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目　录

译序

泪与笑

泪与笑——小引

爱的生命

一个传说

在死人城

诗人的死是生

美人鱼

灵魂

笑与泪

梦

美

火书

废墟之间

梦幻

昔与今

灵魂啊，求你怜悯

寡母与孤儿

世代与民族

美神宝座前

睿智来访

一位朋友的轶事

现实与幻想之间

致我的穷朋友

田野上的哭声

茅屋与宫殿

两个婴儿

旅美派诗人

在日光下

展望未来

幻想女王

非难者啊

爱情秘语

罪犯

情侣

幸福之家

过去的城

相会

胸中的隐秘

盲目力量

两种死

在岁月游戏场上

我的朋友

情话

哑畜生

和平

诗人

我的生日

孩童耶稣

灵魂谈心

风啊

情郎归来

死之美

组歌

诗人之声

结束语

暴风集

掘墓人

奴隶主义

被囚禁的君王

十字架上的耶稣

庙门上

夜啊

神女

自尽之前

同胞们

我们与你们

神子与猴孙

黑夜与黎明之间

麻醉药与手术刀

金玉其外

梦景

黑夜里

龋齿

节日的夜

巨人

亲人之死

民族与民族性

自知之明

暴风

魔鬼

苏尔班

诗人巴勒贝克

口蜜腹剑

披风后面

雄心壮志紫罗兰

诗人

言语与夸夸其谈者

珍趣篇

外壳与内核

硕果压魂

一捧岸沙

雾中之船

七个阶段

灵魂告诫我

你们有你们的黎巴嫩，我有我的黎巴嫩

你们有你们的思想，我有我的思想

你们有你们的语言，我有我的语言

大地

昨天·今天·明天

完美

独立与红毡帽

致大地

更大的海洋

史上无此年

伊本·西那及其长诗

安萨里

乔治·泽丹

阿拉伯语的前途

伊本·法里德

新时代

寂寞与孤单

有高柱的依赖姆人

无声的忧愁

施舍

友谊

坟墓诉苦

格言与忠告

先知

船的到来

论爱

论婚姻

论孩子

论施舍

论饮食

论劳作

论悲欢

论房舍

论衣服

论买卖

论罪与罚

论法律

论自由

论理智与热情

论痛苦

论自知

论传授

论友谊

论说话

论时间

论善与恶

论祈祷

论逸乐

论美

论宗教

论死亡

道别

先知花园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疯子

我怎样成了疯子？

上帝

喂，我的朋友

稻草人

梦游母女

两个修道士

聪明的狗

有求必应

七个自身

公正

狐狸

聪明的国王

宏愿

新乐趣

另一种语言

石榴

两只笼子

三只蚂蚁

掘墓人

神庙台阶上

圣城

善神与恶神

败中有胜

夜神与疯子

面孔

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

天文学家

最大的渴望

小草与秋叶

眼睛

两个学者

当我的忧愁诞生时

当我的欢乐诞生时

完美世界

沙与沫

沙与沫

音乐短篇

音乐

纳哈万德

伊斯法罕

萨巴

莱斯德

译后记

Yilin Classics

KAHLIL GIBRAN

经/典/译/林

Kahlil Gibran: a Reader

纪伯伦散文诗经典

［黎巴嫩］纪伯伦　著

李唯中　译

凤凰出版传媒集团

译林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纪伯伦散文诗经典/（黎巴嫩）纪伯伦（Gibran, K.）著；李唯中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10.6（2012.3重印）

（经典译林）

ISBN　978-7-5447-1075-6

Ⅰ．纪…　Ⅱ．①纪…②李…　Ⅲ．散文诗-作品集-黎巴嫩-现代　Ⅳ．I378.2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209340号

书　　名　纪伯伦散文诗经典

作　　者　［黎巴嫩］纪·哈·纪伯伦

译　　者　李唯中

责任编辑　袁楠　张媛媛

电子信箱　yilin@yilin.com

网　　址　http://www.yilin.com

集团网址　凤凰出版传媒网http://www.ppm.cn

印　　刷　南京爱德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　880×1230毫米　1/32

印　　张　15.875

插　　页　4

字　　数　428千

版　　次　2010年6月第1版　2012年3月第4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447-1075-6

定　　价　29.80元

译林版图书若有印装错误可向出版社调换

（电话：025-83658316）

译序

东方出了个纪伯伦（1883—1931），真是东方人的骄傲。纪伯伦是世界级文化名人，他的精美散文诗誉满全球，只说一句“美文共欣赏，妙趣各自得”就够了，用不着写什么“序言”，笔者仅想把他的生平及著述概略介绍一下。

纪伯伦是“旅美派”作家中的杰出代表，被誉为“旅美文学家们的头号领袖”、“旅美文学的旗手和灵魂”。他在诗歌、散文、小说的创作上不落窠臼，开一代文坛新风。尤其值得称道的是他的散文诗创作，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不仅当时的“旅美派”作家中无人能比，就是当今阿拉伯文坛上也很少有人堪与之相提并论。他不仅在用母语阿拉伯语创作上取得了可观的成就，还用英文写下了数部传世佳作，轰动了美国，传遍西方和东方。他虽不曾得过什么奖，但他在世界文坛上重要的一席之地无可争议。他用英文写的散文诗代表作《先知》，被称为“小圣经”。据统计，它已被译成五十六种文字，发行量超过七百万册。近日获悉，仅在新加坡的一家书店里，就有十二种《先知》中译本同时发售。在中国，纪伯伦的作品是仅次于《一千零一夜》的阿拉伯文学第二大畅销书，在大中学生和高级知识分子里拥有众多读者。

纪伯伦的作品独具风韵。他的文笔轻柔、凝练、隽秀，宛如行云流水；语词清新、奇异、俏丽，色彩斑斓夺目；哲理寓意深邃，比喻别致生动，想象力无比丰富；加上那富有神秘格调的天启预言式语句，还有铿锵有力的音乐节奏感、运动跳跃感，构成了世人公认的热烈、清秀、绚丽的独特风格，被世人誉之为“纪伯伦风格”。

纪伯伦生前虽未得到文学大奖，然而身后世人给予他和他的作品评价之高却是许多大家可望而不可及的。1983年他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七位“具有世界意义”的人物之一，其余的六位是瓦格纳、斯汤达、马克思、欧勒、卡夫卡和马丁·路德。

纪伯伦于1883年1月6日生于黎巴嫩北部一个名叫卜舍里的山村。父亲哈利勒（1844—1909）曾是负责征收牲畜税的乡官。母亲名叫卡米莱（1864—1903），以精力旺盛、聪明干练闻名乡里，与哈利勒结婚之前，曾嫁给堂兄哈纳·阿卜杜·萨拉姆（客死巴西）。卡米莱曾随他去巴西，生下儿子布特鲁斯。第二次，她嫁给一个亲戚优素福·伊里亚斯·吉阿基阿。但此次婚姻一开始便不顺利，不到一个月时间，丈夫便撒手人寰。之后，她嫁给了哈利勒·纪伯伦，生下纪伯伦、玛尔雅娜和苏尔丹娜。母亲对纪伯伦的影响是巨大的。

纪伯伦五岁时，被送进距离卜舍里很近的马尔·耶沙阿修道院小学，接受读写规则训练。使纪伯伦对文学艺术的爱好得以发展的是赛里姆·达希尔医生。纪伯伦对他的恩泽牢记不忘。这位医生逝世于1912年，纪伯伦曾以动情的言辞哀悼他，文章发表在《西方明镜》上。他写道：“雪杉青年逝去了。雪杉的儿女们，来吧，让我们用月桂树叶和玫瑰花做的尸床抬着他，遍游山谷和坡地吧！”

纪伯伦在故乡美丽的大自然怀抱里度过了快乐的时光。那里有黎巴嫩最神圣、最引人入胜的风光；神杉和卡迪沙谷地的美景从不曾离开他的心神与想象，曾给予过他无数启迪，为他的文章言辞与绘画色彩注入了难以言尽的美。

纪伯伦刚满十二岁，家庭生活遭遇重大灾难，父亲被控侵吞税款而入狱，财产被查封。

卡米莱竭力挽救局势，但毫无结果。1894年，她带着四个孩子离开卜舍里，前往巴黎，通过一位亲戚，要回了部分财产，继而从法国首都举家迁往美国。1895年到达波士顿，定居在华人区。

在波士顿，母亲和布特鲁斯经商，妹妹玛尔雅娜和苏尔丹娜则为邻居打工。纪伯伦进入一所平民学校，继续学习。一位英文女教师注意到了纪伯伦的天赋。纪伯伦也引起了艺术家法里德·荷兰德·戴伊的注意。戴伊接受了纪伯伦，并领他走上艺术之路。

1898年，是纪伯伦在平民学校度过的最后一年，他结识了美国女诗人约瑟芬·毕布迪（约瑟芬·布鲁斯顿）。纪伯伦为她画了像，女诗人写信给戴伊说：“这幅画像，对我来说是一桩幸事。”

为了满足母亲的愿望，同时也实现自己童年时代的梦想，纪伯伦于1898年回到黎巴嫩，进入著名的“希克玛”（睿智）学校读书。他在这所学校读书三年，受名师指导，掌握了阿拉伯语和法语。胡里·优素福·哈达德就是名师当中的一位。

在黎巴嫩期间，纪伯伦数次返回故乡卜舍里探望父亲，并结识、爱恋上了一位富家小姐。两人之间的爱情故事最后以他的中篇小说《被折断的翅膀》里的结局而告终。后来，有人问起小说里的恋情故事是否就是他的亲身经历，他说，《被折断的翅膀》中的人物和情节都是虚构的。

在贝鲁特，纪伯伦还结识了艺术家哈比卜·苏鲁尔（1860—1927）和曾担任黎巴嫩国家元首的阿尤布·塔比特（1882—1947）及其胞妹苏日丹娜·塔比特；有人说，这位姑娘或寡妇就是纪伯伦的初恋情人。

纪伯伦得到小妹妹苏尔丹娜逝世的消息，离开黎巴嫩，于1902年4月回到波士顿。

在这一阶段，纪伯伦经历了一系列悲剧：同母异父哥哥布特鲁斯逝世（1903年3月，一说1902年3月12日），母亲逝世（1903年6月，一说1902年6月26日）……也相继迎来了命运的转折，首先是1904年在戴伊先生的关怀下举行画展并由此结识玛丽·哈斯凯勒（1873—1964），正是这位他的终身好友将他推向了文学艺术成功之路。哈斯凯勒介绍纪伯伦认识了法语女教师米士琳，纪伯伦喜欢她并为她画了肖像。纪伯伦还结识了艾敏·欧莱卜，他办的《侨民报》为纪伯伦打开了通往阿拉伯世界的大门，使纪伯伦作为阿拉伯世界空前的诗人出现。《梦景》一文便是起步的星星之火。

1905年，纪伯伦发表第一部作品《音乐短章》。

1906年，艾敏·欧莱卜为他出版《草原新娘》。

1908年，纪伯伦发表第三部作品《叛逆的灵魂》。

玛丽·哈斯凯勒是一所女子学校的校长。她慧眼识才，是纪伯伦成功路上不可或缺的洋“女伯乐”。在她的鼓动和资助下，纪伯伦前往艺术之都，于1908年6月末到达巴黎，受教于世界艺术大师罗丹。在那里，他眼界大开，见识了古典流派和新流派等各种艺术流派，并在高利扬科学院研究了这些艺术流派。他还访问了许多著名画家，参观了巴黎和伦敦的许多博物馆、古迹和美术馆，随行者有他的好友、希克玛学校的同学优素福·侯维克和艾敏·雷哈尼。

1909年，他获悉父亲去世。

1910年10月22日，纪伯伦离开巴黎，在掌握了艺术秘密、心与眼饱受艺术熏陶之后，回到波士顿。

1910年11月初，纪伯伦在波士顿参加了成立于1911年的“金环学会”的创建工作。该学会的宗旨是让黎巴嫩、叙利亚侨民了解波士顿事件，支持他们举办的所有文化活动。

1912年5月，纪伯伦访问了“金环学会”邀请的客人、巴哈教领袖阿布杜·巴哈·阿巴斯，并为他画像。

尽管有妹妹玛尔雅娜和玛丽·哈斯凯勒在波士顿，但纪伯伦住在那里并不开心，觉得想象力和抱负都受到了限制，于是决定迁往纽约。

定居纽约，是纪伯伦居住时间最久，也是创作最丰富的阶段。他这颗星已升起在文学天空。

纪伯伦是一位文学家，用阿拉伯语和英语两种语言写作。玛丽·哈斯凯勒指导他用英文写作。以下是他生前发表的几部重要作品：

《被折断的翅膀》　　1912年（阿拉伯文）

《泪与笑》　　　　　1914年（阿拉伯文）

《疯子》　　　　　　1918年（英文）

《行列之歌》　　　　1919年（阿拉伯文）

《暴风集》　　　　　1920年（阿拉伯文）

《先行者》　　　　　1920年（英文）

《珍趣篇》　　　　　1921年（阿拉伯文）

《先知》　　　　　　1923年（英文）——这是纪伯伦最重要的著作。

《沙与沫》　　　　　1926年（英文）

《人之子耶稣》　　　1928年（英文）

《大地之神》　　　　1931年（英文）——该作品在纪伯伦逝世前几天问世。

1920年4月，纪伯伦与旅居纽约的阿拉伯诗人和文学家成立了以他为首的“笔会”。该笔会的宗旨是复苏、革新并发展阿拉伯文学，使之积极干预生活。成员有米哈依勒·努埃迈、伊利亚·艾卜·马迪和奈西卜·阿里达等。

纪伯伦是一个伟大的爱国主义者。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他积极参加了政治解放运动，并加入了救助难民委员会。

纪伯伦是位情感丰富的人，他与侨居埃及的黎巴嫩籍女作家梅娅·齐雅黛（1886—1941）之间的情书往来达十五年之久（1914—1929）【1】。

1929年1月，许多阿拉伯人和外国人参加了纪念纪伯伦的第一篇文章发表二十五周年的庆祝会。

1926年，纪伯伦因工作繁重，身体开始衰弱，但他并未在乎病痛。他决心已定，无论付出多大代价，也要完成自己的历史使命。就这样，疾病一天天侵害他的肌体，他却仍然沉湎于绘画和写作之中，直至1931年4月10日，他躯体中的生命火炬熄灭。但是，浸饱他的生命和灵魂之油的火炬，却一直照耀着一代又一代人。

1931年8月21日，纪伯伦回到了他所深爱的黎巴嫩，长眠在他故乡的马尔西克斯修道院，静赏大自然的美与静谧，分享着雪杉的不朽与盖努比谷地的圣洁。

纪伯伦逝世之后，他的英文作品《流浪者》和《先知花园》分别于1932年和1933年出版问世。

笔者2000年11月在科威特国际书展上买到了最新版本《纪伯伦全集》，共5卷，其中《集外集》、《书信集》和《诗集》，都是本人第一次看到。阿拉伯人说：“纪伯伦的许多遗作和手稿有待于搜集、发表。因为他毕生沉醉于绘画和写作，并无其他爱好，故他的已知作品与全部作品相比，就显得太少了。”但愿“搜集、发表”工作继续下去，日后译出一部真正意义上的中文版《纪伯伦全集》。

注　释

【1】　疑此处有误。据《纪伯伦全集·书信集》第二百五十一页载，纪伯伦在逝世前两周，即1931年3月26日，还给梅娅·齐雅黛寄去了一幅画，画的是一只手托着盛燃的火焰，“仿佛在向她强调他俩的蓝色火焰是永远不会熄灭的”。已发现的最早一封信是纪伯伦于1914年1月2日从纽约寄给梅娅的，在此之前他们早有通信来往。据称，梅娅看了纪伯伦的《我的生日》一文后，于1912年5月12日首先向纪伯伦寄出第一封信。因此，两人之间的通信当始于1912年，止于1931年，长达十九年之久。——译注

泪与笑

献给

M. E. H.【1】

这本书是我的生活暴风的第一丝微风，谨将之献给热爱微风并与暴风同行的高尚灵魂。

纪伯伦

泪与笑——小引

我既不用人们的欢乐替换我心中的悲伤，也不想让忧伤在眼里凝成的泪水转而化做欢笑。但愿我的生活亦泪亦笑：泪，可以净洁我的心灵，使我知晓生活的秘密与奥妙；笑，可以使我接近同胞，并成为我赞美主的象征与记号。泪，我可让它与我共同承担心里的痛苦；笑，可以成为我对自己的存在感到欣慰的外在标志。

我宁愿在充满渴望中死去，不想在委靡无聊中生存。我希望我的心灵深处充满对爱和美的饥渴。因为我仔细观察过；在我看来，那些无足无尽的贪婪之徒是最可悲的人，更接近于死物。因为我侧耳聆听过；在我听来，满怀雄心壮志者的长叹，远比管弦琴声甜润。

夜幕降临，花儿收拢自己的花瓣，拥抱着自己的渴望进入梦乡；清晨到来，她又开启自己的香唇，迎接太阳神的亲吻。花的生命是渴望与交往，是泪亦是笑。

海水蒸发，化为水蒸气，升入天空，然后聚而成云，信步在丘山、谷地之上，遇见和风，便泣而降下，洒向田间，汇入溪流，回到自己的故乡大海。云的生命是分别与相见，是泪亦是笑。

人也如此，脱离精神世界，走入物质天地，像云一样，走过痛苦高山，跨过欢乐平原，与死神吹来的微风相遇，终于回到原地——爱和美的大海，回到主那里……

爱的生命

春

亲爱的，让我们一起到丘山中走一走！冰雪已消融，生命已从沉睡中苏醒，正在山谷里和坡地上信步。快和我一道走吧！让我们跟上春姑娘的脚步，走向遥远的田野。来呀，让我们攀上山顶，尽情观赏四周平原上那起伏连绵的绿色波浪。

看哪，春天的黎明已舒展开寒冬之夜折叠起来的衣裳，桃树、苹果树将之穿在身上，美不胜收，就像“吉庆之夜”【2】的新娘；葡萄园醒来了，葡萄枝藤相互拥抱，就像互相依偎的情侣；溪水流淌，在岩石间翩翩起舞，唱着欢乐的歌；百花从大自然的心中绽放，就像海浪涌起的泡沫。

来呀，让我们饮下水仙花神杯中剩余的雨泪；让我们用鸟雀的欢歌充满我们的心灵；让我们尽情饱吸惠风的馨香。

让我们坐在紫罗兰藏身的那块岩石后相互亲吻。

夏

亲爱的，我们一起到田间去吧！收获的日子已经到来，庄稼已经长成，太阳对大自然的炽烈之爱已使五谷成熟。快走吧，我们要赶在前头，以免鸟雀和群蚁趁我们疲惫之时，将我们田地里的成熟谷物夺走。我们快快采摘大地上的果实吧，就像心灵采摘爱情播在我们内心深处的种子所结出的幸福子粒。让我们用收获的粮食堆满粮库，就像生活充满我们情感的谷仓。

快快走吧，我的侣伴！让我们铺青草，盖蓝天，枕上一捆柔软禾秆，消除一日劳累，静赏山谷间溪水夜下的低语畅谈。

秋

亲爱的，让我们一同前往葡萄园，榨葡萄汁，将之储入池里，就像心灵记取世代先人智慧。让我们采集干果，提取百花香精；果与花之名虽亡，种子与花香之实犹存。

让我们回住处去，因为树叶已黄，随风飘飞，仿佛风神想用黄叶为夏天告别时满腹怨言而去的花做殓衣。来呀，百鸟已飞向海岸，带走了花园的生气，把寂寞孤独留给了茉莉和野菊，花园只能将余下的泪水洒在地面上。

让我们打道回府吧！溪水已停止流动，泉眼已揩干欢乐的泪滴，丘山也已脱下艳丽衣裳。亲爱的，快来吧，大自然已被困神缠绕，即用动人的奈哈温德歌声告别苏醒。

冬

我的生活伴侣，靠近我些，再靠近我一些，莫让冰雪的寒气把我俩的肉体分开。在这火炉前，你坐在我的身边吧！火炉是冬令里最可口的水果，给我们讲述后来人的前途，因为我的双耳已听厌了风神的呻吟和人类的哭声。关好门和窗，因为苍天的怒容会使我精神痛苦，看到像失子母亲似的坐在冰层下的城市会使我的心淌血……我的终身伴侣，给灯添些油，因为它快要灭了；将灯放得靠近你一些，以便让我看到夜色写在你脸上的字迹……拿来酒壶，让我们一起畅饮，一道回忆往昔岁月。

靠近我些！我心爱的，再靠近我一些！炉火已熄灭，灰烬将火遮掩起来……紧紧抱住我吧！油灯已熄灭，黑暗笼罩了一切……啊，陈年佳酿已使我们的眼皮沉重难负……困倦抹过眼睑的眼睛在盯着我……趁睡神还没有拥抱我，你要紧紧搂住我……亲亲我吧！冰雪已经征服了一切，只剩下你的热吻……啊，亲爱的，沉睡的大海多么呆傻！啊，清晨又是何其遥远……在这个世界上！

一个传说

在那条河畔，椰子树和柳树树荫下，坐着一个农夫的儿子，静静地凝视着淙淙流淌的河水。这个青年自幼长在田间，那里的一切都在谈情说爱：树枝条相互拥抱，花儿彼此依偎，鸟雀对歌争鸣。整个大自然都令人精神振奋，赏心悦目。这青年才二十岁，昨天在清泉边看见一位姑娘坐在众少女中间，一眼便爱上了她，正所谓一见钟情。时隔不久，小伙子得知那姑娘是位公主，于是自我埋怨起来，连声责备自己；但是，自责并未使自己的心放弃那种爱情，久未见面也未能使他的精神脱离现实。人在自己的心与神之间，就像处于南风和北风之间的柔软枝条，摇摇晃晃。

青年凝神注视，但见紫罗兰花生长在延龄菊旁边，随之听到夜莺与鸟低声交谈，于是情不自禁，深感孤独，哭了起来。小伙子深深陷于相思的几个时辰，在他的眼前就像幻影一样闪过。他的情感与眼泪同时溢出，不禁说道：

“啊，这是爱情在戏弄我呀！爱情把我当做笑柄，把我引向那样一个地方：在那里，希望被当做耻辱，意愿被视为下贱。我所崇拜的爱神，已经把我的心高高举上王宫，却把我的地位降低到农家茅舍，又将我的灵魂引向一位美丽的仙女，然而那仙女不仅被无数男子包围着，而且享受着崇高尊荣……爱神哪，我完全顺从你，你要我做什么？我曾跟随你步上火路，受尽烈焰燎烤。我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一片黑暗；我张口说话，说出的全是悲伤。爱神啊，思念之情怀着强烈的精神饥渴将我紧紧拥抱；这种饥渴得不到情人的亲吻，它是决不会消退的。爱神啊，我是个弱者，而你是强者，为何还要与我争高低？你公正大度，我是个无辜者，你为什么还要欺负我？你是我的唯一支持者，为什么还要贬损我的尊严？你是我的依靠，为什么抛弃我？假若我的血未按你的意愿流淌，你可以泼掉它；如果我的双脚没有行进在你的路上，你可以让它瘫痪。你尽可信意对待我的躯体，但切请让我的心灵在你羽翼下饱尝这静宜田园中的美丽风光和欢乐……千条溪水都向着自己的恋人——大海——流淌；万朵鲜花均朝着它们的情侣——阳光——微笑；天上乌云总是冲着它们的追求者——谷地——降雨。而我的心事，溪水不理会，花儿听不到，乌云摸不着。我独自受苦难，孤处恋情中，远离心上人；她既不想让我成为她的父王军中的普通一兵，也不愿意让我做她宫中的一名仆佣。”

说到这里，青年沉默片刻，仿佛想向河水的哗啦流淌声和树叶的沙沙响声学些词语。然后又说：

“你，我不敢直呼姓名的人儿，与我隔着庄严幕幔、雄伟高墙的人儿啊，我那只有在绝对平等的天国才能相见的仙女，利剑听你使唤，万众在你面前俯首，钱粮库及寺院的大门为你洞开！你占据了一颗爱神敬重的心，你奴役了一个主神推崇的灵魂，你迷住了昨天还在这田中自由劳作的人；如今，他已变成了戴着爱情枷锁的俘虏。美丽的姑娘，我看到了你，方才知道我为什么来到了这个世界。当我知道你的地位高，同时看到自己的低贱时，便晓得主那里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同时也知晓了把灵魂送往爱情不受人类法律约束的地方的必由途径。当我看到你的眼睛时，我相信这种生活就是天堂，而天堂的门就是人的心扉。当我看到你的高贵与我的低微就像巨人与雄狮相互搏斗时，深知这块土地已不再是我的故乡。当我看见你坐在你的女友们当中就像玫瑰花居于香草中间时，我猜想我的梦中新娘已经化为肉身，变成了像我一样的人。当我洞悉到你父王的非凡尊贵之时，我意识到要采摘玫瑰花必定会碰到利刺，它会刺得手指流血；甜梦收集起来的一切，会被苏醒驱散……”

这时，青年站起身来，心灰意冷、悲伤失意地朝清泉走去，边走边说：

“死神哪，救救我吧！芒刺扼杀鲜花的大地已不适于居住。快使我挣脱爱神被逐出王位、高贵威严取而代之的岁月吧！死神啊，快来救救我吧！永恒天国比这个世界更适合情侣相会。死神呀，我在那里等着我的意中人，我将在那里与她相见。”

青年行至清泉旁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开始从田野上收起自己那金黄色的饰带。他坐下来，禁不住泪水簌簌下落，直淌入公主留下的脚印深处，只见他的头低垂在自己的胸脯上，仿佛在全力阻止自己的心从胸中掉出来似的。

就在那一时刻，柳树后出现了一位姑娘。她长长的裙尾拖在草地上，旋即她在青年的身边停下了脚步，伸出丝绸般光滑柔润的手，抚摩着青年的头。青年抬头望了姑娘一眼，只见他目光蒙眬，像是梦中人刚刚被晨光唤醒。眼见站在自己跟前的正是那位公主，青年急忙双膝下跪，酷似摩西【3】看见面前的丛林燃烧时的情形。他想说话，不期周身颤抖，泪水模糊了双眼，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随后，姑娘紧紧搂住青年，先吻他的双唇，再吻他那淌着热泪的眼睛，继而用比芦笛还柔美的声音说：

“亲爱的，我在梦中见到了你，我在孤独寂寞中看到了你的面容。你就是我失去的那位心灵伴侣。你就是我命中注定要到这个世界来时，与我分离的那绝美的另一半。亲爱的，我是秘密来与你相会的。看哪，你现在就在我的怀里，你不要失望，不要悲伤，不要急躁！我丢下了父王的荣华富贵，特意来跟随你到遥远的地方去，与你共饮生死甘苦。亲爱的，起来吧！让我们到远离人世的遥远荒野去吧！”

情侣双双走进林间，夜幕遮掩了两人的身影。国王的暴虐对他俩无可奈何，焉在乎黑暗中的幽灵。

在王国的边境地带，国王的侦探找到了两具人的尸骨，其中一具脖颈骨上还挂着一根金项链。两具尸骨旁有一块石头，上面刻着这样的字迹：

爱神将我们结合，谁能将我们分开？

死神将我们召去，谁能将我们追回？

在死人城

我昨天摆脱城市的喧嚣，出门漫步在静悄悄的原野，终于登上一座山丘，但见大自然为它穿上了最华美的盛装。我站在山丘上，极目望去，工厂排出的烟雾凝聚而成的浓密云彩下，整座城市连同高大建筑和宏伟宫殿一览无余，尽收眼底。

我坐在那里，远远地观看人们劳作，发现他们大多是辛苦的。我试图不用心去思考人的作为，而将目光转向主的光荣宝座——原野，看见当中有一墓地，那里排列着许多大理石坟墓，周围满是苍松翠柏。

在那里，我坐在活人城与死人城之间沉思，思考着在这里进行的持续不断的斗争和永不休止的活动，而那里却是无限的沉寂与永恒的安静。这一面，充满希望与失望，而且有爱有憎，有富有穷，有信神的有不信神的；另一面，却是除了土，还是土，大自然将之翻过来，再埋下去，从中创造出植物、动物，一切都在寂静的夜下完成。

我正沉湎于冥思遐想之时，忽见一群人缓步走来，走在前面的是乐队，哀乐响彻天空。那支队伍规模宏大，富贵威严，队伍里什么样的人都有，气势雄壮，浩浩荡荡。原来那是一支为一个富豪送葬的队伍。一口棺木后跟着大队活人，哭声惊天动地，直上云霄。

队伍到达墓地，祭司们聚而祈祷熏香，乐师们吹起喇叭。片刻后，演说家们争相显示口才，用最精美的言辞为死者歌功颂德。接着是诗人们朗诵诗歌，用最华丽的诗句悼念死者。所有这些仪程都在令人厌烦的冗长过程中完成。过了一会儿，众人散去，那里留下一座新墓，乃是雕刻工匠和工程师们的精心之作，四周摆放着艺匠们用巧手扎成的花圈。

队伍返回城里，我远远望着，依旧沉思。

夕阳西下，山岩、树木的影子渐渐变长，大自然开始脱下用光织裁的衣衫。

那时，我又看见两个男子抬着一口棺木，后面跟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怀里还抱着一个吃奶的婴儿，身边跟着一条狗。那条狗时而望望女人，时而瞧瞧棺木。这是一个贫苦人的葬礼：跟在后面的妻子淌着悲泪，婴儿随着母亲泣哭不止，忠实的狗紧紧跟着，与孤儿寡母一样悲伤痛苦。

这些人来到墓地，将棺木埋在墓地的一个角落里，远远离开那座大理石墓，然后带着伤心的肃静回转。那条狗却不住回头望望主人的下葬之处。我一直望着那条狗，直到人们的身影消失在树林之后。

此时，我回头朝活人城望去，心想：那座城市属于富贵豪强。而后又朝死人城望了望，说道：“这座城池也属于富贵豪强！主啊，贫穷弱者的安身之地又在何方？”

我说着，朝镶着金色夕阳光边的浓密彩霞望去，只听我的内心发出一种声音，说：“就在那里！”

诗人的死是生

夜幕笼罩城市上空，冰雪为城市穿上冬装，严寒迫使人们退出市场，躲藏在自己的安乐巢窝里。狂风在房舍之间呼啸悲叹，就像吊丧者站在大理石墓间哀悼死神的猎物。

在城边上，有一座简陋茅舍，柱斜梁倾，在厚厚的冰雪重压下，行将坍塌。小屋的一角，放着一张破床，床上躺着一个奄奄一息、行将就木之人。他望着那微弱的灯光，那灯头似在竭尽全力挣扎，试图征服黑暗，但终于被黑暗压倒。那还是一个正值青春妙龄的少年郎，却知道自己大限即至，就要永远地摆脱生活桎梏，等待着死神降临。他那蜡黄色的脸上闪烁着求生的渴望之光，而双唇上溢出的仍是凄楚的微笑。那是一位诗人：来到世上，以用纯美言辞给人送去欢乐为本；如今，就要饿死在这富贵活人城中了。那是一个高尚的灵魂：蒙主之恩而降生，以便使生活变得更甜美；如今，人类还未报之以微笑，它就要告别我们这个世界了。他已进入人生的弥留之际，行将断气，身旁只有油灯一盏，那是他孤独寂寞之中的伙伴；还有一页页诗稿，满载着他那颗高尚灵魂的梦幻。

那位生命垂危的青年，竭尽余力，把双手举上空中，睁开疲倦的眼皮，仿佛想用最后一丝目光穿透那破烂茅舍的屋顶，观看隐藏在乌云之后的繁星，然后说：

“美丽的死神，你来吧！我的神魂想念你呀！走近我，解去我身上的物质枷锁吧！因为我拖着它已感疲惫不堪。来吧，美妙的死神，快把我从人群中解救出来吧！只因我把从天使那里听来的话翻译成了人的语言，他们便说我是异己分子。快朝我走来吧！人已经抛弃了我，把我丢入被遗忘的角落，只因为我不像人一样贪图钱财，也不使用不如我的人。甜美的死神，快到我这里来，带我走吧！我的同胞们已不需要我。让我投入你那充满爱的怀抱吧！求你吻吻我的双唇。我这双唇既未尝过母亲亲吻的滋味，也没有接触过姐妹的前额，更未亲过意中情人的嘴。亲爱的死神，快来拥抱我吧！”

这时，诗人的病榻旁边突然闪出一位女子的身影，其美远非凡人所具有，只见她身穿雪白晶莹的衣裙，手持采自天园的百合花环。她走近诗人，热情拥抱他，伸手合上他的眼帘，以便让他借灵魂的目光看着她。她吻了吻他的双唇，那充满深爱的一吻留给诗人双唇的是心满意足的微笑。

霎时间，茅屋变得空余尘土，只有一些诗稿散落在黑暗角落。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数世代飞闪而过。那座城中的居民一直沉湎于昏睡之中。当他们苏醒过来，看到知识的曙光时，他们在公共广场的中心为那位诗人建造了一尊巨大塑像，并为他确定了每年的纪念日……啊，人是多么愚昧！

美人鱼

在靠近日出的群岛周围的大海深处——盛产珍珠的地方——静卧着一具青年人的尸体，旁边的珊瑚丛间坐着一群金发美人鱼，她们用美丽的蓝眼睛望着那具尸体，用音乐般的甜美声音谈论着。大海听到了她们的谈话，海浪将之送往岸边，微风把它带给我的心灵。

一个美人鱼说：

“这是一个人，昨天才掉进大海，当时大海在发怒。”

第二个说：

“大海并未发怒，而是自诩为神之后裔的人参加了血腥战争，鲜血流淌，把水都染成了深红色。这个人是位战死者。”

第三个说：

“我不知道何为战争，但晓得人类在征服了陆地之后，还想主宰海洋，于是创造了种种奇怪机器，能够在海上破浪前进。海神尼普顿【4】得知，对这种挑衅勃然大怒。人类无可奈何，为了讨好我们的海王，只得献祭赠礼。我们看到的尸骸，是昨天才落入海底的，不过是人类献给伟大海王尼普顿的祭品罢了。”

第四个美人鱼说：

“尼普顿伟大，而他的心又是何其冷酷！假若我是海王，我是决不会喜欢血肉祭品的。来吧，让我们看看这位青年的尸体，也许他能让我们了解关于人类的一些情况。”

美人鱼们靠近青年的尸体，开始在他的口袋里翻找搜寻。她们在贴近他心口处的衣褶里找到一封信。一个美人鱼拿起那封信，开口念道：

亲爱的：

时已午夜，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睡，能为我解忧的唯有眼泪；能使我得到安慰的，只有盼望你挣脱战争魔爪，回到我的身旁。我一直思考着临别时你对我说的那句话：“每个人欠下的泪债，总有一天要偿还……”亲爱的，我不知道自己该写什么，只能听凭我这颗心自由流露在纸上。一颗被不幸折磨的心，只有爱情能给之以安慰；爱情可令痛苦化为欢悦，可教悲伤转为欢乐……当爱神把我们俩的心结合在一起，正期盼两体化为一体，拥有一颗灵魂之时，战争把你召去，你在义务与爱国主义的驱动下奔向战场。这种分离情侣，令女人变成寡妇，使孩子成为孤儿的义务，算什么义务？这种动辄宣战，破坏家园的爱国主义，又算何种爱国主义？这种只加于可怜乡下人而不涉及强汉与贵胄的义务，又算什么义务？如果这种义务只会破坏各民族之间的和平共处，如果这种爱国主义只会扰乱人类的平静生活，那么，就让这种义务和爱国主义与我们永别吧……不，不，亲爱的！别把我这话放在心上！你要勇敢作战，热爱自己的祖国，不要听一位被爱情蒙住双眼，被离别夺去视力的姑娘的信口胡言……如果爱神不能让你今世回到我的身边，那么，爱神一定能够在来生把我送到你的面前。

……

美人鱼读完信，将之放在青年的衣褶里，一声不响，她们难过地游走了。当她们游远时，其中一个美人鱼说：

“人心比尼普顿的心更冷酷。”

灵魂

……众神之主神从自身分离出一颗灵魂，且在其中创造了美。

主神给予灵魂黎明微风的清雅、田野鲜花的馨香与月光的柔和。

主神赐予灵魂欢乐一杯，并叮嘱说：“你只有当忘记过去、忽视未来之时，才能饮用它。”

主神赐予灵魂痛苦一杯，并叮嘱说：“你喝下它，才能领会生活欢快的本质。”

主神向灵魂中播撒慈爱；只要灵魂发出第一声贪得无厌的叹息声，慈爱就会离开。

主神向灵魂中播撒甜美；只要灵魂吐出第一句自高自大的言语，甜美便会出走。

主神由天上降给灵魂以学识，以便引导灵魂步上真理之路。

主神注入灵魂深处以洞察力，足以看见不可见之物。

主神在灵魂深处创造一种情感，既可随幻想流动，又能与幻影同行。

主神给灵魂穿上思念之衣；那思念之衣由天使用彩虹之波编织而成。

主神又将疑惑之黑暗置入灵魂里；那疑惑之黑暗本是光明的阴影。

主神从愤怒熔炉里取火，采集起于愚昧沙漠上的风，从自私海岸上弄来沙子，又从时光脚下取来土，然后塑造成人。

主神给自己塑造的人以盲目力量：疯狂之时，大发雷霆；面对欲望，火熄烟消。

主神微笑、哭泣，感受无边无际的慈爱，将人与其灵魂结合在一起。

笑与泪

夕阳从花木繁茂的花园收起金黄色的长尾，明月升起在遥远天际，将柔和的月华洒在花园里。我坐在树下，静静观赏着天色的变化，透过树木枝条间仰望挂在瓦蓝色的天毯上的银圆似的星斗，聆听着从远处山谷传来的溪水的淙淙流淌声。

鸟儿藏身在叶子浓密的树枝条间，花儿合上了眼，大自然一片寂静。这时，忽然听到踏着青草的沙沙脚步声，我调转视线望去，只见一对少年男女正朝我走来。片刻后，两人坐在一棵枝繁叶茂的树下；我能看见他俩，他俩却看不见我。

那小伙子朝四周环视了一下，然后我听他说道：“亲爱的，你就坐在我的身边，听我说吧！你微笑吧！因为你的微笑是我们未来的标志；你欢乐吧！因为岁月已在为我们而欢乐。我的心灵告诉我，你的心中有疑虑；亲爱的，对爱情心怀疑虑是一种罪过。这大片银白色月亮映照下的地产很快就要归你所有，你也将成为这足以与王宫媲美的宫殿的女主人。我的宝马将供你四处游览时乘骑，我的花车将载着你出入舞场、筵席。亲爱的，你就像我的宝库中的黄金那样笑吧！亲爱的，你就像我父亲的珠宝那样望着我吧！亲爱的，你听啊，我的心只会在你的面前倾诉衷情。我们面临着甜蜜之年。我们将带着大量金钱，到瑞士湖畔、意大利的旅游胜地、尼罗河上的宫殿附近和黎巴嫩的雪杉枝条下，度过我们的甜蜜之年。你将见到公主和贵妇人，她们也将嫉妒你周身的华丽服饰、珠光宝气。那一切都由我提供给你，难道你不喜欢？啊，你的微笑多么甜美！你的微笑与我的命运微笑是何其相似啊！”

过了一会儿，我看见他俩缓步走去，脚下踏着鲜花，就像富人的脚踏着穷人的心。

两人消失在我的视野里，而我还在思考着金钱在爱情中的地位。我想：金钱乃人为恶之源，而爱情则是幸福与光明的源泉。

我一直沉湎于这种思考之中，直到两个人影从我面前走过，然后在草地上坐了下来。一个是小伙子，另一个是姑娘，来自田间的农家茅舍。一阵发人深省的寂静过后，我听到那个患肺病的小伙子谈话中夹带着深深的叹息声。他说：“亲爱的，擦擦泪吧！爱神想打开我们的眼界，使我们成为她的崇拜者。爱神赋予我们以忍耐品性和吃苦精神。亲爱的，擦擦泪吧！你要忍耐，因为我们早已结成崇拜爱神的同盟。为了甜蜜的生活，我们宁可忍受穷困的折磨、不幸的苦涩和分离的熬煎。我一定要与岁月搏斗，以便挣到值得放在你手中的一笔钱财，足以帮助我们度过此生的各个阶段。亲爱的，爱情就是我们的主，会像笑纳香火那样接受我们这叹息的眼泪，同样也把我们应得的奖赏给我们。亲爱的，我要同你告别了，因为月落鸟啼之前我将离去。”

之后，我听到一种低微柔和的声音，且不住被炽热的长叹声打断。那是一位温柔少女的声音，其中饱含着发自少女周身的爱情的火热、分离的痛苦和忍耐的甘甜。她说：“亲爱的，再见！”

两人分手，我仍坐在那棵树下，只觉得无数只怜悯之手争相拉扯我，这个奇妙宇宙的种种奥秘争相挤入我的脑海。

那时，我朝着沉睡的大自然望去，久久观察，发现那里有一种无边无沿的东西；那种东西用金钱买不到；那种东西，秋天的眼泪抹不去、冬季的痛苦折磨不死；那种东西在瑞士的湖泊、意大利的旅游胜地找不到；那种东西忍耐到春天便复生、到夏季便结果。我在那里所发现的就是爱情。

梦

在田野上，一条水晶般的小溪畔，我看见一只鸟笼子，竹篾、木条加工精细，一看那便知出于能工巧匠之手。笼子里的一个角，有一只死鸟；另一角有一水罐，但水已干；还有一个食罐，里面一粒食粮也没有。

我静静地站在那里，留心侧耳细听，仿佛死去的鸟儿和小溪的淙淙流水声有什么训诫似的，在求良知开口说话，要向人心探询些什么。我一番思考之后，知道那只可怜的小鸟曾在干渴中与死神搏斗，而它就在溪水旁边；它是饿死的，而它就在生命的摇篮——田野之中，就像一位富翁，因库房门紧闭，活活被饿死在金山间。

片刻后，我看见鸟笼突然变成了一个透明的躯体，死鸟变成了人的心脏，心上的深深伤口正在滴着鲜红鲜红的血，整个伤口酷似悲伤女人的嘴唇。

然后，我听到从伤口发出的一种夹带着血滴的声音说：

“我是人的心，物质的俘虏，人类世俗法律的牺牲品。在美的田野中，在生活干泉之畔，我被人为诗人制定的法律之笼所俘获。在爱神手中的人类美德摇篮里，我孤独地死去。因为我被禁止享用那种美德和这种爱情之果。我所向往的一切，在人看来都是耻辱；我所渴望的一切，均被判断为卑贱。

“我是人的心，被囚禁在世俗法规黑暗中，已是衰弱不堪；我被幻想的锁链束缚，故而奄奄一息；我被遗弃在文明迷宫的角落里，已经步入死亡。然而人类一言不发，笑而袖手旁观。”

我听到了这些话语，眼见它和着血滴由那颗带伤的心里滴出。那之后，我再也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旋即回到了现实之中。

美

美是智士的宗教。

——一位印度诗人

人们哪，你们徘徊在各种宗教的歧路上，迷惘在不同信仰的山谷里，认为不信的自由比受皈依束缚更充分，不信的舞台比归顺的堡垒更安全，你们何不把美当做宗教，把美敬畏为主！因为美是体现万物完美的外部表现。你们要唾弃那样的人：他们把虔诚比做游戏，今世贪图钱财无度，且乞盼来世尽享富贵。你们要相信美的神性！那是你们珍爱生命的起点，那是你们珍惜幸福的源泉。你们要向美忏悔！美会使你们的心靠近女性的宝座；那是你们所有情感的一面明镜。美会把你们的心灵送返大自然的怀抱；那本是你们生命的故乡。

在胡言夜下迷路的人们哪，沉溺在幻想汪洋里的人们哪，美中有不容怀疑的真理，美中有帮助你们对抗谎言黑暗的灿烂光明。请你们仔细观察春天的苏醒和晨曦的降临；那么，美可使观察者大饱眼福。

请你们侧耳聆听百鸟鸣唱、树叶沙沙作响和小溪淙淙流淌；那么，美可使听者得到一份福分。

请你们看看孩童的温顺、青年的机敏、壮年的力量和老年的智慧；那么，美足以令观者迷恋、动心。

请你们赞美水仙花似的眼睛、玫瑰花似的面颊和秋牡丹似的小口；美自然为赞美者们所颂扬。请你们赞颂枝条般柔嫩的身段、夜一般乌黑的秀发和象牙一样白皙的长颈；那么，美一定为赞颂者们感到兴高采烈。

请你们把躯体作为圣殿献给美；那么，美一定会奖赏那些顶礼膜拜者们。

承受天降美之奇迹的人们哪，你们欢呼吧，高兴吧！因为你们无可畏惧，你们无所忧伤。

火书

请在我的墓石上刻下：“此处长眠者，声名水上书。”

——约翰·济慈【5】

难道夜色就这样在我们面前闪过？难道夜晚就这样在岁月脚下消失？难道时代就这样将我们卷去，仅将我们的名字留在它的册页上，且用水替代墨来书写？

莫非这光会熄灭，这爱情会退隐，这愿望会消逝？莫非死神将毁掉我们建造的一切，大风会把我们的一切言语吹走，阴影会把我们的一切作为遮掩？

难道这就是生命？它是已经消隐、踪迹皆无的过去；它是紧追过去的现在；它是毫无意义的未来，只是已经闪过，变成了现在或过去？难道我们心中的一切欢乐和我们灵魂中的一切痛苦都已消退，而我们全然不知其结果？

难道人就是这样，像大海的泡沫，时而浮在水面，时而被微风一吹便消失，仿佛不曾有过似的？

不，凭我的宗教起誓，生命的本质就是生命。生命的起始不在子宫，它的终点也不在坟墓。这些岁月只不过是无始无终永恒生命的一瞬间。今世年龄及其一切，只不过是被我们称为可怕死亡的苏醒旁边的一个梦。那的确是一个梦，但我们在梦中的所见所为将与主同在。

苍穹可容下发自我们心中的每一丝微笑和每一声叹息，并且保存源于爱的每一吻的回音。天使数着痛苦从我们眼角里滴出的每一颗泪珠，又把我们情感中的欣喜创作的每一首歌送到遨游在无边无际天空中的灵魂耳里。

在未来的世界中，我们将看到情感的所有起伏和我们心灵的所有震动；在那里，我们将领悟我们神格的本质；而现在，我们为失望因素所推动还在蔑视那种神格。

被我们今天称为弱点的迷误，明天将显示为人生完整锁链中必不可缺的环节。

我们现在不报偿的辛劳，将和我们一起生存下去，并将宣扬我们的光荣。

我们承受的灾难，将成为我们来日的桂冠。

此外，假若那位善歌的夜莺——济慈——知道他的歌仍然在把爱美的精神播向人的心灵，那么，他定会说：

“请在我的墓石上刻下：‘此处长眠者，其名用火书在天幕上’。”

废墟之间

月亮给太阳城周围的丛林蒙上一层美丽的面纱，万物被沉寂笼罩。那大片的废墟，看上去好像一位巨人，仍然在无情地嘲笑着长夜带来的无穷灾难。

就在那时，凭空冒出两个幻影，活像由蓝色湖面升腾而起的蒸汽，坐在岁月从那座奇异建筑物连根拔起的大理石柱上，注视着魔术舞台似的四周。片刻过后，其中一个幻影抬起头来，用类似于遥远空谷中的回声一般的声音，说：

“亲爱的，这就是我为你建造的殿堂的遗迹，而那里则是我为讨好你而建造的宫殿的废墟；如今，都已坍塌，只剩下了断壁残垣，但它足以向世人说明，我曾付出毕生精力，役使平民，为扩建它而创造的光荣业绩。亲爱的，你仔细看哪！种种因素破坏了我建造的城池；世世代代瞧不起我主张的哲理；健忘绝症丢弃了我建立的王国。如今，我这里剩下的只有你的美姿产生的爱情时光和你的爱情复活的美的结果。我在耶路撒冷建造了礼拜堂，祭司们将之奉若神圣，之后被岁月摧毁；我在自己的心中建造了爱情的殿堂，主奉之为神圣，任何力量都破坏不了。我曾耗尽生精力探索事物的种种现象，要求物质的成果开口说话，人却说：‘多么英明的国王！’天使则说：‘好一个小智士！’之后，我看见了你，亲爱的！我把爱情与思念之歌唱给你听，天使感到高兴，而人却未曾留心……我为王的岁月就像重重障碍，将我的干渴心扉与稳定在万物中的美丽灵魂隔离开来。当我看到你时，爱情苏醒过来，摧毁了那些障碍。我为自己空耗的岁月感到惋惜，终于向失望潮流投降，认定太阳下的一切东西全是虚假的。我打造了铠甲，铸就了盾牌，各个部落都惧我三分。当爱情照亮我时，我受到了蔑视，就连我的臣民也把我低看三分。但是，当死神降临时，我把铠甲和盾牌埋在了土里，带着爱情去投奔上帝。”

片刻沉寂之后，第二个幻影说：“就像花儿从土里得到馨香和生命一样，心灵从物质的弱点和错误里汲取力量与智慧。”

当两个幻影结合为一个幻影时，便离去了。过了一会儿，空中传来这样的话，回荡在那个地域：“永恒世界只保存爱情，因为爱情像永恒世界一样永恒……”

梦幻

此信呈S. L子爵夫人，权作复函。

青春在我前面走，我紧紧跟上他的脚步。当我们来到一片遥远的田野时，青春停下脚步，仔细观看飘浮在夕阳光上的云朵，那云朵好像一群雪白的绵羊；再看那些树木，但见光秃枝条直指天空，仿佛要求天归还它那繁茂的叶子。我问道：“青春哪，我们现在在哪里？”青春回答：“我们在困惑的田野上。你要当心呀！”我说：“我们回去吧！因为此地一片凄清，我好害怕；白云和光秃秃的树木，使我感到悲伤。”青春说：“忍耐一下！困惑乃是知识的起点。”然后，我留心观看，忽见一位仙女正在朝我们靠近，像是幻影。我禁不住惊叫：“这是谁？”青春说：“她是墨尔波墨涅【6】，乃朱庇特【7】之女，悲剧女神。”我说：“欢乐的青春啊，有你在我的身旁，悲伤与我何干？”青春说：“她来这里是为了让你看看大地及其悲伤。看不到悲伤的人，也便看不到欢乐。”

仙女伸手捂住我的眼睛。当她移开手时，我发现自己离开了青春，而且被剥去了物质的衣服，变得赤身裸体。我问：“神女呀，青春到哪里去了？”仙女没有答话，而是用双翅将我抱住，带着我飞上了一座高山顶。在那里，我看见大地和大地上的一切，像一张纸一样摊展在我的面前；大地上居民的秘密，就像字迹一样展示在我的眼前。我忧心忡忡地站在仙女身旁，留心观察人的隐私，仔细探解生命密符。我看到——但期待看不到——幸福天使在同不幸恶魔进行战斗，而夹在二者之间的人不知道如何是好，时而倒向希望，时而倒向失望。我看到爱和憎在轮番戏耍人心：爱竭力掩饰人心缺点，用屈从之酒将之灌醉，令其只吐赞美之辞；憎则挑动人心争吵，蒙其眼，让其看不见其真实情况，塞其耳，令其听不到正确意见。我看到城市坐在那里，像烟花女一样死扯着人的衣角。我看到美丽的原野站得远远的为人哭泣落泪。

我看到祭司们像狐狸一样狡猾奸诈；我看到假救世主们千方百计迷惑人心；我听到人高声向智慧求救，而智慧愤怒弃人而去，因为智慧曾在大街上当众呼唤人，而人却未听见智慧的呼唤声。我看到牧师们抬眼仰望着天空，而他们的心却埋在贪婪的坟墓里。我看到青年男女们只用口舌求爱，怀着轻浮的希望相互接近，而他们的心神却远在天边，情感也在睡眠之中。我看到律师们在欺骗，虚伪市场上正用啰里啰嗦的话语做生意。我看到医生们在拿平民百姓的生命做游戏。我看到蠢货与智者同席对坐，让自己的现在枕在宽大的地毯上，并为自己的未来备下了豪华床铺。我看到可怜的穷苦人耕种，强悍的富人则收获、吃喝，而不义不公恶神站在那里，人们却称之为法律。我看到黑暗盗贼在偷窃智力宝库，而光明看守却在那里睡懒觉。我看到女人就像男人手里的一把琴，而那个男人并不善于弹奏，女人只能让那个男人听不悦耳的乐声。我看到一支知名大军包围了具有传统光荣之城，而守军却已溃败，因其人数既少，且不团结。我看到真正的自由独自在大街上行走，屡屡敲门求宿，而人们却拒之门外。我又看到庞大的放荡鬼队伍横冲直撞，而人们却将之称为自由。我看到宗教被埋在书中，虚妄取代了它的位置。我看到人们给忍耐穿上怯懦衣衫，给坚毅号以迟缓，加给温柔以惧怕之名。我看到不速之客在礼貌的筵席上装腔作势，夸夸其谈，而应邀者则沉默无言。我看到挥霍者手中的钱财是搜罗坏蛋的网，吝啬鬼手中的钱财招致人们厌烦，而智士手中却没有钱。

当我看到这一切时，感到痛苦不堪，高声呐喊：“神女呀，莫非这就是大地？难道这就是人类？”神女以可怕的平静答道：“这就是心灵之路，铺满荆棘和萤火虫。这是人类的影子。这是黑夜。黎明将要到来。”说罢，她又用手捂住我的眼。当她再次移开手时，我发现自己正与我的青春缓步同行，希望正奔驰在我的面前。

昔与今

一位富翁漫步在自己公馆的花园里，愁闷一直紧跟着他的脚步，忧虑在他的头上打转，就像苍鹰在死神击中的死尸上空盘旋。富翁终于走到了湖边；那是一个人工湖，周边有用大理石雕成的围栏。他坐在那里，时而望望从禽兽雕像口中喷涌出来的水，那水酷似从情人脑海里涌出的思潮；时而瞧瞧他那坐落在山丘上的宫殿，那宫殿很像美人痣镶在少女的腮边。

富翁坐着，思绪联翩，往昔写下的关于他的生活的故事，一页一页地展现在他的眼前。他开始读着，禁不住泪水簌簌下落，模糊了双眼，看不到那人工湖水面；悲伤之情将神编织的往日画面重现于他的心间，止不住怨言脱口而出。他说：

“往昔，我曾在葱绿的山冈间牧羊，高高兴兴地生活，吹起我的芦笛，表达我的由衷欢乐。如今，我竟成了贪欲的俘虏，钱财把我引向钱财，钱财又把我引入醉生梦死，醉生梦死将把我带入不幸境地。往昔，我像鸟儿一样啼啭歌唱，像蝴蝶一样款款飞舞。微风踏草头的脚步并不比我踏田野的脚步更轻。看哪，如今我却成了社会习俗的囚徒：靠穿着矫揉造作，不时出入筵席；一切工作全为了讨好人类及其法规。我本期望我为享受人间快乐而生；然而今天，我发现自己为金钱所累，步上了一条痛苦之路，就像背驮黄金的骆驼，黄金将要置骆驼于死地。宽广的平原在哪里？唱歌的小溪何在？清新的空气在哪里？大自然的高贵何在？我的心神又在何方？我已失去了这一切，留给我的只有黄金；我喜欢黄金，而黄金却嘲笑、蔑视我。我的奴仆多了，而我的欢悦少了；我的宫殿高耸，却毁灭了我的快乐。往昔，我与游牧民的女儿同行，纯美贞操伴着我们，纯真爱情是我们的挚友，皎洁月光为我们照明；如今，我却身陷在那么一帮女人当中：一个个伸长脖子，挤眉弄眼，借金链饰带换取艳美，见镯子戒指便出让皮肉。往昔，我与青年们像一群羚羊活跃在林间，一道歌唱，共享田野之乐；如今，我在众人之间，就像猛禽爪中的羔羊，走在大街被人们用讨厌眼光盯视，被人们的嫉妒手指指点，到游览地看见的尽是高昂的头和冷酷的脸。往昔，天赋予我以勃勃生气，饱尝大自然之美；如今，这两项天福在我已完全被剥夺。往昔，我是个饱享幸福的富翁；如今，我变成了一贫如洗的穷光蛋。往昔，我与我的羊，就像仁慈的国王与其臣民；如今，我与我的金山，就像低贱的奴隶站在主人面前……我没有想到金钱会遮蔽我的心眼，将我的心灵引向愚昧深渊；我也不知道被人们视为荣誉的东西，却像地狱之火一样灼烧人心……”

富翁原地站起身来，缓步向自己的宫殿走去，不住地叹息道：“莫非这就是钱财？难道这就是神，我已成了它的祭司？莫非它就是我们用生命买来的，却不能用它换回一丝生命？我付出一堪他尔【8】黄金，谁能卖给我一个美好想法？谁能用一把珠宝换得一分钟爱情？谁能拿走我的金库，仅仅给我一只能看到美的眼睛？”

富翁来到宫殿门前，就像耶利米【9】望耶路撒冷城那样，朝城市望了一眼，并用手向城市指了一下，仿佛在向城市表示哀悼之意，还高声说道：“人们啊，你们走在黑暗中，坐在死神阴影下，紧追困苦，胡乱断案，倾吐蠢言，只吃芒刺，却把果和花丢进深渊……如此行动，会延续到何年何月？你们走崎岖小道，栖身废墟之间，抛弃生命乐园，如此生活将继续到何日何年？绫罗绸缎锦衣已为你们做好，你们为什么却要穿破衣烂衫？人们哪，智慧之灯行将熄灭，快给它添些油吧！流浪汉要破坏你们的葡萄园，快起来保卫它吧！盗贼偷了你们的舒适库房，你们要当心呀！”

就在那时，一个穷人站在了富翁的面前，伸手向他讨钱。富翁望着穷人，颤抖的双唇合起，紧皱的面容舒展开来，双目间闪出温和的光芒。他在湖边痛惜的往昔已经走来向他问安。于是，他走近乞丐，亲切、平等地吻了吻他，并将一把黄金递到穷人手里，怜悯之情充满话语间，说：“兄弟，你现在拿着这些金子，明天和你的伙伴一道来，把你们的钱财都拿回去吧！”穷人就像凋零的花儿雨后重新鲜灵起来，微微一笑，快步离去。

富翁进到殿堂，说道：“生活中的一切都是美的，钱财也不例外，因为它能教人警句格言：钱财如同风琴，不善弹奏者只能听到不悦耳的噪音；钱财又像爱情，令吝啬鬼死亡，让慷慨者永生。”

灵魂啊，求你怜悯

我的灵魂哪，你明知我软弱，还将哀号到何时？我只会借人类的话描绘你的梦，你将喊叫到何日？

我的灵魂呀，你好好看看！我毕生都在聆听你的教导。我的冤家呀，你仔细想想！为了紧跟你的步伐，我累坏了自己的身躯。

我的心本来属于我，而今却成了你的奴隶。我的耐心本来对我温存可亲，而今却用你来斥责我。青春本是我的朋伴，如今却抱怨起我来了。所有这些全来自于神的安排，你还有何更多要求？

我已经否定了自己，丢弃了生命的避难所，远离了我毕生的荣誉，只剩下了你，因此求你对我公正裁决，因为公正是你的声誉所在。如若不然，那就请你唤来死神，将我释放，免受你的看管。

灵魂啊，求你怜悯！你加给我的爱情，令我难以承受：你与爱情组成联合力量，强大无比；我与物质结合，力量薄弱，彼此分离。这一强一弱之间的搏斗，岂能长久下去？

灵魂哪，求你怜悯！你使我远远地看到了幸福：你和幸福站在高山之上；我与不幸位于山谷深底。这一高一低，岂能相会？

灵魂呀，求你怜悯！你向我展示了美，随后又将之隐藏起来；你和美处在光明中；我和愚昧居于黑暗里。光明岂能与黑暗结合在一起？

灵魂啊，来世到来之前，你为来世而欣喜不已；而这肉体，因生活不幸，却处在生活里。

你迅速走向永恒，而这肉体却慢慢地向死亡走去；你不会放缓脚步，肉体也不会加快步伐。灵魂啊，这才是不幸至极。

你因为天有引力而升上高空，而肉体却因地心引力而下坠；你不能安慰它，它也不能祝贺你。这多么令人厌弃！

灵魂哟，你富于智慧，而这肉体本质贫困；你不会宽容、屈尊，它不会盲目跟从。这是最大的不幸。

你能于夜深人静之时去访情人，饱享拥抱之福；而这肉体永远被思念和分离所困死。

灵魂啊，求你怜悯，求你怜悯！

寡母与孤儿

夜迅速朝黎巴嫩北部袭来，彻底征服了白昼。在过去的白天里，卡迪沙山谷周围的村子下了一场大雪，使得田野、高原变成了一张大白纸，风神在上面不住地画线条，又不停地将线条抹去；暴风与向大自然发怒的气候结合，肆意嬉戏、拨弄那张白纸。

人们躲藏在自己的家里，动物隐身于自己的窝穴，一切有生息的都停止了活动，只剩下严寒、阴冷、可怕的黑暗和令人恐怖的死亡。

在那片农村中的一座孤零零的房子里，有一个妇人，坐在火炉前，正在织毛衣。守在妇人身边的是她的独生子。孩子时而望望火炉，时而瞧瞧母亲那平静的面孔。那时，阴风怒吼，整座房子被刮得飘摇欲坠。孩子一惊，急忙靠近母亲，以求母亲慈爱的护佑，用来抵抗天怒。母亲忙把孩子抱在怀里。连连亲吻，然后让孩子坐在自己的双膝上，并且说：“孩子，不要怕！大自然有意教训人类：面对人类的渺小，显示自己的巨大；面对人类的脆弱，表现自己的强劲。孩子，不要害怕！在漫天飘雪、密布阴云和疯狂暴风之后，还有一个圣灵，全然知道田野和丘山需要什么。在这一切之后，还有一种目光，在用同情、怜悯的眼睛望着可怜的人。不要怕，我的心肝宝贝！春天微笑、夏季大笑、秋令叹息的大自然，现在想哭，伏在土层下的生命还等着吮吸它那冷冰的眼泪。睡吧，孩子！你明天醒来，会看到天空晴朗，田野穿着雪白的外衣，就像灵魂与死亡搏斗之后穿上圣洁的衣裳。孩子，睡吧！你的父亲正在永恒舞台上望着我们。多好的暴风雪啊，正是它使我们更加思念那些不朽的灵魂。亲爱的孩子，睡吧！四月来临时，美丽的鲜花就将从这些相互剧烈搏斗的各种因素里采摘。孩子，人也是如此，只有经历了痛苦的疏远、苦涩的忍耐和致命的失望之后，才能采摘到至爱的果实。我的小宝贝呀，睡觉吧！甜蜜的梦必将来到你的心灵里，既不怕黑夜的阴森，亦不惧严寒的侵扰。”

孩子望着母亲，困神已经驾临他的双眼。他说：“妈妈，我的眼皮直打架，恐怕念不上祈祷词，我就睡着了。”慈祥的母亲紧紧抱住他，含泪望着他那天使般的面容，然后说：“孩子，跟妈一道说：主啊，怜悯穷人吧！保护穷人免受严寒折磨，用你的手遮盖住穷人的赤身吧！主啊，你瞧瞧睡在茅屋中的孤儿们！冰雪的寒气正在损伤他们的身体。主啊，听听站在大街上、正在死神和寒冷魔爪中苦苦挣扎的寡母们的呼号吧！主啊，把你的手伸进富人的心中，打开富人的眼界，让他看看受压迫的弱者是怎样的贫困与饥馑吧！主啊，怜悯在这漆黑夜里站在门外的饥饿者，把沦落异乡的流浪汉们带入温暖的安身处，可怜可怜他们的背井离乡之苦吧！主啊，请你顾看一下小鸟儿们，用你的右手保护害怕狂风肆虐的树木吧……主啊，就让这一切化为现实吧！”

当困意拥抱孩子的心灵时，母亲将他平放在床上，用颤抖的双唇吻了吻孩子的前额，然后回到火炉旁，继续为儿子织毛衣。

世代与民族

在黎巴嫩山麓，溪水像银丝一样在岩石间潜行流淌。溪水附近坐着一位牧羊女，周围有一群羊，一只只瘦骨嶙峋，正在鲜嫩的荆棘间吃着干枯的草。少女望着远处天边的晚霞，好像在读写在天幕上的未来前程。她的眼里噙着泪珠，活像露珠点缀在水仙花上。忧伤之情开启了她的双唇，仿佛还想趁她叹气之时占据她的心。

夜色降临，山冈开始围起暗色的外衣。蓦地，一位老翁出现在少女面前，但见白髯长垂至胸，银发披满双肩，右手拿着一把锯齿形镰刀。老翁用类似于波涛怒吼的声音说：“叙利亚，你好！”

少女一惊，急忙站起来，用被恐惧打断，又被痛苦连接的声音，问道：“世代老人，你现在找我有什么事吗？”

随后，少女指着自己的羊，接着说：“原来羊群布满山谷，如今只剩下这么一小群了。这都是由于你的贪婪所致。你还想再夺去一些吗？

“过去，这里曾是肥美牧场；如今被你的脚踏得干枯荒芜。昔日，我的羊在鲜花丛中牧放，挤出的奶甘甜芳香；如今它们一只只空着肚子啃食荆棘和草根，时刻面临着死亡。

“世代老人啊，你敬畏主，快离开我吧！你的不公正令我厌恶了生活；你的镰刀凶狠使我宁可选择死亡。

“请你离开我，让我独自饱饮泪水，沐浴痛苦微风吧！世代老人，你到西方去吧！那里的人们正参加生命的婚礼和节日，让我在你举行的葬礼上痛哭号丧吧！”

老翁用父亲般的目光望着少女，他已把镰刀藏在自己的衣服褶里，说：

“叙利亚啊，我只从你这里拿了我给你的部分赠礼，不是抢夺，而是暂借，以后是要奉还的，而且言必有信，到时如数奉还。你要知道，你的姐妹民族有福分享用原属于你的光荣，有权利穿着原属于你的外衣。我与公正是两位一体，故给你的东西不能给你的姐妹。不然，我就不能使你们同样热爱我，因为爱只能平分。叙利亚啊，你和你的近邻埃及、波斯和希腊一样，他们都有像你的羊群一样的羊群，他们也有像你的牧场一样的牧场。叙利亚呀，被你称做‘衰败’的现象，我则称之为‘应有的睡眠’，紧随其后的便是生机勃勃与兴旺发达。花儿只有经过死，才能重生；爱情只有分别之后，才更火热。”

老翁走近姑娘，伸出手去，说道：“先知之女，握握我的手吧！”姑娘握住老人的手，用泪眼望着他，说：“世代老人，再见吧！”老翁答道：“再见，叙利亚，再见！”

旋即，老翁闪电似的隐去了。少女呼唤着自己的羊，边走边一遍又一遍地说：“能否再次相见？能够再见吗？”

美神宝座前

我从社会逃离出来，徘徊在宽广的山谷中，时而沿溪水前往，时而听鸟儿鸣唱，终于来到一个枝叶遮天蔽日的地方，于是坐下来，开始独自沉思，自言自语。一颗干渴的心灵，认为一切可见的都是海市蜃楼，而一切不可见的却全是陈酿美酒。

当我的头脑挣脱了物质的监牢，跃入梦幻天际时，无意中回头一望，忽见一位姑娘站在我的附近。那是一位仙女，不见珠光宝气，没有华衣锦饰，只有一条葡萄藤遮盖着部分肢体，还有一个花环束着金黄色的秀发……她从我的眼神里知道我一时惊愕不已，不知如何是好。她说：“我是林地之女。你不要害怕！”她那甜美声音恢复了我部分气息。我说：“像你这样的好人怎会住在这野兽出没的凄清野外？凭你的生命起誓，告诉我，你究竟是何许人？又从何地而来？”她坐在草地上，说道：“我是大自然的象征。我就是你的祖辈崇拜，并在巴勒贝克、艾弗加和朱拜勒为之建祭坛神庙的那位神女。”我说：“那些神庙已经倒塌，我的祖辈的尸骨也已化为净土，他们崇拜的神和宗教的遗迹仅仅留在几页书中。”她说：“有的神随着崇拜者的生而生存，伴随着崇拜者的死而死亡，而有的神则依靠永恒的神性长生不老。至于我的神性，它则源于你无论怎样都能看到的美。美就是整个大自然。美本是山冈间的牧羊人、田间的农夫和山与海之间的漂泊者们的幸福起点。美是智者登上颠扑不破的真理宝座的阶梯。”我的心怦怦直跳，在说着口舌不会说的话。我说：“美是一种可怕的力量。”她的双唇间绽现出鲜花的微笑，目光中蕴含着生命的秘密。她说：“你们人类什么都怕，甚至怕你们自身。你们怕天，而天本是安全之源。你们怕大自然，而大自然本是休息的床铺。你们怕众神之主，并将仇恨和愤怒全归罪于它；其实，它即使不是什么仁慈和怜悯，也不是别的什么。”

一阵夹带着美梦的沉静过后，我问她：“美究竟是何物？就像人们对它的赞美和热爱各不相同一样，人们对它的解释和理会千差万别。”她说：“它对于你的心灵有一种吸引力；当你遇到它时，你会感到有数双手从你的内心深处伸出来，以便将它抱到你的内心深处；肉体将它看做一种考验，灵魂把它视做一种馈赠；它可使悲欢之间亲近、融洽、友爱；它隐藏着，你能看到它；它不为人知，你却知道它；它沉默无声，你能听到它；它是一种力量，起自你的圣洁灵魂，终在你的想象之外……”

林地之女走近我，伸出她那芳香的手捂住我的眼睛。当她把手移开时，我发现我独自站在那山谷中。我起身回返，心灵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美，便是你所看到的；你甘愿奉献，无意索取。”

睿智来访

寂静的夜里，睿智到来了，站在我的床边，用慈母般的目光望着我，擦去我的眼泪，说：“我听到了你心灵的呼唤声，特来给之以安慰。在我的面前打开你的心扉吧，我将让其充满光明。你尽管发问，我将为你指点通往真理之路。”我说：“睿智呀，我是何人？我怎么走到了这么一个可怕的地方？这宏大意愿、丰富图书和奇异画面是怎么回事？这像鸽群飞闪而过的思想是怎么回事？这充满倾向的诗句与富有情趣的散文从何而来？这些令人痛苦又令人欢欣，拥抱我的灵魂又涌上我的心头的成果从何而来？这些凝视着我，洞察我内心深处的眼睛，为何不理睬我的痛苦？这些声音何以为我的当今岁月哭号，却歌唱我的童年？何为青春？为何戏弄我的爱好，嘲笑我的感情，忘却往昔成就，为琐碎小事而欣喜，嫌明天来得太慢？这是什么世界？为何把我带往不为我所知的地方，和我一起站在光彩的立场上？这大地为何张着大口吞噬人的躯体，却敞着胸怀任贪婪魔鬼安居？通往幸福爱情的路上有万丈深渊，人却依旧对之恋恋不舍，原因何在？人为何不顾死神抽打，仍要求与生命亲吻？人为什么宁可以一年的悔恨去买一分钟的享乐？人为何不听梦想的呼唤，却要向困神投降？人又为什么随着愚昧溪流一直走向黑暗海湾？睿智啊，所有这些都是怎么回事呢……”

睿智回答道：“人哪！你想用神的眼光看这个世界，却又用人的思想了解未来世界的奥秘，此乃愚蠢至极也。到原野去吧，你会发现蜜蜂在鲜花周围旋飞，苍鹰在向猎物俯冲。进入你的邻居家中，你会看到孩童见火光而惊异的神态，母亲在忙于家务。你要像蜜蜂一样，而不要在静观苍鹰打猎中浪费大好春光。你要像孩童一样为火光而欢喜，让你的母亲安心忙自己的家务。你所看到的一切，过去和现在都是为你而存在的。那丰富的图书、奇异的画面和美好的思想，都是你的先人们灵魂的幻影。你撰写的诗文是你与人类兄弟之间互通的桥梁。令人痛苦又令人欢欣的成果是往昔播在心灵田地的种子，未来将得到收益……戏弄你那爱好的青春将打开你的心扉，以供光明进入。这张着口的大地会使你的灵魂挣脱你肉体的奴役。这个带你行走的世界便是你的心，而你的心则是你猜想的那个世界的全部。在你看来愚昧、渺小的那个人，他从上帝那里来，以便用痛苦学习欢乐，从黑暗中获取知识……”

睿智伸手抚摩着我那火热的前额，说：“大胆往前走，决不要停留，前面就是至美。走啊，不要怕路上的荆棘，因为它只使败血外流。”

一位朋友的轶事

一

我知道他是生活道路上的迷途青年，放浪形骸，无拘无束，拼命满足自己的嗜好。我知道他是一朵柔嫩的花，轻率之风将之吹入了淫荡的汪洋大海。

我是在那个乡村认识他的。当时他就是一个坏孩子：手捣鸟巢，弄死雏鸟；脚踏花冠，葬送美妙。我知道他在学校里是个顽皮少年：懒于读书，骄傲自大，难得安生，总是捣乱。我知道他在城中是浪荡青年：丢尽了他父亲的脸面；他把钱都挥霍在淫乱场所，把理性全扔在了葡萄酒店。

但是，我却喜欢他；不过，这喜欢当中不免夹带着遗憾与同情。我喜欢他，因为他的种种恶迹并非源于一颗渺小灵魂，而是出自一颗柔弱、失望的灵魂。人们啊，灵魂偏离理智之路完全出于无奈，其实它很想回到正道上来。青春时期常有暴风刮起，夹带着沙尘，使人睁不开眼睛，长时间看不清眼前的路况。

我喜欢这个青年，而且诚实待他。因为我看到他那良知的鸽子正与他罪恶的兀鹰搏斗；良知的鸽子战败了，原因在于敌人太强大，绝非因为自己怯懦。良知是正直而软弱的法官，是软弱阻碍了判决的执行。

我说过我喜欢他，而这种喜爱的形式不尽相同：有时表现为理智，有时表现为公正，有时表现为希望。我喜欢他，是我对他的希望，希望他以自己心灵中的阳光战胜暂时的艰难黑暗。然而我还不知道怎样和从哪里下手，以便用清洁取代污秽，用温和取代粗暴，用理智取代鲁莽。人只有在心灵从物质奴役下解放出来之后，才能知道怎样得到解放；也只有在清晨到来之后，才能晓得怎样微笑。

二

日夜相继，岁月不居。我不时地想起那个青年，总有难以言表的心酸；提到他的名字，禁不住长吁短叹，伤心及肝。直到昨天，我突然收到了他的一封信，信中说：

我的朋友，到我这里来吧！我想让你会见一位青年；你会因见到他而心花怒放，也会因结识他而神魂快慰……

我说：“我是多么可怜！难道他想让我再结识一位像他那样的朋友，以便与他那令人痛苦的友谊成双结对？或者仅仅他这么一个例子，还不足说明迷途的结果？莫非现在他想用他的朋友的作为对那个例子加以补充，以便让我一字不漏地读完那本物质的书？”然后，我又说：“我去！灵魂可凭其智慧从鼠李树上采摘无花果；心可凭借自己的爱从黑暗中撷取光明……”

夜幕垂降，我去了他那里。我发现他独自坐在房间里，正在读诗集。我向他问安之后，惊异地发现他面前只有书，便问他：“新朋友在哪儿？”他说：“亲爱的好友，就是我，就是我哟！”之后，他以我从未见过的平静和从容坐了下来。他望着我，两眼闪烁着奇异的光芒；那光芒足以穿透胸膛，穿透周身。他那两只眼睛，我曾注视过，但看到的只有凶狠与残暴；如今，闪出的却是使人感到心里温柔的光芒。之后，他用似乎发自另外一个人口中的声音说：“你在童年认识的、学校里陪伴的、青年时代相随的那个人已经死去，我正是从他的死中诞生的。我是你的新朋友，请拉我的手吧！”我伸出手，刚一拉住他的手，便感到他那手里有一个温情的灵魂在随血液流动。那只粗硬的手已变得柔软嫩滑；昔日像虎爪似的手指变得细软，即使触摸人的心，也不会留下任何伤痕。我记得，我当时说的话有些离奇。我说：“你是何许人呀？你是怎样走的？又到了哪里？究竟是圣灵把你当做神庙崇拜，还是你在我的面前正扮演诗剧里的一个角色？”他说：“我的朋友啊，是的。圣灵已降临到我的身上，并且对我顶礼膜拜。正是伟大的爱情，使我的心变成了圣洁的祭坛；我的朋友哟，那就是女人啊！被我往昔猜想为男人玩具的女人，把我从地狱的黑暗中拯救出来，并为我打开了天堂之门，我走了进去。真正的女性将我带到爱情的约旦河【10】，并为我施洗；由于无知，我曾蔑视它的姐妹，而它却把我推上了光荣宝座；由于愚昧，我曾玷污过它的同伴，而它却用温情净化了我的灵魂；我曾用黄金奴役它的同性人，而它却用自己的美解放了我……正是女性用自己的强烈意愿和亚当的软弱，将亚当逐出了伊甸园【11】；如今，它又用自己的怜爱和我的温顺，将我送回那座天堂。”

那时刻，我望着他，发现他两眼里闪着泪花，唇间含着微笑，头上戴着爱情的光环。我靠近他，亲吻他的前额，就像牧师亲吻圣坛那样，向他祝福，为他祈祷。之后，我告别了他，返回的路上，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他的话：“正是女性用自己的强烈意愿和亚当的软弱，将亚当逐出伊甸园；如今，它又用自己的怜爱和我的温顺，将我送回那座天堂。”

现实与幻想之间

生活背着我们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命运领着我们从一种环境转移向另一种环境，而我们行进的路上无处不是障碍，我们听到的声音无不使我们胆战心惊。

我们看到美神端坐荣誉宝椅，于是接近他，以思念之名弄脏了他的衣边，摘下他那圣洁的王冠。爱神走过我们的身边，穿着告别的衣衫，我们害怕他，于是躲藏在黑暗洞穴，或者跟在他的身后，以他的名字干尽坏事；我们当中的明智者，将爱神当做桎梏背在身上，虽然他比花香轻柔，较黎巴嫩的微风和煦。智慧之神站在街口当众呼唤我们，而我们却认为他是虚妄，就连他的追随者也不看在眼里。自由女神邀请我们赴宴，与她同饮共餐，我们去了，大吃大喝，于是宴会变成了信意而为的舞台和自我轻蔑的场所。大自然向我们伸出了友好之手，要我们享受它的美，而我们却害怕它的寂静，于是躲到城市，只见城中的人越来越多，就像看见饿狼的羊群，相互拥挤在一起。现实带着稚童的微笑或亲吻造访我们，而我却紧锁情感的大门，像罪犯一样躲避。人心向我们求救，灵魂呼唤我们，而我们比无机矿物还聋，全然不去理会；有谁听到自己心的呼喊和灵魂的召唤，我们会说：“这是个疯子，赶快躲开他！”

黑夜如此闪过，而我们不知不觉；白昼与我们握手，而我们既怕黑夜，又怕白昼。神本来属于我们，而我们却接近土。饥饿在吞噬着我们的力量，而我们从不去尝生活的面饼。

生活是多么可爱，我们距生活又是多么遥远！

致我的穷朋友

朋友啊，你生在不幸摇篮，长在屈辱怀抱，在专制门庭虚度青春，边叹息边吃你那干面饼，和着泪滴喝下污水；

兵士啊，人的不义法律迫使你别离妻、子和亲人，为了被他们称为义务的贪婪野心而奔赴沙场送死；

诗人啊，你作为异乡人生活在自己的祖国，在熟人当中不为人所知，甘愿靠一口食物生活，伴着墨水和稿纸度日；

囚犯啊，你因为小小过错而被投入黑暗监牢；那些主张以怨报怨者的谬论将小错夸大，就连希望以腐败进行改良者的理智对之都感到诧异；

可怜的烟花女啊，你那天赐美貌被花花公子盯住，紧追你，引诱你，用金钱征服了你的贫困，你屈从了他，而他却离弃了你，让你像猎物一样，在屈辱和不幸的魔爪中颤抖；

我的弱者好友们，你们都是人类法律的牺牲品。你们是不幸者；你们的不幸源于强者的蛮横、统治者的暴虐、富者的为富不仁和淫荡者的自私。

你们不要失望！超越这个世界的不公，超越这物质，在这乌云之外，在这苍穹之后，在这一切之后，有一种力量，那才是真正的公正、完全的怜悯、地道的温情和完美的爱。

你们是生长在阴影中的花。和煦的微风将吹过来，把你们的种子带到阳光下，你们将在那里获得美好新生。

你们是冬雪重压下的光秃树木。春天将要到来，为你们披上繁茂的绿叶。

真理将撕下遮盖你们微笑的泪帘。

兄弟们，我亲吻你们！我蔑视压迫你们的人！

田野上的哭声

拂晓时分，红日尚未从朝霞后露面，我坐在田野里与大自然亲密交谈。在那充满纯与美的时刻，人们还在被窝里，时而魂游梦境，时而睁眼醒来，而我却头枕着草地，向我看到的一切，探询美的真谛；向可看到的一切，求问何为真正的美。

当我的想象力将我与世俗人间分开，又把物质的布片从非物质的自我上揭去时，我感到我的灵魂得到了升华，使我正在接近大自然，向我展示着大自然的秘密，让我明白大自然界中万物的语言。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从树枝条间吹过，就像绝望的孤儿那样不住叹息。我问道：“和煦的微风啊，你为何叹气？”微风答道：“烈日炎炎似火烧，我被迫向城里逃，不料城中病菌缠住我的纯净衣角，人的有毒气息也将我死死粘住。因此，我痛苦不堪。”

随后，我向花儿望去，但见百花眼里的露珠化成了泪珠，簌簌滴落不止。我问：“美丽的鲜花呀，你们为何哭泣？”其中一朵花抬起它那秀雅的头，说道：“我们之所以哭泣，因为人就要来了。他们折断我们的脖颈，把我们带到城里去，就像奴隶一样把我们卖掉，可我们都是自由人呀！夜晚来临，我们凋零，他们便把我们扔进垃圾堆里。人的手如此残酷凶狠，将我们与故乡田野分离开来，我们怎能不哭呢？”

片刻后，我听到小溪像失去儿子的母亲一样哭号。我问小溪：“甘甜的溪水呀，你为何号哭？”小溪答道：“因为我情不自禁地流到城里，那里的人却看不起我，用葡萄汁取代我而饮用，只是利用我来承载污垢。我这洁净之体很快就会变得污浊不堪，我怎能不痛哭悲号呢？”

旋即，我侧耳细听，听见鸟儿在唱悲歌，酷似号丧。我问道：“美丽的鸟儿，你为何号丧呢？”鸟儿靠近我，站在枝头，说：“人就要来了，带着地狱里的刑具，像用镰刀割庄稼那样，将我们消灭。我们现在正在互相诀别，因为我们不知我们当中谁能幸免于不可逃避的命运。我们走到哪里，死神跟到哪里，我们怎能不号丧呢？”

朝阳爬上东山，树头戴上金黄色的冠冕。我自问：“人为什么要毁坏大自然的建树呢？”

茅屋与宫殿

一

夜幕垂降，富翁的公馆里灯火辉煌，仆人们站在大门口，个个身着锦衣华服，人人胸前纽扣闪光，等待着宾临客至。

乐队高奏着欢乐的迎宾曲，众贵族男女乘坐香车宝马陆续来到公馆前，男的绣金锦袍加身，女的拖着显示富贵的长裙，一个个高视阔步，洋洋得意地步入大门。

男人们站起邀女子跳舞，女人们选定舞伴，霎时间，大厅变成了舞曲惠风拂面的乐园，百花随风起舞，蹁跹摇曳，春意盎然。

夜半时分，筵席摆就，种种美味俱全，色色鲜果均有。宾主举杯把盏，尽饮玉液琼浆，人人直喝得酩酊大醉，头晕目眩，东倒西歪。

晨光初照，熬了一整夜的贵族男女，酒喝得醉意蒙眬，舞跳得精疲力竭，个个无精打采，方才散伙，各自爬上自己的软床睡觉去了。

二

日落之后，一个身穿劳动服的男子汉站在一座简陋茅屋门前。敲过门，门开启了，他走了进去。他微笑着向家人问安之后，和孩子们一起坐在火旁取暖。片刻后，妻子备好了晚饭，一家人围木桌而坐，大口大口吃得又香又甜。饭后，他们走去，坐在一盏油灯旁，那灯头发出的黄色微弱光箭直射黑暗。

一更天过去，他们不声不响地站起，然后躺下，酣然进入梦乡。

黎明时分，那男子汉起床后，与妻儿一起吃过些许面饼和牛奶，一一亲吻家人，继之肩扛大锄走向田地。他要用自己额头的汗水浇灌土地，收获食粮，以供养昨夜纵酒狂舞作乐的富人们。

太阳升上东山，炎热之神的脚重重地踏在耕夫的头上，而那些富人们仍在他们的巍峨宫殿里安睡于梦中。

这是人类舞台上常演不衰的悲剧；为之叫好的观众大有人在，而静心沉思者却很少很少。

两个婴儿

国王站在宫殿阳台上，呼唤聚集在御花园的人们，说道：“我向你们报喜，我向国家道贺！王后生下一个王子，他将传承皇家光荣门第的尊严，同时也是你们的荣耀，还将成为列祖列宗留下的基业继承人。你们欢呼吧！你们的未来就寄托在王家子孙身上。”

众人齐声欢呼，欢声直上云天，热烈庆贺王子降生，衷心祝贺他在富贵摇篮里发育，在慈爱花台上长大，日后成为操奴隶生杀大权的绝对统治者，以自己的力量控制弱者的命运，随便使用他们的肉体，信意毁灭他们的灵魂。因此，他们兴高采烈，喜唱欢歌，沉湎于醉态之中。

就在那座城中居民赞颂强者、蔑视自己、歌唱专横者的大名，而天使却为他们的渺小泣哭之时，在一个被废弃的简陋房子里，有一位妇人躺在病榻上，火热的怀里抱着一个用破烂襁褓包裹着的婴儿。

那是一位年轻女子，岁月注定她贫困不堪；贫困便是不幸，人们置之不理。她是一个妻子，国王的暴虐夺去了她丈夫的生命。她孤身一人，那天夜里，神给她派来了一个小伙伴，缠住了她的双手，使她无暇劳作、谋生。

街上人的喧闹声静息下来，那个可怜的女人将婴儿抱在怀里，望着孩子那闪亮的双眼，她痛哭不止，仿佛想用热泪为孩子施洗。她用足以使顽石为之破裂的声音说：“我的心肝宝贝儿，你为什么要从灵魂世界来到人间呀？你想分担我的痛苦生活呢，还是你要怜悯我的虚弱？你为什么要离开天使和广袤天国，来到这个充满不幸和屈辱的狭窄人间？我的独生儿啊，我只有泪水；泪水能替代奶汁将你喂饱吗？你能把我这赤裸的双臂当衣物吗？小牲口能吃青草，然后在窝棚里放心过夜；小鸟儿能啄食子粒，然后安栖枝间巢中；你呀，我的孩子，除了我的叹息和虚弱，一无所有啊！”

妇人将孩子紧紧搂在自己的胸口，仿佛想使二体合一。她抬眼望着上方，大声喊道：“主啊，怜悯怜悯我们吧！”

乌云散去，月亮显现，柔和的月光透过窗子，映入简陋房间，洒在两具冰冷的尸体上……

旅美派【12】诗人

假若海里勒【13】想到自己精心串起的诗歌韵律璎珞会变成衡量才智的标准和拴缀思想珠母的绳线，那么，她定会割断连线，将璎珞抛撒。

假若穆台奈比【14】和伊本·法里德【15】预料到自己的作品会变成迟钝思想的源泉和牵着今人情感走的缰绳，那么，两人定会把墨水泼洒在被废弃的坑里，将笔杆用轻率的手折断。

假若荷马【16】、维吉尔【17】、麦阿里【18】和弥尔顿【19】的灵魂，得知用近似乎上帝的心神凝成的诗篇将落脚在富人宅邸，那么，他们的灵魂定会离开我们的地球，躲藏到众行星后面。

我并非固执之辈，但我实在不忍眼见灵魂的语言沸于蠢人之口，神灵的墨水流淌自矜博学者的笔下。并非我一人对此不满；相反，如你所见，有许多人看到青蛙把自己吹得像水牛一样大，心中气愤不已。我不过是这许多人当中的一个罢了。

众人们！诗是有形的神圣灵魂，来自苏醒心灵的微笑，或者催人泪下的叹息。诗是幻影，寄居在神魂，饥餐心田，痛饮情感。倘若不是这样而来，那么，它便是假基督，必被抛弃。

诗神啊！埃拉托【20】！请你宽恕那些只用夸夸其谈接近你，而不用灵魂的尊严和思想的想象力崇拜你的那些人的罪过吧！

从永恒世界高天望着我们诗人的灵魂啊，我们本无缘走近你们用思想珍珠和心灵宝石装点的圣坛。只因我们这个时代里铁器丁当响，工厂噪音杂，故而我们的诗来得那样沉重，就像火车，还夹带着汽笛声。

你们，真正的诗人们，原谅我们吧！我们来自新世界，一心追求物质；我们这里的诗也变成了物质，任凭人手传送，心灵却不能理会。

在日光下

我察看我手所经营的一切事和我劳碌所成之功，

谁知万事皆属虚空，均为捕风，在日光之下毫无益处。

——《传道书》【21】

遨游在灵魂世界太空中的所罗门【22】的灵魂啊，脱去了我们现在仍穿在身上的物质衣服的人哪！你身后留下了发自软弱和失望的语言，而在肉体的俘虏中又滋生出了软弱和失望。

现在，你知道这人生自有意义，就连死神也无法将之抹去；可是，这种只有灵魂摆脱净土监视后才能领略的知识，人怎能通晓呢？

现在，你知道人生并不像捕风，太阳下也并非万事皆属虚空，而是万物皆实际存在，永远朝着真理运动。但是，我们这些可怜人坚持你的话，总是对它深思熟虑，仍然将之认做灿烂智慧结晶；你也知道，那是一派胡言，尽毁智力，泯灭希望。

现在，你知道愚蠢、邪恶和暴虐都具有堂皇理由；而我们只能通过智慧的外在表现、美德的功绩及公正的果实来认定什么是美。

现在，你知道，痛苦和穷困能纯洁人心；而我们的有限智慧所能看到的自由存在物只有宽裕和欢乐。

现在，你知道灵魂在征服生平中的各种障碍走向光明；而我们仍然重复着你的话，意指人不过是无名力量手中的玩具。

你后悔自己散布了那样一种精神，消弱了人对今日生活的热爱，泯灭了人对来日生活的迷恋；而我们却仍然坚持背诵你的话语。

居于永恒世界的所罗门的灵魂啊，请你启示那些喜欢哲理的人们，让他们不要走上失望和不信之路。因为那有可能成为无意中所犯过错的赎金。

展望未来

我听到现代高墙后传来人类的赞歌声。我听见钟声振动了以太【23】的分子，宣布美神殿堂里开始祈祷；那钟由源于情感金属的力量铸就，并且将之高高置于自己的圣殿——人心——之中。

我看到未来的后面有一群人正跪在大自然的胸膛上，面向东方，等待真理的晨光显现。

我看到城市已经被毁，只留下一片废墟，告诉人们黑暗已在光明面前彻底败北。

我看到老年人坐在杨柳树荫下，而孩子们坐在他们周围，正在听往日的故事。

我看到小伙子们在弹琴、吹笛，姑娘们披着长发，围着他们在素馨、茉莉花枝下翩翩起舞。

我看到壮年男子在收割庄稼，而女子们则忙于捆绑搬运，还唱着充满欢乐、愉快的歌。

我看到妇女用百合花环取代了破衣烂衫，将翠绿树叶做的带子系在腰间。

我看到人与万物和睦相处，鸟儿和蝴蝶大胆地飞近人身，羚羊群放心地走向溪边。

我再仔细观看，已不见穷困，也不见奢华，只见彼此平等，亲如兄弟。看不到医生，因为每个人都成了医生，尽可凭借自己的知识和经验为自己施治。看不到牧师，因为良知已成为伟大的牧师。看不到律师，因为大自然取代了法庭，已为人们之间订好亲善友好条约。

我看到人已知自己乃万物基石，因而不屑于计较琐碎，揭去了灵魂慧眼上的模糊纱巾，面前豁然明亮，可读乌云写在苍天脸上的字迹，能识微风留在水面上的图样，善悟百花芳息的真谛与知更鸟、夜莺歌声的内涵。

在现代高墙之后，在未来数代人的舞台上，我看到美如新郎，心灵是新娘，整个生活就像“盖德尔之夜”。

幻想女王

我走到台德木尔废墟【24】时，已是精疲力竭，于是躺在草地上休息。那青草生存在石柱之间，岁月已将那些石柱拔起，让它们横躺竖卧在低矮的地上，看上去就像大战留下的残肢断臂。我仔细端详着那些庞然大物，闭目沉思它们辉煌的往昔，如今它们变得破烂不堪，乱石一堆，而细微小草却依然茂盛青翠。

夜幕垂降，互不相关的万物一起披上寂静的外衣，我感到周围的空间里有一种流体，正在与香料斗香，与佳酿比醇，于是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只觉得数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我的脑袋，遮住我的眼帘，使我的灵魂摆脱了锁链。旋即，地动天摇，我在一种奇迹力量推动下猛然一跳，顿时发现自己落在了一座花园里。那是人绝对想象不出的一座花园：一群妙龄少女身上仅穿着美，在我的周围走动，步履轻盈，脚不触草坪；口里唱着用爱情美梦编织的赞歌，玉指弹着金弦象牙吉他。当我来到一块空地时，见中间摆放着一把镶嵌着珠玉的宝座，两厢的舞台上放射着彩虹似的七色光。少女们分站左右两厢，歌声琴声更加嘹亮，明眸一起转向发散着没药、乳香芳馨的地方。就在这时，忽见一位女王出现在花枝丛中，缓步向宝座走去。女王刚刚在宝座上坐稳，一群雪白的鸽子飞来，稳稳降落在女王脚周围，排成一弯新月形状。

