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entleman Bastard: The Republic of Thiev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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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a The Grayhawk Agency

Simplified Chinese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16 by Chongqing Publishing House Co., Lt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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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贸核渝字（2014）第205号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绅士盗贼（卷三）盗贼联盟／（美）林奇著；姚向辉译．—重庆：重庆出版社，2016.5

（绅士盗贼；3）

ISBN 978-7-229-11145-8

Ⅰ．①绅…　Ⅱ．①林…②姚…　Ⅲ．①长篇小说–美国–现代　Ⅳ．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095287号

绅士盗贼（卷三）：盗贼联盟

SHENSHI DAOZEI(JUAN SAN): DAOZEI LIANMENG

[美]斯科特·林奇 著　姚向辉 译

出版策划：重庆天健卡通动画文化有限责任公司

责任编辑：邹　禾　肖　飒　方　媛

装帧设计：谢颖设计工作室

封面绘画：镭

责任校对：刘　艳

重庆市南岸区南滨路162号1幢　邮政编码：400061　http://www.cqph.com

重庆出版集团艺术设计有限公司制版

重庆市豪森印务有限责任公司印刷

重庆出版集团图书发行有限责任公司发行

E-mail：fxchu@cqph.com　邮购电话：023-61520646

全国新华书店经销

开本：890mm×1230mm　1/32　印张：21.5　字数：536千

2015年10月第1版　2015年10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229-11145-8

定价：74.80元

如有印装问题，请向本集团图书发行有限公司调换：023-61520678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献给杰森·麦克雷

——他在生活中扮演了许多角色——

目　录

序章　保姆

第一部　她的影子

第一章　倒霉

插曲　并未淹死的女孩

第二章　交易

插曲　追逐红裙的少年

间奏曲（I）　燃料

第三章　鲜血、呼吸与水

插曲　孤儿之月

第四章　穿越亚玛瑟尔湖

第二部　目标交错

插曲　惹人注目的火花

第五章　五年游戏之起点

插曲　绅士盗贼出国记

第六章　五年游戏之攻防

间奏曲（Ⅱ）　火绒

插曲　蒙克菜因剧团

第七章　五年游戏之反制

插曲　奥林和雅玛迪安

第三部　致命的诚实

第八章　五年战争之无穷变化

插曲　卧室的意外事件

第九章　五年游戏之合理怀疑

间奏曲（Ⅲ）　火花

插曲　身体不适的赞助人

第十章　五年游戏之最终手段

插曲　死亡面具

第十一章　五年游戏之归来

间奏曲（Ⅳ）　点火

插曲终章　盗贼繁荣

第十二章　旧梦终结

尾声　翅膀

序章

保姆

1

把百来号饥肠辘辘的孤儿盗贼放进充满拱室和地道的阴冷洞穴，头顶着昔日的坟场，再让一个半瘸老人监护他们，很快你就会发现，管理他们成了一项微妙的工作。

古老的卡莫尔城，阴影山下的盗贼王国，盗贼导师还没有真的衰老，受他监护的肮脏孤儿做梦也不敢一对一反抗他。然而，他却时刻警惕潜藏在紧握双拳和嗜血冲动中的暴乱势头——在他的训练培育之下，暴乱的火苗每一天都会变得愈加凶险。他这条性命依赖于虚饰的秩序，而这种秩序在最好的时刻也比被打湿的纸张还要脆弱。

当然了，他的存在能在特定半径之内带来强迫性的绝对服从。无论任何地方，只要听得见他的声音，能被他的感官捕捉到越轨行为，孤儿就会温顺听话。不过，他毕竟总有醉酒、睡觉和瘸着腿在城里跑来跑去办事的时候，为了维持这帮乌合之众的秩序，他必须让他们积极地镇压他们自己。

他将阴影山块头和年纪最大的少年男女中的大多数塑造成荣誉卫兵，赋予他们虚假的特权和一星半点的所谓尊重。更重要的一点，他尽最大努力让他们每一个都生活在对他的极度恐惧之中。失败的代价永远是剧痛或即将领受的剧痛，异常不顺从的成员则会莫名失踪。没有人会做梦似的认为他们去了更好的地方。

因此，他保证了他选中的这群少数派时刻沉浸在恐惧中，没有其他出路，只能将痛苦强加于年龄和块头略逊他们一筹的孩童身上——同时也将恐惧传递下去——那些孩童转过身又去压迫更加弱小的一个阶层。不幸就这么一级一级分配给所有人，盗贼导师的权威如同地质压力，一直落到孤儿群落中最驯顺的边缘。

就其本身而言，这是一个值得赞美的体系，只要你不是凑巧属于最外围的边缘人物：个头最小、性格最坏、人缘最差的那些。对他们来说，阴影山的生活就仿佛每时每刻都有一只皮鞋踩着他们的脸。

洛克·拉莫瑞只有五六岁，也可能七岁——谁都不确定，也无所谓。他的个头小得出奇，性格坏得无人能及，人缘差得难以想象。哪怕他拖着脚走在一大群臭烘烘的孤儿里，身边有几十个同类，他依然是一个人。他自己对此也一清二楚。

2

集会的时间到了。阴影山下最糟糕的时刻之一。洛克四周的孤儿仿佛变幻莫测的河流，又像一片陌生的森林，处处暗藏杀机。

在这种环境下求生，第一条规则就是不能引来注意。孤儿大军压低声音说话，走向阴影山中央的巨大拱室，盗贼导师召唤他们去那里。洛克左右各扫一眼，这一招的重点在于既隔着安全距离找到欺压他人成性的家伙，又不和他们对视（那是第一等最可怕的错误），然后假装随意，在自己和所有威胁之间放上足够多的中立孩童，直到集会散场。

第二条是假如事实证明第一条不足以避开灾祸——这是常有的事——那就绝对不能做出反应。

人群在他背后分开。和所有被捕猎的动物一样，洛克拥有高度发达的避害本能。他有足够的时间抢先退缩，迎接落在两块肩胛骨之间的狠狠一击。洛克撞在地道壁上，几乎站不住脚。

随着这一击而来的是熟悉的笑声：葛雷格·弗斯，大他几岁，体重两石，和卡莫尔公爵一样，都远远超出了洛克的报复能力。

“诸神啊，拉莫瑞，你这小家伙是多么虚弱和笨拙。”葛雷格单手按住洛克的后脑勺，推着他仍旧在湿泥墙壁上的整个身体向前走，直至他的额头撞上一根古老的地道撑梁，带来阵阵剧痛。“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妈的，你要是打算操蟑螂，蟑螂都会把你掀翻在地。”

附近的每一个人都哈哈大笑，有几个是真的觉得好笑，其他的是害怕被人看见没有笑。洛克继续跌跌撞撞往前走，他胸中怒火翻腾，嘴里却一言不发，就仿佛满脸泥土、脑门有个抽痛的肿包是完全正常的生活状态。葛雷格又推了他一把，但已经没用多大劲头了，他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挤开众人继续朝前走去。

装死。假装不在乎。否则几秒钟的羞辱就会变成几小时甚至几天的痛苦，否则几块瘀青就会变成折断的骨头——甚至是更可怕的结果。

孤儿的河流渐渐汇聚，这是一次少有的大型集会，阴影山的所有人差不多都来齐了，主洞里的空气比平时还要沉闷和凝重。盗贼导师坐在他的高背椅上，群聚的孩童几乎遮住了他的头顶，最年长的属下在人群中分开道路，各自占据了他周围的固定位置。洛克找到最偏僻的一面墙，紧紧靠上去，尽其所能扮演一片黑影。直到此刻，背后有了舒服的安全感，他才抬起手抚摸额头，放任自己沉浸在一瞬间的愤怒之中。他拿开手，指尖有滑溜溜的鲜血。

过了一阵，孤儿的流淌终于停歇，盗贼导师清清喉咙。

这是森多瓦尼第七十七年的一个悔罪日，也是处绞刑的日子。阴影山下的黑暗洞窟之外，卡莫尔公爵的臣民正在晴朗的春日天空下结绳圈。

3

“这件事多么令人不快。”盗贼导师说，“对，就是这样。公爵的执法铁臂掳走了我们的几个兄弟姐妹。真是可悲可叹，他们居然会松懈到被逮住的地步！唉。正如我经常拼命教导大家的，我可爱的孩子们，我们这门行当非常微妙，往往不被我们施展技艺的对象赞赏。”

洛克擦掉脸上的泥土。罩衫袖子抹上的泥土比擦掉的更多，但整理仪容的仪式能够镇定心神。就在他清理自己的时候，盗贼导师又开口了。

“悲伤的一天，我可爱的孩子们，真正的悲剧。但牛奶腐坏，你反而可以期待奶酪，对吧？哈，对！机会！今天这个处绞刑的日子，天气好得不合季节。这意味着人们的钱袋会塞得鼓鼓囊囊，而眼睛都死死盯着难得一见的奇景，是不是啊？”

他伸出两根弯曲的手指（很久以前折断过，愈合得很不好），表演一个人走出高台边缘，向前直冲而下，掉落在地后，两根手指痉挛般抽动几下的戏码，几个年纪最大的孩子咯咯怪笑。孤儿大军中有人轻声啜泣，但盗贼导师置若罔闻。

“你们三五人一组，全都给我去看绞刑。”他说，“让这一幕教你们记住恐惧，我可爱的孩子们！轻率，笨拙，想要信赖别人——今天你们会看见唯一可能得到的奖赏。要享受诸神赐予的生命，你们必须手脚灵活，拿了就跑。跑得仿佛地狱猛犬闻到了罪人的臭味！这样我们才能逃离绞架！今天你们要最后再看一眼几个朋友，他们就没能做到这一点。”

“但在回来之前，”他压低声音，“每一个人都要向他们致敬。不顾一切危险，偷上一大把钱币或珠宝；空手而归就要饿肚皮。”

“我们必须这样吗？”

这是一声绝望的呜咽。洛克听出说话的是塔姆，一个新来的饵子，处于最最底层，甚至还没开始学会阴影山的生活方式。刚才啜泣的肯定也是他。

“塔姆，我的羔羊，没有任何事情是你必须做的。”盗贼导师的声音仿佛发霉的天鹅绒。他伸出手，穿过孤儿的人群，孩子们犹如肮脏的麦秆一般分开，最后他的手落在塔姆剃得精光的脑袋上。“可是，如果你不工作，我也就不需要伺候你了，对吧？请便，尽管脱离这次盛大的远征。冰冷的坟场泥土不限量供应，那就是你的晚餐。”

“可是……我就不能，呃，做些别的事情吗？”

“哎呀，你可以去抛光我的银质茶具嘛，只可惜我并没有。”盗贼导师屈膝跪下，暂时离开了洛克的视线，“塔姆，我有的只是这份工作，所以你要做的也是这份工作，明白了吗？好小伙子。勇敢的小伙子。眼睛里为什么淌出了两条小河，难道是因为外面在举行绞刑？”

“他们——他们是我们的朋友。”

“这只意味着——”

“塔姆，你这块小尿垫，把哀号塞回你该死的小屁眼里！”

盗贼导师猛地转身，刚才说话的人脑袋上挨了一巴掌，向后跌去。倒霉的家伙踉跄后退，孤儿的海洋里掀起涟漪，他窃笑的伙伴推了他几把，他这才站住。洛克忍不住微笑。看见仗势欺人的大孩子挨打，总能让他心中暗喜。

“维斯林，”盗贼导师用危险的欢欣口吻说，“你莫非特别喜欢被人打断说话？”

“不——不……不，先生。”

“得知我们在这方面居然意见一致，我真是打心眼里高兴。”

“当……当然。对不起，先生。”

盗贼导师的视线回到塔姆身上，刚才仿佛蒸汽遇到阳光般消失的微笑，突然又回到了他脸上。

“就像我说的，我们那些朋友，我们将要哀悼的朋友。多么不幸啊。但他们的问吊，难道不是为了我们上演的好一场大戏吗？他们聚集起的人群，难道不是一颗熟透的李子吗？如果拒绝利用这样的机会，我们还算得上是什么朋友呢？忠实的朋友？勇敢的朋友？”

“不，先生。”塔姆喃喃道。

“太对了。既不忠实，也不勇敢。因此，我们要把握住这个机会，对吧？他们掉下去的时候，我们将用目不转睛的视线向他们致敬，好不好？”

“只要……只要您这么说，先生。”

“我当然这么说了。”盗贼导师敷衍地拍拍塔姆的肩膀，“去吧。绞刑将在中午开始；在这个该死的城市里，绳术大师是唯一准时的生物。谁要是迟到，我敢向你们保证，就必须花费十倍的力气补偿。保姆！召集你们的饵料和爪子，管好你们新来的兄弟姐妹。”

孤儿开始散开，年纪比较大的孩子召唤分配给他们的搭档和部属，盗贼导师拖着维斯林去洞壁边说悄悄话。

洛克嗤嗤坏笑，猜测今天自己要和谁搭档外出冒险。走出阴影山，有无数口袋等着被扒，无数花招等着去玩，无数大胆的盗窃罪等着去犯。尽管他明白自己之所以成为一个不合群的怪物，有一部分原因就来自对偷窃的纯然狂热，但他绝对不会在这一方面约束自己，因为那就像他背上的一对翅膀。

阴影山下的虐待只是迎向光明之前他必须忍耐的惨淡，只有在工作时他才真正活着：心脏怦怦狂跳，手里捏着别人的值钱东西，拼命飞奔去安全的地方。就他这五六或者七年的经历教给他的，劫掠他人是全世界最美好的一种感觉，也是他拥有的唯一真正的自由。

4

“小子，你觉得你能改进我的领导技巧了？”尽管握力不足，但盗贼导师的双臂仍是成年人那样有力，他把维斯林按在泥墙上，像是木匠要把装饰物钉上墙壁。“以为我大声说话的时候，需要你的智慧指教？”

“不，大人！请原谅我！”

“维斯林，我的宝贝，我难道不是慈悲为怀吗？”盗贼导师假装随意地撩开旧大衣的一侧翻领，露出他永远挂在腰上的切肉刀的刀柄，刀柄底下有最微弱的一抹寒光闪过。“我原谅，我提醒。小子，你得到提醒了吗？彻彻底底的提醒？”

“绝对的，先生，真的。求求你……”

“那就好。”盗贼导师放开维斯林，松手让大衣落下去重新遮住大刀，“看来我们达成了令人愉快的共识。”

“谢谢你，先生。对不起。只是……诸神诅咒的塔姆哭了一早上，他还没见过任何人上绞架。”

“我们每个人都有头一回。”盗贼导师叹道，“只要他能顺来一个钱袋，就让那小子哭吧。要是他没做到，绞架就是他最好不过的老师了。不过，我要把他和另外两个问题放进一个必须特别照看的小组。”

“问题？”

“塔姆，因为他的敏感。还有个没牙。”

“诸神啊。”维斯林说。

“对，是啊，那个脑子生锈的小粪球，就算把双手缝在他屁股上，他也拉不进手掌心。虽然如此，对，他。塔姆。还有一个。”

盗贼导师意味深长地望向远处的角落，一个阴沉的小个子男孩抱着胳膊靠在墙上，望着其他孤儿组成各自的队伍。

“拉莫瑞。”维斯林悄声说。

“特别照看。”盗贼导师紧张兮兮地咬着左手的指甲，“只要有人盯着他，让他保持理智和谨慎，从他身上倒是能榨出许多钱财。”

“他他妈的险些烧掉半个城市，先生。”

“窄巷区而已，烧掉了多半也没人怀念。他为此领受了严厉的惩罚，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我认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他需要负责的看管，免得玩出格。”

维斯林掩饰不住厌恶的表情，盗贼导师轻轻嗤笑。

“不是你，小伙子。我要你和葛雷格那只小猿猴负责掩护。要是有人得手，你们就帮忙引开注意力；要是有人被逮住，你们立刻来找我。”

“感激不尽，先生，非常感谢。”

“那是当然。哭哭啼啼的塔姆……缺根筋的没牙……地狱里逃出来的短裤魔头。我需要一根明亮的蜡烛给他们引路，去给我叫醒一个翻窗组。”

“哦。”维斯林咬住腮帮子。翻窗组得名于成员擅长传统撬窃，是阴影山孤儿里的正牌精英。他们被免除了绝大多数杂活，习惯只在黑暗中下手，得到允许每天睡到下午。“他们可不会喜欢这个。”

“他们喜不喜欢关我屁事，反正他们今晚没事做。给我找个精明的。”盗贼导师咬掉一块新月形的肮脏指甲，吐掉后在大衣上擦拭手指，“妈的，给我把萨贝莎叫来。”

5

“拉莫瑞！”

终于叫到了他的名字，而且来自盗贼导师本人。洛克小心翼翼地踏着泥土地面走向阴影山之主，盗贼导师在和一个背对洛克的高挑少年窃窃私语。

还有孩子在盗贼导师面前等候。一个是塔姆。另一个是没牙，这个不幸的白痴挨了大孩子的许多拳脚，最终带给他这个绰号。不祥的预感悄悄钻进洛克的肚肠。

“哎呀，人来齐了。”盗贼导师说，“三个勇敢的可爱小伙子。你们要在我的特别授权下，去执行一项特别任务。见见你们的保姆。”

高挑少年转过身。

她浑身脏兮兮的，和所有人一样。虽说在洞窟里炼金灯球的银色亮光下很难说得准，但她似乎有点疲惫。她穿磨破了的棕色马裤，宽松的长罩衫与原本的白色已经相去甚远，扎紧的方巾上又戴了一顶皮革水手帽，所以看不见她的哪怕一根头发。

但毫无疑问，她是个女孩。这辈子第一次，某种不需要练习的动物本能在洛克胸中苏醒，提醒他注意这个事实。阴影山有的是姑娘，但洛克从未仔细想过男女之间的区别。他猛吸一口气，意识到指尖传来阵阵刺痒。

她比洛克至少大一岁，高至少半英尺。尽管疲惫，但她拥有某些女孩天生的那种气势，使得男孩感觉自己像是鞋跟下的一只昆虫，洛克既没有那份口才，也缺乏用类似词汇描述这种处境的经验。他只知道她和他在阴影山见过的所有姑娘都不一样，站在她的面前，他感觉某种神秘和远比他广阔得多的东西触碰了他。

他想雀跃。他想呕吐。

他突然痛恨起了塔姆和没牙的存在，痛恨“保姆”这个词语的内涵，他渴望能做些什么事情——随便什么事情都行——去打动这个女孩。想到脑门上的肿包是多么难看，想到要和两个没用的鼻涕虫组队，他不禁面颊发烧。

“这是贝丝。”盗贼导师说，“小伙子们，今天你们由她负责。她说的话和我说的同样有效。双手要稳当，头脑要冷静。不许拖拖拉拉，严禁他娘的恶作剧。我们最不需要的就是你们滋生野心。”吐出最后一句的时候，你不可能看漏盗贼导师投向洛克的冰冷眼神。

“非常感谢，先生。”贝丝的语气里没有半分热忱。她推着塔姆和没牙走向洞窟的一个出口。“你们两个，去门口等着。我要和你们这个朋友私下里说句话。”

洛克惊呆了——和他说句话？她猜到了他在当爪子和饵料上很有一套，猜到了他和另外两个完全不是一码事？贝丝左右看看，伸出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屈膝跪下。洛克的肚子里有只紧张的小动物翻起了跟头。她的视线降下来与他平行，绝不与人对视的老规矩不但被推到一旁，甚至完全从他脑海里消失了。

这时发生了两件事情。

第一，他坠入了爱河，尽管他要到几年后才明白这种感觉是什么，还有它将多么彻底地扰乱他的一生。

第二，她第一次直接对他说话，他会无比清楚地记住当时的话，那些字词将烙刻在他心中，直到当时的其他事情都已褪色变成半真半假的记忆。

她说：“你就是那个叫拉莫瑞的？”

他急不可耐地点点头。

“好，听我说，你个小屎蛋。我听过你的所有事情，所以你给我他妈的闭嘴，把那双不听话的手好好收在口袋里。我向诸神发誓，你敢给我惹来一星半点的麻烦，我就找座桥把你扔下去，不管谁去看都会是他娘的一出意外。”

6

突然感觉自己只有半英寸高，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洛克昏昏沉沉地跟着贝丝、塔姆和没牙从阴影山的黑暗洞穴走进临近中午的阳光下。他双眼酸痛，阳光只是原因之一。全世界他只想打动这么一个人，是他的什么行为（还有，是谁告诉她的？）引来了她的苛责？

冥思，苦想，他的思绪不安地转向周围的环境。来到时刻改变中开阔地带，有那么多东西要看，有那么多声音要听。生存本能渐渐占了上风。脑海深处依然完全被贝丝占据，但他强迫双眼注视当前的处境。

今天的卡莫尔欢腾而繁忙，城市从阴雨连绵的艰苦春天中得到解放。人们纷纷打开窗户。最富裕的家族已经换衣，撤掉油布斗篷和带帽长袍，穿上夏日的凉爽衣裙。穷人还裹着一年四季不变的恶臭破布，和阴影山的居民一样，他们必须把所有衣物穿在身上，否则就会落在连破布都要偷的毛贼手上。

四个孤儿穿过运河桥，从阴影山来到窄巷区（有件事始终让洛克既自豪又不敢相信，那就是盗贼导师竟然深信他的某个小小计谋能够焚毁这一整个城区），洛克看见至少三艘捞尸船在用铁钩从浮码和泊桩下打捞浮尸。有时候天气太冷，浮尸会被扔在那儿散发恶臭，多日无人搭理。

贝丝领着三个男孩穿越窄巷区，躲躲闪闪跑上石头台阶，走过摇摇欲坠的木质行人桥，避开最狭窄和曲折的小巷——那里往往潜藏着醉汉、野狗和某些不怎么显眼的危险。塔姆和洛克紧跟着她，但没牙时而跑到前面，时而落到后面。他们离开窄巷区，走向玛拉·卡莫尔拉赞区草木茂盛的花园小径，这是最古老的散步道。贝丝抓住没牙的衣领，拖着他向前走。

“你这个脑子不如青春痘大的白痴，”她说，“跟着我，别惹麻烦！”

“别惹麻烦。”没牙嘟囔道。

“你想白跑这一趟，晚上饿肚子？你想给维斯林这种蛮子一个理由，打掉你还没被他打掉的牙齿？”

“不——”没牙把这个字拖成一个无聊的哈欠，他左右看看，像是第一次注意到这个世界。他挣脱贝丝的手掌。“我要戴你的帽子。”他指着她的皮帽说。

洛克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他见过没牙突然没头没脑这么讲话。这小子的脑袋里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在山洞里时常因为招惹别人而受苦——显眼但缺少力量就意味着痛楚。

“不行。”贝丝说，“一边待着去。”

“我就要，我就要嘛！”没牙跺着脚，攥紧拳头，“我保证我会乖乖的！给我你的帽子！”

“你会乖乖的是因为我叫你乖乖的！”

没牙的回答是猛地一跳，从贝丝的头上抓过帽子。他用力太大，连头巾一起拽了下来，一头蓬乱的红棕色卷发垂到了她肩膀上。洛克的下巴险些脱臼。

她的头发在阳光下自由飞舞，这幅景象的美丽和真实简直难以形容，他有一瞬间忘记了他的迷恋只是单方向的，忘记了这一点对他们的任务只有好处。洛克注视着她，发现她的头发只有下半截是真正的棕色，耳朵以上是锈红色的。她染过头发，后来又长出了一截。

起初的震惊过后，贝丝的动作比没牙还快，他拿着她的帽子还没来得及戴上，帽子就回到了她手中。她用帽子恶狠狠地扇在他脸上。

“噢！”

她还不满意，又给了他一下，他向后畏缩。洛克恢复了神智，连忙换上茫然的表情——在阴影山下，附近只要有人挨打，无关者就都是这个表情。

“别打了！别打了！”没牙啜泣道。

“你要是敢再碰一下我的帽子，”贝丝咬牙切齿道，抓住他的衣领摇晃，“我向掌管死亡的艾赞·基拉发誓，愚蠢的小屁虫，我就直接送你去见她。”

“我保证！我保证！”

她松开手，怒目而视，几个敏捷的动作之后，红色卷发重新消失在扎紧的头巾底下。皮帽拉下来盖住头巾，洛克不禁一阵失望。

“算你走运，没有别人看见，”贝丝推着没牙向前走，“诸神爱你，小鼻涕虫，真是算你走运，没有别人看见。快走。你们两个跟紧我。”

洛克和塔姆一言不发地跟上她，活像两只紧张的小鸭子紧盯着母亲的尾羽。

洛克兴奋得发抖。同伴的无能曾使他胆战心惊，但此刻他希望他们的毛病能让他在贝丝眼中更加威风。天哪，对。就让他们哀号，让他们发疯，让他们空手而归吧。妈的，让他们向城市警卫告密，让警哨和犬吠撵着他们穿街过巷吧。比起那样，她会更喜欢其他的选择，包括他在内。

7

他们终于离开玛拉·卡莫尔拉赞区，走进纷乱扰攘的人群。

天气好得不合时节，确实适合问吊。公爵法庭所在的老城堡区，这个平日里死气沉沉的地方，今天熙熙攘攘犹如狂欢节。卵石路面上挤满了平民百姓，偶尔能看见有钱人家的四轮马车辘辘驶过人群，雇佣来的随车保镖迈开大步，时而发出威胁，时而推搡行人。洛克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从某些角度看，阴影山外的世界和阴影山内的世界没什么区别。

四个孤儿组成一条人链，穿梭于喧嚣的人群之间。洛克紧抓着塔姆，塔姆紧抓着贝丝。贝丝非常不愿意让没牙离开她的视线，于是把他像攻城锤似的挡在众人之前。从洛克的高度只能看见少数几张成人的面孔，整个世界变成了无穷无尽的腰带、腹部、大衣下摆和马车轮轴。他们在一半幸运和一半坚忍的推动下向西前行，目的地是公义道，这条运河在过去五百年间始终是处绞刑的场地。

运河堤岸的边缘是一道矮石墙，再过去径直向下七八英尺就是水面。石墙已经风化崩裂，但仍旧坚固得足够让孩童坐在上面。贝丝协助洛克和塔姆钻出拥挤的人群，一只手自始至终抓着没牙。洛克手脚并用，想去贝丝旁边，塔姆却抢先贴着贝丝坐下了，洛克要是撬开他就会闹得天下大乱。他努力掩饰不快，挤出坚定的表情环顾四周。

至少这儿视野更好。运河两边都聚满了人群，有商贩叫卖面包、香肠、麦酒和船上的纪念品。他们用带长竿的小桶收钱，将货物递给站在高处的观众。

洛克能看见瘦小的身影成群结队，在大衣和腿脚的森林中闪避穿梭：阴影山的孤儿正忙着工作。他还看见了城市警卫的黄色号衣，背着盾牌的一组组小队穿过人群。这两个彼此敌对的阵营若是相遇，就会像不该碰面的炼金元素混到一起似的酿成灾祸，但目前还没有人喊叫，也没有警哨吹响，没有出了岔子的征兆。

黑桥上的交通已经中断。点缀阴森石拱的灯柱裹上了黑色裹尸布，一小群僧侣、囚犯、警卫和公爵属下的官员站在伸出桥面的行刑台后，两艘满载黄衣警卫的小船停在黑桥两端的运河上，确保囚犯落下时水面上不会有船只经过。

“我们难道不该去做事吗？”没牙说，“难道不该去偷钱包、戒指或别的——”

贝丝刚松开手不到半分钟，又连忙抓住他，咬牙切齿地骂道：“我们在人群里你就给我闭上嘴。紧紧闭上！我们要坐在这儿，留神观察，等绞刑结束后再工作。”

塔姆打个寒战，样子比早些时候更凄惨了。洛克叹了口气，既烦躁又生气。阴影山的同伴要上绞架，确实很可悲，但更可悲的是黄衣警卫居然抓住了他们。卡莫尔到处都有人莫名其妙死去，在黑街、运河和酒馆里，被火烧死，被瘟疫收割去一整个街区。塔姆，你也是孤儿，难道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对洛克来说，死亡和吃饭撒尿一样平常，看见他几乎不认识的人被吊死，他实在无法迫使自己难过起来。

说到这个，还好绞刑似乎很快就要开始了。桥上传来持续不断的鼓声，在水面和石头之间回荡，兴奋的嗡嗡交谈声渐渐停歇。在大庭广众之下折断几根脖子能让卡莫尔的民众如此谦恭和专注，连神圣仪式都做不到这一点。

“卡莫尔的忠诚市民们！森多瓦尼第七十七年，蒂拉斯迪姆月的第十七个日子，正午即将降临。”一名穿丝绸和紫貂皮衣服的大腹传令官站在黑桥顶上大声喊话，“这些罪犯严重违反了卡莫尔城的法律和习俗，被判有罪。尼克凡提公爵大人依照法定权力，在红色议事会可敬的掌玺法官批准下，将他们带到这里来接受惩罚。”

他身旁的桥上有了动静。七名囚犯被拖上前，每人由两位披着猩红色兜帽长衫的警员伺候。洛克看见塔姆紧张地咬住指节。贝丝的手臂搂住塔姆的肩膀，洛克不禁咬牙切齿。他很听话，循规蹈矩，没有闹出任何乱子，得到贝丝关怀的为什么却是塔姆？

“你得习惯这个，塔姆，”贝丝柔声说，“现在请向他们致敬。鼓起勇气。”

桥面的行刑台上，绳术大师在死刑犯的脖子上勒紧绳圈。吊绳的长度与各个囚犯的身高相仿，系在他们脚后的环栓上。行刑台上没有任何精细的机械部件，没有复杂的花式构造。东方的卡莫尔不是塔尔维拉，囚犯在这里只是被推下台面。

“杰瑞文·塔瓦斯蒂！”传令官看着羊皮纸喊道，“纵火，蓄意接收贼赃，袭击公爵的官员！玛琳娜·康塔达，伪造钱币，为此滥用公爵大人的名字和形象！奇奥·维斯帕齐，入室行窃，用意恶毒的哑剧表演，纵火和盗马！洛雷奥·维斯帕齐，蓄意收赃！”

成年人到此为止，传令官走向三名孩童。塔姆抽噎哭泣，贝丝悄声说：“嘘——好了。”洛克注意到贝丝非常冷静，他尽量模仿她那种漠然气度，双眼平视，抬起下巴，嘴唇微微抿起。要是她在处刑仪式当中看他一眼，肯定会注意到他这一点，会赞赏……

“玛利亚贝拉，没有姓氏，”传令官喊道，“盗窃和肆意反抗！泽尔达，没有姓氏，盗窃和肆意反抗！”

绳术大师把额外的重量绑在最后三名罪犯的腿上，因为他们本身的体重太轻，下坠到头的时候恐怕无法给他们一个痛快的结局。

“拉斯，没有姓氏，盗窃和肆意反抗。”

“泽尔达对我很好。”塔姆悄声说，嗓音嘶哑。

“诸神知道。”贝丝说，“现在请安静。”

“因为肉体犯下罪行，你们的肉体将领受死亡。”传令官继续道，“你们将被吊颈悬挂于流水之上，直到死亡，流水将载着你们不安的灵魂去往铁海，到了那里，它们将不再能伤害公爵治下的所有灵魂和居民。愿诸神慈悲，及时接收你们的灵魂。”传令官放下卷轴，面对死囚。“以公爵的名义，我赐予你们公义。”

鼓声响起。一名绳术大师拔出长剑，防止囚犯反抗。洛克见过一次绞刑，他知道死囚只有一次机会，能够发扬他们身上还剩下的尊严精神。

今天的处刑相当顺利。鼓声突然停歇。一对对的兜帽黄号衣迈步向前，把各自掌握的囚犯推下绞刑台。

七根长绳猛地拉紧，麻绳或颈骨（或两者）断裂的脆响陡然响起，塔姆扭头不看，洛克早就料到他会这样，但洛克对没牙的反应还是估计不足。

“啊——！啊——！啊——！”

每一声惨叫都比上一声更长更响。贝丝用一只手捂住没牙的嘴巴，拼命想按住他。水面上，四具较大和三具较小的尸体像钟摆似的晃动，幅度很快就变得越来越小。

洛克的心脏怦怦直跳。附近的所有人肯定都瞪着他们——他听见了咯咯笑声和厌恶的评论。他们吸引来的注意越多，待会儿去完成真正的任务就越困难。

“嘘——”贝丝竭尽全力控制住没牙，“安静，该死。给我安静！”

“出什么事了，姑娘？”

洛克惊恐地看见两个黄号衣分开了他们背后的人群。诸神啊，还有比这更糟糕的情况吗？他们要是在搜捕阴影山的孤儿怎么办？他们要是恶声恶气地逼问怎么办？他按捺住跳进运河的冲动，瞪大双眼，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贝丝用一条胳膊搂住没牙的脸，勉强扭转半身，向两名警官弯腰致意。

“我的小弟，”她气喘吁吁地说，“他从没看过绞刑。我们没有存心制造混乱。我这就让他住口。”

没牙不再挣扎，开始啜泣。刚才开口的黄号衣是个中年男人，满脸伤疤，厌恶地低头看着他。

“你们四个是自己来的？”

“妈妈让我们来的，”贝丝说，“想让男孩们见识一下绞刑，看看懒散和交友不慎会带来什么下场。”

“多么明智的女人，没什么比一场绞刑更能吓掉小把戏身上的坏毛病了。”男人皱起眉头，“她为什么没有来？”

“天，我的母亲，她最爱看绞刑了。”贝丝说，然后压低声音，“可是，呃，她吃坏了肚子，很严重。她一整天就坐在她的——”

“够了。那好吧。”黄号衣清清噪子，“愿诸神赐她健康。近一段时间最好别带这孩子来看悔罪日仪式了。”

“我同意，长官。”贝丝又弯腰行礼，“母亲会为了这个打他屁股的。”

“那我们就走了，姑娘。别再闹出什么动静来。”

“一定的，长官。”

两名警官走进已经恢复活力的人群。贝丝滑下石墙，动作称不上优美，因为她同时挽着没牙和塔姆。前一个需要她用一条胳膊紧紧抓住，后一个不肯松开她的另一条手臂。塔姆没有像没牙那样大呼小叫，但洛克看见他眼睛里泛着泪光，脸色比早些时候更加苍白了。洛克伸出舌头在嘴里舔了一圈，黄号衣的灼人视线烤得他口干舌燥。

“走吧，”贝丝说，“离开这儿。我们已经看过了要看的东西。”

8

再次穿过大衣、腿脚和腹部的森林，洛克感觉到兴奋重新抬头，他轻轻抓住贝丝的罩衫后摆，以免跟丢她，她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既开心又失望。贝丝领着他们回到玛拉·卡莫尔拉赞区的绿荫下；不到四十码之外就是数以百计的人群，这里却那么安宁和幽静。他们钻进一个偏僻的角落，她把塔姆和没牙摔在地上。

“诸神在上！要是被另外一帮阴影山的人看见了怎么办？”

“对不起，”没牙呻吟道，“但他们……但他们……但他们死了——”

“上了绞架谁能活着下来？所以绞刑才是死刑！”贝丝用双手扭着罩衫前襟，然后深吸一口气，“给我镇静下来。快。你们每个人都必须偷一个钱袋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否则就不能回去。”

没牙又是好一阵抽泣，他侧身躺在地上咬住指节。塔姆的声音比洛克能想象的还要疲惫：“我做不到，贝丝。对不起。我会被抓住的。我实在做不到。”

“那你今晚就没饭吃了。”

“行啊，”塔姆说，“送我回去吧，求求你。”

“该死。”贝丝揉揉眼睛，“我不能空着手带你们回去，否则我的麻烦也不会比你们少，听懂了？”

“你是翻窗组。”塔姆喃喃道，“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也这么希望。”贝丝说，“你们两个必须镇静下来——”

“我做不到，做不到，做不到！”

洛克闻到了一个胜利的机会。贝丝在河岸上救他们脱离麻烦，此刻他有了一个绝佳的报答机会。想到她会有什么反应，他微笑着站起身，尽可能挺直腰杆，清清喉咙。

“塔姆，别这么窝囊，”贝丝完全无视了洛克，“你必须去偷点东西，或者吸引注意力让别人下手。我不会给你其他选择——”

“不好意思。”洛克犹豫道。

“你要干什么？”

“我可以分他俩一人一个。”洛克说。

“什么？”贝丝转向他，“你在胡说什么？”

洛克从罩衫底下拿出两个皮革钱袋和一块精致的丝绸手帕——只是手帕稍微有点脏。

“三件，”他说，“我们三个人。就说我们每人偷了一件，现在就可以回去了。”

“你他妈是从哪儿——”

“就在人群里，”洛克说，“你抓着没牙……你的注意力全放在他身上了，肯定没看见。”

“我还没叫你动手呢！”

“唔，可你也没叫我别动手。”

“但那是——”

“我总不能把它们还回去吧！”洛克的语气比他的本意暴躁得多。

“别冲我嚷嚷！唉，诸神在上，你生什么气嘛。”贝丝说。她屈膝跪下，伸手按住洛克的肩膀，被她的手碰到，在她的注视之下，洛克突然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洛克说，“没什么。”

“诸神啊，你这个孩子真是奇怪。”她又瞥一眼塔姆和没牙，“你们三个真是一篮子灾难，两个没法工作，一个没有命令就自己工作。我看我们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贝丝接过洛克手里的钱袋和手帕。她的手指扫过他的手指，他打个哆嗦。贝丝眯起双眼。

“早上撞到头了？”

“对。”

“是谁推的你？”

“自己摔的。”

“哦，对，当然。”

“真的！”

“脑袋别是碰坏了吧？要么你就是生病了。你抖得很厉害。”

“我……我没事。”

“随便你。”贝丝闭上眼睛，用指尖揉了揉，“看来你帮大家省了无数麻烦。你要我……怎么说呢，有什么人在骚扰你吗，你希望能阻止他？”

洛克惊呆了。一个大孩子，这个大孩子，翻窗组里的一员，在问他要不要保护。她能做到吗？她能管住维斯林和葛雷格吗？

不。洛克强迫自己从贝丝迷人的脸上移开视线，低头盯着地面。永远会有其他的维斯林和葛雷格。而且，要是这些人因为她的干涉愈加敌视他怎么办？她是翻窗组的，他属于街头组，他们的昼夜相反。他在今天之前从没见过她；她能提供什么样的保护？他可以继续装死，避免引来别人的注意。规矩一。规矩二。始终如此。

“我自己摔的，”他说，“我没事。”

“好吧。”她答道，有点冷淡，“随便你。”

洛克的嘴几次张开又合上，拼命想挤出点什么话，用来取悦这个陌生的存在。太迟了，来不及了。她转过身，拉起地上的塔姆和没牙。

“真是不敢相信，”她说，“但你们两个白痴欠窄巷区纵火犯一顿晚饭了。要是向任何人泄露今天的事，你们知道会惹上天杀的多少麻烦吗？”

“我知道。”塔姆说。

“要是被我听到风声，我会非常不开心的，”贝丝继续道，“任何风声！听见了吗，没牙？”

可怜的倒霉孩子点点头，然后继续吸吮他的指节。

“那就回阴影山吧。”贝丝拉拉头巾，正了正帽子，“东西由我保管，我亲手交给导师。这件事一个字都不能透露给其他人。”

她习惯性地抓着没牙一路回到坟场。塔姆跟在她背后，显得精疲力尽，但像是松了一口气。洛克走在最后，以他完全缺乏经验的头脑左思右想。他说错了什么话，做错了什么事吗？他误判了什么情况吗？他省去了她那么多麻烦，她为什么一点也不高兴？

回去的一路上贝丝没有和他说过任何话。在他找到由头再次搭话之前，她就钻进通往翻窗组私有领土的地道，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不能跟着走进去。

他郁闷了一整晚，用灵活手指挣来的晚饭只吃了几小口。他生气不是为了贝丝，而是因为自己不知怎的惹火了她。

9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每一天都漫长得超乎洛克的想象，因为除了白天犯法的短暂兴奋和求生存的日常琐务之外，他的心神完全被另一件事占据。

贝丝不肯离开他的脑海。他做梦会梦见她，她的头发如何从帽子里倾泻而出，如何被从玛拉·卡莫尔拉赞区交错枝叶之间洒下的阳光照亮。奇怪的是，在梦里，她的头发从发根到发梢全都是红色，没有被染色剂或伪装物沾染。美梦的代价是每次在黑暗中被冻醒，他都会体验到剧烈的失望，从未侵扰过他的神秘情绪在心中翻腾。

他必须再见到她。无论如何。

刚开始他还怀有希望，希望被打入这个麻烦小队是永久性的，贝丝将持续担任他们的保姆。不幸的是，盗贼导师似乎没有这个打算。洛克慢慢意识到，要是他还想再找到机会打动她，就必须拿自己的小命冒险。

他很难打破自己定下的惯例，更不用说他处在少有露头机会的最底层了。但他开始在家园的洞窟和地道里四处漫游，渴望能瞥见一眼贝丝，将自己暴露给大孩子的凌虐和嘲笑。他装死。他不做出任何反应。规矩一和规矩二。为了一个目标心甘情愿地领受创伤，感觉还相当不赖。

街头组地位卑下的孤儿们（其实就是几乎所有人）一起睡在像是养育院的小洞窟地上，一个房间几十人。洛克半夜三更从梦中醒来后，经常尽量保持清醒，竖着耳朵去听四周除嗫嚅和窸窸窣窣之外的声响，捕捉翻窗组执行秘密任务时来来去去的脚步声。

以前他睡觉总是在打鼾的伙伴中央，或者背靠一堵令人放心的土墙。如今他冒险睡在人群的外沿，从那儿能看见地道里的人来人往。毕竟每一个经过的黑影，每一声他听见的脚步声，都有可能是她。

他极少有成功的时候，他在晚餐时见过她几次，但她从不和他说话。就算她注意到了洛克，也完全没有表现出来。洛克虽然想去找她说话，但她周围都是翻窗组的伙伴，还有街头组仗势凌人的大孩子……敢出头就是死路一条。于是他只能想方设法偷偷跟踪她，只要能多看见她半秒钟，就能享受一次胸中波涛翻腾的感觉。这几眼和那一瞬间的感觉就值得了许多天的苦闷期待。

日子一天天、一周周在孩童那永远朦胧的时间感中过去。那几个与贝丝共度的短暂快乐瞬间——他和她说话，她和他说话——在洛克脑海中被抛光又磨光，直到他的人生仿佛就从那一天开始。

春季的某一天，塔姆死了。洛克听见传闻，他偷钱袋被当场逮住，受害者用拐杖敲碎了他的颅骨。这种事并不稀奇，若是有目击者能证明塔姆企图偷东西，他只会失去非惯用手上的一根手指；要是没人支持他的说法，他就会被绞死。卡莫尔毕竟是个文明城邦，杀死孩童有时候合情合理，有时候则不可接受。

过了不久，没牙也走了，大白天被马车碾死的。洛克心想这或许也不是坏事，他和塔姆在阴影山过得异常凄惨，说不定诸神给他们找到了更好的出路。再说洛克反正也不关心，他有自己的执念要去追求。

没牙死后过了几天，洛克在北角区忙活了一个漫长而湿漉漉的下午，在富裕的集市上踩点和偷窃。他甩掉救急斗篷上的雨水，所谓斗篷，也就是他每晚睡觉当毯子的那块恶臭毛皮。他去见维斯林和葛雷格带领的大孩子，每天小孩子带着所得回来，都要被他们揭走一层皮。

他们平时总把大部分精力花在嘲笑和威胁洛克这种人上，但今天他们在兴奋地讨论其他什么话题。洛克等待着轮到自己遭受凌辱，听见了对话中的只言片语。

“……对，他为此很不开心……他是最挣钱的人之一。”

“我知道她是，所以她特别喜欢装腔作势。”

“但对你来说，他们不就是翻窗组吗？不就是这副德行吗？显然他们不乐意遇到这种事。证明他们和咱们一样都是凡人，他们也会搞砸。”

“嘴巴坏得不得了。先是那个倒霉蛋被打烂了脑袋……然后是被我们踢掉满嘴牙的小屎蛋……现在轮到她。”

洛克只觉得肚子里一阵冰凉。

“谁？”他说。

维斯林说到一半停下来，他盯着洛克，像是惊呆了：这个街头组的小动物居然会说话。

“什么谁，你的屁股又痒痒了？”

“你们在说谁？”

“你他妈问这个干什么？”

“到底是谁？”

洛克的双手不由自主攥紧，心脏狂跳不已，他扯开嗓门大喊：“到底是谁？”

维斯林一脚就踢翻了他。洛克眼睁睁看着，看着对方的脚飞向自己的脸，渐渐巨大得无法想象，但他就是躲不开。地板和天花板颠倒过来，等洛克恢复视觉，他已经躺在了地上，维斯林的一只脚踩着他的胸口。带着铜锈味的温暖鲜血一点一滴流进喉咙眼。

“他这是抽什么风，敢这么和我们说话？”维斯林心平气和地说。

“谁知道呢。真他妈的可悲，简直了。”葛雷格说。

“求求你，”洛克说，“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你有权知道什么？”维斯林跪下来，用膝盖抵住洛克的胸口，在他衣服里翻找，掏出他那天偷到的全部成果：两个钱袋，一根银项链，一块手帕，几木管杰里什化妆品。“说起来，葛雷格，我怎么不记得今晚拉莫瑞带回来了任何东西呢？”

“我也不记得，维斯。”

“是啊。你这个小尿裤精，这就太可惜了。晚饭你只能吃自己的屎了。”

洛克早就习惯了地道里此刻响起的哄堂大笑，他完全不去理会。他想爬起来，喉咙却又挨了一脚。

“我只是想知道，”他勉强道，“发生了什么——”

“你有什么好关心的？”

“求求你……求求你……”

“好吧，既然你好声好气地问我，”维斯林把洛克的战利品扔进一个脏布袋，“翻窗组今晚过得很不顺利。”

“彻底玩砸了。”葛雷格说。

“偷一户大宅子的时候被发现了。不是每个人都逃了回来，在运河里失去了一个。”

“谁？”

“贝丝。淹死了。”

“你胡说，”洛克嘶哑地叫道，“你胡说！”

维斯林一脚踢在他的侧腹，洛克吃痛翻滚。“谁说……谁说她——”

“他妈的我说的。”

“谁告诉你的？”

“公爵写信告诉我的，你个弱智。当然是导师了！贝丝昨晚淹死了。她没有回到阴影山。你是爱上她还是怎么了？真是可笑。”

“下地狱吧！”洛克咬牙喊道，“你下——”

维斯林一脚踢在同一个地方，打断了他的叫骂。

“葛雷格，”他说，“我们有个大问题了。这小子的脑子出了问题，忘了他对我们这些人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

“我刚好会治这个毛病，维斯林。”葛雷格一脚踢在洛克的两腿之间，洛克张开嘴，但喊不出声音，只能嘶嘶发出痛苦的出气声。

“让这个小涂屎精尝尝厉害。”维斯林咧嘴坏笑，和葛雷格两个人用结结实实的重脚招呼洛克，仔细挑选落脚的位置，“喜欢这个吗，拉莫瑞？敢和我们顶嘴，喜欢换来的苦头吗？”

盗贼导师禁止孤儿之间公开残杀，否则洛克今天就会交待在这儿了。要不是打死他的代价是自己送命，这两个大孩子无疑会把他踢成肉泥，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险些要了他的小命。

过了足足两天，洛克才能出去重新工作，因为没有朋友照顾他，所以他被饥渴折磨了两天。但恢复健康没有给他带来满足，重新开始工作也没有任何乐趣可言。

他回到原先的生活中：每天装死，躲在角落里，规矩一和规矩二。他在阴影山下又变成孤单一人。

第一部　她的影子

“现在我还不能告诉你；

等风不再追逐呼啸

带着我四处漂泊，

等风终于变成一声耳语——

也许那时我会告诉你——

到那时再说。”

——卡尔·桑德堡《大追逐》

第一章

倒霉

1

微弱的阳光照在眼皮上，将他拽出梦乡。光明逐渐入侵，越来越亮，他头晕目眩地眨眨眼睛。一扇窗开着，午后柔风带来清新的淡水气味。不是卡莫尔。浪花拍打沙滩的声音。绝对不是卡莫尔。

他和被单滚成一团，头昏脑胀。上颌感觉像是晒干的皮革。他分开皲裂的嘴唇，发出嘶哑的声音：“你这是……”

“嘘——我不是存心吵醒你的，房间需要透透气了。”他左边有一团黑影，和金的个头差不多高。黑影四处移动，地板吱嘎直响。织物轻柔的摩擦声，硬币钱袋啪的一声打开，金属叮当碰撞。洛克用胳膊肘撑起身体，准备迎接晕眩的到来。晕眩如期而至。

“我梦到她了。”他喃喃道，“那时候我们……我们刚认识的时候。”

“她？”

“对，她。你知道的。”

“啊哈。那个神圣的她。”金屈膝在床边跪下，递给他一杯水，洛克用颤抖的左手接过去，满怀感激地喝了一口。世界慢慢回到视线之内。

“那么真实，”洛克说，“我都觉得我能碰到她了。告诉她……我有多么抱歉。”

“你顶多只能做到这些？梦到那么一个女人，你能想到的却只是道歉？”

“梦又不受我控制——”

“那是你做的梦。缰绳就在你手里。”

“诸神在上，我那会儿还是个孩子。”

“等她再冒出来，记得向前挪个十年十五年。等你醒过来，我想看见你面红耳赤，结结巴巴。”

“要出去？”

“对，再去一趟。”

“金，没有意义的。你别折磨自己了。”

“说完了？”金拿走他手里的空杯子。

“还早着呢。我——”

“我去去就来。”金把水杯放在桌上，随随便便抚平大衣的领口，迈步走向房门。“你好好休息。”

“你他妈就不肯听我说道理，对吧？”

“你知道大家怎么说模仿和巴结。”

门滑上了，金离开房间，走上拉塞因的街头。

2

拉塞因这座城市以你能买到任何东西和留下一切财产而闻名。蒙皇族的恩典——“皇族”是这个城邦最尊贵但也最稀薄的贵族血脉（在这里，一个称号能回溯两代就足以证明你属于保守势力了）——只要你掏得出现金，脉搏还能让你保持一半神志，你就可以把自己的血脉染成相当逼真的贵族蓝色。

人们从瑟林世界的每个角落来到这里——商人和罪犯，雇佣船长和海盗，赌徒、冒险家和流亡者。他们以平民身份走进名为会计事务所的虫蛹，留下数量惊人的珍贵金属，再走进阳光下的就是新诞生的拉塞因贵族了。皇族册封准男爵、男爵、子爵、伯爵，甚至偶尔还有侯爵，命名风格则完全来自他们的创造。勋号取自一个列表，需要额外的费用；“十二重信仰的守护者”颇为流行，另外还有六个毫无意义的骑士勋章，挂在大衣翻领上煞是好看。

能用金钱为自己换取尊重这种事实在过于稀奇，因此拉塞因也是金·坦纳拜访过的最粗鲁的一个城邦。贵族制度没有几百年的岁月积淀，无法体现其自我价值，拉塞因的新贵就用繁文缛节加以弥补。他们的优先权规则仿佛炼金公式，餐会害掉的性命多过热病和事故加起来的数量。对那些刚买到家族名号的人来说，还有什么能比因为微不足道的侮辱而押上家族名誉（更不用说还有他们的肉身了）更激动人心的呢？

就金所听说过的，目前从会计事务所到决斗绿茵场再到运尸车的最快纪录是三天。皇族当然不会向逝者亲属返还费用。

这种荒唐事带来的后果是，如果你没有头衔，无论掏出的钱币是什么颜色，都很难接触到这座城市里最优秀的那些医师。尊贵的客户将他们打造成了高高在上的象征，他们很少需要从其他途径掠取金币。

从亚玛瑟尔——珠宝湖——吹来的凉风已经有了秋意，这个淡水湖一直向拉塞因以北的地平线伸展。金的衣着按当地标准来说颇为保守，他穿棕色天鹅绒的长礼服和丝绸衣衫，价值不超过一名普通商人三个月的收入。这让他立刻变成了某人的使者，非常适合他此刻的任务——不会有哪一位重要人物会亲自到医师的花园门口去等待。

埃尔科玛·索代斯蒂是拉塞因公认最优秀的医师，一位用骨锯和炼金坩埚的天才。金一连三天请求咨询，他表现出了彻底的漠然。

今天金再次走近索代斯蒂家花园的铸铁栏杆后门，铁门里有一位年迈的仆人，以爬虫类的傲慢斜眼看着金。金伸出手，和前三天一样，手里还是一个羊皮纸信封和一方白色卡片。他已变得越来越暴躁。

仆人从铁栏杆之间伸手接过金递给他的两样东西。信封按习俗装着一定数量（多得过分）的银币，消失在了仆人的外衣里。老人扫了一眼白色卡片，也可能只是假装扫了一眼，然后对金挑挑眉毛，转身走开。

名片上还是原来那几个字：Contempla va cora frata eminenza．这句古瑟林语的意思是“敬请考虑一位显赫友人的求助”。这种彬彬有礼的矫饰代表一个姿态：不报上贵族的姓氏，意思是某个位高权重的人物想匿去名号，出钱让医师为另外某个人检查身体。有钱人往往通过这种办法解决情妇怀孕之类的麻烦事情，以免泄露重要人物的身份。

金把等待的漫长时间花在了研究医师的住所上。这个地方漂亮而坚固，尺寸和卡莫尔较小的阿瑟葛兰提宅邸差不多，不过年代比较近，仿塔尔维拉风格而建，用以突出居住者的身份。屋顶铺着火山玻璃的瓦片，窗框上那些装饰性的雕花更适合庙宇。

金听见从花园的中心地带传来欢快的饮宴声响，但十英尺高的石墙遮住了他的视线。玻璃叮当碰撞，有人尖声大笑，九弦提琴和另外几件乐器的嗡嗡声充当背景。

“我很抱歉地通知您的主人，学者先生此刻无法满足他的请求。”仆人空着手在铁门里出现。信封——代表诚意的信物——当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是落入索代斯蒂还是这位仆人的口袋，金就说不准了。

“也许您可以告诉我，学者先生什么时候方便接受我主人的请求，”金说，“现在看来，这半个星期的下午显然并不适合。”

“我说不上来，”仆人打过哈欠，“学者先生的时间全奉献给了工作，被工作占满了。”

“工作！”从花园宴会飘来的掌声气得金暴怒不已，“确实。我的主人有个病症，需要最优秀的技术和慎重——”

“您的主人随时都可以信任学者先生的慎重，”仆人说，“但不幸的是，别处这会儿更渴求他的技艺。”

“诸神诅咒你，先生！”金的自控能力蒸发殆尽，“这件事很重要。”

“我不允许别人用这种态度和我说话。再见。”

金考虑要不要伸手探过铁栏杆，一把捏住老东西的喉咙，但那样只会适得其反。他精致的衣服底下没有穿战斗皮衣，花饰繁杂的皮鞋对滑步来说还不如光脚管用。虽说两把短斧倒是别在大衣底下，但他的装备恐怕都不足以毁坏一场花园酒宴。

“学者先生这是要触怒一位相当重要的市民了！”金怒吼道。

“学者先生愿意触怒谁就触怒谁，你这个头脑简单的家伙。”老人咯咯笑道，“我直话直说吧，他对如此安排的这种事情缺乏兴趣。我不认为有哪一位重要市民会和学者先生这么疏远，甚至不敢出现在正门口。”

“我明天再来拜访。”金尽量恢复镇定，“也许我能提出一个数字，甚至可以打破你家主人的冷漠态度。”

“虽说你理解能力有限，但我必须赞赏你的坚持。明天您尽管继续为你的主人跑腿吧，至于这会儿，我已经说过再见了。”

“再见！”金怒吼道，“愿诸神眷顾这幢仁爱栖居的房屋。”他硬邦邦地鞠个躬，转身离开。

这会儿他无计可施了，在这个诸神诅咒的城市里，连一把一把抛洒金币都不一定能让人关注你的问题。

金跺着脚走向租来的四轮马车，在心里第一千遍咒骂马克西伦·斯特拉戈斯。这孙子在那么多事情上撒了谎，为什么到最后偏偏在该死的毒药上选择说实话？

3

他们目前的居所是在苏贝拉宫租用的一个套房，这家寄宿公寓虽说简朴，但干净得异乎寻常，是为了亚玛瑟尔湖水来拉塞因的旅行者的不二选择。湖水据说能治疗风湿病，但金还没见过有哪个人泡完湖水就能跳跃舞蹈。寄宿公寓俯瞰城市东北湖岸边的一片黑色沙滩，住户都各自只管各自的事情。

“王八蛋，”金推开套房内间的门说，“没爹妈教养的拉塞因小爬虫，贪得无厌的小崽子。”

“我对微妙口吻的敏锐嗅觉告诉我，你似乎非常生气。”洛克说。他坐了起来，看样子已完全清醒。

“又被狗眼看人低了。”金皱眉道。尽管窗口吹来清风，但内间还是散发着臭汗和鲜血的气味。“索代斯蒂不肯来。至少今天不行。”

“那就祝他下地狱吧，金。”

“我还没见到的著名医师只剩下他了。其他人里有几个称得上难题，但他完全不可理喻。”

“这座城市里那些天杀的疯子，但凡曾把药丸塞进过别人的喉咙，就来捏打过我的身体，给我放过血了，”洛克说，“多一个少一个也没什么要紧。”

“但他是最优秀的。”金把大衣挂在椅背上，卸下短斧，从壁柜里取出一瓶蓝酒，“一位炼金术专家，但也是个耗子操的势利小人。”

“那就算我运气好了。”洛克说，“我找一个操啮齿类的家伙看病，邻居看见了会怎么说？”

“我们需要他的看法。”

“我受够了当稀奇的医学展品，”洛克说，“他不肯来，那就别来了。”

“我明天再去试试看。”金倒了两个半杯的蓝酒，兑水，直到颜色变成赏心悦目的午后天色，“我总能想办法让那个自以为是的孙子听话。”

“你能怎么做？要是不肯看病，就折断他的手指？搞不好会让我更难受呢，尤其是万一他想切掉什么东西的话。”

“他也许能配出解药。”

“哎呀，诸神在上。”洛克烦闷的叹息变成一声咳嗽，“不存在解药。”

“相信我。明天我说服别人的口才会好得出奇。”

“以我之见，只花几枚金币就已经发现我们有多么不受欢迎了。在我看来，大多数社交败局会招致多得多的开销。”

“天底下，”金说，“肯定存在某种病症，能让患者温顺、听话和容易交流。我迟早要找出来，让你成为它的重症病人。”

“我确信我是天生免疫的。说到容易交流，那杯酒能在今年之内来到我的手里吗？”

洛克看起来很清醒，但声音含混不清，而且一天比一天虚弱。金不安地走到床边，递出酒杯，仿佛那是祭礼，要献给某种陌生而危险的生物。

洛克也曾陷入过现在这种境况，过于瘦削和苍白，几个星期不刮胡子。但这次没有明显的创伤要处理，没有刀口要上绷带，只有马克西伦·斯特拉戈斯的阴险遗赠在悄然起效。洛克的被单上星星点点满是血迹和高热发汗的深色污渍。他的双眼在黑眼眶里闪闪发亮。

金每晚都埋头苦读一大堆医学书本，但他还是找不到合适的字词来描述洛克的病情。洛克在自内而外解体，血管和肌肉逐渐分崩离析。鲜血像是起了歹意，从他体内向外渗出。这一个小时他也许在咳血，下一个小时则从眼睛或鼻子里淌血。

“真该死。”金悄声说，洛克伸手去拿酒杯。洛克的左手满是鲜血，像是曾把指尖泡进了血池。“这是什么？”

“没什么稀奇的，”洛克哧哧笑道，“你走了以后开始的……从我的指甲底下向外渗。好吧，我换只手拿杯子——”

“你难道还想不让我看见？是谁给你换这些该死的被单的？”

金放下酒杯，走向窗口的桌子，桌上放着几摞亚麻毛巾、一壶水和一个洗脸盆。壶里的水被血染成了锈红色。

“又不疼，金。”洛克喃喃道。

金没有理会他，拿起洗脸盆。这扇窗俯瞰苏贝拉宫的内庭——运气不错，底下没人。金把血水泼出窗户，拿起水壶倒满洗脸盆，放了一条亚麻毛巾进去。

“手。”金说。洛克绷着脸伸出手，金用湿布擦拭他的手指，毛巾变成了粉红色。“手这么举一会儿。”

“我知道看起来很可怕，但其实没流多少血。”

“你本来就没多少血可以流了！”

“但我还是想喝那杯酒。”

金再次拿起两人的酒杯，小心翼翼地把其中一杯塞进洛克的右手。还好洛克这会儿抖得不太厉害。他最近不太拿得住东西。

“干杯，”洛克说，“祝炼金术师。愿他们都被尖啸的着火屎球砸死。”他喝一口酒。“或者在床上被勒死，反正怎么方便怎么来，我并不挑剔。”

又喝了一口，他开始咳嗽，一滴红宝石色的液体旋转着沉入美酒，一边溶解一边留下紫红的尾迹。

“诸神啊。”金说。他几大口喝完自己的酒，放下杯子。“我去找马尔科。”

“金，我这会儿不想再看见那条该死的狗蛭。他已经来过六七次了，为什——”

“说不定有变化，说不定哪儿不一样了。”金抓起大衣，“也许他能帮忙止血。也许他终于找到什么药方——”

“不存在什么药方，金。马尔科、克佩拉、索代斯蒂，还有这个无聊透顶的狗屎城市里每一个动刀子的庸医，都不可能变出那该死的解毒剂。”

“我去去就来。”

“该死的，金，别浪费钱了！”洛克再次咳嗽，酒杯险些脱手，“你这个砖头脑壳的大个子，这只是最简单的常识！你这个顽固的——”

“我去去就来。”

“……顽固的，呃，什么呢……什么呢……非常刺人、非常俏皮又非常有说服力的什么呢？喂，你要是现在走了，一定会错过我最有说服力的时刻！该死。”

无论洛克接下来会说什么，都被金关门留在了房间里。外面的天空已经染上黄昏的色彩，地平线的橙色渐变成银色，而后是辽阔天穹的紫色。紫色，就像鲜血溶在蓝酒里的颜色。

灰色的云墙贴着地面自亚玛瑟尔向北而来，暴风雨似乎即将降临。这非常符合金的心意。

4

从他们乘着一艘四十英尺长的游艇离开维尔维拉佐的小港口开始，时间已经过去了六个星期。当时他们刚从一连串或大或小的灾难中脱身，两人本来想弄到一大笔财富，在接下来两年间投入一个复杂的计谋，到手的却连零头都不够。

金走上拉塞因的街头，手指摸着一绺用皮绳扎紧的黑色卷发。他总把它放在大衣口袋里，或者别在腰带上。在他最近失去的一切事物中，金钱是他最不关心的东西。

洛克和金讨论过要不要向东走，或者返回塔玛莱克和埃斯帕拉……返回卡莫尔。但他们熟悉的大部分世界都已经消失，绝大多数老朋友已经死去，因此他们向西而去。向北，向西。

沿着海岸线，把那点粗浅的航海技艺发挥到极致，他们绕过塔尔维拉，驶过曾经富丽堂皇如今只剩残垣断壁的萨隆科伯，讨论要不要去最北边七髓王国的巴厘内尔。两人的韦德兰语都说得不错，用来寻找新的犯罪机会无疑绰绰有余。

他们离开大海，向内陆而去，沿宽阔的卡凡德雷河逆流而上，祖灵早已驯服了这条大河，远洋船只也能顺畅通行。卡凡德雷河自珍宝湖向西流淌，亚玛瑟尔内海分开了卡泰因和拉塞因这对古老的双子城。洛克和金考虑过用金钱买路，打入拉塞因的贵族阶层；但按照更改后的计划，他们只是用给养填满了游艇，准备一路驶向巴厘内尔。

就在他们转进卡凡德雷河口的那一天，毒药的效果在洛克身上悄悄露头。

刚开始不过是偶尔的眩晕和视线模糊，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游艇逆流抢风而行，洛克的鼻子和嘴巴开始淌血。他们抵达拉塞因时，他不再能够对病症一笑而过，也无法隐藏越来越虚弱的现实。他们没有补充给养，而是租下房间，金不顾洛克的反对，把他们身边的几乎每一枚钱币都用在了舒适的生活和求医问药上。

拉塞因的地下世界虽说远不如卡莫尔那样庞大，但也足够丰富多彩。金请教了每一个他能买通的毒术师和黑炼金术士，所有人都只会摇头，同时对洛克的遭遇致以职业性的赞赏，抵消这种物质的影响完全超出他们的能力范围。洛克被迫喝下上百种泻剂、药草茶和炼金药物，一种比一种粗制滥造，一种比一种昂贵，但每一种都毫无用处。

接下来，金穿上好衣裳，挨个拜访声名在外的医师。洛克在他口中变成了某位富豪的“心腹”，这个词的含义从秘密情人到私蓄刺客无所不包。医师们也以同等的分量表达了无能为力和钦佩叹服。大部分医师不肯尝试治疗，而是建议用缓和剂减少洛克的痛苦。金完全理解他们的言下之意，但对他们的悲观态度视而不见。他只是送他们出门，支付高昂的诊疗费，然后去找名单上的下一位医师。

那点钱没能支撑太久。仅仅过了几天，金就卖掉了他们的游艇（连同船上的猫，那是出海一路好运的必备条件），售价只有购入时的一半，但他已经很满足了。

现在连这笔钱也快用完了，在整个拉塞因的所有医师里，恐怕只有埃尔科玛·索代斯蒂还没有告诉过金，洛克的病况已经无可救药了。

5

“没有新的症状。”马尔科说，这位老先生的身材圆滚滚的，弯弯曲曲的灰色大胡子从下巴盘卷而出，像一团即将爆发的雷暴云。马尔科是一名狗蛭，也就是没有经过正规训练也没有牌照的街头医师，但在拉塞因他的所有同类之中，他清醒的时刻肯定最多。“只是老症状的新表现形式而已，别担心。”

“恐怕不太可能，”洛克说，“但谢谢你包扎我的手。”

马尔科把腌肉和蜂蜜的混合物敷在洛克的指尖上，然后用晾干的亚麻绷带裹住手指，将洛克的左手变成了一团无法使用的软垫。

“哈。唉，诸神喜爱能够笑对苦难的男人。”

“苦难这东西无聊得要命。不能永远喝得烂醉，那就只能想办法笑一笑了。”洛克说。

“所以流血不是新症状？情况没有恶化？”金问。

“对，只是一个新的小麻烦，”马尔科犹豫片刻，然后耸耸肩，“唔，然而就他失去的全部血气而言……我就说不准了。深入检查他的排泄物也许能够——”

“你想要满满一大碗尿，”洛克说，“可以从自己的膀胱里往外倒。自从我来到这儿，就已经拿出了够多的体液送人。”

“那好吧。”马尔科站起身，膝盖像生锈的铰链一样吱嘎作响，“既然你不乐意，那我就不验了。不过，我可以留给你一剂药，能够让你舒舒服服休息十二到二十四个小时，也许能帮助你消耗的体液重新积蓄——”

“好极了，”洛克说，“这次是哪一种？主要成分是白垩的那种？还是用白糖的那种？我更喜欢白糖。”

“你看……听我说，你看！”马尔科丑陋的老脸涨得通红，“我也许没有学院的袍服，但我去见诸神的时候，他们会知道我非常认真地给患者带去了平安！”

“别生气，老先生。”洛克咳嗽几声，用没缠绷带的另一只手揉揉眼睛，“我知道你的意图是好的，但就别喂我吃你的安慰剂了。”

“过几个小时请你的朋友解开绷带。”马尔科气冲冲地说，重新穿上满是黑色斑点的破旧罩袍，“要是实在想喝酒，也别喝太多。酒里多兑水。”

“我向你保证，我这位朋友最喜欢给我的酒里兑水，活像公主身边紧张的伴护。”

金送马尔科出门，说：“对不起。他一生病就很难相处。”

“他还剩下两三天。”老人说。

“你开玩——”

“不，我是认真的。出血越来越严重。他显然非常虚弱。他的体液已经彻底失衡，我想验尿肯定会有血。我尽量鼓励你的朋友，但显然骗不过他。”

“可是——”

“你也应该做好准备了。”

“肯定有谁能做些什么！”

“诸神。”

“要是我能说服索代斯蒂——”

“索代斯蒂？”马尔科笑道，“他这个人活着就是浪费天赋。索代斯蒂只医治两种疾病，富裕和显赫。他永远不会屈尊哪怕只是量一量你朋友的脉搏。”

“你没有其他想法了？还有什么建议？”

“召集神职人员吧，趁他还神志清楚。”金怒目而视，但年迈的狗蛭轻轻搂住他的肩膀，“我说不出是什么毒药在杀死你的朋友，但正在杀死你的毒药名叫希望。”

“谢谢你费神来看他。”金闷闷不乐道。他从钱袋里抖出几枚银币。“要是我还需要听取您无比睿智的洞见——”

“一个杜贝斯塔就够了，”马尔科说，“虽说你这会儿心情低落，但你知道我永远随叫随到。你朋友的不适到最后不会越来越轻缓，而是会越来越严重。”

太阳已经落山，渐浓的夜色中亮起点点火光，城市的屋顶和高塔变得生机盎然。金目送马尔科的背影消失在街道上，他只想找个什么人痛打一顿。

6

“日安。”金说，再次走近花园大门。这是隔天下午的第二个小时，天空中乌云翻滚。大雨尚未落下，但肯定很快就会开始。“我来是为了照常的请求帮助。”

“多么彻底地出乎意料啊。”老人在铁栏杆的另一头说。

“莫非这个时间又不方便？”金听见花园里又传来了笑声，接着是一连串回荡不止的撞击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摔在了石墙上，“还是学者先生又——”

“被工作占满了时间。陌生人，我们昨天的谈话难道逃出了你的记忆？”

“我必须恳求您，先生。”金尽量在声音里装满热忱和诚挚，“一个好人正躺着等死，急需帮助。您的主人成为学院医师时难道没有立誓吗？”

“他立不立誓不关你的事。拉塞因、卡泰因和全世界的各个地方，许多好人正在躺着等死，急需帮助。你难道见到了学者先生策马扬鞭，去一个个找到他们？”

“求求你。”金晃了晃一个新的信封，钱币叮当作响，“诸神垂爱，至少帮我送个信吧。”

仆人上半张脸皱着眉头，下半张脸得意假笑，伸手探过栏杆。金扔下信封，抓住他的衣领，拿他的脑袋狠撞铁门。片刻之后，金的另一只手里变出了匕首。

这是一把丁字柄的手推匕首，攥在捏紧的拳头里，不是用击剑手的那种握法。刀锋贴着金的指节，足有半英尺长，像是动物的弯曲钩爪。

“这种匕首只有一个用途，”金轻声说，“看见了吗？你要是敢叫，或者企图挣扎，就可以用肚子上的脂肪当围裙了。开门。”

“你会为此丧命的，”仆人嘶声说，“他们会剥了你的皮，用盐水活煮了你。”

“倒是很能告慰你的在天之灵，对吧？”金用匕首戳了戳他的腹部，“开门，否则我就从你的尸体上自己拿钥匙。”

老人颤颤巍巍地开锁。金推开铁门，重新抓住仆人，把他转了个身。匕首顶着他的腰窝。

“带我去见你的主人。别慌乱。告诉他，有一位重要的病人，他必须听一听我的邀约。”

“学者先生在花园里。但你肯定是疯了……他有位高权重的朋友……哎呀！”

金又用刀尖捅了他一下，催他快走。

“当然了，”金说，“但你有什么好朋友比我的匕首更亲近你吗？”

花园中心，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矮壮男人和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女笑得非常开心。两人穿薄马裤和丝绸衬衫，戴着皮手套。这就解释了刚才有节奏的噼啪声。他们在用一段清理过的石墙玩普沙瓦，也就是“双人追逐”，手球在贵族圈的一个变种。

“先生，女士，一千个抱歉。”仆人又挨了金的一戳。金站在仆人背后半步的地方，因此索代斯蒂和他的客人都看不见他能走进花园的真正原因。“先生，有十万火急的事情。”

“十万火急？”索代斯蒂浓密的黑色卷发浸透了汗水，说话间还有一丝塔尔维拉的上流社会口音，“这个小伙子是谁的代言人？”

“一位显赫的朋友，”金说，“按照通常的习俗，我们不适合当着您这位年轻朋友的面讨论这种——”

“诸神在上，这是我的花园，适不适合我说了算！这个小伙子脸皮够厚的，洛伦。你知道我的喜好。他最好真的很有诚意。”

“诚意足得吓人呢，先生。”

“让他留下详细的情况吧。我要是觉得合意，他在晚饭后可以再来一趟。”

“最好是现在，”金说，“对所有人都好。”

“你到底觉得自己是什么货色？诚意足得吓人个屁！洛伦，把这小崽——”

“我听到了您的推却，允许我发自肺腑地拒绝。”金把洛伦推倒在草地上。半秒钟后，他站在了索代斯蒂面前，一条肌肉发达的胳膊勒住医师的喉咙，举起匕首让少女看见。“敢喊人帮忙，女人，我就只好用这个了。我可不愿意因为您的正义感而伤害医师先生。”

“我……我……”她说。

“您尽管叽叽咕咕，只要别喊叫就行。至于你——”金用力勒住医师的气管，显示他有多大的力气，医师拼命吸气，“我试过了所有文明的手段，我愿意付你丰厚的报酬，但现在我要教你一种新的生意方式了。你有治疗中毒所需的工具需要带上吗？出诊所需的各种材料？”

“有，”索代斯蒂哽咽道，“在书房里。”

“那就请我们静静地走进您的屋子吧，所有人一起去。站起来，洛伦。学者先生，您这儿有四轮马车和驭手吗？”

“有。”索代斯蒂说。

“那就进去吧，假装一切都很正常。你们要是有人给我找麻烦，向诸神发誓，就该开始练习喉部切开手术了。”

7

最棘手的环节是经过厨师和厨房小弟的好奇视线，带着所有人走进索代斯蒂的书房。不过金的人质都没有闹腾，一直到书房门将他们和一切干扰分开。金上好门闩，微笑着说：“洛伦，请你——”

这时，老人突然聚集起勇气，最后拼死一搏。虽说心情不佳，但金并不想真的捅死这个可怜的傻瓜，只是用拿刀那只手的掌沿给洛伦下巴来了一下子。仆人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索代斯蒂扑向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拉开抽屉，却被金揪住衣领，一把摔在洛伦身旁。金瞥了一眼抽屉里的东西，哈哈大笑。

“想用开信刀和我搏斗？请坐，二位都请坐。”金指了指屋内墙边的一对扶手椅。索代斯蒂和女伴坐进椅子，瞪大眼睛，活像等待教师责罚的两个小学生。书房装着百叶窗，金割下一块悬在窗户旁边的帘布，切成几条，扔给索代斯蒂。

“我不太明白——”

“您的年轻朋友是个问题。”金说，“我绝对没有侮辱您的意思，女士，但一名人质就已经很难掌控了，两个则是难上加难，尤其是这两位都是笨手笨脚的外行人质，不适应他们的角色和预期。因此我们将把您留在那个漂亮的大衣橱里，人们不会过早或者过迟发现您。”

“你怎么敢？”年轻女人说，“我要让你知道，我叔叔是——”

“时间宝贵，匕首锋利，”金说，“等仆人终于打开衣橱，你说他们该发现您的活人还是尸体？”

“活人。”她险些呛住。

“塞住她的嘴，学者先生，”金说，“然后打几个结实的绳结。等你打完了，我会亲自检查一遍。绑好她以后，老洛伦也同样这么处理。”

索代斯蒂开始捆绑他的游戏搭档（当然他们的伙伴关系恐怕不止于此），金撕下另一块帘布，也切成几条。他的视线飘向几个玻璃面的柜橱。柜橱里有成套的书籍、玻璃器皿、草药样本、炼金粉末和奇形怪状的手术工具。金顿时有了精神，如果索代斯蒂的秘藏能够反映他的真实水平，他说不定真的可以解开那个难题。

8

“这儿就可以了。”金说。

“米凯尔，”索代斯蒂从他那一侧探出车窗，“停下吧。”马车辘辘停下，驭手跳下来开门。金把匕首藏进大衣的宽袖里，打个手势请索代斯蒂先走。学者拎着一个皮包和一捆衣物走出车门。

细雨已经开始洒下，金觉得很高兴。下雨能驱散街上的旁观者，阴郁的天空笼罩城市，时间不像下午，更像黄昏。作为一名绑架者，这是他最理想的环境了。

金让他停车的地方离苏贝拉宫还有两个街区，旁边的这条小巷曲曲折折，一路分岔，有着十几个可能的目的地。

“学者先生需要几个小时。”金把一张叠起来的羊皮纸递给驭手，“到这个地址等着，咱们回头再见。”

羊皮纸上的地址在半英里之外，是拉塞因商业区的一家咖啡馆。驭手皱起眉头。

“可以这样吗，先生？您会误了晚饭——”

“没事的，米凯尔，”索代斯蒂带着一丝恼怒说，“你就去那儿吧。”

“当然，先生。”

四轮马车哒哒驶远，金拖着索代斯蒂走进小巷，说：“我不会害你的性命。按我们之前说过的，换衣服吧。”

衣物里有一顶破旧的帽子和一条淋过雨的斗篷，都属于身材和主人差不多的洛伦。索代斯蒂披上斗篷，金从口袋里掏出一根从帘布上割下来的布条。

“这他妈又是搞什么？”索代斯蒂说。

“你难道以为我费了这么大周折，会让你看见我要带你去哪儿吗？比起失去知觉，我想你应该更愿意蒙上眼睛吧。”

索代斯蒂一动不动站着，让金给他蒙上眼睛，拉上斗篷的兜帽，最后扣上那顶帽子。效果不错。站在几英尺之外，蒙眼布条就被帽子挡住，消失在兜帽下的暗处了。

金从索代斯蒂的出诊包里取出一瓶酒。他拔出软木塞（酒是金在索代斯蒂的书房里找到的，本来就只剩下一半），洒了些酒在医师身上，剩下的倒在地上，空瓶被塞进索代斯蒂的右手。金闻到了扑面而来的香味，他猜自己刚浪费了半瓶昂贵的奇美莱奥娜。

“现在，”金说，“你是我喝醉酒的朋友，我护送你去安全的地方。你给我低着头。”金把出诊包塞进医师的左手。“我搂着你，免得你绊倒。我的匕首离你只怕不是太远。”

“你这个婊子养的，你会为此被活活煮死。”

“咱们别提我的母亲好不好？当心脚下。”

他们一起磕磕绊绊地走了十分钟，终于来到寄宿公寓。一路上没有波折。雨里虽说也有几个行人，但比起看起来是一对醉汉的两个人，他们还有更像样的事情可以去关注。

安全抵达他们的套房之后，金先锁上前门，然后将索代斯蒂推进一把椅子，说：“现在我们周围连一个人都没有。你要企图逃跑、提高嗓门说话、用任何手段吸引注意力的话，我就让你痛不欲生。”

“你别威胁我了，让我看你该死的病人。”

“这就来。”金打开通往内间的门，看见洛克醒着，连忙打一个他们的私人暗号：不要使用任何名字。

“怎么？”洛克嘟囔道，“当我是白痴？我知道他来这儿不可能是出于自由意志。”

“你怎么——”

“你穿了战靴，把礼服鞋留在了衣橱边上，而且所有的武器都不见了。”

“啊哈。”金扯掉索代斯蒂的蒙眼布条和伪装衣物，“您请便，开始做事吧。”

医师拎起皮包，仇恨地瞥了金一眼，走到洛克的床边。他盯着洛克看了几秒钟，然后拖过一把木椅坐下。

“我闻到了酒味，”洛克说，“似乎是奇美莱奥娜。我猜您不会凑巧带在身边吧？”

“只有你朋友洒在我身上的这些。”索代斯蒂说。他在洛克眼前打了几个响指，然后测量双手的脉搏。“天哪，你的情况可真糟糕。你认为你被下毒了？”

“不，”洛克咳嗽道，“我从他妈的楼梯上摔了下来。你说看着像什么？”

“你对医师就不能礼貌点儿吗？”金说。

“绑架他的是你啊。”

“既然我似乎没有其他选择，”索代斯蒂说，“那么就给你仔细检查一下吧。也许会引起一些不适，但你也别抱怨，因为我不会理睬。”

索代斯蒂的第一项检查花了一刻钟。他不听洛克的嘟囔，从胳膊顶端到双脚，对洛克的关节和四肢又是戳又是捏。

“你的肢端已经失去知觉了。”索代斯蒂最后说。

“你他妈怎么知道？”

“我刚在你的两个大脚趾上各插了一枚刺血针。”

“你在我该死的脚上戳窟窿？”

“就你其他各处的失血情况而言，我只是在大河里加了几滴眼泪罢了。”索代斯蒂在包里翻了一会儿，取出一个绸面小盒，从里面拿出一副镜片巨大的眼镜。他戴上眼镜，掀开洛克的嘴唇，检查牙龈和牙齿。

“偶勿系一逼阿妈的马。”洛克说。

“安静。”索代斯蒂拿起洛克解下的一小块干净的绷带，在牙龈上按了几秒钟拿开，皱着眉头看着。

“你的牙龈在渗血。我看见你剪过指甲。”索代斯蒂说。

“什么？”

“是在悔罪日剪的吗？”

“我他妈怎么可能记得？”

“在悔罪日之外的其他日子剪指甲会损伤血气。告诉我，这些症状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要吞一块紫水晶？”

“我手边怎么可能有紫水晶？”

“你对基础医学屁也不懂，这就是你的不幸了。不过听你口音是东方人，所以我也并不吃惊。”

医师的其他检查花了一个钟头。索代斯蒂的检查越来越神秘，金就站在他背后，谨防出现任何背叛的征兆。最后，索代斯蒂叹口气，站起身，在洛克的床单上擦了擦沾血的双手。

“你有一个令人遗憾的问题，”索代斯蒂说，“那就是中了一种超出我治疗经验的毒素。考虑到我在瑟林学院得到过炼金术的大师戒指——”

“诸神诅咒你的珠宝，”金说，“你能做些什么吗？”

“在中毒的早期，说不定还有希望。但现在……”索代斯蒂耸耸肩。

“蛆虫！”金揪住索代斯蒂的衣领，猛地转身，把他摔在洛克床边的墙上，“傲慢的小骗子！你不是全城最好的医生吗？做些什么啊！”

“我做不到。”索代斯蒂的声音忽然坚定起来，“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他已经超出了我的诊治能力，因此恐怕也超出了任何人的诊治能力。”

“放开他。”洛克说。

“肯定有什么办法——”

“放开他！”洛克呕了一下，吐出更多的鲜血，然后是好一阵咳嗽。金松开手，索代斯蒂连忙躲开，恶狠狠地瞪着他。

“要是刚中毒不久，”医师说，“我会尝试用催泻剂，或者用牛奶和羊皮纸浆灌满他的胃，或者放血以稀释毒素。但毒药在他体内已经停留太久。”

“哪怕对于我能辨认出的毒药，”他一边说一边把工具收回出诊包里，“到了一定的阶段，器官和器质受损过于严重，伤害也难以逆转。解毒剂不能肉白骨。而我辨认不出的这种毒药呢？他的血液向外喷泻，我无法把它放回去。”

“该死。”金轻声说。

“因此现在的问题不再是会不会死，而是他还剩下多少时间。”索代斯蒂说，“听着，丑陋的杂种，尽管你用见不得人的手段把我扯进这桩烂事，但我还是全心全意研究了他的病情。”

“我明白了。”金慢慢走到放亚麻毛巾的桌边，拿起一个陶杯，从大壶里倒了一杯，“你有什么强效的助眠药吗，万一他的疼痛更加剧烈？”

“当然。”索代斯蒂从包里取出一个小纸袋，“溶在水或酒里，让他喝下去，他会睡得睁不开眼睛。”

“他妈的给我等一等。”洛克说。

“我等着。”金说。他接过纸袋，把药粉倒进水里，摇动几下杯子。

“药效能持续多久？”

“几个小时。”

“很好。”金把陶杯塞给索代斯蒂，用匕首比画了一下，“喝掉。”

“什么？”

“等我把你扔在街上，我可不希望你爬起来就冲向能看见的第一个警官。”

“你以为我会愚蠢到企图逃跑——”

“别以为我在乎你怎么想。全喝完，否则我就掰断你的胳膊。”

索代斯蒂几口喝完。“婊子养的，等他们逮住你，你看我会笑成什么样。”他随手把陶杯扔在洛克的床上，背靠墙壁坐了下去，“拉塞因的司法要员都是我的客户。你的朋友病成那样，不可能逃跑。等他们逮住你，如果他还活着，他们会当着你的面把他五马分尸，让你在等待处……处决……”

几秒钟后，他的脑袋向前一冲，打起了鼾。

“不会是装睡吧？”洛克说。

金用匕首尖戳了一下索代斯蒂伸直的右腿。医师动也不动。

“真不想说‘我早就告诉过你了’。”洛克说，躺回到靠垫上，双手叠放在身子前方，“等一等，不对，我没说过。给我来一瓶酒吧，这次不许兑水——”

“我去找马尔科，”金说，“我要让他在夜里守着你。时刻注意。”

“该死，金，醒一醒。”洛克咳嗽两声，拍拍胸口，“这个样子还能怎么治？我想死在维尔维拉佐，是你把我的理智拖了回来。现在我真的要死了，你却弄丢了你的理智。”

“肯定有——”

“别再找医师了，金。别再找炼金术士了，别再找狗蛭了。别再撬石头寻找奇迹了。”

“你怎么能躺在那儿，像是被潮水冲上岸的一条鱼，甚至都不挣扎一下？”

“我看我还能稍微翻腾两下——如果你觉得有用的话。”

“灰王把你切得像一块小牛排，你都能挺过来，而且比受伤前还凶猛了一倍。”

“那是剑伤，只要不变成绿色，就一定能长好。世界就是这么运转的。但黑炼金术，谁他妈知道呢？”

“我会给你酒喝，但就像马尔科说的，我要兑两倍的水。另外，今晚我要你吃东西，尽量多吃。你要保持力气——”

“我会吃的，但只是为喝酒垫垫底而已。没有意义的，金。我已经没救了。”

“就算治不好，你也得咬牙熬过去。挺住，就像是发烧，等出一身汗就好了。”

“毒药恐怕会比我挺得更久。”洛克咳嗽一声，用被单擦擦嘴，“金，你把这个小势利眼从家里绑出来，已经招惹了不少麻烦。你肯定看出来了，对吧？”

“我非常小心。”

“你太大意了！他会记得你的面容，拉塞因这地方可并不大。听我一句，带上剩下的钱，今晚就离开这里。你可以选择十几种不同的行当，你会说四种语言，你会重新腰缠万贯，都不用——”

“我听不懂你的胡话。”金在床边坐下，从洛克的眼睛前撩开被汗水浸透的头发，“你在说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金，我了解你。你的血性上来了，能屠杀半个城区，但一个人睡着了，无法伤害我们，你就绝对不会抹了他的喉咙，因此警察迟早会踹开咱们的房门。他们来的时候，你可千万别还在这儿。”

“都怪你作弊，把解毒剂倒进我的酒杯，你这是自找的。落到这步田地，你这是咎由——”

“狗屁，换了你也一样会剥夺我的选择权！诸神啊，为了谁死谁活纠缠不休！大家会以为我们已经结婚了。”洛克咳嗽起来，弓起背。“诸神肯定特别讨厌你，让你看护我，”他静静地说，“不是一次，而是两次。”

“妈的，我十岁的时候他们就让我看护你了。你心血来潮就能颠覆一个王国。你需要的是一个人确保你不会每次过街都被马车碾死。”

“但现在全都结束了。我要是被马车碾死，对你来说反而是诸神的慈悲——”

“看见这个了？”金从大衣口袋里取出那绺黑色卷发，举到洛克的眼前，“看见这个了，血淋淋的小混蛋？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对吧？我已经受够了失去伙伴。你他妈的听见了吗？已经受够了。你就别用你宝贵的自怜来烦我了，因为这不是舞台，我也没有花两个铜币听某人的临终讲演，哭得连眼珠都要掉出来。你他妈的没这个机会，明白吗？我不在乎你是不是一桶一桶地咳血，多少桶我都拎得动。我不在乎你像条狗似的惨号几个月。你要吃饭喝酒，继续战斗。”

“好吧。”洛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好吧，既然你非得当这么一个难相处的王八蛋，”他歪嘴一笑，“就行行好去拔掉瓶塞，咱们先从喝酒做起吧？”

9

金把索代斯蒂留在苏贝拉宫向西三个街区的一条小巷里，仔细用垃圾盖住他的身体和出诊包。等他醒来，肯定不会有多高兴，但至少他还活着。

洛克的情况在当晚稍有变化。他断断续续昏睡，时而惊醒，喝几口酒，一肚子不情愿地嚼几口冷牛肉和软面包，同时不停出血。金坐在那儿睡着了，把麦酒洒在一篇有关毒药的无聊论文上。最近的大多数夜晚，两人都是这么度过的。

金的理智要是能正常运转，他就该想到，绑架索代斯蒂的后果不一定会来自拉塞因警方，反而更可能是其他的某些力量。

大雨一直下到第二天夜里，黑暗笼罩了整个城市。就在看不见的日落之前，金出去补充给养。从苏贝拉宫步行不到十分钟有一家商人客栈，其他商家不做生意的时间里它也照常营业。

金回来的时候，前门全无异样。他没有理由怀疑出了任何差错，直到他低头去看脚下，发现有大量积水在不久前被扫过了门槛。

两边都有动静——袭击者太多，准备得太充足。一篮食物和酒无法充当武器。金被几个人压倒在地。他拼命挣扎，打破了某个人的鼻子，踢到某个人的一只脚，他企图抓住必要的空隙，拔出短斧——

“够了。”一个威严的声音说。金抬起头。通往内间的门开着，几个人站在洛克的床边。

“不！”金喊道，不再反抗。四个男人抓住他，把他拖进内间，他数了数，发现明面上至少还有五个敌人。其中一个人从桌上抓起一条亚麻毛巾，捂住流血的鼻子。

“对不起，”洛克嘶哑地说，“你刚走他们就来了——”

“安静。”说话的人体格粗壮，年龄与洛克和金相仿，下巴像拳手似的伤痕累累，鼻子像是在摔倒时曾经拿去撑过地面。他的头发剃得只剩短茬，在黑色长外套下穿着高级战斗皮衣。“利昂，脑袋怎么样？”

“他妈的，鼻子断了。”用毛巾捂住脸的男人说。

“能帮助塑造性格。”黑衣男人拿过一把椅子放在金的面前，随后一脚踢中他的胃部。这一脚来得又急又狠，他还没来得及闪避，剧痛就涌了上来。金吃痛呻吟，四个按住他的男人使出全部力气，免得他犯傻冒险。

“等一等，”洛克咳嗽道，“请——”

“要是我还得再说一遍‘安静’，”黑衣男人说，“我就割你的舌头，把他妈的钉在墙上。现在给我闭嘴。”他坐进那把椅子，微微一笑。“我叫科尔泰萨。”

“耳语者。”金说。情况比警察上门糟糕得多。“耳语者”科尔泰萨是拉塞因地下世界的掌权者之一。

“大家都这么叫我。你应该就是安度里尼吧。”

这是金租房间时用的名字，他点点头。

“如果这是真名，那我就是七髓王国的皇帝了，”科尔泰萨说，“但谁在乎呢？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你没羊可搞了，出来活动活动筋骨？”

“诸神啊，我就喜欢卡莫尔人，天生敬酒不吃吃罚酒。”科尔泰萨一巴掌扇得金眼泪横流，“再试一次。我为什么来？”

“你听说，”金喘息道，“我们终于找到了疗法，能治好生下来脸长得像流浪狗屁股的毛病。”

“不。如果是真的，你自己倒是用得上。”科尔泰萨的第二下不是耳光，他反手一拳镶在眼眶上。房间绕着金旋转，金使劲眨眼。

“呐，我很愿意坐在这儿，用你的鲜血涂抹地板。利昂估计更加愿意。但我想我可以帮大家节省很多时间。”科尔泰萨招招手，站在洛克床边的一个男人拎起短棍，“你的朋友想先失去什么？膝盖？几根脚趾？我这人很有创意的。”

“不——求求你。”要不是被死死按住，金甚至愿意低头去碰科尔泰萨的脚尖，“你要找的是我。我保证不再浪费你的时间了。求求你。”

“怎么，忽然间你是我要找的人了？我为什么要找你？”

“大概和某位医师有关系吧。”

“说得对啊。你看，其实一点也不难。”科尔泰萨咔咔扳响指节，“一个索代斯蒂这样的人，经历了你昨天搞出的那些烂事回到家，你觉得有可能会发生什么？”

“他要是一个字也不告诉别人，肯定只会是皆大欢喜。”

“别傻了。听着，我知道你是‘朋友’的朋友。我有所耳闻。你刚来拉塞因的时候还挺懂事，安安静静，到处送礼，遵守规矩。你显然明白我们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转的。所以你觉得索代斯蒂会在街上跑来跑去，像个小孩似的大喊他被绑架了吗？还是认为他会向某些认识某些人的人悄悄送信？”

“妈的。”金说。

“是啊。这个活儿落在我的手里，我就心想……上周似乎有个大块头到处找炼金术士和狗蛭来着？大家怎么说他来着？咦？非常严重的中毒？一个人在苏贝拉宫的床上流血等死？”科尔泰萨摊开双臂，快活地说，“有些问题呢，自己就会找到答案。”

“我能怎么补偿？”金说。

“你不能。”科尔泰萨哈哈大笑，站起身。

“请不要为难我的朋友，他和医师的事情毫无关系。你愿意怎么对待我都行。我一定合作。只要——”

“天，大个子，刚才还那么硬，怎么一下子就软了？你会合作？你他妈的当然会合作，有四个人坐在你身上呢。”

“我有钱，”金说，“钱，或者我可以为你做事——”

“你没有我需要的东西，”科尔泰萨说，“这就是你的问题了。但我自己倒是有个很严肃的问题。”

“嗯？”

“换了平时，这会儿我们就会割了你的肉炖汤，然后看着你自己喝下去了。换了平时。但目前的局势似乎可以称之为利害冲突，一方面，你是外乡人，碰了一个在每条道上都有好朋友的拉泰因人。因此我们应该宰了你。

“但另一方面，你在卡莫尔显然是——或者曾经是个神通广大的角色。巴萨维大佬也许已经不在了，诸神保佑他狡诈的灵魂，但无论是谁，只要头脑正常，就不会想和大佬们对着干。你说不定是某个人的表亲呢。谁知道？一两年以后，说不定会有什么人来找你，在城里四处打听。呜呼！某某人告诉他们去湖底捞人，到时候是谁被装进棺材送到卡莫尔还债呢？区区在下。言下之意是我们他妈的没杀你。”

“我说过了，我有钱，”金说，“不知道有没有用。”

“已经不是你的钱了。但真正有用的是你这位朋友本来就快死了……看这个惨样，他恐怕很乐意去死。”

“我说，你就让他好好待着吧，他需要休息——”

“我知道，所以我才打算把你们两个踢出拉塞因。”科尔泰萨朝他的手下挥挥手，“掏光这个地方。所有食物，所有酒。毯子，绷带，钱。拿走壁炉里的木材。倒掉大壶里的清水。传话给旅馆主人，就说这两个孙子被人下了禁令。”

“求求你，”金说，“求求你——”

“闭嘴。衣服和武器就留给你们吧，我还不至于把你们扒光了扔出去。但我要你们滚蛋。日出之前，你们必须离开这座城市，否则索代斯蒂会亲自割了你们的耳朵。你的朋友可以另外找个地方等死。”科尔泰萨拍拍洛克的腿，“可怜的小混蛋，在地狱里好好想念我吧。”

“用不了多久你自己也会去，”洛克说，“到时候我会好好拥抱你的。”

科尔泰萨的手下将套房洗劫一空。他们很用心地将金的武器堆在地上，其他的所有东西不是拿走就是砸烂。洛克穿着浸血的马裤和罩衫躺在光秃秃的床上。金的私人钱袋和装着两人大笔资金的钱袋都被倒空。又过了一会儿，科尔泰萨的一名手下连空钱袋也塞进了兜里。

这一场骚动渐渐平息，科尔泰萨对金说：“对了，还有一件事情。利昂要和你单独去角落里谈一分钟。因为他的鼻子。”

“诸神保佑您，老板。”利昂嘟囔道，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已经肿到嘴唇的瘀伤。

“你只能默默承受，外乡人。哪怕抬起一根手指，我就开了你朋友的膛。”科尔泰萨拍拍金的面颊，转身准备离开，“日出之前，滚出拉塞因，否则咱们下次交谈就是在索代斯蒂学者家的地牢里。”

10

“金，”科尔泰萨的最后一个打手刚出门，洛克就低声叫道，“金！你怎么样？”

“我还行。”金蜷缩的地方曾经搁着放亚麻毛巾的那张桌子，科尔泰萨那帮人当然没有放过桌子。利昂下手不黑，但劲头很足，金觉得自己像是滚下了怪石嶙峋的山坡。“我只是……在享受地板。地板的心肠很好，在我跌倒时拦了我一把。”

“金，听我说。我们乘船刚来的时候，我偷了一点钱……藏起来了。你来撬开床底下的一块地板。”

“我知道你藏了钱。所以我又重新撬开，拿回去了。”

“你这条鳗鱼！我只是希望到你走的时候不至于分文不名——”

“我知道你努力过了，洛克。但在这张床四周磕磕碰碰能走到的范围内，可以藏东西的地方并不多。”

“哼！”

“哼你个头。”金翻个身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浅浅地吸了几口气。感觉没有折断什么东西，但肋骨和与肋骨相连的所有地方都排着队前来诉苦。“让我休息几分钟，然后我出去给你弄几条毯子。我会去搞一辆车，也许还有一条船，想办法在天亮前带你离开。我们手头的黑暗还很充足。”

“金，他们会盯着你直到你离开，他们不会允许你——”洛克咳了几声，“……偷任何大件东西，而我也不会允许你背着我。”

“不允许我背着你？你打算用什么反抗，嘴皮子吗？”

“你本来有几千索拉里可以挥霍，金。愿意去哪儿都行……怎么花都行。”

“我愿意这么花，你管得着吗？来，跟我一起走。否则我就留下陪你死。”

“跟你这人说不通道理。”

“你本人却是妥协折中的好榜样，诸神诅咒的猪脑子自大狂。”

“这场竞赛可不公平。你比我精神好，愿意怎么喷大话都行。”洛克笑道，“诸神啊，看看我们。能相信吗？他们连烧火的木柴都拿走了。”

“这年头想让我吃惊可不容易。”金慢慢爬起身，边爬边龇牙咧嘴，“来，清点一下。没有钱，只有身上这点衣服——基本都在我身上。几件武器。没有木柴。恐怕他们不会允许我们在城里偷任何东西，看起来我只能想点办法上公路了。”

“你打算怎么拦车？”

“把你扔在路中间，希望有人停车呗。”

“犯罪天才。他们停车会是出于发自肺腑的同情吗？”

“更有可能是看着恶心吧。”

有人轻轻敲响前门。

洛克和金不安地对视一眼，金从科尔泰萨那帮人留给他的武器里捡起一把匕首。

“也许是回来搬床的。”洛克说。

“那为什么要费神敲门呢？”

金打开门，用门挡住大半个身子，把匕首藏在背后不会被一眼看见的地方。

来的不是科尔泰萨，不是狗蛭，甚至不是金预料中的苏贝拉宫老板。来的是个女人，披一件刺绣华美的油布斗篷，斗篷上还在淌水。她双手提着一个炼金灯球，惨白的灯光下，金看得出她并不年轻。

金扫了一眼她背后。没有马车，没有轿子，没有任何同伴，只有雾气弥漫的黑夜和淅淅沥沥的雨声。本地人？苏贝拉宫的其他房客？

“我，呃……女士，请问我能怎么帮助您吗？”

“我认为我们可以互相帮助。我能进来吗？”她的声音柔和而动听，口音相当接近拉泰因。接近，但不完全相同。

“我们……是这样的，非常抱歉，但我们这会儿有些难处。我的朋友病得厉害。”

“我知道他们搬走了你们的家具。”

“你知道？”

“我还知道你和你的朋友本来也没多少东西。”

“女士，您似乎让我只能处于不利地位了。”

“而您似乎让我站在外面淋雨。”

“啊。”金的手腕一抖，匕首消失在罩衫的袖子里，“好吧，如我所说，我的朋友病得非常厉害。我得先提醒您——”

“我不介意。”金的坚持刚开始动摇，她就走进门，优雅地向旁边一闪，让金在她背后关上门。“毕竟毒药只在宴席上才会传染。”

“你怎么……你是医师吗？”

“算不上。”

“你是科尔泰萨的人？”

女人只是报以一笑，掀开油布斗篷的兜帽。她大约五十岁，但却是那种只有财富才能保养出的五十岁，头发与秋天的干燥麦秆同色，两鬓有几丝银发。她生了一张方脸，两只黑色的眼睛大得令人不安。

“来，拿着。”她把炼金灯球扔给金，金出于本能接住，“我知道他们连灯都拿走了。”

“啊，谢谢，但——”

“哎呀，哎呀呀。”女人解开斗篷，从肩膀上卸下来，大步走进内间。她的大衣和裙子是镶满银线的锦缎质地，腕部的银色花边盖住了大半只手。她瞥一眼洛克。“说病得厉害似乎还有些太轻了。”

“请原谅我无法起来，”洛克说，“也原谅我不能请您坐下，以及没能打扮得整整齐齐。还有，咳咳，我根本不在乎。”

“看起来，你的魅力只剩下最后一点残渣了。”

“我的所有东西都只剩下最后一点残渣了。您是哪一位？”

女人抖了抖油布斗篷，毯子似的盖在洛克身上。

“谢……谢谢你。”

“洛克，一个人的尊严若是受到了冒犯，那就很难和他进行认真的交谈了。”

房间里的下一个声响是金插上前门门闩。片刻之后，他回到内间，握着匕首。他把灯球扔在床上，要不是洛克见状伸手，它肯定会弹到地上去。

“相信我，”金说，“我对神秘玩意儿的耐心跟着钱和家具一起走出那扇门了！你解释清楚为什么会知道那个名字，否则我绝对不会有任何内疚感——”

“金·坦纳，你要是按那种冲动行事，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恐怕会要了你的命。我知道你的自尊不允许。收起你的刀子。”

“你试试！”

“可怜的绅士盗贼，”女人柔声说，“离家那么远，但总在我们的视线之下。”

“不。”金难以置信地轻声说。

“唉，诸神啊。”洛克说。他咳嗽两声，闭上眼睛。“是你。早就猜到你迟早会踹开我们的大门。”

“你听上去很失望。”女人皱眉道，“就好像你们没能躲过一场尴尬的社交。洛克，比起闲聊几句，你难道真的更喜欢死亡？”

“和你们这种人闲聊几句的结果永远不会好。”

“我们之所以会落到这一步都要怪你！”金怒吼道，“你和你在塔尔维拉的那些把戏！你那些该死的信！”

“也不尽然。”女人说。

“你在夜市没有吓住我们。”金攥紧刀柄，完全忘记了刚得到的创痛，“这会儿他娘的也吓不住我们！”

“说明你们完全不了解我们。”

“我想我了解的，而且我完全不在乎你们那些狗屁规则！”

他已经动了起来，女人背对他，她不会有机会开口，也来不及打手势。金的左臂勒住她的脖子，用尽全身力气把匕首插进她的左右肩胛之间。

11

这一个瞬间，金的手臂还能感觉到那女人温暖而坚实的身体，下一个瞬间，匕首只刺中了空气。

金这辈子面对过许多动作迅速的敌手，但没有哪一个能在他的手上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不是人类能有的速度，而是巫术。

他的机会一去不返。

他倒吸一口气，后脊梁打个寒战，这种熟悉的感觉告诉他，他走错了一步棋，即将遭到对手的反击。他脑袋里的脉搏跳得咚咚直响，咬牙等待反击带来的痛楚——

“哎呀，”来访者在他背后某处平心静气地说，“你认为我会这么不明智吗，金·坦纳？把自己交给一个强壮的男人和他的怨恨。”

金慢慢转身，看见女人站在左边六英尺开外，就是窗口原先放那张桌子的地方。

“你的真名在我手里，就像笼中的一只小鸟，”她说，“如果你企图伤害我，你的手和眼睛会欺骗你。”

“诸神啊，”疲惫和恼怒突然淹没了他，“你非得这么戏弄食物吗？”他在洛克的床沿坐下，把匕首扔在地上，匕首插在木地板上微微颤抖。“他妈的，像正常人一样杀了我吧！我不当你的玩具。”

“那你想怎么样？”

“我会一动不动站着，百无聊赖。就给我一个痛快吧。”

“你为什么总觉得我是来杀你的？”

“如果你不是来杀我的，那我只会比死更惨。”

“我并不想杀死你们两个人，从来都没有过。”女人将双手叠放在胸口，“除了你们还活着，你们还需要什么证据？难道你们拦得住我吗？”

“你不是神，”洛克虚弱地说，“我们现在也许任你宰割，但我们也曾经干掉了你们中的一员。”

“这难道是在威胁什么落难表亲吗？提醒我驯鹰人的糟糕判断终于害他自己倒霉的时候，你们两个凑巧在场？”

“亲爱的驯鹰人最近过得还好吗？”洛克问。

“养得好好儿的呢，在卡泰因。”女人叹道，“和卡莫尔的探子带他回来时一个样，无知无觉，无灵无智。”

“他对疼痛的反应似乎不怎么好嘛。”金说。

“你们无疑以为逼他发疯的是你们的折磨。”

“反正肯定不是我们的谈话。”洛克说。

“他真正的问题是自己造成的。说起来，我们可以让意识沉睡，逃避肉体上的痛苦，但这门技巧要的是谨慎，匆忙使用是极端危险的。”

“听你这么说，我真是喜出望外，”洛克说，“你是说他企图逃避痛苦，结果——”

“结果意识将自己囚禁在了他本人创造出的一片混沌之中，”女人答道，“而我们无法纠正他的错误。”

“太好了，”洛克说，“我其实并不关心怎么会这样和为什么会这样，但我很高兴他变成这样。事实上我特别希望你们都能匆忙使用这种能力。”

“这对我们中的很多人都不太公平。”女人说。

“臭娘们，我要是有力气，会亲手掏出你的心脏当手球玩。”洛克咳嗽道，“我会这么对付你们所有人。你们胡乱杀人，扰乱善待你们的人的生活。”

“鄙弃我们大概和你照镜子的感觉差不多吧？”

“我鄙弃你，”洛克拼命抬起身子，“因为卡罗和盖多，因为小虫儿，因为纳丝卡和艾兹丽，因为我们浪费的许多时间……浪费在，咳咳，塔尔维拉的所有时间。”他的脸涨得通红，颤抖着躺回空无一物的床上。

“你们两个杀人犯和盗贼，”女人说，“不管去哪儿，都留下一路混乱和愤怒。你们颠覆了至少一个政府，又因为情感上的因素阻止了另一个的毁灭，居然还能一本正经地诅咒我们做事随心所欲？”

“当然可以。”金说，“另外，我把艾兹丽的事情看作私人恩怨。”

“我们若是没有插手你们的事情，你能遇到那个女人吗？你们会出海吗？”

“我们谁都没资格这么说——”

“因此你们遇到不幸就全怪我们，却不会因为幸福的时光感谢我们。”

“我——”

“我们确实在这儿那儿偶尔插手，金，但你要是认为我们围绕着你下了好大一盘棋，那可真是太抬举自己了。那女人死在战斗中，我们对此毫无责任。我为您的损失深表遗憾。”

“你难道还拥有觉得遗憾的能力？”

女人走到金的面前，伸出左手，金用上了每一分自制，这才没有抽身后退。他站起身，恶狠狠地低头瞪着她，她用温暖的手指轻轻抚摸他的面颊。

“时间宝贵，”她说，“金·坦纳，我撤回了防护。这是我真正的肉体。之前你若是企图伤害我，我应该能够阻止你，但现在就不一定了。你打算怎么样？是非要和我打一场，还是愿意和我聊聊？”

金不由颤抖。他渴望相信她的话，把她砸成一团肉泥，这种冲动在心里烧得炽热。他的进攻将前所未有的快，将用上肌肉和筋腱能使出的最大力量。打碎她的脑壳，掐死她，用他的全部体重压倒她，祈求诸神让他能造成足够的伤害，延缓她用言辞或手势发动的反击。

两人一动不动，剑拔弩张地站了好一会儿，她的黑眼睛和他对视，一眨不眨。突然，他伸出右手，使出蛮劲攥紧她的左腕。他能感觉到薄薄的皮肤下脆弱的骨头，他知道只要使劲一扭——

女人吃痛畏缩。黑眼睛的深处泛起真正的恐惧，虽说片刻过后，沉着重新占了上风，涨潮似的吞没了她脆弱的一面，但它确实曾经存在，和他手指下的血肉一样真实。金松开手，闭上眼睛，慢慢吐气。

“真该死，”他说，“我认为你没有撒谎。”

“这一点非常重要。”她悄声说。

金没有放开右手，同时抬起左手，撩起她上衣袖口蓬起的银色花边。她的手腕上文着几个黑色圆环，精细的线条刻印在苍白的皮肤上。

“五环，”洛克说，“听说越多越好。说到这吧，你们最多能有几个环？”

“就这么多。”女人带着一丝得意答道。

金放开她的手臂，后退一步。她把左手抬到头一侧，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黑色变成银色，银色泛起涟漪，就仿佛她戴着液化的月光手镯。

金望着那怪异的银光，眼底感觉到冰冷的痒意，右手指尖感觉到硬物的压力。一阵眩晕袭来，他在脑海里看见许多画面接连闪过——一幅幅淡色丝缎，银针钻进穿出精致的花边，布匹的粗糙边缘拆成纺线——指尖上的压力来自真正的银针，银针上下飞舞，在布匹间跳着永不停止的单调舞步……

“天，”他喃喃道，幻觉渐渐消失，他抬起手按住额头，“那是什么鬼东西？”

“我，”女人说，“从某个角度说，就是我。你有没有通过烟草或香水的味道，或者皮肤的触感记住过一个人？”

“有。”洛克按压着太阳穴。金估计他也享受到了刚才的片刻幻觉。

“在我们的群落里，我们直接用意识对话。我们……用这种印象宣布自己的身份。我们用图像构建特定的记忆或情绪，将之称为‘思想印符’。”她拉下袖口的花边，重新盖住手腕，圆环已经完全没有了诡异的银光，她微微一笑。“我刚才和你们分享了我的印符，免得下次我不想被人听见声音、用意识直接和你们说话时，吓得你们魂飞魄散。”

“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金说。

“我们有四个人。”女人说，“在一个理想的世界里，我们就是五环者中最睿智和最强大的。且不说别的，我们住的屋子确实最大。”

“你们是盟契法师的统治者。”洛克难以置信地说。

“统治这个词太激烈了。我们偶尔管理，以防分崩离析。”

“你有名字吗？”

“耐心。”

“怎么，有什么规定不许你告诉我们？”

“不，大家就是这么叫我的。耐心。”

“不开玩笑？你的同伴对你的评价肯定很高。”

“没有任何意义，就像名叫紫罗兰的女孩不一定非得是紫色的。这是个称号，耐心尊主。那么，我们是不是已经达成了共识，咱们不会互相残杀？”

“我觉得这取决于你到底要谈什么。”金说。

“你们两个，”耐心说，“我注意你们的事情有一段时间了。我从驯鹰人的记忆里打捞出了一些片段，那是起因。在他……残废之后，我们的密探从卡莫尔取来了他的财产，其中有一把匕首曾经属于安纳多流斯姐妹中的某一位。”

“那把匕首沾过我的血。”金打断道。

“因此我们很容易就能追踪你们的足迹了。”

“然后你们想方设法扰乱我们的生活。”

“你们必须了解，”耐心说，“你们的了解究竟有多么匮乏。我在塔尔维拉救了你们的命。”

“有意思，我怎么不记得在塔尔维拉见过你。”金说。

“驯鹰人有朋友，”耐心说，“同伴，追随者，工具。尽管他有许多缺点，但他混得委实不错。你们在夜市见过他们耍的把戏，但我只允许他们做到那一步了。要是没有我插手，他们恐怕已经杀死了你们。”

“他们闹成那样，你愿意管那个叫‘把戏’就叫吧。”金说，“但你们在塔尔维拉的插手给我们带来了天大的麻烦。”

“总比丧命强嘛，”耐心说，“考虑到种种因素，也比我应有的反应要仁慈得多。”

“种种什么因素？”

“驯鹰人傲慢、恶毒、误入歧途。他在履行一份契约——我们认为履行契约是一项神圣的义务——但我也不否认，他把实际需要的残忍无限放大了。”

“他要把几百人变成空壳，变成天杀的家具，这难道还不够残忍？”金说。

“那是契约的条款，但你和你的朋友们不在条款之内。”

“哈，如果这是某种形式的道歉，那见鬼去吧！”洛克咳道，“你自认是个仁慈的老巫婆，但我不在乎，我也不在乎驯鹰人的脑子有什么问题和为什么有问题。如果我还有更多的时间，我会好好利用每一秒，让他多吃些苦头。他只得到了他应该得到的报应的一个零头。”

“你都不知道这有多么正确，洛克。唉，比你想象中正确得多。”耐心叠起双手，叹道，“也不像我理解得那么深。因为再怎么说，驯鹰人都是我儿子。”

插曲

并未淹死的女孩

1

森多瓦尼第七十七年的夏天，也就是贝丝消失后的那个夏天，在这个夏天，盗贼导师将洛克·拉莫瑞卖给锁链神父，佩里兰多神庙著名的盲眼祭司。洛克的世界豁然开朗。忽然之间，原先的担忧和痛苦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每日降临的另一种折磨。

“假如另一个教会的祭司或女祭司走过，你该怎么做？”锁链问，调了调桑赞兄弟刚劈头给洛克套上的白色兜帽长袍。

“我打出我们，呃，联合仪式的手势。”洛克将左手收进右手里，垂下脑袋，直到额头几乎碰到大拇指，“除非对方和我说话，否则我就不开口。”

“很好。如果你碰到了另一个教会的见习成员？”

“我为藏在他们身后而带来的麻烦祝福他们。”洛克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抬了抬手，像是把什么东西推过左肩。

“然后？”

“呃，如果他们先打招呼，我就打招呼……然后什么都不说。”

“如果你遇到的是佩里兰多教会的一名见习成员？”

“还是问候？”

“你漏掉了一点。”

“呃。啊，对。联合仪式的手势。还是问候。对见习成员要诚挚问候，遇到职位更高的人，呃，就闭嘴。”

“如果是下雨的悔罪日，替代性的手势是什么？”桑赞兄弟中的一个说。

“呃……”洛克紧张地对着手心咳嗽，“我不……我不确定……”

“下雨的悔罪日没有什么替代性的手势。其他日子也没有。”锁链喃喃道，“好了，来看看这个部分吧。我看外部仪式方面已经没问题了，对四天的学习而言，相当不错。大多数见习成员要学几个月，才能不脱鞋也能数到十以上。”

锁链站起身，整了整他自己的白袍。他和弟子们在佩里兰多神庙的圣殿里，这是个阴冷潮湿的房间，向世人宣告的不但是佩里兰多的追随者有多么谦卑，还有他们显然闻不到发霉的臭味。

“那么现在，”锁链说，“右边的傻瓜和左边的白痴——去拿我的名字由来。”

卡罗和盖多连忙跑向墙边，导师纯粹拿来装样子的脚镣就放在那儿，脚镣连着石墙上的巨大铁环。他们争先恐后地拖着锁链跑过来，给大块头的导师戴上镣铐。

“啊哈，”第一个完成任务的人说，“你比水下的闷屁还要慢！”

“有意思，”第二个说，“喂，你下巴上是什么？”

“什么？”

“看着像个拳头！”

片刻之后，洛克眼前满是桑赞兄弟疯狂舞动的四肢，在他成为锁链的受监护人的这短短几天里，他第一百次地分不清兄弟俩哪个是哪个了。双胞胎狂笑着彼此扭打，锁链平静地伸出手，准确地一只手抓住一个人的一只耳朵，两人同时号叫起来。

“你们两个低能儿，”他说，“快去穿上袍子，我和洛克去占地方，你们把钱罐拿出去。”

“你说过我们今天不用坐台阶的！”一个桑赞叫道。

“不用坐。我只是没心情自己拿钱罐而已。拿出去以后，你们就下去做你们的活儿吧。”

“活儿？”

“记得我昨晚说我在伪造海关文书吗？其实不是海关文书，而是算术题。你们两个一人两页。厨房里有木炭、墨水和羊皮纸。去试试本事吧。”

“啊——”桑赞兄弟失望的哀号声居然音调谐美。洛克听过他们练习唱歌，两兄弟的嗓音很好，不知是偶然还是存心，音调往往能配成和声。

“好了，洛克，去开门吧。”锁链扎上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部分行头，蒙眼布必须绑得恰到好处，一方面让人觉得他是个失能的可怜人，另一方面又不能让长袍下摆绊倒自己。“太阳出来了，外面的那些钱不会长脚自己跑来。”

洛克操作藏在一块虫蛀挂毯后的机械装置，神庙墙壁里响起微弱的隆隆声。大门吱吱嘎嘎打开，东面的墙上出现一道耀眼的垂直阳光，圣殿很快沐浴在了温暖的晨光之中。锁链伸出一只手，洛克跑过去抓住。

“准备好了？”

“你说好了就好了。”洛克轻声说。

假装盲眼的祭司和新收的假学徒手拉手走出他们的假牢房，清晨的热浪滚滚而来，洛克能闻到阳光在炙烤城市的石头路面，连舌头都能尝到它的味道。

这是接下来成百上千次里的第一次。两人一起出去抢劫路人，武器只是寥寥数语和一个空铜罐，但战果就仿佛他们是一双盗匪。

2

追随锁链神父的头几个月里，洛克开始逐渐忘记自己曾经熟悉的卡莫尔城，取而代之的是迥然不同的另一个地方。作为一名阴影山少年，他对白昼仅有浮光掠影的了解，他去探寻地上世界，然后迅速跑回坟场下熟悉的黑暗洞窟，就像潜水者必须在气息用完前浮出水面。阴影山固然充满了危险，但都是他熟悉的危险，而地上的城市充满了无穷无尽的莫测神秘。

太阳在过去对洛克来说仿佛审视世间的炽热巨眼，但此刻他身穿小白袍坐在神庙台阶上，太阳只会晒热他的脑袋。漫长的乞讨时间会让一个快活的孩子厌倦，但洛克早就通过最确凿的方式学会了耐心：为了自己的生存而躲藏。在一小块阴影里蜷缩半个晚上，这对洛克来说并不稀奇；懒洋洋地东歪西倒，等着别人送钱给他，这简直是帝王般的奢侈生活。

他研究起了神庙区的日常生活节奏。只要听力所及范围内没有别人，锁链就会悄声回答洛克的问题，卡莫尔的民众慢慢在洛克眼前撩开面纱。曾经不可思议的细节海洋渐渐退潮，洛克知道了如何辨认十二教会的祭司，如何区分巨富和普通的有钱人，还有其他几十种有用的细微区别。

看见黄号衣走过神庙台阶，他仍旧会心跳加速，但他们的礼貌和漠然让他欣喜不已。有些黄号衣甚至会敬礼。洛克不禁赞叹，穿上这件薄薄的棉袍，就像套上了甲胄，能够抵挡曾经那么专横和绝对的力量。

警察向他敬礼！诸神在上。

回到神庙里，走进潜伏在贫穷外表下的秘密洞穴，锁链向他传授更多的知识。洛克这辈子第一次吃上了像样的食物，他在锁链充满热情的指导下，品尝卡莫尔的所有美味佳肴。尽管刚开始比起经验更丰富的桑赞兄弟，他笨手笨脚地只会碍事，但没多久洛克就学会了如何筛出面粉里的象鼻虫，如何切割各种肉类，如何区别剔骨刀和鳗鱼叉。

“诸神保佑我们所有人，”某天夜里，锁链拍拍洛克的肚皮说，“你已经不是几周前加入我们的破烂小死尸了。食物和阳光给你施了招魂术。你的个头虽然还是很小，但应该能顶得住中等强度的风了。”

“很好，”桑赞兄弟中的一个说，“很快他就会长胖，到时候咱们就像对其他几个那样宰了他，正好赶上赎罪日的烧烤宴会。”

“我这兄弟其实想说，”双胞胎里的另一个说，“其他几个都是自然死亡的，你没理由害怕我们。来来来，再吃点面包。”

锁链神父看管下的生活让洛克享受到了在阴影山从未有过的舒适。他有足够的食物，有新衣服，有自己的床铺，桑赞兄弟每晚上演的恶作剧已经是最大的危险。然而奇怪的是，洛克可不敢说这种新生活比阴影山更加轻松。

刚来的那几天，他受训成为一名“佩里兰多教会的见习成员”，接下来的课程变得越来越困难。锁链神父和盗贼导师完全不同，他不允许卡罗和盖多真的恐吓洛克，对失败的惩罚也不是抽出一把屠刀，但锁链会失望。天哪，对。他会在神庙的台阶上用他的神秘力量说服行人，或者逻辑缜密地恳求，或者吐沫横飞地说教，直到他们扔下血汗钱落荒而逃；指导洛克的时候，锁链会把这种力量用在他身上，到最后洛克觉得锁链的失望是比拳脚更可怕的责难。

实话实说，这些事情可真是奇怪。洛克害怕锁链生气时会做出的事情（他被迫套在脖子上的皮口袋装着一枚鲨鱼牙齿，每时每刻无不提醒着自己），但并不真的害怕锁链本人。洛克若是学得很顺利，大胡子神父会发自肺腑地高兴，绽放出一波又一波温暖如阳光的欣喜。锁链带着这两种极端情绪——激烈的失望和欢快的满足——逼迫他看管的几个孩子每天接受各种测验。

洛克的每日课业里有些内容清晰明了：他学习烹饪、打扮、保持起码的清洁。他更深入地学习佩里兰多教会的知识，特别是他在教会里的所谓位置。他学习马车旗帜和警卫制服上纹章的含义，学习神庙区及其各个地标建筑的历史。

更早的难题是学习读写，每天坐台阶前后要花两小时在这上头。刚开始他连瑟林字母表的三十个字母都说不清楚，把钱币之类的东西摆在面前才会数一二三。锁链逼着他背诵和书写这些字母，直到做梦都是字母在跳舞；背完字母表，他开始拼写简单的词语，然后是复杂的，接着是整个句子。

锁链开始每天早晨留给他手写的指示，洛克看不明白就不能吃早饭。到一段段文字不再是智慧角力的争斗手段之后，洛克愕然发现石板、粉笔和算术题又成了新的敌人。心算很快就不能满足锁链的要求了。

“二十六减十二。”锁链说，这是一个初秋的夜晚。卡莫尔很少见到这么好的天气：白天温暖，夜晚舒适，既不涝也不旱。锁链在和盖多玩“抓公爵”的游戏，时而动动棋子，时而给洛克出数学题。三个人坐在厨台边，精致的炼金吊灯洒下金色光辉，卡罗坐在旁边的台子上，拨弄名叫“行路人竖琴”的悲伤小乐器。

“呃……”洛克在石板上画了几下，演算过程不可谓不整齐，“十四。”

“很好，”锁链说，“加二十一和十三。”

“前进，”盖多说，沿着棋盘方格推动一枚棋子，“前进，为盖多国王牺牲吧。”

“早死好过晚死。”锁链立刻反击。

“既然二位正在打仗，”卡罗说，“来听听这个怎么样？”

他在简化的竖琴上弹出曲调，用柔和的高音唱道：

“从美丽的旧卡莫尔到遥远的神门山，

三千名勇士行军去打仗。

整整两千倒下不再起身，

红色的土地他们宣称属于卡莫尔。”

盖多清清嗓子，手指拨弄着棋盘上的棋子，他的兄弟唱了下去，他欣然加入。还不到一次心跳，桑赞兄弟就神秘地找到了和声，音准丝毫不差：

“从美丽的旧卡莫尔到遥远的神门山，

一名公爵拒绝成为奴隶。

爵爷进了坟墓不再起身，

红色的土地他宣称属于勇者。

从美丽的旧卡莫尔到遥远的神门山，

是一百里格崎岖的道路。

但祖辈屠杀的不再起身，

土地因为他们的抵抗变成红色！”

“唱得不错，”锁链说，“却浪费在一首烂歌上，浑身洒满香水的纨绔子弟炮制出那鬼东西，为一个老家伙的愚蠢正名。”

“酒馆里人人都唱这首歌。”卡罗说。

“他们当然要唱。一首拙劣的打油诗，用来遮盖一场毫无意义的屠杀的恶臭。我有一小段时间也是那三千人里的一个，当时认识的所有人差不多都躺下不再起身了。行行好，换一首欢快点儿的吧。”

卡罗咬了会儿腮帮子，给竖琴调音，然后重新起头：

“农场上新来一个女仆，管家对她说：

‘让我领你看看院子里的畜生！’

这头牛用来产奶，这头猪用来做火腿；

这是看家狗，还有山羊和绵羊；

这匹马高大又骄傲，还有一只训练有素的猎鹰，

但请你多看一眼这只绝妙的大鸡吧！”

“你们是从哪个鬼地方学到这首歌的？”锁链叫道。卡罗嘿嘿直笑，盖多面无表情地跟着唱了下去：

“哦，有些喜欢早起有些永远挺直，

但请你看一眼这只最坚强的大

鸡吧！

人们都说它们的坚强就是美德。

所以亲爱的你能不能轻轻——”

洞窟的秘密入口砰的一声被摔上，巨响回荡在厨房旁边镶着祖灵玻璃的地道里，关门的人显然不在乎他们会不会听到。锁链立刻跳了起来，卡罗和盖多跟着跑到一抬手就能拿到厨房用刀的地方。洛克站在椅子上，像举盾牌似的端起做算术的石板。

他刚看清转弯走进来的是谁，石板就从手里滑落，咚咚咚地掉在地上。

“我亲爱的，”锁链叫道，“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她比洛克记忆中的高了，头发也完全染成了浅棕色。但显然是她。无疑就是贝丝。

3

“你不可能在这儿，”洛克说，“你死了！”

“我当然可以在这儿。我就住在这儿。”贝丝扔下她手里的棕色皮包，解开头发，让头发垂落在肩膀上。“你又是什么人？”

“我……呃……你不认识我？”

“我应该认识你？”

洛克的惊诧里又多了一份心酸和失望。他脑袋里的齿轮疯狂转动，想拼凑出一句回答来；贝丝打量着他，眼睛突然睁大。

“诸神啊。那个叫拉莫瑞的小子，对不对？”

“对。”锁链答道。

“你把他也买回来了？”

“花的钱还不如我有些日子吃的午饭多，对，我从你的老主人那儿收下了他。”锁链像父亲似的摸乱了贝丝的头发，她亲吻神父的手背。

“可你不是死了吗？”洛克坚持道，“他们说你淹死了！”

“是啊。”她淡然道。

“但为什么？”

“我们的萨贝莎有一段很复杂的过往。”锁链说，“我把她带出阴影山的时候，安排了一场小演出，以掩饰她的踪迹。”

贝丝。萨贝莎。自从他住进神父的巢穴，萨贝莎这个名字至少被提起过十几次。洛克忽然觉得自己傻透了，居然没有把这两个名字联系在一起……但话说回来，他以为她已经死了，对吧？在惊诧、尴尬和恼怒的底下，他的胃里升起一股暖意。贝丝还活着……而且就在这儿生活！

“呃，你去……你去了哪儿？”洛克问。

“去训练了。”萨贝莎说。

“怎么样？”锁链说。

“希贝雅女士说我不像她教导过的绝大多数卡莫尔人那样愚不可及。”

“所以你……你，呃——”洛克说。

“那个假模假式的暴脾气给了这么高的评价，”锁链没有理睬洛克，“来，咱们看看她的本事。盖多，领着萨贝莎跳一支四步舞。Complar entant．”

“非得是我吗？”

“问得好。我非得赏你一口饭吃吗？”

盖多连忙从锁链背后跑出来，对萨贝莎鞠了一躬，夸张得鼻尖险些碰到地面。“这位少女，我被您迷住了。能让我恳求您赏光跳支舞吗？要是我不假装乐在其中，我的监护人就不肯给我饭吃了。”

“多么胆大包天的一只小猴子啊。”少女说。两个人走到桌子和餐台之间，那是房间里最开阔的一片区域。

“卡罗，”锁链说，“请奏乐。”

“好，好，这就来。”卡罗摆弄了一会儿竖琴，弹起一首快节奏的曲子，比刚才的小调要复杂得多。

盖多和萨贝莎同时动了起来，刚开始还比较慢，但随着音乐的发展，他们跳得越来越有自信，速度也越来越快。洛克望着两人跳舞，他们的动作比他在任何酒馆或后巷里见过的舞步都要自如，他一方面不明所以，另一方面又深深着迷。这个舞步的关键是要在手臂的大动作之间使劲跺脚后跟，每次四下。两人挽起手臂，旋转几圈，放开手臂，交换位置，脚下始终保持着近乎完美的节奏。

“名流圈近来时兴这个。”锁链说，洛克明白神父是在对他解释，“所有跳舞者围成一圈，舞会主人指定配对。被选中的一对在正中央领舞，他们要是搞砸了，哈……就要领罚。恶作剧。只怕会是男女之间的难题。”

洛克心不在焉地听着，眼睛和思绪沉浸在舞蹈之中。他在盖多身上看出了孤儿的紧张和敏捷，在阴影山下，正是这种气质区分开了生者和没牙之类的可怜虫。但萨贝莎除此之外还拥有另外一种气质，不仅仅是敏捷，更多的是流畅。她的膝关节和肘关节似乎在跳舞时消失了，洛克眼中的她全身上下都是曲线——飞旋，毫不费力地转圈。她的面颊因为舞蹈而红润，吊灯的金色光辉照亮她的棕色头发，洛克目眩神迷，甚至觉得它也变成了红色……

锁链拍了三次手，打断他们的舞步，却没有打破洛克所中的魔咒。萨贝莎或许知道他在盯着她看，但出于礼貌或倨傲，她没有回应他的视线。

“看来我流水般撒出的金币并没有白白浪费。”锁链说，“跳得好，姑娘。就连让盖多当舞伴，似乎都没能绊住你的腿脚。”

“难道不一直是这样吗？”萨贝莎微笑道，依然表现得仿佛房间里没有洛克这个人。她轻快地走到盖多和锁链下棋的桌前，盯着棋盘看了几秒钟，然后说：“你死定了，桑赞。”

“说什么屁话！”

“实际上，我三步就能将死他。”锁链笑嘻嘻地坐回椅子里，“但我打算再多戏弄他一会儿。”

盖多对着棋盘抓耳挠腮，他、卡罗与萨贝莎和锁链兴致盎然地聊了起来，聊的都是洛克很陌生的话题——舞蹈、贵族习俗，他没听说过的人们，于他而言只是名词的一个个城市。锁链的嗓门越来越大，过了几分钟，他朝卡罗打个手势。

“去弄点甜酒来，”他说，“咱们为萨贝莎的回归干一杯。”

“拉塞因黑雪利酒？我一直想尝尝来着。”卡罗打开酒柜，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装满墨黑液体的绿色玻璃瓶。“诸神啊，看上去好恶心！”

“给你俩接生的稳婆也这么说来着。”锁链说，“去给大家拿酒杯，顺便听我祝酒。”

四个孩子围在桌子旁边，锁链放好酒杯，打开瓶塞。洛克很有心机地把桑赞兄弟摆在他和萨贝莎之间，方便他继续盯着她看。锁链倒了满满一杯雪利酒，酒液在灯光下泛着黑色和金色的涟漪。

“这一杯献给我们的恩主和保护者，诡诈看护人、必要托辞之父。”锁链小心翼翼地推开这个酒杯，“今晚他让我们的朋友、他的仆人萨贝莎回到我们身边。”锁链将左手拿到嘴唇前，对着掌心吹了口气。“我的言辞，我的呼吸，这些事物约束我的誓言。一百个金币，从诚实的男女手中偷来，将在孤儿之月的黑夜投进大海。我们心怀感激，为了萨贝莎的安全。”

洛克知道，每年深冬，最大的两个月亮同时处于月朔日，孤儿之月就会出现，一年只有一次。夏至那天，知道自己生日的人的法定年龄会添上一岁，孤儿之月对他这种生辰成迷的人来说也有相同的效力。

锁链倒满另外几个酒杯，递给他们。洛克惊讶地发现另外几个孩子只有四分之一杯黑得可疑的雪利酒，但他那杯却几乎是满的。锁链对他咧咧嘴，举起酒杯。

“饱满的钱袋疏于看守。”他说。

“警卫都沉睡在岗哨里。”萨贝莎说。

“城市养育我们，夜晚隐藏我们。”卡罗说。

“朋友帮助我们挥霍赃物！”盖多念完祝酒词——自从加入绅士盗贼的行列，洛克已经听过许多次这段祝酒词了——五个酒杯拿到五双嘴唇前。洛克双手捧杯，唯恐泼洒了美酒。

黑雪利酒落入洛克的喉咙，形形色色的甜味同时爆发：奶油、蜂蜜、覆盆子，还有很多他说不出名字的。温暖而刺人的蒸汽钻进鼻孔，飘到眼底，最后像是有几十根羽毛同时在他的脑壳里挠痒。他知道在严肃的祝酒场合乱来是非常无礼的行为，因此花上了全部的意志力，大口大口地喝完满满一杯酒。

刚一喝完他就叫道：“哇咳。”这个声音介于有礼貌的咳嗽和垂死鸟儿的最后一口长气之间。他捶打着胸膛。“哇咳，哇咳，哇咳咳咳。”

“附议，”盖多用嘶哑的声音小声说，“就喜欢这个。”

“液体毒药的所有外在功效，”锁链对着空酒杯沉思道，“味道像是快活天使尿出的纯粹喜乐。提醒你们一句，这种特质在世界上可不多见。千万别乱喝看着像这东西的玩意儿，除非你们希望迅速告别凡间的苦恼。”

“容我问一句，”洛克说，“其他城市难道就不制造葡萄酒颜色的葡萄酒吗？”他盯着自己的酒杯。和抓着酒杯的手指一样，酒杯的边缘也开始变得模糊。

“有些东西呢，只要炼金术士一插手，就会变得特别有意思。”锁链说，“比方说，你的脑袋。黑雪利酒的后劲是出了名的，会像骡子踢人的脑袋。”

“对，出了名的。”洛克傻乎乎地咧嘴笑道。他的肚子里暖洋洋的，脑袋像是还没有一盎司重，意念和行动脱节了一次心跳的时间。他很清楚自己就算还没有醉，也正在像飞镖被掷向墙壁似的奔向醉酒。

“来，洛克，”锁链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我和他们三个有事情要谈。今晚你就早点歇息吧。”

尖锐的剧痛刺穿了包裹着他的温暖和满足。早点歇息？离开萨贝莎？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模糊而可爱的她，每次要眨眼的时候都禁不住要怨恨自己。

“呃，”他说，“啥？”

“这不是请求，洛克。”锁链温和地说，“明天晚上你会非常繁忙，我向你保证，你能好好休息就好好休息一下吧。”

“明天？”

“到时候就知道了。”锁链站起身，绕过桌子，轻轻接过洛克手里的酒杯。洛克诧异地低头看了一眼，他已经忘记了自己还拿着酒杯。“你该去睡觉了。”

洛克意识深处有一个细微的部分——冷酷的警觉，那是他在阴影山的哨兵——意识到锁链早就盘算好了，要打发喝得酩酊大醉的他早早休息。虽说烈酒让他昏昏沉沉，但这一点依然刺痛不已。他在这儿越来越有归属感，但萨贝莎一进门，街头组和翻窗组的区别就又回来了，他要被塞进黑暗的角落，享受不到大孩子的特权。

“我……”他喃喃道，几分钟以来第一次从萨贝莎脸上移开视线，但依然对着她说话。“好的。但……我很高……高兴你在这儿。”他有冲动想说些别的，说些有分量够俏皮的话，能让她转动她美丽的小脑袋，全神贯注地看着他，成为他的镜像。但即便喝得烂醉，他还是知道哪怕他能从屁股里拉出红宝石，也无法像年长者那样说话，吐出慎重、有力而准确的字眼。“萨贝莎。”他口齿不清地说。

“谢谢。”她看着桌子说。

“我是说，我知道……你知道我是说你，萨贝莎……对不起。我只是……我很高兴你没有淹死，你明白的。”

此时此刻，他只想听见她说他的名字，而不是叫他“他”或者“拉莫瑞小子”。认可他的存在……他们在锁链帮派内的搭档关系……诸神啊，只要能听见她那双薄嘴唇里吐出他的名字，他情愿每天晚上都早早上床睡觉。

“晚安。”她说。

4

第二天洛克醒来，只觉得脑浆被人挤出来，然后又反着装了回去。

“来。”桑赞兄弟中的一个说，他凑巧坐在洛克床边，大腿上放着一本书。这个桑赞（头脑混乱的洛克实在分不清他是哪一个）递给他一个盛着水的木杯。水温乎乎的，但很干净，洛克几口灌下去，忘记了所有礼仪，惊讶于自己感觉到的干渴。

“几点了？”喝完水，他嘶哑地说。

“肯定过了中午。”

“中午？但……我的功课……”

“今天没有功课。”这个桑赞伸个懒腰，打着哈欠说，“不学算术。不学捉公爵。不学语言。不学舞蹈。”

“也不用坐台阶！”另一个桑赞在隔壁房间喊道，“不学剑术。不学打结和绳术。不学硬币把戏。”

“不学音乐，”在看书的桑赞说，“不学礼仪。不学历史。不学该死的纹章学。”

“那我们干什么？”

“卡罗和我的任务是保证你能站起来。”看书的桑赞说，“实在不行的话，就把你钉在一块木板上。”

“等你站起来了，就要清洗所有碗碟。”

“萨贝莎……”洛克揉着眼睛，翻身下床，“她真的是我们中的一员？”

“当然是。”看书的桑赞说。

“她……她这会儿在吗？”

“不在。和锁链出去了。为今晚踩盘子。”

“今晚要干什么？”

“不知道。我们只知道下午要干什么，而你下午的任务呢，就是洗盘子。”

5

虽说发号施令的时候精神头十足，但卡罗和盖多要是无事可做，就会变成懒惰的化身。他们时而用小动作干扰，时而正大光明地扮小丑，终于把洛克平时只需要半小时就能完成的碗碟清洗拖长到了将近三小时。从神庙下来的秘密入口砰的一声关上，锁链神父回来了，这时候洛克的手指已经泡得发皱，被擦银器用的炼金抛光剂漂得发白。

“啊哈，”锁链说，“好，很好。你看着多多少少像个活人了。有精神吗？”

“应该有吧。”洛克说。

“我们今晚有个活儿。入室盗窃。翻窗，大部分工作就落在你的小肩膀上了。”锁链拍拍宽大的肚腹，嗤嗤笑道，“我很久以前就告别了攀爬和蹦跳。”

“翻窗？”洛克说，立刻忘记了这个做苦工的漫长下午，“我……我当然愿意。但我以为你，呃，不做这种事情。”

“就其本身而言，确实很少做。但是，洛克，我需要看看你的本事。”

“哦，好。”洛克感觉兴奋立刻冷却下去，“又是一场测验，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等你进了坟墓，我的孩子。”锁链屈膝跪下，友好地捏了捏洛克的后脖颈，“等你比死鱼的肚子都要冷了，躺在泥土底下，那时候就到头了。现在给我听着。”

“梅拉乔银行有个朋友给我通风报信。”锁链在厨房里走来走去，拿起粉笔和孩子们上课用的石板，飞快地勾画起来，“某位橄榄油商人似乎想让他的废物儿子娶一个贵族老婆。为了给这项交易上点润滑油，他必须让家族资产重新进入流通。”

“这是什么意思？”洛克问。

“意思是他要卖掉珠宝之类的东西。”卡罗说。

“伶俐的小伙子。大约一小时前，这位商人的手下拎着一个包离开了会计所，包里装着很多漂亮的古玩。他明天会待在拉松纳区的一幢屋子里，只有他和两名保镖。商人和更多的随从明天从他的庄园过来，因此，今晚就给了我们机会。”

“为什么是我们？”困惑冲淡了洛克的兴奋，“既然他只有两名保镖，那么谁都可以带上一帮人闯进去。”

“现实中却不可能，”锁链笑呵呵地说，“巴萨维不会允许。拉松纳是个宁静的好地段，大门不会被人随随便便踹开。所谓的秘密和约。谁敢打破和约，珍贵器官就会被割下来，和眼珠缝在一起。因此我们不能用蛮力破门而入，而是得派一个人翻窗悄悄潜入。”

锁链把石板转向卡罗、盖多和洛克。石板的上半截是房屋和周围大街小巷的粗略示意图，下半截是一条项链的素描，粗大的领圈上悬着巨大的椭圆形物体。锁链用一根手指点了点素描。

“这一件，”他说，“我们要的只有这一件。二十件左右的东西里只取这一件，他们不会有时间为此闹得满城风雨。金项链，九枚翡翠挂件。撬出宝石，送往九个不同的方向，融化黄金。不可能追查到我们。”

“我们该怎么偷？”洛克问。

“唔，这可是其中一半的乐趣。”锁链挠了挠下巴，“你自己说过，这是一项测验。你得和萨贝莎合作，她在这种事情上的经验丰富得多。卡罗和盖多是你在高处的眼线，也就是监视周围整个地区，掩护你的行踪。我在附近的地面上，但不会直接参与。我奸诈的小奇迹们必须自己解决问题。”

洛克心跳加速。无论是不是测验，总之是一次与萨贝莎合作的机会，而且是为了这么令人激动的目标！诸神肯定特别喜欢他！

“她这会儿在什么地方？”

“这儿。”锁链指着石板上半截画着的一个方块，“塞莱茵道上。四层楼的屋子，有个屋顶花园，那就是我们的目标。她会在附近躲到天黑，看见第一缕月光，就去这条小巷和你们会合。”锁链的手指顺着一段街道上下抹动，涂花了粉笔线条。“等桑赞兄弟就位，帮你们盯着街道，剩下的就指望你和萨贝莎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记住了，我只要一条翡翠项链。不要两条，不要那幢屋子的房契，不要卡莫尔城的皇冠宝石。今晚肯定不是你火力全开的一个夜晚。”

6

卡莫尔城终于入夜，整个黄昏洛克都在一条小巷里坐立不安，等待萨贝莎和他碰头。刺客洛克和萨贝莎一起爬上了目标隔壁的屋顶，蹲在常年无人照看的花园里，身旁是古老的木质框架和空花盆。第二个月亮刚刚升起，开阔的天空中星光璀璨，一万只闪烁的白色眼睛俯视洛克，像是急着想看他下手。

三英尺外有一条黑影，那是萨贝莎趴在石砌挡墙上。从见面到现在，她对洛克只说了几个字：“闭嘴，跟上，保持安静。”他遵命而行，跟着她爬上这幢屋子面向小巷的外墙，以窗台和装饰雕刻的沟槽充当攀爬的着力点。洛克那么害怕惹她生气，甚至压过了想和她说话的急切心情，因此自从来到这里以后，他尽最大努力模仿一具尸体。最后，她终于开口了，柔和的声音吓了他一跳。

“我看她们终于去睡觉了。”

“什……什么？谁？”

“住在这儿的三个老女人。”萨贝莎把脑袋贴在石板屋顶上，听了一会儿，“她们睡在二楼，但小心一点终归没有坏处。”

“哦，当然。”

“从没上过屋顶吧，对不对，小子？”萨贝莎微微移动身体，动作轻柔得洛克甚至没听见她的黑色罩衫和裤子发出摩擦声。她向挡墙外看了顶多几次心跳的时间，然后重新伏下。

“我，呃，没有。没有这么上过。”

“好吧，你能管好自己，只偷让我们偷的东西吗？还是我该让黄号衣先拎着水桶排好队，免得你把拉松纳区烧成白地？”

“我——我保证听你的话。保证小心。”

“无论我说什么？”她转向洛克，银灰色的影子遮住她的面容，但星光恰好落在她的眼睛上，所以洛克能清楚地看见那双眼睛，“真的？”

“对，真的。”洛克点了几下头，“全心全意保证。否则就下不了地狱，而是被祖灵烈火焚烧。”

“很好。那你也许不会毁掉这次行动。”她示意洛克来挡墙前，“慢一点。只能稍稍起身，眼睛高过墙头就行了。然后仔细看一看。”

