里的时候，他特意看了方展一眼，方展正得意地望着他笑，那笑容格外怪异。他懒得理方展，翻开资料夹打算好好找找漏洞。

可是，他越看脸色越白，越看眼睛瞪得越大——这不是他前一阵子刚想到的创意吗？！

老总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催促道：“小草，你觉得方展这个提案怎么样？”

林小草早就气得脸色发白了，指着方展的鼻子说：“你个小人！你居然偷我的创意！”回头又对老总说，“老总，这个点子是我想的，只是一直还没有想成熟，未做出来。方展是个贼！他盗用了我的创意，提前做了提案。”

方展一听，也急了：“林小草，别血口喷人！说我偷你的创意，拿出证据来。有谁看到了，谁听到了？”

林小草一下就哑巴了，他没有任何证据，创意这东西都是存在脑子里的，何为偷，何为不偷？

老总也恼了，挥了挥大手，不悦地说了俩字：“散会！”

林小草越来越慌张了，他觉得那个小人比他想象的难对付得多。或者说，藏在他背后的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小人，一个方展了。全公司的人都可能是小人，他们在聊天或者工作之中，都有可能偶尔间听到自己谈起那个创意，那么，他们就都有可能将这个创意告诉方展。

已经没人可以相信了，是的！没人，除了他自己。

他们都想害他！

下班的时候，林小草没有打车，而是皱着眉头心事重重地步行回家，他需要想一个方案。手机突然响的时候，他吓了一跳，回过神儿来，翻出手机，发现是个陌生的号码。他犹豫着接听，电话里传出了一个孩子的声音，稚嫩而透着一丝诡异。

“你找谁？”林小草说，他本能地认为打错了。

对方突然笑了，银铃一般，“你是林小草吧？”

“我是。你是谁？”林小草不客气地问。

“我找的就是你。”对方很得意，“怎么样，在公司被老总骂了吧？”

林小草一惊：“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知道？”他猜测一定是公司的某位同事，可是声音又是陌生的。

“你的事情，我什么都知道。”对方又一阵银铃般地笑，随后一字一顿地说，“我——就——是——那——个——小——人！”

林小草蓬头垢面地坐在床上，望着窗外的天空发呆，像个疯子似的。他整个晚上都没有睡，一直在琢磨那个打电话的人是谁。他忙活了一整个晚上，把一位在移动公司工作的朋友也折腾了一个晚上，他把这个电话号码交给了那个朋友，务必求他帮忙查出户主是谁。

这当然是违纪的，可朋友架不住他要死要活的乞求，最后只好帮他查了一番。

结果令林小草大感意外。

朋友在电话里，认真严肃地对林小草说：“小草，就这一次啊！我查到了，此号码不存在。”

当时，林小草一下子就瘫在了地上，他觉得自己跳进了一个大坑里，无休无止地往下掉，恐慌、害怕。

他决定暂时不去上班了，那是个火坑，在没有弄清楚谁在整他之前，他要以静制动，起码不能傻到明知道那是火坑，还往里跳。早晨六点，他就给老板打了电话，谎称重感冒，要求请假，老板倒是没说什么，很爽快地批准了。

打完电话，林小草就坐在床上望天发呆。

中午的时候，太阳变成了红彤彤的鸡蛋黄，楼顶剧烈的响动，把冥思之中的林小草拉回现实。此时的他，如同一只被猎人盯上的狗熊，时刻都觉得自己有性命之忧。他飞快地跳下床，脚尖点地地来到门口，听外面的动静。

楼道里动静很大，似乎有什么人在搬运东西。

他打开门，好奇地走了出去。

楼道里果然有人，是三个搬家工人，原来，是楼上的住户正在搬家，三个工人正在搬一只大衣柜。那柜子太大了，一看就是几十年前的老样式，纯木打造，死沉烂沉的。几个工人勉强把柜子搬到了楼梯边沿，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那只大衣柜一半悬在楼梯上，一半悬空，一半着地，摇摇欲坠。一个工人死死地拉着绳子，身体后仰，好让柜子保持平衡。其余的人，很快返回了屋子中，看样子是去叫人来帮忙了。

林小草抓了抓头发，觉得无聊，打算进屋了。

突然，一阵笑声响了起来，那笑声他太熟悉了，是那个电话中的笑声，银铃一般，孩子似的笑声。他猛地停了下来，再次把身体转正，面对楼梯，抬起脑袋，瞪大眼睛望去。可是搜寻了半天，也没有看到一个小孩的影子。

是谁？林小草确定自己刚才没有听错。他决定等。

果然，不一会儿笑声又响了起来，在封闭的楼道里，异常清晰。他再次瞪大眼睛望去，立刻目瞪口呆。

是个小人，是个真正的小人。那个小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大衣柜的柜子顶上，正背对着他坐在大衣柜的边沿，一左一右有规律地晃动着小脑袋。它穿一身大红色的衣服，不停地笑着，声音太稚嫩了，以至于根本分不清是男是女。

林小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使劲揉了揉，再望过去时，他发现那个小人站在了柜子的边沿，依旧背对着他，就像站在高楼边沿的自杀者似的。

小人似乎在找角度，它左试试、右试试，最后站在了大衣柜的左角，接着，用力跳了起来。它的力量出乎意料的大，在它一下一下地跳动中，大衣柜开始微微倾斜。林小草根本没有注意到危险，他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那个不可思议的小人身上。

还是搬家工人最先发现了危险，在绳子断裂的同时，对着楼梯下的林小草大喊了一声：“快跑！”

林小草愣了一下，眼神从小人身上收回，此时却已经晚了，那个大衣柜已经滚了下来，声音沉闷，如同山崩海啸似的，打着滚儿地翻了下来。他连喊都没来得及喊，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黑压压地就砸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等他感觉到疼的时候，搬家工人们已经跑下了楼梯，正手忙脚乱地从他身上抬衣柜。

林小草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被砸烂了，但此时令他恐惧的不是疼，而是那个小人。他四下张望，歪过头去，终于又看到了那个小人。

小人就站在楼梯扶手上，依旧背对着他，孩子一般地笑着。

第四章

林小草整整瘦了一圈，他脸色蜡黄，眼神呆滞，但他没疯。他时时刻刻都精神饱满，一双眼虽然早就布满血丝，但他不敢大意，随时注意周围的一切。他这次是真的以不动应万变了，他的一条腿被砸得骨折，要躺在医院好多天。

那条腿打了石膏，挂在病床的绳子上，像块坏掉的肉。

每一次，他看到那条腿的时候，都会身不由己地打哆嗦。这条骨折的腿，时刻提醒着他，有个小人要害他！

秦戈听到林小草住院的消息后，终于不再生气，温柔地出现了。她买了许多林小草爱吃的食物，坐在病床旁边，给他削苹果。林小草不敢大意，永远是一副过分紧张的模样，他盯着秦戈手里的刀，时刻警惕着身边会不会跳出一个小人来，一把夺过秦戈手里的刀，刺进他的心脏。

他也想过把这件怪事告诉秦戈，可他提前想到了结果，那一定没人相信。但他仍旧犹豫着该不该说。

秦戈准备离开的时候，林小草终于忍不住了，他叫住走到门口的秦戈，说：“秦戈，你别走……”他的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只是盯着秦戈，像是见鬼似的。

秦戈狐疑地望着林小草，说：“小草，有事吗？”

林小草结结巴巴地说：“没，你……你走吧。”

秦戈前脚离开，林小草就一瘸一拐地下了床，飞快地关上了病房大门，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看到了，他刚刚又看到了那个小人，那个小人一身红衣，和他见到的一模一样，它依旧背对着他，安安分分地坐在秦戈的肩膀上，不住地坏笑着——难道，是秦戈派来的小人？！

林小草慌乱了。

翌日，第二个来看望林小草的是母亲，母亲从秦戈嘴里得到了他住院的消息，大老远从老家赶了过来，一下火车就马不停蹄地冲进了病房。可是，林小草并没有因为母亲的到来，而感到安慰，他本以为母亲是他在世上最信任的人，他本以为母亲是唯一相信他的人，本以为可以将一切都告诉母亲，寻找帮助。

可是，他又一次看到了那个小人。

母亲就坐在林小草身旁，一会儿摸摸他的脑袋，一会儿看看他的腿，“小草，你没事吧？”

林小草不说话，紧紧缩着身子，死死盯着母亲的脑袋。那个小人就坐在母亲一头苍白的发丝间，它依旧背对着他，偶尔，还会抬起手抓一抓头发，活灵活现的。

林小草忽然明白了，母亲也有个小人，她和秦戈一样，都有一个小人。那么，究竟是谁派小人来加害于他的？他想不明白。是秦戈？是秦戈不愿意跟着自己了，还是她另外有了喜欢的男人，想要甩掉自己？是母亲？也许，母亲根本就不是他的亲生母亲，他是她抱来的，抢来的，她根本不爱他？

那天，母亲离开之后，林小草陷入了深邃的恐惧之中。

他开始经常看见小人，一模一样却越来越多的小人。

同事们来看他的时候，他能看到同事们身上的小人，医生来查房的时候，他能看到医生身上的小人，护士来给他打针的时候，他能看到护士身上的小人，就连偶尔从病房门口经过的陌生人，脑袋或者背上也都坐着一个小人。

世界一下子变了，变得到处都充满了小人，让林小草难以招架、难以预防。

他每天都像上足了发条的神经病，就连睡觉也是时醒时睡。他害怕有人突然摸进他的房间，害怕那个小人再次出现。他搞不清楚究竟是谁身上的小人想要加害自己，于是，所有人身上的小人都成了炸弹，所有人他都要提防。

还好，林小草住院期间，没有发生什么意外，一切正常。

后来的某一天，那些小人也越来越诡异而琢磨不透，它们似乎是时隐时现的妖精，偶尔在人肩膀坐着，偶尔又彻底消失，好像钻进了人的身体里，有的喜欢做坏事，比如将护士拿来的药，趁其不备丢到地上，有的则很听话，总是老老实实地坐在“主人”的身上，安分守己。

无论如何，林小草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五章

屋里蒙了一层灰尘，许久没有回家的林小草，在秦戈的搀扶下，回到了房子。但他很快就让秦戈离开了，他现在无法相信任何人，因为每一个人身上都有一个小人，可怕的小人。他只想自己待着，这样才安全。公司他也不去了，现在他根本顾不上开除不开除的问题了。

林小草彻底自我封闭了。

他每天都蜷在家里，不出门，不看电视，除了吃就是睡。他把窗帘拉住，大门锁住，电话抠掉电池，杜绝了和外面世界的一切联系。因为他害怕，他总是能看见那些小人，上马路的时候，人们身上都坐着一个小人，看电视的时候，那些演员身上也坐着小人，甚至连打电话，也能听到对方话筒里传来小人的笑声。

小人，简直无所不在了。

他必须自保，只有杜绝和外界的联系，才能杜绝小人的出现。

他每天都要检查一遍大门和窗户，有缝隙的地方，他全部拿胶带粘住，以防有小人进入。连空调的出风口和下水道，他也没有放过。有时候，他也觉得自己是疯了，但他尽力保持一丝理智，时刻提醒自己千万不能大意，因为疯疯癫癫总比胆战心惊要强。

四天，很快过去了。

晚上的时候，林小草面临了一件不得不解决的事情，他冰箱里的食物吃完了。其实，前两天，他的食物已经吃完了，但他不敢出门，只好忍着。饥肠辘辘地忍耐了两天后，他实在饿得受不了了，他必须去买东西吃，不然非饿死不可。

晚上十一点的时候，林小草终于出门了。

他像个贼似的，飞快地打开门，又飞快地关上门，然后拿出随身携带的胶布，把大门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缝隙都粘好，以五十米短跑的速度，冲到了楼下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商店，胡乱地买了些食品，又冲了回来。

关上大门的时候，林小草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最了不起的事。

他挺得意没有被某个小人发现，开始手忙脚乱地煮泡面吃。

刚吃了几口，卧室里突然传来一阵笑声，他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面洒了一地。那笑声依旧没变，清脆悦耳，顽童似的笑声。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一步一步向卧室走去。终于走到卧室门口后，为了壮胆，他一把推开了大门。

果然是那个小人，它正背坐在窗台风铃的铃铛上，荡秋千似的一晃一晃的。

似乎知道是林小草进来了，小人并不惊慌，伸出白色的小手，抓了抓后脑勺，说话了：“你来了。”

林小草不知哪来的勇气，随手抓起旁边一只水杯，一把丢了过去。风铃一阵乱响，丁零当啷的，小人却不见了，似乎一闪就消失了，笑声再响起的时候，他发现小人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窗台上，背对着他一蹦一跳地拍手，似乎在和他玩游戏。

他觉得被戏弄了，一股火气蹿到脑袋上，也全然不记得害怕了，抓起身边的枕头，又一把丢过去。

可是，小人太神了，无论林小草想什么办法，都打不到、抓不着那个小人。他只能听见那无休无止的嘲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似乎要穿透他的耳膜，笑得他浑身都发软。他绝望了，瘫在地上，气喘吁吁地不动了。

小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灯管上，坐在灯管上对着林小草继续笑，“怎么，不抓我了？”

林小草愤怒地抬起脑袋来，说：“你究竟是什么东西？谁派你来害我的？”

小人不客气地说：“谁也没派我来，是你自己派我来的啊。”

林小草傻了，“你说什么？”

小人开始在灯管上荡秋千，“你还不明白吗？你就是我，我就是你。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人身上都存在着一个小人。我们是你们变出来的，是人就难以避免。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存在吗？这就要问问你自己了，你自己做过多少坏事呢，有过多少小人的行为呢？我来给你算一算，你贪污公司公款，拿回扣，还盗取属下的创意，另外，你还背着秦戈在外面花天酒地，甚至于，你还一直盘算着怎么把你母亲的存款骗到手。”

林小草彻底呆住了，“你……”

小人倒是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冷笑道：“别惊慌，我说过，你做过的、想过的事我全都知道，因为，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林小草觉得晕眩，他提防了这个，提防那个，到头来，却没有提防自己。

林小草又开始发呆了，这次，他是真的变傻了。那晚，因为煮泡面的时候，忘记关煤气，他差一点煤气中毒死掉。幸运的是，第二天早晨的时候，来找他的秦戈及时发现了他。命是救了回来，不过脑子从此变傻了。成了一个弱智。

他的声音也变了，如同那个小人的声音似的，稚嫩而清脆。

只要有人来医院看望他，他就会嘬着发白的食指，小孩子一般地笑，然后，指着那些人边笑边说：“小人！小人！你们都是小人！”

你做过小人吗？看看你的肩膀吧，男女老少都要看看。

第四个故事：变脸

作者：藤萍

第一章

李花派出所的夜晚很安静。

这是个成立不到一年的新派出所，辖区是从隔壁县划分过来的，靠着大片的荒山野岭，管辖的人口不到六千，实在是个荒凉又偏僻的地方。派出所的警官只有五个：所长、教导员两个、副所长两个、小民警一个。虽然能差遣的兵只有一个，但李花派出所的日子并不难过，因为这里一个星期也接不到一起110，所长最常做的事是去爬山，副所长最常做的事是去河里游泳。

这里就像个被现代化都市遗忘的角落，山脚下的农民按照最普通的方法耕田种菜，没有大型百货和酒楼，连区区几家小超市的生意都很惨淡。人们省吃俭用，好像这个地方距离繁华的都市不是二十公里，而是两百公里，开车不是需要十五分钟，而是需要三十年一样。

李花派出所所有的夜晚都很安静，窗外是一片无边的黑暗，没有什么灯光，遥远的几点灯火闪烁在村居里，而村居在山头那边。

这里虽然是个偏僻冷清的地方，但李花派出所是个新成立的派出所，繁华的都市距离这里毕竟不是两百公里，市政府也没有忘记往这里派发工资和装备，所以李花派出所和全市所有的派出所一样，安装了最先进的办公系统和最先进的监控系统。

在派出所的监控室里，有一堵足有三十个显示屏的监控墙，里面展示着李花派出所辖区的各个角落。按照相关的管理规定，这些监控探头每三十秒切换一个角度，用以确保完整拍摄每一个死角，派出所应当安排专人二十四小时看监控，以便随时发现问题。

但这些东西在李花派出所完全都是摆设。让这些东西成为摆设的原因非常简单——辖区夜晚光线昏暗，那小小的监控探头基本都只拍摄到一团黝黑，什么也看不见，所以就算有人二十四小时坐在监控墙前面，也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

每个地方的情况不一样，不是所有的好东西都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可惜这么浅显的道理，远在繁华都市中心的大领导想不到。李花派出所急需的不是监控，而是路灯。

二十三岁的崔鸣好已经一个星期没回过家了，他是李花派出所唯一的小民警，虽然辖区治安很好，基本没有警情，他也每天忙得团团转，天天都在加班。

这一天，夜里九点五十分，崔鸣好坐在监控室里，一边打哈欠，一边填写监控室的监控登记本。虽然监控什么都没有看到，这个本子却是要时时检查的。领导才不管你有没有足够的人手来二十四小时盯着监控，反正登记本没写就是不合格。

崔鸣好已经两个星期没空来填监控登记本了，今天所里三个人值班，他一个人坐在空空荡荡的监控室里，面对着一台台黝黑空洞的监控显示器，一股悲哀就这么泛上心头。

他还这么年轻，他曾有许多庄严的梦想，以后这漫长的时间，难道都要和文件、表格、登记本等做伴，在这个荒凉得谁也不知道名字的地方耗掉一辈子吗？

他考入警校，成为警员，这让他感到骄傲，而现实却是如此迷茫。

崔鸣好一边走神，一边机械地在登记本里填写：“××年××月××日××时，正常；××年××月××日××时，正常……”

突然，整个监控室的光线变了一变，他的余光看到白炽灯下的墙壁，居然闪出几条深蓝色的光带来，不由得愣了一下。

崔鸣好抬起头来，只见监控墙上仍然是一片漆黑，不同的是有些探头前光线好些，还能分辨得出树叶的影子，有些探头拍出来的纯粹是一片黑暗，和关机没什么不同。

就在崔鸣好茫然的时候，突然“啪”的一声微响，所有的显示器都亮了一下，三十台显示屏左右两侧都呈现出一种极蓝的蓝色光条，而一片漆黑的显示屏中心突然都呈现出一张脸来。

崔鸣好吓了一大跳，只见那是一张短发男人的脸，长着个大鼻子，脸上依稀很脏。显示屏显示的光线仍然很昏暗，看不清那张脸的细节，但那张脸占据了整个屏幕，就这么呆滞地停留了一两秒钟，随即消失不见了。

屏幕两侧的蓝光带也消失了，三十台显示器又陷入了浓淡不同的各种黑暗中，仿若刚才那张脸从来没有出现过。

崔鸣好呆呆地看着监控墙。

刚才……那是什么玩意儿？

三十个探头分布在辖区三十个不同的角落里，怎么可能一张脸同时出现在三十个探头里？

何况他离得那么近……

那些探头可都是安装在高处……

总而言之，怎么可能呢？

刚才那一幕怎么可能出现呢？

一定是监控器坏了。

第二章

崔鸣好带着疑惑继续填写登记本，昏昏欲睡的感觉已经不翼而飞。他心不在焉地写两个字，抬头看看监控墙，再写两个字……光线很昏暗，他写着写着，觉得灯光太暗，站起来想多开两根灯管。

“啪啪！”他按了几个开关，监控室里的其他白炽灯却没有亮，难道是坏了？他呆呆地多按了几下，突然醒悟到不是其他开关坏了，是停电了。

监控室里根本没有灯亮着，唯一的光源是监控墙，监控室上的显示屏虽然只拍到或浓或淡的一团漆黑，但也是有光线的，刚才他一直靠监控墙屏幕上发出来的微光写字，难怪越写越别扭，什么也看不清。

不过既然停电了，为什么这些……这些还亮着？崔鸣好想起先前出现的那张人脸，联想到了贞子，把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不过，他很快又想到监控墙是有备用电池的，就算停电了也能用。

差点把他吓死。

他在监控室再也待不下去了，把登记本往抽屉里一扔，快步冲下楼去。

“俞所！俞所！”他一边喊一边摸黑走，没电了，二楼、三楼都是一片黑暗，所里只有三个人，其他两个人不知道在哪里。

一楼没有人回答，崔鸣好摸到一楼。一楼值班室里有一团光线亮着，一张诡异的脸在灯光下，眼珠子往他这边转来。崔鸣好差点儿又吓了一跳，幸好这次反应快了点儿，那是俞所——其实是“俞副所长”，比崔鸣好大七八岁，叫俞伦。俞伦今天值班，听到崔鸣好大呼小叫地下来，笑了起来：“怕黑？没事，电压不稳。”他安逸地坐在值班室里，丝毫不见慌乱。崔鸣好松了口气，也摸进了值班室，感觉和老同志待在一起比较有安全感。俞伦无聊地玩着他的手机游戏，手机屏幕的光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

“怎么会停电呢……”崔鸣好只好自言自语，“供电局没有通知停电啊。”俞伦专心致志地在玩《愤怒的小鸟》，“嗯”了一声，也不怎么搭理他。崔鸣好坐在俞伦旁边的椅子上，呆呆地看着值班室窗口前的黑暗。

大门外有星光，树木的影子随夜风摇晃，映得地上条条道道斑斑点点的黑影在晃动。崔鸣好看着满地蠕动的黑影半天，心神不宁，他总是觉得那些摇摇晃晃的影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爬，“俞所，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他忍不住对俞伦说。

俞伦头也不抬：“哪有什么东西！”

崔鸣好站了起来，打开手机里的手电筒软件，不过去看看，他今晚恐怕都睡不着。就着手机映射出来的白光，他向对面的过道走去。

值班室对面的过道左右两侧都有房间，一边是询问室，一边是候问室。晚上左右两边的房间都空荡荡的，崔鸣好用手机光源对着过道照了过去，冰冷笔直的过道上空无一物。他深吸一口气，对着两间房间都照了一下，两间房间也都一如平常，没什么异样。崔鸣好松了口气，转过身来，手机光源一晃，他猛地看见值班室里有一个影子笔直地站着，正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着这边，那张面向着自己的脸居然不是俞伦的，而是刚才监控屏幕上出现的那个人！他想大叫一声，惊慌过度，一时却叫不出来，“啪嚓”一声手机掉在地上，那手电筒软件却没关掉，被震了一下，反而将亮度调高了一挡。崔鸣好这下看清楚了，站在值班室里往这边看的人是俞伦，并不是什么长着一个大鼻子的男人。

“俞所？”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俞伦已经把手机收了起来：“站在那里别动，你有没有听到声音？”

“声音？”崔鸣好站在原地，只是弯腰捡起了手机，仔细听了一下，“什么声音？”

“什么东西在爬的声音！”

啊？崔鸣好心里那股寒意又冒了出来，什么东西在爬？有什么东西三更半夜会在这栋楼里爬行？静了下来，他真的听到在二楼，就在他头顶的位置，有一连串轻微的“咚咚”的肉体与地板相接触的声音，由近而远，那振动和声音，听起来像一个一百多斤的人在挣扎爬行。

“俞……俞……所……”崔鸣好吞了口口水，“我们要不要上去看看？”

“没事，所长在二楼，有什么情况他会知道的。”俞伦安慰他，“没什么事，值班室不能没人，你要没事就上楼睡觉去吧。”

宿舍在五楼，要上去得经过四层空荡荡漆黑一片的楼层，并且进了宿舍也只有一团漆黑。崔鸣好当然不想上去：“我陪你值班好了，反正也睡不着。”

“好啊，随便你。”俞伦坐下来，继续玩他的《愤怒的小鸟》。

崔鸣好坐立不安，一直听着楼上那爬行的声音，突然听到“嘭”的一声响。那是关门的声音，所长可能在办公室坐得无聊，想上楼睡觉去了。接着是脚步声，有人上楼，又上楼，一直到上了五楼，连关门的声音都在黑暗中听得清清楚楚。

同样听得清清楚楚的是那爬行的声音。

那声音爬进了所长办公室，就这样消失了。

不再响了。

第三章

电一直没有来，四面都是蝉鸣的声音，映衬得楼内格外安静。

风吹树叶沙沙作响，熟悉的风声带来些许平静，俞伦在值班室玩了好一阵子《愤怒的小鸟》，终于打开被褥，准备睡觉了。

已经是半夜一点三十三分，俞伦躺上值班室的床，打了个哈欠：“小崔，难道你要和我一起睡吗？回宿舍去睡吧。”

“哦，那我回去了。”崔鸣好终于坐不下去了，磨磨蹭蹭地打算回宿舍睡觉。

俞伦已经睡了，整栋大楼格外安静，没有一点儿声音。

每扇窗户或多或少地透入点儿月光，玻璃在不同的角度反射着冰凉的光，猛地一看就像什么人潜伏在黑暗中，实际上反射的是手表的光。崔鸣好就在这样的胡思乱想中，摸索着回自己的宿舍。

宿舍在五楼，他要走过四层楼，再穿过五楼整个楼层，才会到他502室的宿舍。

崔鸣好摸索到二楼的时候，心里一动，突然想到既然都是要穿过楼层的，那从二楼穿过去，从另外一侧楼梯上也是一样。

正好可以检查一下刚才是什么东西在二楼爬行，不会是有小偷吧？他打开手机的光源，慢慢往所长室的方向走去。

会不会有什么人……藏在里面？

白光扫过所长室的窗户，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查看，办公桌上空无一物，地上也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屋角几盆盆栽安静地在那里，一切看起来并不可疑。

他拧了一下门把，门是锁着的，刚才所长上楼的时候反锁了。

那应该是没事。

没有人趁着没电偷偷溜进所长室。

他转身要离开，脚下一滑，踩到了一些沙子之类的东西。光线照过去，他低头一看，只见二楼的地上散落着极少量的黑色泥土，还掺和着似乎是枯枝败叶或是垃圾之类的东西，数量不多，不知道是谁的鞋子带来的，居然留到现在。清洁工竟没有把它扫掉？崔鸣好蹭了蹭鞋子，大步向五楼走去。

他不想再从三楼、四楼听到什么古怪的声音，快速走过楼层，上了五楼，打开自己的宿舍门，走了进去。

宿舍里也是一片漆黑，他开了窗户，拉开窗帘。窗外少许月光透了进来，让屋里显得不那么黑，崔鸣好躺在自己熟悉的床上，终于找到了点儿踏实的感觉，闭上眼睛，打算开始睡觉。

睡了一会儿，做了好几场噩梦。梦里不是梦见自己醒了，眼前是那张脸，就是梦见那张脸在窗外出现，吓得自己一身冷汗。崔鸣好挣扎了好几次都没有醒来，在噩梦里沉沦，满身都是冷汗，真是难受至极。突然猛地惊醒了，他惊醒了，一时还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惊醒的，呆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的门口有声音。

有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却非常近。

“刺——啦——”一小声。

过一会儿，又“刺——啦——”一小声。

崔鸣好裹在被子里一动不敢动，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做梦还是醒着，那是什么声音？

突然那个声音移动了一下，他又听到了那“咚咚”人体爬行的声音，声音没有爬几步，到了所长宿舍门口，那“刺啦刺啦”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崔鸣好听不出那是什么物体在摩擦。

这个时候，风吹过窗户，翻动他放在桌上很久，却从来没有看完的一本研究生考试的英语材料。

“刺——啦——”资料册翻页过去，纸张在墙上蹭了一下，发出了相同的声音。

崔鸣好顿时寒毛倒竖——是翻书的声音？

半夜三更，没有电，谁会在他门前翻书呢？

他翻的是什么东西？

翻东西的又是什么东西？

这时候，在隔壁所长宿舍门口，清楚地发出了翻书的声音。

翻过一页，机械地“哗”的一声。

再翻过一页，又是机械地“哗”的一声。

第四章

崔鸣好一夜挣扎在噩梦与倾听门外的怪声之间，第二天早晨起来精神格外的不佳。

八点钟派出所准时开会，五个人围坐在桌子前面，俞伦开始汇报昨天的警情。

“基本上昨天没什么事，只有夜里两点有一个110电话。”俞伦说，“可是电话响了，我接起来，电话里说什么听不清楚。等我再打回指挥中心，指挥中心却说没人向我们所发出过警情指令，我想大概是电话串线了。”

“你再向指挥中心核实一下，要是有什么警情我们没有出警，那就很麻烦了。”所长强调了一下，“不管指挥中心说什么，都要做好记录。”

“是。”俞伦应了一声。

崔鸣好偷看了所长几眼，他好像没有什么异样，难道所长根本没有听见昨天晚上的怪声？倒是副所长张旺发话了：“我看今天所里面地板很脏，到处都是泥巴和灰尘，是不是昨天下班清洁工没有扫？小崔啊，这件事你负责落实。”

“是。”崔鸣好连忙应了一声。

“小崔，值班登记本用过了都是要归档的，档案室你要管好。”所长从抽屉里摸了一个本子扔了出来，“我早上起来在我宿舍门口发现了这个登记本，现在我不管它是怎么从档案室里跑出来掉在我宿舍门口的，总之就是你管档案的没做好工作，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崔鸣好头脑里“嗡”的一声，值班登记本？苍天知道，他每一本用完的登记本都规规矩矩锁进档案室了，这一本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所长宿舍门口？难道这就是昨天晚上在宿舍门口发出怪响的“东西”？他心惊胆战地看着所长扔过来的那个本子：“我……哦……好的，下次不会了。”

“没什么事就散会。”所长挥了挥手，大概又打算爬山去了。

崔鸣好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登记本，只见那本子和平常一样，用得又皱又乱，没什么异常。在接过登记本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全身一凉，好像有什么人就站在他身边，他回头去看，身边除了俞伦什么人都没有，但眼睛一回到眼前的登记本上，眼角似乎又能扫到有什么东西靠得很近，就站在身边。

他惊恐地来回看了几次，却什么也没看见，回过头来的时候，登记本翻开了。

他甚至没搞清楚那是俞伦翻开的，还是他自己无意识翻开的。

登记本翻开在8月13日那天，那天有几起小警情，没什么令人有深刻印象的。

俞伦坐在一旁打电话：“指挥中心吗？我李花派出所，我想问一下今天深夜两点多，是不是有人向我们发出过指令？对，因为我们这里接到电话，但是听不清楚……”

崔鸣好呆坐在一旁，甚至不怎么敢去动那本登记本。

“啊……哦……真的？怎么会这样？你们那边应该有录音啊，调出来听一下。”俞伦还在继续打电话。崔鸣好却听出了古怪：“怎么了？”

俞伦正在等指挥中心的值班人员给他查通话记录：“啊？我接到了一个含糊不清的电话，指挥中心说夜里没有人向我们这里报警，但是电脑里有一条记录，说明夜里两点多，指挥中心曾向我们这里拨打过电话——每一个电话都是有记录的，有录音的，我在等她查。”

“两点多？”崔鸣好小声地说，“会不会有鬼啊？”

俞伦像听见了什么笑话：“哪里有什么鬼？可能是谁指令下错或者拨错了吧。”

这时候，电话里传来回复：“电话录音非常模糊，有很强的风声。”

俞伦和崔鸣好面面相觑，异口同声地问：“怎么会？把录音发过来吧。”

指挥中心是个密不透风的大办公室，里面能吹得最大的风就是空调的风力加强，绝不可能从电话里能听出很强的风声来的。查录音的人显然也觉得很奇怪，咕哝了一声：“难道真是电话串线了？”

但就算是串线了，也要有人正好从那个时间那个点从指挥中心打了个电话过来啊。指挥中心坚持说，没有人打过电话。

那打电话的会是谁？

第五章

俞伦向指挥中心要了录音，叫他们弄好以后发到所里邮箱，然后他就睡觉去了。收邮件这活显然要崔鸣好来干，崔鸣好也没有睡觉的命，一大早起来，他就要填写很多报表，上报很多资料，证明自己的辖区确实是平安无事。

崔鸣好进了文员室，开始收邮件、回邮件、写材料，他桌上的一台电脑占了大部分空间，剩下的就是各种厚重的文件，只有在墙边的角落放着个小小的镜框，镜框里面却是空的，没有放任何照片。

一个人从他背后经过，到柜子里拿东西，开柜门、关柜门叮咚作响。崔鸣好头也不回，只说了声：“拿了东西记得登记啊，拿办公用品是要签字的。”他随口说了声，背后那人却没有回答。

“签字本在桌上啊。”崔鸣好回头一看，背后什么人也没有，只有文件柜的柜门半掩着。他寒毛竖了起来，四下里看了看，的确是什么都没有，也许是风吹的柜门，也许是文件柜本来就没关，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看见文件柜光滑的柜门上折射出一个背影正从走廊上离开办公室。

“喂！谁！”他跳了起来，追了出去，走廊上仍旧什么都没有。他本能地住隔壁所长室那里探了个头。

所长像平时那样坐在沙发椅上，抱着个笔记本。崔鸣好探了个头，所长似乎没有看见，然而所长手里抱着的那个本子却很眼熟，崔鸣好头皮再度发麻了——那皱巴巴的，写得像鬼画符一样的本子，不就是那本值班登记本吗？他刚刚把它锁进档案室，怎么转眼所长又把它拿出来了？他急匆匆缩回头，只恨自己为什么要探这个头，却在缩头的时候，眼角一瞟，因为刚才文件柜的反光照出一个人影，他情不自禁地往所长室柜子的玻璃上看去——

玻璃上映出所长的影子，突然“啪”的一声，所长手里拿着的那本笔记本掉了下去，他抬起头来，突然从玻璃里看了崔鸣好一眼。崔鸣好全身都凉了——他觉得他又眼花了，他竟把所长的脸也看成了监控屏幕上的那张脸。赶紧回过头来，发现所长手里的登记本是掉了下去，可是所长没动，仍然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那里。

那……那看起来简直就像一具尸体一样。崔鸣好无论如何都不敢去叫他一声，只能偷偷溜回自己的文员室，大气不敢出一声，全神贯注地听着隔壁的动静，幸好过了一会儿，隔壁传来所长走动的声音，似乎一切都很正常。

电话铃响了，崔鸣好接了起来，是值班室的电话，今天值班的是教导员老黄。老黄打了个电话上来说，市局分了个小警察到所里，叫他下来接待。

新人？崔鸣好别提有多惊喜了，怎么这件事从来没听人传过？这下他杂七杂八的工作终于可以分出去一点，不用整天忙得要死了。他立刻下楼，只见大厅里站着一个很学生气的年轻人，穿着白色的T恤，长相很斯文，只见他微笑说：“师兄好，我姓唐，叫唐研，是新来的民警。”

崔鸣好极其热情地招待他上了五楼的宿舍，唐研带的东西不多，很快就安顿好了。所长打了个电话上来，要崔鸣好负责把小唐带好，崔鸣好求之不得，当下就带着唐研在派出所里转了个遍。

两个年轻人很快就熟悉了，崔鸣好知道唐研喜欢打游戏，今年刚毕业，做过一些兼职，父母都在很远的地方。两人转悠到二楼办公室的时候，一推门，门里居然有人在。崔鸣好很意外，俞伦去睡了一会儿以后，居然又爬起来了？只见俞伦正在往Word文档里面慢慢地贴照片，一张、两张、三张……

那都是人脸，都是俞伦从人口信息库里复制过来的照片。也不知俞伦在这里贴了多久了，文档里密密麻麻都是小小的一寸照。崔鸣好只看了一眼，顿时毛骨悚然，他觉得……他觉得俞伦贴的这些照片，隐隐约约都有相似之处。

这些人都长着大鼻子，一副略有痴呆、穷困潦倒的样子。

和那张神秘莫测，常常给崔鸣好造成幻觉的脸竟然有几分相似。

“他为什么要贴和自己像的人的照片？”唐研问。

崔鸣好呆呆地问：“什么？”

唐研说：“那些照片都和他自己长得很像啊。”

像？

崔鸣好一抬头，只见俞伦坐在那里，背对着自己，然而从侧面看去，他面对着电脑的那张脸，赫然不是他自己的脸，而是那张崔鸣好一直以为是幻觉的脸！

唐研问，为什么他要贴和自己长得像的人的脸？

难道这一切……重复地在别人脸上看见那张脸，不是幻觉，而是真的？崔鸣好惊恐过度，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第六章

“怎么回事？”唐研看他脸色惨白，关心地问，“你不舒服吗？”

崔鸣好摇了摇头，低声说：“那个……那个不是俞所的脸……”

唐研的眉头微微扬起：“什么？”

崔鸣好断断续续地将他昨天晚上和今天白天的古怪遭遇说了一遍，唐研安安静静地听完，然后问崔鸣好：“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

“不信。”崔鸣好的脸色依然惨白，“但是也许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无法解释的东西存在，我们不信，只是因为我们不知道。”

唐研微笑：“那么你以为，到底是怎么回事？”

崔鸣好盯着俞所那张古怪的脸，他们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了，俞所居然毫无反应。他犹豫了很久，才说：“我觉得，有个看不见身体的东西……就在我们派出所里，它……它……虽然看不见身体，但是有一张看得见的脸。”

唐研在崔鸣好脸上瞧了几眼，崔鸣好很怕他耻笑他胆子小，居然自发想出如此古怪的想法，正想解释，不料唐研点了点头：“有可能。”

看崔鸣好惊讶的表情，唐研露出很平常的微笑，接着说：“如果说那个东西的身体我们看不见，只能看得见它的脸，那么现在——它一定抓住了俞所，正在强迫他帮它做一些事情。它要不是会附身，就是紧贴着俞所，所以我们才会在俞所脸上看到另一张脸。”

“没错。”崔鸣好压低声音，非常紧张，“怎……怎么办？”

唐研随手从靠着门口的办公桌上拿起一张白纸，揉成纸团，对着俞伦扔了过去。

“啪”的一声，纸团在距离俞伦右肩不远的地方弹了起来，随即那个东西倏然一闪，就如一个老鼠的影子那般，沿着墙角快速遁走了。

崔鸣好目瞪口呆，唐研居然用这种办法把几乎是挂在俞伦身上的怪物赶走？“喂，你……那……那是什么东西？”

“我猜那是一种东西，”唐研说，“有重量的东西，你看。”他指了指先前那个像老鼠影子窜走的墙角，“有痕迹。”

崔鸣好集中注意力看着，那墙角最近几天没有扫，落了一些灰尘，而灰尘上居然有一些类似人的脚印之类的东西，一连串地向着后门出去了，惊奇出声：“那是什么？”

“那个东西的脚印。”唐研说，“一个能操纵俞所剪贴照片，还能化成一个小小的黑影逃走，又能留下脚印的东西……那至少……”

他话还没说完，崔鸣好已经骇然说：“难道是吸血鬼？只有吸血鬼是能化作蝙蝠飞出去的……”

但他还没说完，唐研又微笑了：“……至少……那东西是有智商的。”

崔鸣好一怔，唐研继续说：“所以我们应当找一找，你说的值班登记表、那个奇怪的半夜电话、监控视频上的脸，以及这些照片之间……有什么联系？”他微微带笑的样子很含蓄，斯文而又从容，崔鸣好多看了他几眼，心情莫名其妙地镇定了一些：“对！如果那个东西有智商，它也许正在这里做一些什么事，弄明白了它在做什么事，就知道它是什么东西，还有它有没有危害！”

“对！”唐研很赞同，“首先——我认为这是一张——是一张重要的脸。”他抬起手来，随手一指，指到电脑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照片里居中的一张。崔鸣好一看，“啊”的一声惊叫，那张照片，就是他反反复复一直在别人脸上看到的那一张！

大鼻子，穷困潦倒，脏兮兮的男人的照片！

第七章

“这张脸，在所有照片里面重复了十三次。”唐研说，“这个人是谁？”

这个人是谁正是崔鸣好最大的疑惑：“这不就是刚才附在俞所脸上的那张脸吗？”

俞伦依然呆呆地坐在电脑前，崔鸣好走上两步，推了他一下：“俞所，这张照片你是从哪里找来的？是谁的照片？”

“啪”的一声，俞伦应声而倒，重重地摔在地上，那摔下的姿势和坐着的姿势一模一样。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僵硬很久了。

崔鸣好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俞伦摔倒的身体流出黄色的汁水，一股奇异的气味散发了出来……崔鸣好僵硬地看着倒在地上的那具躯体——

那无疑是一具尸体。

还是一具已经死亡有一段时间的尸体。

如果俞伦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那昨天晚上和他值班的、今天早上和他说话的——尤其是打电话到指挥中心去确认报警电话的，又是谁？

那也是俞伦啊！那一如平时的人怎么也不可能是一具死了很久的尸体！

“唐……唐唐唐……”崔鸣好语无伦次，一步也不敢动，生怕做错了一个动作，地上那匪夷所思的尸体就会坐起来扑向自己。他的噩梦还在继续，竟一直没有醒来。

唐研说：“他死了。”

“不不不，”崔鸣好说，“他没死，他刚才还在和我说话。”他瞪大眼睛，坚持说，“他没死、他没死……什么也没发生……”

“小崔，他真的死了。”唐研极轻地叹了口气，他慢慢地蹲下，细看着俞伦的尸体，“你看，他的衣领里面有勒痕。”

崔鸣好喃喃自语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对自己说了些什么，才猛然惊醒一样：“俞所……俞所……”他终于蹲了下来，和唐研一起仔细看地上的尸体。

俞伦的确是死了，身体的大部分已经腐败，衣领下隐约可见脖子上有一道紫红的勒痕，那可能就是致命伤。但已经死了的俞伦怎么能宛若活着一样说话、走路，甚至和崔鸣好一起值班？这不是崔鸣好的幻觉，唐研也是见过的。

俞伦的尸体绝大部分都包裹在穿得很整齐的衣服下，看不出其他的伤痕，但除了脖子上那道伤痕以外，在他头顶的浓密头发底下还有一个圆形的，似枪伤又非枪伤的伤口。那伤口很深，隐约可见血管，让人感觉似乎深入脑髓，看起来也很像致命伤。

崔鸣好哆嗦着拿起手机来，颤抖的手指按来按去按不到所长的电话。唐研按住他的手：“等一下，俞所死得太古怪，所长也未必安全，情况还没清楚之前，别轻信任何人。”

他说：“别忘了，俞所在倒下之前，我们俩都以为他是活人。”

崔鸣好毛骨悚然，唐研的意思就是说—他怀疑所长也是—也是这样的怪物？

可是所长一切都好好的，看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崔鸣好想起了所长室里那个古怪的倒影，打了个寒战，突然也不敢肯定所长就是没问题，不由得深信唐研的话，在这个时候，相信谁都可能是错的。

“俞所死了，不知道他这几张照片是哪里来的，不过……”唐研看着电脑屏幕，俞所之前开着的电脑屏幕上除了一堆的照片，还开着一个系统，失踪人口和无名尸体的数据库。

崔鸣好倒抽了一口气：“这些照片都是从失踪人口库和无名尸库里找出来的？那……那……”

“那就是说，他们很可能都是死人。”唐研指着那些照片，“不过有一点很奇怪，这些照片都不一样，但是照片里面的人却有很多是重复的。你看，这一张照片里的人——就是我刚才说的，重复了十三次。而这一张，”他指着另外一张灰头土脸、脸色青黑的男人的脸，再指着一张小眼睛的男人的脸，“这张脸重复了八次，这一张脸重复了五次。”

失踪的人和无名尸体，难道总是能长着相差无几的脸吗？十三张相差无几，会被人误以为是同一个人的脸，那样的概率会有多少？何况还有八张相似的、五张相似的……数不胜数……崔鸣好想起在俞伦和所长脸上都曾看到过一模一样的陌生人的脸，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感从心头涌起：“那……那是为什么？”

“我想，只要明白刚才溜走的那个影子到底在干什么，就会知道为什么。”唐研从桌子上拿起一个本子，崔鸣好又愣住了——值班登记本！

那本子不知道怎么从所长室凭空出现在这里，就如它一直都安分守己地在俞伦桌上一样。唐研随手一翻，就翻到了8月13日那天，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天登记本的折痕特别明显，就像被人深深拗过一样。

8月13日，没几行记载，只是登记了某夫妻吵架，邻里吵架，以及有家工厂的员工报警说，他同宿舍的工友失踪了。

唐研和崔鸣好的目光都落在了“失踪”两个字上，随即目光落在失踪人口数据库上——难道，这就是这个登记本屡次出现的原因？

根据值班登记本的记载，那个被报失踪的工人姓程，叫程实。

第八章

值班登记表记录得很详细，程实的身高体重、体表特征、身份证号码、年龄职业，在失踪人员登记表上记得清清楚楚，还贴了一张程实的照片。唐研和崔鸣好不约而同地凑过去细看那照片，那虽然是一张拍得歪歪扭扭不合格的证件照，但照片里的人灰头土脸，一个大鼻子，赫然是第十四张“脸”。

8月13日，上星期的最后一天，是星期天。这一天，有人报警说一个叫作程实的工人失踪了。一个星期后，李花派出所的监控中莫名地出现了程实的脸，接着俞伦离奇死亡，留下了一堆古怪的照片。有一个神秘的影子从死亡多日的俞伦身上逃走，在影子离开俞伦之前，俞伦的脸居然和程实的一模一样。

这些怪事之间，有什么联系？那个能让人变脸的怪影操纵着人体，究竟在做什么？

这一切显然要从程实的失踪开始查起，崔鸣好看着8月13日那张薄薄的纸，来回看了好几遍，实在看不出什么名堂来。突然唐研轻轻地问：“那一天，这个叫作章龙的人来报警，所里可曾有人出警去找过程实吗？”

崔鸣好微微一惊，看了下8月13日的出警人：“那天是俞所值班，我看一下……”他在系统里查询了一下，指着报警下的记录，“有，俞所有录入回馈‘经出警民警到××厂实地调查，程实并未向工厂提出辞职，其于8月12日离开宿舍，至今未归。对其工友进行走访，没有人知道程实的去向’。”

“那就是说，程实的失踪，俞所是有调查的。”唐研说，“但是俞所却死了。”微微一顿，他若有所思地看着俞伦的尸体，“而且是……死了好几天了。”

崔鸣好也不是生嫩的新警了，皱了皱眉头：“程实8月12日离开宿舍，为什么8月13日章龙就知道他失踪了？出去玩个一两天不回来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为什么章龙要来报案？所以现在就是要找到这个章龙，问清楚8月13日那天，到底发生过什么？”

唐研微微一笑，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但在出去找章龙之前，我们还是应该确认一下所长的状况。”

崔鸣好抬头望了一下楼上，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战，办公室外诡异的人影，所长室里奇怪的倒影，所长会安然无恙，是正常的吗？

就在这个时候，所长倒是自己从楼上下来了，两人看着所长的背影潇洒地从三楼下来，提着个包大步向门外走去，在阳光下丝毫没有异样，好像和“尸体”扯不上任何关系。他并没有走进办公室，所以压根没有看见俞伦的尸体，这也情有可原。唐研和崔鸣好就这么迟疑了一下，所长就走了，而今天值班的劳青劳副所长姗姗来迟，刚好进来，也上了三楼。

“糟糕……俞……俞所的事要不要给教导员他们说声……”崔鸣好开始发愁，俞伦的尸体横在地上，总不能不理不睬。就在他发愁的时候，唐研把目光转向已经走到院子里的所长身上，透过二楼的窗户，依稀可见所长的头顶上有一团帽子模样的东西。

那是什么？

哪有人穿着警服，却戴着自己的帽子，不戴警帽的？

“小崔！小崔！”上楼拿点儿东西的教导员突然开始叫人，“怎么搞的？怎么到处都是泥巴？晚上有什么人来过这里？”

“啊？”崔鸣好吓得跳了起来，“我来了我来了……”他嘴上说要上去，却惊恐地看着唐研，唐研善解人意的微笑：“我和你一起上去。”

闻言，崔鸣好长长地松了口气，他实在不敢再自己一个人单独在这栋楼里走动，仿佛一不小心，在走廊拐弯的某个地方，就会有熟悉的人猛地倒下变成一具尸体，或者是在某个根本不该看见人脸的地方，看见那张熟悉的人脸。

教导员的办公室就在所长室的隔壁，里面原本种植了几盆绿色植物，现在盆栽里面的植物都被人拔了出来，泥巴撒了一地，花盆里现在就是一个个深坑，原来种在里面的黑色植物已经横七竖八地被扔在地上，奄奄一息。

这间办公室前后的门都是锁着的，没有钥匙人根本不可能进来。崔鸣好呆呆地看着地上的泥土，原来昨天晚上，那个声音不是爬进了所长室，是爬进了教导员的房间……可是……可是它在这里捣乱，挖出这么多土，是在干什么？抬起头来，他把心一横，就想把昨天晚上发生的怪事报告给教导员，嘴巴刚刚一张，眼前似乎有什么东西一晃，他突然看见教导员头上依稀多了一顶肉色小帽一样的东西。

那是什么？

唐研本来安静地坐在沙发上，若有所思地看着地上的泥土，突然抬起头来，和崔鸣好一起看着教导员头上那顶隐约可见的“帽子”。

这个样的帽子，他刚刚才见过。

在所长的头顶上，他就隐隐约约看见了和这一模一样的东西。

这东西应该不是帽子。

那会是什么东西？

第九章

那肉色的东西一闪而过，崔鸣好本能地“咦”了一声：“教导员，你头上那是什么？”教导员摸了摸头，头上什么也没有，倒是摸了一手古怪的黏液，像粘了胶水一样：“咦？奇怪了，我头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他扯了张纸巾出来擦头发，“刚才说到哪里去了？哦，昨天晚上是不是进了小偷？怎么会有人把我这里弄得乱七八糟？”

崔鸣好看着他手里的黏液，不由自主地说：“这……这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可能在哪里粘到的……”教导员还在仔细地擦着他的头发。

“这是一种——”唐研突然开口了，“一种东西，能让我看一下吗？”

“不用了，头上也没什么事，”教导员老黄不耐烦地挥手，“去叫清洁工来，新来的小唐是吧？我给你交代一下工作，从今天开始就是我们派出所的人了，要跟着小崔好好学。”

唐研温和地应了一声。崔鸣好开始打电话给清洁工，不知道为什么电话就是不通，找不到人。

“呃……教导员，我们下去找人。”崔鸣好找了个借口，唐研跟在他身后，从办公室走了出去。

在他们踏出办公室的那一刻，教导员的头顶突然冒出一团如帽子一般的肉色东西，那东西蠢蠢而动，蠕动得十分恶心。肉色的东西从他的额头冒出，没多久就占领了他的整张脸——而那张肉色的东西展开后，任何人都认得出来，那就是程实的脸。

走出办公室的唐研沿着墙一步一步往前走，崔鸣好觉得他的神色有点奇怪：“怎么了？”

唐研抬起头来，不知道为什么，窗外阳光明媚、鸟语花香，这栋大楼里面却寂静得毫无声息，仿佛他们一脚从身后的办公室出来，那里面的人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一种异样的响动从三楼传来，宛如一个人正在挣扎爬行的声音。崔鸣好情不自禁地又寒毛竖立，那声音他听过，昨天晚上，二楼那个神秘的爬行声，那个他一直找不到是什么东西在爬行的声音，又在光天化日下响了起来。

“小崔。”唐研说，“昨天晚上你说你听到一个东西在二楼的声音，你上去了，可是找不到那个东西。”

崔鸣好正在回想昨天晚上的诡异景象，越想越是头皮发麻，被他一说，又是一阵鸡皮疙瘩。那个时候，其实俞伦已经死了吧？那在值班室里的是什么东西？“是……我在二楼什么都没有看见。”

唐研指了指楼上：“现在在办公楼里的，只有你、我、教导员和劳所……”他笑了笑，“现在教导员在我们后面，那三楼的是什么？”

“你说这个声音……是三楼的劳所发出来的？”崔鸣好大吃一惊，“可是……可是这怎么可能？劳所好端端的……”他突然想起俞伦在倒下之前也是好端端的，立刻闭了嘴，颤抖着压低声音，“小唐，你是什么意思？”

“昨天晚上，在二楼的只有所长，现在，在三楼的只有劳所。”唐研说，“如果这世界上其实没有看不见的怪物，那在爬的，只有他们两个了。”

“可是昨天晚上，除了有东西在爬的声音，我还听见所长锁了门，上五楼去了……”崔鸣好抵死不想相信有这样的事，“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发出两个声音，何况昨天晚上明明有个东西爬进了教导员的办公室，把他的花盆翻得乱七八糟，那一定不是所长，所长……所长根本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嘘……”唐研轻轻吹了口气，指了指楼上，悄声说，“我们上去瞧瞧。”

两个人蹑手蹑脚地上了三楼，崔鸣好尽了最大努力才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身边唐研神态一如平常，脚下竟然是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上了三楼往劳青的办公室方向一看。

崔鸣好的脸色立刻变了，只见地上一团人影正在艰难地爬行，从走廊一端的洗手间痛苦地爬出来，四肢着地，一步一步爬向办公室——在这过程中，“它”竟然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四肢骨骼的扭转声咯咯作响，能让人感知它是多么的痛苦！

“劳——”崔鸣好的惊呼还没发出声来，唐研已经一把捂住他的嘴。

只见地上痛苦挣扎的劳青滚了几滚，头顶上一个东西蠕动了一下，崔鸣好脸色大变——那是个形如帽子一样的肉色怪物，在空中不停地细微蠕动，有时候打开，有时候蜷缩起来钻入劳青的大脑中，而它展开时候的眉目——竟然是一张五官俱全的脸！

那是一张脸，长在劳青的头上！

它是从劳青的脑中长出来的！

他看得几乎快吐了——看这凄厉的惨状，肯定是劳青在上洗手间的时候，突然发现了自己头上长了这么个怪物，吓得往外就跑，但不知道为什么发不出声音，只能在地上挣扎滚动，痛苦不堪。

难道昨天晚上他听到的声音，也是所长发现了自己头上长了这个怪物，痛苦挣扎的声音？如果是这样，那声音到了所长室门口，怎么会还有人能锁上所长室的门，上五楼去休息？而后来听见的，有个东西进了所长室，那又是什么？

总不会人脑里长出这么个怪物，就能像蚯蚓一样会分身吧？

“这个东西，叫人面蕈。”唐研突然在他耳边轻声说，“是一种菌类。”

“菌类？那……那个东西会动……是一张脸……”崔鸣好颠三倒四地说，“怎么会是蘑菇？”

“不是蘑菇。”唐研说，“世上有一种罕见的复合黏菌，古时候叫作太岁，太岁介于动物和植物之间，含有蛋白质。人面蕈可能是单纯的复合黏菌转向肉食生物的一个古怪的变种……我猜它之所以长得像张脸，是因为这团黏菌最初就是附着在那张脸上长出来的。”

崔鸣好全身一阵发麻：“什……什么意思……”

唐研微笑了，他的眼神很清澈镇定，看着地上挣扎的劳青和看着窗外的花儿草儿并没有什么区别。他斯文而友好地说：“我的意思是那团黏菌是肉食生物，它们聚合在一起，刚形成的时候，第一个食物就是那张脸。”

“那……那就是第一个死者了？”崔鸣好有点儿抽搐，四肢冰凉，“在一个死人的脸上，不知道为什么有几种菌类聚集在一起，长出了这么一个怪东西，它们维持了那张脸的外形，却……不断地用这种形态在繁殖？”

“对！”唐研说，“它们集合成一个巨大的黏菌体，向动物进化了一步，大概地形成了一个新品种，而这个品种，毫无疑问当年它们就是从人的大脑中生长出来的，所以它们是食脑髓的一种生物。”他指了指劳青头上的那个肉色怪物，“你看，它是从他脑子里长出来的，俞所的头上也有一个深入脑髓的伤口。”

俞伦头上的伤口实在让崔鸣好刻骨铭心，不可能忘记，他一度以为那是枪伤：“这样说的话，大家都感染了人面蕈，为什么我没有长出怪物？”

唐研拖着他慢慢往二楼退下：“这个问题我也没法回答……也许我们要问问章龙。8月13日，章龙来报警说程实失踪，出警的俞所感染人面蕈，死亡；那天带班的所长，也可能感染人面蕈；那天劳所和教导员不在，根据记录，是去了李树岭检查火灾隐患——可是他们都感染了人面蕈，为什么你没有？难道是因为你没有离开派出所？”

崔鸣好茫然摇头，他们已经悄悄从三楼退回了一楼：“人面蕈……那种怪物，要怎么样才治得好？”劳青那样子显然很痛苦，但刚才教导员头上好像也有类似的东西闪过，他却毫无感觉。

“在它破坏脑容物之前，把它从大脑里拔出来。”唐研说，“这种东西我也没有见过，也许它能操作大脑的某些部分，或者在人死以后，它能用某些方法让人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能代替血液和内脏给大脑提供养分？”他摇了摇头，轻声说，“这是一种没有见过的……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我们……去找章龙！”崔鸣好突然坚定了起来，“这种怪物也许已经在蔓延，我们一定要先找到它的源头在哪里！”

唐研露出微笑：“嗯。”

第十章

两个人到了工厂，章龙却已辞职了，幸好留有地址。崔鸣好找到地址，敲了敲门，门内居然有人来开门，倒是出乎意料。开门的人满脸胡楂，瘦得犹如一根竹竿，比起上星期来报案的样子差远了，见到人先倒退三步，眼神闪烁不定，十分惊恐的模样。

崔鸣好安抚了这濒临崩溃的人好一阵儿，才解释清楚自己是谁，只是想知道为什么程实8月12日失踪，8月13日章龙就来报警？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不料章龙缩在角落里发抖，全身抽搐似的痉挛，开口就说：“是我杀了他。”

崔鸣好一下跳了起来，唐研一双眼睛清明地看着章龙，并没有什么太意外的神色。只听那干干瘦瘦缩在屋角的男人一边痉挛一边说：“那是个妖怪！那不是人，那是个妖怪！”

崔鸣好失声问：“你是怎么杀死他的？”

章龙冷冷地一笑：“我是用菜刀砍死他的，然后背去李树岭扔了。”他从咽喉底下发出古怪的尖叫声，“他不是人，是妖怪，我杀妖怪不犯法。”

“为什么说他是妖怪？”唐研问。

“会变脸的人，有两张脸的人怎么不是妖怪？”章龙尖声说，“他长出第二张脸以后从外面背了好多土回来，总有一天，他会活埋了我！说不定哪一天就吃了我，我怎么能不杀他？有谁会相信程实是妖怪？没有一个人相信我！”

背去李树岭了？唐研和崔鸣好相视一眼，终于明白另外两个人是怎么被感染的，敢情问题就在李树岭？

给120打了个电话，说明章龙的情绪不太稳定，需要心理医生辅导。两人就又匆匆赶往了李树岭，李树岭不过是一座小山丘，山上长满了当地植物，因为土地贫瘠，所以连果树都没有种。

章龙所说的抛尸地点在密林深处，到处都长满了矮灌木和藤蔓，地上是厚厚的腐殖层，走到最深处，腐殖层中果然有一具遗骸。

——只不过这具尸骨的头不见了。

——在这具遗骸的四周，零零星星地生长着一团团灰白色的东西，形状不一，却隐约都在蠕动，看那东西散落的状态，的确和簇生的菌类差不多，都生长在泥土松软腐殖层较厚的地方。

而地上这具没有头的遗骸，身上有几道严重的砍伤，还有明显地被火烧灼过的痕迹，但尸体肩后一个伤口却因为灼烧而越发明显，显然火焰在这个地方得到了氧气。尸体的旁边散乱地丢着一些东西，有残破的绳子、衣物，一根黑色的短棍以及几行凌乱的脚印。

在这堆杂物和脚印之间，还有一摊黑色的泥土，泥土上蛆虫的痕迹宛然，甚至有成熟的蛹。

唐研蹲了下来，在杂乱的遗物和草地之间看了看，从地上捡起了几个东西。崔鸣好已经想通——章龙杀了程实，将他的尸体背到李树岭进行抛尸，又放火焚尸，以求毁尸灭迹，随后他到派出所报假案，故布疑阵，想证明自己和程实的死无关。

——但是那天教导员老黄和劳所恰好到李树岭检查火灾隐患，所以他们发现了焚尸的火焰，找到了程实的尸体。

在这个地点，李树岭阴暗偏僻的树林深处，8月13日一定发生了可怕的变故，导致了李花派出所一个星期后离奇事件的发生。

但那个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唐研从旁边的树上折下了一根树枝，轻轻地捅了捅地上灰白色的菌类，那东西就如婴孩一般柔软地蠕动起来，张开了伞盖。崔鸣好瞬间脸如死灰——那团东西体积虽然小，张开了却赫然是一张人脸，虽然眉目还不清楚，却宛然又是程实的脸！

唐研捅了一个、两个、三个……一直到第十二个，地上生长的灰白色菌类，无一例外，都长着一张人脸，并且柔软异常，伸展自如，就像一团团能自由行动的肉块。

“这……这是……”崔鸣好失声说，“这是什么？”

“这是……繁殖。”唐研微微一笑，“生长成熟的人面蕈释放孢子，孢子在条件适合的泥土中生长，长到一定的程度，它寄生到人身上，靠食用脑髓达到成熟，然后再释放一批孢子……我猜，这就是它的繁殖方式。”

“那……那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人面蕈？”崔鸣好看着地上那蠢蠢欲动的肉团就极度恶心，“能不能踩死它？”

“大概就是程实的子孙吧……”唐研蹲下了身，手里的树枝稍微用力，往一个人面蕈下面的土壤一插，将一个人面蕈撬了起来，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这东西最早的来源一定不是程实，已经发育出特有的繁殖方式，它这样进化……应当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崔鸣好看着那团东西在树枝上蠕动：“快……快弄死它！”

唐研转过身来，在他身上略略一拍：“别怕，它不过是一块菌类的复合物，混合黏菌而已，甚至算不上一块肉。”

“但是你说过，这东西是有智商的！”崔鸣好连退好几步，“那……俞所身上那团东西会操纵他贴照片，怎么能说只是一团复合黏菌呢？复合黏菌有大脑吗？怎么能有智商呢？”

唐研微微怔了一下，眼神流转，若有所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对……俞所的行为，是有智商的。他甚至能值班，他能和你说话，他会调8月13日的电话录音。如果他只是一具尸体，如果只是一团复合黏菌，怎么能做到？”他看着崔鸣好，“至少……复合黏菌不会喜欢玩《愤怒的小鸟》。”

崔鸣好连连点头，指着树枝上那团东西：“所以那……那团东西是怪物，它一定不只是一团黏菌，它肯定有思想，它说不定会伪装人类，它会吞噬整个派出所，它会变成人，它是会附身的妖怪……”

“不！”唐研露出斯文清和的微笑，“我认为，复合黏菌是没有思维和智商的，因为它没有大脑。”他指了指自己的头，慢慢地说，“而——有大脑、有智商的生物，是人。”

崔鸣好露出张口结舌的表情，骇然看着唐研。只见唐研仍在那清和地微笑，若无其事的表情，镇定地说：“8月13日，在李树岭这个地方，一定发生了奇怪的变故。而在这场变故里，俞伦死了。”他指了指地上那堆杂物里面黑色的短棍，“俞伦一定找到过这个地方，值班出警民警才会携带伸缩警棍，伸缩警棍掉在这里，那天俞伦一定到过这个地方。”随即，唐研露出了越发镇定的微笑，“如果俞伦到过这里，他怎么会在出警回馈里面写他找不到程实？说程实只是失踪了？所以——”

“所以那天的出警回馈不是俞所写的。”崔鸣好失声说，“可是除了俞所，当天值班的只有——”他想说“所长”，唐研却轻轻地嘘了一声，微笑着摇了摇头，接下去说：“所以那条回馈是别人写的。再加上俞所的脖子上一道勒痕，很可能，俞所找到这里的时候，在这里出了意外，死了——而有人知道他死了，又不希望程实的尸体被人发现，所以替他写了一条出警回馈，说没有找到人，程实只是失踪了。”

“那个人是谁？”崔鸣好呆呆地问，“怎么会这样？”

“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凶手。”唐研眨了眨眼睛，“杀死俞所的凶手。”他指了指地下，那片黑色的古怪土地，“有人，在这里杀了俞所。”

那黑色的土地，是因为沾染了血迹。

而程实是死后才被章龙背到这里来的，所以这大片血迹不可能是程实的。

只可能是另外一个活人的。

是谁——谁在这块贫瘠而阴暗的土地上，在一具尸体旁边，制造了另一具尸体？

崔鸣好困惑地看着这块土地，宛若看见了大团浓郁的迷雾，茫然得看不清任何方向：“有人……杀了俞所？”

“对！”唐研说，“俞所脖子上的伤痕，不可能是凭空出现的……”他的语气很平常，“有伤痕，伤痕在致命的地方，当然就有凶手。”

“可是……可是……”崔鸣好又困惑又迷茫，“可是俞所只是来调查程实失踪的事件，怎么会凭空出现了一个凶手？那凶手……凶手又是从哪里来的？”

唐研看着他，微微一笑：“凶手，自然是不希望俞所发现程实的尸体，但俞所偏偏发现了，所以才杀了俞所。”

“可是，杀程实的凶手不就是章龙吗？章龙都承认了，难道杀死俞所的凶手就是章龙？”崔鸣好越听越迷茫，“除了杀死程实的凶手，有谁会为了掩盖尸体而杀死俞所呢？”

“对。”唐研点头，“除了杀死程实的凶手，没有谁会为了掩盖尸体而杀死俞所。”他对着崔鸣好微笑，“你知不知道，人面蕈有一个特征？”

崔鸣好莫名其妙：“什么特征？”他想，他今天第一次听说“人面蕈”这种东西，怎么就能知道它的特征呢？

唐研对着他继续微笑，平静地说：“人面蕈这种东西，只生长在死人身上。”

“哦……”崔鸣好仍是莫名其妙，“那又怎……”他刚想说，只生长在死人身上，那又怎么样？那也挺好的，至少活人不用害怕被感染——突然全身僵硬，崔鸣好失声说，“你说什么？”

唐研仍然很从容，带着若无其事的平静：“人面蕈只生长在死人身上。”

“啊？什么……什么意思？你是说——你是说——”崔鸣好尖叫一声，“你是说，俞所、所长、教导员他们——他们被人面蕈寄生，是因为他们统统都死了吗？怎么可能？如果他们是先死了再被那种东西寄生，那他们先前是怎么死的？他们怎么可能突然一起死了呢？”

唐研微笑着看着他，突然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我有一个东西，看了以后，你也许就知道答案，要不要看？”

崔鸣好茫然地看着他：“什么东西？拿出来吧。”

唐研将一面镜子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放在他面前，斯文从容地说：“照妖镜。”

第十一章

崔鸣好茫然地看着那面镜子。

那镜子里有一个人。

那个人脸色惨白，满脸惊恐，那个人的头顶上，一张柔软舒展的人脸，正在向着天空蠢蠢而动，那肉色的人脸五官清晰，看起来很眼熟。

“啊——”崔鸣好惨叫一声，一把将那镜子推开，恐惧地盯着唐研，“你——你——你走开！你——你是什么东西？那不是真的！那绝对不是真的！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发生！什么……什么也没有……”

唐研将那面镜子收入口袋里：“人面蕈只生长在死人身上，它感染不了活人。”他右手放在口袋里，一直没有拿出来，“所以程实既然感染了人面蕈，那么他在被章龙‘杀’死的时候，其实早就已经死了。”他慢慢地从口袋里又拿出了一样东西，“章龙说，程实有两张脸，他的第二张脸，是你头顶上的那个东西，那他的第一张脸呢？是这一张吗？”他从口袋里拿出来的东西是一张照片，那是章龙和一个男孩的合照，那男孩生得皮肤白皙，眉眼生动，是一个花样男孩，和失踪人口登记表上的那张照片相去甚远。

崔鸣好猛地一看，头上的人面蕈一阵狂舞，他倒退了一步，眼珠转黑，以一种十分诡异的眼神牢牢地盯着唐研。

“真是一个好看的男孩。”唐研慢慢地说，“你办公桌上有一个镜框，镜框里为什么是空的呢？我从你的文件柜里找到一张照片，这个人看起来和程实——很像。”他的左手从另一只口袋伸出来，摊开手掌，掌心里一张不大的合照，里面也是两个男孩——崔鸣好和程实。

“你——”崔鸣好突然明白，档案柜的响动，有人从柜子里拿走了东西，他追出去却看不到人，那个人竟然就是唐研！“你究竟是什么东西？”他厉声问，“你是谁？你是谁？你是故意来的！一定是故意来的！你是——什么东西？”

唐研看了一眼左手的照片，顺手把它收了起来：“崔鸣好，去年8月13日到李花派出所报到，至今——在这个地方工作一年，没有女朋友。”他温和从容地说话，显然崔鸣好的激动和猜疑对他没有丝毫影响，“那是因为你认识了程实，和程实是一对同性恋人，而你不希望承认这种关系。程实和章龙同居，惹怒了你，也许你一时失手，杀死了程实。”唐研平静地说，“这一段，是个猜想，不过我认为应当基本接近事实。”

崔鸣好张口结舌地看着他，头脑中一片混乱，千千万万的片段在闪烁，支离破碎的回忆如跑马灯一般转动，整个人都快要疯狂了：“什么事实？没有事实！我不认识他！我根本不认识他！”他疯狂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摸到了头上的人面蕈，便疯狂地扯着人面蕈。

唐研怜悯地看着他的举动：“李花派出所辖区最偏僻的地方，就是李树岭，你抛尸在李树岭，将程实的照片从镜框里取了下来，锁进档案柜，然后自我催眠，希望将一切忘记，希望你自己从来没有做过不轨之事，崔鸣好还是那个单纯的崔鸣好。”唐研微微一顿，“你胆小、敏感、想象力丰富、容易受环境影响，是一个心理暗示强烈的人，所以你几乎就说服自己把程实忘记了。在这个时候，章龙却来报案，说程实失踪了。”他扬起睫毛，怜悯地看着崔鸣好，“俞所值班那天，除了所长，还有谁值班呢？别忘了，你们是三个人的班，除了所长，还有你。你听到章龙报案，说程实失踪，非常惊讶，于是你和俞所一起出警了，那时候章龙当然不会承认他将‘程实’又杀了一次，也不会承认他抛尸，但你却带着俞所到李树岭去检查。”唐研说，“因为你不放心，你想去看看情况。”

崔鸣好的脸色又变了，他的眼神越变越呆滞，他头顶的人面蕈越长越大，五官越发明显。“不幸的是，李树岭上果然有尸体。”唐研叹了口气，“而那具尸体上——”他指着地上的焦尸和焦尸背后的那个伤口，“有枪伤。”他说，“俞所从尸体上看出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所以——你杀了他。”他凝视着程实的焦尸，仿佛那焦尸是个平淡无奇的东西，或者是件值得鉴赏的艺术品，“你看他的伤口，你的子弹也许本来卡在他身体里，但章龙又砍了他几刀，把子弹砍出来了，变成了穿透伤。俞所发现了子弹，而子弹——实在是个稀罕的东西。”

崔鸣好的脸色越发古怪，咽喉里咕咕作响，却没有说出话来。

“你用绳子勒死了俞所。”唐研轻轻划了划自己的咽喉，“然后——”他笑了笑，“还记得吗？章龙从头到尾，没有说他纵火焚尸，那是谁焚了尸？是你！你害怕事情败露，纵火焚烧程实的尸体，不想引来了在李树岭调查火灾隐患的所长、教导员和劳所，眼看你的所作所为就要彻底暴露，你就用俞所的配枪——”唐研的右手又从口袋里伸了出来，摊开手掌，里面是他在草丛里找到的东西，四枚弹壳，“将他们一一杀害。”唐研拈起了一枚弹壳，“杀三个人，三颗子弹就够了，这第四发——是射向谁的呢？”他指了指崔鸣好的胸口，“第四个人，是谁呢？”

崔鸣好不知不觉低头，慢慢拉开自己的衣服。

——胸口上一个弹壳，正在流着诡异的黄水。

他尖叫一声，眼珠子刹那全黑了，头上的人脸乍然张开，包住了他的整张脸。

他变成了一个灰头土脸、大鼻子的男人。

唐研看着他，带着微笑，将手里四枚弹壳轻轻一扔：“菌类，无论进化得形状多么诡异，都只是菌类。”

人面蕈不是魔鬼，然而魔鬼无处不在。

崔鸣好杀了程实，抛尸李树岭，却不知道为什么程实感染了人面蕈，回到了章龙身边。章龙感觉到程实惊人的变化，将他当作妖怪，第二次杀死，再度抛尸李树岭。崔鸣好为了查看情况，和俞伦一起回到李树岭，找到了程实的尸体。俞伦在程实的尸体上发现了崔鸣好谋杀程实的线索，却被崔鸣好所杀。崔鸣好纵火焚尸，引来了所长、教导员和劳青，开枪连杀三人以后，崔鸣好开枪自杀。

五人死亡以后，妖异的人面蕈开始蠕动，在程实大脑中生长的人面蕈得到了罕有的宿体，它们开始在五具尸体上寄生……没过多久，他们就一一站了起来……

人面蕈的黏液代替血液给了大脑和肢体一定程度的养分，大脑受到重创，印象紊乱，它们大都忘了死亡的过程，或者说逃避了那段惨痛的记忆，若无其事地继续“活着”……

像往常一样活着。

所以崔鸣好替俞伦录入了报警回馈，其他人若无其事地继续值班。而让崔鸣好十分不安的二楼怪声，其实是生长在所长脑髓内的人面蕈发育成熟，导致所长在二楼痛苦挣扎，直到教导员的办公室前，人面蕈感觉到泥土的气味，暂时离开所长的脑髓，进入教导员办公室靠近泥土散开孢子，随后又回到脑髓中，让所长安然上了五楼。

成熟的人面蕈可以随时离开宿主的身体，但离开之后，仰仗人面蕈汁液延续生命的宿体会在短期内死亡。成熟的人面蕈能以柔软的肉足活动，行动速度很快，但没有脑髓的滋养，它离开宿体之后，只能尽快寻找适合的地方发散孢子，等待着它的，一样是干瘪死亡。

短暂地“活着”，只是滋养另一种生命繁衍的过程。

当人面蕈盛开，虚假的生命就要凋亡，那是万物必然的过程。

没有什么能死而复生。

死而复生的，是另一种未知，使用你的样子，短暂地归来。

前往市区的公交车上，唐研一身学生装，静静地靠着车窗坐着。

一只纤长的玻璃瓶在他手指间慢慢转动。

那是一个纤细的沙漏。

里面装着的，是一些细碎的灰色粉末。

像什么东西……烧过后留下的灰烬。

越过死亡而来的未知，也许并非令人无法理解的怪物。

他在想——否则为什么俞伦会去找人面蕈的照片？为什么所长会去翻阅8月13日的值班记录？为什么劳青要去照镜子？为什么教导员要那么在意地上的土？

为什么，崔鸣好自己要对那些影子和怪声那么在意呢？

似是而非的“生物”，尸体与菌类复合的短暂生存也会有——好奇心吗？想了解自己究竟是什么……

与此同时。

李树岭的密林中。

一具尸体直挺挺地站着，他全身腐化，胸口一个弹孔，头顶上一个伤口直达脑髓。李花派出所。

劳青保持着挣扎的姿态，僵硬在三楼的走廊上。

教导员老黄沉默地坐在办公室里，低着头，维持着他平时的样子。

一辆警车深深地撞入路边的绿化带中，所长维持着开车的姿势，车子还在发动，灌木丛一寸一寸地被碾压着，他双眼大睁，仿佛仍是平时威严的样子。

在那个夜晚，李花派出所辖区依旧灯光暗淡。

无人观察的监控室里，监控屏幕依然运转。

风吹着监控室的登记本，纸张翻过了一页。

又一页。

第五个故事：愚人

作者：怪少

第一章　重

2007年3月1日，我刚刚下班。夜幕将要降临，手机却响起来。

是一个女人打来的，她声称是我的高中同学，千辛万苦问到我的电话号码，叫我无论如何和她见个面。对方的声音很陌生，她的名字我却永生难忘，因为那个名字的主人是我生命中第一个暗恋的对象，虽然她一直没和我交往过，我对她的印象依然十分美好。

我们约了一个餐厅吃饭，我没多久就赶过去了。

眼前这个女人很年轻，和我年纪相仿，我们将近十年未见，她和我想象中的模样并不雷同，我的想象是依照她小时候的样子来发展的，很显然，她似乎并没按照她小时候的样子来发育。不过，她长得很漂亮，瘦削的脸蛋，姣好的身材，白皙的皮肤，甚至比我想象中的还漂亮。

我看着女人，将信将疑地问：“你真是？”

她轻轻一笑，不容置疑地说：“我真是！”她和十年前一样聪明敏捷，直截了当。我想，这的确是她了。

说实话，刚开始坐下我挺尴尬，我与她十年未见，真不知该聊些什么，从何聊起。可她似乎非常健谈，这让我产生一种错觉，她似乎有备而来。席间我一直听她讲，偶尔插几句废话，尴尬的气氛倒是渐渐缓和了。

一顿饭吃完，我们已经无所不谈了。

不过，我保留了一点，我没告诉她我交了女朋友。

也许是因为这一点吧，这顿饭后她经常联系我。就好像，她成了我的女朋友。我挺兴奋，是那种自己曾经日思夜想的女人仿佛一瞬间就要跌进自己怀抱的那种兴奋。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我联系自己女朋友的时间少了，很多时间都和这个旧日的梦中情人纠缠在了一起。

转眼一个月过去了，那种失而复得的激动心情伴随了我一个月。

4月1日——那个众所周知的愚人节。

这天，我成了公司里被捉弄次数最多的人，即使，我处处小心，步步防范。

那天将要结束的时候，我突然产生了一种难以言状的恐怖感——原来，要捉弄和欺骗一个人是那样轻松简单。

我细细分析，在我的生活中，有哪个人可能曾经或者正在捉弄和欺骗着我？我一层层剔除，最后出现的竟然是她——那个自称是我旧同学的熟悉又陌生的女人。

我们十年未见，她的样貌和当初风马牛不相及，可是，有时候我自己拿起十年前的相片一看，都会怀疑十年前的自己是自己吗？十年足以改变一切了。婴儿变成了小孩；黑发变成了白发；肉体变成了骷髅；朋友变成了仇人；情人变成了陌路人；青涩变成了成熟；光滑变成了皱纹……

刚下班，我的电话就响了，我不禁抖了一下，对方似乎掐准了时间。我接起来，是她。

她只说了一句话：“我想你，能来我家一趟吗？”

我顿时脸红心跳，即使我有女朋友，但终究太久没听过这样暧昧的话。我们已经在细水长流了，换句话说，叫缺乏激情了。

当时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我并不知道她家在哪里，我等她开车过来接我。我站在公司楼下，乖乖地等着她，就像放学的红领巾等待前来接他的母亲。这时候，我不禁想起了往事，想起了当初是怎样疯狂暗恋她。

那时候，我和她都还是中学生，背着鼓鼓的书包上学堂。我们总要路过一副巨大的牌匾，上面写着：高高兴兴上学去，平平安安回家来。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在这块牌子下面与她相遇，我不敢和她说话，更不敢和她搭伴同行，我们一前一后，她在前我在后。我望一望她的背影，再望一望其他女生的背影，她们身上是黯淡的，她身上却是光芒四射的，于是我就迷恋上她了。

很快，我们面临毕业了，她和我即将各奔东西，当我与她在那块牌子下再次相遇的时候，我知道我不能什么都不做了，我冲上前去，把365天前就准备好的一张纸条塞给她，然后发疯似的逃跑了。

那纸条上写着：我像林彪爱搞阴谋一样爱着你。

这张纸条就是她和我之间的秘密，一个月前她在电话里就是用这句话证明了自己的身份。

那是我第一次对女孩子表白，我充满期待。然而，她音信全无。很快，我们都默默无闻地毕业了，从此各奔东西，一别就是十年。

她的车终于到了，上了车，我坐在副驾驶位，跟她寒暄起来。这时候车已经开出了城市主道，正驶向越来越缥缈的郊区。两旁的树越来越多，人越来越少，车越来越稀。天已经黑下来了，不仔细看的话，会以为站立在道路两旁的不是树，是人！

不久，车开到了一幢别墅门口，缓缓停下了。

下了车，我好奇地打量一番，这是一幢三层的别墅，有点古旧了，周围爬满了各种植物。那些植物应该是爬山虎，黑暗中乍看之下，那些爬山虎好像变成了千千万万条黑色的蛇，爬满了整个外墙。

很快，我已进入大厅，欧式风格，十分宽敞，只是，灯光显得昏昏沉沉。

我说：“你一个人住？”

她似乎犹豫了一下，最后坚定地点了一下头，说：“是的，我一个人住。不过，今晚是两个人。”

听到这儿，我不禁又一阵脸红心跳，忙说：“不行，我还得回家，我们孤男寡女的毕竟不方便。”

她把头转向我，我看到一脸幽怨的表情，她说：“留下来，就一晚，就当陪陪我。”

她说话的语气明明是恳求，但我却听出了一层不容反驳的味道。

这时候，她像一个小孩子般快乐地笑起来，这一个月来，我第一次见她笑，然而，我发现她的笑中少了一样东西。

十年，也许你的牙齿被什么碰掉了，残缺不全；也许你的双腿出车祸时被撞残废了，不能动弹。十年可以令你模糊很多东西，但是，她笑容里少的东西即使再过十年也不应该消失才对——她少了两个酒窝。

我不禁又想，她真是她吗？

这时候，她已经去厨房张罗了，她知道我刚下班，还没吃饭。于是我独自一人在这偌大的别墅里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闲逛。

这别墅太深不可测了，随处可见长长的走廊，不知是昏暗的灯光作用还是这别墅实在太大，那些走廊似乎都深不见底。走廊两旁是一扇扇的房门，我轻轻开启离客厅最近的一扇，布置十分雅致豪华。

我正发呆，突然，有只手轻轻地搭在了我的肩上，我不禁抖了一下，回头看，是她。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

她随即说：“我们去吃饭吧。”

我点点头，随她来到餐厅。

只有我们两个人，她却做了一桌子的菜。有时候，有钱人确实很奇怪。

我对她的背说：“太丰盛了，两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她的背对我说：“没关系，这是最后的晚餐。”

我奇怪，这句话似乎有玄机。说话间，我们已经面对面坐下了。

我问她最后的晚餐是怎么回事，她突然用略带忧伤的语气说：“过几天我就要离开这个城市，也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我一下呆住了，我和她刚重逢，甚至，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完全确定她就是她，她即使真的是一个骗子也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对我不利的事情，她就说要走了？然而，我来不及多想，我必须坚强，以此带动她的坚强。

我说：“中国面积再大也全在北半球，我们肯定还能见面的。”

她说：“我要去的地方刚好不在北半球。”

我惊叹，原来是要出国了。我想，搞不好这真的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我不愿自己的脚踏在异国的土地上，她可能也不想自己的脚再踏上祖国的国土。

她见我沉默不语，大概也猜到了我的想法，她马上转移了话题，“吃饭吧，菜都凉了。”

她又给我倒上红酒，说：“我们喝两杯吧。”

结果我们喝了两瓶。我酒量不好，醉了。

第二章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我惊奇地发现自己好像被绑在了一张冰冷的铁床上，四周黑乎乎的，我张大耳朵听，连风声都听不到，好像身处密室。我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想叫，可我的嘴被胶布给封住了。

我拼命挣扎，以示抗议。突然，黑暗中有只手伸向我，那只手冰冷，无情。那只手触碰到了我，一点点地从头发抚摸到脖子，我连脚趾都颤抖起来。突然，黑暗中有个打火机咔嚓一声打着了。

那一瞬间，我看见一张女人的脸正面对面地贴着我，我的心抽搐了一下，头皮都麻了。

正是她！她疯了？

我被她摸出了一阵鸡皮疙瘩，摸出了一层冷汗，她的抚摸很怪异，就像——医生在找一个容易下刀子做手术的口子。

这个我曾经日思夜想的女人，这个表面温柔美丽的女人，这个口口声声说是我老同学的女人，她到底是谁，她究竟要对我做什么？

我的思维快速转动，我在想，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我和谁结仇了？

这时候，她突然背诵起一首诗来，那居然是我十年前写下的一首情诗。

那诗是这样写的：

我不和你说话，

因为我怕一不小心就会说出我喜欢你，

我不牵你的手，

因为我怕我冰冷的手会冻伤了你，

我不看你一眼，

因为我怕看你一眼之后便会深深地爱上你。

这诗只有一个人知道，是我写给她的。她叫凌小小，是我第一个恋人。

可惜，后来我移情别恋了，我迷恋上了这个声称是我小学同学的人——蓝雪冰。

这要从十年前说起——

十年前，我是一个来自乡下的孩子，没有人知道我，没有人关注我。我的孤独与敏感，我的欢笑与泪水，统统被那个城市忽略。我像水泥路的缝隙里露出的一棵草，眼巴巴地望着城里人忙忙碌碌的脚步，只有自卑自怜自暴自弃——他们穿着各种颜色各种式样的皮鞋，那些皮鞋的鞋跟与我微贱的生命一般高……

那时候，如你所知，我已偷偷暗恋着蓝雪冰，你不知道的是，我暗恋她的时候其实已经有女朋友了，她就是凌小小。

凌小小从来没有被我暗恋过，她对我是主动投怀送抱的。我在这个城市里的孤单和自卑令我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她。在一起没多久，我和她就越了雷池，偷尝了禁果。

我不记得那天是哪月哪日了，只记得那天异常炎热，我们抱在一起，大汗淋漓。

从那以后，我不管在什么地方见到“禁果”二字，都会想起两具光秃秃的身体和黏糊糊的汗水。

这是悲剧的开始，尝试了第一次，我们断断续续地有了第二次，第三次……我们不知道原来做这种事需要些必要的保护措施，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第三个月来临的时候，她的肚子已经凸出来了。

年纪轻轻的我就要当爸爸了，而我依然一无所知。

偏偏这个时候我移情别恋了，我爱上了光芒四射的蓝雪冰，我决心和凌小小分手。

于是，我开始渐渐疏远她，我在她面前变得沉默寡言；我不再牵起她的手，走在放学的路上；我甚至连余光都不瞄她一眼。

终于她开始猜测，开始抱怨，最后用近乎威胁的语气对我说：“你一辈子都别想离开我，我已经怀了你的孩子。”

原来她偷偷跑去看过医生了。

我只好妥协，我安慰她：“别瞎想了，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你。”

第二天我就写了那首虚伪的诗送给她，她笑成了一朵花。可惜这朵花对我来说毫无美感。

不久，我们就毕业了，她挺着饱满的肚子打算和我远走高飞，我欺骗了她，在火车站找了个理由溜走了。

那时候，我们家住的房子是租的，我早就编好了理由让我的父母心甘情愿地找了另外一个房子搬进去住了。那地方属于郊区，她不可能找到我。

那段时间，我最怕的就是有人前来敲我的家门，我怕透过猫眼看到的是一个脸色如纸白，哭丧着脸的她的脸。

庆幸的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她没有出现过，她没有找到我。开始的时候，我去哪里都小心翼翼，躲躲藏藏，后来我搬去了另一个城市，没有通知任何一个认识的朋友，凌小小彻底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也许是我的敏感，自从我搬到这个新的城市，我反倒觉得处处都是凌小小，人人都是凌小小。

有句话说得真对：

“如果你心里有一个一辈子都不敢见面的人，那么，对于你来说，这个世界就小得成了一个笼子。一个，一个就够了。因为，那个人可能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

当然，这一切都是我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

在这个新的城市里，我成为一名优秀的学生，平静地上完了大学，攀上了现在这个女朋友，最后走上了社会，走上了工作岗位。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发展着，谁也不知道我有一段那样无耻的过去，我也以为过去的一切都结束了。然而，事隔十年，她还是找到了我。可是，当年的她方脸、小眼，现在却是标准的瓜子脸，洋娃娃般的大眼睛。

我又开始怀疑，这人真的是凌小小？如果不是她，还能是谁呢？

这时，黑暗中的她再次开口了，我的思绪被她打断，记忆像逝去的青春一般，遥不可及。

第三章

她在向我讲述一个故事，我的思绪在她的陈述之下，置身于十年前的天空下，置身于十年前的火车站。

在她的陈述中，我仿佛看见一个虚弱的花季少女在人来人往的车站里挺着三个月大的肚子，她的表情在17岁的脸上显得异常无助和焦急。

站了很长一段时间以后，约定中的男人的爽约终于宣告了这场等待的结束。于是，那个女人来到一家小医院，在医生粗糙的技术和仪器之下，一团血球，一个正在孕育之中的生命，彻底消亡了。

她别无选择。

她在陈述行将结束的时候，突然失声哭了出来。她的哭泣一下把我的思绪拉回到了十年之后，拉回到了这个密室之中。她的故事已经使我肯定，眼前这个女人，就是当年被我抛弃的凌小小。

她走过来，一下把我嘴上的胶布撕下来，她想听我的忏悔，“小小，你放过我吧！我知道错了，我一直都在为这件事感到后悔！”

我不能刺激她，我要尽量在她面前表现出一个弱者的姿态。

出乎意料，她给了我一个若即若离的眼神，说：“谁告诉你我是凌小小的？”

我一下呆住了：“什么？你不是小小？那……你究竟是谁？”

她依旧是那副深邃而不可知的模样，说：“你觉得我是吗？你觉得是，我就是，你觉得不是，我就不是。”

我的毛孔一下就缩紧了，之前的判断，瞬间灰飞烟灭，我已经没有心思再思考，这个女人究竟是谁了。反而有一种更可怕的感觉，如同跌进深邃黑暗的地洞之中，没有方向，不可停止地一直坠落。

你一定不曾体会过，这种没有重心的飘忽之感，比摔在地上，血肉模糊的感觉，还要可怕。

接下来，我们都沉默了，像两具尸体一般，一动不动地僵持着。

她又点了烟，朦朦胧胧的黑暗中，星火在她的嘴尖，忽明忽暗，鬼鬼祟祟地像一只眼睛。

我知道，无论如何，这个女人是来者不善的，也许，等她吸完手上那根烟，我的生命，也就宣告结束了。但命运又一次捉弄了我，她居然从床边站了起来，带着那鬼祟的眼睛，向门口走去，继而消失。

我变得无助，片刻之后，开始大叫：“你放了我！你究竟是谁！？”

从小到大，从大到老，我们都会有一种感觉，一种对时间的感觉。从小到大时，我们总觉得时间过得如老牛拉破车，慢得心烦；从大到老时，我们换了观念，开始觉得时间过得飞快，如白驹过隙。

此时，我在黑暗中，已经失去了一切感觉，不知道自己被困了多久，不晓得外面是星月满天，还是艳阳高照。

我出了一身冷汗，黏糊糊的，就像和凌小小当初的放纵。我似乎感觉到有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趴在我的身上，挠着我的耳朵，咬着我的胸膛。于是，我拼命挣扎，越挣扎，流的汗越多，汗越多这种感觉便越强烈，越强烈便越挣扎……

就这样，我不知被绑了多久，渐渐失去了知觉。我觉得，我快死了！

我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不！应该说是我曾经的世界。

火车站上空旷无人，只有我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那里。有风从我脸颊袭过，不是微风，是马力挺强的那种风——我在等凌小小。

凌小小终于来了，羞答答地，满面含笑，她说：“你等我很久了吧？”

我说：“没，我也刚到。”

凌小小突然冷下了脸子：“可是，我已经等你很久了。”她说着，捧着一团空气，一边笑一边说，“等了你十年啊！你看，这是我们的孩子，是个男孩噢！”

我不停地颤抖，风好像越来越大了！

凌小小的背后，一辆火车，正轰隆隆地驶进站台。我突然改变了主意，我要离开！我必须离开！可是，凌小小的手，如同一只钢爪一般，死死扣住我的手腕。

火车鸣笛的声音，如同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干号，刺穿了我的身体，渗透了我的灵魂。“我们走吧！”凌小小牵起我的手，鬼魅般地笑起来，她居然把我拉着跟她小跑了起来，我第一次觉得她的手力如此惊人！她的另一只手一直虚抱着一团空气，那是我们的“骨肉”！“我们一家子总算在一起了！”她说。

这是世界上最诡异的一场奔跑。

铁轨里是另一个世界，黑暗如地狱。没有疼痛，只能听见一阵“咯嘣咯嘣”的声音，瞬间即逝，那是骨头被碾碎的声音。

这当然是个梦，虽然它过于真实，但我庆幸，它毕竟是个梦。其实，我们的生活，就是一场梦，只是，当我们发觉这是梦的时候，已经将死。

我从来没有发觉，我现在的女友，是那般可爱，那般完美。

这个时候，我已经脱离了黑暗的地狱，回到了温暖的人间。

女友守在我的身边，紧紧抓着我的手，她累了，睡得正香，洋娃娃一般地甜。

我突然感觉，自己很无耻，有这么漂亮的一朵家花等着我，倚着我，我居然还出去寻花问柳，即使不算寻花问柳，但那个或是凌小小，又或是蓝雪冰的女人，的确让我心动过。

想到那个女人，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敏感的女友被惊醒了，她看着已经清醒过来的我，如释重负地说：“你醒了！太好了！”眼泪同时夺眶而出。

我虚弱地问道：“你怎么找到我的？”

女友垂下头：“是一个女人打来的电话，我按照她说的地点去找你的，赶到那里时，你已经昏死过去了。”

我急切地询问：“那个女人有没有说她是谁！？不！有没有说她叫什么！？”

女友摇摇头，结结巴巴地说：“你……和那个女人是什么关系？”

我又是一阵抽搐。是的，我害怕！如果没有女友，我根本就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她给了我工作，给了我金钱，给了我别人可能需要几十年努力才能换来的一切物质。

而现在，我可能因为多年前的一个谎言，而失去一切！

我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脑瓜疼得像要炸开。

女友突然搂住我，她说：“算了！算了！我什么也不问了！只要你没事，只要你还在我身边，一切都无所谓了！”她红肿着双眼，“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你！”

又是一阵没来由的战栗，让我怀疑自己的承受能力，是不是真的变得连小孩子都不如。

我想起，多年前，我曾经一字一顿地对凌小小说过同样的话，现在，我这可爱的女友又对我说出同样的话，时间点虽然迥然不同了，但我却恍惚起来。

恍惚觉得，女友已经变成了凌小小，我们穿越时空的一对一答正在延续那段未完的打情骂俏。

正如我前面提到的：十年，可以令你模糊很多东西。

十年以前，我和女友互不相识，她的世界对我而言，一片空白；她的哀乐对我而言，形同虚设。谁知道十年以前的她做过什么？也许，她也曾经是方脸、小眼，后来，通过美容整容，改头换面了；也许，她也曾经挺着三个月大的肚子，痴痴地守在车站里，足足等了某个负心的男人三个小时！也许……

这种想法，让我开始怀疑身边的每一个女性，我见鬼一般推开女友，怯怯地问：“你……你究竟是谁？”

女友一脸惊讶：“我？我就是我啊！”

一句废话！

我突然不敢再问下去，有时候，问题不可怕，可怕的是答案。

第四章

在医院里住了几天，我已经没有大碍了。女友天天来看我，看来，她对我的感情似乎并未因为我和那个神秘女人的关系，而有所改变。

我也想忘记过去的一切，可人这种动物真是奇怪，越想忘记某种东西，那东西便钻心刻骨地留在身体里，于是，趁女友不在的时候，我常常给那个神秘女人打电话。

有时候，我一天能给她打几十个电话，鬼使神差。

我要问问她，她究竟是谁？为什么这样对我？

电话总是无法接通，后来，我才想起来，女人曾经说过，她要离开中国了，而且，离开北半球。想到这儿，我突然愤怒异常，有种被人戏弄的感觉。

几天后，我出院了。身体没事了，可心还悬着。光阴就像打狗的肉包子，一去不复回；人却像吃了肉包子的狗，迟早会回到主人身边的。走在大街上，我常常会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去，看一看身后，是否跟着她，或者她。

女友看出了我的惶惶不安，她给我申请了长假，打算陪我去散心。

我挺感动的，有这样一个全心全意爱我的女人，是我的运气。我说：“我们去哪呢？”

女友神秘地笑了笑：“秘密！你一定会喜欢那里的！”

火车轰隆隆地前进，车窗外的世界，光影般飞速后退，模糊得一塌糊涂。当我的记忆随着外面的风景，一点一点清晰起来的时候，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惊慌失措地问：“我们这是去哪里！？”

女友宛然一笑：“你的家乡啊！这么多年没回来了，你一定很想这里了吧？！”

我突然站了起来，愣愣地望着女友，足足有五分钟。我感觉又一次被戏弄了，恍然中，我感觉她的脸变了，慢慢地变成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是凌小小的脸！

“谁告诉你我想念这里了？谁说的？”我像疯了一般抓着头发，手脚好像不听使唤了，竟然向车窗外钻去。

同车厢的乘客都吓坏了，几个男人过来死死拉着我，终于将我拽回到座位上。我瞪着大眼，用力地吸着气，耳朵里轰隆隆地一阵鸣叫。女友的眼睛，瞪得比我还要大，显然，她被我吓坏了。

许久之后，我终于安静下来。

我听见旁边有女人细碎的声音：“疯子！怎么疯子也能上火车啊！？”

疯子？我瞪了她们一眼。她们不知道，正是女人，把我变得如此疯狂！她们才是病原体，她们才是真正的疯子！

女友的眉头皱了起来，她递过来一杯水，说：“你……是不是想起凌小小，或者蓝雪冰了？”

我吸了口凉气，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女人：“你……你怎么知道她们的？”

女友苦笑：“如果我说，是那个神秘女人告诉我的，你相信吗？”

我忙问：“她都跟你说什么了！？”

女友抬起头，不再看我，转而盯着车窗外的世界，有风袭来，她的头发四下飞舞，像个披头散发的女鬼。她说：“如果你真想知道，我就告诉你。那个神秘女人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救你的同时，还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据说，那个女孩叫凌小小，你们曾经是关系很要好的同学。”她说着，望了我一眼，“后来，她怀孕了，和你相约一起离开，为爱走天涯。可是，你逃跑了。凌小小很伤心，她毫无办法，只有打掉这个孩子。她身心俱伤地去了医院，打掉了孩子。那段时间，一直有一个人在照顾她，就是蓝雪冰。她在照顾凌小小的时候，得知了一切，于是，她开始恨你！”

我傻了，颤抖着问：“蓝雪冰她为什么要恨我？”

女友抓了抓头发，无所谓地回答：“因为，蓝雪冰爱的人是凌小小。”

这是个令我震惊的答案，我马上想起了那个神秘女人：“那个神秘女人，究竟是谁？她是蓝雪冰吗？”

女友还是那副无所谓的表情：“你觉得呢？你觉得她是凌小小，她就是凌小小，你觉得她是蓝雪冰，她就是蓝雪冰。”

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冲动，我想掐死眼前这个女人。她居然联合别人，来戏弄我、恐吓我！我恨恨地问：“那个女人现在在哪里？你一定知道的！”

女友耸耸肩膀，说：“她可能已经自杀了。”

我把脸和她贴近了些，说：“什么叫可能自杀了！？”

女友说：“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就说自己打算离开这个世界了，她说，她要去另外一个世界旅游，至于，去没去，谁也不知道。”

我这才明白，原来女人所说的离开，是“离开”的另一种意思。

我发着愣，女友忽然贴过来，柔柔地说：“别想那么多了，一切都过去了，只要你记住，我爱你，我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你就好！”

我僵硬地笑了笑，这算什么？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

可我又能怎么办？无解。

终究是安分守己的和女友在家乡玩了几天。有些事情说来真是怪异，多年来一直恐惧的地方，一直不敢涉足的地方，其实真正来到了，也就那么回事。

在吃吃喝喝中，我似乎忘记了所有恐慌，还带着女友去了母校。

母校越来越老了，门前还立着那块“高高兴兴上学来，平平安安回家去”的牌子。

女友站在牌子下，突然说：“知道吗，那个女人告诉我，你的儿子，就埋在这牌子下。”

我僵住了，突然感觉一阵恶心，仿佛看见一具不成型的婴儿尸体正慢慢地蠢蠢欲动，准备破土而出。我一把拉起女友，发疯一般逃离了母校。

还是那句老话，其实，不是忘记了，而是藏得深了，而是不愿意再触到那些恐怖的曾经。我发誓，那一刻，我真的快疯了，我对自己说：忘记凌小小吧！忘记蓝雪冰吧！守着面前这个女人一辈子就好！

回到家，我立刻向女友求婚了。她没有挣扎，没有犹豫，干干净净地回答道：“我答应你。”她的爽快出乎我的意料，似乎一切的纠结都已经化解了。

我想，总算过去了，我会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凌小小和蓝雪冰她们二人的死活，我不会再过问，也不会再在意了。

婚礼是盛大的，女友家有的是钱，我们像所有新人一般，笑得嘴巴咧到后脑勺子。只是，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女友很可怕，忽然觉得这段婚姻是个巨大的阴谋，这样一个知道了我不堪回首的过去的女人，居然毫不在意我曾经的无耻和决绝，居然还敢嫁给我？

这恐怕是任何一个女人都无法做到的！

之后的生活，变成了王子公主般的童话世界，一切美满。故事，似乎到这里应该结束了，然而……

一个月后的夜晚，妻子突然把我叫醒了。

妻子说：“我想给你讲个故事。”

我说：“什么故事？这么晚了，明天再讲吧。”

妻子摇摇头：“现在，我是你的妻子了，我觉得是时候讲出来了。还记得凌小小和蓝雪冰吗？其实，凌小小那年根本就没怀孕，那个渐渐隆起的肚子，不过是多塞了些棉花。她早就知道你暗恋蓝雪冰的事情，所以，只好出此下策。可惜，即便如此，你还是走了，一个孩子，根本无法挽回你的心。至于蓝雪冰，你觉得她来过吗？”

妻子的故事，讲得有头没尾，或者说，没有结局。

月光阴森，我感到手足无措，浑身冰凉，我把身体往后挪了一些，问：“你怎么知道这些的！？你到底是谁！？凌小小还是蓝雪冰！？”

妻子笑成了一朵花：“这已经不重要了。现在，我是你的妻子，我是你一辈子的妻子！”

我望着妻子那张瓜子脸，却是小眼睛的面孔，不禁微微颤抖起来。继而，我像兔子般跳了起来，逃命般冲了出去。

几天后，妻子杳无音信了。我四处寻找，却毫无头绪。

日子不受影响，它该走还是走。一年、两年、三年，凌小小和蓝雪冰还有妻子，本应该随着时间，渐渐流逝而去，可她们反而越来越真实了，走在大街上，我经常会认错人。后来，我甚至觉得，她们三人早已经死了。

夜半时分时，我变得噩梦连连，经常梦到三个女人站在门外，猫眼里，可以看见她们三个惨白的面容。

可是，我却分不清，她们谁是谁。

凌小小？蓝雪冰？妻子？

凌小小！蓝雪冰！妻子！

很多时候，四个人就是一个世界，这个世界虽小，却有无限巨大的阴谋和恐怖。

我还活着，像所有普通人一样，过着普通的生活，再没有哪个女人接近我。至今为止，我仍旧搞不清楚，究竟妻子说的哪一个故事才是真的，但无论如何，我已经无法逃脱恐怖了。

所以，让我们堂堂正正地做人，让我们光明正大地做人。

现在，好好想想，你是否玩弄了别人的感情；是否哪天和谁结仇了？如果有，请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一个陌生来电；或者，赶紧和他握手言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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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思恐极故事2：轮回转世

作者：悬疑志编辑部

本书由中南博集天卷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全球范围发行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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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故事：轮回转世
第二个故事：恐怖杀人妆
第三个故事：鬼域
第四个故事：腐尸
第五个故事：计划

第一个故事：轮回转世

作者：大袖遮天

第一章

火车隆隆地响着，暗黄的灯光照在身上，车厢里散发出一股尿骚味和臭脚丫混合的味道。窗外是黑乎乎的原野，吹来的风清新可人，但同时也带来了沙粒。对面的人睡得昏沉沉的，鼾声震天，一条透明的口水悬挂在他嘴角。

那种熟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从火车拐入乡间之后，路边的景物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些南方的山峦，曲线温柔，延绵不绝，像是一条条柔和重叠的波浪。风中传来的稻草的香味，似乎也曾经在什么地方闻到过。但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来南方。我在北方出生，在北方上学，连工作也是在北方。这次要不是公司负责客服的同事病休，也轮不到我到这偏僻的南方小镇来出差。

推着小车的商贩再一次从身边走过，车上各种零食都很新奇，有些在北方也有卖，但那些特别辣的熟食，是南方的特产。其中有一种商贩自己做的水煮香干，浸泡在热乎乎的辣椒水里，发出卤水的香味，勾起了我的食欲。买了一支尝一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但舌尖飘荡的滋味，却仿佛很久以前曾经尝到过。

“多少钱？”我一边擦眼泪一边掏钱。

“五毛。”商贩浓浓的南方口音，再次拨动了我脑海里的某根弦——真熟悉，真亲切。据说人生必然有某个地方是你前世的故乡，那地方你从来没有去过，但一旦去了，就觉得异常熟悉亲切，再也不想离开。难道我前世是南方人？

下了火车，汤泉小镇火车站到处都充斥着当地口音，那种熟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摸出口袋里的纸条，上面是当地公司给我安排的住所。是一间小型招待所，据说地方相当偏僻。当地的士稀少，一问价，明显的宰客价。另外有一种敞篷的三轮摩托，载客一次三元。我将纸条递给司机一看，他张嘴一笑：“安家大屋啊？我熟！”

三轮摩托突突地响着，屁股后面冒出一串黑烟。我们穿过火车站前的主干道，拐上一个斜坡，便到了河堤上。河边的采砂船仍旧在轰隆隆劳作，传送带上的黄沙细腻均匀，河堤上弥漫着油漆、木船、河水和石头的气味。这气味很熟悉。这脉脉流淌的河水，以及河边的一带青山，甚至连河堤上无名的小花，都仿佛在哪里见过。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我莫名地产生了乡愁，这乡愁是对这我第一次来过的地方的思念。这感觉真怪。

车子拐下河堤之后，我的心骤然悬了起来。

眼前的景象太熟悉了。

红砖砌的围墙，中间围出一条两米多宽的巷道，蜿蜒曲折，不知通向何方。这条蛇腹般的巷子经常在我脑海里闪现，原本以为那只是我的想象，没想到在现实中居然见到了一模一样的实物。我不自觉地激动起来，让司机快开，司机说这里拐弯太多，只能慢慢开。我打开车窗朝外望去，两边都是墙，一闪一闪飞逝的墙砖，这镜头仿佛也在什么地方见过。如果我脑海里的印象是来自于现实，那么巷子的尽头应该有几棵高大的泡桐树，泡桐树下会有一块水泥板，水泥板上该有些小孩子的脚印和手印……

巷子开到尽头，一切都和我想的一样。

但我，的确是第一次来汤泉镇。

司机收了钱便离去了。我做梦一样，在泡桐树下的石板上站了许久。两个下棋的老人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

树后是一片80年代初的建筑，楼间距很小，灰色的外墙，没有装防盗网的木框推窗，墙上挂着年深日久的黑色水渍和油渍，每栋楼都不超过六层。很熟悉，我一定来过这。但就我记忆所及，我确实从来不曾来过南方。

我租住的房屋在36栋，前面是35栋，两栋楼之间是一片平整的泥地，黑色的泥土上覆盖了一层青苔，几棵玉兰树矗立其中。我凝视着这片平地，两栋楼西侧的高山，已经围在高山脚下的那堵围墙，脑海里似乎有什么在噼啪直响。我感到有些事情不对劲。这里不应该是一片平地。这里应该是长满了灌木和荒草，人蹲在其间可以完全将身体藏起来。那后面的山也不是光秃秃的，上头满是坟墓和荒草……但实际上那上面满是民居，除了民居之外就是黄土，还有一些高大的树木。

有些地方和我印象中的完全一致，有些又大不相同，我不能理解的是：对于一个我从未到达过的地方，我怎么会留下这样熟悉的印象呢？就仿佛曾经来过。

带着满脑子疑惑，我住进了36栋的303号房。房间是两室一厅，两个阳台，一厨一卫。一进去就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从房间的布局到家具的款式，都好像在哪里见过——家具是这个年代已经很少见到的传统木工杉木家具，涂的是深红老漆，厚重的木板十分扎实。客厅里放着一张破旧的皮沙发，对面的矮柜上放着一台老式背投电视机。一切都似曾相识，仿佛过去的空气仍旧停留在这间屋子里，这一切都让我有一种亲切感。这小区仍旧保持着已经逝去年代的风格和气息，但那确实不是属于我的年代，我还不到25岁，我的年代就在当下。那么熟悉感从何而来呢？

第二章

这问题持续困惑着我。连接一个星期，除了上班，我就在小区内徘徊，处处都能找到熟悉的感觉。这让我非常奇怪。我经常站在35栋和36栋之间的那平地里，默默思索它在我脑海里的样子。也许是因为站立的次数太多，每次站立的时间太久，几天之后，我发现有个人在不时地观察我。他住在35栋的303号房，恰好和我租住的房屋窗对着窗。我不知道他究竟暗中观察了我多久，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我正蹲在平地之上，想象身边长满荒草将自己掩藏起来的感觉。就在那时，我不经意地一抬头，恰好看到他，站在35栋的楼道口，愣愣地看着我，目光非常复杂。他大概有50岁，身体极瘦，脸颊苍黄多皱，一双眼睛有些睁不开似的，透过两道缝隙望人。看到我发现了他，他朝我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苦涩的意味。

被人发现之后，我有些不好意思，拍了拍膝盖站起身来，匆匆离开了那片空地。他仍旧站在原地。等我上楼，从窗口往下一看，他已经走到了我原来站蹲的地方，像我前几天一样，默默站着，仿佛在回忆着什么。我看了他很久，直到他忽然察觉了什么似的，猛一抬头，我这才抽回身子——他肯定已经看见我了，因为他脸上又露出了那样苦涩的微笑。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身上有种东西在吸引着我，使得我想要靠近他。

后来几天，我仍旧和往常一样到处转悠，在平地上发愣，在后山上寻找熟悉的痕迹。而他总是有意无意地出现在我身边，离我不远不近，似乎是为了别的什么事才出现在那里，但每当我趁他不注意打量他，就发现他在盯着我看。

他在跟踪我。

但他的跟踪并不让我感到厌恶，反而觉得有种无法言说的亲切感。

一种谜团在我心中酝酿成云。

当他再一次在我身边偷偷打量我时，我主动朝他笑了笑——自然，他回应的仍旧是一个布满沧桑的苦涩笑容，仿佛从脸上的每道皱纹里，都能抖落岁月的尘埃。

“您好，这几天……您认识我？”我试探着问。

他摇摇头，又赶紧更加猛烈地摇头摆手，以否认自己先前的那阵摇头。

“我只是想看看……”他话说了半截就咽住了，转而仔细地盯着我看。这是这么多天来他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看着。以前都是在暗处偷偷打量，距离不近，看他的眼神，估计看也看不清楚。被一个陌生人这么打量，照道理是很尴尬的事，然而我却很坦然，心里仿佛在期待着什么。他看我的眼神非常仔细，并且朝我走近一步，近得我可以闻到他嘴里带着焦灼味道的呼吸。他的眼睛眯得更细了，目光一行行在我脸上仔细穿梭，似乎想要找到什么。然而他的眼神中透出一股无可奈何。

“怎么了？”我问。

“我不知道……你多大了？”他问。

“23。”

他浑身一震：“什么时候出生的？”

“1987年5月9日。”

他苍黄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嘴巴半张着，眼角不断跳动，两只手猛地伸出来，用力攥住我的胳膊，攥得十分用力，我挣了一下，仿佛被钳子钳住了一般，完全无法挣脱。

“叔叔……”我尴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仿佛没听见，目光更加细致地在我脸上逡巡，仿佛要揭开我的脸皮直接查看内部的结构。

“我曾经有一个儿子……”他喃喃道，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微弱如同呵气，但吐字十分清楚，我屏住呼吸，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一字不漏地落进了我耳朵里：“我曾经有过一个儿子，他跟你一样大，也是1987年5月9日出生……”他的脸上渐渐带上了一丝笑意，脸因为兴奋而闪现出红云，皱巴巴的皮肤也似乎有些饱满起来，那笑意中带着亮光，充满希冀地朝我射过来。我不知该如何反应，结结巴巴地问：“那他现在在哪？”他说曾经有过一个儿子，那么现在儿子应该已经不在了。

“我不知道……”他仍旧那么笑着，“3岁那年被人拐走了，到处找都没找到……”

我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我们目光相对，显然他的想法和我一样。他认为我是他的儿子，而我呢？我对这里的那种熟悉感，又是来自什么地方？

“这里……以前是不是一片草地？”我调整一下呼吸问。

“是！是！你怎么知道？”他神情兴奋不可自己，抓着我胳膊的手更加用力了。

我心乱如麻，和他在小区里到处转悠着，向他一一询问那些在我印象中应该存在、而在现实中却已经改变的地方——我没记错。我印象中那些东西确实曾经存在过。

难道我就是他那个被拐走的儿子？

难道这么多年来对我宠爱有加的父母，竟然不是亲生的？

我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一切。

“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吗？你叫吕中，小名叫石头，那时候是小区里长得最胖的孩子……”他已经絮絮叨叨地开始跟我他儿子的事，分明已经将我当作了他的儿子。

“别说了！”我打断了他的话。他愕然望着我。

“不会是这样的……”我低下头，不敢正视他，“我得回家问问。”我抬起头瞥了他一眼——他脸上那种闪亮的神采骤然黯淡了，他扯着嘴角强笑一下：“没关系，没关系……你到我家去看看吗？对了，我叫吕强。”

我很想去他家看看，但我却拒绝了。不顾他那失望的眼神，我逃也似的跑回家中。

楼下，他仍旧站在原地，仰望着我的窗口。

我将窗帘拉上了。

我在害怕什么？

我擦了擦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渗出来的汗水，上网查了查火车票——距离现在时间最近的一趟火车就在两个小时以后。在汤泉镇的事差不多已经办完了，我匆匆打了个电话交代一下扫尾工作，便赶紧收拾行礼，半个小时之后便出了家门。

吕强仍旧站在楼下，看到我提着行礼，他焦急地跨步跑过来，声音有些颤抖：“你要走？”

我点点头。

实在无法形容他此时的神情，我从来没有承受过别人对我这样强烈的感情，居然莫名地起了鸡皮疙瘩。他还在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我已经飞快地提着行礼跑开了。他在后面踉跄着追赶，声音似乎被什么东西撕破了一样，听起来有几分凄厉。我不想听到这声音，也不想接触到他强烈释放的感情，用尽全力奔跑，出了巷子，看到一辆出租车就钻了上去。

车子开动后，我回头望望，他跟在车后跑了好一阵，距离渐渐拉远。他忽然蹲下来捂住了眼睛。

距离这么远，我听不见声音，但耳边却仿佛传来一个男人号啕大哭的声音。我的心里说不上来的难受，不由用力攥紧了拳头。

这一路上究竟想了些什么，也无法细说，乱糟糟的，脑子一刻不得停顿。在火车站上车的时候，总感觉有谁在盯着我。一路上这种感觉从消失，吕强那张泛光的苍黄脸颊不时在眼前晃悠，父母的脸也时刻晃动。想得头疼的时候，我便趴在硬座前的小桌上睡觉。到了省城，换乘软卧的时候，仍旧感觉身后有一双眼睛，转身一看，又似乎没有什么异常。

旅途仿佛格外漫长，有时候我觉得似乎永远也无法回到我所熟悉的北方。然而风景还是慢慢变了，山势开始变得险峻起来，沿路的视野越来越开阔，玉米和小麦开始出现在田地里——多熟悉，这才是真正的熟悉，闭上眼睛都能想起，所有的一切都有完整的轮廓而不是残缺的印象。是的我是北方人，我在这里长大，我不是吕中，不是……但我脑海里那残缺的印象来自何方呢？

下了车就赶紧打的往家跑，下了的士之后，仍旧匆匆走了几步，眼看着我家所在的那栋25层白色大楼，脚步顿时停了下来。

我该如何开口询问我的身世呢？

到此时才考虑到许多将要面对的问题，它们逐渐堆积在我的脚下，让我无法前进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怎么不走了？”

我浑身一震。

这是吕强的声音。

转过头去——果然是吕强。他仍旧穿着前两天那件白衬衣，衣领泛着黑色，脸色憔悴，脸上泛着油光。他手上并没有提什么行礼，头发乱糟糟的，身上散发出一股馊味。

“你怎么来了？”我问。

他没作声。

看样子，他是连行礼都没顾得上提，就这么跟着我跑了过来。这一路上我总觉得被什么人盯着，应该就是他吧。我感到有些烦——不过是我对那里有点熟悉的感觉罢了，怎么能就此认定我是他的儿子？然而，另一方面我也能理解他，丢失了20年的儿子，也许就在眼前，是我也不会轻易放手。

“我想让你看看这个。”他带着点讨好的笑，从裤口袋里摸出钱包，打开，里头夹着一张照片。那是个两三岁的孩子，胖乎乎的，旁边就是他。他期待地看着我。

我心脏跳得几乎快从胸腔里蹦出来了。

我小时候的照片，我怎么会不认识？照片上的小孩，和我小时候差不多一模一样。

难道这真的是我？

我慌张地抬头看了一眼家里的窗户——还好，父母都没往窗外看。我不想让他们知道吕强的存在，拉起吕强就走：“你先找个地方住下！”

一路上他不断说着他儿子小时候的事，我只是默默听着。他说的那些我都没什么印象，可照片是怎么回事？把他安顿在招待所，我转身就走，他在身后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该怎么办？生活一下子从轨道上滑了出来，我的心从来没这么乱过。

“你先住着，回头我来找你。”我把自己的手机号码留给他，又记下了他的手机号。

回到家，父母和往常一样很高兴，上来问长问短。我望着他们，心情十分复杂，几次想张口问，又不知从何说起。母亲很快发现了我的异常，问：“怎么了？”我摇摇头说：“没什么。”转身走进书房，从书架上取下相册。家里的相册都按年份排列着，我的照片从三岁开始，每年都有，三岁以前的照片，都在搬家之中遗失了——以前我对此从未产生过怀疑，然而，现在和吕强的情况对应起来，未免太巧了：他的儿子在三岁的时候丢失，我则是在三岁以后才有了照片。翻开三岁时候的照片，那上面一张张的脸都是我自己的，和三岁的吕中毫无差别。

“为什么我三岁以前的照片没有了？”父母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我开口问道。

“不是跟你说了吗？搬家的时候丢了好多东西，你的照片也弄丢了。”母亲说。

“那为什么你们自己的照片没弄丢？”我指着他们从恋爱到结婚的相册，语气有些不善。

“你的照片我们都单独放一个相册，说好了要放在小包里的，但后来忘记了，就这么丢了。”父亲温和地道。父亲是长条脸，高鼻梁，母亲圆脸，眼睛大。人们看到我，就说我长得既像父亲也像母亲。我脑海中浮现出吕强的脸——我一点也不像他。

“三岁以前我们住在什么地方？”我问。

“黄花路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就是锅炉厂那边，那里现在还没拆呢。要不是我们换了单位，现在还住在那里。你小时候通晚哭，邻居们现在还记得你呢。”母亲说。

黄花路……我默默念着这个名字，问了详细地址之后，找了张纸记录下来。只要到黄花路一带去打听打听，看看我小时候是不是真的在那里住过，一切就都清楚了。以前也来过几个黄花路的邻居，但如果我真是别人的孩子，也不排除那些老邻居们帮着父母撒谎的可能。最好是让吕强去问，对陌生人，他们大概想不到要撒谎吧？

背着父母，我偷偷给吕强打了个电话。

吃饭的时候，我装作无意的模样，问起了父母的血型。父亲是O型，母亲是B型。这没有什么问题，我也是B型。再打电话问吕强，他也是B型，他妻子是什么血型，他倒是不知道了。其实问题很容易解决，只要做个DNA检测，一切就都清楚了，可是我暂时还不想走到这一步。

还能做什么呢？我已经想不到了。就等着吕强去查吧。

第三章

一个星期之后，吕强打电话让我出去见他。我们在一家咖啡馆见了面，他已经换了件衣服，人看起来有几分萎靡，看到我，苦笑一下。

“查到什么了？”我问。

“我去黄花路一带查了，你现在的父母，确实曾经在那里住过，那里的人经常看见你。但我把你的照片拿出来，他们都说时间太久，记不清小孩的模样了。”吕强说，“我问了问，他们说你不是在本地出生的，出生后有好一阵子都住在乡下，过了两个月才回来。后来每隔段时间就会回乡下去住。”

我笑了起来，吁了一口长气：没有问题了，看来我果然是我爹妈的亲儿子。

“但是，但是……”他眉宇间忽然露出恐惧的神色，抬起头望着我：“他们说你的小名叫牛牛？”

我点点头。

他恐惧的神色更浓：“我也认识一个叫牛牛的孩子，跟你同一天出生……不过他已经死了，死得很惨……”他浑身止不住颤抖了一下。

什么？又有一个和我同一天出生的人？我有些哭笑不得。那关我什么事？和我同一天出生的人多了，不见得每一个都和我有关系吧？

“那个牛牛是被烧死的。”他说。

“真可怜。”我毫无兴趣地敷衍道。

“我请你再帮我一个忙。”他沉默了半晌又道。

“什么？”

“能不能请你看看你的出生证明？我想看看你是在哪里出生的。”他恳求地望着我。我有些不耐烦地吐了口气。现在已经很明显，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关于汤泉镇的熟悉感觉，也许只是某种错觉罢了。我不想因为他而影响我现在的生活，要是爹妈知道我曾经怀疑自己不是他们亲生的，那……想到这个我就觉得很内疚。然而，看到他那张憔悴的脸，考虑到这副憔悴的身体里一颗长年饱受折磨的父亲的心，我的心又软了。

“好吧。”为了让他死心，我勉强同意了。

“谢谢你。”他感激地看着我，伸手和我握手，我伸出手去，忽然感觉手心一阵刺痛，一看，他手指上的戒指不知什么时候扭曲起来，小半截戒指的尾端戳进了我的手掌里，流了点血。他慌忙道歉，拿着纸巾为我止血。我挥了挥手表示没关系。

回到家，找母亲要出生证明。母亲有些意外：“你要这个干什么？”我含糊地说想知道自己出生在什么地方，母亲深深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找出那东西递给我。

我又一次被震撼了。

我的出生地居然是汤泉镇。

“我……我为什么会在汤泉镇出生？”我结结巴巴地问。

“那时候，我们一个同学去世了，我和你父亲到那里去参加葬礼，没想到你就出来了，只好就地生产呗。”母亲笑着拍了拍我的脊背。

难道我对汤泉镇熟悉的印象，全来自于婴儿期的体验？

“我在汤泉镇待了几天？”我问。

“大概一个星期吧，然后我就跟你到了乡下姥姥家。”她说。

把这个消息告诉吕强，他也很震惊，在那边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楚，再问，他已经挂了。

好几天过去了，吕强再也没有打电话找我。就在我以为他已经回去的时候，他打来了电话，声音十分苦涩：“你果然不是我儿子。”

“本来就不是。”我笑着说。

“那天……对不起了。”他说。

“哪天？”我有些不明白。

“那天戒指的事……其实我是故意的，我采了你的血，做了个DNA检测。”他低声道。

原来他一直没死心。

“不要急，也许你儿子现在也过得很好呢，不要担心。”我想安慰他。

“也许吧……”他苦笑一声，又说道：“其实，你……”他的话还没说完，忽然急促地喘息起来。我听出他声音不对，连忙喊他，他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声音，手机那边传来沉重的重物倒地声，接着便悄无声息。我暗叫不好，拔腿冲出家门，赶到他住的招待所，敲了敲他房间的门，没回应。找来服务生，将房门打开，吕强正倒在地上。摸了摸胸口，已经没有了心跳。服务生跑着出去打电话叫救护车，我赶紧给他实施心肺复苏。

经过抢救，他总算苏醒过来。在医院住了几天之后便出院了，医生说他是情绪太激动导致的心脏骤停。出院之后，他便急着要回家，说家里那几盆植物已经快死了。

“我儿子最喜欢茉莉花了，从小就喜欢闻茉莉花的香味。”他伤感地说。

我心中一动。

我也很喜欢闻茉莉花的香气，从小就这样。

也许，我和他之间真的有缘吧？反正最近也没什么事，他身体如此，家里又没有其他亲人，一个人回去我也不放心，正好公司在汤泉镇的业务又需要派人过去，我索性陪同他，再次回汤泉镇去。他连声对我说谢谢，搞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离开之前，先回到家中收拾衣服。见我又要出差，父母问我这次去哪。上次去汤泉镇，我只是笼统地说是去南方，连我自己也没记住那里的地名。这次对汤泉镇已经比较熟悉了，便把地名告诉了他们。

“汤泉镇？”他们两人异口同声地重复着这个名字，表情十分震惊，父亲手里的烟斗掉在了地上，母亲端着的茶斜斜地倾倒出来。

“怎么了？”这个反应让我很吃惊。

他们互相望了一眼，这一眼时间很长，然后两人都笑了。

“没什么，你在那出生的。”母亲说。

不是这个理由。

我一向很迟钝，但就算是这么迟钝的我，也感觉到汤泉镇对父母有着特殊的意义。那究竟会是因为什么呢？汤泉镇，起初对我来说只是一个不相干的陌生地方，现在却似乎越来越显示出和我的生活有某种密切的关联。

收拾好东西赶到车站，等了没多久火车就来了。吕强来的时候没什么行礼，回去的时候，多了几件新买的衣服，都用个塑料袋装着。我看不过去，将他的塑料袋塞进了我的旅行包里，他朝我微笑了一下。

旅程不长，但路上还是很无聊。吕强就给我讲起了他儿子的故事。他儿子小石头小时候据说很聪明漂亮，三岁那年，一个导演到他们这附近来找小演员拍饼干广告，看中了他和隔壁的牛牛，打算在两个孩子中间选一个。还没作决定，就出事了。

“先是牛牛被火烧死，接着，小石头就不见了。”吕强叹息着说，“那天真乱啊……那是90年7月，我跟我老婆上班去了，牛牛的妈有些不舒服，就在家带孩子。牛牛和小石头在她家玩。中午回家的时候，我看到牛牛家阳台上冒烟，像是起火了，跑到他家门口一敲门，牛牛妈抱着石头出来了，哭着告诉我牛牛被火困在卧室里，让我去救。”说到这里他忽然目光发直，我催促了两声，他才接着说下去：“当时火太大了，火已经烧到了客厅，我不敢往里冲，牛牛的妈妈当场晕了过去。我牵着小石头，把她扛到一楼。乱糟糟的，没多久火灭了，他们找到了牛牛的尸体。我老婆回来问我小石头怎么样，我刚想说小石头没事，这才想起刚才一阵乱，小石头不知道哪去了。”他摸着眉头苦笑一下：“后来我们到处找，也没找到小石头。我老婆没多久就病死了，牛牛家也搬走了，只剩下我……”

一路上他翻来覆去地跟我说孩子小时候的故事，他不光说小石头，还说牛牛。两个孩子是好朋友，托给同一个保姆看着，有时候牛牛去乡下外婆家住，小石头便很舍不得。说到后来，他说的话题更多的是关于牛牛的，他总说那孩子聪明漂亮，如果活着一定很有出息，可惜当时没能救得了他。显然，这个被烧死的孩子已经成为他的一块心病。

“他们俩都是在汤泉镇人民医院出生的，我跟他爸爸又是同一个车间，他妈妈以前一直在别的地方上班，因为要生孩子了才回来。我是在医院里才第一次看到了牛牛的妈妈，长着一张圆脸，胖乎乎的，很泼辣的一个女人。牛牛死后，她再也没跟我说过话，每次遇到，她都用那种眼神看我，好像很恨我。”他黯然说道。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他。两个和我同一天出生的孩子，都有这样悲惨的遭遇，让我忽然感觉自己很幸运。

“看，这就是那时候火烧留下的疤。”他捋起袖子，让我看他胳膊上的伤痕，抿了抿嘴道：“要是石头身上有什么伤疤，我就要看看你的身上，可惜……石头身上什么记号也没有。”

“已经做过DNA测试了，那个很准的。”我说。

“那是。”他讪讪一笑。

“以前有一种药膏，涂上去，什么伤疤都能消。”我说，“我外婆说，我在乡下带的时候，摔伤过好几次，还有一次烫伤了一大块皮肤，但三岁以后，遇到了一个厉害的医生，涂了这种药膏，什么伤疤都没有了。”

“三岁？”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我知道他又想到了小石头，便赶紧扯开话题。他察觉到了我的用意，配合地东拉西扯。

到了汤泉，他一下车就买了两串烧烤递给我。我一看，是铁板烧的莴笋叶，上面沾着少量的辣椒水。

“知道你不吃辣，我只蘸了一点。”他说。

“可是……我不吃莴笋叶……我一吃莴笋叶就嗓子哑，莴笋杆倒没事。”我说。就为了这事，我妈多次说我是故意找借口不吃莴笋叶，因为如果吃莴笋叶过敏，照理说吃莴笋杆也该同样过敏才对。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事实就是如此，只要一吃莴笋叶，嗓子就哑得说不出话来。

“是吗？”吕强的神情不知为什么有点激动，他转身走到烧烤摊前，又烤了两串叶子过来。我一看忍不住呻吟一声，非常不好意思地道：“我吃苋菜也过敏……”

“你还有什么过敏的？”他问。

“就这两种。”我摸了摸头。

这也太巧了，除了这两种食物，其他东西我都百无禁忌，偏偏他就挑中了这两种东西。但接下去，我就知道这不仅仅是巧合。

“小石头也是，就只对这两种东西过敏，一吃就嗓子哑。”他定定地看着我道。

“已经做过DNA检测了……”我只有再次祭出撒手锏。

他点点头，叹了口气。

“你不用再租房子住了，就住我家吧。”他说。我看得出来，因为太想念儿子，即使明知道已经做过DNA检测，他仍旧对我抱着一部分幻想。看着他那渴望的眼神，我点了点头。他有些兴奋，带着我飞快地穿过小巷，指给我看哪些地方是小石头和牛牛经常来玩的，墙壁上那块划痕是小石头留下的。那种熟悉的感觉再次包裹了我，我常常一阵恍然，仿佛自己缩回成三岁的男孩，而身边这个指手画脚的男人，就是当年带领我在这一带玩耍、教我认识世界的那个人。看到他兴奋又心酸的模样，我胸口也一阵阵难受。

“快来，看，就在这里。”他领着我登上35栋三楼。看到那张涂着斑驳黄漆的木门，我感到有些眩晕——这张门好熟悉。他留意地观察着我的神情，将门打开。屋内十分凌乱，家具都是旧的，像是在什么地方看过。一进门，看到那张布满了破洞的布沙发，我就下意识地走上前去，掀开沙发套，从底下掏出一套发黄的贴画来。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这个？”他走上来，颤声问。

我摇摇头，转眼看见墙角放着一只木雕的小狗，缺了一只耳朵，我脱口而出：“哈托！”

“你知道它的名字！”他猛然揪住我胸前的衣服，“你怎么会知道？”

是啊，我怎么会知道？连我自己也无法解释，这屋里的一切，我都知道它们的名字和位置，有些东西藏在看不见的角落里，我也能很轻易地翻出来——那都是一些小孩子喜欢玩的东西。

等我将整个屋子搜寻了一遍时，我和他都感到震惊而疲倦。

“这是怎么回事？”我喃喃道。

他低头思索着什么，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这一晚我们都没睡好，我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奇怪的事，他也在隔壁将床压得吱呀作响，不时发出一声贯穿墙壁的悠长叹息。

第四章

第二天，我在公司忙到11点多才回来。一进门，就看到他用一种怪异的目光盯着我，让我心里有些发毛。

“你坐下。”他让我坐到沙发上，递给我一支烟。

“我得跟你说说我的老婆。”他说，“我老婆嫁给我之前，一直喜欢一个警察。那警察确实是个好人，我虽然喜欢我老婆，但也没想过要去把她抢过来。他们眼看就要说到结婚的事的时候，那警察执行任务时出事了，当场死亡。我老婆哭了好几天，然后就找上了我，说要跟我结婚。我们就这样结婚了。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认为这是我和老婆之间天注定的缘分，但现在想想，她嫁给我没两天，就怀孕了，大家都说是坐上喜——也就是结婚的当天就让老婆怀孕，都说这是双喜临门。其实我们都没有想到另外一种可能：也许我老婆之所以嫁给我，就是因为她肚子里已经有了孩子。那是87年，社会风气远没有现在这么开放，一个女人如果未婚先孕，她这辈子就算完了，工作丢了不算，在社会上也不要做人了。所以她生的这个孩子，也就是小石头，也许跟我一点血缘关系也没有。”说完他笑了笑，侧过脸来看着我。我皱紧眉头，一个劲地抽烟。我当然听得出他话中的意思，他的意思是说：尽管DNA检测显示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但我仍然有可能是小石头。实际上他的这种猜测非常有道理，否则如何解释我对他家中这一切莫名的熟悉感呢？但我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就算不是我亲生的，但我心里仍旧把他当成我的亲儿子。这么多年的寻找，这么多年揪心牵挂着他，他能不是我的儿子吗？”他笑着说，“这屋子里的玩具，大部分都保持原样，这么多年来，有些我连动都不敢去动，我怕碰多了，会把儿子的味道弄丢。要不是昨天你把它们找出来，它们还会一直待在那里，就像20年前小石头把它们放进去的时候一样。”

我咬着腮帮，一言不发。

他瞟了我一眼，继续道：“正因为它们一直保持着当初的样子，所以上面还留着小石头的指纹……”

我手指间的烟落到了地上，半张着嘴望着他。

“上午我把我一个做警察的朋友叫来了，”他说，“我昨天特意用玻璃杯给你喝水，那上面留下了你的指纹，很清晰。他从那些玩具上提取了些小孩子的指纹，还有，在我家里，留着一支小石头当年的胎毛笔。指纹鉴定的结果已经出来了，”他深深看了我一眼，“你和他的指纹一模一样。胎毛笔也拿去做鉴定了，我偷了几根你的头发，过几天也该有结果了。”

我终于发出了声音：“你……你是说，我是被人拐卖给了现在的父母？”

他点点头。

“但你不是去调查过？我父母以前确实带着一个孩子，在我三岁以前就带着……”我说。

“也许他们的孩子后来死了，恰好那时候你出现了。”他说。

这是个合理的解释。唯有这样，才能解释这一切。怪不得我没有三岁之前的照片，那是因为，在那之前存在的，根本就不是我，而是另一个孩子。那么我算什么呢？说我是小石头，可我又不是吕强的亲生儿子；说我就是现在的邹林，但真正的邹林实际上早就已经死了。怪不得外婆说我三岁以后，身体上所有的疤痕都消失了——那是当然的，不是同一个人，当然也不会有另一个人身体上的疤痕。

“可……可我的出生证……”我结结巴巴地说着，拼命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个估计也是假的。如果你不放心，我们可以到人民医院去看看，那里应该有存档。”他说。

我点点头。

下午，我们赶到了人民医院。在档案科，我报上自己的出生年月日，很快就调出了当天的档案。

“嗯，没错，当天确实有两个孩子在我们医院出生。”档案科的王医生一边翻看一边对我们说。

“那两个孩子，一个是牛牛，一个是石头，”吕强对我说，“肯定不会有邹林。”

当然，当然是这样。来这里只不过进一步证明我并不是现在的我罢了。

“当天在这里生产的有两对夫妻，一对姓吕，男的叫吕强，女的叫戴芬，孩子大名叫吕中。另一对姓邹……”王医生刚说到这，就被吕强打断了：“你说什么？”我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另一对姓邹？那不就是我现在的父母吗？可是依照吕强的猜测和指纹鉴定的结果，他们在这里开的出生证明应该是假的才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错，另一对姓邹，男的叫邹涛，女的叫许静容，孩子大名邹林。”王医生说。

那正是我！

我张口结舌地看着吕强，吕强摸了摸额头，对王医生点点头：“谢谢，我们出去说两句。”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将我拉到外头：“你发觉什么没有？”

我点点头。

“你发觉什么了？”他问。

“我们搞错了。”我苦笑着说，“他们在这里生孩子是真的，出生证明也是真的，只不过那个在这里出生的孩子已经死了，而我是后来才用上邹林的名字……”

“不对！”他低声咆哮起来，“你没发觉吗？少了一个孩子？”

“什么？”我莫名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少了一个孩子？不是只有两个孩子吗？”

“三个，”他说，“如果邹林真是在这里出生的，那当天应该有三个孩子出生，你忘记了吗？还有一个牛牛，牛牛也是在这家医院出生的！”

牛牛？那个小名和我一样的孩子？没错，他跟我同一天出生，吕强以前告诉过我。没等我想明白，吕强拉着我又走了进去。

“医生，那天真的只有两个孩子出生吗？”他急切地问。

“当然，档案上写得明明白白。”王医生把档案递给他，我和他脑袋凑在一起翻了翻，确实，当天的出生记录中，只显示了邹林和吕中两个孩子。

那么，第三个孩子牛牛，他的出生记录哪去了？

“医生，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查一查陶永安这个病人生孩子的记录？”吕强急切地说。

“好吧。”王医生皱了皱眉头，“照理说病人的记录都是不能随便查的，要不是有熟人打了招呼……”

“是的是的，我知道，麻烦你了！”吕强点头哈腰道。

王医生坐在电脑前敲起了键盘，我在她身后扯了扯吕强的胳膊：“陶永安的丈夫，是不是叫樊纲？”

“你怎么知道？”他惊讶地看着我，“难道你连这个也记得？”

我摇摇头。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樊纲叔叔和陶永安阿姨，是我父母的好友，多年来一直在我家走动，前阵子我们还刚刚一起出去旅游了一趟。只是我没想到，他们居然会是牛牛的父母。在他们的言谈之中，丝毫没提到过曾经有这么一个孩子。我曾经问过樊纲叔叔，为什么他们到现在也没要个孩子，樊纲叔叔苦笑着说他患有少精症，生孩子的几率几乎为零。然而，现在听吕强的说法，他们不但有过孩子，那孩子还曾经长到三岁，不幸在一场火灾中丧生。照理说这样惨痛的经历是人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为什么他们只字不提呢？

“少精症？”听我说完，吕强也感到十分惊讶，“我只晓得樊纲年纪很大了还没生孩子，很多无聊的人都耻笑他，后来他有了牛牛，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正在这时，王医生的查询也结束了。

“没有查到陶永安这个病人的资料。”她说，“她肯定不是在我们医院生的，否则一定会留下记录。”

“你确定吗？”吕强问。

“当然。”王医生肯定地点点头。

“如果是这样，牛牛从哪来的呢？”走出医院大门，吕强一直紧皱着眉头。

“也许是他们领养的？”我猜测着。

“不，不是这样……”他一边回忆一边道，“我确实在医院的病房里见到了陶永安……当时病房里只有两个病人，一个是我老婆，一个就是陶永安。因为都是一个厂里的，虽然以前陶永安没在这里生活过，但我们认识她丈夫樊纲，大家聊得还是挺开心的。陶永安那时候不太爱说话，几乎总是躺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她和我老婆是同一天进来的，两人都已经发作了。我老婆先进产房，等我老婆生完，她也进去了。我当时光顾着忙我老婆的事，没注意他们，后来出院的时候，才知道他们生了个儿子，陶永安带着孩子到乡下娘家坐月子去了。回来后已经是两个月之后，陶永安瘦了一大圈，孩子也胖乎乎的鼓了起来，那时候她可能人也舒服了，话也多起来。”说到这里他沉默了。

“那么我妈妈呢？我是说……许静容，你见过她没有？”我问。

他摇摇头：“当时产科病房里就两个病人，其他病床都空着。护士们当时还说，这几天就来了这两个孕妇。”

那么还是多了一个孩子。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说樊纲和你父母是好友？”他忽然问。

我点点头。

“我有个想法……但这想法实在太奇怪了……你有没有兴趣跟我去一个地方？”他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之后，忽然这么问。

“去哪？”我问。

“乡下。”

也许是因为太想弄清楚自己的身世，我稀里糊涂地跟着吕强到了距离汤泉镇有8个小时车程的一个乡村。吕强一进村就打听一户姓陶的人家，我这才知道，陶永安的娘家就在这。

“陶家？早没人了。”一个70多岁的老太太快言快语地道。

“人到哪去了？”吕强问。

“陶家30年前发了场大火，除了个女孩，其他人都烧死了。”老太太说。

“那女孩是不是叫陶永安？”吕强紧追着问。

“是啊，是这个名字，”老太太说，“她家里人死光以后，因为我自己的孩子也死了，就把她过继给我，说跟我姓张。但她长大了，又改回她原来的姓，还在外面结了婚，结婚的对象长得挺好的，把我也请去了，喊我作娘。”

“那他们后来回来过没有？”

“逢年过节经常回来，前阵子还回来住了几天呢，很有良心的一对孩子，就是不肯改姓。”

“他们的孩子长得好吗？”

“他们哪有孩子？听说陶永安是不生育的，这辈子都没孩子生了。”

我和吕强对视一眼，吕强想了想又问：“她回家住得最长的是哪次？”

“87年，那年我记得清楚，那时候我刚盖了新房子嘛，4月盖好的，5月他们就来了，陶永安一气在这里住了两个月。”

“她一个人在这住？”

“那当然了，她老公要上班，她也要上班，不过听说有两个月长假。她在这里游泳抓鱼，玩得可开心了。”

是的，两个月长假，那就是她的产假。

离开村庄，我们至少弄清楚了一点：陶永安从来没生过孩子，如果她真的有个孩子需要带回娘家坐月子，那也肯定是在这个村庄。87年5月，她的确曾经回到她的娘家，但不是坐月子，而是纯粹的休假。那么可以肯定，在那个时候，她绝对没有生过孩子，如果生过孩子，不可能还能游泳抓鱼。

那么吕强在医院看到的陶永安，又是怎么回事呢？

这一切我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陶永安生孩子以后的面貌变化很大，”吕强说，“简直像完全变了一个人。我当时以为人都是这样的，现在想想，如果当时的确就是变了一个人呢？”

“什么意思？”我问。

“我的意思是，如果当时我在医院看到的陶永安，实际上是许静容，那这一切就很好解释了。”

“怎么解释？”

吕强说：“我的猜测是，樊纲因为没有孩子，在厂里饱受白眼，已经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正在这个时候，许静容和邹涛到了汤泉镇，像你所说的那样，他们是为了参加一个朋友的葬礼才来的，偏偏在镇上发作要生孩子。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樊纲看到了机会，他想出了一个主意，既可以让他们脱不能生养的恶名，还能博得人们的同情。邹涛和许静容是他的好朋友，也许是出于怜悯，也同意了他的计划。”

“什么计划？”我问。

吕强说：“樊纲要摆脱不能生孩子的恶名，只需要生一个孩子出来就行了。当许静容住进医院的时候，樊纲便冒充邹涛陪护在身边，而真正的邹涛，则是作为他们的朋友在身边帮忙——反正医院里的人谁也不认识他们。他们没想到我的老婆当时也发作了，情急之下，樊纲便说病床上的许静容是他老婆陶永安——在这之前，陶永安一直在别的地方工作，我从来不认识她，而孕妇的容貌，因为浮肿和肥胖，都多少有点走形，再加上许静容总是用被子蒙着头，我看到她脸的机会不多，不会留下太深的印象，就这么蒙混过去了。也幸亏医院的医生护士都只喊床号，不喊病人的名字，这才没有穿帮。我记得当时他们病床上的名牌被撕掉了，估计也是樊纲为了怕我看见而撕掉的，那上面写的肯定是许静容的名字，而不是陶永安。到了生产的时候，樊纲以邹涛的名义出现在产房外，孩子的出生证明仍旧写的是邹家的孩子，但这么一来，医院里的人都有了印象，那就是：樊纲的妻子曾经在这里生过孩子。他们多半不会记得病人的名字，但病人的脸多少会有点印象，樊纲这么做，就是为了在以后有人质疑的时候，能够有医生证明他曾经出现过。”

“孩子出生以后，当然要跟他的母亲待在一起。于是陶永安便借口回娘家坐月子，在乡下住了两个月。两个月后，孩子长得壮实了，许静容便将孩子交给陶永安带回汤泉镇，这样全厂的人都知道她生了个儿子。在三岁之前，牛牛经常回乡下外婆家，而据我们查到的情况，他乡下的外婆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个孙子的存在；另一方面，许静容，也就是你现在的母亲，他们的孩子也经常回乡下。两相结合起来，我推测，当许静容的孩子回乡下时，实际上是回到了陶永安这里；而陶永安的孩子回乡下时，实际上是回到了许静容那。这就是为什么明明应该有三个孩子，但我们却只找到两个——本来就只有两个孩子，牛牛是他们共同的孩子。”

“孩子长到三岁，就应该进幼儿园了，显然不能再这么换来换去。我想，邹涛和许静容也不愿意自己的孩子长期在别人家待着。我不知道他们原本打算如何解决这个问题，但他们还没来得及解决，火灾就发生了。牛牛在这场火灾中丧生。樊纲和陶永安需要对邹涛夫妇有个交代，他们便把小石头拐走，交给邹涛夫妇收养，以抚慰他们的丧子之痛。而他们自己，也因为无法再面对我，就这样从汤泉镇搬走了。邹涛夫妇得到小石头之后，因为小石头的容貌和牛牛完全不一样，为了避免邻居们起疑，他们从原来住的地方搬走，甚至为此不惜换了份工作。孩子长大以后，谁还会记得他小时候长什么样呢？何况牛牛小时候的照片都已经没有了，只剩下小石头在三岁以后的照片，就这样小石头变成了牛牛……”

“你觉得我说得有道理吗？”说完他问我。

“有道理……”我喃喃道，“但，如果牛牛真的死在那场火灾中，我父母应该很恨樊叔叔他们才对，为什么后来还会成为好朋友呢？”

“这个我也说不清。”吕强皱着眉头，摇摇头。他看了看我，眼神一沉：“你还是不肯叫我一声爸爸吗？”我脑子猛然一热，低下头去。

“我虽然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但这么多年来，我对你的感情，比亲生父子还要亲。对你的母亲戴芬，我从来就没有后悔过，就算她是为了你才嫁给我，我也不怪她。你……”他的话没说完，我就赶紧打断了他：“你不是拿了小时候的胎毛笔在做DNA检测吗？我不相信推测，只相信科学。等检测结果出来再说吧。”

“是吗？你连自己的记忆也不相信？”他问。

“我只相信科学。”我再次重复道。

他沉默了。半晌才道：“好吧，也许……你回去和你那对父母做做DNA检测，这样你就会彻底相信了。你跟他们必然没有任何关系，你就是小石头，我肯定这个。”

“好的，我这就回去。”我飞快地起身离开了。

这是我第二次逃离汤泉镇。吕强仍旧目送着我离开。不同的是，这次他没有再追赶上来，我一个人回到了我的北方。

回到家中，我仍旧不敢跟父母开口询问此事，甚至连樊叔叔的事也不敢问。我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只是偷偷拿了他们的头发，和我的头发一起，送去进行基因测试。

第五章

在等待测试结果的日子里，吕强给我打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是从乡下打来的，他已经赶到了我外婆——也就是许静容的母亲——所居住的地方。他告诉我，在这里，他问过了我外婆外公，在我三岁之前，我差不多是完全在外婆外公家长大的。外婆外公还能回忆起我淘气的时候留下了多少伤疤，当然那些伤疤后来都不见了。

“我计算了一下时间，”吕强说，“依照时间来看，如果牛牛在三岁之前，真的在乡下待过那么长的时间，那么他就不可能是我认识的那个被烧死的牛牛，因为在我的记忆中，牛牛离开陶永安并没有太长的时间段。另外，你外婆把你小时候的一张照片给我看了，我一眼就认出来，那就是你——也就是石头，而不是牛牛。这让我感到很不可理解，因为你——也就是石头——石头一直在我们身边，从来没离开过，为什么他的照片会出现在乡下那个地方呢？而且照片确实就是在当地拍的，不到三岁的石头被你外婆外公抱着，很淘气的样子。根据乡亲们的说法，牛牛小时候很淘气，三岁以前确实经常在那里居住。他们还给我看了牛牛两岁时摔倒在上面的一个竹子做的玩具，那玩具现在还留着血迹。我将血迹带回来，请人化验了一下——血型是A型，而你的血型是B型，我记得牛牛的出生证明上写明，他的血型也是B型。这点让我很奇怪，好像突然之间又多出来一个孩子。”

“那你怎么解释？”我问。

“我暂时解释不了——如果只是多处一个孩子，我能够解释。但这孩子长得像小石头，就完全不对头，无论如何他都该像牛牛。”

这个电话就到此为止，没有解决什么问题，反而留下了更多疑团。

第二个电话挂来的时候，他非常平静，只说了这么一句：“胎毛笔的DNA检测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我屏住呼吸问。

“和你的DNA完全一致。”他仍旧非常平静，“你就是小石头。”

我头脑一片空白。

“我这就到你家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道。

“好。”我已经无法拒绝。

然而，就在吕强快要赶到我家时，我得到了我和我父母的DNA检测结果。

我是他们的孩子。

我的DNA检测结果显示，我的确是邹涛和许静容的亲生儿子邹林。

我喜极而泣。但同时又充满了疑惑：既然我真的是邹林，为什么胎毛笔的DNA检测结果，又会和我完全一致呢？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我打电话告诉吕强这事，他听了，沉默了许久，沉重的呼吸声在电话里响着。半晌，他说：“你来吧，我们在黄花公园见面。”

黄花公园是一座天然公园，在这个时候，因为是上班时间，公园里人非常少。我穿过一条山路，走到山腰的小树林里，在一条石凳上，我看到了吕强。

看到他，我吃了一惊。

几天不见，我几乎认不出他来。他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满头像落了一层雪，头发全白了。他脸上的肉完全垮了下去，那双眼睛眯缝得更厉害了，只有从眼缝里射出的目光，却反而更加凌厉，望着我，让我产生了不一样的感觉：以往他总是用父亲的目光看着我，而今天……今天的目光中为什么带着一股凶狠的意味。

“坐。”他指了指身边，我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在你外婆家查到的情况，如果撇开那孩子小时候长得像小石头这一点，其他的都很好解释。”他望着前方，声音冷静得像一块冰，“邹涛他们把牛牛这样换来换去，做外婆的当然不会答应，想必这事一定是瞒着你外婆的。那么外公外婆想见孙子该怎么办呢？我找私人侦探查了一下，发现许静容曾经帮一对夫妻找保姆带孩子。那对夫妻长年出差，孩子无人照料，许静容就把自己的母亲介绍给了他们。而那对夫妻的孩子，相貌和小石头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从那个竹玩具上检测到的血迹，血型和那对夫妻的孩子血型一致，那孩子现在和你一样大——他们找了这么个孩子，对你外公外婆却不说是别人的孩子，而说是自己的孩子。这样，你外公外婆一直带着别人的孩子，却以为是自己的外孙。直到你出现，取代了那个孩子，而因为那孩子的容貌和你本来就一模一样，所以你外公外婆并不知道已经换了一个孩子，还以为你身上的疤痕真的是什么灵丹妙药治好了。”

“但……但……”我想说什么，被他打断了：“但这样仍旧无法解释为什么那孩子会长得和小石头一模一样。因为如果是要替换的话，应该是牛牛替换那个孩子，这样他们应该选择一个和牛牛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才对。这个问题我放到后面给你解释——你说你的DNA检测结果显示你的确就是邹林，也就是真正的牛牛。那么这说明牛牛没死。牛牛没死的话，那烧死的那个孩子是谁呢？肯定是另外一个孩子，当时只有另外的一个孩子，那就是小石头。我几乎要怀疑死的就是小石头了，但小石头也没死，我是他父亲，我当时亲眼看到他从火场里跑出来，直到火灭了他还在我身边，在那之后他才失踪的。那么我是不是可以推测死的是另外一个孩子？也许是樊纲从什么地方弄来的一个死孩子的尸体？也许那场火灾是他们故意弄出来的，目的只是为了让牛牛从他们生活中消失——我以前说过，牛牛不可能永远留在樊纲他们身边，他们必须找个合理的方法让他消失。”

“然而，我还是无法解释另外一件事：为什么你的DNA检测结果会和小石头完全一致呢？DNA显示你就是邹林，但同时你也是小石头，1987年那天明明生了小石头和邹林两个孩子，但现在却显示出，这两个孩子是同一个人。我实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如果只有指纹，我还可以解释，因为牛牛也曾经和小石头一起玩那些玩具，当初我那警察朋友也说过，玩具上有两个孩子的指纹，只有一个人的指纹和你的符合。也许那指纹就是牛牛的，而你就是牛牛……可是胎毛笔只有一支，牛牛没有做过胎毛笔，这胎毛笔是小石头的。这个矛盾我始终无法解释……或者说我不愿意去解释——其实只要把几件无法解释的事联系在一起，就一切都明白了：你既是小石头也是牛牛，那个冒充邹林和外公外婆住在一起的孩子，相貌像小石头而不是牛牛。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我完全听糊涂了。

“只有一种解释。”说完，他望着我，忽然露出冷笑。

“什么解释？”我莫名地感到恐惧。

“小石头就是牛牛。”他说。

“什么？”我还是听不明白。

“他们在医院里交换的，不仅仅是樊纲和邹涛的身份，”吕强的笑容变得有些阴森，“一开始，他们就把孩子换了，留在我身边的小石头，实际上是他们的牛牛；而留在他们身边的牛牛，实际上是我的小石头……”

“什么？”我不能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是的，只能是这样……所以死的那个牛牛，实际上是我的儿子，也许还是我的亲生儿子——我现在根本无法知道他究竟是不是我亲生的，他已经化作了灰——而小石头，我从小养到三岁的小时候，一直都是邹涛的孩子。从一出生这个计划就开始了，孩子完全换了过来，所以当他们需要找人顶替邹林来安慰外公和外婆的时候，找到的是和小石头一模一样的孩子，因为小石头才是邹林，只有和小石头一模一样的孩子，才不会因为外公外婆的怀疑。而一直以来，在陶永安和许静容之间换来换去的，是我的孩子，这孩子容貌和小石头完全不一样，所以他们在得到小石头——也就是他们真正的儿子邹林之后，才必须要搬家！”他忽然狂笑起来：“当时我其实是可以救出牛牛的，但是……但是那个导演说只能在牛牛和小石头之间选择一个来拍广告，我想让我的儿子上，为了小石头，我眼睁睁看着牛牛被大火吞没，我以为是为了我自己的孩子，其实……其实死的那个才是我自己的孩子！”他望着我的目光已经充血，而我已经被自己听到的一切完全定在当场，一动不能动，眼睁睁看着他的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要死了，随着他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我模模糊糊地想。

然而，那手很快松开了。我回过神来，才发现父亲母亲，还有樊纲叔叔和陶永安阿姨，不知什么时候都出现了。

“你手上没用力气。”樊纲叔叔望着吕强说。

“我是没用力气……他毕竟是我带到三岁的小石头……”吕强喃喃道，“但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冯林。”母亲说。

“冯林？”吕强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露出一丝惊骇的表情，“不可能，你们不可能看到……”

“我们看到了，”父亲说，“冯林是我们的好朋友。我们赶到汤泉镇，其实不是为了参加他的葬礼，而是为了庆祝他的生日。赶到他家的时候，我们看到他悬挂在屋檐外边，眼看就快要从屋檐上掉下来了。我们还没来得及喊，就看到你露出头来，掰开了他的手指——后来我们才知道，你和冯林竞争科长的位置，为了这个，你才傻了他。”

“所以你们报复我？”吕强低声道。

“是的，恰好你老婆和静容同时发作要生产，我们临时想出了这么个主意，”樊纲说，“本来是想等等小石头大点把他拐走，这样你永远不知道住在你对面的就是亲生儿子，反而以为自己的儿子被拐走了。但后来那场意外的火灾发生了，陶永安本来有机会救牛牛的，可是她忽然想到了冯林，恰好牛牛和小石头也在竞争一个主演的位置，就和当初冯林和你一样。她想看看你是不是变好了，如果你已经悔改，就把你的孩子还给你——然而，你还是那样，为了竞争，你放弃了救牛牛的机会，就这么亲手放过了救你自己孩子的机会。”他的话说完，吕强发出一声嚎叫，在地上翻滚着，嘴里吐出了血丝。

我忽然感到深入骨髓的恐惧，一步步往后退。

“牛牛，我们也很内疚……”也许是看到我的表情，母亲走过来想拉着我的手，被我一把挥开了。

“我们真的很内疚，你从汤泉镇回来，我们就发现你的异常了，但并没有阻止你去汤泉镇，”父亲说，“我们想，这一切也到了该揭穿的时候了。”

“不对，”我惊讶自己的声音怎么那么冷酷无情，“你们是想揭穿真相，让吕强知道他的儿子是死在他自己手里，你们过了20年，还想给他一个致命的打击！”

“不，不是这样的……”他们齐声喊着。

但我已经什么也听不见了，我转身狂奔，脑海里反复出现两个名字：牛牛，小石头。这两个人都是我，也都是我的好朋友，身后的5个人，都是我的父母，可他们都那么陌生，连我自己也那么陌生。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该往何处去，只管跑着、跑着……

第二个故事：恐怖杀人妆

作者：苏禅

第一章

无聊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它可以使人发疯，使人发狂。我现在就每天都处于极度无聊之中。自从出车祸断了腿，我就成了笼中的鸟儿，再也飞不出去。苏文的工作总是很忙，他口口声声说爱我，可是却不肯抽时间陪陪我。

百无聊赖之中，我爱上了一个奇怪却可以打发许多时间的游戏：化妆。

我画的是彩妆，可以说是自学成才。

我最喜欢的是画鬼，我把自己的脸画成各种各样血腥残破的鬼脸，有的被切开无数刀疤，有的露出森森白骨，有的眼睛挂在脸上……

我的游戏偷偷进行，总在苏文回家前洗去一切痕迹，我已经迷上了这个游戏，每天进行，乐此不疲。

每次化完妆，我会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话，说一些凭空想到，稀奇古怪的话，比如，问镜子里那个人的“死因”。

这种死人角色扮演非常好玩。

今天我画的是一个被砍掉一半的头颅。我用白布裹上自己的头发，画上白花花的脑浆。那种流下来的动态他画的逼真可怖，连我自己都几乎分辨不出来真假。

我真是一个天才。

“你是怎么死的啊？是谁杀了你？”

我故意装作很害怕的样对镜子里的人说。

“我是被我的老婆杀死的……”

然后我用一种幽幽颤颤地声音回答自己：“我出了车祸，成了没用的人，她变了心，在夜里用斧头砍掉了我半边脑袋……”

“咯咯咯咯咯咯……”镜子里的人诡异地笑起来。

我猛然打了个哆嗦，吓了一跳，因为我并没有笑！

一整天我的心情都有些惴惴不安，我现在不能确定那一声笑是不是我自己笑的。我玩得太投入了，可能已经陷入了恍惚。

但是亦有可能那笑声就不是我发出的，如果不是我，那就是有鬼了。一想到这一点我就浑身透寒。而且我控制不住的去想，这件怪事是不是暗示这我什么。因为我就是个出了车祸的“废人”。

苏文快回来了，我没有时间胡思乱想了。我洗去脸上的妆。摇着轮椅到厨房去做饭。

饭还没有做熟，外面就传来了苏文进家的声音。“亲爱的，我回来了。”他说。

“嗯，快洗脸吧。马上饭就好了。”我掩饰着不安的心情回应道。

苏文没有洗脸。我听见他进了书房，然后传来电脑开启的声音。

苏文的电脑总是锁着的，里面都是关于他调查的各种案子的资料，他不允许我触碰一下。

最近好像有有什么紧急重大的案子发生了。每天回家他都要先打开电脑弄一段时间，然后才会理会我。

我更加的郁闷。心里无名火按捺不住的升腾起来。

“你到底要不要吃饭！”我大声地叫他，我的不快表现得很明显。

外面传来他的笑声：“不要生气啊宝贝儿，我这就来了。”

他快步走进来，洗了手，一边帮我把饭菜收拾上来。一边说：“对不起啊，最近实在是事情太多了。你不知道，今天又发生了一件恶性杀人案件，一个疯狂的女人因为无力承担丈夫出了车祸又得不到赔偿的压力，在丈夫熟睡的时候把他的头给剁成了两半。”

“什么？”我脱口而出：“这是真的？！”

我实在震惊的不行，这不就是我今天扮演的游戏的内容吗？我总觉得今天有点不正常，好像游戏暗示了我什么，难道仅是预告了这一件将要交到我的苏文手里的案子？预告了那个不知道是谁的男人的死亡？

“你怎么了？当然是真的啊。”苏文诧异地看着我，的确在他看来我的反应有点过于激烈了。

“没什么。”我努力的掩饰着：“我可能是最近闷的有些神经质了，老公，你可不可以抽时间陪陪我出去走走啊？”

“对不起啊宝贝儿，你也知道我现在事情很多。这不又出了这样的事情。我答应你，忙完了这短时间，我一定请假陪陪你。”

第二章

其实我压根儿也不指望苏文能有时间陪陪我。昨天我只是找个借口掩饰过去我当时的惊愕。我还没办法把我做的事情和那件事联系起来告诉苏文。

昨天的事影响到了我进行那个已经快要形成习惯的游戏的兴趣。

我一整天忐忑不安。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自己的游戏预示了那起案件，还是只是一个惊人的巧合。

最后我决定还是要玩一次。因为是不是又诡异的事情掩藏在我的游戏里，还是需要再一次游戏来寻找答案的。

今天我没敢画得太惨烈。我只是尽量不刻意地去想，完全凭着手的感觉设计了一个被钉子扎进了眼睛的孩子的脸。然后我对着镜子问他怎么那么不小心。我再告诉自己是在院子里玩的时候不小心扎到了自己。

整个过程并没有奇诡的事件发生。游戏第一次毫无快感的结束了。但是我松了一口气，昨天的事情可以视为异常的巧合了。

我压抑的心情放松了一些。却又陷入了可怕的无聊。

我这人可能因为在孤儿院长大，平时就比较自闭，所以没有什么朋友。现在这样子更是和社会都脱了节。想打个电话都不知道打给谁。打开电视，什么节目也看不进去。我百无聊赖地坐着，心烦意乱。总是克制不住的生出想要画画鬼妆的念头。

但是苏文恰逢其时的来了一条短信，一下子打消了我玩游戏的心思。

短信的内容是这样的：“同时大张的儿子出事了进了医院，据说是不小心在院子里玩的时候被钉子扎进了眼睛，好像伤到了大脑，情况很严重。我要顶下他今晚的班儿。今天就不回家了。对不起宝贝儿。爱你。”！

我傻住了，浑身像一下子浸在了冰水里。我又一次预告了或者是感应到了一次灾祸！这一次，还是巧合吗？

在空旷的房间里，我陷入深深的恐惧之中。是什么瘟神附上了我的身体吗？为什么我会有了这么可怕的能力？我完全不得其所。

我胡思乱想着，想到一些电影中的情节。是不是我在出车祸的时候也伤到了脑袋？是不是我的时间交错了另一个时空？

总之这不像简单的一个“巧合”就能解释的事情了。

我急切地想要一个答案。上网这是最简单流行的方法了。

我从来不上一些怪力乱神的网站，此刻有事了，上网一看，发现这类的网站还真是不少。我随意点了一个进去，发现有一个标题“揭秘一切神秘未知”的帖子，我点进去，把自己的事情以跟帖的形式留下，然后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和qq，希望会有人能给我一个让我释怀的答案。

让我没想到的是，傍晚的时候一个陌生的电话达到了我的手机上。

“你好，你是在我的帖子下留言的‘秦时’朋友吗？”电话里，一个陌生的男人的声音对我说。

我的心通通地跳起来：“是啊，是我，你是？”

“我叫刘海洋，美籍华人。在国外曾经专门研究世界上的神秘诡异，现下科学解释不了的事情。看了你的事情我觉得很典型。我想见见你，可以留个地址吗？”

我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把自己家的地址告诉他，但是他没等我回答，就接着说：“我的时间很有限，对不起就不多说了。如果你觉得需要我的帮助，请把地址发到我手机上。好了我还有事，拜拜。”电话在我还愣着的状态下已经挂掉了。

我的心里乱作一团。看看外面天已经黑了下来。我生出强烈的恐惧。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眼睛监视着我一样。它是一个游魂，随时附到我的身上，通过我展示它预测死亡的可怕能力。

我看着手里的手机，无比纠结。那个人是谁？他是不是真的能够帮到我？他是不是骗子？我一个人的时候叫一个陌生人来到家里安不安全？许多个念头在我的脑子里不停地打架。考虑了好久之后，我终于下定决心，把我家的地址发到了那个人的号码上。

那个刘海洋来得比我预想的要快得多。那是一个看起来绝不是坏人的男人。穿着得体的西服，带着一副木框眼睛，显得斯文儒雅。

这样的一个人就是能帮我解释鬼神问题的人吗？他已经来了。我没有资格怀疑了。

听完我详细的讲述。刘海洋给我用他带来的奇怪的仪器做了检查，然后给出了这样的解释。

——你这种情况绝不是什么幻觉，现在的人们已经几乎是本能的把一些解释不了的事情归罪于幻觉。可是有很多事根本靠幻觉两个字是解释不清的。在我的研究中遇到过好多的这一类的事件。有的人因为移植了死人的眼角膜看见鬼，还有的人因为外伤造成神经伤害，导致能捕捉到另一个时空的声波。你的这种情况和你的车祸绝对不会没有关系。你的神经一定也出现了什么缺口，以致一些大自然中我们没有发现的力量对世界上某些事情的设置好的发展过程提前进入你的脑子，在于无意识中通过你的化妆这种形式表现出来。你化妆与否都并不能左右事情的发生。但是这其实是一件好事，如果你懂得利用自己的这种能力，并强化它，有可能你可以得到准确的事件发生的时间地点人物的信息，那样或许就可以提前预防避免那些事情的发生了。