一切齐备，少女们簇拥着女王，高歌女王的光荣；香烟如柱，袅袅升腾，以表对女王的敬仰。我站在那里，观看着人的眼睛未曾见过的美景，聆听着人的耳朵未曾领悟过的妙音。

只见女王用手一指，一切活动静止下来。女王开始发话了，她的声音就像玉指轻弹琴弦那样拨动我心神，似乎也感动了周围的一切，仿佛万物都有耳有心，均在聆听她的话语。

女王说：“人哪！我是幻想舞台之主，是我邀请你前来；我是梦想森林女王，是我要你站在我面前。请听我的忠告，并向人类传达，就说：幻想城是新房，守门者是位巨人，只有穿着结婚礼服的人才准进门；幻想城是天堂，守卫者是爱神，只准前额上有爱情烙印者观看；幻想城是想象田野，河水美如酒，飞鸟似天使，花儿香四溢，唯有幻梦之子才配踏上。你要告诉人类：我曾赠予他们充满欢乐的酒；由于愚昧，他们将之泼掉。黑暗之神到来，将杯子斟满苦汁，他们却一口饮下，终于烂醉。你要对人类说：只有手指触摸着我的绶带，双目望着我的宝座的人，才能在生命的吉他上弹奏出美妙乐声。以赛亚【25】用我的爱恋之线将智慧串成项链；约翰【26】用我的口舌讲述自己的梦境；但丁【27】在我的引领下才走进了灵魂洞天。我是拥抱真实的隐喻；我是表明心灵孤寂的真实；我是神灵功绩的见证。你要对人类说：思想有自己的故乡，它比可见世界纯洁高尚，欢乐的乌云也无法玷污它的天空；想象有自己的画面，呈现在神灵的天空，映入心灵的明镜，灵魂得以挣脱凡尘之后，它的希望就可以化为现实。

幻想女王用神奇的目光将我拉至她的身旁，吻过我那热乎乎的双唇后，说：“你要告诉人类：不在梦幻舞台上欢度时光的人，便是岁月的奴隶。”

霎时间，少女们歌声飞扬，烟柱升腾直上，遮住了我的视线。继之，地动天摇，我发现自己身处令人痛苦的废墟之间。此时此刻，黎明在微笑，我的双唇间喃喃有声：“不在梦幻舞台欢度时光的人，便是岁月的奴隶。”

非难者啊

非难我的人哪，不要打搅我，让我独自呆一会儿吧！情侣的俊美使你爱在心中；母亲的慈爱在你心里无比可靠；儿女的情感将你的神魂打动。我求你凭这一切起誓，不要管我，让我自主行事吧！

请让我独自行事，自由做梦。请你忍耐到明天，任凭明天对我裁决。

你曾对我提出忠告，而忠告不过是幻影，只能把心灵带往彷徨天地，引导心灵走到生命僵死如土的地方。

我有一颗微小的心，我想把它从胸中掏出来，托在掌上，仔细探究它的深处秘密。非难我的人啊，请你不要用你那信念的利箭伏候着它，致使它因为害怕中箭而躲进胸腔，既无暇倾出心血，也不能尽情用美和爱尽时光赋予它的义务。

太阳已经升起，夜莺、篙雀唱个不停，桃金娘、紫罗兰花馨四溢。我想挣脱卧榻缠绵，随着雪白羊群前进。非难我的人哪，不要对我那样严厉，不要用林中猛狮、山谷毒蛇恫吓我！因为我的神魂不知何为恐惧，不善于警戒噩运来临。

非难我的人啊，莫要管我，也不要告诫我！因为灾难打开了我的眼界，泪水洗刷了我的眼帘，痛苦教会了我用心语。

请不要提那些禁令！我的良知里就有一个法庭，会对我做出公正判决：假若我确乎无辜，它会保护我免受惩罚；我如真是罪犯，它定会让我得到报应。

看哪，爱的队伍已经走了，美举着爱的旗帜紧紧跟上，青年们边走边吹奏着欢乐乐曲。非难我的人呀，你不要阻拦我，让我跟着他们前进吧！看哪，眼前的道路上铺满了玫瑰花和香草，空气中充满着麝香的芬芳。

请把我从利禄功名的说教中解放出来！因为我的心灵不再需要那些，只是沉醉在上帝的荣光之中。

请让我免受政治、权势的纠缠！因为整个大地是我的故乡，所有人都是我的同胞。

爱情秘语

我的美人儿呀，你现在在哪里？你在小花园里浇灌那些爱你如同婴孩恋母的花儿？还是在自己的闺房，那个你为圣洁建造了祭坛，我誓愿以灵魂和生命献祭的地方？或者你在书海徜徉，虽然你已满腹经纶，还想更多地汲取人类的智慧？

我心灵的伴侣，你在何方？你在庙堂为我祈祷，还是在田野与你钦敬和梦想的大自然亲切交谈？或者在受苦人的茅舍里，用你那甜润的心灵安慰苦心欲碎的女人，并且慷慨施与她们以思想？

你无处不在，因为你是上帝灵魂的一部分；你无时不有，因为你强健胜过光明。

你可记得我们相聚的夜晚？你的心灵之光在我们周围形成光环，爱的天使围绕着我们，我们尽情歌颂圣灵的伟业。你可记得我们同坐在树荫下的白天？浓阴遮蔽着我们，仿佛有意挡住人们的视线，就像肋骨将心的神圣秘密遮掩。你可记得我们走过的小径、斜坡？你我的手指，就像你的辫子一样，发束相互编在一起；你我头依着头，酷似你保护着我，我保护着你。你可记得你来告别的时刻？你拥抱我，亲吻我。你给我的是圣母马利亚式的一吻，我从中知道，唇与唇一旦相吻，便带来了语言难以表述的天上秘密。那一吻是双双合叹一口气的前奏；那一口气就像上帝吹入泥中的那口气，泥顿时变成了人。那一口气，先于我们到达灵魂世界，宣布你我两颗心灵的高贵，在那里一直待到我们与之相会，永不分离……之后，你亲吻我，再亲吻我，流着泪说：“肉体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志趣，往往因为世间琐事和微小目的而分别远离；灵魂则不同，总是安居爱神掌中，直至死神降临，将之带往上帝那里。亲爱的，你去吧！生活既然委派你完成什么使命，你就乖乖服从她吧！生活是位美女，她会让服从者饱饮满杯的甘甜多福河【28】水。至于我嘛，你的爱就是与我朝夕相伴的新郎；思念你，那便是经久不散的吉庆婚礼。”

我的情侣，你现在哪里？每当微风吹向你那边时，我总是让它带去我的心脏搏动声和周身的隐秘。莫非你静夜里没有入睡？或者在静观意中情郎的肖像？那肖像已不似今日的他：往昔他因在你的身旁而眉头舒展，如今痛苦已在他的额上投下了阴影；往昔他的眼睑因用你的美搽涂而神采飞扬，如今已因哭泣而枯皱不堪；往昔他的双唇因你亲吻而富有润泽，如今已因干裂而失颜。

亲爱的，你在何方？你在大海后可能听到我的呼喊和哭声，看见我的虚弱和低贱，知晓我的耐心和坚忍？莫非天空中没有能传达一个痛苦临终人声息的灵魂？难道心灵之间没有报送一位弥留中情人苦衷的无形连线？

我的生命啊，你在哪里？黑暗已将我扼住，悲伤已将我压倒。只要你在空中微笑，我就能恢复精神；只要你在苍穹呼吸，我就能重得生机。

亲爱的，你在何方？你在哪里？

啊，爱情是多么伟大，而我又何其渺小！

罪犯

路当中坐着一个乞讨青年。那青年本来身强力壮，饥饿已使他体弱无力，于是坐在街口，伸手向行人乞讨，朝行善者求救，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自己处境可怜，诉说着饥饿如何痛苦难忍。

夜幕垂降，他已唇干舌燥，而他的手仍然空如饥腹。这时，他站起来，用泪水模糊的双眼望着天空，在饿神的口授下说：“主啊，我到财主那里找活儿干，结果因为我衣服褴褛被赶了出来；我叩学校的大门，因为我两手空空被拒之门外；我求别人雇用我，哪怕只能糊口，说来倒霉，我竟被驱赶。最后，我只得沿街要饭。主啊，你的信徒们看见我却说：‘这小子身强力壮。即使行善也不能施予懒汉！’主啊，母亲按照你的意志生下了我，我现在正是因你的存在而活着；我以你的名义乞讨，为什么人们却不肯给我一块面饼？”

一时间，失望的青年脸色顿改，猛地站了起来，眼里闪着灰一样的光。他折下干树枝做成大棒，指着城市大声喊道：“我用额头的汗水求生活而未得生活，我将用我的臂力去求生活。我以仁爱之名乞讨面包，人们听不见我的喊声，我将用邪恶之名抢夺，还要得到更多……”

几天过去了，青年为抢项链砍断了若干脖颈；他的欲念受到阻拦，便动手捣毁灵魂的圣殿。青年的财富大增，凶残也出了名，博得大盗们欢喜，百姓们闻之心惊。后来，就像国王选派自己的代理人一样，那位国王选定那个青年作为他的代表主管那座城市。

就这样，人们用自己的吝啬把一个可怜的叫花子造就成了刽子手，用自己的冷酷将一个温和的人改造成了杀人罪犯。

情侣

第一眼

那第一眼，是分开人生醉与醒的一瞬。那第一眼，是照亮心灵各个角落的第一柄火炬。那第一眼，是人心之琴第一根弦奏出的第一声神奇乐音。那第一眼是短暂瞬间，却可以使心灵重听往日的故事，向心灵之眼揭示夜的作为，向心灵的洞察力显露这个世界本质的功绩，并且吐露未来世界的永恒秘密。那第一眼，是阿施塔特从空中抛下来的一粒果核，眼睛将之投入心田，情感促其发芽成长，心灵令其开花结果。来自情侣的第一眼，就像飘荡在海面上的圣灵，天和地由此诞生。来自终身伴侣的第一眼，酷似上帝之言：“就这样！”

第一吻

上帝将爱情的多福河水斟满杯子，把杯饮下的第一口，便是那第一吻。怀疑会令相信中充满痛苦，而相信则会使欢乐弥漫心间；怀疑与相信的界限，便是那第一吻。第一吻，是精神生活长诗的开端，又是理想人生小说的第一章。那第一吻，是连接平淡过去与辉煌未来的纽带，将情感的静默与歌声集于一体。那第一吻，是四片嘴唇同时说出的一句话，宣布心变成了宝座，爱情是国王，忠诚是王冠。那第一吻，是柔雅一触，就像微风指头轻抹玫瑰花唇，带着美味的长叹和甜滋滋的轻轻呻吟。那第一吻，是消魂的颤抖之始，正是它将情侣双双脱离度量衡世界，走进梦悟天园。那第一吻，将秋牡丹与石榴花结合为一体，混合起两种花的气味，从而生出第三种气息……如果说第一眼是爱情女神抛入人的心田的第一颗果核，那么，第一吻就像生命之树第一枝头开出的第一朵花。

结婚

在这里，爱情将生活的散文写成诗篇，把生命的意义编成书卷，供白昼朗读，供黑夜吟唱。在这里，思念揭去了遮掩往年隐秘的层层幕幔，集星点乐趣组成了只有灵魂拥抱主时才能得到的幸福。结婚，就是两性神格结合在一起，在大地上创生第三种神格。结婚，就是用爱情将两个强者结合在一起，共同抵抗一个可恶的弱者。结婚，就是将黄色的美酒与红色的佳酿混合在一起，产生出类似黎明到来时朝霞显现出的金黄色。结婚，就是两个灵魂和谐一致，两颗心联合化一。结婚，是一条长链的一个金环，那长链的首端是第一眼，其尾不见终点。结婚，是圣洁天空降向神圣大自然的纯净春雨，以便开发吉祥大地的潜力……如果说来自情侣的第一眼是爱情女神抛入人的心田的第一颗果核，而来自情侣双唇的第一吻像生命之树第一枝头开出的第一朵花，那么，与情侣结婚就像是那颗果核开出的第一朵花结出的第一只果子。

幸福之家

我的心在我的胸中呆得疲倦了，便告别我去了幸福之家。他到了心灵崇拜的那座殿堂，站了下来，不禁感到茫然。因为他没有看到他久所想象的一切。他既没有看到力量，也没有看到金钱，更没有看到权势。他只看到一个青年——壮美，及他的伴侣——爱娘，还有他俩的女儿——智慧。

我的心对爱娘说：“爱娘，满足在哪里？我听说它和你们在一起住在这个地方。”爱娘说：“满足走了，躲到城里那个贪欲集聚的地方去了。我们不需要它。幸福不求满足，幸福是追求拥抱的一种向往。满足是一种安慰，与之相伴的是遗忘。永恒的心灵永不满足，因为他追求完美，而完美是没有止境的。”

我的心对壮美说：“壮美呀，让我看看女人的秘密吧！因为你满腹经纶，求你启迪开导。”壮美说：“人心哪，女人就是你呀；你怎样，她就怎样。女人就是我；我到哪里，她就到哪里。女人就像未经愚昧之辈扭曲的宗教；女人就像乌云未遮的圆月；女人就像没有被腐败气息纠缠的微风。”

我的心走近壮美与爱娘的女儿智慧，说道：“把智慧给我，让我把她带到人间去吧！”爱娘回答道：“你要说，她就是幸福：始于心灵最神圣的圣地，而非来自外部。”

过去的城

生命带着我站在青春山脚下，示意我向后看。我转身向后一望，只见一座形状与房舍奇异的城市，伏卧在平原当中；那里幻象起伏，五彩蒸气升腾，构成一层薄雾纱幔，几乎将城市遮掩。

我问：“生命啊，这是什么？”生命说：“那是过去的城市。你好好看看吧！”

我极目仔细观看，但见：

行动学院像巨人一样坐在睡眠之神的翅膀下；言语寺院的周围有一群幽灵在盘旋，时而发出绝望的呼叫，时而唱着希望的歌；信仰建起的宗教庙堂，旋即被怀疑捣毁；思想的宣礼塔高耸入云，酷似乞讨者伸出的手；偏好的大街延伸开来，就像河流穿行在山丘之间；隐藏看管的秘密仓库，却被询问盗贼窃光；勇敢架造的角塔，被恐惧拆毁；黑暗装饰起来的梦幻大厦，随即又被苏醒毁掉；小人物的茅屋里住着软弱，孤独寺里站着忘我；知识俱乐部被智慧照亮，随即又被愚昧弄得一片黑暗；情侣们在爱情酒店醉倒，幽会却将他们嘲笑；生命在人生的舞台上演自己的喜戏，死神来临时结束自己的悲剧。

生命在我前面引路，说道：“跟我来吧！我们站得太久了。”我说：“生命啊，去哪儿？”生命说：“到未来城里去。”我说：“慢点走！我已走得疲惫不堪。岩石弄伤了我的双脚，障碍已使我精疲力竭。”生命说：“走吧！停步就是怯懦；仅仅回眸过去的城便是愚蠢。”

相会

当夜色用宝石般的繁星装饰完天空之时，一位仙女从尼罗河谷腾起，无形的翅膀发出沙沙的响声。那仙女坐在彩云宝座上，宝座闪烁着银白色的月光，高高飞翔在地中海上空。一群遨游在太空的精灵从仙女面前闪过，高声呼道：“神圣啊，神圣，神圣的埃及女儿！她的光荣弥漫整个大地。”

与此同时，一位青年的幻影，由六翼天使们用手托着，从杉树林周围非常陡峭的山峰上腾空而起。他坐在仙女的宝座上，只见精灵们返回，从他们身旁闪过，高声喊道：“神圣啊，神圣，神圣的黎巴嫩青年！他的光荣照耀古今世代。”

当情郎拉住恋人的手，并眷恋地凝视着她的双眼时，风和浪将这些悄悄话传向了各个地域：

“伊希斯【29】之女，你多么美！我是多么爱你！”

“阿施塔特之子，你是最漂亮的青年！我想念你！”

“亲爱的，我对你的爱就像你的金字塔，无穷岁月无法将之捣毁。”

“亲爱的，我对你的爱就像你的杉树，不论什么力量都压不垮。”

“亲爱的，来自东西方的各民族智士，都为了汲取你的智慧，破译你的密码。”

“亲爱的，来自各个王国的世界伟人，都想痛饮你那甘美的香醇，领略你那德行的魅力。”

“亲爱的，你的双掌中有丰富宝藏，足以装满千车万箱。”

“亲爱的，你的两臂是甜水之泉，你的气息是醒神的微风。”

“亲爱的，尼罗河畔的宫殿和庙宇在宣扬你的尊贵，狮身人面像在畅谈你的庄严。”

“亲爱的，你胸前的杉树是你高贵门第的标志，你周围的高塔讲述着你的威风和力量。”

“亲爱的，啊，你的爱情多么甜美，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多么叫人放心！”

“啊，你是多么慷慨的朋友，你是多么忠诚的丈夫！你的礼品多么漂亮，你的馈赠多么宝贵！你给我派来了青年人，他们本是沉睡的苏醒。你支援我一位‘骑士’【30】，他战胜了我的民族的懦弱；你给我送来一位‘文豪’【31】，他振兴了我的民族精神；你赠予我一位‘精英’【32】，他使我的民族酩酊大醉……”

“亲爱的，我看你眼含悲伤，莫非你在我身边高喊感到难过？”

“我有女儿，已经到了海外，留下我与痛苦为伴，跟思念共处。”

“亲爱的，我多么希望有你一样的痛苦，以使恐惧远离我身！”

“尼罗河的女儿，你就是强大的国家，你害怕什么？”

“我担心暴君用花言巧语接近我，然后用武力将我控制。”

“亲爱的，国家的生活也像个人的生活一样：希望会与之结拜兄弟，恐惧也会与之结交朋友；理想会围之团团转，失望也会缠住它不放。”

情侣相互拥抱，共饮亲吻的玉液琼浆。众精灵们经过时唱着：“神圣啊，神圣，神圣！爱情的光荣铺天盖地。”

胸中的隐秘

站在夜幕下的雄伟大厦，酷似被卷在死神幕幔之间的生命。就在那座大厦里，一位女子坐在一张象牙桌旁，用手撑托着头，就像凋零的百合花靠在叶子上。她望望四周，那目光宛如失望的囚犯想用自己的双眼穿透牢墙，以求看一看行进在自由行列中的生命。

几个时辰像黑暗中的幻影一样闪过，少妇独自坐在那里，泪水簌簌下落，心里有吐不出的怨言。她终于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再也封锁不住胸中秘密库房的大门，随即拿起笔，墨水和着泪水一道往纸上泼洒，话语和着胸臆一起倾泻而出。

她写道：

亲爱的姐姐：

当心中塞满秘密，眼皮被热泪灼伤，肋骨因胸中隐秘膨胀而几乎被撑断之时，人也只有开口说话，倾诉心中苦楚了。朋友啊，一个心存愁苦之人，总是以倾吐为快；一位热恋中的情人，总是以相互依偎寻找安慰；而一个受虐待的人，总是从他人的同情中寻找愉悦……我现在写信给你，因为我变得像诗人一样，看到事物的美，就会在美的神性的促使下，将美神留给他的印象化为诗篇，或者像穷人的饥饿孩童，在饥饿痛苦的驱动下，不顾母亲的贫困潦倒境遇，放声高喊求救。

姐姐，听一听我这令人心酸的故事，为我痛哭落泪吧！因为哭就像祈祷，怜悯的眼泪就像行善不会白流，原因在于它溢自一位诗人活灵魂的最深处……家父就像每一个门第高贵、家财万贯的家长一样，总想一富再富，害怕贫困，一心追求尊上添尊，以期永远摆脱岁月的辱没；不但这样想，而且竟然将我婚配给一个贵胄富翁。

就这样，我和我的情感与梦想，一道成了我所蔑视、厌恶的金钱和世袭尊荣祭坛上的献祭品；成了战栗在物质魔掌中的猎物，而物质一旦不百依百顺地为精神效力，便会变得比死神更残酷，较地狱更苦煞人。我敬重我丈夫。因为他品德高尚，心地善良，一心为了我的幸福，为我花钱在所不惜。但是，我发现所有这些都抵不上一分钟真正的神圣爱情，那真正的爱情是蔑视一切、永恒长在的……

同伴啊，不要笑话我！我现在最知道女人的心需要什么。这是一颗激烈跳动着的心；这是翱翔在爱情天空的小鸟儿；这是斟满了时光佳酿、特供灵魂饮用的玉盏；这是一本印成的书，幸福与不幸，甘甜与苦涩，欢乐与悲伤，均包含在各个章节之中，只有真正的伙伴才能读懂，那便是女人的另一半，本来为她而生，与她相伴到永远……真的，我变成了最了解灵魂追求和心的偏爱的女人！我发现我丈夫的宝马香车、充裕金库、尊荣富贵还抵不上我看那个贫苦青年一眼的快活。他为了我，我也是为了他，方才来到了这世上。他忍着灾难折磨和分离的屈辱，无罪而被囚禁在黑暗岁月牢中；这不幸完全是我的父亲一手造成的……我的好朋友啊，你不必试图安慰我！因为我面临灾难时自有安慰者，那就是我对爱情的深深领悟和对思念尊严的彻底体会。现在，我透过泪眼看到死神正一天天朝我走近，以便把我引领到我等待灵魂伴侣的地方，在那里与他相会，与他拥抱，圣洁到永远。请不要责备我！我服从人类法律的裁决，正坚忍、从容地尽着一个忠诚妻子的义务。我用我的智慧、心和灵魂敬重我的丈夫，但不能把我的全部献给他，因为在我认识我的丈夫之前，上帝已把我的全部给予了我的意中人。苍天按照不为人知的哲理让我与一个不为我而生的男人一起打发日子，我只得按照苍天的意愿一声不吭地度日。但是，永恒之门一旦开启，我必与我美丽的另一半结合为一身。我将像春天回望冬天那样回首往昔，即今天。我将仔细思虑我的这种生活，就像到达山顶的人那样回眸越过的重重障碍。

写到这里，女子停下笔，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难过得哭了起来，仿佛她的巨大灵魂不想把自己最神圣的秘密付诸于纸，于是将之交给瞬息即干的热泪，让其与柔和的惠风结合在一起，那才是情侣气息的故乡和鲜花之魂。片刻过后，女子拿起笔，继续写道：

我的好朋友，你还记得那个青年吗？你还记得从他那明眸中闪出的光芒和显示在他前额上的愁苦相吗？你还记得他那类似于失子之母的声音吗？他注视事物总是用沉静、长久的目光，然后才是用罕有的语气谈论之，接着便低下头叹起气来，仿佛害怕自己的话揭示出内心的隐秘。这一点，你还记得吗？你可记得他的梦想和信条？

你还记得那位青年的所有情况吗？常人认为他是人杰，而我父亲却看不起他。他对那些常人贪婪的东西不屑一顾，更比那些继承先人荣光的人高尚。姐姐，你知道我正是为这个世界上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殉难的，我是愚昧无知的牺牲品。怜悯妹妹吧！她正在可怕的寂静中度过不眠长夜。你会怜悯我的；爱情毕竟已滋润过你的心田。

晨光熹微，女子走去上床入睡。但愿她睡着时的梦比醒时的梦更加温馨柔美……

盲目力量

春天来了，大自然借溪水的口舌说话，令人心悦，用鲜花的芳唇微笑，令人神怡。人类听惯了大自然那甜蜜的话语，看惯了大自然那柔美的微笑。可是，突然间，大自然怒气大发，将美丽城市捣毁。那是一种可惧的盲目力量，仅仅一个时辰，将在漫长年代里建成的一切夷为一片平地。暴虐的死神用利爪掐住人们的脖颈，残酷地使人们粉身碎骨。饕餮似的大火吞噬了无数生命财产，漆黑的夜色将生活的美掩藏在灰烬的厚被之下。强烈飓风从自己隐蔽地刮起，夺去弱者的生命，将他们的房舍摧毁，把他们缓慢聚集起来的一切顷刻卷扬而去。剧烈地震本是由大地孕育，阵痛过后，生下来的却是废墟与不幸。

所有这一切发生之时，痛苦的心灵只能站在远远的地方默默沉思，难过悲伤：沉思面对没有理智的巨大力量，人的有限能力无可奈何，只能与那些从烈火下和毁灭性灾难中有幸逃生的人一起难过悲伤；沉思人类还有多少敌人隐藏在地下和天空，与号哭的母亲和饥饿的儿童一起难过悲伤；沉思物质的冷酷及其轻蔑宝贵生命，与那些昨天还在自己家安睡，如今站在远远的地方的人们，一起淌着悲泪，凭吊那座美丽的城市；沉思希望怎样变成了失望，欢乐如何化为痛苦，宽舒怎样转成了折磨，与那些在失望、悲痛、折磨魔爪下挣扎的心一起难过悲伤。

就这样，心灵站在沉思与悲伤之间，时而怀疑维系各种力量的公正性，时而又回来对着寂静的耳朵低语：“在这万物之后，有一条永恒的哲理，它能把我们看到的灾难和地震化为我们看不到的美好结果。源于地球自身的火灾、地震和暴风，就像人心里的厌恶、仇恨和邪恶一样，会爆发、喧嚣，然后平息下来；正是上帝将这爆发、喧嚣和平息化为一种有益知识，供人类用眼泪、血汗和财产去换取。”

回忆使我停下脚步，这个民族的灾难在于充满听觉的是呻吟和哀号，昔日舞台上上演的种种不幸悲剧与教训，一幕一幕从我的眼前闪过。我看到一代又一代人在大地的胸膛上建造了无数座城楼、宫阕和殿宇，不久大地又将之收回到自己的胸中。我看到强者们建造了许多座坚固的高楼大厦，雕塑家们用各种石料制成了无数尊雕像，画家们用各种画图和锦缎将内墙外壁装饰一新。我看到大地张着血盆大口，粗暴地将艺术之手和聪慧头脑建造的楼宇吞了下去，残酷地毁坏掉那尊尊雕像，愤怒地抹去那些画面上的线条，凶恶地埋葬掉那巨柱和高墙，仿佛认定自身就是一位窈窕淑女，根本用不着人类制作的首饰装点，仅仅穿上缀着沙金、石玉的草原绿装，就完美无比了……

然而，我发现在这些可怕的巨大灾难之中，有人的神格像巨人一样站立在那里，正在嘲笑大地的愚昧和飓风的肆虐，就像一根光柱矗立在巴比伦【33】、尼尼微【34】、台德木尔、孟买和旧金山的废墟之间，唱着永恒的歌：“让大地拿走它的钱财吧！而我的所有是无穷无尽的。”

两种死

夜更深，死神从上帝那里降向熟睡的城市，落在一座宣礼塔顶。它用它那明亮的双眼穿透住宅墙壁，看到了乘坐在幻梦翅膀上的灵魂和受困神意志制约的躯体。

月亮沉没在熹微晨光之后，城市披上一层梦幻似的薄纱，死神迈着轻轻的脚步穿行在住宅之间，终于来到一个富豪的公馆。死神抬脚进门，没有遇到任何障碍。它站在富豪床边，伸手触摸富豪的前额，富豪惊醒过来。他一看见死神的影子站在面前，惊恐万状，失声喊道：“可怕的梦魔，离我远点！凶恶的幻影，你快走开！你这个盗贼，你是怎么进来的？你这个强盗，你来干什么？我是这家主人，你给我走开！快滚开！不然，我就要喊来奴仆和守卫，将你碎尸万段！”

死神走近富豪，用惊雷似的声音说道：“我就是死神！你要注意，放尊重一些！”富豪回答道：“你现在要我怎么样？你有什么要求？我还没有结束自己的工作，你为什么就来了？你对像我这样的富豪大亨有何要求？你还是到久病的人那里去吧！你快离开我，不要让我看见你那伤人的利爪和毒蛇似的长发。你走吧！我讨厌看你那两个巨大的翅膀和破烂的体躯。”一阵令人烦恼的沉寂之后，富豪又说：“不，不！仁慈的死神啊，我刚才说的那些话，请你不要在意！我因害怕，一时心慌，才那样说的。你拿一斗黄金走，或者带走几个家仆的灵魂，放我一马吧……死神啊，我还想活下去，因为我还有没结清的账，人们欠我的钱还没有还清。海上还有我的船，尚未靠岸。地里的庄稼也还没有长成。我这里的东西随你拿，只要放过我就行。我有婢女若干，个个像晨光那样美丽，任你挑，任你选。死神呀，你听我说，我有一个独生子，我喜欢他，我的希望全寄托在他的身上，你把他带走吧！只要能把我留下，你愿意拿什么就拿什么，你可以把一切都拿走，只求你放开我！”

富翁话音未落，死神伸手堵住那个凡奴的嘴，摄取了他的灵魂，并将之交给风神带走了。

旋即，死神又走进柔弱穷苦人们居住的区域，来到一座简陋茅舍。进了门，靠近一张床，那张床上躺着一个青春少年。死神观察一番少年的文静面孔，然后伸手触摸少年的眼睛，少年醒了过来。少年见死神站在自己的身边，急忙双膝下跪，伸出胳膊，用充满钟爱和思念的声音说：“死神啊，美丽的死神，我就在这里。你是我梦中的真实，你是我的希望所在，请接受我的灵魂吧！我心爱的死神，把我带走吧！你是仁慈的，不要把我丢在这里。你是神的使者，你是真理的右手，不要把我丢下。我曾多少次找你而见不到你，我曾多少次呼唤你而你没听到。你现在听到我的声音了，请不要拒绝我的愿望。亲爱的死神，拥抱我吧！”

这时，死神用柔软的手指捂住少年的双唇，摄取了他的灵魂，放在自己的双翼之下。

死神在空中盘旋，望着这个世界，对着风说：“只有来自永恒世界的人，才能回到永恒世界去。”

在岁月游戏场上

在美的效用与爱的幻梦之间徜徉的一分钟，要比可怜弱者在把光荣献给贪婪强者中所度过的一生都要高贵。

那一分钟里，人的神格得以生发；而那一生里，人的神格总在沉睡，蒙着噩梦的面幕。那一分钟里，心灵得以从人的种种法规重负下解放出来；而那一生里，心灵总是被囚禁在被人冷落的高墙之后，身上戴着沉重的镣铐。那一分钟，是所罗门诗篇【35】、山中训诫【36】和法里德塔韵长诗的摇篮；而那一生，则是一种捣毁巴勒贝克神庙、台德木尔王宫和巴比伦城堡的盲目力量。

心灵在为穷人权利被剥夺、为公正丧失而遗憾，在叹息中度过的一天，要比富翁在纵欲和自私中度过的一生高贵、圣洁。那一天，可以借火纯洁心灵，用光明将心照亮；而这一生，全是在黑暗中挣扎，最后被埋在土层之下。那一天，是得启悟道【37】之日，是髑髅地之日，是迁徙【38】之日；而这一生，则是尼禄【39】将自己的生命耗在暴虐市场上的一生，是可拉【40】献身贪欲祭坛上的一生，是唐璜【41】被埋在坟墓中的一生。

这就是生活：黑暗在岁月里的游戏场上将之演得类似悲剧，而白昼则将之当歌唱，最后永恒世界将之作为珍宝保存起来……

我的朋友

穷朋友啊，假若注定不幸的贫困启示你认识公平，让你知晓生命的本质，那么，你一定甘心接受上帝的安排。我要说，你想认识公平，而富人只顾自己的金库，哪管什么公平；我要说，你欲知晓生命的本质，而强者早把视线转向了功名。你就为生命而欢欣吧！因为你就是生命之书。你尽情欢悦吧！因为你是支持者们美德之源，同时你也是那些从你这里获取美德之人的支持者。

悲伤的朋友啊，假若你知道你所面临的灾难正是照亮心房的力量，并且将心灵从被蔑视提高到被尊重的地位，那么，你一定甘心承受它，甘愿受它的威力教化；而且你一定会明白生命是一条多环锁链，环环相扣，痛苦则是屈从当前处境与向往明日欢乐之间的一个金环，正像清晨介于睡梦与苏醒之间。

朋友啊！穷困可以映出心灵的高尚，而富贵只能暴露灵魂的卑贱；痛苦能镇定情绪，而欢乐则能愈合创伤。因为人们挥霍无度，寻欢作乐，仍然有增无减。就像他们以圣书之名做圣书忌讳的坏事一样，在人道主义的名义下干人道主义所拒绝的勾当。

假若贫困消失、痛苦远离，那么，心灵就会变成一张空白纸，上面只留下表明自私自利、贪得无厌的数字及意为肮脏欲望的词语。因为我曾细心观察，发现了神性，那就是人的精神自我，金钱买不到，也不会生于花花公子的欢乐之中。我曾留意察看，发现富人抛弃了神性，一心积聚钱财，而公子哥儿也离弃了神性，一意追求享受。

穷朋友啊，你从田地中回到家里之后，与妻儿一起度过的时辰，那是未来人类家庭的象征，也是后代幸福的标志；而富翁在金库里度过的一生，则类似于坟墓中的虫蚁生活，那是可怕的象征。

悲伤的朋友呀，你所挥洒的泪水比佯装健忘者的笑容要美，较嘲讽者的大笑要甜。那泪水可以洗刷掉心上的憎恶污垢，挥泪者能够学到如何与伤心人的情感共通。那是拿撒勒人耶稣基督的眼泪。

穷苦人啊，你播下的，却被富有强者收获的力量，必将回到你的手里。因为按照自然法则，万物总会归根。悲伤人呀，你所面临的悲伤，必将按照天意化为欢乐。

后代人将从贫困中学到平等，从悲伤中学到爱情。

情话

在一座孤零零的房子里，坐着一个青春少年。他时而透过窗子望望镶嵌着繁星的夜空，时而看看手中一位姑娘的画像。画像上的线条和色彩都映在小伙子的脸上，这个世界的秘密以及永恒天园的玄妙都显示在他的面庞，那姑娘的画像在与他窃窃私语，使小伙子的双眼变成了耳朵，能够聆听游荡在房间里的灵魂低语，并把青年的一切化为无数颗爱情照亮、充满思念的心。

一个时辰过去，就像是一分钟的爱情甜梦，或者像是永恒世界里的一年。之后，青年把画像放在自己的面前，拿起笔和纸写道：

我的心上人：

超越自然的伟大真情，在人与人之间不是通过人的共同语言传递的，而是选定寂静无声作为心心相通之路。我觉得今夜的寂静就能带着比微风写在水面的书信还轻的情书，在你我两颗心灵之间传递，并且把你我两颗心里的话语向彼此吟诵。不过就像上帝意志那样，将心灵囚禁在肉体里，爱情有意让我变成了话语的俘虏……亲爱的，人们说：“爱神能把崇拜者变成吞噬一切的烈火。”我发现离别时刻并未能将我们精神本身分开，正像第一次见面时，我觉得自己早就认识你，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并非真的是第一眼似的……亲爱的，将你我那两颗脱离天界的心合在一起的时刻，那是极为罕见的时刻，使我坚信灵魂是永恒的。在这样的时刻，大自然方才揭掉了自己那被疑为不义的有限公正的假面具……

亲爱的，你还记得那座花园吗？当时我们站在那里，对视着情人的面容。你可知道你的目光对我说，你对我的爱并非出自对我的同情？那目光教给我对自己和世人说：“源于正义的馈赠，要比出于恩赐的施舍伟大得多；迫于环境的爱情，就像沼泽的水一样浑浊。”

亲爱的，我希望我度过伟大、壮丽的一生，值得后人记起的一生，引起后人崇拜和羡慕的一生。这一生始自见到你的那一天，我深信它永恒常青。因为我相信你完全能够通过非凡言行将上帝赋予我的力量化为现实，就像太阳催开田野上的百合，令芳馨四溢。如此，我的爱属于我，也属于后代。我善爱众生，这爱纯洁无私；我特别爱你，这爱高尚脱俗。

写到这里，青年站起身来，在房间里缓缓踱步。过了一会儿，他朝窗外望去，见月亮已经升起在天际，柔和的月光遍洒广宇，于是回到原位，继续写那封信：

亲爱的，原谅我，刚才我竟用了第二人称和你谈话。你是我美丽的另一半，那正是我们同时离开上帝之手时，我失去的那另一半。亲爱的，求你宽恕我。

哑畜生

哑畜的眼睛会说话，

哲人心灵能理会它。

——一位印度诗人

一日傍晚时，我心血来潮，异想天开，便走到城郊边缘地带，在一座被废弃的房舍前站了下来。那座房舍已是柱倒墙塌，只留下一堆废墟，说明早被遗弃，也证明被毁坏得令人痛心。我看见一条狗卧在灰烬中，骨瘦如柴，遍身伤口，病入膏肓。那狗望着夕阳，目光中充满屈辱的阴影，满目失望神情，仿佛知道太阳已开始从那块远离迫害弱小动物而又被遗弃的地方收起自己的温暖气息，因此，用惜别的悲凉目光注视着落日。我缓慢地走近它，想知道它说些什么，以便安慰它遭遇的不幸，对它的悲惨处境表示安慰。我刚一接近它，它害怕了，很想凭借它那行将衰竭的生命和那完全瘫痪了的四肢动上一动。但是，它已经站不起来，只有无奈地望了我一眼，那目光中充满乞求怜悯的苦涩和乞求同情的甘甜，其中有希望，也有责难。那目光替代了语言；那目光比人的口舌伶俐，比女人的眼泪更加雄辩。当我的目光与它那凄凉的目光相遇时，不禁情感激动，心潮起伏，于是将它的神色具体化为人间共通的语言，似乎在说：

“喂，人哪，我受够了，我已经受够了人们的压迫和病痛的折磨。你走开吧，让我独自安静一会儿吧！让我借太阳的温暖，再把我的寿命延长几分钟吧！我逃离了人的残暴和虐待，躲到了比人心柔软的灰烬里，藏到了并不比人的灵魂更凄清的废墟之中。你快离开我吧！因为你不过是缺少仁义、没有公正的土地上的一个居民……我是卑贱畜生，但我为人效过力，曾忠实地守卫在人的住宅中；我跟随人外出，机警伏候，未曾松懈须臾；我曾与人同欢共悲。主人外出的日子，我不忘主人；主人回来时，我热情迎接。我满足于吃主人的残羹剩饭，啃主人啃过的骨头。但是，当我年迈乏力、疾病缠身时，主人抛弃了我，将我驱逐出家门，让我沦为街巷中狠心少年手下的玩具，让我变成病箭的靶子，人们将垃圾朝我的身上倾倒，致使我周身肮脏不堪。人呀，我是个弱小畜生，但我发现我与你的许多人类兄弟殊途同归。因为你们的情况立刻也像我一样，一旦年老体弱，糊口之资顿时减少，情况立刻恶化。我像士兵：年轻之时保卫国家，壮年之时耕种土地；生命的冬天到来之时，失去往日活力，便被他人赶走、忘掉。我像女人：年少时梳妆打扮，以取悦于小伙子的心；做了妻子熬夜，生儿育女，辛辛苦苦将孩子养大成人。人啊，是多么不义，又是多么残酷！”

那畜生眼神说的话，我的心全明白，而我的神魂却游荡在对那条狗的同情与对我的同胞的想象之间。当狗闭上双眼，我不想再打搅它时，便抬脚离去了……

和平

将树枝吹弯，把庄稼刮倒的暴风平息下来了，繁星出现，像是电闪留在天幕上的剩余碎片。田野也平静下来了，仿佛那里不曾发生过两军激战。

这时，一位娘子走进自己的卧室，跪在床上，痛哭起来。旋即，她长吁短叹，声音渐高，呼出的热气凝成了这些话语：

“主啊，把他还给我吧！我的泪已哭干，我的肝胆俱裂。圣灵啊，你让他回来吧！因为你的英明裁决远比人的禁令有力。我的忍耐力已枯竭，我已完全被悲伤压倒。求你让他摆脱残酷的战争魔爪吧！求你把他从死神的手中拯救出来吧！主啊，求你怜悯他这么一个羸弱青年，正是强者的暴力从我的手中将他夺去的。爱神啊，你战胜你的劲敌——战神吧！求你将我的爱人拯救出来，因为他也是你的儿女。死神呀，你离他远一点！让他看看我，或者把我带到他的身边去吧！”

就在这时，一个青年走进房间，但见他头裹白色绷带，上有战神书写的腥红色字样。青年走近娘子，用泪和笑向她问安，然后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那火热的嘴唇上，继之用饱含炽热情感和久别重逢欢乐的声音说：

“你莫惊惶！你为之泣哭落泪的人回来了！你高兴吧！和平将战争夺去的人送回到你身旁，也把野心家抢去的善良青年还给了你。亲爱的，擦干眼泪，尽情地欢笑吧！因为暴君压迫人民之时，就是英明领袖引导人民抗暴之时。我能活着回来，你不要觉得奇怪！因为爱神身有印记，死神见之，必迅速逃离；敌人一经识别出来，也会踏步后退。我就是爱神。你不要以为我是来自沙场的鬼魂，只是为了欣赏你的俊美和这方的安静。你不要害怕，我是真理，安然摆脱了刀山火海，以便告诉人们：爱情必定压倒战争。我是语词，由和平之人讲出，以便为你的幸福故事做序言。”

讲到这里，青年语塞，泪水簌簌下落，取代了话语。欢乐天使在简陋茅屋四周盘旋，两颗心开始重温离别时失去的幸福。

晨光初照，两人站在田间静赏大自然的秀美。充满甜言蜜语的一阵寂静之后，战士望着极远的东方，对他的爱人说：“你看哪，太阳已从黑暗中升起。”

诗人

他是连接今日世界与未来世界的一环。他是供干渴心灵饱饮的甘泉。他是植于美河之畔的树，结出的成熟果子供饥饿的心餐食。他是夜莺，跳动在话语的枝条上，唱出的歌使人们周身充满文雅、温柔。他是白云，生于曙光线上，继而扩展上升，充满整个天空，然后降下甘露，供生命田野之花饱饮。他是神差的天使，教人们理会神性。他是灿烂灯光，黑暗压不倒，升斗难掩藏，爱神阿施塔特为之添油，乐神阿波罗将之点燃。

他单身一人，穿朴拙，食斯文，坐在大自然的怀抱中，一心学习创造；夜深人静之时不眠，等待灵感降临。他是一位农夫，将心的种子播撒在情感的园地，丰收的庄稼供人类收割、食用。

这就是诗人！诗人在世时不为人知；而在他辞别这个世界、返回天国之时，人们才晓得他的价值。这诗人只要求人类报之微微一笑；这诗人气息升腾，使整个天空充满活生生的美丽幻影，而人们却不肯给他一片面包，更不肯给他一个栖身之地。

众人啊众人，世界啊世界，何日何月，你们才能用荣誉为那些以鲜血灌溉大地的人建起住宅呢？众人啊众人，世界啊世界，何月何年，你们才能放弃对那些牺牲自己的华年为你们带来平安、舒适的人以冷眼相看呢？你们崇尚杀戮，敬重那些为人们戴上奴役枷锁的人，却佯装忘记了诗人：他们用光明驱逐黑暗，以便教你们如何观赏白日的光华；他们毕生挣扎在不幸魔爪中，以便让你们享受幸福甘甜。你们这样不识真伪还会继续到何日何月何年？诗人啊，生命的生命啊，你们不顾岁月严酷，征服了岁月；你们不畏虚假

芒刺，赢得了桂冠；你们占据了人们的心田，这占据无始无终。

啊，诗人们！

我的生日

1908年12月6日写于巴黎【42】

在这样的一天，母亲生下了我。

二十五年前的这一天，寂静将我生在这个充满喧嚣、纠纷和格斗的世间。

啊，我绕着太阳已经转了二十五周，不知道月亮围着我走了多少圈。但是，我仍未能弄清光明的秘密，也不知道黑暗的内涵。

我和地球、月亮、太阳及众星斗一起绕着至高无上天主转了二十五圈。但是，我的心灵现在还在低声呼唤着天主的美名，就像山洞传出大海波涛的回声：山洞与大海同在，却不知大海的实质；山洞唱着大海的潮汐之歌，自己却不明白意义为何。

二十五年前，时光之手把我写成世界这本奇异巨大的书上的一个字。看哪，我就是这个含义模糊不清的字，时而表示没有什么，时而又表示许多东西。

每年的这一天，我的脑海里总是思潮翻滚、悬念云集、追忆联翩，它使往日闪过的队列在我的面前停下脚步，让我仔细观看已过去的夜下的种种幻影，然后又像风扫天边云彩那样将之驱散，就像遥远空谷之中溪水的歌声那样，渐渐消失在我房间的各个角落。

每年的这一天，为我画魂的灵魂从世界各地向我这里集结，围着我唱着令人痛苦的回忆歌曲，然后慢慢退去，消隐在可见物之后，活像一群鸟儿落在一个被遗弃的打谷场上，连一颗谷粒都没啄食到，于是扇动翅膀片刻，随后向另一个地方飞去。

在这一天，往日的生活画面展现在我的面前，就像一面小镜子。我照了许久，而看到的只有像死人脸一样的岁月那憔悴惨白的来年，希冀、梦想和愿望的容貌也像老年人一样，已是皱纹满面。我闭上眼睛，片刻后睁眼再照镜子，看到的只有我的面容。我仔细观察自己的脸面，看到的只有忧伤。我想与忧伤说话，却发现它是不会说话的哑巴；假若忧伤会说话，那定比欢乐还要甜美。

在过去的二十五年中，我已爱过很多。我常爱人们所憎，而憎恶人们认为好的东西。我少年时代所爱的，至今仍然爱。我现在爱的东西，将一直爱到我生命的终结之时。爱是我能够得到的一切，谁也不能让我舍弃它。

我曾多次爱过死神，并用许多甜美的名字呼唤它，而且暗暗地和公开地歌颂它。即使我未忘记死神，也不曾背弃与它的约定，我却变得也爱生。在我看来，死与生同样具有美，有着同样滋味，都会引发我的思念与眷恋，均能激起我的爱和怜。

我爱过自由。对人们受压迫和奴役的境况了解得越深，我就越是热爱自由；对人们屈从可怕偶像的情景知道得越多，我对自由的爱就越强烈。那些偶像都是黑暗世代雕成的，由持续不断的愚昧树立起来，奴隶们的嘴唇将之磨得溜光。不过，我像热爱自由那样爱这些奴隶。我同情这些奴隶，因为他们是盲人：他们明明在与饿狼的血盆大口接吻，却看不见；他们明明在吮吸毒蛇的毒液，却感觉不到；他们明明在用自己的指甲挖自己的坟墓，却全然不知。我爱自由胜过爱一切。因为我发现自由是位姑娘，孤独已使她精疲力竭，幽居已使她憔悴不堪，简直变成了一个透明的幻影，穿行在住宅之间，站在街口，大声向过路人求救，但谁也不听她的喊声，更没有人回头看她一眼。

在过去的二十五年中，我像爱所有人一样爱过幸福。我每天醒来，像人们一样寻求幸福，但在他们的路上从未找到幸福；非但如此，既没有看到幸福在他们公馆周围的沙土上留下脚印，也没有听见从他们寺院窗里传出的幸福声音的回声。当我独自寻觅幸福之时，我听到我的心灵对我悄悄耳语：“幸福是位少女，生和活在心的深处；那心宽广无比，你难以走到那里。”我打开心想看一看幸福，发现那里只有她的镜子、床铺和衣服，却未见到少女幸福。

我爱过人们，我很爱他们。在我看来，人分几类：其一诅咒人生，其二为人生祝福，其三深刻思考人生。我爱其一，怜其不幸；我爱其二，谅其宽容；我爱其三，慕其博学。

就这样，二十五年过去了，我的日日夜夜从我的生命中相继匆匆跌落而去，就像树叶面临着秋风，纷纷飘落在地。

今天，我停下脚步，就像走过一半路程的疲惫行人，暂时停下脚步歇息。我朝四下望去，却不见在我走过的人生路上有什么痕迹，足以让我在太阳面前指着它说：“这是我的。”我也没有发现我的人生四季有什么收获，只有一些被黑墨水滴染过的稿纸，还有一些充满和谐线条和色彩的零散奇异绘画。那零散绘画包裹和掩埋着我的情感、思想和幻梦，宛如农夫将种子播撒在地里。但是，下地将种子播入土里的农夫，满怀希望戴月而归，期待着收获季节的来临；而我呢，只是撒下了心里的种子，没有希望，没有寄托，更没有什么可等待的。

现在，我已经到了年龄的这个阶段：透过叹息与悲伤的雾霭，过去的一切展现在我的眼前；透过往昔的薄纱，我的目光看到了未来。我站在玻璃窗前，眺望万物，看到人们的脸面，听到人们的声音，都在扶摇直上云天；我觉察到了他们在住宅之间走动的脚步声，感触到了他们的灵魂、他们的嗜好和他们心脏的搏动。我极目望去，儿童们玩耍、奔跑，相互往脸上扬撒沙土，笑声不断，喜气洋洋；我看见青年们昂首阔步走向前，仿佛在读写在用阳光衬里的云端上的青春长诗；我看见姑娘们步履轻盈，一步三摇似杨柳枝条，微微笑容似鲜花开放，望着小伙子们，眼帘里跳动着爱慕的目光；我看见老年人缓步走着，个个背驼似弓，人人拄着拐杖，两眼盯着地，好像在寻觅丢在细土里的珍宝。我凭窗而立，仔细观看这所有画面以及城市街头巷尾那或动或静的幻影。旋即，我把目光转向城外，看到了原野上的一切：惊人的美，有声的寂静，高高的山冈，低低的谷地，茂盛的绿树，摇曳的青草，喷香的鲜花，吟唱的河溪，啼啭的百鸟。我再往原野后面看，望见了无数大海：大海深处有无穷无尽的奇珍异宝，隐藏着无数秘密；海面上波涛翻滚，时急时缓，时而化为蒸汽升腾，时而凝成雨滴落下。

之后，我向大海后面望去，但见无边太空，那里有无数遨游着的世界，那里有无数颗闪亮的星斗，还有无数个太阳、月亮、行星和恒星，它们相互吸引，既相互争斗，又相安无事；不论是生于大自然，还是转化而成，均按照一条无端无尾的法则相互交织在一起，都服从于一条无始无终的规律。我透过窗玻璃看到了这一切，既忘掉了二十五年，也忘掉了这之前的时光以及未来的若干世纪。在我看来，我的自身及周围的一切，不论可见或不可见的，都不过像在永恒空间里一个周身颤抖的孩子叹息时喷出的一颗微粒，而空间又是那样高深没有边际。不过，我感觉到了这微粒的存在，就是这个灵魂，其本身被我称为“自己”。我能感觉出他的动态，我能听到他的呼声。

他现在拍翅飞上高空，把自己的双手伸向四面八方，不住地摇摆颤抖，在这样的一天里显示自己的存在，用发自最圣洁心灵里的声音高喊道：“你好哇，生命！你好哇，苏醒！你好哇，幻梦！你好，用自己的光盖过大地黑暗的白昼！你好，用自己的黑暗显示天光的黑夜！你好，一年四季！你好，使大地重现青春的春天！你好，传播太阳光荣的盛夏！你好，以硕果、五谷报答辛苦劳动的金秋！你好，用暴动重现大自然决心的严冬！你好，把时光遮掩的一切重新展示的岁月！你好，把岁月破坏的一切重新修复的世代！你好，带着我们走向完美的时光！你好，掌握生命命脉、用太阳面纱遮脸的灵魂！心啊，你好，因为你沉浸在泪水里，所以不能讥笑这问候。嘴唇啊，你好！因为你发出问候之时，正在尝着苦涩的滋味。”

孩童耶稣

说与初恋

亲爱的，往昔我在这个世界上是孤独的；这种孤独像死神一样残酷。我孤孤单单，像生长在高大岩石阴影里的花儿，生活感觉不到我的存在，我也感觉不到生活的存在。在今天，我的心灵已经醒来，看到你就站在我的心灵旁边，我先是惊惧不安，继之笑逐颜开，然后就像那位牧羊人看见丛林燃烧时那样，急忙跪拜在你的面前。

亲爱的，往昔的风是那样干涩，阳光是那样微弱，雾霭遮盖着地面，海浪的喧嚣声酷似惊雷。我环顾四周，只见我的痛苦自我站在我的身旁，黑暗的幻影就像饥饿的乌鸦一样在我的周围盘飞。今天，风和日丽，风平浪静，云消雾散，我无论怎样看，你总是在我面前。我看到生活的秘密围绕着你，就像小鸟在平静湖面上借平静的湖水沐浴时激起的圈圈波环。

往昔，你是静夜里无声的话语；如今，你变成了白昼口中的欢歌。所有这一切仅在一分钟里完成；那一分钟里包含着一眼、一语、一叹和一吻。亲爱的，那一分钟将我心灵过去的准备和未来的希望连结在一起。那一分钟就像洁白的玫瑰花，生自大地的黑暗之心，位同世世代代心目中的耶稣降生。因为那一分钟充满活力、纯洁和爱情；因为那一分钟使我内心深处的黑暗化做光明，令悲哀化做欢乐，教痛苦化做幸福。

亲爱的，爱情的火炬自九天而降，波浪起伏，千样百种。但是，爱情在这个世界上的作用和影响却只有一个：照亮单个人心的小火炬，就像来自高天照亮各民族黑暗的大火炬。因为单人心灵中的各种成分、爱好和情感，与人类大家庭心灵中的各种成分、爱好和情感完全一样。

亲爱的，犹太人早就期盼着自古以来已经许诺了的伟大救世主的降临，以便把他们从异族奴役中解救出来。希腊的伟大心灵认为对朱庇特和密涅瓦【43】的崇拜已经衰弱，众神灵已经不再能满足精神生活的要求。罗马的高尚思想经由一番精心沉思，发现阿波罗的神性已经远离人们的情感，维纳斯【44】的永恒之美也已近于衰老。各个民族都下意识地感到心灵上的饥饿，需要一种超越物质的学说，深切地向往着精神自由，就是那种教人同自己的亲朋一道欢享阳光和生活美的精神自由。那便是美好的自由：它授权给人，让人们确信它接近他们，完全是为了在他们得到幸福之后，它可以无所畏惧地接近一种不可见的力量。

亲爱的，那一切都是两千年以前的事情。当时，人心的情感都还围绕着可见物盘旋，害怕接近无处不有的永恒灵魂；那时，牧羊神潘【45】使牧羊人心中充满惊惧，太阳神伯阿勒【46】借祭司们的手控制可怜人和弱者们的心灵。

在一夜之间，不，在一个时辰里，不，在独立于世代的一瞬间（因这一瞬间比世代更强大），圣灵启唇，讲出了本在自己那里的“生命词语”，继之随星光和月华而降下，渐显形体，变成一女子怀抱中的婴儿，落在一个牧人为保护自己的牲畜免受夜间活动的野兽侵袭的简陋地方……那婴儿睡在牛槽里的干草上——那天使坐在用戴着沉重桎梏的心、渴求精神的灵魂和追求智慧的思想做成的宝座上——身上裹着贫困母亲的破衣衫【47】。那孩子温文尔雅地从朱庇特手里夺过权杖，交给在羊群中靠在草上的可怜牧羊人；那孩子谦和温顺地从密涅瓦那里取来智慧，传授给坐在湖边的贫苦渔夫；那孩子用自己心中的痛苦换来阿波罗的欢乐，赠送给挨门乞讨的心碎人；那孩子将来自维纳斯的美，倾注到担忧遭压迫者残害的烟花女的灵魂里；那孩子将伯阿勒从其威力的宝座上拉下来，让在田间挥汗播种的贫寒农夫坐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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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我昔日的情感不是也像以色列人一样吗？不是也在夜阑更深之时期盼着救世主将我从岁月的奴役及烦扰下拯救出来吗？不是也像以往诸民族那样深感灵魂饥饿吗？不是也像一个在荒郊迷路的孩子蹒跚在生活路上吗？不是也像一颗被抛弃在岩石上的果核，既没有鸟儿啄而食之，也没有别的因素将之裂开，使之发芽生长吗？

亲爱的，所有那些都发生在昔日：但是我的梦在黑暗之中爬行，害怕接近光明；当时，绝望忽而把我的肋骨弄弯，烦恼忽而又将之整直。

在一夜之间，不，在一个时辰里，不，在我生平岁月之外的一瞬间（因这一瞬间比我的生平岁月更美），圣灵自至高光明圈中心而降临，透过你的眼睛望着我，用你的口舌与我交谈；爱情就生自那一眼和一语之间，继之驾临我的心田……这伟大爱情所坐的牲口槽就在我的胸中；这爱情便是依偎在我心灵胸口上的婴儿。正是这爱情将我内心的悲伤化成了幸福。正是这高居精神自我宝座上的天使，用他的声音将我死去的岁月复活；正是这位天使，使我哭瞎了的眼睛恢复了光明；也正是这位天使，用他的右手从绝望的海洋中打捞出了我的希望。

*　　　　*　　　　*

亲爱的，过去的时间全是黑夜，黎明已经绽现，就要变成白天。因为孩童耶稣的气息已经渗入宇宙空间的分分秒秒。我过的生活全是痛苦，已经变成欢欣，即将化为快乐。因为孩童耶稣的双臂已将我的心和神魂紧紧拥抱。

灵魂谈心

“亲爱的，醒醒吧！你醒一醒！因为我的灵魂正在大海后面呼唤你，我的心神正在狂涛巨浪上空展翅飞向你那里。你醒一醒！活动已经停止，寂静淹没了马蹄声和行人的脚步声。睡神拥抱着人们的灵魂，而唯独我醒着，因为每当困倦侵袭我时，思念总是把我强拉回来；每当忧虑逼近我时，爱情总是把我推近你。亲爱的，因为我害怕藏在被窝里的遗忘幻影，所以离开了床；我丢开了书，因为我的叹息抹去了书上的字，那一页一页的书在我眼里都变成了空白纸。你醒醒吧，亲爱的！你醒一醒，听我把话对你讲。”

“我在这儿，亲爱的！我听到你在大海后的呼唤，也感觉到了你的翅膀在拍击。我已经醒来，离开了自己的闺房，行走在草地上，而且我的双脚和衣角都已被夜露打湿。看哪，亲爱的！我已站在花儿盛开的巴旦杏树枝下。”

“亲爱的，你说吧！让你的气息随着起自黎巴嫩山谷的惠风向我这里流动。你说呀！别人听不见，因为黑夜已把万物打入各自的巢穴，困倦也已令城市居民醉入梦境，只有我醒着。”

“亲爱的，云天用月华织就了轻纱，并将之盖在黎巴嫩的躯体上。”

“亲爱的，高天用夜的黑暗织成了厚厚的一件披风，用工厂的烟雾和死人的气息做衬里，并以之将城市的肋骨遮盖。”

*　　　　*　　　　*

“亲爱的，乡下人已在他们坐落于核桃树和柳树之间的茅舍里入睡，他们的气息竞相登上欢梦的舞台。”

“亲爱的，金钱的重载压矮了人的身材，贪婪路上的重重障碍已使他们的驼队疲惫不堪，疲倦已使他们睁不开眼睛，他们只有躺在床上，恐惧和失望的幻影折磨着他们的心。”

*　　　　*　　　　*

“先辈们的幻影行走在山谷之中，丘山上空盘旋着帝王、先知们的灵魂。我的思想转向回忆的舞台，看到了迦勒底人的伟大恢弘、亚述人的壮丽堂皇和阿拉伯人的富贵尊荣。”

“盗贼的黑影活动在胡同里，窗子缝隙间探出淫荡毒蛇的头，病魔气息搀杂着死神的喘息在街口奔走。记忆揭去遗忘的幕帘，使我看到了所多玛【48】的邪恶和蛾摩拉【49】的罪行。”

*　　　　*　　　　*

“亲爱的，树枝条轻柔摇曳，树叶的沙沙声与山涧溪水的哗哗声结为联盟，我的耳边响起所罗门的《雅歌》【50】、大卫的琴声【51】和穆苏里的歌喉【52】。”

“这里的孩子们的心灵在颤抖，饥饿使他们神情不安；躺在忧伤与失望病榻上的母亲们在长吁短叹；贫困噩梦常常惊扰失业者们的心坎。我听到了苦涩的哀号和断断续续的悲叹，使人不禁落泪、哀怜。”

“这里水仙花、百合花芳香四溢，素馨花与接骨木的香气相互拥抱在一起，继之与杉树的香气汇合，与微风的波浪掠过零散废墟和弯曲长廊之上，令人心充满遐想，真想乘风飞翔。

“此间胡同里的恶臭气味熏天，病菌四下扩散，就像无数根隐形细箭，令人直觉担心，将空气毒化污染。”

*　　　　*　　　　*

“看哪，亲爱的，清晨已经来临，苏醒的手指戏动着睡者的眼帘。紫色的晨光从夜身后升起，揭去了夜幕，露出了生命的意志和光辉。静静依偎在山谷两侧的乡村苏醒了，教堂的钟声响了，使天宇充满了令人心满意足的呼声，宣告晨祷开始。山洞传来了钟声的回音，仿佛整个大自然都在进行祷告。牛离开圈，山羊、绵羊群出了栏，向着田野走去，吃着挂着闪光露珠的青草。牧童吹着短笛走在羊群前，羊群后跟着一群少女，和鸟雀们一道欢迎清晨的降临。”

“亲爱的，清晨已经到来，白日的沉重手掌已在堆积起的房舍上伸开。窗帘已经取去，门扇也已开启，露出来的是一张张愁苦的脸和无精打采的眼。不幸的人们走向工厂，而在他们的身躯里，死神就栖息在生命旁边。他们的愁容上满是失望和恐惧的阴影，仿佛他们是被强拉向殊死决斗的战场。看哪，大街上挤满贪得无厌之辈，天空中充满铁器响声、车轮轰隆和汽笛长鸣。整个城市变成了战场，弱肉强食，富贵不仁，强占可怜穷人的劳动成果。”

*　　　　*　　　　*

“亲爱的，这里的生活多么美好！它就像诗人之心，充满了光明和温柔。”

“亲爱的，此间的生活多么残酷！它就像罪犯的心，充满了邪恶与恐怖。”

风啊

你时而欢快地蹒跚掠过，时而叹息号丧。我们听得见你的声音，却看不到你的身影。我们能感觉到你，却不能见到你。你就像爱的大海，弥漫了我们的灵魂，却从不将其淹没；你戏动着我们的心神，而我们的心神却不动声色。

你随着高山上升，贴着峡谷下降，又跟着平地和草原舒展开来。你上升时意志高强，下降时温和谦让，舒展时轻快敏捷。你就像一位仁慈厚道的君王，平易以近平民弱者，傲然以待大夫霸强。

秋天里，你在山谷里哀号，万木与你一道泣泪；冬天里，你雷霆大发，整个大自然与你一道暴怒；春天里，你体弱多病，田野却因你衰弱而苏醒；夏天里，你隐身于静静的面纱之后，我们以为你被太阳用箭射中，太阳又用自己的高温为你裹上殓衣。

不过，我来问：秋天里，你究竟在哭，还是在你剥光了万木的叶子之后，因万木害羞而笑？冬天里，你究竟在发怒，还是围绕着夜下盖着雪的坟墓舞蹈？春天里，你究竟是生了病，还是一位被久别远离熬得体弱不堪的多情少女，叹息着走来，以求将自己的气息喷到恋人——四季中的青年——脸上，欲将之从睡梦中唤醒？夏季里，你真的死去了，还是在果心里、葡萄园中、打谷场上小憩？

你从城市街巷里带来疾病的气息，从山冈带来了鲜花的芳馨。伟大的心灵正是如此行事：静静地承受着生活的痛苦，也在静静地接纳生活的欢乐。

你对玫瑰耳语了奇异秘密，而玫瑰全知其中含义，故时而局促不安，时而绽出微微笑颜。上帝正是这样对待人类的灵魂。

你在这里慢条斯理行走，而在那里步履匆匆，换一处又奔跑飞驰；但是，你从不停息。人的思想亦如此，运动则生，静止则死。

你在湖面上写下诗句，随后又将之擦去。诗人也是这样，随写随擦，反反复复。

你自南方来，灼热得似爱情；你自北方来，寒冷得像死亡；你自东方来，像灵魂一样轻柔；你自西方来，似凶神一样疯狂。莫非你像岁月一样变化无常？难道你是八方的使者，将各方的叮嘱如实对我们传讲？

你怒气冲冲地从沙漠掠过，残酷地践踏驼队，然后将之埋葬在沙被之下。莫非你，你就是那种无形的流体，随黎明曙光起伏穿行在枝叶之间，像欢梦一样徜徉在谷地，那里的鲜花因迷恋你而频频摇曳，青草因陶醉于你的气息而翩跹起舞？

你在海上怒气大作，搅乱了大海深处的平静，致使大海对你大发雷霆，张开汪洋大口，一举吞下无数船只和生灵。难道你，你就是那顽皮多情的男孩儿，将围着房舍跑着玩的女孩子们的辫子轻轻抚弄？

*　　　　*　　　　*

你要把我们的灵魂、叹息和心神带往哪里？你要把我们的笑颜送往何方？你将怎样对待我们心里迸发出的火花？你想把它带往晚霞之后、尘世之外，还是把它当做猎物拖往遥远山谷和可怕山洞，在那里将之左右抛撒，直至消失隐匿？

夜阑更深，心向你透露自己的秘密；黎明时分，眼睛让你拨开自己的眼皮。你可记得心的感受和眼睛看到的东西？

在你的羽翼下，存放着穷苦人的悲伤回音、孤儿的哭号和寡妇的哀叹；在你的衣褶里，储藏着异乡人的思念、遭抛弃者的悲叹和烟花女子心灵的哭喊。这些可怜小人物的寄存物，你可曾妥善保管？或许你像大地，我们只要把一种东西交给你，你便将之变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你可听到了这呐喊、哀号、嘈杂和哭声？或许你像富豪强人，穷苦人向他们伸手乞讨，他们头都不回；人们对着他们高声呼喊，他们充耳不闻？

听者的生命啊，你听到了吗？

情郎归来

夜幕刚刚降临，敌人败退了，人人背负箭伤，个个满身矛痕。胜利者高擎光荣旗帜，唱着胜利凯歌，踏着锤子击打山谷石子似的马蹄声节奏，豪迈地登上归程。

明月已爬上笕口山。胜利者们俯视战场，只见巨大岩石高耸，与民众的心灵一道直插天空。杉树林镶嵌在原野中，活像先辈们挂在黎巴嫩胸膛上的荣誉勋章。

胜利者们继续前进，月光洒在他们的武器上，闪闪发亮；远处山洞回荡着他们的欢呼声。他们行至一条山路口，一声马嘶使他们停下脚步，但见那匹马站在灰色岩石之间，仿佛变成了岩石的一部分。他们凑上前去，仔细观看，忽见一具尸体静静地躺在血凝的地面上。首领高声喊道：“让我看看那口宝剑，我就认出剑的主人。”几个骑士翻身下马，围着死者仔细打量。片刻后，一名骑士回头望着首领，用深沉、嘶哑的声音说：“他那冰冷的手指依然紧紧握着剑柄，我们羞于夺他的剑呀！”

另一骑士说：“宝剑穿上了血鞘，钢刃不见了。”

又一骑士说：“血凝固在手掌和剑柄上，将剑与手臂连成了一体。”

首领离鞍下马，走近死者，说：“扶住他的头，让月光为我们照一照他的面容。”

骑士们迅速行动。旋即，死者的脸面透过死亡的面纱显现出勇敢、强悍和坚毅的英容。那是一位坚强战士的脸，无声的言语道出了男子英勇气概；那是一张懊悔而欢乐的脸，遇敌人严厉以待，见死神微笑相迎；那是一位黎巴嫩英雄的脸，身临战役，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但未能与战友们合唱凯歌同返。他们摘下死者的头巾，揩去他那蜡黄脸上的征尘，首领大惊，难过地高声喊道：“这是伊本·萨阿比呀！多么惨重的损失！”骑士们边叹息，边异口同声呼唤着烈士的英名。过了一会儿，他们肃静下来，认为这位英雄捐躯，使他们蒙受的损失巨大，远远盖过胜利的光荣。霎时间，他们就像一尊尊大理石雕像，场面的可惧令他们人人呆站在原地，个个寂静无声。所有这些都是死神带给英雄们的心态，而哭天抹泪才是女人的本能，号丧喊叫只适合于孩童。挥剑的男子们只有充满庄重严肃的沉默：那沉默紧紧扣着坚强的心，就像鹰爪紧掐猎物的脖颈；那不屑于哭泣落泪的沉默，使灾难显得残酷沉重；那沉默将一颗伟大的心灵从山颠降至海底；那沉默宣告暴风来临，即使一时没有到来，那沉默的作用也胜过暴风。

他们脱下烈士的衣服，察看死神之手所伤及的部位，但见他的胸膛上刀伤处处，就像一张张怒口，在寂静的夜下，诉说着男子汉的雄心壮志。首领走上前去，跪下仔细察看，发现烈士的手腕上缠着一条金丝绣花香罗帕。首领暗自打量、沉思，终于认出了织绸的巧手和绣花的纤指。他将香罗帕取下，藏在自己的怀里，站起来后退了两步，用颤抖的手遮着阴沉的面容。首领的手曾经何其威风，取下了多少敌人的首级；如今却软弱无力，擦着眼泪，不住抖动。因为他的手触摸到了那条金丝绣花香罗帕，而那香罗帕又是一位热恋中的姑娘亲手系在情郎手腕上的，以便送他奔赴战场，勇敢战斗；不期壮士倒在沙场，如今只能让战友们的肩膀将他抬回到姑娘的身旁。

首领的思绪徘徊在死神的暴虐与爱情的甜美之间！站在那里的一位骑士说：“来吧！我们在那株冬青槲树下给他挖个坟墓，让树根靠他的血滋养，让树枝从他的尸骨中汲取养料，从而长得更加茁壮，永久挺立在这旧址上，象征烈士的勇敢与坚强。”

有的说：“让我们把他抬到杉树林中去，把他埋葬在教堂附近，让他的骸骨永远被十字架阴影守护。”

有的说：“就把烈士埋葬在这里吧！这里的土坡被烈士的血浸染过。让烈士右手握宝剑，将他的长矛插在一侧，就地宰掉战马，让他的武器永远慰藉他的孤独寂寞。”

有的说：“不要埋掉他那沾着敌人鲜血的利剑，不要宰杀那匹征服死神的战马！不要把武器丢在这山间小路上，因为它已习惯于肩膀的晃动和手腕的力量；理应将它交给烈士的亲属，因为那是最好的遗物。”

有的说：“来吧！让我们跪在烈士周围向拿撒勒人耶稣基督祈祷，愿苍天宽恕他，并为我们的胜利祝福。”

有的说：“让我们拿长矛和盾牌作灵床，把烈士抬在我们的肩上，遍游山谷，高声把胜利凯歌唱。让烈士看看敌人尸横遍野的壮景，也让烈士入土之前脸上绽出笑容。”

有的说：“来呀，让我们把烈士抬到他的马鞍上，用敌人的头颅支撑着他的遗体，让他手握长矛，像胜利者一样活着凯旋而归，表示他只有在不堪承受敌人灵魂的重负之后，方才将生命交给死神。”

又有的说：“来吧，让我们把他埋葬在这山中，使山洞传出的回音与他结为好友，溪水的淙淙流淌声给他送来安宁，因为夜的脚步在这里总是那么轻柔。”

还有的说：“千万不要把烈士留在这里！因为荒野寂寞难耐，孤独凄凉。来吧，让我们把他安葬在村上墓地，与我们先人的灵魂欢聚在一起，以便在寂静的夜间与他交谈，向他讲述先辈们的征战故事和他们的光荣历史。”

这时，首领走到众骑士当中，示意他们安静。之后，首领叹了一口气，说道：“不要再用战争的回忆打扰他了，也不要让他那盘旋在我们头上的灵魂再听利剑和长矛的故事。来吧，我们一道静静地把他送回故乡去，那里有一个不眠的心灵在期盼着他的归来，那是一位姑娘的灵魂，正等待着他从刀丛中回返。让我们把他送到姑娘那里去，好让她看一看情郎的遗容，吻一吻意中人的前额。”

众骑士将烈士抬在肩上，个个低头，人人垂目，神情沉静肃穆，缓步走去。烈士那匹战马拖着缰绳跟在人们身后，不时地发出悲嘶，山洞以回音相应，仿佛山洞有心，与牲畜同感到悲伤沉重。

那山谷中的月光似乎放慢了脚步。凯旋大军跟随在祭送烈士的队伍之后，在拖着折断了的翅膀的爱情幻影引领下前进着……

死之美

献给M. E. H.

让我安睡吧！我的心已沉醉于爱情。

让我长眠吧！我的魂已享尽日夜照应。

请在我的灵床周围点起蜡烛，燃起香，将玫瑰花和水仙花瓣撒在我的身上！把麝香粉撒在我的头上，把香水洒在我的脚下，然后仔细观看死神之手在我的前额上留下了什么字样。

让我深深睡在困神的怀抱！因为久醒，我的眼帘痛感疲劳。

请弹起琴弦！让银丝弦声响在我的耳边。

请吹起芦笛！用那甜润的笛声，在我那行将跳动的心脏周围织上一层薄纱。

请唱起轻歌！用那神妙的词句为我的情感铺床，然后仔细观察我两眼里闪出的希望之光。

伙伴们，擦去眼泪，抬起头来！就像黎明到来之时，鲜花昂起花冠，向着太阳开放。你们看，死神的新娘像光柱一样站在我的灵床与天空之间……请你们屏着呼吸，留心细听，片刻之后，便能和我一道听到她那雪白翅膀的沙沙扇动声。

同胞们，你们来同我告别吧！用微微笑唇将我的前额亲吻。用你们的眼睑亲吻我的双唇，再用你们的双唇将我的眼睑亲吻。

让儿童们靠近我的灵床，请他们用那柔嫩的玫瑰色手指摸一摸我的脖颈。让老年人靠近我的灵床为我祝福，用他们那枯萎、僵硬的手将我的前额抚摩。让本地的姑娘们靠近我，看看我眼中的上帝影像，听听永恒世界的歌声回音与我的呼吸声共鸣同响。

永别

啊！我的身已到山顶，我的魂已遨游在自由无束的太空。

同胞们，我已走得老远老远。我的视线被遮挡，丘山壮景已荫蔽在雾霭后面。千道峡谷被寂静汪洋淹没，万条蹊径已被遗忘之掌尽抹。草原、森林、道路笑隐在无数幻影之后；那幻影，白的像春云，黄的似阳光，红的如晚霞。

大海波涛的歌声变得微弱，溪水的吟唱消失在田间，人间的喧嚣哑然静止。此时此刻，我的耳际中只有与灵魂嗜好相协调的永恒之歌。

安息

请取下我身上的麻织殓衣，用茉莉、百合花瓣为我裹体。

请从象牙棺材里抬出我的遗骸，让其平躺在柑橘、柠檬花枕上。同胞们，不要哭我，而要高唱青春欢乐之歌。田家女啊，请不要流泪，而要吟诵收获、榨汁季节的二重韵诗。

请你们不要用呻吟、叹息掩盖我的胸膛，而要用你们的手指画上友情与欢乐的符号和标记。

请你们不要用念咒和占卦打扰太空的休息，而要让你们的心与我一道盛赞永恒的真谛。

你们不要穿黑衣哀悼我，而要披白纱与我同乐。

你们不要伤心地谈论我一去不复返，而要闭上眼睛，就会看见我今天、明天和以后都在你们中间。

请你们让我躺在青枝绿叶上，肩抬着我，缓步把我送到空旷荒野那没有人烟的地方。

请你们不要把我抬到墓地，因为大理石会干扰我安息，尸骨、骷髅的碰撞声也会夺走我长眠的静谧。

请把我送到松柏林里，找块地方，为我掘个坟坑；在那里，紫罗兰与白头翁同长共生。

请把我的坟坑挖得深一些，以免洪水将我的尸骨卷入山谷。

请把我的坟坑挖得宽一点，好让夜的幻影来访时坐在我的身边。

请脱去这些衣服，让我赤身裸体入土。请你们将我放下，要慢要轻，让我安睡在母亲的怀中。

请你们用松软的土将我掩埋，每把土里都要掺入百合、茉莉和长寿花种，让群芳吸收我遗体的养分，在我的墓上生长；开出的花儿，在空气里散发我心底的馨香；高高扬起头，将我灵魂里的秘密诉与太阳；随微风摇曳，让过路人记起我过去的爱好和梦想。

同胞们，现在请离开我，让我独自留在这里！你们走吧，迈步要轻，就像寂静行走在空谷之中。

让我独自留在这里，请你们静静地散去，就像巴旦杏、苹果树花飘飞散落在四月的春风中。

请你们回家去吧！在那里，你们会发现死神也不能够从我和你们身上取走的东西。

离开这个地方吧！你们所要的东西已经远远地远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组歌

一支歌

我的心灵深处有支歌，不喜以语词为衣；那支歌居于我的心坎，不愿随墨水注入笔端；那支歌像透明的封皮，包着我的情感，不肯像口水涌上舌尖。

我怕能媒细尘将之玷污，怎可将它吟唱？因它习惯于安居我心灵中，担忧它难耐人耳粗糙，我又能唱给谁听？

假如你看看我的眼睛，便会看到那支歌的幻影；倘若你触摸我的手指，就能感到那支歌在抖动。

我的作品能显示那支歌，就像湖面能够倒影星斗之光；我的泪水能揭示那支歌，如同气温将露珠挥洒之时，露珠便将玫瑰花的秘密揭露。

寂静将那支歌张扬，喧嚣又将之掩盖；幻梦令其复出，苏醒又将之隐藏。

众人哪，那是一支爱之歌，哪位以撒【53】能唱？哪位大卫能歌？

它比茉莉花的气味芳香，哪个喉咙能将之抵抗？它比童贞女的秘密严实，哪根琴弦敢将之揭示？

谁能把大海咆哮与夜莺啼鸣结合在一起？谁能将暴风与孩子叹息合二而一？哪个人会唱神的歌曲？

浪之歌

我与海岸是一对情侣，爱情使我俩接近，风又把我俩分离。我来自蓝色晚霞之后，以便让我的银沫与它那金沙结合，用我的唾液把我的心冷却。

黎明时分，我对着情人的耳朵将爱法朗诵，情人把我紧紧搂在怀中；夜幕降临，我把思恋祷词对他唱吟，他便与我热烈亲吻。

我执拗、急躁；我的情侣却既有耐心，又坚韧。

涨潮时，我拥抱情人；落潮时，我拜倒在情人脚下。

多少次，当美人鱼游出深水，坐在岩石山观赏繁星，我围着她们跳舞；多少次，我听情人与美女们诉说爱情之苦时，我与之一道叹息；多少次，岩石悔恨自己僵死不能动，我与它逗笑，而它从无笑意；多少次，我从海底窃得珍珠，将之赠送给天下美女！

夜阑人静，人们与困神拥抱进入梦乡，而我却不眠，时而歌唱，时而叹息。我多可怜！

熬夜使我精疲力竭，容颜憔悴。但是，我是热恋者；爱情的真谛是长醒不睡。

雨之歌

我是银线，上帝将我从高空抛下。大自然将我笑纳，并用我去装点千谷万壑。

我是美丽的珍珠，散落在阿施塔特女神的王冠上；晨光的女儿将我偷去，用我将田野镶嵌。

我哭，而山川在微笑；我谦恭下士，而花儿却高昂起头。云彩与田地本是一对情侣，我是二者之间的救急使者；我自天而降，医好那位的病疾，解除这位的干渴。

雷声和闪剑是我到来的先兆，七色彩虹宣布我的行程终结。世间生活亦如此：始于盛怒的物质脚下，终于平静的死神手上。

我从湖心升腾，在能媒的翅膀上行走。当我看见美丽的园林时，便立即降下，亲吻白花芳唇，拥抱绿叶青枝。

寂静之时，我便用自己纤细柔软的手指敲击窗玻璃；那敲击声构成乐曲，敏感的心灵方能通晓领会。

空气的高温将我生下，我则解除空气的高温。正如女子，她从男子那里汲取力量，又用这力量去征服男子。

我是大海的叹息，我是天空的泪水，我是田野的微笑。爱情亦如此：它是情感大海的一声叹息，思想天空的一滴泪水，心灵田野的一丝微笑。

美之歌

我是爱情的向导，我是精神的醇酒，我是心灵的美食。我是一朵玫瑰花，日出东方，我开启心扉，少女将我摘下，又把我亲吻，然后把我挂在她的胸前。

我是幸福之家，我是欢乐源泉，我是宽舒起点。我是窈窕淑女粉唇上的轻柔微笑，小伙子看见我会忘却疲劳，他的生活会变成美梦的舞台。

我能启迪诗人的心灵，我能给画家引路，我能给音乐家当导师。

我是婴儿眼中的亮光，慈母见之，急忙跪拜、祈祷，把上帝赞扬。

我将夏娃的胴体展示在亚当面前，致使亚当对之顶礼膜拜；我在所罗门面前饰为他那意中人的苗条身段，致使所罗门变成了哲学家和诗人。

我向海伦【54】微微一笑，特洛伊【55】化为一片废墟；我为克娄巴特拉【56】戴上王冠，尼罗河谷充满温馨和睦。

我像世代，今天建设，明日毁坏；我是上帝，使万物生，亦令之死。

我比紫罗兰花的感叹轻柔；我比暴风强烈。

众人们，我就是真理。我是真理，这一点你们最该知晓。

幸福之歌

人是我的情郎，我是人的情伴。我思慕他，他迷恋我。可是，呜呼！我和他之间冒出了个第三者，和我一道爱上了他，使我面临不幸，也给他造成了痛苦和折磨。那暴虐的第三者名叫“物欲”：我们走到哪里，它跟我们到哪里；它像毒蛇一样，分开了情郎和我。

我去旷野寻情郎，在树下，到湖旁，不见他的身影；因为物欲引诱他，将他带往城市，去会狐朋狗友，搞腐化堕落，终于自投不幸之中。

我去知识学院、智慧殿堂，不见他的身影；因为那以尘土为衣的物欲把他带到自私自利堡垒中去了。那是醉生梦死居住之地。

我去知足之地寻情郎，不见他的身影；因为我的情敌把他禁锢在贪得无厌的洞穴里。

黎明时分，东方欲晓，我呼唤情郎，他听不到我的喊声；因为留恋过去的困意使他的眼皮感到沉重。夜深人静，百花入眠，我与他嬉戏，他却不理睬我；因为向往未来的迷恋占据了他的心。情郎爱我，他在自己的作品中寻觅我；其实，他只能在上帝的作品里找到我。他想到用弱者的骷髅建在金银中的荣誉宫殿去与我相会，而我只在情感溪畔那神灵建造的朴素茅舍里才与他见面。他想在暴君、杀人犯面前和我亲吻，而我只有在纯洁花丛间幽会时，才准许他吻我的双唇。他希望计谋为我俩做媒，而我只求纯洁、美好的工作当我们之间的媒婆。

我的情郎从我的情敌——物质——那里学会了呐喊和喧嚣，而我将教他自己的眼里流出求怜的泪水，发出要求充足东西的叹息。我的情郎属于我，我也属于他。

花之歌

我是大自然说出的话语；旋即大自然将之收回，隐藏在自己的心里，然后又将其讲出。我是星斗，由蓝色帐篷落到绿色地毯上。

我是冬天孕育的各种成分的女儿；春天将她生下，夏天将她养大，秋天哄她入睡。

我是情侣俩的礼物；我是婚礼上的花环；我是生者送给死者的最后一件赠礼。

清晨，我与微风合作宣布光明的到来；夜晚，我与百鸟一同与光明告别。

我在平原上摇曳晃动，将平原装饰一新；我在风中呼吸，使空气里充满芳香。我睡下时，夜晚的无数只眼睛盯着我；我醒时，用白日的单只眼睛观察。

我喝着露酒，听着鸟唱歌，和着青草的掌声起舞。我经常向高空仰望，以便看到光明，不看自己的幻影。这就是人尚未学到的哲理。

人之歌

你们原是死的，而他以生命赋予你们，然后使你们死亡，然后使你们复活；然后你们要被召归于他。

——《古兰经》【57】

我自古存在，依今故我，我将存在到永久，我的存在无终结。

我曾在无穷太空遨游；我曾幻想在世界翱翔；我接近过最高光明圈；看哪，如今却成了物质的囚徒。

我听过孔夫子的教诲；我聆听过婆罗门的哲理；我曾在菩提树下坐在达摩的身旁；啊，我现在正与愚昧和不信神搏斗。耶和华面谕摩西时，我在何烈山上；在约旦河旁，我目睹过拿撒勒人耶稣显示奇迹；在麦地那城，我听过阿拉伯人的先知训教；啊，我现在却成了迷惑、彷徨的俘虏。我看到过巴比伦的强盛；我见识过埃及的辉煌；我领略过希腊的壮丽；但我仍看到柔弱、屈辱和卑微显现在那所有功业里。我曾与艾尼·杜尔的妖术师、亚述的祭司、巴勒斯坦的先知们坐在一起，但我仍然歌颂真理。我背诵过来自印度的格言；我熟读过源自阿拉伯半岛居民心中的诗歌；我领略过由马格里布人情感凝结而成的音乐；但我是视而不见的瞎子，听而不闻的聋子。我承受过贪婪征服者的残暴；我遭受过专制统治者的欺凌和暴虐之徒的奴役；但我仍然有力量与日月抗争。

我看到和听到所有这些时，我还是个孩童；我将要看到和听到青年时代及其未来的功业；我将要步入老年，臻于完美，归于上帝。我自古存在，依今故我，我将存在到永久，我的存在无终结。

诗人之声

一

力量能够把种子播在我的心田，我来收割，集起谷穗，将之一捆一抱地送给饥馑者。

灵魂使这微小的葡萄树成活，我则把它结出的葡萄榨成汁，送给干渴人喝。苍天给这盏灯添满了油，我则将之点上，放在我家窗口，为夜下行人把路照亮。我之所以做这些事情是因为我依靠而活着。假若白昼禁止我的行动，黑夜又将我的双手捆起，我则求一死。因死最适合于一个被其民族抛弃的先知和在乡亲中被视为异乡人的诗人。

人们像暴风一样喧嚣，我则静静地叹息。因为我发现暴风的怒吼会消失，会被世代的汪洋大海吞噬，而叹息则与上帝一起永存。

人们贪恋冰雪一样寒冷的物质，我则追求爱的火焰，将之抱在怀里，让其吞食我的肋骨，消蚀我的五脏六腑。因为我熟知物质能使人毫无痛苦地死去，而爱情则用痛苦使人复活。

人类分种族、群体，分属国家、地域。我视自我在某一地区为异乡人，独立于任何一个民族。整个地球都是我的祖国，所有人类家庭都是我的亲戚。因为我发现人已十分弱小，还要自我分割，岂不是自视卑贱！地球本来就很狭窄，还要分成若干王国，岂不是过分愚昧！

人类竞相捣毁灵魂殿堂，合力建造肉体学院，我却独自站在痛惜的立场上。但是，我留心聆听，听到我的内心里有一种希望声音在说：“就像爱情用痛苦使人复活那样，愚昧能教人认识知识之路。痛苦和愚昧能化为巨大快乐和完整知识。因为永恒的智慧在太阳上没有创造任何虚假东西。”

二

我思恋我的祖国，因为她美丽无比；我热爱我的国民，因为他们无比不幸。但是，如果我的民族在被他们称为“爱国主义”的策动下，起来向邻国发动进攻，掠夺人家的财产，残杀他们的男子，使儿童变为孤儿，令女子变成寡妇，使土地饮其男儿的血，令野兽食其青年的肉，那时，我便会厌恶我的祖国和国民。

我赞美我的故乡，我思念我在那里成长起来的国家。但是，如果有路人经过那里，要求在那家园投宿，向乡亲们要口面饼，竟会遭到拒绝，并被驱赶而去，那么，我的赞美就将为哀叹所代替，我的思念也将被遗忘淹没，我会自言自语：“连一块面饼都舍不得给饥馑者，连一张床都不肯给投宿者的家园，应该就地捣毁，夷为废墟！”

我爱故乡，更爱祖国，尤爱祖国的大地。我全身心热爱大地，因为大地是人性的摇篮，而人性则是大地上的神性灵魂。神圣的人性正是大地上的神性灵魂。那人性站在废墟之间，赤条条的身上只盖着破布片，凹陷的两腮挂着热泪，高声呼唤着自己的儿女们，使整个广宇充满了呻吟声和哭叫声，而她的儿女们根本不去理她的喊声，只顾唱着宗派主义的歌，更无视她的簌簌泪流，只顾磨自己的利剑。那人性独自坐着，向民众大声求救，而民众听不见。假如有人能听到她的喊声，定会回应，继而走近她，为她擦拭眼泪，安慰她惨遭不幸。这时，民众会说：“不要管她！眼泪只能打动弱者。”

人性是大地上的神性灵魂。那神性行走在各国之间，畅谈博爱，指出人生之路，而人们却嘲弄神性的言论和教诲。往昔，虽然耶稣听了神性，人们却把他钉在十字架上；苏格拉底听了神性，人们让他服毒杀身；如今，许多人听了神性，而且当着众人大谈耶稣、苏格拉底和神性，人们再没有能力杀死他们，但却讥笑他们说：“讥笑比杀人更厉害、更苦涩。”

耶路撒冷未能杀死耶稣，耶稣活到永远；雅典未能处死苏格拉底，苏格拉底得到永生。

讥笑亦不能征服听从人性呼唤、紧跟神性脚步的人们，他们也将活到永远，得到永生。

三

你是我的兄弟；我俩都是至尊圣灵之子。你像我一样，因为我俩同是肉体的囚徒，而上帝铸造两个肉体时用的是同一块泥。你是我生活道理上的伙伴，正是你帮助我认识隐藏在乌云之后的真理的本体。

你是人，我的兄弟，我爱你！你可以随意对我加以评说。因为明天将为你做裁判，你的话语将在公正裁决面前成为明显而确凿的证据。

你可以随意从我这里拿东西。因为我所占据的钱财，其中一部分属于你；我所占有的房地产，是我为我的贪心占有的，你可以享用其中一部分，如果一部分能让你满意。

你可以随意处置我。但是，你却没有能力触犯我的真理。你可以放我的血，焚烧我的肉体，但你不能使我的心灵痛苦，更不能使之死去。你只管给我的手脚戴上镣铐，将我下到黑暗的牢狱，但你却不能俘虏我的思想，因为它自由得像微风，徜徉、遨游在无边无沿的天宇。

你是我的兄弟，我爱你。

你在你的清真寺里做礼拜，我爱你；你在你的庙堂里顶礼膜拜，我爱你；你在你的教堂里做祈祷，我爱你。你和我本是一种宗教之子，那宗教便是灵魂。这种宗教各分支的领袖都是指向心灵完美的神性之手上相互连在一起的手指。

我爱你，爱你那源自一般智力的真理。那真理，我现在看不见它，因为我盲目；但我认为它是神圣的，因为它是心灵的作品。那真理将与我的真理在未来的世界里相遇，像花的气息一样结合在一起，变成一种完整永恒的真理，与爱与美一道永存长在。

我爱你，因为我见你在暴虐强者面前那样软弱；我爱你，因为我见你在贪婪的富豪门前那样穷困。因此，我为你哭泣落泪。我透过眼泪，看见你在公正的怀抱中，公正在向着你微笑，蔑视压迫你的那些人……你是我的兄弟，我爱你。

四

你是我的兄弟，我爱你。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与我为敌？

你为什么来到我的国家，试图说服我讨好那些教长们？君不见，那些教长用你的话语求取荣光，借你的辛苦获得欢乐。你为什么丢下你的妻儿，去到遥远的地方，为将军们送死？君不见，那些将军们想用你的鲜血买高官，借你母亲的悲痛换取尊荣。难道说一个人杀自己的兄弟能算高尚？如果是那样，我们就为该隐【58】树雕像，为亚那【59】唱颂歌。

喂，我的兄弟，他们说：“维护自我是大自然的根本法则。”但是，我认为野心家的特点在于：首先使你甘心牺牲自我，以便达到制服你的兄弟们的目的。他们说：“要想生存，必须侵犯他人权利。”我则说：“维护他们的权利，那才是人类至尊至美的行为。”我还要说：“假若我的存在必须使他人死亡，那么，死亡对我来说最甜最美。假如没有人让我体面、光彩、清白地死去，我会亲手把自己提前送往永恒世界。”

我的兄弟呀，自私自利会导致盲目竞争，竞争会产生沙文主义，沙文主义会生出专利。所有这些都是争执和奴役生成的原因。心灵主张智慧和正义压倒愚昧和邪恶，而坚决反对那种拿金属锻造长矛、利剑，用武力推行愚昧和邪恶的权势。正是那种权势毁坏了巴比伦，毁坏了耶路撒冷的支柱，摧毁了罗马的建筑。正是那种权势造就了刽子手、杀人犯，而人们却把他们描述为“伟人”，作家依然在宣扬他们的名字，书籍也把他们的战斗记录、保存下来；与此同时，当他们用鲜血染红地面时，大地也不得不把他们背在自己的背上……兄弟呀，究竟是什么东西使你迷恋于欺骗你的东西、依附于危害你的人呢？真正的权势是维护公正普遍自然法则的智慧。假若一种权势能够处决杀人犯，将盗贼打入监牢，自己却又去进攻邻国，乱杀成千无辜，掠夺上万财富，那么，这种权势的正义何在呢？对那些让杀人犯去惩处杀人者，让盗贼去处罚小偷的宗派主义者，又该做何评论呢？

你是我的兄弟，我爱你。爱是最高形式的正义。假若我对你的爱在各方面有失公正，那么，我就是穿着爱的漂亮外衣，以掩饰自私自利丑陋面目的诈骗犯。

结束语

我的心灵是我的好友：每当日月灾难沉重，总给我以安慰；生活艰辛之时，与我共分忧愁。谁不做自己心灵的朋友，便成为人们的敌人；谁不能自我安慰，便会绝望而死。因为生命源自人的内心，而非来自周围外界。

