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科的故事：空中秋千
Author: [日] 奥田英朗
Date: 2016-08-14 16:00:00+00:00
Keywords: 奥田英朗; 好书，值得一读; 我想读这本书; 日本; 精神科的故事; 日本文学; 小说; 真心想读
Description: 《精神科的故事：空中秋千》是著名作家奥田英朗“精神科的故事”系列第二部，第131届直木奖获奖作品。 伊良部综合医院地下室的精神科又来了新患者，不能荡空中秋千的马戏团演员、总想搞点破坏的精神科医生、凶神恶煞的黑社会，趾高气昂的小说家……这一次的病人可都是大有来头，伊良部还能靠着匪夷所思的方法治愈他们吗？这家伙到底是高明还是愚笨？他的应对方法究竟是胡闹还是确有依据？ 在看似简单的病症背后，其实每位患者都被现代生活的重负所累，伊良部医生以其独特的治疗方法，让患者们轻轻松松地走出去，再度找回自由自在的生活方式。 《精神科的故事：空中秋千》在韩国连续四年销量超过村上春树、东野圭吾，成为第一畅销书，被多次改编成爆红影视剧。每天忙忙碌碌、身心疲惫的人，这是一本真正可以帮你解忧的书，没来得及请《解忧杂货店》浪矢老爷爷化解的烦恼，就来找伊良部吧。装模作样的人生是不会开心的，只有读完这本书，你才会快乐。
Publisher: 南海出版公司

第一章　空中秋千

1

在离地十三公尺的跳板上踮起脚尖，山下公平轻闭双眸，做了个深呼吸。

他手里握着钟槌。其实这是一根铁棒，但是他们习惯这么称呼它，其名来自于撞击大钟的木头。

公平边确认手是否握紧，边张开了眼睛。他凝视着前方的圆形纸幕，接下来是空中飞人的表演节目之一——「破纸飞行」。

担任副将的春树将手放在公平肩上，衡量着时机。「一、二、三，」他如同往常在公平耳边轻声数道，「Go！」他拍了一下公平的肩膀。

公平跳下跳板，全身迎着风。他一面在空中画出大大的圆弧，一面把双脚挂在钟槌上。在第二次的摆动后，公平便整个人飞在空中。他用头突破纸幕，日式拉窗纸便应声而破。在他眼前，有个倒吊着的壮硕男人，是接应的内田。

两人视线相对。公平感到惊讶，看着他的手啊——

下个瞬间，公平的手被一双厚厚的大手抓住。但是比缠绕绷带的部位还要靠近手腕。

又失误了。最近老是这样。如果不好好抓着他的手臂的话，回转的时候就会不够高，而且还会带给关节负担。他在心中暗骂了一声，再度在空中画弧线。从观众席传来的欢呼与掌声，一点都不知道他现在的心情——这次他是对观众生气。

回转时他比平常甩得更用力，总算是抓到钟槌了。也因此他觉得背脊一阵疼痛，在高空被接应者放开，并于落下时抓住钟槌是空中飞人的基本。如果高度不对，会为接下来的一切动作带来不良的影响。

公平回到跳板上。他展开双臂，沐浴在掌声之中。「内田那家伙又在接应时出错了。」他对观众装出一个笑容，向春树说道。

「是吗？可是我看不出来啊？」

「他是不是讨厌我啊？我可是流了一身冷汗呢！」

「接下来是蒙眼飞行。」场内的广播宣布道。

「哦哦——」观众一片嘈杂。公平自行戴上了眼罩，春树从他身后用布条在他眼睛蒙上第二层，如此一来连灯光都无法映在眼皮上。

公平调整呼吸，让精神集中。他在脑海中演练过程，画面清晰净现。好，很完美。

春树开始数秒，在他背上拍了拍，他一跃而下。来回一次，来回两次，在第三次的摆动时他便浮在空中。「来！」他喊了一声，借力向前伸手，背部挺直。然而内田并没有抓住他，公平连错愕的时间也没有就跌入了深渊。

他立刻收紧下巴。他抱住双臂，放松身体。「啊——」他听着观众的惊呼声，在安全网上弹跳了两三次。

内田那混帐——他在心里咒骂。「再来一次——」主持人了亮的声音在棚内回响。

公平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走上跳板。

「公平，别放在心上。」春树笑着说道。

「我做错什么了？」公平粗鲁的回他一句。

「我觉得你把身体再伸展一些会比较好。」

「怎么可能？你以为我当空中飞人几年了？」

他加入新日本马戏团已经有十年了。成为空中飞人也已有七年，这三年来他一直守着最高的地位，也就是队长。而且他也是在马戏团里长大的。由于双亲都是马戏团团员，所以他一出生就生活在团里。

面对第二次的表演，他不容许连续失败。他也有身为职业表演者的自尊。然而，公平并没有让「蒙眼飞行」成功，这次他连内田的手都没碰到就坠落在网子上。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连续两次失败。他从底下瞪着内田，觉得倒吊在秋千上的内田也回瞪了一眼，他因愤怒而脸颊发热。

负责舞台导演的丹羽好像在音控室表示NG，「蒙眼飞行」于是中止。主持人说：「请不要叫我们退钱喔！」让观众们笑成一片。

公平没有回到跳板上，他走进舞台的两侧。在两根长杆的中间，进行着同时使用两个秋千的「时间差飞行」。年轻的空中飞人接受观众们的喝采。

公平用毛巾拭汗，指尖微微颤抖着。东京公演已经开始一星期，这是他第五次掉到网子上。身为一个空中飞人，没有比这更羞耻的事了。

当空中飞人的表演结束之时，公平将毛巾缠绕在拳头上，就算对方是同事也无法原谅。他抓住从台前回来的内田，在休息室里质问他。

内田瞪大眼睛看着公平。由于怎么说也说不通，公平便揍了他一拳。其他成员见状急忙介入两人之间把公平拉开，公平气得咬牙切齿。

「不要阻止我！你们到底站在哪一边？」他嘶哑的喊着，心中的情绪迅速溃堤。

团员们则是以困惑的表情看着公平。

伊良部综合医院的精神科，位于一栋时尚建筑的地下一楼。柜台和大厅是既明亮又美仑美奂，但一下楼梯就转变成微暗的空间，阵阵药水味扑鼻。这落差让公平感到忧郁，他还是第一次因为受伤以外的原因走进医院大门。

公演结束后，他被表演部部长丹羽叫到办公室。丹羽兼任舞台导演，是他的直属上司，公平本来以为会被严厉的斥责一顿，但丹羽只是平静的劝诫他。

「小公，你的腰在痛吗？」

「不，完全不会痛。」他摇摇头。

「那就是你太累了。」

在公平婴儿时期帮他换过尿布的丹羽这么说。同为团员的妻子绘理也坐在一旁，「稍微休息一下比较好吧？」她表情暗淡的说。

而后他们便建议他到医院——而且还是精神科——看诊。公平想反对却也无力。因为在他揍了内田之后，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席卷而来，甚至让他感到呼吸困难。

绘理建议他：「你跟医生拿点安眠药吧？」最近他老是睡不着，被妻子发现了吗？这让公平的脸红了起来。

这家医院是总务部的经纪人介绍的。在公演地点照料团员的生活起居是经纪人的工作，因为离会场很近，所以才选择这家医院的吧。

公平做了个深呼吸后敲门。「欢迎光临——」一个不合常理的开朗声音从门后响起。他打声招呼后进入诊疗室。在室内有个穿着白衣的肥胖男人，正盘坐在单人沙发上，至于大概的年龄……他看不太出来，但他确定这医生的年纪比他大。在医生胸前有张名牌，上面写着「医学博士·伊良部一郎」。

「来，坐吧坐吧！」伊良部催他入座。不知为什么，在患者用的椅凳前准备了注射台，伊良部将它敲得咚咚作响。突然就要打针？公平皱眉。

「呃……这里是精神科对吧？」

「嗯，是啊！」伊良部露出牙龈笑答：「我看了预先问诊的结果，是个从静冈来的上班族得了失眠啊？我想说如果你无法每天来看诊的话，一开始就先帮你打支很粗的针。啊哈哈！」

「……啊？」公平眉间的皱纹更深了。

「喂——麻由美！」

随着伊良部的呼唤，一个丰满的年轻护士从布帘后出现，她手上的托盘放着跟热狗差不多粗的针筒。

「请问是要给我打麻醉吗？」

「不，只是注射维他命而已，补充维他命对睡眠最有帮助了。」

「是、是这样吗？」

连疑惑的时间也没有，他的左腕就被绑上了橡皮管，名叫麻由美的护士将针头刺进他的皮肤里。「好痛！」他不自觉地叫出声音来。护士弯身，胸前的山谷清晰可见，并传来一股香水味。公平转头一看，伊良部正脸颊发红，凝视着针刺进皮肤的部位。这让公平眉间的皱纹深到可以夹住一元硬币了。

东京的医疗都是这样的吗？他为自己的概念感到不安。

「你是出差顺便来的吗？」伊良部再度坐回他面前，如此间道。

「不是，我是在这附近长期居留……」

「长期居留？什么啊，那你可以天天来嘛！我还给你打那么粗的针，真是亏大了。」

伊良部一个人碎碎念着。收拾好注射台的护士往角落的长椅走去，坐下来翻着杂志。

「好了。山下公平先生，三十二岁，上班族……请问你是在哪种公司上班？」伊良部拿着病历表问道。

「马戏团的特技人员，说得更具体点是空中飞人。」公平静静地回答，「我们的马戏团也算是公司组织。」

在马戏团变成股份有限公司的现在，不论是驯兽师或道具化妆师都是上班族，所有团里的人在职业栏上都是这么写。

「马戏团？」伊良部抬起头来。「团名是什么？你们在这附近表演吗？」他的眼睛有如眼前放着蛋糕的孩子般炯炯发亮，公平对这种感到新奇的反应已经很习惯了。

「新日本马戏团，我们从上个礼拜开始在中央町车站的旧站那里进行公演。」

「我要去我要去！」

伊良部探出身子，摇晃着肩膀。公平被这出乎意料的反应吓得往后退。

「走吧！现在就去！」伊良部以兴奋的表情站起来。他脱下白袍和室内拖鞋，换上看起来很高级的皮鞋。「马戏团，马戏团！好高兴喔！」他哼着歌。

公平则目瞪口呆的看着他。

「那个……今天是星期一，是我们的休演日。」公平战战兢兢的说。

「不会吧——你们休假？」

伊良部的眉毛垂下来成八字形，似乎觉得非常可惜。他坐到沙发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你明天方便的话，我可以招待你免费入场。」伊良部失望的样子让公平很同情，他不禁这么说道。

「真的？」伊良部再度站了起来。「说好了喔！打勾勾，打勾勾！」他强拉着公平跟他勾小指。

「那你从明天开始定期来医院看诊，我会免费给你打针的。」

「喔……」公平不知该说什么。这个男人真的是医生吗？

他看向角落的护士。她抽着烟，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唉，算了，只要拿到药就好了，公平打算早早离开这里。

「最近我老是睡不着，请医生开药给我好吗？」

「我不知道有几年没看马戏团表演了，真是怀念啊！」伊良部眯起眼睛说。

「药效不用很强没关系，我平常几乎都没在吃药。」

「空中飞人是马戏团的重头戏呢！」

「另外我太太也说了，可以请医生顺便开胃肠药给我吗？要是胃肠不好就伤脑筋了。」

「山下先生，你是从小就开始接受训练了吗？」

「医生，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有啊！你失眠了嘛！」

「是这样没错……」

「你有读过书吗？」

「有！我是大学毕业的。」

公平有点生气。马戏团现今也已是个很好的公司，营业部及业务部的人有一大半都是大学毕业的。所谓的杂技人员隶属表演部，其人数不到所有职员的一半。位于静冈的总公司有独自的大楼，也有训练动物用的广大场地，和职业棒球的球团一样，马戏团也是种大规模的表演商业。

「那你为什么会在马戏团工作？」

「因为我父母以前是马戏团的团员。一开始我本来不想和父母做同样的工作的，但是当我进入大学面临就业时改变了想法，觉得当普通的上班族很无聊……」

「你很擅长运动咯？」

「我的身体很轻盈，应该是遗传吧。不过也有完全不懂特技表演的外行人加入表演部喔！像现在我太太是表演走钢索或跳舞，她就是从短大的家政系毕业的。」

「那我也办得到吗？」伊良部说。

「办得到的。」公平认为他在开玩笑，便随口说了客套话。

「重要的是训练。离地五十公分的平衡木如果拉高到离地十公尺，是否还能平稳走过？这就是一般人和马戏团员的差别。所以比起技术，更应该克服的是恐惧感。」

「哦……原来如此。」

伊良部频频点头认同公平的话。「如果要做就要选空中飞人吧！」他自言自语着。

「医生……那个，我的药呢？」

「药？什么药？」

他果然没在听——公平叹气，告诉伊良部他晚上都睡不好。他也说了最近自己缺乏冷静的事，自他满二十岁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打人。

「那我开安眠药给你，并持续帮你注射维他命吧。」

伊良部一脸悠闲的笑容。他下巴的肥肉摇摇晃晃，让公平联想到来自中非动物秀的河马。

「空中飞人啊！真令人期待。」伊良部看着远方说道。

说得好像隔天就要玩高空弹跳的澳洲观光客一样，难道他想亲自上阵？不可能吧！于是公平也没多问。

「那明天见咯！」

伊良部向他挥手道别。受到伊良部的影响，他也挥了挥手。

公平离开诊疗室并走上一楼大厅。耀眼的阳光从一整面的窗户照进来，让他觉得自己回到了现实。他不是在作梦吧？公平捏捏自己的脸颊。

回到屋子，妻子绘理正在和三岁的儿子洋辅玩耍。屋子是指团员们在公演的场地所居住的旅行拖车屋，在公平他们的马戏团则如此简称。巨大的帐棚后面设置了许多台屋子。

「午餐要不要去Denny’s（※连锁家庭餐厅名。）吃？」

公平接受妻子的提议。他们约好假日要让她从家事中解脱。

一年当中大约有四十个礼拜都在巡回公演。屋子里从厨房到浴室都一应俱全，真的就完全像是个「家」。公平从小就在这里长大，从这里去学校上学，因此他小时候还会经以为每个家庭都有长颈鹿和斑马。他也不知道自己转了几次学，大多才相处两个月，就得和才刚认识的朋友分别。所以团员们的向心力都很强，团里的小孩子都是兄弟姊妹，大家都很了解彼此，是一辈子的挚友。

然而最近，马戏团的后台却完全变了样。和日本社会相同，团员们都小家庭化了，住在饭店或一周公寓（※租借期以一星期为单位的公寓。）的夫妻增加了，如果有小孩也会选择独自出差到外地公演。年轻团员们开自家的车，偏好外食，团长变成了「社长」，见习的新人则变成「实习社员」，公司广招职员，像公平这样在马戏团里土生土长的人是少之又少了。马戏团的整体组织已现代化，顺便也个人主义化了。

尤其新日本马戏团在今年秋天有大幅度的组织改革。公司将有经营困难的替身演员团队纳入旗下，并将那些演员们视为团员迎进团内。不认识的人一口气增加许多，团内甚至出现了派系。

「你明明还很年轻，却是个老古板。」妻子笑他，但他还是喜欢家庭主义，并不认为组织现代化只有优点。

「爸爸打过电话来。说想见见洋辅，叫我们下次休假时回去。」绘理说。

「才不要，当天来回太麻烦了。」

公平的父母已退离表演现场，目前在总公司当总务。以前是驯熊师的父亲现在都面对着电脑工作，所以能跟上时代潮流。

公平一家三口到了营地外，长颈鹿小麒悠然自得地把头伸出栅栏外，公平最喜欢马戏团的这幅光景了。

2

隔天早上九点，伊良部出现在马戏团里。

「有位医生来找主任您。」值班的年轻团员来跟公平报告。

「医生说是出诊，护士小姐也一起来了。」

他奂的来了？而且还这么早就来了。

「山下先生！」公平前往一看，便看到伊良部在侧门朝他挥手。伊良部身后停着一辆黄绿色的保时捷。「你们在开演前都会练习吧？也让我加入嘛！」他的笑容开心到令人想拍下来。

也让我加入？

「在那之前要先打针！」伊良部拍拍公事包说，公平只能看傻了眼。

公平在团内设置的保健室接受注射。同行的护士没有穿白色制服，而是穿着豹纹的热裤，伊良部则是穿运动服，真是令人难以理解的二人组。

小儿子洋辅也来了，他和伊良部并肩观察着针头刺入的部位。

「那接下来换小弟弟打针。」护士板着脸对他说，他听了立刻一溜烟地逃出去。

他们当然不可能去追回他，公平带着他们到帐棚里。先给伊良部一辆单轮车，单轮车的话就不用怕他会受伤了。

实习社员们在棚内练习空中飞人的表演项目。他们是刚入团的新人，一边做些整理会场或贩卖部的工作，一边朝着独当一面的表演部员迈进。

「好大的帐棚喔！跟体育馆差不多大了吧？」伊良部环视着棚内，发出感叹之声。

「今下年才翻新的。希望多少能追上木下或Kigure等大型马戏团——」

马戏团表演多半已被淘汰，只剩下近代化的企业还存活着，新日本马戏团则是仅存的五个团中最落后的。

发现公平来了，所有人都向他打招呼。「喔！」他摆出上司的样子。

他向上一看，看到内田正倒吊在中间的秋千上。内田和公平同年，原本是替身演员，一开始主要是表演一些机车的特技，但从上个月开始他也参与空中飞人的表演了。内田好像是在陪新人练习的样子。

他可真是擅作主张啊——公平心中涌现了这种想法，他觉得自己的领域被侵略了。

由于前天的那件事，现场气氛非常的尴尬。「早。」公平先开口说道。

「早安。」内田面无表情的回应。

「主任，和您在一起的那位是谁？」一个新人在他耳边说。

「喔！他是这附近医院的……」说到这里，他突然瞪大了眼睛。伊良部正在爬上长梯。

「医生！你在做什么？」他不禁放声大喊。

「我还是觉得空中飞人比较好嘛——」伊良部拖长了语尾说。

「不行啦！要是掉下来了怎么办？」

「放心、放心。我可是身轻如燕呢！

骗人！你少说也有一百公斤吧！

铝制的梯子弯曲成弓形，还发出了咻咻的声音。在大家瞠目结舌之时，伊良部已经爬上了跳板。站在上面的实习社员让出一个空间给他。

「呜哇！比我想像的还高耶！」

这是当然的，跳板的高度大约有一层楼高。

公平很着急。该怎样才能让他下来呢？外行人从梯子下来是最危险的。

「医生！那就请你用跳的下来！掉到网子的瞬间只要下巴收紧就好，放松全身的力量。不要用脚着地，请用臀部和背部着地，还有——」

伊良部将钟槌拿在手中。

「笨蛋！不要给他那种东西！」

才十几岁的实习社员完全顺从着伊良部。

「我要在什么时候跳？」

社员老实回答伊良部的这个问题。

「喂！不要啊！」

「那我要飞了——」

伊良部以认真的眼神看着前方，毫无犹豫地跳下去。

「呜哇！」公平闭上眼睛。

伊良部吊在钟槌上，画出大大的圆弧来回摆动着。接应的内田反射性的想要配合时机接住他。

「喂！你绝对接不住的，不要接！你会跟他一起掉下来的！」

不过伊良部在那之前就先掉下来了。因为体重太重所以手臂无法负荷自己的重量。

伊良部掉到网子上。他运气很好，是臀部先碰到网子，大概因为那是最重的部位吧。

由于他不知道正确着地的方法，结果像掉到弹簧床一般跳了好多次。

「呜哈！」「咿耶！」他不断发出怪声。

实习社员们用看着新品种动物的眼神望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山下先生，我要再玩一次！」

「你在说什么啊！」

「好嘛好嘛——」

「不行！」

公平白了他一眼，伊良部便像调皮的小孩一样嘟起嘴巴。

伊良部坐在最前排观赏上午十一点开始的第一场表演。即使公平建议他在看台比较方便观赏，他还是不肯让步，坚持「前面比较好！」就跟想坐在汽车前座的小孩子一样」

在让观众上台的表演中，伊良部第一个自告奋勇让小丑捉弄。其实原本在观众席中都会有捧场的人，但都是由自己人假扮的。一开始小丑有些困惑，但他立刻就跟上伊良部的步调。他下台回来时间：「那个人是主任安排的吗？」由于伊良部玩得很认真，所以他才会这么以为。

「那明天见咯！」表演结束后，伊良部来到等候室说道。

你还要来？公平差点就这么说出口了。

「医生，医院那边没问题吗？」

「嗯，没关系。我已经跟柜台说把我的病人全部转到内科了。」

公平脑中挤不出一滴适当的感想，他又捏捏自己的脸。

护士在表演进行时，一直在帐棚后面看着笼子里的豹。绘理说：「她好像很希望当一只豹的样子。」这个女的也是让人搞不懂的人。

顺带一提，公平在今天的表演中也失败了。他在最基本的「挂足飞行」坠落了，这个项目不用回转，也没有其他技巧，就只是把双脚挂在钟槌上并来回摆动，抓住接应者的手而已。

这当然是内田的错。两人的视线有对上，所以公平可以很清楚的知道谁失误。他不开心的板着一张脸。

从空中落下以后，他依照丹羽的指示改当助手，重要的飞行全都交给副将春树。

公平设法让自己冷静下来。就主任的立场来说，不能再做出打乱团体合作的行为，并试着反省，告诉自己他也有问题。但是他当然无法认同，因为演出和平常并没有两样。

他做了个实验，请前任接应者丹羽陪他练习，并尝试了几种飞行。全部都成功了，这结果让公平的怒气逐渐高涨。除了内田找碴以外，他想不出其他失败的理由。

「能不能把接应者换掉？」公平向丹羽上诉。

「不行啦！好不容易才把班底固定下来。」丹羽当场驳回。

和棒球的捕手一样，接应的人可说是辅助的角色，为掌握表演关键的重要人物。

「那只要我上场的时候换掉就好。」

「小公，拜托你帮帮忙。你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表演到一半换手的话，秀不就中断了吗？」

「可以用小丑秀填补空档啊！『破纸』和『蒙眼』都是压轴，稍微拖延一下时间也没关系吧？」

丹羽将手放在桌上撑住脸，似乎在思考什么。

「小公，你最近是怎么了？你以前都是率先统整团队的领队，为什么现在一副要破坏秩序的态度？」

「真伤人，我才没有要破坏呢。」公平不高兴的反驳：「而且不要说什么统整团队了，最近只要工作一结束，大家不都各自分散吗？」

「下班之后就是个人的自由了，那也是没办法的啊！」

「拿内田来说好了，他完全都不靠近屋子。」

「大概是因为他原本就是东京人吧？在东京公演，从自家通勤是很理所当然的。」

「那至少让单身的新人合宿之类的。」

「那也是个人的自由。公演期间长达两个月，大家都需要个人独处的时间。」

「以前不是这样的。」公平坐在椅子上伸展手脚。

「又说那种老人家的话。」

「我家也都带着小孩到处跑啊！」

「时代不同了。这你也很清楚吧？设备和福利等等，我们这团都是最落后的，不改革组织追上大公司的水准不行。再说，今后和外国表演者的契约也会增加，到时也必须国际化。总而言之，古板也要有个限度。」

「古板啊……」公平自嘲的说。

「你是表演部的下任部长，多少也该为大局着想，和内田好好沟通一下，跟他为前天的事情道歉——」

公平不发一语地皱了皱鼻子。

「对了，你跟医生谈过了吗？」

「嗯，安眠药也拿了。」

「不，我是说……」丹羽看起来有些难以启齿。「医生有没有给你什么建议？」

「建议？什么建议？」

丹羽沉思了一会儿。「没什么，算了。」他说得模糊暧昧，中止这个话题。

公平耸耸肩，离开了办公室。沐浴在夕阳之下的帐棚染成一片橘色，长颈鹿小麒正在一旁专心的吃着乾草。

春树小跑步的经过公平眼前。

「春树！你要不要到我家吃晚饭？」公平问。

「不好意思，我已经跟人有约了。」

春树左右挥手，在那么一瞬间，他的表情有点僵硬，总觉得好像有些疏远。

公平纳闷地目送他的背影，停车场中停着内田的休旅车，春树坐了进去。车内已坐了几个人，是从替身团队来的新人团员。

公平明白了。内田邀约他们一起吃晚餐，也说不定是请他们到自己家里吃他太太做的家庭料理。

公平有点受到打击。他并没有被邀请。

「我做错了什么吗？」他对小麒问道。

小麒瞥了他一眼，打了一个大大的嗝后，又继续吃它的乾草。

隔天，伊良部真的又来了。他穿着一整套的香奈儿运动服，不过公平也不知道是否真有这种东西就是了。

首先他接受注射。伊良部说每天注射维他命就会有效果出现，所以他也只好照做。小儿子洋辅兴趣盎然地和伊良部并肩凝视着，但是注射一结束，他立刻就逃走了，因为护士拿着针筒追着他跑，表情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昨晚想过了，比起技术，空中飞人更注重的是互相合作吧！和只有一个人表演的空中特技秀相比，空中飞人的技巧也没有那么难。」