他的解释对于我来说是在还是太玄奇了，但是我又不能不承认我的心里已经接受了这样的说法。但是这足以让我抓狂了。他还说什么要我善加利用这种能力？这不就是要我每天固定的提前见鬼，然后“救鬼”吗？

“如果……”我犹豫着说：“真的像您说的这样，那我岂不就是有了提前见鬼的能力了？可是如果我不能完全地问清楚那些将要出事的人的信息，然后要我每天和死后的他们对话……我不敢想象我会不会发疯。刘先生，既然您专门研究这些事，您一定有办法帮助我。请您治好我的神经损伤好吗？既然那些事是注定的，我无力阻止，还不如就不让我看见，为什么要我受那样的折磨呢？”

我实在恐惧，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

刘海洋摇摇头：“秦小姐，我很理解你的感受，但是我并没修复你的神经损伤的能力。再者说，你能有了这样的能力，就像你看见的那些人的死亡一样，也是冥冥中注定的，不是人力轻易能够改变的。”

“可是是不是只要我不在化那种妆，我就不会看见那些鬼魂给我的预示呢？”我还是希望能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只怕不会那么简单。你既然有了那种能力，就一定不可能轻易消失掉的，化妆只不过是一种表现形式，就算你不再化妆相信也会有别的方式可以使你看到。”刘海洋直接击破我的假设：“而且事情还可以理解是那些遇害的人通过这种形式向你求救。如果你拒绝他们，不知道……”后面对话刘海洋咽了下去没有说，但是我已经明白了。

第三章

刘海洋的来访不但没有减轻我的恐惧，反而加深了它。

按他的说法就是能力等于责任。我既然能预示某些人的死亡，我就有责任挽救他们。如果我没有救他们，我就有可能会是他们眼中的仇人。他们成为鬼以后的仇人。

当然他说的话未必就是这件事正确的解释，但是我心里是倾向于相信他的。

“可是我只是随口问出来他们的死因，我并没有了解到他们的具体情况啊，我有什么办法救他们呢？”这是很现实的难题。

刘海洋问我：“你愿意在我面前试一次，并接受我的催眠吗？”“催眠？！”“是的，催眠。催眠可以使你进入无意识的状态，然后你或许可以更深入地了解到给你信息希望得到你的救援的人情况。”

无法否认，对于一个可以说还是陌生人的来客，我是无法完全放下防备的，催眠这种事我虽然没有经历过，但是我也明白被催眠就等于把自己完全交给了对方，自己的所有隐秘都可能会被对方掌握。我犹疑着，没有办法答应他。

刘海洋察觉到了我的不信任。他笑笑说：“当然，催眠并不是一件寻常的事情，你可能一下子无法接受。我还有事，这是我的名片，如果你还须要我的帮助，可以随时拨打我的电话。”然后他收拾起东西就要离开。

此时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看不透得黑暗中好像有无数的游魂正打算走近我，告诉我在某个时间之后，他们将怎样死亡。我不知道能不能使你们体会到我的恐惧，但是我真的是不希望刘海洋离开，尽管我是一个柔弱女子，而他是一个陌生男人。

“刘先生……”但是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如果我开口就没有返回的机会，必须完全相信他了。

“秦小姐，希望你相信我。我是真的希望可以帮到你。”大概见我有了迟疑的意思，刘海洋又说。

我的心里迅速而激烈的挣扎之后，我说：“如果真的可以确切的知道被预示的人的情况，是不是真的就可以救回来他们呢？”

“我们总该试一试的，而且如果我们可以救了他们，以后你就不用再为自己的能力所惊吓了，相反那将是你的人生财富。”

我是不想得到这样的人生财富的，但是我也不想再为此受到惊吓。想一想能阻止事情的真正发生也是目前最理想的方法了。

“好吧。我同意催眠。”恐惧终于还是占了上风，我最后这样说。

刘海洋的催眠给了我一个长长的真实的梦。我从梦里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醒来时刘海洋还在我的对面坐着，显得疲倦不堪，而我僵硬地坐在轮椅上，汗透重衣。

在梦里我又画上了鬼妆，这一次是一个被活活烧死的女人。在我们的对话中，她告诉我，她是因为勾引了别人的老公，然后被人家报复，在身上浇了汽油活活烧死的。于每次不同的是，这一次我们的对话并没有终止在了解到对方的死因之后。我还知道了她叫曹茜茜，是v大的大学生。她勾引的那个男人叫作张敏，是他的老师。他们的恋情偷偷地已经持续了好久，在6月12号那天被张敏的老婆发现了。下午她下课回到自己租住的马家胡同的房子时，她截住了她，把汽泼在她的身上点燃了打火机。

今天就是6月12号。也就是说，如果真的有曹茜茜和刘敏真两个人和他们的事，那么今天下午这件凶案就会在马家胡同真正上演。

“看到什么了？”看着我的脸上焦煳一样的妆容，刘海洋也猜到了很多：“是不是这次是一个烧死的人？”

“是的。”我大口地喘息着，把我的梦中的所见告诉他。刘海洋听完，说：“好吧，我今天就去，去马家胡同守着，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今天就会有答案！”

我很不幸，现在我是一个残疾人，所以我没有办法和刘海洋一起去见证我的预知。但是我也是幸运的，如果真的给我看到那残忍的现场，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发疯。刘海洋走了，我只希望如果真的发生那件事，他可以有办法在阻止。

第四章

这一天我在惴惴不安中艰难的熬着。苏文一直没有回来。我给他打了电话，他告诉我大张的儿子没有救过来。我又恐惧，又悲哀。

我没敢告诉他我做的事，我不知道那样会不会让他以为我疯了。以前他就喜欢用手指刮我的鼻子说：“你是不是个小疯子？”

直到天又黑了，门铃声尖锐地响起来。刘海洋又来到了我的家里。

他的衣服上有好多破洞和血迹，但是他的脸上充满了激动与兴奋。

他告诉我。在马家胡同他真的找到了那个女大学生曹茜茜，而且他还没有和曹茜茜说清自己的来意和将要发生的事，那个男人的老婆就找来了，幸好他已经提前知道了会发生什么，所以紧要关头，他把曹茜茜从汽油桶下救了出来，自己在和那个女人的撕扯中受了一点伤，可是却成功的阻止了一场谋杀。

看着刘海洋的兴奋劲头，我却只觉得心里发寒。这对于研究异事的刘海洋来说，可能会是一件好事，但对于我来说却绝对是一场悲哀，难道我以后就要不停地和从不远的未来回来的死人对话，然后改变他们必死的命运吗？我没有行这种善的心理承受能力，我想我会疯！

“刘先生，你可不可以帮我找到一个可以使我失去这种能力的方法呢？”我恳求他说。

“我很理解你的想法。我会想办法帮你的。但是在我没有找到办法前，我建议你最好不要克制自己的想要化装的欲望，否则……”后面的他没有说，以为他知道我懂。

之后的几天我又对话了被人推下楼的，自焚的，甚至分尸的。一个比一个惨，不知道是不是死得越惨的人的怨念就越深，就更容易回来找到我。

这是一种深度的精神折磨。而且最可恨的是只救下了一个人之后我就联系不上刘海洋了，我找不到别的人帮我去解救“求助”我的人，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知道那些事一定又真的发生了。

苏文也像是消失了，我在家日夜惊恐，他却不闻不问，我给他打了电话，试着透露一些我的事，他却真的只当我是说疯话一样，只匆匆说了一句：“对不起宝贝儿，我很忙，你不要胡思乱想，嘿嘿小疯子，等我回来啊。”

我狠下心，决定证明一次给他看。我要把下一次的预示告诉他，一来可以救人，二来让他知道我并没有撒谎。

我心里充满悲哀，我不知道如果让苏文知道我是一个有这样吓人的能力的“妖怪”，我们还能不能在一起，但是不让他知道，我自己也已经实在不堪承受。我觉得非常累，忽然有一瞬冒出了想要解脱的想法。

想到死，我竟然没有一点害怕。

我默默地推着轮椅到了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这些日子的折磨已经使我心力交瘁，我的脸呈现出一种惨淡的灰白色，那就像是死尸的肤色。也许，我已经真的沾染了太多的死人的气息，也可能我自己就是一个死人。

这时候，手机铃声刺耳地响起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竟然是刘海洋。

我赶紧接通了，手机里传来刘海洋嘶哑无力却充满惊恐的声音：“秦时，千万不要再救人！”

刘海洋的突然来电想一个死亡咒语，他告诉了我一个惊人的消息。

原来这几天他并不是故意消失，他是出了事。

他家的煤气管道不知什么时候坏掉了，半夜他从梦中醒来，闻道浓浓的煤气味，赶紧跑到厨房去看，可是没想到灯也坏了，就在他按下开关的一瞬间，灯管爆裂，火花一下子引爆了煤气，当时他就被卷进了火舌之中！

他是重度烧伤，今天才刚刚从昏迷中醒过来，他第一个就打电话给我，他是想告诉我，他的意外绝不是没有来由的，那是因为他救了本应该被火烧死的曹茜茜。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改变了注定的死亡，那么死亡就将由我们代替。他就是代替了曹茜茜！

我惊呆了！

幸亏苏文没有相信我，否则是否他已经被我害死了？！

寒意在一瞬间将我冻结了。

我做了什么事，上天要这样惩罚我？

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因为我的化妆预见了注定的死亡，还是我的化妆导致了那些人的死亡。如果是前者，我会恐惧。如果是后者，我的恐惧之外还有我深深地愧疚。

难道我是一个杀人犯？因为我的妖孽一样的能力，一个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失去了生命。他们根本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遭逢厄运就莫名其妙一命归西了。还有刘海洋，想到他此刻所受的痛苦，我无法说服自己他那是因为他自己的研究课题害了他，没有我，他不会受伤。我还会眼看着很多人去死，并见死不救吗？或者说我还会害死很多人吗？不，无论是什么，都该结束了。

“不要再去看着别人死了，还是你去死吧。”我对自己说。

是的，此刻唯有死，才能使我解脱。解脱我的恐惧，解脱我的愧疚。

但是死之前，我想再画一次妆，为我自己化一次妆，这次我不会再预言别人的死亡，我预言的将是我自己。

我找出来我的化妆用品，坐在镜子前开始细细的描画。虽然我画的还是死人妆，但是我尽量画的安详画的平静，我不想自己死的太难看，太悲惨。

我细细的描画着，满心都是悲哀。我那么爱着苏文，可是我人生最后这一段路他却没有陪我走。想着他，我的泪忍不住流下来，妆花了再画上去，又花了，再画上去。

只是这一个妆容我竟然花了整整五个小时。画完了，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我傻了。我画出来的这个妆竟是那么的像苏文！

我并没有刻意地想去画他，这完全是无意识的。难道是因为我对他的眷恋太深了吗？

镜子里，“苏文”用和我一样悲哀的眼神看着我。我心里好生酸楚。我凑过去，吻了他。

这一吻，就算是我们的告别之吻吧。

第五章

我这一次也有快一个月没有回家了，自从有了恩恩，那个家我更是越来越不愿意回去了。

我也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起秦时，可是我也只是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而秦时从出了车祸之后，就已经完全丧失了作为一个妻子所能给我的幸福，而且还有一点，我们还没有孩子，每次回到家看见她摇晃着轮椅的样子，我就觉得悲哀。我会故意的尽量少回家，当然这有一部分也是因为我确实是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打理。

我觉得恩恩的温柔美丽已经是我快忘记了秦时，但是那一天，当我正和恩恩接吻的时候，我突然心里揪紧了一下，那一瞬仿佛恩恩的脸一下子变成了秦时！

虽然只是恍惚的那一下子，但是我的心里开始觉得很不安，我想，是不是秦时出了什么事？我想我是应该回家去看一看她了。

秦时果然出事了。当我回到家里的时候，我看见满地的鲜血像是一块巨大刺目的幕布，秦时的尸体像一个像一个绝望的舞蹈的最后定格，在血泊中扭曲地躺着。

我的心“咯噔”一下子。

秦时可以死，这甚至是我虽不承认，但是心底深处一直期待着的，但是她死的不是时候。局里正计划提拔一个年轻力量当副局，我和马涛是正在被斟酌的人选，这时正是关键时刻，所以我才会那么忙，我并不是完完全全是为了躲避秦时才“忙”。

这个时候，如果秦时的死讯传到局里，我必然会被领导照顾一段时间的假期来处理她的后事，那么我也就完全没有机会和马涛竞争了。

决不能让人知道秦时的死亡。我脑子飞快地转着，偷偷埋掉她是不可能的，我还需要她的尸体来开一个很体面很能使我的形象加分的葬礼的。这应该是我成为副局之后的事情。

我想到了我家那个大大的立式冰箱，如果拆掉中间的隔板，保存一个秦时好像刚刚好。

处理完冰箱，我从血泊中抱起了秦时的尸体，她已经僵硬了，身下已经干成糊状的血沾满了我的脚底。

当把秦时立进冰箱的时候我才仔细地看到她的脸，我心里又是“咯噔”一下，因为猛然那一下，我几乎认为我是看到了自己。秦时竟然把她的脸化妆成了我的样子，虽然现在她的脸已经僵硬，但是看起来竟还是那么像，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可以想象她死亡的过程“我的脸”就一直微笑着在看着她！她什么意思？她是在用这种方式揣测我面对她死亡的态度？难道她知道了我的什么事？！

虽然她已经死了，但是我毕竟做了亏心事，我还是觉得很愧疚很紧张，甚至还有很深的恐惧。我不愿面对那样一张脸，那就好像死的不是她而是我，我受不了了，使劲关上了冰箱的门。

我转过身想要快点离开，这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异响。我下意识的猛然回身，冰箱门竟然没关住自动打开了，秦时僵硬的尸体像是突然活了一样向我扑倒过来，带着冰箱里的冰霜纷纷落下。

我本能地想去扶住她，但是她的尸体竟然变得那么沉重，加上我脚下的血与雪，脚下一滑，我的身体控制不住的向后倒去。大理石方桌的棱角正好迎上了我的后脑勺。

当我倒在地下，意识随血液迅速流失的时候，秦时的尸体压着我，她的脸贴上了我的脸，就像在吻我一样。我恍惚看见她仍然在笑，这是死亡之吻吗？她微笑着在迎接我……

第三个故事：鬼域

作者：由贵

第一章

和煦的阳光透过惨白的窗帘照亮了这个阴暗狭小的房间，将我从极度恐慌的、接近精神崩溃的生活中解放了，谁也无法想象这一天的到来是如此的漫长与艰辛，而这仅仅是我在∞镇度过的第七个早上。也许听起来有点矛盾，七天时间确实不足以用“漫长”来形容，不要怀疑我是不是神经衰弱到语无伦次，假如你到过∞镇，就可以理解这番话的合理性。濒临死亡边缘的生活总是度日如年，而在这里无时无刻不与死亡为伍，而我竟能在这个该死的地方生活了整整七天。直到现在，我都在怀疑自己是拥有异于常人的意志力，还是终于疯掉了。

事情发生在一个月前，我好不容易接到一宗生意，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生意上门了。一般情况下，我对于客户的资料与委托内容都不随便透露，但可笑的是，关于客户的资料，我也知道不多。有一位自称G的人给我发了一封电邮，信中委托我单独到∞镇住上七天，并向我的账户汇了六位整数的现金。说到这里，不禁有人对我的职业有疑问。本来我想在职业名词中找一个相匹配的，可惜这有点难度，总的来说，我的工作就是接受委托，按客户的要求办事。听起来似乎太过模糊，举举例子吧！

我接到最多的是清洁工作，价格一般在五十万元台币左右，客户要求我单独到一些空置的大房子清洗地板，粉刷墙壁，擦拭玻璃，直到这间房子绝对地“干净”。虽然这工作极其费时费力，但听起来还是让人们觉得这钱赚得实在容易，不过，如果你想象这些几百平方米大的豪华住房到处是黏糊糊的鲜血（些许红嫩的固体，分不清是内脏还是皮肉什么的）就不那么容易了。

我也干过高价的速递工作，在规定时间内开车穿越两地，将一个电子锁冷藏箱（我无权知道里面的东西，但聪明的人不难猜出来）安全及时地送达某个地点，这似乎并不难，只是客户要求“准时送达”，所以我的手腕与箱子之间用手铐连接，胸前佩戴一个超过时限就自动引爆的定时炸弹。

还有地道挖掘工作，开凿一条至少能供一人通过并直达某建筑地下室的通道，虽然建筑物附近的房子由客户提供（相信是用假身份购买到的，房子住我一个人，到处是监视器），但光地道勘探与挖掘器材就消耗了三分之一的酬劳，而且我每天汗流浃背地挖掘十小时以上，历时四个多月才圆满完成。

听完上面的例子，估计有人会觉得我在做一些“不大正当”的事情，但这就是我的工作。为什么要从事这种工作呢？很简单，因为酬劳很可观。不过，这些工作并不是人人都做得来，因为危险性较大（有些还远不止危险），所以需要能力、经验、人际关系，但最重要还是良好的信誉，这样客户才会找上门，而且愿意预付款，至少金额在一半以上。

请不要误解，说了这么多关于工作的事，并不是我在自夸，而是想说明这次的工作对比之前的更加艰巨，虽然只是要求我在一个边境的小镇居住七天，但这却是目前为止我接到过最荒诞、最可怕、最危险的工作，甚至中途我屡次想向客户全额退款而放弃这宗大额生意，只是被客观原因所阻挠，不得不坚持到今天。

第二章

动身到∞镇前，我用两周时间尽可能地多搜集资料，而不管书籍、网络、人际途径，有关∞镇的资料都极为缺乏，只知道这是一个位于北方边境的偏僻城镇，占地面积约200平方公里，近五万人口，以采矿业为主，但十五年前由于地理环境或气候问题而逐渐被荒废。根据长期以来的工作经验与直觉，我肯定∞镇的情况远远比上述的资料复杂，其背后也许隐藏着某种秘密，但多数客户的真正用意要到了目的地才能了解，所以我现在要展开一些前期准备工作。

首先，去这种荒芜的边境地区，必须配备一定的生活物资，我曾经因为工作关系去过一些极荒凉的地方，知道光有现金是行不通的，所以我带了足够七天的压缩食品，大量的瓶装净水，对付各种突发病的急救药箱，当然还有手枪与足够的子弹。

其次，还要有通信与交通工具，我打算开一辆吉普车单独前往（车厢内有架小型折叠式电单车），通信工具方面带了五部手机、三部笔记本电脑、两个全球GPS定位仪、无线收发器、卫星信号接收器，考虑到∞镇的供电问题，各类器材加带一打备用电池，为以防万一，又带上微型的太阳能发电机。

最后，必须花高价找“助手”，说是“助手”但不是指具体哪个人，确切来说，应该是一个机构，他们的工作是专门辅助我们这一行的，服务类型多种多样，像安全接送、人身保险、纠纷调解、善后处理等。我用近四分之一的酬劳（分两次付款，一半在我安全回来再付）请了“助手”，约定内容大致如下：如果七天期间我中止与客户交易，“助手”立即派人安全、迅速地接我离开∞镇；而假如我能顺利生活到第七天，“助手”会在当天下午三时准时来接我离开；又假如我在∞镇失踪或遇害，“助手”会开展为期一周搜索救援工作或者善后工作。说真的，虽然不是怀疑“助手”的诚信，但我认为最后一项约定可信度不高，不过这也算主观的看法，因为我一直能按时按质完成工作。

七月六日太阳从东方升起时，我驾驶着吉普车向∞镇出发了，根据电子地图与定位仪的指示，我选择了一条通往∞镇最为顺畅的公路，其间经过八个关卡，但警察只是做一些例行检查，开始他们对我车上的物品有质疑，而当我出示一张某研究所的证件给他们扫描后，很快就相信我是一位到边境作研究的地理学家。可别以为对方真好骗，这证件可是真的，而且我还有好几个身份，这也是工作的基本需要。

经过两天的路程，我进入了北方边境，明媚的阳光与呼啸的狂风并存的地域，白天平均气温在三十五摄氏度，夜晚急剧下降至十摄氏度以下，四处都是光秃秃的岩石山，人烟稀少，景色荒凉。七月九号下午三时零五分，我终于到达∞镇，虽然我自认经验老到，但还是不禁为眼前所见怪诞的景象感到诧异。这个镇从表面看起来没我想象般落后，比之前在边境见过的城镇要现代化得多，商店街、超市、教堂、学校、银行、医院，城市的种种建筑应有尽有，我将这解释为采矿业曾经带来的繁荣，但这里却没有任何人迹，确切地说，是没有活迹。

之前的资料提到∞镇是由于地理环境或者气候问题而被荒废，但即使再荒芜的地方也不可能连一株野草或者一只蚊子都不存在，而这里就是如此，一望无际的道路穿过没有动物、没有植物，死寂般建筑物的地域。人呢？离开了？死了？这些疑问正是令我诧异的原因，当我踏足这片弥漫死气的土地，漫步在无人的街道，看见敞开的店门、“营业中”的牌样，橱窗里整齐放置的商品，甚至还有停置在街边玻璃满是灰尘但外观完好的汽车时，知道我感觉到什么了吗？不协调，极度的不协调。如果这是一个被逐渐荒废的城镇，完全可以想象四处衰败的痕迹，像倒闭关门的商店、破烂的房屋、废弃的汽车，而这里却呈现出十几年前一片兴旺的城镇光景，唯独少了人。我心里在反复思索着人都去哪儿了？也许这就是客户让我到∞镇的目的。

第三章

我开车在∞镇逛了两小时，下午五点回到镇上的广场，车子忽然不动了，没有爆胎，没有缺油，没有熄火，但就是不动了，我下了车立即打开车盖，检查了半天，里面的零件没有任何异常，车子因为不明原因坏了，折叠式电单车情况也一样，还有更恶劣的，我带来的所有通信设备全都坏了，不仅无法检测到信号，甚至没有一种能正常工作。

真是太疯狂了，我与外界失去一切联系了，完全被困在这个镇上，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怪诞的地方挨上七天，等着“助手”来营救。天色已暗，我担心黑夜会引来边境土狼的袭击，加上我目前对镇上环境不熟悉，所以我选择留在车内抱着枪休息，说真的，我还真有点期待土狼们到来，至少那样能多个活物做伴。

第二天，天未亮我已经收拾行装到镇上勘察，我步行到了广场附近的商店街，进入多家店铺找寻一些物品，试图想办法与外界联系，但这似乎是徒劳的，这里不仅没有电，还没有水，就算店里的电器都是完好的，也没法使用，另外我还发现所有食品的生产日期都在十五年前，估计这就是人们消失的时间。

究竟十五年前这里发生了什么呢？战争？根据本国的历史，北方边境并没有在十五年前发生战乱，当然也不排除有秘密恐怖组织入侵，但这也是不可能的，凡是发生战乱的地区必定会有战火痕迹，这里没有烧毁的房屋，没有爆炸的车辆，没有镇民的尸骸，甚至连个弹壳都没有，周围一片安宁的城镇生活之景。那么可能是地震、陨石坠落这种致命天灾吗？

如果是，级别高的又没见到房屋与道路损毁，级别低的又不足以将所有人都消灭，看来这个推测也不成立。虫害吗？我曾经听说过成群的蝗虫可以瞬间将一个城市吃光、啃光，不仅人，连一株植物也不放过，虽然没亲见，也许有这种可能，但蝗虫也吃除人以外的食物，为什么店面的食品却好端端的？街上也没有人类或者动物尸骨。难道蝗虫也挑食了？

也许这是一场瘟疫造成的大规模逃亡？许多城镇的荒废就是如此，本来应该到医院调查一下，可惜没穿隔离防护衣鲁莽进入医院实在危险，试验室有些病毒可是能存活超过十五年以上的，不过即使不进入医院，我也能调查这里是否曾经有瘟疫传染。我从商店找来一辆自行车——这里最管用，也是唯一的交通工具，像个送报纸的学生到处闲逛，又像个盗贼闯入居民住所，出人意料，居民的屋内除了厚厚的灰尘外，抽屉里的首饰、现金、护照等各类证件都未曾带走，而厨房还有当时正在烹饪的迹象，这根本不像是发生瘟疫传染而逃亡。

那人究竟到哪里了？事实摆在眼前，这些人在十五年前的某一天忽然间消失了，可以肯定当时发生了一件很突然、很迅速，令所有人毫无防备的事。

下午我在镇中心找到一所房子，一楼是家男士服装店，二楼是一房一厅的起居室，作为我的暂住点刚刚好。当我把物资与器材都搬好时，漆黑的夜幕已经笼罩天边，寒冷的北风在窗外厉鬼般哭号，照明灯与手电筒居然也坏掉了，从商店拿来的煤油灯与蜡烛派上用场，我吃完难以下咽的压缩饭，站在窗边用夜视镜观察这个迷失的荒镇，黑暗、寂静、死气、诡异，除了这些没有其他，我是这里唯一的活物。

忽然间，我想起了《鲁滨孙漂流记》这本书，觉得现在我与鲁滨孙的荒岛生活有些相似，但他比我幸运得多，虽然他一个人在海岛存活多年，却有山林与动物做伴，而我在这里生活七天，却要时刻与死亡为伍，也许当我知道镇上的人消失的原因时，我也会随之消失。

辐射，是辐射！这是我第三天早上醒来时得出的结论。一方面辐射可以使镇民短时间内大面积死亡，另一方面也符合我那些电子仪器忽然失灵的解释。虽然不是天灾也不是疾病，但强大的辐射是足以让这个镇毁灭的。究竟多强的辐射能瞬间让所有人都死亡呢？据我所知，即使是放射性元素的致命辐射，也需要一个过程，除非是核弹爆炸才能瞬间将人体化为灰烬，但如果真这样，这镇已早成为废墟。那么只能设想这个镇的辐射确实具有特殊性，既能瞬间毁灭人体，又不需要引爆。但这种辐射可能存在吗？假如真的存在，那么辐射源在哪里？地底，这是最好的解释，因为这样镇民才能同一时间毁灭。

但这个镇至少也有几百年历史，如果地底存在这么强大的辐射，最初就不可能有人在这里生活，遑论建设这样一个繁荣的城镇。那么这辐射就是突然发生的，在十五年前的某一天忽然间出现，毁灭了所有镇民，接着持续至今，不断辐射这片土地，使整个镇无一活物，现在又干扰了我带来这里的仪器。似乎这解释得通，可又有了新的疑问，假如这辐射还在，那为什么我现在还活着，而且身体没有出现任何异常，我不是该早像镇民们一样消失了吗？

想了半天，日已正午，还是没有一个确切的解释。因为水源宝贵，所以我不能洗澡，我在一楼换了件运动服，又在附近找来一把铲子，带着几瓶罐装水，踩着单车往镇上的墓地出发了。知道我要干什么吗？既然不能推测出活人消失的原因，那么就直接从死人身上找出答案。两天前我开车在∞镇四处逛，记得在西北面临近岩石山的位置有一块插满十字架的墓地，果然不到半小时，我就找到了那块公共墓地。

这里新旧的墓碑加起来近两千个，我在墓地仔细巡视，从碑上的死亡日期来看，最久那个是距今七十二年前，最近那个是十五年前，只是这一年下葬的死者却不到五个，死者的平均年龄在六十岁。我顶着烈日开始挖墓，一个、二个、三个、四个、五个，辛勤挖掘直到黄昏，五具棺材全被挖了出来，但找到的答案都令我失望了，或者说根本就没有答案。

不用说，这些棺材都是十五年前的，尸体早就化为白骨了，考虑到如果是外力造成的意外死亡，相信尸体上会残留一些痕迹，但每具尸骨不仅没有骨折或伤痕，还保存得十分完整，再推测死者的年纪，可以肯定非意外死亡，另外从死者整齐的丧服、棺材的装饰来看，也更说明十五年前这镇上的兴旺繁荣，未出现过灭亡的先兆。

我曾经接过一份拍照的工作，来到一个常年受战火侵蚀的城市，每天将拍到的各类照片传给客户。当时我不仅要面对死亡，还要拍摄死亡，担心自己被枪炮击中的同时，还要拍下那些正在流血与正在受难的人们，饥饿、不安、恐惧、彷徨、伤痛、无助每时每刻折磨着我的肉体与神经，但我一直坚持到一个月的工作期满才离开，那时我相信自己已受到死神的洗礼，身心变得坚不可摧，不会再惧怕任何困难与恐惧。

也许我是错的，因为今天我又领略到那种濒临绝境的恐惧感，这并不像当时在战乱中对人身安危担忧而引起的恐惧，而是一种对周围无法预知产生的怀疑所引发的恐惧。漫步在这个陌生的边境小镇，银灰色的月光将大地罩在一层清幽的薄纱中，冷冽的晚风卷起沙尘迎面扑来，走在昏暗死寂的大街上，望着周围密密麻麻空无一人的房子，我忽然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流放到外星球，或者是世界末日到来，而我是唯一幸免的人，究竟这是值得悲伤还是庆幸？我已经分不清了，酒精让我的意识与肉体麻木了，这是镇上唯一没过保质期的食品，似乎是专门等待我来品尝的，帮助我忘记这一切苦恼，好好睡上一觉，让这该死的∞镇见鬼去吧！

第四章

“轰——轰——轰”第四天清晨，我被这巨大的噪声吵醒了，惊讶中迅速拉开窗帘一望，天空竟出现一簇浓烈的黑烟，来自∞镇的一家工厂的烟囱。这代表了什么？有人！我立即起床随便穿好衣服，下楼踩着单车朝黑烟的方向奔去，不到十五分钟就到了。我在工厂内转了几圈，除了一堆生锈的机器别无他物，积满厚厚灰尘的地板没有人或动物的脚印，烟囱对着的那个锅炉并没有点燃，更奇怪的是，锅炉一点燃烧过的迹象都没有，摸起来异常冰凉，难道我疯了吗？看到幻觉了？我又跑出工厂，浓烟还未消失，北风一吹，向天边飞散。那么这又怎么解释？无人作业的工厂，居然烟囱冒烟？

返回住所的时候，我百思不得其解，唯一的解释是，如果不是我疯了，那么就是这个镇疯了。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接下来三天，这工厂的烟囱每逢清晨都会冒烟，而不管我跑了多少次，其结果都一样，空无一人！当天下午，天空乌云密布，下起了倾盆大雨，我打消到镇上调查的念头，讽刺的是，我的调查也是浪费时间，半夜雨势越发加剧，电闪雷鸣，像是一场大风暴，有好几次我被巨大的雷声吵醒，我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置身在大海中的一条孤船上，窗外就是波涛汹涌的海浪，海浪下是巨大的海怪，它们正等待着将我一口吞食。

在到达∞镇前，我绝对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从来不相信什么灵异事件，或者超自然现象，而今天我不得不告诉诸位，也许这个世上确实存在某种不可思议的东西。昨天一场狂风暴雨横扫了这个镇，清晨大雨终于停了，这是我待在∞镇的第五天，午后灿烂的阳光令人目眩，当我走出住所的时候，怪事就这么发生了。

地面竟然全无水浸的现象，确切一点地说，是连一块潮湿的土壤都不存在，只有风一吹就飞扬的沙尘，完全不像下过雨。这可能吗？雨水都到哪里去了？即使冲走了，流到附近的江河，也不可能一滴不存，那路上的土坑一点积水也没有，更何况地图显示这附近并没有河流。雨水被土地吸收了？这片区域接近沙漠，土地极为干燥，对水分吸收力强，但是再强的土地可能一点潮湿感都没有吗？用手挖一撮泥土，都觉得坚硬无比，完全没有吸收水分的松软感。

雨水蒸发了？从早上雨停到午后出太阳，不过两三小时，这段时间不可能将所有水分蒸发，除非有极高的温度，类似于烤箱，但在镇上的我应该早被烤熟了。单注意雨水的去向，我才发现镇上的建筑、街上的陈设、地上的沙石都完好无损，连一楼那块悬吊在半空的广告牌也安然无恙，没有任何一丝经过暴风雨冲刷的痕迹。

我记得看过一部电视剧，述说一群飞机失事的人掉落在一个荒岛，之后在岛上发生了种种不可思议的事件，什么隐形的怪物、热带北极熊、奇怪的地下室，而最终的结局是与外星人有关，当时我耻笑人们总喜欢将不可思议的事情扯到外星人，而今天当我面临这种境地的时候，我脑中也冒出了这个想法，或者我期待这样一个答案。

生活在这种不可知环境里比与外星人共存要恐惧得多，因为你不知道人要面对的是什么，却被那种“东西”玩弄于掌心，不断刺激你的精神直到崩溃，越是在你相信能坚持到底时，就越有更大的难题来折磨。就像我还在苦思暴风雨的问题时，又发生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事件，在街道拐角的雕像边出现了一大摊鲜红的血迹。

我开始以为是红色的油漆，后来用手一摸，那种熟悉的黏稠，还有那浓重的腥气，这确实是鲜血，虽然不知道是人还是动物的，但肯定是一种生物的，而且从颜色来看，应该是昨晚至清晨这段时间留下的。那血源呢？谁在流血呢？我在街上四处奔跑着，我想找到那个生物，这是徒劳的，无论我怎么寻找，连墙角一片青苔都不存在的大街，除我一个活物，其他什么也没有。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给我滚出来！”也许极度的恐慌会引发人的失控，我疯狂地站在路中央大嚷大叫，拿出手枪对着建筑物胡乱扫视，像个流氓般挑衅道：“你这个懦夫，为什么躲起来，快来杀我啊！有种出来杀掉我啊！像你对待镇上的人一样，快点出来杀掉我啊！”

子弹将建筑物的玻璃打得粉碎，碎片掉在地面上发出“乒乒乓乓”的声响，交织着我咆哮的回声，形成一种杂乱的噪声，也许就是我内心最深处的呐喊。我完全无法想象下一刻将会发生什么事，而且这事是完全不合逻辑，不可解释，现实世界遵循的自然规律在这里不会存在，人类的科学与智慧像是一场儿戏。

“咕噜咕噜”一个奇怪的声音，就像，就像人喝水或咽食的喉音，很模糊，很遥远，但肯定不是幻听。这就是那生物的声音吗？这是我的第一个反应。哪来的？我四面倾听，不是天空，不是周围，我神经质地趴下身，将耳朵贴在地面，“咕噜咕噜”的声音越发清晰。天啊！这是来自地底。霎时，我的注意力又落到雕像那块血迹上，也许你无法相信，但这是我见到的事实，血正在流淌，像泉水一般从地底涌了出来，向四处蔓延，大地正在流血。这，这究竟是什么？究竟是什么？难道∞镇的人就是被大地“吸收”了吗？

这突如其来的可怕联想，让我浑然不知所措，我丢下枪，逃命似的跑回住所，关上门，躲到被窝里，心里反复地念道：“还有一天，还有一天，坚持着，还有一天。”如果可以通信，我现在想立刻中止客户的委托，但这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想活命就要等待，等待“助手”的到来，只需要再待一天，就这么一天，我哪里也不去，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只要等待，只要等待，只要等待。

我在房间度过了神经紧张的第六天，直到今天的太阳升起，感到像从几十年牢狱生活中被释放一样，心中充满了无限的喜悦与期待，再过十五小时，我就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但此刻我还是无法放松紧绷的神经，每隔十几分钟，我就看看手表，随着时间的推移，焦急、怀疑、恐惧、猜忌也在不断折磨着我。

当手表的指针落在下午三点整时，我发现精神与肉体都到达了崩溃的边缘了，手指开始微微颤抖，太阳穴的神经在不规则地跳动，干渴的喉咙不断地咽着口水，酸涩的汗水滑过脸颊，滴落在干燥的地板上。他们会来吗？难道他们不履行合同了？以前都会按时接送的，可能找不到地方？或者出了什么事故？对了，不会是像我一样机器失灵了？天啊！我要在这待上一辈子吗？不，水与粮食快没了，他们再不来，我一天也熬不过。

外面还有那不明的“东西”，我怎么办？与其被杀，或者自我解决比较好？用枪还是上吊呢？也可以跳楼？当然那可能疼一点，但来得快！不，我究竟是怎么了？这是做梦吗？∞镇，∞镇，∞镇，究竟是什么？

“嘟——嘟——嘟”一个声音传来，我呆呆地坐在原地，无神的双眼环顾屋内，忽然连滚带爬来到墙角，掀开一件件之前失灵的器材，拿出那部正在作响的手机。

“我们快要到达∞镇的上空，请准备发射信号弹，以便我们确定位置，听到请回复。”手机对面传来声音，这是我七天以来第一次听到人的声音，多么亲切，多么美好，多么令人兴奋，我像从地狱被拉回天堂般，欣喜地跑到窗户，虽然还看不见直升机到来，但隐约中我似乎听到了螺旋桨的声音，而且那声音越来越清晰。

“听到了，听到了，我马上发射信号弹。”我拿了信号枪，迅速跑下楼，对着天空“砰”一声发射，橙色的火光霎时划过蓝天，留下一条弧度优美的痕迹。

“我们看到信号弹了，等一会儿将投放绳梯，请做好准……”不知道是手机又出故障，还是信号问题，通话中忽然传来“沙沙沙”的杂音，我听不清对方回复，呼叫道：“我听不清楚，请重复，你们在哪里？请回话，请回话。”

“那……不，不。什么，是什么，天啊！”在杂音过后，手机对面传来这段令人不安断断续续的话音，紧接着从广场的方向响起巨大的轰轰隆隆声，我疯狂地朝声源跑去，虽然心底知道这巨响意味着什么，但仍然不敢相信，心中自我催眠道：“不会有事，不会有事，不会有事，我会安全离开的，我会安全离开的。”

当到达广场时，我几近绝望，没有火，没有爆炸，没有坠机，直升机完好无损地降落在地面，而机上的人员全都消失了。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可以放心地在这里化成一堆白骨了，不，是尸骨无存地安心消失吧！

“不，慢着，慢着，慢着，也许还有最后一线希望。”我的心“扑通扑通”地快速跳动着，双腿向直升机的方向移动。当我坐上直升机，按下操纵杆，仪表指针转动时，我告诉自己，我以前开过小型飞机，但从没驾驶过直升机，我可能会由于操作失误而导致坠机死亡，或者迷失方向而流落荒漠，又或者顺利到达原来的城市，无论如何，我决心一试，只要能离开∞镇，我愿意以生命作为赌注。

三个多小时后，我没有坠机，也没有迷路，而是在直升机燃料快要用尽的时候，顺利到达了原来的城市。但是，我并没有为此而兴奋。理由？当我回到居住多年又觉得陌生的城市的时候，当我望着平日一群群鸽子飞过而今却空荡荡的城市上空，当我穿过昔日车水马龙而今在却没有一辆汽车行驶的道路的时候，当我站在路边见到无数店门敞开却没有店员与顾客的商店的时候，当我来到平日人声鼎沸的而今却死寂一片的中央广场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这个城市只剩我一个人，一个活物！∞镇，∞镇，∞镇，究竟是什么？

第四个故事：腐尸

作者：罗问

第一章

我越来越厌恶照镜子了。因为镜子里头所映照出来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我。

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很难看，或许有些霉斑，也或许头发有些脱落。好吧，我甚至可以承认皮肤有些溃烂，但是也应该不像镜子里的那个人，长得如此难以入目。

镜子里的那个人——其实是具腐尸。腐烂的肌肉里不时有蛆虫钻进钻出，动作稍大一点儿，就会连皮带肉，好几只蛆虫掉下来，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更别提已经掉出眼眶外的眼珠子了。右眼的眼珠子已经不见了，剩下一个空洞的眼窝。左眼的眼珠子则像是活生生被扯了出来，尾端连着细细的神经纤维，只要一有动作就会晃啊晃的，叫人提心吊胆，生怕它“咕咚”一声掉下来。

所以，我一看到镜子就会把它砸得稀巴烂。我绝不允许身边有任何的镜子——任何可以映照出我身影的东西都不行。因为镜子里的那个人一直在威胁我，他说他要报仇，要让我变成他的样子。

所有的人都不相信我的话。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全都被那个人洗脑了。那个人躲在镜子里，随时都可以和照镜子的人对话，他一直在讲我的坏话，说我害死了他。

见鬼了，我干吗要害他？我跟他又没有深仇大恨。我只不过是讨厌他，不想再见到他而已，谁晓得会收不住手，他就真的不见了！永远不见了！

我还记得他的绰号，叫大……大……大毛！

大毛？咦，这好像是我的绰号！

不对……不对，我不是大毛。

我……我的名字是……是……哦，想起来了！是宋——晓航。

没错，我是宋晓航！军校毕业的少尉军官，风云人物宋晓航，头痛人物宋晓航……

要从哪里说起呢？说到底，都是投笔从戎惹来的祸，那么就从我考进军校开始说起吧！由于军校采用学长管理学弟的制度，一方面节省人力，另一方面也可以训练学生领导统驭的能力。因此，除了年级的队职员干部之外，所有学生的管理阶层均由高年级学生担任，称之为实习干部。

其中位阶最大的实习干部层级，实习大队长统管全年级的学生，其他依序为实习中队长、实习小队长等。换句话说，像我们这种刚进学校，什么都不懂的超级菜鸟就是隶属学长直接统辖。不仅是实习干部，只要是高我们一届以上的学长，都有资格训诫、教育、指导，甚至是处罚我们。

凡是学长经过我们面前，管他阿猫也好，阿狗也好，我们都必须毕恭毕敬先行举手敬礼，大声问好，要不然肯定会被骂得狗血喷头。说实在话，这是件让人很不爽的事情。

刚入学的时候，我们这群菜鸟常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动不动就被学长训得死去活来，搞得大家敢怒不敢言。

有些学长尤其过分，不晓得是想逞逞学长的威风，还是因为受了更高学长的气，专挑小毛病来训诫我们。他们通常会在下课钟响后，快步出现在我们的教室外面守株待兔，只要有不长眼的笨鸟飞出教室，逮到机会就是一顿好骂，什么恶毒的话都骂得出口。什么“你是脑震荡的猪啊”“屁股长在脸上啊”之类的话，无时无刻不充斥在我们耳畔。

真奇怪，关猪什么事啊？猪已经够笨的了，还要被人骂成脑震荡，真是没人性！偏偏有人不长眼，又或者真的脑子里只长豆腐渣，就是不长记性，成了学长眼中最佳的出气包。

出气包老是被这些学长逮住，时常被罚站，罚背守则，罚唱军歌，记了一大堆缺点，晚上还被抓去训练或出公差，运气差一点儿的，星期天还会被禁足出劳动服务。有点儿警觉心的菜鸟虽然常能避开他们的淫威，但是偶尔也有中弹的机会，久而久之，很多菜鸟下了课都不太敢走出教室一步，甚至有人因此憋尿憋出毛病来。

嘿嘿，我可不吃这一套。而且我很牛！自己说自己很牛，似乎有点儿臭屁。好吧，我承认是有点儿臭屁，但是我的牛并不是说我目中无人，不把所有的学长放在眼里，而是因为我在各方面的表现都很优异，优异到备受瞩目！

除了入学考试的录取成绩是全年级第一之外，我个人的基本动作也相当完美，体能又好，加上身材高大，相貌堂堂，简直就是未来实习大队长的标准人选。队上长官都对我青睐有加，一般的学长自然不太敢对我鸡蛋里挑骨头。

话虽如此，锋芒外露毕竟不是件好事。很快，“未来实习大队长这号人物”的名声传遍了整个校园，只要我一现身，肯定遭人指指点点，尤其是那些心怀不轨的学长，个个虎视眈眈，等着抓我的小辫子。有一段时间，好几个学长联手起来修理我，结果他们使尽法宝，始终没能得逞。宋晓航还是宋晓航，一点儿也没有沉没的迹象。

之后，大毛出现了，而且盯上了我。大毛当然是绰号，他的本名是毛振东。大毛在学校的名声并不佳，可以说是声名狼藉，也是出了名的狠角色，是专门修理菜鸟学弟的狠角色。

他其实很聪明，可惜聪明才智都不用在正事上，嘴边常挂着“机会是人创造出来的”这句格言，问题是，他所创造出来的机会往往都是用来修理学弟的。他就是有办法借用各种正当理由来整治菜鸟学弟，事后又可以正大光明地推卸责任、置身事外。根据校内所流传的非官方记载，大毛去年的整治菜鸟大作战，曾让不少菜鸟被送进医务室急救。

而今年，我似乎成了他的主攻目标。一开始我还不怎么在意，和他交手了几回，也没什么特殊的感觉，甚至还被他伪善的和蔼笑容所欺瞒，认为他只是个有点儿自视甚高的人而已。

后来，我才知道我错了，而且错得很厉害！

自从他摸清楚我的个性之后，居然出现了180度的转变。我被他盯得死死的，也被他吃得死死的，正是一物降一物的最佳写照。我一直在忍耐，心中的憎恨与日俱增，很想和他单挑，痛痛快快地海扁他一顿，我敢说，他一定不是我的对手。

但是，我也只能是想一想而已，公开反抗学长的下场恐怕会成为所有学长的公敌，到时会死得更惨，我才没那么傻。他跟我玩阴的，我总要找个机会阴回去。

对了！就是这句：“机会是人创造出来的！”大毛的座右铭我可是时时铭记在心，一定要用这句话回敬他一下，而且一次就让他永无翻身的机会，以免又让他创造出机会来玩死我！

第二章

机会果然来了。

就在圣诞夜这一天，校方要为新生举办迎新晚会。到时候一定会一片混乱，只要好好设计一下，绝对有机会出手教训大毛。好期待哦！真希望这一天快点儿来临，就算这几天大毛天天拿泡过烟蒂的水给我喝，我也会甘之如饴。一想到可以给大毛一个致命的反击，我的心里就充满了兴奋。

学长们也都很兴奋，紧锣密鼓地安排迎新晚会的事宜。他们的兴奋是有原因的——迎新晚会根本就是个幌子，紧接在后的“小天使报佳音”才是重头戏。

根据我秘密查探的结果，迎新晚会的内容很简单，不过是餐会，开放礼堂让菜鸟唱唱歌、跳跳舞，并没有什么看头，只是学长台面上的欢迎晚会而已。菜鸟通常都会毫无戒心地大大玩乐一番，全然忘掉“乐极生悲”这四个字是怎么写的。

迎新晚会其实只是个让菜鸟松懈下来的钓饵，表面上是提供给菜鸟的欢乐飨宴，事实上，紧接而来的“小天使报佳音”才是让学长摩拳擦掌，准备好好凌虐菜鸟学弟的宠物秀。

“小天使报佳音”，多温馨而纯真的字眼啊！在银色的圣诞夜里，一群群小天使四处向人们吟唱圣诗、传报佳音，光想到这个画面，心里就充满了爱的喜悦。只可惜这个画面并不适用在军校的“小天使报佳音”里！我所得到的情报显示，“小天使报佳音”里的小天使，指的就是我们这群菜鸟，而我们必须在圣诞夜里假扮成可爱的小天使，鱼贯进入学长的寝室，向对我们“照顾有加”的学长传报佳音。

学长的寝室大楼向来是菜鸟学弟的龙潭虎穴，一般人是不敢进入的。一入内，单单是举手敬礼就足以举到手废掉，声音喊到沙哑，更别提惨遭纠正、训诫之类的凄惨遭遇。

说实在话，也没哪个菜鸟敢随便踏进学长的寝室大楼一步，又不是笨蛋，这么不知死活。就算是我们年级最笨的黄百达，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靠近学长的寝室大楼一步。所以说学长要我们扮小天使到学长的寝室里报佳音，摆明了没安什么好心眼，根本就是驱羊入虎口，不被生吞活剥、活活整死才怪呢。

至于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对我来说，一点儿也不重要！随便用膝盖想想，还不就是那些整人的玩意儿，咬咬牙也就过去了，没什么了不起。最重要的是，听说去年的实习干部，曾经开放半个小时的时间让菜鸟学弟反整学长，将他们扔到水池里泄泄恨，以免菜鸟学弟情绪反弹，造成日后管教上的问题。

这真是个好消息！反击大毛的机会就在这里！我一定要好好利用这个机会，狠狠教训大毛一顿。希望今年的实习干部，也会给菜鸟学弟反整学长的时间。上帝啊，请您完成小天使这个小小的心愿……

迎新晚会终于结束了。正如我所预料的一样，这是一个很无聊而且伪善的同乐会，大伙儿吃吃喝喝、唱唱跳跳，学长学弟貌似融洽地在一起称兄道弟，这个画面——想起来就恶心！

从头到尾我都在冷眼旁观，为自己的同学在心里偷偷捏着冷汗。这群披着羊皮的狼，待会儿可是会脱下羊皮，磨刀霍霍向着你们这群不知死活的菜鸟，亏你们还玩得这么快活，真为你们感到提心吊胆！

——哨声响起。

“迎新晚会到此结束，30分钟后，除了打扫人员之外，所有的人到寝室就寝！完毕，稍息之后开始动作，稍息——”实习大队长段智瑞在9点钟的时候，如此宣布着。

“不会吧！不玩‘小天使报佳音’了吗？”我心中一阵惊愕，茫然地看着段瑞智。老天爷不会这样对我吧？我已经把东西都准备好了。

哼！一定没这么简单，他们八成有什么诡计，我才没那么容易上当。为了证实我的想法，一进寝室，我立刻去看今天晚上的卫兵轮值表。哼哼，果然没错，第一班和第二班的卫兵都是留级生，显然学长不想恶整昔日的同学。换句话说，邪恶的“小天使报佳音”游戏将会发生在晚上10点至深夜2点这段时间内。

哼哼哼！开心死了，看来反击大毛的计划还是可以进行。大毛啊大毛，今天如果没把你整死，我就不姓宋……

我并没有向任何人吐露要对大毛加以反击的计划，一个人也没有。就连我在整个年级里头最要好的死党杨青元，我也只向他发出一般性警告，提醒他今晚可能会有出乎意料的“紧急集合大地震”，要他提高警觉，千万别睡得太死。至于我，嘿嘿，我压根儿睡不着，就寝后，情绪一直保持在亢奋状态，等待着今天晚上的压轴好戏上场。

终于，11点钟，刺耳的哨声响了起来，瞬间划破黑夜的寂静，在寝室大楼里造成一阵骚动。

“——紧急集合，集合时，身着运动服，背系床单，左手拿钢杯，右手拿牙刷，左脚穿鞋不穿袜，右脚穿袜不穿鞋，三分钟后，到集合场集合完毕，稍息后开始动作，稍息——”实习大队长段智瑞大着嗓门如此下达命令。

刹那间，整个寝室大楼乱成一团，自梦中惊醒过来的菜鸟被吓得三魂找不到七魄，顿时鸡飞狗跳，到处都是不绝于耳的乒乒乓乓的声响，以及杂沓无比的脚步声。还好，我早就做好了准备，这点小把戏根本难不倒我，三两下穿好衣服，带好东西，第一个冲进连集合场里。

三分钟！只有三分钟的时间！正确着装，而又在时限内出现在连集合场上的人，大约只有整个年级的二分之一。连我事先已经提醒过的死党杨青元，也勉强赶上，一看见我就拼命向我眨眼睛，借此表达他的无限感激。

其他着装不正确，又或者没能赶上集合时间的人，通通被叫到一旁去做交互蹲跳，答数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而我们也没闲着，开始基本教练，立正、稍息、敬礼，做个没完，还被实习干部一直吼来吼去，骂我们个个像条蛆似的软骨头，连排个队也歪七扭八。当然！这些话打从我们一入校就听个没完没了，骂来骂去都是这些词，真没创意，反正当他们在放屁，听听就算了。

“——所有人注意——集合时，面向我成讲话队形，稍息后开始动作，稍息——”另一个实习干部站在连集合场的左侧，面对兀自兵荒马乱的菜鸟，大着嗓门下达这样一个命令。

一听到集合命令，所有的人都争先恐后冲向那个实习干部的面前集合，唯恐动作一慢又要受罚。我也不例外，不过，在百忙之中，我向连集合场多望了一眼，发现连集合场的右侧还站着另一个实习干部。

靠，是铁三角！铁三角是由三个实习干部分站在三个犄角的位置，随意下达集合队形命令，并在下达命令后瞬间改变面向，心慌意乱的菜鸟若是沉不住气，便很容易中招，乱跑一通，体力差一点儿的人常常会在这样的整人操练中摔跤受伤。

我心中大叫不妙，赶紧注意刚刚下达命令的实习干部的面向。果不其然，实习干部的面向改变了，一堆盲从的菜鸟同学死跟着队伍跑，完全没弄清楚方向，全都被抓到一旁伏地挺身。这还是没能难倒我，每次集合命令的下达，我都能面不改色地轻松办到。

几个死盯着我犯错的实习干部，最后甚至都露出钦佩的眼神，浮现出满意的笑容。最后，哨声又响起，终于结束了铁三角的变态操练。

“——所有人注意——集合时，面向我成讲话队形，稍息后开始动作，稍息——”这次是实习大队长段瑞智下达的集合命令，他站在平常的集合位置上，似乎要展开另一个变态的操练。

“各位辛苦了！现在，成班攻击队形，由草地的这端开始，采用匍匐三跃进的进攻方式，攻向尾端的敌军目标，并从敌军目标的身上取得一张号码牌，回集合地点换取你们学长给你们的圣诞礼物，稍息之后开始动作，稍息——”

所谓的匍匐三跃进，是指匍匐前进一段距离之后再来个翻滚跃进，总共要做三次，做完之后，整个人势必汗流浃背、灰头土脸。这分明是整人大作战，三更半夜被人整一顿，再送上小礼物安抚人心，真是够了，就算是脑震荡的猪，也会觉得很不爽吧！

算了，看样子应该快结束了，忍一下就过了！不过，这和先前想的“小天使报佳音”好像不一样，倒像是“小天使落难记”，也没有向学长传报佳音，难道今年的内容改了？

哼！绝对没这么简单，这是一年一度学长正大光明集体凌虐学弟的盛典，岂有可能就这么结束？做完匍匐三跃进，拿着号码牌奔回集合地点，实习干部交给我一张礼物兑换券，嘱咐我明天再向实习干部领取礼物。另外还给了我一根白蜡烛，要我回队伍待命。

蜡烛？礼物兑换券也就算了，还给我蜡烛干吗？莫非还有更变态的游戏等着我们？正猜疑着，实习大队长段瑞智又说话了。

“——注意！现在开始整理服装仪容，并将蜡烛点燃，放在钢杯里，稍息后开始动作，稍息——”

来了！重头戏终于来了！“小天使报佳音”响起前奏，这一次，恶魔学长又会怎么玩呢？

我们每四个人被编成一个小组，穿着泥泞不堪的运动服，系着床单当披风，左手端着钢杯蜡烛假扮成小天使，一组一组地唱着《平安夜》，鱼贯进入学长的寝室大楼。

是的，落难小天使开始向恶魔学长报佳音了。一踏进学长的寝室大楼，立刻受到天降甘霖般的热烈欢迎。那是学长的见面礼，混合了尿液的冷水毫不留情地迎头浇在我们的身上。

我和同组的三个人苦着一张脸，循着实习干部事先给我们的房间号码，有气无力地唱着《平安夜》，来到了一间寝室门口，轻叩了几下门板。

“谁啊？”房内传出应门的声音。

“是我们！”我不耐烦地回话。

“什么我们？死老百姓！我们是谁？”有人厉声骂道。

“我们是小天使，特地前来报佳音！”同组的人扯了我一下，赶紧报上通关密语。

“哦——原来是小天使，门没关，你们进来吧！”有人特意掐着声音讲话，让人听了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我伸手开门。房门应声敞开，露出一道缝隙，之后便卡住了，好像有东西抵在门后，再也无法打开。

“报告学长，门打不开。”

“门打不开，不会从下面钻进来吗？”

钻进去？我瞪大眼睛往门内瞧，原来他们挪动双层床铺抵住门板，上层用床单封住，只留下床底作为入口通道。靠，要我们像狗一样爬？我在心里大声咒骂着！

忍着气，还是一头钻了进去，钻进去之后立刻发觉事态严重。学长将床铺围成“ㄇ”字形，床下洒满了不知名的酸臭液体，还摆置了长满尖刺的含羞草，有棱有角的碎石头，要我们沿着床底通道爬出来。一路上，他们则不断从床铺上掷撒面粉、胡椒粉，在我们脸上涂抹油彩、鞋油，不时哄笑成一团。

我灰头土脸地爬出床底通道，当我看到眼前的那个人时，整个人惊骇得说不出话来。那个人，竟然是——大毛！他坐在椅子上，正眯着眼睛对着我微笑，那神情就像猫看到老鼠，打量着要怎么玩死这只老鼠似的，令人不禁毛骨悚然，头皮一阵阵发麻。

该死！被设计了！没错，被设计了！大毛又逮住这个名正言顺的天赐良机，好好整治了我一顿。单单是要我扮演大象唱盘绕圈子，就整得我头昏眼花、天旋地转。啥？什么是大象唱盘？就是左手捏住自己的鼻子，右手穿出左手臂弯，伸长食指，弯腰点地当唱针，然后左三圈，右三圈，按照不同的转速，边转边唱歌。也只有大毛这么变态的人才想得出来这么变态的整人游戏。

就这样，我们四个人被轮番恶整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哨音响起，大毛他们才意犹未尽地让我们离去，临走前，还拉着我们拍了几张照片当作纪念。纪念？纪念你乂啦！看着浑身狼狈不堪的我，心里突然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对于大毛的憎恨，更是犹如黄河决堤般，瞬间淹没了我体内的每一个细胞。

也就在这一刻，我生平对某个人产生了无法遏制的杀机。如果可以的话，我一定会当场将大毛活活勒死！今晚，一定要讨个公道回来！我在心里狠狠发下誓言。就是今晚！无论实习干部有没有给菜鸟学弟反击恶魔学长的机会，我都要给大毛一个结结实实的教训！

拂晓出击是最好的偷袭时刻！我把手表闹铃调在凌晨4点钟，打算在这一刻溜出寝室对大毛进行报复。这其实是个很困难的任务——要从卫兵和同寝室学长的眼皮子底下，无声无息地弄出大毛，说实在话，我可是一点儿把握也没有。可是，眼下只有这个机会，如果不好好把握，恐怕再也没有这么好的时机，就算只有百分之一的概率，我也要试试看。

在床上闭眼假寐了一下，突然有人摇醒了我。我吓了一跳，睁开眼，骇然发现摇醒我的人竟然是实习大队长段瑞智。

“嘘——别出声，给你们30分钟的时间，让你们把学长丢进水池里。记住，只有30分钟的时间，你们必须在4点30分以前回到寝室，这里由你负责叫醒并通知其他同学，4点整开始行动。”我看看表，3点50分。

真是天助我也，看来幸运女神正在对我微笑。在那一瞬间，反击大毛的机会飞升为90%，就等着我踏出寝室的那一步了！

4点一到，我第一个冲出寝室飞奔至大毛的寝室。咦，大毛不在床上！这犹如连串的霹雳，炸得我脑袋一片空白！这个时候不睡觉，又能跑到哪里去了呢？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略加思考便推断出是怎么一回事！大毛八成早就知道会有菜鸟学弟的反击大作战，他平日树敌甚多，许多学弟恨他入骨，绝对会把他列为第一个修理的目标，他这么聪明，怎么会笨到待在寝室里任人宰割？

问题是他会躲到哪里去呢？正想着，拥进了好几个人，很失望地发现大毛不在他的床位上，立刻转而攻向其他仍在酣睡中的学长，有的抓手，有的抬脚，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学长抬出了寝室。整个寝室大楼开始传出惊慌的惨叫声，乒乒乓乓响个不停，不断有人被抬出寝室大楼，扔进大楼前面的水池里。

大毛到底躲在哪里呢？对了，一定躲在后花园的秘密基地里，大毛常躲在那里头抽烟，现在应该藏在那里。这个秘密也是前几天才查出来的，为了知己知彼，我可是铆足了劲儿调查大毛的所有事情，现在终于派上用场了。我快步离开寝室，临去时，还看见一个仅穿着内裤的学长在内务柜上蹦蹦跳跳，不断抵拒菜鸟学弟的拉扯，活像只站在炙烫铁板上的猴子，让人觉得好笑极了。不过，我没兴致知道那个学长的下场，反正多半会被扔进水池里。

我现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赶紧找出大毛，给他狠狠一击。只要想到大毛趴在地上的孬样，我全身上下就亢奋起来。

后花园正在整修，挖了好几个大洞。我顺手抓了一只装肥料用的麻袋，慢慢潜往位于后花园最隐秘处的秘密基地。这里和学长的寝室大楼有段距离，尽管学长的寝室大楼此刻正闹哄哄一片，可是后花园一片寂静，很有与世隔绝的凄清感。

我蹑手蹑脚潜进后花园的一侧，远远地就看见秘密基地里头，有个红色的光点正一明一灭着，分明有人正在抽着烟。我心中一喜，不动声色地慢慢靠近。说到这里，一定要感谢学校所教的“地形地物利用”，这门课我学得很用心，现在实地操作更是发挥得淋漓尽致，秘密基地里的人根本没有察觉到我的靠近。

我越走越近，越走越近，越走越近，终于，我看见了那个人的模样。没错，就是大毛！那个该死的大毛！他正蹲在地上，眯着眼睛，十分惬意地抽着烟，那样子又让我联想起先前被他在寝室里恶整的惨状，愤恨就像急速灌进气体的气球般，一下子充满了全身。想到这里，理智像断了线的风筝，瞬间飞离了我的身体，我发出一声怒吼，一个虎跃跳至大毛身前。

大毛吓了一跳，香烟顿时掉落在地上，错愕的表情煞是好笑。在他还没看清我是谁之前，我猛地抖开麻袋，顺势连头罩住了他的身体，同时一脚将他踹倒在地上，随即又狠狠地踹上好几脚。

被罩在麻袋里的大毛不断挣扎着，并随着我的狠踹发出凄厉的哀号，我听着他的惨叫声，着实感到无比痛快，痛快得让我停不了手。

于是，我一脚、一脚、又一脚地用力踹着，也不晓得踹了多少脚，直到听不见大毛的哀号声，这才慢慢恢复了理智，停止了酷刑。大毛毫无声息，静静地躺在地上。我望着他，心中仍残留着凌虐他的快感。

可以了吧！这样的教训应该足够了！是吗，这样就满足了吗？你不怕以后他又拿你恶整吗？

要不然该怎么办，杀了他吗？当然不需要！但也不能就这样放过他！对！不能就这样放过他！绝对不能！我的理性与愤恨不断地在心里反复争论着，最后还是恨意占了上风，决定给大毛一个永难忘怀的纪念！

可是，该怎么做呢？我环视周遭的环境，视线落入挖好的坑洞，脑子里倏地闪过一个念头。

有了！活埋他！对！将他活埋！让他品尝一下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滋味！

第三章

我得意地露出笑容，将大毛拖至灌木丛旁边的一个坑洞前，把他扔进洞里，在他身体上方放置了一块模板，找了把铁锹，一铲一铲将土壤堆在模板上，最后再铲了几块草皮铺在土壤的表面。

说来也奇怪，我心中对大毛的恨意似乎随着铲土的动作，一丝一丝渐渐消逝，直到土壤完全覆盖住大毛，我对他再也不怀有任何的愤恨，心中酣畅极了。真是痛快！我在心里如此大声欢呼着！事实上，我并无意置大毛于死地，他醒来时，虽然会饱受黑暗与窒息的惊吓，但是凭借着他的聪明智慧，终究还是能够得以脱困的。

这是最棒的教训！而且又查不出是谁搞的鬼！嘿嘿！这么混乱的平安夜，个个都有嫌疑，可是个个又没证据！现在唯一要做的善后工作，就是消除所有的可疑痕迹。望着掩映在夜幕云层里的月亮，耳边隐约传来学长一阵又一阵的尖叫声。我不禁哼着歌曲，轻快地用纸张用力擦拭着铁锹上的指纹……

大毛失踪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开来。但这件事就像一颗小石头掉进大池塘里，仅仅泛起一小阵涟漪，随即便又恢复平静无波。虽然他的失踪相当可疑，曾有人质疑他失踪的动机，但那时他正好面临感情纠纷，在要好同学的证实下，认为大毛遭遇兵变问题，一时想不开而当逃兵。

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应该只有我一个！事实上，我也是唯一关心他死活的人！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大毛有没有逃出那个坑洞，该不会就这样死了吧？我并不想杀他，说到底，只是想给他一个教训而已，可没想要搞出人命来。

由于不安与一丝丝的内疚，事后，我曾到后花园察看——的确，那个掩埋大毛的坑洞丝毫没有翻开的迹象。我很想挖开来看，但始终没敢这么做。尘归尘，土归土，大毛归大毛，就让大毛带着这个秘密下地狱去吧！

另外，还真的得感谢自己认真上了“地形地物利用”这堂课，我花了些时间补强坑洞的掩饰，让它看起来完完全全就像一块草地。我敢和你打赌，就算你天天踩在上头，也不会感到有任何的异状。

而我呢？在校的四年期间可是天天到后花园里散步，而且每次都要在那块草地上踩上几脚。好吧！我必须承认我这样做，其实有一大半是因为得意，可以天天踩在大毛的头上，另一小半则是因为想确认没人挖掘出这个秘密，随时可以补强掩体。话虽如此，我顶多也只敢在黄昏时分去后花园散步，老实说，入夜之后，我是不太敢踏进一步的。

在夜色的笼罩下，后花园固然别有一番清幽的雅韵，但是每每想到里头埋藏着大毛的尸骨，心里头仍会有点儿发毛。尤其是一到冬天，北风总爱把后花园的树木刮得“唰唰”乱响，仿佛有成千上万的冤魂在高声喧闹着，而大毛似乎随时会破土复活，追着我讨命。

后来毕业了，我被派至船上任职，在海上漂荡了两年才又重新踏回陆地。又经过一年，我被派回学校担任队职官，再一次走进暌别三年之久的校园。过了三年的光阴，校园的景观并没有太大的改变，只是有些宿舍改建为新型建筑，而我的寝室，仍然靠近以前的那座后花园。

后花园依然没变，只是学生似乎变懒了，负责整理花园的人并不像我们当年那么尽责。时而可见一地枯黄的落叶，碎石路旁甚至还有丛生的杂草，一眼望去，颇有些萧瑟冷清的阴森凄凉，一般情况下，学生甚少进去闲逛。

灌木丛还在，而且很明显地长高了不少。这样也好，深藏在地底下的秘密才不会被人揭开！刚到学校的那段时间，我几乎每天都会在晚餐后一个人走进后花园散步，回想起前尘往事，总觉得有些唏嘘。

大毛的埋身之处长满了绿油油的韩国草，我曾去凭吊了一次，但没再去踩踏。毕竟事情过了这么久，而且他人都已经死了，又有什么好计较的？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又到了12月。不知怎的，我只要一踏进后花园就会想起那段骇人的往事。更可怕的是，从未在我梦中出现过的大毛，居然一次又一次地骚扰着我。

是的，大毛在我的梦中活转过来了！他全身肌肉腐烂得可见森森白骨，腐肉上布满阴绿色的霉菌，不断有蛆虫钻进钻出。每一回看见他，他都会尖着嗓子，伸长已经变成骷髅的右手食指，不断地对着我指指点点，高声咒骂。

“凶手！你是杀人凶手！”

“是你！是你杀了我！还我命来——”

哼哼！又怎样？对于一个已经死了六年的人，又是被我亲手埋葬的烂人，那有什么好怕的？就算他咧开没有下巴的嘴咆哮叫骂，又或者是不断用只剩骨头的手指猛戳我的胸口，我都不会产生丝毫的畏惧。甚至，我还敢瞪大眼睛看着他身上的腐肉随着他的动作一块块“吧嗒吧嗒”掉落地上，又或者盯着从他五官里头钻出来的肥白胖硕蛆虫，开怀大笑。

大毛啊大毛，你始终是死在我手中的冤魂，就算你化作厉鬼，我还是会大声嘲笑你的！唯一让我感到些微不安的，就是在每一次的梦境里，都让我觉得大毛原本腐烂的脸孔正一点一点慢慢复原，看上去似乎不太像大毛，反而像极了某个我熟识的人。

会是谁呢？我心里纳闷着！另外，还有一件事也让我觉得不太舒服。在最近的一次梦境里，大毛居然伸手紧握住我的手腕，那种湿冷酸腐的感觉，直到我从梦中惊醒过来，仍残留在我的体内挥之不去。那一次，我洗手足足洗了20分钟，才勉强冲洗掉那种恶心的感觉。可恶的是，自从那次以后，梦境中的大毛总是会想尽办法抓住、握住、搂住我，我开始产生了某种莫名的悚惧，而且越来越加剧……

12月的脚步飞快奔至尾端。

没错，今天已经是12月24日，为了维持学校的传统活动，校方仍举办了盛大的迎新晚会，以及默许实习干部进行圣诞夜的“小天使报佳音”。

冷眼旁观高年级学生兴奋有加地精心布置他们的寝室，不禁又想起当年的种种往事，心知今晚将会有一连串惊心动魄的整人游戏。我原本也感染了些兴奋的情绪，不知道为了什么，用完晚餐后忽然觉得有点儿索然无味，点名之后便返回自己的房间，锁紧房门，干脆蒙头大睡，任由他们瞎搞。

说是睡觉，其实是睡不安稳的——“小天使报佳音”前的“紧急集合大地震”操练，就算是聋子也会被吵得睡不着觉。直到将近深夜两点钟，实习干部结束了“小天使报佳音”的整人游戏，寝室大楼这才安静下来，方能获得短暂的休眠。

我就这样迷迷糊糊睡着，却又忽然莫名其妙地惊醒过来。我瞥向时钟，液晶画面显示着3点30分。四下寂静，显然是风雨前的宁静，看来也甭睡了，因为紧接着还有学弟大反击的重头戏要上演。我张大口打了个哈欠，下床倒了杯水，信步走至窗前，望着暗沉沉的后花园，整个人的心绪无端端地浮动起来。

在银白色月光的映照下，后花园其实很有种神秘的幽静，空气中飘着不知名的香味，挺容易让人陷入莫名的恍惚。一口气喝干杯子里的水，叹了口气，正想回床上继续假寐，眼光一转，却看见一道臃肿的身影步履蹒跚地走进后花园里。

我心中一惊，立刻拉开纱窗翻身跃过窗户，蹑手蹑脚地跟进后花园。到了那人身后不远处，我才骇然发现那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

一个人背负着另外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把铁锹，正朝着我昔日埋藏大毛的那处灌木丛草地走去。

想干吗，难道是旧戏重演？刹那，我的心里掺杂着七分惊慌、两分悚惧及一分有趣，一方面想出声制止，一方面却又想弄清楚那个人在做什么。一时之间竟然拿不定主意，只好躲在暗处静观其变。

最好是让那个人挖掘大毛的藏尸处，证实大毛的尸骨的确埋在里头！可是，万一事情曝光了，会不会查出是我干的好事呢？我一颗心七上八下，目不转睛地注视那个人的动作。

只见那个人将身上背负的人放倒在地上，举起铁锹就往大毛的藏尸处使劲儿挖掘下去。

我差点儿没惊叫出声，一颗心发出怦怦怦的巨响。那人一铲一铲用力地挖着，没一会儿时间便挖出了一个坑洞。每一铲都让我心惊胆战，生怕他下一铲就会挖到模板，继而挖出大毛的尸骨。

然而，都已经挖得这么深了，为什么还是没有任何的变化？莫非大毛真的不在里头，害的我白白挂念了六年？我沉不住气，终于伸出头去看，一伸出头，我就知道我犯了大错。

我的影子在月光的映照下，清清楚楚地投射在那人挖出来的坑洞上。那人发现了黑影，身体一震，立刻转过头来，我来不及闪避，和那个人的视线接了个正着。刹那间，我整个人犹如遭到雷击般弹跳起来，紧接着全身发麻，无法动弹，只能颤着手指，指着对方结巴不已。

你……你……你……大……大毛！没错，那个人居然是失踪多年，应该被我活埋在地底下的大毛！他的容貌完全没有变，正是当年我所熟识的大毛。他眯着眼，脸上露出他犹如狐狸看见一窝鸡似的招牌奸笑，朝着我轻轻挥手，然后指着蜷伏在地上的人，示意要我认出那个人来。

我惊骇地努力辨识蜷伏在地上的那个人，发现那个人居然是——我！躺在地上的那个人怎么会是我？如果那个人是我，那么，站在这里的我又是谁？

我被这意外的惊吓骇异得说不出话来。这时，大毛突然发出咯咯咯的诡谲笑声，一把抓住那个“我”的手，连拖带拽地把那个“我”抛扔进他所挖好的坑洞里。那个“我”动也不动地躺在坑洞里，转眼间，身上的肌肉迅速地消融、腐烂，并爬满了成千上万的蛆虫与蚯蚓。

面对这么恐怖的画面，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不断地放声尖叫、尖叫、尖叫……

大毛仍咯咯咯地笑着，一铲一铲将土壤铲入坑洞，而我却只能僵立一旁尖叫，看着那个“我”被湿冷腐臭的泥土一点一点地掩埋、掩埋、掩埋……随着那个“我”被掩埋在泥土里，我整个人忽然喘不过气来，只觉得就要窒息过去。我用力掐着自己的脖子，拼命想让自己吸进一丝一缕的新鲜空气，可是不管我再怎么用力呼吸，就是没有办法呼吸到空气，最后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当我醒来时，已经躺在医务室里。医官说是学生发现我晕倒在后花园里，赶紧将我送进医务室里急救，这才把我救醒过来，并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坚持要返回自己的房间休息。

回到寝室，我惊魂未定地进入浴室，在脸盆里装满水，捧着水冲了几下脸，直到略为觉得清醒，这才抬起头朝着镜子一看，登时又吓呆了。镜子里的那个人看上去不太像我！那个人是谁？我想了又想，就是认不出来。

镜子里那个人的容貌扭动着，扭着、动着，渐渐变成另外一张脸。我倒抽了一口气，从牙缝里冷冷地吐出了一个名字——大毛！

没错！就是大毛！镜子里的他眯着眼，脸上露出他的招牌奸笑，朝着我轻轻挥手，并将他的脸贴近过来。我吓得倒退了好几步，不敢相信地瞪着镜子。大毛的脸上仍挂着可恶的笑容，不断发出咯咯咯的诡笑声，紧接着，竟然将他的脸伸出镜面外。

然而，他的脸一伸出镜面外，脸上的肌肉马上消融、腐烂，一块一块的腐肉“吧嗒吧嗒”地掉在洗脸台上，并从腐肉里钻出许多蛆虫。巨大的恐慌一下子就攫住了我的心，将我推向恐惧的深渊。我再也无法掩抑来自心灵深处的惊恐，双手重重地捶向大毛的脸。

镜子应声碎裂。

而我，开始狂声尖叫……

第四章

从那天到现在已经十多年了。那死鬼大毛始终不肯放过我，时常在镜子里对我大声咆哮。

“是你害死我的！是你！”这是他最常讲的一句话。真是笑话，我哪有害死他？是他自己不爬出来，关我屁事？而且，他总爱趁我不注意的时候，突然从镜子里伸出手猛掐我的脖子，每次都被他掐得几乎快断气。各位评评理，到底是谁要害死谁？

被他抓过的地方还会长霉、发烂，我现在已经溃烂得不成人形，浑身散发着恶臭，这笔账又要向谁算？不过，话又说回来，这都是那个臭小子宋晓航的错，谁叫他那么牛？一看到他的牛样，就想狠狠修理他。

咦，不对，我怎么会这么说？我不就是宋晓航吗，我干吗要修理自己？可是镜子里的我，又不是宋晓航，而是大毛！我到底是谁，是宋晓航？

哦，不，是大毛。

不，不是大毛，是……

第五个故事：计划

作者：杨柳

第一章

每到一个城市，首先要解决房子问题。我一个人，随身物品也不多，住一套房间太浪费，每次都是和人合租。

在长济，与我合租的是一个叫赵勤的年轻人。

那时候我刚到长济，从火车站下来，首先到公司报道，公司负责接待我的同事老王，已经预先帮我订了几家出租屋，带领我去看房。看了几家都不满意，最后看到了赵勤家。

赵勤家位于香山路，这是长济的老城区，一片老式的平房，屋顶上还盖着瓦，狭窄曲长的巷子里种着几十年的大树。他家就在巷子中间，两扇木门，走进去是一个院子，赵勤就在院子里的一棵柿子树树下举哑铃。看到我们来，他一边热情地打招呼，一边继续汗流浃背地举着哑铃。

“我们来看房子的。”老王说，“昨天跟你约好的。”

“看吧，你们自己去看，左边那间带锁的就是，我还要举20下。”赵勤笑着说。

院子里一共四间房，两间卧室，一间厨房，一间洗手间，呈半圆形环绕，所有的房门都是老式上将军锁的，其中三间房的锁都敞开着，唯一一间挂着锁的房子，就是我要租的那间了。首先一看外面我就觉得很满意，那房子顶上正好覆盖着大片的香樟树冠，打开房门进去一看，果然很阴凉，床、桌子和衣柜都有，铺的是木地板，只有灯还是老式的拉线式白炽灯。

我只转了一圈，就决定租这儿。走出来时，赵勤已经举完哑铃，正在做俯卧撑。我想和他签租房协议，他头也没抬地说：“协议就在你房里的抽屉里，要是满意就签个字，交个押金。”

协议没有问题，我签好字，将押金一起递给他，他让我等会再说。

老王走了，我坐在一张竹椅上看赵勤锻炼，做完俯卧撑，他又压腿、跳绳，忙个不停，直到边上一个闹铃发出响声，他才停下来。我以为他要对我交代些什么，但他只对我点点头，从树杈上取下一个记事本翻了翻，抬头对我说：“我以为你们要10点钟以后来……我还有些事，你先忙，10点钟我来找你。”我点点头，走进屋，忍不住又回头，一看，他拿着一本《蜀山剑侠传》在树荫底下优哉游哉地看。

我来来回回地收拾屋子，从他身边经过时，他眼皮也没抬一下。10点钟，他身边的脑中响了，他把书合上，拿起桌上的钱数了数，将协议收好，这才走进我的屋子。此时我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我正打算到院子里看书，见他进来，便又坐下了。

“到院子里聊聊吧。”他率先出了屋子。

“还满意吗？”等我走到院子里，他问。

我点点头。

“这房子是我爷爷传下来的，我父母在城区买了新房子，但我喜欢这里环境幽静，就一个人住在这。不过这里太安静了些，到晚上的时候，因为没有路灯，到处都漆黑一片，所以我想找个人一起住，这才把这间房租了出去……在你之前，来了好几个看房的，我觉得都不太合适，你给我的感觉很气味相投……对了，你是做什么的？”他说了半天才问我的工作，我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对他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我们就这么聊开了。他是个很爽快的人，说话直来直去，看得出没什么城府和心机。我们聊到各自的工作，他无限感叹地说：“忙啊……哪个行业都不轻松，一不留神就落伍了……时间很重要，你看，”他举起手中的记事本，“我把要做的事都计划好了，就按照这个分配时间，本来计划中你们是10点钟来，在这之前我要先锻炼，再看一会书，可你们提前来了，我不想打乱自己的计划，招呼不周……”说到这里他自己也笑了，我们笑成了一团。

赵勤确实是个很好相处的人，他的生活很简单，除了上班就是看书，偶尔出去打打球，一般的锻炼都在院子里进行。他有一套严格的作息时间表，每天要做的事，都提前在那个记事本上计划好，随身带的那个小闹钟，就依照计划表提醒他该进入下一个阶段的活动。我自己也经常制定一些计划，在我随身的包里，就有一个黑色的小记事本，但那些计划从来没有真正执行过，总是有这样那样的事情临时改变计划。我所认识的人中间，也只有赵勤能真正贯彻自己记事本上的计划，甚至到了有些刻板的程度。比如，在某个晚上，我忽然心血来潮想找人聊天，便去敲赵勤房间的门。他在房内只说了一句“现在是我看专业书的时间”，就再也没发出声音。我感到无趣，回到房中，百无聊赖之际，居然也掏出专业书看了起来。正看得入神，赵勤忽然敲开了我的房门，笑嘻嘻地说：“我的休息时间到了，我们一起去玩吧。”我有些不高兴：“现在可是我的学习时间！”他满不在乎地将我从椅子上拉起来：“行了，你的计划都是一纸空文。”这话弄得我很郁闷，但又无法否认。

这还不算什么，最有意思的是，有一次经过他的窗口，看到他正紧皱眉头在奋笔疾书，我知道那正是他写日记的时间，正想悄悄走过去不打扰他，却看到他满头大汗，一张脸涨得几乎成了紫色，屁股在椅子上不停挪动，将椅子压得嘎吱嘎吱作响。

“你这是干什么？屁股痒？”我实在忍不住了，开口问道。

他摇摇头，一张脸不紧是红，而且有一种无法言说的膨胀感，几乎就要爆炸似的。

“到底怎么了？你不舒服？”我又问。

“你别说了行不行？”他压抑着嗓子低声吼道，“我还差几百字就写完了。”

最后几百字他全是用草书完成的，我在窗外看他的日记本，那些鬼画符一般的字迹，不知道他自己回头能不能再认出来。不管怎样，这篇日记总算在如此艰难的情况下完成了，画完最后一个句号，他把笔一扔，火烧屁股般冲出房门，冲了没两步忽然站住，我亲眼看到他臀部的肌肉猛然收紧，他夹着两条腿，以一种十分怪异的姿势，慢慢踱进了厕所……等他一脸舒坦和释然地从厕所里走出来时，我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忍不住爆笑：“你要上厕所了就去上啊，把自己憋成这样干吗？”他有些扭捏地道：“那时候还没到上厕所的时间啊……”

没错，这就是赵勤，一个勤劳朴实善良爽朗的人，有一股令人喷饭的认真劲儿。他自己过着修士般严格的生活，在我的眼里，却是一幕精彩开胃的活剧。我最喜欢看他憋屎憋尿，或者一边肚子里发出咕咕的叫声，一边硬挺着做锻炼，最后头晕眼花地跑进厨房，抓起头天的剩饭就往嘴里塞……他的计划并不是一成不变的，但只要是制定的计划，基本就不会打破。

第二章

时间久了，我不免产生了恶作剧的想法。这实在不能怪我，赵勤本人是个太好的恶作剧对象，我要是不捉弄他一两回，简直是辜负上天制造的这段缘分。

起初我并没怎么想捉弄他，纯粹是出于好奇，想知道他在什么情况下才会打破他的计划。

那天他正在房间里练习毛笔字——他的毛笔字实在写得不怎么样，连我的水平都比不上，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将练习毛笔字列入了最近一段时间的重点计划之中。他练习毛笔字的时候，表情非常严肃，面平如水，不起波澜，我特意观察过，他一笔不写完绝对不会换气。

测试他的想法并不是突然冒出来的，这个念头早已有之，但就在那天，看到他老僧入定般写出一手鸟爬般的文字时，我忽然就决定将打破他计划的决定付诸实施。我跑到厨房，将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啦啦的流水冲击着洗碗槽，这房子的隔音效果并不好，即使是在我的房间里，这声音听起来很惊人。

“厨房水管爆啦！”我大惊失色地跑到赵勤的窗口报告。

他气定神闲地将一个“慢”字的最后一笔拖到最后，这才吐出一口气对我说：“我还差几分钟。”

于是，在哗啦啦的水声中，他不疾不徐地写着毛笔字，我闷头不响地跑到厨房，关上了水龙头。

这件事激起了我的好胜心。我以前没想到赵勤对计划的执行能严格到这种地步，于是就产生了恶作剧的念头——我想知道他的底线到底在什么地方。

从此以后，恶作剧就没停止过，在院子里烧出滚滚浓烟假装失火、打电话骗他说公司老总急召、冒充他父亲的邻居说他父亲被车撞了……我的恶作剧逐步升级，招数越来越损，而他以不变应万变，在一切情况下，均以执行计划为先。

渐渐的，我不觉有些心头发寒。他那令人敬佩的毅力，让我有了些恐惧：一个人要无情和冷酷到什么地步，才能做到不受任何外力打扰呢？然而据我的观察，他又实在不是一个冷漠无情的人。在他的计划中，留了充足的时间用来做义工和陪伴父母，其余每个朋友都能均等地分到他的一部分时间，甚至包括我这个交情说不上多深的房客，他也常常会留出几十分钟来专门用于交流。如果不是一切都那么按部就班，他做得应该算无可挑剔。

于是，我的目光转向了他的记事本。

那个黑色的软皮记事本，大概只有巴掌那么大，里头大半本都记录着他过去那些日子所做的计划。既然赵勤并非冷漠无情的人，那么，让他做出冷漠无情之事的记事本，便成为一切的根源。此时已经不再是恶作剧了，我想将那个严格执行计划的赵勤，从记事本的束缚中解脱出来。

要拿到他的记事本并非难事，他短时间出门从来不锁门，趁着他出外散步的功夫，我从他书桌的抽屉里找到了那个记事本。记事本里密密麻麻写满了他每天的计划，最新的计划已经列到了一个月以后，每天都有不同的工作，但也有些部分是完全不变的，最重要的是，在所有的计划中，除了散步和锻炼、看书之外，没有任何娱乐活动。

这可不成！

一个念头猛然蹿上我的脑海，我禁不住邪恶地一笑。几乎没有犹豫，我拿起他放在桌上的签字笔，在每天的计划中添加了一项：每天晚饭后的时间，他固定用来学习，学习的时间从7点到10点，10点以后就是看小说，11点准时睡觉。我在“看小说”和“睡觉”这两项任务之前，加入了一条“上酒吧喝酒”，时间一直持续到凌晨三点，然后将睡觉的时间改为4点——赵勤为人细致，整个记事本没有任何修改的痕迹，幸亏他写字的间隙很大，行距很宽，我将字写小一点插进去，虽然看起来稍微挤了点，但因为刻意模仿了他那一手烂字，还真看不出有什么异样，至于睡觉的时间，将“11”改成“4”，那实在是很简单的事，完全看不出修改的痕迹。

我就这么连续修改了三天的计划，听见院子外传来赵勤的口哨声，连忙将记事本塞进原来的地方，自己轻轻走了出来。

一进门，赵勤就习惯性地翻开记事本，看下一项要进行什么活动。我心怀鬼胎地在院子里踱来踱去，用眼睛的余光观察他。

他什么也没发现。

一直到夜里11点钟，他都没有发现记事本有什么问题。

当时钟指向11点的时候，我的心也提了起来。赵勤会不会发现记事本被修改了呢？老实说，虽然我修改得很巧妙，可赵勤毕竟不是傻子，就算他习惯于提前一个月计划好未来一个月每天的工作，但也不至于看不出这么严重的失误。我已经做好了被他呵斥的准备。

笃笃笃。

响起了敲门声。

“谁啊？”我明知故问。

“是我，赵勤，你睡了吗？”他的声音听不出什么异样。

“我哪会睡这么早啊。”我心虚地打着哈哈，打开门，竭力装出无辜的表情。赵勤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我反而有些惊讶——看他的表情，不像是来问罪的。

“有空吗？一起去酒吧怎么样？”他笑着问。

不会吧？

我惊讶地凸出眼球瞪着他，一定是我的表情太离谱了，他搔了搔脑袋解释道：“最近我老觉得有点累，今天一看计划本，原来一个月前我就已经计划好，这几天晚上要放松放松——我可以在酒吧待到三点，你怎么样？”他期待地看着我。我马上反应过来，用力点点头：“当然，我没问题，奉陪到底！”

我们乐颠颠地出门了。赵勤显然是从来没享受过夜生活，一路上又紧张又兴奋，不停地问我哪个酒吧好、进了酒吧该怎么办、会不会喝醉之类入门级问题。我心不在焉地敷衍着他，那个黑色记事本反复出现在我脑海中。

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记事本？

赵勤真没发现记事本被修改了吗？

这事情让我感觉很糊涂。到了常去的酒吧，我点了自己爱喝的一种酒，赵勤跟我点的一样——估计他也不知道该点什么酒才好。我们边喝边聊，一直到三点。

然后我们就回家了。

回到家，我匆匆洗了个澡，正准备睡，却听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往窗口一看，赵勤正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怎么还不睡？”我隔着窗户问他。

“哦……你先睡吧……我还不到睡觉的时候。”他的神情有些茫然，皱着眉头好像在想什么。

但我也睡不着。赵勤的脚步声一直响着，直到4点钟，我才听到他回房间的声音。

像这样无所事事地在院子里瞎转悠，这在以前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赵勤的各项计划之间时间接合非常紧密，从来不留下可以挥霍的缝隙。今天他能这么无所事事，都是因为我——我没有估算好时间，从酒吧回到家中，还有半个多小时的时间富余，这半个多小时我没有任何安排，直接跳到4点让他睡觉，习惯了计划的赵勤，当然会有些不习惯了。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打乱了他刻板的生活习惯。我想到这里，脑子里又蹦出那本黑色的记事本来，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睡意很快袭来，我就将一切都抛到了脑后，直接睡着了。

第三章

第二天晚上，我们又去了酒吧。

回来之后，赵勤照样在院子里转悠着，一副十分苦恼的模样。

“怎么了？无所事事吗？”我幸灾乐祸地趴在窗框上问。

“很奇怪……以前从来没这样过……为什么这段时间的计划会是空白的？”他用力思索着，不断摇晃脑袋。

“计划是空白的你就去睡觉呗。”我说。

“可还不到计划睡觉的时间。”他认真地说。

我终于忍不住狂笑起来，他完全搞不清状况，跟着我一起傻笑，等我笑完了，他才问：“你在笑什么？”

“你没发现记事本被修改过了？”我笑着问。

“什么？”他的眉毛挑了起来。

我一边笑，一边将自己的恶作剧告诉他。他听完之后，并没有生气，只是呆呆地说了一声：“原来是这样……”说着他摇晃着脑袋笑了：“我说呢，我怎么会连续两个晚上到酒吧喝酒……不行，我得改回来！”他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我马上从窗口跳出来追上去：“别改呀，就这么玩挺好的……”话还没说完，便看见他在自己的书桌前，一手拿笔，一手拿着记事本，有些发愣的模样。

“怎么了？”我推了推他。

“不能修改。”他似乎是怀疑自己视力似的，使劲揉了揉眼睛。

“什么不能修改？”

“你看！”他拿着签字笔，将明天将要进行的酒吧活动那一栏删除。我分明看到一道粗重的黑线划过那一条计划，但他的笔刚提起来，那条黑线就消失了。

不会吧？

我一把从他手上抢过笔来，狠狠地划下去。

黑线仍旧很快就消失了。

我胡乱从桌上拿了张纸在上面划上线条，线条仍旧好好地留着。我再拿起桌上的毛笔，蘸了浓浓一笔墨汁，将一整页计划涂得漆黑。

然而，当我提起笔来，那漆黑的页面又恢复了正常，墨汁仿佛瞬间挥发了般，一点痕迹也不剩。

我的冷汗冒了出来。赵勤也是脸色苍白。很明显，问题出在记事本上。

“怎么办？”赵勤手足无措地看着我。

我只思考了几秒钟，便把记事本揣进了自己的口袋。

“这个交给我保管，”我说，“你别再制定什么计划了，也别按这上面写的计划行事，想干什么干什么吧。”

“这样行吗？”他居然还有些迟疑。

“你说呢？要不我还给你？”我作势要递给他，他往后退了一步，眼里露出恐惧的神情，终于点了点头。

“睡吧。”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打了个哈欠。

我很快就睡着了，临睡前，小心谨慎地将记事本放在枕头下。

睡得正沉的时候，感觉有人在房间里走动，我实在抬不起眼皮，翻了个身，正想继续睡，那人却朝我的床走过来。

有贼！

我闹钟警铃大作，强迫自己醒来，猛然坐起来一看，面前站着赵勤。我下意识地瞟了一眼闹钟：5点半。天色已经很亮，赵勤愁眉苦脸地站在我面前，脸上挂着两个明显的眼袋，不停地打这哈欠。

“你想干吗？”我问。

“记事本……能还给我吗？”他声音微弱地问。

“你说呢？”我瞪着他。

“那算了。”他垂头丧气地走了出去。

我起身将门窗从屋内锁死，倒头又睡。

这一觉睡到上午11点，疲劳尽去，浑身舒坦。我伸了个拦腰，穿好衣服，拿着脸盆和漱口杯准备到洗手间洗漱，一出门就看见赵勤蹲在地上，手指头在泥地上胡乱划着。

“你怎么不去上班？”我问。

他抬起头来，我不由吃了一惊。这才几个小时没见，他的气色居然差成这样了。那张原本饱满结实的脸变得铁青，两颊凹陷下去，眼袋下垂，眼眶一圈都是青的。

“你不会一晚都没睡吧？”我试探着问。

他愁眉苦脸地点点头。

“怎么回事？”我问。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睡……”他低声道。

“你说什么？”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声问。

他又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其实我隐约猜到了是为什么，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把记事本拿走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什么时候睡觉……”他的神色非常苦恼。

我张口结舌站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乞求地望着我，虽然没说话，我却明白他的意思：他想让我将记事本还给他。

不，当然不能还。再这么下去这个人就真的毁了。如果说开始只是出于恶作剧的心态，现在看到他这副模样，我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把他从对记事本的依赖中解救出来，再说，那本记事本那么古怪……我迅速返回房间，将枕头下的记事本拿出来塞进口袋，这才放心地去了洗手间。

从洗手间出来，不出所料，赵勤正在我的房间里翻箱倒柜，他把我的柜子和抽屉都打开，里头的东西被他翻得一塌糊涂，就这么随便扔在地上，我看得怒火万丈，但一想到他这毛病，就狠狠吞了一口空气——我忍！

我就坐在院子里看着他乱翻，起码他现在不是无所事事了，这是不是也算一种进步呢？坐了没两分钟，肚子咕咕叫起来，我起身到门外的包点摊买了几个包子和两杯豆浆，回来的时候，赵勤还在我房间里忙乎。

“吃饭了吗？来吃点吧？”我估计他还没吃饭，一个连睡觉都不知道自主决定的人，又怎么能决定自己什么时候该吃早饭呢？看来以后的几天我得负责照顾他了。我叹了口气将豆浆和包子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赵勤仿佛没听见我的声音，仍旧在埋头苦干，咣当咣当的巨响从我房间里传来，我感觉不对劲，连忙跑进去，一看，差点气得吐血。

这个赵勤，居然在我的墙上刨出了好几个大洞。

“你干什么？”我大吼一声，抓住他疯狂舞动的铁锨。

“在哪？到底藏在哪了？”他带着哭腔喊。这么一会儿功夫，他的脸颊又凹陷了不少，一双眼睛深深抠进眶中，眼眶泛出一圈紫色，脸皮发出不正常的蜡光。

“我不知道！”我看得心里有些发寒，硬着头皮吐出这几个字。

“还给我……求求你还给我！”他抽着鼻子哀求道。

“扔了。”

“扔哪了？”

“垃圾堆。”我胡乱说了个地方，话音没落，他已经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射了出去。我连忙跟着跑出去，只看到他的背影在巷子口一闪就消失了。这家伙，平时真没白锻炼，这个速度，去奥运会都可以拿冠军了。

等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垃圾堆前一看，他已经被垃圾埋住了，整个身子就在垃圾中拱动着、翻找着，嘴里发出急切的声音：“不是，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在哪？到底在哪？”我气急败坏地扯住他的胳膊，想将他拉住来，却抓到一手酸臭的西瓜汁，他的胳膊滑得像鱼一样，瞬间又钻入了垃圾堆中。

我硬着心肠在一旁看着，好几次差点把记事本交给他，但总在最后关头及时克制住了自己。我告诉自己这是在救他。

垃圾被不断从垃圾堆中抛洒出来，在旁边重新聚集成堆，而原本是垃圾堆的地方，正迅速瘪下去，最后只剩下湿漉漉散发着恶臭的地面，地面上躺着筋疲力尽恶臭扑鼻呃赵勤。他整个人都有些发黑，双眼完全失去了光彩，已经磨去了指甲的指头往外淌着血，他便用这血淋淋的爪子一下一下抠着地面。我屏住呼吸，将他从地面上拽起来，他这次没有反抗，身体软得像没有骨头，我将他往肩上一扔，直接扛回了家中。

回到家，他仍旧处于迷茫状态，嘴里念念有词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我将他扔到洗手间地板上，费劲地剥去衣服，拿着水龙头朝他一阵猛冲，用了超量的沐浴液，将他反复洗刷了好几遍，这才将那股恶臭从他身上洗去。等我帮他换上干净的衣服，再将手指的伤口包好，他似乎清醒过来，朝我笑了笑说：“谢谢……”

接下来的两天，他始终如同幽灵一般在院子里来回散步，嘴里念叨着：“我干些什么好呢……我干些什么好呢……”他越来越瘦，皮肤发青发黑，那双眼睛越眯越小，到后来完全变成了一道缝隙，一眼望去，根本无法判断他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

最重要的是，这两天他完全没有吃任何东西，甚至连大小便也无法及时处理，总是等到将裤子弄脏了，才震惊地站在院子里喃喃自语：“怎么拉身上了……”自然，帮他清理这些的责任落在了我的头上，这还好办，唯独吃饭是个难题。无论我怎么软硬兼施，他就是一口饭不吃，强行塞进他嘴里的饭，他能含上整整一天。

我本来以为他的情况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好转，现在看这情况，情况反而更糟了，不等他摆脱对记事本的依赖，他就已经先把自己饿死了。当他因为饥饿而晕倒在院子里时，我终于投降了。

我把记事本还给了他。

在那黑色的软皮记事本碰到他手的一刹那，原本奄奄一息失去意识的他，忽然睁开了眼睛，眸子放射出许久未见的光芒。他将手指蜷缩起来，将记事本死死握在手心里，咕咚一声吞下在嘴里含了一整天的饭，慢慢爬起来，朝我笑了笑：“我饿了。”

大口吃完饭之后，依照记事本的指示，他开始进行锻炼。我原本以为经过这两天的折磨，他的体力不至于恢复得那么快。但事情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就像是神在暗中使力，只用了一天，他就恢复成了过去那个赵勤。

赵勤又恢复了活力，而我的心中却充满了恐惧。

一只记事本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魔力？而且它还不能修改！我不能不怀疑，这记事本是某种具有魔性的物体。

第四章

“你真的甘心受这么一个小本的摆布吗？”有一天闲聊的时候，我问赵勤。

赵勤的眼中闪过一瞬间的迷惘：“我……不知道……”他忽然打了个寒噤，漆黑的眼珠望着我：“我不敢……”

“为什么不敢？”我问。

赵勤摇摇头，表示他不知道。随后，他便依照自己制定的计划，开始阅读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小说。

那本黑色记事本就摆在他身边。

我是典型的记吃不记打的个性，时间过去才这么久，上次赵勤的惨状已经被我抛在了脑后，我又产生了强烈的拯救他的念头。

偷偷翻开记事本，上面清楚地列着今天的计划。按计划，看完这本小说，他就要去附近的公园散步，顺便买点日用品回来。

我把记事本轻轻放下，悄悄走出房门。

我飞快地跑到附近的五金店买了两把锁和锁扣，叮叮当当在赵勤的门上和窗户上一阵乱敲。他看书看得入神，头也没抬一下。

咔嚓咔嚓两声，赵勤就被我锁在了房间里。

这下，我看他怎么出门去散步。我得意地拍了拍手，搬了张椅子，端着一杯茶，正对着赵勤的房门，一分一秒地等待时间到来。

阅读时间结束了，时间的齿轮咔嚓运行到散步的页面，赵勤发现门被锁住，开始用力推门，并大声叫我，问这是怎么回事。

“帮你摆脱记事本的控制呗。”我拉长声音道。

“胡闹！快开门！”他的声音里透着说不出的焦躁和恐惧，砰砰地敲门。我不理他。

门和窗开始剧烈地摇动，在惊天动地的巨响中，门窗的结实性得到了极大的考验。我用棉花塞住耳朵，不论他如何怒吼或者哀求，一概不予回应。

砰砰的声音更加剧烈，接着又渐渐变得稀疏和微弱，终于在有一搭没一搭的敲击下，声音彻底消失了。门窗安静下来。

我成功了？

“赵勤？”我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我慌忙打开房门——赵勤就倒在房门后，脑门上血肉模糊，门和窗上到处都是血糊糊的脑袋印。

他居然用自己的脑袋直接撞击！

我吓惨了，扛起他就往医院跑。幸好这人命大，医生检查过后，发现他没有什么大碍，简单包扎了一下之后，他便醒来了。醒来之后，他瞪了我一眼，不顾医生的阻拦，飞快下地，直接跑到公园散步去了。

我简直有些气馁了。

然而我并没有就此放弃。在这之后，我还尝试过好几次，然而每一次，赵勤都会以惨烈的自残中断我的试验。

我终于确定，赵勤无法摆脱那记事本的控制。

唯一剩下的办法，只有让记事本消失。

那记事本就放在赵勤的书桌里，我随时都可以拿到。当他在院子里锻炼时，我把记事本拿到厨房，点燃灶火，纸张在火中卷曲起来，记事本的软皮封面发出一股焦臭味。我将一堆报纸放在铁脸盆中，燃烧的记事本往里一扔，很快纸质部分就完全烧光了，比较难烧的封面，也被我细心挑起来，放在火上反复烧烤，直到它完全变成一堆灰。

这下，一切总该结束了吧？

我得意扬扬地走出厨房，却发现赵勤呆呆地站在院子里，一个太极姿势打到一半，便不再往下继续。

“怎么了？你知道我干了什么吗？”我心情很好，捅了捅他的胳膊。

他就顺着我这一捅之力，倒了下去。倒在地上仍旧维持着那个不完整的太极姿势。

我蹲下身，用力摇晃，他眼睛都不眨一下。他的身体变得异常僵硬，像是一个摆着古怪造型的雕像。

难道他忽然死了？

我颤抖着摸了摸他的胸口——心脏还在跳动，鼻间也有呼吸，只是浑身就这么僵硬了。

“赵勤，听得到我说话吗？”我问。

他没有任何反应。

早知道烧了记事本是这种后果，打死我也不会这么做！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我只好把赵勤扛回屋里，天天给他按摩，希望他有一天能恢复过来。我还曾经尝试着给他喂食物，但食物不知怎么卡住了他的气管，他的脸慢慢变成了紫色，吓得我又是捶又是压，好不容易才把食物从他气管里弄出来，从此再也不敢尝试。

我也不敢送他去医院，万一人家问起病因，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好在他的脸色还算红润，几天不吃不喝，也没见瘦，我也就渐渐不再操心这个问题了。

既然一切都是记事本引起的，我只好尽力挽回我犯下的错误。我从商店里买了一个和原来的记事本一模一样的黑色软皮本，塞进他的手心里，期待奇迹出现。

奇迹没有出现。

我买了各种各样的记事本，它们在赵勤的书桌上堆积成一座小山。

奇迹还是没有出现。

难道他一生就这样度过吗？

一个月一晃就过去了，我开始考虑，是否真的要把赵勤送进医院里去。随便编个病因好了，或者……送进精神病院？我记得自己有个高中同学是精神科医生。

把赵勤从房间里扛出来，让他在院子里晒太阳，他维持着打太极的造型生机勃勃地站着——抛开他的身份，如果单从雕像的角度来说，他还是颇为赏心悦目的。但我完全没心思欣赏这尊雕像，我无数次尝试着改变他的姿势，可他硬得就像石头。我在他身边走来走去，给我那精神科的同学打电话。

电话很快通了，同学一开口就是：“呃？找我什么事？精神出问题了？”

这混蛋，一开口就没好话。

“胡说，我有正经事！”我没心情跟他开玩笑，把赵勤的情况详细告诉了他。他专注地听着，等我说完，他才说：“这不是什么魔法，那记事本没问题，有问题的是赵勤。”

“哦？”

“这应该是一种强迫症的重症现象——赵勤本人可能具有强迫性的制定计划的毛病，强迫症的患者，明知道某些行为无济于事，却还是无法终止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某些行为。我判断赵勤就是这样一个特例，他无法终止计划的制定与实施，即便他自己知道这事很不，但也没法改变。当他不能依照自己患病大脑的需要做出相应的行为，比如记事本被没收、计划被阻止、记事本被烧毁时，他就会出现一些生理上的反应……”

他连续讲了将近半个小时才挂电话，我对他的话将信将疑——他什么都解释了，唯独没解释为什么记事本会不能修改。他坚持说这是我和赵勤的幻觉，但我知道，那绝对不是幻觉，我亲手涂上的墨汁，的的确确就是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当我正沉浸在思索中时，一阵沙沙的响声从身边传来。转头一看，我眼珠子几乎瞪了出来——赵勤，他不知什么时候活动起来，正在记事本上刷刷地列着计划呢。

“你……怎么突然醒了？”我小心地问。

“我一直清醒着，只是不能动。”他一边飞快地列计划一边说。

“那现在怎么突然能动了？”

他执笔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飞快地往下写。

“那个被烧毁的记事本上，我的计划列到几分钟前为止。”他瞟了我一眼，那眼中似乎有某种寒意。

我打了个寒战。

计划？

这么说，赵勤这么多天不能活动，完全是因为记事本被烧毁、连同那些计划一起被烧毁的缘故？这是不是意味着，在今后的日子里，如果没有列计划，或者列出的计划被毁掉，赵勤就将在这段没有计划的空白日期里陷入同样的雕像状态？

“你打算怎么办？”良久，我才问出这么一句。

他没有回答。

我转身走回房间，整理好我所有的行礼，慢慢走出院子。

最后，我回头望了望，看到赵勤正抬起头来，他的眼睛里写满了悲哀和无奈。

我快步走开了。

版权信息

细思恐极故事3：阴魂不散

作者：悬疑志编辑部

本书由中南博集天卷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全球范围发行

目录
版权信息
第一个故事：阴魂不散
第二个故事：永恒之伤
第三个故事：恐怖系统
第四个故事：我在镜子里
第五个故事：太岁

第一个故事：阴魂不散

作者：陈浣竹

第一章

我叫陈浣竹，是一个恐怖小说作者，但我一生都没有过什么真正的恐怖经历，笔下的恐怖场面都是出于臆造，所以写了将近二十年也没能赚来稿费。可我仍然执迷不悟地往下写，坚信总有一天会叫编辑与读者一起接受，谁知道等了这些年，出人头地没等来，倒是遇见了一次极其可怕的事，说起这件事来，我至今依然毛骨悚然。

今年夏天谣传我家要动迁，我心里烦躁得很，什么也写不下去，便跑到图书旧货市场买书。逛了一下午，只买了一本《韩非子》心里又失望又失落，只觉得生活没劲透了，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来。正要转头回家，一抬头便看见了她。我一愣的工夫，不由脱口而出叫出了她的名字。

“杨梅同学！”我叫道。

她诧异地定定地盯着我的脸，好一会眼睛中才显露认出我的神情，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臂，用力太大有点弄疼我了。“陈浣竹！是你吗？真的是你？”

我这位杨梅同学这么热情实在出乎我的意料，我有点招架不住了。“当然是我，还有别人长得像我这样有特点吗？”

我们聊了一会，聊的都是这个同学在干什么呢，那个同学结没结婚什么的。我一边嘴上跟她敷衍，一边盯着她的面孔，她的皮肤粗糙了，一些细小的黑点潜藏在皮肤纹路深处，脸色苍白得足可以不用化装就演吸血鬼，她的面容也憔悴得很，眼角出现细细的皱纹，鼻翼两侧的纹路很深，我纳闷她的丈夫究竟是怎么对待她的，更纳闷以前怎么会对她那么动心。不过话说回来，当年在本市电大成人远程教育法律本科班上我为她神魂颠倒时，也清楚地意识到她长得并不好看，而现在她也快到三十了，俗话怎么说来着？女人三十豆腐渣嘛。

聊了好一会（其实基本上是她一个人在滔滔不绝地讲，我只是脸上挂着假笑在听），我终于抓住一个空隙，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下表，插进话去说：“已经四点多了，我该回去做饭了，以后咱们再联系好吗？”

她的声音像被切断似的猛然截住，随后她的目光变得茫然若失，划过我的脸庞，划过书摊上那些饱受风吹日晒的旧书的封面，划过一旁歌舞厅那映射着闪闪发亮的斜阳的招牌，划过道边正在缓缓停下的公共汽车的倒后镜，落在隔开一条长街的不锈钢的栅栏上，眼神变得异常的空洞，神情里透露出无尽的失意。我忽然想起从前那些与她一起的日子，当时能跟她单独在一起就已经是无上的快乐了，虽然这些日子太短暂，短的就像流星划过长空，但已经在我的心上镌刻清除不掉的烙印，恐怕在我临死时回忆起那些事，也会像奥斯特洛夫斯基一样觉得这一生没有白过。

我一时冲动没考虑好就冲口而出：“杨梅同学，我请你吃饭好不好？假如你肯赏光的话，或者眼下没什么事的话。”说完了我才想起来今天兜里只带了十块钱，要请客可就丢人了。

她猛地转过头来，或许是斜阳的缘故，她的脸庞上迸发出悦目的光彩，眸子中也透出惊喜的光亮。“那可太、太好了，不过得我来请你，你要是执意想表现绅士风度，下回你请就是了。”

坐在邻近图书市场的一家烧烤店里，盯着一抹斜阳斜射在桌面上的狭窄的光条，听着她喋喋不休地讲着她的公司的事，我有一种不真实之感，仿佛这一切不过是我想像出来预备写在稿纸上的，虽然只要确保细节上禁得住考验（为此可以多次大幅度地删改）就能叫读者信以为真，但整体上还是不符合常识。之所以有这种感觉，是因为我再想不到在那段感情给痛苦烧成灰烬之后，我们还能坐在一起像真正的老同学一样吃饭闲聊。

当初我能混进法律本科班纯粹是偶然，我原本想混进汉语言文学班，学点真东西的，但这个班并没有开，只开了法律班与财会班，我当时对法律并不比对财会更感兴趣，之所以进了法律班是因为这里人多。第一个学期我并没有发现已经对杨梅动了心，等到第二学期发觉对她有了感觉，已经泥足深陷不能自拔。可是这时她已经有了对象，而这个对象是刚刚确立关系的，当我最初结识她时他们两人还不认识。当她好似难以启齿地说起这件事，我倒并没有难过，也并不觉得什么造化弄人，甚至还做到了面不改色。我说过了我是写小说的，再差劲的小说家对人性的认识也比一般人深刻。我当然知道所谓爱情在很大程度上不过是荷尔蒙在起作用，当荷尔蒙的效力消失后，激情也就随之消失了，爱情也就蜕变为温情，两人顶多还能像亲人一样生活在一起。因此据科学家研究，所谓爱情只能维持十八个月，终生不渝的爱情不过是蒙小孩子的神话、爱得昏天黑地时的妄语罢了。对我而言一个礼拜里，能邀请到她与我一起在饭店吃一顿晚饭，痴痴地看着她的面容（尽管她长得很难看）静静地听她说话就已经很满足，就胜过默默地暗恋了。

不过我后来发现她真正爱的竟然是法律班上一个满脸青春痘的男生，而那个男生对她一点意思也没有，她爱得比我还苦，这就未免太荒诞了吧。于是我抽身出来，决心一个学期不到班上去。那一年我在地狱里挣扎了整整一个春天与夏天，待我秋天到班上去替别人考试时在走廊里又遇见了她，那时我已经心如止水，不起一点波澜了。当时在走廊里冷不丁撞见我时，她有些张皇失措，连忙把目光转开，我则含笑向她点头，毕竟我已经解脱了，还记得那些伤害干什么，何况感情这事连王母娘娘都勉强不了，她又不是故意的。那一回我们没有说话，不过我想她心里明白以前曾狠狠伤害过我，就算我不记恨我们也不能像以往那样坐在一起了。

而今天多年不见，她能认出我来就不错了，能叫上我的名字来就是奇迹了，可对我这么热情就像遇到亲人似的就不大正常了，邀请我一起吃饭就更可疑了。就算她夫妻不合，也不会找我旧梦重温，因为要说旧梦只有我有，她可没有。（没办法，写小说的就是这样，从来不轻易相信表面现象，就凭这一点死后就得下地狱）想到这里我盯着她的脸庞，我看出在表面上的亢奋下隐藏着某种致命的东西，也许，也许是——恐惧？难道这是一个吓破了胆的人？

我端起酒杯遮住自己的脸，明黄色的啤酒像是琥珀溶汁，“妹夫是干什么工作的？我想你结婚了吧？”

她的絮叨又一次被截断，她眼神茫然地看着我，好像认不出我是谁了。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几乎掩饰不住正在凶猛冲激上来的强烈情感，有一瞬间我还以为她会号啕大哭起来，但在最后一秒钟她坚持住了，一层泛着酒晕光泽的面具很好地遮住了她的真实内心。“妹夫——？”她小心翼翼地说，我几乎能从她声音里听出颤音来。“我当然结婚了，结婚四年了。”

“我记得我比你好像大七八岁，你的爱人我叫妹夫没错吧？”

一层危险的红晕出现在她脸上，“没要孩子，”她费力地说，紧接着加快了语速，就好像一口气说完，这件事就可以一笔带过，就不会被我注意到似的。“徐明他死了，今年春天死的。”

徐明大概就是她爱人，就是现在所谓的老公一物。我一下子来了精神，难道我的机会到了？我承认我不是正人君子，我也不会用幸灾乐祸之心人皆有之来为自己辩护，我顶多会说乘虚而入也是人之常情。我正盘算应该怎么说时，看见她死死盯着桌子一角，眼神要多阴沉有多阴沉，简直称得上充满怨毒，很容易叫人误会她与这桌子有什么深仇大恨。但她盯着的那块儿地方除了有点油渍污迹以外再无别物。听到我跟她说话，她慢慢转过头去，一直到我们离开她都在竭力避免去看那里。

“没——错。”她拉长声音说，好像在为自己争取时间，“他在市政府机关工作。”

“孩子呢？你们要孩子没有？”

我们一杯一杯地喝着，肉串倒很少吃，空瓶子渐渐占据了大半个桌子。她给我讲在她工作的公司里的奇闻怪事，我给她讲网上看到的笑话，大概她很长时间没上网了，不时被逗得哈哈大笑。醉意渐渐涌了上来，偶尔望见对面墙上镜子里自己酡红的脸，看见的是快要喝醉的人，可我心里还是清醒得很，老惦记着她那死去的丈夫。

不知不觉地到了八点多，太阳早已经下山了，橱窗的荧光灯雪亮地照耀着，四壁一片亮晃晃的惨白，她脸庞红通通的，眼神迷离飘远，视距都已经涣散了，我想象不到自己在她眼睛里是什么样。其实我也醉得有点口齿不清了，只消看一看桌子上林立的酒瓶子就知道我们都喝大了。以前真还不知道她酒量这般惊人，真是女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我往椅子上一靠，决心认怂了，我还没结婚哪，没事拼什么命呐。

看来她也到量了，招呼来服务员算了账，在等找钱的时候好像又想起那个困扰她的问题，就又一把抓住我手腕，醉得一塌糊涂的眼睛恳求地盯着我，“陪陪我好吗？”她样子很可怜地说。

我想我说过了她长得并不好看，离美女两个字有十万八千里之遥：一张长脸长得超过可以被允许的限度，脸的宽度又狭窄得与长度不相称，她又不会打扮，不会利用头发来弥补先天的不足，极好地给郭德纲的相声提供了素材。但我明知道她的面容也好，身材也好都不具备女性的诱惑力，以前还是难免为她颠三倒四食不甘味，现在仍是不能拒绝她，真就像古人所说的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杨梅专门克制陈浣竹。

“愿意为您效劳，为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谁让我吃人家嘴短了呢？”我带着自嘲的微笑说道。

她眼中浓重的忧色一下子散开，就像一滴墨水在一盆水中融掉，就像厚重的阴云破开异常绚烂的阳光撒下一样，在这一刻她不再是已经成了人妇的杨梅，而是又成了在电大时的那个青春少女，就是这个长得与美丽完全不挨边的少女当时是如此吸引我，以至在第一次邀请她吃完饭后，我站在一团漆黑的校园院子里，伸开双臂连转了三个圈子，就像屠格涅夫在名篇《初恋》里所描写的那样。就在这一刻我决心尽力帮助她，只要我力所能及就决不退缩。我当时真的不知道这个誓言有多危险，将要陷我于何地。

出了饭店的门，走在和煦的晚风里，看着各家店铺的霓虹灯给夜空涂上了斑驳的色彩，我不免感慨丛生。当年要是能与杨梅这样在一起散步得有多高兴，可现在心灵就像彻底死去了似的一点感觉都没有，难道人的感情真的就这么不可恃吗？看来当一个小说家并不是很好的选择，弄得成了彻头彻尾的虚无主义者，连欺骗自己一下都不成。旁边的她仍在不绝口地谈论着，好像一旦要住口就接不上了似的，她真的在掩饰什么。我实在听不下去了，转身抓住她的手臂，直视着她的眼睛，“要是你想叫我陪你整个晚上就尽管直说，我会尽快打电话告诉家里一声，问题是你确实这么想吗？”

起初她惊讶地看着我，似乎酒精已经滞塞了她的思维，不一会她渐渐明白了我的话的含义，眼神又焕发了光彩。“当然，当然要的。”她声音有点发颤地说。

我借用她的手机给家里打了电话，便向她家走去。原来她的家就在图书市场附近，我们刚才一直在围着她家兜圈子，只花了五分钟就进了楼门。

第二章

她的家在四楼，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怪味传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发霉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奇特的气味飘过来，我判断不出是什么味道。我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该不该开房门放一放，大概她以为我不好意思进别人家门，便伸手硬拉我进去。房间里昏暗异常，透过窗帘可以模糊地看见外面商铺的霓虹灯。她拉着我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整个身子都埋在我怀抱里，嘴里嘟囔着“别离开我，求求你了。”一边在我怀抱中睡着了。

换了几年前我肯定会大喜欲狂，会像抱着珍宝一样抱着她，然而现在我除了觉得她的身躯沉重异常以外，并没有什么感觉。她的头顶顶着我的下巴，头发摩弄着我的脖子，弄得我很不舒服，我想换一换位置，可她抱得我实在太紧，我根本动弹不了。酒劲一阵阵往上涌，我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我忽然浑身一激灵醒了过来，待适应了眼前的黑暗，看到怀抱中的杨梅脸庞痛苦得都已经扭曲了，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很快她的表情疏解开来，身体也放松了。我憋得难受，慢慢拿开她的手，轻手轻脚地找到卫生间，打开灯低头对着马桶小便。那股奇特的味道很浓郁，我转头去找那气味的来源，眼角瞥见墙上好像有什么东西，无意中一抬头登时呆住了。

只见卫生间雪白的墙上血淋淋地写着一个“杀”字，那个字还很新，血迹淋漓，明明刚写完不久！

那一刻工夫我有点蒙了，呆呆地盯着那个杀字向下淌着一道道鲜血的笔画，任凭膀胱自己向外排尿，幸亏事先我解开了扣子，否则非得失禁尿裤子不可。现在我才明白那股奇特的气味是什么了，那是血腥气！是我在恐怖小说里一遍又一遍写过的血腥气！一个恐怖小说作者居然在现实中辨认不出血腥气来，丢人可真丢到家了！

好一会我才缓过劲来，哆嗦着手指系上裤子，一转头看见身旁墙上钉着一面大镜子，起初我还以为会看到镜子里看到另一人的脸（如你所知，好来坞的恐怖电影我看多了）就像鬼片里所演的那样，可是果然镜子里出现一个女人。我浑身一颤，尿道括约肌差一点又失去控制，幸亏及时看清那不过是杨梅。我要是真的尖叫起来，可就把全地球同行的脸都丢尽了。

她的脸在强烈日光灯下越发的惨白，只差一点就变成透明的了。她痴痴地看着那个血写的杀字（雪白的墙壁，雪亮的灯光越发衬托出那个血字的触目惊心，狰狞可怖）。她的目光既绝望又悲伤，似乎还有几分欢欣，宛如从噩梦中醒来发现噩梦竟然成真，看上去她随时会歇斯底里地抱着头蹲在地上尖叫起来。她嘴唇轻微地哆嗦着，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话。

“那是徐明写的，”她轻描淡写地说，就好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但她的眼神明显透出几分疯狂，“是蘸着我的血写的。”

我忽然产生了一个古怪念头，她不会把丈夫大卸八块埋起来了吧。我的目光急忙在卫生间里四处乱扫，地砖平坦完整，不像近期被起开过，墙壁平整如镜，也不像能砌进一个大活人。她平静地盯着我，那是一种面对无可更改的真相放弃了所有虚妄的希望的平静，那种平静叫人怜悯。她缓缓举起衣袖，袖子褪下去后我看见她胳膊上纵横交错的伤痕，有些伤痕还很新鲜。

“不用找了，他没在这里，至少身体没在这里。他淹死在葫芦头里（注：葫芦头，本市著名死亡胜地，每年到那里游泳的都要淹死几个，有本市魔鬼三角之称）我亲眼看见他淹死的。”她语气舒缓地说，但表面地平心静气掩饰不住内心暴烈的挣扎。

我实在很佩服自己，在一瞬间判断了形式（其实与其是凭理性来判断，还不如说是凭直觉来下结论。别看我的作品从来没发表过，是个典型失败的作者，却有着可以信赖的直觉）相信她，相信她不是把丈夫大卸八块的怨妇。但当然了就是判断错误我也不怕，我坚信就凭我的体格决不会步她丈夫后尘。我镇静地向她走过去，揽住她的腰，“跟我说说好吗？看看我能怎么样帮助你？”

她仰起头来看着我的脸，我眼中的真诚融化了她心上的寒冰，化成了星星泪光在眼眶中闪动，她绷紧的身体软在我身上。我半抱着她把她拖回客厅，坐回到沙发上。她的热泪无声地流下，很快打湿了我半袖杉的胸口。她就像一只割破了的水袋，源源不绝地流着眼泪，看来一会她得补充水分了。好长时间她才抬起头来，借着卫生间里折射出的灯光，可以看到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水汪汪的。“你爱过我吗？”她可怜巴巴地问。

上帝与释迦牟尼啊，都什么时候了还问这个，这也太离谱了吧？无怪乎古人说得好，女人是感情动（已经作古的人说的）。

“爱过！”我坚定地告诉她。这是她眼下最需要听到的话，我不能吝惜。

“怎么个爱法？”她偏偏还穷根问底。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就给她讲那些心醉神迷的时刻，连转三个圈子的细节都讲了，这些话我还从来没跟别人说过。她静静地听着，很有满足感的样子。当然了，这是女人一生中最有成就感的时刻。听我讲完后，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就给我讲了一个关于她自己的惊心动魄的故事，好像我讲自己初恋的感觉是她倾诉的条件似的。

她说就像以前我们在一起时她向我炫耀的那样，徐明在追求她时对她好得不得了，天天给她打电话，有时在电话里因为斗嘴把她惹哭了，会打一辆车从几十里地外来安慰她，被人宠成这样还有什么可说的？套一句古人的文言文来说就是：得夫如此，夫复何求？何况她对班上的小黄（那个满脸青春痘的师弟）落花有意，小黄偏偏流水无情（我的古文底子很差，也不知道这么拽文会不会贻笑大方）完全不了解她那一片痴心，她恋得那么苦（都快赶上我了），两厢比照之下能不接受徐明徐先生的结婚戒指吗？

可男人也未免太善变了吧？追女人时就像是古代兵法家孙子，对女人百依百顺；订婚后就成了兵法家的独生子儿子，开始学会顶嘴了；结婚后就成了我国古代伟大的道家学派的始祖老子，居然指挥起老婆来了。若对男人以大义责之，男人竟然会说什么你把鱼钓上来之后还要喂它们鱼饵吗？原来婚前那一切都是把戏，就是在钓她这一条大鱼！这还是那个在情浓时说与她同生共死的百般巴结她的完美恋人吗？

看穿了事实真相之后，我的杨梅同学别提多失望了。可日子还得继续往下过，一地鸡毛式的烦琐日常生活最能消磨人的意志，有时她下班后累得往沙发上一躺，想起法律班上那个叫她心动的青春痘式的男生，不免怀疑当初自己是不是太现实了，以至在关键的一步上选择错了对象。再回忆这两年多来的夫妻生活，更是起了荒诞的感觉，真不知与那么一个乏味自私的男人在一起生活究竟有什么意义。可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过下去又能怎么样呢？

我的这位杨梅同学很想认命，她虽然是法律本科毕业，光是《国际私法》就学了三遍，但在人生观上思想境界上并不比《伤逝》里的子鹃强到哪去。可生活渐渐地恶劣下去，她又不能闭上眼睛不看。起初新婚半年徐明徐先生不过是原形半露，毕竟新婚的新鲜感还没完全过去。但后半年他的所有缺点都裸露无遗，既不干家务活也不讲卫生，用过的卫生纸随手就扔进沙发下，至于晚上不洗脚更算不上什么了。抽烟喝酒打麻将私藏小金库种种恶习一时也说不尽，新婚第一年元旦前一夜竟然是他的同事给驾回来的，喝得醉醺醺的不说，还吐了整整一地。这日子还怎么过呀。

第二年就更别说了，一年中半夜前回家的只占全年的百分之四十，半夜后回家的要占百分之四十以上。为此她闹也闹过，骂也骂过。起初徐先生并不开口，任凭她尽情发泄，大概他也知道理亏，可后来竟然敢于回骂了。他还不止一次说过娶她是他一生中最大的错误。为此她只能采取最后一招了：回娘家，这可是他逼的。可这位先生往往会拖上一个月半个月才慢条斯理地去接她，这还是她的丈夫吗？

到了第三年徐明露出了最龌龊的念头，居然怀疑她在公司里背着她胡搞。老天在上，她杨梅是那种人吗？可公司里的应酬必不可少，否则别想在公司里站稳脚跟。但徐明先生继承了一种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思想：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他徐明可以借口单位工作性质决定，整夜整夜与酒肉朋友在一起胡吃海塞，她陪客户吃饭就不行，又不是只有她一个，女同事有好几个呢。那也不行。他不知怎的经常知道她出入那家饭店，来搅局搅过好几次，弄得她很没面子。她甚至怀疑徐先生把灵魂卖给了狐黄二仙，才对她的行踪把握得如此准确。这对她的业务有很大影响，在公司里都抬不起头来。

她记得最清楚的一回是这样的，那个上年纪的香港客户拉住徐先生的手臂，徐明两眼血丝横贯瞳仁，神情激烈，态度嚣张，隔着好几个人指着她鼻子破口大骂：“别以为你能跑得了，老子就是死了也不放过你！”

她当然领教过他的家庭暴力，但不知为什么这句话叫她不寒而栗。也许这与当时的环境有关，那时天阴沉得万物都泛着一层浅灰色，连心上都沉甸甸的，甭提有多压抑了。饭店的包间里日光灯明晃晃地亮着，照着桌子上，照着窗台上，再加上一股阴湿之气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越发凸显周围景象阴郁混乱，再乐天的人都不免丧气，何况她又一次当众丢人。

这件事后她自愿调入前台做接待工作。虽然她的待遇因此而降低，虽然她的地位因此而下降，但家庭关系毕竟就此和缓了，要不然照徐先生那架势非得出人命不可。她的让步换来了八天和平——整整八天他没再跟那些狐朋狗友一起鬼混，到点就下班，见面就赔笑，那可怜巴巴的无耻样子很有当年追求她时的风采。她虽然一直对他横眉冷对，在心里也渐渐原谅他了。可古人说得好（对不起，又把古人扯出来，请体谅她的万不得已的苦衷）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在第九天上他老毛病发作，整整一夜没有回来。打电话去问，电话居然是一个说话媚声媚气的女人接的（能用这种狐里臊气的声音接电话的能是好人吗？）旁边还有一些不堪入目，不，应该说是不堪入耳的声音，为了她贞节的耳朵不得不撂下电话。

然后她呆呆地盯着满桌的菜，想到在结婚纪念日这天他居然做出这等事来，就是耶稣老先生亲临，也不会再提什么“别人打你的左脸，就把右脸伸过去让他打”之类犯贱的话。她憋着一肚子的火，坐在沙发上等他等到了早上，也没能把他等回来解释这件事，她终于认定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于是她把满桌子的菜都扔地板上了，然后收拾完东西回哈尔滨的娘家了。

在以后的两个月她成功地顶住了他的进攻，任凭他怎么在电话里解释她都不听，直到他面容憔悴地出现在她面前，指天誓日地说他一定要改，并无比真诚地说他不能没有她，她才忍不住扑在他怀抱中痛哭起来（就像今天趴在我怀抱中痛哭一样）可她明白这是最后一次了，一旦他再次犯错一切就无可挽回了。她想象不到他改邪归正的样子，也不相信他有勇气重新做人，她对他已经彻底不抱希望了。

然而她命中注定不会见到徐先生改过自新了，一个礼拜之后老徐淹死在葫芦头，可他死了以后就像他从前说的那样并没有放过她。

第三章

那天是他首先提出要去葫芦头踏青的，现在回想那天发生的事并非偶然，事前也有预兆。3.28就在前几天他一回家就阴沉着脸，就像有人欠他几十万似的，仍旧什么家务活都不干，往沙发上一坐就是一个小时半个小时的，不看电视也不看报纸，眼睛盯着空中虚无的一点一个劲儿地运气，就像在回味自己虚度的一生，要是他的一生真的虚度了话。要不然忽然间就坐立不安起来，用杨梅同学尊敬的姥姥的话来说就是“像后屁股着火了似的”一会出去一趟，一会进来一趟，房门快成城门了。偶尔出去二十分钟没有动静，她唯恐出什么事出去找时，会看到他站在人堆里看两个老头下棋，目光之茫然若失神情之失魂落魄好像刚死了亲娘。看着看着（也不知看没看到棋是怎么下的）忽然待不下去了，转身漫无目的地围着小区转了好几圈，不知不觉地又转回家来，看他的神色也很惊讶，好像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的家。她不免为他担心，生怕他憋出事来，所以他一提出到葫芦头去踏青，她马上就同意了。

当时一起去的还有两家人，都是他的同事。借着大好春光喝酒吃肉，比梁山好汉还要快活。带去的一箱啤酒快喝见底了，三个男人也喝得差不多了，她恍惚听到徐先生提出要下水，并自称小时候是市里游泳冠军，非得要当众露一手不可。她当时并没在意，因为她忽然伤感起来，回忆起电大时的美好时光，她当初又怎会想到没到三年工夫会沦落成黄脸婆呢？人事的变化也未免太快了吧，又怎能不叫人唏嘘不已呢？

正在伤感时，她的目光偶尔与他的目光接在一起，漫天明媚的阳光倏地变成了黑色，那是因为他的眼神全成了漆黑的，有那么一瞬间他死死地盯着她，既不是仇恨，也不是绝望，更不是惊恐，仅仅是死盯着她的脸，好像要粘在她脸上，就是给扯开也要扯掉一层皮。不知道为什么，她竟想起那个阴云密布的中午，他闯进饭店包间冲她嚷嚷的那句话，“别以为你能跑得了，老子就是死了也不放过你！”可老天爷最清楚，眼下这场景与那场面绝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待她终于看清楚他在哪里时他猛然沉了下去，阳光又变得异常得晃眼，河面上亮闪闪的全是阳光碎片，连涟漪都像银子一样闪闪发光。他的头顶猛地向上一冒，冒出来小半个头颅，湿透的头发紧贴在额头上，但眼睛并没有露出来，随后又沉了下去。这种沉浮的把戏又耍了几次，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有一只眼睛露出来多半只，斜着注视着明晃晃的太阳足有半秒钟。但那只眼睛还有小半浸在水里，她怀疑在那一瞬间他还能不能看见东西。随后她听到自己发出一声尖叫，叫声在河面上回荡，在一刹那叫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是在空荡荡的河面上盘旋不止，连河边沙土上野生的丛草都没惊动。但仅仅一顿之后，场面开始混乱起来，女人们搂着孩子一边尖叫一边哭泣，男人们向河边跑过去，好像这个时候了还能帮上什么忙似的。啤酒瓶子倒在沙滩上，黄色的珍贵酒水顺着瓶口汩汩往外淌，流出多少被沙滩吸收多少。她不免想起姥姥的一句至理名言：油瓶子倒了都不扶！难以想象，她的老公正在淹死，她居然关心起酒瓶子来！反正她表面上无论怎样歇斯底里，心里却平静得颇有大将之风。

男人们终于齐心合力把老徐捞上来，还差一点又搭上一条人命。老徐躺在亮得特别无情的阳光下，双眼有气无力地张着（这就是所谓的死不瞑目吧）瞳仁扩大到极限，牙关紧闭，脸色苍白，一股细细的水流从青紫的嘴角流出来，鼻孔里还塞有污泥，污泥里还有一点绿苔（看来春天真的到了）肚子像怀孕一样高高鼓起。他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以此表明他确实已经死了。可她还是不大相信，刚才还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的老公，豪气不减鲁智深的老公，生龙活虎不亚于猛张飞的老公，就这么一会工夫就魂归西天。而这期间要是发生什么重大的事件，比如说帝国主义派重型轰炸机来轰炸市郊，或者忽然来了一阵六级龙卷风，又或者洪峰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袭来，这些实在做不到弄来一群手持利刃到处寻衅生事的流氓也行，她也就能理解这件事。可她只在思想上一溜号，一件悲剧就发生了，这可是和平年代啊，这可是万物勃发生机的春天啊，怎么就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呢？就没有一个对此负责的人物，比如上帝，死神，哪怕来一个牛头马面呢来解释一下吗？她宁愿相信这不过一场恶作剧，她一转脸的工夫，老徐就从地上跳起来，与他的同事一起哈哈大笑，嘲笑她的胆怯她的软弱。可周围的人的表现告诉她，这是真的，绝非演戏，刚才她确实一个人眼睁睁地看着老公淹死了：女人们抱着孩子，捂着孩子的脑袋不让孩子看到那具尸体；男人们震惊地看着这具一动不动的死尸，刚才他们就是跟这具死尸一起喝酒来着。我的杨梅同学蓦然觉得阳光亮得承受不住了，随后阳光可恶地在眼前令人眩晕地闪来闪去，直到失去了知觉。

第三章

她醒来时发觉躺在医院里，她的父母坐在床前担心地看着她。她昏过去整整一天，徐先生已经给送到火葬场，预计明天火化。据说她的婆婆昏死过去好几回（徐先生是独生子）并声称见到杨梅就要她的好看，因为那位老年妇女一意认定老徐的死与杨梅有关。反正得有一个对她独子的死负责的吧，就算杨梅不会游泳，就算不是杨梅要求去葫芦头游泳的也是一样。为此杨梅坚决要求次日亲自到火葬场参加葬礼，以回应那老太太的挑衅，要不是老徐更坚决地反对，她肯定会能成行。

当夜她午夜梦回，发觉病房里静悄悄的，陪伴她的母亲蜷缩在病床另一角睡着了。可是一股阴湿的气息弥漫在床头，还能清晰地闻到水草的气味，就像洪水淹没了病房。同时她觉察不仅病房，整个医院连同整个城市都保持了不寻常的静默，连城市中必不可少的低沉喧闹都消失了，病房中病人们的呼吸声也一起消失了，在无穷际的静默中只能听到她的心脏在缓慢而清楚地跳动着。起初她还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但随后走廊里响起一阵奇特的脚步声使她排除了这一可能。

病房的门半敞着，走廊里通宵不熄灭的灯光斜射进来，在地面上铺上一块变形的四方形。那脚步声清晰极了，就好像在耳边响起一样，一步一步走向杨梅所在的病房。那脚步声很奇特，就像是鞋子里灌满了水一样，走在水磨石地面上啪嗒啪嗒地响。杨梅的心提了起来，一心企盼那声音从她所在的病房走过去，她可不想见到这脚步声的主人。可脚步声来到门口，竟然停了下来。杨梅在西侧第二张床，可以清楚地看到门口，但问题是门口的灯光里什么也没有！相反那股阴湿气息越发地浓冽，浓得令人作呕！

杨梅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起来，她胆怯而紧张地盯着门口，忽然发现门口的那块灯光好像“凸”了起来，就好像有个透明的看不见的物体停留在灯光里，而仔细一看确实是有一个东西立在那里，她甚至能隐约看出那是一条人腿！当然人的腿不能自如活动，这只能说明有个看不见的人站在门口！很可能还在盯着她！她浑身一震，就像掉进冰窖里，全身都凉透了。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又响起，与刚才不同的是现在是在病房里回响，虽然声音不大，在她而言却像是在耳边响起焦雷。她盯着那方块形的灯光，确实恍惚有东西在灯光里晃动，她不能再自欺欺人地说那是错觉了。何况随着阴湿气息地加重，一股凉意也在侵袭过来，就像是夏日傍晚从劳动湖湖面上吹来的凉风，那个“人”在迫近！那个“人”在向她迫近！一想到这个她全身血液都凉了。

脚步声在迫近她的病床！惊慌之下她想寻求帮助，而整个病房的病人都在沉睡中，虽然同在一间病房，却好像都在另一个世界一样。脚底下的母亲也在沉睡，而且连呼吸声也消失了，很难相信她还活着。这时那脚步声走出了灯光范围，在暗影里那两条人腿多少显出形来，尽管轮廓带有毛刺，显得分外地模糊，但至少在视觉上可以确认它确实存在，而不是她的臆造。她注意到灯光下的水磨石地面闪动着水光，一个个模糊不清的脚印出现在那个“人”走过的地方，她看出那些脚印实际上是水迹。只跨了两步，那两条人腿就到了她的病床前，而且就停在她身边。阴湿气息浓得非常呛人，那凉意从她身上掠过，她就像浑身赤裸一样轻易给凉意侵入身体，她能感觉到自己嘴唇成了紫灰色。

那个“人”动了动，她能感觉到对方向她弯下了身子，如果这类人的东西还有腰的话。接着一件稀奇的事出现了，一双漆黑的眼睛出现在她昏暗的脸上方，那双眼睛瞳仁已经扩大到极限（真不知道这模样了怎么还能看到东西）瞳人中出现她惨白的脸孔，她觉得对方不是在想仔细地看着她，而是让她看到他的眼睛多么可怕。她不能再欺骗自己了，她认得这双眼睛。似乎是为了证实她的想法，她觉得有水滴带着淤泥的臭味滴在她胸前。紧接着一个声音从眼睛稍下的地方传来，她痛苦地想她也同样认得这个声音。

“我说过你永远都是我的，我永不会放弃你！”

声音含混不清，好像是从受了严重创伤的嗓子里发出的。但就是再含糊十倍，她也能弄清这句话，因为这是她与老徐男欢女爱时他最喜欢说的，她听过不知多少遍了。当然了，眼下说这话的嗓音尽管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很可能是因为嗓子里堵满了河底的淤泥）她一样能认出那是老徐的。

对老徐不远万里特意从火葬场停尸间爬出来，在三更半夜来探望她并重申以前誓言的盛意的回应就是，她昏过去了，并一连发了几天高烧，错过了老徐同志的葬礼。鉴于这是老徐一手造成的，我们不得不下这样结论：徐先生以这种方式拒绝杨梅参与葬礼。如果仅仅是双方对参与葬礼发生歧见也还罢了，问题在于老徐尝到了甜头，从此习惯于以这种方式继续影响杨梅的生活，实话实说，这可就太要命了。

高烧退去以后，她终于可以摆脱炼狱的折磨，能清醒地面对现实了。然而清醒时有清醒的痛苦，她的婆婆因为她没参加葬礼，将要恨她一辈子；她没来得及看徐先生最后一眼，徐先生就给炼成了一把骨灰，尽管老徐的尊容她早看够了，但一想起老徐三更半夜来看她的事迹还是既内疚又害怕。所以她坚决要求把徐先生的骨灰从火葬场取回来，既不管家人如何反对，也不管同房病友用什么目光看她，骨灰盒取回来之后，她紧紧抱在胸前就是不撒手，任凭她的母亲向人解释她们小两口关系多密切，就是不肯承认她是出于深刻的恐惧。病友们嘴上虽然敷衍她母亲说小两口这么恩爱，冷不丁走了一个，换了谁都受不了，但看着她的目光透着说不尽的厌恶：毕竟谁没事愿意跟一个骨灰盒同住一间屋啊。因此第二天她就出院了，惹得那主治医生脸拉长了三尺，本来小脸就很窄，这回显得更窄了。回家后，杨梅就把骨灰盒供上了，（说到这里她有气无力地朝墙壁一指，我借着透进窗帘的幽暗而微弱的亮光，看到那有一块木板与墙壁呈直角钉在墙上，上面放着我熟悉的方盒子，盒子前还有一座拳头大的小香炉）算是向老徐在天之灵表明她的善意与懊悔。

陪女儿待了一个礼拜，看到杨梅恢复得不错，她的母亲就回哈尔滨了。在她母亲陪伴她的日子里，老徐先生确实表现了难得的耐心，老实说，在他活着时都没有这么持久地忍耐过。她的母亲上午刚上火车，晚上他就回来了，而且不体谅次日她还得上班的苦衷，偏偏选了半夜回来。

这回可不像上回那么轻风细雨了。半夜里她睡得正香，就听咣当一声巨响，房门就好像给一头驴撞开一样敞开了，就是死人也能给惊醒。随后一阵阴湿气息猛地灌满房间，还夹杂着一点水草与淤泥的气味。她的心脏差一点给震出喉咙，还惊出了一身冷汗。在午夜的黑暗与寂静中那医院中的脚步声又清晰地出现在楼道里，而且故意要她听见是朝她的房间里走来。她手无寸铁，唯一能保护自己的只有一床薄薄的被子。就是在现实生活中，这一床锦被只能抵挡窥探的目光，不能抵御悍然的侵犯，更何况超自然生命了。

脚步声在慢慢迫近，迫使她一下又一下数着：登上一级又一级楼梯，登上平台，走进房间，穿过客厅，进入卧室，来到床前。她的神经为此饱受折磨，听凭冷汗渐渐浸透了被子与床单（这还怎么继续往下睡呀）心脏的跳动开始紊乱，时而加快，时而猛然停止，悬在嗓子眼上，她很奇怪自己怎么竟没心脏病发当场死掉（那样至少不用清醒着经历这种场景）

阴湿气息浓重得令人恶心，若不是情形危急，她肯定会对着床下痛呕一番。像上回一样，她没能看到老徐的身影，只能感受到阴森的气息灌满口鼻，从全身的毛孔侵入身体。在那种肯定来自阴间的阴森感代替被子包裹住她的全身时她便确认（而不是通过脚步声停在床前来确认）老徐已经来到身边，没准正在恶狠狠地瞪着她。她能想象得到老徐的目光包含着恶毒的嫉恨，那是死人对活人的嫉恨；还包含着强烈的怨恨，那是因为她没与他同生共死而产生的没来由的怨恨（死人是没有理性的，怨恨自然也会是没来由的）被这样的目光盯着可真受不了，她从头发根直往外森森地冒凉气。

不一会工夫，就在她觉得快受不了、就要发出尖利的叫喊时那双眼睛在床上方正对着她的脸的地方显现了，同样是瞳孔扩大，同样是一团漆黑没有一丝生气，同样是直视着她，不过与上回不同的是她辨认出他的眼睛中的含义：他在谴责她。他在活着时她就从来没有全心全意地爱过他，（他的死亡简直就是她亲手造成的）他在死去时她竟然在想着大学时暗恋的男生，他死去后她从来没有真正悲痛过。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她不仅要对他的死亡负责，还要为此付出代价。

看到一个死人（他的死亡可由他的骨灰与骨灰盒证实）这样凶恶地责备自己，她的精神再也受不了了。她当即失去了知觉，直到太阳亮堂堂地照亮卧室，才苏醒过来。在阳光下夜晚的经历是那样的稀奇，那样的不可相信。她告诉自己其实这不过是一场噩梦而已，她也很快就相信这种解释，但一见到地板上水淋淋的脚印，她的理性就崩溃了。整整一个白天，她一直在精神恍惚的状态下做事，总觉得现实与她隔着一层，白天不过是梦幻的另一种形式，晚上那些离奇的事才是现实的。

好容易熬到晚上，可以回到“真实世界”，可以为她的罪孽接受惩罚了，但老徐并没有来，害得她白白等了一夜。然而她还是不能松懈，只要她白天过得像一个正常人，甚至只是有一点点快乐的事，能让她微笑一下的事，或者她晚上睡得稍安稳一些，老徐必然会踩着一串湿漉漉的脚印来到她床边，亲口提醒她，他还在因为她的罪孽备受死后生活的煎熬，她没资格活得快活睡得平稳，直到她觉得生趣全无或者承受不住这种极端的刺激才罢休。

然而跟后面发生的事相比，这些不过是饭前小吃罢了，真正的大菜还没上呢。

第四章

起初夜间与白天泾渭分明不容混淆，早晨除了有一串水迹模糊的脚印证实夜间的交流是实有其事而外（大多数时候连脚印都没有）以阳光照亮卧室为界限，夜间的事再令人难以忍受，一到这界限必须戛然而止，老徐的爪子是伸不到白天的。白天她会怀着一颗破碎的心、外表上毫无破绽地工作，夜间那些阴暗的要命的可怕的龌龊的事都被扫到地毯底下，晚上再出来是晚上的事，白天则像是国家主权一样不容践踏。白天只属于她自己，绝对不容来自火葬场或阴间的力量染指。这样，晚上遭受的恐吓蹂躏可以有一个安全的白天来恢复或弥补，快乐固然谈不上，但能容出空来喘息就已经很美妙了。然而现在回想起来，那是多么遥远的事了，简直可以称得上幸福时光，也像真正的幸福时光一样一去不复返。

对白天的侵犯是从夜里开始的，最初老徐只满足于向杨梅提醒自己的存在，伸张自身在杨梅生活中的权利，尽管他早就死了，骨灰都炼出来了，却仍顽固地不肯承认现实。然而死人也是极难以得到满足的，很快他采取实质行动了。以前他光是戏剧性地出现，就已经叫杨梅出一身冷汗，湿透枕巾与被子，或者昏过去两个小时之久，后来他开始企图在杨梅的床上占据一席之地，就太叫活人为难了。只要一想到那死人就躺在身边，阴湿的气息以及河底的寒气一阵阵地顺着枕头吹过来，带来阴间那边真实的信息她就想疯狂地大叫。要不是白天她照着镜子看到里面那个女人正常得禁得起最苛刻地挑剔，觉得生活不是没有一丝希望，她晚上都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心。

可得寸进尺不仅是活人人性的弱点，死人也同样不能免俗，光是躺在她身边已经不满足了，后来他竟然要进她的被窝，与她紧挨着睡一起。要是他正式提出这要求那还好办，她可以抗议，可以哀求，问题是他的大脑早就炼成灰了，在托骨灰的磁盘子上，你甚至分辨不出哪一片碎渣儿才是大脑的灰烬，连大脑都没有了，他一个死人拿什么来思考，拿什么来“想”到要提出请求？因此就可以理解只剩下本能的老徐事先一声招呼都不打，干脆就带着那标志性的阴湿气息就往她被窝里钻。等她明白他是想重温旧梦（还活着时的旧梦）就无论如何也受不了了。她拼命地挣扎拼命地抗拒，但所有努力都无济于事，最后他那死人的身躯终于占据了她的被窝。那湿淋淋凉冰冰的身躯就像是一条滑腻的死鱼，还夹带着几缕水草，几片淤泥，散发着死亡的气息，把她的被窝搞得像骨灰盒似的。她死死地咬着嘴唇才避免发出尖叫，娇弱的身子却抗拒不住地不停地颤抖。而老徐还不识相地在她耳边不停地念叨着那句话，阴森的气流随着他的念叨冲激着她的耳朵与颈部的皮肤：

“我说过你永远都是我的，我永不会放弃你！”

这也太过分了，还叫不叫人活了，就是死人也不能这么肆无忌惮啊，总得收敛一些才对。这叫她怎么还把以前的男欢女爱视为人生最宝贵的经历？（以前老徐先生还在世时就是这样三更半夜往她被窝里爬的）这能不叫她对这些事永远反感吗？说实话，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这样严酷的环境下挺下来的（女人就是比男人有韧性，抗折腾），但她也确实付出了高昂的代价：所有的妇科病都得全了，凡是医学教科书上有的病她一样不少，弄得青春少妇像刚从集中营里出来似的。

若是老徐就此止步也还算好办，毕竟她还有白天，在白天她还能切实感觉到生活在阳间。可很快老徐的魔掌就伸到白天了，她生活中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天边，剩下的就是吸血鬼的天下（跟老徐相比，吸血鬼那一套玩意也就是幼儿园程度）。也就是说，最后的希望也没有了。

那天杨梅等几个女职员正在陪客户吃饭，本来她并不想去，但不了解情况的顶头上司坚持让她去。那家伙认为既然老徐已经死了，就不会再影响或操纵杨梅的生活，这最大的障碍一去，陪一陪客户吃饭不会出什么事（真应该让她的上司晚上到她家来体验一下）杨梅拗不过头头，又一厢情愿地认为老徐白天不会出来活动，就答应了。她要是事先知道这意味着更大的灾难的发生，肯定不会去凑那个热闹。

当时正值朗天白日阳光充足，墙壁给射进来的阳光照耀得一派辉煌，在这种情况下连一丝阴影都很难存在，更别说老徐那叫人恶心的死人的身体了。阳光意味安全（这简直可以充当太阳能热水器的广告词）。然而她们刚坐在那里不足十分钟，第一个荤笑话还没开始讲，她就觉得不大好受了。她坚持认定这不过是妇科病在发作而已，绝对没有闻到那股阴湿的气息，没感到阴森的凉意正从桌子底下吹过来。但她无意中朝供奉关二爷的神龛望一眼，就再也不能固执己见了。

神龛里的人物在变，就在强烈的阳光的照射下发生变化。一开始她还以为是眼花了，或者是香烟缭绕产生的错觉，但随后她不得不承认，关二爷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鬼鬼相护？强鬼压倒地头神？）已经让位给一位形象模糊的东西，尽管她与那神龛相隔超过二十米，仍能闻到神龛里发出的刺鼻的阴湿气息。她瞪大眼睛仔细去看，以为用心观看就能看清原本就没有固定形体的东西。她终于透过香烟看到那其实是一个骨灰盒，杨梅一生唯一见过的骨灰盒那就是老徐的，可那小盒正面贴的照片正是老徐本人。

她还没来得及倒吸一口凉气（但她双手立即冰凉了，多少可以弥补这个遗憾），只见那骨灰盒盒盖一动，掉在了一边（她的心也随之一颤），一股浓烈得浓雾一样的阴湿气息从里面飘出，随后像舞台上的干冰效果那样，弥漫着滚动着，目标明确地明目张胆地向她涌过来，很快就冲过敞开的包间房门，冲进桌子底下，裹住了她的双腿。晚上的经历立即浮现在脑海中，恍惚之间她似乎不是与众同事待在包间里，而是单独与那死鬼待在阴冷潮湿的床上。

一只冰凉的手掌在抚摸她的肩头，一具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躯体在靠近她的脸。杨梅一点点地低下头来，看见酒杯中的白酒液体折射出一张被死亡折磨的不成样子的脸：老徐在酒杯里谴责地盯着她，朝她露出惨淡的笑容。需要说明的是，老徐本人就爬在她肩头，他的肮脏的腐烂的手掌就搭在她肩上。

接下来她失去了知觉，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倒在地上，她坐的椅子也翻在一边，同事正在掐她的人中。她搭着同事的肩膀站起来，可以从同事的眼睛里看出，她的脸面无人色。她向上司道歉，向客户道歉，有礼貌地谢绝了送她到医院的建议，并解释说自己实在不舒服，要回家休息一会，然后就下楼打了一辆出租车回家了。在这一过程中，老徐一直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肩头，令她想回避都不能。

进了家门，仔细关好房门，她直奔那骨灰盒而去。现在她明白了，那骨灰盒就是一切罪恶之源。老徐一直躲在那里，一到夜里同一时刻就像上班那么准时出来蹂躏她的精神与肉体。今天，就在这一刻，她要严正警告他，死人的世界与活人的世界是不容混淆的。他必须滚回阴间去，那才是他应该待的地方，要是他敢抗拒她就使用非常手段，总之她受够了！

然而她满腔义愤地抱起骨灰盒时，原本沉甸甸压在她肩头的老徐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好像失去了重量，这给了她道义上的勇气，便把骨灰盒使劲往地上一摔。奇特的事发生了，骨灰盒摔得粉碎，然而并没有骨灰撒了一地板这种事发生，只有一股浓得几乎看得毕真的阴气从盒子碎片中升腾起来，像蛇一样卷住她的腿，那股阴冷气息立即沁入骨髓中，再也不能祛除。房间里正午的阳光原本灿烂得令人有些目眩，此时在阴冷气息作用下迅速暗淡下来，阳光如此之快地被从她的房间里她的生活中驱除出去，使她有一种上当的感觉。好像那骨灰盒至少是一种限制，使老徐不至于随心所欲大胆妄为（如果他还有心的话）现在她这么做，反而替老徐打破了枷锁。她无限留恋地看着最后一缕阳光从房间里退出，完全懂得这意味着她正式退出了正常的生活，而且再也没有机会返回。

阴冷潮湿的气息像浓雾一样充斥房间，阳光被重重晦暗过滤之后，只剩下极其惨淡的光线有气无力地勉强照亮房间，简直比冬天还要微弱，房间里比浴池还要潮湿就不奇怪了。肩头的重量又开始加重，老徐那死人的躯体这回与她贴得更紧密了，她们再也不会分开（因为死亡比爱情更能把两个人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她像被操纵的木偶，动作僵直地走进卫生间，打开了荧光灯，灯光亮得那样惨烈，呈现激烈的死亡的色彩。她看见自己脸色惨白得像是血管里的血都流净了，神情僵死没有一点生气。老徐缩成一团趴在她肩上，轮廓模糊形状古怪，通过镜子严厉地盯着她，一团惨绿的类似手掌的半透明雾气放在她脖子上，她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脖子飞快地出现一圈掐痕，深深地陷进皮肤里，很快变成青紫色。直到这时她才感到呼吸困难，眼睛向外凸出。

她努力挣扎着，想摆脱肩膀上那负担，尽管她比谁都明白，没有理性的死人只会遵照本能行事，决不会因为怜悯或者残余的零星感情而放弃对她的折磨；她更清楚眼下这么活着其实生不如死，就此死掉也不失为解除痛苦的良策，可她内心深处的生本能变得异常的强大，迫使她像钓离河水的鱼那样疯狂的挣扎。

她眼前开始发黑，金星在一片黑暗的背景上闪动，忽然间她清楚地看到老徐在镜子里瞪视着她，就是通过镜中她的脸庞她的眼睛瞪着她自己。那目光既不是谴责也说不上严厉，仅仅是不带着一丝情感地看着她，甚至不一定真的在看她，而只是漠然地盯着正前方。她马上不再挣扎了，因为她认出那是老徐在被淹死前与她对视时的目光。在这样目光逼视下，她自老徐死后第一次明白了，当时老徐双脚已经被水草缠住，老徐在潜意识中已经明白他就要死了，这不仅是不可避免的，而且正在发生。在此时此刻没有任何希望没有任何一点可能得救，所以他的目光才这样空洞这样绝望这样冷漠这样虚无。而此时死人的手掐在她的脖子上，生本能的力量与生命的火花渐渐减退时她终于理解了老徐当时的心境，也理解了他为什么这样怨恨她：那不止出于死人对活人的嫉恨，还出于死人对活人的迁怒，一如她的婆婆对她的迁怒，虽然她当时跳进葫芦头里除了搭进一条人命外对任何人都不会有好处。

那只模糊的手掌及时松开了，她一头冷汗地软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镜子里的她脖子上出现触目惊心地掐痕，而且老徐那双眼睛越来越大，最后布满整面镜子，冷冰冰地不带一丝人味儿地瞪着她，好像在向她预示阴间的出口。她悲凉地想，以后再也不能摆脱老徐了。

当天夜里老徐冰凉的身体紧紧贴着她睡了一夜，起床后一看骨灰盒还好好地摆在龛里。她还打开盒子看了一眼，里面确实有白花花的骨灰。她弄不懂这是怎么回事，也不想弄懂：老徐这时正爬在她肩上，一股股来自阴间与坟墓的阴冷气息正不断地吹拂着她的脸颊，以至她的脸颊已经麻木了，还讨论这无关紧要的事有什么用？

她坐在沙发上，整整思考了半个钟头，终于决定打电话向公司提出辞职。其实做出这决定不需要这样久，但在做这决定之前她还是有工作的，还在名义上是正常生活中的一分子，这半个钟头就权当是对即将逝去、成为往昔的职业生涯的悼念吧。她尽力用平稳的语调给上司打电话，执意辞掉工作，又给要好的同事打电话，请求把她的东西全拿回来。在接待那同事时她尽全力不显得反常，可鬼知道那人一离开，老徐就直往她身体里钻，一想到死人肮脏的身体要玷污她活生生的身体就恶心得受不了，她蜷缩在地上的样子要是叫同事看到肯定会吓坏的。

从此，她像耶稣背负十字架一样背负着她的罪孽（她的罪孽有一个具体的名称叫徐明）虽然这是那个死人强加给她的，但她无法放弃，也不能拒绝。她的软弱并未换来死人的谅解，那死人变本加厉。不仅白天就开始纠缠她，而且还花样翻新（真不知他哪里来的想象力）有时她发现自己不止怎的忽然待在卫生间里，用一把长长的餐刀割开手臂，老徐硬把着她的手蘸着鲜血在镜子上写着大大的杀字，然后老徐透过她镜子里的眼睛向她露出凶残而变态的笑意。有时连她的经血都不放过，卫生间墙上那个龙飞凤舞鬼气森森的大字就是老徐强迫她蘸着经血写的。

白天她仍旧在他严格控制之下，是的，自入夏以来还没下过雨，一直以晴天为主，但她出去买生活必需品时，虽然在光天化日之下，阳光仍不能穿透裹住她的阴霾，她看见的世界仍是灰蒙蒙的，带着浓重的坟墓的色彩。她在付钱时老徐那无形的冰凉又滑腻的手掌（令人想起恶心的蚯蚓）就摩挲着她露出来的手臂，她得尽全力才能控制住手臂的颤抖，但在强烈的阳光下她的手臂鼓起大排的鸡皮疙瘩暴露出她的险恶处境。可谁也不会想到，这表面上像冰一样冷静的少妇会被一个死人纠缠。就算他们感受到一阵怪异的阴冷气息，也不会与她联系起来。

发展到最后他片刻不离她的左右，就是今晚与我吃饭时，迫于我旺盛的阳气老徐不得不缩在桌子一角，爬在她极力避免去看的那块污渍上，但她仍能真切地感受到他就在她左右。所以，今天她遇到我时（今天这间与坟墓相差无几地房间她实在待不下去了，她只想接触接触活人，否则与死人相处久了，她也会被死人同化，因此她毅然出去闲逛，结果遇到了我）才像遇到亲人了似的。现在她把一切都告诉了我，我就是一走了之她也不会怪我的，因为此时老徐就站在我身后，时而咬牙切齿时而得意扬扬地听着她说他的狗熊事迹。就算我走了，老徐用更可怕的手段惩治她她也会谅解我，因为这毕竟是她的罪孽，仅仅是她的。

第五章

看来作为本作品的作者，我有必要介绍一下自己了。我以前曾经在火葬场打过工，白天主要是在出殡时打扫丧盆子，自下午两点开始一直到次日早晨七点看骨灰堂。我所住的房间是整个骨灰堂大院里唯一给活人住的，我的隔壁（共用一堵墙）就是停尸间，我的窗户对着院里，天气好的时候能直接看到骨灰堂里的骨灰盒。每天半夜我怀揣手电筒，在院里转悠（是防止有人偷骨灰盒，而不是梦游），巡视骨灰堂，炼人炉，遗物焚烧场之类。有过这些经历，没过多久我就成了彻头彻尾的虚无主义者，什么怪力乱神牛鬼蛇神一概不信，并且遇事我再没含糊过。所以当我的前准恋人向我讲述她的遭遇时我一直保持着镇定（要是一个写恐怖小说的被一个恐怖故事吓着了那不成了笑话了），并且不是绽露极有风度的微笑，要多男人有多男人，我从来也没这么为自己自豪过（因为我从来没有机会向女性表现我难得的优点）。

这就不难理解，当她表示她可以理解我抽身不顾时我的表态了：我当即目光炯炯（我是高度近视眼，要想表现目光炯炯很不容易）大义凛然对她说：“不要说了，我决不会抛弃你不顾的。我要帮助你摆脱那死鬼的纠缠！”这几句话完全可称得上掷地有声，可以直接入选二零零七感动东北，弄得她的眼睛当即就发亮了，湿润了，特别激动地看着我，就差说当初选择老徐确实是选错了，完全应该选我嘛。在这目光注视下，我能不挺身而出英雄救美吗？虽然我一直活得挺窝囊的，远远称不上英雄，她更是与美人两字不挨边。

我猛地站起来，大步走到墙边，一把抄起来那个骨灰盒，转身面对杨梅。她惊慌地看着我，就好像我要拿这东西对付她似的。“我这就把骨灰盒砸掉，把骨灰丢进马桶里冲掉，免除你的后患。”

“那怎么可以？”她惊呼道。

这时候就用得着我那半吊子弗洛伊德心理学了。于是我就给她详细解答，她的经历完全可以用现代心理学来解释。她亲眼目击老公淹死，心理上不能承受这样的刺激，造成心理有些扭曲，心理层面有些灰暗，再加上老徐死前她们关系并不好，她的内心深处（也就是所谓的潜意识）。出于悲痛会认为是自己害死他的。据弗洛伊德在《图腾与禁忌》中所说，每个人内心深处都在暗暗盼着自己所爱的人死掉，一旦所爱的人真的死了，在潜意识里会认为是自身应该为爱人之死负责。我们在葬礼上看到某些人悲痛欲绝，其实他们更多的是出于自责，而不是悲痛。所以所谓老徐三更半夜来找她来，强行跟她同床共枕不过是心理遭受重创后的幻觉而已。综上所述，她的问题不是老徐，而是她的潜意识中的负罪感。

“那你拿他的骨灰盒干什么？”她胆战心惊地问，好像生怕我一不小心失手，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损失似的。

“这是你的心理寄托物。在潜意识中你认为老徐潜藏在骨灰盒里，把它摔掉，就等于破除你的妄想。”

“你说是我的妄想，那么他最初出现时地板上水淋淋的脚印是怎么回事？我的脖子上青紫伤痕又是怎么回事？墙上的血字又是怎么回事？”她义正词严地责问我。

我回答不出，她也并没有逼迫我，只是硬挤出笑容来，“就算你说得对，这么着急干什么，明天处理他还不行吗？好歹夫妻一场，用文明一点的方法不更好吗？你放下他，来陪陪我渡过剩下的长夜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随手把骨灰盒往那木板上一扔，她脸上的筋肉也随之跳了一下。这有什么呢，我在火葬场看得多了，还曾搂过几个睡觉呢，不也没出什么事嘛。

我走过去把她搂在怀抱里，一点感觉也没有，没有爱情的催发，这种事也没什么意思。她的身子在我怀抱中簌簌发抖，我猛然想起李东阳来，他是本市最出名的灵媒，我还以他为原型写过一部长篇恐怖小说呢，既然我说话杨梅不信，就让他来对付好了，他就是干这个的。我跟杨梅一说，她当然很高兴。给李东阳手机打电话，关机。我就给他发了几个短信，讲了这个情况，还告诉了他地址，让他明天早上就来。听说有高人可以解救她，杨梅不那么害怕了，很快就在我怀抱中睡着了。没多久我也迷糊过去。

是楼下的一声尖叫惊醒我的，我才醒来就觉得浑身凉飕飕的，要不是及时发现窗户敞开着，我还以为老徐真的出来了呢。我的怀里空了，杨梅不知去向。我伸展开酸麻的身体，大声喊着她的名字，找遍了整个房间，到处没有她的影子，而且骨灰盒也一起消失了。我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镇静，何况外面天已经亮了，没什么可怕的，更不要自己吓唬自己，硬认为那骨灰盒把杨梅带走了。这时我听到楼下一声尖利的拖长的抽泣声，我不由顺着窗口往下一望，立即看到杨梅躺在楼下回望着我。只是她已经摔得脑浆迸裂，身体不自然地扭曲着，鲜血浸湿了好大一片地面，红得极其刺眼。我注意到她还抱着骨灰盒，盒子上的相片正冲着我，那个姓徐的家伙在相片上笑得很诡异。一个中年妇女正在尸体旁尖叫，两个男人围着尸体蹲着。

我什么都来不及想就以最快速度冲到楼下，在楼门口差点给绊倒，我连忙撑住墙壁，这时才发现手心里有一张纸。这张纸大概一直在我手里，可我到现在才注意到。我打开纸，上面写着血迹淋漓杀气腾腾的四个字：血债血偿。再加上一个惊叹号就更完美了。我认出纸上的字迹与在杨梅家的卫生间墙上的字很像。

我默默地把这张纸团成一团，走出了楼门口。那个中年妇女不知去向，两个男人仍蹲在那里看着尸体。其中一个脸庞苍白，却不是给吓得，而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脸色。那就是名扬东北亚声震太平洋的李东阳李大师。他一抬头就看见我，“怎么搞的？你怎么不看住她呢？”他说。

“天要下雨，人要跳楼，我有什么办法？”我说。

李东阳哼了一声，一只手拎着号称百宝箱的作案工具箱，另一只手朝旁边的男人随便一挥，“这位是方唐方医师，精神病院的。我早上看到你发的短信，就把他喊上了，这大概是他的职业范畴。”

“我叫陈浣竹，是李东阳御用传记作者。”我一边伸出手去，一边自我介绍。

那个叫方唐的家伙很不愿意地勉强伸出手，与我握了一下，大概他的意思是，给李东阳写传记能是什么好东西。然后他低头又看了看尸体，看着杨梅脸上那近乎幸福的笑容，“讲一讲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在警察来之前，我想咱们就能弄清真相。”

我尽量详细复述杨梅的话，但并没讲我的看法，我还没那么不自量力，在职业精神病医师面面前谈弗洛伊德。方唐听完点了点头，“典型的精神分裂症症状，难怪死得这么惨。”

“你是说所谓死人还魂只是她潜意识中的臆想？”

方唐不屑地瞥了我一眼，“你也知道潜意识？那你怎么不向她解释呢？”