我来到人间，有话要说；我将要把它讲出。假若在我讲出它之前，死神就把我召去，那么，来日会将之讲出。来日是不会把隐藏的秘密留在没有穷尽的书中的。

我来到人间靠爱的荣耀和美的光明活着；看哪，我现在活着，人们无法使我远离生活。

如果人们挖去我的双眼，我会留心听赏爱之歌和美之曲。如果人们塞住我的两耳，我会因为接触到融合着情侣气息和美的芳香的能媒而感到快乐。

我来到人间，是为了大家，也依靠大家。我今天独自做的事情，未来会当众宣布；我现在单口说的话语，来日会用许多口舌道出。

注　释

【1】　纪伯伦的终身知心女友玛丽·伊丽莎白·哈斯凯勒（1873—1964）的英文名字缩写。

【2】　“吉庆之夜”，伊斯兰教对《古兰经》始降之夜的敬称。“盖德尔”系阿拉伯语音译，意为“前定”、“定命”、“高贵”，译做“高贵的夜晚”、“珍贵之夜”、“高贵之夜”，又称“前定之夜”或“权力之夜”。关于盖德尔之夜的具体日期，教法学家说法不一。以布哈里、穆斯林所辑圣训为根据的三种说法是：1．在莱麦丹月下旬的单日之中。2．在该月的后七天之内。3．该月的第二十九夜。另外还有四种说法，其中最后一种说法是：“盖德尔之夜”一词由九个阿拉伯文字母组成，在《古兰经》第九十七章共出现三次，合起来为二十七个字母，故应为莱麦丹月的第二十七夜。因这一说法符合圣训精神，故被世界穆斯林所公认。伊斯兰教历以日落为一天之始，而中国穆斯林习惯上沿用公历或中国的农历计日法，故常把莱麦丹月的第二十八夜误认为盖德尔之夜。

【3】　摩西，《圣经》人物，古代以色列人的领袖。他出生在埃及，当时埃及法老下令杀尽新生的以色列男婴。他的母亲先将他藏了三个月，后因不能再藏，就将他放进蒲草箱里，搁在河边芦荻中；后被法老女儿所救，带回宫中养育。他长大后，因为打死了一个欺压以色列人的埃及人，听说法老要杀他，便逃到米甸，被当地祭司叶忒罗收留，娶其女西坡拉为妻。一天，他赶着岳父的羊群往野外牧放，突然来到何烈山，见火焰中有一个人。原来是上帝耶和华显现，摩西急忙双膝下跪。此处比喻青年看到公主，如同摩西看到了上帝。

【4】　尼普顿，古罗马宗教中所信奉的神灵。原为淡水之神，到公元前399年，人们已把他同希腊宗教中的波塞冬等同起来，成为海神。

【5】　约翰·济慈（1795—1821），英国诗人，也是十九世纪最伟大的诗人之一。他把二十六年短暂的一生献给了借助逼真的意象、极大的感性美和通过神话传说表达哲理而探索诗的完美境界的艺术生涯。其主要作品有《睡眠与诗》、《伊萨贝拉》等。1821年2月23日死于罗马。按照他的嘱咐，墓碑上刻着“此处长眠者，声名水上书”。但从阿拉伯文《纪伯伦全集》直译，却当译为“其名用水书”。——译注

【6】　墨尔波墨涅，希腊神话中的缪斯女神之一，主管悲剧与竖琴演奏。在希腊艺术作品中，她的表征是悲剧面具和赫拉克勒斯之棒。

【7】　朱庇特，古罗马和意大利的主神，相当于希腊的宙斯。

【8】　堪他尔，重量单位，等于45公斤。

【9】　耶利米，犹太人，大祭司希勒家的儿子。他原为便雅悯地区拿突城的祭司，奉上帝召见之后，成为列国先知。在约雅敬、约雅斤、西底家三个犹大王朝时期，耶利米一直四处传道，说了很多预言。因他所说的预言触怒当局，一再受到迫害。犹大国王西底家第十年，因他说了西底家必被巴比伦王打败的预言，就被西底家囚禁起来。巴比伦王攻破耶路撒冷城后，却把耶利米放了出来，并送给他粮食和礼物，让他自由选择去向。相传，《圣经》中的《耶利米书》和《耶利米哀歌》为耶利米所作。

【10】　《圣经·新约》中的《马太福音》详细描述了耶稣的生平故事。据故事，耶稣在伯利恒降生。耶稣长大后，听说先知约翰在约旦河传道，并为众人施洗。于是耶稣来到约旦河，见了约翰，要受他的洗。约翰起初推辞，在耶稣坚决要求下，约翰给他施洗。

【11】　《圣经·旧约》中的《创世记》载，上帝造了亚当和夏娃，并将两人安排在伊甸园里，让他们结为夫妻。一天，夫妻两人受蛇（魔鬼）的引诱，偷吃了树上的禁果，顿时眼睛明亮，发现自己赤身裸体，便摘树叶来遮盖。上帝得知后，将两人赶出了伊甸园。

【12】　指由旅居美洲的阿拉伯作家，主要是黎巴嫩和叙利亚作家组成的现代阿拉伯文学派流。因黎巴嫩在历史上曾作为叙利亚的组成部分，所以也有“叙美派”之称。纪伯伦为其代表人物。

【13】　海里勒·伊本·艾哈迈德（？—786），第一位总结出阿拉伯诗歌韵律的语言学家。

【14】　穆台奈比（915—965），阿拉伯阿拔斯王朝时代大诗人。留传下来将近三百首诗歌，达五千多行。其代表作有：《荣誉归不可辱者》、《泪别》、《行动取决于决心》、《壮志凌云》、《思想先于勇敢》、《灾祸》、《美丽的贝杜因姑娘》等。

【15】　伊本·法里德（1181—1234），叙利亚诗人，他对苏菲派神秘主义的表述被认为是阿拉伯语诗歌中的佼佼者。其代表作有：《神秘的进程》、《酒颂》等。

【16】　荷马，指创作古希腊两大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赛》的一个或几个诗人。希腊人自己就是这样认为的，但由于有关荷马本人的史料贫乏，以致后来的学者提出种种奇谈怪论。

【17】　维吉尔（前70—前19），古罗马诗人，在生前就已被公认为最重要的罗马诗人。史诗《埃涅阿斯纪》为其代表作。

【18】　麦阿里（973—1057），阿拉伯诗人、作家。幼年因患天花双目失明。其著名散文作品《宽恕书》以丰富的想象，描写向他求教的伊本·格利哈在天堂、地狱的游历，表现了诗人的渊博知识，并对社会、宗教、传统以及关于天堂、地狱的传说表示了怀疑，采取嘲讽和批判的态度。后人往往将它与但丁的《神曲》相比拟。

【19】　弥尔顿（1608—1674），英国诗人，著有长诗《失乐园》、《复乐园》、《力士参孙》等。在英国诗人中，他的地位常排在莎士比亚之后，而在其他诗人之前。

【20】　埃拉托，希腊宗教中的九位缪斯女神之一，主管抒情诗。传说她是色雷斯诗人萨米里斯的母亲。萨米里斯在夸口他的诗歌能胜过缪斯女神之后，立刻被她们打得既瞎又聋。

【21】　《传道书》是《圣经·旧约》中的一卷书，属《圣录》，为犹太智慧之书。本卷书共十二章。相传为所罗门所作。书中用生动语言来谈人生的宗教哲理，宣传九个方面的思想：万事皆属虚空；万事均有定时；上帝决定一切；人的劳碌无益；人世不平；人终究一死；厌世与恋世的矛盾观；人当尊重智慧之美；人必敬畏上帝。

【22】　所罗门，古代以色列国王，犹太伯利恒人。他重知识，求智慧，人们把他看成智慧的化身。他是政治家，又是作家和学者。在位四十年，死后，由儿子罗波安继位。

【23】　以太，十九世纪物理学理论中认为普遍存在的物质，它在电磁波的传播过程中起媒介作用，与弹性物质（如空气）在声波传播中起的作用很相似。以太曾被假想为透明、无重量、无摩擦阻力，而且用化学或物理实验都不能探测，并渗透所有的物质和空间。

【24】　台德木尔废墟，叙利亚著名古迹，系季诺碧亚女王（267—272在位）的帕米拉王国故址。位于大马士革东北三十公里。

【25】　以赛亚，《圣经》人物，犹太人，著名先知。他反对偶像崇拜，坚持一神论原则。他告诫人们：除了上帝耶和华，再无别的真神。人们背离上帝，所以灾难重重，只有信奉上帝，才能得到拯救。他一生说了很多预言，诸如亚述必灭的预言，以色列人被掳的预言，巴比伦败落的预言，基督降生的预言，等等。后来都成为史实。有文学巨著美称的《以赛亚书》相传为他所写。

【26】　约翰，耶稣的十二使徒之一。他是渔夫西庇太的儿子。一天，他和哥哥雅各在船上补网，被耶稣召唤，跟从了耶稣，后来成为耶稣喜欢的门徒。耶稣死后，他不畏艰险，宣传福音，创办基督教会。相传，《圣经》中的《约翰福音》、《约翰书》和《启示录》均为他所作。

【27】　但丁（1265—1321），意大利著名诗人，《神曲》为其代表作。

【28】　多福河，神话传说中天堂里的一条河。

【29】　伊希斯，古埃及最崇敬的女神。

【30】　指法里斯·西德亚格（1805—1887），黎巴嫩著名语言学家，主张社会改革，抨击土耳其奥斯曼国统治。

【31】　指艾迪布·伊斯哈格（1856—1885），生于大马士革，后去埃及从事戏剧和新闻工作。主张实行民主，建立议会，维护民权等。

【32】　指纳吉布·哈达德（1827—1899），生于贝鲁特，阿拉伯近代文艺复兴运动先驱者之一。

【33】　巴比伦古城遗址在今伊拉克巴格达东南。被称为世界七大奇迹的“空中花园”就建在当年的巴比伦城。

【34】　尼尼微，遗址在今伊拉克北部重镇摩苏尔附近，曾为亚述之国都城。

【35】　指《圣经·旧约》中的一部多人诗歌创作合集《诗篇》，属《圣录》。所罗门为其中的作者之一，还有大卫、可拉后裔、亚萨、以探、摩西等人。主要内容包括歌咏犹太教的真、善、美，颂扬圣境、圣物、圣徒，赞美上帝耶和华。

【36】　指穆罕默德四十岁那年斋月的“珍贵之夜”在希拉山洞里所得到的“训诫”，即第一次降临世上的《古兰经》。

【37】　指摩西一天在何烈山为岳父放羊，见到耶和华上帝，上帝命令他带领以色列人离开埃及返回迦南。

【38】　指穆罕默德迁都至麦地那，即公元622年7月15日，这是回历元年1月1日。

【39】　尼禄，古罗马暴君，以暴虐、放荡而闻名。

【40】　可拉，《圣经》人物，以色列利米族人，可拉党的领袖。他出生在埃及，在出埃及前往迦南途中，带头结党反对摩西和亚伦，受到上帝的惩罚，死于大地崩裂之中。

【41】　唐璜，拜伦著名长诗《唐璜》中的主人公，一生玩世不恭、几经情场艳遇的花花公子。

【42】　纪伯伦的生日应为“1月6日”。纪伯伦给梅娅的信（1921年1月11日）中说：“……将‘January 6th’弄成了‘12月6日’！就这样把我的年龄扣除了一岁，将我的生日推后了整整十一个月！”

【43】　密涅瓦，古罗马神话中的智慧女神。

【44】　维纳斯，古罗马神话中的爱和美女神。

【45】　牧羊神潘是希腊神话中司畜牧、山林之神。

【46】　伯阿勒系腓尼基人所崇拜的太阳神。

【47】　据《圣经·新约》中的《路加福音》载，约翰带着妻子马利亚前往犹大的伯利恒城去报名上册。刚到那里，马利亚产期已到，因为所有旅店已客满，只好在马厩生产，将生下的耶稣用布包着放在马槽里。纪伯伦在此用“牛槽”，译者忠实译出。——译注

【48】【49】　据《圣经》故事传说，所多玛和蛾摩拉原为死海岸边的两座古城。因其居民行多不义，罪恶深重，而被上帝降下的硫磺与火所毁灭。

【50】　《雅歌》是《圣经·旧约》中的一卷书。卷首云：“所罗门的歌，是歌中的雅歌。”本书如果真为所罗门所作，其形成期大约在公元十世纪。书中以优美动人的诗句，歌咏了男女之间炽热又纯洁的爱情。

【51】　大卫，《圣经》人物，以色列犹太族人。以色列王扫罗的女婿。他生相英俊，能写诗、会弹琴，智勇善战。青年时是扫罗的战士长，后为犹大王，最后成为以色列统一王国的国王。在耶路撒冷为王初期，大卫强占下属官员的美貌妻子拔示巴，她生下的儿子叫所罗门，即《雅歌》的作者。《圣经》中有“大卫弹琴驱魔”的故事。

【52】　穆苏里，古代阿拉伯哲学家、著名歌手。

【53】　以撒，《圣经》人物。亚伯拉罕的嫡子，撒拉所生。意为“欢乐”。撒拉一直到九十岁还未生育，因为上帝赐福，第二年，亚伯拉罕一百岁时，她生下了一个儿子。晚年得子，全家欢乐，故名之。上帝为了考验亚伯拉罕，要他将爱子以撒献为燔祭。亚伯拉罕捆了以撒，摆好干柴，正要举刀杀儿子献祭时，上帝派天使拦住了他，让他用一只公羊代替儿子献为燔祭。

【54】　海伦，希腊传说中最美丽的女人，特洛伊战争的间接起因。

【55】　特洛伊，小亚西亚西北部的古城遗址。位于土耳其达达尼尔海峡主要港口查纳卡累以南四十公里处，即今土耳其的希沙立克。此处山峦青翠，流水潺潺，一派典型的土耳其爱琴地区的乡村风光。

【56】　克娄巴特拉（前69—前30），埃及托勒密王朝著名女王。

【57】　引自马坚译《古兰经》第二章二十八节。

【58】　该隐，《圣经》人物。人类始祖亚当和夏娃的长子，以种田为生。他和弟弟亚伯用各自的土产向上帝献祭，上帝悦纳了弟弟的供物，而未看中他的供物。他出于嫉妒，将弟弟杀害。上帝惩罚他，将他流放到挪得。

【59】　亚那，《圣经》人物。犹太大祭司，该亚法的岳父。该亚法后来当上了大祭司，成为杀害耶稣的元凶。据传，耶稣被出卖后，首先被带到亚那那里。

暴风集

掘墓人

被生命阴影遮罩着的谷地里，遍布尸骨和骷髅。在一个雾掩繁星、寂静可怖的夜里，我独自漫步在谷中。

那里有一条血泪河，像蝮蛇一样爬行，又像罪犯一样狂奔。我站在河边，静听幽灵窃窃私语，凝视着空濛遥远、虚无缥缈。

夜半时分，幽灵队伍倾巢出动，只听沉重的脚步声渐次向我迫近。我凝神望去，但见一可怕巨影站在我的面前，我禁不住惊恐呐喊：“你们想要什么？”

他用两只亮灯似的眼睛望着我，而后从容不迫地回答：“我什么都不要，又什么都想要。”

“请不要打扰我，走你的路吧！”我说。

他微笑着：“我的路就是你的路；你去哪里，我去哪里；你在哪里停步，我就在哪里驻足。”

我说：“我是来求取孤独的，你就让我独自呆些时候吧！”

“我就是孤独，你何必怕我呢？”

“我并不怕你。”

“你既然不怕我，又何必像风吹的甘蔗，瑟瑟战栗不止呢？”

我回答：“风拂动我的衣衫，故衣衫抖动；而我，却并未颤抖。”

他哈哈大笑，其声音若狂风呼啸。他说：“你是个胆小鬼。明明怕我，却怕说怕我。你面临双重恐惧，却企图竭力掩饰。你的欺骗脆弱如同蛛网。你想令我发笑，惹我生气。”

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我也迫不得已坐下，注视着他那表情严肃的面孔。

仅仅过了片刻，在我看来像过了一千年似的。他用嘲弄的目光望着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回答说：“我叫阿卜杜拉。”

他说：“名叫‘安拉的奴仆’，安拉的奴仆何其多，而安拉又是何其苦累其奴仆啊！你何不把自己称做魔鬼的主人，以此为魔鬼带来新的灾难呢？”

“我名叫‘安拉的奴仆’，这是个亲切的名字，是父亲在我出生那天给我起的名字，不便更改。”

“儿子的灾难就在父亲的馈赠之中。谁不拒绝父辈和祖辈的礼物，谁便永远是死神的奴隶，直至作古。”

我边点头，边思考着他的话，回想着记忆中与他的情况颇相近似的梦幻画面。之后，他又问我：“你是干什么的？”

我回答：“我作诗并散发之，以便把自己有关生活的看法展示给人们。”

他说：“这是一种被废弃了的旧职业，无益于人，亦无害于人。”

“我日日夜夜做点什么才能有益于人呢？”我问。

“你可以把掘墓作为职业，也好清除堆积在人们住宅、法院和寺庙周围的尸体，让人们舒身怡神。”

“我没发现住宅周围有堆积的尸体呀！”我说。

他说：“你用幻想的眼睛观察，便会发现人们在生活暴风前战栗颤抖。在你看来他们还活着，其实他们生来就是死人，但却没有找到掩埋他们的人，故被抛在地上，腐烂发臭，臭气熏天。”

我的恐惧感消失了。我问：“活人和死人在暴风前都会颤抖，又如何区分死活呢？”

他说：“死人在暴风前颤抖，而活人则跟着暴风奔跑，只有暴风平息下来，他才止步。”

其时，他手托下巴，前臂洒然外露，肌肉丰满坚实，活像冬青槲树干，充满力量与生气。他问我：“你结婚了吗？”

我回答：“结婚了。我的妻子是位窈窕淑女，我很爱她。”

“你的过失和缺点太多了。结婚是人屈从于习惯势力的表现。你若想得到解放，那就休掉你的妻子，过独身生活。”

“我已有三个孩子，大的刚会玩木球，小的才咿呀学语，还说不成话，我如何摆置他们呢？”

“可以教他们挖坟坑，给每人一把锹，就不要管他们了。”

“我无能力独处幽居，已习惯于生活在妻儿中间；假若离开他们，我也便失去了幸福。”

“在妻儿中间生活，不过是放着白福不享，甘心去受黑罪。不过，假若非结婚不可，那就要与一位仙女结伴。”

我感到惊异，忙说：“世上本无天仙，何必欺骗我呢！”

“好一个愚蠢的年轻人！无仙之说，绝非真话；谁不信仙，便属于猜疑与模糊世界。”

我问：“仙女也有风雅与姿色吗？”

他答道：“她们的风雅永不消退，她们的姿色永不凋谢。”

“让我见见仙女，我就信以为真了。”

“假若你能够看见仙女，并且能触摸到她，我也就不让你与她结婚了。”

“看不见、摸不着的妻子，又成何益呢？”

他答道：“益处来得缓慢，可导致世间生灵及那些面临暴风发抖，但不随之走动的死物统统灭亡。”

他转过脸去，片刻过后又问我：“你信什么教？”

我回答：“我信仰安拉，敬重诸位先知，崇尚德行，对来世抱有希望。”

他说：“这些词语均系先辈整理，然后供你的双唇引用。然而纯粹的事实，则是你只信仰你自己，仅敬重你自己，只崇尚你的个人爱好，只求你自己永世长存。当初，人就崇拜自己，按照个人的不同爱好和愿望，为自己起各种各样的名字，时而称自己为‘伯阿勒’【1】，时而称自己为‘木星’，时而又把自己称为‘安拉’。”

旋即他笑了，讥讽、嘲弄的面纱后绽现出一副笑脸。他接着又说：“可是，那些崇拜自己的人是多么奇怪呀！其实，他们的灵魂不过是腐烂发臭的尸首罢了！”

一分钟过去了。我一直在思考着他的那些话，发觉其中有比生更离奇的含义，有比死更可怕的东西，有比真理更深刻的哲理。我的思想终于在他的外观与内涵之间徘徊起来。我想弄清他的秘密与隐私的念头油然而生，禁不住高声问道：“假若你信主，就请你以你的主起誓，告诉我，你是何许人？”

“我是自己的上帝。”他回答。

“你叫什么？”

“疯神。”

“生于何地？”

“无地不生。”

“何时降生？”

“无时不生。”

“你从何人那里学到这些哲理，又是谁向你吐露了生命的奥妙和存在的隐秘？”

他回答：“我不是哲学家。哲理不过是人类懦弱品性的一种。而我，则是一个强大的狂人；我行走时，地球在我的脚下颤动；我停下脚步时，群星队列与我一同止步。我从魔鬼那里学到了嘲弄人类的本领；我与仙王共处，与夜下暴君做伴之后，方才弄清了存在与虚无的秘密。”

“你在这崎岖的谷地里有何事干？你又如何打发自己的黑夜与白天？”

“清晨，我亵渎太阳；午间，我诅咒人类；傍晚，我嘲弄自然；夜里，我膜拜自己。”

“你吃什么，喝什么，又睡在哪里？”

他答道：“我和时间、大海一样，永无睡眠。但是，我们食人肉，饮人血；只有使人喘息，我们才觉甘甜。”

这时，他站起来，双臂交叉胸前，然后凝视着我的双眼，用深沉、稳重的语调说：“再见吧！我要到魔鬼与暴君结合的地方去了。”

我急忙喊道：“且慢！我还有一事要问。”

他的部分身躯已隐没在夜雾之中，只听他回答说：“疯神是不给任何人以宽限时间的。再见！”

顷刻间，他的身影消失在夜幕里，再也看不见他，只留下我一个人。我害怕，我茫然，无论对他，还是对我自己，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当我抬脚离开那个地方时，听到他的声音回荡在那些高大岩石之间：

“再见！再见……”

第二天，我休掉了妻子，与一位仙女结为伉俪。后来，我给我的每个孩子一把锹和一把铲，并对他们：“去吧！看见死人，就把他们埋在土里去吧！”

自那时到现在，我一直在掘坟坑，埋葬死人；可是，死人太多，却只有我一个人挖呀埋呀，没一个人来帮忙！

奴隶主义

人是生活的奴隶。奴隶主义使得人们白天充满屈辱、卑贱，黑夜饱浸血和泪水。

自我降生起，七千年过去了，我所见到的尽是屈辱的奴隶和戴镣铐的囚犯。

我周游过世界的东方和西方，我领略过生活的光明和黑暗，我看到民族和人民的队伍步出洞穴，走向宫殿。但是，至今我所看到的人们，个个被沉重负担压弯了脖子，人人手脚被镣铐束缚，跪在偶像面前。

我跟着人类从巴比伦行至巴黎，从尼尼微走到纽约，我亲眼看到人类桎梏的痕迹依然印在他们足迹旁边的沙地上。我从山谷、森林所听到的，尽是世世代代痛苦呻吟的回声。

我走进宫殿、学院、庙宇，站在宝座、讲台、祭坛前，我发现劳工是商贾的奴隶，商贾是大兵的奴隶，大兵是官宦的奴隶。但是，偶像是魔鬼弄来的一把泥土，并被竖立在骷髅堆上。

我进过富豪的家宅，我进过穷人的茅舍，我睡过镶金嵌银的牙床，我宿过魔影翩跹、死气沉沉的破屋。我发现幼儿将奴性和着母乳一道吮吸，少年将屈辱伴着拼音字母一道领受，少女身穿用驯服做里子的衣衫，妇女躺在屈从的床上入眠。

我跟着一代又一代的人，从恒河畔来到幼发拉底河沿岸、尼罗河口、西奈山麓、雅典广场、罗马教堂、君士坦丁堡街巷、伦敦大厦，我发现奴隶主义阔步于各地的祭悼队伍之中，人们尊之为神灵。人们将美酒、香水洒在奴隶主义偶像前焚香，称之为圣哲。人们在奴隶主义面前顶礼膜拜，尊之为法规。人们为奴隶主义拼搏，誉之为爱国主义。人们向奴隶主义投降，命之为上帝的影子。人们照奴隶主义的意志，烧掉房舍，摧毁建筑，称之为友谊、平等。人们为奴隶主义辛勤奔波，称之为金钱、生意……总而言之，奴隶主义名字繁多，本义无异；表现各种，实质一个。其实，奴隶主义是一种永恒的灾难，给人间带来了无数意外和创伤，就像生命、习性的继承一样，父子相传；就像这些季节收获那些季节种植的庄稼一样，这个时代将它的种子播撒在另一个时代的土壤中间。

我见识过种种奴隶主义，其最出奇者，则是将人们的现在与其父辈的过去硬拉在一起，使其灵魂拜倒在祖辈的传统面前，让其成为陈腐灵魂的新躯壳、一把朽骨的新坟墓。

哑巴式的奴隶主义，将男子的岁月附着在他所讨厌的妻子的衣角上，将女性的躯体禁锢在她所讨厌的丈夫的床上，使夫妻双方在生活中变成鞋和脚的关系……

聋子式的奴隶主义，强迫人们依从环境，观其颜色而染色，看其衣着而更衣，听声应声，跟影随形。

瘸子式的奴隶主义，将强者的脖颈置于阴谋者的控制之下，用功名利诱有能力者服从于贪婪者的嗜好，成为贪婪者信手拨转的机器，并且随时使之停转、毁坏。

早衰式的奴隶主义，将孩童的灵魂从广宇降到贫寒家舍，实施饥馑加上愚昧，屈辱添上愤怒，使他们在苦难中成长，生时犯罪，死时被弃。

画皮式的奴隶主义，买货不付实价，说好锦上添花，将阴谋称为聪慧，把啰嗦当做学问，将软弱称为灵活，把胆怯叫做推卸。

蜷曲式的奴隶主义，以恫吓转动懦夫们的舌头，于是懦夫们言不由衷，表里不一，变得像衣物一样，在家庭主妇手中被任意摊展、折叠。

佝偻式的奴隶主义，假其他国家的法律治理本民族。

奸猾式的奴隶主义，给王子头上加国王的冠冕。

黑暗式的奴隶主义，任意侮辱加害罪犯的无辜儿子。

奴隶主义从属于奴性，是一种惯性力量。

我跟着一代一代人奔走漫游。当我感到疲倦，并懒于观看民族的行列时，便独自坐在黑影密布的河谷，那里隐藏着昔日的幻梦，那里孕育着未来的灵魂。在那里，我看到一个消瘦的人影，它凝视着太阳踽踽独行。我问：

“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它答道：“我名叫自由。”

我又问：“你的子女何在？”

它说：“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一个死于狂症，一个尚未出生。”

话音未落，它便隐没在云雾之中。

被囚禁的君王

被俘的君王，你别难过！你在监牢里并不比我难熬。

威严之父，跪下吧！你坚强些！灾难临头，惊慌失措，这是胡狼的特长。君王被囚，只有蔑视监牢及狱卒，才最光彩。

有志的青年人，让你的心平静一点！你瞧瞧我，我像你一样，身居笼中，也是一个奴隶。我们之间的差别，只不过在于我常做噩梦，而这噩梦却害怕与你接近。

你与我都被赶出了祖国，远离了亲人故友。且莫心神不安！像我这样，忍受那无边的痛苦，嘲笑那些在数量上胜过我们，而意志远不如我们坚强的懦夫吧！

人们丢失些充耳不闻的聋子，喊叫、喧闹又有何用？

在你之前，我也曾对着他们的耳朵高声呐喊，但除了人影之外，什么也没有喊住。我像你一样，仔细观察过他们的各个阶层。我发现，他们都是胆小鬼、可怜虫；他们只敢在戴镣铐的人面前耀武扬威，在被囚禁者面前趾高气扬。

专横的君王，你看看监牢周围的人们，仔细端详一下他们的面孔，他们多像你的沙漠中的下等臣民！他们中间，有的人像兔子一样胆怯，有的人像狐狸一样狡猾，有的人像蛇蝎一样狠毒。但是，他们之间，谁也不具备兔子的安详，狐狸的聪明，毒蛇的智慧。

君王，你看哪！这个脏得像猪，可他的肉不能入食；这个壮如水牛，但他的皮没有用途；那个像头蠢驴，却用两腿走路；那个似乌鸦，然而只在庙中啼叫；那个像孔雀，卖弄风骚，只可惜长着一身假羽毛。

威严的君王，你看哪！你看看那些宫殿、学院，尽是些狭窄的巢窝，可是住在里面的人们，却为遮阳坚壁而欣喜，因看不到天上繁星而自豪。那全是黑夜的洞穴，青春之花在它的阴影下凋谢，爱情之火在它的角落里熄灭，美好梦想在那里化为青烟。那是一种奇特的地道，在那里，幼儿床铺靠着临死者的病榻摇动，新娘的床竟然挨近停尸的灵台。

尊贵的俘虏，请看看那些宽敞的大街、狭窄的小巷，尽是些难以穿行的山涧河谷，弯道上盗贼埋伏，险谷旁叛徒隐蔽。那是各种欲望争斗的战场。灵魂在那里厮杀，但不用宝剑；灵魂在那里相咬，但不用犬齿。那是充满恐怖的森林，林中栖息着一种动物，外貌温驯，尾巴散香，头角光亮，其法律变得残酷，其传统变得奸诈；至于它的君王，则并非你的匹敌——雄狮，而是一种奇怪动物：鹰钩嘴，鬣狗爪，生着蝎子舌头，常像青蛙鼓噪。

被囚禁的君王，我在你那里站了许久许久，在你面前絮絮叨叨。我愿以灵魂将你赎回。但是，他，一颗被囚禁的心，自认为是被废黜了的君主；他，一个被囚禁的灵魂，自感与那些囚徒更亲近。你就宽容那位青年人吧！岂不知他咀嚼话语，以充饥腹；他吮吸思想，以润渴肠。

严厉的君主，再见吧！即使不能在这个奇怪的世间相会，也定在魔影世界见面，因为那里是亡灵聚会的地方。

十字架上的耶稣

写在受难的礼拜五

今天及每年的今天，人类从沉睡中苏醒过来，站在历代幽灵面前，眼里噙着泪水，眺望基勒吉尔山，遥看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白昼过去，夕阳西沉，人们跪在山脚下的偶像前，又开始顶礼膜拜。

今天，思念之情将普天下基督教徒的灵魂引向耶路撒冷。他们一排排站在那里，指点着自己的前胸，凝视着头戴芒刺桂冠的人影，只见那人影伸展双臂，在死亡幕幔之后，静观生命的渊源……但是，夜幕并未垂落在今日舞台上，于是，基督徒们又成群结队地裹着愚昧、呆钝之被，在遗忘的阴影下侧卧入睡了。

每年的今天，哲学家离开他们那黑暗的洞穴，思想家弃离他们那寒冷的茅屋，诗人走出他们那幻想的幽谷，纷纷来到山上，肃然站立，默不作声，洗耳恭听一位青年的声音。那青年指着杀人者说：“圣父啊，宽恕他们吧！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然而寂静压倒了光明，致使哲学家、思想家和诗人又将灵魂埋在了古书堆里。

妇女们热心于生活的欢乐，酷爱华饰盛装。今天，妇女们走出家门，去看望站在十字架下的那位女子。但见那女子痛苦不堪，就像一株细小的树苗，面临寒冬风暴，前俯后仰，摇摆不止。于是，妇女们走近她，但听她在呻吟抽噎。

青少年们随着岁月潮流，来到陌生之地。今天，青少年们回头望去，但见一位瘦弱女孩子，正用她的泪水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大汉洗涤脚上的血迹。当他们看厌了这种景象时，便匆匆笑而离去。

每年的今天，人类伴着春天苏醒过来，为耶稣受难而痛苦落泪，然后合上眼睛，复入沉睡。而春天，则笑意盎然，昂首阔步，渐而转化为夏令，身着金缕衫，衣角溢芳香。

人类是一位女子，以痛悼历代英豪而自感欣慰。假如人类是一位男子，定会为英雄们的荣誉和尊严而感到豪迈。

人类是个女孩儿，望着受伤的鸟儿悲伤叹息。但是，她怕面迎狂风，因为狂风会摧折枯枝，荡涤浊水污泥。

人类将耶稣看做一个穷困孩子、乞丐式的生命，他像弱者一样被蔑视，像罪犯一样被钉在十字架上，于是人们痛悼他，歌颂他。人类的这些作为，完全出于对耶稣的敬重、尊崇。

十九世纪以来，人们将耶稣当做软弱的标志崇拜；然而耶稣是强大的，只是人们不懂得强大的真正含义。

耶稣生时并不胆怯懦弱，死时亦未悲痛呻吟，恰是生得洒脱，死得壮烈。

耶稣并不是一只被折断翅膀的小鸟，而是狂飙，乍起便可摧毁一切弯曲的翅膀。

耶稣从蓝色云霞之后走来，并非为了使痛苦变成生活的标志，而是想把生活化为真理和自由的象征。

耶稣不害怕压迫者，也不畏惧敌人；在杀害他的刽子手面前，他没有喊冤叫苦。耶稣是殉教者的领头人，抗拒暴虐、专制的勇士。他见毒疮脓包，必定动手切除；听坏人大放厥词，当即出面制止；遇假仁假义的君子，必将之打翻在地。

耶稣自高天降临人间，并非为了拆毁房舍，取其砖石来建教堂和禅房，以便引诱强壮男子充当牧师与修士，而是要把一颗新灵魂撒到天空，借以捣毁立在骷髅堆上的宝座支柱，还要拆除坟墓上的巍峨宫殿，打碎矗立在弱者体躯上的偶像。

耶稣来到人间，并非为了教人们在简陋茅屋和阴暗寒舍旁建造高耸云天的教堂、规模宏大的学院，而是要使人们的心成为庙宇，灵魂成为祭坛，头脑成为牧师。

这就是耶稣的所作所为。这就是耶稣甘愿被钉在十字架上而舍身殉求的原则。如果人类心明眼亮，那么，他们今天应该站起来，高唱胜利凯歌。

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巨人啊，请你从基勒吉尔山上看看历代人的队伍，听听各民族的呼声，理会一下永恒之梦。你被钉在沾着鲜血的十字架上，比千代王朝那万把宝椅上的无数位君王更加庄严、高贵；你临死而面无惧色，比身经百战、统帅千军万马的将帅还要神气、威武。

你虽满目忧伤，然而你比百花盛开的春天欣喜欢畅；你虽身陷苦潭，但是你比天上的神仙从容舒展；你虽在刽子手掌中，却比太阳光明灿烂。

你头上的芒刺冠冕，比拜赫拉姆【2】国王的皇冠艳丽堂皇；你掌上的铁钉，比朱庇特的权杖高贵大方；你脚上的血滴，比阿施塔特【3】的钻石项链晶莹明亮。请你宽恕为你涕泪的弱者，因为他们不晓得该如何祭悼自己的灵魂！请你原谅他们，因为他们不知道你用死亡战胜了死神，同时把生魂赐予了墓中人。

庙门上

为了谈论爱情，我用圣火洁净了自己的双唇。我想开口说话，却发觉自己是个哑巴。

在我懂得爱情之前，我就会唱歌；当我懂得爱情时，我口中的歌词却变成了微弱喘息，心中的歌声却化成了深沉静寂。

过去，你们曾经问我爱情妙在何处？我回答了你们的问话，你们个个感到心满意足。现在，我的眼上罩着爱情帷幕，我只有向你们打听爱情的特点，谁能回答我？谁又能猜透我的心思，将我的灵魂向我展示？

一柄火炬，燃烧在我的胸中，吞噬了我的活力，熔化了我的情思。谁能告诉我，这是什么火炬？

寂寞之时，一只粗大的手揪住了我的灵魂，将难忍的苦涩与可口的甘甜之酒，注入我的心。谁能告诉我，这是谁的巨手？

静夜里，数只翅膀在我的床边拍击。我沉下心来，留意探索这陌生事物，侧耳细听那新奇声音，低头沉思那不明之理，深入思考那不解疑难。我叹息，叹息中包含着痛苦与烦恼；对我来说痛苦烦恼胜过欢歌笑语。我向一种无形的力量屈服了；这力量使我一次次死去活来。直到东方破晓，我才入睡。醒时的人影，在我那疲惫的眼睑间上下抖动；梦中的幻象，在我的石头床上左右摇摆。

爱情究竟是什么？

一种无形东西，隐藏在岁月背后、视野之外，安居在人们心上，那究竟是什么？请你们告诉我。

一种绝对观念，产生自一切因与果。那到底是什么？请你们告诉我。

一股无名力量，将生与死化成比生更奇异、比死更深沉的梦，那到底是什么？请你们告诉我。

众人们，请你们告诉我，你们当中可有这样一种人：当爱神之手触摸他的灵魂时，他无动于衷，依旧沉睡？

你们之中可有这样的人：当心爱的少女呼唤他时，他能不离开父母与乡亲？

你们之间可有这种人：他不肯漂洋过海，横跨荒漠，翻山越岭，穿过峡谷，去会他的心上人？

假若心上人在极地，她灵魂纯美，性情温柔，声音甜润，哪位小伙子不心驰神往？

当上帝接受人的祈祷，而且有求必应时，谁不甘愿自焚化为香烟，奉献在祭坛之前？

昨天，我站在庙门前，向过往行人探问爱情的秘密。

一位身材瘦小的中年人，从我面前走过，他无精打采，叹息道：“爱情是一种天赐，本是从原始人那里继承来的。”

一位体魄健壮、肌肉丰满的青年人，从我面前走过，他低声吟唱道：“爱情是一种愿望。它与我们形影不离，将人们的过去、将来与我们的现在连结起来。”

一位神情凄怆的妇女，走过我的面前。她叹了口气，说：“爱情是一种致命毒素，地狱里的黑蛇吞食了它，将它喷洒在天空，而后附在露珠上降下；干渴的灵魂喝了这种有毒露水，醉一时，醒一年，然后永远死去。”

一位面似桃花的少女打我面前走过。她笑眯眯地说：“爱情是多福河之水，晨光新娘将之注入强健的灵魂里，让灵魂升腾，凝聚在夜空繁星面前，沐浴在白昼阳光之中。”

一位身穿黑衣衫的长须男子，从我面前走过。他满面愁容地说：“爱情是一种愚昧，随青春到来而来，伴青春逝去而逝。”

一位面孔英俊、容光焕发的男子，从我面前走过。他兴高采烈地说：“爱情是一门高深学问，擦亮了我们的眼睛；神灵看到的，我们也看到了。”

一位盲人走过我的面前。他用手杖探路，边走边痛哭流涕地说：“爱情是一团浓雾，将心灵层层围住，遮掩了大自然的如画美景，使人只能看到自己的影子在岩石间晃动，听到的只是深谷传来的自己呐喊的回声。”

一位抱着六弦琴的小伙子，打我面前走过。他边走边哼着小调：“爱情是一束神奇的光，照亮了人的感官，使人看到世界是行进在绿色草原上的一支队伍，使人悟出人生是白日里的梦幻。”

一位驼背老人，拖着沉重的脚步，从我面前走过。他的双腿似乎有了毛病，颤颤巍巍地说：“爱情是坟墓里的僵死尸体，永恒世界中的静止灵魂。”

一个五岁孩子从我面前走过。他蹦蹦跳跳，拍着手，笑着叫道：“爱情就是我爸，爱情就是我妈。天下懂得爱情的，只有我爸和我妈。”

白日里，人们走过庙门前，个个都按自己的理解谈论爱情，人人都想揭开生命的秘密，无不畅谈自己的心愿。

夜来临，不见行人来往，但听庙里传出这样的话音：“生命是两个一半：一半僵死不动，一半炽热燃烧；爱情就是那盛燃的一半。”

我迈步走进庙门，双膝下跪，顶礼膜拜，虔诚祈祷，大声呼喊：

“上帝啊，请把我化为火神之食，请将我变为圣火之餐。阿门。”

夜啊

情侣、诗人、歌手的夜！

影像、灵魂、幻想的夜！

渴望、钟爱、思恋的夜！

巨人啊，你站在傍晚乌云与黎明新娘之间，恰似鹤立鸡群。你腰挂锋利宝剑，头戴月光冠冕，身披静夜长衫，睁千只眼注视生命深渊，侧万只耳倾听死神吟叹。

夜啊，你是黑暗，使我们看到了天上的灿烂光辉；白昼光明，却用大地的阴影将我们遮掩。

夜啊，你是希望，在无边的恐惧面前，是你掀开了我们的眼帘；白昼虚幻，在度和量分明的世界里，却使我们像瞎子一样受煎熬。

夜啊，你从容镇静，以沉默寡言揭示天上灵魂的奥秘；白昼喧闹，用大声吵嚷激发天涯沦落人的精神力量。

夜啊，你无比公平，总将弱者的美梦与强者的意愿拢在困神的怀抱之中。

夜啊，你是仁慈之神，用无形的手指让不幸者合上眼，随即将他们的灵魂带往温和人间。

在你蓝色的衣褶里，爱慕者们倾吐自己的心绪；在你沾满露珠的双脚上，寂寞者们挥洒自己的泪滴；在你那散发着河谷幽香的手心里，异乡客留下自己的记忆。你是爱慕者的良朋；你是孤独者的亲人；你是异乡客的伙伴；你是寂寞人的挚友。

诗人的情感，在你的身影下匍匐；圣哲的灵魂，在你的双肩上苏醒；思想家的才智，在你的发髻里蠕动。你是诗人的递词者；你是圣贤的启迪人；你是思想家的传授师；你是观察家的提示神。

当我的心厌恶了人类，我的眼懒于再看白昼的时候，便向遥远的旷野走去；因为那里栖息着先人的灵魂。

在那里，我看见一个黑色庞然大物，生着千只脚，信步在平川、幽谷。

在那里，我定神凝视幽暗处的眼睛，侧耳倾听无形翅膀拍击，伸手触摸寂静之神的衣领。

在那里，我面对阴森夜幕，不时自己鼓气壮胆。

在那里，我看到一个巨大身影，耸立田地之间，头顶云朵，身裹雾幔，傲视太阳，戏弄白天，蔑视跪在偶像前熬夜的信徒，责斥身卧锦缎的君王，怒目盯着盗贼的嘴脸，忠实守护在孩童枕边；为烟花女的微笑而悲痛垂泪；因情侣的啼哭而顿绽笑颜；借你的双手，高高举起胸怀宽广的大丈夫；假你的双脚，狠狠踢开心胸狭窄的怯懦汉。

在那里，我看到了你，你也看到了我。你威严，你是我的慈父；我梦想做你的儿子，拆除你我之间的屏障，撕毁你我脸上遮罩的猜疑面纱。你向我倾吐了你心头秘密；我向你诉说了我的灵魂希冀。你的威严化成了比鲜花更美、比蜜语更甜的歌声；我的恐惧变成了比鸟儿安详、可爱的柔情。你把我高高举过头，让我坐在你的肩膀上。你教我放眼远望，洗耳恭听，侃侃叙谈。你教我爱人所不爱，你教我恨人所不恨。你用手指抚摩我的头，于是，我的思想纵横驰骋，化为江河，冲走凋草败叶；你用双唇亲吻我的灵魂，于是，我的灵魂轻轻摇动，化为火炬，炽烧怒燃，吞没枯枝朽木。

夜啊，我与你形影不离，直到我变得和你一模一样。我爱你啊，因为你我口味相投。我了解你啊，变成了你的缩影。你在我那黯淡的心中，布满了耀眼的繁星。夜幕垂降，钟爱之神将群星点缀在苍穹；晨光初照，恐惧之神又将繁星收拢。我心中有一轮圆月，时而闪现在乌云密布的天上，时而出没于充满梦幻的旷野。我那不眠的灵魂何其平静，它道出了敬慕者的心愿，听到了崇拜者祈祷的回声。我的头周围有一层神奇的外壳，临死者的喉鸣声将之撕裂，返老还童者的歌声又把它合缝。

啊，夜呀，我像你，人们会揣测我因此而自豪；而他们，则因自己像火，引以为荣。

我像你，我俩都是无辜的被告。

我的性情、爱好、品格和梦想，无不像你。

我像你，虽然我没有金色云霞桂冠。

我像你，虽然晨姑没给我的衣服绣上金边。

我像你，我身上没有裹着云汉。

我是连绵、舒展、寂静、紊乱的夜。我的黑暗没有开头，也没有终点。当人们的眼睛里闪烁着欢悦光芒站起来时，我的灵魂却凄楚黯然，升入云天。

夜啊，我像你；但是，我的黎明不会降临，直至笑迎大限。

神女

神女啊，你想把我带到何方？

穿山越岭，道路崎岖，荆棘丛生，可使我们身登九天，心入深渊。我跟随着你，要走到何月何年？

我扯着你的衣角，宛如孩子跟着母亲。我跟在你的身后，忘却了自己的幻梦。我望着你那羞花容貌，对周围晃动的人影一概视而不见，只觉得你有一种无形力量，将我紧紧牵引。

神女啊，请稍停片刻，让我仔细看看你的容颜！我走累了。这路途多么艰险，我的心儿为之震颤。歇歇脚吧！我们已来到三岔路口，这是生与死的界限。我决不再前进一步，除非弄明你的意愿。

神女啊，你听我说。

昨天，我还是一只自由的小鸟，展翅翻飞在湍湍溪流之上，鼓翼翱翔在广阔云天之间；暮色苍茫，我高栖枝头，极目眺望太阳神在傍晚建造、又于落山前捣毁的彩霞城郭里的广厦、宫殿。

我像思想、意念，独自驰骋在地北天南，饱尝生活的美妙与欢乐，寻觅世间的奥秘与忧烦。

我又似梦幻，辗转奔波在夜幕之间，穿过窗子缝隙，来到熟睡少女的绣榻，戏逗她们那天真的情感。而后坐在老年人的床边，洗耳恭听他们诉说真诚的心愿。

神女啊，我今天遇到了你。我因吻过你的手而中毒，成了你的一名俘虏，拖着沉重的枷锁，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我成了一条醉汉，仍想喝那夺去我的理智的醇酒，还要亲吻抽打过我的面颊的手掌。

神女啊，你停一停！我的体力已经恢复，我也已砸断了沉重的镣铐，摔碎了斟满酒的杯盏。你想让我做什么，要把我带到何方？

我已经恢复了自由。难道你想让我变成一位自由伙伴：傻眼死盯着太阳，徒手抓火而不发颤？

我再次打开我的心扉。难道你想陪伴一位消磨时光的青年——白日，似苍鹰盘旋、翱翔在大山之间；夜晚，如猛狮雄踞在沙漠莽原？

你可满足于一个男子的爱慕——他把爱情看成朋友，拒绝将之当做圣贤？

你可满足于一颗狂爱之心——它既不屈从，也不怕火炼？

你可满足于一颗柔韧的心灵——它在风暴面前摇动，但不被折断；它伴随风而狂舞，但不会被连根拔起。

你希望我成为一个既不奴役人，又不被人奴役的人吗？

这是我的手，请用你那嫩白的手轻摇！这是我的躯体，请用你那柔软的双臂拥抱！这是我的嘴，请你深深一吻，时间要长，切莫做声。

自尽之前

昨天，我心爱的女子坐在这寂静的房间里。

她头靠着柔软的玫瑰色锦枕，用这只水晶杯饮着掺香料的美酒。

这都是昨天的事。昨天是梦幻，一去不复返。

今天，我心爱的女子已奔向遥远、空荡、荒芜、寒冷的地方，那里被称为空旷淡忘园。

我心爱的女子的指纹仍然留在水晶镜子上，她那浓郁、芳香的气息依旧存在我的衣褶里，她的话音依然在我房间里回荡。但是，我心爱的女子却早已奔向远方，那里被称为淡忘园；至于她的指印、香气、魂影，则将留在这个房间，直到明天。那时，我将打开窗子，请来风神，刮走美女留给我的全部赠品。

我心爱的画像依旧挂在床边；她写给我的情书，仍然存放在镶嵌着玛瑙、珍珠的银盒子里；她送给我作爱情信物的金黄额发，一直放在麝香衬里的锦囊里边。所有这些，均放在原地，等待着明天。当东方透出黎明曙光，我将打开窗子，让风神显威，把这一切带到黑暗中去，带到哑神栖身的地方。

青年朋友们，我心爱的女子就像你们心上的女子一样，她是一位罕见的女性，造物主赐予她鸽子般的温柔驯从，毒蛇般的反复无常，孔雀般的妖艳妩媚，豺狼般的凶狠残暴，白玫瑰般的丰润多姿，黑夜般的阴森凄迷，外加一把炭灰，一勺海水泡沫。

童年时代，我便认识了那位心爱的女子。我伴着她奔跑嬉戏在田野里；我抓着她的衣角漫步在大街上。

少年时代，我认识了她，在字里行间找到了她的形象；在天空的乌云间，看见了她的身影；从溪水淙淙声里，听到了她那悦耳的歌声。

青年时代，我认识了她。我和她对坐畅谈，征询意见，交流心底秘密，倾吐肺腑忠言。

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昨天。昨天是梦幻，一去不复返。今天，她已奔向遥远、空荡、荒芜、寒冷的地方，人称之曰淡忘园。

我心爱的女子名叫生命。

生命是一位窈窕淑女，令我们神魂为之倾倒。她给我们许下许多愿：假若不能兑现，我们的耐心，便会云消雾散；倘使忠于诺言，我们便永不知厌倦。

生命是美女，用情人的泪水沐浴，以仇敌的鲜血当香水洒身。

生命是美女，身着白昼为表、黑夜衬里的衣衫。

生命是美女，乐意以人心为友，但不愿与之结为终身伴侣。

生命是娼妓，诚然标致；但是，谁与她共枕，必定厌恶她那妖艳容颜。

同胞们

同胞们，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你们想要我为你们建造用空洞诺言堆砌、用花言巧语装饰和用美梦盖顶的宫阙与殿堂，还是要我捣毁骗子、懦夫所建之物，拆除伪君子、坏蛋矗立起的楼宇？

同胞们，你们究竟想要我做什么？

要我像鸽子一样咕咕鸣叫，以便使你们高兴，还是学雄狮怒吼，仅仅取悦于我自己？

我已经对你们唱过歌，而你们却没有手舞足蹈；我已在你们面前号哭过，而你们也未曾流泪。莫非你们想要我同时吟唱、号啕？

你们的神魂饿得抽搐，而知识的面饼比山谷里的石头还多，你们为什么不吃？你们的心灵渴得发抖，而生命的甘泉像溪水一样，流淌在你们的住宅四周，你们为什么不喝？

海潮有涨有落，月有阴晴圆缺，时有春夏秋冬。而真理既不消退，也不变化，你们为什么试图丑化真理的面目？

我在寂静的夜里曾呼唤你们，以便让你们观赏圆月的壮美和星辰的威严，而你们却从卧榻上惊惧而起，手握宝剑长矛，高声大喊：“敌人在哪儿？让我与他拼杀！”天亮之前，敌人带着兵马来了，我再喊你们，你们却没有起来，依然深深沉浸在幻梦里。

我对你们说：“同胞们，来吧，登上山顶，我要让你们看看世上的王国。”你们回答说：“我们的父辈祖辈生活在这谷地里，他们死在谷影下，埋在山洞中。我们怎好离开这里，到他们没去的地方去呢？”

我对你们说：“让我们到平原去，我要让你们看看金矿和地下宝藏。”你们回答道：“平原上潜伏着盗贼和劫匪。”

我对你们说：“来呀，我们一起到海边去，大海送来许多福利。”你们回答说：“浪涛喧嚣会使我们失魂落魄，水深莫测会吞没我们的肉体。”

*　　　　*　　　　*

同胞们，我原本爱你们，而这种爱害了我，也没有给你们带来好处。如今，我厌恶你们了；这种厌恶是洪水，只会席卷枯枝，仅仅冲垮危房。

同胞们，我曾同情你们的软弱，而这种同情却使软弱者变多，使懒散人数大增，于生活毫无益处可言。如今，我看到你们的软弱，我打心灵深处厌恶、蔑视，禁不住周身颤抖。

我曾为你们的卑躬屈膝而哭泣，禁不住泪水潸然流淌，清澈如同水晶。但是，我的泪流并未洗刷掉你们那厚厚的泥垢，却冲走了我的眼膜；未能润湿你们顽石般的胸膛，反而融化了我心中的焦虑。如今，我面对你们的病痛放声大笑，这笑声如同暴风雨到来之前的惊雷。

同胞们，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你们想要我把你们带到平静的水池边，照一照你们的面容吗？那么请跟我来，看看你们的面孔是何其丑陋吧！

来吧，仔细观看一下吧！心里恐惧会令你们的头发变得灰白，熬夜会使你们的眼睛变得像黑窟窿，胆怯会把你们的面颊揉搓得像满是折皱的抹布，死神会把你们的嘴唇吻得像发黄的秋叶。

同胞们，你们对我有什么要求？你们对生活有什么要求？而生活已不再把你们当做它的儿女。

你们的灵魂在算命先生、巫师术士的手心里颤抖，你们的肉体在暴君、刽子手的犬齿间战栗，你们的国家在敌人和征服者的脚下打战，你们有何希望面对太阳而站？

你们的宝剑已在鞘中生锈，你们的长矛折断了头，你们的盾牌被埋在土里，你们怎能上战场杀敌？

你们的宗教是假装神圣，你们的今世是诡称冒充，你们的来世是烟云掠空。既然死亡是不幸者的安乐所在，你们为什么还要活着？

*　　　　*　　　　*

生命是一种意志，伴陪着青春年少；生命是一种勤奋，紧紧与壮年相随；生命是一种智慧，总是跟从着老年。你们呢，同胞们，你们生来就已老朽无能，继而头脑变小，皮肤收缩，竟变成了一群在烂泥里滚爬、相互投石的顽童。

人类是一条水晶河，夹带着大山的秘密，奔腾歌唱着注入大海。你们呢，同胞们，你们却是臭沼泽地，那里蛆虫遍生，毒蛇横行。

心灵是一柄神圣炽燃的蓝色火炬，吞噬干柴，借风壮势，照亮神的面孔。而你们的心灵，同胞们，却是灰烬，又被暴风挥撒在山谷中。

同胞们，我厌恶你们，因为你们不喜欢尊荣、庄重。

我鄙视你们，因为你们不敬重你们自己的心灵。

我敌视你们，因为你们与神为敌，而你们自己全然不知，无动于衷！！！

我们与你们

我们是忧愁之子，你们是欢乐之子。

我们是忧愁的儿子，忧愁是神灵的身影，神灵不在邪恶身旁滋生。我们生有痛苦的心灵；痛苦巨大，小小心灵无地可容。欢乐的人们哪，我们号哭，我们悲痛。谁用自己的眼泪洗澡，他将永远洁净。

你们不认识我们，而我们了解你们。你们顺着生活的急流匆匆而去，从不回头望望我们；而我们，则坐在河畔，能看到你们的身影，能听到你们的脚步声。你们听不见我们的呐喊，因为岁月的嘈杂声充斥了你们的耳间；而我们，则能听到你们歌唱，因为黑夜的低声细语启迪了我们的听觉器官。我们能看到你们，因为你们站在黑暗里的光明之处；你们则看不见我们，因为我们坐在光明中的黑影之间。

我们是忧愁的儿子。我们是圣贤，我们是诗人，我们是乐师。我们用心中的丝线为神灵编织衣衫，我们用胸中的种子充满天上的谷仓。你们是欢乐的儿子，你们把自己的心置放在幽静之神的手中，因为它的手指柔软；你们乐意离群索居，因为房中没镜子能照出你们的容颜。

我们叹息，花儿嘁嘁，树枝沙沙，溪水淙淙，和着叹息一道升腾；而你们，则在微笑，口里泻出的尽是嘲弄讥讽，酷似蛇毒注入人的伤口中。

我们啼哭，因为我们目睹了寡母的不幸、孤儿的可怜；你们微笑，因为你们的眼里只有黄金闪光。我们垂泪，因为我们耳闻了穷人的呻吟、被压迫者的呐喊；你们欢乐，因为你们听到的只有杯盏铿锵。

我们悲哀，因为天主将我们的灵魂与躯壳割裂分离；你们欢乐，因为你们的躯体附着大地。

我们是忧愁的儿子，你们是欢乐的儿子。来吧，将我们的忧愁根源和你们的欢乐果实一起放在太阳神面前。

你们用奴隶的骷髅砌起了金字塔；至今，金字塔依旧巍然屹立在大漠之上，向历代人倾述着我们的永恒与你们的灭亡。我们用自由者的手臂捣毁了巴士底狱；各民族人们重复着巴士底狱这个名字，祝福你们，诅咒我们。你们在懦弱者的躯体上筑起了巴比伦空中花园，你们在壮士的坟墓上建造了尼尼微宫殿；如今，巴比伦、尼尼微却成了广漠上骆驼足迹的友伴。我们以玉石雕成阿施塔特像；如今，玉石静立思动，无声欲言。我们拨动琴弦，欢奏那哈万德曲；乐曲唤来了知音者们那盘旋翱翔在广阔蓝天上的灵魂。我们用线条和色彩画出了马利亚的肖像；色彩犹如天使的情感，线条酷似神灵的思想。

你们身不离娱乐场，而娱乐场的魔爪在罗马和安塔基亚的舞台上葬送了多少壮士；我们喜欢寂静，寂静的手指写出了《荷马史诗》、《约伯记》和《特韵长诗》。你们与淫荡之神共枕同眠，淫荡风暴将上千支妇女灵魂的队伍卷入了耻辱、败坏的深渊；我们崇尚离群索居，在幽静的环境里，成就了《悬诗》、《哈姆雷特》和《神曲》名篇。你们与贪婪之心促膝夜谈，贪婪之剑造成了千条血河；我们始终驰骋想象之力，以幻想之手从高天光环采来了智慧花朵。

我们是忧愁之子，你们是欢乐之子。我们的忧愁与你们的欢乐之间障碍重重，羊肠小道崎岖艰险，你们的宝马华车无法通行。

我们同情你们的心胸狭窄，你们却憎恶我们的豁达坦然；站在我们的同情与你们的憎恶之间，时光老人也会感到难堪。

我们接近你们，将你们当做朋友，而你们却攻击我们，把我们看成敌人；友好和敌对之间隔着一条鸿沟，沟中尽是眼泪和污血。

我们为你们建造宫殿，你却为我们挖掘坟坑；堂堂宫殿与黑暗墓坑之间，人类以铁脚穿行。

我们用鲜花为你们垫路，你们却用蒺藜为我们铺床；真理在鲜花和蒺藜之间久睡长眠。

起初，你们以粗野的软弱对付我们温柔的刚强。你们一时压倒了我们，青蛙似的鼓噪鸣唱：而我们永远战胜了你们，却像巨人，默不作声。你们把耶稣钉在十字架上，站在四周，嘲笑、亵渎他；但是，时隔不久，耶稣从十字架上下来，巨人般地走去，以灵魂和真理制服人们，将他的尊荣、仁慈洒满人间。

你们毒死了苏格拉底，以石击死了保罗，杀死了伽利略，暗害了阿里·本·艾比·塔里布，绞死了米德哈特帕夏；如今，这些人像凯旋的伟大英雄豪杰，永远生活在世人的心里。然而你们，却像覆盖着尘土的僵尸一样留在人们的记忆里，不知是谁把你们埋葬在淡忘与空荡的黑暗之间。

我们是忧愁的儿子，忧愁是乌云，把吉祥、智慧的雨露降在人间大地；你们是欢乐的儿子，欢乐像烟柱，随时可因微风吹拂、外力推拉而变得无影无踪。

神子与猴孙

时代多么奇怪！我们多么奇怪！时代变了，我们也变了。时代前进了，也带着我们前进了。时代揭去自己的面纱，令我们忘却忧烦，笑逐颜开。

昨天，我们还在埋怨、畏惧时代，今天，我们却对它珍惜、喜爱，而且晓得了它的意愿、气质，知道了它的秘密、奥妙所在。

昨天，我们还在小心翼翼地爬行，如同阴森夜里、恐怖日间战栗的人影；今天，我们满怀激情，向山颠挺进，那里潜藏着狂烈风暴、耀眼电闪、震耳雷鸣。

昨天，我们吃着和血的面包；今天，我们从晨姑娘手里接过美味佳肴，畅饮着芳香四溢的玉液琼浆。

昨天，我们是司命之神手中的玩具，司命之神是条醉汉，将我们左右摆弄；今天，醉汉已经清醒，我们逗他笑，哄他玩，欢乐与共。

昨天，我们在偶像前烧香，在怒神前宰牲上供；今天，我们为自己焚香宰牲，因为至大至善之神的庙宇已建在我们的心中。

昨天，我们屈从君主，在权贵面前俯首；今天，我们只向真、善、美热诚折腰。

昨天，我们在星相家面前垂泪，畏惧阴阳家的胡言；今天，时代变了，我们也变了，我们只看太阳光焰，只听大海歌唱，只伴狂飙起舞。

昨天，我们拆毁灵魂里的凉亭，为先辈建造坟墓；今天，我们的灵魂变成神圣祭坛，故魂难以靠近，朽手不能触摸。

昨天，我们只是沉默的思想，隐匿在被遗忘的角落中；今天，我们变成了巨大响声，整个寰宇为之震动。

昨天，我们是灰烬下的星星之火；今天，我们变成了燎原大火，怒燃在山谷斜坡。

有多少夜晚，我们不能安眠，头枕泥土，身盖雪片，痛哭失去的佳运和友伴。有多少白天，我们像无人牧放的群羊，卧在地上，啃食我们的思想，咀嚼我们的情感，然而依旧饥渴难言。有多少时辰，我们站在逝去的日、夜之间，爱好凋零的青春，惊问为何如此孤单；我们凝视着空荡漆黑的苍穹，静听死一样沉寂中的悲叹。

无数代人，像出没墓地的群狼一样飞闪而过；如今，天空晴朗，我们早已清醒，可高枕安度良宵，任想象纵横驰骋。火把在我们周围晃动，伸手可触；鬼魂在我们四周升腾，气息可闻；天神乐队在我们面前经过，我们欢欣陶醉。

昨天，我们是那样；今天，我们的情况变了。我们是神的儿子，这是神给予我们的希望。猴孙们，猴子对你们有何祝愿？

自打你们从地缝里钻出来时起，你们可曾前进过一步吗？自打魔鬼扒开你们的眼睛时起，你们可曾抬眼向上看过一次吗？自打毒蛇吻过你们的嘴巴时起，你们可曾说过一句真理吗？自打死鬼塞住你们的耳朵以来，你们可曾听到过生命之神的歌声吗？

七万年之前，我看到你们像虫子一样，在山洞里爬来滚去。

七分钟之前，我透过玻璃窗望去，发现你们正在骷髅胡同里行走，无名鬼为你们带路，奴隶的镣铐羁绊着你们的手脚，死神在你们头上耀武扬威，振翅鼓翼。

你们的今天，就像你们的昨天，也将成为你们的明天。你们将永远像七万年前那样生活下去。

我们昨天是那样，今天迥然不同，这是神赐予神子的福分。猴孙们，猴子对你们有何恩赐？

黑夜与黎明之间

你莫做声，我的心！宇宙听不到你的声音。

你莫做声，我的心！哀号者听不进你的声音。

我的心呀，你莫做声！夜下的人影不会留心你的低声细语。黑暗组成的大军不会冲击你的美梦。

我的心呀，你莫做声！请你侧耳聆听：

我梦见鸟高歌于火山之口。

我看到百合花昂首傲放在雪山之巅。

我看见裸体仙子翩跹起舞于坟墓之间。

我看到儿童们手拿骷髅嬉戏玩耍。

我在梦中看到了这些情景；当我醒来之时，四下环顾，惟见火山爆发，不见鸟展翅，更听不到鸟儿啼鸣。

我看到天上飘下雪花，落满田间谷地，白色殓衣裹住了百合花那僵直的躯体。

我看到沉寂时代面前，坟墓成行，那里既无人轻歌曼舞，也无人祈祷下跪。

我看到骷髅堆成的山丘，那里只能听到风声，听不见人的欢笑。

我醒来所看到的全是痛苦和忧伤，梦中的欢悦究竟奔向了何方？

睡梦里的欢乐是何时消失的？梦境中的画面为何不见踪影？灵魂怎样忍耐，何时才能盼到理想重现于梦中？

我的心啊，请你侧耳聆听：

昨天，我的灵魂是一株挺拔的老树，根扎大地之腹，枝插云天之外。

我的灵魂之树春季开花，夏季结果；秋来之时，我将果子放在银盘里，置于道路中间，供过路行人取而食之，然后各自登程。

秋天过去，秋歌变成痛哭与哀鸣。我再次去看银盘，发现那里只剩下一只果子，那是人们留给我的。我拿起那只果子，放在嘴里一尝，只觉味似苦瓜，酸似未成熟的葡萄。我对自己说：

“真倒霉！我送入人们口中的是诅咒，注入人们心田的是敌意。我的灵魂啊，你的根从大地腹内汲取的甜汁贮存在何处？你的枝条从太阳光中吸取的麝香放在哪里？”

之后，我将我的灵魂之树连根拔起。

我将灵魂之树从它生长的土壤里连根拔起，将时光留给它的纪念品全部抛弃。

我又把我的灵魂之树移栽到另一块土地。

我把它栽到远离时光通道的田地里。夜里，我守在树旁，自言自语道：“熬夜能使我接近星辰。”我用我的血和泪将它浇灌，并且说：“我的泪，味道鲜美；我的血，芳香四溢。”

春回大地，我的灵魂之树又开花了。

夏季来临，它又结果了。

金秋到来，我将成熟的果子放在金盘中，置于路口；然而成群结队的过往行人，谁也不曾伸手取果子。

我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顿感味甘似蜜，可口似多福河水，醇美赛巴比伦琼浆，芬芳若茉莉花香。我放声呼喊：

“人们不喜欢嘴里有坑池，也不喜欢腹内藏臼盅；因为坑池是眼泪的女儿，臼盅是鲜血的公子。”

我独坐在我的灵魂树荫之下。我的灵魂之树在远离时光通道的田地上形影相吊。

我的心啊，你莫做声，直至天明。

切莫做声！空气不会吸收你呼出的废气，因为它已被腐尸熏染。

我的心啊，请你留意细听：

昨天，我的思想是一只船，颠簸在万顷波涛之间，随风漂泊，从一个海岸达到另一个海岸。

我的思想之船空空如也，只装着七只杯子，杯里盛满各色颜料，绚丽斑斓，酷似彩虹。

我厌倦了海上漂泊，便说：“我将把我的空空思想之船开回自己出生的祖国的港口。”

我在船两侧涂上落日余晖般的土黄、春葱般的嫩绿、天空似的瓦蓝和晚霞的血红；在船帆上，画上引人注目的奇异图画。涂画完毕，我的思想之船像先知的梦幻一样，开始遨游在浩渺沧海与无垠长天之间。船驶入祖国的港口时，人们争相迎接，人人欢呼雀跃，个个赞不绝口，只听锣鼓喧天，凯歌高奏，随之将我迎进城里。

他们之所以那样欢乐，因为我的思想之船外观华丽，谁也不曾进入舱里一看。

也没有人问我从海外带回什么宝贝。

谁也料想不到，我竟是空船而归。

那时，我暗自说：“我骗了人们，仅用七杯颜料，便瞒过了他们的锐利目光。”

一年过后，我乘我的思想之船再度出航。

我航至东岛，搜集到没药、乳香、龙涎香，将之一一装入船舱。

我航至西岛，带回矿产、象牙、宝石、翡翠和美玉。

我航至北岛，带回锦缎、刺绣和开司米。

我航至南岛，带回铁环铠甲、也门宝剑、长矛利刃和种种枪械。

我的思想之船装满天下奇珍异宝，回到祖国的海港。我说：

“人们必定将我赞扬，我亦受之无愧；人们必将载歌载舞迎我进城，我亦功有应得，声誉永垂。”

但是，当我抵达港口时，却没有一个人迎接我；我来到大街上，没有一个人瞧我。

我站在广场上，向人们宣布，我带回天南地北的奇珍异宝，人们这才向我投来目光；虽然人人笑意在面，眼睛里闪现出来的却是嘲弄神情。时隔不久，人们纷纷弃我而去，随之各奔东西。

我心情抑郁、懊丧，无精打采地回到海港，刚看到我的思想之船，便想起一件事情；正是因为这事，我才又开始了海上远航。

我高声呼喊：

“大海的狂涛冲刷掉了船身上的涂料，我的思想之船露出了船体；风吹、日晒、雨淋，剥去了船帆上的画图，使之变成了灰色褴褛衣。”

我把带回来的珍宝装入棺木里，再将棺木推入水里。之后，我回到乡亲们中间。可是，他们都不理睬我，因为他们的眼睛只能看到表面。

就在那时，我丢下我的思想之船，来到死神城，坐在粉饰一新的坟墓中间，开始探索死亡的秘密。

我的心啊，你莫做声，直至天明。切莫开口！狂风正嘲笑你的细语，山谷不会送回你的弦鸣。

我的心哪，你瞧，东方已经破晓。假若你能说话，就请痛痛快快地说吧！

我的心哪，你看，这就是黎明大军。黑夜的寂静可曾给你留下歌曲，让你唱着它迎接黎明？

我的心哪，你瞧，这是鸽子、鸟群，翻飞起舞在山谷上空，黑夜的恐惧可曾给予你强健翅膀，让你陪伴它们在碧空翱翔？

我的心哪，你瞧，牧人赶着羊群，夜下人影可曾给你留下旨意，让你随牧羊人一道奔向绿原草地？

我的心哪，你看，这群青年小伙子，正漫步走向葡萄园。莫非你不想站起来，和他们一起到园中玩玩？

我的心啊，快起来吧，和黎明一道行动！黑夜已经过去，恐怖与梦幻也已消净。

起来吧，我的心，高声歌唱吧！谁不与黎明一道歌唱，便会永远留在黑夜之中。

麻醉药与手术刀

“他是个极端主义分子，简直到了疯狂的地步。”

“他是个空想主义者，他写东西目的在于毁灭青年的道德。”

“假若已婚男女遵从纪伯伦关于婚姻的见解，那么，家庭支柱就要倾倒，人类联盟大厦就要坍塌，世界将变成地狱，民众必沦为鬼魂。”

“不要看他的文笔多么优美！他是人类的敌人之一。”

“他是个无政府主义者。他是个叛教者。我们奉劝吉祥山上的居民唾弃他的学说，烧掉他的著作，以免其中任何东西粘在他们的灵魂上。”

“我已读过他的《被折断的翅膀》，我发觉那是夹在肥肉里的毒药。”

这都是人们谈论我的话语。他们说对了，我正是个极端主义分子，简直到了疯狂的程度。我的破坏倾向胜过建设倾向。我打内心里讨厌人们所崇拜的东西，喜欢被人拒之于门外的东西。假若我能够把人类的传统、习惯和信仰连根拔掉，我会一分钟也不迟疑。至于有人说我的作品是“夹在肥肉里的毒药”，则自有话语揭开藏在面纱之后的事实——赤裸裸的事实是，我不但没有往肥肉里夹毒药，反而将夹在肥肉里的毒药取了出来……而且我把毒药倒在了干净透明的杯中。

那些在他们自己的灵魂面前向我道歉，说什么“他是个空想主义者，常遨游乌云之间”的人，正是他们凝神注视着那透明杯中闪闪放光的东西，放弃了其中被他们称为“毒药”的饮料，因为他们的胃口太弱，无力消化它。

也许这段引言显得粗糙冒昧。可是，冒昧加粗糙不是比背叛加光滑更好一些吗？冒昧毕竟是自我表现，而背叛则穿着他人剪裁的外衣。

东方人喜欢蜂蜜，以为除了蜂蜜别无美食。他们吃蜜过多，甚至他们本身也变成了蜜，变成了在火前流动，只有放在冰块上才凝固的蜜。

东方人要求诗人燃烧自己为香，供于他们的君王、统治者和大主教面前。东方的天空已布满从御座、祭坛和坟茔边升起的烟云，然而他们还不满足。在我们这个时代，有能与穆台奈比相媲美的赞颂诗人，有与韩莎【4】相似的悲悼诗人，有大大胜过莎菲丁·哈里【5】风雅的贺喜诗人。

东方人要求学者研究其父辈及其祖辈的历史，要求深入研究他们的遗迹、习惯和传统，在他们那些冗长的语言、纷杂的派生词语和名目繁琐的修辞中消磨自己的日日夜夜。

东方人要求思想家在他们的耳边重复白德巴【6】、伊本·路西德【7】、艾弗拉姆·赛尔亚尼【8】和约翰·迪马仕基【9】说过的那些话。要求思想家在写作中不要超越愚昧的训诫和拙劣的引导以及二者所引用的格言和经文的界限。其实，谁要沿着那些经文行路，其生命必然像生存在阴影下的柔弱小草；其灵魂也像掺了一点儿鸦片的温水。

简而言之，东方人生活在已经逝去的舞台上，喜欢消极的、供消遣的东西，讨厌积极的、纯净的、能够刺激他们并且促使他们从充满平静美梦的沉睡中苏醒过来的原则和教诲。

东方乃一病夫，遭到种种疾病侵袭，遇重重瘟疫骚扰，终于适应了久病，习惯了疼痛，不仅视痼疾和病痛为先天特性，且将之当做上好缺陷，与高尚灵魂和健全肌体密不可分；谁若没有此种缺陷，就被看成是被剥夺了天赋之才和理想完美的残废人。

东方的医生多，常守在病榻左右，为其病进行会诊。可是，他们只给东方开短效麻醉药，只能延长病期，却不能祛病。

精神麻醉剂品种繁多，形式多样，花色纷繁。也许就像疾病相互传染那样，某种麻醉剂生自另一种麻醉剂。每当东方身上增添一种新病时，其医生便为之发明一种新的麻醉剂。

至于导致那些麻醉剂出现的原因，则是多方面的，其最重要者是病人屈从于著名的宿命论哲学，此外还有医生的胆怯，生怕有效药物引起疼痛。

给您举几个有关麻醉剂和镇静剂的例子，都是东方医生们用来治疗家庭、国家和宗教疾病的：

由于种种实实在在的原因，丈夫讨厌妻子，妻子也讨厌丈夫，于是夫妻争吵不息，相互打架，彼此疏远。可是，没过一天一夜，男方的亲戚便去找女方的亲戚，相互交换休整过的意见和装饰过的想法，并一致同意让夫妻破镜重圆。于是，他们把女方找来，用令其害羞却不能使其信服的、捏造的训诫迷惑她的情感。而后，他们又把男方召来，用能够软化其思想但不能改变其意志的花言巧语和格言谚语蒙蔽他的头脑。就这样，一对灵魂深处彼此厌恶的夫妻——暂时地——和解了；双方不顾各自的内心意愿，重聚一堂。直至漆皮“脱落”，亲朋们使用的麻醉药失效，男方再次表现出厌恶情感，女方摘下痛苦面纱。可是，那些第一次制造和解的人们，仍要再显身手；而尝过一口麻醉药的人，也是不会拒绝饮上满满一杯的。

人们起来反对暴虐政府或陈旧制度，于是组成一个旨在振兴与解放的改革协会。他们勇敢地发表演说，热情地激扬文字，发表条例和纲领，派遣代表和代表团。然而没过一两个月，我们便听说政府关押了协会的头头，或者给其一个官职。至于改革协会，则已听不见它的什么消息，因其成员已喝过众所周知的麻醉药，均已平静、降服了。

一伙人反对宗教首领，由于某些带有根本性的问题，他们批评首领本人，否定他的功绩，厌恶他的所作所为，继而威胁他说，他们要改信另外一种近乎情理、更远离空想和迷信的学说。可是，时隔不久，我们便听说国家的谋士们已消除了牧人与羊群之间的分歧，借助神奇麻醉剂的功效，恢复了首领的个人尊严，又将盲目服从回植到了忤逆的被领导者的灵魂之中。

懦弱的受压迫者抱怨强大的暴虐者对自己压迫过甚，邻居却对他说：“别说啦！反抗者是要被处以剜眼之刑的。”

乡下人怀疑修道士的虔诚与忠良，同伴会对他说：“莫做声！书上有言：要听他们说话，莫照他们行事。”

学生反对死记硬背巴士拉和库法学派关于语言的论文，老师便对他们说：“懒汉和疲疲塌塌的人在为自己制造比罪过还丑恶的借口。”

少女不肯遵循老妪的习惯，母亲便对女儿说：“女儿并不比母亲优越；母亲走过的路，你也正在走。”

青年询问宗教附属物的含义，牧师便对青年说：“谁不用信仰的目光去进行观察，谁便在这个世界上只能看到烟和雾。”

就这样，时光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地过去了。东方人沉睡在自己那柔软的病榻上，间或被跳蚤咬上一口，醒来一分钟，随后又入梦乡；由于受控于混在血液中、流在血管里的麻醉剂，只得世世代代沉睡下去。当一个人起来，大声呼唤那些酣睡者，使他们的住宅、庙宇和法庭充满喧嚣声时，他们这才开启那被永恒困倦封闭的眼帘，然后打着哈欠，说道：“好一个粗鲁无礼貌的年轻人，自己不睡，也不让人家好好睡一觉！”随即合上眼，对自己的灵魂耳语道：“他是个不信神的叛教徒，正在毁坏青年人的道德观念，捣毁先辈的大厦，用毒箭射杀人性。”

我曾不止一次自问，我是不是一个拒绝饮服麻醉剂和镇静剂的叛逆清醒者，然而我的灵魂只是用含糊不清的词语回答我。可是，当我听到人们咒骂我的名字、厌恶我的主张时，我方才相信自己确实醒着，知道自己没有降服于甜美的梦幻和可爱的空想，而是自求为孤独人们当中的一员；生命正带着他们走在种满荆棘与鲜花，又被凶狠豺狼和善歌夜莺包围的羊肠小道上。

假若醒悟是一种美德，那么，我会羞于冒充自己是清醒者。可是，它并不是什么美德，而是一种奇妙的现实，突然展现在自寻孤独的人面前；而他们则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牵引着，边凝神注视它那庄重的含义，边不由自主地跟着它向前走去。

我确信，羞于展示个人的真情实况，那是一种地地道道的虚伪，而在东方人那里却被称做“富有教养”。

来日，文学思想家们读了前面这些文字，会烦躁不安地说：“他是个从阴暗面观察生活的极端分子。只要他总在我们中间，为我们的处境而痛苦、号丧、叹息、落泪，那么，他眼里看到的只能是一片黑暗。”

我要对这些文学思想家们说：“我哭东方，因为在灵床前跳舞是十足癫狂。”

我之所以为东方人哭泣，因为在疾病面前嬉笑是双料愚昧。

我之所以为那可爱的国度哀号，因为在失明的受灾者面前歌唱是盲目呆钝。

我之所以激进，因为揭示真理的温和主义者只道出真理的一半，而把另一半遮盖在恐怖的幕帘之后，惟恐人们百般猜忌，说三道四。

我看见腐尸，由衷感到厌恶，禁不住五脏六腑翻腾，心慌意乱难耐。我不能面对腐尸而坐，而左放一杯清凉饮料，右置一盘香甜点心。

如若有人想把我的哀号换成欢笑，欲将我们的厌恶化为同情，并把我的激进变为温和，那么，他应该让我看到东方人当中有一位公正的执政者和一位正直的立法官，还应该让我看到一位按照自己的教导行事的教长，以及一位用看待自己的眼光去看待自己妻子的丈夫。

假如有人想让我跳舞，听我击鼓吹笛，那么，他应该请我到新郎家去，而不应该把我留在坟茔之间。

金玉其外

一

赛勒曼先生

他五十六岁，衣着华丽，身材苗条，皮鞋锃亮，脚穿丝袜，蓄有两撇弯胡，常抽高级香烟。他的手光滑细腻，拄着一根漂亮手杖，把手是镀金的，且镶嵌着宝石。他常在大饭店进餐，那里是显贵名流光顾聚会的场所。他外出游山玩水，坐的是两匹宝马拉的豪华篷车。

赛勒曼先生没从父亲那里继承到什么钱财，因其父一生贫困，虽然先人经过商，但没留下任何财产。

赛勒曼先生很懒，好逸恶劳，自感地位低下。一次，我们听他说：“我的体格与性格都不适于干活。只有那些性情冷漠、体躯粗壮的人才能劳作。”

那么，究竟赛勒曼先生是怎样弄到钱财，又是哪路神仙将他手中黄土化为金银的呢？

那是镀银粪团的秘密之一，依兹拉伊【10】曾向我们揭示过，我们将之告诉你们：

五年前，赛勒曼先生与富孀珐希玛结了婚。珐希玛的亡夫白图莱斯·努阿曼生前是位巨贾，在其同伴中，以兢兢业业、忠诚坚韧而著称。珐希玛年已四十又五，而性情、爱好却似十六七岁的少女。现在，她染着头发，画眼描眉，浓妆艳抹。不过，午夜之前，她总是见不到赛勒曼；即使偶尔见面，从先生那里得到的也只是冷酷的目光和暴烈的言辞。因为赛勒曼终日忙于挥霍其妻亡夫用辛勤汗水换来的银钱。

二

艾迪布先生

他是个二十七岁的小伙子。他天生一个大鼻子，两只小眼睛。他的脸总是那样脏，双手沾满墨迹，指甲里积满污垢。他的外衣破破烂烂，衣角上落满油渍及咖啡污迹。所有这些丑陋外观，均非贫穷与饥饿的象征，而只是粗心大意所致。因他心不在此，整日忙于思考精神世界、疑难问题和神学题目……我们听他引证艾敏·君迪【11】的话，他说：“一心不可二用。那就是说，一个文学家不能在操笔的同时又讲卫生。”

艾迪布先生话多，动辄口若悬河，将一切忘在脑后。据我们所知，他曾在贝鲁特的一所学校念过两年书，跟从一位名师学修辞、作诗、写信及作文。

可是，直到今日，他一点东西也没发表过，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主要者是阿拉伯报业不景气，读者愚昧无知。

近来，艾迪布先生开始致力于古今哲学研究。他同时崇拜苏格拉底【12】和尼采【13】。他赏识使徒奥古斯丁【14】的言论，喜读法国两位启蒙思想家伏尔泰【15】和卢梭【16】的文章。我们在一次婚礼晚会上见到他，人们围着他放歌纵酒，而他则用他那闻名遐迩的口才，大谈莎士比亚【17】的悲剧《哈姆雷特》！另一次，我们见他走在为一个头面人物送葬的队伍中，送殡者个个面带忧伤神情，低头缓步行进，而他却以他那尽人皆知的口才，扯谈艾布·努瓦斯【18】的咏酒诗及伊本·法里德的精神恋爱诗！

艾迪布先生为何活着，在旧书故纸堆里打发日子的目的何在呢？他为什么不弄头小毛驴来，加入到足智多谋、强而有益者的行列之中去呢？

那是镀银粪团的秘密之一，魔王曾向我们揭示过，我们将之告诉你们：

三年前，艾迪布先生作了一首歌颂穆特朗阁下的长诗，后在哈比卜·赛勒旺家，当着穆特朗的面唱过那首诗。长诗唱完，穆特朗把艾迪布叫到跟前，拍着他的肩膀，微笑着说：“孩子，真主保佑你。你真是一位出色的诗人，卓越的文学家呀！我为你这样的人感到自豪！毫无疑问，你将成为一位东方伟人。”

自那时至今，艾迪布的父亲、叔伯和舅舅，无不常常望着他，得意扬扬地说：

“穆特朗不是说过，你将成为一位东方伟人吗？”

三

法里德贝克

他年近四十，高个子，小脑袋，大嘴巴，前额窄而秃。他挺着厚实的胸脯，伸着长长的脖子，走起路来总是懒洋洋的，而他的脚步却有一种独特节奏，酷似骆驼背负驼轿蹒跚行进。说起话来，他声音洪亮，气势颇为壮观；假若不认识他，定会以为某位部长大人向下属发布有关奴隶事宜的命令。

法里德贝克平时没有什么工作，只是不时扎扎人堆，历数家庭光荣史，宣扬一下自己的高贵血统。他喜欢谈论伟人及英雄的业绩，如拿破仑、安塔拉【19】等等。他特别喜欢武器，收藏了多件珍品，整整齐齐地挂在墙上，但他根本不会使用其中任何一种。

他有个信条——上帝创造了人，并将人分成不同阶层，有的当官，有的伺候人：其中的老百姓是自由驴子，只有主人骑上，它才开始行走；其中的弱者只会握笔，强者才能舞剑。

法里德贝克妄自尊大、目空一切、夸夸其谈、自鸣得意、趾高气扬的原因究竟何在呢？

那是镀银粪团的秘密之一，天使曾向我们揭示过，我们将之讲给你们：

十九世纪的头三分之一年代里，当白什尔·舍哈比国王带着一帮人走过黎巴嫩山谷时，曾路经法里德贝克祖父曼苏尔居住的村子附近。那天，天气很热，太阳朝大地射来火辣辣的光箭，几乎将地上的一切烧焦。国王下马后对大家说：“大家都来呀，我们在那棵冬青槲树下歇息一下吧！”

曼苏尔得知此事，唤来四邻农夫，告诉他们说：国王就在他们的村子附近休息。农夫们带着无花果、葡萄、牛奶、醇酒和蜂蜜，跟随曼苏尔，向那棵树走去。来到国王跟前，俯身亲吻国王的衣角，然后宰了一只羊，并且高声喊道：

“这就是我们的国王，是主的恩赐！”

国王见曼苏尔如此慷慨，心中高兴异常，当即赐长袍一件，并说：

“从现在开始，我特别任命你为该村长老，你村村民今年免纳钱粮。”

那天夜里，国王离去之后，全体村民聚集在曼苏尔长老家中，异口同声称呼曼苏尔为头领，决心与他同呼吸共命运。

*　　　　*　　　　*

镀银粪团，金玉其外，败絮其里，但有数不清的秘密，每日每夜都有魔鬼向我们揭示，我们将在时光把我们送入蓝色晚霞中之前告诉你们。现在已是午夜，我们的眼帘已对熬夜感到厌倦，请允许我们安歇，但愿幻梦新娘将我们的灵魂带往一个更加洁净的世界。

梦景

夜幕降临，困神将自己的斗篷抛到地上，我便离开床，向大海走去，暗自心想：大海是不会睡觉的；大海醒着会给不眠的灵魂以安慰。

当我行至海边时，但见雾霭从山顶滑落而下，淹没了岸边，就像一层灰色的面纱罩在一位窈窕少女的脸上。我站在那里，凝神注视翻腾的海浪，侧耳聆听轰鸣的涛声，沉思隐藏在波涛后的永恒力量；它历来能够与暴风一起飞舞，与火山一道爆发，绽现出玫瑰花瓣似的笑容，与溪流同声歌唱吟咏。

片刻之后，我无意中回头一看，忽见三个人影坐在附近的一块岩石上，雾纱遮罩着他们，却又遮盖不住他们。我缓步向着他们走去；仿佛他们有一种吸引力似的，使我身不由己地走向他们。

当我离他们只有几步远时，停下脚步，定睛注视他们，仿佛那里有一种魔力，凝固了我的意志，却将我灵魂中的想象力唤醒。

那时，一个人影站起来，用仿佛源自大海深处的声音，说：

“没有爱的生活，就像无花无果之树；没有美的爱情，就像无香味之花和没种子之果……生活、爱和美——绝对独立的三位一体，不能改变，不可分离。”

说罢，那人影原地坐下。

之后，第二个人影站起来，用近似于洪水咆哮般的声音，说：

“没有叛逆的生活，就像没有春天的四季；没有真理的叛逆，就像光秃干旱沙漠里的春天……生活、叛逆和真理——三位一体，不能改变，不可分离。”

接着，第三个人影站起来，用惊雷般的声音，说：

“没有自由的生活，就像没有灵魂的肉体；没有思想的自由，就像被扰乱的灵魂……生活、自由和灵魂——三位一体，永恒存在，永不消失。”

后来，三个人影一道站起，用巨大的声音，一齐说：

“爱情及其结晶，叛逆及其后果，自由及其产物——乃主创造的三种表象；主是有智世界的良知。”

当时，周围一片寂静，似乎寂静中夹带着无形翅膀的轻微拍击声及天体的抖动声。我闭上双眼，仔细聆听我听到的那些话的回音。当我睁开眼再次观看时，展现在我眼前的只有弥漫在雾中的大海。我走近三个人影坐的那块岩石，只看见一根蒸汽柱扶摇直上，升入天空。

黑夜里

写在饥馑的日子里

黑夜里，我们相互呼唤。

黑夜里，死神的影子矗立在我们中间。我们呼救，我们呐喊。死神的翅膀将我们遮掩，死神的巨手把我们的灵魂推向深渊，死神极目凝视着遥远的曙光，犹如火炬一般。

死神在黑夜里行走。我们恐惧，我们哭泣，跟在死神背后，谁也不能停下脚步，谁也不敢跟着死神朝前走。

死神在黑夜里行走，我们跟在后头。每当死神回头一望，我们当中便有千人倒在路旁。倒下的人长眠不醒；未倒下者，屈从死神的意志，继续走向前方，而且知道自己也要倒下去，极目凝视着遥远的曙光。

黑夜里，哥哥呼唤弟弟，父亲呼唤儿子，母亲呼唤孩儿。我们人人饥饿难忍，筋疲力尽，苦苦挣扎。至于死神，则既不饿，也不渴，因为它吞食着我们的灵魂和肌体，吮吸着我们的鲜血和眼泪，但总也吃不饱，喝不足。

头更里，孩儿呼叫母亲说：“妈妈，我饿。”母亲回答：“孩子，忍耐一会儿吧！”

二更天，孩子又喊妈妈：“妈妈，我饿了，给我块面包吧！”母亲回答道：“孩子，我们没有面包。”

三更里，死神走过母亲和孩子的身边，拍翅抽击母子俩，母子俩倒在了路旁。至于死神，则朝前走去，极目凝视着遥远的曙光。

清晨，男人走向田间寻找食物，发现那里只有石头和泥土。

正午，男子回到妻儿身边，精疲力竭，空手而还。

夜里，死神经过夫妻儿女身旁，发现他们都已躺在地上，进入梦乡。死神笑着走去，极目凝视着遥远的曙光。

清早，农夫离开茅屋向城里走去，口袋里装着母亲和姐妹的首饰，打算卖掉首饰，换取面粉。傍晚，农夫回到村里，手中既没食物，亦无首饰，发现母亲和姐妹都已躺在地上。她们的眼睛仍然望着远方。于是，农夫张开双臂，飞向天空，然后落到洼地，就像猎手射中的鸟儿一样。晚间，死神经过农夫及其母亲和姐妹的身旁，发现他们俱已倒在地上，便微笑而去，极目凝视着遥远的曙光。

黑夜里，黑夜没有止境，我们呼唤行走在白日光明中的人们，你们可听得到我们的声音？

我们将死者的灵魂派遣到你们那里当使者，你们可听得到他们的言语？

东风带走了我们的灵魂，是否已到达你们那遥远的岸边，将重载卸到了你们的肩上？当你们知道了我们的处境，是前来搭救我们，还是无动于衷，说：“处在光明之中的人能为身陷黑暗者做点什么？承蒙天意，就让死者掩埋死者。”

正可谓天意如此。

但是，难道你们就不能使你们的灵魂高尚，更高尚？上帝使你们顺从天意，成为我们的助手。

黑夜里，我们互相呼唤。

黑夜里，哥哥呼唤弟弟，母亲呼唤儿子，丈夫呼唤妻子，情哥呼唤情妹。我们的声音彼此交融，直升太苍；死神暂停脚步，讥笑我们，蔑视我们，然后走去，极目凝视着遥远的曙光。

龋齿

我口里有一颗龋齿，千方百计折磨我的神志；白日里，它静静伏兵以待；黑夜里，牙科医生安歇，药房闭门，它便猖獗一时。

一天，我终于忍无可忍，于是走访医生。我对医生说：“请拔除我这颗龋齿吧！它使我尝不到睡梦的香甜，将宁静的夜晚化成了呻吟和吁叹。”

医生摇头说：“倘若能够医治，千万不要拔掉龋齿。”

说完，医生动手钻磨、清洗，除掉龋齿上的病迹；直到再无虫蛀部分，便在牙洞间填以真金。之后，医生夸口说：“病牙已经变得坚固结实，胜过了你那健康的牙齿。”我相信他的话，递上一把第纳尔，高兴地和牙医告辞。

一周未过，这颗倒霉的牙齿又来折腾我，它驱散了我心中的歌，代之注入以临死者发出的喉鸣和深渊中传来的啼哭声。

我走访另一位牙医。我坚决地说：“请拔掉这颗填金的坏牙吧！不要犹豫，不要迟疑！‘挨棍子打的人不同于数棍子数的人。’”

医生动手拔牙。那是剧烈疼痛的时刻，然而也是吉祥欣喜之时。

医生拔下那颗病牙，仔细检查。之后，他对我说：“对，应该拔除，病在牙根，已经没有希望治愈。”

那天晚上，我安然入睡，睡得恬适酣畅；因此，我深深感激这拔除之功。

在人类社会的口中，有许多龋齿，虫疾蔓延，直蛀其颌。但是，人类社会却不拔除这些病齿，以求摆脱痛苦，而是满足于治疗调理，清洁表面，用闪光的金子填充牙洞。

有多少医生，只用华丽的涂料、光亮的金属来装饰人的牙齿！有多少患者，屈从于好心医生的意愿，呻吟着接受调治，受骗而死！

然而，病死的民族不能复生，无法向公众阐述精神病因，也不能讲明置诸民族于死地的社会疾病的症结。

在叙利亚民族的口中，生着肮脏发黑的龋齿，散发着恶臭。医生们对这些龋齿进行清洗，填充磁粉，外裹上金壳，均无济于事；要想治愈，除非连根拔掉。生着龋齿的民族，其肠胃甚弱。世界上因消化不良而衰亡的民族，数不胜数。

谁想看看叙利亚的龋齿，请到学校里去。在那里，未来的人们可以弄清艾河法士的那些话来自西伯维；而西伯维则是从驾驼轿的人那里听来的。

或者到法庭去，在那里，杂技式的才智戏弄诉讼案件，就像猫戏逗捉来的老鼠一般。

或者到穷人家里去，那里充满恐惧、怯懦和愚昧。

此后，再去访问牙医。牙医手指轻柔，机械精密，麻药齐备。他们天天都在填补龋齿的窟窿，清洁有病部位。如果想和他们谈谈，吸收他们的才智，就会知道他是才子和雄辩家。他们组织协会，举行会议。他们在俱乐部、广场发表演说。他们的谈话声调和谐，比石磨的声音悦耳，较七月夜下的蛙鸣高亢。

但是，倘若有人对他们说，叙利亚民族正用龋齿吃着赖以生存的食物，口口食物都混杂着有毒的唾液，会引起肠胃病，牙医们就会回答说：“是的，我们正在研究最新药品和最新麻醉剂。”

有人对牙医们说：“你们何不连根拔除龋齿？”他们会取笑他，说他没有对深奥的牙医进行研究。

假如再要问下去，牙医们便会远远离去，并且厌烦地自言自语：“在这个世界上，幻想家何其多！他们的梦想又是多么美妙啊！”