伊良部一边看着团员们练习，一边以悠闲的语气说。看来他并不完全是个白痴，空中飞人的确是马戏团的重头戏，但需要花更多时间学习的是特技或平衡感等个人表演。

「昨天是我一时手滑，今天我会先擦上松香。」

公平有些意外。「医生，你还想玩啊？」

「嗯。半途而废也不好嘛！」

伊良部都还没说完，就已经开始在爬梯子了。

「等一下……」公平伸手想抓住他，但扑了个空。

没办法，他只好帮伊良部绑上救生索。这样不管他掉到哪里都能免于受伤。

公平也上了跳板。他心里想，为什么他得陪伊良部做这种事呢？然而连他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伊良部的行为虽超乎常识，但公平也无力抵抗。他告诉自己伊良部只是想见识见识罢了。

「医生，你会往上拱起身体吗？」公平问。

「不会。」

这是当然的吧，公平把话含在口中轻声说道。以伊良部那庞大的身躯，就连垂吊都有困难。

「通常是把双脚挂在铁棒上，并倒吊着荡到另一个秋千上，不过你只要用手抓着就好了。也不用跳，请你像钟摆一样摆动个几次，再荡回来这里。」

「什么？没有要跳接吗？」

「一开始是办不到的吧！」

他把钟槌交给一脸不满的伊良部。「可以开始了吗？」伊良部问。「请。」公平才回答完，伊良部马上就跳下跳板。

「呀哈——」他天员无邪地摆动着。

公平相当诧异。过去他曾经主办过高空弹跳的活动，但是十个人当中有十个都不敢跳。「跳下去真的没关系吗？」当时大家一直这么问，问到他都烦了。伊良部就没有这个问题。

他还真是个豁得出去的人，一般人都会有些犹豫吧！

伊良部在晃了三次后回到跳板上。

这也让公平惊讶不已。大部分的初学者都会因为害怕而摆动得不够大，结果回不来。伊良部则以他的无惧，克服了体重和腕力等不利条件。

「让我玩跳接啦！」

「这个嘛……」公平吞吞吐吐的说。不过他也很想看看。

他对在半空中的内田问道：「你最重可以接几公斤？」

「我也不知道。所有的飞人都是六十公斤左右，我也没接过更重的人。」

「医生，你几公斤？」

「大约七十公斤吧！」

伊良部的下巴摇晃着肥肉，以稀松平常的语气说。公平怀疑自己的耳朵，一副没听清楚的样子。

「那没问题，就试试看吧！」

内田都这么说了，公平只好让伊良部尝试跳接。不知何时，几乎所有的团员都跑来看了。

「医生，当你荡到最高点后，请不要使力，就这样让自己掉下去。只要向前伸手，接应者就会抓住你的。」

「嗯，我知道了。」伊良部说得很干脆。

公平衡量时机，推了下伊良部的背。伊良部迅速的离开跳板。他没有多花一丝力气，画出了漂亮的弧线。

或许这个男人并非等闲之辈——公平瞪大了双眼望着。

但是他想太多了，伊良部太晚放手，没有进入内田伸手可及的范围。

「咦——」伊良部发出像时代剧中少女的声音，掉到网子上，他像个球一样弹跳了一会儿。

然而四处传来了爆笑声。体型庞大的话，即使失败也是个有趣的画面。

「真是少见的外行人。」公平回到地面时，丹羽说出了他的感想：「感觉他好像把紧张和恐惧都抛在脑后了。」

听完之后，公平觉得他有点了解伊良部了。

黄口小儿不畏蛇，并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不知蛇为何物。伊良部一定也是如此，他脑中什么都没想。

「如果成功了要让我正式上场喔！」伊良部笑说。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就算这个男的不表演特技，光是普通的跳接也很有看头了。

伊良部接着也挑战走钢索，但完全不行。他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平衡感，连五公分都走不了，他从钢索上坠落两次，都翻了大跟斗。

「这个人生理和心里的性能差异还真极端……」丹羽抚着下巴喃喃说道。

当天公平暂停演出空中飞人，这是丹羽的命令。公平也不想再出丑了，于是默默的听从。

他们加了个人的椅子特技以取代空中飞人，并由公平担纲演出。在圆木上放一块板子，再叠上七张木椅，最后公平在其最上方倒立，是非常高难度的表演。

他漂亮成功了，换来一片热烈的喝采。

春树说：「真不愧是公平。」这让他心情很好。

他还是表演部的王牌，绝不轻易将这位子拱手让人。

到了夜晚，公平造访新团员们共同租借的一周公寓。他叫绘理做一些菜，并准备了啤酒一起带来。他想和新加入的年轻人们熟络起来，身为在团里长大的老鸟，他说不定让人觉得难以接近。

对于上司的突然来访，年轻人们都吓了一大跳。他们急忙收拾乱七八糟的房间。「没关系、没关系。」公平笑着阻止他们的动作，在和室里坐了下来。

公平重新端详他们，大家看起来都还很稚嫩。其中还有才十几岁的人。

「工作都习惯了吗？」他看着新人们说：「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尽量来问我。」

「是」「好的」他们如此回答。

总觉得他们有些生硬，也许是他的措词太拘谨了。

「这是我太太做的料理，吃吧！都吃过饭了吗？你们还年轻，应该再多也吃得下吧！」

但是他却说出更像老头子的话。新人们都很紧张。呃，他得找个轻松的话题——

「你们有女朋友吗？」

话才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简直就是欧吉桑的对话，而且又很唐突。

「我们年轻的时候啊，到处都有女朋友呢！」

他不禁竖起小指，脸都发热了。糟了！不但没缓和气氛，反而让大家更退缩了。

接着是一阵沉默。只有电视的歌唱节目流泄着热闹的声音。

「你们也有被邀请到内田家吗？」为什么他要问这种事啊！「啊，没有啦！因为他好像很受新人欢迎的样子，所以我才随口问问。」他开始冒汗了。

「……是的，我们有去玩过一次。」

有个人警戒的回答道。看到那眼神，让公平心里更急了。

「他是个不错的家伙，虽然还不是个能独当一面的接应者。空中飞人的接应者，必须要有什么都要接住的决心才行，如果让飞人掉下去，就是接应者自己的错，要有这种责任感才能胜任接应者。或者说，绝对不能让飞人掉下去……」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明明没打算要中伤人的啊！这样他简直就像是来批评新手的惹人厌上司。

新人们不知该如何回答，一个个全低下头来。害怕沉默的场面，公平独自滔滔不绝，他甚至说到当马戏团的团员要有哪些心理准备等等的。

三十分钟后，公平几乎是用逃的离开那里。在回家的路上，他又陷入强烈的自我厌恶中。

大家现在一定议论纷纷：「他是来干嘛的？」

一想到这里，他就有股大叫的冲动，在这个原本像是他家的马戏团里，他成了多余的存在。

3

伊良部已经完全成为开演前的特别练习生了，他每天都开着保时捷到马戏团这儿来。

纵使他是医生，这也太奇怪了。考虑到发生意外的风险，通常是不能让表演部以外的人加入练习的，以前也没有过这种例子，然而现场的负责人丹羽却笑看着。

「啊哈哈！小公，你的主治医师奠是太棒了！」

不知何时伊良部变成公平的主治医师了。

其他人也不会觉得不可思议，都把伊良部当成是团里的一员。还有实习社员以为他是刚加入的小丑。

而护士在这段时间则是一边在笼子前抽烟，一边不厌其烦的看着豹。

「还差一点点，我就能成为飞人了。」已习惯坠落的伊良部眉开眼笑的说。

这并不是玩笑话，他快要学会在空中摆动并正面跳接的基本技巧了。

当然，这对普通人来说一点也不稀奇。只要胆子够大，就算是艺人，练习三天之后也能在新春才艺大会中表演，但是换成伊良部就不同了，就好比说熊光是推婴儿车就能吸引群众围观一般，由他来飞看起来就是很有趣。

接应的内田也在一旁协助，「他完全没有花到多余的力气。」内田惊讶的说。

听到这句话，丹羽解释道：「在救溺水的人时，如果被抓住就会跟着溺水吧？伊良部医生不会死抓着救他的人，所以要帮助他就很容易了。他是个不会陷入恐慌的人呢！与其说是能力，倒不如说是体质特殊。」

「嘿嘿嘿！」伊良部以非常高兴的表情搔着头，他似乎认为自己被称赞了。

看了伊良部的练习后，公平也技痒了。如果是在丹羽和新人们的面前，内田应该不会打什么歪主意，他只会在正式表演时趁乱做出阴险的事。

「那我来示范给你看吧！」公平说着，爬上了跳板。

他活动活动手腕，抓住撞木，踢了一下跳板便开始在空中飞舞。

一次、两次，他画着弧形，看向中央的内田。确认内田抓住节奏之后，他换成用双脚倒吊在秋千上的姿势。接着只要跳过去让内田接住就好。

他在秋千甩到最高点时松开脚。抬头一看，他吓了一跳。

距离完全不够近。

内田伸出的手在离他有五十公分的前方。

公平的手扑了空并往下坠落。他紧急旋身，以背朝地的姿势掉到网子上，他没有做好正确的落地姿势，在网子上弹跳了两三次。他呆呆的望着内田，内田则倒吊着，表情僵硬的俯视公平。

血气直冲公平脑门，几乎要让他晕眩，他从没碰过这么大的侮辱。内田竟然在团员面前让他出糗。他板着脸，从网子上下来。他的面子全丢光了，他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丹羽和他眼神交会。丹羽像是困扰，又像是怜悯，一副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看着他。

难道丹羽不生气吗？应该要把内田踢出队伍才对吧？

公平接着望向春树，春树脸色发白地迅速转开视线。公平觉得很纳闷，他环视其他人，突然发现在场所有人都默不作声。没有一个新人敢看公平。有种同情的空气流动着。

他的怒气全散光了。这是怎么回事？他实在搞不懂，他想要思考些什么，但他的脑筋一时转不过来。

「哎呀哎呀！」伊良部像外国人般伸出食指并左右挥动：「山下先生，你的腰拱起来了，我来示范给你看吧！」

这个门外汉在说什么啊？

「啊，你生气了？我只是开玩笑啦，啊哈哈哈！」

「我去一下厕所……」编了一个很烂的藉口，公平逃离现场。他已经满头大汗了。

他进入栓着长颈鹿小麒的栅栏里，坐在乾草堆上。他用双手掩面，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不是被大家疏远了？这个猜测浮上他心头。团员增加，一口气拉低了表演部的平均年龄，三十二岁的飞人已经不年轻了，大家是想逼他从第一线退下吗？

不，若真是如此，丹羽应该会跟他好好谈谈，丹羽不是那么有城府的人。

还是内田在策划着什么？他拉拢新人，虎视眈眈下任舞台监督的地位——这太愚蠢了，公平摇摇头，他们的马戏团规模这么小。

那是为什么？这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理由？

公平深深的叹气。他的脑中一片混乱，丝毫理不出头绪。

他只知道，内田很明显的排斥他，而其他人却什么也没说。

「呜哈！」帐棚传来伊良部的声音。也许是化解了现场的紧张气氛吧，他听见团员们的笑声。

什么嘛！这男的一点也不懂别人的心情。其他人也是，为什么能跟他相处的如此融洽？都不会有所顾忌吗？

小麒低头，把嘴里的乾草撒在公平头上。

「你这家伙在干嘛啊？」他两手抓住小麒的脖子。小麒也没有抵抗，只是一直咀嚼着。小麒即将满九岁，公平在它两公尺高时就认识它了。他现在觉得，好像只有长颈鹿是他的朋友。

这天公平参与了空中飞人的演出，他已经在意气用事了。如果想找碴的话就试试看！他心里想着。

丹羽脸上写满为难，无力的说：「为客人想想吧！」

表演还是失败了。和练习时一样相差了五十公分。公平受到极大的打击，在中途退场时，他突然想到：会不会是接应者的秋千原本就设在比较远的位置呢？

马戏团帐棚里的天花板上，有悬挂着秋千和救生索的地方。会不会是那上面的工作人员在他演出时，把接应者的秋千移开了呢？

公平用手避着灯光向上凝视，在天花板上的是和内田一起进公司的前替身演员们。

他明白了。这是内田的阴谋，他们想把他赶出表演现场。

他立刻告诉丹羽这件事。

「小公，你确定吗？」丹羽盯着他的脸说：「他们怎么有办法在表演当中做这种事？要改变吊着接应者的秋千位置，这根本是不可能的吧！」

「不，他们的话可能办得到。」

「不要再说了，这是命令。小公，你暂时不要表演空中飞人了。」

「那不就正中内田他们的下怀吗？我也是有志气的——」

「小公啊……」不知为何丹羽搭上他的肩，安抚的摸摸他的臂膀。

到了夜晚，吃完晚餐后，绘理向公平提议请假。

「下星期要不要一家三口到夏威夷玩？自从洋辅出生后，我们都没有私下去旅行了。我问过丹羽先生，他说可以让我们休一星期。」

她在流理台边洗碗边说着，语气听来很开心。

「不行啦！其他人会想为什么只有我们可以在公演期间休息的。」

「反正团员都增加了，丹羽先生也说以后会排班，让大家在公演期间也能休假。由身为主任的你率先休假的话，其他年轻人也比较好意思休息嘛！」

「哦，这样啊？不过我不想休假。」

「为什么？」

公平没有回答，他摊开了报纸。要是他不在的话，内田就会变成队长了吧！春树和其他在团里长大的人，也很有可能会被取代。

「好想去夏威夷喔！」绘理撒娇的说。

「你觉得内田是怎样的人？」公平问。

「内田？应该是个好人吧！虽然平常话少了些，但还满努力的。」

「好人？」这答案让他很不高兴：「你没看见他让我从空中坠落多少次吗？我怎么想都觉得他是故意的。」

「……小公，我可以说出我的想法吗？」绘理把报纸抽走并折好，在他的对面坐下：「我觉得你要再多敞开心胸比较好。」

「你什么意思？」

「我之前就感觉到了，你对人的警戒心太强了。你好像一直在观察别人。」

「你别把我说得疑心很重似的，我只是慎重。而且只要跟我熟了，我就会很重朋友啊！」

「用心交朋友的确很重要，但现在正值公司扩大规模的时候，能够接纳任何人的宽大之心也是必要的。」

「你是说我心胸狭窄？」公平提高了声调。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说的是，像伊良部医生那样开放不也很好吗？」

「伊良部？为什么会说到他？」

「我也不知道，就突然想到。」

公平的脑海里也浮现了伊良部的脸，还有那摇摇晃晃的下巴。

「那个医生有够夸张的好不好！都已经是大人了，还跷掉医院的工作跑到马戏团来当弟子。」

「虽然是怪人，却很受欢迎。大家都很期待伊良部医生的到来呢！」

「大家只是觉得有趣而已，因为他这种人很少见。」

「不过，该说他是治愈系的人吗……」

「治愈系？那个像气球一样的男人？才不是！是像这种怪人也能存活至今，那这个世界也还好——大家只不过是有这种安心感罢了！」

「好，就像你说的好了。但我觉得能让周围的人感到轻松的个性也是很重要的。」

「罗嗦！总之我不休假！」

他靠在椅背上，把脚往前伸直。绘理不满的噘着嘴。

「喂，我问你，」公平点了根烟，问：「……公司有没有说想要把我调离表演现场之类的？」

「啊？」绘理皱眉：「没有啊！怎么可能？」

他朝天花板吐出白烟，静静的看着绘理。嘴上说是为了洋辅而去，其实她心里一定认为调到总公司做幕后工作比较好吧——

「什么啊？想说什么就说啊！」

「没什么。」

他只吸了三口就把烟捻熄了。绝对是丹羽跟绘理建议休假的，以前丹羽曾对他说过：「拜托你可别给我休假啊！」如今却相反了，他已经不再受人仰赖了吗？

伊良部还差一点就要成功了。内田已经能接住他了，顺利抓住那超过一百公斤的庞大身躯，漂亮的摆动。

所以正确说来，进步的应该不是伊良部，而是内田吧！他抓到了诀窍，知道该怎么接住相当于两个飞人的伊良部了。

第一次接到时，所有人一阵哗然。「哦哦！」大家都露出白牙笑着。

但是回转却十分困难。接应者要在摆动一次后放开手，让飞人在空中一百八十度旋转后，再回到原本的秋千上，可是伊良部转不了身。

「医生，你要不要试试只转头看看？」

这时丹羽很热心的指导伊良部。

「奇怪了，我觉得我有转了啊！」

他拚命转头的样子让大家都笑出来了。

在半空中飞舞的伊良部，彷若出现在海面上的鲸鱼。公平懂了，这就跟赏鲸一样，所以团员们才会都跑来看他练习。

「喂，小公。你不觉得伊良部医生可以正式上场吗？」丹羽高兴的说：「就算不会回转也无所谓。他只要在空中摆动一次，就能让客人看得很开心了。」

「你是说真的吗？他可不是我们的团员喔！」公平瞪大了眼。

「跟他签约就好啦！当然也会帮他买保险。」

公平摇头。虽说他是自己带来的，但这也太不寻常了，没有人怀疑为什么伊良部会在这里。

接受注射之后，公平和伊良部谈了一下。

「医生，你还真受欢迎。」

「可是我一说要帮他们打针，他们就逃走了。」

「那是当然的吧！」公平苦笑。

打针好像是伊良部的兴趣。当针头刺穿皮肤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都闪耀着光芒。公平已经随便他了，他告诉自己，世界上也是有这种生物的。

「马戏团的后台怎么样？」

「嗯，很快乐啊！大家都很亲切，感觉就像是个大家庭。」

伊良部把配茶的馒头塞满了嘴说，他把护士的份也吃了。

「以前是这样没错，现在就不晓得了。团里出现了派系，还会互相扯后腿。」

「哦？这样？」伊良部似乎吃不够，他把整盒馒头都倒了出来。

「你觉得接应的内田如何？」反正他是圈外人，说这种事也没压力，于是公平不禁问道：「他都不接住我不是吗？那一定是故意的。」

「原来如此。那家伙，竟然老是让人掉到网子上！」

「咦？」

「我就觉得奇怪！」伊良部涨红了脸：「虽然跳接好不容易成功了，但到昨天为止他都在玩弄我吧！」

「不，那个……」

「回转也是，要是他再甩高一点的话——」

「医生，那是你在找藉口。内田他很努力才总算接住你的。」

「……是吗？」

「是啊！」

真是不知感恩的人。公平虽不想为内田辩护，但也不想跟伊良部相提并论。

「回到我刚说的事，你也看了很多次他失误的场面吧！而且还是在正式演出时。我不知道他是改变了秋千的位置，还是缩小了摆动的幅度，但你不觉得他根本就不想接住我吗？」

「我看不出来耶。」伊良部向馒头伸手。

「竟然在距离五十公分的地方伸出手，真是不敢相信。」

「哦，这样啊！」他狼吞虎咽的吃着。

「这是阴谋，那群外来的人想把我赶走。」

「哦——」他心不在焉的回答，嘴边沾上馒头的内馅。

「医生，你没在听吧？」

「抱歉，你说什么？」

公平叹气。但是他想要一个说话的对象，所以他又说明了一遍。

「阴谋啊？那你就用V8拍下来，提出证据如何？」

伊良部轻松的说道。闻言，公平抬起头来。对呀，还有这招！他怎么都没想到呢？

明天他就再跟内田飞一次，然后叫绘理把他们的小动作给拍下来——

「如果要拍的话，也顺便拍我吧！医院里那些脑外科的人都不相信我，说如果我真飞起来了，他们就让我动手术。所以我要拍下来给他们看。」

他撑大了鼻孔，握紧双拳。听起来一点也不像是开玩笑。

伊良部把所有馒头都吃光了。「因为刚运动过嘛！」他悠闲的说，那护士到哪去了？公平看向窗外，发现她正在关着豹的笼子前抽烟。

护士的衣服是豹纹的，这让公平很在意。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不过连伊良部都能当医生了……

笼中的豹没有张牙舞爪，它用懒洋洋的眼神看着年轻的人类女子。

4

绘理斜眼瞧了他一眼并拒绝了。

「我才不要呢！那种像间谍一样的事。」

「拜托！我需要客观的事实！口说无凭，他们一定会装傻的。」

公平恳求道。他把手撑在桌上，向绘理低头。

「为什么你要对工作伙伴做这种事？」

「那是我要说的话，找麻烦的是他们吧！」

「小公，你就试着跟内田他们好好谈谈苏！我觉得解开误会比较重要。」

「我知道，所以我才要让他们承认自己所做的事啊！」

他硬是将摄影机塞给不情愿的绘理。

「发生什么事我可不管！」绘理说。虽然会引起纠纷，但这也是没办法的。如果不把脓挤出来，情况是无法获得改善的。

他要求丹羽让他参加空中飞人的表演。

「小公，你去夏威夷吧！夏威夷哟。」丹羽看似刻意的装出开朗的样子，还帮公平按摩肩膀。

「工作狂已经不流行了，偶尔也要孝顺一下家人才行。」

「为什么你这么想让我休假？丹羽先生，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他开始质疑了。

丹羽额上冒出汗水。

「什么也没有啊！我只是担心你的健康。」

「我没感冒也没生病！我要跟平常一样上场表演。」

公平斩钉截铁的说，并自行在成员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当然是以「主将」的身份，他可是这个队伍的队长。

这天他演出了许多节目。以开头的离地十公尺的反转大车轮为首，机车特技、和绘理一起表演的杂耍，连平常交给师弟们的表演他都做了。因为他静不下来，热中于演出可以让他暂时忘却空中飞人的事。

重头戏的空中飞人秀开始了。主持人介绍成员，众光灯打在他们身上。公平是最后一个，也只有他的衣服镶上了红边。他望着下方，确认绘理拿着摄影机站在舞台边。只有今天，希望表演失败，只要想这是最后一次丢脸就好了。

新人们展开各种飞行。公平从跳板看着，内田并无任何异状。他把视线往上移，仰望固定住秋千的地方，有两个道具组的人在那里，是前替身演员的成员。他哼了一声，他可不会让他们为所欲为！公平在心中骂道。

终于轮到公平了。他从春树手中接过钟槌，计算着时间。内田在中央的秋千上，满脸为难的表情，看起来好像是想说些什么。

公平跳下跳板，在空中摆动，从喇叭播放出的舞曲在耳膜边隆隆作响。他把双脚挂在秋千上，整个人成倒吊状态，接着弯起上半身，在中央秋千的内田伸出手来。他松开脚，浮在半空中。这次相差不只五十公分，而是一公尺远。

他看着内田，清楚的看到内田生硬的表情。

公平就这样落下，在网子上弹跳。

「啊啊！」观察惊呼。主持人什么也没说，聚光灯追上他的身影，于是他张开双臂回应。

从网子上下来后，他立即飞奔到绘理所在之处。

「喂！你有拍到刚刚的画面吗？」他说着，话音因兴奋而颤抖。

「嗯，拍到了。」绘理脸色苍白的点头。

「怎么样？和春树他们表演时完全不同吧！」

「嗯……完全不同。」

就说是这样吧！公平拿起摄影机，对在音控室清点收入的丹羽仰起下巴，示意要他过来一下。他迳自走向等候室，绘理也跟在他身后。

「小公，你要冷静。」丹羽追上来说：「你可能会受到打击。」

「没什么好打击的，我早就知道内田他们讨厌我了。」

「我不是说这个——」

公平在等候室播放适才拍摄到的画面。丹羽和绘理都别过头去，和扑克牌差不多大的液晶萤幕，放映出方才表演的空中飞人秀。

原本以为萤幕上会出现内田，但镜头的焦点却是他自己。

拍他是有什么用啊？就在公平这么说的同时，影像切换到他浮在空中的瞬间。

什么？公平一时反应不过来。这是他吗？

急忙倒带又看了一遍，这次他屏气凝神的看着萤幕。

怎么看都是他自己。萤幕上所映出的，是他拱起腰，像袋鼠一样地在空中飞舞，摆动的幅度也不够大。

「这不是说说就能治好的，而且一旦在意情况就会更严重……」丹羽以同情的语气说。

「一开始我以为你自己有发觉到，不过看起来又好像没有。既然如此就是心理上的问题了，我想不要直接点破你比较好……」

公平想起来了。丹羽曾问过他：「你是不是腰痛？」

伊良部也对他说过：「你的腰拱起来了。」当时他并没有多想，没想到是他自己的跳跃姿势不对。

掉到网子上时，那些师弟们可怜他的眼神及谨慎的态度，现在回想起来，羞耻心让他整张脸都红了，他受到相当大的打击。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公平问。