“解释过了，她不信。她说早上起床看见的地板上的湿脚印，脖子上的青紫掐痕，以及墙上的血字都可以证明老徐回来过。”

“这能证明什么呀，顶多能证明她是自我催眠的受害者。脚印是她留下的，掐痕是她造成的。她也承认血字也是她写的，她却认为是那个姓徐的握住她的手写的，这不就说明一切了吗？你们这帮子搞封建迷信的什么时候能不用鬼来说事呢？能用科学的观点来看待人生呢？”

“但他为什么要自杀呢？如果这事与那姓徐的彻底无关的话？”

“这很简单，弗洛伊德认为一个人在自己无力改变的苦难中生活久了，会认同这种苦难，变得爱上它。这些日子她固然生活在恐惧中，但未始不习惯于这种恐惧，未始不想永远生活在恐惧里，所以一旦听说我们的大师要来解脱她，就只有用死亡来保证继续过这种生活了。”

我与李东阳尴尬的互看一眼，这时我发现李东阳也看见了方唐身后那隐约的身影，但李东阳这滑头并没有声张，只是说：“行了，咱们能脱离干系了，可以打电话报警了。唉，可惜了，一个少有的大活，还没接到手就飞了，要不然这一回怎么也能捞到万八的。”

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我努力将杨梅从记忆里清除，但偶尔还会在风雨如晦或月白风清之夜想起她来，那时我就会对自己说，不管她死得多么悲惨，她最终都获得了解脱（从她尸体上的笑容就能看出这一点）要是真的有阴间的话，她肯定要比在这边活得快活。而且她的死是她自己选择的结果，绝没有受到外界的强迫，那不过是在表明她拒绝从内疚与悔恨中脱身，宁愿以生命为代价为自己赎罪，尽管从她对我讲的话里看不出她有什么罪可赎的。不管怎么说，老徐的目的是达到了，他们真正做到了同生共死，尽管方式太过血腥，而没有半点温馨。我一向认为，比大地还辽阔的是天空，比天空还辽阔的是海洋，比海洋还辽阔的是人的心灵，但人的心灵能装得下或能创造出多少恐惧就只有上帝才知道了。

对吧，老徐？

第二个故事：永恒之伤

作者：大袖遮天

第一章

第一天。

我在醒来的同时，感觉到一股莫名其妙的哀伤。无法分辨它的来源，仿佛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人，我下意识地从枕头边的烟盒里抽了一支烟。这个简单的动作让我全身都疼痛起来，变换了几个姿势，肩膀和大腿上的疼痛丝毫没有减轻，反而变本加厉。我压抑住心头潮水般涌来的悲凉之感，坐了起来。

床头是亮晃晃的窗户，两扇玻璃窗没有销上，像两片翅膀般敞得无影无踪，黄昏前斜照的光照红了窗棂。我对着窗户吐了一口烟，头脑慢慢清醒了。

乔北死了。

记起这件事，胸口猛然胀痛了一下。

看看时间，已经6点50了，葬礼在8点钟开始，还来得及。

我把脚垂下床沿，左大腿好像猛然被谁用力扯了一下，疼得我几乎叫了起来。低头一看，靠近膝盖的地方有一大团乌黑的伤痕，按上去只是微微的胀痛，但一动就疼得受不了。斜眼看看肩膀——同样如此。身体上其他地方陆续找到更小的伤痕，看起来我仿佛被人胖揍了一顿。

谁揍了我？一边穿衣服，我一边考虑这个问题。

上午还是好好的，我在这房间里看了整整一上午的书，然后吃了盒方便面，接着就睡了，一觉醒来，身体上就留下了伤痕。

我反复想了几遍，确定无疑，上午我就是在看书，哪也没去，那本书现在还在我的枕头底下塞着呢。

如此一来，这伤痕的出现就变得非常古怪了，除非有人趁我睡觉的时候猛揍我，但我有什么理由在这样挨揍的情况下还不醒来呢？

上午，在看书的时候，我还接到乔北的一个电话……

想到乔北，我又用力吸了几口烟——乔北已经死了，上午那个电话，是我和他之间最后的联系。

也许是中午睡得太久，我怎么也想不起乔北的死因，只是反复感叹着人生无常，胸口的疼痛忽大忽小。

我带着对他的回忆进入洗手间，洗脸刷牙，对着镜子看自己浮肿的脸——才睡了多久，胡子又长出来了。

剃须刀是乔北送给我的，他更换剃须刀和更换衣服一样勤快，我抽屉里藏着至少一打被他淘汰的剃须刀，还都是崭新的，今年的新款。

他到底是怎么死的呢？

我越想越疑惑，脑子几乎转断了筋，也想不起他的死因，甚至我也想不起是谁说过乔北死了……有点晕，我上午一直在看书，中间就接了乔北一个电话，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然后就吃东西睡觉，再起床，我就发现乔北死了……这中间没有时间的缝隙可以插入“乔北死亡”这样一个信息。我翻出手机看了看通话记录和短信记录，跟我的记忆很吻合，和乔北通话后，没有别人和我联系过。

既然如此，为何我会认为乔北死了呢？难道是我在梦到他死了、醒来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我品咂了一下从咽喉处涌上来的滋味——这悲伤再真实不过了，就像几年前父亲去世时一样，不管愿不愿意相信，你都能明白分辨出这是现实中发生的事，和梦境是两种感觉。

这就变得很奇怪了。

我心烦意乱地掏出手机，给乔北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之后就通了，一个变形得我几乎辨认不出来的声音在喊：“江村你怎么还不来啊？快来帮忙啊，我一个人照管不过来这么多花圈……”这是一个带哭腔的声音，我听了半天才认出这是乔北的妹妹乔南，最后“花圈”两个字让我喉头发紧——是真的，乔北真的死了。我想问她乔北是怎么死的，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说了句“我就来”，就挂了。

再追究我是如何得知这消息的已经没有意义了，也没有心思。我喝了两口水便出门了。

葬礼，花圈，眼泪，号啕，人散后的凄清和寂寞，疲倦和悲伤把人弄得憔悴支离，到凌晨三点，乐队的人也倒在自己的座位上睡着了，乔南靠在我肩膀上，起初在抽泣，后来就发出了沉睡的呼吸声。我抽了几支烟，在烟雾中，乔北的遗像还是很清晰。

我还是不知道乔北是怎么死的，整个晚上，我一边忙碌一边疯狂地追忆此事，却一点印象也没有。乔北死亡的消息仿佛是某种神秘力量暗地里通知我的，我想不起任何人曾经告诉过我这件事。好几次我想问乔南或者别人，却始终没有问出口。

浑身的伤都在疼，脑子也一抽一抽的，似乎被什么东西撕扯着神经，抽多少烟都不管用，我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终于完全失去知觉，和乔南靠在一起，睡着了。

第二章

第二天。

这一觉睡得很踏实，醒来时，感觉精神饱满，胸膛里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劲。太阳已经升得很高，耀眼的光芒从窗口穿过，直接盖在我的头上和胸口，热乎乎的，我眯缝着眼睛凝视天花板，脑子里还带着惺忪的睡意，一件事猛然蹦出来，我霍然坐起，大吃一惊。

我怎么……在床上？

我不是在参加乔北的葬礼么？此时我应该在灵堂，照预先的计划，今天我该去医院给乔北办死亡证明书，然后去火葬场联系火化的事，还得联系送葬的车子……事情一大堆，哪里还有这么奢侈的时间睡大觉？看看时间，已经是上午9点钟了，耽误了不少工夫。我拍了拍自己的脸，飞快穿衣下床，直奔卫生间。

洗漱完毕，我才意识到自己身体的灵活，连忙查看了一下——昨天那些突然出现的伤痕，又突然消失了。

真奇怪。

我来不及多想，拉开门就打算出去。

也不知道是用力太小，还是没有打开门锁，一下子居然没把门拉开。

我没在意，把门锁打开，再用力——

还是没打开。

我确定已经打开了门锁，但这扇门仿佛粘在了门框上，无论我怎么使劲，它就是一动不动。对付了差不多有10分钟之后，我放弃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在屋子里转了几圈后，赶紧打电话找开锁的。

掏出手机一看，居然没信号！

只好跑到窗口，想对着外边呼救。扑到了窗户边上，才记起这是在23楼，楼下的人和车像蚂蚁一样忙忙碌碌，我从窗口探出头去，上下左右的窗户都紧闭着，喊了许久，嗓子干得发咸了，也没有一个人回应。

可真是见鬼了！

我坐在床上，呆了许久，不时去试着开门，那门像具尸体，怎么用力都没反应。如是几番之后，我渐渐开始感到了恐惧——假如这门永远打不开怎么办？我岂不是要困死在此？想到这点，我一跃而起，飞奔到厨房，打开冰箱和食品柜，点了点自己的存粮——还够吃一个星期，但一个星期后怎么办？再说我也不能总不出去啊。

我哪里还顾得上为乔北而悲伤啊，现在满心都是考虑自己的死活了。

正愁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楼。

我立即扑到门上，用力敲打，大声喊叫。

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拳头敲在门上，没有发出声音；我的喉咙喊破了，没有发出声音。

这令我惊恐万分，后退几步，自言自语：“我哑了？”

这句话倒是真切地从嘴里发了出来。

这么说，我没哑？

我再擂门，再喊，还是一样寂静无声。

看来，我是真的被困在屋子里了。有某种神秘的力量在起作用，门打不开，手机打不出去，连我想发出声音引起门外的人注意，也做不到。从昨天开始我就感觉不对劲，身体上突然出现又消失的伤口，乔北莫名其妙的死亡……可昨天的感觉没有如此强烈，威胁也没有如此的迫在眼前。

是什么力量？要做什么？

我紧盯门口，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和乔北捉到一只小老鼠，把老鼠关在一个木头笼子里，它焦急地寻找出路，发出吱吱的哭泣声……我现在变成了那只老鼠！

正浑身虚汗，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吓得我心跳猛然加剧，几乎喘不过气来。

屏幕上显示出乔北的名字，估计是乔南的电话，乔北死后，他的手机就让乔南拿着，好方便联系乔北的朋友。

谢天谢地，我总算有救了！

我雀跃着接通电话，一开口就打算喊乔南，但嗓子哽住了，只听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江村，你在干什么？”

轰！

我脑子嗡嗡乱响，后面的话完全没听进去——这是乔北的声音。

乔北……不是死了吗？

我竭力回想昨天葬礼上的一切——乔北躺在玻璃棺材里，脸色蜡黄，其他的人哭的哭、严肃的严肃，都不像是装的。

再说，谁有那个闲钱烧手来开这么大的玩笑？

但这确确实实是乔北的声音！

“快出来，我这边有麻烦了。”这是乔北漫不经心的语调。

我想问他很多事，最终，我只说出一句：“什么事？”

“有几个小流氓，到我店里收保护费。”乔北说。

“我马上过来。”我不假思索地说。

挂了电话之后，我才意识到，完全是因为习惯，我才答应马上过去。从小到大，乔北帮我打过无数次架，我也帮他赶走过数不清的小流氓，已经习惯了。

乔北的生死问题，我怎么想也想不明白，还是当面问他吧。这小子花样百出，谁知道又在玩哪一出呢？

我打开门，走出去。

我愣住了。

门，居然打开了。

我忽然想起，手机不是一直没信号吗？怎么乔北还可以打电话过来。

仿佛，这门和这手机，是专门为了让乔北联系我才恢复正常了似的……这个想法让我打了个寒噤。

一路上我都在思考这个问题，车子开到乔北店门口，往店里一瞧，热血猛地往头上一涌，什么想法都没了，给司机扔下100元，迫不及待地跳下车，就往店里冲。

乔北的小超市已经一片狼藉，货架东倒西歪，地面上满是踩得稀烂的货物。乔南被两个小流氓按在地上，衣服差不多被撕光了，乔北在另一边暴跳如雷想去救妹妹，一个彪形大汉把他叉在墙上，动弹不得。

我冲进去，不声不响地跳到那彪形大汉身边，随手抄起地上一把扳手，照他脑袋就来了一下。大汉也真挺得住，身子晃了一下，居然没倒。他放开乔北，眼睛充血，把我按住一顿好打。乔北拿着扳手又砸了几下，他才慢慢倒了下去。我和乔北疯狂地跳到乔南面前，一人一脚把两个小流氓踢飞，四个人扭打在一起。我眼前一片血红，愤怒几乎让我失去了理智——乔南，她可是我和乔北的小妹妹啊，从小到大，有我们在，谁敢动她一根手指头？

忽然，一切都安静下来，我对面那小流氓露出惊恐的神情，乔南发出一声尖叫。

我回过头去，看到另一个小流氓冲刺出门，乔北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匕首。

我脑子又轰地一响，一把扑过去，看看乔北，他眼睛大睁，瞳孔已经放大了。我扶起他，手上沾满了血，他的胸口鲜血直流，太阳穴那里有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

警察和救护车很快就来了，医生检查了一下，就把位置让给了法医。之后我一直抱着乔南，因为她在不停地发抖。警察一遍又一遍问我事情经过，我一遍又一遍重复。周围的邻居也作了证明，逃跑的小流氓在他朋友家被抓住了，乔南被直接送到了殡仪馆，晚上8点的葬礼。

乔南想让我陪她，抓着我的衣襟不放。但我头疼欲裂，浑身好像被撕开了一样，肩膀上、大腿上，到处都是瘀伤。她说要陪我上医院，我摇了摇头，一个人打车回家了。

回到家里，什么也来不及想，倒头便睡。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醒来时，已经是下午6点50了。我想起还得参加乔北的葬礼，吃力地从床上挪到地面上，发胀的脑子还有些不清醒，心中涌动着难言的悲伤。

乔北死了！

我从小玩到大的兄弟，就这么死了！

我抽了支烟，带着对往事的回忆走进洗手间，从镜子里看到自己满脸胡楂，神情憔悴，掏出剃须刀剃胡须，这还是乔北送给我的剃须刀，是今年的最新款……

我忽然浑身一震！

查看肩膀和大腿，黑色的伤痕和昨天见到的一模一样。

而这所有情节，从我起床到现在经历的一切，都和昨天下午一模一样。

我忽然感觉到恐惧——昨天下午乔北的死，和今天上午发生的事情之间，仿佛有什么联系——昨天下午我感觉到乔北死了，今天上午他就死了——难道，我有了预知的能力？

我浑身发冷，回到卧室想了好一会，掏出手机看了看日期：2008年6月14日。我会记住这个日子的。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手指碰到了绿色按钮，上一个电话是打给乔北的，现在它重拨了。可是乔北已经死了，不会有人接电话了。我刚想把电话按掉，电话已经通了，一个变形得我几乎辨认不出来的声音在喊：“江村你怎么还不来啊？快来帮忙啊，我一个人照管不过来这么多花圈……”

这话和昨天一模一样。

我匆忙说了句“我就来”，就把电话挂了。

也许，昨天我只是做了场梦，在梦里我预见到了乔北的死亡。

我这么对自己说。

车子很快就开到了殡仪馆，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乔北蜡黄着脸躺在棺材里，穿着一身原本是留给他爷爷的古怪寿衣。我绕着棺材转了三圈，几次开口想把自己的梦告诉乔南，却总是说不出口。

就这样继续往下走，我甚至连那些人会有什么样的台词、什么样的表情，都很清楚，有时候我恶作剧地想改变昨天梦到的一切，故意想破坏梦中已经定好的台词，但，总是会出现这样那样的岔子，一切始终依照预定进行，就像依照预先写好的剧本。

第三天。

睁开眼，发现自己在床上，我预感到不妙。

翻身坐起来，查看身体，昨天打架留下的伤痕已经完全消失。

我光着脚跳下床，开门，门打不开。

掏出手机，屏幕上没信号。

和昨天一模一样。

手机上显示的日期是：2008年6月14日。

也和昨天一样。

我额头上冒汗了。

当然我思绪万千，可是一切都没有意义，我找不到真相，只是在等着。

到了昨天那个时候，手机响了，是乔北的声音：“江村，你在干什么？”

一个死去的人在给我打电话！

他已经死去两次了！

我现在确定，前天的事不是梦，就像昨天的事也不是梦一样，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一切都在重复。

“快出来，我这边有麻烦了。”乔北说。

我忽然怒不可遏——什么力量在重复这一切？我必须重复昨天说过的话吗？

“你已经死了！”我对着电话大喊。

然而，我听到自己嘴里发出的声音是：“什么事？”

和昨天我说的话完全一样。

“有几个小流氓，到我店里收保护费。”乔北说。

“你已经死了！”我继续大喊。

“我马上过来。”——发出来的声音并不依照我的思路，它严格按照昨天的轨迹，连语调都没有改变，仿佛我身体里藏着另一个人，他在控制我的一切。

我想藏在家里不出去，但那股看不见的力量推动我出门，在我强行想登上一辆公交车的时候，它让我老老实实站在路边，找来一辆出租车。

一切都和过去一样，我知道会看到什么。

在乔北的小店里，两个流氓在撕乔南的衣服，一个大汉把乔北按在墙上。我内心对这一切充满厌倦，可我的表情在愤怒，有一股力量强迫我狂跳过去，和乔北并肩作战。

之后，乔北死，乔南尖叫，警察来了，我回家去睡觉，然后起床，葬礼。

第四天。

今天和昨天一样，仍旧是2008年6月14日，我想在墙壁上划下痕迹记录这样重复的次数，但无论我多么用力，墙壁上什么印记都没有留下。

一切都在重复。

第四天。

今天和昨天一样，在重复。

我想写日记记下这些事，可是笔在日记本上不留下任何痕迹。第六天还在重复。乔北死了6次了，我现在对于死亡无动于衷，只是希望这种循环快点结束。在葬礼上我想疯狂地大笑，但那种力量控制着我，它让我表现得符合我的角色——一个刚失去好朋友的男人。

第七天。

重复。我像是在演戏，照着剧本，什么都不会改变。我怀疑自己疯了。

第八天。

继续演戏，我仿佛电影中的一帧，永远定格在这一帧之上，无法前进，无法后退。只有在独处的时候，我才能有不同的行为，但不能留下任何痕迹，为什么？

第九天。

上午看电视，没心情，但比什么都不做要好。继续重复，伤痕的位置都没改变。

……

第三章

第三十天。

没有意义，重复没有意义，自杀吧。

我拉开洗手间的抽屉，里头乱七八糟地放着各种各样的剃须刀，都是乔北送的——我现在恨死这个人了，尽管表面上我还和他做兄弟。

有一把剃须刀是怀旧版，我把刀片取下来，毫不犹豫地狠狠割了下去。

我都不知道自己的皮竟然这么厚实，这狠命的一刀，在手腕上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我割，再割，用力割！

没用。

撞墙可以死么？

砰砰砰地用力撞墙，头晕眼花，可就是不死，也没有留下任何疤痕。

对的，我只是个演员，我的生活是电影中的一帧，我要是死了，后续的剧情如何继续啊？

无论如何，我不能做出任何影响“剧情”的事。

那个神秘的力量，莫非就是“命运”？莫非我们一生要经历的一切，都早已经预定？但他妈的为什么要不停地播放2008年6月14日这一集？就算一切都已经注定，就算把剧本告诉我，告诉我未来会发生什么，我也愿意走下去，去15日，16日……去更多的未来。

第三十一天。

第三十二天。

……

第四百九十八天。

我已经把同一天的新闻看了四百多遍，连续挨了四百九十七次重揍，乔北死了四百九十八次，我自杀三十次——不算多，我没打算放弃自杀，但当我发现自杀成为另一种循环时，我恶心地终止了这种行为。

这种无休止的循环似乎永无尽头，这样的人生有何含义？人们都渴望知道未来，现在我想，还是不知道的好……不知道下一秒将发生什么，不知道人生将走向何方，这是多美妙的感觉！

我的时间凝固在2008年6月14日这一天。

世界上我最恨的人是谁？

乔北，乔南，那几个小混混，参加葬礼所有的人，出租车司机——我在2008年6月14日这天见到的所有人，我都切齿痛恨——他们怎么能这样？如此长久地重复同一个动作、同一个表情、同一句话……我从他们身上看不到丝毫厌恶的神色。

话说回来，他们在我身上，不也一样看不到丝毫厌恶之色么？

也许，他们和我一样，都被那股力量控制了？

也许，我们都知道一切，只是无能为力，连交流也做不到，连眼神也被控制。

想到这些，我觉得他们和我一样悲惨，可这无法抵消我对他们的痛恨。

……

第四章

今天和以往没什么区别，仍旧是2008年6月14日，所有在这一天该发生的事情都已经发生了。

乔北死了，乔南扯着我的衣襟让我陪她，她的眼神是我熟烂了的惊恐和悲伤，和往常一样，我摇了摇头，打了辆车回家。

一路上暑气蒸人，我在极度疲倦中睡着了。下车时，司机把我摇醒，按惯例说出那句已经说了无数次的话：“醒醒，到了！”我费力地睁开眼睛，按惯例，在身上摸索了好一会子才找到一张钞票——其实我知道它在哪，这么多天以来，它一直都在左边裤口袋的一块破布后边，一次也没改变——可我还是装模作样地找了半天——不管怎样，戏得演下去，那种力量一刻也没放松对我的控制，它并不管我怎么想，只管我怎么做。

每走一步都好像快要散架了似的，强撑着上楼。在电梯口我将遇见巡楼的保安，他会用掩饰不住的诧异眼神不住偷偷瞟我，然后装出笑脸和我打招呼，我们将在尴尬的没话找话状态中上升到23楼，然后他继续上升，我回到家中。

什么都没有改变，连我开门的时候遇到的那只蜘蛛，也一样没有逃过我皮鞋的践踏，尽管我对它惺惺相惜，很想饶它一命，可我的脚不同意。

按惯例，当门关上以后，我会迅速把自己扔到床上，然后人事不知。

然而，就在我朝着卧室的方向迈步时，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我不睡呢？

很难说明这个念头是如何冒出来的，每天，到了此时，我的头脑便陷入混沌状态，身体上的疲倦和剧痛让我再没有心思考虑其他问题，偶尔闪过一丝疑惑，也很快被重重睡意压灭了。此时，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相继涌出的是沼泽稀泥般的困倦之感，但我得承认，这个问题咬疼了我，所以我又问了自己一遍：如果我不睡呢？

百分之九十九的大脑已经被黑暗覆盖，只有这个问题星星之火般闪耀着，让我头疼加剧。趁着自己还残余一丝清醒，我踉跄着冲进洗手间，打开花洒，冷水从头浇到脚，我用力甩着头，越来越清醒。

湿漉漉地跑到厨房，抽出一瓶矿泉水想喝，瓶盖却怎么也拧不开，我苦笑一下：对了，不能影响接下来的剧情，我不能改变任何东西。

把矿泉水放回去，将头伸进冷冻柜，迅速降低的温度让我头脑倏然点亮，我从冰箱壁上抠了一小块白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睡意消失了，我仍旧不敢坐下，怕这种舒适的姿态会让我瞬间淹没在睡眠中。

一边拿毛巾擦拭身体，一边考虑刚才想到的那个问题。

既然当我独处的时候，我可以自由地有一些行为，不必受每日重复的限制——当然前提是不改变任何东西——但这种自由现在看来也是可贵的——既然如此，我又为何要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浪费在睡眠上呢？既然事情不可改变，即使我不睡觉，明天早晨，我依旧会恢复元气，所有的伤痕都会消失，我倒不如利用这段时间来研究研究我遇到的怪现象。

或许，此时门会打开呢？

这想法令我兴奋，我飞快地把自己往一套干净的衣服里塞，但怎么也塞不进去，半晌我才反应过来——我不能改变这套衣服的状态。无法，只好老老实实把它们叠好，塞进衣柜里，把那套湿漉漉的衣服晾到阳台上，光着身子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这种情况下是不可能去开门的，即使门打开了，我也不能光着身子出门——但为什么不可以？已经如此荒唐，我还怕更荒唐吗？如果能够走出困境，光着身子又何妨？

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我咬紧牙关，用力一拉门。

实际上我对此不抱希望，否则我至少会往身上披点东西，而不至于如此一丝不挂。

门开了。

我被突然敞开的门吓了一跳，愣了几秒钟后，立刻冲了出去，不到半秒，我又跳了回来，冲到阳台上，飞速把那套刚换下来的湿衣服穿上，一边穿一边蹦跳着跑到门口，生怕那门忽然又关上。

一路冲到楼下，太阳很毒，地面上沸腾着热气，四周不见一个人。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但毕竟有了变化，这是个好现象。

我沿着楼前的路走出小区，快走到马路上的时候，听到汽车鸣笛。穿过两栋夹在一起的楼房，就是马路，当我走到那两栋楼房中央时，忽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阻力横在前方，就好像有一堵透明的围墙，阻断了去路。我试了又试，没有任何缝隙可以让我通过。

呸。

我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恼怒地转身，朝另一边的生活区深处走去。

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有些路可以走通，有些路却怎样也无法通过。

没有遇到一个人，能够听到有人在房子里说话，遥远的马路上和大街上能听到人声喧哗，可我从来没有碰到过一个人。

我就这样游荡了许久，来回晃荡，始终不愿意回到自己的房子里去。

太阳越来越斜，估摸着是下午6点50分——也就是往常我午睡醒来的时候，我忽然感觉到四周的一切都扭曲变形，没等我反应过来，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我又回到了自己家中，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不由自主地拨打乔北的电话。

和以前一样。

……

第五章

一天又一天重复，我不想再叙述我的心情。所有的人都和我没有关系，这是我的感觉，他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相同的表情、动作、语言、剧情，我感觉不到他们丰富的内心。每天见到相同的人，感觉上，世界上好像只剩下我一个人。

尤其在下午，我可以自由活动的时间里，走街串巷，走了这么多天，始终没有遇到一个人。我猜世界上发生了极其可怕的事情，而我是唯一的幸存者。我感到极度的孤独。

每天，我会朝着那些阻碍我去路的、看不见的围墙用力踹上好几脚，也许是为了泄愤，也许是为了期待奇迹——我不知道，几十万天过去了，我没有老，也没有死，生活就这样继续，而且将永远继续，会有奇迹出现吗？

而奇迹就在我没有察觉的时候出现了。

早晨，起床后，看看时间，离乔北打电话来还有两个多小时，这表示我有两个小时的自由时间。我在屋子里转悠着，不知道该干什么。

纯粹是无意识地，我打开日记本，想看看自己写的日记。

在这些漫长的岁月里，我曾经无数次打开日记本，上面的每一行字、每一个污点，都已经烂熟于胸。当我翻到日记的最后一页时，我的心狂跳起来。

这不是我熟悉的那最后一页。

往常，日记的最后一页，是2008年6月5日写的一篇日记，记录的是我和乔北、乔南打网球时发生的一些事，很短，只有几行。

但这篇日记明显是新出现的，日期是2008年6月13日，有好几页纸。

日记的笔迹，分明就是我自己的，可我印象中从来不记得6月13日曾经写过日记，在过去的几十万个日子里，我从来没有见到过这篇日记。

实际上，连6月13日曾经发生过什么，我也记不太清了。

我深深吸了口气，开始阅读这篇新的日记。

2008年6月13日，日记内容。

现在是2008年6月13日的第二十五万四千一百二十六天——这是个奇怪的说法，但我想你一定能够明白。

江村，这日记是写给你看的。

在几百万天以前，我并不知道生活的真面目。

有一天，和往常一样，我从床上醒来，在自己家里随便看了点书，接到乔北的电话，让我帮他赶走几个到店里闹事的混混——这件事不用我再多说了，这以后发生的事情想必你也很清楚——和你一样，2008年6月14日这一天发生的一切，我反复经历，一共重复了五百多万天。你可以想象这是个多么可怕的巨大数字。

像你一样，我每天都会对着那些阻碍我前进的墙壁踹上一脚——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我相信你已经走出了房间，发现了那些看不见的墙壁。

在这五百多万天里，每当我利用自由的时间溜出去，都遇不到一个人。

但时间足够充分，我已经慢慢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如果你有足够的时间，你也会明白的，当然现在还远远不到时候，因为你才经历了二十五万四千一百二十六次重复，对于真相来说，这是个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数字。我也是经过了四百多万天才明白其中的奥妙的。

现在我该告诉你我是谁了，我是江村，也就是你，但我又不是你。我是2008年6月14日的江村，而你是2008年6月13日的江村。

为什么我们的生活会一再重复呢？

你是否想象过生活到底是怎么回事？时间流逝，往者不可追，我们面向未来，今天过了还有明天，这是一直以来我们的观念。

但在2008年6月14日这天，在经历过四百多万个6月14日之后，我逐渐明白了我们生活的真相。

时间流逝，但它并不像水一样流过去就没有痕迹，不是像我们想象的那样，昨天过去了，就永远消失了。我们所经历的每一天，实际上都保存了下来，就像电影的胶带——电影胶带由一帧一帧的固定图片组成，当它们连续转动，就形成了流动的电影。生活也是如此，一天一天固定下来，所有的日子连接起来，就是我们的人生。人生是向前的，但每一天已经固定，谁也无法改变——改变某一天，就意味着改变今后所发生的一切，而今后所要发生的一切，早在2008年6月14日这天首次出现的之后的几千个日子里，就早已经固定，再也不会改变。当我给你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实际上我们的人生早已经完成，我们只是被固定在时间中的某一天——人生有多少天，就有多少个我们，每天的我们都是不同的，你是6月13日的你，我是6月14日的你，我们本来永远不会相遇，也永远不会知道真相——像其他人一样，我们本来会以为我们所经历的这一天只是漫长人生中的一个瞬间，我们以为还有明天，并且为之奋斗。而实际上，对于6月14日的我来说，整个人生就是这一天，6月15日的江村，并不是6月14日的我——每一天的我都守护着那个日子，没有一天会空白，这是必然的，如同电影胶片中永远不会缺少一帧。

所以，如你所知，我们永远不能改变任何事情，只有在别人看不见我们的时候，我们才可以做一些自由的行为，而这自由也是有限的，前提是不会对未来造成任何改变，当我们试图改变时，时间的巨大威力体现出来，它顽固地维持时间序列中发生的一切，不允许任何可能的改变——我猜想，一点微小的改变，如果允许存在的话，也许会导致后来的重大变化，从而引起时间序列中既定人生的崩溃——你可以想象一下，假如电影中的每一帧都是变化的，那么这部电影会多么杂乱无章。

如此单调的重复，假如永远不被人所知，也不算什么痛苦，痛苦的是我们知道了，但却无力改变。每天有限的自由时光又如何呢？只不过是在确保不会遇到任何人的时段、在确保不会遇到任何人的地方溜达罢了，那些阻碍我们前行的透明墙壁，其实是阻止我们与其他人接触——可以想象，假如有人在那时候看到我们，他们的记忆必将因此而变化，于是今后的日子，记忆就被改写了，而这种变化是不允许的。

为何我们的记忆能够保留呢？我也是回到了2008年6月13日，才明白这个原因的。

你当然不会记得2008年6月13日经历过什么，当你仍旧是6月13日的那个你的时候，你和其他所有的人一样，不知道真相，幸福而充满希望地活着。

是什么让你到了6月14日呢？

说来有意思，我刚刚告诉你，这一切都不可改变，现在又要反过来说：这一切其实是可以改变的。

为何如此说呢？

什么叫作改变？被你看到的变化，是改变；不被你看到的变化，也是改变。就像食物变质，你盯着它看，看不出它发生了什么变化——变化的过程太缓慢，你看不到，但你能看到结果。

我们之间发生的变化也是如此。

因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尽管我们处于不同的时间，却又是同一个人，所以我可以确信，就像6月14日的我一样，6月14日的你，也一定每天都会对着那看不见的墙壁踹上一脚。表面上看，这一脚不会造成任何改变，而事实上，经过500万天漫长的等待，这一脚的威力在慢慢积累，终于在某天，我一脚踹过去的时候，时空瞬间扭曲了，我眼前一片漆黑。

这只是很短的一个瞬间，其实就和我们每天在外面溜达时被强行送回家中时的感觉一样，当我睁开眼睛时，我发现自己已经在家里了。

那时候还没有到下午6点50，还不到往常被强行送回家的时候。我莫名其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站起身来冲向门口，想把门拉开，却发现门又打不开了——这是不可能的，在过去的五百多万次重复中，我曾经做过许多尝试，结论是：在下午的任何一个时刻，房门都可以打开。

为何现在会出现这样的变化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

到了下午6点50分，也就是往常我拨打乔北手机的时间，意外的，我竟然没有被强制拨打手机。

起初我没有留意，直到太阳渐渐西斜，窗外的光线和往常我所熟悉的不太一样时，我才发觉这个奇怪的误差。拿起手机一看，居然已经是晚上7点10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兴奋得尖叫起来：莫非一切都改变了？我的人生开始朝前？在那一刹那，我把自己思考所得出来的真相完全抛弃了，几乎是在一秒钟内就跳到了门口，用力拉门。

但，门还是打不开。

真相仍旧是真相，只是有些地方发生了改变。无论如何，这是件好事，我好奇地等待着，整整一个晚上，什么也没有发生，后来我回过神来，看了看日期：2008年6月13日——这个下午，我成为6月13日的人，而你变成了6月14日的我。这种变化其实很容易解释：我们所接受的一切强制力量，都来自时间，而我们本身，也是构成序列的一分子，尽管在那几百万天里，我的举动没有对既定事实造成任何改变，但在自由的时间里，我的一举一动，都并非重复。我猜，之所以我能有这么小段的自由，其原因是和我之所以能够知道真相是一样的，具体原因，我后面再告诉你。我想说的是，我所有不重复的举动——每天自由活动的时光，每天往时间制造的暗墙上踹的一脚，我自己乱七八糟的思想——所有这一切，虽然微弱，但都对时间造成了轻微的冲击——说冲击或许太严重了，也许只是轻轻地触摸，而五百万天微弱的触摸，积累起来，终于令时空发生了扭转——所以我们能够改变一些事情。

我回到了2006年6月13日，这一整天我都在看书，但在晚上12点之前，东方的天空泛起了红光，网络上报道说，流星雨冲击地球，造成地球磁场短时间的震荡，群鸟惊飞——这就是一切的根源。在这次磁场震荡中，6月13日的江村受到波及，在某些方面发生了微小的改变，于是能够在思想上甚至包括某些行为上，逃离时间的掌控，从而洞悉真相。在这种变化发生的前一刹那，还是6月13日的夜晚，后一霎那，就到了6月14日的凌晨，于是这种变化的直接后果，就体现在6月14日的江村身上，而6月14日的江村的行为，又导致了时空的再次变化，从而使得6月13日的江村来到6月14日，并且同样在某些方面摆脱了时间的控制。照理说你该记得这一切，但我们交换是发生在下午，在你思想逃逸之后，你还没有来得及经历这一切，而过往的那些无数次重复，在这以前，对你的记忆来说是不存在的，所以你并不知道这个下午以及晚上发生了什么。

你想知道6月13日是怎样的一天吗？

刚来到这一天，我很高兴，虽然我记得这一天发生过些什么，也知道它将会一再重复，但至少比重复了五百万次的6月14日要新鲜多了。

然而，很快我就厌倦了。

你要知道，6月13日，我整整一天都被关在家里，没有电话，也不能打电话，不能出门——你能想象在这种生活中重复一次又一次吗？

而更可怕的是，我甚至找不到任何时间的漏洞可以让我像在6月14日那样出门。

这是足以令人疯狂的，漫长的孤独和寂寞之中，尝试过各种发泄的方式。

后来，我终于心如死灰，于是我决心集中力量做一件事：写日记。

笔在日记本上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但我坚持写着，每天夜里把它塞到枕头下。我没日没夜地写——我知道，我的每一笔虽然微弱，但在漫长的累积中，终究会导致一些改变。

我希望你能看到这篇日记。假如你看到了它，那就说明我们还有希望，尽管希望来得如此缓慢，需要可怕的巨量时间去改变，但有希望总比没有好，我们从来不缺时间——我自己感觉到了绝望，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够保持希望，做点什么吧。

最后，我想问：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永恒？如果是，那么永恒是多么可怕的东西。

2008年6月14日，第N天。

不记得是第几次重复了，我坚持重复着同一个动作：用刀片切割脖子上的大动脉。时间是下午5点，再过一小时五十分，我将给乔北打个电话，然后去参加他的葬礼。

假如漫长的积累能够形成有效的后果，我只想做一件事。

我持续地切割，希望在某次重复之后，我能够在脖子上发现一道缝隙——我从来不缺时间，在永恒的6月14日，我一下又一下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不知疲倦。或许这就是我的希望所在，我不敢肯定，假如我的未来能因此而改变，这个动作会不会在未来的某天里成为重复的内容，我只想，改变，让我来改变，让我亲手来改变。

你要知道漫长的单调岁月是会让人发疯的，而即使是蚂蚁的力量，累积起来，也能创造奇迹。

是弱小的蚂蚁先疯狂，还是坚硬的脖子先破裂？

第三个故事：恐怖系统

作者：肥丁

第一章

罗北讨厌这一成不变的生活。

天天不变的朝八晚五、天天不变的办公电脑、天天不变的食堂饭菜……他是一个网络公司的网站编辑，每天的任务就是Ctrl+V和Ctrl+C。办公室被隔板分解得支离破碎，每个人都局限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眼前只有那台破旧肮脏的电脑。

萝北感觉自己简直是个犯人，一个现代都市里的犯人。为了生存，为了糊口，只能出卖自己的自由甚至灵魂。

这天下班之后，他又在车上睡了一觉，也不知怎么，一天天总是感觉睡眠不够，整个一行尸走肉。揉着惺忪的眼睛，这才发现自己坐过了车站。

已经到了终点站。司机正在拼命摁喇叭，怒目冲冲看着自己。罗北暗骂一声，夹着皮包下了车。天已经黑了，他想了一下，决定步行往回走，散散心。

夜晚的都市，犹如一座现代化的魔窟。一旦入夜，所有的罪恶都会渗透出来，灯红酒绿中浓墨重彩的妓女，表情冷酷地接客。拿着刀的抢劫犯，蹲在黑暗的角落，看着过往的行人。

罗北停了下来，并不是到家了，而是他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标语——“恐怖系统，带给你不一样的感觉。”

下面是一处装修很有品位的店面，透过门窗可以看到里面十分冷清。罗北踌躇片刻，还是走了进去。店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十分热情：“先生，第一次来我们店吧，来个恐怖系统玩玩？”

罗北谨慎地问：“这个……恐怖系统是什么？”

店员说：“恐怖系统是日本SF游戏公司新出的机器，算是游戏机吧。”说着，他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打开之后，露出一台精致的机器：“它算是一种模拟游戏机，插入光盘，然后戴上头罩，你就能看到其他人的真实经历。这种头罩十分先进，不但可以让你看到如在真实环境中的模拟效果，而且电流会刺激味觉啦、嗅觉啦，让你就感觉自己亲临现场一样。经历……”他诡异地笑笑：“经历其他人一辈子都无法经历的奇遇。”

罗北十分感兴趣，遂问了多少钱，机器倒是不贵，只是光盘贵得惊人。店员眨着眼睛说：“这些光盘都是其他人冒着生命危险，九死一生后提供的真实经历的记忆。就冲这，也就值了！”

罗北一咬牙，拿出银行卡，就近取钱购买了一台。挑盘的时候，他挑了两张，一张是摩托车比赛的，还有一张名为《生化危机》的。

第二章

回到家，他迫不及待地插上电源，启动机器，放入了光盘。罗北深吸一口气，慢慢戴上了头盔。眼前一片雪花，继而出现了一条笔直的公路，耳边风声大作，刮得脸生疼。他这才看清自己坐在一辆脱漆的摩托车上，戴着破旧的手套，正不停地加着速度。周围的景物如闪电般快速倒退，电掣飞驰的感觉，如同飞起来一样。

罗北兴奋地大叫，前面出现弯道，摩托车一个熟练的打轮，他看见金属和地面快速摩擦迸溅出来的火花。身旁的汽车一个接一个得快速倒退……

半个小时后，罗北摘下头套，兴奋地脸部涨红。太伟大了，他真的感觉自己在驾驶摩托车，那种体验简直如梦如幻。他看了一眼第二张盘《生化危机》时，犹豫了。这部电影，他是看过的，不是一般的恐怖。看看表，也挺晚了，明天再说吧。

第二天周日，罗北早早起来，吃了早饭。看着窗外明媚的白天，似乎心里摆脱掉了那种恐惧。他插上了电源，放入光盘，慢慢戴上了头盔。

自己出现在一条空无一人的街市中。漆黑的天空，隐约闪烁的路灯，一股旋风吹来，满地的报纸乱飞。商店大门敞开，车子横七竖八，好像这里曾经遭过一场大浩劫，所有的人都神秘失踪了。

罗北看见自己顺着街道往前走，能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恐惧感，犹如沼泽里的水，慢慢地涌了过来。不由自主地心乱跳，大口喘息着。街道尽头是个大广场，广场大屏幕播放着节目，但无人观看，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呕吐的血腥。周围的一切令人感觉到不寒而栗的死亡气息。

“丁零零……”一台公用电话突然响起。

我靠，吓死人不偿命。罗北接听电话，里面传来一个男人深沉的声音：“你唯一的生路是在午夜十二点前，逃到第三街区。GOOD LUCK！”随后是无尽的忙音。

罗北皱着眉，刚放下电话，就发现从街市的各个角落里爬出许多的丧尸。这些丧尸面容扭曲，眼睛凹陷牙齿外露，五官几乎都走了形状，摇摇晃晃地朝着罗北聚集。

这套“恐怖系统”是无法控制里面人物的，罗北只能跟随这个主人公进行冒险。作为一个玩家，他根本不需考虑是否真的有丧尸、这个人的记忆是如何提取出来的，只要觉得爽就行。

罗北开始了惊险的逃亡。他知道被这丧尸咬上一口，自己就会变成和他们一样的怪物。举目四望，街道上黑压压的全是丧尸，越来越多，它们发出“呃～呃”骇人的声音，慢慢地走来。情急之中，看到有辆卡车在不远处，他快速跑到跟前，一拳砸碎了车窗，打开车门，赶紧钻了进去。这时，一只腐烂的手已经抓住了车把手。罗北飞出一腿，正踹在丧尸的胸前，那丧尸打了滚，也就这么一瞬间，他关上了车门。

丧尸越聚越多，逐渐把车给包围了，腐烂的血腥气息在空中弥漫。

罗北刚想发动汽车，突然发现根本就没有车钥匙。他“靠”了一声，低头扯出电线，准备手动打火。这时，丧尸们已经爬到了车上，整个卡车犹如一个大海中的孤岛。一个丧尸已经把头伸了进来，腐烂的大嘴就要咬到罗北的脖子上了。

罗北顺手抄起驾驶台上一个铁扳手，对着丧尸的脑袋就是重重一击。丧尸怪叫一声，整个给打了出去。

罗北紧张地喉结上下窜动，他真是佩服提供这套记忆的主人。要是自己面临这种处境，估计早就晕菜，任人荼毒了。

他快速打上火，发动了卡车。随着一阵轰鸣，车头射出强烈的灯光，所能看到的，都是恐怖的丧尸。卡车犹如猛虎进入羊群，所到之处都是鲜血四溅，车轮下“嘎吱嘎吱”乱响，车头撞击身体发出“怦怦”的声音。

天愈来愈黑了，下起了蒙蒙小雨。周围的气氛更显阴森。卡车剧烈摇晃着，碾压着一切东西，丧尸、汽车，所到之处一片血腥。这时，车棚上传来“呃～呃”的怪声。罗北一个急刹车，猛然甩出去了三个丧尸。罗北心脏几乎要跳出去了，他歇斯底里地喊着：“压死你们。”这一瞬间，一种极暴力极血腥的痛快之感从潜意识中快速膨胀。游戏中的人物和罗北想的一样，丝毫不犹豫，开着车就压了过去，随着一阵颠簸，罗北兴奋地脸部涨红。

他想起了童年一件往事。那时候自己还小，家住农村。一天抓住了只老鼠，也不知怎么想的，就用刀轻轻在老鼠的后背划开了一道很深的口子，然后踩住老鼠的尾巴。逼迫自家的大花猫乱叫。猫是鼠的天敌，老鼠听见猫叫本能的逃窜，只听得“吱”一声，一个血糊糊的肉团飞了出去。而皮连带尾巴还踩在罗北的鞋下。

那时候罗北就有一种莫名的痛快和兴奋，和今天用卡车碾丧尸一个感觉。

正在瞎想呢，突然车停了。发动不起来。罗北踹开车门，拿着扳手就跳了下来。街道上如同经过了一场浩劫，到处是尸体，有些还有活动能力的丧尸，正在地上挣扎，往前爬着。鲜血犹如小河一般。

主人公看都没多看一眼，转身往十字路口跑去。罗北这才想起那个神秘的电话。“午夜前，赶到第三街区。”

刚跑到十字路口，就听见一声怪吼。这声吼叫十分骇人，震得所有建筑都颤了几颤。他紧张到了极点，顺着声音去看，只见从远处飞奔来一个庞然大物，好像一堵墙一般，全身表面被恶心腐烂的表皮包裹着，正挥舞着身前四五米长的黑色触手在席卷一个丧尸，血红色的獠牙一闪，丧尸就落入这个怪物的口中。

罗北的瞳孔骤然紧缩，他已经认出这是什么了。这是一只受到病毒感染的大象，因病毒感染整个体积足足变异扭曲增大了一倍，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正看着自己。

主人公转身就跑，变异大象朝天嘶吼，恐怖的气息滚滚而来，随着“咚咚”的震颤，大象追了过来。罗北的心几乎要从腔子里跳出来了，他随着主人公拼命往前跑，能听见自己不住地喘息声。眼前出现一个幽深的黑巷，除此已无路可走，身后的大象已经近在咫尺，强烈的血腥气让人血脉贲张。

他只能跑进这条黑巷，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只血手，一把抓住自己的头发，罗北惨叫着挥舞铁扳手。借着月光他这才看见，巷子里挤满了丧尸，有蹲着的有站着的，全都凶狠地看着自己。离最近的丧尸已经扑到他的身上，张开大嘴，它没有下巴，鲜血滴成了一条线。罗北随着主人公迸发出了求生的力量和对血腥本能的召唤。他一下一下用铁扳手用力砸着那丧尸的头。

这时，随着地震一般的隆隆声，变异大象已经赶到，庞大的身躯猛然一撞，巷子两旁的房子摇摇欲坠。它再次冲刺撞击，“哗啦啦”巨响，房子整个给撞塌。大象愣是挤了进来，奔跑间践踏了无数的丧尸，如一个重型卡车瞬间就来到罗北的近前。罗北大叫一声：“我不玩了！”迅速摘掉头盔。

眼前还是自己那破烂狭窄的房间，凌乱的床铺、杂乱的写字台，外面阳光直射，看看表，已经中午十二点了。居然不知不觉消磨了一上午。

回想起刚才的一幕一幕，还阵阵后怕，浑身发毛。背后都是汗水，早把衣服湿透。

不过确实刺激，罗北现在很矛盾，他既渴望那践踏尸体看鲜血横流的快感，又对极度危险的环境有种本能的抵触。这种强烈矛盾的感情在交叉折磨着他，似乎唤醒了埋藏在自己最心底的一种欲望，至于是什么，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拉开窗帘，打开窗户，看见外面车水马龙，真好像做了一场噩梦一般。

第三章

此后过了一个月，罗北已经把《生化危机》通关数遍。千百次之后再经历丧尸过街的情景，他再也没有恐惧感，甚至感到麻木。

应该去买一张新碟，来一次新的体验。

他已经完全陷入虚拟世界里不可自拔，觉得现实世界带给自己的只是贫乏、麻木、泯灭人性。自己每天如同一只被驯养的、被阉割的动物，按照既定的时间上班，从事着千篇一律的工作，面对的都是冷若冰霜的同事，没有激情没有思维。

幸亏有它——恐怖系统，是它拯救了我。让我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于大海对他的工作态度极度不满意，多次开会公开批评他。“罗北，你还想不想干了？”眯着小眼睛怒斥他：“我告诉你，就你这工作态度一辈子不待有出息的。你已经滑落在危险的边缘，你看你成天睡不醒的样子，我告诉你，公司不养闲人！”

罗北看着他不停上下蠕动的嘴唇，想起了《生化危机》里的丧尸。罗北在幻想自己正开着卡车从于大海的身上压过，他在挣扎，他在嚎叫……于大海看到罗北的双眼刹那间充血，十分可怕，心想这小子不能打自己吧。他挥挥手让罗北走开了。

来到没人地方，罗北平复一下心情，最近他眼前总是出现虐杀丧尸的情景，这种感觉让他很兴奋。夜晚，他来到那家游戏店。年轻的店员一看见他就笑道：“朋友，好久不见了。玩的还开心？”

罗北冷漠地点点头，咳嗽一声：“你……还有新的碟吗？要特恐怖，能吓死人的那种。”

店员用手指点点他，脸上诡异一笑，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碟来，上面写着《咒怨》，低声说：“这张碟特吓人，据说在日本上市时曾吓死过人。是绝对限制级，你要小心哦。”

废话。罗北摆摆手：“多少钱？”

店员伸出四个手指，低声说出一个数字。罗北吓了一跳，这是自己一年的薪水。“怎么这么贵？”

店员一耸肩：“朋友，没办法。进价就贵。实话跟你说吧，这张碟可是绝版了，大陆可就这一张。”

罗北一时踌躇，下不了决心到底买不买。这时，有人拍自己的肩，身后站着一个极端猥琐的男人。他穿着厚厚的风衣，戴着鸭舌帽，满脸麻子，十分骇人。那男人神秘地一笑，露出一口的黄牙：“你缺钱吗？你想买这张碟吗？”

罗北警惕地看看他：“你什么意思？”

男人用手指敲敲自己的头：“我可以给你钱。”

罗北等着他的下文。

男人笑笑：“但是你要出卖自己的记忆！”

记忆？！

男人拉着他七转八拐来到一个暗深的黑巷子。巷子尽头是一个秘密的小屋。开锁之后，神秘男人领着他走进屋子。刚一走进，罗北就大吃一惊，原来这屋里暗藏乾坤。面积很大，非常杂乱，七零八落放着许多计算机，屏幕开着，闪烁不停。屋子中间是一个怪模怪样的头盔，上面插满了电极、电线。男人笑着说：“你出卖自己的记忆，我就给你钱。”

罗北咽了下口水：“我没有那么多刺激的经历。”

男人说道：“你可能不知道需要别人记忆的客户有很多。他们渴望各种各样的记忆，有的客户就喜欢平平淡淡的生活。当然了，你出卖记忆的越多，时间越长，内容越精彩，我付你的钱就会越多。”

罗北眼睛发直：“有什么后遗症吗？”

男人一字一顿：“出卖的记忆，就会在你脑子里删掉。”

……

半小时以后，罗北跌跌撞撞进了那家游戏店。“老板，把《咒怨》给我。”……

午夜。

罗北毫无困意，他插上电源，点开机器，插入光盘，深吸一口气戴上了头盔。

眼前先是雪花，逐渐清晰起来。自己正站在一个日式的别墅前，玄关的大门开着，在不怎么宽广的庭院，散落满地的日常生活用品。有着灯罩的台灯，椅子跟桌子，破碎的花瓶与碗盘、摔得稀烂的水槽、盖子破掉的冷藏保鲜盒、碎裂的盆栽跟栽培箱。罗北走进庭院，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压抑。突然他看见在不远处的窗户前，有个奇怪的东西上下摆动着，走近了这才看清楚，是一双惨白的手。一个小男孩惨白的脸出现在窗户栏后，他留着阿福头，眼神茫然，直直地越过罗北空洞地看着远方。孩子身后的房间十分昏暗，即使现在是白天，阳光也很难照射进去，隐约可见屋子里一片杂乱。

罗北跟着主人公走进房间，一股无人居住的臭味袭来，真是难以忍受。他推开屋门，眼前一片狼藉，地上堆满了破碎的垃圾，什么撕碎的纸、丢弃的杯子……在沙发上坐着的正是那个男孩子。

这里发生了什么？强烈的恐惧感蔓延全身，让罗北头皮发炸，离开这里……这里有不祥的东西……

主人公没有选择离开，只是屋子里转了两圈，突然他听见一声猫叫：“喵——”。只见那个男孩张着大嘴，从他的喉咙里传来凄惨的猫叫。这叫声盈盈不绝，似乎在屋子里产生了回音，让人不由自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罗北走出屋子，挨个房间查看，四处狼藉，好像这里发生了一场抢劫。臭味愈来愈浓，让人无法忍受。他拉开走廊尽头的房间门，这里是卫生间，十分狭小。不足五平方米的空间让人呼吸困难。这里的窗户拉得紧紧地，毛色玻璃如一堵厚墙隔断了世界。他看见水槽里有一张破碎的照片，顺手捞起，上面仅有一个穿着白色西装女人的半身像，头部被香烟烫了个洞，边缘焦化，十分诡异神秘。

这里没有生化危机的惊险和刺激，但那种无法描述的压抑感和恐惧感几乎把罗北给折磨疯了。他真想摘下头盔，但强烈的好奇心又驱使他想看看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时，屋外传来一阵快速地脚步声，“咚～咚”由近到远，踩着楼梯消失在二楼。随即又是重重地“砰”的一声，正发生在罗北的头顶。他惊恐地看着头上的天棚，好像有什么重物落在上面。很长时间后，突然响起“嘶嘶”的怪声音，强烈地折磨着他的神经。

罗北犹豫片刻，还是拉开了门，来到走廊。他屏息凝神，蹑手蹑脚地爬上二楼，声音是从楼梯旁的房门另一端传出来的。一丝灯光从屋里泄出来，手还没碰到把手，大门就自动打开。屋里只点亮了一盏台灯，昏黄的灯光下，可以看到四周的墙壁上贴满了蜡笔画的黑猫。这些猫呈各种形态，有跑有跳有嘶喊，但所有猫眼无一不放出光芒，笔法刚劲有力，力透纸背，呈现出一种非现实主义的魔幻色彩，说不出的恐怖气氛。

桌子上摊开了一本日记，上面凌乱地写满了日本字，以及一些看似幼稚的插图。罗北正暗自疑惑呢，就听见有人打嗝的声音：“呃～呃～”，声音诡异莫名，是从身旁的柜子里发出的。主人公带着罗北来到柜子前，慢慢伸出手，去拉动柜门。

突然一只苍白的手出现在视野里，罗北看见那个小男孩正站在身边。他赤裸着身体，浑身上下一片惨白，犹如得了白血病一般。灯光愈发黯淡，两个人的影子都拉得极长，在墙上变异扭曲。罗北身子一直颤着，强烈的恐惧感几乎使他崩溃，但同时又让他感觉到一种被虐待的快感。精神正在这强烈的双重刺激下扭曲，压抑许久的隐性人格在这一瞬间极度膨胀。

罗北一下拉开柜门，里面黑漆漆得空无一物。声音是从头顶天棚上传来的，他探头进去，黑暗瞬间包裹了他，如同一层厚厚的油脂。

终于坚持不住，罗北摘下了头盔。眼前的真实世界依旧一片黑暗，他突然有种恐惧的想法，自己是不是还在那个恐怖的环境里？现实世界和虚拟世界的门坍塌了，两者混淆在了一起。

等稳定一下心神，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来，点亮了灯。已经是下半夜2点了。眼前仍是自己那破落的小屋。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身的时候，突然看见不远处的角落里站着一个男孩，脸部惨白，正张着大嘴，发出阵阵凄惨的猫叫：“喵——”

“啊！”罗北站立不稳坐在地上，擦擦眼睛，这才看清楚那里空无一人，原来是幻象。自己还是神经过敏了。

他感到头痛欲裂，倒在床上昏昏地睡了过去。早上闹铃响动，把他从熟睡中惊醒，看看表已经七点了，该上班了。

但依旧睡意十足，眼皮子实在是睁不开，他挣扎着掏出手机找到于大海的号码，写了一条短信发过去：于主任，今天有事，请假一天。

他把手机扔到一旁，接着呼呼大睡。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他揉着熊猫眼去上班。一路上还是昏昏沉沉，分不清南北。到了公司之后，快步来到办公室。突然，他发现很怪异，说不出的不对劲。所有人都在很惊诧地看着他，就好像在看一个天外来的怪物。

于大海正在对一个女孩交代工作，听到细细碎碎的说话声，这才注意到门口站的罗北。他皱了皱眉，走到罗北近前：“你还来干什么？”

罗北莫名其妙：“我……我来上班啊。”

于大海眯着眼睛：“罗北，你是不是跟我装呢。当月工资和遣散费都给你了，你怎么还来闹事，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罗北如坠云里雾里：“于主任，什么……遣散费？”

于大海恍然大悟般地看着他，哼哼冷笑：“原来你今天过来闹，是为了钱啊。”

这时前台的小姐说：“于主任，用不用叫保安部的人？”

于大海用手一推他的肩：“赶紧走，听见没有。我再说一遍，你已经被辞退了，不是本公司的员工，再闹，我就要叫保安了。”

办公室里其他员工都在低声交流，琐碎的声音如一张漆黑的网铺天盖地朝着罗北就罩来。他头晕目眩，手紧紧扶着墙：“我……我被辞退了？”

这时已经有两个保安匆匆赶来，准备强行让他离开。于大海摆摆手，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给他看：“罗北，这是你亲笔签名的离职书，看仔细了。”

罗北瞪大了眼睛看着，上面写着：本人因自身能力无法完成工作，自愿离职，特此申请。下面署名：罗北。字迹潦草，东歪西倒，难看之极，还真是自己独有的字体。罗北失魂落魄地从公司出来，外面阳光明媚，可在自己眼里，还是如地狱一般昏沉。

我被辞退了，怎么我一点都没想起来？现在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这个世界上还有另外一个“我”，他趁自己不在的时候，取代了身份，做着本来应该是我做的事；还有的可能确实是我做的，但自己忘记了。

我怎么会忘记呢？

罗北失魂落魄地走在街市上，突然他想到了，那个神秘的风衣男，那个神秘的小屋，那台神秘的能夺走人记忆的头盔。难道我把被辞退的这段记忆给出卖了？

回到了自己的小屋，他一眼就看见桌子上“恐怖系统”游戏机，表面漆黑光滑，如同鬼魅一般蟾伏。他几步上前，高高举起，对准墙壁就要砸下去：“都赖你，都是你搞出来的。”可比划了两下，他还是放下了。

长长叹口气，罗北瘫坐在沙发上，目光又落在《咒怨》的碟面上。还是继续我的恐怖之旅吧。

现实世界已经彻底让罗北感到厌恶和惶恐，虚拟世界再恐怖，也能给心灵带来安宁和慰藉。他动作缓慢，犹如被巫师用还魂巫术复生的僵尸。

插上电源、点亮机器、插入光盘、戴上头盔……

罗北已经完全陷入这个系统里不可自拔。越是恐怖的经历，就越能促使自己达到心灵巅峰、带来如痴如醉酒神一般的感觉。

没有钱怎么办，出卖自己的记忆！

罗北多次光顾那个神秘客的神秘小屋，不停地出卖记忆。往事对他来说都是痛苦的，用虚拟的快乐来换掉痛苦是非常值得的。

这天，他来到店里买新碟。店员神秘地眨眼睛：“罗先生……”他俩已经不陌生了：“最近店里来了个极品的恐怖体验，要不要试试？”

罗北裂开干涩的嘴唇，淡淡一笑：“那是自然。”

店员转到后面的仓库，不多时，拿出一张黑色封面的碟片，诡异地笑着：“好好欣赏啊。”

罗北拿着碟回到家，插进机器里，眼前先是一片雪花，继而出现了一条长长的甬道。借着灯光可以看清，这条甬道属于一处地下停车场。主人公带着罗北走在甬道里，耳边传来浓重的喘息声，可以推断此时这个主人公要么刚经历了剧烈运动，要么是紧张到了极点。

罗北看到他穿着不常见的黑色外衣，戴着白色手套，往下看，是一双翻毛的大头皮鞋。这个人想干什么？这又是怎样的历险？

这时，甬道远处晃动一个人影，蹒跚向前。主人公加快脚步，同时小心翼翼，毫无声息地走到那个人影身后，离的近了，眼前的一幕让罗北惊讶地几乎忘了呼吸。这个人影正是以前自己的顶头上司——于大海。

他怎么会在这儿？

主人公慢慢从怀里掏出一把盘龙尖刀，对准了前面的于大海，高高举起。而于大海懵懂不知，仍在前行。罗北心都要跳出来了，他想提醒于大海，可是怎么也张不开口。刀子“刷”的一声从空中落下，直直地插进于大海的颈椎。于大海惨叫一声，转过头去看，眼睛里都是骇然，用手点指面前的主人公，嘶哑地说不出话来。

别看以前在系统里杀过那么多人，但罗北一直认为那是虚拟世界，潜意识里一直当作是个游戏。可是今天，生活里活生生的人就死在眼前，这个场景极度地刺激着自己的神经。他一下摘掉头盔，胃部翻涌，有呕吐的感觉。他跑到卫生间，把住马桶边缘，刚要张嘴吐，突然看见角落里明晃晃地放着一把刀，刀刃上全是血迹，刀的把手赫然是一条蜿蜒的盘龙。

他惊呆了！

马上又跑回卧室，重新戴上头盔，里面的场景还在继续，于大海四肢乱蹬死于非命，脖子下的鲜血汇集成了一条小河。甬道前放着一个巨大的倒视镜，主人公慢慢抬起头，在镜子里，罗北终于看清了凶手的长相——

正是罗北自己。

我把杀人的记忆卖了出去，然后又买了回来。

到底哪个是真正的恐怖系统？

现实世界？还是虚拟世界？

第四个故事：我在镜子里

作者：古砾

第一章

你每晚照镜子的时候，是否思考过，镜中人的你似乎并不是你。

没注意过？

那现在就拿出一面镜子，静静注视镜中的自己30秒。

试试看，你发现了什么？

学校老区的宿舍楼在前几年重新装修了，里里外外都贴满了瓷砖。

瓷砖光亮，像一面面镜子挂在墙上。

202宿舍的陈雪应该说是个美女，但不巧，脸上长了块正方形的黑色胎记，这让她从小就害怕照镜子。

于是，陈雪自打搬进学校老区的宿舍楼就没睡上一个好觉。开始时，她只是醒来一睁眼就会看到面对自己的那块瓷砖清晰地映出她的脸和脸上那块难看的“瑕疵”，有些不习惯。后来，她睡觉时故意把头转朝外，但还是睡不好，总觉得那瓷砖里又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后脑勺看。

她把她的感觉说给了室友们听。

“我也有这感觉，真的！”她刚说完，和她关系最铁连床位都正对着的王小雅就应和道。

“有人盯着你们俩？”一旁正躺在床上上着网的萧微插了句嘴，“那可就要小心了。听说在2006年，学校出件奇怪的事。”

陈雪和王小雅般进来时，萧微已经在宿舍里了。听说她的课程早完了，准备考研。

“什么事儿？”王小雅放下手中的恐怖杂志，兴奋地问道。

“死了个女生。”萧微怪怪的笑着。“就死在我们这间宿舍里的。”

“我们这间宿舍里？”陈雪和王小雅同时叫了出来。

“啊啥啊，还就死在你俩其中，不知哪一个床位上呢。”萧微一脸怪笑地补充道。

“真的有这事儿？”陈雪想到自己睡的床死过人，加上晚上睡觉时的感觉，全身立马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嗯”对方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当时我表姐刚好在这里读书，那个女生是病死在床上的，只是……”

“只是什么？”王小雅探出身子，兴奋地追问着。

“只是，那个女生的尸体在运往警察局的时候失踪了。”

第二章

陈雪是无神论者，但自从得知那消息之后，她睡在床上的那种感觉却更强烈了。

两天之后，一个小地震光临了这个城市。虽然没有造成任何毁坏，但把陈雪床里边的那块瓷砖震掉了，一面光洁的镜子露了出来。她用手抠了抠，镜子居然是嵌在墙体里的。自此以后，陈雪睡觉时一转头，便能清晰地看到镜中的那个自己正在死死地盯着床上的她。

这让陈雪十分的不习惯。

那天她正准备在镜子外面贴张海报，凑近时突然发现镜面上有一块正方形的黑色墨迹。不大不小，形状居然和她脸上那块胎记一模一样。

陈雪明明记得镜子上没东西的，她用手试探性擦了一下，那黑色的粉末居然沾到了她的手上。

她没在意，把海报铺在了上面。

这天晚上，她睡得出奇的香。

第二天一大早醒来时，她觉得脸上有些痒。她眯着眼睛，用手挠了挠，刚走到洗漱池——

“你脸上怎么了？”拉开厕所门出来的王小雅诧异地看着她的脸。

“我的脸？”她下意识地望了下手，不禁吓了一跳。她的几个手指不知染上了什么东西，黑黑的，油腻腻的。

她立马找来萧微的镜子，一照，发现痒的是脸上那块胎记。胎记刚刚被她这么一挠，居然“花”掉了，像块黑色的化妆墨，被胡乱地途在脸上一般。

她吓了一跳，在小时候医生就说过那胎记是不能去除的，现在怎么……

她小心翼翼用水冲洗干净后发现，胎记小了很多，变成了三角形的了。虽然她为自己的脸可以变得光洁而欣喜，但同时也很奇怪，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晚上睡觉时，她看着那张大大的海报。突然想到昨晚镜子上的那块墨迹，被她擦了擦，好像……

她立马掀开海报，眼睛在看到那块墨迹时，瞳孔不由得抽了一下。果然，那块墨迹不大不小，形状刚好和她此刻脸上的胎记一模一样。

她一惊！自己把镜子上的墨迹擦去的那块和脸上胎记被洗去的部分是一模一样的。难道说……

她想也没想，扬起手就把剩下的那块墨迹抹去了。

这一晚，陈雪在床上辗转反侧，不知什么时候才睡着的。第二天，她睁开眼睛就看到了被子上的黑色污痕。她即欣喜又害怕的掀开海报一角，镜子中自己的脸上没有任何瑕疵。

这是怎么回事？！

“祛除”了胎记的陈雪一夜之后成了美女，追她的男生排成了队。这让202的其他女生即羡慕又嫉妒。王小雅更是每天追在他屁股后面，不停地问她到底用了什么高级祛疤药物，能不能把她脸上顽固的各种斑症治好。

“打激光的。花了我爸爸好多钱呢。”她故意应付道。

“激光啊？听说用了那个会辐射到其他细胞的。”王小雅一阵失望，“我可不敢用那个。”语气里有几分难过。

陈雪也没高兴起来，一看到镜子里自己这张“完美”的脸，她总想到恐怖小说里描写的关于镜子的种种诡异，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这担心，让她再也没敢掀开床里间的那张海报。

还好，一个月过去了，她一切正常，但是与她对床的王小雅却出事儿了。

王小雅在一点一点变漂亮！这是宿舍里三个人都看在眼里的事实。

那晚半夜，她去上厕所，撞见王小雅一个人愣愣地站在洗漱池的镜子面前，张着大大的眼睛。

“你怎么了？”她随意地问了下。“大半夜的，跑来照什么镜子。”

“她就要变成美女了。”王小雅指着镜子里面的“王小雅”，答非所问。

陈雪睡得迷迷糊糊，没去深究这话。但第二天早晨——

“我怎么看你今天特别的别扭呢？”她还没起床就听到早起的萧微在说话。

“哪儿别扭了？”王小雅反问道。

“不知道哪儿别扭，反正就看你有些不习惯。”一旁的秦乐也附和道。

陈雪探出头，一眼便看到王小雅那正被抹上面膜的脸白白净净地——她脸上顽固的雀斑在一夜之间没有了。她一惊，看了看海报一角：难道王小雅也用过这面“美容镜”？

她故意趁中午饭没人的时候问了王小雅，但对方白了她一眼，回答道：“独家秘方，无可奉告！”

晚上的时候，睡得迷迷糊糊的陈雪听到一一个女孩甜甜的声音：“你的眼睛很小，要不要大点儿？”这声音来得很微妙，感觉不是在耳边，而是直接响在脑袋之中。

那声音刚消失：“真的啊？那就大点儿吧。”对方的王小雅就翻了个身，梦呓般地答道。

陈雪立马清醒了，探起身。“你在跟谁说话呢？”她问道。寝室里静悄悄地，没有一丝声响，她的声音显得出奇地空旷。王小雅的确是在说梦呓，说了那句话后，又把身子翻了过于，响起阵阵咕噜声。

陈雪躺了下来，竭力地说服自己刚刚不是自己做了梦就是自己听错了。这一晚，疲惫的她很快就睡下了，那个甜甜的女声也钻到了她的梦里，不断地重复着：想变漂亮吗？起床后照下镜子吧，你会发现的……

第二天陈雪起床后恰好撞见忙碌的王小雅，对方居然在对着镜子抹眼影。她想起昨晚那句“你的眼睛很小，要不要大点儿”，就故意坐到王小雅面前。

“别涂黑色的，我觉得你要蓝色的好看。”她笑着拿过王小雅的化妆盒。“来，我帮你抹。”

“好啊，谢谢啊。”王小雅转过脸，笑盈盈地看着她。

陈雪的笑容却僵住了，王小雅的眼睛真的变大了好多。以前她只要笑，眼睛就要变成一条缝，但是现在——比赵薇还赵薇。

于是，自这以后，王小雅就在陈雪的眼皮底下脱胎换骨了：最开始的雀斑没了，然后眼睛大了，接着鼻梁高了，后来皮肤白了，再后来连身高也从长了一大截。每天早晨起来，陈雪都能看到她的改变。

宿舍里其他两女生一脸羡慕的问及原因时，王小雅总是一脸神秘的表情：独家秘方，无可奉告！

第三章

随着王小雅越来越美丽，陈雪越来越害怕了。她知道，美丽是要付出代价的，王小雅的所谓独家秘方，说不定哪天就会要了她的命。

她看着盖在镜子的海报上一脸微笑的女明星，突然有种强烈的感觉，认为王小雅的变化定和这面镜子有关系，虽然她也知道，宿舍里只有她一个知道这面镜子的存在。

这么一想，她躺在床上时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更加的强烈了。正当她挣扎着睡下去时，那个微妙的女声又出现在了她的心里：

“我说过，我会让你漂亮的。”

“还能好看一点吗？”熟睡中的王小雅又翻身答道。

“只要把你的血给我，就没问题。”那个女声答道。

听到这里的陈雪瞬间清醒，她猛然睁开眼睛。月光从窗口射进来，将整个寝室照得异常的诡异。

而对床的王小雅则奇怪的坐了起来，慢慢地将头发了拉起来，陈雪清楚地看到她太阳穴处有一个黑色的大洞。王小雅用那根她一直放在床头的那根竹筷插了进去，然后用沾出的血液在她枕头边洁白无瑕的墙上开始画东西。先是眼睛，鼻子，嘴，不一会儿，一张脸栩栩如生地出现了。同时，整个宿舍里突然充斥着一股难忍的腥臭味儿。

陈雪开始是惊叹对方的画工了得，但立马她就反应过来，王小雅画的不正是她贴的海报上女明星的脸吗？

王小雅画好之后下床将筷子洗干净，像完成了一件大事一样，疲惫地躺了下去，很快便传来了呼噜声。

陈雪却再也没能睡下去，她越来越觉得王小雅画出的那张脸在盯着自己。她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睡下去，脑海里却不断地浮现出刚刚王小雅怪异的行为。

大二天，她第一个醒来。令她诧异的是，王小雅画在床里边瓷砖上那张脸没有了。

萧微爬了起来，一如平日的忙碌，王小雅却一动不动。

这天周末，三人说好去逛商场。“王美女，还不起来？”要出门时，萧微好心地提醒道。

看到王小雅还是没动静，陈雪脑袋里突然闪出个念头，觉得王小雅已经死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嘛。”萧微大咧咧地，直接掀开王小雅的被子。那瞬间，两个人都瞪大了眼睛——被子下面的王小雅脸侧朝里躺着，太阳穴上拳头大小的洞，红色的，白色的，黄色的，个种体液从里面淌出将洁白的枕头染成了彩板。

门外的走廊上，许多赶课的学生嘈杂地跑着；门内静得出奇，两个人的喉咙被恐惧所遏制，说不出一句话。

“死……死了？”陈雪终于缓过了神。虽然她早有准备，但直击这一幕时还是被震住了。

“死了！”随着这个回答的响起，令人心碎的一幕发生了：

床上已经死掉的王小雅突然将脸转了出来，对两人露出一个恐怖的笑容，它从喉咙里吐出“死了”二字以后，那颗头居然从上铺掉了下来。

陈雪感觉全身汗毛都树起来了。因为头颅下落时，头发被风鼓了起来，那张脸不是王小雅的，而是王小雅昨晚画在墙上的那张。

王小雅就这么死了。警察局很快为她的死因做出了解释：整容过于频繁，导致体内各项机能严重受损。而对于当日，陈雪等三个女生当时看到的那些极度离奇的场面，他们认为是三人学习压力过大，在看到王小雅的死状态后，脑袋被吓出了幻觉。

陈雪在警察局看了王小雅最后一眼，她的脸每天都在完美一点点，到此刻躺在尸台上时，已经完全看不出是原来的王小雅了。

陈雪的脑袋里突然闪出一个念头：王小雅没有死，而是被取代了，被她现在这张脸一天一天的取代了。

事情很快解决了，学校原本是要将两人安排到新区的公寓别墅里去的。就在陈雪收拾完东西，准备撕下那张海报时——

“别撕！”一个声音突然从海报底下传出，打断了她。陈雪全身突然斗了一下，这声音不正是王小雅的吗？

“小雅？”陈雪试探性地问道。“是你吗？”

“是我。”声音继续从海报底下传出，“假如你揭开这张海报，那我就可能永远的被替代，消失了。”

“你现在在哪里？”陈雪对着墙壁喊到。

“如果你不害怕，你就拉开海报一角看看，但切记不能完全撕开。”

陈雪的心嘭嘭地跳着。

许久，她才慢慢伸出颤抖的手，将海报打开一角。她看到了——那块镜子的表面由以前的平整光滑变成了凹凸有秩，变成了一张脸——王小雅没有“整容”前的那张脸。

“陈雪，你要救救我，我不想永远待在镜子里。”镜面突然一转，镜子里的王小雅居然张开了嘴，眼珠子转过来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只有你能救我了。”

虽然陈雪心里早有准备，但看到眼前这一幕，她全身汗毛还是树起来了，她全身瞬间没了力气。许久，她才缓过气。“你怎么跑到面镜子的？我要怎么帮……”

还没等她问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差点把她吓得从床上掉了下去。

“别告诉别人，你一定要救我。晚上的时候轻敲打玻璃三下，我会告诉你怎么做。”王小雅说完，镜子表面瞬间恢复了原样。

“小雪，你倒是开门啊。”敲门声更急切了。

陈雪这才缓过神，跳下床，打开门。

早上就收拾好东西搬出去了的萧微居然又般着东西回来了。陈雪愣了下，她在王小雅死后就害怕得回家住了一周。现在怎么回来了？

萧微眼神奇怪地看了面色死灰的她一眼，直接将东西扔到王小雅的床位上，“学校那是啥公寓楼，说要住进去还得交1000块进去……”她边抱怨着，边爬上去铺床。

陈雪赶紧上床，将海报的开角贴好，她不想神经一直大条的萧微害怕。“你干吗睡王小雅的床？”她问道。

萧微愣了一下，指了指她原来的床位。“睡在那个位置，晚上都能听到梦到鬼说话。”

“鬼？”

萧微迟疑了一下，“小雪，不是我吓你。每天晚上我都会听到一些怪声音。王小雅被是被鬼害死的，今天她家里本来打算把尸体运回老家去的，准备装车的时候才发现，尸体不见了。”

第四章

尸体不见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王小雅真的被彻底地取代了。

陈雪搬出电脑，抱着渺茫的希望，想找找关于2006年死在这寝室里那名女生的信息。

不久，她就找到了一张2006年帖子，标题是【xx科技大学离奇死亡事件内幕】。

点击进去，却被告知，帖子包含有违规法律的内容，被强制删除了。

她立马进百度，找到这张帖子的快照。

【帖子主题】：你们相信吗？老区宿舍一楼202里有鬼！

【帖子开头】：我知道这种事没人相信的，但假如我死在了今晚，那么请大家找到我床头的镜子，销毁它。

诡异从住进这间202宿舍开始了。

我们3个人只是每晚都做同样的梦，梦里都会听到一个女孩蛊惑的声音。

后来，在宿舍里出现了一面奇怪的镜子……

陈雪刚读到这里，电脑屏幕突然闪动了一下——黑了！她一惊，立马重启，重新打开快照时，快照后面的文字被中断了，变成了一堆堆的乱码。

她不甘心，将快照提取了出来，用过滤软件扫了一遍，但只还原了最后的文学：

她说她可以从塑我们的容貌：只要午夜时分，在镜面上边画上自己想改造的地方边念“能不能再漂亮一点”，第二天早晨一睁眼，镜面上就会把我要改造的地方“截取”下来，只要将它抹去，你身体的那个地方就改造好了。

我照做了，我也如愿得到了想要的容貌。但是，我今天站在洗漱池旁的镜子前时才突然发现，镜子里的“我”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我了。就在我转身的瞬间，镜中的“我”突然冲我诡异地笑了笑：“现在，我的脸全都已经到你身上去了，那你就进来替我待在镜子里吧。”那声音，就是每晚在梦里蛊惑我，指引我的那个。

我知道，我逃不掉了，一切荒谬的受益都会付出的。

好了各位！假如昨天我死了，我并不是真正的死了，我只是活在了镜子里……

看到这里的陈雪倒吸了一口气，帖子里描述的东西完全和王小雅的情况一模一样。她摸着脸上原来长着胎记的地方，要不是亲自经历了一下，她简直不敢相信会有这种魔镜。同时，她也忧心了，因为她自己也通过镜子得到了这种荒谬的利益，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

她关好电脑，首先还是要解决王小雅的问题。她按照王小雅说的，趁半夜萧微熟睡的时候轻轻敲了三下玻璃。陈雪要问问镜子里的她，自己要怎么做才能将她从镜子里解救出来。

她等了半天，没有任何回应。她小心翼翼地揭开了海报，看到的却是那面平常的镜子。

“小雅，小雅……”她又轻轻地唤了两声，但王小雅并没有浮上镜面来。

陈雪突然急了，觉得活在镜中王小雅已经遭遇了不测。

宿舍里静悄悄地，月光射了进来，将半个寝室染上了一层惨淡的白。她只听见萧微均匀的呼吸和自己心脏嘭嘭跳动的声音。她觉得在月光照射不到的黑暗地界里，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她回不来了。”一个声音突然冒了出来。

陈雪慌忙盖下海报，一转头就撞上萧微的脸。“你……”她吓了一跳，“你怎么爬到我床上来了？”

“王小雅出不来了。”萧微没理会她的问话，重复道。在月光的照耀下，萧微的面庞异常的诡异。

“为什么，她为什么回不来了？”陈雪急切地问了两声，突然镇静下来，“你到底知道什么？”

“因为我活在了现实里，所以，她必须代替我死在镜子中。”

“你？”陈雪惊呆了。

萧微冷笑了一声。“你难道没有注意到，你只有在白天看得到我吗？”

陈雪脑袋突然闪出一道白光：对啊，住进这间宿舍已经三个月了，每次天一黑，萧微就睡下了；不仅如此，每次雷天，雨天，她也都是躺在床上睡过去的。难道说——“你就是2006年死在这里的那个女生？”

萧微的脸上露出了甜美的笑容，“王小雅现在经历的完全和5年前的我一模一样。我被上一个困在镜子里的人蛊惑，用镜子改变了自己的容貌，最后灵魂被吸了进去。只有白天的时候，强烈的阳光照射之下，我才能从镜中幻化出来。一旦日落，我就立马会被镜子拉回去。我一直在等待，等待一个人将我从镜子之中替换出来。然后你和王小雅来了，我开始本来选择的是你，但你没那么贪婪，胎记消失后你并没利用镜子将自己‘改造’得更完美。”

“我只好选择王小雅，很快我就成功了。在王小雅死后，我说是害怕了，回家住。其实我只是去和我的身体完成最后的契合……”

“和你的身体契合？”陈雪惊呆了，不由得叫了出来。

“是啊。王小雅死后的尸体，不就是我的身体吗？我利用她的爱美之心，将我的眼睛，我的鼻子，我的嘴……一天一点，一天一点，直到最后，把她的身体完全‘改造’成了我的。”

“我后来在她的梦中告诉蛊惑她，让她揭开你床头的海报。她相信了，却不知，刚把你床头的海报揭开，她的灵魂就被吸了进去。”

“我第二天从镜子里出来，趁尸体运输的时候融合了进去，跑了出来。”说完，萧微放肆地笑了出来。“现在，我彻底的活了。”

“既然你都已经‘活’过来了，你还回来干什么？”陈雪再次问道。

萧微突然停住了，然后她慢慢抬起头来看着陈雪：“我回来，是为了你啊。”

第五章

“为了我？”

“你那近乎绝色的容貌，胜于魔鬼的身材，让重生的我倍感妒忌。我想把你的身体换过来，为我所用。”

“荒谬！”陈雪突然觉得后背一冷，“你……你休想，我不会碰那面镜子的。”

“呵呵……”萧微笑得更得意了。“你已经碰了啊。你拉开海报用镜子照照看，你的脸已经开始从原来胎记的地方溃烂了。你不跟我换身体，你整个人就会慢慢地腐败掉。与其这样死去，不如换用我的身体活着……”

陈雪不相信，慌忙地拉开海报，镜面上立马发出白色的荧光。她那原本光洁水灵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一块干瘪的皮肉，大小形状和原来的胎记一模一样。

“你这个巫婆！”陈雪看着萧微，心里顿时涌出强烈的怒火。“信不信我杀了你！”说着，她将床头上平日里那把削水果的小刀抓在了手中。

“杀了我？”萧微这话像是从鼻孔里吐出来的。“你要想清楚，你杀的，可能是你自己的身体哦。”

陈雪停住了，一想到腐败后的自己，她突然怕了。

“我先睡了，你好好想想吧。”萧微见她犹豫了，又爬回自己的床，躺了下去。

这一晚，陈雪一夜未眠。她多么希望这是一场梦。

第二天早上——

“说吧。”在萧微将出门时，陈雪叫住了她。“我答应和你换用身体，但你必须告诉我王小雅到底去了哪里。”

“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萧微脸上露出了得逞的笑。“王小雅还在镜子里，只是她灵魂的能量被无限次的分割，已经幻化不出形体了。”

被无限次的分割，无限次的分割……陈雪不断重复这这句话。同时，眼睛突然锁定了王小雅床头的瓷砖。她注意到，那块格外光洁的瓷砖刚好正正地对着海报下的镜子。而王小雅死去那晚画的人脸，也是画那在上面后的。

“那我们今晚0点，准时启仪式吧。”萧微笑得更加得意了，“也就是说，现在你还有16个小时和你的身体待在一起。”

16个小时？看着萧微离开宿舍楼的身影，陈雪嘴角浮起一丝冷笑：16个小时后到底会发生什么呢？谁知道呢？

夜晚很快来临了。

惨白月光照耀下的202宿舍，静得令人害怕。萧微和陈雪坐在各自的床沿上，手里都端着一个杯子，里面装着公鸡头血和已经燃烧过了地写着对方生辰的黄纸。而在两人身后的墙上，此刻都有一个闪着血红光芒的人形轮廓。那是用她们自己的血画上去的。而在寝室正中间，是一个此刻被月光照射，泛着蓝光的巨大八卦阵图，在两个极点上，放着一套两人平时的衣物和一缕头发。

整个场面，诡异至极。

“你准备好了吗？”零点钟声敲响，萧微提醒道。

“开始吧。”陈雪的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恐惧。

“撕开那海报，让你的身体全部笼罩在镜子里射出红光之中。”萧微命令道。

在陈雪慢慢地伸出手，在触摸到海报的瞬间，她犹豫了。她想知道揭开海报之后的结果，她在怀疑，自己这么做真的能成功救出王小雅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撤掉海报。

顿时，露出来的镜面上泛起真真红光，陈雪全身也突然间如置于火烧般地热了起来。她看到了自己的皮肤慢慢地红了，像是被镜子里射出的光感染了一般地，越来越红，最后她的整个身体的亮了起来。接着，那个用她自己的血画在墙上的轮廓似乎是在呼应她身上的光，也红了。同时，轮廓的样子也在不停地变化。

陈雪瞪大了眼睛，她看到“轮廓”出现了手，出现了脚，接着是头……最后，另一个自己出现在了墙上。陈雪还没从惊恐之中缓过气来，墙上的“自己”突然俯下了身子，拉住了她的手。

“快！喝下那杯鸡血，你的灵魂要出壳了。”听到萧微的声音，陈雪两口喝光了杯子里的液体。

然后，她看到墙上“轮廓”的手收了回去，一个近乎透明的“自己”被对方从她身体里拉了出去，收进了镜子之中。陈雪完全动弹不得，因为她知道，“轮廓”刚拉走的，是她的一个灵魂。

接着，轮廓又伸出了手。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陈雪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魂魄被一个个拖掉，意识也慢慢地模糊了下去。

快到第6个的时候，她只感觉脚下突然传来巨大的拉力，然后全身一个无力，她整个人从床上砸了下去，稳稳地掉进地上那个八卦的阴极上。

在落地的瞬间，她全身都瘫了下去，但意识又回来了。

“得留下一魄，在我离魂的时间里保持身体的活性。”说着，萧微站到了镜面射出的红光中。她的全身也变红了，她用自己的血画在身后的轮廓也活了，她的三魂七魄也慢慢地被墙上的“她”拉进了她身后的墙里。

看到这一幕的陈雪顿时瞪大了眼睛，陈雪的灵魂为什么没有进入作为灵魂中转站的镜子中？难道……

这时候，整个空间突然一阵晃动。同时，学校的报警器呜呜地叫了起来，接着，各个宿舍门被打开了，楼道里一片混乱——地震了！

还没等陈雪反应过来，她床位那边的墙，“哗”的一声巨响，瓷砖全部掉了下来。同时，整个寝室突然间，全红了：瓷砖掉光了，整个墙面都是泛着红光的镜子组成的。

现在床头的萧微意识到了危险，立马喝了杯中的液体，竭力想扶住自己背后的墙体。陈雪看到那面摇晃的墙，居然也透出了红色的光。难道……

她想起突然间明白了，为什么王小雅在并不知道自己床里那块镜子的情况下也能改造模样；为什么王小雅彻底消失那天，她看到海报被人拉开过；为什么那晚，她看到那面墙居然如波浪般摇了一下。

陈雪看着那面墙，脑子里一直闪动这萧微的话：王小雅被无限次的分割，无限次的分割……

“呵呵……只是一个小插曲。”这时候地震平息，萧微在红光的照射下笑得分外诡异。

“你不会得逞的。”陈雪吃力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脚下被什么东西抓着。

“仪式已经开始，你逃不掉的。”萧微说着，拿出了一把刀。

“你要干吗？”陈雪慌了。

“杀了你啊，没想到你的意念这么强，只剩一魄在你身体里了，你的意识还那么清楚。也只有杀了才能完成仪式了。”

“你……”陈雪拼命挣扎着，却无济于事。

“哈哈……有了你这具近乎完美的身体，我被困在镜里这么久也值得了……”说着，萧微跳了下来。

就在她刚刚跳起的瞬间，陈雪把手伸进了床架下，用力一拉，“唰”的一声，萧微那边的墙整个墙面居然被她扯掉了，又露出一块泛红光的镜面。为什么王小雅会变漂亮？因为她床头的墙中也有这么一块“美容镜”；为什么这面墙看起来如此怪异？因为它表面是一层布。

“你……”手里还拿着刀的萧微瞬间被定在了空中，她瞪大了，不可思议地看着陈雪。“你做了什……”她话还没说完，两面镜子同时射出一道光射在她身上。

接着，陈雪便看到萧微的身上，有什么东西在顺着光束不断地流进两面的镜子里。

“快，救救我……”萧微被定在空中，痛苦地朝她求救。“去遮住镜子。”

陈雪捡起地上的衣物遮住自己，她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眼看着萧微的身体渐渐地透明下去。

被无限次的分割，无限次的分割……陈雪明白了：照这种魔镜的人，每产生一个像，灵魂的能量就会削弱一层。而两面镜子相对，会呈出无数个像。现在，夹杂中间的萧微，会被镜中呈出的无数个像将她灵魂的能量耗光——就是她所说的，永远被困在镜子中吧。

看着已经透明掉的萧微，她彻底的松了口气。虽然自己活下来了，但为了美丽而消失的王小雅却再也回不来。镜子射出的光照在她身上，居然让像阳光那般的温暖。

她意识慢慢地模糊着，模糊着……

陈雪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真正的阳光照在她身上，让她终于有了点力气。她睁开眼睛，发现身旁几个粉刷工正在整理满是狼藉的寝室。

“你们……”她刚还喊出“干嘛”，其中一个人，伸出的手直接穿过了她的身体，将她背后的衣服拿了过去。

她愣住了，突然想起萧微的话：只留一魄在你体内！

“这两面镜子怎么办？”已经清扫好地板的人问道。“好像是镶在墙里的。”

“看着怪怪的。按学校的意思，这一面，贴层砖，那一面用那块墙布盖上可以了。”

陈雪看着大打开的宿舍门，她知道现在的自己已经走不出这间寝室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这里等待，等待有人将她失落在镜子里的三魂和六魄换出来！

第五个故事：太岁

作者：许伟才

第一章

那棵大树很怪，虽然生长得高高大大，却没有一片叶子，就连树枝也快掉得精光。

它是一棵枯树。

枯树也并不奇怪，问题是周围比它矮小的树木都长得郁郁葱葱，反倒是这棵大家伙遭了灭顶之灾。

更令人惊愕的是，浓浓的黑色从那棵枯树的树根向上涌去，那不是一种自然的黑色，像是墨汁里掺加了地沟油一样的污秽。

我和李众看呆了，毕林森也看得呆了，握着方向盘的手下意识地一抖，他那辆刚买的二手别克就一头栽进枯树旁边的大泥坑里。

毕林森猛踩油门，别克笨拙地扭动着，但除了把泥坑的臭气搅拌出来以外，半寸也没移动。

泥坑里很臭，而且那臭味很特别，就像呕吐物里面夹杂着烂杏仁的味道。但我和李众也没法子，脱了鞋跳进泥坑里气喘吁吁地推起了车。

李众刚做完阑尾炎手术不到半个月，出苦力的差事自然落到了我的头上。

我使出吃奶的劲儿推，一边忍受着泥坑里不时散出的怪异的恶臭气味一边抱怨，但嘟囔声在一秒钟前戛然而止。

我发现李众的脸色突然间变得惨白！他的两只手像投降一样举在了半空，左腿半抬着久久不往下落，似乎脚下是一个地雷！右腿虽然踩在水坑里，却筛糠一般抖个不停！

“怎么了？”我紧张地盯着水坑，但除了浑浊的泥水，看不清里面到底有什么。

“我……我好像踩到了死人……”

我又吸了两口空气，蹿进鼻子里的臭气果然和尸体的腐烂味道有点像。顿时，李众的哆嗦传染到了我身上，手一松，毕林森的二手别克“扑通”一声倒栽进了水坑里。

“你们俩不使劲儿推，咱们啥时候能出去啊！”毕林森扭头喊。

我和李众谁也没理他。

刚才汽车猛烈的冲击将李众脚下的泥水掀走了大半，把他踩着的东西显露了出来。

那不是尸体。

却比尸体还让我们目瞪口呆。

那是一个近似椭圆形的、像一个锅盖式样的褐色肉球！它中间鼓鼓囊囊的，像是充了气，到了四周的边缘又变得很薄，在泥水的震荡中微微颤动着，除去那淡褐色的“皮囊”，就像是一大块泡在泥水里的肥猪肉。

“这是什么东西？”李众喃喃着问。

“一大坨烂肉吧？要不然这个水坑怎么这么臭？”我说着，折断一根枯树枝试探着拨弄了几下那个怪“物”。

树枝末梢传来的感觉告诉我，这东西的表面有点像粗糙的猪皮，但再使点劲儿往里刺就觉得里面软乎乎的。

像肉，又似乎不像。

李众瞅瞅我，我对他摇了摇头。

突然，惊喜的声音从我们身后传来：“我的妈呀，咱们发财了！”

我俩齐刷刷地扭头向毕林森看去，只见他满脸惊喜，手指颤抖着指着怪物说：“这东西看起来像传说中的太岁！”

毕林森的话我们信，因为他正在医学院念研究生。

第二章

“太岁这东西既不是植物，也不是动物和菌类，是咱们自然界里的第四种生命形式。”毕林森兴奋得两眼放光，但刚说了一句就被李众打断了。

“一会儿再给我们上课，先告诉我们这东西有什么用，咱们怎么就发财了？！”

“听说太岁是种神物，长在土壤里，很少能被发现。最主要的是这东西有很奇妙的功效，即便不能起死回生，也能保治百病。我看报纸上说，有的人得到了太岁，吃了以后神清气爽，啥病都没了！去年有人在拆迁工地挖到了一个，你知道卖到什么价吗？卖到了五万块钱一两啊！”

这番解释不是毕林森说的，而是我这个土木工程系的大学生凭着看过的报道回忆出来的。至于我们的研究生朋友，早已懒得说话，手忙脚乱地踏入泥水之中，吃力地挪动着“太岁”。

我和李众也不再说话，急忙冲进水坑里，和毕林森一起小心翼翼地捧住了太岁。

一种比猪皮粗糙一些的感觉从手上传了过来，不知道是不是浸在泥水里的缘故，还有一些滑腻腻的感觉。我们三个人一起用力，将太岁从水坑里抬了出来，从胳膊的吃劲儿来看，这东西足有五六十斤重。

把太岁抬进了后备厢，毕林森擦了擦汗水，谨慎地向四下看去。我和李众也立刻反应过来——如果这真是太岁，就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多一个人分钱，我们就少赚一份银子。

视线之内，我没有看见一个人影。事实上，我们三人就是为了尽情兜风，才把车开到了这片荒无人烟的地界。左侧是铺满了杂草和灌木的丘陵；右边是已经收割后的荒芜的田垄；往前是一段崎岖的土路，被刚下过的几场暴雨蹂躏得凸凹不平；后面，也就是我们来的方向倒是一条略微平坦的道路，不过一路上我们都没看见车辆和行人，除了一阵阵黑烟从几百米外制药厂的烟囱里冒向天空，让人感觉一点生机以外，这里的一切都死气沉沉的。

当然，有生机的还有我们三个人浓重、兴奋的喘息声，和汽车被推出水坑、卷着泥水向回程奔去的轰鸣声。

几个小时以后，我们到了目的地——医学院。

连日的暴雨将医学院后门附近的人浇得干干净净，再加上今天是周日，校园里更是萧索得很。顾不得被雨淋，我们用外套包裹住“太岁”，急匆匆地赶到了实验室。

毕林森有实验室的钥匙，我们要在这里对这个看起来像是太岁的怪物检验一番。

我们把披着肥厚的“肉膜”的太岁放在了一个大托盘上，用清水冲洗一番后，太岁彻底地被冲刷干净，泥浆里的恶臭也随之消散得干干净净。

毕林森则将一个带着氧气面罩的仪器扣在太岁上，然后接通了电源。

“这是干什么？”李众问。

“进行二氧化碳测定。”毕林森紧紧盯着仪表盘上的数字变化，过了没多久，他猛地一拍李众的肩膀，兴奋地说：“它是活的！这个东西能产生二氧化碳，就说明它有呼吸作用，有呼吸作用就证明了它有一个代谢过程，只有活物才能代谢！”

我们不禁倒退了几步，惊愕地看着这个一动不动的怪物，可并没从它身上看出一点鼻子、嘴、眼睛的轮廓。

“可……可它靠什么呼吸，吃东西？”

“这我哪知道。”毕林森耸了下肩膀，“我只知道太岁是介于原生物和真菌之间的黏细菌，是自然界非常稀有的大型黏细菌复合体。说简单一些，太岁就是地球上的第四种生命形态，正处在生命演化的一个岔路口上，往左拐就会发展到植物界，右拐就会向动物界发展，原地不动就变成了像蘑菇灵芝一样的真菌类。不过，仅凭二氧化碳测定还不能证明它是太岁。”

说完，毕林森戴上了手套，拿着手术刀走近太岁。我和李众顿时兴奋地瞪大眼睛，都想看看它看起来坚韧的外层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手术刀轻轻地抵在太岁的皮上，毕林森轻轻压了压，随即冲我们坏笑道：“注意了啊，一会儿我切下去的时候，里面的东西可能喷你们一脸。”

“少废话，快切吧！”李众兴奋地捅了毕林森一下，也在这一捅之间，手术刀“噗”的一声刺了进去！

一股像肥肉似的东西从切口处缓缓冒了出来。

没有任何气味，只是瞅起来黏糊糊的，微微颤动着。

“有点像猪脑。”李众咽了口口水。

我忍着涌上来的酸水，狠狠踹了他一脚。

毕林森仿佛没注意到我们的举动，趴下身子仔细地嗅了嗅，从他的表情上看没有什么异味。紧接着，他拿起小镊子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小块“肥肉”，坐在显微镜前，仔细检查起来。

我拿过手术刀，在“太岁”身上比量了几下，然后操刀切了下去。

“你干吗？”

“把它分成三部分啊。这东西要不是太岁，咱们就把它扔了；要是太岁的话，咱们仨一人一份。”

李众嘿嘿一笑，几步就蹿了过来，翻过来调过去瞅了十几眼，指着中间的一块说：“这块归我啊！”

“多点少点没关系，太岁切了以后没多久还能长大。”毕林森忽然来了一句。

我俩不约而同扭过头：“这东西真是太岁？！”

毕林森又盯着显微镜瞅了半天，狠狠地打了个响指，说：“里面的细胞结构和原始的鞭毛细胞非常相似，进化程度介乎于藻类和原生动物之间。这些都和科研报告中对太岁的化验结果相一致。”

李众一个高蹦起来，又捂着肚子呻吟了几声，看来阑尾炎手术的刀口还没完全愈合好，不过这不耽误他高亢的声调：“这么说，这东西肯定是太岁了？！”

我的心也怦怦跳了起来，直勾勾看着毕林森。

毕林森也激动得满脸通红，看着切成三份的太岁，咽了好几口唾沫才缓缓地说：“看起来像，但……是不是太岁……得吃进去才能试验出来。”

实验室里顿时陷入沉寂。

三双眼睛相互瞅了半天，又会聚到太岁身上。

许久，李众的声音喃喃地响起来：“这东西虽然显微镜下没发现有毒，可吃进入肚子里谁能保证没事呢？”

我一拍大腿。“这还不容易，你们实验室不是有不少小白鼠用来医学实验吗？”

话音刚落，我们三个人就直冲向关着小白鼠的铁笼子。

不大一会儿，一个活蹦乱跳的小白鼠被李众用镊子夹着尾巴拎了出来。

毕林森用挖匙挖了一小块太岁身上的“肉”，凑到小白鼠面前，吱吱的叫声中，小白鼠飞快地吃了进去。

李众摸了摸小白鼠的肚子，一努嘴：“再喂点，吃得多才能看出效果来。”

几分钟以后，小白鼠的肚子已经鼓得溜圆，我们三个人的视线才离开小白鼠。

“至少明天才能看出小白鼠有没有事，咱们——”

毕林森指了指切成三份的太岁。

我和李众想的也是这个问题，又是一顿包裹之后，我们三个人各自背着一份太岁离开了实验室。

分手以后，我无意中回头看去，只见李众并没有招手叫出租车，而是径直向一直在学校门口乞讨的一个老乞丐走去。

这小子意外地得到了宝贝，打算给老乞丐点钱，发发善心？

我猜不透，也没工夫多想。

现在最要紧的是把我的宝贝赶紧带回家里。

回到家，我立刻就把腌菜用的缸腾了出来，将太岁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再在盖子上压上了一袋大米，这才放心地躺到了床上。

只是尽管始终闭着眼睛，我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好容易朦朦胧胧地有了点睡意，忽然听到一阵阵细碎的声音从阳台传来，像是有人在轻轻拨弄着阳台窗户！

我猛地瞪开眼睛，屏气又听了片刻，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那声音在我窗户前慢慢移动着，一会儿细微，一会儿又强烈起来，还夹杂着小白鼠一样吱吱的叫声。

我慢慢地下了床，踮着脚尖挪到阳台门前，深吸一口气后猛地冲了进去！

阳台上空无一人。

黑惨的夜幕中，窗户外面一棵大树伸出来的几根枝条在风中摇晃着，不时扫着窗户。

我长出一口气，揉了揉已经疼起来的太阳穴，把缸上的大米搬下来，谨慎地向里面看去。我的太岁原封不动地待在缸里。

只是稍微小了一点。

小了一点吗？

我不敢确定，因为大脑混沌成一锅粥，或许是这个原因让我的太岁看起来变小了。

我检查了一遍门窗，重新躺回床上。这次我睡得很香，直到电话铃声把我吵醒。

第三章

“快起来，过来看小白鼠！”毕林森在电话里兴奋地喊。

从声音听，我就知道这是个喜讯。脸也没洗、牙也没刷就奔出了房间。

当我赶到实验室的时候，毕林森正兴奋地看着笼子里的小白鼠。

它活蹦乱跳地吱吱叫着，不但生气勃勃，看起来比昨天的精神头还要大。

我松了一大口气：“看起来咱们捡到的真是太岁！”

毕林森如释重负地嗯了一声，忽然问：“对了，李众呢？”

“我怎么知道？你没给他打电话吗？”

“这小子手机、家里电话都没人接，能跑什么地方去？”

我俩纳闷地对视了两眼，我一拍脑门：“哎呀，这小子昨天走的时候特别古怪，他没直接回家，我看他直奔校门口那个老乞丐去了。”

“老乞丐？”毕林森疑惑地摇摇头，走到窗前向外看去，从实验室恰好能看见校门口的情形。

然后他一动不动地呆住了。

“怎么了？”我跑到窗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也顿时呆若木鸡。

校园门口那个瘫了左半身、只靠着右腿一步一步挪动的老乞丐竟然在走着向路人乞讨！

虽然步履蹒跚，但很明显，他的左腿能动弹了！

“啊！”的一声惊叫，同时从我和毕林森的口中发出，我俩似乎都明白了什么，掉头向外冲去。

我们飞也似的奔出教学楼、奔出校门，直奔向老乞丐。

“老、老大爷！”我气喘吁吁地拉住老乞丐，“你、你的腿怎么好了？”

老乞丐满脸冒光，呵呵憨笑着说：“你说这也怪了，昨天一个小伙子给了我一块肥肉，还说只要我吃了还给我一百块钱。你说，这好事上哪儿捡去啊？我就把那块肉吃了，哎呀，那哪是什么肉啊，一点滋味也没有。不过到了半夜，我这身子就像着了火一样烫，我就四下找水喝，等找到了水，你猜怎么——我这条破腿竟然能动弹了！”老乞丐兴奋地挥了挥胳膊，“你看，我这胳膊前几天划破了一个大口子，一直没长好，就这么一晚上都结疤了！”

听到这里，一直叉着腰呼呼喘着粗气的毕林森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我也明白了，既好气又好笑地瞅着毕林森：“靠，弄了半天咱俩谁都没李众聪明，咱们还琢磨用小白鼠做实验，人家早想到用人做实验了！”

毕林森凄惨地咧咧嘴：“你还有心思高兴？”

“怎么了？这不正好说明那个太岁的神效嘛！”

如果不是在大街上，我几乎要手舞足蹈起来了。

“你这个笨啊！”毕林森痛苦地捶着地，“李众既然早知道了这个太岁的疗效，怎么不告诉咱们？！今天早上又为什么不接咱们的电话？！他摆明了是不想告诉咱俩，他要独吞太岁！”

“可他怎么独吞啊？他只有一份太岁……”

我刚说完，脑袋就嗡的一声。我记起，我们三个好朋友相互间都有家里的钥匙！

“还傻等什么啊！李众现在正趁咱们不在家的时候，偷咱俩的太岁呢！”

毕林森的话提醒了我，浑身的力气一瞬间都集中到了脚上，我们俩疯了一样向各自的家中狂奔！

我慌乱地打开家门，直扑向阳台。

大米袋子仍压在缸上，我顾不得看位置和昨天是不是一样，胳膊一抡就把米袋子掀翻在地。深吸一口气后，我打开了缸盖。

我顿时傻了。

紧接着欲哭无泪。

缸里空空如也，除了缸底有一摊水渍以外，太岁已不见踪影！

紧接着，毕林森的电话也打了过来。

“你那里怎么样？”他带着哭腔的声音传进来。

“完了，没了……”说出这四个字，我浑身都软了。

“他妈的！我饶不了他！”毕林森怒骂了一声，啪地挂掉了电话。

我也从失魂落魄中惊醒过来，直扑向李众的家。

我俩脚前脚后赶到了贼巢穴，相互凝视一眼后，都紧紧攥住了拳头。

我拿出钥匙，屏着呼吸轻轻插进门锁，突然间一拧！

带着一腔怒火，我和毕林森猛冲进门！

一股腐败的恶臭扑向了我们。

随即，我就看见了李众。

他正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如同死人。

但他没死，因为脸上正泛着通红的颜色。

毕林森抢上两步，把手伸向李众的额头，立刻被烫得抽了回来。

“靠，他在发高烧，足有四十度！”毕林森惊诧地说，视线也从李众的脸移向盖着被子的肚子。

臭气就是从这里发出的。

我的手抽搐了一下，但还是伸了出去，和毕林森一起轻轻拉开被子。

我立刻就扭过头，“哇”地吐了起来。

——李众的肚子像个锅盖一样膨出着，而阑尾炎手术的刀口已经迸开，一团白腻腻的东西像菜花一样长在肚子外面！

“李众，醒醒！出什么事了？！”毕林森用力摇晃着李众，在剧烈的震动中，他缓缓睁开了眼睛，痴呆的眼神无力地转了半天才认出我们两个。

“我、我吃了几口太岁，就、就什么……也不知道了……”艰难地说完，李众又是一阵寒战，张着大嘴费力地呼吸着。

“你的太岁呢？！”我忙问。

李众勉强举起右手，指了指床下。

我忙趴下身，只见床底下有一个木头箱子，忙拽了出来。

和我的缸里一样，里面空空如也，太岁踪迹皆无！

救护车载着我们三人，呼啸着奔向医院。

耳畔除了救护车刺耳的鸣叫以外，就是一个充满着疑惑的声音：“小白鼠和老乞丐吃了太岁都没事，李众怎么吃了以后会变成这样？！难道是因为李众做了手术，肚子上有刀口的关系？”

但那个老乞丐的胳膊上也有伤口，怎么反倒愈合了呢？

我看了看在昏迷中仍紧锁眉头、龇着牙的李众，又瞅了瞅身旁的毕林森，他也一脸的恐惧和茫然。

之后的几个小时，我始终都处在浑浑噩噩的梦中。

眼前闪现的只剩下手术室门上的红灯。

那盏红灯不停地旋转着，仿佛和李众的血管连在了一起，每转一次就有一滴血液掉落下来，直转得我头晕眼花，即便是手术结束，坐在李众的病床前，看着输液器落下来的每一滴药液，我的视野里仍然是通红的颜色。

现在，我什么也不敢看，特别是李众。虽然做完了手术，用上了进口的抗生素，但烧仍然没有退。

毕竟是医学院的研究生，毕林森比我镇定的多，李众下了手术台以后他就忙前忙后，但他的脸色却越来越阴沉。

“别走来走去的了，搅得我心乱！”我嘟囔了一句。

“我还闹心呢。医生说李众不但刀口都绷开了，腹腔里面也感染了……”说到这儿，他瞅了瞅李众，声音哆嗦着对我说：“而且，从他肚子里取出好几块白腻腻的东西！”

“白腻腻的东西？”我一时没明白过来。

“就像太岁那样的东西！”

“那化验结果是什么？”

毕林森嘴角抽搐了一下，挤出几个字：“说是一种腐败坏死细菌的滋生体。”

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猛回头盯向李众的肚子。

虽然被厚厚的绷带缠着，但我好像看见太岁的白汁正一点点向外溢着。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太岁没有毒吗？”我愤怒地摇着他的胳膊。

“你冲我发什么火？！实验的时候你也看见了，小白鼠没事啊！那个老要饭花子也吃了，也没事啊！我怎么知道毒从哪里来的？”

他的怒火把我的怒火浇灭了。

我呆呆地看着李众，一筹莫展。

第四章

四小时过去了，抗生素已经换到了第五瓶，李众除了体温稍微降一些以外，仍没有多大的起色。

他依然昏睡着，眉头依然没有松开，呻吟声也没有停止。

有变化的只有两个。

白腻腻的汁浆开始慢慢溢出绷带，医生刚取了一些去做化验。

再一个变化，就是我的大脑。

小白鼠和老乞丐吃了太岁都没事，而且老乞丐的偏瘫还好了！这说明太岁至少没有毒。

如果太岁没有毒，那么李众吃下去的就肯定不是太岁！

那会是什么呢？

忽然间，我的眼前出现了连续的、恐怖的图像——

毕林森悄悄地跟在李众的后面，看着他把一小块太岁递给了老乞丐。

他偷偷地看着，吃惊地皱起眉头，但很快便舒展开了。

随着“哼”的一声，毕林森闪身离开，径直奔向李众的家。打开房门以后，毕林森掏出一包药，细心地洒进了水杯里，做完这一切，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又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想到这儿，我惊恐地向毕林森看去，倏地惊出一身冷汗。

他眯着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李众的肚子，可是他的眼神里没有半点关心和牵挂，却充满了憎恶，除此以外，他的嘴角上还隐隐挂着一丝古怪的笑！

我举起颤抖的手，指向他：“毕林森，是你给李众下了毒，是不是？！然后你偷了他的太岁，早上打电话让我去医学院的时候，其实你就在我家外面，我一离开你就把我的太岁也偷走了。之后，你急匆匆地赶回去，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李众身上！”

毕林森仿佛什么也没听见，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我并不存在一样。

我气得一把揪住他的脖领，拳头刚挥舞起来，他突然苏醒了一般大叫一声：“我们都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还记得我们发现太岁的那个地方吗？”

“怎么了？”我努力回忆着。

“那棵枯树你没觉得奇怪吗？在它周围的树都没事，偏偏这棵树枯死了，要是有虫害也不能只祸害这一棵树啊？还有那棵树的颜色，黑得吓人……对了，还有发现太岁的那个泥坑，怎么那么臭，而且那臭味还特别怪？”

我使劲儿抽动了两下鼻子，那气味仿佛又闻到了。“是啊！你的意思是那个水坑和枯树有什么问题？”

我俩对视一眼，又瞅瞅病床上的李众，转身向外奔去。

毕林森的二手别克开得飞快，不到一小时便呼啸着冲出了市区，道路两旁的楼房越来越少，只剩下前方的制药厂还算是一个高大的建筑区。

道路也越发颠簸泥泞起来，这是连续十几天的暴雨造成的恶果，再加上下水管道的堵塞，前方几乎没有了道路的轮廓，仿佛成了一片片小的沼泽地。

我们顾不了这么多，毕林森狠狠踩着油门，汽车卷着泥浆一路狂奔。而我则瞪大了眼睛瞅着倏忽而过的树木。

“快停车！前面就是那棵树了！”我突然发现了那棵枯树，抓着方向盘疾呼。

汽车嘶吼着停下，我和毕林森跳下来向那棵大树猛冲过去。

但跑了十几步以后，我俩都愣住了。

这不是我们发现的那棵枯树。

虽然和那棵树一样叶子几乎掉光，变态的黑色已蔓延到树干中段，但要比我们看见的那棵枯树矮了很多。

我们喘着粗气向四周看去，不由得都战栗起来。

周围的十几棵树也像是病入膏肓一般，树叶枯萎着，虽然还挂在树上，但也都摇摇欲坠。那种怪异的黑色沉浸在每棵树的底端，或许一阵风吹过就要蔓延上去。

“这里到底怎么了？”毕林森恐惧地喃喃着。

我没有吱声。

因为说不出话来。

我的眼睛被不远处的一个污秽的泥坑死死地拽住，一眨也不敢眨，只是手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

那个泥坑如同发现太岁的泥坑一样，散发着一股怪异的气味，但和那个不同的是，它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

就像是地底下有一张恶魔的大嘴，正冲着泥坑呼呼地喘着气，在气流的冲击下，连周围的枯草也抖动起来。

作为土木工程系的学生，我猛然意识到我们站着的地面正在松动崩解！

“不好！”我拽起毕林森，疯了一般向最近的一棵枯树奔去。

就当我们的手指刚刚触及粗糙的树干时，几声低沉的闷响从身后传来，而脚下的泥土更是吃不上力气，每踩一下都似乎脚更往下陷落一分！

顾不得回头去看，我用尽全身的气力猛地一扑，终于撞到了那棵枯树上。紧跟着毕林森的身躯也直扑过来，将枯树撞得瑟瑟发抖。

我浑身如散了架一般，不但如此，全身还撕裂一般疼痛，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我擦了一把被撞得汩汩流出的鼻血，转头看去。

浑身顿时一阵剧烈的痉挛，而旁边的毕林森早已张开大嘴，哇地吐了出来！

刚才的那个泥坑已被彻底地掀开一个大口子，暗褐色的污水从里面的一个大洞喷涌而出。

涌出来的不光是污水，还有几团褐色的肉球，就像是我们发现的太岁一样。

不过这几个肉球在动，似乎有无数个虫子拥挤着爬在上面。我任凭鼻血流淌，腾出手揉了揉眼睛。

这次我看清了。

在那几个大肉球上扭动的是数不清的蚯蚓！

大号的蚯蚓。

它们像小蛇般大小，扭动着灰暗柔软的躯体在肉球上缠绕着，但刚缠住没多久便像是虫体里有炸弹一样砰然崩开，白腻腻的虫肉黏黏地粘到了肉球上。

而伴随着蚯蚓的崩裂，还有一种特殊的气味散发出来，比上次闻到的还要强烈，我似乎在哪里闻到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身旁的毕林森恐怖地“啊”了一声。

“怎么了？”我惊恐地问。

“那是药味，抗生素的药味！”

确实，从蚯蚓体内，乃至整个水坑里散发出来的就是浓烈的抗生素液体的药味。

我顺着水坑向远处的制药厂看去，顿时明白了。

“他妈的，一定是制药厂的污水排放出了问题，搞不好就是这几天的大雨把排放管道冲坏了，含有大剂量药品残渣的污水改道流到了这里！”

我扭头向毕林森喊道，却看见他的脸色面如死灰，手指甲狠狠地抠进树干里，抠得鲜血淋漓，却浑然不觉！

“你怎么了？！”我吼道。

半晌，他才惨然道：“我知道我们捡到的太岁是什么了！那是无数个蚯蚓的尸体！”

我呆呆地看着他，听着他的喃喃自语：“制药厂里含有大剂量药品残渣的污水流到这里，土壤里的蚯蚓吃了以后体内就形成了某种化学反应，所以才变得这么大。”

“可它们为什么会死呢？”

“各种生物的体内都是有各种细菌存在的，平时它们处在一个平衡的状态，一旦某种细菌增多，就会造成机体内环境的紊乱……蚯蚓就是，它们体内含有了大量抗生素，就迅速形成了耐药性，而其他的细菌就会乘虚而入，这个时候蚯蚓反而一点抵抗力也没有了……那几棵枯死的大树也是这么被残害的……”

他呆呆地看着那几个“太岁”，欲哭无泪。“那个太岁，虽然表面上看是蚯蚓尸体聚集形成的，但实际上就是另一种细菌的滋生体。这种东西是抗生素培养出来的，所以在有抗生素的环境下才能存活，遇到体内含有抗生素的人，他就变成这个人体内的寄生虫，不但疯狂地生长，还能破坏这个人的机体环境。李众刚做完阑尾炎手术，用了不少抗生素，吃了太岁以后就成了……而那个老乞丐根本没钱吃药，吃了这种东西反而使血脉通畅……而我们拿到家里的太岁，因为没有了抗生素的滋润，自然就死了，化成气体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们只要得了头疼脑热的小病，就不分青红皂白地吃那些抗生素，搞不好哪一天我们也会变成太岁！”

我冲毕林森嘟囔了一句，却突然发现他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睛失神地凝望向半空，仿佛看到了世界末日。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浑身的血液也在那一瞬间都凝固了。

——晦暗的半空中，无数只苍蝇嗡嗡地飞舞着。

我的眼睛花了，仿佛看见它们一边抖动着翅翼一边怪异地膨胀着，然后发着凄惨的嗡嗡声飞向四面八方……

版权信息

细思恐极故事4：双喜鬼煞

作者：悬疑志编辑部

本书由中南博集天卷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全球范围发行

目录
版权信息
第一个故事：邪屋
第二个故事：女巫之手
第三个故事：黄金网吧
第四个故事：双喜鬼煞
第五个故事：死穴

第一个故事：邪屋

作者：大袖遮天

第一章

它就在闹市的中心，很旧，看外表，至少已经有将近100年的寿命了，在一丛丛崭新的楼房之间，这栋平房像个老人，也像个矮人。

两扇大红油漆的厚实木门敞开着，门内是一个将近30平方米的大厅，一色的红漆原木家具，房东老包坐在一张雕花木椅上望着他们。

老包看上去60来岁，满脸的皱纹，肥嘟嘟的两颊几乎垂到了肩膀上，一双怯生生的三角眼一刻也不安分地转动着，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半秒钟，又立刻转开了。

“是租房子的吗？”看到他们进来，老包站起来，朝前走了几步。

米萝和陈非点了点头。

老包笑了，脸上的皱纹繁衍出无数子孙，他的笑容被皱纹分割成纵横交错的小块，每一块都透着灰黄的光。

“这房子看上去老，其实才不过30年，是故意做成这样，取的古味，”老包一边带他们看房子一边唠叨，“看，家具都是仿清朝的，两室一厅，还有厨房和厕所，有水有电有热水器和空调，宽带入户，电视机也是刚买的，南北朝向，每个房间都有窗户，地段好，又不靠马路，重要的是便宜，一个月才500，上哪找去？”

房子确实是好，两个卧室比一般人家里的客厅都要大，家具都是原木红漆的仿古造型，一应家电都齐全，米萝和陈非试了试，都很好使，浴室里还有一个一米多高的椴木浴桶。

一切都好，简直完美无缺，两人唯一感到疑惑的是价钱。照这个地段和这个条件来看，租金少说也得1500块，这里却只要500，还不用交押金，哪里来这样的好事？

“会不会是凶宅？”米萝小声问。

“就算是凶宅，也比睡分隔间要好。”陈非也小声说。

于是，就这么定了下来，双方看过身份证，签了协议，交了三个月的房租，老包临走前瞟了眼米萝的腹部，露出两颗板牙一笑：“刚怀上吧？”米萝一愣，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走了出去。

米萝确实怀孕了。一个星期前，她出现了妊娠反应，下体有些出血，到医院一检查，怀孕40多天，先兆流产，必须在家里静养。这样，她那份本来就不太稳定的工作彻底丢了，陈非一个月1300元的收入，无法负担原来每月800的房租，两人匆匆打了结婚证，赶紧四处找房子。照他们的预算，500元的房租已经是上限了，但就是这样，在这座城市里，这个价位的房子，不是车库就是不带卫生间和厨房的一室出租屋，对于孕妇来说，这样的环境显然并不适合。正愁呢，就在网上看到了老包的出租屋，条件之优惠前所未有，两人怕被别人抢了先，一狠心打了个的士就赶过来了。

现在房子是租下来了，两人安静下来，都觉得有些不安。世界上绝没有无缘无故的便宜让人占，这么好的房子，如此便宜，一定有些问题。

“你有没有觉得这房子有些古怪？”米萝惴惴不安地问。

陈非摇了摇头。

“老包，你不觉得他太老了？”米萝继续问。

这点陈非也有感觉。本来他们以为老包是60多岁，都称呼为“大爷”，老包也没反对。刚才一看身份证，他才30岁，两人都觉得尴尬，连忙改口称为“大哥”，老包也没觉得异样。30岁的人，看起来像40岁还可以理解，像60多岁的话，多少总有点古怪，就算再怎么饱经沧桑，似乎也不该衰老得如此之快。

心里虽然这么想，陈非嘴上却不露出来，拍了拍米萝的肩膀安慰道：“也许就是因为早衰糊涂了，才把房子租得这么便宜吧，你别多想了。”这说法软弱无力，但确实也看不出有什么其他古怪，米萝只好嘀嘀咕咕地拿着抹布打扫卫生去了。陈非一个人出门，叫了两个哥们一起，直奔原来租住的地方，把东西都搬过来。

就剩下米萝一个人在家了。

米萝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在三间房里转悠了一圈，拿扫帚在地上扫了扫，扫起了一簸箕的灰尘，到门口倒掉，又弄个拖布拖了一阵，觉得肚子有点疼，只好半躺在床上休息。

卧室里的床是木头架子的，上面一块用旧的席梦思，也是厚厚一层灰，米萝随便用报纸铺了一下就躺了下去。身子放平了，却毫无睡意，眼睛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积了很多扬尘，在角落和墙边上形成灰色的细线，有一些亮晶晶的丝线在半空中飞荡，细看时却又看不见了。她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过了一会，门外传来陈非和他那帮哥们的声音，东西都搬来了。米萝连忙从床上爬起来，摸着肚子在屋子里指挥他们摆放各样物品。很快，所有的东西都放好了，帮忙的人抽了两根烟就匆匆赶去上班，陈非把米萝扶到床上躺下，给她洗了个苹果放在床头柜上，就自己哼着小曲打扫卫生去了。

床上已经铺上了干净的床单，米萝舒服地缩在被子里，小口喝着陈非冲的牛奶，望着宽敞的卧室，忽然有了幸福的感觉。

幸福的感觉就像是一种绒毛，柔嫩地在心里飘拂着，这是一种痒酥酥的感觉，她微微闭上眼睛，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痒酥酥的幸福感从内心朝外辐射，慢慢地，这种感觉似乎钻出了皮肤，她感到自己面部真切地体会了一种拂动。

睁开眼，什么也没有。

那当然不会真的是幸福感的具体化，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一些似有若无的细丝在脸上飘拂着。她伸手抓了抓，手心里也产生了同样的感觉。

是蜘蛛丝。

她仰头望着天花板，透过阳光，一丝一缕的蜘蛛丝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在半空中飘来荡去，墙角边已经结了几张完整的蛛网，黑色的虫子在网上爬来爬去。

它们结网的速度实在令人惊异！

米萝爬起来，走到客厅，陈非正卖力地扫着木地板，他面前的扫帚底下已经堆积起厚厚一层灰。

“真脏。”看到她出来，陈非抬起头笑了笑。

米萝完全笑不出来，她走到陈非面前，轻声说：“我刚才已经扫过一遍了。”

“啊？”陈非继续笑着，“那你一定是偷懒了，完全没扫干净么。”

“我扫干净了，还拖了一遍。”米萝小声说。但陈非没听到她的嘀咕，实际上，看到眼前的遍地灰尘，她也怀疑自己刚才并没有完全打扫干净。莫非这也是妊娠反应的一种？她有些疑惑，拿着一把扫帚，把它绑在晒衣叉上，对着天花板挥动起来——到处都是蜘蛛网，每个房间里都有，他们一个望天，一个望地，扫了两个多钟头才扫完。

已经到了吃饭的时候。陈非把扫帚收好，在米萝脸上亲了一把：“我去做饭。”

刚才的劳动令米萝感到口渴，她喝了点水，想起之前陈非为她洗的苹果，走进卧室，苹果仍旧在床头柜上，但已经腐烂了。

米萝站在腐烂的苹果前，困惑地皱起了眉头。

这苹果整体变成了黄褐色，酸臭的液体在底下积成一小滩，用手一碰，指尖传来烂泥般的感觉，果皮破开，汁水溢了出来。

陈非为什么要洗这么一个腐烂的苹果给自己？

另一个问题是：陈非怎么可能用手拿起烂到如此程度的苹果？它完全不经触碰，一碰就完全瘫软了。

她抬头望了望天花板，亮晶晶的丝线又开始飘拂。

她不由打了个寒噤。

“怪事！”陈非在厨房里喊了起来。

“什么事？”她趁机逃离了卧室。

“你看。”陈非指着灶台给她看。

灶台上横七竖八地放着陈非正在处理的菜蔬，这是他做饭的风格，厨房在此时总像个解剖现场。米萝还没走进灶台，扑面而来的腐臭味已经让她胃里泛酸，冲到厕所一阵好吐。回来再看时，陈非已经打开了排气扇。

但那腐臭味已经扩散到整个房间，将他们完全浸泡在其中。

米萝打着嗝，仔细看了看灶台——灶台上的东西很简单，一块猪肉——臭的，暗红色腐败的肉上流出猩红的血水——一棵大白菜——烂的，叶片发黄发黑，几乎已经成为半液体状态——几只鸡蛋——臭的，灰色的外壳上满是黑色的斑点——一些乱七八糟不知道原来是什么的腐败物质……米萝实在看不下去了，又冲到厕所里吐了一遍。

等她再次出来，陈非正惶惑地看着她：“我买来的时候都是好的。”

米萝点点头——这还用说？这种腐败程度的东西，别说陈非不会买，卖菜的也不会拿来卖。

显然，这些菜都是拿到这里来之后才变成这样的。

“这房子不对劲。”米萝说。

陈非现在完全确信这点了。

问题是，他们刚交了三个月的房租，手里那点钱都折腾光了，再换房子也不可能了。打老包的电话，死活也没人接。

第二章

天渐渐黑了。

两个人把所有的灯都打开，眼睁睁看着天上的蜘蛛网越来越多，眼睁睁看着地板上的灰尘慢慢积累起厚厚一层。最后，两人都受不了了，换了衣服出去吃了一顿，又在外边转悠了半天，到夜里10点，才筋疲力尽地走回来。

房子里已经脏得无处落脚，一开门就呛了一鼻子灰，但谁也顾不上打扫，随便洗了洗就赶紧上床了。

陈非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米萝却睡不着，她翻来覆去地觉得烦躁，心里的恐惧忽然强大忽然弱小。她从这边翻到那边，又从那边翻到这边，每次翻边都把长头发扯断几根，这让她更加郁闷。

蜘蛛网已经垂到了半空中，她从脸上把它们拂开，睁着眼睛，一直到快天亮的时候才勉强睡着。

醒来时，陈非已经上班去了。她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上了个厕所，又朦胧地回到了床上。

啪哒啪哒，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谁在家里？

她吓了一跳，猛然坐起来，蒙了满头的蜘蛛网，大声喝道：“谁？”

脚步声停了。

她侧耳听了好一会，再也没听到动静。

疑惑地躺下，后脑勺刚沾到枕头，啪哒啪哒的声音又想了起来。

这声音似乎是从另一间卧室里传来的。

她想了想，轻轻地坐起来，光着脚，毫无声息地走出卧室，穿过客厅，走到另一间卧室门口。

啪哒啪哒。

脚步声从门内传来。

她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吸了一口气，猛然把门拉开。

声音消失了，门内空荡荡的，一张没有床垫的木床裸露着光溜溜的木板，四壁什么家具也没有，也没有看到人。

她觉得有些头晕，使劲支撑着自己，在门口站了一阵。

大约一分钟后，那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这回方向十分明确，脚步声直接来自天花板。她抬头望去，在无数蒙着灰尘的蜘蛛网中间，一只巴掌大的蜘蛛正在快速移动着。

她退出来，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灰尘悄无声息地堆积着，渐渐淹没了她的脚趾，白色的袜子变成了灰色。她的眼泪落在地板上，滴答的声音被灰尘阻隔，只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在灰尘上形成一个小窝。

米萝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她快速穿好衣服，拿上钥匙和手机，走出了这房子。

一出门，呼吸到门外的新鲜空气，她觉得自己仿佛从坟墓里走出来了。四周是一片新建的楼房，已经有些人搬了进去，不少装修公司的人来来往往，热闹非凡。这小区将米萝租住的房子包围起来，四面都是围墙，但偏偏这房子又在小区之外，这真是有些怪异。

米萝朝小区的物业管理公司走过去。

公司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30岁左右的女人在玩电脑。米萝怯生生地在她面前站了半天她才察觉，忙抬起头来，笑着问：“什么事？”

“我想打听件事。”米萝犹豫着问。

“什么？”女人的脸十分和善。

“那栋房子……”米萝回身指着那房子，话还没说完就被女人打断了。

“那房子的事我们完全不知道！”女人说完，便仔细研究起电脑上的信息来，无论米萝怎么说，她都不再开口。

这越发让米萝觉得古怪。

那房子到底有什么秘密？

她站在屋外，看着这矮矮的房子，一时间，觉得所有的阳光仿佛都被这房子关到了外边，似乎一打开门，就会看到一个黑暗的世界。

但实际上，打开门，屋内也是阳光灿烂，看起来丝毫没有什么特别，除了灰尘和蜘蛛网特别多之外。

米萝在外边瞎转悠了很久，直到自己转累了，才不情愿地回到房子里。

晚上，陈非回来，又打扫了一轮卫生。

“你们什么时候涨工资啊？”米萝靠在他身上问。

“不知道，我也不敢问，要是连这份工作也丢了，就真麻烦了。”陈非累得一动也不想动。

“要不我还是去上班吧？”

“别。”陈非赶紧说，“我想办法弄兼职，你别动。”

两人在黑暗中小声说了会话，便睡着了。

又一个夜晚过去了。

早晨，灰尘和蜘蛛网，腐烂的蔬菜，变质的牛奶，这些都毫无惊喜，两人对此早已习惯。陈非摸黑起床，为了不打扰米萝的睡眠，没有开灯。米萝跟他说了两句话，又翻身继续睡觉。

陈非揉着眼睛到厕所里，对着厕所里的镜子漱口。

镜子里的自己似乎有几分憔悴，才一天时间，胡子已经长得很长了。他拿电动剃须刀把胡子剃去，摸了摸头发——头发也长了不少，差不多快盖住耳朵了。他对着镜子沉思了一会，忽然明白了什么，回到卧室推了推妻子：“米萝。”

“什么？”米萝含糊地问。

“没什么，我上班去了。”他想了想，决定还是不把自己发现的事情说出来。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渐渐的，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除了每天要大扫除一次、水果和蔬菜必须迅速吃掉之外，没有发现什么其他不方便的。

当然，手指甲和头发生长的速度也快得异乎寻常，不过这也并不影响生活，对于月收入只有1300元的家庭来说，这样的小麻烦基本不算什么。

米萝心头的阴霾也渐渐散开了。

有一天，米萝在小区内散步，望见一个捡破烂的，瞧着背影有些眼熟，就多留意了一眼。那捡破烂的专心致志于垃圾桶，完全没注意到米萝，等他抬起头来时，米萝吃了一惊。

那人是老包。

老包居然是个捡破烂的？

这事让米萝更加迷惑。

一个人有这么一栋房子，完全可以租个高价钱，为什么还需要来捡破烂？

出于这种疑惑，当老包离开时，她跟了上去。

腹部已经有些微微隆起，她用手抚摸着腹部，悄悄跟在老包身后。老包走得很快，提着垃圾袋一路走去，穿过几条街，似乎还没到头。米萝感到有些疲倦了，正打算放弃，却见老包在一栋房子前停了下来。他从一扇门里走进去，米萝跟过去一看，他的头正从地面上消失。

他进入了地下室。

米萝从入口处探头一望，地下室里是个5平方米大小的空间，里头放着一张床，老包进去后，把门关上，就看不见了。

米萝把头抬起来，眼前一个人正愣愣地望着她。

“看什么？”米萝有些慌张地问。

“你看什么？”那人问。

“我在看那个人，”米萝指了指地下室，“他到那里干什么？”“那是我的房客，我把地下室租给他了。”那人说。

“什么？”这话真让米萝大吃一惊——老包为什么放着好好的房子不住，要来住地下室？

“捡破烂的，也就能租到这种房子了。”那人说。

“多少钱一个月？”

“50块。”

米萝转身走了。

她越走越快，无数疑团在心里连成一片，她想起那房子里发生的一切，忽然产生了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这念头让她的心怦怦直跳。

老包只有30岁，看起来却像60岁，这是不是和那房子里一切都快速生长的现象有关？

她不寒而栗，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面颊，连忙跑到一家店子的橱窗前，左右打量着自己——变老了吗？没有吗？她丝毫没把握，一会儿觉得自己老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还年轻。

她掏出手机，想给陈非打个电话，又想起自己的手机已经停机了——他们交不起两个人的话费。

第三章

好不容易等到陈非下班，他刚进门，她就凑了上去，仔细打量他的脸，看得他心中发毛：“干吗？”

他的确是老了。

米萝这才发觉，这么几天时间，陈非就老了不少，眼角出现了许多皱纹，黑头发中夹杂了不少白头发。

“你没发现自己老了吗？”她问。

陈非心一沉。

“你发现了？”他黯然道。

米萝点点头：“是这房子，这房子让你变老了。”她恐惧地抚摸着自己的脸：“我是不是也老了？我老了吗？”

“没有！”陈非赶紧把镜子递给她，“你一点也没变。”

他说得没错，镜子里的那个女人，还是那么年轻漂亮，一点也没变老。米萝松了口气，但立刻又紧张起来：“我们搬走好吗？我们去住地下室，只要50块钱一个月，好吗？”

“地下室？你已经怀孕了。”陈非犹豫着说。

米萝拼命摇头：“就是因为怀孕了，所以更要搬走。”她恐惧地瞪大眼睛：“你没发现吗？我的肚子大了，还不到两个月呢，它不该这么大的，我害怕……”

“好好，我知道了，”陈非赶紧给她擦眼泪，“我明天就去找房子。”

“还有老包，”米萝哭着说，“我们要去找老包，把房租要回来。”

“好，都听你的。”陈非说。

米萝笑了，当她转过身后，陈非暗自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再也无法控制的疲惫神情。

第二天是星期天，陈非想睡个懒觉，却被米萝早早叫了起来。

“干吗？”他疲倦地把头埋在被子里。

“快起来，我们去找房子，再去找老包。”米萝摇晃着他。

陈非继续闭着眼睛睡，米萝使劲摇，总算把他摇醒了。

“我的肚子好像又大了。”她惊恐地说。

陈非瞄了眼她的肚子——的确，现在那里已经有一个小枕头那么大了，照理说，才一个多月的胎儿不至于如此。他也有些惊慌：“要不，去医院看看？”

米萝点了点头。

两人匆匆剪掉一夜间长长的头发和指甲，先去了趟医院。检查的结果让两人脸色煞白——婴儿已经4个月大了。

“可是，才一个多月啊……”米萝喃喃道。

陈非拉了她一下，让她别在医生面前说出什么来。

“4个月了，孩子很健康，”医生笑呵呵地说，“一切都很正常。”

不，一切都不正常。陈非心里想，但他什么也没对医生说，拉上米萝就离开了。

“我们去找老包。”陈非说。

两人赶到老包住的地下室，老包正好打开门，扛着垃圾袋准备出来，一抬头看见两人，先是愣了一下，接着便笑了：“是你们啊，什么事啊？”

“我们要退房子。”米萝劈头就说，陈非想拦都没拦住。

“不行。”老包摇晃着大脑袋，“签了协议的。”

“你那房子有问题！”米萝大声道。

“有什么问题？”老包狡猾地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袋薯片撕开，一片一片往嘴里塞着。

“你变得这么老，这就是问题。”陈非说。

老包大口大口地吃着薯片：“你管我。”

这句话让陈非呛了一下，他心里产生了一丝怪异的感觉，但这种感觉只是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我们单独聊聊。”他把老包拉到一边。米萝想跟过来，陈非做两个手势拦住了她。她远远地看着，两个男人不断小声说话，老包不停地朝她这边张望，脸上带着暧昧的笑容，笑得她心里发毛。

好不容易，那两人聊完了，老包扛着垃圾袋朝远方走过去，陈非走过来对米萝说：“他说明天给我们钱。”

米萝松了一口气：“那我们去看房子。”

陈非点了点头。

一找才发现，这座城市里低价的房子很多，它们都不超过十个平方，无一例外都是阴暗潮湿的空间，水和卫生间都是公用的，但价格确实便宜，他们很快就看中了一套月租60元的，双方谈妥之后，约好明天来签约。

“这下好了，”米萝高兴地说，“明天找老包退了房子，就直接搬到这里来。”

“嗯。”陈非笑着点了点头。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第四章

然而，第二天一早起床，米萝打开她惯常放钱的抽屉，准备拿点钱买牛奶时，却发现钱不见了。

她的头脑霎时一片空白。

钱真的不见了，抽屉中那个铁盒子里空荡荡的，她把抽屉抽出来翻了底朝天，又把所有的抽屉都抽出来，又趴在地面上找了半天——没有，哪里都没有看到钱。他们从来就没有积蓄，这1000多块钱是陈非前两天刚发的工资，这就是他们全部的财产了，现在这钱没有了，仿佛一切都没有了，她找得筋疲力尽，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陈非赶紧从厕所里跑出来问。

“钱丢了！”她号啕大哭。

陈非脸色一沉：“你放在哪了？”

“这里。”

“你没记错。”

“没有。”

陈非把她拉起来，自己又找了一遍。

没有看到钱。

他把屋子里所有可能放钱的地方都找了几遍，钱的影子都没看到。

“是老包干的，”米萝喃喃道，“一定是他干的，他不想让我们搬出去，他和这房子都有邪气！”

“别乱说。”陈非一边找一边阻止她。

“不是他还有谁？这房子锁得这么严实，窗户和门都关得紧，夜里我睡得也不是很死，昨天睡觉前还在呢，一晚上就没了，不是见鬼了是什么？就是他干的，我找他去！”米萝说着就朝外跑，陈非跟在后面，等他把门锁好，米萝已经跑出了老远，陈非急得大喊：“别跑，别跑，你有孩子呢！”

但米萝怎么还听得进这种话？搬进房子以来发生的种种一幕幕出现在眼前，她甚至几乎看到老包那诡异的身影夜半闪进自己的房子……她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想快点找到老包，把钱拿回来，把房子退了，开始新的生活。

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大得不正常了，现在它又变大了一点，一天也不能拖了。米萝脚步飞快，很快就赶到了老包住的地下室。

地下室的门敞开着，房东站在门口，正朝外扔东西——木头娃娃，破玩具汽车，水枪，足球，各种各样破烂的玩具在门口堆成一堆，就是没看到老包。

“老包呢？”米萝喘着气问。

“搬走了。”那人说，“他都藏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呀。”

“搬哪去了？”米萝大声问。

“不知道。”

米萝耳朵里轰隆作响，要不是陈非扶着她，她几乎就倒下去了。

老包搬走了，钱没有了，搬走的希望成为泡影，而接下来的几天如何生存呢？米萝欲哭无泪。陈非拼命安慰她，两人慢腾腾地走回了那怪房子。

那该死的怪房子！

陈非打电话找朋友借了两百块钱，再也借不到更多了，在这座城市，他们只认识这么些穷朋友。这两百块钱要用20多天，必须撑到陈非下一次发工资，生活变得异常沉重起来。

而米萝的腹部也一天比一天沉重。

第五章

十多天过去了，米萝眼睁睁看着陈非一天天变老，现在他看起来仿佛有35、6岁了，背有些驼，疲倦的神情仿佛面纱般罩在他脸上，始终不曾拂去。

而她的肚子也吹气般地变大了。

她在恐惧中数着时间——孩子就快出世了，她不知道这会是个什么样的孩子，更要命的是，他们连看医生的钱也没有。

也许她只能在这栋怪房子里生孩子了！

她恐惧着，期待着，终于等到了那一天。

她要生了。

他们还剩下80块钱的时候，阵痛开始了，她决定在家里自然生产，但陈非不同意。

“我们没钱。”她咬着牙齿忍痛说。

“你别管。”陈非红着眼睛说。

陈非叫了辆的士，她坚决不同意，坚持要坐公交车，陈非不由分说把她推了上去。

临进产房前，她还在担心没钱付手术费，但陈非让她什么都别管。

当她从沉睡中醒来时，陈非不在身边，紧挨着她身体的左边，睡着一个小小的襁褓。

这就是那孩子吗？

她的心剧烈跳动起来，颤抖着把襁褓打开——一张圆润的脸，看起来很正常。她松了一口气，把襁褓再剥开一点，那孩子张开嘴打了个哈欠。

她愣住了。

那孩子嘴里，似乎有什么光闪过。

她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轻轻掰开孩子花瓣般的嘴唇——在那柔嫩的小嘴里，长着一排整整齐齐的牙齿。

而在孩子的头上，满头雪白的长发，随着襁褓的展开，银子般宣泄出来，亮闪闪的光芒让她眼前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愣了半天，忍不住叫了一声，一把跳下地，拔掉手上的针头，抱着孩子就冲了出去。

她要去找陈非！

他们的孩子果然未老先衰，这都是那房子害的！

这都是老包害的！

她心里心疼这个孩子，又恨老包，一边心疼一边愤怒着，就这么光着脚冲出了病房，在住院部的花园里乱窜着，引来了无数的目光。

她什么都不在乎，孩子已经这样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乎什么，她只想找到陈非。陈非现在是她唯一的支柱，她想找到他，在他肩膀上靠靠。

但哪里也没看到陈非。

反而让她看到了另一个人。

60来岁，满脸的皱纹，肥嘟嘟的两颊几乎垂到了肩膀上，一双怯生生的三角眼一刻也不安分地转动着，手里拿着一袋薯片，这个人她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老包，这是老包。她没顾得上去想老包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就一把冲了过去，狠狠地揪住了他：“老包！”

老包正吃着薯片，被她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她，脸上有些惊慌：“哎，你怎么在这里？”一眼看到她怀里的孩子，又笑着说：“生了啊？给我看看！”说着就把头伸过来。

“滚！”米萝用力掴了他一巴掌。老包被打蒙了，捂着脸愣愣地看着她，眼睛里竟然冒出了泪水：“你打人？”

“你不是人！”米萝愤怒地道，把孩子递到他前面，“你看看，你把我害成了什么样子！”老包含着泪花看了眼孩子，伸出手指逗孩子的脸，米萝冷冷地看着他：“都是你害的。”

“哎哟！”老包猛然缩回手，手指尖上冒出了血迹，“他咬我。”他把手指头含到嘴里，又冒出了眼泪。

“你哭什么？”米萝厌恶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害我？”

“我有什么办法？”老包大声说，“我比他大不了多少！”

“什么？”米萝没听明白。

“是你老公要我搬走的，他还给我100块钱呢，你打我干什么？”老包愤怒地吼了一声，趁米萝发怔的功夫挣脱了她的手，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米萝看着他挣脱，看着他跑，却完全没心思去理会。

是陈非要老包搬走的？

这话在她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响着，她怔怔地往回走，穿过走廊，在男洗手间门口，她听到有人在哭。这是个男人的哭声，她听出了这声音，推门进去，推开一扇隔间的小门，陈非正坐在马桶上哭。

“你哭什么？”她面无表情地问。

“孩子。”陈非泪流满面，眼睛望着地面。

“我生孩子的钱哪来的？”她问。

“找家里要的。”陈非哭着说。

“你怎么不早找家里要？只要60块钱，我们就可以搬到地下室去住，孩子也不会这么快就出来了。”米萝说。

陈非只是哭。

“你把钱拿走，说是被偷走的，就是不想离开那里，你想让孩子早点出来，是不是？”米萝问。

陈非止住了哭声，吃惊地抬起头。他凝视着米萝，但米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也没有任何光彩。

他又哭了。

这回哭得汹涌澎湃，整个人都从马桶上滑了下来，膝盖一软，跪到了地上。

“我太累了，”他抱着米萝的双腿，“你怀孕了，又不是健康怀孕，必须休息，我一个人，要负担里两个人的生活，一想到要这样过10个月，我就觉得很绝望，仿佛看不到岸——这时我发现了那房子的秘密，我想这也没坏处，就是让孩子早点出来，你就可以早点上班了——我真没想到孩子会这样，你相信我，我真没想到……我自己也变老了，我是真的太累了，我没想到……”他的脸在眼泪中一片模糊，仿佛整张脸都化作了水。他不断说话，米萝弯下腰，把孩子递到他眼前，低声道：“你看，现在你的孩子提早出世了，你是不是很满意啊？”

陈非心中剧痛，哭得蜷缩在地上。

米萝没有再看他，抱着孩子走出去了。

今后该怎么办呢？要去哪？她一片茫然，看着怀里白头发的孩子，她想起了老包，想起老包那不像成年人的说话语气，他房子里那么多的玩具，还有他那句话——“我比他大不了多少！”——想到这些她心中发冷，难道自己的孩子会变成下一个老包？

不，绝不！

她紧紧抱着孩子，发誓绝不放手。

第二个故事：女巫之手

作者：公输然

引子

大伯做了一辈子海员，马士基航运公司位于深圳盐田港的办公室有一个靠墙角的柜子，里面存放了许多人事档案和老旧的航海日志，也许大伯的档案就躺在其中。年轻人喜爱憧憬未来，老年人热衷于缅怀过去。大伯没有子女，晚年孤苦伶仃，他白天总是窝在房间不出门，到了晚上就爱带上我来到海滩。大伯喜欢讲他年轻时候的航海奇遇，那确实该称之为奇遇，每一个听众都会觉得难以置信，但大伯又深又密的皱纹和温润的眼角总会震撼到我的心灵，让我确信它是真的。

有一个黄昏，我们坐在沙滩上吹海风，一波海浪将一个美丽得令人绝望的半透明漂流瓶冲到我的脚下。我很好奇，正想打开它，大伯却制止了我。

我不解地望着他，发现大伯的眼睛飘过一抹恐惧，是什么令这位经历无数海难却大难不死的水手感到恐惧呢？

大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开始向我讲他的航海故事。

第一章

我18岁离开你爷爷的渔船，成为马士基航运公司的海员，第一次出海任务是运送五十个集装箱前往美国。我们的船从香港出发，要横跨世界最大洋——太平洋，穿越巴拿马运河到达美国纽约。

那是一次漫长而艰辛的旅程，航程长达三十多天。

我第一次走这么远，晕船得非常厉害。我不停呕吐，那时真怀疑自己将内脏都吐了出来。不过老海员们很开心，他们在颠簸的船上饮酒作乐，谈论正在美国东海岸等候他们的美国妞白花花的屁股。直到第十五天，我才走下床，在老海员的嘲弄声中来到了甲板。

大洋深处的海景异常壮观，海浪没有想象中的大，却延绵无尽。庞大的商船在大海上显得如此渺小，我相信如果大海发怒，一定能轻易摧毁它。这让我感到害怕。

我趴在船舷往下看，湛蓝的海水里，几条鲨鱼正与船伴游。海水清澈却又望不到底，我相信在阳光到达不了的深处，一定潜藏着某种神秘的东西。

似乎是为了印证我的想法，当时海底突然冒出一个精美异常的半透明漂流瓶，它的复古花纹猩红、艳丽，像一朵妖媚的花。我立即就被它吸引住了，大叫着放下打捞网将瓶子捞了上来。

我小心翼翼地捧起瓶子，它的表面光洁鉴人，无法吸附在上面的海水一颗颗滑落下来，像是少女的眼泪。瓶口塞了一个木塞，它很丑陋，根本无权与这个精美的瓶子挤在一起。我想这个瓶子一定属于某个美丽的女人，它装载着她的心愿在大洋中漂流，便是期待一位英俊的男子去开启、解读它。

我无法压制洞悉瓶中秘密的渴望，便抓住木塞，准备开启它。

“蠢货，快放手！”这时，身后传来船长暴怒的斥骂声。

我惊愕地回头，看见所有海员都在恐惧地盯着我，船长安平正向我冲过来。

船长长得高大威猛，他的母亲没有遗传给他笑肌，所以他不会笑，他不是在冷冰冰地盯着海员，就是在暴跳如雷地辱骂海员，他经过的地方，所有人都会自动避让，新海员尤其怕他。

他冲我大叫：“快！快丢掉！这是‘女巫之手’，它会带来死亡！”接着用力夺走漂流瓶扔进了大海。所有人都长吁一口气，轻拍自己的胸口，但船长却发现我的右手正紧紧捏着一个木塞。它是漂流瓶的木塞，船长夺走瓶子时，我因为惊愕忘了放手，因此拔掉了木塞。他的脸色瞬间煞白，狠狠地甩了我一巴掌，然后喃喃地说：“天意啊！天意啊！我们要大难临头了。”

我对船长的举动很不解，不过是个瓶子，值得发这么大的火吗？因此，我记下了船长给我的那一巴掌，却没有感到害怕。其他人却不这样，他们全都在祈祷，停止了嬉笑胡闹，每天不是在工作就是躺在床上看家人的照片。所有人都离我远远的，我变成了瘟神，是船上最不受欢迎的人。我不在乎，反正我原本就跟大家不熟。

时间在一天天流逝，船上的气氛也越来越凝重。

不久，商船通过巴拿马运河，进入了大西洋名闻世界的百慕大三角。这是一个可怕的死亡之地，数百年来，无数飞机和轮船在这片海域失踪。

那天，原本月朗星稀的夜晚骤然刮起了大风暴，商船像醉汉似的在海面上东倒西歪，狂风掀起巨大的海浪不停撞击船体。

安平船长绝望地发现驾驶舱所有导航设备都突然丧失了作用，就连指南针都在疯狂地旋转，他见人就说：“这一定是‘女巫之手’的惩罚！”当海浪冲毁甲板室时，他跌坐在地板上，沮丧地闭上了眼睛，在这个时候只能听天由命了。

海员们大喊大叫着检查设施，排放积水，与粗暴的海浪做着无助的较量。我在甲板负责加固绳索，海浪一波波冲刷上来，稍有不慎就会被卷入大海。在漆黑的夜晚这就意味着死亡。我紧紧抓住绳索，艰难前行，手掌已被勒得鲜血淋淋。风暴似乎没有停歇的意思，正当我们筋疲力尽准备返回船舱时，大海突然静了下来，那是令人惊恐不安的宁静。

十多秒钟之后，我看到一个十五六米高的海浪像一堵高墙似的向商船重重地砸了下来。“嘭嚓——”我听见船体断裂的声响，接着我飞了出去。我恐惧地大叫，挥舞着双手，终于幸运地抓住了一根绳索，但很快又被一条卷上商船的金枪鱼狠狠地砸在胸口。我双手一松，身体顺着狂暴的海水撞上绳栓、船舷，立即丧失了知觉……

第二章

我醒来时正独自睡在黑暗的船舱里，船体没有晃动，四周也没有丝毫声响，只有一舱敲骨吸髓的孤寂，显然风暴已经过去。

我摸了摸全身，没有发现任何伤口，看来“女巫之手”惩罚的对象不是我，那么……就一定是船长了！我吃了一惊，我不想因为我的过失而害死船长，我必须救他。

我立即跳下床，摸索着打开了门，外面也是漆黑一片，散发出潮湿的霉味。他们人呢？我的心有些发冷。

我凭借记忆往甲板走去，地板湿漉漉的，似乎涂了一层黏稠的东西，会是什么呢？血？！这个字突然蹦进我的脑海，我双腿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难道所有船员都被“女巫之手”杀害了？我恐慌起来，祸因我而起，为什么死的却是别人？

我慢慢踱过生活舱，进入货舱，我听见一个舱室里传来“咚咚”的声响，有人！这是我的第一反应，我惊喜地推开门，里面黑乎乎的，我摸进去，轻声喊：“有人吗？”却无人回答我。正当我准备返回时，双手却摸到了一个人，一个冰凉的人，他的肌肤硬邦邦的，像冰块。我从他的手臂慢慢往上摸索，先到肩膀，很壮实；再到脖子，有喉结，是个男子；再往上，是尖尖的下巴，应该是张开大口拉尖了下巴；再往上，我摸到一排冰冷的牙齿，我大吃一惊，不安地问：“你怎么了？”突然，面前的人扑过来，将我压倒在地，我惊恐地大叫起来，与此同时，灯闪了一下，又熄了，但我还是看见了他的脸，他没有皮肤，经络、血管密密麻麻爬行在肌肉上，嘴巴大张，眼眶空空，像一个黑洞。

我吓得魂飞魄散，爬起身，撒腿狂奔，却一头撞在一扇半开的舱门上，“扑通”摔倒在地。我感觉自己掉进了一摊烂泥地里，泥地散发出恐怖的血腥味，我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这时，一个毛茸茸的东西爬到我的手背上，伸出它又长又湿，散发出腥臭味的舌头舔吸我的脸。那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我跳起身大叫着跑向舱口。

我撞开舱门跳上了甲板。

舱外风和日丽，所有海员都在，他们有的在奔跑，像遇到了危难；有的背靠船舷而坐，双眼迷离地望着太阳；有的直挺挺地站着，一动不动。事情没有想象中那样糟糕，真是太好了。

但我很快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整个世界一片死寂，没有海浪声、没有人声，没有风吹过万国旗的声音。难道我聋了？我尝试着大叫：“安平船长，你在吗？”声音直贯入耳，震得耳膜“嘭嘭”响，但船长连头都没有回，海员们也没有因此看我一眼，他们把我当成了透明人。

我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掌沾满了暗红色的黏液。

我再次恐惧起来，慢慢转过身望向舱内，地板上果真是发黑的血，足有半寸厚，它们一定沉积了好几天，因而变成了半固体状。我明白了，海员们都死了，被“女巫之手”屠杀了，甲板上的人不过是他们的冤魂。这些无知的魂魄还在忠实履行海员职责。只是他们的尸体在哪里呢？难道像我一样被安置在他们各自的床上？一定是的！难怪船舱透出阵阵腐败的霉味，那是微生物分解尸体发出的气味。

“哐当”我关上舱门，失魂落魄地走过甲板，海员们冷漠地从我身旁穿过，仿佛看不见我，也有人的眼光扫过我的脸，却只有木讷。

商船在风暴中损毁严重，控制台、起吊机、多处船舷和几处船体破裂，但还能驾驶，如果天气好，能安全抵达纽约，再修葺一番就可以胜利返航了。现在的问题是整条船上只有我一个人和一群只会瞎忙的鬼魂，我必须同时担任船长、大副、二副、水手、机械工等，这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

我走到船舷才发现船早已靠岸，只是停靠地不是码头，而是一蓬郁郁葱葱的青草地。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我们搁浅在某个不知名的小岛上了吗？我发疯似的跑上控制台，那里有望远镜，通过它我看见商船稳稳当当地停泊在一个圆形草地上，而草地正随着洋流缓慢漂移。空旷的世界白茫茫一片，骄阳白得炫目，细碎的浪花白得炫目，唯有这一丛诡异的青草地泛着绿油油的光。它们大多是藤蔓植物，茎叶软绵绵地趴在地上，互相交织，遮盖住了全部泥土。为什么小岛会移动，如此庞大的商船又如何驶进小岛中心？一个个疑问让我头痛欲裂，原来事情比我想象的要更加糟糕。

这时，船体突然发出“咔嚓”的脆响，我看见鬼魂们全都像打了鸡血似的，疯跑起来，那节奏缓慢的奔跑和惶恐的神情让人感觉整个世界乱了套，就像磁带播放机卡了带，电影的慢镜头。

我跟着他们跑向船尾，然后趴着往下看。我看见草地上的藤蔓像一条条毒蛇慢慢向船体盘旋，它们的头很尖，有的竟然像蚯蚓一样钻进坚固的船体，刚才的“咔嚓”声就是这样发出来的。最可怕的是越来越多的藤蔓缠住了螺旋桨，不出多久，它就会被拧成麻花，那意味着我们再也驶不出这片海域。这让我的全身都在发痒，苍天啊，我到底进入了怎样的世界？！

安平船长就趴在我身边，我看见他也在颤抖，这个平时冷酷威严的人也有害怕的时候，我只是遗憾他死了之后才明白什么叫恐惧。他看不见我，但我却能看见他，我决定报他掌掴之仇，于是扬起手甩了他一巴掌。我的手没有在他脸上留下痕迹，安平船长却如受重击，猛然坐起，惊恐不安地四处张望。他在寻找，他一定感受到了我的存在。“林彬，是你吗？”船长突然叫出我的名字，里面充满了期盼。我听见了，它微弱得如同来自天边。接着船长摇了摇头，又说了句什么，但我却听不见了。我看见他的脸上布满了忧伤与绝望。这突然让我感动，也许这个不会笑的男人也有细腻的情感，他其实是关爱我的。

我看见安平船长站了起来，所有人都仰头望着他，他缓缓拔出一把匕首，坚毅的目光扫视全场，突然跳下了商船。

我失声大叫。

“嘭——”安平船长落入藤蔓，原来船下并非小岛，而是一片生长在水面的藤蔓交织成的绿洲。不一会儿，安平船长从藤蔓中冒出了头，他奋力挥舞匕首斩断身前的茎叶，它们流出暗红色的浆汁，迅速漂红了海水，也染红了船长。船长艰难地游到螺旋桨边，他要清理掉缠绕它的藤蔓。然而，藤蔓似乎懂得还击，它们像鳗鱼一样朝船长游去，断裂的尾巴在水面跳跃，很快就将船长包裹得严严实实，托举到水面。它们越缠越紧，我听不见声音，但我能感觉到船长的骨骼正发出“咯咯”怪响。他的嘴角慢慢溢出鲜血，眼珠几乎挤出眼眶。船上的人都在大叫、狂奔，他们手足无措，不停拿起刀枪又放下，没有人敢跳下船去营救。

这时，我看见不远处的绿叶间突然钻出一个妖媚的女人。她赤裸着身体，屈腿坐在藤蔓的枝叶间，完美的身材如同坐落在丹麦海滨的美人鱼，长长的头发湿淋淋地挂满了水珠，肌肤就像一个白色瓷器，闪烁着半透明的光。我又发现她胸前绘满了暗红色的复古花纹，跟“女巫之手”上的花纹一模一样。难道她就是女巫？我望向其他海员，他们全都惊恐不安地盯着船长，似乎没有看见藤蔓间如此耀眼的女人。

女人扬了扬手，藤蔓的缠绕力度加大，一根纤细的茎叶倏地钻进船长的小腹，船长张开大口，剧烈挣扎，伸直的脖子青筋毕现。藤蔓绿色的茎逐渐变成了艳红色，这是在吸食船长的鲜血。鲜血顺着茎叶慢慢流向那个女人，她用手掌接住，将鲜血跟一些乳白色的泥土搅拌在一起。我突然明白，她在用安平船长的鲜血制作漂流瓶！

我不知道鬼魂死去后会变成什么，但我能感受到船长的恐惧和痛苦。我必须救他，而直觉告诉我，杀死眼前的女人是唯一的办法。

我举起枪瞄准了她，她停下手望着我，那是一双美得让人战栗的眼睛，里面盛载着数不清的泪水，假如可以，我宁愿选择爱她，而不是杀她。我突然落下了泪，放下枪对着她摇头。她笑了，笑得很娇媚，我仿佛正被迷幻的彩虹灯照射。

“啊——”我大叫着再次举起枪，奋力扣下扳机。

“砰——”子弹准确无误地扎进女人的胸口，她被撞击得弹了起来，平躺着落入海面，溅起一片艳丽的水花。我看见水花中还夹杂着一朵红色的花束，那是她胸口喷射出的鲜血。

世界立即又陷入寂静，所有人都停了手，迷惑地望着远方。接着我看见藤蔓慢慢松开了船长，它们钻出船壳，滑入大海，缓缓沉入了海底。

太阳依然炽烈，世界依然寂静，但海面却愈加白亮了。海员一个接一个地跳入大海将奄奄一息的安平船长救了上来。他还没有死，腹部的伤口并不致命。刚开始我嫉恨过他，我还害死了他和其他海员，但我现在救了他，这一点点回报能让我的愧疚减轻一些。

这段经历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也许我该好好睡一觉，然后再想出独自将商船驶往纽约的办法。我在控制台找到一把手电筒，带着它再次走进舱体，暗黑的血水像河流一样淌满过道，每一步下去都能留下一个脚印。它是同事的血，这让我痛苦不堪。经过货舱时，我用手电照了照先前压住我的人，他依然趴在地面，全身赤裸，没有皮肤。这是一具干尸，用于医学教学的样本，由香港工厂发送往哈佛大学。在干尸旁边蹲着一只黑猫，正用忧郁的眼神望着我。

我闭上双眼，凭着记忆摸索到自己的房间。当我睁开眼时，看见我的床上躺着一个人。他静静地平躺在被子里，没有丝毫动静。

他会是谁呢？怎么会爬上我的床，他没有死吗？这让我欣喜，我冲过去揭开了被子。床上确实躺着一个人，他有着一张苍白的面孔，胸口包扎着厚厚的纱布。这个人我认识，他是天底下我最熟悉的人，那就是我自己……

第三章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听完大伯的故事，我惊讶地问，“难道死去的人是你，而不是其他海员？”

大伯点了点头。

我的脚底突然升起一股寒气，难道眼前这个陪伴了我几十年的人竟然是个死人？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大伯微笑起来，他说：“在暴风雨之夜，我被金枪鱼的利嘴刺穿了胸口，船长救了我，并将我放在舱内养病。后来的经历也许只是我的一个离奇的梦，也许是真的。”

“嘿嘿，那一定只是梦罢了。”我笑起来。

“起初我也这样认为，但我问了所有海员，我的梦境跟现实发生的一模一样，商船确实被风暴刮进了绿洲，船长为了保护螺旋桨跳下大海，结果被藤蔓缠得严严实实，后来藤蔓又突然放开他，消失在了海水中。那种绿洲被称为海洋坟场，全都位于神秘的百慕大三角，商船一旦被它缠上就不可能再开走。即便到了航海技术如此发达的现在，世界上的所有船只都必须避开它。”

“船舱内的血是怎么回事？”我又问。

“它是藤蔓留下的浆汁。”

“这么说，没有人死去？”

“是的，我醒过来时正躺在纽约医院洁白的床单上，旁边坐着安平船长和一位美丽的美国妞，她是护士小姐。”

“大海真的存在‘女巫之手’这么神奇的漂流瓶？它来自哪里？”我问。

大伯低沉地说：“大海很大，却大不过地球，它是地球上的一潭死水。你见过池塘吗？如果不换水，不出两年就会发黑发臭，滋生出大量古怪的虫子。而大海已经存在了几十亿万年……人们总爱把自己的东西往大海里抛，包括垃圾和漂流瓶。看到没有，珠江裹挟入海的垃圾越来越多了。这让我感到害怕，因为垃圾会增添大海的邪恶，会变化出越来越多的漂亮漂流瓶。”

“这种漂流瓶就是‘女巫之手’？”我不解地问。

大伯点了点头，接着说：“受到侵犯的海洋会自行生长出名叫‘女巫之手’的漂流瓶来自卫，它的材质来自大海，晶莹剔透，看似透明却又见不到它的内腔；它的外形修长，雕刻着许多像乌贼又软又长的腿一样的纹路和许多奇怪的文字。见到‘女巫之手’的人很少能抵挡住诱惑而不去开启它，但瓶子里什么也没有。只要拔开瓶塞就必然会给商船带来死亡，这个传说在几千年前就开始在船员间流传。”

“太不可思议了，也许只是巧合！”我说。

大伯摇摇头，说：“1940年6月17日，英国‘兰开斯特里亚号’轮船上的一名游客也曾捡到一只漂流瓶，他好奇地打开它，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不久，这艘船行驶到英吉利海峡法国卢瓦尔河口海域时，突遭飞机轰炸沉没，约3500人遇难，‘女巫之手’的惩罚不限于形式，这是关于‘女巫之手’最近的传说。”

我惊奇得张开了口。

听完这个故事时，夜幕刚好笼罩住大地。我转了转手里的漂流瓶，在沙滩上挖了一个深坑，将它埋了下去。

从此，没有人再会发现它。

第三个故事：黄金网吧

作者：猫郎君

引子

这天，西京师范大学的一个男生起得很早，出了大门，去一家网吧。

网络游戏魅力无穷，升级很重要，特别重要。

五分钟后，男生已经站在网吧门口。网吧开在一个临街的半地下室里，上面是一家浴池。

卷帘门紧闭，网吧还是一副尚未营业的样子，但男生心知肚明，这是一种伪装。

政府上有政策，本市网吧零点之后禁止营业，但“下有对策”，一到午夜，所有的网吧都会放下卷帘门与厚厚的窗帘，将灯光、嘈杂与几十个两眼通红的通宵上网者严严实实地包裹在里面，从外面看，不露任何痕迹。

男生抬起手拍门，铝合金卷帘门发出夸张的声响。

和往常不同，没有人给他开门。于是，男生加大了手上的力道，“咣咣咣咣”，“咣咣咣咣，”耳朵震得慌。

男生“咦”了声，退后几步，重新观察了下网吧的门脸，疑惑像水泡一样冒起来：难道今天歇业吗？可昨天晚上他离开时，网吧里还蛮热闹的，按常理，包夜的最起码不会少于二十个。

他再次上前，这次他拿出了擂鼓的气势，卷帘门发出了穷凶极恶的巨响。

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男生生气了，他愤愤地骂了一句，转身走了。

这一天，网吧的卷帘门从早到晚都没有打开，天黑之后，男生又来了一次，结果依旧很失望，他照着卷帘门踢了一脚，准备离开，可就在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门里忽然响起了一阵歌声，近在咫尺，异常清晰，听得出就在门背后。男生吓了一跳，慌忙后退了两步，歌声仍在继续，旋律动听——

“甜蜜蜜，你笑得多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

男声是黎明，女声是王菲，是两位巨星联袂演唱的情歌《甜蜜蜜》。黎明和王菲当然不会屈尊在这里，听声音，应该是手机的铃声。

男生的脸“刷”一下子就白了，一阵恐惧像涨潮般袭来。

手机在响，说明此时此刻，门里面正站着一个人，他们之间只隔了一道卷帘门。

或许，那个人现在正扒在门上，透过某个小孔正一眨不眨眼地盯着他看呢。

男生转身就跑，直到跑过了一条街，才放慢了脚步，“踢踢踏踏”地走起来，恐惧消退，脑子清醒起来。他边走边想，也许网吧里的人听到自己踢门，趴在门口听听动静，这也情有可原，没什么好怕的。