节日的夜

夜幕降临，黑暗笼罩了城市，公馆和民房亮光闪烁。人们涌向大街，个个身穿着节日新衣，人人面带着欣喜自足的神采，呼出的口气中也散发着饭菜和酒腥气味……

我独自漫步，远避拥挤与嘈杂，思念着节日的主人。

我想着那位若干代人的圣贤，生于贫困，毕生生活清苦，最后被钉死在十字架上……

我想到，在叙利亚的一个小村子里，一个完美灵魂点起的那柄火炬，超越飞鸟，穿过一个又一个文明时代……

我来到公园，坐到一条木椅上，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条，向拥挤的大街望去，远远地听赏着行进在嬉戏、闲逛队列中庆祝节日的人们唱出的欢乐歌声……

一个时辰的思考与梦幻过后，我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男子坐在我的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棍子，正用棍端在地上画着模模糊糊的线条……我心想：他像我一样是个孤独汉。我仔细打量他的外貌，但见他衣衫褴褛，头发蓬乱；虽然如此，却不乏庄重、严肃的气质……似乎他已觉察到我在打量他的外貌，于是转过脸来，用深沉稳重的声音说：“晚安！”我随后还礼：“晚上好！”

之后，他又用棍子在地面上画了起来。我很喜欢他的声调。片刻过后，我又问他：“你不是本城人吧？”

他回答：“在本城我是个异乡客；在每座城市里，我都是异乡人。”

我说：“在这样的时节里，人们之间亲热、和气、关心、同情，就连外乡人也会忘却寄居他乡的压抑与寂寞。”

他说：“在这样的日子里，我感到比平日更加寂寞苦闷。”

说完，他目光转向灰暗天空，双眼圆瞪，双唇颤抖，仿佛从天幕上看到了遥远故乡的影子。

我说：“这时节，人们相互关心，富人念穷汉，强者怜弱夫。”

他说：“是啊，富人对穷人的怜悯，只不过是一种自爱；强者对弱夫的同情，不过是一种炫耀优越感的形式罢了。”

“也许你说得对。”我说，“可是，强大的富人心中的愿望和爱好，与柔弱的穷人有何相干呢？可怜的饿汉梦想得到的是面包，而不会去想做面包时如何揉面。”

他说：“受赠者不考虑什么，而施主则应该三思。”

他的话令我惊异。我再次端详他那奇异外貌和破烂衣衫……

一阵沉默之后，我望着他，说：“看来你很是饥馑，何不去要一两个迪尔汗【20】呢？”

他的双唇间绽出苦涩的微笑。他回答道：“是的，我确实正遭受饥馑之苦，但我需要的不是钱。”

“你需要什么？”我问。

“我需要一个栖身之地……需要一个头靠一靠的地方。”他回答。

“从我这里拿两个迪尔汗，到客栈开间房子去。”我说。

“我去过本城每一个客栈，没找一间空房；我敲过每家的门，没看到我的一位朋友；我进过每个饭堂，没人给我一个面包。”他说。

我心想：好怪的年轻人，说起话来，时而像个哲学家，时而又像个疯子！

可是，“疯子”一词刚刚敲击我的灵魂的耳膜，他便凝神注视着我，提高声音说：“是的，我是疯子。像我这样栖身无地，饥而无食的异乡人都是疯子。”

我更正想法，乞求宽恕道：“请原谅我的猜测。我不晓得你究竟何许人，只觉得你的话新奇，能否接受我的邀请，和我一起到我家过夜呢？”

“你家的门，我敲过千百次，没人给我开呀！”他说。

我确信他是疯子，于是说：

“现在去吧，到我家过夜去吧！”

他抬起头来，说：“假若你知道我是何许人，你是不会邀请我的。”

“你是何许人？”我问。

他声如洪水咆哮回答：“我是革命，专兴各民族之所灭；我是暴风，专摧历代所立之偶像；我来到大地上，是为了抛剑，而不是为了丢弃和平。”

他站起来，但见他身材修长，面放光芒，伸展双臂，双掌上显现出钉痕。我立即跪在他的面前，高声呼唤：“耶稣基督……”

当时，我听他说：“世界都把我的名字及岁月围绕着的我的名字叙说的传统作为节日来庆祝。而我呢，却是个异乡客，游荡在大地的西方和东方，百姓们无人不知我的真实情况。”

狐狸有穴，天鸟有巢，人类之子却无一枕之席。

其时，我翘首远望，眼前只有一炷香，传入耳际的只有发自永恒世界的深处的夜的声音。

巨人

用墨水书写与用心血书写大不相同。

烦恼造成的沉默不同于痛苦酿就的无声。

至于我，我已沉默无语，因为世界的耳朵已避开弱者的轻声细语、低沉呻吟，转而倾听深谷的痛哭、号啕、呐喊、喧嚣。当隐藏在天良中的那种醉心于以大炮当舌、弹药当词语的力量讲话时，弱者理当缄默。

我们正处于这么一个时代：其最小的微不足道之事也比你们干的大事大；扰乱我们的思想、意向、情感的事情，已隐没在暗影之中；嘲弄我们的见解和原则的疑难问题，已隐匿在面纱之后。至于那美妙的欢梦和蹒跚在我们直觉舞台上的清丽的身影，也已云消雾散，代之而来的是行走如风、起伏若海、呼吸似火山的巨人。

巨人们之间的争斗结束之后，世界会走向何方？

村夫能回到田间，在死神种下骷髅的地方播种子吗？

牧人会将牲畜赶到地面被矛刺破、水源混合着血浆的草原去吗？

信徒会在群魔乱舞的寺庙里顶礼膜拜吗？诗人会在烟雾掩映的晨光中吟诗作赋吗？

母亲能安坐婴儿床边，不再为明天担惊受怕，从容不迫地哼吟摇篮曲吗？

情侣能在敌对双方搏斗厮杀过的地方拥抱接吻吗？

四月还会重返大地，用它那绚丽的衣衫来遮掩大地那挂彩的肢体吗？

你们的祖国和我的祖国会走向何方？哪位巨人将占领我们在阳光下长大成人的丘陵、高原呢？

叙利亚将被抛入狼猪圈，还是被暴风卷近狮穴、鹰巢呢？

黎明的曙光还会升上黎巴嫩的山颠吗？

每当我孤独幽居时，总是向自己提出这些问题。但是，灵魂如同天命，它能看而不能说话，只顾向前走而不回头；它虽然眼明腿快，却笨嘴拙舌。

众人啊，在你们中间，谁不日夜自问：巨人戴上用孤儿寡母眼泪织成的面罩之后，地球及人类的命运将会怎样？

我素来喜欢探索发展和进化的规律，据我所知，发展、进化规律不仅适用于抽象存在，而且也适用于具体存在；无论是宗教还是政府，都依此规律渐臻完善，犹如万物之适应性日益增强。至于倒退则只见外貌，衰败则仅在外表。

进化规律这棵大树，其枝杈繁多，互不交织，然而俱生自同根。但是，此规律的外观显得残酷、暴虐，为狭隘的思想所不承认，为软弱的心所弃绝。此规律的内部，却是正大光明之至：它坚持比众人的权力更加高尚的权力，它向往比众人的目标更加高的目标，它倾听被淹没在恐惧和甜言中的难民的叹息和呻吟。

在我的周围，到处都是侏儒，他们从远处争相观看巨人的身影。他们在睡梦中听到巨人喝彩的回声，便青蛙似的鼓噪说：“世界已回到了原始时代。数代人用知识和艺术建造起来的大厦，已被野蛮人的贪婪、自私所毁坏。如今，我们像山顶洞人一样，不同的只是创造了用于毁坏的机器和用于制造死亡的阴谋诡计。”

侏儒们将科学家的良心同自己的良心进行了比较，并且用保护个人生存的思想对生存的目的进行了一番分析之后，才说出了这几句话：仿佛太阳只是为了供他们取暖而存在，似乎大海的存在也只是为了供他们洗脚。

巨人像风，从生活内部、视野之后、造化深处，从一切保存宇宙秘密的地方冲出来，乌云似的上升，与大山交会。如今，巨人们相互争斗，来解决地球上的难题。

至于人类和人类脑海中的一切知识、学问以及他们心中的爱与憎、忍耐与苦衷，则都是巨人们顺手取来玩耍的东西，借以达到自己的神秘目的。

淌出的鲜血，将流成天堂里的多福河；洒落的泪水，将生出芳香四溢的花朵；逝去的灵魂，将成群结队升上遥远的天际，化成新的曙光。人们终于懂得自己从苦难集市买到了真理；为真理而不惜钱财的人，是不会亏本的。

四月必将重返人间；但是，谁不从冬翁掌中索求四月，必定一无所获。

亲人之死

我的亲人死了。我还活着，孤独地哀悼我的亲人。

我的友伴死了。在他们之后，我的生活也面临着他们经历过的种种灾难。

我的亲人死了，我的友伴死了。眼泪和鲜血浸透了祖国的高原。在这里，我像亲人、友伴活着的时候那样生活；当时，祖国的高原沐浴着太阳的光焰。

我的亲人死了，不是饿死，便是亡于刀剑。在这个遥远的国度里，我生活在自由、欢乐的人们中间。他们出食香美，饮料可口，床铺光滑柔软。他们望着岁月，笑意盎然；岁月望着他们，春风满面。

我的亲人死得真惨，而我却在这里活得舒适安然。这是一幕永恒的悲剧，常在我心灵的舞台上重演。

假若我也在饥饿的亲人中间忍饥挨饿，在苦难同胞中间饱受摧残，那么，白昼的脚也会轻踏我的胸前，黑夜在我眼里也不至于如此黯淡。因为与亲人共患难，会让人感到欣慰；与无辜者同遭灾，会令人引以自豪。

但是，我没有能够与亲人一道同受饥寒之苦，没有跟随他们的队伍共赴灾难，而是幽居重洋外，生活宽裕悠闲。在这里，我远离祸殃和灾民，毫无引以自豪、值得炫耀之处，只得泪垂胸前。

远方避难的人能为饥馑的亲人做些什么？

但愿我能知道，诗人的痛哭哀号究竟有何用？

倘若我是生长在祖国大地上的一个麦穗儿，那么，饥饿的儿童可以将我采摘，用我将死神之手推开。

倘若我是祖国果园中的一颗成熟之果，那么，饥饿的妇女可以拿我填充饥肠。

倘若我是飞翔在祖国蓝天中的一只鸟，那么，饥饿的男子可将我生擒，用我的躯体驱散他身上的坟茔。

但是，事不遂心，我既不是叙利亚平原上的麦穗，也不是黎巴嫩山谷中的熟果。这就是我的不幸，这就是我的无声灾难，它使我在自己的灵魂里变得渺小，在黑夜的阴影中变得卑贱。

这是一幕凄凉的悲剧，令我张口结舌，束手无策，失去理想，无所事事。

人们对我说：你的祖国所面临的灾难，只不过是世界灾难的一部分。你的祖国淌出的血和泪，只不过是日夜奔腾在地球的山谷和平原上的血泪河中的几滴。

是啊！但是，我国的灾难是无声的灾难——我国的灾难尽是毒蛇们带来的罪孽所造成——我国的灾难是没有乐曲、没有场面的无声悲剧。

假如我国人们因起来反抗他们的暴虐君王而全部壮烈牺牲，那么我会说，为自由而死胜过屈辱而生；握剑而死，死得光荣。

假如我的民族参加了战争，而且全部战死在沙场上，那么我会说，那是风暴，将绿干枯枝一道摧折。夭折在风暴之中，比寿终正寝更加高贵可敬。

假如地球上发生了地震，我国因之地覆天翻，房倒屋塌，泥土埋没了我的亲朋，那我会说，这是内在规律，人力无法抗拒，要了解其秘密也不可能。

可是，我的亲人既非死于反抗，更不是葬身于地震，而是惨死在屈辱之中。

我的亲人死在十字架上。

他们死时，手掌伸向东西两方，凝视着黑暗的苍穹。

他们默默而死，因为人们的耳朵已被封住，听不到他们的呐喊声。

他们死了，他们既不像胆小鬼那样向凶狠敌人屈服，也不像忘恩负义的人那样背弃好友良朋。

他们死了，因为他们没有当罪人。

他们死了，因为他们没有反抗压迫。

他们死了，他们主张讲和。

他们饿死在盛产牛奶和蜂蜜的地球上。

他们死了，地狱之蛇吞食了他们田野上所有的牲畜，吞食了他们谷仓内的全部食粮。

他们死了，蛇的子孙将毒汁喷洒在充满玫瑰和茉莉芳香的天空。

我的亲人死了。叙利亚人啊，你们的亲人也死了。我们能为活在人间的人们做些什么呢？

我们的哀号不能填饱他们的饥腹。我们的眼泪不能解除他们的口渴。为了把他们从饥饿、危难中拯救出来，我们能做点什么呢？

难道我们能够犹豫、彷徨、懈怠，置巨大悲剧于不顾，一心忙于生活的琐事吗？

我的叙利亚兄弟，把你的部分生活用品献给失去生计的人们，这是你唯一能够做到的事情，会使你昼夜之间感到心地安然。

有人向你伸手，你就给他一分钱；这一分钱，就是一个金环，可把你与高尚人格紧紧连接。

民族与民族性

民族是性格、爱好、见解各不相同的人们的集合体，并由一种比性格更强烈、比爱好更深刻、比见解更广泛的精神联系，将他们统一起来。

宗教的统一，也许是构成这种联系的一些线。但是，信仰的差异却拆不开民族联系，除非这种联系像在某些东方国家那样脆弱。

语言的统一，也许是这种联系建立的根本原因。但是，也有许多国家的人们，虽然他们的政治观点、社会制度各不相同，却讲着同一种语言。

血统的统一，也许是构成联系的基础。但是，历史上有许多例子，同一个民族，却相互敌视、自相残杀，从而造成离心离德、东逃西散、骨肉分家。

物质利益，也许是这种联系的编织机。然而，也有许多这样的国家，那里的民众不去创造他们的物质财富，而成年累月地陷在无休止的争论之中。

那么，何为民族联系？民族之根生长的土壤是什么呢？

关于民族联系，我有一种观点，也许有的思想家认为出奇，因其根源与结局均不可知。

我的看法如下：

每一民族都有公共民族性，其实质类似于一个人的个性。这个民族性源于国民的个性，如同树木的生命源于水分、土壤、阳光和温度；但是，这民族性独立于民族之外，有其特有生命和独立意志。个性究竟产生于什么时候，我难以确定；同样，也无法断定民族性出现的时间。我觉得，譬如埃及的民族性在尼罗河畔的第一个国家出现之前至少五百年就已形成；埃及的艺术、宗教及社会现象，都是从那种民族性中滋生出来的。我关于埃及的这种观点，同样也适用于亚述、波斯、希腊、罗马、阿拉伯及其他新兴国家，即中世纪结束之后出现的那些国家。

我说过，公共民族性有其特有生命。是的，因为任何一种生物，都有其一定寿命，所以民族性也有一定不可超越的寿限；这正像一个人，由童年至青年，再到壮年、老年，民族性也由蒙着睡眠面纱的黎明时的苏醒开始，到披着阳光的午间、穿着烦恼衣服的晚间及沉浸于困倦之夜的苏醒，直到进入深深的长眠。

希腊的民族性觉醒于公元前十世纪，坚定起步于公元前五世纪。当它到了基督时代时，已经厌恶了苏醒之梦，于是躺在永恒的床上睡着了，拥抱着永恒之梦。

阿拉伯的民族性，早在伊斯兰教兴起之前就已形成，并且感觉到了它的存在。先知穆罕默德刚出世，这种民族性就像巨人一样站了起来，暴风似的扫掉了前进道路上一切障碍。到了阿巴斯时代，这种民族性登上宝座，在东起印度，西到安达鲁西亚的广大土地上，建立了若干国家。就在阿拉伯民族性极盛时期，蒙古民族性开始兴起，势力从东方伸向西方。阿拉伯民族性对此形式感到厌倦，于是由苏醒转入睡眠，但睡得不深，且时睡时醒。也许阿拉伯民族性会再次苏醒过来，以便道出自己的心愿，就像罗马民族性，在著名的意大利复兴时期，得到复苏。意大利复兴起步于里桑斯，完成于威尼斯、佛罗伦萨和米兰，全部过程赶到条顿人突袭、黑暗时代开始之前。

历史上最奇特的公共民族性是法国民族性。它在太阳下生存了两千年，却仍处于青春时期；今天，它比历史上任何时期都显得深邃、观点敏锐、艺术成熟和知识渊博。

罗丹【21】、卡里尔【22】、雨果【23】、西蒙【24】和热内【25】等人，都是十九世纪人，也都是世界上的艺术大家。他们的知识最渊博，他们的想象力最丰富。由此可见，某些民族性的寿命要比另外一些民族性的寿命长。埃及的民族性生存了三千年，而希腊民族性的生命不过两千年。公共民族性寿命的长与短，其原因类似于人的寿命的长与短。

公共民族性在世间舞台上发挥自己的作用之后，它会怎样呢？

莫非它会死亡，留给后来者的仅仅是回忆？难道它会在日夜面前消失，仿佛根本不是日夜的一种现象？

我相信，精神存在会发生变化，但它决不会消失；它像物质存在一样，由一种形式转化为另一种形式，而其分子和原子，则永将与时间共存。公共民族性也会睡觉，但它像花种被埋在土里那样，其芳香将升入永恒世界。我相信，民族性的芳香或花的芳香，都是绝对存在的，不容否认。锡卜、巴比伦、尼尼微、雅典和巴格达的芳香，至今存在于环绕地球的太空里，同时存在于我们的灵魂深处。我们，作为个人和集体，是存在于地球上的所有公共民族性的继承人。

但是，那种神圣遗产，无论个人或者集体，都不能触摸到它，它仅仅俯着在个人或集体所属的那个民族身上，形成一种具有特有生命和独立意志的民族性。

自知之明

贝鲁特。

一个细雨濛濛的夜晚，赛里姆坐在写字台前，台上放着许多古书和纸。赛里姆翻阅着经典著作，不时抬起头来，两片厚厚唇间吐出朵朵烟云。他正读一篇哲学通信，那是苏格拉底示意门生柏拉图要有“自知之明”的一篇文章。

赛里姆边细读文中那些珍贵字句，边回忆哲学家及导师们关于这个问题的论述。他发现，西方思想家无不坚守苏格拉底的思想，东方学者也都遵循苏格拉底的教诲。读着想着……赛里姆的思想完全沉浸在了“自知之明”题目中，禁不住突然站起来，伸展双臂，高声喊道：

“是的，是的！自知之明乃各门学问之母！我嘛，应该知道自己。我完全了解自己。了解我的个性，细微入里，我理当揭开我心灵的幕帘，除去心灵深处的饰物，同时阐明：我的精神存在的意义在于物质存在，物质存在的秘密在于精神存在。”

赛里姆侃侃而谈，激情洋溢，异乎寻常，双目间燃烧着渴求自知的火炬。之后，他走进隔壁房间，塑像似的站在上顶天花板、下到地面的巨大玻璃镜前，留神观看自己的身影，仔细端详自己的面容，看过自己的头形，又照自己的整个形体……

就这样，赛里姆站了半个钟头，仿佛永恒观念已将宏伟思想降予他，使他凭借其力量，足以明察自己的灵魂深处，令其内心各个角落充满光明。接着，他从容不迫地张开口，自言自语说：

“我身材矮小；拿破仑、雨果也都是小个子。

“我的前额狭窄；苏格拉底、斯宾诺莎也都是窄额头。

“我的前顶光秃；莎士比亚也有个光秃前顶。

“我的鼻子大，且有个弯儿；赛凡鲁拉、伏尔泰和乔治·华盛顿，都生着鹰钩鼻。

“我有眼病；使徒保罗和尼采亦均有眼疾。

“我的嘴大，下唇前凸；西塞罗和路易十四也都是大嘴凸唇。

“我的脖子粗；翰尼巴勒、迈尔盖斯·安东尼奥也是粗脖子。

“我的耳朵长且外凸；拜伦、塞万提斯也都生着一对扇风耳。

“我颧骨凸出，面颊下凹；拉菲特、林肯也是这样。

“我的两个肩膀不一般平，而是一高一低；奥比塔、艾迪布·伊斯哈格亦如此。

“我手掌粗大，手指短小；佩利科、但丁也是这样。

“总而言之，我体态瘦弱，就像大多数思想家那样，因劳心而累垮了躯体。奇怪的是，我像巴尔扎克一样，写作或阅读时，身边总放着咖啡壶。此外，我像托尔斯泰和马克西姆·高尔基，喜与平民交往。

“我一两天才洗一次手脸；贝多芬、沃尔特和泰曼，都有这种习惯。奇妙的是，我像薄伽丘和伦勃朗，喜欢探听女人的消息，希望知道她们在丈夫不在家时的所作所为。

“我馋酒，堪与诺亚、艾卜·努瓦斯、德彪西和马尔罗相比；我贪食美味，可与彼得大帝和白什尔·舍哈比国王并论。”

赛里姆先生沉默片刻，然后用指尖摸着脑门，又说道：

“这就是我！这就是我的实际情况！古今伟人的特质都集中到了我的身上。一个具有这样优点的青年人，必定能在这个世界上干出一番伟大事业。

“自知之明乃格言之首。今夜，我已经了解自己。自今夜始，我将开始一项伟大的工作；那是这个世界启示我的，并给我的灵魂注入了各种不同因素。我曾陪伴过人类的若干伟人，自诺亚至苏格拉底、薄伽丘及艾哈迈德·法里斯·舍德亚格。我不知道我将开始的那项伟大工作是什么。但是，像我这样一个集物质与精神于一身的人，确乎是日夜所创造的奇迹。我已经了解自己。是的！凭安拉起誓，我已充分知道自己。愿我的灵魂长在，个性永存，宇宙久在，直至我的大业告成。”

赛里姆先生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人的外观挂在他那丑陋的面孔上，他边走边动，用猫叫声混杂着骨头碰撞的音调，重复着艾布·阿拉的诗句：

纵然仅留下我一个人，

也要创出空前的奇迹。

一个时辰过后，我们这位朋友身裹褴褛衣衫，躺在他那张破床上睡着了，鼾声如雷，响彻天空；那响声与其说像人打呼噜，不如说更像石磨轰鸣。

暴风

一

优素福·法赫里三十岁时逃离尘世，来到黎巴嫩北部卡迪沙河谷山坡上一座孤零零的禅房，开始了默默无闻的隐士生活。

附近村庄上的居民对他议论纷纷，意见不一。有的说，他是豪门家子弟，爱上一个女人，而女人背弃了他，于是离开家园，躲到僻静之处，以便寻求慰藉。有的说，他是一位浮想联翩的诗人，避开嘈杂人世，以便抒发情思，作赋吟诗。有的说，他是一位虔诚的苏菲派，一心笃信宗教，厌弃了尘世。还有的则一言以蔽之：他是个疯子。

至于我，则既不同意这个看法，也不赞同那个意见。据我所知，灵魂里有些秘密，用猜想和揣测的办法是无法揭开的。但是，我颇想见见这位怪人，和他谈谈。我曾两次试图接近他，以便探索他心中的隐秘，了解他的目的和愿望。可我所得到的只有怒目冷眼，寥寥数语，其中饱含淡漠、疏远、傲岸之意。我第一次碰到他时，他正在杉树林边散步，我以最美好的言辞向他问安；而他，仅点了点头，只字未答，便匆匆走过。第二次，我看到他站在禅房附近的一个葡萄园中，便走近他，说：“昨天，我听说这座禅房是十四世纪一位古叙利亚隐士建的，您知道吗，先生？”

他粗声粗气地回答道：“我不知道是谁建的，而且也不想知道。”他转过身去，讥讽地说：“你何不去问你的祖母，她年纪最大，最了解这山谷的历史。”我离开了他，对自己的莽撞、冒昧感到不胜内疚、懊悔。

两个年头过去了。这位男子充满神秘色彩的生活一直诱惑着我的好奇心，时常浮现在我的脑海和幻梦之中。

二

秋季的一天，我正在优素福·法赫里禅房附近的山坡上游逛，突然间狂风大作，暴雨倾盆，吹打得我东跑西躲，犹如一叶孤舟，颠簸在万顷波涛之上，巨浪摧毁了船舵，狂飙撕破了风帆。我边朝禅房跑去，边想：这可是天赐良机，不妨拜见一下这位苦行僧。这风暴恰是借口，这湿淋淋的衣服正好做媒。

来到禅房，我已是筋疲力尽，狼狈不堪。我刚要敲门，我久想见到的那位男子便出现在我的面前。只见他手里捉着一只小鸟，鸟儿头部有伤，羽毛蓬乱，抽搐一团，气息奄奄。我先向他问安，随后说：“先生，我这般模样撞进您门下，望多见谅。因为不仅风雨交加，而且离家颇远。”

他眉头紧皱，打量了我一番，用不屑一顾的口气说：“这一带有很多山洞，你可以到那里躲避风雨！”

他边说，边抚摩着小鸟的头，其怜悯之情，实为我平生少见。目睹这种矛盾景况，我不禁感到奇怪：温情和粗暴同时集于一身，令我茫然不已。他好像看出了我的心事，用征询的目光望了我一眼，说：“暴风是不吃酸肉的，你何必畏惧而慌忙逃遁呢？”

我回答道：“暴风不喜食酸肉，也不爱吃咸肉，但它喜欢阴冷潮湿的肉。倘若我再被它抓住，无疑将把我化做一顿美餐。”

他面容略现舒展，说：“假若暴风将你一口吞下，那你便得到了不应得到的荣誉。”

我说：“是的，先生！我之所以逃到您这里来，正是为了避开我不应得到的那种荣誉。”

他把脸一扭，试图掩饰他那微微一笑。而后，他指着熊熊燃烧的火炉旁边的木凳，说：“请坐下，烤烤你的衣服吧！”

我道了谢，坐了下来。他坐在我对面的一个石雕椅子上，伸出手指，从瓷碗里蘸了点油，抹在小鸟的翅膀和头上。他望了望我，说：“暴风猛烈地抽击这只小鸟，它半死不活地落在石头上。”

“先生，”我说，“暴风也将我卷到了您的门下，如今，我不知道我的翅膀是否也被折断，我的头部是否亦被撞伤。”

他有些关切地望着我的面孔，说：“但愿人能具备小鸟的某些本性。但愿暴风能折断人的翅膀，打破人的脑袋。可是，人天生胆小怯懦，一看到暴风乍起，便纷纷躲到地洞石窟里去。”

我接过他的话茬，说：“是啊，鸟儿具有人所没有的尊荣。人生活在自己为自己制定的法律和传统之下，而鸟儿则只按照使地球绕着太阳转的绝对法则生存。”

他双目闪光，顿展笑颜，好像发现我是个领会得很快的小学生。“你说得好！”他说，“你说得对！倘若你相信自己的话，那么你就该离开人们，并且弃绝传统和他们那微不足道的法则，像鸟儿一样，生活在遥远的、只有宇宙规律的地方。”

我回答说：“先生，我相信我说的话。”

他举起手，语气坚定地说：“相信是一回事，循而行之是另一回事。世上许多人说的话犹如大海，而他们的生活却近似于泥塘。许多人的头颅高过崇山峻岭之巅，而他们的心却静眠在黑暗地洞之中。”

他说完，未给我答话机会，便站起身来，将小鸟放在窗子附近的一件旧袍子上，随后拿起一把干柴，投到了炉子里，接着说：“脱下鞋子，烤烤你的脚吧！潮湿对人最有害。把你的衣服好好烤一烤，不要不好意思。”

我靠近火炉，顿时热气从湿衣服里蒸腾而上，而他，则站在禅房门口，凝神注视着狂怒黑沉的天空。

过了一会儿，我问他：“您来这里很久了吗？”

他头也不回地说：“当我来到这座禅房之时，大地荒凉空旷，沧海漆黑渺茫，只有上帝的灵魂在水面上游逛。”

我暗自说：这个人真怪，要弄清他的底细实在困难。但是，为了探索他心底里的秘密，我一定要和他谈下去。我要有耐心，一直等到他化傲气为温柔和善。

三

夜幕垂降，山谷一片黑暗。暴风更烈。我仿佛感到洪水要来毁灭生灵，荡涤大地上的污垢了。似乎大自然发怒刺激了优素福·法赫里的心，产生了某些时候会出现的那种面对现实的镇定情绪，于是，他对我的厌恶之意变成了亲近之情。他站起来，点着两根蜡烛，然后拿来满满的一壶酒，还端来一只大盘子，上面放着面包、奶酪、橄榄、蜂蜜和水果。他与我面对面坐下，亲切地说：“这就是我仅有的食品，老弟，请吧，和我一道吃吧！”

屋外狂风哀号，大雨悲泣。我们默不作声地吃着晚饭。我每吃一口，总要看看他的面孔，期望从他的外貌上察看他心中的秘密，了解他的习惯嗜好，弄明他的意图希冀。

吃罢晚饭，他从火炉旁边拿来一把铜壶，倒了两杯芳香四溢的咖啡，然后打开装满香烟的盒子，安详从容地说：“请吧，老弟！”

我抽出一枝香烟，端起咖啡杯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望着我，仿佛看出了我的心思。他微笑着点了点头，点着香烟，咽了口咖啡，说：“在这么一座孤零零的禅房里，居然酒、烟、咖啡俱备，你自然会感到惊愕。也许有吃能住已使你觉得意外，因你和许多人一样，以为远离众人也就疏远了生活以及生活的天然情趣和欢乐。”

“是的，先生！”我回答说。“我们总以为弃绝尘世、专心崇拜上帝的人，就把世上的一切情趣、欢乐完全抛在脑后，独处幽居，过着苦行僧的艰苦生活，只能用青草充饥，以泉水解渴。”

他说：“在世人中间并不妨碍崇拜上帝；祈祷上帝，也无需离群索居。我离开尘世并非为了寻找上帝，因为在我父亲家里和其他任何地方都可以找到上帝。我之所以离开众人，因为我的性格与他们的性格不同，我的理想与他们的理想不一。我之所以离开众人，因为我发现自己是个向左转的轮子，而他们的轮子全向右转。我弃绝了城市，因为我发现城市是一棵茂盛巨大而腐朽的老树，根扎地下黑暗之中，枝插天上乌云之外，而其花是贪婪、堕落和罪恶，其果则是悲哀、苦难和忧伤。一些改良家试图对之施以嫁接术，借以改变它的本质，但都没有成功，一个个精神抑郁，在绝望和遗憾之中匆匆辞别人间。”

这时候，他靠近火炉边，仿佛因为他的话对我产生了影响而感到高兴，于是提高嗓门，接着说：“不！我之所以离群索居，并不是为了祈祷、修行，因为祈祷是发自内心的歌，纵然与千百人的呐喊混杂在一起，也可以传入上帝的耳里。至于修行，则是征服肉体，扼杀欲望。我的信仰与此毫不相干，因为上帝把躯体建成灵魂的庙宇，我们应该保卫它，使其坚固、清洁，宜于灵魂栖息。不，老弟！我之所以离群索居，并非为了祈祷、修行，而是为了远离众人，逃避他们的法律、训诫、传统、思想和他们喧闹的哭号。我之所以离群索居，因为我不乐意看见那种男人的脸，他们出卖灵魂，用得来的钱去购买还不如他们的灵魂贵重的东西。我之所以离群索居，因为我不愿意看见那种女人，她们伸长脖子，昂首而行，挤眉弄眼，得意忘形，唇带千种微笑，而心中只有一个目的。我之所以离群索居，是为了不与那些半瓶子醋坐在一起，他们只在梦中看到知识的幻影，自以为站在了知识中心，醒时看到真理的一个影子，还自以为掌握了绝对的实质。我之所以离群索居，因为我厌弃讨好那种粗俗男性，他们把温和当成软弱，将宽容视为怯懦，把不肯苟且看成自高自大。我之所以离群索居，因为我与那些一心发财的人打交道感到心神倦怠，他们认为太阳、月亮和星辰都从他们的钱柜里升起，而且还要落在他们的口袋之中。我之所以离群索居，因为我与那些政治家相处感到精神疲倦，他们拿着民众的愿望当做儿戏，言辞娓娓动听，说得天花乱坠，完全为了蒙蔽公众耳目。我之所以离群索居，因为我与那些神父、教士们在一起感到心烦意乱，他们口口声声训诫别人，而自己从来并不身体力行，要求别人做到的，他们从不以身作则。我之所以离群索居，因为我没从人们手里得到过什么，除非以我的心血付出相应的代价。我之所以离群索居，因为我厌恶了那被称为文明的宏伟大厦，那工艺精湛的巨大建筑物却坐落在人类骷髅堆成的山丘之上。我之所以离群索居，因为精神、思想、心灵和躯体的生命就在这幽静之中。我爱这荒芜人烟的旷野，因这里阳光普照，鲜花吐香，溪水欢唱。我爱这高峻山峦，这里春来生意盎然，夏日万物思生，秋至歌声遍野，冬临严酷无情。我来到这孤独寂静的禅房，因为我想探索大地的秘密，接近上帝的宝座。”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沉静下来，仿佛卸掉了肩上的千斤重担，两眼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脸上露出自尊自信、坚强果断的神色。

几分钟过去了。我望着他，因为我心中的疑问解除了，自然感到欢欣。我说：“您说的完全对。先生，您诊断出了社会的疾病和灾难，显然您是一位精明的医生，在病人痊愈或者死亡之前，他是不会抛开病人而离去的，您同意这个看法吗？世界上极其需要像您这样的人，您可大大有益于众人，而您却躲避他们，这实在不合情理。”

他凝视了我一会儿，然后用失望、苦涩的语调说：“起初，医生们都想将病人从病患中拯救出来，于是有的拿来手术刀，有的带来各种药，但是在病人治愈之前，他们全都毫无希望地死去了。倘若时代病夫能安卧在他那肮脏的病榻上，静心调理他那久治不愈的溃伤，那该多好！但是，那病夫却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每个护理人的脖子，并且将之掐死。更使我火冒三丈的是，那个可恶的病夫杀死了医生，随后合上眼睛，自言自语道：‘他真是一位伟大的医生……’不，老弟，在人们中间，有益于他人的人是没有的。一个再高明聪颖的农夫，也不能让他的田地在寒冬里长出庄稼来。”

我回答说：“先生，世界上的寒冬会过去的，随之而来的便是明媚绚丽的纯太内，到那时，田野上百花竞相开放，山涧里溪流淙淙欢唱。”

他双眉紧锁，叹了口气，语调忧伤地说：“但愿我能知道，上帝是否会把人的生命，乃至整个时代分成若干部分，就像一年中的四季那样更替转换，连续不断。一百万年之后，地球上的人们能够过上安定、体面的生活吗？会出现一个人皆赞美的时代吗？到那时，人们无忧无虑，欣沐白日阳光，安享黑夜宁静。这样的理想会变为现实吗？在大地饱餐人肉、足饮人血之后，这样的时代会到来吗？”

说到这里，他站了起来，高举右手，仿佛在指着另一个世界，说：“那是遥远的梦想，这禅房不是欢梦之家。我只知道这一条公理，它不仅适用于这座禅房的角角落落，而且适用于这高山峡谷的每个地方。这条公理即：我是个人，能感觉出腹饥口渴，我有权从我亲手制作的器皿里拿来生活的面包而食，取生活的美酒而饮。正因为这些，我才离开了众人的餐桌筵席，来到了这个地方，在这里度过我的一生。”

他在禅房中踱来踱去。我望着他，思索着他说的那些话，分析着他用曲线和暗色描绘人类社会的原因和动机。之后，我把他叫住，说：“先生，我尊重您的想法和意图，尊重您的幽居生活。但使我感到遗憾的是，由于您远避隐居而使我们这个多灾多难的民族失去了一位能为祖国服务、振兴民族的才子。”

他摇了摇头，说：“这个民族与所有民族并没有什么不同。人的本性是一样的，他们相互不同的只有那微不足道的外形和仪表，东方民族的苦难正是世界的苦难。被认为是上升的西方的东西，只是一种空虚自负的魔影。伪善，即使剪去了指甲，也是伪善；欺骗，纵然它的触角是柔软的，永远是欺骗；谎言，即便穿上绫罗绸缎，住进华丽宫殿，也不能变成真理；奸诈不能转化成忠诚，纵然坐上火车或登上飞船；贪婪不会变成知足，即使二者之间的距离可以丈量，各自的重量能够称掂；罪恶不能变成美德，纵使发生在厂房和学院……至于奴性，屈从于生活，屈从于过去，屈从于训诫，屈从于利益，屈从于衣着，屈从于死亡，那么也就永远是奴性，即使面涂油彩，衣饰鲜艳，奴性毕竟是奴性，哪怕以自由自称。不，老弟，西方人并不比东方人高贵，东方人也不比西方人低贱，二者的不同就像狼与鬣狗之间的差别。我细心观察过，发现种种社会现象背后有一种原始的、公正的法规，它将灾难、盲从、愚昧平均分配给各个民族，决不厚此薄彼。”

我惊异不已，问道：“照这么说，文明及文明所包含的一切都是虚假的？”

他兴冲冲地说：“虚假便是文明，文明及其所包含的一切全是虚假的，一切发明创造都是烦腻时用来消遣娱乐的玩具。缩短距离、填平沟壑、征服海空的只是一些充满烟雾的虚假成果，既不能悦目，也不能提神。至于被人们称为知识和艺术的哑谜，则是金质镣铐和锁链。人们拖着它，喜欢它那闪烁的金光，爱听它那铿锵的响声。那是铁囚笼，人们早就开始锻打铁柱铁条，但他们万万不曾想到，囚笼制成之时，自己却被囚禁在笼子中……是的，人们的工作是虚假的，一切意图目标、志向、愿望都是虚假的。世界上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在生活的种种虚假现象之中，只有一种值得心驰神往倾心思慕的东西，一种，仅仅一种而已。”

“哪一种，先生？”我急忙问。

他沉默片刻，然后闭上眼，双手捂住前胸，满面春风，容光焕发，声音甜润颤抖地说：“那就是精神上的苏醒，即灵魂最深处的苏醒。它是一种思想念头，突然闪过人的意识，使之眼界顿开，使之看到生命充满欢歌，佩戴光环，像一座光明之塔，矗立在天地之间；它是人们天良中的一把火炬，在灵魂深处突然燃烧起来，引着了周围的枯枝干柴，而后腾空而起，遨游于广袤无际的云天；它是一种感情，降落到人的心上，使之认为一切不合他的口味的东西都是丑恶、奇异之物，于是厌弃所有不合他的意愿的东西，反对所有不了解他的秘密的人——它是一只无形的手，揭去了我眼上的遮罩，使我站在亲朋、同胞之中感到茫然，令我惊愕自问：他们都是何许人？为什么总是这样盯着我？我怎样认识他们的？我在哪里见过他们？我为什么生活在他们中间？我为什么和他们一起座谈？我在他们之间是陌生人，还是他们作为异乡客，来到生命为我建造并且将钥匙交给了我的房间……”

他蓦地静默下来，仿佛记忆在他的脑海中画出了许多他不想展示的图像。他伸出双臂，低声说：“这已是四年前的事了，我离开尘世，来到这空旷野外，以求生活在苏醒之中，饱享思想、情感、幽静之甘美。”

他朝禅房门口走去，望着漆黑的夜色，像是对暴风说话似的喊道：“它是心灵深处的苏醒，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不了解它的人，永远也不会懂得它的奥秘。”

四

思想低声细语，暴风狂烈呼啸。一个漫长的时辰过去了。优素福·法赫里时而走到禅房中间，时而站在门口，凝视那阴沉沉的夜空。至于我，则一声不吭，默默地体会着他的情感波动，细细地揣摩着他的言谈话语，深深地思考着他的生活以及后面的孤独的甘甜与苦涩。二更天过去了，他靠近我，久久地望着我的面孔，似乎想把我的相貌铭刻在他的记忆中，因为他向我透露了他离群索居的秘密。之后，他慢条斯理地说：“现在，我要到暴风雨中走一趟。这是我的积习。每年的秋冬两季，我总要尝尝暴风雨的乐趣……给你咖啡壶和香烟！你想喝酒，自己去倒。如果想睡，那个角落里有被褥和枕头。”

他边说，边披上一件黑色的长袍，微笑道：“你明天早晨走时，请关好门因为明天我将在杉树林里度过。”

他朝门口走去，从门旁拿出一根长长的手杖，说：“以后你在这里再遇上暴风，就赶快到禅房里来躲避。但是，我希望你教自己爱暴风，而不要怕暴风……晚安，我的兄弟。”

他匆匆朝茫茫夜色中走去。

我走到门口，想看看他的面孔，他却已经消失在夜幕之中。我站了数分钟，他脚踏山谷石子的声音清晰可闻。

清晨，风暴平息，乌云消散，山林沐浴在阳光之中。我关好门，心怀着一丝优素福·法赫里谈到的那种意味深长的灵魂苏醒之意，告别了禅房。

但是，我刚刚来到人们聚居的地方，看到他们的活动，听见他们的声音，便止步暗想：是啊，精神的苏醒对人来说是最可贵的东西，而且是生存的目的所在。难道文明，包括它的外表形式，不正是精神苏醒的需求吗？我们怎能否认已经存在的事物及其存在的正当性呢？也许现代文明是短暂的偶然现象，然而永恒的规律却使偶然现象成为绝对本质的阶梯。

就在那年秋天，生活使我离开了黎巴嫩北部，故没有再见到优素福·法赫里。我被驱赶到一个遥远的国度，那里暴风是温驯的，而隐居修行则是发疯。

魔鬼

胡里·赛姆昂是一位博学之士，精通心理学、神学，知道罪恶轻重的秘密，掌握地牢、炼狱【26】、天堂之内情。

胡里·赛姆昂奔波于黎巴嫩北部山村之间，向村民们布道说教，为人们医治精神病患，教人们摆脱魔鬼的绳索纠缠。他与魔鬼不共戴天，虽与魔鬼日夜搏斗，但从不知道厌倦。

村民们待胡里·赛姆昂十分宽厚，常以金银酬谢他的劝导和祝愿；人们争相将自家树上最好的果子及地里最好的谷物馈赠予他。

秋天的一个傍晚，胡里·赛姆昂朝山谷中的一个孤村走去。他行至村外的一块空旷地方时，听路旁传来凄惨的呻吟声。他回头一看，发现一个裸体男子躺在石头上，头上和胸前有多处伤口，鲜血直淌，求救地喊道：

“救命啊！救救我吧，我快要死了！”

胡里·赛姆昂愕然止步，望望那个悲苦的男子，暗自想：这是个可恶的贼，想必是拦路抢劫不成，反被人打伤，正做垂死挣扎；即使我眼看着他死去，我也是无罪的。

胡里想走开，只听那个带伤的男子说：

“别丢下我！不要扔下我！你认识我，我认识你。难道我非死不可了吗？”

胡里面色泛黄，双唇发颤，心想：他八成是个疯子，在旷野上迷了路。胡里又想：他的伤口实在吓人，我该怎么办呢？……心理学医生是无法医治肉体创伤的。

胡里走了几步，只听那个带伤的男子大声喊道：

“你靠近我一点儿！来呀！我们许久之前就是朋友了。你是胡里·赛姆昂，是位善良的牧人；我，我不是贼，也不是疯子。你靠近我一些吧！我告诉你我究竟是谁。”

胡里·赛姆昂走向那个快要死的男子，弯腰定睛一看，发现他面纹奇特：聪明之中夹杂着几分狡猾，丑陋间又透出俊秀神采，凶狠里不乏和善。

胡里猛然后退，惊恐地问：

“你是谁？”

“别怕！”那个人声音微弱地说，“我们是老朋友了。请你扶我一下，让我站起来，再把我带到附近的小溪边去，用你的手帕给我洗洗伤口。”

胡里大声说：

“告诉我，你究竟是谁。我不认识你。我不记得在哪里看见过你。”

那男子用生命垂危者的声音说：

“我是谁，你是知道的。你成百上千次地遇到过我，在各处都能看到我的面孔。我是最接近你的人。我是你生活中最亲近的人。”

胡里高声喊道：

“好一个骗子！人近死期，应吐实言。我从来没有见过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不然的话，我就把你扔下，让你死在血泊之中。”

带伤的男子稍稍移动一下，抬眼望望胡里，双唇间绽出意味深长的微笑，声音平静、温柔、深沉地说：

“我是魔鬼。”

胡里一声惊叫，整个山谷为之颤动。他再细看那个快死的人，发现其身材、相貌与村中教堂墙壁上挂的那张魔鬼像一模一样，不禁浑身战栗。他高声喊道：

“上帝让我看到了你的丑恶面目，使我加倍厌恶憎恨你这个永远受诅咒的魔鬼！”

魔鬼说：

“你不要这么轻率！你不要说空话浪费时间了！快，快给我包扎伤口，免得我的灵魂离开我的躯壳。”

胡里说：

“我的手是每天举神圣祭品的手，是不能触摸你那由地狱中的渣滓构成的躯体的。岁月和人类百般诅咒你，因为你是岁月的凶狠敌人，你干尽了灭绝人性的勾当。你还是死去吧！”

魔鬼说：

“你不知道我说过什么，也不知道你对自己犯下了什么罪。你听着，听我把我的故事讲给你听：今天，我独自行走在这孤零零的山谷里。当我来到这个地方时，遇上了天神派来的一帮大汉，他们向我突然发动猛攻，打得我遍体鳞伤。只因为他们当中有个手持双刃宝剑的人，凶猛无比，不然，我会把他们全部杀光。我赤手空拳，面对那位全副武装的天神，实在无能为力。”

魔鬼沉默片刻，伸手摸摸腰部的伤口，接着说：

“我猜想那位天神就是米哈依尔，他是位英雄豪杰，精通剑术。如果不是因为我倒在地上濒临死亡的话，我定将他们杀得一个不留。”

胡里颇感自豪地说：

“我为米哈依尔祝福，他从凶恶敌人的魔爪下拯救了人类。”

魔鬼说：

“我对人类怀有敌意，并不比你与自己为敌更强烈。你为米哈依尔祝福，而米哈依尔对你半点好处都没有。在我受伤之时，你看不起我，侮辱我，虽然我过去和现在都使你得到了幸福、安逸；你生活在我的庇护之下，能够否认我对你的恩泽吗？或许你根本无视我的存在，不按照我的意志行事。我的过去使你感到心满意足，但可以代替我的现在和将来吗？难道你的财富多到了不容再增的程度？难道你不知道还有妻子老小？没有我，你会失去生计；我死了，你的妻小会饿死的。倘若命运注定我非死不可，那么，当大风吹走了我的灵魂之时，你将从事什么职业呢？二十五年来，你一直漫游在这些山村之间，反复告诫人们躲避我的灾难。人们感谢你，纷纷将手中的金银财宝和地里的谷物果实奉献在你的面前。假若他们得知自己的敌人——魔鬼已经死去，他们还会向你呈送什么吗？你是位精明的神学家，难道你不懂得这样一个道理：鬼的存在决定了它的敌人——祭司的存在！这是固有的敌对关系，像一只无形的手，将信士口袋里的金银悄悄地转移到祭司的口袋之中，像你这样一位有识之士，难道真的不知道，随着时势的消亡，英雄也就不存在了吗？既然如此，你怎么会希望我死掉呢？要知道，你的地位将因我的死亡而丧失，你的生路将因我的死亡而中断，就更无面包填补你妻子儿女的饥腹了。”

魔鬼沉默片刻，脸上显露出了央求的神情，然后说：

“你这个固执自大的傻瓜，听我说！我将让你看看你我休戚与共、息息相关的事实。起初，人站在太阳前，伸展双臂，首先喊道：‘七重天上，有从善如流的伟大上帝。’然后背朝阳光，发现自己的影子落在地上，又喊道：‘九层地下，有为非作歹的该死魔鬼。’之后，人朝山洞走去，低声自语说：‘我身处于两个神灵之间，一个是我服从的神，另一个是我抗拒的神。’岁月蹉跎，人一直处于两种绝对力量之间：一种力量带着人的灵魂升天，人为之祝福；另一种力量拖着人的躯体入地，人报以诅咒。但是，人并不懂得祝福的意思，也不明白诅咒的内涵，人像夹在这两种力量之间的一棵树那样，夏至身穿绿装，冬来枝秃干光。当文明的曙光照耀人类时，出现了家庭，接着出现了部落，由于爱好不同，劳动分工出现了，随之产生了各种职业，有的耕种土地，有的建造房屋，有的织布缝衣，有的冶炼金属。很久很久之前，地球上出现了祭司，这是人类创造的第一个人类社会和自然界都不需要的职业。”

魔鬼静默下来，而后放声大笑，整个山谷为之动摇。这大笑扩展了它的伤口，疼得它用手撑住腰部。它凝视着胡里·赛姆昂，说：

“就在那时候，地球上出现了祭司。老弟，我给你讲讲祭司出现的情况吧：在原始部落里，有一个名叫拉维斯的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起了这么一个怪名字。拉维斯是个聪明绝顶的男子，但他懒得出奇，既不乐意耕耘土地、建造房屋，又不喜欢放牧狩猎，他讨厌一切需要动手动脚的活儿。那时候，一切食粮都是用劳动换来的。因此，拉维斯总是空腹过夜。夏日的一个夜晚，部落的一些人聚集在他们首领的茅舍周围，畅谈着一天的收获、见闻。突然，一个人站起身来，指着月亮，惊恐地喊道：‘你们看，夜光神的脸色都变了，光辉消逝，成了一块乌石，悬挂在天上。’众人仰脸一看，果然不错，禁不住喧哗起来，个个心慌意乱，人人坐立不安，仿佛黑煞神之手已揪住了他们的心。人们眼看着夜光神慢慢地变成了一个漆黑圆球，大地表面亦暗了下来，山峦、河谷罩上了一层黑色的面纱。曾经多次看到过日食月食的拉维斯此时此刻来到人们中间，双臂举到空中，一番故弄玄虚之后，诡计多端地喊道：‘跪拜吧！叩头吧！祈祷吧！捂上你们的脸！黑煞神正在与夜光神搏斗。假若黑煞神占了上风，我们就得死去；只有夜光神取得了胜利，我们才能生存。祈祷吧！捂上脸，合住眼，不要抬头望天！谁看夜光神与黑煞神搏斗，谁就会失明，而且会精神错乱，疯疯癫癫。俯首叩拜吧！用你们的心灵援助夜光神战胜顽固的黑煞神。’

“拉维斯一直用这种腔调说话，一心想创造几个新鲜奇特的词语，不断重复着刚学来的词汇。半个小时过去了，月亮恢复了原来的圆满和明亮。拉维斯提高声音，兴奋、愉快地说：‘现在终止祈祷吧！你们看，夜光神战胜了黑煞神，继续行驶在诸星辰之间了。你们知道，你们用叩头和祷告援助了夜光神。夜光神欣喜若狂，因此，你们才看到它更加皎洁、明亮。’

“人们终止了叩拜，抬头遥望圆月，果然发现月亮晶莹光明如初，恐怖之情顿时化为乌有，人人手舞足蹈，各个欢呼雀跃，纷纷挥动手中的棍棒，敲击铁桶铜盘，整个山谷回荡着呼喊欢笑声。

“就在当夜，部落首领把拉维斯叫到面前，对他说：‘今天晚上，你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喜讯。在我们中间，除你之外，谁也不了解生命的秘密，我为此感到无比庆幸。从现在起，你就是本部落中仅次于我的第二号头领。我勇猛果敢，臂力过人；你通今博古，足智多谋。你是我与神之间的当之无愧的中介人。你可以向我转达神的意旨，向我说明神的功绩和秘密。为了取得神的欣喜、宠爱，你能告诉我该做些什么吗？’

“拉维斯回答说：‘神给我托梦，我将一一禀报；神有什么愿望，我定如实转达。我的确是首领和神之间的中介人。’

“首领大为高兴，随即赏给拉维斯两匹宝马，七十头牛犊，七十只羝羊，七十只母羊，并且对他说：‘我将派本部落的壮汉们为你建造一座和我的房子一模一样的住宅。每个季节之末，他们将把土地的一份收成奉献给你。你将作为一位受人敬重的头领，在我们这里永远生活下去。’

“这时候，拉维斯站起来要走，首领忙喊住他，问：‘你说的那位黑煞神是谁，它怎敢与夜光神进行搏斗呢？我们压根儿没听说过，也不知道有这么一位神灵。’

“拉维斯搓了搓前额，答道：‘首领阁下，在许久许久之前，当时人类尚未出现，所有的神灵和睦共处，一起生活在银河后边一个遥远的地方。大力神本是神中之王，众神之父，知众神所不知，能群神所不能，单独保守着隐蔽在永恒规律之后的部分宇宙秘密。在十二世代的第七世纪，白塔尔背叛了他的父王。一天，白塔尔来到他父王大力神面前，说：‘您为什么对所有生灵保持着自己的绝对王权，不让我们知道宇宙规律和世代秘密？难道我们就不是您的儿女，无权与您共享权利与永恒幸福？’

“神王勃然大怒，回答说：‘我将永远保持我的优先地位、绝对王权和基本秘密。我就是开端，我就是结尾。’白塔尔说：‘您如果不把您的权力分给我一份，那么，我和我的子孙就要背弃你。’当时，神王站在宝座上，顺手抄起银河当宝剑，抓住太阳为盾牌，一声怒吼，震得整个宇宙颤抖，喊道：‘可恶的叛徒，快滚到下界去吧！那里黑暗、阴森，你到那里徘徊游荡去吧，直至太阳化为灰烬，星辰变成尘埃。’就在那时，白塔尔离开神境，来到下界，来到群魔栖身的地方，并且暗自立下誓言，决心永远对抗父兄，为那些敬重父兄的人设立种种障碍。

“首领眉头紧皱，面色如土，问道：‘那么黑煞神的名字就叫白塔尔了？’

“拉维斯回答说：‘白塔尔是它在神界的名字；下界之后，它有了其他名字，如白阿来、兹卜尔、易卜里斯、赛塔纳伊尔、白勒亚尔、宰姆亚尔、艾哈里芒、麻里赫、艾卜东、舍易塔奴，其最通用者就是魔鬼。’首领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魔鬼的通用名字，声音颤抖沙哑，就像风摇动干枯树枝发出的响声。然后他又问：‘为什么魔鬼像讨厌神那样憎恨人呢？’拉维斯答道：‘魔鬼之所以憎恨人类，并且想把人类消灭掉，因为人是其兄弟姐妹的后裔。’首领难堪地说：‘照那么说，魔鬼该是人类的叔伯、舅舅？’拉维斯用不无慌乱和暧昧的口气说：‘是啊，我的首领！但是，魔鬼也是人类的最凶恶的敌人，正是它使人们的白天充满灾难，令人们夜晚噩梦联翩。魔鬼有一种强大的力量，可将风暴引向人类的茅舍，可以放火焚烧人类的田园，为他们的牲畜带来瘟疫，给人们的身体传染病患。魔鬼是位凶狠、残暴、冷酷、恶毒的神。我们遭殃，魔鬼欢乐；我们高兴，魔鬼悲伤。因此，我们应该弄清魔鬼的特点，以便防备它的恶毒用心；我们必须研究魔鬼的品格，以便摆脱它的阴谋诡计。’

“听到这里，首领头倚着手杖，低声说：‘我明白了。原来，我对这些是一无所知的。我终于弄明白了那种巨大力量的秘密。啊，原来是魔鬼唆使风暴毁坏我们的住宅，给我们的牲畜带来灾难。拉维斯，如果全体人民都知道了这个真理，他们会向你祝福的，他们会感谢你给他们透露了敌人的秘密，教给他们如何防范敌人带来的灾难。’

“拉维斯辞别首领，朝自己的卧室走去，为自己的才思敏捷感到不胜欣喜，深深陶醉于自己想象的美酒醇香之中。而部落首领及其手下人，则一整夜没能安睡，辗转反侧在各自的床上，醒时魔影密布周围，合眼噩梦接连不断。”

带伤的魔鬼说完这大段话之后，平静下来，胡里·赛姆昂凝视着魔鬼，发现它双眼无神，双唇间泛出垂危的笑意。

魔鬼继续说：

“就这样，地球上出现了祭司，我的存在就是祭司产生的原因。拉维斯是第一个以与我作对为职业的人。他死之后，经过他的子孙的努力，这种职业发展起来，并且逐渐壮大，直至变成一门神圣、精细的艺术，只有那些智力发达、灵魂高尚、心地纯洁的人才能掌握。在巴比伦，每当祭司以其说教反对我时，人们便向祭司连续磕头七次；在尼尼微，人们将佯称了解我的秘密的人看做是人和神之间的金锁链；在塞伊卜，人们将与我为敌的人尊为太阳之儿、月亮之子；在巴比勒斯、艾弗席斯、安诺基亚，人们教自己的儿女去讨我的敌人的欢欣；在奥尔舍里姆和鲁迈，人们将自己的生命交给唾弃、疏远我的人。在太阳下的各大城市里，我的名字是科学、艺术、哲学机构的核心。庙宇只有以我的名义才能建造；学院、学校因我的影响而诞生；宫殿、高塔也是为了提高我的地位才拔地而起。正是我，使人类产生了信念，思想中产生了计谋，手脚也勤劳起来了。我是永恒的魔鬼。我为了生存才不停止地与人搏斗。倘若人们中止了与我的斗争，那么，他们的思想将会僵化、呆滞，他们的精神将会懒散、颓废，他们的身体将会酸软乏力。我是永恒的魔鬼。我是无声的风暴，飞旋在男人的头脑里和女人的胸中。我把他们的爱好引向寺院、禅房，让他们对我诚惶城恐，自愿表彰我的功绩；或者将他们的嗜好引向花街柳巷，让他们以屈从我的意志为欢乐。静夜下，修道士虔诚地祈祷，以便把我赶走；其实呢，恰如娼妓，正呼唤我接近其床头。我是永恒的魔鬼，我以恐惧为基础，建造了花街柳巷；以嗜好为根底，兴筑了酒店烟馆。世上没有我，也就没有恐惧和欢乐，人类的理想、愿望也将随之隐没，生活将像弦断腰折的吉他，变得无声无息，冷清乏味。我是永恒的魔鬼。我主张欺骗撒谎、搬弄是非、背地咒骂、背信弃义、讽刺挖苦。假若世界上没有这些东西，人间将变成一座被遗弃的花园，除了荆棘、蒺藜之外，那里一无所生。我是永恒的魔鬼。我是万恶之源。罪孽灭绝了，同罪恶搏斗的人也便不见了，你也随之隐没，你的子子孙孙、同事也将销声匿迹。我是万恶之源。难道你愿意以我之死换取罪孽的消亡？难道你想用停止我的心脏跳动来终止人类的奔忙？难道你想用根除的办法来消除谩骂诽谤？我是真正的根源，你乐意让我死在这里吗？神学家，请你回答！难道你真想中断你我之间久已存在的友谊？”

魔鬼展开双臂，伸了伸脖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遍体呈绿灰色，犹如尼罗河畔久经风雨的一尊古老塑像。魔鬼睁开明灯似的眼睛凝视着胡里·赛姆昂，说：

“我已说得精疲力竭。我重伤在身，本不适于和你长谈，出奇的是，我竟口若悬河，讲述一个你比我更明白的道理，说明一件对你更有利的事情。事到如今，就请你的便吧！你可以把我背回家去，为我医治伤残，也可以把我扔到这里，让我死于荒原。”

魔鬼说着，胡里·赛姆昂边听，边揉搓手。过了会儿，胡里惊恐失措地说：

“到现在，我才明白了你的话，请宽恕我的愚昧无知。我知道你存在的价值在于考验事物，你是上帝用来度量人的精神力量的尺子，衡量人的灵魂轻重的天平。假若你死了，考验便不存在，使人们保持警惕的那种精神力量也随之消亡，引导人们礼拜、祈祷、斋戒的根源也便丧失。你应该活着，倘使人们知道你已死去，他们就不再怕什么地狱了，继而会放弃信仰，为所欲为，放肆造孽了。你应该活着。有你在，人类便会远离不道德的行为。我出于对人类的爱戴，我不再憎恶你了。”

魔鬼听后，哈哈大笑，声震四方，其势如火山爆发。他随即说：

“尊敬的阁下，你聪慧豁达，颇通神学。从你的学识之中，我发现了从未找到的自我存在的理由。我明白了神学的真正道理。我们应该立即离开这里。请你把我背回你家去吧！我的身子不重，而且有一半血已淌在这山谷的石头上。你看，天色已晚，快一点吧！”

胡里·赛姆昂卷起袖子，把长袍塞在腰里，背起魔鬼，朝大路走去。

夜幕笼罩下的山谷死一般的寂静。胡里·赛姆昂身背一条赤身大汉朝自己的村庄走去；大汉伤口鲜血淋漓，污染了胡里·赛姆昂那黑色的衣衫和他那散乱的胡须。

苏尔班

地点　贝鲁特优素福·米赛莱家中

时间　1901年秋天的一个夜晚

人物　包利斯·苏尔班（下称苏尔班）

——音乐家、文学家

优素福·米赛莱（下称优素福）

——作家、文学家

希拉娜·米赛莱小姐（下称希拉娜）

——优素福胞妹

赛里姆·穆阿维德（下称赛里姆）

——诗人、四弦琴师

海里勒·塔米尔贝克（下称海里勒）

——政府职员

幕徐徐拉开，展现在观众面前的是优素福家的客厅，四壁图书，桌上堆放着书稿。海里勒贝克【27】抽着水烟。希拉娜小姐正在绣花，优素福吸着卷烟。

海里勒　（对优素福）今天，我读了你那篇关于美术及其对道德的影响的文章，令我十分叹服。假若不是通篇充满洋式文风，简直可以说是同类题目下的最佳文章。优素福先生，我认为西方文学给我们的语言带来了不良影响。

优素福　（微笑）朋友，也许你的看法是对的。可是，你洋装在身，用洋式杯碟进餐，坐着洋式椅子，岂非与你的主张相矛盾，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吗？此外，你喜读西方书籍胜过阿拉伯书。

海里勒　这些表面现象与文学艺术毫不相干。

优素福　这之间确乎存在着一种实实在在的活生生的关系。倘若在这个题目上稍稍进行一点点深入研究，便会发现文学艺术与习惯风俗、宗教、服饰及社会传统密不可分，而且与我们社会生活中的各种现象密切相关。

海里勒　我是东方人，我将永远是东方人，直至生命最后一息。因此，我坚决反对某些欧化现象，期望阿拉伯文学保持其纯洁性，免受任何外来影响。

优素福　照这样说，你是希望阿拉伯语言、文学灭亡啦？

海里勒　怎么会呢？

优素福　一个古老国家，倘若不吸收新兴国家的成果，必将导致道德上的灭亡，精神上的崩溃。

海里勒　你的论点需要论据呀！

（这时，苏尔班、赛里姆走进客厅，在座者一一起立，以示敬重之意。）

优素福　欢迎二位兄弟！（对苏尔班）欢迎叙利亚夜莺。

（希拉娜小姐面颊微红，兴奋神采显而易见，望着苏尔班……）

赛里姆　喂，优素福，凭安拉起誓，你不应该为苏尔班说半句好话。

优素福　为什么？

赛里姆　（半认真、半玩笑地）因为他不值得敬重、表扬或赞美。他是个讲究西方道德观念的人，他是个疯子。

苏尔班　（对赛里姆）我让你跟我来这家作客，莫非意在要你揭露我的短处，解释我的道德吗？

希拉娜　究竟怎么啦？赛里姆先生，难道你在苏尔班的品格中发现了什么新缺点？

赛里姆　他的老缺点不断翻新，直到他死亡、被埋葬，骨头变成泥土。

优素福　告诉我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请把事情从头到尾给我们讲一遍吧！

赛里姆　（对苏尔班）你是让我揭露你的罪过，还是自己主动坦白交待呢？

苏尔班　我希望你像坟墓一样沉默，像老者的心脏一样平静。

赛里姆　那么，就让我来说吧！

苏尔班　看来，你有意让我今夜苦熬时光啰！

赛里姆　不！我只是想把你的故事讲给这些朋友们听听，好让他们对你的见解进行研究。

希拉娜　（对赛里姆）讲吧！让我们知道一下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对苏尔班）说不定赛里姆揭示的罪过，还是你的一项功德呢！

苏尔班　我没什么罪过，同样也无什么功德可言。我们这位朋友想揭露的问题，简直不值一提。此外，我不希望你们利用这良宵来谈论鄙人。

希拉娜　好！那么，就让我们听听新闻吧！

赛里姆　（点着香烟，在优素福身旁坐下来）先生们，贾拉勒帕夏【28】的公子结婚的消息，我想你们已经听说过，而且知道新郎的父亲于昨晚举行过盛大欢庆晚会，请去本城显贵名流。（指着苏尔班）帕夏把这位恶人请去了，鄙人也在应邀之列，原因在于人们把我看做苏尔班的影子：他在哪儿，我必去哪儿；他扎根何处，我也必立身何处。蒙安拉安排，没有我的四弦琴伴奏，苏尔班先生是从不放开歌喉的。我们到贾拉勒帕夏家的时间比较晚。我们的苏尔班先生似帝王君主，总是最后到场。我们到那里时，看见省长及穆特朗贝克已在，且发现贵宾席上满座美女、文学士、诗人、富翁和头领。我们落座香炉与酒杯之间，人们的目光同时射向苏尔班先生，俨然他是一位神仙，突然间自天而降。女士们竞相朝他走来，有的向他献花，有的向他递酒，一时场面热闹异常，恰似雅典妇女迎接自战场凯旋而归的英雄。简而言之，自晚会一开始，我们的苏尔班先生就成了被众宾敬重、款待的目标……我抱起四弦琴，弹了一曲又一曲。等我弹完第三支曲子时，苏尔班先生才开启他那神圣的双唇，唱了一首歌……那是伊本·法里德的一首诗，诗中云：

除了我，世人皆会淡忘往事，

除了我，谁都会背弃其情侣。

在座者人人伸长脖子，个个侧耳细听。仿佛穆苏里【29】从永恒幕帘后重返人间，在人们耳旁，低声唱着怡神消魂的妙曲。过了一会儿，苏尔班先生中止了歌唱。人们满以为他喝下一杯酒之后接着唱，但万没有想到，他竟一直再没开口。

苏尔班　（语气严肃地）我希望你至此住口，我不能再听你这种愚蠢的谈话。我丝毫也不怀疑，从他这种啰啰嗦嗦、空洞无物的言谈中，朋友们是找不到任何乐趣的。

优素福　你就让我们听听这个故事吧！

苏尔班　（原地站起）看来，你们宁愿听这种无聊谈话，也不希望我在你们中间坐一坐。对不起，我要告辞了。

希拉娜　（意味深长地望了苏尔班一眼）苏尔班先生，请您坐下，无论如何，我们总还是和你站在一起的。

（苏尔班坐下，脸上满堆难耐的克制神情。）

赛里姆　（继续讲）我刚才说过，苏尔班先生唱了一支歌，即伊本·法里德那首诗，便默默无语了。我的意思是说，仅仅如此，他便让那些可怜的饥民们尝到了神仙提供的美味，继而踢翻桌子，打碎杯碟，然后坐下，一声不响，宛如坐落在尼罗河畔沙漠上的狮身人面像。女士们一个个相继站起身来，走到苏尔班先生面前，柔声细语地乞求他再为大家唱一支歌。但是，苏尔班先生却向她们表示歉意，说：“十分抱歉，我感到嗓子疼。”显贵名流、富翁巨贾们纷纷站起，苦苦哀求苏尔班先生再展歌喉，但先生却无动于衷，毫无心软表现，反而更加呆滞、僵固、冷酷，好像安拉已把他的肉心石化，将他腹中之歌变成了媚态与风雅。夜半之后，在座者失望至极，贾拉勒帕夏把苏尔班先生叫到旁边一个房间，将一把银币放入先生的口袋里，并且说：“先生，您既能使我们的晚会以欢乐结尾，也可令之扫兴落幕。因此，我求您接受这份薄礼，不是作为报酬，仅仅当做我对您的一点心意，请您万勿让宾朋们失望。”这时，苏尔班先生的身材突然显得高大起来，随之脸上浮现出傲然神气，将银币扔到旁边的一张凳子上，操着开国帝王的语调，说：“贾拉勒帕夏，你看不起我，你在侮辱我！我到你家来，并不是为了卖唱，而是向你贺喜的。”贾拉勒帕夏一时丧失了耐心和克制力，随后吐出一串粗鲁言辞，致使敏感的苏尔班先生骂骂咧咧地离开了帕夏家门。我呀，我这个可怜人，也抱起四弦琴，尾随苏尔班先生离开了那一张张漂亮面孔，一个个苗条身材，还有那玉液琼浆、美味佳肴。是啊，我之所以做出那么大的牺牲，完全是为了保住同这个顽固、执拗之人的友谊。我做出的牺牲那样大，可是时至今日，先生都不曾向我表示谢意，既没有称赞我的勇气，也未承认我对他的友情与忠诚。

优素福　（笑着）真的，这件事真有意思，简直值得用针把它写在眼里。

赛里姆　我还没讲完，精彩处尚在结尾；那神奇古怪的结尾，就连艾赫里曼·法尔斯和赛伊法·胡努德做梦也未曾想到过。

苏尔班　（对希拉娜）看在小姐的面上，我留在这里。现在，我求你让这只青蛙就此停止蹦跳吧！

希拉娜　苏尔班先生，你就让他说下去嘛！不论故事结尾如何，我们总是诚心诚意与你站在一起。

赛里姆　（点上第二枝烟，接着说）刚才说过，我们走出贾拉勒帕夏家门时，苏尔班咒骂着寻些富翁、显贵的名字，而我则暗暗诅咒他。之后，你们猜想会怎样？我俩各自回各自的家吗？你们以为夜晚会就这样结束？请诸位耐心听下去，定会惊讶不已的。正如你们所知，哈比卜·赛阿德的住宅与贾拉勒帕夏家仅有一个小花园之隔。

你们晓得，哈比卜也是一位酒友歌迷，系苏尔班大师的崇拜者之一。我们步出帕夏家门口，苏尔班停下脚步，站在大街当中，手指搓着额头，宛如一位大将军，正在考虑对某敌对王国进行征战大事。片刻过后，他突然迈开大步，向哈比卜家走去。用力按过门铃，哈比卜开了门，只见主人身穿着睡衣，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口中振振有词。可是，当他看清苏尔班先生的面孔，又见我腋下夹着四弦琴时，他的脸色霎时变了过来，双眸闪闪有光，仿佛顿时云消雾散，晴日当空。他春风满面地说：“是哪阵香风，这么早就把你们吹来啦？”苏尔班回答道：“我们是来你家为贾拉勒帕夏的公子贺新婚之喜的。”哈比卜说：“莫非帕夏公馆令你们感到什么不便，致使你来到这寒家茅舍？”苏尔班说：“帕夏公馆的墙壁没有听赏琴声与歌喉的耳朵。因此，我们来到贵府。快拿酒菜来，不要多说什么了！”说话之间，我们围桌坐下。苏尔班喝上一两杯酒，便站起身来，推开临着贾拉勒帕夏公馆花园的窗子，然后把四弦琴递给我，同时用命令的口气，说：“穆萨，这是你的棍子，让它变成巨蛇，令其将埃及所有的蛇吞食掉吧！弹奏一曲《纳哈万德》，弹得长一点，奏得美一些。”我身为奴仆，只有俯首从命。我怀抱四弦琴，弹起《纳哈万德》。苏尔班向贾拉勒公馆，放开歌喉高唱……

（说到这里，赛里姆沉默片刻，脸上那种开玩笑的表情不见了，随即改用沉静、严肃的口气。）

十五年前，我就认识苏尔班先生；自打少年读书时，我们就是同窗好友。他在欢乐和悲伤时都要唱歌。我听他有时像丧子的母亲那样伤心哭号，有时像情人那样欢悦吟唱，有时像得胜者那样笑逐颜开。全城安歇、人们入梦时，我曾听到他静夜里细声吟唱；教堂的钟声将神威与庄严洒满天空时，我曾听到他引吭高歌。是的，我听到他的歌声何止上千次，因此，自感对先生的灵魂之动静了如指掌。可是，昨天夜里，他却一反常态，把脸转向贾拉勒公馆，闭上双眼，唱道：

我每日倾吐心中之爱，

然而越说而情思越浓。

他唱得节奏轻快，潇洒自如，黄叶随金风飘舞。我暗自思忖：不……过去，我对苏尔班的灵魂并不谙熟，仅如皮毛而已；现在，方才刚刚摸到核心。过去，我所听到的仅仅是先生的喉音；而今，方才闻到他的心声。苏尔班演罢一角色又演一个角色，唱完一曲又一曲，直至使我产生了一种幻觉，仿佛天上有一群情人之魂在翱翔翻飞，低声呼唤着遥远过去的美好回忆，传播着夜幕包裹中的人类纯美愿望与梦想。是的，先生们（他指着苏尔班），昨夜这位大师登着艺术的天梯，直摸云天繁星。出奇的是，直到黎明时分，他还没有落地。正如《旧约》诗篇中所记述的那样，他一声未响，就把敌人踩到了脚下。贾拉勒帕夏的满堂宾朋一听到苏尔班的歌声从哈比卜家中传出，一个个争先恐后，涌向窗子，男男女女抢座，互不相让。苏尔班每唱完一句或一节，他们便发出一阵赞叹声。有的则走到花园里，站在树下，人人引颈静赏，无不兴致勃勃，只是对这位大师的怪脾气有些大惑不解；尽管如此，他们的心间却充满着一种难以言状的陶醉之意。有的人高声喊着苏尔班的名字，表示友好与祝愿之情；有的简直在狂叫，似在进行威胁与辱骂。我从一位客人那里得知，贾拉勒帕夏当时像雄狮一样吼叫，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边咒骂苏尔班，边对宾朋们大发雷霆，尤其对那些端着菜盘、举着酒杯跑到花园里去的人们，更是格外恼火。这就是昨夜发生的事情全貌。你们如何评说我们这位疯狂才子呢？你们对他的怪癖性情有何看法呢？

海里勒　这真是一件怪事。我的看法是：首先，我欣赏苏尔班先生的才能；尽管如此，但我要说，他昨晚这种做法是错误的。他本来可以像在哈比卜家那样，在贾拉勒公馆里唱歌，好让众人们欣赏他的艺术。（对优素福）优素福先生，你说呢？

优素福　我不抱怨苏尔班先生；同时，我也无意了解他心灵深处的隐秘。因为我知道这是他的个人问题，与他人无关；我还晓得艺术家的性格，尤其是音乐家的性格，与一般人大不相同，用衡量一般人工作的尺度去衡量艺术家的劳动，那是不正确，或不合理的。艺术家——我指的是以自己的思想与情感去创造新形象的艺术家——必定是不同于其亲友的古怪人；在故国，他是异乡人；在这个世界上，他是位陌生人。艺术家，当人们向西走时，他偏偏向东；艺术家，往往因内心里不能展示的因素而激动；艺术家，在欢乐的人群中他悲伤，而在悲伤的人群里他却欢乐；艺术家，在其强者中间他懦弱无能，而在弱者当中他却坚强英勇；艺术家，高居于法律之上，不管人们生气还是高兴。

海里勒　优素福先生，你的这番话，其中心思想，与你那篇关于美术的论文中所阐述的想法没有什么两样。请允许我再说一遍，你所宣扬的那种西洋精神，必将成为我们作为一个民族而灭绝、作为一个国家而消亡的原因之一。

优素福　难道你认为昨夜苏尔班的作为是你所憎恶的那种西洋精神的一种表现？

海里勒　苏尔班先生的作为使我感到不解。尽管如此，我仍然很敬重他。

优素福　如何展示自己的艺术才能，何时放开歌喉，莫非苏尔班先生不能自由决定？

海里勒　他当然有自由决定的权利。不过，我认为我们的社会生活现实与这种自由不合拍，我们的爱好、习惯与传统不允许一个人像苏尔班先生昨晚那样行事，否则处境尴尬。

希拉娜　这真是一场既有兴味、又有益处的争论。不过，鉴于这场争论自有其原因，当事者应该有权进行自我辩护。

苏尔班　（久久沉默之后）我本不希望赛里姆谈这件事，相反愿昨夜事随昨夜过去而消失。不过，正如贝克所说，正因为我处境尴尬，所以不得不谈谈自己关于对此事的看法。你们知道，而且我也很清楚，认识我的大多数人都在批评我；有的说我卖弄风骚，有的说我搞邪门歪道，还有一些人说我寡廉鲜耻。为什么会招来这么多令人伤感的批评呢？原因在于我的性格，在于我那不能改变、即使能改也不想改变的性格。究竟人们为什么那样关心我及我的性格呢？难道他们不能把我忘掉？在这座城中，有许多位歌手和音乐家，有许多位诗人和评论家，还有许多乞丐和叫花子，他们靠出卖自己的声音、思想、情感，乃至出卖自己的灵魂，以便换取一个铜板、一口残羹或一杯剩酒。我们的富翁和显贵都知道这个秘密。因此，我们看到他们在以廉价收买文学艺术家，就像把马匹车辆放在广场和道路上那样，将他们陈列在公馆与殿堂里。诸位先生，在东方，艺术家和诗人是端香炉的人，不，简直是奴隶，为了生活下去，他们不得不唱于婚礼，歌于晚会，号于丧仪，哭于坟茔。他们是在悲痛白日与狂欢夜下转动的机器。没有悲伤与欢乐的日子，他们则被抛弃在一边，好像没有任何价值的货物。我不怨恨那些显贵和富翁，只是咒骂那些歌手、诗人和墨客，因为他们不尊重自己，不珍惜自己的汗水。我憎恶他们，因为他们不屑于做小事；我责怨他们，因为他们宁愿跪着屈辱求生，却不肯站着自由而死。

海里勒　（兴奋地）昨天夜里，人们苦苦哀求你，千方百计讨好你，为的是听赏你的歌声。莫非你认为在贾拉勒帕夏公馆唱歌是一种屈辱？

苏尔班　若能在他家唱，我自然会唱的。可是，我环顾四周，发觉在座者当中，不是只能听银钱响声，而根本听不到歌声的富翁，就是压根儿不理解生活，只会抬高自己、贬低别人的显贵。在那些应邀宾朋中，找不到一个能够区分《纳哈万德》与《莱斯德》或《伊斯法罕》与《欧沙格》的人。因此，我不能在瞎子面前敞开我的胸怀，或者在聋子耳旁述说我的心底秘密。音乐是灵魂的语言。音乐是一股暗流，波浪起伏于歌手与听众灵魂之间；如果没有灵魂，并且能够理解所听到的乐声的话，那么，歌手便失去了说明的兴趣，同时也便失去了表露心底动静的愿望。音乐如同上着紧而敏感的琴弦的吉他，只要弦一松，特性即刻消失，变成了麻线。

（说到这里，苏尔班站起来，走了几步，然后放慢速度。）

在贾拉勒帕夏公馆里，我的灵魂的弦松弛了。因为我打量了在座的男男女女，出现在我面前的人都是那样矫揉造作、装腔作势、固步自封、妄自尊大和愚昧无知。他们苦苦哀求我，原因在于我毫无表情、无动于衷、默不作声。倘若我像那些爱唱歌的青蛙一样，就不会有人重视我。

海里勒　（开玩笑地打断苏尔班的话）那之后，你到哈比卜家去了。为了斗气——仅仅为了这斗气——你坐下一直唱到天明。

苏尔班　我坐在那里，一直唱到东方亮，因为我想把心中的一切倾吐干净，想把肩上的重担卸掉，想责备黑夜、生活和时代。我还感到自己迫切需要紧一紧在帕夏家松弛了的那些琴弦。海里勒贝克，倘若你认为我意在斗气，当然你是有权任意猜想的。艺术是一只自由的鸟儿，可信意在天空翱翔，也可随意落在地上；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力量能束缚它的翅膀，或者改变它的意向。艺术是一种高尚的灵魂，不能出售，也买不来，东方人应该知道这一绝对真理。至于我们当中的艺术家——他们是凤毛麟角，比红色硫磺还稀罕——则应该自重自尊；因为他们的心灵是容器，安拉使其盛满了玉液琼浆。

优素福　苏尔班先生，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关于这个问题，我已用一种连自己都说不明白的方式阐述了我的思想。你是位艺术家，而我不过是个艺术研究者罢了。因此，你我之间的差别如同甜醇酒与酸葡萄。

赛里姆　苏尔班谈话如同唱歌，会令听者佩服得五体投地。

海里勒　我还没服，而且不能服。你们的这种哲学思想，只能算是从西洋国家传到我们这里来的一种疾病。

优素福　贝克阁下，假若你有机会听苏尔班唱歌，你定会佩服至极，把哲学忘到脑后。

（这时女仆走进来。）

女仆　　（对希拉娜小姐）小姐，奶油白糖粉丝出锅了，我放在桌子上啦。

优素福　（站起来对大家说）兄弟们，请吧！我为大家备下了美味菜肴，可口极啦，其甜美程度堪与苏尔班的歌喉媲美。

（众人站起，优素福、海里勒、赛里姆相继出门。苏尔班、希拉娜仍站在客厅中间，面面相对，眷恋凝视，彼此明眸间闪烁着一种无法描绘的光芒。）

希拉娜　（低声地）昨夜我在听赏你的歌声，你知道吗？昨天，我在姐姐玛丽娅家里，因为她丈夫不在，她一个人在家有些害怕，要我去和她做伴，我也就睡在她家了。

苏尔班　你姐夫家离那里很远吗？

希拉娜　与哈比卜家仅隔一条胡同。

苏尔班　你听见我唱歌啦？

希拉娜　我听到了你的灵魂的呼声，自夜半一直听到天明。我不仅仅听到了你的声音，还听到了安拉说话。

（隔壁传来优素福的声音，只听他在喊：“苏尔班，快请啊！粉丝都要凉啦！”）

（苏尔班、希拉娜相继出门。）

诗人巴勒贝克

一

公元前一一二年。巴勒贝克城。

国王端坐在金黄宝座，四周华灯高照，香烟缭绕。将领、祭司分坐国王左右两侧；兵士、奴仆面对国王肃立，犹如一尊尊塑像直立太阳神前。

时过不久，歌罢乐休，一切声息淹没在夜神的衣褶之间。首相站在国王面前，用老年人那种微弱、颤抖的声音说：

“国王陛下，昨天，一位印度贤哲抵达本城，其人相貌非凡，说道广博，皆为我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他号召人们笃信：灵魂从一个躯壳投生到另一个躯壳，从一代人转移到另一代人，直至完美无缺，加入神灵行列。今夜，这位贤哲要求晋见陛下，向您陈述他的见地。”

国王点点头，微笑着说：

“既然他从印度带来了宝贵真经，不妨唤他进来，听他一番说道。”

不一会儿，一位褐色皮肤的中年人走了进来，表情严肃，浓眉大眼，面孔圆阔。不用多言，便知其人心底藏有隐秘，气质奇异非凡。他向国王行过鞠躬礼之后，抬起头来，双目光芒闪烁，开始论述他的新教义，细说灵魂如何从一个躯壳转入另一个躯壳，怎样按自己选择的中介因素步步升高，又如何依据自己经历过的事情，在荣誉的阶梯上逐级攀登，与使其幸福或悲凉的爱情同眠共生……随后，他开始讲灵魂怎样从一个地方转向另一个地方，寻求它所需要的东西，赎回过去犯下的罪过，收获在另一处播种下的谷禾。

话语冗长，国王面露腻烦神情，于是首相靠近贤哲，耳语道：“先谈到这里吧，有机会再说。”

贤哲退后，坐在祭司们中间，闭目养神，仿佛因凝视万物而感到双目不胜倦怠。

一阵寂静之后，国王左顾右盼，问道：

“我们的诗人到哪里去了？我许久不见他了……过去，他每天晚上都来做客，现在，他究竟怎么啦？”

一位祭司说：“一个礼拜之前，我看到他坐在阿施塔特庙门廊里，两眼呆直，惆怅难堪，望着遥远的晚霞，仿佛他的一首长诗丢在乌云间。”

一位将领说：“昨天，我发现他站在松柏杨柳之间，我问他好，他没回礼，而是一直沉没在他的思想与欢梦海洋之中。”

大宦官说：“今天，我见他在御花园里，我靠近他一看，发现他面色焦黄，眼泪纵横，抽泣哽噎。”

国王温情地说：“赶快把他找回来，我真为他担心。”

仆役、兵士们出外寻找诗人，国王及其左右手们急切地等待，人人沉默不语，个个思绪紊乱，似乎感到一种看不见的魔影矗立在殿堂当中。

片刻之后，大宦官回来了，像中了箭的鸟儿一样，倒在国王脚前。国王呼喊道：“有消息吗……究竟怎么回事？”

大宦官抬起头，战战兢兢地说：“我们发现诗人已死在御花园里了。”

国王顿时面罩愁云，神色颓丧，然后站起来，朝御花园走去，前有侍从掌灯照路，后有将领、祭司簇拥。他们来到栽满巴旦杏、石榴树的后花园，在黄色灯光下，看到一具僵尸，犹如凋零的玫瑰花枝，横卧在草丛之间。

一位将领说：“他依旧凝视着天空，仿佛在星辰之间，看到了无名神影。”

大祭司对国王说：“明天，我们将把他安葬在神圣的阿施塔特庙旁，全城居民为他护送灵柩，少年们咏唱他的诗歌，少女们向他的陵墓敬献花束。他是一位伟大的诗人，让我们隆重祭葬他吧！”

国王点点头，目不转睛地望着诗人那蒙盖着死亡面纱的脸孔，缓慢地说：“不，不！他在世时，身影游遍全国，芳香播满苍穹，我们却轻视他；如今，他死了，我们倒要给他佳誉美名，这样，神灵会奚落我们，草原神女、河谷仙子也会讥笑我们。我们就把他埋葬在这里吧，让他怀抱吉他，灵魂归天。谁想慰藉他的在天之灵，请到他家去，告诉他的儿子，就说国王忽视了他，致使他孤独寂寞，惨淡终身。”

说完，国王私下环顾，问道：“印度贤哲何在？”

贤哲走上前来，说：“国王陛下，我在这儿。”

国王说：“贤哲先生，请你告诉我，神灵还会让我托生成国王，让我再转为诗人，降临到这个世界上吗？神灵会将我的灵魂俯着在一位伟大王子的躯壳里，把诗人的灵魂注入一位盖世诗人的体躯之中吗？自然法则会让诗人在永恒世界面前停下脚步，令他以生命赋诗，也使我有幸向他馈赠礼品，让诗人赏心悦目吗？”

贤哲回答道：“灵魂所期望的一切，均会如愿以偿。冬去春来的规律，将使你复生为显赫君王，使他再托生成卓越诗人。”

国王笑逐颜开，精神抖擞，随后朝王宫走去，边走边思考着印度贤哲的话语，自言道：“灵魂所期望的一切，均会如愿以偿。”

二

公元一九一二年。埃及开罗。

明月初升，银白色的光带遍洒全城。国王倚坐在宫殿阳台上，望着清澈的夜空，思考着经过尼罗河畔的代代先人，探究着狮身人面像前历代帝王和开拓者的功业，检阅着为时代所驱使、由金字塔拥向阿布丁宫的群众队伍。

当他的思想范围逐渐扩大，欢梦舞台渐次展开时，他回头望了望坐在身后的朋友，说：“今夜，我颇想欣赏一下诗歌，请你给我唱几首呀！”

朋友点了点头，随即唱起一位蒙昧时代的长诗。国王打断歌声，说：“唱首更新的嘛！”

朋友再点头，唱起一位跨时代诗人【30】的作品。

国王又打断，说：“更新的……更新的！”

朋友点头，又唱安达鲁西亚二重韵诗。

国王说：“请给我们唱首现代诗吧！”

朋友手撑额头，仿佛欲呼来现代诗人的全部作品。片刻之后，他容光焕发，开始唱起一首幻想诗，韵味神奇，诗意细腻新颖，比喻妙趣横生，令人神醉心倾。

国王望着他的朋友，喜不自胜，只觉得一只无形之手正把他拉向遥远的地方。他问道：

“这首诗出自何人手笔？”

朋友说：“系诗人巴勒贝克所作。”

诗人，巴勒贝克！两个陌生的字眼在国王耳际里翻腾，一种模糊而清晰、稳固而薄弱的形象在他心中油然生成。

巴勒贝克，诗人！两个陈旧而新颖的语汇，使被遗忘了的画面重新回到国王的心间，唤醒国王胸中沉睡了的记忆，在国王的眼前，用近似云雾般的线条勾勒出了一幅画面：青年诗人抱琴静卧草丛，王宫大臣、将领、祭司静默地肃立在四周……

如同晨来梦隐那样，这种景象在国王眼前突然消逝了。国王站起身来，双臂合抱胸前离去，口中念叨着先知的训词：“你们本是死者，上帝使你们复活，然后又让你们死去，再次让你们活过来，之后让你们回到上帝那里去。”

国王回头望望朋友，说：“我国有巴勒贝克这样的诗人，使我们感到欣慰。我们将永远祭悼他，尊崇他。”稍停片刻，他又低声说：“诗人是飞鸟，具有独特长处，从天而降，来到这个世界歌唱；假若我们不尊重它，鸟儿会展翅高翔，飞回故乡。”

夜，过去了，天空脱下了它那镶嵌着繁星的华丽服饰，换上了用晨曦织成的淡雅衣衫；国王的灵魂蹒跚摇摆在万物奇景与生命秘密之间。

口蜜腹剑

秋天，黎巴嫩北方一片金黄。一日清晨，图拉村民聚集在教堂周围，相互询问、交谈着有关法里斯·拉哈勒突然出走的消息。法里斯丢下他那刚刚过门六个月的年轻妻子，奔向了只有上帝才知道的遥远地方。

法里斯·拉哈勒是本村的长老和头领，这是他从父亲、祖父那里继承来的职位。虽然法里斯年方二十七岁，却赢得了乡亲们的由衷尊敬和爱戴。去岁仲春，他和苏珊·白尔卡蒂结婚时，人们争相祝贺，说：“多么有福的小伙子！年龄不满三十，便得到了人们今世向往的一切！”

但在那天清晨，图拉村民刚刚醒来，便听说法里斯长老带着所有的钱，骑着马，未向一位亲属告别，就离开了村庄。乡亲们纷纷揣测，互相询问，究竟是什么原因使他离别村民，抛下新娘、家园住宅、田地、葡萄园而远走高飞。

黎巴嫩北方的生活，近似于另一种意义的社会主义。出于现实主义的天然倾向，那里的人们同甘苦共患难；村里一日发生什么事，居民们便聚而研究情况，商讨对策，事事如此。

正是这个原因，图拉村民抛开他们的日常活计，聚集在教堂四周，就法里斯·拉哈勒出走交换意见。

就在这个时候，村上的牧师胡里·艾斯泰凡垂头丧气地朝他们走来。人们靠近他，探问究竟，但他总是揉搓手，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牧师说：

“你们不要问我了！孩子们，听我说！天亮之前，法里斯·拉哈勒敲我的门，我打开门一看，只见他手握马缰，面部表情痛苦难堪。我吃惊地问他想做什么，他说：‘阿伯，我是来向你告别的。我要到海外去了，我决不活着回这个家园。’接着，他将一封信递到我的手里，信封上写的是他的朋友奈吉布·马立克的名字，要我亲手转交。之后，他翻身上马，未等我弄明事情原由，法里斯便扬鞭策马而去了。我就知道这些，你们不要再多问我了。”

一个人说：

“毫无疑问，那封信将告诉我们法里斯出走的原因，因为奈吉布·马立克是他在村中最亲密的朋友。”

另一个人说：

“阿伯，您看到法里斯的新娘子了吗？”

牧师回答：

“晨礼之后，我拜访了她，见她坐在窗旁，失神落魄地望着远方。我问她时，她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不知道！’随即抽噎起来，继而孩童似的号啕大哭。”

牧师话音未落，村东传来一声枪响，人们惶恐不安。接着，人们听到一个妇女的呐喊声，整个旷野为之颤动。刹那间，村民们乱做一团，人人面布恐慌、凄楚神情，男男女女争相跑去观看。村民来到法里斯·拉哈勒住宅周围的花园时，一种意外景象使人们血液凝滞，头脑昏厥：只见奈吉布·马立克倒在地上，树叶面粉糊正从他的肠子里向外喷涌；法里斯·拉哈勒的妻子苏珊·白尔卡蒂站在奈吉布身旁，披头散发，撕扯自己的衣裙，凄惨地喊叫：“他自己杀害了自己！他对自己的胸口开了枪！”

众乡亲惊呆了，仿佛死神的手已经抓住了他们的灵魂。牧师走向前去，发现死者右手握着一封信，这正是他亲手传递的那封信。死者紧紧攥着那封信，仿佛信变成了他手指的一部分。牧师拿起那封信悄悄地放入口袋里，做了个鬼脸，向后退去。

乡亲们将奈吉布的尸首抬到他可怜的母亲家里；母亲一见她那独生子的尸体，当即昏迷，不省人事。

一些妇女护送法里斯的妻子苏珊回到家中，这时，她已陷入半死不活的境地。

胡里·艾斯泰凡回到家里，关起房门，戴上眼镜，取出从奈吉布·马立克手中拿到的那封信，声音颤抖地念道：

奈吉布兄弟：

我决计离开这个村庄，因为我在这里，给你、给我妻子，同时也给我自己带来了麻烦和不幸。我知道，你是位灵魂高尚的人，决不会背弃你的朋友、邻居。我知道，我的妻子苏珊纯洁无疵。但是，我也知道，爱情已将你和她的心紧紧连接在一起；爱情凌驾在你俩的意志之上，你无法清除它，就像你无力中断卡迪沙河的流水。

奈吉布，你是我的朋友。从童年时代起，我们就一道在田间，在教堂广场上玩耍游戏；在上帝面前，你仍然是我的朋友，我希望你像过去那样，将来也记着我。明天或者之后，当你看到苏珊时，请你告诉她，我爱她。我可怜她；请你还要告诉她，当我深夜醒来，看到她跪在耶稣像前哭泣、捶胸的样子，我万分难过。当一个女子站在爱她的男子和她爱的男子之间时，她是最难以生活下去的。可怜的苏珊常常处在这种矛盾斗争之中。她本想尽她做妻子的责任；但是，她无法扼杀她的感情。至于我，我要到遥远的地方去了，而且不再返回这个家园，因为我不愿意做你们幸福道路上的绊脚石。