「东京公演开始之后。大约是从内田担任接应者那时起，你就会拱腰，摆动的幅度也渐渐变小……」丹羽将手搭在公平肩上：「不能在意喔！你还是我们表演部中最厉害的人。你和我一起练习空中飞人时也都没有问题啊！总之就是你在面对不熟识的人时，会无意识的做出抗拒反应。」

公平面无血色。他究竟对内田做了什么过份的事？自己一定表现出一副轻视他的样子吧！

「我以前有听前辈说过，这叫做『和尚擦地』。会有这个名称是因为姿势很像，也就是说，并不是只有小公你会这样，过去也有一些人有相同症状。」

他在沙发上坐下，以手掩面，开始厌恶起自己了。

「节目也差不多要结束了，我走咯，你不用出场没关系。」丹羽说。绘理则无言轻抚公平的脸颊，然后两人离开了那个房间。

和尚擦地啊……公平轻轻说道，这大概是个性跟他相像的前辈们所得到的病吧？

因为小时候一直过着不断转学的生活。即使交了新朋友，过两个月之后就得和他们分开，他不想再有这种悲伤的回忆，于是从某天开始，他筑起一道高墙，远离新的邂逅。这也造就了公平的防卫本能。外人觉得马戏团的小孩很稀奇，常会找他们麻烦，如果团里的其他小孩被欺负了，他就会带头去跟对方讨回公道。在团结意识增强的同时，对外人的警戒心也变敏感了。也许外表看起来一直都很封闭吧！其实他很喜欢与人相处的，但是又不敢亲近别人，朋友变多会让他很不习惯。

此时门被打开了。「啊，你在这里啊！」伊良部探头说。

扑克脸的护士也来了，这两个人已经可以自由进出马戏团啦。

「我今天要表演空中飞人喔！」伊良部开心的说：「丹羽先生帮我买了保险，我还自己做衣服呢！」他打开包包，取出豹纹的舞台装。

公平连忙跳了起来，往窗外的豹笼看去。

豹太平安无事，他吓得全身都瘫软了。

「总之先来打一针吧！」和往常一样，公平接受了注射。

洋辅不知从哪出现了，他专注的盯着看。

「医生，你小时候是怎样的小孩？」公平忽然问道。

「我小时候？就只是个普通的小孩啊！」

骗人的吧！谁会相信啊？

「有没有巡回艺人的孩子暂时转学到你上的那间小学？」

「没有耶，我上的是私立学校。」

这样啊，原来他是个少爷呀？

「我好像得了一种胆小的病了。」他揉着注射过的地方说：「我无法对人敞开心胸。」

「倒是常有归国子女转学到我们学校来。」

「小环境的话还好，但是一到了大环境，我就会突然紧张起来……」

「他们喝过洋墨水，所以都很高傲。」

「这有没有什么病名呢？」

「当时大家都一起欺负他们，在便当里的三明治涂上药膏之类的。」

「医生，请你专心的听别人说话啦！」他不禁埋怨。

洋辅正在和护士玩捉迷藏。他流了些鼻水，公平便把他叫到身边，抽了一张面纸放在洋辅鼻子上。

「擤一下。」

洋辅听话的擤出鼻涕。公平见状，突然想通了。

这孩子完全信任自己的父亲，所以才会用力的擤出鼻涕。

空中飞人的接应也是相同道理吧！重点在于什么都不要想，伊良部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对了。山下先生，你的失眠如何了？」伊良部问。

「有在吃药所以睡得着了……」

「抱歉，其实我开给你的只不过是整肠药罢了。」

虚脱无力之感向他袭卷而来。他趴在沙发上。

「没关系吧！反正你吃了也没事。」伊良部笑说：「心诚则灵，Believe doctor（相信医生！）啊哈哈！」

怎么有这么幸福的人？难道他一点烦恼也没有吗？

在房间一角，洋辅被护士逮到，硬是抓起他的手臂。

「喂……」公平叫住护士。

「这是流行性感冒的预防注射，现在打的话可以算你们免费。」护士懒懒的说。

好吧，公平默许了。他无力反抗这两个人。

洋辅虽然一脸想哭的表情，但还是凝视着针头刺进自己手臂的瞬间。

表演开始，伊良部穿着豹纹的紧身衣登场了。感觉就像和猫王一样胖的Freddie Mercury（※知名乐团Queen的主唱。）。

没有任何人笑，好像有什么超越了想笑的感觉。因为实在太奇特了，不是用笑就可以表达心中感觉的。为了让观众在强光下也能清楚看到伊良部的脸，他化了舞台妆，绘理觉得好玩还帮忙装了假睫毛。

「医生，这打扮很适合你。」公平发自内心的说。他给人的感觉就像来自异世界的使者。

公平又捏了一次自己的脸。才短短一星期，这个人就如此融入这环境，等察觉到时他就已经在了，没有人怀疑过为什么。就连公平自己也没有防备过他。

而现在，他们要让这个外行人表演空中飞人。

也许过了十年后再回顾这一天，大家会一起大笑吧。「丹羽先生还真敢让他上场。」「当时大家都疯了吧！」然后，他们一定会怀念起伊良部这个不可思议的医生，洋辅也会记得这一天吧！

「医生，终于要正式上场了。你会不会紧张？」

「紧张什么？」伊良部边挖鼻孔边看着公平。

看来他问了一个蠢问题。

内田在舞台边，独自一人伸展着身体。

既然都要道歉，还是早点开口比较好，公平缓缓走近他。

「内田，之前我打了你，真的很抱歉。」他深深鞠躬：「我作梦也没想到我会变成那个样子，还一直误会你是故意找我麻烦。」

「哪里，没关系的。」内田视线朝下，结结巴巴的说：「我自己也很没用……」

「才没这回事。你和其他的飞人不都配合得很好吗？」

「毕竟公平先生是主将，所以我也有责任……我一直都很烦恼。」

内田说话的样子像高仓健般木讷老实，无心机的脸也有些神似。公平更加不好意思了。

「我的病也许无法马上治好，但我想慢慢的做复健。请你从明天开始陪我练习！」公平再度低下头。

「我才是，要请你多指教了。」

公平觉得心里轻松多了。他现在才体会到语言的力量，为什么他不早一点跟内田谈话呢？他好想回到小学那时候，重新和大家交朋友。

就在这时，会场内的灯光洒落。主持人开朗高亢的声音从喇叭传出。

「各位观众，新日本马戏团所引以为傲的空中飞人秀即将开始。离地十三公尺，长杆的间隔有二十公尺。训练有素的表演者们将带来令人屏息的精彩演出，请各位观众尽情欣赏！」

成员们各就各位。公平伴随着伊良部爬上跳板，内田则倒吊在场中央的秋千上。

随着音乐，新人们陆陆续续表演着。每个项目都让观众拍手欢呼，看台上的人无不笑容满面。就因为能看见观众高兴的表情，所以公平才这么喜欢马戏团的工作。孩子们绝对不会忘记看马戏团表演的那天。

「医生，这风景不错吧！」

「山下先生，你看！正面最前排那个穿迷你裙的女生，内裤都快要被看到了耶！」

公平差点当场昏倒。这个男的在看哪里啊！怎么都不会怯场？

总算轮到伊良部了。

主持人介绍他：「接着请欣赏特别来宾的飞行。即将一跃而下的是伊良部综合医院的医师——伊良部一郎先生。这可不是骗人的喔！他完全是个外行人，在经过一星期的训练之后，他已经能够登台演出了！」

聚光灯打在伊良部身上，他天真无邪的挥挥手。公平就像监护人一般在旁边看着，心跳加速。

「医生，准备好了吗？」

「嗯，好了。」

「那开始咯！」公平把钟槌递给他，估计着时间。「一、二、三，GO——」他推了伊良部的背。

伊良部跳下跳板。庞大的身躯画出漂亮的弧线，他在空中摆动着。

「哦哦！」

观众一阵惊呼。果然由胖子表演空中飞人很有看头，连公平都感到有点骄傲。

来回一次之后，伊良部松开手。

地面上的所有人都屏息望着。

下个瞬间，内田的双手抓住了伊良部的手臂。中央的秋千一口气往下沉，接着他们在空中画出更大的圆弧。

「成功了！」

公平跳了起来，和春树相拥欢呼。在副调整室的丹羽也起身做了一个胜利的姿势。

观众席传来今天最响亮的鼓掌声。

只剩下回转了！他到底能不能成功呢？公平兴奋的期待着。

摆动一次后，伊良部再度飞在高空中。

他的身体没有动，只有头转了过来。

会场内爆笑如雷。

第二章　尖端恐惧

1

猛然在深夜醒来，猪野诚司在床上翻身，他掀开盖在脸上的棉被，看着天花板，点着夜灯的吊灯，垂着开关用的链子，他第一次注意到。对了，和美说过她换了灯——在链子的前端，有个圆锥形的物体。而且尖端是朝下的。

渐渐的他感到晕眩。又来了吗？才这么一想便开始呼吸困难，他起身下床，踉踉舱跆地走到客厅。

他的心跳加速、喉咙干渴，想分泌一些唾液，但一点都分泌不出来。

他打开阳台的落地窗，大口吸进夜晚的冷空气。不知是否气管变窄了，空气无法顺利通过，就好像用吸管吸着空气一样。

诚司脸上突然开始冒汗，双手放在膝上弯着身子。头好晕，过一会儿他打了很大的嗝，这才总算呼吸畅通。他垂下肩膀吐了口气，以手背拭去额上的汗水。那个迟钝的女人！他的怒气高涨而上。

回到寝室，首先就是把链子扯断。接着往睡在内侧的妻子和美的臀部踢了一脚。

「你干什么啦！」和美用含糊不清的声音抗议道。开酒店的女人没化妆那没有眉毛、头发凌乱的样子简直就像幽灵。

「喂！你应该知道我怕尖锐的东西吧！」

「你在说什么啦？」

「这个！」他现出被扯断的链子尖端。

「不会吧，真的假的？」和美皱眉道：「谁会注意到那么小的东西啊？」

「你给我注意一点！都已经生活在一起那么多年了！」

「真是的……小诚你好歹也是纪尾井帮的少帮主吧！不要怕那种东西啦！」

「罗嗦！」他又踢了一次比他大两岁的太太，强势的和美也不服输地踢了回去。

结果演变成半夜的夫妻打架。诚司捏和美的脸，和美就会捏回去，只要一方出手，另一方就会还手，没完没了。比起生气，没出息的成份多了些。

「小诚，我想用筷子吃饭。」和美将手上的汤匙左右摆动，不满似的说。

「少发牢骚了，豆腐要用汤匙吃才对吧！」

明明是日式的早餐，两人却使用汤匙在吃。大约从一个月前开始，诚司就禁止和美用筷子，光是看着筷子尖端，他就会全身僵硬并冷汗直流。当然牙签也收起来了，叉子对他而言更像凶器一样。

「用这个很难吃东西耶。」

「谁叫你要煎竹荚鱼，要是煎柳叶鱼不就能用手吃了吗？」

「那明天来吃秋刀鱼好了。」

「喂，要是你敢煮那种东西，我就翻桌给你看。」

前几天连秋刀鱼的头都让他出现症状，他一看到那尖锐的鼻子，就不禁作呕。

「你到底是怎么了？你以前不是能勇敢面对拿刀的敌人，人称『涩谷的野猪』吗？」和美用汤匙喝着味噜汤说。

「我也不知道啊！不知不觉就变得很讨厌尖锐的东西，等到发现时就已经这个样子啦。真是烦死了！现在就连小孩子拿着剪刀，我也会举双手投降。」

「有尖端恐惧症的大哥是吗？」和美嗤之以鼻。

「你欠打啊？」诚司瞪了她一眼，但她并没把他放在眼里。

由于长久以来吃着软饭，诚司在和美面前都抬不起头。个性也是原因之一，如果对手是男人他就可以为所欲为，换成女人的话气势就会矮一截。

让自己的女人在风月场所工作，对诚司而言是绝对办不到的事。

「你去看医生如何？就是我感冒时去的那间伊良部综合医院，我记得那里也有精神科。」

「黑道的人看精神科？那岂不是太丢脸了？」

「你就随便找个理由嘛！例如你以前被刺的旧伤在痛之类的。」

「我又没被刺伤过。」

「在你们那个世界里，虚张声势不是很重要吗？」

诚司深深地叹气，然后用汤匙吃着白饭。他看向旁边，餐具柜的玻璃上映出他的倒影。这个样子绝对不能让小弟们看到，他想，如果加件围兜，看起来就像小婴儿在吃饭一样。

三十二岁的诚司，是以涩谷一带为地盘的纪尾井帮的少帮主。大学时，他被剑道社的学长指名为右派团体剑道师父的助手，因而被黑道帮派网罗旗下，他原本就是个血气方刚的人，也认为自己并不适合当上班族，便很干脆的走上这条路。他对侠义也有所憧憬，「没有仁义之战」（※改编自饭干晃一的小说，由菅原文太主演。是日本电影史上有名的黑道电影。）的录影带他看了十次。坐着高级车、喝着昂贵的酒、怀里再拥着美女，这就是男人的理想啊。

他也不讨厌打架，国高中时他就已经是小混混的老大，深知走路有风的快感，并且受人敬畏与仰赖，他认为流氓是他的天职。

过了一年靠父母生活的日子后，他开设处理破产与讨债事务的公司离家独立，靠着雄辩之才与懂得掌握要领，立刻就赚进大笔金钱。现在的黑道事业，已经不再是单凭威胁恐吓就能经营的了，虽是三流学校，但也是大学毕业的诚司有其商业才能，保护费的金额也增加了，受到帮主的器重。三十出头就能当上少帮主，可说是帮主的提拔。

他会被拘留三次、服刑两次，幸运的是每次期间都很短。在四十岁以前自立帮派是诚司现在的目标。

「小诚，我在想差不多可以开第二间店了。」和美在流理台洗着碗盘说。

「什么？你的店生意有那么好吗？」他用指甲揠着牙齿上的菜渣答道。

和美在涩谷经营一间酒店，她似乎也有商业头脑，赚进的收入让丈夫也相形见绌。

「我之前在七丁目看到一个不错的店面喔！」

「喂，不好吧。那里是吉安的地盘，要是猪野诚司的老婆在那里开店，会引起争执的。」

「跟你们没关系吧！我做的是正经生意啊。」

「谁说没关系，你的店就是纪尾井帮的店。」

「少擅自决定了——」

和美转身面向他，手上拿着洗到一半的菜刀。

「呜哇！」诚司不禁向后仰，连着椅子一起倒下，他的后脑杓狠狠地撞上地板。

「啊啊啊！」他瘫在地上，用爬的逃离餐厅，全身上下每个关节都在颤抖。

「混、混、混蛋！哪有人拿着菜刀对着人的！」

不知是否被丈夫的狼狈相吓到，和美将菜刀丢在脚边，菜刀刺进地板。看到这副光景，诚司的视野变得模糊，差点失去意识。

「算我求你，去医院看看吧。」和美担心地说。

「罗嗦……」诚司仰躺，虚弱的低声说道，就算他想骂人也没有那个力气了。

真是的，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再这样下去，只要是跟人打架的日子，他就会演出胆小鬼的戏码。他不停地打嗝，心脏有如跑完百米般急速跳动。和美抚着他的背，他非常需要安抚。

「拜托你，我会先打电话预约……」

「我知道了。」诚司勉强接受了和美的请求。

伊良部综合医院的精神科位于微暗的地下楼。让他想起拘留所，下意识的皱起眉头。

「欢迎光临——」他敲了门，便听到开朗的声音从里面响起。

他整理一下衬衫的领子后走进诊疗室，一个很胖的中年医师堆着满脸笑容，坐在单人沙发上。其长相有如白色的海豹，别在白袍上的名牌写着「医学博士·伊良部一郎」。是院长的儿子吗？

「呃，我叫猪野。」诚司挺起胸膛，用威吓般的声音说道，对初次见面的人他总是会不自觉地这么做。

「嗯，我知道。我听柜台的人说了，你得了强迫神经症是吧！是密室恐惧症？惧高症？还是相扑场？」

「……相扑场？」诚司疑惑的张大嘴巴：「那是什么啊？」

「在比赛时，会被一股想冲上相扑场的冲动驱使而流汗——之前来了个病人，是负责报导相扑的体育报记者，啊哈哈！」伊良部爽朗地笑着。

自己被嘲弄了吗？诚司有点生气。

「医生，我看起来像个新闻记者吗？」他拉低声音说道。

「不，你看起来像是黑道的人，在你衬衫下的刺青隐约可见。」

诚司上身只穿着丝质的白衬衫。不过就算他没有刺青，看起来也不像个普通人。

伊良部冷静的微笑着，一般人要是知道他是黑道中人，一定都会对他有所防备。难道这医生不怕吗？

「医生要不要也刺刺看？」诚司的声音更低沉了。

「才不要呢，好像很痛的样子。别说这些了，来打针吧，喂——麻由美！」

诊疗室一角的布帘被拉开，穿着迷你白衣的年轻护士出现在他们面前，她手上拿着针筒。诚司差点就从椅子上摔下来，比起筷子和菜刀，他更害怕的就是针筒。

他立即汗如雨下。「医、医生，其实我得的是尖端恐惧症。」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发抖。

「哦，这样啊。那你真幸运，这是个克服的好机会。」

「咦？不，那个，我……」他舌头都打结了。

伊良部站起来，绕到诚司身后抱住他的上半身。

「不要紧的啦，只是注射维他命而已。」

「等、等、等一下啊！」

护士拉过诚司的手，固定在注射台上。

「喂！叫你们等一下是没听到啊！」他粗暴的说。他想站起身，但是被身形庞大的伊良部抓住，他根本动弹不得。

「来，乖乖的喔，要是针头刺进去以后歪掉就麻烦了——」伊良部哄小孩般地说道。

针头歪掉？他头晕了。

「喂！别开玩笑了！你以为我是谁啊？我可是纪尾井帮的猪野！」

「不行不行。在医院里不管是总理大臣还是流浪汉，只要是病人都一律平等。」

伊良部边在他耳边说，边在他的后颈上吹气。这是什么医院啊！

护士手上的针筒逼近诚司的手臂，使他陷入恐慌。他怎么可能乖乖让他们打针！他好歹也是剑道三段的男子汉。

诚司张开双脚用力踏在地板上，让腰部离开椅子，尽力挺起身体。

「哎呀，想抵抗？」伊良部压在他身上。

「呜喔！」诚司使出浑身解数踢向地板。结果伊良部一个重心不稳，两人就这样往后倒下，注射台还跟诚司的手臂绑在一起。

「痛痛痛……」伊良部叫出声：「可恶，你还想抵抗。喂！麻由美！我来压住他，你快点打下去！」

这次伊良部直接躺在地板上从诚司身后抓住他。诚司拼命的想甩开，但是他的肩膀就像被柔道的寝技固定住一般，完全动弹不得。

「医生，我无法打在他手臂上。他的手臂肌肉变紧绷了。」护士懒洋洋的说。这女人跟伊良部一样，一点也不怕当流氓的诚司。

「那就打侧腹或大腿，哪里都行，只要是我看得到的地方就好。」

诚司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实世界吗？自从他进黑道后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他竟然被一般人如此蹂躏，诚司的大脑一片混乱。

「喂，等等！」

「我不等——」伊良部以坚决开朗的语气回道。

「等、等一下啦！」很没出息地，他的话音泄露出他的恐惧。

护士挽起他的衬衫，将针头刺进他侧腹上最近增加的赘肉。

「呜哇！」诚司紧闭双眼，感觉到一股刺痛，他渐渐失去血色，全身变得僵直。

一滴泪水滑下他的脸颊。他有几年没落泪了？诚司在凌乱的意识中，不知为何想着这种无关的事。

两人都喘了口气，他们稍稍整理乱发，坐回椅子上。诚司的头脑一时还无法正常运作。难道这里是敌方组织的医院？他们打算对误入此地的纪尾井帮的人下毒——他甚至如此猜疑。

「猪野先生，你还用手肘撞我。」伊良部捂着鼻子说：「打针要乖乖的才行啊。」

「医生，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诚司让自己冷静下来问道。

「嗯，可以啊。」

「这间医院跟哪个组织有勾结？」

「勾结？」

「就是跟黑道业界有关系。」

「不，没有啊，健全经营是我们的宗旨。」

「刚刚给我注射的真的是维他命吧？」

「当然，那是最便宜的嘛。」

「你——」一股怒气猛然涌上。

「对患者做这种事，你以为会没事吗？啊？」

「可是这是治疗啊，我有什么办法。」伊良部满不在乎的说。

「这是哪门子的治疗啊！竟然抓住患者强迫打针！」

「这也是一种疗法。虽然会流血，但把脓切开会比较快痊愈不是吧？」

诚司答不出话来，但他当然也无法被说服。

「逆疗法是精神科医学的常识喔，我可是专业的。」

诚司想说些什么，但他不知该说什媵才好。

「你是怕哪些尖锐的东西？」伊良部拿起病历表说。

「全部。刀子就不用说了，筷子、牙签、铅笔、雨伞我都怕。」

「东京铁塔呢？」

「啊？」诚司皱眉道：「你在说什么啊？医生。」

「东京铁塔也是尖的啊！」

「当然不怕啊！那么大的东西。」

「导弹呢？」

「也不怕。」

「那玉蜀黍呢？」

玉蜀黍的形状在他脑海浮现。「这个嘛……大概不行。」他这么觉得。

「也就是取决于大小咯，常见的案例是会有种刺进眼睛里的感觉。」

「对、对、对！就是那种感觉！」诚司竖起食指，弯身向前。

好像就是这样。在诚司的脑里有种锐利物品刺进眼睛的影像，栩栩如生的具体画面就会映在他眼前。拿牙签来说，自己不知哪来的气势拿牙签刺自己的眼睛——像这样的影像会鲜明的浮现。

「就是这样，医生。像你现在手上拿的笔，朝下的时候只会觉得不舒服而已；但如果笔尖突然向我这边的话，就会有种强烈的恐惧感——」

「这样吗？」伊良部将笔尖对着他。

诚司「啊！」的大叫一声，身体像是被弹开般地往后退。

「啊哈哈！抱歉，抱歉。」伊良部张开大嘴笑道。

诚司感到愤怒。他最气的是他这个大哥被看扁了。

「医生，你玩笑会不会开得太过火了点？你要是再把我当笨蛋——」

「你要不要戴个墨镜？反正你是角头大哥，戴墨镜也不奇怪。」伊良部说。

「墨镜？」

「对。用墨镜保护你的眼睛，我想这应该可以消除你的不安吧。」

原来如此，这么说也有道理。这是个切合实际的对策。诚司目不转睛地看着伊良部，不知他是装笨蛋，还是真白痴……

就试试看吧！普通的墨镜旁边会有空隙，买那种可以完全包覆，像棒球选手一郎常用的运动型墨镜好了。

「对了。我好想开一次手枪喔。」

「啊？」

「你帮我在铁桥下附近设置枪靶嘛。」

「做那种事情会被逮捕吧！」

诚司决定走人，他不想再和这个奇怪医生有任何瓜葛。

「猪野先生，你明天也要来喔！」伊良部说

「明天也要来？」

「嗯。我不会给你打针的，放心。」他露出牙龈微笑说。

「喔……」不知为什么，诚司没有拒绝。

一切都失常了。对方不怕他的话，他也不知该拿对方怎么办。

他走到走廊，便看到方才的护士在抽烟，仔细一看她还真丰满。

「唷，小姐。刚才真是受你关照了。」他假笑着靠近她，把手搭在腰上，顺便在她臀部摸了一把。「怎样？下次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啊？」