洛克从这幢屋子的南向挡墙上向外看，右边是目标房屋茂密的屋顶花园，月光照亮了四层楼下干干净净的鹅卵石路面。拉松纳区似乎是个雅致安静的好地方，没有醉汉四仰八叉躺在排水沟里，没有酒馆门乒乒乓乓地开开合合，没有黄号衣举着警棍和盾牌成群冲锋。街边的窗户里和大门口亮着几十个炼金灯球，仿佛许多的火焰果实。只有小巷和屋顶被近乎纯粹的黑暗笼罩。

“看见卡罗和盖多了吗？”萨贝莎说。

“没有。”

“很好，说明他们已经就位。要是出了岔子——比方说一队黄号衣出现在街上——他们两个就会嚷嚷‘主人要更多的酒，主人要更多的酒’。”

“然后呢？”

“他们逃跑，我们也一样。”萨贝莎在他身旁也探出头，洛克觉得一口气憋在了喉咙里。她对着洛克的耳朵说：“上屋顶的第一条规矩：必须知道怎么下去。你知道吗？”

“呃，怎么上来怎么下去？”

“太慢了，也太危险。向下爬比向上爬危险得多，尤其是在夜里。”她指给洛克看屋顶中央的一条灰色细线，那条线通往一堆乱糟糟的花盆和破格架。“我上来时绑好的。伪丝，能让我们降到离地五英尺的高度。要是必须逃跑，就把它抛下屋顶，以最快速度滑下去，留着它不用管。明白了？”

“明白了。”

“好，你往那儿看。”她推着洛克再次探出脑袋，指着街对面的一条小巷说，“那是我们的逃跑路线。你要穿过马路，桑赞兄弟中的一个会在那儿给你打掩护。锁链在一两个街区之外。要是事情彻底搞砸了，你就去找桑赞兄弟中的一个。听明白了？”

“明白了。但我们要是被逮住了呢？”

“同一套计划，小子。只是慢一点而已。准备好了？”

“当然。听你吩咐。我们，呃，怎么过去？”

“防火梯。”萨贝莎爬向面向目标房屋的挡墙，招手让洛克跟上。她轻轻敲了敲靠在石墙边的一条长木板。“要是你脚底下的屋子烧火，就把木板架到隔壁屋顶上，然后祈祷他们喜欢你。”

两个孩子轻轻地慢慢地抬起十五英尺长的木板，从挡墙边缘放出去，转上来伸过小巷，萨贝莎指引方向，洛克把全身重量压在内侧边缘上。他不安地想到，要是另一头忽然压下去，他会像一块石子似的弹射出去，不过他的提心吊胆只持续了几秒钟，萨贝莎将木板的另一头放在了目标房屋的挡墙上。她轻巧地跳上木板，然后手脚并用地趴下去。

“一次一个人，”她悄声说，“压低身体，不要着急。”

她慢慢爬了过去，即将实施犯罪那熟悉的兴奋感使得洛克心跳加速。空气中尽是刽子手风带来的农田气味，温暖的微风吹拂着洛克的头发。东北方是五塔那高得不可思议的黑影，最高处亮着银色和金色的灯光，温暖的人造星辰与冰冷的真正星光混在一起。

轮到洛克了。木板对成年人来说窄得令人心慌，但洛克这个体型的孩子不需要站起来就能在上面转身。他毫不费力地爬了过去，翻过边缘，闻着潮湿的气味在生机盎然的花园里蹲下。暗沉沉的枝叶在头顶飒飒作响，萨贝莎从暗处伸出手，抓住他的肩膀，他吓得险些蹦起来。

“别出声，”她耳语道，“我进去偷项链。你在屋顶把风。确保木板留在我们需要的地方。”

“万……万一发生些什么怎么办？”

“敲三次地面。要是发生些什么你比我先看见的事情，除了逃跑也没有其他办法。叫喊的时候别叫我的名字。”

“我不会的。祝……呃，祝你好运——”

但她已经消失了，片刻之后，他听见一连串咔嗒声。萨贝莎在屋顶某处开锁——再一瞬间，她就进去了，一扇门的铰链发出极其微弱的吱嘎声。

洛克守着木板等了漫长的好几分钟，他不停环顾四周，虽说他很清楚四周藤蔓和枝叶的黑影里藏得住十几个成年男人。他偶尔把脑袋伸出挡墙，向窄巷的另一侧张望，对面的屋顶空空荡荡，令人安心。

洛克不知是第四次还是第五次从对面收回视线，刚刚重新蹲下去时，就听见脚下传来了一阵骚动。他跪下，把耳朵贴在温暖的石板上——喃喃低语声。一个人在说话，然后是另外一个人。几个成年人的声音越来越大，然后开始叫喊。

“哦，该死。”洛克悄声说。

萨贝莎离开的方向传来一连串咚咚的脚步声，然后是一扇门啪的一声被猛然推开。萨贝莎跑出暗处，向他而来，抓住他的胳膊，推着他爬上木板。

“快，快，快，”她气喘吁吁地说，“以最快速度逃跑。”

“怎么了？”

“该死，快跑！我扶住木板。”

洛克慌慌张张爬过十五英尺，爬出了他这辈子的最高速度，快得他从挡墙上一头栽下去，险些牙齿先着地，连忙蜷身翻滚。他跳起来，只觉得天旋地转，转身去看萨贝莎。

“来，”他喊道，“快来！”

“绳子，”她咬牙叫道，“他妈的快滑下去！”

“我我给你扶住木板。”洛克用双手紧紧地抓住木板，咬紧牙关，聚集起全部力量，脑子里有一小部分知道他这么表现那一丁点力气会显得多么可笑。她为什么还不过来？

“绳子，”她喊道，“快啊！”

洛克抬起头，恰好看见几条高大的黑影突然出现在萨贝莎背后的花园里。成年人。他们的手臂伸向她，但她并没有逃跑，甚至没有转身面对他们，而是用双手抓住木板，开始——

“不，”洛克尖叫道，“不！”

背后的人抓住萨贝莎，将她拎了起来，但就在她被提到半空中的那一瞬间，她终于将木板从挡墙上抬了起来，一使劲推进两幢屋子之间的空隙。洛克感觉到沉重的木板翻滚着落向小巷，远远不是他的臂力能拉得住的。他这一头的木板抬起来，击中他的下巴，撞得他向后倒下，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听见木板落在四层楼底下的地面上。

“快跑！”萨贝莎又喊了一次。喊声最后是被捂住的一声惨叫，洛克晃晃悠悠爬起来，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隔壁的屋顶！”又一个声音叫道，是个男人，“到街上去！”

洛克不想走，他想把萨贝莎留在视线之内，想为她做些什么，但脚比脑子动得快，已经带着他开始逃跑。他抓住绳子，踉踉跄跄地跑了几步，把绳子扔过对面的挡墙，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石墙飞快掠过，绳子在手掌上的压力很快变成了炽热的撕裂剧痛。他哀号一声，绳子刚放到头就松开手，最后五英尺他直冲到底，毫无优雅可言地摔成了一团。

不过似乎没有摔断骨头。下巴很疼，手掌像是被钝刃的斧头剥了皮，脑袋仍旧天旋地转，但至少似乎没有摔断骨头。他踉踉跄跄跑起来，光脚噼噼啪啪地踩着鹅卵石路面。目标房屋的大门砰然打开，金色灯光勾勒出两个男人的身影，片刻之后，他们一声大喊，开始追赶洛克。

洛克冲进黑洞洞的小巷，希望双腿能像水力发动机的活塞一般升起落下。他知道如果想逃脱，就必须利用好已经得到的一切优势。模糊的影子在暗处隐约可见，仿佛噩梦里的怪物，但在他跑过时都变成了普通事物：空木桶、成堆的垃圾、破损的马车。

他背后传来皮靴的踏踏声。洛克呼吸急促，祈祷他千万别踩中碎酒瓶。光脚有利于攀爬，但逃命时一双好鞋却会占满优势。追兵越来越近——

有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上了洛克，他的第一个想法是撞在了墙上，差点窒息，紧接着他只感觉到乱哄哄的一阵动静。有人抓住他的罩衫，把他按倒在地；有人跳出黑暗，向他逃跑的方向奔去。这个人和他个头差不多，只是稍微大一点……

“嘘——”桑赞兄弟中的一个咬着他的耳朵说，“装死。”

洛克趴在地上，面颊贴着湿漉漉的石头，眼睛盯着一条砖砌通道的狭窄出口。他意识到自己从刚才那条小巷被拖进了一条更狭窄的陋巷。按着他的这个桑赞拉过一块沉甸甸湿乎乎的恶臭东西裹住两人，只留下最细的缝隙供人窥视。半秒钟过后，追赶洛克的两个男人喘着粗气骂骂咧咧地跑了过去。他们跟着取代了洛克的黑影奔跑，根本没有多看一眼几英尺外两个男孩躲藏的小巷。

“卡罗会让他们好好追上一场，甩掉他们就回来找我们。”这个桑赞过了几秒钟说。

“盖多，”洛克说，“他们抓住了她。他们抓住了贝丝。”

“我们知道。”盖多掀开伪装物——似乎是一件古旧的皮大衣，被动物啃过，覆盖着一条陋巷能聚集的所有污物。“我们听见喊叫声就跑了过来，守在这儿接应你。跟我来，动作快点，别出声。”

盖多拽着洛克站起来，转身跑进分岔的陋巷深处。

“他们抓住了她。”洛克重复道，忽然意识到自己脸上挂着滚烫的热泪，“他们抓住了她，我们必须做点什么，必须——”

“我他妈知道。”盖多抓住他的手，拖着他一起跑，“锁链会告诉我们该怎么做的。来吧。”

正如萨贝莎说的，锁链离他们并不远。盖多拉着洛克跑向西边的码头、运河旁的廉价仓库，那是拉松纳区的尽头。锁链身穿日常便服和棕色长外套等在一间空仓库里，仓库里能闻到腐烂物和樟脑的气味。两个男孩跌跌撞撞跑进门，锁链晃动一个灯光微弱的炼金灯球，匆匆忙忙走向他们。

“出事了。”盖多说。

“他们抓住了她。”洛克说，全然不顾地号啕大哭，“他们抓住了她，对不起，他们就……就是抓住了她。”洛克扑向锁链神父，锁链毫不犹豫地抱起他搂紧，轻轻拍打他的后背，直到撕心裂肺的号哭渐渐停歇。

“好了，孩子，好了。”锁链说，“你回到我们身边了。一切都好。谁抓住了她？能告诉我吗？”

“我不知道……那幢屋子里的人。”

“不是黄号衣？”

“我……我认为不是。对不起，我没有……我也想做点什么，但——”

“你当时不可能做任何事情。”锁链斩钉截铁地说。他放下洛克，用大衣袖子擦干洛克的面颊。“你能逃出来，这就够好的了。”

“我们没有拿……拿到……那条项链——”

“去他妈的项链。”锁链转向带洛克回来的桑赞，“盖多在哪儿？”

“我就是盖多。”

“卡罗——”

“卡罗去甩掉追赶我们的那两个男人了。”

“什么样的男人？穿制服？有武器？”

“我不认为他们是扎手角色。应该只是你要我们偷的那个老家伙的手下。”

“放他妈地狱的烈焰臭屁。”锁链抓起拐杖（属于伪装的一部分，但也方便他随时都能操起武器），从身上掏出一柄匕首，连皮鞘一起扔给盖多。“待在这儿。遮住灯球，把自己藏好。要是卡罗比我先回来，千万别一刀捅死他。”

“你去哪儿？”洛克问。

“搞清楚我们在和谁打交道。”

锁链冲出大门的速度证明他经常宣称自己日益虚弱只是胡说八道。盖多拿起微型炼金灯球丢给洛克，洛克用双手笼住。两个男孩孤零零地在黑暗里坐下，等待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

7

锁链只离开了不多一会儿，身后跟着脸色苍白的卡罗。看见他们走进仓库，洛克放开灯球，立刻迎了上去。

“她在哪儿？”他问。

锁链看着三个男孩，叹了口气。“我需要个头最小的一个。”他静静地说。

“我？”

“当然是你，洛克。”锁链伸手抓住桑赞两兄弟，他在他们身旁跪下，压低声音下达命令，他说得太快，声音又太小，洛克没有听清。卡罗和盖多似乎被吓住了。

“该死的，你们两个，”锁链说，“你们知道我们别无选择。回家去。待在一起。”

两人没再说话，径直跑出仓库。锁链站起身，转向洛克。

“走，”他说，“今晚时间不是我们的朋友。”

“我们去哪儿？”洛克匆忙跟上。

“不远。你们刚才去过那地方以北一个街区的一幢屋子。”

“是……我们真的要回去？”

“你和我在一起就是绝对安全的。”锁链没有说错，他转向东方，走上一条更像是街道的巷子，快步走向洛克刚刚逃离的那个地段。

“是谁抓住了她？黄号衣？”

“不是。否则他们会带她去警察局，而不是私人住宅。”

“是，呃，我们想偷的那些人吗？”

“不，更糟糕。”洛克看不见锁链的面孔，但他觉得他能听见锁链随着每一个字喷吐的怒气。“公爵的密探。他的秘密警察。由一个无名氏统领。”

“无名氏？”

“别人叫他蜘蛛。他们那帮人负责对黄号衣来说见不得光的工作。他们是间谍、刺客、千面人。非常危险，和正派人一样危险。”

“他们为什么会在那幢屋子里？”

“说运气不好恐怕是自欺欺人。我猜关于项链的情报是一个毒饵。”

“可是……我操，但这就意味着我们中有人告密！”

“这个词从我们这类人嘴里说出来乃是一桩恶罪。”锁链猛地转过身，吓得洛克踉跄后退。洛克从没见过锁链的脸色如此阴沉，他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强调他说的这段话。“这是正派人之间能做出的最严重的指控，无论是宣之于口还是默想于心，因此在你伸出手指之前，必须百分之百确定才行。在用这个词之前，你最好武装到了牙齿，明白了？”

“明……明白了。对不起。”

“我在梅拉乔银行的人肯定靠得住。”锁链转过身，带着洛克继续向前走，“我的所有孩子也毋庸置疑。”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意思是情报本身就是钓饵，对方多半甚至不知道谁会咬钩。他们放下钓线，等待鱼儿咬钩。”

“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符合他们的利益。”锁链嘀咕道，“在梅拉乔银行有内线的盗贼，有胆子来拉松纳区这么安宁和平的地方作案的盗贼……这种人值得提防，或者一脚踩死。”

洛克抓着锁链的袖子，两人穿过大街小巷，返回了高档住宅区，想到他和萨贝莎不久前掀起的波澜，此刻的和平与安宁在洛克眼中显得那么不真实。最后，锁链领着洛克走进一排三层房屋背后悉心打理过的低矮花园。锁链指了指旁边的一幢屋子，两人在一堵风化崩裂的石墙后蹲下，开始勘察地形。

屋子边缘露出一辆没有徽标的四轮马车的一边，至少两个男人守在车旁。屋里亮着灯，但所有的嵌花厚玻璃窗里都拉上了窗帘——只有一扇除外。这个例外在二楼的后墙上，窗户开了一条缝，透出橙色的灯光。

“她在里面吗？”洛克悄声说。

“对。那扇打开的窗户。”

“我们怎么把她弄出来？”

“弄不出来。”

“可是……我们都来了……你带我来——”

“洛克。”锁链按住洛克的右肩，“她在楼上的那个房间里，被五花大绑。屋里有四个人，外面马车旁还有两个。公爵的手下不受法律约束，你和我没法跟他们打。”

“那你带我来干什么？”

锁链从罩衫里取出一个小物件，扯断把小物件挂在脖子上的细绳，将那东西递给洛克：是一个小玻璃瓶，尺寸与洛克的小拇指差不多。

“拿着，”锁链说，“你的个头足够小，可以沿着藤蔓爬上后墙，到窗口，然后——”

“不。”洛克突然意识到了那个小瓶是什么，他想呕吐，“不，不，不！”

“听着，孩子，听我说！别浪费时间。我们不可能救她出来。他们很快就会开始拷问她。知道他们会怎么拷问吗？烙铁。匕首。等他们问完了，他们会知道你、我、卡罗和盖多的所有事情。我们做些什么、在哪儿做。我们在卡莫尔再也不会安全，我们的同伴会和公爵的人一样想要我们的性命。”

“不，她很聪明，她会——”

“人不是铁打的，孩子。”锁链抓住洛克的右手，紧紧握住，将温热的玻璃小瓶塞进洛克的掌心，“我们都是血肉之躯，只要受了足够的折磨，别人要我们说什么，我们就会说什么。”

锁链轻轻按住洛克的手指，攥紧玻璃小瓶，然后慢慢松手。

“她会知道该怎么做的。”他说。

“我做不到，”热泪再次滚下洛克的面颊，“真的做不到。求你了。”

“那他们就会折磨她，”锁链平静地说，“你知道她会坚持到最后一刻，因此他们会拷打她几个小时，甚至几天。他们会折断她的骨头，剥她的皮。只有你能爬到那个窗口。你……一和她说话就结巴。你喜欢她，对不对？”

“对。”洛克说，盯着茫茫黑夜，拼命思索除了爬到窗口、把用来自杀的小瓶递给那个美丽的女孩之外，是不是还存在什么更胆大妄为、更聪明、更勇敢的解决手段。

他想不出。

“这不公平，”他啜泣道，“不公平，不公平。”

“我们没法把她救出来，洛克。”锁链的声音是那么温柔和哀伤，比斥责和命令更强烈地摄住了洛克的心神。“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全都取决于你。如果你不爬上去，她会活下来。暂时活着，生不如死。但如果你爬到那个窗口……把小瓶交给她……”

洛克点点头，他痛恨这个点头的自己。

“勇敢的小伙子，”锁链轻声说，“不要磨蹭了。去吧。就像一阵清风那么敏捷和安静。”

在黑暗的花园中摸过三十英尺距离，在后墙上茂盛的藤蔓里找到手脚着力的地方向上爬，这算不上什么丰功伟绩。但这几分钟感觉像是几个小时，等洛克终于来到二楼的窗外，身体颤抖得那么厉害，他肯定连屋里的人都会听见。

诡诈看护人在上，既没有传来喊叫声，也没有警铃大作，没有窗户被砰地推开，也没有武装人员冲进花园。他小心翼翼地把眼睛对准窗缝最底下的两英寸空隙，向右微微转头，直到能够看见房间里的情形为止。

洛克按捺住一声抽噎，他看见萨贝莎背对他坐在一把沉重的高背椅里。她身旁是个橱柜——不，是个穿黑色长大衣的男人，体形硕大。洛克连忙缩回来。诸神啊，锁链至少说对了一点——他们不可能和那么一个野蛮人战斗，他在屋里还有没有其他帮手都不重要了。

“我不是敌人，你要明白。”男人声音深沉，吐字清晰，有最轻微的一丝外地口音，“我们只想要你吐露一点儿实情。你肯定知道你的朋友没法来救你——不可能从我们手上救走你。”

一阵长久的沉默。男人叹了口气。

“你肯定认为我们不是言出必行的人。不可能在你这么一个漂亮的小女孩身上用什么手段。但你现在已经是死路一条了，就让自己好受一点吧。你迟早会开口的。不过也许是在惨叫中开口。

“唉，我让你单独待一会儿吧。好好想一想。但千万要想清楚了，女孩，我们只会在命令我们要有耐心的时候保持耐心。”

砰的一声，一扇沉重的门关上了，然后是金属的碰撞声——男人落了锁。

就是现在了。他应该溜进房间，把小瓶递给萨贝莎，然后尽快逃跑。接着萨贝莎会自我了断，洛克会……会……

“去他妈的。”他喃喃道。

洛克推了一下窗户，底部的缝隙变得更宽了。上下滑动的窗户在卡莫尔还是比较新的昂贵物事，非常少见，连洛克都知道它们很特别。提起和放下这扇窗户的机械部件上过油，升上去的时候没遇到多少阻力。洛克翻过窗台，跳进房间，萨贝莎听见响动，扭头张望。她诧异地瞪大眼睛。

“嗨。”洛克轻声说，可惜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有戏剧色彩。他在足有一英寸厚的地毯上站起身，仔细查看萨贝莎的椅子。他的心沉了下去：光亮的硬木，比窗户还要高，只怕比他还要重。而更重要的是，萨贝莎的手臂虽说可以活动，但双脚被镣铐锁在了椅子上。

“你来干什么？”她咬牙道。

“救你出去。”洛克悄声说。他环顾四周，拼命思索。这是一间图书室，但书架和卷轴柜都空空荡荡，连一本书都找不到。没有锐器，没有撬棒，没有工具。他看着房门，希望能找到反锁或可以插上的门闩，但得到的也只有失望。

“我离不开这把椅子，”萨贝莎说，声音低沉而焦急，“他们随时都会回来。你手里是什么？”

洛克突然想起右手还紧攥着那个小瓶。他的大脑来不及思考，手就已经傻乎乎地缩回了背后。

“没什么。”他说。

“我知道锁链派你来干什么。”萨贝莎闭上眼睛说，“没事的。他和我早就谈过这个。没——”

“不。我会想出其他办法的。帮帮我。”

“没关系的。给我吧。”

“我做不到。”洛克举起双手，恳求道，“帮我把你弄出那把椅子。”

“洛克。”萨贝莎说，她终于说出了他的名字，声音像铁锤一样打在他心脏上，“你发过誓，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否则就下不了地狱，而是被祖灵烈火焚烧。你忘记了吗？”

“没有，”他悄声说，“但你会死。”

“没有别的办法。”她伸出一只手。

“不。”他揉揉眼睛，感觉眼泪又流了出来。

“那么你的忠诚到底去了哪儿，洛克？”

冰冷的感觉啮咬洛克的肚肠——他这短短人生中体验过的每一次失败，每一次失手被捉或者遭到挫败，每一次犯错、领受惩罚、饿肚子——所有这些时刻搅成一团，同时再现，也比不上此刻落入他心底的挫折感。

他把玻璃小瓶放进她手里，两人的手指接触了一瞬间，温暖的皮肤擦碰温暖的皮肤。她轻轻捏了一下洛克的手，洛克使劲吸气，松开小瓶。她的手指握住小瓶，现在他拿不回来了。

“走吧。”她轻声说。

他盯着萨贝莎，无法相信自己真的这么做了，最后终于转过身去。从椅子到窗口只有三步，但他的脚感觉起来是那么遥远，那么麻木。他用一只手按住窗台，并不是为了逃跑，而是为了稳住身体。

响亮的咔嗒一声在房间里回荡，门徐徐向内打开。

洛克爬上窗台，慌忙用脚在攀满砖墙的藤蔓里寻找着力点，祈祷他能以足够快的速度滑下去，不至于被敌人察觉，至少能占到先机——

“洛克，等一等！”传来一个熟悉的低沉声音。

洛克晃晃悠悠地抓着窗台，抻着脖子向房间里张望。门已经完全打开，站在门口的是锁链神父。

“不。”洛克悄声说，突然意识到了今晚所谓测验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但这意味着——意味着萨贝莎不需要——

他完全惊呆了，结果手一滑，惨叫着向后摔进了黑暗花园之上的虚空。

8

“跟你说了他没死。”说话的是桑赞兄弟中的一个，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我就像医师。向你提供意见，应该收你钱的。”

“当然。”另一个桑赞贴着洛克的耳朵说，“脑袋挨我两脚就是我的支票。”

洛克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桌子上，房间内灯火通明，但和刚才关押萨贝莎的图书室一样空空荡荡。除了这张桌子，房间里还有几把椅子，不过没有织锦挂毯和其他装饰，显然原本是无人居住。洛克皱起脸，做了个深呼吸，猛地坐直。他的后背和脑袋隐隐作痛。

“悠着点儿，孩子。”锁链立刻出现在他身旁，“你这一跤摔得可不轻。要不是你的腿脚那么快，我应该可以说服——”

锁链伸出手，轻轻推着他重新躺下，洛克拍开他的手。

“你撒谎！”他怒吼道。

“请原谅我，”锁链的声音非常轻柔，“但我们还需要了解你的这一面，洛克。”

“你撒谎了！”洛克的汹涌怒火喷薄而出。他不记得他对任何事情有过类似的感觉，甚至包括葛雷格和维斯林在内——虽然他已经杀死了他们，不是吗？“这些都不是真的！”

“讲点道理吧，”锁链说，“找真正的公爵密探伪装一场绑架，风险也未免太高了。”

“不，”洛克说，“这么做不对。不对！和他们真正会做的事情不一样！否则我可以把她救出来的！”

“你不可能和成年人搏斗，”锁链说，“在这么恶劣的环境下，你已经尽力了。”

“这么做不对！”洛克拼命集中精神，努力地想表达自己的意思，“他们会……真看守不会这么做。不会锁住她。这完全是给我准备的。逼得我别无选择！”

“对，”锁链说，“这是一场你不可能获胜的游戏。但这种局面迟早会落在我们所有人头上。”

“不，”洛克感觉怒火从头顶到脚趾烧热了他的身体，“这么做根本不对！”

“他也曾经这么对待过我们，”卡罗抓住他的右胳膊，“诸神啊，我们情愿去死，太可怕了。”

“他对我们所有人做过这种事。”萨贝莎说，听见她的声音，洛克猛地转身。她站在角落里，抱着胳膊，打量他的眼神里既有兴趣也有不安。

“他说得对。我们必须知道你能不能下手。”

“你做得非常好，”锁链说，“比我们任何人都要好——”

“不公平，”洛克喊道，“这个测验不公平！我不可能获胜！”

“这就是生活，”锁链说，“我们血肉之躯承继的命运。洛克，一个人不可能永远获胜。”

洛克挣脱卡罗的手，在桌上站起来，他终于可以低着头注视锁链的双眼。

诸神啊，他曾经以为萨贝莎死了，看见她还活着，他欣喜若狂。然后锁链派他去杀她。他意识到，在心房后像煤块般燃烧的正是这股怒火。在那可怕的几分钟里，锁链让他相信他会再次失去她，逼得他只有一个恐怖的选择，让他感觉自己无能为力。

“我再也不会失败。”他缓缓对自己点头，仿佛这是某道数学谜题的多年寻觅未得的答案。然后他用最大的音量喊了起来，不在意这一嗓子是不是传遍了整个拉松纳区的上上下下。

“你们听见了吗？我再也不会失败！”

第二章

交易

1

“诸神垂怜。”洛克说。金觉得他是真的被吓了一跳。“你的骨肉？用，呃，传统方式生出来的？”

“当然不是在一口大锅里酿出来的。”

“呃，别逗了，”洛克说，“虽说我们知道不管怎样——“

“生儿育女这种事除了传统方式并不存在其他的方式。”

“该死，”洛克说，“我还以为这场对话已经够尴尬了呢。”

“驯鹰人的心脏还在跳动。你们不需要怕我。”

“你指望我们相信？”金说。他经过胜利和灾难多年交替锤炼的防御本能猛然抬头。尽管耐心目前不构成任何威胁，但她脑子里的齿轮肯定正转个不停。“他的朋友原本可以杀了我们，但你用一个哀伤的微笑驱散了满天乌云？”

“你们两个合不来。”洛克说。

“说得太轻了。”耐心说。她低头看着脚尖，金觉得这个动作完全不符合她的个性。“远在他还没有赢得第一个环之前……驯鹰人就已经是我在每一个领域内激烈的反对者了，魔法和其他方面都是。假如我们位置对调，他恐怕不会觉得有义务要为我复仇。”

耐心慢慢地抬起头，直到她的黑眼睛与金对视，他终于能够第一次认真打量这双眼睛。金私下里觉得有些人长着射手的眼睛——坚定而冷淡，超脱世俗的精确。拥有这种眼睛的人会把周围的世界分为不同的目标，连身旁的人都不知道聊天已经结束，他就选好了首要攻击目标。这种眼睛背后的主人是杀手，而耐心无疑就拥有这么一双。

“他和我承担了某些决定的后果，那些决定是我们在他接下卡莫尔的合同前做出的。”她用坚定的声音说，“我要不要解释这些决定，那是我的事情。”

“随便你。”金说，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抬起双手。

“我说真的，你悠着点儿。”洛克憋住一声咳嗽，“好吧，你可以杀死我们，但你似乎并不想这么做。你的儿子沉浸在他自己的意识世界之中，但你说你其实并不在乎。那么，耐心，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为什么会来拉塞因，还把斗篷借给了我？”

“我有个任务想请二位去完成。”

“一个任务？”洛克大笑，笑声很快变成痛苦的咳嗽，“一个任务？可怜的卡泰因巫婆，希望你需要的是一个人帮你装点棺材，因为我这会儿能完成的任务只有这一个了。”

“在你终于失去讽刺挖苦的力量之前，洛克，我可不需要雇佣哭丧的。”

“已经差不多了。”洛克捶了几下胸口，“相信我，我曾经躲开过要账的手，但这次诸神只怕是要我安息了。你他妈的应该忍一忍，怎么说呢，不向塔尔维拉天杀的执政官泄露我的计划，否则他怎么会给我下毒！那样的话，我近期的时间也许就会比较，咳咳，安排得开了。”

“我可以解你体内的毒。”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好几秒钟。金目瞪口呆，洛克猛皱眉头，耐心让这几个字挂在半空中，没有更进一步解释。屋顶木梁在晚风的触碰下吱嘎轻响。

“狗屁。”洛克最后嘟囔道。

“既然你认为我的力量在制造痛苦方面无穷巨大，那为什么不相信我在治疗救助上也同样有力呢？”耐心抱起手臂，“你们咨询过的一些黑炼金术士肯定暗示过——”

“我说的不是你该死的巫术。我指的是我看清了你的把戏。全是狗屁。第一幕，一帮拉塞因龟孙子砸烂我们的住处；第二幕，一个神秘的救星走出黑夜，你说什么我们都照单全收。这堆烂事根本就是你安排的。”

“我和科尔泰萨毫无关系。金昨天没有处理好那位医师，所以这个拉塞因人才会来找你们麻烦。”

“多么合情合理的借口！诸神在上，女人，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洛克咳得浑身痉挛，但立刻用惊人的意志力控制住了自己，“圈套径直落在我的脑袋上，我应该一眼就看出来的！”

“洛克，冷静。”金感觉心脏都快从嗓子眼儿跳出来了，“你先仔细想一想。”肯定是什么花招，某种计划，阴谋的一部分，但诸神在上，有什么敌得过必死的结局呢？金默默地祈祷诡诈看护人，让洛克拥有哪怕几秒钟的理性。

“我没有钱，”洛克说，“没有存款，没有财宝。我这会儿病得都站不起来了。因此我只剩下一件东西可以让你拿走。”

“我们需要考虑——”

“你要我的真名，对不对？”洛克用嘶哑的声音嘲弄道。终于有了可以争辩的话题，他听起来得意扬扬；盗贼之神这会儿显然没有理性可以匀给他。“你敲掉了我的所有支柱，然后在最后一分钟出现，挥舞着一份缓刑通知书，而你需要的只是我的真名，对不对？哈，否则你怎么要挟我，一点没错。你不会因为驯鹰人的事情原谅任何人。”

“你要死了，”耐心说，“真的以为我煞费苦心只是为了折磨你？诸神慈悲，我究竟还能用上多少力气？”

“如果你想让我吃尽苦头，我相信你什么都做得出来。”洛克用手背擦擦嘴，金看见他的唾沫里有血丝，“我对复仇略知一二，而你拥有我做梦也想不到的力量，因此我只能相信你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随时都能得到你的真名，何必费这个事呢？”

“你放什么傲慢的狗——”

“只需要问一声就行，”耐心继续道，“问你愿意看着金·坦纳受苦多久，才会哀求我让我听你的真名。”

“你和驯鹰人毫无区别，”洛克，“一样他妈的——”

“洛克！”金用最大的嗓门说。

“——态度对……咳咳……什么？”

“求你他妈的闭嘴。”金说，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教婴儿第一次说话。洛克瞠目结舌地看着他，这个结果令人满意。

“她说得对，”金继续道，克制不住声音里越来越剧烈的兴奋，“如果她要的仅仅是你的真名，为什么不来折磨我？我已经妥协了，我他妈的无法抵抗。又快又简单。所以这会儿我为什么没有在惨叫？”

“因为如果这些人明白什么叫‘又快又简单’，驯鹰人早就会在卡莫尔杀了我们。”

“不对，该死，你好好想一想。”

“因为你有一张可爱又天真的大脸？”

“因为如果她不想用最简单的办法得到你的真名——”

“那么她就肯定要其他的东西。会跳舞的驴粪蛋啊，金！”洛克转回去面对耐心，又闭上眼睛，一边揉一边说：“她要我出于自由意志，自己把脑袋钻进绞索，明白了吗？她要我自己跳下行刑台，割了我自己的手腕，她可以心满意足地……羞辱——”洛克又是一阵痉挛咳嗽，金在床边坐下，轻轻拍打他的后背。来回晃动手臂对金新收获的疼痛和瘀伤没有任何好处，但很快就止住了洛克的咳嗽。

“我们在讨论的是，”耐心说，“雇佣关系，而非强迫。请相信我，我有足够的智慧，记住卢希亚诺·安纳多流斯和马克西伦·斯特拉戈斯的下场。威胁对二位似乎永远不会奏效，我们想要的是等价交换。”

“耐心，”金说，“你真能解这种毒？不需要他的真名也能做到？”

“要是动作快一点，是的。”

“如果你在撒谎，”金说，“如果你有所隐瞒，那么我会再次尝试杀死你。明白了吗？我会押上我的全部，哪怕会逼着你当初宰杀我。”

耐心点点头。

“那么，咱们谈条件吧。”

“谈什么条件！”洛克吼道，“请这个老婊子滚蛋，我们才不当她的傀儡。”

“闭嘴。”金用力按住洛克的肩膀，阻止了他翻身跳下床的企图，“给我们说说你的任务。”

洛克嘶嘶地吸了一口气，准备继续口吐狂言。金拔刀见血的本能让他一抬手就捂住了洛克的嘴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又一使劲把洛克的脑袋按回了枕头上。“我无法代替洛克答应你什么，但我愿意听听你的提议。告诉我们，这个任务是什么。”

“和政治有关。”耐心说。

“呜呜呜，”洛克在金的胳膊底下徒劳无功地挣扎，“呜呜呜他妈的呜呜呜！”

“他想听你说下去，”金说，“他说想听你从头到尾仔细说说，简直迫不及待。”

2

“我要左右一场选举。”

“怎么个左右法？”

“谨慎点评估嘛，”耐心转向窗口，望着外面的雨势，“我要它里里外外都受到操纵。”

“政府事务有点超出我们的经验。”金说。

“胡说八道。你们会觉得如鱼得水。政府是什么？只是合法的偷盗罢了。你们会在一群臭味相投的同伴之中活动。”

“你要我们扰乱的是一场什么样的选举？”

“每五年，”耐心说，“卡泰因的市民会选出一个议会，也就是所谓的‘议事堂’。十九个城区，十九名代表。这个尊贵的小团体将管理这座城市，我要其中的多数席位落入我喜欢的派系手中。”

“你要我们做的就是这个？”洛克终于推开金的手，咬牙切齿道，“扯什么鬼蛋！你拥有那么大的力量，肯定是他妈的疯了才……咳咳……才会满足于金和我能玩出的小花招！你动动小手指，就能让他们选阿猫阿狗上位。”

“不，”耐心说，“在明面上，法师与城邦政府必须秋毫无犯。在私底下，我们被禁止使用那些伎俩。不能用在哪怕最贫穷的卡泰因人身上，不能操纵哪怕一张选票。”

“你不能在卡泰因人身上使用你的巫术？”金说，“完全不能？”

“天，卡泰因是我们的城堡，从里到外。我们左右一切事务，满足我们的需要，这其中就包括了居民。我们不能插手的是这场争夺：选举本身。”

“我怎么觉得蠢到了家。为什么要有这个限制？”

“你们见识过我们的一些手段。你们与驯鹰人交战。你们逃出了塔尔维拉。”

“只是说说而已。”洛克嘟囔道。

“想象一下，有这么一群男男女女，他们普遍拥有这种力量。”耐心说，“想象一下……坐下和四百个人共进晚餐，每个人的酒杯旁都摆着上膛的十字弓。大家要是还想活着看到最后一道菜上桌，就必须强制执行某些非常严格的规矩。”

“我想我明白了。”金说，“你们的规矩就好像不能在饭桌上拉屎？”

“法师绝对不能对彼此使用法术。”耐心说，“我们和你们一样，也是凡人，有七情六欲，会觉得不安全，本能地想要争斗。唯一的区别在于，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哪怕只是稍微有点生气，打个手势就能让一个人化为青烟。

“我们不会决斗，”她继续道，“我们顶多只用魔法彼此戏弄。若是彼此的目标有所冲突，诱惑我们做出不明智的举动，我们会强迫自己敬而远之。”

“类似这次选举。”金说。

“对。我们需要控制议事堂，怎么样都行。一旦选举结束，新政府就会变成一件通用的工具。我们按共同意愿左右它的成员。但在选举的过程中，我们会热血上涌，因此必须让我们的技艺与整件事隔绝。我们必须成为纯粹的旁观者。”

耐心抬起双手，掌心向上，像是在衡量两件看不见的物品。

“我们分为两个主要派系。卡泰因政坛有两个大党派。我们通过代理人彼此争斗。规则允许两边各自选人，充满斗志的普通人，但绝对不能是法师。我们放任他们代表我们争斗。以前我们更喜欢演讲家、政治组织者、煽动家。但这次，我说服我的同伴雇佣某些履历更加不寻常的人物。”

“为什么？”金说。

“有些人玩手球，”耐心微笑道，“有些人玩捉公爵。这是我们的运动项目。选举能够释放派系间的敌意，给胜利者背后的团体带来威望。这早就成了一项众人瞩目的传统。”

“我猜到过卡泰因的这场表演是由你们主持，”洛克说，“只是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那些可怜虫每五年排队投票，真是一个笑话。”

“无论胜利者是哪一方，民众都会得到一个井然有序的城市，”耐心说，“在卡泰因，没有人可以在清空国库之后人间蒸发。也没有人可以每晚举办假面舞会，任街道堆满粪便和动物尸体。我们会保证这一点。”

“就算你们不保证，装满一个城市的傀儡难道会真的在乎吗？”洛克喘息道。他清清喉咙。“你要我们为了秩序和城市卫生而实施欺诈。多么荒唐的想法！”

“偷盗难道不是偷盗？谎言难道不是谎言？如果这是你们自己的主意，难道不正是你们花上好几年才会追寻到的良机？再说了，这个任务对你们而言也同样有好处，接下它能救你的命。”

“你需要我们效力多久？”洛克说。

“选举日是六周以后。”

“资源呢？衣服、金钱、栖身地——”

“我们为你们准备了全套新身份，所有能想到的舒适和方便，以及深不见底的资金池用于这个任务。”

“只能用在任务上？”

“接下来的六个星期，你们将享受最奢华的生活。你说你还需要什么吧？”

“佩里兰多的蛋蛋，成功带来的一丁点儿激励就特别好了。”

“激励？一条性命还不够吗？你们会打扮得光彩照人，会恢复健康，会平步青云，去继续你们……你们的职业生涯。如果你们成功，我们的谢意还将包括舒舒服服地送你们去你们想去的任何一个城市。”

“如果失败呢？”

“失败当然不会有奖励。你们还是可以自由离开，但只能用双脚丈量大地。”

“我只代表我自己，”洛克说，金的心沉了下去，“我只说我想说的。我不清楚你到底有多大的力量。我不信任你，不信任这个局面，但是我同样无力来揭穿你的谎言。如果你没有说实话，那这就是个陷阱；如果你说的是实话，那这肯定是个怪到家的烂泥塘。”

“那你本来能安稳度过的那些年月呢？你还没来得及做的那些事情呢？”

“饶了我吧。你又不是我老妈。如果金愿意接下这个任务，你绝对不可能找到比他更厉害的角色了。我能做到的事情他也都可以，而且他更擅长活到最后。谢谢你跑这么远来逗我开心，但现在请不要再打扰我了。”

“等一等——”金开口道。

“我很失望，”耐心说，“我以为你至少还有一个想活下去的理由呢。你难道能诚心诚意地说，你一点也没有想和萨贝莎重逢的念头，在你脑海的某个地方——”

“滚你妈的！”洛克吼道，“我不在乎你以为你知道什么。你没有资格向我提起……咳咳……这个话题。”

“如你所愿。”耐心动了动右手，金见到她的手指间有银线穿梭的微光，“看来我浪费了大家的时间。等你的朋友死去，金，我会在卡泰因见到你吗？”

“等一等！”金说，“耐心，请给我们一点时间，私下里谈一谈。”

耐心轻轻点头，动了动右手的指节，指间银线的微光开始流动。金眨了眨眼，就在这一瞬间里，银线和女人一起消失在了空气中。

“好得很，”金说，“他妈的了不起。我看你终于把她气走了。”

“很高兴知道我还有这个本事。”洛克说。

“你是真他妈的失心疯了吗？她可以救你一命。”

“她可以做很多事情。”

“抓住这个机会，洛克。”

“她在盘算什么事情。”

“多么伟大的发现！多么惊人的推理！真是抱歉，能说一说你还有什么其他选择吗？”

“她要我身上的什么东西，该死，比她表现出来的还要迫切！但她已经得到了你能给她的所有东西，对吧？你自己说的。如果她想得到你，她就肯定能如愿。但如果她不亏待你，那么你就会得到一个有利的位置，可以继续前进。”

“对你对我都一样。”

“我才不当那个巫婆的玩具。”洛克说，“全卡泰因的钱堆在我面前也不干。她不是人类。他们都不是。”

金冷冷地瞪着洛克。洛克躺在耐心的斗篷底下，疯狂的表情与精致的油布显得那么格格不入。一只被逼进死角的动物，准备面对死亡，蜷缩在抵得上高级工人几年薪水的上等衣物底下。他的眼白正慢慢变成粉色。

“耐心说得对。”金静静地说，“她浪费了大家的时间。你会被自己的鲜血呛死，今天还是明天倒无所谓，你会心满意足地死去，因为天晓得为什么，死亡变成了一项功绩。”

“金，等一等——”

“等，等，等。”过去这几周的愤恨和烦恼开始沸腾。就仿佛磨损得只剩下最后一股的麻绳，古老而熟悉的脾性陡然爆发，怒火在身体里就像高压蒸汽，他从头顶到指间都随之搏动。但这次比平时更加严重，因为身边没有可以攻击的目标。索代斯蒂，科尔泰萨——金随手就能像捏碎劣质陶器似的折断他们的骨头，甚至连耐心也一样——他可以掐住她的脖子，挑战她的巫术。但因为洛克，他的武器只剩下了言辞，只能用嘲笑和辱骂攻击他们。“除了等，我他妈还做了什么？在船上等着看你什么时候倒下。等在这儿，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眼看你一天天垮下去。白天黑夜，在这个该死的城市里追逐每一个渺茫的希望，而你——”

“金，我想告诉你的是，我的所有本能都在说，这是一个圈套。”

“开什么玩笑。既然知道他们想利用我们，为什么不能反过来利用他们，从交易里榨出每一滴好处？”

“放弃我吧，金。让我去死，带走他们的乐趣，然后他们也就没有理由要折磨你了。”

“啊哈，好得很。太他妈的妙了。你死了，让他们觉得不太舒服，甚至有点失望。多么划算的交易！就像你和别人下棋，就在对手吃掉你的棋子之前，你一刀割了自己的喉咙。”

“可是——”

“闭嘴。你给我闭嘴。说起来，你健康的时候，可以当面嘲笑诸神；但病得奄奄一息了，地狱在下，你完全就是个可悲的小杂种。”

“我一向承认——”

“不。你从来不承认这个。你不会乖乖躺着，洛克。我们在塔尔维拉说挣到大钱就可以退休，我顺着你的意思说，但那都是胡扯，我们都知道。你不会退休。你甚至不放假。你从一个计谋跳到另一个计谋，像热煎锅上的蚂蚁。等你终于被迫乖乖躺下，没有千头万绪能够让你分神，你就真的只想死了。现在我看明白了。我他妈的真是迟钝，实在愚蠢，居然这才第一次看明白！”

“你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你和我，在船上，一把火烧了玻璃地窖之后。干掉了杀死小虫儿的凶手之后。你记得我们谈过什么吗？我们像是什么？还有维尔维拉佐。你想把自己淹死在酒海里，替灰王完成他的愿望。现在又是这个！你病倒的时候不只是暴躁，洛克，你有那个……呃，‘Endliktgelaben’，韦德兰高地语的一个词，我在艾赞·基拉教会见习时学到的。意思是，呃，死亡倾向，求死欲望。很难翻译。意思是你心情不好就想彻底自毁。可不是什么自怜自艾，而是一心一意地求死。”

“佩里兰多在上，金，要是还有其他选择，我愿意这样？”

“是你这儿不愿意，”金指着自己的脑袋，“是你这里的深处想要这样，深得你自己都意识不到。你认为你请耐心滚蛋有合情合理的高尚理由，但其实是你深处的黑暗在作怪，是它想一劳永逸地解决你。你被什么东西吓得魂飞魄散，看什么都是颠倒的。”

“是什么？既然你这么聪明，你说说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也许耐心能像翻书似的读心，但我他妈的绝对做不到。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是什么吓得我魂飞魄散：是孤独，是变成我们所有人苟活到最后的，只因为你是个自私顽固的胆小鬼！”

“不公平。”洛克喘息道。

“对，不公平。很多好人献出了生命，让你能活到今天。你再这么瞎折腾下去，大概很快就会见到他们了。你打算对卡罗、盖多和小虫儿说些什么？锁链呢？纳丝卡呢？”金俯下身，对着洛克咬牙切齿地吐出下面的话：“你打算对我爱过的女人说些什么？她被活活烧死，否则你今天怎么有机会躺在这儿？”

洛克脸上仅剩的血色也消失殆尽。他张开嘴唇，但似乎无法把任何一个字挤出喉咙。

“既然我能爬起来，活过诸神诅咒的每一天，那么你这个小王八蛋也可以。”金从床边退开，“你也可以。我去外面等着。你决定吧。”

“金……叫她回来。”

“你只是想哄我开心吗？”

“不，求你了。叫耐心回来。”

“你羞愧吗？”

“羞愧！对，你个混蛋，我怎么可能不羞愧？”

“那么你会接受了？只要能救你一命，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无论耐心要你做什么事情？”

“叫她回来。快回来！诸神在上，我要她赶快治好我，让我把你的肚子打成杂碎汤。”

“就是这个劲头。耐心！”金喊道，转身面对房门，“耐心！你——”

“我在。”

金猛地转身。她已经回到了房间里，就站在他背后。

“我没说我会走得很远。”金的问题还没问出口，就被她憋了回去，“你们都愿意接受了？”

“对，我们——”

“但有几个前提。”洛克插嘴。

“该死，洛克！”金说。

“相信我。”洛克咳嗽几声，把视线从金转向耐心，“首先要说清楚的是，我们对你的义务仅限于这场选举期间。我们这边的条件就是这个。不能有隐藏的意外。不能有好心被蛇咬、两面三刀的盟契屁事。”

“请您再说清楚一点？”耐心说。

“你听见我说了。”洛克的声音依然嘶哑，但金觉得其中灌注了真正的力量，或者怒气——就目前而言，他倒是正好需要。“我不希望你们的某个人过了五年突然蹦出来，转弯抹角说你救了我一条小命，因此我还要听你差遣。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们，当着我们的面：这次选举结束，我们就屁也不欠你的了。”

“你把傲慢这门艺术上升到了何等高度啊。”耐心说，“如果你认为这场游戏非得这么玩，那就随你的吧。如我所说，等价交换，然后一刀两断。”

“很好。我还要一个特权。”

“我们这一方的条件已经慷慨得超乎想象了。”

“你以为你在和谁讨价还价，他妈的馅饼贩子？你要是宁可输掉这场选举——”

“说出你的要求吧。”

“答案。无论我在什么时候提出什么问题，你都要尽可能地回答我。我不希望你挥挥手，跟我胡扯什么一切都好、都不好、都他妈的谁也不知道。”

“什么问题？”

“任何问题。魔法、卡泰因、你本人、驯鹰人。无论我想到什么。我受够了你们这种人把兜圈子称之为对话。如果要我为你做事，那么我就要你解释一些事情。”

耐心考虑了一会儿。

“我的生活分为私人和职业两部分，”她最后说，“后者我也许愿意和你讨论。但如果你无法尊重前者，你就会尝到……后果。”

“够好了。”洛克用罩衫袖子擦擦嘴唇，在旧血迹上又加了几抹新的，“好了，金，你还想接这个任务吗？”

“想。”

“那好，”洛克说，“我也想。你已经雇佣了我们，耐心。现在履行你的诺言吧，把这鬼东西从我体内弄出去。”

“在这儿做不到。”耐心说，“我们必须离开，尽快离开。有艘船在码头等我们，带我们去亚玛瑟尔的另一头；我需要的东西都在船上。”

“行，”金说，“我去叫——”

耐心打个响指，公寓大门忽然打开。一辆四轮马车停在外面的街上，黄色灯球在夜雨中绽放柔光，四匹马默默在等待。

“你真是够喜欢舞台效果的。”洛克说。

“我们浪费了太多时间驯服你的自尊，洛克。如果你想活过接下来的事件，我们就必须抢回刚才丢掉的每一秒钟。”

“等一等，”金说，“‘活过接下来的事件’是什么意思？”

“这一部分也怪我。我等到最后才来找你们。我应该在你忍不住去绑架医师之前就露面的，现在洛克的情况已经不只是危险了，换了一个完全健康的人只怕都很难熬得过去。”

“但你——”

“别插手，金，这是我们也惯用的强买强卖。”洛克说，“先提出惊人的允诺，然后才是重要的免责条款。你就放马过来吧，耐心。愿意怎样就怎样。我已经够烦恼了，受得住你砸在我身上的任何巫术。”

“金肯定说了些很有意思的话，让你羞愧得重新捡起了勇气。”耐心拍了一下手，两名高个男子大步流星走进门。他们戴着宽檐帽，身穿黑色皮革长大衣，抬着一个折叠担架。“要是想活下去，就牢牢抱住那份羞愧吧。”

耐心轻轻摸了摸洛克的额头，然后示意车夫过来把他装上担架。金担心地看着，但没有插手，因为他们看起来很稳当，动作也非常小心。

“只有一点我能百分之百地保证，”耐心看着两人悉心照看洛克，“那就是上船后我要做的，将是你遇到过的最可怕的事情。”

插曲

追逐红裙的少年

1

“你还在生我的气。”锁链说。

这不是提问。洛克的态度连茅坑里的砖头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萨贝莎的“被俘”事件已经过去了一天，洛克很快就摆脱了摔进花园的创伤，自从返回佩里兰多神庙之后，他就变得易怒而阴沉。他拒绝帮厨，也不肯吃东西。锁链劝他去吃饭，尴尬地僵持了一会儿之后，锁链拖着他上了神庙屋顶。

他们坐在屋顶上，伪光渐渐隐没的辉光笼罩大地，这一时分，卡莫尔城每英寸的祖灵玻璃都在第二颗太阳落山时放射超凡脱俗的光彩。怪异的光线勾勒出所有的桥梁、大街和高塔，钢蓝色的天空下，城市仿佛千万根发光丝线纺出的深色织锦。

神庙荒废已久的花园的外墙隔开了世人的视线，洛克与锁链在破花盆的碎片间坐着，隔开几步，大眼瞪小眼。锁链在抽一根手卷烟，拿起烟卷的频率高得出奇，每吸一口，红色的火头都会随之亮起。

“你看看我，”他嘟囔道，“你害得我开始抽安纳卡斯蒂黑烟草了。我的节庆混合烟草。当然了，你还在生我的气，你才七岁，眼中的世界只有这么大。”锁链抬起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两者之间的间距不怎么宽阔。这终于让洛克打破了沉默。

“那天的事情不公平！”

“公平？我的孩子，你难道想一本正经地说你相信这种歪理邪说？”锁链最后吸了一口快要熄灭的雪茄，把烟头弹进黑暗。“引火区的每一个人都倒地而亡了，只剩下你和你的童军伙伴。在阴影山，你犯过两次巨大的错误，换了成年人，早就被千刀万剐了，而你居然还想说什么——”

“不！”洛克说，他自以为是的恼怒表情立刻变成了惊讶和尴尬，像是有人指责他尿湿了马裤。“不，我没有，我不会说那些事情很公平。我知道人生并不公平。但我以为……我以为……你是公平的。”

“啊哈。”锁链说，“唉，是啊，我一向觉得我公平得过分。我说，你到底为什么生气，是因为我对萨贝莎的处境什么撒了谎，还是我操纵下的竞赛不如……呃……你希望的那么允许自由发挥？”

“我不知道。两个都生气！全都生气！”

“洛克，你也许还太小，不会花言巧语，但你至少可以尽量分割问题，一块一块解释清楚。来，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你喜欢这个神庙吗？”

“喜欢！”

“你吃得香睡得好，穿得干干净净，有很多娱乐，甚至每周都能洗一次澡。”

“对。对，我非常喜欢，甚至乐意每周洗一次澡！”

“唔——”锁链说，“等你活到你毛长齐了的那一天，身边的年轻女人是真的都有了胸部，而不仅仅是个修辞手段了，你再告诉我洗澡究竟有没有那么难熬吧。”

“什么？等我的什么？”

“没什么，这个话题到时候自然会让你头疼。那么，你喜欢这儿。你过得很舒服，有人保护你。我待你难道不好吗？你难道活得像是在阴影山下？”

“呃，不……不，完全不像。”

“而所有这些都不能让你体谅我一下？就因为昨晚的事？连一丝信任都没有？都不允许我为自己辩护一下？”

“我，呃，嗯，不是……啊，该死。”洛克搜肠刮肚想反唇相讥，却和平时一样空手而归，“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说我不感谢——”

“别急，洛克，别着急。你不通礼仪不代表你完全没有道理。不过请你先听我说——我们生活的是个小家庭。比起几十个人吃喝拉撒睡都在一起，神庙也许已经非常舒适了，但请相信我——墙壁迟早会压住在里面的人。”

“我不在乎什么墙不墙的。”洛克立刻答道。

“但挤压人的其实不是墙，洛克，而是人。这里将是你未来许多年的家，诸神保佑，你、萨贝莎和桑赞兄弟会和家人一样亲近。你们会有摩擦。我不能允许你每次生气了就尽最大努力把自己扮成一面砖墙。诡诈看护人保佑我们，我们必须相处融洽，乐意沟通，否则迟早有一天醒来时会被人割了喉咙。”

“我……我很抱歉。”

“别像小狗挨了踢似的耷拉着脑袋。你记住就好。如果你要住在这儿，那么保持礼仪就跟坐台阶和洗盘子一样，也是一项义务。好了，这一场比剑术大师还要精准的道德说教算是结束了，趁着光环还没有退去，你先别急着鼓掌，咱们来谈谈昨晚的事情。你之所以生气，是因为局势在精心设计下，你只有一个办法能够解决它——除了蜷成小小一团，哭到昏过去。”

“对！现实中不会是那样，如果他们是真正的看守，如果他们不是在——你明白的——等着我来。”

“你说得对。如果那些人是真正的公爵密探，他们中肯定有无能之辈，或者有愿意接受贿赂的，说不定不会认真履行看守一个小女孩的职责。对吧？”

“呃，对。”

“但另一方面，如果他们是真正的公爵密探，他们也可能把萨贝莎带去某个绝对无法侵入的地方，比方说耐心宫。看守她的也许不是六个人，说不定是十二个、二十个，甚至整个夜琉璃队伍都在大街小巷搜寻你，想和你谈谈人生。”锁链俯身戳了戳洛克的脑门，“运气就是这么一回事，小伙子。你可以使劲抱怨，说事情本来会更顺利，但万无一失毕竟还有一失。永远会有。明白了吗？”

“应该明白了。”洛克说，这种淡然语气像是某个半信半疑的学生，正在听老师信誓旦旦传授什么远远超过个人查证能力的道理，比方说一片玫瑰花瓣上容得下多少个天使打手球。

“好了，对你这个年纪来说，能让你仔细思考这个道理就已经算是胜利了。别往心里去。”锁链咔嗒咔嗒按响指节，然后说：“而你，毕竟在大庭广众下发誓说你再也不会失败了，这和我一听指令就能屙出金条差不多。”

“但是——”

“由他去吧。我知道你的脾气，小伙子，我这么睿智，肯定会时不时地戳它几下。那么，还有一件事情：你生气是因为我对我们必须如何处理萨贝莎撒了谎。”

“呃，对。”

“你对她有感觉。”

“我……我不知道，呃……”

“别否认。这一点很重要。你对她确实有感觉。这比受创的小小自尊重要得多。能跟我说说吗？你在阴影山就认识她了？”

洛克不情愿地慢慢开始讲述，感觉自己随时都会爬起来逃之夭夭，但不知怎的，他还是找到了勇气，用最简短的语言向锁链描述了他最初如何遇到萨贝莎，而萨贝莎后来又如何突然失踪。

等他讲完，锁链轻轻地说：“该死。”随着洛克磕磕绊绊的解释，天空和地上的城市已经暗了下来。“我明白你为什么发火了，因为这块地毯被人从你脚底下抽掉了两次。原谅我，洛克，我真的不知道你在阴影山就认识她。”

“没关系。”洛克嘟囔道。

“依我看，你这是迷上她了。”

“是吗？”洛克大致知道这个词语的意思，但似乎又觉得不太对。因为它不足以描述他的情况。

“我不是想贬低你的感情，小伙子。迷恋这东西会来得又急又猛，就像一场急病。我完全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会在身体准备好——啊哈，男女之事——的好几年前突然降临，但迷恋不会在乎这些。它有它自己的力量。这是坏消息。”

“好消息呢？”

“迷恋也会退去，就像你和我屁股底下的屋顶一样确实。迷恋像是火堆爆出的火花……这一瞬间还炽热明亮，下一瞬间就消失了。”

洛克皱起眉头，不确定自己愿不愿意从对萨贝莎的感情中被释放出来。那是一堆乱麻般的谜团，每次试图在脑海里解开结，都会向全身上下的每根神经送去一阵愉悦的温暖抖颤。

“嘿，你不相信我，或者说你不想相信我。没关系。但只要你和萨贝莎都不外出接受训练，就会每天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要我看，过几年她就会变成你的姐姐，亲密有办法磨掉人和人之间感情的棱角，你等着瞧吧。”

2

时间慢慢过去，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渐渐变成一年又一年，金·坦纳加入了绅士盗贼帮。佩里兰多第七十七年的夏天，也就是金来后的第三年，罕有的干旱魔咒笼罩了卡莫尔城邦，安杰文河的水位比平时低了十英尺，运河变成灰色的泥汤，比腐尸血管里的血液还要黏稠。

运河树木，这一道通常随着水流旋转漫游，用悠长的浮游须根吸食四周污物的风景线，如今只能闷闷不乐地聚集成团，被困在河道和水上市场里。丝绸般明亮的树叶失去光彩，树枝垂头丧气，须根松垮垮地悬在水里，活像死去海洋怪兽的触须。神庙区每天被层层浓烟包裹，所有的教派都在焚烧他们能想到的一切东西，献祭神灵，乞求一场净化天地的透雨，但这场雨就是迟迟不肯来。

大锅区和渣滓区，最底层的百姓十个人一间睡在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往日已经是潺潺溪流的凶案变成了奔腾狂潮。公爵养了一群按人头计酬的尸体猎手，每次从酒桶或粪坑里捞出已经腐烂的尸身就吹响警哨。这座城市的职业罪犯比心血来潮的凶手有良心，尽量不去污染空气，会在夜里把受害者的尸体丢进港湾，铁海里的猎食动物会让礼赠悄悄消失。

在这种气氛之下，夏日的夜空饱含浓烟和上百种不同的腐臭，神庙屋顶显然不适合开会，因此锁链神父招呼五名小学徒在玻璃地窖凉爽潮湿的厨房里碰头。在锁链的命令之下，他们最近的晚餐变成了温热的食物，在浮动码头附近的小吃摊上能买到什么就吃什么。

半年以来，本周是这几个人第一次到齐。锁链那些错综复杂的训练课程比杂技演员转的盘子还要令人眼花缭乱，几个少年在各种神庙与行当里跑来跑去当学徒，修炼各种技艺、行话、仪式和琐事。盲眼祭司用他四通八达的人脉安排了这些修行，这个人脉网甚至超出了卡莫尔城和犯罪世界，学费来自卡莫尔市民多年来捐献的那些财富。

时间在年轻的绅士盗贼身上展现了魔法。卡罗和盖多突然长高，以前的灵活被抹上一份可耻的笨拙，两人的声音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金·坦纳依然白白胖胖，但肩膀开始变宽，他从和半王冠帮的无数次扭打中得到了自信，这种气度只属于擅长介绍人脸认识卵石路面的狠角色。

看见周围人显而易见的生理变化，洛克私底下对自己的情况非常满意。他的声音尚未变得低沉，虽说个头比以前大了，但比例并没有变化，在个子更高、肩膀更宽的伙伴之中，他在各方面都依然是中等。尽管他现在相当于已是其他男孩在联合行动中能被依靠的心脏与大脑，但每次萨贝莎的归家，还是能为他带来一阵凉爽的慰藉。

萨贝莎（就算她反对成为唯一的淑女盗贼，也从未出声表达过意见）刚完成几周的浸入式训练，结束了法庭公证人的学徒生涯，身上也有新的生理变化。她仍旧比洛克高，扎成长辫的头发依然镀着一层棕色的炼金染发剂，但她苗条的身体似乎开始向外伸展，贴上了薄衬衣的前襟——虽说并不显眼——她在玻璃地窖里的一举一动向洛克警觉的双眼展示了其他曲线正在浮现的线索。

她天生的沉着也随着年岁增长，洛克成了另外三个男孩的主心骨，但她是一股独立的力量，既不贬低他在团伙里的地位，也不公开承认他的领导。她有一种严肃的劲头，洛克觉得那特别引人瞩目，或许是因为在五个人里唯独她有这种劲头。她一抬脚就提前跨入了成人阶段，跳过了狂野和嬉闹的年龄，与桑赞兄弟（以及某些人）完全不同。洛克觉得她比其他几个人更急切地想进入训练带着他们去往的目的地。

“年轻的女士，”锁链神父走进厨房，说，“年轻的先生们，大家都到齐了。感谢你们应我的召唤按时回来，我将送各位走上一条烦恼和苦闷的道路来报答如此好意。我认为你们五个最近的竞争不太够。”

“请原谅，”萨贝莎说，“但如果你愿意仔细看一眼卡罗和盖多，就会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啊，那只是交流而已。”锁链说，“就像我和你用语言对话，桑赞兄弟之间最自然最私密的沟通似乎仅由放屁和狂殴构成。我要的是你们五个人彼此对峙。”

“你要我们开始……互殴？”洛克说。

“哦，哦，我自愿殴打萨贝莎，”卡罗说，“自愿被洛克殴打。”

“我也自愿被洛克殴打。”盖多说。

“安静，你们两个白菜脑子的黑街猿猴。”锁链说，“我要的不是你们打架——不是非打不可。不，我给过你们许多任务，要你们对抗这个世界，有单枪匹马也有团队合作，大部分时候你们都辜负了我的期待。我认为现在该打破你们舒适的小团体了，看你们在竞争中能玩出什么花样。”

“什么样的竞争？”金问。

“非常有娱乐性的竞争，”锁链挑起眉毛，“从一位可以舒舒服服坐下欣赏的老人的角度来说。你们基本上都接受了我长达三四年的训练，我想看看你们在对抗受过类似教育的敌手时，能如何发挥你们对犯罪事业的所长。”

“那么，呃，只是想问清楚一点，”卡罗说，“我们都不需要和金对打吧？”

“除非你蠢得超乎想象。”

“好，”卡罗说，“计划是什么？”

“今年夏天剩下的时间你们都给我留在这儿，”锁链说，“暂停学徒训练。咱们可以一起享受这美好的天气，你们可以在全城彼此追逐。从谁开始呢？”他抬起一根手指，指着洛克说，“你。还有……”他慢慢转动手指，最后指着萨贝莎说：“你！”

“呃，您到底是什么意思？”洛克说。他的胸中突然小鹿乱撞，这些小混蛋还都披着重甲。

“最简单不过的跟踪和反跟踪，地点是吻金路。明天中午。”

“在成百上千的人中间。”萨贝莎冷冰冰地说。

“非常对，我亲爱的。如果有茫茫夜色供你躲藏，跟踪一个人并不困难。我看你们已经准备好玩点不那么容易的游戏了。你从吻金路的最南端出发，拎一个敞开的手提包，包里是四小卷颜色各自不同的丝线，隔着十到二十英尺也能看见。你要慢悠悠地走完一整个街区。

“洛克会在你后面的某处，穿一件钉着特定数量铜纽扣的上衣，距离不太远的话很容易就能数清楚到底有多少颗的那种。游戏规则很简单——

洛克能说清丝线的颜色，他赢；萨贝莎从吻金路过金跨桥到双银绿地，没有被洛克看清丝线的颜色，她赢。如果洛克太笨拙，让萨贝莎数清楚了上衣有多少颗铜纽扣，那么还是萨贝莎赢。两个人只有一次向我报告的机会，因此不能一次一次瞎猜直到蒙对。”

“等一等，”洛克说，“我只有一种情况可以获胜，但她有两种？”

“你可以试试烧了金跨桥嘛。”萨贝莎甜甜地说。

“对，她有两种，”锁链说，“算卡莫尔走运，那是一座石桥。萨贝莎有一个包要保护，而且如我所说，必须慢悠悠地走，保持仪态，不能奔跑或攀爬。洛克，你不许闹得天下大乱，但你的行动自由大体上不受限制。”

“啊哈。”

“你们不能有身体接触。不能遮住丝线或纽扣。不能伤害对手或以任何方式限制其行动。另外，你们谁都不许召唤其他的绅士盗贼帮忙。”

“那我们待在哪儿？”盖多说。

“好好待在家里，”锁链说，“替我坐台阶。”

“啊，去他的，我们想看见发生了什么！”

“这个比赛最不需要的，”锁链说，“就是有一帮白痴跟着看热闹。我会在附近观看，保证回来以后一定绘声绘色讲给你们听。现在——”他拿出两个小皮包，分别扔给洛克和萨贝莎。“你们的活动资金。”

洛克打开小包数了数：十个银梭伦。

“你们有整整一晚思考该怎么做。”锁链说，“你们可以自由来去。不是非得购买任何东西，但要买的话，上限就是我给你们的这些钱币。”

“这事情有什么好处？”洛克说。

“让你练习现场应变能力，因此——”

“我看，”萨贝莎说，“他想问的是，赢家有什么好处？”

“啊哈，”锁链说，“有道理。好，除去极大的自我满足感之外，输家要替赢家做三天的晚餐杂活儿。怎么样？”

洛克看着萨贝莎，她点了一下头，他也点点头。萨贝莎似乎已经陷入思索，洛克虽说越来越兴奋，但还是感觉到了一丝隐忧。他当然相信自己的本事，这些才能帮他不费吹灰之力地取来了从零钱包到尸体的各种物品，但他始终不清楚萨贝莎到底有哪些能力。她不在神庙的时间比任何一个男孩都要长久，难说她在外面更广阔的世界里学到了哪些出乎意料的诡异伎俩。

3

几分钟后，萨贝莎告退，钻进茫茫夜色，前去安排天晓得什么的必要事项。洛克披上佩里兰多的学徒白袍，急急忙忙跟了出去，但等他追到神庙区炎热而烟雾缭绕的中央广场，萨贝莎早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她会不会守在哪儿盯着他，跟踪他，搞清楚他有什么计划？这个念头让他犹豫了一小会儿，但令人不快的现实是他还没有想出任何像样的计划，因此她会不会彻夜跟踪其实也无所谓。

他没有更好的主意，决定先去吻金路转一转，更新他对附近地标的记忆。

他走得脚下生风，在白袍袖筒里勾住双手的手指，苦思冥想。他相信神职人员的伪装能挡开所有不便和伤害（因为他尽量留在治安比较好的地段），所以任由自己沉浸在思绪的旋涡之中，让双脚带着他走完整条吻金路，然后转身再回去。

大型会计所在夜里合上了窗板，酒吧和咖啡馆也空无一人，恶臭的运河见不到几条纵酒狂欢的小船。洛克注视着纪念碑、桥梁和空荡荡的广场，但没有新的灵感从天而降。他回到家，有点气馁，发现萨贝莎还没回来。

直到坠入梦乡，他还在等待她从神庙经过玻璃地道回来的声音。

4

中午时分，融铜般的太阳晒得吻金路闷热难当，但卡莫尔的上流阶层有面子要维护，也有足够的钱来维护。昨晚空空荡荡的广场变成生机勃勃的盛典，挤满了衣着过度考究的人群，洛克和萨贝莎准备加入他们。

“我给你们划出了场地，”锁链说，“你们将在这里大战一场，胜利者可以趾高气扬，另一个只能去洗盘子。”锁链爬上了名为时尚的可怕高峰，身穿黑色天鹅绒大衣和珍珠纽扣的紧身上衣，三条银质搭扣的腰带扎紧着腹部。他戴着棕色卷曲的假发和一顶宽檐帽，脸上滚滚而下的汗水足够填满一条运河。

洛克的衣着则舒服得多，只穿简单的白色紧身上衣和黑色马裤，脚上是一双好鞋。锁链拿着洛克的外衣，铜纽扣的数量关系比赛胜负，所以要等萨贝莎出发后才交给洛克。萨贝莎穿亚麻礼服裙和样式朴素的上衣，两者都是接近肉桂的深红色，头发和面容藏在一顶四脚帽底下，帽子上挂着灰色面纱，这个款式在最近几周的酷热和恶臭中迅速返回了流行最前线。锁链仔细看过后批准了两人的打扮——洛克和萨贝莎可以冒充衣着朴素的仆人，也可以扮演懒得打扮的富家子弟，只要举止得当，就不会引来怀疑和干涉。

“好了，白昼的阳光在灼烧，”锁链蹲下，把两个孩子拉到身边，“准备好了吗？”

“当然。”萨贝莎说。洛克只是点点头。

“年轻的女士先请，”锁链说，“给你二十秒钟，然后按约定打开提包。我会在人群里跟着你，像无情神祇似的如影随形。作弊的后果将让你铭记一辈子。去吧。”

锁链牢牢抓着洛克的右上臂，看着萨贝莎钻进人群。过了几秒钟，锁链把洛克转过来，抬起他的胳膊，替他穿上大衣。洛克的手指顺着右边衣领上上下下摸了一遍，数出六颗纽扣。

“我伸展手臂，将你掷上天空。”锁链轻轻推了洛克一把，“现在去狩猎吧，看你究竟是雄鹰还是小鹦鹉。”

这一推将洛克送进人潮。起始位置还不错。萨贝莎领先他大约三十码向北而去，肉桂红的长裙非常显眼。另外一方面，洛克赫然发现吻金路的常客很适合他执行这种任务，他们通常三五成群聚成一团行动，而不是闹哄哄地四散乱走。他可以追着萨贝莎在这条时宽时窄的街道上一直向前走，就算她领先他很多，也不太可能在眨眼间就藏起来。

然而，洛克心中的不安却超过了兴奋，他感觉自己更像一只小鹦鹉，而不是雄鹰。除了依靠技能和环境，他没有计划，而萨贝莎很可能安排了什么……还是她仅仅在夜色下消磨了几小时，就让他相信她很可能安排了什么？“该死。”他烦闷地嘟囔道，还好他足够明智，不至于在她有所行动前就把自我怀疑变成恐慌。

追逐的前几分钟紧张归紧张，但风平浪静。洛克几大步就缩小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考虑到萨贝莎的两条长腿，这一招已经算是很漂亮了。吻金路特有的叽叽喳喳声从四面八方包围了他，男男女女喋喋不休讨论贸易财团、船只离岸或入港日期、利率、丑闻和天气。实话实说，除了复利之类的术语，这和底层地区的对话并没有多少区别。也有不少人在谈手球和谁跟谁上了床。

洛克匆匆穿过这片喧嚣。就算萨贝莎注意到了他追得越来越近，也没有加快速度。也许她不能加快速度，因为她必须“保持仪态”，但她时不时地向侧面迈出一步，渐渐远离了道路贴运河的一侧，靠近了左手边会计所的门前台阶。

洛克偶尔能看见一眼她的提包，包随随便便地挂在她的左肩上，她时不时用看似不经意的小动作把提包拉出洛克的视野，放在她的右侧大腿前方。这个游戏到底要怎么玩呢？洛克没有用胳膊和手直接遮挡那一排铜纽扣，但他在人群中扭摆穿梭的时候，总是侧身用左肩对着前方。

就算锁链（他庞大的身影在洛克右边的某处时隐时现）对这小小的违规并不满意，至少到现在他还没有跳出人群，终结这场比赛。洛克眯起眼睛，冒险花了几秒钟环顾四周，寻找意料之外的威胁，视线转回萨贝莎身上的时候，恰好看见她引发了一场小骚乱。

萨贝莎不小心“绊了一下”，撞上一个大块头的商人，假动作虽然很流畅，但在洛克久经考验的眼睛里却十分刻意，商人被丝绸包裹的半球形身体轻轻弹开萨贝莎。他转过身，萨贝莎侧身对着洛克——行屈膝礼道歉，提包在身体远离洛克的另一侧，无疑，她在面纱下盯着洛克。洛克早有准备，和她同时转身，只是朝向不同，用没有纽扣的左半身对着萨贝莎，他假装在右边寻找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平局。

洛克隔得太远，听不见萨贝莎对胖商人说了什么，但商人听了她的话，立刻高兴起来；洛克还没有转回身，萨贝莎就继续快步向北走了。他立马跟上去，脸热心跳——不只是因为天气闷热难当，更是因为他意识到两人已经走完吻金路南区的一半，赛程过去了四分之一。更糟糕的是，他意识到萨贝莎在纵容他的跟踪，甚至懒得认真数纽扣到底有几颗。她只需要让他无暇他顾就行，直到她走过最后一座桥，踏上双银绿地。

她继续向左移动，越来越接近一座高大的会计所，这幢山墙叠山墙的复杂建筑物门前是两排方柱，雕刻着甘朵罗的几十种不同形象，大腹便便的甘朵罗是商业之神，金库的充盈者。萨贝莎走上台阶，躲在了一根方柱背后。

又是企图偷窥他上衣的陷阱？洛克保持警觉，小心翼翼地侧身，让珍贵的纽扣背对萨贝莎最后出现的方位，快步走向方柱。她会不会走进会计所？不，她出现了——

怎么，两个萨贝莎？！两个一模一样的身影，身穿肉桂红的长裙，戴着长面纱，右肩都背着小提包，同时走到了太阳底下。

“怎么可能！”洛克悄声说。但她就是做到了。昨天夜里他在黑暗街头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她却安排好了帮手和一套相同的服装。萨贝莎和镜像慢悠悠地离开肥胖神灵的雕刻，向着北方的七灯桥走去，那是这场小竞赛的半程点。尽管在他短暂的人生中，已经抓住了一切机会铭记萨贝莎的所有特征，但这两个姑娘在他眼中实在毫无区别。

“狡猾。”洛克悄声说。肯定有区别，只是他能不能发现而已。提包或许是他最好的机会——那肯定是全套行头中最难模仿的元素。

就在洛克回到人群里的时候，一个雷鸣般的低沉声音说：“流血求雨！”一队穿黑袍和灰袍的男人淹没了他。他们的斗篷上绣着交叉的铁锤和泥铲，标明这些人侍奉的是莫甘蒂，城市之父，秩序、阶级与严厉惩罚之神。瑟林诸神虽说都称不上是敌人，但莫甘蒂及其追随者对接近异端的无名十三神是最不友善的。莫甘蒂麾下有刽子手、警察和法官，没有哪个盗贼愿意走进他的神庙。

这伙黑袍是十二个强壮的男人，推着平板马车，车上有个铁笼。铁笼里用铁链锁着一个瘦削的男人，身上满是血淋淋的伤口。铁笼旁边站着一名僧侣，手持一根细木棍，木棍顶端是个手指大小的钩爪利刃。

“流血求雨！”带头的僧侣再次大喊，他身后的见习学徒向过路人群伸出篮子。这是一场流动献祭仪式，每投一枚钱币就会让囚犯身上多一条痛苦但经过精心算计的刀口。他肯定是耐心宫的某位居民，献出身体供他们残忍使用几个星期，借此逃脱某种更加酷烈的结局（多半是斩首示众）。洛克懒得多想这个可怜的家伙，因为两个红裙少女刚刚绕过队伍左端消失了。他连忙绕向另外一侧，以防遭到埋伏突袭。

两个少女却懒得费心思——她们径直朝七灯桥而去，双方已经很近，洛克不敢继续缩小距离。七灯桥很宽，足够两辆马车并排通过而不至于擦挂，但比广场还是狭窄得多，要是女孩们耍花招，他将无处躲藏。洛克配合她们的步伐，风筝似的缀着两人，拖开三十码左右距离。赛程过半，他却没有半点进展！

七灯桥是一座纯粹的坚固石桥，祖灵没有留下任何令人不安的小玩具。护墙很低，洛克一步一步走上缓坡，看见几十艘小船懒洋洋地在运河里漂浮，他没有理睬这幅画面，注意力放在两名敌手的红色身影上。此刻没有马车经过，就在洛克的注视下，两个红裙少女分开了，走向七灯桥的两侧，然后停下脚步，各自转身，像是都在眺望水面。

“该死。”洛克嘟囔道，这辈子第一次想要仿效他的少数几个成人榜样，拉出一长串的脏话链条。“撒尿的死猴子。”这又是玩什么？无限拖延他的时间，让阳光烤熟他们所有人？他左右张望，寻找灵感，然后扭头去看背后。

第三个穿红裙戴面纱的少女走向他，离他还不到二十码，此刻就在广场的鹅卵石地面与桥头相接的地方。洛克的胃部好一阵翻腾，换了任何一位马戏团演员，这一幕都能成为职业生涯的亮点。

他转身侧对新出现的少女，尽量不显得过于惊讶。诡诈看护人，他怎么会这么愚蠢，居然忘了查看萨贝莎第一次耍花招附近的所有区域。现在，该死，他的眼睛并没有出现幻觉——前方的两名少女在慢慢地、冷静地、端庄地走向他。他被困在了桥中央，三个红裙少女的包围圈越来越小。除非他像疯子似的拔腿就跑，但那样会告诉锁链和萨贝莎，他已经失态弃权，而其中一名少女无疑能数清楚纽扣的颗数。

诸神慈悲，今天早晨他还没醒，萨贝莎就已经用计谋打败了他。

“还没完呢。”他喃喃道，绝望地扫视前后左右，寻找任何能抓住的机会。“还没完，还没完呢。”隐约的挫折感熊熊而起，变成了汗流浃背的惊恐：失败——不，不仅仅是失败，而是第一次和这个他宁可吞下炽热铁钉也要打动的女孩较量，就一败涂地。这不但会让他丢脸，甚至会让萨贝莎认为他是个不值一提的小毛孩。永远。

拯救他的并不是什么新鲜而精妙的灵感，而是他做饵子时的敏锐反应，是他还在阴影山那会儿用来制造街头事件的粗暴手段。他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就扑过去贴着最近的挡墙跪下，铜纽扣离石墙仅有一两英寸。他使出体内的每一分力量，开始假装呕吐。

“呕——”他咳嗽道，反胃交响乐的小小前奏，“呜——哇——吼——嗯——呕——！”声音非常逼真，不可能装得更像了，他用一条颤抖的胳膊撑住挡墙。这个细节永远好用，成年人见到就会同情。厌恶的会退开至少三英尺，怜悯的会打个哆嗦。

他一边呻吟、颤抖、反胃，一边左右偷看。过路的成年人远远绕开他，有钱人和大忙人往往是这个反应——帮助生病的仆役或送信小厮明显无利可图。至于他的红裙敌手，她们都停下了脚步，裙裾飘拂犹如戴着面纱的鬼影。此刻接近他会显得可疑而危险，雕像似的站在那儿又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洛克琢磨着她们会怎么做，知道他只是恢复了之前的僵局，但总比让陷阱抓住他要强得多。

“继续吐吧。”他悄声说，于是继续假装呕吐——就计划而言，这大概是他想到过的最烂的一个，而现在轮到别人走下一步棋了。

“怎么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执法人员的气度，“解释一下吧，孩子。”

这就是他等的“别人”了——抬头一看，是个穿芥末色上衣的城市警卫。

“留不住早饭了？”女警察用靴子尖捅了捅洛克，“来，往前走，到桥头去吐吧。”

“帮帮我……”洛克悄声说。

“自己站不起来？”女人在他身旁蹲下，战斗皮甲吱嘎作响，挂在腰上的警棍碰到了地面，“忍个一分钟——”

“我没有真的生病！”洛克挥手招呼她，用身体挡住这个手势，“请弯下腰。我有危险。”

“这他妈是搞什么？”她看上去很警觉，但还是凑近了他。

“冷静点。别举起这个。”洛克立刻把小钱袋连同分文未动的银币从他的右手塞进她的左手。他轻轻弯曲女人的手指，握紧钱袋。“十个梭伦。我的主人很有钱。帮帮我，他会记住你的名字。”

“慷慨的诸神啊。”女人悄声说。洛克知道这一袋银币抵得上她几个月的薪水。她会为此弯腰吗？“出什么事了？”

“我有危险，”洛克悄声说，“有人跟踪我。一个男人想抢我为主人传递的信件。刚才在南边的广场上，他两次企图抓我。”

“那我带你去我的哨所。”

“不——不需要。带我到桥的北头就行。拎起我，抓着我，就好像我被捕了。他要是看见，肯定不会久留。他会去报告他的主人说警察抓走了我，咱们稍微走出几步，你就可以放我走了。”

“放你走？”

“对，放下我，严厉地训斥我几句，然后就放我走。”

“这事情感觉怎么不太对劲？”

“你是警卫，你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谁敢说你的不是！”

“但我还是不知道……”

“我说，你又没有犯法，你只是帮我一把而已。”洛克知道他快要说服她了，她已经收下了银币，现在只需要提高允诺的奖赏就行。“带我离开这座桥，我的主人会加倍奖赏你，说不定还更多。”

女警察似乎考虑了几秒钟，突然站起来，从背后抓住洛克的上衣。“你没有生病！”她吼道，“只是在该死的瞎胡闹！”

“不，求求你！”洛克喊道，祈祷这只是贿赂下的表演，而不是女人忽然改变了心意。女警察拎起他，把他夹在左胳膊底下，大踏步向北而去。几个衣着光鲜的看客咯咯直笑，洛克的临时交通工具带他离开险遭羞辱的地方，看客们纷纷给女警察让路。

他踢打挣扎，确保表演不至于露馅。有几下他扭得过于真实，女人用警棍戳了几下他的肋下，否则这趟短程旅行简直舒服得惊人。还好那几颗至关重要的纽扣贴着女警察的身体。

洛克在歪斜的视野中搜寻，高兴地发现前方的两名红裙少女向左闪躲，与他和他暂时驯服的黄号衣保持距离。萨贝莎会认为这女人确实违背他的意愿抓走了他吗？多半不会，但这会儿她必须和她的两名同谋商讨新的进攻计划了。

洛克假装在黄号衣的胳膊底下挣扎，他的计划迅速成形。等他甩开那三名少女，他可以到金跨桥去打埋伏，扼住她们这段行程的咽喉。虽说到最后还是会形成三对一的不利局面，但至少他争取到了时间，可以玩一把名叫“猜猜谁是萨贝莎”的游戏。

洛克踢打怒吼，晃动拳头，女警察终于带着他来到桥的另一头，踏上北部的广场。这里是吻金路的权力中心，拥有梅拉乔和邦纳杜雷塔这种级别的银行，它们用钱币和信用编织的网络遍布整个大陆。

好大一群看客擦身而过，女警察低头对他吼道：“别逼我踢掉你的牙齿！”洛克很想为她的舞台感鼓掌，无论这个女人是不是黄号衣，她的本能都非常出色。现在，他们只需要找个合适的地方放下他，他就可以——

“啊，警官，警官，请等一等！”洛克先听见了轻快的脚步声，然后才听见萨贝莎的叫声，他疯狂扭动，想赶在她追上他们之前看见她。太晚了——她站在女警察的另一侧，面纱掀开，盖在四脚帽上。她的右手拿着一个黑色小袋。“您掉了这个，警官！”

“掉了什么？”女人转身面向萨贝莎，洛克跟着转过来，面对面地看见了她。萨贝莎脸颊绯红，天晓得为什么，她敞开的提包就挂在肩上。洛克目瞪口呆地看着四小卷丝线塞在包里：红色，绿色，黑色，蓝色。

“你肯定弄错了，姑娘。”

“完全没有。我亲眼看见的。确定肯定是你掉的。”萨贝莎把小袋塞进女警官空着的那只手，不久前洛克也把他的钱袋塞进了这只手。萨贝莎随即凑近，压低声音说：“那是四个梭伦。求求你，请你放我的弟弟走。”

“什么？”警官听上去彻底迷糊了，但洛克注意到她的手腕轻轻一动，钱袋就消失在了她的大衣里。他猜想这位黄号衣大概很有让供品悄然消失的经验。

“我相信他并不是有意胡闹的，”萨贝莎在声音里加上了一丝绝望和担忧，“他不该一个人跑出来。他的脑袋不太对劲。”

“喂。”洛克突然意识到局面若是彻底失控，他知不知道丝线的颜色就会丧失意义。萨贝莎这是在干什么？“等一等——”

“他是个彻底的白痴，”萨贝莎悄声说，捏了一下警官空着的那只手，“没人陪伴放他出来乱跑是很危险的！他会编故事，你明白了吧？求求你……让我带他回家吧。”

“我不……我只是……喂，我说——”

女警官刚才还运转灵活的思想机器里显然有一两个齿轮脱钩了，洛克不由畏缩。突然，一个宽阔的巨大黑影钻进了抓着洛克的女警官和红裙的萨贝莎之间，轻轻推开少女。

“哎呀呀，警官女士，看见你捡到了我弄丢的两个钱袋，我真是十二万分地高兴！”锁链说，“您可真是效率的象征，完美的女人，天堂的礼物。请允许我和您握握手。”

短短几分钟时间内的第三个小钱袋塞进了已经呆若木鸡的女警官手中。这次换手比两个孩子的动作更加迅速和流畅，洛克能看见只是因为位置够好，但也只瞥见一眼有个黑色物体蜷缩在锁链的手掌心里。

“呃……嗯，先生，我……”

锁链凑近她的耳朵，飞快地说了几句话。还没等他说完，女警官就轻轻地放下了洛克。洛克不知该如何是好，过去站在了萨贝莎旁边，挤出他练习过无数次的表情，绽放出“我绝对人畜无害”的光彩。

“哎呀，哎呀呀。”女警官说。锁链的新供品去大衣口袋里和两个伙伴团聚了。

“没错，”锁链笑得很灿烂，“十二神保佑你，亲爱的警官，愿好运如雨点般落在您头上。这两个小家伙不会再打扰你了。”

锁链喜滋滋地挥挥手（女警官也同样喜滋滋地挥手），然后转过身，推着洛克和萨贝莎走向广场东侧的河岸，那里有台阶通往宽阔的码头，供人招呼出租客船。

“你的两个小同谋呢？”锁链说。

“我去追黄号衣，就叫她们走远点了。”萨贝莎说。

“很好，现在你们给我闭嘴，都乖乖的，等上船再说。咱们去哪儿都比待在这里强。”

视线内的贡多拉不是刚刚离岸就是恰好过路，只有一艘在码头边载浮载沉，等待一位正在掏钱袋的中年男商人登船。锁链轻快地从男商人身旁走过去，对船夫打了个特别的手势。

“我说，”锁链说，“不好意思，我迟到了。我们急着要去见一位朋友的朋友，我知道您这艘一定是最适合我们的。”

“合适中的合适，先生。”船夫是个年轻的瘦皮猴，皮肤晒成马粪似的棕褐色，沙黄色的大胡子垂到脏兮兮的蓝色罩衫中部。胡须里编着许多白银与象牙的护身符，正随着他头部动作叮当作响。“先生，实在太抱歉了，但我在等这位先生。”

“等他？”正在数钱的男人抬起头，诧异道，“但你才刚靠岸啊！”

“总而言之，我的船早被订下了，就是这样。唉，请您原谅——”

“不，不，这是我的船！”

“我真是不愿意纠正您，”锁链催促萨贝莎上船，彻底强占了这艘贡多拉，“总而言之，我必须指出一点——这艘船实际上是这位拿船桨的年轻人的财产。”

“而不幸的是，这会儿它已经有人租用了。”男人说，“咦……你们这群厚脸皮、没教养的码头浮屎！先来的是我！小子，你怎么敢上船！”

洛克跟着萨贝莎上船，中年男人伸手揪住他的上衣前襟。锁链的动作同样敏捷，反手一个耳光重重地扇了过去，男人立刻松开手，踉跄后退两步，险些掉进运河。

“再碰一下我的两个孩子，”锁链用洛克从没听到过的语气说，“我就把你剁成肉泥，全城没有一个婊子能看得出她该服侍哪一块皱皱巴巴的碎肉。”

“狗东西！”商人大叫，用手按住他流血的嘴唇，“该死的恶棍！告诉我你是谁，先生，留下你的姓名和住址，好让我的人知道去哪儿找你！我要为了这个做掉你，就是你——”

锁链用一条胳膊搂住男人的脖子，把这个倒霉的家伙拉到身旁，对着他的耳朵低语了句什么——依然只是短短几句。锁链放开他，洛克惊讶地看见男人的脸色变得苍白无比。

“我……呃，我……明白，”男人说，他似乎很难让声带正常工作，“我，呃，道歉，最诚恳地道歉。我就——”

“滚吧。”

“不许乱说！”

男人接受了锁链的建议，匆匆忙忙离开，锁链扶着洛克上船。洛克靠着萨贝莎坐在船首的长凳上，腿碰到了她的双腿，他感觉脸颊热辣辣的——和阳光没有关系。锁链坐在两个孩子对面的长凳上，船夫把贡多拉推离码头的石柱，驶入黏稠的平静河道。

此时此刻，洛克一方面因为靠近萨贝莎而心醉神迷，另一方面又对锁链敬佩得五体投地。他说服黄号衣，支使船夫，吓得有钱人尿裤子——所有这些，贿赂可有可无，需要的只是几句悄悄话而已。锁链到底认识哪些人，知道什么事情？他在巴萨维大佬的权力体系中扮演的究竟是什么角色？

“去哪儿？”船夫说。

“神庙区，文拿坡萨码头。”锁链答道。

“你们是哪个帮派？”

“绅士盗贼。”

“啊，有所耳闻。似乎混得很不错，和贵族打交道。”

“活得还行。你是牙缝的人？”

“眼光不错，兄弟。我们自称足够伶俐帮，来自西窄巷区。我们有些人做的是无本买卖，在运河上寻找看似有利可图的目标。生意最近真是一塌糊涂。”

“这是一幅公爵的肖像，祝我们一路平安。”锁链把一个金塔林拍在长凳上。

“今晚我会为您的健康喝一杯，朋友，一言为定。”

锁链让船夫忙他自己的事情，扭头看着洛克和萨贝莎，凑近两人。他叠起双手，静静地说：“来，我刚才在吻金路见到的究竟是什么鬼？你们两个，谁能用稍微有点逻辑的语言翻译一下那个费脑子的烂摊子？”

“他有六颗纽扣。”萨贝莎说。

“红绿黑蓝。”洛克一口气说完。

“哦，不，”锁链说，“比赛早就结束了。我宣布是平局。没有谁能靠技术判定胜利。”

“唉，我总得试一试嘛。”萨贝莎说。

“大概能给你上一课了。”洛克嘟囔道。

“还没完呢，离结束还早着呢，”萨贝莎说，“或者那个什么——你明白的。”

“我优秀的学生们啊，”锁链叹息道，“有时候一场在拥挤广场上你追我跑的比赛，就只是一场在拥挤广场上你追我跑的比赛而已。你先说，洛克。你的计划是什么？”

“呃……”

“这么说吧，无论虔不虔诚，小伙子，‘诸神会指引我’可他妈的称不上计划。你很有随机应变的本事，但要是因此摔跤，那肯定会摔得头破血流。你的脑子里必须想好下一步怎么走，就像捉公爵。记得上次你是怎么应付那具尸体的吗？我知道你肯定能比刚才做得更好。”

“可是——”

“轮到你了，萨贝莎。就我看见的，你困住了他。他追着前面两个向北走，从后面冒出来的那个是你，对吧？”

“对。”萨贝莎小心翼翼地说。

“那两个诱饵是从哪儿来的？”

“我在翻窗组认识的。她们如今在另外两个大帮派里当副手。我们昨晚偷了衣服，预演了一遍整个计划。”

“啊哈，”锁链说，“我刚才说的好点子指的就是这个，洛克。计谋。你那两个朋友的包里装着什么？”

“染色羊毛，”萨贝莎说，“我们已经尽力了。”

“不坏。但你们依然只和这位年轻的没计划先生打了个平手。你们堵得他无路可逃，然后……然后到底怎么了？”

“呃，他假装生病，然后那个黄号衣过来抓走了他，我……我以为追上去救他比其他什么事情都重要。”

“救我？”洛克脱口而出，“救我是什么意思？我给了那女人十梭伦，请她抓住我，带我向北下桥！”

“我以为你是真的被她抓走了！”萨贝莎柔和的棕色眼睛变得阴沉，面颊染上殷红，“你个小混蛋，我以为我是在救你！”

“可是……为什么？”

“我跟上去，发现地上什么都没有！”萨贝莎扯掉帽子和面纱，怒气冲冲地拔掉漆器发簪，“我没有在桥上看见呕吐物，我以为你贿赂黄号衣是因为你作假！”

“你以为她真的抓了我，因为我假装呕吐？”

“我知道你上街当饵子那会儿会呕得满地都是。”萨贝莎抖开长发——无论有没有染色，这个画面都让洛克心头小鹿乱撞，“我没见到地上有呕吐物，所以我以为你被逮捕了！我把剩下的钱全给了那女人！”

“呃，我也许……我小时候偶尔会用手指抠喉咙，可是……我不会每次都那么吐啊！”

“那不是重点！”萨贝莎抱起胳膊，转开视线。船沿着维德扎区以北的弯曲河道向东走，萨贝莎和洛克能看见远处四四方方的黑色耐心宫耸立于石板屋顶之上。“你知道你要输了，你没有计划，于是假装生病，结果搞砸了所有事情！你甚至都不想赢，只想应付过去而已。我未免也太傻，居然会上当！”

“我担心的就是这种事迟早会发生。”锁链沉思道，“我一直在想，我们需要一套更精确的信号语言，比我们和其他正派人打来打去的手势要复杂。私人暗号，保证我们在实施计谋的时候能彼此理解。”

“不，萨贝莎，听我说，”洛克根本没在听锁链说话，“你绝对不傻，你很聪明，你应该获胜——”

“对，”她说，“但你不肯认输，所以我也不能获胜。”

“听我说，我认输。我承认你赢了，这三天的厨房杂事都交给我，就像——”

“我不要这样的认输！我不要你可怜我，施舍我。”

“不是……不是施舍，真的！我只是……你认为你真的是来救我的，我欠你这次！我要替你干活，我乐于帮忙。那将是我的……我的荣幸。”

她没有转向他，只是用眼角默默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锁链一言不发，他变成了一尊石像。

“笨手笨脚的白痴，”萨贝莎最后嘟囔道，“你想讨好我。哼，我选择不被你讨好，洛克·拉莫瑞。”

她在长凳上挪动身体，用双手抓住船舷，把后背留给洛克。

“至少今天不行。”她轻声说。

萨贝莎的怒气让洛克像是吞下了一只黄蜂，但痛苦被另一种更强大的温暖吞没，这种感觉在他脑袋里膨胀，他觉得脑壳随时都会像鸡蛋似的碎裂。

尽管她看起来冷漠，无论她怎么生气、洛克怎么看不穿她，她对洛克的关心都大到让她一认为洛克有了真正的危险就抛下比赛。

佩里兰多七十七年那个似乎永远不会结束的可怕炎夏的剩下所有时间里，洛克都像对待护身符似的死死抱住这个解悟。

间奏曲（I）

燃料

在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的思维之中，阴谋自然也不会有人见证。老人的意识跨过一百二十英里的天空和水面，这对四环法师而言轻而易举。对方立刻答话。

那么，完成了？

卡莫尔人已经接受了她的条件。我早就说过他们肯定会接受。

我们从来没有怀疑过。她绝对不会缺少说服力。

我们开始行动了。

拉莫瑞病得那么重吗？

尊主拖得太久了。实在是个错误。

不是她的第一个错误。要是拉莫瑞死了呢？

你选的范民将压垮坦纳一个人。他是很可怕没错，但他已经背负了巨大的哀伤。

你不能……帮助拉莫瑞提早退场吗？

我说过了，我不会那么做。不能在她的眼皮底下！我还不想死。

当然了，兄弟。那是个不值一提的建议。请原谅我。

再说了，她选择拉莫瑞不只是为了让你血液沸腾。关于他，还有一些你不清楚的事情。

你为什么只是暗示，不能直说？

我不能冒险泄露消息。绝对不行。你要相信，事情比五年一次的游戏要严肃得多，耐心很快就会让你知道。

这就让我很担心了。

并不需要。陪着玩就好。如果我们能成功救活拉莫瑞，你的范民将度过繁忙的六个星期。

我们已经准备好接收了。

很好。那你自己当心吧。无论发生什么，我们明天都会抵达卡泰因。

从开始到结束，这次对话只持续了三次心跳的时间。

第三章

鲜血、呼吸与水

1

煤灰色的乌云翻腾笼罩在拉塞因港口的天空，没有漏出一丝繁星和月亮的光辉。金守在洛克身旁，耐心的随从抬着担架走下马车，穿过纷纷扬扬的细雨，走向停着十几艘船的码头。浮码在风中吱嘎作响，轻轻摇摆。

附近有不少拉塞因城的警卫和各行各业的职员，他们似乎谁也不想和洛克这一行人扯上关系。耐心的随从抬着洛克来到一片石台的边缘，一艘船首挂着红灯的随船大艇正在等候。

随从将担架放在大艇中部的几条桨手长凳上，然后拿起船桨。金坐在洛克脚边，耐心独自占据船首。金在她身后看见黑色水面颤抖似的泛起波浪。他已经习惯了咸水和海物的气味，相比之下亚玛瑟尔要清新得多，反而让他觉得少了点什么。

大艇的目的地是几百码之外港口北侧的一艘双桅横帆船。船尾的灯球投下银色光芒，照亮了尾部大窗之上的船名：触天号。就金所看见的，他觉得这是一艘新船。大艇来到触天号的背风一侧，金看见几名男女在船腰处立起了吊架。

“哎呀呀，”洛克虚弱地说，“太丢人了。耐心，你就不能让我飘上去吗？”

“我可以迁就你玩很多世俗把戏。”她扭头看着洛克，毫无笑容地说，“但我想你宁可让我为接下来的事情好好休息一下。”

吊架的挽具是个简单的加固皮套，松垮垮地悬着几条绳索。金用绳索把洛克捆在挽具上，然后朝上面挥挥手。洛克木偶似的从大艇上腾空而起，在双桅船的船首上磕碰了一两下，最后被几双手安全地接上船腰。

金自己爬上登船网，爬到甲板上的时候，船员正在解开洛克。金轻轻挤开耐心的手下，亲自解开挽具，扶起洛克。船员放下挽具去接耐心，金趁机打量这艘触天号。

他落实了在水上的第一印象。这是一艘新船，气味芬芳，装备整齐。但他发现甲板上没几个人：只有四个，都在操作吊架。另外，这艘船安静得不寻常。风、水和木头的声音当然不会少，但听不见人类的声音，无论是脚步声、咳嗽声、说话声还是船舱里的鼾声。

挽具将耐心带上甲板，她说，“谢谢”，轻快地走出皮套，拍拍洛克的肩膀。“轻松的部分结束了。咱们很快开始办正事。”

随从爬上船身，又打开折叠小床，帮助金扶着洛克躺下。

“去开阔水域。”耐心说，“带我们的客人去大船舱。”

“尊主，小船呢？”说话的是个灰胡子矮壮男人，他披油布斗篷，没有拉上兜帽，显然很享受雨水淌下光头的感觉。他的右眼窝有一团难看的疤痕，里面是空荡荡的黑影。

“留下好了，”耐心说，“我支付的酬劳绰绰有余。”

“虽说我没有资格提醒尊主您，但正如我昨晚建议过的，夜晚——”

“是的，寒髓，”耐心说，“你没有资格。”

“您最卑微的仆人听从您吩咐，女士。”男人转过身，清清喉咙，吼道：“起锚！北东北，稳着点儿！”

“北东北，稳着点儿，知道了。”一个女人用厌倦的声音答道，走出正在拆卸吊架的那伙人。

“难道不需要再带几个船员吗？”金说。

“为什么？”耐心说。

“呃，只是……风从北东北吹来，想朝那个方向走，得拼命抢风，但就我所见，船上只有七八个人，都还不够在港口照看这艘船——”

“抢风，”名叫寒髓的男人大声说，“多么稀奇的主意！卡莫尔人，帮我们把你的朋友弄进船尾舱吧。”

金乖乖照做。触天号的艉舱不如主甲板那么光鲜，耐心的随从抬着洛克摇摇晃晃地爬下一段楼梯。无论这艘船为何而造，肯定不方便残疾人走动。

船舱与洛克和金在红色信使号上的船舱差不多大，但远没有那么凌乱：舱壁上没挂武器，没有丢得一地的海图和衣物，也没有软垫和吊床。舱室中央搁着两个衣物箱，架了几块木板充当桌子，柔和的黄色灯球提供照明。窗户被百叶窗挡得严严实实。最重要的一点：这儿弥漫着无人居住的强烈气息，来自肉桂和雪松油之类防蛀的东西。

金扶着洛克躺在桌面上，寒髓不知从哪儿翻出一条灰色的羊毛薄毯递给他。金擦掉洛克脸上的雨水，然后把毯子盖在他身上。

“好多了，”洛克轻声说，“稍微、略微、些微地好多了。还有……什么鬼——”

一个小黑影从船舱一角的暗处钻了出来，走过来跳上洛克的胸口。

“诸神啊，金，我出现幻觉了，”洛克说，“我开始出现幻觉了。”

“不，不是幻觉。”金爱抚着应该早已离开两人生活的这只柔滑黑猫。皇帝还是金记得的那个模样，连喉咙口的那块白斑都一样。“我也看见了这个小混蛋。”

“他不可能在这儿。”洛克嘟囔道。猫绕着他的脑袋打转，响亮地呜呜叫。“不可能。”

“你显然看不清巧合能创造何等奇迹。”耐心走下楼梯，“买下你们那艘游艇的是我的一名密探。几周前它和触天号并排停了一小段时间，这个小坏蛋抓住机会，换了个住处。”

“我不明白。”洛克轻轻揪着皇帝的后脖颈，“再说我就根本不怎么喜欢猫。”

“那么你应该已经明白，”耐心说，“猫可不怎么尊重人类的意愿。”

“说不定是盟契法师的亲戚呢？”金说，“那么，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现在，”耐心说，“实话实说。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金，你看了恐怕会很难接受，甚至会过于困难。有些……普通人会无法忍受接近我们的工作现场。你要是愿意可以去中甲板，那儿有吊床和其他卧舱——”

“我留下。”金说，“我要从头看到尾，这一点没得商量。”

“那么问题就解决了。但你听我说，无论发生什么，或者看起来像是在发生什么，你都不能插手。不能打断我。否则会造成致命伤害，而且不仅仅是对洛克。”

“我会乖乖的。”金说，“实在不行我他妈就死死咬住指关节。”

“请原谅我提醒你一句，我知道你的脾气——”

“我说，”金说，“如果我失去控制，你就念那该死的真名，让我冷静下来。我知道你做得到。”

“也许会需要，”耐心说，“你知道惹麻烦的后果就行了。说到麻烦，请抱起我们的小朋友，带它出去。”

“来，孩子。”金在皇帝意识到它要被抱走前抓起了猫。柔软的毛团打个哈欠，钻进金的肘弯。

金带着小伙伴走上主甲板，惊讶地发现船已经扯起中桅帆开始前进，但他没有听见喊叫声和放下风帆时的闹腾。他跑上通往后甲板的楼梯，雨雾中的拉塞因和港口的黑色船影正越来越远。被遗弃的小船快要看不见了，在波浪中只是一条小小的剪影。

刚才在拆吊架的女人这会儿在掌舵，她站在后桅杆面对船尾的一侧，那里是后甲板的起始点。斗篷兜帽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她似乎陷入了沉思，金惊讶地发现她的手并没有握着舵轮。她抬着左手，微微虚握，时不时伸展手指，向前移动，像是在推什么看不见的物体。

闪电划破头顶的天空，借着突如其来的亮光，金看见另外几名船员也在甲板上，他们穿着斗篷，拉下兜帽，全神贯注地默默伫立，和女人一样举着双手。

雷声在海面上隆隆响起，金走过去站在女舵手身旁。

“不好意思，”他说，“您可以和我说话吗？我们这是往哪儿去？”

“北……东北。”女人恍惚地说，没有扭头看他，“径直驶向卡泰因。”

“但这是顶风啊！”

“我们有……自己的风。”

“我靠。”金喃喃道，“我，呃，我要找个地方安顿这只猫。”

“主甲板舱口……去中货舱。”

金带着毛茸茸的伙伴走向船腰，找到舱口，拉开盖板。一道狭窄的竖梯向下延伸六七英尺，通往一块光线昏暗的区域，金看见地上铺着稻草和某种柔软的托架。

“佩里兰多的蛋蛋啊，小家伙。”金悄声说，“我凭什么觉得能胜过这些能操控天气的家伙？”

“喵——呜——”猫回答道。

“你说得对。我很绝望。还有愚蠢。”金放开皇帝，猫轻轻落在底下的一块托架上，“当心点，猫咪。我觉得最诡异的狗屎很快就会溅得到处都是了。”

2

金回到船舱里，寒髓说：“把门关紧。”

“要上门闩吗？”

“不用。把天气关在属于它的地方就好。”

金走下楼梯，耐心拿着一个皮口袋，将浅黄色的液体倒进一个陶杯。

“好啊，金，”洛克说，“别的不说，至少我闭眼前还能喝一杯呢。”

“那是什么？”金说。

“几味药，用来止痛。”耐心说。

“所以洛克会一路睡到底？”

“哦，不，”耐心说，“不，对不起，他一秒钟也不能睡。”

她把杯子凑到洛克的嘴唇边，洛克在她的帮助下几口喝完了黄色液体。

“呜呼，”他摇着头说，“味道像是死鱼贩子的尿，葬礼一周后才从他肚子里吸出来。”

“那是一种效力很强的混合剂。”耐心解释道，“现在放松，你很快就会感觉到它的劲头。”

“噢——”洛克叹道，“你没说错。”

寒髓拎来一桶水放在桌边。他掀起洛克的罩衫，露出上半身惨白的皮肤和旧伤疤，精力显然已经逃离了每一条松弛的肌肉。寒髓浸湿一块布，仔细擦净洛克的胸膛、双臂和面部。耐心拿起灰色毛毯叠了一折，盖住洛克的下半身。

“现在嘛，”耐心说，“几件特定的必需品。”她从船舱一角取来一个雕刻精美的巫木箱子。她挥挥手，箱子的锁自己弹开，箱盖滑落，露出装满几托盘的小物件，有点像医师的出诊包。

耐心取出一把细长的银色小刀，从洛克头上割下几缕湿漉漉的头发，放进寒髓递过来的陶碗。大胡子男人的袖口掀开，金看见他的左手只剩下四根手指。

“就几根而已。”耐心说，“茂密得很，他显然需要理发了。”

寒髓把另一个碗凑到洛克的右手底下，耐心削了几片他的指甲。洛克呜呜呻吟，头部向后翻，出了一口长气。

“还有血，”耐心说，“只要一点。”她用刀尖戳破洛克的两根手指，洛克毫无反应，金却越来越焦急。寒髓用第三个碗接住血滴。

“希望你不打算保留这些东西，等……等这个结束以后……”金说。

“金，清醒点，”耐心说，“等这个结束，他还活着就很幸运了。”

“我们不会做任何不合适的事情，”寒髓说，“你的朋友是珍贵的资产。”

“他是什么？！”金吼道，“资产？是你可以放在架子上、记在账本上的资产？你这个鬼鬼祟祟的混蛋东西，敢再这么说他——”

“金！”耐心喝道，“管好你自己，否则我帮你管。”

“喂，我很冷静。比烟斗里冒出来的烟还冷静。”金抱起双臂，“你看我能有多冷静吧。你这是在干什么？”

“我需要的最后一件东西，”耐心说，“是一丝气息。”她拿起一个陶罐对着洛克的嘴唇放了片刻，然后盖好放在一旁。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洛克口齿不清地说，“现在把那鬼东西给我弄出去。”

“我不能命令它就这么出来。”耐心说，“生命容易摧毁，却不容易修补。魔法也改变不了这一点。事实上，我的手段甚至不算治疗。”

“呃，那到底是什么？”金说。

“导引。”耐心说，“你可以把毒药想成森林里闷烧的火星。火星燃成烈焰，洛克就死了。我们要它去另一个地方扩散，摧毁其他的什么东西。火星用尽了力量，自然就会熄灭。”

接下来的一刻钟，金不安地看着耐心和寒髓用味道古怪的黑墨水在洛克的面部、双臂和胸膛上描绘复杂精细的图案。洛克时不时嘟囔一两句什么，但似乎并没有比先前更难受。

等墨水干了以后，寒髓取出一柄熟铁大烛台，放在桌子和关紧的窗户之间。耐心从箱子里取出三根白蜡烛。

“细蜡烛，卡莫尔制造。”她说，“熟铁烛台，同样是卡莫尔制造。都是偷来的，能与你不幸的朋友构造起强有力的通感。”

她拿起一根蜡烛，双手夹住前后滚动，蜡烛渐渐融化，开始发亮。寒髓用耐心的银刀挑起洛克的血液、头发和指甲，粘在蜡烛的表面上。出乎金的意料，这几件“特定的必需品”没有顺着蜡烛滚得乱七八糟，而是一转眼就消失在了蜡烛里。

“拟像，我命名你，”耐心说，“承载鲜血之物，我创造你。灵魂的投影，误导的容器，我给你活人的血肉，但不给你他的心名。你是他，你不是他。”

她把蜡烛插在烛台上，然后和寒髓用另外两根蜡烛重复这套过程。

“现在，”耐心柔声说，“你绝对不能动。”

“我他妈的也没法跳舞。”洛克说。

寒髓拿起一卷绳索，和耐心一起把洛克捆在桌上，绳索在洛克的脚到脚踝之间绕了十几圈。

等他们捆好，洛克说：“稍等一下。开始之前，我想和金单独待一小会儿。我们……侍奉的那个神，你们不一定想和他打交道。”

“我们尊重你们的秘密。”耐心说，“但不要拖拉，也不要扰乱做好的准备。”

她和寒髓走出船舱，随手关上门，金在洛克身旁跪下。

“耐心给我灌的泥浆让我刚才晕乎乎的，这会儿才回过神，”洛克说，“那么——我看起来是不是前所未有的可笑？”

“你什么时候看起来不可笑了？”

“去你的，”洛克微笑道，“那个什么end-likt-ge-什么玩意儿——”

“Endliktgelaben．”

“对，你说的那个什么狗屁Endliktgelaben……你只是想惹我生气，还是认真的？”

“呃……我是想惹你生气。”金做个鬼脸，“我是认真的吗？应该是吧。说得对不对呢？我不知道。我希望不对。但你要是下定决心愧疚起来，那谁也拉不回你这个诸神诅咒的可怜虫。这话你给我记清楚了。”

“我必须告诉你，金……我并不真的想死。也许这会让我像个懦夫。当然，我说盟契法师的话都是认真的，我宁可对着他们的脸撒尿，也不肯从他们手中接过黄金；但无论如何，我都不想死……我不想！”

“别激动，”金说，“别激动。要证明这点很简单，别死就行了。”

“给我你的左手。”

两人手掌贴手掌，洛克清清喉咙。

“诡诈看护人，”他说，“无名十三神，您的仆人在呼求。我知道我这人缺点很多，一一列举纯属浪费时间。”洛克咳嗽一声，擦掉嘴角的鲜血。“但我说的是真话……我不想死，不想没有认认真真打一场就死，不想这么死。所以，如果你能稍微偏偏心，再次为我倾斜天平——妈的，不要为我，为金。他的信用肯定比我好。”

“我们全心全意祈祷。”金说完重新站起来，“还害怕吗？”

“屁滚尿流。”

“千万别拉在桌上。”

“混蛋。”洛克闭上眼睛，“叫他们回来吧。咱们开始。”

3

几分钟后，金看着耐心和寒髓在洛克两边站好。

“释放梦钢。”耐心说。

寒髓从罩衫内掏出一个挂在链条上的银色垂饰。他轻声下令，垂饰和链条化作银光闪烁的液体，流过他的指间，在他拢起的另一只手里聚结成微微颤动的一团。

“水银？”金说。

“不是。”耐心答道，“水银会毒害使用者的神智。梦钢是我们独有的产物，能按照我们的想法改变形状，而且和水一样无害——基本无害。”

法师将手臂伸到桌面上，微微发光的梦钢在寒髓手中生出芽孢，向前流淌，穿过指间的缝隙滴下来，落在洛克的胸口，但没有像液体那样随意四溅，而是很奇怪地保持了团状。尽管它能像水一样流淌，但流淌得很缓慢，恍如梦幻。

银色物质贴向画在洛克上半身的黑色线条。液体金属片刻不停地沿着图案蜿蜒流淌，充满了所有的曲线和螺纹。最后一点梦钢从寒髓手中落下，整个精密的过程告一段落，洛克皮肤上的所有线条都覆盖了薄薄一层闪烁的银色金属。

“感觉会很奇怪。”耐心说。

她和寒髓攥紧拳头，梦钢的复杂线条顿时在成百上千个地方同时暴起，离开洛克的皮肤。洛克弓起背，却被法师的手轻轻按了回去。随即梦钢像针尖森林般重新落下。

洛克像是遭到了金属豪猪的袭击，皮肤上沿绘制的线条刺入无数发丝粗细的银色长针，但没有出一滴血。

“冷，”洛克说，“真他妈的冷。”

“梦钢已经在它应该在的地方了。”耐心说。她拿起用来捕获洛克吐出气息的陶罐，凑近熟铁烛台。

“拟像，我点燃你，”她说，打开陶罐，拂过三根蜡烛，“气息的分享者，我给你活人的呼吸，但不给你他的心名。你是他，你不是他。”

她用右手做个手势，三根蜡烛的烛芯燃起摇曳的白色火苗。

她回到洛克身旁，和寒髓一起伸出右手，指尖对指尖地搭在洛克胸膛上方。耐心之前用过的银线再次出现，两名法师的动作极为灵巧熟练，银线翻飞，将两只手绑在一起。金的双目应接不暇，他打个寒战，想起了驯鹰人用他的银线做过些什么。

耐心和寒髓抬起空闲的左手，按住洛克的手臂。

“现在无论发生什么，洛克，”耐心说，“你都要记住你的羞愧和愤怒。要是不行，就对我保持愤怒。用上你的每一分力气，憎恨我和我的儿子，还有卡泰因的所有法师，否则你就不可能活着离开这张台子。”

“你就别吓唬我了，”洛克说，“等这个结束了，我跟你好好算账。”

“诡诈看护人，”金喃喃道，“你已经听过了洛克的恳求，现在听听我的吧。甘朵罗，财富之父，我生而为商人，求您记起我；文拿坡萨，双面女神，以前您和我们玩得多么开心，现在也给我们一个微笑吧；佩里兰多，宽容而仁慈的您，我们也许并非真心侍奉您，但我们让卡莫尔的每一双嘴唇念诵您的名字。”

“艾赞·基拉，”他轻声说，感觉一滴紧张的冷汗滑下额头，“最仁慈的女神，我偷窥过一眼您的裙底春光，但您知道我的心永远虔诚。求您今夜在别处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金的后脖颈一阵刺痒；他和驯鹰人会面时，法师们在塔尔维拉夜市折磨他们时，他都有过这种怪异的感觉。耐心和寒髓全神贯注。

“啊，”洛克叫道，“啊！”

金的胃里泛起金属的气味，他不由反胃，发现自己喉咙干得可怕，上颌像是砂纸——唾沫都去哪儿了？

“该死，”洛克又弓起背，“天哪，这……这比冷还难受……”

舱壁的木板吱嘎作响，像是这艘船在风中挣扎，但金的所有感官都告诉他，触天号和刚才一样，还是在缓慢而平稳地前进。吱嘎声再次响起，一开始还微不可闻，但很快，黄色炼金灯球就晃动起来，舱室内的暗影随之晃动。

洛克大声呻吟。耐心和寒髓俯下身，两人的左手紧紧按住洛克的手臂，银线在两只右手之间编织结网。换一个平静的场合，这一幕也许会催眠观众，但金的心情与平静相差太远。他的胃里翻腾得像是吃了腐烂的牡蛎，牡蛎尖叫着想逃出来。

“该死。”金悄声说，像他答应过的那样咬住指节。痛苦压下了越来越强烈的呕吐欲望，但舱室内的气氛变得愈加怪异。灯球像沸腾的水壶那样咔嗒作响，蜡烛的白色火苗在感觉不到的微风中摇曳舞动。

洛克再次呻吟，声音比前一次更响，捆住他的绳索被拉紧，嵌在上半身的成百上千个银色光点绘出诡异的图案。

这时响起了一阵嘶嘶声，然后是仿佛甩鞭子的炸响。炼金灯球随之爆裂，玻璃碎片和硫黄味道的蒸汽洒遍整个舱室。碎玻璃落在周围的地板上，金不由畏缩，两名法师打个趔趄。

“我被害得不浅。”洛克不知为何喃喃道。

“来帮忙。”寒髓勉强挤出三个字。

“怎么帮？要我怎么做？”金又是一阵反胃，他紧紧攀住一块舱壁。

“不是……你。”

舱门猛地打开。用担架抬洛克的一名随从冲下楼梯，边跑边扔下湿斗篷。他用双手抵住寒髓的后背，两腿拉开马步，像是在帮助老人抵抗某种力量。烛火扑闪，暗影在舱室里疯狂晃动，金的恶心感越来越强烈，不得已跪倒在地。

空气中、甲板上、舱壁里，甚至金的骨头深处都能感觉到一种神秘的震荡，就仿佛他靠在巨大的机械钟表上，所有的齿轮都正在运转。震荡感甚至传进了眼底，逐渐超过不舒服进入疼痛的范畴。金觉得有一只发狂的昆虫被困在他的脑袋里，抓挠刺咬，用翅膀拍打它能找到的所有东西。他忍不住了，终于被可怕的感觉压垮，一低头吐在了甲板上。

等他吐完，发现呕吐物旁边出现了一道深色细线——他在流鼻血。他咳出一连串的脏话和上一顿饭的酸腐气味，再没有力气爬起来，只能勉强仰起头，眼看着接下来发生的一幕。

“这是你的死亡，拟像。你是他，”耐心用嘶哑的声音叫道，“你不是他！”

随着髓骨断裂的一声脆响，三根蜡烛的火苗突然蹿起，变成足够吞没金双手的火球。火焰变为黑色，黑得仿佛夜色最深处，这种不自然的色彩能刺痛双眼。金连忙转开视线，热泪夺眶而出。黑色火焰投出暗灰色的光，给舱室染上墓场腐水的颜色。

又是一阵震颤穿过触天号的木板，撑住寒髓后背的年轻盟契法师突然踉跄退开，鼻孔里涌出鲜血。就在他仰面倒下的时候，刚才掌舵的女人冲进门，双手遮眼，挡住这种不属于尘世的火焰。她靠在一块舱壁上，但没有倒下，用一种刺耳的陌生语言念诵起来。

他妈的到底谁在掌舵呢？金心想，可怕的灰色光芒开始脉动，频率与他的心跳相同，发烧般的热度似乎让空气也变得黏稠。

“接受这场死亡。你是他，”寒髓叫道，“你不是他！这场死亡属于你！”

响起仿佛指甲刮石板的声音，洛克的呻吟变成了尖叫——金听见过的最响、最长的一声尖叫。

4

痛苦对洛克而言并不新鲜，但两名盟契法师按住他，用巫术蹂躏他的时候，痛苦却不足以形容那种感觉。

周围的房间变成模糊一团——白色的光芒，波动的空气。泪水挡住了视线，耐心和寒髓的面容边缘渐渐拖长，仿佛蜡烛融化。有什么东西碎了，滚烫的针尖刺进头皮和前额。他看见黄色蒸汽的怪异旋涡——刺进上半身的银针突然变得滚烫，驱散了他的感知，他惊叫呻吟，感觉像是成百上千团燃烧的火炭被推进毛孔。

刀刺，他心想，咬紧牙关，咽下一声惨叫。这算得了什么？我被刀子捅过。捅在肩膀上。捅在手腕上。捅在胳膊上。割伤，砸伤，棍棒，脚踢……溺水……险些淹死。中毒。

他开始回忆数不胜数的伤痛清单；脑海最深处尚有知觉的一部分意识到，清点自己体验过的各种痛苦来忘记此刻正在承受的痛苦，这么做既愚蠢又好笑。

“我中过许多毒。”他对自己说，大笑和滚烫针尖带来的疼痛彼此争斗，造成的痉挛让他浑身颤抖。

随后响起了一些声音，盟契法师的说话声，金的说话声——然后是舱壁的吱嘎声，呻吟声，撞击声，敲打声。洛克拼命想控制住自己，周围变成混沌一片，过了不知道多久，一个声音终于穿透他的痛苦：不只是一个声音，更像是个念头，来自耐心——他凭本能认出了她——词语构成的形状钻进他的意识中央：

“你是他……你不是他！”

梦钢针尖的刺痛之下，洛克体内有什么东西开始蠕动，挤压他的内脏。周围光线和空气的性质突然改变，蜡烛的白光变成黑色。体内的力量像一条蛇，逐渐舒展，向上游动，到达胸腔，钻入肺部背后，贴着他搏动的心脏。

“我……我操！”他想说话，却发现没有气流穿过嘴唇，心中一阵惶恐。体内的那东西游动乱窜，嘶嘶沸腾，吞噬——就像柏油一瞬间被煮沸，灼烫所有器官以及从鼻子到胯下每一个腔体的表面。这些从未在脑海里出现过的孔洞突然窜进意识里，被火山般爆发的痛楚勾勒出轮廓。

停下天哪求你了天哪求你了停下吧只要不疼就行，他心想，纯粹动物性的哀求埋葬了早些时候的决心。让痛苦停下吧停下吧——

“你是他……你不是他！”脑海里的声音在怒涛般翻腾的疼痛火焰中只是一抹回音。寒髓？耐心？洛克听不出来。他的手臂和双腿已经麻木，除了名为痛苦的炽热核心，其他一切都已变成毫无意义的模糊雾霭。盟契法师和他们之外的世界化作混沌。身下的桌子似乎在下坠——黑暗如睡意袭来般升腾。眼皮颤抖着合拢，至福的麻木终于蔓延到腹部、胸口和双臂，熄灭了在这些地方燃烧的地狱火焰。

就这样吧。我不想死，但诸神啊，就让痛苦这么结束吧。

外部世界沉寂下去，但黑暗中仍旧存在声音：他自己的声音。心脏在微弱搏动。呼吸时气流穿过干渴的咽喉。如果他已经死了，那么这些声音也都会消失。胸口感觉到压力，压了什么东西——有人在按压他的心口，一只冰冷的手。洛克强迫自己睁开眼睛，惊讶地发现这个动作竟然需要那么多的意志力。

压在心口的手属于小虫儿，死去的男孩俯视着他，一双眼睛是纯粹的黑色。

“痛苦不会结束。”小虫儿说，“痛苦永远存在。永远。”

洛克张开嘴，想尖叫，但嘴唇间没有任何声音，只发出了几乎听不见的嘶嘶声。他挣扎着想动一动，但四肢像是灌了铅，连脖子都拒绝听从号令。

这不可能是真的，洛克想说，这几个字在脑海里回响。

“什么是真实？”小虫儿惨白的皮肤松弛得奇怪，像是血肉已经向内塌陷，头上的卷发毫无生命地耷拉在死气沉沉的黑眼睛上方。十字弓射出的四角箭还插在他的喉咙口，箭杆上覆着干血。船舱黑暗而空旷，小虫儿像是蹲在他身上，但洛克只能感觉到按在胸口那只手冰冷的重量。

你不可能真的在这里！

“我们都在这里。”小虫拨弄着箭杆，仿佛那是什么烦人的颈饰，“知道我为什么还没离开吗？一个人死去的时候，他的罪孽将被刻在眼球上。你仔细看看。”

洛克忍不住仰视那两个恐怖的黑色球体，发现那种黑色并非浑然一体，而是层层叠叠的粗粝质地，像是由无数细小的黑色文字构成，密密麻麻的文字叠成了一整片。

“我找不到离开这里的路，”小虫儿轻声说，“找不到去下一世的方向。”

你他妈才十二岁，能有多少罪过——

“不作为的罪。我的导师和朋友的罪。”洛克心口的冰冷分量压得更重了。

狗屁，我知道得更清楚，我是诡诈看护人的神父！

“做得怎么样呢？”小虫儿擦拭脖子上流淌的血液，苍白的指尖抹走的是棕色粉末，“似乎给咱俩都没带来什么好处。”

我是祭司，我知道应该怎么样，难道不就应该是这个样吗？我是无名十三神的牧师！

“呃……我看得出如果你不知道一个人的真名，你对他的信任能到什么程度？”洛克胸口的压力又开始变大。

我在做梦。我在做梦。这只是做梦。

“你在做梦。你快死了。两者也许并无不同。”小虫儿的嘴角向上微微扯动，大概是想微笑。洛克心想：你看见一个人麻烦缠身就会对他这么微笑。

“好吧，你已经做好了所有决定。现在你只能看咱俩谁对谁错了。”

等……等一等，不——

洛克胸膛里的剧痛再次燃起，从心脏向外迅速扩张，这次是冰冷的疼痛，死亡一般的冰冷，无法忍受的冰冷压力铁钳似的捏住了他。黑暗随后席卷而来，洛克的意识被撞得四分五裂，仿佛小船碰到了礁石。

插曲

孤儿之月

1

一小时憋闷而无助的幽闭之后，他们终于从黑暗中释放了他，凉爽的空气吹拂着他的皮肤。

去仪式举行的地点这一路走得很崎岖。他没多少分量，所以运送他的人没费什么力气，但他们似乎爬了很多楼梯，走了很多蜿蜒狭窄的巷道。他在黑暗中被拖着转圈，听着成人的咕哝和耳语，听着罩住头部、让皮肤刺痒的羊毛袋子里自己的呼吸声。

兜帽终于被掀开。洛克在筒形拱顶下昏暗的房间里拼命眨眼，灯架上的白色灯球光线暗淡。墙壁和立柱是石头质地，洛克看见四处有因为岁月而成片剥落的装饰壁画。附近某处传来滴滴答答的水声，但这在卡莫尔低地的建筑物里并不稀奇。稀奇的是这个地方完全属于人类，只有石块和灰泥，看不见哪怕一丁点祖灵玻璃。

洛克躺在拱顶房间中央的一块石板上。他的手脚没有绳索捆扎，但一个男人突然跪下，用匕首抵着洛克的喉咙，剥夺了他的自由。洛克能感觉到刀锋紧贴皮肤，他立刻就知道这不是闹着玩的那种刀刃。

“关于我们今晚在这里的所作所为，从此刻直到你的灵魂被称量，你有责任也有义务在任何时候以一切方式保持沉默。”男人说。

“我有责任也有义务。”洛克说。

“你的责任和义务归于谁？”

“我的责任和义务归于自己。”洛克说。

“打破这个责任的惩罚是死刑。”

“我乐于因为失败赴死。”

“谁将处你死刑？”

“我将处自己死刑。”洛克抬起右手，放在男人的指节上。陌生人收起手，让洛克拿着匕首抵住自己的喉咙。

“起来吧，小兄弟。”男人说。

洛克听话地爬起来，把匕首还给男人，这是一个肌肉发达的长发角头，洛克认识这张脸，但不知道他叫什么。巴萨维大佬治下的世界非常广阔。

“今夜你为什么来到这里。”

“成为盗贼中的盗贼。”洛克说。

“那么请学会我们的标志。”男人抬起左手，手指微微分开，洛克照样学着做，掌心紧贴角头的掌心。“左手对左手，皮肤对皮肤，告诉你的兄弟姐妹你没有携带武器而来，你不会避开他们的触碰，你不会置自己于他们之上。现在去等着吧。”

洛克鞠躬，走进一根柱子的阴影。按照他的计算，这里容得下几百个人，但现在只有几个男男女女。看起来他来得很早，是接受守秘誓言的最初几名见习学徒之一。他看着更多的少男少女被带进房间，摘掉兜帽，接受他刚才接受过的仪式，胸中搅动的兴奋越来越激烈。卡罗……盖多……金……一个一个来与他会合，欣赏持续不断的仪式。洛克的几个伙伴罕有地沉默和严肃——他甚至能说桑赞兄弟真的很紧张。这可不能怪他们。

又一顶兜帽掀开，是萨贝莎，染成棕色的可爱卷发如云般洒落。看见匕首碰到她的咽喉，洛克咬住了腮帮子。她冷静而迅速地立誓，声音比去年此时嘶哑了一丁点。她走向绅士盗贼帮，瞥了洛克一眼，洛克有几秒钟希望她能来站在自己旁边，不过卡罗和盖多见状分开，请她站在两人之间，萨贝莎走了过去。洛克再次咬住了腮帮子。

五个人看着越来越多的成年人进来，越来越多与他们年龄相仿的少年在刀锋下立誓。人群中有几张熟面孔。

第一个是半王冠帮的泰索·沃兰蒂，满头油腻腻的乌黑鬃毛。他向洛克这帮人投来尊敬的视线，尽管（多半也是因为）金·坦纳在几年前的夏天揍得他死去活来。然后是伪光刀客帮的“胖子”绍鲁斯……“婊子养的”多米纳度……“巧手”阿美丽，她用偷来的钱买到了鎏金百合帮的学徒资格……几个与洛克同期离开盗贼导师洞窟的少男少女……最后一名学徒的兜帽被掀开，纳丝卡·贝隆娜·简娜维丝·安琪莉莎·巴萨维，卡莫尔地下世界绝对统治者最小的孩子，也是他唯一的女儿。

纳丝卡立誓后，从小皮袋里取出一副眼镜戴上。任何人只要精神正常都不会嘲笑她这么做，但洛克觉得就算纳丝卡不是大佬的女儿，也不会害怕在公开场合戴上那东西。

洛克看见她的哥哥帕奇罗和安杰斯站在年长学徒的行列中，但她必须和新人站在一起。她走到洛克旁边，把他从柱子旁边的位置推开。

“你好，拉莫瑞。”她悄声说，“我得站在一个最难看的小男孩旁边，好让我显得好看一点。”

她当然并不需要，洛克心想。纳丝卡比他高一英寸，近来和萨贝莎一样，也越来越像女人而非少女。不知道为什么，她对绅士盗贼总是青眼有加。洛克不禁怀疑锁链神父给巴萨维大佬帮的“小忙”其实并不像他说的那么小，而纳丝卡与那些事情或许有点关系。但她从来没提起过。

“很高兴看见您屈尊降临廉价座席，纳丝卡。”萨贝莎说，优雅地挤开洛克背后的金。洛克的后背一阵刺痒。

“今晚只有盗贼与盗贼做伴，”纳丝卡说，“并不存在这种区别。”

“女人与少年做伴。”萨贝莎夸张地叹口气。

“鲜花插在牛粪上。”纳丝卡说，两个姑娘咯咯坏笑。洛克面颊发烫。

这是艾赞·基拉第七十七年的初冬，马林内尔月，天空空荡荡的。今夜名叫“孤儿之月”，按照古瑟林的传统，洛克这样的孤儿该长一岁了。

每年的这个夜晚，年幼的盗贼将完全进入诡诈看护人的神秘王国，古卡莫尔崩塌废墟深处的某个黑暗之处。

按照锁链的估计，今晚是洛克的十三岁生日。

2

这一天的活动从寻觅恰当的祭品开始。

“咱们的蛋糕就砸在那家伙头上怎么样？”金说。这会儿正是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他和洛克守在泉水湾区五圣大道旁的一条小巷里。

“就是他这个类型。”洛克赞同道。他抱起那个至关重要的包裹：用亚麻纸裹着的一个立方木框，边长两英尺半，有个非常结实的木头底座。

“你从哪边上？”

“他的右边。”

“咱们去认识认识他吧。”

他们从相反的两个方向上去，金径直向东上大道，洛克跑向小巷西头，到平行的月桂大道绕过来堵截他们选中的目标。

泉水湾区无疑是上流人的聚集区，数一数街上的仆役、看一眼花园里和街道上黄号衣的闲散步态就知道了，他们的甲胄上过油，马靴闪闪发亮，大衣和帽子没有风吹雨淋的痕迹。驻守这种区域的都是有关系的男女，他们执勤时总是煞费苦心地打扮自己，除了本职之外还要充当装饰物，否则就会被调去远不如这里滋润的地方。

卡莫尔到了冬天，只要天空不像失禁似的漏水，气候其实相当怡人。今天温暖的阳光和凉爽的微风同时落在人们身上，你很容易忘记这座城市有一千零一种办法闷热、憋闷、发臭和让你出汗。洛克尽可能快地向北走了两个街区，然后右转上了翡翠足踏大街。他身穿仆役制服，因此笨拙地抱着那么一个箱子迈着不体面的步子行色匆匆是完全可以接受的事情。

到了大街和五圣大道的路口，洛克再次右转，立刻看见了他的猎物。他所在的路口和对方有五十码的距离，因此洛克有足够的时间放慢脚步，协调动作。他不再需要快步行走——在这条街道上，他成了谨慎的化身，一个尽职的年轻仆役以合适的速度抱着一个需要小心对待的包裹。四十码……

二十码，洛克微调方向，确保他和陌生人按目前的路线各自前进就绝对不会撞在一起。十码……金离那男人的胳膊肘很近。

五码，金从背后撞在目标身上，陌生人张牙舞爪地摔了过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量，不偏不倚地撞进裹着亚麻纸的包裹。洛克打个配合，脆弱的立方木架顿时折断，十五磅的香料蛋糕和糖霜掉了出来，大部分掉在卵石路面上，发出肉块落在屠夫案板上的声音，剩下的砸在已经一屁股坐下的洛克身上。

“诸神啊，”他说，“你害死我了！”

“天，我……我怎么——我不……该死！”目标气急败坏地叫道，连忙向后一跳，避开落地四溅的蛋糕，低头查看他的衣服。他营养过剩，肩膀浑圆，衣着体面，上衣右臂袖口镶着一块防墨水的皮料，说明他在办公桌后讨生活。“后面有人撞我！”

“确实如此。”金说，他和目标一样衣着体面，虽说年龄差了三倍，但肩膀差不多宽。金拎着六个装卷轴的匣子。“我撞上您完全是个意外，先生，我道歉。我俩撞坏了这个可怜仆人的蛋糕。”

“哈，恐怕和我没什么关系。”目标小心翼翼地掸掉马裤上的几小块糖霜，“我纯粹是被偶然卷入的。走吧，孩子，走吧。没什么好哭的。”

“怎么可能，先生？”洛克说，和他在阴影山时一样逼真地吸着鼻子，“主人会剥了我的皮去装订书本！”

“抬起头，孩子。每个人都有挨鞭子的时候。你的手干净吗？”目标不情愿地伸手拉起洛克，“只是蛋糕而已。”

“但那不是普通蛋糕，”洛克抽泣道，“是我主人的生日点心，提前一个月预定的。这是扎卡斯塔店里的蛋糕，要一个克朗呢！有各种炼金香料。”

“扎卡斯塔，”金满脸敬畏和赞叹，“该死！运气真是糟透了。”

“这是我一年的薪水，”洛克嘟囔道，“我还要两年才有资格拿到成人的薪水。他会从我的屁股上和口袋里弥补损失的。”

“咱们先别着急，”金安慰道，“我们没法给你另买一个蛋糕，但至少可以帮你的主人挽回那个克朗。”

“‘我们’是什么意思？”目标转身面对金，“小子，你凭什么替我说话？”

“乔萨尔·塔赛斯。”金说，“律师学徒。”

“哦？哪个律师？”

“梅拉乔银行的，”金带着一丝微笑说，“堂娜泰拉·维瑞科纳。”

“哎呀呀。”目标说，像是金掏出上膛的十字弓指着他的私处。维瑞科纳女士是卡莫尔最著名的讼师之一，她是几个最有权势的家族的发言人，每一个靠文书讨生活的人都必然知晓她的传奇。“我知道了……但是——”

“我们欠这个可怜的孩子一个克朗。”金说，“来吧，咱俩平摊。也许是我撞上了你不假，但你如果能更留神一点，肯定能够躲开他。”

洛克拼命忍耐，否则笑容能一直爬到鬓角去。

“但是——”

“来吧，我带了足够的零钱。”金伸出右手，掌心里是两个金塔林，“对你当然也不是难事。”

“但是——”

“怎么，你是维拉人不成？难道穷酸得连两个塔林这种小钱都掏不出？要不然，你可以把名字留给我，我请我的女主人看看是谁不肯——”

“好吧！”男人向金摊开双手，“好吧！我们赔他该死的蛋糕。一人一半。”他把两个金塔林递给洛克，然后看着金也这么做。

“谢……谢谢你们，二位先生。”洛克用颤抖的声音说，“我会为此倒霉，但肯定比空手回去好得多。”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金说，“诸神保佑你们二位。”

“好吧，好吧。”年长的男人怒气冲冲地说，“小子，下次抱着蛋糕走路的时候当心点儿。”他没有再说什么，急匆匆地走开了。

“负罪感真是美妙。”洛克叹道，铲起盒装蛋糕的残骸：这团可怕的东西混合了陈年面粉、锯末和白色石膏，价值还不到倒霉的目标奉上那笔钱的百分之一。“今晚咱们一人一个金塔林。”

“觉得锁链会满意吗？”

“全能恩主满意就行。”洛克咧嘴笑道，“让我清理好这堆东西，找个地方扔掉，免得被黄号衣打破脑袋。回家吗？”

“对，绕远路。”金说，“半小时后见。”

3

“那家伙马上就缩了，像是金掏出几只活蝎子开始耍弄。”半小时后，洛克这么说，“然后金叫他穷酸，说他是维拉人，等等等等，倒霉的家伙就这么掏出了两枚金币。”

洛克打个响指，桑赞兄弟礼节性地鼓掌。卡罗和盖多肩并肩坐在玻璃地窖的厨台上，对椅子这种平常的家具不屑一顾。

“这就是你们的祭品？”卡罗说，“一人一个塔林？”

“数量够了。”金说，“而且我们觉得我们费了不少力气。艺术细胞及其他。”

“花了我们两个钟头做蛋糕。”洛克说，“你们真该看看那一幕。我们应该上舞台。那家伙的心脏都化成一汪水了，我演得那么哀伤和可怜。”

“那就根本不是表演了。”盖多说。

“来帮我擦长枪吧，桑赞。”洛克说，打了个复杂的手势，卡莫尔人只有在特别想挑起争斗时才会公开使用这个手势。

“行啊，我去厨房找块最小的抹布，你给我画张地图，告诉我那东西这些年到底藏在哪儿。”

“哎呀，公平点儿，”卡罗说，“只要萨贝莎在房间里，我们还是挺容易找到它的！”

“比方说现在？”萨贝莎转过洞窟入口地道的拐角，出现在他们眼前。

洛克没有立刻倒地而亡，这个事实能够证明人类男性并不会因为体内的所有热血都同时涌上面颊而死。

萨贝莎外出活动归来。她面颊绯红，几缕扎紧的头发散落在外，米色罩衫敞开的领口露出汗水的光泽。换了平时，洛克的视线会像生了根似的长在那件罩衫上，但此刻他假装有什么无比重要的东西忽然出现在了厨房远处空荡荡的角落里。

“你们两个有什么资格嘲笑洛克？”萨贝莎说，“如果二位的鸟儿最近长出了毛，那大概只是绑了把油画刷子。”

“你深深地伤害了我们。”卡罗说，“但良好的教养不让我们以同样的方式回答这个问题。”

“然而，”盖多说，“假如你能去问问鎏金百合的姐妹，就会发现你的——”

“你最近在见鎏金百合的姑娘？”金说。

“啊哈，”卡罗咳嗽道，“我是想说，如果我们去见过，啊，鎏金百合的姐妹，假设性地说——”

“假设性地，”盖多说，“好词儿。假设性地。”

“哦，谁知道呢。说不定你俩让别人帮忙做了所有的事情呢，对吧？”萨贝莎翻个白眼，“你们的祭品是什么？”

“红酒，”卡罗说，“二十四瓶。绳戏者路下来有个半瞎老杂毛，就是从他那儿借的。”

“我打扮得有头有脸地进去，”盖多说，“我在店里拖延他的时间，卡罗翻后窗进去再出来，比蜘蛛还安静。”

“太简单了。”卡罗说，“你要是不让他试三次，可怜的老家伙都分不清狗屁股和马桶。”

“总之，锁链说仪式后祝酒时用得上。”盖多说，“反正祭品总得处理掉嘛。”

“好得很。”金挠着肉乎乎的下巴上浅浅的黑色绒毛说，“萨贝莎，你是什么？”

“对，你的祭品是什么？”双胞胎异口同声道。

“花了我大半天呢，”萨贝莎说，“而且真的不容易，但我很喜欢这些东西的样子。”她从背后取出三根抛光的巫木警棍。其中一根很新，一根有些使用的痕迹，还有一根像是从这几位绅士盗贼刚生下来起就开始砸人脑壳了。

“天哪，你开玩笑吧？”盖多说。

“不可能，他妈的绝对在开玩笑！”卡罗说。

“你们的眼睛并没有欺骗你们。”萨贝莎说，抓着皮带旋转警棍，“卡莫尔据说最警醒的几位城市看守人确实弄丢了他们劝人向善的棍子。”

“诸神在上。”洛克说，敬佩和惊愕混成一团，在他的胃里翻腾。在泉水湾区从一个倒霉蛋身上榨出了半克朗的满足感消失得干干净净。“这……这太他妈厉害了！”

“哎呀，谢谢夸奖。”萨贝莎朝众人虚情假意地鞠个躬，“我必须承认，有两根是从腰带上摘下来的。第三根就放在哨所里，但我觉得我没必要拒绝这种诱惑。”

“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在干什么？”洛克说，“你一个人对付警察——”

“你每次都告诉别人你要做什么吗？”萨贝莎问。

“但你肯定用得上放哨的，或者有人帮忙转移注意力，以防万一。”洛克说。

“唔，你们都很忙。我看见你和金在烤蛋糕。”

“你这是存心炫耀。”卡罗说，“希望能给人留下印象？”

“你认为会有选拔仪式。”盖多狡猾一笑。

“锁链说每年都有一次机会。”萨贝莎说，“所以显眼点也没什么不好。你们两个就没想过？”

“正式的祭司资格？”卡罗伸伸舌头，“不是我们的风格。别误会，我们敬爱诡诈看护人，但我们两个……”

“喜欢喝酒也不是非得自己开酒馆嘛。”卡罗替他说完。

“你呢，金？”萨贝莎说。

“这个问题很有意思。”金摘掉眼镜，边说边用罩衫袖子擦拭，“要是诡诈看护人选择我这种人当神父，我反而会很惊讶。我父母曾向甘朵罗立誓。我想我会乐意接受诸神对我的安排，但我似乎不是很想从事神职。”

“你呢，洛克？”萨贝莎平静地问。

“我，呃，我好像还没仔细思考过。”他在撒谎。锁链经常丢出一两句暗示，描述诡诈看护人教会的隐秘架构，洛克对此一向颇为着迷，但他不确定萨贝莎想不想听他说这些。“那么，呃，你有兴趣？”

“是的。”她的笑容绽放了，仿佛太阳从乌云背后钻出来，“我有兴趣。我想知道锁链每天得意扬扬吹嘘的到底是什么。所以我想获胜。我想当最优秀的——”

入口地道里回荡起金属碰撞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头。只可能是锁链完成当晚必须的各种准备工作回来了。他拐过转角，看见所有人都在，露出微笑。

“好，很好。”他喃喃道，“桑赞兄弟，几个没你们那么忙的人正在把酒送过去。其他人，你们的祭品应该准备好了吧？”看见大家都在点头，他面露喜色，洛克在他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兴奋（尽管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很好。咱们先吃点东西再出发。”

“需要沐浴更衣吗？”萨贝莎问。

“不，我亲爱的，不需要。我们的神庙注重实际。再说，打扮漂亮毫无意义，因为你们会被麻袋套住脑袋。尽量装得好像大吃一惊——我只能透露这么一个小秘密。”