奈吉布兄弟，最后，我希望你忠实于苏珊，永远保护她，她是为你而牺牲了一切，但她应该得到失去的一切。我已经说过，你是位灵魂高尚、心胸宽广的男子汉，留下吧，奈吉布！上帝保佑！

你的兄弟　法里斯·拉哈勒

胡里读完信，将它折叠起来，放回口袋，然后坐在窗子旁边，望着幽静的河谷，多皱的脸上显露出深思的神色。

时隔不久，他突然站了起来，仿佛经过一阵沉思，透过表面现象，发现了一个隐藏得很深的细微又巨大的秘密。他突然喊道：“法里斯·拉哈勒，你何等聪明！我已经明白了，你怎样杀死了奈吉布·马立克，而你却清白无辜。你给他送了含毒蜂蜜，你给了他一把外裹丝绸的利剑，你给他送去了一封装着死神的书信。当他的枪对准自己的胸口时，你还握着他的手；而他的愿望却被包括在你的意志当中……啊！法里斯·拉哈勒，你真聪明！”

胡里·艾斯泰凡摇晃着脑袋，用手指梳理着胡须，坐了下来。他微微一笑，笑中夹杂着比悲剧更为可怕的含义。片刻过后，他从身边取出一本书，开始朗诵起圣徒艾夫拉姆·席尔亚尼的二重奏韵诗；间或抬头遥望，静听自村中传来的妇女们的呼喊声。

披风后面

夜半时分，拉希尔睁开眼睛，朝天花板望了片刻，然后合上双眼，深深地、断断续续地叹了口气，声音近乎喘息地说：

“晨光照亮了山谷，我们去会见他吧。”

此时，牧师靠近她的床头，摸摸她的手，发觉凉如寒冰；他遂将手指轻轻按在她的胸口上，发现她的心静若坟茔。牧师垂下头，双唇打颤，仿佛想喊出夜下山谷里的魔鬼常叫的那个神圣字眼。他将拉希尔的双臂合成十字，轻搭在她的胸前，望了望坐在黑暗角落里的那个男子，深情地说：“你的妻子已经去见上帝了。老弟，站起来，跪在我的身旁，让我们一起为她祈祷吧！”

男子抬起头，面色如土，两眼直瞪，仿佛在天花板上发现了无名神灵的身影。他静站稍许，然后朝妻子床边走去，跪在牧师身旁，祈祷、号哭，不时地在脸上和胸前画着十字。

牧师站起来，手搭着男子的肩膀，说：

“老弟，站起来吧！请到另一个房间去，你需要安睡、休息。”

那男子没有表示反对，站起身来，朝对面房间走去，接着直挺挺地躺在一张狭窄的床上，仿佛已被忧虑、熬夜折腾得精疲力竭。

没过几分钟，男子便像孩子躺在母亲的怀抱里一样熟睡了。

牧师呆若木鸡似的站在房间中央，眼噙泪水，望着少妇的冰冷的尸体，间或回头看看她那熟睡的丈夫。

一个小时过去了。这一个小时较一生漫长，比死亡更可怕。牧师站在两个静卧的男女之间：男子如冬眠大地，梦思着春天的来临；女子与过去的时光共枕，永远漫游在梦乡。

牧师走近少妇床边，就像跪在祭坛前那样，跪在她的面前。他拿起她那冰凉的手，放在自己抖动的唇边，望着她那蒙着死亡面纱的面孔，声音平静如夜，深邃似海。他说：

“拉希尔啊，拉希尔，你是我灵魂的姐妹。拉希尔，现在我能说话了，请听我说：死神已经打开了我的口，以便向你透露比死亡还深奥的秘密；悲痛松开了我的舌头，以便向你揭示比痛苦更严酷的事件。你旋飞在天地之间的灵魂啊，请你听听我灵魂的呐喊！你可记得那些青年，每当你从田野归来，他们因羞于望你那俊俏的容颜，便猫腰藏进树丛之间；你可记得那位侍奉天主的牧师，他因为你已抵达天城，而毫无惧色地将你呼唤！”

牧师低声吟罢这些语句，伏身亲吻她的前额、双眸和脖颈。热烈的长吻，无声神圣的亲吻，揭示了深居牧师心中的爱情与凄楚的秘密。

牧师突然后退，倒在地上，周身战栗，犹如秋风中的落叶；仿佛与冰冷女子面孔的接触，唤醒了他的懊悔情怀。他跪直身子，双掌捂面，暗自说道：

“主啊，宽恕我的罪过吧！神灵啊，原谅我的懦弱吧！我难以忍耐下去！生命掩埋在我心底的秘密，历时七年之久，而死神则只用一分钟就揭穿了。饶恕我吧，我的主！宽容我的软弱，我的神灵……”

牧师如此恸哭、悲哀不止，左右摇头，他担心泄露心中隐秘，避而不看少妇尸首，直到东方破晓，晨曦将它那玫瑰色的饰带搭在那标志着爱情、宗教、生存和死亡的实体的画面上。

雄心壮志紫罗兰

在一座孤零零的花园里，有一株紫罗兰，花瓣艳丽，芳香四溢，幸福愉快地生活在同伴当中，得意扬扬地在群芳之间左右摇动。

一天早晨，紫罗兰戴着露珠桂冠，抬眼环顾四周，看到一朵玫瑰花，躯干苗条，翘首天空，恰似一柄火炬，插在宝石灯上。

紫罗兰咧着她那蓝色的嘴唇，叹息道：“唉，在群芳当中，我最不走运；在百卉之中，我地位最低！大自然把我造就得如此低矮渺小，我只配伏在地上生存，不能像玫瑰那样，枝插蓝天，面朝太阳。”

玫瑰花听到邻居紫罗兰的哀叹声，笑着摇了摇头，然后说：“百花群里，你最糊涂。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大自然赋予你芳香、文雅和美貌，这都是别的花草所没有的。你还是赶快打消你那些奇异念头和有害想法吧！满足于天赐予你的福气吧！你要知道：虚怀若谷者，地位无比高尚；贪得无厌者，永远贫困饥荒。”

紫罗兰答道：

“玫瑰花，你之所以这样安慰我，因为你已得到了我想得到的一切；你之所以用格言来掩饰我的低下地位，因为你伟大高尚。在倒霉者的心中，幸运儿的劝戒是何等苦涩；在弱者面前慷慨陈词的强者，何其冷若冰霜！”

大自然听到了玫瑰花与紫罗兰之间的对话，禁不住打了个寒战，继之提高嗓门，说：

“紫罗兰，我的女儿，你怎么啦？我了解你，你朴实无华，小巧玲珑，温文尔雅，莫非贪欲缠住了你的身，或者虚荣占据了你的心？”

紫罗兰乞怜道：

“力大恩泽的母亲，我谨向你倾诉我心中的恳求和希冀，万望您答应我的要求，让我变成一株玫瑰，哪怕只有一天。”

大自然说：

“你不晓得你的要求意味着什么。你不知道华美外观后所隐藏的巨大灾难。倘若你的身躯变高，外貌改变，成为一株玫瑰，恐怕到时后悔莫及。”

紫罗兰苦苦哀求：

“改改我的外貌吧！让我变成一株身材高大、昂首蓝天的玫瑰花……到那时，不管怎样，我的愿望总算实现了。”

大自然无奈：

“叛逆的傻瓜，我答应你的要求！倘若遇到灾祸，你只能抱怨自己呆傻。”

大自然伸出她那无形的魔手，轻轻触动紫罗兰的根部，一株高出群芳之首、色彩斑斓夺目的玫瑰花，顿时出现了。

那天傍晚，天色突变，乌云急聚，狂风骤起，撕破世间沉寂，电闪雷鸣，急风暴雨一齐向花园袭来。刹那间，万木枝条尽折，百花躯干弯曲，枝长干高的花木被连根拔掉，幸免者只有伏在地面上、隐身石缝间的矮木小草。

与此同时，那座孤零零的花园也遭受到了其他花园所经历的浩劫和冲击，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

风暴未息，乌云未消，已见园中花落满地。风停云散，只有隐藏在墙根下的紫罗兰安然无恙。

一位紫罗兰少女抬起头来，望着园中花木败落的惨状，得意地微笑了。她当即呼唤同伴：

“姐妹们，快来看哪！看看风暴是怎样对待那些盛气凌人的高大花木的吧！”

另一位紫罗兰姑娘说：

“我们低矮，匍匐在地面上，但经过暴风骤雨，我们安然无恙。”

第三位紫罗兰姑娘说：

“我们的躯体虽然微小，但风雨没把我们压倒。”

就在这时，紫罗兰王后走了出来。她发现昨天还是紫罗兰的那株玫瑰就在自己身边，只见它已被暴风连根拔掉，叶子散落在地上，仿佛身中万箭，被风神抛到了湿漉漉的草丛之间。

紫罗兰王后挺起腰杆，舒展叶片，大声呼唤：

“女儿们，你们仔细看看！这株紫罗兰为贪欲所怂恿，变成一株玫瑰，挺拔一时，不久被抛入万丈深渊，但愿这能成为你们的明鉴。”

那株玫瑰战栗着，用尽全身力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知足安分的傻姐妹们，听我对你们说：昨天，我像你们一样，端坐绿叶中间，满足于天赐之福。知足是一个难以逾越的障碍，将我与生活的风暴隔离开来，使我心地坦然，无忧无虑，无难无灾。我本来可以像你们一样，静静匍匐在地面，冬来以雪花裹身，没有弄明大自然的秘密，便与同伴一起步入死一般的沉寂。我本来可以避开那令人贪婪的事情，弃绝那些超越我自身天性的东西。可是，我在静夜里，听上天对人间说：‘存在的目的，在于追求存在以外的东西。’于是，我背弃了我的灵魂，一心想得到我不应得到的东西。正是这种贪欲，使背弃心理变成一种巨大力量，使我的内心渴望变成了异想天开的幻想。于是，我要求大自然——大自然不过是我们内心梦想的外观——将我变成一株玫瑰花。大自然立即让我如愿以偿。大自然常用她的偏爱与渴望改变自己的形象。”

玫瑰花沉默片刻，又自鸣得意地说：

“我当了一个小时的皇后。我用玫瑰花的眼睛观看了宇宙，用玫瑰花的耳朵听到太苍窃窃私语，用玫瑰花的叶子感触了光明。诸位当中，谁能得到我这份光荣？”

而后，玫瑰花的脖子弯下去了，用近似喘息的声音说：

“我就要死去了。我心中有一种特殊感触，这是我之前的紫罗兰不曾有过的。我就要死去了。我终于了解到自己生活天地之外的一些事情。这就是生活的目的。这就是隐藏在昼夜间发生的偶然事件背后的真正实质。”

玫瑰花合上叶子，浑身一抖，便死去了。此时此刻，她的脸上绽现出神圣的微笑——愿望实现后的微笑——胜利的微笑——上帝的微笑。

诗人

在这个世界上，我是个异乡人。

我是个异乡人。远离故土，孤独寂寞，痛苦难耐，却使我永远思念我不认识的神秘故乡，使我的梦境里出现了我望不到的遥远故土上的影子。

我远离了亲人、朋友。假如遇到一位乡亲，我定会自问：这是何人？我如何与他相识？什么缘分使我与之相逢？我为什么与他接近，和他坐在一起？

我不熟悉自己的灵魂。我听到自己的嘴在说话，我的耳朵对自己的声音感到惊讶。也许我会看到自己的内心在欢笑、哭泣、惊悸，于是，我的天性孤芳自赏，我的灵魂自问自答。但是，我一直默默无声，云雾裹身，沉寂缠心。

我对自己的躯体感到陌生。当我站在镜子前时，从我的外表上发现了我心中未曾感觉到过的东西，从我的眼神里看到了我的灵魂深处不曾隐藏过的秘密。

我漫步在城市的大街上，一伙青年跟在我的背后喊叫：“这是个瞎子。给他一根棍子，供他探路行走！”我急忙躲开他们。我又遇到一群姑娘，她们扯住我的衣角，说：“他聋得像石头。让我们对着他的耳朵，唱首青春情歌！”我立即离开他们。我又碰上几个壮年人，他们站在我的周围，说：“他是个哑巴，活像一座坟墓。来呀，让我们把他的弯舌弄直！”我甩开他们，慌忙逃去。此后，我见到几位老年人，他们用颤抖的手指着我，说：“他是个疯子，盛怒之时失去了理智。”

在这个世界上，我是个异乡人。

我是个异乡人。我游历过大地的东方和西方，没有找到自己的故乡，也没有碰到认识我的人，更没有人听我诉说衷肠。

清晨，当我醒来之时，发现自己已被囚禁在漆黑的洞穴里，但见毒蛇倒悬穴顶，地上爬满蚁虫。我走出洞穴，去见阳光，只有我的影子跟随着我，思想却已远去，不知奔向何方。夜幕降临，我回到洞穴，躺在用鸵鸟羽毛和骆驼刺树枝铺成的床上，种种奇思异想不禁缠住我的心头，苦甜悲喜，百感交集。夜半时分，无数昔日魔影与众多民族亡灵，一同冲出岩缝，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我望着他们，他们也望望我；我征询似的与他们谈话，他们微笑着回答。我有心拉住他们，却见他们顷刻化为一缕青烟，转瞬踪影不见。

在这个世界上，我是个异乡人。

我是个异乡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听得懂我心灵的语言。

我漫步在空旷的原野上，看见溪水从山谷深处涌出，直上崇山之巅。我看到光秃的树木，转眼换上绿装，继而开花，结果，落叶，枝条落到谷底，一眨眼变成一条条抖动的毒蛇。我看到鸟儿展翅飞翔，时高时低，阵歌阵啼；转眼间，群鸟落地，变成裸女，个个披头散发，人人脖长颈美，目光含情脉脉，双唇微开笑溢；她们向我伸出手来，那手细嫩洁白，芳香阵阵扑鼻；刹那间，裸女隐去，如云似雾，却听到空中回荡着嘲弄我的笑声。

在这个世界上，我是个异乡人。

我是一个诗人。我用生命写的散文作诗，借生命作的诗写散文。我是个异乡人。我将永远是个异乡人，直至天年竭尽，叶落归根。

言语与夸夸其谈者

我厌烦了言语和夸夸其谈的人！

我的精神对言语和夸夸其谈者也感到疲倦！

我的思想就丢在言语和夸夸其谈者中间！

清晨，我醒来时，看到言语坐在我床旁边的报纸、杂志上，用狡猾、恶毒、虚伪的目光盯着我的脸。

我下了床，靠窗边坐下，想喝杯咖啡，驱赶眼里的困意，言语随我而来，站在我面前，手舞足蹈，狂呼乱叫。我伸手去拿咖啡杯，言语的手紧紧跟随，接着和我一道喝起咖啡。我拿纸烟，言语也拿；我放下，言语也放下。

我去工作，言语紧追着我，在我耳旁叽叽喳喳，在我周围嘀嘀咕咕，在我脑海里噼噼啪啪地响成一团。我想把它赶走，它却格格大笑，随后又复叽喳、嘀咕、噼啪。

我上街去，看到言语站在每一家店铺门前，贴在每一家墙壁之上。我看到言语挂在沉默者的脸上，随着他们或动或静，而他们却察觉不出。

假如我与友人坐在一起，那么言语便是第三个人。假若我遇到了敌人，那么言语就会膨胀、伸延，然后分身，变成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其首在大地东方，其尾在西海之滨。当我离家远走的时候，言语的回声一直响在我的腹中，搅得我胃口欠佳，不思饮食。

我来到法院、学院和学校，发现言语及其父兄让欺骗穿上外衣，让诡计蒙上头巾，给词语穿上鞋子。

我来到工厂、机关、办公室，看到言语站在它的母亲、姑姑、祖母中间，摆动着两片粗厚嘴唇之间的舌头，而她们却朝着它笑，同时也朝着我微笑。

我来到寺院、庙宇访问，发现言语高居宝座，头戴做工精细、款式美观的王冠。

晚上，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发现日间听到的那些言语像蛇一样倒垂房顶，像蝎子在洞中生殖繁衍。

言语居于天空云外，言语遍布地上地下。

言语栖宿苍穹云霄之上、大海波涛之间，言语布满森林、洞穴和大山之巅。

言语无处不有。那么，喜欢安稳、寂静的人到哪里躲藏呢？

在这个世界上，谁能把我带入哑人的行列？上帝能怜悯我，赐予我以聋哑天质，让我在永恒寂静的天堂中幸福地生活吗？

难道世界上没有这么一个地方，在那里听不到咬牙嚼舌，无卖无买？

天哪！在地球上的居民当中，有不把自己尊为夸夸其谈者的人吗？在人类中，谁的口不为言语盗贼所忌妒呢？

假若夸夸其谈者只有一种，我们就甘愿忍耐了，然而种类繁杂，不计其数。

一种曰“自卑型”。白天生活在沼泽里，夜幕降临，便靠近岸边，将头露出水面，发出凄楚的叫声，令人耳嫌神烦。

一种曰“蚁虫型”。蚊子也是沼泽的产物，围着你的耳朵飞来旋去，高唱无聊的鬼歌，其经是烦恼，其纬是厌恶。

一种曰“拐磨型”。这是奇特的一伙，各自心中都有一盘用明矾和酒精转动的石磨，发出的声音如同地狱里的响声，其最轻者也比拐磨的声音重。

一种曰“黄牛型”。他们吃足干草，站在街头巷尾，声声鸣叫，其最悦耳者也比水牛叫声粗犷。

一种曰“野猫型”。他们的大部分时间消磨在生活的坟丘之间，将黑暗中的寂静化为啼哭，其最欢快者也比猫头鹰叫得凄惨。

一种曰“锯子型”。他们只能看到生活中的木料，整天分割生活，发出沙沙响声，其最甜润者也比锯子的响声虚弱。

一种曰“鼓皮型”。他们用大锤敲击自己的心灵，空口中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其最柔和者也比敲声粗重。

一种曰“悠闲型”。他们没有工作，没有活干，哪里有座位，坐下便聊谈，咕咕噜噜，说个不停，究竟在说什么，谁也不清。

一种曰“无聊型”。他们和人们捉迷藏，相互捉迷藏，和自己捉迷藏，并以幽默的名义求援；而幽默是严肃的，他们可不知道。

一种曰“织机型”。他们用风织布，但我们一直没有衣裤可穿。

还有一种，名曰“钟铃型”。他们只呼唤人们入庙，自己却从不入内。

夸夸其谈者门类繁杂，不胜枚举，无法描述，其最奇异者属于冬眠类，整个宇宙都能听到他们的鼾声，而他们自己却不知道。

我已对言语及夸夸其谈者表示了嫌恶之意。我认为自己像一位有病的医生，或是一个罪犯，我伤害了言语，然而又用言语来诋毁言语。我认为夸夸其谈者是不祥之人，而我也是其中的一名。上帝在送我至没有言语，没有夸夸其谈者的思想、感情、真理森林之前，会宽恕我的罪过吗！？

注　释

【1】　腓尼基人所崇拜的太阳神。——译注

【2】　拜赫拉姆，即萨山王五世，因残酷压迫基督教徒，导致拜占庭人的干预。

【3】　阿施塔特（一译阿斯塔特），古代近东地区所崇拜的女神。地中海的主要海港推罗（即提尔）、西顿和埃拉特等地以之为主神，即基督教《圣经·旧约》所称亚斯他录。阿施塔特司爱情和战争。

【4】　韩莎（557？—664），古代著名女诗人。

【5】　莎菲丁·哈里（1277—1349），阿拉伯古代诗人。

【6】　白德巴，阿拉伯文学名著《凯里来和迪木奈》中的印度哲学家。

【7】　伊本·路西德（1126—1198），阿拉伯古代哲学家、自然科学家、医学家和法学家。

【8】　艾弗拉姆·赛尔亚尼（306—373），东正教神父。

【9】　约翰·迪马仕基（约675—749），古代阿拉伯宗教教育家。

【10】　依兹拉伊，希伯来和伊斯兰教神话里的死神。

【11】　艾敏·君迪（1756—1840），叙利亚诗人。

【12】　苏格拉底（前469—前399），古希腊大哲学家。认为自然界是神按一定目的创造的，是神智慧的体现。反对研究自然，认为那是干涉神的事情，是亵渎神灵。提出“自知自己无知”的命题。

【13】　尼采（1844—1900），德国哲学家，唯意志论者。认为自然界和社会中的决定力量是意志，历史的进程就是权力意志实现其自身的过程。人生的目的在于发挥权力，“扩张自我”。提出“超人”哲学。

【14】　奥古斯丁（354—430），罗马帝国基督教思想家，教父哲学的典型代表。用新柏拉图的哲学来论证基督教教义，把哲学和神学结合起来。提出“理解为了信仰，信仰为了理解”的论点。认为只有信仰上帝才能得救。

【15】　伏尔泰（1694—1778），法国启蒙思想家、作家和哲学家。哲学上，肯定物质世界上真实存在的，认为宇宙是一架大机器，它是人们认识的唯一对象，一切观念都来自对外界的感觉。一生创作丰富多样，哲学著作有《哲学通信》、《形而上学论》等。

【16】　卢梭（1712—1778），法国启蒙思想家、哲学家、教育家和文学家。在哲学上，是自然神论者。承认物质世界的存在，但不否认上帝及非物质的灵魂存在。

【17】　莎士比亚（1564—1616），文艺复兴时期伟大的英国诗人、剧作家。一生共写三十七部戏剧，一百五十四首十四行诗，两首长诗和其他诗歌。

【18】　艾布·努瓦斯（约762—约814），阿拉伯阿拔斯王朝诗人。喜饮酒，长于作饮酒诗，有“酒诗人”之称。他的诗热情奔放，辞藻华美，突破了传统诗歌的题材和形式，为阿拉伯诗歌的发展开辟了新天地，对当世及后世的影响很大。

【19】　安塔拉（525—616），古代阿拉伯骑士，七悬诗的作者之一。

【20】　迪尔汗，币名。——译注

【21】　罗丹（1840—1917），法国雕塑家和画家。

【22】　卡里尔（1873—1944），法国生物学家。

【23】　雨果（1802—1885），法国作家。著有《巴黎圣母院》、《悲惨世界》等。

【24】　西蒙（1913—），法国作家。

【25】　热内（1910—），法国作家、戏剧家。主要剧作有《女奴》、《阳台》、《黑人》等。

【26】　炼狱为天主教所谓的上天国前洗净灵魂罪恶的地方。——译注

【27】　贝克，土耳其奥斯曼帝国时期对中小官吏的尊称。

【28】　帕夏，土耳其奥斯曼帝国时期对高级文官的尊称。

【29】　穆苏里，阿巴斯时代著名歌手。

【30】　指生在伊斯兰教前蒙昧时期和伊斯兰教初期的诗人。

珍趣篇

外壳与内核

我喝下一杯苦西瓜汁，而沉淀在杯底的却是蜂蜜。

我走上一条羊肠小道，却来到一片绿色平原。

我将一位朋友丢在云雾里，却发觉他站在拂晓的光芒之中。

多少次，我用吃苦耐劳精神外套遮掩我的痛苦与烦恼，幻想报酬与善待就在其中。可是，当我脱下外套时，却见痛苦已经变成欢乐，烦恼业已化为爽朗。

多少次，我与伙伴并行在公开世界里。我暗自说：“瞧他多么呆傻，多么笨拙！”可是，我刚刚走进秘密世界，却发现自己是个残暴不公的人，反倒觉得我那位伙伴多么聪明、机警。

多少次，我醉于自己的酒，认为自己和我的同伴是羊羔和狼；直到我从酒醉中醒来之后，才发觉我是人，我的同伴也是人。

众人们，我和你们都对我们的情况感到吃惊，都对我们隐藏的真实情况视而不见。假若我们当中有谁被绊倒，我们就说他是堕落者；有谁故意行动迟缓，我们就说他是腐败者；有谁说话口吃，我们就说他是哑巴；有谁唉声叹气，我们就说那是垂死挣扎者的喉鸣。

我和你们都喜欢“我”的外壳和“你们”的表皮。因此，我们看不见外壳向灵魂透露的关于“我”的秘密，也看不见外壳对灵魂隐瞒着的“你们”的秘密。

我们满脑子自负情绪，根本不看我们的实际情况，能指望我们干什么呢？

我对你们说——也许我的话是假面具，掩盖着我的真实面孔——我对你们和我自己说，我们用眼看到的东西，决不比用一块眼罩遮住我们的眼睛时用洞察力所看到的东西更多些。我们用耳朵听到的，无非是干扰我们应该用心领会的东西的丁当响声。假如我们看见一名警察正把一个人带往监牢，那么，我们不应该再去判断他俩谁是罪犯。假若我们看见一个人已倒在血泊中，而另一个人双手沾满鲜血，出于正确见解，我们不应再判断谁是被杀者，谁又是杀人犯。假如我们听到一个人唱歌，而另一个人哭号，我们则应该忍耐一下，以便判断谁是高兴者。

不，我的兄弟，不要用一个人的表现判断他的真实情况，不要把某人的某句话或某件工作当做其内心世界的标题。也许有那样一个人，因其笨嘴拙舌、语调怪僻而被人认做呆傻；然而他的存在却是通往聪慧的路标，他的心田却是启示降临的地方。也许有那样一个人，因其面孔丑陋、生活狼狈而被看不起；然而他却是上天赠给大地的礼物，上帝降给人间的赠品。

也许你于同天访问了宫殿和茅舍，走出宫殿时心中充满恐惧，步出茅舍时感到由衷同情。可是，假若你能扯掉你的感官编织的表面现象，你的恐惧之情便会萎缩，继而下降到遗憾水平；你的同情心绪会发生变化，继之上升到敬重阶梯。

早晨与夜晚之间，也许你会遇到两个人：第一个人与你谈话时，其声若呼啸狂风，其举动似威风大军；第二个人与你谈话时，其声颤颤抖抖，其心惶恐不安，其语断断续续。这时，你定判断：第一个人勇敢果断，第二个人懦弱胆怯。也许有那么一天，时光派他俩去迎战困难，或为某原则贡献青春。到那个时候，你再看看他俩，便会明白：虚饰的孟浪并非勇敢，无声的羞涩并非怯懦。

也许有时透过屋窗向外看，见路人中间有一位修女靠右边走，另有一个妓女走在左边。你会立即说：“修女多么高尚，妓女多么可耻！”可是，假若你合上眼睛，侧耳倾听片刻，会听到太空中传来一种细微的声音：“这一位用祈祷恳求我，那一位用痛苦请求我。她俩的灵魂里各有一把属于我的灵魂的伞。”

或许你在大地各方巡游，寻觅被你称做文明和发展的东西，进入一座城市，那里宫殿巍峨，学院堂皇，大街宽敞；人们快步走东奔西，有的开凿大地，有的翱翔天空，有的亮剑，有的问风，个个衣着华丽，款式新颖，似过节日，如临盛会。

几天之后，你移步进入另一座城市，那里房舍低矮简陋，街道狭窄；老天降雨，该城会变成泥海中的胶泥岛；太阳出来，空中会布满尘土凝聚成的乌云。那里的居民淳朴本分，如同松弛的弓弦。他们行路缓慢，工作粗枝大叶。他们看你时，仿佛眼后有眼，正在凝视离你很远的东西。你离开他们那里时，心中充满晦气，有不胜枚举之感，会暗自言语：“我所看到的两座城之间的差距，恰如生与死之间。那边强壮有力似涨潮，这里软弱无力如退潮；那边精神振奋像春天，这里疲惫松垮似秋冬；那边朝气蓬勃似青春在花园中翩跹起舞，这里老气横秋似暮年静卧在灰烬之上。”

但是，倘若你能借上帝之光看看那两座城市，会发觉那是同一花园中两棵相临的树。也许细细观察一下，你会发现：你所想象的其中一棵树所具有的那种优点，不过是闪光一时的泡沫；而另一棵树身上被你视为懒散松垮的东西，却是隐藏着的固有珠宝。

不，生活的本质不在于表面，而在于其内涵。看物不要只看外壳，而要看其内核。人之美不在其貌，而在其心。

不，宗教的真谛不在于寺庙所表露、礼仪与传统所阐明的那些东西，而在藏于灵魂深处及要用心意感化的那些东西。

不，艺术的价值不在于你的双耳听到的那种抑扬顿挫的歌声，不在于诗歌朗诵里那种铿锵有力的语调，不在于你的两眼所看到的流畅线条及斑斓色彩，而在于歌中轻重高低之间无声颤抖的距离，在于通过诗歌渗入你的心田里的诗人灵魂中的沉静、寂寞情思，在于画面给你的启示，留心观之，从中看到比画面更远、更美的东西。

不，我的兄弟，日夜的价值不在其表面。我行进在日夜之星上，向你这样说，不过是为了通过它向你吐露平静内心里的一些话语。那么，在你察明我的心意之前，不要把我看做傻瓜；在你解除我的心底疑虑之前，不要把我想象成天才；在你看见我的心之前，不要把我说成吝啬鬼；在弄明我的慷慨暗示之前，不要把我说成仗义疏财的男子汉。请你不要把我看做多情者，除非弄清我情寄世间的一切光与火；莫把我称做无情人，除非你已触摸到我身上那鲜血淋漓的伤口。

硕果压魂

我的灵魂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子，可有饿汉前来采摘果子、饱食一顿吗？

莫非人间没有一位仁慈的戒斋者肯来享用我的收成，卸去我的重担，让我轻松一下？

我的灵魂被金银重载压着，难道没有人想取之装满自己的口袋，以便减轻我的负担？

我的灵魂里盛满陈年佳酿，莫非没有干渴者前来自酌畅饮？

一个人站在大路中间，将满握珠宝的手伸向过路的行人，呼唤着：“你们为什么不怜悯我一下，把我手中的珠宝拿去？！可怜可怜我，把我的珠宝拿走吧！”然而人们头也不回，继续朝前走去。

也许他是个讨饭的叫花子，把颤抖的手伸向过路人，然后收回战栗的空手。也许他是个瘫痪盲人，人们走过他的身边，谁也不曾对之留心。

他是个仗义疏财的富翁，在莽莽荒原与山脚之间搭起帐篷，每日夜晚燃起篝火，并派奴仆去路边等候，以便接来宾客进行款待。可是，大路却是那样吝啬，没有向他推举一个觅食者，也没有给他送来一位讨饭人。

莫非他是个被抛弃的贫民？！

也许他是个四处奔走的游荡汉，手拿拐杖，臂挎饭桶，夜来露宿街巷，坐在流浪汉们身边，与他们共餐施舍面包。

她是伟大君王的公主，已从梦中醒来，离开床，站起来，穿上她那紫红色的长袍，戴上珠宝，发髻上喷洒麝香，手指浸蘸千日香蜜，然后步入花园。她缓步鲜花丛中，露珠沾湿了她的衣角。

在静谧的夜下，公主漫步花园，寻觅自己的心上人。然而，在父王的国度里，没有人爱她。

假若她是个村姑，那该多好！信步山谷草坡，放牧父亲的羊群，身披晚霞返回父亲的茅舍，双脚沾着隐居之地的尘埃，衣褶间散发着葡萄的芳馨；待到夜幕垂降，村民们进入梦乡之时，她偷偷走向意中人等待她的地方。

假若她是修道院里的一位修女，那该多好！燃烧自己的心当香，整个天空发着她心头的芳香；点燃自己的灵魂当蜡烛，让心上人擎着她的灵魂之光。她顶礼膜拜，让隐形的鬼怪将她的祷告带往时光宝库；在那里，虔诚信徒的祈祷被保存在情侣的热心与追求孤单者的低语旁！

但愿她是一位老妪，坐在阳光下，向分享她的青春的人求取温暖，总比当公主要好。因为父亲的王国里，既无人将她当面包吃，亦没人将她的热血当酒饮！

我的灵魂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子。在这个地球上，可有饿汉前来摘果饱食？

我的灵魂里盛满陈年佳酿，莫非没有口渴者自酌畅饮？

但愿我是一棵无花无果之树！富有者的痛苦胜过无果，宽裕而无付出者的忧愁要比食不果腹者的绝望还要可怕。

但愿我是一口枯井，任凭人们向我投石，总比我是一道甘泉，人们打我旁边走过，而不汲取一口水要好。

但愿我是一根甘蔗，任凭人们用脚踩我，总比我是一把银弦吉他，久置断指人家中，其亲人皆为聋子要好！

一捧岸沙

爱情的悲伤在歌唱。知识的抑郁在谈话。希望的苦闷在低语。贫困的忧虑在号丧。然而有比爱情更深刻的悲伤，比知识更高尚的抑郁，比希望更强烈的苦闷，比贫困更苦涩的号丧。但是，悲伤、抑郁、苦闷、号丧都是哑巴，不声不响；至于它的眼睛，则灿若群星，闪闪放光。

当你受邻居的坑害而诉苦时，你应该把自己心的一部分送给邻居当礼物。若邻居心胸宽广，会感谢你；若其心胸狭窄，会瞧不起你。

进步不能改善过去的一切，只会向着将要出现的东西前进。

镇静是掩饰傲慢脸面的面纱；诉苦是遮盖灾难面孔的假面具。

野蛮人饿时，从树上摘果子充饥；文明人饿时，从买者那里买来果子下肚，而这位买者是从那位买者那儿买到的，那位买者又是从另外一位买者那里买的，另一位买者是从上树摘果子的人那里买的。

艺术是由明显的无知走向隐匿的未知的一步路。

有的人鼓动我忠于他们，凭以品尝我的宽厚豪爽滋味。

我无法了解一个人的意图，除非他认定我欠他的债。

大地呼吸，我们存在；大地咽气，我们死亡。

人的眼睛是显微镜，向人展示的世界要比真实世界大。

我在这样的人们之间是无辜的；他们将喋喋不休视为学问，将沉默无语看做无知，把矫揉造作当成艺术。

也许我们认为极难的事情，恰恰是通向它的极易之路。

人们对我说：“你若看见一个熟睡的奴隶，千万不要叫醒他，也许他在梦想自由。”我回答他们：“我若看见一个熟睡的奴隶，我就把他叫醒，和他谈谈自由。

反对是最低等的才智。

美将我们俘获；至于最美，则把我们释放，甚至出自其本意。

热情是火山，其顶峰不会生长犹豫之草。

河水始终流向大海，不管水磨轮子破烂或完整。

文学家用思想情感写作，然后奉献言论；研究者用言论创作，而后奉献一点点思想感情。

你吃得快，走得快，何不用脚吃饭、用手走路？！

你无大喜，也无大悲，仅仅因为世界在你眼里太小。

知识使你的种子发芽，而不把你当做种子抛掉。

我不憎恶他人，除非憎恶能够成为我的自卫武器；但是，假如我不是个弱者，我便不会以此做武器。

假若耶稣的先人知其心事，他们会恭恭敬敬地站在耶稣面前。

爱情是颤抖的幸福。

他们认为我目光犀利，穿肠透骨，因为我隔着筛子网眼看他们。

我并无孤独之感，除非人们赞扬我的种种缺点，批评我的样样优点。

在众人当中，有被杀者，但滴血未淌；在众人当中，有盗窃者，但未偷过任何东西；在众人当中，有欺骗者，但说的全是实话。

需要证明的真理，仅仅是半真理。

你们何不让我远离不会哭的箴言、不会笑的哲学、见童子不点头的傲慢！

宇宙，明智的宇宙，被万物遮掩的宇宙，拥有万物的宇宙，在万物之中，又属于万物的宇宙啊，你之所以能听到我的声音，因为你就是我的存在；你之所以能看到我，因为你的慧眼能见万物生灵。给我的灵魂播下你一颗智慧的种子，让它在你的森林中长成大树，为你奉献果子。阿门。

雾中之船

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里，我们在卡迪沙河谷山坡上一座孤零零的房子里，收集到一位男子的谈话。

那男子边用棍子拨弄着炭火盆里的灰，边对我们说：

“喂，朋友们，你们想让我向你们吐露我忧伤的秘密？

“你们想让我给你们谈谈日日夜夜重现在我心中的那幕悲剧？

“你们已经厌恶了我的沉默寡言和守口如瓶。你们已经腻烦了我的唉声叹气与烦躁不安。你们的一部分人对另一部分人说：‘既然这个人不让我们进入他的痛苦寺庙，我们又怎能入他的友情之家呢？’

“朋友们，你们说对了。谁不能和我们共苦，也便休想与我们同甘。

“那么，你们就听听我的故事吧！你们只管听，不必同情；因为同情只宜给予弱者；而我，尽管遭遇不幸，却依然是强者。

“自打我的青春黎明时起，我就在白日幻想和黑夜梦境中看到一位女子的身影，她形态异丽，德行罕见。在我独处幽居的夜晚，她站在我的床边。在寂静之中，我听得到她的声音。有时候，我闭上双眼，感觉到她的手指在抚摩我的前额，我立即睁开眼睛，惊恐地站起来，聚精会神，侧耳倾听那本不曾有的低声细语。

“我自言自语：‘莫非我的想象力将我抛进了五里云雾之中？莫非我用梦之雾气制造了一位女子，容颜俊秀，声音甜润，触感柔软，以便取代一位真实存在的女子的地位？莫非我已神魂颠倒，把理智中的幻影当成了我所亲近、钟爱、依附的靓女？莫非我离群索居正是为了与她接近？莫非我合上双眼，捂住双耳，不听人间一切声音，专为看她的容貌，倾听她的声音？难道我真的疯啦？莫非我是个疯子，不以离群索居为满足，竟用孤独幻影造出一个女伴、夫人？’

“我说出‘夫人’一词，你们定会觉得新奇。可是，的确有一些使我们感到奇怪，甚至否认的东西，因为它以某种不可能出现的现象显示在我们的面前。不过，我们叫怪也好，否认也罢，都不能把事实从我们的心中抹掉。那个梦幻女子是我的夫人，与我共有并交流生活中的一切爱好、倾向、欢乐和意愿。清晨，我刚刚醒来，便见她靠在我的枕边，正用充满童真与母爱的目光望着我。我只要想做一件事，她便立即帮我完成。我刚在餐桌前坐下来，她便与我对面而坐，和我谈天，相互交换想法。夜幕垂降，她靠近我，对我说：‘走，我们到丘陵和山坡上走一走吧！我们已在这座房子里呆够了。’此时此刻，我就放下工作，拉着她的手走去，一直走到蒙着充满寂静神奇色彩的傍晚面纱的旷野。在那里，我俩并肩坐在一块高大岩石上，凝神注视远方的斑斓晚霞。她时而指点被夕阳涂上金黄色的云朵，时而让我聆听鸟儿的鸣啼，只听群鸟入林归巢之前唱出赞美诗式的歌声，洋溢着感谢与安详的情感。

“多少次，正当我独处忐忑不安时，她便出现在我身边；只要我一看见她，不安顿时化为镇静，忐忑心绪随即转为舒展坦然。

“多少次，我遇到众人时，只觉灵魂中有一支大军正向我所憎恨的东西发动进攻；可是，我一看到她的面孔出现在众人之间，我心中的暴风便立刻化为神圣乐曲。

“多少次，我独坐一方，心揣一把生活中的苦与累制成的宝剑，脖子上套着用人间难题串起来的锁链。我偶然抬头，只见她站在我的面前，正眷恋地凝视着我，双目间充满光明与纯美。于是，我头上的乌云顿时消散，喜悦之情顷刻充满心间，生活在我的眼里变成了欢快的乐园。

“朋友们，你们会问，我是否对这种古怪处境感到满足？你们会问，一个风华正茂的青年是否能够对被你们称为幻想、幻象、幻梦，甚至称为精神病状态的情况感到满足？

“我要告诉你们，在那种状态下度过的岁月，是我平生最美好、最幸福、最甜润、最安详的时光。我要告诉你们，我和我的天仙女伴是一种绝对纯洁的思想，它遨游于太阳光里，漂浮于大海水面，信步于月夜之下，听着耳所未闻之歌，站在眼所未见之景跟前。生活，整个生活，就在我们用我们的灵魂所体验的一切之中。存在，全部存在，就在我们所知道的、所证明的、因之兴奋或悲伤的一切之中。我已用自己的灵魂体验过那件事，且每日每时都在体验着，直到年满三十。

“我愿我不到三十岁。但愿我到那个年龄之前死去一千零一次。因为那一年夺去了我的生活之核，使我的心血淌尽，让我像一棵光秃秃、孤零零的松树一样站在日夜面前，枝条不会随大风而歌起舞，鸟儿不在其花与叶之间筑巢。”

说到这里，谈话人沉默片刻，低下头，闭上眼，双臂下垂至木凳边，仿佛失望到了极点。我们则默不作声，静等他继续把故事讲完。片刻过后，他睁开双眼，用发自受伤的灵魂深处的断断续续的声音，说：

“朋友们，你们可记得，二十年前，这座山上的执政官派我去威尼斯城执行一项科学任务，让我带给那个城市市长一封信。我们的执政官是在君士坦丁堡与那位市长相识的。

“我离开黎巴嫩，乘一艘意大利轮船远航。时在三月，春之魂颤动在风的衣褶里，和着海波曲折伸展，模仿着绝美的图样，在积聚于地平线上的白云里钻窜滚翻。我该如何向你们叙述我在船上的日日夜夜呢？人们熟悉语言的力量超不出人的所知所感，而人的精神之中有比人所知更深远、比人所感更细腻的东西，我又如何用语言向你们描绘呢？

“我和我的天仙女伴共同度过的那些岁月，充满温馨与友爱，沉浸在静谧、欢快气氛之中，不曾想过痛苦之神还会在幸福幕帘之后伏候着我，也未曾料想到苦汁会沉淀到杯底。不，我不怕生长在云端的花儿凋谢，也不怕黎明新娘的歌声消失。当我离开这丘陵和山谷时，我的情侣坐在我的身边，同乘马车向海岸驶去。我启程之前，在贝鲁特度过三天，夫人与我形影相伴；我去何处，她去何处；我站在哪里，她站在哪里。我每会一位朋友，她必朝朋友微笑；我访问学堂，她必拉着我的手；我晚坐阳台静听城市里的声音，她必与我同观赏共思考。可是，当驳船将我与贝鲁特港口分开时，就在我登上轮船甲板的第一分钟里，我感到我精神的天空风云突变，只觉一只无形而有力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随后听到一种深沉的声音在我耳边低语：‘回去吧，回到你出发的地方去吧！下到驳船，趁轮船未开航，回你的祖国海岸去吧！’

“船起锚开航了。我虽双脚站在甲板上，却自感像一只小鸟，落入了盘飞在空中的一只鹞鹰的爪中。夜幕垂降，黎巴嫩的山峦被海上雾气遮掩。我发觉自己独立船头，而那位梦幻中的姑娘，我心爱的女子，伴随我青春年华的夫人，没有在我身旁。每当我凝神注视着天空时，那位美貌少女的容颜便出现在我的眼前；每当我侧耳细听时，她的声音便响在我的耳边；每当我把手伸向前方，便能触摸到她那纤细的手指……此时此刻，那位少女却站在另一条船的甲板上。第一次，这是第一次，我发觉自己独站船头，面对夜幕、大海和苍穹。

“我怀着这样的心情，在甲板上踱来踱去，内心呼唤着情侣，凝视着滚翻起伏的海浪，期望能在白色浪花里看到她的俊容。

“时已午夜，旅客们相继就寝，我独自留在原地，心中不胜凄然惆怅，忐忑不安，若有所失。我猛一回头，望见她站在雾中，离我仅有几步远。我不禁周身战栗，急忙伸过手去，同时高声呼喊道：‘你为什么离开我？为何让我独守孤单？你到哪儿去了？亲爱的，你在何方？来呀，走近我吧！从此再也不要离开我！’

“然而她并没有走近我，依旧呆站原地。顷刻，她的脸上绽现出悲凉、凄楚的表情，其可怕程度为我平生所未见。她声音低沉而微弱地说：‘我来自汪洋深处，为的是看你一眼。我要返回汪洋深处。你睡去吧，愿你做个好梦！’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便与云雾融会在一起了，转瞬不见踪影。我以饥饿小儿的顽强，不住声地呼唤着她。我伸展双臂，轮番挥向四面八方，而我的双手所抓到的，却只有带着夜露的潮气。

“我走进船舱，心中波澜翻滚，煞是忐忑不安。在那艘船的船舱里，我是另外一条船，漂泊在绝望与迷茫的大海上。出奇的是，我的头刚一挨枕头，立即感到眼帘沉重无比。当我一觉醒来，已是天色大亮。在我深睡时，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的女友被钉在开满花的苹果树上，鲜红的血从她的双掌双脚一直流到树枝、枝干，然后淌在草地上，与散落的花瓣凝结在一起。

“船日夜航行在大海上。我身在船上，不晓得自己是个人，去远方执行一项任务，还是一个幽灵，徘徊于云雾弥漫的太空之中。我没有女友近在眼前的那种感觉；不论醒时还是睡时，也看不见她的面容。我祷告，我祈求，呼唤无形力量让我听到她的只言片语，或看见她的身影，或让我感觉她的手指在抚摩我的前额，结果徒劳无益，一无所获。

“我在这种状态下度过十四天。第十五天的中午，意大利海岸远远出现在我的视野里。就在那天傍晚，船驶入威尼斯港。一些人驾着涂有五颜六色、绘有种种欢乐图画的小舟，将旅客及行李接入城里。

“朋友们，你们知道，威尼斯城坐落在几十个相临的小岛上，街道就是河道，民宅与宫殿皆建在水上，船只取代了车辆。

“当我从轮船上下来，登上小舟之时，水手问我：‘先生，您去哪里？’

“我提及该城市长的名字，水手用留神、敬重的目光望了望我，然后划桨击水。

“小船载我驶去，夜幕已经垂降，夜色笼罩了全城。宫殿、寺院、学堂的窗子里都亮起明灯，灯光映衬在水面上，随波微微颤动，河面闪闪放光，整个威尼斯城宛如诗人的梦境，景观处处，不似幻想，胜似幻想，实令异乡客心驰神往。

“我乘坐的小船刚驶到第一道河的转弯处，便听到数不清的大钟发出的声音响彻夜空；钟声悲凄，此起彼伏，断断续续，令人哀伤，叫人恐惧。虽然我正处于昏迷状态，使我对外界情况失去感觉，然而那铜钟的响声却像钉子一样穿透了我的胸膛。

“小船停泊在石梯旁，拾级而上便到人行道。船家望了望我，指着坐落在一花园中央的公馆，说：‘就是这儿。’我下了船，漫步走向公馆，船家扛着我的行李，行至公馆门口，我付了船费，打发走船家，然后敲了敲门。公馆的门开了，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群仆人，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有的哭泣，有的哀号，有的低声长吁短叹。此情此景，令我惊愕不已，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过了一会儿，一中年仆人走上前来，只见他那目光拨开他肿胀的眼帘，望了望我，叹着气问道：‘先生有什么事吗？’我回答：‘这不是市长的宅邸吗？’仆人点头称是。

“这时，我掏出黎巴嫩执政官托我带的那封信，递给仆人。那仆人不声不响地看了看信封上的地址，然后缓步朝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走去。

“所有这一切，我没有去多想它。之后，我走到一女仆跟前，问她们为什么如此悲伤，她难过地说：‘多怪呀，难道你没听说市长大人的千金今天去世了吗？’

“她再没往下说，遂用手捂住脸，哭了起来。

“朋友们，你们想一想一个漂洋过海的人的情况吧！他简直就像一种薄雾般的模模糊糊的念头，被宇宙巨人抛到盛怒的波涛与灰色的云雾之间。请诸位设身处地想一想，一个青年人，在绝望的哀号和大海的咆哮声中挣扎了两个星期，好不容易才到达目的地，却发现自己站在痛苦幽灵缓缓散步、亲人的哀鸣弥漫天空的一家门前。朋友们，你们想想，一个异乡人来一座公馆求援，公馆却被死神的翅膀遮盖得严严实实。

“给主人送信的仆人回来了。他躬身对我说：‘先生，请进吧！市长在恭候着您。’

“说完，仆人在前面引路，我随之行至走廊尽头一房门前，仆人示意我进门。我迈步进门，发现那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只见厅内烛光通明，几位绅士、牧师模样的人坐在那里，一片寂静，鸦雀无声。我往里没走几步，便见从大厅中央站起一位白须长者；显而易见，忧伤已使其脊背驼弯，痛苦已令其表情失礼。他走到我跟前，说：‘你远道而来，却发现我正遭遇失去至亲之人的痛苦，实在使我感到难堪。不过，我希望我们的遭遇不影响你完成自己的使命。孩子，你只管放心就是了。’

“我谢过他的温情，并用一些欠贴切的字眼，对他的遭遇表示同情。

“老人把我领到他的座位旁边，让我坐下，我木然地与众宾客一道坐下来。我偷眼看了看他们那一张张忧伤的面孔，听着他们的低声叹息，心中有说不出的压抑与凄凉。一个时辰过后，宾客们相继离去，寂静的大厅里只剩下我和那位悲伤的老人。我站起来，对老人说：‘先生，请允许我告辞。’他立即阻止：‘不能，朋友！你不能走啊！若能忍受目睹我们的伤感之苦，又能听得下我们的沉痛呻吟，那就在我们这里做客吧！’他的话使我感到害羞，我当即点头表示同意。老人又说：‘你们黎巴嫩人最好客，你留下来，让我们招待你一下，哪怕远远比不上异乡客在你们国家所得到的热情款待。’

“片刻过后，老人敲了敲银铃，一衣着华美的侍仆应声而至。老人指着我对侍仆说：‘把我们这位贵客领到东厢房安歇，好好照料客人的吃喝，你要亲自招待客人，保证客人舒适。’

“侍仆把我领到一个宽敞房间，建筑精巧，陈设豪华，四壁挂着名画和丝织工艺品，感觉当中放着一张堂皇大床，被褥齐备，枕头上绣着花。

“侍仆离去后，我一下瘫坐在椅子上，回忆着自己的处境，思考着自己孤独的离乡远行，回想着自己在异国度过的第一个时辰。

“侍仆送来餐盘，上面吃的喝的一应俱全。我没有胃口，仅仅吃了一点点，便让侍仆端走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我时而在房间内来回踱步，望望天空，听听大海波涛声，间或有船桨击水的声音传来，直至我深感疲惫，我的思想在生活的外表现象与其内部隐秘之间被折腾得精疲力竭，方才平卧床上，进入昏睡状态；那状态既包含睡眠的酣醉，又混有苏醒的清明，记忆与遗忘在那里翻腾不止，醒悟似海水的涨潮和退潮，轮番袭扰岸边。我就是无声的战场，无声大军在那里搏斗对仗，死神将骑士摔倒在地，一个个无声无息死去。

“朋友们，我不知道自己在这种状态中逗留了多久。当时和现在我所知道的，就是我处于那种昏迷状态中时，感到有一个活人站在我的床边，同时觉得有一种力量在屋内空间里活动着。我还感到有一位仙女在呼唤我，只是没有声音；她在鼓动我，但看不到手势。我当即站起来，走出房间，来到走廊，似乎被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推动着，使我身不由己。我下意识地走着，如同梦游之人。我走在一个不用时空计算的世界里，一直行至走廊尽头，进入一个大厅，只见厅中央放着一张灵床，旁有两颗烛星照明，四周簇拥着鲜花。我走上前去，跪在床边，仔细观看，出现在眼前的竟是我那位梦中女友的面孔，看到她的面容被死亡的面纱遮盖着。我看见了我爱得至深的那位女子。我看见她那僵直的裹着纯白色殓衣的尸体静卧在素白鲜花丛中，笼罩她的是可怕的永恒寂静。

“神灵啊，主宰爱情、生命和死亡的神灵啊，是你创造了我们的灵魂，然后将之带到光明和黑暗中来。是你纯洁了我们的心，而后又使它带着希望和痛苦搏动。是你，又是你呀，让我看到我的女友那冰冷的躯体。是你把我从一块土地带到另一块土地，以便向我显示死亡对生命的希冀、悲痛对欢乐的期望。是你在我那孤独寂寞的荒沙中种下一株白色百合花，然后又把我带往一个遥远的山谷里，让我看见的是一株凋零、枯萎的死百合！

“是的，朋友们，你们正是我孤独寂寞、流落他乡时的伙伴。安拉有意让我饮下苦酒；此乃安拉意志，吾辈无可奈何。我们人类在广袤无边的宇宙里，只不过是屈从，别无选择。如果我们有缘相爱，但爱并非来自我们，也不属于我们。倘若我们高兴，同样，欢乐既非来自我们，也不属于我们，而在于生命自身。假若我们感到痛苦，而痛苦亦非源自我们的伤口，而是源自整个大自然内部。

“我向你们讲述自己的故事，目的在于向你们诉苦；诉苦是对生活的怀疑。我是一名信徒，自信我从黑夜之杯里喝的每一口酒所混杂的苦汁都是有益的。我相信穿透我的胸膛的钉子是美的。我相信撕碎我的心包的铁手是慈悲的。

“这就是我的故事，本来无尾，又怎能讲完呢？我跪在我在梦中所爱的那位少女的灵床旁，凝神注视着她的面庞，直到黎明之手搭上玻璃窗。那时，我站起来，回到自己的房间，头枕人类的痛苦，曲身于永恒重担之下。

“三个星期之后，我离开威尼斯城，就像在时间的长河中度过了一千年的人那样回到了黎巴嫩；就像每个黎巴嫩人一样，从异乡流落，回到流落异乡。

“朋友们，请原谅，我讲的时间太长了，请原谅！”

七个阶段

我的灵魂忧伤过七次：第一次，是它试图通过贬低、抑制他人之路获得尊荣时；第二次，是它在瘫痪者面前一瘸一拐地走路时；第三次，是它在难与易之间进行选择时，它择易而弃难；第四次，是它做了错事，却为别人的错误幸灾乐祸时；第五次，是它因软弱百般忍耐时，却把自己的忍耐视为强大；第六次，是它从生活的泥塘中拉出自己的衣角时；第七次，是当它站在上帝面前唱歌时，把唱歌当成了一项美德。

灵魂告诫我

我的灵魂告诫我，教我爱人们所厌恶，与人们所憎恨的人真诚交往。我的灵魂向我说明，爱神不把优点置于爱方，而将之置于被爱的一方。灵魂告诫我之前，爱情在我这里是一条纤细的线，系在两个相近的木桩之间；置于现在，则已变成一个光环，首端即末端，末端即首端，环绕着一切生灵，慢慢扩展，未来的一切都将落入它的环抱中间。

我的灵魂告诫我，教我观看被形式、色彩和外表遮盖着的美，让我凝神注视被人们当做丑恶的东西，直至向我指出美妙之点。灵魂告诫我，我认为美就是跳动的火焰；烟柱消逝，除了燃烧的东西，我什么再也看不见。

我的灵魂告诫我，教我静听非舌头、非喉咙发出的声音。灵魂告诫我之前，我听厌了那种响声，传入耳际的只有嘈杂、呐喊，不禁耳倦神疲；至于现在，我却害怕安静，喜听人们哼现代之歌，高声赞颂云天，公布幽冥秘密。

我的灵魂告诫我，教我喝非挤出的、非倒入杯中的、非用手举起的、不沾双唇的饮料。灵魂告诫我之前，我的干渴是灰烬堆里一颗弱小的火星；那灰烬是用小溪之水或榨汁厂水槽里的水浇灭的。我的产物就是畅饮，我的孤独就是微醉。我喝不足，饮无尽。但是，在这永不熄灭的火中，蕴藏着永不消逝的欢乐。

我的灵魂告诫我，教我触摸尚未凝固、结晶的东西，让我明白感触到的东西是半合理的；我们抓到的正是我们希望的一部分。灵魂告诫我之前，如果我感到冷，便以热为满足；若感到热，则以冷为满足；若感到不冷不热，则满足于二者其一。至于现在，我那萎缩的触觉器官已经散落开来，变成了细细的云雾，穿过一切存在，以求与其中隐藏的东西化合在一起。

我的灵魂告诫我，教我吸收芳草不散发、火炉不播撒的东西。灵魂告诫我之前，假若我想闻香味，便去花园，或对香水瓶、香炉吸气。至于现在，我则去嗅不燃烧、不流动的东西。我让自己的胸中充满芬芳气味；那香气未曾经过世上任何乐园，也非天上惠风所带来。

我的灵魂告诫我，教我在无名氏和险情呼唤我时回答：“我在这儿！”灵魂告诫我之前，只有听见熟人的喊声，我才站起来；只有熟路，或者自以为好走的路，我才走之。至于现在，我熟识的人变成了牲口，我骑之走向无名地；平原变成了阶梯地，我拾级攀爬，以便接近险情。

我的灵魂告诫我，教我不要用我习惯说的“昨天……明天……”衡量时间。灵魂告诫我之前，我想象着过去一去不复返，未来无法到达。至于现在，我则已经懂得：一切时间都在眼前这瞬间之中，包含着岁月期望成就和实现的一切。

我的灵魂告诫我，教我不要用我的习惯用语“这儿、那儿、那里”划定地方。灵魂告诫我之前，我到地球的某个地方时，便以为自己已远离另一个地方。至于现在，我则已经明白：我所到之地，就是所有地方；我所占空间，就是全部距离。

我的灵魂告诫我，教我在本区居民安睡时守夜打更；等他们醒来时，我才入睡。灵魂告诫我之前，我睡觉时看不见他们的梦，他们不留心也看不到我的梦。至于现在，我则不会遨游梦乡，除非他们监视着我；他们也不会在梦空翱翔，除非我为他们获得解放而欢呼。

我的灵魂告诫我，教我不要因听见颂扬而高兴，也不要因听到责备而忧伤。灵魂告诫我之前，我总是怀疑我的工作的价值及品位，致使时光派人前来褒奖或贬低之。至于现在，我则已经明白：树木春来开花，夏季结实，从不求赞颂；秋来落叶，冬令枝条光秃，却不惧贬词。

我的灵魂告诫我，教我认定自己不比贫民高贵，不比暴君低贱。灵魂告诫我之前，我认为人无非分为两种：其一是弱者，我同情之，或蔑视之；其二是强者，我跟随之，或背叛之。至于现在，我则已经明白：人类由群体构成，群体由一个一个的人构成，我是他们当中的一员；我的成分就是他们的成分；我的天良就是他们的天良；我的特征就是他们的特征；我的道路就是他们的道路。他们犯罪，我是罪犯；他们行善，我感自豪；他们站起来，我随之站起；他们退隐，我随之隐退。

我的灵魂告诫我，教我明白：我手里提的灯并不属于我；我唱的歌，并非成于我的脏腑。即使借光明引路，我也不是光明；即使成了上了弦的四弦琴，我也不是四弦琴。

我的灵魂告诫我，我的兄弟，教我明白了许多道理。我的兄弟，你的灵魂告诫我，你也懂了许多。你与我，彼此彼此，相近相似。我俩之间的差别，不过是我谈的都是自己的事，话里有股忍劲儿；而你，则深藏不露，守口如瓶，包含着一种形式的美德。

你们有你们的黎巴嫩，我有我的黎巴嫩

你们有你们的黎巴嫩；我有我的黎巴嫩。

你们有你们的黎巴嫩及其疑难问题；我有我的黎巴嫩及其壮观绮丽。

你们有你们的黎巴嫩，包括其目标、志向；我有我的黎巴嫩及其梦想和愿望。

你们有你们的黎巴嫩，请你们喜欢它吧！我有我的黎巴嫩，我只满足于它净洁无瑕。

你们的黎巴嫩是个政治结扣，时光老人试图解开；我的黎巴嫩是座高山，嵯峨雄壮，直插云天。

你们的黎巴嫩是国际难题，黑夜之神将之掷东抛西；我的黎巴嫩是幽静河谷，在铃声溪歌中翩跹起舞。

你们的黎巴嫩是角逐场，西来一群，南到一帮，争斗不息；我的黎巴嫩是祈祷声，清晨，它排翅鼓翼，送牧人、羊群奔往草地。晚上，当农民从田野、果园归来时，它高高飞起。

你们的黎巴嫩是首脑聚集的政府；我的黎巴嫩是威严而又和善的大山，犹如不朽诗人，端坐大海与平原之间。

你们的黎巴嫩是狐狸遇到狼群中的鬣狗时使用的诡计；我的黎巴嫩是难忘的记忆，可使月下姑娘们和谷场、奶厂的小伙子们的歌声重新回荡在我的耳际。

你们的黎巴嫩是宗教头领、军事将帅手下的棋盘；我的黎巴嫩是座庙宇，当我看厌了眼前的文明时，便带着灵魂躲进那里。

你们的黎巴嫩是两个人：一个抓钎，一个打钎；我的黎巴嫩是一个人，倚着手臂，站在杉树荫下，他只与上帝和阳光共处同欢。

你们的黎巴嫩是港口，邮政和贸易；我的黎巴嫩是远大理想、炽热情谊、大地与太阳的悄声细语。

你们的黎巴嫩是职员、工人、经理；我的黎巴嫩则是青年的好胜、壮年的意志、老年的智力。

你们的黎巴嫩是代表团、委员会；我的黎巴嫩则是风雪弥漫之夜里火炉周围的座位。

你们的黎巴嫩是集团、政党；我的黎巴嫩是活泼少年，勇攀山石，敢与溪流竞走，将木球掷向广场。

你们的黎巴嫩是报告、讨论、演讲；我的黎巴嫩是鸟鸣唱，是白杨、冬青槲枝条沙沙作响，是岩窟、洞穴中芦笛的回荡。

你们的黎巴嫩是虚伪面纱掩盖下的欺骗，是效仿、做作外套中的沽名钓誉；我的黎巴嫩则是朴素无华的事实，临水池边，可以照见自己安详舒展的面容。

你们的黎巴嫩是纸上的法律、条款，是卷中的合同、协定；我的黎巴嫩是生活秘密中的本能，而其本身并不知道，是苏醒时试图探索幽冥世界的一种渴望，而自己却还在梦中。

你们的黎巴嫩是位老翁，捋着胡须，一筹莫展，只想自己；我的黎巴嫩是个青年，站似高塔，笑若黎明，知己知彼。

你们的黎巴嫩与叙利亚时合时分，双方既想联合又想分离；我的黎巴嫩，则不合、不分、不卑、不亢。

你们有你们的黎巴嫩；我有我的黎巴嫩。

你们有你们的黎巴嫩及其子嗣；我有我的黎巴嫩及其儿女。

天哪，谁是你们的黎巴嫩的子嗣？

何不去看看他们的真实情况呢？

他们的灵魂诞生在西方人的医院里。

他们的智慧蒙自那些佯装慷慨豪爽、实则贪得无厌的人的怀抱之中。

他们是柔弱的枝条，左右摇摆，毫无目标；他们早晚战栗，而自己却全然不知。

他们是浪涛上的船只，既无舵，也无帆；犹豫、彷徨是它的船长；妖魔栖宿的洞穴是它的归港——难道说欧洲的每个国家不全是魑魅魍魉的洞窟吗？

他们个个口齿伶俐、能言善辩，可惜全都是门里的强汉；在欧洲人面前，人人瞠目结舌、哑口无言。

他们是热情洋溢的自由革新家，可惜只限于报纸、讲台；在西方人面前，他们都是些被人牵动的倒退派。

他们青蛙似的鼓噪说：“我们已经摆脱了凶残顽敌！”其实，他们的敌人依旧隐蔽在他们的肌体里。

他们走在殡葬行列前，跳舞吹笛；遇上迎新队伍，他们的乐声转为号丧，舞蹈变成捶胸撕衣的乱动。

他们不知何为饥馑，除非身遭灾荒；他们遇上精神饥饿的人，反倒取笑，弃而远之说：“这不过是永恒世界里的幻想。”

他们是奴隶，时光老人取下他们手脚上生了锈的镣铐，换上光芒璀璨的枷锁，而他们便以为自己成了绝对自由人。

这就是你们的黎巴嫩的子嗣。难道他们能代表黎巴嫩的坚硬岩石、高耸山峰、甘甜河水、芳馨惠风？有谁敢说“我死之时，我的祖国定比我生时的景象好了几分”？有谁敢说“我的生命是黎巴嫩脉管里的一滴血，或是眼眶里的一滴泪，或是唇边上的一丝笑意”？

这就是你们的黎巴嫩的子嗣。他们在你们眼里多么伟大，而在我的眼里又是何等渺小！

请停片刻，看看我的黎巴嫩的儿女：

他们是农夫，穿过崎岖小路，走向花园、苗圃。

他们是牧人，赶着羊群，从一个山谷来到另一个山谷，羊儿渐大，羊数增多，供他们以肉为食，给他们以毛做衣。

他们是葡萄园丁，榨葡萄以酿纯酒，凝醇酒以制糖蜜。

他们是父亲，辛勤培植桑园；她们是母亲，巧手织出绸缎。

他们是男子，收割谷物；她们是妻子，拣拾柴禾。

他们是泥瓦匠、陶瓷工、编织工、钟表匠。

他们是诗人，将自己的灵魂斟入新杯；他们是天才诗人，朗诵着责备诗、打油诗和抑扬格诗。

他们离开黎巴嫩时，心中仅仅怀着激情，手上力量无限；他们返回祖国时，个个肩荷大地珍宝，人人头戴荣誉桂冠。

他们所到之处，无不战胜周围环境；他们所在之地，必定团结所有众生。

他们生于贫寒茅舍，死在科学宫殿；他们是风打不灭的灯，时令摧不毁的盐。

他们迈着坚定步伐走向真理，步入完美境地。

一百年之后，你们的黎巴嫩及其子嗣会怎样呢？请告诉我——难道你们只为将来留下诉讼案件、花言巧语、呆钝愚昧？难道你们以为时光老人只在自己的记忆中留下欺诈、哄骗和谄媚？

难道你们认为上苍只在自己的口袋里贮藏死人身影、墓穴灵魂？你们猜想生命会以褴褛遮掩它那裸露的躯壳？我告诉你们，事实终将证明我的论断：农夫在黎巴嫩山脚下栽的橄榄树，比你们的全部业绩久存永恒；牛犊在黎巴嫩田里拉的木犁，比你们的所有希冀光辉高贵。我告诉你们，所有的良知请听我讲：黎巴嫩高原菜园里的歌声，比你们任何啰嗦汉的琐碎话语长命高寿。我告诉你们，你们是微不足道的。倘若你们知道微不足道，那么，我对你们的嘲笑方式会和善一些，慈悲一些；但是，你们不知道自己卑微。

你们有你们的黎巴嫩；我有我的黎巴嫩。

你们有你们的黎巴嫩及其子嗣。假如你们能满足于空泡沫，那就请你们知足吧！至于我，我对我的黎巴嫩及其儿女，不仅心满意足，而且心中充满甜蜜、安详和宽舒。

你们有你们的思想，我有我的思想

我们都是穷人，除了生命别无余财。我们都是求乞者，除了生命别无可献。

你们有你们的思想；你们的思想本是一株大树，根插传统土地，枝靠惯性生长。我有我的思想；我的思想原是一片乌云，飘移在天空，之后化做雨滴降下，汇成小溪流入大海，然后又化为雾升上云天。

你们有你们的思想；你们的思想本是一座坚固高塔，大风吹不动，狂飙摧不跨。我有我的思想；我的思想原是柔韧青草，随风四下摇摆，以摇摆寻欢取乐。

你们有你们的思想；你们的思想本是一种旧学说，不会发生变化。我有我的思想；我的思想原是一种新创造，我每个早晚都在筛它，它也筛我。

*　　　　*　　　　*

你们有你们的思想，我有我的思想。

你们想让你们的强者打倒你们的弱者，让你们的足智多谋者计算你们的天真无邪者。我则想用我的犁杖耕地，用我的镰刀收割，用石头和泥土建房，用毛或麻织衣。

你们想让体面与财富联姻，而我却想依靠自己。

你们想奋力追求声誉、美名，而我却想把声誉和美名当做两粒沙子抛在永恒海岸边。

你们想的是高楼大厦，家具用镶金嵌银的檀香木制作，华丽丝毯罩壁铺地，而我却只要洁净的灵魂和肌体，即使连一个头靠的地方也没有。

你们想做有头衔的职员，而我却只想做有用的公仆。

*　　　　*　　　　*

你们有你们的思想，我有我的思想。

你们有你们思想的社会、宗教海洋及其艺术、政治要求，我想的只是显而易见的朴素道理。

你们的思想说：“女人美而丑，娴淑而放荡，聪明而愚笨。”而我的思想却说：“每个女人都是每个男人的母亲；每个女人都是每个男人的姊妹；每个女人都是每个男人的女儿。”

你们的思想说：“盗贼，罪犯，杀人犯，恶棍，逆子。”而我的思想却说：“盗贼是垄断者的走狗；罪犯是暴君的造物；杀人犯是被杀者的盟友；恶棍是暴徒的果实；逆子是酷厉的结果。”

你们的思想说：“法律，法院，法官，惩罚。”而我的思想却说：“假若有一部实用法律，我们都不服从，或都服从，倘使有一部基本法律，我们所有人在其面前一律平等。谁讨厌堕落的人，那么，他便是他们当中的一员。谁紧紧收起自己的衣角，以免让落入沼泽的人拉住，那么，他本人也是自处沼泽的人。对过失不屑一顾且引以自豪者，无异于以对全人类不屑一顾。吹嘘自己没有罪过，无异于吹嘘生命自身没有过失。”

你们的思想说：“杰出者，发明家，教授，天才，才子，哲学家，伊玛目。”而我的思想却说：“深爱者，亲爱者，盟友，忠诚者，正直人，牺牲者，殉道人。”

你们的思想说：“拜火教，婆罗门教，佛教，基督教，伊斯兰教。”而我的思想却说：“宗教只有一个，尽管表现形式各不相同，而且永远是单一位，尽管道分数叉，就像几个指头。”

你们的思想说：“叛教徒，多神教徒，年老人，异乡人，不信神者。”而我的思想却说：“彷徨者，迷路者，弱者，盲者，智力和精神上的孤儿。”

你们的思想说：“富翁，穷人，赠礼人，求乞者。”而我的思想却说：“我们都是穷人，除了生命没有富人；我们都是求乞者，除了生命没有赠礼人。”

*　　　　*　　　　*

你们有你们的思想，我有我的思想。

你们的思想说：“国家靠政务、政党、会议、报告和条约而立足。”而我的思想却说：“国家必靠劳作而立足：劳作在田间和葡萄园，劳作在织机前和印染厂，劳作在采石场和森林，劳作在办公室和印刷厂。”

你们的思想认为人们以征战英雄而感豪迈，于是频频歌颂奈姆鲁德、奈卜赫德【1】、拉美西斯【2】、亚历山大【3】、恺撒【4】、汉尼拔【5】、拿破仑【6】。而我的思想却只承认真正的英雄是孔子、老子【7】、柏拉图【8】、阿里·艾卜·塔里布【9】、埃扎利【10】、贾拉勒丁·鲁米【11】、哥伦布和巴斯德【12】。

你们的思想认为压倒的力量在于军团、大炮、装甲车、潜水艇、飞机和毒气。而我的思想却认为真正的力量在于真理；依靠臂力和机械取胜的人，他们最终将成为失败者。

你们的思想能区分开实际与想象、苏菲派与物质主义。而我的思想却晓知生命有独一无二性，其所具有的重量、尺码和程序不同于你们的重量、尺码和程序。也许被你们认做是幻想者的人是个实践家，而被你们视做唯物主义者的却是个空想家。

*　　　　*　　　　*

你们有你们的思想，我有我的思想。

你们有你们的思想；你们追随着你们的思想游荡在废墟、木乃伊和化石博物馆。我有我的思想；我看到我的思想飘飞在雾霭与星云之间。

你们有你们的思想；你们赞美你们的思想端坐在骷髅制成的宝座上。我有我的思想；我看到我的思想徘徊在无名遥远山谷之中。

你们有你们的思想；你们吹笛赞颂你们的思想，起舞为你们的心灵而欢欣。我有我的思想；我的学说宁取临死的喉鸣，而不要你们的笛鸣，并且封锁你们的舞场。

你们有你们的思想；那是所有快乐温存、协调一致者的思想。我有我的思想；那是每一个失去故乡，在自己的国家里变成了异乡人，在自己的亲人和好友中成了孤独者的思想。

你们有你们的思想，我有我的思想。

你们有你们的语言，我有我的语言

你们有你们的语言，我有我的语言。

你们有你们所想的阿拉伯语，我有符合我的思想与情感的阿拉伯语。

你们有你们的词语及其排列顺序，我有词语示意但不触摸，有排序向往但不接近的阿拉伯语。

你们的阿拉伯语中有僵冷的香尸，并将之当做一切；我的阿拉伯语中的躯体，其价值不在自身，而在于体内的灵魂。

你们的语言中有预定的康庄大道，我的语言中有变化无常的媒介，只有把隐藏在我心中的东西传达到众多心中时才依靠它。

你们的语言中有固定的语言和有限的干枯规律，我的语言里有乐声，我会把它的抑扬顿挫、高昂低谷融入思想、爱好与美感之中。

你们有你们的语言字典、词典、词源，我有耳朵筛过、记忆力背诵下来的熟悉话语，专供人们欢乐、悲哀之时口头传唱。

你们有你们的语言，我有我的语言。

你们有你们的语言韵律、音步、韵脚及允许和不允许的填充；我有我的语言小溪，唱着歌流向海岸，根本不在意自己前进道路上的石头和重量，也不知道与自己同行的秋叶里的韵脚。

你们有你们的语言中的精力旺盛、博学多才、卓越非凡的诗人，并且有人为他们发表、编辑、注视作品；我的语言中有一种东西，惧怕羞涩地漫步在那些既未吟一行诗也没写一行散文的诗人们的心中。

你们有你们语言中的悼亡、颂扬、夸耀、祝贺诗作；我的语言不肯悼念死于子宫者，拒绝颂扬应该嘲弄的人，不屑祝贺同情的人，唾弃中伤可能避开的人，瞧不起夸耀之能事。因为在人类中没有什么值得夸耀之事，人只有承认自己的软弱和愚昧。

*　　　　*　　　　*

你们有你们的语言，我有我的语言。

你们的语言中有《修辞学》、《词汇学》和《逻辑学》；我的语言中有被压迫者的目光、思念者眼中的泪珠、信士唇上的微笑和开朗宽容者的手势。

你们的语言中有西伯维【13】、乌苏德【14】、伊本·欧盖勒【15】及他们先后的心烦意乱的人所说的话；我的语言中有母亲对孩子、情郎对情侣和虔诚修道士者对夜下寂静所说的话。

你们的语言中有《善言家》，出语决不支离破碎；还有《雄辩家》，禁戒无拘无束。我的语言中有寂寞者的喃喃话语，句句见解明了；有痛苦者的呻吟，声声雄辩畅达；有受惊者的呼喊，句句声声简明达意。

你们的语言中有《坚固建筑》；我的语言中有成群的鸟、夜莺，展翅翻飞于田野牧场之间。

你们的语言中有《银质项链》；我的语言中有露珠、回声和风拂杨柳。

你们的语言中有《编织》、《天启》、《修饰》及这些杂艺后的种种虚构。我的语言中有话语，一旦说出，听者竖起耳朵欲听话外音；一经写出，便在读者面前展现出一个无限空间。

你们的语言有其过去，那里饱含昔日的光荣与豪迈；我的语言有其现在与将来，有现在的准备和将来的自由与独立。

你们有你们的语言，我有我的语言。

你们的语言中有乐师，乐师拿起四弦琴，为你们弹奏了其手指选定的乐曲；我的语言中有吉他，我拿起它，奏出我的灵魂梦想和我的手指播送出的歌声。

你们当中的部分人将语言诉说给另一部分人，以求相互取乐、欣喜。我把我的语言贮藏在暴风中和海浪里：风有耳，其耳对我的语言的嫉妒胜过你们的耳朵；海有心，其心对我的语言的不在乎胜过你们的心。

你们理当收拾起你们的语言之夜所散落下来的碎片；我应该亲手撕碎每件破旧之物，把路旁阻碍前进的东西全部抛向山顶。

你们应该对你们断下来的病肢做防腐处理，将之保存在你们的智慧博物馆里；我则要把每一个瘫痪的肢体用火烧掉。

*　　　　*　　　　*

你们有你们的语言，我有我的语言。

你们的语言是瘫痪了的老太婆；我的语言沉浸在自己青春梦想的海洋之中。

当你们的老太婆和我的少女揭开面纱时，你们的语言会变成什么？你们会把你们的语言贮藏在哪里？

我要说，你们的语言将化为乌有。

我要说，油干了的灯不会再亮多久。

我要说，生活不会走退步。

我要说，尸床之木不会开花结果。

我对你们说，被你们视做表白的东西，并不比被美化的不孕及被装饰的愚笨更高明。

我要说，你们灵魂中的干枯会使你们不自愿地走向话语的沼泽。

我要说，你们心中的冷酷迫使你们服从于你们口头上的软弱，你们想象力的微小会把你们当做多嘴多舌的奴隶卖掉。

我要对你们说，只有你们的子孙作为法官和刽子手站起来时，这一代才会结束。

我要对你们说，诗人是使者，将一般灵魂所暗示的传达给个别灵魂；假若没有使命，也便没有诗人。

我要说，作家是忠诚的谈话人；假若没有正确、结合、固定的话语，也便没有作家。

我要对你们说，诗歌和散文是情感与思想，此外还是脆弱的线与断裂的丝。

东方已透出黎明曙光，现在你们还认为我在抱怨你们的语言，同时为我的语言辩护吗？凭使我变成你们眼和鼻中火与烟的主起誓，不是的。

生命不会在死神面前为自己辩解，其实它也不会在谎言那里解释自我，强大永不会站在虚弱面前。

你们有你们的语言，我有我的语言。

大地

大地被迫从地球中冲了出来。

大地在地球上昂首阔步，得意忘形。

大地从地球上取材建造宫殿、宝塔和庙宇。

大地在地球上撰写神话、创造学说、制定法律。

大地厌烦了地球的作为，便取来地球的光环编织幻影、幻想和欢梦。

大地的困倦合上地球的眼帘，于是地球进入了安谧、深沉、永久的梦境。

大地呼唤地球说：“我是子宫，我是坟茔。我永远是子宫和坟茔，直至星辰消隐，太阳化成灰烬。”

昨天·今天·明天

我对我的朋友说：“你看，她靠在他的手臂上；昨天，她还靠在我手臂上呢。”

朋友说：“明天，她就靠在我的手臂上了。”

我说：“你看，她依偎在他的身旁；而昨天，她还依偎着我坐呢。”

朋友说：“明天，她将坐在我的身旁了。”

我说：“你看哪，她正喝他杯中的酒；而昨天，她还和我同杯共饮呢。”

朋友说：“明天，她就会同我共饮一杯酒了。”

我说：“你看，她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他；昨天，她也是这样凝视着我。”

朋友说：“明天，她也将这样望着我。”

我说：“瞧呀，她正在他的耳边低吟情歌；昨天，她还在对着我的耳朵说悄悄话。”

朋友说：“她就要对我唱情歌了。”

我说：“瞧啊，她在拥抱他；昨天，她还在拥抱我。”

朋友说：“明天，她就要拥抱我了。”

我说：“一个多么奇怪的女人！”

朋友说：“她像生命，人人可以占有；她像死神，要征服所有的人；她像永恒世界，将接纳所有生灵。”

完美

兄弟，你问我：人，何时才能完美无缺？

请听我回答：

当人日臻完美之时，会感到自己是浩无边际的苍穹，是横无际涯的海洋，是盛燃不衰的烈火，是璀璨耀目的光焰，是间或狂作、间或静默的风暴，是时而电闪雷鸣、时而大雨滂沱的乌云，是欢歌笑语或悲泣哀号的流水，是春来繁花似锦、秋至枝叶凋零的万木，是耸入云霄的山峦，是深邃低沉的峡谷，是有时肥沃丰饶、有时荒芜贫瘠的大地。

当人感到这一切之时，也便达到了通往完美之路的中途。要想达到完美境界，那么他还应该在内省之时自感是依恋母亲的孩童，是责及后嗣的长者，是彷徨于愿望与爱情之间的青年，是奋战过去、苦挣未来的壮年，是独蹲禅房的隐士，是身陷囹圄的罪犯，是埋头书稿的学者，是不辨昼夜的愚夫，是宿身于信仰鲜花与孤独芒刺之间的修女，是挣扎在软弱獠牙与饥馑利爪之间的娼妓，是饱尝苦涩、逆来顺受的穷汉，是利欲熏心、谦恭下士的富翁，是漫游在晚霞烟雾和黎明之中的诗人。

当人经历并且熟悉了这一切的时候，也便达到了完美境地，与上帝形影不离。

独立与红毡帽

不久前，我读到一位文学家的遗篇，作者在文中谴责、抗议一艘法国轮船上的船长和船员。文学家乘船由叙利亚去埃及，船上人强迫或试图使他坐在餐桌旁时摘下红毡帽。我们都知道，进屋脱帽是西方人的惯例。

这种谴责使我惊愕。因为这向我表明东方人死抱其生活的特殊象征。

那位叙利亚人的勇气使我钦佩，简直就像一次我钦佩一位印度王子。我记得，当时我在意大利的米兰，邀请那位印度王子出席一场歌剧晚会。王子对我说：“假若你约我去参观但丁的地狱，我会高高兴兴地与你同往。可是，我却不能坐在一个禁止我缠着头巾和抽卷烟的地方。”

是的，使我感到吃惊的是东方人抱着自己的某些东西不放，哪怕是他的民族习惯的阴影。

但是，我的这种惊奇不会，也不可能抹掉其后面的坚持东方个性、东方风格和东方妄言的粗糙而稳固的事实。

假若那位在一条欧洲船上摘下红毡帽都感到为难的文学家想到那顶尊贵的红毡帽是欧洲某个工厂制造的话，那么，对于他来说，在任何一条欧洲船上的任何部位摘掉它，也就十分便当了。

假若我们这位文学家考虑到个人的独立是小事，而技术独立和工业独立是两件大事的话，那么，他会不声不响，顺顺当当地摘下自己头上的红毡帽。

假若我们这位朋友想到一个灵魂和精神被奴役的民族是不能以其衣着和习惯而成为自由民族的话……

假若想到那些，他也就不会写文章表示抗议了。

假若我们的文学家想到自己的叙利亚先辈曾乘叙利亚船、穿着叙利亚人纺织并缝纫的衣服去埃及的话，我们这位自由英雄也就会非本国织造衣物不穿、非本国船长和船员驾驶的船不坐了。

我们这位勇敢的文学家反对这种结局是正确的，但未弄明其根本原因，仅仅看到了表面现象，没有抓住问题实质。这就是东方人最大的难题。虽然他们常举出西方人惯于留意区区小事的例子而自鸣得意，然而他们拒绝成为不抓小事的东方人。

我要对我们这位文学家说，我要对所有戴红毡帽的人说：“你们为什么不亲自动手缝制自己戴的红毡帽，然后再决定在船上，或山顶上，或山谷里，如何摆置你们的红毡帽呢？！”

将红毡帽摘下，还是戴在头上，苍天知道这句话并没有写在红毡帽上，也没有写在屋顶或天河上。但是，苍天却知道它被书写在比每顶红毡帽更遥远的东西上，写在了每个人的头顶上，写在了每具颤抖的尸体上。

致大地

大地啊，你多么壮美，多么华贵！

你对光明俯首帖耳，你对太阳恭顺敬佩！

披上阴影时，你的风姿何其温文尔雅；戴起面纱时，你的容颜何其清秀妩媚！

你清晨的歌声多么甜润！你夜晚的呼唤多么可畏！

大地啊，你多么高尚，多么完美！

我漫步在你的平原上，登上你的高山顶，来到你的河谷旁，攀缘你的岩石群，走进你的山洞里。我明白了：你的梦想在平原；你的威严在高山；你的宁静在幽谷；你的坚强在岩石；你的秘密在洞间。

大地啊，平原的力量使你广阔无垠；崇山的谦逊使你魁伟高大；河谷之深使你低洼；岩石之坚使你显得文雅；洞穴秘密使你光明正大。

我航行过你的大海；我跋涉过你的河流；我探访过你的小溪。我听到永恒之神伴随着你的潮汐谈笑；我听到时光女神在高原上、丘陵间歌吟欢叫；我听见司命之神在曲径和斜坡上与生灵论道。

大地啊，你是永生之神的唇舌，你是时光女神的手指和琴弦，你是司命之神的熟悉与宣言。

你的春天把我唤醒，带着我漫步在你的林海之中；在那里，你呼出的气化为蒸汽，袅袅上升。你的夏令呼唤我，让我坐在你的田野上；在那里，你的辛苦结出累累硕果，满目琳琅。你的秋天呼唤我，我来到你的葡萄园；在那里，你的血已经化成了玉液琼浆。你的冬季呼唤我，带我来到你的床前；在那里，你的圣洁已经凝成了纯白的雪片。

大地啊，你的春天浓郁芳香；你的夏令慷慨大方；你的金秋丰饶富足；你的冬令洁白无双。

晴朗的夜晚，我打开心灵的门窗，带着贪欲的镣铐和自私的枷锁，来到你的身旁，见你正凝视夜空，又见繁星对你微笑闪光。我解下镣铐，打碎枷锁，方才懂得：灵魂之家就在你的天空，灵魂的愿望寓于你的愿望里，灵魂的平安寓于你的平安里，灵魂的幸福寓于星辰撒在你身上的金色尘埃中。

乌云密布的夜晚，我厌烦了寂寞与孤单，来到你的身旁，但见你强大无比，周身用风暴武装，正用今战胜夕，以新压倒旧，令强征服弱。我明白了：人类的规则就是你的规则，人类的制度就是你的制度，人类的法律就是你的法律。谁不用自己刮起的风暴摧毁自己的枯枝，必将委靡不振；谁不用自己的力量扯下自己的腐叶，必定日益衰亡；谁不把自己过去的功绩遗忘，必然不能创新。

大地啊，你多么慷慨，多么宽厚！

你对那些逃避现实、陷入幻想的儿女们何等怜悯。纵然他们身陷泥潭，不能自救。

我们喧嚷，你却欢笑！

我们犯罪，你却宽饶！

我们渎神，你却助兴！

我们赎罪，你却念经！

我们虽已睡熟，但不能入梦；而你，在永恒苏醒中，居然梦幻联翩！

我们用剑和矛伤害你的体肤；而你，却用油脂、药膏将我们的伤口治愈！

我们在你的庭院里种骨头和骷髅；而你，却在那里栽白杨和垂柳！

我们用你来掩埋腐尸朽骨；而你，却让我们的打谷场上堆满柴草，令我们的酒厂满贮葡萄！

我们用血迹污染了你的尊容；而你，却用多福河之水为我们擦洗面孔！

我们用你的宝剑制造大炮和炸弹；而你，却用我们丢弃的垃圾培养玫瑰和水仙！

大地啊，你的胸怀多么宽广，你的情操多么高尚！

大地啊，你究竟是物，还是人？

莫非你是一粒灰尘，当上帝从宇宙的东方走向西方时，你飞离了他的脚下？或者你是一颗火星，来自永不熄灭的火堆？

莫非你是一粒果核，被埋入苍穹沃土中，果仁冲破硬壳，长成上帝的标志？

你究竟是大力神血管里的一滴血，还是其额上的一滴汗珠？

你究竟是太阳神缓慢舞动着的一颗果子，还是根扎永恒世界地底、枝插永恒世界天空的知善恶树【16】上的一颗果子呢？莫非你是一块宝玉，时光之神将你放在了空间女神的怀抱之中？

你是宇宙怀中的女婴，还是监视日夜、博通事理的老婆婆？

大地啊，你是物，还是人？

大地啊，你就是我！你是我的眼力和见识！你是我的智慧、幻想和梦思！你是我的饥与渴，你是我的苦与乐！

你是我眼中的纯美，你是我心中的思念，你是我魂中的永恒！

大地啊，你就是我；如果没有我，也就没有你！

更大的海洋

昨天——昨天是多么遥远，又是多么近啊——我和我的灵魂到大海去洗澡。一到岸边，便寻找遮挡眼目之地。

我们正走着，见一男子坐在一块灰色岩石上，手拎一只口袋，正从里面一把一把地抓盐，将之撒入大海。

我的灵魂对我说：“这是位悲观者，在他眼里，生活只见阴影。让我们离开此处，因为我们不能在他面前洗澡。”

我们离开那里，来到岸边的一个小海湾，但见一男子站在一块白岩石上，手里拿着一只镶嵌着珠宝的匣子，正从里面取出糖块，抛向海里。

我的灵魂对我说：“这是个乐观者，他本无喜事，却自欢喜。他不应该看见我俩赤身裸体。”

我们继续前走，来到近处岸边，见一男子正拾起条条死鱼，怜悯备至地放回大海。

我的灵魂对我说：“这是位心地慈善者，他试图让墓中之人起死回生。让我们远离他去。”

我们走过他，来到另一个地方，看见一男子正在水上勾勒自己的影子，波浪扑来抹去的线条，他一次又一次勾描。

我的灵魂对我说：“这是位神秘主义者，正用幻想树立自己崇拜的偶像。让我们离开他吧！”

我们丢下他，来到一个小海湾，见一男子正用勺子舀水面上的泡沫，将之倒入玛瑙杯里。

我的灵魂对我说：“这是位空想家，正用蛛丝编织自己穿的外衣。他不配看见我俩的赤身裸体。”

我们朝前走了几步，忽听有人说：“这就是海！这就是深海！这就是浩瀚的大海！”我们寻觅声源，却见一个人背朝大海坐着，耳朵上放着犄角似的贝壳，聚精会神地听它发出的回声。

我的灵魂对我说：“我们走吧！这是位昏庸老朽，懦弱无能，背朝自己无力把握的整体，一心倾注在自己所喜欢的局部。”

我们离开他，来到另一个地方，见乱石中夹着一个人，头却埋在沙里。我对我的灵魂说：“来，我们就在这里沐浴吧！因为这个人看不见我们。”

我的灵魂摇了摇头，说：“不，一千个不！你看到的这个人是最坏的人。他是个恶劣的叛教徒，故意不让自己面对生活悲剧，而生活也不让他的心领略欢乐喜剧。”

这时，我的灵魂面绽忧伤苦闷表情，用被悲哀打断的声音说：“我们走吧，让我们离开这海岸吧！因为这里没有一个隐蔽安全之地供我们洗澡更衣，我不愿意让这风戏弄我的金发，也不愿让这里的空气看见我白嫩细腻的胸脯，更不乐意让这里的光暴露我圣洁的裸体。”

此时，我们离开了那里，去寻找更大的海洋。

史上无此年

在那一时刻，柳树后闪出一位少女，拖着长长的白纱衣，走过草地，在已熟睡的少年身旁站下来。她伸出她那光滑如丝的柔软的手，抚摩着少年的头。少年睁开阳光唤醒的蒙眬睡眼，望了望少女，发现自己面面相对的竟然是位公主，于是双膝跪地，俨如穆萨看见丛林燃烧时的情景。少年想说话，却禁不住周身战栗，顷刻间泪水模糊了双眼，滴滴泪珠替代了开口发言。

少女拥抱少年，亲吻少年双唇，又吻他那热泪盈眶的双眼，继而用比笛声还要柔和的声音对少年说：

“亲爱的，我曾在梦中见到你，曾在孤独与寂寞中看到你的容颜。你就是我的心灵失去的伴侣，你就是我被差到这个世界来时，从我那美丽身躯分离出去的那一半。亲爱的，我高高兴兴地来与你相会，你已在我的怀抱之中，千万不要伤感。我抛掉父王的荣华富贵，正是为了伴你到天涯海角，与你共饮生死的苦辣酸甜。

“亲爱的，请你站起来，让我们同往远离人间的荒原。”

情侣走向丛林，夜幕遮掩了恋人的身影。君王的暴虐与黑暗之魔鬼对这双情人再也无可奈何。

伊本·西那及其长诗

在古人的诗作中，没有比伊本·西那的《咏魂》长诗更接近我的信仰和我的心理爱好的作品了。

“领导长老”【17】把最能诱惑人的东西，把与人的想象力形影不分的、由知识产生的最深刻的愿望带来的若干问题，以及只有经过连续考虑和长期观察才能总结出来的理论，都集中在这首超绝的长诗中。

伊本·西那作为当时的天才，这首长诗自他的意识中产生出来，那是不足为怪的。但是，一个毕生钻研人体秘密和第一物质特征的人，竟有此种表现，那足以令人称奇叫绝。在我看来，这位“领导长老”已经通过物质道路，晓得了精神的奥秘；通过可以看见的东西，弄清了可以理解的东西的结构。他这首长诗的诞生，清清楚楚证明了是智力的生命，是知识带着自己的主人由实际经验渐渐走向唯理论，继而走向精神感情和上帝。

也许读者会在西方大诗人的作品中看到某些段落，使你想起这首长诗。在莎士比亚的不朽作品中，有的意思无异于伊本·西那诗言的语句：

她不高兴地来到了你这里，

她伤心也许不忍与你分离。

席勒有类似的诗句：

盖子已经揭开，她吟着诗，

看到了睡眼看不到的东西。

歌德也有相近似的诗句：

她回来晓得了世间一切隐秘，

然而她的破衣没有缝补。

布朗亦有相似的诗句：

她像闪电，以高热放光，

而后卷起，似没有闪亮。

但“领导长老”比这些诗人早几个世纪。他把在不同时间以断续形式降到不同思想上的东西集聚在一首诗中，这使他成为他的时代以及其后若干时代的天才，使他的这首《咏魂》长诗成为他在最优秀、最深远的题目中最深刻、最杰出的作品。

安萨里

安萨里与圣徒奥古斯丁之间有着心理上的联系，虽然二者所处的时间与学说、社会环境各异，但却是一种学说的两个彼此相似的外貌。那种学说则是精神上的一种实实在在的倾向，它将主人一步步由可见世界及其现象引向形而上学、哲学和神学。

安萨里离群索居，抛开世间荣华、尊位，独自苦苦修行，深入探究将科学之尾与宗教之首连接在一起的那些细线，精心观察那个隐形的容器；就在那个容器中，人们的知识、经验与人们的情感、梦想混合在一起。