她默默的伸出食指指向他，因指甲油而闪着光泽的指甲掠过他的鼻尖。

「呜哇！」他往旁边跳开，后脑撞上走廊墙壁。他的眼前满天星斗：「你这……」血液冲上他的脑门，然而此时护士已不见人影。

这是什么鬼医院啊！也不把流氓当流氓看。诚司有种自己改邪归正的错觉。

「社长。这副墨镜真不错耶！」

诚司一到达公司，名叫阿功的小弟就赞美他的墨镜。

「喔。」他随口应了一声，把脚靠在桌子上，不过这是可遮蔽太阳光线的运动型墨镜，所以室内看起来很暗。

为了试试效果如何，他打开桌子的抽屉，拿起一枝笔，渐渐地有种不安的感觉。果然无法这么顺利解决吗？不过症状倒也减轻了三成……总之目前就暂且这样吧。

翻开记事本，开始进行工作，他拿起话筒打电话讨债。

「我是猪野事务所的猪野诚司，请问社长在吗？」

一开始他就拉低声音吓唬对方，加深对方的恐惧感，当对方知道不能再拖欠之后，再稍微放软态度，这是讨债的诀窍。

「贵公司所开的票据无法兑现，所以我想和社长讨论一下。」

女职员回答社长不在，他当然不可能就这样作罢。

「喂！我知道他躲起来了！快叫他接电话，否则我就带人去拜访你们公司！」

「啊！」令人发毛的尖锐声音响起。他轻易可知对方怕得全身发抖，这一瞬间就是做黑道的妙趣所在，不一会儿社长接电话了。

「社长啊，你就别再躲了。你家住哪里、你小孩上哪间学校，我们都调查得一清二楚。要是再不拿钱出来，可是会有不好的事发生喔。」

讨债就是要穷追不舍，到处欠债的经营者，会从最可怕的讨债者开始还债，无论如何就是要让对方首先处理他们的债务才行。

「啊？我耳朵有点不好，听不清楚。你刚才该不会是说『再等一等』吧？真是这样的话，恐怖的明天在等着你喔。」

诚司一天要打二十通讨债电话，并到两个地方去实际催讨，如果在这行做了十年，就会有许多工作从天而降。也可以说他这间公司隐藏得很好。

他坐的车当然是宾士的S-Class，戴在手腕上的劳力士Tenpoint闪闪发光。

所以尖端恐惧症是他很担心的问题，如果这种事被大家知道了，一定会成为业界的笑柄。

2

「等等、等等！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这天诚司才进入诊疗室，就被人从背后抓住，伊良部躲在门后，从他后面紧抱住他。「抓——到你了！」伊良部说，就好像在玩捉迷藏一样。在诚司眼前的是名叫麻由美的护士，她手拿着针筒，张腿站着，诚司感到耻骨边一阵凉。

「你这家伙，这跟你说的不一样吧！你昨天不是说今天不用打针吗？」

诚司额上青筋暴跳，死命地想挣脱开来。事情实在来得太突然，他的心脏跳得又急又快。

「那是骗你的，呵呵。」伊良部鼻息絮乱的说。

「别闹了！你是个医生吧-」他声嘶力竭的抗议道。

「彼此彼此。你自己也不是什么老实人啊，呼呼呼。」

诚司被抱到诊疗台上，体重超过一百公斤的伊良部压了上来。他用袈裟固（※柔道擒拿技之一。）的姿势固定住诚司，护士则挽起他衬衫的袖子，针筒的针映入他眼帘，他看了差点晕倒。

「等一下，暂停！」他的声音又不听话地发抖了：「我们谈谈吧！」

「不行唷——已经太迟了。」

「你们对我做出这种事，应该知道下场会如何吧！」他的口水都喷出来了。

「我不是说这是治疗吗？」

「什么治疗啊！你这混帐！我要打电话叫帮里的小弟来——」

「来，放轻松。」伊良部一点也不为所动。

可恶！他可是个黑道大哥耶！走在路上人人都会回避让他先过耶！可是这两个人却……

麻由美迅速擦上消毒药水，把针刺进他的手臂。

「呜哇！」他大叫。往旁边一看，伊良部兴奋的表情出现在他眼前。

伊良部双颊泛红，眼睛散发出光芒，一直注视着针刺入皮肤的部分。

这家伙搞什么？难不成他是变态？

不知是否为了报复他昨天摸她屁股，护士将拔出来的针筒贴近诚司的脸。

「哇啊！」护士面无表情地假装要戳他。

「你好像没在注射毒品呢，手臂很漂亮。」伊良部说。

诚司已经完全丧失战斗意志。原来如此，他有点恍惚的想着，在毫不畏惧的人面前，黑道的头衔根本派不上用场。就像对海豹恐吓，它也听不懂。

「已经没事了，这是最后一次了，明天不会打针的。」伊良部满足地微笑说着：「喂，麻由美，帮我泡两杯咖啡。」

「谁会相信啊！」

诚司一脸憔悴的说。就算他想大骂一顿，也没有力气了。

「在精神医学上有个理论『逆疗法只能用两次。』今天一天先看看情形，如果还是治不好的话就改用吃药的方式。」

真的吗？他还是有所怀疑，但也无力反驳了。

护士端咖啡过来，穿着白衣的她微露酥胸，弯下身时便可清楚看到她的乳沟。她是暴露狂吗？女人躺在长椅上，翻阅起杂志，这是什么医院？他逐渐失去反抗的力气。

「像这种突发性的强迫神经症，通常都有个起因。你有想起什么吗？例如过去曾被匕首刺伤，或是有人把手枪枪口塞到你的嘴巴里之类的。」

「没有。」他随口回答。

「或是在打架时被人用沙子洒到眼睛？」

「怎么可能啊！」他看着伊良部说。

「猪野先生，你的人生意外的平顺耶。」

诚司有些生气的说：「我说啊，现实跟电影是不一样的，火拼这种事情已经很少了，而且现在的黑道就算做的不是正当的营业，也算是有工作。有时间打架的话还不如赚钱。」

「哦……你们的世界也很辛苦啊。」伊良部啜饮着咖啡。

诚司四肢无力了，他究竟以为黑道是什么？

「那就不要谈起因，有没有什么潜在的原因？」

「潜在的原因？」

「就是深藏在你心里，没有表现出来的部分。比如说，你认为其实自己也许不适合混黑道。」

诚司沉默了，他眉头深锁。这医生在说什么？自己也许不适合混黑道？

「你在痛斥别人的同时，会心想『这不是真正的我』之类的。」

诚司交叉着双臂思考。不会吧，不可能有那种事，这是自己选择的路，他从来没后悔过。反倒是觉得有些意外，自己被人这么问竟然没生气。如果是以前的他，早就一脚踹下去了。

「黑道企业可说像刺猬一样吧！必须经常威吓别人，时间一久，不管是谁都会累。也许是因为这样而变得害怕尖锐的东西……」

「医生，你这么小看我我很伤脑筋的。我才没那么柔弱。」

「其实你喜欢圆的东西……」

「喂，我又不是女国中生。」

「总之目前也只能尽量不要看尖的东西了，或者你也可以戴度数不合的眼镜让视线模糊。」

诚司叹了一口气。还是回去吧。他取出墨镜打算戴上，忽然间看到闪着光的尖端，他暗叫不妙，闭上了双眼。但是来不及了，已经看过一次的东西，即使在黑暗中那画面也会向他逼近，诚司开始流汗。

「你怎么了？」

「没什么。」他把墨镜收进胸前的口袋，离开诊疗室。

「明天也要来喔！」伊良部说。

「谁会再来啊！」诚司把这句话吞回肚子里去。

「社长，你怎么了吗？」

一到公司，小弟阿功便以惊讶的表情问道。

「你不知道吗？最近这个很流行。」

他在途中买了滑雪用的风镜。风镜的镜架是皮带型的，戴的时候也不会害怕，而且贴着皮肤没有空隙，让他有种被保护的感觉。

「看起来好像心情不好的咸蛋超人7号喔。」所有人都在笑。

诚司叫来小弟们，什么也没说地在所有人头上赏了一拳。

他叫人泡茶，点了根烟。刺猬吗……他想起伊良部的话，诚司的人生的确像刺猬一样，十二岁就逞凶斗狠，恐吓别人。高中时代则受到停学处分，当他的制服裤子被收走时，感觉就好像被脱光衣服般地不安，即使是现在，只要他穿着旧西装开着可乐娜，也会有相同感觉吧。

不过好像所有流氓都是这样，不是只有他而已。

他靠着椅背，把脚放到桌子上。他不经意的看到桌角，那是桃花心木制的高价木桌。他吞了一口唾液，之前都没察觉到的桌角，看起来非常尖锐。

不，他不能在意。这种东西要怎么刺进眼睛？

他翻开报纸，然而报纸上的活字完全看不下去。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焦躁油然而生，他拿起风镜再看一次桌角，怎么也无法静下心来。

「喂，阿功！公司里有锯子吗？」

「工具箱里是有一把折叠式的小锯子。」

「拿来给我。」

诚司起身，拉开与桌子间的距离。心跳越来越急促，他一从阿功手中接过锯子，就立刻着手将桌角锯掉。

「怎么了？社长！这张桌子要三十万日币耶！」惊讶的阿功想阻止他。

「罗嗦！闪一边去！」他用手把阿功赶到旁边。

诚司依序将四个桌角锯下。他额上流着斗大的汗珠，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呼，这样就放心了，正当他这么想的同时，视线瞥过手上的锯子。

「呜哇！」他大叫一声，把锯子丢开。这东西才是最尖锐的啊！

这没有连贯性的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就算这本来就是很不合理的事，但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一旦开始在意，就会变得害怕那样的东西吗？

他回过神来，环视着周围。小弟们以不安的表情，围成一圈远远地看着他。

「啊，没有啦！要是撞到桌角不是很痛吗？」诚司语无伦次的说，汗水缓缓渗出。

电话响起。他想逃离这令人尴尬的场面，便自己接起电话，是帮内的兄弟水谷打来的。

「喂，猪野吗？我想跟你说铃木建设的事，担任总务的家伙突然改变态度，说要中止订阅会报。」

水谷是旗下的右派团体干部，和诚司是老交情了，他们在工作上也常互相协助。

「啊，是吗？」他说了愚蠢的回答：「那还真是不讲理。」

「我跟代贷（※帮派中仅次于老大的二号人物。）商量过了，他说要途追究经营态度的血印书过去。少帮主以上的人都要盖血印，包括你在内。」

「好，我知道了。」

纪尾井一家是个经常在送血印书的帮派，所以他并不惊讶。然而当他无意识地答覆之后，才发现到事情的严重性。

「血印书？」

「明天到本部事务所来。帮主也会到场。」

「呃，那个……」血印书就是以短刀割手指，并按下血印……诚司拿着话筒的手在颤抖。「我的部分可以用邮寄的吗？我自己盖好再寄过去。」

「啊？你在开什么玩笑啊！血印书当然要在帮主面前盖啊！」

「是这样吗？」

「你清醒点。明天下午三点啊！」

不待诚司开口，水谷就挂断电话。诚司呆若木鸡地站着，怎么会这样？现在的他根本不可能拿短刀之类的东西。光是看别人割手指，他就快昏倒了。

「社长，你的脸色很差喔。」阿功说。

找人代理好了？不行，缺席的话会让帮主脸上无光的。

「你还好吗？」

「吵死人了！」他抓起阿功的衣领打了一巴掌，阿功便紧皱眉头地离开了。

他的胃痛了起来，干脆在路上找人麻烦，让警察抓到拘留所吧！他脑中甚至闪过这个念头。

他决定放下工作休息。现在的他也没力气跟人讨债了。也许他不适合混黑道——伊良部的话再度浮现他脑海。

他忧郁地趴在桌上。不知为何，连他自己都有点这么觉得了。

他一回到家，和美就把地契摊开来放在餐桌上。「我已经把七丁目的店面订下来了，那里的柜台可以留着继续使用，只要再稍微装潢一下就行了。」她兴奋的填入资料。

「喂！真的假的？你只要一挂上招牌，吉安帮的人就会上门了！那个吉安可是个血气方刚的人啊！」

「没问题啦，我又不会搬出你的名字。如果他们要保护费或盆栽费的话我也愿意付啊。」

「不要说得那么悠闲！你别小看黑道的情报网，他们马上就会知道你是我老婆。到时他们就会把矛头对准我！」

诚司着急了，这可是面子问题。

「我又没入籍，没关系吧！」

「白痴！一张纸能代表什么？既然生活在一起就是夫妻啊！」

和美抬头凝望着诚司。「那就让我入籍吧。」她噘着嘴说。

「啊？现在又不是在讲那个！」

「然后这间店就由小诚经营。」

「你在说什么？我的工作要怎么办？」

话题似乎转到微妙的方向去了，他打算离开去洗澡。

「干脆就趁这个机会金盆洗手吧！」和美果断的说。

诚司说不出话来，他吓了一跳。

「别开玩笑了！」诚司头也不回，在走廊上快步走着。他进入更衣室，深深吸了口气。

「我以为你会更生气。」和美的声音从厨房传来。「还以为你会大发雷霆。」

「少罗嗦！」他怒吼道，却少了一分魄力。

到底怎么回事？一切都变了样了，这几天的他像是忘了该怎么吠的狗。

他脱下衣服看着镜子。他的背和手臂上刺着狮子与牡丹，他加入帮派后没多久就刺了，没有一丝犹豫，刺青是他决定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的证明。

不过，也有背负着刺青引退的黑道大哥，他在浅草开了一间货运公司。「我们这里也有很多刺青的一般人。」他记得那个大哥边笑边这么说——

不行、不行，他摇摇头。世上有哪个白痴会放弃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地位？

比那更要紧的是明天的血印书，他不想在帮主面前展现出难看的样子。因眼前的刀而发抖，真的非常丢脸。

他泡到澡盆里并摸了一下澡盆，全身都放松了。椅子也好，水桶也好，浴室里尽是圆形的东西，因此让他心情平静，就像是找到一个避难所的感觉。

这么说起来，伊良部也是圆滚滚的。诚司又想起他的身影，伊良部让他吃尽苦头他也没生气，也许就是那体型的缘故吧。

他很久没泡澡泡这么久了，久到让和美因担心而来察看他的情况。

3

「欢迎光临——」他甫敲门，便听到那熟悉的声音以如同往常的语调说道，诚司吞了一口口水，小心翼翼地打开门。

他探头窥视着诊疗室。伊良部坐在椅子上，护士则躺在长椅上。至少应该不会再被从背后抓住了。

不知不觉的，他走到医院来。有人并不怕他这件事情反而让他觉得新鲜，不来好像很可惜，而且这也算是一种缘份。

还有下午要盖血印书的事。现在不管是谁，只要能帮他就好，而能够商量这种愚蠢烦恼的对象，也只有伊良部了。

他一走入诊疗室就感觉到背后有个人影。他还来不及惊讶，就被体型硕大的男人给抱了起来，一双体毛浓密的手臂紧紧扣住诚司的上半身。

「喂！这是在干嘛！」戴着的风镜也弹开了。他回头看，是个有着中东轮廓的外国人。

「嘿嘿嘿，第三次不要点小花招不行。」伊良部露出牙龈笑说。「我请来住在附近的伊朗人帮忙，我常常给他药，所以很熟。」

「医生，我要把他搬到哪里？」伊朗人问。

「你可以帮我扛到诊疗台上并压住他吗？」

不知何时，护士已在准备打针的用具。

「喂，你这家伙！你不是说逆疗法只能用两次吗？」诚司粗声抗议道。

「其实是三次，今天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鬼才信！喂！你再不给我收敛一点，我就每天叫右派团体的宣传车来喔！」

「让医生困扰，阿拉不会原谅。」

「你闭嘴！跟你没关系吧！」

诚司被压制在诊疗台上，左手也被擦上了消毒药水，针筒逐渐逼近让他头晕目眩。

「我、我知道了——」诚司死心了，这里是帮徽也派不上用场的地方。「我让你打针就是了，快放开我！」

「令人无法相信耶——」伊良部用怀疑的眼神看他。

「你有资格说这句话吗？」

他拚死命地恳求，才终于从伊朗人手中解脱。「我也是个男子汉，害怕打针会砸了我的名声的。」他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样。

「没错没错，就是这个气势。」伊良部说，诚司好想揍他一顿。

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他自行将手臂放到注射台上，并在丹田使力。一看到针筒，他就汗流浃背。他到底在干什么？恐惧感在他心中涌现。

护士将针头贴近他的手，全身都在微微颤抖让他不禁别过头去。一股刺痛传来，仅数秒注射就结束了。

「什么嘛，你这不是克服了吗？」

「但是我很想吐。」

「比起前两天进步很多，治疗有效了。」

诚司没说什么，他躺在诊疗台上。现在的他一定脸色发青吧，身旁的伊良部正在拿钱给伊朗人，他已经不会感到讶异了，常识在伊良部身上是行不通的。

护士将冷毛巾轻轻放在他额上，「谢谢。」他下意识地道谢。受害者明明是他啊！

「这东西好酷喔！」伊良部拾起掉落的风镜说。

「这多少可以缓和一些症状。」

「哦……你干脆用全罩式的安全帽嘛，焊接工人在使用的面具也不错。啊哈哈！」

伊良部摸着挺出来的肚子笑说。

还是回去吧，诚司浑身无力地起身。等等，他是为了一件事而来的。

「医生，其实我今天有个很糟糕的行程……」

诚司说出关于下午的仪式，老帮主是个古板的人，有事没事就来个血印书。要是把短刀放在诚司眼前，他可能会全身发抖并逃走，出差错的话会被严格处分等等。

「你有没有什么特效药？」

「你要不要打吗啡看看？恐惧感应该也会麻痹。」伊良部毫不在乎的说。

「喂，我又不是特攻队，而且我们帮派对药物是有很多规矩的。」

「我帮你写HIV阳性的诊断书吧？」他看起来不像是开玩笑，诚司感到无力。

「医生，请你严肃地思考好吗？我可是很认真的。」

「那就来个事先演练吧！」

伊良部看似愉悦的说，并叫护士准备手术刀。闪烁着冷光的手术刀被摆放在圆桌上，他怕得缩成一团，额头上渗出汗水。

「来，你拿拿看。」伊良部指示道。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有股想逃离的冲动驱使着他，在不知不觉中他离开了椅子。

他战战兢兢地伸出手，由于实在不敢正视刀子，他转过头去。

「那样不行啦。旁人看了会觉得奇怪的，你想想别的事情看看？例如童年的快乐回忆之类的。」

「你突然这么说我也……我父母感情很差，他们等我满十八岁以后就离婚了。」

「那唱歌也是个办法，总之重点是不要把注意力集中在手术刀上。」

「你是说在盖血印书时唱歌吗？」

他缩回手，怎么也无法拿起刀子，他的上半身会自己做出反应。

「还是不行吗？看你的手抖成这样。」伊良部脸上写着放弃，将手术刀收了起来。

诚司死心了，再过几个小时，命运的一刻就要到来了。

「血印书是要自己割手指吗？」

「是啊。」

「如果请人帮你割，你忍受得了吗？」

诚司沉思。拚死咬紧牙关的话，说不定忍得过去。

「可以吧！刚刚打针你都能忍了。」

「喔……」他含糊的回答，但是自己割手指盖血印是长久以来的惯例。

「我帮你在右手打上石膏，假装骨折了吧。」

他抬起头，感觉好像看到一线曙光。

「然后我再拿我的旧眼镜给你，如果视力变得模糊，恐惧感也会缓和一些吧。」

「医生……」他不禁握住伊良部的手，眼眶也不自觉热了起来。虽然不是最好的结果，至少能避免最糟的情况，他再请兄弟水谷帮他割手指就好。

诚司一直握着伊良部的手不放。

干部们在纪尾井帮的本部事务所集合。和室中翻修过的小房间里，可看到帮主坐在最上位。

「喂，猪野。你的手是怎么了？」代贷说。

「不好意思，不小心受了点伤。」他表情严肃地低下头：「要麻烦水谷帮我签名和割姆指了。」

「我无所谓啦。」水谷说：「你怎么戴着像牛奶瓶底的眼镜啊？你的视力有一点五吧？」水谷又说。

「突然变差了。」他说了个牵强的藉口。

由于眼睛无法对焦，他感到头昏眼花。等全员一到齐，帮主便严肃地开口了。

「铃木建设正单方面地试图破坏长久以来的合作关系。这对过去一直致力于劳资纠纷与撤销工会的前任纪尾井帮帮主是种侮辱，我们当然不能接受，对违悖仁义的经营团队，我们以护国团体之名……」

超过八十岁的老帮主明明很爱钱，却喜欢说些侠义之道的话，大概是自我陶醉吧，所以才会热中于血印书这种过时的东西。

「因此我们以血印书来表示纪尾井帮的坚强意志，而后再追究经营团队的怠忽之处。」

简单说就是一种让对方害怕的手段。

又臭又长的话结束之后，还在见习的年轻人将短刀放在供盘（※上供给神明或献贡给贵族用的木制方形盘。）一一呈上，在这段时间内各人在血印书上签名。诚司吞了一口口水。短刀的存在感果然很强烈，其压迫感与菜刀和针筒完全不同，他有种想逃离现场的冲动。

「兄弟，你脸色很不好喔。」身旁的水谷小声地说。

「我没事。」他勉强自己打直背脊，咬紧牙关忍耐。

首先是帮主按上血印，接着依照座位的顺序，坐在最后面的诚司是最后一个。帮主拿起短刀，以夸大的动作把刀刃贴在左手姆指上迅速划了一刀，血便从伤口流出，他在书状上按下血印，小弟立刻从旁拿来崭新的白色碎布缠绕在帮主的手指上。

之后代贷以熟练的动作割自己的手指。短刀在灯光照射下闪耀寒光，诚司看了不由得站起身来。

「喂！你想干嘛？」干部厉声问道。

「啊、没有，那个……我想去厕所……」他慌乱的说，汗水从他脸上落下。

「别开玩笑了！你给我等到结束！」干部以可怕的眼神斥责他。

诚司坐下。但他就是坐立不安，想要站起来。对了，想想别的事情吧！伊良部会说过，唱歌就好了，因为不能发出声音，所以他在心里默唱。

（我被C调言语所蒙骗，连她哭了都不知晓……）

为什么是南方之星啊？他怎么说也是混黑道的吧！

（恋人啊……我将踏上旅程……）

这次是太田裕美？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啊！算了，反正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什么歌都行。

诚司拚命地在心中唱歌。他咬着牙，努力压抑心头涌上的那股恐惧感。

但还是徒劳无功，当短刀传到隔壁的水谷手上时，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闪烁光芒的刀刃上。这么一来，度数不合的眼镜也派不上用场了。

诚司的膝盖发抖，他慌张地用左手按住膝盖，结果连手也跟着抖了。「哇啊啊！」他不小心叫出声来。

「喂，猪野。你是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怪怪的。」水谷按完血印转身向他，手里握着短刀。「来，轮到你了。」

他的视野模糊了。短刀的恐怖程度还是和针筒不一样，虽然不是怕得不得了，但他还是不敢伸出自己的手指。他一时泄了气，原本跪坐的膝盖也软了，他往后倒了下来。

「猪野！你在帮主面前做什么？太无礼了！」代贷脸色一变。

「你把这神圣的仪式当成什么了？」其他人也加以斥责。

完了。这下死定了。要是有个差池就全盘皆输了，到时就会有很多刀子出现在他眼前——

「兄弟！」诚司大声叫道，他坐起来并立起单膝。「我还是办不到！让人帮自己割手指盖血印，这种丢脸的事我办不到！」嘴巴自己动起来了。

「什么？你在说什么啊？」水谷皱眉。

「血印是用来展现决心的，要自己割才有意义！」

「喂，你眼睛红红的耶。」

「安静听我说！」他对疑惑的水谷吼了一声：「我本来想让你帮我割的，因为自己不小心让手受伤，而想让兄弟帮自己擦屁股，这么没用的黑道怎能肩负纪尾井帮的帮徽！」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诚司。他们的眼神宛如在看一个外星人。

「我不需要什么刀子，自己的过错要自己负责！」

诚司将左手姆指放到嘴边，用牙齿咬开皮肤。他感觉不到痛，因为没那个时间。

「兄弟，帮我拿血印书。」

「喔，好。」气势被压倒的水谷把血印书放到诚司面前，诚司用满是鲜血的大姆指在名字下方按下血印。

没有人说话，只有挂钟的钟摆传来声响。短暂的沉默之后，帮主说话了。

「好！这才是日本男儿！」帮生表情兴奋地站起身，「血印书本来就是表现男人决心的东西，当然不能假借他人之手。手不能用就用牙齿咬，真是令人敬佩的好骨气！猪野，你的男子气概我确确实实的看到了。」他说得口沬横飞。