4

几个男人和女人用可拆卸的木架在学徒们被带进来的那道门上悬挂帘幕，济济一堂的盗贼顿时安静下来。除了天花板上的通气孔，那道门是洛克能看见的唯一出入口。警卫在帘幕旁站好，他们都是一本正经的打手，穿皮革长大衣，手持短棍和斧头。锁链说过他们的任务是保证仪式不受打扰。其他警卫会在外面布下罗网，守住外来者偷窥或扰乱仪式的所有路线。

拱顶下有百多号人。这只是卡莫尔无名之神御下人口的一小部分，但按照锁链的说法，虔诚不虔诚的区别就在这儿。心血来潮的时候，人们很容易祈祷或咒骂，但要你每年一晚地去某个荒僻场所参加虔信者的聚会，那就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了。

“这是没有神庙的教会的神庙。”一个穿灰色兜帽斗篷的女人走到拱顶厅堂的正中央，她说，“这是没有仪式的神团的仪式。”

“我们的运气之父，我们将这个场所奉献给您；让我们能够享受您的荣光，接受您的神秘。”说话的是锁链，声音浑厚而洪亮。他走到女人身旁站住，也穿着同样的袍子。“我们是盗贼中的盗贼，我们分享我们的福分。我们是手势和口令的守护者，放下恶意和诡计来到这里。”

“这是我们的天赋和我们的技艺，是您因为爱赐予我们的礼物。”第三个开口的是命令学徒立誓守秘的角头，此刻他也换上了灰袍，“阴影之父，教导我们取得我们敢于取得的一切，请接受我们的虔敬。”

“您教导我们好运气能被捕获和分享。”女祭司说。

“让盗贼繁荣。”众人念诵。

“您教导我们勇气和技艺为何必须存在。”锁链神父说。

“让富人铭记。”

“您给了我们黑暗，成为我们的护盾。”第三位祭司说，“您教导我们伙伴的至福。”

“我们是盗贼中的盗贼。”

“保佑敏捷的和大胆的。”锁链说，走向厅堂前部，那里有一块以黑色丝绸覆盖的石头。“保佑有耐心的和警醒的。保佑帮助盗贼、藏匿盗贼、为盗贼复仇、铭记盗贼的，他们将继承黑夜。”

“继承黑夜。”众人严肃地吟诵道。

“我们在和平中齐聚一堂，全能恩主为我们作证，地下和天上的第十三君王，他的名字是严守的秘密。”女祭司再次开口，走到锁链的左手边，“今夜他要求我们的祭祀，孤儿之月。”

“我们中有谁愿意与这座神庙缔结盟约，立誓加入？”第三位祭司说。

这就是最关键的时刻了。任何盗贼，哪怕与法外生活只有最细微的一丝联系，只要愿意立下守秘誓言，今天就可以站在这里。但迈出下一步，立下入会的誓言，就将表明他选择无名十三神为自己在天上的保护者。当然了，他们不需要去反对瑟林众神殿内的其他神祇，但只要活着，他们最虔诚的祈祷和最珍贵的祭品都必须献给无名十三神。就连从小就学习成为祭司的孩童，也要长成到少年才立入会誓，还有很多人一辈子都不会立这个誓，更愿意与所有神祇保持松散的礼敬关系，而不是彻底献身于其中的某一位。

纳丝卡第一个向前迈步，其他所有人连忙自觉跟上。等所有学徒尽可能严肃地站好，锁链举起双手。

“这个决定，一旦做出就不能更改。诸神不容违背，不允许打破誓言，因此你们必须冷静而郑重地做出决定，否则就站到一边去。尚未准备好并不可耻。”

没有一个学徒后退。锁链击掌三次，掌声回荡在拱顶之下。

“称颂诡诈看护人。”三位祭司同时说。

“停下！”

一个新出现的声音在厅堂后部隆隆响起，三个穿黑袍戴面具的男人从警卫背后走了出来，然后是一个穿红裙的女人。他们大踏步走下中央过道，推开挡路的学徒，在学徒和祭台之间站成一排。

“立刻停下！”说话的是个男人，面具上雕刻着象征性的青铜太阳，一张没有笑容的险恶大脸向外放射光线。他抓住盖多的后脖颈，把盖多拖到前面来。“现在听太阳的命令！我烧毁暗影，驱散黑夜，让你们的罪孽无所遁形！我升起的时候，诚实的普通人也起床，我落山的时候，他们跟着睡觉！我是一切规矩的主宰和尊父。你是什么人，竟敢忤逆我？”

“我是盗贼中的盗贼。”盖多说。

“接受我的诅咒吧。黑夜将是你的白昼，苍白的月亮是你的太阳。”

“我接受你的诅咒，那是我天上保护者的祝福。”盖多说。

“这个人为你们所有人代言吗？”

“是的！”所有学徒大喊。太阳将盖多摔倒在地，动作可不怎么轻，然后转身背对众人。

“现在听正义的言辞。”红裙女人说，这条裙子很短，破破烂烂的。她戴着公爵治安官掩饰身份的那种天鹅绒面具。正义抓着纳丝卡的肩膀，把她拖出人群，强迫她跪下。“我衡量所有因素，最喜爱清点黄金，但你一点也没有；我念出所有名字，最青睐有头衔的，但你来自平常人家。你是什么人，竟敢忤逆我？”

“盗贼中的盗贼。”纳丝卡说。

“接受我的诅咒吧。侍奉我的人们将留意你们的错失，对你们的德行视而不见，对你们的哀求听而不闻。”

“我接受你的诅咒，那是我天上保护者的祝福。”纳丝卡说。

“这个人为你们所有人代言吗？”

“是的！”

正义把纳丝卡扔回人群里，转过身去。

“我是雇佣打手。”戴棕色皮面具的男人说。他的长袍背后挂着盾牌和短棍。他抓住金。“我挡住每一扇门，我看守每一面墙。我受上等人的控制。我用你们的鲜血灌满阴沟，我靠这个挣饭吃。你们的惨叫是我的音乐。你是什么人，竟敢忤逆我？”

“盗贼中的盗贼。”金说。

“接受我的诅咒吧。我将在太阳和繁星下追捕你。我将利用你，煽动你背叛你的兄弟姐妹。”

“我接受你的诅咒，那是我天上保护者的祝福。”金说。

“这个人，”男人使劲摇晃金，“为你们所有人代言吗？”

“是的！”

雇佣打手松开金，哈哈大笑，转过身去。洛克挤开几个学徒，第一个过去扶起金。

“我是裁决。”最后一个人说，他的黑色面具上没有任何装饰。他拿着一根绞索，套住泰索·沃兰蒂的脖子，把他拖出人群。泰索龇牙咧嘴，抓住绳圈，尽量保持平衡。“听我说。我是被拒绝的慈悲。我是方便之门。我是羊皮纸上的签名。你就是这么丧命的——死于书记员、印章和蜡封之手。我很廉价，我容易收买，我永远饥渴。你是什么人，竟敢忤逆我？”

“盗贼中的盗贼。”泰索喘息道。

“他们都会和你一起问吊吗？因为友情，像分赃一样平分死亡？”

“我还没有被抓住！”少年怒吼道。

“接受我的诅咒吧。我将等着你。”

“我接受你的诅咒，那是我天上保护者的祝福。”泰索说。

“这个傻瓜为你们所有人代言吗？”

“是的！”

“你们都天生该上绞架。”男人松开绞索，转过身去。沃兰蒂踉跄后退，卡罗和盖多扶住他。

“滚开，幽灵！”锁链叫道，“空手而归吧！告诉你们的主人，我们对他的畏惧是多么轻微，蔑视是多么强烈！”

打扮成敌人的四个人顺着过道下场，到人群后接近厅堂入口的地方离开了洛克的视野。

“现在请面对你们的誓言。”锁链说。

女祭司把一部皮革装订的书册放在祭台上，男祭司把一个金属盆放在书册旁边。锁链指了指洛克。洛克既兴奋又紧张，出列走向祭台。

“你叫什么？”

“洛克·拉莫瑞。”

“你是否真心并自愿侍奉我们的十三神，他的名字是严守的秘密？”

“是的。”

“你是否愿意将思想、言辞和行为献给他，从现在直到灵魂被称量？”

“是的。”

“你是否愿意用鲜血为誓言作证？”

“我愿意用鲜血和我技艺的信物为誓言作证。”

锁链递给洛克一把黑钢的仪式用刀。

“你的信物是什么？”

“一枚金币，用我的双手偷来。”洛克答道。他用刀尖刺破左手大拇指，挤出鲜血滴在他靠蛋糕骗来的金塔林上。他把金币放在盆里，将黑钢匕首还给锁链。

“这是人的律法，”锁链指着皮革装订的法典说，“说你不得偷盗。这部律法对你来说是什么？”

“纸上的文字。”洛克说。

“你弃绝并藐视这部律法吗？”

“以我的全部灵魂。”洛克俯身，朝法典啐了一口。

“愿黑影认可你是他们的同类，兄弟。”锁链用一枚冰凉闪亮的硬币碰了碰洛克的额头，“我用银子祝福你，那是月亮与星辰的光。”

“我用卵石路的灰尘祝福你，那是你的落足之地。”女祭司将一抹灰土涂在洛克的右脸上。

“我用卡莫尔的水祝福你，它带来了你偷盗的财富。”第三位祭司说，用浸湿的手指碰了碰洛克的左脸。

入会誓就这么完成了，他没有舌头打结，也没有忘词。洛克很自豪，心里暖洋洋的，重新回到队伍里，但和其他孩子隔了几英尺。

仪式继续进行。第二个是纳丝卡，然后是金、泰索和萨贝莎。萨贝莎献祭她偷来的警棍，人群发出啧啧赞叹。接下来的仪式都很顺利，直到桑赞兄弟中的一个被招呼上前，两人却一起走向祭台。

“一次一个，孩子们。”锁链说。

“我们要一起。”盖多说。

“我们认为诡诈看护人也不会有异议。”卡罗说。双胞胎拉着手。

“那好吧！”锁链咧嘴一笑，“他要是不愿意，小伙子们，那也是你们倒霉。你们叫什么？”

“卡罗·吉亚科莫·佩图佐·桑赞。”

“盖多·卡斯泰亚诺·莫利塔尼·桑赞。”

“你们是否真心并自愿侍奉我们的十三神，他的名字是严守的秘密？”

“是的！”

“你们是否愿意将思想、言辞和行为献给他，从现在直到灵魂被称量？”

“是的。”

桑赞兄弟之后，剩下的学徒没有再搞出任何花样。另外两位祭司抬走装满祭品的金属盆，他们将在深夜时分将祭品倒进漆黑的铁海。锁链对众人说：“那么，还剩下一件事情。考虑是否选拔。我们诡诈看护人的祭司数量很少，受召加入我们行列的人也很少。你们要仔细想清楚，是否献身于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誓言：修行誓。无意入选的请站到厅堂侧面去，愿意接受选拔的留在原处。”

成群的学徒立刻分开。有几个略作犹豫，但绝大多数都是一脸心满意足的表情，包括金和桑赞兄弟。洛克默默沉思……他真的想要这个吗？适合他吗？难道不应该有信号、征兆或者神灵的什么指引吗？也许走到旁边才是正确……

他突然意识到只有一个人还站在身旁：萨贝莎。

她的举止中没有丝毫犹豫——她抱着胳膊，微微抬起下巴，像是有人胆敢质疑，她就会立刻发起决斗。她扭头看了一眼洛克，投来期待的眼神。

这就是他在等的信号吗？要是他转身放弃这个机会，她会怎么看待他？站在萨贝莎身旁却比不上她的勇敢，这个念头像匕首一样刺进内脏。他挺起肩膀，朝锁链点点头。

“两个勇敢的灵魂，”锁链静静地说，“跪下，在沉默中低头。我们三个祈祷，恳求指引。”

洛克跪倒在地，叠起双手，闭上眼睛。诡诈看护人，不要让我在萨贝莎面前犯下大错，他祈祷；随即想到在这种场合因为私人问题祈祷似乎有点渎神。妈的，这是他的下一个念头，这当然就是错上加错了。

他拼命让脑海里充满虔敬，听着几个成年人的喃喃声响。锁链和同伴悄悄讨论了一会儿，最后，洛克终于听见脚步声走近。

“将有一人获得选拔，”女祭司说，“他必须立刻做出回应。如果拒绝，将不会再得到这个机会。”

“小事在这种场合下指引我们。”长发角头说，“来自过去的征兆。你们行为的证据。细微的征兆。”

“但全能恩主不会让我们难以选择。”女人说，“我们祈祷我们的选择将符合他的利益，因此也符合我们的利益。”

“洛克·拉莫瑞。”锁链轻声说，伸手按住洛克的肩膀，“你受召侍奉天上与地下的第十三君王，他的名字是严守的秘密。你如何回应他的召唤？”

洛克目瞪口呆，他看一眼锁链，然后看一眼萨贝莎。“我……”他嘶声说，然后清清喉咙，用更清楚的声音说，“我……我必须接受。我接受。”

拱顶下欢声雷动，但萨贝莎冰冷的视线刺穿了洛克的兴奋。他太熟悉萨贝莎的表情了，他自己也经常练习：扑克脸，彻底的空白，无动于衷的面具，用来掩饰更激烈的感情。

考虑到她早些时候的态度，洛克不难猜到那些更激烈的感情是什么。

第四章

穿越亚玛瑟尔湖

1

所有不对劲的东西同时达到最高潮：洛克的尖叫、让金站不起来的眩晕，还有喷涌的黑色火焰，向整个船舱投去墓园腐水般的阴森非光。

灼热的空气中充满了抖得骨头咔嗒作响的震颤，这种庞然而不可见的感觉高速奔流。黑色火焰突然熄灭，真正的黑暗笼罩了房间。洛克的尖叫拖成嘶哑的啜泣声。

金失去了力量。反胃感像加厚铁甲似的压在身上，他向前翻倒，下巴重重地撞在甲板上，重得让他回忆起了某些不太成功的暗巷扭打。他决定休息几次心跳的时间，单位从心跳变成呼吸又变成分钟。

耐心的又一名部下推开舱门，脚步声和提灯爬下楼梯。金借着摇摇晃晃的黄色光线，看清了此刻的局面。

耐心和寒髓还站着，仍旧清醒，但两人互相扶持。比较年轻的两位法师躺在地上，金没兴趣去关心他们的死活。

“尊主！”拎着提灯进来的人叫道。

耐心颤巍巍地一挥手，赶开这个女人。

金爬起来单膝跪地，呻吟一声。反胃感仍旧像十次宿醉似的从头到脚包裹他，但看见耐心还能站着，受创的自尊心给了他一把力量。他使劲眨眼，依然觉得眼角火辣辣地疼，他咳嗽几声。烛台已被熏黑，难闻的烟雾蒸腾翻滚。拎着提灯的女人打开窗户，美妙的新鲜空气赶走了部分毒气。

又过了几秒钟，金终于摇摇晃晃爬起来。他走到寒髓旁边，抓住桌板，晃了晃洛克的左臂。

洛克呻吟一声，弓起后背，金松了一口气。墨水和梦钢变成上百条黑色与银色的溪流，滑下洛克苍白的皮肤。他身上脏得一塌糊涂，但至少还在呼吸。金看见洛克的手指贴着掌心死死握紧，他小心翼翼地掰开它们。

“成功了吗？”金喃喃道。两位法师都没有作声，金碰了碰耐心的肩膀。“耐心，你能——”

“险些。”她说。她缓缓睁开眼睛，皱眉道：“斯特拉戈斯的炼金术士很厉害。”

“但洛克没事了。”

“怎么可能没事。”她解开将她和寒髓绑在一起的银线，“你看看他。我们能保证的只是他不再恶化。”

随着夜风吹遍房间，金的恶心感渐渐平息。他擦掉洛克下巴上银色与黑色的污渍，摸到了洛克脖子上悸动的脉搏。

“金，”洛克轻声说，“你看着像死了似的。”

“哈，你看着像是跟喝醉的墨水贩子打了一架，而且还输了！”

“金，”洛克的声音变得焦急，他抓住金的左臂，“金，诸神啊，这是真的。诸神啊，我以为我……我看见了——”

“别激动，”金说，“你安全了。”

“我……”洛克的眼神失去焦点，脑袋耷拉了下去。

“诅咒。”耐心嘟囔道。她擦掉洛克脸上黑色与银色的污垢，摸了摸他的额头。“他走得太远了。”

“这又是怎么了？”金说。

“你和我刚才体验的，”耐心说，“只是他承受的打击的一小部分。他经历的折磨远远超出了肉体的极限。”

“你有什么办法吗？继续施法？”

“我的技艺治不好他。他需要的是营养，需要在肚子里填满食物，直到连一小口都塞不下去。我们已经安排好了。”

寒髓呻吟一声，但还是点点头，踉踉跄跄走出船舱。

他端着一个托盘回来。托盘上放着一叠毛巾、一壶水和满满几大盘食物。他把托盘挨着洛克的脑袋放在桌上，拿起毛巾清理洛克的脸和胸膛。金拿起一块烤肉，拉开洛克的下巴塞进他嘴里。

“给我吃，”金说，“不许睡觉。”

“呜——”洛克嘟囔道。他动了几次下巴，开始咀嚼，再次睁开眼睛。“这呜——他呜——妈呜——是呜——什呜——么呜——”他喃喃道，“呜——。”

“咽下去。”金说。

“嗯——”洛克听话地咽了下去，然后打手势要水喝。

金扶着洛克欠起上半身，端着水壶凑到他的嘴唇边，寒髓还在擦墨水和梦钢，但洛克毫不在意。他毫无形象地大口喝水，一口气喝完了那一壶。

“还要。”洛克的视线转向食物。拎着提灯的法师放下提灯，拿起水壶，匆匆出去。

托盘上都是些简单的食物：烤火腿、黑面包、肉汤泡米饭。洛克扑向它们，仿佛那是诸神第一次赐给凡人的食物。金替洛克端着盘子，洛克用颤抖的双手拿着面包，把所有食物都扫进嘴里，甚至都没怎么咀嚼。水壶拿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吃第二盘了。

“嗯嗯。”他嘟囔道，又哼哼了几个用途有限的单音节。他双眼放光，但神情恍惚，全部意识似乎都放在了盘子和水壶上。寒髓替他擦完身体，耐心将一只手伸到他腿部上方，把洛克捆在桌上的绳索自己解开了，跳进她的手心，整整齐齐地盘成一卷。

托盘上的食物足够喂饱四五条饥饿的大汉，但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打杂的法师端来又一盘，洛克狼吞虎咽的势头丝毫不减。耐心警惕地看着他。寒髓转而去照看瘫倒在地的两名法师。

“他们还活着吧？”金说，他总算还有一丝残存的礼貌，“他们怎么了？”

“有没有搬过重得过头的东西？”寒髓的手指扫过昏迷的年轻女人的额头，“他们会没事的，而且会因为这次经历变得更加睿智。年轻的心智总是比较脆弱。老人嘛，我们吃过了失望的苦果，早就抛开了我们是宇宙中心的念头，因此我们的心智会屈服于压力，而不是迎头相撞。”

寒髓站起身，膝盖咔咔作响。

“这个，”他说，“除了今晚我们的其他服务之外，算是送你一点人生哲学吧。”

“金，”洛克喃喃道，“金，他妈的怎么回事……我在干什么？”

“在填满一个空洞。”耐心说。

“呃，我是……我似乎刚刚迷失了自己。我的感觉非常奇怪。”

金按住洛克的肩膀，皱起眉头。“你越来越烫。”他说。他用手掌贴住洛克的额头，热得发烫。

“感觉都不像我自己了。”洛克说。他颤抖着去拿腿上的毛毯。金替他拿起来，披在洛克肩上。

“那么，回魂了？”金问。

“是吗？你说呢？我只是……我从没感觉这么饿过。从来没有。妈的，要不是肚子装不下了，我这会儿大概还在吃呢。我不知道我着了什么魔。”

“你还会有这种感觉的。”耐心说。

“哦，好得很。好吧，问个愚蠢的问题，”洛克说，“成功了吗？”

“要是没有成功，你二十分钟前就死了。”耐心说。

“所以毒药排出去了，”洛克自言自语道，低头盯着双手，“诸神啊，真是一塌糊涂。我觉得……我也不知道，除了刚把一百吨的食物塞进胃里，但我也说不清感觉有没有好一点。”

“哈，我的感觉肯定好了很多。”金说。

“我很冷。手脚都麻木了。觉得自己有一百岁。”洛克从桌上滑下来，用毛毯紧紧裹住自己，“不过我觉得我能站起来！”

他摔了个狗啃泥，证明这番宣告未免过于乐观。

“该死。”金扶他起来，他嘟囔道，“耐心啊，这个问题你解决不了吗？”

“拉莫瑞先生，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今晚我在你身上创造的奇迹还不够多吗？”

“纯粹是商业投资罢了。”洛克说，“但无论如何，我还是应该谢谢你。”

“是的，无论如何。至于你的力量，现在一切都顺其自然吧。你和其他康复病人一样，也需要食物和休息。”

“好的。”洛克说，“啊，要是不太麻烦的话，我想和金单独说几句话。”

“要我清出这间船舱吗？”

“不用了。”洛克看了一会儿地上失去知觉的年轻法师，“不用了，就让你的门徒睡掉他们的宿醉吧。上甲板走走更适合我。”

“他们有名字的，”耐心说，“你将为我们做事，最好接受这一点。他们叫——”

“停下。”洛克说，“我万分感激你今晚做的事情，但你不能拖我去卡泰因，不能强迫我和任何人交朋友。请原谅我对此不感兴趣。”

“你能恢复粗鲁和俗气，我看这就足以证明我的技艺了。”耐心叹息道，“我会让人给你在外面准备更多的食物和水。”

“我恐怕一口也吃不下了。”洛克说。

“哦，等几分钟再说。”耐心说，“我去陪着孩子。请相信我，最近肚肠会统率你的意识。”

2

“我告诉你，金，他就在那儿。就在那儿低头看着我，比你现在离我都近。”

洛克和金趴在触天号的艉舷栏杆上，看着鬼光轻柔飘舞——珠宝湖正是因此得名的。鬼光在暗沉沉的深水中闪烁，无数光点仿佛水下的繁星，冰冷的宝石红和柔和的钻石白，都在触不可及的彼方。没有人知道它们是什么。有人说那是疯皇奥利萨诺斯溺死的千万反叛者的灵魂，有人信誓旦旦说肯定是祖灵的财宝。金在拉塞因读过一本小册子，有一位瑟林学院的大师甚至说那是会发光的鱼类，它们沾上了自光球技术成功后几十年间倾倒进湖里的炼金物质。

无论那究竟是什么，都美丽得足以让人分神，它们在触天号的尾迹之下闪烁摇曳。地平线上的一抹灰色说明即将破晓，但低垂的乌云依然遮蔽天空。

洛克在发烧，身体不停颤抖，裹披肩那样披着毯子。每说一句话，他就从用毛巾包着的一堆干粮里拿起一块，紧张兮兮地咬一口。

“考虑到你身上发生的事情，洛克，我认为最稳妥的猜想是你出现了幻觉。”

“他用他本人的声音对我说话。”洛克打个寒战。金友好地捏捏他的肩膀，但洛克说了下去。“而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你在你的神庙有没有听过类似的说法？说一个人的罪孽会被刻印在眼珠上？”

“没有，”金说，“但说起来，你对至少一个神庙的内部仪式知道得比我更清楚。如果不违反你立下的任何誓言，你能告诉我——”

“不，不是。”洛克说，“我在十三神教会里没听说过。”

“那就只可能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了。”

“我为什么会想象出这种东西？”

“因为你是个被诸神诅咒的痴迷于负罪感的白痴。”

“你反正只是耍耍嘴皮子。”

“我没有。听我说，你真认为死后的世界是一场闹剧？人们的肉体损毁后，灵魂还能在凡间游荡？你认为灵魂的脑袋上有两只眼睛？甚至还需要眼睛？”

“我们只能看见以我们能理解的有限形式展现的真实。”洛克说，“我们无法看见死后世界的真实模样，因为在我们的眼睛里，它必须符合我们的自然机制。”

“你这是照搬基础神学，别忘了我也学过。而且是好几遍。”金说，“总而言之，你什么时候成了神启的拥护者？自从你成为祭司以来，可曾被天国的澄明之光、迷梦和幻觉、预兆或任何吓得你拉了一马裤的东西击中过，然后大喊，‘我操，诸神开口了！’”

“如果有过，我肯定会告诉你的。”洛克说，“另外，现实和我们在教会里学到的并不一样。”

“洛克啊，你认为有哪个宗派说的和别人不一样吗？还是说你居然认为哪个神庙会经常有真实如炽热闪电般砸在头上，而剩下的其他人都只能凭知觉摸索？”

“这是要扩大讨论的范围吗？”

“完全不是。过了这么多年，经历了那么多磕磕碰碰，流了那么多血，坟墓的另一头怎么突然给你真正的神启了？”

“我不可能知道。我怎么可能为诸神代言。”

“但你不是正在这么做吗？听我说，你走进妓院，发现自己过得很爽，那是因为你把钱拍在了柜台上，而不是诸神睡在你腿中间。”

“这个比喻……真是难以置信，金，但里面的意思我似乎用得上。”

“我想说的是，对于信仰，我们诚然有接受的义务，但同时也有衡量和判断的义务。今天坚持某些世俗之事实际上是诸神之手创造的奇迹，明天你凭什么不会以同样的方式看待所有事情？等你开始在早餐香肠里寻找天国的消息，你就会抛弃使用头脑的责任。如果诸神想让轻信的傻瓜当祭司，选中你的时候为什么不把你造成那个样子？”

“诸神在上，我又不是在吃早餐的时候看见他的。”

“对，你看见他的时候离死亡只有这么远。”金伸出大拇指和食指，紧紧地捏在一起，“奄奄一息，精疲力尽，喝了麻醉药，而且还在享受全世界最爱我们的人的悉心照顾。你要是不做一两个噩梦，我反而还觉得奇怪呢。”

“但那实在太真实了。他那么——”

“你说他冷冰冰的，一心想报复。你觉得这像是小虫儿吗？你难道认为他死了那么多年，还留在你见到他出现的那个地方，就只是为了吓唬你半分钟吗？”

洛克继续往嘴里塞干粮，气呼呼地猛嚼。

“我拒绝相信在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里，”金说，“永寂女士会允许一个男孩不安的灵魂游荡多年，只是为了吓唬别人！小虫儿早就离开了，洛克。那只是一个噩梦。”

“我他妈的也这么希望。”洛克答道。

“操心点别的事情吧，”金说，“我说真的。法师已经履行了他们的约定，现在轮到我们派上用场了。”

“这叫什么养病？”洛克说。

“看见你又能爬起来自己洗脚，我实在太高兴了。我需要你，兄弟。而不是躺在床上，像一坨盐渍狗屎似的没用。”

“下次等你病倒，我会记得你所有的体贴和同情。”洛克说。

“我体贴而同情地没有把你扔下悬崖。”

“有道理。”洛克说。他转身看着被灯球照亮的甲板。“说起来，我的脑浆好像没那么凝固了。我忽然注意到，这艘船竟然无人看管。”

金左右张望。甲板上看不见任何一名法师，舵轮一动不动，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定住了。

“诸神啊。”金说，“谁他妈能做到这个？”

“我。”耐心出现在他们身旁。她端着热气腾腾的茶盏，眺望珠宝点缀的湖水。

“哇！”洛克连忙跳开，“我的神经可紧张得很。你非得这么冒出来吗？”

耐心品着茶，透出一丝满足感。

“随你便吧。”洛克说，“你那些小随从呢？”

“所有人都因为仪式受到了震撼。我让他们下去休息了。”

“你没有？”

“险些被震成碎片。”她说。

“但你依然让这艘船顶风航行。一个人。同时还和我们聊天。”

“是的。即便如此，我敢打赌等你们下次提到我，语气依然不会那么尊重。”

“女士啊，你接上我的时候，早该知道我有毒了。”洛克说。

“你现在怎么样？”

“很累。累得厉害。感觉像是关节里灌了沙子。但身体里没有东西在蚕食我了……和以前不一样。我饿得要死要活，但感觉并不……邪恶。和以前不同了。”

“你的智慧呢？”

“好用得很。”洛克说，“再说我摔倒了还有金接着呢。”

“我们给你们打扫好了那个大船舱。衣橱里有些成衣，保暖不成问题，到了卡泰因再送你们去见裁缝。”

“我都等不及了。”洛克说，“耐心，我要是问你几个问题，船不会因此搁浅什么的吧？”

“一百英里之内还没有浅可以搁。但你真的不想先休息一下吗？”

“我很快就会瘫倒了。我能感觉到。但趁神志还清楚，我不想浪费任何一秒钟。”洛克说，“你记得你在拉塞因答应了我们什么吗？我指的是答案。”

“当然。”她说，“只要你还记得我设下的界限。”

“我会尽量不太涉及个人。”

“很好。”耐心说，“要是我忍不住发脾气，我会尽量不浪费太多的力气用火烧你。”

3

“你们为什么要为他人效力？”洛克问，“为什么接合同办事？为什么要有盟契法师？”

“为什么要在渔船上工作？”耐心吹开热茶的蒸汽，“为什么踩葡萄酿酒？为什么偷盗容易上当的贵族的钱财？”

“你们那么需要钱？”

“钱是工具，我们当然需要。钱用法简单，通行无阻。”

“就因为这个？”

“你自己的生活不也是这样吗？”

“只是看起来——”

“看起来，”耐心说，“你真正想问的是，既然我们要什么就有什么，何苦还要为钱奔波呢？”

“对。”洛克说。

“你为什么认为我们是那样做事的呢？”

“虽说你突然关心起了我的福祉，但你们就是一群诡计多端、成天算计人的混账东西，”洛克说，“良知缩得比老人的蛋蛋还小。从瑟林佩尔开始。你们把一整个城市烧成了历史。”

“只要有足够的策励，随便找几百个人都能毁灭瑟林佩尔。巫术并不是唯一的手段。”

“你说起来当然轻巧。”洛克说，“你们理论上需要的或许只是几件园艺工具和一点点创造力，实际上却从天空中降下他妈的火雨。你们这班人要不是靠这个统治世界……”

“洛克，你比一头猪聪明吗？”

“有时候吧。”洛克说，“也存在相反的意见。”

“你比一头母牛危险吗？一只鸡？一头羊？”

“我就大方点儿，说‘是’好了。”

“那么，你为什么不冲进最近的农场，戴上一顶皇冠，自称动物的帝王？”

“呃……因为——”

“这么可笑的事情就根本没有进入过你的脑海？”

“应该是吧。”

“但你不会否认你有这个力量，只要你愿意，那些臣民不可能有什么像样的抵抗？”

“啊——”

“这个想法依然没什么意思，对吧？”耐心说。

“真是这样吗？”金说，“随便哪个吃鸟粪的乡下半傻强盗，只要做得到就希望能加冕称帝，但你们这些真正能够为所欲为的人，却成了理性的楷模——”

“既然你能去市场随便买火腿，又为什么要戴上皇冠坐在农场里呢？”

“你们完全弃绝了野心？”金说。

“我们的野心都渗进了骨头，金。我们的训练没有给驯顺留下喘息的空间。可是，在我们中的绝大多数人看来，无天赋者眼中最了不起的野心——戴着皇冠披上黄袍——实在是滑稽得出奇。”

“绝大多数人？”洛克说。

“绝大多数人。”耐心说，“我说过，我们内部有一场历时多年的纷争。二位要是知道事情与你们有关，应该不会太吃惊吧？”她朝洛克和金弯了弯左手的两根手指。“无天赋者。该拿你们怎么办。我们是该独善其身，还是让全世界向我们屈膝？贵族将不再和权力血统有关，只会视巫力强弱而定。你们将不受限制地遭到你们无法拥有的力量的奴役，无论你们有多少时间和金钱、怎么学习，都不可能拥有这种力量。你们愿意生活在这么一个帝国里吗？”

“当然不想。”洛克说。

“那好，我也没兴趣去建立它。我们的技艺让我们完全独立。我们的财富让我们活得非常奢侈。我们中的绝大多数都认可这一点。”

“你总是强调那个词语，”洛克说，“绝大多数。”

“我们的行列中也有非凡主义者。这些法师将你们视为待宰羔羊。他们始终是少数派，被我们这些理念更加保守和实际的人看得很紧，但他们绝对不是你可以一笑置之的那种货色。这就是我之前说过的两个派别。非凡主义者往往是些激进的天赋很高的年轻人，我的儿子在他们当中相当受欢迎，当然，那是在你们和他在卡莫尔交手之前。”

“好极了。”洛克说，“然后这帮混蛋在你的纵容之下，到塔尔维拉找上了我们，他们甚至都不需要离开舒适的家就能收拾我们！好极了。”

“我允许他们借此发泄怒火。”耐心说，“如果我下令保证你们毫发无伤，他们反而会违抗命令，杀死你们。然后，除了一场内战，我还能如何应对他们的忤逆呢？我们团体的平衡永远如履薄冰，你们只是最近一根扎进指甲里的木刺罢了。”

“等我们到了卡泰因，你那些忤逆的小朋友会怎么做？拥抱我们，请我们喝啤酒，拍拍我们的脑袋？”金说。

“他们不会来打扰你们。”耐心说，“你们已经是五年游戏的一部分了，受到规则的保护。如果他们直接伤害你们，就会受到严厉的惩罚。但是，如果他们选中的代理人胜过了你们，就会从我的派别手上抢走数量惊人的威望。他们和我一样，都需要你们留在棋盘上。”

“我们要是获胜了呢？”金说，“事后他们会怎么做？”

“假如你们确实获胜了，自然会有我和我朋友的善意为你们遮风挡雨。”

“要是我们没有理解错，我们这是在为你们这个小小行会里好心肠、有道德的一方效力了？”洛克说。

“好心肠？别开玩笑了。”耐心说，“但我们的确花了很多时间思考以我们的立场引出的道德问题，你要是不相信这一点就实在很不明智了。事实上，你能活生生地站在这儿，就足以证明我们确实认真思考过了。”

“但你们还是会受雇去推翻王朝和杀人。”

“是的。”耐心说，“人类有个缺点是记性不好，需要经常得到提醒：他们有足够的理由要敬畏我们。正是因为这个，我们在经过仔细斟酌后，依然允许法师接下黑色契约。”

“您的‘仔细斟酌’是怎么个斟酌法？”洛克说。

“牵涉到死亡或绑架的服务请求都要认真盘查。”耐心说，“黑色任务要得到我们这个级别的多数赞同。即便如此，还必须有至少一名法师主动接下任务。”

耐心拢起左手，指间有银光闪烁。“你们这两个好奇的家伙。”她再次开口，“我答应你们可以回答几乎所有的问题，数以千计的人们为其献出过生命的秘密，你们却想知道我们怎么挣钱付账单。”

“我们的纠缠还没结束呢。”洛克说，“你来这儿干什么？”

“纪念。”银光暗淡下来，一根细长的梦钢赫然出现，捏在她的大拇指和食指之间。“你提问的时候胆子很大。胆子大得足以接受直接的答案吗？”

“你有什么提议？”洛克不自觉地咬着一块干粮说。

“在我的记忆里走一走。通过我的眼睛观察。我让你看些相关的事情，不知道你有没有足够的力量应对它。”

洛克连忙吞下嘴里的干粮。“会和刚才的仪式一样有意思吗？”

“魔法不适合乖孩子。我不会再问第二次。”

“要我怎么做？”

“凑近点儿。”

洛克凑近他，耐心把银色长针伸向他的脸。长针变细，扭曲，自己飞了出来，径直落进洛克的左眼。

洛克惊呼一声，手里的干粮掉了下去。梦钢在他的眼珠上扩散，变成一面波光粼粼的镜子。片刻之后，几滴银色梦钢出现在他的右眼上，同样增长扩散。

“搞什么？”金一方面想一巴掌扇开耐心，另一方面又想起她早些时候警告过，绝对不能干涉她施的法术。

“金……等一等……”洛克嘶声说。他直挺挺地站在那儿，一根银色金属线连接着他银光闪烁的双眼和耐心的手。他恍惚了大约十五秒，梦钢随即被收了回去。洛克摇晃一下，抓住栏杆，拼命眨眼。

“万狱在下，”他说，“这体验太惊人了。”

“怎么了？”金说。

“她……我也不太清楚。但我想你也应该看一看。”

耐心转向金，伸出拿着银色长针的手。金俯身凑近，银色针头逼近他，他拼命按捺住闪避的冲动。梦钢像一丝冷风似的贴上他睁开的眼睛，周围的世界随之改变。

4

耳边回荡着大理石上的脚步声，某种陌生语言的喃喃交谈声——不，不是喃喃说话声，根本不是声音，而是十几个陌生人犹如涓涓细流的思想，扫过金未知的某种知觉，像是飞蛾的翅膀在扑打浅层意识。这种感觉很吓人。他想退开，却惊恐地发现他仿佛虚幻的肉体拒绝听从指挥。

啊哈，但这并不是你的记忆。耐心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你只是一名过客。放松，很快就没那么难受了。

“我没有重量。”金说。这几个字离开他的嘴唇，像是肺里装满石头的垂死者最虚弱的半口吐息。他用上了全部意志力才挤出这几个字。

你在我的身体里。为了你能心境平和，我让某些东西变得模糊。你来是为了学习文化，而不是解剖学。

温暖的光线照在脸上，光线来自上方。某种力量催着他的思想从底下浮上来，那是一团不真实的轻声细语，他无法明确把握其中的含义。他在其上漂浮，就像小船在深海中浮沉。

我的思想。我的深层记忆，与你完全无关，请集中精神，谢谢。我要让你接触我自获得启迪以来最强烈、最深刻的念头。

金尽量放松，尽量向这种体验开放自我，印象画面跌宕而来，一块接一块，越来越快。令人目眩神迷的混杂知识汹涌而来——姓名、地点、描述，贯穿其中的是许多其他法师的念头和印符：师匠岛。

师匠岛

——尊主，您平时可不会让我们这么等着——

（卡泰因法师的秘密要塞）

——是因为——

……感觉：听天由命，恼怒……

——驯鹰人——

（多么显而易见但不可避免的问题）

……踏着光滑大理石的脚步声……

——能够完全理解——

他的出席与我的迟到毫无关系。

——换我是你，也会有同样的感受——

像是我会因为他而逃避自己的责任似的。

（诸神在上，我得到五环是因为驯顺吗？）

金背后是一扇木门，这扇门通往天空厅，那里是卡泰因法师团的“政府”所在地。用手打不开这扇门。企图转动把手只会目瞪口呆地发现自己的手怎么也抓不住它，你会看见手径直穿过门把手。金感觉到力量的一阵抖动，他／耐心将他／她的印符送向那扇门。随着这不可见的触碰，门打开了。

——不好意思，我并不想打扰——

……天空厅的温暖空气，已经挤满了……

我不会任由吾儿宰割！

——没必要生气嘛，我只是——

……他就坐在那儿，等待着。

（盯着看，盯着看，就像他那只该死的鸟。）

天空厅如梦如幻的拱顶会让塔尔维拉的所有技师嫉妒得尿裤子。金敢向诸神诚心发誓，这是他见过的第一个完全不需要支撑物的术法建筑物。房间是环形的，直径五十码，从耐心向他开放的朦胧记忆中，金知道拱顶离地面有二十英尺。巨大的玻璃拱顶上是人造天空，就像被赋予了生命的一幅油画，所有的细节都栩栩如生。那是堂皇的傍晚时分，太阳躲在镶着金边的乌云背后。

法师们坐在高背椅上等待耐心，椅子摆在一层层变高的台子上，就像古老帝国的贵族议会，但那议会早已被竭力仿效他们的男男女女碾成了尘埃。法师们身穿相同的兜帽长袍，颜色是暗处玫瑰的柔和黑红。这是他们的典礼正装。灰色和棕色的长袍会显得比较中庸，更加平静，但组织的创建者不希望后来人在商议大事时变得过于平静。

大门在金／耐心背后关上，他／她正前方最前排的高背椅里坐着一个男人。一只鹰站在他的胳膊上，雕像似的一动不动，金立刻认出了那只鹰。他曾经直视这双死气沉沉的冰冷眼睛，也曾与它的主人对视。

（盯着看，盯着看，就像他那只该死的鸟。）

问题、问候和印符犹如炮火齐射，怒涛般淹没了他／她，然后渐渐退去。主持者下令注意会场秩序，相对而言的寂静随即降临，金松了一口气。这时：

母亲。

这个问候来迟一步，因此欠缺礼貌；念头锐利而清晰，只可能属于血亲。某种附着的情感随之而来，经过精心修饰——辽阔的晴朗天空，展翅翱翔的心情，风吹拂面部的感觉。高空飞行的绝对自由感。

驯鹰人的印符。

话者。（她／金答道。）

我们必须如此囿于礼节吗，母亲？

这是一个正式的场合。

但我们在意识里单独相处。

你和我从未单独过。

但我们也从未相处过。真是奇怪，我们各说各的，意思却完全相同。

别跟我抖机灵，话者，现在不是你的游戏时间——不但是我的游戏，也是你的游戏——不许打断我说话。

最后一个念头背后潜藏着强烈的意志，那是年轻法师尚且无法匹敌的精神力量的一次搏动。用这种方式为一次对话画上句号颇为粗鲁，但驯鹰人领会了意思。他的头微微低下了几分之一度，蝎鹰维斯崔思也一样。

天空厅中央是一池反光的梦钢，完美的镜面毫无波澜。它周围摆着四把椅子，但只坐了三个人。法师并不在意普通人的习俗，让身处高阶者仰视不如他们的人。那么多交流通过思想进行，物理方位甚至失去了象征意义。

金／耐心坐进最后一把椅子，向另外三位尊主法师送去意念。这和用血肉之手相握一样简单。男女尊主们蓄积能力，搭起联合印符，这个表意符号充满整个大厅，持续了一瞬间，那是四个名字的思想形状：

—耐心—庇佑—

—远见—节制—

这些名字并无深意，只是传统习俗，与所持者的个性没有任何关系。联合印符宣告会议正式开始。大厅里的灯光随之暗淡；傍晚天色变成黎明前的紫罗兰天空，地平线上有一抹褐金色的温暖亮线。四个人里最资深的节制尊主送出思想：

——我们继续商讨卡莫尔之卢希亚诺·安纳多流斯提出的黑色契约一事——

金的感官像是被拧了一下。此刻在身旁的耐心调整记忆，唤出金更容易理解的语境。思想里法师的声音变成了演讲。

“这份提议的后果是否超出了指引训令的允许范围，这一点上我们依然有分歧——首先，自我伤害的问题。其次，公共破坏的问题。”

节制是个七十来岁的瘦削男人，棕色的皮肤如同风吹日晒的老树皮。他头发斑白，眼窝深陷，混浊双眼像是乳白斑纹的玛瑙珠，但他的意识仍旧强劲，他拥有五环的时间占了大半辈子。

“请原谅，尊主，我希望议会同时也能考虑一下较高的道德标准。”讲话的是个皮肤白皙的女人，她坐在第一排座位上，缺少左臂，袖管折起来披风似的夹在左肩上。她站起身，用右手掀开兜帽，银色网眼帽紧紧盖住细密的金色头发。这是一名话者的特权，借此宣布她想发言，影响当前的讨论。

耐心的意识细语告诉金，她叫航海家，三环法师，出生于一艘韦德兰商船上，童年时被带到卡泰因来。她痴迷于海洋研究，是耐心公认的盟友。

“话者，”金／耐心说，“你非常清楚，契约提议并不需要符合我们训令之外的任何规定。”

耐心在第一时间说出这句话，营造出中立的印象，但她的意图不是那么单纯，只是为了强调显而易见的事实，免得有更好战的人抓住机会，气势汹汹地加以谴责。

“那是当然。”航海家说，“我无意于挑战四位睿智得无可匹敌的创始人立下的律法。我也不想建议以我的标准衡量这份契约提议，但我们有义务衡量我们的标准。”

“话者，这个区别毫无意义。”远见开口了，她是法师尊主中最年轻的一位，刚过四十。她和驯鹰人是伙伴，同时也是最好斗的五环法师，意志坚定得堪比祖灵玻璃。“分歧来自约束我们的清晰法律，为什么要用模糊的哲学搅乱商议？”

“我的论点恐怕并不模糊，尊主。它直接关系到第一训令，自我伤害的问题。这位安纳多流斯提议的屠杀范围过大，如果我们同意，就有可能对我们自己造成损害。我们在讨论的是黑色契约史上最大的一场血洗。”

“话者，你太夸张了。”远见说，“安纳多流斯对他给卡莫尔贵族制定的计划说得很清楚。就算有真正的被害者，也没几个。”

“允许我直话直说，尊主，您这么自欺欺人实在令我惊讶。我们又不是孩子，没必要欺瞒自己，一个人中了幽魂石的毒，变成只会呼吸的花园装饰物，从任何角度来说，都是遭到了谋杀！”

太阳爬出地平线，人工天空开始变亮。无论航海家的论点是否正确，会众都对她的阐述方式表示赞同。天花板能够反映与会法师的内心倾向，若是一个论点得到大多数人的赞同，太阳就会绽放光芒；若是一个人在争论中落于下风，太阳就会落山。

“话者姐妹。”驯鹰人说，他冷静地站起来，掀开自己的兜帽。看见熟悉的面容出现：后退的发际线，明亮而危险的双眼，上位者的轻松姿态——金不禁战栗。“您不会羞于承认您从原则上就反对黑色契约的事实，对吧？”

金从耐心的细语中汲取知识。同时存在的话者有六位左右，都是广受欢迎的直率人物，由不记名秘密投票选出。他们无权制定或推翻律法，但有权加入天空厅的讨论，间接代表其支持者的利益。

“话者兄弟，我不记得我羞于表达过任何意见。”

“那么，您的反对究竟指向何方呢？只是更高的道德准则吗？”

“这难道还不够吗？我们的灵魂到最后会不会也在等待称量，这难道不是应该约束行为的合理根据吗？”

“这是你唯一的根据吗？”

“不。我同时还要提请注意我们的尊严！我们屈尊沦为普通人的雇佣杀手，这难道不会伤害我们的尊严？”

“这难道不正是我们做事的信条吗？Incipa veila armatos de——‘我们成为工具’，”驯鹰人说，“为了施行客户的计划，我们让自己成为工具。有时候就要让我们变成杀人的武器。”

“对，杀人武器固然是工具，但并非所有工具都是杀人武器。”

“假如潜在的客户想让我们寻找失踪的亲属，或者召唤雨水，我们难道会不接下契约吗？然而，现实世界就是这么令人遗憾，他们更希望在更加血腥的事情上得到我们的帮助。”

“但在选择契约提议这件事上，我们并非被动。”

“话者姐妹，请原谅我的直白。我之所以插嘴，是因为我害怕我们正在毫无必要地拖延这场讨论。允许我彻底埋葬您的论点吧，好让我们继续斩开先前的纠结。你说引起你强烈反对的是这份契约的覆盖范围，那么你认为我们能不能将范围缩小到一个大家都认为更符合道德标准的水平上呢？”

“缩小范围？这个计划这么血腥和孤注一掷，只是在成百上千人里留一两个活口又怎么可能削减它呢？”

“要想让您满意，我们应该放多少人活命？”

“你自己也清楚，话者兄弟，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算术问题。”

“不是吗？这些年来，你听过了那么多的黑色契约，其中牵涉到除去某些个人、团体甚至家族。你或许从原则上有所反对，但没有采取过任何行动来阻止我们接下任务。”

“单一的谋杀契约，尽管有损于我们的名声，但至少比大规模屠杀一个城邦的整个统治层精确得多！”

“我明白了。那么，我们是不是都同意，从‘精确’到‘大规模’之间存在一个质变点？除去多少人会让天平倾斜呢？难道十五具尸体符合道德，十六具就是滥杀？还是十七？还是二十九？当然了，我们不能随便妥协。那么，最小的三位数？”

“你存心把我的论点贬低到了荒谬的地步！”

“错！话者姐妹，我非常严肃地看待你的观点。几百年以来，我们的法律和习俗始终严肃对待这样的观点！对待的方式是这样的：Incipa veila armatos de！我们成为工具。而工具不会判断善恶！”

驯鹰人展开双臂。维斯崔思拍打翅膀，跳上他的左肩，舒舒服服地一动不动。

“几百年以来，这就是我们的生存之道，起因正是因为这种局面。正是因为我们不是诸神，因为我们不够睿智，不可能在代表客户行动之前区分应不应该。”

金不得不敬仰驯鹰人的厚颜无耻，为了证明法师可以肆无忌惮地大屠杀，他居然胆敢以谦恭为论据。

“想这么做就等于疯狂，”驯鹰人继续道，“那条路通向诡辩和伪善。奠基者何等正确，只留下区区几条训令，让我们以此判断是否可以接受请求。我们会不会伤害自己？这个问题我们可以回答！我们会不会伤害外部世界，到有可能损伤自身利益的地步？这个问题我们也可以回答！但我们将要除去的男男女女对诸神是否虔诚？是不是孩子的好父母？是不是性情和蔼？会不会施舍乞丐？如果是的，这些又会不会迫使我们住手呢？我们怎么可能回答这样的问题？

“我们让自己成为工具！我们作为工具杀死的每一个人，我们送他们去见更睿智的裁决者。假如除去某人是罪孽，那这份罪孽会压在下令者的身上，而不是根据服从之盟契行事的我们！”

“说得好，话者。”远见尊主按捺不住她的笑容。驯鹰人发表讲演的时候，太阳冉冉升起，柔和的金光洒满大厅。“我呼吁其他的尊主法师应允。我们没有时间浪费在哲学分歧上，这份特定的契约在这个上午让我们分裂。无论如何，我们都要严格在律法的框架之内结束这个分歧。”

“同意。”节制说，“应允。”

“勉强同意。”庇佑说，“应允。”

金／耐心感觉到一股谢意的暖流。庇佑略略违反了规矩，抢在更资深的耐心前说出他的结论，虽说他的赞成使得决议已经事实通过，但无论耐心对议题究竟抱着什么想法，现在她都可以不去理睬，转而向航海家表达一点善意了。

“弃权。”金／耐心说。

“应允。”远见说。

“那就是应允了。”节制说，“驳回训令之外的所有讨论。”

航海家拉起兜帽，鞠躬坐下。议会回到原先的僵持状态。庇佑拒绝批准契约提议，而远见已经认可。节制和耐心尚未表达意见。

“话者，你还想说什么吗？”节制问仍旧站着的驯鹰人。

“是的，”年轻人说，“希望这样不会过于折磨您的耐心。”

这句话的歧义让金陷入困惑。他难道会存心在思想／演讲中这么用双关语？这是驯鹰人的设计吗？还是耐心在转译时突出了儿子未尽的潜台词？无论真相若何，几位尊主法师都没有表示反感。

“我对卡莫尔的居民并无特别的眷顾，也没有特别的恶意。”驯鹰人说，“我承认，这份契约的内容非常极端。它要求灵活的手腕和明智的判断，还必须除去很多人。它将引发后果，但我认为这些后果都与我们无关。

“拿第一条训令来说，自我伤害的问题。我们对卡莫尔目前的统治层有什么特别感情吗？没有。我们无法保护我们在这座城市的产业和投资？不！我们在两千英里之外掀起巨变，会给卡泰因带来麻烦吗？算了吧……就算卡莫尔仅仅在两英里之外，我们难道还保护不了卡泰因的利益吗？”

“你说到投资。”庇佑尊主开口道，他是个会让人放松警惕的温和男人，与耐心年龄相仿，也是耐心坚定的同盟者，“安纳多流斯的这套计划撒下了一张大网。凌鸦塔的任何盛宴都有可能引来这座城市的金钱代言人，包括梅拉乔本人。我们在他和另外几个人的会计所都有户头。”

“我调查过他们。”驯鹰人说，“但他们难道在亲自经营会计所或商会吗？他们中的任何一位都有家族、顾问和副手，有能力也有野心的继承人。金库里的钱哪儿也去不了。信用证明不会突然消失。组织会在新主人的手下继续运行。这至少是我的结论。您认为这其中有任何错误吗，尊主大人？”

“没有。”

“我也这么认为。”远见说，“我们与卡莫尔的少许联系都很安全，再说我们对他们也没有义务。要是接下安纳多流斯的契约，谁能说出会对我们造成什么真正的损伤？”

大厅一片寂静。

“我看我们已经通过了第一训令的检验。”驯鹰人说，“那么，咱们来讨论第二条吧。安纳多流斯的提议是我们为他制造机会，让他报复卡莫尔的贵族和最强大的犯罪家族，而且——允许我这么说——愿意为此支付异常高昂的费用。我想把话说清楚。我并不想掩饰他的意图有多么巨大。

“有了我们的帮助，安纳多流斯肯定能成功，卡莫尔几百名最有权势的男女将被柔化。我们的航海家姐妹说得对，回避这个话题委实愚蠢。这些男女将不再会拥有任何一个像样的念头，他们连擦拭自己的屁股都做不到。他们的命运将等同于被杀。

“我当然不会希望我认识的和关心的任何人发生这种事，但另外一方面，正如尊主所说的，我们今天在这里要考虑的是我们的行为会如何损害自身，而不是折磨我们对千里之外的陌生人的同情心。我们必须衡量的是造成的破坏会不会大规模扩散，以至于影响我们的自身利益——还有我们自由行动的权利。”

“请允许我提出质疑。”金／耐心说，“话者带着这么多言之凿凿的结论出席会议，是不是早就想在这方面帮助我们下定决心了？”

“尊主女士，这么生死攸关的一件大事，我要是只做即席发挥，也未免有损于倡导者的身份了。自从请求提交以来，我对这份契约做了深入的思考。”

“要是契约得到履行，”远见尊主说，“卡莫尔会发生什么？”

“要我说，”驯鹰人说，“卡莫尔的贵族不太可能全部落入这个陷阱。有些人会因为生病无法出席，有些人在法庭上用光了人情，有些人外出旅行，还会有人早退，有人迟到……肯定会有几十个人活下来。安纳多流斯明白这一点，但意思到了就行。

“卡莫尔拥有一支数个连队的常备军，还有名声不怎么好的警务队伍。到那个夜晚结束的时候，活下来的人将聚集起执法力量，维持治安。”

“他们不就是派这个用场的吗？”庇佑尊主假装惊讶地说，“当然不是平反冤情的吧？卡莫尔这地方一向很会隐忍。”

“我不会抱有虚妄的幻想，尊主大人，”驯鹰人说，“或者不适当的乐观。但我们的情报——我们的情报比卡莫尔公爵的还好——说公爵的常备军更忠实于王座和卡莫尔城本身。当然会有墙壁溅血，会有人踹门，会有巷战，都是卡莫尔的特产。但我认为在最强大的幸存者建立合法的指挥链之前，军队和警方只会旁观。”

“你难道真心认为，”庇佑说，“卡莫尔的几百名贵族突然缺席，只通过黑暗中的几场短兵相接，这座城市就会恢复稳定？”

“当然不是。尊主大人，您这就是在语言上故意为难我了。卡莫尔会损失巨大——它目前的野心，它与其他城邦的特别关系，它高度发达的文化。如果安纳多流斯成功，他会扫清曾经赢得千日战争、镇压了疯公爵叛乱的那些老狗。

“卡莫尔将经受严峻考验。可想而知，塔尔维拉会扑向它的每一道伤口。但卡莫尔会崩溃吗？街道上会有骚乱吗？士兵会扔下刺刀跑向荒野吗？诸神慈悲，不可能。卡莫尔会反击吗？向谁反击呢？假如计划成功，安纳多流斯打算告诉世人，这是卡莫尔人对卡莫尔人的一场复仇，其中不存在外来者的鬼影。”

“他们会做出尝试。”节制沉思道，“会追杀安纳多流斯到下一次创世。来接活儿的刺客会排到城门外。”

“我同意。”驯鹰人说，“但那是安纳多流斯的问题，他很愿意有这个问题。如果他想讨论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价码，他知道该怎么联系我们的密探。”

大厅里一阵愉快的喃喃交谈声。太阳爬得更高了，持续放射温暖的金光。

“我认为安纳多流斯造成的混沌将很短暂，会局限在本地，而且很容易控制。”驯鹰人说，“当然了，只有尊主法师才能裁决我的话有没有说服力。但我还有一点想说：在此处做出的决定只是履行契约的第一个要求，之后还需要一名法师主动成为它的工具。我不会伪善！假如尊主法师允许，我愿意首先申请享受这份光荣。”

金感觉到从记忆之海里浮出某种奇异的感觉——不是生气，甚至不是惊讶，而是……满意？期待？这一丝感情转瞬即逝，被推回了心灵舞台的幕后。

“就安纳多流斯一事，根据第二训令，”节制说，“是否还有其他的意见？”

大厅里一片沉默。

“那么，表决。”节制举起左手，这个手势让袖管落下，露出他的五环，“以上讨论是否改变了我的同级者已经提出的观点？”

“我依然不认为这是可以接受的。”庇护说。

“我可以。”远见说。

“现在轮到耐心和我表达意见了。”节制思考片刻，然后说：“我认为这个请求并无先例。虽然我不是黑色契约的敌人，但我也同意此事看起来异常险恶。但传统要我们直面的是事实，而不是模糊的印象。我在律法中找不到明确的理由，能让我驳回这项请求。”

关键时刻到了。节制将整场会议中最重要的决定权交给了耐心。假如她拒绝提议，盟契法师的代理人将礼貌地通知卢希亚诺·安纳多流斯，他的请求被认为不够合宜。假如她批准提议，驯鹰人将去卡莫尔实施屠杀。

“我认同可敬的航海家以及庇护尊主的疑虑，”金／耐心最后说，“但我也认可节制尊主对训令之严密性的尊重。因此我同样找不到明确的理由要驳回这项请求。”

金感觉着这番声明离开他／耐心的嘴唇，寒意渗进了他缥缈躯体的核心。他这辈子得到过不少有意思的优待，但这次无疑是其中最可怕的——亲口说出这几句话，派遣驯鹰人去卡莫尔，屠杀巴萨维家族，导致卡罗、盖多和小虫儿丧命，连他和洛克都与死神擦肩而过。

“请求被接受了。”节制说，“你将去执行这项任务，驯鹰人，我看这个结果相当公正。我们知道你承受得了黑色契约。现在要看的是你的精明能否比得上你的热诚。”

驯鹰人得到了这个利害参半的机会，他也许能靠这个独一无二的契约早早取得成功，但要是缺乏执行到底的胆略，就将一败涂地。

“会议结束。”节制说。金的感官再次开始变化；最年长的尊主的一句话说到半截，声音就转成了思想。耐心恢复了之前中立的视角。

法师们就像剧院里的观众，只是没有掌声，他们纷纷起立，转身离开天空厅。上百场私人讨论还在继续，但不需要三五成群或聚成一团交谈，因为这些讨论没有声音，而是思想的快速交流。

另外三位法师尊主起身退场，但金／耐心没有走，她盯着大厅中央的梦钢池。他／她感觉到驯鹰人的视线隔着房间射过来。

我必须承认，母亲，我没有料到你会答应。

既然你不伪善，那么我也一样。

金／耐心对着梦钢表面挥挥手，脉动的暖流上下流过虚幻的手指。银色的金属泛起涟漪，纤细的形状渐渐成形。显像过程花了几秒钟，虽说结果远不完美，但金／耐心很快就让梦钢造出了卡莫尔天际线的简笔绘像：五座高塔俯瞰点缀着小小建筑物的诸多岛屿。

找不到理由去禁止，这和纵容不是一码事。

你爱怎么搭房子就怎么搭吧。

愿意接受我的一点建议吗？

如果真的是建议，我反而会很吃惊。

别去卡莫尔。这次的契约不但复杂，而且危险。

我也这么想。危险？我不记得我的名字在卢希亚诺·安纳多流斯的敌人名单上。

不但对普通人来说危险，对你也有危险。

哎呀，母亲。真不知道你的游戏对我来说是太艰深还是太浅薄了。你那传奇般的预见又来了？说起来很有意思，但凡你每次用显而易见的理由想拖慢我，预见就会听话地钻出来。

驯鹰人伸出一只手，五塔随之沉陷。几秒钟过后，液体雕塑的建筑物融化变回了银色软泥。梦钢微微颤抖，然后恢复成光滑的镜面。驯鹰人咧嘴笑笑。

有朝一日，话者，你会找到理由后悔你不可一世的自尊。

哈，好吧，等我从卡莫尔回来，咱们再来探讨一下我那蔚为壮观的错误类目吧。到时候——

我看咱们不会有那个机会了。别了，驯鹰人。

别了，母亲。请放心吧，我盼着享受遗言呢，随它什么时候到来。

他转身走向大门。随着他走远，维斯崔思微微侧头，用冰冷的猎手眼睛盯着金／耐心，轻轻地叫了一声。这是鸟类的轻蔑笑声。

两天后，驯鹰人出发去卡莫尔执行任务。几个月后回来时，他的状态已经无法享受任何言辞了。

5

“诸神在上。”金轻声说，触天号的甲板在脚下重新变成实质。眼睛感觉像是盯着刺骨寒风看了很久。回到自己身体那熟悉的形状与质量之中，他觉得仿佛得到了巨大的解放。“太疯狂了。”

“第一次确实不容易。你适应得不错。”

“你们这些人经常那么做？”金问。

“我可不会走到‘经常’的那一步去。”

“你可以前后翻弄记忆，”洛克摇头道，“就像那是一件旧外套。”

“不完全是那样。这门技艺要求准备和意识导引。我不能就那么把我的整个记忆扔给你，或者轻轻一碰就教会你韦德兰语。”

“Ka spras Vadrani anhalt．”

“好吧，我知道你会。”

“驯鹰人。”金喃喃道，揉着眼睛说，“驯鹰人！耐心，你可以阻止他的。你本来要阻止他的！”

“是啊。”耐心说。她望着亚玛瑟尔湖，杯里剩下的茶早已变凉。

“但驯鹰人是你所谓的非凡主义者，对吧？”洛克说，“还有那个叫什么来着——远见。你们接下一份契约，一个任务，去搞得天下大乱，他妈的瑟林佩尔风格。要是他真的成功了——我跟你实话实说，他可是只差那么一丁点啊——这种事情岂不是会让他的派别更加得意吗？”

“毋庸置疑。”

“你却还是让他去了。”

“我想弃权来着，直到他宣布他愿意接下契约——不，更早——知道他有了接下契约的意愿。然后我就立刻意识到了，他不可能从卡莫尔安全返回。”

“怎么，你看到了什么预兆？”

“差不多吧。这是我的天赋之一。”

“耐心，”洛克说，“我想问你一个特别私人的问题。绝对不是存心惹你生气。我想问，是因为你儿子是杀害我四名亲密好友的帮凶，所以我想知道……就是……”

“想知道我和他为什么合不来。”

“对。”

“他憎恨我。”耐心绞着双手说，“直到今天，在他疯狂的雾霭背后，他仍旧恨我。和我们在天空厅告别的那天一样恨我。”

“为什么？”

“原因很简单，但又……很难解释。你们首先要了解的是我们如何选择名字。”

“驯鹰人，航海家，寒髓，等等等等。”金说。

“对。我们称之为灰色名字，因为它们犹如迷雾，没有实质。法师在第一环文上手腕时要选择自己的灰色名字，比方说寒髓，他取这个名字，是为了纪念他的北方血统。”

“你呢？在成为耐心之前叫什么？”金说。

“我自称女裁缝。”她微微一笑，“并不是所有的灰色名字都那么堂皇。然后呢，还有另外一类名字，我们称之为红色名字，因为它存在于血液里，也就是永远不能泄露的真名。”

“就像我的。”金喃喃道。

“正是如此。其次，你们要了解的是魔法天赋与遗传无关。纯粹的魔法血统根本不存在。对法师私生活的干涉持续了许多世代，非常遗憾地证明了这一点。”

“要是生下，呃，‘没有天赋的’后代，”金说，“你们怎么处理他们？”

“你这白痴，当然是珍爱他们，养育他们。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后来为我们做事，卡泰因和其他地方都有。你以为会怎么样，架起柴堆烧了他们？”

“请原谅，当我没问。”

“有天赋的孩子呢？”洛克问，“既然自己生不出来，那么他们是从哪儿来的？”

“训练有素的法师能觉察到未经开发的天赋。”耐心说，“这些孩子往往很小的时候就会被我们发现。我们将他们带到卡泰因来，在我们特殊的群体内抚养他们。有时候为了他们好，会压制孩子原有的记忆。”

“但驯鹰人不一样。”洛克说，“你说他是你的亲生骨肉。”

“对。”

“而他拥有力量……非常罕见吗？”

“他是四百年来的第五个。”

“他的父亲也是法师吗？”

“一位园艺大师。”耐心轻声说，“我们的儿子出生后六个月，他在亚玛瑟尔湖淹死了。”

“对不起。”

“你有什么对不起的？”耐心的手指微微一动，茶盏随之消失，“我当时肯定是发疯了，全心全意扑在驯鹰人身上。他成了我的慰藉。这个小男孩和我，我们变得非常亲近。我们一起探索他的天赋。但事与愿违，法师出身法师家庭，这更像是诅咒，而非赐福。”

“为什么？”

“你从小到大一直是金·坦纳。你学习说话的时候，你父母就是这么叫你的。这个名字刻在你的灵魂上。你这位朋友也有一个红色名字，但他运气好得出奇，误打误撞地早早给自己取了个灰色名字。他自称洛克·拉莫瑞，但在内心深处自言自语的时候，他想到的会是另一个名字。”

洛克勉强笑了笑，咬一口干粮。

“我们接受和认同的第一个身份会成为红色名字。我们经过只有自然本能的婴儿期，发现我们存在、有意识，是和周围事物不同的独立个体。绝大多数人的红色名字来自父母在我们耳畔一遍又一遍重复的轻语，直到我们能在自己的脑海里重复它。”

“哈！”洛克叫道。片刻之后，他吐着干粮屑说：“我的天。你知道驯鹰人的真名，因为那是你给他的！”

“我也曾尽量避免。”耐心说，“天，我真的尽力了，但那只是自欺欺人。你不可能爱一个婴儿但又不给他名字。如果我的丈夫还活着，他会给驯鹰人一个秘密名字。那是一般程序……要是我没有瞒住这个事实，其他法师也可能插手。我当时脑子不清楚。我那么渴望拥有与孩子的这份血脉关系……最后，不可避免地，我给他起了名字。”

“他为此憎恨你。”金说。

“一个法师最大的秘密。”耐心说，“绝对不会与其他人分享，哪怕是在老师和学生之间、亲密的朋友之间，甚至是丈夫与妻子之间。一个法师若是知道了另一个法师的真名，就对他拥有了绝对的控制权。自从我的儿子意识到我拥有了他的什么东西——无论我会不会使用——他就开始发自肺腑地憎恨我了。”

“诡诈看护人啊，”洛克说，“按理说我应该在内心深处找到一点我对那个倒霉蛋的同情，但我实在找不到。我他妈真希望你生下的是个普通人。”

“我想咱们就暂时说到这里吧。”耐心从栏杆前转身，背对着洛克和金说，“你们两个先休息。等你睡醒，咱们再处理其他的问题。”

“我猜我能一口气睡个七八年，”洛克承认道，“要是到月底我还没出来，记得派个人来踹门。另外，耐心……怎么说呢……我很抱歉，对——”

“你这人真有意思，拉莫瑞先生。你因为本能咬人，你的良心又会咬你。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些自相矛盾的性格特点都是从哪儿来的？”

“我对我说过的话并不后悔，耐心，但偶尔在事后也会记得要尽量当个文明人。”

“如你所说，我拉你去卡泰因不是为了交朋友，尤其不会是和我。去好好休息吧。等你醒来再聊。”

6

金没有意识到这个漫长的夜晚让他多么精疲力尽，他刚躺进吊床，几百磅砖块似的睡意就砸在脑袋上，彻底驱散了他的神志。

烤肉的香味和清爽的湖风唤醒了他，他头昏脑胀，不辨方向。洛克坐在一张就手搭起的台子前（和他接受清理仪式的那张台子属性相同，只是稍小一号），正在拼命向另一堆小山似的船上餐食发起进攻。

“啊啊——”金翻身下床，关节发出吱吱嘎嘎、噼里啪啦的声音。科尔泰萨留给他的瘀伤还要疼好几天，但瘀伤毕竟只是瘀伤，他早就习惯了。“几点了？”

“午后的第五个小时，”洛克嚼着满嘴的食物说，“他们说黎明前就能到卡泰因。”

金打个哈欠，揉揉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洛克穿一身干净的宽松成衣，显然是从他背后舱壁旁打开的那个衣箱里挑的。

“感觉怎么样，洛克？”

“饿得要死。”他用手背擦擦嘴，喝了一大口水，“比维尔维拉佐那次还惨。不管去哪儿，反正我总是越来越瘦。”

“我还以为你会睡到明年去呢。”

“我也想，但我的胃不肯。不好意思，你似乎非常需要喝一杯咖啡。”

“我没闻到有咖啡。难道被你全喝完了？”

“别逗了，我的心眼还没坏到这个地步。船上没有咖啡。耐心好像特别爱喝茶。”

“该死。茶这东西可叫不醒文明人。”

“你的泥浆脑袋里在煮什么呢？”

“应该是困惑吧。”金在桌边的两把空椅子里挑了一把坐下，拿起餐刀，切了片火腿，搁在一大块面包上。“还有晕眩。五环女士把咱们推到了我无论如何也猜不到的处境上。”

“确实如此。从你的位置看，是不是有点奇怪……”

“确实。”金边吃边打量洛克。洛克洗过澡，刮了脸，把多日未剪的头发扎成小马尾。剃掉胡须让他的康复变得更加明显。他脸色苍白，看上去更像韦德兰人，而不是瑟林人；他嘴角的皱纹更深了，双眼底下的沟壑更显眼了。某位隐形的雕刻家忙活了几个星期，在金认识了近二十年的这张脸上刻出了第一条岁月的痕迹。“诸神在上，洛克，那么多食物你都装到哪儿去了？”

“我要是知道，就去当医师了。”

金又扫了一眼船舱。艉窗旁支起了黄铜浴缸，边上摆着一沓毛巾和几瓶油膏。

“在看浴缸？”洛克说，“水是干净的，我洗完后他们换过。他们可不希望咱们为了见人而去湖里游几圈。”

有人敲门。金瞥一眼洛克，洛克点点头。

“请进！”金叫道。

“我知道你们醒了。”耐心说。她走下楼梯，随随便便打个手势，门在她背后自己关上。她坐进第三把椅子，叠起双手放在膝头。“我们的招待还算合意吗？”

“我们被照顾得很好，”金打着哈欠说，“除了没有文明人的咖啡。”

“再忍受一天吧，坦纳大人，你愿意喝多少黑漆漆的臭水就都随你了。”

“上一个受你雇佣去操纵你们这场小小游戏的人后来怎么样了？”金说。

“这么开门见山？”洛克说。

“我不介意。”耐心说，“我来就是为了谈正经事。不过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你们每五年玩这么一次。”金说，“你们选择通过代理人争斗，这些人不可能是盟契法师。那么，你上次雇佣的那伙人怎么样了？他们在哪儿？我们能和他们聊聊吗？”

“啊哈。你怀疑等事情结束，我们就在他们脚腕上绑些重物，把他们扔进湖里。”

“差不多吧。”

“有些时候，我们是公平交易。另外一些时候，我们提供报酬。你们的所有前辈，无论得到什么形式的补偿，在服务结束后都完全自由和健康地离开。”

“这么说来，你们这几百年始终从各方面无情地保护自己的隐私，但每隔几年就要挑选一个特别的朋友，回答他们想问的所有问题，他妈的向他们展示记忆——请原谅我的粗俗——然后等办完事情就开开心心地送他们离开？”

“我们以前挑选的范民从没有弄残过盟契法师，金。我也没有向他们展示你们见过的记忆。但你们千万不要沾沾自喜，以为你们知道了某些只有通过最极端的手段才有可能得到的毁灭性的秘密。等事情结束，我们希望你们能在余生中严守秘密。要是你们违反这番好意，二位都清楚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找到你们，至少是其中一个。”

“听起来也有道理，”金酸溜溜地说，“那么，上一次的比赛是谁取得了桂冠？”

“我们希望二位能把胜利变成传统，”耐心说，“虽说两连胜还无法造就一个王朝，但毕竟有一才有二，要三就不难了。接下来我们将讨论你们在卡泰因的任务；不过，为了争取到你们两个，我答应了一件很不寻常的事情。我打算一劳永逸地兑现诺言。关于我们这些人和我们的技艺，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

“要么现在就问，要么永远别开口？”洛克问。

“我答应的是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而不是陪你做学术研究。”

“既然是这样，”洛克说，“我确实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希望能得到真诚的答案。金问过你们接下的契约。他问的是为什么，但你回答的是为什么不。我认为这并没有触及问题的核心。你们积累了四百年的财富，我想象不出你们为什么还需要金钱。我没说错吧？”

“没有。我在一个小时内能动用的金钱就足以买下一整个城邦。”耐心说。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当雇佣兵？为什么以此为中心构建你们的世界？为什么毫不畏缩地自称盟契法师？为什么要有‘Incipa veila armatos de’的信条？”

“啊哈，”耐心说，“这一网打上来的鱼恐怕超过了你能带走的。”

“交给我自己判断吧。”

“如你所愿。韦德兰人何时开始驰骋北方海岸，曾经的七髓王国如今何在？”

“这和我们在说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请迁就一下我吧。他们最初在什么时候离开了那个可怜的废弃之地，用他们的语言说是什么来着——”

“Krystalvasen，”金答道，“玻璃之地。”

“按照我学到的，”洛克说，“是八百年以前。”

“瑟林人从铁海另一头迁居这块大陆有多久了？”

“大概两千年吧。”洛克说。

“韦德兰的八百年历史，”耐心说，“瑟林有两千年。塞莱斯蒂和黄金同盟还要更久，大方一点，算他们三千年好了。那么……要是我告诉你们，有理由相信这片大陆上的某些祖灵废墟建造于两万年前，甚至三万年前呢？”

“这他妈太疯狂了，”洛克说，“你们怎么可能——”

“我们有手段。”耐心漫不经心地挥挥手，“但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信史上没有谁留下过遇到祖灵的可信记录。无论他们是什么人，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早得连我们的祖先都没有留下亲眼见过他们的任何记录。我们住进他们那些空荡荡的城市，只有诸神知道它们已经荒弃多久。

“你看，瞅一眼这些城市就能告诉我们，祖灵掌握的巫术让我们的技艺显得只是白痴的纸牌魔法。他们制造的奇迹能够持续几百个世纪。祖灵本来打算在他们的花园里度过千秋万代。”

“他们为什么要离开？”洛克问。

“我小时候经常靠琢磨这个吓唬自己。”金说。

“你们现在琢磨这个还是会吓坏自己。”耐心说，“说真的，洛克——他们为什么要离开？有两种可能性。要么是他们被抹杀殆尽，要么是有什么东西吓得他们扔下城市和财宝，慌不择路逃跑。”

“离开这个世界？”洛克说，“能去哪儿呢？”

“我们无从想象。”耐心说，“但无论这些伟大的城市为何在我们之前荒弃，事实就是事实。过去的某些事情造成了这个结果，我们必须假定这种事情还有可能再发生。”

“啊哼，”洛克用双手捧住脑袋，“耐心，知道吗？你这家伙真是一肚子笑料。”

“允许我提醒你，这件事其实并不好玩。”

“这个世界和世间的所有灵魂都是十三神统治的国土，”洛克说，“他们统治这里，保护这里，照管大自然的机制。妈的，说不定就是他们踢走了祖灵。”

“那就奇怪了，他们为什么不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耐心说。

“耐心，请让我就我的个人经历说点教训，”洛克说，“诸神只会说出我们需要知道的内容，你要是去问你想知道的事情，得到的恐怕只会是长久的沉默。”

“多么可惜。”耐心说，“当然了，诸神有可能对祖灵的遭遇保持缄默，或者他们无法动手阻止……或者不愿意阻止。我们花了几个世纪讨论各种可能性，唯一合理的推论是我们必须想办法照顾好自己。”

“怎么个照顾法？”洛克问。

“在许多法师的协作下，长期、大范围、有计划地使用巫术，会在世界上留下无法抹去的烙印。对魔法敏感的人和力量能觉察到这种现象，就像你看见一条河就能说出它的流向，手伸进水里就知道流速和温度。这样的伟业犹如在晴朗黑夜点燃信标。我们必须假定，在茫茫黑暗中的某处，存在一些我们最好不要惊动的东西。

“这就是我们为什么只保留了寥寥几个天空厅这样的场所，而且不愿意把时间花在修建五十层高的玻璃高塔上。我们怀疑祖灵因为招摇而付出了代价。他们把自己暴露给了某些不该与之打交道的力量。”

“我……你用来除掉毒药的仪式——”

“哦，那算不了什么。虽说动静不小，二十英里之内的法师肯定能觉察到，但我说的那种事情需要的时间和带来的麻烦都要多得多。说到底，这就是我们要把契约当作生活中心的原因了：在许多年间为数以千计的各种目标服务，分散了集中力量有可能造成的后果。

“你可以将我们视为成百上千的小小火花，在黑夜中噼啪燃烧。我们在不同的时间朝着不同的方向随意喷吐火苗，就避免了聚在一起变成熊熊烈焰的危险。”

“祝贺你，”洛克说，“你彻底扰乱了我的思想。但我大概明白了，你们这个小小行会……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你们没有联合成一体，是为了保持和平或诸如此类的狗屁。祖灵的叵测命运确实吓住了你们。”

“是的。”她说，“瑟林王朝最后那几年，他们的宫廷魔法师彻底失控。一个个小团体各怀野心，拼命想要彼此颠覆。他们不肯遵从理性。法师团的创立者向塔拉瑟利皇帝说明隐患，皇帝却一笑了之。但我们知道事情的真相。人类的法术若是还想存在，就必须自律和保持低调，否则我们就有可能要亲自体验祖灵的命运。”

“虽说我对你们的力量了解有限，”金说，“但你们在瑟林佩尔做的事情恐怕称不上低调。”

“也称不上自律。”耐心说，“是啊，那正是我们无法承担的那种多人协作、大规模、高密度的活动。但就那一次而言，也是不得不冒的风险。帝国皇廷，包括基础构造和全部存档，所有可继承的权力象征都必须全部消灭。没了瑟林佩尔，企图复辟的人就难以证明他们的正统性。我们在行会的建立初期很需要这种安全措施。”

“同时还追杀不肯加入你们的魔法师。”洛克说。

“冷酷无情。”耐心说，“我们无疑不是利他主义者。我们显然很难相处，但你或许也应该承认，我们的动机就算称不上慈悲，至少也很……复杂。”

洛克只是哼了一声，舀起麦片粥塞进嘴里。

“我对这个话题的解释让你满意了吗？”

洛克点点头，咽下一口食物。“你要是再多说一点，我恐怕就再也没法关灯睡觉了。”

“那么，咱们来谈谈卡泰因的任务吧。”金感觉到他和洛克已经准备好应付更令人不安的话题了。

“五年游戏。”耐心说，“你们准备好听细节了吗？”

“我的好战精神已经归位。”洛克说，“我在床上躺了几个星期了。放我出去，告诉我你想打破哪些法律。”

“金，你真的不想喝口茶？”耐心说。

“不，”金说，“早餐绝对不行。但红酒倒是可以考虑。酒瓶包着粗麻布上过漆封的高级货，能喝出沙子的劣等品，都是盘算阴谋诡计的好东西。”

“交给我吧。”

“那么，”洛克说，“我们为你的派别做事。我猜这个派别就是你、寒髓和航海家这些只杀讨厌鬼的高洁人士吧？另外几位五环法师呢？他们是什么立场？”

“庇佑和节制会为你们欢呼。远见希望你们滑跤摔断脖子，当然这也不足为奇。”

“远见和驯鹰人那帮人，另外一个派别就是他们？只有两方角逐，没有分裂的小团体，也没有游荡的意外？”洛克问。

“真是抱歉，但我们的重大分歧只够支撑两个派别。”

门开了，寒髓端着托盘进来，放下一瓶启封的红酒、几个酒杯和耐心昨晚用过的茶盏。他递给耐心两个卷轴，然后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出去。

耐心拿起茶盏。随着一阵嘶嘶声，一团蒸汽飘出杯口。金倒了两杯红酒，把一杯放在洛克面前，拿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大口——味道像是从鞣制瓮里倒出来的。

“天，”他说，“魔鬼的洗屁股水。就是这东西。”

“这东西好像不是拿来喝的，”耐心说，“多半是用来恶心搭船客人的。”

“闻起来很适合这个任务。”洛克往酒杯里倒了些水。

“那么，这两个人，”耐心用空着的手把卷轴推向洛克和金，“就将是你们。”

金拿起他的卷轴，打破封印，发现里面其实是好几份卷在一起的文件。他扫了一眼，看见几份拉塞因的通行证。

“给……塔夫林·卡拉斯！”

“要我说，是一件舒服的旧衣服吧。”耐心坏笑道。

通行证底下是旅行者通常用来证明他们比漂泊游民稍强一点的手段：帝沃利会计所签发的信用证，总数有三千卡泰因杜卡特。想认领这笔钱，他就必须再次接受这个往日的化名。

“开心点儿，金，”洛克说，“看来我叫塞巴斯蒂安·拉萨利。从没听过这个名字。”

“真抱歉，不能由着二位的口味选择假身份。”耐心说，“但我们必须在去拉塞因找你们之前就开好户头和做好其他准备。”

“真是美妙。”洛克说，“虽说我的神经已经松弛下来，靠这点钱开始做事也不是不行，但希望流淌黄金的奶牛不会只让我们吸这一口。”

“这些只是帮你们度过头几天的启动资金。帝沃利会把活动资金交给你们，十万杜卡特，和你们的对手一样。这个数字足够行贿和做些别的，但不足以让你们用金钱淹没卡泰因，不动脑子就取得胜利。”

“要是我们扣下一点留着以后用呢？”洛克说。

“我们鼓励你们把钱花在选举上，连一个铜子儿都不要剩下。”耐心说，“因为等到尘埃落定，剩下的钱都会像变魔术似的消失。明白了吗？”

“非常可气，但明白得很。”洛克说。

“大体而言，选举究竟怎么进行？”金问。

“卡泰因城有十四个区，另有五个代表乡村采邑。统治卡泰因的议事堂有十九个席位。每个政党在每个席位都可以派出一名竞选人，并指派一系列继任者，以防头号竞选人卷入丑闻或其他麻烦——这种事情的频率高得出奇。”

“真是说笑。”洛克说，“这些政党呢？”

“卡泰因有两大利益集团。一边是深根党，旧时代的贵族。他们的贵族头衔从法律上被摘除，但金钱和关系还在。另一边是黑鸢尾党，工匠和比较年轻的商人。就这么说吧，老钱对新钱。”

“我们帮谁？”金说。

“你们帮深根党。”

“怎么帮？我的意思是，我们对他们来说是什么？”

“拉塞因来的顾问，受雇在幕后指导选战。你们的权力大体而言不可动摇。”

“谁去通知他们，要他们听我们的？”

“他们已经得到了通知，金。在有关选举的事情上，他们会乐意听从你们的号令。我们已经让他们准备好迎接你们的到来。”

“诸神啊。”

“你们用惊人的魅力和美妙的故事一样能做到这些，我们只是加快了进程。”

“我们有六周时间，对吧？”洛克问。

“对。”耐心喝了一小口茶，“选战将于后天夜里正式开始。”

“这个深根党，”洛克说，“你说他们赢了上两次选举？”

“哦，不对。”耐心说。

“你说过的，”金说，“你说希望我们能把胜利变成传统！”

“啊哈，不好意思。我指的是我们这个法师派别支持的普通人党派连胜两次。你要明白，哪个派别支持哪个党派并不是一定的。深根党在过去这十年间有点死气沉沉，但在此期间运气将黑鸢尾党给了我们。这次嘛，哎呀——”

“诸神的圣尿啊！”洛克嘟囔道。

“我们的行为有什么限制吗？”金说。

“就普通人而言，不多。将和你们一同做事的人都乐于帮你们打破每一条成文的选举法律——只要你们不做任何血腥或缺乏教养的事情。”

“不能使用暴力？”洛克问。

“打架是热诚自然而然的后果，”耐心说，“每个人都喜欢颂扬痛快淋漓的拳斗。但只能用拳头。不得使用武器，不能制造尸体。你们可以敲昏几个卡泰因人，随意发出威胁，但绝对不能杀人。也不能绑架卡泰因的公民，或者将他们的人弄出城市。我的人会守护这些规则。我认为理由显而易见。”

“对。你雇我们不是为了刺杀整个黑鸢尾党，然后策马扬鞭奔向落日。”

“但你们的处境就难说了，”耐心说，“你们两个，还有你们控制黑鸢尾党的对手，有可能遇到所有事情，包括绑架。你们自己看好自己。对你们来说，只有直接谋杀是明令禁止的。”

“啊哈，真是令人愉快。”洛克说，“说到我们的对手，有什么可以说来听听的吗？”

“你们本来就知道不少。”

“什么意思？”

“说起来令人不安，”耐心说，“但我们发现，在我的派别内，至少有一个人在向远见尊主通风报信。”

“什么，你未免也太不小心了！”

“我们正在处理这个问题。总而言之，远见和她的同伴几周前得知我打算雇佣你们，于是采取了直截了当的反制措施。”

“什么意思？”

“你和金在欺骗、伪装和操纵人心方面有着独一无二的背景。你们是个稀有的谱系。事实上，除了你们，全世界只有一个人熟悉你们的手段和训练——”

洛克窜了起来，像是椅子突然变成十字弓，而且有人扣动了扳机。他的酒杯飞了出去，掺水的红酒洒在桌上。

“不，”他说，“不可能。你他妈在开玩笑。不可能！”

“是的。”耐心说，“我的对手雇佣了你的老朋友萨贝莎·贝拉科洛斯担任他们的范民。她几天前来到了卡泰因，开始做准备。我敢打赌，就在咱们说话的当口，她正在为二位准备惊喜呢。”

第二部　目标交错

“等玫瑰在夕阳下的闪光

绕上花架与纺锤，

而玫瑰已是逝去的绯色；

等我钟爱的那张脸离去

而通往终点的大门铿锵关闭，

挥手和道别已经毫无意义——

也许那时我会告诉你——

到那时再说。”

——卡尔·桑德堡《大追逐》

插曲

惹人注目的火花

1

绅士盗贼的祖灵玻璃地窖里凉爽而黑暗，比平时还要安静，洛克醒来时很清楚有人在盯着他看。他屏息片刻，随即开始模仿睡觉时深沉悠长的呼吸。他眯起眼睛，扫视灰蒙蒙的黑暗房间，琢磨大家都去了哪儿。

从厨房过来的走廊里有四个房间——更确切地说，四个隔间。所谓的门只是黑色布帘。一间属于锁链，一间属于萨贝莎，第三间是桑赞兄弟，第四间是洛克和金。金应该在对面墙边的帆布小床上，与他之间只隔着摆满书本和卷轴的小书架，但那个方向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洛克侧耳倾听，想听见除了怦怦心跳之外还有什么响动。有赤裸皮肤摩擦地板的飒飒声，有衣物掀动的簌簌声。他坐起来，伸出左手，却碰到另一只温暖的手，手指缠住他的手指，手掌按住他的胸膛正中，推着他重新躺下。

“嘘——”萨贝莎说，爬上帆布小床。

“怎么……大家都去哪儿了？”

“这会儿都不在。”她咬着他的耳朵说，呼吸暖洋洋地打在他的脸上，“我们的时间不多，但毕竟有一点时间。”

她抓住洛克的双手，带着它们放在她腹部光滑而绷紧的肌肉上。她又带着它们向上，让洛克抓住她的胸部——她没穿罩衫。

十六岁少年（洛克差不多就是这个年纪）的身体有个优点，那就是遇到刺激很难不做出反应。眨眼间，他的身体就硬邦邦地贴着薄薄的马裤了，他呼出一口气，又是震惊又是愉悦。萨贝莎掀开他的毯子，左手探进他的两腿之间。洛克弓起背，发出远远称不上体面的叫声。好在萨贝莎只是咯咯一笑，似乎觉得这一声叫得很可爱。

“唔——”她耳语道，“我感觉到了你的赞赏。”她的手握得很紧，但又很温柔，按照两人呼吸的节奏轻轻按压，而呼吸的声音越来越响。另一方面，她把洛克的一只手从她的胸部拿开，顺着腹部拉向她的双腿。她系一条亚麻裹腰布，只需要在特定位置拽一下就能扯掉。她把洛克的手按在她的大腿之间，他爱抚着她，有那么无与伦比的几秒钟，两人完全陷入了这种半分享半决斗的舞蹈，彼此的反应随着每一下急促的呼吸越发失控，谁会先认输变成了一个甜蜜的悬念。

“你要让我发疯了。”洛克耳语道。她的身体滚烫得似乎能在黑暗中发光显形。她凑近洛克，呼吸再次撩动他的面颊；他闻着她的头发、热汗和香水的气味，放声大笑。

“我们为什么还穿着衣服？”她说，两人暂时分开，解决这个难题，他们摸索、挣扎、嬉笑，但她柔软而温暖的身体渐渐消失，房间的灰色暗影越来越浓重，她像一丝清风似的滑出他的怀抱，全身反射让洛克一抽搐，抬脚踢了出去。

最残忍的房东，清晨冰冷的现实，赶走了暂时占据他大脑的温暖幻想。洛克骂骂咧咧地拉扯缠成一团的毯子，感觉帆布小床即将翻倒，他用尽了十二万种办法，希望能避开与地面的相遇，但都没能成功。一个发情少年不想撞上硬物的地方有三个，洛克却不偏不倚地用这三点同时着陆。

飞出去的右腿没能派上用场，却踢掉了床边灯球的遮光罩，柔和的金色光芒充满了小隔间，照亮他喘息翻腾的身影。随意垒起的一摞书响亮地砸在地上，雪崩似的又带倒了它的几个同族兄弟。

“诸神在上。”金嘟囔道，翻身避开亮光。金无疑就在他应该在的地方，小隔间又变成了乱糟糟的日常生活之地，而不是洛克梦中那个黑暗的私密舞台。

“啊啊啊啊啊——”洛克叫道。没什么用处，他又叫道：“啊啊啊啊——”

“说起来，”金气呼呼地打着哈欠，“你应该去献些祭品，感谢诸神让你不说梦话。”

“……啊啊啊。这话他妈的什么意思？”

“萨贝莎的耳朵可尖得很。”

“哼。”

“我的意思是说，你梦到的显然不是上书法课。”

有人使劲捶了一下隔间外的墙壁，布帘撩开，卡罗·桑赞出现在门口，长发垂下来遮住眼睛，他正忙着套上马裤。

“早上好，二位！闹哄哄的是干什么？”

“有人从床上滚下来了。”金嘟囔道。

“像普通人一样睡在床上有那么难吗，你这条该死的痉挛小狗？”

“来舔老子的屁股，桑赞！”洛克叫道。

“喂——大家好！”卡罗边喊边捶墙，“我知道咱们还能睡半个小时，但洛克觉得咱们都该起床了！挤出欢快的笑脸吧，各位绅士混球，多么晴朗的一天，咱们应该早早开工！”

“卡罗，你小子什么毛病？”萨贝莎在走廊里的某处吼道。

洛克用脑门顶着地板，大声呻吟。这是红色疯狂女士普列瓦的第七十八年，时值漫长而炎热的仲夏时分，他的一切都倒霉透顶。

2

萨贝莎冲到他面前，躲开洛克的防卫动作，栗木短棍击中洛克的左膝外侧。

“哇！”他叫道，原地蹦跳，等待刺痛过去。洛克擦了擦额头，重新摆出决斗者的姿势，抬起他的短棍，碰了碰萨贝莎的短棍头。他们用佩里兰多神庙的圣殿当练习室，金在一旁留神指导。

“高钻石，低方块，”金说，“上！”

两人练习的与其说是格斗技巧，不如说是速度和精确性。按照金命令他们使出的招式，两根短棍撞在一起，打过招呼之后，两人就可以随意进攻了，打中手臂或腿部就能得分。

啪！啪！啪！短棍碰撞的声音回荡在石壁厅堂里。

啪！啪！啪！

啪！啪！噗！

“哎哟！”洛克叫道，甩着左腕，一道红色棍痕迅速浮现。

“你没这么慢吧，洛克。”萨贝莎恢复起手式，“今天早上怎么分神了？”

萨贝莎穿宽松的白色罩衫和黑色齐膝马裤，肌肉分明的柔软双腿没留下任何遐想空间。她面颊绯红，头发用亚麻短绳向后扎紧。就算她听见了今天清晨洛克那一脚踢出的骚动，也没有对此发表多少评论。

“不止一件事情？”她说，“其中有牵扯到我的吗？”

暧昧的温吞水到此为止了。

“你知道我早就牵扯上你了。”洛克说，尽量说得欢天喜地，两人又碰了碰短棍。

“应该说只是有这个想法吧？”

“中方块！”金叫道，“中方块，中钻石！上！”

两人的进攻和反攻招式彼此交错，短棍邦邦当当撞击，直至这一轮交手结束，萨贝莎压下洛克的武器，洛克的右上臂又多了一道剧痛的棍痕。萨贝莎对胜利的唯一反应只是无可无不可地晃动短棍，看着洛克揉搓手臂。

“暂停。”金说，“咱们换个新的练习。洛克，你站在那儿，双手垂在身边。萨贝莎，你尽管揍他，直到累了为止。记得集中精神打他的脑袋，这样他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有意思。”洛克再次站好，“我准备好了，再来。”

他根本没有准备好。下一轮交手结束，萨贝莎再次击中他的右上臂。再下一轮交手也还是同样精确，她显然是存心的。

“说起来，大多数时候你至少还能反抗一下。”她说，“今天打得这么烂，还不想认输吗？”

“当然不想。”洛克说，尽量隐蔽地擦掉眼角渗出的泪水，“都还没开始呢。”

“随你便。”萨贝莎拉开起手式，洛克不禁注意到她的姿态是多么冰冷。唉，诸神啊。每次萨贝莎觉得遭到了戏弄，她就会散发出这种平静而淡然的气概，洛克觉得刽子手看死刑犯的眼神也不过如此了。他很清楚沦为这种视线的目标意味着什么。

“高钻石。”金小心翼翼地说，他也注意到了萨贝莎的情绪变化，“中方块，低十字。上。”

两人以狂暴的高速施展招式，萨贝莎引领节奏，洛克拼命想跟上。正规练习的最后一击刚结束，洛克就摆出防守姿势，意图挡住瞄准他屡次受创的右上臂的袭击。但萨贝莎瞄准的却是洛克的心口上方，这炽烈的一击打得他险些翻倒。

“诸神在上。”金分开两人，“你知道规则的，萨贝莎。只准攻击手臂和双腿。”

“酒馆争吵和后巷肉搏也有这种规矩吗？”

“这又不是该死的后巷肉搏。只是用来提神的练习！”

“但似乎对某个人不怎么管用。”

“你这又是怎么了？”

“你这又是怎么了，金？你打算一辈子都挡在他前面吗？”

“好了，好了。”洛克绕过金，挤出笑容，掩盖程度可观的剧痛，“金，没事的。”

“怎么会没事？”金说，“有人把练习当真了。”

“你让开，金。”萨贝莎说，“一个人能把手伸进火堆，就该学会自己缩回去。”

“这个人就在这儿，非常感谢，他好得很。”洛克说，“没事的，金。咱们再来一轮。”

“萨贝莎需要冷静一下。”

“我难道不冷静？”萨贝莎说，“洛克要是想求饶，他随时可以开口。”

“我还没打算认输呢。”洛克说，挤出他希望足够迷人、连魔鬼都要高看一眼的笑容。萨贝莎的面容却更加阴沉了。“不过呢，您要是关心我的话，可以尽管后撤几分嘛。”

“哦，才不呢。”萨贝莎完全失去了冷静，“不，不，不。我不会撤出，你认输！诚心认输。否则咱们可以一直打下去，直到你站不起来。”

“那只怕要一点时间了，”洛克说，“得看你有没有这个耐心——”

“该死，你难道就学不会这个道理吗？拒绝认输和获胜不是一码事！”

“那得看一个人能坚持多久了，对吧？”

萨贝莎怒目而视，这个表情给洛克带来的伤害比短棍深得多。萨贝莎直勾勾地盯着他，双手抓住短棍，一膝盖折断，随手扔在地上。

“请原谅，二位先生。”她说，“我似乎无法领会这个练习想要传达的精神。”

她转身离开。等她消失在神庙的后走廊里，洛克沮丧地长叹一声。

“诸神啊，”他说，“我和她这到底是怎么了？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露出了冷酷的一面。”金说。

“并不比我们其他人更冷酷！”洛克的语气过于激烈，“唉，我们有些……人生观上的分歧，这是明摆着的。”

“她是完美主义者。”金捡起萨贝莎折断的短棍，“而你呢？总是时不时犯浑。”

“我怎么了？除了没能成为短棍大师？”洛克揉着萨贝莎用高超技巧留给他的纪念，“我又没跟着堂·玛兰杰拉训练过。”

“她也没有。”

“唉，好吧，我到底为什么会犯浑呢？”

“你不是桑赞，”金说，“但烦起人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就这么说吧，你情愿站在这儿，让她把你打成肉泥，只要能和她留在一个房间里就行。我知道。你知道。她也知道。”

“呃，嗯——”

“这一点也不可爱，洛克。你不能靠邀请一个姑娘虐你千百遍来追求她。”

“是吗？我读过那些故事里的追求戏码怎么都是——”

“我指的是字面意义上的虐待，用木棍把一个人捣成鸟屎。既不迷人也无法打动人。只会让你显得傻乎乎的。”

“呃，我打到她的时候她似乎也并不开心，我放弃了她更不可能尊重我！你说我到底应该怎么做？”

“不知道。也许我看事情比你清楚只因为我是旁观者，但你们两个之间的事情嘛，只有诸神才明白了。”

“你可真会安慰人。”

“凡事都有好的一面，”金说，“我可以肯定，这会儿你在她眼中的位置至少高过桑赞兄弟。”

“亲爱的诸神啊，这是多么恶心的夸奖。”洛克靠在墙上伸展身体，“说到桑赞，今天早上我们吵醒锁链的时候，你看见他的脸色了吗？”

“真希望我没看见。他似乎想把他俩一膝盖掰成四截，就像萨贝莎对待那根短棍。”

“你觉得他怒气冲冲地去了哪儿？”

“不知道。从没见过他不等天亮就那么气呼呼地出门。”

“我们这都是怎么了？”洛克说，“今年夏天就是一场扭曲一切的漫长试炼。”

“几天之前一个晚上，锁链跟我唠叨，”金摆弄着折断的短棍说，“说什么尴尬的年份。说我们这么多人挤这么一个小地方，他得想想办法了。”

“希望他的意思不是又一轮学徒培训。我可实在没有这个心情，去学习另外某个神庙的全套仪式，然后伪装自杀。”

“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但——”

“喂，你们两个！”盖多·桑赞从后走廊冒出来，他完全是卡罗的镜像，除了脑袋剃得精光锃亮，“胖子和训练假人！锁链回来了，要我们立刻去厨房。你们今天又怎么招萨贝莎了？”

“有时候，”洛克说，“我光是靠存在就足够了。”

“哥们，你应该去鎏金百合交几个朋友。”盖多说，“既然有十匹马已经佩好了鞍绳，何必要在一匹野马身上撞得头破血流呢？”

“怎么，你喜欢上了搞马？”金说，“了不起，有胆识。”

“你们爱怎么笑就怎么笑，但我们在那儿很受欢迎。”盖多说，“最可爱的客人。就像国王驾到。”

“你们受欢迎这我相信，”金打着哈欠说，“轻轻松松飞快挣钱，谁不喜欢呢？”

“下回我一次上两个的时候会替你祈祷的。”盖多说，“希望诸神听见我的声音，让你的石子儿终于落下去。不过，说正经的，锁链是从河流出入口进来的，我看咱们都要死定了。”

“哎，欢呼吧。”洛克说，“碰到这种天气，还有谁真想活下去呢？”

3

锁链神父等在玻璃地窖的厨房里，没有披挂他平时的伪装和物件，没拄手杖和拐棍，没穿白袍，胡子拉碴的崎岖老脸上没有那种虚假的仁善。他身穿外出在城里活动的衣服，走得浑身大汗，额头的每一条皱纹都向恶狠狠的黑眼睛上方聚拢，变成一道凶险的山谷。洛克非常不安，他很少看见锁链这么瞪敌人或陌生人，更不用说他的门徒了。

洛克注意到所有人都出于本能与锁链保持一定距离。萨贝莎抱着手臂坐在一张台子上，远离其他人。桑赞兄弟还是坐在一起，但更多的是出于老习惯，而不是这会儿的气氛。他们的外表大不相同：卡罗梳着上过油的漂亮长辫，盖多刮了个职业拳手的大光头。双胞胎不开玩笑，不打手势，也不闲聊。

“我看我首先应该道歉，”锁链说，“我辜负了你们所有人。”

“呃，”洛克走上前，“您辜负了我们，这话怎么说？”

“我这个导师不称职。我的责任是不让我们快乐的小家庭变成一个彼此伤害的火坑……但事实上已经是了。”锁链咳嗽两声，仿佛光是说出这几个字喉咙就会发痒，“看来前几年夏天我有点太放松了。课业太少，活计太少，测验太少。我以为没了束缚，你们也许会茁壮成长。结果你们只是把根扎得更深，却没有开出花朵。”

“等一等，”卡罗说，“这段日子我们过得没那么糟糕吧？再说我们的训练又没停下，有金盯着，我们每天都在互相殴打。”

“这恐怕不是你们最近主要的练习形式吧？”锁链说，“我听到了百合帮的传言，你们两个待在床上的时间比残疾人还多，比花在研究和实践我们的技艺上的时间更是要多得多。”

“我们确实有几个星期没有彼此竞赛了。”卡罗说，“难道他妈的祖灵烈火落下来了？我们稍微放松放松又招惹到谁了？我们应该做什么，先生？继续学习韦德兰语？继续上舞蹈课？拿刀叉的第十七种手法？”

“流鼻涕的傲慢小混球！”锁链每个字都比前一个字吼得更响，“愚昧无知、耳朵进水、追铜板、舔臭屎的小毛狗！你知道你得到的是什么机会吗？你受到的是什么训练吗？还记得你是什么人吗？”

“我只知道我受够了被这么吼——”

“在我的屋顶下待了十年，”锁链说，他仿佛一座会动的大山，身影笼罩了卡罗，像超自然力量似的散发着义愤，“在我的保护下待了十年，在我的饭桌前吃了十年，靠我的手和钱币养活。我有没有打过你，搞过你，扔你出去淋雨？”

“没，”卡罗畏缩道，“没，当然没——”

“那你再他妈顶嘴难道不怕闪了下巴？”

“当然，”卡罗怯生生地说，“对不起。”

“你们是训练有素的盗贼。”锁链说，“冒充其他角色能帮你们获利，无论你们怎么想，你们都不是普通人。你们可以假扮仆役、农夫、商人、贵族——你们熟悉任何一个身份的仪态和举止。要是我没有把你们养得这么不懂事，你们大概早就意识到了拥有的这份自由是多么难得。”

洛克本能地张开嘴，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但锁链只瞪了他半秒钟，就足以让他重新闭上了嘴巴。

“你们以为那都是为了什么？”锁链说，“到底有什么用处？好让你们懒洋洋地躺在这儿，偶尔出去小偷小摸？喝酒、嫖妓，和其他正派人掷骰子，等待蒙召或吊死？你们也见到了我们这种人的命运吧？你们那些眼神明亮的伙伴有几个活到了二十五？能混到三十就他妈的算老人家了。你们认为他们有积蓄？在乡间买了别墅？盗贼或许能每晚旗开得胜，但等到倒霉的时候，他们就束手无措了，你们不明白吗？”

“但有人当上角头，”盖多说，“还有大佬，浮坟还有很多坐享其成的——”

“没错，”锁链说，“大佬和角头不会饿肚子，因为他们能从兄弟姐妹的嘴里刮出油水。你们以为你们在大佬麾下能得享天年吗？你们拿着巷战家伙替他守门，和巡逻的警察没有区别。你们看着朋友问吊，死在阴沟里，被叫去上拔牙课，因为他们喝多了说错话，或者某次藏下了几枚银币。你们低头不看，永远不敢开口，然后才能活着看见白发。”

“但没有公正，”他继续毒舌道，“没有真正的友情。黑暗中的誓言，就只有这么多，只能坚持到有人饿肚子或者需要几枚钱币。你们难道以为我培养你们是为了捍卫秘密和约？我们这些正派人，就好像啃咬自己内脏的病狗。但你们得到了一个机会，可以享受真正的信任和友谊，可以活得就像诸神创造的盗贼，给自满者带去灾祸，忠实于真正的自我。我要是让你们忘了彼此赠予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礼物，那我可就实在是该死了。”

面对突如其来的如此责罚，油腔滑调的回嘴实在不可能站得住脚。洛克发现突然被迫低头盯着地板的不止他一个人。

“还有，我必须为我自己的错误道歉。”锁链从大衣里取出一份叠好的信件，“因为我允许这种可悲的情况发生，允许你们彼此争吵不休，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这段时间对大家都不好。你们的肚子里都装满了紧张和激情，被关在这儿只能用最大的力量彼此伤害。你们这班人害得我不得安宁。我认为我需要休个假了。”

“那么，”金说，“啊哈，您打算去哪儿？”

“去哪儿？大概是酒吧。也许会去见见玛兰杰拉老先生。我还有心思去挖出点室内乐[1]来。但请原谅我说得不够清楚。我要的休假是离开你们，而不是离开卡莫尔。你们五个要去一趟埃斯帕拉，我在那儿安排了一个活儿，能让你们忙上几个月。”

“埃斯帕拉？”洛克问。

“对。不兴奋吗？”房间里一片死寂，“我以为你们的反应会是非常兴奋呢。看，为了这一刻，我都别上了领针呢。”

锁链拔下衣领上的银色领针扔到半空中。领针落在地上，发出最细微的丁零一声。

“我一直想试试这个表达方式来着。”锁链说，“不过，说真的，滚吧。所有人。被我驱逐了。有个马车车队这个公爵日从桑扎门出发，你们有两天时间加入车队，再过一周半，你们就在埃斯帕拉了。”

“可是，”卡罗说，“我们要是不想去该死的埃斯帕拉怎么办？”

“那就离开，永远也别回这座神庙了。”锁链说，“伪造一个新身份，实话实说，最好离开卡莫尔。我不会想再见到你，无论在不在神庙里。”

“埃斯帕拉有什么东西那么重要？”萨贝莎说。

“你们的搭档精神。早该去个我碰不到的地方接受试炼了。带上你们这些年受过的训练，好好利用。一起戴上假面具，彼此信赖依靠，给我活着回来。证明我们没有在地洞里浪费时间。向我证明……也向你们自己证明。”

锁链拿起那份叠好的信。

“你们去埃斯帕拉享受舞台生活吧。”

4

“我的士兵生涯结束后，”锁链继续道，“返回卡莫尔之前，我曾沉迷于几种恶习之中，表演是其中比较上得了台面的。我在埃斯帕拉加入一个剧团，老板是全世界曾经爬出娘胎的最倒霉、最顽固的一个龟孙子，佳思莫·蒙克莱因。我存心救过他的命，他出于意外也救了我的。这些年我们一直保持联系。”

“诸神啊，”萨贝莎说，“你送我们去还债！”

“不，并不是。佳思莫和我早就扯平了。这个人情是互相帮忙——我需要你们五个去别处做点正经事。佳思莫急需演员，与之相对的是不用付工钱。”

“他的处境听起来真是可疑。”

“哦，别瞎猜。我从他的信件里得到的印象是他离欠债被捕差之毫厘。你们要是能帮他摆脱困境，我会非常感激的。他想排演卢卡诺的《盗贼联盟》。你们的假身份是卡莫尔几个崭露头角的剧场演员。我已经寄出一封信，告诉他该从什么角度入手排练，剩下的就完全取决于你们。”

“那封信能给我们一个抄本吗？”洛克说。

“没门。”

“呃，那么，我们该怎么——”

锁链把一个叮当作响的口袋扔向洛克的脑袋。洛克连忙一把抓住，口袋险些砸在他的鼻梁上。

“哦，看呐，一袋钱币。孩子们，这是我能给你们的全部帮助了。”

“可是……假身份，旅行事宜——”

“那是你们的问题，不是我的。”

“我们对舞台一无所知啊！”

“你们熟悉服装、化妆、演讲和举止。除此之外的东西，等你们到了那儿自然会学到。”

“可是——”

“听我说，”锁链说，“我不想把今天剩下的时间全花在打断你问这问那上，所以我打算暂时忘记怎么用嘴巴吐字。要是没什么急事，我会在舷内酒馆享用一瓶冰过的韦德兰白酒。记住车队的事情。两天。你们要么加入，要么离开绅士盗贼帮。接下来的时间完全属于你们了。”

他得意扬扬地走出厨房。几秒钟过后，洛克听见吱呀一声，然后是砰的一声，地窖面对河畔的密道门关上了。洛克和同伴们交换着困惑的眼神。

“呃，这是狠揍一顿加烈火油浴。”卡罗说。

“你们有谁，”洛克静静地问，“宁可离开绅士盗贼帮，也不愿意去埃斯帕拉吗？”

“最好没有。”盖多说。

“这个弹子脑袋总算也说对了一次。”卡罗说，“倒不是说我的热情有多么高涨，但谁想离开都会倒栽葱从神庙屋顶飞下去。”

“很好。”洛克说，“很好。那么咱们得商量一下了。去找点墨水和羊皮纸来。”

“数数钱。”萨贝莎说。

“我去拿酒。”金说，“烈酒。”

5

他们在一起坐得实在算不上舒服。桑赞兄弟坐在桌子的两边，萨贝莎的椅子离其他人都有一段距离；但大家似乎都明白此刻的处境是多么艰难。在两瓶维拉柠檬酒的陪伴下，他们大体而言还算文明地讨论了一番，列出了需要补充的物品和各自的责任。

“那好，”洛克说，他的酒杯空了，记事的几张纸满了，“萨贝莎会去书店和誊抄行尽量寻找《盗贼联盟》的篇章，我们好在路上仔细读一读。”

“我会带上另外几个卢卡诺的剧本。”金说，“还有莫凯罗·门泰佐的垃圾，虽然我不喜欢，但大家可以研究一下，挑些台词记住。”

“金和我去找马车，说服车队老大让我们加入，”洛克说，把一份清单递给盖多，“桑赞兄弟负责日用品和给养。”

“我们需要假身份。”萨贝莎说，“我们可以在路上拼凑背景故事，但应该先准备好各自的化名。”

“那么，你想叫什么？”金问。

“唔——叫我……维瑞娜吧。维瑞娜·盖兰蒂。”

“卢卡萨。”洛克说，“我叫卢卡萨……德巴雷。”

“非得叫这个？”萨贝莎说。

“非得叫哪个？”

“你的假名永远以‘L’开头，金几乎永远以‘J’开头。”

“尽量弄得简单些呗。”金说，“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叫……乔凡诺吧。妈的，洛克和我是堂兄弟。我叫乔凡诺·德巴雷。”

“起假名总是很有乐趣。”卡罗说，“我叫蠢牛·小鸡鸡。”

“是假名，不是体征描述。”盖多说。

“那好吧。”卡罗说，“帮我一把。萨贝莎这名字好像有个阳性变体，什么来着？”

“萨巴佐。”盖多打个响指。

“好，萨贝莎。我就叫萨巴佐。”

“想得美。”萨贝莎说。

“哈，我知道了。”盖多说，“我叫金。你可以叫洛克。”

“我可以让你们吃完这张桌子，你们可以一个月只拉木屑。”金说。

“呃，既然你这么说。”卡罗说，“我们用我们的教名好了。我叫吉亚科莫，你叫卡斯泰亚诺。”

“倒是可以。”盖多勉强道，“姓什么呢？”

“阿斯诺！”卡罗说，“瑟林王朝语的‘驴子’。”

“诸神啊，赐我力量吧。”萨贝莎说。

6

“德巴雷少爷。”两天后的晚上，安那托利·维瑞斯卡抬起头说，笑容中露出了嘴里每一条牙缝，活像崩落石壁上的发箭孔。这个四肢瘦长的中年韦德兰人是车队老板，他看着金勒住四匹马，友好地拍了绅士盗贼的马车一掌。“还有您的同伴。你们挑了个好时间露面。”

“我见过这地方繁忙时的样子。”洛克扭头望向麦落区和七轮街，伪光正在隐没，斑斓暮霭笼罩了世界。卵石道路上车流稀少，因为很少会有行商在黄昏时分出入桑扎门。“免得来晚了撞上一片混乱。”

“有道理。到城墙边的公用区找个地方停车吧。要是对半吊子的车棚不满意，沿着这条街向前走，右手边是安德拉齐马厩，再过去点是翁波罗马厩，专门存骡子。安德拉齐每周给我几个铜板，让我领人去她的马厩，但如果她那儿的价钱不够好，我也不会收下这份好意的，明白了吗？”

“听懂了。”金说。

“要我派个小弟帮你们照料马匹吗？我还可以请我的后勤看着你们的行李。”

“我觉得我们不用了，谢谢。”洛克说。

“很高兴听见你这么说。有句话先说清楚，我的护卫要等明天早晨所有马车到齐了以后才开始执勤。只要还在城墙的这一侧，安全就只有自己负责。考虑到宿营的地方离警察营地只有二十码，我倒是不至于担心得睡不着觉。”

“我们也一样。”金挥手和他告别，调动马匹带他们去卡莫尔城墙下的暗处。摇摇欲坠的木板底下是绵延几百码简陋的公共停车区，没钱或不愿意去商业马厩休息的人可以把车停在这里。马车辘辘停下，萨贝莎、卡罗和盖多跳下敞篷马车的车斗。

“四分之一英里走完，只剩两百英里了。”洛克说。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干草、动物汗水和粪便的气味。其他行路人正在点亮提灯、打开铺盖卷和引火做饭——墙根下已经停了十几辆马车。洛克漫不经心地想着，不知道其中有多少要跟维瑞斯卡的车队去埃斯帕拉。

“准备过夜吧，弟兄们。”金跳下马车，轻轻拍了拍身旁一匹拉车马的腰窝。两年前金给一个长途货运车夫当过几个月徒弟，因此他毫无怨言地接下了驾车和照料动物的任务。车马花掉了锁链给他们的大部分钱，不过到了埃斯帕拉可以转手卖掉，补充他们暂时空虚的钱袋。

“车厢底下记得扫干净，吉亚科莫，别忘了。”盖多说，“我可不想用粪球当枕头。”

“你他妈自己动手，卡斯泰亚诺。”卡罗说，“没人让你当老大。”

“管好自己。”萨贝莎低声说，抓住卡罗的胳膊，“我们要在路上走十天呢。非得让大家每时每分都活在炼狱里吗？”

“我不是他的小厮。”卡罗说。

“没错。”洛克站到桑赞兄弟之间，脑子转得飞快，“我们谁都不是。清扫的任务大家分摊，人人有份。今晚从卡罗开始——”

“我叫吉亚科莫。”

“哦，对不起。今晚从吉亚科莫开始。明晚停车的是他兄弟。后天晚上轮到我，等等等等。轮流来，很公平吧？”

“我没问题。”卡罗嘟囔道，“我不怕弄脏手，只是不想看他装腔作势。”

洛克咬紧牙关。过去这几个月，桑赞兄弟逐渐扔掉了外表和行为永远一致的老习惯，煞费苦心拉大彼此的区别，打扮上的不同只是这个现象的外在表现。洛克本来绝对不会反对这对双胞胎变成独立的个人，但他们选的时间真是尴尬之极，一刻不停的口角简直像是火上浇油。

“我说，”洛克意识到帮派的伙伴情谊确实急需上油润滑了，“附近有那么多酒馆，我看没必要勉强自己吃白水煮牛肉和袋装水。我去买点更美味的食物吧。”

“我们的钱还够这么奢侈的享受吗？”萨贝莎问。

“我今早出来路上好像割了一两个钱袋。只是为了，呃，小小的财务弹性。”洛克蹭了蹭脚，清清喉咙，“和我一起去吗？”

“需要我一起去吗？”

“呃……希望你能一起去。”

“嗯——”

她盯着洛克看了几秒钟，洛克的感觉很奇怪，像是心脏往胸膛深处落下去了好几英寸。最后，她耸耸肩。“好像也行。”

两人留下金照看马匹，盖多盯着行李，卡罗仔细清扫马车下的地面。城墙边的巷子尽头有一家灯火通明的酒馆，过了安德拉齐马厩就能到；两人顶着越来越深的暮色，默契地走向那里。洛克偷偷地瞥了萨贝莎一眼。

她扎紧的长发兜在贴头皮的亚麻帽子底下，衣服都长而宽松，遮住了身体的曲线——这是谨慎温和而不招摇的年轻女性会选择的长途旅行装束，实在不怎么适合萨贝莎。可是，在洛克的眼睛里，她已经能有多好看就有多好看了。

“我，呃，想和你谈谈。”他说。

“很容易。”萨贝莎说，“张开嘴，发出声音就行。”

“我……我说，你能不能……能不能不挖苦我？”

“我们这是在祈求奇迹吗？”萨贝莎低下头，踢开挡道的一颗石子，“好吧，对不起。想到要在路上一起待十天。桑赞兄弟又……你明白的。这整件事让我觉得像只豪猪，竖起全身的尖刺打滚。实在忍不住。”

“天，豪猪，我最不可能拿来和你相比的就是豪猪了。”洛克笑道。

“有意思。”萨贝莎说，“我说的是我的感觉，你却似乎认为我想安抚的是你的感官。”

“可是……”洛克又是胸口一闷。每次和萨贝莎说话，他似乎总能觉察到自己从不知道的神秘体内故障。“喂，我说，你非得把我的每一句话切成碎片，像解剖学家似的钉起来仔细研究？”

“前面说我喜欢挖苦，现在又说我想得太细。有人这么注意你到底说了什么，难道不该发自肺腑地高兴吗？”

“你知道，”洛克想到他马上要摆到台面上的事实，觉得双手在紧张地颤抖，“你知道每次我在你身旁，都恨不得把自己的脚塞进嘴里。有时候是两只脚一起。你看得很清楚。”

“唔——”她说。

“不只如此。你利用了这个优势。”

“是的。”她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洛克，“你迷上我了。”

“这，”洛克觉得好像五雷轰顶，“这……其实……不是我想……”

“说出来就不如憋在心里那么了不起了？”她点着她的额头说。

“萨贝莎，我……我承认你火眼金睛，远超过全世界的任何东西。我没你这么冷静，真是难受得要死。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本事，也让我难受得要死。我们在一起住了这么多年，但你我之间还是隔着这层浓雾。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才导致这个结果，但只要能吹散它，我愿意拿身体去垫车轮，相信我。”

“为什么你觉得是因为你的什么行为呢？或者是什么你能凭意志力解决的事情？我不是算术，洛克，在等你展示什么正确手法。你就没想过我也许……诸神啊，你害我都结巴了。没想过我也许煽动了这种……我们之间的尴尬？”

“煽动？”

“对，比方说我有我自己的主观动机，因为我不是油画，不是什么供人爱慕的装饰——”

“你喜欢我吗？”洛克说，这个问题脱口而出，吓了他一跳。他把一颗心掏出来摆在了砧板上，她有一千种回答可以变成铁锤砸下来。“哪怕只是一丁点儿？我有没有让你开心过？我是不是至少比一个空房间更讨人喜欢？”

“有些时候，空房间虽然讨厌，但反而适合独处。”

“可是——”

“我当然喜欢你。”她说，抬起双手像是要拍拍他，安慰他，但没有做完这个动作，“你可以聪明，可以胆大妄为，可以有魅力，虽说这三点很少同时出现。我……我有时候确实很赞赏你，听我这么说你会开心点吗？”

“岂止一点两点。”洛克说，胸口的憋闷变成了轻快的暖意，“光是听你这么说就值得一千次尴尬了。因为……因为我也有这种感觉。对你。”

“你对我并不是这种感觉。”她说。

“什么，不，当然是。”他说，“而且源源不断。”

“那是——”

“喂，你们！”

一根锃亮的短棍压在洛克的肩膀上，轻轻点了点，但绝对不可能忽视。短棍抓在一个大块头男人手里，这个男人身穿皮甲和城市警卫的芥末黄大衣，旁边还有一个年轻的同伴，用杆子挑着提灯。

“你们站在巷子中间，”大块头黄号衣说，“而不是该死的客厅。给我让开。”

“啊，不好意思，长官。”洛克换上高尚市民的声音（这个警察并没有生气，因此洛克不需要用上他最好的储备）。他和萨贝莎让出路面，站到墙根的阴影里，萤火虫在黑暗中画出浅绿色的弧线。

“每个人对其他人的感情都有限度。”萨贝莎说，“我敬爱锁链，但他和我……彼此觉得失望。我一直觉得桑赞兄弟挺可爱，但目前我希望他们能消失一年半载。至于你——”

“我惹你生气，我知道。”

“这个人情我还给你了。”她轻轻地抓住洛克的左上臂，洛克拼命按捺住心情，这才没从鞋子里蹦出去，“每个人对其他人的感情都有限度。感情的对象永远不是人，而是印象。”

“呃，”洛克说，“这么说来，我对你有很多怨恨、怀疑和猜测。这样你高兴了？”

“你又想哄我开心，”她轻声说，“洛克·拉莫瑞。但我选择不受蛊惑——因为你这些话的立场。”

“既然我惹你生气，我能怎么补偿吗？”

“那个……很复杂。”

“我认为我接受暗示的能力不比别人差，”洛克说，“你就扔点线索让我想一想吧。”

“看起来，从这儿到埃斯帕拉，我们有很多时间要消磨了。”

“我们……明晚还能再聊聊吗？等我们停下以后。”

“这是一位绅士在请求定约吗？明天晚上？”

“要是女士乐意，就在跳舞和冰过的红酒之前，在清扫车厢下的马粪之后。”

“女士同意。”

“生命总算还值得过下去。”

“别发傻。”萨贝莎说，“我们快去酒馆做正事，免得桑赞兄弟溜出去，企图最后再拜访一次鎏金百合。”

他们走出酒馆时带着冷切鸡肉、橄榄、黑面包和两皮袋黄葡萄酒，这东西的味道介于松节油和黄蜂尿之间。简单归简单，但比起车上板条箱里的咸肉和硬面饼，这顿饭已经算是公爵级别的放纵了。五个人默不作声地吃东西，五塔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中闪耀，饥饿的昆虫嗡嗡飞舞，占据了他们的注意力。

金自告奋勇值第一班岗（没有哪个卡莫尔人，尤其是从阴影山下活着走出来的那些，会愉快地将个人安危交给天意，哪怕他们就在城市警卫的营地脚下也不行）。另外四个人对他高贵的牺牲精神表示赞赏，然后钻到马车底下，忍受着蚊子的侵扰，享受大汗淋漓的睡眠去了。

洛克突然想到，严格来说，无论从哪种意义上讲，这都是他和萨贝莎第一次在一起睡觉，哪怕两人之间还隔着整整一对桑赞兄弟。

“我们先爬再走，”他对自己叹道，“我们先走再跑。”

“喂，”盖多在他背后蜷成一团，“你睡着了不放屁吧？”

“你怎么区分屁味儿和你身上的味道，桑赞？”

“真是可惜。”盖多答道，“这儿没有什么桑赞，忘了吗？我姓阿斯诺。”

“哦，好，”洛克打个哈欠，“对，你绝对是。”

[1]家庭式的或在小型场所演奏的音乐，由一件或几件乐器合奏，区别于大型管弦乐。

第五章

五年游戏之起点

1

“萨贝莎在卡泰因。”洛克说。

“她在别处恐怕就没法做这个任务了。”耐心说。

“萨贝莎。我的萨贝莎——”

“你能这么自信地宣布所有权，真是让我吃惊。”

“那就我们的萨贝莎好了。反正就是那个萨贝莎。你们这些人，他娘的怎么会这么了解我的生活？你们怎么找到她的？”

“我不知道。”耐心说，“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她的。我只知道她的指令和智谋会和你们如出一辙。”

“区别是她已经领先一步。”金拉着洛克坐回去。洛克的表情就像拳手的下巴上挨了重重一记冲天炮。

“而且她独自行动，”耐心说，“但你们两个能够彼此依靠。因此可以想见，她只是暂时领先而已。还是说她就像一头老虎，吓得你们牙齿打战？”

“我没有打战。”洛克平静地说，“只是……他妈的太出乎意料了。”

“你难道不是一直想再见到她吗？”

“但要出于我的自由意志。”洛克说，“她知道她要对抗的是我们吗？接下任务之前就知道吗？”

“对。”耐心说。

“你的对手，他们没有怎么她吧？”

“就我所知，她没有受到任何胁迫。”

“真是难以置信。”洛克说，“绅士盗贼帮，唉，我们在训练中彼此争斗，我们有过争吵——这是明摆着的——但我们从来没有，哎呀，从来没有互相对抗过——没有真的对抗过。”

“考虑到她已经完全脱离你们那么多年，”耐心说，“你又如何能认为她依然将自己视为你们团伙的一员呢？”

“谢谢你的消息，耐心。”金怒道，“还有什么要告诉我们的吗？要是没有了，我看我们需要——”

“没有，我看也是。船舱归你们了。”

她告退离开。洛克用双手捧着脑袋，深深叹息。

“我没指望生活可以符合逻辑。”隔了几秒钟，他说，“但要是我们能被它少踢几脚蛋蛋，日子肯定会过得开心一些。”

“你难道不想再见到她吗？”

“我当然想再见到她！”洛克说，“我一直想去找她。我在卡莫尔就想，我本来想在塔尔维拉大捞一把，然后去找她，只是——你知道事情是怎么样的。她是不会被我打动的。”

“也许她想见你呢？”金说，“也许盟契法师去接触她，她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也许她早就想找到我们了？”

“诸神啊，要是她真的找过怎么办？她看见我们在卡莫尔留下的烂摊子会怎么想？我实在没法相信……我们要对抗她。那帮混蛋！”

“喂，我们只是要操纵一场选举而已。”金说，“谁都不会伤害她，尤其是咱们俩。”

“我希望，”洛克一扫阴霾，“我希望……该死，我他妈的不知道该希望什么。”他花了几分钟撕咬食物，陷入紧张的恍惚状态，金喝着温热的红色劣酒。

“不过有一点我知道，”洛克最后说，“从任务的角度上说，咱俩已经掉进粪坑了。”

“都淹到胳膊肘了。”金说。

“要是有得选，她领先十分钟我都会一肚子怨恨，更别说好几天了。”

“不得不让我想起当年，锁链就喜欢让你们俩彼此争斗。”金说，“那么多争吵……那么多僵局。然后又是争吵。”

“你以为我会忘记？”洛克心烦意乱地用一块干粮敲着桌子，“唉，该死。五年不见，也许她学会了大大方方认输，也许她缺少练习，技艺都生疏了。”

“也许猴子经过训练能从我身体里爬出来。给我倒一杯奥斯特沙陵白兰地。”金说。

2

第二天清晨，亚玛瑟尔湖迎来了黎明。朦胧的金橙色彩带从东方的地平线升起，暗沉沉的平静水面倒映钴蓝色的天空。十几艘渔船成群结队驶过触天号，三角形的白色尾迹让小船显得像是慢速飞过的箭头。卡泰因在港舷悄然浮现，离他们只有半英里的路程了。

金站在后甲板上，看见城区干净的白色阶地，一排排橄榄树、柏树和巫木树浓密得仿佛堡垒，风景在清晨的银色薄雾中变得模糊，他冷不防涌起了对卡莫尔的眷恋。水滨的正中央是座粗大的石砌灯塔，但这会儿巨型金色灯球已被挡住，只剩下一团温暖的光晕笼罩塔顶。

洛克趴在艉舷上，望着越来越近的城市，吃着满满一右手掌的冷牛肉和硬白乳酪。他在船舱里差不多踱来踱去走了一夜，睡不着也不想睡，偶尔躺进吊床只是为了休息还站不太稳的双腿。

“感觉怎么样？”耐心裹着长大衣和披肩，没有凭空陡然出现，而是慢慢走近两人。

“像是被虐待过。”洛克答道。

“至少你还活着，能有这种感觉。”

“没必要暗示这暗示那。你会看到我们为你准备的专场演出，用不着担心。”

“我并不担心。”她甜甜地说，“我们的码头小队来了。”

“码头小队？”金的视线越过耐心，看见一艘二十名桨手的双排桨长形划艇从渔船队伍的尾部驶向他们。

“带触天号进港，”耐心说，“处理绳缆、船帆和其他琐事。”

“没心情弯弯手指就收起所有船帆了？”洛克问。

“无论是非凡派还是保守派，我们在少数几件事上还是有共识的，其中之一就是我们的技艺不是为了清洗甲板而存在的。”

码头小队从船腰登船，这是一帮普通人模样的水手。耐心示意洛克和金跟她走，新来的两名水手接过舵轮。

“你应该带上了你的短斧吧，金？还有我给你们的所有文件？”

“当然。”

“那么，你们应该不介意立刻上岸吧？”

她领着两人来到触天号的港舷船腰，金看见四名水手还在划艇上等候。登船网只有七八英尺高，爬下去非常轻松，连洛克都无惊无险地下去了，而耐心显然只有在重力帮不上忙的时候才需要吊篮。

“你们的几个人已经在码头上等候了。”她说，在一条划桨长凳上坐好，“他们完全理解目前的局势有多么紧张。”

“我们的人？”洛克问。

“就目前而言，他们完全是你们的人。安排他们做什么事情由你们说了算。”

“他们会按我们说的做？做到什么程度？”

“在合理的程度内，洛克。他们不会因为你心血来潮而跳进湖里，但现在你们已经是深根党竞选机器实质上的首脑了。官员会听从你们的号令，候选人会亲吻你们的靴子。”

水手将划艇推离触天号，驶向灯光下的水岸。

“这是科尔贝萨角，”耐心指着前方说，“卡泰因城的码头区。我猜你们都不太了解这儿吧？”

“我们之前的计划是避开卡泰因，呃，永远地。”金说。

“你们的新同事会介绍你们熟悉这里。过上几天，我相信你们就会过得非常舒适了。”

“哼哼。”洛克说。

“说到舒适，还有一点我必须提醒二位。”

“什么？”洛克说。

“你们当然可以用萨贝莎允许的一切方式联络她，但不允许共谋。两边是敌对关系。你们要阻止她，她也要阻止你们，不能留半点情面。我们花钱是为了看到竞争，要是在这方面让我们失望，我可以向二位保证，拿不到酬劳反倒成了最不值一提的小事。”

“你就让威胁喘口气吧，”洛克说，“你们一定会看到该死的竞争。”

划艇贴着石砌码头靠岸。金爬出划艇，拽着洛克上岸，又不情愿地向耐心伸出胳膊。耐心点点头，扶住他的手臂。

他们站在灯塔的阴影下，这段水岸铺有鹅卵石，对着仓库和尚未开门的商铺。建筑物背后看得见稀稀落落几根桅杆，金猜想那里大概是个供船只避风的泻湖。附近荒凉得奇怪，只有一小群人在一辆马车旁等候。

“耐心，”金说，“我们应该怎么——啊，该死！”

耐心已经消失了。水手一言不发地推开划艇，重新驶向触天号。

“死女人真知道怎么逃跑。”洛克说。他把剩下的牛肉和奶酪塞进嘴里，在罩衫上擦擦手。

“不好意思！”一个穿灰色锦缎大衣的大块头年轻人从马车旁跑过来，“你们肯定是卡拉斯和拉萨利两位大人了！”

“我们必须祈祷。”金露出友善的笑容，“请稍等片刻。”

“哦。”男人带着真正的卡泰因口音，拉塞因人喝了几杯烈酒后差不多就是这么说话的，“当然。”

“那么，”金转向洛克，悄声说，“我们是什么人？”

“一对小老鼠，正要把鼻子塞进一个他妈的大陷阱。”

“饭桶，我说的是性格！拉萨利和卡拉斯。我们要在和人说话前定下特征。”

“啊，对。”洛克挠挠下巴，“我们没时间练习卡泰因口音，所以也没必要掩饰外地人的身份。”

“我喜欢偷懒。”金说。

“很好。那么，咱们要决定谁是铁拳，谁是天鹅绒手套。”

“这事情你似乎应该雇两个妓女帮你决定。”

“要是有用的话，金，我会痛揍你一顿。你明白我的意思。”

“对。咱们还是别绕了。我是打手，你是黄鼠狼。”

“同意。你是打手，我是迷人的智多星。但在搞清楚我们到底在和谁打交道之前，也没必要把细节都落到实处。打手归打手，但只要没人招惹就和颜悦色。”

“那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不需要扮演角色了？”

“唉，妈的。”洛克按响指节，耸耸肩，“又少了一点可能被咱们搞砸的细节。再说了，耐心说这些人肯就着咱们的手心吃东西，咱们就别多折腾这个了。”

“那么，”金转向大块头年轻人，“咱们接着说吧。”

“二位先生，很高兴见到你们还活着，而且这么健康！”陌生人走近他们，金看清了他红扑扑的圆脸，这个人希望取悦人也希望取悦于人；但在薄薄的镜片背后，却是一双精明市侩的眼睛。他的头发没怎么遮住从耳朵向前的部位，背后却是一条精心打理的浓密长辫，黑得仿佛乌鸦的翅膀，一直垂到了腰部。“刚听说船难的时候，我们真是悲痛欲绝。亚玛瑟尔湖近来风平浪静，很难相信——”

“船难，”洛克说，“哎呀，对，船难！对。可怕的船难，却来得正好。否则我们出现在这里，怎么会没有任何得体的衣服和钱包呢？唉，真是抱歉，事情发生得过于匆忙，但我们总算幸免于难。”

“哈！好极了。不用担心，二位先生，我来正是为了解决二位的所有问题。我叫尼可洛斯。”

“塞巴斯蒂安·拉萨利。”洛克伸出手。尼可洛斯握住，面露一丝讶色。

“塔夫林·卡拉斯。”金说。尼可洛斯的手掌干燥而有力。

“好，那么，谢谢你们，二位先生，谢谢你们！多么出乎意料的信赖象征啊。我感谢二位的好意。”

“信赖象征？”洛克说，“请原谅，尼可洛斯。我们刚刚来到卡泰因，我似乎不怎么理解我们做了什么。”

“噢，”尼可洛斯说，“我真是愚蠢。对不起。就是……呃，你们也许会认为我们是一群轻信的傻瓜，但我向你们保证……这是我们的传统。在卡泰因，我们很注意——非常注意——保护我们的教名。因为——你们也明白——法座。”

金很容易在尼可洛斯的发音中听出第一个字母是大写的。

“你指的是，”他说，“盟契——”

“对，师匠岛的法师。我们使用‘法座’这个代称，唔——只是出于礼貌。我们其实早就习惯了他们，不像在别的地方，他们在这里不是……呃……好奇心的对象。事实上，我向你们保证，他们看起来和普通人毫无区别。你们会吃惊的！”

“这我不怀疑，”洛克说，“哈，这一点很有用——看来下次和卡泰因人彼此介绍的时候，我们也应该省去教名了？”

“嗯，对。确实是非常陈旧的古老迷信，但自从古瑟林王朝覆灭以来，这就一直是我们的习俗。我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使用出生的顺序或绰号，我叫尼可洛斯·狼道，因为我的办公室就在群狼大街上。但叫我尼可洛斯就行了。”

“悉听尊便。”金说，“那么，你具体是干什么的？”

“我是商业保险人，专保船只和商队。但是，啊哈，更切题的答案是，我在深根党常务委员会任职。我算是党务工作的牧羊人。”

“你对党内事务有真正的权威吗？”

“哦，不少。资金和运营，在一定范围内。但是呢，嗯，说到这个，二位先生，我最重要的职责是执行你们的命令。当然了，首先要帮你们安顿下来。”

“那么，你明白我们受雇是做什么的，”洛克说，“我指的是真正的目的。”

“哦，哈，那当然。”尼可洛斯用指尖敲了几下鼻翼，微笑道，“我们这些要员都明白，这场争斗有一半是……呃……非传统的。但我们完全赞成！因为黑鸢尾党也在对我们做同样的事情。我们认为他们也请来了你们这样的专业人士。”

“完全有理由相信。”洛克说，“你参与这些事有多长时间了？”

“你指的是党务工作吗？哦，十年左右吧。这是最瞩目的社会事件了，比弹子球有意思得多。上次竞选的时候，我和我们的……呃……专业人士合作，我们夺下了九个席位，险些获胜！这次我们的希望正是获胜。”

“好，”金说，“我们越快安顿下来，就可以越快哺育你们的希望。”

“说得好！上车。先给你们换些更合适的衣物。”他打个手势，他们走向马车，一个穿黑色天鹅绒上衣的苗条金发女人跑过来迎接他们。“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这是次女莫蕾娜，莫蕾娜·衣商。”

“为二位效劳。”她行个屈膝礼，带黄铜重锤的量尺出现在手里，敏捷得像是刺客拔出匕首，“你们似乎对置装有紧急需求。”

“对。”洛克说，“环境将我们甩在地上，又在我们身上跳舞。”

“先换衣服。”尼可洛斯说，带着洛克和金坐进封闭的车厢，“然后处理资金问题。”莫蕾娜最后一个上车。尼可洛斯关上门，敲敲车顶。马车辚辚前行，莫蕾娜抓住洛克的衣领拽起他，让他弯着腰站在车里。

“请您原谅我的唐突。”她嘟囔道，用量尺测量他的脖子和肩膀，“店里通常有个小伙子，专门帮男性顾客测量尺寸，但他生病了。我向你们保证，我触碰你们的身体会像医师一样客观。”

“我可从没觉得受到了侵犯。”洛克用恍惚的声音说。

“那太好了。不好意思，先生，现在需要您脱掉上衣。”她在狭小的空间里折叠、扭曲和旋转洛克的身体，终于脱掉了他的上衣，烤过两次的干粮残渣像小雨似的落在车厢里。“天哪，我真不知道——”

“不怪你。”洛克尴尬地清清嗓子，“我，呃，喜欢喂鸟。”

手臂底下、胸膛一周、双腿外侧——莫蕾娜以击剑手靠触身得分的速度测量尺寸。很快就轮到金了。

“一样，先生。”她嘟囔道，开始摆弄金的上衣。

“不需要——请给我一分钟——”金说，但为时已晚。

“诸神在上，”莫蕾娜从他后腰拔出那两把短斧，“它们见过不少世面了。”

“我偶尔不得不平息别人的误会。”

“你喜欢这么插在大衣或上衣底下？”

“没有比这儿更适合的了。”

“那么我可以给你看几种能缝在大衣上的套具。我们有皮套、布绳和金属环，都非常可靠，而且不会引人注意。只要您愿意，可以把一整个军火库装进马裤和背心。”

“你无疑是我最喜欢的裁缝。”金满意地享受着量尺的上下飞舞，马车继续向前行驶。

3

他们走了十分钟，太阳徐徐升起，温暖的光线涂满四周的墙壁和小巷。金坐在窗口，一路上对卡泰因有了几个初步的印象。

首先，这座城市有着层层叠叠的高度。马车从水岸向内陆走，经过停满船只的泻湖，他看见城市北部的地势逐渐抬升，丘陵与台地交织，最后到达的高原比科尔贝萨角高几百英尺。这儿的峭壁没塔尔维拉那么险峻，但诸神或祖灵似乎在放下城市之后，又朝着湖水的方向倾斜了四十五度。

另外一方面，这座城市似乎建设得非常美观。也许尼可洛斯特地挑了一条最能展现城市风貌的路线？无论如何，金都忍不住注意到街道扫得干干净净，树木修剪得整整齐齐，新建房屋的石墙是那么洁白，喷泉和瀑布的水流是那么通畅，高大建筑物之间穿梭的缆车贴着美丽的珐琅瓷砖。

更惊人的是这座城市的祖灵玻璃。宽阔的卡瓦奴河（经过五段倾泻而下泛着白沫的瀑布，流经城市中心）上架着的不是实心拱桥，而是用成千上万块浑浊的黑色祖灵玻璃板搭成的吊桥，无数手指粗细的玻璃承重缆挂在支撑塔上，这些高塔仿佛人类庙宇尖顶的细长镜像。

马车驶过的第一座桥让他们体验到了令人不安的左右摇摆和上下晃动——当然，只有几英寸而已，但对于一个坐在马车里驶过水面的人来说，颠簸这东西只要存在就足够引起注意了。

“用不着担心。”尼可洛斯注意到了洛克和金脸上相同的表情，“你们很快就会习惯的。这是祖灵玻璃！我们做的事情无法磨损一根线缆。”

金望着卡瓦奴河上的其他几座大桥：它们像是疯狂的巨型蜘蛛织出的罗网，或者是为宫殿那么大的巨手制造的竖琴。他还（第一次）注意到了奇妙而悦耳的嗡鸣声和吱嘎声，猜测那是承重缆奏出的音乐。

几分钟后，马车回到坚实得让人放心的石头地面上，终于停下。“欢迎来到萨尔维埃洛岛。”尼可洛斯说，“商业区，这座城市泵血的心脏之一。我的办公室就在北边。”

几个人匆忙下车，钻进莫蕾娜制衣坊，抬高的二楼廊道环绕的宽阔店堂。次女莫蕾娜随手锁好门。

“现在还不到营业时间，”她说，“你们是加急的特例。”

店堂里飘着浓烈的咖啡香味，金不禁淌出了口水。底楼墙上挂着一层层颜色与质地千姿百态的布料，拉到店堂中央的木架上挂着上衣和大衣。

“请允许我介绍一下长女莫蕾娜。”次女莫蕾娜指着二楼一位个头更高、体形更大的金发女士说，她正在从咔嗒咔嗒响的机械卷轴上扯出一条发亮的金属线，“当然了，还有我们最可爱的三女。”

裁缝姐妹里最年轻的三女，体形和次女一样娇小，发色略深一点，三个人里只有她戴眼镜。她拿着淬黑的熟铁剪刀，正在埋头剪裁某种不知名的天鹅绒布料，闻言只是轻轻点头表示欢迎。

“戴上顶针，姑娘们，开始战斗了！”次女说。

“天哪，”长女从机器前走开，下到底楼，“船难，对吧？二位先生像是打了仗回来。拉塞因莫非遇到了什么难关？”

“拉塞因还是迷人的老样子，女士。”洛克说，“我们的不幸完全属于个人。”

“你们来对了地方。我们最喜欢挑战，也热爱打扮受到挑战的人！次女，你量好他们的尺寸了吗？”

“我能体面测量的地方都量过了。”次女抓起石板和粉笔，吱吱嘎嘎地写下两列数字。她把石板扔给长女。“除了马裤的裤腿内缝。您能好心帮个忙吗？”

长女空着的那只手里变出量尺，毫不犹豫地走向洛克和金。“唉，二位先生，我们的男学徒生病了，你们只能暂时忍耐我的探查了。开心点，有很多妻子都不肯这么关注他们的丈夫呢，无论是为了金钱还是爱情。”她笑嘻嘻地从胯下到脚踝测量两个人的尺寸，动作迅速，大体而言算得上职业，最后在石板底下吱吱嘎嘎地添上几个数字。

“想来二位要换掉整套行头了？”三女放下天鹅绒布料。

“对，”洛克说，“这些擦碗布就是我们目前的所有行头。”

“你有东方人的口音。”三女说，“想要你们习惯的风格，还是更——”

“本地。”金说，“完全的本地风格。像本地人一样打扮我们。”

“做完之前说过的所有东西，”次女拿着一块棕色布料凑到金的颈部，皱起眉头说，“你们得明白，需要几天时间，前提还是我们得像水压机一样片刻不停。不过在此期间，我们可以给你们弄些足够体面的衣服。”

“不过我们不做靴子。”长女扒掉金的上衣，短斧叮叮当当落在地上，“哎呀，天。这一对需要藏在身上的什么地方吗？”

“绝对的。”金说。

“我们有一千种办法。”长女说。她捡起恶姐妹，怀着敬意放在桌上。“但如我所说，尼可洛斯，我们并没有在过去这几个小时内变成皮匠，这一点你没忘记吧？”

“当然没有，”尼可洛斯说，“这只是我们的第一站。我会在午餐前把他们打扮得像是皇族。”

接下来的半小时犹如狂风骤雨——试穿、脱衣、实验、测量、再测量、建议、反建议，姐妹之间的争吵——洛克和金逐渐换掉那些成衣，重新打扮得像是两位绅士。奶白色的丝绸衬衫稍微有点大，马甲和马裤在匆忙中改大改小。洛克的长大衣过于宽松，金的胸口有点紧，但改变已经称得上天差地别，至少从脚踝往上是这样。这会儿两人走进会计所，警卫也不至于对他们举起武器。