奥古斯丁就是这样做的，先于安萨里五个世纪。读过他的《忏悔录》的人，都会知道他把地球及地上万物作为向最高存在核心攀登的云梯。

不过，我发现安萨里比奥古斯丁更接近于事物的本质和秘密。原因在于二者的继承之间存在着差别，即安萨里继承了先进的阿拉伯/希腊科学理论，而奥古斯丁所继承的则是公元二、三世纪教士们的神学知识。我所说的继承，是指随着日月的推移，事情由一种思想转向另一种思想，就像身体上的某些特点，从一个时代到另一个时代，总是与人的外观形影相随。

我发现安萨里自有一种东西，使他成为连接他之前的印度苏菲派和其后的神学家的一个金环。过去佛教思想所达到的境界中有安萨里所倾向的东西；斯宾诺莎和威廉·布莱克【18】的著作里含有安萨里的情感。

安萨里在西方的东方学者心目中享有很高地位，他们把安萨里与伊本·西那、伊本·路西德并列为东方一流哲学家。他们当中的神性论学家则把安萨里看做出现在伊斯兰中的最尊贵的思想家。出奇的是，我在佛罗伦萨（意大利）一座十五世纪建造的教堂的墙壁上看到安萨里的画像与若干哲学家、使徒和神学家们的画像挂在一起。中世纪教堂里的主教们把画像上的那些人物当做绝对精神殿堂的顶梁巨柱。

更为出奇的是西方人对安萨里的了解竟比东方人多。西方人翻译他的著作，研究他的学说，仔细探索他的哲学倾向和苏菲派思想，而我们，我们这些仍然用阿拉伯语说话和写作的人，竟然很少有人提及或谈起安萨里。我们依旧忙于拾贝壳，仿佛贝壳就是生活大海向日夜岸边送来的一切。

乔治·泽丹

泽丹已经仙逝。泽丹的死与他的生一样伟大，和他的作品一样灿烂。

那崇高的思想长眠了。现在，静寂女神正在它的陵寝周围盘旋，示意庄重严肃，祛除痛苦啼哭。

那美好灵魂悄然离去，走向我们可感而不可及的世界。它的离去给活着的人们以启示：务必紧紧把握日夜。

那高贵的实体已从工作的劳累与艰辛中解放出来，裹着劳动荣誉的披风，走向工作超越劳累与艰辛的地方。泽丹已到眼看不见、耳听不到的地方去了——可是，既然泽丹已经登上畅游在无边大海中的车子，那么，他现在正忙于有益于那里的居民的事，埋头收集资料，惊叹历史奇妙，倾心钻研语言。

这就是泽丹——慷慨激昂的思想，惟投入工作方才惬意；如饥似渴的灵魂，只肯居于醒者肩头；宏大宽广的心胸，洋溢着慈悲与热忱之情。既然那种思想仍然以公众意识存在为存在，那么，它现在正与公众意识一道忙碌。既然那颗灵魂以知己朋友存在为存在，那么，它现在正和着上帝的火焰燃烧。

这就是泽丹的生活——一道从存在涌泻出来的甘泉，继而化为一条水流清澈见底的河，灌溉着谷地两侧的庄稼和树木。

看哪，河水已经流到海岸边，有哪位食客敢于哭或哀悼它呢？

或许泣泪和哀号与站在生命宝座前的那些人大不相宜？莫非那些人还没来得及往生命滴洒安静额上的一滴汗或心中的一滴血便匆忙离去？

整整三十个年头，泽丹不是在融化自己的心、蒸馏自己的额头吗？我们当中谁不曾从那清澈的河水中汲取甘甜的水呢？！

那么，谁想款待泽丹，就请向着他的灵魂高唱一首谢恩之歌，凭此替代悲痛的号丧吧！

谁想纪念泽丹，就请从泽丹集撰的知识宝库中取出自己那一份东西，作为遗产留给阿拉伯世界。

不要给伟大的人物什么，只管从伟人那里取拿，这就是对伟人的敬重。

无须给予泽丹以哭声与吊唁，只管从他那里拿取才智与赠礼，借此使他永远活在人间。

阿拉伯语的前途

一

阿拉伯语的前途如何？

语言是整个民族或其总的民族性的创造现象的一种。如果创造力平息了，语言也便停下前进的脚步。停步中包含着后退，后退里包含着死亡和消逝。

那么，阿拉伯语的前途取决于操阿拉伯语的所有国家中存在的——或不存在的——创造思想的前途。如果那种思想存在，那么，阿拉伯语的前途就像其过去一样光明远大；假若那种思想不存在，那么，阿拉伯语的前途就像其姊妹古叙利亚语、希伯来语的今天。

何为我们称谓的创造力？

一个民族的创造力，就是前进的原动决心。创造力就是民族心中的饥和渴以及对未知一切的向往，是精神中一系列日夜渴望实现的梦想，但并非实现一端上的一个环，而是在另一端为生活增加新的一环。创造力于个人是聪明才智，于集体是热情火力；个人的聪明才智就是将集体的无形倾向化为可以触摸到的东西的能力。在蒙昧时代【19】阶段，诗人在成长壮大，因为当时阿拉伯人处于成长壮大情况下。古典文学时代，诗人开始分支，因为当时伊斯兰国家处于分支情况下。诗人起步、上升、变化，时而是哲学家，时而成医生，时而当天文学家，直至困神骚扰阿拉伯语中的创造力；于是进入梦乡，在睡梦里，诗人变成作诗者，哲学家变成演说家，医生变成算命先生，天文学家变成了占卜师。

如果上面的说法正确，阿拉伯语的前景将要看说阿拉伯语的所有国家的创造力。如果那些国家独具民族性或精神上团结一致，那种民族性的创造力经过久眠之后已经醒过来，那么，阿拉伯语的前途像过去一样光明远大；如若不然，情况则相反。

二

欧洲文明和西方精神会对阿拉伯语产生什么影响呢？

影响是一种形式的食粮，语言从外面将之取来吃到嘴里，经过咀嚼咽下去，有益的东西化为语言的活的成分，就像一棵树那样，将阳光、空气和土的成分化为枝叶和花果。但是，如果语言没有臼齿咀嚼，没有胃进行消化，那么，食物将白白地走去，相反还会变成致命的毒药呢。多少树木试图在阴影下生存，一旦移到太阳光下，便会凋谢死亡。有道是：有者因受赠而发财，无者因付出而更加贫困。

西方精神是人类的一个角色，是人类生活里的一个篇章。人类生活是巨大队列，经常向前迈进。语言、政府和信念都是由飞扬在道路两侧的金色尘埃组成的。走在这队列前头的民族是创造者；创造者是影响者。走在队列后段的民族是模仿者；模仿者是受影响者。当东方人走在前面，西方人跟在后头时，我们的文明对他们的语言产生过巨大影响。而现在呢，他们走在前面，我们变成了后跟者，自然他们的文明要对我们的语言、思想和道德有巨大影响。

不过，过去西方人吃我们烹饪的东西，经咀嚼咽入肚子，将有用的东西化为西方存在中的活的成分。而现在，东方人吃西方人的烹饪品，倒是咽到底子里去了，但变不成他们自己实体中的活的成分，却成了半西方的东西。这就是我所惧怕和感到烦恼的。因为这向我表明，西方时而像个臼齿已经脱落的老翁，时而又像个没长臼齿的婴孩！

西方人精神是我们的朋友，又是我们的敌人。如果我们能够制服它，它就是我们的朋友；如果我们被它制服，它就是我们的敌人。如果我们向它敞开我们的心，它是我们的朋友；如果我们把心交给它，它就变成了我们的敌人。如果我们从它那里得到适合于我们的东西，它就是我们的朋友；如果我们把我们的灵魂置于它的状态中，它就是我们的敌人。

三

阿拉伯国家当前政治发展会产生什么影响？

西方和东方的作家、思想家一致认为，阿拉伯国家处于政治、行政和心理上的混乱状态中。多数人认定这种混乱将导致破坏与消亡。至于我，则要问：“这是混乱，还是委靡不振？”

假若是委靡不振，那么，这种委靡是每个民族的终点、每国人民的结局——委靡就是困倦式的临终、睡眠式的死亡。

假若真的是混乱，那么，混乱是合法的，倒常是有益的。因它表现的是隐藏在民族精神中的东西，以醒代替微醉，以苏醒代替昏迷，如同暴风决意动摇树木，并非为了将树连根拔起，而是要刮掉它的枯枝，扫去它的黄叶。假若在一个仍然处于一些原始状态的民族中出现混乱的话，那么，清楚地表明这个民族的个人身上存在创造力，整个民族在做准备。薄雾是生活教科书中的第一个词，但不是最后一个词；薄雾就是混乱的生活。

那么，政治发展的影响将把阿拉伯国家中的混乱转化为治，将把其中的含糊、复杂问题转化得条理分明、融洽协调。但是，永远不能以实体取代委靡，以热情取代烦恼。陶瓷工人能把泥做成酒坛或醋罐，但他却不能用沙子和石头创造出什么。

四

阿拉伯语将在高等学校和非高等学校普及，并用阿拉伯语讲授一切课程吗？

不把高等学校和非高等学校办成具有纯民族性质的学校，阿拉伯语在那里就得不到普及；不把学校从慈善机构、社会集团、宗教集团手中转到地方政府手中，就不可能用阿拉伯语教授所有课程。

比如在叙利亚，教学是以施舍的形式从西方传来的。我们仍然在吞食施舍的面包，因为我们是饿得心发慌的人。那面包救活了我们；把我们救活之时，也是把我们置于死地之日。那面包救活了我们，因为它唤醒了我们的所有感官，微微唤醒了我们的头脑；又将我们置于死地，因为它分裂了我们的语言，削弱了我们的团结，切断了我们的联系，疏远了我们群体之间的关系，致使我们的国家变成了若干兴趣爱好、审美观点各不相同的小小殖民地，部分被捆在西方国家的绳子上，举着他们的旗帜，为他们的长处、尊严唱赞歌。在美国学校吃了一口知识饭的青年，已经自然地变成了美国代理人；在教会学校吸了一口知识汁的青年，变成了法国大使；穿上一件俄国学校织的汗衫的青年，变成了俄国的代表……那里的学校每年都会培养出这样一批代理人、代表和大使。当前关于叙利亚政治前途上的意见分歧及不同倾向，就是上述论断的最有力的证据；那些用英语学习了部分知识的人期望美国或英国监护他们的国家；那些用法语读书的人则要求法国管理他的事情；那些没有用这种语言或那种语言学习的人，则不要这个国家或那个国家，而要求执行最接近于他们的知识和意识的政策。

我们靠哪个国家的费用学习而向着哪个国家的政治倾向，也许是东方人报恩思想感情的证明。但是，一边砌上一块砖，而另一边却推倒一堵墙，算是什么思想感情呢？种一株花的同时毁坏一片森林，算什么思想感情呢？使我们活一天而死一辈子，又算什么思想感情呢？

西方的真正行善者和慷慨大方者，并没有在给我们送来的面包里加进针和刺。他们当然想利用我们，而不是要害我们。可是，那针生自何处，那刺又来自何方呢？这个题目，我将另找机会进行探索。

是的，阿拉伯语将在高等学校和非高等学校普及，用它教授所有课程，使我们的政治倾向得到统一，使我们的民族意志得到统一。因为在学校里可以统一倾向和意志。但是，这一点只有在用国家的费用培养新一代时才能实现；只有在我们每个人都为一个祖国而取代两个肉体和灵魂相矛盾的祖国的儿子时，这个任务才能完成；只有用我们自家的面包取代施舍的面包时，这个任务才能完成。因为一个饥饿的讨饭者是以施主慷慨为接受面包的条件的。谁把自己置于受礼者的地位，谁就不能反对送礼者；受礼者总处于被动地位，而送礼者总是处于主动地位。

五

标准阿拉伯语将战胜各种方言并统一方言吗？

方言在不断变化和改进，粗硬处被弄得柔软。但它不会也不能被击败——应该不被击败——因为它是被我们称为语言的根本，是被我们称为修辞的起源。

语言像别的事物一样，都遵循着最合理的必存在下来的规律。在方言里有许多存在下来的最合理的要求，因为它最接近于民族的思想，最接近于普遍民族性的目标。我说，它将存在下去，我的意思是说它将与语言本体结合，变成整个语言的一部分。

每一种西方语言都有方言。那些方言都有文学、艺术现象，均不乏美妙、新颖之处，颇受欢迎，而且在欧洲和美国都有一批天才诗人，他们能在自己的长诗与二重奏韵诗中成功地将方言与标准语巧妙结合，诗品感情丰富，十分动人心弦。我认为在轮旋曲、抑扬格诗歌、《讽刺诗》和《打油诗》中，有许多新的转喻、美妙的借喻和新创的轻快表达方法。假若我们把这些放在用标准语言写的、充满我们报刊杂志的诗作旁边，会像一束香花放在一堆干柴旁边那样，或像一群善唱的舞姬面对着几具木乃伊。

新的意大利语原是中世纪的一种方言，上流社会称之为“下流人”的语言。可是，当但丁、彼德拉克、卡蒙斯和弗朗西斯·达席齐用之写成长诗及不朽的二重奏韵诗时，那种方言就变成了标准意大利语。此后，拉丁语变成了行走的宇宙，但在反动分子肩上的棺材里……埃及、叙利亚和伊拉克的方言与麦阿里、穆台奈比的语言之间的距离，并不比意大利“下流人”语言与奥菲迪、弗尔基勒的语言之间的距离远。假若在近东出现一位伟人，用其中一种方言写一部伟大著作，那么，这种方言就会变成标准语言。然而我认为在阿拉伯国家不会出现这样的事情。因为东方人迷恋过去胜过现在和将来，他们惯于抱旧守残。如果他们出现一位伟大人物，必定会在先辈人所走过的修辞路上显示自己的才华；先辈人的路是思想摇篮与其坟墓之间最近的路。

六

振兴阿拉伯语的最好方法是什么？

振兴阿拉伯语的最好方法，而且是唯一的办法，就在诗人的心里、诗人的双唇上和诗人的手指间。诗人是创造力和人之间的经纪人。诗人是线路，负责将心灵世界创造的东西运往研究世界，将思想世界决定下来的东西运往记录世界。

诗人乃语言之父母。语言到诗人所到之处，语言在诗人驻足处停步。一旦诗人倒下，语言便在其坟墓上痛哭号丧，直到另外一位诗人路经那里时将它拉走。

既然诗人是语言之父母，那么，模仿者便是语言殓衣的制造者和掘墓人。

我说，每个诗人，无论大小，都是发明家；无论强弱，都是探索家；无论贵贱，都是创造家；不论当教长还是做平民，都是纯粹生活的热爱者；不论哲学家，还是当葡萄园的看守人，都是严肃认真地站在日夜面前。

至于模仿者，则是什么也不发明，什么也不创造的人，只是延长同代人的精神生命，用从前代人衣服上取下来的补丁缝制自己的精神衣裳。

我说，诗人是农夫，用与从父辈那里继承下来的稍有不同的犁，耕耘自己的土地；其后来者，则用新的名字称谓新犁。我说，诗人是园丁，在黄花和红花中栽种第三种橙黄色的花；其后来者，则用新的名字称谓新花。我说，诗人是织布工，在自己的织布机上织出花纹不同于邻居织布工所织的织物；其后来者，则用新名字称谓新织物。我说，诗人是航海家，为具有两面帆的船升起第三面帆。我说，诗人是建筑师，在单门、单窗的房间之间建造出双门、双窗的房舍。我说，诗人是染布工，把前人未曾混合过的颜色混合在一起，调出一种新的颜色。航海家、建筑师、染布工之后的来者，用新的名字称谓他们的成果，以之在语言船上张帆，在语言房舍上加窗，在语言衣裳上增色。

模仿者，则是沿着一千零一个商队走过的路，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惟恐迷失方向，不敢偏离老路一步。沿着一千零一代人走过的路，凭以获得口生计。以此得到吃、喝、穿的人，其生活始终像回音，其存在像远离真理的微弱影子，他一点也不了解之，亦不想了解。

我说，诗人是虔诚信徒，亲身走进寺庙，泣而跪之，又是兴奋，又是号丧，又是赞主，又是侧耳细听，又是自言自语。然后走出庙门，双唇间及舌头上挂着名词、动词、虚词、新的派生词，皆是有关他的祈祷形式的，而且形式天天更新，引起他着迷的种类在夜夜变化。他以自己的这种工作为语言吉他增银弦，为语言火炉添好柴。

模仿者，则是没有意志、没有感情地重复祈祷者的祷词和礼拜者的祝福语，而把语言丢在他发现语言的地方，把个性公报丢在无公报、也无个性的地方。

我说，诗人是那样的人：既已爱上一位女子，他的灵魂便孤独起来，偏离开人的道路，让灵魂的梦俯着在由白日欢乐、夜晚恐怖、暴风呼啸、山谷寂静组成的躯体上，然后再将其经验编成戴在语言头上的花环，将其信仰做成挂在语言脖颈上的项链。

模仿者，甚至在描写爱情、写情诗和赞美少女上也完全照搬老词。提到他的情人的面孔和脖颈，他只会说：“像圆月，似羚羊。”想到情人的发髻、身段和眼神，他只会说：“如黑夜，似杨柳，像快箭。”他诉苦，会说：“不眠者的眼皮，遥远的黎明，迫近的责备者。”如果想弄个修辞奇迹，他会说：“我的情人向眼里的水仙降泪珠之雨，以便灌溉嘴巴的玫瑰。我的情人用她的牙咬她的手指。”我们的这位鹦鹉朋友唱着这种陈词滥调，而不晓得自己在以自己的愚蠢毒害语言肥肉，不知道自己在用自己的低能与浪荡轻视语言的尊贵与庄严。

我已谈过关于创新及其益处，也谈了不育及其害处，没提那些把自己的一生消耗在编词典、著长诗、集词汇的人们——我一字未提他们，原因在于我相信他们像语言涨潮与退潮之间的海岸，他们的职能不过是筛子——筛子有很好的职能，可是，当一个民族的创造力只会种毒麦，只会收获干草，在其打谷场上只堆满芒刺和萤火虫时，筛手们又能筛出什么东西来呢？

我再说一遍，语言的生命、统一、普及以及所有与之已有和将有关系的一切，都取决于诗人的想象力。我们有诗人吗？

是的，我们有诗人。每一个东方人都能成为自己领域里、自己花园中、自己织机前、自己寺庙里、自己讲台上、自己写字台旁的诗人。每一个东方人都能将自己从模仿、传统监牢里解放出来，走到太阳光下，前进在生活的队伍中。每一个东方人都能投奔蕴藏在自己精神里的创造力；那种永恒的力量是上帝之子用石头砌成的。

那些致力于安排和播放自己的天赋的人们，我则对他们说：“就让你们个人的目标成为追踪前人脚印的障碍吧！对于你们和阿拉伯语来说，用你们自己的个性建造一个简陋茅舍，也比你们用借来的个性建造摩天大厦要好。就让你们的自尊心成为作赞颂诗、悼念诗和祝愿诗的屏障吧！对你们和阿拉伯语来说，草率轻易地死去，也比把你们的心当做香焚烧在偶像、石雕前面要好。就让你们的民族热情成为描写东方生活的奇悲怪欢的推动力吧！对你们和阿拉伯语来说，抓住你们周围的最简单的事情，给它穿上用你们的想象力做的衣衫，要比你们照搬西方人写的最壮观、最美丽的作品好得多。

伊本·法里德

欧迈尔·伊本·法里德是位神诗人。他那干渴的灵魂喝过灵魂酿造的醇酒，终于醉了，开始遨游，升入可以触知的世界，漫游在诗人的梦境、恋人的情海与苏菲派的宿愿之中。之后，他的灵魂突然醒来，回到了可见世界里，以便用美丽动人的语言记录自己的所见所闻。不过，那语言并不缺少名位修辞的繁杂词句结构，因为那是法定语句，并非修辞所能之。

但是，当我们把法里德的作品放在一边，仔细观看他那单纯艺术及艺术之后的心理现象时，我们会发现他是绝对思想庙宇里的一位大祭司、广阔形象之国的国王、雄壮苏菲派大军的统帅。那支大军正以缓慢决心奔向真理之城，必将克服前进道路上的一切生活琐事，永远凝视着生命的尊严与庄重。

法里德生活在因循守旧的人们中间。当时，缺乏思想更替与心理创新。人们只是忙于注释、阐述伊斯兰留下的文学、哲学著作。然而才智——才智是主创造之奇迹——激发了诗人，使其跨越时代，超越环境，独处幽居，将展示给他的一切写成永恒诗篇，用生活所掩饰的东西，表达生活所显示的一切。

法里德没像穆台奈比那样从自己的日常生活现实中选择题目，也没像麦阿里那样为生活中莫名其妙的事物和秘密所动心，而是闭眼不看世界，以便观察现世后面的东西；掩耳不闻大地上的嘈杂声，以便听赏无尽无休之歌。

这就是法里德：一个纯洁如同阳光的灵魂，一颗像火一样灼热的心，一种清澈透底似山间湖水的思想。即使他不如蒙昧时代的人那样坚定，不似混血儿那么机灵，但在他的诗里，却有一种前人不曾梦想到、后人也还未及的东西。

新时代

当今，东方有两种相互搏斗的思想，即旧思想和新思想。旧思想注定要被战胜，因为它已精疲力竭，心灰意懒。

在东方，觉醒正在骚扰睡神。觉醒是不可战胜的，因为太阳是它的统帅，黎明是它的大军。

在东方的田野里——昨日的东方是个块头大的胆小鬼——今天站着一个青年，那就是春天，正呼唤居民起来，跟着白昼前进。如果春姑娘唱起歌来，惊惧的冬翁会立即醒来，披起自己的殓衣，匆匆忙忙离去。

在东方的天空中，有一种富有生机的震荡声，不断生长、伸延、扩展，遇到敏感、机灵之人，会将之拉入自己的怀里；它又包围富有感情而又不肯苟且的人，以便将之弄到自己的手中！

在当今东方有两位首领：一位首领发号施令，令行禁止，但他已是临终老翁；另一位首领沉默寡言，俨然如法律制度，心平气和似真理，但他肌肉发达，强壮有力，决心人皆知，存在无人疑，正确人皆信。

在当今的东方有两个人：昨天的人和明天的人。东方，哪位是你呢？

你何不靠近我，让我仔细瞧瞧你的面容和外表，也好判断你究竟走向光明，还是走向黑暗！

来呀，告诉我，你是什么，你是何许人？

不是有位政治家暗自说“我想利用我的民族”吗？不是还有一位热血之士自语“我想有利于我的民族”吗？

如果你是前者，那么，你就是一株寄生草木；假若你是后者，那么，你就是荒漠中的一片绿洲。

不是有这样一个商人吗？他总把人们的急需当做营利、发财的路子，于是将必需品垄断起来，一个钱买来的东西，却要卖十个钱。不是还有一个这样的人吗？他终日勤奋努力，为织娘与农夫之间进行产品交换提供方便，使自己化为求者与供者之间的一环，服务供求双方，从中得到公正报偿。

假若你是前者，那么，你就是罪犯，不论你身居牢房，还是栖身宫殿。假如你是后者，那么，你就是善人，不论人们反对你，还是感谢你。

不是有这样一位宗教首领吗？他用人们的纯洁、朴实编织自己遮体的外袍，以人心的真诚、直率铸造自己的冠冕，自称厌恶魔鬼，却靠魔鬼生活。不是也这样一位虔诚信徒吗？他把每个人的长处看做民族复兴的基础，将探索自己灵魂的秘密，作为使自己灵魂完美的阶梯。

假若你是前者，那么，你就是个不信神的叛教徒，不论你白日戒斋，还是夜里祈祷。假若你是后者，那么，你就是真理天堂里的百合花，芳香扑入众人鼻内，或自由飞扬，直上九霄云天，芳香永不消散。

不是有这样一位记者吗？他在牲口市上出售自己的思想和原则，借社会灾难之机发展自己；像饥饿的鸢一样，只喜欢食腐尸臭肉。不是也有这样一位教师吗？他站在民间一个讲台上，从日常生活中总结教训，先使自己从中受到教育，然后再讲给众人听。

假若你是前者，那么，你就是粉刺、烂疮。假若你是后者，那么，你就是良药、香胶。

不是有这样一位官员？他在他的上司面前，卑躬屈膝，低三下四，惟惟诺诺，惟命是从；而在他的下级面前，则趾高气扬，耀武扬威，大模大样，装腔作势，动辄把手伸进下级口袋里，不掏走点东西，一步也不向前挪。不还有这样一位忠实公仆吗？他日理万机，夜以继日，为民操劳，鞠躬尽瘁，一心为了实现平民意愿。

假若你是前者，那么，你就是民族打谷场上的毒麦。假若你是后者，那么，你就是民族粮仓里的吉星。

不是有这样一位丈夫？他自己所干的事，却不让其妻效仿；他为所欲为，忘乎所以，腰上挂着妻子牢房的门锁钥匙；他欲食则食，不管不顾，直至消化不良，而他的妻子只能终日独坐空房。不是还有这样的朋友？遇事必拉上同伴之手，做事胸有成竹，事成必让同伴共享欢悦与荣誉。

假若你是前者，那么，你只能是已经消亡的原始部落中的一员，栖身洞穴，身裹兽皮。假若你是后者，那么，你就是民族先锋之一，迎着朝霞，向着公正、真理疾奔。

不是有这样一位作家吗？他精于研究，仰首伸眉，目无众生；他脑子里装的尽是前人丢下来的破烂，且蒙上了厚厚的尘土。不是还有一位淳朴的思想家？他仔细探索周围的一切，以便分出利与害，继而竭尽毕生精力兴利灭害。

假若你是前者，那么，你就是身着华丽外衣的愚夫笨蛋。假若你是后者，那么，你就是饥馑者的面包师、干渴人的水夫。

我说东方有两行队列：一队由驼背老人组成，人人拄着拐杖行路；虽然走的是下坡路，个个仍然气喘吁吁。另一队由青年组成，他们行走带风，仿佛人人腿上生着翅膀；他们放声高歌，似乎个个喉挂琴弦；他们飞身跨越障碍，宛如山崖上有一股力量拉着他们，又像有神灵紧抓着他们的灵魂。

东方人啊，你们属于哪一队，又跟着哪一伙行进呢？

不然就请问问自己的心，让它夜更深时再做回答。因为它已从周围的麻醉剂中清醒过来。请它回答，你究竟是昨天的奴隶，还是明天的自由人。

我告诉你，昨天的人送葬了那个创造了他、也被他创造的时代。我要说，他们被系在一条绳索上，岁月磨细了那条绳索，一旦绳断——不久就会断的——系在绳上的人就会落入被遗忘的深坑。我要说，他们住在支柱濒于倾倒的房子里，一旦暴风来临——暴风即将到来——房顶就会压在他们的头上，那里就是埋葬他们的坟墓。我要说，他们的思想、言论、著作、诗集以及他们的一切成果，都将是他们身上沉重的镣铐，由于他们体弱，拖也拖不动。

至于明天的人们，生活正呼唤着他们。他们迈着坚定的步伐，昂首挺胸，紧紧跟随生活的脚步。他们是新时代的黎明，任何烟雾都休想遮住他们的光芒，任何锁链都不能淹没他们的声音，任何沼泽的臭气都不能盖过他们的芳香。他们在人数众多的团体前面是人数最少的团体。然而开花枝条所隐蔽的秘密，不在干枯的森林里；麦粒里所含有的东西，也不在草料垛中。他们是一伙无名之辈，但他们之间相互了解，就像高高的群峰，相互看得见，能够听到对方的呼唤，可与对方谈心聊天。山洞是看不见东西的瞎子，听不见声音的聋子。而他们是上帝抛到田野里的果核，一旦果仁劈开外壳，一株鲜嫩的幼苗便在太阳下迎风摇曳，继而长成一棵大树，根扎大地之心，枝插九霄云天。

寂寞与孤单

生活是寂寞与孤单大海中的小岛。

生活是小岛，其石是希望，其树是梦想，其花是沉寂，其泉是干渴。它坐落在寂寞与孤单大海之中。

兄弟，你的生活是远离所有岛屿和地域的一个孤岛，不管有多少船航向另一岸边，也不论有多少船队来到你的海岸，你总还是你。你是一个孤零零的小岛，只有自己的孤寂痛苦，只有自己的遥远欢乐，只有自己的无名思念，只有自己的秘密隐私。

兄弟，我看见你坐在金山上，为自己的富有得意忘形。你认为每捧金沙里都有一条无形的路，将你与人们的思想接通，把你与人们的爱好联结。你像一位伟大的征服大将军，统帅着常胜大军，攻占碉堡，夺取工事，无坚不摧，所向披靡。可是，我再看看你，却发现你的仓库墙后有一颗心在寂寞与孤独中跳动，在一只嵌着宝石的金笼子里跳动，干渴难耐，然而笼中无水。

兄弟，我见你坐在荣誉宝椅上，四周围满了人，个个口咏你的名字，人人赞颂你的功德，夸奖你的才智。他们目不转睛地望着你的英容，仿佛站在一位圣人面前，圣人正用自己的意志举起他们的灵魂，携带着众灵魂遨游在群星之间。你望着他们，脸上挂着欢悦的表情，显得那样强大无敌，仿佛你就是他们的灵魂。可是，我再次看你，却发现你那孤孤单单的自身站在你的宝椅旁，正为自己的寂寞而痛苦，又因自己的孤独而哽咽，之后，我见你的自身将手伸向四面八方，似乎在向无形的幽灵祈求同情与怜悯。然后，我还看到你的本身正凝视一个遥远的地方，一个什么也没有的地方，一个只有你的寂寞与孤单的地方。

兄弟，我见你恋上了一位漂亮女子，你便把自己心中的蜜糖倾倒在她那头发中分处，而她的双掌上也堆满了你的唇印。她望着你，双眼中放射着充满柔情的光芒，唇边挂着慈母般的甜润笑意。我暗自说：“爱情已经赶走了这个人的寂寞，消除了这个人的孤单。他又与完整的普通灵魂取得了联系。过去，爱情曾以独处与淡忘将他与完整的普通灵魂分开；如今，完整的普通灵魂又用爱情将他拉入了自己的怀抱。”可是，我再仔细瞧瞧你，却发现你那颗热恋的心，仍然是颗孤零零的心，很想把心底里的蜜糖倾倒在心爱的女子头上，然而无能为力。我发觉你那融化爱情灵魂的背后还有另外一颗灵魂，孤孤单单、形影相吊，宛如云雾，很想把女友手中的东西化为几滴泪水，但却不能如愿以偿。

喂，兄弟，你的生活是一座孤零零的房舍，远离所有的屋宇与区域。

你的精神生活是一座房舍，远离人们以你的名字称呼的表面现象之路。假若这房舍是黑暗的，你却无法用邻居的灯将之照亮；假若这房舍是空的，亦无法用邻居的财产将之装满；假若这房舍坐落在沙漠上，你也无法将之搬到他人培植的花园里；假若这房舍坐落在高山之巅，你更不能把它移入他人之脚踏过的谷地。

喂，兄弟，你的理性生活被寂寞与孤单包围。如果没有这寂寞与孤单，你也就不成为你，我也就不是我。如果没有这寂寞与孤单，我听到你的声音，会以为自己在说话；我看到你的面孔，会以为自己在照镜子。

有高柱的依赖姆人

难道你不知道你的主怎样惩治阿德人——有高柱的依赖姆人吗？像那样的人，在别的城市里还没有被创造过的。

——《古兰经》

我的部分臣民访问过它。

——《圣训》

引言

舍达德·本·阿德取得天下之后，命令阿德贵族中的一千名亲王外出，寻找水源丰富、空气清新、远离山脚的广阔平地，以便在那里建造一座黄金城市。那些亲王出动了，每位亲王带着一千名奴仆和侍卫。他们走啊走啊，终于发现了一片空气清新的空旷土地，爱不忍离，即命令工程师、建筑师设计一座方城，周长四十法尔萨赫【20】，每边长十法尔萨赫。地基挖到见水，用也门的缟玛瑙石砌基础，直到露出地面。然后建起高五十腕尺【21】的围墙，外贴镀金锡箔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煞是耀眼。舍达德派人去各地矿井，开采黄金，制成金坯。挖掘地下埋藏的金银财宝，按照王国王公们的人数，建造了一千座宫殿。每座宫殿坐在各种镶金嵌银的黄玉和宝石的柱子上，柱高一百腕尺。河从城中穿过，每座宫殿都有支流环绕，金块、宝石和珍珠当碎石撒入水底。宫殿外装饰着金箔和银箔。河边上栽满各种树木，树干由纯金制造，树叶和果实由黄玉和各色宝石雕磨而成。宫墙上遍涂麝香和龙涎香。城中有一座华丽庭院，树木皆用纯绿宝石、蓝宝石及各种名贵宝石制作而成，那里饲养着各种善唱的名贵鸟类及其他禽兽。

引自《帝王传》

有高柱的依赖姆人

地点：　黎巴嫩东北部，赫尔迈勒树与阿缓泉之间一座孤零零的旧宅院，四周有小树林环抱，林中栽有核桃、白杨、石榴等。

时间：　1883年7月一天的晡时。

人物：　齐·阿卜丁·纳哈万迪（简称阿卜丁），他是波斯一苦行僧，四十岁，以苏菲派人士知名。

纳吉布·拉哈迈（简称纳吉布），黎巴嫩文学家，三十三岁。

阿米娜·阿莱维（简称阿米娜），在当地以“山谷大仙”知名，谁也不知其年龄。

起幕，阿卜丁坐在一棵树的树荫下，一手托着下巴，一手用一根长棍子在地上画圆。片刻过后，纳吉布骑着马进了树林，下马后，将马拴在树干上，掸去衣服上的灰尘，走到阿卜丁的跟前。

纳吉布　你好，阁下。

阿卜丁　你好！

（转过脸去，自言自语。）

问好，我们接受。阁下，我则不晓得我接受还是不接受。

纳吉布　（环视四周）阿米娜住在这儿？

阿卜丁　这是她的一处住宅。

纳吉布　你是说，她还另有一处住宅？

阿卜丁　她的住宅没数。

纳吉布　从一大早起，我就寻找，向遇到的每个人打听阿米娜的住处，谁也没说她有两处或更多住处。

阿卜丁　这证明你从早晨起，就没有遇到一个亲眼看见或亲耳听见的人。

纳吉布　（诧异地）也许事情像你说的那样。不过，阁下请对我说实话，阿米娜住在这儿吗？

阿卜丁　是的，她的躯体有时住在这里。

纳吉布　不能告诉我她现在住在何处吗？

阿卜丁　（手指东方）她无处不在。她的躯体则游荡在那些丘陵和山谷之间。

纳吉布　她今天回这里吗？

阿卜丁　但愿她回来。

纳吉布　（坐在阿卜丁前面的一块石头上，然后打量阿卜丁许久）从你的胡子上看，你当是波斯人。

阿卜丁　是的，我出生在纳哈万德，在设拉子长大，在尼萨布尔受教育，遍游大地东方和西方，在各地都是异乡客。

纳吉布　我们在各地都是异乡人。

阿卜丁　不是的。其实，我见过这样的人并与数以千计的人交谈过，我看他们个个苦恋故土，亲近旧友，远离世界，固守狭窄田地，还以为那就是世界呢。

纳吉布　（赞赏对方的话）是的，先生，人天性喜欢自己出生的地方。

阿卜丁　有数的人喜欢有限的生活。目光短浅的人只能看到自己双脚踏上的一尺远的路和自己倚着的一尺墙。

纳吉布　我们当中并非每一个人都能了解生活的全部，要求目光短浅的人看到远处和微小的东西是不公平的。

阿卜丁　你说得对，说得好。我们向未成熟的果实要酒也是不公平的。

纳吉布　（沉默片刻）阁下请听我说，好多年前，我就听到阿米娜的消息，使我极为感动，决心见她一面。询问一番，以求了解她的秘密和隐私。

阿卜丁　（打断纳吉布的话）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能了解阿米娜的秘密及隐私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有谁能在海面上巡游和在苑园中散步？

纳吉布　阁下请原谅，我的说法有些欠妥。我当然不能了解阿米娜的内心世界，只是想听一听她去有高柱的依赖姆人那里的故事。

阿卜丁　那么，你只好站在她的梦门上，若给你开门，你的目的就算达到了；如若门不开，你只能是受责备的人。

纳吉布　阁下，你说门不开，我只能是受责备的人，这是什么意思？

阿卜丁　我是说阿米娜最了解人们的灵魂，一眼便可看穿人们的内心世界。

她若看你配与她交谈，她就和你谈；不然，她是不会和你谈的。

纳吉布　我说什么，做什么，才能自由地听她谈话？

阿卜丁　通过说和做想接近阿米娜，那是不可能的。她决不会听你说什么，也不会看你做什么，而是将用她的耳朵听你所不说，用眼看你所不做。

纳吉布　（面浮惊异神情）你的话多么动人，多么美啊！

阿卜丁　我谈阿米娜，只不过是哑巴想唱歌。

纳吉布　阁下知道这个奇怪女人住在哪里吗？

阿卜丁　住在安拉胸中。

纳吉布　（不安地）我是说她的躯体生在何处？

阿卜丁　大马士革附近。

纳吉布　能否将她的双亲及她成长的情况告诉我一些呢？

阿卜丁　你的问话多像法官和律师们的语言呀！难道你认为问问特征就能知道实质，看看罐子的外观，就能知道酒的味道吗？

纳吉布　灵魂与躯体之间存在联系，也是不无益处的。

阿卜丁　你使我佩服，你使我佩服！看来你有些学问。那么，就请你听我说吧。关于阿米娜的母亲，我只晓得她生下阿米娜后就死了。阿米娜的父亲叫阿卜杜·埃尼，是位有名的盲人长老，以阿莱维知名乡里，当年是内科学和苏菲派的伊玛目。他非常喜欢他的女儿，在教育培养女儿上颇下功夫，将自己灵魂中的一切都掏给了女儿。女儿长大了，他发觉自己传授给女儿的知识只不过是大海的泡沫，于是说：“从我的黑暗中发出任我借明的亮光。”阿米娜长到二十五岁，阿莱维带着女儿前去朝觐。女儿跨过沙漠荒原，来到离圣城麦加还有三站的地方，老先生因患热病离世，女儿便将他葬在那里的一座山脚下。阿米娜在父亲墓前静守七夜，与父亲的灵魂低声细语，向他询问幽冥世界的秘密，求知幔帐后所有之物。第七天夜里，父亲的灵魂启示她，让她跨上骆驼，扛上干粮，从那个地方向东南方向走。阿米娜遵启示行事。（谈到这里，阿卜丁沉默片刻，望了望遥远的天际，然后接着说）阿米娜行进在荒原上，一直来到“鲁布阿·哈里”。这是阿拉伯半岛的中心，任何商队不曾通过，自打伊斯兰教诞生至今，只有少数人到过此地。朝觐者们猜想她一定是在荒原上迷失了方向，饿死了。朝觐者们回到大马士革，把情况告诉人们，凡蒙其父女两人恩惠的人无不为之难过。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进入遗忘卷中，好像父女两人不曾活在世上似的……五年之后，阿米娜出现在摩苏尔。她的出现，加之她姿色出众，端庄大方，满腹经纶，心地善良，故颇像一颗明星自九天而降。

她走在人们中间问长问短，站在学者和教长们中间侃侃而谈关于神的故事，向他们描述有高柱的依赖姆人的情况，言语流畅，口才雄辩，所谈皆为人们闻所未闻。她的事情闻名了，追随者多起来，城中的学者们怕出现新的教义，更怕闹事，便在省长那里告了她一状。那位省长把她召来，把一袋子黄金送给她，要她离开该城，阿米娜断然拒收金钱，当夜离城而去，没有带一个随从。之后，她先到阿斯塔那，再到阿勒颇、大马士革、霍姆斯，后到的黎波里。她每到一个城市，都会使人们的心中失去往日的寂静，燃起人们灵魂中已经熄灭的火，人们纷纷围在她的身边，聆听她的讲演及她自己的奇妙经历，一个个深深地被强烈的神奇色彩所吸引。然而每个地方的伊玛目和教长们都反对她，驳斥她的言论，把她告到行政官那里。自此以后，她要求自己离群索居，便于几年前来到这个地方，远避尘世，独自苦修，只是深入研究神的秘密。关于阿米娜的生活，我了解颇多。这仅仅是其中的一点点情况。安拉赐予我特别恩惠，让我熟知阿米娜的内心世界及其才智和力量；关于这些，我现在还不能谈，设想一下，哪个人能把这世界之外的太空收集在几个杯盏之中呢？

纳吉布　（激动地）谢谢你，阁下，谢谢你给我谈了这位奇怪女人的情况。我更加想见她一面了。

阿卜丁　（审视纳吉布片刻）你是基督教徒。不是吗？

纳吉布　是的。我生来就是一个基督教徒。但是，我知道，我一旦除掉那些宗教的关于教义和社会的附属物，我们就会发现那只是一种信仰。

阿卜丁　说得对。在人们当中，没有谁更比阿米娜知道宗教的单纯和统一。人属不同团伙，在他们中间，阿米娜就像早晨的露珠，自高天而降，在色彩和形式各不相同的花叶间凝成闪闪放光的珍珠。是的，她像晨露……

（阿卜丁突然中止谈话，回首望着东方，侧耳静听，然后站了起来，示意纳吉布留心，纳吉布闻命从之。）

阿卜丁　（低声地）这就是阿米娜·阿莱维。

（纳吉布手捂额头，仿佛感到空气的成分发生了变化。随后望了望，看见阿米娜来了，他面色顿改，心中不安起来。但他像塑像似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阿米娜走进小树林，站在两位男子的面前。看她的仪表、举止和衣着，与其说近似于老百姓过去供香的神，毋宁说更像一位现代东方妇女。仅仅看她的外貌，很难确定她的年龄，仿佛她脸上的青春被千年的知识和经验所遮盖。纳吉布和阿卜丁呆滞、谦恭、敬畏地站在那里，好像站在安拉派来的一位先知面前……阿米娜仔细端详纳吉布的面孔，犀利的目光已穿透他的胸膛，然后面容舒展地微笑着走近纳吉布，发出甜美的声音。）

阿米娜　黎巴嫩人，你来到我们这里，是来打听我们的消息、了解我们的情况的。我们这里没有什么意外的情况，我们的情况与你们没有什么两样。

纳吉布　（激动地）我已经看到了，听到了，相信了，心满意足了。

阿米娜　不要满足于这一点点。谁还生命源泉一只空罐，便能得两满罐。

（阿米娜伸过一只手，纳吉布双手恭敬、腼腆地捧住她的手，随后在一种隐蔽的动机推动下亲吻她的衣角。阿米娜回头望了望阿卜丁，向他伸出手，阿卜丁像纳吉布那样动作了一遍。然后，阿米娜稍稍后退，坐在住宅前的一块刻石上，随后指着附近的一块石头，对纳吉布说话。）

阿米娜　这是我们的座位，请坐吧！

（纳吉布和阿卜丁先后坐下。）

阿米娜　我们用你的眼睛看到了安拉的光明。谁的眼里有安拉的光明，谁就会看到我们的真实情况。我们从你的脸上看到了你渴求探索真理的忠诚愿望。如果你有什么话，那就请说出来，我们来做回答。

纳吉布　人们说你古里古怪，我就是为了了解此事而来的。可是，当我站在阁下面前时，方才知道生活是灵魂的全部表现。我就像一个渔夫，把网撒到海里，本意为了捕鱼，可是把网拉上岸时，却发现网里有一袋珍贵的宝石。

阿米娜　你是来向我打听有高柱的依赖姆人的情况的吧？

纳吉布　是的，尊敬的女主人，自打孩提时期，“有高柱的依赖姆人”就萦绕着我的梦境，其各种符号、标志、暗藏的目的就伴随着我的想象力游荡。

阿米娜　（抬起头来，合上眼睛，用纳吉布猜想的从天上传来的声音说）是的，我们到过那座被遮盖的城市，在那里住了下来。我们的精神充满了那里的香气，我的心里装满了那里的秘密，我们的口袋里塞满了那里的珍珠宝石。谁不承认我们看到和知道的一切，他就是在安拉面前否定自己。

纳吉布　（从容不迫地）太太，我不过是个结结巴巴学舌的孩子。如果我问你什么，那是在谦恭地问你。如果我在探究什么，那完全是专心、忠诚地询问。你何不用你的同情为我说情呢？假若不太麻烦你，允许我多提些问题吗？

阿米娜　随意问吧！安拉为真理设置了许多门，谁用信仰之手去敲，门就会为谁打开。

纳吉布　你是用躯体访问有高柱的依赖姆人，还是用灵魂访问的呢？那是一座坐落在地球一个已知的地方，全是用地球上的透明结晶体建造的城市呢，还是一座精神城市，象征安拉的先知和友人所到达的灵魂状态境界呢？安拉不是把昏迷状态当做面纱披在他们的灵魂上了吗？

阿米娜　既不是我们地球上看到的那种东西，也不是我们看不见的精神状况。我的躯体进入了那座城市；躯体是我显露的灵魂。我的灵魂进入了那座城市；灵魂是我隐藏的躯体。谁想把躯体的分子分开，那显然是迷失了方向。花及其香味是一种物质，不识花的颜色者是瞎子，他会说：“花不过是飘飞在太空中的香味。”患感冒的人则说：“花不过是只有形体和颜色。”

纳吉布　那么，被我们称为有高柱的依赖姆人的那座被遮盖的城市原来只是一种精神状态？

阿米娜　所有时间、空间都是一种精神状态。所有看得到的和能领会到的东西都是一种精神状态。当你合上眼，看你的内心深处时，你便看到了整个世界及其各个部分，体验了那里的法则规章，了解了那里需要的一切方法手段，明白了它所向往的朝觐之地。是的，当你闭上你的眼睛，打开你的洞察力时，你就会看到存在的始点与末端；那始点变成了末端，那末端又变成了始点。

纳吉布　每个人合上眼睛都能看到生命的实质吗？

阿米娜　每个人都能向往，向往，再向往，直到向往从眼上揭去外表现象的面纱，那时便看到了自己。谁看到了自我，谁就看到了生命活的实质。每个自我就是生命活的实质。

纳吉布　（手抚前胸）那么，存在中每一种可以触摸到和可以领会的，都在我的胸中啦？

阿米娜　每一种存在都在你那里，都伴随着你，都属于你。

纳吉布　我可以对自己说，有高柱的依赖姆人在我心中，而不在外界？

阿米娜　所有存在都在于你的内心，你内心中所有的东西都在存在中。世间的远近、高低和大小东西之间没有明显的界限。一滴水中包含着大海的所有秘密，一个原子中包括着地球的一切元素，一种思想运动包括着世界上的一切运动和规律。

纳吉布　（面浮不解表情）太太，听说你经过长途跋涉，方才到达半岛腹地那个以“鲁布阿·哈里”而知名的地方。我还听说，你父亲的灵魂的启示，引导、陪伴你行至有高柱的依赖姆人那里。假若有人想到那个天赋之避祸之命的城市，其情况和你相似，也具有你所具有的身体条件和精神力量，他能够像你那样到达那里，获得你所获得的一切吗？

阿米娜　是啊，我们穿过洪荒大漠，饱尝饥饿、干渴之苦，历经白天的恐怖与炎热和夜晚的可怕与沉静，方才看到了安拉城的城墙。可是，在我们之前到达安拉城的人，却一步未走，便晓得了安拉城的华美、壮观，他们根本不曾体验肉体的饥饿或精神的干渴。也就是说，实际上我们的兄弟姐妹未出自己出生的房舍，便已游历了圣城。

（她沉默片刻，然后用手指着周围的花木，继续说话。）

秋天抛到地面上的每一粒种子，都有办法打开自己的外壳，让自己的果仁发芽、生叶、开花、结果。但是，无论方法有多么不同，所有种子的向往地是一个，那就是站在太阳前面。

阿卜丁　（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来，又往后退退，情不自禁，仿佛带着灵魂步入了一个高尚世界，然后用柔美的声音呼喊。）

安拉至大，万物非主，唯有安拉，唯有将其影子置于唇舌之间的慷慨好施的安拉。

阿米娜　是啊！你说安拉至大吧！万物非主，唯有安拉。你说除了安拉，什么也没有。

（阿卜丁暗自重复着这几句话。）

纳吉布　（纳吉布则心驰神往地望着阿米娜，用近似耳语的声音说）除了安拉，什么也没有。

阿米娜　你说万物非主，唯有安拉。除了安拉，什么也没有。你成为基督教徒吧！

纳吉布　（点头动唇，重复着阿米娜的话，然后抬起头）太太，我已说过，我将说到自己的生命终结。

阿米娜　你的生命无终结，你将与万物共存。

纳吉布　我是何许人，怎能够永存？

阿米娜　你就是你。你是一切。因此，你将永在久存。

纳吉布　太太，当然啦，我知道作为物质组成的我，将与物质一起永存。可是，成为思想的我，会永存吗？那近乎于睡眠的微弱苏醒会长存吗？借太阳光闪闪发亮的泡沫和一波推一波、前浪消失为后浪诞生的海浪会永存吗？这些愿望、希冀、痛苦和欢乐会长在吗？夜晚宽而厚、深而高、奇异奥妙，夜里梦境断断续续、幻想联翩，这些幻想会永存长在吗？

阿米娜　（她抬眼远望，仿佛要从太空的口袋里取拿什么东西似的，然后用充满决心、知识和经验的肯定语气说）一切实体都会永存。已经存在的实体就是证明。至于思想，如果没有它，学者就不可能知道有与没有，因此它是永远不变的永恒存在，只是风化现象除外；它不会隐没，只会以更高级的形式出现；它不会沉睡，只是以更壮美的形态的苏醒做梦。使我感到奇怪的是，有的人只承认我们的感官所想象的外壳内的原子的存在，而否认原子存在的外壳。使我感到奇怪的是，有的人只同意组成眼睛的元素存在，而怀疑把眼睛作为工具的视力的长在。使我感到奇怪的是，有的人肯定被创造物是永存的，而断言创造方法和手段是会消失的。使我感到奇怪的是，有的人被明显的制造者所制造的表面现象所迷惑。使我感到奇怪的是，有的人把生命分成两个部分，相信被动部分，而否认主动部分。使我感到奇怪的是，有的人观看那些沐浴着阳光的高山、平原，静听风用树枝舌头说话，饱吸鲜花和香草的芳馨，然后对自己说：“我所见所闻者决不会消失，我所知所感者决不会逝去。”

可是，这个看后知道害怕，善于思考，听后有喜有悲的有理性的灵魂，这个有感觉便会颤动、舒展，知后会忧伤、期待的有理性灵魂，这个懂得一切的灵魂，将会像大海水面上的泡沫一样消失，将会像光前的影子一样逝去。这就是说，我对存在者否认自己的存在，大感迷惑不解。

纳吉布　（兴奋地）太太，我已相信自己的存在了。谁听了你说的而不相信，那么，与其说他像人，毋宁说他像石头。

阿米娜　安拉为每个灵魂送去了使者，以便引导我们走向光明。但是，有的人不知道生命就在自己心中，却到身外去寻找生命。

纳吉布　光明在我们身外，没有它我们就不能到达我们的灵魂深处。不是吗？我们的周围有一种力量，可以振奋我们的精神，还有种种刺激因素，能够提醒我们不要粗心大意。不是吗？

（纳吉布沉默犹豫片刻之后，又开始问话。）

你的父亲的灵魂没有向你指出一些肉体的囚徒和日夜的人质所不了解的东西吗？

阿米娜　指出过。可是，客人敲门，而门内无人听见敲门声，也不起来去开门，敲门好似没有用的。人站在内心和外部的无穷世界之中。假若没有内心世界，也便没有外部世界。父亲的灵魂与我亲切交谈，因为我的灵魂曾与他交谈。父亲的灵魂向我的外部理性暗示了我的内部理性所知道的东西。假若不是因为我饥饿、干渴，我就得不到面包和饮水；假若没有思念和眷恋，我也就遇不到思念和眷恋的东西。

纳吉布　太太，我们每一个人能够用自己的思念与眷恋编一条绳索，连在自己的灵魂与被解放的灵魂之间吗？难道没有那样一伙人能够与灵魂对话，求之停脚止步？

阿米娜　太空人与地球人之间有着随日夜稳定而进行的稳定谈话聊天。人们中没有谁能够以步行通过看不见的理性力量。有人曾付出许多努力，想象着自己是有主动权的人，其实他始终是被动者。世界上有多少伟人，其伟大之处在于把自己完全交给某一个灵魂，就像吉他把自己的弦交给乐师那样，任之弹拨。是的，在可见世界与理性世界之间，有一条路，我们是在昏迷状态中走过的，完全不知不觉。当我们回来时，我们的精神手掌里握着种子，将之种入我们日常生活的土地里，便生长出伟大事业、不朽言论。如果没有把我们的灵魂与太空连接起来的那条路，人们中间既不会出现先知，也不会出现诗人和预言家。

我说（她抬高嗓音）我的年龄为我作证。天堂与地狱之间的关系就像下令者与听命者、警告者与被警告者之间的关系。我说，我们处于使我们的存在处于偏斜的存在的包围之中。我们处在启发我们的理性的理性包围之中，我们处在振奋我们的力量的力量包围之中。我说，我们的怀疑不反对我们服从我们怀疑的东西；我们献身于现实肉体愿望的努力，不要求我们以我们的灵魂放弃我们灵魂的目的；我们不了解我们的真实情况，并不妨碍被遮盖住眼睛的人了解我们的真实情况。我说，假若我们停下脚步而人家还在走，我们原地不动而人家还在动，我们沉默无言而人家还说话，那么，我们就没有睡眠能够清除他们让我们苏醒的力量，我们也没有苏醒能使他们离开我们的想象力。我们和他们处在统一于一个世界中的两个世界，处于被一种情况捆在一起的两种情况中。在被一个永恒的良知统一在一起的两种存在中，有一个无始无终、无上无下、无界限无方向的东西。

纳吉布　太太，有那么一天，我们能够通过科学研究和可以感觉到的实验，知道我们的灵魂通过想象知道的、我们的心通过思考能验证的东西，这样的一天会到来的。死之后美好像大自然的部分秘密那样，确定精神本身的存在，我们就可以用单纯知识之手摸到我们现在用信仰之手能够触摸到的东西。这样的一天会到来吗？

阿米娜　是的，那样的日子会到来。可是，他们又怀疑那些凭自己的部分感官认识的纯粹真理，除非显示给其他感官，方才信以为真，他们不是迷了路了吗？有的人听到了鸟鸣唱，看到了鸟展翅飞翔，但他仍然怀疑自己的所闻所见，除非用手抓住鸟，方才信以为真。他们这些人多么奇怪呀！有的人梦想着美丽的真理，然后想把它化为显示，将之禁锢在显示模子中，结果失败，便怀疑起梦来，否定那个真理，怀疑其美好。这样的人多么奇怪呀！有的人想象一件事情，以自己的形式、相貌描述它，当不能用普通尺度和文字证明肯定它时，便认为自己的想象是空想，自己的描述毫无价值。这样的人多么愚蠢啊！可是，假若再深入观察一会儿，就会得知那种想象是一种真理，只是尚未化为现实；就会知道那种描述是一种学问，比被固定在尺度的枷锁中要高明，比被关在文字的牢笼里要开阔舒展。

纳吉布　一点不错。要求灵魂的镜子只反射面前的东西，即使灵魂有意，也是不可能的。平静的湖水不让你看见实际上不存在的高山、树木和云朵的倒影，即使湖水想这样，也是不可能的。要求生命的组织不把太空为之颤动的声音的回声发射给你，即使生命的组织有意，也是不可能的。要求亮光为地面上不存在的东西投影，即使亮光有意，也是不可能的。相信东西就是了解东西。信徒能用自己的精神视力看见研究者、探学者用肉眼所看不见的东西，能用内在的思想了解人们用外来思想所不能了解的东西。信徒验证神圣真理用于一般人使用的感官，信徒认定神圣真理是一堵建筑严密的墙，故走路时说：“这座城没有一扇门。”

（阿米娜站起来，向纳吉布走几步，用了要结束谈话，不想再多说一句的口气。）

信徒每日每夜活着，而非信徒则活有限的几分钟。把自己的手挡在自己的脸和整个世界之间，只能看见自己手掌纹路的人，他们的生活天地多么狭窄！我多么同情那些背向太阳、只能看见落到地上的自己的影子的人呀！

纳吉布　（自感离去的时刻已近，于是站了起来）回去之后，我将告诉人们，有高柱的依赖姆人的城是一座精神梦幻之城；阿米娜沿着思念的道路去那里，从信仰之门进了城。这样说行吗？

阿米娜　你就说，有高柱的依赖姆人的城是一座真城，与高山、森林、大海和沙漠同在。你就说，阿米娜跨过荒原，强忍饥饿痛苦和太阳暴晒，饱尝孤独忧愁和寂寞恐怖之苦，终于到了那里。你就说，时代的巨人用大地上的透明结晶体建造了有高柱的依赖姆人城。他们没有避讳人们，而是人们看不见他们。谁走不到那里，就请怀疑自己的向导和牵骆驼的人，不要埋怨路途艰难。你告诉人们，谁不点着自己的灯，谁就只能在黑暗中看见黑暗。

（她仰面朝天，闭上眼睛，脸上现出温情、甜美的面纱。）

纳吉布　（走近阿米娜，低下头，沉默片刻，然后吻阿米娜的手，继而低声细语地说）看哪，太阳要落山了，天黑之前，我应该回到人们的住宅中去。

阿米娜　趁天还亮，你走吧！安拉保佑你一路平安。

纳吉布　太太，我将借手中火把的光走路。

阿米娜　借着风吹不灭的真理之光行路吧！（她用充满母爱的光芒的目光，久久地看着纳吉布，然后转过身去，走入林间，直到身影消失在林中。）

阿卜丁　（走近纳吉布）你现在去哪儿？

纳吉布　去阿斯泉附近的朋友家。

阿卜丁　让我陪同你去吗？

纳吉布　非常高兴。不过，我认为你留在阿米娜身边，更使我感到愉快。我要是处于你的位置，那该多好！

阿卜丁　我们只能远远地借太阳光生活。可谁能生活在太阳里呢？（用含义深远的语气）我每周来一次，以求沾福受益，夜来之时，我总是心满意足而归。

纳吉布　我多么希望所有的人都能每周来一次，个个沾福受益，人人满意而归！（纳吉布解下马缰绳，牵着马，步行在阿卜丁身旁。）

幕落

无声的忧愁

众人啊，当你们回想起自己青春初至的时刻，你们是多么高兴啊！人人期望青春重返，个个惋惜青春早逝。至于我，每回想到青春，就像刚获得自由的奴隶回顾牢狱高墙、枷锁那样难过。

你将童年至青年这一阶段称为黄金时代。处在这黄金时代的人，看不到世间的一切麻烦和苦闷，就像蜜蜂掠过毒素污染的泥潭那样，凌空跨越过人间的一切艰难、忧愁，一直朝百花园疾飞而去。至于我，我只能把我的青春称为无声的忧愁时代。忧愁似风暴，在我心间疯狂飞旋，打开心扉，我的心才豁然开朗。

爱情解放了我的口舌，我开始说话了；爱情拨开了我的眼帘，我哭了起来；爱情松开了我的喉咙，我开始叹息、诉苦。

众人啊，你们想起了田野、花园、广场和街巷，你们曾在那里玩耍、嬉戏；我也想起了黎巴嫩北部那壮丽的复兴景象。只要我一闭上眼睛，那充满魅力、庄严肃穆的河谷，逶迤连绵、雄伟多姿的高山便展现在我的眼前；只要我一捂上耳朵，那小溪的潺潺流水和树叶的沙沙声便响在我的耳边。我像哺乳的婴儿贪恋母亲的怀抱那样，思念着这昔日的如画美景。但是，也正是它折磨着我童年时期被禁锢的灵魂，使我似笼中之鸟，看到雄鹰在广阔天空自由翱翔，不胜难过……正是它使我愁绪满怀，用它那颤抖的无形手指，在我心房四周编织了一层幽暗、抑郁的纱幕……我到旷野去，往往忧伤而归，弄不清因为什么。傍晚，无心观看夕阳染就的彩霞，只感到精神沮丧，思想混乱。我听不到鸟鸣啭或溪流歌唱，只是呆若木鸡，毫无生气。

人云：愚昧乃永恒之摇篮；永恒乃安乐之坟墓……也许这对于死而复生者是正确的，他们像静止的寒冷的躯体一样生活在大地上。但是，愚昧比深渊更可怕，比死亡更苦涩，因此，那种懂得很少、感触良多的敏感青年，就是太阳底下最可怜的人，他们的灵魂一直处在两种对立的力量中间：一种是内在力量，将其带上云端，让其站在梦幻烟雾之后观看世间万物；一种是外部力量，将之固定在地球上，用尘埃遮住其视线，将之抛入漆黑深渊。

忧愁之神生着丝绸般光滑柔软的手，神志敏锐，但却使人感到孤独寂寞。寂寞是忧愁的盟友，同时也是各种精神活动的友伴。处在忧愁、寂寞之中的青年的灵魂，酷似刚出花托的白百合花：在微风吹拂下，战栗抖动；花瓣开放；夜幕降下，慢慢合上。倘若青年没有同伴陪同，没有娱乐活动，那么，在他眼里，生活就像狭窄的监狱，在那里只能呆望蜘蛛结网，静听虫蚁爬行。

我少年时代的忧愁，并非因为没有娱乐活动，也不是因为缺少朋友，而是来自于我的天性。我素喜孤单，不爱玩耍，双肩之上没有生着少年翅膀。在万物面前，我酷似山间湖泊，以令人难过的平静，映出山峰、彩云、树木；它没有一个出水口，因而看不到有溪流从那里淌出，唱着歌奔向大海。

十八岁之前，我的生活就是这样。那时候，正是我脚站在山颠的岁月，登高望远，我看到了川流不息的人流，看到了他们喜爱的天地，也看清了阻碍他们前进的清规戒律和习惯势力。

那一年，我获得了新生。一个人，倘若不是孕于忧愁，生于失望，并且又被钟爱投入梦幻之中的话，那么，他的生活就像大自然这本书里只字不见的白纸一页。

施舍

当你施舍时，你必定只拿出一小部分家财。既然只拿一星半点，那也就没有什么价值，因为那对你的家财来说，算不了什么，不过是你仓库中的一点烂物而已。你之所以进行贮备，目的在于应付明天之需。

明天！聪明的狗都会为明天打算；将骨头埋在沙土里，表面不留任何痕迹，而后，随朝觐者奔往圣地。

难道为来日需要而操心就不是需要？难道干渴者的井溢满水时，干渴便不再是缺水？

有的人家财万贯，虽施舍无几，却也尽力沽名钓誉。贪图虚荣之心，使他们的施舍全然失色。有的人，虽所有无几，却诚心诚意，全部用于施与。

有的人迷信生活，由于生活宽厚慷慨，故他们的财宝箱总是满满的。有的人乐于施舍，他们把欢乐当做施舍的收获。有的人苦于施与，他们把施与的痛苦当做洗礼。

还有些施舍者，他们既不知施舍之苦，亦不贪求欢乐，竭力避免宣扬自己的恩德。他们酷似河谷里的芳草那样，甘心情愿献出自己的馨香。

这些人从了上帝的圣旨，从他们的眼神中，可以看到上帝在对着大地微笑。

有的人向你求其所需，你慷慨予之，这当然好；人不求你，你便知其所需，主动送之，这就更好。施舍者张开双手，打开心扉，乐于接近饥馑者，这要比捐赠品本身更加高贵难得！

在你的财产中，有什么能在你死时带去的呢？你今天占有一切，总要在某日放弃。劝君施舍些为妙，让光济博施之美德成为你生命之要素，千万莫将遗产留给继承人！

我常听你说：“我乐于施舍，但只给予那些应该受施者！”

清醒的人啊，难道你忘了，你花园里的树木，正像你牧放的羊群，决不会发表这样的言论！

树木慷慨施舍，目的在于生长；一旦停止施济，生命便告灭亡。

我有权对你说，人既然有权博得生命施舍，安享白昼、黑夜，那么，也应该获取你捐赠的一切。

人既然有权开怀畅饮生命大洋之水，那么，自然有权汲取你的溪水，灌满茶杯……世上哪有比勇于接受包括恩德、仁慈在内的施舍的沙漠更大的旷野呢？

你，你是何人？致使人们敞开胸怀，揭去豪侠、自尊面具，置体面于不顾，去贪求你的施舍！

首先要看你配不配做慷慨捐施者吧！

生命本身来自生命，你能施与，这是你的光荣，你不过是你的施舍品之见证。

蒙受施舍的人，则不必佯装感恩戴德，免得给自己和施舍者脖子套上枷锁。

理应让施舍品化为翅膀，施舍者与受益人一同插翅飞翔；倘使受益人自感欠下了债，那意味着怀疑行善者的慷慨。博大土地乃行善者之母，尊贵上帝是行善者之父。

友谊

你的朋友能满足你的需要。你的朋友是你的土地，你在那里怀着爱而播种，含着感谢而收获，从中得到食粮、柴草。因为你空腹投友，正为寻求温饱。倘若朋友向你畅谈思想，正确与否，请你务必坦率直讲。

假若你的朋友一声不吭，那么你要静听他的心声，因为在友谊里无需言辞，思想和愿望会自生自长，朋友们自待一道喜采成熟果实。别离朋友之时，也无需悲伤、忧愁，因为你无比敬重他，或许因为暂别，你对他的情感更胜一筹，犹如登山者看山，比在平原看更清晰高大。你们要全心全意增进友谊，不可怀有其他目的。别有寄托的友谊，不是真正的友谊，而是撒入生活海洋里的网，到头来空收无益。

请把最宝贵的东西献给朋友！假若你生活的退潮值得向朋友讲，那么也应该让他知道涨潮情况；在这个世界上，只为消磨时间，那么，他还能算得你的朋友吗？

常到充满活力的朋友那里去，只有这样的朋友，才能满足你的需要，只有他才能驱散你心中的空虚与烦躁！让天使光临友谊的百花园！在露珠晶莹的晨曦里，人心振奋，春意盎然！

坟墓诉苦

天神路经死气沉沉的墓地，悲凉凄楚之情油然而生，仿佛看到大限将至。时值春月之夜，紫丁香花芳菲四溢，整个墓地香气扑鼻。

墓地哭了起来，坟中囚魂痛苦万状，不安于沉睡，梦想着远大前程。

天神说：“睡吧！对你们来说，坟墓再好不过，里面安静、舒服，为什么还要诉苦？你们没有发愁的事情，所有艰难都像幻影一闪而过，致使许多活着的人叹道：‘啊，死了多好！’你们睡吧，不要回想过去，也不要对往事感到遗憾。”

坟墓里传出一阵哭声，说：“地上正是明媚春天，我们难以安眠。”

其中一座墓说：

“天神哪，花香透过土地扑入我的鼻孔，快把我叫醒！让我想想我心上人的模样，让我到茉莉花树下寻觅她的身影。在那里，我俩曾对坐畅谈，共度良宵。天神啊，让我站起来，我要再吻吻她的玫瑰红唇，看看她那迷人的眼睛。

“我本以为能与她死后相见，但我的希望破灭了；如今，我孑然一身，在墓中长眠。天神哪，我不能永远这样孤独下去，快让我起来看看！”

天神说：

“你的情人已不在人世，茉莉花树也早已枯死，我亲眼看到最后一朵花凋谢脱枝，你还是好好地睡吧！”

说完，天神朝坟上踩了两脚，坟里发出几声呻吟，随后便默默无声了。

另一座坟哭了起来，说：

“我听见树叶沙沙作响，流水淙淙欢唱，我无法进入梦乡。我活着时，刚开始写一首美妙歌曲；歌曲完成，我便离开了人世。天神啊，让我起来完成这首歌曲吧！完成之后，我将把它献给世界各方，年轻母亲唱着它催儿入眠，少女唱着它迎接情郎。”

天神说：

“你的歌曲已经消失，只有树木还记得它，因此能听到它在柔声歌唱，望你和歌曲安睡无恙。”

说完，天神朝坟上踏了一脚，随之哭声停止。

第三座坟哭道：

“坟墓外光明无比，因此我毫无困意。我看到了生命之光，我周身向往它的美丽。人们给这种光起了许多名字，而我并不留意，只是喜欢其每一种形式。

“在我还是孩童时，母亲对我说：‘我死之后，将永远能看到那种光明。’我原信以为真，然而墓里漆黑一团，一丝光明不见。天神哪，让我起来吧，到墓外看看！”

天神默默无语，只字未答。

“天神啊，”坟又说，“回答我吧！也许地上的光焰已经熄灭，但愿我入睡安歇。”

天神没有回答，没用脚踩，也没安慰坟中的孤魂，只是呆呆地站着，难过地垂下头。因为墓里的哭声引起了他心中共鸣，虽与之有同感，但却无力使它逃离荒冢。

格言与忠告

·“调查，研究，而后写者，是四分之一作家；观察，述说者，是半个作家；感触，传达，将自己的感受告诉人们者，才是完全作家。

·当你知道了生命的秘密时，你会想死，因为死亡是生命之最深秘密。

·被过去的声音扼死的人，决不能与未来对话。

·要想看清女人的真面目，那么你就闭着双眼看吧！

·男子爱两种女人：一种是他想象中的女人；另一种是还没有出生的女人。

·不宽恕女人缺点的男子，也决不知道女人的长处。

·眼眶里晶莹闪亮的并不是泪水；真正的泪水隐藏在我们的心里。

·人间的殡仪恰是天上的婚礼。

·古人说：要么你为自己选择今世，要么选择来世；我说，我选择了今世和来世，因为二者都是上帝的创造，而上帝喜爱其神圣双手创造的一切。

注　释

【1】　奈卜赫德，古巴比伦国王。

【2】　拉美西斯，古埃及法老。

【3】　亚历山大，马其顿国王（前336—前323在位）。

【4】　恺撒（约前100—前44），古罗马统帅，政治家和作家。

【5】　汉尼拔（公元前247—前183/182），迦太基人，古代最伟大的军事统帅之一，一生与罗马共和国为敌。公元前195年他离开迦太基，投奔叙利亚安条吉三世。他受命指挥一支舰队，因缺乏海战经验而被击败。有人说他假道克里特岛，逃往俾提尼亚，因惧怕被引渡而服毒自杀。

【6】　拿破仑（1769—1821），法兰西第一帝国和百日王朝皇帝［1804—1814，1815］，发动雾月十八日政变［1799］，自任第一执政官，加冕称帝［1804］后颁布《民法典》，对外连年用兵，滑铁卢战役惨败后被流放于圣赫勒拿岛。

【7】　老子，春秋末哲学家、道家创始人。相传姓李名耳，字伯阳，又称老聃，一说即太史儋，或老莱子。楚国苦县（今河南鹿邑东）厉乡曲仁里人。相传孔子曾经礼于他。第一个提出“道”是世界的本原，“先天地生”，“可以为天下母”。现存《老子》一书是否为他所作，历来有争论。

【8】　柏拉图（前427—前347），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派的创始人。

【9】　阿里·艾卜·塔里布（卒于661年），伊斯兰帝国第四位哈里发。

【10】　埃扎利（卒于公元1111年），苏菲派哲学家。

【11】　贾拉勒丁·鲁米（1207—1273），中世纪著名的伊斯兰神学家，诗人。

【12】　巴斯德（1822—1895），法国化学家、微生物学家，近代微生物学的奠基人。

【13】　西伯维（？—约796），语法学家。生于波斯设拉子附近的白依达，成长在巴士拉。

【14】　乌苏德（？—约600），蒙昧时期诗人。

【15】　伊本·欧盖勒（1298—1367），埃及语法学家。

【16】　知善恶树是《圣经》故事中伊甸园内的一棵树。人吃了该树上的果子，“眼明心亮”，同上帝一样，“能知善恶”。

【17】　阿拉伯人尊称伊本·西那为科学的“领导长老”，还称他为“第二教师”（亚里士多德被称为“第一教师”）。

【18】　威廉·布莱克（1757—1827），英国诗人、画家。

【19】　蒙昧时代，指伊斯兰初期的过渡阶段。

【20】　1法尔萨赫等于6.4公里。

【21】　1阿拉伯腕尺等于0.5883公尺。

先知

船的到来

年值韶华，被主所选、为主所爱的穆斯塔法，在奥法里斯城等了十二年，等待着他的船到来，以便载他归返他出生的岛上去。

在第十二年的四月，即收获之月的第七天，他登上城墙外的小山，放眼向大海望去，只见他的船披着雾霭驶来。

此刻，他的心境豁然开朗，欢悦之情远远地飞越大海。他闭上双眼，在灵魂的静殿中祈祷。

*　　　　*　　　　*

当他从小山上走下来，忽觉一阵忧思袭上心头，他暗自想：

我怎能心无惆怅，安然地走去呢？

我在这座城郭里度过的痛苦白天是漫长的，我所度过的孤寂之夜是漫长的。谁能够与自己的痛苦和孤寂毫无遗憾地分手呢？

在这条路上，我撒下了多少精神的颗粒！

有多少我所喜爱的孩子，赤身裸体地跪在它的山丘之间！因此，我不能毫无负担、毫无痛苦地离开它。

今天，我脱下的不是一件外衣，而是用我们双手撕下的自己的一块皮。

今天，我不是把一种想法丢在了身后，而是丢弃了一颗用饥饿和干渴浸透的甜蜜之心。

*　　　　*　　　　*

但是，我不能再久留了。

呼唤万物前往的大海在召唤我，我必须扬帆起航了。

虽然我夜下的归思仍灼热似火，可如果再呆下去，却要凝固、结晶、模化了。

我多么希望能够带走这里的一切，又有什么办法呢？

唇和舌是声音的双翅，而声音飞走时却不能带着双翅，只能独自去寻觅以太。

如同鹰不能带着巢，只能独自飞过太阳。

*　　　　*　　　　*

现在，穆斯塔法行至山丘脚下，转身向着大海，看见他的船正向港口靠近，船头上站着来自故乡的水手。他向他们发出由衷的呼唤：

我的老母的孩子们，弄潮的英雄汉，

你们有多少次航行在我的梦里呀！现在，你们在我苏醒时来了，而苏醒是我更深的梦境。

看哪，我现在准备起航了。我的渴望风帆已经全部展开，正等待着风的到来。

我只求在这静静的空气中吸上一口气，

只要向这里的一切投上亲切的一瞥，

之后，我便加入你们的行列，成为一名水手。

还有你呀，宽阔的大海，不眠的母亲，

只有在你的胸膛里，江河和溪流才能找到平安和自由。

这条小溪仅剩下一次转变，之后在这林间只作一声低语，便奔向你那里，化做无边大洋中的自由涓滴。

*　　　　*　　　　*

穆斯塔法正走在路上时，忽见远处有众多男女离开他们的田地和葡萄园，快步向着城门走来。他听见他们呼唤着他的名字，穿过田间阡陌，高声喧嚷着他的船来了。他自言自语道：

莫非离别之日正是聚会之时？

我的夕阳西下之时，果真是朝阳东升之时？

他们耕作之时丢下犁杖或者停下榨汁的轮子，我能给他们什么呢？我的心能成为一棵结满果子的树，以便采摘并分给他们吗？

我的愿望能像涌泉，以便斟满他们的杯盏吗？

我是可供上帝之手弹奏的琴，或是可让上帝吹奏的笛子？

我是探索寂静的人，在其中我能发现什么宝藏，并且满怀信心地撒播出去呢？

如果今天就是收获之日，那么，我曾在哪块土地上，又是在哪个被我遗忘的季节里，播下我的种子的呢？

假若那的确是我举灯的时刻，那么，灯里燃烧着的不是我所点燃的火焰。

我将举起我的灯，那灯空空无油，而且很暗。

夜下守护你们的人将为灯添油，也将为你们将之点燃。

*　　　　*　　　　*

这些都是穆斯塔法说出口的事情，还有很多话隐藏于他的心中，未能道出他深藏心底的秘密。

*　　　　*　　　　*

穆斯塔法进城时，众人们纷纷迎接他，齐声呼唤他的名字。

长老们走上前，说道：

你不要急于离开我们！

你在我们生命的苍茫暮色中，曾像丽日一样悬挂中天。

你的青春年华曾赋予我们美梦联翩。

你在我们中间，既非客居，也不是异乡人，而是我们可爱的孩子，我们的灵魂对你情有独钟。

不要让我们因渴望见到你的容颜而望眼欲穿。

*　　　　*　　　　*

男女祭司们高声对他说：

莫让海浪现在就把我们分开，不要让你在我们中间度过的那些岁月化为记忆。

你曾是一位神灵走在我们当中，你的影子曾是照亮我们脸面的光芒。

我们是多么深爱着你，虽然我们的爱默默无言，且又隔着薄纱；

然而它现在正高声呼唤你，希望它在你的面前能被撩开来。

爱总是这样，不知其深，除非到了别离的时辰。

*　　　　*　　　　*

另外一些人走来恳求、挽留。但是，穆斯塔法默不作声，然后低下头去。站在他周围的人们看见他泪流如注，直滴落在胸膛上。

穆斯塔法走去，众人们随着他走向神殿前的宽大广场。

*　　　　*　　　　*

一位名叫美特拉的女预言家从神殿里走出来。

穆斯塔法用充满温情的目光望了女预言家一眼，因为她是他进城仅一天的时间里第一个向他走来并寻求他相信的人。

女子深情地问候他，然后说：

上帝的先知，极致境地的探索者，

一直眺望天际寻觅自己航船的人呀，

你盼望的船已经来了，你的启程已成定局。

你对记忆中的土地和强烈希冀中的故国是多么渴望眷恋！我们的爱是拴不住你的，我们的需要也留不住你。

但是，在你离开我们之前，我们请求你给我谈上一谈，用你的真理把我们武装一番。

我们将用这些真理武装我们的子女，他们也将把真理传给他们的子女，如此代代相传，永世不断。

你曾在孤独中关怀着我们的白日；你曾在苏醒中倾听我们睡梦中的哭与笑。

现在，我们请求你把我们的内心世界揭示给我们，把你所知道的关于生与死之间的学问告诉我们。

*　　　　*　　　　*

穆斯塔法回答他们说：

奥法里斯城的居民们，除了回旋在你们心灵里的那些东西，我还能谈什么呢？

论爱

美特拉说：请给我们谈一谈爱吧！

穆斯塔法抬起头来，望着众人们，那里一片寂静，鸦雀无声。他用洪亮的声音说：

爱向你们示意，你们就跟他走，

即使道路崎岖，坡斜陡滑。

如果爱向你们展开双翅，你就服从之，

即使藏在羽翮中的利剑会伤着你们。

如果爱对你们说什么，你们只管相信他，

即使他的声音惊扰你们的美梦，犹如北风将园林吹得花木凋零。

*　　　　*　　　　*

爱为你们戴上冠冕的同时，也会把你们钉在十字架上。

爱能强壮你们的骨干，同时也要修剪你们的枝条。

爱能升腾到你们天际的至高处，扶弄你们那摇曳在阳光里的柔嫩细枝。

爱同样能沉入你们那伸进泥土里的根部，并将根部动摇。

*　　　　*　　　　*

爱把你们抱在怀里，如同抱着一捆麦子。

爱把你们春打，以使你们赤身裸体。

爱把你们过筛子，以便筛去外壳。

爱把你们磨成面粉。

爱把你们和成面团，让你们变得柔软。

爱再把你们放在他的圣殿里的火上，以期让你们变成上帝圣筵上的神圣面包。

*　　　　*　　　　*

爱如此摆弄你们，为的是让你们知道你们心中的秘密。依靠这一见识，你们就能成为存在之心的一片碎屑。

*　　　　*　　　　*

如果你们心存恐惧，只想在爱中寻求安逸和享受，那么，你们最好遮盖起自己的裸体，逃离爱的打谷场，走向一个没有季节更替的世界；在那里，你们可以笑，但笑得不尽情；在那里，你们可以哭，但眼泪淌不完。

*　　　　*　　　　*

爱，除了自己，既不给予，也不索取。

爱，既不占有，也不被任何人占有。

爱，仅仅满足于自己而已。

*　　　　*　　　　*

当你爱的时候，你不要说“上帝在我心中”，

而要说“我在上帝心中”。

你切莫以为自己能够指引爱之行程。

爱会引导你，如果发现你适于引导。

*　　　　*　　　　*

爱除了实现自我，别无所求。

当你爱时，还要伴随着某些愿望，那就把这些作为你的愿望吧：

融化自己，变得像一条流淌的溪水，对夜色哼唱小曲；

感受过分温柔产生的痛苦；

接受由对爱的了解为你带来的伤害；

甘心情愿地任你的血流淌；

黎明即起，带着一颗生翅膀的心，满怀谢意迎接爱的新一天来临；

中午小憩，深深沉浸在爱的微醉之中；

黄昏回家，满怀感恩之情；

入睡之时，你的心为你心爱之人祈福，唇间哼吟着赞美的歌。

论婚姻

美特拉又问：夫子，关于婚姻，你有何论说呢？

穆斯塔法回答道：

你俩同生，相伴到永远。

当死神的双翼带走你的岁月时，你俩在一起。

是的，同样在默默思忆上帝之时，你俩也在一起。

不过，你俩结合中要有空隙。

让天风在你俩间翩翩起舞。

*　　　　*　　　　*

你俩要彼此相爱，但不要使爱变成桎梏；

而要使爱成为你俩灵魂岸边之间的波澜起伏的大海。

你俩要相互斟满杯子，但不要用同一杯子饮吮。

你俩要互相递送面包，但不要同食一块面包。

一道唱歌、跳舞、娱乐，但要各忙其事；

须知琴弦要各自绷紧，虽然共奏一支乐曲。

*　　　　*　　　　*

要心心相印，却不可相互拥有。

因为只有“生命”的手才能容纳你俩的心。

要相互搀扶着站起来，但不要紧紧相贴。

须知神殿的柱子也是分开站立着的。

橡树和松树也不在彼此阴影里生长。

论孩子

一位怀抱婴儿的妇女说：请给我们谈谈孩子吧。

穆斯塔法说：

你们的孩子并不是你们的，

而是“生命”对自身的渴望所生的儿女。

他们借你们来到世上，却并非来自你们，

他们虽与你们一起生活，却并不属于你们。

*　　　　*　　　　*

你们可把爱给予他们，却不能给予他们以思想。

因为他们有他们的思想。

你们能够庇护他们的身体，却不能庇护他们的灵魂。

因为他们的灵魂居于明日的华屋，那是你们无法想见的，即使在梦中。

你们可以努力以求像他们，但不要试图让他们像你们。

因为生命不能走退步，它不可能滞留在昨天。

你们是弓，你们的孩子则是从你们的弓弦上射出的实箭。

射手看见竖立在无尽头路上的目标，

他会用自己的神力将你们的弓引满，以便让他的箭快速射至最远。

就让你们的弓在射手的手中甘愿曲弯；

因为他既爱那飞快的箭，也爱那静止的弓。

论施舍

一个富翁说：请给我们谈谈施舍吧。

穆斯塔法答道：

当你把你的财产给人时，那只是施舍了一点点。

只有把你自身献给他人，那才是真正的施舍。

你所占有的岂不是惧怕明天需要它而保存起来的东西吗？

那明天，又能随从前往圣城朝觐时，把骨头埋在无人迹的沙土里的多虑的狗，储存下什么呢？

除了需要本身，需要还惧怕什么呢？

你的井水充溢时还惧怕干渴，那不是无法解救的干渴吗？

*　　　　*　　　　*

有的人家财万贯，却只拿出一星点给人，

他们还自诩为施舍；他们心中暗藏的欲念难免要葬送他们的施舍善意。

有的人囊中羞涩，却慷慨献出全部。

他们笃信生命及其丰富内存，因而他们的金库总也不空。

有的人乐于施舍，施舍之乐便是他们的报酬。

或者痛苦地施舍，在痛苦中净化自己的灵魂。

有的人施舍既不觉痛苦，也不寻欢乐，亦不知道施舍是一种美德。

有些施舍的人，就像山谷中的桃金娘，只管把芳香撒向天空。

上帝通过这些乐善好施者的手说话，透过他们的眼睛将微笑洒满大地。

*　　　　*　　　　*

向求乞者施舍，当然好，若向未开口的，而你早知道的饥馑者施舍，那就更好了。

对于乐善好施者来说，主动寻觅有待周济之人，较之施舍的快乐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真有什么必须保留的东西吗？

终有一天，你的一切所有都要给人。

你现在就施舍吧！让施舍的时令属于你，而不属于你的继承人。

*　　　　*　　　　*

你常说：“我一定施舍，但只给那些配得恩施的人。”

但你的果园中的树木及你牧场上的羊群不这样说。

他们为了生存而施舍，因为守财导致灭亡。

毫无疑问，凡配得到白昼与黑夜的人，均应得到你所施舍的一切。

凡配从生活的大洋中饮水者，均配在你的小溪中灌满自己的杯子。

接受施舍的勇气、信心和慈善是一种美德，还有比这更伟大的美德吗？

你是何许人，竟敢要人们向你袒露心中隐私，抛弃狂傲外衣，让你看看他们的价值和无愧傲气？

还是首先审视一下你自己是否配做施舍者，是否配做施舍者的工具吧！

其实，生命是生命的施舍者，自以为是施主的人啊，你不过是个证人罢了。

*　　　　*　　　　*

你们，接受施舍的人们——你们都是接受者——你们不必过分感恩戴德；如若不然，会把轭加在你们和施舍者的肩上。

你们和施主理应一道起来，那便是怀疑以慈善大地为母，以上帝为父的施舍者的慷慨仁义之情了。

论饮食

一个开饭店的老者说：请给我们谈谈饮食吧！

穆斯塔法说：

但愿你们能够依赖大地的芳菲而生存，就像攀缘藤萝那样依靠阳光的供养。

既然你们必宰牲而食，非从幼畜口中夺取奶汁解渴，那么，你们使之成为一种祭拜仪式。

让你们的餐桌成为祭坛吧！祭坛上那来自平原和丛林中的纯洁、清白的肴馔，正是为了使人变得更纯洁、更清白而牺牲的。

*　　　　*　　　　*

你宰牲时，心里要对它说：

“宰杀你的权力，同样也将把我宰杀；我的命运与你相同，都要走向死亡。

“把你送到我手里的法规，也将把我送到一只更强大的手里。

“你我的血，都不过是营养永恒之树的液汁。”

*　　　　*　　　　*

当你用牙咀嚼苹果时，心中要对它说：

“你的籽将在我的体驱中生存，

“你明日的蓓蕾将在我的心中开花，

“你的芳香将成为我的气息，

“我们伴随着四季一道欢乐。”

*　　　　*　　　　*

秋天，当你从你的葡萄园里采摘葡萄，以便将之送去榨汁酿酒时，你要对葡萄说：

“我也是葡萄，果实也要送去榨汁酿酒。

“像新酒一样，将被存储在永恒的桶里。”

冬天，当你咽吮酒时，你的心中要对每一杯酒唱歌。

让你的歌中充满对秋天、葡萄园及榨汁酿酒作坊的怀念。

论劳作

一个农夫说：请给我们谈谈劳作吧。

穆斯塔法说：

你劳作，为的是与大地及其灵魂一道前进。

因为松弛懈怠者将成为时节的陌路人，并会远离生命的队列，而生命的队列正在迈着庄重步伐，昂首、顺利地走向永恒。

劳作时，你是一枝芦笛，时光的低语在你的腹中变成了乐曲。

在万物合唱之时，你们当中谁愿意做一枝哑然无声的芦笛呢？

*　　　　*　　　　*

你们常听人说，劳作令人厌恶，劳作是祸殃。

我要对你们说，你们劳作之时，实现的是大地的深远梦想的一部分；而那梦想诞生之日，实现的责任就是你们的。

你们进行劳作时，就是实实在在地实践对生命的热爱。

通过劳作热爱生命，便彻悟到了生命的最深秘密。

当你们痛感生活的疾苦之时，会把出生唤做悲剧，把谋生视为可诅咒，并且写在你们的额上；那么，我要对你们说：只有用你额上的汗水，才能洗掉你们写在额上的字句。

*　　　　*　　　　*

也有人对你们说，生命是黑暗的，致使你们在过度疲倦之时，重复疲惫者们所说的那些话。

我要说，没有激励，生命的确是黑暗的；

不与知识结合，一切激励都是盲目的；

不与劳作结伴，一切知识都是无用的；

不与仁爱相配，一切劳作都是空虚的；

当你的劳作与爱相结配时，你便与你自己、与他人和上帝连在一起了。

*　　　　*　　　　*

怎样才是满怀仁爱地劳作呢？

那就是用从你心中抽出的线织布做衣，仿佛你所爱的人将要来穿。

那就是满怀热情地建造房屋，仿佛你所爱的人将要来住。

那就是满怀温情地播种，欢天喜地地收获，仿佛你所爱的人将要来吃。

那就是把你心灵的气息灌输到你所制作的一切之中去。

你当知道你的先人们都在你的周围看着你。

*　　　　*　　　　*

我常听见你们好像说梦话：

“雕刻大理石，在石头里寻找自己灵魂形象的人，要比耕夫高贵多了。

“撷取虹的色彩，在画布上绘人像的人，要比编草鞋的人高明多了。”

至于我，则要在正午完全清醒时说：

风同高大橡树的低声细语，并不比同大地上最小的草说话更温柔。

只有把风声变成柔美歌声，并且将自己的爱心加入其中的人，才是伟大的人。

*　　　　*　　　　*

劳作是眼能看见的爱。

如果你进行劳作时不是满怀着爱，而是带着厌恶心理，还不如丢下工作，到庙门去，等待高高兴兴的劳作者们的周济。

假若你无所用心地去烤面包，烤成的是苦面包，只能为半个人充饥。

假若你怀着怨恨榨葡萄汁酿酒，你的怨恨会在葡萄里渗进毒液。

你能像天使一样唱歌，却不喜欢唱，那就堵塞了人们的耳朵，使他们听不见白昼和黑夜的声音。

论悲欢

一个妇人说：请给我们谈谈悲伤与欢乐吧。

穆斯塔法说：

你们的欢乐，正是你们揭去面具的悲伤。

供你汲取欢乐的井，常常充满着你们的泪水。

事情怎会不如此呢？

悲伤在你们心中刻的痕迹愈深，你们能容纳的欢乐便愈多。

你们盛酒的杯子，不就是曾在陶工的窑中烧的那只杯子吗？

使你们心神愉悦的那把琴，不是刀刻的那块木头吗？

当你沉浸在欢乐之中时，深究你的内心深处，就会发现曾是你的悲伤源泉的，实际上是你的欢乐所在。

*　　　　*　　　　*

当你沉浸在悲伤之中时，重新审视你的心境，就会发现曾是你欢乐源泉的，实际上又成了你的悲伤所在。

有人说：“欢乐大于悲伤。”

另一些人说：“悲伤更大。”

我要对你们说，悲欢是互相不可分离的。

悲欢同至，其一在与你同桌共餐，另一个则正睡在你的床上。

实际上，你们就像天平的两个盘子，悬在你们的悲与欢之间。

只有你们的心中空空时，那两个盘子才能平衡，你们的情况才会稳定下来。

当司库举起你用来称量他的金银时，你的悲与欢就不免要升或降了。

论房舍

一个泥瓦匠走上前来，说：请给我们谈谈房舍吧。

穆斯塔法说：

你在城中建造房舍之前，先用你的想象力在旷野建造一个草舍吧。

因为就像你黄昏之时有家可归一样，你那漂泊在遥远、孤独天际的迷魂，也该有个归宿之地。

你的房舍是你的更大的躯壳。

房舍在阳光下生长，静夜里入眠，且眠中不能无梦。你的房舍不做梦吗？不曾在梦中离开城市，走入丛林，或登上山颠吗？

*　　　　*　　　　*

但期我能把你们的房舍握在手里，就像农夫耕种一样，把你们的房舍撒在平原和丛林里。

愿谷地成为你们的街市，绿径成为你们的小巷，你们人人可穿过葡萄园去访朋问友，回返时衣褶间夹带着大地的芳香。

但此刻尚未到来。

你们的祖辈心存恐惧，因而把你们彼此聚集在一起。

这种恐惧必存在一段时间。

直到你们的城墙将你们的房舍与田地分隔开来。

*　　　　*　　　　*

奥法里斯城的居民们，请你们告诉我，你们这些房舍里有些什么东西？你们的门紧锁着，保卫的又是什么东西呢？

你们有和平吗？那不就是显示你们力量的温和动力吗？

你们有回忆吗？那不就是架在思想山峰间的闪光拱桥吗？

你们有美吗？那不就是把你们的心从木雕石刻天际引上圣山的东西吗？

请告诉我，你们的房舍里有这些吗？

或者你们只有舒适及对舒适的欲望？那种诡秘的东西，悄悄潜入你们的房舍做客，旋即反客为主，继而成为家长。

咳，他继之变成一个驯兽者，挥舞着钩和鞭，把你们的宏大意愿化为他手中的玩具。

是啊，他手柔如丝，心却如铁铸。

他为你们催眠，目的在于站在你们的床边，讥笑你那躯体的尊严。

他戏耍你们那健全的感官，将之像易碎器皿一样丢在蓟绒刺间。

无疑，贪图舒适的欲望，熄灭了灵魂的激情烈火，之后狞笑着走在送葬行列中。

*　　　　*　　　　*

你们哪，太空的女儿，平静时也安不下心来，

你们不会陷入罗网，也不会被驯服。

你们的房舍永远不会成为下抛之锚，而是挺立的桅杆。

你们的房舍不会成为遮盖伤口的闪光薄皮，而是保护眼睛的眼帘。

你们不会因过门而收起翅膀，或因害怕碰着天花板而低头，或者担心墙壁崩裂坍塌而屏着呼吸。

不，你们不能住在死人为活人建造的坟墓里。

尽管你们的房舍富丽堂皇，但不应使之隐藏你们的秘密，或者使之居住在“天国”；那天国以清晨雾霭为门，以夜之歌及其寂静为窗。

论衣服

一位纺织工说：请给我们谈谈衣服吧。

穆斯塔法回答道：

你们的衣服遮住了许多美，却遮不住你们的丑。

你们在你们的衣服里，虽然可以寻到隐秘的自由，但却也发现了桎梏与枷锁。

我真希望你们多用皮肤而少用衣服去迎接太阳和风。

生命的气息隐藏在太阳光里，生命之手随着风移动。

*　　　　*　　　　*

你们当中有的人说：

“我们穿的衣服是北风织成的。”

我要说：“对的，正是北风。”