可既然有人，为什么不开门？还一声不吭的，搞什么鬼？

男生的好奇心又勃发起来，转身又折了回来，这次他绕到了网吧的侧面，男生对这里了如指掌，他知道靠近地面，有网吧唯一的一扇小窗户。

窗户只有两本杂志大小，位置很低，男生干脆趴到地上，把眼睛凑到玻璃上往里看。

窗户在里面拉着血红色的绒布窗帘，但没拉严，透出一丝光。

男生眨巴眨巴眼，透过窗帘的缝隙，等他终于看清了网吧内的情景时，他的心脏如同被铁锤猛砸了一下。

在惨淡的灯光照射之下，他看到了一屋子死人！

第一章

造化弄人，弄到林照的头上。

林照极不喜欢西京师范大学，偏偏就成了这所学校的一名新生，这让他想起了看过的一些老电影，小女孩被迫嫁给了老地主，终日以泪洗面。现在，他就是小女孩，西京师范大学就是老地主，林照觉得自己太惨了。

“百度”上说西京离家1500公里，林照感觉还要远一些，坐火车一天一夜还多。他刚下火车就遇到一伙骗子，想骗他的手机和钱包，被他识破了以后，干脆变成抢劫，幸亏他的叫喊吸引了一名警察的注意，才趁机脱身。然后碰到学校接站的学生，行李丢上一辆卡车，他自己被装上一辆掉漆的大客车，迷迷糊糊地给拉到学校。一下车，脚就崴了。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自己迈进大学意气风发的英姿，谁承想现实中的第一步，竟是一瘸一拐。

同寝室的几个人他也不喜欢，除了林照，那三个都是本地人，他们相处融洽，把他晾在一边，聊天都用当地方言，咕噜咕噜咕噜，林照一句都听不懂，仿佛到了马来西亚。

开学还不到一个礼拜，林照已经饱尝了度日如年的感觉，无聊中只好四处闲逛，借以打发时间。

这天晚上吃完饭，林照出了大门，信步踏上了一条陌生的街道，天色随着他的脚步声渐渐暗下去，四周很寂静。

一路上行人稀少，走到头，林照才发现这是一条“断头路”，一家废弃工厂卧在路的尽头，荒草萋萋，厂房的玻璃无一例外全被砸碎了，露出黑洞洞的窗口，工厂旁边坐落着几座破旧的住宅楼，阳台上招摇着衬衣衬裤。

天空中响了一声雷，乌云漫上来，天空越发阴沉下去。林照仰头望了望天，似乎要下雨，他转身往回走，这时，他发现不远处一家浴池下面，悬挂着一个网吧的招牌，虽然破旧，但也醒目：

黄全网吧。

林照到西京之后还没上过网呢，他朝着网吧走过去，走近了发现，这个网吧应该是由浴池的地下室改造成的，门里是一个倾斜着向下延伸的通道，有五六十级台阶，站在门口向下望，只觉得里面黑黢黢的，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林照刚看完一本叫《鬼吹灯》的盗墓小说，感觉这个通道倒蛮像小说里描写的墓道，也不知道老板是怎么想的，把网吧开在地下室里，也许是贪图地下室的租金便宜吧。

林照抬脚刚要往下走，就在这时，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嘿嘿”笑了两声，他扭头看去，六七米开外的一段水泥台阶上，坐着一个四五十岁的女人，天色昏暗，女人脸色显得更加暗淡，她穿着一身蓝衣蓝裤，笑模笑样的。这女人看上去有点古怪，这么大岁数的人，一脸的皱纹，却扎了两根油亮油亮的辫子。

她的脸是苍老的，她的辫子看起来却仿佛只有二十岁，像是别人的。

女人朝着林照点了点头，像在示意他过去。

林照看了看四周，附近并没有其他人，看来是在叫他，可是，他并不认识这个女人。

女人见林照没反应，便站起来朝他走过来，她的两只手十分古怪地背在身后，走起路来两个肩膀一扭一扭的。

走到林照面前，女人笑容可掬地问：“同学，你是要进去上网吗？”

林照神情茫然地点了点头，不知道她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女人压低了声音，仿佛透露给他一个秘密似的说：“我儿子也在里面呢。”

林照眨巴眨巴眼睛，觉得莫名其妙，他想：“你儿子在不在里面跟我有什么关系？”

女人继续道：“他都好长时间没回家了，白天黑夜在里边上网，我找他好多少回了，可每次他都不跟我回去，你说，他是不是不学好啊！”

“这个……”林照挠了挠头，“适度地上上网还行吧，要是天天泡在网吧里，确实不太好。”

女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太好，是不太好，所以，你要是看到他，记得帮我劝一劝他，让他回家啊。”

说着，女人眼里忽然迸发出一种狂热的光彩，林照心里忽悠一下，他越来越觉得这个女人不太对劲，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女人马上逼上来，她的手依然背在身后，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林照越来越胆战心惊了，他想，她身后的……不会是一把刀吧，趁自己不注意忽地捅过来……想到这里，林照额头沁出了汗珠。

“同学呀，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小忙？”女人依旧笑着。

“什……什么忙？”

“天气就要冷了，我儿子最近总说脚冷，让我给他带一双厚一点的鞋。昨天我给他送了一双进去，他嫌样式不好看，不穿，还跟我发脾气。今天我又买了双新的，不知道他喜不喜欢。你跟他年龄差不多，你能不能先帮我试试，看穿上好不好看啊？”

说着，她把双手从背后拿出来，把手里的东西摊给林照看。

林照的头发一下子就竖起来了。

女人手掌心上，赫然托着两只小巧的纸鞋，有一指多长，叠得整整齐齐。

一道闪电撕裂天空，雷声滚滚而至，一滴雨打到林照脸上，冰凉冰凉的。林照仓皇后退，慌乱中差点把自己绊了个跟头，女人站在原地直视着他，手捧纸鞋，发出一连串高高低低的笑声。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原来是个疯子！”林照心里暗骂了一句娘，怏怏地转过身，顺着来时的路回去了。刚进校门，雨势便大起来。

第二章

雨下了一个多钟头，8点多就停了，玻璃上残留着条条水迹，仿佛被无数蚯蚓横七竖八地爬过。

寝室里刚刚爆发了一场战争，交战双方是林照以及对床的金长亮。金长亮是本地人，五大三粗，一脸粉刺，看上去像条好汉，但一开口很遗憾，是一副娘娘腔。此人最大的嗜好就是照镜子，而且总是照得津津有味，林照一看到他照镜子的姿态和表情，就很受不了，有一种扑上去踹他脸的冲动。

战事的起因很简单，林照刚回来，就察觉到有人动了自己的柜子，早上离开寝室前他记得自己明明关严了，现在则虚掩着，进一步查看，林照发现洗面奶和洗发水被人用过了。

这时金长亮头发湿漉漉的，盘着腿，正对着一面小镜子动作轻柔地挤着脸上的粉刺，房间里除了他再无他人。

刚被那个女疯子吓了一跳，林照正心里有火无处发泄，抄起洗面奶便上前去质问他，谁知道“娘娘腔”口才好得要命，嘴巴里像叼着一挺机关枪，嗒嗒嗒，嗒嗒嗒，林照根本插不上嘴。见吵架不是对手，林照干脆捏紧了拳头，瞄准了“娘娘腔”的眼眶，打算换一种原始而好用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幸好这时对面寝室的几个男生闻声过来劝解，把他俩拉开了，否则事情还真有可能闹大了。

大学不许打架，打架是野蛮的行为，不应是大学生所为，发现就要留校察看，开学不到一个星期就被留校察看，这个，好像也不太好。

被拉开的林照作势往前闯了几次，都被拦下来，于是很愤怒地摔门而去。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空气中弥漫着湿漉漉的气息，林照沿着甬路一直走下去，到学校大门口，值勤的保安正准备关大门，林照看看表，10点，正是学校规定关门的时间。

穿着黑雨衣的保安瞥了他一眼，冷冷地说：“要出赶紧出，我要关门了。”

林照犹豫了一下，抬脚迈过了电动门的轨道，顷刻便融入了校门外的黑暗之中。跨出大门的一瞬间，林照恨恨地想：“真希望别再进这所烂学校的烂大门，回那个烂寝室见那几个烂人！”

电动门嗡嗡地响了一阵，在他身后缓慢地合拢，最后“当”一声响，一切归于宁静。与此同时，天空中又开始亮起了闪电。

第三章

林照再次来到那个网吧门前时，网吧的门仍旧如同傍晚那般敞开着，像一张沉默寡言的嘴。

林照也真的无处可去。

天也许还会下雨，露宿街头很可能会沦为一包泡面，并不明智。当然，林照也并没打算如此，走出校门的一瞬间林照已做好了决定：先到网吧混一宿，等明天一早，趁他们都去上课了，溜回寝室收拾东西回家。来这座城市和这所学校就是个错误，犯了错误，按小时候老师的说法，当然要及时改正。他明天就改。

没有路灯，闪电是唯一的路灯。快到网吧时，林照在路边的花坛里拿了块砖头攥在手里，他想：“要是那个女疯子再出来胡闹，就给她一砖头。”

女疯子没有出现。

林照站在网吧入口处，和白天稍微不同的是，通往地下室的那条通道里亮起了一个灯泡，看亮度也就二十几瓦，刷着白灰的墙壁被灯光涂抹得一片暗黄，像黄疸病人的脸。林照揉了揉鼻子，从台阶上往下走，台阶是木板钉就的，上面铺着层暗红色的毡子，满是污迹，踩上去声音空洞，有回音传来，林照觉得自己仿佛真的走进了一座坟墓。

走到底向右拐，是一道小门，进去，林照下意识地紧了紧衬衫，这里的气温仿佛骤然降低了许多。

网吧呈现在他面前，是个一百平方米左右的长方形，光线暗淡，全部光源来自两盏白炽灯，室内的一切仿佛都淹没在阴影里。

紧靠门边的是收银台，被漆成暗红色，台面上摆着一个金黄色的“招财猫”，不停地冲着门外招手，猫的眼睛亮晶晶的。一个穿黑衣的女人缩在里面，侧向着林照，对着一台显示器头也不抬地打字，头发很长，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林照看不出她的年龄。

墙上张贴着一些网络游戏的海报，有几张上端的胶带开了，海报耷拉下来，显得垂头丧气的。六七十台电脑隐在暗影里。环顾四周，林照陡然发现，这间网吧里居然一个上网的人都没有，偌大的网吧里原来只坐着这一个女人，看上去这里不像个网吧，倒像是个放置电脑的库房。

林照心说：“开网吧开到这个份上，老板真应该去上吊了，实在经营无方，也好，老子今天包场了。”

林照从口袋里摸出十块钱，敲了敲收银台：“包场。”话一出口顿觉不对，脸一红，连忙改口道：“包、包夜。”

收银台里的女人扭过头，林照这下看清了她的脸，这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长相实在令人“钦佩”，方脸，皮肤很白，两条眉毛却有些过于黑了，像用毛笔蘸了墨汁画上去的，显得突兀。林照胡乱看过几本相书，这第一眼的印象令他不寒而栗。

这女人长了副“寡妇相”。

女人接过钱，她的手骨节粗大，如果不看她的脸，林照肯定会认为这是一双男人的手。

“35号。”报完了号码，女人就转过脸去，不再理会林照。

光线实在太暗，找了半天，林照才从房间深处的一个角落里找到35号机，那是台靠墙的电脑，就放在网吧唯一的一扇小窗户下面。林照边开机边在心里暗骂女人二百五：“这么多电脑，你就近给我开一台就好了，开哪门子35号，当不当正不正的，害老子一顿好找！”

外面隐隐又有雷声炸起，隔着墙，那雷声听起来沉闷，瓮声瓮气，片刻之后，哗哗的雨声蔓延开来。

雨又下起来了。

第四章

林照挂上QQ，一片灰，只有三五个头像是亮的，还都不熟，懒得理他们。倒是小喇叭一直在闪烁，点开，系统消息提示，前天20时15分，一个叫“我爱小腊肠”的女孩申请加他为好友。林照查看了“我爱小腊肠”的资料，见学校一栏填写的是西京师范大学，他笑了。

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那个叫什么娟的女孩。什么娟？好像是李娟，也可能是王娟，管他呢，这并不重要。

什么娟，是个很甜美的女孩。前天，进大学第一节高数课，他们很有缘，坐前后座，临上课前，那女孩的圆珠笔掉了，他见机行事地捡起来，以此为契机，两个攀谈起来，没想到竟然谈得很愉快。“什么娟”是本市人，但跟他说普通话，一点都不讨厌，长相也可人，林照甚至开始由衷盼望尚未谋面的高数老师临时突发某种疾病，把这节课改上自习，可高数老师还是安然无恙地来了，林照失望地叹了口气，两节课都上得有点心不在焉。

临下课前，林照耍了个小伎俩，回头问“什么娟”借了一支笔，又问她要了一张纸，“什么娟”都给了，不解地望着他。林照把笔和纸一并推到她面前：能把你的电话写到上面吗？QQ号也行。“什么娟”脸红了，迟疑了下，还是很听话地写了。林照从空白处撕了一块，写上了自己的电话和QQ，递给她，眼神配合得很到位，这时下课铃恰到好处地响起来。“什么娟”抓起字条，红着脸走了，林照在内心里为自己鼓了鼓掌，表现得还不错，有点韩剧男主角的意思，他慷慨地给自己打了八十五分。

没想到“什么娟”当天晚上就加了自己，林照心里很熨帖，他通过了“我爱小腊肠”的验证，使她的头像出现在自己的好友栏中，但让林照备感失望的是，“我爱小腊肠”的头像是灰的，此刻，她并没有在线。

林照不甘心，担心她在隐身，发了个“你好”过去，还是没有回应，林照这才死了心，套上耳机，打开一个音乐网站，在几首周杰伦的歌前面点了钩，连续播放起来。前奏响起，林照甩脱了鞋，两只脚跷在电脑桌上，闭了眼，一晃一晃地随着音乐的节奏打起了拍子。

《菊花台》旋律优美，但很忧伤，一曲终了，四下里重归寂静，仿佛比音乐响起之前更静了。林照睁开眼，猛地坐直了身体，仿佛跌进了冰窖般周身冰冷。

灯已经灭了，但室内并不是漆黑一团，有些微亮光。

周围的几十台电脑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坐满了人。这些人大多是学生模样，但一个个坐得笔直，双手下垂，一动也不动，他们面对着显示器，像是在安静地照镜子，又像是在履行着某种宗教仪式。

林照冷汗直流，陡然发现这些人面前的电脑显示器居然都是纸扎的！方方正正，每台显示器的旁边都立着一根白蜡烛，烛油像泪水似的流淌下来，飘忽闪动的烛焰在这些人的脸上映出蓝幽幽的光。

身后也有响动，他猛回头，门口的那个女人正从收银台后缓缓站起，用一种极其古怪的姿势慢腾腾地向他走过来。她的脚步声不是平常人的那种富有生气的“嗒嗒”声，每走一步，都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用一把扫帚在扫地。

等她越走越近，借着烛光林照才蓦然发现，原来这个女人根本就是一个纸人！她脸上的五官都是用毛笔勾勒出的，红笔描画出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冲着林照微笑。身上的衣服和裙子是黑色的亮纸，裙子下摆被细心地剪裁了无数的细穗，拖在地上，沙沙，沙沙，沙沙，随着她的逼近，这声音越发清晰。

黑暗中响起了一阵低幽的笑声，那是一群人一起捏着嗓子笑的声音，阴森森的，四处回荡。

林照一声尖叫，蓦地惊醒了，他大口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环顾左右。

头顶上的灯仍在闪着，空气中一股甜腻腻的味道，他这才意识到，原来刚才不知不觉间睡着了，做了个噩梦。

林照抬头往收银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收银台笼罩在一片灰暗的阴影里，而那个女人被牢牢包裹在收银台中，台面上只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头顶。

林照伸出手指摸了摸面前的电脑屏幕，冰凉的感觉顺着指尖传递上来，绝不是纸扎的！林照舒了口气，扬手抹了抹脸上的汗水。全是冷汗，这个梦太过逼真，把他吓坏了。

外面，雨声依旧响亮地传来，听声音是一场暴雨，不过，似乎很久没有听到雷声了。林照再次看了看时间，已经11点了，没想到这一觉睡了将近一小时。

椅子响了一声，紧跟着林照看到收银台里的女人站起来，冲着网吧深处生硬地喊了一声：“有要走的吗？我要锁门了。”

林照欠起身，诧异地问：“锁门干吗？”

女人定定地看着他，就像看一个行为反常的陌生人，停了一会才说：“有人查，要把卷帘门放下来，你，要走吗？”

林照“哦”了声，摇摇头坐回去，说：“不走，我不走。”

女人停顿了片刻，过了一会儿忽然又低低地问了一句：“有要走的吗？”林照一愣，抬起头来左右看了看，茫然地说：“都说了不走了呀！”

女人没说话，静立了片刻，转身走出了那道小门，外面的阶梯上响起了空洞的脚步声，接着，卷帘门“哗哗”一阵爆响，听声音是放下来了，雨声顷刻间小了一些。

也就在这一瞬间，空气也似乎憋闷起来。

第五章

11点多，正当林照百无聊赖时，“什么娟”居然上线了，这令林照惊喜异常。

十指翻飞，林照连忙打了个笑脸发过去：

“你好：）”

回应冷冰冰的：

“你谁？”

显然“什么娟”的记性并不好，没有认出他来。

“前天高数课……”一点小小的提示。

见效了，“什么娟”很快回过来一个羞涩的笑脸：

“是你啊，这么晚你怎么还在上网？”

“等你啊。”

明知道不是真的，但女孩们也喜欢。

“哼，油嘴滑舌。”

没有责怪的意思，像是在撒娇。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什么娟”在网上明显比现实中更放得开。

她说自己刚回到家，今天她生日，跟几个同学去KTV唱歌了，才回来，上线看看有没有人给她留言。

林照适时送上生日快乐的祝福，同时假装羡慕地说：“你看你多好，离家这么近，还有人给你过生日。”

谁知“什么娟”对这个奉承很不认可，她说她家离学校只有区区三站地，她走读，天天回家，一丁点儿念大学的感觉都没有。她抱怨说：

“简直烦死了！”

这时的林照却不烦了，不光不烦，甚至有些美滋滋了，看来西京师范大学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一无是处，有漂亮女孩的地方，再坏能坏到哪里去？

“什么娟”问他：

“都这么晚了，你怎么没在寝室睡觉？”

林照轻描淡写地回道：

“不爱在寝室待着，心烦。”

他没好意思说自己跟“娘娘腔”吵架的事，不大光彩。

“什么娟”嘻嘻一笑：

“你是个坏孩子，不说我都猜得出，你肯定玩网游呢。”

林照说：

“冤枉，小狗才玩那东西呢。”

“什么娟”嬉笑着说：

“我看也是，你在哪儿上网呢？”

林照回道：

“学校附近的一个网吧，开在一个地下室里。”

“地下室的网吧？现在学校附近还有开在地下室的网吧吗？”

“当然有了，要不你说我现在在哪儿？”

“开在地下室的网吧过去倒是有一家，不过早就关门了。”

“上边是个浴池，旁边还有个废弃的工厂。”

“啊？”

“那么激动干吗？”

“那家网吧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黄全网吧’吧？这名字起的……”

“你骗人！”

“我骗你干吗？”

“你说的这家网吧真的半年前就关门了！”

“那你说说，它为什么关门？”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跟我装？那家网吧死过人。去年的一天夜里，包夜的二十多个人全都因为煤气中毒死在里面，从那以后那间网吧就再也没开过门，你怎么可能在里面上网？”

林照打字的手指停止了动作。

“什么娟”还在继续：“网吧虽然关了，可那以后，传出了许多恐怖的传闻。据说有人半夜路过那个网吧时，总能听到里面有嘈杂的声音。还有更恐怖的，说有两个小孩晚上扒窗户，曾经看到过有白纸扎成的衣服和鞋在网吧里飘忽徘徊，就像活的一样。当然，这些都是传言，不过，我每次路过那里时，都觉得有点阴森森的……不说这个了，我知道了，你肯定是听说了那个网吧的鬼故事，所以故意吓唬我呢！快招，你到底在哪儿上网呢？”

林照的头皮“轰”地炸了。

他慌忙左右四顾，四下里仍是他进来时的样子，空荡荡的，收银台的那个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踪影全无，惨淡的灯光照在几十台电脑上，网吧里一片死气沉沉，气氛十分诡异。

林照想起了女疯子手里捧着的那双纸鞋，在“什么娟”叙述的恐怖传言中，它再次出现了。

他扯着嗓子颤巍巍地喊了声：“有人吗？”

声音弯弯曲曲地在墙壁间回荡，就像在山谷或洞穴中那样。

除了自己的回音，没有任何回答，林照毛了，他站起来，往旁边移了两步，鞋底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显得异常低沉嘹亮，回音激荡。

林照顺着过道来到收银台前，那女人的确不在了，只留下一把黑色的皮转椅。林照回忆了一下，只记得刚才女人出去锁了门，接下来就没有对她太过留意，她去哪儿了？网吧里应该有住宿的地方，也许女人见包夜的人少，锁了门就去睡觉了。

林照一分钟都不想待在这里了，他决定把女人叫醒，让她开门放自己出去。他左右逡巡了一圈，发现收银台斜后方不远的墙上，有一扇紧闭的暗红色木门，门正中贴了一个大大的福字，已经残缺了一角，应该是去年过年时遗留下来的。林照走过去，钩起食指“笃笃笃”地敲了三下：“有人吗？”

这时，身后仿佛传来一阵“沙沙”的轻响，林照警觉地回头，没有异常，墙壁闪着灰白的光芒，也许是幻觉。正当林照想回过头的时候，他的视线偶然扫过不远的墙角，一瞬间，他的嘴唇猛地哆嗦了一下。

他看到黑乎乎的墙角处，竟然摆放着一双洁白的纸鞋，十分扎眼，小巧尖细的鞋尖正对着自己！

进门的时候林照根本没有注意这个角落，他不知道这纸鞋是原来就在这里，还是刚刚才出现的。

汗水一点点渗出来，浸湿了他的后背。

越来越邪门了，空气中游走着一股无法言说的诡怪气息。

林照强迫自己把头扭过来，不去看那纸鞋，更加急促地敲门：“有人在吗？”

仍旧没有人答应，林照急了，一把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拽，门“吱”一声便开了，带起了一股凉风，林照额前的头发因此而抖动了几下。

这个房间里没有开灯，黑黢黢的，一股刺鼻的怪味令人作呕。

林照浑身一阵发凉，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古怪的感觉，面前的黑暗中，仿佛有很多道冰凉而同样是黑色的目光在悄无声息地注视着他。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有一种转身想逃的感觉，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伸手在靠近门的墙壁上摸索了几下，摸到开关按下去，灯应声亮起来。

光明下，所呈现出的一幕是他始料不及的。

这是一间只有五六平方米的小屋，迎面是一张桌子，覆盖着白色的塑料布，桌上摆放着几盘早已皱巴巴的桃子苹果，中间是一个灰黑色的小香炉，斜插着几根紫红色的香，有长有短，都熄灭着。正对着门口的墙壁上，竟然密密麻麻地挂了一墙的黑白遗像，遗像排列了四排，每一幅都被黑纱缠绕，几十张模模糊糊的灰白的脸贴在墙上，一起似笑非笑地注视着林照，那些脸是他们生前的模样。

林照被吓得魂飞魄散，“什么娟”说得没错，这家网吧当真死过人，这些毫无疑问就是那些死者的照片！他只觉得大脑一片混沌，眼前仿佛飞舞着无数的苍蝇，他跑，撞倒了临近的两把皮椅，不顾一切地向着门口跑过去，肩膀重重撞在收银台上，但毫无痛感。他拐过那道小门，冲上木质的阶梯顶端，在暗黄的灯光下，卷帘门紧闭着，林照蹲下来双手抠住门的下沿拼命地向上抬，纹丝不动，重有千斤，门的确被锁死了，他出不去了。

林照用力地拍门、踢门，卷帘门在他的击打之下发出暴躁的声响，但这无济于事。

林照此时的恐惧无以复加，半夜12点，独自一个人被锁在一间死过二十几个人的地下室里，环境诡异莫名，在这样的情况下保持镇定需要足够的胆量，而林照的胆量并不够，他真的害怕了！

他颓然地坐在地上，靠着冰冷的卷帘门，望着台阶尽头的黑暗，耳鼓开始“嗡嗡”作响，心脏像一个溺水的人，一点一点往下沉。他的神经绷得像一张拉开的弓弦，他竖起耳朵，捕捉着每一声轻微的声响。

“哗啦哗啦哗啦”，好像很多双手在敲击着键盘。

“刺刺，刺”，是煤气罐破裂那种气体泄漏的声音。

说话声、嬉笑打闹声，一拨一拨地传来，越来越猛烈，身边仿佛沸腾了。

林照用力摇了摇头，再仔细聆听，这些声音立即还原成“哗哗”作响的雨声。

林照抱紧双臂，脑袋里一个恐怖的念头挥之不去：那二十几个死去的人此刻就在这个网吧里，他不仅看到了他们的遗像，而且，他们刚才就坐在他的身边，他看不到他们，可他们却能看到他，他们都是被煤气熏死的，脸色发青，眼球突起，有一些鼻子里还淌出了黑紫色的血。还有那个收银的女人，也许根本就不是人，她之所以给他开35号机，是因为前面的那些电脑前都坐着人……

林照越想越怕，就在这时，隔着卷帘门忽然有人低低地说了一句：“煤气关严了吗？”

就像雷声炸响在耳边，林照一声惊号，从楼梯上滚落下去。

门外响起了“嘿嘿”的轻笑声，在这深更半夜，这笑声如同一群黑色的虫子，从门缝里挤进来，四处飞散。

第六章

林照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趴了一会，神志还算清醒，只觉得胳膊肘和膝盖火辣辣的疼。四周一片昏暗，一股霉味直冲鼻腔。他不敢动，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那笑声持续了几秒钟就消失了，只有沉闷的雨声含糊不清地敲打着他的耳鼓。

谁在门外？是幻听吗？

林照强撑着爬起来，也顾不得手脚疼痛，仰起头，死死地盯着灰秃秃的卷帘门，手掌心黏糊糊的，全是汗水。

现在应该做什么？对，打电话，找人，把自己从这个鬼地方弄出去。

林照伸手摸牛仔裤的口袋，只有一串钥匙，“哗哗”作响，他想起来，手机放在电脑旁边了。

但总不能在这里面待一晚上，要不自己非崩溃了不可，林照一咬牙，壮起胆子拐过那道小门，又回到了里间的网吧。

静悄悄的，仍旧是空旷昏暗，暗淡的灯光洒在几十台电脑显示器上，仿佛照在几十个硕大畸形的黑色头颅上，一切都静止不动，只有收银台上的“招财猫”仍在一上一下地朝着门口招手。那间小屋的门仍敞开着，从林照的角度，墙上的遗像被挡住一多半，露出的几张目光阴冷，仿佛仍在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林照心一横，甩开大步冲到刚才上网的那台电脑前，他的“诺基亚6300”正安静地躺在桌上，挂坠上的荧光灯交替闪烁着红绿光。

他一把抓起来，想拨110，忽然间又犹豫起来，要是真把警察叫来，怎么跟人家说？

下这么大的雨，警察开着车在街上巡逻，心情一定也不大舒畅，说自己在网吧包夜，后半夜害怕了，觉得网吧里鬼气森森的，再待下去可能会疯掉，所以请警察叔叔来营救自己？

警察是否会心平气和地对待自己呢？

如果这样说不太合适，应该怎么说？林照从来没有打过110，这方面经验不丰富。

他踌躇着，忽然感觉到有一丝风吹到脸上，风里还夹杂着若干破碎的雨滴，凉凉的，像一只冰冷的手在他脸上摸了一下。

林照抬起头看，那扇小窗就在他的斜上方，比他的个子稍微高出一些，猩红色的绒布窗帘掩住半边窗，另半边窗后，隐藏着黑沉沉的雨夜。

窗户半开着，风涌进来，窗帘在风的推搡下，不时神经质地抖动一下，仿佛濒死者的抽搐。

林照忽地瞪大了眼睛。刚才他坐在这里时，窗户明明关得严丝合缝，一丝风一滴雨都没有。

这扇窗是什么时候被打开的？

谁打开的？

林照盯着窗口，脸上像爬满了蚂蟥般地爬满了恐惧。

一张脸就像从水底升起似的，无声无息地浮现在窗外，这是张像落叶一样枯黄的脸，布满了叶脉似的皱纹以及泥水，衬托在黑暗的背景中显得异常阴森。一条水淋淋的辫子垂在这张脸的一侧，紧接着，这张脸动起来，呈现出一个古怪的微笑。她的声音像风一样飘进来，低得几乎听不见，她用呵气一样的音量说：“小心煤气。”接着，她发出了一连串“嘿嘿”的低笑，像一只黑色的乌鸦发出叫声。

林照的手机掉到了地上，他认出了这张脸，正是傍晚时看到的那个女疯子。现在，她跪在外面的泥水里，把脸放在窗口，居高临下并且笑模笑样地盯着自己。

外面漆黑如墨，风雨肆虐，林照毛骨悚然。

原来刚才在门外说话的正是这个疯子，深更半夜的，她一直在网吧门口游荡。“你，你要干什么？”林照不知道怎么，竟然问出这么一句来。

“关你什么事，我是来看我的儿子的。”疯子幽幽地说道。

疯子的话不着边际，但此时此刻，却产生着异常恐怖的效果。

女人忽然伸出一根沾满泥水的手指，朝着林照身后的黑暗勾了勾，柔声唤道：“乖儿子，过来。”

林照的头“嗡”一声大了。他猛地回头，身后空空荡荡，除了一排电脑，什么都没有。

但疯女人的目光中充满了慈爱，仍然盯着林照身后的空气缓慢地移动，仿佛在追踪着什么，在这目光的诱导下，林照真的感觉到有一个人正从他的身后慢慢走近。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咯噔”响了一声，接着眼前的一切都恍惚起来，像溪水里的水草那样左右摇摆起来，并且渐渐模糊，像笼罩上一层白纱。

他似乎听到了“沙沙”的脚步声，那声音，有些像风吹树叶响，但更像是纸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他感觉那双纸鞋已经停在了他的身后，很近，近得几乎挨到了他的后脚跟，也许，空中还有一件白纸剪成的衣裳在“呼啦啦”飞舞。

疯女人的脸忽然狰狞起来，厉声喊叫起来：“煤气，我闻到了煤气味，煤气泄漏了，赶紧关掉！”

对，他立刻闻到了，是煤气的味道，很浓烈，无比刺鼻，充斥了整个房间。

他必须赶紧关掉阀门，厨房在哪里？

疯女人奋力地把手从狭窄的窗户缝隙中塞进来，指着一个方向高声喊叫：“厨房，儿子，还有你们，带他去关掉阀门！”

林照转过身，恍惚间，他看到网吧深处洞开着一扇门，他转身蹒跚地朝那扇门走去，眼前一片乌漆麻黑，隐约间他看到一双纯白的纸鞋在黑暗中一前一后地跳跃，像两只白色的蚂蚱。

关掉煤气。

关掉煤气。

关掉煤气。

他坚定地走过去，疯女人的嘶喊声在他耳边渐渐模糊了。

第七章

又有一个男生死在西京师大附近的“黄全网吧”，这成了震惊西京市的一大新闻。

报纸上仅仅轻描淡写了一下，好像在刻意回避着什么，但民间已传得沸沸扬扬。

人们交头接耳地说：“这件事太邪门了！”

市井传闻的大致版本是这样的：

那间网吧刚刚在半年前因煤气泄漏，而令二十三个通宵上网者送命。据说，最先目睹惨剧的是一个清晨来上网的学生，一个强撑着爬到门口但仍最终死去的上网者的手机铃声引起了他的注意，透过窗户，他看到了恐怖的一幕：一些人趴在键盘上，另一些则仰躺在椅子上，他们保持着一个固定的姿势，仿佛是凝固了，惨淡的灯光照在那些仰起的脸上，泛起了一层生冷的青白色。那个学生看到，没有一个人是睁着眼的。

那个学生尖叫着逃开，警察迅速赶来，封锁了现场。

网吧停业整顿，老板被判无期，到现在，他的刑期刚刚才过去半年，就像一根棒棒糖被轻轻舔了一下，他在监狱里的日子还长着呢。

网吧停业了半年后，终于获准解禁。这时新学期开始了，对于网吧来说，这也是收获的季节，老板的妻子继承了丈夫的事业，独自将网吧开张。但附近的人都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这个网吧滋生了不少可怕的故事。还有人说，那个女人出于内疚，竟然把二十三个死者的照片从晚报上剪下来，翻拍成照片，供奉在那间地下室里，这样一来，谁还敢光顾？不仅不光顾，甚至路过这里的行人都要绕着路走。

网吧重新开业的第三天晚上，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有个男生走进了那间网吧，他刚刚来到西京，显然对这个网吧的过去一无所知，当天夜里他死在网吧里。死因仍旧是煤气中毒，不过这次不是泄漏，是他自己拧开了厨房的煤气阀门，看起来像是自杀。据说男生当天晚上和同寝室的一个男生发生了冲突，但作为自杀的理由，好像有些牵强；如果是真的，只能说现在小孩的心理素质太成问题。

报案的是网吧的女老板，她在夜里11点多放下了卷帘门后回了一趟家，因为孩子一个人在家里，她不太放心，一个多小时后赶回网吧时，男生已经死去了。

这段时间内发生了什么，人们不太清楚，网吧里没有安装摄像头。

在现场，警方发现了一个疯女人，经过调查是二十三个遇难者里一个姓张的男生的母亲。人们说，这女的原来还是个中学老师，好端端的一个人，受了刺激后就疯了，每天在网吧附近转悠，逢人便说他儿子在网吧里上网。有小孩会用石头丢她，她从来都不生气，是个“和风细雨”的疯子。

整件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也许会有些出入，但人们说，大致是这样，差也差不了许多。

但有个住在西京师大附近的小孩反驳过一次，他说有一点小细节大家说得并不对。现在那个疯女人已经不再找他的儿子了，遇到有人路过，她就会笑嘻嘻地告诉对方，说他的儿子找到了替身，已经回家了。

疯子的话当然不可信，没有人往心里去，听完了也就算了，甚至连那个小孩说过一遍之后还不到两个月，就把这事也忘记了。

这是件很恐怖的真实事件。在西京，人们用这件事告诫他们的孩子：

“小兔崽子，不要天天泡在网吧里！”

第四个故事：双喜鬼煞

作者：青丘

第一章

年关将至，这个时候即使天气再阴冷，中国人也都会风风火火地准备过新年，乐呵呵的劲头甚至逼退了三九寒冬。很多人都把喜事赶在这个日子办，我们办公室里的女老师就有好几个准备这时候结婚，前段日子她们天天守着那本台历，希望大喜日子快些到。

但也真奇怪，这个时候除了喜事特别多，丧事也很频繁。估计是天气太冷了，好多体弱多病、风烛残年的老人家熬不过年底这道坎。出门就能看到好多人的袖子上都戴着黑色的布，脸色苍白，一点也没有过年的喜气。

过去的人都说人生来有两大喜事，一是结婚，可以组成家庭，开枝散叶；另外就是死亡，并称“红白双喜”。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死人了还能叫喜事，难道是恭喜他早登极乐，终于可以摆脱人世苦难吗？

盯着屏幕，无聊地玩着游戏，我的脑子却在漫无边际地思考乱七八糟的事情，这都已经成习惯了。

白翌也没回家，照他的说法是，现在过年已经没有过去的“年味”了，过不过都无所谓；而且留我一个人在宿舍，他也不放心。于是，我们两个“大光棍”还得在一起过年，也够尴尬冷清的……

就在我玩游戏即将完成任务，准备领“装备”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了敲门声。我匆匆地把游戏画面最小化，然后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我以为是白翌忘记拿钱包，他说要去买些年货回来，虽然只有两个人过年，但该有的东西还是需要的。

搔着有些长的头发，我边拉门边说：“你烦不烦啊，我玩游戏正关键呢……”

开了门才发现，那里站得根本不是白翌，而是一个女孩子，清瘦得很。一头齐肩的长发，穿着黑色的呢绒大衣，围着白色的围巾，看着挺秀气，就是脸色苍白了些，没什么生气。

我一看是个陌生女孩子，连忙改口道：“哎哟，不好意思！这不，我以为是我朋友，你找谁？”

我很确定她不是来找我的，因为长那么大，还没有哪个姑娘主动来找过我。果然，她开口说：“我是来找白翌的，听说他就住这里……”

姑娘的声音很好听，但一听是找白翌的，我心里就那么不是个滋味，我把这个归结为我“眼红”。不过人家都找上门了，总要答应下，我就笑了笑说：“白翌他出门买东西去了，现在不在。”

她皱了皱眉头，似乎有些为难。刚才就觉得这姑娘很秀气，眉头一皱，感觉有一种病态的美，好比那“林妹妹”，我心头一软，立马接着说道：“要不你进来等等他？估计快回来了。”

她微微踮起脚，往屋子里看了看说：“好的，我叫赵芸芸，是越剧学院的学生，听说白翌对一些……一些怪东西特别在行，所以来找他帮忙。”她看了我一眼，细声细气地解释，眉头倒是渐渐松开了。

又是学唱戏的！难怪声音软绵绵的。怎么白翌就认识那么多学戏剧的女孩子呢？这小子，不是成心气我吗！

我笑着点了点头说：“我叫安踪，是白翌的同事和室友，你先进来坐坐，他很快就回来了。”

赵芸芸抿了抿嘴，也没推托什么，就进了屋子。屋里开了空调，她进屋后脱下围巾和大衣放在一边。我在后面觉得纳闷，这姑娘看着也没什么奇怪的，怎么又是为了哪档子莫名其妙的事找过来呢？

不过，她的围巾解开时，我一眼看过去，发现她的脖子上隐约有条红色的东西，想再仔细看的时候，高高的毛衣领子把脖子给遮住了。我也不能一直盯着人家姑娘的脖子看，要不非得被人骂“流氓”不可。也许那是人家挂的玉佩穿线，是我疑神疑鬼也说不定呢。

她看了看屋子，笑着开口说道：“没想到，男生的房间其实也挺整洁的。”

我给她泡了一杯茶，尴尬地摸摸脑袋说：“其实全是白翌整理的，他有些洁癖。”

“敢情您心中的男生屋子就该和狗窝一样，袜子挂在门梁上的？”我在心底嘀咕一句。

把茶递过去、她伸手来接时，我又发现她的手腕上也有红色的东西。我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想要仔细看的时候，她已经把手腕缩进了黑色毛衣中。奇怪了，这姑娘本命年吗？挂那么多红绳。

赵芸芸秀气地抿了一口茶，感觉暖和少许之后，又开口说：“我是经我们的老师白月灵介绍，她是白翌的姑姑，听说白翌对一些……”她压低声音，握杯子的手紧了紧，然后咬着嘴唇，半晌才说，“听说他能够驱鬼辟邪，正好我遇到了一个大麻烦，如果不来求他，我怕……我……”

就在这个时候，门“嘎吱”一声打开，一阵冷风吹了进来，女孩子突然像受到什么惊吓一样，恐惧地回头看着门，看到白翌提着大包小包进来，她才舒了一口气。我倒是没有被吓到，早猜到了是他。

白翌拎着很多东西，头也不抬就对我喊：“过来搭把手，重死我了，叫你一起去，你就知道玩游戏！”

我走过去，接过两个袋子一边往里面走，一边说：“靠，你看见过两男人一起逛街买年货的吗？人家都是媳妇挽着老公，女儿挽着父亲，哪有两个大男人走一起的？”

白翌瞥了我一眼，冷笑两声：“你要是我媳妇，我也算是八字倒霉到家了！”

我想要继续呛声，坐在里面的赵芸芸咳嗽几声，白翌探着脑袋问我：“屋里的是谁啊？怎么听声音像是个女的？”

这个时候赵芸芸才走了出来，对着白翌低头小声说：“我叫赵芸芸，是白月灵老师介绍来的，希望白先生能帮帮我。”

白翌挑了下眉毛，然后立马就恢复了以前那张“扑克脸”，我在他旁边，听到他低声地嘀咕：“又来了，上次还不够我背的，她就那么想给我找麻烦吗？”然后就见他点点头，也不说什么，只管先去卸手上的年货。

我白了他一眼，赶忙招呼赵芸芸回去坐着，心下却暗道：“白翌你小子摆谱给谁看啊？”

过了一会儿，白翌才过来坐到位子上，我们这里地方太小，我只能靠着台子挨着白翌站在边上。赵芸芸看了我们俩一眼，又喝了口茶，而我们都在等她说下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屋子里变得很安静，只有钟的“滴答”声，过了足足有两分多钟，赵芸芸才缓缓开口说道：“我很害怕，我怀疑我要死了！求求你，你能帮帮我吗？我知道这样很唐突，但是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活到明年！”

被她那么一说，我们都给弄蒙了，啥？快要死了？！不是看上去挺正常的吗？我和白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白翌咳嗽了两声说：“赵同学，对吗？那个……你能不能说具体点，你怎么就要死了呢？”

赵芸芸皱着眉头，眼神中蔓延开一种绝望的神色，她嘴唇略微有些颤抖，但依然倔强地抿着。我看着她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别着急，慢慢说。”

她握着茶杯低头说：“我有一个男朋友，但是就在前段日子，他出车祸死了……”说着她的眼眶就红了，“我们整整好了三年，本来打算我毕业后就去登记结婚，双方父母也都见过面了，但是……”

赵芸芸低着头，声音很低很缓，亏得屋子里静才听得清。她顿了顿，抽了下鼻子继续说：“后来我参加了他的追悼会，来的人很多，大家都一直哭，听得我撕心裂肺地心疼，可是他听不到，他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透明玻璃的棺材里，再也不会有任何反映了。我想最后仔细看看他的脸，心想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了，可他的脸已经完全走形，肿得比生前大了两圈，脸色不是苍白的那种，而是一种青红的颜色，蜡黄的尸水从耳朵里流出来，沾在他的头发上，黑色的西装包裹在他身体上，就像是裹着巨大的蜡像，因为他整个人都肿了起来。大红大绿的织锦缎籽棉被就盖在他胸前，所有的一切都不像是真的，我甚至想象不出躺着的那个人就是他。当时我只有一种反胃的冲动，但毕竟那是我最爱的人的遗体，最后我还是忍不住干呕几下，就不敢再看他了。他的家人围着棺材，哭得像是要把他叫活过来一样，却没有几个真正看着他的人，大家都有意把目光避开尸体。整个灵堂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花香，那种糜烂的味道让我仿佛看到自己也有一天会躺在里面，所有人都围着我的尸体哭天喊地，但是没有一个人敢正面看我。”

赵芸芸身体有些颤抖，她双手抱着身体，闭着眼睛继续说：“我慢慢往回退，我真的没办法再忍受了。他的照片被摆放在棺材前，笑得那么熟悉，又异常陌生，感觉看着照片，就像是看着他的灵魂，隐约透着一丝鬼气。他在笑，却好似在嘲笑，嘲笑为什么我还活着一样。”

“我慢慢地靠在墙壁上，没有哭，虽然我同他们一样伤心，但眼泪就是流不出来。他妈妈喊得撕心裂肺，我听着浑身就像浸在冰水里一样。那时，我很迫切地希望快点结束，离开这里，离开他。我回头想要偷偷离开的时候，突然发现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她表情很愉快，分明是在微笑，她穿着火红的旗袍，红色的绣花鞋，梳着一个光洁的发髻，她对灵堂里他的照片微笑着，我仿佛可以听见她的笑声。”

“这个时候我居然又意识到自己是他的女朋友，我无法容忍一个女人穿成这样，如此不尊重我的男朋友。我告诉了身边的一个朋友，他是我男朋友生前的同学，我指着门外的那个女人给他看。”

“他看到了那个女人也很生气，就冲过去准备赶她走。女人看着我们走过来，我们这才发现她的脸苍白得就像是石膏涂上去的，嘴巴和脸颊两旁的腮红就像是三点红点，她穿着老式的短袖袄，下面是旗袍的裙子，完全一副民国时期新娘子的打扮。她无视我们的存在，依然在那里笑着，像是即将要结婚的女人一般幸福微笑。”

“我突然有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没有继续靠近，觉得这个女人不太对劲。但是我朋友径直过去，很不客气地赶人。”

“女人突然不笑了，她缓缓地转过脸来，把眼珠子往上翻，咧开嘴巴，露出森白的牙齿；她又笑了出来，但是一改前面的微笑，那样的笑容太诡异了，从她嘴巴中传来一股浓烈的血臭味，我和我朋友撇开了头，再回头看的时候，女人已经消失了。我看着我朋友，他也吓坏了。后来我们两人谁也没有提起那个女人的事。”

白翌托了托眼镜，他的脸色比先前明显要严肃许多，看来这个女孩子遇上的不是普通的麻烦。

赵芸芸整理了下情绪，继续说：“本来我们以为事情就结束了。当男朋友的骨灰盒安葬下去后，我准备调整心态，一个人面对今后的人生，但是……但是这只是一切的开端！”

她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眼泪不停地往下落。

为了平复她的心绪，我只能安慰着说：“没关系，你现在不是还好好的嘛，说下去，白翌一定会帮你忙的。”话刚说完，我就被白翌那小子从背后捶了一拳头，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当作没看见，继续等赵芸芸说下去。

她擦了擦眼睛继续说道：“嗯，在那之后我和我朋友都出现了些奇怪的事儿，比如，我们身上出现莫名的红色痕迹，有时候可以听到耳边有女人哭泣的声音之类的；本来以为，那只是我的错觉，可能是我伤心过度了，直到我朋友把我约出来后，我才发现事情并非我所想的那么简单！”

“那个时候我看见我朋友，真的吓了一跳，他本来是一个很精神的小伙子，但现在瘦得皮包骨头，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完全就像一副会走路的骨架子。他眼神很惊恐，而且充满了绝望，他看到我，只能颤抖地向我招招手，我发现他连大声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一坐下，他就抓住我的手，我感觉他的手冰冷得要命；他说我们都要完了，都要死了！葬礼上的那个女人一直在他身边，他感到自己活不长了。他一边说一边连嘴唇都在抖，我当时还安慰他，说这没什么，这个世界上不会有鬼，叫他不要大惊小怪；但是他甩开我的手，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说什么她一直在看，什么他睡觉的时候看到她就坐在他的床边，喝水的时候可以看见她在杯子里，她无时无刻不在，直到我们死为止！”

说完赵芸芸就撩起袖子，她的手上有一道道红色的勒痕，而且勒得很深，周围都已经青筋暴起了，我看着皱起了眉头。

“最后他说很快的，那个女人也会来找我，如果他死了，接下去就轮到我了。他说完就匆匆离开了餐厅。我一个人留在里头，看他的背影时，发现他的身边的确跟着一个人影，红色的衣服……没过多久我的朋友果真死了，医生说他死于呼吸衰竭，但我知道他是被活活勒死的！我害怕极了，因为他说过下一个就是我，在那之后，我也随时都感觉身边还有一个人，她无时无刻不在跟着我。她就在那里……”

说完她颤抖地指着窗户外面，我们侧脸一看，只见一个红影子瞬间飘了过去。我咽了下口水，浑身像是被冷水从头浇到脚一样，然后心虚地对她说：“你怎么确定自己也会像你朋友一样死去呢？”

她颤抖地说：“连我身上都布满了这种红色勒痕，一天比一天多！我好怕最后也会死得和他一样惨！”说完就捂着脸哭起来。

白翌皱皱眉头，看着我说：“你看怎么办？”

我心想：“你怎么就问我了，我怎么会知道该如何处理？”于是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说：“我怎么知道该怎么办！”

白翌摇头揉了揉太阳穴，然后叹口气说：“这事很麻烦，赵同学你先回去，这几天都不要洗澡，尽量让自己保持干燥。还有如果可以，也不要再去其他人家里，安静地待在自己家，我会尽快想办法的。”他走到自己的柜子那里翻出一捆香，对赵芸芸说，“到了晚上这香就点上，然后睡觉，虽然不能治本，但是可以缓解下你目前的状况。”

赵芸芸接过香，就像是接过救命稻草一样，她激动地感谢白翌，然后就离开了。出门的时候还不忘给我们鞠躬，请我们一定要救救她，我完全可以感觉到这个女孩子有多么害怕。

把赵芸芸送出去，关上了门，还没等我开口，白翌就先发难道：“你小子以后别什么都没问清楚就答应下来，你哪里来的本事帮她啊？”

我心想：“一个姑娘家哭哭啼啼地来找你帮忙，你还推说自己无能为力，那还是个男人吗？”不过确实是我鲁莽了，所以只能愤愤地哼了一声，心里琢磨着这事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白翌见我没话说了，叹了口气继续说：“你知道那女孩惹到的是什么？说实在的，我还真没有把握能够帮助她，也许她的死是注定的。”

我心头一冷，白翌很少说那么没把握的话，难道这件事情真有那么危险？想到这里，我口气也弱了起来，“老白，难道真有那么邪门？你不是很有能耐吗？”

他白了我一眼，说道：“她遇上的东西是喜鬼，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她会被那鬼害死。”

我一听急了，连忙追问：“真的没救了？看着她等死？”

白翌站起来，拍了拍衣服对我说：“既然答应下来，也只能帮忙了，否则她死了，下一个估计就是咱们。这种鬼其实是一种煞，死的时候正好是它们大婚之日，因为怨气太重无法消散，所以就形成了这种厉鬼。其实它们不常见，只有在大喜和大悲的场合下才会出现，可见到的人没几个能活下来，所以，我们需要个很特殊的方法……”

我缩了缩头，继续问道：“什么方法？”

白翌撩起衣角蹲下去，爬到床底下翻出一个大箱子，然后皱着眉头对我说：“查资料。”

听他那么一说，我整个人从椅子上掉下来；最后无奈地爬到他面前，翻出另一个箱子说：“那就查呗……”

第二章

其实自古以来，鬼怪大多都是有方法克制的。万物不越五行，难超六道，所以按照白翌的说法就是，只要你敢犯事害人，就有法子收你！但是喜鬼不一样，它的存在是一股怨气，一份由最幸福转为最凄凉的怨念，所以它们徘徊在婚丧两大典礼上，重复着自己最快乐也最悲伤的情景。至于丧鬼，情况也十分类似。唯一的区别就是丧鬼是死在别人婚礼上的人，别人最快乐的时候，却是它们最悲哀的时候。因为它们的怨气十分强大，所以看到它们的人几乎不可能避开这股煞气，它们算是恶鬼之中最为凶险的煞鬼之一。

越查资料，我越是替赵芸芸担心，这姑娘的命还真苦，自己谈了三年的男朋友死了，还在他的葬礼上撞到那么一个煞鬼，现在只能每天待在家里，随时可能被这煞鬼弄死。

白翌看来也很为难，他说他对这个鬼怪了解得不多，因为它们很少出现，所以人们对它们的认识和记载也十分有限。

白翌嘴上虽然喊着麻烦，但还是非常认真地查资料。本来已经整理干净的房间，没过多久，又被摊得到处都是书和奇怪的图卷，我走路都得小心翼翼地，生怕把他那些比卷筒纸还要薄的卷轴给踩烂。我对此并不了解，帮不上忙，于是乖乖地在旁边待着，随手拿起一本书解乏，这是一本很有意思的书，记载的是明清时期一些奇闻逸事，叫作《黄粱诡事集》。这本书故事性很强，我就拿它当作小说读，虽然年代久远，但里头的文字倒也比较白话，一来二去，居然给我看下了大半本。

突然，我被其中的一个小故事给吸引了，这个故事是说一个秀才赶夜路去京城考试，因为没钱交付路税，只能走一条荒僻的小道，他在那里遇见了一户大户人家，他们要嫁女儿，就客气地请他入宴喝杯喜酒。那个穷秀才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便高兴地去白蹭那大户人家的一顿水酒。

当他入座后，却发现那大户人家的婚礼很奇怪，根本没有客人，只有新娘和新郎坐在高座上，新郎感觉不像一个真人，反而像一个纸扎的人像。新娘也不盖红盖头，露着脸看着前方，淡漠得就好像不是她在结婚一样。

秀才心里奇怪归奇怪，但因为实在太饿了，看着满桌的酒菜就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忽然他在厅堂的角落里看见一个一身白衣，清瘦娟秀的美人，哀怨地看着结婚的厅堂，秀才顿生爱慕之心，想要去搭识此女子，便走过去愣头愣脑地作了一个揖，当秀才一抬头，那清秀的美人却不见了。后来喜宴结束，秀才向那户人家打听有没有这么个一身白衣打扮的姑娘，大户人家摇头说不认识。后来秀才在心中念念不忘，不久之后就得相思病死了。

我觉得好笑，一个大男人因为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子就那么挂了，这真是不值得啊！电光火石间，有什么划过我的脑海：婚礼，白衣女子，最后秀才死了！我立刻走到白翌身边，指着那段故事给他看，他拿过书，越看眼睛越亮。其实我只有一个大概的想法，这事情和赵芸芸的那件有那么点相似，只是里面的人物反了而已，其他的完全一模一样。可惜故事里面没有记载破除的办法。

而白翌却亮着眼睛拍我的肩膀，兴奋地说：“好小子，没想到线索让你给找到了！这件事有眉目了，还有些细节的地方，等我弄清楚了，再一起去找赵芸芸。”

白翌飞快地从我身边的书堆里抽出两本来，然后把书翻得哗哗作响，边找边说：“那倒霉蛋秀才遇见的就是‘红白双煞’中的丧鬼，他看到的那个美女，就是最后要了他命的女鬼，而且这个故事内在的含义已经告诉了我们如何破除这鬼煞的办法了。”说完他敲了下台子，抬头对我笑得很是和蔼可亲，“办法找到了，安小哥，又要劳烦你帮忙了。”

我看着那笑容心里一抖，心道：“糟糕了！”不过还是硬着头皮问了一句：“这事还用得到我？”

白翌漫不经心地继续微笑：“放心，基本没有什么危险，你不是答应要帮助人家了吗？怎么现在要你出力，你就蔫了？”

我一听这话，立马瞪了他一眼，抬高了声音：“我怕什么！有什么事尽管说，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否则我‘安’字倒着写。”

白翌看着我，摇头笑了笑说：“兄弟，这是你说的，到时候别反悔！否则你名字以后写起来就复杂了。”

我没好气地白他一眼道：“说吧，这次是要我去拿什么东西，还是要我去见什么人？我安踪皱下眉头，就不是爷们！”

白翌笑着拍拍我的肩膀，点头说：“好样的，就看你表现了。我算了下日子，再过两天就是下弦月，那个时候就是咱们解决问题之时。我去给赵芸芸打电话。”说完他又饶有深意地看了我几眼，我感觉他的眼神闪烁着一种很邪的光芒，“奸诈”仿佛就是为他而造的词。

我咽了下口水，不由自主地倒退好几步，他嘿嘿地笑出声说：“就看你表现了。”

我过了几天忐忑不安的日子后，终于到了再次和赵芸芸碰面的时候。此时她比以前更瘦了，感觉像是一个得了绝症等死的人，但她的眼中还闪烁着对于活下去的渴望。

赵芸芸一看到我们，马上就靠过来，然后激动地说：“太好了，你们终于来了！你们找到办法救我了吗？这几天如果没有白先生你的香，我现在一定已经死了。”

我完全不怀疑她说的，现在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她手背上全都是红色的痕迹，看来即使是焚香，也没能完全控制住怨气的扩散。

白翌点点头说：“没错，虽然不是很确定，但这或许是唯一可以解决问题的办法，我们也只有赌一把了！”

赵芸芸呼了一口气，点头道：“赌一把，我愿意，横竖是个死，我什么都愿意尝试下！”她满怀希望地看着我们，显得非常激动。

我也被他们说得激动起来，点着头说：“就是！不管那个‘红白双煞’有多么险恶，我们也要来个死里求生！对吧，老白！”

白翌这厮大概就爱泼我冷水，我话刚出口，他就推了推眼镜，冷静地开口说：“这事先别那么确定，我这法子也是由你给我看的那则故事演变而来，准不准我不打包票，如果失败了，我们三个人的命也全得交代了。”赵芸芸乖乖点头，我也没说什么，只等着看白翌到底有什么法子可以摆脱这最凶煞的恶鬼。

第三章

没想到白翌带我们来到一间老式屋子里。到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下来，周围的气温比白天又低了不少，一阵阵穿堂风从门口吹进来，冷得我忍不住哆嗦一下。这里看来已经好多年没人住了，蜘蛛网到处都是，还有一些老旧的家具，老旧得估计连我奶奶都不会用。

白翌带了很多东西，然后招呼我们说：“来帮忙弄下，声音别太大，被人发现了，我们就得被赶走。”

我接过包，纳闷地四处看看：“这什么地方，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白翌尴尬地笑了笑说：“这里是一个待拆迁的老房子，以前我来过这里。发现门没锁，今天就借用一下了，所以别惊动拆迁组的人过来。”

我不得不鄙视他，但经他那么一说，也压低了声音问：“你干吗带我们来这里？”

他谨慎地看着门外，然后对我说：“我们需要一个举办仪式的地方，而且不能太新，一定要老房子，这里的气息很符合。”

他居然带了红布头，还有一包一包的花生桂圆，我发现那些是他前几天买的年货……我和赵芸芸越看越糊涂，但还是按白翌的吩咐手脚麻利地帮忙。到最后我们差不多把一个老房子布置成了一个婚堂。红布头堵住了窗户，既起到装饰的作用，又起到遮盖的效用。

白翌把炒货和水果放在盘子里，然后给酒壶里倒上他买的二锅头。他转过头来笑了笑，从另一个包里掏出一套大红袍子对我说：“去，换上再出来。”我拿着那衣服，怎么看都像是新娘的嫁衣，于是立马把衣服推还给他说：“你搞什么？这个是女人穿的！你给我干吗，要穿也是找赵芸芸啊！”

我声音一下子提高，吓得赵芸芸马上走过来一脸责备地看着我说：“干吗呀，别吵啊！万一被发现了我们的计划就泡汤了。”我黑着脸看她一眼，指了指那身衣服，说：“这小子居然要我穿女人结婚的衣服，我们这里有个女人，为什么非要我穿？”

白翌摊开手，看上去很无奈地说：“没办法，因为她有她的工作，我必须主持这个仪式，唯一能做新娘的只有你，这衣服你别扯坏了，这是问我姑姑借的戏服，弄坏了你赔啊。”

我朝他冷笑一声，心道：“笑话，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穿这个，不会被人笑死啊！”于是，我坚决地摇头：“不行！要不，你告诉我仪式的过程，我来主持，衣服你去穿，我是绝对不穿女人衣服的！”

白翌见我这样决绝，脸色一变，严肃地说：“安踪同志，你如果不想帮这个忙，现在可以就回去，不过如果赵芸芸有什么三长两短，那也是因为你一时拘泥小节给害的，当初拍着胸脯保证帮忙的是谁？现在只不过让你穿一次红衣服，你就那么小气了。”

他满脸的一本正经，但我绝对不会忽略他强忍下去的笑意。

被他这么一说，我也无话反驳，再看看赵芸芸愁眉苦脸、可怜巴巴地看着我，一下子我体会到了什么叫“进退两难”，只好咬牙切齿地看着那红艳艳的袍子，硬是没憋出一句话来。

白翌朝赵芸芸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说：“这衣服其实是戏服，无所谓男女，在戏剧中也有男性反串的，难道你认为梅兰芳大师就不是男人了？”

赵芸芸见机立马帮腔：“是啊，是啊，其实无所谓的，这只不过是戏服，我们那里也有男生反串演出旦角的，我们都习以为常了。”

我见她说完又是一脸委屈地看着我，只得咬了咬牙齿，壮士就义般点点头说：“成，我今天算是豁出去了，但是，如果你们敢把这事说出去，别怪我安踪不客气！”这话的后半句主要是对白翌说的，那小子虽然一脸严肃的表情，但他眼神中奸计得逞的狡猾阴笑明明又多了几分。

白翌指了指后面说：“去那里换，换好出来，我还有话要交代。”

我本来想再回敬几句，但话憋到嘴边还是没吐出去，只能摇着头往屋子里的一个小房间走去。说句实话，我虽然算不上魁梧，但好歹是个男人的正常身材，把这衣服套上去十分费力，而且它看上去又不结实，我真怕给撑破了，只能吸着气死命往里缩，硬是在那么冷的房间里折腾出一身汗，怎么都感觉像是猪八戒套珍珠包衣。

第四章

经过一番折腾，我把那根本不合身的衣服穿好了，发现它真的是一套戏服，红得刺眼，像血染成的颜色。一阵冷风吹过，把那红色的袍角吹了起来，似乎有一抹诡异的红色从我眼前飘过。我一惊，当下撩着裙角，快速走到白翌他们那里。

他们看到我愣了半会，白翌那张“扑克脸”居然开始哈哈大笑起来，差点没把眼泪挤出来；赵芸芸捂着嘴，也在那里强忍着喷笑。

白翌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说：“小安啊！你是我见过的最滑稽的新娘，居然有人把嫁衣穿得像‘雨润牌’红肠，你果然不是一般人啊！”

我烦躁地弹开他的手：“你别给我在这里说风凉话，我就那么套怎么样！你管得着？”

赵芸芸一边笑，一边走过来打圆场：“没什么，安踪还是……不错的！呵呵，其实你可以去试试反串唱戏，现在男旦越来越少了。”

我瞪了他们一眼，看看周围，发现他们全都布置好了，但感觉好像处处透着股诡异的味道。白翌在屋子中央放了两把椅子，上面盖着红色的布，椅子背对门口，面对的地方却有着一面镜子，椅子前面放着个破旧的四方桌子，上面摆放着红烛和瓜果，血红的“囍”字贴在桌布上。

屋子的四个角落烧着四炷香，我看出来那是白翌给赵芸芸的那种香，清冷的空气中烟雾弥漫，更让我吃惊的是，白翌这次居然带来了“借寿婆”的碗，我一看他把宝贝都拿出来了，不禁开始好奇起来，这东西能有什么帮助？

白翌把碗给我，然后指了指两个位置中的一个对我说：“坐过去，记住在我没说结束之前别离开位子，还有绝对不能回头看！明白了吗？”

我点点头，笨拙地拖着衣服坐到椅子上去，那椅子太老旧了，坐上去就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白翌和赵芸芸在我的背后，通过镜子可以看见后面的情景。

白翌对赵芸芸说：“我前面大概和你说了你遇见的是什么东西，这个法子就是以煞克煞，我们需要借助丧鬼的煞气来抵消你身上的煞气。”白翌朝我这里看了看，又继续说，“但是普通的婚礼很少可以看见它们，既然如此，我们干脆招它们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又是招魂啊，这次不会太夸张吧……白翌推了推眼镜没怎么停顿：“我和安踪都没有看见过丧鬼，只有你一个人看见了，也就是说等会儿亲眼见鬼的人只能是你一个。”

赵芸芸脸色苍白得好似死人一样，脸颊上已经能隐约看见条条红色痕迹，她点了点头，然后坚定地问：“我需要做什么？”

我心里暗叹：“这个女孩子还算是蛮坚强的，遇到这样的事情，还能够如此镇定。”

白翌脸上多了些赞赏的表情：“其实你才是真正的招鬼者，你站在东北角，只要门口一出现那鬼，你就马上过去，记住一定要和她的眼睛正视，绝对不要避讳，到时候你就亲自请她回地府去，不要纠缠在阳间了。”

赵芸芸身体有些颤抖，她点了点头，慢慢地走向屋子的东北角，回头看了眼白翌，又问道：“我真的能够活下去吗？”

白翌安抚似的对她微笑着说：“能不能活，就看造化，但是我会尽力保你平安。如果真的无力回天，我希望你也不要成为这样的煞鬼，让这世上平白多出那么多冤死的孤魂。”

赵芸芸含着眼泪笑了笑，爽然说着：“放心，即使我死了，也无怨无悔，绝对不会去害人。”

我老实坐在那里，没有插话，只是不停地呵着气，寒冷的空气早把我的手冻得通红，刚才为了能够套上衣服，我脱掉件毛衣，现在几乎是冻得直打战。

白翌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忽然回头朝我笑了笑说：“你如果害怕就握住我的手好了，我不会笑话你的。”

我没说什么，只是看着前方的镜子，那里照着我和白翌，感觉十分微妙——我一身大红袍子，而他的衣服虽然是正常的，但怎么都感觉像在……结婚？一意识到这个问题，我立马落了满脸黑线，心说这是一种特殊的仪式，需要这样的安排，既然都已经答应了下来，那无论如何也要硬着头皮撑到最后。

我朝镜子里的白翌瞪了一眼，捧着寿碗的那只手紧了紧，其实我现在心里很紧张，通过镜子我可以看到门是开着的，外面天色已经全都暗了下来，呼呼的穿堂风直往屋里灌，房间里除了烛火可以照明外，其他的角落一片昏暗。

我有点忍不住了，颤抖着出声问道：“什么时候可以结束啊，我……我真的冷得受不了了。”

白翌看了看我说：“再等等，那个鬼是不会错过这样的仪式的。”然后他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要比我的暖和许多，让我感觉了少许暖意。

我点点头，继续看着镜子，从镜子里看这屋子更加诡异，我和白翌脸色都是煞白的，四周的香把屋子弄得烟雾袅绕，使得气氛变得诡异而迷幻。在东北角的赵芸芸缩成一团，看来她也很冷，不停地打哆嗦。两支红色的蜡烛因为冷风不停地摇曳，滴下来的红蜡沾在水果和炒货上，让这一切都犹如供品一样。

我咽了咽口水，突然感觉白翌的手握紧了，再盯着镜子时，居然真的从门外的黑暗中隐约看见一点白影子，我心头一冷，知道那鬼煞已经来了。渐渐白影子形成一个白色的人影，当白色人影飘到门口的时候，我才看清楚，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袍子，头发遮住了脸，低着头，双手垂在两侧，一点点靠近了房间。

我的妈呀！以后白衣长发的美女再也不敢多看了，太凄厉了！我想赵芸芸该上去呀！但是显然她被吓住了，半点不敢动，颤抖地缩在角落里。

女鬼发出了“咯咯咯”的声音，慢慢靠近我和白翌的背后。白翌握着我，对着镜子摇了摇头，意思是说先别动。女鬼这时已经走到了我们背后，我终于看清楚她的脸，那是一张犹如白纸糊出来的死人脸，上面红色的胭脂完全是两块红圆，一点也没有晕开，嘴唇上同样点了那种鲜艳到刺目的红色，而眼的周围却是一圈黑乎乎的黑紫色眼圈，她完全没有眼白，只有非常大的眼珠子，而眼珠里全都布满了血丝。

女鬼伸出枯黄的手就来摸我的衣服，一脸羡慕的表情。我身体僵硬得仿佛血液停止了流动，心里暗骂：“我靠！你喜欢我送你，别瞎摸啊！小心我告你性骚扰！”

我看了看角落里的赵芸芸，显然她还在踌躇。那女鬼摸完了我，就准备去摸白翌，眼神更是一阵迷离，白翌脸色大变，我突然有一种想笑的冲动，心想：“老白你不是挺拽的吗！看看人家美妞女鬼都看上了你，哈哈。”

白翌手上的力道加重，我一吃疼，抖了一下，女鬼马上注意到我的动作，两只手很快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我吓得魂都被抽走了，开始哆嗦起来。女鬼摸了摸衣服，捏了捏我头发，她的手就像是一根枯树枝一样，硬邦邦的；然后她一脸悲伤和羡慕，就像在说：“为什么坐这帅哥旁边的不是我？穿这身衣服的不是我？”

我给它吓出满头冷汗，更恐怖的是这个女鬼对我怀着嫉妒怨恨的心理，她伸手要掐我的脖子，那冰冷的手放在脖子上，让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突然，她加重了力气，我这下慌了，难道这女鬼要掐死我？

白翌拉拉我的手，指了指寿碗，我马上把碗抬高些；女鬼看见碗居然不掐我了，眼神中充满畏惧，她看了看我又转头看了看白翌，慢慢地就要离开。我和白翌都急了！

它这一走，要再找到就难啦，赵芸芸铁定会没命！我们不能回头，只能干瞪眼，赵芸芸也意识到女鬼要跑了，突然大声叫喊着冲出来，一下子抱住女鬼，她看着女鬼的眼睛，女鬼那巨大的眼球也看着她，她颤抖地抓住女鬼，声音抖得听不太清楚在说什么，只能模糊地听到她在说：“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吧！不要再害人了，回到你该去的地方，尘归尘，土归土。”

女鬼看着她的眼睛，赵芸芸抓着他的衣服，身体慢慢滑了下去，嘴里不停念叨着：“尘归尘，土归土……回去吧，不要再游荡了，不要再游荡了……”女鬼慢慢离开了赵芸芸，而赵芸芸就这样跪在地上，盯着女鬼的眼睛，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女鬼退出了房子，渐渐消失在黑暗之中；就在这个时候，蜡烛也灭了，周围一片漆黑，只有门口那清冷的月光打进老屋来，周围弥漫着不知名的香味。

过了一会，白翌放开我的手，回过头说：“结束了！赵芸芸，你看看身上还有红色勒痕吗？”

她颤抖着撩起袖子，我们也屏住了气息，当她发现一只手臂上的红痕不见了，立刻激动地撩起另外一只袖子，结果也没有痕迹了，她终于放声大哭了出来；我们也能理解，这是死里逃生的喜悦，任由她哭喊着。

但不妙的是，她的哭喊声居然引来了周围的人，白翌一下子慌了起来，低声喊着：“不好，有人来了，快跑！”

我看了看自己的样子，指着这身袍子苦笑着说：“我怎么跑啊！好歹让我换套正常的衣服吧。”白翌居然理也不理我，拿了东西，一个箭步冲出去就往外跑，赵芸芸是又喜又惊又怕，也哆嗦着拿了东西跟着白翌跑出去。

我大骂：“白翌你个没人性的！”不过还是当机立断，抱着我的衣服，手里捧着碗也跟了上去。

我们三个人就那么奔了出来，我是最傻的一个，大男人穿着戏服奔跑，引来许多目光和爆笑声，因为裙子的缘故居然还没赵芸芸跑得快，只能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跑。终于到了转角处，这里非常僻静，没有路人，白翌停了下来，我跟在最后抱着衣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终于给我赶上了……

白翌也喘着气说：“就这里吧，他们追不到。”

赵芸芸又哭又笑地点点头说：“这次太感谢你们了。”

我心里想：“我才是最惨的人，这一路上千万别有熟人，否则我也不用做人了，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白翌朝赵芸芸笑了笑，然后转过头看我一眼，伸手指着前面的树丛道：“你去那里把衣服换下来吧。”

我还用他说，马上就冲了过去，却又被白翌拦下来，他理所当然地伸出手道：“先把碗给我。”

终于穿回正常的衣服，我把戏服丢给白翌，拍了拍身上的枯树叶说：“好了，这事总算搞定了。”

白翌点了点头：“赵同学，麻烦你把衣服交给我姑姑，就说感谢她帮忙。”赵芸芸接过衣服，小声答应，显然她还非常激动，身体依然有些抖。

我有些担心，毕竟那个鬼触碰到了我们，就拿胳膊肘撞了撞白翌说：“老白，我们不会有危险吧？赵芸芸是安全了，我们也被撞上了啊。”

白翌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不会，我们没有真正看见它，而是通过镜子，所以不会撞煞，即使被碰到，我们手上也有那鬼婆子的碗，可以抵消掉相当一部分的晦气。”

我这才安下心来。突然想起那个女鬼纠缠白翌的样子很搞笑，于是嘲笑地瞥了他一眼，然后转头对赵芸芸笑着说道：“赵同学，你不知道吧，我们这位白大帅哥的魅力连女鬼都抵挡不住！那女鬼看他的样子，啧啧！那个哀怨啊！”

白翌没好气地瞪我一眼，赵芸芸抱着衣服，轻声说：“我抱着那个鬼的时候，发现它没有胸部……好像是个男鬼……”

我们全都沉默了。半夜三更里，突然听见我一声爆笑，笑得我差点被自己呛死。而白翌扭头就往回走，赵芸芸看了看白翌，有些心虚地问：“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我心情大好，摆了摆手笑着说：“没事！他这是面子挂不住了，呵呵！那么我们先回去了，哈哈！你也可以恢复正常生活了。”

赵芸芸歪着头，看我兴高采烈的样子也跟着笑了笑，然后挥手和我道别。

我立刻追上白翌，笑着对他说：“老白啊，这次终于让我抓到把柄了吧，哈哈。”

白翌冷哼一声，转过脸来笑了笑对我说：“上次借我的钱什么时候还？！明天之前不还的话，这个月的衣服全部由你洗！”

我脸一僵，还钱？我今天用身上所有的钱买了游戏装备，现在一毛钱都没有，还打算下个月蹭白翌的饭呢……

“白翌你是黄世仁啊，太奸诈了！不要啊，再宽限两天行不行？”我马上追了上去，白翌自顾自地走，丝毫没有理睬我的意思。年底的街道上，只有我高声地惨叫声。

然而，黑暗的小道上仿佛可以看见有那么两个人，一红一白，徘徊在人间的丧喜事之间，它们大爱大恨，无情无心地夺走人类宝贵的灵魂。

第五个故事：死穴

作者：谢飞

第一章

我说说我的经历吧。

我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东北一所小有名气的医院里找到的。因为我在大学学的就是中医专业，于是就顺理成章地进了这所医院的中医内科。

我们那所医院，实际是一所医科大学的附属医院，就坐落在医科大学的校园内。我要说的那件事，发生在一个暑假里。那时，学校里除了进出医院的病人和医生，已经没了学生的踪影，显得空荡荡的。

那件事，是由房子引起的。之前，我一直住在医院的宿舍里，和同事大涛住在一起。后来，大涛的女朋友因为刚毕业，要从外地赶来找工作，俩人得住一起，单位又倒不出来别的宿舍，于是我就跟单位申请了点住房补助，开始自己找房子住。

为了省点钱，我没找房屋中介，就在学校内外四处贴求租的小纸条。我记得好像还没到一个礼拜，一天下午，我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是一位和和气气的老太太打来的，说是有一套单房要出租，问我要不要去看看。我赶忙一口答应下来，约好一会儿就在医院门诊的门口会面。

当时由于学校已经放假，当我赶到门诊门口的时候，已经看不到一个人影。我站在原地四处张望，几分钟过后，才看见一个老太太从校北区的方向急急赶了过来。她应该是看见了我，于是就换做小跑朝我碎步跑来，于是我赶紧朝老人家迎了上去，边走边朝她客气地笑了下。

总算走到我身边，老太太擦了擦汗，说：“哎，你就是那个‘小谢’吧？对不起啊，让你大热天等这么久，我这腿脚实在是走不快。”

“没事儿没事儿，我也是刚刚到。”我笑着对她说。她的样子和电话里的声音一样和蔼。“那咱们就走吧？去看看房子。”她说。

“好……哎对了，您的房子在哪？能不能大致说一下？我就在这医院上班，所以想找个离医院近点的，上班方便。”我说。

“哎呀，你算是找对喽，我那房子就在这学校里面。”

“学校里啊？在哪？”

“是啊，就靠北门的那片居民区，你知道不？”

“哦哦，知道知道，那去看看吧。”

我和她并排往北走，她像每一个房东一样，一路上不时问问我这问问我那的。为了避免她怀疑，我把自己的身份如实地告诉她。老人走不快，校园又很大，走了好一阵，穿过几块篮球场和很多学院楼，我们终于走到北门附近的那片居民区，过了那片居民区，就是学校的北门了。

这时她指着最靠北的那栋六层小楼说：“那栋就是了，正好靠着后面的小山，景色好，还一点都不挡光，一会儿我带你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只见那楼挺旧，应该是七八十年代的老房子了，青色的水泥糊的外墙，整个楼在大太阳底下也显不出一点明亮的颜色。

我跟着她走进门洞，上了楼。每个楼层之间衔接的是一整条十几级的楼梯，每层楼有四个住户，每两个住户分列楼梯两旁。最后她在五楼靠楼梯口的一扇门前停了下来，边掏钥匙边喘着说：“到了到了，进来看看吧。”

她打开门，把我让了进去。一进去先是一条窄窄的廊厅，左边通厨房，右边通厕所，正前方又是一扇门，通向卧室。我走过去，推开门看了看，卧室不大不小，窗明几净，好像刚刚收拾过。我走到窗前，往外面看了看，只见楼下不远处就是学校北门了，再往远一点望去，就是北门外的那座的小山了，上面郁郁葱葱，草木茂盛。

“那这屋子是朝北的？”我转头问。

“对对。”老太太走过来说，“别看朝北，可是一点都不冷，冬天暖气烧得可好了，夏天还不热，不冷不热的正好。”

我点点头，又四处看。

“眼睛累了还能朝窗外望望远，多好。”她补充说，“而且靠山特别静，一点都不吵。”

“嗯嗯。”我嘴里应着，心里已经基本满意了。

“你这房子租多少钱？”我问。

“550一个月。”她说。

我点点头，心想，在学校里租到这个价钱，还真不贵。

“你要租的话，租多长时间？”她问我。

“先租半年吧，明年单位可能就有宿舍了。”我说。

“半年啊，有点短……也行，不过房租可得一次收半年的，我不想每个月都收一回钱，怪麻烦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啊？这样啊……”我顿时觉得有些为难，“那一下交半年房租的话……房租能不能便宜点？”

“这个价钱是挺便宜了啊，小谢，你可以去打听打听啊。”老太太不紧不慢地说，“而且以前一直是这样租的，前一个租我房子的是个大学生，这不刚刚毕业了搬走了嘛。唉，其实怎么交，钱都是那个数啊，一次交齐了，你我都省心不是？”

我想想也是，于是没多想，当天就跟她签了合同，把钱取出来给她交齐了。她给了我一把钥匙，告诉我只有这一把了，千万别弄丢了。签完合同以后她把钱小心收好，给我在合同上留了个电话，告诉我有什么事就尽管找她，然后就走了。

临走之前，她突然想起什么，从尼龙绸包里拿出一包馒头，说：“我上午刚刚去看我闺女了，这是她刚刚蒸出来的，可好吃了，你快拿几个，别见外。”

“不用了不用了，大娘，我不饿。”

“哎呀，拿着吧，你看还热乎呢，你一个单身汉住这，饿了也懒得做饭，我知道。”

于是没办法，我就拿了两个，跟她道了谢。然后她就走了。

当天下午我把房间打扫一番后，就把行李从宿舍搬了过去，又新买了一把门锁加上，晚上就住了进去。一直忙到了晚上，突然觉得饿了，一下想起还有两个馒头，于是我就着豆腐乳吃了下去。

房子朝北，夏天很凉快，但可能是老房子的原因，隔音不是太好，一到傍晚入夜时分，对面不远的小山上就到处响起虫鸣，另外，隔壁有人大声说话也依稀可以听见。不过当时我觉得也无所谓，白天早早爬起来去上班，晚上回来疲惫不堪，看一会儿书也就早早睡了。

这种早出晚归的日子一直持续了很多天，每次我离家和回家都是来去匆匆，很少看得见楼里的邻居，只是有时候早上出门赶上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一个瘦巴巴的老太太，坐着小马扎，斜倚在楼底下门口的墙上晒太阳。每次我路过大门口，她也不朝我看，就像我压根儿没有出现一样。我每次走过她身边，也是步履匆匆，只是看她一眼，也没在意什么。

第二章

大概过了快一个月，一天傍晚，天色渐渐沉下来，接着突然飘下些雨点，然后逐渐变得细密起来。我刚加班从单位走出来，却发现没带伞，于是加快脚步往回走，走回那片居民区的时候，天色已经大暗，前后左右都是黑乎乎一团，雨点也变得如豆大，噼里啪啦地落下来。

我一路纵着身子往前窜，终于见着自己住的楼就在前面了，更是加快脚步赶过去。正跑到离楼十几米的地方，我突然发现楼底大门口蜷缩着一团人形的黑影，一动不动。顿时，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涌上我心头——下雨天，谁还会待在那？我慢慢走近了仔细看去，原来坐在那的正是那个瘦老太太，头发和脸被雨浇得精湿，两只干巴巴的手拄在小马扎的后沿，勾着腰把身子探向前，像是在看着什么。我当时怀疑她病在那了，正在犹豫要不要问问她怎么回事，但是心里却突然生起一种不祥的恐惧感，立刻把嘴边的话吞了回去。我哆嗦了一下，偷偷盯了她一眼，但她似乎什么反应都没有，于是我就想赶紧离开。就在我正待迈步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左边的小腿上一阵湿凉，左小腿登时就绷硬了，再想往前迈时却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一样，我猛地低下头看，只见一只干柴似的枯手横了出来，死死掐住了我的小腿！我吓得浑身一颤，正想挣脱开，却感觉左腿越来越紧，动弹不得，同时看见一张枯瘦的老脸朝我慢慢转了过来。

细密的雨线隔着她的脸，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只看见一对小眼睛在黑暗中漆漆发亮。我像是被什么东西锁住了喉咙，气也喘不出，声音也发不出来，接着浑身有些瘫软。就在这时候，她突然用力一捏我的小腿把我平着扯过去，然后把脸突然凑到我眼前，左右瞄了瞄我，沙着嗓子问了我一句——“你住哪啊……”

我猛地一惊，浑身往上一耸，眼前突然一阵发黑。我狠狠地把眼睛睁大——眼前什么东西也没有了，耳边也听不到任何动静……接着我渐渐辨识出来——眼前是屋子里的窗帘，被月亮照得微微有些白亮……刚才那是个梦？

我一头大汗，不停地吞着口水，好像脖子刚刚真的被人卡过。我又摸了摸左边的小腿，好像还微微有点疼痛。我左右甩着头，不知道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刚才那是不是在做梦？还是刚才真的发生过什么，现在才是在梦中？

我突然感觉身上有些冷，赶紧抓过被子，缩到床头的一角靠墙坐着，睡意全无。我反复回味着刚才经历的一切，越发无法入睡。窗外的山上不时传来一些奇怪的声响，不知道是些什么，我只觉得一阵清醒一阵迷糊。我的背后贴着半夜泛凉的墙，好像那墙在我背后慢慢蠕动起来，又激得我猛一哆嗦。我赶紧平躺回床上，把被子塞紧了，将身子蜷成一团，两手上下不停地摸索着脖子和小腿，眼睛在屋子里四处扫着……

第二天早晨，我是被自己的手机闹铃叫醒的。我拉开窗帘看看外面，似乎是个阴天。阳光不是明亮，但还是将屋子勉强填满了。

那一夜很难熬，到了凌晨不知几点，某一秒的倦意终于压过了恐惧感，我昏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晨，我是被自己的手机闹铃叫醒的。我拉开窗帘看看外面，似乎是个阴天。阳光不很明亮，但还是将屋子勉强填满了。我这时缓了缓神，确认昨天晚上那确实是个梦，但还是忍不住心有余悸地回想着。

洗漱后我就出了门，下楼将要走到楼门口的时候，我又突然想起来梦中那一幕，一下子激灵起来。我蹑手蹑脚地转过最后一条楼道，朝楼门口张望——还好，门口并没有那老太太的身影。我吸足一口气，冲下楼梯，然后一口气跑出很远。

那一天来看病的人很多，忙活完一整天，再加上前一天晚上没睡好，我感觉有些头晕。我提着包疲惫不堪地走出门诊部的大楼，只见外面天色已经是昏暗一片，四周景物很不明朗，开始有零星的雨点滴在脸上。

我开始慢慢腾腾地往回走，雨点不断滑在我的眼镜片上，然后渐渐密集起来，把眼前打得花成一片。我打开包一摸，没有带伞，不禁暗暗后悔。我把包顶在头上，开始撒腿往住处方向跑。下雨天一个人也没有，我独自快速穿过空荡荡的篮球场和一片片教研楼，眼见着我那栋楼就在前面了。我绕上一道小路，朝楼的方向跑过去。

这时，我突然意识到这场景有些熟悉，我不禁停下脚步，振了振昏沉的脑子，猛然想起来，这就是昨天夜里的那个情景！我忍不住一阵惊悸，抬眼扫描着前面黑洞洞的楼门口，但眼镜全被雨水打花，看不清楚。我一时犹豫着要不要过去，但豆大的雨点却又催得我一刻都停不下来，我只好下意识地加快脚步往楼洞方向跑。结果在距离十几米的时候，我真的发现一个人形的黑影蜷缩在洞口靠外的一侧，挡住了半边门洞！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上前，但腿脚却像不听使唤似的向前交替。几秒以后，我冲到了门口，脚步一下子停下来。我盯着那团黑影，大气也不敢出，身上全是雨水，背后阵阵发凉。就在我一愣的时候，那黑影动了一下，接着抬起头来，一张焦枯瘦黄的老脸张在我眼前，脸上黑漆漆的两只眼睛盯着我看——果然是那个老太太！我感觉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般，腿脚也有些发软，一阵阵凉麻从小腿直窜上头皮。我抓了下旁边的墙，定了定神，准备顺墙蹭过去，哪知我刚迈开腿还没半步，一只干巴巴的老手就抓了过来，不偏不倚，刚好抓在我左边的小腿上！我刚想抽回小腿，却感觉使不上劲，我慌乱之间，只感觉一股大力把我拖了过去。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再次抬起头，只见一对小眼睛就在我脸前十几厘米的地方盯着我看，眼皮耷拉着——就和梦里一模一样！我盯着她，几乎心跳都停了，只见她瘪了瘪嘴，然后缓缓张开，说一句——

“你住哪啊……”

我不知道该不该答，整个人傻在那里，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恍惚间在想，自己是不是又在做梦？就在这时，她用力一钳我的小腿，一阵钻心的疼痛窜了上来，我这才确定这绝不是在梦里！

我颤着声音回她：“我住……5楼……怎……怎么了？”

“5楼？哪个房……”她的手还没松开。

“502，干……干吗？”

“502……又住人了……小心了……”她突然松开手，把手缩回怀里，同时直勾勾地看了我一眼，像是某种威胁，然后就转过脸去，缩着头弓着腰，又一动不动地往前看。

我没敢再多说半句，赶忙拔脚就跑，只觉得左边的小腿想被锥子扎过一样。我顾不上疼，一口气窜到5楼，哆哆嗦嗦地开了门，一头冲进房内。坐在床上，惊魂未定，满脑子都是那张枯黄的脸，还有那双黑漆漆的小眼睛。

我看了眼窗外，雨下得更大了，我走到窗边把窗打开，然后慢慢探头朝下望了望，但是门口却不见了那个老太太。

我扔下包，准备赶紧冲个澡暖暖身子，结果刚走出卧室，就听见外面楼道里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凑近了门，从猫眼往外看。只见5楼的感应灯啪地亮了起来，接着，那个老太太一手扶着楼梯栏杆，一手抓着小马扎从4楼慢慢走了上来。我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心跳开始加速。她走过501，接着就朝我这边走过来，然后就停在我的门口！我大气也不敢出，生怕发出什么声响让她听见了。只见她抬头上下打量我的门，还朝门的猫眼位置盯了一眼，感觉就在和我对视！我两肩一阵冰凉，打了个哆嗦，眼睛眨都不眨，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是就在这时，感应灯时间到了，突然灭了，眼前黑成一团，同时连半点声音也没了。我半天没喘气，这时偷偷换了一口气，准备换只眼睛往外看，谁知等我再看出去的时候，感应灯又亮了起来，但是那个老太太已经不见了。

我慢慢退步回去，小心地把门反锁好，然后一头扎进卫生间，几下拧开热水。热水冲在身上，我觉得分外内寒，一个劲儿打着哆嗦，好一阵才平复下来。我在心里反复回想着前一天的梦和刚刚发生的事如此巧合，越发觉得不寒而栗。

洗完澡，我回到卧室，坐在写字台旁边，心里一阵阵发堵，什么也看不进去。我扔下书，缩在床上，点上一根烟给自己壮胆。

这么下去不行，整天担惊受怕的，肯定住不踏实。我暗自想。

我不住这了行不行……我突然这样想。

想到这，我拿出那份租房合同来，照着上面的电话打给了房东老太太。电话很快就接了起来。

“大娘，你好。”我说。

“唉，你是谁啊？”

“我是租你房子的那个人。”

“哦，是……小谢啊？什么事？”

“那个什么……这个房子……我不想租了，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啊？不想租了？为啥？”

“我觉得有点儿……别扭。”

“别扭？咋别扭了？”

“就是……这个楼里是不是住了一个老太太？怪吓人的。”

“怪吓人的？！谁啊？哪家的啊？”

“我也不知道她住哪，人60多岁吧，黑瘦黑瘦的，经常看见她坐在门口晒太阳……哎对了，她好像住在6楼吧，我看见她上来过5楼，然后可能又往上面去了。”

“6楼啊，我知道了，6楼确实是住着一个老太太，脑子受过刺激，得了精神病了……她怎么吓着你了？”

“我那天往回走，她坐在在门口突然抓住我的腿，告诉我小心点，吓死我了！”

“小心点？什么小心点？”

“她说什么……502又住人了，让我小心了。”

“呵呵，她这都说什么呢……你以后走路见着她别和她打招呼，别惹着她。”

“不是……那个……大娘啊……我还是不想继续租了。”

“就是因为这个啊？”

“……是，觉得怪闹心的。”

“唉，小谢，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她也就是吓唬吓唬人，没什么事，你看我们以前住多少年了都没事，是不是？”

我只好把下面的话咽回去，知道房东不肯解除合同。于是又客气几句，就挂上电话。

第三章

好在之后的很多天，我也很幸运地没有再见到楼上的那个老太太，于是慢慢地，随着对这个楼、这所房子的渐渐熟悉，一天天我也就慢慢宽心了。

那个暑假不知不觉就过去了，转眼间到了9月份。学校重新开学了，同时东北的夏天差不多已经过去了，秋天随着几片落叶就卷了过来。天气渐渐凉了，我的小屋子是粗糙的水泥地，寒气挺重，但距离给暖气的11月份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我白天去上班，晚上回到房子里睡觉，生活一直很规律。

就这样一直到了立秋前后，一天晚上，到了下半夜，我正躺在床上看书，看得正困，突然听见头顶上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我循声听过去，位置就在我的床的正上方，好像是楼上的人正在用什么硬物在划着水泥地，发出咯咯的钝响。那声音不大，起初听着很自然，我也没当回事，但是，那声音却一直持续了几分钟，不得不让我侧耳注意起来。听了一会儿，我发现那好像并不是简单的划动，而是有划动也有敲击，而且划动和敲击间还贯穿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节奏，好像是有人在上面的水泥地上敲打些什么暗号。我渐渐清醒起来，扔下书搓了搓脸站了起来抬头听，可是还没听几下，上面的声音便戛然而止。我以为声音没了，结果没过几秒，上面相同的地方又传来啪的一声，好像有挺大的一块软东西拍在水泥地上，接着又是咚咚几声，像是有什么重物磕在了上面，自此后再无半点声音。

我站着又听了一会儿，还是没什么动静，我就准备睡了。但我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心里突然一颤，猛地想起很多天前那个抓住我腿的老太太——她是不是就住在我“小心了……”我突然想起她这句话。

小心什么……她要害我么？她是在磨刀……还是在干什么？想到这，我噌地一下地跳下床去，跑到房门那，仔细检查了一下，确认一道新锁和一道旧锁都反锁好了，这才又一溜小跑钻进被子里。侧耳听听哪都没动静了，这才提心吊胆地睡去。

接下来的几天，那种声音都没有再次出现，我心里绷着的那根弦也就慢慢松了，逐渐也就淡忘了这件事。每天照例就是上班，别的方面无暇顾及，至于楼上住的那个老太太，也是再没见到过。

大涛学的也是中医专业，跟我一个科室，刚好闲时我们可以探讨一些东西。

医院门诊部位于医科大学的东侧，我租的房子在学校北门附近，而大涛宿舍在学校南侧。每天下班后，我俩从门诊部一出来，就在门口一南一北各自散了。我从门诊部到北门，要走过挺长的一段路，途中要经过一片荒凉的小树林，那是两边密密麻麻的松树，中间夹出一条五六米宽的小路来。

有一天晚上，我们又一起加班，终于忙完后，准备各自回去休息。那天晚上起了风，还挺大，空气冰冷，一个劲儿往胸口里钻。我系紧了扣子往回走，走着走着，发觉身边同路的人都各自拐回了自己的住宅楼，唯我一个继续往北门的方向走。几分钟以后，我就来到了那片小树林。平时走这条路的时候，也并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但那条小路上往常亮着的路灯，那天只剩下了星星点点的几盏，每隔几十米才有一个摇摇欲坠地晃着。我就踏上了那条路，半摸黑地往前蹚着走走。走到几盏路灯下，发现地上有些零碎树枝和碎玻璃，估计是很多路灯都被风吹下来的树枝打坏了。

我一边前后看着一边走，突然觉得这条路格外长，前面最远处那几盏灯好像遥不可及。我一边默念着刚才和大涛讲过的中医脉络穴位图，一边往前快步赶，觉得自己也像是行走在一条长长的经脉里。接着，我又默背到手臂的穴位，这时候，我突发奇想，决定把脚下的小路想象成一条由下而上的手臂，每走几步，就按顺序来记忆一个穴位。这样默念着没过多久，不知不觉中走出小树林了。我突然很兴奋地发现，这是一个很好的记忆方法，于是又继续按照刚才的方法，想象着路上分布着哪些假想的穴位。

顺着“手臂”直上，就是“肩膀”，再斜向上，就是“颈部”。我逐渐发现，我走过的每一条路，对照人体的位置，居然都能找到相应的穴位。而且更关键的是，这些路径的分布和走向，都与人体经脉的走向非常相似，这让我无意中感到非常惊奇。

这时我已经走到了住处附近，回头看了看来路，计算着自己住的地方应该属于哪处穴位。仔细回想一下刚才的走向和路径比例，现在站的地方应该就是在“颈部”和“后脑”的交接部位，这里有一处大穴，叫作——“风池”。

我沉下心来又算了一遍，觉得没错，于是暗自点了点头，就转身上了楼。

回到住处，我为自己的新发现惊喜不已，赶紧打开电脑上了网，找到学校的地图——是一个不规则的形状。我开始就着刚才的思路在显示器上慢慢比画——结果我发现，竟然真的如我猜想的一样，学校当中真就若隐若现着一幅人体结构图！我赶紧拿来纸笔，照着那幅图画在纸上，然后在学校的板块内勾勒出一幅人体结构图来。接着我注意到，在这张人体结构图内，分布有很多长短不一的道路，这些道路所经之处，竟然都分布着无数大大小小的穴位——天哪，这些道路居然表示的是经脉的走向！

我兴奋得直搓手，心想这个一定是我第一个发现出来的，之前从来没听谁说过！但我立刻又转念一想——这些东西如此精密，它的出现应该不会是偶然，那到底是出自谁手？如果这一切真的是无心插柳的结果，那这冥冥之中，又是谁在安排这一切？

想到这里，我又不禁有些发冷。

我凝视着那张地图，又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结果发现，实际上这人体结构图并不完整，而是少了一个最关键的部位——头。假如我在的这栋楼就是“风池”穴，也就是颈部和后脑的交接处，那么从我这栋楼再往北，就直接出了北门了，那么——头在哪？

我凭窗看出去，楼下就是学校北门，门卫室里亮着一盏小灯，从我这里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我抬头又往远看，前面就是那座小山。

小山？我仔细端详了一下那小山黑蒙蒙的轮廓，圆鼓鼓的，山体坚硬，就如头盖骨一般……那就应该是了。

可如果那就是头部的话，为什么又要把“头”放在学校外面？

我把视线移回屋内，拉上窗帘，看了看电脑上的时间——已经快12点了。我拿起电话，准备给大涛打过去，告诉他我的这些重大发现。结果拨过去，发现他关机了。于是我就关了电脑，准备明天上班再告诉他。

我把几本中医的专业书摊在床上，准备临睡前再翻两眼，然后就去洗漱了。

洗漱回来，仔细锁了房门，然后钻进被子里看书。我翻到人体经脉的那一章节，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又下床把电脑台上刚刚画的那张图拿在手里，左右对比着看，发现真的是一模一样，我不禁啧啧惊叹，心想，如果这学校里的格局真的是由谁来设计出来的话，那他一定是位了不起的中医。

一边胡思乱想着，我一边看了一会儿专业书籍，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困了，就合上书准备睡觉。关上床头灯，眼前全是学校里一条条铺向四面八方的路。说不清楚为什么，兴奋之余，我更多的是心怀忐忑——这些东西肯定不是偶然形成的，但是，为什么就一直没有公开呢？或者，难道只是我一个人不知道么？

我正闭着眼琢磨，四周已经完全安静了下来。已经是下半夜了，夜里的风要比白天更硬些，擦过玻璃窗时发出呼哨的锐响。对面山上密集的树丛被大风吹得簌簌直抖，不知道能落下多少叶子。

被子里不够暖和，身边也没有人可以说话，我一瞬间觉得自己现在非常孤独。

就在这时候，我正上方位置的天花板，又传来了那阵声音——“咯——咯——”

那阵声音就切近地响起在我头上方两米处，这一回的声音好像要比上回大得多，有人在水泥地上用硬物使劲刮着什么。一声，两声，三声，好像要用力把那层地面刮薄刮透，我生怕头上的天花板突然裂开，垂下一把刀来。

那声音一刻没停，按照自己的节奏划动，位置也在变来变去，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在我床的上方来回变化，我感觉脸上阵阵发麻，好像就刮在我身上，刮在我每一块骨头上。

刮在我身上？

我突然想起什么，仔细朝声音发出的方向听去，想听出些什么来。渐渐我发现，由于楼层间的隔音不好，甚至可以很准确地辨别出来刮在哪一寸地方。

我站起来，下床打开房间的顶灯，然后站在床上，仰头朝向天花板，用耳朵仔细捕捉声音的动向。那声音也是一直未停，先是按照某一个轮廓有规律地划动，周遭数遍。天花板花白一片，我怕我记不清楚，赶紧摸出一支铅笔来，顺着上面声音的走动，就跟着用笔轻轻画出相应的线图，床刚好够高，笔尖可以碰到天花板。

先是一条半直半弯的竖线，我移动着脚步，抬起胳膊跟着用笔画了上去；接着这条竖线画到一米左右时，突然转了个180度的弯，又往来路的方向回，也是一条半直半弯的线，与第一条竖线基本平行，也画到一米左右长；紧接着，声音没有断开半点——可见上面的画动也从未停下，这条线又转了将近180度，另辟开了一条竖线，也是半直半弯地画过去。我眼睛盯着天花板和笔，耳朵仔细辨别着细微的位置，不敢有半点分神。接着，这第三条竖线又画到了一米左右的长度，又转了180度的弯，往来路的方向返回，又形成了第四条半直半弯的线，也是一米左右。

我抬头看了看，只觉得身上阵阵发寒，鸡皮疙瘩一层层起来了。

这样，就形成了一个类似“M”形状的轮廓，四条线段每条都在一米左右。看到这里，专业的敏感让我一阵惊悸，血气呼地一下涌上脑子里——这不是两条人腿么？！

我脑子一乱，手立马就不听了使唤，而且感觉胳膊稍稍有些酸，最后一条线画到最后有些歪歪扭扭的。而上面的声音却一直未断，像是特别熟练。于是我赶紧换了只手，继续跟着声音画下去。这时候，我已经在心里有了些预判，估计这轮廓是要以人体的形状画下去，于是一边听着上面的动静，一面猜测着走笔的方向。

果然不出我所料，不出一分钟，一个完整的人体轮廓被我画在了天花板上，就像是一个人被贴在了上面，头颅和四肢俱全，却没有五官，正面朝下冲着我的脸。我抬头看了看，只觉得身上阵阵发寒，鸡皮疙瘩一层层起来了。

上面的声音还是一秒都没停，在绕着刚才的那个轮廓反复划动，于是我也赶紧拿起笔，跟着声音又走了两遍，直到把刚才画的不准确的地方修正过来。

这时，上面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

我把早已酸了的胳膊慢慢放下来，仰头盯着看，不知道接下来是什么。突然，“咚咚”两下轻轻地凿击声传了下来，我离得那样近，好像就直接凿在我的头上！我下意识地一缩，没来得及去用笔去画上位置，再直起身来，却已经没有连续的凿击声了。我以为我错过了，但是仔细一听，就在刚才凿过的地方，有细细碾钻的声音。我赶紧抬笔去仔细分辨那个地方，结果发现就在头部中线靠下偏左一点的地方，我赶紧用笔点了下来。

接着，声音又开始划动，从刚才凿过的一点往手臂方向斜向划动，一两秒后，划动结束在右臂的肘部，接着又传来细细碾钻的声音。我连忙把这个位置也用笔点下来。碾动没几下，凿击的声音又重新响起在刚才头部的那个位置，碾钻几下后，又划了几条折线拐到了右臂肘部。

我连续用笔点着，边点边想那都是什么穴位，但偏偏一急就想不起来。我抬头盯着天花板上的人形，突然在想，楼上住的那个老太太……会不会正在凿一个活人？！

想到这我遍体发冷，长长打了个哆嗦，同时突然觉得屋顶的灯光晃得我鼻子有些痒，我强忍住不想打出喷嚏来，但身体一冷，实在是忍不住，这喷嚏就打出来了——“啊嚏”！这相当于扯嗓子喊了一声，楼上肯定听得见了！等我打完这一声喷嚏后，我发现楼上突然安静了下来。

完了……被她发现了！我预感到要坏事，一时有些慌了手脚，但又心存侥幸地站在那，静挺了几分钟，还是不见楼上有任何动静传下来。

我赶紧下床把屋子里的灯关上，同时竖起耳朵留意每一处声音。但是楼上真的没再发出半点声响。

我摸索着爬回床上，钻进被子里，开始战战兢兢地想象会发生些什么，眼前的黑暗中不时浮现出那个老太太的一张皱脸和她的一双枯手来，手里握着凿子一类的东西。同时，我又很想知道刚才画在天花板上的两个点，到底代表着什么，想看却又不敢再次开灯。

等了半天，没有任何动静传出来。我壮了壮胆子，把床头柜的抽屉轻轻拉开，把手电筒握在手里，然后把开关啪地推上去，一束光柱就聚在天花板上。我就着那束光柱往上看，先是看清楚了头部那一点的位置——中线靠下偏左一点的地方。我冷静下来想了一下，如果是头部正面，那就应该是在地仓穴附近；如果是后脑，那就应该是在风池穴附近。而比起风池穴来说，地仓穴只能算是人体小穴，其就重要性来说不如风池穴。如果那一点真就是指风池穴的话——我这时又想到刚才那几下凿击和碾钻——如果用凿子凿在风池穴，又推碾进去，那就足以致死一个人，因为风池穴下面并没有坚硬的头盖骨保护，而内部却可直通脑部。

我分析了一下，还是觉得风池穴的可能性大一些。接着，我又把手电筒的光柱移动到那人体图的右臂上，右臂的肘部上，也点了一个点。

肘部的大穴应该很明显，应该就是曲池穴了，这个穴位，刚才晚上回来的路上我还数过——但是，风池和曲池这两个穴位有什么联系呢？寓意是学校里的这两处地方么？风池在……哦对！我在的这栋楼应该就是风池穴了，那曲池穴呢？我找来我画的那张学校地图，在上面找了下，只见右臂的曲池部位正是门诊部！

门诊部里难道有文章？！还有，那个老太太是不是真的就住在我楼上？还是楼上住着别人？为什么要不时划出这些东西？……一连串的疑问压得我自己喘不过来气，我越想神经绷得越紧，毫无困意了。

就在这时候，我好像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好像就响在我的门外！但当我再去侧耳细听时，声音却消失掉了。我赶忙下意识地把手电一转，一束光柱打到了卧室门上去，但马上我就反应过来，声音不可能从卧室门外传进来，因为我已经把防盗门锁好了，不可能有人进得来。于是我又灭掉手电筒，光着脚下了床，无声地拉开卧室门，然后一步一停地往防盗门挪过去。

可除了偶尔呼啸的风声，防盗门外什么声音也没有。

我这时想往回走，但犹豫了一下，还是用两手扒住两边门沿，把眼睛凑到猫眼往外看。从猫眼看出去，外面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到。我又顺着门沿旁边的墙一直摸，摸到房子外面走廊灯的开关，想开灯看看外面，但是随即想了一想，还是把手缩了回来。就这么僵了一两分钟，我确定门外并没有什么东西，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可就在我刚想把眼睛离开猫眼的时候，我发现门外闪了一下——其实那也不是有东西在闪烁，只是突然出现了一丝光亮，又立刻被黑暗盖住了，我这心又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什么玩意儿？！

我凝住精神，大气不喘，眼睛半下也不眨，死死盯住猫眼看，紧接着，猫眼那边又闪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忽然离开猫眼，又瞬间回到原位。我正在浑身冰凉地盯着，这时候那边又连续闪了几下，这几下我总算看得真切，是几簇毛茸茸的东西——那是一只眼睛的睫毛！有只眼睛正在往里看！

我当时吓得差点叫出来，死命咬住自己的手才控制住声带。下边光着的脚早都凉透了，感觉浑身由内而外的冷。我想偷偷退回去，但转念一想，又不敢走开，甚至不敢眨一下眼，生怕被门外的人看出来屋子里的光线有变化，于是我就一直硬撑着眼睛往外看，和那几厘米之外那只眼睛对视。

终于过了一两分钟，猫眼外忽然一阵明亮，豁然开朗——原来是感应灯亮起来了。我急忙转着眼珠子到处搜索，可是居然没发现有人在走动。

我感觉浑身上下快被恐惧撑爆了，一步一步慢慢退了回来，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得，满嘴的牙上下不听使唤地打着战。我进了卧室，轻轻锁了门，又轻轻爬上床去，把自己卷在被子里，还是不住地冷。

我那天晚上彻夜未眠，脑子里左思右想很多事，心脏一直在打鼓，根本睡不着。我缩在床角，不时转头看看四周白花花的墙，突然觉得陌生而可怖。抬头一看天花板上那奇怪的人形，更是觉得他随时可以朝我扑下来……

那天一直熬到天大亮，我还是很清醒，太阳升高了以后，我一把抖开窗帘，把阳光放进屋子里来。屋子里亮堂起来，我感觉好了很多。我爬起来穿上衣服，然后洗漱完毕后，拎着包就要直奔门诊部去上班，这时才想起来是周末，这周轮到别的医生值班坐诊。

我想了一下，大涛这周末也不上班，刚好我要找他。于是我出了门。

走出房门的时候，我上下打量了一下防盗门，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我甚至开始怀疑昨天晚上是不是真的有人站在这门口和我用猫眼对看，但是转念间我就把自己否定了——没有人的话，感应灯是不会亮起来的。但是，为什么每次都看不见那个人的身影？

生怕看见那个老太太，我赶紧快步下了楼去。

第四章

去上班的一路上，我越想越后悔，心想怎么租到这么个破房子，惹这么多麻烦，于是边想边给房东打了个电话。结果房东老太太好像还没睡醒的样子，迷迷糊糊接起了电话。

“大娘啊，你好，我是租你房子的小谢。”

“啊小谢你好，什么事？”

“我想知道……咱们楼上住的是谁？是不是那个疯老太太？”

“楼上啊？我还真不太清楚住的是谁……怎么了？”

“怎么楼上有时候突然在半夜凿水泥地怎么回事？”我没跟她说太多，觉得没必要。

“凿水泥地啊？那你上去跟她说说吧，都是老邻居，都挺好说话的，应该没有什么说不了的，你上去找她说说。”

我没说话，心想，我还哪敢上去找她呢。

“这个楼啊，以前是医院家属楼，以前有住几个老中医什么的，现在我不知道还在不在这住了，可能是要磨些中药什么的吧？你找找她说说就行。”她继续说。

“嗯，好我知道了，再见啊。”我挂掉电话，懒得再多说，确实没那个必要让她知道太多，反正3000多块钱都交了，也退不了，就凑合住着吧。

如果楼上真的只是精神病人也就好了，但从昨天晚上的一些事来看，应该不是精神病人那么简单。

而且自从下雨那天以后，我再也没见过那个老太太出来晒太阳，她整天窝在家里干什么？

快到大涛宿舍的时候，我打了一个电话，把大涛叫了下来。我拉着他坐在花坛沿上，然后把包里的学校地图拿出来摊在上面。

“你看看这个！”我说。

“什么？”

“咱们学校的地图，你看看能不能看出什么！”

其实我昨天晚上就在地图上画了一个标准的人体结构，一目了然了。

大涛的手指在纸上缓缓划动，表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最后他抬眼看了看我，说：“是你发现的？”

我点点头，接着把近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他。

“你的意思是说……你住的楼就是‘风池’，门诊部就是‘曲池’？”他听完后问我。

“是……你要不要到我那房子去看看那个图？”我说。

大涛点点头，“好，走！”

我俩边说边站了起来。我一路对着手里的地图，又兴奋又紧张地跟他讲各个道路与人体的经脉关系，他看得眼睛都直了，顾不上说一句话。

终于走到我家门口，他站定在原地左右仔细看了看，才说了一句：“这里……曲池……差不多……差不多。”

然后我俩转身上楼。进了屋子合上门后，我俩仰脸看那天花板上的人体图。

“这就是昨天晚上我跟着声音画的，你看看。”我说。

大涛抬起头，看一眼手里的地图，再看一眼天花板上的画。

“你肯定你画的东西没错吗？”他问。

“肯定没错，我跟着声音画的，连跟了好几遍，不会有错。”我说。

“那不对。”

“什么不对？”

“你说哪个地方是门诊部？”他指着天花板问我。

“就是‘曲池’那个点。”

“右臂的那个？”

“对啊，右边不就是东边吗，咱们门诊部不是在学校东边吗？”

“不对吧……你想，楼上的人划的，和你在天花板上画的这个，其实刚好是左右相反的。”他把一只手来回反转比画了一下，“你懂我的意思不？”

“哦……”我这时候才明白，大涛说的有道理——我们在天花板上看到的是右臂，而楼上的人在划的时候，实际是当作左臂的。

“所以，这个‘曲池’不应该是右臂‘曲池’，而应该在左臂‘曲池’，也就是说，那个地方，应该是在学校西侧，而不是东侧。”他边说边拿地图过来看。

我也赶忙凑过去看，往地图左侧看过去。只见左侧靠一座小山似的黄土坡，整个“左臂”的肘下部分，实际都是学校待开发的区域，只有几栋荒废的建筑，区域中连路都很少，我记得我几乎从来没去过那边活动。

“那咱们……怎么办？去那边看看么？”我说。

“看你了。你觉得呢？”

“那就……去看看吧。”

正准备走呢，忽然外面这雨就下起来了，紧跟着风也吹了起来，吹得那雨丝像一大把银针一样朝四面八方胡乱撒着。

没办法，只好先等雨停再说。结果那雨下得挺长，到了中午还没有停的意思，我们俩就先去食堂吃了饭，接着又找了间就近的教室坐了，边看书边等这雨停下来。终于等到四五点钟的时候，这雨才明显小了。这期间我已经是坐立不安，早等得不耐烦，赶紧拉起大涛走了出去。

外面雨虽然已经基本停了，但还是雾蒙蒙的一片都是水气，空气中泛着潮味，闻起来略有些腥，我感觉像是被人含在了嘴里。我们两个边走边看地图，同时打量着四周，不时判断下方向和位置。

门诊部在学校东侧，位于地图上右臂肘部的位置。我俩认准了方向，先顺路往北直上去，一路走过五里、少海等上臂的几处穴位，然后转向左行，接连又走过三对肩井、肩外俞、肩中俞穴，横跨肩部，这就到了左臂，接着又转而向南行，由左肩位置向左臂肘部走去。每走一段距离，我俩就说个穴位出来对应着，但是渐渐地，我们发现路开始模糊了——我的意思是说，路逐渐乱了，甚至有的干脆就没了，就像是错乱或断开的经脉。

我俩继续走着，渐渐嘴里不再说得出什么穴位。校园很大，我发现我来这边很少，甚至可以说从没有来过，脚下的路和四周的景物渐渐让我觉得难以辨认。学校的西侧门因为靠山而建，所以平时一直锁着，鲜有人至。西侧门直接面对的一排小山，我隔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已经依稀看到了，但学校西侧其余的地方什么样子，我却几乎一概不知。太阳被雾气笼罩住，阳光全部收敛在黑云里，天色在渐渐变暗。我一看表，已经五六点了。

“咱们这是到哪了？”大涛突然停住脚步左顾右盼。

我站住，回头往来路看了看，又左右观察了一下，心里却也拿不准了。

“刚才咱们说到哪了？”他问我。

“到……五里穴了吧？”我说。

“哦对，是五里。”他说，“也不知道咱们算的对不对，如果真是过了五里，那曲池也就快到了。”

“那咱们慢点走吧，边走边看着，别错过什么东西了。”我说。

“行。”

于是我们两个放慢了步子，一路左右看着往前走。不知不觉中，脚底下的水泥砖路，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黄泥路了，泥土被雨水打得黏糊糊的，走起来点点飞溅。泥路的西侧渐渐多了些大片的草地，地上野草疯长。看起来，那草地好像是以前修建的，因为虽然草长得荒芜，但地面却非常平整，看来这一片以前一定被规划过。那片草地的尽头是一丛丛密集高大的树，看起来树龄都已经不小，但我觉得，在这种没人的地方栽树，好像有些奇怪。

这时，大涛突然拍了我一下，指着草地尽头大声喊：“哎！看那有个房子！”

我顺着他的胳膊看过去，果然，在那丛老树后面，果然掩映着一座不起眼的一层小房，长条形状，一字排开了，孤零零地站在那，周围再看不到别的房子。

不知道为什么，第一眼看到那所房子，我先是想到了棺材的形状，不过我当时忍住没有说出来。

大涛拉着我往那边走，我脑子里有些犹豫，脚却被他拉着，不由自主地往前走。每离近一步，某些奇怪的感觉就往脑子里涌上一点。

大涛可能没顾那么多，只是踩着杂草往前走，还不时回头招呼我快走。

“哎！”我喊住大涛。

“怎么了？”他转头看我。

“我怎么觉得挺别扭的呢？”我说。

“别扭什么啊……你害怕？”他看着我。

“……”

“你怕什么呀，这不在学校里嘛，学校里有什么好怕的啊！”说着他又拉着我走。我一路忐忑着，眼见那小房子逐渐切近而清晰起来。

终于走到那片树丛，树上残留的雨水不时落下来，无声地滴在我的头上或脖子上，激得我有些发冷。我抹了抹雨水，抬头看看头顶，又看看前后左右，跟紧了大涛往前走。

终于来到那所房子前，房子大概长十几米，宽五六米，青色水泥砌的墙面，房顶码着灰色的瓦，已经残缺不全，看来房子已经年代久远。房子的窗户位置很奇怪，都开在房檐下面，细长的一道儿，隔几米就是一个，大概有五六个，窗户外面用密密麻麻的钢丝缠着，看起来十分结实。房子的门是两扇木头做的，木头把手上横着一跟铁杆儿门闩，门闩中间的洞里穿了一把黑色大锁。

“这房子以前是干吗的？怎么这么偏？”我自言自语说。

“怎么感觉像个停尸房？”大涛突然转过脸看我。

我心里一缩，又放眼打量这房子，越发觉得阴气十足——那屋檐下奇怪的小窄窗，应该是透气用的，之所以位置开得那么高，应该是避讳人们往里看。

不知道现在里面还有没有东西了……我心想。

“搞不好这里以前是个解剖室。”大涛左右挪着步子边看边说，“跟学校医院现在的解剖楼有点像，只不过现在的解剖楼比这个高几层。”

他边说边往房子后面转，嘴里还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像是在对我说，但是我一愣神，没有听清楚。

“啊？”他转过头对我说，“我问你呢。”

“什么？我刚才没听见。”

“我说，如果刚才数过了五里，这个地方差不多就是曲池了，你觉得呢？”

我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也跟着他往房子后面绕。

绕到后面才发现，原来房子挡着一个大土坑，二十几米长，三四米宽，一米多深，七拐八拐地横在地上，被周围一圈高高低低的老树簇拥着，里面积了半尺来高的雨水。

“要是那房子是解剖室啊，这个坑可能就是埋乱七八糟东西用的，比如解剖过的什么兔子青蛙老鼠之类的东西。”大涛说。

我点点头，觉得有道理。我走到坑边，探头往里看，里面全是和着水的稀泥。

“不信你翻翻看，说不准还能挖到呢，估计当时埋得也不深。”大涛说。

“我挖它干什么，真是的……”我嘟囔。

“哎对了，光顾说话，都快忘了，你算算，这到底是不是曲池的位置？”大涛突然说。

“谁知道……这地方从没来过，都走乱了……”我又开始四处打量。

“曲池……曲池……”我在心里念叨。

这时，我的目光又一次落在眼前的大坑上——弯弯曲曲的……一条坑——曲……池？！

我突然愣在那里，脑子里有些莫名其妙地空白。几秒之后我猛地一把拉住大涛，伸手顺着那道坑的走向来回比画——“曲池！曲池！”

大涛一瞬间就明白了，他盯着我的眼睛几秒钟没松眼，然后才转过头又去看那泥池子。接着，他开始绕着池边走，我赶紧跟上他，一起朝池子里面盯着。

结果绕了一整圈了，还是没有发现什么东西，我只注意到当天下的雨把泥土表面打得坑坑点点，泥池表面那层水被风吹得一皱一皱的。

突然，一阵疾风吹过，离我脚下不远处，最浅的那层水被风吹向了一边，我猛地发现一小截东西从水里冒了出来，就像是一小截钓鱼用的浮标。

但那小截东西的形状并不平常，依照我的专业敏感，我当即判断出来——那是一根人的手指！

一阵凉意蹿上来，我赶忙一把把大涛拉过来，朝水里一指，“看那看那！”

“哪哪？什么东西？”大涛一惊，蹲下来到处找。

“那那！手指头！”我低声喊，想是怕被别人听到。但事实上，周围只有我们两个活人。

大涛身子往前一伸，又猛地窜回来，他夸张地打了一个冷战，看着我几秒没说话。

“手指头！是不是？！”我又低声朝他喊了一句。

他斜眼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腾地站了起来，拉起我就往回走。

我也是吓得要命，但又不甘心走了，因为并不确定那真的就是一根手指头，我胳膊一使劲，又把大涛拉了回来。

“你等等！”我说。

“你干什么？！快走啊！真要是死人就完了……咱们医院解剖了尸体也肯定不会扔在这儿的！肯定是出事了！”他瞪着我低声朝我喊。

“等一分钟！我看看到底是不是！”我边喊边转身找块石头。

我找到一块扁平的石头拿在手里，找准了方向，朝那小截东西就扔了过去。只听“啪”一声，一块稀泥飞溅了出去，石头随即嵌在了稀泥里。我往那石头下面仔细看去，结果，看到的是——托着石头的一只完整的手！

我两肩倏地一下就麻了，脚底也当即软在泥里，我用足力气两手猛地一撑地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后倒退两步，正好撞到大涛，我一把抓住他，俩人二话没说，撒腿就往外跑！

飕飕的风声从耳边滑过，四周越来越黑了，我们慌不择路，往远处有光的地方一直跑，一直快跑了十分钟，看看四周，终于跑到我们熟悉的地方。

我俩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弯下身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大涛喘了几下，突然把手伸进兜里一阵摸索，然后掏出手机按了几下便贴在了耳朵上——“喂！110吗！我报警报警！……”

等他挂掉电话的时候，我发现他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了。

“你没事吧？”我说。

他摇摇头没说话，半天才说：“110说最好让咱们留在这，保护下现场……”

我突然想起来什么，说：“妈的，现场全是咱俩的脚印……警察来了肯定会问咱们没事去那破地方干什么！”

“那你就要跟他们说！一五一十都说了！”

“说什么？！”

“说什么？！当然是说你楼上的那个！”

“楼上？你的意思是说……人是楼上的老太太杀的？！”

“你是猪啊！你住的那个楼！还有刚才那个泥沟！一个是风池！一个是曲池！……不是她还能是谁？”他左右盯着我的两只眼睛说。

我打了个哆嗦，又想起那个老太太黑漆漆的眼睛和干柴一样粗糙有力的手，还有她在地上刻的那幅人体图。

第五章

没过多久，一声长长的警笛突然响起在校园远处，我抬头朝那个方向望过去，隐隐约约抹过几道闪烁的光线，接着没几分钟，两辆警车就鸣着警笛朝我们在的位置开过来了。大涛“大”字形站在马路中间，挥舞着手臂把车拦了下来，边挥手边大喊：“停车停车！”

轮胎扒住地上的湿泥，两辆警车停了下来，几秒过后，上面跳下来四五个警察。

“干什么的？”领头一个拿着手电筒扫着我们，边走边喊。

“我们是刚刚报警的！你们过去！”大涛边说边往前迎，又转头朝我喊了一嗓子，“快过来！”

领头的警察目光犀利地扫了我们一眼，然后说一句：“上车！”

两三分钟后，警车驶到了那片草坪的外围。

“停车停车！”大涛喊，“到了到了！就在那一片！”

警车唰的一声停住了，大涛先跳了下去，接着几个警察也从车上跳下来。

“在哪？”他们问。

“在那里面，车进不去了，只能走进去。”大涛一边指着那片小树林，一边引着他们往里走进去。人多势众，我稍稍有些心安。

进了林子，穿过去就是那间长条形状的瓦房，再转到后面去，就是那片“曲池”了。身边几个警察在不停地朝地面照相，不时俯下身，把什么东西捡起来放进小塑料袋里封好。大涛和我凭着印象绕到刚才发现人手的地方，然后探头往黑乎乎的池子里望，旁边一个警察配合着把灯光打进池子里照，终于灯光晃了几下过后，我又看到了那小块地方——那只手还在稳稳地托着那块石头。我不禁又一阵发冷，倒吸口凉气缩回身子，张开手指着那地方冲警察说：“那……就是那。”

两个拿相机的警察先照着我指的地方用相机瞄了瞄，然后换了几个位置找了几张照片。这时候领头的那个警察招呼两个警察说：“你俩下去，挖上来看看。”然后又招呼另一个警察说：“你给他俩做个笔录。”然后他就蹲在池子边上往下张望。

那两个挖人的警察戴上胶皮手套就跳了下去，啪的一声落在泥水中，冲着那根手指状的东西就挖了下去，我赶紧转过眼来不再看下去。

“你俩先说说你俩的身份吧。”那警察摊开一个夹子，看着我和大涛说。

正在这时，池子下边突然传来一声：“哎！冯……冯队，是个人！”

我尽管有所预料，但心头还是猛地一震，赶紧转头看过去，只见一只完整的胳膊被从泥里斜着提了出来，接着就是半个肩膀和上半身。那尸体僵硬得很，尽管警察在用力翻动扯动，那尸体的姿势还是保持着不变——看来一定是死去多时了。

接着池子下面的两个警察就不说话了，他们把尸体周围的泥扒开，手插在尸体底下，用力一抬，把尸体平着托了起来。池边岸上早就铺好了一层塑料布，那两个人同时一用力，把尸体就扔在了岸上。谁知尸体随着惯性往身侧一翻，滚了半个身子，正好滚到我脚下，一只泥手突然伸了出来，啪的一声拍在我左边的小腿上！我啊的一声大叫，头发噌地就竖了起来，往后跳出一米多远，再看左边的裤腿——一个模模糊糊的五指印。

我顿时感觉有些撑不下去了，赶忙把住大涛。池子里那两个警察正往上爬，那领头的警察吼了他们一嗓子：“轻点！每次都告诉你们轻点！有什么好怕的！”然后那警察转过来看看我惊恐的模样，又对我前面的警察说：“这样吧，你们几个先走一步，我们四个留下来看看，你们先带他们回局里做笔录，电话联系。”

那警察应了一声，就拉了我和大涛往车上走。终于再次坐下来，我抹了把脸上的冷汗，不知道一会儿录笔录的时候该说什么。大涛坐在旁边紧皱眉头，估计也在想这个事。

到了公安局，明亮的灯光晃在我的头上面，我突然感觉一阵眩晕，越发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警察照例问了我们之前的问题，大涛在一旁回了话，我脑子一片乱，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我一直在想的是——到底人是谁杀的？是楼上那个老太太么？但是又不确定……我该不该告诉警察？

我无神地盯着警察的眼睛，几乎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配合着大涛说了说“是”“对”之类的话。过了一会儿，警察说可以了，然后把我们的电话和地址留了下来，说可能以后有事还要问我们。我点点头，然后和大涛转身离开公安局。

“你刚才跟警察说什么了？”我问大涛。

“我就说是咱们无意中发现的。”

“那他没问你……咱们俩为什么要去那个地方？”

“问了，我就如实回答啊，说偶然发现学校里有个人体结构图，咱们俩就想到处找穴位。”

“你说了？！”

“肯定这样说啊，要不怎么说？你跟警察撒谎？你觉得你瞒得住他们么？”

“你连楼上老太太的事也说了？”

“没……这个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我怕牵扯到无辜。”

“无辜？你不是说人就是她杀的么？”

“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觉得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大涛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再说话，看着大涛的表情，好像就在看着自己。我无意中低头看了眼裤腿，那块泥巴掌印还在那上面。

那天晚上我没敢回自己的住处，大涛的女朋友刚好出差，我就去他那睡了。当晚一夜乱梦，脑子里过电影一样回放着白天的一幕幕，第二天早上起床后感觉精疲力竭。

我和大涛很晚才起来，去水房洗漱完毕后，就准备去门诊部上班。结果我俩刚走到楼下，大涛的手机就响了。他接起电话，说了几个“你好”，然后又说了一连串的“好好好”，就挂掉电话。

我刚要问他，大涛就说：“是公安局的，要我们过去协助调查。”

我咽了口口水，虽然有些打怵，但看来又不得不去了。

公安局离学校很近，我们两个临时和别的同事换了班，然后来到公安局。昨天的那位冯队长正在等着我们，我们进去后，他让我们在他对面坐下来。

“今天请你们过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当时的细节。”冯队长说。

接着他就把前一天的很多细节都问了一遍，我和大涛小心应对着，而且心里都有一个默契，谁也没提那个老太太。那之外的所有细节，我们都如实说了。

冯队长点点头，合上夹子放到一边去，然后又从文件栏里抽出一个宽信封，然后倒出来几张照片。

“这是昨天那起案件几个死者的照片，你们看看，认不认识。”他把照片转过来，递给我们。我突然反应过来，目光凝在那尸体的脸部，血液也瞬间随之凝固了——不会错！绝对不会错！

“‘几位’死者？！”我惊呼，“不只是一个人？！”

“是，你冷静一下，先看看照片。”

我接过照片来看上去，第一张是一个死者的全身照，上面满是泥巴，身下铺着一块塑料布——应该就是昨天现场拍的第一张；第二张也是那个死者的全身照，身体已经被清洗干净，换了一套衣服，仰面朝上躺着，可以看出，尸体可能因为泡在水里的缘故，全身各处都已经浮肿腐烂；第三张是那个死者的上半身特写，干瘦的身子，干瘦的脸，面部轻度腐烂，但还是可以辨认得出，是个老太太。

老……老太太？！

我突然反应过来，目光凝在那尸体的脸部，血液也瞬间随之凝固了——不会错！绝对不会错！就是我楼上的那个老太太！居然是我楼上的那个老太太？！她死了？！为什么死的会是她？！

我两手停在空中，当时就不会动了。

大涛看出我的震惊，试探着问我：“你说的那个……就是她？”

警察这时候看出来我俩好像不对，立刻打断我们说：“你们认识她？！她是谁？”

我愣了几秒钟，接着抬起头来盯着那警察的眼睛说：“是她……她就住我楼上……”

警察也一愣，随即立刻对我说：“是吗？那你再看看其他人的照片，看看还有没有认识的？”

我壮着胆子又往下看，结果又看到三具不同的尸体，但是面部已经高度腐烂，根本难以辨认。

“看不清楚，我认不出来。”我把照片递回给他，感到一阵恶心。

“那你住哪？带我们去看看。”他说。

几分钟后，两警车载着八个警察，还有我和大涛，往学校开去。我让警车把车往学校北门方向开，最后车就直接停在了北门外。我们进了校门，没几步就转到我那栋楼。

一边上楼，冯队长一边问我：“她以前是一个人住吗？”

“我也不知道。”我说。

到了5楼，我指着502对他们说：“我就住这，她以前住我楼上。”

转而上了6楼，我指指602的房门说：“就是这了。”

冯队长做了个安静的动作，大家都不说话，站到一边去。冯队长站在门外，开始用力敲门，边敲边喊：“公安局的，请开门！”

里面什么反应也没有。

我一直屏着呼吸看着，知道里面应该不会有人，但却又害怕突然钻出来什么。

然而过了几分钟，屋子里始终死一般的静寂。

冯队长拉了一下门，那门居然没有锁，虚掩着，一拉就开了。冯队长一把把门拉开，瞪着眼睛朝里面四处扫。房子的格局和我住的地方一模一样，左边是厨房，右边是厕所，正前方是一间卧室，卧室门关着。

冯队长站在门口又敲了几下门，喊一嗓子：“有人没有？”

没有回应，于是他迈步就走了进去，我们几个从后面尾随着进入。走到卧室门前，他一撩手，门吱呀一声开了——卧室里面也没有人。我松了口气，站在卧室门口朝里张望，只见格局与我的屋子相同，摆设却不一样——这屋子的床放在靠门的一侧，而我的卧室里放床的地方，这屋子里却铺了一张地毯，上面放着一张茶几。

我突然想起几个夜里，我床的正上方天花板上响起的声音——对应的地方正是地毯和茶几……那地毯下面是什么？

“冯队长……你看看那地毯下面……是什么？”我突然想起来，对他说。

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弯下身子撩起地毯的一个角，一直撩到茶几腿的位置，接着，他露出一种惊讶的表情，手越撩越高，最后把整个茶几抬起来放到了一边，然后把整个地毯全掀了起来——这下终于看清，地毯下，竟然刻着一个人体结构图！

那图就直接用硬物刻在粗质的水泥地上，那人体结构图的大小及位置，都正好与楼下我睡的地方相吻合。我慢慢走过去，盯着那图看，发现果然与我辨声画出的无异，而且在曲池和风池上，各钻了一个小坑，两个小坑之间，连了一条曲曲折折的线。

我和大涛对视一眼，表情都很复杂。

冯队长赶紧把我们让了出去，招呼进来几个警察，把屋子里的每一处都拍了照，尤其对着那幅人体图，上上下下拍了很多。

这时候我实在忍不住了，叫了声：“冯队长……”

他抬起头质询式地看着我。

接着我就把近来楼上发生的怪异事情，连同学校里隐藏的人体结构图，也就是我所有知道的每件事情，一一和盘托出。

冯队长一边认真听一边专注地眨着眼，等我全部说完后，他说：“住在这里的这个被害人，老太太，就是被从后脑袭击的，颅内损伤导致死亡……就是这里。”他边说边指了指地上那幅图上风池穴的那个小坑。

“而且，不光是她，其他三个受害者，都是年轻女孩，也是被同样的手段杀死的。”他顿了顿继续说，“那三个受害者的颅骨被切开了，大脑都不见了。”

“大脑都不见了？！”我忍不住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感觉冷汗已经出来了。

“这个图，是她自己画的么……怪了……”他盯着图不说话。

我也陷进了新一轮的迷惑……

临走的时候，警察为了方便办案，用封条把602的门封上了。冯队长跟我和大涛握了握手，感谢的同时，告诉我们，可能还随时需要我们的协助。

第六章

之后的日子我都是在大涛的宿舍过的，原因自不必说。大概是一两个星期以后的一个中午，我跟大涛正在一起吃饭，大涛的电话又响了。

“公安局！又是公安局！”大涛一边低声惊叫一边接了起来，“喂，你好！”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好好！我们马上过去！”说完他就挂断电话。

“怎么了？”我问。

“让咱们立刻过去，有新进展。”

我俩把剩下的饭菜风卷残云后，就一路快步往公安局走去。

到了局里，见了冯队长，他劈头就对我们说：“查清楚了，那个死者老太太不是住的602，而是603；还有，其他三个死者女孩儿，有两个曾经住过502——就是你住的那个房，另一个不详。所以今天特地要告诉你，要你注意安全。”说完他看了我一眼。

他这一句话当时就把我吓得汗毛都立起来了。“啊？！什么意思？”我瞪大眼睛问他。

“四起杀人案手法相同，而且两个死者都住502房，所以另一个在我看来也极有可能，所以我们怀疑，这几杀人案很可能跟502房的房东有关系，我们查过了，502的房东叫常燕，是不是？”他看着我。

我想了想那份合同，确实是。我点了点头，但心里不能把那个和蔼的老太太和杀人犯联系在一起。

“还有，最关键的是，常燕就住在602房，而不是那个死者老太太。”他点点头说。

“啊？！那现在常燕人呢？”我急着问。

“现在没找到她人，有畏罪嫌疑，我今天说的话，你们一定要保密，并且，从今天开始，你，暂时先不要住在502了，有什么情况，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他看着我说。

“嗯嗯，你放心，我前些日子就不住那了。”我说。

“那个常燕你们知道是不是谁？”他突然问我和大涛。

“什么意思？”我俩一起问。

“她是你们医院的老院长，是个有几十年从医经验的老中医，现在已经退休十几年了，可能你们都不认识，我也是查了她的身份才知道的。”他说，“当然，现在还不能断定是谁杀的人，但这个人杀人手段非常专业，直接袭击人的后脑死穴，如果说是医生干的，倒是可能性比较大。还有，据认识她的人说，学校里的这些区域设计，都是出自当年她的手笔——你们懂我的意思吧？我说的就是那个隐藏在整个校园里的人体结构图。所以，尸体埋在你们说的什么‘曲池’，如果是她做的话，想一想也是有道理的。”

我和大涛惊得说不出话来，只点了一点头……

这次见面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冯队长都没有和我们联系。我们以为案子侦破遇到了难度，但是忙于工作，我也实在是无暇顾及，于是重新搬进了宿舍住。

过完春节，三月的一天，冯队长突然又重新出现了，那天他打了一个电话给我。“是谢飞吗？我是冯队，告诉你一个消息，案子要公审了。”

我一瞬间没明白过来，反问他：“谁？常燕？人抓到了？！”

“是，我们几个抓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她的乡下房子里，用油煎……人脑片吃。”

“人……人脑片？”我几乎以为听错了，一时哽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兴奋之余，却又恶心得想吐。

“开庭是在下个礼拜一，有时间的话你和你同学就去吧，我到时候也去旁听。”他说。

我道了谢，然后就挂上电话。

之后的几天，我一直坐卧不安，脑子里不停地浮现出第一次见到常燕时的情形——她把我拉到502的房子里，反复跟我说房子的好，又一下收了半年的房租——这时候我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幸运的是，我没有栽在她手里。

思前想后，我还是没有去参加那次开庭，也许是我害怕再次见到她。

我让大涛去了，让他回来跟我讲讲。

“她藐视法庭啊，放弃法院给她指定的律师，自己辩护。”大涛说。

“这么嚣张？她都说什么了？”

“她在法庭上，把自己的杀人手段全都交代出来了，听得我汗毛直竖……”

“说的什么啊到底？”

“你猜怎么着？她把502房的床固定在一个地方，然后在602房的相应位置画上一个人形，然后隔三岔五练习几下——她先摸黑在地上画出个人形，然后又快又准地找到后脑的风池穴，猛地扎下去后再用力推碾。她一直谎说住的地方远，实际就住在人家头顶上，而且还留了一把502房的钥匙，半夜就偷偷摸下去，用钢锥扎人后脑，她穴位把握得特别准，通常几秒就扎死了。之前的三个人都是这么死的，多亏你小子留个心眼，多加了一道锁，不然我估计你早没命了。”

“天……那她为什么要杀人？”我听得一阵胆寒。

“吃脑子！别提了！一提我就恶心！”

“她……她为什么要吃那个？！”

“公诉人当时也问她这个问题了，你猜她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

“她说，十几年前她被人从院长位置顶下来了，学校给她的理由是，‘脑力操持，需休养调息’——也不知道当时她是不是被人黑下来了，反正她非常生气，一定要争取做回院长。可那边人选已经定下来了，所以她最终还是没上去。自打那以后她就开始仇视这个学校里的人，并且想尽一切办法补脑子，希望重新被别人认可，从猪脑到猴脑，补了十几年，现在她早都没有机会再做院长了，可她吃脑子已经上了瘾，不吃就活不下去了，而且又觉得人脑最补，所以就……”

“真他妈恶心……”我忍不住咬牙说了一声。

“她还说人脑的几种做法，还说哪种最好吃……妈的不说了，太恶心了！她说了一半就被法官喝停，她不听，还继续说，俩法警就把她架出去了。”

“那……我楼上的那个住603的老太太，也是她杀的吗？”

“是，对于杀那个老太太，她只说了一句，说‘她太碍事，留着会害我好事’……”

……

从那以后，我就想尽量忘了这件事，因为一提起她我就想到吃脑子，然后就不停地反胃。大概几天后，我在看报纸的时候，却偶然看到一则简短的新闻——说是某监狱里，有女狱犯在行刑前夜自杀了，自杀手段是，把磨尖的牙刷柄，用手抵在后脑最薄弱的位置，然后直着向后倒去，牙刷柄被当场砸进脑部5厘米，该狱犯当场死亡。

我的心猛地一跳，从这手段一下子想起来那个人。我仔仔细细扫着这则新闻的所有内容，希望能再找出该女狱犯的什么信息，但是一无所获。

我突然想起来冯队，我们差不多已经是朋友了。于是赶紧拨了个电话过去。

“冯队，我是谢飞啊，问你个事儿——那个叫常燕的你还记不记得了？吃人脑的那个。”

“记得记得，昨天死了。”他说。

“怎么死的？”我一惊。

“她把牙刷磨尖了然后戳到头里去了，现在到处都是她的新闻啊，你没看吗？”

“我看了……就是来跟你确认一下，看看是不是她。”

“唉对了，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说，怪恶心的。”冯队的声音突然降了下来。

“啊？什么事？”

“你可别往外说啊，知道这个事的人可不多，说出去可能闹大事。”

“哎放心不会，是什么呀？”

“她临死之前还留了封遗书。”

“哦？写的什么？”

“咳，里面都是些她吃人脑的办法，很恶心。她说……她经常把吃不完的脑子晒干了磨成粉……然后和到面粉里一起吃……”

“真恶心！然后呢？”

“她说她用那面粉蒸了好些馒头四处送人……对了，没送过你吧？”

“……”

版权信息

细思恐极故事5：地狱来信

作者：悬疑志编辑部

本书由中南博集天卷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全球范围发行

目录
版权信息
第一个故事：看客
第二个故事：残像
第三个故事：积木的都会
第四个故事：第十二个木头人
第五个故事：地狱来信

第一个故事：看客

作者：王雨辰

第一章

九点二十分，西城区南京东路口。

一辆黑色别克商务车行驶的速度并不算太快，悠闲平稳地跑在新建成的公路上。驾驶座上的司机看到公路两边的人似乎格外少，或者说因为都在忙于自己的事情没人会去在意他人。总之，这辆车虽然豪华却并没有让过多的人注目。

但这只是上一分钟的事了。

时间是很奇怪的东西，有时候在一个人或者一个村庄身上流淌几十年甚至半个多世纪仿佛也未曾改变过什么，但有时候仅仅是一秒钟的事就让某些人和事发生巨变，就如同一个暴君一般，温情的时候如水，愤怒的时候像火。当别克车即将离开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一辆摩托车突然以高速从旁边的小巷里斜插出来。别克司机并不是一个驾驶新手，但是他太习惯于开得平稳了，十年来他从未超速也从未驶进恶劣的路况，以至于对于这种情况居然一下子呆住了。别克车的速度虽然不快但摩托车快得多，脆弱的摩托就好像直直地撞向了一面结实的墙壁，别克车的轨迹都歪了过去。因为巨大的惯性，摩托车的驾驶者像风筝一般高高飞起。旁边的人就像画面定格一般放下了手中的事，停止了前进的路，他们纷纷抬起头看着空中的可怜人无助地挥舞着双手，然后高高落下，发出沉闷的啪的一声，就好像孩子用力将泥巴砸在墙壁上发出的声音一样。

别克车歪向了一边，它没办法控制自己，紧接着和对面开来的一辆出租车迎面撞在一起，车头完全凹陷进去。出租车里坐在前排却没有系上安全带的乘客的脑袋插进了挡风玻璃，碎玻璃屑将头皮刨开，就像被重物压裂的西瓜。而别克的司机也好不了多少，断掉的方向盘深深地插进了他的肺部。

只是短短几秒钟发生的事。

不知道怎么回事，原本安静的路段猛地嘈杂起来。人们如同觅到食物的蚂蚁黑压压地从四面八法涌动过来，但又和事发现场保持着一定距离。他们小心地不一般让自己踩到死伤者流出的鲜血——那样太晦气了，但还是有人忍不住尖叫咒骂起来，因为一些断指或者碎肉什么的飞溅出来沾到他们身上了。没多久，警察和记者几乎同时赶来，交警皱起眉毛，并非场景过于惨烈，而是记者来的速度未免太快了点。

站在一旁拿着话筒的年轻男子压抑不住兴奋，他的脊背一阵阵发麻。古非作为新闻记者已经五六年了，始终都是台里毫无存在感的人而已。他不是报道一些好人好事，就是行人不文明不规范的恶习之类，上个星期他甚至还要强忍着不快下河去采访渔民生活。总之，他一直幻想着自己可以成为一个可以获得“普利策奖”的优秀记者，但是这个城市似乎过于平静了，平静得毫无新闻价值可言。

但今天不同，古非觉得自己运气来了。他原本是不走这条路的，因为今天起床晚了没办法才走了这条路，结果一下子就遇见了这么大的一次车祸。古非立即拨通了台里的电话，他们赶在交通还未完全瘫痪之前赶来了。古非稍微准备了一下就开始采访目击者和警察，虽然警方不堪其扰面带不满，但毕竟摄像机对着他们也不敢怠慢，否则一句隐瞒实情恐怕又要引起公众不满了。

现场惨不忍睹，不过古非发现采访对象似乎并不太愿意接受自己的访问，偶尔的几位也只是草草了事地应付。不过每当自己走开的时候，原本散开的民众又围观过来，古非看到他们的眼睛都在发光。

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古非接起一看居然是台长的。

“古非吗？”台长声音很柔和，平时他对自己可是非常严厉和不屑的。古非心想，今天应该会有所表扬吧，毕竟其他的记者全被阻拦在二环外现在正在往这里狂奔呢。古非刚才从交警口里得知，别克车里坐着的还是本市的一位国企老总，这下新闻更有价值了。

“你先回来吧。”

台长这样说道，古非仿佛被人从正面狠狠揍了一拳，还未清醒过来，台长又说了一句：“晓丹正在往你那里赶，她到了后你负责摄像，毕竟你是摄像专业出身，现场主持就交给她吧。”

古非连辩驳的力气都没了。

这已经不是刘晓丹第一次抢别人的新闻，只是古非没想到台长和刘晓丹会这么无耻而已。

数分钟后，刘晓丹意气风发地赶过来，指挥古非跟着自己。古非的确觉得，在现场主持方面自己的气场和能力不如刘晓丹，但这也不能成为她抢走自己新闻的借口吧。

这就是现实，原本是采访者的古非居然沦落到和其他路人一样成为采访对象，成为看客。

刘晓丹凭借着强势的提问和细致的观察，的确问到了不少古非没有问到的情况，甚至古非自己也被拉过来提问，而之前古非采访的那些则全被删除了。新闻播出后，古非只是看到了作为被采访者的自己的画面。

采访结束，刘晓丹走过古非面前，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古非。

“谢谢你这么敏锐的新闻直觉啊，呵呵。”

古非无奈地点点头，他不是数年前的小孩子了，愤怒和发泄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只能慢慢地熬着。

“我一定会找到一个真正的大新闻，一下子击垮你，让台长根本没办法再继续袒护你！”古非在心里这样默念着。

不过决心归决心，古非在众人走后还是被台长留下来加班，乖乖地剪辑录像带。

画面一格一格跳过，古非似乎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他将带子倒回去，定格，眯起眼睛看着屏幕上被定格的节目的画面，他在屏幕上背景的几个人扫来扫去。

在刘晓丹身后，有一个穿着黑色长裙的长发女人。那女人眼神冷漠地看着镜头，双手像折断般地低垂着。

又是个无聊的看客罢了。

古非叹了口气。

第二章

“特大交通事故！现场死亡十五人，重伤六人！”古非在办公室听到隔壁总编接着电话的嗓门都快赶上战斗机低空飞过了，所有空着的人都竖起耳朵听着，果然没过一会儿总编跑了出来。

“所有人！所有没事的全部去城际高速公路！那里大雾发生了连锁撞车，人手肯定不够，全都去！”

大家忽然间都像打了鸡血似的兴奋起来，虽然听起来有些不厚道，但记者的天性就是报道新闻，无可厚非。

古非也拿好装备准备出发。

“那个小古啊，今天你负责摄像，摄像师和晓丹去采访市委书记了，所以没办法，委屈下你了。”总编走过来拍着古非的肩膀。

古非差点被呛住，又要自己负责摄像？但他没办法争辩，所有人都已经整装待发了。

扛着重重的摄像机，古非穿行在高速公路上，看着自己的同事充满热情地主持着节目采访伤者，或者在镜头前庄严肃穆或是流点眼泪，他觉得无比的空虚和烦躁。没有直播的时候他转动着镜头，小小的屏幕框里不停地变换着各种人，忽然他感觉有什么熟悉的东西划过，古非重新转了过来。

是那个黑衣服的女人？

的确，她就站在一堆人之中，眼神冷漠地看着被撞毁的汽车和受重伤无法从汽车残骸里抬出来的伤者，接着她慢慢抬起头，正对着古非，嘴角轻轻抽动着。

古非放下摄像机，发现那个女人又不见了。

“古非！准备直播！”旁边的同事喊了一句，古非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继续工作。

忙碌一天后，古非在电视台剪辑今天拍下来的带子，他特意倒了回去，在那黑色女人的画面上定格了下来。

这是巧合吗？

古非略微思考了一下，接着立即拿出之前所有的新闻录像带，一遍遍一个个快进看过去。

有了！古非兴奋地喊出了声。

两个月前的火灾现场镜头里有这个女人！不久前公开处决死刑犯游街，镜头里也有这个女人！甚至还有一次恶性当街斗殴事故，最后报道中还有她！她每次都是站在人群之中冷眼看去，怎么说呢，那感觉就像在看动物似的居高临下，像看客般的围观着。

古非突然感到一阵寒意，因为每次定格下来后，他都隐约觉得自己只要移开视线，那女人的眼睛就慢慢抬起眼皮盯着自己。电视台的人几乎走光了，深夜里只有古非一个，他调出了所有近年来的意外事故的有关新闻录像后打包带回了家。

整整一夜，古非一盘不落地看下来，近几年来大大小小的事故报道里，这个黑色女人全部出现了。身为看客的她几乎从来没变过任何表情，而唯一的例外就是今天在大桥上，那女人抬起头直视着自己。

古非形容不出这人的相貌，非常普通，但似乎很容易被认出来。

如果我找到她，是不是会有别的收获？

古非的职业敏感告诉自己，这个女人绝对有问题。记者的天性和与生俱来的好奇心交织在一起，古非下定决心要找到她。

接下来的几天，刘晓丹真是混得的风生水起。她经常进出总编室，所有的人都不敢得罪她，公开场合都喊一声晓丹姐。唯独古非懒得搭理她，远远看到就绕开走路，仿佛刘晓丹是瘟神似的。刘晓丹也不生气，还一直大师兄长，大师兄短地叫着。

古非没有理会，只是执着地要找到那个女人。可是接下来的几个直播里，那女人再也没出现过，古非烦躁起来。

难不成她真的是一名看客？没有死亡和灾难就不会出现？

古非趴在桌子上，心底期盼着出点什么事才好，念头刚一出现他又责怪自己如此冷血和无耻，两种矛盾的心理交织在一起让他困惑不已。

“古非！快点，有人要自杀！”同事冲过来喊道。

好极了！古非差点笑了出来，他简单地收拾一下，和同事直奔现场。

跳楼自杀者是一名农民工，因为被拖欠薪金没办法回家，希望以这个来引起重视。古非有些感慨，因为这着已经没这么管用了，别说他自杀，就算下来也会被警察逮起来了个什么破坏公共治安或者要挟之类的罪名。开始的时候，老板们还会有些忌惮地还钱给你，但是在这个动不动煤矿死难几十人、飞机空难上百名死者的年代，你一条命人家都来不及关注了。

话虽如此，古非依然在周围围观的人群之中搜索着，但失望的是根本没有。古非有些怀疑，难道自己的推论是错误的？还是根本只是巧合罢了？

还没想完，旁边砰的一声巨响。古非惊愕地看看地上的尸体，觉得一阵堵得慌。谈判破裂，那人还是跳了下来，这绝对没有生还的可能了。古非站在原地，除了无奈没有别的想法。

眼神滑过，古非突然看到人群涌动的一角有个熟悉的影子。

那个黑色女人？

对方冷冰冰地看着地上的尸体。

古非的身体禁不住颤抖起来，仿佛魔术一般，前一分钟还不在现场的那个黑色女人在自杀者跳楼下来后突然出现了。

古非想起了动物世界里的食腐动物——秃鹫，只要出现尸体，不到几分钟秃鹫就会来饱餐一顿。眼前的这个女人不也是如此吗？简直和秃鹫没有两样，不出现死伤和鲜血，她就不会出现？

古非放下摄像机，脱去衣服，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揪出这个女人。

同事在身后喊着，古非充耳不闻地朝着那女人走过去。

黑衣女人似乎觉察到了，身体一转立即朝旁边街道走去。古非紧紧尾随其后，两人保持着三十米的距离。

对方的步伐越来越快了，古非有些吃力，但这里人还是很多，他也不便做些什么，只能紧紧跟着，直到最后两人走到了一条人迹稀少的街道。古非知道前面左拐是一条死胡同，他决定在那里堵住她，问个清楚。

“哎，帅哥，要不要看个魔术？”忽然一只手拉住了自己，古非回头一看，一个长着黑色一字胡的男人穿着廉价的西服，手里拿着一副扑克牌。古非立即挣开，抬头一看那女人已经拐进了胡同。古非甩开烦人的街头魔术师追赶过去，可是他看到胡同里空空如也，那女人就这样不见了。

真见鬼了！这算什么事啊？古非双手抱头。

“啊，看看魔术吧，很有意思的哦。”那个魔术师居然不屈不挠地追了过来，古非没好气地赶他走。

“看你这么不高兴，看个魔术或许会开心些呢。”魔术师面对古非的不友好也不生气，而是开始洗牌。

“要表演就快点，我还有事。”古非发现自己甩不开这个烦人的家伙，索性看看就是了。

“那，我给你五张牌，你仔细看好，从里面选出一张，然后全神贯注地想着这张牌，记住要集中精神哦，选好之后还给我，我再交给你，你就会明白了。”魔术师给了古非五张牌，古非一把拿过来。

“嗯，就选黑桃Q吧。”古非略微一思考，死死地盯着那张黑色的Q，忍不住想起了刚才的黑衣女人。

古非将扑克还给魔术师，魔术师只是点点头，微笑着双手将扑克收拢握紧。古非冷眼看着，心想一定要揭穿这种二流把戏。

“你要仔细看哦，我会将心底选好的那张牌给拿掉，我可以通过特异功能猜出你看中了那张牌。”魔术师笑嘻嘻地看着那五张牌，然后收拢，接着拿了四张牌给古非。

黑桃Q不见了！

古非有点惊讶。

“你无非是看我的表情来判断吧，或许还有目光移动什么的，再说五张牌也有20%的机会啊。”古非不认输地回答。

“那再试几次啊。”魔术师笑了笑。

古非不甘心地继续和魔术师斗起来，连续十五次，每次古非选中的牌魔术师都会变没了。古非数学不好，但他深知这种概率有多小。

“就算你赢了。”古非将扑克还给魔术师，双手插在口袋中打算返回。

“千万别看不起魔术哦，有时候魔术就是现实，现实也可以是魔术。”魔术师在身后挥着手喊道。

不过是个二流街头魔术罢了，骗骗我这种外行人。古非没有抓住黑衣女人，又在这里受了气，回到电台又被老总训斥一顿，他觉得实在是无聊透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让她跑了呢？

古非实在觉得自己窝囊，这下只能等下一次事故出现了。

第三章

连续两个星期，什么也没发生。古非几乎快要疯了，他到处打听，可是这个城市似乎一下子安全起来，友好起来，自杀斗殴交通事故甚至老人街头晕倒也有人搀扶了！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可是如果什么都不发生，那女人是不会出现的。古非将脑袋靠在硬邦邦的椅子上，苦苦思考着。他将几张女人出现的画面扫描打印成照片，制成了一个小册子，没事就拿着在街上发，希望有人见过她，但一无所获。

“古非啊，我看你最近神魂颠倒的，要不去度个假吧？”总编走了过来，古非大吃一惊。

“我没事啊，很有干劲呢。”

“别和我争执，最近半个月你像丢了魂一样，你看你拍出来写出来的都是些什么东西，连实习生都不如！”总编终于愤怒了，将文件狠狠摔在桌子上。古非没办法争辩，这都是事实，自己毕竟精力有限，电视台的事只能敷衍过去了。

“那好吧，我出去走走。”古非只能同意了。

“对嘛，说不定回来的时候我就能见到以前的那个小古了！”总编立即换了面脸孔，笑嘻嘻的慈爱如佛像一般。

离开的时候，古非看到刘晓丹已经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了，古非苦笑两声，回到了家。

没有给朋友打电话，也没有回父母的家。古非在家里躺了两天后，决定自己不能这么下去，他决定按照总编说的出去走走，散散心。

几天游玩下来，古非的确舒服了很多，自然风景和人文景观让他一下子回到了学生时代的意气风发。假期的最后一天，他高兴地买了回程的火车票。在车站的时候，他无聊地翻看着那黑衣女人的照片，感叹自己怎么那时候像着魔了一样。

“哦，这女人好眼熟。”旁边的一个胖子突然凑过来说，古非仿佛被电击了一样，立即扑过去大声问起来。

“你看过她？你看过她？请告诉我在哪里好吗？”

胖子吓了一跳，指了指外面。

“她好像上了一列火车。”

古非向胖子询问了车号，然后急匆匆赶了过去。

就这一次，最后一次。如果再抓不到她，我就彻底放弃这件事，永远都不再去想，安心当我的摄影记者，混吃等死！

古非跑到车站，列车已经准备发动了。他借着送人的理由溜了上去，等火车开动后，他才找到乘务员补了票。

现在该怎么办？这列车有那么多车厢，这女人到底在哪里啊？何况那胖子说的对不对呢？看那对小豆眼，说不定看花了也不是不可能吧？不，应该是非常有可能！古非开始责怪自己过于冲动，搭上一张车票钱不说，这车开往哪里自己都不知道。

不过既然上来了，也只好试试。古非一节车厢一节车厢地走过去，像乘务员查票似的看着车厢里的人。有些人上厕所去了，他只好假装看风景等他们回来，他不想错过任何一个。一直走了十几节车厢，古非腿都快断了，前面就是最后一节了，看来这女人果然不在这列火车上。

“哈，帅哥，又遇见你了啊？”刚刚走进最后一节车厢，古非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居然是那个街头魔术师？古非忍不住摇着脑袋，自己想见的见不到，最不想看到的却出现了。

“来来，我们真有缘，坐这里吧，这里正好有个座位。”魔术师拍拍身边的座位，古非正好累了，就坐了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古非这才发现这节车厢非常安静，乘客们都坐着看着车窗外的风景，比起前面几节车厢的吵闹骚动实在有些过于不同了。不过也好，古非不喜欢太闹腾。

“上次的魔术，知道原理了吗？”魔术师又拿出扑克问道。古非探着头，他还没有放弃，他想看看黑衣女人是不是在这里。

“我怎么知道，知道的话我就去砸你饭碗了。”古非嘲笑道。

“哈哈，你真幽默。”魔术师并不生气，而是拿出五张牌放在桌子上。坐在对面的旅者紧紧闭着眼，对他们的对话并不关心。

“要不要我告诉你呢？”魔术师依然很有兴致。

“随便，不过我可没求你，我对你那破魔术根本不感兴趣。”古非仍然在朝前看去，他发现最前面的那个脑袋有些眼熟，那黑色如化不开浓墨般的头发似乎正是那个黑衣女人。古非慢慢探起身，像准备捕食的肉食动物接近猎物一般走过去，生怕惊醒了对方。

“其实啦，很简单。我暗示你要仔细关注其中的一张牌，但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你越是听我的话对我怀疑就越是会关注某张特殊的牌。人就是这么一种动物，当他们深陷进对某种人或者事物的诱惑之中时，对旁边显而易见的东西往往选择性无视。比如走在街上，如果是一个人，你会注意到前面走过来的好友熟人，如果是陪着一个你喜欢或者谈性正浓的人，对面走过来谁都看不到了。”

“嗯，说得好，继续。”古非头也不回，踮着脚朝那女人走过去，一定要抓住你！古非心底默念看。

“所以呢，其实真相很简单，简单得有些无语了。我让你关注一张牌，当我给你四张牌的时候，你当然会第一时间寻找自己挑中的那一张，结果自然是没有，为什么呢？因为我在短暂的时间里只让你去关注一张而不是记下五张，五张和一张，哪一个比较适合记忆呢？大脑会自己选择啊，所以我给你的时候那四张牌都不是当初给你的了。当你把那五张牌还回来的时候，我只要用花色相近的同点数牌代替那五张给你，自然就达到目的了。该怎么说呢，就好像你看到有人射了无数支箭，每一支都正中靶心，他真的是神箭手吗？不是，他不过是先射箭，然后把每一个箭头当作靶心来画靶子而已。有些看上去是明摆着的先后因果顺序，其实是可以改变的哦？尤其是当你的注意力只集中在一个人身上的时候。”

古非突然停了下来。

他慢慢转过头，魔术师笑嘻嘻地看着自己，那笑容像面具一般凝固着。车厢里充满了燥热和压抑，只听得到火车驶过铁轨时有节奏的咔嚓咔嚓声，车厢慢慢晃动着，像儿时的婴儿床。古非站在车厢中间，他掏出随身带的照片，颤抖着拿在手上。

在那黑衣女人的旁边，就站着一个留着一字胡的男人呢，笑嘻嘻的脸，穿着廉价的西服。还有右边，一个瘦高个的年轻人，戴着眼镜。

这个人就在车厢的右边，此刻正看着古非。

最右边的胖子也站起来看着自己，正是告诉自己黑衣女人在这车上的家伙。

以及一个中年大叔，总是眯着眼睛，那个人现在也在车厢里，就在古非的对面。

古非不停地抬头，低头，比对着，每一次都希望出现错误，就好像溺水者希望抓住稻草，但每次都落空。他越来越绝望，最后终于跪了下来。

这车厢里，除了古非，每个人都在那些灾难“看客”的照片中出现过。只是，他没有注意，他真的没有注意，因为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黑衣女人，那个“黑桃Q”上了。

古非双手撑着地，原本坐着的旅客慢慢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包括最前面的那个女人，她的黑色裙子几乎快拖到地上了。古非看到黑色裙子下那双苍白毫无血色的赤裸的双脚朝自己一步步走过来。

古非闭上了眼睛，一片黑暗。

尾声

“真可怜哪，车子滑出铁轨，死了好几十个人。”一个年轻人拿着报纸发出啧啧的声音。“别发感叹了，我们还要去现场报道呢。”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孩嗔怪道。

“嗯，死亡名单。哟，还有个是我们同行呢，叫古非，真可惜，那么年轻。”对方依然看着报纸，连声感叹道。

“好了啦，走吧。”女孩将报纸拿下来折叠好，他们走出了办公室。在身后的电视机新闻里，一位主持人正声情并茂地报道这次重大的铁路交通事故，旁边围满了人。镜头慢慢移动着，一个低着头面无表情的黑衣黑发的女人旁边，站着一个神情漠然的年轻人。他戴着墨镜，穿着黑色休闲短裤，嘴角叼着没点着的香烟。

第二个故事：残像

作者：大袖遮天

第一章

原本要买房子的不是我，而是我的朋友张潮。他最近做生意发了点小财，想买套大点的二手房，便让我帮他在网上找找看。我进入一个自己很信任的二手房网站，打开页面，首先浏览网站方面加红推荐的房子——这种房子通常都是那种天上掉馅饼之类的极品好房：位置好，面积大，装修豪华，加上价格便宜，要不是主人有急事要用钱，或者急着去外地居住，绝对卖不到这样低的价格。这种房子差不多在刚放到页面上时，就会被人抢购。

这次被网站加红推荐的房子，清一色都是别墅。别墅位于龙顶山高档小区，面积都在200平方米以上，价格却是100平方米左右的郊区商品房价格，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然而却又确确实实，一共16套别墅，都是同样的价格，比张潮愿意出的钱还少了几千，已经接近我的心理价位了。

我难以相信会有这样的好事，马上打电话给中介公司，中介公司再三确认这的确就是房主的报价之后，我才放下了电话，接着便通知了张潮。

张潮一听有这等好事，马上打车飞奔过来，就要我约中介公司看房。我还有些迟疑，怀疑这样的低价不会有什么好事。但张潮已经完全被吸引住了，他说：“就算一栋房子闹鬼，总不可能16栋房子都闹鬼吧？”

他说中了我的心事——买二手房，最怕的就是买到凶宅，一般以不可思议的低价出售的二手房，多少都有凶宅的嫌疑。

我还在犹豫，张潮已经拉着我朝外走了：“这样的好事，千载难逢，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往龙顶山去，我们再不去，只怕就算是凶宅也买不到了。”他这么一说，我也下定了决心：不管怎样，先看看总是没错的，至于买不买，到时候再说也无妨。

龙顶山小区位于郊区的一座山上，顺着山势，18栋别墅错落排放，每一栋别墅在采光、通风、取景方面，都选取了最好的角度。当初这套别墅刚开发出来时，就因为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而被炒出了天价，住在这里的都是身家千万以上的富翁。

以前我曾经来过一次，虽然看不到多少人，但洞天福地，让人远看就觉得很享受。现在仍旧是那么安静，草地的绿色丝毫未褪，山上的香花开得比我当初来时更加艳丽，但不知为何，这种种风光背后，似乎隐隐透出一丝悲凉的气氛。我一路上山，一路寻找这种感觉的来源，却找不到——满目所及都是阳光灿烂，哪里又能藏下什么悲凉呢？

保安问了我们两人的来意，打电话进去核实后，这才给我们打开大门。中介公司的张经理站在小区门后朝我们挥手，一边带我们走，一边便介绍龙顶山小区的情况。我们东看西看，觉得每栋房子都不错，但最让人中意的，还是处在半山腰的两栋——那两栋房子各自在一块凸出来的山体之上，那凸出来的部分之后，原本有个山洞，经过改造，就变成了别墅的后花园。从别墅的阳台上往下望，正好可以看到山顶上悬下的一挂瀑布，其中一栋别墅的后花园里，甚至有一线拇指粗细的泉流沿着山壁直下。

张潮马上就看中了这栋，再也不肯改了，我算了算价钱，也在我可以承受的范围内，心里已经定下了另一栋，但还是问了一句：“这一片的房子，为什么突然都降价出售？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中介摇摇头，笑了笑道：“你们多心了！这一片住的都是身家亿万的富豪，这样一栋别墅，在我们看来好像很了不起，在他们眼里，就像玩具一样，用旧了就扔。现在在千鸟湖新出来一批别墅，这些老爷们都在那里买了新房子，这地方自然就不要了！”

对他的话，我仍旧半信半疑，但张潮偷偷跟我说：“这么便宜的别墅，就算是凶宅也买了！”我一想也对，看山下又来了几个人，估计我再犹豫下去，就什么机会也没有了。当下一咬牙，便拍板成交。

买了房子之后，我变成负资产，张潮也变成了穷光蛋，好在别墅装修和家具都是现成的，我们简单收拾一下，就搬了过来。因为是第一次住进这么豪华的房子，两人都有些不适应，张潮便暂时住在我家。当我们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边看瀑布边吃泡面时，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滑稽感，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刚开始两天很有新鲜感，但接着就感到了寂寞。除了我们这两栋房子有人居住之外，其余的房子绝大多数都挂着“待售”的牌子，来看房子的客人倒是不少，但过了两天，也就渐渐没人了，那些房子还是空置在此，没有卖出去一栋。这让我们觉得很不可理解，照理说，这样便宜的别墅，应该很抢手才是，为什么除了我们之外再没有别人买呢？可惜，当我们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没有看房的客人上门，也就找不到答案。

我们两人在硕大的小区内满山飞跑，偶尔和保安打打牌。保安是两个20出头的年轻人，一个姓龙，一个姓鲁，性格都很随和，打牌时就算我们作弊，他们也只是笑笑，并不较真。但当我问起为什么没有别人购买这里的别墅时，两个保安都露出古怪的表情，互相看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说：“不知道。”看他们那样子，明显是知道内情，却故意不说，难道真有什么古怪？我和张潮心里感到十分不安，这豪华的别墅，住起来也似乎多了些诡异的气氛。

在我的房子里住了两天后，我们又搬到张潮的房子里去住。搬家的那天正是晚上，星光满天，不需开灯，也能看清楚周围的情况。张潮提议去后花园接山泉水来泡茶喝，我们一人提了一个别墅内现成的竹筒，打开后花园的门，那淌着山泉的山壁出现在眼前，我和张潮都愣住了。

那山壁前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清秀的女孩，大约十五六岁，一头长发披在肩上，上身穿着短袖的T恤，下身一条牛仔裤，正伸出两条胳膊在接泉水喝。