暂时打扮完毕之后，三个女人做了些笔记，为的是更加昂贵的行头：夜间大衣、晨间上衣、正式和非正式的背心、六种款式的马裤、天鹅绒紧身上衣、合身的丝绸衬衫，还有各种装饰品。

“那么，您似乎说您会有，呃，更多的娱乐活动，”三女对洛克说，“因此我猜您需要的大衣种类比卡拉斯大人更丰富一些。”

“完全正确。”金转动手臂，享受久违的优雅感觉——虽说大衣还有点紧，“另外，我属于比较谨慎的那种人，少个一两件也过得下去。请你多多关注我这位朋友。”

“如您所愿。”三女说，轻柔但坚定地抓住金的左袖口。一根长线头吸引了她的注意，她手腕优雅地一翻，取出剪刀，眨眼间就剪掉了线头。“好了。都整齐了。那么，咱们初定拉萨利大人七件大衣，您四件吧。”

“我们一做完就送到您二位的旅馆去。”长女说，换了块石板写数字。这些数字与洛克和金的测量毫无关系。她把石板递给尼可洛斯，尼可洛斯轻轻点头，她的喜悦溢于言表。

“好得很。”洛克说，“但我们还不知道住哪儿呢。”

“深根党知道。”尼可洛斯鞠个半躬，“二位先生已经来到了我们的怀抱里，什么都不需要担心。现在嘛，请二位跟我来，沿着这条路稍微走几步可好？光着脚可没法去吃午饭或参加宴会。”

4

上午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正如尼可洛斯的预言，三个人在萨尔维埃洛岛的街道上来回穿梭，寻找长靴、皮鞋、珠宝和能让洛克和金被视为重要人物的每一件饰品。有几家商铺还没到开门营业的时间，但尼可洛斯的人脉和皮夹敲开了每一扇门。

眼前的需求清单越来越短，金注意到洛克开始把越来越多的时间花在打量小巷、窗户和周围的屋顶上。

太显眼了，他打手势道。

威胁可真他妈明显得很，洛克答道。

尽管不愿意，尽管根据个人经验，假如你怀疑有人盯梢，那么最不明智的行为就是扭着脖子东张西望，将你的怀疑广而告之，但金还是这么做了。马车辚辚驶向帝沃利银行，他烦闷地望着窗外。

萨贝莎。他想不出天底下还有哪个敌手能比她更麻烦。他和洛克来到这座城市，她不但提前知道，而且还了解他们的行事风格。当然了，虽说程度有限，但反过来也一样，可金还是觉得他们像是刚离开起跑线，而比赛早就开始了好一段时间。

“你觉得她会早早发动攻击？”金问。

“她会就在咱们说话这会儿发动攻击，”洛克嘟囔道，“我们只是不知道究竟会在哪儿。”

“二位先生，”尼可洛斯说，每次转弯他都忙着不让身旁座位上的一堆包裹翻倒在车厢地板上，“有什么烦心事吗？”

“我们的对手，”洛克说，“黑鸢尾党。据你所知，有没有一个女人新加入，刚来不久？”

“你说的是那个红发女人吗？”尼可洛斯说，“她很重要吗？”

“她——”洛克似乎想了好一会儿该说什么，“她是我们的问题。别告诉其他人我们问过，但请竖起你的耳朵。”

“我们还没有得到有关她身份的消息。”尼可洛斯说，“她不是卡泰因人。”

“对。”洛克说，“她不是。你大概知道她会在哪儿吗？”

“我可以把黑鸢尾党成员开的几家咖啡馆和酒馆指给你们看。更不消说还有‘黑鸢尾之标’本身了。他们的名字就是从那儿来的。要是让我选，我会去那里找她。”

“给我一份所有这种地方的名单。”洛克说，“告诉我所有与黑鸢尾党有关的行当、旅馆，甚至墙洞的名字。写下来。等我们到了帝沃利，我会找些纸给你。”

“我看我可以先写下一些能立刻想到的名字，然后再给你一份更详细的清单如何？我有会员列表、产业清单……”

“我全都要。”洛克说，“多复制一份。你有信得过——百分之百信得过——的抄写员吗？”

“我有个和我签过契约的文书，从一开始到现在。”尼可洛斯说，“他投票给深根党。”

“让这个可怜虫短命一两天吧，”洛克说，“他要多少钱都给他。说起来，你应该可以随意扯开党部的钱袋子吧？”

“呃，对——”

“很好。让你的抄写员复制所有重要的材料。所有的。与选举有关的材料都要给我们一份。与个人有关的全都放进银行保险箱。”

“可是，为什么——”

“接下来的一个半月，我希望你表现得像是办公室随时都有被烧成白地的危险。”

“但他们绝对不可能——”

“没什么是不可能的！没有！听懂了？”

“既然你这么说。”

“我们多半迟早要和对手碰头开会，”洛克说，“定下一些规矩。但在此之前，几乎可以肯定会发生可怕的事故。如果我能接触到黑鸢尾那边像你这样的角色，还有机会把他们的文件烧成灰，我知道我一定抵抗不住这个诱惑。”

“我可以给你一些名字——”

“写下来，”洛克说，“全都写下来。非常抱歉，你吃午饭嘴里都会有墨水味儿了。”

5

帝沃利会计所正是这个行业的典范，完美地融合了好客的奢靡和赤裸裸的威胁。

洛克欣赏着这座建筑物。狭长的窗户仿佛要塞炮眼，加装了铸铁栏杆，窗户底下的承架是点缀着碎玻璃的水泥垛。这座三层的建筑物独自矗立在夯实的泥土庭院里，四面外墙上都绘着精美的壁画：肥胖自得的甘朵罗在祝福着账本、磅秤和成摞的金币。炼金树脂保护壁画免受日晒雨淋，给墙壁带来了一抹微光，洛克从个人经验知道，它同时还让这些墙壁难以攀爬。

室内能闻到甘美的熏香气味。金色灯球挂在壁龛里，投出温暖而好客的光芒；廊柱和帷幕经过精心设计，营造出同样好客的暗影。正门背后的两侧是带铁门的凹室，警卫坐在里面的高脚凳上，抬头瞥一眼就知道上面有藏得很漂亮的千斤闸随时准备落下。操作者不是警卫和银行家，就是躲在墙里的监控人员。

你不可能心血来潮就抢劫这么一个地方，至少需要十二名全副武装、训练有素的狠角色，但即便如此，得到的也多半不是财富，而是一场血洗。这些银行就像圣殿一样不容侵犯，实际上对犯罪分子和对诚实百姓同样重要。如果赃物无法得到妥善保管，那么何必要煞费苦心地去偷盗呢？

“我看见尼可洛斯在外面的马车里。”说话的女人从上漆的屏风背后走出来。她年约四旬，深色皮肤，栗子色的头发扎起来，戴着黑色的丝绸无边小帽。她的右眼云翳密布，眼镜上取掉了相应的镜片。“你们肯定就是那两位政坛绅士了。”

“卡拉斯和拉萨利。”金说。

“单体·帝沃利，二位先生。为你们效劳。”

“单体？”洛克说。

“我觉得比‘独女·帝沃利’优雅，也比‘孤单·帝沃利’合群。你们带文件来了吗？”

洛克把耐心给他们的文件递给她。帝沃利只是扫了一眼就点点头。

“个人信用账户，每人三千。”她说，“几天前我自己起草的。现在要取钱吗？”

“要。”金说，“能给我们每人五十吗？”

这是个合适的零用钱数字，洛克心想。每人半磅卡泰因杜卡特金币。他在脑子里换算成卡莫尔克朗，心不在焉地想着这笔钱能买什么：一小队雇佣兵几个月的效劳，六匹难得一见的良驹，十二匹普通马，好几年的吃住用度……倒不是说他有任何理由要购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过嘛，这笔钱还可以置办一场非常丰盛的大餐。想到这个，他的肚子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办理业务的时候，我能请二位先生吃点什么吗？”帝沃利瞥了一眼洛克。她的耳朵有那么尖吗？“黑麦酒？葡萄酒？点心？”

“好的。”洛克说，他也痛恨自己的软弱，但实在无法控制，“谢谢，能填饱肚子的就……最好了。”诸神在上，他险些说“一定要”。

“另外，”金说，“能麻烦您送些纸张、墨水和鹅毛笔去我们的马车吗？尼可洛斯有些东西要抄写。”

帝沃利请洛克和金坐进一个隔间，这里的椅子可以和他们给雷昆的假家具凑成一套。一名服务人员端来托盘，西方风格的棕色酥皮点心里填满了奶酪和碎蘑菇。洛克有好几个星期没吃过这么像样的食物了。金和帝沃利喝着小杯黑麦酒，饶有兴致地一起欣赏洛克对酥皮点心展开屠杀。

“真是抱歉。”他嚼着满嘴的食物说，“我最近一直在生病。我的胃搞不好是丧失了自控能力。”他知道自己很没礼貌，但要是不这么吃，他会继续啃船上的干粮——他已经把干粮装进了新大衣的内袋。

“没关系。”帝沃利说，“让人饿肚子的礼仪显然不是待客之道。需要我叫人再送些来吗？”

洛克点点头，没过几分钟，所剩无几的点心等来了增援部队。随后又有一名服务人员抱着一块表面刻成格栅的木板进来，木板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小摞金币和银币。金把钱放进两个新买的皮钱袋里，洛克还在狼吞虎咽。

“那么，”帝沃利说，“关于你们的个人资金，似乎没什么可说的了。还有一件事情需要注意，有一笔定额资金由我保管，我得到了严格的指令，这笔钱不能记录入册。在商量好如何处理这笔钱之前，我必须请二位牢记一点，只要不是您二位之间最私密的讨论，凡是提到这笔钱的时候，都千万不要把我的名字联系进去。更严禁形成文字。”

“我向您保证，女士，只要不牵涉到食物，在与保密有关的事情上，我们都能让礼节老师看上去像是邋遢的野蛮人。”金答道。

“那好极了。”她从椅子上起身，“那么，请让我领你们去亲近一下我没有为二位保管的十万杜卡特吧。”

6

不记录入册的这笔钱放在一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里，小房间所在的地下走廊由好几道机括铁门把守，每扇门都至少有半吨重。房间内墙边堆放着许多个铸铁箍边的行李箱，帝沃利打开一个箱子，闪闪发亮的金币出现在眼前。

“大约是七百五十磅黄金，”她说，“无论什么时候，不需要提前通知，我都能把其中很大一部分兑换成银币。”

“我……好，在完事之前，无疑会有这个必要。”洛克说。他的心底莫名一紧。在那么长的时间里，他把绅士盗贼帮的巨大财富视为理所当然，此刻眼前又出现了这么一座随他使用的金山，就好像以前那一笔从来没有失去似的。

“除了二位之外，”帝沃利说，“你们还希望有谁可以动用这笔资金吗？”

“绝对没有。”金说。

“这个命令绝对不可撤销，”洛克说，“直到永远。谁都不能代表我们登门。任何人敢这么说都是在撒谎。无论出示什么证明，都可以直接扯碎，塞进他们的马裤。”

“在长久的实践之中，我们也开发出了许多卓有成效的办法，可以拿来对付制造麻烦的家伙。”帝沃利说。

“能让我和我的同伴私下说几句吗？”洛克说。

“当然。”帝沃利走出小房间，半掩上门，“碰一下银色拉手，这扇门就会从你们那边打开。你们愿意谈多久都可以。”

门咣当一声关紧，金关上打开的钱箱，坐在上面。“你的心里也和我一样在翻江倒海？”

“我从来没有承认过。”洛克摸着另一个保管箱的冰凉木板，“我们花了这么多年窃取越来越大的金额，钱对我来说就像绘制的背景图，我们已经被人夺走了好几笔财宝，但是……”

“是啊，”金说，“不知道为什么，却显得越来越珍贵了。这个帝沃利——你觉得我们能信任她到什么程度？”

“我觉得可以到能给她这种人的最大信任。”洛克说，“耐心让我们来这里，多半说明萨贝莎摸不到我们存放在源头的这些资金，但我们也同样摸不到她的资金。金钱是这场游戏的弹药。假如你是法师，为了钱能用到实处，肯定会保证它的安全，对吧？”

“你省下了我解释的工夫。”这是一个教养良好的低沉声音，带着倦怠的卡泰因口音，就在洛克的背后响起。洛克猛然转身。

一个男人靠在门上，年龄和身高都和洛克差不多，身穿干玫瑰花瓣颜色的长大衣，头发和短胡须都是白金色，手套、马裤、皮靴和领巾全是黑色，没有任何配饰。

“诸神啊。”洛克说，勉强控制住自己，“我开门前肯定会先敲门。”

“我没有选择等待。”男人说。

“好吧，看来我也不需要看你手腕上的环了。”洛克说，“那么，你是谁？耐心的同伴，还是对手？”

“同伴。我来是为了和你私下里说几句话，代表的是我们所有不想因你而失望的人。”

“我们为你们效劳这才四个小时，”洛克说，“你不能等个一两天再冒出来摆威风吗？金，你觉得呢？”

“金这会儿有事。”陌生人说。

洛克扭头去看，见到金双眼茫然，嘴巴微微张开。除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说他是一尊衣冠楚楚的雕像也可以。

“诸神作证，”洛克说，扭头看着陌生人，“我不在乎你是谁。我受够了在这种环境下和你们——”

没等说完，他就挥出了一拳。法师既不吃惊也不担心，抬起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挡住洛克的拳头，反手便是一拳，击中他的上腹部。洛克的两条腿顿时没了力气，他跪下去拼命喘气。法师又抓住洛克的手一拧，让他转了半圈，背对敌手跪倒在地。

“你就咬着牙喘两口吧。”法师漫不经心地说，“哪怕是你，刚才也够冒失的。你这个身体状况，无法威胁任何人。”

“帝……帝沃利，”洛克叫道，“帝沃利！”

“别天真了。”法师在他身旁跪下，左手扶住洛克的下巴，另一只手锁住他的喉咙。洛克踢打挣扎，但男人毫不费力地制住他的头部，手上稍稍用劲。“再说她也听不见。”

“耐心，”洛克嘶嘶出气，“耐心……会……呜——”

“这次交谈不会引来她的注意。她不会像一小团云彩似的飘在你头顶上。她有我这种人替她做这种事。”

“不呜……你呜……操呜……混蛋呜！”

“好了。”法师终于松开锁喉手。洛克使劲咳嗽，把空气吸进灼痛的肺部。“好了，我想要的只是礼貌，明白吗？你这么温和的一个圣人脾气，现在打算好好听我说了吗？”

洛克因为能够重新呼吸而谢天谢地，又因为衰弱的身体而倍感羞耻，他没有吭声。

“我要带的口信是这样的，”法师把沉默当成了默许，“我们想看见一场真正的竞赛。想看到你奔波忙碌六个星期。你要是敢和那女人讲和，表演一场骗傻瓜的大戏——”

“耐心早就警告过我了。”洛克咳嗽道，“诸神在上，你这坨顽固的臭屎，你肯定知道！”

“听说是一码事，听到心里去是另一码事。你和那边的那个女人有一段真正的孽缘，我们又不是傻瓜，猜得到你肯定会蠢蠢欲动。”

“我已经保证过——”

“你的保证还不如死人的唾沫值钱，卡莫尔人。听我说点实际的吧：你敢和那位红发朋友联手操纵这场竞赛，无论是往哪个方向倒，我们都会杀了她。”

“你个狗——你不能——”

“我们当然可以。等选举一结束就能动手。我们会慢慢下手，让你在旁边看着。”

“其他的法师——”

“你觉得他们会在乎她？驯鹰人的朋友们？他们雇她就是为了激怒你。等五年游戏结束，他们就不会保护她了。”

洛克挣扎着勉强起身，法师看了一会儿，抓住洛克的大衣脖颈把他拽了起来。洛克转过身，瞪着他，慢吞吞地拍掉身上的灰尘。

“那么瞪我也没用，拉莫瑞。记住我的警告。你应该受宠若惊，因为我们知道半吊子的手段对你不管用。”

“受宠若惊。”洛克说，“哈，太对了。受宠若惊。我舌头尖上想往外蹦的就是这个词。谢谢。”

“这女人是你良好表现的人质。我们不会提醒你第二次了，也别费神去告诉耐心，否则你会吃苦头的。”

“就这些了？”

“朋友，我想谈的就只有这些。”

“那就叫醒金吧。”

“等我走了，他的白日梦就会结束。”

“胆子就这么小？不敢当着他的面说这些？”

“有一点你难道没想到吗？”法师说，“你的搭档最不需要的就是醒着承受这种耻辱，让我这种人再一次向他证明他的无能？”

“我……”

“我并非没有同情心，拉莫瑞。只是不想用在你身上罢了。现在好好去办我们雇你来做的事情吧。”

他一挥手就消失了。洛克挥舞手臂，拍打法师刚才所在的虚空，捶了几拳身旁的墙壁，然后检查门有没有锁紧。最后，他放弃了，不满地哼了一声，揉着自己的脖子。

“洛克？你刚才说什么？”

金已经回过神来，看上去很正常。

“呃，没有，对不起。我只是……呃，在咳嗽。”

“你没事吧？”金从眼镜框上方看着他，“你在拼命出汗。发生什么了吗？”

“没……没什么。”诸神在上，红衣杂种说得对。金不需要再被提醒一次，法师随手就能把他变成木偶。洛克刚开始恢复健康，他需要金百分百的信心和精力，绝对不能分神。“肯定是走来走去累的。我很快就能重新适应过来。”

“那好吧，咱们让尼可洛斯送我们去住处。”金说，“我们有了衣服，有了钱，先让你舒舒服服休息一下，然后代表耐心和她那帮人下场厮打。”

“对。”洛克去抓开门的拉手，“全世界我最不想辜负的就是他们。”

7

“尼可洛斯，说起来，这儿投票的到底都是哪些人？”洛克问。马车在一座祖灵玻璃吊桥上左右上下摇摆，驶向城市西北尼可洛斯称之为帕兰塔区的地方。

“唔，想得到选举权，呃，有三种方法。你可以证明你拥有价值至少六十杜卡特的产业。可以在治安部队服役二十五年。或者，你可以用总计一百五十杜卡特的资金在非选举日那天换取选举权。”

“唔——”洛克说，“听起来是个很容易滋生腐败的程序嘛，说不定会有用。卡泰因有多少人口？有多少能投票？”

“市区有七万左右。”尼可洛斯说，他的坐姿非常尴尬，要用一只手保护堆成山的包裹，另一只手轻轻挥动墨水尚未干透的羊皮纸。“有投票权的有五千左右。等选举开始，我可以弄到更确切的数字。”

“这么说，议事堂的每个席位都有两百五十人投票了？”金说，“我没算错吧？”

“差不多。投票者可以从其居住区的两名最终候选人中选择一位。选票是手写的，你还可以签下自己的名字。”

“那么，就投票而言，我们要打的实际上不是一场大战争，而是十九场小战役。”

“没错。我，呃，这份名单似乎干了——”

金接过名单。他扫视着鸡爪爬似的几栏手写文字（难怪尼可洛斯和一位信得过的文书保持着长久的关系），一份短名单列出商号，一份长名单列出人名。“就是这些人在维持黑鸢尾党的运行？”

“对，我们的对应部门。他们自称托管会，我们一向自称委员会。”

“我们什么时候能见见这个委员会？”金说。

“哈，问得好，希望您不介意今晚小聚一下。只有委员会和精挑细选的深根党支持者——”

“多少人？”

“不会超过一百五。”

“诸神垂怜。”洛克说，“不过我猜这也是迟早的事情。你们打算在哪儿开这场大会？”

“就在你们下榻的地方，乔斯腾综合膳宿旅馆。我迫不及待地想领你们看一看。那是全卡泰因最高级的地方，深根党事务的神庙。”

就尺寸而言，它确实当得起神庙二字。他们在乔斯腾门口停下，太阳刚爬到天顶，天空在云层的笼罩下渐渐变灰。搬运工从大楼正门口的凉篷底下跑出来，听着尼可洛斯的命令接过包裹。金跳下马车，洛克紧随其后，两人打量着建筑物的结构。

旅馆肆意蔓延，屋顶筑着山墙，一共有三层楼，至少能看见九个烟囱，有几十扇窗户。门前停个十几辆马车都还能有富余。

鞋底才碰到卵石路面，洛克就说：“这旅馆够看的。”

“不仅仅是旅馆，”尼可洛斯介绍道，“有最好的餐厅、一整个酒吧和一家咖啡馆。对于有党派倾向的商人和交易人，简直是地上的天堂。全市有四分之一买卖就是在这儿谈出来的。”

它的内部装修也当得起尼可洛斯的热诚。涂着深色亮漆的结实木柱之间，至少六十名男女在长桌前喝酒交谈。几乎每一个能挂东西的地方都挂着帽子和大衣，林林总总抵得上一家裁缝店的库存。穿黑色上衣和马裤的侍者忙忙碌碌，就像攻城师正在准备进攻。在金看来，这里就像内外颠倒的梅拉乔银行，奢侈不再需要低调，吃喝玩乐成了谈生意的必需品。

“上面，”尼可洛斯指着抛光黄铜栏杆后的楼上包厢说，“是预约使用的区域。一个留给最大的几个财团，都经过了我的首肯。另一个留给书记员和掮客，他们付了好大一笔钱给旅馆，就为了尽量靠近商业活动。还有一个包厢留给深根党的活动。”

金感觉到许多视线落在他身上，尽管也有人向尼可洛斯挥手点头，但两位绅士盗贼和他一起走进店堂，显然也成了好奇心的焦点。金在内心叹了口气，心想从后门进来或许更明智，但事已至此，再想也没用了。假如萨贝莎已经知道他们踏上了卡泰因的街道，无疑这里至少有一个人受她雇佣，看着他们的到来。

店堂的另一头是装饰华美的吧台，吧台里有个高大的黑肤男人，他瘦得像挂帽架，制服比普通的侍者制服贵许多倍，系着波浪汹涌的白色大领巾，扎着皮围裙。他看见尼可洛斯，立刻放下正在读的账本走了过来，左闪右躲避开跑来跑去的侍者。

“欢迎，先生们，欢迎来到乔斯腾综合旅馆，包罗万有的销金窟！”男人对着洛克和金深鞠一躬，“二位先生，我是勤奋·乔斯腾，这家旅馆的主人。我早就盼着你们了。请问我能怎么让您二位更舒服一些？”

“我愿意为了一杯咖啡公开行凶。”金说。

“全卡泰因只有我们的咖啡值得你去行凶。我们有七种不同的混合调配咖啡，从芬芳的塞莱斯蒂纯干到浓烈的——”

“我要最不动脑子的那一种。”

“最好的那一种。”乔斯腾打个响指，旁边的一名侍者立刻去操办了，“那么，二位的房间在西侧裙楼，二层，两个相邻的套房，我会把你们的行李——”

“好的，好的，”洛克说，“请原谅，稍等片刻。”他揪住金和尼可洛斯的衣领，三个人扭成一团。

“旅馆老板，”洛克悄声说，“尼可洛斯，我们能信任他到什么程度？”

“从这儿只是三块砖头和烂泥里的几个柱坑开始，他就是深根党的成员了。诸神在上，拉萨利，他和我一样忠心耿耿。”

“你凭什么认为我们信任你？”

“我……我——”

“喘口气，我开玩笑的。”洛克拍拍尼可洛斯的后背，微笑道，“但如果你错了，我们就会被整得生不如死。乔斯腾！我亲爱的朋友，好，把我们的破烂送到房间里去吧，我相信那肯定是最完美的房间，墙壁和天花板的数量都恰到好处。我回头会好好清点的。知道我们为什么来这儿吗？”

“哈，帮我们踢得黑鸢尾满地找牙。啊，请享用您的咖啡。”

侍者在金的身旁出现，用黄铜托盘奉上热气腾腾的咖啡。金拿起杯子，一口吞下半杯，滚热的液体瀑布般淌下他久经考验的食道，他激动得直打哆嗦。

“哦，天哪，”他说，“就是这东西。甘美的液体死神。还带一丝姜味。”

“奥康蒂咖啡豆，”乔斯腾说，“我们家族在来北方之前，曾经在家乡的岛上种植咖啡豆。”

“感觉又变成人类了？”洛克问。

“这琼浆能让死去的太监尿出闪电。”金说。他一口喝完剩下的咖啡。“想上楼歇歇吗？”

“诸神啊，不。”洛克说，“时间宝贵，处处是风险，大家的屁股挂在风里，就等那个某某人一箭从两个臀瓣中间射进去。乔斯腾，对不起，我恐怕要无情地利用你了。”

“您随便说。我半步也不会后退。”

“好人啊，但你很快就会知道，在我说完之前，绝对不能夸下海口，否则你大概就再也说不出任何好话了。你在过去一周内有没有雇佣过侍者、搬运工或诸如此类的各种职员？”

“有五六个吧。”

“写下他们的名字，交给这位卡拉斯老爷。”洛克朝金竖了竖大拇指，“命令你最信任的雇员全时间监视新人，什么都不要做，只是记录他们所作所为。写在纸上。”

“然后交给卡拉斯老爷？”

“对。然后，咱们来说说整个建筑物里你定期上锁的每一扇门。当然，客房除外。换掉所有的门锁，一个不留。明天就换，在工作时间内。尼可洛斯会用党内金库补偿你的。”

“我——”尼可洛斯说。

“尼可洛斯，今天下午你的任务就是我说什么你都说是。你练得越多，就越容易变成自然而然的条件反射，不需要你痛苦地思索。现在先试一次？”

“是。”

“真是天生的好苗子。总而言之，乔斯腾，明天请锁匠来，哪怕先付他们一个月的薪水都行。确保你新雇的职员不会拿到新钥匙！要安排得像是锁匠恰好用完了钥匙坯。就说几天内就会发到他们手上，咱们看看会不会有谁做点好玩的事情，听明白了吗？”

乔斯腾点点头，用一根手指敲敲右边太阳穴。

“接下来，让工匠打一些最简单的名牌，所有雇员一人一块。有格调，但便宜。熟铁鎏金，免得被人拿去典当。这一点很重要。我们不希望有企业间谍弄一身行头，打扮成侍者混进来刺探——当班就必须挂名牌。看见有职员不戴名牌，就从后门拖出去不那么有礼貌地谈一谈。员工下班或被解雇都不能带走名牌。明白了吗？名牌必须交给你或你最信得过的职员保管，下一班开始再交还给他。

“搞好这些，你向所有员工宣布薪水加倍，直到选举日过去。尼可洛斯会用党内金库补偿你的。”

“呃……是。”尼可洛斯说。

“还必须强调一下，”洛克说，“选举期间必须确保这儿滴水不漏，任何人发现了不寻常或不对劲的事情前来报告，都会为他的辛劳得到补偿。要是一只蜘蛛在酒窖里放屁，我也希望你能收到风声。”

乔斯腾瞪大了眼睛，但还是和刚才一样点了点头。

“还有什么……人身安全！我们需要打手。就六个好了。必须靠得住，有耐心，不怕打架但也不喜欢挑事。不能是白痴。要有几个女人，方便混进人群。身手敏捷的漂亮姑娘，裙子底下藏着匕首。去哪儿能找到？”

“尘土院，”尼可洛斯说，“车队驿站。永远有护卫等待雇佣。必须提醒你，可不是经院学者的那种类型。”

“我要的也不是吃大拇指的书呆子。”洛克说，“明天去办这个，尼可洛斯，带上卡拉斯老爷，他分得清奶油和大粪。让雇来的新人梳洗一番，换上得体的衣服，最近就请他们守在这儿了。用党内金库付房钱。另外，跟他们说清楚，以打手身份雇来的人都直接听我或卡拉斯指挥，只要我们不点头，其他人的命令都一概不理。”

“啊，行。”尼可洛斯说。

“现在，尼可洛斯，你有满满一办公室的文件等待留档。快去，让你的文书动起来，按我们之前商量好的步骤行事。你安排我们今晚几点炫耀羽毛？”

“晚间九点。”

“好，很好，妈的，等一等——出席的所有人都知道卡拉斯和我是幕后黑手吗？”

“不，当然不，只有委员会成员知道。要记住，我们确实雇佣了你们。”

“啊哈。”洛克说，“这就好。你就赶紧去办事吧，咱们今晚再见。”

尼可洛斯点点头，和乔斯腾握手告别，走前门出去了。

“还有什么……”洛克转向乔斯腾，“房间。对。与我们套房相邻的房间，还有走廊对面的房间，都不允许住人。空着好了。让尼可洛斯用党内金库付你六个星期的租金，但把空房间的钥匙给我，可以吗？”

“这个容易。”

金仔细打量洛克。他见过许多次洛克这么突然转变，进入充满活力的精打细算。可是，洛克的情绪里有某种紧张而狂热的特质，使得金不安地咬住了嘴唇。

“还有什么……”

“吃午饭吧，你说呢？”金尽量优雅地打断他，“食物，葡萄酒，咖啡？坐下休息几分钟，偷偷喘息一会儿？”

“食物，好的。咖啡和葡萄酒是个恐怖的搭配。两样我都挺喜欢，但千万别混在一起。”

“说到食物，先生——”乔斯腾说。

“随便找些东西堆在我的盘子里，只要不是活蝎子，我都吃得下去。还有……还有……”洛克打个响指，“我想起来我忘记什么了！乔斯腾，过去这几天有新客人吗？尤其是生面孔，从来没见过的，花了很多时间坐着东张西望的？”

“呃，你这么一说……别盯着看，但在你的右手边，店堂最里面，靠后墙的第三张桌子，顶上油画里的女人有个异乎寻常的胸……项链。”

“看见了，”洛克说，“对，那地方挂项链确实异乎寻常。三个男人？”

“第一个是三天前来的。他们吃吃喝喝，在同一个地方坐得未免太久。不过他们每次只坐几个小时，而且有时候轮流来去。还有第四个人，但这会儿不在。”

“他们有房间吗？”

“没有，而且也不和普通客人谈生意。有时候打牌，但大多数时候……呃，我也不知道他们做什么。不过也不找麻烦。”

“你会说他们是绅士吗？看他们的着装风格、举手投足？”

“唔，肯定不是穷光蛋。但恐怕也称不上是绅士。”

“雇佣打手，”洛克说，摘下尼可洛斯给他的几件最显眼的珠宝，塞进大衣口袋，“跑腿小弟。要是我没看错，肯定是收钱消灾的职业人士。我打扮得有点太好了，但靠减少礼仪应该能补偿回来。”

“对什么来说太好了？”金问。

“侮辱陌生人。”洛克松开领巾，“要走过去对一个倒霉蛋说他是蠢到家的龟孙子，你必须注意微妙的社交礼仪。”

8

“等一等，”金说，“如果你是想去挑事，我——”

“我想过了，”洛克说，“你肯定会吓跑他们。我需要他们被侮辱，但不能感到受威胁。因此只能是我的活儿。”

“呃，要我在你被打得满地找牙之前出手干涉吗？还是那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

“要是我没弄错，”洛克说，“就不需要。要是我弄错了，我授予你完全的权力，等我恢复知觉，可以使劲说‘我告诉过你了’，愿意的话，还可以加上‘你个愚蠢的小杂种’。”

“这个特权我定下了。”动作飞快的侍者端着第二杯给金的咖啡出现。金拿起杯子，把两个铜币拍在原处。侍者鞠躬道谢。

“乔斯腾，”洛克说，“假如结果是我对几位诚实的好客人耍了流氓，我们一定会补偿你的。”

“这六个星期一定会很有意思。”乔斯腾嘟囔道。

洛克深呼吸一口，咔咔扳响指节，走向三个陌生人所在的桌子。金和他隔开一段距离，喝着自己的咖啡。他的存在让洛克安心，熟悉得像个影子。

“下午好，”洛克说，“在下名叫拉萨利。相信我打扰到你们了。”

“对不起，”离洛克最近的男人说，“但我们——”

“非常抱歉，我不在乎。”洛克说，自顾自地坐进一把没人的椅子，打量起了三个陌生人：年轻，收拾得很干净，营养不错，但衣着不怎么值钱。他们在分享一瓶白酒和一壶水。

“我们这是在私人谈话！”洛克右边的男人说。

“啊哈，但我来是为了帮你们两位一个忙。”洛克朝他对面的两个男人打个手势，“和我旁边这位朋友有关系。酒吧里有传言说他只有趴在另一个男人身上才硬得起来，具体是用蛮力还是用花言巧语上去的倒是无所谓。”

“他妈的搞什么？”他右边的男人咬牙切齿道。

“还有些不那么文雅的传说，”洛克说，“你们要是和这个著名的骗子继续打交道，他就会绑住你们，对你们做一些非常不卫生的事情，直到你们鲜血横流，事后都懒得松绑。”

“这太不体面了，”对面的一个男人说，“非常不体面，你要是不立刻收回——”

“我更担心你们这位朋友收得不够快。”洛克说，“他出名可不是因为快。”

“你说这些幼稚的胡话到底有什么意思？”洛克右边的男人一拳砸在桌上，力量只足以震动酒瓶和杯子。

“诸神在上，”洛克假装第一次注意到那瓶酒，“你们几个没品位的臭虫，不会真的在喝这鬼东西吧？”

他摘下帽子，把对面两人的酒杯扫落到他们的大腿上。

“狗娘养的！”一个男人吼道。

“怎么，我……我……”另一个气得口齿不清。

“不过嘛，也许酒里并没有下药。”洛克抓起酒瓶，结结实实喝了一大口，“卡泰因人嘛，根本不需要。乳臭未干的小崽子，闻到空酒瓶的味道就能醉倒。”

“我……我去找老板！”对面左手边的男人说，从大腿上拿起酒杯。

“好吓人，”洛克说，“跟喝奶的小猫咪一样凶，有个笑话听过没有？说一个有钱的卡泰因人和一个知道他老妈是谁的卡泰因人？等一等，我说了卡泰因人对不对？跟你说这鬼东西有蹊跷。”

“走开，”他右边的男人说，“走开！快走开！”

“喂，一个卡泰因人怎么能发现他老婆来月事了？他爬上了儿子的床。哈！哦，有没有听过这个笑话？一个卡泰因人说他能数到五——”

洛克右边的男人推开椅子，站起身。洛克揪住他的衣领。男人停下了，怒目而视。要是他决定要打架，洛克可没有力气能拽着他重新坐下，但未经许可的身体接触已经严重地侮辱了他。

“您去哪儿啊？”洛克说，“我们这感性的文化交流还没结束呢。”

“松开我的大衣，你这个讨厌的——”

“否则呢？”

“否则我们就去找店老板理论一下。”

“我就是老板。”洛克说，“你们早就知道了。派你们来不就是为了盯着我什么时候到吗？看见十码外那位强壮的绅士了吗？你们要等的另一位就是他。仔细看好了，孩子们。我猜你们的女主人期待能听到非常细致的报告。”

男人抽身退开。

“来吧。”洛克通情达理地说，又对着酒瓶喝了一大口，“一个人只要还有一丁点自尊，就不可能容忍我刚才那样的侮辱。假如你们是绅士，就会叫我出去决斗，假如你们是混混，就会一拳打掉我的大牙。事实上，有人给了你们一笔可观的钱，请你们坐在这儿刺探我，而我走过来对着你们的自尊撒尿，你们就彻底慌了神。”

对面的两个男人开始起身，洛克使劲一挥手，示意他们别动。

“各位，千万别做什么蠢事。你们的处境无法逆转。敢动一根手指头，做任何不友善的举动，我保证你们的骨头要花六个月才能长好。我还有五十个证人，肯发誓说是你们自找的。”

“你要我们怎么样？”洛克右边的男人喃喃道。

“拖着你们可怜的小屁股出去。别磨蹭，要有礼貌。要让我再看见你们出现在乔斯腾的喊叫范围之内，你们下次醒来就是在小巷里，牙齿全被塞进了屁股。你们那位不在场的朋友也一样。”

洛克戴上帽子起身，不慌不忙地走开。他对金咧嘴笑笑，金抬了抬咖啡杯敬礼——椅子与地面的吱嘎摩擦声说明三个人正在匆忙离开。他和金目送他们出门。

“你这家伙的劲头上来了，可真是个粗俗的小坏种。”金说。

“我还有更坏的呢，”洛克说，“放在我脑袋里的架子上，就像炼金术士的毒药。绝大多数是卡罗和盖多留给我的。”

“哈，你对这几位显眼的朋友已经够毒辣了。”

“是啊。显眼。能赶走明面上的探子当然很好，现在只需要担心有真本事的那些了。”

9

洛克干掉了足够六个人吃的一顿上等午宴——金只享用了这顿美餐的小小一角，觉得能四肢齐全地离开就谢天谢地了——然后一阵一阵地在套房里打盹，时而躺在安乐椅里打瞌睡，时而跳起来发狂似的踱步。

太阳落山，窗帘四周能见到的小块天空渐渐变黑，莫蕾娜的店员送来第一批订做的服装。洛克和金仔细研究一番新到的大衣、马甲和马裤，寻找隐藏的针头或炼金粉末，然后挂进房间里的玫瑰木大衣橱。

晚间八点，女仆和搬运工带着装满热水的浴缸出现。洛克用手指试了试水，血肉没有和骨头分家，说明正适合它们的原本用途。

四十分钟后，尼可洛斯敲开门，两位绅士盗贼已经洗刷干净，舒舒服服地穿上了非常得体的衣服。

“二位先生，”尼可洛斯说，他的服装也提升了几个档次，“我带来了一些东西，希望能派上用场。”

他把一个皮革公文包递给洛克，后者打开公文包，看见里面至少有一百张纸。有些密密麻麻地涂满了无疑出自尼可洛斯之手的文字，另外那些无懈可击的笔迹显然不是。

“深根党的财务报告，”尼可洛斯说，“重要的会员名单，上次选举的计划书和备忘录，产业和代理人的名单，我们所知的黑鸢尾党成员的战绩列表，本市选举法的复本——”

“太好了，”洛克说，“你采取了我之前说过的那些措施吗？”

“我的文书还在抄写，其他事情都办妥了。我敢说就算大地突然裂开，吞掉我的办公室，也不会丢掉任何无法替换的东西。”

“很好。”洛克说，“喝一杯吗？房间里有酒柜——不，等一等，那些酒我还没有检查过，抱歉。”

“我敢保证乔斯腾提供的所有东西都百分之百安全。”尼可洛斯说，挑起眉毛。

“我担心的不是乔斯腾忠诚与否。”

“好吧，请允许我向你保证，我们卡泰因人操办宴会可不是为了比赛清醒。”他从大衣里取出两枚连着绿色缎带的银色领章，他的左胸口戴着样式相同的饰物，只是颜色是金色的。“说到这个，可不能忘了你们的颜色。”

“深根党的正式徽记？”金伸手去接领章。

“对。今晚的宴会上，委员会成员戴金领章，议事堂成员戴玉石领章，其他有地位的人员戴银领章。银领章说明你们的尊贵身份，但只要你们不愿意，就不会被人跟着转来转去，成为注意力的焦点。”

“很好。”洛克戴上领章，“既然咱们都打扮好了，那就去见见咱们的大家庭吧。”

10

乔斯腾旅馆的正厅今晚完全变了样子。临街大门口的仆役加了一倍，制服比平时还要引人瞩目。房椽和亮漆立柱上垂下墨绿色的旗帜。马车来来去去的声音不绝于耳，洛克看见外面还有几个仆役，抬手拒绝一群衣冠楚楚但没戴绿色缎带的客人，显然这场宴会不对外开放……人行道上那帮人只是没得到通知的晚间用餐客人，还是对手的什么恶作剧？可惜没时间调查了。

弦乐五重奏在二楼的一个包厢里拉出愉快的曲调，每一个壁炉前都有大壶茶水或咖啡沸腾冒泡。盖着台布的桌上摆着上千个玻璃瓶，滗酒器、高脚杯、大水罐和小酒杯多得能用反射的亮光照瞎全城百姓的眼睛。洛克使劲眨眼，望向不断涌入大厅的男男女女。

“已经超过一百五十人了。”他说。

“这种事很正常。”尼可洛斯开心地咯咯笑道，像是听见了什么自家的笑话，“我们可以定下规矩，但总会有那么多我们拒绝不起的客人。”

洛克看着他。从他们的房间到酒会这短短的几分钟内，尼可洛斯不知怎的变了个人。他汗出如浆，面颊绯红，眼神闪来闪去，像是被玻璃窗困住的两只小动物。但他并不是紧张，而是无比快乐。诸神啊！

这位正直的交易承保人，他们和深根党最上层的联络人，居然吸食阿卡坠斯粉。洛克闻到了那东西刺鼻的松香气味。该死，阿卡坠斯，烈火缪斯，诗人杀手。酒精能舒缓情绪，释放智慧，但阿卡坠斯粉恰恰相反，能在脑海里点燃大火，直到吸食者为了不可知的原因兴奋得摇头晃脑。这是个昂贵的自杀恶习，而且瘾头会越来越重。

“尼可洛斯，”洛克抓住他的一侧衣领，“你和我得开诚布公地谈谈——”

“狼道！狼道好小子！”一位体形笨重的老人冲向他们，他的脸像是一团皱巴巴的粉色布丁，巫木拐杖兴奋地咚咚敲打地板。老人佩戴抛光的玉石领章，白眉毛像几缕轻烟似的扇动。“狼崽子尼可洛斯，因为他的利润率才有这个名字。哈！”

“晚……晚上好，大人！”尼可洛斯借这个机会挣脱洛克的手，“喔！喔！二位先生，允许我介绍一下长子·埃皮塔卢斯，四十五年来一直是瑟德拉岛的议事堂成员。假如我们的政党是一艘船，那么他就是……啊哈……船……船首雕像。”

“怎么？我是船首雕像？一个无助的女人，在水里游来游去，却不懂得遮住她的胸脯？年轻人，需要我派个朋友来找你讨个说法吗？”

“放过这可怜的孩子吧，长子。你当然懂得遮住自己的胸脯。”一个头发灰白的瘦削女人友好地挽住埃皮塔卢斯的手臂。洛克看她是饱经风霜的六十许人，但双眼充满活力，一脸淘气的笑容。她也佩戴着玉石领章。她和埃皮塔卢斯哈哈大笑，尼可洛斯紧张地跟着笑了起来，笑声比两人的都要响。

“也允许我介绍……啊——”

虽说他只踌躇了一瞬间，但女人还是迫不及待地抓住了机会。

“哎呀，你就说我的名字嘛，尼可洛斯，又不会烫了你的舌头。”

“咳咳。好，咳咳，迷信去死·德克萨，梅里亚岛的议事堂成员，也是……啊哈……也是深根党委员会的主席。”

“迷信去死？”洛克情不自禁微笑道。

“一点不错，”德克萨说，“而且你会注意到，我完全根据规则行事。虚伪和谨慎是一对相亲相爱的表兄弟。”

“二位大人，”尼可洛斯说，“请允许我有……有幸介绍拉萨利先生和卡拉斯先生。”

鞠躬、握手、点头和寒暄问候以格斗的速度交换了一轮，客套结束之后，二位大人立刻恢复了闲谈模式。

“这么说，你们就是我们最近谈起的二位绅士了。”德克萨说，“据说就在今天下午，你们从我们中间熏出了几条毒蛇。”

“恐怕称不上毒蛇，大人。只是对手扔到路中间的几坨狗屎，看我们会不会注意脚下。”洛克答道。

“哈，接着干吧，”埃皮塔卢斯说，“我们对你们寄予了极大的信心，小伙子，极大的信心。”

洛克点点头，觉得胃里一阵翻腾。这些人无疑没有读过拉萨利和卡拉斯的虚构传奇，他们的亲切和热络显然来自盟契法师的咒语。这种感情会一直持续下去，还是等选举结束，就会像白日梦似的烟消云散？会不会在结束前就因为某些缘故消散？这个想法真是令人不安。

尼可洛斯带着这个小团体走向闪闪发亮的酒池肉林。环境打断了他和尼可洛斯的促膝谈心，洛克觉得酒杯确实能帮他安心。手里的酒杯和胸口的绿色缎带一样，在这个场合都是必不可少的装扮。

埃皮塔卢斯和德克萨很快分开，前去照管更重要的事情。尼可洛斯带着洛克和金在大厅里兜了几圈，介绍各种人物，指给他们看各种奇人异士、委员会成员、朋友、亲属、朋友的亲属和亲属的朋友。

洛克曾经混迹于卡莫尔的贵族之中，虽说卡泰因的上流阶层并不缺少趣味和奢靡，但东方和西方似乎有着比习俗差异要深刻得多的某种区别。交流了半个小时的智慧，他终于想明白了差异何在：卡泰因贵族缺少其他城邦的富裕阶层共通的那种勇武气概。

没有明显的战斗伤疤，没有折起来钉好的袖子和缺失的手臂，没有沙场老将慢而稳当的步伐和常年骑马者的昂首阔步。洛克想到卡泰因在法师定居此处后解散了军队，四个世纪以来，威名远扬的法座是这座城市对抗外部势力唯一的（也是完全有效的）保护伞。

介绍和玩笑还在继续。“呃，那边那位朋友是谁？”洛克问，喝着第二杯奥斯特沙陵白兰地兑水，“戴着一顶奇怪的小帽子。”

“戴着一顶可爱的小帽子的绅士？该死……一时间想不起他叫什么了。”尼可洛斯灌下一大口葡萄酒，像是指望它能帮忙，只可惜未能立竿见影。“不好意思。但我认识他的一个朋友，就是和他肩并肩站着的那位。我们选区的组织者之一，长子·卓尔蒙德。永远号称自己在写书。”

“什么样的书？”金问。

“历史书。卡泰因城的大历史研究。”

“愿诸神赐他一场致人瘫痪的马车事故。”金说。

“完全同意。大多数历史学家总让我觉得会犯下名为沉闷的罪行。”尼可洛斯说，“他发誓说他的书一定不一样。可是——”

一阵欢呼声淹没了尼可洛斯本来想说的话。长子·埃皮塔卢斯登上一个二楼包厢，挥手示意已经在酒海里遨游了好一阵的人群聚拢。

“晚上好，晚上好，晚上好！”埃皮塔卢斯叫道，“晚上好！”他像是底下有谁愚昧得好坏不分，日夜颠倒，再次喊道：“晚上好！”

弦乐五重奏停下了，喧闹的欢呼声渐渐变成醉意盎然的喃喃私语。

“亲爱的忠诚之人和骑士们，勇于献身的朋友们，欢迎各位加入卡泰因共和国的第七十九个选举季！我恳求大家花一点时间怀着哀思回想，我们当中还记得第一次选举的人已是寥寥无几……”

人群中响起愉快的笑声。

“哪怕是你们当中的毛头小伙，也应该记得我们五年前的英勇事迹，尽管遇到了疯狂的反扑，我们也还是以议事堂的九个席位保住了强大少数派的位置！”

狂热得可怕的欢呼声在大厅里回荡良久。洛克皱起眉头。强大少数派？是他对卡泰因的玩笑话懂得还不够多，还是这帮人确实无法承认失败？

“因此，守护昔日所得的重担就落在了我们对手的肩上，必将让他们虚弱无比，难以阻挡滚滚而来的历史车轮！”

这次回答他的是众人扯开嗓门的叫嚷，酒杯碰得叮当乱响，至少有一位血气不足的客人倒在了庆祝的烈酒脚下。还好他虽然从凉台上摔下来，却有一群身体柔软的朋友充当了肉垫，而这些人正沉醉在酒杯里，并不介意他的突然到来。侍者悄悄地抬走了这个可怜的家伙，埃皮塔卢斯还在演讲。

“所以，允许我恳请各位，敬我们亲爱的对手一杯吧，祝城市那头过度自信的弟弟妹妹们——什么呢？彷徨？苦恼？”

“他们已经很彷徨了，”迷信去死·德克萨在人群前排某处高喊，“就祝他们苦恼吧！”

“祝黑鸢尾苦恼！”埃皮塔卢斯吼道，高举酒杯。人群从每一个角落回应他，几百个人同时咕咚一口吞下美酒。那么多酒杯同时变空，侍者双手拎着酒瓶开始斟酒。等埃皮塔卢斯的酒杯又装满了葡萄酒，他再次举起酒杯。

“卡泰因！诸神保佑我们这西方的瑰宝！”

这次祝酒同样引来了狂热的回应，但紧接着洛克见到了一个有趣的场面。他周围的不少人用左手掩住双眼，低下头轻声说：“神佑法座。”

“为了这场期待已久的胜利，诸神已经许下所有祝福，”埃皮塔卢斯说，“正如他们许我尊荣，让各位听我唠叨。我不再耽搁大家的时间了！接下来的六周之内，我们有无数事情要做，但今晚只允许欢庆，我烦请诸位放下一切烦恼寻欢作乐！”

埃皮塔卢斯从包厢下来，这一轮掌声险些掀翻屋顶。乐手重新开始演奏。

“你觉得老小子怎么样？”金说。

“他对这十年的失败有着阳光得奇怪的看法，”洛克说，“但如果我在接下来的六周内不幸丧命，一定要请他在我的葬礼上祝词。”

“不是想给你浇冷水，”金压低声音说，“但你有没有注意到，咱们的尼可洛斯朋友——”

“注意到了，”洛克叹道，“回头得帮他改邪归正。”

衣冠楚楚的长子、次子、三女和顶着诸如此类名字的人们回去继续三五成群交谈，大厅后部摆满食物的银盘被他们团团包围。炼金表演者身穿艳丽的丝绸服装从厨房出来，有些为人们调酒，有些已经在玩耍无芯的火焰或制造彩虹般的发光蒸汽。

“接受我的祝贺，尼可洛斯。”洛克说，“你的酒会似乎非常成功，但要我看，明天中午之前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法做了。”

“哦，这个就交给乔斯腾吧。”尼可洛斯说，“他，呃，他会调制一种解宿醉的药剂，能驱散你脑袋里的烟……烟雾！而且不用炼金术。所以我看咱们可以再喝个一两杯——”

就在这时，洛克注意到正门附近的人群中响起了又一阵喃喃低语声，不是喝醉酒的自得笑语，而是渐渐扩散的不安信号。戴着绿色缎带的男男女女像云雾见了太阳似的分开，从缺口中走出来一个矮壮的卷发男人，他身穿浅蓝色大衣和颜色相配的四角帽，拿一根抛光木头质地的东西，那东西长约三英尺，顶上是一头咆哮雄狮的银质雕像。洛克虽说没见过，但那显然是根权杖。

“传令·维达罗斯，”尼可洛斯热情地说，“亲……亲爱的朋友，您来得正是时候！你一定……一定要喝点什么去去寒气！别客气。”

“真是对不起，尼可洛斯。”名叫维达罗斯的男人有一把罕见的柔和嗓音，他显然有什么心事，“非常抱歉，我来是为了办理行政官法庭的事务。”

“什么？”尼可洛斯愣住了，“呃，好，也许我能……能帮你省下些麻烦。你要见哪一位？”

“勤勉·乔斯腾。”

维达罗斯四周已经空出了好大一圈，乔斯腾挤过人群，走进开阔处。

“什么事，维达罗斯？”

“反正不是让我开心的事。”维达罗斯用权杖轻轻碰了一下乔斯腾的左肩，“勤勉·乔斯腾，我在证人面前向你发出卡泰因行政官法庭签发的令状。”

他收回权杖，把一个封在匣子里的卷轴递给旅馆老板。乔斯腾揭开封印，打开卷轴，洛克假装随意地踱到了他的身旁。

“有什么麻烦吗？”他悄声说。

“十个他妈的圣名在上。”乔斯腾扫了一眼卷轴上整整齐齐的许多段文字，“肯定是弄错了。我的所有费用都缴纳——”

“你销售烈酒的许可证到期未续。”维达罗斯说，“行政官法庭没有今年收到这笔费用的记录。”

“可是……可是我缴了，肯定缴了啊！”

“乔斯腾先生，我愿意押上我的灵魂相信你，但我的职责只是执行令状，而且必须执行，否则到了悔罪日，他们就会从我的屁股上揭掉一层皮。”

“呃，记录上的问题我们可以回头厘清，”乔斯腾说，“告诉我，我欠了多少钱，我这就给你。”

“法律禁止我收取费用或罚金，先生，”维达罗斯说，“这您也清楚。您必须在下一个公众事务处理日去行政官法庭办理。”

“但……那是三天以后啊。在此之前——”

“在此之前，”维达罗斯平静地说，“非常抱歉，我不得不解散这场酒会了。然后怎么选择全看你，是让我们封门还是收走你的所有烈酒。但只是几天时间而已，先生。”

“只是几天时间而已？”乔斯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咬牙切齿道。

“天，萨贝莎。”洛克自言自语道，“你这个诸神诅咒的大师。也让我说声你好吧。”

插曲

绅士盗贼出国记

1

旅程第三天的早晨，离开大卡莫尔地区已有四十英里，他们经过了挂在路边弯曲树枝上的第一具尸体。

“喂，快看。”卡罗和金坐在车厢的前部，“足以安慰思乡之情。”

“只要还有多余的绳圈，我们就是这么对付盗贼的。”安那托利·维瑞斯卡说，他跟着马车步行，正在嚼他迟到的早饭：无花果干。他们的马车走在车队最前面。“每隔一两英里就会有一个。要是绳圈已经满了，或者不太便利，我们就割开盗贼的喉咙，把他们扔在路边。”

“真有这么多盗贼吗？”萨贝莎问。她坐在车顶上，双腿搁在打鼾的盖多身上，盖多值的是黎明前最后一岗。“不好意思，但我似乎没有看见什么鬼鬼祟祟的角色。”她听起来很厌倦。

“唔，有好时节也有坏时节。”车队老板说，“像现在这样的夏天，大概一个月能见到一个。上面那位朋友是我们很久以前挂上去的。后来一直很安静。

“但要是收成不好了，诸神保佑，他们会埋伏在林子里，密密麻麻像鸟粪似的。一场战争过后，雇佣兵和逃荒者会闹得天下大乱。我会加倍雇佣警卫。当然，费用也加倍。”

洛克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没有鬼鬼祟祟的角色。当初学习农艺的时候，他曾经在乡间住过几个月，乡野自有某种让人不得安宁的氛围。许多个夜晚，他躺在床上无法入睡，听着风吹树叶那陌生的沙沙声响，渴望能回归城市的喧嚣：马车和皮靴在石板上发出的声音，船只驶过水面的声音。

帝国时代的古老道路修得很好，但在各大势力之间的偏僻地带，路面已经开始风化崩落。空荡荡的堡垒寂静得仿佛陵墓，正在被柏树和巫木的朦胧树丛淹没，围绕堡垒而生的小镇已是遍覆青苔的废墟和泥地上的线条。

洛克在马车的另一侧步行，尽量把视线放在四周环境而非萨贝莎身上。她解开了老气的头巾，长发在温暖的微风中飘飞。

第二天晚上，她没有守住两人的“约定”。事实上，她几乎没和洛克说话，只是沉浸在她带在身边的各种游戏里，挡开洛克所有挑起谈话的企图，熟练得像是躲闪洛克的短棍攻击。

车队一共有六辆车，在越来越热的晨间阳光下行进。中午时分，他们穿过了一段浓密得仿佛隧道的矮树丛。一个暂时空缺的绳圈在高处的黑色树枝上摇摆，像个孤零零的钟摆。

“说起来，刚开始还挺新鲜的，”卡罗说，“但这会儿我觉得换个更喜气的路标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盗贼会拆掉普通的路标，”维瑞斯卡说，“但他们不敢碰绳圈。据说一个人如果不是在流水上方吊死的，绳圈会锁住他不肯安息的灵魂。除非给它一个新的牺牲品，否则碰到就会带来可怕的噩运。”

“唔，”卡罗说，“假如一个人落到要在鸟不拉屎的荒郊野外抢劫车队，我看他的运气已经坏得不可能再坏了。”

2

晚上他们在特里桑康尼村过夜，小村庄住着两百来号人，建在三个沼泽围绕的小山包上，有削尖的木桩栅栏保护。根据维瑞斯卡的说法，这里能生根发芽的定居点只有这一种：对盗贼来说太大，无法冲进来蹂躏；对卡莫尔的士兵来说又太偏僻，不值得专程来收“道路维护税”。

这儿可不是牧歌式的田园。村民阴郁而多疑，更喜欢外来的货物而不是带货物来的外来人。不过他们提供给车队的山顶空地虽说简陋，总比在没有灯光的潮湿荒原宿营要强得多。

今天轮到洛克清扫马车底下的地面，金负责照料马匹。桑赞兄弟不情愿地接受了彼此的亲近，结伴去村里闲逛。萨贝莎还是坐在车上，守卫他们的财产。洛克只用几分钟就保证了他们将要打开铺盖卷的地方不会给文明人带来尴尬，然后他突然意识到这儿似乎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我，呃，昨晚没找到机会和你说话，真是太让人痛心了。”他说。

“是吗？我对你难道造成了什么实质的损失？”

“你答——唉，似乎你没有答应过。你只是说你会考虑一下的。”

“没错，我没有答应过。”

“呃……该死。你显然有情绪。”

“是吧？”她的声音里蕴含危险，“真的吗？这有什么稀奇的？一个男孩可以随心所愿惹人讨厌，可一个女孩不肯一听命令就阳光四射的话，整个世界都会嘀嘀咕咕说她的坏话。”

“我这么说只是，呃，好吧，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想找个话题而已。唉，要我这么想方设法和你说话，感觉真是太他妈……奇怪了，就好像我们是两个陌生人！”

“就算我有情绪，”萨贝莎在寂静中想了一会儿，“也是因为这段旅程多多少少和我预见到的一样。沉闷，颠簸的道路，咬人的昆虫。”

“啊哈，”洛克说，“我是沉闷的一部分还是咬人昆虫中的一只？”

“要不是熟悉你，”萨贝莎温柔地说，“我会发誓说区区一个扫马粪的也想学人献殷勤。”

“你应该这么想，”洛克说，不确定他是真的勇敢，还是仅仅希望自己感觉勇敢，“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永远在企图献殷勤。”

“你这就太冒险了。”萨贝莎一翻身，跳下马车，站在他身旁。“直截了当确实会引来回应，但会是什么样的回应呢？我会鼓励你这么说话，还是会彻底拒绝？”

她双手叉腰，向前走了一步，洛克忍不住向后躲闪，在最后一瞬间靠在了马车上，否则就会摔倒在地，酿成瑟林文明史上最不优雅的社交事件。

“有人支持吗？”他怯生生地说。

“假如不是鼓励，你能接受被彻底拒绝吗？”她伸出一根手指，摸着他的下巴——既不是邀请，也不是责备，“桑赞兄弟这会儿确实逼得我们发疯，但我得说一句公道话……他们献的殷勤被挡回去之后，两人就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个话题。”

“卡罗和盖多追过你？”

“当然不是同时。”她说，“有什么好吃惊的？你早该注意到了，咱们这个小团伙里，拥有全套功能正常的部件的热血年轻傻瓜又不是只有你一个。”

“对，但他们——”

“他们明白我对他们的感情在姐妹般的友爱和圣人般的容忍之间——虽说我怀疑他们私底下也会做些小动作啦，但他们完全尊重我的意愿。你也能这么得体地处理失望吗？”

“假如最后我将得到失望，”洛克的心脏怦怦乱跳，“我只希望你能略过前奏，干净利落地让我失望。”

“哦哦，终于有点火气了。”萨贝莎在胸部底下抱起手臂，慢慢贴近他，“告诉我，你怎么敢肯定我喜欢的不是姑娘？”

“我——”还好洛克先吐出了一个音节，连贯说话的能力才竖起白旗弃他而去。诸神在上……

“你根本没想过这个，对吧？”她用狡黠的声音耳语道。

“呃，该死……那是……我是说，你难——”

“喜欢牡蛎还是蜗牛？对身在你那个位置的人来说，这该死的事情是多么难以确定啊。哦……噢，佩里兰多在上，你的脸色像是马上要被处决了。”她弯下腰，咬着他的右耳轻声说，“我凑巧相当喜欢蜗牛，谢谢。”

“啊——”他觉得脚下的大地又变得坚实，“我从没有……这个比喻从没让我这么高兴过。”

“这是隐喻中的冠军。”她带着一丝笑容说，“非常合适。”

“既然你已经耍弄过我了，那么我是不是也加入了卡罗和盖多的小小俱乐部？”

“他们还是我的朋友。”她像是真的受了伤害，“我的誓言兄弟。没什么可以嘲笑的，尤其是对于一个……一个你们教会未来的祭司。”

“萨贝莎，我确实喜欢你。光是承认这个就吓得我魂不附体了，但就和那天晚上一样，我愿意直话直说。但我绝不是随随便便这么说的。我……我自从和你相遇的那个时刻就开始倾慕你了，你明白吗？就是我们出阴影山去看绞刑那天的那个时刻。你还记得吗？”

“当然，”她悄声说，“一个奇怪的小男孩，永远也不可能离开街头组。那时候的你是多么可怜的一个小麻烦啊。但是，洛克，有什么值得倾慕呢？我们都是脏兮兮饿肚子的小动物。你顶多六岁，能感觉到什么呢？”

“我只知道确实存在这份感情。听说你被淹死了，我只觉得有人一脚踩爆了我的心脏。”

“这个我得说声对不起。不过确实有必要。”她移开视线，过了一小会儿才说下去，“我觉得你在以现在的感觉看待过去，想象出了某些光华……但那更多的是反光，并不真的存在。”

“萨贝莎，我不记得我的亲生父亲了。除了一小段……缝纫的记忆，我母亲也是个谜团。我不记得我出生的地方，也不记得引火区的大瘟疫和我是怎么活下来的，甚至不记得盗贼导师从城市守卫那里买下我之前的事情！”

“洛克——”

“听我说！那些都忘记了！但我和你度过的时刻，无论你知不知道我在附近——这些时刻都在我心中，像火炭一样闷烧。我摸一摸就能感觉到热度。”

“金的爱情小说你读得太多了。有什么可以让你对比呢，洛克？你和我在一起这么多年……生长出来的凭什么不是某种情结呢？期待亲近……也显然是……完全正常……”

“你想说服谁？”他开始进攻，玩起了她的游戏，向前踏上一步，“听起来似乎不是我。你想说服你自己不要向我吐露心声！为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萨贝莎一巴掌捂住了他的嘴，让他吃了一惊。

“你把个人的事情变成了给整个营地的讲演。”她用无懈可击的韦德兰语说。

“对不起。”洛克用同一种语言悄声说，“你看，萨贝莎，这不是什么该死的情结。要是我能——能怎么让你用我的眼睛看见你，我敢向你保证，你的双脚都永远不会碰到地面了。”

“倒是有魔法可以派上用场，”她若有所思地说，“假如你想做到这个，假如我……决定暂时领了你的殷勤。”

“唔，如果不是现在，那么——”

“我说过了，我对你的感情很复杂，事情牵涉到你就总是很复杂，我说的不是我很困惑或者糊涂或者，或者……害怕。我是说有些真实存在的情况——在我们之间，包围着我们——使得这件事很困难。该死，简而言之就是有阻碍。”

“那就告诉我啊，说说我能做什么——”

“咱们改说韦德兰语了吗？”之前一直默不作声的卡罗突然说，他趴在萨贝莎不久前占据的车顶位置上。

“啊，桑赞，瞎了你的狗眼，”萨贝莎咬牙道，“我险些从皮囊里他妈的蹿出来。”

“谢谢夸奖，”盖多从马车底下滚出来，“能不知不觉地摸近你们可不容易。你们的脑袋确实是——”

“——给塞进屁股了。”卡罗说。

“你们两个重归于好了？”洛克恶狠狠地说。

“没。”盖多说，“只是好奇而已。”

“你的韦德兰语有多好？”洛克问。

“我的韦德兰语相当好。”卡罗换上韦德兰语，夸张地用含混声音说出每一个单词，“身为两个桑赞里比较聪明的一个，好得大概是完美无缺吧。”

“不过我觉得我们还是有点生锈了，”盖多说，“所以你们不妨重复一遍我们没听到的——”

“你们就习惯一下自己理解能力上的缺陷吧，”萨贝莎说，“我们其他人反正早就习惯了。”

“村子就这么不值一看吗？”洛克叹道。

“恰恰相反。”盖多说，“我们想回来拿几个银币。有几个臭烘烘的山村啃泥狗在所谓的小酒馆里玩牌。”

“用不了多少古老卡莫尔的荣光就能闪瞎他们的眼睛。”卡罗说，一块小石头在他的掌心时而出现时而消失，“明早出发时我可以带走半个村子。”

“我看好像不太明智。”萨贝莎说。

“他们能怎么着？”盖多说，“宣战？这样吧，几个月以后我们回来，要是发现百来号沼泽乡巴佬已经推翻了五塔，我们保证写一封诚挚的道歉信。”

“我们只需要几枚银币入局。”卡罗掀开盖辎重的油布，“然后嘛，我们的钱袋子就只进不出了。”

“等一等，”洛克说，“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成了犯罪分子？”

“从……”卡罗眯起眼睛，假装心算，“好像是离开娘胎到掉在她两腿之间地上的中间某个时候吧。”

“脑袋先着地的。”盖多补充道。

“我知道桑赞兄弟和一条蛇进了钢筋弯箍机似的不会走正道，”洛克说，“但阿斯诺兄弟是演员，不是玩牌高手。”

“知道演员要是没戏演靠什么讨生活吗？”卡罗说，“相信我，他们中很有一些够犀利的玩牌高手。我最厉害几个招数就是学——”

“我想说的是，”洛克打断他，“我们应该当演员就只当演员。我想过这个问题。这一路上不参与赌博，也不摸钱包。我们应该在我们的卡莫尔身份和埃斯帕拉身份之间划清界限。等回到家，任何企图跟回我们原本生活中的人都会一无所获。没有线索，没有痕迹。”

“似乎……挺有道理。”盖多承认。

“就从这儿开始。”洛克说，“意思是我们不能做任何会被人记住的事情。你们真以为扫空这些乡巴佬朋友的钱袋之后，明天一早还能开开心心送咱们出发？桑赞兄弟，会有人被割喉咙的。这个村子里的所有人都会追杀我们，车队保镖不会救咱们。他们每个星期都要出入这儿，他们需要这些人。”

“他说得对。”卡罗说，“没毛的下作坯，我就知道这是个他妈的蠢主意。”

“是你的主意，贪婪的臭狗！”

“好了，总而言之，”卡罗对洛克说，“我们放弃这个主意了。”

“你们不如去准备晚饭吧？我还有个更好的主意，你们要是真想在村里砸钱，不如去找点不那么像砖头的肉食回来。”

桑赞兄弟兴致勃勃地接受了建议，再次消失在特里桑康尼所谓中央大道的崎岖小街上。少了这两个人，洛克和萨贝莎面对面站着，洛克在她的仪态中觉察到一丝突如其来的冷淡。

“这个，”她说，“就是我说的障碍之一。”

“什么？”

“你真没注意到？”

“注意到什么？我应该注意到什么？”

“你想一想。”她说，再次抱起双臂，这次肩膀微微前倾——保护性的冷淡姿态，“我说真的。我给你一分钟。你想一想。”

“想什么？”

“几年前，”萨贝莎说，“我是一个小团伙里最年长的成员。我被导师派去学习舞蹈和礼仪。回来以后，发现一个比我年轻的小子取代了我的位置。”

“可是——我都没——”

“卡罗和盖多，他们曾经待我像是下凡的女神，一转眼却把忠诚献给了这个新来的小子。过了一段时间，他又给自己找了第三个伙伴，另一个男孩。”

“这就纯粹——什么啊，金对你也一样忠诚，他是你的朋友。”

“但并不是特殊的朋友。”她说，“和他对你不一样。”

“这就是你所谓的障碍吗？”洛克觉得像是有什么重物从黑暗中飞出来，砸在了他的脑袋上，“我和金的友情？你嫉妒这个？”

“你的耳朵和眼神一个水准。”萨贝莎说，“你就没注意到吗？我的建议永远只是建议，而你的建议对他们就是圣谕。哪怕我们的建议完全相同？”

“我觉得你这么说就不公平了。”洛克无力地说。

“你刚才就见到了！我凭最浅显的常识都劝不住桑赞兄弟喝砒霜，但他们宁可否定自己也愿意接受你的指示。这个帮派属于你，洛克，自从你来了以后就是这样，而且锁链也支持。你受到的训练和培养都是在他离开后担任角头和……唉，祭司。他的继任者。”

“但是……但是我不知道，也没想过——”

“你当然没有。你自从来了以后，就什么都没有怀疑过。一个人得到首领的位置，很容易就觉得理所当然……直到他悄悄地被挤下去。再然后，我觉得一个人很难完全忘记这种事。”

“可是——我和你一样辛苦地劳作学习和接受测验，”洛克尽量压低声音，“和任何人一样辛苦。你记得我花了多久赎回这东西吗？”他从罩衫领口拿出那枚装在小皮袋里的鲨鱼牙齿。“诸神在上，为了这鬼东西，我用掉的钱够买一幢市区住宅和一辆马车了。而且我一样当过那么多学徒——”

“我说的不是训练，洛克。我知道锁链是怎么折磨大家的。我说的是你接受所有事情的态度——就像你接受自己的皮囊：那么自然而然，根本不值得思考。唉，有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一屋子男人里唯一的女人经常有理由需要思考。”

“这么说就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了。”洛克说。

“我知道。”她轻声说，“这就是问题。”

她仰望天空，一个月亮刚爬出雾霭般的低空云层，洛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还有一周。”她最后说，“漫长而缓慢的一周，充满了我说过的那些乐趣。等我们赶到埃斯帕拉，我们会累得半死，浑身酸痛，臭烘烘的，被蚊虫咬得半死。我会……我想再和你交谈，洛克，但我无法在这种环境下鼓起勇气，把交谈当成每晚值得盼望的事情。你我都不会在最好的状态。”

“而这种事值得我们最好的状态。”洛克不情愿地说。

“我认为是这样的。那么，我们在路上的时候能不能就简单点算了？眼睛盯着地面，屁股放在座位上，把这些……事情都放在桌子底下，等日后再说？”

“把你的想法扔在我身上，然后要求暂时停止对话，你觉得这样公平吗？”

“我当然认为不公平，”她说，“但有必要。”

“那好吧。无论如何，看来我会有充足的时间可以考虑该怎么向你解释——”

“解释？你难道以为我要的是听你怎么为自己辩护？显然我已经向你解释过了。接下来——”

“什么？”

“我不想说。我想听你告诉我。”

“你只需要——”

“不！”她厉声道，“我告诉了你所有你需要知道的事情，现在轮到你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了。假如我的话真是闷烧的火炭，洛克，那就让它们继续烧吧。仔细琢磨，到埃斯帕拉之后给我一个答案。给我一个好答案。”

3

埃斯帕拉曾经拥有仅次于瑟林佩尔的尊贵地位，从帝国时代一路沦落到现在，就像部分男女人到中年变得死气沉沉，抛弃了青春的活力和野心，仿佛它们是一件再也穿不上身的衣服。

第十天刚过中午，车队拐过两座废墟点点的小山之间的弯道，驶入绿色和棕色盘卷交叠那熟悉而不规则的田园地形，洛克第一次看见了这座城市。南方地平线上能在缕缕黑烟下看见模糊的塔楼。

“埃斯帕拉。”安那托利·维瑞斯卡说，“还在以前的老地方。年轻的朋友们，咱们不休息了。日落之前，你们就可以在城里寻找你们的演员伙伴了。”

“干得好，车队老板。”洛克说，他拿着缰绳，金在车厢后披着油布轻轻打鼾，“虽说这一路称不上景色优美，但你确实无惊无险地把我们带到了目的地。”

“盗贼稀少的季节，这一趟就只当闲庭信步。现在又回到躲马车、呼吸烟尘和花钱住店的老日子里了，对吧？”

“赞美诸神。”洛克说。

“城市里住着的才是最奇怪的造物。”维瑞斯卡友善地摇摇头走开了，去和其他马车打招呼。

绅士盗贼帮的所有成员，多多少少正如萨贝莎的预测，每个人都脚疼屁股痛，又脏又臭，面无血色，在今天上午统统放弃步行。卡罗和盖多背靠背坐着，眼望风景以漫步速度向后掠过，萨贝莎沉浸在离开卡莫尔之前弄来的一本《盗贼联盟》里。

“这部剧好吗？”盖多问。

“我觉得挺好，”萨贝莎说，“但我这本的最后一幕被撕掉了，而且有一半被污渍盖住了许多行文字。我总觉得每一幕都结束于角色互相泼洒咖啡。”

“听起来很像我喜欢的剧目。”卡罗说。

“有什么像样的角色吗？”盖多问。

“都很像样。”萨贝莎说，“不只是像样，我觉得他们都很浪漫。我们应该起他们那样的名字，就像这些剧本里的主角，著名的盗贼、巫师和帝王。”

“只是为个帝王的名字绝大多数人连半块干牛粪都不肯给，”盖多说，“他们想要的是财富和权力。”

“我想说的是，”萨贝莎说，“我们应该使用老故事的化名，要有大而漂亮的头衔，就像……《十名诚实背节者之悲剧》？红色杰莎，流氓公爵。阿玛迪尼，阴影女王。”

“我觉得维瑞娜·盖兰蒂当化名就很好了。”洛克说。

“不，我想要堂皇、显赫和不寻常的名字。不是会被人当面叫的那种名字，而是每次发生不可思议的事情，人们都会悄声重复的那种名字。‘天，诸神啊，这只可能是流氓公爵的杰作！’”

“诸神啊，”盖多用夸张的低沉声音说，“只有一个活人能挤出这么珠光闪烁的棕色珍宝——这是‘午夜蹲坑王’卡罗的杰作！”

“你们两个缺少想象力。”萨贝莎说。

“怎么可能，”盖多说，“事业越低潮，我们的发明之火就越是旺盛。”

“你似乎有点闷得发疯了，萨贝莎？”洛克说，这么多个阴郁而沉闷的日子之后，又能听见她的声音里有了活力，他私下里觉得挺开心。

“有可能。我陷在这辆马车上，数了一个星期桑赞兄弟放的屁，也该允许我稍微幻想一下放放风了。我是说，能在你活着的时候，看着自己的传奇慢慢生长，这样难道不好吗？坐在酒馆里听着周围的人讨论你的功绩，却浑然不觉你本人就在他们中间？”

“我坐在酒馆里，愿意被大家视而不见多久都是我说了算。”卡罗嘟囔道。

“有朝一日我想去看看七髓王国。”萨贝莎说，“按我的方式玩遍每一个城市……挽着贵族的手臂，离开时掏空他们的口袋，把他们迷得昏头转向。我会像是难以抗拒的自然力量，他们会为共同的苦恼想出一个美妙的头衔。‘是她……就是她……是玫瑰。’”

萨贝莎慢慢吐出这几个字，显然沉醉其中。

“他们会叫我七髓的玫瑰。‘是七髓的玫瑰毁灭了我！’他们会扯着头发向老婆和银行家解释，而我已经策马奔向下一座城市。”

“所以我们都得起个愚蠢的绰号？”卡罗说，“我们将是……北方的灌木。”

“温提拉的野草。”盖多说。

“既然她是玫瑰，”卡罗说，“那洛克也需要个什么名字。”

“他可以当郁金香。”盖多说，“精致的小郁金香。”

“不行，萨贝莎是玫瑰，洛克就是她的刺。”卡罗打个响指，“卡莫尔的荆刺！这名字够响亮！”

“我他妈就没听过这么愚蠢的名字。”洛克说。

“我们回到家就办起来。”卡罗说，“伪装自己。在酒吧抛下线索。到处讲故事。给我们一个月，所有人都会谈论卡莫尔的荆刺。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也会开始胡说八道，好让别人觉得他消息灵通。”

“你们要是敢做这种事情，”洛克说，“我向十三诸神发誓，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们。”

4

下午第四个小时刚过，渐阴的天空洒下温暖的细雨，马车驶进埃斯帕拉城东石砌的加兰河拱门。驾车的是金，他勒住马匹，在一队披斗篷的武装男人前停车。

“怎么，维瑞斯卡？”显然是首领的男人问道，他胖得很优雅，虽说拖着个适合切成汉堡肉排的大肚子，但一看就知道能跳小步舞曲。“我们都可以按你设个滴水钟了。一路上走得很安稳吧？”

“应该怎样就怎样喽。”车队老板和警卫头领握手。慷慨的谢礼立刻消失在了胖男人的口袋里；维瑞斯卡之前在卡莫尔就和大家商量过，每辆马车都出了相同的份额。“那么，警士长，你检查行李东戳西戳的时候，对禁药和隐藏的武器请格外手下留情，谢谢。”

“我答应这次留你一定不超过十个小时。”大块头埃斯帕拉人笑道。他的手下格外粗略地搜了一遍车队，显然为的是凑巧在附近的观众，而不是执行这座城市的海关法。

“欢迎。”一名警卫对萨贝莎说，她已经换回了全套最朴素的行头，“第一次来埃斯帕拉？”

“说起来，是的。”她答道。

“需要我们帮各位找什么吗？”大块头警士长问，走到他的部下身旁。

“啊，那可就太麻烦您了。”她说，洋溢着少女的迷人魅力。洛克咬住舌头，免得笑出声来。“我们在找一个叫佳思莫·蒙克莱因的人。蒙克莱因剧团，是一群演员。”

“怎么？”警士长说，“你们是债主？”

他背后的男人爆发出一阵笑声。

“啊，不，”她说，“我们是卡莫尔的演员，前来加入他的剧团。”

“卡莫尔难道也有剧院，小姐？”一名警卫说，“我以为你们更喜欢看，呃，鲨鱼把女人咬成两截。”

“我倒是挺想开开眼界的。”另一名警卫嘟囔道。

“我们来的地方有许多剧院。”萨贝莎说，“不过呢，我们巡演的时候比较多。蒙克莱因订了我们今年夏天余下的时间。”

“哈，”警士长说，“这样的话，祝你们好运吧。要找蒙克莱因剧团的人，可以去，呃，院子里有棵橄榄树的那地方叫什么来着？”

“格洛里亚诺酒家。”另一名警卫回答。

“对，对。格洛里亚诺。”警士长说，“喏，沿着这条路一直走，过了文拿坡萨神庙就左转，记住了？走过那条河就到了我们叫‘慰藉山’的地方。格洛里亚诺酒家就在右手边。要是发现自己的三面都是墓碑，那就是走过头了。”

“非常感谢您。”洛克说，一丝不祥的预感开始慢慢生长。这在未来难说不会被证明完全正确。

他们告别了维瑞斯卡的车队，循着警士长指点的方向，走进埃斯帕拉的深处。回到熟悉的环境里，看着高墙深院和遍地垃圾的小巷，闻着雨水下潮湿的烟雾，人们挤挤挨挨走在街上能落脚的地方，洛克觉得大家的情绪都高涨了起来。

“为了一杯像样的麦酒欢呼三声吧。”盖多渴望地说，“在一家像样的酒馆里，四周没有筑起他妈的木栅栏，阻挡该死的沼泽怪兽。”

“我看这就是慰藉山了。”金说，他们走进的这片城区，车轮每转一个方向，情形似乎就离繁荣更远一步。建筑物越来越低矮，窗户越来越肮脏，灯光越来越稀少。“看，那是一个墓园，格洛里亚诺肯定不远了。”

没走完一个街区，他们就找到了格洛里亚诺：无论往哪个方向看，都是相当一段距离之内灯光最明亮的建筑物，不过考虑到光线揭示出的墙壁和屋顶的状况，又可以说亮得不太明智。两名城市警卫守着拐进酒馆院子的路口，雾蒙蒙的提灯照亮他们湿透的制服，绅士盗贼帮的马车被他们挡了下来。

“有什么事情吗，警官？”金喊道。

“你们不是真的要拐进去吧？”一名警卫小心翼翼地问，像是怀疑有人在捉弄他们。

“好像是的。”金说。

“但这条路去格洛里亚诺的院子啊。”警卫答道，语气更加谨慎了。

“很高兴听见您这么说。”

“你们是来送东西的？”

“送的就是我们。”金说。

“诸神在上，你们是认真的。”警卫说，“虽说没听过你的声音，但我听得出你不是本地人。”他和同伴让开两步，彬彬有礼得夸张，摇着头走远了。

金驾着马车驶进倾斜的帆布雨篷底下，雨篷上的窟窿比布料还多，旁边是黑洞洞的马厩，里面只有一匹马。可怜的动物看着他们，像是希望得到拯救。洛克第一个听见了喊叫声。

“那是在嚷嚷什么？”萨贝莎说。

洛克认不出那是什么喧嚣声。拳击、抢劫、谋杀、夫妻吵架——这些都有熟悉的节奏和韵律，他听一秒钟就能知道是什么。但此刻听见的声音更陌生，像是从建筑物右侧转角的另一侧传来的。

“金，萨贝莎，别出声，跟我走。”他说，“你们两兄弟，看好马匹。它们要是有半点脑子，说不定就要企图逃跑。”

皮靴踏进烂泥，他这才想到他又做了萨贝莎抱怨过的事情：毫不犹豫地发号施令。可是，该死，现在不是用放大镜研究人生观的时候，而是要搞清楚他们会不会立刻丧命。

“我要把你活活拆散，一个关节一个关节扭断骨头。”一个男人用引人注意的低沉嗓音怒吼道，“痛饮你的惨叫犹如美酒，你懦夫的喉咙吐出每一声……越来越轻的……哀号，我的狂喜都会愈加旺盛！”

“我操。”洛克说，“不，等一等。这是……这是一部戏的台词。”

“卡塔利纳斯，《亚莫佩斯的最后王公》。”金悄声说。

洛克、金和萨贝莎一起蹑手蹑脚地拐过转弯，赫然发现前方是个院子。两层楼的酒馆有三面厢房，中间围起这片空地，正中央有个难看的大窟窿，像是什么东西从地上被拔走了一样。

一男一女坐在一侧没有灯光的地方，看着双手各拿一个酒瓶的第三个人站在烂泥窟窿边上。这个男人乃是臃肿的楷模，无论从周长还是从宽度上都胜过了锁链神父，雨水打湿的一圈白发搭在皱纹丛生的面庞两侧。他只穿了件松垮垮的灰色长袍。

“我要把你的骨头磨成粉末！”他吼道，刺人的视线盯住了三名绅士盗贼，“然后用粉末做水泥铺人行道，陌生的车轮会碾压你，陌生的皮靴会践踏你，你会有一百年不得安息！醉鬼会把不洁净的水洒在你身上，卡塔利纳斯，我想一想就要大笑！我一直要笑到咽气的那一刻，我死的时候会有全尸，彻底向你复了仇！”

他向前挥动双臂——也许是存心的，也许只是巧合——似乎突然意识到还拿着酒瓶，于是凑到嘴边痛饮几口。

“不好意思。”洛克说，头顶雷声隆隆，雨下得更大了，“我们，呃，在找蒙克莱因剧团。”

“蒙克莱因！”白发男人叫道，扔下一个酒瓶，挥动双臂，在泥坑边缘保持住平衡，“蒙克莱因！”

“你是佳思莫·蒙克莱因吗？”金说。

“我，佳思莫·蒙克莱因？”男人跳进深及大腿的土坑，溅起黑乎乎的脏水。他从另外一侧爬上来，大踏步走向他们，自腰部以下都沾上了烂泥。“我是席尔瓦纳斯·奥利维奥斯·安德拉休斯，一千英里内一千年间最优秀的演员！佳思莫·蒙克莱因在他……最灿烂的日子里……也只能指望他抵得上老子的……一滴尿！”

席尔瓦纳斯·奥利维奥斯·安德拉休斯踉踉跄跄走过来，空着的那只手按住金的肩膀。“愚蠢的孩子，”他说，“我需要你借我……五个罗亚尔……到悔罪日就还。噢，诸神啊……”

他单膝跪下，低头就呕。金的反应够快，只被毁掉了一只鞋子。

“操！”金说。

“啊，不，我向你保证，这是万万不可能的。”席尔瓦纳斯说。他试了几次想晃晃悠悠站起来，突然又注意到手里剩下的那个酒瓶，凑到嘴边兴高采烈地喝了起来。

“唉，对不起。”女人从阴影中走出来，看着这一切。她个子很高，黑肤色，用披巾扎着头发。她的伙伴是个瘦削的瑟林小伙子，只比绅士盗贼们大几岁。“席尔瓦纳斯在自毁这方面拥有稀世罕见的野心。”

“你们就是蒙克莱因剧团吗？”洛克问。

“谁想知道？”女人犹豫道。

“我叫卢卡萨·德巴雷。”洛克说，“这是我的表哥乔凡诺·德巴雷。这位是我们的朋友维瑞娜·盖兰蒂。”自我介绍没有得到回应，他清清嗓子。“我们是蒙克莱因的新演员。从卡莫尔来的。”

“天！亲爱的诸神在上，”女人叫道，“你们是真的。”

“对，”洛克说，“而且还，呃，湿透了，很困惑。”

“我们以为——唉，这么说吧，我们以为你们并不存在，而是蒙克莱因编造出来的！”

“我们坐马车煎熬了十天来到这里，”金说，“允许我向您保证，我们不是任何人编造出来的。”

“我叫杰诺拉。”女人说，“这位是阿隆度——”

“阿隆度·拉齐。”年轻男人说，“你们似乎不止三个人吧？”

“阿斯诺兄弟在转角那头照看马车。”洛克说，“那么，我们是有血有肉的大活人，所以接下来的问题是，佳思莫·蒙克莱因存在吗？”

“蒙克莱因。”席尔瓦纳斯喃喃道，“屎拉在他脑袋上也……挡不住阳光。”

“蒙克莱因，”杰诺拉说，“正是席尔瓦纳斯这会儿……呃……和清醒一刀两断的原因——”

“蒙克莱因在号泣塔里。”阿隆度说。

“那是什么地方？”金问。

“全埃斯帕拉最坚不可摧的监狱。守门的不是城市警卫，而是女伯爵的龙骑兵。”

“啊哈，地狱的疱疹哟，”洛克说，“他已经因为欠债被抓起来了？”

“欠债？”杰诺拉说，“不，他还没来得及因为这个烂摊子被抓进去呢。今天上午他一拳打断了某个傲慢小老爷的下巴，他被控攻击贵族的族裔。”

第六章

五年游戏之攻防

1

“四子·维达罗斯，”乔斯腾说，“你父母生到第三个为什么不就此收手！多少个夜晚，你趴在我家的吧台上？多少次我拉你进来躲雨，顺便喝一杯？你个两面派的狗娘——”

“诸神垂怜，”维达罗斯说，“你以为我想这么做？这是我的职责！”

“当着半个议事堂和整个深根——”

“乔斯腾，”洛克插到旅馆老板和维达罗斯之间，“让我们聊两句。传令，初次见面，你好。我叫塞巴斯蒂安·拉萨利，顾问。”

“谁的顾问？”

“所有人的顾问。我是拉塞因来的事务律师，拥有各种各样的能力。我想和乔斯腾先生单独谈几分钟，讨论他的选择。”

“我看他似乎没得选。”维达罗斯说。

“你得到的命令里包括禁止我们反思几分钟吗？”洛克说。

“当然不包括。”

“那就允许我谢谢你不执行你没有得到的命令吧。”洛克用力搂住乔斯腾的肩膀，拖着口沫横飞的旅馆老板从传令官面前走开，压低声音说：“乔斯腾，我问你。你百分之百肯定你缴纳过许可证的费用吗？”

“我的文件堆里有签字画押的收据。我现在就去找出来，塞进这个粉蓝色老皮条的屁股！今晚之前，我以为这龟孙子是个好朋友，肯拿我的名誉给他作保。我绝对不会想到——”

“你别想。”洛克说，“我收钱就是为了替你想。你的敌人不是传令·维达罗斯，而是要他夜里十点多紧急执行法庭令状的人，听懂了吗？”

“啊，”乔斯腾说，“啊——”

“我们不该侮辱这个四处奔波的可怜人，”洛克说，“我们的麻烦来自级别更高的办公室。尼可洛斯，你给我过来！看一眼封印和签名。”

“能干·佩拉利斯。”尼可洛斯说，亮晶晶的汗水像小河似的流下额头，“第二秘书，行政官法庭。我听说过她。”

“签发这东西不需要一名正职的行政官？”洛克问。

“不需要，”尼可洛斯说，“行政官只签发，呃，逮捕令。”

“这只是屁股上的一根小刺而已。”洛克说，“她是黑鸢尾吗？她的某个上级呢？”

“我的名单里没有。”尼可洛斯说，“法院的绝大多数人不会，呃，挑明他支持哪个党派。”

“好，那就是有人卖了她一个人情债。”洛克突然意识到酒会上的几乎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醉醺醺地看着如山美酒会不会因为一个紧张的小职员说几句话就被夺走，“我猜议事堂成员不能随便命令维达罗斯滚蛋吧？”

“行政官，呃，和议事堂是同级的，”尼可洛斯说，“他们的传令官不……不需要听其他人的命令。”

“好吧，要是放着不管，我们这些醉醺醺的朋友会把这个倒霉蛋吊死在房梁上的。”洛克转向传令·维达罗斯，满脸灿烂的笑容，“一切似乎都很好！”

“我就稍稍心安了一些。”维达罗斯说。

“我以为你会很高兴呢，”洛克说，“因为你完全没必要来打断这场酒会。”

“我是来送令状的，”维达罗斯说，“我很不情愿地告诉你，我有执行命令的责任；我必须亲眼看着乔斯腾先生结束今晚的活动，关门拒绝后来的顾客。”

“实在对不起，但你无权做这种事情。”洛克说，“这是草率的贸易限制，《卡泰因律法》明令禁止这么做。签发这份令状的人应该知道，根据法律，在被迫中断商业经营之前，乔斯腾有权向一名行政官澄清指控。”

“但是——”

洛克继续道：“你看，这是非常浅显的常识，源自……多少来着？二十年前的那项修正案。”

“我……真的吗？”维达罗斯的脸上没了刚才的紫红色，“你敢肯定吗？我对这个不是很熟悉。我执行过很多类似的——”

“我完全有资格在卡泰因执业。指控未经确认就执行惩罚，你将有可能被控玩忽职守，对此的惩罚是……唉，你当然知道会是什么。咱们就别说得太仔细了。”

“呃……”维达罗斯说，“啊，当然。”

“那么，你已经当着全城最拿得出手的一群可靠证人派发了令状。我代表乔斯腾领受令状，正式申请一名行政官对此指控加以确认。既然至少要到明天上午才有可能做到，那么这场酒会就还必须继续下去。”

“哈！这下你完蛋了！”人群中有人高喊，“滚吧，持杖人！”

“不是这样的！”洛克叫道，“别丢人！这位先生是这家旅馆的好朋友，有人把执行令状的可怕任务交给他，他自己并不愿意。他难道退缩了吗？没有！他忠于职守，走进了狮子的巢穴！”

“听他的！”长子·埃皮塔卢斯叫道。要么是他意识到了无谓树敌是多么愚蠢，要么仅仅是希望自己的声音能压倒所有喧嚣，总之洛克为他祝福。“卡泰因应该为这么一位诚实而勇敢的公仆骄傲！”

众人立刻响应埃皮塔卢斯的号召。越来越响亮的掌声淹没了刚起头的嘘声。

“我为我刺人的言辞道歉。”勤勉·乔斯腾说，洛克暗地里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他心领神会，大踏步走向维达罗斯。“请原谅我的唐突，和我们喝一杯吧。”

“呃，可是……”维达罗斯似乎既高兴又解脱还有点尴尬，“我在执行——”

“哪儿的话？”乔斯腾说，“令状送达，你的任务已经完成。”

“啊，既然你这么说——”

乔斯腾和几个同伙簇拥着传令官融入人群，拖着他走向酒水台。

“天，感谢诸神。”尼可洛斯喃喃道，“拉萨利，真不知道你居然这么了解卡泰因的法律。”

“我并不了解。”洛克说，“但就算天塌下来，我也能用屁话挡回去。很快就会有人拆穿我，最晚明天。”

“所以根本不存在这么一条法例？”

“假得像是长出三根阳具的男人。”

“真的？该死！听上去那么合……合理。对法庭官员撒谎是犯罪，他们可以——”

“没什么好担心的。要是有人施压，我就使用从不失败的万能道歉。”

“从……从不失败的万能道歉是什么？”

“‘真糟糕，是我彻底搞错了，我为此深表悔恨，拿上这一口袋金币玩蛋去吧。’但应该不需要走到这一步——明天一早咱们就去拜访这位能干·佩拉利斯。假如乔斯腾的文件像变魔术似的发现‘被放错了地方’，那么这整件事就会在引来关注之前不了了之。”

“假如她不肯和我们谈呢？”金一直在附近逡巡。

“我们就去找别人。比方说第一秘书，或者一名行政官。无论明早是天塌还是地陷，我们都要买下行政官法庭的一角。法庭几点开门？”

“上午第九个小时。”

“八点到我们门口等着。”

“哦，呃——”

“八点。”洛克的声音变成冷冰冰的耳语，“所以今晚别再往喉咙里塞那鬼东西了。”

“哦，我，呃，我不明白你——”

“不，你明白的。我不在乎你嗑那鬼东西会不会嗑得神志不清，我会用皮带拴住你的脖子把你一路拖过去。我们要赶在火苗蔓延开之前熄灭它。”

2

“尼可洛斯。”洛克嘟囔道，睡眼惺忪，头昏脑涨，他被疯狂的捶门声吵醒，过来打开公寓大门。“你这是搞什么名堂，朋友？这会儿离八点还远着呢。”

“刚过五点。”尼可洛斯像是被一帮宿醉未醒的仙女践踏过，头发没有梳理，衣服乱糟糟的，眼袋可以拿来装零钱。“他们搞了我的办公室，拉萨利。就和你说的一样。”

“什么？”洛克拼命眨掉眼睛里的黏胶，催促尼可洛斯进来，“有人烧了你的办公室？”

“不，不是纵火。”尼可洛斯对金点点头，金从他的套房推开连通门进来。他身穿黑色丝绸晨袍，右手漫不经心地拎着短斧。“寻鼠者大人的办公室因为奶蜘疫情隔离了我们整幢楼。算我走运，他们出现的时候我不在，否则我也会被隔离，用炼金药剂冲澡。”

“你的文书呢？”

“他也躲过了这一劫。几乎所有材料都及时复制和转移了，但办公室要用硫黄熏蒸三天，他们结束前无法使用。”

“我猜你恐怕连奶蜘屁股上的一根毛都没见过吧？”

“这幢楼才落成两年！干净得像是婴儿的灵魂！”

“对面那位朋友的又一个问候。寻鼠者手下有多少个人？”

“十二个左右吧。炼金术士、阴沟潜行者、尸首猎人。他们处理与传染病和卫生有关的一切事务。”

“他们的名声怎么样？”

“比莱佐大人是个英雄！该死，连我都这么认为。把这座城市弄得干干净净——当然，是和许多其他地方相比。卡泰因有四十年没闹过瘟疫了，甚至包括霍乱。这种事情大家看得很清楚。”

“那就棘手了。”金说，“这件事上我们不能下重手，否则会遇到反弹的。萨……对方的某个人总能选到非常微妙的工具来刺激我们。”

“我们也需要一些微妙的工具。”洛克说，“要是总被这种鸟事赶着跑，我们哪儿会有时间处理选举？”

“你觉得你能把我的办公室弄回来吗？”

“唔——”洛克挠着胡须楂说，“不行。听我说，尼可洛斯，没有别的意思，但既然有你和你的所有文件，我们并不需要你的办公室。让他们慢慢熏蒸好了——说到这位比莱佐大人，我们倒是有个任务，那就是不能让他以同样的理由隔离乔斯腾旅馆。”

“有道理。”尼可洛斯说，“可是我，呃，我的房间——看来我只能在这儿住几天了。”

“不一定是坏事。这里是我们的堡垒，对方已经展开围困。说到这个，等我们和行政官法庭打完交道，去给我找几个真正的律师来。要信得过的。贵党应该有不少吧？”

“那当然。”

“让他们加入这儿的队伍，住进乔斯腾剩下最好的套房。下次有人带着文书、令状或者天晓得其他什么东西进来，我希望能有正牌讼棍来冠冕堂皇地胡说八道。”

“我们的头似乎开得不太好。”尼可洛斯说。

“确实。”

“我必须道歉……为我，呃，你知道的。只是偶然事件，您明白的。帮我熬过那些漫长的夜晚。我能……戒掉，假如你——”

“必须戒掉。扔掉那鬼东西。我们需要一个清醒和靠得住的你，毒虫和两者都不沾边。”

“我不是毒虫——”

“省省吧。我就在那东西周围长大。我见过的毒虫、道友、尿精、粉呆子、嗑石人多得超过你的想象，我自己甚至都爬进过这种瓶子——一两次吧。所以你别糊弄我，千万帮大家一个忙，戒掉那鬼东西。和普通的深根党徒一样，泡泡酒海就足够了。”

“我可以……做到。我能做到。”

“还有，别太担心咱们的处境。今晚就会有打手和律师保护我们，绝大多数门锁都会换掉，乔斯腾会看好他的地盘……等我们的基础防御就位，你的感觉就会好起来的。现在去开个房间，抓紧时间睡一会儿。卡拉斯和我八点整接你。啊对了——告诉当班的服务人员，我们需要能毒死一匹马那么多的咖啡。”

几分钟后，咖啡送来了，女仆的脖子上套着闪闪发亮的黄铜链条。

“乔斯腾的动作倒是不慢。”金倒了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我指的是名牌。但肯定挡不住真正的骗子，你说呢？反正肯定挡不住你和我。”

“本来就不是为了这个，”洛克答道，“这个简单的障碍是设给没脑子和倒霉鬼的。我们在白痴身上浪费的时间越少，能放在萨贝莎身上的精力就越多。”

3

这是一个雾气缭绕的清凉早晨。窗玻璃上在淌水，人行道滑溜溜的。离八点还有几分钟，洛克和金叫醒尼可洛斯，把一看就知道睡眠不足的尼可洛斯塞进马车。洛克毫无优雅可言地咬着半条面包，面包夹着酒会剩下来的凉肉。他们的第一站是帝沃利银行，不但给钱袋里的金币补充了几百个伙伴，还顺便解决了早餐问题。

接下来，他们向北朝卡斯塔格拉维纳而去，那是卡泰因老城的要塞，高墙和大门多年前就被推倒，为一个不再害怕世俗敌军登门的政府腾出空间。广场和花园布局美丽，雾气像是变成了又一种装饰物，被干劲十足的园丁召唤出来，定下形状。

“行政官法庭。”尼可洛斯在马车外带路，“我熟悉这个地方。在我这个行当里挣钱，迟早会在许多诉讼里担任原告、被告或证人。”

洛克和金跟着他穿过环形广场，湿冷的银色雾气在前方几步之外分开，又在马车的几步之后合拢。雾里回荡着城市逐渐苏醒的声音：门窗打开、马蹄嗒嗒、车轮辘辘，人们彼此呼喊。

“秘书的办公室就在前面。”尼可洛斯说。

“哎哟！”洛克左边的雾气里冲出一个女人，没等他反应过来就撞在了他身上，她抓住洛克免得摔倒，但立刻被金相当粗鲁地拖开了。

“诸神在上！”她叫道，嗓音嘶哑，中年人，卡泰因口音。

“没事，卡拉斯先生，没事。”洛克说。他摸了一遍钱袋和文件，确定都安然无恙。无论这次碰撞是不是意外，这女人似乎都不是扒手。

“一千个道歉。您吓住我们了，女人。”金说，放开那女人。她比洛克矮几英寸，体形粗壮，衣着难看但昂贵，夹着斑斑灰色的棕发挽在雅致的四角帽里，脸上刻满了一辈子的天晓得什么忧虑。洛克默默祈祷，希望这不是他们想来买通的某位秘书。

“是你们吓住了我，大雾里横在路上像一帮强盗！”

“我可不敢说我们横在路上，女士。我们有些人的体格实在横不起来。”洛克说。

“你也许不行，但你的大个子朋友杵在路上，影子都能盖住我家屋顶了。”她使劲扯了一下大衣，皱着眉头向前走，“日安，呆瓜们。”

“尼可洛斯，”金说，“那是什么重要人物吗？”

“从没见过她。”

“好，咱们快进去吧，免得绊倒什么我们惹不起的人。”洛克说。

秘书处不算宽敞，但布置得很舒适。安静的走廊和书记员房间外的空椅子本该是熬人的炼狱，看上去却像是适合睡觉的好地方。洛克、金和尼可洛斯走进能干·佩拉利斯的房间，她正在伏案疾书，这女人身材浑圆，相貌迷人，四十岁才刚出头。

“对不起，”她抬起头，气呼呼地拨开浓密的黑色卷发，“十点半之前没有预约。大堂的秘书去哪儿了？”

“秘书倾倒在了我个人和财务的双重魅力之下。”洛克说，这个魅力价值一个月的薪水，“我想您一定能够理解。”

洛克优雅地坐进办公桌前的一把椅子，金漫不经心地关上门。尼可洛斯站到一旁，假装欣赏墙壁。

“真不知道你以为你是谁，先生——”

“昨天晚上，”洛克说，“这间办公室签发了一份令状，这份令状与乔斯腾综合膳宿旅馆有关。”

“如果你是乔斯腾的律师，那你肯定知道公共事务处理日是哪一天！”

“我只知道，”洛克说，“某种奇迹导致乔斯腾完全合规的烈酒经营许可证的付款记录被放错了地方。我希望能逆转这个奇迹，而且我很理解奇迹有多么昂贵。”

洛克在心里为这直白得毫无美感的手法长叹一口气（没时间可以浪费在拐弯抹角上），他抬起手扫过桌面，留下了犹如彗星尾迹般的一溜金币。

“你这是想打动我吗？”佩拉利斯恶狠狠地说。天，她表演的“诚实的公职人员受到冒犯”实在值得鼓掌！“企图贿赂市属官员！等你被镣铐锁在拷问室的墙上，一定会为自己的胆大妄为而流泪。”

“赞美诸神，说得太好了。”洛克说，“真可惜我没时间陪你玩这个游戏。桌上是你一年的薪水，我有意再给你六倍这个金额的酬劳，每周一份，直到选举结束。要的只是你和你的同僚别再特地弄出什么事情砸在深根党头上。不要再来了。”

“唔，”她撤掉义愤填膺的伪装，“要是另外一位恩主有意朝反方向提供更多的资金呢？”

“通知我们，”洛克说，“我们给的价码只会更好。我甚至不需要你对另外那位恩主采取行动，只需要你不再对我们采取行动。编造各种理由，暗示说你在接受审查，暂时不可能提供帮助。您自然看得出，这样的安排对你是多么有利可图。”

“确实并非没有吸引力。”她沉思道。

“你就别装腼腆了。说声‘好的’，给自己挣一大笔吧。”

“呃，那么——好的。”

“这么说，签发给乔斯腾的令状是个误会，等我一离开这间办公室，出于最令人愉快的意外，所涉记录很快就会被找到，对吗？”

“您可以放心地认为这件事已经办妥了。”

“很好。要是下周它依然妥当，我会来继续装饰您的办公桌。那么，实在不好意思，我们的时间很紧，得把许多大石头推到山顶去。”

他们离开第二秘书的办公室，尼可洛斯说：“说起来——我不想评判您的风格——但这种事似乎不需要这么大张旗鼓，我们深根党有一百个人能在职权范围内做到这种事——”

“不。”洛克说，“只要能简简单单洒出金币解决问题，就别让官场上的朋友插手。留着用在需要他们发挥权威的地方。没必要滥用工具，反而磨钝了锋刃。”

“好吧，”尼可洛斯说，“拉萨利大人，真是不可能说得过你。”

“并非不可能，”金平静地说，“不过大概和屁股着火的乌龟一样难缠。”

“要是我们还想赶上对方的步伐，”洛克说，“那就必须勇敢地踏出每一——”

“就是他！就是他偷了我的钱袋！”洛克刚走上雾气弥漫的广场，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这么大喊。

刚才的中年女人站在那里，旁边的两个男人穿维达罗斯那种款式的浅蓝色大衣，但他们的大衣底下还套着皮甲，腰带上挂着大头棒。

诸神啊，他们果然不是意外撞上的。

“请原谅，先生，”一名警卫走上前，“但我必须要看看你的口袋。”

“一个黑丝绸的钱袋，”女人说，“一角上用红线绣着姓名缩写‘G．B．’。里面有七个杜卡特。至少曾经有！”

洛克连忙自己从上到下摸了一遍——该死，新大衣底下左侧的内袋里有个沉甸甸的小东西。先前他没有注意到，因为他发现没有缺少东西就心满意足了。愚蠢，笨拙，不专业——

“我说，”他气急败坏道，“这是不可容忍的指责！你怎么敢，女人，怎么敢？你怎么敢，先生，声称要翻开一名绅士的衣袋，像对待平常小偷一样逼问他！”

“您讲讲道理，先生。”警卫说，“这位女士对她丢失的东西描述得非常清楚，向我们证明钱袋不在您身上当然值得您花费一点时间——”

“多么超乎想象的冒犯！这儿是卡泰因，不是没有法律的荒野！”洛克狂怒地指天画地，趁机向金打了几个暗号，“我花了巨大……我花了最大……我花了……花了……花了……啊啊啊啊！”

洛克拼命抽搐，唾沫四溅，眼珠上翻，他跌跌撞撞地向前迈了几步，呻吟着抓住走向他的警卫。警卫惊慌地去拿大头棒。尼可洛斯手足无措地看着这一幕，金跳到了洛克和警卫之间。

“您就行行好吧！”金咬牙道，“别用你的棍棒，他这是发病了！”

“不——哇哇哇——”洛克叫道，喷出唾沫星子，疯狂地摆动头部。

“他受诅咒了！”另一名警卫说，用双手打出抵挡恶魔的手势，“有鬼上了他的身！”

“不是受诅咒，该死的一根筋，这是一种疾病。”金说，“只要他情绪激动，就有可能发作，女人，我要说，害他变成这样的正是你！”

洛克以完全意外和自然的姿态（金的帮助专业到了极点），突然从金和警卫身边跳开。他像一个木偶，而操纵者即将死于令人痉挛的某种毒药，他哼哼唧唧、踉踉跄跄地倒在那女人身上，女人大声尖叫，想推开他。最后洛克躺在了地上，金蹲在旁边保护他，看他胡言乱语、抽动身体，踢打空气。

“后退。”金说，“让他透透气。发作会过去的。几分钟他就能平静下来。”

洛克心领神会，渐渐减轻症状，最后只剩下了微微颤抖和嘟嘟囔囔。

“假如你真的打算这么无礼对待一位绅士，”金说，“趁他这会儿神志不清，你不妨去检查他的口袋。”

洛克刚开始撞上的警卫在他身旁跪下，仔仔细细地翻遍了洛克的大衣，动作像是害怕洛克随时都会再跳起来。

“个人证件，还有一个不符合你描述的钱袋。”他站起来，“女士，很抱歉，钱袋不在他身上。”

“肯定是扔在里面了。”女人叫道，“搜查这幢大楼！”

“这就彻底不讲道理了。”金说，“我的朋友是一位绅士和一名律师，你居然用这么荒谬的指控侮辱他！”

“他是扒手！”女人说，“他撞我就是为了偷钱袋！”

“这个男人有痉挛病！”金怒吼道，“他每天要发作五六次！你觉得他能当什么扒手？抽搐、颤抖、跌跤？诸神在上！”

“女士，”警卫站在洛克身旁，“钱袋不在他身上，而你不得不承认，一位，呃，抽搐得这么厉害的绅士似乎不太可能当扒手。”

“搜他的朋友。”她说，“搜那个大块头。”

“我很乐意交出我的大衣。”金慢吞吞、冷冰冰地说，假装突然想到了什么，“但是，女士，我必须坚持你也这么做。”

“我？”

“对。”金说，“我知道你在搞什么名堂了，只恨我刚才没想到。确实有一个扒手，二位长官，但这个扒手穿的不是绅士的马裤，而是女人的长裙。”

“恶心的外乡鼻涕虫！”女人叫道。

“警官先生，自从这女人带着指控去找你们，肯定就没离开过你们的视线——如果我是你们，我一定会看看自己的钱包还在不在。”

两名警卫摸了一遍口袋，站在洛克身旁的警卫大叫起来。

“我的钱袋！”他说，“就挂在我的腰带上！”

“你可以随便搜查我。”金摊开手掌，伸展双臂，“但有句话我非说不可：搜一搜我指控的对象，你们肯定会有所收获。”

离女人近的警卫抓住女人的肩膀，嘟囔着说声抱歉，仔仔细细翻了一遍她的大衣口袋，女人又是尖叫又是挣扎。过了一会儿，他举起一个皮革小钱袋和一个黑色丝绸钱包。

“绣着姓名缩写‘G. B.’！”他说。

“但它丢了啊！”女人叫道，“哪儿都找不到！”

“那我的钱袋怎么说？”前面那位警卫抢过皮革钱袋，举在她眼前晃了晃，“为什么会钻进你的口袋？”

“我他妈糊涂了。”另一名警卫喃喃道。

“不怪你。”金说，“请原谅我这么说。我见过这种把戏。我们这位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妇人是职业扒手。很显然她本来想陷害我的朋友，二位长官，同时还在你们身上施展她的手艺。然后等您和其他受害者发现口袋空了，会发现犯人已经在手上了，准备接受所有的惩罚。我猜她企图把钱袋塞到我朋友的身上，结果却没能得手。毕竟年岁不饶人，女士，对吧？”

“撒谎的狗东西！”她喊道，拼命想挣脱警卫的铁掌，“撒谎、偷盗、扒口袋的外乡人！”

“很好，你，”前一名警卫抓住她的另一条胳膊，“我可不喜欢被人利用。几位绅士，愿意陪我们进去，登记你们的投诉吗？”

“唉，”金说，“我得送我的朋友回家，兴许还要去看医师。我敢说这女人光是偷您的钱袋就惹下了足够的麻烦，我对此已经满足了。”

“要是需要我们帮什么忙，”尼可洛斯递给警卫一张白色小卡片，“我是萨尔维埃洛岛的尼可洛斯·狼道。这两位先生是我的客人。”

“很好，先生。”警卫收起尼可洛斯的名片，“允许我为这些麻烦道歉。希望那位先生尽快康复。”

“时间和湖畔新鲜的空气。”金说，扶起洛克，搀住他的右臂。

“他最缺的就是时间！”警卫拖着女人走向法庭办公室，女人喊道，“你们两个都清楚！清楚得很！绅士们，回头见！”

三个男人安全地回到车厢里，马车辚辚驶下街道，洛克立刻恢复生机，爆发出一阵大笑。“谢谢，尼可洛斯。”他擦掉下巴上的唾沫星，“以尊贵的身份为这一幕画上句号，正适合平息所有事态。”

“听你这么说我真是喜出望外。”尼可洛斯说，“但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女人撞上我的时候，把一个钱袋塞进了我的大衣里，显然是想让我因为偷窃被抓起来。”洛克说，“我检查过有没有遗失东西，但傻乎乎地居然没想到会有意外的馈赠。她险些成功。”

“她是谁？”

“天晓得。”洛克回答，“但显然为我们的对手做事。她很厉害……能靠掏口袋活到她那个年纪，手上肯定有一套。我们还会再见到她的。”

“她会被关进黑洞洞的冰冷牢房。”

“哈，五分钟之内她就能甩掉那两个白痴。”金说，“事先肯定有安排。相信我们。”

“很惭愧，但我必须承认，拉萨利，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你，呃，真的生病了。”尼可洛斯说。

“我们没有时间提醒你。假装发病只需要粗糙的演技，但你会很惊讶地发现它有多管用。”

“你怎么猜到她会偷警卫的钱袋？”

“不是我猜的，”洛克放肆地咯咯坏笑，“是我撞进警卫怀里时趁机摸走的。”

“然后他踉踉跄跄地撞上那位女士，连同她本人的钱包一起塞进她的口袋。”金解释道。

“诸神在上。”尼可洛斯说。

“我猜她都没有意识到。”金说，“但想和陌生人撞个满怀又不至于显得太可疑，你能用的办法一共就那么几种。”

“我们聪明吧？”洛克漫不经心地再次翻看衣袋，“看来……所有东西都还在。我操！”

大衣左侧的内袋里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用蜡封好的羊皮纸。他取出来盯着看。

“出门的时候口袋里可没这东西，”他说，“她……我把两个钱包塞给她，她把这东西塞进了我的口袋。”

金轻吹一声口哨，洛克心急火燎地破开封印，打开羊皮纸。他朗读道：

拉萨利及卡拉斯亲启

二位先生：

请原谅我采取这么异乎寻常的手段将这封信交到你们手中。卡泰因的邮政师傅虽说神通广大，却还是很少会把信件直接投递到一位绅士大衣的内侧口袋里。允许我向你们问好，希望你们能在今晚七点来维尔维斯帕拉的黑鸢尾之标拜访我。

你们最诚挚的仆人——

“维瑞娜·盖兰蒂。”洛克用沙哑的嗓音轻声说。他的心脏似乎一下子变大，装满了整个胸膛。“她想……她想见……哦，诸神啊——”

他望向窗外，扭着脖子拼命回头去看，望着打旋的银色浓雾，却找不到任何有意义的东西。

“怎么了？”尼可洛斯说。

“那个中年陌生女人根本不存在。”洛克说，“其实就是她。”

“谁？”

“对手。”洛克坐了回去，觉得天旋地转，“我们的镜像。我们说的那个女人。”

“维瑞娜·盖兰蒂？”

“似乎是她目前的化名。”

“天！”金说，“丝绸钱袋上的姓名缩写……胆子还真大。”

“我们忙得不可开交，没有立刻想到。”洛克说。

“我不明白‘维瑞娜·盖兰蒂’怎么能缩成‘G．B．’。”尼可洛斯说。

“私人暗号。”洛克说，“我……我们和这个女人有段渊源。”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尼可洛斯问。

“现在嘛，”洛克说，“你请车夫带我们去寻鼠者先生的办公室，我们说服他别给大家找麻烦，然后你和卡拉斯先生去找昨天我们说过的打手。”

“你呢？”

“我，呃……”洛克摸着胡须楂说，“我得去找个理发师。”

4

他们未经预约就拜访了寻鼠者·比莱佐大人，比起与法庭官员的漫长交涉，这次见面简略得多。双方问候之后，一堆杜卡特金币出现在比莱佐的桌上，洛克和金很快就发现比莱佐其人不切实际、执拗而狂妄，能捞到机会滥用堪称巨大的职权，他发自肺腑地高兴。

两位绅士盗贼决定用传统的卡莫尔手段帮他纠正态度。洛克加了一倍贿赂，金则抓住比莱佐的衣领将他举起来，用他的头顶刮天花板，愉快地提议把他的舌头钉在马车屁股上，然后策马游遍全城。

没有哪个身处高位的中年公仆能轻易拒绝这种恳求，告别时双方达成了彼此满意的协议。比莱佐的人继续毫无意义地熏蒸尼可洛斯的办公楼（为了出勤），洛克用几堆金币确保这种事不会在对深根党有价值的任何地方重演，金则免去了比莱佐那一趟不愉快的马车之旅。

尼可洛斯出来时不但学到了好几个新字眼，知道了某几个熟悉的字眼竟还有那么新奇的连用方法，还补上了他的课本上忘记提到的某些磋商手段。

5

快到下午两点的时候，洛克独自回到乔斯腾旅馆，吃着买来当午餐的半打甜蛋糕里的最后一块。秋风凉丝丝地吹拂过光溜溜的面颊。

旅馆处于美好的喧嚣状态之中，视线内，锁匠在对至少三扇门动手术，此处惯有的商人闹闹嚷嚷，有的在吃饭，有的在叫喊，有的在谈生意，也有的只是在扮演重要人物。另一方面，深根党的普通事务照常进行，洛克和金都同意，他们不需要监管委员会工作的所有细节，他们是发疯了才会逼着周围所有的人一起发疯。

他们要对付的是挫折和不寻常的事件。洛克进门走了还不到五步，尼可洛斯的一帮信使和助手就挥舞着纸片奔向他。他穿过人群，走向深根党的私人包厢，边走边看那些消息。

警察拘捕了深根党几位重要的支持者，罪名是公开酗酒；一名地区组织者收拾起毕生积蓄连夜潜逃，原因未知；瓦德拉斯塔岛的一名候选人明天将与人决斗，他要是变成浑身洞眼的尸体，深根党甚至找不到资格相当的人员接替。洛克喟然长叹。简直是伤亡报告，诸神在上，而他是战场上的指挥官！每一件事的背后都有可能是萨贝莎，但也可能都不是。毫无疑问，随着时间一周一周过去，这份干扰名单只会越来越长。

洛克走上通往私人包厢的最后一级台阶，听见金说：“这位是拉萨利先生。”金和尼可洛斯站在八个人面前。洛克觉得他们都很够格——城市里的雇佣打手，显而易见的前警官，皮肤黝黑而粗糙的几个是车队护卫。他们点头致意，低声问候。

“我们还搭上了几个女人。”金咬着洛克的耳朵，“保镖。尼可洛斯找到的，明天带过来。”

“很好。”洛克说，他朝金挥挥那些纸片。“看见了？”

“如果你指的是今日倒霉事备忘录，那我看过了。有什么话要对这几位新朋友说吗？”

“我们希望你们过得满意。”洛克对他们说，“希望你们得到了我们的公平对待。如果有什么不满，请来找我们。要是有人威胁你们，或者尝试贿赂你们——你们很清楚我说的是什么——也来告诉我们。悄悄地。我保证你们能得到更好的待遇。”

信口开河或虚张声势是毫无意义的，诸神啊，绝对不行。当着众人的面这么做等于在宣告你缺乏底气。威胁，即便需要，也该在私下里单独发出。只要这些人有点真材实料，就会感谢你没有当他们是傻瓜。

“去找乔斯腾。”金说，“自己去吃些东西。等你们吃饱了，我安排你们轮流值班。”

他们离开包厢，金转向洛克。“你去哪儿刮脸的，回了趟拉塞因？”

“我没想去那么久的。我，呃，请车夫带我去尼可洛斯列给我们的黑鸢尾据点转了转。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情。”

“你去找她了，对不对？”

“呃……对。但没在马路上看见她。”洛克第二十次摸着下巴说，“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脸刮得怎么样？”

“就是刮完脸的样子呗。挺好。”

“你确定？”

“佩里兰多在上。不就是用剃刀刮掉了点绒毛吗？又不是用大理石造了一尊自己的胸像。”

洛克把他收到的消息揉成一团，塞进大衣口袋。“好吧，既然你已经找好了打手，也听到了这些消息，我，呃，我上楼回房间……做准备。”

“离我们动身至少还有四个小时。”

“对，但我要是不立刻开始紧张地踱来踱去，到时候恐怕绝对准备不好。”

6

“看上去怎么样？”

差不多整四个小时之后，洛克站在套房里的等身镜前，展示黑色领巾一种略有区别的打法。

“看上去就像一块布。”金说，他换好衣服已经快一个小时，这会儿躺在一把高背椅上，阴森森地掂量着一柄短斧。

“太拘谨？太东方？”

“你不会没注意到那鬼东西你系系解解已经至少十二次了吧？”

“感觉就是不对劲。”

“你不会没注意到这些衣服你昨天才刚拿到手吧？这些衣服比你那没油肚肠里的消化物都还要新，你倒是为什么要琢磨它们的深层含义呢？”

“因为，”洛克说，“我忍不住，而且我知道我忍不住，所以我就是忍不住，听明白了？”

“我当然明白。”金轻声说，“太明白了。但我拍着你的后背，劝你别紧张，这也没有任何用处。到了一定的时候，你必须自己抬起头，说我准备好了。”

“紧张。”洛克说，“我还希望我紧张呢！全副武装的刺客来杀我，我会紧张。现在这个不一样。诸神啊，已经五年了。她会……我就是……我都不……”他闭上眼睛，靠在镜框上。

“你先练练怎么说完一句话吧。”金建议，“听说那女人特别讨厌这个。”

“五年了。”洛克说，他抬起头，镜子里的烦恼表情像是在自我谴责。“我得告诉她卡罗和盖多的事情。”

“她说不定已经知道了。”

“难说。”洛克说。“今天上午她来戏弄我们。我没想到……她会这么做。换我是她就不会。”

“分开了五年，你以为你们还能那么合拍？你们在一起那会儿难道合拍过吗？”

“呃——”

“你我能活着见到她就很幸运了。”金说，“记住这个。至于那时候的事情，她离开是她的决定，我们留下也是我们的决定。”

“我知道。”洛克说，“我的脑袋知道，但消息还没传到我的心里。我心里似乎有个小人儿，在用羽毛挠我痒痒。现在……珠宝。我该——”

“诸神在上。”金站了起来，“要是你的鞋搭扣太多，她难道会跳窗而去？”

“自从上次见面以来，她的时尚口味也许变得更极端了。”

“你这个哭哭啼啼的笑柄就省省吧。咱们就出发。”

他们一步一步离开房间，走进大堂，经过酒吧和餐桌——坐满了尼可洛斯的手下，面对各种清单、计划和无趣的任务。诸神啊，我真的出发了！他的膝盖像是用湿棉花做的，耳朵里的脉搏仿佛滔天巨浪。

新来的律师在深根党的包厢里目送他们，新雇的打手在前门口打量他们，新做的名牌在所有侍者的脖子上闪闪发亮。这么多条警戒线在抵挡一切可能性，他和金却要去萨贝莎的权力中枢做一趟社交拜访。

在公开场合下他会谨慎地说“敌手”或“对方”，但在自己的脑海里，他躲不过她的名字。

尼可洛斯迎上他们，送他们到门口。“关于警卫和律师你说对了，”他悄声说，“我感觉好多了！”

“呃……好，那就好。”洛克羞愧于自己的心不在焉。

“既然有了保护，”金立刻接过了洛克暂时放下的信心和权威，“现在就轮到我们出手，给那边的朋友找点麻烦了。你来帮我们想一想，他们有什么弱点可供利用，容易而简单的那种。”

“乐意之至。”尼可洛斯说，“知道吗？这才刚刚两天，事情就已经比上次有趣得多了。我等你们回来，可以吗？我很想知道那位，呃，敌手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我们也想。”金说。

7

马车穿过湿漉漉的夜雾帷幕，洛克还是那么紧张，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觉得他渐渐控制住了自己，应该可以驾驭简单词句和正常走路了。

维尔维斯帕拉，又名傍晚台地，是卡泰因最时髦的地区之一，广场边满是酒馆、赌场、咖啡店和妓院，无数琥珀色和碧玉色灯球在浓雾中射出模糊的灯光。洛克和金的马车在黑鸢尾之标前停下，尼可洛斯和他的朋友们管这儿叫“敌寇酒馆”。

“好。”洛克说，“我们到了——”

“下车可别给我磨蹭一刻钟。”金说，“要么你抬脚出车门，要么脑袋在前飞出窗户。快决定。”

洛克勉强做到了前者。

黑鸢尾之标布置得很舒服，不如乔斯腾旅馆宽敞，但似乎更奢华一点，木墙板更加富丽堂皇，大理石外立面更加光可鉴人。毫无疑问，两家饭店互相较劲填饱了许多卡泰因工匠的钱袋。

洛克旧时的街道本能活了过来，紧张和心烦意乱渐渐消退。门口的小厮没什么特别的，但昏暗门厅深处的两个男人很有意思。他们对身上的精致衣服似乎不太自在，都身材瘦削，面带伤疤，鼻梁歪斜，这么两个人会凑在一起消磨时间，真是巧合啊！显然是打手。萨贝莎也找了些后巷猎狗保护老巢。

“哎呀呀，先生们。”气质迥然不同的另一号人物走进门厅迎接他们。这是一位银发男子，瘦削得像是剑鞘，外衣右侧衣领上别着一朵打蔫的黑色花朵。“长子·沃德拉萨。我是盖兰蒂女士的机要秘书。二位绅士来得真是不紧不慢，她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对，确实好一会儿了。”

“我不得不说，”金朝门厅墙上的机械钟表打个手势，“现在离七点还有五分钟呢。”

“当然当然。我可不会怀疑钟表是不是精确，嗯哼？”沃德拉萨嘴角的皱纹提起了一丁点。看来这是个爱挖苦人的傲慢混蛋，忍不住要享受软刀子攮人的乐趣。洛克很想抓着沃德拉萨的脑袋去撞门，于是精神变得愈加集中。“来吧，她想直接和你们谈谈。私下里。”

洛克和金跟着他走向二楼的一条走廊。他们径直去参加一场私人谒见，路上经过了许多惊诧的男男女女……啊哈，当然了，他们都打量着洛克和金，同时装得漠不关心。他们边走边留意人们的面容、室内的布局和大家的举止，说不定以后还会有不告而来的时候。这么想真是令人愉快。

到了走廊尽头，沃德拉萨打开一扇门。里面的房间光线昏暗，许多张桌子上点着许多盏金色小灯。这是个私人餐室，高窗外夜雾弥漫。

房间的另一头站着一个女人，紫铜色长发披散着，瀑布般垂到腰际。她慢慢转身，还没等洛克回过神来，他和金已经走进房间，门在背后咔嗒一声关上，萨贝莎沿着两排小灯之间暗影朦胧的过道走向他们。

8

她身穿猩红色的天鹅绒上衣，颜色比头发稍深一点，一身行头有点像骑马装，从肩膀以下收拢，突出苗条的腰线，黑色长裙底下是穿旧了的皮靴。她脖子上扎着白如鸽羽的围巾。和沃德拉萨一样，领口也别着一朵黑鸢尾，除此之外没有任何饰品，只有颜色的和谐对比：肤色、围巾、头发、大衣。她把自己变成了画家的调色盘，衬托出分别后这五年间蓬勃生长的美丽。

洛克走到金的前面，用颤抖的双手摘下手套。五年的梦想和为这一刻做的所有准备，顷刻间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给他留下了半痴傻的呆滞眼神和嗓子眼里的一口气。

“你……你好。”他说。

“你好，洛克。”

“啊。萨贝莎。呃，你好。”

“不想说点更堂皇更机智的？”

“呃……”她的声音，她一切如故的声音，毫不做作，没有伪装，不带任何口音，就像一杯白兰地灌进了空荡荡的胃囊。“想说的那些话似乎都去别处忙了。”

“它们会在你最预想不到的时候回来。”她微笑道，“到时候可以写下来寄给我。我会好好对待它们的。”

两人相距只有几英尺了，洛克在她的脸上看见了岁月的魔法：每一根线条都在它应该在的地方，少女的柔弱和轻浮都已消失。她的体形和五官都变得更丰满了。双眼从灵动的淡褐色变成了真切的深棕色，这个颜色也体现在她的发色上。

“握着我的手。”她说，洛克的手指企图和她的手指纠缠，却被她轻轻挡开。两人站在那里，掌心相贴，四目互视；她的手柔软而干燥。洛克有一瞬间甚至期待她会拥抱他，但萨贝莎没有缩短两人之间的互敬距离。

“真该死，你太瘦了。”她失去了几分独断和镇静。

“我病了一段时间。”

“他们说你被下了毒。”

“他们是谁？”

“你知道的。”她说，“还有，你很久不晒太阳，你的韦德兰血统表现出来了。”

“咱们似乎都回去寻了根。”

“嗯，头发？”

“不，膝盖弯。废话，当然是头发了。”

“说来奇怪，我在过去几年间试过所有的黑色、棕色和金色，现在发现原本的发色最能扮演自我。开心吗？”

“你知道我会被它迷得昏头转向。”洛克觉得自己脸红了，“把自己放在最不利的位置上。”

“我知道。”她又露出一丝笑容，“也许今晚我希望我们能回到熟悉的运动场上。”

她松开洛克的手，开玩笑地半鞠躬，绕过洛克。

“你好，金。”她说，“你的肚子没了，肩膀变得这么宽。”

“你好，萨贝莎。”他伸出左手，“你变了很多，但万幸没缺胳膊断腿。”

“亲爱的。”她的手碰到了金的手，金只用动了动前臂，和她礼貌地握手，“怎么？分开五年，我忽然只是个商业伙伴了？”

洛克咬住下嘴唇，看着萨贝莎搂住金，把脸贴在金的衣领上。金只犹豫了一瞬间，也和萨贝莎拥抱，双臂轻而易举地包裹住她，在她的背部中央会合。

两人分开，金说：“给我一分钟，让我确认一下口袋里的东西都还在不在。”萨贝莎哈哈大笑。

“什么，你觉得我开玩笑？”金仔细检查所有衣袋，甚至没有用笑容缓和气氛。

“哎呀。”萨贝莎说，从两人旁边走开，双手叠放在身前，“你们花了多久才想通的？”

“大概一分钟吧。”洛克说。

“不坏。”

“一分钟太久了。钱袋上的缩写实在太不要脸了，但那身打扮真是不错。”

“喜欢吗？太好了，可真不容易，减掉了我几英寸的身高。”

“乔装打扮最难的就是这个。”洛克点头道，“你是在炫技。”

“彼此彼此，我们还没完呢。你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装病。”

“有用就行。”洛克说，“虽说有点勉强。但你见过，所以你没有被打个措手不及。”

“这个嘛，”她说，“你们两个必须记住，我看得懂你们绝大部分的手语。”

洛克和金交换了个眼神。忽视了这一点的不止他一个人，这件事有些令人不安。

“这个提醒算是免费的。”她说。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洛克说。

“我想见见你们两个。”她转开视线，“我发现我等不及了。但我没准备好……这个，还没准备好。”

“我们要是被扔进大牢，恐怕就没法准时赴这个约了。”金说。

“啧。”她说，“你这是在侮辱我们三个。说得好像你们没法在午餐前摆脱那帮低能儿似的。总而言之，你们的乔斯腾朋友还没有丢掉烈酒许可证，显然二位没有失去做事的能力。”

“哦，真可爱。”洛克说。

“你的反击也一样。我总觉得奇怪，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心甘情愿地认为法律是用来保护他们的。”

“因为他们不具备我们的优势。说起来，你不该派一个好脾气的胖子来办那种事。”洛克说，“应该派沃德拉萨那种帐篷钉子老油条送令状。”

“这家伙是个宝贝吧？多么做作的一个干瘪贱人啊。我敢打赌，你和他待上一分钟，就宁可爬过碎玻璃也要一脚踢爆他最珍贵的部位了。”

“玻璃在哪儿？”金嘟囔道。

“还是先让他为我效劳六个星期吧。”萨贝莎向后撩开头发，和金对视，“金，能……让洛克和我单独待一会儿吗？我请沃德拉萨在门外放了一把椅子。”

“我对这个好像不太放心。”

“那就别坐上去。”

金的回应只是清清嗓子。

“请允许我指出，”萨贝莎说，“你们最后一个谨慎行事的好机会只怕就是走出马车的那一刻。隔壁房间说不定埋伏了二十条全副武装的大汉，假如真是那样，我又何必多此一举。请你让我和洛克单独待会儿，好吗？”

“好吧，”金叹息道，“看来我只得尽我所能扮演一个文明人了。”

他一转眼就出去了。门咔嗒一声关上，只留下洛克和萨贝莎两个人隔着四英尺深色木地板站在那里。

“我招惹他了？”萨贝莎问。

“没有。”

“他刚开始似乎很高兴见到我，然后怎么就闷闷不乐了？”

“金……金遇到了某个人，又失去了她，最糟糕的那种失去。所以你别多想……只是见到你和我之间的事情，他怎么都愉快不起来。”

“你指的是什么事情？”

“别这样。”

“别怎样？”

“别让我说出我的烦恼，就好像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似的。”

“你把我错当成某种叫镜子的家具了，洛克。我不会像你想象的那样反映出你的感情，所以非常抱歉，为了大家好，你必须说清楚才行。”

“五年，萨贝莎！五年啊！”

“我会数数！所以呢？我没有扑进你的怀里？我没有撕掉你的衣服，抱着你滚进桌子底下？你应该也注意到了，这五年我没有溜回卡莫尔来找你，而你也没有跟着我跑来跑去！”

“我想……我是想——”

“你想。”她说，“这么说毫无意义，洛克。过去是个不存在讨价还价余地的东西。我也许没有回来找你，但你显然也没有来找我。”

“遇到了些难处。”

“哦，”她说，“所以全世界只有你的人生会长出许多麻烦！我一直想见见你来着，真是抱歉，全世界其他人都活得太轻松了。”

“卡罗和盖多死了。”洛克说。

萨贝莎靠在最近的桌子上，抱起双臂望着窗外。“我有这个预感。”最后她说。

“因为金和我单独来到卡泰因？”

“一年前我路过卡莫尔。”她说，“我觉得我最好不要招摇过市。事情和巴萨维那会儿不一样了。三十名大佬，没有秘密和约。我听说了一些令人困惑的传闻……篡夺巴萨维位置的人驱逐了你们，那场大乱之后你们再也没有露面。”

“铁锤落在了所有人身上。”洛克说，“瑞沙大佬利用了我们，然后又出卖我们。我们本来都要死的，但他们只逮住了桑赞兄弟。桑赞，还有一个小朋友……我们的新学徒。你会喜欢他的。”

“呼，”她说，“无论他是谁，你这个角头显然帮了他很大一个忙，对吧？”

“我本来会死的，萨贝莎，要是这样就能救他们，我情愿去死！但我他妈的没有机会！你又帮了什么忙呢？你去了什么地方——”

“我怎么可能留下？”她说，“怎么可能帮你装模作样地当家？你希望一切照旧——同样的玻璃地窖，同样的神庙，同样的阴谋诡计。听你说你都开始收学徒了，肯定是男孩吧？”

“这他妈就太不公平——”

“蔬菜才扎根，洛克，罪犯不扎根。锁链的盲点已经足够多了——多亏了你帮忙。我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挽着你的手看你拙劣地模仿他！”

“我本来可以和你生活在一起，”她继续道，“以搭档身份。祭司、角头、长者？没门。想也别想！诸神啊，锁链留下那笔该死的财富，简直是他花上一辈子都想不出的最可怕的诅咒。真希望他把钱全扔进大海。真希望是我们亲手烧了神庙。”

“我们亲手烧了神庙。”洛克说，“我也把钱全扔进了大海。”

“什么意思？”

“我把所有钱财都沉进了卡莫尔老港，作为卡罗和盖多的死亡献祭。”

“真的全没了？”

“包括最后一个铜子儿，全给了鲨鱼和诸神。”

“谢谢你这么做。”她悄声说，伸出右手，用手背贴着洛克的面颊。

洛克颤抖着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按住她的手，她没有抽开手，他感觉胸口热流涌动。

“为了失去了一切？”他问。

“为了桑赞兄弟。”

“啊。”

“自从上次见到你，你添了几条皱纹。”她说。

“毒药很厉害。”洛克说，“而且不是我第一次中毒。”

“真是难以想象，你这么迷人，这么容易相处，怎么会招惹到什么人给你下毒。”她说，“卡罗和盖多，我很抱歉。我没有在卡莫尔帮忙，我很抱歉。尽管道歉也没用了。”

“我这个角头当得太烂，我才应该道歉。”洛克说。

“也许换一种更好的生活，我可以留下看着你长出这些皱纹。也许由我亲手添上去。”她浅浅一笑，“但我选择离开之前，好像也没有向你清楚表达过我的感情。”

“说实话，有些时候，我吃惊的是你居然能和我们待那么久。”

“我可不是一夜之间突然下决心离开的。”她放下胳膊，从洛克手中抽出手，“锁链去世的时候，你认为你必须按原样保留一切，把我们的生活冻在琥珀里。也许你就是以此做为哀悼的。但我做不到。”

“呃，我，唉……跟着你到了艾什米尔。”洛克说，“我只告诉了金。那儿有人欠我一个人情。再然后……”

“过来。”她拉出身边的椅子，“坐下。我们像仆人似的傻站着。”

“椅子底下有翻板活门吗？”

“天，别傻了。你随便挑一把好了。”

洛克从走道这边拉出一把椅子，放在萨贝莎请他坐下的椅子旁边。他示意萨贝莎先坐下，看她坐好了，他也面对房门坐下。两人不是面对面，而是向内夹着一定的角度，膝盖几乎碰到了一起。

“我按计划环游七髓王国。”萨贝莎说，“从安伯兰开始，然后一路向西，专挑有钱的单身汉下手，偶尔也找眼神乱飞的已婚贵族。”

“你有没有留下传奇般的绰号？”

“他们肯定给我起了很多名字。”她哧哧笑道，“但真正做起事情来，我发现与其制造神话，还不如保持匿名为妙。”

“你知道的，狗屁卡莫尔荆刺不是我弄出——”

“别着急，洛克，我不是在责怪你。”

“那你为什么离开七髓王国？玩腻了？”

“七髓王国变得越来越危险，安伯兰决定和其他地区断交，所有行政区都开始披甲带剑。似乎应该换个地方玩玩了。”

“他们嚷嚷好多年了，”洛克说，“安伯兰总是号称要独立。国王总是即将被推翻。我甚至拿这些屁话当基础策划过一场计谋。妈的，我估计七髓王国的和平肯定比我长命。”

“那你肯定打算下个月或者下下个月就死了。”她说，“请相信一个去过那里的人，洛克。老国王没有子嗣，而且老糊涂了。有个公开的秘密是他命令枢密院在他死后选人继承王位。”

“这为什么就一定要打仗了呢？”

“因为这意味着会有十来个家族能得到选票，另外上百个得不到。你认为他们不会拔出刀剑准备动手吗？一旦他们开始交换看法，尸海很快就会淹到大腿。”

“我懂了。那么，你为了躲避这个离开，然后得到一份工作邀约，来卡泰因小住几天？”

“当时我正在离开温提拉，”她说，“前一瞬间我独自在马车里，下一瞬间我就在和盟契法师谈话了。”

“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洛克深吸一口气，问出下一个问题，“然后……你接下任务之前，他们有没有提到金和我？你知道你会来对抗我们吗？”

“他们说了。”

“之前？”

“对，之前。但我还是接下了任务。你要不要先仔细想一会儿，然后我们再继续说下去？”

“我……你说得对，我没资格说什么。”

“我们不是敌人，洛克，只是对手。我们当然都很熟悉这种处境。告诉我，假如我们调换位置，你会怎么回答？”

“我要是不说‘好的’，这会儿已经死了。”

“唔，我要是不说‘好的’，我会还在七髓王国的某处，库尔·达洛斯伯爵的探子紧追不舍。我必须承认，逃出来时我没有多少钱，也没能如愿保持匿名，事实上，我……我低估了我留下的烂摊子。非常抱歉。”

“金和我……也不是刚结束什么特别有利可图的骗局。”

“所以我们都无法拒绝他们的提议。”萨贝莎凑近他，“法师答应救我出去，帮我掩盖踪迹，彻底安全地销声匿迹，这就是他们的价码。至于我，能再见到你和金也蛮开心的。”

“蛮开心的？”

“你无疑会发现这只是轻描淡写而已。但交谈才刚开始，我们还没法回到以前的步调上去。我说完了我的故事，现在轮到你了。告诉我，卡莫尔都发生了什么？”

“唉，好吧。”洛克不由又去挠已经不存在的胡须楂，“我们当时在策划一个计谋。很不错的计谋，会给你嫌弃的那些财宝再加上好大一堆。”

“然后灰王就来到了卡莫尔？”

“灰王，瑞沙大佬，同一个人。对，我们被选中享受那份可耻的荣光，帮助这个混蛋对巴萨维挑起战争。他有个盟契法师为他做事。”

“我的……委托人说了他的事情。”萨贝莎说。

“天晓得，那团杀人成性的碎渣可不是你那些委托人的骄傲。总而言之，他肯定摸清了我们的情况，还有地窖里的那笔巨款。当时的情况我仔细想了很久，这是唯一符合逻辑的解释。”

“我们完成了我们的任务，”他继续道，“结果发现灰王在觊觎我们那笔财宝。他有许多账单要付。所以，我们被屠了。他们——”

他的整个存在，本来就被最近的病痛撬松了铰链，想到当时的情形更是像被泡进了一桶热乎乎的稀屎。

“……险些得手。”

“巴萨维家有人活下来吗？”

“没有。纳丝卡被杀是为了刺激她父亲的神经。在我们的帮助下，灰王诱骗巴萨维以为他在为她复仇。巴萨维在浮坟举行一场狂欢，结果和儿子们一起死于非命。真是他妈的壮观。还记得贝兰吉亚斯姐妹吗？”

“怎么忘得了？”

“她们也有份。她们是灰王的姐妹。侍奉巴萨维那么多年，等的就是一个突袭的机会。”

“诸神啊，她们后来呢？”

“遇到了金。”

“那个灰王呢？”

“啊。”洛克清清喉咙，“他碰到了我。我们对了对剑。”

“哈，我必须承认，这是好大一个惊喜。”萨贝莎说，看见她眼睛里闪过的兴味，洛克觉得心口暖洋洋的，“终于开始在刀剑方面下功夫了？”

“啊哈，别被误导了。真是遗憾，他像医师似的开了我的膛。我用尽所有诡计才把匕首捅进他的后背。”

“唔——”她说，“很高兴你杀了他。真可惜，你到现在还不会用长剑弥补自己的笨拙。”

“哎呀，萨贝莎，某些人一瞬间就能无懈可击地掌握人类智慧所及之处的任何一门技艺，我恐怕做不到这个。”

“怎么可能是一瞬间？要不是你指望一辈子都有金帮你留意背后，你大概也会像我一样如饥似渴地投入训练。”

“不可能。该死，我愿意开心地听你数落我，直到太阳升起，但你这么说就不对了。金不是被我拴在皮带上的一条狗。他是我真正的也是特别的朋友，也是你真正和特别的朋友，但你们两个都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想起来！”

“请原谅我。”她说，“我只是在为你着想而已。”

“你在生命中最大的坚持就是必须得到真诚而纯粹的友情，从不向周围其他人的奇思怪想低头，但你对纠正我的世界观却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

“呜呼。”她轻声说。

“妈的。”洛克猛捶大腿，“请原谅。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不，你是对的。”她说，“我是个超乎寻常的伪善者。就当我没说任何让你不开心的话吧。请继续讲你的故事。”

“啊——好吧。唉。卡莫尔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杀死灰王的那天夜里，我们乘船去了维尔维拉佐。对了！我遇到了蜘蛛。”

“什么？怎么会？”

“灰王的事情快要落幕的时候，公爵的手下别无选择，只好加入战局。蜘蛛和我刚开始有些误会，但后来合作了一段非常短暂的时间。”

“诸神垂怜，你的罪行难道被赦免了？”

“哈，当然没有。灰王一死，金和我就像兔子似的溜了。”

“你知道了蜘蛛的真实身份？”

“对，她和我谈过几次。”

“真是个女人！我就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

“那么多年的风言风语，”萨贝莎说，“浮出水面的确凿细节只有一点，那就是蜘蛛是个男人。所有人都百分之百肯定。那么，既然这个人能完全控制住身份的其他细节，这一点最基础的事实为什么会泄露呢？因此只能是烟雾弹。”

“有道理。确实如此。”

“那么，她是谁？”

“啊哈，”洛克说，“看来我是真的勾起了你的好奇心。那我就只能再保密一小会儿了。”

“是吗？我会记仇的，拉莫瑞大人。说到做到。那么你们上船——然后呢？”

洛克谈得兴起，花了十分钟描述他们在塔尔维拉及其附近度过的两年时光——怎么谋算雷昆的罪塔尖，马克西伦·斯特拉戈斯怎么插手，在鬼风群岛的经历，海上大战，如何失去艾兹丽，失去几乎一切。

“难以置信。”萨贝莎说，他的故事讲到终点，“我听说了塔尔维拉的麻烦事，居然是你们搞出来的。你们推翻了该死的执政官！你们两个愚蠢、笨拙、好运气的小蟊贼！”

“因为我们的智慧，离开塔尔维拉时金失去了爱人，我们没有捞到那笔巨款，解毒剂也少一份。”

“我真是抱歉。尤其是金。”

“我很想说点好听的，比方说他终究会挺过来的，但我知道他做不到。”洛克顿了顿，压低声音，“我知道我也做不到。”

“啊。”萨贝莎说，不带任何评判的语气。“然后我们就在这儿了。”

“对，在这儿。”洛克说，“故事说完了。”

“我有我的委托人的……指示。”她说，“并不禁止你我对话，但至于选举……你必须明白，我们必须死战到底。用尽所有的伎俩和手段。若是有所保留，后果会很严重。非常严重，我不可能——”

“我明白。”他说，“我的……呃，委托人也给了我类似的指示。”

“诸神啊，真希望我们能聊上一整夜。”

“为什么不行呢？”

“因为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坦诚。”她站起身，“还有，我叫你来当然有我想做的事情，要是不做，我说不定会疯掉。”

“等一等，什么意思——”

她的答案是把洛克拽起来，搂进她的怀抱。洛克不由自主地挣扎了一下，但这个拥抱是那么热烈，最后还是征服了他。

“我很高兴你还活着。”她耳语道，“相信我，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很高兴能见到你。”