干部侧面面相觑。他们脸上写着「这样真的好吗？」

「你们也要跟猪野看齐，努力实践侠义之道。」

「不，帮主。我没那么了不起……」

诚司谦虚的说，自己好像完全投入这演技了。

「猪野，我要奖励你，等一下到我的房间来。」帮主说。

「不敢当。」他严肃地说，低下头来，不知何时他已经流了一身汗。

小弟们收起短刀后，紧张感一下子解除，他放松紧绷的肩膀。不想被看出破绽，所以他还是保持着严肃的表情。

诚司佩服自己的演技，但也仅此一次了吧，哪天一定会东窗事发的。在那之后，干部们一定都会觉得异常而疏远他。

能够松一口气也只有那短暂片刻。他一回到公司，就接到吉安帮的电话，和美的开店计划还在契约的阶段，就已经被他们知道了。

「和你们一样开酒店的承租人马上就获得情报了，听说保证人的名字是写你啊？猪野先生，你是想找碴吗？」

吉安的语气虽听来平静，却有种一步也不退让的压迫感。诚司感到心情沉重，那个笨蛋，竟然擅自用他的名字——然而他也不能说「啊，是这样吗？」面子是很重要的，他不能让步。

「我并不是想跟你们抢生意。姑且不论保镳费，立约人说过她愿意付保护费和盆栽费，再说这件事我完全没参与。」

「少开玩笑了，猪野先生。立约人是你的女人吧！假设我的女人在你的地盘开店，而我到她的店里去，你会怎样？你会认为我没干涉吗？」

的确。但即使如此还是不能让步，这就是黑道的世界。

「你要我怎么做？」

「还用说吗？当然是立刻解约，如果你洗手不干的话倒还另当别论。」

「我明白了。我们这边也已经付钱了，那损失的部分就由你们来赔偿，可以吗？」

「喂，你是认真的吗？」吉安的口气变了。「要说梦话到床上去说！」对方厉声说道。

好烦，诚司独自皱起眉头，为什么我要落到这种莫名奇妙的地步呢？

「少在那里罗罗嗦嗦的！只不过是开一间店就那么紧张，吉安帮也不怎么样嘛！」但个性使然，他还是应战了。

「你这家伙说什么？用电话说不清楚，明天你到我们公司来！」

「你白痴啊！谁要去你们那间脏公司啊？如果想见到我，先去预约饭店的套房再说！」

在一番激烈的口角之后，他们决定在闹区的咖啡厅见面。和诚司年纪相仿的吉安，被大家称为「耍刀小安」，是个以动不动就亮刀著名的流氓大哥。诚司胸中充满灰暗的空气，虽然他并不认为吉安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拿出刀子。

当然，他回家责备了和美一顿。

「你是什么意思？竟然擅自用别人的名字！」

和美鼓着脸颊，说些「因为」、「可是」等任性的藉口。

「总之放弃那间店！就算你硬是开幕了，也会有人来找麻烦的！」

「那你引退不就得了，对方也这么说不是吗？」

「你在说什么？那是流氓的老套台词，根本没什么意义！」他反驳道，但语气有点不确定，因为那正是这几天他挂在心上的事。

「小诚，你这样跟人争势力范围，难道不累吗？你得一直张牙舞爪的对吧？」

「那是工作。」

「尖端恐惧症也是，其实是因为你的神经已经承受不了了。虽然你一直逞强，但其实你是个很敏感的人。」

「吵死了！别说些自以为是的话！」

愤怒的说完后，他走向浴室。连和美都跟伊良部说同样的话——他在逞强？别开玩笑了。再说现在才改邪归正他能做什么？酒吧的老板吗？他连冰锄都不会拿啊。

诚司把身体靠在浴缸边缘，闭上双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4

「啊？猪野先生，你来啦？」

诚司没有敲门就开了门，伊良部一睑意外的看着他。诚司没有马上进入，他看了看门后面，这次没有伊朗人。

「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所以就没雇用那个伊朗人。真糟糕，要来的话就说一声嘛！」伊良部敲响手指，一副很可惜的样子。

即使遇到三次惨痛的经验，他仍又到伊良部医院来了。身为流氓，不被放在眼里是个珍贵的经验，对别人唯命是从——他想起了那种久违的快感。而且他的心神不定，昨晚都没睡好。

「医生，有没有什么可以恢复活力的药？不是打针，而是内服药。」

「有啊！很多。有可以让人觉得什么都办得到的药，也有让世界看起来一片蔷薇色的药，你要哪种？」

「那我要能觉得什么都办得到的药……医生，那是毒品吧！」

诚司吐槽道。他全身都失去力气了，不过他并不生气，他在这个男人面前——套句伊良部的话说就像刺猬——能把针收起来。

「猪野先生，你很没精神耶。又要盖血印书？」

「怎么可能每天都盖啊？倒是有比那个更麻烦的事。」

「是什么？快告诉我！」伊良部像个小孩般地央求道。

诚司便说出与对立组织发生冲突的事。在他心里某个角落，也希望有个人能听他诉说，他没有对帮里的人说，因为擦枪走火的原因在他自己。

「你要一个人赴约？那不是很危险吗？」

「不会突然打起来的啦！毕竟是在大街上的咖啡厅里，只是要谈一些危险的话题而已。」

「这样啊。那我也跟你去吧，以防万一。」伊良部说。

诚司抬起脸，听到出乎意料的话让他一时反应不过来，但他也觉得这样可行。

「我开玩笑的啦！」伊良部露齿笑说。

「医生，拜托你，请跟我一起去！」诚司弯身向前：「从头到尾你都不用说话，只要坐在我旁边就好。」

「咦——真的假的？」

「拜托你了！」他深深地低下头。

吵架还是要看人数，在人数上占优势的人就赢了。就算两个人也不能怎样，至少比一个人好。再说伊良部的身材庞大，只要用发胶将头发全往后梳，再戴个墨镜，看起来就像个身份不明的大人物来当调停者。

「那你要让我打针。」

「咦？」

「要我陪你去也行，不过要让我打一针。」

「……医生，为什么你这么喜欢打针？」

「因为很令人兴奋嘛！」他撑大鼻孔。

诚司将手放在额头上，没办法了，谁叫他要来这里。

「喂——麻由美！」他默默伸出左手后，伊良部兴奋的叫着。

他如同以往的全身颤抖，汗如雨下，感觉很不舒服。但是他并没有激烈反应，总算是忍下来了，连续几天都打针，大概习惯了吧。

「进步很多哟！」伊良部说。

诚司懒得回答了。

相约见面的咖啡厅位于闹区小巷子的地下楼。招牌的灯没有点亮，令人有种不祥的预感。

「医生，这里说不定是吉安帮的人经营的店。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就等于是进入敌营……」

「没关系，都来到这里了。」

伊良部边用梳子梳头边说，这个男人简直不知道什么叫做紧张。

爱马仕的西装加上香奈儿的太阳眼镜。伊良部的盛装打扮还满像一回事的，如果走在路上，人们看了也会回避。

「医生，请你皱着眉头。」

「这样？」

一点也不凶狠，看起来好像解不出算数问题的小学生。

「你想像一下有人拿走放在你眼前的点心。」

「这样？」

总算有些魄力了。

「对对，请你千万不要说话。」最后他又叮咛了一次。

他做了个深呼吸，走下楼梯。打开门一看，没有其它客人，吉安和两个年轻小弟，在角落的桌子旁靠坐在椅子上。

「什么？你还带人来啊？」

「注意你的说话方式。这位可是帮助我很多的精神科医……不，是精神会的伊良部先生。」（※精神科医师和精神会的日文音近。）

「精神会？是哪里的组织啊？」吉安张大嘴巴问道。

「喂！吉安。你不觉得丢脸吗？守着一块小地盘的人果然视野狭窄！」

诚司大声喝道。接着他低头对伊良部说：「伊良部先生，让您来这么脏的地方真是不好意思。」

伊良部把手插在口袋里并挺起胸膛。看到他一副威严的样子，吉安也没再说什么了，有带他来真是太好了，诚司心想。

在就座之前，对方检查他们是否有携带武器。小弟们检查他们的侧腹与腰际，发现伊良部的上衣口袋里有针筒。诚司瞪大了眼睛，他随身携带什么东西啊！

「喂！不要用你们的脏手碰伊良部先生！」诚司先发制人地开口说道：「伊良部先生在各个团体中向年轻人们宣导毒品的害处，这是演讲的教材。」他说了一个非常勉强的理由，伊良部则泰然自若。

「……好吧，我知道了，伊良部先生，这就让我们保管了。」吉安拿走针筒。

「喂，你也要让我们检查。」诚司一提出要求，吉安的表情就变得僵硬，厉声吼道：「猪野，你知不知道你的立场啊？挑衅的人是你耶！」

「别开玩笑了！携带危险物品的人是你！我们立场是一样的。」

他走上前，探上吉安的腰间。果然有把短刀佩在裤子上。诚司想像收在刀鞘里的钢铁刀刃，脸色都发白了，要是吉安拔刀，他们就有危险了。

「喂！这是什么？如果不是要谈判的话我就走人了。」他瞪着吉安。

「我不会拔刀的啦！这只是类似护身符的东西。」吉安涨红了脸。

「谁会相信啊！给我放到柜台去。」

「就说了我不会拔嘛！」吉安十分顽固的拒绝了，他焦躁地猛眨眼。

「那我们就不用谈了，以后我也不会空手来的，伊良部先生是今天的见证人。」他如此说道，转身面对伊良部：「伊良部先生，麻烦您回去之后转告大家。」

伊良部很有威严地点了头。现场沉默了一会儿，吉安喘着大气，表情别扭地将短刀放在柜台。「这样总行了吧！」终于谈判开始了。

「你会去办解约的手续吧？」吉安说。

「别着急，事情有先后顺序。」诚司取出香烟并点火，缓缓地朝天花板吐烟：「我的女人只是个开酒店的，也不是什么大姐头，只不过和她生活在一起的刚好是纪尾井帮的少帮主罢了。她连听到地盘两个字，都还会反问『是哪里的岛？』（※地盘和岛屿的日文同音。）这样的她在你们的管辖范围开店，为什么会演变成帮派间的冲突呢？」

「那就是你管教不周，这是你的疏忽。」

「疏忽？很好。那如果你的女人经过我们的地盘，我们就要把她抓来做腌酱菜了，这样也没关系吗？」

「少说屁话！我在问你要不要解约！」吉安猛眨眼睛，他不知何时抖起脚来了。

「那就要看你们的条件了，」诚司靠在椅背上翘起脚：「我想就算那间不动产不是你手下开的，也应该有受你影响吧？被拿走一大笔礼金和手续费，对我们而言也不是什么有趣的事。能请你们还给我们吗？」

「别开玩笑！只不过是之前买地的时候找过他们两三次，跟帮里一点关系也没有。再说那也不过几十万而已吧！你就当作是掉到水沟里了。」

吉安抖着嘴唇，看起来像是拚命地压抑怒气。

「猪野先生。」就在这时，伊良部用手肘撞了下诚司的侧腹。

这下诚司急了。笨蛋！不是叫你不要说话吗——他慌张的用眼神对伊良部说。

「这不是金额的问题，是面子问题。你在黑社会混那么久了也应该知道吧？稍微用脑子想想吧！还是你的大脑里装的都是河豚的鱼白？」

「不要在那边唠唠叨叨的！如果你不马上解约，可是会有人对那间店开枪喔！」

吉安的脚抖得越来越激烈了，眼睛也一直眨个不停。

「哦？有意思，你就试试看啊！我会跟搜查四课的熟人泄露有力的情报喔。」

「喂，猪野先生。」伊良部又开口了。

诚司不发一语地瞪了他一眼。拜托你闭上嘴！你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小朋友——诚司在心中呐喊。

他再度看向前方，吉安整张脸都红了，他额上渗出汗水，好像在忍耐什么似地紧咬着牙。嗯？诚司这才回过神来。这家伙，身体不舒服吗？

「这个人出现痉挛现象了。」伊良部气定神闲的说。

诚司一时无法理解。「痉挛？」

「对，是神经症的症状。」

吉安再也忍受不住，他站了起来。「喂，你们！稍微离开一下！」他对小弟们喊道。

「咦？可是……」

「出去就对了！」

「大哥，没关系吗？」小弟以不安的表情再三问道。

「快点出去！」他双眼充血，挥手赶他们走。

两个小弟虽感到困惑，但还是走出那家店了。吉安一见他们走出去，就冲到柜台拿起短刀。

诚司全身战栗，他立刻举起椅子，用椅子脚当盾牌。但是他弯着腰，因为他的脚在发抖。

「混、混帐！你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吗？」诚司的声音嘶哑。

「这样好吗？吉安，会变成帮派冲突喔！」他的喉咙又乾又渴。要是吉安在这里拔出短刀，他一定会逃出去。

「不要紧张！」吉安将短刀插在裤子上。他双手撑在柜台，调整自己的呼吸说道：「我不会拔刀的。我说过好几次了吧！」

吉安坐在凳子上，他仰望天花板，做了好几次深呼吸。

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诚司还无法进入状况。他看向伊良部。

「这个人有毛毯症候群。」伊良部耸肩说。

「毛毯……症候群？」

「没错。在史努比的卡通里，不是有个叫莱诺斯的小男孩总是拖着一张毯子吗？这名称就是由他而来。」

诚司不懂他在说什么，就这样一直站在那里。他暂且放下了椅子。

「莱诺斯只要没抓着毛毯就会非常不安。如果毛毯不见了，他就会陷入恐慌。也就是说，毛毯是让他精神安定的心灵食粮，这是一种依存症，而这个人的情形则是短刀。」

诚司紧皱眉头。什么？原来「耍刀小安」的名号是这么来的？

「伊良部先生，你究竟是什么人？」吉安静静地问道。

「我是精神科医生。」

「医生？」他一反刚才的语调高声说道。

「是的。」伊良部露出牙龈笑答。

「猪野！你这家伙，竟然故弄玄虚骗我！我还以为一定是哪个政治团体的大人物！」

「好了，不要发脾气，我们来谈谈吧。」

他不自觉无力地垂下双肩，开始有点同情对方，不管怎样，没看到刀子就好。

「我们也不打算跟吉安帮闹翻，老实说，我老婆签约时我真的觉得这下惨了。但是你也知道，我也是要顾面子的。」

诚司将散乱的桌椅放好并坐下。伊良部则不知是否认为任务已经结束，他把墨镜挂在头上。

「保证金和礼金还给我们，房屋仲介的手续费就当作给你们的赔偿金。如何？」

「……啊啊，好啊。」吉安说得很干脆，收起獠牙的吉安，意外地有张朴实的脸。

「你跟上面的人说了吗？」

「还没。」

「我也还没说，那我们就在这里达成协议吧。」

「喔，我知道了。」

他们四目相对，两人都苦笑了。

「让你看到我丢脸的一面了。」吉安说：「我怎么也无法控制自己，要是不抱着匕首，我晚上就睡不着。」

「我懂我懂。」

「碰上临检时也提心吊胆的。」

「是啊。」

「……你还挺明事理的嘛。」吉安的表情柔和：「你是个不错的家伙呢。」

「嗯？因为同病相怜嘛。」

「同病相怜？」

诚司耸肩。「不，没什么。我在自言自语。」

「吉安先生，明天到我们医院来吧！我有特效药喔。」伊良部插话，他开心地微笑着。

「有那种东西吗？那……」吉安向前探出身子。

「是啊，你可以去那里看看。我的主治医师可是个名医呢！

诚司突然觉得很好玩，他捧腹大笑。

他有同伴了，这家伙也是一只刺猬。虽然症状完全相反，但病源是一样的。

「什么啊？有什么好笑的？」

吉安感到不可思议的看着他。诚司的笑声持续了好一会儿。

一回到家，就看到和美正在裁缝。她急急忙忙的藏起缝衣针。

「没关系，你继续。」诚司温柔说道。

「可是……」

「应该没问题了，你把针拿出来让我看看。」

和美望着他一会，才战战兢兢地拿出针来。

渐渐地他感到一股轻微晕眩。虽然还没完全克服，但也不至于陷入恐慌，或许要花上一段时间，不过他想这个恐惧症会慢慢消失。

「咦——你没事耶！发生什么事了吗？」

「嗯？其实啊……」

诚司告诉她今天所发生的事。包括让伊良部一起去谈判、在店里遇到有神经症的流氓，以及看到对方的症状，心里顿时轻松不少的事。两人好久没这样像夫妻般地聊天了。

「敏感的流氓不只你一个呢。」

「混黑道的大家都是这样。因为每个人都有弱点，所以才拼命地逞强。」

「那你引退不就好了？」和美将脸凑近他。

「你别说得那么简单，帮主对我可是有再造之恩的。」

「你和这个帮主……他几岁了？」

「超过八十了。」

「那也差不多可以撇清关系啦。」

「你啊——」

他无法生气，因为他的唇被吻住了。和美的甜蜜香味搔着他的鼻子，诚司的心中没有一丝不安。

也许过几年之后会变成一只普通的老鼠。

但他觉得，那样似乎也不坏。

第三章　岳父的假发

1

约有八十人出席参加麻布学院大学医学院的同学会，同届的毕业生有一百五十人，这样的出席率可说是不错的了。这是三年一度的例行活动，今年是第四次举办，毕业后已经过了十二年，医学院里最年轻的人也有三十六岁了，所以过去的同学们也都散发着中年的气息。

身为附属医院的医师兼大学讲师的池山达郎，他一边喝着稀释过的烈酒一边环视会场，有人特地从其他地方县市到东京来，很多好久没见的人都在场。

「喂，今年举办得还真是盛大呢。」一起工作的外科医生仓本拿着寿司说。

每次的会场都在一流饭店里，但今年的料理特别豪华。

「是吗？」达郎装作没发现的样子说。仓本听了，用手肘撞了下达郎的侧腹说：「你这家伙还装傻啊！是因为野村老师升为医学院院长了吧？」

台上摆饰着金色屏风，坐在其前方的是前任外科主任教授，现为医学院院长的野村荣介。这个男人是医学院的新任掌权者，同时也是达郎的岳父。

「如此一来，你也确定能当上母校的教授了。」

「你在说什么啊？我应该是会被途到哪里的市立医院去，在那里度过余生才对吧！」他轻笑言道，左右挥动手掌。

「说什么傻话，哪有人会把重要的女婿送到别的地方去？」仓本开玩笑说道。

达郎是在五年前和野村的独生女结婚。没有人帮忙说媒，是对方主动提出的，被招待到野村家的年轻医师中，他对达郎特别有好感，也算是把他当成次男吧。而且，野村非常宠爱女儿。

刚开始他不知该如何是好，但后来也渐渐接受了。可以成为教授的自家人这未尝不是件好事，既然他都已经是大学讲师的一员了，不能当教授的话就没意义了，达郎虽不是个野心家，但也有这种一般人的烦恼。

「去精神科的话不就没竞争对手了？」

「喂，我才不是因为那种不单纯的动机转科的。」达郎白了他一眼。

「开玩笑的啦。」仓本耸肩说，然后大口吃下鲔鱼寿司。

达郎会在研修了两年内科后转到精神科，纯粹是因为对医学的兴趣。事实上，他在精神药理学的研究上也有相当的成果，被认为是因为「普通科」不拿手才逃到精神科，对精神科医生而书是种令人困扰的偏见。

「对了，那个鲔鱼肚看起来好像很好吃呢。」达郎说。那是很漂亮的霜降肉。

「在正中央的寿司摊，不快点去就要卖完咯。」

「已经太迟了。」就在这时，站在旁边的地方大学副教授拍拍达郎的肩膀：「伊良部来了……鲔鱼、海胆全都进了那家伙的胃了。」

「伊良部？是人称医学院之灾的伊良部吗？」达郎皱眉说。

「除了他还有谁？他上次没参加，所以已经有六年没见到他了。肚子都突出来了，完全变成一个中年欧吉桑了。」

「他从以前就像个老头了吧？我刚进大学的时候，还以为他是讲师耶！」仓本说。

「对啊对啊！当我听到他也是十八岁时，还想说东京真是个可怕的地方呢。」别的老朋友也加入话题。

「我记得他是要继承大医院的少爷吧，他是在小儿科吗？」达郎问。

「那个啊……」这次是个女医生晃着双手走近说道：「如果病人是小孩子的话也许可以应付，因此他才到小儿科的。但是他好像会跟患者的小孩子打架，因为他跟小孩子的水准差不多吧。听说家长们纷纷要求赔偿，他就转到精神科去了，现在是伊良部综合医院的精神科医师。」

「咦——那不是跟池山同行吗？跟他好好相处比较好吧？」不知是谁笑着说道。

「别把我跟伊良部相提并论。他能毕业是因为秋筱宫殿下（※秋筱宫殿下，日本皇室的第二皇子，秋筱宫是宫号。）结婚的特赦吧！」

「那全都是靠他父亲的力量，怎么说他父亲也是日本医师协会的有力人士。奇怪的是他通过国家考试这件事吧！连共济会的关说谣言都出现了。」

大家纷纷说着关于伊良部的传言。从大学时代伊良部就是话题的宝库，因为他的一举一动都很怪异——在骨骼标本涂上萤光漆、订做丝质的白袍、把野猫抓来注射维他命，还有人说中庭池塘里的鲤鱼都被伊良部给吃了。

「快看，他跑去吃烤牛肉了。」副教授说，大家都伸长了脖子看。

伊良部在会场中央。这个比以前还胖的老同学请服务人员切肉，并在盘子里装得跟山一样高。

「他到底想吃多少啊？」

「什么多少，应该是全部吧！站前那间索尔亭的烤肉吃到饱，都被那个男人吃到活动中止的事，你忘了吗？」

伊良部在原地大快朵颐，他痛快的把牛肉吞下肚。

「哇！他在看这里了。」

「视线不要跟他对上，假装没看到他。」

他们围成一圈并改变话题，最近景气真差啊——他们僵硬地笑着并勉强继续聊天。有个黑影接近了，由于其身躯庞大，不管愿意与否都会看到他。

「各位，好久不见了。」伊良部以开朗的语调说。大家想无视他的存在，但是他用肚子拨开他们，走进大家围起来的小圈圈里。

「唷，伊良部。你看起来过得不错嘛。」没办法，达郎只好回应他。

「怎么了？都聚集在这个角落。你们不吃餐点吗？」

「本来想吃寿司的，但鲔鱼和海胆好像都卖完了。」女医生讽刺的说道。

「就是啊，这么多人只有摆一摊怎么够？」

所有人都沉默了。几乎都是你吃掉的吧！达郎差点就要说出口了。

「伊良部，你是不是又胖了？你好歹也是个医生，注意一下自己的健康吧！」仓本捏捏伊良部松弛的脸颊说。

「我有在尽量少吃甜食了呢。」伊良部露出牙龈微笑道。达郎想起他以前会在饭后啃掉一整条瑞士卷的事。

「那你的医院经营得如何了？早晚会当上院长吧？」

「顺其自然吧，我打算以后要设立葬仪部和墓地贩卖部，这样患者也能安心的在我们医院死亡嘛。啊哈哈！

「这话由伊良部来说，一点都不像是开玩笑。」女医生说。

「然后还要卖进口车，制药厂商应该也不会拒绝。」

伊良部一点都没变，那高八度的声音总是能让周遭的人无力。

此时，排列在推车上的香槟杯被推进来了。

「喂，理事长来了。」有人低声说。

「听说是野村老师拜托他出席的。」

「什么啊，这是他宣布就任医学院院长的酒会啊？」

从四处传来对野村的坏话。当然，达郎周围的人都假装没听见。他的岳父野村虽是个高筒的绅士，但也非常想出人头地，能够得到权力，想必他非常的高兴。

服务人员将香槟注入酒杯中。达郎看着排列整齐的酒杯，吞了一口口水。并不是因为口渴，而是因为他想打破那些酒杯。

他的脸色迅速发白，并开始冒冷汗。惨了，在这种时候——他像是缺氧似地呼吸急促。

他紧咬臼齿转过身去。然而脑中已有鲜明的影像——要是自己随随便便走近，就会用双手翻倒推车——的影像。

「喂，池山，你怎么了？」仓本问他。他一定脸色发青了。

「没什么，只是有点头晕。」他找了个适当的藉口。

「是伊良部害的吧！那家伙会散播毒气。」

「什么？叫我吗？」伊良部说。

「没人叫你！」两人语气强硬地回答。

酒杯被分发到每人手中，台上有人站了起来，是担任主办人的医局长。他拿起麦克风开始说话。

「现在理事长也已经莅临了，请容我在此说几句话并带头乾杯。同时也要请新任医学院院长野村先生向大家说几句话……」

「好像政治家喔，跟同学会一点关系也没有嘛。」伊良部噘着嘴说。

「算了，」达郎制止想责备伊良部的仓本：「不用理他没关系，公私本来就要分明。」

达郎与狂涌而上的冲动奋战着，一个不小心他就会跑到台上去了。不过这次的目标不是香槟酒杯，岳父野村头上戴着非常明显的假发，好想快步上前把那顶假发给摘下来。

每次看到野村，他就想摘掉那顶假发。不管是在医院的走廊上、大学的教室里，还是妻子的老家中。今晚情况特别严重，因为现场人越多，他这股冲动就越强烈。

手肘的关节痒痒的。他无法静静待着，开始抖起脚来。

「池山，你的脸色真的很糟耶。」仓本看着他说：「怎么了？突然变成这样。」

「要不要到外面透透气？」伊良部说。

「不了，中途离席不好。」达郎摇头，在下腹使力。野村是个很讲究礼仪的人，要是被野村看到他走向出口，一定会感到不悦吧。

他混入人群中，尽量不去看台上。他将手放进裤袋，压住想跨步向前的双腿。

「阿池，你在冒汗喔。」伊良部在他耳边说道：「是戒断？还是强迫？」

闻言，达郎下意识地回头。「呃……大概是强迫。」他不禁回答说。

「我有不错的药可以注射喔！」伊良部上下挑眉说。

对了，这个男的也是精神科医师。他每天都在接触病患，光是看到发汗他就能得知异常。

「我很奇怪吗？」达郎以颤抖的声音问。

「看起来好像在憋大便。」

「说得一副事不关己……」但是说中了，就感觉上来讲的确是相同的。

「要不要来我们医院看看？」

「谁要去你的医院啊！」

「护士有F罩杯唷。」伊良部眯起眼睛，像个财神爷。

真是的，达郎没回答，伊良部就拍拍他的背，说：「那明天见了。」

达郎抖着膝盖，心想也许跟他商量一次看看也是个办法。从春天开始他就出现这个症状，他没告诉妻子，同事就更不用提了。如果对象是伊良部的话，应该没关系。

大家配合着乾杯喝下香槟。台上野村那极不自然的发际映入达郎眼帘，在他脑中的萤幕投映着极为具体的影像——走到台上的自己接近正在演讲的野村，从他身后唰的一声拿起假发，会场一片骚动，说不出话的出席者们，自己则表情僵硬的呆站在原地——达郎紧紧握拳，和这近乎疯狂的冲动拔河。如果他不是精神科医师，大概会更加慌乱吧。