“你是谁？”张潮摸摸后脑勺问。

那少女似乎没有听到我们的话，自顾自连喝了几口水之后，仿佛忽然发觉了我们，朝这边望过来，但我感觉她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我们身上，而是继续往后延伸。我和张潮下意识地回头，想看看是什么让她这样注意，但身后什么也没有。当我们再次回过头来时，那少女已经不见了。

“人呢？”张潮问我。

我摇了摇头。

我们一个站在花园的入口，一个在花园里四处寻找——花园并不大，墙角种了几株细竹，园中铺满了青草和鲜花，一眼就可以看个底朝天，其实根本不必寻找，就能看出，那少女已经不在花园中了。但因为事情实在奇怪，我们还是找了许久。可以想见，我们最后仍旧没能找到这少女——张潮的花园，四面都是三米高的墙壁，唯一的入口就是屋子的后门。这样一来，那少女的失踪就变得很离奇。我和张潮互相看了看，不知不觉，都感觉到一阵恐惧袭来。我们一言不发地把后门锁死，回到我的住所，讨论了半天，也没法弄明白那少女具体是怎么从花园里消失的。

“她，”张潮最后不情愿地说，“她是不是那种东西？”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确实，也许就是因为有那东西，这一带的别墅才降价降得如此离谱、却又卖不出去？我们这两个傻瓜，以为自己捡了便宜，结果……终于还是撞上了好朋友！我朝四周看看，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本来住了几天都没什么异常的别墅，忽然变得阴森起来。我和张潮都不敢说出“那东西”具体是什么，实际上我们也的确不知道那是什么。除了深悔上当之外，没别的感觉。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睡到很晚才起来，太阳已经很大了。走下楼时，张潮正睡眼惺忪地在冲咖啡。我走到他面前，还没开口，他忽然“哦”地吸了一口气，嘴巴嘟得溜圆，指着窗外。顺着他的手指望出去，我又看到了昨晚那少女。这回她换了一身牛仔裙，长头发也扎了起来，在我们别墅前不远的草地上追逐一只狗。我仔细看了看，人和狗身后都拖着影子——看来这女孩不是“那东西”，众所周知，“那东西”是没有影子的……

“走，出去问问！”张潮拉着我就出门了。

我们飞快地冲出别墅，那女孩已经跑上了山。

“喂，等等！”我们大喊，可她好像没听见，径自飞奔。张潮是个胖子，跑了几步就落在了后面，我倒是很快就追上了女孩，但因为她穿着裙子，我也不好伸手拦她，只能在她身边大喊，希望她能停下来。她仍旧充耳不闻，很快，就跑进了一间别墅，不见了。

倘若我不是跑得那么快，就紧跟在她身边，我一定不会觉察出这事有什么不对劲。

但，当我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别墅的门后时，我猛然停住脚步，眼睛瞪大，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等张潮气喘吁吁地赶上来，推了推我，我才从这种震惊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人呢？”张潮问。

我呆滞地抬起手，指了指别墅紧闭的门。

“哦？”张潮笑了，“是邻居啊？”他走上前就打算敲门，被我一把拉住了。

“怎么了？”他不解地看着我。

“门没开。”我的冷汗已经一层一层地冒出来。

“我知道，按门铃啊。”他说。

我咽了口唾沫：“她跑进去的时候，门也没开。”

“你什么意思啊？”他明显被我弄糊涂了。

“我是说，”我苦笑一下，又迅速回忆了一遍刚才所看到的——没错，我看到的就是那样，“她刚才跑进去的时候，门也是关着的。”

“什么？”张潮又问了一遍，也不知道他是不明白，还是不相信。

“她刚才，就是这么跑进去的。”我走到别墅紧闭的门前，把身子往门上一靠，耸了耸肩膀，“然后，她就穿过门，进去了！”

张潮的嘴巴张大了，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这栋别墅，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我们快离开这！”刚说完这句话，他就惊呼一声，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望着别墅的上方。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见别墅二楼一间房的窗帘猛然被人拉上了。

“你看到什么了？”我急忙问。

“一个男人。”他急忙又补充，“一个瘦得像骷髅的男人！”他惊慌地看了我一眼，我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拉起他就离开了这别墅。

走出20多米之后，猛烈的心跳逐渐平复，我放慢脚步，转过身去望着那别墅——那别墅外观上和我们俩的别墅没什么差别，都是二层小楼，屋顶铺着琉璃瓦，唯一不同的是，别墅所有的窗户上，都拉上了厚厚的、黑色的窗帘，乍一看去，就像无数黑色的眼睛。我只稍微想象了一下住在这窗帘后的感觉，就觉得阴森之气从脚而生。

我和张潮讨论了一下这别墅和这女孩，感觉他们充满了怪异的色彩。张潮指着身后的别墅群说：“你有没有想到一个问题？”我点点头：“18，16！”他也点了点头。

小区内一共18栋别墅，其中16待售，这就让我们产生了一个问题：另外两栋，为什么也不出售？本来这也不算什么问题，照中介的说法，房屋大量出售，是因为这里的屋主想换更好的别墅，也许那两栋别墅的主人财力不够，买别墅不能像别人买白菜一样随便。然而，现在一看，那栋挂着黑窗帘的别墅，正是两栋没有出卖的房屋中的一栋，这下我们很自然地，就对剩下的另一栋别墅产生了好奇——那房子会不会也有些古怪？一想到这个，我和张潮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朝另一栋别墅走去。

另一栋别墅距离我们的房子很远，在小区的另一端。走近之前，我们先远远地观察了一阵，没发现什么异常情况，便继续朝前走。差不多快靠近别墅大门的时候，透过黑色的铁门，看见房子的大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穿着居家服的女人走了出来。那女人年纪大约三十五六岁，一头短发，仪态优雅。她在门口站了一阵，走到院子里，拎起一根水管冲洗别墅中央的石子路。二楼阳台的门也打开了，一个男人穿着睡衣走到阳台上，俯视女人。这男人显然是女人的丈夫，当他走出来时，那女人听到声音，抬头朝上望了一眼，叫了一声“老公”，男人微笑着答应了一声，脸上忽然显出莫名的伤感神色。

看起来一切都很正常，我和张潮吁了口气。张潮张口就喊：“嘿，你们好，我们是新搬来的！”差不多在他刚开口的时候，那男人就浑身一震，几乎是惊慌失措地朝我们看来，但很快，他就镇定下来，朝我们挥挥手：“早上好！”

我们来回聊了几句，我顺便就问到了我最想知道的问题：“为什么大家都把房子卖了？”那男人——现在已经知道他叫苏南——他听了这问题，略微怔了怔，马上回答：“据说是因为龙顶山风水不好。”他这么一说，我和张潮恍然大悟，又暗暗咬牙：该死的中介，明知道风水不好还把房子卖给我们！

“风水不好，对人有什么影响？”张潮急忙问。

苏南笑了笑：“也没什么特别的影响，就是做生意没什么起色。”

这么一说，我们两人倒松了一口气：只是生意没起色而已，又不是要伤人性命，也没说事业和财运会一落千丈，顶多维持我们目前的水平，这也不错了。

“那你为什么不搬走？”我问。

苏南脸上显出一抹温柔的神色：“因为我妻子在这里。”刚说完这句话，他妻子便从花园里站起身来，朝他挥舞着刚摘的一束花：“看，喜欢吗？”

苏南说：“我喜欢多一点茉莉！”

那优雅的女人笑得很温柔，马上说：“行，那我再多摘点。”说毕又俯身在花丛中忙碌了一会，我们和苏南又闲扯了两句，他妻子举着一大把茉莉花走进房子，苏南朝我们摆了摆手，结束这次谈话，自己也走进了卧室，我们本来打算问问那栋挂着黑窗帘的别墅的事，也没来得及问出口。

回家的路上，张潮兴冲冲地说：“看来这苏南人还不错，我们有这么个邻居，好歹不寂寞了。”我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心里有些疑惑——苏南不肯搬走的理由，是因为他妻子在这里，这话有些奇怪，妻子又不是不动产，他倘若要搬走，当然可以把妻子一起带走，这算什么理由呢？

又过了几天，我们在小区内到处闲逛，始终没有再看到那女孩，那挂着黑窗帘的别墅，一次也没有掀开窗帘。倒是苏南两夫妻，经常在院子里出现，有时候是两人一起散步，更多的时候，是苏南的老婆读数，苏南自己在一边看着。他对他老婆的感情显然很深，常常能连续看上好几个小时，我和张潮出去转上一圈回来，仍旧会看到他在原地痴痴地望着，目光中既有温柔，也有悲伤——我始终不明白那无尽的悲伤之意因何而产生。

有一点让我觉得很奇怪：苏南是个温和的人，每次看到我们，都会和我们打招呼。但我们认识了这么久，每次都是隔着铁门和他对话，而他一次也没有邀请我们进去过。这未免有些不近情理。我们曾经邀请他上我们家喝茶，他倒是欣然赴邀，只是一次也没有带上他的老婆，据说是因为他老婆有社交恐惧症。

如此过了许多天，我们渐渐感觉有些苏南家有些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具体是什么地方。那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令人疲倦。和两个保安打牌的时候，我们谈到这两户邻居，两个保安的神色都十分怪异，踌躇了半天，龙保安看着手里的牌道：“这两户人家……你们别太接近。”

“为什么？”我和张潮同时问。

“没什么，”龙保安道，“他们性格怪癖，不许别人随便靠近。”

“对对对，我们上次还被他们骂了一顿。”鲁保安连忙说。

事情显然没这么简单，两个保安肯定有什么话没说出来，不过，那会是什么呢？

我和张潮既充满好奇，又有些恐惧。好在这个疑问很快就解决了，解决的契机来源于张潮的二愣子性格。那天，我们照例“巡山”，看到一只兔子在眼前闪过，我们忙追了过去，我比张潮跑得快，在跑近苏南的别墅时，一把扑过去，罩住了那只兔子。我能感觉到兔子温暖的绒毛在手底拂动，它身体的肌肉在我手中扭曲，我甚至能感觉到兔子惊恐的心脏跳得异常迅猛——它就在我眼前，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我，奋力挣扎……然而，就在一瞬间，它消失了。你可以想象一下那种感觉——上一秒，手中还有一个活物在挣扎，下一秒，它就消失在空气中，好像从来没有来过，让我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产生了幻觉。我呆呆地蹲在原地，手仍旧维持着捕捉住一只兔子的姿势，张潮赶过来，看看我，推了我一把：“你傻了？兔子呢？”

“没了。”我苦笑着缩回手，不断伸缩五指，又看看草地——草地上没有留下任何兔子的痕迹。

“我还以为你捉住它了呢。”张潮嘀咕着。我刚想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他，他忽然兴奋地道：“哎？苏南家的门开了。”

“嗯。”我心不在焉，仍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张潮又在我耳边说了几句什么，我也没有留意，等我回过神来，他已经跑进了苏南的院子，并且神秘地朝我招手。

“你干什么？快出来！”我连忙跑进去，想把他拉出来。

“进来看看嘛，”他挣脱我的手，“奇怪，这院子里的花呢？”他这么一说，我也不禁感到奇怪——每天都能看到苏南的妻子在院子里摘花，就在昨天，这里还是芳香满园，到处都是花朵，怎么现在一朵也看不见了？反而是不少荒草怪石，将院子里弄得乱糟糟的。看那些杂草疯长的程度，似乎已经好几年没有修整了。我还在四处打量，张潮已经拖着我，从房子敞开的门里钻了进去，我来不及阻拦（其实心里也充满好奇），就这么跟着进来了。

苏南的房子格局和我们的别墅是一样的，摆设虽然不同，但同样高档和考究。我们在楼底下转了一圈，没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我一直担心苏南突然回来，就想马上出去，但张潮却坚持要上楼看一看。

“你没觉得苏南家有些古怪吗？”他问。他所说的，我早有感觉，但具体的古怪之处，也一直说不上来，就这么半推半就，跟着张潮上楼，把每间房都打开来看了看。

一直都没发现有什么特别之处，直到进入书房。书房四壁都是书柜，靠墙一张书桌，另一边墙边是一张大沙发。书桌上放着笔墨纸砚之类的东西，也没什么稀奇。引起我们注意的，是一堆黑乎乎的长条形东西，那东西形状很不规则，看上去像是木炭，颜色深浅不一，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腥臭味，我伸手拿起一条，感觉十分沉重，触手冰凉，像握着一团冰，而且质地很坚硬，绝对不是木炭。

正想着这是什么，忽然听到苏南的声音：“你怎么不相信我？”我和张潮吓了一跳——偷偷进入别人的房子，无论如何算不上光明的举动，没想到苏南竟然在家，刚才张潮大声朝屋子里喊了几声，没听到人回答，我们还以为他出门了呢。不过想想也该知道，别墅的铁门和房门都敞开着，苏南不可能走远。

我们懊恼地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找个地方躲起来，这时候又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我就是太容易被骗了！”接着便是一阵争吵之声。那女人的声音我们也很熟悉，分明就是苏南的妻子的声音。争吵的内容，似乎是苏南和外面一个女人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让他妻子醋意大发。张潮暗暗朝我吐了吐舌头，那意思是说：没想到这么恩爱的夫妻，也会因为这个而吵架！听他们吵架的声音，应该是在天台上，这给了我们机会。我们悄然而迅速地走出书房，飞快下楼，钻出大厅，走到院子里时，躲躲闪闪地沿着树荫往前挪动，生怕天台上的人看到我们，同时，我们也仰头往天台望去。

这么一望，正好和苏南望了个对脸。

苏南和他妻子扭打成一团，正把他妻子压在天台的栏杆上。我从来没见过苏南那么狰狞的表情，他眼中凶光毕露，那目光投射在我身上时，我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我们对视了两秒钟，他似乎没看到我，仍旧和妻子大声争吵扭打。我和张潮躲在树底下一动也不敢动，张潮有劝架的打算，被我制止了。他有些不解地看着我，我指了指门口，两人又慢慢朝门口挪去。

刚走到门口，便听见身后“砰”的一声巨响，回头一看，苏南的妻子已经落到了地面上。我们大吃一惊，抬头一看，苏南从天台上俯视地面，喘着粗气。他妻子在地面上并没有立即死去，浑身抽搐着，黑红的稠血慢慢从身体里淌出来，地面一寸寸被染红。我和张潮立即跑上前去，想扶起她，但她的身子重逾千钧，我们感觉到她的身体很快变冷了，呼吸的间隔越来越长，我颤抖着掏出手机拨打了120和110，苏南噔噔噔跑下来，站在她身边。

张潮站起来扇了他一个耳光：“你杀人了！”他完全没反应，对我们理也不理，蹲下身，喊了几声，便把她扛在肩膀上，朝屋里走去，接着，便把门关上了。我和张潮敲了半天门，门也没开。我让张潮留下来看着，自己跑去想找保安，跑了两步又觉得不妥——苏南体型高大，万一真的动起手来，张潮绝不是他的对手。回头招招手，叫上张潮，两人没头没脑地就冲了出去。

刚冲出两步，便撞到一个人身上，定睛一看，一个瘦得像骷髅的男人扶住我，张嘴笑了笑：“什么事这么急？”听声音似乎是个温和的男人，但看相貌实在有些吓人。张潮一看就愣住了，使劲拽我的袖子，我也顾不上那么多，连忙指着苏南的别墅道：“杀人了！”

那男人一怔，朝别墅内望望：“怎么回事？”

“你看！”我侧转身，让他看院子里的情景，虽然苏南已经把那垂死的女人抱进去了，但门前的血迹应该还在。那男人伸头望了望，纳闷地看着我：“哪里？”

“就在那里！”我边说边转身，等完全转过身时，不由呆住了。

门前那一大摊黑红黏稠的血迹，完全消失不见了。

别墅的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敞开了。

这是怎么回事？

我和张潮面面相觑，还没想明白呢，身后传来一个人的声音：“你们都在啊。”这声音友好温和，听起来很愉快，却让我和张潮浑身一震。

这是苏南的声音！

苏南，不是应该在别墅里吗？我们慢慢转过身，果然看到苏南，他一手提着一个塑胶袋，笑容满面地望着我们。

难道他是从别墅后门出去的？但就算是从后门出去，要绕到前边来，也需要好几分钟时间，绝不能这么快。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说你家杀人了。”那骷髅男人对苏南说。

“哦？”苏南笑道，“杀谁了？”他说这话之前，眼睛中闪过一丝惊慌的神色，虽然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但已经被我看在眼里。

“可能是看错了。”骷髅男人淡淡地说，他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明亮异常，若是凹陷的双颊上补上肌肉，或许是个外形很好的男人，只是现在瘦得离谱，也就变得可怖了。

我和张潮还想说什么，他已经拉着我们的胳膊，淡淡笑道：“你们上次在我家别墅外看了许久，要不要进去看看？”那手瘦得皮包骨头，但力气却很大，我和张潮不由自主被他推着，渐渐远离了苏南的别墅。

我们虽然对他的别墅也很好奇，但在这种情况下，心中疑问丛生，何况他又长得如此不善，都不肯随便就去他的别墅。他把我们推得远离了苏南的别墅后，低声道：“千万别再靠近苏南。”

“为什么？”我们同时问。

“我不知道，”他若有所思地道，“有些事情和我想的不一样，也许你们看到的是真的——如果你们没说谎的话。”

“当然没说谎！”我们又异口同声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沉思了一会，摇了摇头，“这事你们别管了。”说完他松开我们，自顾自走回自己的别墅，看样子，他所谓的要邀请我们去他的别墅玩，也只不过是一句托词。

第三章

没多久，警察和救护车都来了，在苏南的别墅里忙碌了好一会，什么也没发现。我和张潮把刚才说的反复说出来，警察往苏南妻子落地的地方喷了许多药剂，据说能看出那里是否有过血迹，结论是没有。这让我们感到不可思议：分明曾经有过那么多血迹，都到哪里去了？在整个勘察过程中，苏南一直把手插在裤口袋里，看着我们，嘴角带着冷笑。他看了我们一阵，分开人群走出来，走到我们面前：“你们说我杀了我妻子？”

“没错！”我点点头。

“可是我妻子一年前就已经死了。”他轻描淡写地道。

这话让警察也呆住了，他立即让随行的警察上网查询了一会，翻出苏南妻子的资料——果然，那女人在一年前就因为车祸去世了。我们从电脑上看了看那女人的照片——没错，就是我们刚才看到的那个女人，也就是这么些天来，我们天天在苏南的家中看到的那女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只觉得事情诡异莫名，却说不出所以然来。

闹了半天，警察总算离去了，苏南客气地邀请我们进去喝茶——这是他第一次邀请我们，我们却无论如何也不敢答应，随便找了个借口就走了。

回到家中，张潮和我讨论了许久，也没法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最后得出的唯一一个结论是：这些别墅真的很古怪，我们上当了！这结论让我们很沮丧，苏南和那骷髅男人，也都让我们感到心底生寒。提到那骷髅男人，张潮想起了什么似的，伸手在口袋里一摸，摸出一个三寸来长的纸筒，朝我眨了眨眼睛：“看！”

“这是什么？”我疑惑地问。

他一边打开那纸筒一边说：“这是刚才那个骷髅男人不小心掉下的，被我捡了起来，看看是什么。”说着，他已经打开了纸筒，朝里面探头一望，露出失望的表情。我也探头望去，心里也有些失望——这是一截黑乎乎的木炭也似的东西，和苏南家看到的一样，沉甸甸的。我随手把它拿出来，仍旧是那种冰冷坚硬的感觉，但就在同时，我们感觉眼前一亮——此时已经是黑夜，别墅内开着灯，但别墅外却是黑沉沉一片，我和张潮都面朝着窗口，眼前忽然这么一亮，窗外的景色，居然就变成了白天。

变成白天也就罢了，居然还下雪！要知道这可是5月天气，天气已经有些热了，忽然就看到窗外下起了鹅毛大雪，几株梅花开在雪地里，一个人影从远方慢慢走来。我和张潮看得目瞪口呆，一时都没有任何反应，只能这么看着。

那人影渐渐近了，是个女孩，穿着长羽绒衣，脚上一双鲜红的长靴——我认出来了，这就是那个在张潮别墅后花园里喝泉水的女孩！这女孩的每次出现和消失都十分诡异，我一看到她，就把心提了起来。

她安静地在雪地里行走着，走到窗前的红梅下，抬起手来，想折一枝，枝条抖动，落了她一身雪，梅花却没折下来。

“爸，快来帮我！”她朝身后喊道。

一个男人飞快地从雪地里走来。这是个高大俊朗的男人，看起来也就30多岁，女孩却叫他“爸爸”，看样子保养得很好。他走过来，随手一折，就把梅花给折了下来。我盯着他看，越看越觉得面熟，正在想这人是谁，张潮已经低声惊呼道：“这不是那个骷髅男人吗？”我一惊，再仔细一看：果然，正是他，只是眼前的他骨肉丰盈，一点也不像骷髅。骷髅男人当然不可能在一瞬间就变成美男子，我只能认为，这是他的兄弟。张潮也想明白了这点，我们不约而同地伸手推窗，把落地窗玻璃打开，跳了出去。

刚跳出去，便感觉寒气袭人，双脚深陷在雪地里，几乎要冻僵了，可怜我们仍旧穿着5月的衣裳，当场就打了几个喷嚏。我顾不上这么多，只想赶紧朝旁边闪开，因为那女孩和那男人正朝我这边走过来，两人行走的速度都很快，眼睛望着远方，有说有笑，好像根本没看到我们似的，眼看就要撞上我们了。

砰！

我还来不及闪开，那女孩就撞到了我身上——我脑海里闪过“砰”的一声想，但在现实中，却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那女孩，就忽然从我眼前消失了。

张潮在我身边发出一声惊呼。

“怎么了？”我转过身去——那女孩又出现了，她就在我身后，仍旧维持着前进的姿势，和那男人继续朝前走去。

刚才，她怎么会突然消失呢？我想起那只在我手心里突然消失的兔子，一丝恐惧慢慢扩大。

“她，”张潮指着那女孩，全身发抖，慢慢靠近我的耳边，低声道，“我看到她穿过你的身体！”

我全身一震，不能置信地望着他，他用力点点头，表示他说的都是真的。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就这么远远地看着那两个人在雪地里走来走去，一声也不敢出。

也就是在这段时间里，我发现在那雪地之上，竟然还长着其他一些花朵——那绝对应该是在5月天绽放的花，居然就这样出现在白雪之中。

大部分的地面和房屋裸露面，都被白雪覆盖，但我和张潮两人，在漫天大雪中站了这么久，身上竟没有落下一朵雪花——我摊开手掌去接雪花，它们安静地落在我的手上，然后消失，再然后，又出现在我手掌的下方，继续往下落。

它们穿过了我的手掌。

这种雪景大约持续了10分钟左右，之后，就像是一场梦突然醒来，一切冬天的景色都消失了，那两个人也凭空不见，眼前，又是5月的天地。

但寒冷犹在，肌肤上被冻起的鸡皮疙瘩还没有消失。

我和张潮，进屋烤了5分钟电烤炉之后，仍旧在瑟瑟发抖。

黑夜中似乎隐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这小区，真是一刻也不能多待。我们打定了主意，等天一亮，就马上离开这里。张潮和房屋中介通了电话，要求把刚买来的别墅再转手卖出去，那中介在电话里连连叹气，我和张潮轮番骂他，他也没话好说。

第四章

这一晚，我和张潮挤在同一张床上，提心吊胆地盼望天明。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耳边传来警笛的声音，撩开窗帘一看，昨天那伙警察去而复返，看他们去的方向，正是苏南的别墅。

怎么回事？

虽然说有些害怕，但看到这么多警察，胆气毕竟还是壮了许多，连忙穿好衣服跟了上去。途中遇到两位保安，聊起苏南，那两位可能是看到事情败露，这才肯说真话。

“就是这个苏南，他老婆明明死了，但住在这里的人总是看到他老婆！”龙保安说。

鲁保安连连点头：“大家请了什么法师来都没用，就算看到他老婆在眼前，也没法捉住！”

我听了这话，心中一动，顿时想到了那只兔子，耳朵里还听得龙保安在说：“有一次，他们还看到那个女人从苏南的身体里穿过去……”听到这里，我和张潮交换了个眼神。我忍不住问：“那个很瘦的男人呢？”

两个保安一愣：“哪个？”

“就是那栋房子的主人。”我指着那挂黑窗帘的别墅问。

两个保安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很好，他没有什么问题。”犹豫了一下，鲁保安说：“他是我们老板。”说完连连朝我们使眼色，表示他们有些话实在不能说，这让我们马上明白，那男人不是没有问题，而是很有问题，只不过他是两位保安的衣食父母，有什么话也不能说。

刚赶到苏南的别墅，就看到苏南被警察们押着出来，那骷髅男人跟在后面，正在和警察说着什么。看到我们，苏南露出冷笑：“没想到被你们两个小贼坏了我的事！”

我也冷笑道：“你杀人当然要偿命——尸体埋在哪了？”

他露出嘲弄的笑容：“你以为你很聪明？尸体？哪还有什么尸体？都变成骨灰了！”他还想说什么，已经被警察推搡着朝前走，我们想靠近，也被警察推开了。我们一肚子疑问不得解决，尤其是——警察不是说苏南的老婆已经死了一年了吗？那么我们看到的一切又是怎么回事？难道真像那两个保安所说，世界上有鬼？但警察怎么会相信鬼魂之说呢？

也许是我和张潮脸上的疑惑太深，那骷髅男人走到我们身边，忍不住笑了，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跟我来，我把一切告诉你们。”他的手瘦成了一把骨头，拍在肩膀上实在不好受，加上这几天的遭遇，要我们跟着他走进他的别墅，也确实需要勇气，但我们已经快被好奇心憋死了，加上警察刚刚和他那么亲密地交谈，我们估计他也不是什么坏人——就算是鬼，也该是好鬼吧？这么一想，便跟在他身后朝那栋挂着黑窗帘的别墅走去。两个保安也想跟去，被他严厉的眼神逼退，只好走开了。

骷髅男人一路上都带着神秘莫测的微笑，他自我介绍说叫张合，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走进他的别墅，并没有看到想象中的阴森画面，除了光线黯淡之外，其他地方都很正常。张合把窗帘全都拉开，阳光透进来，屋子里变得通透明亮，我和张潮的心也安定了许多。

“看看我女儿吧。”张合说。不等我们回答，他径自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个小纸盒，这纸盒和上次张潮捡到的纸盒一样，只是要稍微短一点。张合从纸盒里取出一截黑色的木炭般的东西——在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我和张潮正坐在沙发上，当他取出那“木炭”后，我身边忽然多了一个人，转脸一看——正是那个雪地里出现的女孩。

我不由懵了：她怎么嗖地一下就出现了？而且，张合说这是他女儿，而这个女孩叫另一个男人作“爸爸”，那么说，那个看起来很俊秀的男人就是张合？但张合现在不是长得像骷髅吗？我感觉脑袋快要短路了，张合走过来，拍着那女孩的肩膀说：“我女儿，张海。”我和张潮惶恐地朝她点点头，张潮冒冒失失地把手掌递过去想跟她握手，但她理也不理，自顾自低头抚摸膝盖上的小狗。张潮的手在半空中停留了一会，讪讪地落在小狗身上，摸了两下。张合忽然抓住他的手用力往下按，张潮来不及反应，那手已经用了极大的力气压在小狗身上，我猜小狗是承受不了那种压力的，张海应该也不会坐视不理——但她仍旧不动，小狗也仿佛毫无感觉，倒是张潮的那只手，就这样穿过小狗的身体，接着穿过张海的大腿，直接按到沙发上，这才停下来。

我和张潮目瞪口呆。

“来，你也试试！”张合说着，拉着我的手就往那女孩身上按——那是一具温暖娇嫩的身体，我的手按上去根本不敢用力，可是张合用的力气很大，我的手很快便穿透了她的身体，我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叫，我以为我会感觉到血肉和骨骼的阻力，但什么也没有，当我的手穿过她身体的时候，就好像穿过空气。

“这是怎么回事？”我看着那仍旧毫无感觉的女孩——她兀自低头和小狗说话，小狗是不是舔下她的手。她们好像在另外一个世界里，我们的动作对她毫无影响。

张合苦笑一声：“她已经死了。”

我和张潮马上把手抽回来，并且远离那女孩的身边——是鬼吗？

张合看到我们这样，苦笑变成了嘲笑：“她不是鬼。”他轻柔地抚摸着那女孩的头发，“当然，她也不是人。”

“那她是什么？”我们问。

张合又不说话了，他转身从那个抽屉里取出好几个纸盒，让我们打开。我们疑惑地打开纸盒，取出一截“木炭”，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每取出一截“木炭”，屋子里就出现一个张海，甚至还出现了张海的父亲——那个俊秀的男人，最后，我取出最后一截“木炭”，一个骷髅男人出现了——是张合！他们在屋子的各个角落或坐或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有时候他们会安静地穿过我们的身体，就好像穿过空气。我看看身边这个真实的张合，忽然有些明白了：“这是一种记忆装置？”

张合咧嘴一笑，拍着手掌道：“你还算聪明。”

张潮仍旧不明白：“怎么回事？”

“你该知道，现在的录像技术，可以录音，也可以录像。”张合说，“无论是录音还是录像，都只能让人们体验当时发生事件的声音和图像，但其他的部分便无法体验，比如说触觉、嗅觉。”他举起手中的“木炭”，“我一直想找个方法，希望能留住所有的感觉，后来我找到了。”

“就是这个？”我举起一截“木炭”，“这是什么材质？”

“我不知道。”张合摇摇头，“我尝试过无数材料，但都失败了。后来偶尔翻看古代的鬼话小说，看到一则传说，让我很感兴趣。那传说中说，上吊而死的人，在他们吊死的现场掘地几尺，能挖到形似木炭的东西，那是吊死鬼的冤魂所化。更有的传说说，触摸到这种木炭，冤魂便会跑出来。这让我不由想道：会不会那木炭是一种特异的磁性物质，它能记录现场发生的情况，所谓的冤魂释放，其实就是记录的场景被释放出来？为此，我四处寻访这种物质，后来在一座小村庄里找到一处被封禁的坟墓，据说那坟墓里藏着许多收录了冤魂的木炭，是村里人的禁地。我花了大价钱把那坟墓买下来，弄到了这些东西——它很神奇，确实能记录下当时的一切感觉，包括触觉和嗅觉，所以你可以看到，这些被记录下来的人和物体，不仅可以被看到和听到，还能触摸，你甚至可以嗅到他们身体上的味道。”

“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们的手还会穿过她的身体？”张潮疑惑地问。

张合笑了笑：“当然，她只不过是个影像，并不是实体，你用正常的力量触摸她，感觉到的就是正常的触觉，力量太大，自然就会穿过去了。”

这下我隐约明白了：张海，还有苏南的老婆，其实都不是真实的人，而是影像。我和张潮在苏南家天台上看到的苏南，也不是苏南本人，而是他和他老婆过去争执时留下的影像。

“等等，不对！”我想起一件事，连忙喊，“我和张潮是在书房里抚摸的“木炭”，为什么苏南他们的影像会出现在天台上？影像不是应该出现在“木炭”旁边吗？”

张合摇摇头，也不说话，直接掀开沙发垫——此时，沙发上的张海已经消失了——在沙发垫底下，又有一截木炭。张合将手中的木炭和垫子底下的木炭接触在一起，两块木炭仿佛具有吸引力似的，首尾相接，浑然一体，颜色也转为透明的琥珀色。我接过这组合在一起的东西，用力想把它们分开，却找不到接合的部位，也无法将它折断或者重新拆分成两段。张合拿来一个像手电筒似的金属长匣，将“琥珀”放进去，那东西便在里面慢慢转动起来。张合和我们说了两句话，并且强迫我们做了两个动作，便看到那东西又重新变成了黑色。

他用镊子夹住那东西，夹出来，那东西便断裂成两半，一半在镊子上，另一半则仍旧留在匣子里。张合将匣子搬到大厅另一端，又走回来，让我们抚摸镊子上的“木炭”。我伸出手小心地摸了摸——一瞬间，在大厅里放置那匣子的地方，我看到张合、张潮和我出现了，我们重复着刚才张合让我们做的动作……这下我算是彻底明白了。原来那东西就像磁铁的阴阳两极，总是成对出现，抚摸其中一个，另一个所在的地方便会显出影像来。

怪不得我和张潮在书房里抚摸这东西，苏南和他老婆的影像会出现在天台上。我留神观察了一会，发现这影像有个特点——若是在原有影像存在图像的地方，现实场景中的景物便会被遮盖；而在影像中空白的地方，现实场景中的景物仍旧存在，这就形成了奇妙的景象，过去的影像和现在的景色重叠，让人陷入迷惑之中——这也让我明白，为什么在那场漫天大雪之中，竟然会有5月的花朵——那场大雪是过去的影像，而5月的花朵则是真实存在的现在的景色，它们恰好出现在影像空白的地方，所以没有被遮盖。但我还有一点不明白：既然苏南的老婆只是个影像，为什么我们能看到现实中的苏南和她对话呢？

“这都不明白？”张合笑了起来，但很快笑容又消失了，眼神变得伤感凄凉，“我也经常和我女儿对话……”他苦笑一下：“这就像拍电影，你事先知道台词，自然就能说下去，即使那个人不是对着现在的你，而是对着过去的你所说，但只要过去的你没有被录下来，而你又知道她在什么时候要说什么话，自然就能配合她的话说出台词，看起来好像是在她对话一样——苏南其实也是个痴心人，唉！”他连连叹息，“我这个记录装置，可以调整记录范围，当初苏南让我送他一个这东西，我以为他只是要拍摄家庭生活的小场景，没想到他连花园也拍了下来——其实他的花园自从他老婆去世后就荒芜了，但你们看起来，仍旧是鲜花灿烂，那都是一种残像罢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上次我们偷偷进入苏南家时，看到的是一座荒凉的花园。苏南对他老婆的感情看来是真的，只是没有想到他会失手杀了自己的老婆，想必这一年来他也很后悔吧？否则他也不会天天播放老婆生活的影像，使得我们以为他老婆仍旧活着——我现在总算知道苏南家为何总给我一种怪异的感觉了——他老婆毕竟是过去的影像，存留的影像再多也是有限的，反复播放，难免重复，重复的景象看多了，就显得怪异了。

“但，你不是很俊秀吗？为什么，会……”张潮指着张合的脸，有些不好开口地问道。张合抚摸着自己的脸颊，苦笑道：“俊秀？是啊，过去是的——不过那是两年前了。两年前我女儿得了绝症，没多久就去世了，她去世之后，我形销骨立，就变成了这副模样。”他这么说，让我们很是黯然，接着他又说道：“得知她患了绝症的时候，我的研究正好完成了。为了将她的影像留住，我四处放置这种磁性的物质，到处录影，在她死后，又四处把那些东西找回来收藏，但因为当初放置得太多，我自己也记不清放在了哪些地方——现在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残余的影像流落在外头，想到仍旧有可能有她的影像流落在不知何处，就好像自己的女儿在外边流浪一样。”他连声叹息，我心中一动，想起张潮后花园里那喝泉水的少女，不由脱口而出：“我知道还有一个影像！”

“在哪里？”张合浑身一震。

我们带着张合，来到张潮的后花园里，果然，在那泉水下，找到了一根木炭，而另一根，就挂在后花园的门上，当初我和张潮，或许就是在开门的时候，接触到了其中一根木炭，这才让泉水下的木炭显示出了张海的影子。张合看到女儿的影像时，呆呆愣住，慢慢走过去，把那木炭珍重收好，尤其小心不让两根木炭接触——这种木炭很神奇，两根接触在一块，会起到“消磁”的作用，原先存储在里面的影像便会消失，木炭便会转变为透明的琥珀色。

“女儿，我们回家了。”张合喃喃地道，也不看我们，就这么径自走了。

我和张潮看着他送给我们的一个“匣子”，有些发愣。那木炭虽然神奇，但也必须要放在这专门的匣子里，才能记录影像，这就像是四氧化三铁，虽然在某些特定的情况下能记录声音和图像，但也需要专门的装置，比如录音机，这才能真正人为控制。但它播放影像就简单了，只需要用手一摸，影像就冒出来了。张潮抓起一截琥珀色的木炭抚摸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我的天，这不是阿拉丁的神灯吗？”

谁知道呢？也许传说中的灯神，只不过也是个残留的影像罢了。张合和苏南天天播放死者的影像，怪不得龙顶山的住户都以为闹鬼要搬家了。只是苏南不留神把自己错杀老婆的场景也录了进去，鬼使神差地又没有销毁，这才在一年后被逮捕，也算是天意吧。

第三个故事：积木的都会

作者：杭小夕

第一章

就在昨天夜里，我所在的学校里有人跳楼了。是个男生，他似乎是在音乐楼十一层楼顶踌躇了很久，着如常的衣服，站在围栏上走走停停，眺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风很大，他的头发会被吹乱，还有思绪。他一定很矛盾，在八点钟晚自习下课后不见踪影。直到九点半才从楼上跳下。没有人知道他在这一个多小时里想着什么，但最后他放弃了。背朝着街道，仰头直坠下去。脑袋和地面首先接触，颅骨在一瞬间纷飞碎裂，脑浆和血浆混在一起，流成一片黯然的镜面，他躺在上面，仰着脸，没有表情。

不要怀疑我说所的真实性。我真的是见到了，和同寝室的人溜到二楼从窗口往事发现场看。就是我所描述的样子。那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周围很安静。空荡荡的楼道里只有呼啸的冷风，十月的天气一直变幻无常，常常会只是一阵风就会让明媚着的天光瞬间黯淡下来。因而我一直很佩服气象局的那群人，隶属于科技中心，他们的天气预报一直那么准。明明是晴朗的好天气，可他们却说，下午出门请广大市民带上雨具。将会有大降水。于是那天的下午就一定会是大风大雨。如同这天气是他们安排好了的一样。

这场跳楼事故就成了我们讨论的话资。在熄灯之后大家开始轮流讲述恐怖故事。鬼吓人，人吓人。纷纷从口中蹦出来，使得一屋子男生都裹紧了被子。有风从窗户的缺口处灌进来，在今天显得尤其的冷。

没有人能说出那个男生为什么会选择自杀。我们的种种猜测统统站不住脚。因为在我们的眼中，他一直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学生。对谁也都是彬彬有礼的，没关于他的任何负面新闻。我和他是同一届的，在新生见面会上还见过。那时候他一身刚发的校服，朝气蓬勃的样子。笑着去自己的寝室挑选床铺。从他的脸上我可以读出那份难以抑制的向往和欣喜。可是仅仅是两个月过去了，他就这样草草地结束了自己十九岁的生命。

唯一可供我们猜想的是。那个男生在入学后的一个月，开始玩起一种我们很小很小的时候都曾经玩过的一种玩具：积木，他不上课的时候就会在寝室搭起许许多多的高楼大厦，出神地凝视了一会儿，像是在想着什么深刻的问题。然后轻轻一推，让那些积木的都会在这只构建它们的手中轰然坍塌。然后他就会傻傻地笑起来。笑过了，再重新搭建。

我们只当他是童心未泯，这种小儿科的玩具倒也不失为无聊的大学生活中一种可行的打消时间的方式。只是没有人想到，他最后会从真的楼厦上纵身跳下。

我躲在被窝里给妈妈打电话。告诉她这件事情。妈妈听了叹了口气，没有多做表示。语气冷淡了很多，我不理解她为什么可以这么波澜不惊。就职于Z城最森严最神秘的科技中心的妈妈在我眼中也不过是一个敏感又有些脆弱的世俗女子。今天却一副漠然的语气。她在我的疑惑中沉默了一分钟，然后说，也许，还是活着好吧。毕竟那样的话，还是有希望的。子轩，好好地活着。

我原本是想笑的。跳楼的人又不是我，可是妈妈却总会在第一时间担心自己的孩子。这我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拿着电话，我竟然找不出什么话说。

恍恍惚惚的，很晚才睡。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一张平整而光滑的桌面，上面是用积木搭建的都市，高楼大厦，民房巷弄。井然有序，精致繁华。儿童的玩具也可以成为漂亮的艺术品，放在装了玻璃罩子的桌子上供人观瞻，然后我看见一只不知道是属于谁的手，宛如命运一般伸过来，只是一瞬间，那一片城池在这只手的拨弄下瞬间坍塌。

醒来，清早的天光洒在我睡意蒙眬的脸上。又是平淡无奇的一个世间日子。我拿着书去教室上课。在操场上看见停泊的两辆警车。有一对夫妇在警察的陪同下坐上了警车。从他们简短的对话中我明白那就是昨晚跳楼男生的父母，可是我却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的脸上虽然悲伤，却有着更多的平淡，冷漠的似乎死者并不是自己的孩子一样。甚至我的目光扫过他们的眼睛，竟找不到一丝哭过的痕迹。

我听见他们的交谈。隐隐约约提到了一个什么记事本。是那个男生的东西。警方似乎对这件物品十分不安，我假装系鞋带蹲在车尾偷听。

他怎么会知道？……是不是你们说出去了？……这个本子还有别人看过吗？……不能保留它，要快点销毁……他死前喜欢玩积木？！……一定要小心谨慎，千万不要让其他人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断断续续地听到这些，心中的疑虑越发的膨胀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个本子里面写了什么？那些积木代表了什么？那个男生在决定死亡之前曾经试图用积木了什么？他的父母像是事不关己一样的漠然，他们说的话为什么像是在打哑谜一样让人不明就里呢？

只是没有人会回答我。这所偌大的学校里，我登上那座音乐楼听艺术概论课。走到二楼又忍不住窗外张望。尸体已经被运走了，连血迹都已经清理干净。好像这起事故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似的。水阴阴地地面映着苍凉的太阳光。眼前的建筑像是一件落上灰尘的陈旧玩具。

第二章

艺术概论，主要是讲一些理论。有些枯燥。不过我们所学的课程有很大一部分都是纯理论课。诸如哲学，美学，工学等等。而历史，地理这一类的学科是不教授的。这也是我们这个城市的不明之处。我们都是出生在这里的孩子，小学，中学到大学也从未离开过。因为Z城这里的大学是不需要考试的，一共有Z城大学，Z城科技大，Z城理工大和Z城师范大学这四所。从不对外招生，而是面对本市的学生按照他们的志向自由选择，或者是由招办组织面试而决定。我选择了视觉艺术，于是就来到了本专业相对最好的Z城师范。

Z城很大，就像是一个完整的袖珍世界。所有你能想象得到的设施和机构都一应俱全。从图书馆电影院到小吃店杂货铺。不论你想要买到什么都可以找到。而且经济水平也十分发达。俨然一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就算你很懒，赖在房间里不肯出门，那么就完全可以打电话叫外卖，一份热气腾腾地比萨或者中餐会在十分钟之内送到家门口。没有钱也没关系，签一下字大可由政府的社会福利机构买单。若是想去看Z城电影制片厂的新片，只接到电影院找座位就好了。没有买票的概念。如果工作人员阻止了你，也只会是因为座位已经满了。不过别担心，留下自己的电话，他们会在下一次上映时提前为你安排好座位。

这样优越的生活，怎么会不让我们心满意足呢？我想，如果是换作了任何一个外来的朋友，就算他曾经会以漂泊作为自己的梦想。也一定会满心欢喜的留在这里，不愿再离开这片乐土了吧。

于是那个男生的跳楼事件也就只是一颗投在湖心的小小石子，溅起了我们这些知情人心中的片片涟漪，很快就消失无踪了。

那天打完篮球，一身是汗地回到寝室。在楼道口，我看到简生背了个大大的背包、戴着一顶遮住眼眸的鸭舌帽从楼上下来。我从来没有见过谁是这一身打扮，好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使得我初见时不禁微微有些发愣。

我们是认识的，他和那个跳楼的男生同一个寝室。我还是微笑着向他打招呼，嗨，穿成这样子是要出去吗？

他却一副紧张的样子，只是点点头。一张脸被帽檐遮盖了四分之三，我完全看不见他的表情。也来不及再问什么，他就从我身边擦身而过。匆匆下楼了。

我待在原处不置可否地撇撇嘴，也没有多想，身上是汗津津的黏，不舒服，去洗个澡才是当务之急。于是我也没有太在意，由他去呗。都是自由身，谁管得了谁？

只是三天之后，我又见到了简生。他脸色苍白地回到学校，我不知道这三天里对于他发生了什么。只看见他被两个神情严肃的警察架着，仿佛经历了什么剧烈而难以承受的苛难与打击，变得有些神志不清。他被人拖着上楼，嘴里只是傻笑，嘟嘟囔囔地发出一些让人无法理解的声音，像是被人抽空了精神的空壳，每登上一级台阶脚掌就重重地在水泥地面上打一下。

我顿时紧张起来，这三天时间简生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让他这一个不乏阳光活力的男生变成了现在这一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样子？

原本已经沉入心湖水底的谜团此时又一次沉渣泛起，搅得我心神不宁，惴惴不安地回到寝室。翻开一本Z城时尚，那花花绿绿的照片和绚烂飞扬的文字映得我满目浮华，却根本看不进去。

到第二天学校里又惊爆出恶性事件。简生在当夜室友都睡下之后，用床单拧成一股绳子，从自己的腋下，脖颈处缠绕过去，像是要把自己五花大绑一样，然后再绕过上铺的床杠，最后俯身坠落下去。他用这样一种方式自缢。当别人清晨醒来时，发现简生以一种结茧一样的姿态被床单紧紧地勒住，脖子上身上有着一道道青紫色的勒痕，满身束缚的挂在床边，像是一具被捆绑不得解脱的牲畜，早已经断了气。

他的死亡毫无先兆。唯一的线索登时让人联想到之前跳楼的那个男生。简生的手中握着一块蓝色的积木，绝望的深蓝，上面用黑笔深刻如包含仇恨和激烈，写着一个字：逃！

Z城的治安一向安宁，处处都是一片歌舞升平的太平盛世。人人热爱生活睦邻友好与人为善，却在一所学校里接连发生了两起自杀事件。这立刻在我们学生中间引起了轩然大波，流言在平息不久之后又一次蜂拥而起，我们之间开始骤然窜出许许多多的猜测和怀疑。但总会有一点是不容忽视的，简生的自缢一定与之前的跳楼有些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或者说，那个男生的秘密，也同时使得简生放弃了生命，放弃了Z城舒适而完美的生活。

会是什么呢？

积木、坠楼、外出、架回、自缢、字迹。这一切的一切，都像是掩盖在真相之上的幕布上的缺口，零零透出一星半点的痕迹，却无人能解这其中的谜底。

第三章

我在电话里将这些天学校里的事情都告诉了妈妈。一方面是由于我自身的恐慌，另一方面还有我希望能够理性思考严密分析的妈妈可以给我提供一些思路。我觉得我必须要解开这个谜团，否则它将会如同横梗在心头的刺。

然而妈妈的反应却让我意外。她先是一愣，然后用一种不带情感的冰冷机械的声音告诫我。好奇心是需要提防的东西，它能够害人。关于这块小小的积木，它到底预示着什么，至少对于我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已经搭上了两条人命。最后妈妈笃定地告诫我不要再追究。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不知道真相的话反而才能幸福一些地活着。

我懵懵懂懂的应允了，又从妈妈的言语里听出来一丝紧张。这让我摸不着头脑。究竟是因为什么呢？我的好奇心会为我带来什么？灾难吗？那些积木是不祥之物还是开启某个真相的钥匙？

简生他们寝室里还会有人得知了积木的秘密吗？那么这样没来由的自尽和出走，还会不会接二两三地发生？

在我假装漠不关心的蛰伏了数日之后，我还是按捺不住那一份可恶的好奇心。我决定到简生他们寝室看一看，干脆就打开天窗说亮话。询问一下关于他们的死因和积木的消息。

寝室里有两个男生在，看样子是受了巨大的惊吓才刚刚平复的样子。我推门进去，门框发出的声音吓了他们一跳，像是惊弓之鸟。

我礼貌地笑笑。然后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他们顿了顿，然后又想了一会儿才开口告诉我，那个跳楼的男孩子叫陈方，是个很不错的家伙，虽然话不多，但是对待他人很好，因而人缘是不错的。他的爸爸是市里科研中心的工作人员。那里可是整个Z城中唯一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就在陈方自杀前几天，他爸爸来过，开车接他离开了学校。好像是说要转学什么的。结果也是不凑巧，刚离开几天他就回来了，却跟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似的。有点疯疯癫癫的，总是答非所问的。我们从他散乱的胡言乱语中了解到他爸爸刚出了车祸。真的就是一场普通的交通事故，他却一口咬定他爸爸是被暗杀的，之后他就开始摆弄那些积木。每天也不好好上课，只是在自己的记事本上写着什么，而且很快就自杀了。而那个本子第二天就被警察拿走了，我们谁都没有看过那里面写了什么。不过简生和陈方是最好的朋友，我们都认为简生是知道实情的。可没想到陈方死后不到半个月，简生也自杀了。

听完这样一席话，我的冷汗顺着脊背就流下来。线索链又往前推动了，简生的死和陈方有着某种联系，陈方是继他爸爸离奇死亡后才开始变得不正常的。而他爸爸又是科研中心的工作人员。在这座城市，就连政府的日常工作和财政报告都是公开的，却唯有这一处是完全隐蔽，极少有人能说清楚这个科研中心是做什么的。就连我妈妈，也只是对我说他们又开发出一种新型的化妆品或者改进了洗衣机的工作效率。此时我开始对这个组织产生了怀疑，身为本市最核心的机构，总不会总是研究这些零碎的琐事吧？

那么，究竟有多少是我所不知道的呢？我生活在这里十八年，却从来没有静下心好好地看看这里，也从来没有仔细地思考一下它的来龙去脉。我以为这些都不重要，然而此时这些看似无趣的疑问却统统变成了压在我心头上的石块，让我惶惑不安地猜疑着。

第四章

天气的突变带来了身体上的不适，鼻子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大脑昏昏沉沉。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周三，我的脑袋持续升温，体温计发出了警示信号。我承认自己是病了，于是下午向老师告了假，申请回去休息。

开门走进家里。没有人在，老爸和老妈此时也许都还在科研中心面对着精密而毫无情感的仪器记录数据吧。我把自己跌进沙发里，浑身没有一点力气。眼皮很重，脑海里满是一块块积木堆积坍塌的意象，还有那些从身边一一死去的人。人的生命也许就像是由积木组成的一样，脆弱如此，经不起什么磕碰。

沙发前的桌子上摆着一套茶具，我拿起杯子灌了一口，然后就看见了那封档案袋，灰色的牛皮纸袋子，薄薄的不知装了什么东西。

也许是爸爸或者妈妈早晨上班时落在家里了吧。应该是妈妈，这些日子总是抱怨自己神经衰弱，记忆力明显下降。我想着，拿过那个袋子，没有封口，装在里面的资料一股脑的滑落到地上。

那份名单就这样展现在视线里。简单的一张白纸，没有题头，亦没有落款。上面罗列了十几个名字。但是我却清楚地看见了陈方父子的名字，还有简生和几个人的名字，都被红色的笔迹划掉了。

我当即意识到也许那是一份死亡名单。那几个被划掉名字的人都已经不在人世了。我顿时紧张起来，这果然和父母所在的科研中心有着联系。我定神往下看着，试图分辨一下这其中是否还有我所认识的人。可是当我的目光跳过第一块写着已确定执行名目，就发现在第二栏调查中的那一部分里，赫然写着我自己的名字：杨子轩。

我什么时候也上了这份死亡名单？又是因为什么呢？等待我的会是什么遭遇？自杀？还是他杀？

突然之间，我僵在沙发上动弹不得，思维也随之停顿。我第一次感觉到这个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家此时给我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寒冷和陌生。这是我母亲敲定的名单吗？她为什么会把自己的儿子写在这样危险的名单上？我原以为这一连串的自杀事件背后必定会有隐情，可是如今，这真相分明让我感到一种坐立不安的绝望。

我不敢再待在家里，如果我妈妈发现自己落了东西，中途折回来看见我在家里，一定会以为名单的事情是暴露了，那么等待我的必定是灾难。我一刻也不敢多停。清理掉我回来过的痕迹，逃命似的离开这里。

马不停蹄地回到学校。我路过陈方和简生的寝室。莫名地停下来，我望寝室里张望。透过门框上的缝隙，我竟然发现室内是有人的，而且门也是虚掩着的。我不动声色地站在门口注视着那里面的情况，看见丁雨坐在桌子旁，给我一个寂寥而模糊的背影。

我深吸一口气，动作尽量放缓，不发出声音，径直走到丁雨身后。他并没有觉察到我的靠近，依旧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拨弄着一个小物件。样子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思考着什么难以取舍的难题。

我看清楚了，他手里拿着的，是陈方留下来的积木！

我一时间没有克制住自己的惊讶，。小声地惊呼起来。这下也把丁雨吓得不轻，他一个哆嗦，颤颤巍巍地回过头，那样子如同末日来临一样。见是我，才稍稍轻喘了一口气，故作镇定地说，子轩，你怎么来了？现在不是在上课吗？

我反问说，是啊，现在不是在上课吗？你怎么在这？

他没有答话，而是在第一时间打算把手里的积木藏到我看不见的地方，但是我眼明手快，一把夺过来，问道，你们拿的这些积木到底有什么用？还是代表了什么？

你，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然后等着我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一开始的恐惧再到绝望直到最后的祈求。你，你是来杀我的吗？

果然，丁雨是知道实情的。我记得他的名字也出现在了那份死亡名单上，没有被划掉，于是他惶惶不可终日的猜测什么时候会有人来夺去自己生命。

我反复地看着那块积木，褐色的小方块，上面没有任何痕迹，并不像是一枚伪装的零件，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于是我说，丁雨，你的名字和陈方一家，简生还有我一起出现在一份名单上。我想我们都会有危险。你明白吗？我不是你的敌人。

他定定地看着我，良久，像是在努力分辨我是否值得信任。也许是因为他走投无路了吧。他起身锁上门，拉近我，然后小声地对我说，子轩，你离开过这座城市吗？

没有，我如实回答。然后才突然想起，自我从小到大，我没未听说过谁离开过这里，也不知道有谁是从其他的地方来到这里。我突然就疑惑了，然后呢？我问。

你不觉得，我们生活的Z城是与世隔绝的吗？西面和北面是森林，东面是荒地，南面有山川。没有任何人离开过，也没有任何人来过。我们这个世界总不可能就只有我们这一所城市吧，可是我们从来没有接触过关于Z城以外的信息。你不觉得这很古怪吗？

是啊，一直以来的习惯和这样平静的生活让我们都忽略了这一点。似乎我们从生下来就从来没有想过Z城之外的天地是如何面目。

这是因为什么？这个问题我从未考虑过，如同脑袋里这一根神经是被封印，如今才被开启。

陈方和简生就是知道了这个秘密，所以拼命想要离开这里，结果都失败了。而这座城市的主人，是不会允许知道真相的人活着的。

为什么？我们都应该是自由的啊，没有人可以干涉我们的去留的。

自由？丁雨戏谑地笑了一下，那表情是苦笑。其实我所知道的也不多，但至少简生自杀前曾告诉过一件事情。你相信吗？我们根本逃不掉，Z城本身就是一个孤岛，它本来就仅仅是一座被积木搭建的都会！其实他们死时手中的积木就是为了暗示这一点。

我被他弄糊涂了，摇摇头说，我真的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丁雨也不再解释，他拉起我说，走，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第五章

我们走下宿舍楼，骑着各自的山地车去丁雨家里。丁雨开着父亲的越野车急速地朝Z城东方以最快速度埋头往东方冲刺。出了市区，满目都是苍夷荒凉的空地。无论向哪一个方向看去，似乎都是一样的，黄土灰天，风吹着沙尘弥漫了视线。

我们一直在这满天的黄沙中奔驰了一个多小时，但是似乎是没有尽头的一样，这一切开始让我疑惑，我问正在开车的丁雨，这片荒地怎么会这样大？我们还要走多久？

你还不明白吗？丁雨伸手递给我一枚指南针，你自己看，他说。

那枚指南针在我的手中，指针竟然毫无方向地乱转。怎么会这样？我们迷失方向了吗？

是磁场，我们根本不可能穿越这片荒地。所有的导航仪器都起不了作用。不管那个方向都一样，我们离不开这座城市，就连卫星导航仪器也没有任何信号。

怎么会这样？我有些癫狂无措地开始焦躁，怎么想都不能明白，然后我惊叫着看见远处车窗外的地上躺着一具尸骸。更远处还停泊着车辆，已经很陈旧了。不知道这个旅人是在什么时候送命在这死亡的原野上。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们真的是被困在这里了。这些尸体都是曾经想逃离开的人，但最后都死在了这里。丁雨调转车头往来时的方向开。好在我在来的时候装了信号发射器，但我们一生都不可能离开这里。

我的拳头重重地砸在车座上，窗外那一片苍凉荒芜的世界无声无息地延伸着，不时地看见葬身于此的尸体。有的已经被风华成了干尸，仰躺在荒原上，那样子死不瞑目。此时我强烈地感觉到。丁雨说的没错，这座城市真的就是一座孤岛。

第六章

远远的已经可以看见城市远郊的建筑了。我们都沉默着，无话可说，直到丁雨开口说，子轩，想想看，我们都被判了无期徒刑，在这座监狱里一直到死，从我们出现在这世界上开始。

我咬着嘴唇不说话。他说的是事实，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自由的。到如今才明白，自由？我们每个人自出生就已经满身束缚，那些幸福的人，仅仅是因为不知道真相而已。

这时，一辆车猛然出现在我们的视线里，丁雨躲闪不及，本能地踩下刹车。我被这惯性带的往前一冲，脑袋撞在车玻璃上，疼痛瞬间充斥所有的神经。

丁雨下车检查情况。我也跟着下去。然后看见对面的车上也有人下来，先是两个面无表情的机械一样的男子。最后，竟然是母亲。

她看见我，像是早先是知道的一样。脸上没有任何反应，她对丁雨说，你真是愚蠢，这世上只有不知道真相的人才有可能幸福，你却非要追根究底。丁雨，我们一直都在监控着你。你想想看，如果这座城市里所有的人都了解了真相。那么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

你什么意思？丁雨的声音明显有些发颤。他在害怕，那两个男子依然向他走近。

还好你知道的不多，母亲说，不然的话，我几乎想象不出来你会有什么反应。

丁雨瞪着她不说话。我也不敢动弹，一向严苛但又不失温和的妈妈此时像是一架没有感情的机器，让我突然觉得陌生。

就在我们绝望地看着眼前的人们的时候，一名男子掏出了手枪。那枚子弹随着消音器沉闷的声响贯穿了丁雨的头颅，他应声仰面倒下，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我只是惊叫了一声，丁雨！然后就失去了发音的能力。满眼怒火。我还是不明白到底是为了什么，但至少，这是罪恶。

那只黑洞洞的枪口中的硝烟尚未散去，此时又瞄准了我。我知道我逃不掉了，在绝望中闭上眼睛，等待死亡。

是两声枪响，却不是打在我身上的。我看见妈妈举着枪几乎同时杀死了那两个男子。不由我诧异，她一把拉起我。走！她说。

第七章

在母亲的车上。我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妈，你杀了他们？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说，子轩，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知道真相。我不是害怕你知道，只是我肯定，你承受不了。刚才我杀死的那两个，并非是严格意义上的人，我身为科研中心的核心成员之一，有权利在需要的时候处决他们。你不要担心。

那我们现在去哪？

科研中心，你不能再待在Z城了。我本该杀死你，但是我下不了手。与其让你留在这里被处决，还是让我冒一回险吧。

我们一路直奔目的地。然后我跟随她走近这座Z城中的禁地，外人永远不可窥探的建筑。四周都是钢铁的墙壁，灰暗，阴冷，连这里的空气都是凝固的，压抑得让人窒息。

我们沿专用通道抵达地下室。避开所有的人，一直走到最深处，一扇厚重巨大的铁门横亘在面前。她启动了指纹锁，随着轰鸣，这扇门被开启了。我以为这不过是一间比较宽敞的地下室，可是等我真正看到之后，还是被眼前的一切彻底震撼了。

这个空间大的超乎我的想象，而且我看见一旁的储物架上，密密麻麻地堆满了人，就像是货物一样，他们如同熟睡，毫无知觉。然后我看见一直巨大的机械臂，像是抓取货物一样的从架子上取下一个人，置于另一侧的平台上，无数精细微小的机械臂开始紧锣密鼓地运动起来。它们像是拆卸机器一样的从那个活体上取下不同的器官，轻缓地放入一盒培养基里。那样子简直就像是屠宰一头牲畜一样，不消片刻，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被分解成了一块块器官，就连骨骼和血液也分装好，分类码放到另一侧的台子上。

我被这血腥而残忍的一幕惊的无言以对。倒是母亲停下来，看着那些机械，自语一样地说，现在你明白了吗？子轩，这座城市其实真的像是你想的那样，不过是一座积木的都会，供人类使用。

人类？那些被杀死的人难道不是人类吗？我气急败坏地反问道，妈，我突然觉得我好像不认识你。这么多年来你和爸爸在科研中心进行的工作，就是这样把一个活人分成碎块吗？

她笑了笑，看着我，眼睛里有悲怆。你知道吗？子轩，整个城市的存在，其实都只是给我们提供实验的场地和观察研究的环境。这里，除了很少一部分人是自然而生的之外，绝大多数，都只是为了给我们研究和使用的克隆人。

听了她的话，我觉得心下沉，血上涌。眼泪不住地落下来，那么，是不是，也包括我？

她叹了口气，没错，我亲生的儿子在两岁的时候就病死了。我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于是保留了他的基因，用克隆的方式制作出你。但是人类社会不允许克隆人的存在，我只得把你放在这里。Z城其实就是一个大的实验室。天气，建筑，地貌都是安排好的。所有的克隆人聚集在这里，形成一个与世隔绝的生存环境。我们想尽一切办法隐瞒真相，阻止任何克隆人的离开。我们研究人类的生存状态，并且为真实的人类社会提供医疗需要的器官。子轩，我承认人类的自私和冷酷。这座城市是一座孤岛，你们终身被困于于此，没有自由。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哭着问她，你现在要怎样？也把我放到台子上肢解，用我的角膜我的骨髓去给你们治病吗？

不是，她启动了一个按钮，实验室一面墙壁的门被打开了，我隐约看见有一辆小型的轻轨列车停在那里。

子轩，我不管你是克隆人还是自然人。妈妈当初制造了你就已经把你当作了我的孩子，我本来是要像对待其他的妄图出逃的克隆人一样把你销毁。但是我做不到，你乘坐这辆列车离开，不要被人发现，去人类的社会生活。妈妈最后能帮你的，就只有这些了。忘记这里的一切，好好地活下去。

那是一场无法形容的旅途，列车在地下暗无天日地穿行。我藏在一箱箱人类克隆出来的器官中，丁零哐啷的像是一场漫长无尽的梦境。感觉像鸟，在艰难地穿越黑暗。

第八章

我离开了Z城。混迹于这个世界中孤独地活着。我以为离开那里就可以自由地生活下去，然而我却开始明白，就算是真实的人类的世界又有怎样，也不过是一个个城池链接而成的监狱。他们一样的自私，一样的畏惧死亡，一样的不自由。

一座座孤岛，一颗颗彼此隔绝的心灵。克隆的人，自然的人。我们一样无处可逃，这生死轮回，这喜怒哀乐。陈方善良而温和的笑脸，简生勇敢而无惧的勇气，丁雨渴望自由不甘束缚不愿被命运摆弄的灵魂。还有将我制造出来的爸爸妈妈，他们的软弱和关怀，那份人性内在的光芒和脆弱而矛盾的挣扎，总会让我恍然间辨不清真假。

如果你走在任何一座城市的街头，阳光一样的洒下，每个人都萧瑟着冷漠的表情。你在一阵气流穿过空荡手指的时候感觉到了悲伤。每个人的心中都有着一座积木的都会，像是一座孤岛，有着不为人知的孤独。

那么当那个胸前戴着一条穿了一小块积木项链的男孩子从你眼前走过的时候，就不要再去打扰他淡然的心灵和落拓的脚步，就让他归他自己走过去。

我还是会想念我的妈妈，虽然我并不知道我还有没有那个资格。

到了最后，究竟是谁安慰了谁？谁又成全了谁？

第四个故事：第十二个木头人

作者：冰灵

第一章

学校的生活真是无聊！为了逃避这无聊，我居然也就陷在这无聊里，成天在自习室里看闲书或者在校园里瞎逛来打发日子。

有一天，我在自习室发现了一个木偶，也叫木头人。

它忽然出现了。我一个人到空荡荡的教室去占座的时候，它就在讲台上。

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它的脸上好像挂着笑，在召唤我走过去。于是，我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拿起了它。这是个中年男人的全身塑像，一张毫无特点的脸，它很重，还有点湿乎乎的，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怎么讨人喜欢。但是，我偏偏像中了魔一样，拿起它就放不下了。

我把它带回寝室，摆在书架的最上面一层。

对灵异很感兴趣的室友阿标当晚就对木头人端详个不停，他对我说：“这东西有点不对劲儿，为了你的健康，你不该把它放在这里。”我问他有什么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这时候，我们寝室最见多识广的胖子进来说：“咦？你也有这个啊？！昨天我还在路上看见一个呢，跟这个差不多，不过让别人抢先一步捡走了。”

我问：“会不会就是这个啊？”

胖子仔细看了看说：“不是，我看到的是一个女的木头人。”

第二天上课我照例迟到了，快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我和一个红衣服的女生擦肩而过，她回过头对我笑了一下。可她的脸在我眼前变成了重影，依稀只觉到她的脸很白，嘴唇鲜红。

我赶紧揉一揉眼睛，再看，一个红色的影子溜进了隔壁的教室。

本来第一节课照例要发困睡觉的，我却被一阵阵奇怪的歌声吵得睡不着。我捅一下身边的胖子，问：“你说说隔壁在上什么课啊？唱得这么大声。”

胖子被我捅醒了，脸色并不好看，低声骂我：“你这家伙神经病发作了，哪有什么歌声！我睡得正香，偏要吵我。”

没有歌声？我听得清清楚楚，那确实是隔壁传来的声音，一个不知是男是女的声音低低地唱，唱得我直接头疼。我说：“确实有歌声，你仔细听听……”

胖子还没来得及回答我，隔壁传来声音，那几乎是一间教室所有人能发出的最惊恐的声音。我们的老师也被吓着了，连声问：“怎么回事？”

我正好靠门坐着，马上站起来大声道：“我去看看吧！”

隔壁冲出来好多人，那么大的教室一下子空了。我进去的时候，只有最后一排有个黑乎乎的人影。

“怎么了，同学？”我慢慢走过去，问。

空气仿佛凝固了，气氛是这样的压抑，以至于我离那个人两三米的时候，就再也不愿走过去了。

脚下有什么在哗哗响。

是血。

暗红带着黑丝的血，从那个伏在课桌上的身体里流出来，直到我的脚下，腥气扑面而来。

是个女生，这是我唯一可以判断出来的事情。我本来没有勇气走过去，可这时候她很明显地动了一下，我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做点什么，就尽量绕着血走过去，把她扶起来。

“同学……”

看到她的脸，我的脑子“嗡”一声，全身上下犹如被浇了一桶冰水。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即使《午夜凶铃》里的贞子好像也比她好看一点！即使今天我坐在电脑前边回忆时，我也没有形容的勇气。只能说，那是一张死人的脸，因为活人不可能有那么一种极度恐惧，却还露出诡异微笑的表情。

看到那个女生僵硬的表情和鼻孔，还在不断渗出血的眼眶，我简直吓得不知所措。两三秒钟之后第一反应就是——逃！

对，马上走吧，这地方应该留给公安局来处理。

这时，我竟然看到了木头人！

就在那个死去女生面前的桌子上，有个木头人，颜色、大小和我捡到的那个一模一样，同样挂着诡异的笑容。那是个女的木头人，不过面目看起来如此熟悉。

我想了想，又低下头来，是她！那木头人的面目竟和死去的女生一模一样，甚至她眉宇可见的一丝黑气，在木头人的脸上也清晰可见。

第二章

晚上，大家照例讨论白天发生的事情，胖子说：“那个女生怎么会死在教室里呢？好多人都说她中邪了。”

我问阿标：“那个女生像中邪死的吗？”

阿标不说话，瞥了我的那个木头人好几眼。“你还是把它扔了吧。”他说。

我说：“好，明天。”

没想到阿标很认真地跟我说：“今天就扔！”

我看看他，还有其他人，然后拿起木头人，打开窗户扔了下去。

我们寝室是四楼，下面是垃圾场。

我仿佛听到一声闷响。

第二天是星期日，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室友们还没起床。我伸了个懒腰之后，愣住了。对面，书架的上面，那个木头人在对我笑！

“阿标！”我拼命地把他喊醒，“你看看，那个木头人又回来了！”

阿标一睁眼，看到我手里的木头人，半晌说不出话来。

“怎么办？”我正跟他说着，屋里胆子最小的大虾就喊起来了：“你们看，那个木头人，多像小狼啊！”

怎么可能，那明明是个中年男人。

我正想争辩，可木头人就在眼前，一刹那我也傻了。那木头人的面目真的变了，不仅变成了一个年轻人，而且面貌竟有三四分像我。天哪！

阿标叫我去打一盆水来，把木头人放进去。

我们刚刚放好，木头人的身体里就渗出臭气冲天的黑色黏液来，“咕咚咕咚”的水泡过后，那盆水渐变成暗红，跟那个死去的女生的血一模一样。

“完了，这是非常厉害的邪灵。”阿标说，“我没办法对付他，小狼，你自求多福吧。”

话虽这么说，下午阿标还是出去了，我知道他是去查书想办法，因为临出门的时候他再三叮嘱我，一定要在寝室里等他，不到他回来，千万不要采取行动，有这样的朋友让我很感动。

我害怕极了，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在冥冥中企图取我的性命。

晚上胖子没自习，留在寝室里陪我，我们都战战兢兢，但一晚上什么也没发生。只是，阿标没回来。我给他们家打了个电话，他也根本没回家。

我们开始着急，想了各种办法找他，后来留守寝室的黑子跟我们说，医院来电话了，阿标在那里。

是车祸，他还没有恢复神志。医院的人给我一张字条，是阿标被送进来时还紧紧攥着的，好像是一本书上撕下来的一条，上面只有一句话：“在一个清晨，我捡到一个木头人。”

“他还说了些什么没有？”我问护士。

“他？一个劲儿地说‘捎捎捎’的，叫我们把这张字条捎给什么人，幸亏他在字条背后写着你的名字，否则我都不知道给谁。”护士说。

我叫胖子他们不用陪我，自己一个人去了图书馆。图书馆的李老师对我一向很热情，所以，我没费什么劲就知道阿标昨天看的是哪几本书了。我拼命翻那些书，可上面的内容让我失望。

李老师看我着急，好心说：“不好找吗？对了，昨天李标同学还在拐角那个旧书架翻了好久呢！”

她说：“都是些旧书了，乱七八糟的，也有‘文革’时抄家抄到的，本来早就该处理掉，可我还是觉得有点可惜，就留到了现在。学生们要是想看那些书都是随便拿，不用留记录。”

果然全是旧书，连手抄本的《一只绣花鞋》都有，我正感慨李老师收破烂的兴致，忽然发现身边女生手里的书似乎缺了一条。

“同学，那本书给我看看好吗？”我说。

那个女孩抬起头来笑着说：“你也爱看这种书吗？”

我说：“是啊，就是随便看看。”

她就把书递到我手里：“看吧，不过看完以后要记得还给我，我有很重要的用处。”

那本书叫作《怪谈》。阿标手里的字条果然是用刻刀从上面裁下来的。

那是一篇叫作《不死传说》的“怪谈”，用第一人称记录了一个离奇的故事。那句“在一个清晨，我捡到一个木头人”是故事的开始。

故事说的是一个女生捡到一个木头人，从而发现一个秘密。

每隔十二年，校园里就会出现十二个形状各异的木头人，谁要是捡回去，木头人就会逐渐变成他的样子，等到木头人变得和捡到的人一模一样的时候，里面的邪灵就会把这个人杀死，把他的生命献给自己的主人。而那个邪恶的主人就会利用这十二个生命的力量，在人间继续生活下去。

校园里已经死了十个人，下一个就轮到她了。这个女生正无可奈何的时候，她的男友却死了。她收拾遗物的时候才发现，原来男朋友背着她偷偷拿走了木头人。

书里写着：“原来破解咒语的唯一办法就是，把它丢给别人。”

故事里说：“正当我以为这一切噩梦都结束了的时候，我的好朋友，也捡到了一个木头人。”

看到这里页码就断了，故事没有了，本来还应该有一段才结束的。

这时候，身边的女生用甜甜的声音问：“你看完了吗？原来你也对木头人感兴趣啊。”

我点点头，把书还给她，她顺手放进包里，告诉我她叫小桃，问我要不要一起走。她挺漂亮的，我当然不想拒绝。

我们自然而然地聊起木头人的事情。小桃说：“那个故事你都看了？每隔十二年，学校里都会死十一个人。从那个故事最后标注的年份到今年，恰好十二年。而我……而我不幸地也捡到了一个。”

我安慰她说：“会有办法的。”

小桃很懂事地笑了笑，分手的时候她脸色惨淡，单薄的身影走了好远，才消失在宿舍楼前。

第三章

我一直在想小桃的那句话：

每隔十二年，学校里都会死十一个人。

为什么是十一个呢？这件事情我一定要搞明白，绕了一圈之后，我又去了图书馆。

还是没有下文，这个故事的最后一页被什么人撕了，痕迹看起来并不老旧，是阿标吗？

我去找李老师，问她最近还有什么人对那些旧书感兴趣。

“李标，你，还有刚才跟你一起走的那个女生，别人就没有了。”李老师说。

我谢了她要走，听到她跟另一个老师说：“说来也奇怪，咱们楼下的收藏品莫名其妙地丢了一箱。”

听了这话，我心里一动，就凑过去问：“什么收藏品啊？”

李老师说：“木头人嘛！是一箱子木头人，咱们学校建校的时候不知道什么人送过来的，木头很沉，好像挺名贵的。”

我说：“我怎么从来没看到摆出来呢？”

那另一个老师，也是我认识的赵老师，她说：“别提了，那木头人听说挺邪的。”

我一脸惊讶的表情：“怎么回事？”

赵老师大概是被我的表情打动了，接着说：“十几年前，那几个东西在图书馆的展览室摆了一阵子，后来就丢了，那年是咱们学校最邪的一年，一下子死了十一个人！又过了几年，有人在图书馆门口的树林里发现了那十二个木头人，大家开始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又摆上了，结果不久就发现……那几个木头人已经不是原来的了。”

李老师也挺纳闷，说：“什么意思啊？怎么不是原来的呢？”

“因为木头人的样子都变了！每一个的面目和原来都不一样，而且，就跟咱们学校死去的那十一个学生和老师的样子一模一样！”赵老师说。

“不是有十二个木头人吗？难道还有一个没有变化吗？”这是我最想知道的。

赵老师说：“都变了，不过那个木头人变成的那个女生没有死，我还见过呢，活得好好的。”

我问：“她是谁，住在哪里？”

赵老师想了想：“忘了，她叫……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出了图书馆门口，我又遇到了小桃。

“一天之内遇到两次，咱们也算是有缘了。”我开玩笑地说。

她脸色却不好，看着我的眼神愣愣的。我问她：“怎么了？”她一下子扑到我怀里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她说：“我要死了，我知道我一定是要死了。”

我们两个走到小树林里，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木头人来。

那是一个女生样子的木头人，眉目之间有八九分像小桃。她说：“不是越变越像，就会死吗？”

她那么泪眼汪汪看着我，就是铁打的人也会动摇，何况我本身就是个心肠软的傻子。我安慰她：“不会啊，你可以把它扔了。”

她说：“怎么可以让别人承受我的厄运呢？”

这话让我很感动，我说：“你把它给我吧。”

她听了一愣，说：“给了你，那你怎么办？”

我说：“我有办法，不会死的。”

她说：“你再把它给别人吗？”

我说：“你别担心了，这十二个人里总会有一个是不死的。”

她问我为什么，我就把赵老师的故事讲给她听。小桃好像放心了，她把木头人交给了我，接着让我送她回家。不过这一次刚刚道别，她就急忙上楼去了。

真是个心软的姑娘，我也快点走，省得她后悔，要自己来承担这厄运。

阿标还没醒过来。兄弟们也没空去看他，因为我们同一楼的一位学长死了，大家都忙着替他收拾东西和联系家属。

我问胖子：“学长怎么死的？”胖子不吭气。

倒是另一个同学子强说：“听说死得很邪。”

我还想问，胖子打断他：“子强，你这几天不在，小狼也遇到了麻烦事，你就别危言耸听了。”

子强看看我，喉头动了动，仿佛把想说的咽下去了。

我知道胖子是为我好，不过有的事情必须面对，而且，我不想这么年轻就完蛋。我知道子强是学生会的，就跑到办公室找他。

他看见我来了，有点吃惊：“小狼，怎么来这里找我？你不是一向很讨厌跟干部打交道的？”

我说这是非常时期，然后拉了他问：“子强，老实告诉我，最近咱们学校究竟死了几个人？”

他说：“加上图书馆的赵老师，一共十一个了。”

我一愣，子强说：“你这几天一定有什么事忙，都没看校报，死了这么多人，大家都头痛得很。”

我问：“你们有没有看到木头人？”

子强说：“我听说了，很邪的木头人，最近死掉的同学，很多都捡到过。我听说你也捡到了，是不是捡到了就会死？”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子强叹口气说：“好在这都是猜测，我也捡到了，但也没有事啊！”

我大惊：“什么？你也捡到了？”

子强点头说：“是啊，昨天我回学校的路上，就捡到一个奇怪的木头人。但是，我把它丢了。”

我忙问：“怎么丢的？”

子强说：“我经过图书馆门口的小树林时，有个女生迎面走过来，力气好大，一下子撞断了我的书包带，那个木头人好像就在那时候掉进了草丛，我也没找。”

我问：“那个女生呢？”

“撞完我就走掉了，跑得好快呢。”子强说。

我觉得自己像个贼。自习室的桌子上放着那两个木头人，都在诡异地嘲笑我。没错，我这个丧心病狂的家伙正等待着谁来捡走它们，把它们跟死亡一起带走。

不过好久，同学们进进出出，没有人去碰那两个木头人，好像知道它们的不祥一样。

中午了，我不知道是安慰还是失望，隔着老远也能看到那个像我的木头人的脸越来越清晰，脸上那抹怪笑越来越可怕，我在怕它，还是怕我？

这时候居然走进一个同学来，看打扮气质应该是比我们小一届的学弟。那学弟看样子是想占个座位，但是他看到了木头人，露出吃惊的样子，伸出手去……

“慢着！”我从来没想到自己的嗓门这么大，这一声吼，几乎把自己给吓着了。

学弟更是吓得不轻：“我……你……”

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过去，把那两个木头人抱在怀里，然后友好地笑着：“不好意思，这是我的。”

学弟开始很吃惊，后来一副同情的样子，拍拍我的肩膀：“我知道了，你想开一点。”

我刚要点头，又摇头。

他又说：“晓烟的死，不是你的错。”

我茫然地问他什么意思，谁是晓烟？谁知，他用比我更吃惊的语气说：“你不知道？那你怎么会有她的木雕像，而且还这么惟妙惟肖！”

我又愣住了，然后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就跑回宿舍。

宿舍里只有胖子，胖子除了对我表示关心和同情，就是抱怨下个礼拜的考试。

“他妈的！”我听到他在铺上翻跟头，破口大骂，“我要是有本事，就放火烧了这所他妈的破学校！”

哦，哦？我终于知道“醍醐灌顶”的感觉了。

“胖子！”我翻到他铺上大叫，“有打火机没？”

他扔给我：“新买的，火儿可高了，你小心点用。”

“胖子！哪里能买到汽油？”我又问。

“校门口的五金店，你要干什么啊？”胖子说。

我一口气冲出去，胖子还在后面喊：“小狼！你悠着点，我只是说说而已啊！我，我很爱学习的！”

第四章

我在校外的工地找到一个无人的角落，四周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可燃物。

我用带去的工具和材料，很容易挖了个浅浅的小坑，在上面搭了个木头架子，把那两个木头人安置好。如此这般，一番布置。

有个身影走过来，这里应该不会有人发现的。

等看清那是小桃，我松了一口气，也紧张起来。

我说：“小桃，别过来！”

我举起打火机，点燃了一根木棒，明晃晃的火，把我的脸燎得发烫。

小桃不敢动，只是用哀怨的眼神求我：“你要干什么？求求你不要做傻事！”

我一笑说：“不会的，小桃，我不会做傻事，我只是要烧掉这两个东西，在日落以前烧掉。”

小桃说：“不行，这样子你会有危险的，放下，放下，我有话对你说！我已经发现可以不死的方法了！你要相信我！”

我打断她这一串哀叫，狠狠点着了木柴。

小桃大叫一声扑过来。可我的动作更快，那两个木头人从上到下，浇了汽油果然好烧。它们刹那间变成两个火球，发出“噗噗”的声音，伴随着一阵阵恶臭。

小桃仿佛是吓坏了，瘫倒在地上，她企图爬过来，但是火光太强。

“没有什么东西是永远不死的，你应该享受死亡了。”我站在安全的地方，对她说。

小桃没命地喘息着，好像很快就要呼吸停止一样，她嘶哑着嗓子，叫着：“你怎么……会知道？”

我说：“小桃，你的目标是我，我就是你的第十二个人，对吧？”

她低着头，不置可否。

“一直以来，你都利用这十二个木头人达到不死的目的。你把它们体内的恶灵唤醒，让它们为你杀掉十二个人，保证你可以拥有青春和生命，继续活下去。这件事情的唯一破绽就是第十二个人。我本来不明白有十二个木偶，为什么只会死十一个人，直到我听到赵老师的话。还有，知道了你故弄玄虚给我的那个木头人，其实是另外一个刚刚死去的女生的形象，我才明白，你是用那个木头人来掩饰你的真正身份。小桃，十二年前，你就已经死了，你就是当年那第十二个人！”

“十二年前，表面上看，是死了十一个人，但实际上，第十二个人也死了，她就是你现在利用的肉体的主人，那本书作者的朋友。我想那本书的最后一页，一定出现了你的名字，所以你要撕掉它。你杀了第十二个人，自己附在她的肉体里，利用她的形象和身份继续活下去，十二年后，再回到这所学校，寻找下一个让你附身的替死鬼。”

小桃嘴动了动，低声问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她的，我说：“你第一次跟我聊天，就露出了马脚，你说每十二年学校就会死十一个人。但是那个故事的前几页并没有提呀！所以我想你既然知道这个，必然是看了我没有看的东西，最可能的，就是那故事的最后一页。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是你把最后一页撕掉了，但我没有怀疑你，因为我也不知道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撕掉的。直到又发生了几件事，我才把你跟木头人彻底联系在一起。”

“其实我早该看出来，那本书既然只有三个人看过，而我和阿标又绝不可能撕掉那最后一页，那么小桃，一定就是你做的。你害怕那本书上的内容被我看到，所以在我之前找到了那本书，又想了个办法让阿标遭遇车祸。是你撕掉那故事的第一句话塞到阿标手里，为的是让我误会他的意思。”

“阿标想要告诉我的真正意思，只有一个字：‘烧’，他叫我烧掉木头人。而有了你的纸条，这个字就被护士理解成了‘捎’。要不是一个偶然，我根本想不到阿标的话，原来是这个意思。”

“你本来想杀掉子强，但是我无意中把赵老师的话告诉了你，你担心她会想起你的名字，或者认出你，所以就找个机会拿回子强那里的木头人，让赵老师捡到，杀了她！”

小桃这时候的脸开始慢慢烂掉了，让我不忍心看。她痴痴呆呆，好久才说：“没错，我用那个木头人杀了赵老师。木头人杀人是要有过程的，它们必须慢慢变成那个人的样子才行。可我不能等，我怕她会破坏我的计划，所以我用了个法术，让它在一小时之内就杀了她。不过这个法术是有代价的，那个木头人必须吸收别的木头人的法力才行，它吸收了你这个木头人的力量，所以你才死得慢些，要不然，你现在已经死掉了。”

那么，就是赵老师救了我。

小桃的身体开始迅速腐烂起来，可她还在说：“我本来以为我是不死的。每隔十二年，我就把这样的事情重复一次，变换身份，变换生命。不错，你本来是我选择的第十二个人，我本来是打算用你的身体再活十二年。可是我的第十二个木头人被烧掉，我就再也不能完成不死的过程，我的生命将带着所有的木头人一起，变成一片没有任何能力的飞灰了。”

她一直说着，陶醉地望着火光中的木头人，仿佛那燃烧的两团丑恶的东西是她的全部。

她说：“我只能利用木头人。没有木头人每十二年的复活，我就跟普通人一样。单凭我的能力，甚至不能杀死你的那个同学阿标，最多不过在他身后把他推向汽车而已。”

火光越来越旺，在我看来，那似乎成为另外一个太阳。

小桃的嘴唇都掉了，露出一口白牙，那么的诡异恶心，她做出个好像是微笑的表情，然后说：“你真的很聪明，我从没想到我能结束在这里。不过有一件事情，你猜错了。”

她笑得很得意：“那个故事的作者，其实是我！”

“故事的结尾是，女主人公因为男朋友的惨死而对生命产生了偏见，她自作主张地从朋友那里偷到了最后一个木头人，所以她就成了第十二个。如果你看了最后一页，一定会发现我的名字，程小桃。”

她很愉快，很愉快地笑着说：“我把我的故事写下来，本来是为了给自己解闷，看看自己辉煌的过去，可到头来却成了……”

没有把最后的词说出来，她就变成了一片腐烂之后的白骨。

我在火光中走了回去。也许明天人们会发现这奇怪的场景，我不准备为它作解释。

不会再有人死了。我觉得心中一片清明。

手机响了，接通，是阿标的声音：“小狼，你怎么样？”

我说：“还活着，一切都好。”

他沉默，问：“木头人呢？”

我说：“没有了，再也没有什么木头人。”

就像没有永生一样。我听到阿标在电话那头发出开心的笑声。

我的前头是夕阳，后面是火球。我向着光明走去。

第五个故事：地狱来信

作者：戚小双

第一章

我叫戚小双，是《惊悚e族》杂志社的编辑。在主编李元霸没让我负责“口述恐怖亲历”这个栏目之前，我几乎在每个部门都干过。像策划、校对、外联，甚至还做过一段时间的临时美工。总之，我就像一颗螺丝钉，哪里需要往哪里拧。

一年前的那一天，他一改往日的盛气凌人，热情地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双，”他第一次正确地称呼我本名，温柔得令我直起鸡皮疙瘩，“你看，机会来了！我思索再三，决定让你负责‘口述恐怖亲历’这个栏目。你看怎么样？我觉得你是最适合的人选！”

口述恐怖亲历，顾名思义就是由真人讲述亲身经历的恐怖事件。

以前对于这个栏目我知道不多，只是听说前几任编辑没哪个干过一年的。我很困惑，不干这个栏目还可以干其他呀？可他们先后都相继辞职了。更有甚者，我的上任编辑小楼，才干了一个月，就再也没来上班，下落不明、不知所终。

不过，至今这个栏目我已干了一年零三个月。

这个栏目的稿件很大一部分来自于读者的来信或者电邮投稿。然后我经过考证后，从他们讲述的那些恐怖经历当中挑选最诡异，最离奇的经历刊登。值得一提的是，这些堆积如山的来稿中，有80%是那些狂热的恐怖小说读者或者为了爱好，或者为了稿费虚构或者抄袭的故事。这些故事摆在我这个日阅百万字的职业编辑面前，就好像那些装病的“病人”企图蒙混过专业医生的检查一般，简直徒劳无益。我们需要的是“亲历”的恐怖故事！

这个栏目之所以能办下去，得益于那剩下的将近20%的投稿，或者应该说那其实是一种对恐怖经历的倾诉。那些跃然纸上骇人的倾诉，令我至今晚上睡觉都不敢关灯，不敢半夜照镜子，一想起来便会毛骨悚然！我需要依靠镇静剂才能完成每次的编辑任务。否则，每次我编辑到最后定稿时，总会背上冷汗如泉，眼角却肿胀得滴出血来。

说到这些“亲历”，首先在我脑海里蹦出来的是“马萧萧碎尸案”。我无法向你表述编辑完这个故事后，我好长一段时间不敢独自一人拆封任何信件时的战栗心情，以及不敢回应别人从背后呼唤我时的恐惧心态。

下面这个故事是通过刑侦处马科长提供的马萧萧日记残片，以及警方的刑侦记录整理而成。说是日记，其实上面既没有注明时间，也没有顺序说明，更像随笔之类的事件记录。

时至今日，警方对于“马萧萧”此人是否确实曾经存在于这个世上尚无最后的定论。

为了保证故事的原创性，我只是对马萧萧日记做了基本的校对编辑工作，以及为了将事情交代清楚，其间穿插了一些必要的、通过警方记录显示的第三现场情况。

第二章

坐上广州飞往北京的直航飞机，我刚闭上眼睛一小会儿就被人摇醒，实在是令我很恼火，刚要发怒，那个上飞机时引导我入座的空中小姐说：“先生，您该下飞机了。”

“你在开玩笑吧？我刚上飞机！”

“先生，我们已经抵达北京首都国际机场了。乘客都已经走了，就剩您了。”她眼神里流露出的是一种忽然见到外星人时的奇异目光。

我伸长脖子越过座椅靠背四下张望了一番。果然，除了不远处有一个正在整理垃圾的空姐之外，一个乘客也没有。

我匆匆下飞机的时候，听到她正在背后跟那个搞卫生的空姐嘀咕着什么。

其实，做产品推销员最大的好处就是你从来不会患失眠症。每天这里飞、那里飞，累得像条狗一样，一躺下睡上几个礼拜都不够，哪有工夫占用宝贵如金的睡眠时间去胡思乱想？

挤上回家的公共汽车，我一手拽着拉手，一只胳膊夹着公事包，摇摇晃晃间，我想偷空再睡会儿，却被面前坐着的这对狗男女打搅了我的眼睛。

那满脸胡子茬儿男子的嘴似乎长在了长发女的耳朵上，叽叽歪歪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长发女只是一个劲在笑，乌黑的秀发像随风柳叶一样轻撩着男子的脸颊。忽然那笑声变成了“哦、哦！啊、哈！”的呻吟声，仿佛很是享受。

我定睛再看，顿时背上冒出一溜冷汗！那胡茬男正在一点点咬长发女的耳朵！咬着咬着还使劲往外扯，整个耳朵连皮带肉被扯了下来，原来耳朵的位置只剩下一个酱红色的血窟窿。外翻的脸皮往下耷拉着，滴着血，里面露出鲜红的肌肉组织。长发女紧闭着眼张着大嘴浑身在抽搐，似乎想叫又叫不出声来。

胡茬男很享受地在咀嚼着，发出咔咔的咬脆骨的声音，忽然齿间挤出一条细血柱直向我腰间射过来！我想躲几乎不可能，因为车上左左右右挤满了人。眼看着血飞溅到了我的裤子上。

“你们、你们……”我左右扭头惊慌地望向身边的其他乘客，希望寻求到帮助。

车上有人在咬人！在吃人哪！

我真想大声叫喊，可车上的乘客们要么闭着眼打着盹，要么两眼无神地望着窗外移动的街景，个个都在随着车的起伏前后左右地摇晃着。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他在咬人？！

我再扭头看胡茬男时，他似乎已经吃完了那只耳朵。他发现了我！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露出白森森带血的牙！我立即浑身一哆嗦，紧紧将公事包搂在了怀里，随时做好反抗的准备。他并没向我进攻，而是扭过头，满是鲜血的嘴又继续堵在了长发女耳朵位置的那个血窟窿上，仿佛在耳语一般。可是我看得很清楚，他那是正在……他正在……

我胃里一阵翻腾，直想吐。车一到站，我就疯狂地挤下了车，弓着腰在路沿上干咳着、大口喘着气。

大白天公共汽车上怎么会有这种事？！我说给谁听谁也不会相信！但这的的确确不是在拍戏，它就活生生地发生在我眼皮底下！

我都快疯了！这是什么世道！

回到家，掏出钥匙开门时，我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了。可能是我工作太疲劳，当时有点眼花看错了，只是幻觉而已，要不怎么可能面对那血淋淋的场面整车人都没反应？怎么可能有人吃人的事呢？那都是电视电影里瞎扯的。

我倒了杯水，躺倒在沙发里，眯了一小会儿。然后翻看着摆在桌上这些天来塞满邮箱的那些信件。照例都是些广告之类的垃圾邮件。我正要汇拢来一把扯碎扔进字纸篓里，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有一张信封上赫然写着我的名字。广告信通常是不会有收件人姓名的。

我拿起来仔细一看，的的确确是我的名字——马萧萧。可奇怪的是，上面除了我的名字外，既没有收件人地址，也没有寄信人地址，甚至连邮戳都没有。

我很好奇地飞快打开信封，抽出的是一张便条似的纸。只见上面贴着几行大概从报纸杂志上剪下来的字：

“斩碎胡茬男，奸杀长发女，得奖金一万元。否则，罚！”

看完这几行字，我立刻感到头皮发麻，双手发抖，便条信几乎从我手里晃飞出去。我愣了半晌，突然从沙发里蹦了起来，冲向房门，反锁、插上门栓、用凳子顶上。然后牢牢关上窗，拉上窗帘！所有的煤气阀门、卫生间热水器水龙头全被我死死拧紧，房间所有的灯全部关闭，电视机、音响的电源全拔掉！

我躲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像个受了惊吓的老鼠警惕地四处张望猫的踪迹。

是不是投错地址了？还是谁在搞恶作剧？不可能、不可能！上面明明是我的名字。在北京我一个朋友也没有，生日也早过了。公司同事没有一个人知道我的住址！常年出差，邻居我也不认识一个！房东半年才见一次，她也不可能无聊到这种地步。再说，谁也不可能知道胡茬男和长发女的事呀！

难道有人在跟踪我、监视我？并且比我先到家？到底是谁留下的信？难道有鬼？！

我弹弓一样跳起来，疯狂地将所有的灯都打开，电视、音响全插上，音量扭到最大。

我最终还是理智了下来，这个世界不可能有鬼。我拿着信，开门走了出去。我搬来这里住了一年多，第一次鼓起勇气敲响了邻居的门。

半开的门里探出来的是个五十来岁老太太的脸，我的突然造访似乎打搅了她。在幽暗阴邪的廊灯下，她愤恨地望着我。我满含歉意和恭敬地自我介绍一番后，提出让她帮我个忙。我说我视力不好，眼镜打碎了还没来得及去配，想让她帮着看看信上写的是什么。

她脸上毫无表情地读完上面的字，我很诧异她读到里面的内容时会如此镇定。我差点怀疑是她留的信，当然这不可能。就算她事先知道我的名字，但她肯定不会认识胡茬男。

回到自己屋里，我满脑子里晃动的是昏灯下老太太那张扭曲苍老的脸和回响着她那沙哑的嗓音：“斩碎胡茬男、男、男，奸杀长发女、女、女……”

通过邻居刘老太太我确定了一件事，这绝对不是在做梦。我反而镇定下来，管他是谁留的信，我现在最重要的是睡个好觉，明天一早去公司向老板汇报这次销售和回款情况。

再说，就算我真要去杀那对狗男女，才见过一面，让我上哪里找他们去呀？！

第三章

今天我起晚了，匆匆带好销售资料往公司赶，幸好还能赶上早上的例会。各地区销售代表汇报完近期的业绩后，老板照例给予大家一番鼓励和训诫。散会后，销售代表们纷纷赶往财务处核对销售账目或者汇转销售款项。

销售款项我回来之前已经汇到公司账上，我犯不着凑那个热闹急着去对账以便早点拿到业务提成金。

我正在办公室跟大家聊着这次广州之行的所见所闻的时候，老板找人来叫我过去。来到老板办公室，我见他正坐在大班台后面，眉头紧蹙地低头看着什么材料。他看到我进来，一抬手把那份材料往我面前一递，满脸阴霾地吼道：“这是怎么回事？！你的账怎么会差了两万块钱？你知不知道谎报业绩的严重后果？！”

递过来的是我的业绩报告和一张财务的银行对账单。

差两万块钱？怎么可能？

对账单显示，有两万元销售款没有汇到账。公司有公司的规定，现在就算我私人掏出两万块补上，也不能挽回单据与账目不符的过失。按规定，我下半年的提成金以及年终奖全泡汤了。

这一天我郁闷到了极点，我明年所有的个人财务计划全破灭了，什么西藏旅游、买新笔记本电脑，全成了泡影。

我打电话去银行查对，告诉我说，昨晚有人通过电话银行的方式将我汇出的钱转走了两万。那人知道我的密码和私人信息，银行没理由不转。我追问是男是女，转去哪里了。银行回复是，根据保密制度，无可奉告。

我猛然想起昨天收到的那封信“……否则，罚！”电话从我手中滑落，我瘫倒在了座椅里，全身冰凉。

我忽然萌生了一个念头：我要杀人，我要杀了那对狗男女！拿回我的钱！

茫茫人海我去哪里找那该死的胡茬男和贱人长发女？就算他们真那么倒霉，让我再次遇上，可我从没杀过人，怎么杀？我能行吗？

下班后，我垂头丧气地往家赶，心里琢磨着马上又要出差广州跑业务的事。对这样奔波的生活我忽然感到了几分厌倦。

回到公寓大楼，在楼道里，我刚准备打开信箱查看信件的时候，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感觉，会不会……

果然！信箱里又多了一封没有地址没有邮戳，却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的信！

我迫不及待地打开，只见上面写着：

“晚9点30分，南湖公园，杀胡茬男、长发女，奖三万……”

里面还详细介绍了如何杀人以及毁尸灭迹的方法！

我兴奋得哈、哈、哈大笑了三声，楼里进出的人们惊异地望着我，他们哪里体会得到我内心的狂喜。

我睡了一觉，到晚上9点半，来到南湖公园，果然找到了这对狗男女。按照信里记载的方法和步骤，我很顺利地干掉了他们。原来杀人并不是想象的那么难。当然，尤其在有高手的指导下进行。

处理完尸体，我迅速回了家。准备赶紧上网查一下我的银行账户时，突然发现自己的电脑开着。难道有人来过？我心里一阵紧张，说不定有谁正躲在我家里的某个角落，随时可能冲出来。忽然凳子发出了拖拽移动的嘎嘎声！难道有鬼？！我惊骇得跳起来。

仔细一看，原来是我先前过于紧张，大腿不自觉地推挤了凳子，凳脚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声音。我拍拍胸部松了口气，也许是我临出门前忘了关电脑，重要的是我的银行里的钱是不是真的多了。

网上银行的对账系统显示，我的存款果然多了三万块钱！我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起来。反正该拿回的钱都已经拿回来了，明天一早我就要离开这座该死的城市，再也不会有那该死的信来打搅我了！再也不需要被迫去杀人了！

探员小李匆匆来到马科长的办公室，递上一份刚刚拿到的验尸报告。

“马科长，”小李望着正急切查看报告的马科长，“要不是那个钓鱼者碰巧钓起那一包肢解的尸体，这个案子恐怕永远都难以被人发现。”

马科长皱起双眉，“嗯，湖底各处打捞上来的尸块拼接出来证实是一男一女，年纪都在二十五岁左右。他们头部对应的一侧都有撞击的痕迹。”

小李接过话，“是啊！凶手的确很厉害，估计是趁二人不备，突然从后面将两人的头猛烈对撞。这样他俩还没来得及反应和发出任何声音就已经昏倒。然后凶手把他俩拖到僻静处进行了肢解。”

马科长点点头，“我们找到的作案现场没有发现任何有利的线索。尽管找到了作案用过的带血的塑料雨衣，以及裹脚的厚塑料布，但对于凶手我们还是一无所知。”

“这家伙也太狡猾！”小李恨恨地说，“他包着脚走，一来不会发出声音，二来地上就算留下脚印，也无法确定鞋型和尺码，这就无法知道这个人的高矮胖瘦。不过，奇怪的是，为什么我们在他的雨衣里连一根头发都找不到呢？正常人一天都要掉四五十根头发，没有头发根本无法做DNA提取，以确定凶手的血型等资料。还有就是通常凶手作案后都会抛弃凶器，可我们什么也没找到。”

马科长来回在屋里踱着步子，“通知南湖公园管理处，警告谈恋爱的男女不要在夜间跑到阴暗僻静的地方活动，一定要注意安全！以防凶手再次作案。”

“这些年轻男女，谈恋爱去去电影院呀逛逛商场呀，不是挺好吗？什么地方不好去，就爱往没人角落钻，搞浪漫连命都不要了，真是活……”小李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打住，转移话题，“马科长，我们查过了，这对男女生前并无仇家，估计是一起变态杀人案件。”

“是啊，这就加大了我们的侦破难度。现代社会变态者越来越难以识辨了，说不定平时和蔼可亲的邻居，或者学校里睡上下铺的同学都可能是变态杀手，杀一个人根本不需要任何动机和理由。”

第四章

我没有理由再担心什么，没有任何人知道我会突然改变行程不去广州。他们更想不到我竟然还在北京。在酒店登记姓名时，我用的是假身份证。这年头，哪个出门搞推销的人没几张假身份证？

我想，这下子谁也找不着我了，就算是我自己也想不到会这样。一切都是临时决定的，并且这家朝阳酒店也是碰巧路过就住进来了。

我需要好好休息几天调整和放松一下。

用刚从中关村买来的笔记本电脑上了一会儿网，发了几个电邮到公司，制造我已在广州的假象。

我结结实实地睡了一觉，等我起来的时候已经是日落西山了。我伸了伸懒腰，一天没吃饭，得去叫点东西吃。我随便披上件外套往门外走，刚到门口我停住了脚步，心腾地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全身一阵发寒，仿佛突然跌入了冰窟窿。

一封没有地址、没有邮戳，方方正正写着我名字的信被从门缝里塞进来，稳稳地躺在门边的地毯上！

为什么会这样？！根本不可能有人知道我在这里，这该死的信怎么像幽灵般地又跟到了这里？！

我正在犹豫，突然间传来了砰、砰、砰的敲门声！这个时候会是谁来找我？！难道……

我慌乱地四处寻找着可以用来攻击的武器，我在电脑包里竟然找到了一把瑞士军刀！这是我杀那对狗男女用的刀，明明被我抛弃了，怎么会又在这里出现？！

敲门声越来越急促！我顾不了想这么多，拿起刀冲到了门边。

“谁！”刀紧紧拽在了手里，做出随时可以捅出去的姿势。

“房间服务！你叫的晚餐到了！”

我根本没叫什么晚餐！我将门慢慢地拉开，只要他一进来我就是一刀！

“这是什么？”我将刀藏到了身后。

“一份扬州炒饭、一份松鼠鱼、一份蒜蓉西兰花还有一份玉米莲子羹，您检查一下，都齐了，请您在这里签个字，谢谢！”

我稀里糊涂地签了字，“我想问一下，这是谁点的餐？”

“不是您自己点的吗？这里不是405号房吗？我没送错呀？！”

算了，问了也是白问，他一个小服务员什么也不知道。管他谁点的，我正好饿了，吃了再说。

被他这一打岔，我心里反倒平静了许多。一边吃着饭，我一边拿起信来看。

“烧死邻居刘老太，奖金2万。方法如下……”

我津津有味地读起来，仿佛在看一篇精彩的小说。我不得不佩服这个神秘人的智慧，这么样烧死刘老太实在是太高，并且不留任何作案痕迹。

我只是奇怪，他为什么不去找别人干这事，却死盯住我不放呢？管他那么多，按他的方法，既没风险，还有钱收，何乐而不为？

当马科长赶到雄奇公寓4楼的时候，大火早已被扑灭了。楼道里拉起了警戒线，消防队员正在陆续撤离，几个白制服人员抬着个担架往外走，上面是个拉上拉链的黑长塑胶袋。如果不知道那里面是一具烤焦的尸体，隐隐透出的气味会让人感到有点像烤肉店牛肉烤煳的味道。穿着制服和便装的各类警务人员正忙活着各自的现场工作。

小李从里屋走了出来，“马科长，初步鉴定是做饭的时候，煤气炉操作失误引发的大火，是一起意外事故。刘老太是个孤寡老人，无儿无女，在本市也没有亲戚。据了解，老太太虽然平时不爱与人接触，但也从未发现得罪过任何人，暂时排除了他杀可能。”

马科长仔细查看着厨房里的一切，他用镊子夹起了一块似乎是烧焦的塑料薄膜残片。小李一见马上解释，“可能是刘老太正在炒菜的时候，从冰箱取东西，手里拿着保鲜膜，不巧接触到火苗，引发大火烧身，加上附近有油……”

“保鲜膜引起的火能把整个厨房烧掉吗？”马科长斜瞪了小李一眼。

小李哑口无言，想了想，嘟囔道：“门反锁着，现场也没有发现任何其他人在场的证据，再说……”

马科长这时走到了窗边，烧得黑乎乎的一扇窗半开着，他顺势望了出去。忽然问道：“谁住在她家隔壁？”

“老太太是403房，隔壁是405。我调查过了，是个搞推销的单身汉，叫张磊，去了广州，有不在场的证据。我特意打电话去他公司核实过了。”小李对自己工作做到了前头感到很有几分得意。

“过去看看！”马科长斩钉截铁。

来到门前，敲门果然没人应。马科长回头望着小李，“把门打开。”

“这好像有点违反规定吧？”小李望着马科长炯炯的目光，不敢再说什么，掏出万能钥匙打开了房门。

屋里比较杂乱，很典型的单身汉居住的房间，沙发前的茶几上散落着一堆信件。

马科长从浴室的窗望了出去，正好透过隔壁的窗清楚看到刘老太厨房里的情景。小李在一旁仿佛明白了什么，“您意思是，有人从这里纵火？可是他怎么能……”

“要是我用保鲜袋做成气囊注入液化气，再装入一小块固态二氧化碳以保证一定的重量。然后我趁对面做饭的人转身的功夫，从这里抛到厨房的煤气炉上，你说会怎样？”

小李若有所思，“如果把手伸出去，离刘老太厨房不到两米的距离，倒是不难抛东西过去。老太太年纪大了，一旦有意外发生，会很难自救。可杀人动机是什么呢？又会是谁？”

马科长没有理他，独自踱入了客厅。他对电脑桌旁镜框里的一张照片发生了兴趣。那明显是男主人旅游其间拍的照片，里面是一个光头的年轻小伙。

马科长又来到了茶几前，从那堆信件中他拿起了一封写着收件人为马萧萧的信，信封里只有一张便条，可便条上却空白一片什么也没有。

马科长坚定有力地说道：“马上通缉连环杀人疑犯张磊！”

第五章

这段时间实在太忙，忙得想写点东西都抽不出时间。这已经是我杀的第十一个人了。我银行账户里的钱在不断增多。从开始杀人时的恐惧，然后是兴奋和成就感，到了现在我已经开始麻木甚至有些厌倦了。其实，我杀人真不是为了钱。

我已经换了十个住处，可不管我到哪里，不管我用什么方式逃避。那该死的信总能准确无误地送到我门口。并且如果我不按照信上指示的去做，后果不仅仅是罚款这么简单了，而是成了生命的威胁。前一次因为没有按期完成任务，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我的一根手指被莫名其妙地削掉，我想反抗却找不到复仇的对象！

这个神秘人像个鬼魅一样始终躲在阴暗的角落指挥着我、控制着我，用那一封封该死的信！我发誓，一定要找到他！跟他来个彻底的对决！再这样下去，我很快就会疯掉。

于是，这七天来，我一直整日整夜不睡，两眼眨也不眨地静静守候在我所住旅店的对面。我一定要搞清楚，到底是谁在不断给我寄送那一封封夺命的信件。

时间一天天过去，果然不再收到新的信件。我想这一切终于过去，这次换的住处终于没有被跟踪发现，我终于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

然而就在昨夜，七天的煎熬我再也坚持不住，浑浑噩噩中我疲惫地睡去。今天一大早我照常回到了旅店房间去洗漱，一推开门，一封没有地址、没有邮戳、写着我名字的信，端端正正摆在了地上！

你给我出来！我疯狂地大喊。我突然强烈地感受到这个人，不，这个东西就在我的周围，甚至就在我的背后！他故意在折磨我，在我精疲力竭的时候再次出手，他想彻底让我崩溃！

他离我越来越近！一个人走在楼道里的时候，我会隐隐感到身后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猛一回头他却又消失不见！我绝对肯定，那不是错觉，他一定在那里！

洗脸刷牙抬头照镜子的时候，我几乎能清楚地捕捉到他那瞬间忽逝的脸！那是一张男人的脸！

我不相信这个世界有鬼魂。但他到底是什么？是时空穿梭过来的人吗？还是传说中的隐者？可他为什么偏偏要找上我！

卫生间里忽然传来轻微的滴水声，那一定是他，我要冲过去看看！……

马科长独自坐在办公桌后，埋头于一堆卷宗里。这段时间以来，连续的杀人毁尸案搞得他焦头烂额。抓捕那个叫张磊疑犯的行动也一直没有任何进展，这个人就好像从地球上消失了一般。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个人一定就是那个变态杀手！可是他人会躲在哪里呢？

现在唯一获得的线索是，从他公司得知他已经很久不跟公司联系，并且携款潜逃。警方对公司提供的张磊的电子邮件地址进行了二十四小时的监控。可是，张磊最后一次发邮件是他声称去广州那天。等警察追踪到朝阳酒店时，他已经离开了，下落不明。

正在百思不得其解，忽然小李匆匆从外面几乎一路狂奔了进来。

“报……报告马科长，张磊……张磊来投案自首了！”

“什么？！”马科长腾地一下从座椅上蹦了起来，“他人在哪里！”

审讯室里，张磊静静地坐在审讯台对面的椅子里。他虽然一脸憔悴和落魄的样子，但可以感觉出来，他此刻的精神状态很好，神智也非常清醒。

“你的姓名和年龄！”

“我叫马萧萧，今年二十七岁。”他的回答也异常的冷静和清晰。

小李愣了一下，望了望马科长。

随后的审讯进行得很顺利，“马萧萧”供认了所有的杀人事实，并详细交代了杀人经过和细节。一切都完全符合实际情况。

可是有一点非常矛盾，他始终坚持自己叫马萧萧，他也从来不认识什么张磊。对于推销员的身份和他所服务的公司回答得也都准确无误。

“我患了严重的梦游症！”“马萧萧”坦白，“在梦游过程中我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然后给自己写信，命令自己去杀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哦？那你是怎么知道自己有梦游症的？为什么这么确定信是你自己写给自己的？”小李边问边做着笔录。

“开始我也不知道，一直以为是什么神秘人给我寄的信，甚至还怀疑过是什么鬼。当然了，这个世上不可能有鬼。可是，慢慢我注意到，每次信出现的时间恰恰都是在我要么睡觉起来，要么打盹之后。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并且不论我去到哪里，信总会如影随形必然跟着就来，难道你相信真有这么个人成天在跟踪我吗？那他又会是谁？”马萧萧扫视着对面这些警察的脸，他倒成了发问者。

“并且我为了找出这个寄信人，连续守候了七天七夜！为什么我实在挺不住睡过去后，一醒来信就到了？唯一的解释就是，我梦游过程中变成另外一个人，写了这些信，然后放到了门口。我想，这正好解释了你们提到的这个张磊，说不定就是我梦游过程中使用过的身份。”

“那你收到的那些信件呢？”马科长问了这个关键性的问题。

“作为罪犯谁会想留下证据被抓到呀？当初我也不想。我自然会在每次收到信后把它毁掉呀。可是，自从我发现这一切的元凶就是我自己之后，我不能再让事情这样继续下去了。我一定还会继续杀人，还会继续给你们添更多的麻烦……”

这何止是“添麻烦”这么简单！那可是一条条生命呀！

“这就是你写给自己的杀人命令吗？”马科长出示了一张从他家搜到的那封信。

“不！不是！绝对不是！上面有详细的杀人时间、地址和方法，这张白纸一定是谁事后替换的！或者我自己毁了？但这封我好像没来得及毁呀？最开始也没经验……”

案件的侦破虽然到此告一段落，可还是迟迟无法结案。因为虽然这个自称“马萧萧”的张磊能够描述出所有的杀人细节，但是警方却丝毫找不出任何的行凶证据。也就是说，除了这个“马萧萧”自述部分和提供的杀人日记外，没有任何的证据显示他与所有的杀人案有直接的关系。并且，表面上看不出他有任何杀人动机。毕竟，那唯一能说明问题的所谓信件能找到的那一封还是空白信。

“审讯就到这里吧，把他先带下去。”马科长嘱咐，此时的心情还是很沉重。

“马萧萧”丝毫没有走的意思，满脑疑惑地在那自言自语，“我杀的南湖公园那个男人真的没有胡子吗？不可能吧……我明明……绝对不可能搞错……难道被人事后剔掉胡子？……”

根据办案程序，照例对张磊进行了精神分析。医学专家得出的结果是，张磊属于先天性头发缺失和患有严重的人格分裂症。但是在精神病院治疗的三个月里，张磊并没有表现出他所说的任何梦游症状。

第六章

当为了这篇稿子，我亲自去精神病院采访张磊的时候，发现他侃侃而谈，精神状态很好。他语言抑扬顿挫、条理分明、逻辑清晰，虽然事情过去很久，可他记忆却丝毫无误。

如果不是在那样的特定场景下跟他谈话，我简直不能相信他会是个患有精神疾病的病人！

我临走的时候，他向我抱怨医院里的伙食不好，并且常年跟精神病人生活在一起是件非常痛苦的事情。

“但至少我待在这里面会让大家都很安全，不是吗？”我忘不了他说这话时那坦然和满意的笑。

世界并没有因为隔离了一个“马萧萧”而更安全，罪案依旧天天在发生，只是以马萧萧名义的杀人案确实再也没有出现过。

完成这篇稿子时，天已经大亮。一夜通宵工作之后，我也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会儿睡个好觉了。我关上台灯，听到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那一定是送奶工送来了新鲜牛奶。我忽然感到了几分饥饿。

披了件衣服，我去开门取台阶上的牛奶。刚到门口，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无法挪动半步。衣服从我双肩滑落，我“全身一阵发寒，仿佛突然跌入了冰窟窿”！

我看到门口的地上端正地摆着一封信，上面没有地址，没有邮戳，只是在收件人处赫然写着三个字——戚小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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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思恐极故事6：电话追命

作者：悬疑志编辑部

本书由中南博集天卷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全球范围发行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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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故事：厄运笔头转啊转
第二个故事：算命
第三个故事：套中人
第四个故事：电话追命
第五个故事：窥脑

第一个故事：厄运笔头转啊转

作者：罗康玉

如果你上过考场，如果你现在在自习课堂上，如果你在大家都在火热地答题时抬起头来观察，你就会发现：很多人都低着头盯着面前的试卷，一动也不动，皱着眉头，将手中的笔一圈一圈地转动着。

你一直都以为做这个动作的人，他们都是在专心思考题目吗？

答案：不是的！

你一定要问：那他们在搞什么？

屏住呼吸，听我把他们那不可告人的秘密讲给你听！

第一章

学校门口的文具店不知什么时候换了老板。

程小雨和鲁琳进去买口香糖的时候，坐在门口收钱的老奶奶笑呵呵地将柜台上那支“晨光”的中性笔送到鲁琳手中，“没零钱了，一块五的笔，算一块钱找给你了。小姑娘们啊，你们用我送的笔定会考上好大学的。”

“呵呵……谢谢奶奶。”鲁琳和程小雨，两人相视，默契地笑了。她们心里明白，像她们这样的成绩，是考不上什么好大学的，居然还送笔。

“你看——”鲁琳将那支笔放到程小雨眼前，“这笔好奇怪，笔芯居然是血红色的，但写出来却是蓝黑色的。”说着，鲁琳在口香糖的纸上一划，果然是蓝黑色的。

“管这么多干吗。反正是送的，又没什么用处。”

“……”

两人挽着手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苏胜刚好骑着车过来，“喂，你们俩今天怎么没等我啊。”

程小雨一把抢过鲁琳手中刚送的那支笔，“忘记了，给你支笔，算是补偿了。”说着，她将笔朝自行车上的苏胜抛了过去。就在苏胜要接到的瞬间，中性笔突然加速，就像是被人握着，用力狠狠地刺下去似的，像利剑一般飞向苏胜的脑袋，“哧”的一声，刺穿了苏胜的脑袋。

程小雨还未叫出声来，一个沉闷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响了起来：“这是考试，成绩再不好也还是做一下吧。”

看着监考老师一边走远一边无奈地摇着头，睡眼惺忪的程小雨心有余悸地摸了摸额头上的汗水，这个梦，她每次在教室睡觉都要做一次。

深吸了两口气后，程小雨整理好情绪看了看身下凌乱的试卷。

不到十分钟……

“烦死了，又是这该死的物理题，怎么解嘛。”她已经这么骂了已经不下三次，就差没把头皮抓破了，但试卷上几处大大的空白，依旧还空白着。她无力地将笔往桌上一甩，转头便看到旁边的鲁琳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试卷，一动不动地认真思考着，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要不是她右手在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笔在一圈一圈不停地机械转着，程小雨指不定会以为对方元神出壳了。

“哎哟，我的状元美女，快给我抄两道，马上收卷子了。”实在没辙的程小雨终于坐不住了，一把拖过鲁琳的试卷，一看，立马傻眼了——鲁琳的试卷上意外地没写任何答案，只有画了一个奇怪的图案：一个类似漩涡的圈，里面伸出了一双竭力挣扎的双手，而在漩涡下面，隐隐约约可以看清是一个男孩绝望的脸。

程小雨的脑袋“嗡”的一声闷响。

虽然这图案画得很模糊，线条很单调，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张脸是一个月前失踪了的苏胜；而这个画面，是她一辈子也忘不了的——苏胜消失时的景象！

关于苏胜的失踪，程小雨以为没有人会知道。

事情得从一个月前说起。

高三的学习是忙碌的。

鲁琳，程小雨，苏胜，虽然三人分别在相邻的两个班级，但因为家住得很近，每晚自习后三人都会结伴一起回去。

那是一个普通的夜晚，程小雨照列和鲁琳在楼道口等苏胜。可等走读的同学都走光了，她们还是没见着对方出来。

程小雨折回教室，只看到苏胜背着书包，站在一个女孩身边，正耐心给对方讲着题。两个班的人基本都相互认识，但那个女孩程小雨并不熟悉，好像没怎么见过。对方的头底着，头发很长很直，垂下来刚好将整个面部挡住。面对苏胜细致地讲解，女孩也只是听着，时不时点点头表示她能理解。看得出，苏胜很乐意，他一脸笑容，手中拿着对方的中性笔习惯性地不停转着。

程小雨一下来了气，自己在楼下冷风里等了这么久，苏胜却在这儿和别人——

“喂，走了！”她没好气地在门口叫了一声。

苏胜抬头看到程小雨才反应过来，看了下时间，一脸歉意地对女孩说着什么，恋恋不舍地将对方的笔放在桌上，跑了出来。“走吧，帮她讲道题目，一下忘了时间！”苏胜帅气的脸，道歉的时候显得异常可爱。

“哟，谁啊。”程小雨坏坏地问道，“让咱们苏状元花去这么宝贵的复习时间去讲题。”

“王婷婷！”

“王婷婷？”程小雨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你之前有听说吧，就我们班上那个以前成绩一般，后来突然就窜上了年级前三；不料，上学期期末出了一次车祸，就在学校门口，我们仨都看到的那次。大难不死后她就长期逃课了，每次都只有考试的时候才会来，但每次都考年级前几名，老师也没要求她作息时间的王婷婷。”

她就是王婷婷？不可能！

“你干吗啊？”随着苏胜的问话，已经下楼梯的程小雨已经折跑回了教室门口，她想看看这神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第二章

可这不看倒好，一看，程小雨汗毛都立了起来：王婷婷的旁边，还站着一个背着书包的苏胜，转着中性笔，讲着考试试题！

程小雨揉了揉眼睛，没错，是苏胜！

敏感的她想也没想，两步跑回楼道口，脚一下就软了，刚刚和她一起出来的苏胜依然在楼道口等着她。

两个苏胜？！

程小雨脑袋嗡的一声响，立马又折了回了教室！刚冲到教室门口，她一下被定了下来，教室里的苏胜和王婷婷，突然一起抬起了头，死死地看着她。

三个人，6只眼睛，对视时间不到一秒，但却足以让程小雨心脏发出“咯吱”因为恐惧而发出的一声怪响。

因为她看到王婷婷正对她的脸，在逐渐由完好变得千疮百孔，透过干结的血块，能直接看到脸上车祸留下来的骨头。而站在王婷婷旁边的苏胜满脸是血，像个木偶一般站着，不能动弹，表情木讷，嘴角却还竭力地抽动着，用唇语告诉了程小雨三个字：救救我！

就在这时候，“噌”的一声，程小雨的视线里一片黑暗，接着教学楼便是一阵骚动——停电了！

但程小雨还看得见东西，刚刚王婷婷用她那破碎的眼睛看程小雨的眼神，还有苏胜求救的眼神，站在黑暗中的她看得清清楚楚。

没错，你可以轻易忘记一个人的模样，一个人的动作，一个人做的事情，但你却无法忘记他留给你的某个刻骨铭心的眼神。

周围一片喧闹，教室门口的程小雨却像站在另一个世界，无法动弹。不知过了多久——

“走了啊！你站这里干吗？！”

是苏胜的声音。

程小雨一个机灵回过神，电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恢复了，苏胜背着书包奇怪地看着她。她下意识地往教室里一看，刚刚站王婷婷的地方空空如也，另一个苏胜和王婷婷都不见了。

下楼的时候程小雨跟在苏胜后面，和对方保持着一段距离。这时候已经上课了，楼梯上没有其他人，路灯有些昏暗，程小雨的心里一直毛毛的。

因为她见鬼了，因为只有她知道，其实王婷婷已经死了。车祸发生后，王婷婷被送到程小雨妈妈工作的医院治疗的。那个周末，她去给妈妈送饭亲自看到王婷婷被推进太平间的。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是怎么回来的？她回来又是要做什么呢？

这么想着，程小雨一下停了下来，她总觉得走在自己面前的苏胜是假的，刚刚木偶一般站着王婷婷身边向自己求救的才是真的。

初春的夜晚，无人的楼道显得异常的冰冷，冷得诡异。

前面的苏胜突然转过头，“倒是走啊，鲁琳还在下面等着咱们呢。你今晚到底怎么了？这么奇怪。”对方边走边对程小雨说道，但因为灯光的原因，程小雨始终看不清楚他的脸。

这是苏胜的声音没错的！

程小雨责怪自己过于敏感，疑神疑鬼了。“没事儿，月考成绩太差，心里有点——”她快步追了下去，在她“郁闷”二字还未出口的时候，她又停了下来。

此刻的楼道很静，而程小雨却只听到自己下楼的脚步声。

没错，明明此刻走着的是两个人，但程小雨却一直只听到一个脚步声。

“你……”她目光紧紧地锁住苏胜，话还没说完——

“我去趟厕所！”苏胜突然这么冒了一句，一下朝楼梯一边的厕所跑了进去。

程小雨不敢多待，此刻冷风冲楼道上吹过来，让她觉得无比的冷，今晚的教学楼安静得太异常了，程小雨觉得好像只有自己是活的。

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下去和鲁琳汇合。

可她才跑下一层梯段，一个尖锐的声音突兀地冲破楼道的死寂——草木皆兵的程小雨惊了跳起来才发现原因是她的手机铃声。

鲁琳打来的。

“喂，你到底来了没有？让你去叫人，把自己叫没了。我和苏胜等了这么久，你不会先回去了吧？”

“你说什么？”程小雨差点摔倒，“苏胜和你在等我？”

“对啊，你刚上去，苏胜就下来了。我们都等你……”鲁琳还说了什么，程小雨已经不想听了。要苏胜一直在和鲁琳一起等她，那刚刚那两个苏胜都是假的？

她将手机一装，没命地冲了下去。

见到鲁琳后，她才停下来长长地喘了几口气。

“你怎么啦？”鲁琳地语气有些不满，“被鬼追了？”

鬼？！

程小雨没回答鲁琳，敏感地看朝旁边的苏胜——有影子；脚踩在地上，不是飘浮着的。

苏胜也用同样的眼神奇怪地打量着程小雨。

“走吧。”她松了口气。

鲁琳走在中间，“你们俩今晚怎么都怪怪的？”

“没……”她的话，依旧没说完就打住了。她听到了其他声音：别跟他走，回来救救我！小雨救救我！

是苏胜的声音，苏胜求救的声音！

程小雨寻着声音，猛然一回头，教学楼的人早已经走光，自习的也都在教室里，苏胜在哪里说的话？那么真实地，好像没有经过耳朵，直接响在她心里面。

厕所？！

刚刚苏胜说他去一下厕所！

程小雨想也没想，朝刚刚苏胜进入的三楼厕所跑了上去，并义无反顾地，一头冲了进去。

除了一个见到她慌忙拉拉链的男生，厕所里什么都没有。她甚至打开了每一个个格子，依旧不见苏胜半点痕迹。

厕所里静悄悄地，只有冲水流水的声音，风吹动窗台上的转轮转动地吱吱声和程小雨嘭嘭地心跳声。

不对！

她环顾四周，总觉得厕所里有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自己，眼神就像刚刚教室里的王婷婷那么，在恐怖之中夹杂着不怀好意！

突然这时候，门口传来了急促地脚步声。

程小雨一惊！

“小雨，你在里面吗？”门外突然响起了苏胜的声音。

苏胜在门外？

她往门口跑去，却没在意脚下，突然踩到了什么东西，一滑，整个人后脑勺触地，狠狠地砸到了地上。

就是这么一摔，让她看到了那最惊悚的一幕：在厕所的天花板上，悬吊着一个人。是苏胜，此刻他像个人偶，因为角度的关系程小雨只看得到对方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的脸。

苏胜整个身体不知道受到什么力驱使，在不停旋转。而老式水箱中流淌的水，居然随着旋转朝苏胜的位置汇聚而去，将苏胜整个人都包裹住。

就在程小雨被吓得不知所措的时候，一个人冲了进来！

天花板上恐怖的一幕好像受到了什么惊吓，一下消失在程小雨眼前。

躺在地上的她连眼睛都忘了眨，在苏胜消失的刹那，她看到对方在水膜之下绝望地朝她说道：

“不要转动它！”

吓蒙了的程小雨不知道自己用了多久才恢复意识的，她只知道，当时鲁琳正慌忙地扶着她往厕所外走。

苏胜不见了！

教室里，和王婷婷站一起的苏胜和王婷婷一起消失了；厕所里，掉在天花板上地苏胜被那层水膜组成的漩涡吞噬了；楼下，据鲁琳说，当时和她站一起的苏胜追着程小雨冲上了楼，她上来后只在厕所里看到程小雨……

第二天开始，大家找遍了每一个地方，一个苏胜的影子都没能找到。

于是，苏胜就这么消失了！

第三章

时间已经过去一个月，在大家的生活都已经习惯没有苏胜的时候，为何鲁琳要画出这样一个图案呢？

更让程小雨觉得疑惑的是，苏胜消失的时候，鲁琳并没有在场，她又怎么会用简单的线条画出苏胜消失时，如此逼真的一幕！

这么多天过去了，王婷婷也没再出现过。期间，程小雨曾小声问过苏胜班上的同学，回答的内容基本都是：开什么玩笑，王婷婷车祸以后就没来过学校，死没死都不知道呢！还次次考试都前三，你听谁说的？

难道之前苏胜对她说的，都是假话？

这一整天，程小雨都无心上课。终于熬到了晚自习下课，走在前面的鲁琳看着她欲言又止的表情，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很想问，我是怎么画出那张画的？”

程小雨抬头，路灯下的鲁琳面容模糊，看不到对方是什么表情。

“我梦到的！”鲁琳将目光从程小雨的身上移了开去。“我在梦里看到了王婷婷，她告诉我，我也会像苏胜这样死掉！”

“你梦见了……”

“不说这个了，可能是最近考试太频繁，苏胜的失踪又给我们的打击太大，才会这样的。”鲁琳提了提书包，“两个月以后的高考是决定的可是我们命运，我们还是把精力用在考题上吧。”说完，对方大步大步朝前走去，将程小雨一个人甩在了路灯下。

程小雨脑海里还回荡着对方的话，没错，还有两个多月就高考了，似乎大家都在努力。之前苏胜，鲁琳和程小雨的成绩都不相上下，在火箭班里的最差的。却不想，苏胜在失踪前成绩突然挤进了年级前列，班上学生给他苏状元的称号；苏胜失踪后，鲁琳居然也在短短的一个月内，一鸣惊人，她都和班上几个男生一起叫她同一张脸美女状元。

程小雨有时也觉得是不是自己太堕落，她也想有个好成绩，但是她就是没有读书的天赋，如何努力换来的都是试卷上的不及格。

这时候的天空下起了林星小雨，阵阵凉意席来，程小雨快跑着，“喂，你倒是等等我啊。”朝前面的鲁琳追了上去。

对方没有理会程小雨，依旧自顾地朝前跑着，就在她将要追到的时候——

不对。

车灯朝鲁琳的方向照了过来，令程小雨突然觉得前面的鲁琳有些怪怪，陌生的感觉。当敏感的程小雨视线扫到鲁琳脚下时，她如梦初醒地停了下来——齐腰长发的鲁琳投在地上的影子却是光头的。

那不是王婷婷车祸后治疗时的影子吗？

汽车在行进，变换的车灯将鲁琳的影子拉得异常的诡异。就在程小雨还未缓过神来时候，一声尖锐的刹车传了出来，鲁琳的身体被抛到了深深的夜色，摔到地上时，留下一声闷响。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程小雨惊呆了，站在原地完全不能动弹，直到她的手机响起来时，她才回过神，衣服都已经湿透了。

来电是居然是鲁琳：对不起，我先回家了，今天确实心情不好……

程小雨手一软，扔下了手机：刚刚被撞的，不是鲁琳？

她慌忙回头，恰好看到一群人正抬着担架，将满身是血的长发女孩抬上救护车。在程小雨目光迎上去的瞬间，风将担架上的白布吹了起来，她看清了女孩的模样，居然是王婷婷。对方满是鲜血的嘴抽动了一下，同时，一个声音在程小雨脑袋里响了起来：你想知道什么时候轮到你吗？

第四章

这晚的事情，程小雨装作没发生，谁都没说。但自此以后，她单独和鲁琳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总是毛毛的，就像上次苏胜一样，觉得的死掉的才是真正的鲁琳。

又是一趟毫无质量的自习课，无心学习的程小雨在同桌哪里拖了本恐怖杂志，里面有一个故事说的是主角身边的人被木偶替代了，木偶人四肢极其不灵活，走路犹如僵尸。看到这里，那晚苏胜张着机械的嘴唇，朝自己求救的画面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

程小雨扔下杂志，恍然大悟——难道苏胜是被人……刚刚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猛然将目光扫朝身边的鲁琳。

对方依旧低着头，全神贯注地关注着面前的试卷，手中的中性笔还是在一圈一圈机械地转动着。

讲台上的老师正在分发月考的试卷，“第一名，鲁琳……”刚念道这里，教室里响起一阵唏嘘声，“鲁琳同学的努力进步大家都是看得到的，希望大家在最后的时间里抓紧时间。”老师笑着，一脸欣喜，“鲁琳上来拿试卷，鲁琳，鲁琳……”老师一连叫了三声，鲁琳似乎没有听到，还是那个低着头，全神贯注做试题，手里转动着中性笔的姿势。

程小雨伸出手，才轻轻一推，鲁琳整个人都“嘭”的一声砸到了地上。

一秒钟后，鲁琳从桌下面爬了起来，“不好意思，刚刚不小心睡着了。”说着，对方整理了一下衣服，对已经吓呆了的程小雨笑了笑，跑上了讲台。

程小雨借故上厕所，逃命一般地跑出了教室，她和鲁琳坐在教室的角落上，刚刚鲁琳摔倒的时候，其他人都没有看到，桌下的鲁琳头和身体都是分离的，她那长长的头发和厚实的围巾为此做了完美的掩饰，她的脸，和那晚看到的王婷婷一样的溃烂不堪。

她走进厕所，想洗把脸清醒清醒。哗哗哗，一打开，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居然是蓝黑色的，就在程小雨还未缓过神来的时候，水像有生命一般，朝屋顶汇聚而去，形成一个奇怪的漩涡。这个时候是白天，射进来的阳光让她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四周突然安静了，只有流水的哗哗声。

就在程小雨转身想跑出厕所的时候，一个声音叫住了她：“小雨，你得救救鲁琳。”

她惊讶地闻声看去，水龙头里流出的蓝黑色液体在天花板上的漩涡里居然有什么东西慢慢凸了起来，先是一只手，接着是另一只，接着便了是头——竟然是苏胜！

“苏……”还未等程小雨叫出声来，急促的音乐声响了起来，接着便是什么喧闹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朝厕所里来了——下课了？！

“苏胜，你，你真的是苏胜吗？”程小雨嘴里打着结。

“鲁琳，你得救救鲁琳，不然她也得会变得和我一样。”

“救她？怎么……”程小雨的话还么说完，一个身影突然冲进了厕所。程小雨慌忙一回头，一个同学已经穿过了她的身体，跑到了里面的水龙头的位置。“这……”程小雨全身汗毛在瞬间都树了起来。

“别担心，我只是把你拉进了另一个空间。”刚说到这里，苏胜那由水膜组成的脸突然散开了，“我的时间不多了，你要记住，千万不要让鲁琳手中的中性笔转动起来，一定要阻止她转动手里的中性笔！”

“可……”话音刚落，程小雨感觉身体被什么撞了一下，一晃，整个人都摔了下去。

“你好好的怎么站在路中间发呆啊。”撞到她的同学将程小雨扶起来，关切地问道。

程小雨没有回答，她只是呆呆地看着此刻已经恢复了平静的天花板，觉得再也见不到苏胜了。她动了动嘴唇，“可是鲁琳好像已经死了啊。”这是她刚刚未来得及告诉苏胜的话。

鲁琳的确已经死了。

那天厕所出来后，程小雨没敢再回教室，她趁下课的时候，让同学拿她的包装了些书本就请假奔回了家。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就此以后，她再见不到活着的鲁琳了。

就像苏胜一样，那天放学以后，谁都不知道独自一人回家的鲁琳到底遭受了什么。一下子失去两个好友的程小雨找了借口，请了长长的假待在家里。

她开始学习，她拼命地学习，希望把自己的精力用在课本上，不会再去多想那些最近发生在她身边的恐怖事件。

但这依旧无法让她挣脱王婷婷的噩梦。

对方缠上了她。

每天晚上，王婷婷都会在梦里告诉程小雨，苏胜和鲁琳都是为她而死的，而无论程小雨怎么做，都于事无补了，她如何都会像苏胜和鲁琳一样，被拖到另一个空间，消失在现实的世界里。

程小雨再去学校是两周后，应付一个诊断考试。

事实证明，她半个月来的“闭关抱佛脚”是有效果的，很多题目都能写出一两个解决步骤，很多陌生的题目静静思考一下，也能找到些眉目。

但就在她正努力专心答题的时候，一个声音在她的耳边响了起来：小雨，你能来厕所吗？

程小雨一惊，放下了笔，她听到的是鲁琳的声音，好像就从她面前发出似的。

“没错，我是鲁琳。小雨，我的时间不多的，你快来三楼的厕所，我告诉你要怎么才能摆脱王婷婷。”

程小雨心脏怦怦跳着给监考老师打了个报告，一口气冲进了那个厕所。

“打开水龙头，到最里面的格子里。”对方又发来指令。

程小雨打开了水龙头，梳理了一下情绪，走到最里面的格子前。

虽然是白天，但这厕所显得异常的阴暗潮湿；依旧是空无一人，依旧静得可怕；程小雨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她不知道打开格子后会与看到是东西。鲁琳真的在里面吗？她是什么模样？半透明着飘在空中？还是那晚她看到的车祸里那样，和王婷婷那血肉模糊的脸一模一样？还是……

就在她乱想的时候，“嗙”的一声，格子突然自己打开了。

同时，一股巨大的力量一下将她吸了进去，然后又是一声“嗙”格子的门又自己又关上了。

吓得魂不附体的程小雨在隔板上看到了一张由水龙头里的水组成的鲁琳的脸。

“鲁琳，你——”她惊讶地叫了出来。

“我——”鲁琳的脸抽搐了一下，“我能量不够了——”说完，组成鲁琳面容的水突然间散开，开始顺着隔板往下流。

“我该怎么办，鲁琳，苏胜，你们告诉我，我该怎么办？”看到这一幕，程小雨一下哭了出来。

水刚流到隔板下面，仿佛又受到了什么力量的驱使，一下倒流了回去，迅疾在程小雨面前形成一行字：扔掉那支笔。

“笔？什么笔？”程小雨声音沙哑地问道。

就在这时候，格子关好的门嘭的一声又被打开了，程小雨一回头，看到来人的那一眼，她的双腿突然间就无力地瘫软在了地上——她看到的是，居然是另一个自己！

一样的衣服，一样的身高，一样的面容，唯一不同的是，格子里面的程小雨是被吓得魂不附体的表情，而外面的那个“她”则是一副得意地摸样。

“你会为自己做的事情付出代价的。”突然，格子外的“程小雨”开了口，“就像这样——”说着，对方抓着额头上的头发，用力一拉，活生生将整个面部撕扯开，但里面没有露出猩红的肉和飞溅的血，而是一张新的脸——王婷婷的脸。

看到这里，程小雨终于尖叫了出来，不知哪来的力气，她跌装着冲了厕所。

第五章

那天程小雨从厕所出来的时候考试已经结束了，高考就要到了，大家都在准备考试，没有人关心她在厕所里遇到了什么。

接下来的几堂考试程小雨都将自己能做的写完后，趴在课堂上睡到考试完毕，她不敢提前交卷一个人走，她怕自己一个人走出考场后就会遭到王婷婷的报复。

两天后，班主任打来电话，让她务必去一趟学校。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班主任正在做这次诊断考试的技巧分析，见她到了，对方话锋一转：“大家都要向程小雨同学请教学习方法，她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一下子将成绩突击上去的。”说着，对方将成绩单拿到程小雨面前：“你这次考试得了年级第三，你就给我们大家讲讲你的方法吧。”

程小雨看到自己成绩栏上的数字，一下明白了什么，她慌忙上讲台，将自己的所有试卷都拿了下来，上面几乎每道题都写了完整的解题步骤。

她明明记得自己空了很多空白的。

是谁帮自己做的？

“小雨同学怎么了？是不是也被自己近来拼命努力带来的好结果吓到了？”班主任的话又将程小雨拉了回来，大家都在期待地看着她。

“我，我只是这几个星期请假在家里，没日没夜地看书本，做练习……没想到真的还有效果……”程小雨吞吞吐吐，干脆一把抓起试卷，逃命般地奔出了教室。

她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鲁琳和苏胜之前的试卷借了来，和自己的试卷一起展开。一对比，程小雨瞪大了眼睛，苏胜，鲁琳，还有她自己的高分试卷上答题的笔迹居然都是一模一样的。

她面色心惊肉跳地瘫坐在座位上，她终于知道为什么鲁琳和苏胜会在考试里一鸣惊人了，因为和她一样，有人帮他们答了题。

而那个人，极有可能就是王婷婷。

她想到苏胜消失前告诉她的话：“千万不要让鲁琳手中的中性笔转动起来，一定要阻止她转动手里的中性笔！”；

她想到鲁琳在厕所里拿她最后的能量用水组成的字：扔掉那支笔；

她猛然拉开抽屉，那支答题时的中性笔赫然躺在里面，没有人给它任何力量，此刻它却在抽屉里挑衅般地冲程小雨转个不停。

程小雨眼前一黑，无数的画面在她的脑海里闪过：苏胜给人讲解题目时，鲁琳专心思考题目时，自己做试卷时，甚至每个学生在一动不动专心听课的时候，都没有在意手中的笔，都会下意识地它机械式地一圈一圈转动起来。

不！

程小雨又立即否定了。

不是我们将笔转动起来的，而是笔自己转动起来，进而带动我们的手，让我们以为是转笔是我们习惯性的动作。

这么一想，她反而不那么怕了，一把抓起抽屉里的中性笔——笔芯是血红色的！

她立马在桌上的纸面一划，写出来的字却是蓝黑色的。

无数的画满猛然充斥满了程小雨的脑袋：

鲁琳给周围的同学推介：这种红色笔芯的笔真的很好用，里面的墨汁很足，怎么写都不会见少；

苏胜考上年级前列后，每次在回答男生们“这么变成状元”之类的打趣问题时，都扬了扬手中这支笔：这就是法宝。

考试的时候邻座的女孩抓起程小雨的笔：这种红色笔芯的笔你那儿买的？好像成绩好的人都用这种笔呢。

……

突然，程小雨恍然大悟般地睁大了眼睛，她想到了那天，开学的第一天，和她梦里的那一幕是那么神似：

【她一把抢过鲁琳手中刚送的那支笔，“忘记了，给你支笔，算是补偿了。”说着，她将笔朝自行车上的苏胜抛了过去。就在苏胜要接到的瞬间，中性笔突然加速，就像是被人握着，用力狠狠地刺下去似的，像利剑一般飞向苏胜的脑袋，“哧”的一声，刺穿了苏胜的脑袋……】

【“你看——”鲁琳将那支笔放到程小雨眼前，“这笔好奇怪，笔芯居然是血红色的，但写出来却是蓝黑色的……”】

【她和鲁琳进去买口香糖的时候，坐在门口收钱的老奶奶笑呵呵地将柜台上那支“晨光”的中性笔送到鲁琳手中，“没零钱了，一块五的笔，算一块钱找给你了。小姑娘们啊，你们用我送的笔定会考上好大学的……”】

程小雨一刻也不能等待了，虽然此刻的天色早已经暗了下来，她还是打开门，义无反顾地奔了出去。

已经是夏天了，雷阵雨说来就来。

她没命地奔跑着，哗啦啦的雨水打在她身上，她觉得冷，前所未有的冷！

到学校校门口那家文具店的时候，程小雨的全身都已经淋湿透了。

上次的老人坐在上次收钱的位置，笑吟吟地看着程小雨的模样，仿佛一直在等她。

“你……”程小雨摸了把脸上的水，将那中性笔“嘭”地砸在对方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老人：“说！你对我们做了什么？”

“你要想想你们对她做了什么？”老人将柜台上的照片翻了过来，王婷婷像睡美人一样躺在洁白的床上。

“王婷婷不是死了吗？”程小雨倒退了两步，“你是王婷婷的奶……”

“婷婷没有死，她只是睡着了。”老人打断了她的话，“都是你们，是苏胜追求她，令鲁琳妒忌；是鲁琳说要捉弄人，带着你将婷婷的自行车胎戳爆，气全放光；她推着车出门后出了车祸，又是你们，团团围观没有报警！是你们害得她现在只能像植物一般躺在病床上的，你们要补偿。”

“我……”程小雨一下跌坐在地上，她没有想到王婷婷的死居然和自己有这么大的联系。“我不是有意的。”上学期她是典型的坏学生，作弄人是常干的事情，但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己居然害死了人。“婷婷一定还有救的……”

“我这不正在救她吗？”老人将那支中性笔拿了起来，“你不知道吧，当时车祸里，就是因为这支笔刺进了婷婷的脑袋才令她神经受损，变成这样的。”老人将笔中红色的笔芯抽了出来，“这里面是婷婷的血，带着她的灵魂。每个想要好成绩的人用这样的笔书写，婷婷都能帮他们得到想要的分数，只要让三个学生使用，让三个个灵魂沉睡下去，睡在太平间里婷婷就能醒过来。”老人将笔拿在手中，轻轻地转动了起来，“你们学生不是最喜欢转笔吗？你们转动它，就能得到好成绩；你们转动它，婷婷就会回到我身边。”

“你……”还未等程小雨叫出来，她就觉得全身突然一麻，有什么力量令她动弹不得。她低头一看，从她身上流下去的雨水居然在她的脚下汇聚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奇怪的水面。随着老人手中中性笔的转动，水面上出现了一个漩涡，不大不小，恰巧将程小雨的身体慢慢吞噬下去。

“你是第三个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你也是第三个消失在这里的人。”老人站了起来，“但我只想救婷婷，没想害你们。你们若要活过来，也去找三个人转动注满你们血液的笔吧。”

4天后，本市高中又流出了爆炸消息：高三4班的程小雨因为过度努力，压力过大，在4天前的雨夜出走，至今未归。

加上前不久至今未果了两起失踪案，这学期还未结束，已经有三个学生失踪了，广大专家们再次呼吁社会关注当下的应试教育和高考模式给高三学生带来的精神压力以及心理压迫。

但值得欣喜的是，三个月前被认定在车祸中死亡的学生王婷婷，在其奶奶坚持下没有活化的尸体居然在医院的太平间里苏醒了过来，这一事件创造了人类历史上又一奇迹。恢复后的王婷婷身体健康，这更让我们人类自身变得更加神秘。

马上就要高考了，每次考试，都要无数之前毫无希望的学生变成黑马，一下冲进年级排名的前列。

问及原因，“黑马”们都会转动一下手中的中性笔，说：“这就是法宝。”

你现在知道为什么很多学生都在转笔了吗？

你现在还会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笔一圈一圈地转动起来吗？

现在你要做的事是：抬起头，看看你的同学，一定会看到那正在假装思考，“元神出壳”一般地一圈一圈，机械地转动着手中的笔人，他的成绩是不是猛然间就窜上了前几名？你觉得他还TA能活多久；或者说你确信TA还是活着的吗？

第二个故事：算命

作者：哈娜

第一章

这个时代，有什么是能够相信的呢？爱情可以是假的，亲情也未必是真的，人跟人之间总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互相牵引，交织在彼此的人生里。隐形的线连系着的是每个人的人生，不管多远，该相连在一起的一定会碰见，只是时间的问题，这是命运。

那个满头金发的男人走向算命摊子时，身上那股腐败的气味重得化不开，冷得让人直坠十八层地狱。

或许是男人全身散发出来的不祥气息，使得所有人都自动离他五步之远。他相当年轻，但长期烟酒损害了他本应该白净的脸庞，文满刺青的脖子上悬着一条炫耀的金链，在算命摊子前停了下来，不必开口，算命师就能知道这男人想问什么。

“问运势。”男人说，掏出一张红纸，“名字生辰全在上头了。”

算命师伸手将红纸取过，拿起放在上衣口袋里的眼镜，用几乎所剩无几的视力仔细端看了好一会儿：“嗯……蒋先生，你一切尚称平顺，可以说是心想事成，只是流年冲北方，端午前后应注意水劫。”算命师眉尾微微跳动，“还有女祸……”

这名姓蒋的男人哈哈大笑起来：“女祸？我什么都怕，就是不怕女人，北方及水劫是吧？我会注意的。”然后抽了几张百元大钞丢在桌子上，“甭找了，当我做功德。”

男人连同他那股烂到骨子里的腐臭一并远去，算命师看了看桌子上那几张“功德金”，再朝远处那男人的背影探看，摇了摇头。话才说了一半，男人便走了，身后拖着一条黑色的线，总是如此。人们只看想看见的，只听想听见的，他又能如何？

第二章

德芬一向怕雷，当惊人的光亮将天空划开一道裂缝时，她连忙跑进骑楼的某间店铺，才刚踏进去，雨就“啪啦啪啦”地下了起来。

“算命吗？”

“咦？”德芬朝后方一看，有个中年男人坐在一张铺着红布的桌子前，微笑地问她。

她对算命师抱歉地笑笑，说：“不……我只是躲一下雨。”

“坐下吧，天什么时候要变不知道。”他比画着桌子前的矮凳，两只乳白的瞳孔显示他的目盲，“人的命运也是一样。”

德芬呆愣了一下，这句话是她的口头禅，半个小时前她才对一个卡车司机这么说过。

“不……我待会儿还有事，不好意思，雨一停我就离开。”她客气地推辞着，心里惦记着被大雨耽误的行程。她最好的客户黄先生昨天从四楼摔落下来，目前在手术房里生死未卜，她得去医院一趟。

“你要见的那个人已经走了，没有去的必要。”红桌子上的小香炉烟雾袅袅，坐在案前的男人气定神闲，仿若一尊不知名的神像。

德芬诧异地双眉高挑，才要说什么，手机便“叮叮当当”地响，她急忙接起：“喂？黄太太，是……不好意思，下了场雨，我被耽搁了……”她拿着话筒，脸色愈来愈凝重。

收了线后，德芬脸上一阵黑白闪烁，她坐下来急忙问：“你，你是怎么知道的？”方才客户的太太打来电话说，她的客户在手术中大出血，已经往生。

算命师微微抬起额头：“人的命运在出生时就决定了，这是命数。”他轻摇着头，问道，“想算什么？”

“我……”德芬有点儿不知所措，“我没算过命，也不知道要问些什么。”

“那么就算一般人都会问的事情。”他自一旁拿了张红纸递到她跟前，“写下名字及生辰。”

又是一条即将断掉的线，他看过多少像这样被迫中断的生命了？每当这样的顾客上门时，他是很少不感到难过的，只能小心用词，用一些模糊暧昧的字眼警告他们。

“最近红鸾星动，只是时岁走到孤鸾，而流年又行到末九，逢九必定遇劫，若要结婚请等到今年年关过后，近期请务必小心车祸，直到七月下旬过后可望平缓，今年一整年都有大小祸事，主事在西南方。”他抬头对着德芬说，“血光之灾易逢难解，若祖上有荫，应可化解些许，但一切小心为上。”除了命格上算得到的之外，她还有股沉重的黑暗，但他却看不出来是什么，是前世带来的债吗？

德芬有些生气。血光之灾？用这种暗示的口气，目的不就是为了要让她神经紧张！随便讲两句吓人的话就想要收钱，比她这个保险业务员还要糊弄人。虽然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保险跟算命都是在预防随时发生的意外，但她从事的是正当职业，可不是装神弄鬼。

“感谢您的忠告，但是我不相信。”不管是结婚还是车祸，她都不打算相信，她说，“我可没有叫你算，别想我会给钱。”

他摇摇头，“我不收钱，是命运领你来到这里，我只是告诉你可能会发生的事，不管怎样，还是请你一切小心。”

德芬听不懂，也不想懂，这个算命师让她感到不舒服。她站起身：“还是谢谢你，我是保险业务员，小心是我的职业本能。”

“请等一等。”

德芬刹住脚步：“还有事？”

算命师伸手把香炉的盖子掀开，取来一张黄符纸，然后抓了些许仍在燃烧的香灰包起，放进一个小小的红包袋里递给她：“请拿着这个，可以避掉一些伤害，就算避不掉，也能帮你不至于受太大的伤。不要钱，只是希望你平安。”

她接了过来，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开口：“谢谢！”接着从皮包里拿出几十块放入纸箱。

没想到看似目盲的算命师竟像是“看”见她的动作一般，说道：“我说了不要钱，几百块并不能救你的命，只有你自己可以。”

德芬一愣，只好再次道谢：“真是谢谢您！”

大雨在这个时候停了，她转身离开，没入雨色方新的街道上。

算命师悲哀的神色更加深沉：“劫数啊……”

第三章

“黄先生还是去世了啊……”德芬将申请表递给经理时，经理感叹道。

德芬附和着：“是啊，人有旦夕祸福这句话还是有它的道理在，还好，他保了险。”

经理才要签名，忽然想到什么事：“德芬，上次蔡先生那件事，你考虑得如何？”

德芬心中暗暗叫苦，经理成天就爱替她做媒，她不结婚好像碍了他的眼似的！

“呃……经理，我现在这么忙……”

“这跟忙有什么关系？谁说忙就不用结婚啦，你都39岁了！再拖下去就会真的没人要了。”

“经理……”她有点儿无奈，这是今年第几次了？

“从你还是小姑娘的时候就在公司了，我把你当作是自己的妹妹。你家人出事时，我也说过要照顾你，你的婚事说什么我都要替你完成的。”经理看起来比她还无奈，“你就只剩一个侄女而已，没有其他亲人了，万一哪天你怎么了，难道还奢望你那个侄女会替你处理身后事？”

她小声抱怨：“也不用把咏慧讲成这样……”

“还在替她辩解，你这种阿姨还真是不多，她用信用卡买名牌货刷爆了三张卡，你替她付；明明买不起，还去贷款买了辆车子，没付几个月的款就不要了，也是你处理；没事还弄个什么指甲彩绘的路边摊，说什么现在正流行，一定会赚大钱的鬼话，搞到地下钱庄不时追杀她，最后还是你拿了积蓄替她还清，我说你……”

那有什么办法？她就自己这么一个亲人，爸妈跟姐姐两对夫妻一同出游，结果因为游览车在山上不熟悉路况跌入山谷，四个人共赴黄泉。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她的侄女就变成了她今生唯一的责任。

“咏慧还小嘛，再长大一点儿，她就会懂事了……好，那个什么蔡先生的，我去跟他见面就是了。”

“那好，下星期六，不准找理由，否则我亲自去押你来！”

“好啦好啦……”

蔡先生看起来的确人很好，斯斯文文的，戴着一副金框眼镜，说话也恭谦有礼，除了有点黝黑，长相倒也不太讨厌。不知道是不是从来没有谈过这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德芬很快就开始认真起来，蔡先生各方面都是再好不过的对象，虽然是鳏夫，还有个十几岁处于叛逆初期的儿子，但她自己也没有太多条件可以挑剔对方，女人到了她这个年纪，很多事都必须得将就。

但她还有个不大不小的麻烦，就是她的侄女咏慧太过好高骛远，不懂得赚钱的辛苦及意义。出国旅游、名牌、车子……父母的保险金早就被她花光了，但她却认为，花德芬的钱也等于是花自己的钱，那些钱可是自己的爸妈用生命换来的，她本来就花得理所当然。

回到家里，发现咏慧正低声下气地接电话，看到德芬进来，马上躲进屋里，但还是被德芬听见只言片语。

地下钱庄！这孩子怎么又去借高利贷，上次的教训还不够吗？思及至此，她生气地拍打咏慧的房门。终于在一阵猛敲狂打之后，咏慧开了门，原本德芬以为她又要出来顶撞她，没想到见她哭得泪汪汪。

“阿姨……”

“你……你又做了什么？”

“都是亚贞啦！”她扑到德芬的怀里哭诉，“她跟我说，她在日本找到一个台湾还没有的鞋子品牌，那牌子在日本卖得非常好，想要赚钱就必须抢在别人之前把这个牌子的代理权抢下来，否则晚了就来不及了，我只好……去借了50万。”

“你跟高利贷借了50万？”德芬惊恐地倒抽了一口气。差点儿没昏过去，50万！她再也忍不住怒吼，“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阿姨，救我啦……”

这样下去不行！如果不给她一个教训，她是永远都不会学乖的。于是德芬把脸冷了起来，“我没有钱，上次帮你还的高利贷已经是你爸妈最后的钱了，你已经没有钱可以挥霍了。”

“我会被他们抓去卖春啦，阿姨……你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你不忍心的，对不对？”她继续眼泪攻势，暗想着再坚持一下，德芬就会心软了。

“这次不行！咏慧，你要自己想办法。”德芬硬起心肠，希望咏慧能真正明白自己错在哪儿。

眼见一向最有用的招数也失效了，那就没有必要再装可怜，她擦了擦泪水，骄傲地抬起头：“哼！你会后悔的。”她拿起包就出了门。

好几天过去了，咏慧连通电话都没有。德芬开始担心她的安危，跟蔡先生的恋情也无心经营，她开始联络她所知道的咏慧的朋友，就在她手足无措之际，咏慧最好的朋友亚贞打电话给她。

“亚贞，你最近有没有看到咏慧？”她已经打算把爸妈的保险金拿来替咏慧解危。

“阿姨！”那头的亚贞声音慌张，“咏慧……她被人押走了！”

听到这话，德芬的心直直地坠落。

“他们在哪里？”德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就是上次咏慧借的那间地下钱庄，你还记得吗？”

“嗯，我知道了，我会处理的。”收了线之后，她原本想联络蔡先生陪同她一起去，但他们还没有进展到可以共同面对这种难堪的事的状况，况且还是复杂的家务事。对方可不是什么善良老百姓，德芬不要他为她冒这种险！

“姐姐，对不起……姐夫，对不起……”路上开着摩托车，她掉下泪来，想起咏慧离家前的最后一句话：“你会后悔的！”

她真的后悔了，如果咏慧真的因此而毁了一生，那么她该如何自容？失神回想着，车速也不知不觉加快。她的心里只惦记着咏慧，却没有注意到她已闯过红灯，当然也没有见到那辆公交车。

“该死，这下可怎么办才好？”咏慧跟亚贞着急地在加护病房外踱来踱去，脸上的恐惧比忧愁还深重。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知道她会这么着急地要冲去救你？”亚贞跟咏慧策划这场“绑架记”，就是为了要让咏慧的阿姨能拿钱出来帮她们渡过难关，没想到她却在半路被车撞了。

“全是废话，这下好了，唯一有钱的被撞成这样，万一王大哥真的找上门来，假卖淫就会变成真卖淫了。”咏慧嫌恶地瞥了她一眼，“我又不是没钱，只是全让阿姨给管死了。”

“这倒也是，如果你阿姨因为这样挂了，你不但能获得自由，还能连你阿姨的保险金一起领，她是保险业务员吧？自己一定也保了不少险。”

咏慧一愣，如果阿姨死了的话……能继承她的钱的就只有自己了，可是……

“医院臭死了，我要跟我男朋友去约会了，你自己看着办吧！”看咏慧想事情想到失神，亚贞耸耸肩走了。

她有些发呆地坐在德芬的病床旁，此时德芬的头部全让一圈又一圈的绷带紧紧包住，只露出眼睛和嘴巴。医生说她有生命危险，这两天是观察期，家人请务必随时跟医生有所配合。

“阿姨……”她叫了一声，想知道此时的德芬是否有反应，“你有没有听见我在叫你？”德芬安静地闭着眼睛，“嘀嘟”的仪器声代替她回答。

她想到亚贞讲过的话，如果阿姨不在了，那么她就会有钱了，也会有自由。如果她因为这样就死了，那么……阿姨也算是死于意外了吧？应该是的，她看了看加护病房里此时没有护士在，于是她伸手把那台仪器的插头微微拉出些许，仪器还在运作。

咏慧咬咬下唇，她需要钱，万一阿姨就这样再也醒不了，变成了植物人，那还不如死了好。她一口气拉出插头。“咻”的一声，仪器沉默地停止，德芬没有任何反应，这样就行了。她只要假装出去买东西再转回来，就谁都不会怀疑到她，反正只是医院插头没插好，不小心让她的阿姨死掉。

嗯，就这样。她不敢明目张胆地表现出愉悦的心情，她的问题解决了一半了，接下来她将会领到一笔吓人的保险金，并且获得自由。

嗯，就这样！

第四章

她真的吓了一跳，她的阿姨竟然这么有钱！1500万！扣掉还给地下钱庄的本金及利息，她还有1000万可以花。看着存款簿上那一长排的金额，咏慧有种不真实的飘飘然。话说回来，让她吓一跳的除了保险金高得吓人，另外就是那个瞎子算命师，简直就是太神了！

“想算些什么？”他问。

年轻女孩穿着时髦，但能闻到她所散发出来的贪婪味道，那是一种浓重的铜臭，天生爱慕虚荣。

咏慧从家里愤怒地出走后，既沮丧又无助，算一下未来也好，看有没有什么方法能破解现在的窘境。于是咏慧坐下来说道：“算财运。”

“财运吗……”他喃喃自语着，“嗯，近期之内有笔横财，但那是财神过路，这笔钱拿不得，那不是你的，如果真的获得，请务必拿去行善。”

“算命先生，你能不能再讲清楚一点儿？”

女孩身上的线若隐若现，他无法确实清楚她的命运。这个女孩命中注定带有偏财，若能守住便不愁吃穿，但是……恐怕将有场大劫。

“你命中有财，但非正途带来，不义之财不可取，否则将招来横祸。”

“这是真的还是假的，会招来什么祸？”

“小至见血，大至命休。”

“你讲这样我听不懂啦，我会发生什么事？”

“这要看你的造化，但及时行善多少能为你化解一些。”

咏慧觉得她遇到一个半吊子了，难怪没有人上门，他根本就只会半套嘛。“算了，我再去找别人算。”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张100元的钞票，“你的算命只值这个价钱。”说完，她把钱丢进纸箱里，扬长而去。

咏慧贪婪的灵魂已全是空洞，就算她能大难不死，也只会这样可有可无地活着，那代表着她生命价钱的100元让算命师怀着深深无奈的悲叹。

咏慧很讨厌亚贞的男朋友，他极端看不起女人，还有暴力倾向，常把亚贞打得遍体鳞伤，而亚贞不知道是眼睛还是脑袋被狗屎糊住了，死心塌地地爱着小健。

他只不过是王大哥底下一个跑腿的小角色罢了，她会去借高利贷就是通过小健牵的线，说什么可以借钱由他取得员工优惠，利息可以少算点，真是狗屁！她现在被讨债逼到就只差没去卖，说到底，把她害得这么惨，他也是有责任的。

小健靠在这栋早就搬空的“信用顾问管理公司”外墙上，点起一支烟：“你阿姨是不是真的很有钱？”

咏慧回答：“有钱的是我，不是我阿姨，我爸妈的保险金加起来快要上千万，我阿姨只是暂时替管罢了。”

“哦……”小健眯起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沉默地抽了几口烟后，他又问，“你阿姨还没出嫁吧？如果她死了，那么她所有的财产自然就会由你继承，没错吧？”

咏慧说：“你的意思是，你要帮我杀掉我的阿姨？”

小健耸耸肩，不置可否：“很容易嘛，王老大常用这招讨到债，先要债务人帮家里的人保个险，然后制造一场不会让人起疑的意外……还能拿到额外的费用呢。”

咏慧曾有那么一下子几乎就要开口跟小健讨论了，她只是很虚荣，而不是丧心病狂。咏慧不想理他，但却不停地想着他的话，同时焦虑地看看手表，阿姨还没有来，怎么这么慢？

手机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是个陌生的号码，她接起来：“喂，我是。”

打电话来的人肯定说了什么，小健见咏慧的脸色逐渐显得讶异。

“好……我马上到。”

她把电话收进手提包，转身就要走，小健连忙叫住她：“喂！你干吗，你阿姨还没来？”

“她不会来了。”她转身面对小健，他弄不清楚咏慧脸上那抹神秘的微笑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不会来，她不相信你被地下钱庄抓走了？”

“不，她在来这里的路上被公交车撞了，现在在医院里。”

“哦？看来老天也站在你这边，它替我们动手了。”小健戏谑似的拍拍手。

她挑了一边眉毛：“她还没有死。”说着，跳上了一辆出租车，朝医院方向而去。

小健又点了一根烟，看着黄色的车体乌烟瘴气地驶离，她刚才说有多少钱？上千万左右是吧？如果她阿姨死了，肯定不只这些钱。他笑着，拂开落于额前的金发，而他有个来自算命师所算出的预感，他一切平顺，心想事成。而他此刻心中所想的是，咏慧的阿姨大概活不久了。

有钱的感觉真好！她卧倒在柔软的沙发上，一只脚有意无意地踢踢今天去百货公司血拼的成果。百货公司的高级专柜小姐好像有一种本能，能闻到她身上发出的香味，那是一种名叫“富裕”的香味。她们以前根本连正眼都不看她的。

接下来要用这些钱做什么，环游世界，还是先去把自己渴望很久的东西买齐了再打算？她抽出其中一个袋子，那是答应给亚贞的名牌包包，当季的最新款式，漂亮得找不出缺点。像是心有灵犀般，亚贞打电话来了。

“喂，你要的包包买好了，什么时候来拿？”她欣赏着包包上象征时尚的商标，那是昂贵的唯一理由。

“咏慧。”不同以往，亚贞的语气有种凄楚及哀求，“可不可以借我点儿钱？”

“你要借钱做什么？我不是才刚付了50万酬劳给你们了吗？”她问，心里却浮出不屑，有钱的麻烦之一就是每个人都会来找你借钱。

“我们有点事……”她似乎不太想讲理由，却还是说出口，“我们想结婚。”

“结婚？”咏慧愣了会儿，“你要嫁给小健？”

“小健是我这辈子遇见的最好的人。”对于这点，亚贞的口气坚定起来，毫不犹豫。

这女人真的有病，竟然要嫁给一个成天把她当沙包打的男人？这女人没救了，咏慧想，她还真没看过这么迫不及待往火坑里跳的人。她试探性地问：“你要借多少？”

“呃……可以的话，100万。”

咏慧想起另一件事：“我们的鞋子代理到底进行得怎么样了？我就是为了这个才跟我阿姨闹翻的，结果害得她出车祸死掉，这阵子忙着办后事，都忘了问你进度如何。”

“呃，咏慧，那个代理……我……小健赌博赌光了……”亚贞小声讲。

她很想再痛骂亚贞，可是有个念头使她忆起了算命师跟她讲的话，她必须要行善事才能化解横祸，帮助有难的朋友也算是善事吧？

拿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她说：“好，我借给你，可是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收利息。”

“利息？”

“是啊，算法就跟王大哥他们一样就好，100元收50元利息，我可以暂时不收你的本金，但利息要每月给，包含你骗走的50万在内。”

“这……这么多？”

“小健不是说这是员工优惠？看在朋友的分上，我才只收这么一点儿。”谁叫亚贞要欺骗她，自己可是被她害得家破人亡！

“好……好吧！”为了小健，她也只能答应。

第五章

“你是猪啊！”一记重拳挥来，落在亚贞的左腹上，她痛得弯下腰，“叫你去借钱，你借了一堆负债回来？”小健抬起脚又是一阵猛踹。

“如果不答应，她不借给我啊……”亚贞退到角落畏缩着，眼神恐惧又慌张，“她已经知道那50万的事了……”

“那个贱女人！有几个臭钱就开始拽起来了？”小健大脚一踢，把小茶几踢得半天高，砸坏了台灯及电话，“竟然收利息，她以为她是高利贷吗，地下钱庄能是谁都开得起的？”