“真是不敢相信，我居然有两个要感谢盟契法师的理由。”洛克说。诸神啊，她这么温暖，这么健康，甜苹果味的淡香水底下，他立刻就辨认出了她的气味。洛克抚摸着她柔顺的卷发，叹息道：“该死。只要给我接近你的机会，我都愿意打白工。他们许我一笔巨款，我愿意扔进亚玛瑟尔湖换取这个。我——”

“洛克，”她悄声说，“别废话了。”

“啊？”

“吻我。”

“一千个遵命——”

“不，不是那样。我喜欢的方式。你明白我的意思。就是我们当初——”

“啊哈，”洛克笑道，“乐意从命，我的女主人。”

萨贝莎有个位置特别怕痒，多年前他们成为恋人后，洛克偶然发现了这一点。他轻轻地用左手挑起萨贝莎的下巴，嘴唇贴在了她颈部侧面的耳根处。

她在洛克的怀里扭动起来，洛克的理智立刻被封闭起来，塞进了某个幽深的地洞。

“所以你叫我来是为了这个？”

“别停下，”她气喘吁吁地说，“很快就会知道答案了。”

洛克又吻了她几次，等他觉得逗弄够了，又用舌头在那几英寸温暖的皮肤上来回舔了几次。她惊呼出声，更紧地抱住洛克。

“啊，天哪。”洛克说，笑着咂咂嘴。他吞了几口唾沫，清除舌头上某种奇怪的干草味道。“你的香水。似乎被我舔掉了不少。希望不是很贵。”

“特别配方，完全为你准备的。”萨贝莎耳语道。她还是抱着洛克，双手探进洛克的腋窝，有那么一小会儿，洛克终于跟整个世界讲和了。

刺痒的麻木感从舌头边缘升起，几秒钟内就占领了口腔全境，登上他的鼻尖。

“不。”他说，震惊和刚刚吞下的天晓得什么鬼东西同时袭击了他。他想抽开身子，但她比洛克强壮——他的四肢已经开始弃他而去。“不，不……金……金！”

“嘘——”萨贝莎耳语道，声音不再颤抖，不再气喘吁吁，不再含有两人共享的那种期待。“特别配方，首先对付喉咙和声音。别费劲了，金听不见你的。”

“为……为什么？”

“请原谅我。”她说。洛克的双腿软了下去。萨贝莎抱着他，她带着洛克慢慢跪下，把他的脑袋放在她的大腿上。“我也不知道我该不该这么做。要是你听了能心里好受些，我得说是你在塔尔维拉的经历说服了我。你不如我厉害，洛克，但你还是很厉害，我不能允许你跑来跑去，和我公平对战。我必须击败你，为了你和我。”

“不——”

“别说话。听着就好，你的时间不多了。还有第二个原因。我看得出你前一阵病得有多厉害，也看得出你为了跟上我的脚步，把自己逼到了什么境地。我不能让你这么做，洛克。我不能看着你这么做。你会在企图击败我的过程中害死自己的，我当然不可能看着你死。尤其是我能阻止你的时候。我曾经非常关心你。我现在依然关心你。记住这一点。”

她温柔地亲吻洛克的额头，洛克几乎感觉不到了。

“记住这一点，原谅我。”

9

“不——”洛克说，从层层叠叠的黑暗中醒过来，黑暗像裹尸布似的笼罩着他，“不——萨贝……不，求求你！”

他大叫一声，带着难以想象的感激之情，就像一个人从看不到边际的窒息噩梦中终于挣扎醒来。他闻到自己的汗味，还有湿木头和新鲜湖风的熟悉气味。

双眼不情愿地慢慢睁开。他躺在某艘船的大舱里，他从没见过布置得这么奢侈的船舱——包括泽米拉·达拉卡夏那艘船在内。炼金灯球射出柔和的橙色光芒，给固定家具和华丽陈设镀上迷人的色彩。附近某处传来鸥鸟的叫声，周围在轻轻地吱嘎作响。

“愚蠢，愚蠢，愚蠢。”洛克嘟囔道，享受着完全恢复了的语言能力。他坐起来，立刻意识到饿得难受。“天哪，愚蠢，愚蠢，愚蠢——”

“不能怪你。”金说。

洛克一扭头，看见金坐在对面墙边一张铺着刺绣被单的吊床上。金的前臂和眼圈上都有新增的瘀伤。

“诸神啊，”洛克说，“你这是怎么了？”

“记得她开玩笑说隔壁房间有二十条武装大汉吗？”金听天由命地叹息道。他放下正在读的一本书。“隔壁房间确实有二十条武装大汉。”

“和着热胡椒和一把盐拍死我吧，”洛克说，“我昏了多久？”

“半天。”

“我们在哪儿？”

“亚玛瑟尔湖上，向西朝大海走。”

“不开玩笑？”

金指了指洛克背后。洛克扭头去看，船舱敞着后窗，隔着铸铁栏杆，他能看见灰色的清晨天空和蓝色的水面。栏杆之间的缝隙太窄，连洛克都不可能挤过去。

“她把咱们送上了一艘豪华的囚船。”金说，“乘客只有你和我。航线是舒舒服服地出海，慢悠悠地环绕整块大陆。”

“你他妈开玩笑吧？”

“如果她的阴谋得逞，等我们回到卡泰因，计票都已经结束一两周了。”

间奏曲（Ⅱ）

火绒

我必须要说，我们可不怎么看得上你们那两个小子。

我们认为他们干得挺不错，直到他们和你们的范民见面。

正是和我们的范民的这次见面，让我们这一方对未来不怎么担心了。

他们很快就会回来的。

他们在铁窗里朝着大海而去。

知道还有谁小瞧过他们吗？驯鹰人。

非常有意思。

拉莫瑞身边会发生些很好玩的事情，我的朋友。总之你随时盯紧他就对了。

插曲

蒙克菜因剧团

1

“他因为殴打贵族被捕了？”洛克说。

“被戴上镣铐抓走了。”杰诺拉说。

“诸神诅咒……情况有多糟糕？不至于要吊死他吧？”

“地牢囚禁，一年零一天。”阿隆度说，“砍掉打人的那只手。”

“算蒙克莱因走运，他没有踢人。”金说。

“当然，他非常走运。”席尔瓦纳斯从酒瓶上抬起头，“全城只有他躲的那个地方，债主没法追进去剥出他的蛋蛋泡酒！等他们砍掉他那只手，不妨交给我们保管……涂上沥青防腐……绝对是上等的道具，尤其是我演奇界……奇居……魔法师的时候。”

“怎么样才能把他弄回来？”萨贝莎问。

“弄回来？”一个女人从阿隆度和杰诺拉背后走出暗处。她接近中年，肌肉发达，身材粗壮，红褐色的皮肤，灰烬色的头发。“这么简单就能搞掉佳思莫·蒙克莱因，谁会想把他弄回来？还有，为什么有几个陌生人站在我的院子里？”

“我猜他们的身份是顾客，姨妈。”杰诺拉说，“你还记得他们说要加入剧团吧？”

“当然，我的上古历史学得很勤奋。”年长的女人说，“亚丽萨娜·格洛里亚诺，旅馆经营者和半职业的献身烈士，听您吩咐。你们真的在找佳思莫·蒙克莱因？”

“他是我们的雇主。”萨贝莎说，“至少应该是。”

“诸神在上！”格洛里亚诺夫人叫道，搂住阿隆度和杰诺拉的肩膀，“卡莫尔人。他们真的存在！”

“我们和你一样震惊，姨妈。”杰诺拉说。

“很高兴能被你们当成这么诡异的奇迹，”洛克说，“但我们必须见到蒙克莱因。”

“那好。”格洛里亚诺夫人说，“等到他行刑的那天就能见到了，也就是后天。然后再等一年零一天，站在号泣塔门口接他。很容易认，缺了只右手的就是他。”

“律师怎么说？”

“我们请不起律师。”阿隆度说。

“那就说说我们能做什么。”洛克提议，“我们能去见他吗？”

“太能了，亲爱的孩子。”席尔瓦纳斯说，“找到离你最近的一位血统高贵的绅士或夫人，一拳打掉他们的牙齿，你就可以和佳思莫住一间牢房了。”

“该死。”洛克说，“别怪我说得难听，但你们四个似乎恨不得亲手割了蒙克莱因的喉咙……真的存在什么蒙克莱因剧团吗？你们今年夏天不是要上新戏吗？我们的处境很微妙，所以我们需要这份工作，所以看在佩里兰多的分上，请把话说清楚一点。”

“剧团还在，”杰诺拉说，“但短了些人手。全职演员只剩下了阿隆度、席尔瓦纳斯和佳思莫。如果佳思莫能公开露面，另外还有一两个人或许也会回来。”

“你不是演员？”金说。

“舞台助手。”杰诺拉说，“服装、布景、道具。只要自己没有腿不会走，就全都归我管。”

“假设，”洛克说，“天降奇迹，诸神亲手把蒙克莱因弄出监狱，我们今年夏天还有工作吗？”

“我们已经错过了不少彩排的时间。”席尔瓦纳斯说，长叹一声，慢慢躺下去。

“听起来似乎是个肯定的回答。”洛克说。

“真正的问题是没钱。”格洛里亚诺夫人说，“两年前，为了哄我侄女开心，我投资了蒙克莱因剧团，现在他还欠我十二个罗亚尔呢。在他的债主里，我是最好心肠——”

“钱的问题不难解决。”洛克说。

“但已经借不到钱了。”阿隆度说，“我们这些人凭承诺连一粒米都借不到。我们能找到填饱肚子的零工，甚至在街头表演道德剧，但剧团缺少资金……没法雇写手，买服装、面具、灯光——”

“我们没有场地，也不知道该去哪儿找。”杰诺拉说，“我们有两个房间的旧道具和衣服，勉强还能用，都放在这儿，但拖着它们走来走去会变成全城笑柄的。”

“岂止笑柄。”阿隆度嘟囔道。

“我们有一辆马车。”洛克说，“稍等片刻。”他拉着金和萨贝莎从剧团仅剩下的这几个褴褛成员身边走开。

“我们把大部分钱都花在了马车和马身上。”金说。

“我知道。”洛克说，“不如我们卖掉两匹马，只留下两匹？”

“养马需要的时间和金钱都会超过我们的预期。”萨贝莎说。

“对，”洛克说，“但要是不能让剧团重新运转起来，我们就得调转车头一路逃回卡莫尔。假如真的落到这步田地，等我们向锁链解释的时候，我只怕会患上最严重的语言障碍。”

“蒙克莱因殴打贵族又不能怪我们。”金反驳。

“锁链可不希望我们只是随便看两眼就放弃。”萨贝莎说，“他说得很清楚，派我们来就是为了帮蒙克莱因转运。我们必须想办法让他脱身。”

“要是做不到呢？”金轻声说。

“那我们至少试过了。”洛克说，“萨贝莎说得对。用尽了所有办法回家是一码事，看见麻烦就退缩是另外一码事。”

“我们需要更多的钱。”萨贝莎说，“目前我还看不到捞一笔大钱的机会，但口袋就是口袋，钱包就是钱包。如果我们——”

“不行。”洛克说，“我们不能偷盗，别忘记。假扮演员带来的麻烦已经远超预期。”

萨贝莎的表情非常危险，洛克还没转身看见就感觉到了，仿佛那是油灯放出的热量。他抬起双手，摊开手掌。

“萨贝莎，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一直在想你说的话，相信我。我无法强迫你遵守我的命令，但请你考虑一下我的看法，允许我说服你。”

她的表情软了下来。“也许你终究不是无可救药。”她说，“说来听听。”

“我们不熟悉这个城市。”洛克说，“我们不了解警察和黑帮，也不知道能躲藏的地点。要是在卡莫尔，从外面来了几个鬼头鬼脑的扒手，你说我们会怎么想？我们会嘲笑这些乡下人，看着他们问吊。那么好，在埃斯帕拉，我们就是乡下人。另外，我们如果犯错，在这儿可指望不了秘密和约。”

“并不是说我们绝对不能偷点摸点。”他继续道，“但现在还不行。等我们搞清楚情况才可以。”

“我明白你的意思。”萨贝莎说，“实话实说，我认为你说得对。也许我太习惯于卡莫尔的舒适了。”

她伸出手，洛克愣了半秒钟，微笑着紧紧握住。

“你们两个是谁？”金说，“洛克和萨贝莎这两身皮是从哪儿搞到的？”

“别傻了，金，咱们行动起来。”萨贝莎甜甜地说，“我们要卖掉马匹，存下马匹，救出蒙克莱因，兑换货币，找到住处。这还只是我这会儿能想到的。”

“格洛里亚诺夫人！”洛克喊道，转身面对女老板，“虽说不想麻烦您，但我们急需几个房间，好卸下马车上的东西。”

“你们真要住下？”

“当然。”洛克说，“还有，别把我们和剧团的其他人混为一谈。我们付钱，现金。”

至少是这几天的钱，他心想。

“哈！”格洛里亚诺夫人像是突然从梦中惊醒，“我最不缺的就是房间。”

“吉亚科莫！”萨贝莎吼道，“卡斯泰亚诺！”

卡罗和盖多一溜小跑过来，滑行着在席尔瓦纳斯面前停下。

“这是阿斯诺兄弟。”萨贝莎说，“你们两个，去看看格洛里亚诺夫人怎么安顿我们，然后尽快把我们的东西从马车上搬下来。”

“什么？刚才要我们看马车，这会儿要当他妈的搬运工了？”卡罗说，“您好好坐下监工，要不要顺便做个脚部按摩，再来一杯冰过的葡萄酒？”

“每个人都有事情要做。”萨贝莎说，“你要是敢碰一碰我的脚，我就割了你的耳朵。快去！”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所有人都手忙脚乱，只除了席尔瓦纳斯，在他眼里，每个人都只是模糊一团。金花几分钟用油布和木棍给躺在地上的演员搭了一顶小帐篷，绅士盗贼把财产搬进格洛里亚诺夫人挑出的两个房间。岁月这东西，虽说会给某些人类增加魅力，却不会善待木板建筑物和保存不良的挂毯，这家旅店就是证明。双胞胎占据一个房间，洛克和金另外一间，萨贝莎接受了杰诺拉的邀请，住进走廊另一头她的房间。

马车搬空之后，金挑了不太健康的两匹马，在杰诺拉的帮助下，把它们安顿进马厩。阿隆度说他有个表哥在加兰河门附近当马夫，于是金请年轻的演员帮忙，牵上比较好的两匹马，去车队驻扎区卖掉。

“那么，”洛克对格洛里亚诺夫人说，“我们要把佳思莫弄回来，因此我们需要律师。”

“我看弄回来了也没用。”她说，“过去这几年我待佳思莫够好的了，就希望我迷途的投资能找到回家的路。”

“再给他一个机会吧。”洛克说，“无论如何，我们来了。我们需要蒙克莱因排戏。我们在家乡没事可做。”

“我一直在想你的热情是从哪儿来的。佳思莫是塞莱斯蒂人，你明白的。喜怒无常。不太靠得住。我和杰诺拉这种好脾气的奥康蒂都受不了他。我告诉你吧，孩子，当初要是知道他是那么一个无底洞——”

“是的，我相信你肯定说得对。”洛克安慰道，“但律师呢？”

“有个人，”格洛里亚诺夫人说，“就住在你们来的那条路上。大家都叫他永远清醒的萨尔瓦德，因为他特别的工作时间。他为我做文书工作。我恐怕很难说他是绅士。他做很多……五花八门的事情……”

“非常好。”洛克说，“好极了。我们就是五花八门的一帮人。”

2

“艾迪恩内·迪兰卡瑞·多明戈·萨尔瓦德。”萨贝莎大声念出大楼临街门口被灯光照亮的名牌，“大律师，盟契法律文书起草者，公证人，遗产与财产分割执行人，韦德兰语翻译和誊写。保全财产，伸张正义，挫败敌人。收费合理。”

洛克和萨贝莎单独来办这个差使，出门前他们清洗了比较容易清洗的部位，去掉多日行路的臭味，脱下肮脏的车队衣着，换上比较看得过眼的行头。这间办公室位于去往慰藉山的荒僻地带边缘，是高雅和鄙俗区域之间的中途站。

办公室里的木家具毫无舒适度可言，墙壁空荡荡的，在洛克看来，这其实是不想让粗暴的顾客有东西可以破坏。小接待台后站着一个梳背头的瘦子，房间对面的楼梯口坐了一个体形大得不寻常的女人。她的黑色棉衣底下显然衬着铁板。

“晚上好。”瘦子说，“有预约吗？”

“非得预约不可？”萨贝莎说，“我们有急事。”

“咨询费两枚铜币，”瘦子说，“加急再加一枚。”

“我们刚从卡莫尔来，”洛克说，“还没有换钱。”

“卡莫尔贝隆也行。”瘦子说，“一比一，再加一枚兑换费。”

洛克从钱袋里倒出四枚铜币。接待员润了润鹅毛笔，拿过一张记录卡。

“二位叫什么？”

“维瑞娜·盖兰蒂，”萨贝莎说，“和卢卡萨·德巴雷。”

“卡莫尔人？”

“对。”

接待员放下鹅毛笔，打开背后墙上的洞口，把记录卡放进去，摇动旁边的手柄。微型升降机上去了，一分钟之后，竖井里隐约传来摇铃声。

“武器不能带上楼。”接待员用指节敲着台面说，“这儿防守严密。交出武器，接受搜身。”

大块头女人仔仔细细从上到下摸了一遍两个人。勒杀索或水果刀也许能夹带进去，但艾迪恩内·迪兰卡瑞·多明戈·萨尔瓦德对更致命的武器显然非常敏感。

“他们挺干净。”女人皮笑肉不笑地说，“说的是没有武器。”

“上去吧。”接待员指着楼梯说，“祝你们谈得开心。”

永远清醒的萨尔瓦德坐在办公桌前，这张办公桌将房间一分为二，任何人企图扑向他都会被这最后的关卡暂时挡住，他好趁机逃跑或掏出武器。洛克不禁浮想联翩，这家伙这么谨慎，原因不知道是他的客户构成还是他的咨询水平。

“请坐。二位似乎太年轻了，不该落入法律的魔爪之中，你们说呢？”萨尔瓦德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男人，一头正在转灰的狮鬃头发向后梳理，像是刚骑了二十分钟的疾驰骏马。他的鼻子撑得住比现在这副娟秀眼镜重得多的东西。凌乱的办公桌上有两只摆在烟斗架上的烟斗，两缕芬芳的轻烟一左一右围着他。“还是说事情与婚姻有关？”

“当然不是，”萨贝莎说，“我们有个朋友遇到了麻烦。”

“详细说说。”

“他殴打了一名地位高于他的绅士。”萨贝莎说。

“你的朋友是被抓了还是逃跑了？”

“他被送进了一个名叫号泣塔的地方。”洛克说。

“棘手。很抱歉，法律的重量压在了他身上，他恐怕会像篱笆似的得到修剪。”萨尔瓦德说，“但这种事情有时候换个角度看也会让人同情。还有什么我应该知道的？”

“他当时有点醉。”洛克说。

“我有许多借酒浇愁的客户。这算不上什么挑战。”

“他的种族肤色犹如夜晚，”洛克说，“他是黑皮肤的塞莱斯蒂人。”

“值得尊重，和我们的种族一样历史悠久，宫廷里不乏仰慕者。”

“我们的朋友……近乎于赤贫。”

“但显然他也有伙伴。”萨尔瓦德热情地说，向洛克和萨贝莎伸出双臂，“而且是靠得住的朋友，愿意为他奔走。我的收费很有弹性。还有什么？”

“他拥有并经营一个剧团。”

萨尔瓦德的笑容陡然消失。他拿起左手边的烟斗吸了一大口，放下后又拿起右边的烟斗吸了一大口。他交替着吸了好一会儿，眼睛盯着洛克和萨贝莎。最后，他说：“那么，我们说的是佳思莫·蒙克莱因吧？”

“你认识他？”洛克问。

“我早该通过之前的特征猜到是他，只是你们似乎真的很想救他出来，所以我才跟错了线索。你们为什么要掺和他的事情？”

“我们是演员，他订了我们一个夏天的时间。”萨贝莎说，“我们刚到埃斯帕拉。”

“请接受我的哀悼。我有一点相关的建议可以给你们。”

“您尽管说。”萨贝莎说。

“很多混下九流的人都会失去一只手，换上铁钩。对佳思莫来说，虚荣心不会允许他这么做。假如明年夏天你们还在埃斯帕拉，等他的断肢愈合了，给他弄个最朴素的皮套就行，还有——”

“我们需要他现在就回来。”萨贝莎说，“要把他弄出监狱！”

“呃，你们救不了他，我这个行当的任何人都做不到。呐，呐，亲爱的，我很不情愿看见你痛苦的表情，因为拒绝上门的客人我也很痛苦，所以请允许我解释一下。毕竟我是靠别人倒霉挣钱的。二位一定听说过亚马里奥·巴桑迪。”

“实话实说，没有。”洛克说。

“看来你们还真是刚下马车。巴桑迪经营本城的另一个大型剧团——稳定而成功的那一个。再过两个星期，雅玛琳·巴桑迪小姐，他最年轻的妹妹，就将成为雅玛琳·萨尔瓦德夫人。”

“哦。”萨贝莎说。

“我未来的内兄对这位竞争对手的憎恶是出了名的，要是我去为他辩护，呃，不难想象这只会给我的婚姻关系带来……寒意。”

“那你能推荐一个不会有利益冲突的律师吗？”洛克说。

“埃斯帕拉另外还有五位执业律师。”萨尔瓦德说，“他们谁都不会碰这个案子。你们必须明白，如果我不是要结婚，我会非常愉快地接下来。我最喜欢惹恼行政官，经手最底层和最难办的客户——别怪我说得难听。但我的同行，他们更喜欢能赢的官司，而这个案子恐怕赢不了。”

“但你刚想到的那些借口——”

“也许可以减缓罪责。但你必须明白，血统高贵的那些人坚持律法不是为了忍受劣等人的侮辱。我不会援引法律条文，我只会恳求法庭原谅！我会编造赤贫朋友和待哺幼儿的故事。但既然我没法替蒙克莱因辩护，他的审判只怕不会比咱们这次对话更长。”

“我们还有其他选择吗？”洛克说。

“申请加入巴桑迪的剧团。”萨尔瓦德轻轻地说，“去灰区的耧斗花酒馆。他们总在那儿喝酒。我可以找雅玛琳说说你们的好话，他们会帮你们找到事情做，哪怕当个群众演员呢。别把自己拴在蒙克莱因身上。”

“谢谢您的好意。”萨贝莎说，“但如果我们想当背景，留在家里一样做得到。加入蒙克莱因的剧团，我们可以自己选择角色。进了如日中天的剧团，我们只能慢慢排队。”

萨尔瓦德又交替着抽了一会儿烟斗，最后揉揉眼睛。“我想我不该给雄心浇冷水，哪怕注定要以泪水收场。但是，孩子们，蒙克莱因是逃不脱惩罚的，除非两个奇迹能发生一个。”

“奇迹。”洛克说，“我们最喜欢追求奇迹。您说说看。”

“第一个，安托妮亚女伯爵签发赦免令。她喜欢做什么都行，但她不会救蒙克莱因。他离她的好意太遥远了。再说最近比起枢密院，她对酒窖总管的建议更感兴趣。”

“还有一个呢？”洛克说。

“蒙克莱因殴打的贵族谅解他，不向行政官提出控告。这个案件就此作罢。然而，你们可以想象蓝血贵族有多么不情愿在同侪面前表现出软弱。”

“是啊。”洛克说，“妈的。我们能怎么和蒙克莱因谈谈吗？”

“这个我就能让你们高兴一下了。”萨尔瓦德说，“与犯人有血缘关系或商业往来的人可以在审判前探视一次犯人。愿意自称什么悉听尊便，但千万不要给他任何东西，否则被抓住了就和他一起接受惩罚。”

“探视一次。”洛克说，“好，很好。呃……在哪儿？”

“埃斯帕拉的心脏地带，军团阶梯的最顶上，有一座带壕沟的黑色石塔，还有一百个认真得恐怖的守卫，哪怕下雨的时候也依然如故，你们不会看漏的。”

3

洛克和萨贝莎爬向军团阶梯的最高处。夜幕渐渐降临，一千名死去的士兵在浓雾中俯视众生。

大理石行军者身穿瑟林王朝的军团铠甲，因为六百年的守护而风化剥落。洛克凭他在卡莫尔见过的绘画和手稿认出了这身制服。他甚至记得他们的部分故事：某位皇帝不满于埃斯帕拉缺少显眼的祖灵玻璃遗迹，下令用人类的丰碑装点这座城市的中心。

据说每尊雕像的蓝本都是一位当时在世的军团士兵，王朝对忧郁的迷恋使得士兵没有摆出凯旋的勇敢姿势，而是垂着头，拖着盾牌，像是在连通帝国各处的道路上艰难跋涉。他们站在两百码拱形阶梯旁均匀排列的石柱上，原地行军直到永远。

“我们必须找到原告，想办法让他撤诉。”洛克说。

“我们似乎只剩下这一个机会了。”萨贝莎说。

“诸神啊，真希望我们有更多的钱。”洛克说，“只有这么一丁点零钱，去拜访上流社会可不容易。”

“有念头想放弃不偷盗的计划了？”

“有。”洛克说，“但我不会那么做的。”

“只要有这个念头就行。”她微笑道。

“诚实不适合我们这些人。”洛克说。

“我知道。很奇怪吗？我经常问自己，人们怎么能忍受这种生活。”

萨尔瓦德所谓的“壕沟”其实更像个边缘参差的深坑，至少深三十英尺，底下的沟渠里流淌着灰色的污水。想过去只有一条路，是一座抬高的廊桥，入口处有个灯火通明的岗亭。洛克和萨贝莎走向岗亭，四名守卫以扇形站在通道口。

洛克注意到了一个重要的细节：守卫身上缺少些什么——他们没有带大头棒或长兵器。使用这些武器的人只要愿意，就可以手下留情。这四名守卫只佩戴长剑，而剑尖都指着前方。

“站住。”一个久经风霜的女人叫道，将近中年，脖子和面部布满伤疤。四名守卫都是长期艰苦服役的长相。洛克意识到号泣塔容不得半点玩笑，企图贿赂或挑拨这些老猎狗等于自杀。“你们来干什么？”

“晚上好。”萨贝莎立刻摆出自信但不专横的姿态。洛克见过她的这张脸。“我们来找佳思莫·蒙克莱因谈谈。”

“蒙克莱因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娱乐大众。”守卫说，“你一个卡莫尔人想和他说什么？”

“我们是蒙克莱因剧团的成员，他身陷囹圄，我们必须做一些商务安排。律师说在他出庭受审之前，我们有资格探视他一次。”

诸神啊，对洛克来说，欣赏萨贝莎摆布其他人的乐趣，比得上看着全世界随便哪个姑娘脱衣服。听她是怎么选择字词的：是“有资格”，而不是“被允许”这种软弱的说法；特地提到“探视”是告诉守卫她研究过规定，也会严格遵守。萨贝莎不但说出了她想要什么，也斩钉截铁地表明了态度：她和洛克将完全尊重法律的权能和执行法律的守卫们。

结果是这名女守卫很愉快地放他们进去了。当然，首先要经过详细得令人尴尬的全身搜查，验看了羊皮纸上的文字，清点了钱袋里的存货，还有长达四十分钟的等待。但这也没什么不好，洛克心想：只有囚犯才能轻而易举进入监狱。

4

一天里的第二次，洛克和萨贝莎走进被物理屏障分成两半的房间，但这次的屏障是黑铁栏杆。号泣塔的探视室有光滑的石墙和粗糙的石地板，没有窗户、装饰和家具。守卫在洛克和萨贝莎背后锁上门，然后在门口立正站好。

两人又等了几分钟，房间另一侧的门终于拉开。两名守卫带着一个戴手铐脚镣的男人进来，把一根锁链扣在地上的铆环里，这根锁链的另一头连着囚犯的脚镣，因此他最远只能走到离铁栏杆还有两英尺的地方。两名守卫退回墙边，位置与洛克和萨贝莎这一侧的守卫一模一样。

戴着镣铐的男人很高，皮肤像是擦亮的皮靴，头发刮得只剩下一层灰色的发根。他体格魁梧，但绝不笨重。年岁和好胃口增加的重量均匀分布，填平了所有关节和缝隙，还散发着一丝危险的活力。黑脸膛上的两只大眼炯炯有神，直勾勾地盯着洛克和萨贝莎，仿佛眨眼完全不在他的兴趣之列。

“总算有个机会能走下两段台阶，然后又被锁在地上。”他说，“欢呼吧。你们他妈的是谁？”

“你的新演员。”洛克说，“你的非常吃惊的新演员。”

“啊哈哈哈。”蒙克莱因的双下巴动了动，像是吃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你们不是应该有五个人吗？”

“你不是应该在外面吗？”萨贝莎说，“另外三个在格洛里亚诺，正在想办法不让你的剧团散伙呢。”

“真可惜，你们来得太晚了。”蒙克莱因说，“很抱歉，现在你们只能收拾行李回家。转告你们的导师，我很感谢他的援手。”

“恐怕不行。”洛克说，“他派我们来是为了登台表演，是为了向你学习！”

“想听个教训吗，小子？你发现自己被生下来的那一刻，就该以最快速度爬回娘胎里去，因为人生就是一场无底的狗屎盛宴。”

“我们可以把你弄出去。”萨贝莎说。

“前提是你肯配合。”洛克说。

“哦，你们能解放我？”蒙克莱因跪下来，用一只戴手铐的手摸着地面，“你们有一支千人军队藏在城外？他们攻打号泣塔的时候记得通知我一声，让我先穿好裤子见人。”

“你认识我们的导师。”洛克压低声音，“你当然知道他的学生是什么人。”

“我认识你们的导师。”蒙克莱因说，“很多年了。我以为他派来的是演员。你们难道不是演员？诸神难道不是这么安排你们的卡莫尔小灵魂的吗？给了你们伶牙俐齿的天赋？”

“我们可以表演。”萨贝莎说。

“可以？但你们是狮子吗？我的剧团里只容得下狮子！”他朝门口的守卫摆摆头，“狮子啊，朋友们，难道不是吗？”

“你他妈给我小声点儿。”一名守卫说。

“明白了吧？狮子！孩子们，你们能吼吗？”

“台上台下都行。”萨贝莎冷冷地说。

“唔。这就有意思了，因为从我这儿看，你似乎只有……多少呢？……十六？十七？除了夜里做梦都还没有亲过嘴，对吧？哈，亲爱的，你上台还凑合……放下头发，像旗帜似的亮出胸部，低俗的观众肯定不至于睡过去。但你——”他转向洛克，“你糊弄谁呢？麻雀似的小骨架，你需要刮胡子吗？你们来这儿往我的屁股里灌勇气到底是想干什么？”

“我们是你重获自由的唯一机会。”洛克气得七窍生烟，很想说出一大堆不那么有建设性的话。

“自由？为什么？我喜欢这儿。我有饭吃，债主至少到明年才找得到我。埃斯帕拉政府只要我的一只手。妈的，比起有人在街上大吼我的名字，待在这儿还舒服得多呢。”

“你揍的那个贵族叫什么？”萨贝莎说。

“问这个干什么？”蒙克莱因说，“难道对你们打哪儿来爬回哪儿去有用？”

“声音小点儿。”一名守卫斥道，“否则明天就带你出庭。”

“说起来也许不是坏事呢。”蒙克莱因说。“咱们能试试吗？”

“佳思莫！”萨贝莎厉声喝道，“看着我，你个白痴。”

佳思莫认真地看着她。

“我不在乎你怎么看我们。”她压低声音说，“但你知道我们的导师是什么人，也知道我们来自一个什么样的组织。你要是再像驴子似的乱叫，我告诉你我们会怎么做：转身就走。”

“我喜欢这个计划。”蒙克莱因说，“就这么执行吧！”

“你会在这座塔里待一年零一天，然后被剁掉一只手扔出去。你知道谁会等在门口吗？你他妈一辈子都没见过的那么多的卡莫尔人。不只是我们和另外三个在这疱疹小城另一头为你奔忙的朋友。我指的是一大群蛮不讲理、从地狱娘胎里爬出来的对眼混球，他们会带你去兜风。把你和自己的屎尿关在黑箱子里，颠簸十天一路赶回卡莫尔。”

“等一等。”蒙克莱因说。

“你他妈的没有其他债主了，听得懂吗？排在最前面的就是我们。你需要担心的也只有我们。你和我们的角头有一笔交易。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当然——”

“你显然不懂！导师派了我们五个来，话说得明明白白，就是为了帮你的剧团重振旗鼓。你只需要教我们学通这门行当。你宁可破坏交易，侮辱一名角头？很好，愚蠢的小丑，你可以舒舒服服地享受一年，但等这一年结束，你还会见到我们的。走吧，卢卡萨。”

她猛地转身，洛克全心全意扮演配角，酸溜溜地朝蒙克莱因扯了扯嘴角，也同样转过身去。

“等一等。”佳思莫咬牙道。

“你揍的贵族叫什么？”萨贝莎没有给他时间思考、恳求或酝酿；她转过身，和假装要走时一样迅速。

“波利达齐。”蒙克莱因说，“帕拉佐·科尔萨拉的波利达齐男爵。”

“你为什么要揍他？”

“我在喝酒。”蒙克莱因说，“他想……他来格洛里亚诺找我，想帮我还清所有债务，成为剧团的赞助人。”

“你因为这个一拳打在他脸上？”洛克说，“等我们把你救出去，你还不得挖了我们的心脏？”

“波利达齐是个混球！一个趾高气扬的小混球！他比你大不了几岁，以为我是什么该死的家具，可以买来买去。一个由他冠名的剧团，这是多么风光啊！我花了二十年才建立起自己的班底，不会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为了这个，我情愿进号泣塔，随便哪一天，随便多少年。”

“为什么宁可袭击他，也不让他救活你的剧团呢？”萨贝莎说。她的声音和洛克的心情一样觉得不可思议。

“他并不关心剧团。”蒙克莱因说，“他只想把剧团像他妈的猎物脑袋似的挂在墙上！他施恩是为了可以随意摆布我们，向他追求的镀金小婊子展示他是多么感性和热爱艺术！我不肯出卖我的好名声，帮助有钱的小崽子泡妞儿！”

“什么好名声？”洛克说，“连你剧团的成员都想看你被野熊生吞活剥。”

“我很乐意提供这头熊。”萨贝莎说，“对所有人都非常不幸的是，我们还是会救你出狱。所以你给我安安静静地坐在牢房里，咬住自己的舌头别乱说话。”

“明天，”洛克说，“这位波利达齐男爵会原谅你的侮辱，不再提出任何指控。”

“什么？”蒙克莱因说，“小子，听我一句。哪怕波利达齐的马裤里有一千条鸡巴，每一条你都从日出到日落细细品尝——”

“他会原谅你的侮辱，”萨贝莎咬牙切齿道，“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有可能救你出去。听懂了吗？我们没有其他牌可以打，所以只能这样。等你出来了，我们再讨论怎么重新开始制作《盗贼联盟》。”

“这个幻想固然美妙，姑娘，但难在需要你我两人都没有发疯。”蒙克莱因轻声说。

“只需要你闭上嘴，守规矩。”萨贝莎说，“还有，我不叫‘姑娘’。绝大多数时候我叫维瑞娜·盖兰蒂，但上了舞台你可以叫我雅玛迪安。”

“是吗？”蒙克莱因笑道，“你这么想就已经超出了我的理解力好几步。先让我看看波利达齐怎么能露出一丝神话般的仁慈吧？然后咱们再谈剧目。”

“回你的牢房吧。”萨贝莎说，“我保证明天咱们还会再见的。”

5

“就算能把他弄出来，”洛克说，“我们也得想办法管住他。”

“他对自己和我们其他人都是个威胁。”萨贝莎说，“把他救出来以后，我们要给他放点狠话，说清楚时时刻刻都有人监视和评判他。”

“顺便问一句，雅玛迪安是谁？”

“《盗贼联盟》里最好的角色。”萨贝莎微笑道。

“我还没读过呢。”

“应该快点读，免得好角色都被抢光。”

“有人一路上都霸着不撒手！”

“蒙克莱因肯定还有复本，就在剧团的那堆垃圾里。杰诺拉多半知道在哪儿。但首先我们要让奇迹成为现实。”

“确实是奇迹。”洛克同意。他们正在走下军团阶梯，穿过大理石士兵的凝固队列。雨已经停了，但隐约能听见滚滚雷声。“我们要找到这个波利达齐，说服他原谅我见过的最疯狂的一个混球犯下的最不讲道理的醉酒袭击罪行，而且只能靠我们自己。”

“有想法吗？”

“呃……也许吧。”

“说吧。我想办法闭上了佳思莫那张嘴，让他听完我们的看法，我今天的劳力已经卖完了。”

“看着你折磨他真是赏心悦目。”洛克说，“不过话说回来，你永远——”

“现在没时间灌我迷魂汤了。”萨贝莎不轻不重一拳打在他肩膀上，“我也没时间喝你的迷魂汤。”

“对。好的。”洛克说，“我们需要一个切入的角度。他为什么会对我们敞开大门？唔，假如我们是隐姓埋名的卡莫尔贵族呢？”

“来埃斯帕拉躲藏。”她显然很喜欢这个点子，“在卡莫尔有麻烦？”

“唔——不，不行，要是在卡莫尔不讨人喜欢，也就无法承诺他任何东西了。对他来说甚至会有风险。”

“有道理。好。你和我是……亲戚，”萨贝莎说，“堂兄妹。”

“堂兄妹。”洛克说，“那么多该死的假堂兄妹。你和我是堂兄妹……要介绍金和桑赞兄弟的话，他们是家族随从好了。我们是，呃，一位很少露面的老伯爵的孙子辈。”

“黑矛。”萨贝莎说，“恩里科·博塔亚奥，黑矛伯爵。几年前你去农场的那个夏天，我在他家洗盘子。”

“五塔家族之一。”洛克说，“我们也住在塔里吗？”

“对，和他们家族的大多数人一样，他有二十年没离开过卡莫尔城了。他和尼克凡提公爵差不多年纪，我是他长子的女儿，你是他幼子的儿子。他没有其他孩子了。对了，你父亲已经过世，两年前坠马而死。”

“谢谢告知。碰到需要描述他们家具体细节的时候，我会立刻把球传给你的。”洛克打个响指，“我们会来埃斯帕拉，是因为你任性地想要登台表演——”

“——但在卡莫尔用我的真名是绝对不可能的！”

萨贝莎这还是第一次像金那样接话说完他的想法。洛克感到胸口暖流涌动。

“好极了。”她却毫不在意地说了下去，“因此我们隐姓埋名，不过是在家族的准许之下。”

“因此帮助我们的人会在卡莫尔交到一个有财有势的朋友。”洛克忍不住笑了，因为他们或许真的找到了一条出路，“萨贝莎，这太完美了。但同时也是我们依靠过的最不着边际的鬼扯。”

“而我们到这儿都不到一天。”

“我们需要教名。”

“这个可以偷懒。我是维瑞娜·博塔亚奥，你是卢卡萨·博塔亚奥。”

“管他的，挺好。”洛克左右看看，确定他们还在埃斯帕拉他刚开始熟悉起来的有限区域之内。“咱们先回一趟格洛里亚诺，看看马匹怎么样了。然后去见波利达齐，请他别多思考我们的来历。”

6

“阿隆度的表哥确实不赖。”金说，他朝一个年轻人挥挥手，年轻人很像阿隆度，但留着胡须，体形也更庞大。他靠着墙坐在旅馆的休息室里，阿隆度、席尔瓦纳斯、桑赞兄弟和几个半满的酒瓶陪着他。房间里没有新来的或不认识的其他人。“他把两匹马各卖了一个罗亚尔还多点，我们的代价只是区区两瓶酒。还有，啊哈，我答应在剧里给他一个角色。”

“什么？”

“没有台词。他只想穿上戏服，被刺一剑——原话。”

“只要他不等我们付工钱，随他便。”萨贝莎说。

“会等着他的只有宿醉。”金说，“另外，我注意到你们没有带回来一个大块头的塞莱斯蒂剧团经理。”

“那个正在策划之中。”洛克说，“过来倒空你们的钱袋。阿斯诺兄弟！快爬起来，我们有两句和财务有关的话要说。”

“哦，就让他们留在这儿吧，”席尔瓦纳斯说，“房间的这一头比较好玩，我们的年轻马夫就要倒在美酒的铁蹄下了。”

“你还没干掉你那三瓶呢。”洛克说。

“它们正在给家里人写诀别信。”席尔瓦纳斯说，“它们的墓穴已经挖好。哦，我还是在撒尿之前赶紧爬起来吧。”他朝大致是门的方向滚去，门外是泡水的庭院。“拉兄弟一把，马夫，拉兄弟一把。我应该四脚着地，正巧用得上你的本事。”

“好极了。”洛克拽起卡罗和盖多，“好得很。你们跟着席尔瓦纳斯走上了呕吐大道？”

“我们只是应酬得有点头晕。”卡罗说。

“视野的最边缘有点模糊。”盖多说。

“大概反而是好事了。我要你们过来，倒空两个人的钱袋。”

“你要我们干什么？”

“我们需要一个炫目袋。”萨贝莎说。

“炫目袋是什么鬼东西？”杰诺拉就选了这个时候走过来，想偷听绅士盗贼都在讨论什么。

“既然你问起了，”金说，“那是凑起来的一口袋钱币，让别人觉得你经常带着好多钱走来走去。”

“哦，”她说，“想一想就觉得美好。”

五个卡莫尔人借了张没人的桌子，取出每个人的私房钱，金把卖马的钱加进去，洛克再加上锁链那笔钱剩下的几个子儿。卡莫尔的贝隆、塔林和梭伦与埃斯帕拉的五角和铜子碰得叮当乱响。

“把铜币都挑出来，”洛克说，“它们和阿斯诺兄弟一样没用。”

“舔我胳肢窝里的酸醋去吧。”卡罗说。

五双手在钱币里挑选，拣出铜币放在一旁，最后中间只剩下了光灿灿的一小堆。

“铜币分成五份，这样每个人都有零钱可用。”洛克说，“金币和银币进炫目袋。”

“要姨妈帮你们兑换卡莫尔钱币吗？”杰诺拉趴在金的右肩上问。

“不。”洛克说，“这一点反而对我们有利。一共有多少钱？”

“五个克朗，两个塔林，”萨贝莎说，“两个罗亚尔，一个五角。”

“姨妈的随便哪个客人估计都很久没见过这么多钱了。”杰诺拉说。

“比我希望的要少，”洛克说，“但应该有说服力了。没有哪个旅行演员会随身带着一年半的薪水。”

“除非他们有很久没见过啥叫薪水了。”杰诺拉说。

“这个问题明天解决。”洛克攥紧了炫目袋，“希望到时候蒙克莱因也能认真听着。”

“你们要去哪儿？”金问。

“去见蒙克莱因的沙包。”萨贝莎说，“要是那个塞莱斯蒂杂种能传授的演技比演这出好戏需要的还多，那他也确实值得我们费劲救他了。”

“要人陪吗？”金说。

“就你今晚看见的情况而言，”洛克嘟囔道，“谁更需要人陪？是萨贝莎和我还是双胞胎？”

“说得好。”金用衣领擦擦眼镜，重新戴好。“我会不让他们惹麻烦的，尽量骗席尔瓦纳斯进房间睡觉。”

“帕拉佐·科尔萨拉在哪儿？”萨贝莎问杰诺拉。

“城北的富人区。不可能走错。街道干净，房屋漂亮，席尔瓦纳斯和佳思莫这种人露面就挨揍。”

“我们先去租一辆高级马车。”洛克说，“没这个怎么看都不像上等人。”

“那么，咱们去拜访波利达齐男爵吧？”萨贝莎说。

“好。”洛克说，“不，等一等。我们忘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再回去找一趟永远清醒的萨尔瓦德，希望他的同情心还没耗尽。”

7

“商户入口在后面！”打开波利达齐家前门的男人粗壮如树干，他吼道，“送货时间是——”

“什么样的商户会雇四匹马的豪华马车送货？”洛克朝背后竖了竖大拇指。波利达齐宅邸和街道之间隔着炼金缩微的橄榄树篱笆，他们雇来的马车等在树篱的另一头。车夫并不喜欢他们的衣着，但银币说服他打消了顾虑。

“请务必把这个交给你的主人。”萨贝莎递给他一张白色小卡片。卡片来自萨尔瓦德的办公室，他困惑地收下他们几个铜币，给了他们几张卡片和一些墨水。

仆人看一眼卡片，瞪了一眼他们，然后又看看卡片。“这儿等着。”他说完关上门。

几分钟过去了。雨又开始下了，帆布雨篷上缓缓滴落的水流变成了片刻不停的柔和鼓点。最后，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方金色灯光从屋里照到他们身上。

“来吧。”粗壮的仆人说。他背后还有两个男人，洛克有一瞬间以为要遭到伏击了。还好仆人手里没有武器，只是拿着毛巾，用来擦干洛克和萨贝莎的皮靴。

波利达齐男爵的屋子平淡无奇，洛克见过不少它的同类。舒适确实足够舒适，装潢在炫耀可随意支配的财产，但没有特别夸张或奇异的物件，没有所谓的“大堂奇观”来激起初次登门客人的啧啧赞叹。

仆人领着他们进了门厅，穿过会客室，走进一个贴着毛毡墙纸、灯光温暖的房间。一个相貌还算英俊的男人靠在弹子球台上，双手拿着球杆，他年约二十岁，黑发留到后脖颈，两只黑眼睛距离很近。白色名卡摆在球台上。

“维瑞娜·博塔亚奥阁下及同伴。”仆人毫无热情地说完就转身出去了。

“来自赞塔拉岛？”波利达齐还比较热络，“我刚看完你们的名片。那是阿瑟葛兰提的领土吗？”

“对，波利达齐爵爷。”萨贝莎微微一点头，行了个半屈膝礼，这是卡莫尔人贵族会面时的非正式礼节，“去过吗？”

“卡莫尔？不，没有。我一直想去看看来着，但始终未能享有这份荣幸。”

“波利达齐爵爷，”萨贝莎说，“允许我介绍一下我的堂弟，卢卡斯·博塔亚奥阁下。”

“您的堂弟？”波利达齐点点头，洛克低下头。埃斯帕拉的贵族伸出手，握手时洛克注意到波利达齐身材结实，块头和阿隆度的马夫表哥差不多，握手时他并没有少出力气。

“谢谢您接见我们。”洛克说，“我们本来都该奉上名卡的，但非常抱歉，只有维瑞娜带着的这一张。”

“是吗？你们被抢劫了还是怎么的？所以才穿成这样露面？请原谅我提起这个。”

“不，我们没有遭难。”萨贝莎说，“也没有什么需要原谅的。我们没有按平常的规格出门旅行，而是隐姓埋名，只带着一名保镖和两个仆人，但这会儿把他们都留在了住地。”

“隐姓埋名，”波利达齐说，“你们遇到危险了？”

“并非如此。”萨贝莎笑道。她扭头看见一把带鞘的佩剑搁在巫木展架上，假装吃了一惊（要不是多年相处，否则见到这一幕，连洛克都不会怀疑那是装出来的）。“我没有看错吧？”

“您认为那是什么？”波利达齐说，洛克感觉他比刚才粗鲁了一丁点。

“显然是迪沃鲁斯的作品。剑柄上的印记——”

“确实是。”波利达齐不耐烦的语气顿时消失，“他晚期铸造的，但还是——”

“我受训时用的也是迪沃鲁斯。”萨贝莎把一只手放在剑柄上方，“名叫‘豪勇’的轻剑。别误会，不是我的，属于我的导师。我还记得那种平衡感，钢刃上的花纹……您的剑柄看上去用得很旧了。您练得很勤快？”

“经常。”波利达齐说，“这把剑叫‘海龙’，在我们家族已经传了三代，很适合我的风格……我的脚步并不快，但马步扎得挺稳。”

“这把剑配得上一位强壮的剑手。”萨贝莎说。

“我们冷落了您的堂弟。”波利达齐说，“请原谅，卢卡萨，别让我的热诚把您赶出对话。”

“没有的事，波利达齐爵爷。我也跟着剑术教师学习过，但家族里真正热爱这门技艺的还是维瑞娜。”

波利达齐的魁梧仆人回来了，咬着男爵的耳朵说了几句。洛克默数到十，仆人这才说完。大块头转身离开，男爵望向洛克。

“说起来，我忽然想起来了，”他说，“博塔亚奥……那不是五塔家族之一吗？”

“当然。”萨贝莎说。

“但你们留下的地址是赞塔拉岛。”波利达齐说。

“我爱我的祖父，”萨贝莎说，“但你也能理解，我这个年龄的人更愿意拥有自己的小小庄园。”

“您的祖父是……”波利达齐期待地说。

“堂·恩里科·博塔亚奥。”

“更为人所知的名字是黑矛伯爵？”波利达齐说，他依然谨慎。

“维瑞娜的父亲是黑矛的长子，”洛克说，“我则是他幼子的儿子。”

“哦？我好像听说过您父亲的一些事情，卢卡萨。”男爵说，“希望他好起来了吧？”

洛克心头一松，因为他们冒充的是萨贝莎熟悉的一个家族的成员。波利达齐显然能读到卡莫尔贵族的什么名录。洛克假装沮丧，但只持续了一瞬间，然后明显地挤出笑容。

“非常抱歉，”他说，“但我不得不知会您，家父已经过世好几年了。”

“唉。”波利达齐显然放心了，“请原谅。肯定是我记成了别人。但你们两个为什么不亮出伯爵的名字——”

“您也是贵族，”萨贝莎立刻换上了流利的瑟林王朝语，“黑矛的名头在卡莫尔会立刻让人肃然起敬，但我们在埃斯帕拉以客人身份来拜访您，您当然不会认为我们会有那么庸俗，试图用他的大名引起您的敬畏吧？”

“噢——庸俗，天，绝对不会！”波利达齐用同样的语言答道。血统高贵的人都会接受这种语言的多年折磨，他显然也曾深陷变位和时态的炼狱。“我怎么可能以为您会那么不分轻重！”

“波利达齐爵爷，”洛克换回普通瑟林语，“应该道歉的是我们，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您的面前。我们有我们的理由，但您不需要为自己的谨慎觉得抱歉。”

“真高兴您们能够理解。”男爵说，“泰蒙！”

魁梧仆人肯定就守在门外，他立刻开门进来。

“没事，泰蒙。”男爵说，“我看咱们的客人要待一段时间了。去搬几把椅子来。”

“好的，主人。”仆人说，像摘下帽子似的轻而易举地卸下了冷峻和胁迫的一面。

“希望您二位不介意咱们在这儿聊天。”波利达齐说，“我的父母……唔，仅仅是去年而已。我还没法把书房当成自己的地盘。”

“我知道这种感觉。”洛克说，“你继承的不但是一幢房屋的石材，也还有它的记忆。我有好几个月没碰家父图书室里的任何东西。”

“那么，我可以叫您二位堂和堂娜·博塔亚奥吗？”男爵说。

“除非您想讨我们欢喜。”洛克微笑道。

“伯爵的头衔还在我祖父那里，”萨贝莎说，“家父是直接继承人，可以被称为堂。但我们隔了一代，因此目前只是两名勋爵。”

泰蒙和擦鞋的两名仆人一起回来，搬了三把高背椅放在球台旁边。

波利达齐似乎已经相信了两人的身份，洛克一时间又是敬畏又是紧张。面前这位是本城的贵族，一句话就能送他们进监狱（甚至更可怕的地方），在他们的假身份面前却放下了防备，就像随便哪个店主、守卫或职员。锁链说得对，训练让他们有了自由行动的权利。

不过，再加点保险也没什么不好的。

“诸神在上，”洛克说，“我真是失礼！波利达齐爵爷，请原谅。在埃斯帕拉，让仆人也沾点喜气是不是——该死！”

洛克掏出钱袋，走向后退的泰蒙，上演了一幕完美的绊跤戏码。他摔在球台上，金币和银币小溪似的叮叮当当撒满了整个毛毡球台。

“您没事吧？”男爵立刻跑过来搀扶洛克，洛克满意地看见波利达齐看清了所有的钱币。

“没事，谢谢。我可真是个笨拙的傻——您看得出，全家族的优雅都落到维瑞娜那一边了。”洛克把钱币扫回钱袋里，“抱歉，毁了您的球局。”

“只是我一个人消磨时间罢了。”波利达齐说，扶着萨贝莎坐进一把高背椅，“至于之前的问题，是的，节日里我们确实会向佣人表示谢意，但要有一场小小的仪式和神庙的胡说八道。您不需要担心。”

“那好，一切都听您的。”洛克说，很高兴他不需要消耗炫目袋里的资金。波利达齐只需要相信金钱于他们如粪土就行了。

“那么，”萨贝莎说，“我猜您一定想知道我们的来意吧？”

“当然。”波利达齐说，“但既然不能叫您堂娜·博塔亚奥，那么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这个简单。”萨贝莎露出的笑容像是一脚踹在洛克的胸口，哪怕在他的位置还没有承受这个笑容的全部威力，“叫我维瑞娜就好。”

“维瑞娜，”男爵说，“那么就请您叫我简纳罗吧，不要再让‘波利达齐爵爷’搅扰我们之间的气氛了。”

“荣幸之至。”萨贝莎说。

“简纳罗，”洛克说，“我们来是为了商讨一位佳思莫·蒙克莱因先生的处境。”

“什么？”

“和您直话直说吧，”萨贝莎说，“我们来是为了请求您不要出庭指控他。”

“你们要我原谅他？”

“至少表面上是的。”萨贝莎甜甜地说。

“那个傲慢无礼的家伙当着好几位证人的面打了我。”波利达齐说，“而且是用手背！换了是你们，一个卡莫尔人难道能忍受这样的侮辱？”

“假如展示仁慈不会给我带来任何好处，”洛克说，“我会把那个愚蠢杂种的脸打成肉酱。假如我们不是有求于您，我很愿意陪您出庭，享受听法官宣判的乐趣。”

“我们对蒙克莱因都不陌生。”萨贝莎说，“我们去号泣塔见过他——”

“为什么？”

“请您先听我们说。”萨贝莎说，“我们知道他有多么愚蠢。我们来也不是为了讨论他的性格有没有可取之处——众所周知他根本没有。我们请求您施恩并不是为了仁慈，是想和您商量一个对双方都有利可图的结果。”

“当着全城的面承受耻辱，”波利达齐说，“怎么可能给我带来利益？”

“首先，告诉我们——你是不是真心想赞助蒙克莱因的剧团，替他还清债务？”洛克说。

“当时是的。”男爵说，“我当然是真心的，直到他决定像猿猴似的扑向我，以此表达谢意。”

“你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

“我从小看他的戏长大的。”波利达齐说，“家母热爱戏剧。蒙克莱因曾经是号人物，但那是……呃，许多年前了。”

“所以你想成为他的赞助人。”洛克说。

“我的家族资产都舒舒服服躺在金库里积灰和生利，我想改变一下，做点什么有意义的事情。资助蒙克莱因，帮剧团回到正轨，把我的名字和响当当的什么东西联系在一起。”波利达齐用手指敲着一侧椅子扶手说，“蒙克莱因和你们能扯上什么关系呢？”

“我来是为了在他的剧团里待一个夏天。”萨贝莎说，“我，啊，我有个特殊的小嗜好。不过我不好意思这么谈论自己。卢卡萨，你能代劳吗？”

“当然。”洛克说，“维瑞娜堂姐一向热爱戏剧，可是，在卡莫尔毕竟有些限制。祖父为她包下过十几次整个剧团，不过，她从小就想登台表演。但这是不可能的。”

“假如我想学习炼金术，”萨贝莎说，“或者园艺、绘画、投资，都没有问题。要是打仗，我甚至可以骑马上战场。可是，贵族后裔不能登台表演，在卡莫尔绝对不行。”

“只要还想继承家业就不可能。”洛克说，“而且祖父不会陪伴我们一辈子。他之后是我的叔父，再往下就是维瑞娜了。”

“黑矛女伯爵？”波利达齐说。

“‘黑矛’的名号能不能保留取决于公爵，五塔家族由他支配。但我们的土地永远归我们所有，就算被褫夺了封号，我依然是家族产业的女主人。”

“所以你来埃斯帕拉是为了当女演员，否则在卡莫尔就会酿成丑闻。”

“您的理解完全正确。”萨贝莎说，“维瑞娜·盖兰蒂会在埃斯帕拉的舞台上待一两个夏天，然后维瑞娜·博塔亚奥就必须回去当受人尊敬的淑女。这是我和父亲之间的约定，卢卡萨和几个靠得住的随从跟着来保护我。”

“我们和蒙克莱因达成的共识是这样的，”洛克说，“我们提供几名演员，他排一部戏让我们上场。今天下午一到埃斯帕拉，发现情况居然变成了这样，您可以想象我们的惊诧吧？”

“您想象一下蒙克莱因攻击我时我有多么惊诧吧！”波利达齐说，“我的朋友，你们这是把我放在两个火坑之间了。根据法律和埃斯帕拉的风俗，我有权保护我的尊严；我也可以接受你们的恳求，换了平时我乐意还来不及呢。但两者无法兼顾。”

“假如您放弃惩罚蒙克莱因是出于怯懦或漠然，”萨贝莎说，“那么我完全同意：这样的行为非常不适当。但假如其他贵族能够明白你原谅他是为了更宏阔的计划呢？”

“仁慈，”洛克慢慢拢起双手，像是要把他说出的字词捏成一团，“进取心，艺术修养，还有最符合传统的财务嗅觉——全都合而为一。”

“蒙克莱因不愿意和我打交道。”波利达齐说，“我也乐于回敬他的恶意。让那混蛋在牢里闷上一年零一天吧。等他丢掉一只手以后，说不定能长出点明智来。”

“但我没有一年零一天，简纳罗。”萨贝莎说。

“那您为什么不去找巴桑迪？他功成名就，甚至建造了自己的剧院。我相信他一眨眼就能把你送上舞台。当然会有，呃……”

“什么？”

“当然会有无数只眼睛热烈地追随您的身影——请原谅我的大胆。”

“我受宠若惊才是。但如果巴桑迪真的那么厉害，你为什么去找蒙克莱因寻求合作，而不是他呢？”

“巴桑迪不需要金钱方面的扶助。另外，他也没什么可更进一步的了。成功者不会因为更成功而感谢你。”

“信不信由你，在选择蒙克莱因的这一点上，我们所见略同。”萨贝莎说，“他是实现目标的手段。原谅他吧。给他自由，我保证他会接受您的资助。”

“您凭什么认为我依然愿意资助他？”

“别逗了，简纳罗。”萨贝莎略略压低声音，在语气里加上一丝嘲弄，“不要为了蒙克莱因的愚蠢惩罚你自己。你的计划很好。”

“假如您愿意帮助我们，”洛克说，“他就完全任你摆布了——金钱上的债务和道德上的亏欠，况且还有我们时刻盯着他呢。”

“蒙克莱因-波利达齐剧团。”萨贝莎说。

“波利达齐-蒙克莱因剧团也行。”洛克说。

“我会显得很软弱的。”男爵说，但声音开始动摇，他们一步一步把他领到悬崖边，他已经准备要跳下去了。

“你会显得很狡猾。”洛克说，“该死，会显得你从一开始就是这么策划的，为的就是搅得满城风雨。”

“太好了！”萨贝莎说，“等到夏天结束，蒙克莱因伺候得咱们心满意足，您就放出风声说整件事都是为了炒作的策划创意。这就能抵得上您明天在法庭上的小小痛苦了。巴桑迪会被暂时遗忘，全城人敬仰的目光都会落在您的伟业上。”

“人们会认为您是了不起的天才！”洛克喜不自禁地说。

“波利达齐-蒙克莱因剧团。”男爵说，“确实有点……分量。有点金贵的光环。”

“帮帮我，让我享受一两季的舞台灯光吧。”洛克说，“然后带着剧团去卡莫尔巡演。我们介绍您认识我们的祖父、其他伯爵和女伯爵，甚至公爵……”

“他们可以轮流去五塔表演。”洛克说，“屋顶花园。维瑞娜和我当然不会以演员身份出现，但我们会乐于以主人身份款待您的。”

“这就值得忍耐一时间小小的不便了吧？”萨贝莎的笑容能哄骗冰块放出蒸汽。

“我需要……考虑一下。”波利达齐说。

“要我们离开吗？”萨贝莎半欠起身子。

“好的，但只是暂时而已。您可以先去会客室，要什么尽管使唤泰蒙。”

洛克也站起身，但波利达齐抬起了手。

“不好意思，卢卡萨，等一等。我想和您说两句。”

洛克坐回椅子上，偷偷瞥了萨贝莎一眼，见到她微不可查地点点头。她按原路出去了。

“卢卡萨，”男爵凑近他，压低声音说，“希望您原谅我的唐突，我知道卡莫尔人绝不允许他人触犯家族的荣誉，我没有想得罪二位的意思。”

“说真的，简纳罗，我们请您明天卖的人情要到几个月甚至几年后才能兑换。此刻在埃斯帕拉，恐怕不太可能找到谁比我和维瑞娜更难得罪了。”

“二位实在太会说话了。”波利达齐说，“我看得出您二位为何想涉足舞台。但现在请您向我敞开心扉。贵堂姐……有一个方面出落得超乎想象。她刚走进房间的时候只是美丽而已，但仔细看着她，听着她说话……我感觉像是被抽干了肺里的空气。”

洛克也感觉像是被抽干了肺里的空气。

“来，请告诉我。”洛克勉强控制住自己，波利达齐显然注意到了他的神态变化，“她真的那么喜欢戏剧？还有剑术？”

“她，呃，就为这两者而生。”洛克答道。

“你和她有婚约？”

各种各样的反应潮水般纷至沓来：想站起来的冲动，说“对”，一耳光扇在波利达齐脸上，揪住他的头发，用他的牙齿在呢面球台上刨出几条沟……但转念一想，他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波利达齐说不定会杀了他，萨贝莎会高高兴兴地帮忙——允许个人私情侵入职业角色会给绅士盗贼带来灭顶之灾。

“不，”他近乎于冷静地说，“没有，我连路都不会走的时候，就和另外的人订婚了。等她一到年龄，我们就结婚。”

“维瑞娜呢？”波利达齐说。

（洛克脑海里闪过另一个毫无意义的画面，虽说理智很清楚那是不可能实现的：金·坦纳踹开后门冲进来，把波利达齐举过头顶，恶狠狠摔在球台上——他的白日梦为何都要这么糟践明明没有亏待他的球台？不过诸神在上，白日梦反正也不会成真！）

“尚无婚约。”洛克憎恶从自己嘴里吐出的这四个字，“父亲和祖父始终觉得维瑞娜……这颗果实最好留在枝头，呃，直到他们知道怎么能最合适地……采下。”

“谢谢你！”男爵说，“谢谢你！这是……最让人愉快的了。希望你不会认为我……呃……我是痴心妄想，卢卡萨。我来自一个尊贵的家族。我有许多产业，收入稳定。我拿得出足够的……呃，竞争力。”

“我完全相信。”洛克慢慢地说，“只要她愿意，黑矛伯爵满意。”

“对，对。要得到家族的祝福……还要她愿意。”波利达齐抬起手捋过头发，紧张而毫无必要地正了正白色丝绸领巾，“交给我了，卢卡萨。我会原谅蒙克莱因，相信你能帮我管住他。我会按你需要的数目还清他的债务，充实他的剧团。我要的只是……”

“只是？”

“您的帮助。”波利达齐说，“帮我向维瑞娜展示我的品质。我崇高的意图。告诉我该怎么取悦于她。替我在她面前说好话。”

“假如蒙克莱因获得自由——”

“他会的。”波利达齐说，“他在号泣塔连一分钟都不需要多待。”

“那我就是你的仆人了。”洛克缓缓地说，按下简纳罗·波利达齐口吐球台残片的画面，“我的朋友，我为您服务。”

第七章

五年游戏之反制

1

“我们他妈的是怎么了，金？”洛克揉着眼睛说，注意到腹部和脚腕都不怎么舒服——确实是这个顺序不假。“她玩弄我们像是打扫两顶老蚊帐。我腿上他娘的是什么鬼东西？”

就在双脚上方，他瘦削苍白的脚腕被扣在了铁环里。脚镣留有足够血液流通的空间，但一只重量约有五磅。

“我猜是想让咱们打消游泳的念头吧。”金说，“你说他们是不是很体贴？颜色还挺配你的眼睛呢。”

“窗口的铁栏杆也不够宽吧？诸神在上，我的胃像是要吃掉我的整个人了。”

洛克更仔细地打量了一圈周围环境。软垫、木架、丝绸和灯球——船舱配得上卡莫尔公爵。金的身边甚至还有一小架书籍和卷轴。

“你看她留了什么给我们。”金说，把正在读的皮面书扔给洛克。这本古董四开本的封面上用炼金术刻了三行金叶文字：

盗贼联盟

一段真实的悲惨历史

塞留斯·卢卡诺

“唔。”洛克轻声说，放下那本书，“这位美女的坏心眼容得下十条大河。”

“她是怎么给你下药的？”金说。

“说来尴尬。”

有人敲了敲船舱门。片刻之后，门开了，走进来一个长腿男人，他步履轻快，瘦削的古铜色面容一看就知道讨了许多年水上生活。

“好啊，孩子们。”陌生人说，他说话略带塔尔维拉口音，“欢迎登上沃伦泰的决心号。索鲁斯·沃伦泰听候差遣——我是认真的！二位年轻人是这艘船的首批客人，也是这一趟唯一的客人。”

“无论你这一趟能拿多少钱，”洛克说，“只要你立刻调转船头，我们就付你双倍。”

“我们共同的朋友说这大概会是你一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拉萨利大人。”

洛克扳响指节，恶狠狠地瞪着他。他不得不感谢萨贝莎，因为她至少没有揭穿两人的假身份，但此刻他不想承认她还有好的一面。

“我更愿意赞同她的提议，”沃伦泰又说，“与一个活得自由自在的女人搭档，享受她颇为丰厚的补偿，而不是相信她送来的两个镣铐缠身的男人。”

“三倍。”洛克说。

“一个人要是愿意相信愤怒囚犯许下的大笔金钱，恐怕就蠢得没法执掌他手下的这艘船了。”沃伦泰说。

“好吧，妈的。”洛克说，“既然你不肯弃暗投明，那至少能给我点船上的干粮吧？”

“我们共同的朋友说你脑子里的第二个念头肯定是食物。”沃伦泰抱起胳膊微笑道，“但这段航程我们不吃干粮，而是吃刚出炉的胡椒面包、填满蜜渍橄榄的肥鹅和白兰地奶油烩湖蛙。”

“我的脑袋是不是被撞坏了？”洛克说，“这肯定是许多年来我做过的最愚蠢的一个梦。”

“不是做梦，我的朋友。我们船上的厨子好得没话说，只要能留下他，我情愿做任何事。不过他是我们共同的朋友馈赠的另一个礼物。上甲板走走吧，听我解释你们这一路要遵守的条件。你们这两个走运的龟孙子！”

上了甲板，洛克看见决心号是一艘双桅横帆船，保养得很好，风帆并非刚出船厂，但没有磨损得露出线头。洛克和金走出大舱，二十几个男女围拢过来。他们大多数都是皮肤黝黑、四肢修长的水手模样，但也有几个身材魁梧的大骨架陆生动物，一看就是刚招募的打手。

“我们从没接过这么轻松的任务。”沃伦泰说，“向西走，沿卡凡德雷河逆流而上出海。欣赏一个月的秋色，然后调转船头，慢悠悠地返回卡泰因。二位先生可以享受奢侈的船舱和精致的美食，无聊了还有书读。我们为行程准备的葡萄酒会让你们活得像皇帝。所有这些只有一个条件：良好的表现。”

“我愿意付，”洛克扯着嗓门叫道，“你们现在的三倍薪水！只要送我们回卡泰因就行！两天，而不是三个月！”

“不行，先生，”沃伦泰第一次露出恼怒的神情，“这表现可称不上良好。再说这种话，你们就只能进货舱了。这一趟有两种走法：行动自由，酒足饭饱；要么就被捆在黑暗中，每天只放出来一次，吃东西、撒尿。我会好好照顾你们的性命，但敢给我惹麻烦，自由就只能被扔下船了。”

“脚腕上这东西怎么说？”洛克说。

“保护你们不为诱惑所害。”沃伦泰说。

“呸。”洛克嘟囔道，“还有，吃的呢？”

“先生们，我一万个抱歉。”一个男人从主甲板舱门钻了出来，他身穿脏兮兮的棕色袍子，脸色苍白，头发是灰金色，手里端着银色托盘，托盘上有铸铁汤碗和几片面包。“食物来了！”

“你这位了不起的厨子是韦德兰人？”金说。

“对，我知道，”沃伦泰说，“但请务必相信我。亚德里克在塔里沙玛学习烹饪，他真的很有一套。”

“牡蛎，浸的是我亲自用麦酒煮的酱汁。”厨师说。

他把食物递给洛克，新鲜食物的香味像是给了他脸上一拳。

“啊，关于我们处境的讨论，”洛克说，“半小时后再继续吧。”

“只要别再企图贿赂我的船员，二位尊敬的乘客，你们爱说什么就说什么。”沃伦泰说。

2

第一天过去了，然后是第二天，这显然是洛克能想象到的最舒适也是最令人烦恼的监禁状态了。

餐食丰盛而美味，葡萄酒比沃伦泰夸下的海口还要好，麦酒新鲜甘甜，他们的要求都能得到满足——毫不犹豫，毫无怨言。

“这帮王八蛋靠这一趟发财了。”第二天，金对着吃剩下的午餐说，“对不对，弟兄们？否则为什么要这么优待我们。每个人都装了一口袋的金币。”

每顿饭都有四个人陪着金和洛克，他们沉默、礼貌而时刻警醒。刀叉要清点数量，残渣和骨头要打扫干净。洛克当然也可以藏起任意数量的有用物品，但这么做实在欠缺意义，因为他们的处境中还有许多其他困难需要克服。

每天有人整理床铺，更换被单，这时候他们会被赶上甲板。洛克能大致看见那帮人怎么在船舱里折腾，见到的结果很让人心寒：每本书都要拎起来晃一晃，箱子要打开搜查，吊床要擦洗一遍，地板连一条缝隙都不放过。等他们被放回去的时候，所有东西都回到了原处，船舱整齐得像是从来没有使用过——因此藏东西是毫无意义的。

两人每天要被搜身数次，甚至不被允许穿鞋。事实上，他俩身上只留下了一件外来物品，那就是艾兹丽的一绺头发。第三天早晨，洛克吃惊地看见了它。

“萨贝莎的手下终于打倒我之后，我和她聊了几句。”金躺在吊床上，无意识地把那绺头发一圈一圈绕在手指上，“她说起码的礼貌还是要讲的。”

“她有没有说别的？关于我？或者为我解释？”

“我看她想说的已经全说完了，洛克。这艘船就算告别礼物。”

“她肯定给了沃伦泰和船员十张纸的指南，教他们怎么对待我们。”

“连他们的救生艇都比其他船扎得更紧，像是害怕某位神灵从天上伸手一把抓走似的。”金漫不经心地说。

“真的吗？”洛克跳下吊床，轻手轻脚走到金的身旁，压低声音说，“主甲板的港舷一侧？你看咱们能怎么用上它吗？”

“我们不会有时间把它好好放下去的。但如果我们先弄松绳索，要是甲板陡然倾斜……”

“妈的。”洛克说，“等我们上了卡凡德雷河，在出海之前，船都会稳当得像一杯茶。你觉得这帮朋友咱们同时能应付几个？”

“还是问我同时能应付几个吧。咱们实际一点，三个好了。要我说，让我每次敲昏一两个的话，只要没人拉响警报，我能收拾得了这整艘船的伙计，但你也看见他们的习惯了。他们从不单独行动。我看蛮力只怕没法带我们走多远。”

“说起来，咱们那位赞助者要是愿意突然冒出来一下就好了。”洛克说，“或者她的某位同伴。比方说，现在。或者……现在！”

“我看咱们只能凭自己了。”金说，“我相信肯定有人或什么东西在监视我们，但把我们放在这里的是萨贝莎。按照耐心的解释，这么做显然在游戏规则之内。”

“谁知道她的盟契法师会不会这么有运动精神。”

“唔，也有好的一面。我们吃得着实不赖，你已经不像一根七扭八歪的细面条了。”

“好极了，金。我不但被放逐了，还一天天肥起来等待出栏。等咱们到了铜海，你说有没有机会碰到泽米拉？”

“那么多烂事才结束不久，她倒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啊？”金打个哈欠，伸着懒腰说，“想等剧毒兰花号开过海平线来救我们，还不如指望我生出一只信天翁呢。”

“只是随便想想而已。”洛克说，“想一想就他妈让人开心。那么，我看咱们只能祈祷坏天气了。”

“以及琢磨怎么割断固定绳。”金说，“有想法吗？”

“一小时内我就能凑合做出一把小刀，但前提是得确定它会在明天搜查房间之前被用掉。”

“很好。脚镣呢？你对这种东西一向比我有办法。”

“脚镣的构造很复杂。我可以从骨头上弄到足够小的碎片，但骨头太脆，一旦折断就会永远堵住锁眼。”

“看来在回到陆地之前只能暂时忍受了。”金说，“好吧，重要的事情先办。我们必须靠近水岸，甲板必须摇来晃去，等机会来到时，我们绝对不能被捆在货舱里。”

3

当天夜里，天色又变得阴沉，不祥的乌云在水平线上翻滚，但亚玛瑟尔湖风平浪静，决心号几乎晃也不晃。洛克花了几个小时趴在主甲板的栏杆上，假装心如死灰，暗自渴望瞥见一道闪电或雷暴云团开始聚集。可是，他只看见了幽暗湖水深处如星辰般闪烁的点点鬼火。

船走得很慢。秋天变幻莫测的风大多数时候从前方直吹，船上没有法师随心所欲操纵天气，他们只能之字形抢风航行，慢吞吞地驶向西南。沃伦泰和船员似乎并不在意。无论一天走完半个世界还是只走半英里，他们的酬劳都是那么多。

第四天夜里，洛克看见黄白色的光芒照亮了南方水平线，但兴奋转瞬即逝，因为他意识到那里是拉塞因。

第五天，船速快了起来，反复无常的风越来越强。天空布满了蕴含希望的乌云，中午刚过，第一波冷雨开始洒落。洛克和金返回船舱，假装毫无歹意。他们埋头读书，偶尔闲聊，每隔几秒钟就望一眼窗外，愉快地发现浪头之间的波谷越来越深，波峰上的泡沫越来越浓。

下午的第三个小时，雨势稳定下来，浪头有四五英尺高，亚德里克敲门来问晚饭怎么吃。

“小牛肉汤怎么样，二位大人？”

“当然可以。”洛克说。他希望能先把这位韦德兰天才的又一顿盛宴塞下食道，再去面对或许存在的逃跑机会。

“能做点鸡肉吗？”金说。

“我这就去杀鸡。”

“还有甜点。”洛克说，“今晚来一份大的。暴风雨总让我饥肠辘辘。”

“我去做个蜂蜜姜汁蛋糕。”亚德里克说。

“好人。”金说，“还有酒。两瓶苹果汽酒，可以吗？”

“两瓶。”厨子说，“一定送到。”

厨师出去之后关上门，洛克开口：“真是够朋友，哪怕他这么践踏我们的语言。我实在不忍心利用他。”

“他不会想念我们的。”金说，“全船水手等着欣赏他的手艺呢。要是船上没有他，你知道大家吃的都是什么垃圾。”

几分钟后，洛克登上甲板，站在前桅杆旁，任由雨水打湿身体，甲板缓缓地左右摇晃，他假装漠不关心。这会儿晃得还不厉害，但风雨再大一些的话，前景就非常光明了。

“拉萨利大人！”索鲁斯·沃伦泰从后甲板下来，油布雨披在风中翻飞，“待在船舱里不是更舒服吗？”

“也许咱们共同的朋友忘了告诉你，沃伦泰船长，卡拉斯大人和我曾经出过海。比起我们在鬼风群岛的遭遇，这只是空气有点潮湿而已。”

“我对你们的历史略知一二，拉萨利，但我同时也要为你的安全负责。”

“唉，除非有人能摘掉这该死的脚镣，否则我怎么都不可能游到岸上去，对吧？”

“你要是感冒了怎么办？”

“不是有亚德里克吗？他做的牛奶甜酒估计能赶走死神。”

“你至少穿上雨披吧？否则怎么看都是个发疯的陆生动物。”

“当然可以。”

沃伦泰叫水手拿来一件雨披，洛克边穿边说：“那么，请原谅我的无知，但我们现在到底在哪儿？”

“拉塞因以西四十海里，多多少少差不离吧。”

“啊哈，就觉得昨晚看见了一座城市。”

“我们向西走得不怎么顺利。假如要遵守行程表的话，我肯定会心情烦闷，但谢谢老天还有你，我们不赶时间，开心吧？”

“开心。南边那是更带劲的风暴云吗？”

“那片阴影？拉萨利大人，那是迎风岸。该死的迎风岸。我们离亚玛瑟尔湖的南岸只有八九海里，正在努力不被风吹过去。要是能穿过这片雷暴，向西——向西北再走不到二十海里，我们就驶进卡凡德雷河了，然后到铜海的一路上都完全是浅水滩。”

“哈，真高兴听你这么说。”洛克说，“放一万个心吧，我绝对没有溺死的兴趣。”

4

晚餐堪称完美，而且收获颇丰。沃伦泰的四名水手站在船舱的四个角落里，看着洛克和金大啖小牛肉汤、鸡肉、面包、蛋糕和苹果汽酒。第二瓶酒刚打开，洛克打手势告诉金，滑稽戏要上演了。

洛克算好船晃动的时机，把新开的酒扫下桌面。酒瓶落在地上摔碎了，冰凉的气泡酒洒在他的光脚上。他发现酒瓶没有摔出他想要的刀锋形状碎片，于是干脆把酒杯也碰了下去，得到的结果让他很满意。

“啊，该死，这可是好东西！”洛克大声说，从椅子上起身，对着那些碎片蹲下去。他双手摆来摆去，像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片刻之内，一片长而坚硬的碎玻璃从手心消失在了袖子里。这是个精细活儿，衣服上若被染红，无疑会引来注意。

“不许碰。”一名水手打手势让他的一个同伴上甲板，“别碰任何东西。我们帮你收拾。”

洛克举起双手，小心翼翼地后退了几步。

“我再叫一瓶酒，”金嘲弄地举起酒杯，“但你好像已经喝多了。”

“那是因为船在摇晃。”洛克说。

出去的船员带着扫帚和金属盘回来，三两下扫干净了所有碎玻璃。

“明天收拾船舱的时候我们会擦地板的，先生。”一名水手说。

“至少闻着不错。”洛克说。

看守没有搜他的身。洛克欣赏着窗外越来越浓重的黑暗，不禁露出一丝坏笑。

吃过的晚餐收拾干净之后（刀叉调羹清点完毕），船舱里又只剩下了洛克和金，洛克小心翼翼地抽出那片碎玻璃放在桌上。

“不怎么起眼嘛。”金说。

“需要缠个把手。”洛克解释，“我恰好知道去哪儿找材料。”

金靠在船舱门上，洛克用碎玻璃慢慢割开《盗贼联盟》的封面内页。经过几分钟切剥，他扯下了一块形状不规则的装订皮革和一段穿书脊用的线绳。他用皮革紧紧裹住碎玻璃的边缘，做出形如微型手锯的小工具。皮革一端可以握在手心里，锋利的一端可以切割需要切割的东西。

“现在，”洛克轻声说，把做好的东西拿到灯光下仔细查看，眼神里带着自豪和惊惶，“咱们上甲板去享受一下这好天气？”

天气越来越坏，此刻已经变成了劈头盖脸而来的秋夜暴雨。亚玛瑟尔湖上掀起了六七英尺高的大浪，滚滚涌动的乌云里电光闪烁。

救生艇倒扣在主甲板上，捆得结结实实；洛克和金身穿油布雨披，靠在救生艇向船内的一侧上。小艇长约十五英尺，通常挂在船尾外侧。按照洛克的猜想，正是为了在大舱舷窗上安装铁栏杆，船员才移动了救生艇的位置。绳索和环头螺钉将救生艇固定在船板上，几个水手几分钟内就能松开它，但洛克和金若是按部就班地把小艇放下水面，时间一定会拖得太久，不可能不引来注意，直接切断绳索才是正道——割开关键的几根固定绳，等待船身摇摆到合适的角度，松开救生艇，然后跟着它一起跳下决心号。

金平静地坐在那儿，洛克用至关重要的碎玻璃割绳索——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油布雨披是个好东西，帮洛克遮挡了偷偷摸摸的行为。手臂和肩膀必须静止不动，因此重担全落在了手腕和前臂上。洛克的胳膊酸痛不已，他悄悄把碎玻璃递给金。

“二位似乎很奇怪地不畏风雨！”沃伦泰喊道，拎着提灯走过。他打量着两个人，视线扫来扫去，寻找不对劲的地方。最后，他放松下来，洛克的心脏也恢复了正常节拍。

“刚吃完晚饭，需要吹吹风，船长。”金说，“再说我们在铜海上体验过几场暴风雨，船舱里太过单调，这个算是调剂。”

“单调归单调，但同时也很安全。你们暂时可以留在甲板上，只要别碍事就行。我们很快就要收起风帆了，假如发现船离岸边太近，那就只好请你们下去了。”

“遇到麻烦了？”洛克说。

“这会儿在吹讨厌的北风和西北风，实在是最不帮忙的风向。我们应该离湖岸十海里，现在只有五海里了。”

“我们是您最忠诚和尽职的压舱物，船长。”洛克说，“请允许我们再消化几分钟，然后就连滚带爬地跑回去。”

沃伦泰刚走开，洛克就感觉到金又开始割绳索了。

“我们没多少时间了，”金嘟囔道，“一两根完好的绳索和二十根没有差别，有些东西是不会屈服于人类臂力的。”

“我这边割得差不多了。”洛克说，“我们只能尽力而为。”

十分钟过去了。水手在甲板上跑来跑去，到处检查有没有问题，但洛克和金正孤注一掷地在背后偷偷制造问题。船平稳地左右摇摆，闪电划破了四面八方的水平线，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洛克发现自己越来越紧张。要是这一招失败，沃伦泰的威胁就会落到实处，他们将被关进底下的货舱。

“啊，该死。”金嘟囔道，“感觉到了？”

“感觉到什么了？哦，该死。”船歪向星舷，救生艇的重量死死压在洛克的后背和肩膀上。固定绳松开的速度超过了他的预想。“现在该怎么办？”

“撑住。”金喃喃道。船向港舷倾斜，甲板上响起了微不可闻的刮擦声。洛克希望暴风雨的喧嚣能吞没这种声音，只让靠在小艇上的两个人听见就够了。

船向钟摆似的又向星舷倾斜，这次刮擦声变成了吱嘎摩擦声。洛克背上的压力变得难以承受，背后突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糟，”金低声说，“快起来！”

两位绅士盗贼转身爬上小艇，就在这时，所有固定绳彻底断开。洛克和金滚下救生艇，姿势里最缺少的就是优美，他们重重地摔在甲板上，小艇吱吱嘎嘎地滑过甲板，朝着星舷栏杆而去。

“哈哈！”洛克忍不住得意大叫，“成功了！”

救生艇重重地砸在星舷栏杆上，停下来一动不动。

“操！”洛克说，声音不算响亮。片刻之后，决心号向港舷倾斜，洛克发现他和金就在救生艇滑过来的唯一路径上。他向左使劲一推金，自己往右翻滚。不到半秒钟，小艇吱吱嘎嘎地滑过两人之间的甲板，一路积累动量。洛克转身去看，确信这次它一定会翻出船舷——

救生艇轰隆一声撞在港舷栏杆上。栏杆随之变形，但并没有完全断开，上下颠倒的小艇离水面还远着呢。

“佩里兰多的蛋蛋啊！”洛克叫道，一跃而起。

“你们两个他妈的在干什么？”索鲁斯·沃伦泰敏捷地跳上主甲板，提灯还拎在手里。

“你的小艇脱开了！快来帮忙！”金喊道，转念一想，又懒得多废话，一记右勾拳打在沃伦泰的下巴上，船长倒下去，他顺势抢过提灯。

“金！背后！”洛克叫道，甲板又开始倾斜，他再次躲过救生艇。

一名船员拿着系索栓从背后扑向金。金躲开他的攻击，把提灯砸烂在他的脑袋上。玻璃碎裂，正在燃烧的白色炼金黏液洒了那倒霉蛋一头一身。这东西基本无害，但绝对不能入眼。船员趴在前桅杆上大声呻吟，像童话里的鬼魂似的浑身放光。

洛克前方，救生艇以高速滑向星舷，随着哗啦一声劈裂巨响，小艇撞穿栏杆飞了出去。

“感谢诸神！”洛克喃喃道，他跑到栏杆前的缺口处，恰好看见小艇像一支箭般扎进水里，立刻被劈头一个大浪吞没了。“啊，怎么会！”

“跳！”金吼道，躲开一名水手挥动的船桨。金两拳捣在这位不幸朋友的侧肋上，那家伙牵线木偶断了线似的倒下去。“他妈的快下水！”

“小艇沉了！”洛克叫道，在黑漆漆的水面徒劳无功地寻找小艇。后甲板和船舱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哨声，全船人马都将扑向他们。“我看不见它！”

“听不见。跳！”金跑过甲板，出于善意一把将洛克推出了栏杆上的缺口。洛克只来得及惊呼一声就飞了出去，油布雨披在他背后飘飞，他像一只受伤的蝙蝠，掉进了暗沉沉的亚玛瑟尔湖。

寒冷犹如电击。他在搅动的黑暗中翻滚，与雨披和沉重的脚镣搏斗。脚镣没有立刻拖着他沉下水底，但为了让头部露出水面，他每次蹬腿都会消耗大量的力气，只怕很快就会筋疲力尽。

他的脸撞开水面，新鲜空气和豆大雨点呛得他激动不已。沃伦泰的决心号像座山似的压在头顶上，庞然黑影中只有十几盏跃动的提灯颤抖着投出光芒。一个熟悉的人影挣脱出栏杆边的混乱战局，飞出来落向水面。

“金！”洛克吐着水叫道，“没有——”

消失的小艇如刺头鲨般突破水面，喷出一道白色激流。金一头撞了上去，发出可怖的砰然巨响，随即失去知觉，掉进了小艇旁的湖水。

“金！”洛克尖叫，攀住小艇的舷缘，拼命在水面搜寻朋友的踪影。大个子已经沉到了水面以下。一波大浪打在洛克头上，冲开了他抓着小艇的手。他吐出一口水，发疯似的搜寻……看见了！洛克脚下六七英尺的地方有个模糊人影，蓝白色的怪异光芒由下而上照亮了他。就在洛克潜下去的那一刻，又一个大浪打在小艇上。

洛克抓住金的衣领使劲摇晃——毫无反应，他心中一阵冰冷和沮丧。两个人悬浮在滔天巨浪和幽魂火光之间的灰色地带里，洛克突然意识到光源就在他的四周。光线并非来自闪电或提灯，而是亚玛瑟尔湖底的那些无名火焰。

从水下望去，火焰不再像是令人安心的珠宝，而是在时刻不停地翻搅和搏动。它们刺痛了洛克的眼睛，某种无法言喻的本能爬上他的皮肤，仿佛有什么极度危险的东西就在附近，而且越来越近。他双手穿过金的腋下，双脚使劲蹬水，带着金游向水面和暴风雨。

浮出水面的时候，洛克的脸恰好蹭到小艇，他深吸一口气，使劲提起金，让大个子的脑袋留在水面以上。寒冷像是有形的压力，令洛克的手指变得麻木，铅汁慢慢灌进四肢。

“醒一醒！”洛克喝道，“快醒来，醒来啊，诡诈看护人在上，快醒来啊！”他一只手使劲摇晃金，另一只手抓紧船舷，却拽得小艇险些再次倾覆。“妈的！”

洛克必须先爬上去，但放开金，大个子多半就会沉到底了。他看见了舷缘上的U形铸铁扣环，那是用来支起船桨的桨叉。救生艇滑过甲板时，桨叉被撞弯了，但应该能够实现洛克的心愿。洛克拉过金的油布雨披的一头，绕着弯曲的桨叉打了个死结，这样金的脖子和胸部就挂在了小艇上。固然是不舒服，但他不会被水冲走，洛克可以爬上小艇了。

一个大浪掀动船身，砸在洛克的脑袋上。他眼前金星飞舞，但疼痛催促他行动了起来。他钻进小艇下的黑暗湖水，爬上另一侧的舷缘。又是一个大浪，洛克借着势头连滚带爬地翻过船舷，摔在划桨长凳上，撞得浑身剧痛，然后扑通一声落进船底齐踝深的积水里。

洛克趴在船舷上抓住金，使出浑身力气向上提，他难以保持平衡，怎么拽都没用。他只要一用劲，小艇就上下晃动左右摇摆，在波浪间起起落落，像是什么恐怖大机器里的活塞。洛克的智力好不容易打破疲惫和惊恐筑起的高墙。他把金转过来，每次只拽对方的一条胳膊和一条腿，用雨披当第二个支点。

“天，我恨祖灵，金。”洛克气喘吁吁地说，两人躺在被风雨鞭笞的小艇底部，“我恨他们。我恨他们做的所有事情，恨他们留下的一切东西，恨他们的神秘遗迹没一个令人愉快、与人为善！”

“美丽的光点。”金喃喃道。

“是啊，美丽的光点。”洛克啐道，“友善的水手，亚玛瑟尔湖样样都有。”

洛克推开金，坐起来。小艇摇晃得像是沸腾大锅里的软木塞，但两人压在船身的重心上，让它更经得起风浪。他们飘在决心号船尾靠近湖岸的一侧，决心号现在离他们已经超过五十码了。两人能听见纷乱的叫喊声，但大船似乎还没有掉头来追赶他们。洛克只希望金那一拳能打得沃伦泰多昏迷一会儿，没了领头人的船员可以多混乱一阵子，直到想追也追不上。

“看见船桨了吗，金？”

“呃，我好像把拿船桨的家伙揍了个屁滚尿流。”金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摸着脸，“该死，诸神啊，我的鼻梁好像又断了。”

“你撞在小艇上的时候，用鼻子垫了一下。”

“我昏过去了。”

“对，吓得我险些没命。”

“你救了我！”

“每隔几年也要给我一次机会嘛。”洛克微笑道。

“多谢。”

“只是让你再多救四五次我的小命罢了。”洛克说，“另外还害你摔得这么惨。要是风浪带着咱们向南走，再过几海里咱们就到沙滩了，但没有船桨控制方向，想下水估计会很困难。”

风浪完成了使命，带着小船以可怕的高速驶向南方，沙滩出现在视野里，但他们的登陆却剧烈得始料未及。亚玛瑟尔湖将两人摔在黑色火山砂上，活像怪兽呕出什么不再感兴趣的玩具。

5

拉塞因以西的湖畔大道名叫黑沙公路，在凉风习习的秋日清晨是个适合兜风的好去处。八匹马拉着一辆豪华大马车行驶在历经数个世纪的古老石板路面上，换了更干燥的季节，马车背后会掀起滚滚烟尘，但今天只有湿漉漉的砾石。

从萨隆科伯及以南各处出发的特制马车专门服务那些想到上船就不堪忍受的有钱客人。马车的车门箍着铁圈，窗户有挡板，车厢可以从内上锁，对害怕剪径强盗的旅人来说，马车就是个移动小堡垒。

车夫身穿带护甲的紧身上衣，坐在他身旁的保镖也是这个打扮，怀里还抱着一把十字弓，看尺寸一箭就能在任何地方开出神庙窗户那么大的一个窟窿。

“停一停！”路边有个瘦子大喊。他裹着一件油布雨披，身旁的地上躺着一个大块头。“请帮帮我们！”

换了平时，车夫会快马扬鞭，驶过任何企图拦车的人，但眼前这幅景象怎么都不像要打埋伏。附近几百码之内都地势平坦，假如这两个家伙是诱饵，半英里之内怎么都藏不下同伙。另外，他们的形象确实很惨……没穿皮甲，没有武器，也没有强盗那种虚张声势的气概。车夫勒住了缰绳。

“你以为你在干什么？”弓手说。

“你别紧张成这样行吗？”车夫说，“你在这儿是为了保护我，对吧？陌生人！怎么了？”

“船难！”瘦子喊道。他肮脏不堪，中等个头，浅棕色的头发披到后脖颈。“昨天夜里。我们是被冲上岸的。”

“哪艘船？”

“沃伦泰的决心号，从卡泰因来。”

“你的朋友受伤了？”

“他昏过去了。你们去拉塞因吗？”

“对，二十六英里陆路。明天到。能怎么帮你们一把吗？”

“带上我们，骑马或者车尾木板给个座就行。我们主人的财团在拉塞因有一家船运代理，他可以补偿您的损失。”

“车夫。”车厢里响起一个尖细的声音，“一些人蠢得会在亚玛瑟尔湖上遇难，我们犯不着搭救他们。要是实在良心不安，就为他们的健康祈祷吧，但请快点走。”

“先生，”车夫说道，“地上躺着的人看上去很不妙，鼻子紫得像是葡萄。”

“不关我的事情。”

“上了路就有路上的规矩，先生。”车夫说，“非常抱歉，我不得不拒绝您的命令，但我们很快就会重新上路的。”

“我不会花钱养他们！我也不会为坐等的时间付钱！”

“再次说声抱歉，先生。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你说得对。”弓手叹道，“这两个家伙不是强盗。”

车夫和保镖爬下座位，走向洛克和躺在地上的金。

“请您帮忙扶他起来，”洛克对弓手说，“咱们可以试试弄醒他。”

“请原谅，陌生人，”弓手说，“只有蠢货才会放下上了膛的武器——很容易就会闹出意外。踏错一步，轻轻碰到——”

“唉，那也别指着我们呗。”车夫嘟囔道。

“你喝醉了吗？那次在塔玛莱克，我看见一个家伙放下十字弓才半——”

“我相信你说得对。”车夫不耐烦地说，“只要你活着，就绝对不能放下武器。你会意外射死塔玛莱克的某个人。”

保镖踌躇片刻，叹口气，小心翼翼地把十字弓瞄准路边的一块沙地。随着响亮的噼啪一声，四角箭插在了地上，只剩下羽毛露在外面。

大功告成。金奇迹般地活了过来，比画了三两下拳头，就让车夫和保镖失去了知觉。他们会躺下去休息片刻。

“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洛克说，“你们必须知道，我们平时不是这么做事的。”

“唉，这下怎么样，好心人？”车厢里的男人叫道，“明白你们屁也不知道了吧？你们要是还有半点天杀的脑子，就该坐在马车里，而不是当车夫！”

“他们听不见。”洛克说。

“强盗！臭粪养的！没娘的杂种！”车厢里的男人骂个没完，“但你们奈何不了我。你们攻不进来。爱怎么折腾那两个没脑筋的白痴随便你们，二位先生，但你们拿不走我的东西！”

“诸神在上，”洛克说，“听我说，你个铁石心肠的黄鼠狼。你的碉堡底下有车轮。向东一英里正对着亚玛瑟尔湖的悬崖，我们可以在那儿解开挂钩，把你的车厢推下去。”

“我不相信！”

“那你可以开始练习飞行了。”洛克跳上车夫的座位，拿起缰绳，“走，咱们带这坨渣渣去走他这辈子最短的一段路。”

金爬到洛克身旁。洛克驱赶训练有素的马匹向前走，车厢开始移动。

“等一等！”忽然改了主意的乘客大喊，“停下，停下，停下！”

洛克让他嚷嚷了一百码左右，然后重新放慢车速。

“想活命，”洛克说，“就打开——”

门砰地打开了，钻出一个六十来岁的矮个子男人。他腹部浑圆，双眼犹如受惊的兔子，头戴礼帽，穿镶金纽扣的猩红色晨衣。洛克跳下来瞪着他。

“脱掉这可笑的衣服！”他吼道。

男人立刻脱得只剩下内衣。洛克捡起散发着汗味的精致衣服扔进车厢。

“食物和水在哪儿？”

男人指了指车厢后部车尾木板上方的小储藏柜。洛克打开柜门，挑了几件给自己，然后拿出几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配餐口粮扔在路边的泥地上。

“去叫醒你的朋友们，享受这一路的散步吧。”洛克爬回金的身旁，“顶多走一天左右就能到拉塞因郊外的小村庄。也可能有好心人经过可怜你们。”

“你们这两个王八蛋！”被抢走了衣服和马车的男人喊道，“偷东西的王八蛋！你们会为此上绞架的！我会亲眼看着！”

“可能性不太大。”洛克说，“但你知道有什么事情我能确定吗？下次需要生火，我一定用你的衣服点。”

他喜气洋洋地挥挥手，装甲马车渐渐加速，但目的地不是拉塞因，而是绕远路返回卡泰因。

插曲

奥林和雅玛迪安

1

“你们为什么要忍受这些烂事？”绅士盗贼帮抵达埃斯帕拉后的第二天早晨，金和杰诺拉坐在一起喝咖啡。“我是说应付蒙克莱因，欠债，等等狗屁——”

“我们几个还留下的都是股东。”杰诺拉说，“我们拥有共同财产的股份，奇迹发生的时候，也能均分盈利。我们中间有几个把多年积蓄都投进去了。离开蒙克莱因，我们会一无所有。”

“原来如此。”

“你看阿隆度。有一天晚上他打牌大杀四方，用所得买下了他在剧团里的股份。那是三年前。我们当时在演《十名诚实背节者之悲剧》《千名剑手捍卫瑟林佩尔》和《满堂杀人犯的舞会》。每年能排十二出戏，为安托妮亚女伯爵演假面剧，演节日剧，我们向西去埃斯帕拉和卡莫尔之间不是荒原的乡村地带巡演。我想说的是我们曾经前途光明，并不是一群疯子。”

“我可没说你是。”

“放弃我们的主要是雇佣演员和临时演员。他们没什么寄托，每周拿拿薪水，在巴桑迪那儿也一样。妈的，他给的钱少他们都乐意接受，因为肯定有上场机会。”

“后来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她盯着咖啡杯说，像是里面能冒出答案，“我猜有时候就是乌云笼罩了一个人吧。你只能希望它会飘走。”

“你指的是蒙克莱因。”

“你要是见过那时候的他，应该也会明白。知道‘四十具尸体’吗？”

“呃……要是我说不知道，会变成第四十一具吗？”

“四眼仔，如果我会杀人，蒙克莱因也就活不到被捕的那一天了。‘四十具尸体’指的是从帝国崩溃中幸存下来的四十部名剧，都出自瑟林王朝的著名剧作家之手……卢卡诺、维斯科拉这些人。”

“懂了。”金说。

“之所以被称为尸体，是因为它们四五个世纪以来毫无变化。明白吗？我们很喜欢这些剧目——大部分剧目——但确实有些陈腐了。人们吟诵词句像是神庙祷文，干巴巴的毫无生气。除非蒙克莱因劲头来了，在他最好的状态下，他能让尸体从坟墓里蹦出来，就仿佛他是火花，整个剧团碰到他便能燃起熊熊烈焰。等你看见了，等你参与其中……我告诉你，乔凡诺，你会忍受一切，只要能重现这份光彩就行。”

“我回来了！”庭院里响起一个如雷的声音，“从骄傲判决我的流放之中。”

“天，诸神垂怜，你们真的做到了。”杰诺拉跳了起来。一个男人走进公共休息室，这是个大块头的黑肤塞莱斯蒂人，身穿肮脏的衣物，见到杰诺拉就大声叫道：“杰诺拉，我薄暮的美景，就知道我能——”

天晓得他到底知道什么，因为接下来的话被杰诺拉一耳光扇了回去。金大吃一惊：她的手臂犹如一道浅棕色的弧线。他在心里记下一笔：杰诺拉生气的时候动作很快。

“佳思莫！”她吼道，“愚蠢、顽固、被酒瓶堵住脑子、被猪油蒙了心眼的混账东西！你险些毁了我们！把你送进监狱的不是骄傲，而是你的拳头！”

“别生气，杰诺拉。”蒙克莱因喃喃道，“啊，我只是在引用一部戏的台词。”

“天哪——！”格洛里亚诺夫人喊道，从侧面走廊里冲出来，“真是不敢相信！卡莫尔人真的把你救出来了！你哪里配有这么好的运气，缺心眼的龟孙子！你个缺心眼的塞莱斯蒂酒鬼！”

“可以了，姨妈，我已经为咱俩揍过他了。”杰诺拉说。

“哎呀呀，地狱里饥饿的猫咪啊！”席尔瓦纳斯喃喃道，从格洛里亚诺夫人背后冒了出来。他双眼充血，睡觉压扁了头发，像是困在暴风雨里的落难者。“看来号泣塔的守卫也不是传说中那么油盐不进嘛。”

“也祝你早上好，安德拉休斯。”蒙克莱因说，“一下子听见这么多可能的解释，但没有人认为我是无罪释放的，我的心脏都要难过得裂开了。”

“你的无罪只是因为我们说服波利达齐撒谎而已。”萨贝莎从街上走进来。她和洛克一早就去号泣塔门口守候，等蒙克莱因出庭获释后立刻揪他回来。

“他确实说了些出乎意料的好话。”蒙克莱因说。

“是你召集大家开会，”萨贝莎说，“还是我来？”

“请让我宣布这个消息吧，姑——维瑞娜。谢谢你的好意。”蒙克莱因清清喉咙，“蒙克莱因剧团的先生们和女士们，允许我占用一点你们的时间。还有你，安德拉休斯。还有咱们的，呃，赞助人和耐心的债主，格洛里亚诺夫人。有些……有些变化就要来了。”

“亲爱的诸神啊，”席尔瓦纳斯说，“你个皮肤炭黑、毁人不倦的畜生，莫非是想说有利可图的生意又要来扼住咱们的喉咙了？”

“席尔瓦纳斯，我爱你就像爱我的塞莱斯蒂血统。”蒙克莱因说，“但请闭上你那个淌口水的酒窟窿吧。还有，对，埃斯帕拉即将欣赏到蒙克莱因剧团排演的《盗贼联盟》了。”

萨贝莎咳嗽一声。

“然而，我被迫接受了一些特定的安排。”蒙克莱因继续道，“波利达齐爵爷同意重新考虑……呃……被我拒绝了的赞助提议。等萨尔瓦德准备好文件，我们就是蒙克莱因-波利达齐剧团了。”

“一名赞助人，”格洛里亚诺夫人不敢相信地说，“意思是说我们能收回我们的——”

“对。”洛克拿着几个钱袋走到庭院中央，“这些是你们的。”

“甘朵罗在上哟，小伙子！”她抓住洛克扔给她的叮当钱袋，“我实在不敢相信！”

“你的银行会替你相信的。”洛克说，“那是清偿的十二个罗亚尔。波利达齐爵爷要买断蒙克莱因先生的债务，免除这些欠账给他带来的苦难。”

“为了捆住我的双腿，把我当风筝似的戏耍。”蒙克莱因咬牙道。

“为了不让你在该死的后巷被匕首捅死！”萨贝莎说。

“倒不是说我们没有目睹一场奇迹，”杰诺拉说，“但我们这些人在剧团里有股份，优先于波利达齐向你提出的随便什么安排。我们或许不是贵族，但他不能在我们的契约上撒尿。”

“这一点我想到了。”洛克说，“我们不会剥夺你们现有的股份。波利达齐向蒙克莱因投资的是预付金，换取蒙克莱因未来在剧团获利中的份额。不会侵犯你们的利益。”

“听起来不错，”杰诺拉说，“但假如剧团回到发得出薪水的正轨上了，我希望能多一双眼睛盯着账本。没有别的意思，佳思莫，但利润在送到股东手上之前难说会遇到什么怪事。”

“懂数字的人是乔凡诺。”洛克说，“他在这方面是天才。”

“喂，谢谢你这么抬举我。”金说，“我还正在想我啥时候能放下所有好玩的事情，埋头苦看会计账本呢。”

“我那是夸奖你！再说了，让你选，你难道愿意信任我？或者阿斯诺——”

“该死！”金怒吼道，“我来盯着账本。”

“蒙克莱因先生，”洛克说，“顺便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表哥，乔凡诺·德巴雷。”

“第三位神秘的卡莫尔人。”佳思莫说，“四号和五号呢？”

“阿斯诺兄弟还在睡觉。”金说，“等他们醒来，我估计他们会宿醉难消。他们和那家伙推杯换盏来着。”他朝席尔瓦纳斯打个手势。“我能保住他们两条命就不错了。”

“那好，”蒙克莱因说，“咱们就发发善心吧。我去洗澡换衣服。谁去找阿隆度，午饭后咱们正式讨论剧本。怎么样？”

“蒙克莱因！”临街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脚属于一个满脸不高兴的男人，他昂贵的衣服沾着红酒、酱汁和与食物全然无关的某种险恶的深色液体。六名男女跟着他走进房间，一看就是各种各样的打手。埃斯帕拉的正派人登场了。

“哎呀，早上好，牧羊人。能请您喝一杯新鲜的——”

“蒙克莱因！”名叫牧羊人的男人叫道，“你这一口袋干瘪婊子的汗毛！逃出号泣塔后有没有跑一趟银行？”

“我没时间。但——”

“到了某个点上，蒙克莱因，我老板更感兴趣的不是复利，而是把你塞进死马的屁股，然后连人带马沉进他妈的大沼泽。”

“不好意思。”洛克怯生生地说。

“哦，对不起，我没意识到本周是儿童节。”牧羊人说，“屁股痒痒了需要有人踹一脚？”

“能问一句吗？蒙克莱因先生欠你老板多少钱？”

“精确到这个钟头：十八个罗亚尔，四个五角，三十六个铜子。”

“我想也是。这个口袋里是十九个罗亚尔。”洛克递给他一个皮钱袋，“当然，钱是蒙克莱因的。他只是喜欢说话大喘气，您知道的。为了制造戏剧效果。”

“开玩笑？”

“十九个罗亚尔。”洛克说，“可不是玩笑。”

牧羊人打开钱袋，手指摸了一遍里面的金币，诧异地哼了一声。

“奇怪的日子临到我们头上了。”他合上钱袋，“神谕和奇迹。佳思莫·蒙克莱因还债了。今晚我一定要祈祷，说到做到。”

“清账了？”蒙克莱因说。

“清账了？”牧羊人说，“对，这笔债算是结了。但是，蒙克莱因，你别再爬回来借钱了。至少接下来这几个月别来。让老板忘了你是个多么堕落的烂疮。”

“好的。”蒙克莱因说，“全听你的。”

“当然，只要你还有半点脑浆，就最好这辈子都别再犯险见到我了。”牧羊人在半空中比画了个举手礼，转身带着一众暴徒离开，他的手下多数都满脸失望。

“告诉你吧。”蒙克莱因领着洛克走向一间厢房，“虽说卸下重担我开心得像个有奶吸的婴儿，但我不得不开始琢磨，从今往后我是不是只能默默看着自己被操练了？”

“假如你能随心所欲，那今天就是监狱刑期的第一天了。”洛克说，“我们希望你远离未来的麻烦，你不能因此责怪我们。”

“你们待我就像是我一无是处，我不喜欢这样。把剩下的钱袋给我，我去还我自己的债。”

“裁缝、鞋匠、公证人和转投巴桑迪剧团的演员？我们自己就能找到，谢谢。”

“孩子，我的债务用不着你去替我清账！”

“而别人的钱也用不着放在你手里。”洛克说。

“佳思莫，”萨贝莎带着金走到他们背后，“我可不希望看见你堵住我们的伙伴并企图威胁他。”

“我们只是在讨论我该怎么为自己的亏空负责任。”蒙克莱因说。

“你该坚守交易条款。”萨贝莎说，“请记住是谁救你离开号泣塔，又带来了新的赞助人。你的任务是给我们排一部戏。关系到这部戏的事情，我们任你差遣，但关系到你的安全，你就要听我们的。”

“好吧，”蒙克莱因说，“难怪我觉得自己被搂在了仁爱女神的胸口。”

“你尽量别再搞砸其他事情，”萨贝莎说，“这段日子不会很难过的。”

“那么，我去洗澡了。”蒙克莱因说，“三位要不要在旁边盯着？免得我把自己淹死。”

“你要是这么做了，”洛克说，“就永远也享受不了在舞台上随意摆布我们的乐趣了。”

“有道理。”蒙克莱因挠着深灰色的胡须楂说，“那就午饭后见吧。对了，既然这是和排戏有关的事情……卢卡萨，从休息室搬十二把椅子放在庭院里。维瑞娜，去剧团财产里翻出所有的《盗贼联盟》。杰诺拉可以帮你一把。”

“没问题。”萨贝莎说。

“很好。要是有事找我，我会光着身子在房间等你们的。”

2

就快到中午的时候，太阳钻到了厚厚的云层后面，能煮熟大脑的酷热变成了尚可忍受的慵懒温暖。庭院里的烂泥地，昨天还是烂醉如泥的席尔瓦纳斯的卧床，今天被烘烤出了软乎乎的硬壳，踩在兴奋而困惑的蒙克莱因-波利达齐剧团的脚下。

五名绅士盗贼已经坐下，瞪着黑眼圈的卡罗和盖多拒绝坐在一起，因此占据了洛克、金和萨贝莎左右两侧的座位。

阿隆度在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一本沾着污渍的破烂《盗贼联盟》。萨贝莎找到了一小摞剧本，尺寸和出版商全都各不相同。有些标着“蒙克莱因剧团”或“为佳·蒙克莱因抄录”，有些则曾经属于其他剧团。有一本的封底甚至印着“巴桑迪”的铭文。

席尔瓦纳斯终于清醒了——至少这会儿没在喝酒，他坐在杰诺拉旁边。阿隆度的表哥抱着胳膊靠墙站着。

这就是剧团的全班人马了。洛克不禁叹息。

“再说一声大家好。”蒙克莱因出现了，他身穿灰色夹棉紧身上衣和黑色马裤，模样甚至称得上体面，“那么，咱们来看看吧，我们中间有哪些名垂青史的大人物，又有哪些是我们必须恳求、借贷或抢劫的。你！”

“我？先生？”阿隆度的表哥说。

“对。你是什么人？卡莫尔来的？”

“哈，诸神垂怜，不是，先生。我是阿隆度的表哥。”

“怎么称呼？”

“强克哈·库林。大家都叫我驴子。”

“不走他妈的运啊。是演员吗？”

“不是，先生，我是马夫。”

“那你偷看我们剧团开会又是想干什么？”

“我只想在舞台上被杀，先生。”

“去他妈的舞台。过来，我这就满足你的愿望。”

“他的意思是，”金说，“我们答应给他一个小角色，因为他帮我们卖掉了两匹多余的驽马。”

“哦。”蒙克莱因说，“爱好者。我很乐意帮你死在舞台上。好好哄我开心，说不定可以允许你装死。”

“呃，先生，谢谢你。”

“那么，”蒙克莱因说，“我们要定下谁演奥林。奥林是个瑟林佩尔的年轻男人，总的来说心肠不错，但活得很迷惘。他是皇帝的独子，王位的继承人。我们似乎不缺年轻男人，所以接下来几天你们好好争夺一下吧。然后，我们还要定下谁演雅玛迪恩——”

“呃，”卡罗说，“不好意思，打断一下。在我们开始选角之前，我想先问一问，这部戏应该在哪儿上演？听说巴桑迪有自己的剧场，我们呢？”

“你是阿斯诺兄弟之一，对吧？”蒙克莱因说。

“吉亚科莫·阿斯诺。”

“唔，你从卡莫尔来，吉亚科莫，多半不知道‘老珍珠’。这是个公共剧场，由某位伯爵兴建——”

“公正伯爵保达利斯。”席尔瓦纳斯嘟囔道。

“由公正伯爵保达利斯兴建，”蒙克莱因说，“是他永远留给埃斯帕拉人民的遗产。石砌的大型圆形剧场，约有两百年历史。”

“一百八十八年。”席尔瓦纳斯说。

“请原谅，席尔瓦纳斯，我和你不一样，那会儿还没生出来。所以你看，吉亚科莫，我们可以使用那里，只需要向女伯爵的礼仪大臣缴纳一点费用。”

“既然那儿这么好，巴桑迪为什么要自建剧场呢？”

“老珍珠完全合用。”蒙克莱因说，“巴桑迪建剧场是为了自抬身价，而不是充实腰包。”

“因为商人喜欢花许多钱替换完全合用而且几乎不花钱就可以使用的建筑物，对吧？”

“我说，孩子，”蒙克莱因说，“就算巴桑迪的新剧场能把狗屎变成白金，在老珍珠里走一步就会让你染上麻风病也无所谓。我们只有老珍珠。没有钱也没有时间去找其他地方了。”

“是吗？”卡罗说，“我是说，会染上麻风病？”

“你去舔舔舞台不就知道了？那么，咱们来谈谈雅玛迪恩。雅玛迪恩是个盗贼，生活在和平繁盛的年代。瑟林佩尔地下的远古陵寝里生活着大量盗匪。他们嘲笑上流阶层、皇帝和贵族的习俗，有些人甚至管他们的小小世界叫共和国。雅玛迪恩是他们的领袖。”

“你应该当我们的雅玛迪恩，佳思莫。”席尔瓦纳斯说，“可以让杰诺拉为你做几条漂亮的裙子。”

“维瑞娜是我们的雅玛迪恩。”蒙克莱因说，“剧团里缺少胸部，虽说席尔瓦纳斯你的胸也许比她大，但恐怕不会有人愿意花钱来看。唉，原先的雅玛迪恩抛弃了我们……所以就是她了。”

萨贝莎满意地轻轻点头。

“好，大家手上都有剧本了，拿出来讨论吧，剧团排练剧目就像我们学习上床，跌跌撞撞、不断尝试，直到所有东西都放对位置。”

洛克觉得面颊有点发烫，虽说太阳还躲在夏日阴云筑起的高墙背后。

“那么，奥林爱上了雅玛迪恩，但他们有许多问题，充满了浪漫和悲剧，观众花那么多钱就是为了看这个。”蒙克莱因说，“但为了达到目的，我们必须删繁就简，从文本中砍掉冗重的负担。回头我会把标准的删减版拿给大家，但现在我看可以先舍弃廷臣马洛鲁斯的全部戏份。阿翁库洛和抽搐，这两个缓和气氛的盗贼谐角也肯定不能留下。”

“哎呀，肯定，”席尔瓦纳斯说，“多么大胆的决定呀，尤其是考虑到在你把冒犯贵族当作新爱好的这段时间里，我们的马洛鲁斯、阿翁库洛和抽搐都去追逐巴桑迪的金币了。”

“谢谢你，安德拉休斯。”蒙克莱因说，“你会有许多个星期来贬低我的每一个决定，可别在第一个下午就累着了。说到你了，阿斯诺——”

“卡斯泰亚诺。”盖多打个哈欠。

“卡斯泰亚诺。站起来。等一等，你识字的对吧？你们几个都识字的对吧？”

“识字？你说用粉笔在石板上画画，还是用小棍敲鼓？”盖多说，“我不太明白。”

“最开始，”蒙克莱因怒目而视，“观众见到的第一个角色是报幕人。报幕人出来了——卡斯泰亚诺，来，说他的台词。”

“呃。”盖多看着小开本的剧本说。

“你他妈的犯什么病，小子？”蒙克莱因吼道，“一个人手里有剧本，还呃什么呃？你敢当着五百个人‘呃’一声，我保证站票区会有一头三年不洗澡、每天泡酒海的蠢猪朝你扔东西。他们就等着这种机会呢。”

“对不起。”盖多说。他清清喉咙，念道：

“你们看我们是不法之徒，但那是你们的眼光，

你们听见的都是虚言，虽说你们都抻长了耳朵。

盗贼惊讶的是你们五感不明，盗贼窃窃私语：

这舞台是木架，这些人是尘埃——

他们的事绩也是尘埃，这些世纪转瞬而去。”

“不行。”佳思莫说。

“‘不行’是什么意思？”

“你在念课本，而不是演讲。报幕人是个角色。报幕人有他的思想，是血肉之躯。他不该照着一本小册子念台词。他有他的任务。”

“都听你的。”盖多说。

“坐下。”蒙克莱因说，“另一头阿斯诺，站起来。看你能不能比你兄弟强点儿？”

“问问他睡过的姑娘就知道了。”卡罗说。

“给我们演个报幕人。”

卡罗站起身，挺直腰杆，鼓起胸膛，响亮而清晰地一字一顿读出盖多念得平淡无奇的台词：

“你们看我们是不法之徒，但那是你们的眼光，

你们听见的都是虚言，虽说你们都抻长了耳朵。

盗贼惊讶的是你们五感不明，盗贼窃窃私语——”

“够了。”佳思莫说，“强点儿。你给台词加上了韵律，该强调的单词强调了，稍微有点演讲的样子了。但你还是在念课本，就像那是书上的祷文。”

“但那确实只是书上的文字啊。”卡罗说。

“那是一个人说的话！”蒙克莱因说，“是一个人的言语，不是沉闷的公式。要在字词背后填上血肉，否则人们为什么要花钱来剧场看戏，而不是找个安静地方念给自己听？”

“因为他们不识字？”盖多说。

“你站起来，卡斯泰亚诺。不，吉亚科莫，你别坐下。我要你俩担这个角色。我会演示一下我是什么意思，连卡莫尔呆子都能看到心里去。卡斯泰亚诺，到你兄弟旁边去。拿着你的剧本。卡斯泰亚诺，你对你的兄弟很生气！因为他是个白痴，看不懂这几句台词。所以你要表演给他看！”蒙克莱因的声音越来越响，“纠正他！念给他听，就当他是个傻瓜！”

“你们看我们是不法之徒，但那是你们的眼光！”盖多说。他抬起另一只手，朝自己的脸打个厌恶的手势，威胁着向卡罗走了两步。“你们听见的都是虚言，虽说你们都抻长了耳朵！”

他伸出手，在卡罗的耳边打个响指。他长发的兄弟不禁退缩，盖多凶巴巴地继续逼近。

“盗贼惊讶的是你们五感不明，”盖多嫌弃地咬牙道，“盗贼窃窃私语：这舞台是木架，这些人是尘埃，他们的事绩也是尘埃，一千个……他们的鸭子也是尘埃……啊，该死，忘词了，抱歉。”

“没关系。”蒙克莱因说，“有点感觉了，对吧？”

“确实好玩。”盖多说，“我好像明白你的意思了。”

“词句是死的，除非你给它们一个语境。”蒙克莱因说，“除非你在词句背后放置角色，让他有理由用特定的方式说出这些词句。”

“我能也把他当白痴嚷嚷一遍吗？”卡罗说。

“不。我已经演示了我的意思。”蒙克莱因说，“你们卡莫尔人确实有独特的泰然姿态和独创能力，我只需要唤醒你们，让这些东西表现出来。那么请问，报幕人的职责是什么？”

“他在恳求大家注意。”金说。

“恳求。对，说得好。首先出来的是报幕人，他要恳求观众。热烘烘、汗津津、醉醺醺、一肚子猜疑的观众。听好了，你们这些狗屁不如的小白痴！看，就在你们眼前，好戏即将开演！闭上你们的鸟嘴，给舞台它应有的注意！”

蒙克莱因一瞬间就改变了声音和神态。他看也不看剧本，张口就来：

“盗贼惊讶的是你们五感不明，盗贼窃窃私语：

这舞台是木架，这些人是尘埃——

他们的事绩也是尘埃，这些世纪转瞬而去。

但对我们并非如此。

你们看呐，用上所有的意识去想象，

一个欢乐的帝国！她的敌人长眠于冷却野心的废墟之中，

征服四海的萨勒留斯二世，

他的奇想就是法律，整个帝国都必须遵从！

他在沉闷行军和严苛自律中度过青春，

在那里他遇到了帝国最骄傲的邻居——

踏平的田地是他的王廷，血红的刀剑就是使节，

将羞辱的视线轮流投向这些邻居。

现在，不肯低头的都已倒在他的脚下

他们屈膝请求援手。”

蒙克莱因清清喉咙。“明白了吗？这就是我的恳求。我发号施令，叫爱说话的闭嘴，让锐利的眼睛盯着舞台。我是接生奇迹的稳婆。抓住他们的注意之后，我开始讲述历史。我们回到瑟林王朝萨勒留斯二世的时代。这个皇帝征战四方，踢过很多人的屁股。接下来呢，咱们看看席尔瓦纳斯的。”

席尔瓦纳斯站起身，把剧本扔到一旁。杰诺拉赶在剧本落地前抓住了它。

“你算是什么报幕人。”他说，“你就像大风里的一个耗子屁。且看老夫喷吐天才的火花，你让开点，免得被点着了。”

若是说蒙克莱因的举止变化打动了洛克，那席尔瓦纳斯的变化真是惊呆了他。老先生那种愤世嫉俗、吊儿郎当的酒鬼神态荡然无存，他冷不防地吐出了清晰、动人、充满魅力的声音：

“安居乐业的和平来自漫长残酷的战争，

二十年神佑的时光，最终将桂冠加冕在了

功绩卓著的勇敢君王，萨勒留斯头上！

而和平的重任交给了他唯一的儿子和继承人。

狮子吼叫过的地方，战争的最后一丝回响也已湮灭，

所有人的眼睛都转向摇篮，所有人都在等待

他将如何继承无敌的父亲，

绽放怎样的尊贵和盛气！

哎呀，父亲对他年少时的对手毫不留情，

因此没有给儿子留下任何敌人。

市民们，朋友们，顺从的和金贵的——

现在请屈尊容忍我们，请透过表面看一看真相。

让好奇的心灵统领愚钝的眼耳，

把这个舞台当作帝国；

从消亡时代的尘埃中听见

活人在呼吸间念出的鲜活字词！

对我们简陋的伪装视而不见，

加入我们的队伍，一起欣赏和接受

老萨勒留斯的儿子和继承人奥林的故事。

假如悲痛真是智慧的种子，

现在就请看看，皇帝为什么绝不是最明智的凡人。”

“记得很清楚，这点我承认。”蒙克莱因说，“但话也说回来，超过三行的台词你永远能记得清清楚楚。”

“和上次咱们演这个剧的时候一样清楚。”席尔瓦纳斯说，“那是十五年前。”

“所以你和我肯定能当好报幕人。”蒙克莱因叹道，“但我们需要一个萨勒留斯，需要一个辅佐他的魔法师去发出各种威胁，否则剧情就会变得头重脚轻。”

“我来当报幕人！”盖多说，“我能做到。一开始出来唤醒观众，然后坐下来看着其他人表演。这个活儿听起来很不赖。”

“你当个屁。”卡罗说，“你那个光头活像秃鹫的蛋。这个角色要的是优雅。”

“你们看我们是不法之徒，”盖多说，“但有人的屁股就要挨踢了！”

“闭嘴，两个白痴。”蒙克莱因瞪着双胞胎，直到他们安静下来，“为了让席尔瓦纳斯和我能扮演其他角色，对，你们中的一个将成为报幕人。但你们不能靠拳打脚踢争取角色，而是两个人都要练习台词，谁演得更好就登台。等我有空了来做最后的决定。”

“输掉的一个呢？”卡罗说。

“输家是赢家的替补，万一赢家被野狗叼走了呢。另外，别担心，还有其他角色需要演员。”

“那么，”蒙克莱因接着说，“咱们分成几组，让阿隆度和另外几个卡莫尔人走上几步，看看他们号称的能耐都藏在哪儿。”

3

太阳和阴云分道扬镳。还不到一个小时，阳光和炎热就再次笼罩了庭院。蒙克莱因戴上宽檐帽，但他似乎对温度毫无感觉。席尔瓦纳斯和杰诺拉靠在墙上，萨贝莎和年轻男人们从阴凉处跑进跑出，听命令试演一个个场景。

“我们年轻的奥林王子生活在父亲的阴影之下。”蒙克莱因说。

“那他应该很高兴出来晒晒该死的太阳！”盖多气喘吁吁道。

“萨勒留斯二世已经出去晒过了，因此没有荣光供他享用。”蒙克莱因继续道，“没有战争可以打，没有土地可以强占，要再经过一两个皇帝，韦德兰人才会在北方渐渐兴起。觉得情况还不够糟糕吗？奥林最好的朋友叫费林，费林比奥林还要更渴望荣光，他一张嘴就是这个。咱们来试试……第一幕，第二场。阿隆度，你演奥林，乔凡诺，你演费林。”

阿隆度懒洋洋地躺在椅子上。金走近他，读着手里的剧本：

“这是什么，懒惰的狮子幼崽？

今早的沙漏已经跑完了一半！

床上有什么值得你那么留恋。

太阳统治天空，你父亲统治他的王国，

你统治的是个宽十步长十步的小房间！”

阿隆度哈哈大笑，答道：

“要是我必须早起，像是要去耕田，

那为什么要当皇帝的儿子？

我的血统又能给我什么好处？”

有哪个活人比我更有资格享受这份安闲？”

“赐你这份安闲的人，”金，“却是亲手劈砍出了你的安闲，就像从敌人的骨头上割掉生肉。”

“够了。”蒙克莱因说，“别念书，乔凡诺。不是背公式。”

“啊，好的。”金说，这个角色显然超出了他的能力，“你说了算。”

“阿隆度，你演费林。卢卡萨，看看你怎么演奥林。”

洛克不得不承认，在他们五个人里，最不擅长这些的就是金。虽说他很愿意在骗局中扮演需要的角色，但他适合的范围比洛克、萨贝莎甚至桑赞兄弟都要窄。金是天生的“直率汉子”，可以演愤怒的保镖、尽责的文员、可敬的仆人。对于骗局中的受害者来说，他是一堵怎么撞都只能回头的坚实墙壁，无法在不同的角色之间迅速切换。

洛克抛开这些念头，努力想象自己是奥林。他回忆起早早被打断睡眠时的乖戾心情——多半是因为某个桑赞的顽皮。这段记忆起了作用，他开口道：

“你是要用我亲生父亲的爱来教训我吗？

你的自以为是就要超过限界，费林。

假如我想一醒来就听见斥责和规劝，

我应该早已步入婚姻的殿堂。”

阿隆度变得更加热切，声音也更加自信和激烈：

“说得好啊，王子，殿下！我祈求宽恕。

我来不是为了粗鲁打扰你的一千个美梦，

也不是为了告诫你，颂扬我们的主人、您的父亲的美名。

您用温暖柔软的床铺衡量对他的无尽感情，

因此完美得不容任何质疑。”

“假如你不是我从小到大的至交好友，”洛克觉得应该加上一声大笑，然后说：

“而是死于父辈战争中某个敌人的不眠鬼魂，

大概还能稍微更让我恼怒半分。

你就像一场婚姻，

只缺漂亮的脸蛋和舒畅的交欢——

你忙着用斥责打搅我的一个个早晨，

我都快忘了咱们谁是皇子。”

“很好。”蒙克莱因说，“够好了。友好的斗嘴，但有所隐瞒。费林看见他通往荣光的门票懒洋洋地消磨人生，毫无成就。这两个人彼此需要，他们厌弃这一点，尽量用嬉笑掩盖心情。”

“蒙克莱因，诸神所有的爱在上，你要是碰到机会就这么解释个没完，咱们就没戏可看、没角色可演了。”席尔瓦纳斯说。

“我不介意。”阿隆度说。

“我也是。”洛克说，“我觉得很有帮助。至少对我来说。”

“蒙克莱因会叫你怎么像蒙克莱因似的扮演每一个角色。”席尔瓦纳斯嗤笑道，“别忘了这个。”

“只要做得到，有哪个在生的演员不会和他自己的声音相爱？”蒙克莱因说，“你也不例外，安德拉休斯。来，咱们去找几把剑。费林说服奥林和他去花园练剑，剧情从那里逐渐展开。”

几个小时在辛劳的汗水之中过去了。他们顶着炎炎烈日，提着储藏出了霉味的缺口木剑，来来回回假装战斗。洛克、金和阿隆度轮流扮演不同角色，蒙克莱因甚至把桑赞兄弟换上场去，直到两人比比画画用手势吵得不可开交。劈刺、回挡、喘息、说台词。回挡、闪避、说台词、回挡、说台词……

席尔瓦纳斯取来一瓶葡萄酒，终结了他一个人的干渴。整整一个下午，他吼叫着鼓励剑手，但躲在阴凉处一次也没出来过——他选的地方离萨贝莎和杰诺拉比较近。太阳慢慢西沉，蒙克莱因终于喊了暂停。

“可以了，孩子们，这个开头还算凑合。”

“凑合？”阿隆度喘息道。他的仪态保持了一段可敬的时间，但随着对词和斗剑没完没了地拖下去，他终于和其他人一样丧失了镇静。

“对，凑合。你的状态不够好，阿隆度。这几位年轻的朋友包办了所有的激烈动作，台词也差不多被他们说完了。要是观众看见你像鱼儿掉进船底似的喘气——”

“他们会扔东西的，对。”阿隆度说，“我被人扔过蔬菜。”

“在我的剧团里确实有过。”蒙克莱因怒道，“行了，你们都给我坐下，免得吐上一地。”

警告对卡罗而言来得太迟，宿醉已经让他站不稳了。他跑到庭院远处的角落里，响亮地放弃了胃里剩下的食物。

“多么动听的音乐。”蒙克莱因说，“看见了吗，安德拉休斯？只要我还能在这些勇敢的年轻人身上激发出这个反应，我看我就可以宣称我的这份本事还在。”

“你打算怎么安排咱俩？”席尔瓦纳斯说。

“若是由我扮演瑟林王朝的皇帝，观众也许会注意到，我这么漂亮的深棕色皮肤只怕生不出一个粉红色的瑟林崽子。”蒙克莱因说，“再说魔法师的角色动作比较多，所以就交给我吧。那么你就只能坐上宝座了。”

“好吧，我当皇帝。”席尔瓦纳斯叹道。

“很好。”蒙克莱因说，“现在嘛，我要赶紧喝杯麦酒，否则我就要被烤成馅饼了。”

“皇帝怎么了？”洛克贴着墙根在席尔瓦纳斯身旁坐下，“为什么要皱眉头？听起来是个好角色啊。”

“是因为台词太少。”席尔瓦纳斯说，“这部戏的主角不是父亲，而是儿子。”老人拿起酒瓶灌了一大口，一点也没有要分给别人喝的意思。“我嫉妒你们这些小屎蛋。真的，虽说谁也不能责备你对这门技艺的了解不够深入。”

“有什么好嫉妒的？”阿隆度说，“我们都快被太阳晒化了，而你可以坐着享受阴凉。”

“喂。”席尔瓦纳斯说，“说话要像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到我这个年纪，小子，不是因为喜欢才坐在阴凉处的。你被打发到那儿去是为了不碍大家的事。”

“这么闷闷不乐。”阿隆度说，“和平时一样，葡萄又开口说话了。”

“昨晚我的脑袋碰到地面之后，这是我摸过的第一瓶酒。”席尔瓦纳斯答道，“对我来说，这就和婴儿刚出生一样清醒。不，先生们，我知道一件你们不知道的事情——随便在咱们的共同财产里找个剧本，你们会发现有那么多合适的角色：士兵、王子、爱人、傻瓜。但要是活到我这个可怕岁数的一半，就没什么可挑三拣四的了。

“二十岁，什么都可以演。三十岁，愿意演什么都行。四十岁，关上的门只有几扇，但五十岁，天！蒙克莱因一定也知道这种痛苦。五十岁，这些和你曾经贴合得仿佛皮肤的角色，突然就变成了陌生人。”

洛克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看着席尔瓦纳斯喝完酒，把酒瓶扔进被皮靴踩结实了的泥地庭院里。

“我曾经畅游戏剧之海，由着雄心带我扮演所有美好的年轻角色。”他说，“现在我看着最破烂的那些角色，病人、被遗忘的小人物，琢磨哪一个适合我。你没听见我为什么是皇帝吗？因为皇帝不需要活动他的肥屁股。说我坐上王座，还不如说我进了坟墓呢。”

席尔瓦纳斯勉强起身，关节吱嘎作响。“不是存心想浇你们冷水的，孩子们。过一两个小时再来找我，我又会兴高采烈了。对，我肯定会忘记这会儿我说了什么。”

席尔瓦纳斯走进房间，洛克站起身，伸个懒腰，跟了上去。他完全不知道能说什么——短短一个下午，他已经习惯了朗读别人替他写在纸上的台词。

4

顶着无情烈日练习的第五天第三个小时，佳思莫说：“唉，乔凡诺，我觉得你为人不错，但实在不适合当着观众的面说台词。我觉得我能把你的几个伙伴锤炼成半吊子演员，但你和蛇的手套一样没用。”

“呃，”金从剧本上抬起头，“我做错了什么？”

“你对这个行当要是稍微有点灵气就早该知道了。”佳思莫说，“去坐着帮我们数钱吧。”

“等一等。”洛克扮演奥林，和金的费林对戏，“你不能这么和乔凡诺说话。”

“和排戏有关系我就能。”蒙克莱因说，“在这个领域内，我是执掌一切的神，只用一个声音说话，叫他闭嘴下场。”

“这我同意，你可以使唤他。”洛克说，“但注意礼貌。”

“小子，我他妈的没这个时间——”

“不，你有。”洛克说，“你对乔凡诺永远有讲礼貌的时间，否则我们就收拾行李回卡莫尔！我跟你说清楚了吗？”

“喂，”金拉了拉洛克的衣袖，“没关系。”

“不，有关系。”萨贝莎走到庭院中央，站在洛克和金身旁，“卢卡斯说得对，佳思莫。我们按要求来听你差遣，但不会无缘无故吃你的屎。”

“送我回监狱吧。”蒙克莱因嘟囔道，“打死我，送我回监狱吧。”

“两个请求我们都不会答应。”萨贝莎说。

“我用得上他。”杰诺拉从旅店里走出来，“我说的是乔凡诺。他不上台的话，可以帮我管理道具和炼金物品。”

“我，呃，好像……也没得选？”金说。

“说到共同财产，”杰诺拉说，“我得先告诉你一声，老鼠和红蛾已经光顾过了。死神面具和长袍都破得无法使用，大部分其他戏服也只能拆开用单件。”

“唉，好吧，那就这样了。”佳思莫说，“我在这儿忙着把狗屎变成钻石，你在你的事情上也得实现同样的奇迹才对。”

“我需要资金，”杰诺拉说，“所有股东必须坐下来开个会，确定资金的来源，还有怎么处理弃船而去的朋友们的遗留股份——”

“诸神救我。”蒙克莱因说。

“……以及处理的条件！我还要雇个会摆弄针线的人。”

金举起手。

“你？”杰诺拉说，“能缝补撕破的罩衫之类的？我需要——”

“我分得清卷边和打裥。”金说，“分得清织补和抽褶，我有顶针磨出的老茧可以证明。”

“我要挨雷劈了。”杰诺拉抓住金的胳膊，“就算你缺演员，这一个也要不回去了。”

“我不会的。”蒙克莱因酸溜溜地说。

“我们能休息一会儿吗？”卡罗一屁股坐下。

“行啊，你就坐着别动了，亲爱的，我们其他人还有精神，可以演戏供你娱乐。”盖多说。他踢了一脚土到兄弟的马裤上。

卡罗都懒得抬头瞪他——他两腿一蹬，勾住他兄弟的膝盖弯，盖多摔倒在地。盖多翻个身躺着，抱着左腕大声惨号。

“天，该死！”卡罗跳了起来，“严重吗？我不是故意的，真——哇啊啊啊啊啊！”

最后这个非常痛苦的叫声来自盖多赏给卡罗裤裆上的一脚。

“哈，感觉不错。”盖多说，“我只是在练习演技罢了。”

洛克、金、阿隆度、杰诺拉和萨贝莎一拥而上，赶在蒙克莱因加入战团之前拉开了两兄弟。接下来是好一阵互相怒指和低俗叫骂，所有参与者的智力、出生地、艺术修养、工作习惯、肤色、衣着品位和个人荣誉都至少被问候了一次。无情的炎热阳光始终倾泻而下，等秩序差不多恢复了，洛克的脑袋像是飘在了水里。他没有注意到有人从街上拐了进来，直到来者使劲清清嗓子。

“多么美妙。”这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高挑女人。她穿灰色紧身罩衫与宽松长裤，是瑟林人和深肤色的混血后裔，不过比佳思莫和格洛里亚诺夫人都要浅。她的黑色卷发剪得露出耳朵，冷静的自抑神态让洛克想起卡莫尔的角头。“佳思莫，我大开眼界了，虽说开的方向和我预想的不太一样。”

“香塔尔。”蒙克莱因恢复了仪态，快得像是速写画家的手，“也祝你下午好，机会主义的叛徒。”

“你去号泣塔度假了。”女人说，“我更愿意一个月吃饱不止一次。我没什么对不起你的。”

“怎么了？巴桑迪不再施舍我这儿走失的流浪猫狗了？”

“巴桑迪能提供挣钱的工作。不过我听到一些有趣的传闻，据说你找到了赞助人。”

“对，事实证明埃斯帕拉贵族的良好品位还没灭绝。”

“还听说你宣称会出现的卡莫尔人并不是在扯谎。”

“他们都在这儿。”蒙克莱因说，“你自己数。”

“你想排《盗贼联盟》是认真的？”

“认真得像一条被割的喉咙。”

“总算把杰诺拉哄上舞台了？”

“诸神在上，没有！”杰诺拉叫道。

“啊哈。”香塔尔走向蒙克莱因，“要是我没数错，你至少还缺一个女演员。”

“缺又怎么了？”

“听我说，佳思莫。”香塔尔的猫捉老鼠笑容消失了，“巴桑迪在排《尊贵女人之美酒》，我不想把一整个夏天都花在扮演‘迷人的女仆四号’上，咯咯傻笑，撩动裙摆。你我的处境可以互相帮助。”

“唔——”蒙克莱因说，“这要看了。你有没有把你男人也拖回来？”

就像听到了什么信号，一个棕发瑟林男人从香塔尔背后转进庭院。他穿白色开襟罩衫，露出伤痕累累的上半身，右耳缺了一半，洛克猜他不是退役的硬球运动员就是见过世面的年老剑手。

“我猜也是。”蒙克莱因说，“好吧，年轻的新朋友们，允许我介绍一下香塔尔·寇萨，蒙克莱因剧团的前成员，另外一位是她的丈夫，‘人群’伯特兰。”

“人群？”洛克说。

“他能一幕一幕不停换戏服上场，本事没得比。”阿隆度说，“他一个人就是六个配角演员。”

“我用得上伯特兰，”蒙克莱因说，“但你凭什么认为我已经原谅了你俩？”

“少废话了，佳思莫。”香塔尔说，“我需要像样的角色。你需要开心的观众。”

“敢问还有其他想再次反水的叛徒吗？”

“除非有一篮子比你的自尊还要大的红宝石。比起丢掉在你的剧团里的工作，他们更担心被当作袭击和煽动袭击贵族的同谋抓起来。”

“算了，就让伯特兰和香塔尔回来吧。”阿隆度说。

“我也这么想。”杰诺拉说，“还有角色缺演员，我们没时间挑三拣四。要我叫醒席尔瓦纳斯，听听他的意见吗？”

“不用。”蒙克莱因说，“他当然会说好的，因为他的眼睛根本离不开香塔尔。好吧！算你们两个走运，但只有薪水，没有分红。合同条款你们都清楚。从离开的那一刻就没分红了。”

“这个问题得谈了再说。”香塔尔说，“无论如何，能躲过‘迷人的女仆四号’都是值得的。相信我，我更愿意演暗影女皇雅玛迪恩。”

“我一万个抱歉。”萨贝莎说。就算她背后突然冒出十英尺高的字母火墙“这句话是撒谎”，恐怕也很难给她的语气再添加半分色彩了。“那个角色有人了。”

“开玩笑吧？”香塔尔穿过庭院，到萨贝莎面前站住，居高临下地看着比她矮一个巴掌的萨贝莎。“你又是谁？”

“雅玛迪恩。”萨贝莎冷冷地说，“暗影女皇。”

“该死的卡莫尔人。看你的年纪，说是从我两腿间爬出来的都有人信！但不够漂亮。你不可能是认真的。”

“她当然是认真的。”洛克说。炎热和失望让他脾气暴躁，听见陌生人贬低萨贝莎更是火上浇油。

“佳思莫，你疯了。”香塔尔说，“她怎么能演雅玛迪恩。潘莎拉我看没问题，但雅玛迪恩绝对不行！她才多大，十六岁？十六岁，屁股瘪得像男孩，相貌平平！”

“相貌平平？”洛克说，“平平？你那个诸神诅咒的脑袋上镶着两颗玻璃球，老女人，你怎么能在城里走来走去？怎么没一跤——”

还没等洛克说完这个能表达心情但选得不太明智的词语，“人群”伯特兰——确实无愧于他的外表——已经用一只粗糙的手揪住洛克的衣领，拖着他去和自己已经缩回的另一只手会合。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慢动作。洛克对拳脚并不陌生，他拥有可以在理论变成现实之前就认出一顿好打的超凡才能。

块头和形状都酷似金·坦纳的奇迹出现在洛克的视野边缘。就在伯特兰挥出拳头的那个瞬间，金一肩膀顶在他的腹部，把他撞倒在地。

“伯特！”香塔尔叫道。

“我的天。”杰诺拉说。

洛克忽然发现他拿着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发现竟是金的眼镜——金在分开他和伯特兰的那一瞬间里，居然把自己珍贵的眼镜塞进了他的手心。

金是个大腹便便的十六岁少年，性格安静而文气，就算加上他好不容易蓄起来的短胡须也看不出丁点凶恶。伯特兰至少大他十岁，更不用说高六英寸和重二十磅了，看相貌能徒手把一扇牛肉撕成两半。但接下来的一幕却连洛克都看呆了。

拳头换拳头。金和伯特兰翻来滚去，手臂跟腿脚纠缠在一起，摆拳、勾拳、扭胳膊。上下风每隔几秒钟就互换一次。金扼住伯特兰的喉咙，侧肋却挨了伯特兰几下捣拳。伯特兰压住金，但金踢开他的双腿，把他拖回地上。

“诸神在上，”香塔尔说，“停下！别打了！咱们可以好好谈！”

金试图用胳膊锁住伯特兰的脖子。伯特兰的反应迅速而巧妙，向前把金甩了出去。他扑上去想扩大战果，金的动作也同样迅速而巧妙，把伯特兰扔上了一面墙。两个人再次扭成一团，彼此想抓住对方，又不停掰开对方的手，最后金挣脱出来，就地滚开。但这是个错误；伯特兰利用两人之间的空隙，一个炮锤丢在金的下巴上，终于放翻了他。

片刻之后，伯特兰摇晃了一下，脸朝下倒下去，和年轻的对手一样丧失了再战之力。

“香塔尔，”蒙克莱因说，“我很开心地告诉你，雅玛迪恩的角色你想也不要想了，原因不止一个。热烘烘的马粪在上，我怎么能相信一个这么能打的小子居然会用顶针！”

杰诺拉和绅士盗贼们聚拢在金的身旁，阿隆度、香塔尔和蒙克莱因照看伯特兰。两名斗士很快恢复了神志，慢慢爬起来靠在旅馆墙上。

“眼镜。”金咳道。洛克把眼镜递给他，他小心翼翼地戴上，舒了一口气。

“卷烟。”伯特兰喃喃道。香塔尔递给他一根手卷烟草，擦燃手扭火柴点烟。她刚点好，伯特兰就把雪茄撕成两截，用火头点燃另一截，然后递给金。金点头表示感谢，刚才还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个人心平气和地抽着烟，其他人看得一头雾水。

“打硬球吗，小子？”伯特兰说，声音低沉，维拉口音很明显。

“当然。”金说。

“悔罪日下午，加入我的队伍打比赛吧。赌点麦酒钱，每人两个铜子下场。”

“非常乐意。”金说，“但你别再朝我的朋友挥拳头了。”

“行啊，小子。”伯特兰说，朝洛克摆摆手指，“你也别跟我老婆那么说话了。”

“那你叫你老婆别侮辱维瑞娜。”洛克说。

“行了，瘦皮猴，我们都会说瑟林语。”香塔尔使劲戳了一下洛克的胸口，“有话对我说就对我直说。”

“好，”洛克迎上香塔尔的视线，“不许侮辱维瑞娜。”

“不好意思。”萨贝莎推开洛克，动作中看不见优雅和好心情，“我突然变得透明了还是怎么的？香塔尔，我不会躲在他的背后。”

听见萨贝莎这么不留情面地提到他，洛克不禁心中一痛。

“你也想跟我打一架吗，小婊子？”香塔尔说，“没问题。什么时候需要有人好好给你上一课了，就试试看朝我挥拳——”

“够了！”蒙克莱因用震耳欲聋的声音咆哮道，分开两个女人，“诸神诅咒你们这些死脑子的废物！给我安静下来，否则我就出门去揍贵族，我以诸神的名义发誓！”