他犹豫一阵子后决定到伊良部的医院去，还是想听听同行的意见，但是他不想找朋友，更不想让不认识的医生看，而伊良部则不属于任何一边，感觉就像在异国给医生看病。

伊良部综合医院的精神科位于微暗的地下一楼，要继承医院的儿子竟然在这种地方？达郎感到义愤填膺，精神科不管在哪里都被赶到角落。

「欢迎光临——」他一敲门，就有个高亢的声音从室内响起。他走了进去，诊疗室装潢得像个书房，伊良部就坐在单人沙发上。

「喂，怎么说你也是经营者的亲人，选个采光更好的房间吧！」达郎环视病房内，抱怨说道。

「有什么办法，我们赚得又不多。」伊良部鼓着脸说。「喂——麻由美！」接着他叫护士泡咖啡。

一个穿着很久以前流行的紧身白衣穿着的护士，用托盘端着杯子出现了。达郎望向她，她胸前的乳沟清楚可见，但是态度很冷漠？连句欢迎光临都不说。

「对了，我有件事想拜托阿池。」伊良部开口说：「你们的附属医院可不可以接受我们的介绍函？最近来了好多麻烦的患者。」

「啊？」达郎皱眉：「你在说什么？我今天就是来让你诊疗的啊！」

「咦，是这样吗？」

「还是你叫我来的耶！」

「我有吗？」

达郎重重叹了一口气。他还以为伊良部稍微变成熟了，真是大意。伊良部是个说过就忘的人。

「那你就说说症状吧。」伊良部漠不关心似地啜饮着咖啡。

「我想你的临床经验应该很丰富所以才问的，你都开什么药给强迫神经症的患者？」

「因病症而异咯。」伊良部靠在沙发上说。

说得一副很行的样子，达郎将这句话吞回肚里，并说明自己的症状。他轻描淡写的带过，尽量让自己的病听来不那么严重。

「其实最近我一直很怕自己会不会做出什么引人注目的事。就拿昨晚的宴会来说，当那些排列在桌上的昂贵酒杯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就好想把它们打破，必须拼命地压抑自己才行。」

「是破坏冲动吗？」

「大致上来说是如此，但是我又对研究室里的烧杯或试管没反应，所以我觉得可能是我想在众人面前做一些不好的事。」

「例如？」

「有很多啊。像是想在发表学会论文时，用阿钦跑法（※阿钦为日本有名的搞笑艺人，最有名的就是主持「超级变变变」。）登场……」

「啊哈哈！你就跑嘛，我会去看的。」伊良部高声笑道。

「这可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我曾经差点就这么做了。」

「哦？还有呢？」

「在典礼的时候，突然看到墙壁上的警铃，结果跟想按下去的冲动奋斗了一小时……」

「你就按下去再逃跑不就好了。」

伊良部笑弯身开心的说道。刹那间，达郎想说出岳父野村假发的事，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没说。要是传出什么谣言就不可挽救了。

「那你有在吃药吗？照我这边的做法是会开抗焦虑药物。」伊良部说。

「那个我也有在吃，我试了很多方法。」

「那你自己知道原因吗？一般来说，造成强迫神经症的原因通常是父母的管教过于严苛。」

「你这么认为吗？」

「不，我完全不这么想。」他摇头，脸上的肉随之摇晃：「那原因未免太单纯了。」

哦——伊良部意外的进步嘛，达郎对此感到佩服。近年来脑研究进步，人们开始了解脑内某种特定物质的不足与神经症有密切关系。不管什么精神病都在心灵创伤方面寻找原因，这是古板的精神医学。

「我认为是蔬菜摄取不足。」

「啥？」

「也就是维他命的缺乏引起交感神经异常。所以，来打针吧！」

「你在说什么啊？吃内服药就够了吧！」

「喂，麻由美。」

随着伊良部的声音，刚才的护士出现在布帘后面。她趁着达郎惊讶的时候准备好注射用品，并把他的左手绑在注射台上。

「等一下！」达郎说，但没人理他。护士胸前的双峰逼近，他的视线不禁朝向那里。就在他没留神之际，手臂上传来被针刺的痛楚。

「痛痛痛……」他看向前方，伊良部正张大了鼻孔注视着这一幕。

这是怎么回事啊？达郎脑中一片空白。注射的这一分又数十秒，感觉好像脱离了现实。

「暂时要定期来医院看病了，我会给你打维他命的。」伊良部微笑。

「定期来医院？为什么我得每天来这里接受维他命注射？」

「我会帮你瞒着仓本他们的。」他的眼睛炯炯发光。

「喂，你太卑鄙了！医生本来就有保密的义务吧！」达郎勃然一怒。

「好啦好啦，你要多少收据我都会开给你。这用来虚报研究费可是很方便的唷！」

达郎惊讶得瞠目结舌。伊良部在他说不出话来时拿出了养乐多。那个，这里是哪里呀——他觉得他好像在作梦。

「所谓的破坏冲动就是想毁掉以往的自己，所以只要找出发泄的行为，说不定就能平息冲动了。」

听到伊良部这么说，达郎仰起头来。虽然他是第一次听到以发泄行为做治疗，但似乎也很合理。看样子伊良部并不完全是个愚蠢可笑的人。

「例如你可以加入本地的飒车族啊。尽情的飘车闹事，不是很畅快吗？」

「那会被逮捕吧！再说飘车族哪会让我这种大叔加入？」

「总之就是要突破现状，要找回童心，阿钦跑法还在能被容许的范围内喔！」

「我是个职业医生兼大学讲师耶。」达郎脸色一沉。

不过，要突破现状这建议倒是说到他心坎里了。学生时代的他个性开朗，还满受人欢迎的，现在则微妙地行事谨惯，做什么事都会提前踩煞车。说好听点是身为医生的自觉，说简单点就是变胆小了。

「明天也要来喔！」伊良部说。

「喔。」达郎不自觉地点头答应。

就这么不巧，医学院院长办公室搬到了研究室的正对面，中间隔着中庭。理由是访客很多，所以才移到出入方便的一楼。

由于医学院院长室的窗户很大，不管达郎愿不愿意，从他的研究室都能看到野村的身影，以及那一眼就能看出是假发的发际。野村到午休时间，就会在中庭作日光浴，他每天都会叫秘书准备一张藤椅，并坐在藤椅上阅读，但马上就会打起瞌睡。每当此时达郎都会涌上一股想从野村身后偷偷摘掉假发的冲动，而独自冒汗。

没办法，达郎只好在白天时拉上窗帘。虽然他对助手和学生说是为了能专心做事，但大家还是觉得很奇怪。

2

自从有小孩以来，到妻子的娘家渡过周末就成了习惯，其实达郎很想在自己家里悠闲度过，但岳父野村说「想见见孙子」让他无法拒绝。这个星期六，他也带着仁美和儿子拓也到了调布的豪宅，其占地一百五十坪，还有美丽的日本庭园。

迟早他也会住在这里吗？达郎不确定的想着。仁美喜欢住在市中心，所以不用与岳父母同居，但他们要是提出想住在一起的请求，到时达郎也没有发言权吧。

「拓也——我是外公喔——」

野村眉开眼笑，在客厅抱起三岁的小孙子。达郎的视线很自然的朝向野村的发际，这么近看他的发际，更觉得是完美的一直线。在一百人当中，有一百人都看得出来是假发吧，就算没有特别观察也知道。

「外公。」拓也边玩边向野村伸出手，野村让拓也玩他的脸，但会巧妙地避开头部和孙子肌肤相触。

虽然每次爷孙俩都会这样玩，但达郎还是提心吊胆地看着这一幕。如果拓也拉掉那顶假发，野村会有什么表情呢？他光是想像就打寒颤。

「小拓要上的幼稚园已经决定好了吗？」岳母问。

「他后年才要上呢。」仁美回答道。

「早点决定比较好喔。如果要上有名的私立幼稚园，也需要理事的推荐。」

「说得也是，我会想想的。」母女进行着这样的对话。

关于教养孩子的话题，达郎完全插不上话。对生长在普通的上班族家庭、领奖学金进学的达郎而言，野村家是他第一次看到的富裕家庭。这家人吃晚餐时会喝红酒，刚开始光是这件事就让达郎有些畏缩。

拓也爬上沙发，想骑到野村的肩膀上。

「喂、喂。」野村虽然很高兴，但还是握住孙子的双手，不让他自由行动。是防御呢？还是无意识的动作呢？

达郎转过身不去看他们，要是假发有那么一点歪了——他不想成为那一瞬间的目击者。

「拓也，没礼貌。」仁美责备道，儿子便乖乖的听话，改玩起玩具车。

达郎从没听妻子说过岳父的假发。「我爸有戴假发。」如果仁美对他这么说的话，他也比较轻松。而自己又没那个勇气问，于是野村的假发就成了夫妻间不可触碰的话题。

达郎有许多的疑问。第一，难道野村认为别人看不出他有戴假发吗？若果真如此，那他还真是个乐观的人。第二，岳母和仁美又是怎么想的呢？如果换成达郎的老家，一开始就会先笑闹一番，这么一来彼此都轻松。然而这对母女却装作不知道的样子，是顾虑到野村的心情吗？

野村睡觉时理所当然会把假发拿下来，岳母每天都在看那一幕。仁美在结婚前也绝对有看到，难道她们都不会看他的头吗？不会说些「嗨！光头大王。」之类的玩笑话吗？对达郎来说，这是个神秘的家庭。

「达郎，你的研究如何了？」野村问。

「进行得很顺利，应该赶得上在学会发表。」他尽量不去看野村的发际回答道。

「德语的课程呢？上次考试你那班学生的整体成绩好像不太理想。」

「不好意思，我有打算好好鞭策他们。」

和野村总是会聊到工作。达郎的兴趣是职业棒球，而野村则是欣赏歌剧——两人之间没有共同的话题。

他们在餐厅吃晚餐，料理由岳母和仁美亲手烹饪。因为没有电视，所以他们会互相聊天。

「之前我去上野的美术馆看了大英博物馆的至宝展，感觉好像环游世界一周呢。」

「我是在伦敦看的。其中还有佛像雕刻的收藏，让我很惊讶。」

「古东方文明也很厉害呢，艺术是永远的啊。」

当然，达郎完全跟不上她们的话题，他静静的喂拓也吃饭。野村家的晚餐总是令人神经紧张，餐桌上还装饰着花。

「嗝！」拓也打了一个嗝。

「拓也！」仁美立刻加以斥责，并狠狠的瞪了一眼。

「嘿嘿嘿！」拓也看起来很开心。突然，达郎也想「嗝！」的一声打个很大的嗝。在达郎的老家就可以很自然的打嗝，没有人会在意，也没有人会责备。

假如他打嗝了会怎样呢？野村会以什么样的眼光看他呢？

他正在喝啤酒，随时都能打嗝。他吞了一口口水，脉搏加快。

不行，他办不到——那么做一定会流动着一股不愉快的气氛。

他挺直了背深呼吸，眼睛正好和野村对上。

「这红酒满好喝的，达郎也喝一点吧？」野村将身体弯向前，在达郎眼前的酒杯中倒入红酒。

达郎不自觉地看向野村的发际，他的视线都被抓住了。就在此时，他冷不防地举起左手，犹如蛇抬起头般，轻轻地。野村惊讶的抬头看他。

糟糕！自己是在做什么？达郎的脑中一片空白。

「啊哇哇哇！」他打翻了杯子，红酒全倒在餐桌上。

「喔，糟了。」

「对、对不起！」达郎越发焦急，他站起身来。在这同时他失去平衡，连同椅子一起往后倒。他的脚撞上餐桌，整个桌子都在上下摇晃。

「老公！」仁美的声音传来，餐具发出很大的声响。达郎的后脑重重地撞上地板，满天星斗在他眼前闪烁。

「你在做什么啊？」「达郎，你要不要紧？」母女同时说道。

「啊哈哈！」只有拓也在笑。

「啊、我……对不起！」达郎变得语无伦次。

他急急忙忙站起来，将凌乱的桌子恢复原状，手不停地在发抖。

「老公，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没，没什么。」

他的表情僵硬，不敢看其他人的脸。达郎感到背脊一阵凉意，刚才他确实是想要剥掉野村的假发，手自己动了起来。

野村是如何看待女婿的怪异举动呢？

达郎开始害怕自己。也许有一天，他真的会拿掉野村的假发。

「你想打就打啊！只不过是个嗝。」

伊良部说完，还真的发出打嗝的声音，并露出牙龈大笑。

「单身汉少说得那么轻松，我岳父家可是个令人拘束的地方。」达郎皱了一下鼻子回道。

他只说了关于打嗝的事，但还是不敢说出野村假发的事，伊良部一定会觉得好玩而到处宣传。

「你的手就因为忍住打嗝而发抖？」

「是啊，不好意思喔。」达郎说谎了。

「因为你大学毕业后变得稳重了吧。」伊良部喝着咖啡说：「我有听到仓本他们说你和野村教授的女儿结婚后，变得越来越正经了。你以前不是宴会部长吗？」

「仓本说的？」

「大家说的，说你变得很无趣。你是不是在无意识中压抑自己？」

达郎沉思。他在学生时代的确非常喜欢一大群人吵吵闹闹的，也曾带头恶作剧过。在大学创办者的铜像绑上兜档布的，是年轻时假装粗鲁的自己。

「你要不要再次改变个性看看？好比说每天早上摸护士的屁股之类的。」

「别说蠢话了。那是性骚扰，会演变成严重的问题吧？」

「那在桌子抽屉里放假蛇呢？」

「护理站会提出抗议的。」

「你就多做这类的事情，持续一年后周遭的人也会认了。个性是一种既得权利，只要让别人认为如果是你那也没办法了，你就赢了。」

达郎不发一语地喝着咖啡。虽然不同意，但他能够理解。厚脸皮的人会让身边的人习惯他们的厚脸皮，然后变得更厚脸皮，伊良部就是如此。还是学生的时候，伊良部即使放屁，大家也只是说句「原来是伊良部啊！」就算了。

「你的破坏冲动怎么样了？你有按警铃吗？」

「怎么可能按啊！」达郎皱眉说：「不过倒是有很多好像要做出什么事的微兆。」

「比如说？」

「在听忧郁症患者说些阴暗的话时，我会突然想说『那你就死一次看看啊』。然后拼命的咬牙忍住。」

「那句话连我都不会说。」

「废话，说了就完了。」

「除了这个以外还有吗？」

「在学生们的解剖实习结束后，我会想开玩笑地说『那等一下去吃点内脏串烧吧』……」

「啊哈哈！我渐渐了解了。阿池，简单讲就是你想做些可能会被人讨厌的轻率举动。」

「啊啊，也许吧。听你这么一说……」达郎轻叹：「我没有窃取经费或是偷卖药品的欲望喔，那不但阴沉，也不有趣。不过，想躺在严肃护士长的膝上之类的念头在心中骚动不已。」

「阿池，你还是得回归童心、突破现状才行。就因为已经是三十几岁的人了，才更需要发泄情绪啊！」伊良部靠在沙发上，翘起他的短腿说道。

「是这样吗？」

「你小时候做过哪些恶作剧？」

被伊良部这么一问，他陷入了思考。涂鸦、掀女生裙子、偷摘神社里的柿子，他几乎什么都做过了。啊，说到神社……

「伊良部，我可以说一件蠢事吗？」达郎问。

「当然可以，那样最好。」

「我高中的时候是上涩谷的公立学校，在那间学校附近有一间『金王神社』。」

「嗯，我知道。在并木桥的前面嘛。」

「对。过那座并木桥的十字路口再上坡，途中有一座天桥。在天桥的侧面写着『金王神社前』。每次我坐公车经过那下面时，都会跟同学们说：啊啊，好想在那个『王』字上面加一点，让它变成『金玉神社前』（※日文的「金玉」有「睾丸」的意思。）喔……」

「啊哈哈！」伊良部捧腹大笑。「你们谁也没真的去做吗？」

「我们还是很犹豫，毕竟吊在天桥上是很危险的。」

「那今晚就做吧！」伊良部的语气如同在说「来打麻将吧！」说道：「这是发泄行为的一环，很有趣不是吗？」

「你在说什么？」达郎吃惊的说：「这可不是在大学里的恶作剧，是损毁公物啊！如果被抓到怎么办？」

「放心，不会被抓到的啦。」

「你有什么根据这么说？」

「那你又有什么根据说会被抓到？」

「有人吊在天桥上耶！会被路人看到并报警吧！」

「不会啦，只要戴上安全帽别人就会以为你是施工人员。」伊良部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左右挥着手掌：「我会准备医院里公用的油漆和绳子，今晚十点在金王神社前见。」

「喂，你别擅自决定！」

「没关系啦、没关系啦。」伊良部无视达郎的话：「那接下来是打针时间。喂——麻由美！」

态度冷漠的护士走出来，将达郎的手臂固定在注射台上。他不禁看向她身上的紧身白衣。这女人究竟是什么人？

「你有护士执照吧？」露出大腿的女人被这么一问，便以可怕的眼神俯视达郎，粗鲁的把针头刺进他手臂。

「痛痛痛！」他惨叫出声。不过话又说回来，为什么他会顺从这两人呢？伊良部也好，护士也好，这个诊疗室是摩天轮，一旦坐上了就必须配合其步调，直到转完一圈为止。

晚上十点，达郎还是出现在金王神社前。他穿着牛仔裤、运动上衣和休闲鞋，一身轻便的打扮。运动上衣是黑色的，这当然是为了不引人注目。

他不自觉就来到了这里。他的意志薄弱，似乎是有哪部分被操控了，他骗妻子说是到以前同学的医院帮忙值班。

过一会儿，伊良部开着保时捷出现了。该说是连身工作服吗？他穿着像跳伞服的服装，一副游乐园里玩偶装扮的样子。

「总觉得好兴奋喔！」伊良部毫不担心地笑着：「拿去吧。」他将救护人员的安全帽丢给达郎，而达郎也收下了。

「伊良部，我觉得用油漆不太好。要不要改用黑色胶带？我已经从文具店买来了。」

达郎提议说。如果用胶带马上就能撕下来，也不会留下损伤。就算真的被送到警察局，也能免于公物毁损罪。

「我不要！阿池，你怎么从一开始就退缩了呢？」伊良部戴上安全帽。由于尺寸不合，看起来就像头上长了个大包：「用油漆才有趣啊。没办法马上擦掉才有那个价值嘛！」

「价值？喂……」

「那就开始咯！绳子拿着。」

他将施工用的绳索递给达郎。伊良部提着装有一整套道具的大提袋，匆匆地迈步向前，这个男人的行动没有一丝迟疑。

达郎只好跟在他后头。他们爬上天桥的楼梯，走到天桥中央。虽然四下无人，但天桥下的道路有许多车子行驶着，达郎从栏杆探出身子，吞了一口口水。

「喂，这要是摔下去会死人的。」秋天的晚风吹拂着他的发丝。

「放心，我会牢牢拉住绳子的。」

「你的意思是要我来做吗？」达郎的表情扭曲了。

「当然啊！这是给你的治疗嘛。」

「治疗……」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痛苦。

不过，依伊良部的体重要吊在天桥上的确过于勉强。他太大意了，只要想一下就能知道，这是他的任务。

「快，把绳子绑在腰上。」收到伊良部的指示，他便把绳子绑在自己腰上。他对做准备动作的自己感到不可思议。他都已经是个大人了，只要他想就能断然拒绝，但是另一方面，又有种不可思议的兴奋。这是他遗忘已久的紧张感。

「先在刷子上沾些油漆吧。」

伊良部打开油漆罐，将刷子浸在油漆里。那似乎是黏度很高的涂料，不用担心油漆会滴落，达郎对伊良部的准备周到感到佩服。

自己究竟认识伊良部多少？他们在同一个校园内度过了六年，但是他却不太了解他。奇怪的家伙——周遭的人对他的形容都只有这么一句话。

为了以防万一，他们另外准备了一条救生索绑在栏杆上。

「你要拉好啊！」

「交给我吧！」伊良部的开朗声音传来。

「伊良部，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什么事？」

「为什么你对这种事情这么热衷？」

「因为很有趣啊！」

伊良部张大了鼻孔，达郎开始觉得他有点可靠了。

好，动手吧——达郎把绳索绑在腹部。

他咬住刷子，以攀岩的样子垂吊下天桥。他双脚踩在石壁上，脚边正好就是「王」字。他用右手握住刷子并伸出来。有辆计程车经过天桥下，他和抬头一探究竟的司机互看了一眼，司机并没有惊讶的样子。这么光明正大的做就不会被怀疑吧，达郎心想。

既然如此，他就想把那一点画好。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是涂鸦的点，而是和「玉」字没有什么差别，完全融入「王」字的一点。

他惯重的画着，下笔画出了相同字体的圆点。

「伊良部，我画好了。拉我上去。」

「OK。」

伊良部利用自己的体重拉起绳索，达郎的身体便顺利地往上升。「好，到下面去看成果吧！」伊良部拿着东西急冲下楼梯。

「金王神社前」已经完美地变成「金玉神社前」了。不知道的人看到的话，会以为本来就叫这个名字。

「耶！」达郎小小声地欢呼：「画得很好嘛！」他与伊良部互相击掌。

达郎觉得身体好像变轻了，感觉像是卸下肩上的重担，有种想逃避的感觉。他自然而然地绽开笑容。

「我每天都绕远路经过这里好了。」达郎说。

「要是发生了什么要跟我报告喔！这附近学校很多，应该会在国高中生之间引起一阵骚动。」伊良部答道。

一想像孩子们快乐的样子，他就想笑。「哈哈哈哈哈！」达郎有如发泄情绪般轻笑出声。他到底有多久没有这么爽快了？

他看了一会儿「金玉神社前」这几个字。夜风吹在流汗的肌肤上，感觉好舒服。

3

「金玉神社前」只维持了三天。它被擦上跟天桥同色的涂料，消掉了「玉」字那一点。但只有那个部位是新的，所以还是看得出修正过的痕迹。

不知这件事有没有造成话题？达郎有股冲动想抓个放学的中学生来问。

绝对成为话题了。孩子们看了都很快乐，而大人们则是皱眉苦笑，而且人们一定议论纷纷地问道：「这是谁做的？」达郎好想说「是我做的！」那些做出完全犯罪的犯人，一定都很想报上姓名吧。

这几天达郎的心情都很好。晚上睡得很熟，肩膀也不会僵硬了，最棒的是他变得有自信了，即使是很大胆的事也敢做的自信。

「如果变成新闻会更有趣的说。」伊良部似乎不太满足。

「又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是有点大费周章的恶作剧罢了。」

达郎大口吃着茶点，放松地坐在长椅上休息。他每个礼拜有三天会来伊良部的诊疗室，就好像顺便到学生住宿的地方一样，有种无拘无束的感觉。

「但是持续下去的话，说不定会变成新闻呢。我常常开车经过驹场那一带，那里有一座『东大前』的天桥。要不要加上一点让它变成『东犬前』啊？」

伊良部说。「你说真的假的？」达郎苦笑。

「东京大学比较容易上媒体嘛。」

「是没错啦。但是这跟金玉不同，犬的话有种侮蔑的意味在。」

「是这样吗？狗不是很可爱吗？」伊良部噘嘴说：「那把北区的『王子税务局前』变成『玉子税务局前』呢？」（※日文的「玉子」意为蛋。）

「嗯，这个好像比较好。不但无罪，也似乎会受到喜爱。」

「还有把品川区的『大井一丁目』变成『天井一丁目』。」（※「天井」意为炸虾盖饭。）

其文字浮现在达郎脑海，他捧腹大笑道：「伊良部！我都不知道你是这么聪敏的人！」

「我这几天都在看东京都地图寻找可以玩花样的地名。」

「你也太闲了吧！」他笑到眼泪都流出来了。

「总之我们就先从王子税务局下手吧，就这两三天内行动好了。」

「嗯……好吧。」他苦笑着点头。

他没想到自己都三十六岁了，还会为这种事情兴奋。感觉好像年纪少了一半，回到十八岁一般。回到那段没有任何责任，也不担心将来的时光。

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在医院，达郎都变得比以前更开朗了。他觉得双肩变轻了，对同事也产生一种不可思议的优越感，偶尔不守规矩也不坏。