但它是用羞涩当织机，以柔弱肌肉作经纬，刚刚织完，便笑着跑向丛林中。

你们不要忘记，羞怯是挡住污秽目光的盾牌。

当污秽完全消失之时，余下的羞怯不就是心灵的桎梏和腐蚀剂吗？

不要忘记大地喜欢接触你们的赤脚，风渴望戏拂你们的长发。

论买卖

一个商人说：请给我们讲讲买卖吧。

穆斯塔法说：

大地贡献果实给你们，假若你们只知道摘满双手，你们也就不该要它了。

你们拿大地的献礼做交易，不仅得到富裕，且感到心灵上的满足。

假若你们不本着爱和公平进行交易，必将有人贪婪成性，有人饥饿潦倒。

*　　　　*　　　　*

大海上、农田中和葡萄园里的劳动者们，

当你们在市场上遇见织工、陶匠和香料商时，

要一道祈求大地的主神到你们中间来，圣化你们的天平和交易计量的核算。

你们不要让那些游手好闲的人参与你们的交易，因为他们会用花言巧语来骗取你们的劳动果实。

你们要对这些人说：

“和我们一起到田间，或同你们的兄弟一道去下海撒网吧；

“因为大地和海洋对你们像对我们一样慷慨。”

*　　　　*　　　　*

如果在那里见到了歌手、舞蹈家和吹笛子的，你们也要买他们的东西。

因为他们和你们一样，都要采集果实和乳香的；

他们带给你们的虽是梦幻的织物，但却是你们灵魂的衣和食。

*　　　　*　　　　*

你们离开市场之前，要留意不让一个人空手而回。

因为大地的主神只有在你们每个人的需求都得到满足时，才会安枕风翼进入梦乡。

论罪与罚

本城的一位法官走上前，说：请给我们谈谈罪与罚吧。

穆斯塔法说：

当你们的灵魂随风飘荡时，

你们孤独，无人监督，不慎对别人犯下过错，同时也对你们自己犯了过错。

因为犯了过错，你们只有去敲天府圣门，不免受到怠慢，让你们等上一时。

*　　　　*　　　　*

你们的神性自我像汪洋大海，

永远一尘不染。

又像以太，

只助有翼者高飞。

你们的神性自我也像太阳，

既不识鼹鼠的路，也不寻觅蛇的洞穴。

但是，你们的神性自我并不独自居于你们的实体之中。

你们实体里的，有一大部分是人性的，还有一部分是尚未变成人性的。

那只是一个未成形的侏儒，睡梦中在雾霭里行走，寻求自己的觉醒。

我现在就谈谈你们的人性吧，

只有它才晓得罪与罚，而你们的神性自我和雾霭中行走的侏儒，却全然不知。

*　　　　*　　　　*

我常听你们谈起一个犯了过错的人，仿佛他不是你们当中的一员，而是一个闯入你们天地的陌生人。

至于我，却要说那纯洁或善良者，超不过在于你们每个人心灵中的至纯至善；

同样，那恶劣或柔弱者，也不会低于你们每个人心灵中的极恶极弱。

正如一片树叶，只有得到整棵树的默许，才会枯黄。

就像那作恶者，如果不是你们大家暗中默许，他是不会作恶的。

仿佛你们行走在队伍中，都要寻找你们的神性。

你们既是路，也是行路者。

倘若你们当中有人跌倒，是因为后面的人而跌倒的，那便是告诫他们，让他们绕开绊脚石。

是的，他也是为前面的人绊倒的。他们虽然比他走得速度快，脚步也比他稳，却未曾挪开那块绊脚石。

*　　　　*　　　　*

我还有话对你们说，尽管我的话对你们的心说来很沉重：

被杀者对自己被杀，不能全然无辜；

被劫者对自己被劫，不能全无可责；

正直人也不能完全摆脱恶人犯的过错，

清白人也不能完全摆脱罪人犯的罪过。

是的，罪犯常常是受害者的牺牲品。

更多的是被定罪的人往往替那些无罪的和未受责备的人担负罪责。

你们不能把公正与不公、善与恶分裂开来；

因为他们同站在太阳面前，如同交织在一起的黑线和白线。

黑线断时，织工就要察看整匹布，也要察看织机。

*　　　　*　　　　*

假若你们当中有人要把一个负心妻子送上法庭，

那就让她把她丈夫的心也放在天平上称一称，并拿尺子将其灵魂量一量。

你们中谁想鞭打伤害者，就请先察看一下受伤害人的心灵。

你们中谁想以正义之名砍伐罪恶之树，那就用刀剜出树根仔细观察；

他定将发现好根与坏根相互交织着。

探求公正的法官们哪，

你们怎样宣判外表无辜、内藏罪心的人呢？

你们怎样惩罚杀人肉体而自己灵魂遭杀的人呢？

你们怎样控告那种行为属于欺骗和伤害，

而实际上自己却受了委屈和虐待的人呢？

*　　　　*　　　　*

你如何惩处那些悔悟大于过错的人呢？

悔悟不正是你们所乐于奉行的法律所支持的公道吗？

但是，你们不能够把悔悟强加在无辜者的身上，也不能够从罪犯的心中将之剔除。

悔悟将在黑夜里自发呐喊，唤醒人们进行内心自检。

欲诠释公道的人们，若不在明光下细察全部行为，你们的愿望怎能实现？

只有在那里，你们才能弄明白，站着的和倒下的却是一个人，黄昏时分，在自己的侏儒性黑夜与神性白昼之间站立着；

也会晓得那神殿的角石，并不比殿基里的任何一块最差的石头高贵。

论法律

一位律师说：关于我们的法律，你有何见教呢？

穆斯塔法说：

你们乐于立法，

但你们更喜欢犯法。

正像在海边玩耍的孩子，他们不断地用岸沙堆塔，然后又笑着把沙塔毁掉。

不过，在你们筑塔之时，大海又把更多的沙子推到岸边；

当你们毁掉沙塔时，大海也同你们一起欢笑。

是的，大海总是和天真无邪的人一起欢笑。

可是，对那些既不把生命看做大海，也不把人制定的法律视为沙塔的人，应当怎样呢？

对那些把生命看做石头，将法律视为能在石头上雕刻出自己形象的凿子的人，又当怎样呢？

对憎恶舞蹈家的瘸子，当怎样呢？

对喜欢牛轭，甚至把林中麋鹿视做迷途和流浪的牛崽的牛，又当怎样呢？

对年迈却无力蜕皮，而把除自己之外的虫豸都斥为赤裸、无耻的老蛇，又当怎样呢？

对早赴婚宴、撑饱而去，却说“一切筵席都是犯罪、所有宾客都是犯罪”的人，当怎样呢？

*　　　　*　　　　*

对于这些人，我除了说他们像别人一样站在日光里，却背对着太阳之外，还能说什么呢？

他们只能看自己的影子；他们的影子便是他们的法律。

他们认为太阳只是影子的根源吗？

在他们看来，承认法律只不过是弯曲着身子，在地上寻觅法律的影子吗？

面朝着太阳行走的人们，落在地上的影像能限制住你们吗？

随风游移的人们，风向标能为你们引路吗？

假若你们不在任何人的囚室门上砸碎你们的镣铐，

那么，那种人制定的法律能来束缚你们吗？

你们纵情狂舞，只要不碰任何人的锁链，你们还怕什么法律呢？

假如你们脱下自己的衣服，不把它丢在别人走的路上，谁会把你们送上法庭呢？

*　　　　*　　　　*

奥法里斯的居民们，纵然你们能够抑制住鼓声，并能松却琴弦，可谁能命令云雀停止歌唱呢？

论自由

一位雄辩家说：请给我们谈谈自由吧。

穆斯塔法答道：

我们曾看见你们在城门前和自家炉火旁，对你们的自由顶礼膜拜，

就像奴隶们，在暴君面前卑躬屈膝，为鞭笞他们的暴君歌功颂德。

在寺庙广场，在城堡的阴影里，我看见你们当中对自由怀着最强烈热情的人，他们把自由像枷锁那样戴在自己的脖子上。

我的心在滴血；因为只有当你们的愿望化为自由，而不是你们的羁饰，不再把自由谈论为你们追寻的目标和成就时，你们才能成为自由人。

*　　　　*　　　　*

当你们的白天不无忧虑而过，你们的黑夜不无惆怅而去之时，你便获得了自由。

不如说当忧愁包围你们时，你们却能赤裸裸地毫无拘束地超脱之，你们才真正获得了自由。

*　　　　*　　　　*

假若你们不砸碎随你们苏醒的晨光而诞生，生命的太阳又将之加在你们身上的锁链，你们怎能超脱这些白昼和黑夜呢？

其实，你们说的那种自由，是这些锁链中最坚固的锁链，虽然链环在阳光下闪闪放光，令人眼花缭乱。

*　　　　*　　　　*

你们想成为自由人而要挣脱掉的东西，不就是你们自身的碎片吗？

如果那就是你们想废除的一条不公平的法律，那法律却是你们亲手写在自己的前额上的。

纵然你们烧掉你们亲手写的法典，倾大海之水冲刷法官们的前额，也无法抹掉那条法律。

假若那里有你们想废黜的暴君，也要首先看看你们在自己的心中为他建造的宝座是否已经毁掉。

一个暴君怎能统治自由和自尊的人们呢？除非他们的自由被专制，他们的尊严中包含着耻辱！

假如这就是你们欲摆脱的忧虑，那是你自选的，并非他人强加于你的。

假如这就是你们想驱散的恐惧，那是它的座位在你的心里，而不是握在你所怕之人手中。

*　　　　*　　　　*

说真的，在你们灵魂深处的一切事物，都是运动着的，包括期盼的与恐惧的，可恶的与可爱的，追寻的与回避的，几乎都是永恒地相互拥抱着的。

这所有一切在你的灵魂里运动着，就像运动着的光与影，成双成对，互不分离。

阴影淡化消失时，留存的光则变成了新光的阴影。

你们的自由就是如此：当它挣脱了自己的镣铐时，它自身便变化为更大自由的镣铐。

论理智与热情

女祭司又开口说：请你给我们谈谈理智与热情吧。

穆斯塔法答道：

你的心灵常常是战场，你的理智、判断总在那里和你的热情、嗜好打仗。

我真想作为一个和平的调解人莅临你的心灵，将那里相互对立、争斗的因素融合为彼此谐调的一体，共奏同一支乐曲。

但我的愿望难以实现，除非你的心灵致力于和平，并且钟爱你心灵中的各种因素。

*　　　　*　　　　*

你的理智和你的热情，是你那航行在海上的灵魂的舵与帆。

一旦舵毁或帆破，海浪就会把船抛离航线，或使船漂泊在海面。

因为理智独自当权，就会变成禁锢你的力量；而热情，你们一旦听任之，便化为火焰，甚至自焚。

那么，就让你的灵魂带着你的理智飞至热情的最高点，直至引吭高歌。

让你的灵魂用理智引导你的热情，让它在每日复活中生存，像凤凰一样自焚，然后从灰烬中重生腾飞。

但愿你将你的判断和嗜好当做两位嘉宾对待，

切不可厚此薄彼，因为如果厚待其一，便会失去两位嘉宾的爱戴与信任。

*　　　　*　　　　*

在山林中，你坐在白杨树荫下，享受着来自田野和草原的宁静与清凉，就让你的心反复默念：“上帝之魂静息于理性之中。”

当风暴刮起，暴风撼动林木，雷鸣电闪显示苍天威严之时，就让你的心敬畏地默念：“上帝之魂波动于理性之中。”

既然你是上帝天空里的一股气息，又是上帝森林中的一片叶子，你也应在理智中静息，在热情中波动。

论痛苦

一个妇人说：请给我们谈谈痛苦吧。

穆斯塔法说：

你的痛苦，是包裹着你的知识的外壳碎裂。

就像果核碎裂一样，以便将果仁露在太阳光下。

假若你的心能为每天绽现在你面前的奇迹而感到欢悦欣喜，那么，你便认为你的痛苦之妙并不亚于你的欢乐；

你就会像乐意接受你的田野上经历的春夏秋冬四季一样，乐于接受心上季节的变换。

你也就会泰然自若地站着守望你那悲凉的冬天。

*　　　　*　　　　*

正是你自己选择了你的大部分痛苦。

那是你心里的医生为医治你的病而给你的苦药。

因此，你要信从医生，放心地默默服下它。

医生的手尽管沉重而粗糙，但却由冥冥中的上帝之手在指引着。

医生带来的杯子，尽管会灼烧你的双唇，那却是上帝用自己的神圣眼泪和成的泥焙制成的。

论自知

一个男子说：请给我们谈谈自知之明吧。

穆斯塔法说：

你的心在默不作声中知晓日夜之奥秘。

但是，你的耳朵渴望听到发自你内心的知识之声。

你多么想用语言了解凭思想知晓的奥秘！

你多么希望用手指触摸幻想的赤裸躯体！

*　　　　*　　　　*

你想得多好啊！

隐藏在你灵魂中的泉水定会溢出，低声吟唱着奔向大海；

你内心深处的宝藏定会呈现在你眼前。

不过，千万不要用秤去称量你那未知的珍宝，

也不要用标尺竿或绳子去探测你那知识之渊的深浅。

须知自我就是不可丈量的无边大海。

*　　　　*　　　　*

不要说“我找到了真理”。

而要说“我找到了一条真理”。

不要说“我找到了灵魂的道路”。

而要说“我发现灵魂在我的道路上行走”。

因为灵魂行走在所有道路上。

灵魂既不在一条划定的路上行走，又不像芦苇那样生长。

灵魂像荷那样开花，花瓣不计其数。

论传授

一位教师说：请给我们谈谈传授吧。

穆斯塔法说道：

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向你揭示什么，除非他在知识的拂晓里微睡时。

在神殿的阴影里，行走在弟子们中间的教师，他所传授的不是他的智慧，而是他的信仰和仁爱。

如果他真是大智者，则不会让你进入他的智慧之门，而只会把你引向你的心灵门槛。

*　　　　*　　　　*

天文学家也许向你谈他对宇宙的理解，但他却不能把这种理解给予你。

音乐家也许会向你唱那韵律遍布宇宙的曲子，但他却不能把那听取韵律的耳朵和应和韵律的声音给予你。

通晓数学的学者能向你谈度量衡的范围，但他却不能引导你走入数学殿堂。

因为一个人不能把洞察力的翅膀借给他人。

正如上帝对你们每个人的认识是不同的，你们对上帝和大地秘密的理解也各不相同。

论友谊

一个青年说：请给我们谈谈友谊吧。

穆斯塔法说：

你的朋友是你的能满足的需求。

朋友是你的田地，你在那里满怀爱意播种，满怀谢意收获。

朋友是你的餐桌，是你的火炉。

因为你饥饿地奔向他，在他那里寻求安稳。

*　　　　*　　　　*

当你的朋友向你吐露心声之时，你既不怕坦诚地向他说“不”，也不会不肯向他说“是”。

当你的朋友沉默时，你的心仍然在倾听他的心声；

因为在友谊里，一切思想，一切愿望，一切希冀，均在毫无炫耀之中产生和共享。

你与朋友别离时，不要忧伤；

因为朋友的可爱之处在于，当他不在之时，你会觉得友谊更加清新，这正如登山者在谷地里望山峰，山峰显得更加分明。

除了加深神交之外，不要对友谊抱别的目的。

因为那种只探求揭示自身秘密的爱，并不是爱，而是一张撒下的网，只能网住一些无用的东西。

*　　　　*　　　　*

你要把你灵魂中最美好的东西，留给你的朋友。

朋友要知道你生命的落潮，也要让他知道你生命的涨潮。

你为打发空余时光而找的人，那算是什么朋友？

你要常找朋友共度生命的宝贵时光。

朋友不是为了填补你心灵的空虚，而是为了满足你的需要。

要让友谊在温柔甜美中充满欢笑和同乐。

因为在润物的露珠中，心可以寻到自己的清晨，继而精神抖擞。

论说话

一位学者说：请给我们谈谈说话吧。

穆斯塔法回答道：

当你与你的思想之间发生争论时，你就要说话了。

当你无法在你的心的孤寂中生活时，你的生活便挂在你的唇上，发出声音，作为娱乐和消遣。

伴随着你的大多话语，思想半受戕害。

因为思想是天空之鸟，在语言中的樊笼里能够展翅，但却不能飞。

*　　　　*　　　　*

你们当中有些人，因怕寂寞，便去找贫嘴人。

因为孤独的寂静中，呈现在他们眼中的将是赤裸裸的自我，于是设法逃避。

你们当中有的人说话时，在不知不觉或不加思索中，揭示一条真理，而他们自己并不懂得它。

有的人把真理深藏心中，却不肯用话讲出来。

在这些人的胸中，心灵居住在韵律和谐的寂静里。

*　　　　*　　　　*

当你在路上或市场里遇到你的朋友时，就让你的心灵拨动你的双唇，指挥你的舌头。

让你声音里的声音，对朋友耳朵里的耳朵说话。

因为朋友的心灵会保存你心中的真理，

如同酒的颜色被忘掉了，酒杯也被丢掉，但舌头总保存着酒的滋味。

论时间

一位天文学家说：夫子，请给我们谈谈时间吧。

穆斯塔法说道：

你要衡量那不可测和不可限量的时间。

你要按照时辰和季节调整你的举止和行动，引导你的精神前进方向。

你要把时间视做一条小溪，静坐溪旁，观察溪水流淌。

*　　　　*　　　　*

但是，你那内心的永恒，却深知生命不能用时光限量。

也知道昨天只不过是今天的回忆，而明日不过是今天的梦。

你内心所歌唱和所思索的，仍然居于最初时刻的广阔空间里，那里散布着天空的浩繁星斗。

在你们当中，又有谁不觉得他那爱的力量是无穷无限的呢？

又有谁不感到，那爱虽则无限，却总绕着自身的核心转动，而不会从爱的一种思想转移到另一种爱的思想，从爱的一种行动转移到另一种爱的行为呢？

时间不正像爱一样，既是不可分割，又是不可用步量的吗？

*　　　　*　　　　*

如果思维要你把时间分成季节，

那就让每一个季节围绕着其余季节，

让现在用记忆拥抱过去，用温情拥抱明天。

论善与恶

城中的一位长老说：请给我们谈谈善与恶吧。

穆斯塔法说：

你们的善，我能够谈，但不能谈恶。

恶，不就是被自身饥饿折磨得精疲力竭的善吗？

确确实实，善临饥饿之时，会到黑暗山洞里去觅食；善到干渴之时，会去饮死水。

*　　　　*　　　　*

你与自我合而为一时，你则是善者；

如若不能合而为一时，你就是恶人。

一座被分隔的房子，并不是贼窝，仅仅是一座被分隔的房子罢了。

一条船没有舵，或许会漂泊在充满险阻的群岛之间，但却不会沉入海底。

*　　　　*　　　　*

当你努力自我奉献时，你是善者；

但是，当你为自己谋求利益时，你也不是恶人。

当你为自己谋利时，你就像树根，深扎在大地里，吮吸大地的乳汁。

当然，果实不能对树根说：“你要像我一样成熟、丰硕，永远奉献。”

因为对于果实来说，奉献是一种需要，而对于树根来说，吸收也是一种需要。

*　　　　*　　　　*

你在完全清醒时谈话，你是善者；

而你在微睡时，口舌无目标地发呓语，你也不是恶人。

或许结结巴巴的话语，能扶助柔弱无才的口舌。

*　　　　*　　　　*

当你迈着坚定步伐走向目标时，你是善者；

但你的步子蹒蹒跚跚，你也不是恶人。

瘸子虽拐，却也不会后退。

你们这些身强力壮、健步如飞的人，

不要出于对瘸子的同情和怜悯，便在瘸子面前故作跛子行路。

*　　　　*　　　　*

在数不清的事情上，你是善者；

但是，你一时逃避善事，你也不是恶人。

你只不过迟缓、疏懒罢了。

*　　　　*　　　　*

在你渴求“大我”之中隐藏着善；你们每个人的心中都有这种渴求。

但是，在你们部分人心中，这种渴求如同汹涌的洪流，挟带着山丘的秘密和森林的颂歌，滔滔奔向大海。

而在另一部分人心中，这种渴望像平缓的小溪，徐徐徘徊在弯弯曲曲的途中，迟迟不到海边。

但是，千万不要让渴求强烈的人对渴求淡薄的人说：“你为什么行动如此迟缓？”

因为真正的善者不会问赤身裸体者：“你的衣服在哪里？”

也不会问流浪汉：“你的房子是怎样坍塌的？”

论祈祷

一个女祭司说：请给我们谈谈祈祷吧。

穆斯塔法答道：

你们在悲伤或需要时祈祷。

但愿你们在心里充满欢乐和日子宽裕时也祈祷。

*　　　　*　　　　*

祈祷不就是让你们的“自我”发散在活的以太之中吗？

假若你们发现向太空吐露心中的黯然之处是一种慰藉，

那么，你们倾吐心中的灿烂晨光也会感到是一种快乐。

当你们的灵魂要你们祈祷时，你们抑制不住自己的泪水，尽管你们哭个不住，灵魂还是催促你们再次祈祷，直到你们眉开眼笑。

你们祈祷时，心灵升入云天，以便会见那些同时祈祷的人们；

除了祈祷之时，你们不会见到他们。

就让你对冥冥中神殿的朝拜，成为微微陶醉、甜蜜柔美的聚会吧！

因为你进神殿只是求乞，那将一无所获；

假若你进神殿的目的只在于屈尊，那你的灵魂难以升华；

即使你进神殿是为他人求吉利，谁也不会听你的呼声。

只要你进入了那冥冥之中的神殿，也就够了。

*　　　　*　　　　*

我不能教你们用言语祈祷。

上帝不会听你们的言谈，除了上帝通过你们的口舌说的那些话。

我也不能把大海、森林、山岳的祈祷教给你们。

你们是大海、森林、山岳的儿子，你们能在心中寻到它们的祈祷。

夜静之时，只要你们侧耳聆听，便可听到它们说道：

“我们的上帝啊，你是我们那展翅高飞的自我。”

你的意志就是我们的意志。

你的愿望就是我们的愿望。

你赐予我们内心深处的动力将我们的黑夜转化为白天；那黑夜是属于你的，那白天也是属于你的。

我们的主啊，我们不向你祈求什么，因为我们心中的需求产生之前，你已经知道我们需要什么。

因为你就是我们的需要；在你把自己更多地赐予我们时，你早把一切全赐予了我们。

论逸乐

每年进该城的一位隐士走上前来，说：请给我们谈谈逸乐吧。

穆斯塔法答道：

逸乐是一支自由的歌，

但它并不是自由。

是你们开花的愿望，

但却不是愿望之果。

是呼唤高的深，

但既不是深，也不是高。

是翅膀，却被关在笼中，

但不是被围绕的天空。

说实在的，逸乐是一支自由的歌。

我多么希望你们满心愿意地歌唱它，

但却不希望歌把你们的心迷惑。

*　　　　*　　　　*

你们当中有些青年，他们寻求逸乐，仿佛逸乐就是一切，他们理应受到责备与惩罚。

假若我是你们当中的一员，我则既不责备他们，也不惩罚他们，而要鼓励他们去寻求。

因为他们找到逸乐之时，发现的不仅仅是逸乐；

他们将发现逸乐有七姐妹，其中最不漂亮的也比逸乐靓丽。

你们没听过一个刨地寻找树根的人却发现了宝藏吗？

*　　　　*　　　　*

你们当中有些老者，想起自己享受的逸乐，不免感到懊悔，仿佛那是他们醉时所犯下的罪过。

然而懊悔只是蒙蔽心灵，不是惩罚心灵。

他们应满怀谢意地回忆自己的逸乐，就像他们回忆夏季的收获那样。

假若懊悔能给他们的心带来慰藉，那就让他们品味慰藉吧。

*　　　　*　　　　*

你们当中有的人，既不是寻求逸乐的青年，又不是回忆逸乐的老者；

他们在畏惧寻求回忆之时，弃绝一切逸乐，生怕怠慢或伤害了自己的心灵。

然而他们的逸乐就在他们的弃绝之中。

即使他们曾用颤抖的手刨寻树根，却也发现了宝藏。

不过，请你们告诉我，谁能伤及心灵呢？

或许夜莺能破坏夜的宁静，流萤能触犯繁星？

你们的火或烟能加重风神的负担吗？

或者你们以为心灵是一汪死水，仅用棍棒一根便能将之搅浑？

在你拒绝逸乐之时，常常是将欲望隐藏在你的内心深处罢了。

谁能料想今日能避开的事情，明天不会再等待着你呢？

你的躯体知道自己的遗传因素，也晓得自己的真正需要，任何东西都欺骗不了它。

你的肉体便是你灵魂的琴。

只有你才能使之发出甜美乐曲或噪音。

*　　　　*　　　　*

你现在就问自己吧：“我怎样区别逸乐中的善与恶？”

你到田野和花园里去，就会发现蜜蜂在丛花中采蜜时找到了逸乐。

而花让蜜蜂把蜜采走，花也找到了逸乐。

在蜜蜂的眼里，花是生命源泉。

在花儿看来，蜜蜂是爱的使者。

蜜蜂和花儿在授受中找到了需要和欢乐。

*　　　　*　　　　*

奥法里斯城的居民们，在你们的逸乐之中，你们要像花儿和蜜蜂。

论美

一位诗人说：请给我们谈谈美吧。

穆斯塔法回答道：

你们怎样去追寻美呢？假若美不做你们的路和向导，你们怎能找到美呢？

除了美编织你们的言语，你们又怎能谈论美呢？

爱虐待、遭伤害的人说：

“美仁慈而温柔，就像一位年轻的母亲，带着豪迈心情，其中又夹杂着些许羞涩，行走在我们中间。”

情感冲动的人说：

“不，美强大而可怕，就像暴风，下撼大地，上摇苍天。”

*　　　　*　　　　*

精疲力竭的人说：

“美是温柔的细语，在我们的心灵中低声说话。

“它的声音久久存在于我们的静寂之中，就像微弱的光，因惧怕黑影而颤动。”

惴惴不安的人却说：

“我们已经听到美在山峦中呐喊，

“紧随呐喊声而来的是马蹄声声、翅膀拍击和雄狮怒吼。”

*　　　　*　　　　*

夜间，守城的人说：

“美将伴着曙光从东方升起。”

午时，劳动者和行路人说：

“我们已经看到美正凭着面临落日的窗口俯瞰大地。”

冬天，被冰雪所阻之人说：

“美将伴着春姑而至，活跃在群山之巅。”

炎炎夏日里，割麦子的人说：

“我们已经看见美正在与秋叶共舞，还看见美的发髻里夹带着雪花。”

*　　　　*　　　　*

是的，这都是你们对美的描绘。

其实，你们描述的不是美，而是你们那些未曾得到满足的需求。

美，并不是一种需求，而是一种欢悦。

美，并不是一张干渴的嘴，也不是一只伸出来的空手，

而是一颗燃烧着的心，一个陶醉的灵魂。

美，既非你们想看见的一种形象，也不是你们想听赏的歌。

美是你们闭着眼睛能看到的形象，又是你们捂着耳朵亦能听到的歌。

美，既不是隐藏在皱巴巴树皮下的汁液，也不是联系着爪子的翅膀，

而是一座鲜花开不败的花园，一群永远翱翔的天使。

*　　　　*　　　　*

奥法里斯城的居民们，美就是揭开面纱露出神圣面容的生命。

你们就是生命，你们就是面纱。

美是揽镜自照的永恒。

你们就是永恒，你们就是镜子。

论宗教

一位年迈牧师说：请给我们谈谈宗教吧。

穆斯塔法说道：

今天我讲过别的什么吗？

宗教不就是一切功德和省悟吗！

或许它既不是功德，也不是省悟，而是一种惊异与感叹，

二者常常发自于手雕坚石或操作织机时的心灵之中。

谁能把自己的信念与工作分开，或者将自己的信仰与事业分开？谁能把自己的时间摊展在自己面前，说“这些属于上帝，这些属于我，这些属于我的灵魂，这些属于我的肉体”？

你的所有光阴，都是在空中扇动着的翅膀，不时地从自我飞到自我。

*　　　　*　　　　*

把德行穿在身上，当做华丽衣饰显摆的人，最好一直赤身裸体。

风与太阳不会使他的皮肤裂口。

以伦理界定行为的人，是把善鸣之鸟关在笼子里。

最自由的歌声，不是从铁丝网和铁栅栏里发出来的。

视礼拜为可开可关窗子的人，他尚未深入到自己的灵魂堂奥，因为灵魂的窗子是从黎明开启到黎明的。

*　　　　*　　　　*

你每天的生活，就是你的神殿和宗教。

无论你什么时候进神殿都要把一切带齐：

带上犁耙、熔炉、木槌和琵琶，

带上为你日常需要或娱乐所准备的东西。

因为你在梦中遨游时，既不能飞翔在你的最高成就之上，也不能下降到你的失败之下。

你要让所有的人跟着你去。

因为在你的慕恋中，你不能飞翔在他们的希冀之上，也不能将自己降到他们的失望之下。

*　　　　*　　　　*

假若你想了解上帝，那就不要使自己仅仅成为解谜的人。

而要看看你的周围，就会发现上帝正在逗你的孩子们玩儿。

你要望望天空，与闪电一起伸展双臂，在雨水中降下。

你将看见上帝在花丛中微笑，在树林间挥动双手。

论死亡

美特拉开口道：现在请给我们谈谈死亡吧。

穆斯塔法说：

你想知晓死亡的秘密吗？

如果不在生命中探寻死亡，你又怎能找到它呢？

黑夜里能够看见，而在白天盲目的猫头鹰，它是不能揭示光明秘密的。

你如果真想揭开死亡的秘密，那就要对生命的肉体敞开你的心扉。

因为生与死是一体的，正像江河与大海是一体一样。

*　　　　*　　　　*

在你的希冀与愿望的深处，隐伏着你对幽冥的无声理解。

你的心梦想着春天，就像藏在雪下的种子所做的梦。

相信梦吧，梦中隐藏着永生之门。

*　　　　*　　　　*

你对死亡的恐惧，只不过是牧人的颤抖；因为他站在国王面前，国王拍他的肩膀示宠。

牧人因肩上留有国王宠爱的印记而颤抖，心中岂不充满欣悦之情？

但，你没发现他更加重视那种颤抖吗？

*　　　　*　　　　*

死亡不就是赤身裸体地站在风口上，消融在烈日之下吗？

断气不就是呼吸从无休止的潮汐中解脱出来，继之升腾，不受任何限制地追寻上帝去吗？

*　　　　*　　　　*

只有饱饮静默河水时，你们才能真正引吭高歌。

只有到达山顶之时，你们才能开始登高。

只有大地包容你们的肢体之时，你们才能真正手舞足蹈。

道别

已是夕阳西下时分。

女语言家美特拉说：为今天祝福，为这个地方祝福，为你那给我们谈话的灵魂祝福。

穆斯塔法说：谈话的是我吗？我不也是一位听众吗？

*　　　　*　　　　*

穆斯塔法走下神殿的台阶，所有的人跟随着他。之后，穆斯塔法登上船，站在甲板上，接着把脸转向众人，提高声音说道：

奥法里斯的居民们，风将把我吹离你们。

我虽然没有风那么迅疾，但我必走不可了。

我们这些流浪天涯的人，永远寻觅更加孤独的道路，既不在再休歇一天的地方起程，朝阳也不会在我们眼见落日的地方升起。

即使大地沉睡之时，我们仍然在行走。

我们是坚韧植物的种子，心一旦成熟丰满，大风便带着我们飞扬，将我们播撒到四方。

*　　　　*　　　　*

我在你们中间度过的日子是短暂的，我对你们讲的就更短。

当我的声音在你们的耳朵里渐渐模糊，在你们的记忆中渐渐消失时，我定会再回到你们中间，

定会用感情更加丰富的心和更积极响应灵魂召唤的双唇对你们谈话。

是的，我将随涨潮而至，

即使死亡将我卷起，更大的沉静将我包围，我也要与你们的心灵对话。

我的努力决不会白白付出。

倘若我讲的话是真理，那么，这真理将以更加清晰的声音，用更加接近你们思想的语言揭示出来。

奥法里斯的居民们，我将乘风而去，但不会坠入虚无深渊。

假如今天不能满足你们的需要和我的爱，那么，我们就另约一天。

人的需要是变化的，但他的爱是不变的，同样他使爱满足自己需要的愿望也是不变的。

那么，你们当知道，我将在更大的沉静中归返。

拂晓中消散的雾霭，只会在田野留下露珠，继之升腾，凝成云，化做雨而降下。

我也未尝不是雾霭。

我在静夜中行走在你们的街道上，我的心神拜访你们的房舍。

你们的心与我的心一起跳动，你们的呼吸轻拂我的面庞，我认识了你们所有人。

是的，我深解你们的欢乐和痛苦。你们熟睡中的梦，恰是我的梦。

我时常在你们当中，就像山间的湖泊。

我就像一面镜子，映照着你们心灵的高峰和斜坡，

映照着你们的思想和愿望的过往的行列。

你们的孩子们的欢笑，你们的青年们的向往，都会化为溪流、大河，淌入我的沉静之中。

当它流入我的湖中深处时，溪流和大河都会不住地歌唱。

*　　　　*　　　　*

汇入我湖中的还有比笑更甜、比向往更美妙的东西。

那就是你们内心中的“无限”；

“无限”是巨人，而你们不过是细胞和组织而已。

是的，在这位巨人的歌喉里，你们的吟唱都是无声的搏动。

你们与巨人结合在一起，才能显露出你们的巨大。

我只有看到他时，才能看到你们，并爱你们。

爱若不超越这无边的空间，又能到达多远的地方呢？

什么幻想、什么希望、什么假想，能够展翅高飞呢？

在你们的心中，巨人就像开满苹果花的大栎树一样。

巨人用自己的力量将你们束缚在大地上，他的芳馨带着你们在天空翱翔，他的不停旋动使你们永远摆脱死亡。

有人说你们像一条锁链：你们像一条锁链，但你们是锁链中最脆弱的一环。

这话仅仅说对了一半，因为你们也是坚固的，就像锁链中最坚固的一环。

谁用你们最小的功绩衡量你们，就像用泡沫的脆弱衡量大海的威力。

谁用你们所遭受的失败评判你们，就像以季节的变化抱怨四季。

*　　　　*　　　　*

是的，你们就像大海一样，

虽然负重载之船等待着涨潮，以便靠岸，即使你们像大海，也无法使潮水早来。

因为你们也像四季，

虽然你们在冬天里拒绝了春天，

你们内心深处的春天，在微睡中微笑，你们的微笑对它毫无伤害。

*　　　　*　　　　*

你们不要以为我说的这些话是为了让你们当中的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他过奖我们了，他只看到我们的优点。”

我不过是用语言讲出了你们思想中所知道的事情。

有言知识不就是无言知识的影子吗？

你们的思想和我的言语，即使只是从封存的记忆中涌出来的波浪，这种记忆却保存了我们昨天的记录。

保存了大地既不认识我们，也不认识自己的往昔的记忆。

*　　　　*　　　　*

保存了混沌中太古的漫漫长夜的记忆。

智者曾到你们这里来过，将他们的智慧传给你们。我来这里，为了吸取你们的智慧。

看哪，我已发现了比智慧更加伟大的东西。

那便是你们内心里愈聚愈旺的火焰似的心灵。

但你们不注重这种精神的扩展，却哀悼你们岁月的凋逝。

那是生命，在向害怕坟墓的肉体的生命求助。

*　　　　*　　　　*

这里没有坟墓。

这些高山和平原不过是摇篮和垫脚石。

每当你们经过埋葬你们先人的墓地，只要仔细看一看，就会发现你们在与你们的子女一起，手拉着手跳舞。

是啊，你们总是那样欢乐，自己则全然不知。

*　　　　*　　　　*

其他人来到你们这里，以闪光的许诺换取你们的信仰，你们却报之以钱财、权力和荣光。

我给你们的比许诺还少，而你们待我却格外慷慨。

你们给予我对生命最热烈的渴求。

无疑，将一切向往变成干渴之后，把生命全部化为甘泉，一个人所接受的礼物，还有比这更珍贵的吗？

这其中包含着我的荣誉与报酬。

每当我去泉边饮水时，我总发现喷涌的泉水也是干渴的，我饮它的同时，它也饮我。

*　　　　*　　　　*

你们当中有的人认为我高傲和过分羞怯，致使我不肯接受礼物。

说真的，在接受酬劳时，我是自傲者，而对待赠礼却不是这样的。

当你们请我赴宴时，我已去采摘丘山上的桑葚去了；

你们邀请我入宿你们家时，我却睡在了宇宙的廊柱下。

虽然如此，你们不还是盛情关怀着我度过的日日夜夜，让我吃得饱、睡得香甜吗？

*　　　　*　　　　*

因此，我要深深祝福你们：

你们给出了许多，而你们都从不知道你们在给予。

是的，善行自我照镜之时，便变成了石头。

善事自赐芳名时，却引来了诅咒。

*　　　　*　　　　*

你们当中有人把我称为清高者，陶醉在自我孤独里。

你们说：“他与林木交谈，却不跟人说话。

“他独自坐在山颠，俯视我们的城市。”

是的，我确实曾攀登高山，独自远行。

我不在高远之处，能看到你们吗？

人若未曾尝过遥远之苦，又怎能感触相近之甘呢？

*　　　　*　　　　*

他们对我无声呼唤道：“异乡人啊，异乡人，绝顶的爱慕者啊，为什么甘心居于鹰隼筑巢的山颠呢？

“为什么刻意谋求不可获取之物呢？

“你希望什么暴风落入你的网中呢？

“你想在天空捕捉何种虚幻的飞鸟呢？

“来吧，成为我们当中的一员吧。

“下来吧，用我们的面包充饥，饮我们的美酿解渴吧！”

是的，他们独处之时，说出了这些话；

假若我让他们更孤寂一些，他们就会知道：我要探索的只是你们欢乐与痛苦的秘密。

我要猎取的只是你们行空的“大我”。

*　　　　*　　　　*

猎人也是猎物；

因为从我的弓弦上放出的许多箭，将要回射到我的胸膛。

同样，飞鸟本来也在地上爬行，

因我的羽翼在太阳下展开时，投下的影子是地上爬行的乌龟。

我是个信仰者，同时也是怀疑者。

我常把手指按在我的伤口上，以期对你们的信仰更强烈，对你们的认识更深刻。

*　　　　*　　　　*

基于这种信仰和认识，我要对你们说：

你们既非被封闭在自己的躯壳之内，也不是被禁锢在房舍、田野里。

你们的自我宿于高山，随风飘游。

你们不是在阳光下爬行取暖或在黑暗中挖洞求安的动物。

而是自由之物，是围绕大地、遨游以太的灵魂。

*　　　　*　　　　*

如果我的这些话含混不清，你们则不必刻求完全明白。

含糊与混沌乃万物开端，而不是终结。

但愿我成为你们记忆中的开端。

生命及类似的一切生物，均孕育于雾霭，而非孕育于水晶。

谁知道水晶不是凝固的雾霭？

*　　　　*　　　　*

当你们想起我时，但希你们记住我说的话；

在你们看来，你们那最软弱、最迷惘的，实际上是最强大、最坚定的。

难道不是你们的呼吸使你们的骨架挺立支撑吗？

难道消隐在你们所有人记忆中的那个梦，不是建造了你们的城池，并描绘了城市中的一切吗？

假若你们能够看到你们那紊乱的呼吸，你们便看不见别的一切了。

假若你们能听到那梦的低语，你们也便听不到别的任何声音了。

但是，你们既看不见，也听不到，这倒对你们有好处。

蒙在你们眼睛上的纱，将被织纱的手揭去。

阻在你们耳朵里的泥，将被和泥的手捅开。

你们定将看得见，也听得到。

你们既不会因曾盲目而叹息，也不会因曾耳聋而懊悔。

那时候，你们将知道万物的潜在目的。

你们将像为光明祝福那样，为黑暗祝福。

*　　　　*　　　　*

穆斯塔法说完，环顾四周，但见船长在船上依舵而站，时而望望张起的风帆，时而放眼遥远的天际。

穆斯塔法说：

我的船长好有耐心啊，好有耐心。

风刮起来了，风帆不耐烦了；

就连船舵也在乞求导航；

然而我的船长却静静地等待我把话说完。

这些水手们都是我的伙伴。

他们谛听过更大海洋的歌声之后，耐心地听我讲。

他们现在不用等待多久了，

我已做好准备。

溪水已到大海，伟大母亲将再次把她的儿子抱在胸前。

*　　　　*　　　　*

别了，奥法里斯的居民们。

这一天过去了。

白日的幕帘在我们面前垂降下来，就像莲叶合拢在自己的明天之上。

我们将保存起在这里给予我们的一切。

如果这不能满足我们的要求，我们只有再相聚一次，一起把手伸向赐予我们恩惠的人。

不要忘记，我将回到你们这里。

仅仅片刻，我的渴望将把泥土和泡沫集聚成新的躯体。

只一会儿，我乘风静息片刻，另一个女人就将怀上我。

*　　　　*　　　　*

我要同你们告别了，同与你们一起度过的青春告别了。

我们相会仅仅在昨天的梦中。

你们曾在我的孤独里为我唱歌，而我用你们的向往在空中建了一座高塔。

现在睡眠已终结，梦境已消逝，黎明也已过去。

我们头顶中天丽日，已经从微睡中来到白昼，不得不分别了。

如果天命注定我们要在记忆的薄幕中再次相会，交谈将重新把我们联系起来。

你们要为我唱一支更加深沉的歌。

如果天命注定我们在另一个梦中握手，我们将在空中另建一座高塔。

*　　　　*　　　　*

穆斯塔法边说，边向水手们打了个手势，水手们立即起锚，解开缆绳，向着东方驶去。

人们异口同声呐喊，喊声高飞云天，随风飞向大海，如同巨号鸣响。

只有美特拉默不作声，目送船远去，直至消隐在雾霭之中。

人们全都散去，美特拉独自站在海堤上，心中响起穆斯塔法的那句话：

“只一会儿，我乘风静息片刻，另一个女人就将怀上我。”

先知花园

一

年值壮岁，被主所选、为主所爱的穆斯塔法，在使人记起的十月，返回他出生的岛屿。

船刚驶进港口，他便站在船头，身边围着水手。眼见故土就在脚下，他心里充满欢乐。

穆斯塔法开始说话，声音里响着海涛的轰鸣。他说：

“看哪，这就是我们出生的岛屿。就在这里，大地将我们倾吐出来，作为歌和谜；歌飞扬天空，谜留在大地。天地之间，除了我们的意愿，什么能传扬歌声，谁又能解开那谜语？

“大海一次又一次将我们倾吐到这海岸，我们仅仅是大海的一重波浪；大海推动着我们，让我们重复它的话语。可是，假若我们不在岩石和沙子上撞碎我们心中的歌，又怎能重复大海的话语呢？

“那是大海和水手的法规。假若你要求自由，那么，你应该把生活的需求化为雾霭。无形之物总是寻求有形，就连数不清的星云，也想变成太阳和月亮。我们是那些求索甚多的人，如今回到这个岛上。这是坚固的模子，我们应该再次变成雾霭，从头开始求救。能够生长、长高的，只有在意愿和自由面前被撞得粉碎的东西。

“自今开始，直到永远，我们将寻找我能唱歌，并且有人谛听我们歌声的海岸。海浪被撞击着，但没有耳朵听它的撞击声，这又该如何解释呢？拥抱、抚慰我们更深刻的悲伤的，正是没人谛听的曲调；也正是这些曲调，在雕掘我们的灵魂深处，以便铸造我们的命运。”

这时，一位水手走上前来，说：“导师，正是您勾起我们对这港口的思恋；看哪，我们已经到达，您却谈起悲伤，还说心灵将遇到撞击。”

穆斯塔法说：“我不是也谈到自由，论及雾霭是我们更大的自由吗？虽然如此，我却是以极其痛苦的心情来朝拜我出生的岛屿的，我简直就像一个冤死的灵魂，来到凶手面前下跪。”

另一个水手说：“看哪，岸上人山人海，人们虽不声不响，却连您到来的日期、时辰都预测准了。他们纷纷自田间和葡萄园赶来，在此恭候您，以表敬慕、思念之情。”

穆斯塔法远远望了众人一眼，不禁乡思缠心，随之默不作声了。

这时，一阵欢呼声从众人的心灵深处爆发出来，那是思念与渴望的呐喊。

穆斯塔法望着水手们，说：“我给他们带来了什么呢？我是一名猎手，曾寄居远方。我曾信心十足，射光了囊中的金箭；那金箭皆由他们提供，我却没有给他们带回一只猎物。我没去追寻那些金箭，也许挂在兀鹰的羽翼上；兀鹰受了伤，却未坠地，如今仍在太阳下翱翔。也许箭头已经落入那些饥馑人的手中，他们用之换了美食佳酿。

“我不晓得那些金箭的飞行情况，也不知飞向何方，但我知道它在空中出了偏向。

“即使如此，爱神依然在我面前。水手们，你们仍在操作着我那海上航行的幻想风帆。我不会哑口无言。当季节之手扼住我的喉咙时，我要高声呐喊；当我的双唇燃起火焰时，我定以放歌代言。”

他向水手们说了这些话，水手们有些心慌意乱。一位水手说：“导师，您向我们赐教吧！也许我们能够理解您的话，因为您的血流在我们的血管里，我们的气息中夹带着您的芳香。”

穆斯塔法回答他们，话音中回荡着暴风的吼声。他说：“难道你们把我送到我出生的岛屿，目的在于让我成为导师？我年纪轻轻、肢体柔嫩，至今仍在智慧笼之外，尚不允许我发表议论，只能谈我自己的灵魂；我的灵魂将永远是对深渊的深邃呼唤。

“让那些追求智慧的人在黄色的延龄菊或红色的土壤中去寻找吧！我至今仍是歌手，我将歌颂大地之美，歌唱你们那些失却的、整日徘徊在苏醒与睡眠之间的梦幻。但是，我将不再回头凝视大海。”

船驶入港口，到达岸边。就这样，他来到了自己降生的岛屿，又一次站在乡亲们中间；高昂的呼声发自人们的心底，他心里的思念让广漠为之震颤。

水手们预料他会说些什么，于是一个个静默无言。然而他没有开口，因为记忆的忧伤已将他的心灵填满。他暗自言语：“我不是说要歌唱吗？我不能不开启双唇，让生命之声随风飘飞，尽享快乐，寻求佐助。”

这时，克丽玛走上前来。孩提时代，这位姑娘曾与他一起嬉戏在母亲的花园里。她说：“你有十二年不在我们中间露面了。十二年来，我们一直在盼望着听到你的声音。”

穆斯塔法无限温情地望着克丽玛。当死神拍翅将他母亲的灵魂送往天上时，正是她为老人家阖上了眼帘。

他回答到：“十二年？你说十二年，克丽玛，是吗？我是不用银河系的标准度量我的思念的，也不用回声测深与远。因为爱一旦变成思念之情，用时间测算便失去了意义。

“有那样一种短暂时刻，包含着极长时间的分别。虽然如此，但分别只不过是精神疲惫，也许我们彼此间并未远离。”

穆斯塔法朝人群望去，但见那里有老有少，有瘦弱者，也有强健者；有久经风吹日晒而面色变得黝黑的，也有的面透青春秀美。他发现每张脸上都闪烁着思念与期盼的光芒。

其中一个人说：“导师，生活何其严酷，摧毁了我们的希望和意愿，令我们心绪烦乱，忐忑不安，不知如何是好。我求您为我们揭示痛苦根源，让我们宽舒欢乐。”

穆斯塔法怜悯之心顿生。他说：“生活，比一切生灵都古老，正如地上的美物诞生之前，美早已拍翅飞翔；又像真理，为人所知、被人道出之前，早已存在世上。

“生活，在我们沉默时低声吟唱，在我们睡梦中展示幻想。我们遭受挫折、情绪低落之时，生活却得意扬扬，高居宝座之上；我们泣哭落泪之时，生活却笑对艳阳。当我们拖着沉重的奴隶镣铐时，生活却自由徜徉。

“我们常用最坏的词语称呼生活，原因在于我们自己身处黑暗痛苦之中；我们常认为生活空洞，无益可言，原因在于我们的灵魂徘徊于荒野，我们的心醉于贪婪酒盅。

“生活深奥、高贵而遥远莫测；虽然如此，她却近在咫尺。你们的眼界再宽，也只能看到她的脚；你们的身影再长，也只能遮住她的脸；你们的气息再足，也只能传到她的心间；你们的低语回声，到了她的胸中，就会化为春令和秋天。

“生活与你们的‘自大自我’一模一样，是被遮盖、被隐匿着的。虽然如此，然而生活一旦开口说话，八面的风都会变成词语；当她再次启齿时，我们唇间的微笑、眼中泪珠均会化为言辞。生活歌吟之时，可令聋者闻声，带他们高翔云天；生活走来之时，能让瞽者看见，无不大惊，茫然地跟着生活走向前。”

穆斯塔法中断话语，众人一片沉静。那寂静的天空中，回荡着一首无声之歌，使众人心中的忧苦为之消散。

二

穆斯塔法离开人们，径直向花园走去。那本是他父母的花园；二老就像他们的先辈一样，长眠在那里。

那些人都想跟着他去。他看到那花园是最后一个地方，而他也只有孤孤单单一个人。因为亲人无一人在世，没人再能按照家亲习惯为他举行接风洗尘宴会。

然而船长劝大家：“让他自己走生活之路，你们容忍他吧！因他的面包是孤独的面包，而他的杯中盛的是自饮的回忆之酒。”

水手们知道船长说的是真实情况，于是纷纷退了回来。岸上那些想跟着前往的人们，也停下脚步，转身回到原地。

跟在穆斯塔法身后的，只有克丽玛一人，克丽玛迈着缓慢的步子，心中冥思着他的孤独与记忆。她什么都没说，而是朝自己的家走去。她走进自家花园，来到杏树下，禁不住泪水潸然，自己却不知原因何在。

三

穆斯塔法走进父母的花园，关上园门，不让任何人再进来。

他独自在花园里的那栋房子里住了四十个日日夜夜，没人来看他，因为园门紧闭，且人们都晓得他喜欢孤独。

四十个昼夜过去了，穆斯塔法打开园门，人们可以进来了。

于是九个人来到花园住下，和他做伴；其中三人是水手，三人曾在神庙供事，三人是他的童年伴侣。这些人成了他的学生。

一天早晨，学生围着他坐下来。他的双眼里闪着对遥远往事回忆的光芒，同时眷恋地凝视着远方。

第一个学生说话了，他叫哈菲兹。他说：

“导师，给我们谈谈乌尔弗里斯城吧，给我们谈谈你生活了十二年的那块土地吧！”

穆斯塔法默不作声，将目光投向远山，望着无际的以太，内心里充满斗争。

过了一会儿，他说：

“朋友们，同道们，一个信条繁多、群体无数而没有宗教的民族是何等可悲！

“一个穿非自织之衣、食非自种之粮、喝非自榨之汁的民族是何等可怜！

“一个视专制暴君为英雄、将显赫一时的征服者当做施主的民族是何等可悲！

“一个在睡梦中厌恶嗜好，在苏醒时又屈从于嗜好的民族是何等可怜！

“一个走在送葬队伍中才高声呐喊、只为废墟而自豪、刀剑置于脖子上时才反抗的民族是何等可悲！

“一个拥有狐狸似的政治家、魔术师式的哲学家、视修补和模仿为艺术的民族是何等可怜！

“以鼓声迎接、以哨声送别一位统治者，然后又用鼓和笛声迎接另一位统治者的民族是何等可悲！

“一个仅有年迈哑寂贤哲，而强者仍在襁褓里的民族是何等可怜！

“一个四分五裂，而又都认为自己是一个独立民族的民族，该是多么可怜可悲！”

四

另一个人说：“请向我们谈谈您此时此刻的心境吧！”

他望着那个人，答话声中有一种悦耳的乐曲，好像一颗星星在唱歌。他说：

“在你苏醒时的梦中，当你静静地聆听你那深邃的自我谈话时，你的思想便会像雪花一样飘散而下，为你在空中的回声裹上白色的寂静。

“醒时的梦，不就是你的心田天空之树萌芽、开花的云朵吗？你的思想，不就是你心里的风吹落在丘山和原野上的花瓣吗？

“你期待着和平，直到你心中的无形之物成型；同样，云要积聚，直至吉祥手指将其凝结成太阳、月亮和星星。”

这时，赛尔基斯有些怀疑，说：“春天总要来临，我们的梦与思想的雪花都将消融，任何痕迹都会消失干净。”

穆斯塔法回答道：

“当春天来到沉睡的丛林和葡萄园里与情人相会时，积雪将真的消融，化为溪水流淌，去谷涧寻觅大河，举着杯盏浇灌桃金娘和月桂树。

“你心田里的积雪也是如此，随着你的春天来临而消融，你的秘密将化为溪水流淌，去谷涧觅寻你的生活之河；这河将夹带着你的秘密奔向大海。

“春天到来，一切都会消融，化为歌声，就连星辰及缓缓降落在广阔原野上的雪片，也将融化在欢歌的溪流之中。当春天的太阳升起在更宽广的天际上空之时，还有什么冻结着的美，不化为倾泻的欢歌？还有哪个人不愿意成为灌溉桃金娘和月桂树的溪水呢？

“你们仅在此度过了一夜。在此之前，你们随着波浪起伏的大海漂游，不明自身，不见岸边。之后，风，这生命的气息，将你们织成她脸上的光罩，继而用手将你们拢在一起，赐予你们以形态，让你们抬头仰望天空；然而大海远远地跟着你们，海之歌仍旧充满你们的心，大海将永远同情怜悯你们、呼唤你们，即使你们忘却了你们的血亲关系。

“你们游荡在高山与大漠之间，会时常忆起大海冰冷之心的深处；尽管你们许多时候不知道自己向往什么，其实，你们思恋着大海的宽广而单一的平静。

“还会有什么分歧吗？当雨点伴着散落在丛林和花园山丘上的树叶翩翩起舞时；当雪花伴着吉祥与忠诚飘落时；当你们赶着你们的羊群在山谷中走向河边时；当银色的溪水汇流在你们的田野上，流入草原绿茵中时；当你们丛林中的露珠将天空映在大地上时；当你们草原上的暮霭用薄纱遮住你们的道路时……在这所有时辰，大海会与你们一道，为你们作证，希望它爱你们的权利。

“那是你们心底的雪花，飞舞飘落在大海之上。”

五

一天早晨，他们正在园中散步，门外出现一位女子，那就是克丽玛；穆斯塔法孩提时代像姐妹一样爱着她。她站在那里，没有问什么，也未抬手叩门，只是窘迫、沮丧地望着花园的各个角落。

穆斯塔法看见她眼含热泪的神情，于是迈着缓慢、从容的步子，向园墙走去，为她打开园门，欢迎她进花园来。

克丽玛说：“你究竟为什么离开我们所有的人，使我们无法再借你的春颜之光呢？我们都很喜欢你，殷切地等待着你的归来，愿你平安顺利。如今，人们呼唤你，想听你谈些什么，我是作为他们的差使找你来的，盼望你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向他们谈谈存于你心中的智慧，抚慰有剑伤的心灵，照亮我们那被黑暗疯狂蒙盖着的头脑。”

穆斯塔法凝视着她，说：“你若不把所有人看成智者，那么，也不要称呼我为智者。我是一颗未熟之果，依然挂在枝条上；直到昨天，我仍然是待放含苞。

“你不要把我看做你们当中的一个疯子；因为，事实上，我们既非智者，亦非疯子。我们是生活树上的绿叶；生活本身则在智慧上，当然也高于疯狂。

“我，难道我真的离开了你们，将自己与你们隔绝开来了吗？难道你们不知道，只有灵魂靠幻想不能跨越的，才能称为距离吗？难道你们不晓得，当灵魂跨越那一距离时，距离本身变成了灵魂中的一种乐曲吗？

“也许你与不相好的邻居近在咫尺，而你与好友相距七层地、七重天；实际上，那咫尺却比那七重天地还要遥远。

“因为在记忆中，距离是不存在的；而存在于遗忘中的距离，则是你的声音及眼睛无法缩短的。

“大洋之岸与高山之巅间，有一条秘密通道；当你们与大地之子联合时，应该走这条通道。

“你们的知识与智力之间，有一条隐暗通道；当你们与人类及你们自身合为一体时，应该发现这条通道。

“在给予的右手与取拿的左手之间，有一条鸿沟；只有使两者同时授受之时，才能弥合这条鸿沟。因为只有当你们知道无可受亦无可授之物时，方才能够征服这条鸿沟。

“其实，你们醒时与睡时的梦幻之间及需要与愿望之间的距离，才是最遥远的距离。

“还有一条道路，倘若你们要与生活合一，那你们还应该通过；但我现在不能就此谈什么，因为我发现你们由于长途旅行而过度疲惫。”

六

穆斯塔法及九个学生，随那位女子来到街市，向人们及朋友、邻居发表谈话，人们兴高采烈，喜形于色。

穆斯塔法说：“你们在睡眠中长大，在梦乡中过着最完美的生活；因为你们把白昼都消耗在为静夜所得而感恩戴德之中。

“你们大部分时间里都在思考，说夜晚是休息时间；实际上，夜晚是探索和取得收获的时辰。

“白天以知识力量武装你们，教你们的手指精通索取技艺；而黑夜则把你们带入生命宝库。

“太阳教导万物打内心里向往光明；而黑夜则将万物高举于群星。

“事实上，夜下的寂静在为林中树木、园中花卉编织结婚礼物，继之准备盛大婚宴，装饰洞房，在那神圣的肃静气氛中，‘明日’胎儿在时光的子房中长成。

“就这样，通过你们的探索，在你们自身中找到食粮，得到满足。即使黎明时的苏醒抹掉了记忆，然而梦中的筵席已经摆好，洞房已经备妥。”

穆斯塔法沉默片刻，人们等待着他再度开口。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们虽活动在躯体之中，你们却是精神；你们像在黑暗中被燃烧的油一样，虽被添入灯里，却是火焰。

“倘若你们仅仅是肉体，那么，我站在你们面前，向你们发表的演说，不过都是胡言乱语，如同死人对尸体说话。然而事情并不是那样的。你们身上的永生之灵，白天黑夜都是自由的，无法禁锢，无以羁绊，因为那是至高万能之主的意愿。你们就是那万能之主的气息，如同风，抓不住，更不能置于笼中。我也是万能之主的气息。”

他离开他们，缓步走去，重进自己的花园。那个有些生疑心的赛尔基斯说：“导师，关于丑，您有什么话要讲呢？您还没谈及过丑呢！”

穆斯塔法言语如鞭辟：

“朋友，路过你的门口而不叩你家门的人，能说你是不好客的吝啬鬼吗？

“操着你不懂的语言与你谈话的人，会说你是愚者、聋子吗？

“一种你从未努力达到、也不想进入的境界，不就是你所认为的丑吗？

“如果丑是一种东西，那么，可以说就是我们眼睛上的锈皮，耳朵上的洞孔。

“喂，朋友，除了面对自身记忆灵魂的恐惧，不要把任何东西称为丑。”

七

一天，他们坐在白杨树下，一个人说：“导师，我害怕时光，时光从我们头上经过，掠走了我们的青春年华，用什么来代替它呢？”

穆斯塔法回答：

“你现在抓起一把土，也许会发现里面有一粒种子，或许有一条虫子。假若你的手大而力足，那么，可使种子变成森林，能让虫子变为天使。不要忘记，将种子变森林、使虫子变天使的岁月，归根结底属于‘现时’，漫长岁月均存在于这个‘现时’本身之中。

“一年四季，不就是我们那不断变更的思想吗？！春，是你们胸中的苏醒；夏，是对你们的果实的承认；秋，这支古老的歌，在你们心中，不是依然似少女一样的歌吗？冬，我来问你们，不就是充满其余季节梦幻的一种长眠吗？”

这时，善于探索的学生马努斯朝四下望了望，看到攀缠在无花果树上那开着花的青藤，说道：“导师，您看这种寄生植物，都是耷拉着倦怠的眼皮的贼种，从坚强的太阳之子那里掠取光明，以吸吮树木枝条和叶子里的汁液为荣，您对之有何话要说？”

穆斯塔法回答道：“朋友，我们都是寄生者。我们将黏土变成有生命的人，并不比那些直接从黏土里获得生命、而对黏土一无所知者高级。

“母亲能对孩子说：‘你使我的心与手疲惫不堪，我把你送回大森林母亲怀抱中去’吗？

“歌手会对其所唱的歌说：‘回到你的音洞中去吧！因为你耗费我的力气’吗？

“牧人会对满一岁刚断奶的羔犊说：‘我已无力领你去草场，你应该离开你的母亲，为此捐出自身’吗？

“朋友，请听我说！所有这些问题，不要问已有答案，如同你的梦，入睡之前，已被证实。

“我们按照永恒的旧法则相互依存。就让我们这样生活在爱的乐园中吧！我们在孤独中相互寻觅；当没有火炉围坐之时，我们便上路漫游。

“朋友们，兄弟们，最宽广的路，就是你们的同伴们所走的路。

“这些攀树青藤，在宁静夜中吸吮大地的乳汁，而大地则在温馨的梦中吸吮太阳的汁液。

“太阳，则与你们及万物一样，同在伟大王子的筵席上光荣就座；王子的宫门常开，筵席永设。

“马努斯，我的朋友，万物相互依存而生，同时又以无限信念，依靠至高万能之主的恩泽而生存。”

八

一日清晨，天还没亮，大家来到花园里，默不作声，面对东方，留神观看日出景象。

片刻后，穆斯塔法说：

“露珠映出的旭日并不比太阳本身欠缺什么；反映在你们精神上的生活，与实际生活一样圆满。

“露珠反射光明，因为露珠与光同属一类；你们反映生活，因你们与生活源于同种。

“当黑暗笼罩你们之时，你们要说：‘黑暗是尚未出生的黎明；当夜之神用其宽袍将我裹起时，黎明必像降生在丘山上那样，降生在我的灵魂之中。’

“在晚香玉吐放的薄暮中膨胀成球形的露珠，酷似你们将你们的精神聚结在上帝心中。

“露珠如果要说：‘千年之后，我们仍将是一颗露珠。’那么，你就对它说：‘难道你不晓得，那些岁月的全部光明都映入了你的圆球之中了吗？！’”

九

一天傍晚，狂风大作。穆斯塔法和九位学生围炉火而坐，个个沉默，人人无声。

一个学生终于打破寂寞，说：“导师，我一个人，孤孤零零，时光之脚踏过我的胸膛，那样沉重。”

穆斯塔法站起来，走到他们中间，声若狂风呼啸似的说：“孤孤零零，那有什么！？你独自来到这个世界，还要独自走入雾霭之中。

“那么，你就独自默默饮下你的杯中之酒吧！秋令已把一些杯盏给了另外的唇口，就像为你们斟满杯子那样，将那些杯盏斟满又苦又甜之酒。

“独自饮下你的杯中之酒吧！哪怕酒里和着自己的血与泪的味道。赞美生活赋予你的干渴之恩吧！假若你的心没有干渴，也便成了干海之岸，没有歌声，没有潮汐。

“你独自饮下自己的杯中之酒吧！痛痛快快地喝下去吧！

“将杯子高高举过头，为那些独酌的人干杯吧！

“一次，我与十个人同席共饮，喝了很多酒，但他们的酒不上头，也不入心，而是下沉到我的脚部。于是，我的智慧愤而离去，我的心扉关闭起来，我自己变成了一个被关闭的人，只有我的双脚与他们一起留在我们的烟雾里。

“后来，我再不和他们对坐，更不与他们共饮。

“因此，我对你说，即使时光的脚重重踏在你的胸膛上，那又有什么？！你最好独自饮下你杯中的惆怅之酒，日后也将独饮。”

十

一天，希腊人法尔杜鲁斯来花园散步，脚被石头绊了一下，因而勃然大怒，随即转脸回身，拾起那块石头，低声说：“这个挡路的死东西！”然后愤而将之抛向远处。

被主所选、为主所爱的穆斯塔法说：“你为什么要说‘这个死东西’呢？你在这花园里呆了这么长时间，难道不晓得此处没有死东西吗？这里的一切都是活的，无不在日华和夜光下闪闪发亮。你和石头本属同类，唯一的差别在于脉搏，只不过是你的心搏动得稍稍细微些罢了。朋友，难道不是这样吗？然而你的心却不像石头那样从容镇静。

“你的心律中可能含有另外一种乐曲，但我要对你说：当你探测你的灵魂之深，丈量广宇之高时，你只会听到一种歌声，那正是石头和群星在完美和谐的乐曲中同唱的歌声。

“假若我的话仍不为你所理会，那么，就让我的话语走向另一个黎明吧！你既然在眼昏之时因被石头绊了脚就诅咒石头，那么，当你抬头碰撞到星星时，也会咒骂星星吗？不过，你像孩子采集山谷里的百合花那样，收集石头和星星的日子很快就会到来；到那时，你将知道，一切东西都充满了芳香和生命。”

十一

那是一个星期的头一天，当神庙里的钟声传入他们的耳际之时，一个学生说：“导师，我们常听我们的邻居谈起上帝。对此，您有何看法呢？上帝真的存在吗？”

穆斯塔法站在他们的面前，俨似一株挺拔的巨树，不畏风暴。他回答说：“亲爱的朋友们，你们现在想象一下：有那样一颗心，能够包容你们所有人的心；有那么一种爱，能够包罗一切迷住你们的爱；有那么一种精神，能够包藏你们所有人的精神；有那么一种声音，能够包含你们所有人的声音；有那么一种寂静，它比你们经历的寂静都深邃，而且永在久存。

“你们还要知道：在你们那自身的完美之中，有一种美，胜过一切绚烂绮丽之物；有一首歌，比大海、森林之歌雄浑宽厚；有一种高居宝座的威严，在其面前，猎户星座只不过是脚踏板，金牛宫七星不过是闪光露珠。

“你们过去追求的，只限于吃、穿、住和用。现在，你们要追求‘一物’，既非你们的羽箭之的，亦非你们用来抵御大自然侵袭的洞穴。

“既然我的言语是石头和谜语，那么，你们就要努力——这并不是对你们的最低要求——让你们的心恭顺、碎裂，让你们的央求引导你们爱至高无上者及其智慧，爱那位被人们称为‘上帝’的大智全能者。”

大家沉默无言，人人半信半疑，个个心神不安。穆斯塔法同情他们，和颜悦色地望着他们，说：“我们现在不谈至高无上的众神之主，谈谈你们的房舍和田园周围涌动的自然因素吧！

“你们想带着幻想升入天堂，认为那是至高无上处；你们想跨越浩瀚的大海，宣称那是极远距离。但是，我要告诉你们，当你们在大地上播下一颗种子时，你们便到了至高处；当你们对亲人赞美晨光时，你们便跨过了至大之海。

“你们常常吟唱永恒上帝的名字，但却不听你们所唱的歌。你们不是听过鸟儿鸣唱，不是听过树叶被风吹离树枝时发出呻吟声吗？！朋友们，你们不要忘记，树叶只有离别树枝之时才会唱歌！

“我想向你们重述我对你们的嘱咐：你们不要下意识或不加称赞地谈论上帝，因为那是你们的‘一切’；你们要亲人与亲人、神与神之间相互交谈，互相理解。

“如果鸟母亲离开巢窝在天空盘飞，巢中的鸟雏吃什么呢？倘若蜜蜂不为田地里的罂粟传授花粉，它又怎能成长结果呢？

“只有你们沉醉于你们的‘小自身’之中时，才去寻找被你们称为‘上帝’的天空。你们为什么不努力寻找通往你们的‘大自身’的道路呢？你们为何不努力减少惰性，勤于铺路呢？

“朋友们，水手们，我们理应少谈论我们无法理会的上帝，多一些我们之间彼此交谈，以便于我们之间互相了解。虽然如此，我仍希望你们知道：我们是上帝的芬芳气息；我们是上帝，在叶里，在花中，更多时间是在果里。”

十二

一日清晨，太阳已经升起，一个学生——他是穆斯塔法三个童年伴侣之一——走上前来，说：“导师，我的衣服破了，且除此别无换的，请允许我到市场上讨价还价，但期命运助我一臂之力，让我买到一件新衣。”

穆斯塔法久久注视着他，然后说：“把你的衣服给我。”

青年脱下衣服，赤身站在炎阳之下。

这时，穆斯塔法用类似于马驹奔跑的声音说：“赤身者，唯有赤身者才能生活在太阳下；质朴者，唯有质朴者才能驾驭风神；迷路者，唯有迷路千次者才能安抵家中。

“天使已经讨厌了那些聪明人。昨天，就在昨天，一位天使来了，对我说：‘我们为那些自诩者创造了地狱。除了烈火，什么能够抹掉那光滑的表面，熔掉表面上的东西，使之显露出本质来呢？’

“我说：‘不过，你们创造地狱的同时，也创造了掌管地狱的魔鬼。’天使回答说：‘掌管地狱的是那些不怕火的神灵。’

“好一位高明的天使！他善辨全人与半人的道路，他是一位公正的天使。当狡猾的骗子诱惑先知时，他是要援助先知的。毫无疑问，先知微笑时，他会微笑；先知泣哭时，他会落泪。

“朋友们，水手们，只有赤身者才能生活在太阳下；只有无舵船长才能航渡波涛的大海；只有灵魂幽暗者才能夜下沉睡，黎明苏醒；只有与根柢同眠雪下者才能赢得春天。

“你们就像那根柢，朴实无华；你们有着从大地中汲取的成熟智慧。你们沉默无言；虽然如此，但在那尚未生长的枝条中，却包蕴着四面风乐队。

“你们柔弱，你们无形；虽然如此，你们却是参天巨树的发端。

“我再次向你们说：你们是天地之间的根柢。我常见你们破土而生，长大攀高，伴着光明起舞；但是，我也看到你们长高后却面浮羞色，所有根柢都感到害羞，因为它们将自己的心久藏，不知如何是好。

“然而五月将要到来。五月是不知休息的少女，她将抚爱山冈和平原。”

十三

一个在神庙供事的学生央求道：

“导师，教我们说话吧！以便让我们的言辞像您的言辞，如歌似花，悦耳飘香。”

穆斯塔法回答道：“你将凌驾你的言辞。你的道路两旁，仍将是甜蜜的音乐和迷人的芳菲；音乐献给世间一切爱者和被爱者，芳菲赠予那些想在花园里生活的人们。

“你将凌驾你的言词，登上遍撒星辰的峰巅，张开双手，直至两手攥满；到那时，你将平卧，像雏鸟一样甜睡于巢里，似白色紫罗兰梦想春天那样梦想明天。

“是的！你将潜入你的言辞更深的地方，你将寻觅徘徊溪流的源头，你将成为隐蔽的洞穴，那里回荡着你现在听不到的、发自深渊的低微声响的回音。

“你将沉入比你的言辞及所有言辞都深的地方，直至潜入大地之心；在那里，你将独自与那信步银河之上者在一起。”

片刻过后，一个学生问道：“导师，请给我们谈谈存在吧！何为存在呢？”

穆斯塔法久久地望着他，深感自己喜欢他。穆斯塔法站起来，走了几步，然后又折回，说：

“在这里，在这座花园里，长眠着我的父亲和母亲，是活人的手将二老埋葬的。在这座花园里，埋着昨天的种子，那是风神之翼夹带来的。我的双亲将在这里被埋葬一千次，种子也将在这里被埋下一千次。因此，我和你们以及这些花，将一起到这座花园里来一千次。就像现在的我们一样，我们将热爱生活，向着太阳，梦想宇宙。

“然而当前‘存在的可能性’，则是：要成为聪明人，但同时无别于疯子；要成为强者，但不能欺凌弱者；要和儿童一起嬉戏，不是作为父亲，而要作为朋友，向他们学习做游戏。

“在老翁老妪面前，要质朴温顺；即使你正伴着春姑娘，也要与他们一起坐在古橡树荫下。

“要寻访诗人，哪怕他居身七条河之外；在诗人面前，要平心静气，不求什么，不要怀疑，不要发问。

“要知道圣徒与罪犯是孪生兄弟，其父亲是‘宽厚君主’，二者降生时辰仅隔片刻，因此我们将之作为加冕王子看待。

“要紧紧追随美神，哪怕她将你引至深渊边沿；倘若她生有双翅，你却身无片羽，只要她从深渊上空越过，你亦应该紧跟不舍；因为美神不在之地，万物皆化乌有。

“要成为没有围墙的花园，要成为没有看守的葡萄园，要成为对路人敞开大门的宝库。

“要成为遭过掠夺、受过欺骗、遇过挫折的人；还要成为迷路人，曾落入陷阱。这一切之后，你站在你的‘大自身’顶峰，俯视你面前的一切，你会微微一笑，得知春天一定会降到你的葡萄园，在葡萄叶上起舞；秋天将催熟葡萄。你还会知道：假若你有一扇窗子总向东开，那么，你的家永不会空空如也；那些被人看做坏蛋、贼寇、阴谋家、骗人精的家伙，都是你的贫兄苦弟；也许此城上空有座无形之城，那里的居民认为你就是这些人的集合体。

“现在，我还有话向你们说。正是你们的巧手为我们日夜生活创造了一切必要的东西。

“存在的可能性，就是要你做个手能代眼的织匠；做个精通采光和间隔的建筑工；做个农夫，自感埋下的每颗种子都有一个宝库；做个对鱼和兽怀有怜悯之心的渔夫和猎手；此外，还要怜悯人间的一切贫困饥馑者。

“除此之外，我还要说，希望你们每个人，希望所有的人，都要帮助他人实现其崇高美好目标。

“朋友们，同道们，你们要勇敢，不要软弱；要襟怀坦荡，不要心胸狭窄。我和你们的大限来临之日，便是你们的‘大自我’实现之时。”

穆斯塔法中止谈话，九个学生如坠五里云雾，心纷纷离他而去，因为他们对他所言一点也不明白。

此时此刻，三个水手思念大海，三个神庙供事人员想回庙堂找慰藉，三个童年伴侣想去逛街市。在他的话语面前，他们就像聋子，致使话语回声又折回他自己的耳里，酷似失巢之鸟，疲惫不堪，四处窜飞，寻找避身之地。

穆斯塔法离开他们，在花园里走了几步，既没说话，也没回头看他们。

他们相互商量，打算找理由离去。

看哪，他们离去了，各奔东西。被主选择、为主所爱的穆斯塔法依旧独自呆在那里……

十四

夜晚来临，夜幕笼罩了整个宇宙。穆斯塔法向位于一棵高大雪杉树下的坟墓走去，那里就是他母亲长眠的地方。在那里，天空闪出一道亮光，花园被照得透亮，宛如大地前胸上的一颗明珠。

穆斯塔法喊了起来，那喊声发自缠绕他的精神的孤独寂寞深处。他喊道：

“我的灵魂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子，可有饿汉前来采摘果子，饱食一顿吗？

“莫非人间没有一位仁慈的斋戒者肯来餐食我的收成，卸去我的重担，让我轻松一下吗？

“我的灵魂被金银重载压着，难道没有人想取之装满自己的口袋，以便减轻我的荷载？

“我的灵魂里盛满陈年佳酿，莫非没有干渴者前来自酌畅饮？

“一个人站在大路中间，将满握珠宝的手伸向过路行人，呼喊着：‘你们为什么不怜悯我一下，将我手中的珠宝拿去？！可怜可怜我，拿走我的珠宝吧！’然而人们头也不回，继续朝前走去。

“也许他是个讨饭的叫花子，把颤抖的手伸向过路行人，然后收回战栗的空手。也许他是个瘫痪盲人，人们打他身边走过，谁都不曾瞧他一眼。

“看哪，那里有位慷慨好施的王子，在莽莽荒原与山脚之间搭起丝绸帐篷，每日夜晚燃起篝火，并派奴仆去路边迎候过往宾客，以便款待之。可是，大路却是那样吝啬，没有向他举荐一个觅食者，也没有给他送来一个讨饭人。

“假若那位王子是个普通人，人们不知其从何而来，也不晓其如何而来。只管四处奔走，八方讨饭，夜来寻找宿身之地也便罢了。倘使他是一个身无分文的流浪者，只有身上的破衣和手中的棍棒，岂不更好吗？！那样，夜幕降临之时，他可以与同类的诗人及流浪汉会聚一处，与他们一道分享回忆与梦幻。

“看哪，那里有位公主，已从梦中醒来，离开象牙床，穿上紫红长袍，戴上珠宝首饰，发髻上喷洒麝香，手指浸蘸千日香蜜，然后步入花园，漫步花丛，衣角被露珠浸湿。

“在静谧的夜下，公主缓步花园中，寻觅心上人。可是，在父王的国度里，没有人爱她。

“她若是个村姑，那该多好！信步山谷草坡，牧放父亲的羊群，身披晚霞返回父亲的茅舍，双脚沾着隐居之地的尘埃，衣褶间散发着葡萄的芳馨；待到夜色来临时，村民们进入梦乡，她悄悄走向意中人等待她的地方。

“假若她是一位修女，那该多好！在修道院里，燃烧自己的心当香火，整个天空散发着自己的芳香；点燃自己的灵魂当蜡烛，让心上人擎着自己灵魂的烛光。她顶礼膜拜，让隐形的鬼怪将她的祈祷带往时光宝库；在那里，虔诚的信徒祷词被保存在情侣的热心与追求孤独者的低语旁！

“最好她是一位老妪，坐在太阳下，回忆童年时代伴她玩耍的少年。”

夜色渐暗，穆斯塔法的脸色随着夜色变得阴郁，精神变成沉重乌云，于是再次高声喊道：

“我的灵魂挂满成熟果子，

我的灵魂遭硕果压迫，

谁能前来饱食熟果？

我的灵魂醇香四溢，

谁来一饮，以消干渴？

“但愿我是一棵无果之树，

丰收之苦胜过荒芜焦灼。

富贵而无人前来分享，

其苦盖过乞讨而无人施舍。

“但愿我是一口枯井，

任凭人们用石投我；

总比是一道甘泉轻松，

因为行人不曾汲水解渴。

“但愿我是一根甘蔗，

任凭人们用脚踏过；

总比断指人家的吉他幸运，

既然女子聋而又哑，

纵使银弦相配也是白搭。”

十五

七天七夜过去了，没有一个人打花园附近路过，穆斯塔法独自一人，只有回忆与折磨陪伴着他。因为人们都已离开他，寻找另外一些地方，打发日子去了，就连那些怀着敬爱、羡慕之心聆听他谈话的那些人，也已各奔东西。

但克丽玛来了，只有她一人，静默表情遮面。她手托盘和杯子，送来肉和饮料，放在穆斯塔法面前，便离去了。

穆斯塔法再次陪伴白杨树，坐在园门内，注视着大路。片刻过后，只见一个人影出现在视野里，活像一块乌云，顺着大路朝他走来。乌云渐渐变成九个人，走在前面的是克丽玛。

穆斯塔法走去迎接他们。他们平安顺利地来到园门前，仿佛他们刚离开这里。

他们进了花园，与穆斯塔法在一张简陋的桌子上共进晚餐。克丽玛为他们添了些面包和鱼，并把剩下的酒斟入杯中，她边斟酒，边对穆斯塔法说：“请允许我进城一趟，打些酒来，再把杯子斟满。”

穆斯塔法望着她，似乎在想着一次旅行和一个遥远的地方。他说：“不要去了！这些足够了。”

大家边吃边喝，兴高采烈，直至喝完吃光。穆斯塔法用深似海洋、激荡若月下大潮似的洪亮声音说：“朋友们，同伴们，我们今天非走不可了。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我们曾一道航越大海，一起攀爬崎岖山路，一同搏斗风浪。我们知道饥饿是何滋味，也曾出席过婚礼筵席；我们时常衣不遮体，也曾身着国王的朝服御衣；我们确实到过很远的地方，但现在又要分手。你们将一道走你们的路，而我则独自沿着自己的路行走。

“虽然大海和旷野将把我们隔开，我们仍然是共赴圣山的旅伴。

“但是，在我们踏上艰难征程之前，我想把我心灵的收获及其落穗献给你们：

“你们唱着歌，踏上自己的征程吧！但每首歌要短，因为只有在你们唇上早逝的歌，才能永久活在人们的心间。

“你们要用简捷的话语道出美的真理。永远不要用任何言辞述说丑的真理。你们要对发髻在太阳下闪闪放光的女子说她是晨姑娘；但是，看见瞎子，决不要说他和黑夜一样。

“你们聆听芦笛手演奏，就应该像四月春姑娘歌唱；但是，当听吹毛求疵者夸夸其谈时，你们务必装聋作哑，就要像僵骨，躲到你们的想象力能把你们带向的最远地方。

“朋友们，同伴们！你们在路上遇到生有偶蹄之人，就献上你们的翅膀；你们遇到生有犄角的人，向他们献上花环；你们遇到生着爪子的人，就把花瓣裹到他们的手指上；你们遇到尖舌利齿的人，就把蜂蜜抹到他们的嘴上。

“是啊！你们将会遇到这些人，甚至更多的人。你们将遇到卖拐杖的瘸子，卖镜子的瞎子和在庙门前讨饭的富翁。

“你们要把自己的健足给瘸子，把自己的明目给瞎子，把你们自身给讨饭的富翁；这些确实是天下最穷的人，因为只有真正的穷困之人，即使原来家财万贯，才肯于伸手接受施舍。

“同伴们，朋友们！我以将我们的心聚在一起的友爱的名义嘱咐你们：你们要成为千条道路，供人们彼此相会在沙漠；那里狮子伴野兔并行，豺狼与绵羊为伍。

“你们要牢记我这些话语，我不教你们施予，而教你们索取；不教你们忘恩负义，而教你们忠诚老实；不教你们屈从，而教你们唇浮笑意以示理解。

“我不教你们沉默寡言，而教你们用非喧闹的声音唱歌。

“我教你们实现能够容纳一切人的宏大自我。”

穆斯塔法站起来，离开餐桌，来到柏树荫下。夕阳即将落山，他们跟在穆斯塔法身后不远，突然之间，他们个个感到心情沉重，人人张口结舌。

克丽玛将餐桌收拾干净，走来说：“导师，请允许我为您准备明天旅行的干粮。”

穆斯塔法用能够看见另一个世界的目光注视着克丽玛，说：“我的姐妹，亲爱的，干粮早已备好，明天吃的已经齐备，包括昨天和今天的吃喝在内。

“我要走了，假若我带着一个没有道出的真理离去，那么，那个真理将寻觅我、收拢我，即使我的肉体已在永恒的沉寂中四分五裂。我将再次回到你们中间，用发自那永恒沉寂中心的声音，再向你们演讲。

“如果还有什么没向你们宣布的美，那就请呼唤我的名字，呼叫我的这个名字‘穆斯塔法’。我将给你们一个信号，让你们知道我已经回来，以便将你们需要的话都讲给你们。因为上帝不允许自己躲避人类，更不允许自己的话永远被遮蔽在人类心底的暗坑里。

“我将活在死神身后，

我将唱歌给你们听，

直到海浪将我带走，

送我去大海沧溟。

我将坐在你们的餐桌旁，

哪怕没有躯体；

我将与你们同下田野，

即使只有看不见的灵魂。

我将到你们的火炉旁，

虽是客人，却无行踪。

死神并不能改变什么，

只不过用面具将人脸遮影。

樵夫永远是樵夫，

耕农永远操犁耕种。

为风唱歌的人，

也将永远歌唱给苍穹星空。”

众学生像石头一样沉寂无声。他们心中充满忧愁，因为穆斯塔法说出“我要走”。然而没有人阻拦、挽留他，也没有人要跟他走。

穆斯塔法走出母亲的花园，步子缓慢，没有声音。须臾之间，只见他腾空而起，远离而去，就像一片叶子，被狂风卷去；他们所能看到的，只有一道微光，在天空抖动飘飞。

九个学生走了。那位女子却一直站在渐渐暗下去的夜色里，留心观看那道微光如何与暮色合而为一。她开始用穆斯塔法那几句话安慰自己的孤独与寂寞。“我要走了。假若我带着一个没有道出的真理离去，那么，那个真理将寻觅我、收拢我……我将再次回到你们中间……”

十六

傍晚时分。

穆斯塔法来到山冈。脚步把他带入薄雾之中。他站在巨岩与白皮松之间，消失在一切视线之外。他说：

“云雾，我的姐妹，未入模的白气，

无声的白气，无人道出的话语，

我回来见你。

“云雾，生翅的姐妹，我们现在在一起，

我们将永在一起，直到再生临莅；

黎明把你作为朝露降到花园，

我作为婴儿投入妇人怀里，

我们一起将往昔回忆。

“云雾，我的姐妹，我回来了！

我是一颗心，聆听自己搏动，

像你的心一样安逸。

我是一种思想，跳动而无目的；

和你的思念一样离奇。

我是一种思想，至今尚未成熟，

与你的思想全然无异。

“云雾，我的姐妹，母亲的头生女，

我至今手握你要我播撒的绿种，

我唇间含着你要我吟唱的歌曲。

我既没带来果实，

也无回音送给你，

因为我两手无眼，双唇无语。

“云雾啊，我的兄弟，

我爱世界，世界也爱我，

因为我所有微笑都在她的唇边，

我所有泪水均噙在她的眼里。

然而我们之间有道沉默地峡，

峡上无桥，对面可望而不可及。

“云雾啊，我的姐妹，

啊，我不死的同胞姐妹！

我给小儿唱着古老歌曲，

他们个个面浮惊色，心领神会。

可是，他们明天会把歌儿忘掉，

不晓风神会把歌儿捎往哪里！？

歌儿虽非我的，却入我心头，

且在我的唇上曾作片刻逗留。

“云雾啊，我的姐妹，

一切已成过去，我亦平安顺利。

为己出生者唱歌也就够了，

虽歌儿确乎不是我的，

却发自我灵魂渴望的至深之地。

“云雾啊，我的云雾兄弟，

许久前我已非自我，

我与你现已融为一体。

墙壁已经坍塌，

锁链环断节离，

我攀高来到了你这里。

我们将一道航行，

直到再生之日临莅；

那时黎明将把你降为园中晨露，

把我当做婴儿抛入妇人怀里。”

疯　　子

我怎样成了疯子？

这是我的故事。我要把它讲给每位希望知道我怎样成了疯子的人听。许久之前，众神灵尚未诞生，我从酣睡中醒来，发现我的所有面具——我在地球上的七生中所铸就并使用的七种面具——全被盗走。于是，我裸露着脸，奔跑在拥挤不堪的大街上，大声呼唤人们：“抓贼！抓贼！可恶的盗贼！”男男女女都笑我，有的人害怕，惊恐地逃回家去。

来到城市广场，突见一青年站在房上，大声叫嚷：“众人们，这个人是个疯子！”我刚一抬眼看他，阳光便第一次亲吻了我那裸露的脸。阳光第一次吻我那裸露的脸，我的灵魂里燃起了爱太阳的火焰，我再不需要面具了，我仿佛在神志恍惚状态中呼喊：“祝福啊，祝福！为盗窃我的面具的贼祝福！”

就这样，我变成了疯子。可是，我却因为这种癫狂，得到了自由和解脱：离群索居的自由，避免人了解我的解脱；因那些了解我的人，总想奴役我们的某些东西。

然而我不能为这种解脱感到多么豪迈。因为盗贼，即使身入监牢，也不担心受别的盗贼的侵害。

上帝

当我的双唇第一次颤动说话时，我登上圣山，呼唤上帝道：“主啊，我是你的奴仆。你的隐秘意志是我的法律。我将终身服从你。”

上帝没有回答我，而是像风暴吹过，消失在我的视野。

一千年之后，我第二次登上圣山，对上帝说：“造物主啊，我是你的手制之物；你用大地上的泥土将我捏成人形，又注入你高贵灵魂的香气，使我有了生命。我的一切都受惠于你。”

上帝没有回答我，犹如千面翅膀，从我上空掠过。

一千年后，我又登上圣山，第三次呼唤上帝：“圣父大人，我是你的爱子。你以怜悯、慈爱之情将我生养，我必用敬慕、崇拜之心继承你的王位。”

这一次，上帝也没有答话，如同遮障远山丘陵的云雾，消失在我的眼前。

一千年之后，我登上圣山，第四次对上帝说：“英明大智之神，完美无缺之神！我是你的昨日，你是我的明天。我是你在黑暗地下的根，你是我在光明天上的花。我们同在太阳面前生长。”

其时，上帝怜悯我，弯腰俯身，对我一阵耳语，洋溢着温馨、甜润之意；恰如海纳溪流，上帝将我抱在他那宽厚的怀里。

我走到山谷平原，上帝也已在那里。

喂，我的朋友

喂，我的朋友，我并非你所看到的我。我的外表，只不过是一件用宽容、善果之线精织的外衣；我用它裹身，目的在于抵挡你的不期而访，免得让你觉察出我的粗心大意。至于被称为“隐藏的大自我”，那则是秘密，深居于我的灵魂寂静处，除了我概无人知，将永远作为秘密，永久隐藏在那里。

喂，我的朋友，请不要相信我的言谈话语，莫相信我的所作所为。因为我的谈话，不过是你的思想的回声；我的作为，不过是你的希望的幻影。

喂，我的朋友，你对我说“风吹向东方”，我会立刻回答：“是的，风向东方吹。”因为我不想让你想到我那随海波游动的思想，不能和风飘飞。至于你呢，风能则已经撕破了你那陈旧思想的织物，无法再了解我那高飞在海上的深刻思想，你不知道我的思想底细更好，因为我想独自行于海上。

喂，我的朋友，你白日的太阳刚一升起，正是我的夜幕降临之时。虽然如此，我还要在夜幕之后向你谈谈正午舞动在山峦峰巅的金色阳光，谈谈它在舞蹈中所造就的注入河谷和田野的浓密阴影。我之所以跟你谈这些，因为你不能听到我幽暗的歌声，也看不到我的双翅在群星之间鼓动。啊，多好啊，你既听不到，又看不见那一切，因为我喜欢独自与黑夜交谈。

喂，我的朋友，你升入你的天堂之时，正是我下我的地狱之日。虽然你我之间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你却仍然呼唤着我：“喂，我的伙伴，我的朋友！”我回答你说“我的伙伴，我的朋友”，因为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的地狱，那里炽燃的火焰能烧伤你的眼睛，那里的烟雾能堵塞你的鼻孔。至于我，则珍视自己的地狱，不希望像你这样的人光顾。因为我喜欢独自呆在我的地狱中。

喂，我的朋友，你说你酷爱真理、美德和纯美。我效仿着你说，人应该酷爱这样的德行。可是，我的内心里却暗暗嗤笑你的这种爱。我之所以不想让你看见我在笑，因为我喜欢独自笑在心里。

喂，我的朋友，你是位德高、机警、明智的男子汉。你简直是位完人。因此，我珍惜你的尊严，以理智和谨慎的态度同你说话。然而，我是个疯子，离开了你所居住的世界，来到了一个陌生而遥远的天地。我之所以不让你看出我的癫狂，因为我喜欢独自成为疯子。

喂，我的朋友，你并不是我的朋友！可是，又有什么办法能让你明白这些呢？我的路并非是你的路，但我们可以并肩前进。

稻草人

一次，我对稻草人说：“你独自站在这田间，难道不感到厌倦吗？”

它回答我说：“我有一种吓唬人的乐趣，其乐无穷。因此，我喜欢自己的工作，决无厌倦之感。”

我思考片刻后，对它说：

“你回答得对。我曾亲身体验过这种乐趣。”

它答道：“喂，老兄，你只是空想想而已，这种乐趣，只有像我这样用甘草填腹者，才能知其滋味。”

这时，我离它而去，不知道它是会称赞我，还是会贬低我。

一年过去了，那个稻草人成了一位大有学问的哲学家。我第二次从它身边经过时，看到两只乌鸦正在它的帽檐下搭窝。

梦游母女

在我出生的城里，生活着母女两人，二者均有梦游习惯。

夏天的一个宁静、美丽的夜里，母亲及其女儿照习惯起来，梦游到雾霭蒙蒙的花园。

母女边走，母亲边对女儿说：

“该死的，你这个凶恶的敌人！正是你毁坏了我的青春，在我的生活的废墟上建起你生活的大厦！我真想杀死你！”

女儿回答道：“可恶、自私的老太婆，你就是不让我自由一点！你想让我的生活成为你那破旧生活的回音！你为什么不早点死去！”

就在这时，雄鸡一声啼鸣，唤醒了仍在园中游走的这对母女。

母亲温情脉脉地说：“啊，原来是你，我的小鸽子！”女儿声调甜润地回答：“是我，您的女儿！我的好妈妈！”

两个修道士

在一座高山顶上，住着两个修道士，崇拜上帝，彼此相敬。

他们共有一只陶碗，别无其他财产。

一天，一个恶魔钻入年长修道士的心里，他便走到年轻修士面前，说：“我们一起生活了很长时间，该分手了。因此，我想把我们的财产分一下。”

年轻修士不禁惆怅起来，回答说：“你我分手，令我伤心。不过，贤兄，如果你非走不可，那就随你的意吧！”

年轻修士拿来陶碗，说：“贤兄，这陶碗就是我们仅有的财产；鉴于我们无法分它，我看你自己拿走就是了。”

年长修士面浮怒气地回答道：“我不求你施舍；不是我的东西，我也不要。因此，你应该把陶碗平分，各自拿自己的一份。”

年轻修士谦让地说：“一个碗分成两半，对你我还有何用呢？若你认为好，我们就抽签吧！”

年长修士回答：“应该平分合理，我只要我的那份。贬低公平原则的抽瞎签，让我把公平原则和我应得的那一份交给偶然的运气，我不同意。我要求平分陶碗。”

年轻修士见没和他再讨论的余地，于是说：“贤兄，既然这是你的真实愿望，那就照你说的办。那就请你把碗分成两半吧！”

年长修士面色发黑，高声喊道：“呆钝的家伙，多么胆怯，连争吵的能力都没有！”

聪明的狗

一天，一只聪明的狗打一群猫旁边走过。当狗接近猫群时，见猫们个个全神贯注，根本没有注意它的到来。狗停下脚步，惊异地望着猫们。

当狗正注视着猫们时，只见一体态硕大的猫站起来，面露严肃表情，望了望同伴们，说道：“信士兄弟们，祈祷吧！我老实告诉你们，你们祈祷，反复热烈祈祷，天就会答应你们的要求，立即给你们降下老鼠。”