“香塔尔我最亲爱的，”伯特兰吐出一口烟，“每次佳思莫说话能这么讲求理性，你就不得不承认似乎应该安静一下了。”

“维瑞娜是雅玛迪恩。”佳思莫说，“这是板上钉钉的！你可以演潘莎拉，要么就去当迷人的女仆四号，为巴桑迪抖一个夏天的奶子。”

香塔尔怒目而视，然后向萨贝莎伸出手。“那就讲和吧。姑娘，我只希望你上舞台的时候，背后能射出万丈金光。”

萨贝莎和她握手。“等我演完这部戏，你就再也没法想象其他人也能演雅玛迪恩了。”

伯特兰吹声口哨，咧嘴笑道：“哈！好极了。维瑞娜，给我老婆几天时间和你相处。她会让你喜欢上她的。”

“我从小到大有过无数机会学习容忍。”萨贝莎带着一丝微笑说。

“好了，既然你是雅玛迪恩。”伯特兰说，“谁是奥林呢？那么多亲吻、抚摸和对视的戏份交给谁呢？”

洛克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你冒出来的时候我们就正在研究这个问题。”蒙克莱因说。他揉着额头叹了口气。“我看我可以做出决定了。风险就平摊吧。卢卡萨，你演费林。”

“乐意……等一等，什么？”洛克说。

“你听见我说了。奥林这个角色需要更多的微妙演技，我想交给阿隆度。”

“可是——”

“就这样。”佳思莫说，“今天到此为止，不再讨论了。诸神保佑，我和杰诺拉一样背得出剧团契约。下次你们谁敢再内讧，哪怕只是用手指头戳一下，我就亲自收拾他。薪水、股份、资历，老子全都不在乎——我会像愤怒的父亲一样打他屁股。解散！”

5

“潘莎拉，”金大声朗读手里的剧本，“瑟林佩尔的败落贵妇。雅玛迪恩的知心好友。”

“我读过该死的演员表，金。”洛克和金坐在旅馆公共休息室离吧台最远的角落里，伯特兰、佳思莫、阿隆度、香塔尔和席尔瓦纳斯在吧台前，将剧团未来利润的好大一部分倒进喉咙。晚饭刚吃完。“等一等，你是想假装看不见我吗？”

“对。”金合上剧本，叹了口气，“我的肋骨好痛，我被踢出舞台，成了管账的搬运工，而你的忧郁又在潜向创纪录的新深度。”

“但我——”

“说真的，你要是那么想在舞台上吻她，去找佳思莫谈谈呗。”

“他不想谈。”洛克喝着温热的黑麦酒，舌头几乎尝不到味道，“说那是艺术上的决定，因此没什么可讨论的。”

“那就找阿隆度呗。”

“他靠演戏为生，怎么可能放弃主角？”

“谁知道呢，你可以哄他骗他嘛。或者说服他？据说你学过不少哄骗和说服。”

“对，可是……他这人挺厚道的，和摆布佳思莫不一样，感觉不应该那么做。”

“那就听我的吧，朋友。我不是预言家，无论你对着啤酒哭多久，我也不会变成预言家。知道我一向觉得桑赞兄弟是最烦人的讨厌鬼吗？我错了。自从你和萨贝莎开始来回折腾，他们就成了麻烦里最小的一个。”

“该死，她的心思太难懂了。”

“你和她谈过，对吧？”

“对。情况还不错。但现在变得很奇怪。”

“你有没有考虑过最孤注一掷的极端手段？比方说，再找她谈谈？”

“当然，可是，唉……”

“你都一路‘当然可是’到这步田地了，”金说，“莫非打算‘当然可是’把烂摊子拖到回家的时候，然后我看你这辈子都打算‘当然可是’下去。别兜圈子了。普列瓦在上，去找她谈谈吧。”

“她在哪儿？”

“她上屋顶了，放着我们在底下喝得丑态百出。”

“她不会……我说不准，不是说我——”

“手伸到裤裆里，”金吼道，“证明自己是个男人！要么你这个夏天都别再跟我提起她了。”

“对不起。”洛克说，“我只是害怕事情会被弄得比现在更糟糕。你知道我有这方面的天赋。”

“哈，说得对。你试试看直截了当、有话直说。我没法给你更具体的建议。我他妈难道靠甜言蜜语钻进过姑娘的裙子吗？我只知道你和萨贝莎不快点达成共识，我们所有人都会后悔。但主要是你后悔。”

“你说得对。”洛克深吸一口气，平稳心跳，“你说得对！”

“一向如此。”金叹道，“决定要去了？”

“百分之百。”

“麦酒还没喝完，你去不了。给我。”

洛克傻愣愣地把酒杯递给金，金一口就喝完了。

“行了。”金说，“去吧！免得你的所谓理智抓住机会醒过来。等一等，上去不是那条路。你他妈的去哪儿？”

“吧台。”洛克说，“我有个天才的点子。”

6

没精打采的闷热夜晚降临了埃斯帕拉，待摘葡萄颜色的天空下，城市的灯光逐渐点亮。格洛里亚诺旅店的歪扭山墙下藏着个朝西的小阳台，容得下礼貌相待的两个人并肩而坐。洛克轻手轻脚地推开阳台的翻板门，探出脑袋张望，赫然发现萨贝莎挑着眉毛直勾勾地看着他。她放下手里的《盗贼联盟》。

“嗨。”洛克爬出从二楼上来的狭小通道，底气比他想象中少了许多，“我能，呃，占用一小会儿您的阳台吗？”

“我正在复习台词。”

“难道你指望我相信你还没记住所有的台词？”

她似乎无法确定应该高兴还是生气。洛克很熟悉这个表情。过了几秒钟，她放下剧本，打手势叫他过去。他和她一样盘腿坐下，两人面对面。

“你背后是什么？”她说。

“小小的好意。”他拿出藏在背后的酒袋和两个小陶杯，“说是贿赂也行。取决于你怎么看了。”

“我不渴。”

“要是担心你渴不渴，我就带水来了。我担心的是刀子。”

“刀子？”

“对，你亮在外面好几天了的刀子。我想用酒磨钝刀刃。”

“不觉得有点下作？用酒让女孩放下防备？”

“对我来说，更像自卫手段。另外，我觉得你也许想……喝一杯。”

“然后呢？也许再来一杯？第三杯？直到我的防备有了足够的弹性？”

“你不该这么对我。”

“呃，好吧……也许确实不该。”

“诸神在上，肯定是我忘了，任何人想和你好好说话，都必须事先求得许可，还要穿上厚厚的盔甲。”洛克咬住嘴唇，粗手粗脚地倒了两杯浅色的美酒，把一个杯子推到她面前，“要是你愿意，你可以假装这东西是变魔术似的自己冒出来的。”

“那是安佳妮橙子酒吗？”

“这要是安佳妮，我的屁股就是金子做的。”洛克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但以前确实曾经是橙子。”

“你想在我身上实现什么奇迹？”

“就是谈谈而已，到底怎么了，萨贝莎？我们以前经常交谈，真的交谈。感觉……感觉挺好的。我们合作也很愉快！但你现在会无缘无故发脾气。你会找各种理由不理睬我。你不停筑起高墙，哪怕我翻过来了，也会发现你在另一头又挖了壕沟——”

“你太抬举我了，我哪儿有这么高超的工程能力。”她说，洛克惊喜地看见了最难以察觉的一丝笑意，虽说在两次呼吸之间就消失了。“大概是我全神贯注投入了排戏吧。”

“天哪，快看，”洛克说，“壕沟里还插满了铁刺。另外，我不相信。”

“那是你的问题。”

“不和我说话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也许我只是不想——”

“但你曾经想的，”洛克说，“曾经想的，我们也有所进展。你真打算把待在这儿的剩下所有时间都花在兜圈跳舞上吗？我不愿意。”

“根本算不上跳舞，对吧？”她柔声说。

“对。”洛克说，“你不停后退。为什么？”

“不容易解释。”

“容易的话，我这么一个白痴岂不是早就想明白了？我能坐在你旁边吗？”

“这等于把马车放在马前面。”

“马累了，需要歇一歇。来吧，要是听见什么不喜欢的，动起手来也比较容易。”

接下来的几秒钟犹如十年，她终于转身对着城市，拍拍身旁的石头地面。洛克满怀期待又惴惴不安地蹭过去，直到左肩碰上她的右肩。温暖的夜风绕着两人盘旋，洛克闻到了她头发上的一丝麝香和鼠尾草精油香味。他的肚子里有一千只小动物开始扑腾，顿时想跳起来满地乱跑。

“你在颤抖。”她扭头看着洛克。

“你也不是一尊雕像。”

“你是要让我后悔这么做，还是愿意坐在那儿盯着看？”

“我喜欢看着你。”洛克说，对自己无法挣脱开她的视线又是吃惊又是喜悦。

“哼。我喜欢把男孩子丢下屋顶，这个爱好很少有实践的机会。”

“那样可赶不走我。我知道怎么落地。”

“该死，洛克，你要是有话要说——”

“确实有。”洛克说，他稳住身体，像是准备抵挡向他挥来的训练木棒，“我，呃，我受够了捂着嘴说话，到处抛洒线索，拼命想从你身上引出反应。这些是我在桌上的牌。我认为你很美丽。你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坐在你旁边，我觉得自己像个满脸灰土的傻瓜。我认为……我认为我在你眼中一定愚不可及。我知道这不是剧本里的甜言蜜语。实话实说，我都愿意亲吻你的影子。我愿意亲吻你踩过的泥土。我就想这么做。我不在乎你或者其他人怎么想……我每次看见你就是这种心情。”

“我喜欢你。”他说，祈祷能在被她打断之前说完所有的话。绝望的独角戏像是马车失控，一旦停下就再也动不起来了。“我喜欢你的一切。甚至你的脾气，你的小情绪，甚至你把我的喘息当成该死的冒犯时的样子。我愿意因为你神魂颠倒，而不是对其他人百分之百地确定，听懂了吗？我喜欢什么都擅长的你，哪怕相比之下我渺小得能淹死在这个酒杯里。”

“洛克——”

“我还没说完。”他举起用来比画自己有多渺小的酒杯，一口喝掉里面的酒，“最后一点。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这个。对不起。”

她看着洛克的表情让他感觉双腿已经离开了脚下的阳台地面。

“萨贝莎，对不起。你说你要我拿出什么重要的东西，但不是保护和辩护……那就一定是这个了。假如我冷待过你，假如我曾经认为你理所当然属于我，假如我是个坏朋友，抢走了你觉得理当属于你的东西，那么我道歉。我找不到任何借口；居然要你向我指出这一点，真希望我能告诉你我究竟有多羞愧。”

“该死，洛克。”她悄声说，眼角闪闪发亮。

“两次了？你看，呃，要是我说错了——”

“没有。”她擦了擦眼睛，假装冷淡但没有做到，“不，讨厌的是你说对了。”

“喔。”洛克说。他的心脏在胸膛里来回摇摆，像是炼金术士没有放稳的天平。“你知道的，哪怕对一个女孩来说，这也够让人困惑的了。”

“你还不明白吗？你犯傻的时候还比较容易应付。要是你对脑壳以外的东西都视而不见，冷待你反而比较容易。但你真的集中注意力了，真的让自己……表现得像个成年人了……我做不到，我实在没法强迫自己愿意这么继续下去。”她终于拿起酒杯，一口喝掉大半杯，笑了几声，嗓音有点嘶哑。“我害怕，洛克。”

“不，你怎么可能害怕。”洛克激动地说，“什么都吓不住你。你有一千万种其他情绪，但永远不可能害怕。”

“我们的世界这么大，”她竖起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分开差不多一英寸，“正如锁链所说。老天在上，我们生活在地窖里。我们的床铺只隔着十五英尺。我们大半辈子都彼此认识。我们遇到过其他的男人或女人吗？我不希望……我不希望这种事在没得选的情况下发生。我不愿意因为无可避免而相爱。”

“并不是所有无可避免的都是坏事。”

“我应该想要一个更高大的。”她说，“应该想要一个更高大的，更好看的，不那么固执的，更……谁知道呢。但我不想。你那么笨拙，惹人讨厌，但又那么特别，我喜欢这一点。我喜欢你看我的样子。我喜欢你坐下来盯着前方、苦思冥想自寻烦恼的样子。谁都不会像你这么跌跌撞撞逢凶化吉，洛克。谁都不能……像你这样，四周的舞台在熊熊燃烧，你却拿着火把在耍把戏。我喜欢这样的你。但这个……这个让我害怕。”

“为什么？”洛克伸出手抓住她的胳膊，她用双手抓住他的手，洛克的心脏都快撞破胸腔了。“你为什么不敢面对自己的感情？你为什么不能愿意喜欢谁就喜欢谁……为什么不能爱——”

“真希望我知道。”两人突然面对面跪在了地上，握着彼此的手，萨贝莎的脸上写满了忧伤和宽慰。“真希望我能和你一样。”

“不，不行。”他说，“你那么美丽。你哪方面都比我强。”

“这我知道，傻瓜。”她的笑意越来越浓，“但你的本事是叫全世界给老子滚开。你会对着艾赞·基拉的眼睛撒尿，哪怕代价是地狱里的一百万年，等那一百万年结束，你会爬出来再尿一次。这就是卡罗、盖多和金爱你的原因。这也是为什么……为什么我……唉，我也想知道该怎么做到这些。”

“萨贝莎，”洛克说，“并不是所有无可避免的事情都会让人后悔。我们呼吸空气，这同样无可避免，明白吗？我喜欢鲨鱼肉胜过乌贼，你喜欢柑橘酒胜过红酒！这也是无可避免的对吧？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喜欢我们喜欢的，我们占有我们占有的，不需要任何准许就能这么做！”

“看，你说这种话是多么容易？”

“萨贝莎，让我告诉你吧。你说那很傻气，但我真的记得我第一眼看见你是什么情形，那时候我们还住在阴影山。我记得你怎么弄掉了帽子，记得发根长出的是何种红色。我都看呆了，你明白吗？我甚至都不明白为什么，但我打心底里高兴。”

“什么？”

“自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一直在迷恋你。我没有追求过其他女孩，甚至没和桑赞兄弟去过……你明白的，鎏金百合。我梦到你，只有你，我梦中的你就是你原本的样子……你明白的，红发。而不是染——”

“什么？”

“我说错了什么吗？”

“你见过一次我原本的发色。”她抽出她的手，“一次，那会儿你差不多只是个该死的婴儿，你忘不了那个颜色，我难道要因此高兴？”

“等一等，请——”

“‘我原本的样子？’我把头发染成棕色已经十年了！这才是我原本的样子！诸神啊，我真傻……你迷恋的不是我……你只是想搞红发姑娘，和杰里姆这边的所有变态色魔没有半点区别！”

“绝对不是这样！我的意思是——”

“你知道我从小到大为什么一直在躲奴隶贩子吗？知道卡罗和盖多都还不能带孤儿杖的时候，锁链为什么就信任我，让我带淬毒的匕首吗？听过别人怎么说还没被采摘的瑟林红发姑娘吗？”

“等一等，等一等，说真的，我不是——”

“我实在太傻了！”她一把推开洛克，他一屁股坐碎了空酒杯。

“我早该知道。我就应该知道。你喜欢我？你尊重我？狗屁。真是不敢相信，我居然险些……我几乎——滚。给我滚远点儿。”

“等一等，求求你。”洛克想擦掉突然刺痛双眼的阴霾，“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的意思说得很清楚了。滚！”

她操起空酒杯扔向洛克，没有打中，却加快了他的鼠窜速度。洛克跌跌撞撞地沿着通道下去，摔在二楼的地板上。他尴尬地想爬起身，一双强健的大手从背后把他揪了起来。

“金，”他喃喃道，“谢谢，但我——”

同一双手捏住他，把他转过来，恶狠狠地按在通道墙上。洛克发现和他大眼瞪小眼的是蒙克莱因-波利达齐剧团的新赞助人。

“波利达齐爵爷，”洛克语无伦次道，“简纳罗！”

身强力壮的埃斯帕拉人用一条铁臂按住洛克，另一只手从沾满灰尘的便衣底下抽出一柄十英寸长的精钢匕首。由阳台门透进来的灯光照得刀刃寒光闪烁，这种匕首的用途是战斗而非展览。刀尖瞬间之内就抵在了洛克的左脸上。

“堂弟，”波利达齐气急败坏道，“我忽然想到，我可以换上普通人的衣服，过来看看我的投资用得好不好。酒吧里的白痴说你也许在上面。刚才那番对话真是引人入胜，堂弟，但我不禁觉得你似乎有些什么事情没有告诉我。”

匕首尖刺进洛克的皮肤，他吃痛呻吟。

“比方说，所有事情。”波利达齐说，“咱们就从所有事情开始吧。”

第三部　致命的诚实

“我从不知道谁比你更加美丽：

我在心底下追逐你

我在风中支离破碎

在玫瑰花里寻找你。

我将永远找不到有谁

比你更加美丽。”

——卡尔·桑德堡《大追逐》

第八章

五年战争之无穷变化

1

“会有人认出我们的。”洛克说。

“咱们惨成这样。”金说，把粉饰太平的技艺用到了大师境界，“只是两个浑身尘土和马粪的行路人而已。”

“沃伦泰肯定已经回来了。萨贝莎会派人监视所有城门。”洛克敲敲太阳穴，“你和我肯定会这么做。”

“你未免也太抬举咱们的远见了。”

返回卡泰因这四天走得很艰难。他们将马车劫掠一空，第二天把车厢推进山涧，拆掉车轭的马匹可以发挥出最高速度。拉塞因的警卫不构成威胁，但先前那位乘客有可能招募雇佣兵。城邦之间漫长而古老的道路上不存在法律，背后若是有尘柱升腾而起，搞不好就是有人要命丧黄泉了。

卡泰因城终于出现在视野内，相对而言的安全在眼前嘲弄了他们半天时间。他们从东方的湖岸道路过来，穿过丘陵和台地上的农耕村庄；破旧的应急马鞍是从车厢里翻出来的，这几天彻底地蹂躏了他们的身体。

“不过你也许说得对。”金说，“既然我们无法隐藏自己，那么就只能依靠速度了。我们在她做出反应之前应该有一次行动的机会。”

“咱们直接去找她。”洛克说。他皱起眉头，沾满行路污垢的脸上弹出了一小股灰尘。

“去干什么？”

“结束一段对话。”

“你就这么急着想回海上？我一次能应付两三个她的手下，但她的手下可不止两三个。”

“别担心。”洛克说，“我知道有个人会乐于帮我们混过警卫的。”

“是吗？”

“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个沃德拉萨喜欢紧身马裤？”

“这他妈的和任何事情有关系吗？”

“每一个小细节都很重要。”洛克说，“你等着瞧。会有惊喜的。”

“唉，妈的。”金说，“我这几个月就没干过一件特别聪明的事情，现在有啥等不起的？”

2

两人混进队伍，四周是喧闹的混乱人群，海关检查员、守卫、货运车夫、行路人以及马粪挤在一起。尽管卡泰因是个干净整洁的城市，但要是把尘土院从铺路石上连根拔起，放在瑟林境内任何一个城市里的类似地方，恐怕也不会引来多少目光。

洛克扫视人群，任凭厌倦的警卫摸来摸去搜身。萨贝莎的探子多半会搭档行动，一个人盯着队伍，另一个人假装埋头做些什么琐事。洛克数到第五对疑似监视者的人，摇摇头放弃了。这么做有意义吗？

然而，洛克觉得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正在发生。除了日常事务之外，尘土院这一圈似乎乱哄哄地有人挤来挤去。他在类似这样的人群中扒过无数小时钱包，很容易就能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金也觉察到了。“为啥这么兴奋？”他问一位经过的警卫。

“七髓的消息。你没听说？”女警官朝聚拢在瑟林王朝贵妇那座破旧雕像下的人群打个手势，“传报员又要开始嚷嚷了。”

洛克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爬上雕像底座，她身高四英尺，瘦得像麻秆，身穿卡泰因的蓝色大衣。她脚边的男人和传令·维达罗斯同样打扮，手里也拿着权杖。

“请大家注意了，卡泰因的公民和朋友们！”女人叫道。洛克小吃一惊，她肺里的送气皮鼓只怕比他的马鞍还要大。“以下是议事堂提供并认可的事实！造谣将严惩不贷！传播流言者将判处苦役船上的禁闭！

“文赛斯拉·瓦尔加萨，七髓王国的国王，驾崩了！据报告，他于六天前在温提拉城逝世。他没有留下后代，也没有法定继承人！独立王国的战争即将打响！

“七髓王国最东部的安伯兰行政区已经驱逐了统治者伯爵，宣布成立君主制共和国！卡泰因议事堂目前拒绝正式承认安伯兰的独立，并强烈建议卡泰因公民在局势平定前不要前往北方！”

“难以置信。”洛克说，“萨贝莎说对了！七髓王国终于崩溃。诸神啊，这将是多么大的一个烂摊子。”

“我们没法玩奥斯特沙陵白兰地的骗局了。”金说，“至少很长一段时间内玩不了。”

“会有其他机会的。”洛克怀着希望说，“假如真要开战，绝望的人们会转移无数值钱东西。不过现在别琢磨了，咱们得动起来。”

两人驱使疲惫的座驾沿着大道向西走，跨过一道吱嘎作响、不停抖动的玻璃桥，穿过熏香缭绕的诸神殿堂，最后爬上傍晚台地。回到整洁的街道上，走在茂盛的花园和汩汩吐水的喷泉之间，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卡泰因更像个周而复始的迷梦，而不是现实中的城市。

来到黑鸢尾之标门前，他们立刻激起了波澜。至少两名守卫——毫无疑问是真实的——对着屋顶上的黑影猛打手势。一个飞毛腿小子冲进萨贝莎总部旁的小巷。洛克带着浑身泥污的马走到通常用来停四轮马车的路边，他跳下马，皮靴甩出一蓬路上的灰尘。洛克晃了一下，险些摔倒，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身体。他的两条腿像是插满钢针的果冻。他的马对他毫无感情，摆摆耳朵咂咂嘴。

“这些马匹是维瑞娜·盖兰蒂的私人财产。”洛克对一脸紧张的男仆说，“她希望有人能好好照看它们。”

“可是先生，如果你愿意——”

“我不愿意。拉到马厩里去吧。”洛克挤开男仆，去开通往门厅的大门，但金推开他的手，抢先走了进去。

里面是洛克上次见过的两条后巷猛犬。

“我操。”离门比较近的一个说，但金已经在他的防守范围内了。几件迅速、吵闹且疼痛的事情接连发生，不过都没有落在洛克和金身上。一名守卫倒在地上，金拎起他的同伴，像攻城锤似的撞破了门厅到大堂的门，然后两位绅士盗贼跟着走了进去。

他们一眼就看见了沃德拉萨：一丝不苟的衣着，上衣领口别着一朵新鲜的黑鸢尾，背后站着四个手持大头棒的保镖。衣着更优雅的人们逃向房门和背后的楼梯。

“二位先生。”大总管说，看了一眼刚在他脚下落地的守卫，“这里仅限会员出入，有严格的规定，禁止把仆役打得不省人事。”

“轮到你了，塞巴斯蒂安。”金说。

“谢谢，塔夫林。”洛克举起双手，表示没拿武器，“请带我们立刻去见盖兰蒂女士。”

“话说我怎么可能做到呢？二位先生，因为你们马上要带着满头瘀青飞出后巷小门了。”

“因为我们很想见到她。”没等守卫一拥而上，洛克就走到沃德拉萨面前，一伸手隔着丝绸马裤抓住他的下体，稍微用力拧了一下。“否则等你的医师见到这儿的瘀伤，我们很想看看他是什么表情。”

沃德拉萨痛哼一声，脸膛的颜色很少会在收获季的葡萄园之外见到。守卫慢慢靠近，但洛克举起了他的另一只手。

“叫你的朋友们退下。”洛克说，“我这人并不强壮，但也不需要多强壮，对吧？等我再拧紧点儿，接下来二十年你撒尿就都是螺线了！”

“该死，照他说的做！”沃德拉萨叫道。

“带我们去见维瑞娜就好。”洛克看着守卫退开，“我会把你的宝贝还给你，保证不会留下永久性的伤害。”

这一路走得很艰难，沃德拉萨踉跄后退，洛克紧紧地拧着大总管的生活希望，但毕竟成功地挡开了守卫。

“哈，现在怎么样，混账东西？”洛克说，“不说俏皮话了？我还是第一次揪着人的命根子领路，感觉像是抓着舵柄开船。”

“卡莫尔狗……你妈……舔——”

“你要是说完这个念头，”洛克说，“我就把你的宝贝上得比弓弦还紧。”

沃德拉萨领着洛克和金走上一段楼梯，来到上次和萨贝莎见面的私人用餐室。守卫保持了一段有礼貌的距离，但无人掉队。沃德拉萨用臀部撞开房门，洛克看见萨贝莎已经在等他们了。

她身穿黑色马裤、棕色短上衣和骑马靴，这身打扮从签署文书到跳窗逃命都适合。她的头发上插着亮漆发卡，发卡里无疑是小工具或武器（也可能两者都有）。身后有三名守卫，手持包铅短棒与小圆盾。

“又见面了，维瑞娜。”洛克说，“我们恰好路过，想到有传闻说沃德拉萨先生没有蛋蛋，忍不住过来检查一下。”

“不觉得有点粗鲁了吗？哪怕是对于你们那么缺乏下限的标准。”萨贝莎说。

“屁股上印着你的靴印，我有点暴躁也是正常的。”洛克说，“叫你的朋友们滚开。”

“哦，这话我爱听！要不要我干脆束手就擒算了？”

“我们只想谈谈。”

“放开沃德拉萨，你愿意谈多久我都奉陪。”

“我一松开沃德拉萨，这儿马上就会打成一团。我不蠢——这次不蠢。”

“我保证——”

“哈！”洛克叫道，“算了吧。”

“那么，我们没有信任的基础了。”

“是你让我们丧失了信任的基础，又不是我——”

“这要变成个人恩怨了吗？”萨贝莎的目光中透出了真正的恼怒。她是那种暴烈脾气，受窘时往往容易失控，而不是像金那样胸怀冰冷怒火。洛克花了很多年拼命想看懂她，他明白她也不知道该怎么结束此刻的僵局。他安不安全只看能不能牢牢抓住另一个男人的私处，洛克忽然感觉这样的处境可笑得令人痛苦。

“我想和你谈谈。”他慢慢地说，“没别的。我不想伤害你，或者尝试把你弄出这儿。我以我们都爱的两个人的灵魂发誓。”

“你凭什么——”

洛克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打了两个多年前的秘密手势。

卡罗。盖多。

萨贝莎盯着他，过了一会儿，她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放松了。是松了一口气吗？总之最后她点了点头。

“所有人都出去。”她说，“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碰这两个人。放开沃德拉萨。”

洛克放开沃德拉萨。大总管倒在地上，痛苦地蜷缩成半个球。萨贝莎的守卫慢慢退出房间，金在沃德拉萨身旁蹲下。

“我带他出去。”他说，“我看你们两个需要一点隐私。”

片刻之后，金拎着瘦削的韦德兰人从原路出去，洛克又一次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面对萨贝莎。

“我们不能每次发现目标有所冲突，就像咒语似的掏出他们的名字。”她说。

“我知道。但你不能怪我，因为不是我——”

“放过我吧。”

“不！”洛克因为愤怒、激动和情感而颤抖，“你甩不掉我！我不会让我的感情被随便推开，就为了照顾你以为你在这儿陷入的什么困境！”

“你的感情？我们在卡泰因，为盟契法师办事，该死，而不是在马车里你来我往的两个毛孩子！”

“你利用了我。”

“我们就该这么做。”她说，“我们都是职业人士。我骗了你，我就想骗你，你很痛苦，我很抱歉，但这就是我们的职业。”

“这次不是。你不仅仅骗了我。你利用了我对一个人有过的最深切的感情，你知道得很清楚！你利用了我只有遇到你才会露出来的弱点！”

“女人能说服男人用欲望毁了他自己。这是个非常古老的故事！再发生一次也不会让世界毁灭。”

“我不是孩子了，萨贝莎。我说的不是性，我说的是信任。”

“我把你送上那艘船是他妈的为了你好，洛克。我知道这种事会发生！我不但需要摆脱你，还需要照顾你的健康。我知道你会因为你愚蠢的执念撞得肝脑涂地。”

“哈，说得好。多么美妙的计划，因为在赶回卡泰因的这九天里，我就一次也没想到过你。”

她出于善意转开了视线。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了？一开始你都不需要为自己辩白，现在怎么就变成为了我好？”洛克觉得热了，愤怒地解开肮脏的大号骑马上衣，那是他在抢来的马车里翻出来的。“而你也不是我愚蠢的执念！”

“我是个成年女性，我们不可能因为你无法鼓起勇气追求别人，就把时钟拨回五年前。”

“勇气？你以为你是谁，有资格评价我的勇气？我对你苦追不放，这个需要的是勇气！容忍你自以为是的所谓烈士行径，这个需要的是勇气！”

“你这个独断专行的傲慢小混蛋！”

“说你从来没喜欢过我。”洛克一步一步走向她，“说你从来都觉得我一文不值！说我们在一起的那几年并不美好！我要听你这么说！”

“顽固、一根筋——”

“说你看见我一点也不高兴！”

“……放肆——”

“别说我早就知道的事情了！”两人之间突然只剩下了一英尺的距离，“别再找借口了！说你忍受不了我，否则——”

“你……你……哇，洛克，说实话，你太臭了。”

“吃惊吗？我应该怎么样，游回卡泰因？”

“你应该待在那艘该死的船上！别的不说，我特地命令他们要准备好洗澡工具。”

“你要我待在那艘船上，”他说，“那你必须也在才行。”

“你看上去可笑极了。”萨贝莎用两根手指慢慢抚过他的面颊，洛克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两条腿都罗圈了。诸神在上，你是不是把经过路上的所有尘土全带回来了？”

“你做不到，对吧？”

“做不到什么？”

“做不到叫我滚蛋。当着我的面做不到，特别是我揭穿了你以后。你并不是真想赶走我。”

“我不需要向你解释我怎么样！”

“你拉紧那件外衣吧，萨贝莎，我好像看见你的良知露出来了。”

“我们是盟契法师的仆人，”她气冲冲地轻声说，“我们出于自由意志来到这里，我们都把事情搞砸了，不得不接受现状。我们的处境岌岌可危。假如我们过于亲近，至少有一个人要丧命。”

“我知道。”他说，“我没有说我们不应该谨慎。我只是想说规则不禁止我们有个人生活。”

“你我之间，一切个人的都是正经事。”她擦掉衣服上来自洛克脸上来的泥土，“而我们该死的正经事却那么个人。”

“和我共进晚餐。”

“什么？”

“晚餐。那是三餐之一。男人和女人经常一起吃这顿饭。不相信的话你可以打听一下。”

“你就为了这个要弄残我的大总管？”

“你说我们不是马车里你来我往的孩子了，你说得对。我们能掌握自己的生活，无论他妈的别人怎么折腾我们。我们愿意把时钟往后拨多少年都行。我们自己说了算！”

“你疯了。”

“不。两周前我只求一死，那才是疯狂。两周前我离死只有这么近——”他举起的大拇指和食指之间根本毫无缝隙，“我撞在此生和彼世之间的黑墙上了，相信我。我受够了任人宰割。也许这会让事情麻烦得不可开交，那又怎样？你是我想要得超过了一切的麻烦。你是我最喜欢的麻烦。无论你在我的信任上戳多少个窟窿都一样。”

“说起来，自怜大概是全世界唯一比赶四天路后的臭汗更难闻的东西了。”

“你对一个人施了魔法，自怜是他能抓住的唯一稻草。”洛克说，“只要你我都愿意，咱们可以吃顿饭。但前提必须是你愿意，并不是我在努力说服你怎样怎样，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有一部分已经被说服了。”

“晚餐。”她轻声说。

“另有一份期权契约，为的是……因此而生的麻烦。取决于你。”

她不肯或者不愿意和洛克对视，寂静充满了接下来的几秒钟。洛克的血液变成了凝胶。

“我们去哪儿？”她最后说。

“我怎么知道？”解脱感澎湃而来，冲得他险些跌倒。

萨贝莎伸出右臂，挽住他的腰部。两人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胳膊和腰部接触的位置，过了许久，她再次退开。

“你没事吧？”她柔声问。

“我，呃，我很喜欢你的答案。但你也公平点儿，你给了我多少时间，让我搞清楚这座城市的各种设施都在什么地方？你从道义上有责任挑选吃饭的地方。明天晚上。”

“日落时分好了。”她说，“信任我派去接你的马车吗？”

“金不会陪我去。”洛克说，“我会和他说好的。要是过了一段合理的时间我还没回去，你就要面对一个失控的愤怒金了。这个当保险怎么样？”

“只要我能控制得了，就不会自找麻烦。”她背起双手，打量着洛克，“现在呢？”

“那得看了。我还能回那家旅店去吗？”

“我放过了乔斯腾——基本上吧。”

“唔，那好，我要回去安抚我的孩子们，还得，呃，琢磨怎样才能打败你。”

“死不认输的小讨厌鬼。”她说，没有什么恶意。

“傲慢的贱人。”洛克说，笑嘻嘻地退向房门，“傲慢、顽固、风华绝代的贱人。啊，对了，要是我闻到你上次抹的那种香水，哪怕只是一丝——”

“要是我闻到马粪和臭汗，哪怕只是一丝，你就滚回海上去。”

“我会洗个澡的。”

“两个最好。还有……那么，明天见吧。”

“当然。”洛克说。

他走到门口，忍不住夸奖自己居然还有足够的智慧，到现在一直没有背对着她。正要出去的时候，他忽然又想到一件事。

“啊，说起来，为了赶回来，我们借了几匹马。没有好好对待它们。你能行行好收下这些可怜的动物吗？”

“等你走了，我会收拾的。还有……”

“什么？”

“金没事吧？他的脸——”

“他跳船的时候撞断了鼻子。不会有事的。你知道想拦住他需要费多大的力气。我忽然想到，他的恶姐妹还在你这儿呢。”

“我会还给他的……很快。”萨贝莎微微一笑，“她们是我的人质，就看你的表现好不好了。”

“如果你需要人质，不妨试一试我对沃德拉萨做的事情，只需要温柔一点——”

“滚蛋。”她忍俊不禁。

3

“那么，谈出什么结果了吗？”金说。

“呃，一个晚餐约会。”洛克说，“我认为我可以和她商量一下，划出明智的界限，这样大家都不需要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又快到海上了。”

他们一脸淡然地走出大门，跳上第一辆等活儿的出租马车，此刻正穿过塔楼临近傍晚的斜长影子，辘辘驶向更友善的地区。

“你应该提到了我的姐妹们吧？”

“只要我好好表现，她就会还给你。”

“那好吧。”

金说话依然带着明显的鼻音，洛克在心里记下一笔：无论金喜不喜欢，都必须请个医师给他看看。

“你不生气？”洛克说。

“有什么好生气的？我猜你们两个白痴又在互相暗示要重燃旧火？”

“那是我本能的感觉。”

“好吧，只要别让她再药翻了你，我就为你自豪。全世界就数我最不可能劝你别去追求你爱的那个女人了。相信我。正经事当然要办，然后尽可能地办私事。”

“谢谢。”洛克笑了笑，享受了几秒钟真正的放松，但这个时刻转瞬即逝，他眨眨眼睛，赫然发现耐心就坐在对面，午夜一般的黑眼睛底下，抿着嘴唇露出怒容。

“我看你对快乐的重视超过了责任，这就让人很不放心了，你说呢？”她问。

“诸神在上！”洛克本能地向后一缩，看见金也是这个反应，“你为什么不能像普通人一样在街上现身？”

“我不擅长当普通人。你最近的表现就像一场黑色喜剧，但我必须承认，我的同伴和我开始担心你的整个反制计划能否奏效了——我们甚至怀疑到底有没有这么一个计划。”

“只能暂时搁置几天了。”洛克说，“但我们好不容易逃脱了一场彻底的羞辱，可惜不能谢谢你。”

“你怎么知道你应该谢谁？”

“我们想方设法不被淹死，我不记得你给过我们一艘备用小船和一顿热饭。”金说。

“不合时宜的强风吹了大半个星期，将你们带离航道，最后到湖岸的那点距离，吐口唾沫都能到。你们就没想一想这意味着什么吗？”

“等一等。”洛克说，“不是严禁你们——”

“我不会承认或否认任何猜测。”耐心说，满意得像是猫咪吃了奶油，“我只想说，你们为之自负的想象力似乎没冒出什么火星。我们当然有可能提供帮助，对方当然也有可能违反规则，承认小小非议，这种事谁能说得清呢？”

“该死，耐心。”洛克说，“你不是信誓旦旦说这场愚蠢的竞赛拥有绝对不会被打破的规则吗？”

“而你信誓旦旦地坚持你对我的信任都出不了这个车厢。”

“你到底来干什么？有话要说？”

“我的话很简单——记住你的任务，洛克·拉莫瑞。你来卡泰因是为了获胜，而不是求爱。”

“我来卡泰因是为了这两者。你全权委托了我，难道想要食言？”

“我只是想提醒——”

“我对你的屁话完全不感兴趣，坚决得都可以拿它做砖头了。全权委托，行还是不行？”

“行。”她说，“但你必须非常小心，不要再试探我们的耐性了。要是一匹马跑不快，你很容易就会挥鞭抽打它的腰窝，对吧？”

“你说你们就喜欢舒舒服服坐着，欣赏你们的代理人忙来忙去逗你们开心，那么，请你行行好，坐下，闭嘴，看得开心。”

“我也愿意。”她说。两次心跳之间，她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都没有响起衣服的摩擦声。

“该死，”洛克说，“假如我有她的本事，肯定不会这么神憎鬼厌，对吧？”

“你会更烦人的。”金叹道，“估计早就被我掐死了。还有一点，你知道吗？”

“嗯？”

“随耐心去地狱里舔蝎子好了。你和萨贝莎慢慢来，理清楚过去这五年你们到底是中了什么邪。你不在家的时候，我来盯着这一摊。”

4

“诸神保佑！”尼可洛斯说，他坐在乔斯腾旅馆的吧台前，手边喝到一半的酒不但杯子稍微有点大，对一天中的这个时辰来说更是有点早。“天，感谢诸神！你们两个去哪儿了？”

“在路上，我亲爱的朋友。”洛克说，抓住尼可洛斯的肩膀，拖着他站起来。洛克在尼可洛斯的呼吸中闻到了炼金药剂的刺鼻气味，注意到扩大的瞳孔，他恨得直咬牙，但这会儿没时间数落对方了。“去处理极其重要的秘密事务了。情况怎么样？”

“呃，出乎意料的各种骚扰弄得我们焦头烂额。”尼可洛斯困惑道，“我们被打得很惨。坊间盘口是黑鸢尾将以十四个席位占领多数——”

“好极了。”洛克说，终于可以自由自在地胡说八道，他兴奋得面颊绯红，“妙得很，我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卡拉斯先生和我做了各种仔细的安排，营造出我们这一方阵脚大乱的印象。明白了吗？我们把黑鸢尾引到了我们希望他们去的地方。”

“啊……真的吗？”希望以令人惊讶的速度给尼可洛斯的面颊染上血色，洛克不禁叹了口气。天晓得尼可洛斯在喝什么鬼东西，再加上盟契法师的所谓“调整”，他的自由意志还不如一块海绵。“听起来好极了！”

“谁说不是呢？”洛克说，“现在去叫个医师来，然后召集所有信得过的部下和所有找得到的文书，五分钟后在深根党的私人包厢见。去，快去吧！乔斯腾！”

“听候您的吩咐，拉萨利先生。”

“还有够五个饥饿胖子吃的食物，尽快送到私人包厢去。”

“看见你进来，我就叫人去准备了。”

“诸神保佑你！卡拉斯先生要喝咖啡，热得能烫到墙面脱漆那种。我们离开后遇到过什么问题吗？安保方面的麻烦？”

“你的部下逮住了六个企图闯进来的人，让他们头痛欲裂地滚蛋了。他们还报告说附近好几个点都有人监视我们。”

“我们很快就会处理这个。”洛克招呼金跟他走，两人穿过下午聚在店堂里的商人，向那晚宴会上见过的半熟面孔点头致意。没多久，他们就来到了深根党的私人包厢，房间里暂时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脑子里真在盘算什么计划吗？”金喘息道。

“乱喷火花而已，看能不能点燃什么。”洛克坐进一把高背椅，拍掉肮脏罩衫上的灰尘，“用噪声和花招吸引萨贝莎的注意，方便我们策划像样的计谋。从幼稚的恶作剧开始，一步一步升级。天，真希望能有几个好用的淘气鬼，或者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正派人。”

卡莫尔的不法之徒一向对其他城邦的同侪评价不高，但尤其看不起卡泰因的弟兄们。洛克从没听说过有哪个卡泰因团伙拥有任何名声，能以凶蛮的傲气或奇思妙想赢得卡莫尔、维拉甚至拉塞因黑帮的尊重。

“是因为法座。”金说，“盟契法师驯服了这类人。”

首先赶到的是食物和咖啡。洛克扑向肉和面包，两者谁都没有在他的眼前和嘴里停留太久，让他辨认出究竟是什么菜色。金就着咖啡吃面包卷，但只能小口小口咬，鼻子显然很不舒服。

几分钟后，一个留着整齐灰发的黑肤女人拎着皮包走上楼梯。

“我是大师·特蕾莎。”她皱着眉头看金，“那个鼻子很有一段故事可说。”

她开始诊治，对洛克和金比山羊还臭的事实避而不谈。尼可洛斯带着六名文书和助手也上楼来了。

“很好。”洛克吞下最后一口食物，“现在该让黑鸢尾的饭桶尝尝什么叫捉弄和骚扰了。润湿你们的鹅毛笔，写下我说的每一句话——结束后把笔记交给尼可洛斯，由他安排人手办事。

“我要你们立刻起草一封信，写给拉塞因的警察队长，就说有一辆前往拉塞因的装甲出租马车被抢，四匹拉车的马此刻就在卡泰因城黑鸢尾之标的马厩里。马脖子上有非常明显的烙印。这些马匹是贼赃，他们收下后没有报告卡泰因当局。署名‘一个朋友’邮寄，让最近一艘跨亚玛瑟尔湖的船带去拉塞因。”

金哧哧笑了，大师·特蕾莎继续给他包扎，他疼得哼了一声。洛克边说边踱来踱去。

“明天我需要提取一笔党内资金，一千杜卡特。发给信得过的深根党成员，每人五到二十个金币。我要他们本周到处去下注，押深根党赢得选举。我要人们突然对深根党信心大增，这样对方就会抓耳挠腮地怀疑我们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情。

“另外再提取一千杜卡特，购买蛋糕和好酒，装在礼物篮里扎上绿缎带，送到商店老板、贸易商、炼金术士、文书、医师的家里——只要是体面人，而且还不属于深根党的大家庭就要送。咱们去争取新的选票。”

“这样也许，呃，会让某些，呃，资深的党员反感。”尼可洛斯说，“通常来说，我们对新成员的选择非常谨慎。我们有非请勿入的私人沙龙，并不，呃，沿街招募新人。”

洛克倒了一杯咖啡，灌下一大口。就是因为这种挑三拣四，你们这帮白痴才会在上两次选举中一败涂地，他心想。

“这儿是不是我说了算，尼可洛斯？”

“哦，呃，诸神在上，对，绝对的，先生。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

“要是迫不得已，我们就必须沿街招募新人。我会把金币一口袋一口袋地塞给榆木脑袋的对眼土鳖，只要他们能在羊皮纸上签字画押就行。下次你再想质疑我，记得提醒一下自己，我们的对手可没有这种该死的优雅传统——他们关心的只有胜利。”

“呃，好的。”

“礼物篮你们只管发。不换取听从和义务，现在还不行。要的只是留下好印象。以后再来硬的。”

“接下来这个任务要避人耳目。”他继续道，“找出党内有债务、法律之类纠纷的成员。给我列出他们的小小麻烦，咱们好派人去解决问题。代价是完全听我们的，叫他们干什么就干什么。

“接下来咱们逆向思考。黑鸢尾党员也有弱点，债务、婚外情、丑闻、毒瘾、法律纠纷。我要这份清单！我要刮开每一道伤疤，在每一条刀口上倒酸醋，采摘每一个低垂的果实。片刻不停地贴身骚扰，抓住他们给我们的所有机会，下次日出前就要开始。”

“如你所愿。”尼可洛斯说。

“为了这个……我需要一名信得过的炼金术士。需要一辆马车……几十个装小动物的笼子……尽可能多地找来活蛇。”

“活蛇？”一名文书说，“你说的是——”

“对，”洛克说，“就是身上长鳞、游来游去的蛇。接着记。只要无毒蛇！也就是谷仓蟒、沼泽棕蛇、腰带蛇。反正这附近有什么符合要求的都抓来。找雇佣打手、无赖少年，随便什么人都行……给出合理的赏金，但绝对不能声张。我不希望这个小计划的风声传得太远。把笼子放在地窖里，关好找来的蛇，等我下一步通知。卡拉斯先生的鼻子怎么样？”

“严重错位。”医师说，“从你们的不羁气味中闻得出，二位先生有好几天没休息了。”

“完全正确。”洛克说。

“我要再弄断一次。显然这不是你第一次受这种伤了，卡拉斯先生，你的呼吸障碍正越来越严重。”

“那就动手吧。”金说。

“我需要两杯白兰地和几个助手，还有绳子。”

“没时间准备这些了，”金喝道，“我要我的头脑立刻清醒过来。现在就动手吧。”

“请原谅，卡拉斯先生，但我忍不住要想，您这个体格的人要是扑向我——”

“大师，”洛克说，“比起担心我这位朋友会失控，你不如担心这栋楼会不会塌。”

“诊疗费要加倍。”女人认真地说。

“我给你三倍。”金说，“来吧，该从哪儿弄断就从哪儿弄断。我受过更重的伤，而且还毫无准备。”

特蕾莎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仿佛金的脑袋是陶土雕塑，她打算拧掉鼻子重新再做一个。她用劲一拧，动作流畅；金没有动弹，只发出了低沉而悠长甚至有点夸张的一声呻吟。鼻子里骨头折断的声音让洛克打了个哆嗦，像是一屁股坐进了冰水里。几个文书齐声倒吸一口凉气。

“还是来一小杯白兰地吧。”金几乎不动嘴唇地说，眼泪滚下面颊。洛克指了指一名文书，那女人点点头，起身跑出包厢。

特蕾莎熟练地用奶油色的炼金石膏裹住金的鼻子，然后用亚麻绷带包扎好。“千万固定住，”她说，“你有过这种经历，别做什么蠢事。睡觉的时候支起头部。明天再来找我，我就在马路对面。”

“谢谢。”金说。去跑腿的文书很快就回来了，把一杯焦糖色的烈酒递给金，金小心翼翼地灌下喉咙。

“好了。”洛克说，“我们都明白这次的局势前所未有地严峻，咱们必须坚守阵地。把清单交给尼可洛斯，细节由他补充。”

“二位先生。”尼可洛斯的手里很快就拿满了羊皮纸，“很高兴看到你们回来，而且这么积极地投入咱们的事业，可是，呃，这个工作量——”

“别害怕，尼可洛斯，还有不少时间呢，只要天亮前谁也不睡觉就行。”洛克安慰地捏了捏他的胳膊，然后压低声音耳语道，“还有，要是再让我逮住你把黑炼金药往喉咙里塞，你的这份工作就到此为止了。听懂了？”

“拉萨利先生，大人，我能说什么呢？……我很惭愧……但你们不见了……所有事情都乱成一团——”

“现在这一团就要解开了。我们先去洗澡，重归文明社会。开始工作。给我清单和我要的炼金术士。有两位女士等着看咱们的袖子里能变出什么牌呢，现在该让局势热乎起来了。”

“啊，好的，拉萨利先生。”

“尼可洛斯！”

“呃，什么，先生？”

“我忽然有了个非常激动人心的想法。把清单和炼金术士给我，然后去找一名城市警卫来！要懂事的那种人。知道怎么为钱袋着想，而且不会遮遮掩掩的那种人。”

“啊，没问题，但需要——”

“今晚，尼可洛斯，今晚！”

5

洛克和金在套房里看见了热气腾腾的浴缸，还有更多的食物和足量的毛巾、擦身海绵以及可供一整个后宫使用的香膏精油。洗刷一新，换上体面的衣物，两人回到深根党的私人包厢，尼可洛斯正在等他们，手里拿着新送来的一叠文件。洛克以最快速度浏览羊皮纸上的潦草字迹。

“好，很好。”他嘟囔道，“欠债，许多欠债。急等翻身的小赌徒，咱们的黑鸢尾朋友们……债权主要落在谁手里？”

“绅士之外的借贷主要流向五子·卢奇杜斯，他在维尔比尔达……好吧，他拥有维尔比尔达的所有赌场，但自己住在麦尤岛。”

“很好。”洛克说，“骰子馆的小小公爵。他在两个政党里都不是重要角色吧？”

“就我所知，他毫不关心选举。”

“好，越来越好了。”洛克说，“正适合卡拉斯先生和我趁着夜深人静去见他，就像尽责的医师登门出诊。”

“医师？”

“没错。我们要他打心底里相信，要是不听从我们的建议，他的健康只怕会严重受损。那么，我的炼金术士和警官呢？”

“来了，拉萨利先生，正在来的路上……”

6

月亮藏在黑羊毛似的云层背后，正是盗贼最喜欢的夜晚。南风吹来湖水的气味和锻造厂的烟雾，联排高炉那一抹抹红色与橙色的火光在铁锤岛的黑影中闪烁，从五子·卢奇杜斯位于三楼的卧室窗口望去，这幅景象一览无余。

洛克花了几秒钟欣赏这壮观的奇景，然后转过身，一耳光扇醒了卢奇杜斯。

“嗯？！”身材魁梧的卡泰因人叫道，喊声被金捂了回去。金站在床背后，一巴掌按在他嘴上，另一只手拎着他坐了起来。

“嘘——”洛克说，他坐在卢奇杜斯的脚边，调了调黑色提灯上的透光孔，只留下细细一缕光线照在睡眼惺忪的大胡子男人脸上，酒瓶显然给这张脸多加了好几岁。“你的第一个念头肯定是挣扎，所以我希望你能好好想一想，我能在哪儿给你开一个多深的口子，同时不会夺去你的语言能力。”

他拔出一柄刚磨过的精钢长匕首，用灯光照了照，然后用刀身拍拍卢奇杜斯的大腿。

“你的第二个念头，”洛克蒙着现做的麻布面罩，“会是召唤应该在把守前门的那条大汉。非常抱歉，我们请他睡觉去了。所以，等我的同伴松开你的嘴，希望你能留意一下说话的音量。”

“你们他妈的是谁？”卢奇杜斯压低嗓门说。

“更重要的是我们的身份。我们比你厉害。随便你怎么加强防备或者躲进地洞，只要我们愿意，随时都可以这么来探望你。”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好好看一眼这些名字。”洛克收起匕首，取出一张列了短短几个名字的羊皮纸。这些名字精选自尼可洛斯提供的一份长名单——他们不仅是敌方的投票者，而且都是黑鸢尾政治机器里重要的零件。“这些男男女女里有几个人欠你的钱，对吧？”

“对。”卢奇杜斯眯着眼睛看羊皮纸，“对……其实是大多数。”

“很好。”洛克说，“因为你马上要有财务困难了，明白吗？所以只能向这些好市民收账。”

“你等一——哇啊啊——”

最后一声惊呼是因为金又显示了他的存在，金都不需要洛克的暗示，就用手臂锁住了卢奇杜斯的气管。

“我来不是为了征询意见，”洛克示意金松手，“而是为了下令。收紧这些人的缰绳，否则你就会走霉运。赌场失火。这么漂亮的住宅失火。脚筋被挑断。明白了？”

“明……明白了。”

“至于财务困难嘛。”洛克拿起一个快被十磅金币挣破的钱袋，卢奇杜斯瞪大双眼，“地板上的暗格？不是开玩笑吧？我六岁就学会怎么找这种机关了。你好好压榨这些人，听懂了？收债。认真干，这个钱袋就会回来，外加一百杜卡特。不是开玩笑，明白？”

“明……明白……”

“要是搞砸了，”洛克压低声音吼道，“这笔钱就会消失。敢背叛我，我就把你削成人棍儿。明天好好开工，别费心去找我们。我们有话说自然会来找你。”

7

“来，告诉我们，”金望着卡泰因境内所有街道和岛屿的地图说，“两党通常认为是囊中之物的区域有哪些？”

他们午夜拜访五子·卢奇杜斯后的第二天深夜，洛克、金、迷信去死·德克萨和长子·埃皮塔卢斯坐在私人包厢里。尼可洛斯像发条机器人似的奔忙，支撑的时间超过了洛克的预想，此刻正在一把高背椅上酣然入睡。他鼾声如雷，天晓得是因为筋疲力尽还是炼金药剂，洛克暂时都不想打扰他。

“好地方都是我们的，亲爱的孩子。”德克萨指着地图南端说，“梅里亚岛，瑟德拉岛和琼昆岛。所谓的三姐妹，老钱区。逐银和沃尔哈拉通常有八成是深根党的。”

“至于对方，”埃皮塔卢斯说，“他们有铁锤岛和周围的区域。巴雷斯塔、麦尤、拉克尔、阿加罗——商店和贸易区，明白了吗？”埃皮塔卢斯从鼻孔里吐出两股白烟，城市地图上空短暂地飘起了白云，“暴发户。投票权的收据上，墨水都还没干呢。”

“所以是五对五，”洛克说，“另外九个区域是争夺的重点？”

“差不多吧。”德克萨说，“全城民众的看法——”

“——可以去吊死自己了。”洛克说，“这是我们的基本对策，目前我只能透露这么多。我们的大部分资金要投向不确定的区域。没时间翻转黑鸢尾的票仓，应该也不需要担心他们来策反我们的。我们会玩一些误导花招，搞些幼稚的恶作剧，但主要的砝码要投向那九个区域的天平。二位在议事堂的责任重吗？”

“很清闲。”德克萨说，“选举季算我们的半休假。除了紧急事务，卡泰因完全在自行运转。”

埃皮塔卢斯低声说了句什么，洛克确信他说的是“神佑法座。”

“那好。”洛克说，“我希望二位能帮我一个忙。去找你们选区之外尚未拿定主意的投票人。登门拜访。重要人物，中等阶层的精英分子。我相信你们能想出上百个名字。去每一票都很重要的区域，挨门挨户地哄他们投票给我们。没问题吧？”

“请允许我的冒犯，拉萨利先生，”埃皮塔卢斯说，“卡泰因的政治并不是这么玩的。”

“黑鸢尾党里你们这个位置的人只怕不会挑剔这样的任务。”

“关系到重要人物的时候，做事的规矩就是这样。”德克萨非常温柔地说，像是在对幼儿解释火很烫手。

“人们对我们的期待比对黑鸢尾的高。”埃皮塔卢斯说，“标准更苛刻。我们不能跑来跑去求票，拉萨利先生。这样会让我们显得惊慌失措，你明白的。”

“我建议你们去拜访的那些人，”洛克说，“能得到你们这种地位的人物的青睐，他们恐怕只会受宠若惊。”

“我们指的不是他们。”德克萨说，“而是深根党里的同伴。他们不可能赞同这种行为——”

“我明白了。”洛克说，“这种顾虑让深根党在上两次选举中败下阵来，你们却不担心。你们所谓‘更苛刻的标准’的通行圈子越来越小，影响力与日俱降，你们却不担心，看来你们很愿意看见黑鸢尾再次获胜喽？”

“喂，我说，亲爱的拉萨利先生，”德克萨说，“怎么可能——”

“我有赢下这场选举战的责任。”洛克说，“为此我会打破所有必须打破的陈规。假如你们不能完全信任我，那就接受我的辞——”

“天哪，不，”埃皮塔卢斯说，“不，求你了——”

洛克再次看见了盟契法师的技艺有着何等惊人的功效，这两个人的脑袋里在开战，一方面是卡泰因人根深蒂固的偏见，另一方面是他在他们眼中的角色：间谍大师和法师傀儡的融合体。他们的眼神在挣扎，为了达到他的目的，洛克觉得不妨用几滴蜜糖来加强保证。

“要不是我觉得派你们出去能确保战果，”他安慰道，“我也很不情愿求你们这么做。你们的地位和尊严会立刻将这些人拉进我们的阵营，人选是你们自己确定的，因此他们只会给深根党带来光彩。一百个左右就行。我向你们保证，胜利值得付出这个代价。”

德克萨和埃皮塔卢斯默默答应了。当然，没多少热情，但洛克满意地看见他们真心诚意地点了头。

“太好了。”他说，“那么，我有个晚餐——呃，约会。正经约会。能够，啊，极大地巩固我们的优势。卡拉斯会留下，你们有事可以找他。”

“我看你穿得就不像来开策划会议的。”德克萨说。

“可怜的狼道怎么办？”埃皮塔卢斯说。

“唔？哦，尼可洛斯……让他睡会儿吧。明天他会跑断腿的，要到处去送扎着绿缎带的礼物篮。”

洛克毫无意义地正了几次深蓝色的大衣，拍掉黑色丝绸领巾上不存在的灰尘。

“要是我不回来……”他对金小声说。

“我就砸得黑鸢尾之标只剩下地基，再把萨贝莎扔上开往塔里沙玛的船。”

“这我就安心了。”洛克悄声说，“好。我得去等马车了。记得在尼可洛斯的衣领上别个字条。我还在等该死的炼金术士和警官。”

8

舒适的马车准时赶到，但洛克在车上很警觉，敞着车厢的窗户，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情况需要，他转瞬间就能掏出开锁工具、匕首、大头棒或精钢小撬棍。

然而，还没等他需要用大衣变戏法，马车就停在了一座灯光温暖的石塔脚下，洛克估计这儿属于逐银区。他在塔里看见了十几个衣着优雅的绅士，大家似乎都很悠闲。穿红色丝绸大衣的仆役为他拉开车门，深深鞠躬。

洛克踏上人行道，仆役说：“欢迎来到远望塔，拉萨利先生。您的酒宴已经在等您了，请跟我来。”

洛克衷心希望这是两人真正的晚餐，而不是一场即将展开的埋伏。他抬起头，不禁看呆了：装有炼金灯球的黄铜笼子环绕塔顶最高一层，某种复杂的机械装置吊着笼子，在七十英尺高的空中构成一个闪耀的光环。

仆役领着洛克沿树篱小径绕塔而行，洛克听见上方传来隐约的隆隆声响。背靠停车处的笼子缓缓下降，落在五码直径的一圈步道中央。仆役抓住拉杆，拉开笼门，露出华丽的内装潢和……萨贝莎。

她身穿深褐红色的上衣和奶油色的裙袍，头发披在肩膀上，盘腿坐在杰里什风格的软垫中，面前是一张膝盖高的桌子。看见她，还有周围奇妙的环境，洛克晕乎乎地乖乖走进笼子，跪坐在他那边的软垫上。仆役重新关上门，片刻之后，笼子开始爬升，机械装置无疑认真上过润滑油，用餐者的耳朵再敏感也听不见响动。

“假如你要我早点做好准备，”他说，“我会非常乐意——”

“啧，要是门一打开，我不是坐在这儿等着你，我还怎么保持神秘和迷人呢？”

“但这并不是你能控制住的。”洛克仔细打量黄铜笼子。桌子四周有薄纱帘幕，不过帘幕此刻挽上去固定在了天花板上。笼子是用细金属条编成的，网格空隙约有一英寸见方，洛克能从孔洞中看见卡泰因的东北部和金红色的落日余晖。“卡莫尔惩罚罪犯用的就是这种东西。”

“唔，卡泰因的罪犯负责转动卷扬机。”萨贝莎说，“据说远望塔确实受到了耐心宫的启发。还有西方人如何改善东方的东西，让它们变得优雅。”

“我来西方已经好几年了，似乎并没有变得优雅和得到改善嘛。”洛克说。

“确实如此。你都没有主动提出帮我斟酒。”萨贝莎假装鄙弃地说。

“天，该死。”洛克手忙脚乱爬起来。桌上晾着一瓶酒在透气，旁边是三个酒杯。他像模像样地完成任务，斟了两杯酒，夸张地低着头把其中一杯递给萨贝莎。

“好点了，但你忘了其他的伙伴。”她指着空酒杯说。

“嗯？”离萨贝莎这么近，他脑袋的齿轮里像是进了沙子。他盯着空荡荡的酒杯，都能感觉到齿轮转得有多么勉强，他突然醒悟过来，羞愧得面颊发烫。“割了我的鸟吧。”他嘟囔道，又倒了一杯酒，说：“这一杯洒向天空，献给我们缺席的朋友。望诡诈看护人保佑他的诡诈仆人，锁链、卡罗、盖多和小虫儿——”

“祝他们在更好的世界笑到永远。”萨贝莎说，和洛克碰杯。两人都喝了一小口——上等的陈年好酒，醇香而浓烈，有李子和苦橙的味道。洛克回到坐垫上，两人尴尬地沉默了一小会儿。

“不好意思。”她说，“我不是存心破坏气氛的。”

“我知道。”洛克又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心想酒里要是下了药，那么他的所有希望和期待就会全部落空。他忽然觉得大衣里的微型军械库很可笑。“那么，呃，喜欢我送给你的花吗？”

“看不见的花？假定存在的花？”

洛克挑起眉毛，点了点大衣右侧胸口。萨贝莎低下头，连忙去摸自己的上衣，从口袋里掏出一朵尚未绽放、剪掉茎梗的玫瑰花，深紫色的花瓣尖上有着一抹猩红色。

“哈，狡猾的小黄鼠狼。”她说，“趁着斟酒塞给我的。”

“谁叫你只看酒瓶，不看献殷勤的我？”洛克夸张地叹息道，“没关系，反正我的自尊早就被践踏得充满弹性了。希望你喜欢这个颜色。卡泰因的温室花朵。原本有茎梗来着，不过不方便携带和藏在手掌心。”

“我一点也不介意。”萨贝莎小心翼翼地把玫瑰花摆在桌子中央，“希望它不会爆炸或者让我昏睡过去。”

“上次的事情我放弃报复了。”洛克说，“不过我们还是要谈一谈，谈完就当它过去了。”

“谈什么呢？”

“绑架。”洛克说，“偷袭。放逐。炼金药剂。诸如此类的肮脏手段，针对你、我和金。”

“我们不到十岁就学会了十几种办法来剥夺一个人的战斗力。”萨贝莎说，“这对我们是家常便饭。我答应今晚休战——”

“我们应该永远休战。”洛克说，“双方都不再直接攻击个人。要打这一场仗，咱们就用大脑对大脑，计策对计策，不需要睡在床底下，提心吊胆害怕隔天在船上醒来。”

“我可不害怕在船上醒来。”

“你就继续玩火吧，美人儿，运气迟早会反噬回来。我或许会蠢到和你在一个金属笼子里共进晚餐，但你想一想金吧。要是放他出笼，让他任意行事，他会捏碎你那支小军队，就像对付煮鹅肝似的。你会被关在箱子里运往塔里沙玛。”

“他有那么可怕吗？”

“告诉我，你用蒙汗药对付我的时候，派了多少人去抓他？”

“要是盟契法师将休战视为共谋——”

“才不是那回事呢。妈的，这只会增加我们在蠢驴主子眼中的娱乐价值。他们希望我们用我们通常的风格玩这个游戏。动脑筋，而不是砸脑壳。别说那么做不会损伤你的自尊心。”

“请允许我问问清楚，你说我应该放弃一种已经让我取得可观胜利的手段，降低到更适合你们……呃……无能的水平上继续这场战斗，而我应该这么做，是因为会因此披上美德的光环？”

“假如你撇掉我这个建议里令人感动的情绪共鸣，只剩下冰冷而残酷的内涵——”

“真是奇怪。你听起来像个信心十足的骗子。不过嘛，我也不反对趁着领先一筹终结这种竞争。”她带着一丝浅笑说，“如你所说，我们休战，但仅限于你、金和我之间，让我们腾出更多时间琢磨普通的争斗。不为这个干一杯吗？”

“满杯等于口头承诺。”洛克说。两人叮当碰杯，一口喝完杯子里的酒。

“翻倍，要么认输。”萨贝莎说，飞快地再次斟酒。两人比赛谁的杯子先见底，分出胜负之后，他们哈哈大笑，笑声发自肺腑，洛克觉得一阵清风吹过了心底里闷烧的火焰。

“你是不知道，”洛克说，美酒带来的暖意从胸口升向脑袋，“为了听见刚才的笑声，我愿意忍受什么样的麻烦。”

“天，真是够了。”她翻个白眼，但笑容丝毫不变，“一秒钟就从正事变成了追女人。”

“是你灌我酒的！”

“有理智的女人谁不想用酒精管住她的男人？”

“怎么，用所有格称呼我了？诸神啊，千万别停下。”

“不久前有个土坷垃冲进我的旅馆，指责我残忍地扯动他的心弦，相比之前真是天上地下啊。”

“你试试看毫无准备地策马狂奔，看看你会有什么好心情。”

一块铁板从塔里伸出来，停在他们笼子旁边的半空中，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一名侍者走出来，打开黄铜网格上的门，他端着鎏金托盘来来回回走了几趟，送上新开的酒和前菜。

“不介意的话，我帮你点好菜了。”萨贝莎说。

“我听凭您发落。”洛克的肠胃咕噜噜地叫着活了过来。还好萨贝莎似乎注意到了他最近的胃口好得多么令人尴尬。她扫荡餐盘的凶狠程度不亚于洛克。

桌上有亚玛瑟尔湖的深水蘑菇，蒸成仿佛蛛网的半透明状，配上麦芽芥末酱汁浸的炭黑松露。有凉奶酪配辛香松脆的金黄胡椒。有辣味炸面包配甜洋葱淋黄色酸奶，洛克认出这是塞儒涅某种食物的变种。每一道菜都配着美酒和更多的美酒。随着夜色越来越浓，洛克感觉自己越来越迟钝，也心满意足地看见萨贝莎的面颊越来越红、笑容越来越灿烂。

紫色暮霭变成了漆黑夜色，卡泰因成了黑色和炼金灯火之间半明半暗的海洋。

主菜是海龟，用各色浸油面包拼成原先的形状。淀粉海龟的外壳比纸还薄，用长柄勺捅开后，里面是蔬菜浓汤炖的龟肉与牡蛎。他们从桌子两端向海龟展开疯狂围攻。

“你有没有从高处看过师匠岛？”萨贝莎说，用丝绸餐巾轻擦下巴，恢复了淑女的优雅气质，“就在我背后，运河的另一侧。大师的岛屿。号称是法师的家园。”

“号称？没有，我一直没找到机会欣赏它。这会儿也看不清，因为黑暗和烈酒。”

“法师似乎并不介意普通人在他们的隐居处边缘修建高塔。我上过几座塔观光。说‘号称’是因为我不怎么相信法师全都开开心心地住在一起，就像瑟林学院的学生宿舍。我认为他们住在全城各处……师匠岛只是用来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

“所以岛上的公园和建筑物只是假象？”

“不，我确信他们也使用师匠岛，但那里不是他们的唯一驻地。”她喝完最后一大口酒，推开酒杯，“而我似乎从没在岛上见过他们。一个也没有。”

“怎么？他们会佩戴徽章还是怎么的？奇怪的帽子？凭动作和仪态很容易认出他们，但从远处看他们和普通人也不会有区别。”

“我看见了仆役，”萨贝莎说，“有人驾驶马车，装卸货物，但那些不可能是盟契法师。我从没在师匠岛上见过有谁悠闲踱步，发号施令，甚至只是互相交谈。没有警卫，没有男女主人，只有仆役。就算他们在岛上，他们也藏得很好，仅仅几百码之外都看不见他们。”

“这是一些很特殊的人。”洛克望着酒杯里的淡橙色酒渣说，“我职业已经算是够特殊了，我还是这么觉得。我也希望他们不是那么傲慢的一帮混球，但我看特殊的人就是会有特殊的脾气。”

“我在想，”萨贝莎说，“你……觉不觉得你的……操控者完全有能力向你隐瞒这场竞争的真正动机？”

“妈的，不觉得。”洛克说，“但这个问题不容易回答。也许你还没见过我这边的法师。怎么，你认为你那边的——”

“我说不准。”她望着夜空静静地说，“他们拿出了答应要提供的所有工具，也对我的工作很满意，我认为他们描述的后果完全真实。但他们喜欢秘密行事，喜欢说一套做一套，已经成了习惯……”

“你很不习惯变成棋盘上的棋子。”洛克说。

“对。”她说，对洛克吐吐舌头，结束了这一段简短的沉思。“我可不像你，有那么多机会熟悉这种感觉。”

“胡说！穿裙子的毒蛇。好吧，要不是我这人过于绅士，没有机敏而刺人地反驳您，女士，你这会儿早就……彻底……呃，被机敏而刺人地反驳了。”

“你要是真的那么绅士，和你吃饭又有什么乐趣呢？”

“你承认很有乐趣了？”

“我承认，但我也害怕。”她低头看着桌子，过了一会儿才继续道，“你的出现……渐渐没那么讨厌，而是让人心安了。”

“好嘛，”洛克哧哧笑道，“但能够不成为你预想中的包袱，我一向非常高兴。”

“甜点？”

“请原谅，我看我就算了。”洛克拍拍已经达到了容纳上限的胃部，“我满得像个稻谷袋。”

“很好，但你还是太他妈瘦了。”

侍者清理盘子，放下一块石板，石板上钉着一张叠起来的字条。萨贝莎拿起来，漫不经心地看着。

“那是什么？”

“详细的账单。”她说，“店家直接送到餐桌上。如今就流行这个。让识字的拿到大庭广众之下炫耀。”

“奇怪。”洛克说，“但西方人毕竟是西方人。现在怎么说，盖兰蒂小姐？散步，乘车兜风，还是——”

“暂时就到这里吧。”她从桌边起身，伸个懒腰，显示出裙袍和上衣是多么贴合她的玲珑曲线。“你看，倒不是说我不喜欢这么轻松一下，但有些事……就是必须慢一点。”

“慢一点。”洛克知道他很可悲地没有掩饰住失望，“当然。”

“慢一点。”她重复道，“我们有五年时间和很多锋芒需要抹平。我愿意为此努力，但恐怕不可能一个晚上就做到。”

“我明白了。”

“天，别给我摆溺水小狗的嘴脸。”她拍拍洛克的腰间，亲了一下洛克的面颊，虽说谈不上多么热情，但比纯粹的礼节还是稍微长了半秒钟。“三天后的晚上，咱们再约一次。我会挑个更有意思的地方。”

“三天后的晚上。”洛克说，面颊还能感觉到她温暖的嘴唇，“三天。好的。看谁能拦得住我。”

“我不会拦你。我好像已经答应过了，要正大光明作战。”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皮手套戴上。

“至少允许我送你上车？”

“唔……算了吧。”她顽皮地说，“我要尽量遵守咱们这个行当的重要准则，简而言之就是‘永远不要填饱饥饿的嘴巴’。”

她从桌子底下取出藏在那里的一卷伪丝。洛克困惑地看着，她的另一只手里变出一根金属细杆，插进侍者进出的笼门，三五秒就捅开了门锁。

“哎，等一等——”

“这是防止你动什么歪脑筋。准备它是为了逃跑还是吊死你，这你就慢慢琢磨吧。”

“你是认真的？”

“我可不会那么说。”萨贝莎笑嘻嘻地说，“但我肯定是真诚的。谢谢你的花。我给你留了件小东西当回礼。”

说完她就出去了。伪丝绳索固定在桌子底下的笼格上，萨贝莎将长绳踢出笼门，抓着它跳进黑夜。她没有扣挽具，单靠皮靴和手套的摩擦力滑了下去，裙袍像风中花朵一般绽放飘拂。

“该死。”洛克看着她在底下安全着陆，随即消失。半秒钟后，她最后那句话终于穿过了美酒给大脑罩上的雾霭，他疯狂地在身上摸了一遍。上衣左侧口袋里有张纸——字条？情书？

他急忙打开，发现只是账单。

9

“闪开！快闪开！要命就快闪开！”

两匹喷着鼻息的烈马几近失控，拉着一辆破旧的送货马车冲了过来，车夫眼神惊恐，门童四散奔逃。车上装满麻布袋和木桶，其中一个木桶冒出的滚滚灰烟笼罩了整条街道。马车突然一歪，车轮撞上路缘，车斗顿时倾覆，货物撒出来堆在了黑鸢尾之标的正门口。

“炼金药剂！”车夫是个瘦削的白胡子男人，穿一件被老鼠啃过的大衣，他跳到地面上，浓烟从他身旁涌过。遍地货物里冒出火花，他解开受惊的马匹。“全都是炼金药剂！快去取水和沙子，要么就赶紧逃命吧！”

客人、仆役和守卫跑出旅馆来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被经过他们涌入建筑物的浓烟纷纷熏了回去。烟雾里响起不祥的噼啪声，颜色怪异的火苗蹿了起来。车夫牵着马匹跑过街道，看见几个穿黑鸢尾仆役制服的小伙子在观赏这场灾难。

“给你。”他把缰绳塞给其中一个小伙子，“看着我的马匹！我去去就来！”

白胡子跑过马路，冲进滚滚浓烟。火焰升腾而起，冒出绿色、红色和芥末黄的烟雾，像会飞的毒蛇一般在半空中盘卷。浓烟散发出让人恶心的气味：大蒜、硫黄和烂肉。黑鸢尾之标的这一侧街道成了炼金术噩梦的真实写照。

午后阳光变成了朦胧的青铜色，车夫靠升腾的浓烟掩饰行踪，钻进旅馆旁边的一条小巷。他把大衣跟帽子扔在一堆空板条箱后面，脱掉松垮垮的长裤和靴子，露出黑色紧身裤与亮闪闪的皮鞋。最后丢掉了白胡子。洛克·拉莫瑞像是人形的水果刚剥了皮，面颊光滑，衣冠楚楚，不紧不慢地走出烟雾小巷的另一头，踏上旅馆背后的庭院。

“拉萨利先生，下——午好！”

萨贝莎从黑鸢尾之标屋后最底层的屋檐上翻身下来，重重地落在地上，迅速恢复优雅姿态，隔着十英尺对洛克行了个半屈膝礼。她的三名保镖紧随其后，难看地摔在地上，很快散开，包围了洛克。他们跳出来的那扇窗开着，微风吹得百叶窗轻轻摇摆。

“哎呀，你好，盖兰蒂小姐。”洛克喜气洋洋地说，“旅馆出了问题？”

“小事情而已，三两下就能解决。”

“真希望我能帮得上忙。”洛克说，“我凑巧经过。哎呀！我想起来了！黑鸢尾党今天要召开什么大会，对吧？太令人惋惜了！烟熏火燎的……都没法想象大家会慌成什么样了。”

“相信你肯定能想象得一清二楚。”萨贝莎走近他，压低声音，“白胡子乡巴佬从小巷一头进去，脸蛋光滑的绅士从另一头出来？开玩笑吗？”

“经典手法！”

“老套得都结蜘蛛网了，也许能糊弄住几个没见过你搞这套的人。那么，你是愿意乖乖跟我走，还是被我的伙计们扛着走？”

“允许我提醒您，亲爱的，不准侵犯我的人身。”

“做正经事的时候不许那么叫我。另外，没有谁的人身不能受侵犯。满满一车炼金药剂在我家门口燃烧，你不会指望我能轻轻松松放你离开吧？”

“当然可以。那些东西都完全无害。”洛克说，“啊，对了，气味也许不太好闻，有些碰到水的反应很剧烈，但要是不做试验，实在分不清究竟谁是谁。不过等几个小时就好，再给旅馆通风一两天，不会遗留下什么问题的。”

“有什么区别？我看你应该坐在一个小房间里，无所事事地等我控制住这个烂摊子。”

“喂，我说，”洛克说，“你得对我有点信心，我肯定有备用计划，防备的就是你决定这么处理我。”

“当然了，你无疑会想到我也有我的备用计划，防备的就是你想玩硬的。”她说。

“天，绝对的。”

“那好。”她用一根手指上下轻抚他的外衣领口，“你给我看你的备用计划，我也给你看我的。”

“你们！给我站住！”

吼叫声响彻庭院，三个披着巡警罩袍的男人走出烟雾。领头的一个留着麦黄色胡须，体形酷似一整块板油，用大头棒点了点洛克的肩膀。

“我以卡泰因警方的名义正式拘捕你，先生。”他说。

“多么可怕啊，”洛克假模假式打个哈欠，“指控我什么？”

“你很像一名因秘密事务受到通缉的嫌犯，必须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哎呀。”洛克让警察围住他，和他们一起退场，临走前向萨贝莎摘下并不存在的帽子。“维瑞娜，我很想和你继续聊天，但似乎有什么官方事务急等着召见我。祝您好运，希望你能处理好这场小小……烟火。”

就在烟雾再次吞没他之前，洛克飞快地打了个手势：期待明晚再见。

她回应的手势并不属于绅士盗贼约定的私人信号，但洛克确定她在打手势的时候还附送了一个微笑。

黑鸢尾之标门前的马路成了臭烘烘的一片混乱。胸口别着黑色花朵的体面男女狼狈逃跑，心地善良的人们拎着水桶互相磕绊，像弹子球似的纷纷跌倒。炼金药剂引发的火焰烧得正欢，难闻的烟雾里亮着五颜六色的巫术光辉。逮捕洛克的警官陪着他走了一个街区，拐弯转进一个没有窗户正对着这里的空旷庭院。

“时间恰到好处，警士。”洛克取出三个分量相同的皮钱袋，“值得鼓掌。”

“能够履行职责，我们非常自豪。”大胡子男人说。他和同伴笑嘻嘻地接过钱袋。他们守在附近，以防洛克遇到麻烦，因此在几分钟内挣到了三个月的薪水。洛克心想，那些深根党成员被法师“调整”过，因此驯服得诡异，和他们打过交道之后，能够涉足贪腐的熟悉领域还真是令人愉快。

“说起来，那些物质没什么真正的危险吧？”警士挑起一侧浓密的眉毛。

“和婴儿的口水一样没有害处。”洛克说，“只要别有人蠢到把手伸进火堆就行。”

三位警官心满意足地和他告别。洛克只等了几分钟，就看见金从烟雾的方向溜溜达达走来，肩膀上背着几个空麻袋。

“怎么样？”洛克问，两人跌坐在台阶上。

“完美都无法形容有多好。”金说，“所有人全忙着逃命，我都懒得浪费时间偷偷摸摸。直接顺着凉烟囱放了三十七条蛇下去。”

“实在太幼稚了，我都想这么骂自己。”洛克挠着下巴，抠掉几块粘胡子用的胶水，“希望能让他们坐立不安几天。”

“她要是用同等手段回应呢？”

“我安排市政工程人员接下来这几天重铺乔斯腾旅馆附近的卵石路面。马车无法驶近二十码之内。我们的朋友肯定会抱怨，但无疑能挡开许许多多的麻烦。”

走在路上，洛克第一次注意到阳台和窗口出现了彩旗。这片地区主要是黑色，偶尔能见到一抹勇敢的绿色。市民的兴趣越来越浓厚；预定的六周时间过去了近一半。烦人的恶作剧固然是个好开始，但现在他要想办法束缚住萨贝莎的手脚了。

“那些探子一直在监视咱们那儿，”洛克说，“等太阳下山，有兴趣做点礼节性的小小拜访吗？”

10

他们的第二个屋顶夜晚和第一晚同样顺利。午夜刚过，两人开始扫荡乔斯腾旅馆四周的街区，他们悄悄摸过屋顶花园和保养良好的石板屋顶，用烟囱与山墙遮蔽身影。

他们遇到的人并非全是萨贝莎的眼线。一个喝醉酒的女人躲在露台一角，对着一幅小肖像画哭哭啼啼，没有注意到两人蹑手蹑脚走过。几个花园之外，两个年轻人忘乎所以地搂在一起。洛克爬过两人扔在旁边的衣物，近得足以摸走钱袋，但一时怜悯让他放弃了这个念头。对快乐的情人做坏事，命运的无情报复也许会害得他愿望落空。

第一个真正的目标毫无防备，他的物品证明了他的身份。他披着灰棕两色的斗篷，完全能融入建筑物的阴影中，他拿着望远镜，藏身之处旁扔着一顿吃剩下的冷餐。金一拳捣向他的腹部，压在他身上，一转眼就将倒霉蛋的双臂扭到背后。洛克跪在他的脑袋旁边，心想这一幕是多么熟悉啊，他和金又演起了古老的威胁声音和沉默打手戏码。

“你要是敢喊，”洛克悄声说，“就扯断你的胳膊。一条从你的喉咙插进去，一条从你的屁股塞进去，你会变成烤叉上的一块肉。你们有几个人在监视乔斯腾这儿？”

“不知道。”男人咬牙道。

洛克拍了一巴掌他的后脑勺，他的脸撞上屋瓦。很重，但又不太重。

“不值得。”洛克说，“你的雇主不指望你用生命效忠她，但我们会用伤害你表明态度。”

“还有一个。”俘虏连珠炮似的说，“我知道还有一个。也许更多。从这面山墙看出去。隔着四排房子，药店屋顶。他就在那儿。我发誓，我就知道这么多。”

“够好了。”洛克说。他掏出匕首，把男人的斗篷割成几条，将人捆得结结实实的，再塞住嘴巴。洛克拍拍他的后背：“好了，别担心。等我们清理干净你的伙伴，我们会放走一个，会有人来接你们的。顶多几个钟头的事情。别做傻事。”

不出所料，第二个探子就蹲在药店屋顶，但他稍微警觉一点，抽出了铅棒迎接他们。随之而来的是一场扭打，洛克抱住他的双腿，金撂倒他，抢过武器，因为要留他一命，所以只能缚手缚脚。这家伙的战斗欲望颇为旺盛，两人只好打得他不省人事，双方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大约十分钟后，绕着街区快要兜完一圈，他们发现了第三个估计也是最后一个探子，还好他和第一个一样没有防备。

“你的伙伴都被放翻了。”金抓着那家伙的衣领，把他悬在后巷的半空中，喜气洋洋地说，“捆得像是两只节日小鸡。”

“诸神在上，好朋友，咱们没有个人恩怨。”男人啜泣道，看着脚下四层楼的高度，“我们只是给人打工的！”

“去换个工作吧。”洛克说，“我们今天心情特别好。下次再逮住探子贼头贼脑，我们会打瘸他。最近这儿不叫卡泰因，而是‘他妈的滚回家’君主国。”

“可是——”

“你再看一眼这条小巷。”洛克说，“想象一下，我们把你扔下屋顶，底下的石头会是多么冰冷而坚硬。下次再在这儿出现，记得长上一双翅膀。好了，你的同伴就被扔在他们的监视点上，去带上他们滚蛋吧。”

“我们就不能谈——”

“你是耳朵里长满了狗屎吗？”金吼叫道，“你是愿意我们怎么说你就怎么做，还是愿意去亲吻底下的石板？”

结果他愿意他们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11

“你有没有想过锁链究竟把我们教成了什么角色？”

“诸神在上！”洛克险些被一口啤酒呛死，“你到底喝了多少？”

“我根本没醉。”萨贝莎举起酒杯，稳如磐石地端了几秒钟，以证明她的论点。

“我理解你对某些因果的困惑，”洛克说，“你知道我一直很听你的。”

“对，知道。”

“你也知道我认为你有一些道理。虽说锁链有许多缺点，但他这人很慷慨。慷慨，而且很关心我们。”

“我说的不是这个。他想要一个家庭，想要得都绝望了。你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当然，但我从不认为这是他的错误。”

“我总觉得他更想要的是家庭，而不是帮派。”

“还是那句话——”

“对我们这个行当来说，良知是过重的负担。”她盯着半满酒杯里的琥珀色液体，“他给我们每一个人都戴上了良知的镣铐。哪怕是卡罗和盖多，愿他们的灵魂安息，虽说他俩脑子里基本上只有裤裆子里那回事，但就连他们也基本上算是好人。锁链到最后把我们养成了硬脾气的好人。”

黑鸢尾之标那场炼金药剂“灾难”的隔天夜里，两人第二次共进晚餐，地点是“欢乐荡漾”，这艘平底驳船上不但有餐厅，还有花园和涂漆的隔断屏风。驳船缓缓穿过卡泰因的中心地带，听着头顶祖灵玻璃桥的怪异音乐，最后在亚玛瑟尔湖靠着科尔贝萨角下锚。天空渐渐变暗，炼金灯球闪烁亮起，小船载着其他客人来往岸边，但洛克和萨贝莎始终占据船尾他们选定的那张桌子。

“真是难以置信，一个从阴影山出来的人居然会这么说。”洛克说，“你难道更喜欢待在阴影山？挨打挨饿？老大有兴致了就搞你一发？”

“当然不是——”

“萨贝莎，你知道我有多么尊重你，但你要是不明白锁链选中我们、把我们带进了什么样的天堂，那你就应该立刻放下这杯啤酒了。”

“我不后悔他给我的好日子和教育。他是个毫无瑕疵的供养者。只除了一个方面……他把我们教成了绅士，却让我们以为不会为此付出代价。”

“你认为我们应该更残忍无情？像身边其他那些该死的帮派，时刻准备像鲨鱼见血似的扑上去？我不知道你学到了什么，但他教给我们的不是软弱，而是忠诚。忠诚是天杀的好武器。”

“你确实有这个资格这么想。”

“天，怎么又来了。因为金，对吧？有话直说好了，美人儿，你一个人远走高飞，又怎么敢坐在那儿用自以为是的嫉妒教训我？”

她放下啤酒，冷冰冰地盯着洛克。洛克以为他们已经习惯成自然的误解又要重演，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但就在这时候，她的眼神突然解冻，试着挤出笑容。她吹声口哨，模仿箭飞行的呼啸声，想象中的箭插在了她的心脏上方。

“对不起。”两人像桑赞兄弟似的异口同声道，然后哧哧直笑。

“别抓着过去不放了。”洛克抬起空着的手，按住她的双手。“让过去的过去吧。活在当下。你就是萨贝莎，正在亚玛瑟尔湖上吃晚饭。驳船就是此刻的整个世界。”

“我确实抓着过去放不开。”

“哈，别总用有毒的眼光看咱们受到的教育嘛。轻松点儿，我们靠欺骗混饭吃，再自欺欺人就不太健康了。”

“但我们不就是在自欺欺人吗，洛克？我们难道不该有钱？我们难道不该主宰自己的生活，愿意什么时候去什么地方就什么时候去什么地方，全世界一根筋的呆子都往咱们脚底下扔钱？但我们却在这儿，离家有半个世界那么远，为盟契法师做事只是为了保命。”

“说起来，我也有许多次陷入你这种情绪，都是金用耳光扇醒了我。”洛克喝了一大口啤酒，“你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太个人了。锁链有没有告诉过你黄金神学法则？”

“什么法则？”

“所有已知宗教都有一个共通点：关于人类处境的不变假设。”

“是什么？”

“他说人生说到底就是大家排队等狗屎砸在脑袋上。每个人都在这个队伍里，你逃不出去，每当你好不容易逃过属于你的一坨狗屎，就会发现这个队伍其实是环形的。”

“我刚好老到觉得这句话准确得令人伤心。”

“所以你明白了吧？这是共通的。”洛克说，“当然了，我劝你不要把事情全当成个人私事，其实这也虚伪得令人发指。为别人身上的缺点开药方无疑很简单。你为什么抓着过去不放？”

“我不喜欢被人牵着线操纵，哪怕这个人是我自己。我一直在……大概是在研究这些线吧。想跟着它们走回源头。”

“啊哈。”洛克漫不经心地推着酒杯转圈，“你对真正的自我有着许多自相矛盾的看法，你想调和这些观点。你在想要是你我没有共同的过去，你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该死！”萨贝莎抓起一块叠好的丝绸餐巾扔向洛克，加强她的感叹语气，“别这么做。让我觉得我的想法都写在脑门上了！”

“别逗了，顶多扯平而已。你看我还不是像翻书似的？”

“我想赶开你——”

“半心半意而已。”洛克说，“完全是半心半意。承认吧。虽说你设了重重障碍，但心底里还是想看见金和我逃下那艘船，策马扬鞭赶回卡泰因。”

“谁知道呢。我想见到你，但又希望你能走远点儿。”萨贝莎说，“我想拒绝你约的晚餐，但我做不到。我不想……洛克，我不想习惯任何人的存在。假如我爱某个人，我希望那是我的选择……希望那是我正确的选择。”

“我可从没觉得我有过选择。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记得我第一次怎么告诉你的吗？你险些把我扔下屋顶——”

“我那会儿觉得就应该那么做。说起来，我时不时还会有这个念头，无论身边是不是屋顶。”

“你这个女人很难掌握，萨贝莎。但另一方面，难以掌握的女人才是值得我爱的女人。”

“你怎么值得？你又没追求过其他——”

“这个问题容易回答。我的起点就是全世界最难以掌握的女人，因此也就不需要再往别处看了。”

“你又在灌迷魂汤了。”她捏了捏他的手，然后收回去，“洛克·拉莫瑞，我选择不完全被你迷住。”

“不完全？”

“不完全。至少现在。”

“好吧。”洛克叹道。今晚结束得也许不会有他想象中那么美好，但这并不是两人不能快乐相处的理由。“看来只要我在卡泰因，就还有两个梦想供我努力。甜点？”

“回岸上去怎么样？”

“我一直在琢磨你这么说了以后会发生什么。你会用弹弓弹走自己？还是巨型风筝？”

“一次耀眼的退场是好玩，两次就是粗俗了。不能让这些西方佬觉得卡莫尔人不懂得约束自己。”

他们乘平底小艇回岸上，小艇上有天鹅绒软垫，船尾摇桨的老先生沉默得令人钦佩。洛克和萨贝莎肩并肩坐着，同时陷入沉默。湖水映着餐船的蓝白灯光，空中满是浅白色的扑闪光带，像萤火虫似的时明时暗，在湖水这块画布上留下足迹。

“火光蛱蝶。”萨贝莎悄声说，“卡泰因的夜生蝴蝶。据说在黄昏时破茧，到了黎明就死去。”

“你和我也是黑夜的子民。”洛克说，“我希望我们有谁能活得更长久点儿。”

两辆马车等在码头上。

“一辆给先生，一辆给女士？”洛克说。

“带我们回缎带和责任的世界，把整马车燃烧的炼金药剂倒在别人家门口。”她带着洛克到第一辆马车旁，拉开车门，“金的短斧在车夫那儿。安全得很，到了地方还给你。”

“谢谢。那么……再三天以后的晚上？”他抓住她的手，一只脚踩上踏脚台阶，她没有抽回手，洛克咬住腮帮子，以免笑得太得意。“来吧。你知道你想答应的。”

“三天以后的晚上，我派马车去接你。不过这次你要负责找个好地方。现在你在城里走得足够多了，应该有些想法吧？”

“天，一肚子想法呢。”他鞠个躬，亲吻她的手背，然后钻进车厢。

“最后能劝你一句吗？”

“随你。”她关上门，隔着窗户上的铁栏杆看着洛克。

“别对自己太苛刻了。我们就是我们自己，我们爱我们爱的。我们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这个……哪怕是对自己。这话我似乎对你说过。”

“谢谢。”她摆弄了几下门锁，“我们就是我们自己。好了，听着，回到旅馆，车夫会放你出来的。别费劲折腾车门了，我从里面封死了门锁。”

“这……他妈的等一等，你这是什么——”

“一路顺风哟，”她挥手道，“我要告诉你，用蛇的那一招很聪明。实话实说，我花了很多心思确保它们不受到伤害，因为我相信你一定会高兴看见这些可爱的小生灵回到自己身边。”

她拍了两下车厢。天花板上的一块盖板徐徐拉开，马车辘辘驶过卵石路面，蛇雨开始落下。

12

两天之后，洛克站在深根党私人包厢里，他说：“给我画幅画。”自从他和一车厢不致命但非常生气的蛇回来之后，他就一头扎进了文件堆——研究地图，分配资金，再三检查清单——再也没有机会亲手偷鸡摸狗。

“尼可洛斯刚去拿最新的统计报告了。”金吐出一口芬芳的烟气，他叼着一根就值普通劳力一天薪水的塞莱斯蒂雪茄，“议事堂咱们这一方的成员走遍了比较好的城区，嘴皮子磨得都快把牙齿喷出去了。”

“而且应该很成功。”迷信去死·德克萨拿起白兰地窄口杯喝了一口，用她的雪茄指了指卡泰因地图。禁欲是深根党最没兴趣坚守的德行。“我们在甘朵罗广场和帕兰塔区挤出了许多承诺。大多数是骑墙派。还把一些老朋友拉回了阵营里。”

“还不如说买回了阵营里。”长子·埃皮塔卢斯说，“他娘的忘恩负义。”

“你们用什么坚定他们的决心？”洛克说。

“哦，暗示减税。”德克萨说，“大家都喜欢多留下一点自己的钱。”

“黑鸢尾的人也可以同样这么暗示。”洛克说，“我绝对没有教你们怎么做事的意思，但你们想一想，连减税这么无聊的话题都能吸引选票，他们才不关心究竟是哪个党给他们好处呢。我们需要找些不那么实际的理由去说服他们，情感方面的动机，简而言之，传播谣言。我要抹黑这些地区的黑鸢尾代表。非常恶心的谣言。就这么说吧，我们要彻底避开其他的话题，好让这些谣言愈加显眼。卡泰因的好投票人，什么最能引起他们的反感？”

“取决于你能多么容忍粗俗了，亲爱的孩子。”德克萨吸了一大口雪茄，沉思片刻，“三子·荷温杜斯，我们在帕兰塔区的代表。他对塞在马裤里的东西采取所谓的开门政策，但他同时又闯劲十足，足以甩掉这个困扰。”

“次女·维拉科伊斯，他们在甘朵罗广场的代表。”埃皮塔卢斯说，“她干净得就像块刚出炉的石膏。”

“唔——”洛克用指节敲着放地图的桌子，“干净的意思是随便我们涂抹。但咱们也别那么直接。卡拉斯先生和我会调配一组人，可怕的家伙，但我们能管得住。他们去甘朵罗广场拜访我们那些骑墙派，威胁说请投票给维拉科伊斯和黑鸢尾党，否则坏事就会光顾你们漂亮的屋子、美丽的花园、昂贵的马车……”

“呃，倒不是说我想教你做事，拉萨利先生，”埃皮塔卢斯说，“但难道不是应该恐吓投票人，让他们投向我们吗？”

“我并不想让他们害怕，而是希望他们觉得受到了骚扰。你想想看，埃皮塔卢斯，假如一帮不值半个铜子儿的流氓闯进你家门厅，企图恐吓你，你会怎么想？有地位的人不习惯受到逼迫，他们会打心底里厌恶这种事。他们会在朋友圈里抱怨，会抢着去投票给黑鸢尾的对手以表达蔑视。”

“天哪，天哪。”埃皮塔卢斯说，“好像还真是这个道理。荷温杜斯呢？”

“我也会想个适合他的点子的。这锅汤先焖一会儿好了。”洛克敲敲太阳穴，“尼可洛斯呢？”

“来了，各位，我来了！”尼可洛斯跑上包厢台阶，黑色长辫在脑后一蹦一跳，他把一沓羊皮纸递给金。“你们要的所有报告，和天气一样新鲜，还有一个，呃，不幸的——”

“不幸？”金翻看文件，忽然被什么事情吸引了注意力。他越往下读，眉头就锁得越紧，看完后把洛克拖到一旁。

“怎么了？”

“逮捕梅尤岛的五子·卢奇杜斯的警方报告。”金说。

“什么？”

“报告说在拉塞因使节的通报之下，一队警员拜访了卢奇杜斯，搜查他的私人马厩后，发现了一辆被抢的拉塞因马车的拉车马匹，经辨认烙印——”

“杰里姆屎壳郎的孙子啊！”洛克抢过报告扫了一遍，“阴险的贱人。美丽但阴险的贱人。她就不能让我们自满一下吗？哪怕只是一两天？天，你看，考虑到外交因素，警方将单独监禁卢奇杜斯，直到选举结束！”

“是啊。”

“有几个黑鸢尾小崽子肯定去找老母鸡抱怨说讨债人追得太紧了。这个计策只能到此为止。”

“我们必须反击，要快要狠。”

“同意。”洛克闭上眼睛，深呼吸几次，“继续逼迫那份弱点清单上的所有人。派交际花和小白脸去勾搭所有两面三刀的黑鸢尾成员。要确保赌徒得到大赌局的邀请。对有不良嗜好的人遍洒诱惑。像拨动琴弦似的玩弄软弱的肉身，所有人，每一个方向。”

“银行金库里有很多钱迫不及待地等着被花掉呢。”金叹息道。

“正是如此。我们要花得只剩下最后一个铜子儿底下的灰尘，然后还要把灰尘扫起来看能不能再挤出点什么。”

“呃，还有一件事，先生们。”尼可洛斯说，“乔斯腾说周围的屋顶上又有监视者了。”

“交给我。”金说，“我们好言好语警告过了，这次我要给医师找点活儿了。”

13

午夜过后一小时，冰凉的灰色细雨和浓雾笼罩了附近地区，金出发去拜访周围的朋友。他尽可能慢而谨慎地爬上屋顶，走的是上次扫荡时注意到的路线。这种天气里不会遇到醉汉和情人，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过这么蹑手蹑脚的时候。

第一个目标很明显——太明显了，金盯着那人看了近一刻钟，聚集所有感官的力量去寻找肯定存在的伏兵或陷阱。监视者贴着一堵山墙，坐（！）在一把可折叠的木框皮椅里，裹着披风和毛毯。要不是这家伙偶尔动弹一下，金会发誓说那绝对是个假人。

最细微的一丝光线照亮了椅子旁边的暗处，金看见那儿铺着各种工具和消遣物品，有几个酒瓶、一把丝绸阳伞、几种不同的望远镜。肯定是来演喜剧的，要么就是陷阱……但附近真的没有其他人了。金行动起来。摸到监视者背后，用一只手捂住对方的嘴巴，简单得像是过家家。

“敢叫唤就打断你的胳膊。”金悄声说。监视者挣扎了一下，但此人个头和力量都很小，无法和金较劲。金困惑地拿起光源——一盏黑色提灯，透光孔调到最小。金把透光孔拉开了几格，拿起来照亮俘虏。

天哪，居然是个老太婆。年纪非常大，七十岁朝上，而且不是萨贝莎乔装打扮的。这女人没多少分量，瘦弱极了，脸上横七竖八满是皱纹。一只眼睛蒙着阴天似的障翳，另一只眼睛却带着顽皮的活力盯着他。

“哦，你好，亲爱的。”金松开手，她悄声说，“我不会叫的，我保证。你吓了我一跳，不过她提醒过我，你迟早会来找我的。”

“她？”

“我的雇主啊，亲爱的。”

“所以你承认你是——”

“探子。哎呀，当然了。”老妇人哧哧笑道。笑声喑哑，不怎么令人愉快。“一个探头探脑负责刺探的探子。舒舒服服地坐在这儿，看见啥就报告啥。可惜的是也没啥可看的，所以我才带了好几个可爱的望远镜。那么，亲爱的，你打算怎么处理我？打得我满地找牙？”

“什么……不！”

“举起我，把我扔下屋顶？五花大绑把我晾上几个钟头？踢掉我的牙齿？”

“天哪，夫人，当然不了！”

“哎呀，她也是这么告诉我的。”老太婆笑得很灿烂，“她说你不会对毫无抵抗力的老妇人出手。实话实说，岁月把我变成的就是这么一个人。”

金耷拉下脑袋，贴着冰冷的山墙喟然长叹。

“哎呀，别这样，孩子，有所顾虑并不是值得羞愧的事情。”

“她的新探子都和……呃……”

“和我一样老？哦，没关系，尽管这么说好了。对，亲爱的，你们被老太婆包围了。我们都裹着毛毯，举着小阳伞，有公寓供我们使用，有人送东西给我们。但从今往后就是我们负责监视了，除非你揍我们一顿。”

“别逗了。”金说，“你知道我不会的。”

“对，我知道！”

“看来我也不能非常有礼貌地请你下楼回家了？”

“哎呀天哪，当然不行。对不起，亲爱的，但做这事得到的钱……呼，我大概活不到再遇到金钱问题的那一天了。”

“我可以和你谈个更好的条件。”

“天哪，不行。不行，诸神保佑你的好心，但是不行。你有你的顾虑，我也有我的。”

“我可以抱起你，带着你下楼！”

“当然可以，然后我会又踢又喊，闹得一塌糊涂，你得想办法收拾残局。然后等安静下来，我会拖着我这把老骨头再爬回来，既然你没法揍得我不省人事，那么咱们就只好重头再来一遍了。”她用枯瘦的手指轻戳金的胸口以示强调，“再来一遍。然后再一遍。再一遍。”

“妈的，该死。”金靠在山墙上，一时间只觉得无比尴尬，“要是在这儿得了疟疾什么的，可别来找我们的麻烦。”

“别担心，亲爱的，我保证有人在好好地照看我们呢。就像你们的旅馆。”

14

也就是金·坦纳在屋顶发现老妇人的同一时间，沃尔哈拉岛午夜歌手大道背后一条浓雾弥漫的小巷里，尼可洛斯·狼道敲响了一扇挂着灯球的门。他的喉咙干痒难耐，浇灭这种干痒的手段用完了。

法拉格兄弟的药店有一扇门对着小巷，帮助在不恰当的时间登门的客人保守秘密。这其中就包括了购买卡泰因法律不允许买卖的某些药剂的顾客。

开门的是个魁梧守卫，裹着厚实的黑色大衣，尼可洛斯没见过他；平时迎接他的男人年纪更大，身材更瘦。守卫满不在乎地放他进门，朝狭窄的楼梯打个手势，嘴里咕哝一声，让尼可洛斯自己去里屋。办公室里，三子·法拉格瘫坐在柜台里，散发植物香气的烟雾像裹尸布似的缠绕着他，他正在称量板上混合粉末。

“尼可洛斯。”炼金术士闷闷不乐地说，“就知道迟早会见到你。你要什么？”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尼可洛斯说。三子·法拉格一直是那种药粉的唯一供应商，事实上把尼可洛斯领进门的也是他。

“烈火缪斯。”法拉格嘟囔道，放下他用来搅拌的玻璃棒，“脑袋里的乌云又需要闪电驱散了？”

“和平时一样。”尼可洛斯舔舔嘴唇，尽量不去理会脑袋里那种空洞枯干的感觉。他本来想遵从拉萨利和卡拉斯的意思，晚几天再来购买药粉……但这种渴望越来越炽烈。漫无目标的散步最后带着他来到这里，就像水往低处走一样无可避免。

“阿卡坠斯。”法拉格说，“好，既然你要这个，就先让我看见钱币吧。”

尼可洛斯把一袋银币丢在台子上。钱袋刚落下，就有什么东西敲中他的左肋，他痛得龇牙咧嘴，转身去看，发现魁梧的守卫跟着他走进了办公室，手里拎着一根木棍。他拉开了鼓鼓囊囊的黑色大衣，露出底下的蓝色警官制服。

“真是令人失望，狼道。你对黑炼金术应该有所了解才对。”警官咧嘴笑道，“台子上放着的是十年的驳船苦役。没收财产，吊销各种许可证和公民权。十年过完要是你还活着，那就流放出卡泰因。”

“怎么会？”尼可洛斯说，恐惧抓挠他的内脏，“肯定是，呃，有什么错——”

“对，犯错的人正是你。”

“对不起。”法拉格转开视线，“他们上周逮住了我，我别无选择。要是不答应帮助他们，我这会儿已经在驳船上了。”

“天，诸神啊，求求你。”尼可洛斯悄声说。

“这是个不错的交易。”说话的女人从法拉格背后的门里走出来。她身披黑色兜帽斗篷，若不是有个卡泰因警察在威胁说要结束他的美好人生，尼可洛斯肯定会嘲笑她打扮得像在演戏。“三子·法拉格帮我逮住一个，他就此脱身。你也可以这么帮我。”

女人拉开兜帽，露出深红色的长发。她双眼放光，开始向尼可洛斯解释要他怎么做。

15

在洛克见过的城市里，卡泰因无疑是绿化和园林做得最好的一个；而维尔比尔达，绿色台地，大概是全卡泰因绿化和园林做得最好的区域。茂密的白杨、橄榄树、巫木、浅橡树和梅林影树包裹着屋宅与步道，越过绿色则能看见古老城墙的斑驳身影。换了瑟林的其他城市，城墙会打上灯光，有人看管，发疯般地修缮，但卡泰因人的城墙就这么晾了三个多世纪。

“这是私人庄园，不是餐厅。”萨贝莎说，洛克领着她走上黑色铸铁盘旋楼梯，“你要是在琢磨什么半蠢不傻的伏击，拉莫瑞先生，我必须提醒你，我会非常失望……”

“这是一幢空屋，深根党某位女士替死去的表亲看管的。她没什么兴趣转手，因为她并不需要现钱，但很乐意借我使用一个晚上。”

“会有许多蛇掉在我头上吗？”

“哈，不会。对了，我还没谢过你呢。自从那些可爱的小家伙离开我身边，我一直担心得要死。不，疑心病小姐，我带你来这个幽静的小角落，是为了实现一个最险恶的目标：亲手为你做饭。”

两人爬上庄园大宅的二楼，这里黑洞洞的，没有任何装饰物，洛克行了个夸张的额手礼，拉开北墙上的一扇木门。出了这扇门是铺着地砖的阳台，大理石栏杆外有在秋风中轻轻摇曳的无数树顶。灯球隔着半透明纸罩投出金黄色的柔和光芒。

“哦。”萨贝莎说。阳台中央摆了张巫木小圆桌，她看着洛克为她拉开一把椅子。“这就有点意思了。”

“我不但选择了整个舞台，”洛克说，“今晚我是厨师、酒侍、炼金术师三位一体。当然了，若是女士有意，只需要非常微不足道的小小费用就可以——”

“我身边不一定有面额小得适合你身价的钱币。”

“我对伤人的评语选择性耳聋，年轻的女士。但我不得不问一句，这会儿有您的老太婆探子监视我们吗？”

“没有，这儿没有。我又用不着伴护，她们在岗位上忙着呢。”

“她们的运气可真好，碰到她们的是金。他没法打得老太婆满地找牙，我可没有这种顾虑。”

“那好，你为什么不亲自去驱逐她们？”

“有些行为，”洛克叹道，“很难让大家都觉得合情合理。”

“这话说的！你可以下药放翻她们嘛。”

“哈，对。”洛克说，“喂老太婆吃炼金药剂，天晓得会找来什么法律纠纷。既然不能蓄意杀人，那又何必造成意外呢？”

“我也有过相同的念头。”萨贝莎笑嘻嘻地说。

“对了，你们在甘朵罗广场的候选人怎么样了？”洛克说，“叫什么来着？……次女·维拉科伊斯？据说警方逮捕了她，指控的罪名还相当严重呢。接收贼赃？深根党支持者家里的失窃物品？简直骇人听闻。”

“简直愚不可及。”萨贝莎假装大打哈欠，“她的律师一两天就能还她清白。”

“对，你确实不需要担心，就算她被困在了法庭上，你也有满满一石板的替补名单呢。无足轻重的平头百姓居然能影响投票大局，你说是不是很激动人心？”

“哎呀洛克，”她轻声说，“只要最后计票结果不出来，你和我就得一直这么玩下去，有点像在拆开包装前偷看礼物的内容。但今晚我来玩的不是这种游戏。”

“很高兴听见你这么说！那么，你看好了，我要表演一个令人赞叹的炼金魔法里最低三下四的部分，并宣称荣誉全都属于自己。”

桌上有个银质双层冰桶，内层和外层之间有一指宽的缝隙。内桶里放着一瓶泡在水里的浅色橘子酒。

洛克拧开两个皮盖细颈瓶，将无色液体倒进内外冰桶间的缝隙，扔起细颈瓶玩了几圈，然后微微鞠躬。

冰桶外壁上出现了一层冰霜，渐渐结成白色冰块。内外冰桶间的缝隙里升起缕缕蒸汽，吱吱嘎嘎的破裂声不绝于耳。洛克数了十五秒，戴上皮手套，朝着萨贝莎倾斜冰桶。罩着白霜的酒瓶泡在了冰水混合物里。

“你看！酒我冰好了。我是元素之主，全城的盟契法师这会儿都在交辞职书呢。”

萨贝莎用一根手指敲了敲另一只手的掌心，不出声地以示鼓励。洛克咧嘴一笑，从冰水里取出酒瓶，拧开软木塞，斟了两杯。

“第一杯敬这个夜晚。”洛克拿起酒杯，和萨贝莎轻轻碰杯，“敬犯罪、混乱和所有阴险伎俩。敬这些技艺有史以来最迷人的实践者。”

“真是尴尬，要我为自己的荣誉干杯。”

“我看有您这么坚韧的自我认知，无疑很容易就能过关。”

两人干了一杯。甘美的柑橘生姜酒冰得仿佛北国深秋。洛克给两人斟了第二杯。

“轮到我了，”萨贝莎说，“敬奇怪的少年和不耐烦的少女。愿他们真正的错误……微不足道。”

“是我放宽了标准，还是你的情绪比三天前更好了？”洛克喝完第二杯。

“情绪确实很不赖。”

“想通什么了吗？”

“只想通了苦思冥想一夜也找不到真正的答案。还有，把你塞进一个你活该承受的陷阱总能逗我开怀大笑。”

“要是总这么沾沾自喜，女士，你说不定还会见到那些蛇的。好了，我记得我答应过你一顿晚餐。”

阳台的一侧，橡木长台上有个闷烧的火盆。洛克把几块香木扔进火盆，拿起拨火棍捅了捅。他的胃几乎全空，酒劲渐渐上来了，意识愉快地来到微醺边缘。洛克看着他早些时候放好的食材和厨具，忽然萨贝莎拍了拍他的肩膀。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萨贝莎说。她脱掉黑色天鹅绒上衣，露出白色丝绸内罩衫和松松垮垮打着结的围巾，围巾的颜色只比她的头发稍暗一点。

“我都还没开始做呢！”

“咱们长大的那地方，我们不会给别人做饭，忘了吗？总是大家一起做。”

“呃——”

“让我看看你都有什么破烂。”她用臀部轻轻顶开洛克。两人按他的计划分开各种食材——茴香叶、洋葱、血橙切片、白橄榄、杏仁和榛子、他亲手拔毛腌制的小鸡和足够嫩煎一匹马的各色油料。

“真是奇怪，”萨贝莎说，“但你似乎拼凑了我最喜欢的一些菜色。”

“我的生命中充满了离奇的巧合。”洛克说。

“看来在这个方面，洛克·拉莫瑞，我应该赞赏你的不屈不挠了。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么疯狂地想讨好一个红发姑娘。”

“是吗？”他的笑容消失了，美酒带来的轻浮也少了一大半。他伸出手，摸着她的一绺亮铜色头发。“说起来，这个念头让你愤怒，你却费了好大的心思去展示它。”

“混乱和所有的阴险伎俩。”她说，转开视线。

“你恢复原本的发色，真的只是为了撩动我的心弦？让我更容易被戏弄？”

“不，”她说，“不完全是。”

“不完全是。”洛克望着她，拼命驱动平时忠诚而顺从的面部肌肉，挤出一个有点像微笑的表情，“知道吗？我非常不喜欢那种气氛，一个人说了句什么……我们开开心心有说有笑，但只能持续天晓得多久，一个人说错一个字，我们就好像都不在同一个房间里了。”

“‘我们’是‘我’的得体婉称，对吧？”

“哪怕只是这一次，”洛克说，“萨贝莎，你听我说。你知道我在追求什么。我的牌全摆在桌上了，一向如此。这是迷恋吗？对，绝对是。我后悔吗？不。我站在这儿，意图明白得就像升起的太阳，只等你无论用什么手段说服自己。我会等下去，一直等到弯腰驼背，老得需要别人提示才拼得出自己的名字。但你知道，只要涉及感情，我还能保留一点尊严，但说我的最终目标就是说服你叉开双腿，那就是彻底在侮辱我了。”

“对不起。”她说，“我知道。我知道你要的不只是这个，哪怕你犯了那么多错——”

“对极了。我是说，谁知道呢，也许咱们可以睡上两次。”他挺起胸膛，吐吐舌头，“野心没有边际，女人！没有边际！”

“哈，混蛋。”她打了洛克一拳，但同时还送了个微笑，“那么，你……呃，有多久了？自从，你知道——”

“你知道答案。”洛克说，“一清二楚。想一想你是哪天离开的。往回算两个晚上，加加减减就知道了。”

“一次也没有过？”

“是不是很他妈的可笑？但确实没有。我试过，试过找人帮忙。鎏金百合的红发头牌。结果我发现，假如一个红发姑娘没有我两倍聪明，三倍惹人讨厌，那她就根本算不上红发姑娘。”

“三倍聪明。”萨贝莎说，“一半惹人讨厌。还有……对不起。”

“不用。也没那么糟糕。”洛克拿起一个洋葱滚过台面，洋葱撞在橄榄油瓶上停下，“她是朋友，跟锁链和我都很亲近。她知道我的问题，强行解决并不是答案。我得到了一场值回票价的按摩。”

“我想我应该告诉你……过去这几年，我不是这样的。原因有好几个。”

“我明白了。”他感觉肚肠打成了冰冷的硬结，但他压下了那种感觉，“我不会撒谎。我对你的感情自私得无与伦比。我不愿意想到你和其他人在一起，但……我毕竟不在你身边。你是成年人，不欠我任何东西。你以为我会生气吗？”

“是的。”

“以前大概会的。变老有个好处，那就是你的脑袋离屁股终于越来越远。我不愿意在乎这个，明白吗？这会儿你在我面前。要是运气好……我真心希望以后你也能在这里。再说了，既然你没有被英俊年少、有一两个城堡可以送人的韦德兰爵爷迷倒，那么也就可以认为——”

“我得到过慰藉，但只有一两次而已。”她用力抓住洛克的胳膊，像是害怕他会突然消失，“其他时候只是为了掏空某些人的口袋。或者金库，你明白的。”

“当然明白。”他漫不经心地伸出手，像转陀螺似的转动一个洋葱，“说实话，我正在为了你一天天掏空某个银行金库呢。”

“很好。因为我可不是很容易就能搞到手的女人，而且显然不便宜。”她抬起另一只手，抓住洛克的另一条胳膊。

“萨贝莎，什么——”

“我正想做个决定。你能不能别玩那个该死的洋葱了，看看亲吻我会发生什么事情，还是我必须用剑对着你的脖子？”

“答应我，我不会又在船上醒来？”

“要是让我失望，洛克，我恐怕就没法答应你会在何时何地醒来了。”

洛克的双手滑进她的腋窝，抱起她，把她放在桌上。萨贝莎哈哈大笑，用双腿搂住洛克的腰，拉近他。她的嘴唇很温暖，还有生姜和橘子的淡淡香味；洛克不知道他们吻了多久，两人搂着彼此的脖子，好不容易分开的时候，洛克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站着了。

“哇。”萨贝莎说，两人勉强松开对方。她用手指封住洛克的嘴唇，“看，你还有意识。在卡泰因论到吻技，你可以排在最前面了。”

“这方面我想更上一层楼来着……萨贝莎？萨贝莎，这是怎么回事？”

她在洛克怀里变得僵硬。美酒加女人的组合拳打得洛克昏头转向，他慢慢扭头去看背后。

耐心站在小圆桌旁边，身穿带宽风帽的红玉髓色长袍。

“天哪，饶了我吧！”洛克吼道，“这会儿就放过我吧。除了骚扰我们俩，你肯定还有别的事情可做！”

“你是哪一位？”萨贝莎冷静而尊敬地说。

“耐心尊主。你为我的对手做事。”

“耐心，”洛克说，“假如没有急事，我向诡诈看护人发誓，我非得——”

“当然是急事。事实上生死攸关。我们必须谈谈了。既然你们两个都要一心一意犯蠢，那么你俩就有权知道。”

“我们两个？”萨贝莎说，“我们有权知道什么？”

“知道洛克到底是从哪儿来的。”耐心示意两人从备餐台前走开，“洛克究竟是什么人。”

插曲

卧室的意外事件

1

“尊敬的……简纳罗卿，”洛克憋着气说，“我需要……”

“别拿你的需要消遣我！”波利达齐说。

“空气！”

“哦。”箍住洛克脖子的铁掌稍微松了松，但仅够他吸一口气的。

“不是你以为的那回事。”他喘息道。

“也许我曾经犯傻不假，”波利达齐嘶声说，“但你会发现我并不情愿继续扮演这个角色。”

“简纳罗！”

萨贝莎站在阳台门口，音调足以拦住狂暴的奔马。波利达齐真的放下了匕首。

“维瑞娜，我……我很抱歉，但你的行为——“

“需要解释的是你的行为，简纳罗卿！”

“我在听你们两个——”

“你居然偷偷摸摸像个贼！”

“你们两个互表爱意！我听见你们争吵了！”

太迟了，波利达齐似乎想起了他还没有向维瑞娜本人表示他对维瑞娜的兴趣。沮丧在他脸上扩散，像是墨水瓶打翻在空白画布上，萨贝莎没有放过机会。

“那是表演练习啊，蠢货！即兴表演！再说了，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即兴……表演？”

“我请卢卡萨跟着我对词，即兴表演一场戏！”她从洛克的喉咙口推开波利达齐的胳膊，“你却打断了我们的发挥！我们也许穿得像是平民，波利达齐男爵，但你的粗俗却胜过我们十倍！”

“可是……”

洛克很欣赏萨贝莎的别出心裁，但她似乎演得太过火了——他们需要把波利达齐捏在手掌心，而不是彻底摧毁。他得继续扮演敲边鼓的角色。他揉着生疼的喉咙，咳嗽道：“维瑞娜堂姐，简纳罗是一片好意，我告诉过他我已有婚约。他不小心听见了我们的练习，唉，他很有理由相信我背叛了未婚妻。”

“他凭什么对你动手？”

“堂姐，你也要讲道理。我们出发前讨论过这个。我们知道隐姓埋名的代价是牺牲部分尊严。”

“对，可是——”

“再说了，也没有其他人看见，我不认为存在报复的必要。”

洛克尽量说得淡然而自信，但他估计在波利达齐看来，与他决斗有可能受到的威胁大致等同于一场便秘。然而，与维瑞娜疏远就是另一码事了。

“我似乎犯了错误。”波利达齐收起匕首，刚才那种冰冷的愤怒烟消云散，“维瑞娜，我为误解道歉。请告诉我，求求你，我该怎么才能赢回您的好感。”

这个道歉是多么直截了当，波利达齐迅速变得圆滑而花言巧语，洛克小小地吃了一惊。他本来觉得波利达齐为人诚恳而坦率，甚至有点土气，但这位埃斯帕拉人显然只把“贵族”卢卡斯看作他对萨贝莎的企图中的一个工具。再加上这么容易诉诸暴力，说明他其实是个危险人物。

“首先，”萨贝莎说，“请不要再这么不体面地偷偷摸摸出现了。你是埃斯帕拉贵族和这个剧团的赞助人，我希望能看见你以配得上血统的方式正大光明地出入这里。”

“当……当然。”

“假如您希望自己能派上点什么用场，不妨帮我们找个更称心的排练场所。我越来越厌倦格洛里亚诺夫人的庭院了。”

“您有什么合意——”

“据说我们将会使用一个名叫‘老珍珠’的剧场。”

“喔，当然了。唔，只需要向女伯爵的礼仪大臣表示一下谢意——”

“谢意就交给您去表达吧，波利达齐男爵。”萨贝莎说，她的姿态和音调都软了下来，“就当是对你的小小惩罚吧，但对剧团则是天降的恩惠，我们能尽快在真正的舞台上排练了。处理好这个，我会乐于再称呼您简纳罗的。”

“就交给我了。”波利达齐行了个过于正式的殷勤鞠躬礼，马马虎虎地拍了拍洛克的肩膀，转身急急忙忙出去了。脚步声顺着过道离开，二楼的大门砰然关上。

“好险。”洛克说。

“我们的赞助人开始对他的贵族伙伴产生了占有欲。”萨贝莎说，“他比我想象中还要冲动。”

“我的脖子说同意。”波利达齐的威胁暂时消失，洛克的思绪回到了被男爵打断的轨道上，“还要，呃，你看，你和我刚才——”

“什么都没有。”萨贝莎咬牙切齿道，“显然我不该说那些话，也不该有那些感觉的。”

“狗屁！”她的话再次刺痛了洛克，他几乎忘了喉咙的疼痛。洛克抓住她的胳膊，拖着她回到阳台上，这个举动吓住了他自己。“是我犯了什么错？我不知道到底错在哪儿，但你欠我一个解释。我们刚对彼此说了那些话，我不允许你因为发神经就随便推开我！”

“我才没有发神经！”

“跟你每次发作时一比，桑赞兄弟都能当外交官了。这次我不会放过你，否则我就去追波利达齐，找个理由和他干架。你到底为什么生气？”

“你不可能这么无知吧？你知道杰里姆人肯花多少钱玩红发姑娘？知道他们是怎么对待红发少女的吗？盗贼导师知道——对他的良知来说都是可怕的负担。明白吗？那个食尸鬼肯为了一枚银币用舌头整一只死老鼠，但买卖红发姑娘还是太残忍了。就是他教我怎么染发和裹住头发的。”

“我听说过这种事情，但我没有……从来没有想过你——”

“他们会先割一刀。”萨贝莎说，“就在女孩的下身上。杰里姆人所谓的小甜蜜、小山丘。你跟卡罗和盖多厮混得够久了，肯定听过那地方的十几个叫法。然后，就在伤口鲜血淋漓的时候，他们让某个老杂种上来做那事，他要么烂鸡巴要么旧伤溃脓，要么有什么旧伤。他希望借此能奇迹般地治好疾病。他们管这个叫‘血色头发少女的鲜血’。”

“萨贝莎——”

“然后，虽然奇迹已经被用掉了大部分，他们会再让一百个人轮流上那个血窟窿，因为这么做仍旧能带来好运气。事实上，在她最后咽气的时候，恰好在她身上的人会得到特别好的运气！”

“天哪。”

“对！愿他们都能下地狱最深的一层，在那儿喝一万年的卤水稀屎！”萨贝莎靠在阳台墙上，望着被他们抛弃的酒杯和剧本，“该死，我真的在发神经。”

“你有理由！”

她的尖细笑声饱含自我厌恶。

“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怎么可能知道这些？”洛克说，“我还记得那第一眼，就好像发生在昨天。但我脑袋里又不是只有红头发……假如发色真的让你这么烦恼——”

“我的发色并不让我烦恼。”她恶狠狠地说，“让我烦恼的是某些愚蠢的白痴，他们会因为某些胡说八道抓走我。自从我去了阴影山，我每天都必须时刻警惕。每一天！我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对着镜子端详头发，用炼金药剂染色……等我到了一定的岁数就没关系了。但那一天还早着呢。”

“阴影山之前呢？”

“阴影山之前和你没关系。”她静静地说，“那时候有人保护我。后来我成了孤儿。你知道这个就够了。”

“如你所愿。”他迟疑着也慢慢靠在她身旁的墙上。瘀青色的天空上，繁星刚开始点亮，熟悉的夜晚交响曲渐渐响起——昆虫的嗡嗡鸣叫，马车的辘辘车轮，吃饭、欢笑和争吵的喧闹声。

“对不起，洛克。”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对你那么大发雷霆很傻很不公平。我侮辱了你。”

“当然没有。”他用一只手按住萨贝莎的胳膊，心花怒放地发现她没有退开，“我很高兴你肯告诉我。你的问题就是我们的问题，你的担忧就是我们的担忧。你居然愿意解释为什么生气，你知道这有多么稀奇吗？”

“这就是一坨——”

“一坨彻头彻尾的真话！你的多变都能给天杀的祖灵上课了。说起来，你这么通情达理，其实有点吓人呢。”

“这是什么恭维话吗？”

“也许对你我都是。”洛克说。她阴晴不定的情绪再次变化，短暂的温暖阳光过后是退缩和恼怒，她想井井有条地掌握生命中的一切；多年来洛克觉得神秘莫测的行为忽然有了情境。“我真的不在乎你的头发是什么颜色，我只在乎那头发底下是不是你。”

“你原谅我那么……不讲道理？”

“你有没有原谅我相同的过错？”

“愉快的谅解也许会再次落在你我头上，带来真正的危险。”她说，眼睛里泛起笑意，洛克不禁心跳加速。他们似乎开始比赛，看谁能更快把嘴唇压到另一个人的嘴唇上，但同时又要装得若无其事——

过道里传来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两人立刻本能地分开。过道门砰地打开，阿隆度踉踉跄跄冲进来，面颊绯红，满头大汗。

“阿隆度，”萨贝莎的声音甜腻得夸张，“请问你和诸神相处得融洽吗？”

“对不起。”阿隆度气喘吁吁，声音含混，“我不想打扰你们的，但我找不到乔凡诺。是阿斯诺兄弟。希望帮助——”

“别告诉我他们挑事了。”洛克拼命想赶走脑子的不安景象：某个桑赞兄弟侮辱波利达齐爵爷，随之而来的是血肉和钢铁的交锋。

“不，诸神啊，不是！席尔瓦纳斯打赌说他们一口喝不完灰孙子。他们上去试了，结果自作自受。哈！”

洛克抓住阿隆度被汗浸湿的罩衫衣领，一瞬间忘了这位埃斯帕拉人比他大五六岁。“拉齐！”他吼道，“灰孙子是他妈的什么鬼东西？”

“快下楼。”醉醺醺的年轻演员说，“看见就知道了。”

洛克和萨贝莎跟着他跑进休息室，看见剧团和晚间畅饮麦酒的客人比平时还要稀少和烂醉。卡罗和盖多完全对称地侧躺在一片滑溜溜的黑红色稀泥中央。房间里的味道介于动物的湿毛皮和没冲洗过的拷问室之间，但桑赞兄弟之外的客人都兴高采烈。格洛里亚诺夫人是唯一的例外。

“我说过了，去院子里闹！白痴！吃奶的瑟林婴儿！”她看见洛克和萨贝莎，用愤怒的视线迎接两人，“什么蠢货会在房间里试灰孙子？”

“你们都在说什么？”洛克说。他在卡罗身旁跪下。双胞胎还活着，但被酒精冲毁了神志，在和关节疼痛、呕吐和重力的搏斗中败下阵来。

“灰孙子，”佳思莫靠在几乎睡过去的席尔瓦纳斯身上，“就是那个可怕的痰盂。”

洛克望向佳思莫手指的方向，看见一个两英尺长的沥青颜色木桶横躺在地上，从里面淌出来的东西像是大雨淋过的篝火余烬。

“是这家旅馆的传统项目。”佳思莫傻笑道。

“在院子里玩的！”格洛里亚诺夫人叫道。

“确实。要点是这样的，亲爱的卢卡萨，灰孙子桶搜集几个星期的烟灰和口痰，当然前提是人们能记得不污染地板。我们怎么测验愣头青们的勇气呢？就是先用格洛里亚诺夫人直接从地狱买来的黑色杜松子烈酒灌满灰孙子，搅拌均匀，然后问他们敢不敢一口气喝完那团泥浆。”

“太愚蠢了。”萨贝莎在确认盖多还有没有脉搏。

“绝对的。”佳思莫大笑道，“剧团历史上还没有谁能不喝着喝着全呕回去。看，天哪，灰孙子再次大获全胜！”

“佳思莫，”萨贝莎压低声音说，“倒不是我特别想教训人，但还想要这两个人继续彩排，那他们就不能被毒死在这儿。说起来，我们需要每一个人！你们这帮白痴就不能稍微——”

虽说席尔瓦纳斯都不知道自己的脚长在哪儿了，更别说脚之外的整个世界，但还是使劲哼了一声。

“无论是不是醉得口吐白沫，”佳思莫说，“我们的剧团永远能占领舞台，我亲爱的。再说了，按照我们的崇高标准，这都算不上什么像样的出格。问题在于你们的朋友像筛子似的留不住酒。”

“对不起，给你们惹麻烦了。”阿隆度坐进一把椅子，“但我们需要人帮忙冲洗地板，抬走阿斯诺兄弟，不过我们醉得太厉害，派不上用场，又找不见杰诺拉和乔凡诺……对了，你们看见波利达齐爵爷了吗？他刚才来过！”

“我们知道。”萨贝莎说，“格洛里亚诺夫人，我们需要水桶。卢卡萨，把这两个家伙拖到院子里，咱们开始干活吧。要是扔在这儿不管，他们会像藤壶似的粘在地板上的。”

“我本来想谢谢你把我从波利达齐的铁掌下救出来的，”洛克悄声说，“但现在我还是先看看今晚到底怎么结束再说吧。”

“你觉得我会有什么感觉？”她捏了捏洛克的胳膊，对他微微一笑，像沙漠旅伴分享珍贵的淡水，“来，你挑胳膊还是腿？咱们把他抬出去。”

“乔凡诺去哪儿了？”洛克嘟囔道。

2

金目送洛克拿着一袋酒走上楼梯，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恼怒。洛克和萨贝莎的事情处理完了，他们要么自己讨论出个所以然来，要么就等着被他扔出窗户吧。无论如何金的心情都能恢复平静。

他闭上眼睛，头部向后靠，让墙壁帮他撑住脑袋。总算清静了，这会儿他只需要一个人坐在这儿，不用假装浑身瘀伤疼得像是什么狂欢的结果。

等他再睁开眼睛，杰诺拉在两英尺外对他微笑。

“我发现了一个累垮了的小伙子！”她说，“我扶你回房间吧。”

“哦，喔，我的房间？”

“相信我，”她拖着金起身，“除非剧团其他人醉得动弹不了了，否则你绝对不会想在他们之前入睡。天晓得等你醒来会被怎么捉弄。”

他的面颊烫得奇怪，有点像喝多了麦酒。杰诺拉的手挽着他的腰，仿佛这是全世界最自然不过的事情，两人飞快地离开了休息室。

“那么，乔凡诺，你有什么没告诉我的？”她轻轻关上洛克和金的房间门，然后搂住金的肩膀。

“没告诉你的？”

“哎呀，说吧。”她开始按摩金肩胛之间打结的肌肉，“你能读会写识数，但文书转笔杆可练不出这么一身肌肉。我知道你的韦德兰语和瑟林语一样好。你能摆弄针线。你能和一个成年人打得势均力敌，而且不是哪个随随便便的人，是伯特兰。伯特兰顶得上一个半好拳手。”

“我，呃，受过奇特的教育。”金觉得他的智慧和肌肉同时在杰诺拉的手指下逐渐消融。

“你们几个卡莫尔人都很奇特，都受过奇特的教育。”

“我们没有恶意。只是……”

“只是微服私访？是这个词吧？说一个人穿上低等人的衣服，扮演社会地位低下的角色？”

“杰诺拉！”金转过身，抓住她的双手，打断了她的按摩。躺得正舒服的智慧不情愿地爬起身。假如她一直在窥探他们，那么否认很可能会无济于事。“听我说，你可以随便想象，但请相信我……有些事情只看表面，对大家都有好处。”

“我要是好奇，会遇到什么危险吗？”

“就这么说吧，不好奇就肯定不会有危险！”

“别激动。只是合理的猜测而已，乔凡诺。你的卢卡萨表弟，每次发现世界并不是围绕他旋转，他似乎都会有点吃惊。还有维瑞娜，她不是洗碗的女仆，对吧？举止、措辞、学识、仪态都不像。你们手上还有剑手的老茧。”她的手指轻轻拂过金的掌心，金的热血不止在一处沸腾起来，“诸神用罕见的特质拼凑起了你们，背后肯定有什么故事。”

“没有。否则我会打破多少人的信任啊……杰诺拉，请相信我。”

“好啦。”她安慰道，“我可以容忍一点神秘。咱们来解决折磨你的问题吧。”

“折磨我……我没有……噢，啊，哈——”

她的双手滑进金的罩衫，顺着他的后背向上走，温柔但坚决地帮助金酸痛的肌肉恢复原有的活力。这个动作让两人贴在了一起；她的胸部暖洋洋地贴上金的胸口，她的嘴唇在金的鼻尖前露出浅笑。

“嘿。”她顽皮地朝眼镜吹了一口气，镜片罩上雾气，“不害怕比你年纪大、个子高的女人吧？”

“我，呃，不知道应该害怕什么。”

“咦？所以你是一瓶还没启封的美酒了？”

“杰诺拉，我不习惯……当然你看得出我不会被视为，呃，你知道的——”

“知道我不喜欢什么吗，乔凡诺？”她的双手拨弄着金的腹部，“愚蠢的男人，软弱的男人，文盲的男人。无法分辨好戏剧和玩笑堆砌的男人。”

两人的嘴唇合在了一起，两人一边亲吻，她一边拉着金的一只手向上走，最后放在她的胸脯上。她握紧金的手指，金觉得他感知中的世界只剩下了两人之间升腾的愉悦热浪。

“卢卡萨，”他悄声说，“他会——”

“我觉得你的朋友们会在屋顶上待很久。”她呢喃道，“你觉得呢？”

没多久，经历了夹杂着变戏法和摔跤的一阵扭动，两人脱掉衣服，倒在金的床上。金已经看不清浅色皮肤和深色皮肤的分界线了。他被她的味道、气味和温暖触觉包围，烟色的长发触手般落在身旁。杰诺拉似乎乐于采取主动，始终待在他身上，时快时慢地掌握节奏。他未经训练的耐力很快达到极限，随着酣畅淋漓的痛快发射，金·坦纳的生命中又少了一个谜团。

他愉快而疲惫地抱着她，一时间忘乎所以，过了一会儿，两人的心跳从疾驰变成慢跑。伯特兰留给他的伤痛似乎是一百年前的往事了。

杰诺拉在乱糟糟的衣服堆里找到自己的上衣，抽出细长的木烟管，填满金觉得陌生而辛辣的混合烟草。他们挡住光线微弱的炼金灯球，在黑暗中分享烟管，借着橘红色的火光轻声交谈。

“所以我真是你的第一个。”

“难道不明显吗？就算我说不是，难道你还看不出来？”

“激情是第一步，”她说，“然后才是技巧。”

“希望我没有让你失望。”

“我并没有不高兴，乔凡诺。该死，一个新人场的情人代表着你可以好好调教他。给我几个晚上，我会鞭策你成为大师的。”

“阿斯诺兄弟……他们经常，好吧，每次出去都想拉上我。花钱买，你明白的。”

“那并不可耻，但不去也没什么可耻的。但他们俩是色狼，乔凡诺。女人隔着一英里都看得清。有时候心情好了也可以和色狼逢场作戏，但最后他们总会在烂泥里打滚，在地板上拉屎。”

“唔，他们也有可爱的一面。”金说，“每个月出现一次，第一个月亮满月的时候。就好像人狼反过来的狼人。”

“哈，”她说，“我带人上床的时候，希望脑子和欲望有着合适的比例。”

“我喜欢听你这么说。嘿，有个……抱歉，你的腿底下，我们不会……”

“啊哈。我的徒弟，允许我向你介绍新的概念。”

“会不舒服吗？”

“唔，我不会说这是理想状态。喂，你这是——”

金使出蛮力改变两人的位置，好一阵激烈的摸索和嬉笑之后，他把杰诺拉推到了床铺干燥的一侧，自己躺在了她刚才的地方。

“唔——乔凡诺，倒是很会讨女人欢心嘛。再来一口烟？”

“当然好。”

两人刚小心翼翼地点燃第二管烟草，门突然被推开了。

“乔凡诺！”洛克叫道，“是阿斯诺兄弟，你他妈都没法相信——噢我的天我操！”

他盯着看了一两秒，连忙转身面对走廊。

“对不起，真对不起，我没想到——”

“白痴兄弟，”金说，“又惹麻烦了？”

“没有。”洛克说，语气急切得不怎么可信，“没有，不，没有。其实一点也不重要。我们都处理好了。你们，呃，你们就……妈的，我去休息室睡觉好了，你们忘记我的存在吧。对不起。就这样，呃，祝你们玩得开心！”

“是挺开心的。”杰诺拉冷静地吐出一口烟。

“好！太好了！不能更好了！就……我走了！”

“他已经下了屋顶，比我想象中的早。”杰诺拉看着刚关上的门说。

“是啊。”金皱眉道，“肯定出事了。无论阿斯诺兄弟——”

“你的朋友们。”杰诺拉说，“他们遇到麻烦似乎总指望靠你救场吗？”

“唔，你这么说我真是受宠若惊，但——”

“让他们自己照看自己一晚上吧。”她耳语道，“现在只剩下我们了。要是维瑞娜想教育一下卢卡萨，就让她用我的房间好了。”

“当然可以。”金说，“她当然可以。那么，现在听听您所谓的技巧都有什么内容是不是太早了？”

3

“瑟林王朝的漫长夏日！”卡罗叫道，伸展双臂像是要抱住庭院，“大地和天空多么慷慨，这是建筑和生长的钦定时节。皇子奥林这些年犹如休耕的田地，经常耕犁，却未曾洒下勇武的种哇呕——”

卡罗跪倒在地，好一阵剧烈呕吐。洛克站在墙角的阴影里，双手抱头呻吟起来。

“诸神在上。”蒙克莱因说，“连夜莺的食道都比你们卡莫尔人憋得住东西。和灰孙子跳了个舞，你却像是死在了战场上。换人！”

盖多的脸色也同样惨绿，难得地没有拿卡罗的不适开玩笑。他走上去，抬起双手按住兄弟的肩膀。

“我能行……我没事……”卡罗喘息道。他吐了口唾沫，晃晃悠悠起身。

“狗屁，傻瓜。”盖多说，“我有个想法。咱们一起演吧。”

“什么意思？”

“你接我、我接你。”盖多转向蒙克莱因，开口朗诵台词，声调和音量与他兄弟在卡壳前的一模一样，“没见过鲜血的长剑，插在没上过身的剑鞘里，帝国王廷仿佛太阳，向全世界遍洒威严。”

“瑟林王朝的甜美夏日！”卡罗漂亮地接过话头，挺住颤抖的膝盖，挤出嗓音里的嘶哑，“人们宁可在帝国当一个乞丐，也不愿意去别处当一名公爵。这是多么伟大的帝国，乞丐身披借来的荣光，仿佛血统正宗的王公！街道底下活着小偷和骗子，求财的游民聚集在不见天日的陵墓国度，从事胆大包天的营生。”

“若是盗贼自以为有了身份，”盖多说，“心怀渴望结成组织，拒绝法律和皇冠的管辖，这难道不是很适合时节的脾性吗？瑟林王朝的脚下，财富的浪潮水位高涨，歹徒纳贡时也带着与之匹配的傲慢！”

“与之匹配的傲慢，”蒙克莱因说，“说的就是你们两个。停一停，各位，停一停。非常好。我们为什么就没想到过合演角色呢？我们可以一起站在舞台上，念诵所有角色的台词。妈的，等石块和蔬菜像雨点般掉落，我们甚至可以手拉手互相鼓劲。”

“我很喜欢。”香塔尔说。

“我他妈在乎你——”

“她说得对，蒙克莱因。”席尔瓦纳斯从阴影处走出来，和其他早晨一样醉得迷迷糊糊的，“我们能有多少机会见到双胞胎登台？应该想办法利用一下。宝贵的看点再小也不能放过。”

“要是需要看点，安德拉休斯，我可以不穿马裤走来走去。”

“你这个没用的塞莱斯蒂丑角！想想看——双胞胎报幕。谁见过这个？让底下的苦力知道他们看的不是杜拉德老爹的《尿无力大复苏》，而是蒙克莱因剧团像样的大制作！”

“说起来，最近叫蒙克莱因-波利达齐剧团才对。”香塔尔说。

“你只要想的话，叛徒，随时都可以回去找巴桑迪，问他还缺几个放荡女仆的角色。”洛克注意到蒙克莱因虽然还在嘴硬，但肩膀已经沉了下去。无论剧团经理再怎么奚落席尔瓦纳斯，老先生有时候还是能左右他的判断的。“该死，隔了三四排以后的观众，谁又看得出他们是不是双胞胎呢？”

“重点是他们的声音。”阿隆度说，“你必须承认很好听，当然我指的是他们不呕吐的时候。”

“我们得想办法弄弄他们的头发。”蒙克莱因说。

“给秃子粘一顶假发。”卡罗说。

“按住扫把头，给他剃光头。”盖多嘟囔道。

“帽子。”萨贝莎用礼貌的语气命令道，“两个人都戴上帽子。这是个服装问题。”

“服装师得来想办法！”蒙克莱因吼道，“我看他们这会儿正在什么地方琢磨衣服呢，但究竟是穿是脱我可就说不准了。”

“蒙克莱因！”一个矮壮的中年瑟林人走进庭院。他的下巴已经看不见了，长发完全没有梳理，看着像是一只棕毛鹰抓住他的后脑勺死在了那儿，“佳思莫，好运气的混球，听说你居然脱身了，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满足了多少人才让他们放你出笼？”

“卡拉巴奇先生，”蒙克莱因说，“您当然知道绅士从不自己做脏活儿。我只是拿你的女儿们做了许多承诺。还是你的儿子们？真是天晓得，我都分不清他们谁是谁。”

“哈！你要是绅士，我放屁都能迸出熏香了。不过你出来了，而且外面还有个疯狂的传闻，说你要在老珍珠登场。是演戏吗？一部小制作？”

“重点不在尺寸，而是好不好用。”蒙克莱因摘下了装出来的好脾气，“你来烦我干什么？”

“唔，你知道我和我的小伙子们要什么。”

“去找杰诺拉，她是管钱的。”

“我在想啊，你的新东家说不定留了一笔保证金——”

“不好意思，卡拉巴奇。我们是有一位贵族赞助人，但不是新东家。就算萨勒留斯大帝爬出坟墓来看戏，你也拿不到保证金。等到我们演出的晚上，我们有钱拿，你也有钱拿。”

“可是，你的处境有那么一点，呃，不确定性，我们想要一点更靠得住的证明，而不是信誓旦旦的空口——”

“我在监狱里待了两天，你个白痴，没有吸幽魂石的烟变成呆瓜。如果你想要这份工作，条款可以一切照旧；如果你不想要，我也不用半夜三更辗转反侧，琢磨上哪儿找三四个二傻子铲屎！”

两个男人下巴贴着下巴，用低沉而激烈的声音争吵不休。洛克朝靠在旁边的阿隆度打个手势，小声说：“这是搞什么？”

“是清沟人，卢卡萨。”阿隆度打个哈欠，“女伯爵愿意让人免费使用老珍珠，但她不会花钱保持场地清洁。这笔钱要我们出。也就是说要有卡拉巴奇这种半猿猴每晚清理几百人的垃圾。”

“这事情真是比我想象中复杂得多。”

“非常正确。佳思莫很讨厌事务性的工作，明白吗？谈生意简直是要了他的命。”

庭院的另一头，佳思莫举起两个手掌，推开清沟人的脸，转过身去，这场对话暂时结束。

“蒙克莱因先生！”又一个新出现的声音叫道，声音从马厩的方向传来。蒙克莱因猛地转身。

“诸神保佑，你他妈的蠢货，没看见我在工作——啊，天哪，波利达齐爵爷，我没认出您来！您，呃，怎么又乔装打扮了？”

“哈！我想尽量跟上咱们的剧团精神！”波利达齐穿得很低调，用一顶脏兮兮的宽檐帽遮住大半张脸，“当然了，也想尽可能少打扰你的正事。”

“当然当然。”蒙克莱因说，洛克确定他在庭院这一头都听见了磨牙的声音。

“这是哪位？是什么重要人物吗？”

“呃，我是帕扎·卡拉巴奇，呃，先生。我处理——”

“不，显然不重要，否则你就知道加上‘大人’了。去别处当普通人吧。”

“呃……好的，大人。”

洛克皱起眉头，看着卡拉巴奇落荒而逃。他对波利达齐的第一印象似乎越来越靠不住了。

“那么，蒙克莱因。”年轻男爵使劲拍了剧团经理的脊背一巴掌，“我知道这个庭院有一种蛮荒的美感，但我帮你安排了一个更好的环境。”

“老珍珠？”蒙克莱因显然好不容易才按捺住恨意，“是我们的了，大人？”

“只属于我们，从明天开始。礼仪大臣是我家族的好朋友。我特地派了个人看场子，免得帕扎·卡拉巴奇这种人来骚扰你。”

“这就……天，您可真是慷慨，我的赞助人爵爷。谢谢您！”

“没什么。本来就是我的利益所在嘛。那么，这是在排哪一场？”

“啊，大人，我们没有在排戏。我们，呃，正要休息一下。和卡拉巴奇争吵——”

“胡说。区区一场口角怎能挡住你，蒙克莱因。”波利达齐比画着用拳头打自己的下巴，蒙克莱因看得局促不安，“你们刚才在排什么？”

“没什么大不了——”

“该死的，哪一场？”