“明天，她叫我们去拿钱……”亚贞的头还有些眩晕，但这件事非得先跟小健讲才行。

小健坐在沙发上跷起二郎腿，眯着眼抽起烟来。亚贞还在角落瑟缩着，可是她知道小健一定在计划什么事，她忽然有点担心起咏慧的安危。

不一会儿，他捻熄了烟，唤了声：“亚贞，你过来。”他的叫声不像刚才那样粗暴，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的亲昵。她听话地站起来，慢慢靠近他。

等她走到伸手可及之处，小健一把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轻柔地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知道我们的情况，我们需要钱。”

“嗯。”我们？她有些悲哀地想着这个原本应该象征亲密的用词。

“如果不快点儿把王老大的钱还完，我们根本就无法安心地在一起，只要想到这里，我就很害怕失去你。”他又说，“所以你要帮我，对吧？”

她抬起头：“你想做什么？”

“你的姐妹现在这么有钱，从她那里挖一点钱过来就能解决我们的困难，我需要你的帮忙。”

“你想做什么？”她再度问了一次。

小健在她耳边轻轻说着，亚贞的脸从可怜兮兮变成了讶异：“这样好吗？”

“反正那笔钱也不是她赚来的，是她继承来的，我们根本就不需要感到良心不安。”

听到小健在耳边的呢喃，亚贞不由自主地想到葬礼上咏慧的窃笑，她并不为阿姨的逝世而难过，反而为得到她的财产而暗自高兴，以及之后她那股不可一世的嚣张态度，好像突然有了钱之后，她就变成了上流社会人士一样，睥睨着所有贫穷的人。

“我们又不是不还她，至少我们不必再呼吸着王老大喷出来的气生活，那真是太窝囊了。说不定还完钱之后还能剩一些钱，我们就能办个温馨的小婚礼，生几个孩子，幸福地生活下去。”

小健的话深深地打动了她，于是她点头：“嗯！”

一见到小健站在亚贞后面，咏慧的脸马上垮下来，这个瘟神来干吗？她可还没忘记上次他那副浑蛋嘴脸。

“喏。”她从自己最新的包包里抽出支票递给她。

“怎么不是现金？”

“你叫我拿着100万跑来跑去，你知不知道100万现金有多重啊？会把我的指甲折断。”

小健抽走了亚贞手上的支票：“一个月后才能领到钱？”

“这个月我不会收利息钱啦，我现在有个财务管理人，他建议我这么做，说什么用支票管理钱比较容易掌控。哎呀！反正我不懂啦，可是用支票付钱挺有派头的，你们又不急着这个月结婚，没关系吧？”

小健朝亚贞看了一眼，她马上意会过来，把客厅的窗帘拉上，室内顿时黑暗，残余的光线只够咏慧看见他们的脸。

“你在做什么，干吗拉窗帘？”咏慧完全没有发觉危险已悄然靠近。

小健自口袋里掏出弹簧小刀，一屁股坐到咏慧旁边：“我们请你帮个忙如何？”

那把小刀子让咏慧很不自在：“你拿着刀子跟我谈什么？”

“没什么，把你的银行密码告诉我们。”

“你……这是抢劫！”

“算是吧，谁叫你这么不上道。”小健的手劲加强了些，强调他的认真。

“你……”她看向亚贞，“我真想不到你会这么对我！”

“亚贞可是很伤心的，最好的朋友都不帮她了，她又有什么办法？”小健这么说，亚贞别过头去，挥掉她的指责。

小健把小刀的刀尖放在咏慧的腿上：“先给你放点血，看我有多认真！”

咏慧还不及尖叫，小健的刀就已经插入了她的腿中，痛得她双脚拼命地踢打，小健干脆坐在她的背上，免得她动来动去，如果不小心刺到自己就倒霉了。

“还不说？你可真是爱钱，爱到连自己的阿姨都能杀掉。”小健觉得这么凌虐咏慧有股奇异的快感，比平常他去讨债要爽上好几倍。

“嗯嗯嗯！”咏慧拼了命地挣扎，全身的痛苦被忽然揭发真相的惊恐取代。

“我猜得没错吧，无缘无故的机器插头怎么会掉呢？医院可没有笨到会犯这种错，只可惜他们怎么都想不到，犯人是病患家属。”

咏慧狂乱地地摇着头，小健是不可能知道的！不可能，他只是碰巧猜中罢了！

“咏慧，你……杀了你阿姨？”当初听到咏慧说医院方面不小心疏忽了，把机器插头弄掉了，亚贞还真的以为只是意外。

“闭嘴！”咏慧大声吼叫出来。接着她不知哪来的蛮力把坐在她背上的小健用力顶翻了过去，用尽全力往小健身上扑过去，“你这人渣，有什么资格说我！”

“干！你这贱人要做什么？”一见她竟然扑过来，小健的手掌用力一拍，拍在咏慧的脸上，咏慧翻滚了两圈，后脑撞到电视柜上。

小健从地上爬起，抬起脚往咏慧的肚子连踢了好多下，还一边叫着：“敬酒不吃吃罚酒？看我不给你教训几下，你不知道老子的厉害！”他发了疯般地狂踢猛踹，直到咏慧原本抽搐的身子渐渐不动。

“小……小健……”亚贞退到客厅的另一头，她看着小健像头疯狗一样充满愤怒，嗜血般地虐待着咏慧，他平常打自己时也是这样的吗？

几分钟后，小健终于停下来，气喘吁吁，又啐了一口：“真是贱！乖乖说不就好了吗？”

“她，她不动了。”亚贞吓呆了，咏慧的口中吐出好多血。

小健蹲在她旁边，东瞧西看了好一会儿：“嗯，她好像没气了。”

“什么？”亚贞急忙跑过来，伸手探着咏慧的气息，“她……她死了。”

“干，真经不起打，你就没这么容易死。”小健戏谑地揉着她的头，接着坐到沙发上点烟。

亚贞转头去看小健，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多问什么，出于一种本能，她知道现在应该安静才是。

“亚贞，把她的包包翻出来，看这个蠢女人有没有把银行密码抄在笔记本上。”

她点点头，强迫自己镇静地听话，否则万一小健生起气来，她的下场说不定会跟咏慧一样。找了半天，亚贞找到一本小小的记事本，在其中一页看到咏慧写了字：“小健，咏慧租了个保险箱，她的财务管理人好像建议她作黄金投资，她把大部分的钱都拿去买金条放在保险箱里。”

“金条？”小健吐了口烟，看着烟雾在窗帘的间缝混着细尘缓缓飘着，“这女人还真的很蠢，现在金价高到吓人，她去买黄金？肯定被骗了，她这辈子怎么都在被骗？”

“这里有一把钥匙。”亚贞扬起那闪闪发亮的小钥匙，这在小健眼中看来特别可爱，钥匙圈则是某家银行名称及保险箱号码。

“你先收好，我们先把她的尸体处理一下，然后就一起去把那些金条领出来远走高飞。”亚贞麻木地说了声好，协助小健把咏慧的尸体用被子包裹好，其间她不经意抬起头看见客厅上咏慧她阿姨的照片，不知为什么，照片上德芬阿姨的嘴角竟然露齿而笑。

第六章

差不多该收拾了，他想。城市的夜妆已点燃，许多色彩在其中游晃，一抹一抹的，不知要去哪里的幽魂穿梭在吵闹的人群里，有黄色、银色、绿色、蓝色、粉紫……以及鲜红色的。

一抹鲜红的身影。

算命师停下收拾的动作，重新把纸箱摆回桌子上，这次来的是老客人。每隔一段时间，她总是会来问着相同的问题。

“算姻缘。”她很慢很慢地说着，不如以往急切地想知道算命结果。她的头垂着，头发还不停地滴着水，混着一股刺鼻的海水的腥味。

“唉……”算命师的眼膜蕴上雾气，苍哑地说：“你已经没有命可以算了啊……”

她额上的发湿贴在肿胀的皮肉上，肉上的伤口错综复杂，泛出红白相间的黏腻，有好一会儿，她想要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我已经劝了你很多次，你命中注定孤鸾，姻缘是强求不得的啊……”算命师再度悲叹。

“再算……一次……”她固执着，即使已化作怨鬼，她仍不愿放弃。

“你不会有姻缘的。”算命师摇摇头，她的线已经断了，只有一小段可有可无地飘浮着。

她没有反驳，只是抬起她的右手，右手的小指上圈着一条红红的线，远远地连接到不知名的地方去。算命师惊讶地看着那长长的红线，线的那端微微扯动，表示线的另一头系着某个人，她不可能会有的姻缘。

“再算一次。”她说，腐烂的嘴角轻轻微笑。

他不再坚持，也不用再看她的生辰，那早已刻在他的脑中。闭起双眼，目盲的瞳孔中浮出了一些景象，她的命运已经有了变化。

许久，他终于开了口：“往北边有水的地方，你的姻缘在那里。”他只简短地说出看到的，她要的只有这个。

好像早就知道了会有这种结果，她满意地点点头，抬起紧握的另一只手，把手里握着的东西放进小纸箱中，接着便消失在往北方的路上。算命师不语，城市里游荡的幽魂又再度添了几许，总是这样，人们只看见自己想看的，他又能如何呢？

小健看着满地的水，一时又傻眼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已经是第三次了，上次是他的车子里头不知为什么像泡在水里似的到处潮湿，但外面却是艳阳天；上上次则是他的衣柜里像下了一场雨，把他所有的衣服全给淋湿，而他完全没有头绪水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不对劲儿，有些事不对劲儿，小健往四周看来看去，房间再平常不过了，这里甚至不是他家的房间，只是他召妓时方便休息的汽车旅馆，好像从他和亚贞把咏慧的尸体从基隆的海边丢下去之后，他的周围就开始发生怪事了。

不会是那个女人在作祟吧？他蹑手蹑脚地踩过水，翻出自己的香烟点上，开始回想那天的事……

把咏慧的尸体一层又一层地包裹住，接着清理咏慧喷出来的鲜血之后，外头天色已经晚了。而亚贞自从咏慧死了之后一直很安静，安静到让小健以为她的魂是不是吓掉了。

“干吗不说话？”小健拉着身上的衣服，心想：等会儿洗个澡好了，虽然黑色的衬衫看不出鲜血的颜色，可是有血黏在身上感觉很不舒服。

“没……我没事。”亚贞看看手上干掉的黑血，“小健，我们会结婚吧？”

“你干吗啦？”他不耐地回应。

“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她不敢去看包着咏慧的棉被。

“人都杀了，现在后悔也没有用。”

“我……我是不想杀咏慧的。”她不安地搓着自己的手，同时把绑在小指上的红色小结再度拉紧一些，那是她去月老庙求的红线，听说只要绑在小指上就能求得姻缘。

“谁叫这臭女人这么嚣张？我只想教训她一下，谁知道她就这么死了。”小健“哼”了一声。

亚贞咬咬牙，问道：“我们要怎么处理她的尸体？”

“老规矩，丢到海里去，你就不要再摆着那副死人脸了行不行？”他抬起脚往桌上一放，“我又没说不娶你，现在有钱了，你要开心点儿。”

她想听的就是这个，为了她的爱情，她连好朋友都杀掉了，只是为了不属于自己的钱，只是为了不属于自己的姻缘。

小健在浴室里边洗澡边唱着歌，杀了咏慧对他一点儿影响都没有，亚贞叹口气，小健的手机响起。

她接了起来：“喂？”

“咦？”是个女人，声音异常熟悉，好像在哪儿听过？

“你是哪位？”怎么会是个女人，这女人是谁？

“啊，是亚贞啊，嘻嘻嘻……你们现在在一起啊？不好意思，吵到你们了，那么我挂掉了。”

“等等……”亚贞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女人就挂断了，她听见那笑声，马上就知道她是谁，是跟她在同一间酒店工作的女孩，她怎么跟小健勾搭上的？

亚贞此时又惊又怒，才想着小健是她命运中的那个人，而他竟然已经背叛了自己！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无知，算命的不是早就说过了吗？而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让自己陷入这种可笑的悲剧里，甚至是无法收拾的惨剧，她比刚才还要后悔数倍。

在开往基隆的路上，亚贞又沉默了，那通从话筒传来的女人笑声徘徊不去，也就没有发觉小健阴鸷的脸。他已经有了打算，把咏慧的尸体丢到海里后，也让亚贞一起下去好了，这女人太烦了，整天哭哭啼啼的，万一哪天她要是发神经说出来，他的日子就不得安宁了。

她还天真地想要嫁给我呢，小健嘴角牵动一下，他怎么可能娶一个被无数男人玩过的烂货？只要有钱，东南亚多的是纯洁少女任他挑选，他干吗还娶个累赘在身边？更何况他并不想跟任何人分享那些钱，连同王老大在内，只要躲藏得好，换个假身份便能在国外过着像皇帝一般的日子，除非他疯了才有可能娶她！

路上的人和车开始变少，碧砂渔港的路标明显地林立着，但那不是他要去的地方。基隆的地势相当险要，从高高的断崖丢下去，崖下的海浪便会为他处理这个麻烦。不，是两个麻烦。

东北角的风相当强劲，空气中有着浓浓的海水味，水分子中掺有盐分，连风闻起来都有咸咸的味道。把车子停好后，小健先下车看看地形，选定丢弃的地点。

他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终于选了一个有小海湾的缺口，只要一涨潮，潮流就会把尸体往北方带，还没到琉球群岛，尸体就会被鱼群吃个精光了。小健回头敲了敲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亚贞，示意她下车。

“怎么样？”她问。

“那里，有没有看到？”

“那个缺口？”

“没错，丢下去就什么事都没了。”他往回走，要亚贞跟上他，“过来帮我。”

打开车子的后车厢，咏慧的尸首因山路的崎岖不平而撞得血肉模糊，被撞碎的血肉从塑料袋里跑出来。小健几乎要发作：“死了还给我找麻烦，叫我找谁清这个。”他一把抱起尸体的一头，亚贞则是抱着另一头，重得让她只能吃力地慢慢移动。

“用点儿力好不好，笨手笨脚的！”

她咬紧牙关，死命地抬起沉重的尸体，原来一个人死了之后会变得这么重，咏慧的体重原本是比她还轻的。所幸距离并不远，他们两人合力将尸体抛了下去，尸体先是撞击到山崖突出的一个石块上，然后弹出更远的距离，准确地落在他们相中的海湾里。咏慧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漂浮物，在海中时浮时沉。亚贞蹲在崖边，失神地望着那白色的被子，她应该要好好地安葬她的……

“我问你。”小健说，打断了她的沉思，“你是不是真的想跟我结婚？”

她闻言，抬起头看着他：“嗯。”

“但是我不想娶你。”

“咦，可是……你说过的。”

“是啊，我是说过。”他朝她走近一步，“我后悔了。”

她还没来得及接下一句，小健的脚一抬，就把她活生生地踢下了山崖。

不！不要！她落下的时间还没能想到下一句话，头便撞上了险恶的海岸边，刚好挂在海岸交接处。

“啧，差一点儿。”小健望了又望，“算了，涨潮之后，她一样会漂出海。”于是他头也不回地开着车离开了这个山崖。

想到这里，小健吐了口气，这几天烦躁的心情又盘踞在他的脑子里，在他把亚贞也一起丢下海之后没几分钟，就发现了一件事情——保险箱钥匙还在亚贞身上！

“妈的！真是衰到极点。”他怎么这么不小心，忘记了这件事？这下他得想办法下到那个险象环生的山崖，还得赶在涨潮之前。同时还得希望亚贞的尸体挂在那里。

想起来就烦！他踢了踢旅馆房间里的水，这些怪异现象他才不放在眼里，他唯一在意的就是保险箱里的那堆金块，以及他往后的享乐人生。只好再去一次，主意即定，他穿戴好衣服离开了旅馆。出发之前还特地去买了一些工具，准备妥当之后，他开往前几天的地点。

天快要亮了，虽然平时那地方人烟稀少，但大白天的，很难保证不会有人走动，他把车子停在山崖边，开始从地势最缓的地方慢慢地下去。

虽然他戴了手套，穿着便利的运动裤，可是小健从来没有爬过山，更别说是这种连山都算不上的断崖，但贪婪的心终究战胜了他不甚熟练的手脚。过了两三个小时，他总算落地了，海浪不断地打过来，把他全身溅湿了。

小心翼翼地半俯着身体，吃力地爬往他记忆中亚贞的尸体所在地，应该就在前面不太远的地方，但却什么都看不到。

“到底在哪里！”他跟着海浪咆哮着，却徒劳无功，有好几次他几乎想要放弃，却又不甘心这么辛苦又什么都得不到，只得撑着疲倦的身体来回穿梭。忽然，他看见了某个白白的东西在海上漂浮着，那白色上的花纹有些眼熟，那不是咏慧的尸体吗？一看见那白色棉被，小健就有了精神，他记得亚贞挂着的地方就在咏慧的不远处，一定就在附近。

十多分钟后，他真的看见了一半身体泡在海里的亚贞。于是他急忙往那里走去，却不小心踩到一颗尖锐的石头，一时重心不稳，额头重重地撞到了全是石块的地面，此时海浪再度打来，把他额上的血瞬间洗净，也让他痛得哇哇大叫。

他的体力流失了大半，又因方才的撞击使得他头破血流而眩晕，于是只能像只老狗一样爬到亚贞已经腐烂的尸骸旁。亚贞就在几步之远，海水混融着她的尸肉，散发出一股极为恶心的臭味！而她泡得胀大的身体趴着，小健要把她翻过来才行。

海平线已经泛白，他不能再犹豫下去，他要快点儿拿到钥匙，然后走人。他忍着极端恐怖的臭味，把亚贞软烂的肩膀用力翻过来。一见到她的脸，小健吓得倒退许多步，他不是没见过尸体，但水流尸还是第一次见到，波浪托高了她的脸孔，她的脸已经肿胀得有原来的两倍大，而她露在外头的皮肤也都迸裂了，被烈日晒烤成紫黑色，完全变了形。

小健忍不住转头呕吐，直到胃再也承受不住吐出胆汁才停止。调整了呼吸之后，他勉强能忍住心底的惊惧，颤抖着手，不停地翻找亚贞衣服上的口袋，但不管找了几遍就是找不到。怎么可能？他们杀掉咏慧当天，钥匙的确是在亚贞身上，怎么会没有呢？小健急了，更慌张地在尸体上翻来翻去。

忽然他注意到她的手紧紧地握着一个东西，该不会握在手里吧？小健开始用力掰她发烂的手指，但她握得死紧，小健不管怎么用力就是无法掰开。都到这种地步了，他可不要放弃，于是找了一片薄薄的石片充当小刀，把亚贞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割下来，他把她的大拇指割断后看见了掌心微露出的一点银光，是保险箱钥匙！

受到了鼓舞的小健接着又割断了食指，钥匙的样子可以看见了，他想要把它抽出来，戴着手套的手行动不便，于是脱掉了手套，开始在腐烂的皮肉里挖着。清晨的风浪变大，海浪一个接着一个而来，一个大浪打来，把亚贞的尸体打离了岸边，差点儿就要到手的钥匙漂远了。

“可恶！”小健跳进海里，游向已离岸边有些距离的尸体，仍然想办法把钥匙挖出来，可是风浪依旧威猛，他专注于拿钥匙，也没有发现他跟着潮水往外游去，等他一抬头，几乎踩不到地了。当下小健天人交战，他可没有自信能游得回去，就算他会游泳，可是攀岩已经消耗掉他大半的力气，所以他决定往洄游，才一抬手便发现自己的手好像被什么东西钩住了。

转头一看，他衣服上的纽扣钩住了一条红线，而红线绑着的就是亚贞的小指头。拖着一具尸体怎么游得动？小健着急地在海中拼命想解开缠住他的红线，而尸体随着潮水不断撞到他的脸，有好几次亚贞那溃烂的脸都碰到他了，他也只能忍着恶心的感觉为自己的生命搏斗。

又一个大浪打来，先是将他们往回推，接着把他们一起拉往更远的海面，更外海的地方，海浪有节奏地接连而来，终于将他们的身影吞噬于蓝黄相间的海平面底下。

第七章

又有老客人。算命师看着别人看不见的灵魂飘游着，上一次见到这位老客人时是在一个雷雨的午后，她着急地要赶赴一场约会，但无名的力量将她带来此地，他不想也不愿却无法抵抗地看见她的命运。她并没有逃出她的末九之劫，茫然失措地在这混浊的城市里独自垂泪。

另一个老客人。年轻女孩的脸不再化着无瑕的彩妆，她已被浓重的黑暗给团团包围，她原本是可以逃过一劫的，只要她贪婪的灵魂及时醒悟，或许她能救自己一命，但从她骨子里透出的爱虚荣却将她拖往地狱，她只能无止境地沦陷在黑暗之中，万劫不复。

这次，算命师见到第三个老客人，他忍不住微笑。这个执着于姻缘的女孩终于得到了她的爱情，虽然连系着生命的线不见了，但红线更能满足她的愿望，谁说一定要活着才能幸福呢？至少这个女孩她就不需要追求永恒便能与她的爱人生生世世不分离。

红线另一端绑着的是那位金发男子，拥有他见过的最丑恶的灵魂，他背后那条黑色的线断得干干净净。他已经警告过他该注意女祸，没想到他完全不放在心上，见他像个气球被拉动着，算命师垂下肩膀，幽幽叹然。

在他小小的摊子前，摆荡过多少茫然的灵魂，有的发现他，有的只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他又能如何？

人世间，总是有许多七情六欲在浮沉。

第三个故事：套中人

作者：大袖遮天

第一章

公墓永远是这么安静，一眼望去，无穷的山峦之间包裹着一片醒目的墓葬，密密麻麻的墓碑整齐排列着，有无数人躺在地底下，地面上却几乎看不见人。有时候想想会觉得毛骨悚然：如果墓碑的排列秩序代表着地底下人入睡的秩序，那么这满眼整齐的墓碑，就是一具又一具按行列摆放的尸体。

“快点，我们放下花就走。”小贵说。

小贵是我的同事，他的一个同学几天前去世了，他正好在外地出差，没赶上葬礼，回来后决定来给同学献一束花。但他胆子小，一个人不敢来，非要拉着我一起。

“白天有什么好怕的？”我嘲笑他。

“这是墓地，阴气重。”他龇着牙道。

我们拾阶而上，沿途的墓碑夹道欢迎着我们。小贵匆匆在墓碑群中找到了他同学的墓，将菊花放在底座上，蹲在坟前默哀。我不想打扰他和死者的对话，一个人悄悄走开，在附近四处转悠着，看那些墓碑上的照片。葬在这里的人种类繁杂，但无论媸妍贤愚，如今都没什么区别。四周的林海滔滔，是他们在长久的寂静中唯一听到的声音。

小贵的脚步声在远方响起，回头望望，他一边朝我走来，一边好奇地望着墓碑上的照片。

走过一座墓碑时，他停下了脚步。

他凝视那墓碑良久，身子渐渐开始颤抖。

“孙研！”他破着嗓子喊了我一声，将两根手指塞进嘴里，在那座墓碑前蹲下身去。

“怎么了？”我快步走过去。他眼睛发直，额头上密布汗珠，看见我来，抬头望了我一眼，那是一个惊怖的眼神，仿佛刚从噩梦中惊醒一般的表情。

“你看。”他从嘴里抽出手指，颤抖着指向面前的墓碑。

其实我已经看到了。

墓碑上那么醒目的大字，一眼扫过去就能看得清清楚楚，抬头赫然写着“马宗元”三个字。

马宗元是我们公司的一个同事，上午我们还在公司见到他，这当然不是他的坟墓。在墓地见到重名的人是正常的事，刚才我还在好奇地想这墓地是否葬着一个和我同名同姓的人。

然而，再看看墓碑上贴着的照片，我感到自己脸上的肌肉也扭曲起来。

照片上是个30出头的男人，一头抖擞的板寸，鼻直口方，双眼有神。这张脸我们太熟悉了，每天在公司和我们一起聊天干活的马宗元，正有着和这一模一样的一张脸。

同名同姓不算稀奇，但连长相也一样，这表示什么呢？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低头一看，小贵已经坐在地上，此时正仰头望着我。我将目光重新转向墓碑，仔细看了看死者的详细资料——出生年月日，生平简历，这些都和马宗元完全一致，甚至连出生地和父母的名字也完全相同。

“这……这怎么回事？”我也坐到地上，和小贵肩并着肩。

“是马宗元……”小贵低声道。

我们对视了一眼。有些话不用说出来，我们如此熟悉，只互相看了一眼，就明白对方心里在想些什么。

难道和我们同事了那么久的，竟然是个死人？

第二章

马宗元是在半年前来到我们公司的。他有一个名称冗长的IT硕士学位，再加上人本身精明能干，很快成为公司的技术骨干。他为人热情开朗，大家对他的印象都不错。唯一不可理解的是他的穿衣风格。刚来的时候是冬天，大家都包裹得严严实实，马宗元也不例外，他无论在屋里还是屋外都戴着手套，哪怕是敲键盘的时候，也戴着一双薄薄的白手套。起初大家以为他是特别怕冷。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天气逐渐转暖，他这戴手套的习惯却始终不改。一直到了现在，已经是盛暑炎炎，他却始终穿着长衣长裤，脚上是厚厚的牛皮鞋，手上照例戴着白手套。这下我们都纷纷议论起来。我曾经当面问过他为什么这么热的天还要戴手套，他笑着说是因为皮肤特别敏感，稍微接触点脏东西就会过敏。这个说法我们都接受了。尽管他穿着长袖衣裤戴着手套，却也并没有因此变得清凉无汗，所以他一天总要带一件衬衣和几双手套，汗湿了便换下来。

“可他的身体是热的……”小贵望着死者的照片喃喃道，“我上午还和他撞了一下，他一身的汗，身体热乎乎的。”

我望着墓碑没有说话。

马宗元不仅仅是喜欢戴手套，而且还非常不喜欢和人有身体上的接触。他刚来的时候，老总带着他跟所有的同事见面，大家伸出手来要和他握手，他迟疑了一下才把手伸出来，手套也并不取下。后来有一次，我有事找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竟然吓得跳了起来。

“最好不要碰我的身体，”他这样告诫我们，“我的皮肤太敏感了，随便接触点什么，就会引发溃烂，小时候为这个毛病，我家里的钱被折腾得精光。”

就因为这个，我们大家都尽量避免和他有身体上的接触，哪怕是隔着衣料的接触。他虽然不发脾气，但每次有人不小心碰到他，他那种惊恐万状的模样，总会让人觉得自己好像犯了天大的错误。

不仅是我们小心避免和他接触，他自己也是小心翼翼，总是一副警惕的神情打量四周，无论站在什么地方，都和周围的人保持一定距离，而且一定不允许自己身后站着什么人。我们为此私下里讨论：不知道他在人群中是怎么样的？有一次我们出于好奇偷偷跟踪他，发现他在外面走也同样充满警惕，像猫一样打量着四周和身后，确保没有人会接触他的身体。很快他就上了的士回家了。我们后来又观察了几次，发现他从来不坐公交和地铁。

除此之外，他还非常害怕小动物。有一次公司有个女孩带了只仓鼠来公司，他翻文件的时候，仓鼠爬到他胳膊上，他当时发出的惨叫，仿佛被人砍了一刀。不仅仅是仓鼠，所有的小动物都是他恐惧的对象，如果办公室出现一只苍蝇，他一定会要将苍蝇打死然后才罢休，最可笑的是，打苍蝇的时候，他还小心翼翼地抱着头，仿佛那不是苍蝇而是飞机，随时会扔下重磅炸弹似的。

像这样的生活，也真是不容易。我们公司的人常常这么感叹。

通常这样的人都会让人觉得有些变态和神经质，容易被人排斥。但马宗元的个性非常有魅力，大家有什么事找他帮忙，除了要和人有身体接触的事情之外，其他的事他从不推托。他业务精纯，乐观开朗，虽然是公司的业务骨干，但从来不恃才傲物。公司好几个女孩子暗恋他，但一想到他的过敏症，谁也没有勇气去追求他——像这样一个永远不能和人接触的男人，正如镜花水月，看着好，却永远在遥远的千里之外。虽然也有一两个脑袋发热的小姑娘背地里说愿意和他这么相看两不厌地过一辈子，但却并没有看见她们有什么实际的行动。

原本这一切都没什么不正常的，直到有一天，下班后，我发现自己的手机忘在了公司，返回身去拿。那时候公司的人都已经走光了，我打开大门，取了手机正准备走，忽然听见马宗元的办公室里传来脚步声。

马宗元还没走吗？

我侧耳听了一会，想要吓唬他一下，便轻手轻脚走到他办公室门口，悄悄将门推开一道缝。

那天正好停电了，天气非常热，马宗元背对着门口，正在对着窗口吹风。他的衬衫上有一团汗迹。他是个怕热的人，稍微一活动就出汗，就这样还得在大热天穿长袖戴手套，也真够不容易的。

我正在感叹，目光落到他的手上，不由愣住了。

他居然卷起了衣袖！

这简直是百年不遇的奇迹。回想起来，共事这几个月，还没有人见过马宗元脸部以外的肌肤。而那时，他不但将衣袖卷到了肘部，那双从不离手的手套，也踪影全无。他裸露出来的胳膊和手掌，可能是因为长年不见光的缘故，显得异常苍白，尤其是那双手，白得近乎透明，完全看不到一丝血色。而他就这么裸露着双手，利落地收拾着桌子，还小声吹着口哨。炽烈的阳光从窗口射进来，灰尘清清楚楚在空气中浮荡——他不是说自己皮肤敏感，稍微接触点脏东西就会立即溃烂吗？我满怀疑惑，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后。

近距离观察那双手，竟然比婴儿的皮肤更加细嫩，雪白的手背上看不到一丝毛孔，在阳光的照射下，也看不到半点汗毛。这就有些古怪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汗毛，再看看他的，正在琢磨，他已经将手掌翻过来。这下他的掌心呈现在我面前，我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他的掌心居然没有掌纹。

不仅仅没有掌纹，连关节处正常的褶皱也没有。整只手掌就像是漫画里画出来的一样洁白无瑕。

我下意识地伸手过去想抓住他的手掌仔细敲敲。我的手在阳光里穿过，影子闪了一下，他蓦然惊觉，猛一回头，怪叫一声跳得老远。等他站定，我才发现他已经把双手藏到了身后。

“你干什么？”他惊魂未定地大声问。

“你怎么没有掌纹？”我迟疑了一下，还是禁不住强烈的好奇心，问了出来。

“什么？”他惊慌失措地盯着我。

“你没有掌纹。”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脸往下滑，看着他衬衣上深色的汗迹进一步扩大，我越发疑惑，朝前走了一步。

“你别过来！”他身体贴着墙，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无路可退。

“你为什么没有掌纹啊？”我继续朝前走，“还有，你说你皮肤过敏不能接触脏东西，可是刚才你怎么没戴手套？”

随着我越走越近，他的眼睛越瞪越大。他不住地朝后看，当我离他只有两三步远的时候，他忽然一跳跳到了窗边，猛一下跨坐在窗台上：“你再过来我就跳下去！”他神情非常激动，汗水滴在地上，形成一个个黑色的小圆点，瞬间就消失不见了。我不敢再朝前走。我们就这么对视着。他喘息了很久，这才缓缓道：“我的手，因为皮肤溃烂的缘故，长出来的新皮肤，既没有毛孔，也没有掌纹。”他看了看我的神情，又继续道：“我的皮肤的确是过敏，但天气太热，手也需要透透气，不然同样会因为自己的汗水而溃烂。现在你明白了？”

“那你干吗这么紧张？”我虽然相信了他的话，但还是忍不住这么问了一句。

“如果你因为这个毛病从小被人排斥孤立，你也会变成惊弓之鸟。”他说。

我沉默了。继而是羞愧。我结结巴巴地跟他道歉之后，便飞也似的从公司逃了出去。

第三章

现在，面对墓碑，想到他那双手，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那实在不像是一双人类的手。

即便是因为皮肤溃烂长出新的皮肤，至少应该能够看到血管的淡青色。但仔细回想起来，那双手就是苍白如纸，除了白色，看不到任何其他的颜色。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那么白的手。自从那次见过他的手之后，我多次反复回想，总会想起那双手在阳光下近乎透明的模样。有时候我会想起，不仅仅是手心没有掌纹，他的手掌背面也看不出关节、骨骼和血管的存在，手心手背完全是一个样。但当时观察的时间确实太短，我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看错，一直在心中存着疑问。从那以后我对马宗元总有些惕惕的感觉，从来不想跟他单独待着。他也察觉到了这点，也尽量避开我。

难道他真的是一个死人吗？

如果仅仅是在墓地发现这么一座坟，本来不该让人如此害怕。然而，前几天发生了另外一件事。

几天前，我一个在交警队工作的朋友来公司找我玩，当时马宗元正好从公司走出去，和那同学打了个照面。那同学当时脸色就变了。

“这人是谁？”马宗元走后，我的同学指着他的背影问。

“我们公司的技术人员。”我说。

“我问他的名字——他是不是姓马？”他问。

“你怎么知道？”我惊讶地道。

“奇怪……”同事疑惑地道，“不可能啊……他没有孪生兄弟……那颗痣……”

“你说什么呢？”我推了他一把。

“他叫什么名字？”他又问。

“马宗元。怎么了？”我说。

我同学这下真的是脸色大变，他惊疑地看了我一阵，扯着我非要我调出马宗元的档案来看。我拗不过他，把档案调出来。当时他的汗水就下来了，脸上白得看不见一点血色。

“见鬼了！”他说。

“怎么了？”我问。

他抖着手点燃一支烟：“去年年底，有起车祸，死者也叫马宗元，”他看了看我，“长相和刚才那个人一模一样，连那颗痣也一样，现在看档案，连档案也一模一样。”

“不会吧？”我并不完全相信他的话。

“邪门了，邪门了。”他一个劲地抽烟，盯着那档案看了许久，再也不肯在公司多待。

“这个人肯定有问题。”临走的时候，他再三强调，“他邪气得很。”

我当时并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也许是他记错了，也许是档案错了，也许就是真正存在巧合。这也没什么可怕的。

然而，现在，在墓地亲眼见到了墓碑，再想想我那同学说过的话，我不禁感到寒意四涌。

看看小贵，他正抖着手用手机将墓碑拍下来。我也连忙掏出手机，将墓碑、照片和死者的生平简介都仔细保存下来。

我们做这些的时候，整个墓地都静悄悄的。忽然不知从哪儿来了一股风，将附近坟墓上的纸灰吹得飞扬过来，扑了我们一头一脸。小贵吓得脸上变色，慌忙爬起来就跑，我也顾不得那么多，连忙跟了上去。

“研哥，你说刚才我们拿手机对着墓碑拍，会不会犯了什么忌讳？没问题吧？”离开墓地，他一个劲地问。

“没问题，放心吧。”我自己心里也在打鼓，却还是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安慰他。

第四章

回到公司，我和小贵看着马宗元在我们身边走来走去，都刻意地避开他。小贵拿着自己的手机和公司里其他人嘀嘀咕咕，我想提醒他不要随便把这事说出去，想了想又把话咽了回来——我也很想看看马宗元对这事会有什么反应。

将手机拍到的东西输入电脑，再找了个借口调出马宗元的档案，两相对比，没有半点分别，甚至连档案上的照片，也和死者那张照片一模一样——那就是同一张照片！在电脑上放大后更加看得清楚，连马宗元鬓角处那里绿豆大小的痣也都一样。

同样一张照片，在墓地用在了墓碑上，在公司却成为马宗元的证件照。我忽然觉得办公室阴气森森，背上寒意骤起，忍不住起身将空调温度上调了两度。我们公司的空调温度一向都调得非常低，这都是为了照顾马宗元。现在升高了两度，也没觉得热。

因为小贵的缘故，墓地的事很快就在公司传开了，大家看马宗元的目光变得古里古怪。马宗元经过我们身边时，每个人都会下意识地绕开他的身体，虽然以前我们也这么做，但现在避让的幅度更大，有好几个人同时还露出恐惧的神情。那几个对他一往情深的女孩脸上更是露出恐惧的神情。

“你们都怎么了？”这么来回几次，马宗元察觉出情形不对，大声问。

谁也没说话，就用那种眼光死死地盯着他。我感觉自己的鸡皮疙瘩一波一波地生长和消亡。

“到底怎么了？”马宗元额头又沁出了汗珠。

还是没人说话。

“孙研，怎么回事？”马宗元望着我，“从刚才进门，你的神情就不对。有什么事直说，没必要藏着掖着。”他朝我走过来。我下意识地站起来想退，却被他一把按在了椅子上。这个动作让好几个人发出了惊呼——主动和人的身体发生接触，这在马宗元身上是首次发生。我也吓坏了。他的手劲非常大，更重要的是，他的手压在我的肩膀上，感觉异常绵软灼热，却依然是柔若无骨，没有感觉到骨骼的力量，就像是一种什么软体动物紧紧吸附在我肩膀上。我周围的同事都已经散开了，只剩下马宗元站在我身边，盯着我，怒气冲冲地非要我说出个究竟来。

也许是因为白天太阳大，也许是因为人多，也或许是因为好奇心太强烈，我不知怎么地脱口而出：“你不是死了吗？”

话一出口，我就感到自己心跳得异常狂烈，似乎那颗心马上就要从咽喉里冲出来。办公室安静到了极点。马宗元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你说什么？”半晌，他才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句。他的声音变得非常嘶哑无力，仿佛忽然受了重伤。

我想说话，但心跳过于剧烈，耳边全是血液奔流的巨响，喉咙又干又涩，发不出半点声音。周围人恐惧而好奇的表情，如同一张凝固的画片映入眼帘。我抬起手，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抖动得如此剧烈，那只手抖得甚至没法准确地放到鼠标上。费了半天劲才把我刚才正在看的墓地图片调出来，我指了指屏幕让马宗元看。

他盯着屏幕看了许久。

我悄悄从他身边溜开，和其他同事聚在办公室的角落，警惕地盯着他。

过了好几分钟，他才直起腰。

那张脸依然惨白，毫无血色。

他神色有些恍惚，嘴角边露出一丝惨淡的微笑，就这么从我们身边穿过，仿佛没听到其中几个女孩发出的恐惧的叫声，直接走进了他的办公室。他并没有关上门，就在我们的注视下，收拾好自己所有的物品，放进一个塑料袋里。他的东西并不多，就是两件衬衣，和一些刮胡刀充电器什么的。他提着这些东西直接走出了公司。

直到他从眼前消失，我才回过神来，连忙追了出去。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追了出去。恐惧还没有消失，但疑问同样没有得到解决。难道世界上真的有鬼吗？难道马宗元真的是鬼吗？如果他是鬼，为什么不怕太阳？许许多多问题堆积在胸口，而答案直接影响到我对人生的看法，我知道自己必须弄个明白。

好几个同事，包括胆小的小贵，也都跟着冲了出来。

所以说电视上那些见到鬼魂就吓得逃跑的剧情并不符合实际。面对一个目前看来依然无害的“鬼魂”，人的好奇心是远远大于恐惧感的。这确实是能颠覆我们对于整个世界的认识的大事件，得不到真实的答案，我们的余生将会陷入一团迷雾之中。

我冲出去的时候，正好看到电梯往下走。我和小贵他们匆忙进入另一部电梯。万幸的是电梯正好停在我们这一层，并不需要等待。

到了一楼，正好看到马宗元的背影走出大楼。我飞快地追上去，马宗元回头看了看，撒腿狂奔起来。

我们两人都跑得很快，没多久就把其他人甩在了身后。我距离他很近，他每次想要拦的士，回头看看我冲了上来，只要继续往前跑。他一边跑一边回头望，脸上满是惊恐的神色。到后来，他甚至将手里提着的塑料袋也扔了，一心一意往前跑。

跑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又回头望了我一眼，一辆摩托车从侧面冲过来，眼看就要冲到他身上。我当时的神情一定非常恐怖，因为他马上转过头去，但看样子似乎是来不及了。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就地一个飞跃扑出两米多远，抓住他的脑袋和肩膀，将他撞到一边。

摩托车擦着我们的身体冲了过去。

我松了一口气，爬起来，看看马宗元，他被我撞在路边，似乎受了伤，身子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我连忙朝他走过去，还没走到跟前，就看到他爆发了一阵剧烈的抽搐。我吓坏了，蹲下身扳过他的肩膀。他双手死死抠着路边花坛的边缘，雪白的手套被染成了黑色。

“别碰我！”他嘶哑地吼着，衬衫上的汗迹迅速扩大。他仍旧在以一下一下地抽搐，把脸紧紧贴着地面不让我看。

“你伤到哪儿了？”我使劲想把他身体抬起来，此时哪里还在乎他是不是鬼？

“走开！”他大吼着。

我还想看他的伤势，然而，一阵更加猛烈的抽搐将我的手弹开。他的四肢扭曲成不可思议的形状，身体呈现出波浪般的起伏。他的手指更用力地抠着泥土，嘴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此时，我们身边已经聚集了几个好奇的人。

“让他们走开！”他的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我凑近了问。

“让他们走开！”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回的声音又变得尖锐古怪，仿佛铁器互相刮擦。

我费了半天工夫，才将看热闹的人劝开。低头一看，马宗元的身体扭曲得更加厉害了，那已经不是人类的身体可以达到的形状。他的四肢呈现一种盘龙虬结的古怪形状，背反在凹凸不平的脊背上。他的脊背、腹部和臀部，都在一波一波涌动着，仿佛那身体只是人皮包裹的一汪液体，尽管表皮完好，内部却波澜起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我被这情形吓呆了，只是机械地问：“你这是怎么回事？”

咔嚓一声，他的头不受控制地转过来。一看到他的脸，我忍不住惊叫一声后退了几步。

他脸上的骨骼仿佛正在进行一场版块运动，能够明显地看出皮肤下骨骼的耸起和移动，五官完全移位变形，像是画在咖啡表面的奶油画，被一次搅拌弄得完全失去了形状。

“帮……我……挡……着……”他从脸上某个窟窿里发出吃力的嘶吼声，我这才知道那原来是他的嘴。

怎么挡？我自己都想逃跑了。朝四周看看，人并不多，因为是在写字楼聚集区，附近的人多半都在上班，行人不多，少数几个行色匆匆的人，往这边看了两眼，便被我瞪得加快了脚步。

“你这是怎么回事啊？”我一边警惕地打量四周，一边祈祷同事们快点过来。然而那些人似乎已经放弃了追踪，许久不见人影。

马宗元没再说话，他身体的扭曲和抽搐仍旧在继续，大概持续了十多分钟，他终于安静下来，身体也恢复了正常。他又把脸侧向一边贴着地面。

“走开。”他对我说。这回他的声音也恢复了正常，但这声音跟他平时的声音截然不同，仿佛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熟悉。

我在哪听过这声音呢？

我正在琢磨，马宗元已经飞快地从地上爬起来。这么一会子他就瘦了一圈，衣服和裤子都显得肥大了许多。他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了口罩和帽子，将自己的脸捂得严严实实，甚至还戴上了一副墨镜。

“你还要跟着我吗？”他问我。

我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办。

“你最好别跟着我，”他压低嗓门警告我，“不然你这辈子都会后悔！”他把脑袋朝我凑过来，我下意识地朝后退了几步。他猛然一伸手将我推到路边，一扬手拦住一辆车，没等我爬起来，他已经坐上那辆的士扬长而去。等我追到路边，车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就这么消失了。

第五章

从那天起，我们再也没有马宗元的消息。关于他究竟是人是鬼的议论，在公司里喧哗了好几天，但很快就有新的关注焦点取代了马宗元。马宗元在我们公司留下的后遗症之一是：再也没有人敢在晚上加班。

“你小心马宗元来找你。”这句话几乎变成了大家的口头禅。

除此之外，我再也找不到其他新证据能证明：一个名叫马宗元的人或者鬼曾经来过这世上。他逐渐变成那些泛黄文件上的一个签名，电脑里被删除的档案，不经意间偶尔闪过的一个过去的名字。而这些东西随着时间的流逝，也越来越少见，最终将完全消失。

然而我心里始终放不下这件事。他究竟是人是鬼、他离去的时候身体发生了什么变化、他现在在哪……这些问题让我寝食难安。

在马宗元离开一个星期之后，我向老总提出休年假。我积攒了许久的假期总算派上了用场，虽然老总非常不情愿，但还是不得不给了我三个月的假期。

“准备去哪玩？”小贵问我。

“不知道。”我说。

“小心碰到马宗元。”他开玩笑道。

我笑了笑没作声。

我请假的目的，岂不就是为了能够再次遇到他？我一定要从他哪里知道事情的真相。

有时候，好奇心比一切病痛都更能折磨人，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体会？

马宗元的档案上说明，他在来我们公司之前，在一家业内小有名气的公司干过几年。马宗元在的时候，那公司还在市中心的一座高档写字楼里，但现在已经搬迁到了一栋独立大楼。我在那公司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马宗元原来所在的研发部。

研发部里有十几个人，都是35岁以下。我进去的时候，他们正忙碌地敲击着键盘。我找了门边一个头发凌乱的男人，敲了敲他的桌子。

“什么事？”他头也没抬，眼睛盯着电脑屏幕问。

“你还记得马宗元吗？”我问。

敲击键盘的声音顿时消失了，所有人都抬头望着我。

“你是马宗元的什么人？”那男人总算抬起了头，一双微微凸出的眼睛疑惑地看着我。

“我是他现在的同事。”我说。

“哦，那见鬼了。”他冷笑一声。其他人也哄笑起来。有个扎小辫子的男人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是哪个公司派来的？想打探什么消息啊？”

IT公司之间竞争非常激烈，有不少公司雇佣商业间谍，窃取同行的最新技术。马宗元已经死了，我这么说，被人误会也早在意料之中。幸好我早有准备。我什么也没说，眼看对方就要打电话叫保安，我摸出手机，找到一个视频文件，按下了播放键。

那是公司一次郊游的时候拍摄的录像，马宗元在画面上不时出现，戴着他经典的白手套，对镜头做鬼脸，而我也时不时和他同时出现在画面中。最妙的是，背景人群中有一队出来郊游的学生，每个人穿的衣服上都印着“2011年春季郊游纪念”的字样，这是录像拍摄时间最好的证明。

“你们都是高手，当然看得出这个是原始视频，没有剪辑过，”我指着画面，“这些学生是市三中的，当时我们还跟他们一起烤肉，如果不信，你们可以直接去问他们。”

“这个倒确实不像做过手脚的样子……”辫子男人将手机拿过去仔细研究，嘴里嘀嘀咕咕。

“可是马宗元在大半年前就已经死了。”一个女人说。不知什么时候，办公室里的人都停止了办公凑过来。

“是，”我点点头，“我也就是这点感到奇怪。他是在10年下半年出车祸身亡的，但在那之后，他又在我们公司上了大半年的班。”

这句话颇有震撼效果，他们全都望着我不作声，脸上的表情凝固着，似乎是在怀疑，又似乎是在酝酿着恐惧情绪。趁着他们没出声，我简略地把马宗元的事情说了说，省略了许多细节，重点是：马宗元死了，而我们在一个公司共事了大半年。

“这……实在不真实啊。”半晌，一个女人才说出一句话。

我的手机里还存着许多关于马宗元的视频和照片，将这些东西调出来给他们看，又向他们出示我从房东那里搞到的租房合同的复印件——看到合同的日期和马宗元的签名，他们都相信了我的话。

“这太魔幻了。”辫子男人兴奋地说，“这这这……难道我们真的是一组程序？”

他们开始叽叽喳喳地从科幻角度对此提出各种猜测，我听得头昏脑涨，忍不住拍了拍桌子：“对不起！”他们安静下来，看着我。

“能不能告诉我一些关于马宗元的情况？”我轮流注视着他们，“我想搞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问题。”辫子男说，“我们也想知道真相。”

关于马宗元，他们知道的情况大致和我差不多，平时看起来也就是个普通人，和正常人没区别。比较离奇的是他的死。

“他死的那天，我记得是圣诞节的前几天，”辫子男说，“马宗元没有女朋友，每逢圣诞就哀叹说要一个人过，挺凄惨的。那天我们都在准备给自己的女朋友买圣诞礼物，他和冯胜坐在角落里很嫉妒的样子。中午的时候，他们两人故意不跟我们一桌，以表示对我们这些人的羡慕嫉妒恨。我们也就故意大声地夸自己的女朋友来气他们。反正我们平时也这么玩笑惯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冯胜起身去洗手间，马宗元一个人抵挡不住我们的嘲笑，也起身跟着去了。”

“没多久，我们看到马宗元从洗手间里跑出来，脸色铁青，满脸恐惧的表情，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他。我们觉得奇怪，还没来得及问他，他已经跑出了餐厅。”

“餐厅外就是马路，他也真是倒霉，刚一出门，就遇到一辆汽车。我记得当时我们已经追他追到了门口，就听见一声巨响——我这辈子从来没听过那么响的声音，我想撞击的声音这么大，马宗元的内脏一定都碎了。马宗元就这么被车子撞飞了出去，啪的一声落在人行道上，在地上抽了两下。等我们跑到跟前，他已经断气了，眼睛还是睁着的，脸上那种扭曲的表情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汽车司机很快也跑过来了，他看到马宗元死了，吓得脸色惨白，一个劲地跟我们说马宗元是自己撞上来的，他还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追马宗元。我们知道他没说谎，这的确是马宗元自己的责任。”

辫子男说到这里，喘了一口气。那头发乱糟糟的男人马上接过去道：“事后我们到洗手间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可怕的东西。马宗元的追悼会是在第二天举行的，第三天就火化了，火化之前，我们还都看了遗体，确实就是他，没错。”

“不过，”辫子男赶紧又接过去道，“事后确实发生了一件让我们感到很可疑的事。”

“什么事？”我问。

“当时和马宗元一起待在洗手间的冯胜，在出事之后始终不见人影。我们问过了餐厅的服务员，他们说他们确实看到冯胜和马宗元一前一后进了洗手间，没多久就看见马宗元狂奔出来，再之后听说出了车祸，大家都跑出去看热闹去了。等马宗元的尸体被运走，我们才想起冯胜一直没出现，这很不正常。我们向餐厅的人打听冯胜的下落，但谁也说不清他什么时候离开的。”辫子男说，“从那以后冯胜就彻底消失了。我们将此事告诉负责调查的交警，甚至还特意到警察局报了案——我们总觉得冯胜的失踪和马宗元的死有关系。但法医鉴定的结果，以及我们当时的亲眼所见，马宗元确实是出于自己的责任而死。就算当时冯胜用什么东西吓唬了他，也没法预计到会出现这种后果。但不管怎么说，冯胜在这事中起到了推动作用，我们一直不知道，当时在洗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然会让一个人失踪一个人死亡。”

“说起来，冯胜才是一个怪人啊。”一个女人幽幽地道。她这话一出口，所有的人都点头。

“冯胜怎么个怪法？”我问。他们的讲述中遗漏了很重要的一点，这让我感到非常奇怪。照理说，像马宗元那样喜欢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总会让人感到有些特殊，尤其是在我是出于这么一个原因来调查的情况下，这种特殊之处应该会第一时间被提出来。然而他们谁也没提到马宗元的特殊，他们反复强调马宗元是个普通人，和他们一样，很正常。我脑子里想着这件事，耳朵里听到辫子男的声音：“冯胜啊，他就是一个真正的套中人……”

“什么？”我蓦然回过神来，忍不住叫起来。

他们被我吓了一跳，谁也没说话，就是这么看着我。

“你刚才说冯胜怎么了？”我问辫子男。

“套中人啊，怎么了？”他眨巴了两下眼睛望着我。

“什么意思？”我急切地问。

他疑惑地看我一眼，镇定了一下，继续道：“冯胜是个套中人。他一年四季都戴着手套，无论天气多热都一样。像现在这么热的天气，他还是穿着长袖衣裤，也不怕中暑……”

“他是不是很不喜欢别人碰他的身体？”我问。

“是，你怎么知道……”辫子男惊讶地问。

“是不是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的身体？”我问。

“是！”辫子男飞快地答道。

“他……是不是很怕小动物？”我又问。

“对，可你怎么知道的？”另一个人问。

我吐了一口气，环视他们一眼，慢慢说道：“那马宗元是不是也是这样？”

“怎么可能？”辫子男连连摇头，“我们不是说了吗？马宗元很正常，除了没女朋友之外，但那也是因为他被女朋友甩了，冯胜是真正的没女朋友，认识他几年，从来没听说他和哪个女孩出去过，连公司喜欢他的女孩主动邀请，他也不肯动窝。要不是他对男人也没兴趣，我们简直要怀疑他是不是……”他没再说下去，其他人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可我认识的马宗元，就是这样。”我说。我将马宗元那些“套中人”的习惯说了一遍，他们越听越吃惊。

“怎么会这样？”辫子男喃喃道。

“这不是重点，”那头发乱糟糟的男人道，“重点是，马宗元怎么会死而复生？”

确实，这才是整件事最让人不可思议的地方。

但我知道重点其实已经变了。

现在重点不在于马宗元怎么会死而复生，而在于：他死而复生之后，为什么会变成和冯胜一样的“套中人”。

难道，这才是他死而复生的关键？

那么冯胜呢？冯胜究竟是死是活？

这个念头划过我的脑海，我还没来得及说出来，那女人又已经幽幽地道：“那冯胜是不是也是死而复生？”

这句话伴随着她幽凉的语气说出来，包括我在内的好几个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辫子男甚至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仿佛角落里藏着一个什么可怕的东西。

“你别吓唬我……”辫子男抱着肩膀对那女人道。

“冯胜和马宗元，两个人性格一样吗？”我又想到一个问题。

“不一样，”辫子男说，“马宗元开朗热情，业务精纯。冯胜很斯文沉默，平时不爱说话，脑子反应比较慢。”

他们认识的马宗元和我认识的马宗元，从性格上看，也是同一个人。这点没错。

那么，如果冯胜也是死而复生的人，他们认识的冯胜，和以前的冯胜，在性格上会不会有变化呢？

“冯胜的资料在哪？”我问。

他们互相看了看，露出遗憾的表情。

“两个月前，公司发生一次大伙，烧毁了许多资料，”辫子男说，“包括人事档案。”

“没有电子档案吗？”我问。

“你可能不知道，”那头发乱糟糟的男人说，“其实……我们不相信计算机——计算机容易泄密，也容易丢失文件。”

“如果非要算资料的话……”一个一直没出声的女孩迟疑了一下，递给我一张照片，“这是我和冯胜的合影。”见其他人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望着她，她咬了一下嘴唇，小声道：“对，我确实对冯胜很有好感，那次我们去龙潭寺，我就跟他照了一张照片，这照片一直放在我的钱包里。”

照片上的冯胜精瘦精瘦，和马宗元一样，他在炽烈的阳光下穿着长袖衣裤，戴一副白手头。旁边的姑娘穿着清凉的短袖衣裤，脑袋偏向他的肩膀，他明显地将上半身往另一边倾斜，以避开姑娘的接触。我看了一眼那女孩，她把头低下去。这么一张照片居然被她保存这么久，看来她对冯胜可不是一般的好感。

“还有哪些可以告诉我的？”我问。

“冯胜是西南工程学院毕业的，”另一个女人说，“他在三年前来公司，马宗元大概是四年前来的吧？冯胜来公司的时候，据说年龄是24岁，刚毕业，但待人接物非常老练。而且……”她吨了一下道，“我感觉他的阅历很丰富。聊天的时候无意中说出一些话，可以看出他走过很多地方，经历过很多事。但仔细问他，他又不承认自己去过那些地方。”

“马宗元就简单多了，”辫子男说，“他是在工作了两年之后才来的公司，但人很单纯，心思都露在外面，不深沉，经历也简单清楚。”

我没作声。

我想起马宗元在公司给人的印象，基本上都和他们说的相符，唯一不同的是，在我们公司同事的眼中，马宗元是个阅历丰富的人。这从平时的一些细节可以看出来，他懂得很多，对各地的风土人情也很了解。

那么这是不是说明，马宗元在死而复生之后，无论是从穿衣的习惯还是性格特点上来说，都越来越像冯胜了？

这说明什么？

我对冯胜越来越感兴趣。

第六章

离开这家公司，我给一个老同学打了电话。他家就在马宗元的故乡，我让他帮忙查查马宗元死后那段时间他家里的状况。

然后我启程去了西南工程学院。

这地方离我现在所在的城市不远，动车一个小时可以到达，尤其是这所学院离马宗元毕业的学校很近，走路10分钟可以到达。

冯胜是西南工程学院计算机分院的学生，三年前他刚毕业，那么他显然是04级的学生，08届毕业生。有这个准确的时间，要找到他的资料应该不难。

确实不难。

西南工程学院计算机分院坐落于南湖湖畔，万顷波涛边上绿树成荫，校舍就隐藏在起起伏伏的绿浪之中。我随便编了一个理由便获得了信任，学生办的龚主任十分热情，当场就给我调出了08届毕业生的档案，我从那张毕业照中看到了精瘦沉默的冯胜，而他的档案上也留着他老家的联系方式。

“现在你们还和冯胜有联系吗？”我问。

“这个要问他们的班主任。”龚主任说，“不过也可以查到，我们和毕业生的联系都会统一汇总，你等等。”他找来一个30出头的年轻人，把冯胜的档案给他看。那人很快从计算机里查到，冯胜在两天前刚来过学院。

“他们公司负责的一个项目遇到一个问题，他回来是来找导师请教的。”年轻人说。

“有他的联系方式吗？最好能知道他现在在哪家公司。”我压抑着内心的兴奋道。

这些全有，那年轻人甚至还将地址和电话直接给我打印出来。

冯胜找到了，马宗元那边却不太顺利。马宗元的母校已经获知了马宗元的死讯，但并不知道他复活的事。当然我也没把这事告诉他们，我另外编了一个理由。学校的人打了很多电话，和马宗元在校时的好友联系。所有的人无一例外地表示马宗元已经死了，他们最后一次见他的时间，都是在他死亡之前。

这就是说，复活后的马宗元，再没有和他以前的同学和同事联系过。

查完这些，一天也很快过去了。在火车站等车的时候，马宗元家乡那边的消息也反馈过来了——没有人知道马宗元复活的事，自从去年车祸发生后，马宗元的母亲一病不起，父亲靠捡破烂维持生计。在这之前，他们家的生活在那个小镇里还算不错，马宗元每个月都会往家里寄一笔钱，马宗元死后，他们家就断了经济来源。

连马宗元的父母也不知道他复活的消息！

似乎，马宗元复活之后，除了仍旧沿用马宗元的身份之外，他已经完全抛弃了自己的过往，展开了另一段人生，甚至连父母他也可以抛弃。

我想不透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算是鬼魂，也不至于如此无情无义吧？

马宗元的线索算是断了，幸好还有冯胜。

冯胜所在的公司名字非常俗气，外表也非常俗气，当我站在那栋外墙贴满耀眼的金色玻璃、正门上方悬挂金光闪闪的“金源大厦”时，我的眼睛完全被眩花了。

金源计算机中心只是金源集团的一个子公司，主要负责的是公司内部的软件研发和管理。走进计算机中心宽大的办公室，一眼就看到了冯胜。

我没料到会第一时间遇到他，当时就愣住了。

他就和照片上一样，精瘦精瘦，皮肤黝黑，手里拿着一本书坐在电脑桌上聚精会神地看着，其他办公桌上没看见多少人，只有两个20出头的男孩聚集在一台电脑上看电影。

谁也没注意到我进来。

我想喊冯胜，但又站住了。他身上有些什么地方让我感觉不对劲。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我才恍然大悟——他和照片上的冯胜并不一样。

他穿着的是短袖衣裤，胳膊和大腿都裸露在外面，而且，他的手上没有戴手套。

这是怎么回事？

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走过去，小声道：“冯胜？”

冯胜抬起头来，愕然望着我：“你是？”

我报出自己公司的名称：“我是来找你打听一个人。”

“什么人？”冯胜一边说，一边做了一个让我感到吃惊的动作：他朝我伸出手来。

他居然主动和我进行身体接触，这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我盯着那只瘦削黝黑的手掌，愣了半天，才尝试着伸出手去和他握了握。他诧异地看了看我，似乎觉得我的表现很奇怪。

“马宗元。”我又舔了舔嘴唇。

“谁？”他把脑袋朝我凑过来，疑惑地道。

“马宗元，你原来公司的同事。”我说。

冯胜给我倒了一杯水：“我不认识这个人……你可能是搞错了，我一毕业就在这家公司上班，没去过别的公司。”

“什么？”我几口把水喝完。我这才想起，在西南工程学院，龚主任调出冯胜的档案时，在毕业去向一栏里，确实只看到金源公司的名字。当时我以为学校只留下学生最新公司的资料，所以才没提到原来那家公司。谁知道冯胜居然会这么说！

我完全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猛然愣住了。

“不是……你……”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是不是搞错人了？重名吧？”他说。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女孩给我的照片递过去。他拿在手里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很是迷惘：“我不认识这女孩……龙潭寺我倒是去过，不过是和公司的同事一起去的……喂，你们认识这女孩吗？”他朝另外两个男孩喊。

那两个男孩走过来，拿过照片仔细端详了一番，摇摇头：“不认识。”其中一个卷头发的坏笑着看着冯胜：“有情况了？”冯胜摇摇头。

“你可以问他们，我跟他们一起进的公司。”冯胜说。

“怎么了？”卷毛问。

“他找错人了，”冯胜指着照片，“这个人和我长得太像了。”

“这不是你啊？”那两个人怪叫起来。

冯胜摇摇头。

“但这个人也叫冯胜，”我说，“也是西南工程学院08级毕业生。我查过了，那一届只有一个学生名叫冯胜。”

“疯了……”冯胜又仔细看了看照片，喃喃道。

“哎，这也是个套中人……”平头的男孩盯着照片看了许久，忽然叫起来。

也？

什么意思？

我蓦然转头盯着他：“你还认识哪个套中人？”

“什么？”平头男孩被我的神情吓了一跳，不知所措地看看其他两个人。那两个人正在仔细研究照片。他们对着照片看了一会，抬起头来，疑惑地互相看了一眼。

“这……真奇怪……”卷毛说，“冯胜，这真的不是你？”

“不是我，我什么时候学了那种怪毛病了？”冯胜无奈地道。

“你们还认识哪个套中人？”我厉声又问了一遍。

“徐宁啊。”三个人异口同声道。

徐宁是金源公司的老员工。冯胜他们进公司的时候，徐宁已经在这里干了两年了。当然徐宁也是套中人，马宗元和另一个冯胜所具有的衣着习惯、不喜欢接触人的身体、不喜欢小动物，以及阅历丰富，这些特点他都具备。

就在冯胜他们进入公司之后一个月，徐宁离开了公司。

“他离开得很突然，”冯胜回忆说，“说起来也真的让我有点害怕……我记得那天晚上，我们加班到很晚，最后只剩下我和徐宁两个人。我只剩下最后一点活没干完，徐宁坐在我旁边的座位上调试程序。突然停电了，我连忙站起来找手电筒，手一挥，不知怎么就碰到了徐宁的脸。他发出的叫声……我现在想想都糁人，那声音就像是被人砍了一刀似的。我以为自己戳了他的眼睛，连忙问他是怎么回事。但他什么也不说，只是一把推开我跑了出去。他就这么跑了出去，以后就再也没看到他。”

冯胜的叙述让我心中一动，然而我还是对他心存疑惑。直到金源公司其他员工走进来，纷纷证实冯胜确实在这儿工作了三年，中途没有辞职。又再次确定冯胜并不认识马宗元以及马宗元以前的任何同事，再拿了徐宁的资料之后，我这才离开了金源公司。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我循着徐宁往上追溯，逐渐形成了一条线，由此形成了一段近乎重复的轨迹。和冯胜一样，徐宁在他的公司呆得好好的，当“套中人”徐宁到冯胜所在的金源公司应聘时，真正的徐宁依旧在原来的公司任职，直到我去找他。找到徐宁，他同样对此大惑不解。在徐宁公司，我们得知了另一个套中人张魁的存在，张魁和套中人徐宁一样，是被人偶尔触碰了面颊之后，便离开公司，从此音讯全无，而触碰他面颊的那个人，就是真正的徐宁。根据张魁的资料找到张魁所在的学校，然后再找到他目前所在的公司，和徐宁一样，真正的张魁同样很正常，而在这家公司，也同样存在过一个套中人，他的名字叫李伦，李伦是在一次大扫除的时候被张魁碰到了脖子，瞬间跑出公司，之后踪影全无……调查就是循着这么一条线索往上追溯：发现套中人——发现和这个套中人一模一样的正常人——在和这个套中人一模一样的正常人的同事中，发现另外一个套中人——发现和这个套中人一模一样的正常人——在和这个套中人一模一样的正常人的同事中，发现另外一个套中人……如果不是其中的人物每次都不同，这简直就像是一种无休止的循环。

查到第8个套中人的时候，我终止了调查。从那公司走出来，走在灼人的太阳底下，我却感到阵阵寒意涌上心头。我心中逐渐有个想法在成形，然而我却不敢承认。这想法太匪夷所思，我不相信世界上竟然会有这种事。

事情到现在已经基本清楚：每一个套中人都有一个正常人作原型；每一个拥有和自己一模一样套中人的正常人，都曾经有过一个套中人作为同事；每一个套中人都害怕和人进行身体上的接触；每一个套中人离开公司，都是因为曾经有人接触了他的身体——由此我们是否可以推测：套中人冯胜，也是因为在洗手间被马宗元触碰了身体，从此才永远离开了公司？但马宗元为什么会那样惊恐以至于慌不择路发生车祸？联想到套中人马宗元，当我触碰到他的身体之后，他的身体发生的那种匪夷所思的变化，我更加确信自己的推断没错。

支持我这个推断的另一个证据是：每一个套中人离开上一家公司，就有一个新的套中人出现在下一家公司，两者的时间完全一致。

从来没有两个套中人出现在同一家公司。

这说明什么？

我之前说到这像是无休止的循环，其实用另外一个词或许更加能说明这种情况。轮回。

这就像是一次又一次的轮回。

从来没有两个套中人出现在同一家公司，这是不是表示，从始至终，套中人都是同一个人？他换一家公司就换一个身份，就仿佛是重新投胎做人。

我慢慢想着，脑海里逐渐出现一条清晰的脉络，依照我的推测，事实变得如此鲜明。

我仿佛看到套中人，他走进一家公司，用长袖衣裤全副武装自己，用手套小心地保护自己的双手，避免和其他人进行身体接触。他唯一的弱点就是脑袋——他没法将脑袋也藏起来，那样就显得太不正常了。他就这么小心翼翼地生存在人们中间，时刻担心有人不小心触碰到他的身体。直到某一天，有人不小心接触到了他裸露出来的身体部分——就像我所亲眼见到的那样，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剧烈变化。在这种变化发生之前，有一小段时间可以让他逃跑。他就利用这段时间离开了原来的公司。我不知道他躲在什么地方熬过那段身体剧烈变化的痛苦阶段的，那种痛苦非常强烈，套中人马宗元当时那可怕的模样到现在还时不时浮现在我眼前。

熬过了身体变化的阶段，套中人就完成了一次轮回。这就是我的推断：他彻底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谁接触了他的身体，他就会变成谁的模样。这就是为什么他要如此小心地避免和其他人的身体接触，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套中人总是长得和某个人一模一样——这个和套中人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就是他的原型。每个套中人的离开都是因为接触了某个人的身体，之后他就变成了这个人。而马宗元比较倒霉，他所接触的套中人冯胜，不知道因为什么，没来得及在变形之前逃出他的视线，那种扭曲古怪的变形被马宗元看到，马宗元出于恐惧逃了出来，这才发生了车祸——真正的马宗元死了，但套中人接触了马宗元之后，依然变成了他的模样。他从那个公司离开，来到我们公司，以马宗元的身份，开始了新的生活。

直到我们发现马宗元其实已经死了为止。

如果不是我和小贵在墓地的发现，或许他将继续以马宗元的身份生活下去。而现在，他不得不换一个身份。

如果他要换一个身份，那个人会是谁呢？

毫无疑问，是最后一个接触他身体的人。

也就是我。

这就是答案。

我认为这就是最合理的答案，但也是最不合理的：它超出了我们的常识。真的存在这种具有变形能力的生物吗？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要证实这答案的唯一方法就是找到套中人。

只有找到套中人，才能得到真正的答案。

茫茫人海，到哪里去找套中人呢？

虽然他最后一次接触的是我，但如果他真的想从此隐藏起来，只需要再接触另外一个人就够了……其实我还有个更可怕的想法：他那么害怕小动物，是不是因为，不光是人，哪怕是接触了小动物，也会令他产生变形？这个想法让我打了个寒战，我觉得自己是不是精神错乱了：在一条荒谬的道路上，我实在走得太远了。

为了得到答案，我在网上广发帖子寻找套中人，也委托我各行各业的同学留意，看有没有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一年四季戴手套的人；或者长得和我不像，但总是戴着手套的人。

第七章

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了。很快到了年底，又快到圣诞节了。

套中人是不是已经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圣诞节，套中人注定是要寂寞的，没有人能够分享他的人生，他无法像正常人一样触碰心爱的人。我望着身边新交的女朋友，不禁对不知漂流在何方的套中人产生了深深的同情。

圣诞节前的一个星期，我终于有了套中人的消息。

他们在另外一个城市发现了一个流浪汉的尸体。流浪汉是被冻死的，他衣服上全是洞，没有戴手套，皮肤冻成了酱紫色。

他的容貌和我一模一样。

当我赶到那座城市后，我见到了躺在停尸间的另一个自己。他真的和我完全一样，连眉间的疤痕、腹部的胎记，都没有任何区别。只是他的手上没有掌纹，和我曾经见到的一样，那是一双完全空白的手。我那当警察的同学告诉我，他的尸体曾经被好几个处理尸体的人接触过，但并没有发生过任何变化。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我想这一定是他最安全的伪装，”同学说，“成为一个肮脏的流浪汉，即使他的皮肤全裸露在外，也没有人愿意伸手碰一碰他。”

我久久凝视着他，他的眉宇间一片坦然。

他为什么要做流浪汉？

是因为我寻找他的公告贴满了网络让他无处藏身吗？

可他完全可以变成另外一个人啊……我并没有将我的推测写出来，我只是单纯地寻找他，并没有泄漏他的秘密。

“怎么会这样呢？”我喃喃道。

我怀疑自己当初的推测是不是错了。

几天以后，DNA检测的结果，让专家也感到不可思议：他的DNA和我一模一样。

他就是我。

他们将他的尸体运走，进行了细致的研究。据我一个研究所的朋友透露，他们没在他身上发现任何异常之处。

再几天以后，我再自己的邮箱里发现一封邮件。邮件是在半个月前寄来的，里头只有一句话：“我一直害怕自己会变成一个讨厌的人，很高兴自己能够以你的形象去死。”落款署名是“马宗元”。

我忽然想起，马宗元在公司的时候，常常约我出去喝酒。

他还常常说，他很欣赏我的善良和执着。

我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会死。

我推开窗，看见闪亮的城市在我脚下，圣诞节的图案画满了橱窗——有一个人没有自己的形状，他和什么人接触，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他很害怕自己接触的人不那么好。

最后能够接触到一个他很欣赏的人，他能变成他的样子，直到死，这对他来说，未必不是一种幸福。

我望着那闪闪发光的城市，想看清楚人群中到底有多少套中人，有多少套中人，他们并没有戴手套，他们甚至不知道抵抗，就这样接触一个又一个人，好的，或者坏的，然后自己慢慢改变。

我举起自己的双手，想起当初的自己，再看看镜中现在的自己——我和当初的自己距离有多远？我身上有几分别人的样子？

我们都在慢慢改变，谁敢说自己不是套中人？只不过时间在我们身上流逝得更加缓慢罢了。

我继续望着那闪闪发光的城市，和流光溢彩的人群，想要分清他们每一个人，但在遥远的高处，他们融合成一条人类的河流，每个元素的边界模糊了，我只看到他们在流淌，从一条路流向另一条路，即使有些人本来并不想去往某个方向，但在人流的挟裹中，他或者她也就这样随波逐流。

第四个故事：电话追命

作者：唐米豌

第一章

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门开处，但见客厅的灯光大亮，妈妈正坐在沙发上出神，眉宇间颇有忧色，连我进门的响动她亦不闻。

我轻唤一声：“妈。”

妈妈见是我，带笑迎上来道：“吃了饭没呀？”

“吃了，”我点点头，“刚才在楼下炒面档吃了碟炒河粉。”

“浩敏，”妈妈拉了拉我的衣袖，压低嗓子道，“我给你留了碗汤，莲藕煲排骨汤，你最喜欢喝的。”

“妈，”我正色道，“我跟您说过多少次了，别再留汤给我，我是不会喝的。”

“可是这煲汤，是用我自己的钱买的莲藕和排骨，不是你哥哥出的钱。”妈妈那委屈的表情真令人心疼，瞧她的样子，要再说下去，泪就要流下来了。

“妈……”一时间，我也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乖，快去厨房喝汤。”

母女俩于是在厨房里相对而坐，我喝着妈妈用她作为棺材本儿的钱买的莲藕、排骨煲的汤。妈妈呢，嘴角带着一抹苍凉的满足端详着我。

“妈，”我一本正经地道，“待我年底一毕业，找到工作，我们一起搬到外面住，此后就不必再瞧哥哥和嫂子的脸色过日子了。”

妈妈的脸色一暗：“到时再打算。”

知道妈妈心里不快活，于是转换话题，问道：“怎么整间屋子静悄悄的，嫂子出去了？”

若在平日，看完了傍晚的电视剧之后，待新闻报道一结束，便是嫂子用电话的时间了。

用电话骚扰他人的时间。

当着嫂子的面，我当然没骂出声，但暗里总忍不住要啐一口：“这变态的女人，鸡婆！”

这变态的“鸡婆”，跟我哥哥严浩正倒是天生一对。哥哥可是白白糟蹋了死去的爸爸所取的名字，浩然正气？他边儿都没沾一点儿！我就不明白，像爸妈这么老实敦厚的性格，怎会生下一个对父母不孝对朋友不义对妻子不忠，出口成“脏”，视一毛钱如大车轮，见高拜见低踩的儿子？掏心挖肺说一句，我做妹妹的，对这哥哥的品行实在不敢恭维。嫂子呢？未嫁进严家之前，倒是一派斯文的娇柔模样，待成了我的嫂子后，形态兼形象可是180度的大转变，左看右瞧，任谁见了都不敢相信她曾经漂亮、温柔过。她岂止是个泼妇，还是不折不扣的悍妇。起初，我以为是由于哥哥在外头风流刺激了她，使得她好好的一个人，变成个歇斯底里的疯妇。每每他们夫妻间闹得不可开交，哥哥争辩一句，嫂子便回应以尖叫抗衡。她说重话永远理直气壮企图击溃对方，偏是哥哥根本不吃这一套。吵到最后没有可以吵的了，哥哥依旧风流快活去，嫂子便把满肚子的气全发泄在打电话上。

开始，我是蛮同情她的。

日子一久，我便由同情而转为不忿、不屑。

那是因为嫂子由原来翻阅电话簿，随便捡个号码拨，对着话筒问候人家祖宗十八代，演变到后来也不骂粗口了，如果接电话的是个妇女的声音，她便表示要找对方的丈夫，并且哭哭啼啼地说什么被搞大了肚子又要寻死觅活的。再不，就高声骂对方死人霸生地，说什么要是对方不肯与丈夫离婚便搞到对方鸡毛鸭血，诸如此类完全不负责任的话。而如果接听电话的是个男人的声音，她便用一副悲悯的告密口吻，说什么人家老婆背着丈夫勾搭谁招惹谁了。

她如此这般，比骂人家祖宗十八代，那杀伤力，可厉害、严重百倍。

接听电话的，且不管是男或女，只要轻信她的话仅仅一成，都够死了。

自己婚姻不幸福，却要肆意去破坏人家的好家庭，嫂子的这种行径不叫变态叫什么？

一想到嫂子在打电话时那种得逞的诡笑，直觉就像一股强大的电流由顶端冲下，流窜四处令人惊悸，我不由得叹道：“妈，她近来可是更猖狂了？”

妈妈一副愁容：“她不在我才敢讲，你嫂子她实在是太过分了！”

妈妈继续道：“她最近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大堆名片，有当经理的，有做广告员的，有任职记者的……三天两头打电话去骚扰，唉，不知该谁倒霉了。你知道啦，这年头出来在社会上跑的男人，偶有外遇又有啥出奇呢？结果给你嫂子误打误撞碰上了，不闹得人仰马翻、风风雨雨才怪哩。”

我冷哼：“这种女人，不教训她一顿是不行的！”

妈妈急得什么似的，哀求我：“浩敏，你千万别又和你嫂子吵，上次还嫌闹得不够吗？”

提起上次的事，心里不免有气。上次，是因为我在旁听她用尽字典里最肮脏、恶毒、淫秽的词句，朝着话筒咆哮、吼叫、怪笑，说人家的老公怎么跟她搭上了，彼此间又怎么爱得销魂蚀骨的一大堆。她歇斯底里的程度完全如演戏，令我浑身汗毛直立。如果不是听到话筒里的另一端传来一个女人嘤嘤而泣的哭声，我也不会按捺不住地冲上前，抢过嫂子手中的话筒重重地搁上，指着她的鼻尖大喝：“陈玉凤，你有完没完？你是不是要闹到人家离婚收场才肯罢休？！”

当时，嫂子气得什么似的，扑上来要打我，我闪开后她扑个空，跌倒在地，嘴里流水似的咒骂着：“严浩敏，死八婆，你凭什么管我的事？又不用你付电话费！你又不想想，你住的、吃的、用的、穿的，哪一样不是你哥哥的钱？你再多管闲事，瞧我不用扫把赶你出门……”

我当时也气炸了，回敬她道：“陈玉凤，请你弄清楚一点，我住的是我爸爸生前买下来的屋子，我用的、穿的和我读书的费用，是用我自己当家教赚来的钱，至于吃的，我从今以后不回家吃饭就是了！”

就这样，经上次一闹，我自此三餐都在外面解决，有钱便吃杂饭，没钱便啃面包。哥哥知道后也没任何表示，妈妈愈发不敢言语了。事实上，爸爸一死，妈妈也没好日子过，她在家里的身份简直就是用人，倘若屋子不是爸爸留下的，我们母女俩的处境就更不好了。

“浩敏，”妈妈劝我，“你嫂子的事，你不要管。”

我只差没咬牙切齿地发毒誓，恶狠狠地道：“我怎么不管？哪天我搬出去了，我也如法炮制，来个以牙还牙，瞧她奈我何！”

话声刚落，便听到开门的响声。

不过是8点左右，以哥哥的夜猫子作风，不到深夜一两点都不见鬼影的，不消说，是嫂子回来了。

果然。

才一进门，便迫不及待地在拨电话了。

须臾，便传来她那豁豁亮亮的声音：“哈罗，请问罗先生在吗？”

“哦，你就是呀！”

“罗先生，我是许太太。”

“还有哪个许太太？就是你太太勾搭的那位姓许的太太啰！”

“什么我胡言乱语？如果我无证无据，我够胆打电话给你？”

“本来你太太跟我老公的事，只要她不再来缠住我老公，过去的事我也不想追究了。可是你老婆这头赌咒发誓地答应我不再与我老公来往，那厢却又成双入对地跟我老公去酒店开房！”

“我冤枉你老婆？不信？你自己去喜来登酒店查一查，4月13日那天，是不是有个姓许的在那里开房？还有，4月13日下午1点到3点这段时间，你问一问你老婆，她去哪里了？我冤枉她？我老公全都招认了，罗先生，你这顶绿帽子够大了吧！”

嫂子一搁下话筒，立时嘿嘿嘿地笑得直喘气。

见了我，许是心情太好，也不像往常般当下把脸一板，反倒笑呵呵地跟我打招呼：“浩敏，你回来了？今晚英文台有恐怖片播放，你看不看呀？”

我冷冷地道：“单听恐怖电话都已毛骨悚然了，还看恐怖片，命都没啦！”

她不怒反笑：“哈哈！这对姓罗的夫妻，今晚他们家里不闹个六国大封相才怪哩。”

我故意气她：“即使闹个六国大封相，你又没亲眼看到，有什么瘾呀？”

她愈发笑得直弯腰：“单凭想象，就够过瘾呗！”

妈妈一边摇头，一边使劲把我扯回房间。

第二章

洗了澡后，温习完功课，我也就歇下了。

夜半尿急醒来，下床如厕去，经过客厅时忽闻电话机旁响起扑哧一笑的声音。我于是随手将电灯一捻，灯光下，但见嫂子在听着电话，一只手却盖着话筒，不让对方听到她在忍俊不禁。

我没理会她，复将灯光捻熄，径自走向厕所，背后传来她一声高一声低的哭音。

天！仅仅在一瞬前，她还在笑哩。

只听她呜咽道：“……罗先生，我没冤枉你老婆吧？我老公什么都跟我招了，他说是你老婆勾引他的。他又说，你老婆的下阴部位是有块胎记的，我没讲错吧？我老公如果把我给抛弃了，我带着三个孩子只好去跳楼啦，呜呜呜呜……”

待我如厕出来，嫂子已搁上电话，黑暗中的客厅传来她心花怒放的口哨声。

我关上房门，忍不住啐了一口：“死鸡婆，变态女人！”

回到床上睡下，不知怎的，梦里听到一个哭得哀哀欲绝的低泣声。

直觉那是罗太太的哭声。

翌日，我如常地出门上课去。

话说我所住的地方，是公寓式的住宅区，前后左右一共有七座公寓大楼。楼下有个小公园，设有小小的儿童游乐场，以及两个羽毛球场，路旁则是排列的几张石椅。一大清早，便有一些老人在羽毛球场上打太极拳，其中一张石椅上坐着一位少妇。我经过她身边时，不经意地看了她一下，这才注意到，那完全是一张悲哀的脸庞，她的眼神茫然，透露出太多的身心倦态。

那少妇，似曾相识。

一时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或许也是住在这一带公寓的居民，因此有一点点印象。

赶着去上课，也没多加思索，直至下午时分回家打个转，准备洗个澡去教补习，刚踏进屋子，便见到那张早上在公园里所看到的哀伤脸孔。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少妇是嫂子的朋友，难怪我觉得似曾相识。

我不是有意要偷听她们谈话的内容，但那少妇与嫂子在沙发上交谈，虽是极力地压低了喉咙，依旧有一句半句声音大了些，传进我的耳朵里。

“人倒霉起来，连山都挡不住……”

“真金不怕红炉火，你怕什么人家冤枉你，一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我老公要是相信我是清白无辜的，我又何至于搞到走投无路，在你家楼下直坐了一个早上，才敢哭着上你这儿来呀？”

“会不会是你老公想甩掉你，故意搞出来的把戏？”

“不会吧，我老公一向很疼我的，就算他在外边有了女人要跟我离婚，也大可直截了当跟我说个清清楚楚，又何必拐弯抹角搞这些花样来轰我走……”

“不然，那个自称许太太的女人，又怎会神通广大地知道你在床上的隐私？”

“我也是想不透呀，对方怎会知道我这么多事，连我下阴部位有块胎记她也知道。她如果不是有本事把我的隐私也抖出来，我老公又怎会全相信呢！”

“那你老公追问你4月13日下午那段时间去了哪儿？你又怎么回答呀？”

“我答不出来呀，4月13日下午我去了哪儿做了些什么？都已经是两个多月前的事啦，我怎么记得呢？总之我没去过喜来登跟男人开房……”

“即使你真的勾引男人，你老公也要有真凭实据才能定你的罪呀！”

“……我现在跳进河里都洗不清了，又不知道那个许太太是何方神圣，她一日不出来把事情说个明白，我可就冤死了……”

“别哭别哭，我和你情同姐妹，无所不言，你的事就等于我的事，我们慢慢想办法……”

至此，再明白不过，少妇原来就是昨晚被嫂子用电话骚扰的罗先生的妻子，也就是罗太太。

与此同时，我浑身激灵打了个冷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只是觉得可怕。这是一个阴谋，在暗中进行，而罗太太被蒙在鼓里。恐怕她给冤死了，都还不知道陷害她的人，是我那位与她情同姐妹、无所不言的嫂子。

我在房中惴惴不安地踱着步，一遍遍地自问：我该不该揭穿嫂子的阴谋呢？我该不该告诉罗太太其实打电话陷害她的那个许太太就是嫂子呢？

我下定决心要揭穿嫂子的真面目时，冲出房时发现罗太太已经离开了。

我本能地又冲出大门，直追到楼下。

终于见到罗太太的背影已走出老远。

我一路追一路高喊：“罗太太，罗太太！”

隔着一丈多远，就在罗太太准备穿越马路的那一瞬间，她分明听见我在后面的喊声，蓦然回过头来。

她来不及问，我来不及说，但见一辆飞驰而过的货车从她身上碾过。然后我便看见鲜血四溅，脑浆横飞，罗太太的身子软绵绵地倒下……

我吓得魂飞魄散。

我本能地发出一声接一声的尖号和惨叫。

我怎样也提不起勇气走上前去瞧一瞧倒在血泊中的罗太太的尸体。

最后唯能颤巍巍地折返回家，我此生中从来不曾像此刻一般，一颗心由于恐惧过度抖痛得目眩膝软，险些连站都站不稳。

回到家，门开处，还没瞧见嫂子的人，已经听见她那声音豁豁亮亮地在讲着电话。

“……李太太，我可不是善男信女，你老公搞大了我的肚子，要拍拍屁股就溜？没那么容易！”

“你问我想怎样？那还不简单，我要他跟你离婚，然后跟我结婚！”

“不肯？没得商量？信不信我到你老公的公司大吵大闹？瞧到时谁没脸？”

“我说得出做得到，你老公即使躲到伊拉克去，我也有办法抓他回来，搞大了我肚子想不认账？可以！拿十万元来，我就放他一马，少一个子儿都没情讲！”

嫂子犹在那里扬扬得意地数落、奚落下去，冷不防我在她后面一撞，她的手一颤，话筒滑落在地。

我也豁出去了，朝她大吼：“陈玉凤，你有完没完？你这变态女人！”

听着那滑落在地上的话筒传来“噗”的一声，对方挂断了线，嫂子方猛翻白眼地弯下身捡起它，放回几上。然后，一副血脉贲张的神态，朝我凶神恶煞地厉声道：“严浩敏，你少管闲事！”

我哭了起来：“罗太太死了！”

她拿眼瞅着我：“哪个罗太太？”

“还有哪个罗太太？”我虚弱地惨叫，“不就是刚刚上来这里找你诉苦，却不知道打电话陷害她的人就是她的好朋友你陈玉凤的那个罗太太！”

她的脸色倏地一白：“她死了？”

“她下楼才走至路口，便给车子撞死了！”

“她给车子撞死，关我屁事？”嫂子的脸色马上恢复了她那一贯的轻蔑神情。

“陈玉凤，你还是人不是？”我气得两膝不住颤抖，胸膛里一股气直往上涌，指着她鼻尖说：“不是你搞的鬼，罗太太就不会哭上门，她不哭上门，我就不会好心追下楼，也就不会一路追她一路喊她，也就不会在她准备越过马路时听到我的喊声而回头，也就不会因此给货车当场撞死了……”说着说着，我声泪俱下。

嫂子听完后愣了一愣，睁大双眼死死地瞪住我有好半天，她本来是一边剔着牙一边打电话的，给我一撞话筒滑落在地，恶作剧也提早收场，但她仍剔着牙齿，而今一咬牙，牙签也断了，她噗的一声吐掉了牙签头儿，当下冷笑道：

“啊哈！原来罗太太是给你这臭八婆害死的，有人想做好人，结果弄巧成拙，成了杀人凶手。严浩敏，你自己闯了祸，还恶人先告状，给我吃死猫！”

我一时语塞，只晓得哭。

妈妈不知什么时候悄然出现，半扶半搀地把我扯回房里。

我心痛如绞，头痛如裂，哭倒在妈妈怀里：“妈，我不知道会这样的，我不过想喊住罗太太，告诉她一切是嫂子搞的鬼，可是她听到我的喊声转过头来时便给货车撞死了。妈，我不是杀人凶手，要害她的人其实是嫂子……”

妈妈没有说任何话，只是不断地抚着我的头，直至我发觉头发湿了一大片，才晓得妈妈也在哭。

我当下便病倒了，一阵热一阵冷的，在床上折腾来折腾去。依妈妈的说法是惊吓过度，睡几天喝几剂定神茶便没事的。除此之外，她又买了一串锡箔元宝，当然是烧给罗太太。

喝了定神茶，却是压惊不成，反倒唬出一身冷汗。

因为在朦胧中，仿佛见到罗太太那张哀伤的脸孔，像扩大十倍似的凑到我的眼前，只听她怨怨艾艾地哭问：“严小姐，你叫我？”

我悲恸地点点头。

罗太太跟着又问：“有什么事？”

我哭得声嘶力竭：“那个打电话给你老公陷害你的人便是我嫂子，那个许太太就是我嫂子呀！”

我猛然警醒过来，听见自己的哭喊声在房间里回旋着，定睛一瞧，哪有罗太太的身影？才知道做了一场噩梦，头部有一阵阵的刚睡醒时的昏沉沉的感觉，喉头干得冒火，这是哭得太凶的缘故，而背上的汗水一条条流下，好像许多条毛毛虫在上面爬动，痒痒麻麻的，床单上还印着一大块汗迹。

到底自己睡了有多久了？

看看桌上的闹钟，噢，都已深夜12点了。

此时此刻，罗太太是躺在医院的太平间等待解剖，还是罗家已领回并设了灵堂为她的亡魂超度？

这么一个鲜活的生命，还来不及为自己洗刷冤情，便魂归黄泉了。

一想到这些，我的心顿时扑通一跳，就像扑通一声掉进冷水里去了。

第三章

烦躁中，有一个响亮的声音传进房来。

不消说，又是嫂子在打电话了。

我不假思索地走出房间，坐到客厅的沙发上。嫂子素来有在黑暗中打电话的习惯，像此刻，厅里的灯光全熄了，她就在重重的黑暗掩饰下，进行她多年如一日的骚扰行动。如果不是走廊的小灯反射一点点薄薄的光到厅里来，能让我看到人影的晃动，哪怕再有心理准备，黑暗中乍闻嫂子那忽儿厉声忽儿阴笑忽儿悲号的声响，也要给吓得倒退两步。

嫂子这次打电话的声音是一种斩钉截铁、没有回转余地的决裂语气，只听她说：

“叫姓刘的来听电话！”

“什么？他不在？骗鬼呵，他分明是躲我！”

“好！我就当他不在家。刘太太，我们都是女人，有什么话不妨摊开来讲，你老公是人渣来的！斯文败类！衣冠禽兽！他骗财骗色，我明天就召开记者会，让全世界的人都认清楚他的衰样！”

“我冤枉姓刘的？要我拿出证据来？那还不简单，明天的记者招待会，你也来听听！”

“转告姓刘的，他躲得一时，躲不了一世，我要他好看！”

“不是我八卦，像姓刘的这种衰人，十世没老公都不要他，免得给他连累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说着说着，又转为呜咽之音：

“刘太太，我也是受害人呀。我死鬼老公留下的遗产都给姓刘的骗了，我为了他还堕过三次胎，他人面兽心呵，连我18岁的黄花闺女的妹子也上了，又勾引我的表嫂……”

“姓刘的他不会有好下场的，他会得到报应的，呜呜呜……”

嫂子刚放好话筒，便捧腹大笑。

我一字一句地问她：“你不怕自己也没好下场？得到报应？”

她故作惊惶状：“是呀，我好怕呀！”

说完，愈发笑声震瓦。

“你的演技胜过周润发胜过刘晓庆，单是说话与声腔的配合真是天衣无缝，那种挥洒自如，他们都赢不了你！”

“嘻嘻，过奖过奖。”

“罗太太死得真冤。”

“千错万错，是阁下的错。”

“纵使是我闯的祸，但罗太太的死，你也要负一半的责任。”

“笑话！要我背黑锅，好难哟！”

“陈玉凤，你不信有报应这回事？”

“信呀！我怎么不信？我现在就等着瞧，你害死了罗太太，会有怎样的报应？”

“好！撇开罗太太这笔不算，你整天如此恶作剧，打电话骚扰他人，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轻则令人家夫妻吵架，重则会导致人家离婚收场的！”

“是吗？有这样严重吗？”

“如果你的恶作剧不会产生如此严重，甚至比想象中的更不堪的后果，你陈玉凤还会乐此不疲地打电话？”

“照你这样说，我岂不成了大罪人？”

“嘿嘿，好说。”

“严浩敏，你也太幼稚了点儿。你自己笨也就罢了，可别把人家也当成傻瓜，你以为单凭我在电话里的三言两语，就有本事拆散人家的婚姻？”

“有没有这个杀伤力，你知我知。”

“有又怎样？”

“自己的婚姻不快乐，要人家来陪你活受罪？”

“严浩敏，你讲什么？”

“我讲的是事实，像你这种变态的行为，上帝都不能宽恕！”

“我做错了什么？我不过生活无聊苦闷，打打电话，跟人开开玩笑，打发一下时间而已，你咒我？你为什么不去咒你哥哥？如果你哥哥待我好，我又何至于如此？那些接到我电话的人，如果不是身有屎，我的玩笑又怎会起作用？他们夫妻俩要是恩爱，千军万马也冲不开拆不散，更何况是区区一个玩笑电话？”嫂子的真面目完全露了出来，她面孔上的愤怨、憎恨、苦涩、不甘、无奈、郁痛，丝丝入扣。

她是真的疯了。

多么变态的女人，她把所有的话反过来说，黑的可以说成白，白的可以说成黑，却又自以为再正确不过。是世人对不起她，不是她亏欠世人？

再跟她扯下去的结果，也只有不欢而散，我于是郁郁地站起身，准备回房去。就在这个时候，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这么晚了，会是谁打来的呢？

半夜电话响，在我们严家倒是罕见。

嫂子坐的地方最靠近电话机，理所当然由她接听。

“喂！”

“喂喂！”

“喂喂喂！找谁？”

“他妈的，死发瘟！”

嫂子重重地摔下话筒，嘀咕道：“不知哪个王八蛋三更半夜睡不着来寻开心。”

啊哈，风水轮流转，嫂子一定接到了粗口电话。

仿佛洞悉我心思一般，她猛翻白眼，啐道：“如果是粗口电话，我就和他对骂，跟我斗粗？偏是一声不响，真气死人！”

话声刚落，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

嫂子不接，任由它响。

我也不接，径自回房。

那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声音分外震耳。在寂静的屋里，在寂静的深夜，就像有千言万语要说说不出，焦急、恳求、迫切的感觉。

到底是嫂子按捺不住去接听。

“喂！”

“喂喂！”

“喂喂喂！”

“死剩种，夭寿鬼！”

分明是先前同一个人打来的，唉，嫂子骚扰的人多了，如今也总算领教被人捣蛋的滋味了。

我在房里，听着外面的电话铃声每隔十分钟便丁零零的大作，然后是嫂子一连串的粗口回敬，以及摔话筒的声响。

如此达十几次之多，才平静下来。

我后来去厕所，经过客厅，发现电话机的插头给拔了出来，可见嫂子着实被骚扰的电话弄恼了。

又过了不久，哥哥喝得醉歪歪地回来了。

隔着墙壁，隐隐传来他翻肠搅胃的呕吐声响，以及嫂子的咆哮。

我躺在床上，虽觉得喉干舌燥、四肢乏力，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千头万绪更全涌上来，惴惴不安之际，又忽闻电话铃声大作。

那电话机的插头不是给嫂子拔了出来吗？

我没去理会。

我听见哥哥开门咚咚咚地跑去客厅，须臾，电话铃声停止，听到他嘀嘀咕咕不知在讲什么，复咚咚咚地跑回房去，语气极尽不耐烦地高声道：“玉凤，你的电话，三更半夜，不知道是哪个死八婆打来的！”

我听见嫂子在骂哥哥：“你神经病呀，电话机的插头都给我拔出来了，哪来的电话？瞧你醉到稀里糊涂！”

“我是喝多了两杯，但还没有醉，脑袋还清醒！”哥哥道，“对方要找许太太，我还纠正说这里只有严太太而没有许太太。我还问对方打什么电话号码，她讲的号码一点儿也没错。”

哥哥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她说她是罗太太！”

然后我又听到嫂子一路咕哝着跑去听电话。

“喂喂喂！”

嫂子在大力搁上话筒后，便来敲我的房门。

她满脸阴霾，眼睛喷火似的见了我便骂：“是不是你把电话机的插头弄回去的？”

“不是我！”

与此同时，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我几乎是扑上前抓起话筒的，电话那头是完全的沉寂，听筒里是我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喂！”

“喂喂喂！”

我与嫂子面面相觑。

“喂喂喂，找谁？”

回答我的仍旧是那一片莫名的空白。

“喂，你是谁？”

“喂喂喂，你是谁？你找谁？”

“喂喂喂，为什么不出声？”

电话那头依然是完全的沉寂。

我烦躁不安，以及更多的战栗地搁上电话。

须臾，铃声又响了起来。

我抖着手去接听。

“喂喂喂！”

回答我的仍旧是那一片莫名的空白。

“喂，怎么不说话？”

“喂喂，到底要找谁？”

电话那头依然是完全的沉寂。

就在我大力地搁上听筒的那一刻，我听见了，我终于听见了，一声很清晰的叹息，低沉而悠长，从电话的那头传过来。

我忽然觉得全身的血液一下子都涌到头上来了，两腮滚热，喉头好像被刀片猛割了一下，一阵阵刺痛起来，我听见自己歇斯底里地对嫂子直叫：“罗太太！罗太太！”

嫂子的脸色大变，却强作镇定。

“对方自称是罗太太？”

“她一句话也没说。”

“那你又怎么一口咬定是罗太太打来的？”

“我听到……我听到她的叹息声，那一声幽幽的叹息声，很凄凉，很恐怖……”

“你别疑神疑鬼，不过是一声叹息……”

“我发誓一定是她！”

“严浩敏，我陈玉凤要听信你的发誓，多少条命都不够给吓死啦！”

“但我肯定打电话来的是罗太太，刚才哥哥接听时，对方都自称是罗太太！”

“你哥哥喝醉酒，胡言乱语，你没喝，也讲疯话！”其实，嫂子的一张脸是阴晴不定的，看得出她在竭力地克制着不露一丝疑惧。

没等她同意或开口，我蹲下身，准备拔掉电话机的插头。

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与此同时，窗外响起犬吠。沿着我们所住的公寓一带，一只仿佛是负了重伤的狗，控诉般地发出哀号，然后是狗群的叫声不停地呼应着，那种吠音在黑夜里听来，十足像鬼号。

我马上联想到，罗太太的阴魂就在窗外荡来荡去。

心念一动，愈发毛骨悚然。

第四章

电话机的插头是给拔了，电话铃声也告中断，但是我整个人已濒临崩溃，顷刻间，禁不住失声痛哭起来。这一哭，愈发不可收拾，把心肝肚肺都哭出来似的，当然是因为害怕过度的缘故。

待妈妈闻声出来把我搀扶回房时，我已成泪人一般，躺在床上，床单也渐渐地湿了，冰凉的水晕一直浸到肩膀底下，冻得我浑身酸痛，脑门子更是直发胀。因此染上什么病就不知道了，失眠症是走不掉的了。

翌日早上，我听到嫂子向哥哥要钱。

“我要到电话公司一趟，把电话号码改改。”

“好端端的，改什么电话号码？”

“什么好端端，我接那些骚扰电话接到手软。”

“性骚扰电话？”

“如果是，我索性就跟对方斗粗斗咸。”

“那一定是你得罪了什么人，给人家疲劳轰炸问候祖宗十八代了？”

“去你的乌鸦嘴，我陈玉凤行得正、坐得正，得罪谁了？”

“那到底你接到怎样的骚扰电话了呀？”

“三更半夜，也不晓得哪个王八蛋恶作剧，老是拨咱家的号码，却又一声不出，气死我了。”

“不听就是了。”

“不听？任由电话铃声响下去，吵醒整栋公寓的人，不给左邻右舍骂死才怪呢！”

“索性把电话插头拔掉，不就是了。”

“拔掉？万一有什么紧急电话要打进来，怎么办？例如你严浩正先生在外头喝多了两杯，不小心摔了一跤砸穿了头，你那些酒肉朋友也总该拨个电话通知一声……”

“不过要换个电话号码，又何须拐弯抹角来咒我？”

“咒你？我可没这个胆量，你是米饭班主，我再笨也不会砸烂这只金饭碗，我不过跟你讲道理。”

“好啦好啦，不用啰唆了，换了新号码，打电话到我公司来，知会一声。”

中午时间，有电话公司的工作人员上门来。他们走后，嫂子那豁豁亮亮的笑声在屋里回旋。

“我才不信邪！”嫂子连门也没敲，便径自进我房来，一副天塌下来也不恐慌的神气与语气，“严浩敏，你要自己疑神疑鬼搞垮了自己的身体，那是自作自受，我才不会陪你活受罪，算命先生说我时运高，再凶猛的厉鬼也沾不到我的衣角！”

我虚弱地叫：“陈玉凤，就当作我疑神疑鬼自作自受，但是，罗太太的死，你一点儿都不内疚？”

“我内疚！”嫂子装腔作势，“是呀，我好内疚，内疚到现在就要打电话作乐，平衡一下情绪。”

哎呀，简直气死。

嫂子故意不关上我的房门，好让我耳朵受罪。

“喂，这里是不是姓汪的呀？”

“我找汪太太。”

“呵，汪太太，我叫雪莉，我是汪先生的……我是他在外头的……女人……”

“汪太太，我本来也不想打这通电话给你的，可是我有了宝宝，我不能再无名无分地跟着你老公，我要向家人有个交代，我要宝宝出世后能见得光……”

“什么？我诬赖你老公？你老公是廿四孝丈夫？从来没有夜不归宿的记录？汪太太，你躲在家里吃安乐茶饭，一年365天，对着的都是四壁墙，根本上就跟社会脱了节。现在的男人，出来偷吃不一定要在夜晚的，你老公跟我幽会都在午餐时间，你没听过午妻这个词吗？”

“汪太太，你听我说，我是不敢提出过分的要求的，只要你肯接受我，我这辈子给你做牛做马都毫无怨言。不然，我就只好一死了之了……”

就在这时候，门铃响了。

是妈妈去开的门。

然后听到她老人家的声音在说：“玉凤，是找你的。”

接着，一男一女的声音由客厅传来。

男：“请问，你就是陈玉凤？”

女：“这位是我丈夫，他姓李。”

嫂子：“我不认识你们。”

男：“既然彼此不认识，那你昨天又打电话到我家来，还声大夹恶？”

女：“我就是昨天被你打电话骚扰的李太太。”

嫂子：“你们夫妻俩在讲些什么，我都听不明白？”

男：“你昨天不是在电话里告诉我太太，我搞大了你的肚子吗？”

女：“你还要我跟丈夫离婚，然后你再跟我丈夫结婚哩。”

嫂子：“你们胡说八道些什么？”

男：“你不是说，叫我拿十万元出来，才肯放我一马的吗？”

女：“你还说，少一个子儿，都没情讲呢！”

至此，我也就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啊哈，嫂子这次可大镬啦（粤语，糟了意）。

虽仍头晕身热病恹恹的，但我又按捺不住要看场好戏，于是强撑着起床，但见一对中年男女以咬牙切齿、咄咄逼人的势态和嫂子展开一场摊牌式的对话。

男：“陈玉凤，我与你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你居心何在？你为什么破坏我的大好家庭？”

女：“你不用不承认，你昨天没打过电话找我？”

好一个泼辣的陈玉凤，把脸一沉，冷冷地哼道：“不错，我是陈玉凤，可是你们夫妻俩又有什么证据说我昨天打过电话骚扰李太太？”

男：“本来是无证无据的，可是你这种卑鄙无耻的勾当，连鬼也看不顺眼，为我们夫妻打抱不平！”

嫂子：“你讲什么鬼话？”

女：“那的的确确是鬼告诉我们的话，马上就真相大白！”

嫂子：“你们再鬼话连篇地胡说八道，瞧我马上报警，告你们硬闯民宅骚扰他人安宁，且要你们赔偿我的名誉损失，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女：“不懂是谁告谁？陈玉凤，昨天你打电话来的全部内容，我们都录了音。”说着，从手袋里掏出一卷录音带，有恃无恐地扬了扬。

男：“当然，虽则我们家里的电话机是安装有电话录音，但要查出谁在恶作剧，倒也不易。如果不是罗太太做了鬼托梦给我们……”

女：“罗太太托梦给我们，哭说她也是受害者之一，是她把你的名字、地址讲给我们知道的。”

嫂子的脸色很难看。

男：“如果我把这件事闹上法庭，陈玉凤，有得你受的！”

女：“可是我们夫妻俩的心肝没你这般毒，这次我们放过你，若有下回，瞧是谁吃不了兜着走！”

临走时，那女的又冷冷地抛下一句：“陈玉凤，罗太太的鬼魂要我代问你一声，还够不够胆接听她的电话？”

那对李姓夫妇一走，嫂子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软倒在地。

她的神色很疲惫。一双手紧紧地按着胸口，仿佛一颗心抽痛得厉害。她几次三番要撑起身，都不成功。

当眼光与我接触时，她颤声道：“浩敏，是幻觉吧？怎么我也疑神疑鬼了？”

就在两人面面相觑的当儿，门铃又响了。

我也在抖着、怕着。

我说不出话来。

妈妈再去开门。

旋即又带进一对男女。不是先前那李氏夫妇，这一对比较年轻，男的很英俊，女的好娇艳，俨然一对璧人。

嫂子还来不及有任何反应，那男的已抢前一步，冷峻的神色，平静的语气：“你就是陈玉凤吧？”

嫂子的喉咙仿佛被人扼紧，一张脸憋得红里发紫，喘着粗气说：“你们是谁？”

男：“我姓刘。”

女：“我是他太太。”

嫂子颤巍巍地撑起身，不料推翻了茶几，哐啷啷一阵响。

男：“陈玉凤，昨天你打电话到我家来，恰巧我不在，并非有心躲你。现在我亲自上门拜访，有什么话你不妨当着我太太面前，明明白白摊开来讲。”

嫂子：“我又不……认识你……我怎会……打电话……给你……呀……”

男：“你当真不认识我吗？”

嫂子大力地摇头。

男：“可是昨天你打电话到我家来，骂给我太太听，说我是人渣，又什么斯文败类又什么衣冠禽兽的，指我骗财骗色，还说今天就要召开记者会。怎么？自己说的话，这么快便忘记得一干二净了？”

女：“陈玉凤，你说你为了我丈夫，总共堕过三次胎，还真瞧不出，你这种人能够生孩子！对了，你那18岁黄花闺女的妹子呢？你那位表嫂呢？现在我丈夫站在这里，你怎么不叫她们出来？瞧到底是谁人面兽心？到底是谁会得到报应？”

嫂子身子乱颤：“又是罗太太叫你们来的？”

男：“是。”

女：“罗太太昨晚托梦给我们，她说她死得冤。”

嫂子指着我尖叫：“害死罗太太的不是我，是她呀，是我的小姑子严浩敏！”

我心乱如麻，目眩膝软，有口难言。

女：“不管怎样，罗太太的死与你脱不了干系，不是你的恶作剧电话，她也不会遭遇车祸。”

男：“陈玉凤，自作孽，不可活。我们夫妻二人可以不追究你昨天的骚扰电话，但是罗太太要我转告你，既然你这么喜欢打电话骚扰人家，她以后会夜夜跟你煲电话粥。”

说完，一阵风似的旋出门去。

静默两分钟之后，嫂子才发出那惊心动魄的狂叫。

她东倒西歪地一路扑回房里去，一声声狂叫着，眼神黯淡无光，面容更像是一张白纸。

嫂子把自己关在房里有好半天，出来时拼命揪着自己的头发，见了妈妈便问：“刚才是我做噩梦吧？没人上门来过，哦？”

妈妈闪身，避而不答。

见了我又问：“今天一整日都没人上门来，嗯？”

我无言以对。

她又跌跌撞撞地坐到沙发上，猛拍胸口，喃喃自语：“不怕不怕，我今早才换了个新的电话号码，根本没有谁知道，没有谁会打电话来的。”

话音刚落，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嫂子霍地站了起来，然后整个人如遭雷击似的倒了下来，睁着一双恐惧到极点的眼睛，死死地盯住电话机。

那电话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声音分外震耳、刺心。

妈妈迟疑着，不敢去接。

我也很怕，但在避无可避的心态下拿起听筒。

“喂！”

“你好，这里可是姓方？”

“不是。”

“噢，打错电话了。”

我如获大赦地松了口气，缓缓地搁上了电话。

嫂子的一张脸扭曲着，又像笑又似哭：“罗太太？”

“打错了。”

“真的？”

心念一转，气她在刘氏伉俪面前指控我是害死罗太太的凶手，于是改口：“假的。”

“日光日白，都这么猛呀！”

“不然怎叫冤魂？”

“她……想……怎……样……呢……”

“冤有头，债有主，她是报仇来了。”

“可她明明是被车撞死的呀，是……你……害……的……”

“不错，罗太太是被车撞死的，但她泉下有知，也会原谅我的过失。我不过要好心通风报信，好让她知道那引发她家变的恶作剧电话，是你搞的鬼……”

“我不过是想跟她开一开玩笑……局面……僵了……我到时自会出来解释清楚……”

“陈玉凤，可是之前，你并不是这样子讲呀！”

“我……我……”

“罗太太的鬼魂，分明是冲着你来的！”

“你……你……”

“还什么我我你你的，搞到如此田地，我也唯有见步行步。命我只有一条，罗太太如果要我偿命。我也认了，可不像你陈玉凤，死到临头还这般德行，可没的污辱了陈这个大姓才好！”

我颤巍巍地折回房，倒在床上，这才像登天，虚得一点儿力气、一点儿劲也没有了，睡倒下来直喘气，如此折腾了两天，是铁打的也熬不住。

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朦胧中，隐约听到了大门开关的声响，是嫂子还是妈妈外出呢？

唉，都自身难保，管它呢，其实，也避无可避、怕无可怕了。

醒来，夜色正浓。

睁开双眼的第一个反应，以为自己在睡梦中被人抬到庙里去了。

因为房里的墙壁、窗门都贴上了符张，横也有、直也有、斜也有、倒也有，那一张张写满符咒的黄纸，瞧得我满心疙瘩。

我喊：“妈，妈！”

妈妈闻声而至。

“你醒啦？”妈妈趋前，摸摸我额头，神色稍慰道，“浩敏，担心死妈了，好啦，退了烧，观音菩萨保佑。”

“天，怎么把符张当墙纸呀？”

“你还不是全靠这些神符保命！”

“嫂子呢？”

“我哪里晓得她上哪儿去了？我顾自己女儿都来不及。”

“她出去很久了？”

“我出去神庙讨沓符张时还见她歪倒在客厅哼哼唧唧，回来便不见她了。”

“她会上哪儿去呢？”

“浩敏，不是我这做婆婆的黑心，管她去哪里，生也好死也好，总之这次罗太太的死你是无辜的，是你嫂子连累了你。”

“妈，我睡了的时候，电话可响过？”

“没有啊。”

要来的，终归会来，罗太太的鬼魂若是千方百计要上门邪祟，纵有满屋满壁的符咒，也驱之不去。

门铃在这时候响起了。

我对妈妈作无奈一笑：“不会又是啥先生啥太太，在梦里得到罗太太的指示，摸上来找嫂子算账的吧！”

哈哈，居然不是。

门开处，只见嫂子披头散发，脸色死灰，双目红肿，嘴角涎着唾沫，奄奄一息地被两个女人左搀右扶地带回家来。

其中一个女人如是滔滔不绝：“阿凤和罗太太是好朋友哩，两人情同姐妹。下午她到罗太太的灵堂，哭个天崩地裂，话都说不出一句，又是用头撞棺木，又是猛磕地板，任谁劝都劝不住呀。罗太太的尸体已送到殡仪馆，今晚超度，明天便安葬了。严老太太，你的媳妇伤心过度，就别让她再到丧礼来了，瞧你媳妇哭灵的劲儿，任是铁石心肠也要同哭一声。罗太太生前交到这么一个好姐妹，算是她的福分了，她自己的老公都没怎么哭呢。这年头，老友比老公要有人情味呵……”

我和妈妈唯有服侍嫂子躺下，让她睡去，才掩上房门。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妈，您也累了吧？早点儿睡，嗯？”

“你也早点儿睡去。”

“我迟一点儿才睡，我等哥哥的门。”

“浩敏，你哥哥哪用你等门，你是在等……电……话……吧……”

知女莫若母。

“浩敏，你要跟罗太太的鬼魂谈判？”

“妈，我们理亏，没资格谈判，不过开心见诚问她，想怎么样而已。总胜过日夜担惊受怕，提心吊胆受煎熬，长痛不如短痛。”

“那么，妈陪你等。”

嫂子的房里传来一声惨号。

原来她魇着了，想必梦到罗太太来索命。

她在床上翻滚着、挣扎着，唯不曾醒来，但嘴里发出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干呕声。

我叹息：“瞧她现在这个样子，也怪可怜的。妈，您那儿子此时此刻，恐怕正在花天酒地、左拥右抱、有说有笑，也许笑的正是家里的黄脸婆，说的也正是她！”

妈妈不觉哽咽着垂下头来：“陈玉凤是对我们母女过分了些、刻薄了些，想深一层，她之所以待薄家婆小姑，无非那股郁气憋在心头难受，不发泄在咱们母女身上，又能找谁做出气筒呢？”

我苦笑：“她另一个宣泄的方式就是打恶作剧电话。”

妈妈黯然：“这到底是谁的错？”

母女俩就在昏暗的灯光下相对而坐，等一个冤死鬼的电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电话铃声不再响起。

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们母女俩谁也不说话，即使说话也只是让那长段的沉默得到一点点的休息。倒是嫂子的房里，时不时便传出她在梦魇中打干噎的声音。

等呀等，等到墙角的落地大钟开始报时，沉重的当当……12声巨响……

在一片嗡嗡的余响中，那钟摆犹自在我的两耳之间荡来荡去。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铃声响了。

我几乎是扑上前抓起话筒。

电话那头是完全沉寂的，听筒里发出的是我自己的沉重呼吸声。

不管那莫名的空白，我急急地道，流水式的台词：“罗太太，我知道是你，我知道你死得好冤、好凄凉。你的死，我和嫂子都要负责任，但现在我嫂子也给唬得剩下半条人命了。至于我，我知道这场劫数是躲不过的了，你要我的命，我也只好赔上。但请你以后不要再来骚扰我家，一切不关我妈的事，况且她一把年纪，受不起惊吓的。如果你手下留情网开一面，让我严浩敏苟活，以后初一十五清明中元生忌死忌，我当给你磕头跪拜上香焚箔……”

没等我说完，电话挂了线。

妈妈颤声追问：“怎啦？”

“她收了线。”

“会不会再打来呢？”

“不晓得。”

嫂子的房门忽然打开，但见她拼命揪着自己的头发，光着脚板，面容青苍，嘴唇灰紫，眼神黯淡无光，见到妈妈便问：“罗太太的电话，是不是？”

见了我，又问：“是罗太太打来的？”

那一晚，我等至天亮，电话没有再响过。

那一晚，哥哥也没回来。

翌日上午，嫂子娘家的人得到消息，便赶上门，由她的两位兄弟拖拽着送去医院。嫂子被拖着踏出我们严家的门口时，披头散发，双目怒睁，一双手仍使劲地抓着被她用菜刀斩得稀巴烂的电话机，滔滔不绝地骂：“我都换了新号码，有本事你打呀，去阎王那里告状呀，我惊都未惊过，我……鬼……都……不……怕！”

就这样，嫂子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哥哥单方面申请离婚获准。

话说回来，打从嫂子挥着菜刀把电话机砍个稀巴烂的那刻开始，我清楚地意识到这是嫂子的世界末日，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专打捣蛋电话、气焰冲天的陈玉凤了。

我和妈妈也在嫂子被她娘家的兄弟拖拽着送去医院不久，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当日便搬了。

妈妈抹着泪地对我说：“浩敏，我等不及到年底你毕业找到工作才搬出去住，那间屋子我待不下去，我怕我也会发神经，我先把棺材本儿垫出来就是了。”

我们母女在学校附近租了间小房栖身。

房东太太在客厅里装有一部电话，她不止一次笑容可掬地道：“严小姐，你要用电话请自便呀，不用客气，你的同学朋友亲戚什么的要打电话来，也可以的。”

但我从来不把租房处的电话号码给任何人，甚至也没有去记住那号码。

经过罗太太一役后，我一听见电话铃响，整个人总禁不住地麻一麻。

我连见到电话机都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妈妈呢？

搬出来后，她倒是快活、轻松了。

她老是庆幸：“浩敏，一搬出来后，啥阴影也给摆脱了，是不是？”

至于嫂子，在哥哥的陪同下，有一回我和妈妈一起去探望她。

她被关在一间小房里，披头散发，面黄肌瘦，面容憔悴地蜷缩在角落里，膝上摆着一部玩具电话。

她用哭笑不分的声音在打着电话哩。

“喂，林先生吗？”

“我姓龙，我老公姓杨。”

“什么事？你的家事加上我的家事呀，你老婆勾引我老公！”

“没有证据我敢打电话给你呀？好，哪日你老婆和我老公再去幽会，我给你打报告，咱联手捉奸……”

我不忍听下去，含泪转身。

妈妈唉声连连。

哥哥呢？

他哭呢，双肩轻抖，双手掩脸。一边哭，一边走。

妈妈示意我上前几步，抚慰哥哥一两句。

我依照示意走前几步，一手轻轻搭在哥哥的肩上，另一手趁他不防，猛然拉开他掩脸的手。果然不出我所料，他脸上不但没有一滴眼泪，而且漾满了半轻视半带胜利的笑。

“做戏！”我朝地上啐了一口，拖了妈妈疾步离开。

第五章

哥哥做戏，是意料中事，但我做梦也没想到，他比做戏更绝。绝得离谱。

那是三个月后的事情。

是日晚上，我为了替妈妈取一些东西，要回旧居一趟。

我留有钥匙，所以没有知会哥哥一声，便径自上旧居去，门开处，但闻一片笑声、歌声。

屋里一班人，有男有女，在唱卡拉OK，唱的是《友谊之光》。

我一眼就认出，当中一个中年男士，就是曾经偕同太太登门直斥嫂子不是的李先生。还有另一对璧人，不就是刘氏伉俪吗？我死死地瞪着屋里一班男男女女在同欢共唱，立在原地，心头一震。

我缓步走向哥哥，不由分说，拉他到露台处说话。

“严浩正，你要甩掉陈玉凤，大可直言。”

“浩敏，你说什么？”

“你明白我说的什么。”

“浩敏你……”

“你在电话机里装了窃听器是不是？抑或录音器？”我悲哀地道，“你原本的计划是怎样的呢？找人恐吓她？勒索她？好啦，搞出罗太太事件，你逮着这个大好机会，来个天衣无缝的电话追命，嫂子果然就被你三两下吓疯了。如此干净利落地便把她名正言顺地给撇了，高招高招。只是严浩正，你怎么这么快就得到罗太太遭车撞亡的消息？”

哥哥不语。

“是妈妈害怕我会受到警方盘查，才急急在第一时间打电话告知你事情的真相？”

一定是。

“那晚上的电话插头，也是你偷偷插回去的吧？还有电话里传来的那一声幽幽叹息，也是你安排的，倒是那夜不停地犬吠，不过是巧合。”

一定如是。

哥哥的脸色便是答案。

我离开旧居时，并没有乘电梯，而是一边走一边吧嗒吧嗒地掉泪往下狂奔。在其中一个转弯处，身子往下一矬，浑身发软就势蹲了下去，蒙住脸痛哭失声。

第五个故事：窥脑

作者：王雨辰

第一章

人类的大脑仅仅开发了不到百分之十，绝大多数人比这个更少，这是现在科学家所认可的数字，谁也无法知道或者预测，如果人脑开发到百分之百会出现怎样的情况。无法开发的大脑如同一个被封印的盒子，你猜不到打开盒子出来的会是天使还是恶魔。

记得早在儿时看过一篇郑渊洁写的童话，大体上是说一个小男孩的大脑被完全开发，成了个超人，真正的是德智体美劳、赚大钱、追美女、打击社会恶势力、保卫和谐社会、勇斗火星人、捍卫地球和平、大叫一声我是奥尔曼等，但童话终究是童话，谁也不知道人脑到底蕴涵着多少力量。

如果有一天，一个陌生人告诉你他能窥视人的脑子，你会做何感想呢？或许只是将他看作一个精神病患者？可是我面前的确坐着一位这样的男人。

他三十岁出头，如刺猬一样尖利上翘的短发非常精神，犹如刀斧削砍过的脸颊微微有些向内凹陷，泛着健康的红润，鼻子略塌，但很直，唯一与其他人不一样的是饱满的额头下的那双眼睛。

那眼睛我从未见过，就如同画的一样，狭窄而细长，仿佛比一般人的眼睛多往太阳穴两侧延伸了一部分，我看不清楚他的眼球，因为他正飞快地转动着眼珠，样子有些不安。

“您说您可以窥视到人的想法？”我故意这样问道。因为这类事情已经不是新闻了，很多人都自称可以看透陌生人的想法，但事实证明都是骗子。

“不，不是想法，是脑子！”他固执地摇晃着不大却非常圆的脑袋，如同一个转动的地球仪，而且还特意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脑壳。

“那怎么可能呢？”我有些好笑，别说他看不见厚厚脑壳内的大脑，即便看得到又能代表什么，人脑不都差不多么。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两个人的脑子是一样的，就如同马一样。”他得意地微抬起头。

玛瑙么？我的确听闻过这类传说。传说玛瑙实为奇石，马死则扣其脑而视，也就是马死后形成的石头，不同的玛瑙颜色代表了马生前的能力。

“其色如血者，则日行万里，能腾飞空虚；脑色黄者，日行千里；脑色青者，嘶闻数百里外；脑色黑者，入水毛鬣不濡，日行五百里；脑色白者，多力而驽。善辩者克闻马声而辨其脑色。”男人仿佛背书一般念了出来，这并不让我吃惊，吃惊的是这本该是我刚才想的话。

但这也代表不了他能窥视到我的脑子。我摇摇头：“你还有别的证据么？”

男人有些失望地低垂下眼皮，双手放到叉开双腿的膝盖上，他的脚在抖动，不知道是不安还是兴奋。

终于，他抬起眼睛，充满了坚定。

“我知道你不相信，其实我自己也花了很长的时间才适应，我的确可以从人的外貌看到人的大脑，如同马一样，大多数昏庸无能的人脑子都是白色或者灰色，只有真正的天才才是别的颜色，而且，脑色是会变换的，小时候不加以引导，即便是天才也会变得平庸，脑色也会变淡。”他的嘴唇如同活塞一样扇动着，我真的怀疑自己是否在和一个疯子对话。

或许，所有的先行者在别人看来都是疯子。

“可是，你来找我到底要做什么？”我无奈地转动着手里的钢笔。

“我需要一个媒体，一个可以见证我能力的公证者。”他的双手死死地抓住裤子，褶皱起了一大片。

“好吧，我答应你，可是你也要答应我告诉更多信息。”我点了点头。他非常高兴地站起来，大力地和我握握手离开了报社。送走了他，我发现手里全是汗水，我摇摇头，不知道他是否还会来找我。

谁知道下午下班后，我居然在一楼的拐角处看到了他。

只是短短几个小时，他居然老了很多，双鬓斑白了，鼻子两侧也出现了显而易见的皱纹。他张了张嘴叫我，但气力不足。

“怎么会这样？”我惊讶地问他。

“我的时间不多了，所以我必须找到你。”他似乎很虚弱，我搀扶着他——看上去壮实的男人远比我想象的要轻得多，我拦下一辆的士，按照他说的地址开去。

汽车的光线开始暗淡，透过茶色的车窗能看见已经微微发亮的星星和一路上着急回家的行人，他们的脸上带着不同的表情，有喜悦，有懊恼，有疲惫，有兴奋。

车子开得很稳，穿过一座立交桥的时候，车里猛地一片灰暗，我的眼睛一时无法接受，不过很快就开出来了。我下意识地回头看看那男人是否好点，但他似乎依旧很衰弱，大口地喘气，我望着他的脸，总觉得似乎哪里不对。

车子停在了接近郊区的一个路口，这里已经很冷清了，司机接过钱，在昏暗的灯光下翻来覆去地照了照，满意地放进口袋。

我扶着那男人下了车，不远处有一些灯光，看来他住在那里。

第二章

果然，他用手指了指前面。

那是一栋上了年头的红砖房，大概四层楼，不远处有一座药厂，可能这里是厂里以前建的职工宿舍吧。

走进单元楼里时，天几乎全黑了，楼道很安静，也没有楼灯，好在他住在二楼。

开门的是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女人，披肩长发乱蓬蓬地披在脑后，宽阔高耸的额头有着几条浅浅的皱纹。她两边的脸颊很宽，几乎看不到颧骨，丰满富态的脸和非常温柔的眼睛颇有点菩萨的味道。她只是随意地穿着花边紫色睡衣和拖鞋。

“又这样了。”妇人嘴里嘟囔着，熟练地从我手里接过自己的丈夫，我这才发现男人瘦弱的身材和这个高大壮实的妻子相比，显得非常滑稽可笑。她将丈夫几乎是像货物一样扔在沙发上，这才跑过来拿了双鞋子给我，并热情地邀请我进屋。

出于好奇，我进去了。

房子很狭小，采光不足，不过却很干净，没有任何异味。你会很诧异一个人的空间能力，有些人明明有很大的房子，但你走进他的家依然觉得很小。而这个家虽然小，但所有的东西都非常科学地摆放着，井井有条。如果不是我突然进来，这里还是相对比较宽敞的。

不大的客厅同时容纳三个人，当然开始慢慢暖和起来。我看了看墙壁，发现上面有很多奖状，还有一些书法和国画。

那些字画很明显出自孩子之手，但是已经略显老道。奖状也无非是三好学生啊、小发明家一类的。

看来这家的孩子非常优秀。

“让您见笑了，我男人非常窝囊，身体又不好，这儿又有问题。”中年女人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前额，显得非常无奈。

我很想笑，因为她的姿势和之前她丈夫的姿势如出一辙。

但是我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这家是两室一厅的套房，我听见客厅左边的门伴随着嘎吱的嘶哑音缓缓地打开了。

我想，或许是孩子听到我们的对话走出来了。

可是出来的不是我想象的一个活泼可爱的孩子，而是从门缝伸出一只细长瘦弱的手臂，对着那女人招了招手。女人像触电一样从刚坐下去的沙发上弹起来，跑进厨房，端了一些茶点走进去，然后又出来了，脸上有些抽搐。

“孩子在用功是吧？”我指了指合上的门。女人点点头，但很快又摇头。

这个时候，那个宛如喝醉酒的男人忽然醒过来，坐了起来。

“他是我的骄傲啊。”男人闭上眼睛，自豪地说，可是话音未落，女人犹如一头暴怒的母狮一样朝他扑过去。

女人的气力远比她丈夫大得多，加上猝不及防，男人被女人骑马一样压在身下，女人伸出蒲扇大般厚实的肉掌狠狠扇打着男人。

“你还好意思当着外人说！孩子都让你毁了！”女人一边哭一边咬着牙扇自己男人的耳光，最后打不动了，才抽泣着站起来，坐到旁边。沙发上的男人慢慢爬起来，揉了揉自己高肿起来的脸颊，那脸颊就如同是挂了两片烧熟的扣肉一般。

在昏暗的灯光里，三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本来有个很健康可爱的儿子，但是不知道他中了什么邪，居然说自己可以看见人的脑子！”女人愤愤地说着，我饶有兴趣地望着她。

“孩子三岁的时候，他天天捧着儿子的脑袋看，看得我都发毛，他那眼神像看东西而不是看孩子。”

“终于有一天，他忽然将儿子抱了起来，疯子似的扔上扔下，吓得孩子大哭，我责问他为什么，他却告诉我，我们的儿子是个天才。”女人的声音忽然颤抖起来。

“我相信了他的话，却犯下了一个无法饶恕的错误。他叫我出去工作，说自己有一套训练孩子成才的办法。我们本来都是这里药厂的工人，家境也都不好，我们想这辈子也就这样混吃等死算了，一切指望都在这孩子身上，所以我就满怀希望地让他带孩子，自己则去多兼两份工。”女人依旧低沉着声音说着，话语里夹杂着些嘶哑的哭音。

这时候一旁一直不说话的男人忽然精神起来。

“您知道吗，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真的可以看到人的脑子，或许是长期在药厂工作的原因，我的眼睛产生了变化。我可以透过人的眼睛看到他们的脑，看到它们哪部分在活跃，看到他们脑的颜色，就像以前的观马师一样。我辞去了自己的工作，四处做实验，这种实验太容易了，大街上什么最多？当然人最多，我到处看着他们的脑子。知道吗？你想象一下，如果你眼睛里看到的不是一张张人脸，而是一个个鲜活的脑子，会有什么感觉？”他一边说，一边向我靠了过来。他的脸有些狰狞，和之前又不一样，的确，我是无法理解满街的人脑是什么样的画面。

“当然，光这样不够，我还自学脑医学，看了很多的标本，这些东西日益完善着我的技术，我开始大胆地去和人交谈，而且我发现自己的确可以看穿人家的想法、构思、心情，等等，等等。而与此同时，我的眼睛也开始变化，当看了众多的脑子后，我忽然想到，为什么没有去看自己的脑子？”他的嘴唇起了一层白色泡沫，像那些从湖里捞起来未死的鱼吐着白沫一般，他的眼睛完全睁开了，布满血丝，但我并没发现和我的眼睛有什么不同。

“很可惜，我对着镜子看却看不到，或许镜子无法反射那些东西。但是我不甘心，光是能了解别人的想法，这已经无法满足我的好奇心了，所以我又想到如何去分辨天才的脑子和平常人的脑子。”

“我的眼球开始剧烈地疼痛，或许是用眼过度，那很难，不过我没有放弃，有一次我摔倒了，右脑磕在了门框上，很重的一下，我当即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眼睛看不见东西了，我以为自己瞎了，但是几天后又好了起来。”

“当看见我妻子的时候，我下意识地转动了一下眼睛，结果我发现她吓了一跳。”他的脸离我越来越近，我想往后退，但他却死死地抓住我的袖子，我转过头望望妇人，希望她来制止她丈夫。

可是我发现，当我听得入神的时候，那中年女人早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客厅的吊灯在窗外风的吹动下开始晃动，黄色的投影在男人脸上四散荡漾起来，然后慢慢停下，停在他的眼睛上。

“现在，让我看看你的脑子吧。”他微笑着望着我，我很想闭上眼睛，却觉察到身后有人。

第三章

一双瘦弱稚嫩的小手从我的脑后环绕过来，我看见那手指渐渐伸近我的眼角，似乎想撑开我极力想闭上的眼睛。

我开始剧烈挣扎，但一切都是徒劳，我的身体和双手被另外一双手紧紧箍了起来。

沙发上的我望着男人渐渐靠近的眼睛，我觉得自己犹如一只待宰的羔羊。

男人的眼球开始缓慢地左右摇动，节奏越来越快，忽然，整个眼球翻转了过去，我看到一双没有瞳孔的红色眼睛。

但只是一瞬间，我还以为自己发生了错觉。

身上的手臂猛地一松，男人也恢复了常态，略带失望地回到沙发上，我喘着粗气，冷风将额头的汗瞬间吹干了。当我回过头，女人已经将那孩子送进了房间，合上了门，重新坐在沙发上。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先前的事情似乎很短暂，短暂到像从来没发生过。

“你的脑子也很一般啊，和我儿子的根本没得比。”男人再次自豪地伸展了一下腰，舒服地斜靠在沙发上。

女人叹着气不说话，任由丈夫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我自从发现儿子的大脑非比寻常后，就决定好好教导他，任何东西即便资质再好，不经调教也会退化啊。我竭尽所能去引导，但孩子他妈却老说我害了她儿子，好像儿子不是我的一样！”男人说话的时候很不满，但还是老用眼角扫着身旁的妻子。

“我教他学音乐、书法、国画、外语、奥数，总之什么都要学，你知道吗，我见过那么多的脑子，没有一个能比得过我儿子的！”男人伸出自己的右手，竖起大拇指在我眼前晃了晃。

“他是个天才！”男人又补充了句，但话没说完，旁边的女人再也按捺不住，一反手就打在男人的后脑勺上，他立即踉跄地摔倒在地上。

女人一边骂，一边拉起我的手。

“我现在就带你看看我儿子，看完后你就知道了。”女人咬着厚厚的嘴唇，下了很大的决心说道。

我忽然很兴奋，想看看真正的天才究竟是什么样的。

离门越来越近，我的手开始渗出汗水，我回头看了看那男人，他爬了起来，继续揉着摔痛的地方。

房间的门打开了，里面很暗，只有一张不大的单人床和一张老式书桌。床头的墙壁上挂着一把吉他，一只小号，房间角落里还有个很高的书架，虽然看不太清楚，但是里面应该放满了书。

只是简单几样东西，房间却已经非常狭窄了，我和那女人走进来，孩子马上站了起来。

“为什么不开灯呢？”我问道。

“他害怕光，害怕看到别人，也害怕别人看到自己。”可怜的母亲颤抖着声音说着，接着走过去，抱着孩子。

我忽然隐约发现那孩子有些不同。

不同之处在于他的头，特别大，那绝对不该是一个孩子的头颅大小。像什么？就像万圣节顶着南瓜头的人。

母亲似乎在和儿子低语着，终于谈成了什么，女人走到墙壁旁边，啪的一声打开了灯。

瞬间的光明让我有些不适应，但是当我适应光线后，又无法接受眼前所见。

那孩子的头颅如同ET一样肿胀着，头上稀少干黄的头发犹如杂草一般稀稀朗朗地点缀在脑壳上，他的头皮几乎被撑成了半透明状，长期不接触阳光让他的脸色更加惨白，猛看过去，就像一个被充气过了头的塑料娃娃。脆弱纤细的脖子似乎支撑不住过大的头颅，仿佛随时都会折断。而更让我作呕的是，我几乎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的眼球连接神经的大脑，布满着一根根如丝线般神经的脑体和里面的脑水，他的脑子居然不是白色的，而是红色的，就像一块绯红的玛瑙，在灯下泛着赤色的光芒。难道人脑也和玛瑙一样靠颜色而分类？

“他不能站太久，大多数时候都要躺着。”母亲叹了口气，让孩子平躺下来。关上灯，和我退出了房间。

“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忍不住问道。

“大概半年前这样的，开始他老喊头痛，我以为是学得太累，但慢慢地头开始肿起来，带着去看了好多医生也不管用。那蠢货还高喊着说儿子的脑子开始真正地开发了，开发到天才的标准，远远超越常人。他还说因为脑子的开发，当然样子也有所变化。他依旧让孩子学习各种各样的东西，甚至比以前更多，结果，孩子变成了这样，他不敢出去，他怕别人叫他怪物，他只能天天坐在家里看看书弹弹吉他，而且和我说话也越来越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女人再也忍不住了，号哭起来。

“哭什么，这是好事，哪里有光得不出的道理，等我们孩子成了世界第一人，谁还敢说他丑，说他像妖怪？到时候估计很多人都要找我教育他们孩子了。孩子就是要提早开发啊，否则就像我们一样成了废物了，脑子的颜色也变了，那样难道就好了？”男人振振有词地喊道，但明显忌惮女人出手，站得远远的。

女人用手抹了抹眼泪，不再理会她的丈夫，只是拉着我的袖子跪了下来。我没想到她会这样，有些不知所措，只是叫她赶紧起来。

“他说他去找了记者来，我求求你，如果你是，就帮我报道一下，让大家来帮忙治好孩子，我不想他活得这么痛苦啊。”女人和我执拗起来，一个劲儿地求我，我只好暂时答应她。

屋子的门再次打开，这次那孩子小心地扶着墙走了出来，他犹如受惊吓的小动物，只是下意识地朝母亲走去，或许听见母亲哭泣让他很难过。

可是长期不动加上头的重量，让他走起来平衡性很差。

母亲意识到了，想过去抱起他，但是晚了，孩子倒下了，虽然他努力维持着自己的身体，但还是摔倒了，他的右脑磕到了地上坚硬的瓷砖上。

女人像疯了一样从地上弹起来，高喊着孩子的小名扑了过去，缩在一边的男人也慌了，一边念叨着“千万别磕伤头啊，千万别撞成弱智了”，一边过去扶起孩子。

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赶紧拿起电话打120。

孩子柔弱的脑壳经不住这样的冲击，他的头破了，这是很奇怪的现象，我能看到他大脑的血液一起涌向那个缺口，仿佛一个压抑很久的暗流涌动一样，血从伤口渐渐渗透出来，流了一地。

而那孩子的脑壳似乎也慢慢模糊开来，渐渐变得看不清楚了。

母亲努力地用手按着伤口，一边流泪一边抽打着丈夫的脸。

“都怪你啊，都怪你，孩子要是死了我要砍死你。”

男人一边被抽着一边用力辩解，在吵闹声中孩子被送进了医院。

我离开了那个怪异的家庭。半个月后，我带着好奇又去拜访了他们。

这次开门的是一个孩子，我差点没认出来。不过，虽然他的头上绑着绷带，我还是想起他是那个长着怪异脑壳的孩子。

但是他现在好像恢复正常了。

“是你来了啊。”那个泼辣的女人风风火火地走了出来，系着黄色泛着闪闪油光的围裙，双手挽起袖子朝我走来。

我朝她笑了笑，拒绝了要我进去的邀请，只是想知道情况。

原来这孩子在那次以后居然慢慢恢复正常了，只是把以前所学的东西都忘记了，也没了过人的天赋和记忆，那些奖状也摘了下来，他完全从天才变成了普通人。

而那个古怪可以窥视人脑的男人不在家。

“他出去了。他天天叹气说儿子被我毁了，毁了一个天才。他天天去外面，到处拉着那些带着小孩的路人，告诉他们儿女脑子的颜色，每天身上都有伤。你说他这样，人家能不揍他么？唉，我也没办法，反正儿子好就够了，我也顾不得他了，随他去吧。”这个可怜的女人把沾着油沫的手往围裙上擦拭了几下，挽起了散开的头发，低头不语。

简短的聊天后我离开了那户人家，临走前那个可爱的孩子朝我用力招着手，我觉得他可能不是一个天才了，但他却是个真正的男孩。

宽阔的人行道上，一个激动得像疯子似的男人，拦住一个个带着孩子的父母，转动着眼球问他们：“你们想知道自己孩子的脑色吗，想知道他们是不是天才吗？”

版权信息

细思恐极故事7：死亡游戏

作者：悬疑志编辑部

本书由中南博集天卷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全球范围发行

目录
版权信息
第一个故事：说出去就会死
第二个故事：夜行
第三个故事：死亡游戏
第四个故事：换命
第五个故事：终身无间

第一个故事：说出去就会死

作者：大袖遮天

第一章

这是一个阴冷的午后，天地浸淫在惨淡的空气中，四周一片寂静，从朝向街道的窗口望出去，偶尔能望见一两个人慢悠悠地走过。

一个瘦弱的人影从街道尽头慢慢走了过来。这是一个黑色的人，走近点能看出是个女人，再走近点，徐风发现这个女人有点面熟，再走近点，徐风还没想起她到底是谁，对方已经朝着窗口开口了：“徐风。”

“你好啊！”徐风笑着打招呼。是谁呢？声音也有点耳熟。

“徐风。”那女人又喊了一声。

“嗯，你干什么去啊？”徐风还是没想起她是谁。

女人哀怨地看着他，没再说话。徐风有点尴尬，趁着对方在打量自己，他也努力地辨认着对方。这是个长头发的女人，瘦高个子，白色的皮肤绷得发亮，黑色的衣服紧紧绷在身体上，其紧绷的程度，仿佛随时都会被女人轻柔的呼吸绷裂。徐风盯着她看了一会，还是想不起她是谁，倒是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眼前这个瘦小紧绷的女人，全身似乎正在慢慢膨胀。她的衣服底下似乎禁锢着某些东西，让他身体感到莫名的凉意。

“你不认识我了？”女人瞧了他一阵，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苦笑道，“我是冯惠。”

“冯惠？”徐风没掩饰住自己的惊讶，“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瘦吗？我瘦吗？”冯惠急切地抚摸着自己的身体，“我没胖吗？我不是胖了吗？”

你胖了个屁。徐风在心里说了一句。他实在没法将眼前这个紧绷收缩的瘦女人和冯惠联系起来，印象中冯惠是个圆乎乎的女孩，脸色红润，嗓门很大，两个星期前他们在单位组织的集体旅游时还见过，一转眼竟然变成了这样，要不是亲眼所见，真是打死他也不会相信。尽管如此，徐风还是确定眼前这个人就是冯惠，他惊讶地问：“你怎么瘦成这鬼样子了？”

“我……”冯惠刚说出一个字，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浑身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忽然朝四周打量了几眼，将头凑过来，压低嗓门道：“我能进去说么？”她的气息中带着某种干涩紧缩的味道，徐风被她的表情和气息所感染，感到自己的嘴唇也绷紧了，他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嗓子似乎也紧张地缩成了一团，发不出声音来。于是他默默点了点头。冯惠从窗口消失了，几秒钟后传来敲门声，徐风把门打开，冯惠飞快地闪了进来，转身把门关上。

“喝什么茶？”徐风问。

“随便。”冯惠在屋子里六神无主地转悠着，“这里就你一个人吧？”

“嗯。”

冯惠似乎还是不大放心，每个房间里都转了转，弯腰看了看床底，甚至打开衣柜察看了一下，徐风有些按捺不住，上前把衣柜的门关上：“你干什么？”

“真的就你一个人？”冯惠瞪大眼睛问。

“随便你信不信。”徐风不耐烦地道。冯惠的身体上散发出一股泔水般的发酵味道，让他感到有些不舒服。现在他开始后悔了，早知道就不该让这女人进来，看她的神情神神道道的，似乎不太正常。女人瘦就瘦了，怎么连精神都一起瘦掉了？

冯惠呆呆地想了一阵，眼睛朝窗外瞟了瞟，把窗户关上了。许久未擦的玻璃窗为房间里蒙上了一层淡薄的阴影，冯惠转过身来，望着徐风，张了张嘴，欲说还休的样子，发酵的气味愈加浓重。

“什么事啊？”徐风问。

冯惠还是不作声，默默地在徐风对面坐了下来，犹豫地看着他。徐风被他看得不自在，随手拿起一本杂志翻了起来：“你想说了再说。”

沉默。冯惠在沉默中凝视着徐风，徐风的目光虽然停留在杂志上，却没看进去一行字。他觉得现在这种状况异常尴尬，自己又不是冯惠什么人，没理由承受如此专注的目光。就在他实在忍不住打算开口时，冯惠忽然动了一下。这个动作被他的余光捕捉，他抬起头来，正好看到冯惠惊慌的神情。她低头望着自己的腰，两只手死死地捂住右侧腰部，捂得身体都陷落了下去。徐风起初认为她是什么地方感到疼痛，然而很快就发现，她脸上的表情并不是痛苦，而是惊恐，似乎腰部有个什么怪物正要钻出来。她双手捂着要的姿势，也不是通常按压病痛部位的那种紧贴形状，相反，她的两个手掌背部都弯成窝状，似乎手掌底下扣着什么东西。

“怎么了？”徐风问。

冯惠用力地摇了摇头。她的手掌弓起得越来越高，指缝慢慢张开了一点缝隙，冯惠低头看了看，又朝手上加了把劲，手指又收拢了点。如是三番五次，徐风感觉越来越不对劲，似乎她手掌下的确压着个东西，那东西还在不断地膨胀。

“那是什么？”徐风把杂志放到一边，站起身来，靠近了冯惠。冯惠紧捂着腰部站起来，踉跄着朝后退，嘴唇抿得发白，拼命摇晃着脑袋。

“给我看看！”徐风断然道。

“不，我不能说……”冯惠猛然喊出这几个字后，立即露出后悔的神情，将嘴唇闭得更紧了，脸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狰狞起来。徐风感到奇怪，自己只是要看看她腰上压着什么东西，又不是要强迫她说什么，她这句话完全牛头不对马嘴。这种种怪异的举动，让他再也没耐心跟她耗下去，两步冲上前去，不由分说掰开她的手。冯惠顽强抵抗，又躲又闪又踢，但毕竟抵挡不过，很快便让徐风把手指掰开了。

冯惠的右侧腰部出现了一个饭碗大小的凸起，乍一看似乎是她衣服内垫着什么东西，再一看，那东西还在不断膨胀，似乎内部有个充气的气球，将这圆形的凸起不断扩大，紧绷的黑色衣服绷得越发厉害了。徐风惊讶地望着这蠕动的一团，望了望冯惠的眼睛。从他把手指掰开之后，冯惠便处于一种绝望的松弛状态，瘫软地坐在椅子上，任由徐风打量着自己，眼皮也懒得抬一抬。

“这是什么？”徐风指着那团膨胀的东西问。

“我也不知道。”冯惠有气无力地道。

徐风试探着把手放到那团东西上，手掌下产生了一种温热柔软的感觉，似乎是触摸到了人的身体。这让他越发感到骇异：这东西看来是冯惠身体的一部分。然而，冯惠的身体怎么会突然间长出这么大一个瘤子来？他正百思不得其解，忽然听到冯惠叫了一声，与此同时，他眼睛瞥到冯惠裸露在外的手腕。那截手腕早已瘦得皮包骨，现在，在手腕上，出现了一个黄豆大小的凸起，仿佛被蚊子叮了一口长出来的包。这凸起也在不断膨胀着，几秒钟后，它便达到了乒乓球大小。冯惠绝望地用手按压着它，但无济于事。徐风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

“我现在告诉你！我告诉你！”冯惠忽然大声喊了起来，“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我们一起去旅游？上次，我和杜宇岚、姜春、石华几个人，单独离开了一会，你还记得吗？”

徐风点了点头。这件事才过去两个星期，他记得很清楚。两个星期前，他们单位组织了一次旅游，冯惠虽然不是他们单位的人，但却一直在和单位里的游学亮交往，作为家属跟了过去。杜宇岚是冯惠的室友，也是徐风的同事，姜春和石华是冯惠的朋友，因为业务上和单位有点往来，也一起去了。他们几个人中途曾经离开大部队单独玩了一会，徐风还记得，当时快要吃午饭了，带队的肖总迟迟不见他们几个的人影，有些生气。没多久他们出现了，一个个脸色苍白，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但是一问起来，却又谁也不肯说。这之后他就没跟他们有什么联系了，杜宇岚一回家就生病，请了病假，前两天才刚刚上班，人瘦了一圈。本来这也没什么，现在冯惠一提起来，徐风便觉得这事的确有些蹊跷，杜宇岚平时很少生病，怎么旅游后就忽然病得那么厉害了？单位里的人听说她病了，提出要去看她，被她连连拒绝了。想想她现在消瘦的程度，似乎正和冯惠的情况一样。然而徐风仔细一想，这两天并没有看到杜宇岚的身体出现什么膨胀的现象，她的精神状态似乎也很不错，不像冯惠这么紧张。也许她们两人同时消瘦只是巧合？但冯惠特意提到那次旅游，又是为什么呢？

短短十几秒钟的时间，徐风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他等着冯惠继续往下说，冯惠却再次紧抿双唇，低头察看着自己的身体。在这短短的十几秒内，她的身体又发生了显著的变化。那两个凸起的部分已经消减了许多，腰部的凸起变成了乒乓球大小，并且还在持续萎缩中，手腕上凸起的部分则完全消失不见了，仿佛从来就不曾凸起过似的。徐风注意到这一点，又吃了一惊。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冯惠忽然一跃而起，飞快地冲到门口，打开门冲了出去。她这一系列动作没有任何先兆，实施时也没有丝毫停顿，徐风一时有些愣神，等他反应过来追出去时，已经看不到冯惠的人影了。

这件事情让徐风产生了兴趣，他想了想，给游学亮打了个电话。电话铃声响了半天，游学亮才接过来，声音气喘吁吁的：“徐风，什么事？”

“你在干什么呢？”徐风问。

“打球。”游学亮嘿嘿地憨笑着。

“你知道冯惠是怎么回事吗？”徐风直接问。

“冯惠？”游学亮愕然道，“她怎么了？”

“我这不是在问你吗？她出什么事了？”

“她出事了？”游学亮的声音焦急起来，“我好几天没见到她了，她这段时间是有点怪。”

“上次旅游，她碰到什么问题了，你知道吗？”

“是吗？她怎么没跟我说？我问问她，挂了挂了！”游学亮火急火燎地挂了电话。

看来游学亮什么也不知道。徐风回想起冯惠身体的变化，牙根有些发酸。他找出电话簿，又拨了杜宇岚的手机。杜宇岚的手机响了很长时间也没人接听。他连续拨了两次，最后放弃了。

这关我什么事？他耸了耸肩膀，拿起杂志阅读起来。刚看了两行字，脑子又转到冯惠身上去了，他强行把注意力扭转过来，但脑子里仿佛有根强力弹簧，总把思维朝冯惠身上转。冯惠黑色紧绷的身体在脑海里如同定海神针一般竖得笔直……手机铃声响起，他蓦然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望着窗外灰色的街道，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电话是杜宇岚打来的，问他有什么事。

“没什么。”他忽然感觉到有些厌倦，打算不再过问此事。

第二章

第二天一上班，游学亮就嘿嘿地凑了过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眉毛却耷拉着，又似乎有些发愁。

“你这是什么表情？”徐风说。

游学亮搔了搔头，朝四周看了看，凑近过来，胖乎乎的脖子上冒出一圈细汗，嘴里喷着热气道：“徐风，我昨天见到冯惠了。”

“怎么样？”徐风问。“她倒是说了不让我告诉你，”游学亮嘿嘿地笑道，“不过我觉得她有点怪。”

“怎么怪？”徐风问。

“她说我要是告诉了别人，她就会死……”

“啊？什么事这么严重？”徐风问，“她都这么说了，你还跟我说？”

“不是，”游学亮急忙解释，“我不是大嘴巴的人，我就是觉得冯惠……”他揣摩了一下词句，放慢了语气，“我觉得她，脑子好像有点问题。”

徐风回想一下冯惠的情形，觉得自己和游学亮有同感，但他还是问了句：“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知道吗？她跟我说……”游学亮的话被匆匆闯进办公室的杜宇岚打断了。

“石华死了。”杜宇岚说。

徐风的第一个反应是要问问这是怎么回事，他还没有开口，就看到杜宇岚的视线迅速从自己身上抽离，完全集中到游学亮身上，并且露出吃惊的表情。他跟随着杜宇岚的视线朝游学亮一望，也吃了一惊。游学亮的神色发生了很大变化，前后判若两人，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惊慌，这种惊慌使得他的面部仿佛被一层白色的石膏固定住了一般，惨白而僵硬。他眼神飘忽地打量着杜宇岚，整个身体都有些轻微的颤抖，似乎杜宇岚说的不是某个人的死讯，而是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

“你怎么了？”徐风推了游学亮一把。

游学亮这才回过神来，飘忽的眼神有了焦点，在徐风和杜宇岚两个身上快速地移动了几轮，最终明确地落在了杜宇岚身上。

“石华死了？”游学亮重复了一遍杜宇岚的话。

杜宇岚点了点头：“你跟他很熟？”

游学亮摇了摇头：“他怎么死的？”。

“不清楚。”杜宇岚摇了摇头，“好像是突然发了急病。”

“什么时候死的？”游学亮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问。

“昨晚。”

“昨晚什么时候？”

“昨晚11点半。”

言简意赅的对话到此结束，游学亮汗水淋漓，脸色煞白，朝徐风摆了摆手，也不等他回话，便径自出去了。徐风莫名其妙，看了看杜宇岚，杜宇岚也转身走了出去。剩下徐风独自站在办公室里，他喝了一杯水，又坐下来在电脑上玩了会游戏，最终还是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外头的大办公室里，大伙正在为石华的事掏人情，一百的钞票集中到杜宇岚手里，杜宇岚一个一个登记名字。徐风也掏出一百元递了过去。

游学亮独自一人坐在偏远的角落里，双眼发直。徐风走到他面前他也没有看见。

“你中邪了？”徐风在他身边坐下来问。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游学亮浑身一抖，大吃一惊地望了他几秒钟，仿佛这才认出他来。

“没事。”游学亮用衣袖擦了擦满脸的汗水道。

徐风满心疑惑，但看看游学亮的神情，一时半会也问不出什么。他转移了话题：“你刚才说冯惠怎么了？”

“没怎么！”他的话音还没落，游学亮便飞快地接口，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很快转到一边去了。这情况很不对劲，几分钟前他还追着要徐风听他说冯惠的事情，转眼间就忽然缄口不语了。徐风心里的好奇膨胀了，他正打算进一步追问，游学亮忽然站起来道：“我还有点事！”说完便匆忙地出了门。这情形让徐风有点眼熟，他想起昨天冯惠也是这样，先是主动跑过来，仿佛有什么事情非告诉他不可，说到一半的时候，又火烧屁股般地逃跑了。这两口子到底出了什么事？

正想着这事，杜宇岚从他跟前经过，他顺口便问了句：“杜宇岚，你知道冯惠最近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杜宇岚说。

徐风本来只是随口问问，没想到杜宇岚的回答这么快，几乎是咬着他的最后一个字做出了回答，听起来很有些奇怪，这反而引发了他的兴趣。

“她怎么忽然瘦了？”他继续问。

“我不知道。”杜宇岚匆匆朝前走，明显想要躲避他的问题。徐风站起来挡住她的去路，她眼神慌张地在他脸上扫了一圈，便垂下来望着地面。

“你这阵子也瘦得厉害，”徐风不依不饶地问，“对了，前段时间你病了，什么病？”

“肺炎。”杜宇岚有点口吃地道，“肺炎所……所以瘦了。”

“那石华又是怎么回事？”徐风问，“冯惠说上次你们去旅游的时候，你们几个单独出去了一趟，发生了什么事？”在说这话之前，他并没有想到太多，只是把冯惠说过的话转述过来，然而，这话一出口，他才发觉这其中还真有着联系。冯惠提到，那次旅游，她和杜宇岚、姜春、石华几个离开了大部队，听冯惠那口气，似乎就在这期间发生了些什么事情，而且正是这事情导致了冯惠身体奇怪的变化。现在来看，那次单独出游的四个人中，有三个发生了问题，只剩下姜春的情况不甚明了。

“没发生什么。”杜宇岚说着便逃也似的闪开了。徐风望着她的背影，心里疑云翻滚。他想了想，回到自己办公室，翻出姜春的电话拨了过去，对方提示手机已停机。这让他更加不安，又给他公司打了个电话，对方一听是找姜春，叹了口气说：“死了。”

“什么？”徐风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死了。”对方又重复了一遍，“病死的。”

“什么时候的事？”徐风问。

“一个星期前。”

这下四个人都齐了，姜春和石华都死了，杜宇岚和冯惠都瘦了，到底出了什么事？徐华满肚子疑问。正好主任在安排参加石华葬礼的人，由于是出于公务参加葬礼，大家和石华并无私人交情，谁都不愿意接这趟差事。徐华一想这是个机会，正好借此问问石华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便主动把任务接了过来。算上他现在还总共只有一个人愿意参加葬礼，主任还是头疼。没想到这个问题也很快解决了，游学亮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他看了徐风一眼，跟主任说了两句，主任就把另一个名额安了到他头上。

徐风和游学亮离开公司，开着车赶往殡仪馆。路上，徐风不断向游学亮打听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游学亮闭目养神，一言不发。最后徐风只好闭嘴。在殡仪馆门口，两人买了个花圈，就进去了。由于是白天，还不到追悼会开始的时候，石华的灵堂里人很少，石华的女朋友头上戴着朵白花在招待不多的来宾。徐风和游学亮走进去，先把花圈摆好，又到石华灵前鞠了三个躬，又安慰了石华的女朋友几句，便打算去看看石华的遗容。走到棺材前一看，石华虽然睡在殡仪馆统一定制的水晶棺里，却看不到脸，从头到脚都蒙着一张白布。

“能不能让我们瞻仰一下遗容？”游学亮问。这话让徐风感到诧异。原本他们只是代表公司来赠送花圈，瞻仰遗容这程序可有可无，礼数到了也就行了。虽然说两人各怀鬼胎地打着调查情况的主意，但徐风也没觉得必须要看石华的脸，既然死者的脸上蒙着白布，那么明显是不想让别人看到死者的容貌。这点他本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游学亮这么一说，他才开始怀疑：莫非石华的死状能看出点什么来？要不也没必要蒙得这么严实。

游学亮的要求遭到了拒绝，徐风和游学亮一起说了不少好话，对方始终坚决摇头。最后那女孩被他们逼得号啕大哭起来，吓得他们落荒而逃。

“你为什么非要看他的脸？”离开殡仪馆，徐风问游学亮。

“没有啊。”游学亮眼神发虚地道。

徐风看出游学亮不会再说什么，也懒得再问。他把车钥匙扔给游学亮，让他自己开车回去。

“你干什么去？”游学亮问。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徐风没好气地道。游学亮尴尬地搔了搔头，把车子倒出去，沿着马路开走了。等他的车没了踪影，徐华又返身回到了殡仪馆。石华的女朋友已经停止了哭泣，正坐在灵前喝水，一看到徐风，她立即站起身，眉毛竖了起来。

“你又来干什么？”她警惕地问。

“我想看看石华。”徐风说，“我们是多年的好朋友，最后一面，我希望能再看看他。”他说得很诚恳，心里却在暗暗骂自己不厚道。

女孩坚决地摇了摇头：“不行！”

“为什么？”徐风紧追着问。

女孩看着他，神情很是恼怒，看样子又打算大哭起来。徐风早有准备，抛出了另一个名字：“你听说过姜春这个人么？”

女孩浑身一震，止住哭意，凝视着徐风：“你怎么知道姜春？”

“姜春和石华一样，也是这么死的。”徐风说。他这话纯粹是凭猜测乱说的，但看女孩的神情，显然没猜错，女孩又是一震，对立的情绪消减了不少，声音也和缓了许多：“你怎么知道？”

“石华跟你说过我们上次去旅游的事吗？”徐风说，“那次我也在。”

“啊？”女孩彻底相信了，她上下打量着徐风：“你没事吧？”

“没事。”徐风摇摇头，“最近就是瘦得厉害，身体上老是长些怪东西，听说石华也长，所以想问问看怎么回事。”他把冯惠身上发生的事情搬到自己身上了。女孩听他这么一说，心理防线完全崩溃，终于彻底招供了。

“你来看。”她把徐风引到石华的棺材前，按了按按钮，棺盖升起来，她俯身下去，伸出手时又朝四周打量一番，看看没人，这才把石华脸上的白布揭开了。徐风凑过头去看了看，石华脸色惨白地躺在棺材里，双目紧闭，典型的死人脸。徐风看了半天，没看出和其他死人有什么不同。他疑惑地望了望女孩，女孩说：“看他的嘴和鼻子。”

这么一提醒，徐风才注意到，石华的嘴和鼻子看起来的确有点怪，但又说不上怪在什么地方。嘴是嘴的形状，鼻子是鼻子的形状，从哪个方向看都和普通人的口鼻没什么区别，但就是觉得怪。

“怪。”徐风说，“看起来很怪。”

“他就是这么死的。”女孩说。

徐风吃了一惊，迅速转头望着女孩：“怎么死的？”

女孩指了指石华的鼻子和嘴；“你用这样的口鼻能吸到空气吗？”

啊？

这话撬动了一直堵在徐风心中的疑惑，他终于明白石华的嘴和鼻子怪在什么地方了。

嘴还是嘴，鼻子还是鼻子，两者的外观没有发生变化，然而，上唇和下唇紧密地合在一起，连缝隙也没有，仿佛天生就是一个整体。鼻子从正面看不出特别，但从死者的鼻子下端朝上望，就能看到鼻孔不见了。换言之，石华没有鼻孔，原本应当是鼻孔的地方是堵得严严实实的肉色。徐风换了几个角度发现这两点之后，这才明白女孩的话是什么意思。的确，谁也没法用这样的口鼻呼吸。照这情况来看，石华是活活窒息而死的。然而，他的嘴唇和鼻子为什么会忽然长得拢到一块了呢？

“这是怎么长的？”徐风问。

女孩连连摇头：“不知道，发病之前还好好的，我跟他在家里看电视，边看边说话，忽然他就不说话了，捂着喉咙，两手伸得笔直，喉咙里‘嗯嗯’地直叫。我问他怎么了，他一个劲地指着嘴和鼻子，脸色一下子就通红，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回事，问了两句，他脸色就慢慢变了，眼睛翻白，很快就死了。120的医生赶来，一看就说是窒息，准备做人工呼吸的时候，才发现他的嘴和鼻子都长拢了。”听她这么说，徐风觉得自己似乎也呼吸困难起来，他张开嘴呼吸了几口，仍旧很憋闷。他朝女孩摆了摆手，离开棺材，休息了一会，这才恢复了正常呼吸。女孩把白布重新蒙上，盖好棺材，走过来问：“你没事吧？当时看到他这样子的人，都觉得自己的鼻子好像也堵住了似的，喘不过气来。”

“没事。”徐风说，“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知道。”女孩说，“上次旅游回来后，他就一直心神不定，总是好像有话要说，每次要说的时候又突然不说了。人就瘦得厉害，一个星期瘦了几十斤，皮肤却没松弛，反而绷得紧。最怪的是，皮肤地下总是不停地冒出一些肿瘤样的东西，不停地长，好像要把皮肤撑破似的，但过会又自己消了。”

“对对，正是这样。”徐风想到冯惠，连连点头，“他没去医院检查？”

“没。我劝他去检查，他说这不是病。那段时间还一直躲着我，还说什么是不想害了我，又说他们那次旅游很怪，我问怎么怪，他又不肯说。后来家里来了两个女孩，他跟她们聊天的时候，特意把我支开了。聊完了后，他整个人好像都放松了，那种怪病也再没发过。不过他也只轻松了小半天，后来又变得害怕起来，不停地打电话，还跟我说如果他突然死了让我不要伤心，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不肯说，只是说自己的生死现在捏在别人手上了。我又打电话给冯惠……”女孩说到这里，徐风蓦然大喊一声：“冯惠？”

“对！”女孩被吓了一跳，“就是冯惠，还有一个叫杜宇岚的女孩，她们两来过之后，石华身上就不再冒疙瘩了，但没过一个星期，他就死了。”女孩说到这里，又赶紧加了一句：“哦，对了，说起来也怪，冯惠他们来之前，石华一直念叨着，说自己不能害姜春。那两个女孩来过之后，他就赶紧给姜春家打电话，那边说姜春刚死了，他就失魂落魄，说姜春是自己害死的，还说自己肯定逃不过去，也会死。你说你也是这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风苦笑着朝她摆了摆手：“等我查明白了告诉你。”说完便赶紧离开了。他觉得脑子一团稀烂，所有的事情都混到了一起。顾不上多想，他掏出记事本，找到姜春的住址，赶了过去。

在姜春家楼下，他看到一辆白色桑塔纳的尾巴从路口拐弯过去了，他觉得眼熟，再一想那车牌号码，回过神来：这不是自己和游学亮开来的那辆车吗？这么说游学亮也来过姜春家里，他来干什么？徐风一肚子问题，上楼找到姜春的家人。姜春的家人还沉浸在悲痛中，听徐风说自己是姜春的朋友，好一顿痛哭，双方哀悼了半天死者，徐风才问出自己想问的问题。对方的回答出乎意料，姜春出事前并没有像石华和冯惠一样消瘦，身体也没有冒出肿瘤样的东西，但就是神情不太对，总是说自己可能会死。没多久就真的死了，死状和石华一样，口鼻封闭窒息而死。

从姜春家出来，徐风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把所有的事情都梳理了一遍。

照已经发生的事情来看，冯惠、杜宇岚、姜春和石华四个人，在那次旅游单独行动的时候，遇到了某件事，这件事首先影响了姜春，接着影响了石华，再接下来是冯惠和杜宇岚，最后是游学亮。让他不明白的是，石华和冯惠他们见面后，姜春就死了；冯惠和游学亮见面后，石华就死了。这其中必然有什么联系，但徐风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这是种什么联系。

第三章

接下来的几天，徐风一直留意着杜宇岚和游学亮。杜宇岚和平常一样，没什么特别的，体重似乎也在慢慢恢复。倒是游学亮，短短几天时间，便迅速消瘦下去，和冯惠一样，他的皮肤变得紧绷发亮，整个身体都被衣服裹得严严实实，在某些时候，徐风能看到他紧裹的衣服底下猛然冒出的凸起。

“你最近怎么了？”徐风问他。

每当他这么问，游学亮总是悚然一惊，一双眼睛泛着反常的光亮，盯着徐风望上几秒钟，似乎有些话已经到了嘴边，却总在最后关头咽了下去。

“我不能说，不能说，”游学亮冷汗淋漓，“我是真的喜欢冯惠，我不能害她……”似乎是怕自己会说出真相来，他紧紧捂住自己的嘴，跑了出去，身后留下了浓重的泔水味。

一个星期以后，游学亮已经瘦得不成人形。公司里的人都觉察到了他的异样，但最终导致他辞职的，却是在一次公司会议上。全公司的员工会议是每周末例行的内容，游学亮负责的销售部门，照例是由他来做工作总结。游学亮拿着早就写好的总结报告，全神贯注地念着，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这周公司的销售业绩不错，正在大家听得认真的时候，游学亮忽然停了下来。

他的脸色骤然间变得惨白，眼睛朝上翻去，似乎是想望到自己的额头。

与此同时，他的整个头部，猛然膨胀起来，就像是一个气球，忽然被冲入了大量气体，他的头部，在几秒钟之内，胀到了原来的两倍大小，脸上的五官因此发生了严重的变形。所有的人都被这一幕吓坏了，大家纷纷起来，远远地离开游学亮。