聪明的狗听了这重要的训诫，心中暗笑它们，边重复着自己的话，边离开它们，说：“这群猫多么愚蠢！它们的眼多瞎！连书上写的东西都不知道！书上写着的，我和我的先辈不是都读过吗？他们不是告诉我说，老天对祈祷、哀求的应答不是降老鼠，而是降骨头吗？”

有求必应

从前有一个人，他拥有满山谷的针。

一天，耶稣的母亲来到此地，对那个人说：“喂，朋友，我儿子的外衣破了，我想在他去圣殿前给他补好，你能借给我一根针吗？”

他没有给她针，而给了她一篇训诫词，题目是《有求必应》，以便让她在儿子去圣殿前给他。

七个自身

夜深，寂静，困神封住了我的眼帘，我的七个自身坐而低声交谈。

第一个自身说：“我在这个疯子的躯体里栖身多日多年，除了白日更新他的痛苦、黑夜重复他的忧伤之外无所事事。我厌腻这种枯燥无味的职业，非造反不可了。”

第二个自身回答第一个自身说：“阿姐，你比我走运多啦！我被注定要与这疯子同欢共乐：他笑时，我得笑；他高兴时，我唱歌；他的思想兴奋，我就要以生着三个翅膀的脚为之起舞。倘若你造反，我该怎么办？”

第三个自身说：“哎呀呀，二位贤姐呀！论工作，我比你们二位更该造反。我是相思之病、欲念之火、狂爱之神的化身！我如此不幸，难道我不该造这个疯子的反！？”

第四个自身说：“同伴们，我比你们要不幸得多，规定我要激起这个疯子心中的憎恨之情，点燃其心中的憎恶、仇恨之火。我，就是生于地狱里暗洞中狂飙的化身，比你们更配造这种职业的反。”

第五个自身说：“姐妹们，我真羡慕你们那份好工作。命运规定我更新这个疯子那无止无休的梦，激发其永无平静的饥与渴，伴之徘徊于无边宇宙，压根儿尝不到休息滋味，永久探索未知与未造之物。我，我比你们都应该进行造反。”

第六个自身说：“姐妹们，你们多么幸福，而我又是何其不幸啊！我是卑贱低下劳碌的化身，以耐劳双手和不眠双眼，将白日绘成图像，赐种种低贱无形之物以永恒美之形式。我这么一个孤独寂寞的化身，难道不应该报仇、造反吗？！”

第七个自身望了望诸姐妹，说：“别说啦！你们那份工作都那么好，却要造这个可怜人的反，何等离奇呀！倘若岁月能让我干上你们那份好工作，我该是多么幸福！我是失业化身，终日无所事事，呆坐在无止无休的沉默与黑暗之中；与此同时，你们的生活外观不断更新。凭你们的主起誓，你们评一评理，究竟哪一位姐妹更该造反？是我，还是你们？”

第七个自身说完，六个自身均用同情、怜悯的目光望着她，谁也没有吱声。

夜幕垂降，众自身各怀对自己那份工作新的顺从、幸福的屈服，相继进入梦乡。

然而第七个自身仍睁着眼睛，注视着万物后面的子虚乌有。

公正

一天晚上，王宫举行盛宴，宾客盈门，热闹非凡。一个男子随宾客进入宴会厅，向王子请安。他举止恭敬、庄严。众宾客无不以惊异的神色望着这位客人，因为他失去了一只眼，鲜血正从眼窝里向外溢淌。

王子问：“阁下，你怎么啦？”

“王子殿下。”那人答道，“我是个贼，趁今夜漆黑，我到一个钱庄偷钱，就要进钱庄时，突然迷了路，误入隔壁织布作坊，于是拔腿就跑。天太黑了，我什么也看不见，不巧碰到了织布机上，掉了这只眼。”

王子立刻差人抓来织布匠，并且下令剜掉织布匠的一只眼。

织布匠对王子说：“王子殿下，您的判断完全公正，理当剜掉我一只眼。但我不瞒您说，我的职业需要两只眼，以便查看织物的两个边。不过，我有个街坊，他是修鞋匠，和我一样，也有两只眼，而他的职业只需要一只眼。您不妨把他喊来，剜掉他一只眼，以此维护法律。”

王子立即派人叫来鞋匠，并且剜掉了他的一只眼。

就这样，正义伸张了。

狐狸

日出东方，狐狸走出窝穴，惊愕地望着自己的影子，说：“今天午餐时，我要吃一头骆驼。”之后走去，整个一个上午，四下寻觅骆驼。日挂中天，它又看看自己的影子，吃惊地说：“不，只有老鼠也就够啦！”

聪明的国王

在一个遥远的城里，有一位暴虐、聪明的国王，人们慑服于其威力，佩服其智慧。

那座城中有口井，其水清澈见底，甘甜可口。全城居民，包括国王及其侍从，都喝这口井的水。因城里再无别的水井。

一天夜里，人们正在熟睡，一女巫悄悄走到城中，向井中投了七滴异液，并且说：“从今往后，谁喝这口井的水，谁就会变成疯子。”

翌日清晨，城里的居民喝了井水，果然如女巫所言，都变成了疯子。但是，国王和宰相没喝那井里的水。

消息传到城里，居民们从一个区走到另一个区，从一个胡同走到另一个胡同，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说：“我们的国王及其宰相疯了。我们的国王及其宰相失去了理智。我们拒绝一个疯国王统治我们。我们这就去把他们赶下王位！”

那天晚上，国王听到发生的一切，随即命令把从先人那里继承来的一只金盒子装满井水。众侍从立即动手，然后把水送到国王面前。国王端起金盒子，把水送入口中。国王喝足水，又把盒子递给宰相，宰相效仿之。

居民们得此消息，禁不住皆大欢喜，因为他们的国王和宰相恢复了理智。

宏愿

三个人来到一家酒店坐下，其中一位是织工，一位是木匠，一位是掘墓人。

织工对两位同伴说：“今天，我卖了一件上等亚麻寿衣，得到两个第纳尔。让我们畅饮一顿酒吧！”

木匠回答道：“我嘛，售出了一口顶好棺木，那我们就用最好的肉下酒吧！”

掘墓人对他俩说：“我今天只挖了一个坟坑，雇主却付给我双份工钱。我们再来点蜜吧！”

那天夜里，酒店里为他们忙个不停。因为他们一次又一次要酒、加肉、添蜜。他们高兴得手舞足蹈。

店主不时微笑着望望妻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这一切。因为他的这三位顾客花钱根本不算计。

他们在酒店吃喝到是夜大晚，饭饱酒足之后，方才唱着叫着离去。

店主及其妻子站在店门目送客人远去。

妻子对丈夫说：“如果每天都有这样慷慨大方的顾客临门，那么，我们该多走运啊！到那时，我们就可以让我们的独生子免于在这个脏酒店里干活了，可以培养他，将来当名牧师。”

新乐趣

昨夜，我创造了一种新乐趣。

当我第一次享受这种新乐趣，眼见一位天使和一个魔鬼已经站在我的门上，就我的新乐趣谈论、争执起来。

天使高声喊道：“那是大罪。”

魔鬼声音更高：“不，凭我的宗教起誓，那是美德。”

另一种语言

我出生后的第三天，躺在我那丝绒摇篮里，用异常亲切的目光，打量着我周围的新世界。

我的母亲问奶奶：“今天，我的孩子好吗？”奶奶回答道：“太太，孩子挺好的。我已喂过他三次奶，我还没有见过像他这样的乖孩子。”

听到这些话，我生气了，高声喊道：“别相信，母亲，别相信那些话。我的床粗糙不堪，我吃的奶有苦味，乳房也臭气熏鼻。我多么不幸啊！”

母亲听不懂我的话，奶奶不知我说了些什么。因为我跟她俩说话用的是我来的那个世界的语言。

我出生的第二十一天，那是我接受洗礼的日子。牧师对我母亲说：“太太，祝贺你。你的儿子生来就是个基督教徒。”

我惊异地对牧师说：“如果事情像你说的那样，那么，你在天上的母亲会因你而感到悲伤，因为你生来并非基督教徒。”

牧师不明白我用自己的语言对他说的话。

七个月之后，来了个占卜师，仔细打量过我的脸，对我母亲说：“你的这个儿子将成为卓越的领袖，人们将顺而从之。”

我用最大的声音喊叫道：“那是虚假的预言。我了解自己，我深知我将学习音乐和声乐，我只当音乐家。”

使我至为惊异的是，虽然我已经到了那个年龄，谁也听不懂我的话。

又过了三十三年，我的母亲及奶奶、牧师都已作古（上帝庇护他们的灵魂），而占卜师仍活在世上。昨天，我与占卜师相遇在庙门前，同他进行了交谈，告诉他我已走上音乐之路。他对我说：“我已相信你将成为大音乐家，你还是孩子时，我就向你母亲预言到了你的这种未来。”

我相信了他的话。因为我已忘记了我来的那个世界的语言。

石榴

一次，我生活在石榴心里。一天，我坐在自己的阁子里，听到一颗石榴籽说：“将来我将变成一棵参天大树，风用其枝条唱歌，太阳在其叶上跳舞。我将四季强壮健美。”

第二颗石榴籽回答道：“喂，同伴，你多愚蠢啊！我像你这么年轻时，也做过你这样的梦。可是，当我能够用标准确定一切事物时，才知道我的希望皆系虚妄。”

第三颗石榴籽说：“我则看不到我们中间有什么预示着像这样伟大未来的东西。”

第四颗石榴籽说：“如果我们的生活没有更加光辉的未来，那么，它就是虚假的。”

这时，第五颗石榴籽站起来，说：“我们连我们今天的现状都不了解，为我们的将来而争执，又有何益呢？”

第六颗石榴籽说：“我们将永远停留在现状上。”

第七颗石榴籽说：“我头脑里有将来的一幅清晰图像，但我无法用语言描绘。”

接着，第八、第九、第十以及许多颗石榴籽说了话，直到所有的石榴籽都发了言；只因声音杂乱，我什么也没听清。

就在那天，我离开了石榴，搬到了榅桲腹里，生活在静谧、沉静之中。

两只笼子

父亲的花园里有两只笼子。

一只笼子里关着一只雄狮，是父亲的仆人从尼尼微大沙漠带回来的；另一只笼子是一只不厌其烦地唱歌的欧椋鸟。

欧椋鸟每日拂晓都要向雄狮问安，说：“喂，囚徒兄弟，早晨好！”

三只蚂蚁

一男子仰睡在阳光下，三只蚂蚁在他的鼻子上相会了，各自用本部落的礼节互相问好，然后站着交谈起来。

第一只蚂蚁说：“我们今天所在的丘陵和平原，是我在大地上的生活中踏过的最贫瘠的地方。我转了一天，想找一粒粮食，不论什么品种，却一无所获。”

第二只蚂蚁说：“我常听本族人谈到一个地方，他们称之为光秃地；说这块地会转能动，他们的话可真多！看来，我们今天是走在光秃地上了，因为我们走遍了它的角角落落，亲身领略了它的真实情况。”

第三只蚂蚁抬起头来，说：“二位朋友，我们现在站在一只巨蚁鼻子上；其威力无尽无边；其体之大令我们的眼睛难以看见；其影宽为我们的尺度不能丈量；其声高使我们的耳朵难以分辨。这就是那只永恒的巨蚁。”

第三只蚂蚁把话说完，其他两位伙伴相互交换了眼色，笑了起来。

这时，男子动了动睡姿，抬手挠了挠鼻子，三只蚂蚁在他的手指下顿时化为粉尘。

掘墓人

一天，我正在埋葬我的一个死了的自身，忽见掘墓人站在我的面前，对我说：

“在所有到此墓地来的人，你是我中意的唯一一人。”

我对他说：“朋友，你的话使我感到高兴。可是，你为什么唯独喜欢我，而不喜欢他人呢？”

他回答道：“别人都是来去路上泣哭不止，只有你往返途中笑意盈盈。”

神庙台阶上

昨日黄昏，我见一女子坐在神庙台阶上。

有两位男子与她站在一起，一左一右，都在望着她。

使我感到奇怪的是，女子的右面颊苍白憔悴，左面颊却呈红润。

圣城

我年轻时，曾听人们谈到某城市，那里的人都遵照圣书教导生活。我心想：我要寻找那座城市去，以期得到幸福吉祥。

那座城很远，我备好了旅途中所需要的一切，跋涉四十四天，接近了那座城。第二天，我进了城，只见那里的居民都是独眼单手。我大惑不解，自问道：“莫非生活在这座圣城里的人，必成独眼单手？！”

我发现人们用更加惊异的目光望着我，因为他们对我的双目双手感到奇怪。

正在他们交谈时，我问他们：“这就是每个人都照圣书教导生活的那座圣城吗？”

他们说：“是的，正是那座圣城。”

我又问：“你们怎么啦？你们的右眼右手到哪儿去了呢？”

人们为我而叹息，可怜我无知。他们说：

“你来看看吧！”

一个人把我领向坐落在城中心的圣殿。

我进了殿门，只见殿堂中放着一堆眼球和断手，均已枯萎干缩。我惊愕不已地问他们：“凭你们的主起誓，请告诉我，哪个刽子手如此残忍，竟然砍下你们的手，挖掉你们的眼？”

所有的人都惊叹我的愚昧无知。一位老人走近我，对我说：“孩子，这都是自己干的呀！因为上帝征服了降在我们身上的恶魔，我们便连根拔掉了它的幼芽。”老人把我领向一个高高祭坛，人们紧紧相随。老人指着刻在祭坛上的一节经文，要我读一下，我便读道：

“若是你的右眼叫你跌倒，就剜出来丢掉；宁可失去百体中的一体，不叫全身丢在地狱里。若是右手叫你跌倒，就砍下来丢掉；宁可失去百体中的一体，不叫全身下入地狱。”【1】

我明白了，原来秘密在此。我注视着他们，高声问道：“难道你们当中没有一位有双眼双手的男子或女人？”

他们异口同声地回答：“没有，一个也没有，除了尚未成丁的孩童，因为他们还没读过圣书，不会照圣教行事。”

我步出圣殿，赶紧离开了那座圣城。因为我们已成丁，且能读圣书了。

善神与恶神

一次，善神与恶神在山顶上相遇。

善神对恶神说：“早安，兄弟！”

恶神一语未发。

善神又说：“喂，同伴，看来你今日心境不佳。”

恶神回答道：“是啊，我很倒霉！因为最近一个时期，人们分辨不清我和你，我常听他们用你的名字呼唤我，我并不比你和你的名字讨人厌烦。”

善神说：“亲爱的，我每天也会遇到这种情况，许多人用你的名字呼唤我，把我当成你。”

恶神走去，心中炽燃着痛恨之火，咒骂人类的呆傻与愚昧。

败中有胜

我的失败，我的挫折！我的孤独，我的寂寞！

对我说来，你比千百个胜利更珍贵；

在我心中，你比万国的嘉誉更甘美！

我的失败，我的挫折！我的自知，我的自卑！

我从你那里得知，我还是个鲁莽的青年，

凋零破旧的桂冠不能吸引我；

我因你而感到孤独寂寞，

饱尝了逃亡、卑贱生活的折磨。

我的失败，我的挫折！

我的锋利宝剑，我的闪光盾牌！我从你的眼神中读到：

人一旦登上皇帝宝座，也就变成了奴才；

人一旦自知灵魂深处，生命之书便合盖；

人达完美境地之日，便是葬死入土之时；

人像果实，一旦成熟，便要落蒂脱枝。

我的失败，我的挫折！我勇敢的友伴！

只有你，才听得到我的歌声、静默、呐喊！

只有你，才对我谈起翅膀扇动、大海咆哮，

还有漆黑夜下爆发的火山！

只有你，才能登上我心中的巍峨山颠！

我的失败，我的挫折！我不灭的勇气！

你与我一道在暴风中大笑，

你与我一道挖掘坟坑墓道，

你与我一起挺立在太阳面前，

你与我一并为惊世的强暴。

夜神与疯子

疯子：“喂，夜神，我和你一样，黑糊糊，赤裸裸。我行走在火路上，下面铺垫的是我白日的梦幻；我的脚一触地面，那里便迸发出一棵巨大橡树。”

夜神：“不，疯子啊，你和我不一样。因为你不时地回过头去，看看你在沙地上留下的足迹。”

疯子：“夜神啊，我和你一样，静默而深沉。在我孤寂的心中，躺着一位正在分娩的女神；天堂与地狱借新生儿的天性实现彼此毗连。”

夜神：“不，疯子，你和我不一样。因为你仍在痛苦面前战栗；听到深渊的歌声，你害怕得魂不附体。”

疯子：“夜神啊，我和你一样，专制而暴虐。我的双耳里，充斥着被奴役民族的号丧和被遗弃土地的哀鸣。”

夜神：“不，疯子，你和我不一样。因为你仍然把你的‘小自身’当做忠实的伙伴，而不能将你的‘大自身’视为朋友。”

疯子：“夜神啊，我和你一样，苛刻而残暴。只有看到大海上起火的船只，我的心才感到快乐；只有吸到阵亡英雄的鲜血时，我的唇才感到有滋味。”

夜神：“不，疯子，我和你不一样。因为你思念着你灵魂的姊妹，听凭你的欲念左右，尚不能随心所欲。”

疯子：“夜神啊，我和你一样，兴奋而快活，跟从我的男子长醉于初酿之酒，与我结交的女人正畅快犯罪。”

夜神：“不，疯子啊，你和我不一样。因为你的灵魂裹着七层纱布，至今尚未将心托在手掌上。”

疯子：“夜神啊，我和你一样，坚韧而抑郁。我心中有数以千计的坟墓，里面葬着殉情的伴侣，泪水为他们做防腐剂，凋零的亲吻当他们的殓衣。”

夜神：“你和我一样吗？疯子，你真的和我一样？你能驾驭风暴当骏马？你能拿来闪电做利剑？”

疯子：“夜神啊，我和你一样。我像你一样全能而强大；我在众神尸堆上建起我的御座；我让白昼打我面前低头而过，亲吻我的衣边，却不敢抬头望着我的容颜。”

夜神：“我的黑暗心之子，你和我一样吗？你真的像我？你曾想到我那不受管束的思想，还是讲过我那博深雄辩的语言？”

疯子：“不，夜神啊，我们是孪生兄弟。你能揭示无边空间的结构，我能展示我心灵的秘密。”

面孔

我见过一张面孔，呈现出千种表情；也见过一张面孔，永远是一种表情，仿佛是用模子铸成。

我见过一张面孔，我能透过它那光彩夺目的表皮，看到里面隐藏着的丑陋污秽；也见过一张面孔，只有摘去它的面纱，才能看到它那被遮盖着的端庄俊美。

我见过一张皱纹密布的老年面孔，然而上面空空荡荡；也见过一张光亮舒展的青春面孔，上面却满满当当。

我善看种种面孔，因为我能够透过我的眼睛编织的视网，洞察脸皮后面的真相。

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

我高声向人们呼喊：“我希望你们把我钉在十字架上！”他们说：“为什么你的血要在我们的头上？”我告诉他们：“若你们不把疯子钉在十字架上，你们怎么炫耀自己呢？”

他们接受了我的话语，把我钉在十字架上。这一钉平息了我灵魂中的风暴。我被高悬于天地之间，人们翘首仰望着我，一个个趾高气扬，因为他们的头从未抬过他的脚。

正当他们聚集在十字架周围，一个人高声问我：“喂，你这个人在赎什么罪？”

另一个人说：“凭你的主起誓，告诉我们，何因使你自我捐躯呢？”

第三个人问我：“喂，傻瓜，或许你认为用这等廉价能买到世间荣耀？”

第四个人说：“你们瞧呀，他还在悄悄笑呢，仿佛一点事都没有！人遭这样的痛苦，还能够笑吗？”

这时，我注视着他们，对他们说：“记住我的微笑吧，不要再记别的啦！我不赎任何罪，不想捐躯，不贪图荣耀，也没什么求宽恕的。但是，我口渴了，求你们让我饮自己的血；除了自己的血，还有什么能解疯子的干渴呢？正是！我原是哑巴，求你们让我用伤口说话。我本是你们日夜黑牢中的囚徒，我已找到了一条路，可以把我带往比你们的白昼更光明、比你们的黑夜更幸福的日子中去。

“看哪，我现在就要走了，走向许多在我之前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们去的那个地方。但是你们不要认为我们这些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会把你们的十字架放在我们心上，因为我们命中注定要被比你们更强大、更凶暴的巨人钉在最低大地与最高苍天之间的十字架上。”

天文学家

我和我的一位朋友看见一个瞽者独坐在圣殿的阴影中。朋友对我说：“他就是本民族中最有学问的人。”

我离开朋友，走近瞽者，问过安好，在他身旁坐下，与他攀谈起来。片刻之后，我问他：“先生，你是何时失明的？”

他回答道：“打一出生，我的孩子。”

我又问：“先生遵从何种哲学学派？”

他答：“我是天文学家。”

他手按胸前，补充说：“我观测这些太阳、这些月亮和这些星星。”

最大的渴望

看哪，我坐在山兄与海妹之间，我们三个一样孤寂，一种深挚、强大、罕见的友情将我们彼此相连。

那友情比海妹的深度更深，比山兄的力量更强，比我的癫狂更罕见。

自打第一线黎明曙光驱散我们眼前的黑暗，使我们彼此得以看见，不知过去了多少年。

我们眼见若干世界诞生、完美、消亡，而我们仍在华年，热切的希望充满心间。

是啊，我们年轻、热切，然而我们孤独，无人瞧我们一眼。

我们相互永远紧紧地拥抱，然而却无惬意之感。被压抑的思念和不得宣泄的欲望，有何惬意可谈？

火神今在何方，能否暖暖海妹的冷寝？

雨仙落在哪里，能否扑灭山兄的欲焰？

我比两兄妹更可怜。揪住我的心的女子，今又在何边？

静夜之中，海妹在梦中不住呼唤着火神的名字，求它前来温暖自己；

山兄呼唤着远方的雨仙，求其熄灭欲火；

我呢？我在梦乡又该把谁呼唤？

凭主起誓，我一无所知！

凭主起誓，我不知怎办！

我们三个一样孤寂可怜，

只有深挚、强大、罕见的友情将我们彼此相连。

小草与秋叶

小草对一片秋叶说：“你落下时发出的嘈杂声，搅了我的冬梦！”

秋叶怒而回答：“你这个根节低贱、笨嘴拙舌的家伙，满身泥土，远离苍穹音乐，分不清歌声与叫声，哪儿来的梦？”

秋叶说罢，便落在地上睡觉了。

春天来了，秋叶从梦中醒来，发觉自己变成了一棵小草。

秋季来临，小草该冬眠了。凋零的树叶随着金风飘落在小草周围，簌簌响声不断。小草不胜厌烦，说道：“讨厌的秋叶，发出这么大的嘈杂响声，搅了我的冬梦。”

眼睛

一天，眼睛对感官朋友们说：“我看见这谷地后面有一座乌云遮障的山；多么美的山哪！”

耳朵听过眼睛的谈话，说：“你看见的那座山在哪儿？我听不见它的声音呀！”

手说：“我既感觉不出它，也摸不到它，那里根本没有山。”

鼻子对眼睛说：“我闻不到它，真不明白怎么会有山；那里是不会有什么山的。”

眼睛把视线转向另一个方向，自笑起来。其他感官开了个会，研究引起眼睛幻视的原因，经过详细探讨，他们异口同声道：“眼睛无疑出了毛病。”

两个学者

古老的“思想城”里有两位学者，相互蔑视、厌恶对方的学识，因为其一不信神，另一位则是信者。

一次，两人在城市广场相遇，开始在各自的门徒面前争论神存在与否的问题。经过长达数小时的激烈争辩，各奔东西。

就在那天晚上，不信神者走到神庙，跪在祭坛前，祈求神灵宽恕他昔日的狂妄，变成了一位信神者。

就在同一时刻，信神者带上自己的圣书，来到城市广场，将圣书付之一炬，变成了一位不信神者。

当我的忧愁诞生时

我的忧愁诞生了，我用关怀的乳汁哺育它，用爱怜的眼睛守护它。

我的忧愁像一切生命那样，长得健壮、漂亮，精神饱满，欢天喜地。

我爱我的忧愁，我的忧愁爱我。我们都爱周围的世界。我的忧愁心地慈悲而善良，故也将我的心变得善良而慈悲。

我和我的忧愁一起聊天，我们以梦幻为白昼的翅膀，把幻梦当做黑夜的腰带。因为我的忧愁口齿伶俐，能言善辩，故也将我变得能言善辩，口齿伶俐。

我和我的忧愁一起唱歌，我们的邻居都临窗而坐，争相聆听我们的歌声。因为我们的歌声像大海一样深，像记忆一样奇妙难言。

我和我的忧愁一起行走，人们用饱含爱慕与敬佩的目光眷恋地凝视着我们，用最温馨、最甘美的语词谈论我们。然而也有那么一部分人，用嫉妒的目光望着我们。因为我的忧愁纯洁、高尚，使我深深为之自豪。

我的忧愁像一切生命死去那样死去，只留下我独身一人，形影相吊，苦思冥想。

如今，我每当说话，我的耳朵便觉得我的声音无比沉重；我每当唱歌，再无邻里临窗聆听；我每当漫步街头，无人留神我的面容。然而我却有无限慰藉之感，因为我在梦中听到一种声音悲痛忧伤地说：

“你们看，你们看哪！这个躺着的人，他的忧愁已经死去。”

当我的欢乐诞生时

我的欢乐诞生了。我抱着我的欢乐，登上房顶，高声呼喊道：“邻居们，相识们，都来看，都来瞧，我的欢乐今天诞生了！都来看，都来瞧，我的欢乐在太阳下欢笑。”

我是多么惊讶！因为没有邻居来看我的欢乐。

一连七个月，我每天早晚都站在房顶上呼喊，向人们发布我的欢乐出世的消息，然而没有人听到我的喊声。我和我的欢乐形影不离，无人留意，无人理睬。

过了一年，我的欢乐厌烦了自己的生活，面色憔悴，病入膏肓。因为除了我这颗心，再没有心为它跳动；除了我的双唇，再没有唇给它一吻。

我的欢乐终于在孤寂中死去。我只有想到我的忧愁时，才会想起我的欢乐；然而记忆也是一片秋叶，刚在金风中颤抖片刻，便裹上泥土殓衣长眠了。

完美世界

掌管失落魂魄的神灵啊，众神灵中的失魂之神啊，你听我说；守护着我们癫狂而迷惘灵魂的慈悲司命之神啊，你听我说：

我是个残缺之人，但却生活在完美人群之中。我，思想紊乱之人，秩序混沌之星云，游移在完美世界之中；那里的人民有着完善的法律、严格的制度、有条不紊的思想和条理分明的梦境，就连他们的幻想也都登记造册。

神灵啊！这些人要用尺度量他们的美德，用秤称量他们的罪过。他们备有簿册，就连既非功、亦非过的无数鸡毛蒜皮琐事，也要入簿上册。

他们将日夜分成若干部分，不论做什么事，都必须在他们所严格规定的时辰。

吃饭、喝水、睡眠、穿衣、厌倦、烦闷……各有时间。

工作、嬉戏、唱歌、跳舞、休息……各得其宜。

以此思考，以彼感受；当幸福希望之星升起在遥远天际之时，放弃思考与感受。

唇含着微笑抢劫邻居，以企望得到赞谢的手送礼；用聪明智慧颂扬，谨小慎微地责备；以只言毁灭一颗灵魂，用一吻焚烧一个躯体；黄昏时分洗净双手，仿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按照既有的传统爱慕；根据固有的模式消遣；恰如其分地崇拜神灵；用巧计迷惑魔鬼；设法欺骗不信神者；然后忘记所发生的一切，仿佛记忆只是冒失鬼的一场梦。

为某种目的想象，用心思考观察，谨慎小心地享乐，有思想准备地受苦，然后倒净希望杯中之酒，以期岁月再次将杯斟满。

神灵啊，神灵！所有这一切，都是预先思考而孕育，先下决心而后产生，精心安排，有制度约束，受理智指引，然后自消自灭，葬入心灵的僻静角落，而其坟墓上也标有符号和数码，作为我们及所有长眠者的殷鉴。

是的，这是一个绝顶完美的世界，一个充满奇迹的世界，而且是上帝天国中的透熟之果，上帝世界中的至美天地。可是，神灵啊，我为什么在这里？我是一颗未熟的绿果，尚未长足，为什么在这里呢？我是充耳不闻的旋风，既不向东吹，亦不向西刮，为什么在这里？我是从燃烧的形体中飞溅出来的一块失迷方向的陨石，为什么呆在这完美世界之中？

我为什么呆在这里呢？掌管失落魂魄的神灵啊，众神灵当中的失魂之神啊，我为什么呆在这完美世界之中啊？

注　释

【1】　《圣经·新约》中的《马太福音》第五章第二十九节、第三十节。

沙与沫

沙与沫

在这沙滩上，我徜徉到永远，

徜徉在沙与沫之间。

涨潮时，海水会抹去我的脚印，

风会把水沫吹得很远很远，

然而海和海滩会存在到永远。

*　　　　*　　　　*

一次，我手里攥着一把雾霭，

我把手伸开，忽见雾霭变成了一条虫子。

我握上手，再次伸开，却见掌中有一只鸟儿。

我合上掌，第三次伸开，

忽见我的掌心上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愁容满面，仰望高天。

我合上掌，又张开时，只见掌中仅存雾霭。

但是，我却听到了一支歌，曲调是那样甘甜。

*　　　　*　　　　*

仅在昨天，我还自以为是碎片，不住颤抖，杂乱无章，运行在生命的苍穹间。

现在我已知道，我就是苍穹，生命是在我心中运动着的、排列有序的碎片。

*　　　　*　　　　*

他们醒时对我说：“你和你生活的那个世界，不过是无际大海边上的无尽沙滩中的一粒沙子。”

我梦中对他们说：“我就是无垠的大海。大千世界不过是我的岸边的几粒沙子。”

*　　　　*　　　　*

我有一次哑口无言：当一个人问我“你是谁？”时。

*　　　　*　　　　*

神第一念想到的是：天使。

神第一语说出的是：人。

*　　　　*　　　　*

我们在丛林中接受大海和风的语言启迪之前的数万年中，本是迷茫徘徊、无路可走和仅存渴望的人类。

如今，我们又怎能用昨天的声音表述史前岁月呢？

*　　　　*　　　　*

斯芬克司只开过一次口。他说：“一颗沙粒便是沙漠；沙漠就是一颗沙粒。现在，让我们再次沉默吧！”

我听到斯芬克司的话，但我不明白。

*　　　　*　　　　*

我一旦看到一个女人的面孔，便看到了她所有的已出生和未生出的孩子。

一个女人看到我的面孔，也便认识了我所有在她出生前就已逝去的先人。

*　　　　*　　　　*

如今，我真想证实我的存在。可是，在我变成一颗供智慧生命队伍漫步的星球之前，这个愿望如何能实现呢？

难道这不是每个生灵为之奋斗的目标吗？

*　　　　*　　　　*

任何一颗珍珠都是苦难在一粒沙子周围建起的一座神殿。

究竟是什么渴望在哪粒沙子周围建造成我们躯体的呢？

*　　　　*　　　　*

当神把我当做一颗石子投向这汪奇异的湖水时，我用无数波圈搅乱了平静的湖面。

但当我到达湖底时，笼罩我的却是一片寂静。

*　　　　*　　　　*

赐我以静默，我便敢于用之征服黑夜。

*　　　　*　　　　*

我的灵魂与肉体相爱并结亲时，我便有了再生。

*　　　　*　　　　*

我认识一个人，他听觉敏锐，但是个哑巴。因为他在一次战斗中失去了舌头。

我现在才知道他陷入这巨大沉默之前所参加的是哪一次战斗。我为他的死感到高兴。

这世界何其狭窄，竟不能同时容纳我们俩。

*　　　　*　　　　*

我躺在埃及大地的泥土里，沉睡了多少岁月，默默无语，不辨季节更替。

之后，太阳赐予我生命，我站起来，行走在尼罗河畔，与白昼一起唱着歌，与黑夜一同做着梦。

如今，太阳用千只脚踩我，期望我再次沉睡在埃及大地泥土之中。

不过，请看，惊人的奇迹和令人难解的谜团出现了：

将我聚集起来的太阳，却不能把我分解开来。

我依然站立在尼罗河两岸，信步行走。

*　　　　*　　　　*

记忆是相见的一种方法。

*　　　　*　　　　*

忘却是自由的一种形式。

*　　　　*　　　　*

我们用无数太阳的运转测定时间。

他们测定时间则用他们口袋里的工具。

现在，请你告诉我：我们怎样才能在我们确定的时间和地点相会呢？

*　　　　*　　　　*

对于那些从银河窗口俯视的人来说，空间就不是地球与太阳之间的空间了。

*　　　　*　　　　*

人性是一条光河，从永恒以前流到永恒。

*　　　　*　　　　*

徘徊在能媒里的精灵，难道不羡慕人的痛苦吗？

*　　　　*　　　　*

在通往圣城的路上，我遇见了另外一位朝圣者，问他：“这是通往圣城的路吗？”

他说：“你跟我来，一天一夜就能够到达圣城。”

我跟着他走去。我们走了几天几夜，也没有到达圣城。

我大吃一惊，当时他竟然对我大发雷霆，只因为他给我带错了路。

*　　　　*　　　　*

主啊，在您使野兔成为我的猎物之前，还是让我成为雄狮的猎物吧！

*　　　　*　　　　*

人只有沿着黑夜之路前进才能到达黎明。

*　　　　*　　　　*

我的住宅对我说：“你不要弃离我！这里居住着我的过去。”

道路对我说：“来吧，沿着我走下去吧！我就是你的未来。”

我对住宅和道路说：“我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我居留在这里，居留中包含离去；我离开这里，离去中包含居留。唯有爱情和死亡能改变一切。”

*　　　　*　　　　*

安卧在羽绒床上的人的梦，并不比睡在尘土上那些人的梦更美。我怎能对生命的公正失去信念呢？

*　　　　*　　　　*

多么奇怪！对于某些享乐的向往，竟是我的某种痛苦。

*　　　　*　　　　*

我对绝对真理一无所知。但是，我在自己的无知面前感到心悦诚服；这其中蕴藏着我的荣耀和报偿。

*　　　　*　　　　*

人的想象与现实之间的距离，只有向往之心才能超越。

*　　　　*　　　　*

天堂就在隔壁房间的门后，但钥匙丢了，也许我仅仅忘记了放的地方。

*　　　　*　　　　*

你是盲人，我又聋又哑，那就手摸手以求彼此了解吧！

*　　　　*　　　　*

一个人的价值，不在于他已经取得的成就，而在于他希望获得的成就。

*　　　　*　　　　*

我们中有的人像墨，有的人像纸。若不有人是墨，另一些人就会变成哑巴；若不有人洁白，另一些人就会变成瞎子。

*　　　　*　　　　*

给我一只耳朵，我便给你声音。

*　　　　*　　　　*

我们的大脑是一块海绵，我们的心是一条溪水。

然而我们大多数人宁愿吸收却不肯奔腾，岂不怪哉？

*　　　　*　　　　*

当你向往着无名恩赐，又不知何故而悲伤时，你便与生长着的万物一道成长，高升直向你的“大我”。

*　　　　*　　　　*

当一个人沉醉于一种梦幻之中时，他就是把自己对梦幻的轻淡表述认做香醇本身了。

*　　　　*　　　　*

你喝酒也许是为了醉；而我喝酒却为了从另外一种醉酒中清醒过来。

*　　　　*　　　　*

我把酒杯喝空时，就让其空着；但当酒杯半满时，我却恨其半空。

*　　　　*　　　　*

他人的实质，不在于他所表露的，而在于他未表露的。

你若想了解他的实质，就不要听他说的，而要听他没说过的话。

*　　　　*　　　　*

我对你说的一半话是没有意义的；我之所以说，但期你听到另一半。

*　　　　*　　　　*

幽默感便是分寸感。

*　　　　*　　　　*

当人们赞美我高谈阔论的缺点，责备我沉默寡言的美德时，我的孤寂感便产生了。

*　　　　*　　　　*

当生命找不到歌手唱出她的心声时，她便造就一位哲学家阐述她的心思。

*　　　　*　　　　*

真理，在任何情况下都是为人所知的，只是在某种情况下才被人讲出来。

*　　　　*　　　　*

我们先天的真实都是沉默寡言的；而后天所得才变成多嘴多舌。

*　　　　*　　　　*

我的生命之音传入你生命之耳；不过，还是让我们交谈吧，以期排除寂寞。

*　　　　*　　　　*

两个女人交谈，什么也讲不出来。一个女人自言自语，却道出了生命中的一切。

*　　　　*　　　　*

或许青蛙比牛叫得更响，然而青蛙既不会在地里拉犁，也拖不动酒坊的榨汁轮，更不能取其皮子制鞋。

*　　　　*　　　　*

只有聋哑人才妒忌健谈的人。

*　　　　*　　　　*

如果冬天说：“春天居于我的心中。”谁会相信它的话呢？

*　　　　*　　　　*

每粒种子都是一个愿望。

*　　　　*　　　　*

假若你睁大眼睛，便会在每一个形象中看到你自己的形象。

假若你侧耳聆听，便会从每一种声音中听到你自己的声音。

*　　　　*　　　　*

揭示真理需要两个人合作：一个人将之说出，另一个人把它理会。

*　　　　*　　　　*

言语的波涛在我们的上面永久喧嚣，然而我们的深处永远是寂静无声的。

*　　　　*　　　　*

有多少学院，都像玻璃窗一样，我们透过它看真理，而它又把我们同真理隔开。

*　　　　*　　　　*

让我们玩捉迷藏吧！假若你藏在我的心里，我就不难找到你；但你若藏在你的躯壳里，谁也休想把你找到。

*　　　　*　　　　*

也许一个女人能用微笑遮盖自己的脸。

*　　　　*　　　　*

能同一颗欢悦之心共唱快乐之歌的忧伤之心是多么高尚！

*　　　　*　　　　*

想了解女人的内心，或认识天才，或想弄清沉默秘密的人，就像试图从美梦中醒来便坐在早餐桌上的人。

*　　　　*　　　　*

我愿意与行人一道前进，而不愿呆呆地站在那里，眼看着队伍从我面前走过。

*　　　　*　　　　*

你欠侍奉你的人的东西比黄金贵。你就把你的心献给他，或者为他效力吧！

*　　　　*　　　　*

我们的生命并未空耗。难道那些城堡不是用我们的骨头垒起来的吗？

*　　　　*　　　　*

我们不要过分苛求，不要不拘小节。诗人的心灵和蝎子的针尾，都是在同一块土地上生长出来的。

*　　　　*　　　　*

伴随着每一条毒龙的产生，必有一个屠龙的圣·乔治诞生。

*　　　　*　　　　*

树木是大地写在天幕上的诗。我们将树木伐下来做纸，记录下我们的空虚。

*　　　　*　　　　*

如果你有写作欲望——只有圣人才知道那种欲望——那么，你必须有知识、艺术和魔术：遣词的音乐知识，非矫揉造作的艺术，热爱读者的魔术。

*　　　　*　　　　*

他们把自己的笔蘸在我们的心中，便以为自己已经得到了灵感。

*　　　　*　　　　*

如果一棵树也写自传，那将不会异于一个民族的历史。

*　　　　*　　　　*

如果要我在“写诗能力”和“诗写成前的心理陶醉”之间选择，我必选择那种“陶醉”，因为那是更为美妙的诗。

*　　　　*　　　　*

但是，你和我的所有邻里都说我不善选择。

*　　　　*　　　　*

诗不是表述出来的一种意见，而是从带血的伤口或微笑的嘴里溢出来的一支歌。

*　　　　*　　　　*

词语不受时间限制；你用它说话或写作时，当知道它的这个特点。

*　　　　*　　　　*

诗人是一位退位的君王，坐在自己的宫殿废墟里，试图从废墟里塑造出一种形象。

*　　　　*　　　　*

诗是大量欢乐、痛苦和惊奇，外加少许语汇。

*　　　　*　　　　*

诗人寻找自己心中诗歌的源泉，那是徒劳无益的。

*　　　　*　　　　*

有一次，我对一诗人说：“只有你死后，我们才能评估你的价值。”

诗人答道：“是的，死神总是揭示隐秘。你如果真想晓得我的价值，那么，你该知道，我心中的比口说出的多，我想写的比手里的多。”

*　　　　*　　　　*

你如果歌唱得美，即使你在沙漠腹地，也会发现有人聆听你的歌声。

*　　　　*　　　　*

诗是迷心醉神的智慧。

智慧是思想里唱的歌。

我们若能使一个人心迷神醉，并且在其思想里唱歌，那么，我们便真的生活在神的影子里了。

*　　　　*　　　　*

灵感从不停止歌唱；灵感从不解释。

*　　　　*　　　　*

为了让孩子睡，我们常常唱催眠曲，但求我们自己也进入梦乡。

*　　　　*　　　　*

我们所有的词语，不过是思想筵席上散落下的碎食屑。

*　　　　*　　　　*

苦思常是诗歌道路上的绊脚石。

*　　　　*　　　　*

杰出的歌唱家是能把我们的沉默化为歌声的人。

*　　　　*　　　　*

如果你的嘴里含满食物，你怎能唱歌呢？

如果你的手里满把黄金，你怎举手祈福？

*　　　　*　　　　*

人们说夜莺唱情歌时，将刺扎自己的胸膛。

我们都这样做。不然，我们怎能歌唱？

*　　　　*　　　　*

天才，不过是迟来的早春里知更鸟唱的一支歌。

*　　　　*　　　　*

即使是最高尚的灵魂，也摆脱不掉肉体的需要。

*　　　　*　　　　*

疯子是音乐家，才能并不比你逊色；不过，他所弹奏的乐器稍稍乱了节拍。

*　　　　*　　　　*

默默隐藏在母亲心中的歌，由孩子的双唇唱了出来。

*　　　　*　　　　*

没有不能满足的愿望。

*　　　　*　　　　*

我与另一个自我从未完全一致过。似乎真理将我俩隔开。

*　　　　*　　　　*

你的另一个自我常为你而惆怅。但是，你的自我在惆怅中成长。那么，也就没有任何妨害了。

*　　　　*　　　　*

除了在那些灵魂酣睡、躯体失调的人们的思维里，灵魂与躯体之间是没有斗争的。

*　　　　*　　　　*

当你到达生命的内核时，你将感触到万物中存在的美，甚至在瞧不见美的眼睛里。

*　　　　*　　　　*

我们活着是为了寻找美。其他一切只不过是形形色色的等待。

*　　　　*　　　　*

播下一粒种子，大地给你一朵花。赠给蓝天以梦想，蓝天会给你送来情人。

*　　　　*　　　　*

因为魔鬼在你出生的那天就死了，所以你不必通过地狱去见天使。

*　　　　*　　　　*

许多女子借到了男子的心；但很少女子能占有它。

*　　　　*　　　　*

你若想占有某种东西，千万不要求之。

*　　　　*　　　　*

当男子触摸到一女子的手时，两人便都触到了永恒的心。

*　　　　*　　　　*

爱是情侣间的面纱。

*　　　　*　　　　*

每个男子都爱着两个女人：一个是他的想象力所创造出来的，另一个还未诞生。

*　　　　*　　　　*

不宽容女人小错的男子，永不会欣赏她们的大德。

*　　　　*　　　　*

不能日日自新的爱情会变成一种习惯，不久会变成奴役。

*　　　　*　　　　*

情侣拥抱的是他们之间的某种东西，而没有相互拥抱。

*　　　　*　　　　*

爱情与猜疑绝不相互交谈。

*　　　　*　　　　*

爱是光明之字，由光明之手将其书在光明之页上。

*　　　　*　　　　*

友情永远是一种甜蜜责任，绝不是一种可取的机会。

*　　　　*　　　　*

若不在各种情况下了解你的朋友，你就永远不能了解他。

*　　　　*　　　　*

你那最华丽的锦袍是别人织的；

你那最可口的一餐是在别人桌上吃的；

你那最舒适的床铺是在别人的房子里的。

现在请你告诉我：你怎能把自己同别人分开呢？

*　　　　*　　　　*

你脑所思与我心所想永远不会一致，除非你的脑不再徘徊在数字中，我的心不再恍惚于雾霭里。

*　　　　*　　　　*

不把语言简略到七十个字，我们是不能相互了解的。

*　　　　*　　　　*

除了我的心碎裂，你又怎么能够使之启封呢？

*　　　　*　　　　*

只有大悲或大喜才能揭示你的真实。

你若想显示自己的真实，那就必须在光天化日下裸舞，或者背上你的十字架。

*　　　　*　　　　*

如果大自然留心我们说的知足的话，江河便不会注入大海，你也就见不到冬天变成春天。

如果大自然注意到我们所说的积攒之类的话，我们还有多少人能呼吸到这空气呢？

*　　　　*　　　　*

你背朝太阳，就只能看到自己的影子。

*　　　　*　　　　*

你面对着白天的太阳时是自由的，面对着黑夜的繁星时是自由的。

没有太阳、月亮和繁星时，你是自由的。你合上眼睛，不看世间万物时，你是自由的。

然而，你又是你所爱的人的奴隶，因为你爱他。

你也是爱你的人的奴隶，因为他爱你。

*　　　　*　　　　*

我们都是庙门前的乞丐，国王出入庙门时，我们都能得到一份恩施。

然而我们相互嫉妒，这是蔑视国王的另一种方式。

*　　　　*　　　　*

你不能吃得多过食物。要与另一个人分享面包，还要为不速之客留下一点儿。

*　　　　*　　　　*

如果没有客人，我们的房舍会变成坟墓。

*　　　　*　　　　*

一只和善的狼对一只天真的羊说：“你何不光临寒舍造访呢？”

羊回答道：“如果贵府不在阁下腹中的话，我将以造访贵府为荣。”

*　　　　*　　　　*

我在门口拦住客人，说：“不必了！进门时不必擦脚，等出门时再擦吧！”

*　　　　*　　　　*

慷慨并不在于你把我比你更需要的东西给我，而是把你比我更需要的东西给我。

*　　　　*　　　　*

你施舍时确乎是慈善的。在你施舍之时，要羞涩地扭过脸去，不要看接受你施舍的人。

*　　　　*　　　　*

最穷者与最富者之间的差别，不过在于一整天的饥饿和一时辰的干渴。

*　　　　*　　　　*

我们常向明日告贷，借以偿还昨天的债务。

*　　　　*　　　　*

我也曾见天使和魔鬼来访问我，但我把他们打发走了。

天使来访时，我念了一段旧祈祷文，天使烦而走开。

魔鬼来访时，我犯了一次旧的过错，魔鬼离我而去。

*　　　　*　　　　*

这倒不是坏监牢，但我不喜欢隔开我的牢房和另一牢房的这堵墙；

不过，我向你保证：我既不愿责备狱卒，也不愿责备建造监牢的人。

*　　　　*　　　　*

你要鱼却给你蛇的那些人，也许他们没有别的什么东西可给你。那么，从他们那方面来说，也算是慷慨了。

*　　　　*　　　　*

骗子有时得逞，但终究是自杀。

*　　　　*　　　　*

当你宽恕那些从不杀人的杀人犯、从不行窃的贼、从不说谎的骗子时，你才是真正宽宏大量的人。

*　　　　*　　　　*

能把手放在善恶分界线上的人，就能触及到上帝锦袍边沿了。

*　　　　*　　　　*

假若你的心是座大山，怎能指望在你的手掌里开出鲜花呢？

*　　　　*　　　　*

好一种奇异的自欺方式！我有时宁愿受害和被骗，也好让我嘲弄那些以为我不知道自己受害被骗的人。

*　　　　*　　　　*

对于明明是追求者却假装被追求者的人，我有什么话好说呢？

*　　　　*　　　　*

在你的长袍上擦一双脏手的人，你就让他把你的长袍拿去吧！也许他还需要你那件长袍，你肯定不会要它了。

*　　　　*　　　　*

可惜的是钱币兑换商做不成好园丁。

*　　　　*　　　　*

千万不要用你后天所学到的德行粉饰你的先天缺陷。我宁愿你有这些缺陷，它与我的缺陷又何其相似啊！

*　　　　*　　　　*

我常把自己从未犯过的罪过拉到自己的身上，以让别人在我面前感到宽舒。

*　　　　*　　　　*

生命的面具是比生命更深刻的奥秘的面具。

*　　　　*　　　　*

也许你只能根据你对自己的了解去判断别人。

现在请你告诉我，我们中间，谁是无辜的，谁是罪人呢？

*　　　　*　　　　*

自感应承担你的一半过失的人，才是真正的公正者。

*　　　　*　　　　*

只有白痴和天才，才会破坏人制定的法律，因为他们最近于上帝的心。

*　　　　*　　　　*

你只有被追赶时才会飞跑。

*　　　　*　　　　*

我没有敌人。假如我有敌人，神主会让其与我势均力敌，使胜利归于真理。

*　　　　*　　　　*

死神会使你与你的敌人重归于好。

*　　　　*　　　　*

也许一个人为了自卫会自杀。

*　　　　*　　　　*

许久以前，一个男子被钉在十字架上，因为他过分爱人，人们也过分爱他。

奇怪的是我昨天三次遇见他：

第一次，他求警察不要把一妓女送进监牢；

第二次，他正和一贱民一起喝酒；

第三次，他正在教堂里与一检察官拳斗。

*　　　　*　　　　*

如果他们所谈论的善与恶均正确无误，那么，我的一生便是连续犯罪。

*　　　　*　　　　*

怜悯是一半公正。

*　　　　*　　　　*

唯一对我不公正的，是那个我对其兄弟不公正的人。

*　　　　*　　　　*

当你看见一个人被带往监狱时，心中会暗想：“也许他是从更狭窄的一个监狱中逃出来的。”

当你看见一个醉汉时，会自言自语：“也许他借此摆脱更丑恶的事物。”

*　　　　*　　　　*

我常常憎恶人们，以求自卫；假若我是个更强有力的人，我就不用这种武器了。

*　　　　*　　　　*

用唇间的微笑掩饰双目中憎恶之情的人多么愚蠢！

*　　　　*　　　　*

不如我的人才会嫉妒或憎恶我。

没有人嫉妒我，也没有人憎恶我，因为我的地位不在任何人之上。

只有比我强大的人才会称赞我或蔑视我。

没有人称赞我，也没有人蔑视我，因为我的地位不在任何人之下。

*　　　　*　　　　*

你对我说：“我不了解你。”这话是对我的过分赞扬，对你说来则是不恰当的轻蔑。

*　　　　*　　　　*

生命给我的是黄金，我给你的是白银，还自以为慷慨，我多卑鄙。

*　　　　*　　　　*

当你达到生命中心时，你将发现自己既不比罪犯高，也不比先知低。

*　　　　*　　　　*

奇怪的是，你只可怜脚步缓慢者，而不可怜头脑迟钝者；

你只可怜盲于目者，而不可怜盲于心者。

*　　　　*　　　　*

瘸子不在他的敌人头上敲断他的拐杖，那还是比较聪明的。

*　　　　*　　　　*

他自以为把自己口袋里的东西给你，便能取走你心里的东西，多愚蠢啊！

*　　　　*　　　　*

生命是一支队伍。脚步慢的人认为队伍行进太快，于是落伍了。脚步快的人认为队伍行进太慢，于是他离开了队伍。

*　　　　*　　　　*

如果真有名叫“罪孽”的事，那么，我们当中有些人在追随祖先的足迹，倒着作孽；

有的人对孩子管教过分严厉，超前作孽。

*　　　　*　　　　*

真正的好人，是与众人都认为是坏人的人站在一起的人。

*　　　　*　　　　*

我们都是囚犯，但有的被关在有窗的牢房里，有的被关在无窗的牢房里。

*　　　　*　　　　*

奇怪的是我们为自己的丑行辩护的热情，竟然高于维护自己的功德。

*　　　　*　　　　*

假若我们坦诚地相互揭露罪过，必互相嘲笑，因为我们不能创新。

*　　　　*　　　　*

假若我们都来表露我们的功德，也会因为我们不能创新而大笑。

*　　　　*　　　　*

一个人在背离世俗惯例之前，他是居于人为法律之上的；

当他一旦背离了世俗惯例，他就既不在任何人之上，也不在任何人之下。

*　　　　*　　　　*

政府是我与你之间的契约。我和你则常常是错的。

*　　　　*　　　　*

罪恶要么是需要的代名词，要么是疾病的一种表征。

*　　　　*　　　　*

还有比意识到别人的罪恶更大的过错吗？

*　　　　*　　　　*

如果别人嘲笑你，你应该怜悯他；假若你嘲笑他，也许永远不会宽恕自己。

如果别人伤害你，你应该忘掉他对你的伤害；假若你伤害他，你会永远记起。

其实，别人只不过是附在另一躯体上的你那最敏感的灵魂。

*　　　　*　　　　*

你想让人们用你的双翅飞翔，而你连一根羽毛都没有，你多轻率呀！

*　　　　*　　　　*

一次，一个人坐在我的餐桌上，吃我的面包，喝我的酒，走时还嘲笑我。

之后他又来要吃喝时，我拒绝了他；

于是，天使嘲笑我。

*　　　　*　　　　*

憎恶是一种死了的东西，你们谁愿做坟墓？

*　　　　*　　　　*

被杀者的光荣在于他不是凶手。

*　　　　*　　　　*

人道的保护者是在其沉默寡言的心怀中，而不在其多嘴多舌的思维里。

*　　　　*　　　　*

人们以为我疯了，因为我不肯拿我的光阴去换金钱；

我也认为他们疯了，因为他们竟认为我的光阴可以用钱买。

*　　　　*　　　　*

他们把他们最重要的金、银、象牙和黑檀摆在我们面前，我们把我们的心地和精神摊在他们面前；

他们却自以为是主人，倒把我们当做客人了。

*　　　　*　　　　*

我宁愿做一个有梦想并有实现梦想愿望的最渺小的人物，也不愿做一个无梦想、无愿望的最伟大的人。

*　　　　*　　　　*

把自己的梦想变成金银的人是最可怜的人。

*　　　　*　　　　*

我们都在攀登我们心底愿望的高峰。

如果某登山伙伴偷了你的干粮和钱包，干粮肥了他的身骨，而钱包加重了他的负荷，你应该可怜他；

他，则因肥胖而攀登困难，负重延长了他的攀登路途。

你体瘦身轻，若看到他因肥胖而攀登时气喘吁吁，就帮他一把，他将加快你的登高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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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能超越自己对人的了解去判断任何人，而你对人的了解又是那样肤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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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欢听任何征服者对被他征服的人们说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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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自由的人，就是忍耐地扛着奴隶枷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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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年前，我的邻居对我说：“我憎恨我的生命，因为它只不过是一种令人痛苦的东西。”

昨天，我走过墓地，看见生命正在他的坟墓上跳舞。

*　　　　*　　　　*

大自然的竞争只不过是渴望秩序的杂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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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是无声风暴，摧折了我们的枯枝；

虽然如此，它却把我们的活根更深地送进了活的大地中的跳动着的心底里。

*　　　　*　　　　*

有一次，我对小溪谈起大海，小溪认为我陷于幻想，过分夸张；

另一次，我对大海谈起小溪，大海认为我求全责备，损人声誉。

*　　　　*　　　　*

竟把蚂蚁的忙碌抬到纺织娘的歌喉之上，眼界何其狭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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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的最高德行，也许是另一个世界里的最低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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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与高达到的深度和高度都是直线的；只有那广阔的，才能绕圈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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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没有度量衡观念，也许我们站在萤火虫面前就像站在太阳面前一样顶礼膜拜。

*　　　　*　　　　*

只是科学家而无想象力，就像持钝刀和旧秤的屠夫。

既然我们并不全是素食主义者，你又该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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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唱歌时，饥饿者用肚子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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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离老人并不比离婴儿更近；生命亦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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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确实必须坦率表白，那就坦率得干脆些；不然，你就缄默不语，因为我们邻居有一个人快要灵魂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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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人间的葬礼正是天上的婚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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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被忘却的现实可能死去，其遗嘱里却留下七千条可作为丧葬、建墓费用的真情实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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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们只对自己说话，但有时声音大一些，好让别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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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显的东西，人们总是视而不见，非要等人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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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银河不在我的心意中，我怎能看得见它或了解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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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不会相信我是个天文学家的，除非我是医生当中的一个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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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大海给贝壳下的定义是珍珠。

也许时间给煤炭下的定义是钻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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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誉是热情站在阳光下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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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乃一朵鄙视荣誉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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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之外，既无宗教，也没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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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了解的伟大人物的品格中总有些渺小的东西；正是这渺小的东西防止了懒散、狂妄或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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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伟大的人，是既不想压制任何人，也不受任何人压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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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决不会仅仅因为他杀了罪犯和先知，便相信他是平庸无能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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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忍是对狂症害上的相思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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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怪呀！虫子会转身拐弯，就连大象也会屈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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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争论是两个头脑之间沟通的捷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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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烈火，我也是干柴；我的一部分正在吃我自身的另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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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在寻找圣山的顶峰；假若我们只把过去当做地图而不当做向导，我们的路不是更短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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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智者高傲得不肯哭，庄重得不肯笑，自满得不肯看他人时，智慧也就不成其为智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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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用你所知道的一切塞满我的内心，哪里还有地方容纳你所不知道的一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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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从善说的人学到了沉默，跟从偏执的人学到了宽容，跟从残酷的人学到了怜悯；不过，奇怪的是我并不感谢这些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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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端的修行者是极聋的演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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嫉妒者的沉默是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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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达到应该知道的终点时，也便到了你应该感觉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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夸张是暴怒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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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若你只看到光所显示的，只听到声音所宣告的，那么，你实际上没有看也没有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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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是没有性别区分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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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能同时集笑和粗暴于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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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接近我心的，是没有国土的国王和不知如何求乞的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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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令人羞涩的失败比一次值得炫耀的成功更高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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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想到的任何一块土地上挖掘，都能找到宝库，只是要用农夫的信念去挖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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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狐狸被二十名骑士和二十条猎犬追逐，它说：“无疑他们想杀死我。可是，他们是多么懦弱、多么愚蠢啊！二十只狐狸骑着二十头毛驴，带着二十只狼去追杀一个人，真是太不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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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头脑屈从于我们自己制定的法律，而我们的精神从不屈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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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旅行家，也是航海家；伴随着每天日出，在我的灵魂中都会出现一个新大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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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人抗议道：“可以肯定那是一场正义战争。我的儿子在那场战争中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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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生命说：“我真想听到死神说话。”

生命稍稍提高声音，说道：“你现在就听到她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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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弄明生命的所有奥秘时，你就渴望死亡，因为死亡也是生命的另一个奥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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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与死是勇敢的两种最崇高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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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朋友，

对于生命，你和我将永远是陌生的，

我们彼此也永远是陌生的，

我们每个人对自己也会是陌生的，

直到有一天你说我听，

我把你的声音当做我的声音；

当我站在你的面前时，

自认为我是站在镜子前。

*　　　　*　　　　*

他们对我说：“你了解自己，也便了解所有人。”

我说：“我不探索所有人，是无法了解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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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有两个自我：一个在黑暗中醒着，另一个在光明中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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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士弃绝了部分世界，以期不受干扰地享受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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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与诗人之间隔着一片秀美田野，如果学者穿越过去，他就变成了圣贤；如果诗人穿越过来，他就变成了先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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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我看见一伙哲学家用篮子拎着他们的头，在市场上高声叫卖道：“智慧……卖智慧！”

多么可怜的哲学家！他们必须卖自己的头，才能养活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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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哲学家对一个清道夫说：“我可怜你。你的工作又苦又脏。”

清道夫说：“谢谢你，先生。请告诉我，你是做什么的？”

哲学家答：“我研究人的思维、行为和愿望。”

这时，清道夫转脸拿起扫帚，笑着说：“我也可怜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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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真理的人并不比讲真理的人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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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不能在必需与奢侈之间划分界限的。

只有天使能划分；天使是聪慧而热切的。

也许天使就是我们在天空中的更高尚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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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托钵僧心里找到自己的宝座的，才是真正的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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慷慨是超过自己能力的施与，自大是低于自己需要的索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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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你不欠任何人的。你把自己的全部所有看成欠所有人的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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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以前生活过的人，现在和我们一起活着。

我们中谁也不愿意怠慢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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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往多的人寿命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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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对我说：“一鸟在手，等同十鸟在树。”

但我说：“树上的一鸟一羽，胜过十鸟在手。”你对那根羽毛的追求，就是脚下生翅的生命，而且是生命的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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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只有两种要素，美和真：美在情侣的心上，真在耕夫的臂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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伟大的美将我俘获，但更伟大的美却从它的掌中将我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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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在渴望美的人心里，比看到美的人眼里所发出的光更加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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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向我吐露心事的人；我敬重向我展示梦想的人。可是，在服侍我的人面前，我却为什么腼腆，而且感到害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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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有才华的人以侍奉王子而自豪。

今天，他们已把侍奉平民视为光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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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们知道，许多讲究实际的人，都是就着梦想者额头上的汗水，吃他们的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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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默往往是一副面具；你一旦将之扯下，便会发现一种被激怒的天赋或一种被扭曲的聪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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聪颖者把聪颖归功于我，呆钝者把呆钝归罪于我。我想二者都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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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心存秘密之人，才能猜透我们心中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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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与你同甘而不能共苦的人，定将失去天堂七座门中一座门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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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果有涅槃境界。

它在你赶着羊群到了青草茂密的牧场之时，它在你哄孩子入睡之时，它在你写完长诗的最后一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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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选择我们的欢乐和忧愁，是在我们长期体味它们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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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伤不过是两座花园间的一堵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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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欢乐或忧伤一变大，世界在你的眼里就变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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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望是半个生命，冷漠是半个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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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悲哀中最苦的东西，恰是昨天欢乐的追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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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对我说：“你一定要在今生的欢乐与来世的平安之间做出选择。”

我对他们说：“我已经同时选择了今生的欢乐和来世的平安。因为我打心底里知道最高尚的诗人，只写过一首韵律俱佳的长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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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是心中的绿洲，思想的驼队永远到达不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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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到达你的顶峰时，你将感到愿望只是为了愿望，饥饿为了饥饿，干渴为了更强烈的干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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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把自己的秘密吐露给风时，千万不要责怪风把你的秘密吐露给树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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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花是天使们在早餐桌上谈论的冬天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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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鼬对月下香说：“你看我跑得多快，而你既不能走，也不会爬！”

月下香对臭鼬说：“哦，高贵的飞毛腿，快跑你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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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龟比兔子更清楚道路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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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是没有脊柱的生物都有坚硬外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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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最多者是聪慧最少的人。一个演说家与一个拍卖人没有什么大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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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吧，因为你不必依靠父亲的名声或叔父的财产生活。

尤其应该感谢的是，没有任何人必须依靠你的名声和财产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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耍把戏的人抓不到球时，才能引起我的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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嫉妒虫在不知不觉中赞扬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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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直是你熟睡中的母亲的一个梦，她醒来时生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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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的胚芽在你母亲的愿望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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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和母亲希望有个孩子，于是生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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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向往有个母亲和父亲，便生下了夜和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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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子女，有的使我们感到此生无悔，有的使我们感到不胜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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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幕降临，你的神情也黯然时，你就躺下去，听凭神伤心碎。

当晨光初照，你的神色仍黯然时，你就起来，信意对白昼宣布：“我仍旧神情黯然。”

你对黑夜和白昼做戏，那是愚蠢的。

你若那样行事，黑夜和白昼都会嘲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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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霭环绕的山不是丘陵，淋雨的橡树不是垂泪的柳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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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这似是而非的断语，它与模棱两可相比，深和高彼此更接近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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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像一面明镜一样站在你面前时，你凝视着我，便看到了你的形象。

之后你说：“我爱你。”

其实，你爱的是在我身上的你自己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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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用对邻居的爱取乐时，那就不是美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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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涌溢的爱情已在渐渐死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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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能同时拥有青春和关于青春的知识。

因为青春忙于生活，无暇探求关于青春的知识；而知识在忙于探索自己，无暇顾及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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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你会凭窗眺望行人，于是看到一位修女从你右边走过，一个妓女从你左边走过。

也许你会直率地说：“这一位多么高尚，而那一个多么卑贱！”

假若你闭上双眼，留心聆听片刻，便会听到太空中有低语声：“这一位用祈祷寻求我，而另一位则在痛苦中寻求我。在两人的灵魂中都有供奉我灵魂的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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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隔一百年，拿撒勒人耶稣就会与基督教的耶稣在黎巴嫩丘山间的花园中相聚长谈一次。拿撒勒人耶稣每次离去时，都会对基督教的耶稣说：“我的朋友，我担心我们的见解永远永远不会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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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求上帝喂饱那些穷奢极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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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伟人都有两颗心：一颗心在滴血，另一颗心在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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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说了既不妨害你又不妨害他人的谎言，你何不对自己的心说，他那置放事实的房子太小，容不下他的幻想，因此，他不得不把幻想丢到更大的空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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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道紧闭的门后，都有一个加了七道封条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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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是时间的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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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家东墙的那扇新窗子难道不是麻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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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许你会忘掉和你同笑者，但永远不会忘记与你同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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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里定有出奇神圣之物，它既存在于我们的眼泪里，也存在于大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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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上帝感到慈悲的干渴之时，会把我们——露珠和眼泪——一道喝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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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过是你的“大我”的一个碎片，一张求面包的嘴，一只盲目的、为干渴之口举起杯子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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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只要从种族、国家和自我上升高一腕尺，就真的像神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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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是你，我决不在退潮时埋怨大海。

船稳稳当当，我们的船长是精干的；只不过你的胃有些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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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渴望而未得到的东西，总比我们已经得到的东西宝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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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你有幸坐在一块云朵上，也看不到国与国之间的界线，更看不到田与田之间的界石。

然而遗憾的是，你无法坐上云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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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个世纪前，有七只白鸽从深谷里飞上盖着皑皑白雪的山顶。

看到白鸽飞翔的七个人中，有一个人说：“我看见第七只鸽子的翅膀上有一块黑斑。”

今天，在那座山谷里，人们说有七只黑鸽子飞上了皑皑白雪覆盖的山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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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里，我收集起我的一切烦恼，将之埋在我的花园里。

四月到来，春天降临，与大地结亲，我的花园里繁花似锦，美丽绝伦。

邻居们走来赏花，异口同声对我说：“秋天再来，该播种的时候，能否给我们些花种，让我们的花园里也开出这种花来呢？”

*　　　　*　　　　*

我把空手伸向人们而得不到任何东西，这固然是苦恼；然而，伸出满把东西的手无人接纳，那才是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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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渴望来生，因为在那里我会遇到我未写出的诗和未画出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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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是从自然走向无限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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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品是雕刻成形象的一团雾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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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用荆棘编织王冠的手也比闲着的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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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我们最神圣的泪水，也不认识通往我们眼睛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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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一个人都不外乎是以往每一君王和每一奴隶的后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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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若耶稣的曾祖知道自己体内藏着什么东西，难道不会对自己肃然起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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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犹大之母对儿子的爱不及马利亚对耶稣的爱？

*　　　　*　　　　*

我们的耶稣兄弟有三个奇迹尚未载入《圣经》：

第一，他是像你我一样的人；

第二，他有幽默感；

第三，他知道自己是征服者，虽则是被征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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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呀，你被钉在了我的心上；钉透你的双手的钉子，穿透了我的心墙。

明天，当一位异乡人经过隐藏在我心中的各各地【1】时，他不会知道有两个人在此流过血。

他将认为那是一个人的血。

*　　　　*　　　　*

也许你听说过那座圣山。

那是我们世上最高的山。

你登上山顶，必将产生一种愿望，那就是下山去，以便与住在谷地的人们生活在一起。

因此，人们将之称之为圣山。

*　　　　*　　　　*

我禁闭在文字中的每个想法，必须用实际行动将之解放出来。

注　释

【1】　各各地，《圣经·新约》中载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之地。

音乐短篇

音乐

我坐在心上人的身旁，听她谈天。我侧耳聆听，默不作声。只觉得她的声音里有一股力量，令我的心为之颤动，如同触电，使我与自身各奔东西。于是，我的灵魂腾空而起，直上无垠太空，忽看宇宙成梦，又见躯体似狭窄牢笼。

一种奇妙的妖术迎合我那心上人的声音，打动我的感情。她的话已让我感到心满意足，竟使我淡忘了她的声音。

众人，她就是音乐。当我的心上人叹息时，我听到了那音乐，不久又听到一些话语，听到她边说边发出轻轻笑声。我时而听她发出断断续续的字眼，时而听她道出连续不断的词句，时而听她吐出几个词语，且尚有一半留在双唇中。

心上人心中的激情，我亲耳听到，致使我顾不上仔细琢磨那些话语的本质，只能倾心欣赏她那体现为音乐情感的精髓，那就是灵魂之声。

是的，音乐是灵魂的语言，曲谱是拂动情感琴弦的和煦惠风。音乐是纤细的手指，敲开情感的门扉，唤醒昔日的记忆，将漫漫长夜包裹着的、为过去带来影响的桩桩事件公布于众。

音乐是细腻的和声，被谱写在想象力的册页上。悲乐是犹豫和痛苦时刻的记录，欢歌是吉祥与快乐时辰的回忆。

音乐是一组悲哀之声；听到它，你会停下脚步，使你的胸间充满苦闷和忧烦，它向你描绘幽灵般的不幸与辛酸。

音乐是一组欢乐之歌；领悟它，你的情感会被之牢牢吸引，致使你的心在胸间舞蹈翩跹。

音乐是琴弦的响声；它带着情侣心中的波澜进入你的耳际。或许因情人远在天边，相思之情使你的双眼涌出焦灼的泪珠；或许因灾星的牙齿给你造成的伤口疼痛，令你泪如泉涌；或许你的双唇间溢出微微笑意，真实地显现你的幸福与快慰情怀。

音乐是临终者的躯体，既有源自精神的灵魂，又有出自心田的意识。

*　　　　*　　　　*

人类出现了。我启示人类，音乐是天降的一种语言，与其他语言不同，它将埋在心里的东西诉说给心，因此是心灵的私语。它像爱情，影响遍及众生。柏柏尔人在沙漠里用它歌唱，歌声震撼了宫中君主的两肋。丧子的母亲把它融入自己的号丧之中，它是令无机物之心碎裂的哭声。欢喜的人们把它播撒在自己的欢乐里，它是令遭难者开心的歌声。它像太阳，因为它用自己的光辉复活了田野上的一切花木。

音乐像明灯，赶走了灵魂里的黑暗，照亮了心田，心底因之见天。我的天命里的乐曲是真实个性的影子，或是活的感官的幻想；灵魂就像一面镜子，竖立在一切存在事物及其变化之前，那些影子的形象及幻想的图像都会映入镜中。

灵魂是揣测风口上的一朵柔嫩的花，晨风能够吹拂动它，露珠会拗弯它的脖颈。同样，鸟儿的鸣唱能够把人从漫不经心的状态中唤醒，让其侧耳聆听，仔细体会，和鸟儿一道赞美鸟儿的甜蜜歌声及其柔情的创造者——智慧之神。鸟鸣声在人的思想中激起一种力量，使人问自己及周围的一切：那只微不足道的小鸟儿向他秘密吐露了些什么，又是什么拨动了他情感的琴弦，并且把前人著作的内涵揭示给他？他想问小鸟是否和田野里的花儿说过话，或者与树枝条儿聊过天，或是否曾模仿过淙淙流水声，或是否曾与大自然把杯对饮，但却没有办法得到回答。

人不知道高站枝头的鸟儿在说什么话，不晓得淌在石上的溪流在唱什么歌，更不明白从容缓慢来到海岸的波浪在抒什么情。人不理解雨点落在树叶上，或用它那轻柔的手指敲击玻璃窗时在讲什么。但是，人却觉得自己的心理会这所有声音的意思，故时而因高兴而兴奋激动，时而又因忧伤而惆怅叹息。那声音用暗语与人交谈；那暗语则是人类出现之前由智慧所创造的。人的灵魂与大自然交谈过数次，而人却站在那里，瞠目结舌，也许用泪水取代了言语，因为眼泪是最得力的翻译家。

*　　　　*　　　　*

朋友，和我一道走吧！到记忆的剧场去，在岁月卷起的国度里访问音乐之家。来呀，看看音乐对人类的每一个时代所带来的影响吧！

迦勒底人和埃及人把它当做伟大的神灵，对之顶礼膜拜，为之高唱赞歌。我相信波斯人和印度人将之视做上帝在人间的真正灵魂。波斯人说过一段话，大概意思是：音乐是神天上的仙女，因恋上世间一凡人，于是自高天下凡，与情人相会……众神灵得知此事，勃然大怒，遂派风神追赶，顷刻之间将她撕了个粉碎，又将碎片遍撒天空和世间各个角落。虽然如此，但仙女灵魂未死，仍然活着，在人类的耳际间安居下来。

印度一位哲人说：“乐曲的甜美增强了我关于美永恒存在的希望。”

在希腊和罗马，音乐是大力神，并且为之建造了宏伟庙宇，人们至今仍向我们谈起庙宇规模及宽敞祭台，通常供上最佳祭品，焚上最芬芳的香火。人称此神为“阿波罗”，人们竭尽才能描绘它，把一切优点都集中在它的身上。它像挺立在河道中的巨树，左手抱吉他，右手抚琴弦，头高抬代表雄伟，双目远视似在观察万物深处。

人们说，阿波罗的琴弦声是大自然的回声。那悲壮的弦声是从鸟儿鸣唱、水的流动、微风叹息和树枝沙沙响声中采集而来的。

他们的神话里有这样的传说：音乐家奥尔菲尤斯的琴声打动了动物的心，于是猛兽和植物紧紧随之，鲜花向之伸出脖颈，树枝对之弯腰，就连无生之物也纷纷动起来，然后碎裂开来。

他们说，奥尔菲尤斯丧妻，因而痛哭不止，深情悼念，直至他的哀曲充满旷野，大自然和他一道落泪，终于打动了神灵的心。神灵怜悯音乐家，为他打开永恒世界的大门，以便让他与妻子在灵魂世界里相会。

他们说，司灾难的女妖杀死了奥尔菲尤斯，将他的头颅和吉他抛入大海，然而音乐家的头颅及吉他却浮在海面上，一直漂游到一个岛，希腊人称此岛为“歌岛”。

他们说，自那时起，漂浮音乐家奥尔菲尤斯的头颅及吉他的海浪响声变成了动人的哀号和悲壮的乐曲，弥漫整个太空，传入每位航海人的耳际。

这是那个国家失去尊严之后的话，被我们称为传奇神话，其根源是幻想，是描述才华所创造的幻梦。可是，它毕竟是一种传说，证明音乐在希腊的影响是深刻而巨大的。他们那样说，原因在于他们断定那种说法可信。我们把那种说法称为诗的夸张，其根源是多情善感、爱美心切。这也是诗人的习惯和常规，对我们又有什么不好呢！

亚述人的遗迹为我们提供了若干图画，画面上描绘的是帝王队伍行进、乐队作先导的场景。他们的历史学家给我们谈起音乐。他们说，音乐是晚会的高贵标志，音乐是节日的幸福象征。不错！没有音乐，幸福就是被割去舌头的姑娘。音乐是地球上所有民族的语言，所有民族无不用歌赞美自己崇拜的女神，无不以曲颂扬自己所崇拜的一切。圣歌——在当前——像祈祷一样，是教堂和寺庙里必先进行的一种礼仪，像奉献给神圣力量的火祭仪式一样。圣歌是神圣的火祭仪式，其出发点是心中的情感。圣歌是经心提炼过的祷词，是情感震荡的完成品。圣歌是自由呼吸，不是人咽气前的那种呼吸，而是大卫国王的懊悔所激起的那种佯装高雅的呼吸，于是国王的歌声遍布巴勒斯坦大地，其悲凉情思创造出动人心弦的哀曲，其根源则是忏悔时的激动和灵魂的忧伤。作为他与上帝之间的媒介，《大卫诗篇》诞生了，他要求上帝宽恕他的疏忽之罪。仿佛他的吉他声发自他那悲碎的心中，和着他的眼泪，流到他的手指上。他那手指的动作，在上帝和人那里都是伟大的。他说：“赞美主吧！用喇叭声赞美主吧！用长笛和吉他赞美主吧！用大鼓和铃鼓赞美主吧！用弦琴和风琴赞美主吧！用镲和钹赞美主吧！用欢呼赞美主吧！让每一个生灵都赞美主吧！”游记中说，有一天使由天而降，在世界各地吹起喇叭，于是众幽灵闻声而苏醒过来，穿起衣服，出现在虔诚教徒面前。游记作家极度称赞音乐，将之置于上帝派驻到人类精神世界的使者的地位。作家的话是自我情感的表白，也是符合同代人信仰的说法。

伊本·白什尔的悲剧开头写道：弟子们到橄榄园去抓他们的老师之前还进行过祈祷。我似乎现在还听得到那发自悲伤灵魂深处的圣歌；那悲伤灵魂看到了即将降临到和平使者头上的灾难，于是哼出示意告别的、令人难忘的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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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先于部队进入战场，能够振奋战士们的斗志，增强部队战斗力。音乐像一种引力，使部队团结一致，凝成一支永不分散的队伍。音乐不像诗人那样，无须在奔赴战场时带着文稿；也不像演说家，要有笔与书做伴；而是作为伟大统帅，统领着大军，给他们那虚弱的躯体里注入难以形容的巨大力量和热情，让他们的心中充满必胜信念，使他们勇于压倒饥饿、干渴和征途疲累，激起全身力量前进，向着敌人的阵地冲去，个个勇往直前，人人视死如归。音乐就像人一样，用宇宙间最神圣的东西，踏平宇宙间一切罪恶。

音乐是孤独牧羊人的伙伴。牧羊人坐在羊群之中的一块石头上，用芦笛吹上一曲，羊儿深会其意，放心吃起青草。芦笛是牧羊人的亲密朋友，终日不离其腰。芦笛是牧羊人的可爱伴侣，能使山谷间可怕的沉寂为人烟稠密的牧场所代替。芦笛以其感人的曲调消除寂寞，让空气中充满温馨与甜润气息。

音乐引导着旅行者的驼轿，可以减轻疲劳，缩短旅行路程。良种骆驼只有听见意在驱赶骆驼的歌咏声，方才在沙漠上前进。驼队里的骆驼只有脖子上挂着铃铛，方才肯于负重上路。因此，当代的多智之士用乐曲和甜美的歌声训练猛兽，那就不足为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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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伴随着我们的生命，和我们一起度过生命的各个阶段，与我们同悲共欢、同甘共苦。在我们快乐的岁月里，它像见证人一样站在我们面前；在我们苦难的日子里，它像近亲一样守护在我们的身边。

婴儿自幽冥世界来到人间，接生婆及亲戚们用欢乐、欣喜、愉快的歌声迎接；当婴儿看到光明时，便用啼哭向助产士和亲人们致意；而他们则报以欢呼、喝彩，仿佛在用音乐与时光竞赛，以期让婴儿理会神的睿智。

乳婴啼哭时，母亲走过去，哼起洋溢着怜悯之情的歌儿，乳婴顿时终止哭声，为母亲那凝聚着怜情厚意的歌声而由衷快乐，片刻便进入甜蜜梦乡。母亲口中的摇篮曲里有一股力量，示意困神迅速关闭上乳婴的眼帘。那乐曲伴着寂静，使之更加甜润，抹去了它的可怖，使之充满了母亲慈爱的温馨，直至乳婴战胜失眠之苦，魂游精神世界。假若母亲用西塞罗的语气说话，或读读伊本·法里德的诗句，乳婴是不会入睡的。

男子选定自己的生活伴侣，两个灵魂用姻亲关系结合在一起，完成当初智慧之神写在两颗心上的叮嘱，于是亲朋们聚在一起，唱着歌奏着乐，为新人婚礼作证。在我看来，婚礼之日的乐曲像是一种可怕声音，其中掺杂着甜蜜成分；又好像一种赞美上帝创造生灵的声音；也像那么一种声音，正在唤醒沉睡的生命，令其起来行走，伸展蔓延，弥漫大地。

死亡是生命故事的最后一页。死神到来时，我们可以听到哀乐，可以看到哀乐让空中布满悲伤幽灵。在那令人悲伤的时刻，灵魂离开这个美丽世界的海岸，丢下谱曲者和号丧者手中的物质庙宇，游向永恒大海。人们以忧伤和遗憾的语调哀叹，给遗体裹上湿土，用歌与乐为之送葬；歌和乐中饱含抑郁、悲凉、苦闷、烦恼和焦灼之情。人们又以乐曲和歌声为之扫墓添坟，土上堆土；纵使尸体腐烂，只要心总是想念着过世的人，那么，逝者的声音也便永远响在世人的躯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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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他坐在一起，上帝单单给予他以甜美的声音，赐予他通晓吟唱和节奏哲学。我看到人们在他的四周，个个屏住呼吸，人人侧耳聆听，凝神注目，鸦雀无声，如同降服于一位力大无穷的诗人，诗人在向他们吐露世间奇秘。直至他哼完一曲，人们方才仰脖长叹一口气——哎！！——哎！！那叹息声发自乐曲所激起的情感波澜翻滚的心中，只有长叹才使人觉得舒展一些。“哎”，这是记忆唤起的干渴之心呼出的声音。“哎”，一个小词儿，却包含着一段长话。“哎”，出自听歌人的口中，并非出自观看歌手面孔的人，而且是侧耳倾听把断续呼吸声串成歌的人发出的叹息声；那呼吸向他展示了他自己过去生活的篇章，或者泄露他心中隐藏的秘密。

我多么留心观察听者那敏感的面孔，但见它时而神气沮丧，时而轻松舒展，总是伴随着音乐曲调的变化而变化。我用听者的天性找到了他的性格特征，又通过他的外表让他的内心讲出了话。

音乐像诗歌和绘画，能够描绘人的种种情感，描绘人的种种心境，说明灵魂的幻想，表示心底希冀，叙述躯体欲望。

纳哈万德

“纳哈万德”描述情侣分别、告别祖国之情，描写来自逝去亲人的最后一眼，描绘心中因思念而产生的剧烈痛苦情感。“纳哈万德”是发自忧伤灵魂深处的一种声音；是被抛弃的人，在他被疏远折磨得精疲力竭之前，乞求怜悯他的最后一息所形成的一种曲调。“纳哈万德”是绝望者的长叹，纯系灾难铸成；是沮丧者的长叹，全由万般无奈、忍无可忍者的忧伤发出。“纳哈万德”描绘秋天，其时黄叶平静、从容地飘落而下，和着金风起舞，散落四方。“纳哈万德”是母亲的祈祷，因儿子远去异土他乡而彻夜难眠，心中充满失望情感，只有忍耐和希望陪伴着自己。“纳哈万德”不仅仅包含一种意思，而是包含着许多意思，包含着心与魂能够理会的许多秘密；那许多秘密，口舌难以述完，笔墨休想穷尽。

伊斯法罕

我亲耳听赏过“伊斯法罕”，并且亲眼看过病入膏肓的一位恋人故事的最后一章。他的情人死了，希望断绝了，不停长吁短叹，用尽身上最后一点力气号丧，以生命的最后一息哀悼。“伊斯法罕”是站在生命海岸与永恒大海之间死亡船上的争辩者的最后一息。“伊斯法罕”是一种曲调，其回声是掺杂着死亡与悲哀的苦涩，是泪水混合着忠诚的甘甜寂静。

如果说“纳哈万德”是有某些生存希望者的一种希冀，那么，“伊斯法罕”则是希望断绝之人的呻吟。

萨巴

听赏过“萨巴”曲，我们那被乌云遮罩的心便会苏醒过来，继之在胸间舞动。“萨巴”是欢乐乐曲，令人忘掉自己的忧愁，继而要酒，异常津津有味地饮之，无尽无足，仿佛意识到欢乐之美酒在同他的酒兴竞赛，裁判是理性。“萨巴”是快活钟情者的谈论；他曾与时代搏斗，被迫屈从于分离的命运。静夜独处使他感到无比幸福。在遥远的田野里得以见到美丽少女；相会给他带来欢乐与快慰。“萨巴”像微风，轻轻吹过之时，田野上的花因之摇曳，去意徘徊，得意忘形。

莱斯德

在万籁俱静的夜里，“莱斯德”能够深深打动人的情感，述说一封信的巨大作用。那封信来自一位高朋，因遥居远方，消息中断许久；因为收到来信，心中希望复苏，渴求见上一面。我觉得唱“莱斯德”曲的人仿佛在报告黑夜即将过去，黎明就要到来。有人说：“黑夜结束，整装待发。”

在巴勒贝克责怨诗中有一首介于责斥与痛骂之间的温和责怨诗；其曲既有动人心弦的“纳哈万德”风格，又含欢快的“萨巴”曲的味道，故其对灵魂所产生的作用二者兼容并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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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已写下这么多文字。我看我像个孩子，从上帝创造第一个人时天女所唱的一首长歌中抄录了一个词，或者像个文盲，从时代开始之前智慧之神写在感情册页上的书中，背记了一句话。

音乐，神圣的奥特里比【1】，你的艺术姐妹往日曾手舞足蹈过一段时间，后被置入遗忘的堡垒中，而你嘲笑他们，但一天也未曾退出灵魂舞台。仿佛你是亚当第一次与夏娃亲吻的回声。回声自有回声，回声还有回声，不停流动，不住转移，包围一切，复活一切，令劳者乐意劳作，让天赋准则用听觉愉快地接受它的恩赐。

啊，音乐，灵魂和爱情的女儿！啊，爱情苦汁与甜浆的容器！啊，人类心灵的幻想！啊，悲伤之果，欢乐之花！啊，情感花束里散发出来的香气！啊，情侣的口舌，恋人间秘密的传送者！你能把思想与语言统一起来，你能把动人的美编织成情感。你是心灵的美酒，饮者可以升入理想世界的至高处。你是大军的鼓动队，你是崇拜者灵魂的净化者。携带着灵魂幻影的以太，慈悲、温和的大海啊，我们把自己的灵魂交给你，把我们的心寄存在你的深处，请求你把我们的灵魂和心带到物质以外，让我们看看幽冥世界隐藏的一切吧！

灵魂的感情啊，你增殖繁衍吧！心里的情感呀，你增多生长吧！举起你的手，为这位伟大神灵建筑庙宇吧！灵感之神啊，请你降到诗人的心上，为他们的才智宝库注入对这位伟大神灵的赞美词语吧！画家、雕塑家的想象力啊，丰富再丰富一些，提高再提高一步，为这位伟大神灵造像塑身吧！

地球上的居民们，款待这位伟大神灵的牧师、修女吧！为它的崇拜者祝贺节日，给他们建造塑像吧！众民族，顶礼膜拜吧！向奥尔甫斯【2】、大卫【3】和穆苏里【4】致敬问安吧！隆重纪念贝多芬【5】、费厄尼尔和莫扎特【6】吧！叙利亚，请您以沙克尔·阿勒比的名义歌唱吧！埃及，请您以阿卜杜·哈穆里【7】的名义歌唱吧！神圣的宇宙，请您大一些，再大一些，让他们的名声播撒在你的天空，让空气中充满纯美的灵魂，教人们用目看，用心听！阿门。

注　释

【1】　奥特里比，古希腊人的音乐之神的新娘。

【2】　奥尔甫斯，古希腊传说中的英雄，有超人的音乐天赋。他的歌声和琴韵十分优美动听。只要他一唱歌弹琴，各种鸟兽木石都会围着他翩翩起舞。

【3】　大卫（1810—1876），法国作曲家。

【4】　穆苏里，伊斯兰帝国拉希德王朝的宫廷歌手。

【5】　贝多芬（1770—1827），德国作曲家、钢琴家，被认为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作曲家之一。

【6】　莫扎特（1756—1791），伟大的奥地利天才作曲家，维也纳古典乐派的代表人物之一。

【7】　阿卜杜·哈穆里（1845—1901），埃及十九世纪的著名歌唱家、作曲家。

译后记

我初译纪伯伦是在二十余年前了。那时，高校刚刚恢复招生，我在教师行列中是最年轻的，轮不到我上课，于是立下“雄心壮志”，向阿拉伯诗歌“进军”。虽然年龄不算小，但学识处于不知天高地厚阶段，而胆量却并不大，小心翼翼地从阿拉伯中学文学课本中选译了阿拉伯古代名家穆台奈比、艾哈塔勒和现代诗人纪伯伦的几首诗，不过纯属为教学而自修，绝无发表、出版意念。“进军”了一段时间，深感译诗太难，加上要出国做翻译，译程暂时中断。

认真开译纪伯伦，是在1983年夏天。应一家出版社约稿，要求在三个月左右交稿，要我在一百天时间译出十万字的纪伯伦散文。我立即紧张起来，真是急煞我，又难煞我了。时值盛夏，我坐在斗室里的缝纫机旁，正是“字典不离手，冷汗不离身，一面也自然只好怪自己语学程度的不够格”（鲁迅语）了。从那时开始至今，我每译纪伯伦时，总是自叹欠缺文采，力不从心。“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不论写作还是翻译，天机、奥秘不就在这千古绝唱里吗？巴金先生说自己的文学功底得益于早年背诵《古文观止》两百篇。但我理解杜工部这句话和读到巴老的教诲时，年岁已大，不免心中有“来不及”之感。我只在高中读过三年文学课本，只背过《岳阳楼记》、《醉翁亭记》、《捕蛇者说》等数几篇而已，相比之下是先天不足。

我对翻译的热爱始自学外语的第一天。遗憾的是，我上了高中才开始学外语，自觉太晚了。有一缺必有一补。值得庆幸的是我上大学就读于当时全国唯一的“翻译系”，这是我一生唯一的一次自我选择。时光无情，转眼四十余载飞闪而过，至今还觉得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作为译者，自然把目光投向文学史上已有定论的名作和大家。纪伯伦是成就卓越的“旅美派”作家，被西奥多·罗斯福总统赞誉道：“你是最早从东方吹来的风暴，横扫了西方，但它带给我们海岸的全是香花。”

世人赞誉的“纪伯伦风格”是迻译纪伯伦的最难所在。我译纪伯伦，努力追求在文笔、语调、音韵节奏诸方面下工夫，多推敲，勤揣摩，传达原汁原味，迄今仍然是用铅笔打草稿，一步一步前进。译程的第一步是结结巴巴学舌，尤其译纪伯伦的诗，更是如此，仔细琢磨句中词语，把整句、整段，甚至整篇文章弄个大体明白之后，方才开始下笔。第二步则是按照母语习惯，调整译句中的词序、语序、句序，使行文、句式更切近母语表达。第三步是通顺、审视文句，然后稍加润色。虽已进入电脑时代，但我只用电脑写短文章，而翻译时仍用笔纸，似乎觉得手中的笔更有助于通畅思路，还可以加进手的力量。铅笔成稿后，由夫人快速输入电脑，最后我修改、校对、定稿。

我总以为翻译是一件严肃的事情，不可等闲为之，更不能随意删砍原文，让其适应自己的意图。既然是“译”，要以再现原貌为己任，非删不可的，要像傅雷先生那样写个《译者弁言》声明理由。我在翻译中，一心追求的是完整、准确地再现原文意思和韵味，既没有做到本源于西方的“信达雅”，也不讲究什么“技巧”，更没有进入钱钟书先生阐述的翻译极致——“化境”。有人说“翻译不是结结巴巴的学舌，而是美丽的再创造”，究竟这其中的“美丽”和“再创造”之“度”如何掌握，我不得而知。绘画上的“大写意”，我从不敢用在自己的译作实践中，自认为只顾“神似”，恐有负于原作者。但“小写意”却是我的追求。原文中的动词时态，尤其是阿拉伯文中的形容词叠用习惯，我认为在翻译时都不能信笔删除，而要求自己绞尽脑汁，在中文里寻觅对应的语汇，以使原作者的用意得到表达。译品是原作品的临摹品，但毕竟语言上距离甚大，要达到“形神兼备”，我实在自感无能，不过神与形越近似越好。为了一个词，我常常夜间译来日间思，间或偶得灵感，即使时值三更，也要立即起来把好词补进译稿里。

我时时修改自己所译的纪伯伦诗文，每逢再版，只要时间允许，我总审视其中的一部分内容，发现漏译或误译处，或者有新的理会，便毫不留情地进行修改，力争体现新的理解水平。如《雄心壮志紫罗兰》一文，原标题为《贪心的紫罗兰》，“贪心”一词得启发于去广州交易会在火车上玩“拱猪”，起收齐红桃之心的一家可称为起“野心”或“贪心”。虽不完全是贬义，但贬义成分较大。我也见译成《虚荣的紫罗兰》的。这里的“虚荣”二字就没有任何褒义了，当属误解。细看文中的紫罗兰，她不满意自己的低微地位，不愿意伏在地上生活，而想“像玫瑰那样，枝插蓝天，面朝太阳”，足见其雄心壮志。她最后虽被暴风“连根拔掉”，但颇“自鸣得意”，自感终于“当了一个小时的皇后”。临死之时，她的脸上绽出“胜利的微笑”——“上帝的微笑”。文章的主题在于鼓励人树雄心立大志，积极进取，并无“贪心”、“虚荣”之嫌。因此，我将之改为《雄心壮志紫罗兰》。像这样的修改，在诸篇正文中有许多处。我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对得起读者和自己。译作时，无意识地漏译或误译在所难免，都是可以原谅和补救的，但有意识地删、改原文，只能归入“编译”一类。自行创作，当然要遵循板桥老先生的“删繁就简三秋树，领异标新二月花”原则；但这不适用于译作，尤其是已是“三秋树”、“二月花”的文学名著，就不劳译者再“删”，更不必再次“领异标新”了。如若不然，何必再去翻译人家的东西，自己写自己的作品不更痛快！

翻译无定本。我很赞同这个看法。翻译是一门艺术，尤其诗的翻译，更是一门地地道道的艺术。艺术之路无尽头。翻译的水平总是随着个人艺术素养的提高而提高。我热爱翻译，决意活到老，学到老，译到老。一位年高八旬的老翻译家正在翻译《莎士比亚全集》——尽管已有若干版本问世。这种献身事业的精神给了我极大激励，也将永远鼓舞我在翻译道路上奋进。我真想重译我译过的所有作品。

李唯中

2003年3月8日于晏如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