“呃，第六场。第一幕，第六场。我们刚确定了……确定了报幕的事情。”

“‘求财的游民聚集在不见天日的陵墓国度，从事胆大包天的营生。’”

波利达齐说，“我喜欢这段。但意思是雅玛迪恩马上要第一次露面了，你们怎么能停下呢？”

“啊，也许不停——”

“对，也许不停下。”波利达齐坐进蒙克莱因偶尔坐着看晨间排练的椅子，“维瑞娜小姐，我能欣赏一下您的暗影女皇吗？”

“哎呀，我的波利达齐爵爷，您的目光永远令人愉快。”萨贝莎行了个完美的屈膝礼。洛克敢发誓，他感觉心脏里的血液都要凝固了，好不容易才保持住一张笑脸。

“第六场！盗贼就位！”蒙克莱因吼道。伯特兰连忙跑到庭院中央，卡罗与盖多和他会合，兄弟俩念白之后，要在几场群戏里扮演小角色。蒙克莱因答应过要雇群众演员，但显然不愿意在排练阶段就付工钱。

“来得好，我尊贵的同侪和杂种！我们在赤足法庭碰面了！”香塔尔从庭院的一侧上场，扭着屁股，伸展双臂，向屈指可数的观众炫耀身材，“衣衫褴褛的原告，是什么让你们放下了饮酒、骰子和温暖的怀抱？”

“是忠诚，美丽的潘莎拉。”伯特兰说，“是忠诚，我美丽的堕落贵妇，正是因为她，那些慰藉才像是冰冷的消遣。”

“巴列东，你这个魔头，舌头从来像是垫着羊毛，今天这半空中简直飘起了丝绸。是什么让你转变了态度？”香塔尔调戏般地摸摸她丈夫的下巴。

“是因为我和您的女主人，”伯特兰说，“陛下她刺痛了我的良知。我近来疏于纳贡，必须用好意弥补。”

“我们谁不是呢？”卡罗说，“潘莎拉，叫她出来吧。她庇佑我们，因

此有忠诚的伙伴，甚至我们这种可鄙的坏种都必须顺从。”

“在我们褴褛的法庭上，每一个人都是同样的坏种，因此对比不出谁更加可鄙。”萨贝莎走出真正舞台上的幕后，仪态万千地登场，毫不费力地演出了皇族气概。看着萨贝莎本人消失在她演绎的角色里，连波利达齐的打扰都无法抑制洛克的喜悦。

“您的恩典犹如火堆的热浪，我羞耻于我的贡品。”卡罗跪倒在地，“您若不是雅玛迪恩，石板路下的女皇，那我就根本没有出生。我的礼物配不上这个名字，更别说您的美丽。它和我的自尊一样黯然失色。求您再给我一个机会，去盗取更有价值的贡品！”

“说真的，他的贡品只是个花哨的玩具。”伯特兰说，“我的爱会安慰您，明智的雅玛迪恩，请先接受我的贡品。”

“坏嘴巴的巴列东，这不是看谁先冲线的赛跑。请暂且休息，片刻等待不会损害你们的准备。”

伯特兰鞠躬，后退一步。

“我是雅玛迪恩，拥有许多名号。”萨贝莎示意卡罗起身，“没什么荣誉比得上你们出于友谊的礼物。你似乎是新来的。”

“我做了许多年的盗贼，女士，但更多年的幸运将我带到您面前。喔，让我把这小玩意儿换成更相称的物事吧，哪怕因此上绞架我都乐意。”

“不要说这么恶毒的话。”萨贝莎说，“也不要自称惭愧。把你的东西拿上来就好。”

卡罗迟疑着假装奉上什么东西，萨贝莎用大拇指和食指假装拈起。

“小小的一个银戒指。”伯特兰嘲笑道，“磨损得像是佣工的双手。”

“比起钱袋永远富足的人奉上财宝，”萨贝莎说，“我更愿意骄傲接受袋中空空者奉上的小物件。这样的谦卑能铸造出什么样的美好？它可以变成面包和葡萄酒，衣物和锋利的钢刃。它能坚固我们友情的纽带，为此我将珍视它。欢迎加入我们的行列，兄弟。”

“诸神见证，我永远也不会离开！”

“诸神见证。”萨贝莎伸出另一只手，卡罗亲吻手背。她转向伯特兰。“那么，巴列东，让我们看看你的心意吧。你在我们当中待了几个月，依然离群索居，骄傲但孤独。”

“您也一样骄傲而孤独，聪慧的雅玛迪恩，但我必须承认我难以相处。这是我的补救！天，我用尽了我的才华，找到这件相称的礼物！”

“一只手镯。”香塔尔说，她丈夫自豪地假装向众人展示，“镶嵌黑宝石的金手镯。”

“配得上一位暗影的女皇。”伯特兰说，“希望它能够取悦您，我乞求您戴上，就一次也好，哪怕日后用它换取大袋的钱币。”

“一个手腕都撑不住它的分量。谢谢你，巴列东，我们终于看清了你的个性。这宝贝是怎么来的？”

“三天三夜的苦功，”伯特兰说，“盯着一幢豪宅，直到瞥见下手的机会。”

“你能先戴上看看吗，告诉我它是怎么个构造？”

“怎么，搭扣很简单啊。仁慈的雅玛迪恩，给我您的手，让我为您戴上。”

“在它扣在我的手腕上之前，我想先看看这个宝贝在你手上的样子。怎么，你深厚的感情就这么淡了？”

“我哪里配得上这份美丽！”

“确实配不上。”萨贝莎打个手势，香塔尔抓住伯特兰，假装用利刃抵住他的脖子。

“女士们，行行好，我怎么触怒了您？”

“你的脸就是一张羊皮纸，”萨贝莎说，“背叛在上面写得明明白白。你害怕碰到这东西，尤其是暗藏细针上的毒液！”她假装抢过手镯，打开给众人看。“你以为我们是白痴，婴儿的把戏就能夺走我的生命？我的探子早就提醒了你的两面三刀。”

“我发誓，偷手镯的时候我并不知道这些！”

“偷？我凭伤疤和老茧认得出一个人是不是从事这个行当。这些我都有，巴列东，从小我就熟悉。你的双手像面团，肌肉松弛，手镯是你主子给你的礼物。”

卡罗和盖多模仿人群惊呼，上去抓住伯特兰的双臂。

“看来我的伪装早被识破，”他小声说，“把手镯扣在我的腕子上，让正义得到伸张吧。”

“匆忙处死怎能体现正义？手镯会还给你的，失败的刺客，在你反思之后。捆住他！加热坩埚，把恶毒的小玩意扔进去，将他融化的工具倒进他的嘴里。哈，用融化的宝贝给他的肚肠鎏金，然后把他扔在马路上，留给他的主子慢慢思量吧。”

“求求你——”

卡罗再次模仿人群叫嚣，淹没了倒霉蛋巴列东的最后一声恳求。伯特兰和香塔尔一步步后退，盖多捂住嘴，脸色苍白。

“哈！”波利达齐叫道，“哈！我看你的一个双胞胎肚子里也有鬼，蒙克莱因。”

“非常抱歉，我的大人。”卡罗呻吟道。

“也许你们应该过几天规矩日子了，各位朋友。”波利达齐站起身，伸个懒腰，“干得好，除了结尾有点突兀。说真的！尤其是女士们。诸神保佑，我看我们确实有了成果。剩下这几天彩排，我会在老珍珠陪着大家的。”

洛克的脑袋突然剧痛，蒙克莱因的表情也同样惨烈。

4

“我们会找到机会独处的。”接下来的几天彩排里，萨贝莎不止一次咬着他的耳朵这么说，可惜这种机会似乎存心逃出了他们的手掌心。

逝世多年的老伯爵对卡泰因可谓慷慨之至，老珍珠就是证明之一。虽说很难与祖灵遗迹的长寿相提并论，但剧场已经安然存在了几个世纪。墙壁和抬高的包厢是白色大理石质地，岁月将其洗成了醇熟的灰色；炼金涂漆的硬木舞台大概可以永远存在下去。

环形剧场没有封顶，有柱子可以撑起雨篷或遮阳篷，但这会儿并没有搭起遮篷。据杰诺拉说，遮篷和阴沟这些供观众自由使用的设施，是女伯爵无意承担的隐藏费用之一。

无可否认，这里比格洛里亚诺夫人的庭院合用得多。老珍珠有足够的尊严可以借出，连最褴褛的排演者也能够沾光，在大理石包厢的默然阴影之下，二十英尺外就像是愚蠢哑剧的表演都有了贵族气息。

然而，每一点好处都有与之相伴的麻烦。上午开始得太早，宿醉的剧团成员收拾起没整理过的服装、道具和各种杂物，一股脑塞进卡莫尔人的那辆马车。去老珍珠有两英里路，每天排演结束后，他们又要把所有东西塞回马车里，按原路返回旅馆。他们得到的许可是在老珍珠排演，而不是居住，要是表露出想留宿的念头，城市警卫就会押送他们回家。宝贵的时间浪费在了来去路程上。

洛克和萨贝莎尽量躲过每晚的滥饮狂欢（格洛里亚诺夫人虽喜欢大声说教，却从不拒绝还能朝她滚来一枚硬币的任何醉鬼），他们在旅馆没有多少自由和闲暇时光。另外，时间紧迫，排演进度缓慢，睡眠是奢侈的日用品。还有一点：波利达齐。

年轻的男爵说到做到，成了剧团的吉祥物，他穿平民衣物“乔装打扮”，洛克每晚睡觉时比他当农夫那几个月还精疲力尽，波利达齐的精力抵得上十头骡子。坊间传闻说蒙克莱因剧团起死回生，核心人物是下来体验生活的贵族，因此机会主义者、好事者和无业演员每晚都能挤爆酒吧，逼得蒙克莱因心烦意乱。

波利达齐却从不分神，眼睛永远盯着萨贝莎。

5

“卡拉麦克西斯，我的老臣。”席尔瓦纳斯说，他坐在一把折叠椅上，扮演萨勒留斯二世陛下，瑟林全境的皇帝，“哪怕天空再晴朗，你也能找到几片乌云，拉过来遮住朕的太阳。”

“陛下。”佳思莫比画着鞠个躬，表现出的宽容多过敬畏，“我想说的是我们的子弟。奥林王子到了渴望证明自己的年龄，希望能有事做。”

“有事做？他是王座的继承人，这就是他的工作。”

“他想要的是显赫声望，陛下。没有染过血的利刃，等待被拔出的机会，这就是奥林。”

“我们私下里说说，念咒的。难道尊贵的血统还不足以表明他的卓越？”

“请原谅，统治者。以我的灵魂起誓，奥林是了不起的血统的了不起的继承人。我看他渴望的是配得上这份传承，像他父亲一样，用新的胜利搅动帝国皇廷。”

“他，”席尔瓦纳斯沉思道，“还有野心勃勃的好费林。”

“忠心耿耿、雄心万丈的费林。”佳思莫说，“您的征途中也有朋友和将军辅佐。”

“还有巫师。”

“陛下。”

“唉，宿敌变得越来越软弱，这又不是朕的错！”

“这些敌人可不这么认为，陛下。您亲手创造了他们的悲痛。”

“哎呀呀。有些毒蛇会先拍马屁，然后再下嘴。来亮出你的毒牙吧。”

“陛下，瑟林佩尔滋生了一批乱纪分子，就像房梁里的蠹虫。我指的是盗贼问题。”

“诸神在上！朕难道没有见过你的咒语在战斗中奏效，人们像收获季的稻谷被纷纷收割？朕难道没有见过你随时施放雷鸣闪电？现在你居然要告诉朕，游民让你束手无策？”

“不是束手无策，陛下，绝对不是。但是必须留神，因为这是一种会传染的疾病。我搜集了大量的传言，有关不得体的蛮勇，也有对王座的蓄意诋毁。”

“所有盗贼都鄙视法律，否则就不是盗贼了。这么无聊的常识有何奇怪？”

“陛下，他们在光明的瑟林王朝脚下建立了社会，为假造的皇廷指定了君主！”

“笑话而已。这种胡言乱语进不了朕的耳朵。”

“陛下，底层的妄求者都敢这么不敬，更高的地方又怎能不生出异心？我承认，您自然可以在私下里嘲笑——”

“你承认？”

“恕我失言，陛下。臣斗胆恳求。诚心祈求。您当然有资格认为这是蒜皮小事，但为了来之不易的和平，必须把这种苗头碾死在子宫里！否则就会污染更可能造成危害的心灵。”

“今天不斩杀这些小人物，日后就会有朝臣作乱？那么，这个盗贼的统治者是谁？他们怎么会变得这么可怕，连你的属下都无法清除？”

“一个女人，陛下，一个与众不同的女人，她的奴仆称她暗影女皇。她看穿了我淳朴的属下。其中之一昨夜遇害，被扔上马路，警告和挑战我们的权威。”

“你的咒语呢？”席尔瓦纳斯让这个几个字在半空中沉甸甸地停留片刻，“有朕下令，你难道不能随手要了她的命，轻松得就像吹一口气？”

“有您下令，”佳思莫不情愿地说，“她此刻就会丧命，但这样就会扼杀一个机会。”

“那么，你要斗胆恳求、诚心祈求什么呢？”

“让奥林和费林当我们的工具，陛下。歹徒不认识他们的面容。让他们打入盗贼的巢穴，赢取这个女人的信任，对她实施法律的裁决。”

“探子的尸体还没凉透，你就想让我的儿子冒这等风险？”

“别担心，陛下。奥林王子运用武器难道不是已入化境？费林的强壮难道不是正配得上他的名字？我是审慎的灵魂，严肃对待你的问题，我会用我的技艺和眼睛从远处照看他，无论他知道与否。他不会像在自己卧室里那么安全……但他能做很多善事。”

“多么奇怪的想法，让皇帝的儿子去当刺客。”

“让大家知道未来的狮子也有狐狸的一面，狡猾和力量两头并重，敢于以牙还牙报复侮辱！”

“奥林愿意吗？”席尔瓦纳斯柔声说。

“他发疯似的期待一场试炼，陛下。仁慈的诸神就给了我们一场。我希望他能去。”

“你侍奉了朕这么久，是朕的法师里最优秀最睿智的一位，拥有最犀利的头脑与最明智的心思。但假如奥林有什么不幸，你肯定知道你也会倒霉，哪怕要动用整个帝国的法师去捉拿你。”

“统治者，假如我的建议竟然错得那么离奇，我情愿结束自己的生命。”

“那就去准备你的守护魔法吧，朕要亲眼看见结果。让奥林和费林来见朕。”

洛克慢慢挪出舞台廊柱的阴影，走进炽热的阳光下。老珍珠西侧的包厢有阴影遮蔽，但舞台中央是午后烈日的属地。阿隆度从另一侧上来，与洛克在佳思莫和席尔瓦纳斯面前会合，两人继续演这一场戏。

一场接一场，一天接一天，这部戏断断续续铺展开，反复无常的诸神耍弄萨勒留斯二世及其王廷的生命。向前跳跃，回溯倒叙，交换角色和地位，一遍又一遍重复某些片段，直到演员准备挥拳相向，佳思莫·蒙克莱因捏出故事雏形，然后开始雕琢精制。

对洛克来说，日子变成了有节奏的烦恼，波利达齐撵着他和萨贝莎跑，他任劳任怨地扮演他不愿扮演的角色。情况很像锁链教他的那种角色扮演，换个情境也许还挺好玩呢。但每次看着阿隆度抓着萨贝莎的手和肩膀，在舞台上练习亲吻拥抱时，他发现在不幸的时候，时间会过得尤其缓慢。

“你都不像你自己了，卢卡萨。”某天晚上，剧团拖着脚走回旅馆，波利达齐这么对他说。无论低不低调，波利达齐和他的手下不管去哪儿都骑着马，此刻男爵跳下马，抓着缰绳跟洛克并排行走。“你绊倒在了一些很简单的台词上。”

“都是……不是因为台词，大人。”洛克心烦意乱，他受够了排练和埃斯帕拉晴朗的天空，忍不住向波利达齐打开了心扉。“我想演奥林来着。”他连忙用谎言弥补真话，免得波利达齐怀疑他是想更接近萨贝莎，“我，呃，在来埃斯帕拉的旅途上研读了一路的奥林。我练过这个角色。最好的台词都在他身上。我……我演费林不怎么自在。”

“看来你我所见略同嘛。”波利达齐说，露出那种傲慢的笑容。

略同的只有一点所见，洛克心想，按捺住内心以谋杀贵族为业的狂想。

“我看你也不像费林。”波利达齐继续道，“费林应该比奥林年长，块头也更大，是两人里比较有自信的一个。请原谅我的怀疑，但阿隆度更适合这个角色。我猜要是让他选的话，他会更愿意要出身和金钱，而不是几英寸的身高和肌肉，对吧？”

“说得对。”洛克说。

“抬起头，卢卡萨卿。看着前方。”波利达齐扫视一圈四周，看有没有重要人物能听见他们的对话，“运气这东西来来去去。你看你的好朋友乔凡诺，勾搭上了烟色皮肤的裁缝，天晓得是怎么做到的。那种货色你恐怕都不想给个名分，但她肯定骚得不行。”

“乔凡诺有些优点不是第一眼能看到的。”洛克强迫自己用嘲讽的语调说。

“随身带着一把好剑，是吧？营养充足的人总能撑满自己的马裤，反正我是这么听说的。算了，总之……咱们的维瑞娜怎么样？”

“她上了舞台真是光彩夺目。”这是实话，她演得很好，她在绅士盗贼帮里最有戏剧天赋，也显然是最赏心悦目和能够满足浪漫幻想的一个。连香塔尔的怀疑也消失无踪，刚开始还是默认，后来干脆愿意公开承认了。

“那是自然。我说的是空闲时间，夜晚和早晨。她在格洛里亚诺那儿不可能住得舒服，哪怕只是出来体验生活呢。老天作证，我很享受在烂泥里打滚，但不可能在泥塘里睡觉，对吧？她或许想换个环境……也许只是一个晚上？一顿好饭，洗个澡，丝绸床单。我家有许多空房间。你可以去建议一下。”

“可以。”

“我可以去和蒙克莱因谈谈给你换角色的事情。”

“呃，这个，大人，恐怕不……是这样的，蒙克莱因在这方面似乎不那么容易说服。”

“对于一名卡莫尔人来说，我的朋友，你似乎很看重自由意志嘛。我不会说服人，只会命令。当然，除了在追求美丽小手和芳心的时候。”波利达齐哧哧笑道，但立刻变得严肃，“那么，你会去找她谈谈？”

“我会尽我所能。”也就是什么都不做，洛克心想，完全什么都不做。萨贝莎绝对不会允许他偷偷撮合她和波利达齐，但男爵不可能知道这个。要是他能帮洛克争取到奥林的角色！洛克心中泛起出乎意料的温暖满足感。“维瑞娜堂姐非常看重舒适，大人。我确信她早就准备好了，呃，再次拜访您的住处。”

“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卢卡萨。”波利达齐毫无顾忌地一巴掌拍在洛克背上，但洛克就当那是祭司的轻轻一拂，“她不需要担心保密问题，无论来去。我的手下处理过类似的事情。”

毫无疑问，洛克心想。

6

“不是说我介意再利用这些旧破烂，”第二天早晨，金一边说，一边用钢针缝上一块帆布补丁，“我只是很好奇，你为什么这么不愿意去找咱们显赫的赞助人，抠几个钱买些新东西？”

“因为他会加倍讨还。”杰诺拉说，翻看一堆破旧的缎带。两人舒舒服服地坐在舞台后的阴凉处，周围还是平常那些戏服和道具。他们让衣服自相残杀，将过去几部戏剩下的积灰旧物变成了适合这一部甚至称得上悦目的全套行头。这会儿他们在做鬼影服。

按照瑟林剧场的习俗，角色死后，演员要打扮成鬼影，穿白色长袍戴亡者面具，以阴魂看客的身份，默默出没于整部戏剩下的时间里。

“赞助人分两种，”她解释道，“有些像节日糖果似的撒钱，只要戏演得好，他并不在乎自己的得失。他们这么做是为了打动什么人，或者只是因为乐意。另外一种赞助人更计较利益，他们要的是连本带利的投资回报。

“那么，我们的爵爷和班主不是那种盯得很紧的，但这家伙肯定有他的小算盘，没一个铜子儿是白投的。我读过文件。为了排好这部戏，我们可以随便提条件，对，但开销若是超过票房分账，等波利达齐拿走他那份，留给咱们的就只够喝西北风了。”

“但你说过原始股东有优先权——”

“哦，我们能保证分得一份利润，但利润有可能在切分前就奇迹般地变成别的东西。根据埃斯帕拉法律，波利达齐凭借支出能够稳拿一部分收入，剩下的留给我们分账。所以你明白了吧，我们请贵族赞助人购买漂亮的值钱物件，就等于让出自己的分成份额。”

“懂了。”金说。在卡莫尔，有商业头脑的贵族并没有这种特权，财富给了贷款者和货币兑换人以利齿，但埃斯帕拉的平民就没这么幸运了。“我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关心财务问题了。”

“手腕跟胳膊肘现在吃点苦头，等到事情结束，也许就能让我们的钱袋少出点血——”

舞台方向传来不寻常的吵闹声，打断了金和杰诺拉制作道具时的习惯性闲谈。佳思莫·蒙克莱因跺着脚穿过舞台，波利达齐紧跟着他，打断了正在排练的一场戏。金见过许多次他们的争吵，早就学会置之不理，但看样子这次他不能假装没看见了。

“你无权干涉我在艺术方面的决定！”蒙克莱因吼道。

“按照我们的约定，无论属于艺术还是其他方面，你都无权单方面做出决定。”波利达齐说。

“这他妈的是戏剧法则——”

“戏剧法则在选择你的命运时帮你说尽好话，却没有统辖我的权力。”

“诸神挖了你毒蛇的眼睛，分不清好坏的业余爱好者！”

“说得对。”波利达齐贴近蒙克莱因，剧团经理若是再次忽然失控，一抬手就能打在他脸上，“来，侮辱我。忘记你是黑皮贱民的事实。说点我不会忘记的话。干脆揍我一顿。你会像离弦箭似的飞回号泣塔，我会陪着你的。你觉得你无可替代？你只有五场戏。我找巴桑迪再雇一个卡拉麦克西斯，演出没了你照样玩得转，但你就要缺一只手了。”

佳思莫站在那里，整个人绷得笔直，牙关咬得越来越紧，黑色面庞上的皱纹越来越深，有一瞬间他似乎即将宣判自己的徒刑。最后，他后退一步，吐出一口气，叫道：“阿隆度！卢卡萨！”

洛克和阿隆度赶忙跑到他面前。

“你们交换角色！”蒙克莱因怒道，“从现在开始，卢卡萨是奥林，阿隆度是费林。要是不喜欢，尽管找咱们可敬的该死赞助人探讨艺术分歧。”

“但我们昨天刚按阿隆度的尺寸给奥林做好戏服。”杰诺拉说。蒙克莱因猛地转身，大步走向她，急着要把波利达齐给他的侮辱转赠一些给杰诺拉。

“那就剪掉一截呗！”他叫道，“要么就把卢卡萨他妈的绑在拷问台上，帮他长四英寸身高。随你便，老子不在乎！”

杰诺拉和金跳了起来，但两人还没来得及说话，蒙克莱因就一转身，气急败坏地走远了。波利达齐嗤笑一声，摇摇头，示意演员们继续练习。

金困惑地慢慢重新坐下。男爵这还是第一次公开嘲讽和反对他不幸的“搭档”，而波利达齐虽说鄙俗，但永远有自己的小算盘。这一出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呃，对不起，阿隆度。”洛克打破越来越尴尬的沉默。

“噗。”年轻的埃斯帕拉人说，“又不是你的错。佳思莫叫我演小兔子，我他妈就是小兔子，明白吗？再说最好的几场戏仍旧有我的戏份。要是我去求巴桑迪赏口饭吃，连放荡女仆都轮不到我，对吧？”

7

洛克和萨贝莎好不容易说了几句悄悄话，谈的是波利达齐的心思为何转变。变归变，但男爵的老习惯依然如故，两人在格洛里亚诺旅馆的房间里私下偷空见面实在过于危险。波利达齐或他的手下随时有可能出现，拐过任何一个角落，上下任何一段楼梯。

另一方面，男爵履行承诺，帮洛克换了角色，他始终认为卢卡萨·德巴雷是他的忠实盟友。因此，萨贝莎开始和波利达齐玩更亲近也更危险的调情游戏。她声称现在不适合在男爵家秘密逗留，但同时越来越频繁地对他表露好感，时常和他对视，听着他所谓的笑话挤出微笑。她从女性魅力的军火库里搬出更多的武器，把罩衣胸口向下拉个一两英寸，用廉价便鞋换掉皮靴，展示脚踝和线条优美的小腿。这些手段，加上金和杰诺拉每晚若无其事地出双入对，洛克胸中的烦恼与嫉妒之火烧得愈加旺盛。

他的新角色奥林也没有带来任何好处。能够那么近地和萨贝莎对词，借用卢卡诺的美妙语言表达爱意，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幸福得颤抖，但波利达齐像老鹰似的盯着每一个传达爱意的表情。洛克在舞台上放不开手脚，正派得过头，蒙克莱因的耐心早就烧成了灰烬，连灰烬都被踩成了烂泥，他很快就发作了。

“老天淋尿啊，你个麻杆白痴，爱情是这部戏的核心！大家花钱来看的是爱情悲剧，要是两个人都把对方当成了瓷器，他们还看个什么劲？伯特兰！香塔尔！教教这蠢货。”

夫妇俩意识到自己不是怒斥的对象，于是欣然上场。香塔尔倒在伯特兰的怀抱里，伯特兰转向洛克和萨贝莎。

“动作要夸张。”他说，“身体要倾斜。拥抱想要好看就一定得倾斜身体。在舞台上接吻，你务必低下头去。她倒在你怀里，你要抬起她。让她双脚离地。观众看了会开心。这是表达激情的最便捷的手法，连后排的醉鬼都能看明白。是这样吧，我的宝贝？”

“唉，伯特，你都不会向鱼儿解释什么是游泳，但你行动起来就像模像样了，来嘛。”两人又是嬉笑又是动手动脚，很快就纠正了洛克在舞台上拥抱女孩的技巧，连蒙克莱因都咕哝着表达满意。洛克忽然发现自己能胳膊贴着胳膊、胸口贴着胸口、面颊贴着面颊地拥抱萨贝莎了，波利达齐没有流露出一丝反感。然而，假如你曾经装作拥抱过你无比仰慕的一个人，就会知道这丝毫不会减少你对真正的接触和放任的渴求，因此这一点小小进步也没法安慰洛克的情绪和欲望。

事情就这么继续向前，像马车滚下山顶似的越来越快。格洛里亚诺旅馆一天比一天热闹和喧嚣。卡罗和盖多满足了他们对骰子和纸牌的渴求，另外几个伙伴盯着他们，免得两人沉溺于只赢不输的局面。金和杰诺拉赶出一件又一件戏服，将舞台道具修整如新，从破烂堆里变出一个又一个小奇迹。每日排练越来越紧张，剧本和笔记收了起来，戏服和道具也开始试用。最后，一天傍晚，青铜圆盘似的太阳正在落下，蒙克莱因把整个剧团叫上舞台。

“很难保证我们有没有变得更好，”他吼道，“但至少没有变得更坏！我看现在可以公之于众了。波利达齐爵爷，这么做必须经过你和股东的同意。”

“同意。”男爵说。阿隆度、杰诺拉和席尔瓦纳斯都点点头。

“诸神保佑我们。”蒙克莱因说，“亲爱的卡莫尔人，这就意味着我们要雇佣临时演员和群众演员了。然后得宣布演出时间，假如未能如期上演，那咱们就要倒霉了。清沟人、啤酒和面包供应商、坐垫提供者、礼仪大臣甚至女伯爵都会来找麻烦。”

“我猜咱们需要去发传单了？”金说。

“传单？谁识字？大部分城区的市民只会拿去擦屁股。我们派人去贫民区吆喝，去好地方贴海报。也许在商业区稍微发点传单，但主要靠的是最古老的老传统。”

“那是什么？”盖多说。

8

“你们难道已经厌倦了人生吗？”盖多喊道，他站在一个饱经风霜的市场摊位木桶上，尽可能地摆出最夸张的姿势，“你们迟钝得不懂欣赏吗？聋得听不见塞留斯·卢卡诺、瑟林王朝语言大师的不朽诗篇吗？”

温暖的细雨在他四周洒落，打在集市广场的烂泥地上；几十个埃斯帕拉人在急待修理的油布雨篷下抢夺食物、垃圾及各种服务。热辣辣的太阳晒了那么多天，偏偏在盖多出来招揽观众的时候忽然开始下雨，盖多觉得真是再自然不过了。

“因为就算你们确实——”卡罗站在他兄弟旁边的泥地上。

“滚吧！”离他们最近的商贩叫道。

“就算你们确实鲁钝，”卡罗喊道，“也无法抵抗这场最浪漫、最刺激、最令人目眩神迷的狂欢！保准你们看得目瞪口呆的奇迹正等着大家，蒙克莱因-波利达齐剧团即将独家推出传奇——”

“勇武！”盖多喊道。

“……血淋淋的揪心巨制《盗贼联盟》，下一个伯爵日和悔罪日——”

盖多不得不承认，神志完全清醒虽说比任何程度的醉酒都要无趣，却更有利于反射神经的发挥。恼怒的商贩抓起一棵烂白菜扔过来，卡罗在被砸中之前一把接住，随手丢向盖多，盖多跳下木桶，半空中翻个跟头，抓住白菜，得意扬扬地展开双臂落地。

“烂白菜可挡不住蒙克莱因-波利达齐剧团！”他叫道。

“我还有土豆！”商贩喊道。

“伯爵日！悔罪日！场次有限！”卡罗号道，“老珍珠剧场！不要错过这辈子难得一见的刺激大作！死者会活过来再次呼吸说话！诚挚的爱情，晃动的利刃，心意的背叛，还有一个王朝的秘密，全都属于各位，请不要错过一生一次的机会！”

又一棵烂白菜飞了过来，双胞胎轻而易举避开。

“这次错过我们，这辈子都要后悔！”盖多喊道。他转向兄弟，压低声音：“我们还有八个地方要去，也许这些蠢蛋已经听够了？”

“说得好。”卡罗说。双胞胎对着冷淡的集市广场鞠个躬，转身跑进雨中。“下面是哪儿？”

“加兰河门，”盖多说，“那儿的人群肯定好客又耐心，刚赶路进城，烂泥都淹到屁股缝了。”

“是啊。”卡罗说，“天哪，要是没了咱俩跑腿做苦工，你说这个帮派还能成事吗？”

“能者多劳嘛。但话说回来，你难道愿意管账？”

“妈的算了。不过当会计的助手倒是不错。”

“喂，我说，先到的先得。”

“哦，我知道。胖墩干得好。我都开始有点担心他了。”卡罗说。

“只剩下红毛和天才了。操不完的心啊。”

“两个人滚成一团，剩下的快活事情不是自然而然的吗？这到底能有多难？”

“我觉得不是怎么做的问题，而是咱们可敬的赞助人都不肯让萨贝莎离开他的视线。他妈的活像个老妈子。”

“需要咱们搭把手吗？”

“妈的，你去挖坑，我来割那混球的喉咙。”盖多说，“但这就会毁了咱们为剧团蹦蹦跳跳做的所有努力。”

“你理发的时候是不是连脑子一起割掉了，驴蛋？我说的不是对付波利达齐，而是去咬萨贝莎的耳朵。”

9

“票房会比我想象中好。”佳思莫抱着缺口大杯说，杯子里是白兰地和雨水。

“多么令人愉快的收入。”波利达齐男爵坐在蒙克莱因对面，两人占据了休息室最里面角落的一张桌子，“该死的傻瓜，你这辈子做梦都见不到这个票房。”

“很有可能，大人。”

洛克靠在附近的墙上，假装若无其事地偷听。他小口喝着半杯苹果酒。这是伯爵日演出的前一晚，按照习俗，剧团已经敬了四轮酒——首先向波利达齐，然后向蒙克莱因，第三是剧团，最后是城市之父莫甘蒂，祈祷他保佑街道和人群井然有序。还好锁链教过洛克怎么把沾唇即走伪装成大口豪饮，他没有破坏敬酒的兴致，同时又护住了自己的神志。

“很有可能？我又帮了你一个大忙，蒙克莱因。”男爵说，摘下了平时轻松的勇武面具。他在敬酒时没有约束自己，声音里的关切都快溢出来了。“老天在上，我不可能请我的朋友像一帮托儿似的来看戏。十一位卓越绅士和随从。首场就出席——你知道他们通常会等等评价，听听值不值得来看。因此你一定要让他们认为值得。”

“你知道这部戏的质量。你像水蛭似的贴着我们，看过所有彩排。”

“我要的不只是好，”波利达齐说，“我要的是无懈可击。没有意外，没有故障，没有失误。”

“失误无可避免。”蒙克莱因说，“只要整体够好，能掩饰过去，谁也不会在乎——”

“我他妈的在乎。”洛克看得出波利达齐真的喝醉了，“剧团现在不但是你的，也同样属于我，我的名声就挂在外面，看风往哪边吹了。让我失望，你会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生下来的。”

“我全身心地只愿讨好仁慈的爵爷，”蒙克莱因酸溜溜地说，“假如下个命令就能拨乱反正，那世上就不会存在烂戏了。或者绘画，或者歌曲，或者——”

“搞砸了我就打断你的腿。”波利达齐说，“这个激励怎么样？”

“我已经很受激励了。”佳思莫站起身，“我看我还是告退吧，爵爷，以免我的农夫本性被醉酒的您逼得发疯。”

佳思莫走进人群，找席尔瓦纳斯和香塔尔做伴去了。临时演员与旅馆惯有的浪荡子跟寄生虫混在一起，葡萄酒和麦酒让他们闹得沸反盈天。格洛里亚诺夫人用一桶又一桶美酒给欢宴提供燃料，就像铁匠向熔炉里不停铲煤。

“安德拉休斯，老山羊！”佳思莫叫道，“今晚的酒怎么样？”

“喝不出来。”席尔瓦纳斯口齿不清道，“假如喝完七八杯都还不见效，那我就只能回去找习惯了的自虐手段了。”

波利达齐男爵晃晃悠悠起身，面红耳赤，没有搭理洛克。萨贝莎凑巧从他背后过来，她像个女招待，喜滋滋地穿过喧闹的人群，手里的酒杯和洛克的一样，纯粹只是摆设。

“维瑞娜，”男爵用低沉的声音说，“您应该已经尽了今晚对剧团的职责。允许我为您提供一些日常的享受，在演出前好好休息一下，像样的热水澡、舒服的床、冰过的葡萄酒，甚至——”

“哎呀，简纳罗。”她悄声说，优雅地从手臂上拿开波利达齐的手，然后用手指缠住他的手指，“你想得多么周到。但你肯定知道，在演出前庆贺会招来坏运气，对吧？等最后一场演出谢幕，我会愉快地接受您的邀请。”

在目前的情况下，这大概是最好的托词了，但同时也是危险的信号。她答应会和他单独相处，顶多只能拖到后天第二场演出结束时。经过几周的调情和空头承诺，若是再找借口，波利达齐恐怕要翻脸了。

“好，那就说定了。”男爵说，“让我带您远离这些该死的家伙，过点我们应得的生活，哪怕只是一两天呢。正是因为您，我才愿意乔装打扮待在这里，而不是因为我喜欢纠正蒙克莱因。等这一切结束了，我想要你……呃，我想要你想一想你接下来想要什么。想扮演什么角色。我会让蒙克莱因为你排戏，无论你要什么——”

“你确实知道怎么讨女人喜欢。”萨贝莎用手指封住他的嘴唇，堵死了他的话头，“我会考虑这个想法。还有你其他的想法，简纳罗。我看咱们对未来的期望也许可以达成一致呢。”

“你确定，”波利达齐说，血液突然涌向在交谈中不如大脑有用的某个地方，“真的确定，今晚您不能——”

“真的不行。”她甜甜但坚定地说，“面前是两天艰苦的时光，结束后有那么多时间可以共度。咱们别把马车放在马匹前面——似乎应该说牡马，对吧？”

“对，”他说，“对。如您……所愿。然而——”

洛克强迫自己不去听波利达齐嘴里迸发出的连串求爱空话。萨贝莎很有礼貌地请男爵滚蛋，男爵不出所料地不肯答应，因此她只能和他继续周旋，熬到午夜后疲惫不堪、心情恶劣地躺下。洛克辛辛苦苦和萨贝莎走到这一步，终于理解了彼此的心意，机会却又在他们的指间白白溜走。他盯着酒杯，考虑要不要放弃演戏，后来干脆一口气喝上了好几杯。

“喂，卢卡萨。”卡罗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他抓住洛克的胳膊，扯开嗓门叫道：“我们在玩‘整死隔壁小伙子’的游戏，就缺一个投手了！”

“但我不想投骰子——”

“胡扯。”卡罗拖着他远离萨贝莎和波利达齐，“你站在这儿发什么呆，不如像个正常人一样来输钱给我。走，和我们玩几把。”

“可是……可是——”

他终究没有可是出个所以然来。卡罗抢过酒杯，两口喝完。他拖着洛克迂回穿过人群，走进一条通道，爬上萨贝莎和杰诺拉房间附近的狭窄楼梯。

“你他妈到底——”

“帮你这辈子最大的一个忙，白痴。”卡罗说。长发桑赞踹了一脚墙壁，洛克惊讶地发现墙板咔嗒一声向内打开。“相信我。进去。”

卡罗推了洛克一把，洛克扎手扎脚地掉进一间狭小的密室，大约高四英尺，长七英尺。几条毛毯吸收了掉下去的冲力，淡红色的微型灯球搁在小酒架上提供照明。墙板随即滑了回去。

洛克困惑地转了一圈，逼仄的空间里没什么值得一看的。“该死的桑赞兄弟。”他嘟囔道。

“我却挺喜欢。”话音刚落，墙板再次打开，萨贝莎这么说。她进来后以最快速度关上密道门，躺倒在毯子上，长出一口气。

“诸神啊，”洛克说，“这都是你——”

“双胞胎告诉我有这么个地方。格洛里亚诺夫人似乎做过走私生意。卡罗某天晚上绊倒，撞在墙上偶然打开了密道门。”

“我们该怎么应付该死的男爵？”

“不管他。”萨贝莎说，“他不存在。”

“我的喉咙不同意。”

她抓住洛克的罩衫，将嘴唇压在他嘴上，毫无嬉闹和犹豫之意。

“你的喉咙归我了。”她悄声说，“这个房间之外什么也不存在。现在不存在，只要我们还在这儿就不存在。”

“波利达齐会立刻注意到你的失踪，就好像有人偷了他的马裤。”洛克说。

“通常来说是的，所以刚才祝酒的时候，他的最后一杯酒是我特地准备的。”

“不可能！”

“当然可能。”她的嘲讽笑容让洛克觉得无比恰当，“很温和的东西，扰乱他的思路。他很快就只能上床了，这头蠢驴和我总算有个念头是一样的。”

“但假如他——”

“我说过了，他不存在。”萨贝莎抓住洛克的脑袋，手指插进他的头发，“我受够了人人都能如愿以偿，只有我们不行。他们随意来去，想在哪儿睡全看自己，你和我却要忍受不停的打扰。”她的嘴唇最轻柔不过地扫过洛克的嘴唇，然后是一个悠长的亲吻，第三个吻开始的时候，洛克已经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

“所以你最后决定还是要喝这碗迷魂汤了？”洛克找到机会悄声说。

“不。”她捶了洛克胸口一拳，是在开玩笑，但又很认真。“我来不是因为你的手腕，傻瓜。那天晚上在屋顶上你说得对。我们想要什么就要什么。不需要为自己辩白。能享受的时候就应该享受。我要你。我要享受你。”

再下一个吻说明她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想说话了。

10

格洛里亚诺的休息室在简纳罗·波利达齐四周晃动，他像是爬上了一个无比巨大的万向轮，灯光和颜色开始互相交融，如同淋浴的水彩画。脑壳上的隐约压力说明他早就越过了普通醉酒的界限，但这怎么可能呢？格洛里亚诺的泔水居然灌醉了他。这个念头带给他的是好笑，而不是警觉。他曾因为比这小得多的事情而警觉起来。

维瑞娜让他大吃了一惊。迷人的小贱货！她显然想要他，要不是她这么年轻，波利达齐敢发誓她是存心在撩动他的烦恼。她肯定是害羞了。还是处女。呼，这个问题不难解决。诸神在上，他解决得了。

这个念头让脑海里泛起了欲望的画面，与周围已经乱成一片的景象混在一起。顶多十七岁的年纪，身体像舞者一样柔韧结实，流着能追溯回帝国时代的贵族血液。她无论在任何方面都配得上他。他的父母都在坟墓里，他能为自己选择婚姻，给自己判断和建议。要是他抓不住或者不去抓住维瑞娜这样的目标，他还不如自宫，让波利达齐家族绝后呢！她不能在卡莫尔登台表演？去他妈的卡莫尔。在埃斯帕拉，她可以随心所欲——当然，怀孕以后就不行了。

“爵爷。”贴着他耳朵说话的是手下瘦脸布雷格，出于尊重或恐惧，他不敢碰波利达齐，“要我准备马车吗？”

“我没事。”男爵喃喃道，头晕目眩地扫视整个房间，“诸神他妈的爱我。普列瓦爱我！看她送了什么给我。”

波利达齐集中精神，推开慢慢遮蔽五感和周围世界的温暖雾霭。到处都是喝醉的演员，这是他的剧团。他看见了爱说话的女裁缝和会计，问什么都答得上来的黑皮娘们。哈，不去看她的脸色，她还挺可口的，不是处女，更不是少女。头发像是带卷的黑色丝绸，胸衣底下的胸脯像是沉甸甸的钱袋。老天，她肯定知道该怎么做，男人跟她躺在一起就会舒服得像是回了家。

这个念头在胸中翻滚，他突然硬得生疼。他脚下一绊，推开一个醉鬼，稳住身体。倒霉的家伙倒在地上，还没摔倒就已经离开了波利达齐的脑海。

女裁缝！他需要发泄，排空急切的欲望，在接下来的两天里控制住自己。杰诺拉能派上这个用场……算是抬举了她呢。波利达齐仔细打量她，注意到她和卡莫尔胖墩乔凡诺咬耳朵。天晓得为什么，她带这小子上了床。她知道卢卡萨和维瑞娜的真实身份吗？她和卢卡萨的跟班睡觉，会不会是在可怜地挣扎，用肉体换取更好的生活？他妈的有意思。

没多久，杰诺拉走出房间，显然和少年安排好了今晚的约会。乔凡诺在跟阿隆度和双胞胎掷骰子，因此这会儿无法脱身——有礼貌的乔凡诺，爱社交的乔凡诺。他要和另外几个人玩完这一轮。很好，代价是他喝不到今晚的头道汤了。

维瑞娜肯定不会知道。杰诺拉和她的伙伴一样，钱袋都很空，而且自己也心知肚明。让一个穷女人闭嘴是全世界最简单的事情了。

“我需要一点私人时间，就几分钟。”波利达齐对布雷格说。他聚集起最后几分注意力，蹒跚走向杰诺拉刚刚爬上的楼梯。

11

每一个吻都比前一个更久和更激烈。

洛克因为急切和缺乏经验而双手颤抖。在短促的呼吸之间，有那么多事情需要搞明白。梦中摆布女孩是一码事，大脑会忘记现实中的种种不便，但现实中的女孩有重量和体积，还有梦中女孩缺乏的主动性。初次激情是一场复杂的舞蹈。

说来奇怪，萨贝莎似乎也同样急切，这反而帮他放松了下来。她挡开洛克片刻，却只扯开了束发缎带，头发散在肩膀上。她面色绯红，额头冒汗，和洛克一样笨拙而激动，好处是她撤掉了时常让洛克觉得自己无比渺小的优雅举止。离得这么近，两人谁也没法优雅，洛克不禁心怀感激。

狭小的房间里越来越热，两人的手臂和腿纠缠在一起；与她终于能够如此面对的惊愕让路给压抑多年的欲望爆发。两条舌头相遇，刚开始还有点迟疑，他们闷着声音哧哧发笑，紧接着开始一起探索这种新感觉，越来越大胆。他们的手也不再受到束缚，开始自由漫游。

命令和计划都被忘记。洛克发现自己在做不知从何时开始的事情。两人以狂暴的速度脱掉衣服，简直像是有一群鬼魂帮忙。这就像一场肉搏——同样的恐惧和兴奋，时间同样变成了吞没一切的炽热片段。他的双手抓着她的胸部……她吻着他绷紧的腹肌……事情向着两人谁也不懂的某个方向发展。

他们为此争斗——“争斗”是最恰当不过的描述。然而，无论他们多么充满激情，无论交合的快感有多么热烈和纯粹，两人做爱时还是有几分犹豫和不完美的感觉。他们像两块未完工的组件，尚未去边和抛光，还不能很好地磨合。最后，两人分开，疲惫但不满足。洛克很清楚萨贝莎在努力掩饰失望，或者不适，甚至两者。

就是这样吗？一个念头从脑海的某个角落蹦出来，要为这种无助的悲观情绪负责。只是这样吗？难道就是这个令全世界颠倒错乱，让男人和女人疯狂，滋扰他的梦境，把桑赞兄弟变成色狼？

“呃。”他喘过一口气，喃喃道，用胳膊肘撑起身体，“呃，我，对不起——”

萨贝莎拽着他躺下，紧紧抱住他，双乳贴着他的后背。她在洛克胸口展开手掌，像是宣布占领，她亲吻洛克的脖子，一瞬间击碎了他想要唤醒的全部意志力。

“为什么道歉？”她悄声说，“你以为就是这样了？以为我们不会再尝试了？”

“呃，我以为你会——”

“我会怎样？玩过了就打发你滚蛋？”她的吻变成开玩笑的一咬，洛克吃痛惊呼，“普列瓦在上，我对一个白痴居然这么好。”

“我们……我弄疼你了吗？”

“我觉得那不是疼。”她紧了紧胳膊要他放心，“而是……奇怪，但并不难受。”

附近某个房间里传来发闷的砰然巨响，随后是一阵激烈的厮打声，但很快平息。

“那就是稍微休息一下后的我们。”她说，“相信我，我一万个愿意继续练习，直到我们都练对了为止。”

两人躺了一会儿，悄声说些情话，让时间赶走愉悦的倦怠。萨贝莎的双手又开始游走，摆弄着洛克重新高昂的兴致。密道门突然拉开了一英寸，有人挡住了走廊里的昏暗光线，洛克的心怦怦直跳。

“快穿衣服。”卡罗悄声说。

“搞什么，”萨贝莎说，“别开玩笑！”

“他妈的不开玩笑。出事了。”

“能出什么——”

“别问了。要是你们相信我，还想活命，就他妈的快穿上衣服。我们需要你们两个，就现在。”

洛克发现小房间外不是波利达齐，刚松一口气，卡罗的严肃语气又重重地压了上来。板起脸的桑赞绝对是不祥之兆。洛克以最快速度穿上衣服，但先冲出去的还是萨贝莎。

12

他们钻出密室，走廊里空无一人，欢闹的喧嚣声依然从休息室传来。卡罗显然心神不定，领着他们走到杰诺拉房间的门口。卡罗用三二一的暗号轻轻敲门，洛克越来越害怕。

开门的是盖多，他催促众人进去，然后立刻关上门。房间里的景象让洛克觉得膝盖要融化了，他忍不住抓紧萨贝莎才没有倒下。

杰诺拉蜷缩在房间一角，身旁是翻倒的帆布床。她双眼圆睁，浑身颤抖，罩衫从领口撕开。金蹲在她身旁，双手扶着她的肩膀。

简纳罗·波利达齐瘫倒在对面的墙边，魁梧的身体像是泄了气，脸色惨白。一把裁缝剪——光滑的手握因为杰诺拉多年使用而变得粗糙褪色——深深插进男爵的右侧胸口。

洛克惊恐地看着波利达齐，男爵轻轻呻吟，动了动双腿，咳出一口血，吐在罩衫上。男爵看上去呆滞而无助，伤口显然致命，但此刻他还活着。

第九章

五年游戏之合理怀疑

1

“洛克是什么人？”萨贝莎说，“洛克是正要给我做饭的人。”

“你们的眼光显然比这个长远。”耐心说。

“不关你的事。”萨贝莎滑出洛克的怀抱，危险地绷紧了浑身肌肉，审慎和尊重的态度烟消云散，“洛克听你差遣，但我不。假如你用魔法阻止我，不让我把你拖出这幢屋子，你可以想象我的雇主会有什么反应。”

“拿规矩来堵制定规矩的人，亲爱的，你得小心点儿才行。”耐心说，“在五年游戏的界限外触怒我，我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今晚你无疑不在界限之内，对吧？否则的话，你们离你们两个都答应的某件事情就近得离谱——”

“把你们的阴谋塞到哪个黑暗又疼痛的地方去吧。”洛克按住萨贝莎的肩膀，“你出现的时候我们没在讨论正事，你知道的。你要是不偷窥，时机就不可能抓得这么好。你到底来干什么？”

“和良知有关。”

“是吗？”洛克说，“你的良知？你经常暗示它的存在，我却不怎么相信。”

“我会插手完全都怪你！”五环法师朝洛克一戳手指，“我给了你最清楚、最直接的警告！我叫你放下私人事务，好好做事，而不是谈情说爱。你呢？你干了什么？”

“我们两个干了什么？”萨贝莎说。她抱起双臂，但洛克仍能感觉到闷烧的怒意，与她的声音和气味一样熟悉。他手上加了点力气，怀疑她不一定有他袭击法师的那种经验。她没有放松下来，但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让他放心。“告诉我们吧，尊主。我指的是‘我们’。”

“请放下你们对旧爱的鲁莽追求，”耐心说，“回去做交给你们的任务。不要逼我履行义务，萨贝莎。我现在要为洛克负责，他的某些事情你还不明白。你也不需要明白，我们最好只说到这里。”

“要不然呢？要我的命？”

“看来我是在白费唇舌。请记住我可是先礼后兵。”耐心随意打个手势，阳台门在她背后关上，“洛克，如你所知，是独一无二的。我这么说不只是在助长他的自大。如果你要继续和他向前走，那就有权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他对我不是陌生人。”萨贝莎说。

“他对任何人都是陌生人。”耐心那双令人惶恐的黑眼睛盯着洛克，“尤其是对他自己。”

“故弄玄虚够了吗？”洛克低吼道，“有话直说——”

“二十三年前，”耐心打断了他，“黑私语降临在卡莫尔。数以百计的人们死去，是隔离和运河救了这座城市。瘟疫自行耗尽之后，你走出老引火区，谁也不认识你。住址不明，年龄不明，父母亲友不明。”

“对，我他妈记得很清楚。”洛克说。

“把这个当作证据。仔细想一想。”

“我给你点东西让你想一想吧，你——”

“我知道你为什么没有瘟疫前的任何记忆。”耐心用专横的语气吐出这句话，“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记得你的父亲。事实上，我知道你为什么编造故事，解释拉莫瑞这个姓氏的由来。你有时候说它来自香肠贩子，有时候说是个友善的老水手。”

“你……你对我说是水手。”萨贝莎说。

“呃。”洛克说，寒意毒蛇般在他脊梁爬上爬下，“呃，我能解释，我只是……耐心，你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卡莫尔人口财产普查的记录中不存在任何一例拉莫瑞这个姓氏。从帝国崩溃以来的任何一个世纪都没有。你会明白我们有很好的理由去调查。你带着这个名字走出引火区，它完整地存在于你的脑海里，但你不知道它的由来。我知道。”

她走向两人，雅致的长袍使得步态优美得出奇。“我知道在引火区瘟疫的黑暗历史之中，你有唯一一段真正的记忆在隐然发光。关于你的母亲。她的职业。”

“女裁缝。”洛克喃喃道。

“对。”耐心指了指她自己，“我告诉过你我的灰色名字。在荣升为尊主之前，我为自己挑选的名字——”

“女裁缝，”洛克说，“哦，不。哦，他妈的不可能。操，不可能！你不可能是认真的！”

2

她用笑声掩盖了令人恐惧的震惊。

“我认真得像是刀刃。”她带着猫一样的微笑说，“你这一步跨得太大，做出了错误的结论。我向你保证，驯鹰人是我唯一的孩子。”

“诸神啊，”洛克松了一口气，“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说你的记忆准确无误。但你记住的不是你母亲的职业。其实那段记忆和你母亲没有关系，你记住的是我。”

“这他妈怎么可能？”

“我们的团体里曾经有一位才华横溢的法师，是几百年以来最年轻的尊主法师。他戴上五环的时候，只有我现在的一半年纪，他领取了庇佑的位置。他是我的导师，我的挚友。他也收获了爱情，妻子是卡泰因人，拥有瑟林人里罕见的美貌。他们彼此深深相爱。她死得……太年轻。”

“那是一场事故。”耐心踌躇道，像是每个词都刺痛她的心，“阳台垮塌。我说过我们的技艺能够造成无穷大的损害，也没有什么力量能够逆转结果。我们可以转换，可以清洁。中毒是一种特异状态，我们可以从你体内驱除毒素，然而，我们对折断的骨头和流淌的鲜血无能为力。在这方面我们是普通人。和你一样普通。”

她望着洛克，眼神里透出真正的怒气。

“对，”她说得更慢了，“和你现在一样普通。悲剧给我的朋友带来了巨大变化。他做了个可怕的错误决定。”

“他执着于救活他的妻子。残酷的经验告诉我们，我们无法超越生死。但他还是跌进了悲痛和自大的陷阱。他以为只需要意志和知识就能创造奇迹——无与伦比的意志力，从未有人掌握的知识。他开始涉足我们这门技艺里的禁区——沟通亡魂。将灵魂装进新的躯壳。要是他能够侥幸成功，你知道他会引发什么样的恐怖吗？”

“诸神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洛克悄声说，他不知道自己相不相信，但确定他愿意相信。脑海里闪过小虫儿被罪孽染黑的眼睛。

“这一点我同意。”耐心挖苦道，“但诸神是残忍的，他们怎能不惩罚这样的野心？召回死者的魂魄，就像毒刺下发炎的血肉。他的举动造成痛苦和疾病，藏是藏不住的。最后，他被发现了，但取证时没有处理好。他想办法逃掉了。”

耐心掀开兜帽。萨贝莎的脚像是生了根，洛克被这个故事下了咒语，几乎无法呼吸。

“在他成为尊主之前，曾经用过源自瑟林王朝的一个灰色名字。他自称佩尔·阿肯萨斯，白色不凋花。传说中永不凋谢的花朵。因此，他发疯叛逃之后，我们自然会给他起名——”

“不。”洛克嘶声说，双腿一软，跪在地上，萨贝莎都没来得及拉住他。

“……拉莫尔·阿肯萨斯。”耐心说，“黑色不凋花。我想这个名字对你应该有意义。”

“你不可能知道这个名字。”洛克嗓音沙哑，声音在自己听来都那么可悲和幼稚，“不可能。”

“当然可能。”耐心说，声音不再轻柔，“佩尔·阿肯萨斯是我的朋友，拉莫尔·阿肯萨斯是我的耻辱。这两个名字对我有着重大意义，对你的意义就更大了，因为这就是你的由来。”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他？”萨贝莎说。洛克抱着她，浑身颤抖。他的胸膛像是被勒上了铁箍。

“打破谜团，”耐心的声音软了下来，“揭示答案。这个人曾经是卡泰因的拉莫尔·阿肯萨斯，是我们团体的庇佑尊主，曾经是比我还要强大的法师。”

她抬起左臂，长袍袖口落下，露出五个文在手腕上的圆环。

“我他妈的不是法师。”洛克嗓音嘶哑。

“不再是了。”耐心说。

“这都是你编出来的！”洛克咬着每个字吼道，把它们拼成某种情感护身符，“所以你知道一个……名字。我承认我吃了一惊。但我……我不知道我究竟多少岁，但肯定不到三十。三十！你说的这个人年纪比你大！”

“通常来说。”耐心答道，“从某种意义上说，你依然比我大。”

“这话他娘的什么意思？”

“二十三年前，一名没有过去的孤儿走出瘟疫后的尸山。我不是说过吗？他涉足的是我们这门技艺的禁区——直接冲撞生命本身。疾病。黑私语不知因何而起。拉莫尔·阿肯萨斯当时在卡莫尔，躲在引火区的窝棚里。你在那里继续研究，被遗忘的穷苦人是你的实验材料。”

“哈，狗屁——”

“我们知道，”耐心说，“瘟疫开始前，卡莫尔有过一起巫术事件。我们集团的几名成员离得比较近，所以感觉到了。隔离带圈定后，我们的人参与支援。我们在引火区挨门挨户筛查，最后终于找到了答案。魔法器材，拉莫尔·阿肯萨斯的文件和日记，还有他的躯体——我们是通过五环认出他的。因此我们认为这件事已经告终，尽管结局很可怕，但总算是结束了。

“时间一年一年过去，出了我儿子那件令人不愉快的事情。我们因此注意到你。我们仔细考察你和金。尤其是金，我们掌握了他的红色名字，因此调查起来容易得多。他告诉我们，他的亲密朋友，一名卡莫尔孤儿，坦白说他的秘密名字是拉莫尔·阿肯萨斯，你能想象我们有多么惊讶吗？”

“你……把真名告诉了金？”萨贝莎说。洛克绝望地想说服自己，是想象力让他在惊讶之外还听出了感情受伤。

“我，呃，唉……妈的。”他的智慧被捣成了泥浆，怎么努力也无法振作起来，“我一直想告诉你的。我只是——”

“他对金说出了真名。”耐心说，“但你还有其他的名字，对吧？你的灰色名字底下还是灰色名字，洛克。拉莫尔·阿肯萨斯和洛克·拉莫瑞、里奥康托·科斯塔、塞巴斯蒂安·拉萨利一样，都不是真正的钥匙。底下还有一个名字，我的导师绝不会告诉其他法师的一个名字，因此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说不定你都忘记了。但你我都清楚它的存在。”

“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人。”洛克沮丧地在萨贝莎的怀抱里瘫软下去，“我在卡莫尔出生。”

“只是这具身体。你还不明白吗？拉莫尔·阿肯萨斯成功了，因此这场瘟疫才爆发得那么突然和致命。你将自己的灵魂扯出了旧躯壳，窃取了一具新躯体。第二次青春，拥有了更多的时间，用来磨炼力量。但结果和想象中不一样……你的记忆支离破碎，人格消失殆尽。你将自己囚禁在这具躯体里，却失去了将你放进去的力量。我们花了二十多年才看清这两块拼图，但你无法否认它们拼合得丝丝入扣。”

“我可以，”洛克说，“我他妈当然可以否认！”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信任你？”耐心恼怒地叹息，就像老师在教导特别迟钝的孩子，“告诉你我有什么样的魔法，告诉你我是什么样的法师？你以为我只是喜欢聊天吗？你真以为你有那么特殊？我需要你在五年游戏里当我的范民，但我也需要这个理由正大光明地带你来卡泰因，让我们有更多的时间研究你，给我时间接近你。”

“这是你发明的什么残忍的游戏。”洛克说。

“从某个方面说，你依然是我们的一员。”耐心说，“你对我们有义务，我们对你也有义务，义务之一就是向你说明真相。假如你们两个没有重燃爱火，我本来想以后再说的。按照惯例，你们两个都有权知道真相，而我有责任告诉你们。”耐心轻轻拉住萨贝莎的胳膊。“你要明白，我知道他为什么从小就迷恋红发——”

“闭嘴！”萨贝莎向后退开，她站起身，也从洛克身边退开，“我不想听这个了！我听不下去了！”

“别告诉我你相信她！”洛克说。

“巧合可以层层堆积，直到证据确凿得无法视而不见。”耐心说。

“够了！”萨贝莎吼道，“我不……不知道该怎么想，洛克，我真的——”

“你居然相信。”震惊一瞬间就变成了愤怒。洛克陷入苦恼和困惑，扑向视线内的第一个目标。还没等他醒悟过来，伤人的话已经脱口而出。“我们一起做了那么多事情，花了那么多时间重新建立关系……而你居然相信她！”

“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是从一个水手那儿来的，”她的声音在颤抖，“你能相信自己吗？你……现在还相信吗？你怎么能确定自己不仅仅是在填补什么空缺，或者在用其他人的记忆填补——”

“你怎么能这么想？”又一波怒火盖过前一波，炽热而锋利，像是刚从火焰里抽出来的匕首，“是你离开了我！你随意摆布我，给我下药，但我还是回来找你——可只是听了这个卡泰因巫婆的几句话，你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刚从天上掉下来！等一等，不，该死——”

悔恨与理智和平时一样来迟，仿佛年度级别的社交灾难已经酿成，参加宴会的宾客才姗姗而至。萨贝莎的脸色阴沉下去，她几次张开嘴，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她带着女性特有的愤怒，毅然决然地转过身，一把拉开阳台门，消失在了暗沉沉的屋子里。

洛克望着她消失的门口，愣在那里，傻乎乎地听着太阳穴鼓点似的脉搏声。过了几秒钟，他突然跳起来，抓住冰镇葡萄酒用的银桶，怒吼一声砸在橡木备料台上。食材和玻璃碎片四溅乱飞，冰块和葡萄酒落在火盆里，一团蒸汽嘶嘶升起。

“谢谢你中肯的讲解，耐心。”他踢开一块碎玻璃，望着它飞出阳台。“谢谢你这么好心好意照顾我，你……你——”

“我的责任是告诉你真相，而不是哄你开心。”她戴上兜帽，阴影遮住了半张脸，“也不是阻止你乱发脾气，到头来伤害自己。请接受一个婚姻幸福者的忠告吧，拉莫瑞先生，你的求爱风格恐怕只适合独身生活。”

“去一把火烧死自己吧。”洛克忽然后悔他摔碎了阳台上唯一的一瓶酒。

“这件事我们回头再讨论，”耐心说，“等选举结束以后，我们再讨论未来怎么安排。”

“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相信。”洛克悄声说，但知道自己的声音有多么缺乏信心。

“你不肯相信我在塔尔维拉救你一命是出于良知，坚持认为我有别样的动机，现在我告诉了你，你却还是不肯相信。你难道真的这么自大，连逻辑都变成了可有可无的饰品？你愿意相信我们会信任一个普通人，告诉他我曾经向你展示的那些秘密，还是愿意睁开眼睛接受事实：我们给了你一个解开身世谜团的机会，甚至允许你为可怕的罪行赎罪，这场罪行的第一个受害者，你像戴上面具似的抢走了他的躯体，一直使用到死的那一天为止。”

洛克说不出话，他望着一片狼藉的阳台，不到半小时前，他还喜滋滋地计划用这些食材烹制一桌盛宴。

“你尽管沉思吧。”耐心说，“彻夜闷闷不乐。你在这方面有着超卓的才能，对吧？但等到早晨，我们希望你会变得清醒而专注，为我们这一方发疯般地做事。我有些更狂热的年轻同伴，他们想用形形色色的手段威胁你，但我完全置之不理。不过现在你应该明白金·坦纳在我心中是多么缺少分量了吧，还有……我对他的保护是多么不上心。金能不能一直安全下去，这就全看你的自律和灵感了。”

耐心转过身，慢慢地走进屋子。

“诸神拯救他吧！”她扭头喊道。

她留下洛克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后者都懒得起身为她关门。

间奏曲（Ⅲ）

火花

老人悄悄收回在耐心尊主四周织下的魔咒，这是他这辈子最复杂的作品。他不禁长出了一口气。费尽心思刺探情报，再将刺探到的结果通过思想传给城市另一头的联系人，这些都是巨大的考验。

不可能是真的！他能感觉到联系人念头背后的狂怒。远见尊主很有力量，她的愤怒犹如剧烈头疼时的压力。我根本没听说过这件事！另外三个人发疯了吗？

请冷静，尊主。我今晚过得很辛苦。他们没有发疯……只是走得太远了。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了吧？

这件事怎么会一直瞒着我？

驯鹰人折损之后，耐心宣称她有权调查这两个卡莫尔人。要是盘问金·坦纳的时候我不在场，那我大概也永远不会知道她发现了什么。我们允许驯鹰人的朋友捉弄了他们几个月，然后在塔尔维拉绑架了金·坦纳。只有耐心、节制和我知道坦纳说了什么，因此才守住了这个秘密。

拉莫尔·阿肯萨斯回来了！这件事牵涉太广，我都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着手。这个问题属于我们所有人！我要在天空厅公之于众！

不行！老人感觉到汗珠滚下面颊和额头。两人的沟通远远超过了普通对话的轻柔触碰。耐心和节制在天空厅的支持者太多，庇佑会在争论中站在他们那一方。失去驯鹰人，你也就失去了有分量的话者，这一点你我同样清楚。你的追随者很有热诚，但人数太少，要是不做好充足的准备，就很难掀起波澜。

假如拉莫尔·阿肯萨斯将灵魂转入了另一具躯体，哪怕是一具没有天赋的躯体，那他也完成了从未有法师做到的事情。

但造成了耻辱和灾难！

对，但为此我们也更应该一同调查他，仔细研究他的手法。一个人的思想和力量不足以克服困难，但一百位法师的思想和力量呢？或者我们四百位法师一起呢？这件事必须这么解决！

我同意你。我亏欠耐心的太多；要不是这个问题牵涉到存在本身，你以为我有可能出卖她吗？请听我一句，尊主——假如你没有做足准备就在天空厅揭穿这件事，结果一定不会好。你必须蓄积了足够的力量再发动进攻。为了这个目标……我斗胆建议我们采取一些前所未有的手段。

你不可能是想建议——

当然不是。绝对不能流血，至少不能在被挑衅之前。但你必须积攒力量。你必须……控制住耐心和她的部分支持者，控制一小段时间。他们相信力量的天平向他们一方倾斜。假如你能证明实情并非如此，周围的人就会更容易接受你的意见，那你就可以把问题拿出来讨论了。这个局面需要开诚布公的讨论，只有这样才能达到目标。

你的建议仍旧会被视为政变。

只是小范围的而已。老人挖苦地笑了笑，把这种感情放进思绪。而且也很短暂。我们的未来危在旦夕。假如我们让五年游戏就这么进行下去，耐心和她的支持者继续分散注意力，那么……那么有了我的引导，你的行动可以非常迅速而决然。就定在选举结束的那个晚上。假如我们扣押了其他的五环法师，那么也就展示了力量。事后再毫发无损地释放他们，展示的是良好意图。然后——只有在这以后——我认为形势才适合我们揭穿耐心搞出来的烂摊子和她的秘密。

那么，选举当晚。

对。选举当晚。

假如你真能当我的耳目，我保证我一定可以找到合适的人手做事。

远见尊主毫无端倪地离开了他的思想，她一向如此。他松弛下来，揉搓双手以止住颤抖。

那么，做到了。必须这样，为了所有法师的利益，他提醒自己。手腕上的环让他度过了漫长而舒适的一生。要找一个人忍受劳累和背负即将落下的重担，那就非他莫属了。

沉寂的房间里，他忽然觉得冰冷刺骨。寒髓觉得自己非常需要喝一杯。

插曲

身体不适的赞助人

1

“乔凡诺，”洛克说，“是你——”

“是我，”杰诺拉嗓音嘶哑，“他企图……企图……”

“他企图撕掉她的衣服。”金用手臂搂住杰诺拉，“我进门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地上了。”

“我没想伤害他的，但……他喝醉了。”杰诺拉说，“他扼住我的喉咙，要掐死我……”

洛克小心翼翼地在波利达齐身旁蹲下，拔出皮鞘里的匕首。男爵胸膛起伏，血流不止，没有出手阻止他。洛克在巴萨维大佬的决斗场上见过肺部受伤流血，九成九是致命伤，但死亡来得很慢。波利达齐还有足够的力量，能对他们造成严重的伤害。那他为什么不反击呢？他眼神恍惚，瞳孔扩张得不自然。带着气泡的鲜血从插在胸口的剪刀周围不断涌出，他似乎觉得很好玩，全无濒死的惊恐。

“他不只是喝醉了。”洛克说，“还有你下的药。”

“混蛋。”萨贝莎靠在门上，“都怪我。”

“你们几个在说什么？”金问。

“波利达齐的酒。”卡罗说，“我们加了些料。免得他去纠缠……维瑞娜和卢卡萨。”

“妈的。”萨贝莎说，洛克不忍直视她的表情。

“行了。”他说。“半个该死的剧团这几周就没清醒过。双胞胎见了酒瓶酒桶就会丧失理智。他们怎么没去强奸别人？”洛克指着波利达齐说，“要怪就怪他，不关别人的事。”

“他说得对。”卡罗按住杰诺拉的手腕，“你做了一件卡莫尔人做的事情。你做了正确的事情。”

“正确的事情？”杰诺拉推开卡罗，抓住金的双手，“我这是给自己判了死刑。我让贵族流血了。”

“现在还不算谋杀呢。”盖多说。

“他是死是活无所谓，”杰诺拉，“反正我会因此被处死。他们会找理由尽量多杀几个剧团成员，但我是死定了。”

“这显然是自卫！”金吼道，“我们有十几个证人。我们召集整个剧团，排演好全套说辞——”

“但他们还是会处死她。”萨贝莎说，“她说得对。我们有一百个证人也没用，乔凡诺。她是黑皮肤平民，我们是外地演员，合在一起杀害了一个埃斯帕拉贵族最后的继承人。假如我们被逮住，他们会把我们碾成灰，撒在田野里。”

“正如我兄弟指出的，”盖多说，“他现在还不是尸体呢。”

“不，已经是了。”洛克轻声说。他的双手稳定得可怕，连自己的理智都为之惊讶。他摘下波利达齐染血的绶带，塞住男爵的嘴。受伤的男人挣扎喘息，但似乎依然不知道自己遇到了什么事。

“天哪，你在干什么？”杰诺拉说。

“必须要做的事情。”洛克说，冰冷的兴奋感油然而生，他身为卡莫尔人的本能推开了克制和怜悯。“假如他向其他人说哪怕一个字，我们就死定了。”

“诸神啊。”杰诺拉轻声说。

“我很乐意送他上路。”金说。

“不。”洛克说。他判断男爵必须死；锁链会希望他担起这个重担。他解开男爵的细皮带，缠住微微颤抖的双手。金、萨贝莎和桑赞兄弟挂在埃斯帕拉绞刑架上的画面闪过脑海，他的双手变得和神庙石墙一样稳定。他拿着皮带的手移向波利达齐的脖子。

“等一等！”萨贝莎说。她在波利达齐身前跪下，他此刻的模样悲惨又可笑：胸口插着一把剪刀，嘴里塞着自己的绶带，一个瘦削的少年拿皮带去勒他的气管。“你不能勒他的脖子。”

“我说能就能。”洛克咬牙道。

“一个人会因为许多原因吃刀子，”萨贝莎说，“但既被刀捅又被勒脖子，看上去就不可能是意外了。”

她抓住剪刀，动作温柔；眼神里毫无怜悯，犹如夜晚的大海。

“替我按住他。”萨贝莎悄声说。

洛克解开皮带，抓住波利达齐粗壮的手臂。萨贝莎使劲一推杰诺拉的剪刀，向上、向内。波利达齐呻吟一声，在洛克的手下猛地一挺，但没有什么力气。哪怕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的心灵也还是远离现实。

他瘫软下去，双腿的抽动越来越无力，最后终于不再动弹。萨贝莎向后坐在小腿上，断断续续吐出一口气，伸出血淋淋的右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清洁它。洛克抽出男爵嘴里的绶带递过去，然后将波利达齐沉重的尸体放在地上。只要处理得当，洛克觉得他们能让大部分血液留在男爵体内——至少不会沾得到处都是。

杰诺拉把脸埋进金的肘弯里。

“现在我们可以随便布置现场了。”萨贝莎说，“争吵，激情犯罪，什么都行。我们可以找个说得通的地方放下他，编个好故事。现在我们只需要想出这个故事了。还有，呃，必须在接下来的几个——”

有人捶了一下房门。

洛克拼命控制住自己。听见这意外的响动，他的皮囊险些脱体而去。他扫了一眼四周，发现其他人也都吓得惊魂未定。

“波利达齐主人？”这个发闷的声音属于布雷格，男爵的保镖兼杂役，“主人，你在里面吗？一切都好吗？”

洛克盯着房门。为了解决波利达齐，萨贝莎从门口走开了。现在离门最近的是卡罗和盖多，但他俩离门也还有三四步。门闩没插。要是布雷格决定开门，哪怕只是推开一条缝，他首先看见的就会是波利达齐的尸体。

2

萨贝莎的动作犹如离弦之箭，她做的第一件事情是撕开罩衫。

还没等洛克的嘴完全张开，萨贝莎就已经在门口了，赤足的她轻快如鬼魅。

“喔，布雷格，”她喘息道，“喔，稍等片刻！”

她朝波利达齐的尸体打个手势。卡罗和盖多扑过去帮助洛克，他们只花了几秒钟就把尸体推到了床底下。金用毛毯挡住一半炼金灯球，光线变暗。片刻之后，卡罗、盖多和洛克贴在了萨贝莎背后的墙上，只要门不完全打开，他们就会处于门口的视野之外。

萨贝莎只一甩头就弄乱了头发，她打开一条门缝，布雷格冷不防见到的是个玩得正欢的年轻女性。她用一只手捂住罩衫，露出一丝胸口的春光。

“是你啊，布雷格，”她假装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忠于职守的好人！”

“啊，维瑞娜小姐，我……我的主人，他——”

“他忙着呢，布雷格。”萨贝莎咯咯笑道，“他这会儿非常忙，估计还要忙好一会儿。我看你还是去楼下等着吧。他有最合适的人照顾。”

她没有给布雷格机会再说什么，充满风情地轻轻一挥手就关上门，顺手插好门闩。

煎熬的几秒钟慢慢过去，洛克听着布雷格沿走廊离开的脚步声。萨贝莎重新穿好罩衫，靠在门上，长出一口气。

“等太阳出来的时候，我们肯定都会满头白发。”盖多说。他和卡罗刚才都拿着匕首准备好了，此刻又重新收起熏黑的钢刃。房间里突然充满了血腥和紧张的汗水气味。

“要么我们现在就逃跑？”杰诺拉说。

“你想去哪儿？”金说。

“卡莫尔！”她轻声说，“诸神在上，我知道你们能……做点什么！我知道你们不是真正的演员。”

“冷静，杰诺拉。”洛克望着波利达齐从床底下伸在外面的一只皮靴，“你可没那么不起眼，肯定会有人注意到你在我们登台表演前就溜走了。再说一路上我们怎么藏你？”

“那就坐船？”

“你要是逃跑，”萨贝莎说，“不管我们怎么编故事解释，都会留下一大破绽。再说这一走就会把麻烦丢给你姨妈！假如我们想不出一个符合逻辑的好故事，女伯爵的手下肯定会来找替罪羊的。”

“就算你能编个符合逻辑的好故事，”杰诺拉说，“我们也还是完蛋了。我们有应付款，对吧？清沟人、卖点心的、麦酒商、坐垫出租人。这部戏要是不上演，光是欠他们的钱就够大家进号泣塔了。”

“不可抗力呢？”卡罗说，“要是忽然刮来龙卷风，或者老珍珠垮塌，应付款就不存在了吧？”

“当然。”杰诺拉说，“但无论你有什么能力，我看恐怕都不会有这个本事。”

“对，没那么大，”卡罗说，“但舞台是木头搭的。”

“一场火！一场大火！”盖多说，“交给我们两个就行。进去出来就像影子。用不了两个钟头。”

“舞台的木料是用炼金术固化的，”杰诺拉说，“不会随随便便着火。你需要几车木料引火才行，就像他妈的围城战。”

“所以我们无法摧毁老珍珠。”萨贝莎说。

“也不能逃跑。”金说，“会引来各种各样的麻烦，而且我们只怕谁也回不到卡莫尔。”

“要是我们留下，但不登台表演，就会因为欠债而坐牢。”洛克说，“欠债还是最小的麻烦。”

“因此，符合逻辑的路就只剩下一条了。”萨贝莎说。

“长翅膀？”卡罗说。

“假装一切正常。”萨贝莎边说边弯曲手指数要点，“我们必须把布雷格赶出旅馆，否则我们就没有活动空间了。我们必须上台演戏——”

“你疯了！”杰诺拉说。

“……等戏演完，我们再让外面的人知道波利达齐已死的事实，把环境布置得不会牵涉到我们关心的任何人。”

“我们该怎么处理这王八蛋的尸体？”盖多踢了尸体的皮靴一脚，“如果留在这儿当纪念品，你也知道到明晚会有多臭。”

“而且会很难看。”卡罗说，“傻子都看得出伤口的时间。”

“用火就能解决。”洛克说，“我们可以烧了他！烧得分不清他是一小时前还是一周前死的。”

“该怎么控制火候？”金问，“要是烧得认不清……”

“别担心。”洛克举起他从波利达齐身上抽出来的匕首，正是男爵用来在他脸上比画的那一把。刀刃非常锋利，但刀柄镶着黑色石榴石与精致的铁边白色景泰蓝。“这个，再加上他的各种零碎玩意儿，辨认身份不成问题。”

“该怎么藏那东西？……我指的是男爵。”杰诺拉说。

“不，说那东西就行。”金冷冷地说。

“味道嘛……我有香丸和玫瑰粉，可以撒在尸体上。”杰诺拉依然惊魂未定，但意志已经坚定了起来，“应该能行。至少一天没问题。”

“好想法。”卡罗说，“至于藏在哪儿，就塞在床底下是不是太简单了？”

“他妈的绝对不行！”

“我们可以让席尔瓦纳斯在它身上坐一个晚上。”洛克说，“在他再次清醒之前，什么都不会注意到。哎呀，其他人会注意到的。要么藏在道具和戏服堆里吧？”

“就把他当作道具藏起来。”萨贝莎说，“这部戏里充满了尸体。给他换一身合适的衣服，戴上面具，在别人看来他只是背景而已！这样我们可以一直藏到——”

“——我们不在老珍珠的时候，也不需要担心会有人发现他！”洛克说，“对啊。这样就只剩下最后一个难题了……他要陪一大群带随从的绅士看戏。”

“真不愿在狗屎大餐上再加一坨屎。”卡罗说，“但这并不是最后一个难题。我们该怎么告诉剧团的其他成员？”

“为什么要告诉剧团的其他成员？”杰诺拉反问。

“虽然我也不乐意，但我们必须拉大家下水。”萨贝莎说，“他们会出现在各种地方，穿戏服用道具。要是没有他们协助，我们只有死路一条。”

“该怎么让他们合作？”金问。

“逼他们成为同谋。”萨贝莎说，“让他们明白，他们的脑袋也同样有危险。因为事实如此。”

“Singua solus.”盖多说。

“正是如此。”萨贝莎贴着门板仔细听了一小会儿，“Singua solus.”

“什么意思？”

“卡莫尔的古老传统，专为一帮计划做蠢事的家伙准备。”洛克解释，“说起来，这方面我们有许多老传统，你会明白的。”

“吉亚科莫，卡斯蒂亚诺，”萨贝莎说，“你们醉得有多厉害？”

“离醉还远着呢。”卡罗说。

“我们谈得够久了。”萨贝莎说，“你们两个去休息室，找到所有剧团成员。有必要就抢走他们手里的酒杯，从床上拽起来。等我们让他们大吃一惊的时候，我希望所有人尽可能地头脑清醒。”

“抢走佳思莫和席尔瓦纳斯的酒杯。”盖多叹道，“好吧，还不如逃去卡泰因学习巫术——”

“快去！”萨贝莎说，“我先看一眼外面，免得布雷格没走远。”

桑赞兄弟既不说俏皮话也不抱怨，这就足以反映出这个烂泥塘有多深了。萨贝莎悄悄拉开门，扫了一眼走廊，点点头。双胞胎闪电似的蹿了出去。

“杰诺拉，”萨贝莎说，“剧团的文件里有没有波利达齐的签名？只要是他写的就行。”

“呃，有……有的。”她指着角落里的皮公文包说，“他占剧团股份的证明文件，还有一些指示。他……他文笔很好，喜欢炫耀。”

“我知道。”萨贝莎捡起公文包，扔在金和杰诺拉身旁，“翻一遍，找出那些文件。我没有时间练习了，但应该能模仿得像是他的笔迹。理论上说他喝醉了，而且很……疲惫。”

“死者似乎要说话了。”洛克觉得有点难堪，因为他没有想到伪造男爵笔迹写信这一招。

“足够赶走布雷格了，”萨贝莎说，“同时修改男爵给家里的指示，让他们以为他最早也要到明晚那场戏结束后回家。那么，杰诺拉——你的香丸和其他道具在一起吗？”

“对。”

“感谢诸神给我们的小小方便。那么，我们只需要搬动他一次，给他洒上香水，就足够平安等到明天剧团全体集合了。”

洛克点点头。沿着走廊经过三个房间，就是存放道具的地方。要是有金帮忙，几秒钟之内就能把浑身肌肉的波利达齐搬过去。但这是生死攸关的几秒钟！洛克拿起床上的一块旧毛毯充当裹尸布。

金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抱住杰诺拉，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不。”她说，“不，不要因为这事就把我当成孩子……那头该死的猪。我来帮你们。”金扶着她摇摇晃晃地起身，她花了好一会儿整理被撕破的罩衫。

几分钟后，他们开始行动。杰诺拉领头，洛克和金抬着裹在毛毯里的尸体，萨贝莎断后，蹑手蹑脚，心惊胆战。休息室传来叫喊声和狂欢声。金轻而易举地抱着波利达齐的上半身，但等杰诺拉为两人打开道具室的房门时，洛克已经憋得满脸通红。

事情一瞬间就办完了。洛克扯掉裹尸体的毛毯卷成一团，免得吸饱了污血没法处理。波利达齐以刚死不久的诡异软瘫姿势躺在地上，像是填满细沙的人偶，一脸吃惊的表情。

“我们得留下一个人看着。”洛克不情愿地说，“就这么扔下不管太危险了。必须有一个人插上门闩，彻夜待在这里。”

“呃，”金说，“我可以的，但——”

“我明白。”洛克咽下一声呻吟，因为他明白这个活儿只有一个候选人，“你应该陪着杰诺拉。你们两个快走吧。”

金捏了捏他的肩膀。杰诺拉小心翼翼地避开男爵的尸体，从洛克背后的一堆破衣服里拿出一个旧灯球。她晃了两下，灯球发出暗淡的光线，然后递给洛克。片刻之后，她和金都出去了。

“谢谢你。”萨贝莎悄声说，眼神里的同情和敬佩超出了洛克的承受范围。他转身瞪着波利达齐的尸体，她紧紧地抱住他，他发现自己无法抗拒。萨贝莎的嘴唇在他的嘴唇上停留了一次心跳的时间。

“我要去写信了，”她说，“但你不能逃跑。只是推迟而已，我们会再找到机会的。一而再再而三的机会。”

他想说点机灵话安慰她，但智慧已经彻底耗尽，便只凄凉地挥了挥手，她随即悄无声息地关门离开。洛克叹了口气，插上门闩。

绝大多数戏服和零碎物品都整理得井井有条，他没花多少时间就找到了杰诺拉的玫瑰粉和香丸。洛克捞了几把味道甜腻的炼金粉末撤在男爵身上，呛得险些打喷嚏。

“现在高兴了吧，猪头？”洛克压低声音说。怒火越烧越旺，他气急败坏地踢了尸体一脚，掀起一小团玫瑰粉。“死了都他妈要搅和我的好事！”

洛克靠着墙慢慢坐下，感觉两腿的力量和愤怒一起消退。居然要在这儿过夜！十几个幽魂面具在墙上俯视他。十几个想象中的死者为一具真正的尸体组成法庭。

洛克闭上眼睛，尽量赶走脑海里的死亡面具。在呛人的玫瑰香味底下，他依然能辨认出萨贝莎的一丝气息，那味道在他的嘴唇、头发和皮肤上挥之不去。

他喟然长叹，开始了多年来最倒霉的一晚所谓休息。

3

“硬拖着我们起床，卡莫尔人，是又想把大家推进什么狗屎地狱吗？”

第二天上午十点，佳思莫·蒙克莱因显得格外半死不活。席尔瓦纳斯只能算小半个人类，驴子似乎在默默祈求死亡，伯特兰和香塔尔互相支撑。在彻夜狂欢的所有人里，似乎只有阿隆度还比较像样。

剧团坐在格洛里亚诺夫人最大的房间里。绅士盗贼帮花了大半个小时将浪荡子、妓女、寄生虫和看热闹的人赶出旅馆。临时演员得到命令，前去老珍珠集合。整个旅馆几乎全空了，插上门闩，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他们绝对不会受到打扰。

“我们的爵爷和赞助人做了一件需要我们讨论的事情。”萨贝莎说。她和另外几个卡莫尔人再加上杰诺拉，在其他所有人和桌子之间站成了一堵墙。桌上放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香喷喷的物体。

“他干了什么要我们把玫瑰粉撒在罩衫上？诸神啊，真他妈难闻。”蒙克莱因说。

“我们要给你们看的，”杰诺拉声音颤抖，“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

“以各位的人格，”洛克说，“以你们对彼此的承诺，以你们的灵魂，请你们发誓绝对不要尖叫或惊呼。我非常认真。大家的性命危如累卵。”

“把演戏的精神留给舞台和今天下午吧。”香塔尔打个哈欠，“到底搞什么名堂？”

洛克的嘴里忽然干得没有一滴唾沫，他吞了一口空气，点点头。包裹前的人群向两边分开；金和桑赞兄弟挤过其他人，守住门口。大家就位之后，洛克轻轻一抬手，掀开裹尸布，男爵的尸体出现在众人眼前。

一阵可怖的死寂，恐惧像是吸走了所有空气。蒙克莱因的脸上精彩纷呈，洛克敢发誓这甚至都超出了一名老戏骨的能力范围。

驴子瘫软在墙角里，双手扶墙，开始呕吐。

“你们干了什么？”蒙克莱因声音嘶哑，“诸神啊，我老母的诸神啊，你他妈的害死我们了。他妈的卡莫尔小杀人狂——”

“是一场意外。”杰诺拉的双手绞成一团，洛克能听见指节的咔咔脆响。

“意外？怎么，他……一刀插在自己的心口？”

“他喝醉了，”萨贝莎说，“企图强奸杰诺拉，杰诺拉自卫。”

“你自卫？”蒙克莱因盯着杰诺拉，嘴都合不拢了，就好像她刚刚凭空出现，“没脑子的臭娘们，你害死了我们所有人。你应该躺下好好享受，让他爬起来自己出去！”

萨贝莎怒目而视，香塔尔吃惊得像是挨了一巴掌，杰诺拉愤然向前走了一步。但奇怪的是，半秒钟后，却是席尔瓦纳斯的拳头落在了蒙克莱因的下巴上。

“你忘了你自己！”老先生吼道，“几周前你险些杀了那个没用的糙汉，只可惜当时你手里什么都没有！你他妈是只没信仰的孔雀！”

席尔瓦纳斯挤过佳思莫，佳思莫捂着下巴，目瞪口呆地看着老先生。席尔瓦纳斯从喉咙深处使劲咳了一声，把一团粉红色的浓痰啐在男爵尸体的胸口。

“所以躺在这儿的是我们的性命。”他说，“那又怎样？当席尔瓦纳斯·奥利维奥斯·安德拉休斯的朋友没什么好处，但至少有一条——假如你说你必须这么做，杰诺拉，那么我相信你；假如你为了保卫尊严而杀了这混球，那我还要为你骄傲呢。”

杰诺拉紧紧抱住老人。席尔瓦纳斯叹了口气，拍拍她的后背。

“杰诺拉，”蒙克莱因说，“我……我很抱歉。安德拉休斯说得对。我忘了我自己。诸神知道，我没资格劝别人受到……刺激要保持冷静。但现在我们必须分头逃命。我们顶多有两三个小时。下午三点会有几百人在老珍珠等着我们。”

“我不能逃跑！”驴子惊呼道，他站起身，用罩衫袖子擦着嘴说，“我不能离开埃斯帕拉！这是发疯！我甚至……我们去自首，就说是意外，他们会理解的！”

洛克深吸一口气镇定心神。他最担心的就是驴子；说服他的关键全看他有多爱护他的表弟了。

“他们什么都不会理解的，”伯特兰叫道，“会有一群外乡人、戏子和黑皮供他们随意惩罚。”

“强克哈，伯特兰说得对。他们根本不关心谁有罪谁没罪。”洛克说，“所以咱们谁都不能逃跑或自首。我们有个计划，你们要是还想活到明天，也不用进监狱，就必须发誓按计划做事。”

“别管我。我要走！”佳思莫叫道，“打扮成祭司，打扮成一匹马，要是可以，甚至打扮成女伯爵！有几条出去的路可以不经过城门，除非你的计划里有盟契发誓帮忙，我宁可——”

“那么我们要处理的尸体就不是一具，而是两具了。”萨贝莎说。

卡罗和盖多的手伸进罩衫袖口，意图再明显不过。

“你们这些小把戏还真他妈喜欢发号施令。”蒙克莱因说，“这是发疯，这是做梦！我们不能和尸体玩游戏。我们要以最快速度撇下它逃跑！”

“你这个该死的胆小鬼，佳思莫。”杰诺拉说，“给他们一个机会！是谁把你从监狱里弄出来的？”

“诸神！”佳思莫说，“他们都是变态，我就是他们这会儿的玩具。”

“够了。现在的局面叫singua solus，”洛克说，“也就是‘同命运’。有人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蒙克莱因只是瞪着他。香塔尔、伯特兰和席尔瓦纳斯点点头。驴子摇摇头，阿隆度说：“我，呃，必须承认我不懂。”

“是这样的，”洛克说，“在场的所有人都是杀人和谋逆的共犯了，可喜可贺。不可能全身而退。所以我们必须咬牙挺过难关，否则就是大家一起上绞架。我们发誓效忠于这个计划，我们说同样的谎，把真相带进坟墓。”

“要是有人违约，”席尔瓦纳斯冷酷地说，“要是有人想去自首，供出其他人以交换好处，我们发誓一定复仇。剩下的人会竭尽全力追杀背叛者。”

“十二神慈悲，”驴子啜泣道，“我只是想上台找点乐子，就这么一次。”

“乐子也有代价，表哥。”阿隆度搂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倒下，“只是我们的代价比较高而已。来，让我们告诉诸神，我们是有勇气的。”

“你怎么能这么冷静？”

“冷静个屁。我吓得撒尿都撒不成直线了。”阿隆度说，“要是卡莫尔人有计划，那就肯定比我的办法强，我愿意扑上去抱着不放。”

“我们的计划很简单。”萨贝莎说，“需要一点勇气。首先第一点，大家要记住，今晚的戏要照常开演。”

众人的反应不出洛克意料：惊恐、喊叫、咒骂和威胁、更多的惊恐。

“十三诸神在上！”卡罗吼道，让他们安静，“我们没有回头路，却有一条出路。要是我们不假装一切正常，登台演戏，那就不可能逃过这一劫。你们落在我们的手上了，我们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我们撒尿能撒出完美，放屁能放出欢乐结局。”盖多说，“信我们，得一条命。好好听卢卡萨怎么说。”

洛克简明扼要地说了下去，对一切问题和抱怨报以白眼。他仔细阐述昨晚他们讨论出的计划，加上在漫长的守夜时想出的几个新转折。等他讲完，除席尔瓦纳斯之外的所有人都像是老了五岁。

“这不是比刚才更糟糕了吗！”驴子叫道。

“不幸的是，你看得出你是走不掉的。”洛克说，“你加入只是为了在舞台上被杀，但要是不配合，就会真的被杀。”

“该……该怎么处理尸体呢？”香塔尔说。

“烧掉。”萨贝莎说，“布置得像是事故。我们已经有了计划，演出结束后下手。我们会控制焚尸的火候，能隐藏真实死因，但又不至于无法辨认身份。”

“钱呢？”佳思莫说，声音沙哑而紧张，“赞助人死了，第二场演出怎么办？就算能清偿所有商户的损失，我们也会陷进去——陷得很深。”

“这就是我的最后一条好消息了。”洛克说，“我们有男爵签名的复本和他的印章戒指。我们拿到第一场演出的所有收入，然后回旅馆碰面。你，佳思莫，签一张假收据，内容是男爵有权在分账前拿走的那部分钱款。然后他死在大火里，钱悄悄进了咱们的口袋，我们假装不知道波利达齐在死前怎么处理了那笔钱。”

“我们去拿钱？”蒙克莱因说。

“当然。”洛克说，“杰诺拉应该可以——”

“我们不能去拿钱。”蒙克莱因说，“昨晚波利达齐醉得无法思考之前，他和我吵的就是这个！他叫了个什么人来，听他的命令处理钱款！”

“什么？”洛克和萨贝莎异口同声道。

“就像我说过的，你们这帮自以为是的小毛孩。波利达齐的人虽然死了，但他已经指派了专人替他收钱。我们连哪怕一个铜子儿都摸不到！”

第十章

五年游戏之最终手段

1

“见到你就像见到蝎子爬进托儿所。”沃德拉萨说，用灼人的视线和衣冠楚楚的打手人墙迎接洛克。黑鸢尾之标的门厅还没走到一半，洛克就被拦了下来，这似乎已经成了惯例。

“我必须见她。”洛克气喘吁吁地说。他穿越整座城市而来，既不优雅也不避人耳目；他偷了一匹马，蓝号衣这会儿多半正在维尔比尔达搜捕他。

“咦，你却是全卡泰因最不可能见到她的人。”沃德拉萨的嘲讽笑容像剑伤似的劈开了他的瘦脸，“她的命令清楚而激烈。”

“听我说，我知道我们上次见面很——”

“不愉快。”沃德拉萨打个手势。洛克还没来得及转身逃跑，黑鸢尾的保镖就围住了他。

“请记住，沃德拉萨先生，揍我们一顿，把我们扔在小巷里，就等于坦白了你的意图。”洛克说，“因此我们只剩下那么一个交流手段可以选择，这只能怪你自己！”

“这里的女主人说得很清楚，她不想见到你。”沃德拉萨凑近洛克，呼吸中带着一丝陈年葡萄酒的气味，“虽然我得到的命令是不能伤害你，但我不得不说，从你离开我的监管到摔在路面上之间发生的事情不归我负责。”

沃德拉萨的保镖推着洛克出门，抬起他扔了出去，他在半空中画了一条壮观的弧线，被卵石路面撞得浑身骨头险些散架。为了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办，他的各种感情好一场大战，一边是自尊和欲望，另一边是谨慎和街头直觉，后者之所以能获胜，只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有多么接近车流，以及有多少人会看见他被马车碾死。他呻吟着爬回人行道。

他偷来的马不见了，黑鸢尾的马厩小弟心照不宣地对他使个眼色。他痛苦地走了很长一段路，这才回到出租马车愿意屈尊载他的街区。

2

“……整个该死的烂摊子就是这样了。”洛克说，死死抓在手里的酒杯曾经装满能够灼痛喉咙的白兰地，“我拦下一辆马车，直接回到旅馆，然后来找你。”

时间已过午夜。洛克回到旅馆，拉着金躲进套房，在几大盘精美食物和全旅馆最昂贵的烈酒帮助下，他从头到尾讲完了今晚的遭遇。

“你难道还需要我告诉你那婊子在撒谎吗？”金说。

“我知道她在撒谎。”洛克说，“里面肯定混了假话，但和我有关的部分或许是真的。”

“为什么不认为是彻底的谎言呢？”金使劲揉了揉太阳穴，想用按摩挤走自鼻梁延伸而来的隐约痛感，“彻头彻尾的鬼扯！该死，你我不就是这么愚弄其他人的吗？我们用语言把他们哄进绝境，直到他们分不清谎言和真相。”

“她知道我的名字。我的真名。就是我——”

“对。”金说，“而且我知道是谁告诉她的。”

“但我只——”

“对。”厌恶如胆汁般涌上金的喉咙，他用双手拍着胸膛，“他们说他们在塔尔维拉像翻书似的打开我，取走了他们需要的所有东西，因此，这个名字肯定是我说出去的。你想一想！耐心的整个故事都围绕着这一点。”

“因此就有第三个名字的问题了。”

“耐心声称在你告诉我的名字底下还有一个名字？真的存在吗？”

洛克揉着黑眼圈说：“我……我不知道。根本不是名字，只是一种感觉。”

“和我想象的一样。”金说，“今晚之前，你曾经有过这种感觉吗？我觉得这只是她预备好的一套说辞。我的心里和脑袋里有各种各样无以名状的奇怪感觉；每个人都有。她没有给你半点靠得住的证据！她只是在你心里栽下了怀疑的种子，如果你放任不管，它就会永远让你不得安宁。”

“如果我放任不管。”洛克推开酒杯，“我这一辈子每天都在琢磨我的来历。现在我看到的可能性就像插在肚子上的一支箭，而我绝对没时间去理会它。”

“可能性。”金叹道，“实话实说，即便那就是真相，你愿意接受这个包袱吗？我知道我说起来很容易……知道自己是何时何地出生——”

“我知道我从哪儿来。”洛克说，“卡莫尔。我来自卡莫尔！哪怕她说的都是真话，我他妈也只当是一桶干老鼠屎。但是，萨贝莎。”洛克站起身，眉头的皱纹变得凝重。“萨贝莎听见这些，然后在狗屁选举里被我们打得落花流水。这——”

有人敲门，声音响亮而急迫。

3

洛克看着金以他一贯的谨慎姿势开门。尼可洛斯站在门口，他没刮胡子，眼睛像两个煎蛋，头发仿佛被车轮卷过。他颤抖的手里拿着一页羊皮纸。

“刚送来的，”他嗫嚅道，“指明拉萨利先生收，是黑鸢尾的一名信使啊——”

他突然发出惊叫声，是因为洛克蹿了过来，一把抢过那封信。洛克打开蜡封，认出了萨贝莎那熟悉的轻盈字迹：

我希望我能在开头写下你的名字，在结尾签下我的名字，但我们都知道那是个坏主意。

我知道我拒绝见你肯定让你很痛苦，我为此道歉，但我相信这是正确的。陌生感和许多谜团充满了我的心，折磨着我。我无法用言辞表达完整的想法，恐怕你也不会处于最好的状态。假如你站在我的一臂之外，我不知道我会怎么做；不知道为了安慰自己，我会提出什么问题，会要求什么。唯一确定的是我们的任务依然严峻，要是我们不小心行事，就会遇到可怕的危险。就算我们此刻在一起，我想也没有其他办法。

我不明白今晚发生的事情。我只知道我被吓住了。让我恐惧的是你的雇主不知出于什么目的，费了这么大周折，告诉我们这么多事情。让我恐惧的是你身边发生的事情，似乎会用秘密和义务重重包围我们。

让我恐惧的是你身上的秘密，甚至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原有的某些东西有可能像一面破损墙壁那样倒塌，我害怕的是下次你再看着我时，那双眼睛已经不属于我记忆中的你，而是属于某个陌生人。

请原谅我。我知道我的沉默和坦诚都会让你苦恼，但我选择坦诚。

有些感情我以为已经被我埋葬，但我允许它们再次控制了我，现在我急切地需要摆脱束缚，让头脑恢复清醒。请不要再亲自来黑鸢尾之标了。请不要再来找我了。此刻我需要你当我的对手，而不是情人甚至朋友。这句话我为我们两个人而说。

“唉，都他妈该死。”洛克喃喃道，把羊皮纸揉成一团，塞进上衣口袋。“诸神啊，都他妈该死。”他一屁股坐回椅子里，眉头紧锁，视线漫无目的地在墙上游走。最尴尬的那种沉默笼罩了房间，直到金清清喉咙。

“呃，啊，尼可洛斯，你怎么像是被一群魔鬼蹂躏过了。”他说，“怎么了？”

“事情，先生，事情太多了。我……我……请原谅我，我缺少……我们讨论过的那种物质。”

“你在自己戒断那种杀人的药粉。”金猛拍尼可洛斯的肩膀，个头较小的尼可洛斯像肉冻似的晃晃悠悠，“太好了！你那是等于自杀，你明白的。”

“按我脑袋里的感觉，我还挺希望一死了之算了。”尼可洛斯说。

好奇心把洛克拖回了现实之中，他打量着尼可洛斯。这位卡泰因人确实正在戒断黑色炼金药剂，洛克见过几百次这样的情形。痛苦会像猫玩猫抓板似的抓挠尼可洛斯。应该免除他现在的职责才对……甚至把他锁在墙上。

妈的，洛克心想，要是我这具皮囊里再变出什么花样，他们应该把我锁在他旁边才对。

“塞巴斯蒂安，”金说，“假如那封信的内容确实如我所想……是不是说，呃，彻底结束了？还是暂时休息？”

“就像插了我肚子一刀。”洛克说，“但我看……呃，我看更像是暂时休息吧。”

“好。”金说，“很好！”

“只是我看而已。”洛克嘟囔道。他感觉胸口有熟悉的热流涌动。“对，我确实这么认为！诸神在上，我需要噪声和恶作剧，需要混乱和喧嚣，直到脑筋正常为止！尼可洛斯！你一个晚上都在忙什么？”

“呃，啊，刚去看完大混乱的现场回来。”尼可洛斯说，“很大，而且越来越大。不仅仅是我们。整个城市都一片混乱。”

“我已经分不清这场和那场混乱有什么区别了。”洛克说。

“啊，不！我指的是北门，先生们，还有尘土院。从北方逃来的难民。”

“哦，喔！天，该死的战争。”洛克说，“我都快忘了。什么样的难民？”

“目前大部分都是有钱人。赶在战事逼近前逃跑的那些人，还有他们的保镖、仆人和其他随从。全都挤进旅馆，直到能够申请居留——”

“有钱的难民，”金打断道，“在寻找新的居所？言下之意就是立刻需要帮助的潜在投票人。”

“太对了！”洛克叫道，“备马，尼可洛斯！三匹，快！带上文书和律师。谁能掏出买选举权的钱，我们就当场收下他们，然后帮他们在最需要选票的地区定居！”

“他们会成为一辈子的深根党成员。”金笑呵呵地说，“至少接下来几周是跑不了的，反正我们关心的只有这个。”

“我，呃……我也去，先生们，但……”尼可洛斯大口吸气，双手绞来绞去，“但我需要单独待几分钟。我，呃，咱们楼下见。”

4

夜晚很凉。他们策马疾行，缕缕白雾在卵石路面上卷动，仿佛不肯安息的灵魂，黑色和绿色的旗帜有气无力地挂在阳台上，到达尘土院之前一路都是一派庄严肃穆——然后他们就见到了尼可洛斯所说的大混乱。

蓝号衣在维持秩序，洛克看得出他们有多么紧张，多么不习惯真正的突发状况。马车排得乱七八糟，马匹喷着鼻息甩动尾巴，车夫和马厩小工讨价还价。尘土院四周的所有旅馆和酒馆全亮着灯，焦急的人堆里到处都有人三五成群地交谈或争论。

“那我们究竟该去哪儿？”一个穿长大衣的车夫对满脸疲惫的调度员吼道。他的瑟林血统不算明显，但口音非常明显。“所有旅馆都住满了，现在你说该死的乔斯腾关门歇业，因为什么——”

“请原谅，好朋友。”洛克在两人旁边勒住马匹，“假如有尊贵的客人在寻找住处，我能立刻提供帮助。”

“是吗？你他娘的是什么角色？”

“我叫拉萨利。塞巴斯蒂安·拉萨利博士。”洛克亮出笑容，换上无懈可击的韦德兰语，“我万分同情你们的主人或女主人流离失所的处境，但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他们在卡泰因也并非举目无亲。”

“啊，诸神保佑深海和浅滩。”车夫用同样的语言答道，“我侍奉的是斯托伐克家族尊贵的艾琳娜·瓦洛斯齐。我们在路上已经五天了，自从——”

“你们已经回家了。”洛克说，“乔斯腾的大门为你们敞开。乔斯腾旅馆。我来安排房间，别管其他人怎么说。找我的手下尼可洛斯，他会负责所有细节的。”

尼可洛斯几乎控制不住他那匹脾气暴躁的骏马，看洛克打个响指，连忙凑上前。

“我，呃，不确定能怎么安排他们。”他悄声说。

“用我出于安全保留的那些空房间。”洛克说，“过几天自然能给他们找到其他去处。在脑袋里梳理一下，看我党成员谁手头有空房间。该死，我立刻就想到了维尔比尔达的一个庄园，也得让那鬼地方沾沾人气了。”

金已经和那个友善的韦德兰人告别，前去寻找其他保镖和仆人，还有衣冠楚楚但斗篷上沾着赶路灰尘的陌生人。他和洛克忙活了二十分钟，很顺利地找到了几位贵族宗亲及等级不一的几位商人，请尼可洛斯带他们去乔斯腾旅馆投入深根党的怀抱。

尘土院南侧也骚动起来。随着马蹄踏过卵石路面的声响，来了二十多个身穿黑色侍从袍服的男女，领头的是沃德拉萨和洛克在黑鸢尾之标附近见过的几个打手。

“咱们背上的芒刺又来了。”洛克对尼可洛斯嘟囔道，“我还以为留给我们结交新朋友的时间能多一点呢。是谁叫这些混球起床的？”

“啊，呃，我确定这只是，呃，时间问题而已。”尼可洛斯吞吞吐吐道。

“也许。”洛克捏响指节，“好，咱们去扮演最诚恳的求爱者吧。至少我需要的文书和律师都在身边。你快点赶回旅馆，帮乔斯腾安顿咱们北方来的新朋友！”

5

上午九点，烦人的责任感拖着金回到了清醒的世界，他感觉自己像是刚烤得有点面包状的一团发面。他半梦半醒地上了厕所，梳理头发，抹油，穿上莫蕾娜姐妹送来的一套新行头，戴好眼镜，调了调鼻托，看一眼套房的小镜子，明白他对咖啡的需求有多么明显。哎呀。他们昨晚干得很成功，但一夜劳累的奖赏是今天更多的劳累。

金推开通往主套房的门，看见洛克趴在写字台上，模样比金此刻的感觉更加疲惫。

“我也想问你有没有睡觉，”金说，“但根据多年经验，我在开口之前就能认出一个问题傻不傻。”

洛克被个人零碎和党务工作团团围困：尼可洛斯手写的一叠叠文件，从皮革对开文件夹里滑出来的好几堆笔记和收据，几盘吃完一半现已干裂的点心，许多烧尽的蜡烛和光线微弱的炼金灯球。地上到处都是揉皱的羊皮纸。洛克看着金，仿佛自己是正对着秘密宝藏发呆的地下生物，而金是贸然闯入的凡人。

“我不太想睡觉。”他嘟囔道，“你要是愿意，就连我的份一起睡掉吧。”

“要能这样就好了。”金走过去想拉开窗帘，“诸神啊，你把这东西封得都能防水了，更别说秋日上午的微风。”

“别动那个！”洛克摇了摇鹅毛笔，金注意到笔比他上床时短了很多，“一开窗我就会变成一团火球。”

“你都在忙什么？”金放下窗帘，坐进椅子。“和咱们昨天接回来的新朋友有关吗？”

“没有。”洛克对他亮出心满意足的笑容，“不过顺便说一下，清点后有七十二名符合条件的成人。我派大队律师去和他们谈条件了，完美又简单。我们一组一组带他们去相关部门，在费用之外再塞点小钱，让他们立刻登上名册，到今晚就是七十二名合法的投票人了，然后我们再考虑该安置他们去哪些区。”

“黑鸢尾捞到了多少个新成员？”

“只有我们的一半。”洛克的笑容露出了更多的牙齿，“我在尘土院留了个接待委员会继续拉人头，又派人去路上打探了一下。对手肯定也能有收获，但我认为大部分逃难来的韦德兰人都将属于深根党。”

“好极了。”金说，“那么，你的鹅毛笔又是为什么磨短的呢？”

“哦，那个，你明白的。”洛克朝满地羊皮纸挥了挥手，“是在写信。我的信。写给，呃，她。我的回信。有一些，呃，情感细节和微妙之处需要澄清。我这个‘一些’的意思就是‘所有。’那么，等我写完信，能求你跑一趟黑鸢尾之标吗？”

“哦，没问题，”金说，“因为我正想找萨贝莎的手下再干一仗呢，你尽管写。”

“他们不会伤害你的，”洛克说，“也不会逼你伤害他们。沃德拉萨记恨的是我。”

“我当然可以带着你的一份执着去敌方领土，”金说，“不过有一个条件。你上床去做点上床应该做的事情，就现在。”

“可是——”

“你的眼袋像两个羊角面包。”金说，感觉自己说得太轻描淡写了，“诡诈看护人在上，你和尼可洛斯都像兄弟了。你似乎更应该缩在阴沟里抓小动物生吃。你需要休息。”

“但这封信——”

“我这儿有安眠药，正等着要用掉呢。”金的右手攥成拳头，朝洛克晃了晃，“再说了，睡一觉，清醒一下头脑，难道不会改善你的书写能力吗？”

“唉，”洛克漫不经心地用鹅毛笔挠着胡须楂，“慧眼如炬，你这话听着还真是睿智。请问你为什么永远能活得比我睿智？”

“都不需要我有意为之。”金指着洛克的房间说，模样像个严厉的父亲；不过洛克已经起身，他脚步踉跄，边走边打哈欠，躺下没几秒钟就鼾声大作。

金看着洛克企图写信留下的一片狼藉，琢磨着那些揉皱的羊皮纸上都写了什么。他的左手伸进外衣口袋，大拇指摸着口袋里的那一绺头发。沉思片刻，他捡起所有纸团，一股脑塞进小壁炉，拿起架子上的炼金火捻点燃。洛克的鼾声继续传来。

金悄悄出去，转身锁上了门。

乔斯腾旅馆一片忙碌。休息室里到处都是衣着得体的新面孔，韦德兰语和瑟林语平分秋色。勤勉·乔斯腾志得意满，犹如统率杂牌军的司令官，正对着六七名员工训话。看见金，他一拍手，让他们回去各忙各的。

“卡拉斯先生，”乔斯腾说，“为我带来陌生客人的好朋友！你似乎在找早餐？”

“我有两个愿望。”金说，“首先，够劲的咖啡；其次，更加够劲的咖啡。”

“请看我的咖啡壶。”吧台里有一块发光的炼金炉石，炉石上是个雕花的长柄铜壶，乔斯腾指着铜壶说，“其实是家父的咖啡壶。奥康蒂家族的秘密。我们前去拯救你们的时候，你们这些倒霉蛋还在用脸盆煮咖啡呢。”

乔斯腾从壶里滤出的咖啡带着肉桂色泡沫。金三两口灌下一杯，全然忘了礼仪，但他的大脑需要这份刺激，无花果与菊苣的混合香味钻进喉咙，滚烫得令人舒心。第一杯喝得只剩下残渣的时候，连房间都变得明亮了许多。

“点燃了生命之火，对吧？”乔斯腾熟练地续上一杯，“我给尼可洛斯灌了好几天这东西，可怜的家伙，他，呃，这么说吧，失去了某种支撑物。”

“我知道。”金说，“帮不了他。”

金喝完咖啡就想去办事，乔斯腾很有礼貌地拒绝了这种企图。几分钟后，金拿着堆得满满一大盆的淡水鲲鱼、橄榄、烤番茄、棕色硬奶酪和油煎洋葱面包卷，爬楼梯走向深根党的私人包厢。

尼可洛斯躺在一把软垫椅子里，以半圆形包围他的文件和空杯子很像洛克四周的狼藉现场。他的胡须楂足够从船壳上刮藤壶了，听见金的脚步声，他抬起眼皮，露出充血的双眼。

“我梦见在签署命令和填写表格。”尼可洛斯喃喃道，“一醒来就真的在签署命令和填写表格。我的墓碑要雕成写字台的形状才对。‘尼可洛斯·狼道在此处安息，他没有妻子和后裔，但诸神知道他识文断字！’”

“我们把你逼得太紧了。”金说，“而你还在戒你一直往鼻孔里塞的那种鬼东西！太艰苦了。我和拉萨利太不体谅你了。来，吃早饭。”

尼可洛斯刚开始还有点犹豫，但食欲很快上来了，开始和金你争我斗地看谁先吃完那一盆食物。

“你才是这件事儿的主心骨。”金说，“执行一切的不是德克萨和埃皮塔卢斯这些人，甚至不是拉萨利和我。是你，过去是你，等我们离开后也会是你。”

“该说等这场灾难过去之后。”尼可洛斯说，“诸神保佑，希望从今往后的每一场五年游戏里，我们都还能占有议事堂的席位。”

“喂，别泄气。”金说，“我们正占据上风呢，不骗你。你看不清战场的局面，因为你和其他倒霉蛋一样，都陷在了泥潭的正中央，但目前我们确实占据上风。请你相信我的保证，我的眼光比你稍微远那么一点。”

“黑鸢尾，”尼可洛斯的视线越过金，“这次，他们……他们有……唉，他们有一些优势。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

“他们有他们的优势，”金点头道，“我们有我们的优势。争夺北方难民的这一仗我们打得挺好，对吧？七十多名投票人，愿意在我们需要的地方扎根。黑鸢尾可以对我们使各种小动作，但到最后看的还是选票上的名字。”

“我没有好好为你们服务。”尼可洛斯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胡说。”金提高嗓门，友善地捏了一把尼可洛斯的胳膊，“假如你没有达到我们的期望，我们早就把你一脚踢开了。”

“哈，谢谢你，卡拉斯先生。”尼可洛斯微笑道，但只是一个惨淡的客套笑容。

“天哪，看来本周轮到我来安慰心碎人和疲惫者了。”金叹道，“我看你需要多睡几个钟头。不是蜷缩在椅子里的那种睡。回房间去，别让我再看见你，直到——”

一个黑色卷发剪得很短的女人咚咚咚跑上楼梯，她穿旅行大衣和斗篷，挎着信使包与带鞘短刀。

“二位先生，”她说，“对不起，我不该这么冒冒失失闯进来，但我不知道还能去哪儿了。”

“这位是小猫·艾莱因。”尼可洛斯站起身，“小猫是‘爱冒险’的简称。她是我们负责解决麻烦的人之一。小猫，相信你肯定知道卡拉斯先生是谁。”

金和艾莱因以最快速度问好，然后她说了下去：

“日出前一小时，狼道先生派我们五个人骑马从尘土院向北出发。我们的任务是寻找还在路上的韦德兰有钱人。找到后先解释我们是谁，然后提出邀请，在他们到卡泰因之前就把他们拉进深根党的阵营。”她摘掉皮手套，在大腿上拍打，“我们打算一直忙碌到中午，但太阳刚升起，蓝号衣就围住了我们，他们人数众多，所有人都骑着马。

“他们声称收到了公共秩序委员会的紧急命令。由于‘局势不安定’，卡泰因市民向北出城不得超过一百码。他们说要么由他们护送我们回来，要么逮捕我们押回来。就是这样，所以我回来了。”

“你确定他们是真警察？”金问。

“不可能有假。”艾莱因说，“他们有委员会签署的命令，而且我还认出了其中几位。”

“干得好。”金说，“你要是敢争吵，这会儿多半正被押送回来。你和你的朋友们去吃早饭吧，事情交给我们处理。”金目送她离开，然后扭头问尼可洛斯：“公共秩序委员会？”

“议事堂的三名成员。经多数人投票选出。这个委员会负责治安。”

“妈的。看来也不需要问这三位属于哪个党派了。”

“是的。”尼可洛斯说，“对不起，先生。”

“我们在城门内继续外交努力好了。”金说，“别担心。等艾莱因和她的人吃完东西，我就派他们去和已经在尘土院的人会合。至于你，去睡觉。别顶嘴，回房间上床，否则我就把你扔出阳台。你和拉萨利先生都需要休息。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由我顶着。”

尼可洛斯心怀感激地出去休息，金开始翻看他留下的文件，既见到了熟悉的老问题，也注意到了突发的新状况。他撰写命令，交给信使，收取定期呈交的报告书，喝了几种滚烫的咖啡。秋日苍白的阳光照进窗户，悄悄扫过房间。

中午刚过，大门突然被砰地撞开。迷信去死·德克萨和长子·埃皮塔卢斯一阵风似的冲过人群，爬上楼梯，跟在背后的随从多得非同寻常。金放下咖啡和文件，起身迎接他们。

“你！”德克萨咬牙叫道，走上最后一级台阶，恶狠狠地冲向金，“你和拉萨利怎么能这么轻率，把我们摆在了最糟糕和脆弱的难堪位置上。”

金挺起胸膛，深吸一口气，摊开双手，请她放下敌意。

“我看得出我们有了误会。”他说，“好了，这儿有我指点迷津，答疑解惑。不是议事堂成员的人可以离开了。”

有几名随从似乎不知如何是好，金向前迈了一步，微笑着赶走他们，像是对待一群孩子。片刻之后，私人包厢里只剩下了他和两位议事堂成员，金的笑容立刻消失。

“请你再也不要用那种语气和我说话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但毫无礼貌可言。

“恰恰相反。”德克萨说，“我要用刻薄话剥掉你的一层皮。你——”

“迷信去死·德克萨。”金走上前俯视着她，声音里没有任何尊重，“请你压低声音。不要闹得大家难堪，更不能打扰底下的党员，挫伤士气。这里出现混乱和纷争只会让对手心花怒放！”

她怒视着金，但紧接着，她控制住了脾气，不情愿地点点头，很难说是因为金的劝说还是他有法师撑腰，也可能两者都有。

“现在，”金说，“你说什么我都听，哪怕是最恶毒的辱骂，只要你别扯开嗓门喊叫。我们对外保持友好的形象。”

“对不起。”她说，“你说得完全正确。但你和拉萨利这么收留游民，岂不是把我们的名誉装上驳船，沉在了湖中央！”

“有钱有势的游民。”金说，“他们会心怀感激地安顿下来，用投票表示谢意——”

“这就是关键。”长子·埃皮塔卢斯打断他的话，“他们不会的。德克萨，告诉他。”

“一小时前，我们被叫去参加议事堂的紧急会议。”德克萨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叠好的纸交给金，“召集者是黑鸢尾党，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一条法律条文发出召集令。他们用简单多数投票通过了一项紧急政令。”

“由于未有先例的事态发展，”金念着字迹细密的法律公告，“形形色色的绝望难民涌入本城……必须采取措施保证卡泰因选举过程的纯洁性……禁止如上所述的难民捐款获得选举权……为期三年！该死，不要脸的骡子屎！”

“是啊，”德克萨说，“你看后面的细则。”

“授权所有治安官……”金跳过不相干的废话和修饰词，“本项政令将于……中午生效！今天中午！就几分钟之前。”

“对。”埃皮塔卢斯说，“似乎也没那么急迫，因为黑鸢尾要确保他们拉到的韦德兰人登记入册。”

“该死，”金说，“我只送了六个人去注册。还以为有一整天呢！他们买了多少个新投票人？”

“我们的线人说四十个。”德克萨说，“所以半夜三更折腾一场，你只争取到了六张选票，对手却有四十张，而七十几个北方远亲像过季衣服似的堆在手边！你说该怎么甩掉他们？”

“不能甩掉。”

“但那简直——”

“我们以深根党的名义许诺帮助和庇护他们。”金说，“守不住这种承诺会发生什么事情，你知道吗？假如我们在全城注视下把有身份的难民踢回街头，卡泰因的投票人还会信任我们吗？”

“有道理。”德克萨叹道。

“就算不能用他们的选票，”金说，“我们还是可以收钱帮助他们，用他们争取同情。散播夸张的流言，说他们怎么被赶出家园。亲友遇害，屋宅烧成白地，继承权遭到篡夺，诸如此类的。拉萨利和我，我们很擅长说故事。”

“唉，好吧。”德克萨说，声音里没有了斗志，“我猜你们肯定知道该怎么办。”

金皱起眉头。德克萨这么忽然泄气，肯定是因为处境和心意有了摩擦。现在得给她和埃皮塔卢斯吃定心丸了。

“你们希望在一场非同寻常的竞争中得到最好的结果，所以才会雇佣我们。”金说，“那么，假如二位这会儿没有其他事情要做，有几个问题我想听一听你们的意见……”

其实他并没有这样的问题，但装模作样几分钟后，他很快就找到一些真正的难题，让两人打开了话匣子，又过了几分钟，他吩咐侍者送热气腾腾的咖啡、白兰地和烟草来，一个下午都别停下。很快，工作方面的裂痕就得到了修补，金开始耍弄他的挡酒戏法，免得脑袋也被糊住。

下午三点左右，洛克出现了，看脸色离死亡远了很多。他穿一件崭新的绿边黑外衣，咖啡杯上惊险地摆着一大堆点心和熏肉，他漫不经心地嚼着食物进来。

“深根党的朋友们，下午好。”他边吃边说，“听说出了最倒霉的事情。”

金把德克萨给他的文件递过去，尽量简洁地解释局面。洛克贪婪地狼吞虎咽，就着咖啡吃掉最后一块点心，金用手语结束他的通报：这两个人很生气。正在弥补。用劝说和烈酒。主要是烈酒。

“哎呀，”洛克说，“我们想出的计划本来是多么宏伟，但现在只能给坟墓上一束花，然后抬头继续向前走了。黑鸢尾的朋友这几天似乎格外精明和走运。唔，交给我。我会反击的。”

他一口喝完咖啡，示意金和两名议员凑近他。

“德克萨，”他小声说，“埃皮塔卢斯，你们肯定很熟悉议事堂其他的成员。照你们看，黑鸢尾的哪个议员最……利欲熏心？最不关心政治和意识形态，只在乎自己小窝里的羽毛？”

“最适合贿赂的那种人？”埃皮塔卢斯说。

“就说对利诱最放得开的吧，”洛克说，“财务或者其他手段都行。”

“那你的劝说肯定要能堆满一整个金库才行。”德克萨说，“老鼠不会逃离没有沉没的船。请原谅我这么类比黑鸢尾，拉萨利先生，但这就是我的看法。”

“没关系。”洛克说，“但存在这种人吗？”

“要是让我打赌的话，”德克萨说，“我会押洛瓦利斯。”

“次子·洛瓦利斯，”埃皮塔卢斯点头道，“又名‘敏锐’，虽说天晓得这是从哪儿来的。就我所知，他并不真的关心政治。他喜欢自己说话的声音。自认为是被老天选中的少数人之一。最喜欢的是议事堂席位能引来的……致富机会。”

“我就是一个致富机会。”洛克微笑道，“我需要私下里见他一面，尽快，尽可能保密。你说我该怎么安排？”

“通过尼可洛斯。”德克萨说，“他和他承保的交运集团，有一艘船叫‘翡翠女士’，洛瓦利斯拥有她的部分产权。假如尼可洛斯的某个联络人送来一封信，不管是什么无聊的水上业务，都能引起洛瓦利斯的注意，也不需要在他附近挥舞深根党的旗帜。”

“听起来真是合意，迷信去死。”洛克对她抬了抬空咖啡杯，“我有我的新任务了。”

6

三天后，一个脏兮兮的瘦子，身穿沾着油漆点的罩衫，走出雾气弥漫的马拉卡泰因绿地。悬挂的路灯在雨中摇摆，崩裂龛座里的瑟林王朝雕像慢慢屈服于自然元素之力。

这片公园有几个世纪的历史，紧邻其东侧的就是敏锐·洛瓦利斯的庄园，他是黑鸢尾党在伯萨迪区的议事堂代表。那个脏兮兮的男人敲响了商贩出入口的门，一个黑皮肤的壮硕女人领他进去，这女人头发花白，但脚步轻盈得很危险，腰间挂着一根饱经风霜的巫木短棍，看上去亲近过许多人的脑壳。

她领着身上还在滴水的来访者穿过富丽堂皇的走廊，进了一个天花板挑高的小房间，温暖的黄色光线仿佛神恩降下。光线与天空毫无关系，而是来自一排呈拱形排列的炼金灯球，染色玻璃灯罩上雕着十二神的通用符号。

女人把瘦子推到一面墙边，瘦子有一瞬间害怕会被出卖。她强壮而灵巧的双手顺着他的身体向下摸，手法颇为熟悉。女子彻底地搜了一遍武器，但显然不了解卡莫尔人藏无柄短剑的古老伎俩——这把短剑用颈链挂在他的腰窝处。

万一事态恶化，洛克并不打算一路踹门而逃，留下满地尸首，但手边有哪怕指甲锉这样的一件小武器也好歹是个安慰。

“他没有武器。”女人第一次露出笑容，“就算有也没什么威胁。”

一个中年瑟林男人走进房间，他满头淡金发，粉色脸膛上疤痕累累。他和女人交换位置，熟练得像是舞合演员，女人走出房间，随手关上门。

“你可以扔掉脑袋里的胡说八道了。”男人说，“至少我猜肯定是胡说八道——假如我没猜错你是谁的话。”

洛克摘掉黑色卷毛假发和厚如瓶底的伪装眼镜，放在房间里唯一的桌子上。椅子只有一把，在洛瓦利斯的那一侧。

“塞巴斯蒂安·拉萨利。”洛瓦利斯坐下，轻轻地哼了一声，“拉塞因天才，但在拉塞因没有可追溯的过往。博士头衔无法查证。律师身份没有办公室和老客户。”

“背景故事没有达到我通常的标准。”洛克说，“承认这个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因为那不是我的手笔。”

“你和你的大块头朋友是可爱的盖兰蒂小姐的有趣对手。”洛瓦利斯说，“虽说出身显然不同。”

“显然如此。”洛克说。

“我猜你通常的栖身地在南方，拉萨利先生。几个月前有传闻说塔尔维拉执政官从他狭窄的宝座上一跤跌到了底，据说有几个情报官趁乱逃脱绞架，不知去向。”

“了不起。”洛克说，“可是，呃，你应该也知道了，就算你……好玩的猜想传到了某些耳朵里，那里也没有什么人兴趣大到非要逮住我不可。”

“我也懒得浪费时间联络他们。一封信还没送到塔尔维拉，选举就已经结束了。不，我们在这儿说的话不会传进其他人的耳朵——我的祖先除外。”洛瓦利斯朝墙边精雕细琢的壁龛和抽屉打个手势，“这是我们家族的纪念堂。在卡泰因的七百年历史。我们来得比法座还要早。至于你，唔，我带你来是为了回答那封可笑的信件，因为我打算给你惹点麻烦。”

“要是每次见到经过仔细研究的新鲜机会都要拒绝，我猜您的家族只怕也熬不过这七百年。”洛克说，“我的信件只求一次会面而已。你根本不知道我要建议什么。”

“哈，但我知道。”洛瓦利斯笑不露齿，“你要我考虑变节。详细点说就是要我等到计票结束，我重回黑鸢尾的议事堂席位之时——只能在这时候——忽然宣布良知迫使我投向深根党。我明白你会保证你能编出一个可信的故事，但目前还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那是个什么故事。”

洛克想尖叫，但他假装端详了好一会儿右手的指甲，用厌倦的叹息掩饰镇定心神的深呼吸。

“我会给你编个说得过去的借口，”他说，“你会发现这么做能帮你充实钱袋。”

“我听说，”洛瓦利斯说，“那是闪闪发光的一万杜卡特金币。我给你个箱子，你当着我的面填满。选举之夜，钱箱保管在某家据称中立的会计所，你我各出一半人看守，直到我公开宣布转移阵营。然后，你的人离开，金币留给我。”

“不觉得这么做很有格调吗？”洛克想捶打墙壁。太过分了。仅仅一两天前，洛克和六个最信任的同伴在私下里讨论过这件事情，但洛瓦利斯今天已经得到了情报。不过，洛克在更糟糕的处境下也保持过冷静。“怎么样，洛瓦利斯，我们都知道你不是空想家。整个城市都知道。没有人会特别吃惊或难过，而一万杜卡特能买许许多多东西。”

“我看起来像是没见过钱吗？”洛瓦利斯说。

“你看起来像个到了一定年纪的男人。”洛克说，“诸神还能给你多少年健康的愉快时光？多一万杜卡特为你开路，你能享受多少健康和愉快？”

“然而我却有个实实在在的担忧。”洛瓦利斯说，“接受贿赂是要判处砍手的重罪，假如损害了城邦利益，甚至有可能会处死刑。人们不会关注日常的小小交易，但一万杜卡特这个数量多得令人尴尬，不符合任何通用规则。要是我这么做了，黑鸢尾党会追杀我的。我会是卡泰因反贿赂法律首先要对付的人！这笔钱只能放进我的地窖，许多年都没法正大光明地存进会计所，这就太不方便了。我也不可能接受信用证，理由更加显而易见。”

“假如你相信我掏得出一万冷冰冰的金币，”洛克说，“为什么不让我考虑该怎么不引人注意地把钱转给你呢？”

“我看还是算了。”洛瓦利斯站起来，伸个懒腰，“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除非黑鸢尾仅以议事堂的一席之差赢得选举，否则你的小计谋就根本毫无意义。假如赢家是深根党，也就不需要贿赂我了，假如我们赢了两个或更多的席位，我的变节也无法扭转局势。我看你们这次输的不会仅仅是一个席位。你说得对，我不是意识形态的奴隶，但突然发现自己成了少数派，你说那会是多么无聊和愚蠢啊。”

“从现在到选举有可能发生许多好玩的事情。”洛克说。

“语焉不详的陈词滥调。你还不如去公共广场耍这套把戏呢。我告诉了你我们搜集的情报有多么详细，这是因为我希望你明白自己此刻进退两难。”

“也对。”洛克说，“那么，现在我看不妨把价码提到两万了。”

“一万已经多得令人尴尬了，你指望我会欣喜若狂地去藏两倍于它的一笔现金？这笔钱只是水月镜花的诱饵，不可能无声无息地钻进我的口袋，我拿到后也不可能再参与卡泰因的政治。不，拉萨利先生，我不会道貌岸然地说我这人不受收买，但你给出的价码不是我愿意接受的东西。那么，在送你出去之前，你能花一分钟重新穿戴好那堆湿乎乎的伪装吗？别的不说，做戏要做全套嘛。”

7

一个脏兮兮的瘦子，身穿沾着油漆点的罩衫，走出敏锐·洛瓦利斯住宅的商贩出入口，回到玛拉卡泰因那凉爽的绿色迷宫里。他上次经过时留下了隐秘的记号，棕色的小块布料拴在齐膝高的树篱小枝上，瘦子循着标记飞快地左钻右转，穿过悬着发黄藤蔓的砖砌拱门，来到了金·坦纳等待的雕像壁龛前。

金裹着带兜帽的油布斗篷坐在长椅上，身旁是古老帝国某位早被遗忘的学者士兵，这个面容严厉的女人以传统手法雕刻，一只手拎着读书用的提灯，另一侧肩头背一把带倒钩的标枪。金掏出第二件斗篷，披在洛克的肩膀上。

“谢谢，”洛克摘掉假发和眼镜，“我们的保密工作出了大娄子。洛瓦利斯知道我要来。”

“该死。”金说，“莫非到头来还是要赶走萨贝莎安插在屋顶的老太婆们？”

“天哪，不，她们是无害的，放在那儿只是为了折磨我们。我们的问题在乔斯腾旅馆内部。洛瓦利斯知道计划和条件的全部细节，我只在一两天前私下里向屈指可数的几个人提过！深根党私人包厢有可能被窃听吗？”

“我花了许多个小时检查所有地窖和锁孔。”金说，“无论上下都没有足够近的地方。再加上那地方的噪声……不，我敢拿性命担保。除非——唔，有魔法。”

“我去抓老鼠。”洛克说，“既然我这条路撞上蠢蛋的自满碰壁了，接下来就只能请你用第二条路去拜访洛瓦利斯了。”

“第二条路，对。”金站起来，“你确定咱们的预算够用吗？”

“会榨干小金库，加上几千块的紧急备用金，还有韦德兰难民的慷慨捐赠。”洛克说，“不用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能用在哪儿？”

“那好。”金说，“他要是咬钩，我今晚就开始拜访珠宝商。我会挑几个口风紧的入伙。”

“很好。要我说，大部分选钻石和翡翠，但你的眼神比较好。相信你的判断力吧。”

“我们还需要一艘船。”金说。

“已经想到了！”洛克一拍脑门，“但先办完第一、二、三、四件事，再去办五和六，好吗？”

“诸神保佑你。”金说，“回家路上别绊倒自己。你打算怎么处理那只耗子？”

“唔，既然我们信任的某人在向萨贝莎报告我的秘密命令。”洛克说，“我看我不妨向我们所有信任的人下达一点秘密命令。”

8

当天夜里，外面下着暴雨，洛克搂着长子·埃皮塔卢斯，在深根党私人包厢和他窃窃私语。

“你比我了解瑟德拉岛。”洛克说，“我要在你的选区找个安静偏僻的地方，存放几桶火油。一个窝棚，一个地窖。谁都不会去多看一眼的地方，至少在选举之前。”

“火油？拉萨利先生，拿来干什么？”

“我很希望就在选举前的几天夜里，咱们的黑鸢尾朋友在伯萨迪区的某处产业不小心失火。我会费尽心思不让任何人受伤，只想让他们失去一些文件和帮助。”

“好得很！”埃皮塔卢斯赞赏地用拐杖戳着地板，“好，这样的话，我自己家有个外围建筑。旧船屋。我从来不用。”

“很好。不过有一点，埃皮塔卢斯——这是绝对的机密，不要告诉任何人。明白吗？”

“就像空酒杯一样保险，拉萨利先生。”

提到酒杯，两人都渴了，于是以两小杯肉桂柠檬酒祝黑鸢尾倒霉。金办完事回来，脱掉湿漉漉的雨披。洛克请埃皮塔卢斯离开，然后和金咬起了耳朵。

“开始了。”金说，“我看今晚咱们冒雨扮演的角色都让洛瓦利斯开心了一下。”

“当然。这个趾高气扬的倒霉篓子。什么时候？”

“午夜前的那个小时。”

“我们要谨慎行事，时间不多了。”

“足够我先用晚餐和咖啡武装身体。”金说。

“我回房间取需要的东西。”洛克说，“你找个火堆坐下吃饭——妈的，德克萨和尼可洛斯来了，我绝对不能漏掉的两个人。”

两位绅士盗贼分开了，金去厨房，洛克逮住他的目标，带着他们上楼去包厢。他请德克萨原谅，他要和尼可洛斯先谈几句。

“呃，拉萨利先生，这是最新的报告。”洛克推着尼可洛斯走向僻静角落，尼可洛斯在包里翻找，“昨晚有人闯进科尔贝萨角卡夫列尔的办公室，没丢重要东西，但我怀疑他们偷走了几份秘密备忘录和投票人名单。我们派代表向十二神的神庙分别献祭。皮鞭和银指南针献给莫甘蒂，丝绸裹尸布献给艾赞·基拉，鸽子心脏献给普列瓦——”

“尼可洛斯，”洛克说，“我很虔诚。我知道通常的祭品。告诉我有没有出事就行了。”

“呃，好，大雨减少了人数，但仪式很顺利。全城都知道我们履行了责任，请求诸神的保佑。”

“只要没有人被雷劈死，那我就满意了。听我说，我需要你替我办事。找个隐蔽的地方。窝棚，地窖，洞窟，什么都行，最好是荒弃和无人使用的。在维尔维斯帕拉附近，尽可能接近黑鸢尾之标，但必须安全。知道什么地方吗？”

“我，啊，让我想一想。”尼可洛斯揉着眼睛自言自语道，“有个被取消了赎取权的杂货店，目前没有新租户，离黑鸢尾之标大约三个街区。要我怎么处理？”

“帮我找到地方，剩下的交给我。”洛克说，“我要对敌寇酒馆耍个老把戏，用无害的炼金药剂烟熏他们，但这次会在最糟糕的时间点上开始，而且要持续几个小时。具体时间我来决定，但火油和药粉必须存放在附近。这个杂货店听着就不错。”

“如你所愿，交给我了。”

“还有，尼可洛斯，”洛克说，“这是最见不得光、最阴暗的那种秘密。别在任何笔记或备忘录里提到它。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除此之外谁都不知。明白了？”

“完全明白，拉萨利先生。”

“很好，你忙你的去吧，顺便叫一声德克萨。”

“拉萨利先生，”她朝洛克挥挥雪茄，“你看上去很忙。我倒是挺满意的。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们要讨论的事情必须严格保密。”洛克压低声音说，湊到德克萨身旁，被烟雾的触须团团包围，“你比任何人都熟悉梅里亚岛。我想请你帮忙找个窝棚，或者地窖，或者洞穴，随便什么都行，只要能让我藏一定数量的……”

9

午夜之前一小时，大雨仿佛黑暗中闪烁的银色琴弦。玛拉·卡泰因的边缘，一个瘦子和一条魁梧大汉站在一盏熄灭的路灯下。他们在油布斗篷下瑟瑟发抖，望着敏锐·洛瓦利斯的庄园。

“看见她了。”洛克说。

一条粗壮的黑影，打扮得和他们差不多，走出商贩出入口，向着与他们相反的北边城市街道而去。

“万一是陷阱怎么办？”金说。

“我有预防措施。”洛克跪下，扛起一个很轻的木箱。金扛起另外一个。“庄园以北一条马路上有辆马车，点了盏绿色灯球。我们的两名车夫和两名保镖会注意有没有麻烦。我们跑过去，他们会接应我们，一溜烟逃回家。”

“好点子。”金说，“但前提是我们能跑过去。希望这场破事结束之前，这是咱们最后一次冒险犯蠢。我觉得这么做离谨慎二字实在差得太远。”

“愿诡诈看护人保佑我们，因为我们总能逗他开心。”洛克说，“咱们走吧。若是不能准时赴约，我们两个强盗也未免太不称职了。”

10

两晚过后，天气好转。老天收住雨势，亚玛瑟尔湖吹来微风，仿佛丝绸的凉爽亲吻。乳白色的月光洒向维尔维斯帕拉，金·坦纳冷静而正大光明地走向黑鸢尾之标。

前厅的守卫最近没有得过脑震荡，居然为他拉开了内门。沃德拉萨迎出来。

“是你在做梦还是我在做梦？”金离大堂还有三步的时候被他拦了下来，“我确定无疑醒着，因此我建议你带上自己的蠢屁股，一路梦游去个大家不在乎你臭味的地方吧。”

“我以使节的身份来到这里。”金说，“涉及的是盖兰蒂小姐的私人事务。我当然没有预约，但她还是会见我的。”

“我这么说吧，”沃德拉萨说，“你不妨跪下亲吻我的皮靴，这样我或许会考虑转达你的求见。”

“沃德拉萨老朋友，”金微笑道，“你是维瑞娜的大总管，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球，就这两方面的能力而言，你都配得上我的一声喝彩。但要和我的拳头作对，你甚至不值得我花上半秒钟认真对待。”

“卡拉斯，你这个粗鲁的混蛋。”

“而可怜的你怎么还是喜欢穿紧身马裤？”金假装打个哈欠，“要么我该学着我的伙伴，也扣下那两个人质？不过请你思考一下我和他在体形与力量上的区别吧。”

沃德拉萨带着金走进他已经熟悉了的私人用餐室，提醒他也许会等上很久，然后摔上了门出去。

时间慢慢过去，金无声无息地踱步，等待麻烦出现。估计等了一刻钟，门再次打开，萨贝莎走进房间。

她穿一袭黑衣，里面是黑色的罩衫跟马裤，外面是带银纽扣、银色绣线的黑色厚大衣。她披散的头发被风吹乱，白色丝巾围住脖子，皮靴上有新鲜的泥点。

记忆中的萨贝莎和眼前这个女人混在一起，金的心中泛起奇怪的错位感。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像是看着一个穿越时空而来的鬼魂，比起五年前的往事，现实反而不那么真实了。这五年他自己是一天一天过来的，但看起来，这段时间一下子全压在了她身上；金看着她脸上的皱纹，不禁感觉到逝去的时光也压在了自己的心头。他在她眼中是不是老了很多？

金深吸一口气，赶走阴郁的念头。虽说哲思经常滋扰金的心灵和头脑，但长时间的勇武争斗也教会了他怎么赶开这种思绪——把它们关进小房间，等办完眼前的事情再拿出来细细品味。

萨贝莎用后背关上房门，抱起双臂。

“再这么下去，”她说，“沃德拉萨要变成全世界第一个为了自保而自宫的人了。”

“实话实说，”金说，“我想象不出他那玩意儿除了伤害自己还有什么用处。”

“他是七个孩子的好父亲。”

“开玩笑！”

“我和你一样吃惊。他对孩子的爱意似乎和他当职业混球的热诚同样可观。请不要再真的伤害他了。”

“我向诡诈看护人发誓。”金说，他从大衣里抽出一个信封，“那么，我的来意。这个——呃，我不想替他辩护什么。但你有资格知道，他花了几个晚上才写出这封信。不眠不休，无数次推倒重来。”

“听起来就和刚开始一样。”她接过信封揣进大衣口袋，那只手微微颤抖，只有金才注意得到。“那……就这样了？”

要是她的语气厌倦一些，金会觉得她在下逐客令，但萨贝莎的声音听起来含着希望，甚至有些受伤。他清清喉咙。

“拐弯抹角和好奇心一般不太合得来。”他说。

“我们不是陌生人，金。”

金摘掉眼镜，慢条斯理地用袖口擦拭，考虑该怎么开口。

“就我所见，”最后他说，“是陌生人的言辞控制了我关心的两个人，他们因此分开。耐心的一派胡言！对不起。我来不是为了说教，但你当然能——”

“你来送信。”萨贝莎说，“现在又插手他的事务。站在这儿的是金吗？我可以和金聊天，但如果你是洛克的……使节，那么他的事情已经办完了，门开着呢。”

“好吧，允许我再次道歉。”金意识到双方此刻的处境无论看起来还是感觉起来都像一场对峙，只要两人都还一本正经地站着，就都不可能放松下来。他找了把椅子坐下。“你知道我关心他。我关心你们两个。对不起，自从我们回来以后，就没有……呃……来正式拜会你。你第一次邀请我们来的时候，我有点冷淡。”

“当时你有心事。”

“都是因为你。”

“然后我的二十个雇佣打手扑上来，送你们出海。”萨贝莎坐下，盘起腿，“可惜没用。你撞断了鼻子，我并不高兴，你明白的。”

“你用一艘舒服的好船招待我们。”金说，“半夜三更下船是我们的决定。我当时很生气，但我明白那无关个人。”

“也许‘无关个人’的事情稍微太多了点。”萨贝莎烦闷地玩着手套，“我留下你的短斧算是保险，后来更像是开玩笑，然后我随随便便交给洛克，就好像你只是什么……雇佣打手。我可不想给你这个印象。”

“天哪，萨贝莎，我又不是瓷娃娃！你看，我们不算……我们的交情不算差，只是分开得太久了而已。假如还有什么环境比现在更不适合老友重逢的话，我愿意吃了我的靴子。冷吃，加芥末。”

“这话我爱听。”她说，“我很想念你。个人和职业两方面都是。”

“我也想念你。”金说，“脑筋灵活，等等等等。生活总是比较善待你。你能点亮周围的所有人。我们现在就是这样，哪怕隔着一座城市，哪怕在和你对着干。我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好吧，很久没见过了。担惊受怕，但又活力十足。”

“话题怎么又转向我们共同的朋友了。”

“哦，对。我是说——听我一句。请让我说完，谢谢。”金深吸一口气，赶在被她打断前说了下去，“他和我在塔尔维拉有过一次危险的误会。我们在看同样的东西，但都做了错误的猜想，结果让我们背道而驰。我们运气不错，但错误的猜想……是需要小心警惕的一种可能性，明白吗？”

“金。”她结结巴巴地说，每个字都那么脆弱，“你必须相信……你看我难道很开心吗？难道完全是我自己吗？你必须相信，我有我的理由，我的行为有其紧迫的理由，对我来说也同样痛苦，不比他——”

“别说了。”金举起双手安慰她，“萨贝莎，无论我认为你有多傻，你都有权凭自己的头脑做出判断。我不喜欢你的判断，但我尊重你的权利，我这辈子都这样了。我的话说完了。”

“谢谢。”她说，笑容像炉火一般温暖了他，“自从我们分开以后，你和他似乎都学了不少外交辞令嘛。”

“我们把找理由不自相残杀当成了第二职业。对我们的言行举止很有好处。”金站起身，伸出手，“盗贼姐妹，我很想多浪费一点你的时间，反过来我们的工作就容易一分，但我猜肯定有人在监视。我们就不试探各自雇主的耐性了。”

“盗贼兄弟。”她紧紧握住金的手，“真希望我不需要同意这个看法。谢谢你的劝告。”

“希望下次还有机会。”

“下次再说吧。”她轻声说，“等我们看清这件事的结局再说。但‘希望’是个好词。我希望你说得对——关于所有事情。”

“有什么话要我带回去吗？”

“没有。”她说，“无论要说什么，我都还是找个时间自己说吧。”

两人拥抱，金把她举了起来。她哈哈大笑，金转了一整圈，最后将她稳稳地放在一张桌子上。金鞠个躬。

“我把女士送上她通常栖身的宝座。”