达郎在护理站对年轻护士们开玩笑。

「请泡一杯咖啡给我赵容弼。」（※有名的南韩歌王，在日本也以演歌歌手的身份活跃。「赵」和「请」日文音近。）

沉默了数秒后，所有人都笑了。

「医生，您是在模仿老头子说笑话吗？」

「都不晓得医生是这样的人。」还有人这么反应。

「那你们之前觉得我是怎样的人？」

「我们觉得是很中规中矩的人呢。」护士的语气是从来没有过的热情。不是制式化的语气，而是年轻女孩自然的声音，大家都喜欢听笑话，达郎觉得很高兴。

这么一来，他就想试试阿钦跑法，他觉得现在的他应该可以毫无抗拒地办到。

正好走在走廊上听到院内广播找他，于是便试着实行了。

「精神科的池山医生、池山医生，请尽速到第一内科医局……」

「来了来了——」他快乐的回答，开始左右横向地往前跑。

擦身而过的护士吓了一跳而停下脚步。达郎一改以往的态度，对她投以微笑。他经过小儿科前面时，对小朋友们挥了挥手，看到他们开心的表情，他也觉得很愉快。

他觉得他又越过一面墙了。所谓的自由，一定是要靠自己掌握的东西。

但是，他还是不敢在白天时拉开窗帘。光是看到野村的头，他就会冒汗。

这天，他被叫去参加下午的教授会议。因为会议中要使用投影机做说明，他被拜托帮忙操作。

他一到会议室，就看到外科的仓本也在。

「怎么，连你也来帮忙啊？」

「我是书记，如果你敢把我跟播映员混为一谈……」达郎故意摆架子说。

「笨蛋，你不知道技师的身份比较高吗？」因为他们不同科，所以可以轻松地互开玩笑。

各科的教授都在这里集合了。只要看那些教授，就能理解大学的医学院有多么政治化。想被选为教授，重要的不是论文或研究成绩，而是要靠拍马屁和攀关系，还要小心不能干扰前辈教授的研究领域。

野村是最后到的，达郎吞了一口口水。对了，教授会会长是野村，他出席是理所当然的，达郎的脉搏开始加快。

「我要坐哪里好呢？」野村很有威严的说。

野村最近开始干涉医局的所有人事。由于周遭的人都奉承他，他很自然地变成了老爷大人。

「今天要看影片，就请您坐在萤幕的正前方吧。」负责联络的教授帮忙引导，野村就走在他身后。达郎以眼神向野村示意，野村便轻轻的点了头，不知是否为了公私分明，野村几乎没有在校园内跟他说话过。

「啊，这里好，这里是特等的观众席。」野村所选择的座位，就在放置投影机的桌子前面。这下达郎着急了，他眼前就是野村的头。

他突然心跳加速，他假装要倒茶并靠近仓本。

「喂，我来写记录，你跟我换工作好不好？」

「你在说什么啊？这是工作上的命令耶，擅自更换会被盯上的。」

仓本冷淡地拒绝他，接着会议开始了。

首先是各委员会的报告。接着由教务部长当主席，议题转到升级的问题。

达郎就坐在投影机旁边的椅子上待命。野村的后脑杓在桌子对面，只要一伸手就能摸到的距离，达郎不禁看得出神。

重新观察后，他发现野村的假发覆盖住头部百分之七十的面积，没有发旋。不，是有个漩涡状的部位，但是看不到应该要有的头皮。

混杂着白发这点让达郎感到同情，大概是戴黑色假发的话会跟侧发不搭吧。

为什么他戴着假发，还能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呢？达郎实在难以理解。那不自然的边线，就连小学生都看得出来。

他还是医局员的时候，野村在关西的姊妹医院当了三年院长后回到母校的那天，他记得一清二楚，当时大家都不知该看哪里才好。因为原本应该光秃秃的头戴上了假发。

一开始这为学生和年轻的医局员们提供了笑料。大家都在背地里说「那个假发教授」，但是当大家知道达郎和仁美订婚后，这些话就再也没传人达郎耳里了。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但他还是觉得失去了朋友。

现在大家是否还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说着「那个假发教授」呢？处在大家的圈子外面，让他有点沮丧。

当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把手放在桌上，托着腮凝视着野村的头。他的视线渐渐地被吸引，能够正视野村的头，这还是第一次。

会议主席交棒给事务长，这次开始介绍新开的地方民营医院。他们向麻布学院大学请求派遣医师到那里，此次会议便是要决定是否让他们加入麻布学院的体系，对方寄来了影像资料，教授们要看这些影像来决定要不要去视察。

「池山，把窗帘拉上。」

他依照事务长的指示拉起遮光窗帘，关掉室内的电灯。把带子放进录放影机，按下播放键，影像被投射在正前方的萤幕上，画面中映出某个人的头影。「喔，抱歉。」野村说着弯下身子，深深地躺在椅子上。他的头有如田里的西瓜般，轻轻的靠在桌子边缘。

达郎又吞了一口口水，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那一点不动。

「设备好像很齐全的样子呢。」

「环境也不错。」

「距离渔港很近，鱼好像会很好吃。」

「哦，那还满重要的。」

教授们和睦的对话着，但达郎一个字也没听进去。野村的头小幅度的摇晃着，他开始打瞌睡了。

达郎像被磁铁吸引一般地探身向前。他的两手微微颤抖，冲动涌上他的心头。就拉掉假发看看吧！谁也没在看这边。

应该意外地能轻易拿掉吧？假发不可能用胶水固定住，一定是用发夹之类的。光头医学院院长，当电灯打开时，教授们会是怎样的表情呢？

他的头有种麻痹的感觉，就是转了好几圈之后头晕目眩的那种感觉。当他发现时已经伸出手了，抓起假发的发稍轻轻往上拉，假发整体浮了起来，他更确信可以拿掉。他已经失去了自我意识，有另一个他在一边旁观着自己。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某人的视线，他回头望去，看到仓本一脸惊愕。仓本瞪大了眼，拿着笔的手顿住不动。

达郎像被弹开似的抽回双手，一瞬间他全身发热。

仓本连忙移开视线，脸色发青的面向桌子。明明身处在微暗的室内，达郎却能清楚的知道。

被看到了——达郎惊慌失措。怎么会这样？竟然被看到了，被看到他那不想让人知道的黑暗面。他的心跳得很快，呼吸也变得困难，刚才那举动，说什么藉口都没用了。

感觉不到仓本的视线后，他意识到自己拿起野村的假发这件事，便颤抖了起来。刚才的自己已经失控，这一定就是所谓的精神衰弱。

达郎觉得自己疯了。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会摘掉野村的假发，也许就在明天。

他满身大汗，恶作剧的快感完全消散。伊良部所说的代偿行为，根本一点用也没有。

「怎么啦？脸色好难看。」伊良部如同往常一样悠闲。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我的冲动比以前还要强烈了！你所说的发泄行为真的有抑制效果吗？」

达郎一结束工作，就直奔伊良部的诊疗室。要是他独自一人，会害怕得受不了。

「有啊。」伊良部挖着鼻孔说：「绝对有。」

「我说你啊，」达郎探头向前，控诉道：「你不要说些不负责任的话！再这样下去，我可能会做出无法挽回的事啊！」

「例如杀人？」

「笨蛋！你的思考也跳太快了吧！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他粗暴的说。

「那还会是什么事？」

「…………达郎答不上话，他还是不想说出野村假发的事。「总之是会让我在大学里待不下去的事。」

「你不告诉我，我也没办法帮你治疗喔。」伊良部像是看透一切的说：「对于有所隐瞒的患者是无法治疗的，精神科就像是两人三脚呢。」

他默默地听。的确，一个人抱着烦恼是治不好的吧，但他还是不想说。

「算了，慢慢来好了。」伊良部微笑说：「总之今晚到王子税务局去吧。」

「真的要吗？我已经不想再做了。」达郎面有难色。

「要啦！半途而废是最糟糕的。」

「拜托你饶了我吧！」

「你这样什么都不做病也不会好啊！精神科的基本不就TRY AND ERROR吗？」

「是没错啦……」他好像被硬逼着去做了。

达郎自己也变得没用了，就算他在研究上有所成就，一遇到自己的事也束手无策。溺水的人是无法自救的。

他们在晚上十一点到达王子税务局前。和上次不同，天桥架在国道上，在两旁各有双线道的大路上，车流接连不断。

「喂，真的要做？」达郎很担心。这一定会很引人注目的。

「要啊！都已经来到这里了。」

伊良部冷静的准备道具，真是大胆的人，不过也有可能因为是他少一根筋吧。

达郎只好帮忙准备，他已经丧失主见了啊，他在心中低声说道。不过另一方面也有种想依赖的感觉，想听从某人的话做事。

走上天桥，他把绳子绑在身体上。嘴里咬着沾有油漆的刷子，脚踩在栏杆上。

「灯号变了，趁现在！」伊良部推下他，让他悬吊在天桥上。

第二次达郎就没那么紧张了。虽然有路人经过，但不知是否因为他带着安全帽又一副光明正大的样子，所以都只是瞥了他一眼而已。

他将「王子税务局前」变成「玉子税务局前」。成果相当不错。

走下天桥，从路面仰望文字。「呵！」达郎苦笑一声。都已经三十六岁了，他到底在干什么？

「嗯呵呵呵！」伊良部在一旁笑得令人毛骨悚然。他张大了鼻孔，好像很兴奋的样子。

「顺便到东大前去吧！」伊良部说。

「你骗人的吧？」达郎皱眉道。

「有什么关系，做这种事要靠气势、气势。」

「你……其实是你自己想做吧？」

「就说了是治疗嘛！治疗。」

达郎当然不相信。让事态扩大的就是伊良部——

「好，走咯走咯！」

他让伊良部推着他的背，坐进保时捷里。因为他无力反抗了。

达郎和伊良部所做的事变成隔天晚报的新闻。似乎还是「东犬前」有威力，所以比较早被发现，由于在同属涩谷警局管区内有「金玉神社前」的前例，所以这件事被视为奇事而上报。

《是谁恶作剧？在涩谷区为天桥改名的人。》

「金玉神社前」的照片，是由高中生用手机拍下并提供的。但是在报导中没有写到「金玉」二字，而是写成「金王的文字被改写了。」这种暧昧的表现。

「玉子税务局前」好像还没被发现。一想到它现在还好好地在那边，达郎就「哈哈哈！」的干笑出声，护士们都吓了一跳，转头看他。

「帮我泡一杯咖啡红吗三四郎？」（※此处的「红」和「好吗」同音。红三四郎为日本一部柔道漫画。）

达郎半自暴自弃地说了个笑话。他知道大家在一旁互相使眼色，但他也不想管了，他觉得所有事情都好麻烦。

伊良部好像也看到报导了，他打电话给达郎说道：「啊，真是令人愉快啊！既然到了这个地步，就一定要写『天井一丁目』了。」他像个孩子般兴奋。

「喂，小心被逮捕！都已经变成新闻了。」

「放心啦—就算被抓到也顶多是罚钱。我们又没有做什么实际上的损害，反而还提供人们娱乐呢。」

这是什么歪理？犯罪就是犯罪啊！

「那就今天晚上咯！」伊良部一如往常擅自做了决定。

他又被强行拉去做这些事，达郎叹气，为什么他拒绝不了呢？他想破坏目前的自己吗？想被妻子和岳父抛弃，让自己变轻松吗？

当他下班正想要回家时，仓本叫住了他。由于发生了教授会议那件事，所以达郎有点防备。

「你要回家了啊？精神科真好。外科一堆手术和急诊患者，老是要加班呢！」仓本笑着说。

「朝九晚五是精神科的特权，只有我们可说是医院里唯一的白领阶段吧。」

「少闲扯了！」达郎的肩膀被重重打了一下。「一起喝个茶吧，我有话想跟你说。」达郎的表情瞬间僵硬了。

他稍微考虑过后便答应了。他跟在仓本身后走到隔壁的校园，在学生咖啡厅和仓本面对面坐着。

「因为是朋友我才告诉你，其实在护理站有个奇怪的传言，她们说池山医生最近怪怪的。」仓本小声说道。

「什么意思？」

「有时会心不在焉，还会突然说些不合时宜的笑话……大白天把研究室的窗帘拉上究竟是为什么？」

「我的研究室在一楼，又面向中庭。只要有人经过我就觉得很碍眼。」

「在走廊上横向跑步又是怎么回事？」

「啊，你是说阿钦跑法吧。我只是想受到年轻人的欢迎罢了。」

「阿钦跑法……」仓本接不上话：「那在护士们看来可是很怪异的举动耶！」

「那还真伤人。」达郎苦笑。

「总之我已经问过学长了，他说精神科是最容易累积压力的地方，医师的自我管理很重要。你就去让别人诊疗看看吧。」

「其实我已经让别人诊疗过了，在伊良部那里。」

「伊良部？你确定吗？他是校友当中最奇怪的人吧！」

「不，意外地能治愈人心喔！我下次打算写一篇关于笨蛋的疗效的论文。」

「别开玩笑了！还有……」仓本小声说，看了一下四周：「上次你在教授会议上干什么啊？就算野村老师是你的岳父，也不能那么做啊！而且我也知道你对野村老师有所顾忌。」

「是吗？」

「你如果在餐厅里看到他不是都会回避吗？可是你却把他的……」

「对了对了，野村老师的假发现在还是大家的话题吗？」

「我哪知道啊！不要问我！如果是护士或学生们还无所谓，但到了我们这个身份，那是禁句！」仓本白了他一眼：「总之我已经给你忠告了，你去给别的医生看诊！」他站起身，缓缓离去。

只有一件事让达郎安心了，大家都有意识到野村的假发。那些学生一定和自己的学生时代一样，都拿那假发开玩笑。

4

「天井一丁目」果然带来很大的冲击。所有电视台都报导着连续的「天桥改名事件」。「玉子税务局前」也被列入这一连串的犯罪而见闻于世。

「很可爱很棒——」听到街上女高中生的感想，达郎觉得他好像得到支持。新闻报导的批判色彩也很淡，反倒是兴致勃勃地问「究竟犯人是谁？又有什么目的？」

「喂，阿池。下次我们要写哪里呢？」伊良部摊开东京都地图，看似愉悦的说。

「伊良部，你不觉得有点危险了吗？再持续下去绝对会有目击情报出现的。」

达郎非常担心。虽然也从中得到快感，但忐忑的心情更为强烈。

「放心放心，被抓到也只要道歉就好了啦。」

「我的话可没那么简单，我是个大学讲师啊！」

「如果你被开除了，就来我们这里啊。」伊良部十分悠闲的说：「破坏冲动如何啦？有缓和一点吗？」

「这个嘛……」达郎吐了一口气并摇摇头。研究室的窗帘依旧是拉上的。只要看到野村，他还是很想拿掉那顶假发。

「你真正想破坏的是什么？」

「嗯？」他稍微思考了一会。就说出来吧！反正都已经被仓本看到了：「那个，我岳父不是也在大学里吗？」

「嗯，野村老师。那个假发教授对吧？」伊良部动作滑稽地拍拍自己的额头。

达郎无力了，这男人怎么这么直接？

「其实……我非常在意那顶假发。」

「我知道了。原来你想拿掉那顶假发啊！」

伊良部看起来很开心的微笑着。达郎低下头，放弃隐瞒，默默地点了头。

「啊哈哈！阿池，你真是太棒了！什么嘛，你跟以前没什么变啊！」

「笨蛋，不要那么高兴！我可是每天都在流冷汗耶！野村老师一到午休时间就会在中庭睡午觉。每次我都会在脑海中看到自己靠近他把假发拿掉的画面，拼死的忍住冲动耶！」

「哦，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了，这就是原因啊？」

「你绝对不能说出去喔！」达郎语气强硬的说：「这影响到我的工作和家庭的。」

「知道原因事情就简单了。只要做下去就好了，然后你的病就会好啦！」伊良部一点也不在意地说。

「别开玩笑！你也为我想想吧！」

「你就拿掉教授的假发嘛！不是很有趣吗？」他靠在沙发上，像小孩子在撒娇般地摇晃身躯。

「不行。」

「你要是做了，破坏冲动一定就会停止。因为这就是你的最终目标嘛。」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煽动我做这种事，其实是你自己想做吧！」

「人生很长的喔！不趁现在发泄出该发泄的东西是不行的。」

「那哪是理由啊？」达郎往上看了一眼说：「总之你不可以告诉任何人！」

伊良部没回答，只是恶作剧般的瞪大了眼。达郎气得捏住伊良部的鼻子。

隔天的午休伊良部就出现在大学里了。助手随着敲门声打开研究室的门，看到穿着白袍的伊良部微笑着站在门外。

「你该不会——」

达郎说不出话来。这家伙该不会真的想做吧？

「好怀念喔！我都不知道有几年没来大学了。感觉好像变年轻了。」

他一进研究室就走到窗边，用力把窗帘拉开。

「哦，这里的中庭有草地啊！变漂亮了呢。还有长椅和桌子，简直是公园嘛。」

有学生和实习医生在中庭吃午餐。有人躺在草地上，也有人在打羽毛球。而在树荫下，野村正坐在藤椅上看书。

「原来如此，那里是特等座啊！真舒适。他还会在那里打瞌睡是吧？」

「我拜托你不要啊！这可是关系到我的人生。」达郎严肃的说。这真的不是好玩的事。

「没问题啦，我要等他睡着了再下手。」

「如果被发现就完了！」

「呵、呵、呵。」伊良部笑得很可怕，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瓶子：「这时候就要用这个。」

是三氯甲烷（※用以制造吸入性麻醉药。），达郎目瞪口呆。

「偷偷地拿掉假发，让中庭里的所有学生都看见。再趁还没引发大骚动时放回去闪人，这样就完美了。」

「你是白痴吗？什么完美啊！」

「绝对不会被发现的啦！有谁会告诉医学院院长『有人拿掉您的假发了！』呢？就是主任教授也不敢说吧？」

达郎思考着要如何反驳，却也觉得有道理。的确，就算有一千个目击者，只要野村本人睡着就不会被发现。当然会有谣言流传，但绝对不会被当事者听到，因为没人敢说。

「你看，在我们不知不觉的时候，野村老师已经打起瞌睡了。」伊良部说。

达郎望向中庭。野村把书放在膝盖上，前后地摇动着头。

「阿池负责拍照喔。」伊良部把数位相机递给他。

达郎说不出话来，就这样接过相机。

「那我们上吧！」伊良部率先往中庭移动。

「喂！等一下！」达郎急急忙忙地跟在他身后。

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的助手惊讶得瞠目结舌。

一到中庭，伊良部就直接走向野村所在的位置。途中他放轻脚步，绕到在椅子上睡午觉的野村背后，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在草地上已经有一些好奇的学生看着他们。

达郎在距离约十公尺处呆呆的站着。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感觉就像在码头目送友人出航一样。

伊良部站在野村的正后方。他像个指挥家般举起双手，用指尖轻轻地捏住假发顶端。

达郎感到一阵战栗。这个男人疯了——周围的人也都傻住了。「咦？」人们有点骚动。

伊良部慢慢地拿起假发，头部两边的真发也一并被拉起来了。

「阿池，」伊良部小声的说：「他两边好像有夹发夹。你帮我拿掉好不好？」

笨蛋，不要把我扯进去啊！达郎在心中呐喊。

「快点啦！」伊良部对他招手。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射在达郎身上。

这是怎么回事？他完全被误以为跟伊良部是一伙的了。

「没办法了。」

达郎一直站着不动，伊良部便放开手，用他那像哆啦A梦的肥短手指拿掉发夹，其动作就好像在抓蝴蝶翅膀一样。啪嚓，发夹发出细微的声响。

「锵锵——」

伊良部拿起假发，野村的秃头就出现在他们眼前。

中庭里约有一百名学生，没有一个人说得出话。这是正常的反应，不管是谁都会怀疑自己的眼睛。

「阿池，拍照。」伊良部说。

达郎的右手动了一下。对了，相机被硬塞到他手里了。

他用颤抖的手举起相机，这么做与自己的意志并没有关系，既然如此就让这一切早点结束吧。就当是作了一场恶梦，忘了它吧。

伊良部在野村的头后面摆出和平手势。野村不戴假发看起来还比较帅——达郎在这种紧急状态下想着。

拍完以后，他和旁边的女大学生四目相对。「这是整人节目吗？」被这么一问，达郎也只能回以干笑。

「池山！」突然有人叫他的名字。回头一看，是涨红了脸的仓本。「你们是认真的吗？」仓本轻轻地喊出声。

「啊，不，跟我无关！」达郎拼命摇头。

「别开玩笑了，快放回去！这可不是开除就能了事的！」

「仓本，你也拍一张纪念照如何？」伊良部说。

「伊良部！你这家伙对池山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啊。」

要是吵醒野村就不好了，所以他们都悄声说话。

伊良部把假发戴到自己头上，玩了起来。

「笨蛋！不要玩！」

仓本蹑手蹑脚地跑上前，想要抓住伊良部。达郎也跟进，他已经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此时，伊良部从白袍下取出一个白色物体。仔细一看，原来是把纸扇。

「我想到一个好点子。要不要用这个用力地打他的头，再一起逃跑？他一定会陷入慌乱，不会追上来的。」

伊良部的眼神闪耀着小孩子的光芒，因为是小孩子，所以什么都不怕。

「喂！什么好点子啊？居然还准备了纸扇。」达郎说：「你打从一开始就想这么做吧？」

「放心啦。只要照着『一二三木头人』的要领往后冲，他连看都看不到我们。」

伊良部举起纸扇。

「哇——」仓本抓住伊良部的手，假发掉落至草地上。「喂！池山！你快把假发戴回去！再不快点是会身败名裂的！你不觉得对不起老婆小孩吗？」

达郎的脸瞬间失去血色，对呀，他还有心爱的妻子。啊哇哇哇！他感到耻骨附近一阵疼痛。

他连忙捡起假发，绕到野村背后。仓本和伊良部正扭成一团，达郎在野村头上放上假发，指尖抖个不停。不行！他无法放好假发。

伊良部撞上达郎的背让他向前摔倒。哇！他在心中暗叫。

达郎从背后被压住，假发刚好合上野村的头，发夹也顺势啪嚓地固定住了。三个人形成从背后往前推的姿势，并连带撞着椅子向前倒在地上。

「呜哇！怎么了？」野村在地上翻滚，大叫出声。同时还用手压住头部，这是长年以来所培养出的防卫本能吧。

「对不起！是我们在玩。」达郎立刻说道。他抖着声音，整个脸都是汗。

野村似乎还没进入状况。他缓慢地站起来，绷着脸说：「是达郎啊，真失礼。」他的声音非常低沉。

「对不起！」他僵着脸低下头来，伊良部和仓本这时还在草地上互相扭扯。

「咦？伊良部？」野村说，他声音的语调忽然上扬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啊，您好。」伊良部还躺在地上，他回答道。

「那个，老师。身为老同学的伊良部来找我玩摔角，」仓本找了个很牵强的理由：「不好意思，都已经是大人了还这样。」

伊良部和仓本站起身，两人身上都是草屑。

「伊良部，你父亲过得还好吗？」野村变得和蔼的声音在树荫下响起：「我当上医学院院长了，很想过去拜访跟他打个招呼，但一直没有时间。」

「这样吗？那我会转告爸爸一声的。」伊良部一边拨去身上的草屑，一边若无其事的说。

「下次我想在医学院内设一桌筵席，希望他也能来，请你帮我转达他好吗？」

「嗯，好啊。」他微笑点头。

达郎突然发现纸扇掉在他脚边。他趁隙捡起来，藏在白袍下。

「届时也想请他看看我们的大学医院……」

「嗯，邀请厚生劳动省和文部科学省的负责官员来应该也不错。」

「如果能透过你父亲请到他们来就太感谢了……」野村的声音听来更开心了。

他们站着稍微聊了几句，野村就点个头先行离去了。

达郎和仓本都喘了口大气。两人面对面，无言的交换眼神。

仓本抓起伊良部的衣领：「你这家伙，别以为可以靠你父亲对我们为所欲为。」

「我又没这么想。」伊良部嘟嚷着。

达郎环视四周，学生们都以看外星人的眼神远远望着他们。刚才的事情一定会成为麻布学院大学医学院的传说吧，而野村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下一秒后，达郎从手肘开始一直抖到指尖，因为他想起了野村那顶假发的触感。