“我怎么了？”游学亮肿胀变形的嘴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你的脑袋，”在一片可怕的沉默中，徐风颤抖着道，“你的脑袋好像要爆炸了。”

“不！”游学亮发出一声惨叫，踉跄着冲到会议室的落地镜前，看到自己的形象之后，他发出了更加可怕的叫声：“我说！我全都说！”说完这话之后，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他肿胀得透明的脑袋，在几秒钟内又迅速瘪了下去，很快恢复了原状。

人们目瞪口呆地注视着这一切。

半天，徐风小声问：“游学亮，你没什么不舒服吧？”游学亮苦笑一下，摇了摇头：“你能听我说吗？”

“说什么？”徐风问。

“你想知道的一切。”游学亮说。

他们两人的对话让其他人迷惑不解，有人提出他们也想听听是怎么回事，但游学亮坚持只能告诉一个人，不是徐风也行，但只能告诉一个人，多了就不行。在这种情况下，其他人只好放弃了。游学亮朝徐风做了个手势，自己先走出了会议室。徐风和其他人打了声招呼，并承诺一定把听到的话告诉他们，这才跟着游学亮走了出去。

游学亮把徐风带到自己的办公室，将门反锁好，让徐风坐下来，盯着他看，一言不发。

“说吧。”徐风催促道。

游学亮还是没说话，他目光严肃地盯着徐风，神色犹豫。游学亮以前是个快活的胖子，最近这么一顿瘦，仿佛换了个人，不仅外形大改，连性情也变了许多。徐风以前从来没见过他这么严肃的表情，觉得有点紧张。

“快说啊。”他又催了一句。

“是你要我说的。”游学亮说。

“嗯，说吧。”徐风说。

“是你要我说的，”游学亮又重复了一遍，“也是我要冯惠说的，事情都是这样，但冯惠也可以不告诉我，我也可以不告诉你。”

“嗯。”徐风觉得他在说废话，但为了避免冷场，还是答应了一声。

“我是真的很喜欢冯惠，我不想害她。你是我朋友，我也没想害你。”游学亮说完，便正式开始了讲述，“这事是从上次我们旅游开始的……”

上次旅游的时候，在中途的一个景点经过时，趁大部队都在休息，杜宇岚和冯惠、姜春、石华他们几个人溜了出来，沿街寻找着当地的小吃。一路走一路吃，不知不觉溜到了一条偏僻的小巷，巷子两边夹着破败的墙壁，中央只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路，路上还堆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姜春朝里面扫了一眼，就说这是个死巷，正要走开时，杜宇岚眼尖，一眼看到小巷的尽头摆着一个摊位。这事让大家都觉得很好奇：在这样一条走不通的偏僻小巷里摆摊，能被人惠顾的机会接近于零。是谁这么没有经营头脑？越是想不明白就越想去看看，几个人嘻嘻哈哈地走进巷子，迈过巷子里堆着的杂物，走到那摊位前。

那摊位也奇怪，就在小巷的尽头，背靠着墙壁。摊位不大，一个穿蓝衣服的蓝人坐在一张椅子上，前边放着张桌子，桌子上一块白色的纸牌，上头写着几个毛笔字：“秘密出售”。几个人围在桌前看了半天，始终没看出来这里秘密出售的是什么。蓝衣人低垂着头，任他们指指点点，始终一言不发。

“这里卖什么的？”姜春问。

“秘密。”蓝衣人说。

“这也保密？”几个人哈哈大笑起来，“你不说你卖的是什么，怎么会有人来买？”他们认定这人神经有毛病，说完之后便准备转身离开。蓝衣人盯着他们看了一会，慢慢微笑起来。这微笑缓慢展开，让人看得心头很不舒服。蓝衣人微笑的同时，慢慢地站了起来。

“我卖的就是秘密。”蓝衣人小声说。

这话又引来一阵大笑，姜春笑着问：“什么秘密？多少钱一个？”

“我只有一个秘密，”蓝衣人保持着令人不舒服的微笑道，“一块钱一个。买了才知道是什么秘密。”

“你不说是什么秘密，我们怎么会买？”姜春笑道。

“说得出来的，就不是秘密了。”蓝衣人笑道。

其他人看着他们对答，觉得有趣。石华和冯惠怂恿姜春掏一块钱把这秘密买下来，看这人到底搞什么鬼。

“就当是打发叫花子。”冯惠低声在姜春耳边道。

“好，我买了。”姜春掏出一枚一元的硬币，啪的一声押在桌上。蓝衣人把硬币拿过来，小心地收进口袋，朝姜春招了招手，两人走开几步远，蓝衣人对着姜春的耳朵咕哝了几句，姜春笑着点头，冲着石华他们几个挤眉弄眼。

说完这话，蓝衣人便收拾摊子准备走人，临走前回头嘱咐了一句：“你要记住我说的话。”

“知道，放心吧！”姜春朝他挥了挥手。蓝衣人神色犹豫地看了看他，叹了口气，扛着他的椅子慢慢朝小巷外走去。姜春他们几个没急着走，其他几个人围着姜春，让他说出那蓝衣人到底说了些什么。姜春哈哈大笑，正要说的时候，又停下来了：“不行，我不告诉女孩子。”他这么说的时候，其实并不是故意保密，只是逗逗那两个女孩，那两个女孩也知道这点，所以也没追问，笑吟吟地等着他自己说。姜春说这事要先告诉男同胞，万一有危险，也是男人来承受。这话说得大家又是一阵大笑。姜春完全没相信那蓝衣人的话，他把石华拉到一边，两人嘀咕了几句。在他们说话的时候，那蓝衣人还没有走出巷子，他们的话刚说完，那蓝衣人忽然扔掉了扛在肩膀上的椅子，一只手在空中挥舞着，另一只手抓住了自己的咽喉。这种变化让几个人吃了一惊，跑过去看时，蓝衣人咽喉内发出啊啊的叫声，嘴唇却一动也不动，脸上涨得通红。

“你是不是病了？”冯惠弯腰问。

蓝衣人摇了摇头，一把将冯惠推开，伸出食指，直指着姜春，目光凌厉地望着他。姜春和石华两人面对着目光，脸色忽然变得煞白，连连后退。杜宇岚打电话叫了救护车，然而，没等到救护车赶来，蓝衣人就已经断气了，临死前他一直死死地盯着姜春，眼里流露出来的怨毒目光，让在场所有的人都不寒而栗。

救护车赶来后，发现蓝衣人的口鼻已经完全长拢，没法做人工呼吸。蓝衣人就是这么活活窒息而死的。

回大部队的路上，几个人都觉得心神不安，冯惠和杜宇岚几次向姜春他们打听蓝衣人到底说了些什么，那两个人却死活也不肯说。

“他到底说了些什么？”听到这里，徐风忍不住追问。

“后来，石华把这事告诉了杜宇岚和冯惠，姜春就死了；冯惠把这事告诉了我，石华就死了；现在我告诉了你，估计冯惠也活不成了。”游学亮说，他眼神阴郁地看了一眼徐风，似乎在等他阻止自己说出最后那几个字。但徐风的目光充满强烈的好奇，他满怀期待地望着游学亮。游学亮的眼神更加阴郁了：“那天，蓝衣人在姜春耳边说的话是——‘你如果把这句话说出去，我就会死。’”

“什么？”徐风愣住了，“就这么一句话？”

游学亮点了点头：“就是这一句，这句话就是秘密。”

徐风想了半天才想明白——你如果把这句话说出去，我就会死——这句话本身就是秘密，同时又是一个诅咒，姜春把这话说出去了，蓝衣人就死了，石华把这话说出去了，姜春就死了……徐风总算明白了这其中的奥妙，他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噤：“这么说，现在冯惠已经死了？”

游学亮缓缓点了点头：“应该是这样。”他略微顿了顿，又道：“现在，我的命就捏在你手里了。”

徐风目瞪口呆。

照这么看来，现在的情况是，如果自己把这秘密说出去，游学亮就会死，而同时自己的命也就捏在别人手里了。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说出来？”徐风问。

游学亮苦笑一声：“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第四章

冯惠果然死了，死状和石华一模一样，同样是窒息而死。游学亮悲痛欲绝，却又无可奈何。

徐风这几天总觉得自己心里似乎憋着什么东西，浑身胀得难受，那个秘密折磨得他坐立不安，似乎不找个人说出来就难受。倾诉的愿望在全身游走，他常常能感觉到自己身上不断地膨胀起一团东西，从镜子里，他看到自己紧绷的皮肤和瘦削的容颜，而那个秘密不断从皮肤下膨胀出来，似乎随时都会破体而出。他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把这个秘密说出来了，这种膨胀的滋味实在难受。一个人的身体是不可能承载这样的秘密的。好几次，他都准备对人张口，话到嘴边又咽下来——这关系到游学亮的生死，同时也是把自己的命交出去，这种事情不能不慎重。

然而，秘密憋在心里，即使全身紧绷着，这秘密也仍旧不时想要冲出体外——多么难受，几乎比死还要难受。这秘密在他心中发酵酝酿着，他的身体散发出泔水的味道。

游学亮常常惊恐地看着他，目光中充满担忧。对死亡的恐惧清楚地写在游学亮脸上，徐风咬牙望着他，两人常常相对苦笑。

我还能坚持多久？

你还能活多久？

这世界上谁能抵挡秘密的折磨？

在最难受的时候，徐风身上同时冒起了7、8个凸起。他无意识地狂奔着，在这个漆黑的夜晚，他带着再也无法掩藏的秘密，一路狂奔，想要随便找个什么人说出去。然而，不凑巧的是，时间已经太晚了，这条路上一个人也没有。他跑了不知多久，才在一条墙壁的根下，见到了一个乞丐。他疯狂地扑过去想要诉说，却被乞丐的形状吓得后退了好几步。

那乞丐瘦得如同骷髅，皮肤紧绷在身体之上。他全身到处都是碗口大的破洞，破洞内裸露着鲜红的血肉。徐风看着他的时候，他的胸口正迅速膨胀起一团，那一团血肉膨胀起来，无限膨胀之后，忽然“砰”的一声，绷得透明的皮肤爆裂开来，一股令人窒息的泔水味填充在空气里，乞丐身上又多了一个血肉模糊的洞。乞丐无声地呐喊着，脸部因为痛苦而扭曲，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双手在空中挥舞，手臂尽头的双掌早已不见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手臂挥舞着。徐风惊恐地望着他，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蠕动的凸起——难道自己将来也会变成这样吗？

“你看到他了？”杜宇岚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徐风蓦然回首，杜宇岚正黯然地望着他。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跑到了杜宇岚的家门口。他心头猛然涌起一个憋了很久的疑问：杜宇岚也听到了那个秘密，为什么她一点事也没有？

不等他回答，杜宇岚已经先开口了：“游学亮把那个秘密告诉你了吧？我早就看出来了。”她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我当初也是你这样，浑身胀得难受，不说出来仿佛就会死。但是我不想害石华，也不想把自己的命交给别人。所以我找到了这个人，”她指了指乞丐，“他不会说话，也不认字，连手掌都没有，也就不能比画，我把那个秘密告诉了他，这就是最保险的，他肯定不会说出去，对吗？”

徐风打了个寒战。

他望着那个被秘密折磨得痛苦哀号的乞丐——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可怕的折磨吗？他望了望杜宇岚，又看了看自己，又转身狂奔起来。

他要找一个人，随便什么人。

今夜，必然有人在街头游走。这世上的人，有几个人能抵抗诱惑，不去打听别人的秘密呢？

第二个故事：夜行

作者：藤萍

第一章

白月在这栋公寓里已经住了三年，这栋公寓曾经是城里最高、最豪华的建筑，但是二十多年后它成了城里灰蒙蒙的大大小小居民楼里的一栋，并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她在这栋门牌为99号的老楼对面的公司上班，是个总经理秘书。

今天她下班已经很晚了，公司里需要等一封邮件，她一个人等到晚上七点半才走。回到99号楼的时候，正是人家吃饭的时间，所以有些空旷，人声虽然喧哗，却看不到什么人走动。她按下电梯上楼的按钮，电梯开了，这个时间果然没有人，她走进去按了10楼的键，看着亮起来的“10”，眼睛习惯地看着“9”。

99号楼已经建了二十多年了，电梯在二十多年前是个稀罕的东西，这栋楼拥有电梯，可见在当时多么奢华。岁月流转，这电梯也使用了二十多年，早已老化，只是现在99号楼里大多是租住户，所以并没有集资更换电梯。她从第一次踏进这电梯，就看着“9”楼键，这习惯直到现在也没改过。

其实住在99号楼的大多数人，乘坐电梯的时候都会习惯地看着“9”楼键，她一开始觉得好几个人目光都聚集在一个点上，彼此默默无语很是奇怪，但时间久了，她早已习惯。

99号楼的“9”楼键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比起被使用了二十多年的其他按键，“9”楼键的指示灯至少还会亮，而很多楼的指示灯已经不亮了；“9”楼键的“9”字还清晰可见，而其他按键大多已经模糊不清了。

但字迹清晰也没有损坏的按键并不只有“9”楼键，总体来说，它并没有很奇怪。

它引人注意的地方是它透明的按键上有一个凹槽。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凹槽，就像是因为被磨了很多次、被按了很长时间形成的，刚好容下一个手指的凹陷。问题在于所有的按键都是使用透明坚硬的塑料制成，根据常识，硬塑料很容易被人弄碎、打破，但要以一根手指在上面磨出凹槽来只怕很难。相信即使是塑料的发明者也没有做过在一块硬塑料上不停地以手指戳二十年的实验。人们也很难说，一块硬塑料被戳了二十年之后，它就一定不会有个凹槽。

它第二个引人注意的地方是：其他楼层的按键同样有人在不停地按着，但是其他楼层的按键要么指示灯坏了，要么字迹模糊了，却没有被人按出个槽来。

在这样的对比之下，难免所有踏进电梯的人都会看着“9”楼键，它不是很奇怪，只是有点儿奇怪。

要是说9楼居住着很多人，他们上下楼的次数是别人的好几倍，或者大家也不会那么好奇。问题是像白月已经在这里住三年了，她从来没遇见过9楼的住户，从来没有看到人按“9”楼的按键。

“叮”一声，10楼到了，她回了自己的房间，在用钥匙开门的时候，突然听到“哗”的一声，那电梯在楼下打开了，又关上。她平时回家都在下午六点左右，还是第一次听到9楼的声音。她一直以为9楼曾经住过很多人，现在已经没有人住了。

她饿了，所以没有理会楼下究竟有没有住人的问题，进了厨房去做晚餐。

做饭做到一半的时候，屋里起了一阵对流风，因为她打开了厨房的窗户，所以阳台上晾的衣服全都飘了起来，今天有一点儿风。她刚刚想到起风的时候，风突然大了一点儿，“哗啦”一声，她看着她的衬衫从10楼的阳台飘下，挂在了9楼的窗户上。

她瞪着那件衬衫看了很久，一个饥饿的女人在究竟去9楼拾衣服，还是吃饭的问题之间犹豫了十秒钟，她决定吃饭。

她做了炒饭，吃完的时候，她觉得世界上再没有别的食物可能比它更美味。吃完饭喝了一杯茶，快到晚上十点的时候，她才突然想起她还有一件衣服挂在楼下。

10点钟整栋楼都还处在电视状态，虽然八点档连续两集的电视剧刚刚结束，但是人们仍然处于讨论的兴奋之中。她披起一件夹衣套在睡衣外面，穿着拖鞋走下楼梯，去敲9楼的门。

她从来没有到过9楼，她的工作很忙，朋友也挺多，在家里的时间并不多，而且她将那些不多的时间绝大多数用来睡觉了。

像今天这样因为等一封邮件而错过和朋友的约会的时候很少，她在家里做饭的次数屈指可数。

9楼应该有四家住户，她一直觉得奇怪的是，从来没有遇到过9楼的住户，不过也许别人的作息和她不一样。也许她早上八点上班人家九点上班，她下午六点下班别人五点就下班了，很正常。

下到9楼的时候，没有灯。

第二章

她静静地站在10楼通向9楼的楼梯口，9楼没有灯。

她觉得有点儿奇怪，但是说不定刚才那电梯就是载着9楼住户的全家都出门吃饭去了呢……心里这样对自己说，她走向正对自己家楼下的那一户，敲了敲门。

没人回应，她耸耸肩，转身回自己家去。

突然有人喊了一句：“谁在上面？”

那突如其来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谁在下面？”

从楼梯上很快噔噔噔上来一个年轻人，一照面她啊了一声：“容小促。”

“白月？”上来的是住在8楼的容小促，工作单位在她公司旁边，中午经常和她一起吃饭，也经常被误会是她男朋友的年轻人。

“你来这里干什么？”两个人异口同声问。

“我衣服掉在901窗户上了，下来看有没有人。”白月奇怪地看着容小促，“你来干什么？”

“我常常来啊。”容小促说，“我觉得9楼很奇怪，每次来都没看到屋里有人。”

“好像刚刚出去了。”白月指指电梯，“我听到电梯下去的声音。”

容小促以怪异的眼光看着她，半晌说：“我常常听到电梯在9楼开开关关的声音，可是从来没看到人。”

白月被他说得有些毛骨悚然，往衣服里缩了缩：“算了，我的衣服不要了，快走吧，反正这里没人。”

“到我那里坐吧。”容小促说，“反正我也没事，正在打游戏，听到脚步声才上来的。”

“9楼住的是谁啊？”白月加快脚步下楼，“真的从来没看到有人进出。”

“我问过物业，9楼住的是房东。”容小促说，“这栋楼的位置现在在市中心，三十年前这里是郊区，这块地原来是个很大的古宅。政府征地规划，把这块地上盖的楼抵给原来土地的主人，为期七十年。”

“看来原来的主人很有影响嘛，二十年前这栋楼是全市最豪华的公寓，不知道被拆掉的古宅又是什么样的。”白月跟着容小促到他房间里坐，“那房东呢？我怎么从来没见过房东？”

“后来房东好像把大部分房子都卖给了别人，也许自己就带着钱离开这里了吧。”容小促说。

“如果已经搬走了，那么电梯为什么会在9楼开开关关呢？拜托你有点儿常识好吗？”白月叹了口气，“可能人家不常出门，今天又凑巧出去了吧。”

“我住在这里三年半了，比你还早来，从来没遇到9楼的人，那不太可能吧？”

“也许你遇到了但是你不认识？也许人家其实在7楼、6楼还有房子，所以9楼空了？”白月哼了一声反驳，“不要说得那么恐怖，我晚上都不敢回去了。”

“那也是。”正在容小促自己笑起来的时候，只听电梯“叮”的一声，又在9楼开了。

不知为何那时特别寂静，也许正陷入了电视剧过后的精神低潮期，白月和容小促面面相觑，只听过了很久，那电梯才关上下去了。

听起来就像一个人压住了关门键，好让电梯里的老人或者孩子走得安全一点儿。

但是没有脚步声。

这栋楼盖得很结实，但是隔音效果并不好，也许是早期技术还不成熟的原因。

所以如果有人在上面走动，楼下一定会听见的，但是没有脚步声。

白月和容小促对视着，一股疑惑在彼此心里滋长，终于她忍不住说：“他们吃完饭回来了？”

容小促摇摇头：“如果有人一定会听见的，你刚才在上面走，我听得很清楚。”

“如果没人，电梯为什么会开？”白月低声问。

容小促只好说：“因为它坏了。”

白月怔了一怔：“也是，老电梯嘛，很容易出错的，又不是先进的东西……”

正在这时，楼上突然传出了一声清晰的碎裂声——就是瓷汤匙被人用力砸在地上碎掉的声音。白月吓了一跳，容小促拍拍她的背：“别怕，这种声音每天晚上都会响好几次。”

她还没说话，楼上那一模一样的声音又响了一次——即使是有人砸了第二把汤匙也没有可能所有碎裂的细节全都一样，就像有录音带在重播一样。而且那声音会移动，从远到近，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竟然就好像在他们头顶。

白月的楼下、容小促的楼上，正是她刚才敲门没有人回应的901室——刚才电梯开了，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听到901的门开。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常常上9楼了吧？”容小促说，“每天晚上都有奇怪的声音，什么掉钥匙的声音、掉钱的声音、打篮球的声音、搬桌子椅子的声音、敲敲打打的声音。我听说过老房子因为磁场的原因会把某些声音录下来，但是也只有在磁场符合的条件下才偶然会播放，从来没听过这么吵的，还让不让人睡觉啊？”

“从前就是这样？”白月指指楼上。

“最近越来越吵……”容小促还没说完，楼上突然又嘭的一声，就像有人在楼上用力地跳了一下，居然使楼层感到了轻微的震动。

“你该去物业找9楼的住户投诉。”白月沉下了脸，“这样叫人怎么睡？”

“我怕的不是9楼不整改，”容小促用了个时髦的词“整改”，叹了口气说，“我怕的是9楼没人。”

正说到9楼没人，突然窗户外面有一阵白影飘过，吓得白月和容小促全身发冷，呆了好一会儿，才醒悟那是白月挂在9楼窗户上的衬衫飘了下来。

第三章

去楼下拾起衬衫的时候，白月那件衬衫已经变得斑斑泥印，上面有些印迹，有些是栏杆铁锈的痕迹，有些是地上的污渍，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她对着电梯的灯光看了很久，那痕迹一道一道的——像手指印。

9楼到底有没有人？她满腹疑惑，容小促陪她下来拾衣服：“怎么这么脏？”

“不知道，谁把我的衣服扔下来了？”她提起衣服，在领口处隐约是三个指头的印记，好像有人用脏兮兮的手指把她的衣服拎起来，然后丢了下来。“这么说9楼确实是有人住的，要不上去看看？”

“去看看。”容小促瞟了那手指印一眼，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痕迹不是很像人的手指，但既然白月那么说，他就越看越像。

两人进了电梯，按了9楼键。压下那个按键的时候，容小促觉得特别顺手，那凹槽刚好容下人的指尖，很舒服。

9楼的灯亮了，电梯很快到达9楼。

9楼依然没有灯。

四户人家都沉浸在一片漆黑和安静中。

白月油然生起了一股疑惑与好奇混合的感觉，她的胆子一向不小，虽然也不是很大，但她不怕黑。她对着901的房门用力敲了几下：“有人在吗？”

容小促对着旁边902的房门也敲了几下。

房内寂静无声，9楼的四户人家门上的灰尘都不是很多。99栋楼的物业每天都请人打扫楼梯和过道，房门与对外的玻璃也在打扫的范围之内，所以门上很干净。

“笃笃笃”，容小促在903的门上敲了几下：“有人在家吗？”

门内依然寂静无声。

——没有人？

——如果没有人，是谁把白月的衣服从楼上提起来扔下去的？

白月和容小促面面相觑，陡然从心底都泛起一股凉意。容小促的手本能地敲到了904门上，心里却已经萌生了恐惧感，“吱”的一声，他自己都不知为何用力推了一下，那门非常结实，连晃也不晃。

“咔”的一声，门后面好像掉下来什么东西，接着白月和容小促就看到有些东西在门缝里露了出来。

一些……黑黑的东西……比光线暗淡的9楼还黑些。

容小促弯下腰用手机屏幕的光线去照，白月陡然尖叫一声，踉跄退了五六步，拼命按9楼楼道的电灯开关。那开关早已坏了，她却像忘了一样拼命按着，啪啪啪的按键声在9楼回荡。

那门底下突然露出来的……是一些……头发。

容小促只觉得自己拿手机的手全是冷汗，就在这时不知为何，9楼的灯竟然啪的一声被白月按亮了，陡然间整个9楼被灯光照得雪亮。两人都清楚地看见：门缝底下露出来的的确是一些头发。

女子的长发，在门缝底下的夜风吹拂之中，细微地在地上飘动着，有些从门底下飘了出来，那头发似乎很长。

“小促……你说我们要不要……报警？”白月远远地站在电灯开关那边，声音已经全都变了调。

“我看我们还是先去找物业，把房门打开……”容小促的脸色苍白，整个人完全没了气势，“看看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四章

当白月和容小促下到物业值班室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了。值班室里只有一个年轻人正在看报纸，看到他们两个惊慌失措地奔来，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被盗了？”他第一反应是有贼。

“不是，”白月拼命摇头，“9楼……9楼……”

“9楼什么？”物业值班室里的年轻人奇怪地看着她，“9楼没有住户啊。”

“不是……9楼……9楼……有鬼！”她喘着气，终于把“有鬼”两个字说了出来，双眼大睁，“有好多头发……好多好多头发……”

“是这样的，我们敲了门，门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然后我们就在门缝里看到女人的头发。”容小促说，“你有没有9楼的钥匙，打开看一下里面是怎么回事。”

“头发？”值班室的年轻人站了起来，“我去看看。”

物业值班室里的年轻人叫唐研，白月和容小促之前都没见过，是新来的保安。

9楼的灯光出奇的明亮。

当唐研上去的时候，那缕头发还在地上飘着，就像门内匍匐着一个长发的女人，被风吹得很舒适一样。

钥匙插入锁孔，咔嚓一声，904的门开了。

在9楼今夜出奇明亮的灯光下，那缕头发随门被推开的趋势像拖把一样擦着地板。唐研推门的手清晰地感觉到门后有个东西——不太重，但也不轻。

它会滚动，是圆的。

904的房间内一片漆黑，唐研啪的一声开了灯，灯光亮起来的时候，白月捂住嘴，不可抑制地发出一声尖叫——“啊……”

容小促只觉得头皮发麻，全身一下子都变得凉飕飕的，他也很想尖叫，甚至很羡慕能尖叫出来的人，可是他连能尖叫的反应都做不出来，全身都僵了。

只有唐研站在身前，绕过门去看了看。

在惨白的灯光下，那门后会滚动的东西，正是一个骷髅头。

骷髅头上还带着头发，只不过头发早已和头皮分开，只是千丝万缕地和骷髅头纠缠不清、拆解不开，可见那些长发和骷髅头被如此搁置很多年了。

此外大厅里……一切都很整齐……并没有什么让白月惨叫出来的东西，除了什么都没有以外……

什么都没有，门窗紧闭——空气不流通，那么刚才是什么风从门缝里吹得头发飘动？如果904是空房的话，那么901呢？如果901没有人的话，那是什么东西把她的衬衫从楼上抛下来的？她尖叫起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门后的骷髅头，容小促也没有看到，但是他看到了灰尘累累的地板上有些奇怪的爬行痕迹，说不上是什么东西在爬行，那痕迹让他看得全身僵硬。

“你们去报警吧，就说904房间的情况很可疑。”唐研说，表情很镇定，就像他没有发现门口的东西一样。

“那你呢？”容小促和白月只想快点儿逃离这个现场，904的房间充满了说不出的诡异味道，那味道并不强烈，恐怖感也不特别强烈，但是几乎令人窒息。

“我留下来看着这里。”唐研微微一笑，“你们下去吧，太多人走动也不好，大概五分钟警察就会过来了，没什么好怕的。”

“那我们就下去了。”白月死死拉着容小促的手，容小促半抱半扶着她往电梯走去，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想起来先打电话，两人都想着赶快下楼，离开这里。

“叮”的一声电梯开了，他们进去，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两人面面相觑——在9楼的时候，他们并没有按下楼键，电梯就开了；下来的时候，也没有按1楼键，电梯就停了——简直——就像电梯里有人在替他们操纵一样。

“这栋楼有鬼！一定有鬼！”白月吓得面无人色，喃喃地说，全身发抖，和容小促踉跄地走向有灯光的地方。

唐研一个人留在904里。

那骷髅头在门后寂静地安睡，这间房子里还有多少秘密？

地上留着奇怪的痕迹，像一个形状不规则的东西慢慢地爬过布满尘土的地面。门是锁着的，窗户紧闭，他轻轻走过去试了试每扇窗户，每扇窗户都是锁死的，像这么一个房间，在尘封多年以后，还有什么东西能在灰尘上爬行呢？

走过去打开房门的灯——每个房间的灯光都很柔和，房间的布置在今天看来仍很华丽，布满尘土的深红色大床和挂在墙上的西式油画，很难想象二十几年前的人就有这样的喜好，房间地上铺着地毯，很厚实，这房子装修的时候应该是冬天。

房里什么都没有。

二十几年前的房子规格并不大，904一共三室一厅。很快唐研就转了一圈，似乎除了门后那个长发纠结的骷髅头，这屋里就像主人把一切都收拾好了以后离开一样，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更没有什么恐怖的地方。

既然一切正常，那个骷髅头是怎么回事……

地上有奇怪的爬行痕迹，难道是那个带着长发的女人头颅在孤独黑暗的深夜爬过这房间呼救的痕迹吗？

唐研想象着一个月光皎洁的深夜，四面是没有边际的黑暗，一个美艳的人头在地上爬行，姿态奇特地通过整个房间，那过程……该是多么恐怖而妖艳……顺着地上爬行的痕迹找去，那“东西”的来源是墙边的装饰柜。

那装饰柜贴墙而立，柜子里晶莹璀璨的水晶和样式华丽古老的雕像，即使尘封也看得出当年的豪华，装饰柜的下面是几个抽屉，最底下的一个抽屉开了。

他有一种古怪的联想：似乎是那长发人头从抽屉里爬了出来，通过房间的地面爬向门口。他轻轻拉开那个抽屉，抽屉里有些暗色的痕迹，不知道究竟是什么。

他突然把所有的抽屉都拉开了。

抽屉里面有些是书籍，有些是杂物。六个抽屉里面，除了打开的那个，还有一个里面是包得很结实的油纸包。

打开那个油包，里面是一段干枯的手骨。

那是一个人的右手臂，齐肩砍断，从断痕上可以看出，那工具沉重而且锋利，上臂骨从中断开，砍得并不整齐。

骷髅和一截右臂骨。

904房间里，曾经发生过分尸案件。尸体的其他部分，显然就藏在这貌似整齐的房间的某个地方。

装饰柜对面的电视架上有一层厚实的灰尘，他注意到灰尘上也有爬行的痕迹，顺着痕迹走过去是刚才他亮灯的主卧室，深红色的大床仍旧散发着豪华靡丽的气息。唐研安静了一会儿，撩开深红的被子，床面上赫然留着另一段臂骨。

这段臂骨连着上半身，躺在床里的模样，就像一个艳丽慵懒的女人睡在柔软厚实的被褥里，连手指的动作都那么柔软舒展。

它既没有头，也没有胯。

只有那么被人从腰身砍断的一截。

它为什么会在床上？是凶手把它留在床上的？

不知道。

唐研在地上搜寻那种古怪的爬行的痕迹，果然在书房的门口又看到了另一种更加凌乱的爬痕。走进书房，他正对着书橱，那书橱上有十几个抽屉。十几个……那数目让他震动，走进去打开每个抽屉。

每个抽屉里面都有一个油包。

打开油包，里面有精致的女士包、口红、钱和发卡以及种种琐碎物。唐研拉开最下面的一个抽屉，里面的油包是松开的，用来绑住油包的麻绳已经断了，看绳子的断口，是被什么尖利的东西磨断的，里面没有东西，只有一些暗色的痕迹。

那里面曾经包过一个东西，只是现在那个东西不见了。

他拉开隔壁抽屉，隔壁抽屉也有一个油包，油包上的麻绳却不是断的，而是被解开的，完整地留在油包上面。油包里的东西还在，却从油纸里面露了出来。

那是一段股骨，同样是截断的。

但它是怎么从包好的油包里露出来的？又是谁解开了麻绳？

唐研仔细检查了书橱的十几个抽屉，最终露出来的是四个半截的股骨、一个空油包，还有一条裙子。

黑色的裙子，在抽屉里叠了很久，布质有点儿硬，也可能它原来沾了什么东西，导致无法展开。

它就像一沓半软半硬的纸皮，唐研把它轻轻放在一边，这裙子叠得很整齐，虽然没有展开，却还看得出……这是一件孕妇裙。

冬天的、厚实的孕妇裙。

死的女人……是个孕妇？

唐研抬起头来，现在有一个头颅、一段右臂、一段手骨、一段左臂、上半身，以及分成两截的两个股骨，剩下的是一只左手手骨、两段胫骨以及两只脚。

她是一个孕妇，那孩子呢？她的骸骨大部分都在，还被精心包裹，藏在屋内，孩子的骸骨在哪里？

还有腿骨在哪里？唐研想了想，向门口的鞋柜走去。

鞋柜的门是关着的，水晶的把手，原木的柜门线条流畅，木纹的纹理清晰漂亮，就算是二十年后的现在看起来，仍然优美耐看。

他轻轻打开鞋柜的门，柜子里放着两双拖鞋、一双高跟鞋，还有一双长筒靴子。

苍白发黄的腿骨就插在两只靴子里，安逸而自然，就像穿着那双昂贵的靴子仍然行走在繁华的街道上一样，姿态非常自然。

一个人只剩一只左手没有被发现，在哪儿呢？

唐研想起白月的那件衣服，那件衣服飘了下来，是被什么东西扔下来的呢？他看着抽屉里被解开的油包，又看到安静地伏在门后的骷髅头，看着那被利物磨断的麻绳，空空的油包，想象着一只已经化为骷髅的手骨，在一片黑暗之中，慢慢地从油包的缝隙里伸出一根手指，慢慢地勾动束缚住它的麻绳，一下、两下……不知过了多久，手骨终于磨断了麻绳，它终于从阴暗的抽屉里爬了出来……

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身体的其他部分，所以许多抽屉都被开过，所有的油包上的麻绳都被解开了。

但并不是所有的骸骨都跑出来，因为股骨太长，顶住了抽屉，所以股骨出不来。

股骨出不来，头颅却出来了。

那个原本被藏匿的人头蜿蜒地从抽屉里爬了出来，用它诡异的不为人所知的方式前进，爬行到了门后——唐研突然想到了进门的时候那种诡异的感觉——他记得容小促说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难道是……

那个人头原本是——咬在把手上的？

他转过去看着大门，门后除了把手，再没有什么能钩住重物的地方。

在楼上楼下的人们如常的生活、欢度年月的时候，黑暗的9楼却爬行着干枯的手骨、美艳的人头，那人头甚至咬住了门把……

如果她那时候转动了门把，爬了出去，会是怎样的呢？唐研情不自禁地想了一下。

随即……一阵淡淡的风吹来，他突然发现打开的门正在一点点、无声无息地被推了过来。

怎么回事？

大门极慢极慢、仿佛极其艰难地被慢慢合上了。

唐研看着门缝里的东西。

那是一段纤细的白骨。

它用五指在地上缓慢地爬行。

那就是他找不到的左手手骨。

第五章

唐研看着地上的手骨，那手骨只是推上了门，就安静地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它从来就不会爬行一样。

色白、发黄。

只是一只很普通的、白骨化得很彻底的左手骨骼，因为年代久远，看起来还有一点儿残破的迹象。

灯突然灭了。

四下陷入一片黑暗。

这间屋子仿佛有着自己的时空，它要将自己隔绝于门外的世界，维持它原来的样子。

四周一片漆黑，他听见被他打开的鞋柜的门慢慢地关上，被他打开的抽屉慢慢地收回，有些纸张窸窸窣窣的声音，回过头去——他虽然没有看见，但可以想象刚才被他撩开的被子正在缓缓地盖回去，轻柔地盖住那床上的白骨。

接着安静下来，一切事物又都不动了，仿佛它们安享于属于它们的世界，不再有丝毫声音。

在这间屋里、在这几间房屋里、在什么时候——发生过什么？

啪的一声响，唐研面前亮起了一团橘黄色的火光，是打火机。在打火机的映照下，他的眼瞳黑得出奇，黑瞳较大，眼瞳深处仿似有一缕蓝色的幽光在盘旋，打火机的火焰在他眼里熠熠生辉。

火光照耀下，刚才那些被他找到的东西，果然大部分都一一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但也有一些并没有动，比如说口红、某些彩妆盒子以及那条裙子。

孕妇的裙子。

问题仍然在，这间屋里有一个死者，她是一个孕妇，看起来她死的时候正穿着这条裙子。但是她每一根骸骨都在，而胎儿的骸骨在哪里？

并且她被分成了这么多部分，每一部分都被精心包裹，放入抽屉——那些抽屉可不是什么宽敞的地方，并且油纸上只沾染了一些暗色的印记，却没有腐败或者虫蛀的痕迹——所以说，很可能这些骸骨在被包起来放进去的时候，就已经是骸骨，而不是躯体。

所以说分尸的人，剔除了她的肉。

这里却全无分尸剔肉的痕迹，四下干净整洁，所有的东西都放在该放的位置。唐研四下看了一圈，打火机的光圈太小，他找不到刚才那只会爬行的“手”到哪里去了。既然骨骼是被沉重的锐器砍断的，那锐器该在的地方，应该就是厨房了。

他举着打火机向厨房走去，一路走一路按着灯光的开关，但刚才还一切正常的灯并不亮，静默着。

这屋子的厨房并不大，他一直走到刀架前面。二十年前。这户人家就用上了组合刀架，上面插着八柄各种用途的刀和剪。而其中一把厚柄的斩骨刀和其他刀略有不同，它卡在了刀架上，只插进去一半。

唐研用火光照着它，它卡在中间的原因，是因为它卷刃了。

有人曾经用这把刀砍过坚硬的东西，所以它卷刃了，卷到插不进它原有的刀槽里。

唐研若有所思地把那把刀拔了出来，那把刀非常干净，不知道谁把它洗得闪闪发光，光可照人，看不出任何血液的痕迹。

但至少，它是一把凶器。

但成为凶器的东西并不只有一把，唐研的目光落到刀架上另外一把刀上。

那是一把很长的水果刀，很常见的款式。

它也没能插入刀槽里，也卡在了刀架上。

他把它又拔了出来。

那碎骨非常小，只是因为刀尖卷了，仿佛它曾经用力地戳刺在什么东西上面，导致那个东西破碎，而碎片卡在了卷曲变形的刀尖上。

这导致它插不进刀槽。

唐研把长刃水果刀拿起来细看。

过了一会儿，他认为那是一块很小的肋骨碎片。

但有一个问题，躺在床上的那具上半身的骸骨，它的肋骨并没有缺损。

它是完整的。

那这第二柄凶器上的小块肋骨的碎片是从哪里来的？

唐研站直身体，莫非——在这个安静而黑暗的房间里，还藏着另一具尸体？

第六章

唐研手中的打火机慢慢地熄灭了，就像它被封闭在密闭的空间里，耗尽了氧气而慢慢熄灭一样，有一种安静而古怪的姿态。

四周又陷入了一片黑暗，他听到刀刃在桌上拖动的声音，感觉到一股不大不小的力量企图从他手中把刀夺回去，或是那两把刀自己往前爬行，它们想回到刀槽里。

让一切恢复原状。

他听不到任何声音，却感觉到四面八方，所有的东西、器具都在窃窃私语，要把一切恢复原状。

让一切恢复原状。

让一切恢复原状……

快点儿……

快点儿快点儿……

那无形的声音在喃喃自语，无声的声音纷沓而至，一声比一声急切。

突然啪的一声，厨房的灯亮了，紧接着，厨房通向大厅的走廊灯也亮了，浴室的灯亮了，那一盏盏灯从厨房开始一盏盏地亮起，一直到最后大厅灯火通明，把一切照得纤毫毕现。

就像刚才在黑暗中不曾发生过任何事，四下瞬间一片死寂——即使那个“声音”其实从未响过，但是它彻底地安静了一下，仿佛被这突然亮起的灯光吓到了。

唐研转过身来，灯光熄灭的时候，他并没有多么紧张，灯光突然亮起，他也没有多么惊奇，神色很从容。他伸出手去，拉开冰箱的门，灯光亮起，这冰箱似乎历经二十年时光却没有损坏，冰箱里放着几瓶酒和饮料，并没有什么东西，显然那些饮品早已过期。唐研在亮灯的屋内一间间、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找，他在找第二具尸体。

冰箱、衣柜、橱子、抽屉……所有能藏匿的地方他都找了一遍，却没有什么发现。正当唐研有些想不通的时候，他突然看见了大厅角落里摆着一个鱼缸。

那是一个很大的鱼缸，里面曾经有假山和水草，也许曾经养了不少热带鱼，也有看起来十分精致的供氧设备。

不过，现在发黑的假山和积着绿泥的鱼缸里，静静安放着的是一个骷髅头。骷髅头空洞的眼眶仰望着鱼缸顶上供氧设备所露出来的窄小空隙，仿佛望着它的天空。

这令人奇异的幻想……也许在很久以前，有人……曾把他心爱的人的头颅放在鱼缸里，和鱼缸里的热带鱼一起饲养着……或者是说，他意图把这个人头像心爱的鱼一样饲养在鱼缸里。

但可惜，显然它并没有像鱼一样自由地活在这玻璃造就的世界里，甚至连曾经无忧无虑游在这里面的鱼也没能活着。鱼缸里只有一层绿泥、一层鱼骨、几块假石，以及一个骷髅头。

这就是第二具尸体，但是它剩下的其他部分呢？唐研叹了口气，他想起了隔壁还有903、902、901……

在这9楼死寂而整洁的房间里，究竟发生过什么？

他走出了904，拿出钥匙，打开了903的门。

白月和容小促在楼下等到了警车亮着灯赶到，才敢带着警官再次踏上电梯。白月已经下定决心，等天一亮，无论多困难她都要马上搬家，远离这栋闹鬼的房子，想到自己竟然在10楼住了这么久，她就不寒而栗。容小粗看起来也没比她好多少，心里想的事可能也差不多。那出警的两位警官看着两人眼神涣散，脸色惨白，不禁皱眉，楼上到底是发现了什么让人吓成这样？

四个人乘坐电梯再次来到9楼，这一次白月拼命按着电梯的按钮，生怕电梯又在无人操作的情况下自己开自己关。但这一次电梯出奇地正常，到了9楼，四个人刚刚走出电梯，原本明亮的走廊突然一黑，灯灭了，瞬间灯又亮起来，再过一会儿，灯又灭了，但迅速地又亮起来。

容小促观察到，走廊灯这种闪烁的节奏，和电压不稳导致的闪烁完全不同。灯光熄灭的时候，整个9楼都黑了，所有的房间都陷入一片黑暗。但灯亮起来的时候，是从9楼某一间房子的某个房间开始，一盏一盏，犹如推倒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亮起来的。

就像在那房间里有个充足的电源一样。

那是903室。

警官看了一眼虚掩着的904，904现在是一片黑暗。他走过去敲了敲903的门，其实903的大门现在是敞开的，里面灯光很明亮。

“发生了什么事？谁报的警？”

903的大厅里有个年轻人正在弯腰看着什么东西，听到声音微笑着转过头来，“警官。”他指了指屋里的东西，“这里有个奇怪的东西。”

李花派出所的刘怀忠警官在基层已经有很多年，出警的经验非常丰富，但也从来没有遇到过在报警现场这样微笑的年轻人。他人正站在面前，却又似乎一直袖手旁观，无论什么东西在他身旁都不要紧，他是一个旁观者。

不会受到伤害，也不会伤害别人。

那年轻人身上就带着这种气质。

另一位赵建国警官已经走了过去，跟着年轻人的视线看去：“什么东西……”他的话瞬间噎在了咽喉中。

年轻人所指的，是大厅中摆放的一个小小的婴儿摇篮，粉色的可爱花纹、到处可见的蝴蝶结、柔软的布料，充满了甜美与期待。

但在打着许多粉色蝴蝶结的摇篮里面，穿着婴儿的衣服，裹着小小的薄被，被照顾得无微不至，露了一截在外面的，却不是婴儿。

是几个干枯狰狞、早已白骨化的手指。

那被放在摇篮里包得整整齐齐的东西，是一只手臂，只是手骨粗大，应当是一只男人的手。

赵建国的脸整个儿黑了，刘怀忠呆了一呆，立刻用对讲机呼叫增援，并请唐研立刻从这屋里出去。

现在这个屋子要被封锁起来，这里发现了人体的残肢，这里就算不是杀人现场，那也是藏尸现场。

“警官。”唐研指了指屋里，又指了指隔壁，面带着学生一样的微笑，“我在隔壁和这个屋里发现了女人骸骨的碎块和一个男性的骷髅，又在这里发现了男性手臂的一部分。902和901我还没来得及进去，但猜想情况和这里差不多。”

赵建国的脸更黑了一些，刘怀忠加重语气请这个像学生一样的年轻人从现场出来，同时问：“你是什么人？是你报的警吗？”

“不是。”唐研回答，“我是这里的保安，这位白小姐和容先生在9楼发现异常，叫我到9楼来检查。”

刘怀忠疑惑地看着他，他是这里的片警，这个小区换保安了吗？他怎么记得原来的保安是个姓黄的老头儿？

赵建国和刘怀忠拿着唐研给的钥匙打开了901和902，进去以后，两人叫了三次增援，前后来了十几个警官，一直到天亮警车都没有离开这栋楼。

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总计在9楼901-904室发现了四具女尸和一具男尸，都已白骨化。四具女尸都被碎尸，但现场除了厚重的积尘，并没有明显的血迹。而一具男尸最为奇异，他也被利器碎尸，只是不同于女尸那般精细零碎，而是被分成了四块。

904的鱼缸里放了一个人头，903的摇篮里有一只手，902的床上有他的左半身，901的保险柜里有他的右半身。

所有的房间都是反锁的，没有任何人出入的痕迹，有几把刀显示出曾被反复使用的痕迹，应当就是凶器。现场勘查的警官使用了检验血液的化学喷剂，结果显示在四间屋子里都有大片大片的荧光反应，9楼密闭的大门后曾经到处都是血。

是一片血和尸骨的海洋。

第七章

第三天清晨，白月把所有的东西打包整齐，叫搬家工人放在了保安室门口。她已经叫了家政公司的卡车过来，要从这栋楼房里搬走。她下来的时候，容小促背了一个登山包，也站在保安室门口，正好奇地往保安室里面望。

她和家政公司的工人一起在等卡车，看见容小促往保安室里探头探脑，她也过去张望了一下。

坐在保安室里的还是唐研，他泡了一杯茶，正在看报纸。不过，容小促看的是他压在报纸下的东西。那是一个镜框，年代颇久了，白色的边框已泛了黄，镜框里的照片有些模糊，似乎是被污渍和水浸透过，却还看得清楚。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有点儿像现在的结婚照。女人穿着漂亮的连衣裙，坐在椅子上，手指纤细，衣饰华丽，戴着白色的蕾丝手套，男人穿着礼服站在她后面。两人面带微笑，神采奕奕，俊美秀丽。

照片上还有日期，1990年某月某日。

“那是什么？”容小促伸手去拿那个镜框，“哪里来的？”

唐研不以为意，翻过报纸一页：“捡到的。”

容小促凝视着那照片，白月不知不觉凑过去端详：“这女人挺美的。”

容小促摇了摇那镜框：“很重，里面还有东西……”他随便摇了两下，就看到镜框边隙里露出几张纸片的边缘，抽出来一看，还是照片。

那是几张类似的照片，只是男人和女人都不相同。有个女人穿着臃肿的军大衣，依然笑得灿烂甜美，显出那年她的青春是如此耀眼，与她合影的男人非常瘦弱，坐在轮椅上，似乎半身不遂，却也露出幸福的笑容。还有一张女人和男人并肩站着，男人很胖，女人体态婀娜，烫着一头时髦的鬈发，穿着鞋跟曲线优美的高跟鞋。最后一张照片上的女人略为成熟，三十多岁年纪，身上戴了许多首饰，她的背后却不像前面三张照片那样是背景布，而是一片中药的药柜，像站在中药店里拍的，柔和的阳光自店外映入店内，中药店的角落静谧而幽暗，却是拍得古典优雅、庄重大方。一个模样成熟的男人站在她身前与她合影，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扎的药包，面带微笑，仿佛十分温馨柔和。三张照片都有日期，还是故意模仿20世纪80年代那种手写日期的感觉，看起来十分怀旧，时间都在1990年左右，相差不到一年。看这照片制作的风格，照片上的应当是同一家人。

“这应该是很珍贵的照片吧？”容小促抓了抓头，看完了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感觉，却也说不上是什么，把照片递给白月看了看。白月对二十年前的照片并没有什么兴趣，看了一眼就还给了唐研，随口问：“你怎么还在这里上班？”

“嗯？”唐研抬起头来，斯文地看着白月。

“你不觉得这里很恐怖吗？你不怕？”她指了指9楼，从那天警察从9楼的房间里抬出第一块骸骨，她就再也没回过自己房间，这两天都住在朋友家，直到今天要搬家才壮着胆子带着三个搬家工人回来搬东西。

“哦……”在唐研正要回答怕与不怕的问题的时候，家政公司的卡车开到了门口。白月抱歉地向唐研笑笑，指挥工人搬上她的东西，开始往卡车上堆放。容小促放下他的背包，也过去帮忙。阳光灿烂，小区的院子里花木繁茂，令人暂时心情愉快。

唐研喝了口茶，继续低下头来看报纸。

如果刚才容小促一直注意的不是他报纸下的镜框，也许就会注意到他拿的那一张报纸，是1990年某月某日本地的一张小报，颜色稍微有点儿发黄，却还不是很黄，内容也不是很多。他正在看一则新闻，大意是某厂厂长疑似因经营不善，行踪成谜，出逃境外。报纸上附有一张该厂长的照片，却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子，看起来有点儿像那个中药店里站着的女人。

他放下报纸，把镜框和镜框里的照片一字摆开。

四张照片，照片里的女人各不相同，但照片里的男人……虽然年纪、高矮、胖瘦有极大的不同，但他们右边眼角都有一点儿不深不浅的黑痣。此外，他的左眼总是比右眼细长一些，右眼圆一点儿，这是因为右眼有双眼皮，而左眼是内双。他的眉毛很普通，但在眉毛中段总隐约有一小撮眉毛往上飞起，猛地一看就像眉毛竖了起来。

他用铅笔在四张照片上疑似相同的地方都画打了个浅浅的圈，用喝一杯茶的时间确定，这四个男人是同一个人。

但同一个人又怎么能在差不多的时间内相貌差距这么多呢？就算胖瘦可以改变，难道身高和年龄也能改变吗？

能随意改变外貌的人，那还算是一个“人”吗？

99号楼的白骨碎尸案轰动了整个城市，就在短短的一两天内，关于这件事的新闻已经连续出了十几条，真假参半。人们议论纷纷，许多关于99号楼的传说被翻了出来。

刑侦支队的警官们捧回一大堆白骨，一时还没有头绪要怎么处理，只能先编写号码，把人先拼出来。在公寓里的搜索没有结果，公寓里虽然有许多生活杂物，却没有太多证明身份的东西。四个女人中唯一能证实身份的，只有904里面的白骨，有几张生活照可以看到生前的样子，和二十年前失踪的市中药厂厂长徐丽琴比较吻合，经过亲属辨认，确认是徐丽琴。

其他三具白骨还是谜。

其他方面的工作也在进行，99号公寓是政府拆迁了古宅的用地建设的，原来这个地方古宅的主人变成了99号公寓的所有权人。而政府征用这块地，当年是为了修建防空洞，据说是因为这块地的地层结构特别结实，原来的古宅庄园内还有一座小山，适合修建防空洞。后来小山削平了，地洞也挖了，最后却没有建成防空洞，反而盖了这栋当时最时髦、最豪华的公寓楼。

当时的拆迁决定还有文件留下来，赵建国找到了文号，文件里写明当年的古宅还有名字，叫作“槐庄”。主人姓魏，叫魏生生。关于魏生生，文件里并没有多加说明，只附了一张身份证复印件。

魏生生生于1942年6月9日，但从那张模糊不清的身份证大头照复印件来看，他显得很年轻。赵建国已经把案件报了上去，现在这起白骨案已经不归李花派出所管辖了，但他仍然很关心，刑侦支队会和派出所配合行动，他仍然要参与一部分侦破过程。

“老赵。”刘怀忠从外面回来，满头大汗，“我去转了一下，魏生生地确认识徐丽琴，有几个人还能证明他们曾经在饭局上碰见过，徐丽琴一直没结婚，魏生生这个人家里有钱，听说很会讲话，口才很好，和徐丽琴一直玩得比较好。”

“你说那具被分成四块的白骨，会不会是魏生生？”赵建国若有所思，“徐丽琴二十年前失踪，魏生生也失踪了，这两人在那以后就没有任何记录，如果是死在99号楼里面，那就很正常了。”

“魏生生是有老婆的。”刘怀忠说，“他的老婆姓江，也失踪了。”

“我知道，他老婆江香荷比他小了十几岁，早就失踪了。”赵建国说，“他也报过警，不过二十几年前甚至更早以前的档案没有那么健全，已经查不到记录。不过这样算起来，魏生生身边的失踪事件已经不少了，如果这四个女人不是一起死的，如果这里面有一个是江香荷，这件事就非常可怕了。”

“你说有可能是他制造了江香荷和徐丽琴的失踪？”刘怀忠眉头紧皱，“动机呢？如果这两个女人是他杀的，那个男人的白骨又是谁？为什么会被摆在鱼缸里、摇篮里、保险柜里？”

“你说那个男人，会不会是魏生生地情敌呢？”赵建国思考着，“在魏生生身边，有没有这样一个人，会吸引江香荷和徐丽琴的注意，而魏生生嫉妒愤怒之下，把他们都杀了，藏尸之后远走高飞？”

“魏生生父母死得很早，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什么朋友，二十几年前应该属于社会名流那类，我已经尽量打听了，没什么线索。”刘怀忠说，“至于和他老婆、情人走得很近的朋友，那倒是没听说。”

“如果那具男性的白骨真的是魏生生，那会是谁杀了他？”赵建国想不通，刘怀忠也想不通。

第八章

白月搬到了她朋友家，她朋友和男朋友共租了一套比较大的公寓，可以把一个房间转租给她。这样下来她就不再是一个人住，感觉上也会比较安全。

“洪欣？”她把房间里的东西放好以后，到隔壁房间去敲门，“出来一下，我们晚上吃什么？要出去吃饭吗？我请客。”

咔嚓一声，却是身后的大门开了，她回过头来，只见洪欣的男朋友，他正提着一塑料袋东西进门换鞋，看见她在敲门，笑着说：“洪欣刚才出去了，房里没人，你可能忙没听见。”

“不好意思。”白月知道洪欣的男朋友姓魏，“是小魏吧？幸好有你们收留我，不然我还不知道到哪里去流浪呢！”

“怎么会，晚上我请你吃饭吧，晚上洪欣有事，我就代替她请你吃饭了。”小魏很爽朗，白月也不怎么推辞，她和洪欣很熟，让她男朋友请一顿晚餐有什么？“那好吧，就楼下吃泡椒田鸡好了。”

“没问题。”小魏笑起来眼角有条细细的笑纹，映得眼角下边那颗小小的黑痣一闪一闪的。

她回房去继续整理东西，因为要换衣服，就关起了房门，整理了一会儿，突然看见门缝底下有两截黑影，像是一个人站在了她房门前，被灯光打过来的脚的影子。小魏？小魏没事站在她门口干什么？还一动不动的？

她一边整理东西一边不住地注意着那两截黑影，那的确是个人站在那里的样子，有时候还会晃动一下，像人站累了换一只承重腿，甚至隐约可以看到鞋子的款式。

他一直站在她门口干什么？她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突然听见大厅里电热水壶里面水烧开的声音。接着啪的一声，开关跳起，开水烧好了，紧接着是倒水的声音，有人在远离她门口的地方，大厅中间的沙发边上，墙角的茶几那边倒了一杯水。

她滞住了，目不转睛地看着房门缝隙里露出的人脚的影子，听着远处墙角倒水和喝水的声音。

外面只有一个人，洪欣并没有回来。

他要怎么样站在她房门前，却能同时又在茶几那边倒水和喝水？

夜里。

唐研仍然坐在99号楼的保安室里，看着报纸。他看的是今天下午刚送来的晚报，上面有白骨案的进展新闻，案件虽然毫无起色，但是关于99号楼以及它的过去、它的原主人、它的谜团，甚至关于魏生生的一切都被记者挖了出来。

这是他今天下午看的第三份报纸了，有一份本地娱乐小报破天荒地关心起了凶案，还附加了一份魏生生生平简介，虽然做不到巨细无遗，却也和警方调查的结果相差不远。

魏生生是一个很神秘的人，别人对他都谈不上了解，他喜欢美食、喜欢女人，但从来没有看见他和哪个女人走得长久，不结婚，也没有私生子，很有钱，却没有任何营生。

“唐研！唐研！”已经是晚上七点钟，晚饭时间了，唐研拆开一盒泡面，还没有泡就看见容小促连蹦带跳地冲了过来，“我想到了！你那捡到的东西一定和9楼有关！可是我想到了……你那……那……”他吞了口口水，脸色死白死白的，“你那四张照片，照片里的男人都是同一个人！”

电热水壶响了，唐研慢慢地把水倒进泡面盒里，盖好，压紧，才说：“你看错了。”

“我没有看错！”容小促有点儿激动，“我在公司里专门修图的，今天作图的时候突然想到，他们有很多细节都是一样的！是同一个人！”

“是同一个人，但是修过照片？”唐研笑了起来，“二十年前还没有修图的技术吧？”

容小促非常坚持，“那就是同一个人。”他有点紧张，“你……你你你先把照片拿出来。”

唐研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镜框，摊开四张照片，容小促指着四张照片里四个男人的眼睛，“右眼比左眼大一点儿，脸上都有一点儿痣，如果这个人突然胖了二十斤……不，胖了三十斤，长高了十几厘米，他就变成了这个……”他指着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和中药店里的男人，“他要是再胖二十斤，他就变成了这个……”他指到镜框里最上面一张照片那个最胖的男人，“长胖二十斤的时候，再变矮十几厘米。”

“你是说——这个人就像弹簧一样，想拉长就拉长，想压扁就压扁？”唐研微笑，“除了高矮胖瘦以外，他还有皱纹呢。”

“对！”容小促激动得像突然遇见了知己，“既然他能变高变矮，为什么不能随便把自己变年轻和变老呢？这是一个怪人……”他显然对9楼四个房间里发现的白骨非常介意，“我认为，这四个女人被这个怪物欺骗，最后被这个怪物杀死在9楼。”

“我认为……”唐研微笑着，看着那四张照片，“他改变形象的目的，是为了尽可能多地获得后代。”他喝了一口茶，神态很轻松，就像在和退休的老爷爷谈论天气，“作为一个‘人’，只能结婚一次，他要尽可能多地繁衍后代，就必须在没有结婚的情况下，让女方愿意为他生下孩子，而不是去打胎。要让一个女人没有获得任何保障就为他生孩子，他们之间必然要有‘爱情’或者‘利益’——我猜，他改变形象都是为了这个目的，为了迎合他选中作为母体的人。”

容小促难以适应话题突然改变得这么快，并且唐研的设想比他更大胆：“为了生孩子？可是二十几年前也有很多人生两个或者三个，计划生育还没有那么严格啊！”

唐研放下茶杯，那劣质的玻璃茶杯在与桌面接触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咔啦”一声微响。虽然玻璃茶杯很寻常，那杯里茶水的颜色却是清澈翠绿得赏心悦目。

“那是因为每一个母体在生完孩子以后，都会被他杀死……”唐研说，“我猜，很可能是因为婴儿长得和普通婴儿不太一样。”

一个变形人的孩子，究竟会是什么样子？变形人没有运用他的能力的时候，他不改变样貌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是像个普通人还是只是一团没有形状的烂肉？谁也不知道。

“所以有一个变形人和四个女人交往，在她们生下孩子以后将她们一一杀死，再将她们碎尸，藏尸在房间里？”容小促喃喃地说，“按照这样说，那个变形人很可能就是魏生生……魏生生在古宅长大，后来成了这栋楼的主人。如果是他的话，要在自己的房子里藏几具尸体太容易了，问题是——如果变形人就是魏生生，那一具被分尸的白骨又是谁？”

白月惊恐地听着门外的动静，小魏的影子还在门口，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一直都在门口，他贴在她门口干什么？窥探她有什么动静？她……她又能有什么动静值得人窥探？还有外面是谁在喝水？到底是谁在喝水？

她换好了衣服，再也没有心情整理东西，她必须弄清楚外面是怎么回事，到底是因为自己是惊弓之鸟过分敏感，还是外面……外面的确有什么古怪存在？

这个房间有一扇窗户，但是没有另外能通向大厅的地方，她无论如何不敢去开门，只想从另外的地方看一下外面是不是有其他的人在。想来想去，打了个电话给洪欣，洪欣却始终没接，不知道去了哪里，可能没听见铃声，只好打给容小促。

“喂？”容小促的声音好像还很兴奋，不知道在和谁聊天聊得很高兴。白月压低声音，“喂？小容，我有件事请你帮忙，你能不能现在到新乐花园87号A座606来接我？”

“怎么了？”容小促很惊讶，“在朋友那里不能住吗？”

“总之，你赶快来。”她迟疑了一下，“你有朋友吗？带两个来，我觉得这里有点儿……古怪……在十五分钟内来，快点儿！”

“好，你先在那儿别怕，我马上来。”容小促答应得很干脆，她有点儿安心，“谢谢啦，快点儿来。”

“怎么了？”在容小促那头，有人问。

“白月说，她那里好像出了点问题，叫我找两个人去接她出来，”容小促抓了抓头皮，有点儿傻笑，“说得好像被人绑架了一样。”

刚刚吃完泡面的唐研也刚好看完一份报纸：“我陪你去。”他整了整报纸，把它放在一边，顺手把今天帮小区代领的包裹叠整齐，登记好姓名和楼座，“我到点换班了，晚班马上就来。”

“也好，她在新乐花园，离这里不远。”容小促没带什么东西，拍拍口袋就要走了，“我先去看看，你换了班也来。她一个女孩子不要出什么事了，在新乐花园87号A座606，到时候电话联系，我电话是……”

唐研含笑点头，“去吧。”他用笔在纸上记下容小促的电话号码，容小促囧了，“大哥，你的号呢？”

唐研的笔迹清晰漂亮，不是行云流水一团潦草的那种，像清秀的楷书，一笔一画清清楚楚：“到时候我会打给你。”

“啊……我走了。”容小促有点儿郁闷，和唐研聊天聊了一下午，他还以为已经是朋友，结果人家连个电话也不肯给，但一转头他又高兴起来，心里窃喜——你不是不给电话吗？待会儿等你打给我，难道我还没有你的电话号码？

他高高兴兴地走了，唐研继续写交接清单，写得清清楚楚，一样不差。

第九章

白月给容小促打完电话以后，安心了一点儿，开始想办法看一下大厅的情况，门口那脚的影子还在，无论如何她也不能明白为什么它会在那里。如果那影子不是小魏的脚，也许她就能安心了。

有什么办法能看到大厅？门缝？她从把手这边的门缝往外面望过一次，但门缝被什么东西遮住了，看不到，地上的那条细缝只看得到光和阴影，太贴近地面眼睛很难凑得下去，她想出了一个办法。

她的房间是没有办法看到大厅的，但是洪欣这套房子的格局是大厅在中间，两个套房在大厅的左右两侧，大厅有个阳台，阳台和大厅之间是落地玻璃拉门，而她的房间的窗户与阳台是在同一侧，如果她能把一面镜子通过这边的窗户，放到阳台的防盗窗上，再在这边的窗户旁架一面镜子，只要镜子的角度合适，她就能看到大厅。

但是这个设想很难实现，放在阳台上的镜子必须和大厅成45度角，而她要通过什么东西才能把镜子放到阳台上去？她往阳台那边探了下头，正要放弃这个荒诞的设想时——突然看到阳台再过去，洪欣房间的窗户上，隐约有些奇怪的痕迹。

现在是晚上七点钟，天已经黑了，但整个小区灯光还是很明亮。在外墙夜景灯的照射下，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洪欣房间的窗户上，包括防盗窗上喷溅了一些暗色的痕迹。

她甚至通过那房间防盗窗上的不锈钢条的反光，可以感觉到那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锈钢条擦得很干净，窗里窗外的光源很稳定，如果不锈钢条上的光会变化，一定是因为屋里有东西在移动，改变了屋里那些能反光的东西所反射的光。

屋里有活动的东西——而小魏刚才说洪欣不在——窗上的暗色痕迹——奇怪的一直贴在自己门口的脚的影子——洪欣的电话打不通。

难道说——洪欣出了什么事？她的惊恐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拿出手机，开始颤抖地打电话报警，这里到处都不对劲，一定有什么古怪！

笃笃两声，门外小魏敲门了，她完全没有听见他走过来的声音，只听他说：“白月，整理得怎么样了？我饿了，下去吃泡椒田鸡。”

“哦……”她心惊胆战地应了一声，“再等我一会儿，我把剩下的弄好，一会儿就好了。”

门外“哦”了一声：“我等你。”

门缝下的影子没有变化，还贴在那里。她惊恐地缩在远离房门的地方，紧贴着墙，转头就能看见洪欣那防盗窗上扭动着的光影，全身都是冷汗，每一秒都像永远过不完一样。

容小促怎么还不来？

她几乎要绝望了，她有一种直觉——开门出去——一定会看见自己绝对不想看见的情况，一定会有自己绝对不想看见的东西！

他在门口，她不敢说话，只能小心翼翼地发了条短信给报警平台，说自己在新乐花园被绑架了，求助。

又过了一会儿，容小促还没有来，房门倒是又响了，小魏又敲门了：“白月？吃饭了。”“我突然有点儿不舒服，今天不想吃饭，你自己吃吧。”她满头冷汗，虚弱发抖的口气倒不是装的。

“你不舒服吗？”门外小魏的声音好温柔，“让我看一下，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她寒毛直立，惊觉自己是找了一个绝烂的理由！“不用，我休息一下就好，不用麻烦了。”

“那怎么好？你是洪欣的朋友，我要代替她照顾你的……”门外小魏笑了，她听到“代替”两个字几乎要尖叫，那是什么意思？只听门把手咔嚓一声，慢慢地开始转动。她想尖叫却叫不出声来，耳膜极度充血，心跳声震耳欲聋，甚至盖过了开门的声音。

门开了。

白月瞪着房门口，终于发出了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啊……”

“啊……”

新乐花园响起了一声惊人的惨叫，花园里散步的人们被吓了一跳，谁家又在看恐怖片？声音开得这么大，想吓死几个人？

容小促刚刚踩进新乐花园，就被这声惨叫吓了一跳：“白月？”

他开始往A座606狂奔，连电梯也不等了，直接跑上6楼。到了6楼楼梯口，容小促喘着粗气，突然发现在606门口站着个人，十分镇定，那衣服也很眼熟。他傻了眼：“唐……唐研？”

唐研微笑，点了点头，说他正要去敲606的门，尖叫声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容小促就出现了。容小促糊涂了——他觉得自己已经来得够快了，唐研不是还要等交班吗？怎么能来得比他还快？“你怎么来的？”他忍不住问。

“搭公交车。”唐研说。

容小促呆了一下，新乐花园离99号楼不过十分钟的路程，公交车只有一站，他也要搭公交车？顺利的话是会比他走路快一点儿。

“白月在里面。”唐研提醒他，“踹门吧，我刚才敲过了，没人开。”

“白月？”容小促又敲了两声，里面突然又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啊……”

嘭的一声，容小促撞开大门，和唐研一起冲了进去。

房门打开的时候，白月没有看见什么小魏，也没有看见洪欣。

她看见的是一张软扁的人皮和一团布满血管形状模糊的怪物。

原来一直贴在她房门外的只是一张人皮，而一直和她说话的、会在沙发那边喝水的，是这团血肉模糊的怪物！她发出了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整个人软了下去。当人看见超过自己承受力的东西时，有些人会奋起反击成为英雄，而她是脑子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傻了。

那团怪物笑了：“你要是笨一点儿，没发现什么问题，爱上我，给我生个孩子再死——那有什么不好？太精明只会让你早死。”

她木然没有反应，不能相信这是现实。

那团怪物爬了过来，突然变化成人形站了起来：“你这么快去和洪欣做伴，她应该会很高兴的。”

“洪欣怎么样了？”出乎怪物的意料，已经吓傻的白月突然问了一句，“你把她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怪物笑了，“她爱我，自愿给我生孩子，你情我愿，结果让我很满意。”

“她的屋子里有东西，她……她还活着吗？”她已经放弃反抗，木然地问。

怪物颇觉意外：“你还知道她房间里有东西？如果你愿意像她一样，我也可以暂时不杀你。”

“像她一样？”她低声问。

怪物突然变长，那团扭曲恐怖的身体拉长，横过整个大厅，打开了洪欣那个房间的门，“她是我最满意的杰作，我爱她，她给了我最美好的东西。”

白月木然抬起眼看了过去。

那房间里没有洪欣。

只有溅满四壁的鲜血，一具七零八落的血骷髅，以及一个正在啃食血肉的婴儿。

那婴儿非常小，却不像初生婴儿那般皱巴巴的，而是血肉丰盈，十分细嫩可爱。

只是它白嫩的五指染满了血，白嫩的脸颊也是。

怪物非常得意：“你愿意成为我孩子的母亲吗？”

白月呆呆地看着那具血骷髅，瘫痪的大脑经历了第二次刺激，突然运转了起来，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啊……啊啊……啊……”她晕了过去。

嘭的一声，有人撞开了大门，冲了进来。

容小促和唐研一闯进房间，就看到那团血肉模糊的怪物，一张人皮和洪欣那几乎成为一片血海的房间。

“原来……变形人的婴儿以母体的血肉作为初生的食物。”唐研说，“真是意外。”

“谁？”那团血肉猛地化为人形，“找死！”

“小魏，”唐研一直很镇定，就像根本没看见什么，“你是魏生生地儿子？99号楼四个女人，有婴儿床，有孕妇裙，魏生生至少有两个儿子，却没有婴儿的骨骼……”他看了他一眼，“孩子上哪里去了？是你吗？”

那团血肉扭曲了一下：“你是谁？”

“我叫唐研。”唐研微微一笑，“小魏，我只是想知道杀死魏生生的，究竟是他的哪一个女人。”他柔声问，“是徐丽琴吗？”

那团血肉蠕动着，突然钻入了挂在门上的那张人皮内，扭动了一会儿，“小魏”又站到了唐研面前，不耐烦地说：“和你有什么关系？”

“世界在变化，物欲在变化，生物也在变化，繁殖是物种的天性。不过，你不害怕像你爸爸一样在选择母体的时候不幸撞上了其他异种，死得非常惨烈吗？”唐研说，“就算是异种，也是会有天敌的。”

小魏十分烦躁，他轮流看着唐研和容小促，容小促怯生生地看着这个“人”，小魏把他们俩轮流看了几遍，像是好不容易下了决心：“那个女人是从来没有见过的怪物！她儿子把她吃光了，老头儿把她像他以前的情人那样弄干净，用油纸包起来，像宝贝一样收在抽屉里——老头儿真的爱过她！真可笑！结果那女人的骨头……她的骨头从油包里爬出来，到厨房拿刀，把老头捅死，剁了，洗干净，分到他四个情人的房间里——真好笑，她死成了一堆骨头还想着和他在一起，一家人永远在一起，骨头和骨头白头偕老？呸！死得大脑都空了，只剩一堆没有思维的骨头，却还照样在那里护着她白头偕老的梦！”

唐研听得很认真，容小促一脸惨白，只听唐研慢慢地说：“小魏，中国人有句古话，‘夜路走多了，总会撞到鬼’。”

小魏的脸突然白了，有点抽搐：“鬼？”

“像你们这样的异种，以牺牲母体为繁殖的方式，为了繁殖总是掺杂着欺骗的爱情。你们的寿命很长，所选择的母体很多，那些被害的母体是什么样的心情？她们对生活曾有过怎样的期待？世界总是公平的，这个世界有魔鬼，但公平的是魔鬼并不只有一个。”唐研说，“这是个魔鬼出没的世界，无论谁走在路上，都要提心吊胆。”

“你是让我为了不遇上像徐丽琴那样的怪物，就永远不要找女人，不要后代吗？”小魏狞笑着，“老头儿撞见了是他倒霉，但我……”

他的声音突然停住了，变成了一声噎在咽喉里的古怪的声音。

唐研的声音依然很文雅：“这是个魔鬼出没的世界，”他在微笑，“无论——谁走在路上，都要提心吊胆。做危险的事，总会遇见危险的‘物’，不一定是徐丽琴，也许是——我？”

小魏没有回答，他已经不能回答。

当赵建国和刘怀忠接到警令，冲进新乐花园的时候，眼前是一片骇人的景象。洪欣的房间里一片血迹，一具七零八落的血骷髅散落在地上，大厅里一个古怪的人瘫倒在地上。他并没有死，但全身就像没有骨头一样软，可以随意扭曲成古怪的形状。

显而易见，屋里的血骷髅和这个扭曲的软体人一定有关。赵建国和刘怀忠立刻呼叫增援，把这个没有任何反应的怪人送去了研究所。

而新乐花园血骷髅和99号楼白骨案一起，成了轰动一时，却永远没有侦破的悬案。

99号楼的保安老黄感冒了几天，来上班复工的时候，一个年轻人提着行李嘻嘻哈哈地和朋友在门口告别，走到值班室。

“老黄，这几天有我的包裹吗？”

老黄戴着老花镜在笔迹清秀的清单上查找：“8楼801……容小促啊？有，有两个，又网购什么了？这几天出门了？”

“和朋友去内蒙古玩了一星期。”容小促擦了擦汗，“刚回来就听说这里出了大新闻？哪个房间出命案了啊？”

唐研坐在前往北方的大巴车上，他的身边坐着容小促。

唐研目望远方，对着窗外青山绿水的景色微笑，似乎看得十分愉悦。容小促的怀里抱着个孩子，软绵绵的，十分可爱。

过了一会儿，容小促开口了：“你是什么……品种？”

唐研打开一张报纸，开始看上面关于新乐花园的新闻，“你打算怎么样？”他指的是那个婴儿。

容小促有些黯然：“我会告诉他永远不能结婚，永远不能生孩子。”

“你们物种的稀少已经证明，这种繁殖方式是错误的，它不利于种群扩大。”唐研不置可否，“你出现在99号楼，是为了你哥哥，还是为了你父亲？”

“哥哥是个意外，我和他失散很多年了……我本来是为了查清楚我妈妈是怎么死的，我原来以为她是被魏生生害死的。”容小促捂住了脸，“白月的衬衫是我拉下去的，我是为了……为了弄明白那是怎么回事。”他沙哑地说，“我想找几个人、找一点儿证据证实我的想法没有错，没想到……”

“没想到你妈妈是被你吃了？”唐研说得很平常，“但徐丽琴和魏生生结合所生的孩子，应当和变形人有所不同。”他看了“容小促”一眼，“你应当是个……稀有的杂交品种。”

容小促苦笑，他的脸慢慢地起了变化，从“容小促”变成了一张清秀甚至有些文弱的学生面孔，“但我宁愿自己是个普通人。”他望着窗外，“我想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当年家里发生那件事后，我被普通人收养，过着普通的生活，二十年来，我也一直这样生活。”

“那样很好。”唐研看完了关于新乐花园的部分，又开始看最新的求职信息。

“你把我哥怎么了？”

唐研合起晚报，换了一本流行杂志来看：“没怎么。”

年轻人张口结舌，他看着唐研放在前面座位网兜里的一只玻璃瓶，那瓶子里有些混浊的不明液体。

那不知道是什么。

第三个故事：死亡游戏

作者：林小草

第一章

这是一个美妙的游戏，我会用以下的章节证明我所言不虚。游戏的参加者已经无法跟你们说明游戏的内容，所以你们这些观众请务必好好体会这个游戏的玩法和精义所在。假如你想要看黑色情节，那这个游戏更讽刺；想要看惊悚，这个游戏会给你足够的恐怖；想要享受悬疑，这个游戏充满了灵异。

请不要用看笑话或看游记的心情来品味，否则游戏的制作者会很难过，会死不瞑目。我把它写在这里，是要让几年后发现这些信笺的人去印证那年所发生的一连串凶杀案的幕后真凶和前因后果。最重要的是，我的聪颖，因为整个过程都会如同这些信笺所说的来上演。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但我写下的事情一定会如期上档，当然主角不会只有一个。不过若你对那些凶杀案完全不明了，完全没听过，而单纯看这几张信笺就能恍然大悟的话，那你就是幸存下来的过关者，我在这儿先恭喜你。因为当你看到的时候，我已经无法夸赞你了。加油，用你们聪明的头脑去组织、去掌握这个游戏的玩法，不要让我失望。

完美犯罪很困难，因为警方从动机下手总能迎刃而解。就因如此，真正厉害的犯罪者不是去隐藏他的动机，而是去挑战手法。面对刀锋，当刀子慢慢地进入你的肌肤，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所以不要怀疑参加游戏者所司职的角色，你可以去想想他们为什么一定得这样被我安排，就像一只只待宰的羔羊。我会在他们的背上印上号码，然后依序走上屠宰场，听着他们的号叫，是多么美妙啊！

所以，请试着记下我写过的每一个名字，然后想象着他们死前脸上的扭曲，请想象。

林小草

第二章

你听过交换杀人吗？它可以使最有动机的你轻易取得不在场的证明，但还有一种玩法更刺激，就是死亡险互保。你可以和你最痛恨的敌人坐下来好好签下这份协议，内容是对方谁死亡的话，就必须将死亡的保险金优先赠予另一个人。当然他可能是凶手，也可能不是，也可能不知道，就看彼此的功力。若双方在短期内一起死亡呢？这种情形是非常有可能的，为什么？自己想，这时候也没关系，你可以事先在遗嘱上加注第二优先赠予人，就解决了，怎么能让可恶的保险公司赚钱呢？这可以训练你的头脑，实现潜意识中蛰伏的杀人动机，又可以数进大把的钞票。只可惜，签的人大都不敢付诸行动，顶多默默烧几炷香祝福对方出什么意外而先走一步，让他能捷足先登取得报酬，不过，这样玩太沉闷也太拖沓，不是吗？

小草是一名保险公司的业务人员，30岁，单身，父母双全。他平日热心公益，有一天他接到了慈济的信函，表示他的骨髓和他人配对成功。对得白血病的人而言，骨髓移植是仅存的活路了，手术的技术成熟，但组织能够相符的极稀少。一般医疗单位作为捐赠者和授予者的沟通媒介，帮助他们书信往返，但又不让他们彼此相见，这是为了免去不必要的纠纷（大致上是指金钱）。但小草还是和他见了面，那是因为他平日有在慈济做义工的习惯，而受赠者张敏诚刚好和小草一样住在新竹，也是慈济义工。结果有一天聊开了，敏诚才发现原来小草就是他每日不敢忘的救命恩人。张敏诚在还没发病前是个货车司机，但现在力不从心，只能在家养病了。

小草去当义工的原因也蛮独特的。三年前，他和恋爱长跑近五年的女友懿君分手，他深爱的女人悄然离去的原因竟然是移情别恋，黏上一个银行小开。那阵子，双子座的他终于展露出隐藏许久的另一种形象。他不再是大众眼中那般温文尔雅、和善谦卑，变得自暴自弃，先是酗酒，接着是吃安眠药自杀。这样持续了好几个月的噩梦，终于在父母和慈济兄弟姐妹们的宽慰下清醒，他从一个斗输的公鸡摇身一变成为教别人轻松看待情场失利的高手。可是好景不长，那阵子的颓废生活也种下了他日后身子的败因。

小草有一些不好的回忆，他年轻时曾和两个朋友一起组成盗车集团，被那时西区警备队的队长张瑞麟抓获，念是初犯，小草坐了一年的牢。而他那两个同伙，一个叫雷易佳，另一个叫陈昆明，则分别被判了三年半和四年的刑。雷易佳和陈昆明对这个判决并不服气，事实上，小草才是这个集团的主谋和策划，但因小草年纪最小，加之事后认错态度诚恳，因此得到法官的谅解。出狱后，小草并没有怨恨当初逮获他的张瑞麟警官，反而是买了一盒鲜果去拜访他，因为这次跌倒让他学到如何重新做人和谨言慎行。小草出狱后也洗心革面，努力工作，反倒是雷易佳经营的小吃摊并不顺利，而陈昆明则跑去混黑道，窝囊了好久，总算当上一个小头目。这件事过了快十年，张瑞麟已经高升市警察局的刑大队长，而其他人原本应该就此一拍两散，再不见面。但命运之神就是如此奇特，十年后的某一天，小草意外地坐在雷易佳的面摊吃面，而陈昆明刚好来这一带收保护费，三人再度碰头。十年并没有什么沧海桑田，三人对望，六目相交就了然于胸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伤感但也是必然的，雷易佳和陈昆明眼红地看着已当上保险公司经理的林小草，当然一阵嫉妒。当初的那件丑事，除了小草家中二老，也罕有人知。当然，已经分手的前女友郭懿君和他的顶头上司也被蒙在鼓里。小草成了他昔日同伙的摇钱树，但再怎么家财万贯，在面对豺狼虎豹的欲求时也有穷尽。一个月后，小草在坦然地表明没钱后，两手一摊地对他们说：“我真的已经没有钱了，不如这样好了，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叫作死亡险互保。”

小草看着一脸不解的雷易佳和陈昆明，微笑着继续说：“你可以和你的同伴坐下来好好签下这份保险合同，内容是对方谁死亡的话，就必须将死亡的保险金优先赠予另一个人。我们是三个人，也可以将遗嘱修改成先死亡那人须将保险金平分给另外两人。我老实跟你们说好了，我已经检查得知肝癌晚期，没几天好活了，所以你们凭空增加了许多胜算。”

雷易佳和陈昆明两人沉静了好一会儿，好像有心事一般，突然陈昆明狡黠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光芒，他试探地问小草：“可你已经是肝癌晚期了，保险公司还会让你保这种险吗？”

小草摇摇头笑了几声，有点儿自怨自艾地说：“你们难道忘了我的身份吗？我是保险公司的高级主管，这种事情难得住我吗？”

三方都开怀地笑了，原本雷易佳和陈昆明无时无刻不在算计眼前这头肥羊，但如今看到更大的财富即将到来，不用再穷困潦倒或靠勒索小草得来的一点儿小钱过日子，横亘心头的阴霾似乎都一扫而空，而小草似乎也因为剩下的日子不用再受到两人的骚扰而宽心不少。

第三章

小草回到租赁的公寓，仰头就睡，窗外刮起的一阵风扬起挂在墙边的月历。从半年前的某天开始，每个日期数字上都密密麻麻地写着小字，隐约有雷易佳和陈昆明的名字，一个月前那场偶遇真是邂逅吗？

小草住的是公寓，他的隔壁也是一个单身汉，叫赖合雄，在一家大型卖场工作。小草是半年前才搬进来的，他那时候发现自己得了肝癌，一连换了好几个住处，才终于挑定这儿。

小草最讨厌肥胖的人，他最爱的女人郭懿君脸蛋普通，但就是有骨感美。他觉得肥胖的人在加速消耗周遭的资源，也包括他的资源。但这个赖合雄总是一脸笑弥勒，让小草也不好意思摆脸色给他看。

赖合雄的体形有点儿肥胖，和小草或张敏诚那种瘦长的身躯可说是大相径庭。不过赖合雄并没有肥胖者的慵懒散慢，他的生活作息很规律。照理说，这种人应该很容易找到交往对象，但四十好几的赖合雄或许是因为太胖，一直没得到女性的青睐。从赖合雄到他上班的卖场，骑摩托车大约要半小时，赖合雄每天就骑着他的摩托车来回，回到家都快深夜12点了。

这栋公寓再往东走不到两百米就有一处墓地，墓地前有一块大空地，晚上总停着一辆砂石车。小草发现上面会坐着一个40多岁的司机。这可以省下住宿的钱，对新竹这个高房价的地段而言，不失为一个好方法，司机也是中年发福，和赖合雄的身材倒是相像。

小草并不喜欢这辆砂石车，他觉得砂石车是很危险的巨虫，更鄙视司机这样随意占据公有地。当然没有人会在墓地前放风筝或打羽毛球，可是他想到那个司机一脸风霜，也淡淡生出了恻隐之心。紧邻墓地的旁边就有一间荒废的小屋子，小草曾经到那儿看过，阴气颇重，难怪司机选择在车上睡觉。

他趁公司午休的时候跑去附近的医院注射了一剂吗啡，他不想住院，虽然癌症末期的痛楚就像千刀万剐一样难过，但就像风城的阵雨，并非霪绵，而是一阵一阵。他没有把自己绝症晚期的事告诉二老，小草是很孝顺的，他不想增加年事已高的他们的负担。当然，前女友郭懿君也不会知道这件事，这场病和她脱不了干系，但如今两人已是形同陌路、互不往来。

他也顺路去了城西湖美街的城隍庙一趟，祈求病痛能够缓解，让他安安静静地死去。

小草今天把死亡保险的契约书交给了雷易佳和陈昆明，他们两个脸上露出了难以言喻的笑容，爽快地签了字。小草拿着雷易佳和陈昆明分别给自己的死亡理赔金的权利证明书回到家中，泡了一杯他最爱的咖啡。他对咖啡因过敏，他不爱喝茶。小草轻轻地啜了一口，今天在公司并不畅快，他又挨了上司一顿训斥，不过没关系，反正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他拿起信笺开始书写，落地窗外渐渐染黑。

是时候了，小草走到住家外的停车场，搬了几块砖头放到自己摩托车的置物箱内，骑了出去。他已经连续好几天都那么做了，他的摩托车是小绵羊牌，和赖合雄的是相同款式。这种摩托车很省油，作为短程交通工具是不错的。

回到宿舍，他手上握了两瓶玻璃罐，上头写着一堆英文，一罐好像是麻醉剂，另外一瓶是……硫酸？小草舒了一口气，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写着辞呈。他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继续工作下去了，接下来的日子该如何打发呢？他不想住进康宁病房，对了，去找一样赋闲在家的张敏诚聊天好了，他住的离这儿不远。

小草该去祝福他，几年前是张敏诚摇摇欲坠，如今敏诚活得好好的，倒是小草步了他的后尘，大去之期已不远矣。

第四章

张瑞麟警官接到消息，在新竹市郊的明华路上出现车祸事故。他放下手边的工作，急忙赶到现场。刑大队长并不负责车祸事故，但车祸现场让在场的警察都瞪大了眼睛，只能通知经验丰富的张瑞麟来参详参详。

砂石车的头灯一闪一灭，在深夜中显得诡谲。车轮底下躺着两具被压得稀烂的尸体和一台已不成形的轻机车。经比对证件后，死者是今年30岁的林小草。死者头部被挤烂，已经无法辨认，但身形颇像林小草。警方也找到他的证件，等会儿还要再请鉴定组做进一步的血型组织等相关比对。另外一位死者也是惨不忍睹，他的四肢分离破碎，血浆四溢，躯干肚破肠流，那颗头颅也被压碎，面容仍依稀可辨。肇事者没有逃逸，因为另外一名死者……就是他。

张瑞麟怔在一旁，林小草他是有印象的，如今却……深夜从海上灌进来的风使现场更增寒意，没有道理啊！那机车被卷入砂石车底下，车毁人亡可以理解，但为什么连司机也……经过查证，砂石车的所有者的确是那名死者，难道他下车查看时，林小草的怨灵作祟，让沙石车自行前进把原驾驶者给碾毙了？

清晨，警方初步的鉴定结果出炉，死者确定是林小草及砂石车的司机。现场因为夜深，找不到目击者。经过清查，砂石车司机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仇人，而林小草的关系则还在进一步追踪。另外从轮纹鉴定，凶手非常残忍，将砂石车来回驶了好几趟，硬是将尸体轧得恐怖不堪。

早报还没有送到，警方也还没通知小草的家人。这时位于桃园龙潭的小草的老家传来电话声响，小草的妈妈揉揉惺忪睡眼，拿起话筒，是小草的声音：

“喂！妈喔！早安，我是小草啦！”

“哦！小草！这么早打电话过来有什么事？”

慈母的声音在什么时候听起来都是那么舒服，小草继续说：“妈，我遇到麻烦事了，现在时间不多，你听完我说的，不要插话。要是等一下听到、看到关于我的消息，你和爸千万不要惊慌，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要表演得像一点儿。然后也不要透露我和你们的联系，不然我会有生命危险。妈，拜托，一定要帮我，我还会再跟你们联络。”小草的妈还没有再问，对方已经挂掉了。她愣在那儿，还在想着小草话中的意思，走进房间跟她丈夫讨论。

接着报纸送来，当小草的父母翻开内页，简直不敢相信，惊叫起来。接着接到市警局的电话，告诉的都是同一件事情……小草在昨夜遭砂石车碾毙。

小草的父母交换一下眼神，假装哀伤欲绝地跟着警员到停尸间认尸，但他们呆住了，眼前这个人，不……根本就是在巨轮底下被碾得乱七八糟、四分五裂的尸块。小草的妈捂着脸溢着泪跪下来，她更相信早上那通电话了，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张瑞麟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初步认为这是谋杀，现场有第三人存在。但由于砂石车司机并未和人结怨，所以目前的境况指向当天在副驾驶座有一个人在。他为了撇清责任，趁司机下车查看车祸时一不做二不休，把正驾驶也碾毙，然后弃车逃逸，这是目前警方所能猜想到的最合理的状况。警方也找到林小草的住处，但并没有发现什么异状，他们不知道原本挂在墙上的月历消失了。警方首先掌握到林小草生前借了一笔钱给他的隔壁邻居赖合雄，但此刻他不在。卖场的老板说，赖合雄昨晚正常上班了，若这样，他的确有不在场的证明，但张瑞麟认为仍有传唤他到案说明的必要。

中午，有人在市区的圆环内发现一颗头颅，不是恶作剧，而是血淋淋的头颅，死者竟然就是赖合雄。张瑞麟率领警方赶到现场，四周搜了好久，并没有发现其余尸块。这时一位鉴定人员打开赖合雄的嘴，里头竟塞着一张字条，上面沾满了口水和血液，写着：“我在东城路爱辉面包店旁的花盆里。”

两个人，在两个不同的地方看着新闻。雷易佳端一碗酸辣面给顾客，他笑吟吟地想着，可以把生意收起来了，突然有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生起：他是否该另有行动呢？钱不嫌多。陈昆明在一家柏青哥店打着钢珠，他刚刚吃饭时看了午间新闻，他摸着口袋里的一把尖刀，是否该继续行动呢？钱不嫌多。

第五章

张瑞麟没有停下脚步，率一群警察冲到东城路爱辉面包店，果然发现旁边的花盆里有一个大黑色塑料袋，旁边有几只小狗正在嗅啊嗅，不时还想用爪子去拨动。张瑞麟吩咐手下先在两侧绑上黄布条区，隔开好奇地围在一旁的民众，接着用长竹竿挑开袋子。他怕若是有人恶意放置爆炸物的话，后果不堪设想，很显然，这次的对手是可怕的冷血者。张瑞麟猜错了，袋子破掉，伴随着民众的尖叫声，滚出一条沾血的大腿和一条赤裸的上臂。鉴定人员上前拍照，在袋子里发现了一张被血水濡成浅红色的字条，写着：“我在城西湖美街的城隍庙内。”

这个凶手是变态，他在跟警方玩游戏，一场死亡的游戏。城西湖美街的城隍庙离这儿有一段路，但时间不允许他们稍作停顿。一行人行色匆匆地来到城隍庙内，凶手这次地点没有写得很明白。一堆警察搜了好久，突然有人尖叫：“长官……在这里，在这里。”

一名警察指着大弥勒佛神坛下的布幔，手指有些颤抖。张瑞麟示意大家不要妄动，仍然拿了一根长竹竿先试验。最后拆封，果然又是另外一组尸骸，一条已经发黑的大腿和完整但沾满血迹的上臂。但这次在黑色大袋中并没有发现字条，张瑞麟有些纳闷，还有啊！还有躯干没有出现，这个凶手到底在搞什么鬼？

这时原本躲在一旁的庙祝想到什么似的，颤抖但兴奋地说：“警官，我想到了，庙里安装有监视器，原本是想捉偷香油钱的小贼的，那个弥勒佛的地方照得到。”

张瑞麟大感意外，难道冥冥中自有定数，凶手还是不小心现了形？他有一种预感，这个凶手和昨晚的悲惨车祸脱不了干系。庙祝按下播放键，画面是黑白的，但蛮清晰，而且还有声音。一开始都很平静，正常的香客燃香祝祷，可能因为是工作日，香火并不旺盛。张瑞麟叫庙祝快转，没多久看到一个可疑的人影背对着屏幕，手上提着一个大的旅行袋。他不慌不忙地跪在弥勒佛神像前，点了香。这时传来一阵微弱的声音，可能是监视用的收音器并不远，而这个男子又说得颇大声：“神明保佑，这是第二个，让我好好地报仇，把害死我的人一个一个、一个一个地都杀死。”

接着，他从旅行袋拉出一个……果然是黑色塑料袋，塞进了神坛下的布幔内，准备起身离去。张瑞麟露出微笑，你再继续装神弄鬼啊！让我瞧一瞧你的庐山真面目吧！但……所有在场的警察都吓呆了，转过来的那张脸，是……林小草，他对着镜头露出浅浅的微笑，慢慢地离去。

突然，一名年轻的警察口吐白沫昏倒在地。他在项目小组内负责搜集资料，显然他的心神受到很大刺激。张瑞麟的情绪经过一阵震荡，随即回稳思忖，也许这个人是装扮的？或者车祸的死者不是林小草？更有可能的是……他有同卵双生的兄弟在背后搞鬼？他要求手下立即取下录像带做影像处理和声纹比对。张瑞麟从警数十年，虽然没有很正派，但他并不信鬼神之说。

影像放大修正处理后，应该是林小草，而声纹的鉴定更确定了这个事实。张瑞麟亲自跑了桃园龙潭一趟，他见到小草的父母，是在临时搭起的灵堂。小草的父母脸上哀凄，他们并不欢迎这位警官前来捻香。十年前，小草的父母筹了一笔钱疏通张瑞麟，让他改了小草的参罪比重，让小草获得轻刑，但往事已矣。张瑞麟红着脸在小草灵堂点个头，赶紧办正事。

但根据小草父母和街坊邻居的说法，小草并没有双胞胎兄弟的存在，现在只剩唯一的可能了。他不顾小草父母的反对，扣留了已经用白布包裹好、放在棺木里的尸块，准备做进一步的DNA鉴定，确认死者的身份。

这个比对可能要花上几天的工夫，但张瑞麟认为是必要的。另外经由亲友指认，那些尸块和头颅的确是林小草的邻居赖合雄的。完整的右大腿和左前臂的胎记被赖合雄的母亲认了出来，但身躯呢？为什么还没出现？张瑞麟不解地用手支着下巴沉思，这个夜晚又多了个不眠人。

失眠的不只是张瑞麟，龙潭小草的父母也没有安寝。深夜12点，电话又响起。小草的母亲慌着跑去接，小草的爸爸紧随其后。母亲没管谁打来的就先叫：“阿弥陀佛，你终于打来了，妈妈吓死了。你现在人怎么样？在哪儿？”

“妈，你不要紧张啦！我人很好。妈，你先不要插话，我时间不多。妈，过两天会有两个人死掉，他们的死亡保险金过不久会汇到我第一银行的账本，你不要问为什么，你那儿有我的副本吧！把这笔钱转到我现在说的户头去。”

小草把密码和户头的局号、账号复述了两遍，又说会再联络，请他们务必保密就挂断了。

第六章

距离车祸发生已经三天了，但案情依旧胶着，甚至陷入了灵异鬼怪之说，有些新闻记者已经探到口风，大肆报道，添油加醋。

雷易佳在昨天把面摊给顶让出去，他躺在沙发上悠闲地拿着遥控器，看到新闻台正播放车祸和分尸事件的后续报道，记者用悬疑惊悚等夸张的形容词描述这两件令警方陷入五里雾的凶杀案。雷易佳嘴角露出冷笑，他摊开死亡保险金的权利书，上面是几个零啊！他戴上眼镜，兴奋地用手指去点数，天哪！有七个零，真真切切的两千万，就等着他明天去保险公司申请理赔。不，是一千万，必须分一半给该死的那个小混混陈昆明。他心中犹豫了一下，到底该不该行动呢？

这时门铃响起，他看着时钟，已经晚上九点了，是谁这么晚还来打扰啊？雷易佳慵懒地走向大门，正想着该怎么花那一千万。他拉开铁门，竟然……他脸色发青，往后退了几步，却挤不出一句话来，不可能的……怎么会这样？他叫了一声，胸口淌出血花，接着等不及地喷了出来。他倒卧不起，手上的权利书沾到血的沉重，不再飞扬，平躺在血泊中。拿着凶刀的男子丢下一张字条，上头写着：“这是第三个，让我好好地报仇，把害死我的人一个一个、一个一个地都杀死。”

月色朦胧，一位妈妈带着孩子爬着楼梯，和一名神色慌张的男子错身而过。妈妈顿了一下，突然心中一阵发毛，刚刚那个男的……怎么那么像之前电视上出现的照片……是叫……林小草吗？

张瑞麟扯开堵在前头的记者到了现场，刚刚那位妈妈神色未定地对记者说，她看到了已经死去的林小草从她楼下的邻居雷易佳的房间走出。张瑞麟看着倒在血中的雷易佳，胸口大量出血，早已死亡多时。他看着那张字条，默念着：“第三个，第三个，为什么他会是第三个？”

蹲下的他突然发现那张血淋淋的权利书，他拿起来抖了一下，把血甩开，隐隐约约看清楚协议书上的内容，他喃喃自语：

“死亡险互保？那你又何须杀他呢？杀了他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到底是谁？等一等，凶手是他，这样他就可以独得两千万了，不，是四千万。原来是这样，可是，他为什么要杀另外那两个人，不管了，行动得快……”

张瑞麟终于知道这是三方的死亡险互保，而现在仅存的那个人，陈昆明，一定就是他。他立刻通知警网去追查陈昆明的下落，一定不能让他逃跑。但他没有细想，陈昆明这样做，不怕警方怀疑到他头上来吗？另外，他也没有理由去杀砂石车的司机。好，就算是想杀掉目击者，但林小草的邻居赖合雄呢？莫非赖合雄知道了内情而被灭口？张瑞麟心中一片慌乱，但他想，逮到陈昆明案情就会水落石出了。四千万，这个数字不知道为什么袭上他的心头。

晚上11点，警方找到了陈昆明，他没有逃亡，静静地躺在他家中，他死了。他双手握着一把刀，刀尖刺进他的心脏。这把刀经鉴定，是和杀死雷易佳相同的凶器，这样就水落石出了，他畏罪自杀。陈昆明和雷易佳都没有什么亲友，他们的死亡险互保的理赔金都没了，只有保险公司须因陈昆明和雷易佳的死而付四千万给林小草那份的第二优先继承人——他爸妈。林小草在权利书上写明了要求，若将来可以领到理赔金的话，由保险公司直接汇入他第一银行的账户。

张瑞麟走近陈昆明的身畔，他有点儿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若是怕连续杀人被发现，他只要不杀死雷易佳，警方就很难查到他头上去。既然杀死了雷易佳，就是贪图更巨额的理赔金，又何须自杀？结果，四千万的钞票就这样白白飞走。张瑞麟蹲下来，拿起握在陈昆明已经僵直的手里的另一份理赔权利书，用力扯了一下，里面掉下一张小字条：“这是第四个，让我好好地报仇，把害死我的人一个一个、一个一个地都杀死。”

张瑞麟猛地停止呼吸，叫了一声往后坐倒，凶手……另有其人……凶手……是林小草？

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他全身发抖，几乎握不住手机，勉强接听。是鉴定科打来的，那些尸骸经过和林小草父母的DNA交互比对，真的是林小草。

咚的一声，张瑞麟再也握不住手机，难道这世上……真的有杀人鬼？

第七章

早晨，电话响起，是小草的声音：“妈妈，我时间快没了。你静静地听我说，把我藏在老家房间衣柜下的那一封信用限时挂号寄到新竹市刑大，我就快要安全没事了。妈，就这样，再联络。”

小草又没等母亲回话就挂上电话，他母亲也没有多想，赶紧跑到他房间里。

已经死了五个人了，各方的压力纷至沓来。媒体的镁光灯从台北聚焦到了这儿来，没有人愿意保证会不会还有第六个、第七个……张瑞麟呆坐在市刑大的办公室里，他觉得头好痛，他不相信鬼神之说，但这次似乎……他无力地翻了翻堆在桌上有关林小草的相关资料文件，包括最近多出的那两张染血的理赔权利书。曾经有很多很多的相关人士，可是大都住得很远，且对这一连串杀人事件都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除了林小草的前女友郭懿君找不到人之外。但她并没有什么充分的连续杀人动机。毕竟已经死了五个人（含林小草），只要其中一个案件有不在场证明就可以了，除了林小草，难道他真的变成厉鬼了吗？张瑞麟不知道为什么打了个冷战。

突然他瞥见一张慈济寄来的感谢状，他无精打采地看了一下，哼了一声，原来这个小兔崽子也会假好心去捐骨髓，而且还真的救了一个人。突然一个模糊遥远的记忆慢慢接近，是啊！三年前的事情，那时候的那个案件，那张脸皮，莫非这世上刚好就有两个人的面孔这么相像，超越了骨髓移植所限制的程度？所以那个人恩将仇报，杀了林小草，割了他的面皮然后……可是……不可能啊！又不是科幻小说，更何况怎么可能连声纹都会一样。他想起城隍庙的监视录像带，但，除掉杀人鬼的可能性之外，好像就只有这个最接近……张瑞麟立刻打电话给慈济的骨髓捐赠中心，由于事关重大，慈济也立即把一向不能透露的数据调出，不久告诉了张瑞麟警官，这个人叫作张敏诚。

这时候一位警察敲门，把一封限时挂号的信件拿给了张瑞麟。

此时，另一头的张敏诚慢慢划开一纸信封，上头收件者的署名写着郭懿君。他看了信中的内容，手开始发抖，上面工整的字迹写着：

我的挚爱，懿君：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不在这个世上。即使那年你无情地离开我，我也依旧无法忘怀你，你的素颜和微笑。我决定把我所得到的死亡保险金和即将汇进第一银行的四千万全数馈赠给你。这笔钱的优先受益人虽然写的是我父母，但我偷偷潜入你家，藏在你床底下的一份我的遗嘱，在床的右下角，上面都已经签好名字，法律上你仍有权利优先取得。

你一定很讶异我为何这么做，因为我想证明给你看，我可以比那个银行小开给你更多。我和我爸妈合演一出戏骗了一个人。这场连续杀人事件的凶手，他现在一定高兴地以为他的户头快多出四千万了，他也许会偷偷看这封信，那没关系，你就照我之前跟你说的计划做。若你今天还没收到这封信，就去警局指控他，把我说的那些事都跟一个叫张瑞麟的警官说，就这样。

懿君，我真的好爱你，若有来生，不要再让我伤心了，好吗？

爱你的小草

信封的寄信者一栏空白，张瑞麟没有想太多，直接打开信封，他越读越惊心动魄，喉头渐干。信上工整的笔迹写着：

张警官，近来可好？接到我的信有没有吓一跳啊？没错，我就是林小草，那些人一个一个都是我杀的，一个一个都该死。张警官，你怕我杀你吗？

不会的，其实我对你是又爱又恨，虽然你当初向我爸妈威胁了那么一笔钱，但毕竟你还是帮我把所有的罪都推到另外那两个白痴身上了，我是该感谢你的。这样吧！在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被召回地府，无法再继续杀人了。我知道，你一定很想得到我的四千万理赔金吧！可以，你只要去杀死一个人，叫张敏诚，抢到他手上一封我寄给我前女友郭懿君的一封信，上头写着我藏遗嘱的地方。我的遗嘱上的第一受益人是我的前女友郭懿君，第二受益人我写了你，不信吗？看看就知道，你必须杀掉张敏诚，否则你杀死郭懿君的事就会被他知道了，不是吗？

所以，这个杀人游戏最后两个牺牲者就交由你去负责，我恨这两个人，四千万是你帮我杀死他们的报酬，如何？比起当初你从我们家拿的那笔钱，是否更满足呢？快去吧！不要让张敏诚抢先一步找到那份遗嘱。至于我前女友郭懿君的住址，我想你早就查到了，不是吗？

挚友小草

张瑞麟带着枪，不，他放下枪，从抽屉拿出一把尖刀，因为枪的子弹数每个月都会清点。他穿起厚夹克，决定先一步去那儿守株待兔。

张敏诚把那封信捏成一团，心中叫喊着：“那笔钱该是我的。”他不甘心，决定跑去偷那份遗嘱，还有必须解决郭懿君，或跟她达成某种妥协。他拿起买的第二把尖刀，走了出去。

张敏诚打开套房大门，他没有用上万能钥匙，他有点儿惊讶。里头一阵香气扑鼻，是女孩子的闺房专有的气味。他轻轻地走进去，黑暗中好像看到一个魁梧的人影在面前。他下意识地拿起尖刀，但那个人的动作更快，黑暗中一条红血洒出，张敏诚倒地，没哼几下，两腿一束，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男子在他身上掏了一阵，终于找到那被张敏诚揉成一团的字条。他用手电筒照了一下那张纸，露出满意的笑容。

男子，不，张瑞麟警官，望着那具尸体，在想着该如何处理。最后决定不管，反正先找到遗书，再杀了郭懿君，再把她的尸体搬到这儿，就装作殉情自杀好了。他慢慢地走到郭懿君的房间，张瑞麟试探性地敲了下门，没有人回应。到底郭懿君跑哪儿去了，之前警方因为林小草的关系想传讯她问话，却都联络不到。张瑞麟打开房间的大灯，却好像坏掉了，他只好打开郭懿君桌上的小造型台灯。房间有些阴暗，他弯下身到了床的右下方，摸了好久却什么东西也找不到。他有些急了，莫非被郭懿君捷足先登了？这时在黑暗中好像有一条细线，张瑞麟的嘴上露出奸笑，扯了一下，没有任何东西掉下来。

一瓶高悬的液体突然从天花板上头掉下来，破碎，洒满张瑞麟的头。他先是用手去挡，突然一阵灼热，他觉得越来越烫，越来越烫，好像皮肤逐渐被溶蚀。他想睁开眼，却发现一颗眼球掉在地上，五官慢慢消失，他的呻吟声渐渐细微、细微。

第六个人和第七个人在这儿告一段落，那郭懿君呢？你真聪明。

我想现在应该有几只蛆爬过你眼前，爬过你正在看的那堆信，这些蛆是从那个贱女人身上长出来的。真可惜，这场游戏并不完美，我，林小草，竟然被迫要下海亲自去杀一个人。不，我没有杀她，我只是把她捆绑起来，塞住她的嘴，不让她进食喝水。她是第一个看到我记录杀人游戏的信笺的人，我把我的第一次留给了她。

了解了吗？不了解？这信上所提到的七个人个个该死。郭懿君这个贱女人，欺骗了我的感情，我会得绝症，她要付最大的代价，所以我选择自己动手处理了她，她应该感到荣幸吧！她死得很早，这个贱女人，我就要看着蛆慢慢地从她自以为是的脸上钻出来。

张瑞麟，你真以为自己是刚正不阿的包青天吗？看看你收取贿款的那副嘴脸，真令人作呕，帮你毁去那恶心的脸，你该高兴了吧！

陈昆明和雷易佳，你们两个人渣是我这辈子的污点，你们不用来找我。我半年前知道自己已是癌症晚期时就开始设计这场游戏，你们的行踪我早就一清二楚，这场游戏的主角哪缺得了你们呢？我想，你们到死都不会明白，你们真以为一个月前的那场偶遇带给你们的是财神爷吗？

赖合雄，我借你钱，还留下收据给后来的警察看，只是要让你暂时当个嫌疑犯，至于你为什么该死，那是因为你太过肥胖。

砂石车司机，你会觉得你很无辜吧！我们素未谋面，对吧！没办法，我怕你会发现郭懿君这个贱女人的尸体，还有，我需要一台砂石车。

张敏诚，你的命是我救来的，我要你死你就得死……凭什么我救了你的命，你却可以活得比我还要久？你不用假惺惺地安慰我，你心里一定在偷笑，笑我也有这么一天。还有，我早就知道你这个家伙心术不正，你要是按照我的话去做，你还能保住一条狗命。可惜，我早就知道你一定会偷偷拆了那封信来看。

那四千万当然是要给我父母了，你们这群人，都该死！

什么，还不懂吗？也许吧！不要紧张，下面还有最后一封信，看了你就会懂。

第八章

林小草来到张敏诚的房间，张敏诚泡了一杯咖啡给他，他知道小草对咖啡因过敏。林小草望着张敏诚，脸色有点儿凄凉，张敏诚不解，问道：“怎么了，你的脸色不太好。”

“我得了癌症，是肝癌晚期，没有几天好活了。”

张敏诚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双方保持缄默。小草先开口了：“敏诚，我有一个愿望，你能帮我吗？也许你听到会觉得不可思议，但这个念头在我的脑海中不知道翻滚多少次了，我没办法达成，只能靠你了。”

张敏诚握住他的手说：“唉！恩公，我的命是你给的，不要说帮忙，就算赴汤蹈火我也在所不辞。你说吧！不要考虑我的立场。”

“杀人……我要杀死一堆过去欺负过我、践踏过我的人，可是我现在全身没力，不要说杀人，就算是踩死蚂蚁都有问题。”

张敏诚听到林小草的话，双手抖了一下，以为他在开玩笑，但看他严肃的表情，脸色顿时苍白起来。

林小草握住他颤抖的手，心平气和地跟他说：“你放心，我把所有计划都草拟好了，你只要照着做，保证没有人会怀疑到你头上来。还有，这个计划若顺利完成，会有四千万的收入，到时候那笔钱就归你。”

张敏诚震了一下，四千万在他心中来回穿梭了好几次，缓声说：“钱的事就先别说，你说吧！只要是我能力所及，我会尽全力帮你的。”

于是林小草就开始娓娓道出他的计划，他用自己的小绵羊摩托车，在里头放了砖块，使自己的重量和赖合雄差不多，测了几次油量和路径，知道车子什么时候会断油，然后把油表弄坏。

他用录音带录了和母亲说的那三段话及在城隍庙的那些话，并且事先写了相关的字条。他熟悉母亲的讲话模式和生活作息，并且借此取信于张敏诚，表明会将四千万汇入他的户头。他告诉张敏诚什么时候该打电话给家里，还有什么时候该寄那封信给他的前女友郭懿君。他当然没有跟张敏诚讲，郭懿君那时候已经全身被捆起来，动弹不得了。

然后林小草在绑架郭懿君的同时，也在她房间的天花板上方安放了高浓度的硫酸。他又把家中那个记载着陈昆明和雷易佳一举一动的月历丢了，又交给张敏诚一瓶麻醉剂，然后才要求张敏诚把他杀了，并且把他的脸皮割下来。他们的身材差不多，戴上脸皮，除非是极熟识的人，否则一下子看不出来，接下来就是张敏诚的戏份。

车祸那一晚，张敏诚戴着林小草的脸皮到了他家的停车场，偷偷把摩托车车牌对调，并照林小草之前讲述的方法，剪断引擎内部的一条电火线。然后过不久车子屡发不动，一向准时上班的赖合雄焦急地跑到林小草的房间向他借车子。当时赖合雄赶时间，没有注意到这个邻居并不是林小草。车子的油量早就安排好了。接着张敏诚跑去停在墓地旁边的砂石车，他敲了下门。砂石车司机被吵醒，脸色不悦，但仍不疑有他地开了门。张敏诚用林小草事先给他的麻醉剂迷昏了司机，再偷偷把林小草的尸体也搬上车，然后就开着砂石车到林小草指定的地方等待工作回来的赖合雄，因为他以前曾驾驶过大货车，倒也驾轻就熟。

赖合雄在那个荒凉的地方断了油，他看着油针颇不解。一个肥胖的身躯在努力地踩，想人工启动引擎，却没注意到后方一辆砂石车突然加速将他撞倒。张敏诚很快地下车，用林小草事先买给他的电锯，吃力地把肢解过后的赖合雄的身躯、头颅和一脚二手搬上车，换上林小草及砂石车司机的尸体（但留下了他的一只脚）。然后开始前后不停来回地碾过，不久那两个尸身几成一片肉泥。为什么得这么做？因为第一次撞到赖合雄时，不小心把他的躯干和一只脚撞烂，所以得拿司机的来补，这也是之后赖合雄躯干没有出现的原因，因为那会让人发现尸体并不是被肢解，而是被外力捣烂的。

为什么得换尸呢？是为了误导警方的侦查方向和增加恐怖气氛，使得狡诈的张瑞麟慢慢上钩。

第二天，他又按照林小草的指示，分别把赖合雄的尸身装进三个布袋，连同字条依次放入那三个地方，又按照林小草的指示在城隍庙演了一出戏。

第三天，他还是戴着林小草的面皮，去杀了陈昆明和雷易佳。

接下来，他也根据林小草早就洞窥的他的心理，拆了那封信，然后在郭懿君的房间和张瑞麟相遇。

这个计划有些地方比较大胆，在车祸现场换尸的过程要是有目击者就麻烦了，但林小草找了好久，才决定在这里。那时夜已深，加之地方荒凉，使得计划竟一举而成。另外，杀陈昆明和雷易佳也是一险，但林小草赌到他们看到他的脸皮，一定会吓得全身发软，这两个人本来就很胆小，除非这十年他们变了。

另外，如何能让张敏诚答应为他卖命？林小草早就看清张敏诚穷困潦倒，为了钱什么都会做，何况是四千万？就这样，林小草真的成功地让最后两条鱼上钩。张瑞麟终于相信林小草死后化作了厉鬼，才会任他摆布。

而他也报复了他所待的公司，从那儿挖了四千万出来。

第九章

张敏诚和张瑞麟看着那八封信笺，背上冒出阵阵冷汗，几乎除了最后面，所有的剧情竟然都是照着林小草所写的信来发展的。

张瑞麟看着脸色发白的张敏诚说：“我就知道这个小子不简单，那时候他搞盗车集团，我就看清了他这个人的恐怖。我拿着刀等着你进来的时候，心中一直在想，事情真的如他所说的这样子吗？我才不相信他会那么好心真给我四千万，然后我决定开大灯等你进来让你说个清楚，没想到他也把灯弄坏了。还好我事先喝住你，要你跟我合作，不然一切就真的像他所写的，我们都被他坑了。”

“当我没摸到那张遗嘱时，大灯又坏掉，我就觉得不太对劲，果然那条线有鬼。那个兔崽子想杀我，再修炼一百年吧！”

张瑞麟收起刚刚看信时的恐惧，自负地狂笑起来。他看着仍在发抖的张敏诚，轻蔑地说：“现在那四千万已经存到你的户头，可是你又杀了那么多人，这该怎么解决？这样吧！你把四千万全部转到我的账户，这次的连续杀人事件我就不追究了。反正就跟那群爱洒狗血的记者说，是林小草死后转成厉鬼来报仇，我顶多丢官不干而已，有了四千万，还当警察做什么？”

张敏诚瑟缩着小声说：“四千万全部给你？难道不能对分吗？不然至少也留个一千万，可以吗？”

张瑞麟大声笑着说：“小子，你跟我讨价还价是吗？我把事情揭出来，我四千万拿不到，但总会升个几级，而你呢？等着被判死刑吧！”

张敏诚跪下来，流着泪说：“警官大人，难道就不能给我一些吗？”

张瑞麟果决地摇了摇头，突然张敏诚像发疯的野兽一样，拿着一把水果刀冲了过来。怎么可能？刚刚我已经搜过他的身，张瑞麟猝不及防，腹部中了一刀。他也拿起一把尖刀反击，两人互砍了许多刀，最后双双倒地不起。

两具尸体，不，三具尸体，还有一具只剩骨架和一缕长发、尸臭仍未散尽的女性白骨在一旁。这里是林小草住处附近墓地旁的那间荒弃的小屋，一阵微风吹来，有一张信笺慢慢地从外面飘进来，上面写着：

也许有时游戏会有失误，但我相信最后跳出游戏的人还是会接着另外一套游戏继续玩下去。因为，没有一个人是不自私的，每个人都在披着伪善的面具做交易。这时提供一把水果刀，让他们自己去创造另外一种玩法是需要的。

第四个故事：换命

作者：古砾

第一章

在听到二伯病危消息的时候，我的心莫名地震动了。

那样一个不可一世的人，怎么在我离家两年后就病危了？我甚至还能在脑海里看到两年前他暴跳如雷，把我从家里赶出来时的情景。

“凡子，血浓于水，这些年毕竟还是二伯把你照看大的，回来看看他吧。”堂哥（大伯家儿子）在电话里郑重地对我说。

的确，我不是无情之人。于是，驱车回乡。

两日的颠簸后，我回到了这个生我养我的金沙江畔。江风的呼呼声，流水的哗哗声……这些已经久违的气息一下将我包裹，心里变得异常兴奋。

刚在门口下车，就看到堂哥拿着鞭炮走了出来。然后，三次有节奏的鞭炮声告诉我——二伯死了？

这是我们这里的习俗，死了人都要连放三挂鞭炮，告知左邻右舍和能听到的亲戚朋友。那时我并不知道，这样清脆的声音，已经将这个家族灾难曲的前奏吹响。

奶奶在门口迎接我，可能是年岁已高，可能是儿子的死，可能是见到最爱的孙子，她在伸手接我东西的时候眼睛里全然是隐忍的泪光。顿时，满满的内疚之感涌起，我不应该在否定二伯的时候，也否定了家里所有的人。

第二章

我刚进门就撞上了二伯母拿着办丧的东西出来，“回来了？”她瞥了我一眼，“回来了也好，清明死了，有些事情我们也得说清楚。”

在这个家里，她对我意见最大。

在我小时候，这里还是个封建思想很浓的偏僻村落，对于一个没有爹妈的孩子，亲戚们能让你上完中学已经很不错了。而我偏偏不识趣，毅然踏上了去医学院的路。我知道，这样会增加二伯原本清贫的家里的负担，但也不足以让二伯两口子对我如此的恨之入骨啊。

我也没有想到，二伯的尸体居然是那样的姿态：皮肤上布满星星点点的红疮，全身深红肿大，死后也无法消退。我是学医的，尸体见过不少，但也着实被眼前二伯的这般模样吓到了。

我问堂哥是怎么回事。

他拉我到外面小声说：“二伯夜游出去，遭毒物咬了。”

夜游？我从没听说过二伯有这种症状。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毒物，可以让躯体这般恐怖。惯例，长辈死了，后生要轮流为棺材守夜。

那晚，我和堂哥守到半夜，大伯母说煮了夜宵，她帮守着，让我们去吃一些。

我试探性地问二伯的死因，她突然脸就绿了，“凡子，你是学医的，看清明这样，肯定不是像你二伯母说的那样被毒物咬了。”大伯母曾经和她父亲做过江湖游医，对某些东西也是多多少少知道的。她对我摇摇头，“但我们不能怀疑家里任何一个人。凡子，你懂吗？”

我们不能怀疑家里任何一个人，我懂。但如果那时我们都这样做了，也许事情会是另一种局面。

当我知道二伯的死可能有内情的时候，想到的却是二伯母为何要隐瞒真正的死因，这样做有何目的？

接着，恐慌就笼罩了整个家族。

出殡的那天，在原本已经挖好的墓坑中居然汇集了大量的蛇。

有大的，有小的，全是血红一个花色，全都弯曲着身体。也许是二伯的墓地风水太好，捅到了这么一窝的蛇族。它们彼此的脑袋从血红斑斓中不断冒出来，又被彼此的诡异的躯体挤弄回去，全都挑衅般地朝外面吐着芯子。

在这里，死者墓地出现这种事是极为不吉利的事情。

一把火焰下去，传出皮肉被焚焦的味道，一窝蛇，在光芒中不甘的平静下去。在墓地的每一个人的脸都被那火光映照着，显得特别诡异。我看到堂嫂胆怯地躲到堂哥身后。我也是害怕这类动物的，但那时候觉得它们是那般可怜。

大伯母摇摇头：“这里只是它们的窝。”

但它们必须死！古老传统的仪式在回答。

奶奶咬着牙对着棺材里的二伯大骂：“造孽啊，造孽的东西。死了你还不罢休吗？”我不知道奶奶是悲叹这窝蛇还是死去的二伯。

我听到旁边的二伯母从鼻孔里传出的冷语：“李清明，这就是你的命。命，懂吗？”

也许是为了回应她，随着有人的一声尖叫，放在一旁准备处理完蛇就下葬的二伯的棺材突然裂开了——燃起了火。

第三章

棺木是用松脂凝固加封的，一遇着火源，立马就包裹整体。

然后就是棺材高温爆裂的声音——尸体被抛了出来。二伯那据说是被毒物咬到毒液浸染的深红色躯体暴露在火光之中。处理墓场的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情景惊住了，我看到二伯尸体上有一点点白色粉末。

什么东西？

“救火！”不知道是谁叫了出来，大家如梦初醒。

二伯母刚刚举起树枝，正要扑向二伯尸体上的火，“噗！”很清脆的声音，接着又是堂嫂在堂哥身后的尖叫，所有上去救火的人立马都一个“暂停键”，退了回来。

火焰中央的二伯突然“站”了起来，“睁”开已经死灰了的眼睛，似乎是在“瞪”着面前这群失措的人。接着，火焰的温度将他的嘴角肌肉拉出一个诡异微笑的幅度，手也在瞬间如僵尸那般水平地抬了起来。

整个过程异常迅速，二伯在做完这一套动作以后，整个躯体立马轰然倒塌。肌肉受到高温灼烧，不断萎缩，带动着二伯不停地在火焰里“舞”着。

没有人再动了。

任由二伯“挣扎”，任由他的血肉在高温里散发出的烧焦气味在四周空气里扩散。

虽然我知道这一幕是高温作用于尸体肌肉拉伸的结果，但是心跳还是在加速。当时那样的情况，那种心理上无能的恐惧，现在想起来还在心头缠绕。

其他人是在第二天凌晨才回来的，一家人都显示出了极度的疲惫。没有人提起二伯墓地里的事情，也没有追究当时远离着火源的棺木为何会突然燃起来，大家都默契地把不快封闭着。

如果事情可以一直这么“休眠”下去，也是好事，但是——

“凡子，家里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大伯似乎也看出了什么，叹气地摇摇头，“我听你大伯母说，清明死得太突然，你认为呢？”那时候我正在给他喂药，他突然问道。

大伯的身体是老毛病了，但是这个秋天复发后迟迟不能痊愈。在村里，家里有死人，为了避邪，病重的人都不能插手，且得远远躲开。看他这样苍白的脸色，双腿都无法站起来，他又能帮到什么呢？

我将药汤放好，故意笑了笑，“没有啊。只是大家这几天都有些累而已。”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他们没有告诉你什么吗？关于你妈妈和清扬，还有你的一些事情。”他抓得我太紧，我甚至能感觉他手心微微的颤抖。

“我妈？”我端起药汤的手突然停止了，自从我出生，我的身世就似乎是这个家禁忌的话题，我只知道爸爸的名字是李清扬，家里儿子中排老三。“他们没有跟我说过。”我如实回答。

“唉。”大伯又叹了口气，放开我的手，“可能大家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什么还不是时候？我一下来了气。

我突然意识到，我自己的身世的迷离。大伯在这个时候搬出这个话题，是否在提醒我，有些事情我是得知道了？

以后几天，“身世”这个词不断在我脑子里出现。父亲、母亲，这个原本离我遥不可及的字眼一下充斥在我的大脑里。我知道，我绝对有权利和义务知道我的身世。

我决定去问奶奶，但走到她房门口听到里面传出来的咳嗽声，我又折了回去。

二伯的事后，她突然也病了，家里两个病人，气氛比二伯的棺材停放在堂屋时更压抑。

在经过二伯家正宅的时候，我撞见了二伯母，她匆匆忙忙地进来，手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警惕地瞥了我一眼，急忙钻到了屋里。

我停留了一下，我从小就跟二伯一家生活，小院子看起来还是那般亲切。也许，我的身世他们应该是最清楚的吧——我想。可是现在，这样的局面，二伯母又怎么会告诉我呢？

我正欲走，房门开了，二伯母探出个头，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晚饭来这边吃吧，陆夕想看看你。”

陆夕？陆夕！我差点儿忘了，他是二伯的孩子。可是很不幸，他患有痴呆症。

第四章

下午我说晚饭二伯母要我到她那里吃时，大伯家所有人瞬间都“静止”了。

气氛骤然冷下来，我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你二伯刚走，她说的气话你不可当真。”大伯母低头做着自己手头的事情说，没有看我，“也好，去看看陆夕吧，那孩子也怪可怜的。”

在去二伯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个弟弟。在我的印象里，他一直都被锁在房间里，二伯两口子像隔离瘟疫般的不准我靠近他，所以我们并没有过多的接触。据说他的八字不好，当然也得到了这样“应有”的待遇。

这样一想，我不禁对他生出不少同情。

“来了？”打开大门就撞上二伯母，“我还说去那边叫你。”

我吓了一跳，突然对二伯母温和的语气不适应——前所未有的温柔。“嗯，麻烦二伯母了，我应该来帮忙的。”我走进去，二伯死后的燃木香味道还充斥着这个院子，令人感觉到初秋的傍晚更加凄冷。

堂屋的饭桌上已经坐着一个人，我一眼看去，十分诧异，瞬间又想起来了——陆夕。他居然有着和我相同的年纪，在我的意识里，他只是一个长年被锁在屋子里的孩子——我忽略了，原来我们都在成长。

如果不是他这时在桌子对面对我眨起傻笑的眼睛，我绝对会认为那个低头扒饭的身影就是二伯——他们是如此的神似。

我迟疑地走进堂屋，因为离二伯下葬还不到七天，按照习俗，要用一把黑伞打到牌位之上，下面摆放上每日给死者的食物，供到堂屋正中的神位跟前。此刻，我在黑伞下看到：黑色的牌位上，被人用血色的东西写上三个繁体的“火”，从上到下、从大到小依次排下，狰狞得就像一个个火构成的魔鬼。而在“魔鬼”之下，一页黄纸上写着一个生辰八字。那时，我对二伯家的人没有太多了解，不知道是谁的。

二伯母往我碗里夹进一块肉，“凡子，以前是二伯母对不住你，希望你不要记恨，我们毕竟是一家人。”她对着我疑惑的脸露出淡淡的苦笑，“嗯，他就是陆夕，只比你小七天，要是陆颜还在也这么大了。”

“陆颜。”我问，“是谁？”努力地扒了口饭。面对现在这样一个场景，我心里只有淡淡的伤感——一个新寡，一个残子。

二伯母放下碗，给旁边的陆夕端来一碗水，爱怜地看着他像小猪般咕嘟咕嘟地吞咽着。“陆颜，是陆夕的双生哥哥。”

“双生？”

“你们还有其他孩子？”我送到嘴边的筷子又放了下去，“那，陆颜他……”

“他死了，和你爸爸一起死的。”二伯母突然打断我，激起我一身疙瘩，完全又恢复到小时候呵斥我那般严厉。

“我爸？”看着二伯母突然放光的眼睛，这几天来一直困扰着我的字眼一下被我喊了出来。

“知道吗？如果不是他抱着陆颜投了金沙江，你现在完完全全就是陆夕这般痴。”二伯母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语气平和了下来。我看着扒了口饭后又冲着我们傻笑的陆夕，一下子被她的话吓到了。

我突然逻辑混乱了：我会是陆夕这般傻——如果爸爸不死？！

“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突然觉察到二伯一家恨我入骨是有原因的，也许真是我们家做了什么对不起他们的事。

“对，你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二伯母坐回饭桌，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清明已经死了，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呢？”

她安抚般地摸着陆夕的头，“凡子，你现在也长大成人了。你看到清明那天的坟场，以后家里要是遇到什么事，请你看在我们养育你的分儿上，照看好陆夕。”

我呆了一下，说出这样的话，必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一阵风吹进来，我全身一个寒噤。二伯牌位前的蜡烛被吹灭了一支，房间突然暗得诡异。

二伯母慌忙去取火柴，我拉上衣服，“二伯母，我先去休息了。”我说，似乎是在逃离。

她没有说什么，我只看到她在点燃蜡烛时，对着二伯的牌位叹了口气。

第五章

难得回来，我打算多留几天。

“凡子，那天你二伯母跟你说了什么？”在厨房，我帮大伯母给大伯和奶奶熬药的时候，她终于问我了。

“也没什么，她就提了一下二伯坟场那天的事。”

“她没有提到你家的事吗？”

“嗯，提到了。”我低着头，面对大伯母，我总是撒不出谎。“她只说是，我爸害了陆夕的亲兄弟。”

“那，你想知道全部事情吗？”大伯母似乎早已料到，静静地往陶罐里加着草药，开始讲述：

你一生下来，家里人就发现你眉心上有块红色的“叉”型胎记。加上你属虎，生辰八字里又占了三个“虎”，命太硬，所有人都说这是大凶之兆。

那时，你二伯母也刚生下孩子，且是两个同胞的男婴。不知是谁说，你眉心的胎记是痴呆讨债鬼的转世，加上你生下来也没有像清明家的俩孩子那样能吮奶，确实是憨的。当时又恰逢天灾，你妈和他们家三母子全跟不上营养，都很虚弱，长久不能恢复。

大家就认为是你在作怪，经过商议，所有人都认为应将你丢掉。

谁会眼睁睁让自己的亲生孩子露尸荒野，被鸟兽吞食？正在你爸爸为你和家里人大闹的时候，你妈妈死了。

她原本就是大家闺秀，刚生了你，家里人又这么一闹，就这样静静地去了。

然后，事情就因此更加恶劣。

封建思想根深的家里，你二伯急了。他怕因为有你，他们家里也出什么事。

接着，将你拿来为家族祭天的话就从他的嘴里放出来了。这有充足的理由和证据，你妈妈的死也就被说成是你八字克人的结果。

然后，家里原本关系亲近的所有人都来逼着你爸交出你。一面是你妈妈的死，一面又是你的安危，面对这么一群人，你爸爸不得不做出最坏的打算。

这里一直流传着一种给孩子破解天命的方法——命有多大，就用相同属命的人来“供命”镇压。

你是水命，你妈是水命，你爸是水命，清明家的两个孩子也是水命。

你爸爸将这一切都掐算好。当清明发现陆颜不见了，带着人追到河边时，你的所谓“换命”仪式已经完成。他们只看到金沙江边你爸爸抱着陆颜纵身一跃的身影。

水命之人死于水，这样你的命就会被换得彻底。于是，你的三只“虎”，就被三个人用命换来的“水”压制了。

第六章

“可是，我又怎么会在二伯家长大呢？”药已经开了，我这才发现，我端起罐子的手是颤抖着的。这毕竟是关于我自己的故事，即便大伯母的语气是那样波澜不惊，我心里也还是莫名地“咯吱”着。

“这就是你爸爸掐算好的。‘换命’仪式后，你是家里的‘宝’。因为每个‘供命’的人都是家族里的，所以，你必须被养大，不然仪式的失败会给整个家族带来更大的灾难。”大伯母接过我手里的罐子，“那时生活太清贫，我不得不去做游医，这些事都是回来才知道的。为了养大你，家里只有让你和陆夕一起吃奶。”

她接过罐子，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怎样将话接下去。大伯母好像知道了我的尴尬：“听了这些，联系你二伯的死，你没有想到什么吗？”她轻轻笑了一下，叫堂嫂来端药去喂给奶奶。

我脑子一转，二伯母那天的话一下响在耳边：“凡子，你现在也长大成人了。你看到清明那天的坟场，以后家里要是遇到什么事，请你看在我们养育你的分儿上，照看好陆夕。”难道大伯母知道什么，她知道二伯母说这遗嘱般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能怀疑任何人。

即使我意识到有什么事要发生，我也什么都不能做，平静得似乎是在等待堂嫂的尖叫一般。

“死，死人啦！”先是碗被打碎的声音，接着堂嫂就大叫着，从奶奶的屋子里冲了出来。

我和大伯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急忙跑进奶奶的房间。我们看到的，只有她已经僵硬了的身体。

“早上我给她喂药的时候，她才说感觉好多了，刚刚我叫她，怎么也不应。然后……”堂嫂睁着眼睛，喘息未定。

大伯母和我同时注意到了桌上盛着的米粥散发出别样气味的碗，上面印着二伯母家碗上才有的莲花，还有余热。

“我中午带过来的。”二伯母拿起来，平静地走了出去，“妈只吃了这么点儿呢。”她似乎是在遗憾地说。

我看到那层透出来的淡淡的异样液体——是，水银。

大伯母给我使了眼色，提醒我不要多想。我纳闷，难道说，她对水银可以像我那样熟知？

于是，大家就都默契地接受了奶奶是为痛二伯而死的“事实”。

丧事按照流程往下办，待到二伯母为奶奶的棺材守夜时，她托我晚上给陆夕带饭过去。

七日已过，而二伯家堂屋正中依然摆放着那个三“火”的牌位，香火味仍弥漫着。

我把食盒放到桌上，这才注意到写着八字的黄纸多了一张。在我低头想看看到底是谁的时，才发现，在黑伞的顶部，也有一张蜡墨的纸，被用鸡血粘在那里，上面也写着生辰，不过是用血写上去的。

我在心里默默地读了读，只比我小七天——陆夕的生辰！

一个活人的八字，二伯母为何要以这种供死人的方式供着？

“凡——子——哥。”房间里突然传出声音——有人？

我像一个突然被发现的小偷般回头寻找，在靠近房间门，光线几乎照不到的位置，陆夕坐在那里。在我的目光扫到他的时候，他站了起来——完完全全和刚死去的二伯一样。

“妈说今晚你会给我送饭过来，让我等着。”他乖巧地坐到桌子上，我惊讶他居然能说话了，虽然语气里咬字生硬。

“来，哥喂你。”我的心一下软了，毕竟血浓于水——我们是兄弟。

“我自己来。”不料，他抢过我手中的筷子，“我这几天学会了自己吃饭。妈说我会很快学会更多东西，以后就像凡子哥这样。”

我突然很欣喜，似乎是犯了大错又发现有转机一样。毕竟，二伯母家那个正常的孩子是为我而死的。让陆夕正常起来，也许是我唯一可以对他们的补偿。

第七章

奶奶的事刚完，大伯的病又重了。

远远就听到大伯母和堂嫂走进来，“这是给谁煎药呢？”她见奶奶死后那只被放好的罐子又被我摆在了炉子上，问。

“给陆夕呢，学校里学到的一些活跃脑神经的方法。”我摸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很欣慰，“陆夕都会自己吃饭了，他说他会好起来的……”

我感觉周围突然安静了，抬头，看到堂嫂睁着大大的眼睛，“你说，陆夕会自己吃饭，还，还会说话？”一脸的不可思议。

我看看大伯母，意识到我说错了什么，“凡子，跟我来。”许久，她冷冷地给我甩下这句话，走了出去。

我立即跟了上去。

“凡子，你说陆夕好了，怎么回事？”大伯母关好门，急切地问我。

她听完那天我给陆夕送饭的情形，露出不解的神色：“清明在陆夕小时候，就带他去外面的大医院检查过。人家说了，他的头盖骨位置发育不对，压迫了神经，说不了话，也不可能灵活运用四肢，才从小一直躺在床上。现在，他怎么吃饭？”

“可他的确能说能拿呀。”我听大伯母这么一说，打了个寒噤，一下想到陆夕突然出现在黑暗的门后时和二伯一模一样的身影，会不会在他叫我之前是像恐怖片那样：二伯闪着白光的鬼魂附到里面，致使他的身体这般？

我突然想到那三个血红“火”的牌位：“还有……”

“还有什么？”大伯母突然发现了什么，将桌子上露出一点儿红色的书收到了柜子上。我眼睛近视，只看到最下面的大繁体“命”字的轮廓。

“二伯母家给二伯牌子供了个奇怪的三个“火”字牌位，上面，还有陆夕的……”。

“嘭！”不等我说完，大伯母手中的将要放好的书一下子滚落下来。

“陆夕的八字，对不对？”她慌忙捡起来，“坏了！坏了！凡子，你怎么不早说。”

我从未见过大伯母如此慌张：“怎么了？”

她快速地将书藏放到箱子底：“奶奶下土几天了？”

“七天。”我脱口而出。

“走！快去找到你二伯母，不然，这个家必定又有人要出事。”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跟着大伯母跑了出来，听到她嘴里喃喃着，“还是被她抢先了，到底还是被她抢先了。”

许多时候，事情就喜欢在你慌乱的时候，凑热闹般一件接一件地发生。

我刚随大伯母奔出大门，侧房边堂哥慌张的叫声传了出来：爸！你怎么了，怎么吐血了？

一切宛如约好般的——如此准时。

第八章

听到堂哥的叫声，我和大伯母都慌了。

但马上她就咬咬牙，镇定下来，“凡子，你快去用我早上熬好的药给你大伯灌下去，我去找你二伯母。”说完，她急急忙忙地跑向二伯家的院子。

原谅我分身之术，不然，我一定会跟着大伯母出去，至少可以知道在这以后她和二伯母到底做了什么。

救人要紧——那时候，我心里只想到大伯的安危，他的病为何会一下恶化到这种地步？

我立马想到了二伯母，以前那些猜测瞬间就被肯定：绝对是她在给奶奶喂了重金属后又来加害大伯，不然大伯母为何去找她，连自己深爱的丈夫都不顾？

但，她为何要这么做？大家关系虽不好，但也不足以到起杀机的地步——她憎恨的也应该是我呀。

但我的疑问不只这些，还有大伯。

病床前面的地上，他吐出来的那一大片血迹正散发出阵阵的血腥恶臭。我找到大伯母熬好的药，堂哥和我一起按住挣扎的大伯。当堂嫂用颤抖的手喂完汤药时，我们都看到了盆子里的东西——蛇。

那些在二伯墓地里被烧掉的蛇，长长的身体熔成一团，还有未完全燃尽的血红花色昭示着它们的身份。

且不说这些毒物是否可以入药，它们是怎么从二伯的墓地里来到大叔的药盆里的？

大伯母！唯一可以解释的只有她。

但是，在大伯喝完蛇汤奇迹般地平息下去后，我们已经见不到活着的大伯母了。

我本打算等大伯母回来再问她的，可是到中午也未见她回来。大家都如有预感般，纷纷出动。

首先是二伯家的院子，陆夕一个人在墙边晒太阳。见我进入，露出很随和的笑，但映照在我的眼中，却如堂屋正中黑白照片上的二伯一样诡异。

房间的门全紧闭着，二伯母不在。正欲出门时，我看到原本三“火”的牌位下，写生辰的黄纸又多了一张，而伞顶上黏着的写着陆夕八字的黑纸不见了。

“妈被大伯母叫出去了。”在我抓起那三张黄纸冲到门口时陆夕突然间抬起头来，“她们去爸爸的坟上了。”他说。完全没有先前的咬字生疏，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痴呆的迹象。

我没有精力再去声讨陆夕为何突然这般“正常”了，在和堂哥奔到二伯的坟地时，我们在二伯坟头的土堆背后，发现了大伯母的尸体——无头的尸体。

当这一幕出现在我们的视线里时，堂哥瞬间瘫软下去，嘴里不住地吐出白色消化物。

这里地处偏远，人迹罕至，阴气荡漾。大伯母脖子上的切口血肉模糊，血已经干了。无数苍蝇正争相在上面产下因自私的爱而变成的罪恶的卵。

而在二伯的坟头，那张被供奉在黑伞下的黑纸已经燃了半截，血色的生辰八字也被烧掉了半截，如大伯母无头的尸体那般残缺得突兀。

大伯母的残尸找到了，我们又不得不接受这样一个事实——二伯母失踪了，和大伯母的头颅一起躲了起来。

第九章

于是，找到二伯母就是我们的首要任务。至少，我们得还全尸给大伯母。我相信，所有的事情都会在二伯母被找到后，变得清楚。

可是，一个人要躲你，你又怎么可能找得到呢？

几日过去，大家都似乎疲惫了。

大伯母的丧礼异常简单。

大伯的病居然也在喝完那窝来自二伯坟地里的焦蛇汤后，奇异般的康复着。

我们也没有停止找二伯母，我想到了大伯母在二伯墓地出事后对我说的话：但我们不能怀疑家里任何一个人，凡子。

不怀疑？我们都做不到。

“陆夕，告诉凡子哥，大伯母是什么时候和妈出去的？”二伯母不出现，陆夕被我弄到了大伯家里——就像二伯刚下葬那晚，她交代的一样，家里出了事，我得照顾好他。

在我之后，目击大伯母和二伯母的人只有陆夕。他的神经压迫是间歇性的，时好又时坏。我只有抓住他正常的时间，重复地问他二伯母出去的一幕。“我听到大伯母对妈说：时候到了，你想好了吗？”陆夕那无光的眼神看着我，“然后，妈就哭着对我说：以后要听凡子哥的话。她就和大伯母出去了，说去爸爸的坟地。”

“再后来呢？”我苦笑一下，我自己都不知道，陆夕又怎么会知道？

“再后来，妈就死了。”陆夕突然换回痴呆的神情，“妈死了，没有了头，被你们抬回来了。你们说那是大伯母，但我知道，她就是妈。”

“你说什么？”我像是突然被点醒一般。

“妈死了，没有了头，被你们抬回来了。你们说是大伯母，但我知道，她是妈。”陆夕将头低下去，恢复了痴呆，不住地喃喃自语，“妈死了，没有了头，被你们抬回来了……”

对啊。

没有头的尸体，我们又怎么断定那就是大伯母的呢？我怎么没有想到，二伯母和大伯母的体形本来就很相似，加之我对她们都不太了解，换了衣服，完全是可以以假乱真的。

如果说死去的人不是大伯母，她为何要以这样一种残忍的方式杀死二伯母呢？那她现在又去了哪里？

我已经不想知道了。

我怕继续下去，我心中唯一的慰藉会破碎掉。大伯母一直都是我意识中最善良的人，从小就不会像二伯母那样打骂我，从来都在村子里救死又扶伤，也从来不曾在我心目中给她完美的形象抹过黑。

第十章

“凡子，什么时候会再回来？”在我收拾东西的时候，大伯走了进来。他的病已经痊愈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嗯，等陆夕的病治好了就回来。学校已经斥资建自己的医院，专治陆夕这样的病。”我收起东西，努力朝他挤出点儿微笑。

没错，我的确是在逃离。

大伯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摇摇头出去了，在桌上留下一把陈旧的钥匙。

我看着那东西努力回想：没错，这是房里大伯母锁柜子时的钥匙。

如梦初醒般，我抓起钥匙打开柜子。大伯母出去那天，那本她遮遮掩掩的书静静地躺在里面——像一个婴儿夭折了的躯体，等待有人收尸。

我将书翻过来：《神术——换命》。

血色的牛皮封底，古朴的繁体字衬出别样的诡异，它是李家哪代祖先撰写的呢？换命！爸爸就是用它给我换命的吧？

我慢慢翻开它，前面是家族里每一个人的出生日期，我立即抓出那日在二伯母家里拿到的三张写有生辰的黄纸对照。没错，被压制在牌位下的两张分别是二伯和奶奶的，还有一张是——二伯母的！

我连忙往后翻，眼睛紧紧地扫过每一个字，心脏却在静静地颤抖。里面繁体的内容不仅记载有可以压制天生命强之人的方法，还有加害有仇之人的，还有使将咽气之人起死回生的，也还有可以给魂魄请位的……

但一切都有一个条件——必须由李家的人供命，并且以自己的属命亡命。

我合上书，闭上眼睛，努力梳理着近日的条条框框。

二伯五行火命，他必须被烧；奶奶金命，于是她得水银中毒；二伯母木命，她的脖子似乎确实是被木头敲下的。那水命的大伯母呢？静默的房间外，咆哮着的金沙江似乎在回答我。

我在最后一页看到火血蛇的取法和来源，像所目睹的那样，蛇必须在二伯的坟坑中烧死，这样才能吸收死者的七魄，为病者换命。

所有的一切都好解释了：为何陆夕弱智了的脑袋会突然开窍，为何大伯会突然康复。

可我不明白，二伯母和大伯母又是怎样的关系。为何二伯母死去后，陆夕仪式中最关键的蜡墨纸只燃烧了一半？又是什么样的力量促使她们完成了这一切？为了儿子，为了丈夫，爱真的可以强大到这样放弃自己生命的地步吗？

也许是的，但我可能永远不懂。

我将书装入我的贴身袋子放好，我已经没有权力往下追问自己，毕竟我的爸爸也曾为了爱我这么做过。

我、陆夕、大伯，都是牺牲了家里其他人之后荒谬的受益者。

可是大伯，他在这个时候将真相告知我又是为何？他又对大伯母二伯母的计划知道多少？

这时候，堂嫂的叫声又很准确地响了起来，“不好了，爸，爸他跳江了。”

当我们赶到的时候，大伯的尸体已经被会水的人抬了上来。也许，大伯是用这样的方式回答我：这样荒诞不经的人生，生命承受不起。

第十一章

已经是深秋，我们兄弟静静地走在金沙江畔。

“陆夕，我们还会回来吗？”我问他。

“会的。”他回答。

大伯死后，他的病也奇迹般地飞速恢复着。因为有二伯母保佑，我想。

我远远地眺望，也许就是在我脚下的这块石头上，我的父亲曾抱着小陆颜跳了下去——只为了我能活下去。

水面上吹来的风，夹杂着水分，弥漫在清晨无人的小道上，将某些东西隐藏、掩盖。那些往日清晰可见的山光水色在其间闪烁。

恍惚中，我仿佛看到了二伯母，她烧尽了那张写着陆夕生辰的黑色蜡墨纸，心甘情愿，让大伯母切去头颅；大伯母嘴角喃喃，面带笑容，跳进了金沙江。她说的是：我们用这样的方式爱我们爱的人。

没错，我们还会回来的。

回来继续下一个，“换命”的故事。

第五个故事：终身无间

作者：何许人

第一章

我今天出院，可现在已经是下午三点了，还没一个人来看我接我，妈妈也就算了，她永远像蜗牛那样慢，可妹妹也不出现，昨晚我已经给她发过短信，没理由不早点来。最可恶的是阿森，身为我的正牌男友不仅现在人不见，连手机也无法接通。

在那次严重的煤气中毒事故中，我们全家都被送进了医院，而我又是病情最严重昏迷时间最长的，医生说我的大脑受到损伤，可能会丢失部分记忆。

闷闷地坐着强迫自己不再生气，晚点就晚点吧，反正一定会来的，离开这该死的医院，我要像从前一样愉快地生活。曾经愉快吗？我记不清了，从这些天来探病的人寥寥无几，以及家人甚至阿森见到我的表情来看，我不是个受欢迎的人。不过无所谓，不是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嘛，不管以前了，我应该快乐起来。我冲玻璃窗反光中的自己做了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怎么看怎么做作，我实在是不适合笑，冷酷才是我的最佳造型。

身后有三团乌云般不详的颜色悄无声息地席卷而来，我正恍神，那乌云的轮廓就像三个来自地狱的幽灵，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赶紧回头。用力地揉了揉眼睛才发现是自己眼睛花，妈妈、妹妹和阿森一起来接我了。

回去的路上，妈妈什么话也没对我说，妹妹为了打破沉默说了几个手机短信笑话，阿森小心地开着车，不时回头冲我们笑笑。不知是不是我多心，总感觉阿森冲妹妹在笑，几乎没看我。他们让我等了一整天竟没人想解释，本想发些牢骚，但一想到方才自己对自己说过要快乐起来重新生活，索性装作不在意，来日方长，反正总会被时间消化掉的。

第二章

晚餐是在一家新开的西餐厅吃的，我尽量做出大方的姿态，可他们无动于衷，一旦我开腔说点什么，妹妹和阿森便默契地都不作声了，就连妈妈也不例外，我求助地看着她，希望她能为我解解围，哪怕只对我说上一句话也好。

在我并不丰富的记忆中似乎从没这样懦弱地委曲求全地对过谁。妹妹年纪小，也许我以前对她也不够友好，记恨我是可以理解的。至于阿森，说实话，除了他的帅气还让我心动外，我已经不记得当初为什么爱上他。妈妈最让我心寒，父亲去世多年，她一直都是我最亲最近的人，可我们的视线刚一接触她就把头一偏，转而给妹妹夹菜去。

我就像个白痴！被他们冷落的大白痴！我什么也吃不下，怨气随着时间的增加而愈演愈烈，但我竭尽全力地忍。

把我们送到家，阿森匆匆地走了，他甚至没向我道别，而是很亲切地跟妹妹说了些什么，一边说，一边警惕地瞄着我。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在眼角的余光中见到了他们的暧昧，心里又酸又痛，那是种感觉得到却难以触碰的难受。

我冷冷地哼了一声，转身回了房间。从小妹妹就爱跟我争东西，从玩具到零食，还有漂亮的裙子，只要是我有的，或者我曾经有过的，她也不论自己喜欢与否统统都要据为己有，她超爱那种占有的感觉。也许妹妹并不喜欢阿森，但阿森拿着英国护照，多金又帅气，任何闺蜜都会对阿森动心，如果我有闺蜜的话。更何况阿森是我的男朋友，只要是与我有关的，妹妹怎可能不抢。

阿森走后妹妹也回了自己的房间，偌大的家变得很清冷，妈妈说不舒服，一进房间就不出来了，但我感觉她是刻意避开我。生气是件很消耗能量的事，洗完澡，我倒在床上很快便昏睡过去。

那应该是梦，但我从没做过那样的噩梦：站在一栋鬼影森森的废弃医院前，我莫名其妙地随着旁边的人朝里走。大概是鬼屋游戏，那栋房子里还有其他人，所有人都哆嗦着说日语。

我进来时局面已经开始失控，参加游戏的人们被吓得惊慌失措四处逃命，穿着还在滴血的制服和残破长丝袜的护士，有的人浑身是血，有的人眼球掉了一只出来，还有的人用手捂住腹部的伤口，那里有正在朝外涌出的小肠。

但逃也是不容易的，电梯是坏的，消防通道里有疯子医生，他们大多手持锋利手术刀，更厉害的凶器是用来做骨科手术的电锯和电钻，所有人都像癔病患者，或者吸食了过量的毒品，说话颠倒动作诡异，所有人都荒诞不经邪恶无比。

手术室里有群人正在强压住给没有打麻药的病人做手术，那惨叫撕心裂肺，让我冷汗直冒。资料室的大玻璃瓶里用防腐液浸泡着各种病变的人体器官，那些灰色的肺叶黑色的肝脏让我的肠胃翻涌抽搐，想吐，却吐不出来。最诡异的是，畸形的婴孩们竟然同时睁开眼睛，冲我高举起变形脱皮的小手，试图从瓶子里爬出来。我吓得忘记呼吸，在暗无天日的走廊上没命地跑起来……

我不断告诉自己只是梦而已，可不论我对自己说多少遍，也不能阻止恐惧的降临。我蜷缩在墙角，忽然感觉走廊拐角有双叵测的眼睛在盯着我，抬头，竟是妹妹。她站在距离我不到十步的地方，白色的裙子上全是血，不知道是她的还是别人的，我很担心，正想过去看看，她却用力地扔来一个什么东西。一个、两个、三个，以子弹般的速度落在我身后的墙壁上，发出几声闷闷的声响，最后一只落在我的额头上。

那是个软绵绵的，带着温度的东西，妹妹一定是用尽了全力，那东西啪的一声着陆后很快变成了热乎乎的一摊。我愣愣地摸了摸额头，手上是只实验室用的小白鼠，比两根手指大不了多少，已经被我的额头撞成了血肉模糊的一摊。身后的墙上，同样是几只肉饼般的小白鼠，身体已经碎了，比牙签粗不了多少的爪子还在神经反射地抽搐，惨不忍睹。

胸腔里传来一种难以承受的绞痛，如锋利的刀子在一点点地割着我的心，才想起我有心肌炎，双腿发软，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我晕了过去。眼睛睁不开，耳边却听到妹妹的冷笑和她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第三章

当我一头冷汗地醒来，妹妹就站在门旁，蓝色小夜灯照亮她的脸庞，像千年怨灵。

“去年我们去的日本那家号称全世界最恐怖的鬼屋，就是这所医院。”妹妹扔下这句话的同时还扔下了一张照片，就关上门走了。她关得很用力，连地板缝里都蹦出不少灰尘来。

那是张绝对没有PS的照片，在一栋阴森的用日文做招牌的医院式建筑前，我和妹妹并肩站着，妹妹的表情很不明朗，而我则笑得没心没肺。她的手上还拎了个小小的铁笼子，里面是几只小白鼠。想起来了，去年我们的确一起去了日本的这家著名鬼屋过万圣节，小白鼠是赠品。她怎么知道我做了这个噩梦？如果不搞清这个问题，我今晚也合不上眼睛，必须马上找到她，问个究竟。

我披上外套想去找妹妹，可是找遍所有屋子也找不到她，不仅如此，妈妈也没了踪迹。我的嗓子也喊哑了，可屋子里连回音都没有，妹妹和妈妈就像被外星人给掳走了一样。

屋子里尽是森然之气，凭我微薄的勇气不可能出去继续寻找，只能打开所有房间的灯壮胆，坐在光线最明亮的客厅沙发上，手握一把双立人菜刀，眼睛盯着门。受了这番惊吓，我又楼上楼下地跑，这副病秧子身体早就筋疲力尽，终于撑不住了，歪在沙发上昏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窗外明媚得不成样子，桌上是香喷喷的豆浆油条和小米粥，妹妹和妈妈坐在餐桌边有说有笑。我揉了揉眼睛，所有门窗都已关好，灯也熄灭了，世界井然有序。我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的，她竟白我一眼，说她们一直都在家，哪里都没去过。

难道做了个梦中梦？然后梦游着下了楼？不，不可能的，我从不梦游。而且昨晚的事那么真切，我敢打百分之百的包票，那是真的。也许，是妈妈和妹妹有什么秘密，不想被我知道吧。带着起床气，我黑着脸在桌边坐下，昨晚就没吃好，又折腾了大半夜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大口灌下小米粥，可那粥只到嗓子眼里打了个转就没继续往下去了，分明是馊的，我差点要呕了。

妈妈瞟我一眼，像是没看到我的痛苦，有些刻薄地说：“不爱喝就算了，给你妹妹喝。”说着她就要抢过我的碗，看她的认真样子，我也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味觉有问题，可再次小尝了一口，那碗粥不仅馊了，还带着一种类似血腥气的怪味道。看到妈妈和妹妹吃得那么香甜，我不得不怀疑自己的味觉有问题，索性把碗一推，吃油条算了。

没想到油条更糟，我先认真地嗅了嗅，确定没问题后才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觉得挺香，正准备咬第二口时，却发现刚被咬过的那个地方有半截肥硕的蛆虫身体，还在神经反射地扭动。我在卫生间足足吐了半个小时，连胆汁都吐了出来。我拼命刷牙，刷到牙龈出血口腔黏膜破裂，还是感觉那半只蛆虫的某些组织在嘴里。

罢了，这不是最难受的，最难受的是妈妈和妹妹从始至终没有问过我一句，连个带点关怀的眼神都没。看我在卫生间里痛苦，她们的说笑声反倒更高。她们怎能这样对我，连普通的陌路人都不至于如此冷漠吧，我亏欠她们吗？我以前究竟做错了什么？我想不起来，但我知道有一个人应该知道。虽然他也对我很冷漠，毕竟是唯一的线索，也许，我该放下架子好好问问他。

第四章

这个人就是阿森。手机里有他的号码。

我委婉地约他出来见一面，却被莫名其妙地拒绝了：“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其实根本就不用问我，你该自己好好反省反省，不会这么快就结束的，现在还只是个开始，而你在这个世界上的生存唯一的意义就是感觉，用心点，想想你都感觉到了什么吧。”

电话挂得比接通更快，再拨过去想问问究竟是为什么，他却已经关机了。

说实话，我很想把这个该死的手机朝地上使劲砸，就像昨晚噩梦中妹妹砸死小白鼠那样把这个破手机砸个稀巴烂。奇怪，这个念头只是在脑海中闪了一下，很快消失。似乎我的灵魂也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操纵着，只能做某些事，不能做的事连想都不能想。

郁闷的我决定出门去散散心，口袋里还有点钱，足够在外面买点吃的垫垫肚子。走出小区，又连走了两条街道，可我却感觉在穿越戈壁滩上的无人区，目之所及连一个人影都没见到，路边的商铺都大门紧闭，整个街区干净得连只蚂蚁都没有。

天空湛蓝，大地坚实，我呆站在十字路口，脑子里比这片无人的小区还要空，这到底怎么回事？实在是饿得顶不住了，如果再不能找到吃的东西，也许下一秒我就要饿晕在路边。我不停地掏出手机拨打，妈妈和妹妹指望不上了，只希望能再次联系上阿森，现在他是我唯一可以信任并依赖的人，可手机信号一格都没。我像只热锅上的蚂蚁漫无目的，已经不再考虑该往什么地方去了，见到路口就拐进去，能碰到一个活人也好，我害怕这种孤独，仿佛被全世界遗弃。

不知走了多久，我来到一个从没见过的大型修理厂，周遭全是生满铁锈的大型机器和残破的汽车，空气里飘散着浓浓的机油味，地上还有冒着青烟的烟头，我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了摸还在漏油的机床，温热。一切的一切都表明，这个地方就在几分钟之前还有人。

嗓子难受得紧，我把衬衣的第一个扣子解开，只是咳了几下，却吐出黏稠的黑血。看着地上那团黑色的液体，我头皮发麻。一定是做梦，现在眼前的一切都不会是真的，这也许只是另一个梦中梦而已，我以为自己醒了，其实没有。早餐，妈妈，妹妹，阿森的电话，以及这个空荡如末日的城市全都是梦。也许我的病根本就没好。我并没出院，我一直在医院，一直躺在病床上。

就在这时，半空中有个东西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紧接着一个很漂亮的鸡毛毽子落在了眼前。我寻着那条抛物线的出发点看过去，在大约相隔两三米的地方，一个流着清鼻涕的小女孩怯生生地看着我。我可以看到人了！我惊喜不已，我兴冲冲跑过去，抱起小女孩大声问她，可她却好像听不见我的声音。不，是我自己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我能感觉嗓子里那根拼命颤抖的声带已经渗出了血，可我却听不到半个音节。

小女孩怕了，拼命挣脱我的手，像只兔子飞快地跑到那个鸡毛毽子旁，捡起来，然后朝机房深处跑去。她消失后，周遭的一切像是被泼了神奇的显影液一样，各种各样的人影还有动物开始呈现。原来所有的人一直都在，而我只是不能看见！

为了印证自己的想法，我再次拼命地跑了起来，跑出这片工业区，我看到大街上熙熙攘攘车来车往。我高兴极了，终于得救了，我可以买吃的东西，可以打车回家了。

我狂奔到距离最近的面包店里，说了自己要的食物。店员没搭理我。我以为是她正忙着跟其他顾客说话，等一会儿好了。可那拨客人全都走光，闲得无聊的她却还是旁若无人。这次我不能不再次怀疑起自己的存在了，难道她也听不见我的声音？我走到她面前用力地挥了挥手，希望能引起她的注意。

最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她依然低头修着她的指甲，目光穿过我的手，丝毫不影响地继续把那枚指甲修得珠圆玉润。打死我也不信，难道她有透视眼，还是我根本就是透明的？脑子里有个念头冒了出来：我已经死了，现在存在这个世界上的是我的魂魄。当这个念头完整地被大脑解读后，我再次感觉天旋地转日月无光，身体就像忽然被戳破的气球，迅速萎靡并且落地。

第五章

黑暗中，我闻到了熟悉的消毒水味，身体轻飘飘的，像片羽毛。手腕上一痛，冰凉的液体进入滚烫的血管，混沌的知觉才变得敏锐起来，就像信号不良的收音机忽然被人猛地拍了一下。从旁人的对话中我听出原来自己晕倒在马路牙子上，好心的路人看到后拨打了120急救电话。护士们提到在我苏醒后给做个精神检查，据说有人看到我晕倒前对着空气歇斯底里地尖叫。

冷汗不经意地又冒了一层，从现在起，我要万分小心。妈妈和妹妹现在对我的态度这么冷淡，她们一定希望我早日人间蒸发才好，一旦我住进了疯人院，这辈子也别想再出来了。

有了防备之心，后来的事就好办多了，我小心翼翼地回答了医生的所有问题。我说我家庭幸福身心健康，只是前些日子住院太久有些小压抑，我承认自己在路边大叫，那只是在发泄不良情绪，网上有国外的医生们说这样做有益身心。

医生对我的回答有些怀疑，但我说话有条有理，且没有攻击倾向，他并没多心。临走时他告诉我，检查结果出来了，我只是身体太差，有些贫血，多加调理，留院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了。我很高兴，用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感激这位医生的英明。我说我一定听您的吩咐，按时吃药，按时打针，再也不挑食。医生走了后我长长地舒了口气，这一放松我就感觉困倦难当。

昨晚被噩梦折磨了一宿，根本没睡好，几个哈欠下来眼皮就像沾上了胶水，挣扎了几下就很听天由命地闭上了。也许所有的高质量睡眠都是短暂的，似乎只睡了十几分钟。朦朦胧胧地听到妹妹的脚步声，我立刻感觉到了不妙。

虽然眼睛打不开，但我还是能感觉到她伏下身子仔细地看着我。直觉告诉我她在做不好的事，我听见有个小小的东西落在金属盘上面的声音，我猜那是一次性的注射器针头上的那个塑料套子，吸入药水前需要拔下来扔掉。

但接下来并没有注射器吸入药水的那种咝咝声，我只觉得手腕上一阵钻心的疼痛，我被这痛弄彻底唤醒了。

我看见妹妹正冷着面孔用一次性注射器在我的点滴管里注射着什么。

“你在做什么！”我大喝一声惊到了她，手一抖，注射器落在了床上。

针管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可我知道这才是最致命的。静脉注射10毫升的空气就足够引起静脉栓塞，超过20毫升就足以致命，我将因为心绞痛而死，痛苦地死，血液里和身体中都没有毒素，很难被验尸官查出。

“哼。”妹妹恶狠狠地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完全不在意我的反映，她冲外面招了招手，妈妈也走了进来。我本想向妈妈求助，可她非但不救我，反而做起妹妹的帮凶，用力按住我的手，妹妹继续朝我的静脉滴注管里注入空气。

“妈，你这是做什么！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你们一定要置我于死地？”我心如刀绞，巨大的痛楚让我的脸色苍白，额头上冷汗如豆。

我想我死定了。

“你真的想知道为什么吗？”阿森的声音像天籁般从头顶飘来。

阿森的影子有些模糊，好在我的听力并没受损，可以把他说的话听得很清楚。

“难道你以为你真的还活着吗？”阿森循循善诱地启发着，“现在你还没想起点什么吗？比如说妹妹，不觉得见到她分外亲切吗？即便她要杀你，你也对她恨不起来，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永远无法真的痛恨自己，你善于为自己找借口，不是吗？”

他究竟想说什么？这些天来，的确如阿森所说，即便是我害怕妹妹，讨厌妹妹，不论她对我做出什么样的举动，对她却恨不起来。即便是她现在正在杀我，我也恨不起来。

“执迷不悟。”阿森叹了口气，掏出一面镜子对准我：“好好看看，你究竟是谁？”

那是面正常的镜子，是阿森从我随身的小包里拿出来的，我怀疑地看了一眼镜中的面孔。那分明是妹妹的脸，两腮泛着诡异的桃红，脸色却白得离谱。我把视线再转向那边正在往我的血管里注射空气的妹妹时，她已经变成了一团略具人形黯然的云团，周身模糊。原来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妹妹，妈妈同样也不是，她也同样是黑色的云团，就像我曾经的幻觉中出现的那样。

电光火石间，我记起了所有的事，我才是妹妹，我是杀害姐姐的凶手。姐姐小时候得过脑膜炎，有智力问题，但公平的上帝令她美得惊人，所有人都说她是天使。我从小就讨厌她，父母把她当作掌上明珠，送她去最昂贵的特殊学校，每次出国旅行都带她一起，而我，不过是姐姐的衍生品，父母们因为我的健康而名正言顺地少关心我。我十岁那年的一个晚上，带着姐姐出了家门，我说要给她买最好吃的冰淇淋，把她领到十字路口后自己跑掉了，她就那么傻傻地等在原地，父母为了找她整整走了一个晚上，最后父亲为了替姐姐挡一辆失控的汽车而失去了生命。

从那之后，我就更恨姐姐。我抢占姐姐的一切，她的芭比被我弄得缺胳膊少腿，她的书被我撕得七零八落，她爱吃的糖被我扔进厕所，她喜欢什么我就要毁掉什么，只要看到她伤心地傻哭，我就有种病态的快乐，愚蠢如她永远不会知道那些事全是我做的。

我没想到真的会傻人有傻福，姐姐虽然是弱智，却有完美的王子爱上她。阿森，他说姐姐是世界上最纯洁的花朵，他要照顾她一辈子。这话真是酸得掉牙，但姐姐喜欢他，他们在一起相处得很好，阿森从不是我的男朋友，而是我的假想敌，他是我伤害姐姐最好的利器，我要得到他然后伤透他的心，我要他永远离开姐姐身边，我要姐姐孤独一辈子。一方面我拼命讨好阿森，另一方面我趁着妈妈不在身边，用一切可以想到的办法欺负她。

去日本旅行时明知她心脏不好，还带她去那个著名的鬼屋，冲她扔小白鼠，是想把她活活吓死。我还给她喝馊了的牛奶，在她的早点中放入蛆虫，以找妈妈的名义把她骗出门，带她去很远的临城，把她一个人扔在流浪汉聚集的废旧工厂里。她真是命大，就是那样也能化险为夷，警察发现她后把她送进医院。我索性用出绝招，给她打空气针让她死，可不知是不是针头歪了，那些空气可能进到了皮下组织和血管的缝隙里，她没死，只是痛苦了好几天。

她总是如有天助，不论我怎么做都要不了她的命，反而每一次事故过后，阿森对她的感情就会更深一分。我没能让阿森爱上我，他说他再也不能忍受让姐姐再这样下去，他要正式跟她结婚，把她娶回家，好好照顾她。

妈妈听到这个消息很高兴，她替姐姐做了主，接受了阿森的求婚。气急败坏的我采取了最后的行动。姐姐订婚那晚，趁所有人都睡熟后，我把所有窗户关严，然后打开了煤气管的接口。怕她不死，我又在她的房间的壁炉里烧了几块木炭。本想着等她一死，我就可以去找阿森，另外，家里的遗产也可以名正言顺地全都由我继承。