“厚脸皮的木桩子！这场选举我打得你们屁滚尿流，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啧。你怎样我都相信，但千万别说你会不好意思。”金挥挥手，自己开门出去，“如你所说……我们不是陌生人。”

11

金关门离开后的房间，无论灯光多么温暖，装饰得如何宜人，感觉起来都非常冰冷。真是奇怪，空荡荡的座椅和无人使用的餐桌将房间变得像是被遗弃的神庙。她在这里从未感觉过如此孤独。

萨贝莎跳下餐桌，脚趾轻轻着地，围巾和大衣飒飒作响。她不由自主地取出信封——手比通常管着手的大脑动得更快。

“我当然不孤独。”她说，“还有你呢。”

房间一片寂静。隔着地板，黑鸢尾的忙乱和嘈杂只剩下了微弱声响。

“我是个成年女人，却在和信封交谈。”隔了几次心跳的时间，她轻声嘟囔。

他也在这个房间里，像烟雾，像鬼魂，像衣服上的气味。时隔多年，她早已忘记那股气味闻起来是什么样的，只记得能在他身上闻到。记得自己想要它，后来不想要了，再然后又不由自主地想要了。

有两个洛克，她心想，翻来覆去把玩这封信。在所有游戏的所有假面具底下，有两个真正的洛克。一个洛克在她的心里留下了许多甜蜜和激烈的渴望，她很难理解那个更年轻、更柔软的萨贝莎怎么能封锁这些感情，硬着心肠一走了之。这个男人敢于打破法律和风俗的一切惯例，挑战为此诅咒他的整个世界。

另一个洛克……却受到这些惯例的束缚，是它们永远的囚徒。他会选择如何处事，是因为卡莫尔人就该这样，或者角头就该这样，或者一名祭司、正派人或绅士盗贼就该这样。理由无穷无尽，他会不假思索地抱着这些原则不放，拖周围所有人下水。

当他变成第二个洛克，连眼神都不一样了。这就是问题所在。

假如有两个洛克，为什么不会有第三个呢？规则背后的规则，秘密背后的秘密，束缚他的其他绳索，向上追溯会一路回到卡泰因的盟契法师。另一个洛克，连他自己都不了解的另一个洛克。假如他身体里的陌生人确实存在，假如某天他苏醒过来，她认识的洛克还会存在吗？

“写信的会是哪一个呢？”她轻轻闻了闻信封，气味没有告诉她任何线索。

房间里的一切似乎都不对劲了。她无法忍受这个寂静的大本营，暂时属于她的权力中枢。她和洛克之间的事情是盗贼与盗贼的事情；她需要盗贼的自由去面对它。最让盗贼觉得舒服的屋顶就是夜空。

她拿起小炼金灯球揣进大衣口袋，脱掉皮靴，半干的泥土撒在地上。她光着脚走过去打开一扇高窗。

萨贝莎亲自调整过窗锁，多次练习过从这里溜出去；她的脑海里有四条爬上爬下黑鸢尾之标屋顶的路径。脚下的石板很凉，但不算无法忍受。

她向上爬去，夜风吹乱头发，月光照亮路途。街道、小巷、马匹和路灯的世界变得越来越远，她不禁微笑。她又回到了十五岁、十岁，踩着古老的石板，全靠高超的技艺才保证不掉下去。

她登上安静得仿佛鸦影的屋顶，心脏怦怦跳动，不是因为劳累，而是因为兴奋：一方面是自己还能这么轻而易举爬高爬低，另一方面是信封里撩人的神秘内容。

屋顶上的哨兵蹲在一根烟囱的黑影里，萨贝莎的手轻轻落在他肩膀上，他吓得险些蹿出去。

“去休息吧。”她悄声说，尽量掩饰声音里的笑意，“下去喝杯咖啡，等我叫你回来。”

“听……听您吩咐，盖兰蒂小姐。”他干得不赖，走开时还算安静。当不了合格的卡莫尔盗贼，但还是挺努力的。

萨贝莎占据他的哨位，取出口袋里的灯球，继续翻来覆去把玩那封信。

“来吧。”她说，知道空荡荡的剧场里只有她一个观众，“别磨蹭了。”

几分钟过去。铅色云影慢慢移动，飘过暗沉沉的屋顶。最后还是双手抢在了心灵和头脑之前，不知不觉之间，封蜡破开，信纸滑了出来。熟悉的字迹，就像她熟悉自己的笔法一样。她忽然咬紧了牙齿。

“该死，女人，你会被他伤害，都是因为你愿意被他伤害。来吧。”

亲爱的萨贝莎，她开始读信：

我请金把这封信直接交到你手里，只是为了满足我的自私，可以肆意书写你的名字。我想大声呼喊你，一遍又一遍，但哪怕只是关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我也害怕会被人当作疯子，害怕你会觉察到我在让自己出丑。写下你的名字，我至少可以愿意看多久就看多久。这几个字不停地抓走我的注意力。我笔下的其他词语怎能和它匹敌？这将是一个漫长的夜晚。

是啊，在我们的求爱旅程中，有那么多次是以道歉的形式出现。我看我大概是这方面的天才；诸神知道我有多少机会和理由去练习它。

萨贝莎，对不起。我用放大镜仔细查看记忆中自从来卡泰因之后的所有言行，现在我意识到，在逃离你为我安排的假期回来后，我说了一些本无权说的话。你欺骗了我，我很生气。我混淆了私情和公务，我的自以为是堆得都能碰到天花板了。因为这个——我不是第一次这样了——我深深地感到羞愧。那么大发神经是我不对。

萨贝莎猛地吸了一口冷风，突然意识到她刚才一直屏着呼吸。她期待的是什么？肯定不是这个。

你应该记得，我曾经对你说过，你是我的誓言姐妹、我的朋友和我的爱人，因此我绝对信任你。绝对信任，没有前提，毫无保留，除非一开始就毫无意义，否则不可能被撤销。

我不会撤销。我无法撤销。

你公平地欺骗了我，用的是我自愿暴露给你的弱点。我是迷恋你的傻瓜，不但出于本能，也是自身的选择。我道歉不是为了恳求怜悯，而是因为我有义务为简单的真相和我对你的爱意辩白，然后才有权说其他的事情。

对于耐心讲述的我的所谓过往，我拼命思索了很久，直到反胃。尽管我愿意恳求诸神，希望金的怀疑最终被证明是正确的，但我也不得不承认，我无法拿出足够可信的解释。我的过往存在记忆无法照亮的阴影，假如你觉得这一点令人不安，我恳求你相信我并不怪你。耐心的故事震惊了你和我，我该怎么处理它依然是个谜。

但你该怎么处理，我必须也只能留给你决定，不是因为绝望或放弃，而是听从了我的良知——这口破钟似乎难得地指对了一次时间。我不会质问你的理由。你只需要说一声你想保持你我之间的距离就够了，永远如此。你说一句话就能让我远离你，但说这句话必须出于你的意愿，在此之前，我不会有任何期待，也不会强迫你，不会诱骗你做任何违背意愿的事情。

我对你的感情和从前一样炽烈，但我明白感情是否炽烈和它是否恰当毫无关系。我要你的全心全意，要我们互相信任，否则宁可什么都不要，因为我无法忍受看见你因我不安。我以前辜负你、让你失望已经太多次。如今就算把整个世界摆在面前，我也不会再重蹈覆辙，现在我希望你告诉我该怎么办，愿不愿意都随你，任何时候都随你。

你忠诚的，

洛克·拉莫瑞

她把信纸翻过来，寻找其他文字或赠言或标记，觉得自己很可笑。但只有这些了，没有恳求，没有借口，没有要求或建议，一切都留给她决定。她的胸口不禁冷冰冰地一阵发紧，身体开始颤抖。

辜负了她？话可以这么说，但稍微有点小家子气。所谓成长，无非是从失败到失败的踉跄旅程，绅士盗贼帮的所有成员都是挣扎求生的专家，在感情方面就未必了。可是，让她失望？这个皮包骨头、亮眼睛的小混蛋，他最大的问题就是永远不肯让她失望。

这封信的作者是好人洛克，那个成熟而宽容的洛克，肯听她说话的男人。听她说话……这话说起来真是老套，但她身为女人已经活得够久了，明白这是多么罕见而讨人喜欢的特点。像“抓公爵”棋子似的玩弄男人固然有趣，但白痴们会竖着一只耳朵等待机会，期盼欲望能有加倍得到满足的时刻。经过在七髓王国的那几年，又置身于诸神“调整”过的这个处境里，洛克的陪伴前所未有地让她上瘾。一个骄傲又难以捉摸的男人，忠诚于她是因为爱和友情，而不是她的花言巧语。

萨贝莎的视线边缘模糊了。她用手指恶狠狠地擦掉刚冒出来的眼泪，不服气地抽抽鼻子。这个愚蠢的烂摊子真是该死！她的心门再次打开，仿佛一道旧伤口，但接下来呢？盟契法师打算怎么对付她爱的这个男人？

与洛克保持距离是自私还是明智？保护自己不被即将到来的可怕结局伤害？

“诡诈看护人啊，”她悄声说，“假如你的姐妹普列瓦有什么启示能用在这会儿，能转告她一声说我愿意被打动吗？”

萨贝莎叹了口气。愿意被打动，但不愿采取行动。让夜晚再包围她几分钟吧。让黑鸢尾像钟表似的自己嘀嗒运行吧。让法师坐在他们的大拇指上转圈吧。她又读了一遍洛克的信，放眼眺望城市，思绪万千。

屋顶上，月光、黑影和盘卷飘荡的烟囱蒸汽仿佛一幅织锦，悄然安慰着她，但给不出任何答案。

12

两晚后的乔斯腾旅馆，洛克和金坐在深根党的私人包厢里，吃着“山鸟半床春”（好几种家禽肉切成薄片，摆在填香料调味米饭和韭葱的酥皮外壳上，然后再盖上洋葱加酸奶油酱汁的“床单”）。佐餐的是几大壶烈性麦酒跟每天都离不了的笔记与报告，两人边吃边讨论。

剩下的时间不到一周，局势逐渐失去控制。双方的办公室时常遭到破坏，党务人员在可笑的环境下被蓝号衣骚扰或逮捕，发言人与煽动者在街上对骂。洛克派了一群黑衣小弟去几个市场，打着黑鸢尾的旗号分发糖蜜蛋挞。糖蜜里混着炼金泻药，见效虽慢，但力量很足，多名受害者当众表达了他们对黑鸢尾党的厌恶。

尽管如此，但坊间预测的胜率依然是十一比八，黑鸢尾领先。无论这会儿洛克多么想用幼稚的恶作剧扭转盘口，但卡泰因已经没有人愿意接受陌生人分发的烘焙甜点了。

“噢，二位先生！”尼可洛斯冲了进来，看脸色像是刚不眠不休地赶了一周的路，“我有……很抱歉，打扰了你们的晚餐，但我有很不幸的消息。”

“凡事总有第一次嘛。”洛克轻快地说，“来，说吧，吓一吓我们。”

“是，呃，拉萨利先生，是那家杂货店。就是你要我拿下来的那一家……在维尔维斯帕拉，你和卡拉斯先生存了很多，呃，你知道，炼金物品的地方。两小时前，一帮身穿黑鸢尾制服的工人闯进去，用板车搬走了所有东西，我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去了哪儿。”

洛克正要塞进嘴里的叉子停在了半空中。他盯着尼可洛斯看了一秒钟，然后意味深长地和金对视一眼。“啊，该死。”他咬一口鸡肉，最后说，“唔，真该死。这下子赔大了。我的袖子里又少了一张重要的牌。”

“请接受我最诚挚的道歉，拉萨利先生。”

“胡说什么，又不怪你。”洛克心想，其他人倒也算了，最听话最像忠犬的尼可洛斯是为什么变节的呢？和戒断阿卡坠斯有关系吗？盟契法术失效了？可怜虫驯鹰人，没了舌头和手指，陷入昏迷，他能证明盟契法师也会出错。

“可是，”洛克继续道，“对手最近似乎很清楚我们的好玩意儿都藏在什么地方。我要你帮我们搞一艘船。”

“啊，拉萨利先生，一艘船？”

“对。要富丽堂皇的那种。驳船，或者小游艇，估计哪个党员就有。”

“非常，呃，有可能。能问一问是用来干什么的吗？”

“我们拿走了某位黑鸢尾议员的一件东西。”金说，“重要的传家宝……很有纪念意义。他帮我们一个忙，我们就还给他。”

“我们要妥善保管这东西，直到选举之夜。”洛克说，“我不太信得过目前手头的几个储藏室，所以就放在水上好了，而且是能动的目标里。”

“我这就去办。”尼可洛斯说。

“好朋友。”洛克叉起又一块鸡肉，“最少量的船员，必须信得过。他们不需要知道船上装载什么，卡拉斯先生和我会亲自装船。”

尼可洛斯快步离开。

“没料到居然是他。”金悄声说。

“我也没料到。”洛克说，“我他妈太好奇她是怎么做到的了。不过总之知道就好，现在我们的希望就放在那艘船上了。”

“那艘船。”金说，两人举起酒瓶，一饮而尽。

13

选举前一晚，洛克趴在甘朵罗广场北部堤坝的一堵高墙上，波光粼粼的河面上灯球来往穿梭，仿佛醉酒艺术家画布上的几百道泼洒颜色。

名为“天穹一跨”的吊桥在他左边摇摆哼唱，它的四个拉索锚固塔独一无二，顶上是阳台和密封门。洛克离塔顶有几百英尺，看不见那些门，但不到一小时前，他听乔斯腾绘声绘色地描述过。

根据旅馆老板的说法，那些门和绝大多数祖灵遗迹一样，也超出了人类技艺的理解范围，但曾经有一帮学者和工人搭起了脚手架，企图到近处仔细研究。

“一百五十多年前，八个人上去，”乔斯腾环视一圈酒吧，小声说，“六个人下来。没有尸体，活下来的也不肯说发生了什么。他们剩下的日子里总在做梦。噩梦。他们也不肯说究竟梦到了什么。只有一个女人在死前向一名森多瓦尼的祭司忏悔。很年轻，和其他人一样。据说法师和议事堂想尽方法，抹掉了祭司留下的记录。所以呢，你就当祖灵玻璃不需要维修好了，我的朋友，因为从此再也没有卡泰因人爬上过天穹一跨。”

“真他妈有意思。”洛克嘟囔道，望着遮蔽繁星和云朵的优美黑影。诸神啊，他在给自己讲鬼故事。恐怕不是什么镇定而温和的行为。他需要冷静，但他没有足够的远见，忘了带一瓶烈性葡萄酒。

背后传来脚步声，他转过身，半点也找不到镇定和温和的影子。

萨贝莎独自一人。她穿深猩红色的上衣和巧克力色的裙子，头发扎得紧紧的，用漆器发卡别住。

“你似乎也听过了这座桥的故事。”她说。

“是我的旅馆老板。”洛克说，“我接到你的信，问他知不知道你挑的这个地方。”

“显然不是这附近特别受欢迎的角落。”她微笑走近，“我看可以给咱们一点隐私。”

“闹鬼的祖灵遗迹确实有这个效果。狡猾的女人！我宁可去个高档餐厅的私人包间，但那似乎太守旧了。”一辆马车辚辚经过，驶上吱嘎作响的桥板。“你在想什么？”

“我挺喜欢你的信。”她走近洛克，迈着似乎毫不费力的舞步，仿佛被一阵风带了过来。“不是通常意义上礼貌的客套话，我喜欢你说的内容和你的表达方式。我开始觉得你刚到卡泰因的时候，我待你……似乎有点草率了。”

“唔，哈，给我下蒙汗药，送我上船，算是个人的小小失足；不过从职业角度看，我们都应该同意这步棋走得不错。”

“我欣赏你的沉着。”她离洛克只有一臂之遥，洛克的双手叉着腰。在这个距离上，就算想抵抗也做不到了。“我和你在一起并不会……不安，你明白的。不是你，而是……”

“我知道。”洛克说，“相信我，我明白。你不需要——”

她的右手滑到洛克颈后，把他拖了过来，连刀尖都插不进两人之间。接下来的一个吻把整个世界变成了背景噪声，似乎持续了至少一个月。

“唔，我允许你这么做。”洛克最后悄声说，“只要你愿意。我，呃，会很不情愿地不去阻止你。”

“快要午夜了。”萨贝莎抚摸着他的头发，“没多久就要开始投票和计票了。打算去卡泰因宫看最后的盛大表演吗？”

“那里有俯瞰大厅的私人包厢。你和金先安抚好你们那些乖孩子，然后上来和我一起看答案揭晓吧？黑貂厅，随便问个服务员都知道的。”

“黑貂厅。记住了。呃，你的表情好像在说‘我知道什么好玩的事情，但就是不告诉洛克’。”

“确实如此，因为我听说了最好笑的事情。”她抓住洛克的手，领着他走向堤坝墙的边缘，“这边的一位议事堂成员私下里向我抱怨，说有人闯进他的住所——信不信由你——从他家供奉祖先的灵堂偷走了几架子的遗骨匣。”

“看来有些人应该学会晚上锁门。”

“我不禁有点好奇，偷这么稀奇古怪的东西究竟是为了什么。”萨贝莎说，“排除了所有可能性，我的结论是有人企图要挟这位老兄，因为偷走的那些东西对盗贼来说没什么意义。”

“真是令人难过，你的推测竟然如此愤世嫉俗。”

“时值选举前夜，卡泰因的议事堂成员不该为了外部因素而担惊受怕。同意吗？我觉得有必要启动调查，向治安机构发布指令。当然了，只是尽一份普通的市民职责而已。”

“你对卡泰因市民身心健康的关心恐怕只有几分钟的历史吧，这一点谁不知道呢？”洛克说。

“来了！真准时。”萨贝莎指着水面，一艘带天篷的游艇驶出天穹一跨下的暗处，一艘治安官的黑色长艇与游艇并排行驶，蓝号衣拎着提灯和警棍纷纷跳了过去。“那是‘纯粹欢愉’号。我相信主人是深根党一位议员的朋友。我还相信船舱里的遗骨匣在日出前就能回到主人手上。有什么看法吗？”

“我无法证实或否认你是个狡猾阴险的小贱人。”洛克说。

“你是我最喜欢的观众了。”萨贝莎再次亲吻他，分开时笑嘻嘻地说，“黑貂厅，明天晚上。等不及见到你了。我会准备好逃生密道的，因为等计票结束后，我猜许多愤怒的深根党支持者会来找你算账。”

插曲

死亡面具

1

房间里的下一轮响动是驴子企图扑向门口，却被阿隆度和桑赞兄弟合力擒住，拖了回来。

“砖块脑袋的马夫，该死！”佳思莫吼道，“既然我们都要经受这场闹剧的折磨，你凭什么能逃过一劫？”

“波利达齐那个雇佣打手叫什么？”洛克说。

“奈丽莎·马洛里亚，”佳思莫答道，“曾经是女伯爵警卫队的一名副队长，现在算是雇佣兵。比巫木还要硬，比艾赞·基拉的下水还要冷。”

“演出结束后，她应该把钱送到哪里去？”洛克说。

“我他妈怎么知道？”佳思莫缓缓揉着胡楂，“就算男爵和我有一腿，事后闲谈的时候也不会提到这个，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敢拿我的命打赌，他会指示她送钱去他的会计所。”杰诺拉说，“在鹤舞巷，离他家不远。”

“到了会计所就拿不出来了。”萨贝莎说，“我得用波利达齐的笔迹再伪造一张字条，派她去某个更隐秘的地方。”

“但她还是准备把钱亲手交给他！”蒙克莱因叫道，“她应该会收到一张签名的收据，他签字的时候应该还有脉搏！”

“唔，她现在不是女伯爵的部下，”萨贝莎说，“也不是执法官员，而是受雇于波利达齐，她会听从男爵的古怪想法。我们只需要想个办法让她留下钱，满意地离开。”

“好的，雅玛迪恩，暗影女皇，你有什么建议？”佳思莫挥手打出复杂而神秘的手势，“魔法？可惜我只是个舞台上的巫师！”

“够了！”洛克叫道，“沙漏里的沙子都快漏完了，你就别瞎打岔了。佳思莫，收钱的细节就交给我们策划吧。剧团必须井然有序地前往老珍珠，你要装得好像全世界你只关心演出这一件事。心灵坚强，表情勇敢！去吧！”

蒙克莱因-波利达齐剧团走出房间，每个人的心情都掺杂着惊恐、宿醉感和破釜沉舟的决心。桑赞兄弟跟了出去，这是萨贝莎的提议：会议结束后，他们要盯着其他人，不给演员任何溜走的机会。

“怎么把马洛里亚和钱分开，有想法了吗？”萨贝莎悄声说。

“有个点子，”洛克说，“但你恐怕不会喜欢。我们需要你扮演傻笑的妓女。”

“我宁可上绞架！”

“那我们就只能去找全城最好的浴室，给波利达齐男爵在演出结束后预定好位置。”洛克揉着眼睛叹息道，“请记住我警告过你了。我估计这个办法能行，但必须抛弃每一分的矜持。”

2

“盖兰蒂小姐，我不明白！”布雷格身穿比平时更精致的衣服，显得很不自在，他说话时捏着拳头，“主人他能去哪儿呢？他为什么不直接——”

“布雷格，谢谢了。”萨贝莎说，“我知道男爵大人晚些时候会在哪里出现。但就目前而言，我知道的和你一样多！他给你的信里有指示吗？”

“有，当然有，但我不能接受！我负责主人的人身安全，我希望我能——”

“布雷格！”萨贝莎突然变得冷酷，“你让我吃惊了。假如你得到了波利达齐男爵的明确指示，照着做又有什么难的呢？”

“我……好像也，呃，不难，小姐。”

“很好。我的担子马上也会变得非常重大。”萨贝莎亲亲手指，碰一下布雷格的面颊，“做个乖孩子，管好你的事情。你很快就会在演出现场见到男爵大人的。”

剧团离开格洛里亚诺旅馆的院子，熙熙攘攘蔚为奇观。三匹黑马是波利达齐借给他们的，披着家族颜色的马衣——红色与银色。萨贝莎侧身坐在第一匹马上，香塔尔拉着缰绳走在旁边。然后是驴子陪伴的安德拉休斯和阿隆度陪伴的蒙克莱因。马背上的演员身穿戏服，阿隆度穿兜帽斗篷，亚麻面具只露出眼睛。天气炎热，这么打扮很残忍，但也没有办法。

金和杰诺拉驾驶同样披着红色和银色装饰的马车，车上堆满道具和戏服。那堆东西的最底下是赞助人的尸体——包着裹尸布，浑身玫瑰粉和香丸。盖多殿后，摇晃喷吐红烟的灼热炼金灯球；洛克和伯特兰领头，挥舞红色三角旗。

布雷格匆忙去办他的事情，卡罗敏捷地爬上车顶，开始喊叫：

“来吧！来吧！

听听我们欢快的吟诵！

诸神今天是多么仁慈！

丢下劳累的工作，来看戏吧！”

卡罗向后跃起，半空中翻个跟头，双脚稳稳着地，接过盖多递给他的冒烟灯球，丝毫没有打断两人的节奏。盖多紧接着跳上卡罗刚才的位置，继续大喊：

“终于啊，亲爱的朋友们，终于！蒙克莱因-波利达齐剧团欣然重返老珍珠剧场！都来看吧！今天下午等你来看！迟到可就没座了！别到今天晚上被朋友嘲笑，像呆瓜似的在爱人床上辗转反侧！来看传奇人物佳思莫·蒙克莱因，埃斯帕拉在世的！最伟大的！正剧演员！来看美丽的维瑞娜·盖兰蒂小姐！她偷走了每一个人的心！来看无与伦比的香塔尔·科萨，她能把你的幻梦变成她的家！”

队伍就这么穿过埃斯帕拉的潮湿街道，两人围绕类似的主题继续吆喝。白云越来越稀少，阳光越来越亮，下午的演出将有完美的光照，但合上昂首阔步的演员就要吃苦头了。

3

老珍珠旁的旗杆上，绿色的埃斯帕拉旗帜迎风飘扬。喧闹和混乱包围了整个剧场。前几天，阿隆度向洛克解释过，一场大型演出会在短时间内聚起一整个市场，江湖骗子、庸医、疯子、吟游诗人还有小商贩纷纷涌来，只有跟剧团和礼仪大臣打过招呼的那些人才能得到允许，接近剧院外墙十码之内。

“你比我的鸡仔聪明吗？”一个饱经风霜、头发蓬乱的女人高举一只满脸惶惑的傻鸟，她脚边的木板上写满了数字和神秘学符号，“下注吧！和一只受过训练的家禽比一比智慧！每次一个铜子儿！你比我的鸡仔聪明吗？你说不定会大吃一惊！”

哎呀呀，可惜洛克没时间研究这个问题。蒙克莱因-波利达齐的队伍必须前进。鸡仔女人前方来了必不可少的啤酒贩子，酒桶上用铁链锁着许多木杯；清沟人拎着铁铲木桶；还有看似笨拙实则机敏的杂耍艺人，有弹竖琴的、吹芦笛的、打鼓的、拉提琴的，头上扎的布带里插着纸片，表明他们已经付过了街头乐师的税；有修锅匠和补鞋师傅，还有把工具摆在布匹或折叠小桌上的低档裁缝。

“渎圣！渎圣！拜邪鬼的，盗墓的！愿诸神消灭你们的声音！愿诸神让观众都进不了门！”一个穿棕色长袍的瘦长男人走向队伍，他的面部和手臂上都有自我鞭笞留下的伤疤，“萨勒留斯还活着！奥林和雅玛迪恩也活着！你们亵渎的模仿惊扰了他们不肯安息的灵魂！你们嘲笑死者，他们的幽灵将回到埃斯帕拉！愿诸神——”

天晓得他还希望诸神做什么，因为伯特兰把他推进人群，而大多数人很认同伯特兰要他闭嘴的念头；他一时半会是爬不起来了，剧团继续前行。

穿过所有这些人，最后终于看见了十码标记处的木栅栏，由手持棍棒的城市治安官把守。界限之内，有钱支起帐篷的商人已经贴着剧院外墙抢占了地盘。一个冷峻女人把守剧场的公众出入口，她穿血红色软铠，头戴宽檐帽，腰带上公然挂着短棍和匕首。她始终待在阴影里，脑袋转来转去扫视人群。两个魁梧的雇佣打手负责收钱。

洛克看见布雷格快步走向那女人，他手里捏着一张叠好的羊皮纸。洛克按住脸上的笑容。那是所谓“波利达齐男爵”的密令，马洛里亚和钱币将因此不去会计所，而是到浴室和雇主会合。

剧团在剧场北侧停下，蒙克莱因雇佣的六名临时演员在遮阳篷下等待。他们跳起来，急着争抢戏服道具。金和杰诺拉把东西分发给他们，但不让这些人靠近马车。就在这时，一个女人带着两名保镖走了过来。

她年纪很轻，眼神锐利，身材粗壮，穿米色上衣和镶银丝边的裙子，四脚帽上挂有遮阳面纱。在洛克眼中，她习惯了人群看见她就分开，到了门口自然有人开门。佳思莫和席尔瓦纳斯证实了洛克的猜想，他们手忙脚乱地爬下马，深鞠一躬；片刻之后，整个剧团都弯下了腰。

“蒙克莱因卿，”女人说，“平身吧。很高兴看见你和你的剧团又有事情可做，不过人数上似乎没那么可观了。”

“我尊敬的艾丝琳泰女士，谢谢您的关怀。”佳思莫直起腰，但声音里饱含着顺从，“我们最近失去了几个冗员，希望到头来能证明这反而是一桩好事。”

“这要看结果了。我以为你的赞助人会陪着剧团一起来，请问我该去哪儿找波利达齐男爵？”

“啊，尊敬的女士，说到这个，波利达齐爵爷没有告诉我他的去向。我向您保证，今天下午他无论如何都想以某种方式出现在剧场里。”

“以某种方式？”

“尊敬的女士，真希望……但我不能回答您。不过我以我的荣誉向您保证，哪怕是现在这一刻，爵爷也还在非常努力地让今天变得不仅仅值得纪念，更是独一无二。”

“那我就在包厢里拭目以待了。”女人答道，“转告你的赞助人，我想见他一面，开演前不行就结束后吧。”

“当……当然，尊敬的艾丝琳泰女士。”

蒙克莱因再次鞠躬，但女人已经转身离开。一名保镖撑开丝绸阳伞，替她遮住阳光。蒙克莱因又等了五六次心跳的时间，这才直起腰冲到洛克身旁，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看见了吗？”蒙克莱因对着洛克的耳朵说，“我们鞠躬退场后，安托妮亚女伯爵的礼仪大臣会等着恐怕来不了的波利达齐男爵去见她。你打算怎么办？一只手插进他的屁股，当他是个布偶那么摆弄？”

“你假装是波利达齐男爵。”洛克说。

“什么？”

“跟你开玩笑！你为什么总觉得这是你的问题呢？戏演得好不好才是你的问题。剩下的全交给我们吧。还有，松开你的手。”

“假如我要为此被吊死。”蒙克莱因说，“我一定会带上某位朋友一起跳绞架的。”

没等洛克回答，蒙克莱因就跺着脚走开了。

“我总是问自己，”萨贝莎捏了捏洛克的胳膊，“我们比那女人的鸡仔聪明吗？”

“就此刻而言，答案还很难说。”洛克答道。

4

舞台背后是各式各样的过道和小开间的办公室，另有两个宽敞的准备区域，也就是化妆室。有走廊通往地下室，那里有几台升降机，可以通过翻板活门把演员送进送出。空气中弥漫着汗水、香烟、霉菌和化妆品的味道。

化妆室里有着嘈杂的交谈声，但大部分都来自雇佣演员。伯特兰和香塔尔表情严峻但主动，阿隆度搂着驴子的肩膀，席尔瓦纳斯抱了一瓶葡萄酒猛灌。双胞胎在穿长袍，准备一同去扮演报幕员；一个穿红袍，戴金线装饰的帽子，代表帝国皇廷，另一个穿黑袍，戴银色滚边的帽子，代表盗贼政权。金和杰诺拉把白袍与幽魂面具挂在墙壁挂钩上，活不到剧终的绝大多数角色会匆匆忙忙过来换装。

布雷格跟两个仆人来取波利达齐的马匹和彩旗。他们离开后，金过去守住后门。他会留神盯着马车与那件性命攸关的货物，只在某几个关键或复杂的时刻跑回来帮杰诺拉。

“两点整开演。”蒙克莱因说，“女伯爵的包厢后面有一口塔尔维拉的钟。钟敲响两点，旗帜垂下。我向女伯爵致敬，然后丑角出来安抚站票观众。天，他们绝对需要安抚。”

洛克已经能听见嗡嗡交谈声、唿哨声和叫骂声，埃斯帕拉平民正在装满舞台前的泥地站位，乐师忙着从观众口袋里乞讨钱币。

下午两点，洛克心想。他们只剩下不到二十分钟换衣服和思考。前者要容易得多。奥林的戏服是棕色马裤、简单的白色罩衫和棕色马甲。他在头上缠了一圈红布，免得被汗水沾湿眼睛，红布还代表他没戴上的王冠。在萨勒留斯皇廷的头几场戏里，洛克会披一件红色斗篷遮住东西——席尔瓦纳斯从不离身的斗篷都比他这件小。

萨贝莎走近他，洛克不禁喉咙发紧。雅玛迪恩的配色完全属于夜晚，因此萨贝莎穿黑色马裤和灰色紧身上衣，戴一条吊坠。杰诺拉和香塔尔帮她做了发型，用银发卡别住头发，再扎上蓝色头巾——与洛克的红色头巾相配。假宝石和银线使得紧身上衣闪闪发亮，她的后腰挂着两把带鞘匕首。

“好运和镇定。”她悄声说，拥抱洛克，轻轻亲吻他的脖子。

“你比太阳还夺目。”他说。

“对盗贼来说，这可太不方便了。”她捏了捏洛克的手，使个眼色。卡罗和盖多走过来。

“占用你一小会儿。”盖多说。

“去胖墩守着的门口，”卡罗说，“祈祷一下应该不会有坏处。”

沉重的责任感这个不速之客突然降临。他们叫他不是为了做伴，但有时候连无名十三神的放任祭司也无法逃避这种责任感。他不可能拒绝。洛克必须给他们应有的安慰。

五个卡莫尔人在后门手拉手围成一圈。

“诡诈看护人，”洛克悄声说，“我们，呃，我们的保护者……我们的父……派我们来这里完成一项任务。请不要让我们丢脸，也不要让他丢脸，我们离成功只差最后一步了。请不要让我们辜负这些信任我们的人。愿盗贼繁荣。”

“愿盗贼繁荣。”其他人悄声说。

香塔尔来叫他们听蒙克莱因的最后指点。没时间继续期待或谋划了。

5

埃斯帕拉的绿旗从旗杆降下一半，然后升了回去。洛克隔着蔓叶花窗张望，他朝佳思莫打个手势，佳思莫挺起肩膀，冒着噪声和下午的烈日走了出去。

站席人满为患，此刻还有人从大门向内挤。来看戏的观众人数很难精确统计，奈丽莎·马洛里亚和她的手下一直到演出临近结束都还会有入账。

楼座包厢里令人吃惊地坐满了有钱人和贵族，每个人都带着一小群仆役、摇扇者、服装管理人和保镖。安托妮亚女伯爵垂着彩旗的包厢没有人，但艾丝琳泰女爵士和随从坐满了它左边的包厢。波利达齐男爵的朋友和伙伴坐满了呈弧形排列的奢华小包厢，显然还带来了更多的朋友和伙伴。

佳思莫走到舞台中央，人群中上来一男一女和他做伴。女人穿莫甘蒂神庙的长袍，手持铸铁仪杖；男人穿卡罗·安多罗诺的长袍，手持受过祝福的羽毛笔。他们分别是负责公共秩序和文学知识的神，在瑟林境内的城市上演戏剧必须请神们作证。观众很快在两名祭司的目光下变得安静。

“感谢诸神赐我们这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佳思莫声如雷鸣，“蒙克莱因-波利达齐剧团谨将本剧献给埃斯帕拉的安托妮亚女伯爵。祝她长寿，国运昌隆！”

两名祭司完成仪式，回到人群里，底下依然一片寂静。蒙克莱因转过身，走向化妆室，人群又开始嬉笑怒骂。

卡罗和盖多从蒙克莱因两边优雅地走上舞台。洛克激动地发抖。诸神在上，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看这两只瘦巴巴的镀金孔雀！”一个站票观众叫道，他的声音和佳思莫同样洪亮。底下哄堂大笑，洛克拿脑袋猛撞花窗。

“喂，你看那是谁？”盖多叫道，“兄弟，认出他了吗？”

“给我点信心，怎么可能不认得！我们花了半个晚上教他老婆新花样！”

“哈！孔雀！”刚才的叫嚣者用喊声盖过了周围的笑声。他抓住身旁一条络腮胡大汉的手臂高高举起。“你随便找个人问吧，我家里可没有老婆！”

“这就说得通了！”盖多叫道，“这位老兄的本钱太不起眼，我们把他错认成了女人！”

洛克紧张起来。在卡莫尔，男人和男人是禁忌，事实上比这轻得多的侮辱也会让人抡拳头。不过埃斯帕拉人在这两方面似乎都宽容得多，因为叫嚣者和他的情人笑得比其他人都开心。

“我听到了最奇怪的传闻，”卡罗叫道，“今天下午有一部好戏要开演！”

“什么？在这儿？”盖多叫道。

“就在咱们站着的地方！这部戏里有风骚的年轻女人和英俊的年轻男人！我可说不准，兄弟……你觉得这些朋友有兴趣看这种东西吗？”

站票观众呼啸鼓掌。

“戏里有爱情、鲜血和历史！”盖多叫道，“有标致的演员和好听的嗓音！哦，对了，还有佳思莫·蒙克莱因。”

观众笑得前仰后合。席尔瓦纳斯趴在旁边的花窗上，跟着哧哧直笑。

“来，跟上我们的脚步！”双胞胎同声大喊，然后一起说起台词，跟着外人无从得知的信号暂停和接话，轮流朗诵篇章和字句，虽然站在台上的是两个人，但报幕人却似乎只有一个：

“一息之间，时光回转八百年！交出你们的心和幻想，让我们像黏土似的捏弄，我们会请各位目击谋杀！会请各位见证真爱！会请各位窥见帝王的秘密！

“你们看我们是不法之徒，但那是你们的眼光；你们听见的都是虚言，虽说你们都抻长了耳朵！盗贼惊讶的是你们五感不明……”

随着他们的朗诵，穿红袍的临时演员默不作声地登上舞台，斜握长矛护住胸口。两人抬上一只矮凳，那将是席尔瓦纳斯的王座。

“来挑战我们拙劣模仿的界限，”双胞胎最后说，“和我们一起创造和欣赏奥林的故事，他是萨勒留斯老国王的儿子和继承人！假如那句老话说得对，悲痛就是智慧的种子，现在请看为什么皇帝的位置不会让人变得更有智慧！”

卡罗和盖多向观众鞠躬，笑嘻嘻地退场，背后掌声雷动。

大约八百名左右的观众在看戏。

他们等待王子登场。

洛克按捺住在脊椎和肺部之间生了根的寒战，以红色斗篷裹紧身体。他只有在即将走进危险陷阱时才会有此刻的敏锐知觉，他觉得他能感觉到脚下木板上的每一条裂缝和皮肤上滚动的每一滴汗水。

杰诺拉拿起镶嵌假宝石的铁丝王冠，戴在洛克的红色头巾上。席尔瓦纳斯、佳思莫和阿隆度已经就位，他们注视着洛克。洛克走到阿隆度身旁，两人一起走向炽烈的阳光和急不可耐的观众。

6

这就仿佛搏斗练习，短暂的汗流浃背和激动过后是恢复和反省，紧接着又要再次冲进战局。

刚开始，洛克觉得观众的视线仿佛炽热探针，插在他的每一根神经上，和他在卡莫尔养成的所有自保本能斗得你死我活。但慢慢地，他发现每时每刻都顶多只有一半观众在看他，剩下的则盯着其他演员、舞台布景、身旁的朋友或手里的啤酒。这虽然不能让他舒舒服服藏进黑暗的角落，但至少可以帮他站稳脚跟，爬向控制住自我的良好状态。

“干得挺不错。”阿隆度拍着他的肩膀说。两场戏之间，两人在后台大口喝着掺酒的温水。

“刚开始腿都软了，”洛克说，“这会儿似乎找到感觉了。”

“哈，这就是秘诀。结束时挺胸抬头，观众会原谅之前的一切，就当那是舞台表演的神秘之处。你看席尔瓦纳斯，酒喝得越多演得就越圆熟。把信心当成咱们的烈酒吧。”

“你哪里需要鼓励。”

“这你就看错我了，卢卡萨。假装轻松，时间长了看起来虽然像是很轻松，但我向你保证，感觉完全不是那回事。估计不到二十五岁，我的消化系统就会打成死结。”

“至少你相信你能活到二十五岁！”

“啊哈，没忘记我刚才说的假装轻松吧？来，巴列东要被拉去处死了。又轮到咱们上场了。”

剧情逐渐展开，和钟表一样片刻不停。奥林和费林领命去打入瑟林·佩尔的盗贼组织。奥林第一眼看见雅玛迪恩就失魂落魄，费林向台下坦陈他感觉大事不妙，有几个喝醉酒的观众笑着给他建议。

一名临时演员身穿白袍，戴着死亡面具，悄悄走到舞台廊柱的阴影里，那是巴列东，幽魂队伍里的第一个。为了赢得盗贼的信任，奥林和费林觍着脸去抢劫伯特兰——演员完全变成了一名年长的贵族。阿隆度要伯特兰交出钱袋，用的是礼貌得夸张的宫廷语言，观众听得哧哧傻笑，伯特兰吼道：“谁说话像是吐出一堆磨光的石子儿？谁的威胁铺在丝绸上，像是易碎的宝贝？你们喝醉了，胡闹的少年，假扮什么盗匪！转身去找妈妈吧，小子，否则我就把你们抓在膝头，把两个人的屁股扇成鲜艳的红色！”

“小心说话，否则就吃刀子吧，这两样随你选，但你必须交出钱袋！”洛克拔出匕首，阿隆度也一样，演出了费林的不安。刀锋没有开刃，但磨得很光亮，观众赞赏地齐声轻叹。伯特兰挣扎片刻，随即退却，解下胳膊上的一块红布。

“啊，碰到我了，混蛋！”伯特兰叫道，把钱袋扔在舞台上，跪倒在地，“你们害得贵族流血了！”

“不小心而已！”洛克对着伯特兰的脸挥舞匕首，“‘易碎的宝贝’怎么说，老东西？你看啊，表哥，他瞧不起咱们的话，却发现言辞也会伤人！”

“我拿到钱袋了。”阿隆度疯狂地左顾右盼，“咱们快走。快走，否则会被抓住的！”

“你们迟早会落网！”伯特兰叫道，“被戴上镣铐送去悔改！”洛克和阿隆度跌跌撞撞跑向化妆室，模样滑稽。

剧情开始加快。奥林和费林得到雅玛迪恩麾下盗贼的信任，奥林第一次直接与雅玛迪恩接触。潘莎拉关心雅玛迪恩，怀疑两个男人的身份，跟踪时发现他们去向法师卡拉麦克西斯报告进展，因此知道了他们究竟是谁。

洛克在花窗后看着萨贝莎和香塔尔为奥林的命运而争吵。香塔尔认为应该把奥林扣为人质，或者悄悄处死。洛克很喜欢香塔尔的台词力度，她和萨贝莎彼此较劲，只要她们主导场上局势，观众的喃喃低语和笑闹就会消失。

接下来是奥林和雅玛迪恩的对质，王子坦白，说出内心的感受。两人后方，阿隆度和香塔尔靠着廊柱，活像两尊雕像，他们背对着背，阴沉地望着观众。

“你完全控制了我的心！低头看一眼你的双手，我的心已经被你握在手里！”洛克单膝跪地，“要么当宝物一样珍藏，要么拿去充当剑鞘！无论你要我的什么，都尽管拿去吧，我以灵魂起誓，包括灵魂在内，我全都心甘情愿给你！”

“你是皇帝的儿子！”

“我无法选择出身，那又不是大衣上的领针。”洛克说，“我有美丽的衣服，有导师和保镖，通往皇位的道路毫无曲折。唉，雅玛迪恩，现在我却要走上歧路。来到你的王国，我比在父亲的王国里享有更多的自由，因此我忤逆了自己的父亲。我拒绝执行他对你的惩罚。天哪，请收下我吧。自从第一眼见到你，无论清醒还是做梦，你都是我的女皇。”

接下来是亲吻，洛克的心脏怦怦直跳，他确信听众会以为那是鼓声，是音乐的前奏。萨贝莎和他差不多，两人当着八百名陌生人分享了一个绮丽的秘密：那个吻根本不是舞台表演，比佳思莫在舞台调度中规定的时间长得多。观众呼哨欢呼，表示赞赏。

化妆室的又一段短暂休息。伯特兰扮演的老贵族上场，胳膊吊着绷带，向皇帝和观众抱怨说瑟林佩尔的街道乱得犹如地狱。席尔瓦纳斯面颊绯红，举止雍容庄重，答应派出更多的卫兵去城里巡逻。

驴子依然拉着兜帽，戴着面具，他从杰诺拉手里默默接过一个小包裹，拿着它走进一间私人办公室。金靠在后门上，朝洛克点点头，表示没有人看过马车和车厢里的那件货物。

奥林和雅玛迪恩回到炽热的阳光下，参加盗贼们无法无天的狂欢，两人享受短暂的快乐时刻，潘莎拉和费林依然满脸阴沉地站在背景里。雅玛迪恩变得越来越粗心和独断，费林恳求奥林记住他的身份和任务，可惜毫无用处。

牧歌般的美好时光被残忍地打断，临时演员拖着香塔尔从化妆室上场，她抓着红布捂住胸口。潘莎拉去了瑟林佩尔，想用小偷小摸打发时间，却意外地撞上了皇帝的军队，受了致命伤逃回来。

香塔尔说出遗言，萨贝莎痛哭。其他主要演员站在原处不动，香塔尔起身，戴上美丽而妖异的死亡面具，穿上白袍。潘莎拉的鬼魂去和巴列东做伴，一起旁观剧情的发展。

随后是内讧。雅玛迪恩哀痛欲绝地站在那里，绝望而愤怒的费林一开始哄骗而后命令奥林杀了她。

“动手，奥林，就现在！她站在那里，失去了一切力量！你看她的废物手下，敬畏地蜷缩跪拜。谁也不能阻挡你。一秒钟的事情，能让你的敌人永远害怕你。”

“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找到了美丽又亲手毁灭它，也不想让他们知道我表白了爱情又卑劣背叛。”洛克说，“咽下你的忠告，费林，切莫再次提起。记住我是你的王子。”

“你的行为若是配不上身份，又凭什么自称王子？我们尊贵的陛下，你的父亲，命令你执行他的正义！”

“我父亲用敌人的鲜血浇灌土地。我不会伤害手无寸铁的女人，用她的鲜血染红石块。那是处决，而不是伸张正义！”

“那你就让开吧，让我用你的名义去执行！”阿隆度拔出长剑，特地用剑身摩擦剑鞘，发出最险恶难听的声音，“转开视线，王子。我会向你的父亲发誓，你是亲自动手的。”

“两次了，费林，你不要继续考验我的耐心。”洛克抓住自己长剑的剑柄，“我不会让开，也不会让你再次侮辱我！再有第三次，我就对你关闭心门，斩断所有的友谊！”

“斩断我们的亲近，王子。那是你的权力。斩断我的友情，你做不到。我这么做是出于朋友的义务。因此我再恳求你一次，诸神知道这多么折磨我的灵魂，恳求你让开道路。”

“我爱你，费林，但为了爱，要是逼不得已，我会亲手杀了你。”洛克一把抽出长剑，“你敢朝雅玛迪恩走一步，就成了我的仇敌。”

“你是皇位的继承人，我是皇帝的奴仆！”阿隆度叫道，举起长剑与洛克对峙，“你不能逃避王座，就像你不能躲开太阳！你没有选择，王子！你的生命……就是……责任！”

“我只有对她的责任！”洛克吼道，举剑进攻，砍中阿隆度的右臂，费林没料到奥林真的会出击。“你也只有对我的责任！”

“我看你和你的名字一样软弱，”阿隆度冷冷地说，揉搓着“受伤”的手臂，“但我是真正的瑟林钢铁。我会为你哀悼。我已经在为你哀悼，无情的朋友，不称职的儿子！我用眼泪祭奠我们的友情，用钢铁报答你的背叛！”

阿隆度痛苦地大叫一声，扑了上去。钢铁撞击的声音响彻全场，笑闹和喃喃低语声顿时消失。洛克和阿隆度绞尽脑汁练习这场战斗之舞，想表现出两个愤怒和丧失理性的男人的动作。没有互相试探，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有猛烈和急速，两人发疯似的转圈，长剑叮叮当当碰撞。站票观众沉醉在这个场景里。

费林剑术更好，身体更强壮，他无情地攻击奥林，奥林“挂彩”，洛克力竭跪下。等到最合适的一刻，费林收回手臂准备刺出必杀一剑，却受到了奥林的致命攻击。阿隆度用左臂夹住长剑，扔下自己的剑，铺开一块红布。他倒在舞台上，突然而彻底，连洛克都吃了一惊，后退半步。观众拼命鼓掌。

洛克和萨贝莎互相拥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阿隆度缓缓起身，到舞台后侧去拿他的白色面具和长袍。

戏演到了最后几个场景。太阳已经挂在剧院西墙的顶端。又是一阵喧闹和忙乱，穿宫廷红袍的临时演员举着长矛逼近穿盗贼灰色皮衣的临时演员。卡拉麦克西斯紧随其后，黑袍飘飞，背后的红色与橙色炼金发烟罐说明他使用了巫术。惨叫声终于平息；雅玛迪恩的手下遭到屠杀。死去的盗贼和守卫同时起身，穿戴长袍面具，加入鬼魂的行列。

佳思莫按着洛克和萨贝莎起身，分开两人，站在他们之间。

“暗影王国已经覆灭。”佳思莫说，“陛下关心你的安全，请我在远处照看和搭救你。我看你的职责已经接近完成，但代价是一个朋友。”

“代价比这个要多得多。”洛克说，“我不会和你走的，卡拉麦克西斯。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

“你的生命不属于你自己，我的王子，而是你必须统治的百万生魂。你将继承的是他们的平安。你被杀或者被爱情迷得晕头转向，就会害得他们叛乱内战。王座属于你，但你也同样属于王座。”

“雅玛迪恩！”洛克说。

“她必须死去，奥林，而你必须统治。你必须找到力量举起长剑，否则我就用咒语杀死她。不管怎样，我都会在你父亲的皇廷上赞颂你，也不会有活人出来反驳我。”

洛克捡起长剑，望着萨贝莎，又扔回舞台上。

“你不能要求我这么做。”

“不是要求，而是命令。”佳思莫鞠躬道，“你要是无法下手，那就让我念咒吧。”

“等一等，法师！”萨贝莎绕过佳思莫，抓住洛克的双手，“派你来我这里的力量，要消灭的不但是我的王国，还有你的意志力。坚强，我的爱人，因为我爱你，我知道你独一无二。我的王国已经覆灭，你的王国还等你去继承。请善待你的子民。”

“我会了无生趣地统治它。”洛克说，“我的一切欢乐都属于你，但很快就将结束，从今往后只剩下责任。”

“我来教你什么叫责任，爱人。这是我对自己的责任。”萨贝莎抽出袖子里的匕首，高高举起，“我是雅玛迪恩，暗影女皇，我的命运由我自己掌握，无人可以判我死刑！”

她把匕首插进左臂和胸口之间，慢慢向前倒下，给洛克时间抱住她，将她横放在膝头。哭泣再容易不过了，光是看见萨贝莎假装自残就足以让他泪如泉涌，只是不知道这能不能算是表演。他紧抱住萨贝莎，摇晃，痛哭，而佳思莫面容冷峻。

最后，洛克放开她，萨贝莎起身，慢吞吞地走向幽魂的队伍。他们像廷臣般迎接她，帮她穿戴最精致的长袍和面具。

洛克站起来，面对佳思莫，镇定片刻。

“等我加冕，”他说，“你将被剥夺我父亲给你的所有权力，你的名字和家业将无人继承。你将被驱逐出瑟林佩尔，远离我的视线有可能落到的地方。”

“如你所愿，我的王子。”佳思莫将丧礼金链挂在他的肩上，然后给他戴上王冠，“只要你和我回去就行。”

“通往王座的道路再没有障碍，”洛克说，“我拥有的一切都已化作伤痛。我当然会回去。”

幽魂队伍分开，站成整齐的两排，席尔瓦纳斯一动不动地坐在王座上。洛克在两排鬼魂之间走向他，佳思莫落后三步跟着洛克。最后，洛克在席尔瓦纳斯身前跪倒，垂下他的头颅。

7

罕见的寂静持续了几次心跳的时间。洛克顺从地跪在王座前，离他最近的两个幽魂脱掉长袍和面具，报幕人卡罗和盖多再次出现。

他们走到舞台的最前沿，齐声说：“这就是《盗贼联盟》，塞留斯·卢卡诺不朽的历史悲剧。愿诸神让他的灵魂安息，让我们和朋友一样告别。”

观众用欢呼和掌声回答他。席尔瓦纳斯露出一丝笑容，示意洛克起身。小物件飞过空中，但都扔向了墙壁和舞台两侧的楼座。天哪，他们做到了！只有心满意足的观众才会不朝舞台扔蔬菜和垃圾，按照瑟林的风俗，这是站票观众能给出的最高敬意。

阿隆度和萨贝莎摘下面具，走到洛克身旁，三个人向观众鞠躬，然后让位给伯特兰和香塔尔。接下来是席尔瓦纳斯和临时演员。只剩下驴子依然穿着鬼魂的服装。

蒙克莱因掀起兜帽，走到舞台中央。“尊敬的埃斯帕拉的先生们和女士们！”他大声说，止住了欢呼声，“绅士们和朋友们。蒙克莱因-波利达齐剧团有幸得到一位慷慨的贵族赞助人，他给予我们的恩惠难以尽述。波利达齐爵爷对这趟小小冒险有着巨大的热情，他坚持要用最直接的方式帮助我们。请允许我向各位介绍我的主人和赞助人，波利达齐男爵！”

蒙克莱因演活了十二万分的热诚。洛克舔舔嘴唇，祈祷强克哈·库林也能撑得住场面。

驴子脱掉幽魂的斗篷，露出波利达齐的昂贵正装，这是昨晚萨贝莎伪造命令要来的。衣服非常合身，像是照着车夫量体裁衣。驴子遵照洛克给他的指示，趾高气扬地走过去站在了佳思莫的位置上。佳思莫和剧团的其他成员向他低头；临时演员吃了一惊，但很快也纷纷行礼，前十几排的站票观众有样学样。楼座上传来不敢相信的惊呼声，波利达齐的朋友和同伴愣了一愣，随即大笑鼓掌。

驴子指着他们，兴奋地挥了挥拳头。他转身面对艾丝琳泰女爵士的包厢，向她展开双臂，深鞠一躬，但没有摘掉幽魂面具。

紧接着，他按照洛克先前的安排，转身一溜烟跑向化妆室。剧团的其他成员最后鞠躬谢幕，男爵的突然出现使得绝大多数观众要么觉得很好玩，要么有点摸不着头脑；观众开始闹嚷嚷地挤向出口。乐师重新奏起音乐。剧团走下舞台，场内只剩下几个醉汉，还有一帮人叫喊着索吻，最受欢迎的是香塔尔、萨贝莎和阿隆度。

回到化妆室，洛克挤过临时演员，摘掉铁丝王冠。金举起手，点点头，解脱感让洛克的膝盖险些变成水。萨贝莎也看见了，紧紧抓住洛克的胳膊。

他给驴子的指令是回到化妆室后，趁着临时演员还在舞台上的短暂间隙，跑去躲在道具马车上，金用一块罩单盖住他。洛克知道让驴子动也不动地躲在尸体上方有多么危险，但他想不出其他的办法。“波利达齐”必须像一阵风似的消失，驴子不能摘下面具，甚至不能哼哼哪怕一个字，否则就会打破假象。要是他轻举妄动，金已经准备好了打昏他。

“男爵去哪儿了？”一名临时演员说。

“爵爷的朋友在等着接他。”金说，“你能想象男爵大人今晚会多么繁忙。”

“现在该去应付礼仪大臣了。”洛克对萨贝莎说，“快，免得她等得心烦。”

“要我和你一起去吗？”

“这是咱们必须争取的机会。”他简单描述计划，萨贝莎不禁微笑。

“反正不比咱们今天做的其他事情更蠢！”

化妆室挤满了汗流浃背、如释重负的临时演员，正在杰诺拉的命令下收拾白袍、面具和道具。没时间喘息了，必须尽快向临时演员支付报酬，打发他们离开，今天没有例行的欢宴和滥饮。剧团的各种物品需要收拾起来，要抢在奈丽莎·马洛里亚离开老珍珠前赶往会合地点。准备工作都是别人的任务。洛克和萨贝莎收好道具武器（法律禁止他们在舞台之外携带这类物品），跑了出去。

他们回到阳光下，经过三五成群还没走光的站票观众，绕过水果皮和溅洒的啤酒，跑上通往楼座区的台阶，险些一头撞上艾丝琳泰女爵士包厢门外的两个保镖。

“我们求见艾丝琳泰夫人。”洛克举起昨晚从波利达齐手上摘下来的印章戒指，“我们有急事，代表的是波利达齐男爵。”

“夫人不会在包厢里接见演员。”一名保镖说，“你们必须——”

“别瞎说。”包厢里传来礼仪大臣的声音，“放他们进来，然后守好大门。”

洛克和萨贝莎被领进楼座包厢，看见艾丝琳泰站在栏杆前俯视舞台和杂工（蒙克莱因出钱雇的）清扫庭院。女爵士转过身，两个卡莫尔人深深鞠躬，角度超过了礼仪的要求。

“好吧，”艾丝琳泰说，“你们的贵族赞助人倒是任着性子来去嘛。我等的是他，来的却是剧团演员，这是第二次了。”

“波利达齐爵爷请我们送上最诚恳和卑微的歉意，夫人，因为他实在没法来见你。”洛克说，“刚才下舞台的时候他绊了一跤，扭伤了脚踝。非常严重。他这会儿站不起来，更别说爬楼梯了。他把印章戒指托付给我，差遣我们当他的使者，他准许我们把戒指交给您，假如您想确认——”

“哎呀，哎呀呀。波利达齐男爵的个性真是毛躁。收起来吧，孩子，我才不要咬男爵的戒指呢。我早就见过了。你们爵爷还在剧场里吗？”

“他的几个朋友坚持要立刻送他去看医生，夫人，但不想闹得人尽皆知。”萨贝莎说，“爵爷疼得厉害，实在没法拒绝他们的哄骗。”

“懂得拒绝诱惑确实不是波利达齐男爵的优点。”艾丝琳泰说，她看萨贝莎的视线过于专注，洛克不太喜欢，“但他既然受伤，他那帮狐朋狗友又偶尔用了一次大脑，我没什么好埋怨的。”

“他，呃，那个，爵爷希望能在明天演出结束后招待您，随便什么时候都行。”洛克说。这一招有点冒险，因为这个邀请或许会冒犯艾丝琳泰夫人，但能够加强波利达齐此刻还活着的印象，这一点对他们的骗局至关重要。

“我明白了。”艾丝琳泰在胸前搭起手指，“唔，也没什么不好，而且越早越好。我要你们两个也出席。”

“我尊敬的夫人，”洛克说，“您一声吩咐，我们当然会出席，但我们只是波利达齐爵爷剧团里的演员，我不明白——”

“卢卡萨，”女爵士说，“我很清楚波利达齐男爵对你堂姐维瑞娜的想法，这么说应该可以解答你的疑惑了吧？”

“我，呃——”就算艾丝琳泰突然摆出夏松式战斗姿势，一脚踢中他的脑袋，他也不会更吃惊了。

“你知道我们的身份！”萨贝莎用流利的瑟林王朝语说，帮洛克掩饰了又一声毫无意义的口吃。

“我不但是安托妮亚女伯爵的礼仪大臣，也算是她的社交裁判人。”艾丝琳泰也用瑟林王朝语说，“简纳罗是一位正值婚龄的埃斯帕拉贵族，但失去了长辈的关怀和引导。他的管家队伍里会有人向我报告他的行为。怎么说呢，简纳罗并不在他们面前掩饰他的欲望。”

“我们在埃斯帕拉出现让您难做了吗，夫人？”洛克强迫自己和萨贝莎一样镇定下来。

“你们的身份算是藏得不错，但我不得不说，你们没有考虑过周遭世界的需要。”她盯着萨贝莎说，“我当然不会认为埃斯帕拉和卡莫尔通过婚姻巩固联系有什么坏处。当然，前提是那是你们的真实意愿。”

“我没有误导简纳罗的意思。”萨贝莎斩钉截铁地说，“他确实比较……傲慢和专横，但其他方面都很不错。特别是我和他都很热爱某几种艺术。”

“维瑞娜，你的家族允许你在埃斯帕拉逗留期间自由选择未来的夫婿吗？我觉得恐怕不见得吧。我看你忘记了你必须听从家族的安排。向我报告的人没有说你们来自哪个家族，但我想听一句实话：你是五塔家族的成员吗？”

萨贝莎点点头。

“那你知道得很清楚，你们侍奉的公爵会要求你为了政治嫁给某某人！就算他没有这个念头，你也需要尼克凡提点头才能结婚，就像简纳罗需要安托妮亚女伯爵的同意一样。”艾丝琳泰揉着额头叹息道，“我这么刺探波利达齐男爵的家事，也许会激起你们的厌恶，但请记住，我有权制止这种欠考虑的纠缠，省得你们和简纳罗害得所有人难堪。”

“我们没有打算立刻结婚，”萨贝莎说，“而是想用几年时间慢慢铺路。”

“你们总算显示出了一丁点的智慧，”艾丝琳泰说，“但女人的肚子要是大起来，什么耐心的安排都会被推到旁边。”

“我和其他女人一样，都会用避生草煮茶。”萨贝莎说，“我受过严格的训练，知道怎么避免……不小心怀孕。”

“毫无疑问，肯定是不小心。”艾丝琳泰说，“假如真的发生这种事情，无论你们找出什么样的借口，我都会当作是你想尽快与波利达齐爵爷成婚的意愿。我不会威胁你的人身安全，但我会威胁你一辈子的快乐。明白了吗？”

“当然，夫人。”萨贝莎说。

“很好。剩下的等我们到波利达齐男爵家再说吧。你们的剧团今天演得不错，虽说人员参差不齐，但排练得很下功夫。我会向女伯爵说几句好话的，希望明天的票能卖得更好。波利达齐爵爷登台演戏的愿望这下算是满足了吗？”

“简纳罗最近只怕哪儿都登不上去了。”萨贝莎说，“他明天的登场会更加符合惯例。”

“这就好。我猜你急着要回去陪着他吧？”

萨贝莎使劲点头。

“那就去吧。替我祝他早日康复。希望他以后的举止能更稳重一点。”

洛克和萨贝莎告退，又穿过剧场跑向化妆室。洛克的脑袋乱哄哄的，他真傻，居然没想到埃斯帕拉的贵族圈会有自己的情报网、自己的计划和期待。不过艾丝琳泰女爵士让他想通了一点，那就是他过于自大，制定计划时忘了考虑更广阔的环境。

“这大概是我听过的最奇怪的一场说教了。”他对萨贝莎说。

“你也这么觉得？”

8

萨德拉斯的风信子巷水疗院是埃斯帕拉最著名的浴室，提供热水浴、冷水浴和桑拿房，以及各种各样的服务——有的公开宣扬，有的需要私下安排。庭院里有一幢高大的中央建筑，门前是装饰性的廊柱，四周是供私人使用的别院，其中之一已被波利达齐男爵及其随从预订。

演出结束还不到一个小时，蒙克莱因-波利达齐剧团开进水疗院的前院，欢庆的气氛浓郁起来。洛克、萨贝莎、佳思莫、卡罗和盖多骑马，倒霉的驴子还藏在车厢里那堆杂物中间。洛克和盖多穿的是破旧但还算看得过去的仆役戏服，两人跳下马，走进预订好的浴室，把古铜色皮肤、肌肉发达的蓝裤子服务员赶了出来。

“波利达齐爵爷很快就到！”洛克叫道，推着最后两个服务员出门，“他要静一静！他弄伤了自己，心情很不好！”

院子空了出来，洛克和盖多扶着驴子下车，走进浴室，从头到尾只花了几秒钟。佳思莫和萨贝莎紧随其后。卡罗驾车去马厩，他在那里照看马匹，然后一屁股坐在波利达齐的尸体上。

每个私人别院都有一个装饰主题，“波利达齐”预订的这个是青蛙。白银和铸铁质地的青蛙趴在所有盆池上，壁画里的青蛙戴着王冠和珠宝，正在享受热水浴。房间中央是白色和绿色瓷砖铺就的正方形凹陷浴池，三码见方的池子里，薰衣草香味的热水冒着蒸汽。浴池旁有一张矮桌，摆了好几种葡萄酒和白兰地，还有一盘甜点和几瓶香膏。

左手边墙上的一扇门通往大桑拿房，用水浇在木炭火盆上，供坐在里面的人享受。

驴子立刻靠墙瘫倒下去，颤抖作呕，脸色苍白得可怕。

“放松，驴子。”洛克拍着他的后背说，“你做得很好，你救了所有人——”

“他妈的别碰我！”驴子吼道，大口吸气，显然在努力不让自己呕吐，“你他妈的别碰我。我做梦都没想到过会有这么恐怖。”

“呃，可是还没完呢。”洛克说，“我们需要你的衣服。”

驴子笨手笨脚地脱掉衣服。洛克把更衣屏风拖到靠近门口的地方，将波利达齐的衣物随意挂在屏风上或扔在屏风周围——匕首和上衣挂在屏风上，丝绸罩衫、长靴、马甲和裤子扔了一地。

萨贝莎把鞋子和衣物扔在浴池旁的瓷砖地上，只穿黑色紧身裤和浴袍。洛克尽量假装他没有在盯着看，萨贝莎尽量假装她没有在引诱洛克。等房间足够凌乱了，萨贝莎揪着驴子的内衣前襟，拖着他走进桑拿房。

“驴子说得对。”蒙克莱因跟着进去，嘴里嘟囔道，“这整个计划比用了二十遍的羊皮纸还脆弱。”

“咱们干得还不错。”洛克说，“再混过这一关，大家就能揣着钱安安全全回家了。”

驴子、佳思莫和萨贝莎躲进桑拿房。洛克用香膏将头发向后梳，戴上杰诺拉给他的道具眼镜。他过去守着门口，盖多品尝甜点，研究酒瓶。

还不到两分钟，就响起了敲门声。

佳思莫立刻发出半痛苦半享受的呻吟声。他在计划中占有一席之地的理由很简单：只有他的嗓音足够低沉和多变，能够模仿波利达齐男爵。

洛克打开浴室的正门。奈丽莎·马洛里亚抱着铁箍木箱站在门口，一个魁梧的雇佣打手站在她背后，另一个等在送他们来的马车旁。

“啊——”蒙克莱因叫道，“哎呀，天哪！”

“马洛里亚女士，”洛克对着手心清清嗓子，“请进。波利达齐爵爷说了您会来。”

“我说过了，拿酒来，该死的黄毛小子！”佳思莫叫道，“酒在哪儿？”

盖多连忙拿起一瓶酒和一对酒杯。

“非常有意思。”马洛里亚走进浴室，小心避开扔得满地都是的衣物。她的手下留在门外，伸手关门。“我来送这东西给男爵，需要他签收。”

“那个，啊，男爵，我的主人，在演出结束后摔了一跤。”洛克说，“脚踝伤得很重。他，啊，那个，维瑞娜……维瑞娜·盖兰蒂在安慰他，等医师来治疗。”

“安慰他。”马洛里亚沉吟道。

“哎呀——”佳思莫呻吟道，接着是一阵拍打声，“对，对，就这么弄，别停下。酒！他妈的拿酒来！”

桑拿房的门突然打开，灰色蒸汽涌入正厅。萨贝莎站在门口，手拿浴袍，赤裸上半身。她假装这才发现马洛里亚，惊呼一声，闪电般套上浴袍，砰地关上桑拿房的门。

“对不起。”她咯咯笑道，“波利达齐爵爷需要照看。还有酒。”她朝盖多打个响指，盖多连托盘把酒杯和打开的酒瓶递给她。

“照看。”马洛里亚嗤笑道，“我看这就足够弥补他的任何……伤害了。”

“马洛里亚！是马洛里亚吗？”蒙克莱因把波利达齐学得惟妙惟肖，洛克不得不佩服，虽说模仿者的一肚子怨气让声音有点过于暴躁，“好，很好！对不起，这会儿我没法见你。等我喝个一两瓶再说——啊哈，这就是我的好女人了。”

萨贝莎拿着酒回到桑拿房，房间里传来一阵发闷的嬉笑声。

“别管该死的杯子了！”蒙克莱因叫道，“把酒瓶给我。对。让我把嘴唇凑上去，还有你的……”

洛克全神贯注地站在墙边，露出最尴尬的表情。盖多垂下脑袋，缩进对面的墙角。

佳思莫愉悦的呻吟声又持续了好一阵。马洛里亚阴着脸，刚开始还觉得很好笑，慢慢地越来越不耐烦。

“呃，”洛克小声说，“主人的印章戒指在我这儿……”

马洛里亚对他挑起眉毛。

“也就是，咳，他……抽不开身的时候就交给我。你要是愿意——”

“有什么不愿意的？”她说，“既然波利达齐爵爷没看见我，那我也就不打扰他了。”

她把木箱放在葡萄酒和白兰地旁边，拿出挂在脖子上的钥匙打开，取出一张羊皮纸递给洛克，洛克一边看，一边用普通油灯加热封蜡。

他蘸湿鹅毛笔，在羊皮纸上签下“收讫”，盖上封蜡，拿出波利达齐的印章戒指按了按。

两人等待封蜡变硬，马洛里亚说：“明天演出前我得取回箱子。”

“明天日出后来格洛里亚诺旅馆，随便什么时候都行。”洛克说，“那个，呃，爵爷希望……咳，假如他不是……有事——”洛克从腰间的钱袋里摸出两枚银币递给她。“对您的不便聊表歉意。”

还有你的沉默，洛克心想。这儿应该和卡莫尔一样，富人可以用金钱弥补恶劣的行径。马洛里亚用钱币碰碰额头表示感谢。

“领情了。”她说，“明天中午前我派人来取。”

她出去之后，洛克插上门闩，跑过去打开桑拿房的门。蒙克莱因拿着酒瓶大摇大摆出来，随后是穿浴袍的萨贝莎和一脸恍惚的驴子。几个人聚在钱箱周围，看着里面的东西。大堆铜子里点缀着不少银币。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驴子喃喃道，“肯定很重。”

“妈的，”萨贝莎说，“驴子说得对。这笔钱该藏在哪儿？不能让剧组成员叮叮当当地走来走去，那不符合所有钱款随波利达齐一起消失的故事。”

“格洛里亚诺夫人也许能帮忙。”驴子说。

“不能找她。”洛克说，“一旦报告波利达齐不幸死于火灾，她那儿会挤满治安官。有些人会因为无聊或一丝不苟彻底搜查旅馆。”

“希望你想说的不是让你们带出城去。”佳思莫说。

“当然不是。”洛克说，“我们只要回家的路费就够了，剩下的全归你们，但必须想办法化整为零，免得把自己送上绞架。”

蒙克莱因趴在钱箱上，盯着里面看了许久，忽然打个响指，露出笑容。

“萨尔瓦德。”他说，“永远清醒的萨尔瓦德！我们的好律师。他的办公室可以保管钱财，不会问任何问题。有些客人不能或不肯信任会计所，这是他提供的保密服务之一。当然会有费用，但我们在乎什么？交给我了。”

“我陪你去。”盖多抱起手臂。

“没问题。”蒙克莱因的嘴都快咧到耳根了，“你可以抱钱箱。谁去雇一辆马车？我们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步行穿过半个城市。”

“交给我了。”洛克走向前门，“其他人清理一下这儿？”

“弄得乱一点比较好。”萨贝莎抓起一个酒杯扔进冒着蒸汽的浴池，“拿几瓶酒倒在地上。到时候清扫的人可以作证，说波利达齐离开时肯定喝了很多，然后遇到那场……意外。”

“好主意。”洛克开心地说，“对。布置现场。我去叫马车，顺便告诉水疗院的人说波利达齐还要再待一个小时左右。卡罗你悄悄驾车出去，其他人溜出去，咱们在隔壁街区碰头，然后回格洛里亚诺旅馆，准备，呃，这出戏的最后一幕！”

傍晚六点半不到，卡罗、洛克、萨贝莎和驴子慢悠悠地穿过埃斯帕拉，他们身穿日常便衣，用油布盖住道具。没有人认出他们或者找他们麻烦。

回到旅馆，他们发现剧团的其他成员都安然无恙，但各有各的紧张。大家按照计划，借口说为了悔罪日的演出，必须让演员保持清醒，赶走了旅馆里想一醉方休的家伙、闲着无聊的扯淡鬼和蹭酒喝的寄生虫，答应明天结束后好好补偿他们。洛克忍俊不禁，随即和金、杰诺拉、阿隆度、香塔尔、席尔瓦纳斯还有伯特兰围成一圈悄声开会。

“我们成功了！”洛克说，“那笔钱交给永远清醒的萨尔瓦德保管。佳思莫和吉亚科莫去送钱给他。大家必须一点一点慢慢分走那笔钱。驴子一定要拿到全额，他的性格比较脆弱。”

“我的表哥很快就会适应的。”阿隆度说，“我必须保证他拿到他那份。”

众人放松下来。洛克想到要给尸体穿衣服就倒胃口。那场大火必须销毁一切，但格洛里亚诺家的两个女人恐怕都不会喜欢唯一适合的地点；然而最困难的部分毕竟已经过去，剩下的事情只等天黑了。杰诺拉的姨妈在炭火炉上炙烤长条腌渍牛肉，席尔瓦纳斯在和一瓶劣质葡萄酒攀交情，其他人喝着麦酒。

晚上七点刚过，盖多冲进房间，大汗淋漓，而且只有他一个人。

9

所有人一起躲进杰诺拉的房间。“对不起！”盖多气喘吁吁道，“真是对不起！他叫我去看看马车有没有停好。他说得合情合理，就跟平时没两样，明白吗？他说要是他不得不走路回旅馆，就剥了我的屁股皮。他拿起钱箱……我等了十五分钟，终于失去耐心。我回去找他，问萨尔瓦德的办事员佳思莫·蒙克莱因在哪儿，他看我的眼神像在问我喝了多少。我这才恍然大悟。”

“蒙克莱因携款潜逃，坑了我们所有人。”阿隆度悄声说。

“坑了我们所有人。”杰诺拉说，“我都……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诸神看着咱们绞尽脑汁，这下笑得直不起腰了。”

席尔瓦纳斯把酒瓶摔在地上，用双手捂住脸。洛克心想，席尔瓦纳斯·奥利维奥斯·安德拉休斯在浪费葡萄酒，还有什么话能比这个更能表达情绪呢？

“我是该死的傻瓜。”盖多说，“我早该想到的。”

“他是个演员。”萨贝莎说，“坏就坏在他是个好演员。”

“咱们去追他。”卡罗说，“向内陆去的城门都戒备森严，他不可能蠢到企图混出城门！他知道顶多几小时后就会敲响警钟，所以也不可能疯到直接上路。你们想他还能去哪儿？”

“码头。”香塔尔说。

“那就好，咱们去找他，砍了他本来就该丢掉的那只手！区区一个老胖子，能有多难？”

“咱们在这儿没有地位。”洛克提醒，“没忘记吧？我们无权也无法叫别人帮忙，只要我们还在埃斯帕拉，就只是几个演员。”

“再说你们也找不到他。”杰诺拉说，“卡斯泰亚诺说得对，佳思莫不会走陆路，但码头全是塞莱斯蒂和奥康蒂人。他可以随便挑一艘船走，黑皮一个字也不会告诉治安官。码头工人没有理由去亲近女伯爵的仆人。”

“那我们只能……只能让他害死我们了？”伯特兰说，“是这样吗？”

“不。”萨贝莎说，“有件事情做起来倒是很容易。我们可以布置得像是佳思莫·蒙克莱因杀死了波利达齐男爵。”

“我喜欢这个点子。”洛克说，“比起波利达齐爵爷喝醉了不小心点燃马厩，这个故事听起来更加可信。”

“马厩！”杰诺拉叫道，“你说的不会是——”

“很抱歉，杰诺拉，我知道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但很明显不是吗？不可能烧旅馆，也不可能让他在院子里自燃。你要这么看待问题：不是烧掉一间马厩，而是救你姨妈一条命。”

“吉亚科莫，你意识到蒙克莱因逃跑之后，是怎么对车夫说的？”金说。

“我给了他两个铜子，说不好意思，我决定要多待一会儿。”盖多说，“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不想闹得人尽皆知而已。”

“很好，你没有昏头，救了我们大家。”萨贝莎说，“新故事是这么说的。演出结束后，我陪波利达齐去浴室。波利达齐收下马洛里亚送来的钱；马洛里亚可以为此作证，有签名画押的收据为证。我们说我们不知道波利达齐是怎么处理那笔钱的，只知道他回来找佳思莫谈话，但钱箱不在身边。”

“听起来很简单。”香塔尔说。

“越简单越好。”洛克看着萨贝莎，“允许我接着说……我想我知道后来维瑞娜去了哪儿。我们看见波利达齐回到旅馆，也看见蒙克莱因回到旅馆。他们两个人谈了很久，然后争吵。不知道为什么一起去了马厩。”

“几分钟后，我们发现马厩着了火。”萨贝莎说，“波利达齐死在瓦砾堆里，蒙克莱因趁夜色消失。连小孩都看得出他犯了什么罪。”

“我们需要格洛里亚诺夫人的配合。”金说，“对不起，杰诺拉，我知道我们都不想把她牵涉进来的，但在所有人里，她最有资格告诉治安官说蒙克莱因和波利达齐今晚就在旅馆里。”

“没办法的，乔凡诺，你说得对。”她搂住金的肩膀，“姨妈肯定不会高兴，但我能说服她接受咱们的主意。别担心她。”

“但情况还是很糟糕。”香塔尔说，“波利达齐的手下会卷走我们的每一个铜子，甚至会关闭剧团，拿走所有财物。妈的，搞不好治安官会把咱们当成同谋，直接扔进号泣塔。”

“我看，”洛克说，“咱们说不定有一个显赫的朋友呢。好吧，不一定是朋友，但愿意尽量不声张这么一起丑闻。”

“死的是一名埃斯帕拉贵族，哪儿还有什么声张不声张的区别！”伯特兰说，“也许你们卡莫尔人逃得掉，但我们其他人——”

“不，”洛克许诺，“我们绝对不会撇下你们不管。我们难道还没有证明我们的诚心吗？到现在不是已经实现了许多奇迹吗？”

“好吧。”伯特兰嘟囔道。

“蒙克莱因坑了咱们，咱们坑回去就是了。”洛克说，“至于他做的事情，我向你们保证……我们在卡莫尔的老大现在是他的敌人了。你肯定知道。他有足够的钱可以潇洒好几年，但他必须永远逃亡。至于剧团……我保证我们能说服老大帮你们一把，他的能耐超乎你们的想象。”

“到了这个时候，我什么都愿意相信。”阿隆度喃喃道。

“咱们再圆一遍故事。”萨贝莎说，“就像排演戏剧。日落之后，咱们给波利达齐穿好衣服，制造马厩火灾。等事情闹起来了，去叫治安官的必须是剧团成员。你们必须表现得同样震惊。”

“震惊实在不难。”香塔尔说。

这时突然有人敲门。卡罗过去打开，格洛里亚诺夫人站在门口，在围裙上擦拭油腻腻的双手。

“牛肉烤好了，”她喜滋滋地说，“有上好的米饭和杏子……怎么了？你们为什么都这么看我？”

“姨妈，你还是进来吧，关上门。”杰诺拉说，“今晚咱们要烤的可不只是牛肉。”

10

“你们卡莫尔人，叫我怎么说呢？”格洛里亚诺夫人嘟囔道。这会儿天刚黑，她帮他们把简纳罗·波利达齐的尸体从马车搬进马厩。“居然以为这是我第一次帮人销毁尸体？”

“我们他妈的怎么可能知道？”洛克说。

“我在全城最乱的区域经营旅馆，小子。我当然喜欢平静的生活，但也有过几个人死在房间里，他们要是浮尸港湾对所有人都好，然后呢？他们就去游泳了呗。”

得知真相，格洛里亚诺夫人当然挺生气，但等她知道波利达齐男爵是因为企图强奸她的侄女被刺死的，也就把失去马厩看成了某种代价。

卡罗和盖多抬尸体的一头，洛克和格洛里亚诺抬另一头。他们把沉重的包裹放在一堆干草上，格洛里亚诺摇亮一盏小灯球。金将马车马匹带到了庭院的另一侧，于是马厩空了出来。

他们解开裹尸布，盖多咳嗽道：“天哪，太难闻了。臭肉加上炼金香粉！”

“他倒是好看多了。”卡罗说，“该死，他硬了。应该会很好玩。”

三个绅士盗贼摆弄着僵硬的尸体，穿戴上昨晚拿下来的珠宝首饰、皮靴和匕首。

“丢掉这么一把好刀，真是太可惜了。”盖多说。

“丢掉一双好桑赞兄弟，那就更可惜了。”他兄弟说，“啊，他的手指胀起来了。谁帮我给他戴上印章戒指？”

洛克觉得自己傻乎乎的，主动出手帮忙，总算把印章戒指戴在了差不多应该在的位置上。

“来吧，小伙子们。”格洛里亚诺夫人说，“给他打扮好了，就打开油罐，从头到尾浸湿他。这么说吧，我准备好点这孙子的天灯了。”

几分钟后，橙色烈焰扑向埃斯帕拉的夜空，没有跑出去叫人帮忙的剧团成员手忙脚乱地接水救火，至少看起来颇为认真。

11

“我做梦也没想到深更半夜会来这么一出。”艾丝琳泰女爵士说，她身穿轻薄质地的裙子和黑色上衣，脚踏皮靴，佩一柄长剑。

洛克和萨贝莎满脸还沾着救火的烟尘，紧张地站在格洛里亚诺旅馆一个适合密谈的房间里。已过子夜，数量相当的治安官和士兵包围了旅馆，把剧团的其他人关在休息室里。辨认出烧焦尸体的身份之后，值夜班的治安官队长叫来了艾丝琳泰。

在洛克眼中，萨贝莎的表情完美地体现了悲伤和听天由命。

“是……真的能确定是他吗？”她说，“尸体烧……”

“尸体烧成了一团焦炭，姑娘，但我们找到了印章戒指和匕首。我们很清楚躺在那里的就是简纳罗。我知道对你来说很不容易接受，”艾丝琳泰揉揉眼睛，“但这就是现实。盖着被单的确实是他的尸体。”

“我帮你找蒙克莱因。”洛克觉得他的好战应该能和萨贝莎的震惊交相呼应，“我和我们所有人。要是被我找到那狗东西——”

“这里不是卡莫尔！而且你们匿名到访。”女伯爵喝道，“无权携带武器和施行公义。我绝对不会授权你这么做，否则我怎么向别人交代？”

“对不起，女士。”洛克说，“我只是想尽量帮忙。”

“最好的帮助就是完全遵照我的命令做事。”艾丝琳泰说，“佳思莫·蒙克莱因谋杀了一名埃斯帕拉贵族，捉拿他是埃斯帕拉城邦的问题。诸天神圣啊，这会是十年也难得一见的大乱子，希望别变得更糟糕了。”

她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圈，直盯着他们。

“我要你们离开。”最后她说，“对，我看这样最好。我会安排一条安全的出城路线，把你们托付给一个车队。过上几年，欢迎你们以真实身份再来埃斯帕拉，但不要再扮成演员或者其他什么下等人了！”

“谢谢你，女士。”洛克说。

“蒙克莱因-波利达齐剧团怎么办？”

“你说呢，维瑞娜？波利达齐死了，蒙克莱因死定了。当然也不会再有演出了。沾过蒙克莱因臭气的东西都必须统统盖起来。”

“我说的是演员。”萨贝莎说，“他们很……很好相处。蒙克莱因那混蛋把他们推进火坑了。”

“女伯爵只关心简纳罗·波利达齐的可叹结局。”艾丝琳泰说，“但就我看来，蒙克莱因的罪行都烧到天上去了。只要他们的供述互相对得上，我的手下在旅馆没有发现其他可疑迹象，他们活下去应该不成问题。但剧团肯定要解散，毫无疑问。”

“等律师清偿完财务状况，他们多半会因为欠债而入狱。”萨贝莎说。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亲爱的？”

“我们在埃斯帕拉的这段时间里，他们的陪伴让我们很开心。”洛克说，“我们觉得有责任为他们求情。”

“我明白了。”艾丝琳泰长叹一声，用指尖轻扣剑鞘，“好吧，波利达齐爵爷死后没有留下继承人，他在埃斯帕拉之外也没有需要我们尊重的亲戚，因此女伯爵会收下他的地产和他在会计所的财产。剧团肯定会失去名字和以后的演出安排，但我猜我可以想点办法，帮他们摆脱更不愉快的处境。这样应该可以满足你们的责任感了吧？”

“再彻底不过了，女士。”萨贝莎说，低头行礼。

“很好，你的幸运抵消了你的愚蠢，维瑞娜，希望你能记得我们埃斯帕拉对你表现出的这番好意。”

“在家族之内，”洛克说，“我们会宣扬您无价的援手。要是有机会，我们会向公爵提到您的。”

“这就很令人愉快了。”艾丝琳泰说，“那么，去洗洗干净吧，准备离开我的城市，我得开始处理那一大堆该死的头疼事。”

第十一章

五年游戏之归来

1

乌云自北方滚滚而来，遮蔽了星辰。在卡泰因废黜统治者之前，卡泰因宫曾是历任公爵和女公爵的宫殿，高高位于卡斯塔格拉维纳的花园和断壁之上。波浪般的祖灵玻璃穹顶仿佛宝石，镶嵌在人类的石墙与凡俗之间。晚秋的微风吹过玻璃表面的锯齿和刻印，消失种族的怪异音乐响彻夜空，其意义无从知晓。

绿色和黑色的旗帜在每一条道路和每一座庭院的边缘飘飞，火把和提灯犹如河流，涌入卡泰因宫的每一扇门，进入大礼堂，黑色铸铁台阶与天桥似乎没有尽头，沿玉色拱顶的内面盘旋而上。马车大小的吊灯熠熠生辉，仆人用挽具从天桥上下去点灯。

人群的嗡嗡交谈声仿佛巨型洞窟里的海浪回响。洛克和金警惕地穿过熙熙攘攘的场面，成群结队的健谈者、狂热分子和醉鬼推推搡搡，连绿色绸带也无法保护他们。黑鸢尾和深根两党的支持者混在一起自由辩论，炫耀着卡泰因的富足及崇高地位。

大礼堂中央是个抬高的平台，摆着许多石板和十九根黑色铸铁柱子，每根柱子的顶端有一盏没点亮的磨砂玻璃灯。通往平台的台阶由蓝号衣把守，他们额外还穿戴了白色斗篷和银色缎带滚边的披风，一个个热得汗流浃背。

这是晚间的第九个小时。无记名投票几小时前全部结束，结果经过验证后贴上封条，正从各区送往卡泰因宫。

“拉萨利先生！卡拉斯先生！”迷信去死·德克萨出现了，背后跟着一群随从和马屁精。她戴着三重檐的帽子，顶上是一座卡泰因祖灵大桥的复制品，桥头塔用硬化的羽毛制作，塔顶飘着绿色小旗。德克萨拿着双头烟斗，鼻孔里吐出灰色和绿色的烟气。“好了，小伙子们，我们在选举里倾尽一切，啃掉了骨头上的每一丝肉！计票，然后数眼泪吧。”

“您的选区没有眼泪。”洛克说，“我要是错了，就去买一顶您这样的帽子吃下去。”

“我很想欣赏，但我更想保住我的席位。”德克萨吐出茉莉花味的绿烟和辛辣的灰烟，“二位愿意去舞台附近吗？第一排的座位，等结果送来？”

“找个不那么热闹的地方吧。”洛克说，“我们先转一圈，然后去深根党的某个私人包厢里看结果。得确保所有人都背脊挺直，马甲扣紧。”

“真是有慈父派头。那好，我慢慢等结果，你们替我问候大家吧。”

洛克说到做到，和金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握手拍后背，听着烂笑话哈哈大笑，自己也奉献几个笑话，被问到就瞎编合情合理的选情分析。大部分是灵机一动的胡说八道，只看听众想听什么了。有什么关系呢？洛克心想。无论如何，过了今晚，他们都会从卡泰因政坛消失，再想找他们吵架也找不到人了。

衣着完美无瑕的孩童在鎏金踏车里缓缓行走，驱动机械小桨在白色和紫色葡萄酒勾兑的大盆潘趣酒里搅出泡沫。相貌出众的男女招待在紫色绳圈后忙活，斟满高脚杯递给大家。洛克和金各端一杯酒，顺便捞了几个塞满腌肉跟黑醋汁的小面包。

金看见尼可洛斯惨兮兮地在一群深根党头面人士附近逡巡，他指给洛克看。狼道刮了胡子，更衬得脸色不健康的苍白，瘦得厉害的脸颊有了明显的皱纹。洛克突然很同情他。这不是一个志得意满的叛徒，而是被焦虑烤得难受的倒霉蛋。

唉，要是无法帮这么一个显然很不快乐的家伙分忧，一个人可以不受惩罚地撒谎又有什么用处呢？

“我说，尼可洛斯。”洛克把还没喝过的那杯潘趣酒塞进他手里，声音只够尼可洛斯一个人听见，“我看现在该告诉你了，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被迫接受某些事情，违背你的意愿。”

“啊，拉……拉萨利先生，我不明白……那个，你什么意思？”

“我想说的是，”洛克说，“我知道，而且知道一段时间了。”

“你……知道？”尼可洛斯挑起眉毛，快得让洛克吃了一惊，它们居然没有像弹石似的飞出去，“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洛克安慰道，“我的工作就是知道一切，明白吗？但我不明白你被什么要挟。你显然不是心甘情愿的变节者。”

“诸神啊！我，呃，是我的炼金术士。我的……药粉术士。买和卖的罪名同样严重。我被当场抓住，这个女人……呃，我后来猜到了她的身份。对不起。她逼我接受交易，否则就会失去一切。十年苦役，然后流放。”

“这么狠。”洛克说，“换了我也会尽量不落到那一步。”

“今晚过后我就辞职。”尼可洛斯喃喃道，“我看我肯定，呃，是历史上给深根党带来最多伤害的党员。”

“尼可洛斯，你没有好好听我说话。”洛克说，“我的意思是我知道。”

“但这有什么——”

“你与其说是他们的探子，不如说是我的。黑鸢尾认为你是不可能出错的情报源，而我通过你给出了我想给出的消息。”

“可是……可是有些消息肯定……肯定是真的，而且对我们造成了损害！”

“那是当然。”洛克承认，“要是你绝大多数时候说的不是真话，他们怎么可能听你的呢？那些东西算是我给他们毒丸的代价。所以你他妈的别辞职。黑鸢尾今晚要是输了，那是因为你作为我的武器伤害了他们。听我这么说，今晚是不是能睡个好觉了？”

“我，呃，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紧张的线条顿时从他脸上消失。

“什么也别说，干了这杯酒，享受这场好戏。这几句话是咱们的小秘密。祝你长寿，活得快乐，尼可洛斯。我猜我们大概不会再见了。”

他们转身走开，金嘟囔道：“除非下次选举，我们的老板决定五年后叫我们回来。”

“除非他们想学习那个该死的遛鸟粪桶，集体陷入他妈的昏迷。”洛克说。

“倒不是说我反对你安慰尼可洛斯，但要是黑鸢尾赢了，你说那个倒霉蛋会怎么想？”

“去他妈的，我只是想尽量帮一把那个备受煎熬的小混蛋。至少现在他相信他是经过我精心算计的风险因素了。走吧，咱们去黑貂厅，离开所有人的视线。”

2

爬了六段楼梯，拉住三个帮不上什么忙的侍者打听方向，他们终于在俯瞰大礼堂南侧的一个楼座包厢里找到了萨贝莎。某位多年前就已作古的贵族在壁画里诡异地望着金属涡纹花窗，隔着花窗能不为人知地看见底下的人群和平台。

萨贝莎今天的穿着还是更像骑马服而非舞会裙袍，半截袖的红色天鹅绒紧身上衣，黑色丝绸长裙上绣着猩红色的星座图案。洛克回忆片刻，意识到她是在按年度和月份更换每一天的日落和日出星图。

“喜欢吗？”她展开双臂，“既然我的雇主这么要求，那我就尽量花干净他们给我的每一个铜子。”

“尊重权威，你一向如此。”洛克说。她伸出手，洛克毫不犹豫地吻上去。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坐下，桌上有杏仁蛋糕、白兰地和四个红色水晶小酒杯。洛克拿起酒瓶。

“第一杯洒向天空，敬我们缺席的朋友。”他说着先斟满第四个酒杯，推到一旁，“愿他们留给我们的教训能在今晚让所有人大开眼界。”

“这一杯祝咱们活得足够长，能见到接下来的天晓得什么结果。”金说。

“这一杯敬政治，”萨贝莎说，“愿咱们别再和它沾上关系了。”

他们碰杯，一饮而尽。酒有淡淡的焦糖味道，甜丝丝地温暖了洛克的喉咙。不是炼金白兰地，而是传统的西方美酒，散发着桃子和胡桃的气味。

“结果出来了。”萨贝莎说。

底下大堂里的人们纷纷让路，一队蓝号衣护送着几名衣着庄重的官员进来，官员抬着木箱和形如郁金香花朵的黄铜大喇叭。他们把大喇叭固定在平台的支架上，将木箱放在它们底下。一个女人走到一只大喇叭前，她身材娇小，浓密的灰色卷发剪到脖颈。

“首席行政官塞德凯斯，”萨贝莎说，“换届的仲裁人。她在选举季就像临时的第十四神。”

“没有法师团的代表？”洛克说，“连一盘水果和一封问候信都不送？”

“我知道他们在监控这场仪式，”萨贝莎说，“谁要是企图对计票做手脚，那就只有诸神才帮得了他了。但法师团从来不会亲自现身。”

“除非他们躲在某个阴暗角落，已经选好了要虐待的目标。”洛克说。

底下的平台上，几名侍者打开木箱的锁，另外几个人站在了石板前。

“亲爱的公民们，”首席行政官塞德凯斯朗声说，“尊敬的议事堂成员和共和国的官员们，晚上好。我有幸为诸位唱票，以此结束卡泰因共和国的第七十九个选举季。结果按各区统计，从瑟德拉岛开始。”

侍者从木箱里取出一个信封交给塞德凯斯，她撕开信封，拿出一张盖着蜡封系着缎带的羊皮纸。

“一百一十五对六十，深根党的长子·埃皮塔卢斯获胜。”

大礼堂的半数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一名侍者在石板上写下结果，另外两名侍者点燃一根发出绿光的蜡烛，用长杆放进第一个磨砂玻璃灯罩里。

“愿意承认失败吗，女士？”洛克说。

“我看这个席位早就确定下来了。”萨贝莎说。

“该死。”洛克说，“她太聪明了，我们比不上。”

“铁锤岛，两百三十五对一百，”塞德凯斯宣布，“黑鸢尾党的四女·杜勒莱恩获胜。”

侍者点燃又一根蜡烛放上去，紫蓝色的光芒近似于黑色。

“现在怎么说？”萨贝莎又斟上一轮酒，“还有什么俏皮话吗？”

“我在您面前连做梦都不敢俏皮。”洛克说。

七根绿光蜡烛和四根黑光蜡烛之后，塞德凯斯宣布：“伯萨迪区，一百四十六对一百二十二，黑鸢尾党的次子·洛瓦利斯获胜。”

金夸张地叹气。

“可怜的家伙。”萨贝莎说，“最近遭了很不讲道义的窃贼光顾。”

“他能化险为夷，我们真是喜出望外。”洛克说。

“甘朵罗广场！”塞德凯斯大声说，“八十一对六十五，黑鸢尾党的次女·维拉科伊斯获胜。”

“佩里兰多的蛋蛋啊，我们用赃物塞满了她家！”金叫道，“她被控十一项入室盗窃或接受贼赃的罪名！你怎么可能扳回去？”

“我编了个故事，说维拉科伊斯秘密收留了一名远房亲戚。”萨贝莎说，“这名亲戚的头部受过重伤，狂热地想要偷东西。我甚至雇了个女演员，扮演了几天这个角色。我请维拉科伊斯轮流向受害者道歉，说她的亲戚不知怎的躲过了监视，失窃物品统统物归原主之后，同情心丰富的受害者悄悄撤回指控。当然，还偷偷找他们的朋友和邻居谈过。”

“撤回指控。”洛克摇头道，“难怪贿赂行政官毫无用处。”

“梅里亚岛，”塞德凯斯宣布，“七十五对三十一，深根党的迷信去死·德克萨获胜。”

“这个我也根本没去琢磨。”萨贝莎说。

“哈，你企图贿赂她的厨子，”洛克说，“还有看门人。还有男仆。还有律师。还有车夫。还有烟草师傅。”

“我成功地贿赂了看门人。”萨贝莎说，“但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用好他。”

“至少我不用吃帽子了。”洛克小声对金说。

“逐银区，”塞德凯斯说，“一百八十对六十七，深根党的亚玛瑟尔之光·亚萨隆获胜。”

然而，接下来很长时间却再也没有绿色蜡烛点亮。随后的三根黑光蜡烛把结果拉到了九比九。

“说到底就像一场戏，对吧？”萨贝莎说。白兰地染红了她的面颊。“穿着戏服跑来跑去，说出我们的台词。现在报幕人登上舞台，讲几句道德教训，打发观众回家。”

“有一半人马上要希望手边有水果可以扔了。”金说。

“嘘——揭晓了。”萨贝莎说。

“最后一份报告，”塞德凯斯说，欣然打开信封，“帕兰塔区，一百七十对一百五十二，黑鸢尾党的三子·荷温杜斯获胜。”

最后一盏灯亮起黑色光芒。

3

底下顿时闹成一片，欣喜若狂的叫喊声和怀疑的指责叫骂扑向天花板。

萨贝莎抱起胳膊，懒洋洋地向后一靠，露出灿烂而真诚的笑容。

“你们两个比我预料中追得要近，”她说，“而且我毕竟有早到几天的优势。”

“您这么说可真是令人愉快。”金说。

“你们对洛瓦利斯使的坏其实相当有意思，”萨贝莎说，“我一脚踩上去的时候都有点心疼了。”

“我却不心疼。”洛克说。

“秩序！”第一行政官塞德凯斯叫道，“秩序！”穿披风的蓝号衣围住平台，用木棍有节奏地敲击地面，直到人群安静下来。

“所有选区的结果都已揭晓，我在此宣布计票合法且有效。卡泰因有了新的议事堂。诸神保佑法座。诸神保佑卡泰因共和国！”

“第一行政官，”人群里响起一个声音，“请允许我上台说几句，小小地修改一下最终结果。”

“什么，这是搞什么……”萨贝莎说。

说话的是洛瓦利斯，他从一群开心的黑鸢尾贵族里走出来，推开围住平台的蓝号衣，在塞德凯斯身旁的另一个大喇叭前站住。

“亲爱的朋友和卡泰因公民们，”他示意一名点灯侍者过来，“我是次子·洛瓦利斯，大家抬举我，都称呼我‘敏锐’。我以黑鸢尾党狂热成员的身份担任了二十年伯萨迪区的代表。然而，最近我不得不承认，超出我控制的某些局势磨灭了我的热情。非常抱歉，我不得不当众宣布这件事情。非常抱歉，我不得不当众以行动补救。”

“这张桌子上还有其他人也出现幻觉了吗？”萨贝莎说。

“我们大概一起陷入了这场开心的梦境。”洛克说，“现在看看怎么结束吧。”

“我最抱歉的，”洛瓦利斯继续道，“是我不得不宣布，本人虽然并不情愿，但只能立刻退出黑鸢尾党。我不再佩戴他们的标志，参加他们的党团活动。”

“诸神在上，你难道要退出议事堂？”人群里有人喊道。

“当然不。”洛瓦利斯叫道，“我没说要辞去议员席位！正如第一行政官刚刚宣布的，我是伯萨迪区合法而有效地选出的议员。”

“叛徒！”洛克认出叫喊者是三子·荷温杜斯，“你披着伪装参选！你的席位必须被废除，让给你的备选人！”

“我们选举的是卡泰因的公民。”洛瓦利斯说，他声音里的讥讽浓得足以伤害神经不够强韧的听众，“这些人之所以宣布党派归属，只是为了方便行事而已。我没有义务要放弃任何东西。我尊敬的同伴不妨仔细研究相关法律。现在请允许我继续描述新的局势。”

洛瓦利斯从侍者手上接过长杆，熄灭最中央一盏黑光灯，取下里面的蜡烛。九盏绿光灯和九盏黑光灯之间是个白色玻璃灯罩。

“我只是退出黑鸢尾党，并不是非要接受深根党的任何职位。我在此宣布成立我的独立政党，在卡泰因的两个传统意识形态之间采取中立。议事堂的任何动议都可以尝试用理性说服我。事实上，我想提醒我尊敬的同伴们，我的大门永远对你们的友情和哀求敞开。我会期待着见到诸位的。大家晚安！”

接下来的场面只能称之为卡泰因本社交季大混战的最高潮了，黑鸢尾党的半数议员不顾治安官的阻拦，扑上去企图冲破蓝号衣的人墙，但蓝号衣既不能伤害他们，也不能允许他们伤害洛瓦利斯。首席行政官塞德凯斯真正体现出了卡泰因司法的公正性，她一脚踢在一名黑鸢尾党议员的嘴上，深根党议员也忍不住加入战局，保护他们来之不易的位置。蓝号衣信使跑来增援，绝大多数人在看热闹，用潘趣酒盛满高脚杯，欣赏他们的政府“采取行动”。

“难以置信。”萨贝莎说，“这他妈……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他妈？”

“你提醒洛瓦利斯说我们要去说服他改变领巾的颜色，”洛克说，“你知道他一秒钟也不会考虑这个建议。他折磨了好一会儿我的自尊，然后擦屁股似的赶走了我。”

“但我们还准备了第二条进攻线路。”金又斟了一指高的白兰地，“抬轿子。有些人呢，天生就觉得全世界都应该绕着他转。”

“混蛋的猫薄荷。”洛克说，“这次去找他的是金，他推测洛瓦利斯更愿意和一个没有被他当面羞辱过的使节认真交谈。结果证明他猜对了。”

“现在洛瓦利斯成了全卡泰因最重要的人物。”萨贝莎说，“议事堂的所有僵局都要靠他那一票解决！”

“他觉得这样的未来相当刺激。其他议员也许会恨他入骨，”洛克说，“但接下来这五年，只要他不被刺杀，他们就只能拿着帽子乖乖地登门拜访——无论如何都不是咱们的问题了。”

“就这么简单？好言好语的小小建议？”

“呃，很显然，前提必须是双方席位相等，”洛克说，“假如你赢得更多，他就会保持沉默。当然了，其中还牵涉到一笔可观的贿赂。”

“加到两万五千杜卡特他才点头。”金说。

“他打算怎么藏这笔钱？”萨贝莎说，“黑鸢尾会像翻煤堆似的彻查他！他的会计所会被监视，他的生意往来会被严控，任何新冒出来的资产都会像脏地毯似的被掸了又掸！”

“藏这笔钱不是问题。”洛克说，“因为你已经替我们平平安安地交给了他。”

萨贝莎瞪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低声说：“遗骨箱！”

“我悄悄把两万五千杜卡特换成宝石，大部分是翡翠和蛛眼珍珠。”金说，“分量很轻，可以藏在抽屉底下。你那些治安官不像洛瓦利斯，不怎么情愿扒拉他祖辈的骨灰。”

“我还以为你偷那些东西是为了要挟他呢。”萨贝莎说。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洛克说，“我们自己也不愿意拖着那么一大笔贿赂去他家——多半会被你收买的眼线注意到，甚至有可能是他家里的仆人。”

“说他家里的一半仆人更适合。”萨贝莎说，“所以你们想把钱交给洛瓦利斯，于是将那艘船的位置透露给我……天！你们知道尼可洛斯受我摆布有多久了？”

“险些迟得不可收拾。”洛克说，“就在船的位置之前，他告诉你的所有事情都造成了我们的损失。”

“唔——向他透露船的位置……”她揉着太阳穴，“哈！我在维尔维斯帕拉扫荡的那家炼金商店，是尼可洛斯报的信。你……你肯定向每一个受你怀疑的人都透露了一个够肥的目标！”

“而你扫荡的目标告诉了我们谁是泄密者。”洛克咧嘴笑道，“就这么简单！”

“你们两个难对付的混蛋！”萨贝莎跳起来，绕过小桌，拖着洛克和金起身，搂住他们两个，大笑道：“天哪，你们两个狡猾的讨厌鬼，太了不起了！”

“你干得也不赖。”金说，“要不是老天帮忙，我们这会儿还在吃船家饭呢。”

“那么，我们做到了什么？”萨贝莎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喜，“我们做到了什么？我看选举是我赢了……但只赢了三十秒恐怕不算真的赢。”

“我把胜利打成了死结，似乎我们这边也不能算赢。”洛克说，“但也不算输。真是一团乱麻，对吧？就留给醉鬼和哲学家思考吧。”

“不知道法师团会怎么说。”

“希望他们能从现在开始争论，一直到太阳变冷的那天。”洛克答道，“我们完成了任务，我们认真地争斗，我们制造出的扭曲结果足够让旁观者永远摸不着头脑，他们倒是还想要什么？”

“我看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金说。

“那个……耐心有没有说过或暗示过计票完成后会发生什么？”萨贝莎说。

“一个字也没提过。”洛克答道。

“那咱们不如就溜之大吉吧，管他们想什么时候来找我们？”萨贝莎喝完最后一口白兰地，“我在尘土院旁边有个安全屋。租了一个月，存了木柴、床单和葡萄酒，用来休息是足够舒服了，咱们可以慢慢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办。”她轻轻抚摸洛克的左臂。

“有办法悄悄溜走吗，不至于陷在底下的争吵里？”金问。

“换装。”萨贝莎从衣袖里抽出一柄细刃匕首。那幅令人不安的贵族壁画下有三个纸包，她拿起其中一个划开。“虽说我实在不愿意脱掉这身衣服，但打扮成敌人应该比较容易脱身。”

4

晚间十点，三个蓝号衣挤出卡泰因宫门口好奇的人群：一个别着队长领针的女人带着一名瘦削的警卫和一名壮实的警卫。他们手上推推搡搡，嘴里恶狠狠地说着有公务在身，终于清除了所有障碍。

洛克和金跟着萨贝莎向西走了五十码，拐进一条分岔的小径，一辆马车等在那里。夜色已深，就在打开车门的时候，洛克看见南方亮起一团橙色光芒。

“似乎是着火了。”他说。火光闪烁，照亮了帕兰塔区暗沉沉的建筑物。

“而且相当大。”金说，“希望和选举没关系。也许卡泰因人比我想象中能玩得多。”

“来吧，二位，别在这儿磨蹭了，免得被职位比我们高的人看见。”萨贝莎说。

他们钻进车厢。萨贝莎想必早就叮嘱过车夫，她一甩缰绳，马车辚辚开动，离开了他们搞出来的选举结果。真正的蓝号衣继续前来增援，纷纷举起警棍和盾牌；马车驶过卵石路面，卡泰因宫越来越远。

间奏曲（Ⅳ）

点火

“首席行政官刚念完最后一个选区的报告。”一个年轻人说，声音迷离，眼神恍惚。根据多来年的经验，寒髓知道意识连接越是纤细和微妙就越是需要用心维系。随便哪个傻瓜都可以把思想投射向夜空，像嗡嗡飞舞的昆虫似的供远近左右的法师捕捉。此刻在全城闪动的情报网络却控制在完全静默的水平上。

“最后一个选区归黑鸢尾……”年轻法师悄声说。

“黑鸢尾胜利了，”另外一个人说，“险胜而已。”

“耐心引以为傲的卡莫尔人似乎比不上我们的这个。”远见尊主嘲讽道。她穿皮革兜帽和披风，戴着黑色亚麻面具和钢链锁子甲。这儿是寒髓在帕兰塔的住所，和二楼书房里的其他人一样，她也是全套战斗装束。“等今晚的其他惊喜完成后，咱们再慢慢处理这几个人。”

“只是必要的事而已。”寒髓清清嗓子，他深吸几口气，按捺住心头的焦躁。房间里很闷，散发着这些法师的气味：他们的袍服和皮革，他们呼吸里的酒香，他们头发中的香膏，他们紧张而兴奋的热汗。

“为什么不是两者呢？”远见尊主说。

“卡泰因宫闹起来了。”报告选情的年轻人低声说，“有人……伯萨迪区的洛瓦利斯。他要发表声明。他似乎……哈！他似乎要叛变！”

“该死。”远见尊主说，“但时机似乎不会比现在更好了。我们所有的目标肯定都被吸引了注意力。”

“嗯，确实。”寒髓笑道，“不可能比现在更理想了。你的人就位了吗？”

“全都就位了。”远见说。

“那就完成必要的事情吧。”寒髓的嘴里忽然干得难受，“为了我们整个族类的未来。”

寒髓说出一个字。

这个字引燃火苗。

一个月前，一百罐火油放进了书房下的房间，排得密密麻麻，而火苗就出现在其中一罐里。这一罐只是半满，有足够的空间让火油挥发。闪爆震碎了陶土容器，火油和空气的混合物变成毁灭一切的呼啸烈焰。

没有哪个法师的动作比爆炸更快，能在片刻之间保护自己。寒髓脚下的地板先是拱起，随即高热和可怕的压力席卷房间，接着是突如其来的死寂。寒髓带着包括远见尊主在内的十四名法师死去。他没有时间感觉悔恨或满足——只是必须如此而已。

战斗持续了九分钟。局势完全一边倒，拥有相同传统、以同样标准受训的法师想在彼此之间发动战争，一定要抱着必胜的信心才行。

远见尊主的手下发现他们的埋伏注定失败，他们选择的位置是现成的陷阱。比起他们认为懦弱的大部分人来说，这些法师的数量本就不占优势，而此刻对手又证明了连所谓懦弱都只是偏见。

没有宽恕，也不允许公平决斗。强大的力量落在弱者头上。屋顶上、亮着灯的花园里、学者岛的厅堂和法师的住宅里，杀戮迅速、安静而无情。

一肚子烦恼的醉酒政治家在卡泰因宫大打出手，七十位法师在城市的各个黑暗角落里死去，他们只带走了屈指可数的刺杀者。

航海家在天空厅找到了孤身一人的耐心，耐心望着拱形的人工天空，拱顶这会儿是卡泰因天空的镜像，滚滚乌云盖住了月亮和星光，给全城盖上一件黑暗的披风，隐藏了杀戮的证据。

“结束了。”耐心说。她对着天空用嘴说话，念头的银线在卡泰因全城编织成令人不安的罗网：痛苦的惨叫、指责背叛、呼唤永远不会到来的援兵。耐心硬着心肠挡住了绝大多数心灵之音。“现在只剩我们了。”

“将我们的烦恼留给瑟林佩尔的暗影吧。”独臂女人说，擦掉面颊上的一滴眼泪。

“我们每一个都是百万人里的奇迹。”耐心说，“今晚我们毁灭了全世界最罕见和珍贵的一些事物。我们未来的继承者会为此诅咒我们。”

“我们早就活该被他们诅咒了，尊主。”

“只要他们还活着能诅咒我们就行。来，帮我一把。”

两个女人垂下头，完全对称地移动双手。交谈像沙漠空气似的吸走了她们嗓子里的眼泪。美丽的天空仿佛迷梦记忆般消失，最后只剩下了被积年烟气熏成灰色的白石拱顶。

“现在要去看看你儿子吗？”航海家说。

“不。”耐心突然感觉到了她的每一岁年龄，渴望着半生前被亚玛瑟尔湖带走的某个男人的爱抚和笑声。“我要先和拉莫瑞谈谈。但此刻我想静一静。”

航海家点点头，悄然离开，留下耐心一个人站在将永远不再启用的寂静大厅里。

漫长的斗争快要走到终点，还剩下一项任务，但耐心实在没有心情去面对它。

插曲终章

盗贼繁荣

1

简纳罗·波利达齐的残尸被盖上家族标色的旗帜，带走了，这条贵族血统就此灭绝。在艾丝琳泰女爵士斥责了布雷格的惊恐和怀疑之后，满怀歉意的他包办了绝大多数事情；不过，女爵士出于好意，指派了几名治安官护送灵柩回家。

治安官和士兵在午夜前撤出格洛里亚诺旅馆，顺路驱散了一小群本地人和好奇看客。艾丝琳泰女爵士留下几名警卫站岗，他们负责保护某两位“贵族”在埃斯帕拉平安度过最后一晚。

金和杰诺拉早早告退，去不知道哪儿度过这个夜晚了。桑赞兄弟似乎不怎么情愿让彼此离开自己的视线，在大厅的角落里跟阿隆度和驴子一起喝闷酒——不是欢天喜地的闹腾滥饮，而是庆幸自己还有喉咙可以灌麦酒的那种沉静仪式。

伯特兰和香塔尔裹着旧披风贴在一起睡着了。格洛里亚诺夫人答应洛克，晚些时候她会叫醒两个人，给他们找个好房间休息。她和席尔瓦纳斯面对面坐着，忙于对付一瓶扎着缎带的昂贵白兰地，每晚捶打吧台叫酒喝的客人都不知道这瓶酒的存在。

萨贝莎一言不发，直接切入正题。她在休息室找到陷入重重思绪的洛克，伸手抓住他的肩膀，驱散了所有念头。她用征询意见的眼神瞥了一下楼梯，洛克点点头，她的笑容让洛克觉得八百名陌生人的欢呼也算不得什么。

他们找了个空房间，萨贝莎用房间里唯一的椅子顶住房门，满意地欣赏着她的成就。

他们累了，烟熏火烤的气味浸透了头发，他们最需要的是洗澡，而不是再出一身汗，但两人谁也不在乎。他们在黑暗里像是回了家，这种感觉只有阴影山的幸存者才会明白，他们如饥似渴地扑向彼此的嘴唇和双手。两人依然羞涩、笨拙和缺少经验。然而，如果说第一次只留下了困惑和不完美的话，那么第二次……哈，第二次让他们知道了为什么大家都愿意一次又一次地尝试。

第十二章

旧梦终结

1

她的气息，她的味道。洛克在黑暗中醒来，依然被这些东西包围。他的汗水，两人的汗水，在他的皮肤上变凉蒸发，床……他伸手去摸她的那一侧，发现毯子掀开了，床上没有人。

他想起了身处何方。萨贝莎的尘土院安全屋的楼上房间，床垫昂贵而奢华，铺着拉塞因的丝绸床单。他肯定没睡多久。

黑暗中有人盯着他，这个人站在窗缝暗淡的灰色光线之前，他立刻知道那不是萨贝莎，他的每一丝直觉都在叫喊这个人的名字。

“你干了什么？”他咬牙道。

“我和她谈了谈。”耐心说，“给她看了一些东西。”

柔和的银色光线充满了房间。耐心打个手势，冰冷的炼金灯球就亮了。洛克已经适应黑暗的眼睛看见了她的手势，灯亮后看见她身穿厚实的行路披风，兜帽向后掀开。

“金在哪儿？”

“楼下原来的地方。”耐心说，“他很快就会醒来。你要不要穿上衣服，还是你更喜欢这么说话？”

洛克感觉到的寒冷与他赤身裸体没什么关系。他爬下床，毫不在乎对耐心袒露身体，摆出他自以为最傲慢的姿势穿衣服。他把长裤和罩衫当成甲胄，套上简单的黑色夹克，像是这就能赶走耐心和她的言辞。

洛克看见有什么东西靠在耐心背后的墙上，那是个平坦的方形物体，高约三英尺，盖着一块灰布。

“她想写封信留给你。”耐心说，“但……她做不到。她半小时前走的。”

“你对她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做。”她的黑眼睛与洛克对视，似乎要刺穿他。一双猎人的眼睛。“对我的技艺而言，萨贝莎·贝拉科洛斯就像等着被操纵的一只木偶，但我那么做了又有什么意义呢？她必须选择。我给了她足够的情报，让她自己选择。”

“你这个贱人——”

“今晚我还救了你的命。”她说，“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了。这是我们最后的交谈，洛克·拉莫瑞——假如你还坚持这么称呼自己的话。我来和你清算，结束我们的交易。”

“意思是要宰了我？”

“不。你的使命完成得很好，好得连你自己都想不到。你帮了我们一个影响深远的忙。”

“所以……你打算信守承诺？钱和交通工具，打发我们滚蛋？”

“没有钱，也没有交通工具。”耐心的笑声中毫无笑意，“你不会再得到我们的任何东西了。银行的联系人不再认可你们，塞巴斯蒂安·拉萨利已经是深根党伙伴记忆中的一抹灰影了。无论你们两个接下来想去哪儿，我看都有好长一段路要走。”

“你为什么这么对我们？”洛克说。

“驯鹰人。”她说。

“所以终究还是为了复仇。”洛克说，“妈的，驯鹰人那种禽兽活该被我那么整治，你要是指望我会后悔，那就去你妈的吧！”

“你不会理解你对他做了什么。”耐心的声音炽热而充满苛责，“你的肉体没有灵性，魔法对你不比风声更有意义。你永远也感觉不到它，感觉不到词语离开身体犹如火焰，犹如弓弦射出长箭！你感觉不到力量在身体之下积蓄，像风吹拂羽毛似的托起你。你以为我自私吗？冷酷吗？这哪里比得上你应该遭受的惩罚？杀死他反而是慈悲了。我杀过其他法师。但你从他身上褫夺了魔法的能力，像对待廉价工艺品似的碾碎他。耐心尊主也许可以原谅你，但母亲和法师做不到。”

“我想说的话以前就说过了。”洛克的声音在颤抖。

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金没有敲门，径直闯了进来。

“我不明白，”他喘息道，“我刚……你他妈的又怎么我了，对吧？”

“打个瞌睡而已。”耐心说，“我需要和萨贝莎说几句，然后和洛克谈谈。不过我想说的话你们反正都听过了。”

“萨贝莎在哪儿？”金说。

“她活着，”耐心说，“出于自己的意志，逃跑了。”

“我为什么——”

“你对我毫无用处，金·坦纳。”耐心说，“再打断我一次，洛克就要独自离开卡泰因了。”

金攥紧拳头，但没有吭声。

“我也要离开卡泰因了。”耐心继续道，“我和我的所有同类。最后一场五年游戏在今晚结束，我们在这里的几百年生活也一样。等卡泰因人终于有勇气踏上学者岛，他们会发现建筑物空无一人，地道已经坍塌，图书馆和宝藏早就消失。我们将带着床底下的灰尘一起离开卡泰因。”

“这他妈的又是为什么？”洛克说。

“卡泰因是旧日的美梦。”耐心说，“目的已经达到。我们为下一步目标积攒了力量，磨炼了技艺，集齐了财富。以后将不再有契约，也不再有盟契法师了。我们将离开这个世界表面的生活。我们将不再允许建立类似的组织。”

“因为……你说过的那个危险？”洛克说，耐心暗示的剧变让他不安和震惊。

“黑暗中有巨物的躁动和迷梦。”耐心说，“我们不想继续冒险惊醒他们，但人类的魔法必须存活下去，因此我们只能研究如何让魔法尽量悄无声息。”

“为什么要让我们操弄这场该死的选举？”洛克说，“天哪，为什么不把我们拉进一个房间说清楚这番话，省下大家许许多多的麻烦？”

“我们团体里的智者在一个世纪前，”耐心说，“就凭借一丝疑虑的阴影预见到了我们的方向。契约帮我们积累财富，但同时也害得我们骄傲自大。契约刺激了统治世界的冲动，以为我们的力量没有限制，整个世界任凭我们宰割。

“那些智者知道危机必然会爆发，鲜血将会喷溅，唯一的获胜机会就是突袭。他们构想出瞒天过海的手段，一方面彻底扰乱我们的日常生活；另一方面又习以为常，隐藏为真正战斗做的所有准备，只等待时机来临。五年游戏成了我们这个社群的习俗，这是一场庆典，也是发泄压力的方法。但我们有少数几个人始终相信五年游戏的原本意图，也明白该怎么靠它掩人耳目。”

“所以这只是……一场盛大的声东击西？”洛克说，“我们用舞步吸引全城的视线，你磨尖利刃，从背后捅人刀子？”

“我称之为非凡主义者的所有法师。”耐心说，“所有的兄弟姐妹。我为他们哀悼，但我知道不可能说服他们。他们将在卡泰因长眠，而我们其他人将会离开。”

“为什么要告诉我们？”金说。

“因为我想让你们不安。”耐心的笑容里毫无暖意，“所以我把雇佣的条件说得很简单。我们并不是真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只是从普通人的视线里消失而已。要是想向其他人提起你们和我们的交易，请记住你们永远在我们触手可及的地方。”

“普通人。”洛克说，“好吧，我到底有多普通？你编造的我的过往里有多少真话？”

“你应该看看我带给萨贝莎的这幅画。”耐心拍了拍她背后墙边的那件东西，“留给你，不过一两天之后就会化为白灰。这是拉莫尔·阿肯萨斯一生中唯一的画像。我应该早就告诉你的，你们完全一模一样。”

“给我一个简单的答案！”洛克叫道，“我是谁？”

“你是一个不会知道这个答案的人。”耐心说，笑容变得真诚。她显然控制不住大笑的冲动了。“你看看你，卡莫尔人！信心十足的骗术大师！你以为你知道什么叫复仇？哈，这就是我对你的复仇。在成为耐心尊主之前，我叫女裁缝。不是因为我喜欢针线活儿，而是因为我懂得量体裁衣。”

洛克只能瞪着她，感觉到内心的寒冷和空洞。

“祝你长命百岁，不知道答案的人。”她说，“你会发现两边的证据分量相当。最后我还有一句话要告诉你——我知道你会因此寝食难安。我的儿子喜欢嘲讽我的预言，但那是因为他不想面对我永远能说中的事实。洛克·拉莫瑞，让我说说我看到的你的未来吧——

“你死前会得到三件东西，又会失去三件东西：一把钥匙、一顶王冠、一个孩子。”耐心戴上兜帽，“银雨落下时，你会死去。”

“都是你瞎编的。”洛克说。

“有可能。”耐心说，“非常有可能。这也是给你的惩罚。去吧，洛克·拉莫瑞，活下去。带着怀疑活下去吧。”

她打个手势，随即消失无踪。

2

金留在门口，望着灰布包裹的物体。洛克好不容易积聚起勇气，拿起来拆开。

里面是一幅油画。洛克看了许久，觉得自己的脸绷得比弓弦还紧，眼角渐渐变得潮湿。

“对，”他说，“对。拉莫尔·阿肯萨斯。另外一个应该是他的妻子。”

他发出的声音一半是惨笑一半是啜泣，他将油画扔在床上。肖像画里是一个黑袍男人，与洛克毫无相似之处：他肩宽体阔，肤色黝黑，五官分明，一副典型瑟林王朝贵族的派头。他身旁的女人从骨子里散发出同样的傲慢气质，但肤色要白皙得多。

她浓密的长发红如鲜血。

“我是萨贝莎最害怕的那种人，”洛克说，“所谓量体裁衣。”

“我……对不起，都怪我。”金说。

“放屁！金，你少给我扯这些。我算是死定了，唯一的出路就是硬着头皮闯过去，熬到耐心最后翻牌为止。现在只是她占了上风。”

“我们去追萨贝莎。”金说，“她只早走半小时，能跑多远呢？”

“我也想，”洛克擦着眼睛说，“天哪，房间里到处都是她的味道。天哪，我想要她回来。”他跌坐进床上。“但我……我发誓要信任她，发誓要……尊重她的选择，无论怎么伤害我都尊重。假如她必须逃跑，必须远离我，那么只要这是她的意愿，我就……就必须接受。假如她想回来找我，又有什么拦得住她呢？”

金按住洛克的肩膀，低头沉思。

“我得忍受你成天耷拉着脸好几个星期。”他最后说。

“很可能。”洛克凄惨地笑了一声，“对不起。”

“好吧，咱们整理一下这个地方，收拾所有用得上的东西。”金说，“衣服、食物、工具。就算不去追萨贝莎，咱们也得在日出前上路。”

“为什么？”

“卡泰因有三百年不蓄养军队保护城邦了。”金分析道，“再过几个小时，他们醒来时会发现唯一保护他们不为全世界所害的东西一夜之间已突然消失。你难道想留下看他们怎么闹得天翻地覆？”

“哦，该死。说得好。”

洛克站起身，最后一次环顾四周。

“钥匙、王冠、孩子。”他嘟囔道，“哈，去你妈的，耐心。在你吓得我屁滚尿流之前，不如先亲吻我的三样东西吧：靴子、蛋蛋和屁股。”

洛克穿上靴子，跟着金下楼，急不可耐地想离开卡泰因，慢慢消失在地平线上。

尾声

翅膀

1

男孩六岁，男孩十一岁，男孩十七岁。男孩望着亚玛瑟尔湖，呼吸着湖面上的空气，那是生命和放肆的气息。他望着闪烁微光，黑暗中的宝石，散落湖底的祖灵秘密。码头工人说曾有夜晚出去的渔民被微光害得发疯，跳进湖水，发狂似的游向深处——像是底下才是水面——直到溺死，或者失踪。

男孩不害怕那些光点。男孩拥有超乎码头工人想象的力量，望向水面，他的太阳穴感觉到沉沉压力。他听见比波涛和鸟叫更低沉和可喜的某种声音。隐藏事物的力量在召唤男孩的力量。

男孩知道亚玛瑟尔湖夺走了父亲，但只是听说，他并不记得。那时候他太小了，没有记忆，也就谈不上哀悼。湖底的宝石意味着生命和美丽，熟悉得令人安心。

那些事物。还有等待他用力量去与之匹敌的力量。等他去发现的真相。

2

男孩四岁，男孩十岁，男孩二十岁。躯体在这里变化。有时候他是完整的，有时候他是愉悦的，有时候他的记忆鲜活得像是油画，诸神的火焰在每一块颜料中发光。

有时候他用浑厚如雷声的嗓音说话。有时候他移动双手，觉得手指还在，感觉手指抚过物体，捡起东西。他不知道这为何会让他开心，为何会让眼底涌起滚烫的泪水，为什么这种快乐苦涩而甜蜜。

有时候他在雾中行走，棉絮包裹了他的思绪。有时候他在街上，失魂落魄。绳索捆着他，他浑身疼痛，嘴里和手上全是鲜血。他自己的血。大雨降下，几个人看着他，打量着他，感到害怕。

有时候他望着亚玛瑟尔湖，第一次感觉鸟儿的生命。海鸥，优雅的白色生灵，转圈盘旋。男孩感觉到它的渴求和饥饿，它的整个存在核心是那么单纯。男孩想象那是一只轮子，一件机括装置，一个逻辑圆环，不受摩擦力和怜悯的影响。出击、进食、活在风里。出击、进食、活在风里。

男孩移动手指，召唤他尚未开发的力量。他伸出手——母亲提到过的力量之手——抓住鸟儿的生命，攥紧那条其他人看不见的嗡鸣丝线。

鸟儿僵住了。

鸟儿笨拙地收拢翅膀，石块似的掉落二十英尺，重重撞上一块石头，弹入水中。它扑腾着，痛苦地嘎嘎惨叫，幸运的是没有折断翅膀。

男孩需要练习。

3

男孩十岁。男孩在卡泰因以北的山林里彻夜奔跑，满嘴是血。男孩潜伏在网中央，一动不动仿佛石块，长牙上渗出毒液，皮肤能感觉到最轻微不过的动静，捕食者振翅的气流越来越近。男孩高高飞上天空，追逐太阳，学习如何出击、进食、活在风里。

“绝对不能这样。”母亲命令道。母亲很强大，母亲教他如何使用天赋，但她不允许他自己练习。

“在我们的族群里，这会被看不起的。”她说，“你是人类！你要像人一样思考！那些微风里容不下一个人！”

“我使用风，”男孩说，“我驾驭风。我感觉风并不小。要是真的太小，那我进去不就变大了吗？”

“你的感知会越来越敏锐，”母亲说，“你会把自己越来越紧地和它们绑在一起，明白吗？它们的生命会变成你的，它们的感觉会变成你的。要是它们受了伤，你会分享所有痛楚。要是它们被杀……你会迷失的！”

男孩并不理解。母亲的语气像是不容置喙。男孩知道，在母亲引荐他认识的所有法师里，只有他一个人与动物分享生命。

没什么拦得住男孩。他品尝过没有悔恨、没有怜悯、活在风里的生命。那就是他。每次交感后他回到自己的躯体里，都感觉带回了翱翔过的那片天空。

母亲可以阻止他。虽然只有十岁，但男孩已经知道她掌握了他的什么，他因此倍感耻辱。但看起来她不会使用那个权柄。她只会说教、恳求和威胁，但不会用那东西把他的意志缩进铁柜。

她做不到，或者不愿意，但男孩不会因此原谅她。他将感知投射进猫头鹰、乌鸦和雄鹰的意识。他带着地上的怒火飞上天空，滚烫的鲜血流淌在钩爪上。他翱翔，忘记自己拥有两条腿。他杀戮，忘记他被规则和期待束缚。他从来不告诉其他人这些体验。他独自走进森林，燕雀的尸体如雨点掉落。每次在学习中受挫，因为态度不好而被责骂，他就回想钩爪上的鲜血，面带微笑忍耐一切。

4

男孩消失了，男人二十五岁，男人……迷失了？有时候他身处死寂之地。双腿拒绝挪动。双手感觉已经折断。舌头沉重，被鬼影般的隐痛纠缠，仿佛电击的刺疼。他受困于一张床，像是被钉在了床上。他不记得他是如何来到这个地方的。他哭泣、惊慌，企图用他被夺走的手指爬向自由。

只有湖水的气味能让他放松，湖水那凉爽而新鲜的气味，偶尔也有死鱼或海鸥粪便的刺鼻气味。风送来这些气味，只有这种时刻，他才能忍受死寂之地带来的痛苦和折磨。

但风向若是不对，周围的影子向他的喉咙里灌下冰冷苦涩的液体，他就躲进黑暗，无声无息地咒骂他们。

5

湖风吹进死寂之地。他深深呼吸，像是其他种类的空气都无法满足他。夜晚。一盏孤灯的亮光驱散黑暗。一切都很怪异，胸膛里有某种浮力，什么东西气泡似的冒了出来。房间越来越清晰，仿佛一层又一层的纱布从眼前解开。

光线很怪异；清晰很怪异。光线附近有影子晃动——两个。

男人尝试说话，挣扎吐出的含混呻吟惊呆了他。他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声音来自他的嘴里，他的舌头只剩下了一段残桩。

手！他记起了卡莫尔，记起匕首落下，记起维斯崔思失去翅膀时难以忍受的剧痛。他记起洛克·拉莫瑞和金·坦纳。他记起卢希亚诺·安纳多流斯。

他是驯鹰人，房间里的空气带着亚玛瑟尔湖的气味。他活着，回到了卡泰因。

多久？他感觉身体僵硬，虚弱，晕眩。他的身体失去了可观的分量。几个星期？几个月？

接近三年。一个柔和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熟悉的声音。他憎恨的声音。

“呃呃呃——”他叫道，但他发不出其他声音。苦恼沉重地压在他身上。他能感觉到房间里的魔法流动，感觉到母亲的力量就在附近，但他失去了沟通的工具。力量等待他去操弄，但他无法掌握，就像沙粒流过光滑的玻璃。

我来，是为了咱们俩。

力量犹如冰冷的手指，抚过他的意识。无力感顿时消失。他感觉自己雕凿出了字词，从他的意识流向她的意识……三年？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正常的交流。

三年！

如我所说。

卡莫尔……

对，安纳多流斯的契约。

我伤得有多重？他们对我做了什么？

不足以导致你目前的状况。

驯鹰人思考着这句话的意思，拼命在记忆的书页里翻找。

梦钢的城市模型微微颤抖，塔楼变成银色的平坦空白。

耐心尊主，天空厅，警告他会遇到危险。

梦钢起起落落。烧灼，白热的剧痛，超过他的一切想象。维斯崔思，死了。他赶在匕首切断舌头前念出了止痛的咒语，熟悉的古老记忆，但它的另一面……不是麻木，而是迷雾、疯狂、囚禁。

现在你看完它。

耐心念出一个词语，他的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松开了。一段旧记忆重见天日。

耐心尊主。他动身的那一晚，短暂的私人交谈。她再次警告他，他则再次嘲笑她的意图有多么明显。她又念出一个词语，急切而无法抗拒。这个词语是他的名字，他的真名，构成了一条咒语的基础。他受制于这条咒语，耐心又命令他忘记。

你……是你！

一个暗示。一个陷阱。一条无法撤销的命令，在他意识深处沉睡，直到他下次使用消除疼痛的咒语。

是你害我这样的！

是你自己。

是你害我这样的！

我给了你机会避免这个下场。

什么机会？袒露我的喉咙吗？

你又自大了。你还不明白吗？你是一个亟须被解决的问题。

一次远离家乡的刺杀……

大概也只能这么看了。

我他妈的是你儿子！

我是一名五环法师。你站错了队伍。

唉。他强迫自己压低意识的音量，更加冷静地思索。这里肯定有什么危险。时隔三年，她为什么突然向我揭示真相？你搞砸了，对吧？

我只知道你将受到严重的伤害，因此你肯定会陷入极度的危险……而你的反应嘛，实在再明显不过了。

弄瘫我自己，按理说应该一瞬间就结束。

但你的敌人……很谨慎。

啊哈。被人谨慎对待就是这个意思吗？好运，我真是好运。

我告诉过你，这不是我愿意的！

你和你该死的预知力。你玩弄一些不老实的小暗示。你妄想用这些能力控制周围所有人。真是太棒了，如果你看不到这即将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一切会怎样？告诉我，母亲，你有没有办法看到自己的未来？

没有。

那么，想必这一切让你很是愉悦。在你该死的全世界成为唯一一个活人，然后让我们所有人作为木偶在你的舞台上被你操纵，现在你感觉如何？

“结束了。”耐心发出真正的声音。她来到床边，俯视着他。“全都结束了。你的同伴都死了。远见尊主也死了。”

怎么死的？

“无关紧要。你是你们团伙的最后一个了。我们之间的所有问题都已经解决。我们正在撤离卡泰因，按计划进入安歇期。你是我最后要处理的一项事务。”

终于要来杀死我了？软弱了三年，终于有这个勇气了？

“有一部分的我希望你死去，”她说，“希望你死得干净利落。我无法想象处于你的……状况，还想怎么活下去。假如你想死，我愿意动手。但我想听你求我。至少我欠你这么多。”

她指了指房间里的另一个人，那是个魁梧的脱发男人，黑胡子垂到棕色罩衫的领口。他的手腕上看不见法师环。

“这位是负责照顾你的艾加尼斯。”她投出画面和影像，告诉驯鹰人他过了三年什么日子。

艾加尼斯搬动他，帮他左右翻身，以免患上褥疮。

艾加尼斯喂他吃东西，稀粥，半流质，牛奶。

艾加尼斯给他倒尿壶。

艾加尼斯遛他，用皮绳拴着驯鹰人的脖子，牵着他颤巍巍地走动。

一个卡泰因法师……皮绳……

为了保持身体机能，不得不这样。

像在遛狗……

不得不这样！

像在遛狗！像在他妈的遛狗！

你不是总觉得动物的灵魂特别值得亲近吗？

他没有发送字词，而是一股喷薄的恨意，炽热而浓烈。她踉跄后退，好不容易才在脑海里挡住。

“你冷静下来会明白的，”她说，“我会把屋子和一笔资金留给你和艾加尼斯。你受的伤断绝了你亲近魔法的可能性，你再也不会见到我们了。假如你能找到活下去的理由，那就请活下去吧。假如你觉得难以忍受，那么我会……我会给你一个痛快。”

只要我还活着，就再也不会接受你的任何东西。不要这屋子。不要艾加尼斯。不要怜悯。更不用说死亡了。

“你自己决定吧。”她喃喃道，“艾加尼斯还是会留下。你是一个手腕上文着三环的哑巴残废，卡泰因对你来说很快会变得很……不寻常。”

对我来说，把你扔到地狱的最底下都不够深，母亲。

你的野心和你的探究威胁了全世界的所有生灵。哭鼻子的时候也想一想这个。

你的胆怯！祖灵在他们涉足过的所有地方留下了那么多秘密，等待我们去解开……唉，去你的吧。人类的真正力量被你这种人白白浪费……固执的小人。五环！囚徒的五副镣铐！

你愿意把手伸到火里那是你的事，只要不连累我们其他人就行。再见了，驯鹰人。

她走了，思想塑型的咒语因此崩解，只剩下发不出声音的他和艾加尼斯。艾加尼斯看着驯鹰人，后退半步，似乎害怕看见睁开眼睛的他。

“假如你觉得这种生活……不堪忍受，”男人喃喃道，“给我的命令是……帮你解脱。我有可以溶在酒里的药粉。”

驯鹰人瞪着他，最后他耸耸肩，离开了房间。

6

驯鹰人注意到秋天的寒意。他的身体太虚弱了，寒冷仿佛疼痛。他烦闷地向左翻身，试图自己站起来。

成功了，但很勉强。天哪，他的动作像是九旬老者！髋部酸痛，火柴棍似的双腿都快撑不起身体了——但他做到了，虽说很笨拙。驯鹰人满腹怨恨地呵呵轻笑，他所谓的走路只是颤巍巍的小步挪动。

囚徒的卧室里没什么有用的东西。一张床，一把椅子，一盏灯，一个尿壶。隔壁房间稍微大一点，有几十本书和一个小盆。驯鹰人渴望地蹒跚走向小盆，他知道他会看见什么。梦钢在法师的住处随处可见，是装饰品，也是消遣。梦钢毫无反应，犹如死水，他苦恼得浑身颤抖，险些摔倒。

他嘴唇打着哆嗦，向银色池面伸出右手的残桩。他需要手指，能够活动的手指，梦钢能随思想变成任何形状。他五岁就能用挥手和一个词语操纵这种液体金属了。他面颊发烫，有一瞬间对自己的现状憎恶得无以复加，真的考虑起了看护人提到的药粉。

他没有碰到梦钢，梦钢表面却泛起了涟漪。

驯鹰人向后一跳，心脏在虚弱的胸膛里怦怦乱跳。诸神啊！是眼睛在欺骗他吗？……假如这是什么幻觉，他告诉自己，那你就只能吃药了。他兴奋得牙齿哒哒碰撞，俯身去看小盆。他用手指的断桩去触碰液体，双眼盯着液体表面，唤醒沉睡三年的全部意志力。汗珠滚下额头。

发丝般粗细的梦钢爬上右手食指的断桩，然后是大团的液滴，搭成了一整条拱桥。他感觉力量在银色液体的边缘颤动。泪水滑下面颊，胸膛像风箱似的起伏。

一分钟后，他造出了一根银色手指，接下来就越来越快了。有了一根手指，第二根容易得多，第三根简直不费力气。驯鹰人还来不及相信现实，就已经惊喜交加地看着有一半是金属的右手了，四根银色手指和一根银色大拇指，微微动念就能活动。

他高兴得失态狂叫，艾加尼斯从楼下跑进房间，圆睁双眼看着他。

“你他妈的在闹什么？”

银色金属成为意志力的焦点，他不再需要其他装备，驯鹰人的手本身就能完成任务。他弯曲梦钢手指，朝艾加尼斯轻轻一摆，看护人跪倒在地，无法喘息，看不见的冲击力挤走了肺里的全部空气。

驯鹰人需要声音。他用新造出的手端起小盆，拿到嘴边。冰冷的金属有一股奇怪的咸味。金属在舌头的断桩下聚集，丝丝缕缕滑下喉咙，他让金属停留在那里，不是变成舌头，而是做成共振薄膜，一半用声音一半用魔法让它震颤。

“艾加尼斯！”他吼道。声音冰冷，仿佛铁门关闭。“那么，你是要帮我解脱吗，艾加尼斯？因为你得到了这样的命令？”

“饶命，”看护人咳道，“我不想伤害你！”

“我拒绝你这个礼物。”驯鹰人抓起小盆扔向艾加尼斯，剩下的梦钢淋在对方身上，“你不该留下的。”

他摆了摆银色金属手，用金属声音说了几个词。梦钢爬上艾加尼斯，滚滚涌向他的喉咙。

“不！求求你！为什么？”

“就当我用你实践一个概念吧。”

驯鹰人攥紧拳头，梦钢流入艾加尼斯的耳朵。银色细线下淌出红色细线，很快变成两股洪流。艾加尼斯拼命惨叫，抱住脑袋的上半部，直到颅骨发出蛋壳破碎的声音。他的头部像陶器般破碎，银色液体随着热血和脑浆喷溅出来。

这团东西落在房间各处。驯鹰人召唤那些梦钢回来，把它们变成一条项链。他需要搞到更多的梦钢，做出另一只能用的手。不过，现在这些就足以让他重返蓝天了。

7

书架旁有一扇窄窗。驯鹰人一摆手，玻璃变成沙粒，滑出窗框，飘进阴沉的夜空。他再一摆手，铰链生锈，不费吹灰之力就从墙上取下窗框，随手扔在背后沾着血污的地上。

他看见自己在科尔贝萨角的某处，离码头只有一两个街区。他慢慢向前投射意识，轻缓而谨慎，他知道若是被还留在城里的法师发现，他们可不会手下留情。他只花了几秒钟就找到了目标：一只北亚玛瑟尔的扇尾食腐鸦，这种狡猾的群居鸟类有着锐利的眼睛、锐利的长喙和锐利的钩爪。

驯鹰人用一丝意识悄悄控制住他遇到的第一只食腐鸦，命令它飞上夜空，按捺下翱翔带来的狂喜。他花几秒钟重新熟悉了这门技艺，然后扩展范围，控制住栖息在附近的另外六只食腐鸦。

驯鹰人的杀人小队在科尔贝萨角上空盘旋，寻找其他食腐鸦和某个披斗篷的女人。她肯定还在卡泰因，只要她没有用咒语隐藏行踪，无论远近他都能一眼认出她。

七只变成三十只。驯鹰人像舞蹈大师似的精确控制它们，把越来越多的意识投射进羽兽大军。他不是通过某一双眼睛观察，而是同时看见许多个景象，黑暗的街道、屋顶，辘辘行驶的马车和匆忙来往的人们像旋风似的交织在一起。

三十只变成六十只。六十只变成九十只。它们有规律地盘旋，向北向西，不知疲倦地搜索。

没多久，他就在科尔贝萨角的西侧边缘发现了她。她独自走向某个会合点，驯鹰人认出了她，确凿无疑：血缘之间的呼唤。

他的黑色鸦群在黑色天空中悄然汇聚盘旋，离地面足有三百英尺。没多久，他召唤了一百五十只食腐鸦，他从未一次控制过这么多的生灵。力量的喷涌烧灼着他的意识，接下来的出击必须迅速而果决，不给耐心发挥她可怕的技艺的机会，不让其他法师注意到这里在发生什么。

一只食腐鸦扇动翅膀，直落而下。片刻之后，其他鸟儿跟了上去。

耐心走在一处仓库旁的人行道上，刚经过一盏晃动的橙色灯球。第一只乌鸦从背后擦着她的兜帽嗖的一声飞过，发出嘎嘎的叫声。

她转身去看鸟飞来的方向，接下来的十几只食腐鸦径直扑向她的面门。

眼睛、鼻子、面颊、嘴唇——现在不是发慈悲的时候。被巫术驱动至疯狂的乌鸦狠啄抓挠所有柔软的部位。耐心来不及惨叫就失去了视觉，她跌倒在地，胡乱挥舞手脚。更多的食腐鸦犹如有了生命的乌云，从天空砸向她。

她记起她的巫术，好不容易发出一条咒语。十几只鸟儿化为灰烬，但另外十几只取而代之，扑向她的咽喉、额头、手腕、手指。驯鹰人把耐心压在人行道上，涌动的鸟群是他意志力的延伸，如同一只力量无穷的黑色巨手。他疯狂地笑着，向她送出一个念头，把他的印符压在她破碎的精神防线上，然后：

这是软弱吗，母亲？

你从来就不理解我的天赋。

事实上，我没有因此变得软弱。

真相是我因此有了翅膀。

人类智能驱使着食腐鸦的长喙和钩爪。几秒钟后，它们撕开耐心的手腕，抓烂她的双手，剥掉她咽喉的皮肤，挠出眼珠和舌头。她失去了所有力量，过了很久之后才死去。

驯鹰人解散了他长着翅膀的军队，靠在窗框上喘息。他消耗得太多了……他需要食物。他要在这幢屋子里翻出能用的东西。他需要衣服、金钱、靴子……他吃完东西就必须离开，离开敌人的巢穴，躲起来休养生息。

“安歇期，母亲？”他轻轻地自言自语，体会梦钢在喉咙里震颤的怪异感觉，“唔，我看你的朋友们最不可能享受到的就是安歇了。”

他勉强挪动脚步，一个人哈哈大笑，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去寻找食物和衣物。前方还有使命等待他去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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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序章　保姆

第一部　她的影子

第一章　倒霉

插曲　并未淹死的女孩

第二章　交易

插曲　追逐红裙的少年

间奏曲（I）　燃料

第三章　鲜血、呼吸与水

插曲　孤儿之月

第四章　穿越亚玛瑟尔湖

第二部　目标交错

插曲　惹人注目的火花

第五章　五年游戏之起点

插曲　绅士盗贼出国记

第六章　五年游戏之攻防

间奏曲（Ⅱ）　火绒

插曲　蒙克菜因剧团

第七章　五年游戏之反制

插曲　奥林和雅玛迪安

第三部　致命的诚实

第八章　五年战争之无穷变化

插曲　卧室的意外事件

第九章　五年游戏之合理怀疑

间奏曲（Ⅲ）　火花

插曲　身体不适的赞助人

第十章　五年游戏之最终手段

插曲　死亡面具

第十一章　五年游戏之归来

间奏曲（Ⅳ）　点火

插曲终章　盗贼繁荣

第十二章　旧梦终结

尾声　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