可我的如意算盘打错了，我本想在姐姐房间里多守一会儿，确证这次谋杀百分百成功后再回自己开了窗的房间去。可等到我看到姐姐脸上变了颜色想站起来时，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就这样，我也死在那个自己布置过的房间里。足足五天后，邻居们才被我们家传出的尸臭味给刺激到。

“好，还记得做过些什么就好。”跟我说话的“阿森”也变成了一团黯云，“所有在人世做过的坏事都是不能逃避的，也许生前没人发现，但死后必须接受冥界的审判，以彼之罪，还施彼身。我们罚你变成你姐姐，一遍遍地亲自体验被折磨，被迫害究竟是怎样的滋味。”

“冥界？天，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去？”我已经气若游丝，但死也要做个明白鬼。不是说嘛，鬼也怕恶人，只要弄清了这里的秘密，不怕找不到机会反扑或者逃跑。

“这里？哈哈，我劝你别再想那些可笑的伎俩了，你没可能逃走的，这里是无间地狱，你来这里就再也出不去了。而且，你痛死后三天会再次复活，然后忘记这次的一切，重新经历所有的痛苦。”

我痛苦地，不甘地闭上了眼睛，天啊，难道真的要我一遍遍不眠不休地天天被迫害吗？我简直要疯了，可我甚至不能死。在这个该死的地方，我不过是块赎罪的行尸走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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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思恐极故事8：食魂电梯

作者：悬疑志编辑部

本书由中南博集天卷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授权亚马逊全球范围发行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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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故事：楼梯
第二个故事：食魂电梯
第三个故事：七日轮回
第四个故事：霉菌
第五个故事：邪歌

第一个故事：楼梯

作者：大袖遮天

第一章

朱门镇名副其实，在公路尽头，一道油亮的红漆木门横栏在路上，门后是一条笔直的马路。

郑午下了车，车门在身后关上了，一股灰尘涌起，长途车就此远去。

朱门正中央悬着三个大字——朱门镇。

两个穿蓝色工作服的男人坐在门柱下的一张书桌边，斜眼望着郑午，葵花子的皮不断从两人厚实干燥的嘴里飚出来。郑午看了看他们，再看看四周——荒野环绕，除了门后的马路，看不到其他的人迹。

他抬脚朝门内走去，两个男人站起来，拦住他：“干什么去？”

“去朱门镇。”郑午说。

“你来朱门镇干什么？”一个男人掂着手里的瓜子问。

郑午有些不耐烦：“工作。”他又要朝里走，两个男人跨了一步，继续拦住他。

“干什么啊？”他火了。

“到这里登记。”一个男人懒洋洋地回到书桌边，把一个破破烂烂的笔记本朝他一推，另一个男人继续拦着他，嘴边挂着冷笑。

“为什么？”郑午梗着脖子问。

“这是规矩。”男人说。

郑午还想理论，想了想又觉得只是登记一下，似乎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值得为此耽误时间。天色已经颇为昏暗，和房东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他皱了皱眉头，匆匆在那笔记本上写下了自己的姓名地址电话号码等资料。等他写完，两个男人递给他一双手套：“戴上。”

“干吗？”郑午莫名其妙地望着这双白手套。

“进朱门镇都得戴这个，”一个男人笑着说，“当然你也可以不戴，不过出了什么事可别怪我。”

郑午忽然想起临走前总公司经理跟他特别交代过的话：“朱门镇有些奇怪的规矩，你必须遵守……”说这话时，经理的表情意味深长。他当时没留意，现在想起来，莫非就是指的这手套？但为什么必须戴手套？他看了看那两个男人，这才发现，那两人都戴着一副肉色的手套。那是医生做手术用的手套，紧紧绷在两人手上，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他满腹狐疑地匆匆套上手套，看了那两个人一眼——他们已经不再注意他，一个人弯腰从书桌底下抽出一张折叠床，就这么摊开在马路上。看来他们打算在这里过夜，难道，看守这扇大门真的如此重要？他抬眼望了一眼那油亮的红色的大门，夕阳把它照成了黑色。

也许，重要的不是看守大门，而是让进来的人都戴上手套？他忽然产生了这个念头，不知为何心头一跳，连忙把皱巴巴的手套拉紧一点。

第二章

走了很长一段路，天色越来越暗，终于，赶在夕阳落下地平线之前，他看到一片零散的房屋，接着是更多的房屋，马路开始分岔。他在路上拦了一辆车，说了地址，车子就一溜烟开动了。他特别留意地看了看司机的手——没有戴手套。

难道可以不戴手套？

他又感到疑惑了。

“你是外地来的吧？”司机开口了。

他点点头：“嗯。”

“那记住，千万别脱手套。”司机郑重地道。

“为什么？”郑午再次问出这三个字。

司机笑了笑：“朱门镇有些邪门，戴手套是为你好。”

“怎么邪门？”郑午问。

但司机再也不说什么。

车子闪过一条又一条街道，光线越来越昏暗，地面上的影子拉得老长。郑午正想着什么时候到，司机一个急刹车，车子猛然停了下来。郑午以为到了，提起包就要下车，却看见司机打开车门，匆匆跑下车，飞快地进了路边一扇门。这一着让郑午莫名其妙，他打开门下了车，看了看，那扇门十分狭窄，比平常的门要窄上一半，看起来十分古怪，而更加古怪的是门上写的两个红漆大字：楼梯。巨大的两个字几乎要撑破那窄小的门，郑午举步想上前看，却又停下了。心中有些忐忑的感觉，不由左右张望了一下，这一望，留了点心，才发现满大街到处都是这种窄窄的写着“楼梯”两个字的门。起初没觉得，这会儿看起来，一眼望去，窄门红字，竟仿佛整条街都是由这种门构成的。

红日又下沉了一些，只剩下微弱的余烬留在地面上，一切变成半明半暗的影子，路灯在此时忽然亮了起来，突如其来的亮光让郑午吓了一跳。他不知所措地踱回出租车旁，站了一小会，就看到那司机又从那道门里出来了。

“上车吧。”司机钻进驾驶室，发动车子。

郑午迟疑一下，坐到车子里问：“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上楼梯。”司机简短地道。

“什么意思？”

司机没回答。

“这些门上怎么都写着‘楼梯’两个字？”

司机没回答。

车子在沉默中往前驶去，最后停在一栋旧楼前。郑午付了钱，司机就把车子开走了。郑午望着车屁股后冒起的烟雾发了一会呆，甩了甩脑袋，走近旧楼。

旧楼前的路灯已经坏了，楼门浸没在黑暗中，隐约能看出这栋楼裸露的墙砖，看来年头不小了。他正迈步朝里走，冷不防耳边响起一个声音：“怎么才来？”这声音就在耳边，吓得郑午一哆嗦，一转眼望去，没有看到人，这让他更加汗毛倒竖，壮着胆子问了句：“谁？”

“我。”那声音不耐烦地道，接着，一个黑影往前一动，看出是个人形。郑午这才分辨出这是房东的声音，她刚才站在旧楼的阴影里，一眼望过去根本没法看到她。

“车子晚点了。”郑午说。

“进来吧。”房东说着，领着郑午走进楼门，用力跺了跺脚，一盏绿色的灯亮了起来。楼道里的结构是典型的两户一梯，一边一户人家，中间一条楼梯。两人走上二楼，进了房间，两室一厅的房子，带厨房厕所阳台和杂物间。房东把钥匙交给他：“这是这房子的钥匙。”又给他另一把钥匙：“这是楼下的钥匙。”郑午感到奇怪：“我要楼下的钥匙干什么？”房东瞥了一眼他的手：“别问那么多，记着，别取下手套。”想了想又补充一句：“除了在水里的时候，手套在任何情况下都别取下来。”

“为什么？”郑午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问这个问题了。

房东摆了摆手：“说了让你别问那么多，我走了。”说着就出门了，郑午还想追出去问，房东砰地把门关上，差点撞到了他的鼻子。他没趣地揉了揉鼻子，看了看自己的卧室，把东西放好，正要洗澡，忽然听到楼道里传来咯噔咯噔的脚步声，是有个什么人正往楼上走。他从猫眼里往外看，看到一个穿白衣服、蓝裤子和白球鞋的光头小男孩，正一步三蹦地爬上来，打开对面的房门，接着便把门关上了。

原来是邻居家的小孩，郑午笑了笑。他觉得自己今晚有点过于胆小了，但这朱门镇也的确古怪。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套，忽然想起，刚才那孩子似乎并没有戴手套，房东也没有戴手套。他感到奇怪，为什么每个人都要求自己戴手套，而他们自己有些人却并不遵守这规则呢？说是因为朱门镇有些邪门，究竟是怎么个邪门法，却谁也不肯说，再说，这邪门和手套有什么关系？

手上总是戴着手套有些热了，他把手套往下捋了捋，想取下来，正在此时，又听到了咯噔咯噔上楼的声音。郑午好奇地又把眼睛凑到猫眼上看——白衣服蓝裤子，白球鞋，光溜溜的头——还是那个小男孩！他爬上楼梯，闪进对面的房间，把门关上了。

他不是刚进去吗？

再说，也没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啊。

郑午心里觉得有些毛毛的，眼睛凑在猫眼边不离开，屏住呼吸望着对面的门。等了几分钟，他又听见了噔噔噔噔的声音。

闪着绿光的楼道里，一个光头冒了出来，接着是白衣服蓝裤子。

那孩子又一次上来了！

郑午的心都快跳出来了，他从来没遇见过这种事——没看到那孩子下楼，却看到他一遍又一遍地上楼，这情形太古怪了。

那孩子再一次钻进了对面的房门。

不一会，又传来了上楼的声音……

郑午把眼睛从猫眼上移开，双腿发软，一步一跪地挪到房间里，把房门关上，用被子把自己紧紧包起来。

他感到自己全身都被汗水湿透了，那双白色的手套湿漉漉地贴在手上，手心里仿佛捏了一团泥浆，但他现在死活也不敢把手套取下来——这里果然很邪门。也许戴着手套真能保护自己，这么想着，他把手攥成拳头，以防手套不小心滑出去。

第三章

在被子里闷了一会，门外那孩子上楼的声音终于消失了。他喘了几口气，爬起来喝了两口水，看看时间，才晚上8点多钟，还早得很，便到客厅看了会电视。

10点多钟的时候，他又听见了那声音。这次声音是从楼上传来的，噔噔噔噔，仿佛有谁沿着楼梯上去，接着便听见门外传来下来下楼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人从三楼走了下来，然后是三楼的房门砰的一响，接着，在三楼的房间里，又传来了噔噔噔噔上楼的声音……郑午再也忍不住了，一口气冲到房间里，用被子紧紧捂住耳朵。现在他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到朱门镇外派的工资是平时工资的两倍，却还是没有人愿意来。他觉得自己真是个冤大头，颤抖着拨了经理的电话：“喂？”

“郑午啊？你到了？”经理的声音很响亮。这是一个来自正常世界的声音，虽然让郑午恨得牙根发痒，在此时，却也给他壮了些胆。

“经理，我明天就回去。”郑午说，“这里确实很邪门，我不想留在这里了。”

“啊？”经理的声音骤然大起来，“但你已经签了协议啊。”

“我毁约还不成吗？”郑午带上了哭腔。

经理愣了愣，叹了口气：“但公司也和朱门镇签了协议啊，毁约哪里有那么容易。”“公司和朱门镇签了什么协议？”郑午感到不妙。

“和朱门镇做生意，在政策上有很大的优惠，这你是知道的。公司不可能放弃在朱门镇的驻点，但是所有在朱门镇有驻点的公司，都必须和朱门镇签署协议。”经理说，“你也知道，朱门镇很有些邪门，为了保护我们的员工，朱门镇镇政府需要投入很大的财力来经营一些设施，我们的人不是说撤走就能撤走的。”

“啊？那你派别人来！”郑午说。

经理无奈道：“没有人愿意来啊……说起来，要不是你答应去，原来驻在那里的那个人还回不来呢，这位置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来一个才能走一个，你以为很简单啊？”

郑午没想到这事还有这么复杂，他一咬牙道：“那我自己走，我辞职还不行吗？”

经理叹了口气：“我说了，这位置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只要我们公司不派人去，你就不能回来，就算辞职也不行。”

“我就走！”郑午愤怒地道。

“这不是你说了算的，”经理无奈道，“只要你未经允许离开朱门镇，守门的人就会强行剥下你的手套，你想想，那会是什么后果？”

经理挂了电话，郑午举着手机半天没合拢嘴。

被剥了手套会有什么后果，他不知道，也不敢想，他只知道，在没离开朱门镇之前，手套绝对不能摘下来，否则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情况。

这么说，现在他被困在朱门镇了！

郑午无法可想，在床上翻来覆去，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耳朵里听到噔噔噔的上楼声，郑午一个激灵从梦中醒来，眼前一片漆黑。

噔噔噔！

那声音不在门外，不在楼上，竟然就在自己的房子里！

是不是听错了？

郑午把身子蜷缩成一团，掀开被子的一角，露出一只耳朵。

噔噔噔！

就在这房子里，没错，那声音越来越近，仿佛楼底下有个什么人即将进入自己的房子——但房子里怎么会有楼梯？

郑午全身都被汗水浸透了，露在被子外的耳朵却觉得凉飕飕的。眼睛稍微适应了一点黑暗，他瞪大眼睛凝视着眼前的房间——房间朝向客厅的门没有关，从窗外射进来一点昏黄的灯光，隐约能看到客厅里的情况。

噔噔噔。

声音忽然停了。

接着，他听到厨房那边似乎有一扇什么门打开了，一个脚步声传来——这回不是上楼的声音，就是平地上行走，踢踏踢踏，似乎是穿着软底的拖鞋。

郑午把身子缩得更紧了，连耳朵也缩进了被子，只露出两只眼睛。

那脚步声从厨房那边移过来，穿过客厅，靠近了房门口。

他瞪大眼睛紧盯着门口，用被子堵住嘴，以防自己粗重的呼吸声泄漏出去。

一个小小的人影从门口闪过去，是个穿红衣服的女孩，梳着两条羊角辫，红裙子在膝盖处飘拂着，一双裸露的小腿在黑暗中显得异样的白。

郑午忍不住发出一小声惊叫，又赶忙捂住自己的嘴。那女孩把头转向郑午这边，发出一阵轻笑，脚下不停地继续朝前走。

踢踏踢踏。

脚步声到了门边，大门被打开又关上了，门外传来噔噔噔下楼的声音。

郑午还是一动也不敢动，他凝神听了一下，似乎听到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

接着，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等了一小会，他正要起身去客厅看看，又听到了那上楼声。

噔噔噔，这声音真切地从厨房的方向传来，越来越近，接着是厨房的门被打开，红衣服的女孩从客厅穿过，关大门，下楼——如此周而复始，重复了5、6遍。

郑午终于忍不住了，当那女孩又一次从客厅走出去，把大门关上后，他猛地跳起来，光着脚跑到大门边，把眼睛贴在防盗门上。

门口什么也没有。

他咬了咬牙，把门用力拉开。

红衣女孩正轻盈地蹦跳着下楼。

“你是谁？”郑午麻着胆子，汗毛倒竖地问。

女孩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声音，直接下了楼，转个弯就不见了。

郑午想追出去，在门口酝酿了半天，冷不防一阵风从楼道里吹来，发出呜呜的声音，楼道窗口挂着的几块破布翻飞，绿惨惨的路灯光被搅得迷离一片。他打了个寒战，迅速缩回房内，把门锁好。

打开客厅里的灯，郑午壮着胆子一步一步靠近厨房。

噔噔噔。

上楼的脚步声再次从厨房传来。

郑午连接吸了几大口气，心脏几乎跳到了脑门上，好不容易强迫自己挪到厨房，打开灯一看，什么也没有。

脚步声仍旧传来，越来越近。

他仔细看了看，发现声音是从厨房里一扇小门上传来的。

那扇小门就在冰箱边上，被窗帘遮住了，一时难以发现。他舔了舔嘴唇，走到门边，撩起窗帘一看，那门只有普通的门一半那么宽，门上用红漆写着触目惊心的两个大字——楼梯！

噔噔噔的上楼声，就是从这里传来的！

郑午闭了闭眼睛，定定神，猛地用力把门拉开——

门后亮着绿惨惨的灯光，上楼的声音变得异常响亮，一道狭窄的木楼梯出现在门后。郑午探头朝楼梯上望去，正好看到那红衣服的小女孩朝上走来，她仰头看到郑午，一张雪白的脸忽然变得惊恐无比。

“你是谁？”郑午下定决心正面交锋，管她是人是鬼！

女孩一言不发，只是瞪眼望着郑午，脚底下越来越快，她的神情也越来越坚决，很快就走到了郑午跟前。郑午伸手想拦住她，她也不伸手抵抗，只是僵着身子继续朝前冲。从她的身体上传来一股极大的力量，仿佛一辆行进中的车，郑午被推得连连后退，他用上了全身的力气，还是无法阻挡那女孩。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女孩身体是热的软的，肯定不是鬼！

“这怎么回事？这是我家！”郑午无可奈何地虚张声势。

女孩毫不理睬他，穿过客厅出了门，又蹬蹬地下楼了。

“楼梯”里的灯光突然黑了。

第四章

郑午跺了跺脚，绿灯又亮起来，他试探着朝前走了一步，发现墙壁上用血红的油漆画着朝上的箭头。他犹豫了一下，心一横，顺着楼梯就走了下去。

楼梯转了一个弯，仍旧是如此狭窄、仅容一人通过的木楼梯。郑午加快了速度，继续朝下。

楼梯到了底端，是一扇木门，他把门打开，看到一间厨房，格局和楼上自己租住的那房子的厨房一样。他隐约明白了些什么，飞快地冲出厨房，走到客厅，正好看到客厅大门打开，红衣女孩走进来，看到自己，露出惊恐而愤怒的目光，恶狠狠地冲过自己身边，又走进了厨房——郑午知道，她又上楼去了，她将第N次穿过自己的客厅，再下来，再上去——她干什么要这么做？现在他算是知道了，起初看到的那光头小男孩也不是鬼，估计他是从他自己家厨房内的小楼梯下到了一楼，然后再从一楼的住户家出来，走公共楼梯，所以自己才只看到他上楼，看不到他下楼。

但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做？

他满心恐惧，万分疑惑。正在别人家的客厅里踌躇着下一步该如何做时，背上冷不防挨了一下。一转身，一个老女人手拿扫帚暴雨般朝他身上招呼：“遭瘟的外地人，谁让你下来的？谁让你下来的？遭瘟的猪！”郑午边躲边喊：“是你家的人先到我家的！”但那女人丝毫不觉得理亏，满脸的皱纹皱成了核桃，缺了牙齿的嘴里不断骂着：“你瞎眼了？你瞎眼了？没看到箭头？没看到箭头！再不滚我就报警了！”郑午哭笑不得，被她这么一闹，倒是不怕了，大喊道：“你报警啊，你报警啊！”老女人更加愤怒，扫帚没头没脑地招呼，郑午招架不住，只好匆匆逃离客厅，又从小楼梯上了自己的房。

靠在厨房的小门上，他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这事，最后决定不想了。望着那扇小门，想想气不过，用力拖过冰箱靠在门上，把门直接封死了。

这么闹腾了一番，他感到十分疲倦，倒头便睡下了，起初还留意厨房的动静，等了半天没听到什么声音，便睡着了。

早晨起来，又到厨房看了看，冰箱好好地靠在门上，没一点挪动的痕迹。他吁了口气，跑到浴室里，打开花洒，在持续不断的水流下小心地脱下手套，痛快地洗了起来。

噔噔噔。

上楼声又在厨房里响了起来。

郑午没理会，继续洗澡，心里很有些幸灾乐祸。

声音一直上升到那扇小门前，登登地上楼梯的声音转变为砰砰的巨响，是有人在用力敲门。

郑午心里觉得非常痛快，一边搓澡一边哼起了歌。

小门里发出各种各样的响声，门内的人用力踹、推、打、砸，最后终于清静了，一点声音也没有。

郑午乐呵呵地洗完澡，想打开那小门看看，手伸到冰箱边上，又放开了。

还是堵着吧，免得自己不在家的时候楼下那两个女的又在自己客厅里一遍又一遍地穿梭。

这么想着，他收拾两下，就上班去了。

早晨，光线明亮，朱门镇的面貌格外清晰。从住的地方到车站要走一小段路，在这段路上，郑午终于见识了真正的朱门镇。

这是一座布满了楼梯的小镇，每隔几米，就能在路边看到一道写着“楼梯”两个字的窄门，不时有一两个行人匆匆改变原来的行走路线，冲进那门里，待上几分钟后又下来。郑午深感好奇，他跟着一个行人走进那窄门中，不出所料，门内就是楼梯——左边一道楼梯，标着往上的箭头；右边一道楼梯，标着朝下的箭头。那行人从左边的楼梯走上去，郑午跟了上去，楼梯在顶端有一个不足一米的小平台，走过这平台，就到了右边的楼梯，两人一前一后又下来了。下到底部时，那人再次从左边的楼梯朝上走，郑午想了想，掉转头，沿着右边的楼梯走了上去。楼梯很窄，一个人通过刚好，走到顶部，他和那人迎头遇上，那人愤怒地瞪着他，直接朝他冲过来。郑午想把那人推开，却感觉他身上有一股无法阻挡的力量，被推得连连后退，最后只好转身，顺从对方的路线朝下走。下来之后，那人继续上楼，他觉得无趣，便推开门走了出来。回想起昨晚上那老女人的愤怒，他忽然有些明白了，看来，在这朱门镇，人们上楼下楼都必须依照箭头标识的方向行走，有些楼梯只能上，有些楼梯只能下，否则……否则会如何呢？无非就是遇上这些执拗的当地人，宁死也不肯后退一步——但事情应该没这么简单，这些人为什么要在镇上设立这么多专门的楼梯呢？人们为什么要这样一圈又一圈地循环爬楼？这些问题，郑午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也许，这就是朱门镇的邪门之处？如果仅仅是这样，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地方。

从窄门出来，郑午继续朝车站走去。走了几步，左右看了看，他发现这镇上不仅仅有标识着“楼梯”的门，有些门上用醒目的白色大字写着“死路”两个字，旁边还画了一个白色的骷髅头，看起来颇为狰狞。尽管标题如此吓人，但还是有不少人在那栋楼里进出，郑午迟疑了一下，压抑不住好奇心，也跟了进去。

进去一看，是一栋写字楼，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他随手拉住一个人问：“这里为什么叫‘死路’？”那人奇怪地看他一眼，瞥了瞥他的手，笑起来：“新来的？”郑午点点头。那人把手举起来，手上雪白的手套十分醒目：“别问，别脱手套，我只能告诉你这些。”看到他手上戴着手套，郑午产生了一丝亲切的感觉，忍不住又问：“为什么有些人可以不戴手套？”那人耸了耸肩膀：“自己观察，没人会告诉你的。”

郑午很想再观察观察，但已经没有时间了。他匆匆出来，朝一辆公交车跑去。公交车是双层的，里边空荡荡的，但他上去的时候，却被司机喊住了：“人满了。”郑午哭笑不得：“还有这么多空座位，哪里满了？”司机瞥了他一眼，把门一关，也不说话，开着车子就走了。

郑午彻底懵了。

他咬牙骂了一句，一抬眼，又来了一辆公交车，还是双层，还是空荡荡的。这回他留意到了，车身上有一行绿色大字：限载15人。

这什么破规矩？

郑午完全不懂了，这车子异常庞大，足可以装下100人，却说什么限载15人，简直太可笑了。他不管那么多，车子一停，就往车上冲去，这次没有人拦着他。其他等车的人都很斯文，一个个上车前都问一句：“满了吗？”上了两三个人之后，司机说人满了，底下的人也就自觉地不再往上走。

第五章

上了车，才发现车子不是一般的古怪。车内除了正常的座位之外，在一层和二层之间，悬着六副楼梯，每两幅楼梯首尾相连，形成一个椭圆形——这就和那些写着“楼梯”字样的窄门里的楼梯一样。车上人不多，数了数，一共14个，加上司机正好15个人。不时有人起身，选一副楼梯爬上去，做上上下下的循环运动——现在郑午对此已经比较习惯了，看热闹一样看着他们。他算是理解这车为什么限载15人了——一辆车上只有三对楼梯，要是一整车的人同时来了兴致都去爬楼梯，15个人还算是太多了呢。

这镇上的人都有些爬楼梯的怪异习惯。就算没有认真观察，郑午也看出这点来了。发现这个之后，他没再害怕，反倒觉得有趣。不知道镇上的人们这种特殊的习惯是如何形成的，有机会倒要调查调查。

很快就到了公司。

公司的楼梯很宽，没有上来下去的箭头标记，电梯里毫无悬念的有一对楼梯首尾相连地竖着，电梯门口写着限载3人的字样。

公司里来来往往的人，有的戴手套有的没戴，但谁也不回答郑午关于朱门镇的疑问。不时有人起身出去，回来后便气喘吁吁，郑午跟着看过一次，发现起身的人们大多数是去爬楼梯去了。

除此之外，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从郑午的办公桌望去，能看到大半个朱门镇。他没事就喜欢往外看，看那些人在各种各样的门里进进出出，看了一上午，被他琢磨出规律来了——所有进入标志着“楼梯”字样的窄门的人们，都没有戴手套；所有进入“死路”字样的门内的人们，都戴着白手套；乘坐公交车的人们，有的戴手套有的没戴；乘坐出租车的人们，无一例外都戴着白手套，但司机却未必戴了手套……这一切都表示什么呢？

答案很快就出来了。

一辆公交车停了下来，一个留着板寸的男人下了车，他手上没戴手套，悠闲地走了两步之后，脚步猛然加快，急不可耐地冲向一道门——这里的人们冲向窄门的速度，都和尿急的人们冲向厕所的速度差不多——但他冲向的不是“楼梯”，而是“死路”，这是一整个上午唯一的例外——一个没有戴手套的人冲向了“死路”，会发生什么事？郑午饶有兴致地盯着那栋写着“死路”的建筑。

他没有等多久就知道了。

留着板寸的男人冲上那建筑的顶楼，仿佛没有注意到自己在什么地方，仍旧急切地朝前走着，飞快地靠近了顶楼的边缘。

郑午张大了嘴。

他眼睁睁看着那人一步迈入虚空之中，像断线的风筝一样落了下来，啪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到地上，地面上迅速弥漫出一片红色的液体。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郑午张大的嘴半天没有合拢。

救护车和警车的声音响起，他听到公司的同事在议论：“可怜的家伙，肯定是太急，走错门了。”

走错门了？

刹那间，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郑午忽然就明白了一切，但他来不及梳理自己的思路，猛然想到自己家里那道“楼梯”，那扇被冰箱顶死了的门……他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楼下片鲜红的血色仿佛弥漫到了眼前，他猛然站了起来！

“我要回去一趟！”他对着对面的某个同事说。“什么事？”同事问。

但他已经来不及回答了，飞快地下楼，招了辆车，发现司机没戴手套，他一挥手让车子开走，又拦了几辆，总算碰到一个戴手套的司机，赶紧上了车，十万火急地报出地名。司机还挺悠闲地问：“什么事这么急啊？”

“我把楼梯堵住了！”郑午脸色惨白，汗水涔涔地道。

司机的脸色也变了，骂了声：“你这干的什么缺德事！”一踩油门就冲了出去。

但愿来得及！郑午双手合十祈祷着，他感到空前的恐慌，一种天崩地裂的感觉笼罩在头顶。

很快就到了租住的地方，司机很热心，跟着郑午冲上二楼。郑午的手直抖，钥匙半天没对上锁孔，他耳朵里嗡嗡直响，仿佛都是今天早晨听到的那阵砸门的声音……门终于开了，郑午冲进厨房，面对着被冰箱堵死的那扇门，猛然站住了。

是不是已经晚了？

很可能已经晚了！

“快，搬开！”司机推了他一把，他这才回过神来。两人一起把冰箱搬开，露出后面的门来。

门已经支离破碎，如此厚实的木门，竟然被砸得破了好几个洞，一些黑红黏稠的液体挂在破口处的木头渣上。郑午不敢直视，一咬牙把门拉开——

门后，穿红衣服的女孩和那老女人倒在地上——从她们的衣服上可以认出是她们——她们的头颅已经完全破碎，两人的头颅都差不多插进了门里，门一开，两人就顺势倒下了，门上原本插着脑袋的地方露出两个几乎被穿透的洞。脑浆和血把楼梯和门染得一塌糊涂，郑午扭身就呕吐起来。

司机打电话报了警，在警察来之前，司机一直抽着烟，看看他，又看看那两具尸体，欲言又止。

“我不是故意的。”郑午全身颤抖着道。

司机点了点头：“作孽！真作孽！”

此后郑午一直处于一种恍惚状态中，直到那几个警察抓住他的手，要把手套剥下来的时候，他猛然惊醒过来，死死地握着拳头：“不，不，我不是故意的！”

“你杀了人！”警察冷冷地说。

“我又不是故意的！”郑午喊道——手套被掀了起来——“没有人告诉我！”他把绝望的目光投向司机，司机同情地低下了头——手套被掀开了一半——“我不想来的，早知道是这样我不会来的！”——手套被摘下了，郑午再也说不出任何话，警察一松手，他就像烂泥一样瘫倒在地。

一些光滑的东西顺着裸露的双手爬了进去，他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里什么也没有，但他能感觉到那光滑，那无限延伸的曲线，正在通过双手钻进自己的身体。完了，全完了，他无比绝望——朱门镇充斥的那种圆弧，一双手套就可以轻易隔绝的东西，现在已经入侵他的身体。这下，他必然要和镇上的人们一样，时不时地就产生爬楼梯的强烈冲动——爬上的高度和爬下的高度必须一致，起点就是终点——否则，即使是跳楼，即使是把脑袋撞破，也必须完成这种的对应——所有的楼梯都是成对的，写着“楼梯”的窄门里的楼梯，公交车里的楼梯，电梯里的楼梯，出租屋里上下楼之间的内部楼梯，都形成一条回路，所有的这些楼梯都是为了让那些没有戴手套的人们在产生冲动的时候不至于丧命——写着“死路”的门里都只有一条楼梯，只能上去，或者只能下来，所以只有戴白手套的人们才能进去，因为他们的身体还没有被那种东西侵蚀，他们不会产生那种冲动——那个留板寸的男人走错了门，他找不到下来的楼梯形成一条闭合的回路，所以他死了；楼下的两个女人被他封住了朝上走的楼梯，所以她们也死了——楼梯朝上的就只能朝上，朝下的就只能朝下，这是规矩，否则两个产生冲动的人在中途相遇，在那么狭小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楼梯上相遇，必然是你死我活，甚至是同归于尽的下场……明白了，他都明白了……他大脑剧烈运动，身体却毫无反应——什么反应都没有用，那还反应作什么？

人们慢慢从他身边走过去，司机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他没有半点反应。

人们走光了，天色慢慢黯淡下来，房间沉浸在黑暗中，他还是没有反应。

全完了。

他绝望地倒在地上，直到，那种感觉袭来。

那感觉来得强烈而突兀，似乎是被雷劈了一下，他刷地一下站起来，全身充满了一种无法言说的渴望，抬脚就朝前走。他走出房门，走下楼梯，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把一楼那两个女人的房门打开，走进厨房，标识着“楼梯”字样的小门是开的，他继续朝上走，脑海里充满着一道圆弧，那圆弧参差不齐，他感到自己一直想把它画得更加流畅饱满，但始终不能如愿，它总是有缺陷——他脚下继续走着，沿着楼梯朝上走，他感到自己就走在脑海中那道不够圆满的弧形上，像踩着一条还没有修好的路，他脚底下感受着那圆弧的粗糙、鄙陋，一步一步上了楼梯，饱满的力量充盈全身，他越过那团混合着血肉和脑浆的秽物，脚底下沾了些黏糊糊的东西，但这无损于脑海里那道圆弧，随着他走的每一步，那圆弧都被他踩得更加富有弹性——他回到了自己的厨房，那是他开始行走的地方，他的起点，脑海里的圆弧合拢成一条封闭的曲线，可是不够完美，它不流畅、不饱满、不光滑、缺乏弹性，那种强烈的冲动继续驱使着他，他又朝门口走去，下楼，开门上楼——周而复始，周而复始，上楼下楼，下楼上楼——那弧线越来越圆满，终于，它达到了饱满的极限，弹性好得无法言说，他满足地叹息一声，在厨房——在起点停了下来，起点成为终点。脑子里的圆弧消失了，它达到了圆满，便不再出现，郑午清醒过来，苦笑一声。

此后，他再也无法离开朱门镇——离开了这里，到哪里找到那么多成对的楼梯？到哪里能让脑海中那条弧线达到圆满？

弧线又出现了，他忘记了一切苦恼，又开始亢奋地在楼梯上爬行……

第二个故事：食魂电梯

作者：阿灾

第一章

我不喜欢电梯，当然，我知道有很多人都不喜欢，特别是那种老旧的公寓里破烂的电梯、医院从地下藏尸房通往大厅后门阴暗的电梯，还有学校或大公司阴暗处的运货电梯……只有笨蛋才会喜欢搭乘这种恐怖的东西。

头上的灯一闪一闪、上下时传来各种诡异的恐怖声音、电梯按键面板很明显被拆下来一半没装好、旁边床上躺着一个快死或已经死掉的人、恶臭加上阴暗、更不用说那种不安全的摇晃感了，电梯简直就像是谋杀机器。

但这绝对不是我不喜欢电梯的原因，当然，我也知道很多人不喜欢电梯的原因。

不管网络上谣传的恐怖故事，还是日本和好莱坞精心制作得吓死人电影，很多人一进电梯背上寒毛就全竖起来了，进去之后甚至开始认真考虑到底要面对还是背对镜子、头顶上寒风不断该不该好奇地看一下、背后好像有人我该怎么办、旁边那个人到底是不是人、我该不该看手表……

但是这都不是我讨厌电梯的理由，我不光讨厌那些恐怖的电梯、不安全的电梯、死过人的电梯、快要有人死的电梯，我讨厌的是全部的电梯。

为什么呢？我不喜欢电梯，是因为电梯喜欢我！是的，电梯喜欢我，我没发疯（不准你这样想），我这么说吧，相信大家都有在电梯里捡到东西的经验。各式各样的东西，不经意地往地板上一望，会看到类似卫生纸、广告宣传单、牙签、不明液体、口香糖等等不起眼的垃圾，运气好的话，会捡到硬币、钞票、一只很酷的手表、一包没开封的糖果、一把雨伞……这种经验，相信一般人搭十次电梯也许会碰到一次，但是我就不一样了，我每个月可以在电梯里面捡到的钱大概是四五百块，有的时候一个月几千块，总之，我一进电梯，就像刮刮乐一样，一定会有惊喜等着我。

不仅仅是五角一块的硬币，五十一百的钞票，我通通都捡过，也不光只是钱，当我在旅馆时，我在电梯捡到劳力士；当我在医院时，还没看医生我就已经在电梯捡到我该用的药；我鞋子脏掉时，我会在电梯捡到一双新NIKE；当我肚子饿时，我可以在电梯捡到一包尚未开封的便当；我要去百视达时，我偏偏能在电梯上捡到我想租的电影……更神奇的不只是这些，每次当我弄丢任何东西，例如铅笔、CD、手机、牙刷、戒指、雨伞……各式各样的东西，当我遗失时，我一进电梯就会看到他们，当然，有的时候是代替品，例如另一支铅笔或牙刷（牙刷我当然不敢用），我甚至跟女朋友分手时，我都可以在电梯拾回她的热吻（我说过可以捡到任何东西）！

总之，我一进电梯，就会捡到各种东西，甚至发生各种事情，所以，各位可以了解我说的所谓，电梯喜欢我的意思了。但是我仍然讨厌电梯。我也不是从小就如此幸运，事情的开始是这样子的。

有一次我陪我妈去百货公司，打算去六楼服饰区逛逛，当电梯来时，我们很有礼貌地走了进去，分散站好并且留给其他人一些呼吸的空间，并且按下自己要去的楼层，我四周看了一下，一个老头、一对母女、一个性感的大姐、和其他人……我的眼光在那位大姐身上停留几秒之后，我就跟随着大家抬头看着电梯里的楼层显示，接着电梯开始往上爬，一楼、二楼、三楼（出去两个人）、四楼、五……

轰隆！一声巨响使在场所有人的心都跳了一下，电梯停止了。当时电梯里人很多，总共十二个人，疑惑写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接着，又是轰隆一声，跟随着噼啪一响，灯灭了，恐惧弥漫了整部电梯，不安的求救声、尖叫、哭泣、安慰、开始从人们嘴里发出，在恐惧的黑暗中，过了大概十五秒（感觉像是一整年），又是一声巨大的轰隆声，这就是除了我之外的十一个人此生之中听到最后的声音了。

电梯坠落了！坠落的速度如此之快，我凭空飞了起来，脑袋撞上了电梯顶，我晕了过去。等我醒来时，我已经躺在医院的床上，护士看到我醒来了，那时，我得到了一声问候、一杯咖啡、一份早餐、一份巨大的赔偿金、和一份报纸，但是同时，我也失去了母亲，从此开始，我对电梯产生了一股巨大的恐惧、厌恶、憎恨交错的复杂心情。

而我超自然的好运，也是从那时开始的。如果说这是电梯给我的补偿，那也实在太恐怖，因为自从那件事情发生之后，我在电梯中就再也没遇见过人，确切地说，是没有见过活人！我最讨厌电梯的最大原因是：我总是在电梯里看见那天发生意外的人，镜子里、实体、幻象、灵感映……各式各样的撞鬼方式我都在电梯里体会过了，而发生的方式，就是在我触碰电梯里任何一项物品之后，突如其来的噩梦就会再次出现在我眼前。

举个例子，回家时，我进了电梯，当我看见地上的一百块钞票，我触碰它的一瞬间，当天那名穿西装的中年男子就在我回头的刹那出现在镜子里，他浑身是血地哀号着我听不懂的语言，鲜血在他的脸上乱舞，狂乱的眼神配上他的哀号，我当时吓得快尿裤子了，但接着“叮咚”一声……电梯到了，幻象就没了。

还有，当我捡起地上的那只手表（劳力士），一股暴风卷入我的脑中，那是一段记忆，我当场陷入清晰的记忆之中，那是一位小女孩的记忆，手上舔着冰淇淋，快乐地进了电梯，一抬头，看到一位七孔流血的大哥哥，在我狂乱尖叫前一秒，电梯开门，幻象再次烟消云散……种种状况，天天发生，你或许会问，那你怎么还继续捡电梯地上的东西呢？因为我希望见到我母亲，在这么多次的鬼经验中，我就是没见过我母亲的幻象，我自己也做过很多很多实验。

当然，我也尝试过带着别人进去（例如我女友），但是那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糕，因为我还是会捡到东西，就算是别人捡，我也一样会撞见（我不能强迫别人假装没看见地上的一百块钱现金），而我也只能把自己弄得更像神经病罢了。

一开始，我还曾尝试不捡地上的东西，因为幻觉实在太恐怖，于是一天，我进了电梯，一如往常地看见地上出现的惊喜，一双球鞋……那天我球鞋破了，赤脚回家，已经够尴尬了……但是最尴尬的是，有人进来了……我光着脚尴尬地看着进来的人，而他，也尴尬地望着我的脚和地上那双鞋子……

我总不能说那不是我的吧！？于是，又是一次恐怖的幻觉，是当时电梯里我后面那位欧巴桑的幻象，接下来我只记得刚刚那个人逃出了电梯，以为我是疯子……那天，我了解到捡地上的东西，会发生什么事情，不捡，电梯会派人进来帮我捡。不管我如何接触到地面上的东西，我都会撞见不该撞见的东西。

然后，我尝试沟通，但是不管是凄凉的鬼影、还是恐怖的幻象，或是悲惨的记忆、甚至是真实的实体，全部不听我的……我也尝试用录像带拍下来，但是只拍到我一个人在电梯里发疯、抽搐、尖叫，而录音带则录不到半点声音，之后我试图了解那些亡者出现在我眼前的意义……

答案是：半点也想不出。于是我开始精神错乱，不断发生的超自然现象累坏了我，我变得更加忧郁、焦躁、紧张，家人和朋友以及学校也注意到了，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不想被当成疯子），所以我随便编了些理由蒙混过去，然后下定决心……

我决定不管这么多了，我至少了解了这一切不可思议现象的定律和规则，为了见到我母亲，再恐怖的东西我也不会怕！而且我也还有我的人生在过，我得继续往前迈进才是，电梯的事情，就不管他吧，我要好好活下去，把电梯当做心中的一个小秘密，一直到……

第二章

下午放学后，我照例步行回家，脑子里想着一天发生的事，不知不觉便到了家，跟管理员打了个招呼，便准备承受电梯的另一场折磨。

我走进电梯，一如往常，地上有一个钱包在等着我，在手指触碰到钱包的那一刹那，我被一双凭空出现的手用力地推到了电梯边，一名长发男子双眼布满血丝，用他那狂乱的眼神望着我。我习以为常地看着他，并且尽量忽略他身上强烈的尸臭，此时他张大了嘴，以高八度音的尖叫叫出一堆我听不懂的话。

我冷冷地望着他：“闭嘴啦，老套！”把他推开，走出电梯，说实在的，除了他们身上的臭味跟刺耳的噪音外，还蛮刺激好玩的，接下来我走进房间，把书包跟钱包往地上一丢，往床上一躺，好好地放松一下。

我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有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觉，或是说记忆，也好像是一种发现，我也不清楚那是什么，那股力量让我突然从床上跳了起来，我在床边坐了几秒，仔细想了想我到底想到了什么，感觉上是与谜底相关的思绪，然后，我看到了钱包。

一股不知名的冲动，我冲过去将它拣起，仔细地研究了一番，我打开钱包，里面有五千块钱、一张优游卡、一些零钱，还有一张照片，是一个女人的照片，很美，淡淡地微笑着，我仔细地看着这张相片，希望在我记忆的碎片中捞出一丝线索，但是过了几分钟，我仍然想不起照片里的人，我也很确定她没在我的电梯幻象里出现过。

我在电梯里捡到手表，是因为我的手表掉了；我在电梯里捡到钱，是因为我最近钱不够花；我捡到鞋子，也是因为我的鞋子坏了；我捡到牙刷，是因为早上牙刷掉进了马桶里。总之，我在电梯里捡到的东西，都是我所需要的，或者遗失的，但是我今天虽然弄坏了自己的钱包，但是那张照片……没有任何意义，我继续望着那张相片……

突然想到皮包里可能还有其他东西，我再次打开钱包，发现内层还有几张东西，当我把它拉出来，我身上的每一根寒毛都竖立了起来，一股恐惧和惊讶交错的寒风吹进了我的心头，淹没我的心……

那是一张身份证，而上面的照片……正是那名长发男子，电光一闪，我了解到先前的困惑与莫名其妙让我从床上坐起的冲动是什么了，那就是这张身份证很可能证明了很多东西。例如说，我在电梯里捡到的都是死者的遗物，我捡到的所有东西都不属于我，而是电梯里的往生者的遗物……

我愣住了，无力地望着那张身份证，一股恶心的感觉从胃里窜出，我不敢相信我居然穿了那双球鞋，我想到了，那双球鞋是当初意外发生时穿在电梯里那个和我年纪相仿男孩脚上的球鞋，而我手上的劳力士，不正是那位秃头的矮男人戴的吗？还有其他我穿过、用过的东西（还有便当）……

我赶紧把手表从手上脱下来，用力把它丢得越远越好，恐惧和恶心的感觉再次出现，我冲进浴室，狠狠地洗了个澡，接下来我无力地躺在床上，我仍处于震惊状态，不敢相信我居然穿过、戴过、使用过那么多死人身上的东西（这解释了为什么我手表上会有一股异味，我一直以为只要是名牌都这样）。

过了十分钟，或许更久，我才惊觉到一件事情，那一张照片，或许正是我解释这一切超自然现象的第一把钥匙，而我现在的任务就是，弄清楚这位女生是谁，我陷入了沉思……

我继续望着那张照片，思考着要如何才能找寻到这张照片上的女人，翻到背面也是一个字也没有，找警察？似乎行不通，我连那女人的名字都不知道，报人口失踪似乎没什么用；贴宣传单呢？这么小一张照片就算贴了只怕也没人看报纸？但这可能性高一点。所以第二天，我就在各报纸杂志上发了寻人启事，然后耐心地等待。这使我感到有点兴奋，毕竟这种像是侦探的遭遇并非人人都可以遇到的，这一切离奇的事件实在是太诡异了，我下定决心，一定要调查个水落石出！

一个礼拜，两个礼拜，一个月，两个月……没有消息，好吧，或许报纸真的一点用都没有。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唯一的线索就只有那张照片，我现在假设电梯内的那些往生者正尝试着和我沟通，而照片里的女人，或许就是解开这一切莫名其妙事件的主要人物，可是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找到她，我甚至不知道那女人到底在哪里，说不定在北京、说不定在上海、说不定她在美国，或法国……这么多种可能性，我到底该怎么办……

第三章

我决定向朋友问些意见，我告诉他们大概的事情（很夸张和离奇的事情我当然没讲），主要的故事则用些其他理由蒙混过去，他们都会问我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找她啊？”

我瞬间的反应就是：“因为我捡到她的钱包啊……”我忽然想到我自己到底有多笨了，钱包里的那张身份证一定有住址嘛！我凭着那张身份证终于找到了那个住址，六层楼高，看起来很旧，我走进大厅，看到一位警卫先生坐在柜台旁，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有事情吗？”那位先生问道，态度不是很好，一时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所以我就随便编了一些理由……

“呃……是这样的，我朋友之前来我家玩，他掉了这个钱包，我想拿来还给他……”

“给我看看。”他也没问，就直接把钱包从我手上抢走，他看着那张身份证，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那张臭脸就突然转变成怜悯的表情望着我。

“你不知道……他已经……”他抽了一下鼻子，眼睛突然有点红，“他曾经是多好的一个人啊……多好的一个朋友……”然后他就开始自言自语。

我等了大概几分钟，然后很戏剧性地问：“请问他怎么了吗?”

那警卫突然惊觉到我的存在，“他已经死了！”

废话，我当然知道他死了，但是为了查询出离我不远的线索，我也只好继续演下去，假装很震惊，然后开始和警卫聊起那位先生生前是多么的美好……

当我应付他到我忍不住时，我决定打断这话题，我抽出了那女人的照片，“那请问一下，警卫先生，请问你认识她吗？”

警卫似乎还没讲完，我打断他似乎让他有点不高兴，他看了看那张照片，“那是他女朋友啊，他们原本都快结婚了，他们是多般配的一对啊……你不是他朋友嘛，怎么会不知道？”

糟糕，露出马脚了，看来要赶快转移话题，“哦，不，我的意思是，我想把这钱包还给他女友，所以……你知道她住哪吗？”

然后我得到了另一个地址，为了保险起见，我在附近住家跟便利商店都逛了逛，很多人都说见过她，也说了大概住址，看来地址是真的了，但是接下来我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真的找到那个女的，然后呢？我要跟她说些什么，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吗？那绝对不可能，我会被当成神经病，看来我假装是那死者的朋友好了，问问她如何，然后就像朋友一样聊聊，再慢慢观察吧……看来又得瞎掰了。

我到了那女生住的小公寓，一进电梯，地上居然出现一条狗！我很讶异（太夸张了），但是我也习惯性地把它抱起来（很可爱的吉娃娃），电梯到了。我出了电梯，找到那女人的住处。公寓的女主人过了几分钟才出来，她一看到我，马上以高八度的声音尖叫起来……

“娃娃！我的天，娃娃你回来了……”她往我身上冲了过来，一把抓起我刚刚捡到的狗，然后狂抱那只狗，然后那女的终于注意到我了，她以充满感激的眼光看着我。

“真是太谢谢你了，我找娃娃找好久了，谢谢你，真的很谢谢，谢谢！”

“啊，那只是小事一件，我来的目的不是这个。”我赶紧说。

那女的表情变得很错愕跟讶异，接着她好奇地看着我，“那……请问你是要来做什么？你是谁？我们好像不认识？”

“啊啊，抱歉抱歉，我还没自我介绍，我……我是……呃……我是你男友的朋友啦，他留了些东西在我家，我想你会想要所以……”

还没说完，那女生马上哭了起来，“你人真是太好了，谢谢你，谢谢，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你知道，自从他死后，我就变得好孤单，我才了解我有多爱他……”接下来就是我在听她哭诉种种以前的事情、美好的时光、浪漫的约会、她多痛苦他离开世上……种种无聊的鸟事。我认为这正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所以我也假装跟她聊起来。

“听着，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我也很难过听到他遭遇不幸，我甚至去看了心理医生（她尖声说她也去过），失去他实在太痛苦了，就像你说的，我们都因为失去他而孤单，或许我们该坐下来好好聊聊，我的心理医生建议我多说些他的事情会好过一点，你说不定也可以试试看……”

“当然，抱歉我让你在外面站这么久（原来她知道），请进请进，我去泡杯茶，我们一定要好好聊聊。”

我充满成就感地随她进了屋子，终于，一切真相大白的时候大概快到了，好事情是这女的很健谈，我的问题都会得到很详细的答案。坏事情是这女的过度健谈，很烦，边说还边哭。

在我们聊了快半小时的时候（我快疯掉了），我终于决定问她我最大的疑惑。

“请问一下，在你男友死后，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

她愣了一下，“奇怪的事情？例如什么？”

我思考了几秒钟，想想看要怎么问，“是这样的，在我最好的朋友去世后，我经常产生幻觉还有些幻听，因为我实在是……”我很假的擤了下鼻子，那女的拍拍我的背，我又继续，“我看了医生，医生说这是心理受到创伤后经常出现的行为，所以我想问你会不会也这样，因为自从他死后，我的幻觉就让我像一个疯子，大家都怕我，我想问你会不会也……”

“我会！”那女的突然尖叫，“我朋友以为我疯了，可是我敢发誓，我男友真的曾经托梦给我！”这次换我愣住了，托梦？好吧，我就继续问问看，我假装自己也很高兴发现对方这样。

“他托梦给你？我也会梦到他耶，那你的梦是什么样子？。”

那女的沉默了几秒，脸上开朗的表情突然变成了恐惧，整张脸黯淡了下来，“我的梦很可怕，真的好可怕……我已经连续做一样的梦好久好久了……”她原本开朗的声音变得低沉又无力。

“那梦境的内容是……”我继续追问下去。

“我的梦啊……我一直梦到他还有很多其他人……”

“啊？什么其他人？”

“是啊，我的梦很恐怖，我吓到甚至不敢睡觉了，那个梦，我看到有很多人在电梯里面……”

听到“电梯”两个字，我差一点跳起来，但我还是决定继续仔细听下去。

“我梦见电梯里所有人的脸都好苍白，那是个很豪华的电梯，我是从电梯上面往下看的，我男朋友是唯一一个抬头看着我的人，但是……他的脸却血肉模糊的，不停地尖叫着我听不懂的话……”

我听了之后很讶异，我可从没被托梦过，不过，终于有点头绪了，我决定问她我最困扰的问题，跟电梯有关的。

“别担心，那只是因为你太想他了，你会做噩梦是很正常，我也常这样，不过我还想问你，你进电梯后会不会发生什么事情？”

“会啊……我会很害怕电梯掉下去！”

我看还是讲白点，“我的意思是，你进电梯会有幻象吗？会捡到东西吗？”

那女的想了几秒，摇了摇头，“没有啊，怎么了，你会这么严重啊？”

“呃……不是，我只是很想他，随便问问啦。”接下来我又问了很多问题，但是我却没得到任何我想要的答案，我听到的只是她在讲她多爱她的男友，跟过去美好的日子，看来这条线索没用了，我决定闪人了。

“很高兴跟你谈这么久，真是太谢谢你了，我心里的伤痛似乎平合了很多。”

“是啊，我也有这样的感觉，真是谢谢你了。”

“我今晚还有约，所以我实在该走了，不好意思。”再经过一番寒暄，我终于离开了她的公寓，在大马路上，我灰心地想着今天忙一天，却一点用都没，我边回想今天发生的事情，想着她说过的话，一边走往我家。托梦，这是今天唯一找到的另一条线索，不过我下一步该怎么办呢？

到了家，走进电梯，一张崭新的百元钞票在角落等我，我捡起钞票，又出现了无聊又令人麻痹的幻觉，我甚至懒得去管他长什么样子，电梯到了，我走了出去。在我拿钥匙开门时，突然一大股力量敲击着我的脑袋，并不是我被攻击，而是我想到今天最不对劲的地方了……今天，我在电梯里捡到吉娃娃时，还有离开那女生家坐电梯时……没有幻觉……

第二天一早，我以最快的速度冲到那女的家，她家是栋十二层的小公寓，运气真好，没警卫在看守。我进了大厅，紧张地按下了电梯钮，电梯现在在四楼……三楼……二楼……一楼……

叮咚一声，门开了，我一进去，以为地上不会再有东西，但是我错了，我又一次在地上看到一块手表，是一块细小精致的女表，我将它捡起……那一瞬间我的脖子被紧紧勒住，猛烈的冲撞让我倒在电梯门口，透过镜子，我可以看到攻击我的“人”留着一头秀丽的长发。她的整个人往我身上压，有力的双手，勒紧我的脖子。

我没看清楚她的脸，她头发太长挡住了脸，但是我能看到她的嘴吧，嘴唇，不像一般人是红色跟粉红色的，她的嘴唇是一种淡淡的绿色，而口内则是黑色的，我感到不能呼吸，我惊恐得试图反抗，但是她的双手犹如钢铁一般的坚硬，怎么也推不动，我现在只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淡淡的香味。

我已经开始胡思乱想了，眼光已经模糊了，缺氧和她的尖叫声使我感到整部电梯都在旋转，我丧失了最后的意识，我知道，我快要死了……

叮咚，电梯到了，我终于可以呼吸了，过度震惊的我倚在电梯门口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且美妙的空气，刚刚的幻觉着实把我吓坏了。我的眼泪都流出来了，双脚仍在不停地颤抖，当我注意到我还在电梯里时，我赶紧冲了出去，趴在地上，无力地喘气。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全身发抖的我试着先调缓呼吸，慢慢放松身体，接下来，我扶着墙壁站了起来，过了几秒，我才镇定下来。我实在是不知所措，刚刚差点让女鬼勒死，我下一步要干什么，我脑袋完全一片空白，我突然注意到我手上紧紧握住的一个东西，我松开手掌一看，是刚刚那只手表。

我吓得赶紧把它丢到地上，好像那只表有毒似的，我往后一直退到墙壁，我想该不该从楼梯逃走，可是刚刚的事情太可怕，楼梯间也黑黑一片，我也不敢走，我紧紧地盯着那只手表。

我看了几秒，突然发现，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啊……那不是昨天那位小姐的手表嘛……而我刚刚闻到的味道……不正是她的香水味嘛……

难道她……又多一个谜题了……我马上感觉到不对，我冲到那女的大门前，赶紧按下了电铃，我一按再按，却没有人响应，我试着转门的把手，幸运的是，门没锁，我冲进客厅，没人、厨房，也没人、卧室……我两脚就像突然溶化一般，我被眼前的景象吓得跪了下来，那女的上吊自杀了……

那女的上吊自杀了……对，她上吊了。身体像是洋娃娃一般，无力地左右晃动，地上都是鲜血。在我冷静下来后，我立刻打电话报警。

第四章

在警局里，警方问了我很多很多问题，跟那女人的关系，为什么会发现尸体，他上吊的原因……过了大概三十分钟，我才疲累地从警局走了出来，我内心还是一片混乱，诡异的事情越来越多了……

我记得以前看过的推理小说，谜题越多，表示线索越多，我招了辆出租车，大约二十分钟到了家。进了电梯，又看到地上的一百元钞票，我将它捡起，之后又是令人麻痹的恐怖片段，但我强迫自己继续思考最近的每一件事。

从我侥幸存活，还有电梯里捡到东西跟可怕的幻象，还有死者的遗物，那女人（死者）男友的钱包，和那天电梯里没有幻觉，也没有捡到东西，一直到她自杀……我想要做出一个合理的推论的话，就必须把这些线索的相似之处连起来。

第一，我想我从电梯侥幸活下来之后，身体一定发生了某种变化，例如被下蛊或下符。第二，电梯里的物品都属于死者的，而我一接触就会跟死者联系上。第三，电梯里的死者都想表达一些事情，他们都充满痛苦地哀求，不然就是疯狂地胡言乱语，试图让我了解他们想要什么。第四，以这几点推论，电梯里的物品可以跟死者联系……那我把钱包给了那女人……不管如何，这一定跟她的死因有关系。

第五，上次我在电梯里差点被杀死，这是从来没有过的经验，而想杀死我的女人（或女鬼）非常有可能就是那位我昨日拜访的女性，那同时也表示，说不定是我害死她的，毕竟钱包是我给她的，但是她却是以自杀的方式死亡，这就诡异了，不过鬼的事情够多了，这点不足为奇。

第六，我从来没见过我的母亲，也不曾捡到她的东西……

第七，我昨天搭电梯没幻象，但是我还是捡到那女人的狗，表示电梯还是在帮我……莫非……种种推论，我假想，地上之所以出现钱包，就是那未知男子故意给我的，而电梯里的狗也戏剧化地出现了，所以……是那个男的借我之手杀了那女人？

这一切都跟电梯有关，那我到底该做什么，假装事情没发生？不，我的好奇心不会让我这么做（而好奇心会害死猫，这点说的一点都不错），我灵光一闪，我知道我要怎么办了……

我应该去那名男子家的电梯调查，我再次回到那名男子住的公寓，警卫还是同一个人，我跟他打了个招呼，蒙混了一下，就打算进电梯。

可是，这电梯需要住户使用磁卡才会动，管他的，我知道我进电梯后一定会捡到一把，果然不出我所料，一进电梯，马上发现角落有人遗失了磁卡，我得意地把它捡起，然后……

出乎意料的，这一次并没有幻象，而当我正想要使用磁卡按电梯的时候，电梯门迅速地自动关起来，我愣了一下，因为我还没使用手上的磁卡，但是电梯已经自动往上走了。

忽然间，电梯里的电灯开始闪烁，我感到电梯上升的速度正在持续地增加之中，速度快得我蹲了下来，这实在太没道理了，这只不过是几层楼的小房子，但是电梯的速度让我感觉我都坐过三十多层了。我慌张起来，使用我刚刚捡到的磁卡去点电梯按钮，我不管那层，任何一层都可以。令我惊讶的是，电梯真的停了，但是电灯也全熄了，我处在一片黑暗之中，黑暗中，恐惧包围着我，我听到有人在窃笑，是一名男子的声音。他在低语，他所说的语言，跟以前电梯里的幻象试图说的话一样，我听不懂，我好害怕，正想按下紧急求救铃时，电梯突然以高速度落下，我漂了起来。

突然之间，我听到有人说。“我出来了，还有好多人也要出来，只剩下你要进去了！”

这是我从医院病床清醒后记得唯一的一句话，我已经昏迷了6天，原因是我搭乘的电梯失事，而我又一次奇迹般的活下来，而且我没受任何伤。

新闻媒体都来采访我，我大概是唯一一个史上电梯失事，存活两次以上的人吧。我头好痛，晕晕的，脑袋里面没有任何思绪。

我现在的心情是……劳累吧，我想。为了搞清楚这些怪事我真的累了，我再次下定决心，以后不管电梯的事情了，好好过我的生活。我喝了口水，心里想到那句话，“我已经出来了，还有好多人也要出来，只剩下你要进去了”。

我真的好累好累，实在不想再去探究那里面的含义，我又躺回床上，打算好好睡一觉……我眼皮慢慢地阖上，心里什么也不想，头脑一片空白，全身放松，感到阵阵睡意，我的意识模糊了起来……

“我已经出来了，还有好多人也要出来，只剩下你要进去了。”我惊吓得从床上跳起，刚刚的声音在我耳边出现，邪恶的声音。看来，我想好好生活都不行了，因为从那次开始，我只要一睡觉就会听到这些耳语，不管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生活中，那句话一直在我耳旁回响……

住院观察了两天，医生说我情况非常良好，所以我就回家了，脑中仍然清楚地记着那句话，好多人要出来……我要进去……

第五章

我实在搞不懂这是什么意思，这句话似乎魔法一般穿梭在我的脑海，我想忘都忘不掉，甚至我在想其他事情时，这句话也会突然跳出来，就像有人不停地在我耳边低语。到底是谁出来了？到底是谁想出来？我应该要去哪里？我被折磨得几乎快要崩溃了，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有病，我快要发疯了，但是我心里有股小小的声音告诉我，继续调查下去一定会有结果的，而且我还有其他动力，例如愤怒，为什么发生在我身上，还有好奇心，我真的很想彻底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是我要先冷静下来，好好休息几天，我到了家，走进了电梯，电梯门一开，我就愣住了……我待在原地几秒，不是因为恐怖的幻象，而是镜子里霍然出现了我母亲。我马上进了电梯，关上了门，仔细地看着我的母亲，她双眼散发出狂乱的气息，滴着血泪，绝望和恐惧写在她脸上，我向镜子走进了一步，看着我母亲的脸，而她也望着我。

“妈？”我问。

母亲狂乱的眼神很茫然地瞪着我，似乎还没注意到我是谁，她好像没听到我说话，因为她一句话也没说，继续茫然地盯着前方。

“妈！？”我靠近镜子试图让她听清楚我说的话。

我妈仍然一声不响，她眼睛眨了一下，似乎注意到前面的人是谁了，惊恐而绝望的尖叫大声地暴了出来，我忍不住捂住了耳朵，那声音尖锐到无法想象。她冲到镜子前面用力地拍打着镜面（里面），拼命地用双手撞击镜子，我害怕得退了两步，但是我知道她出不来，就像以前其他的幻象。

我妈妈哭喊着求救，用力地嘶吼尖叫，狂乱地拍着镜子，我虽然听不懂她说些什么，但是我能感觉到她的无助、她的痛苦，她在求救……突然，我妈大声尖叫了一句我听得懂的话，“快出去！”接下来，电梯到了，幻象没了。

“我已经出来了，还有好多人也要出来，只剩下你要进去了。”

“快出去！”

这到底代表着什么？以一般推论的话，我猜想，就是那些死人，包括我妈妈，全被困在电梯里了，他们的灵魂想出来，却被某一个原因困住了，而那个原因一定跟我没死有关，但是之前死掉的那个女的又是怎么一回事？莫非是，像水鬼一样，一命换一命？但那女人的死法不一样啊，她是自杀的吗？可是我并没任何自杀的念头啊，为什么只有我要进去？

我头脑渐渐冷静下来，看见我妈妈痛苦的表情，我决定拼死也要把她救出来，我知道我要面对我该面对的事情，而我也很清楚那是什么事。

我必须回到百货公司的电梯里……母亲给了我勇气，是该面对我最大的恐惧和伤痛的时候了。

我到了百货公司，就跟印象之中一模一样，化妆品店、衣服、首饰、珠宝商、手扶梯、高级的室内装潢，还有电梯。我看着当初我乘坐的那电梯，深深吸了一口气，按了往下的电梯按钮，隔了几分钟（感觉像几小时）电梯门开了，我走了进去，如我所料，我看到地上有个红色的手提包，我将它捡起，一名不知名的女性出现在我背后，她有点胖，眼神充满着贪婪和邪恶以及痛苦。

她跪在地上，不停地哭号，用力地敲着电梯门，我假装不理她，按下B4，最后一层，心里想着：我来了，地狱。这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我以为我会看见一片火海，四处充满被烧焦的人体，由无限的痛苦和疼痛控制的空气，还有支离破碎的尸体……这是好莱坞给我的影响，但是事实不是这样，当电梯门打开时，我发现我在地下室……我困惑地走出电梯，想寻找一丝丝和这一切有关的事情。

但是什么也没，这里只是普通的地下室，我绕了两圈，都是停车场，都是车子，我不确定地又进了一次电梯，出了进，进了又出，但是一样，一次也没变，我开始感到自己有点蠢，在地下室跑来跑去，真的令人感到很尴尬，一直到那个男人出现。他身穿着一身黑色西装、黑色领带、黑色的长发，我一看他就知道，他不是普通人，我冲了过去，那男的讶异地望着我。

“你是谁？你想拿我母亲怎样？”我愤怒地大吼。

那男人的淡淡的两道眉毛竖得好高，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望着我。

“我妈妈在哪里？”我冲着他问，整个人往他身上扑去，但他轻松地闪过了我的猛扑，那男人马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样长方形的东西对着我。

我望着他按下了一个按钮……一阵强光袭了过来，嘀嘀两声从我后面传来，我回头一看是车子的开门声。那名男子赶紧跑进自己的车子里，看我的表情像我是疯子似的，二话不说就以最高的速度开车出了地下停车场。

我突然觉得自己简直是蠢到了极点，莫名其妙攻击路人，我看我真的是要疯了。我好累……真的好累，我再一次回到电梯那里。电梯门一开，我走了进去，按了到一楼大厅的按钮，我往四周看，发现地上掉了一张纸，好吧，老实说我很惊讶，我第一次在电梯里捡垃圾，但是我还是将他捡起来了。

一阵幻觉，一阵痛苦的记忆传进我的大脑，接下来，电梯门开了，我走了出去，我叫了辆出租车，打算回到家好好休息休息。在车上，我检查了刚刚捡到的两个东西，一个包包，一张纸，包包挺豪华的，里面有个几千块，但是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的了。

我看了看那张纸，上面有字——“7月11，凯悦饭店6：00，三楼。”看来这是有人写来提醒自己的字条。但是这毕竟是电梯里找到的，我还是试试看吧。

第二天我想到，或许我应该去垃圾场看看电梯原本的遗骸，很幸运的，我找到了那堆废铁，但是，我走了进去，还是没有任何发现……我看到电梯残骸上斑斑的血迹，还有被夹住的骨头，感到一阵恶心，我看够了，就离开了，似乎老旧的电梯也没什么发现，那我该怎么办呢？看来去凯悦一趟是必要的，我的好奇心驱使我继续调查下去。

第六章

7月11号了，我照着字条的指示，进了凯悦饭店，六点整，电梯刚好打开，里面的乘客全走了出来，只剩下我一个人走进去，电梯门一关，接着电梯开始往上爬了，一楼……二楼……三楼……

轰的一声，电梯停了，镜子里好几双贪婪的眼睛在看着我，灯也熄了，一瞬间我才了解到所有事情，我的死亡才是打开这谜题的钥匙。

电梯急速地掉落，轰的一声，我的脚骨在一瞬间粉碎，电梯的屋顶压到了我的头，我的头骨盖爆开了，脑浆喷了一地，身体也因为巨大的冲击摧毁了，我成了一摊肉酱。

是的，这就是我生命中最后的记忆，虽然我的脑袋和耳朵已经被压得血肉模糊了，但我还是能听到一群人胜利般的欢呼，尖声的狂笑，疯狂地呐喊着一些我以前听不懂的话。

但是我现在听懂了，他们在说：“终于自由啦！”

一天过去了，我已经死了，被困住了，我现在在一个电梯里面，四周都是红色的一片。那是雾气，那是鲜血染成的雾气，我坐在地狱的电梯里，电梯一直在移动，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我想出去，可是电梯门开不开，我尝试了各种方法，还是开不开。

两天过去了，我大吼着希望有人能听见我的求救声，手指拼命地按着紧急通讯钮，我看到上面有一片指甲，看来之前在电梯里的人已经试过了，指甲都留在上面了，这里不是地狱，这里只是一部电梯，充满猩红色的雾，没有空气，再吸气时我体内的血也渐渐跟雾气融合了，那是一种超乎想象的痛苦，因为这股雾气使我七孔流血，连皮肤都慢慢地裂了开来……

四天过去了，我并没有吃任何东西，现在的我骨瘦如柴，我已经无力再继续敲打电梯门了，我好饿好累，我要出去……我无力又绝望地躺在地板上，我突然发现电梯角落和门缝间有个孔，我就像在沙漠中发现水一般赶紧凑过去看，我看到一双高跟鞋，两双皮鞋，我尖叫着叫他们救救我，但是他们听不到。

一个月过去了。我想我发疯了，我疯狂地乱垂乱打乱撞这该死的电梯，我发现，电梯经常会出现在一些别的电梯缝隙之中，甚至镜子上也有这样的效果，这个电梯会出现在全世界任何电梯后面，我可以透过玻璃看到人，我一定要想办法出去！

三个月了，我彻底发疯了，我的力量因此而变得更加强大，我现在已经可以将我自己的实体显现在镜子上了，但是我的求救声她们还是听不懂，换来的只是晕过去或者是吓到尿裤子的人，但是我一定要出去！我一定要出去，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我想到过去的事情，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拿出我身上所有的东西，一支笔，还有我从电梯墙上硬撕下来的几张纸，我开始写我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写完了，把那篇文章偷偷地从电梯的细缝中塞到不知道哪个地方的电梯里，我知道，等到捡起他的人，我就自由了……

所以当你在阅读我写的一言一语时，我衷心希望你不是在电梯里面看到的，因为如果是的话，我就自由了……

第三个故事：七日轮回

作者：杭小夕

第一章

隆冬的季节里我走在这条偏僻的小巷子里。巷子口的墙壁一侧悬挂着一盏昏黄的路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风正把这陈旧的灯盏吹得晃晃荡荡。我背对着路灯，把身上厚厚的冬衣紧了又紧。

我定住心神，开始向巷子一端浓稠的黑暗里迈步。我的影子就这样在我的面前一点点地向深处滑行。我暗数着步子，每迈一步就在心里默默地说一遍我的名字。直到踩下第十三步，我停下来，仿佛已经陷入了不能回头的泥淖里。定了定神，我清晰地看见地上的我的影子变作了两个，一个源自我的脚下的投影，另一个淡一些，却分明是单独存在的。

恐惧与紧张一齐向我袭来，但最终是被我极力克制住了，用被这天气冻得发颤的声音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作为交换，我也会帮你解决一个我能做到的问题。

我们之间梗着一大段难以化开的沉默，那团阴影像是在盯着我看，思索着什么。大风吹着地上的灰尘在这狭窄的空间里急速回荡。我径自说出我的请求，然后等着他给我的答复。

最后，我看着那影子动了动，像是冲我点了点头，渐渐淡去，等我眨了眨眼，水阴阴地地面上就只剩下我孤零零的影子。潮湿的空气沿着我衣服的纹路深入到身体里，我禁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第二章

自从那个夜晚我于那一处寂静无人的小巷子里举行了那一次简单而的确奏效的招鬼仪式之后，我就在密切地不露声色地注视着桐柏的变化。

我了解桐柏的痛苦，就好像他明白我内心的挣扎一样。桑菊死后，我们的生活就被彻底的打乱了。像是一架原本虽然不稳固但至少还算正常的天平，由于某一个砝码的缺失瞬间失衡。他看我的眼神哀怨而仇恨。每一次在学校里不期而遇，他都会远远的盯着我，避开我的目光，但是我却还是能够看见，那眼神如同烙铁，无声地拷问着我。

有一次我们狭路相逢，在教学楼的走廊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都硬着头皮朝对方走去。他刻意回避我的眼神，却又在我屏住呼吸和他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问，莫灵，为什么？

我装作没有听见，低头匆匆走开。

我转过身，看着桐柏这连日憔悴不已的表情和颀长的身形。他的面部轮廓本就明显，如今就像是又被人再一次深深地刻画了一遭而更显消瘦。他刚才距离我最近的时候，他清澈的眼眸如今罩了一层雾气，沾染上许多悲情的色彩。

那个黑影蜷缩在楼梯转角处的黑暗里。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切，仿佛黑夜里的蝙蝠，蛰伏在洞穴里等待着黄昏降临，开始伺机而动。

我和桑菊还有桐柏原本是自同一个家属院长大的孩子。少时的感情浓厚而单纯，那份青梅竹马的纯净情愫，是我身边许多同学都羡慕不已的。学前班时甩着鼻涕一起爬上爬下，桐柏就像是一只敏捷的猴子一眨眼的工夫就窜到了院子里桑树的枝叶间，我和桑菊快乐地站在树下拾捡他抛下来的紫红的桑葚。小学时，我们三个第一次合伙逃课。初中时就更是形影不离，抄作业，逃避考试，串通好了和家里人撒谎不参加家长会。少年时的那些坏事做尽，等到中招那会又一起同仇敌忾顺利地携手杀进这所不错的高中。我们也许都想过就这样不弃不离的过一辈子，可是就在高一快要结束的时候，一场意外彻底的摧毁了我们这份亲密无间的感情。

也许是在某一个天气晴好阳光充沛的下午。我和桑据同桌，我俩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打瞌睡。光线带动空气中的尘埃撩拨着我们心底的某一根沉睡的神经，听见身体里某个花骨朵正噼啪爆裂的声音。这时候桐柏打完篮球一身臭汗地冲进我们的视线，带起一阵微弱的风，这风就一瞬间吹得那个花苞怒然的绽放出来。我和桑据就各自怀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我们都是喜欢着桐柏的，这份喜欢如此可怕，让我们一瞬间遗忘了彼此是最好的朋友而选择从此情愿以情敌身份漠然相对。

我们都开始如惯常的少女一样单纯地执着地向桐柏示好，唯恐自己做得不够，彼此因为太了解，于是就明争暗斗地大肆竞争。早餐她带牛奶，我就从书包里给桐柏拿一袋豆浆；打球她递给桐柏一块毛巾，我就立马呈上一罐可乐；桐柏违纪之后她连忙去劝说开导，那我自然会贴心地帮他写好检讨。一开始桐柏十分受用，不明就里地接受着我们无微不至的关心和付出。直到他渐渐地觉察出我们各自的心意，开始陷入两难的境地。

最后，是在初冬的一个周末。桑菊约我到北郊的铁路上，说是有重要的事情。那里是我们常去的地方，心情不好的时候三个人就会沉默着一起压着铁路慢慢地行走，仰望湛蓝天空觉得内心的小小幸福。但因为我们同时爱上了桐柏，我们之间的争斗已经旷日持久。我到了那里冷冷地问她你找我干什么？

桑菊趾高气扬一脸嚣张地面对我，她的脸扬得高高的，用鼻孔看着我说，莫灵，你省省吧，你根本就争不过我，桐柏上午已经向我表白了。他喜欢的是我！听见没，是我桑菊。你就靠边站吧。她一脸扭曲的讥笑，看得我浑身不自在，一股怒气自脚下腾空而起，直冲上头脑使我血液翻涌，愤怒不已。

我毫不示弱，我说桑菊你胡扯！你以为你是谁啊？！桐柏会喜欢你？恐怕是可怜你吧！别不知好歹，瞧瞧你那大脑门、塌鼻子！撒谎你都不会撒，拜托回家报个撒谎专业辅导班学学再过来叽喳好不好？

我们就这样你来我往地骂上了，我句句都直戳桑菊的短处和痛处，她也一样。那情形丝毫没有一点点从小玩到大的情意表现。最后我们的冲突不断升级，桑菊竟然扬起手要打我。我低着头躲开她的巴掌，然后用力将她一推，桑菊就像是一件被人丢弃的玩具一样仰面向后跌倒，后脑直接磕在铁轨上。她仰躺满是碎石的路基上，一动不动的没了生机，殷红的鲜血从她的后脑勺涔涔地渗漏出来。

我被这场面吓得丢了魂，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正当我要俯下身查看她的情况，却听见不远处的矮树里传来急促慌乱的脚步声。我惊魂不已地望去，看见桐柏仓皇而去的身影。我顿时觉得眼前一黑，脑子里混乱一片只当是天塌地陷了，我跌坐在地上傻在那里，浑身没有了一丝力气。

我两腿发软，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而呼吸困难，也没有气力去追桐柏要求他什么了。我呆坐在铁轨上，桑菊躺在我的身边，她的表情定格在死前愤怒的状态。心里的那一份悔恨和恐惧一瞬间海啸一样的席卷而来把我冲得狼狈不已。我用指甲狠狠地掐着自己的手臂强迫自己不可以崩溃不可以绝望。事已至此，我需要定神去考虑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手臂上落了好几个青紫的掐痕，我像是被烫了一下从地上跳起来，远处列车的临近使得铁轨微微地震颤。我突然知道我要怎么做了，我快速地把桑菊的尸体卧放在铁轨上，之后我躲在不远处的石阶后面等待着火车经过。大约五分钟之后的一声尖锐的汽笛把我极度紧张的精神狠狠地震了一下。我看着桑菊的头颅在车轮下瞬间炸裂，红白相间的液体烟花一般四处迸溅。继而又被车轮带动着向前擦着轮子行进了一段，等到列车拉着悠长的汽笛飞速驶过，桑菊已经在车轮的切割下碎裂成块，任是谁也无从辨认。

那一瞬间我突然有一种恍惚的末日之感，我清楚自己已经陷入了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自我失手杀死桑菊又被桐柏撞见之后，我的生活必将因此而被彻彻底底地颠覆。

第三章

开学后我回到学校，再碰见桐柏是在周一的升旗仪式上。从他的目光中我读出了一种深深地悲伤和痛苦。他的眼神开始躲避我，他知道了一切，这才是我最恐惧的部分，因了那一时的变故，我在同一时间失去了两个最亲近的人。在桐柏的世界里，我不再是那个一心喜欢他愿意付出的莫灵，而是一个杀人凶手，我杀了我们共同的最好的朋友。他即使顾念旧情没有去公安部门揭发我的杀人事实，也不可能原谅我了。

恍惚似乎听见警车的鸣笛，那动静让我顿时双脚发软，仿佛警车就要冲进学校用明晃晃的手铐将我押赴刑场。我想象着冰凉的子弹进入我的头颅的情景，也许就和车轮碾过桑菊一样，顿时血浆飞溅，留下惊恐而罪恶的血红色。

我必须要想一个办法，这样的日子如果继续下去。我绝没有活着的可能。

到了下午流言就开始在学校里疯长。几乎人人都知道高17班的桑菊自杀了，她自己跑到北郊的铁路上卧了。身体在车轮的切割下成了碎块，尸体早已残损不可辨认。一只手臂旗帜一般地挂在火车厢外的铁钩上一直到列车进站后才被发现。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自杀。学校里进而展开了在校学生心理咨询和普查来亡羊补牢。桑菊的父母来学校的时候，哭得几欲昏厥过去。桐柏站在人群之外，冷一张脸不说话，我看他的时候他也侧过头看我。那目光灼伤我的身体，匆匆低头离开，却还是在楼道里狭路相逢，擦肩而过的瞬间他低声问我，莫灵，为什么？

我也不想这样，这是有生之年我犯下的最大的错误。事到如今，我唯一如果有可能去做的，就是要把这件事情变成永远的秘密，桑菊是自杀，我强迫自己相信这个不是事实的假象。那么有一个人就不可以再了解这个真相，最好可以时光倒回让自己一无所知的和我在一起。那么，桐柏，我必须要做点什么。

我想起曾经在灵宝函谷关太初宫旅游的时候。听到过一个传说，是关于招鬼的方法之一。太初宫传说是老子骑青牛过关写下《道德经》创立道教的地方。那里的周易卦象之术是但凡尝试过的人都不得不叹服的。我站在游人中听见那个老道若有所思地说着这些诡异的奇门异术。一直记在心里，如今处在这样的境地，这个道听途说的办法竟然一下子升到空中成了一棵救命稻草。

他是这样说的，在一个月圆的午夜，找一条没有人的小巷子，那里的湿气会很重。这样会比较适合鬼魂的居住与停留。自己要摈弃杂念只怀着自己要处理的事情然后对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一步步走进黑暗的更深处。每走一步就默念一下自己的名字，当走到第十三步，成功的话就会发现地上有两个影子。一个是你自己的，另一个就是你招来的鬼，这时候你就可以与他对话，请求他帮你一个你做不到的忙，同时作为交换，他也会要你帮他一个忙。

那时候我只当是自己在听一则奇闻趣事，听听也就忘记了。但是此时，除了这个没理由的古怪的办法，我找不到任何还可以去相信的路。

于是在桑菊死后的第二天，我一个人在我们家属院附近寻了一处偏僻的小巷子。按照听来的办法施行，结果竟然真的出现了另一个不属于我的黑影。我克制住自己的惊讶和惊恐，深吸一口气，面对着无尽的虚空缓缓地说，我失手杀了一个人，是我从小玩到大的最好的朋友，我很后悔但是已经没有办法。我们都喜欢一个叫桐柏的男生，不巧他看见了这一切，我知道他不会再和我有什么交集。但是我真的喜欢他，所以请你帮我抹掉他心中关于这一段的记忆。同时我愿意也帮你一个忙，只要我可以做到。

寂静的寒夜里，大风吹着地上的灰尘一股脑的逡巡飞舞。那个鬼影从地上升起来，朝我缓慢地靠近，我看不见他的五官和表情。他的手指在我的额头脸颊脖子上轻轻地扶过，我只觉得是一阵彻骨的寒意。然后他冲我点点头，就消散了。

第四章

大家好，我叫小开，来自六中。很开心今后能和你们在一起学习交流。这个公主一样的女孩出现在教室沉闷的空气里的时候，大家的眼神都微微有些发愣。她满脸亲切的笑容让人舒心，朝大家挥了挥手，手腕上的一块哆啦A梦造型的手表闪了又闪。

杜老师看了看拥挤的教室说，小开，你就去坐到莫灵的同桌，好了，我们开始上课。

几乎所有的男生的目光都跟随着小开落到我这边。她坐下来，一股好闻的味道一下子让人心情舒畅起来。她侧身冲我微笑，你叫莫灵是吧？你可是我在这边认识的第一个人呢！我很高兴。

我只是不自然地附和着笑笑，目光却看着桐柏，他惊羡的表情背后还有着诸多复杂的神色。小开掏出文具摆在桌子上，打开已经用过的课本。而她拿出来的一切都使我克制不住地打了一个寒噤。那只维尼的中性笔曾经是属于我的，那本语文阅读的封面上也有着一块我那么熟悉的油迹。这些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梦境瞬间把我拉进现实和幻觉的夹缝里。

她书包里的一切，都是桑菊的东西，那其中还有不少是我送给桑菊的。这个女孩顿时让我不安起来，曾经在某条小巷子里召唤来的黑影一瞬间出现我的眼前，诡异地对我笑着。

这个女孩绝不是什么小开，我突然间有了一种强烈的预感，桑菊回来了！

而这个小开，其实并没有我所想的那么开朗。此后的一天里，她像是一尊没有情感的雕像，很少说话，更多时间是站在楼梯口发呆，嘴角透出一丝冷意。

只是她对我还是很好的，似乎我们就是一对失散多年的姐妹。她总是会自言自语地对我说，莫灵，我总觉得我们像是在哪里见过，可是我一点也想不起来。我只好很尴尬地笑着摊开手，我们没见过的，我从来没有去过六中，我确定。背后却沥沥地出了一身汗。

晚上放学之后，小开留在教室里没有着急回家，一直到人都走光了。我看着她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周身是压抑的黑暗空间，只有头顶的那一道光勉强地照着。我站在门后忍不住往教室里窥视，直到她回过头，若有所思地对我笑了笑。

我被这微笑惊了一吓，立时转身离开。就在我走下楼梯的那一瞬间，我听见啪的一声，是教室里唯一亮着的灯被关掉的声音。而走廊里的声控灯也没有亮起。我如履薄冰的走下楼梯，猛然间好像背后有人推了我一把。身体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滚落下去，身体和坚硬的水泥台阶不断的磕碰，疼痛占据了一切。

等到稍稍清醒，久违的灯光又一次照在眼前。我松开抱住部的手，那上面留着青紫色的血痕。白惨惨的光线映得楼梯间更加寂静。我喊了一声，谁？！却没有人回答我。

我挣扎着站起来，冲上楼梯回到教室门口，面对那一片漆黑用力地去推我离开时的门。

已经被锁死了，教室里空空荡荡，像是已经睡着了一样。而小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我嘀咕着走出教学楼，操场上也同样了无人踪。微明的路灯照着冬天萧瑟的地面，我看见前面有个人，他穿着厚厚的棉衣，手放在头上揉着，背影那么的熟悉。我打了一个激灵，他是桐柏。

他为什么这么晚才回去？又为什么揉着自己的脑袋呢？难道刚才他也不慎滚落楼梯吗？

我没有追上去喊住他询问究竟。放轻了脚步放缓了呼吸跟随着他。我知道他一定有什么事情是隐瞒着的。我跟随他走进一条光线昏暗的巷子。我们之间有着二十米左右的距离。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打在颓圮的矮墙上。

就在那一刹那之间，我的目光没着落地看向映着我们身影的墙壁。突然我发现这条巷子里就只有我和桐柏两个，可墙壁上却映着三个影子。一个是我，一个是他，还有一个。脚下没有光源映射的起点，深邃的黑色像是贴着墙面流动的墨迹，单独的悬浮着夹在我们之间。我禁不住小心的惊呼起来。

谁？！桐柏终于发现身后有人跟踪，猛然回头。我只觉得脑袋里嗡然的炸开，什么也不能顾及，转身没命地逃开。

我一路狂奔逃回家里，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着。不理会妈妈的诧异和我晚归的愠怒。把自己关在浴室里放了一盆冷水然后把头没入水中，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靠着墙把水龙头拧开开始大声哭泣。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哭得横膈膜抽筋直到呼吸困难。水龙头没有关，水流溢出浴缸。我坐在水泊中开始觉得异常的冷，浑身像是失去了知觉一样不能动弹。落地的镜子立在面前，我绝望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突然间发现镜子中的那个人竟然惨然笑起来，那笑容像是被蝙蝠翅膀割裂的月亮，然后她站起来，可我却还坐在地上，没有一点力气，失去了尖叫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向我，走出镜子，身体离开镜面之后瞬间幻化成一片黑影，像是一团驱散不了的黑雾弥漫在我面前。她全身正要全部挣脱掉镜子束缚的同时，啪的一声，灯灭了。

我睁得裂开眼眶也看不见一丝光线，除了那些极其微弱的反光映着身边的水面。我分明感到那个影子此时就俯身站在我面前看着我。没有语言。

她似乎不能说话，只能在泛着粼粼寒光的水面写着字句。暗红色的血色稍稍亮一点，我看见她用手指蘸着血在我面前的水面上写着，我会帮你的。再给我一点时间，最多两天。

紧接着又是轻微的一声，开关被按下，灯光回到了这件狭窄的浴室。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臂上有一道严重的血口子，鲜血慢慢地从长长的创口中涌出来流成一根细线落在水面上。而那些用血写成的字正在缓缓消散。

两天之后，如果一切都不在我设想的情况。桑菊，对不起，我会自行了断，向你赎罪。

第五章

周三一早，我到学校时还不到七点，天色尚未亮起。天空灰蒙蒙的泛着哀伤的白。教学楼里很少的人，大多是学习用功刻苦的学生想多一点时间早读。我站在班门口，发现教室里的窗帘全部被死死地拉严。透不出一丝光，我看不到那里面环境。昨晚我离开时这窗帘并没有被拉上啊。在我重新折返回来查看的时候还可能看见空荡的教室里的一切，门上已经落锁。那么会是谁在我很晚离开之后又回教室了？

我不敢再接着想下去。而今天值日的同学似乎来得很晚。直到快要上课了，门口已经聚集了怨声沸腾的同学时他才急匆匆地跑过来。当那扇木门被推开之后。那声尖叫就如同平地炸响的一声惊雷，所有的人都因为眼前的景象而发出声嘶力竭的惊恐的叫声。声波自这个中心极速扩散开去，平静寒冷的清晨一瞬间开始惊悚无比。

教室里的桌椅被推放成了两排，中间留出了一条过道。那空地上散落着许多残破的血肉模糊的尸块，在地上零散的排出一条笔直的轨迹，一颗被挤压的缺失了头盖骨的脑袋侧卧在一张桌子上，眼睛的位置只是两处黑乎乎的血窟窿汩汩地往外渗着黏稠的浆液。湖蓝色铁皮课桌椅一侧的挂钩上吊着一只被拧断的手臂，像是一面血腥的旗帜，白色的神经，红色的血管和粉色的肌肉组织还清晰可见。被碾压挤碎的尸体已经快要成了一摊腐肉，只是那张脸谁都能够看得出来，正是被车轮撕裂的桑菊。

有学生很快镇定下来，报了警。然后学校里的安全人员把我们疏散到操场，点数人数。所有的人都到了，除了一个，就是昨天才转来的小开。

老师紧张起来，马上查找联系簿试图和小开的家里取得联系。但是在拨打了她填写的所有电话号码之后才发现，这些都是空号。丢了一个学生，而且根本像是不曾存在过的一样。没有任何可以联系的方式，她写的家庭住址是城西太平里。这时有同学惊恐地说那条路两边现在都在重建，根本就没人居住啊。

正当这气氛急剧扩张的同时，警察用一张担架乘放着那些尸块用一张白布盖着抬了出来。那只手臂露在外面，随着担架的起伏晃晃荡荡的。那上面有一块机器猫的手表已经被血浆染成了红色。一个眼尖的女生顿时大叫起来，小开第一次来咱们班的时候不正带着这块手表的吗？

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所有的人都糊涂了，这些尸块的主人，究竟是桑菊还是小开？如果那张面孔是桑菊的话，那这块手表又该作何解释？

警察经过初步的侦探有了更加惊人的结论。这些具被严重破坏的尸体已经开始腐败，在这样寒冷的冬天是需要时间的，就算是在开着暖气的教室里。初步断定死亡时间应该是在四天前的下午，也就是在周日。那么这并非是第一现场。这样的判断让学校里所有的人都不寒而栗，谁会把尸体在夜里运到教室里布置成这个样子。

诸般猜测尚未持续很久，一家医院的报警就接踵而至。他们那里丢失了一具尸体，是一具被火车轧死的女孩，她的尸块被放置在医院的停尸房里本打算第二天一早就送交殡仪馆火化。然而今天一早工作人员一打开沉重冰凉的冷柜抽屉就发现破碎的尸体一夜之间不翼而飞。

同学和老师都被限制在操场上小小的一块地上。大家止不住内心的惊惧和嘀咕。桑菊刚死，这个不知底细的女孩小开就突然出现坐着她的位置。现在桑菊的尸体被发现在教室里，小开又不知所终。

恐惧像是连珠的火球一个接一个撞击在我的心坎上。我在温度稀薄的阳光下，置身于人群中觉得头皮一阵阵发紧。如果说这些事情都是人力所不能做到的，那么，鬼魅能不能做到？那个噩梦一样的黑影，她是否真的能够帮我？

借着众多人的掩护，我站在人群中紧紧地闭着眼睛。思维已经不能承受这些疑问的折磨。桑菊的脸又浮现在脑海里，她仰着满是血迹的脸瞪着我，一脸的不甘心。而小开只在班里停留了一天，在这一天里，她唯一接触的人，就是曾和我说过话。我想起昨天她的种种古怪的表现还有晚上我所见过的异象。感觉到一种末日毁灭的绝望情绪。

我的手掌突然就被人握住了，借由手心里猛然燃起的温度使得我惊得一颤。睁开眼睛，桐柏，他悲戚地看着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从他的眼中我读出了另外的一种意义，除了害怕，更多的是一种悲伤，似乎这所有的来龙去脉都已然懂得一样。他紧紧地握住我的手，仿佛是下一秒我们就会永远的被割离在两个世界。

我们就这样彼此对视了很久，直到最后警察通知我们可以离开了。他才在一个个背影自我们身边擦过的时候低声问我，莫灵，我们该怎么办？他的眼中涌着闪烁其词的光，如同诀别。

第六章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我们这个班的课程取消了。我们被学校安排在礼堂里自习。昏暗的礼堂里人声嘈杂而压抑。桐柏一反常态地没有再疏远我，他就坐在我身边。我低着头只是觉得难过。上一次我们来礼堂的时候，桑菊在左，我坐在右边。桐柏去给我们买来零食好打发听报告的无聊与烦闷，还体贴的撕开包装。这样想着，心就又开始满是悔罪，寒意从脚下蔓延而上，我不由得跺着脚。直到桐柏凑过来说，莫灵，你冷不冷？

我摇摇头，转身看着他在昏暗中明亮的眼眸，又觉得委曲地点点头。然后桐柏悄悄地抓紧了靠近他的我的那一只手，试图给我一点暖意。我定了定神，幽幽地说，桐柏，你相不相信这世上真的有鬼神之说？

桐柏明显地愣一下，他认真地看着我，却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像是想起来什么，转而从另一个方向说起。你还记得吗，上一次咱们去函谷关旅游，有个老道曾经说起过招鬼之术。

这下轮到我惊诧了。是啊，那时候是我们三个人，我听到了这个说法，那么桑菊和桐柏也自然是知道的。只是，桐柏这时候说起这件事情，是要告诉我什么？

我假装镇定地对他撒了谎。我装作努力回忆的样子，然后点头说，恩，我好像有点印象。怎么了？你突然说起这件事情，那个办法真的是奏效的吗？

桐柏没有回答，他的身影让我觉得孤寂，仿佛心事重重因而有很多话不能明说。直到他低下头，莫灵，我想你到现在也不能肯定一件事情，其实，我喜欢你。

啊？我小声地惊呼，然后呼吸变得急促，很快又安静下来。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我说，而且你从来也不曾让我知道。

那时候桑菊对我也很好，我明白她的心思。你知道，桑菊是个要强的人，我们三个人一块都这么长时间了。我不忍心就这么直接的拒绝她。原本只是想慢慢地疏远桑菊好让她明白，然后她就会知难而退那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友情的部分也不会损失的太多。桐柏说到这里摇摇头苦笑道，到底是计划赶不上变化，那时候我哪会知道事情会变成今天这副田地。

我如同突然间在绝望中找到一份希望一样，悲伤和喜悦同时蔓延开来。这几天我一直不得不面对桑菊的死去，都没有再去想桐柏是否是喜欢我的。可是桐柏，我说，周末那天桑菊约我去那条铁路上，她说你已经答应她了啊。

那天她的确是找过我，她主动要求我给她一个答案，在你和桑菊之间必须要做出选择，于是我就拒绝了她。你知道桑菊的脾气，是容易冲动的。我看着她哭着打电话跑开，担心会有危险，就偷偷跟着她去了铁路上，然后看到了那一切。

听完桐柏对我说的，我不由得在心里连连惊呼，太糟糕了，真是太糟糕了，我一向不在走运之人的行列，可是为什么会一路荒唐至此。于是我叹了口气说，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桐柏，我是不是要去自首？我知道我是逃不掉的。

桐柏还是没有直接告诉我他的意见。他对我说，莫灵，那次旅游的时候没等那个道士说完，你和桑菊就拿着相机向前走了。我还站在边上听着，他说，你可以让这个鬼帮你一个忙，但是也要帮他解决一个问题来作为交换。而且，如果你招来的是厉鬼，那么情况就不是你所能控制的了。

听到这些，我突然感觉到背后腾起一阵寒气。我警觉地回过头，身后的座位上空无一人，可是却似乎模模糊糊的有着什么。

中午放学之后，我们陆续离开学校。走出防空洞一样的学校礼堂。有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桐柏和我走在一起，我们右边的位置少了一个人，它空着是在等谁？

学校门口是一条繁华喧嚣的马路，现在是中午，车流如潮，我们站在路边等待绿灯。

就在我们成功的横穿了马路即将抵达对面的时候。红灯骤然亮起，车流蜂拥而至。尖锐的鸣笛声瞬间刺破了耳膜，桐柏拉住我快步往前走，要尽快逃离这写潜在的危险。

就是在极短的时间里，一辆白色的救护车突然散播着急促的笛声，似乎是不受控制的极速朝桐柏冲过来。我眼睁睁地看着它越来越近突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喊不出声，此时，桐柏已经来不及躲闪，那辆汽车直直地把桐柏像是一件被抛出的玩偶一样撞得飞离而去。

冬日的淡漠阳光中，在我看着桐柏倒在血泊里的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在不远处的一片背阴的阴影里。那双报复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我冲进医院，焦急的询问着医生，那个男生怎么样了。我直直地看着他，目光锁在他的脸上，我害怕从他口中吐出的是我不能接受的噩耗。

你是说那个出车祸的男孩？医生说着翻开手中的病例薄，哦，那个叫桐柏的学生是吧。他所幸没死，不过也真是奇迹了，被汽车撞成那样还是逃过一劫，大概是年轻人身体素质比较好吧。他伤了颅骨，颅内大出血，损害了神经，今天上午已经被确诊成为植物人了。

他接下来再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到了。耳中嗡嗡然然的一片嘈杂，还是学校门口的那些声音，只是一刹那的光景。桐柏就已然成了这个样子。眼泪变成一张网，罩住了我的脸。

那个鬼魅到底是实践了她了承诺，抹去了桐柏的记忆，他永远都不可能再把我我罪行说出来，他永远都不能再说话，永远只能用沉睡的模样沉默着。

我错了最初的一步，以至于终于落得了今天这般田地。接二连三的错下去，桐柏在车祸发生之前已经告诉了我他是喜欢我的。可是时至今日，爱情根本已经不能挽救什么。我的脑子里是空白的，觉得天空苍茫，大地空旷，我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一起有过美好纯真的月岁，如今因为某日我的一次失手被彻底地摧毁，只剩下我一个人。

隔天下午，我得到消息，桐柏在成为植物人之后因为全身器官的突发性衰竭，已经宣布了死亡。他甚至没有熬过观察期，甚至在死亡的时候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我绝望地用手蒙住了脸。在一种极度的恐惧和忏悔中等待夜幕降临。这是在我召唤鬼魅的四天之后，我知道她将会出现，告诉我这一切因果。

第七章

午夜之后，是桑菊死后的第七天。这座城市刮起了猛烈的大风，锁死的窗户被吹得哐当直响。我蜷缩在家里。把自己藏在被子里面。她就在那时候出现，从窗帘之后的阴影里走出来，坐在我面前的床头。

我帮你完成了你的要求。她开口对我说，那声音像是似曾相识的音符从地狱深处冒出来一样，我抹掉了桐柏的记忆。

我悲恸地质问她，可是我并没有要你杀死他，他已经成了植物人，你为什么还要杀死他？

这不是我们之间的契约。这是我和他的事情。

你和他？

那天其实你们是一前一后去了你们住处附近的那条巷子。你要求我帮你抹掉桐柏的记忆，我答应了，虽然你还没有告诉我要拿什么作为交换。而我想你是知道的，桐柏喜欢你，在你离开之后桐柏又一次召唤出我，他说他不希望你背负着这么重的罪孽，他同样要求我抹掉你的记忆，代价是拿他的生命作为交换。我一样要帮他达到目的。这是我们之间的契约，永远不可以更改，也不可以食言。

这真相凛然直逼眼前，桐柏竟然也和我做了同样的事情。他和我的想法是一样的，他要让我忘记我杀死桑菊这件事情，他希望这一切还可以重来，还能够用什么办法做出补救。哪怕是死，只是因为他最后选择了我。虽然这爱情已经如此血腥而万劫不复。

眼前的黑影站了起来，飘到我眼前，她阴阴郁郁地说，你知道吗？人死之后，灵魂只能在人间逗留七天，那是命数，七日之后必须转生，不然就只能成为漂泊无依的幽灵。今天已经是第七天了，所以莫灵，我必须要遵守承诺，完成桐柏拜托我的事情。而你，也必须要付给我你应付的代价。

我的嗓子因为浑身的痉挛而不能发出什么声音了，我因为麻醉剂的作用而不能动弹，双手死死地抓住床框。瞪着这片鬼影悄然靠近着我，然后我喑哑而艰难地从嘴里吐出一句话，告诉我，你是谁？！

她停住了，黑黢黢的面容似乎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这片影子在我的眼前渐渐的清晰起来，残缺不全的身体，被车轮碾碎的头颅，后脑上涌出的鲜血，旗帜一样悬挂着晃动的手臂。残余的半张脸上写满了仇恨与悲伤。手臂上的一块蓝色手表滴滴地响着，似乎是在提醒着我，时间到了。

我止不住的抽泣起来，桑菊，我知道是你，我早该想到是你了……

黑暗中桑菊狰狞的向已经不能动弹的我伸出了手，那片腐朽的血色潮水一样的朝我覆盖了上来。

我们三个又可以在一起了，她抽回鲜血淋漓的手，心满意足地笑了。

第四个故事：霉菌

作者：羊羽

第一章

同学会那一天，我见到多年未见的霉菌。

“霉菌”是大学时大家给他取的外号。他的本名叫什么，我早已忘记。会忘记也是理所当然，和班上同学已十年未联络，这是十年来我参加的第一次同学会。

霉菌一进会场，立刻引起全场人员注意。女同学全在窃窃私语，男同学则在猜测他到底是谁。一开始，没有人认出他。是他自己大声地说：“你们都忘了我哦？”

听到他的声音，才有人惊讶地叫了一声：“是霉菌！”霉菌变了好多，大家都不相信他就是以前的霉菌，但是那异常尖锐的独特嗓音，让我们不得不承认：是的，眼前这个英俊潇洒的男子正是那个霉菌！那肥胖的身躯、丑陋的脸孔已不复见，取而代之的是精壮结实的身材、轮廓极深的脸孔，仿佛是从时装杂志里走出来的模特儿。大家除了惊异，就是不敢置信。我拿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久久忘了夹菜。

“霉……哦！不！林胜凯，来，这边坐。”以前班上的班花刘益芳像蜜蜂看到蜜似的黏了上去，令人看了就感到做作。想当初，她可是把霉菌的情书贴在公告栏上，并狠狠嘲讽他的元凶。

霉菌泰然自若地在刘益芳身旁坐下。他一坐下，周围的女生便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了一堆问题。因为我坐得很远，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应该不外乎怎么变帅、怎么减肥之类的话题。我身边的同学也在讨论霉菌的变化。从以前被排挤的肥猪转变成现在的大帅哥，理应受到大家的注目。

“你们看，霉菌都变身成大帅哥了，另外一个怎么一点儿都没变，还是一只丑陋的田鸡哦！”

第二章

他们说的田鸡就是我。

大学时代，除了青春期特有的忧郁外，造就我暗淡时光的另外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被班上的人排挤。大学的我非常瘦弱，因为遗传性近视的关系，戴的眼镜跟放大镜一样厚重，大一一入学就被取了“田鸡”的外号，被整整欺负了一年。被勒索、挨揍、被嘲笑、被辱骂，犹如家常便饭一般，每天都在这样的生活中度过。

班上有三个混帮派的男生，他们借着帮派的名义，每天跟我收取金额不等的保护费，美其名曰保护我。讽刺的是，带头排挤我的就是他们三个。一个班级通常都会有一两个惹人讨厌的人，只要有一小群人讨厌他，大家就会跟着排挤他。我们班就是这样一个典型的班级。

这样的情况，一直到霉菌转学进来才终止。

霉菌又高又胖，皮肤好黑，脸上的五官都被肥肉挤到正中央，使他的脸看起来就是一副狰狞模样。他的身上总是会有一股臭味，好像好多天没洗澡，又酸又臭，使得没人敢靠近他。他的脖子有一圈一圈的斑纹，有人说那是因为没洗澡长出的癣。他的头发好像从没洗过，发丝都纠结在一起，油腻地垂散在额前，而且衣服的腋下两处布满黑黑绿绿的小小斑点，所以他很快就被冠以“霉菌”的称号。

“王启宏？你是王启宏，没错吧！”叫唤声把我从回忆里拉回来。是霉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换到我旁边的座位上。

“你一点儿都没变啊！”也许霉菌的话中没带任何含义，但是听在我的耳中非常刺耳。是啊！你完全变了一个人，已经摆脱“霉菌”这个外号，而我还是田鸡一只。我有点儿不悦地回道：“怎么？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讽刺人啦？”

“你误会我了！”霉菌举起酒杯朝我致意。人变帅连动作都不一样了，潇洒的动作早已吸引全场女士的目光。老实说，我有点儿忌妒他这样的改变。

“还记得吗？我们在大学被整得可惨了！”霉菌朝我眨眼，手指着角落方向，“你看看那三大巨头，现在看到我都不敢过来找我说话！”

我往那三个噩梦的源头看去，他们已不像大学时那样意气风发。听说那三巨头大四毕业时，因为故意伤害罪被送进牢里，出来后的日子过得也不太好。难怪现在看起来意志消沉。

“他们当然不敢来找你啦！看看你现在变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我捶一下他的胸部，“哇靠！连胸肌都有啦！难怪那些女人对你兴致勃勃！”

“别提那些贱货了！”他突然激动起来，握着酒杯的手隐隐发抖。

“怎么……”我有点儿不解他的激动从何而来。被崇拜不好吗？这可是我深埋已久的愿望！

霉菌放下酒杯，双手握拳，或许是喝多了，双眼充满血丝，愤恨地说：“他妈的！我大学被欺负成那样，那些贱货只会在旁边看好戏，没有一个出来帮我！那个荡妇刘益芳更别说了！当初也跟着三巨头耍我！现在看我变帅了，就死皮赖脸地贴上来，真够不要脸的！”

我有点儿被他的怒气吓到。他应该为这样的场面感到高兴啊！被众人围绕、恭维，这是我梦寐以求的画面啊！

“你在生什么气啊？不要跟他们计较！”我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

“说真的，王启宏，以前只有你肯跟我做朋友，我很感谢你！为了报答你，我决定告诉你我是怎么变帅、变瘦的！”

我的眼睛突然一亮：“你不是靠运动变瘦的吗？”

“我才没运动咧！”他神秘地眨眨眼，“况且运动会让一个人变帅吗？”

“对哦！那你是去整形的吗？要不然怎么变化那么大？”

“我才没那个钱咧！还记得我的外号吧！”

“外号？你是说霉菌吗？”我不懂他怎么会扯到外号。

“没错！”他小心翼翼地贴近我的耳朵，“这全都是霉菌的功劳！”“霉菌的功劳？”我搞不懂他在说什么。

“对啊！”他爽快地点点头，却不再继续往下说，径自拿着酒杯啜饮。

我眼巴巴地盯着他，期盼他说明白什么叫霉菌的功劳。霉菌喝完了酒，意味深长地瞟了我一眼，嘴巴开启。我以为他终于要公布答案了，所以倾身向前，竖起耳朵预备仔细听。岂料他只是看我一眼，然后动作快速地起身，对我说：“不好意思哦！我还有事要去办。把你的手机号留给我，我打给你，到时再跟你仔细解说一下！”

第三章

接到霉菌的电话，已经是将近两个月后的事了。

“王启宏！”话筒里传来异常尖锐的嗓音。我一听就知道是林胜凯。

“怎么过这么久才打给我啊！差点儿都要忘了世界上有你这个人的存在了！”我没说错。

都快过了两个月，虽然前几个星期对他丢下一半的话还是十分介意，但是后来被生活和工作的忙碌冲淡了。若不是今天接到他的电话，我真会忘记那天同学会上的事。

“嘿嘿！没有啦！我在忙霉菌的事啊！现在研究已经告一段落了，我想等有成果了，再让你瞧瞧啊！”

“什么啊？”我还是听不懂他的话，有头没尾的。

“哎呀！电话里说不方便！你现在就到我家来！快一点儿！对了，刘益芳和三巨头都在这儿哦！”

“他们在你那里？”我有点儿不敢相信。刘益芳那个花痴会倒贴霉菌，我还不意外，但是三巨头竟然也会跟霉菌凑在一起，这我就难以想象了。

“他们怎么会在你那里啊？”我好奇地问。

“我在同学会上也告诉了刘益芳霉菌的事啊！我约她来，谁知道三巨头会一起跟过来……不多说了！我的研究快成功了，等你来就可以看到成果了！你快点儿过来啊！”

“咔”的一声，他将电话挂了。

我放下电话便迫不及待地开着车来到霉菌家，可是大门敲了老半天也不见人出来开门。我心里很是不爽，正想掉头就走。

“王启宏！”就在这时，头顶上传来叫喊声。

我抬头一看，霉菌从楼上的窗户中探出一颗头来。

“你等等我！我现在下来开门！”

我只好又回到铁门前等他。不到三分钟，霉菌总算下来了。

“刷”的一声，他拉开铁门，穿着汗衫和短裤，一身邋遢，跟同学会上的光鲜打扮差别很大。他连连低头，不好意思地赔罪：“对不起，对不起！刚在楼上忙，没听到你的叫门声！”

“怎么搞的嘛！”我连声抱怨，“敲门敲了个老半天也不下来，很热呢！”

“对不起，对不起！赶快进来请你喝杯凉的。”

一踏进他们家的客厅，一股刺鼻的芳香剂味道由鼻子冲入脑门，呛得我打了个喷嚏。在这股刺鼻芳香中，还混杂着一丝不知名的味道。他们家的客厅异常闷热，难怪霉菌要穿着汗衫短裤。客厅中的摆设简单，收拾得蛮干净的。

“坐啊！不要客气！”霉菌从冰箱中拿出一瓶饮料和一碟饼干，殷勤地招呼我。

我四处张望，这间透天厝（透天厝指由一户人家居住，占地面积很小，顶天立地式的建筑）除了霉菌，好像就没人在了。

“只有你一个人吗？”我问。

“我爸妈因为工作搬到南方去了，所以这里现在只有我住。”

“你怎么不一起去呢？”

“呃……”他思索了一下，随后眼神闪烁地说，“因为北方的天气比较适合我的研究嘛！”

我快被闷热的天气弄晕了，再加上芳香剂浓烈刺鼻，我赶紧喝了两大杯饮料提提神。这饮料口感奇特，是我以前没喝过的。微甜中带有一丝酸味，最特别的是它的颜色——深绿色。

“这饮料好好喝哦！口感好特殊，是什么饮料？”

“小麦草汁啊！你没喝过吗？”

“我是没喝过。”

小麦草汁是这味道吗？既然是草，怎么没有草味呢？我没喝过，所以无从比较。拿起了一块饼干，这饼干是圆形的，烘焙出的褐色中，有几丝黄色、绿色混杂其中，我想这应该是现在流行的香草饼干吧！霉菌从柜子中翻出好多厚本子，一一摆放在桌上，是好多本相册。

“喂！别再吊人胃口了！你到底要不要告诉我，什么是霉菌的功劳啊？”我已经有点儿不耐烦了，他拿出这些相册到底要干吗？

“别急嘛！”霉菌坐在我身边，拿起一本相册说：“我让你看看我的变化后再告诉你，你才会比较进入状态。”

“要进入什么状况啊？”我对霉菌实在是没办法。

他的行动模式太奇怪，不是我所能理解的。他翻开相册，里面全是他小时候的照片。霉菌小时候就很胖，一脸不讨喜的样子。他从婴儿时期、幼儿园、小学到大学，长相都没改变，唯一变的只有身高和那横向发展的身材，而且长相越来越丑陋，越来越狰狞。

他继续往下翻，下一页的照片就全是他“变身”后的照片。仿佛拉长了身高，就连脸型都变得不一样了！霉菌大学时可是著名的国字脸，现在的脸型却是轮廓线条分明、符合黄金比例的脸型。

“你是不是整过形啊？去磨骨了，是吧？怎么连最不能改变的骨骼都变了？”我怀疑地问。

“我哪儿来的钱去整形啊！”霉菌一口否认，“跟你说过是霉菌的功劳啦！你不要再怀疑东怀疑西了，等看完照片我自然会揭晓谜底！”

“真是的！那么神秘干吗？”我咕哝着，但不得不继续看照片。

一页翻过一页，和前面的照片相反，每看一张，就发现霉菌变得更帅、更英俊！看完了一本，霉菌再打开一本。

我有点儿疲惫地往沙发上一瘫，抱怨道：“还没完啊！”

“再看这本就好了！”霉菌急急翻开，好像怕我不想看似的。

我光看第一张就倒尽胃口了！那是一个大约三四岁的小孩，肥肥胖胖。照理说这样胖胖的小孩应该是惹人怜爱的，但这张相片里的小孩，面相丑陋，皮肤黝黑，留着一头和长相不搭调的长发，还穿着白色蕾丝长裙。仔细一看，这个小孩明明就是霉菌嘛！

我啼笑皆非地对他说：“喂！你很好笑啊！小时候还戴假发、穿裙子啊！一定是你爸妈搞的吧！”

“这是我姐啦！你看看她的变化。这也是霉菌的功劳哦！”

第四章

随着页数的增加，照片一张比一张惨！那布满青春痘的脸颊，因为肥胖，五官全挤在一起，不合年龄的满脸皱纹——活了二十几年，我从未见过如此惊人的面貌！这张脸孔在我心中留下了深刻的烙印——是无比恐惧、无比惊悚的烙印！唯一能看的只有她的一头乌黑长发，闪闪发亮，总算能抚平一些我心中的冲击感。再看下一张照片，我不禁轻喊出声。

这……这真是让人惊讶！照片已经不是恐怖的肥胖怪物，而是一个身材高挑、气质高雅的女子。她明眸皓齿，一双大眼睛在瓜子脸上显得特别引人注目。鲜红的樱桃小嘴、脸颊上的红晕，真是难得一见的美女！

“怎么样？这样的变化够惊人吧！”霉菌得意地笑着，“这也是我帮我姐塑造的成果哦！”

“怎么可能？！”

我一把将相册抢过来，放在腿上一页页地翻着。这分明是两个人嘛！但是霉菌的变化又让我不得不相信：这真的是他姐。尤其是那头始终不变的美丽长发，披散在肩上，让人一眼就认得出来。对于眼前的这个美女，我想任何一个男人看到都无法不心动吧！就算只看到照片，我也心动不已！

“你姐姐现在在哪里啊？没有跟你住在一起吗？”我带点儿期待，好奇地问。

“她啊……她跟我爸妈都住在南方。”

“是吗？”我边翻阅照片，边打听：“她做什么工作啊？多大了？”

“你好像对我姐很有兴趣哦！”霉菌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说。

“美女应该很多人都会有兴趣吧！况且是你姐这样的大美女！快说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也就算了，怎么连你姐的变化都那么大？”

“这说来话长。”霉菌清清喉咙，“你应该知道我外号的由来吧？”

“咳，知道啊。”又提到他的外号，看来大学被欺负的阴影在他心中挥之不去。

“记得以前我的制服腋下都会有霉斑吧？老实说，那真是我太懒，懒得洗制服的结果！没想到，这造成我大学三年悲惨的生活，在大学毕业后给了我另一个不同的人生。”

“这……怎么说？”

“大学毕业的那一年暑假，我腋下开始发痒。那种痒，是由皮肤里层痒到表层的痒。过了没几天，我发现腋毛一撮撮地掉落。我抬起手仔细察看，我的腋下竟长出黄绿色的小花！”

“好扯！”我嗤笑。我来这儿可不是听他说些空话的。

“听我说下去！”霉菌正色，严厉的目光扫向我，“我的腋下长出霉斑，那霉斑好似一朵盛开的小花，生长在我的腋下。怪异的是，我腋下的肌肤变得特别光滑，和周围的皮肤真的差了好多。也许是腋下的湿度和温度适合霉菌生长吧！霉斑越长越多，但我丝毫没感到困扰！因为它长到哪儿，那里的皮肤就会变得好细致。我于是突发奇想，将腋下霉斑取下，放置在培养皿中培养。效果很好，不过一天工夫，培养皿就被霉菌占满。我把一点儿霉菌放在手臂上，它们瞬间侵入皮肤里，以惊人的速度蔓延成一大片，伴随着让我发狂的奇痒。不到几小时，霉菌就脱落了，痒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光滑细嫩的肌肤。我想，既然这霉菌那么神奇，何不试试用在脸上、身上呢？我花了三天时间培养霉菌，把霉菌养了一浴缸，将全身泡进霉菌堆里。不用几个小时，忍耐过无比的奇痒后，随之而来的就是这样完美的结果。”

霉菌站起身，在我面前转了一圈展示他的身材：“如何？这不就是霉菌的功劳吗？不！不是功劳！是奇迹！”

“这……”我瞠目结舌，好像刚从梦境中醒来。

他说的话可信度有几分？

“你……有没有去看医生啊？”

“为什么要去看医生？你觉得现在完美脸孔、完美身材的我要去看医生吗？若这真是一种皮肤病，也是一种可以让人蜕变的皮肤病啊！我甘之如饴，不需要医生！”

霉菌误解我的意思了，我指的是他的头脑。看我一脸无法置信的表情，霉菌耸耸肩：“无所谓，我当初跟刘益芳讲时，她也是和你一样的表情，但是她看了我的作品后，就不得不相信了！”

“作品……也包括你姐吗？”我想到他姐，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大变身。

“当然喽！我姐可是我的得意作品之一！这样的好处怎能由我一个人独占呢？我当然要让我那可怜的姐姐也尝尝美丽的滋味！”他骄傲地说。

“你不是说刘益芳他们也在这儿吗？怎么都没看到人？”

“对哦！我都忘了！正好，你现在上去刚好可以看到研究成品！”

霉菌领着我，走向客厅后方的楼梯。顺着阶梯拾级而上，那股莫名的味道愈发明显。淡淡的霉味，混合着酸酸的腐臭味，在芳香剂强烈的香味中慢慢显现出来。越上去，这股霉臭味就越明显。

我忍不住掩鼻，皱起眉头问：“这是什么味道啊？好臭！”

“没办法，这是研究产生的味道。”霉菌回过头，丢给我一个苦笑。

五楼是一个阳台，简陋的铁皮屋占去了所有空间。我们站在铁门前，臭味已盖过芳香剂的味道，强势地侵略了我的嗅觉。看来那臭味就是由这铁门细缝飘出来的。我极力忍住呕吐感，单手捧着肚子，感觉刚才吃下的饼干和饮料在肚中翻滚。

“我要开门了哦！”霉菌眨眨眼，仿佛魔术师打开魔术箱似的，神秘而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铁门。

当他开门的那一瞬间，一股似雾的气体冲了出来。

“啊！”我终于忍不住弯身干呕。“他妈的！这是什么味道啊！”这味道比刚才闻的更强烈一百倍！

“嘿嘿！第一次闻到就会这样，我已习惯了！”霉菌侧身，要让我先进去，“没办法，为了研究，要配合温度和湿度，连冷气都不能开。没关系，过久了你就习惯了。”

我白了他一眼，这样的臭味，闻久了恐怕会中毒。我走进铁皮屋，屋内空荡荡的，在中央有张长方形实验桌，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桌子旁则是一个大浴缸。我扫视了室内一遍，发现两处角落里有两块用大黑布掩盖住的物体。我靠近浴缸，里面全是发黄发绿、毛茸茸的东西。

“那就是大功臣——霉菌了。”霉菌走向角落，自言自语地说，“不知道成功了没……”

我好奇地跟随在后面。霉菌将黑布掀开，第二波臭味马上扑鼻而来。我紧闭眼睛，用力捂住鼻子，停止呼吸几秒钟。待我再度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却是令我不敢相信的东西！那是一大块肉，肉块上处处覆盖了霉斑！黄色、绿色、黑色、灰色混杂的霉斑，像丝绒似的遍布在肉块上。我这才明白这就是腐败味、霉臭味的来源。

“这……你拿猪肉做实验？”我问。

霉菌若有所思地蹲下，不理会我的疑问。

“还是失败了？怎么会呢？是温度不对吗？还是体质不合啊？”他念叨着，伸出手拨开肉块上的霉斑。

“这……这不是……”

拨开霉斑后，出现的是一张有着完整五官的脸！扭曲的脸孔，翻白的双眼，全覆盖在霉斑下！但是……但是那嘴角旁的痣……是那么熟悉！

那是刘益芳啊！再细看，没错，是她！昔日美貌已不复见，令人看了惧怕的脸孔和她生前的美丽形成强烈对比。她的身体全被霉菌侵蚀，已经看不出肢体形状，融化成一堆肉块，只有脸还是那么清楚。若不是那张脸，我真会以为这是一块菜市场买来的猪肉。

“你看看，你看看！大美女失败后的样貌就是这样，好讽刺啊！”霉菌摇摇头，叹道。

出现在他脸上的却是讥笑的表情。

“真是活该！这样的女人，难怪会死，死了最好！”他不放过已经死亡的刘益芳，在她的尸体上啐了口口水。

我整个人被这样惊人的画面吓傻了，呆愣地僵直身体，看着霉菌下一步的动作。

他往旁边更大块的物体前进，用同样的动作掀开黑布。黑布下是比刚才刘益芳更大块的肉块。

霉菌诙谐地说：“哦哦！惨不忍睹啊！”轻松的口气和现在沉重的气氛一点儿都不搭调。

我下意识地趋前观看。数量庞大的霉斑同样布满这体积惊人的肉块。有几处还显露出肉色，但霉菌迅速地蔓延，很快遮掩了肉色。

“你看，他们三个人的感情那么好，死了都靠在一起，不愧是好兄弟啊！现在真的去地府做好兄弟啦，哈哈！”

三个人？我不禁打起冷战，一股寒意从背后袭来。这个巨大的肉块……该……该不会是三巨头吧！恐惧的念头在我心中浮现。

霉菌拨开一部分霉斑，可能霉斑渗入太深，有一部分尸肉竟随着他的拨弄落下。我望着尸肉的断层面，无数的细毛渗透进肌肉里层，好像有生命般，不停蠕动着往内侵蚀。那块尸肉呈现死黑色，没有流血。

“啧啧，真惨！”霉菌拿起那块尸肉，往墙边垃圾桶丢去。

“你看看，少了鼻子怎么见人啊？”

我仔细看向那巨大尸块，被他拨弄的那一块其实是一张脸，不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脸的正中央是一个大窟窿，鼻子和四周的肉都不见了。整张脸是凹陷的，血肉模糊，还布满了黄绿黑灰混杂的霉斑。我看了好久，才发现那是三巨头中带头的老大！

他慢条斯理地把部分霉菌拨开，我方能看出这巨大物体的实际形状。三个人的上半身还看得出形状，下半身已化为一摊肉泥，无数霉菌覆盖其上。他们三人紧紧相拥，脸孔因恐惧而扭曲，张大的嘴里布满丝状霉斑，像小麦草盆栽一样。这些霉斑从嘴中茂盛地生长，不只嘴，它们嚣张得连鼻孔、眼睛都占据了。

我震惊地站在原地，完全忘了自己现在的处境！直到霉菌转过头来，阴森地看着我，邪魅地笑着说：“你看，这些都是失败的实验品。我想应该是湿度的关系吧！最近没有下雨，天气太干燥了。实验就是这样，不可预测的变数太多。”

他站起身，拿着一根棒子在我眼前晃。我因为受惊吓，整个人全身无力、昏昏沉沉，等定神细看后，才发现他手中的“棒子”竟是一只手臂！

“想当初大学时是怎样被他们欺负啊！现在人死了，这么轻易地就夺下他们一只手臂！王启宏，要不要玩玩看啊，他们不是也欺负过你吗？”

他把发霉的手臂直往我脸上送。我吓得跌坐在地上。

“怕什么？不过是一只手臂！”他将我拉起，把我拖向全是霉菌的大浴缸。“你放心，这次实验一定会成功！你的身高、体型，跟以前的我完全一样！现在的温度、湿度也和我变身时一样！一定会成功的。”

什么？！他说的霉菌的功劳原来是这样？！我到现在才明了。那三巨头和刘益芳一定也是被他骗来的，成为他那变态实验的牺牲品！

他硬压着我的头，想让我浸入充满霉菌的浴缸中。我睁大双眼，看着那堆霉菌蠕动着，仿佛有生命似的拼命想往我脸上爬。我感觉全身被霉臭味笼罩，眼睛也被熏得泪眼蒙眬。

猛然想到那堆尸块的惨样，我可不能落到那个下场！求生意志让我力气大增。我使出全身力量，身体往后一撞，头也顺势往上一顶。霉菌哀号一声，往后退了几步，双手捂住鼻子。看来那一撞撞断了他的鼻梁。

他怒吼着：“可恶！你弄伤了我的脸，我最自豪的脸！我饶不了你！”随后他张牙舞爪地朝我冲来。

第五章

我马上回头冲下楼梯。

混乱中，我失去了方向感，像只无头苍蝇，有路就冲，有楼梯就下。霉菌的脚步声、叫骂声在后面急起直追。还来不及到一楼，我心急地随手推开一扇房门，进去后马上锁上喇叭锁。

霉菌追过来，敲着门大喊：“你这王八蛋，给我开门滚出来！”

我靠在门边喘着气，环顾房内，想要寻找出路。房间中同样充塞着一股霉味，唯一的窗户用厚重的窗帘遮掩住光线，整个房间一片阴暗。

在墙角好像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我还来不及看清是什么东西，“它”就动作迅速地朝我走来。等到我的眼睛适应了黑暗，我才看清“它”的真面目！

这……这是什么？眼前的东西有整整两米高，庞大的身体上布满了霉斑！它的五官已经被霉斑遮掩得看不见了，连眼睛也只剩下两道细缝。这是什么怪物？它应该是个人，只是霉菌让它失去了人该有的形态！我害怕地慢慢移动到墙角。我不敢轻举妄动，怕它直接扑上来。以它的体型，要制伏我是轻而易举。我听到钥匙转动锁的声音。糟糕！这是霉菌的家，他当然有钥匙可以自由进出，看来我是羊入虎口了！

霉菌开门进来，看看站在房间中央的庞然怪物，那个怪物朝他“咕噜咕噜”地叫。霉菌微笑着点点头，再转头看看我，邪恶地笑着说：“王启宏，你不是对我姐蛮有意思的吗？恭喜你，看来我姐对你也挺有好感的。”

什么？！这个怪物是照片上那个婀娜多姿的女子吗？我真的不敢相信！但是瞧见那怪物一头乌黑的、和身体脸孔完全不符的黑发，我不得不相信！

“我姐很可怜的！她好日子过了没多久，霉菌就开始侵蚀她的身体。先是最重要的脸，然后是身体。我用尽方法，都无法阻止霉菌的生长。不到一个月，她的体形开始膨胀，脸也变形，就变成这样一个怪物。”

霉菌上前，爱怜地亲了亲怪物（应该说是他姐）。奇异的画面。

“我会这样不顾一切地做实验，完全是为了她！我要我姐再回到那段美丽时光！王启宏，拜托你配合我！帮我完成这个实验！我保证这次绝对不会失败，你一定可以变成一个美男子！真的，我保证！”

“呸！”我用力地朝他吐了口口水：“你有病啊！林胜凯！谁会答应你这个无理要求！什么霉菌，我看你疯了吧！”

“很好，你竟敢这样对我。”他优雅地擦掉脸上的口水，凶恶地瞪我一眼，随后退到门外，还不忘对我一笑，“祝你和我姐有段幸福时光！”

“咔嚓”一声，他将门锁上。顿时，我感到自己深陷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中。

那怪物朝我慢步走来。喉咙里还不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我不断地退，退，退，退到了另外一面墙边，再也无路可退。

它靠向我，好似要向我索吻。它身上的霉菌不停地摇晃着，争先恐后地要攀上我。

逃命！逃命！我要逃命！这个念头不停地在我脑中盘旋。我不能死在这里！不能变成跟他们一样的惨状！

我低头一钻，从怪物身边钻出，往窗户跑，却被一个东西绊倒，摔在地上。我起身一看，赫然发现那是两具布满霉斑的骸骨！它们紧紧相拥，骨上还有未烂透的腐肉。我的脑中顿时浮现恐怖的想法。这两具骸骨……其实就是霉菌的爸妈！

霉菌说他姐姐跟爸妈在南方，但他姐却变为一个怪兽，而且还留在这个家里。那这两具骸骨，岂不就是他的爸妈？！他们根本没去南方！他们全都是霉菌实验下的牺牲品！形势不容我多想，怪兽已经悄悄到我身后，伸长的手眼看就要抓住我的肩膀。

我滚落在地，奇迹似的只受了点儿轻伤。好险那是二楼，否则不跌断腿才怪！

我的车子就在眼前。我连忙起身，跑到车前，掏出车钥匙。

霉菌听到玻璃打碎之声，从破掉的窗户探出头来，看到我正打开车门，他慌乱地大叫：“你别走啊！没有你，我不能做实验！我要救我姐姐啊！”

此刻，我心中的恐惧惊慌已被无限的愤怒取代。没见过那么变态的人！他真是有病！我不怕他追来，因为我已坐在车内，发动引擎。

我探出车窗破口大骂：“去你妈的！鬼才做你的实验品！你他妈的变态！滚去看一下精神科医生吧！”

“好！”霉菌被我激怒，凶恶地回我，“你竟敢这样说我！你完了！不管到哪儿我都能找到你！你逃吧，尽量逃吧……”

不待他说完，我立即踩下油门飞速离去。

第六章

我边开车边回想霉菌刚才说的一定要找到我的话。我完了！以他那样偏激又变态的个性，他是有可能找到我！找到我后，他不知道会用什么方法对付我？想到这儿，我就毛骨悚然。

该不该报警？告诉警察有三具尸体……不对！是五具外加一个怪物在霉菌家。但是，谁会相信我？就连我自己都不太相信刚刚经历的一切。

太不真实了！好像在做梦似的。那些毛茸茸的肉块、那个怪物，这是现实中会有的东西吗？但是身上的味道又让我不得不相信。

那股霉臭味仿佛粘上了我的身体，整个车厢充斥着难闻的臭味。算了，我决定不报警，尽量避免麻烦！现在的我要做的是想想怎么逃离霉菌。

回到家后，我简单收拾了一下，退了房，去其他地方租了个房子。我又担心霉菌去我公司找我，一咬牙把工作也辞了，在另外一家公司找了个销售工作。生活开始回复到原来的轨道，朝九晚五的上班生活，让我渐渐遗忘了曾经的恐怖经历。

一切都平静了。一如往常的深夜，我下了班，将车子停在小区停车场，步行到家门口。偌大的小区里空无一人。这个时间人们应该都睡了。我独自一人享受沁凉的夜色，这样的感觉不错。我转个弯，拐入小巷子，准备抄近路回家，赫然发现前面电线杆下站了一个人。

那个人怪异地穿了件黑色大衣，还戴顶黑色渔夫帽。这是盛夏午夜，尽管有点儿凉，但应该不至于凉到穿大衣的地步吧。我觉得奇怪，却没有多想，继续往前走。

一靠近他，一股莫名的味道慢慢浮现。这是我熟悉的味道，不甚好闻的味道。好像在哪里闻过？一时半刻，我竟想不出。

走近他，他仍然没有动静。应该在等人吧，我想。和他擦身而过，那股味道瞬间直冲脑门！有什么在我脑中一闪而过。来不及回想，黑衣男子的大手往我肩膀上一拍，异常尖锐的独特嗓音喊着我的名字：“王启宏！我终于找到你了！”

这声音、这味道……我浑身一阵战栗。“霉菌！”我脱口而出。

“嘿嘿！不错嘛！看来你没有忘记我！”他将帽子脱下，诡异地看着我，一脸得意的神情，“你还真难找！不过我说过，无论你跑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亲爱的老同学，我们现在不是见面了吗？”

没想到还是被他找到了！他是来报复的吗？他会怎么对付我？我全身发抖，忘了逃跑。霉菌贴向我，臭味愈发明显。他没有我想象中的凶狠，反而以哀求的眼神看着我说：“我真的没办法了……王启宏，你行行好，帮我完成研究。真的，没有你不行啊！”

“你……你在说什么啊！”他还是不死心！还是要我做他的实验品！

“真的，我没办法了！只有你……只有你可以救我……求求你帮帮我！”

他将大衣袖子拉开。他的手竟然布满了霉斑！没有霉斑的部分也红肿溃烂，散发出一股腐烂的味道。

“霉菌开始侵蚀了……先是从腋下，再后来是手。现在已经布满全身了！怎么办？你一定要帮我！我不想变得跟我姐一样！她已经化为肉泥了！我不想变成那副丑陋的样子啊！”

“你……”我惊诧得说不出话来。

“我没办法可想了……只有你！我要从你身上采样，把你身上的霉菌重新植入我的身体。不这样做，就没有办法停止霉菌的生长啊！”

我无奈地说，声音还带点儿哭腔——我知道自己快承受不了这样的恐惧了。“为什么一定要我？”

“不是你不行啊！你的体型跟以前的我一样，唯有你，才能成功地完成这实验。”

霉菌用力地摇晃我的肩膀，激动地喊着：“一定要你才行啊！求求你！只有你救得了我！我们不是好朋友吗？我什么都愿意跟你分享！你一定要帮我啊！你不能见死不救！”

呸！什么好朋友！是谁说我完了？是谁要牺牲我去救自己的命？这样的要求有谁会答应？况且我们根本不是朋友，只是再度重逢的大学同学！这样的话我没说出口，因为霉菌已经陷入歇斯底里的状态。

他站起身，用力扯下大衣。大衣里还穿了件毛衣……不对！那不是毛衣！那是一层霉斑啊！他虽全身裸露，但霉斑布满身体，好像穿着衣服一样。透过阴暗的路灯光线，那些霉斑依然波浪般地在他身上游走。

霉菌双手胡乱抓身子，痛苦地说：“好痒！真的好痒！我快痒死了！痒到无法穿衣服！求求你一定要救我啊！我快死了。”霉斑在他的抓挠下，大量地落了下来。仿佛下雪一般落在地上。地上，他的双脚已经不见了，化为一摊肉泥。

“霉菌！你……你的脚！”我惊喊。

霉菌往下一瞧，悲痛地说：“你看，惨了！这下真的完了！没救了！没救了！”

那些霉斑由皮肤表层深入他体内，侵蚀他的细胞。我亲眼看见，他的脚由小腿、大腿渐渐往上化为肉泥。地上的肉泥越来越多，范围越来越大。我的脚都吓软了，只能用手撑着远离正在融化的霉菌。

“快一点儿！快点儿救我！我要带你回我家，继续未完成的实验！快点儿，趁现在还有救！你快点儿把我抱起来，带我回家。”

他不断地催促我。尽管我想帮他，但是要怎么帮？他融化的速度越来越快，转眼间下半身都没了。红色肉泥上覆盖着无数霉斑。看我坐在地上没动静，霉菌的眼神从哀戚转为愤怒。

“可恶啊！你竟想见死不救！”当他说这句话时，已经只剩下肩膀以上的部分了。

“你这家伙，我早知道你是这样卑鄙的小人！大学时你就是这样！让我代替你被欺负，你好脱身！你真卑鄙！”

只剩下脖子和头，霉菌的眼睛睁得跟牛一样大，恶狠狠地瞪着我。那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你以为你能逃过一劫吗？”他冷冷笑着，“你以为霉菌只能采样植入体内吗？那你就错了！我告诉你，其实霉菌也能用吃的传播，只是效果比较慢罢了！呵呵，你完了！你完……咕噜……咕……”

他融化成为一摊肉泥，覆盖着霉菌绒毛的肉泥，只剩头发没有融化。肉泥不断冒泡，咕噜咕噜的泡沫好似在宣泄他的遗憾。实验失败的遗憾。可怜的霉菌，他一定想不到自己也成了失败品。

突然，我想到了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其实霉菌也能用吃的传播。”

这……是什么意思？我想起那次去霉菌家，曾经吃过的绿色饼干和饮料。那奇特的颜色、饼干上面的丝状物体，现在回想起来，那不就是霉菌的颜色和形态吗？莫非，我无意中早就吃下了霉菌？

我害怕地举起手臂检查腋下。我的腋毛已全都掉光，取而代之的是一丛丛黄绿黑灰相间的小花。它们波浪状地迅速蔓延着，四周的皮肤变得异常光滑。而且……一种令人难以言喻的痒，还有一股浓烈的霉臭味，从我的腋下散发出来。

第五个故事：邪歌

作者：庄秦

第一章

这件事发生在三年前，当时，我带着两个学生，一男一女，男的叫龙飞，女的叫安画，来到川渝鄂交界处的一个乡村，进行田野调查。

对了，我得介绍一下自己。我叫庄秦，大学教师，在N大带研究生，研究方向是民间风俗的沿袭与变迁。这次我带龙飞与安画去西南乡村要进行的田野调查，则与民歌有关。

大家一定听过一首叫《龙船调》的民歌吧？女声唱，“——妹娃要过河，哪个来推我吗？”男声接，“——我来推你嘛！”可能大家不太清楚，这首歌主要流传于湖北利川，早在20世纪80年代就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评为全球最优美的25首民歌之一。

而在与利川交界的川渝地区，则有一部分当地人将这段歌词唱为，“——妹娃要过河，哪个来背我吗？”“——我来背你嘛！”

推与背，仅有一字之差，但其中蕴含着多层意义的差别。

所谓龙船调，原是利川群众逢年过节划采莲船时常唱的一首民歌，描绘的是一个活泼俏丽的少妇回娘家时，途经渡口，请艄公摆渡过河的一幅生动画面。艄公用粗竹竿撑船，一个“推”字，便将艄公的撑船动作描绘得淋漓尽致。

而把“推”改为“背”，整个故事都变了。

可以设想一下，一个活泼俏丽的少妇走到渡口无法过河，于是大声问：“妹娃要过河，哪个来背我吗？”然后，一个小伙子跑出来，自告奋勇道：“我来背你嘛！”在这幅画面里，少妇与艄公不再是雇主与雇工之间的关系，而衍生出了另外一层意义，那就是男与女之间有可能产生的一种关联。

我带着学生来到的这处乡村，村子附近流行的龙船调，歌词里唱的便是“背”而不是“推”。至于我为什么要如此强调这一点，是因为这个字将在接下来的故事里，起到极为重要的作用。

再回到我讲的这个故事里来吧。

介绍一下我的两个学生。男学生龙飞，长得非常帅气，个头算不上高，但眉清目秀，头发蓄到了肩膀上。不过，他缺乏一点儿阳刚之气，乍一看甚至还略有一些阴柔的气质。女学生安画则完全不同，她留着短发，头发一根根竖立在脑袋上，做事也风风火火，今天能办完的事，决不会留到明天。

他们与我来到这个叫雪融的小村落时，也曾问过我，这次的田野调查究竟要侧重于何种细化的研究目标。我含糊其词地告诉他们，这次我们要调查的就是民歌在不同地区的千差万别，以及人们对当地民歌抱着什么样的态度。

听了我的回答，龙飞立刻吐了吐舌头，好奇地问：“人们又会对当地民歌抱着什么样的态度呢？当然是喜欢啊！”

安画则打断他的问话，自顾自地大声说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所说的‘当地人当然会喜欢当地的民歌’这个论点，必须通过一番细致的田野调查才能得出结论。”

“什么样的田野调查？”龙飞问。

我插嘴答道：“安画说得很对，我们就从这儿流传的民歌展开田野调查。在来之前，你们都学过那首《龙船调》，歌词是‘背’，而不是‘推’的那个版本。”

说到这里，我们正好走到一处河滩。在我们面前的是一条卷着白浪的小河，河滩上遍布形态各异的巨石。河不宽，但水流湍急，一条小船横在岸边，正等待着过河的客人。看得出这是个小渡口，河对岸就是雪融村。

我笑了笑，对安画说：“好了，你就在这儿放声唱那首‘哪个来背我吗’版本的《龙船调》吧！”

第二章

“现在就唱吗？”安画问。

我点点头，又转过头对龙飞说：“等到安画唱到‘哪个来背我吗’的时候，你来接下一句，就是‘我来背你嘛’这一句。”

“在这儿唱？”龙飞变得有点儿忐忑，他不安地四处张望。当他看到有几个乡民在渡口正准备上船时，不禁问，“真要在这儿唱？这样不太好吧？怪不好意思的……”

“有什么不太好？又有什么不好意思？”安画瞪了龙飞一眼，道，“我们是来做田野调查的！调查不是请客，也不是吃饭，得用心来做！”

说完后，安画便毫无顾忌地挺起胸膛，大声唱起了《龙船调》。

“正月里来是新年哪伊呦喂/妹娃子去拜年哪呵喂/金哪银儿索银哪银儿索/阳鹊叫啊是捎着莺鸽/啊捎着莺阿鸽……”

安画的嗓音很棒，高亢有力，又略带一点儿中性气质，一开唱便吸引了渡口边正准备上船的村民的注意力。他们回过头，全都惊讶地望着正在唱歌的安画。我留意到，村民的神情似乎有点儿不太对劲，脸上除了惊讶之外，竟还挂着一丝疑虑，以及一丝恐惧。

与此同时，一个五大三粗的村民抬起腿，大步流星地向我们走了过来。

安画则唱完“啊捎着莺阿鸽”这句歌词后，略作停顿吸了一口气，然后准备用湖北当地话唱出下一句歌词——“妹娃要过河，哪个来背我吗？”而龙飞虽然有些胆怯，但也跟着吸了一口气，准备等安画唱完这句歌词，就来接下一句——“我来背你嘛”。

他俩都没注意到，我已经摸出了DV摄录机，正录制着他们唱歌的情形。

就在安画唱出“妹娃要过河——”，还没问谁来背她时，那个五大三粗的村民已经快步走到我们面前，突然扬起手，在他的手里，竟然握着一块结结实实的砖头。

然后，他的手臂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的一声，砖头落了下来，正好砸在龙飞的肩膀上。

“啊——”龙飞发出一声惨叫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而安画也被这突发事件吓了一跳，歌声戛然而止，惊恐地望着那个五大三粗的村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则用DV机记录下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一个镜头也没有漏掉。

“你、你、你——你要干什么？”安画反应过来之后，一个箭步冲到大汉面前，伸出手猛地一推，她力气真大，竟把那五大三粗的大汉一把推倒在地上。

而龙飞像女孩一般，脸上挂着泪水，竟然“嘤嘤嘤”地哭了起来。

那大汉在地上翻了一转，爬了起来，狂笑一声后，怒道：“你问我要干什么，我刚才救了你们，你们知道吗？”

我端着DV，饶有兴趣地问：“你说什么？你说你救了他们？”

大汉点点头，说道：“在河边，千万不要唱《龙船调》！否则，会惹来水鬼的！”

第三章

乡野传说是个很有趣的东西。

这类通过群众口口相传的民间传说，往往具有一定的灵异色彩，比如北京375路公共汽车灵异事件、1995年重庆僵尸事件、1998年空军某部大漠追杀UFO事件（在此不赘述，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在网上搜索一下）。这类事件都有着共同的特点，没有官方记载，但许多人都信以为真，甚至在一定时间段内造成大面积恐慌。

作为社会科学研究者，乡野传说与现实生活的相互影响，便成为我的重点研究对象。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种传说与现实的互相影响，其实具有很强的战略意义。举个简单的例子，两军交战的时候，一方潜入对方腹地，散布别有用心的谣言，而这种谣言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起到作用，我的研究成果就能够提供比较翔实的数据支持。

所以，在很多年以前，我就开始致力于研究“人为干预的乡野传说，能否改变民间习俗”这个看似古怪的论题。

在我带着龙飞和安画来到雪融村的这个时间段，再朝前推五年，其实我已经独自一人来过这个小村庄。当时，我穿了一件破破烂烂的外套，戴着草帽，胡子也没刮，还戴了副墨镜，看上去就像个流浪汉一般，来到雪融村外的这处渡口。

雪融村离“龙船调”的发源地利川很近，所以在渡口这儿我也听到有人正欢快地唱着《龙船调》。活泼的女孩娇笑着大叫：“妹娃要过河，哪个来背我吗？”在一旁水田里插种秧苗的小伙子便头也不抬地大声呼应：“我来背你嘛！”然后小伙儿姑娘一起笑个不停。

不仅小伙姑娘会唱《龙船调》，在河边，我还常常能看到小孩子也在唱这首有趣的民歌。

而我要留意的，正是那些唱“龙船调”的小孩子。

小孩唱民歌，通常是当作童谣来唱着玩。而据我分析，童谣正是乡野传说一个极为重要的传播方式。比如1995年重庆僵尸事件的谣言，便是由小学生群体进行传播的。

所以，我躺在河滩上，当听到有小女孩唱到“妹娃要过河，哪个来背我吗？”然后停顿，等待着小男孩接下一句“我来背你嘛”的时候，我就立刻一跃而起，手里拿着一块石头，朝男孩扔去。

当男孩女孩质问我干什么的时候，我便郑重其事地说：“你们知不知道，刚才我是救了你们的性命！在河边，千万不要唱《龙船调》，否则会惹来水鬼的！”

接下来，我就要告诉小孩子们一些我自己编造的谎言了。

我告诉他们，在邻县一个叫东溪的村子里，有个女孩在河边唱《龙船调》，唱到哪个来背她的时候，立刻就跑来了一个男孩，一边唱，一边把女孩背在了后背上。然后，那个女孩不知从哪儿摸了一把刀出来，割断了男孩的脖子。男孩气绝身亡，倒在河里，血飞快地流出来，当附近村民跑过来的时候，男孩身上的血已经一点儿不剩了，那女孩则吓得呆立在河岸边，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刚才手里的那把刀也莫名其妙不知所踪了。

我还会告诉小孩们，女孩在河边唱《龙船调》的时候，惹来了河里的水鬼。水鬼整天都忙着拉人下水找替身呢，所以顺势上了女孩的身，吸引男孩来背女孩。而当女孩被背起来的时候，水鬼就会把自己的手变成一把刀，割断男孩的脖子。

最后，我则会对孩子们说，我之所以知道这个故事，是因为那个被杀的男孩，是我二伯父同学家的小孙子。

在邻县，真有一个叫东溪的小村子，但那里人烟稀少，非常闭塞。几乎每个近水的乡下地方，都流传着水鬼的传说，所以我才会以水鬼为蓝本编造这个很有群众基础的乡野传说。至于二伯父同学家的小孙子，则是在一个编造的故事里增加一个看似有可信度的人物，就会使整个故事变得更加具有迷惑性，更能让别人相信这是真的。

接下来，我每隔两三个月，就会打扮成流浪汉，在雪融村附近的河边踟蹰徘徊。当听到有小孩唱《龙船调》时，我就会扔着石块上前阻止，并把自己编造的这个水鬼故事讲给小孩子们听。

当我如此这般进行了一年的铺垫活动后，就不再到雪融村来了，任这个由我编造的乡野传说，自行在雪融村附近流传。事实上，我建立了“人为干预（一年）——停止干预（四年）”这样的一个模。

时隔四年之后，我带着龙飞与安画重新来到雪融村，就是为了取得“人为干预（一年）——停止干预（四年）”这个模的阶段性成果。说起来，我也到了应该出论文的时候了。事实上，在出发来雪融村之前，我就已经把论文的选题告知了业内的权威核心期刊，负责人对此也很感兴趣，期盼着我能早日递交论文。

当然，我不会把自己的真实来意透露给龙飞和安画，如果他俩提前知道了，必定会带着情绪进行采样，从而影响数据的准确性，最终造成分析结果失真。

第四章

再回到雪融村外的渡口旁，当我看到那个大汉用砖头砸倒龙飞的时候，我心里真是乐开了花。我知道，五年前埋下的种子，现在终于开花结果了。

当然，我还是故作姿态地端着DV摄录机，诧异地问那个大汉：“你说什么？水鬼？唱《龙船调》就会引来水鬼？”

接下来，大汉开始讲故事了。

他告诉我，在邻近的几个县，偏远的村子里都发生过离奇的水鬼掳替死鬼的恐怖事件，他曾亲耳听伯父的邻居的二大爷说，自己另一个远房亲戚的姻亲的偏房侄孙，就是背了一个唱“龙船调”的女孩，结果被割喉而死。

听了他的叙述，我不禁暗叹，经过四年时间的积累沉淀发酵，我编造的那段乡野传说，不出所料地出现了新变种。在口口相传之后，乡野传说也有了新的发生地与新的目击证人。真是太有趣了，我拍下了这段视频后，又程序性地向这位大汉道了谢。

待大汉走远之后，龙飞抚着肩头，不好意思地擦干眼泪，挣扎着站起来。我朝安画努了努嘴，示意她上前查看一下龙飞的伤情，可安画撇撇嘴闪到一边，嘟囔着说：“什么水鬼，这分明是迷信嘛！”龙飞只好再次发出痛苦的呻吟，但安画依然不为所动，只是愣愣地看着远处正在登船的乡民。

看到他俩的举动，我不禁既好气又好笑。

说实话，龙飞和安画都是我的得意弟子：龙飞为人敏感，心思缜密；安画做事敏捷，思维活跃。我认为他俩的性格有很强的互补性，所以一直有心撮合他们，不过……年轻人之间的事嘛，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

在来雪融村的路上，我就有意一会儿一个人走到前面，一会儿又一个人落到后面，就是想给他们留一点儿单独相处的机会。可是每当遇到这种情况，安画不是催促龙飞快走，就是让龙飞停下脚步等我，真是浪费我的好心。

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我看得出龙飞很失望。唉，自己的幸福，还是得靠自己抓牢啊！经历了渡口这段插曲后，我们三人乘渡船渡过小河进入了雪融村。在村里，我们找了一家客栈住下，随意吃了一点儿东西之后，我召集他们二人来到我的房间里。

人到齐后，我便说道：“雪融村里的人对待《龙船调》的态度可谓非常罕见，所以我们必须加大力度进行采样分析。”

“做什么样的采样分析？”龙飞腼腆地问道。

“就是继续在河边找地方唱《龙船调》，看村里其他人对这首歌的反应如何。而且，我们得把所有的画面都拍摄下来，用作以后分析的素材。”

“什么时候去？现在吗？”安画急切地问道。

我摇了摇头，道：“今天，等天黑后再去吧。”

“天黑后才去？”安画有点儿疑惑。

我答道：“是的，我们不仅要搜集白天的素材，同样也要搜集晚上人们对《龙船调》的态度。”

“可是，天黑后……会不会有水鬼呀……”龙飞的声音战栗，看来他真的有些害怕了。

我正色道：“我们做科学研究的人，都是彻底的无神论者，怎么能够相信水鬼这种‘怪力乱神’的说法呢？”

此时，就连安画的声音也有点儿战栗了，但她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庄老师，晚上去河边，你视力又不太好，会不会不安全？”

她真是好心肠，我笑了笑，道：“天黑后去河边，对于我来说是有点儿不太安全。所以呢，你们把DV和三脚架带到河边去，把三脚架支好，对准角度，让DV自行拍摄。我呢，就不去河边了，今天白天赶路有点儿累，我正好一个人待在客栈里睡觉。”

哈，不知道龙飞是否能够体会到我的好意，其实，我这又在为他和安画创造独处的机会呢。可龙飞像个榆木疙瘩一般，木讷地说：“也好，晚上去河边唱歌，我现在正好有时间在客房里写几封信。”

不知为何，我发现当龙飞说自己要去写信的时候，安画突然侧过脸，狠狠瞪了龙飞一眼。

我不由莞尔，龙飞给谁写信？给某位异性？安画为什么要瞪龙飞一眼，吃醋了？呵呵，年轻人的心，可真是难以捉摸啊。

第五章

夕阳西下的时候，龙飞和安画便带着DV出了客栈，我则美美地躺在床上，等待着村子里出现骚动的迹象。我向两个学生交代过，在河边要一遍接一遍地唱《龙船调》，一直要唱到引起村里人的注意才行。

可是，出乎我的预料，天都黑尽了，我并没等到雪融村里出现骚动，反而听到客栈楼梯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脚步声停留在我的客房外，然后响起了捶门的声响，我还听到门外有人大声喊着：“庄老师，快起床，出事了！出大事了！”

是安画的声音。

我狐疑地打开门，门一开，安画就冲了进来，扑入我的怀里，大声抽泣了起来。我赶紧将她扶起，当我的手触到她的外衣时，顿时感到手指热乎乎的，似乎触到了什么黏糊糊的液体。仔细一看，我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上一片血红。

与此同时，安画歇斯底里地大叫了起来：“不好了，我唱《龙船调》的时候，唱到‘妹娃要过河，哪个来背我吗？’龙飞突然冲上来，把我背到了后背上。再接着，我忽然恍惚了，仿佛灵魂游离出了我的身体。我浑浑噩噩，根本不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刃上全是血，我的身上也到处都是血……”

我吃了一惊，但还是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问道：“龙飞呢？他人在哪儿？”

安画无力地摇摇头，说道：“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看到一个人趴在浅滩中，水面上似乎有暗红色的血……那个人，和龙飞穿的衣物，是一样的……”说完后，她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

第六章

三年前，在筹备课题的时候，我曾与一位信得过的姓郑的学者有过邮件来往，探讨这个计划的可行性。郑教授首先很担忧地回复邮件，说：“对鬼神，还是应该留有一些敬畏之心。你如此进行科研计划，就不怕真惹恼了水鬼吗？”

对他的担忧，我表示嗤之以鼻。做科研的人，本来就应摈弃迷信思想，成为一个纯粹的无神论者才对。

之后郑教授又发来另一封邮件，他认为我的计划非常危险，说不定会影响真实的社会生活，造成险恶的后果。让雪融村的人不再敢在河边唱《龙船调》，只是小事，如果什么人在这则乡野传说的暗示下，启动心灵的黑暗之窗，可就糟糕了。那个人说不定会被乡野传说孕育成连环杀手，一旦看到有人唱《龙船调》，就会不择手段地杀死唱歌的人，杀人的手法就是用一把刀割断唱歌者的喉咙，扔进河里……

对于这种说法，我依然表示嗤之以鼻。哪有那么多连环杀手？

可是，现在安画告诉我，她在河边唱完“龙船调”后，龙飞突然把她背在了后背上，而她则失去了意识。当她恢复意识后，发现自己手中多了一把染血的刀，而龙飞却趴在浅滩中，水面上漂浮着鲜血！

我赶紧出了客房，又叫了客栈的两名服务员，与安画一起奔向河滩。

我一边跑，一边问安画：“那把刀呢？”安画停下脚步，神情变得很是古怪：“庄老师，我明明一直握在手中的，可不知怎么回事，到了客栈的时候却发现手里空空如也，什么东西也没有……”

真是古怪，而那两名服务员则哆哆嗦嗦地嘟囔道：“是水鬼，水鬼上了这位姑娘的身，把自己的手变成刀子了！”

呃，这不就是我五年前编的那段乡野传说吗？我有点儿哭笑不得。

转眼间，我们来到了河滩。固定着DV的三脚架倒在地上，安画跌跌撞撞冲到岸边，四处张望，却迷惘地回过头，恐惧地对我说：“庄老师，奇怪，龙飞怎么不见了？”

果然，浅滩里除了翻卷浪花的河水之外，根本看不到半个人影。

服务员陪着安画沿河滩搜寻龙飞的踪影，我则扶起三脚架，取下DV，想回放一下之前拍到的画面。遗憾的是，大概龙飞背起安画的时候，是从拍摄死角靠近并撞倒了三脚架，所以DV什么画面也没拍到。

过了一会儿，安画仿佛灵魂出窍一般，双足无力地回到河滩上，呆呆地说：“奇怪，龙飞怎么不见了？他去哪儿了？难道真被水鬼捉去当替身了？”

“胡说！”我厉声喝道，“难道你忘记了，你是彻底的无神论者！”

可是，不知为何，我又想起郑教授对我说过的话，对鬼神，还是应该留有一些敬畏之心。就在这时，我忽然听到河水翻腾的声响似乎有点儿异样。我诧异地转过头望向小河，河滩远处的一块巨石后，突然冒起一条黑影，四肢僵硬，伸展躯体，张牙舞爪一般，缓缓从浅滩里站了起来，水从那黑影的身上落入河面，发出哗哗的声响。

“那……那是什么……”安画吓坏了，浑身不住地战栗着。而我也好不了多少，冷汗从额头渗出，钻进脖子里，又像蜈蚣一般爬过背脊，从裤管里流下，全身冰凉，如跌入了寒窖一般。

黑影仿佛挣扎一般，双手交替向前伸出，缓慢地爬上了河滩。他抬起头，突然发出了一声嘶吼：“呜呜呜——救我啊——庄老师——安画——”

啊，是龙飞的声音！

第七章

我和安画飞也似的奔向龙飞，当我们来到他身边的巨石旁时，诧异地发现，他全身都被黑色的淤泥包裹着，只剩眼睛、鼻孔、耳朵与嘴巴裸露在外面，难怪我们刚才看到他的时候，只看到了一个黑影。

龙飞似乎很虚弱，头发也被淤泥裹得严严实实的，但我发现，他的头发似乎变短了。再看巨石旁的泥地上，到处都散落着杂乱的头发。

“鬼剃头……”一个赶来的服务员大声叫了起来。

而另一个服务员则像煞有介事地对我说道：“水鬼捉唱《龙船调》的替死鬼，通常都会剪掉替死鬼的头发！大概水鬼原本生前留着短头发，所以他怕阎王爷认错人，才把替死鬼的头发也剪掉了！”

如果不是龙飞现在的这副诡异模样，我一定会觉得服务员说的话很有趣，五年前我编的那则乡野传说又出现了新的变种与衍生。可是，现在我笑不出来，只能拍打着龙飞的脸，问他：“究竟出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全身都是黑色淤泥？”

在龙飞脸上浇了一点儿河水后，他总算有点儿清醒了。醒来后，他断断续续地答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背起了安画……然后，我莫名其妙又晕倒了……我好像做了个噩梦，梦见浑身滴水的毛茸茸的怪物……怪物剪掉了我的头发，把我拖进了淤泥里……后来，我用尽全身气力，踢了怪物一脚，怪物吃痛躲到一边……然后我就听到有人在呼喊我的名字，好像是安画在喊我……再然后，我就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朝着安画发出声音的方向狂奔……我穿过了一条黑色的隧道，隧道周围散发着金色的光芒……最后，我醒了，就看到了你们……”

我愣住了，我简直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

这世界上怎么可能有水鬼？那是我编出来的一则乡野传说而已。而龙飞叙述的场景，倒与濒死体验有着许多近似。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彻底迷惘了。

但我还是问了一句：“龙飞，你的喉咙被安画割开了一条口子？”

龙飞勉强露出憨厚的笑容：“哪有的事？如果我的喉咙被割开了一条口子，现在肯定已经死了啊！”

第八章

我们回到客栈，龙飞因为受了惊吓，浑身瘫软无力，卧倒在床上。安画也似乎变了个人，主动要求照顾龙飞。我去看望过龙飞，但他一直缩在被窝里，脸朝向墙壁，还有发烧的迹象。而安画告诉我，龙飞似乎陷入了自闭中。

安画对我说：“庄老师，这几天你就不要再去打扰龙飞了，我会好好照顾他，一定会让他打开紧闭的心扉！”

呃，我点了点头，心里想：“这不又给他们创造出两人独处的空间了吗？呵呵，哪怕我写不出论文也没什么关系，只要这两个得意门生最终能走到一起，我也算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事。”

因为龙飞现在的状态不再适合进行田野调查，加之安画需要照顾他，我这次的调查计划只好无果而终，暂时搁置。两天之后，我独自回到了N大，而安画则陪着龙飞继续在雪融村养病。

回到研究室，我首先给那家权威核心学术期刊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们，我的论文不得不无限期延后，请他们不用再为我保留版面。

接电话的责任编辑听完我的话后，立刻吃惊地问：“为什么要撤版呀？你怎么和郑教授同时撤版了？我们还期待着，能看到你们在期刊上展开一场激烈的PK呢！”

“郑教授？PK？什么意思？”我诧异地反问。

责任编辑答道：“秦教授，真是太有趣了，上周你报选题的时候，郑教授同时也报来了选题。你的选题是‘人为干预的乡野传说，能否改变民间习俗’，而郑教授的选题是‘根深蒂固的乡野传说，能否影响人类的潜意识’。而更有趣的是，在你现在提出撤版的两个小时之前，郑教授也打来了电话，告知不用再替他留版面了……”

确实很有趣。

郑教授的选题与我的选题很接近，但内容南辕北撤，甚至可以说几乎完全对立。虽然我俩都研究乡野传说，私交也很不错，可我万万没想到，他居然会做这样一个选题出来。

好奇之下，我给郑教授打了个电话。

电话一接通，郑教授就讪讪地对我说：“秦教授，安画都跟你说了吧……这次我做得是很不好，我向你道歉……但我也是为了学术……你的学生安画很不错，对你忠心耿耿……”

他语无伦次地说完这几句，然后又连续道了几声歉，便挂断了电话。我握着听筒愣了好半天，终于明白了郑教授的言下之意。

他的选题是“根深蒂固的乡野传说，能否影响人类的潜意识”，而他又提到了安画，再加上安画在雪融村里自述做过的事，我不得不怀疑自己的研究计划，成了郑教授论文里的素材。他买通安画，让她装作受到《龙船调》民间传说的影响，用刀割了龙飞的脖子，以此作为潜意识受到乡野传说影响的例子。

两篇打擂台的论文，其中一篇竟以另一篇的论点作为论据，其高下立可判别。如果安画真的照他那样做了，只怕我将长时间成为学术界嘲笑的对象。

幸好，安画拒绝了郑教授的提议。不过，为什么安画还是说她在恍惚中给了龙飞一刀，而龙飞却说根本没发生过这种事？我猜，大概是安画心里过于紧张，把潜意识里曾经拒绝过的事，当作真实发生的事了。

不管怎样，我躲过了一劫，我觉得有必要向安画表示一下感谢。

于是我再次拿起电话，拨通了安画的手机。

电话接通后，当我一提到郑教授的名字，原本兴奋的安画突然沉默了，然后“砰”的一声挂断了电话。我听着“呜呜呜”的忙音声，脑海里一片空白，不知道电话线的另一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第九章

电话线的另一头所发生的事，很快就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据说我的学生安画，在接完了我打过去的电话之后，立刻来到客栈厨房，操起一把菜刀，接着走入龙飞的客房里。当时龙飞还侧卧在床上，脸朝墙壁，闭目养神，根本不知道提刀而来的安画。

旋即，安画挥起菜刀，砍向躺卧于床的龙飞。事后警方对龙飞进行尸检的时候，发现他的喉咙几乎完全被割断，身上也到处都是刀伤。

我立刻赶到雪融村，询问安画为什么要杀死龙飞。

到这时，我才知道了那天在雪融村的河边，安画真的拿匕首朝龙飞划了一刀。当她看到龙飞的喉咙飚出一道血剑之后，她立刻抛下龙飞，回到客栈中。她知道，这一刀只割破了龙飞喉咙处的毛细血管，不会使他毙命，只会受点儿轻伤——这正是郑教授让她做的事。

为了让安画成为自己的学术卧底，郑教授答应与她联合署名。

不过，当我和安画来到河边的时候，找到了毫发无损的龙飞。

当时我却没想到，其实龙飞的喉咙真挨了一刀，但他为了掩饰刀伤，特意全身涂满了黑色的淤泥。而当我去客房看望他的时候，他甚至全身缩在被窝里，脸朝墙壁，遮掩住了安画替他包扎的伤处。

而龙飞之所以会这么做，是因为他喜欢安画！

龙飞暗恋安画已久，他是电脑高手，为了调查心上人的爱好，他潜入过安画的电脑，在无意中发现了郑教授与安画的邮件往来。他知道，郑教授的做法很卑劣，即便论文大获成功，作为联合署名的安画也难逃背叛师门的恶评。

为了安画的清誉，龙飞挨了一刀后，立刻找了个地方躲起来，用黑色淤泥涂满全身。而龙飞留着齐肩的长发，当他挨那一刀的时候，正背着安画，头发从脸前面耷拉下来，就像刘海儿一样。安画拿刀割喉，不可避免地会将龙飞的头发割下来一些。为了掩饰喉咙处的伤口，龙飞只好把自己所有的长发都割了下来，这也让赶来的客栈服务员误以为龙飞遭遇了“鬼剃头”。

龙飞做了这么多事，其实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以不向我透露安画的秘密为条件，要挟安画与他相恋。安画冷静下来后，也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蠢事。为了避免身败名裂，她只好留在雪融村照顾龙飞，并尝试着与这个她并不喜欢的男生恋爱。

安画以为龙飞会为她保守秘密，所以我永远都不可能知道她曾经做过什么事。

可她万万没想到，我会从郑教授口中隐隐得知了真相，并打来电话，提到郑教授的名字。安画在电话里听到郑教授的名字，第一个反应便是——龙飞向我告了密！

于是，她头脑发热，一时冲动，冲入客栈厨房，操起一把菜刀，走进了龙飞的客房……

对于这件事的真相，我很遗憾。可是，我扪心自问，除了自己打过一个不该打的电话之外，并未做错任何事。

而郑教授，他最多算是做了一项不道德的学术研究，但所做的事也没触及法律。可是……我的这对得意弟子，全都毁了！

Table of Contents

- 细思恐极故事1：小心儿童

- 版权信息
- 第一个故事：火葬场奇闻
- 第二个故事：小心儿童
- 第三个故事：小人
- 第四个故事：变脸
- 第五个故事：愚人

- 细思恐极故事2：轮回转世

- 版权信息
- 第一个故事：轮回转世
- 第二个故事：恐怖杀人妆
- 第三个故事：鬼域
- 第四个故事：腐尸
- 第五个故事：计划

- 细思恐极故事3：阴魂不散

- 版权信息
- 第一个故事：阴魂不散
- 第二个故事：永恒之伤
- 第三个故事：恐怖系统
- 第四个故事：我在镜子里
- 第五个故事：太岁

- 细思恐极故事4：双喜鬼煞

- 版权信息
- 第一个故事：邪屋
- 第二个故事：女巫之手
- 第三个故事：黄金网吧
- 第四个故事：双喜鬼煞
- 第五个故事：死穴

- 细思恐极故事5：地狱来信

- 版权信息
- 第一个故事：看客
- 第二个故事：残像
- 第三个故事：积木的都会
- 第四个故事：第十二个木头人
- 第五个故事：地狱来信

- 细思恐极故事6：电话追命

- 版权信息
- 第一个故事：厄运笔头转啊转
- 第二个故事：算命
- 第三个故事：套中人
- 第四个故事：电话追命
- 第五个故事：窥脑

- 细思恐极故事7：死亡游戏

- 版权信息
- 第一个故事：说出去就会死
- 第二个故事：夜行
- 第三个故事：死亡游戏
- 第四个故事：换命
- 第五个故事：终身无间

- 细思恐极故事8：七日轮回

- 版权信息
- 第一个故事：楼梯
- 第二个故事：食魂电梯
- 第三个故事：七日轮回
- 第四个故事：霉菌
- 第五个故事：邪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