他顿时无力的蹲在原地。得救了……他说，但发不出声。

「喂！伊良部，我可不会再跟你玩第二次了。」达郎虚脱的说。

「嗯，我也玩够了。已经玩的很开心了。」伊良部满不在乎的说。

仓本从达郎手中拿过纸扇，狠狠的敲上伊良部的头。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你好样的——」伊良部扑向仓本，两人又开始扭打成一团。

达郎也加入战局，当然是为了揍伊良部。

仓本从背后抓住伊良部，达郎则抓着他的双脚，用电气按摩（※对准双腿间踩的招式。）惩罚他。

「你这家伙！」

「咿咿咿咿！」伊良部发出奇怪的叫声。

三人的搏斗一直持续到钟响为止。他们全身都是草，忘我地躺在地上。

达郎满身大汗，上气不接下气，他已经有二十几年没玩到这么喘了。

最后他在草地上躺成大字形，「啊——」无意义的大喊。又想笑又想哭，不知为何有这种感觉。

到了晚上，亲子三人一起吃晚餐时，仁美和他商量拓也后年要上幼稚园的事。

「附近的幼稚园就好啦。」达郎这么回答：「要用车子接送不是很麻烦吗？」

「是没错啦，可是妈妈说让他上私立幼稚园比较好。」

「拓也是我们家的孩子，小学也选当地的学校就好了。」

「咦，小学也是？」

「对啊，过于保护是不行的，我要让他像杂草一样坚强的成长。」

「什么啊，说得那么好听。」仁美耸耸肩，吃了一口白饭。

「嗝！」拓也打嗝了。

「拓也！」仁美说。

「嗝！」达郎也故意打一个嗝，拓也很开心的笑着。

「老公！他会学你的。」仁美责难道。

「有什么关系，礼仪等他长大以后自然就会学会了。」

「要是变成习惯不是很麻烦吗？」

「我在想，老是在意这些表面的事情，人生不是会过得很痛苦吗？你不觉得直爽坦率的人比较快乐吗？」

「那跟拓也打嗝有什么关系呀？」

「假设他从小就过着拘束的生活，将来会变成一个无法敞开心胸的人喔！」

「可是礼仪就是礼仪……」

这时电视正好在播放假发的广告，拓也看了马上说：「外公！」

沉默了一会后，仁美「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之前爸爸在戴假发时，好像被拓也看到了。」

「是喔？」达郎抖着双肩，拼命忍住笑。什么嘛，原来仁美也很困扰啊！

「要假装不知道喔。」

「好。」他埋头吃饭。

「喂，你还笑！」

「你也是啊！」

拓也感到很不可思议的看着两人。达郎觉得心情轻松多了，夫妻之间的距离也缩短了。

第四章　三垒手

1

《小坂因右肩痛而退场，开幕战无望了吗？》

《三垒就交给他了！年轻主将，铃木极力争取成为正式选手。》

斗大的标题刊登在报纸上，标题旁有一张他板着脸的照片。记者一定是故意选他表情难看的照片，还很用心地用笔画出流汗的样子。这些媒体真是的！看到别人不幸那么高兴吗？

坂东真一深叹一口气，将体育报揉成一团丢到汽车后座。

他发动引擎，把排档切换到D档，踩下油门，宾士车便加速前进，把多摩川的练习场抛在后头。春日暖阳将引擎盖照耀得闪闪发亮。

结束了在冲绳的职棒春训，他于上周回到东京。现在这时期正值热身赛球季，一军都到关西远征了，这时候会出现在东京羊毛衫队练习场的，有二军的年轻队员、可以做缓慢调整的老手，以及「故障」的人。

真一就被当成故障的人。他说出自己的右肩在痛之后，就被除去一军的身份，队医的诊察结果是原因不明。照X光也找不出异常之处，抽血检验也没有发炎反应。

这是当然的，因为真一说谎。他的肩膀根本不痛不痒，要是不这么做的话，就会被跟随一军的媒体打探出秘密。而且他也不想让队友知道，进入职棒已经第十年的资深三垒手，竟然害怕投球给一垒，这会成为大家的笑柄的。

一切的开端是在冲绳和大阪破坏者队的练习赛。敌队有一个从六大学联盟时代以来的仇敌矢崎，真一非常讨厌他，卑鄙、下流、嘴巴贱，就连笑起来的方式真一都不喜欢，简而言之就是打从心底厌恶他。

当滚地球滚到三垒时，那个矢崎就大声地喝倒采。

「喂！坂东！让铃木上场！」

真一听了火冒三丈。铃木是在新人选拔会中胜出，以自由球员的身份进入羊毛衫队的新人。他在大学时代是三垒手，有着杰尼斯艺人般的俊俏面容，在媒体间的人气极为沸腾。

下一个瞬间，真一对一垒传了个大暴投。

他渐渐感到双颊发热，朝向坐在球员席上的矢崎瞪了一眼。

「Don’t mind, don’t mind.不要在意，棒球有所谓的指定打击嘛！」

其他坐在球员席的球员听到矢崎这么说都大笑出声。真一的火气越来越大，矢崎竟然如此对待得到三次金手套奖的他——

接下来的打者也是三垒方向滚地球。

「喂！球过去咯！」矢崎的声音闯入耳里。闭嘴！

真一冲过去捞起球，他判断来不及传到二垒，便投给一垒。

这次是一记弹跳球。而且球还大幅度的往右偏移，飞到记者席去。

矢崎当场捧腹大笑。

真一愣住了。就算是练习赛，但连续出现两次的暴投，这连他在小联盟时都没有经历过。

看台上的观察也喝起倒采：「喂！小坂！你以为这是业余棒球吗？」

「我们想看铃木！」女性球迷毫不客气的说。

接着矢崎也模仿女性球迷的声调说：「我们也想看铃木——」这让周围的人都笑翻了。

真一的双唇因愤怒而颤抖，这简直是莫大的屈辱。

换人上场时他语气强硬地对投手说：「轮到矢崎上场时给他好看！」而年轻的先发投手却以不知所措的表情低下头说：「他是我的大学学长，请不要为难我。」

铃木坐在球员席的一角，看起来非常不好意思的样子。那侧脸就连身为男人的真一看了都觉得很帅。

自从那天以来，他的控球就变得怪怪的。他在进行守备练习时，只要一碰到三垒方向滚地球，就无法好好地把球传给一垒，每次都会向左或向右偏。其他人也开始感到不对劲，教练便问他：「你怎么了？」

「我好像还有点在意肩膀。」他说谎了。他想不到除了这么说以外还能怎么办。教练看他脸色很差，便叫他练习其他的项目。对于自入团以来就一直是正式球员的真一，大家都很小心翼翼。

他回到东京后，只和死党兼打击投手的福原商量过。「不要告诉任何人！」真一叮嘱道。福原和他在新人选拔会是同一期的，从三年前开始转到幕后。

「不要在意啦！」福原体贴的说：「这就跟高尔夫的挥杆一样，你一在意就会手忙脚乱。再说你是经常参加明星赛的名三垒手不是吗？坂东真一是No.1！」

真一用鼻子低哼了一声。运动选手是高处不胜寒，越优秀就越孤独，他想要朋友。

然而当真一在室内练习场试着练习守备时，福原的表情完全变了。一垒垒包上放了一个网子，真一连一球都没有投进。

「喂，阿坂！真的假的啊？」福原声音嘶哑地说道。

为了研究对策，他们还拍了录影带。两人看着录影带检查投球姿势，但是和去年并没有什么不同，完全找不出原因所在。

毫无成效的练习持续了三天后，福原建议他去看医生。

「跟医生商量也是个办法。你现在这个情形一定是精神上的问题，你就去见见跟棒球完全无关的人，把心中的垃圾倾吐出来吧！」

「我又没什么烦恼。」真一有点不高兴，他晚上也都睡得很好啊。

「别这么说嘛！说不定能找出什么对策啊！还有三个礼拜新球季就要开打了耶，你这个样子连热身赛都没办法上场。」

被这么一说，真一垂下了双肩。福原说得没错，媒体都只跟着具有话题性的铃木，就好像欢迎真一已经降为二军一样。

他勉强同意了福原的提案，但是他不去跟队上签约的医院。医院会向球团报告所有的诊断结果，真一决定自己另外找医院——

银色的宾士轿车穿越街道。他每次握着这辆车的方向盘，心中都会有万千感慨，人人向往的高级车，他用现金买下来了。年薪一亿五千万日圆，位于高地的华邸豪宅、曾当过空姐的美丽妻子，都是靠自己努力得来的。如果没有棒球的话，他现在只不过是个默默无闻的上班族吧。

他还想在一线待个五六年，他不能再这样进退不得。

突然间他看见前方有个大看板，上面写着「伊良部综合医院」。哦，这种地方也有医院啊？奂一自言自语道，平常没事的时候他根本不会去注意医院的存在。

明天他就去那里看看吧——他暗暗叹息。没用就算了，反正也没什么损失。

「欢迎光临——」

真一敲了位于地下一楼的精神科的门，就有个明朗高亢的声音在室内响起。这不合常理的应答声让他不禁确认牌子上的文字。是这里没错吧？他战战兢兢地开门。

一进来便看到一个胖嘟嘟的中年医师盘腿坐在单人沙发上，笑得有点诡异地向他招手。医生胸前的名牌写着「医学博士·伊良部一郎」。

「我听柜台的人说了。坂东先生，你是职业棒球选手啊？那你可以帮我拿到一朗的签名吗？」（※铃木一朗，为有名的日籍棒球选手。）

「啊？」真一皱起眉头，直直盯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很难看出哪里是脖子的双下巴、浮着头皮层的一头乱发、令人想起哆拉A梦的肥短手指，这男人看起来就像个大布偶。

「如果你帮我拿到签名，我就免费帮你打十次针。」

「这个……一朗现在人在美国，我们也见不到他。」

「是喔，那贵乃花的也好。」

「我不认识什么相扑力士！」

「说得也是，哈哈哈哈！」医生露出牙龈大笑。

这嬉皮笑脸的医生让真一感到困惑了，精神科医师都会先开玩笑让场面变轻松吗？

总之他在小凳子上坐下，与医生面对面。

「你的病状是怎样？」伊良部很勉强地翘起他的短腿说。

「那个，医生，在那之前……」真一咳了一声，压低声音问：「你对职棒很了解吗？」

「不，我知道的就只有一朗和松井。」（※松井秀喜，日本棒球界之代表性打者。）

真一放心了。因为好歹也算是个明星球员，所以他想避免泄露给外界知道，就算医生一定会帮他保密，他也不希望医生是以球迷的态度对待他。

「那你也不知道我这个人吧？」

「嗯，不知道，看都没看过。」

被人说得这么不当一回事，真一很生气。但他还是重振精神说明最近所发生的事。包括在传球时的控球很不稳定、过去都没有这种经验、还有再不快点治好新球季就要到了。他还说了没跟福原提起的事——光是站在三垒的位置，他就害怕得呼吸困难。

「这是典型的紧张现象。」伊良部似乎很愉悦的说着：「广为人知的是高尔夫的挥杆紧张感。不过紧张现象起初指的是钢琴家的手指动不了，所以不管什么职业都有可能发生。」

真一倒是听过紧张现象这个名词。职棒解说员江上卓得了一种不论怎么推杆球都不进洞的病，于是从此远离高尔夫，这在棒球界是众所皆知的事。

「也就是说自己的身体不听使唤，结果做出与意志相反的动作。」

伊良部像海狮一样地伸直脖子，咯吱咯吱的搔痒。他的鼻孔大到似乎可放进五百元硬币。

「不过身体无法随心所欲地动是有原因的吧！可是我就算看录影带检查自己的投球姿势，也完全看不出问题出在哪里……」

「那就不是紧张现象了。」

「啊？」

「你是不是感冒了？」

「不，并没有……」

「不对，你感冒了。你的眼睛有点红红的，呵、呵、呵！喂——麻由美！」

伊良部呼唤着。一个穿着白衣的年轻护士从布帘后面出现，手上的托盘放着针筒。她冷冷地将药剂注入针筒。

真一看得目瞪口呆。呃，这里是哪里？他不是在医院的精神科吗？

「常言道：『感冒是万病之源。』一旦感冒连控球都会变差。」

真一的左手被绑在注射台上。

「等、等一下！」

「放心、放心。在我们这里打针第一次都免费，你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啊哈哈！」伊良部高声笑说。

「不、不是这个问题。」

护士不管三七二十一将针头刺入。「好痛！」真一歪曲了脸。护士的胸襟敞开，他不禁往她胸前看，而在他前方的伊良部，则一脸兴奋地凝视着针头刺进皮肤的画面。

现在是怎样？他忽然觉得好没真实感，连打针的痛楚都忘光了。

「总之你定期来医院吧！还有很多检查要做。」伊良部说。

「好的……」他不由自主地点头。

「不久就会治好的啦！你的球总不会往反方向飞吧！顶多九十度以内的误差嘛。」

「呃，九十度……」

「别介意、别介意。啊哈哈哈！」伊良部再次笑开。

真一很努力的整理脑中思绪。他突然得了传球恐惧症，敲了精神科的门，然后接受诊断……没问题，他没事。

「坂东先生，你从小时候开始就很擅长棒球了吗？」伊良部说道。

「是的，擅长到成为职棒选手的程度。」

「我就只有棒球不行呢。」

只有棒球？真一上下打量伊良部的体型。你除了相扑以外，全部都不行吧！

「不过我好久没碰棒球了，好想拿球喔！坂东先生，你有带球来吗？」

「我的后车厢是有放球和手套等一整套的棒球用具啦……」

「真的？」伊良部眼神发亮，站起身来说：「来玩来玩！我们来玩投接球！」

「不，那个，我得回家了……」

「有什么关系嘛！我们来玩啦！」

伊良部抓住真一的手臂，像小孩子缠着大人要东西般地摇晃着。

「麻由美，我们暂时休诊喔！」

「不会有人来的。」护士懒懒地躺在墙边的长椅上，翻着杂志说道。

自己究竟是迷失在什么地方了？真一就这样被伊良部拉走，离开了诊疗室。

「哦——感觉跟石头一样硬耶。」

伊良部拿球敲着自己的头。不知他脑袋里装了什么，声音听来很清脆。

两人站在医院的中庭，间隔距离约十公尺。「那我投咯！」由伊良部先投球。

球飞到遥远的上空，是个非常夸张的暴投。

「你在往哪边投啊？」真一抱怨了一句，跑去捡球。

「抱歉、抱歉。我还不会控制力道。」

这次换真一投球。由于对方是外行人，所以他对准伊良部的胸口投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

「什么嘛，你这不是投出好球了吗？」

「投接球的话还可以，问题是接到滚地球之后的传球。必须又快又猛地投出才行吧！」

「哦，原来如此。」

「医生，请看清楚你要投的方向。而且这种短距离也没必要那么用力投吧！」

「奇怪了，是我肩膀的状况不好吗？」

肩膀的状况？只不过是运动神经不好而已吧！真一不禁愕然。

在那之后伊良部也持续地投出暴投，结果让真一不停地左右来回奔跑。他可是职棒选手耶！为何得如此心酸地和这种怪医生玩投接球呢？住院的病患们也从窗户笑着看他们。

「坂东先生，接着请你往这边投滚地球，我要试试看传球。」伊良部说着，用手指着他身旁约五公尺远的地方。他似乎想模仿球员接住打者打出的球。

这男的怎么这么厚脸皮？连球都无法正面投回来的人居然——

由于反抗太麻烦了，真一便往右侧掷出一个缓慢的滚地球。伊良部啪哒啪嗒地快跑并接住球。他迅速的将球换到右手，投回给真一。

球在半空中画出一条美丽的抛物线，回到真一的胸前。

「成功了！成功了！」伊良部摇晃着庞大的身躯雀跃不已。

真一看着这个好像河马穿着白衣的男人。嗯，总是会发生一两次的偶然啦。

接下来他往左侧投滚地球。伊良部迈出大步，这次虽接得有些踉跄但还是传球了。

球再度回到真一的胸前。

「什么啊，原来我棒球很强啊！真是亏大了，要是我小时候有加入球队就好了。」

想太多了吧？这只不过是没控球也无所谓的投接球耶！

他们一道练习着接滚地球。真一一下子让球向右滚，一下子让球向左滚，伊良部几乎都能传回好球。偶尔几次虽然样子很难看，但还是做出了跳跃传球，而且球漂亮的传回给真一。

「我也能成为职棒选手吗？」伊良部笑得天真无邪，拭去额上的汗水。

你都已经几岁了？不过真一很惊讶，伊良部不见得是个运动白痴。

「我累了，恢复普通的投接球吧。」

结果又开始暴投了，真一跑开捡球。

这男的搞什么啊？真一感到不耐烦。他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伊良部能做出困难的技巧，却不会最简单的东西呢？

「医生，休息一下好吗？」

两人都差不多累了，便停止投接球一起坐在草地上。

「一旦有心认真投球，控球好像就不稳定了。」伊良部频频摇晃头部。

「只要照着刚刚那样投不就好了吗？」

「圾东先生，控球是什么啊？」

「你问我我也……」好个突如其来的问题，他从来没思考过这点。

「我觉得用手投球，跟高尔夫或网球完全不一样呢。并不是只要姿势正确就可以把球投到想投的地方去。」

就是这样！他现在的症状就是这样！

控球到底是什么？

真一觉得好像碰上了有生以来第一个疑问。

2

《三次上场皆击出安打，新人铃木实力全开！》

《新·年轻主将，以先发球员为目标！》

这些媒体也真是，只不过是在非正式的热身赛中打到二线投手的球也报导成这样——

真一将体育报揉成一团，丢到室内练习场的垃圾桶里。铃木的确是很优秀的选手，但是个不能打内角球的小少爷，要是对方的大将出马，他一定会被轻松击败。

棒球是种要靠经验的运动。实力达到颠峰的球员都是三十几岁的人，这也是因为必须累积许多上场次数。

这天他也跟福原进行守备练习，当然，是在其他选手都离开之后。

「阿坂，让身体休息也是必要的喔！」

福原劝他休养一阵子，但他还是拜托福原陪他打球。什么都不做反而让他担心。活动身体的话，说不定可以找出什么原因。

然而他的传球越来越失去控制，有时球还会飞过离一垒旁边约十公尺的地方，福原举双手投降了。

「阿坂，医生怎么说啊？你有去问过医生的建议了吧？」

「医生说是紧张现象。」

「果然，我也这么觉得。你这是传球紧张感。」

「你不要乱取病名啦！」真一提高语调，不高兴的说。

「不，是你不知道罢了。其实球界里有很多人都是这样。像去年引退的秋川先生、名古屋的关山先生、到美国去的田内先生，他们都有过这样的经验。」福原屈指数着。

「是吗？」

真一还是第一次听到。不过一般人也不会把自己的病告诉大家就是了。

「虽然这是他们年轻时候的事，不过这在教练之间是众所皆知的事实。像田内先生是以内野手的身份加入球队的，但他后来不是被调到外野了吗？传说就是因为紧张现象。」

「什么啊！你是说我也会被调到外野吗？」

「我又没这么说。」福原皱眉道：「总之会这样的人不只你一个就对了。」

他们继续练习。真一接住福原打出的球然后传球。他的控球情形变得更糟了，他尝试着轻轻投出，但还是不行。真一仰望天空，相当的忧郁，他的右手已经变成装饰品了吗？

将用具收拾好之后，真一和福原一起进了澡堂，为了让肌肉放松，他们让喷射水流打在自己身上。羊毛衫队的健身房之豪华，与一流的饭店并驾齐驱。灯是柔和的太阳灯，地板则铺了花岗岩。

「也许是因为阿坂的人生一直都很平顺吧！」福原双手弄热水将脸打湿，突然感慨的说了一句。

「什么意思啊？」

「你从高中到大学都顺利毕业，还当上了明星球员不是吗？在甲子园打出再见全垒打，还被六大学联盟选为最佳九人……进入职棒之后也是，第一年就取得正式球员的位子，还是明星赛的固定班底……」

「我可不是随便玩玩就变成这样的。」瞧福原说得很轻松的样子，真一有些不悦。

「那是当然的，这是你努力的成果。但是就我看来，你的棒球生涯真的是得天独厚，不知挫折为何物地走到现在……」

「那我目前的紧张现象可说是很好的经验咯？」

「别生气，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一路平顺的人，有很多事情都看不到。像我不是一直都在二军吗？二军里也有人有紧张现象。打不到内角球的人、投不出牵制球的人，其中甚至还有无法把球投回给投手的捕手呢！」

真一默不作声地听着。他靠在浴池的边缘，看向天花板。

「当我知道你有传球紧张感之前，我很认真的在想，啊啊，坂东真一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啊！那些在底下苦战的人都进不了他的视野。」

「把人说得像冷血动物一样——」

「难道不是吗？要我说的话，我觉得一开始就办得到的人，都不会去想为什么自己办得到。所以一旦齿轮出了问题，就要花很多时间来修正。」

福原的话让他很不高兴，他用手将热水泼向福原。接着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不过你马上就会复活的啦！说不定你正式上场后，专心投入在比赛中，就会忘记紧张感了。」

「真是那样就好了。」真一叹息。他真的希望如此——他闭上双眼，忽然想起伊良部的话。「对了福原，棒球的控球是什么？」

「啊？你在说什么啊？」

「我只是突然有点在意。高尔夫的话我还知道原理，撞击的强度和角度会决定球的方向。网球和足球也是一样的吧！但是人类用手投球，这不是非常特别吗？因为不是打球，而是把球丢出去耶！」

「喂，阿坂，你不要想那些奇怪的事。人类可是从狩猎时代就开始在投东西了啊！」

「不过也有那种明明投球姿势一百分，却无法得点的投手吧！相对的，也有那种乱投却能漂亮得点的投手不是吗？那究竟是为什么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投球姿势啦！拜托你不要想那种事。」

福原眉头深锁。真一把头泡到浴池里，从鼻子呼气。

泡泡在他眼前缓缓上升。不知何去何从的泡泡，让他觉得好像自己所投出的球一样。

「耶——我们再来玩投接球！」

真一在练习的归途顺便到了医院，伊良部便堆起满脸笑容，缠着真一说要玩球。一点也不适合伊良部的香水味阵阵扑鼻而来。

「我好像变得非常喜欢棒球了。」

这个男的是怎样？简直就是个五岁小孩！真一转过脸，用双手把伊良部推开。

「医生，我是来听你的建议的。」

「没用的啦！要是讲讲话就能治好，那还要医生干嘛？」

嗯？真一在脑中反覆思索着伊良部的话。好像对，又好像完全错误……

「先来打一针吧！喂——麻由美！」

「不用了，我没有感冒。」

「不是啦，从今天开始是注射维他命。维他命不足是造成心理混乱的主因。」

真的吗？真一虽然怀疑，但还是自己挽起袖子了。只要伊良部在他面前，他就会失去反抗的力气。

于是他又接受注射了，看见护士露出整个大腿。

真一被拉到中庭。伊良部准备了自己的手套，而且是至少要五万日币的职业用手套。

「我请伊势丹（※伊势丹为日本的一间连锁百货公司，集购物、餐饮、娱乐于一体。）寄给我的。」伊良部露出牙龈笑道。真一觉得自己的力气好像被抽走了。

一玩起投接球，真一就跟昨天一样，向右向左来回奔跑。

「医生，请你从正上方往下投。这样球就会直线往前飞了。」

「这样吗？」

伊良部照他所说的投球，但球还是往错误的方向飞。

「你的手究竟是怎样的构造啊？关节歪了吗？」

「奇怪了——」他歪着头说：「不然来练习滚地球吧！这我比较擅长。」

真一投了滚地球给伊良部，结果又是一记好球回到他胸前。

他真的搞不懂。为什么伊良部只要用勉强的姿势投球，控球就会突然变好呢？如果让这个男人拿着球棒，他一定会打不到通过好球带中央的好球，却能将弹地球这种坏球打出安打吧！

「医生，你的体质还真是异于常人耶。」

「我好像身体有在动会比较好投。」

哦——闻言，真一突然停下了动作。虽然和理论相反，但值得一试，长嶋茂雄也是这样，一边跑一边朝一垒传球。

「医生，这次请你投滚地球给我，我想试试看。」

「嗯，好啊！」

真一捞起向他滚来的球，也不停下脚步，就这样顺着动作把球投出。

但还是失败了。这是当然的，他又不是长嶋或伊良部。嗯？这么说来……长嶋茂雄和伊良部是同类？

真一提议休息。他们在自动贩卖机买了运动饮料，坐在草地上喝。

「医生在投球时都在想什么？」真一问道。

「什么也没想。」

说得也是。他就像是那种不刻意思考而画出好画的男人。

「说回昨天的话题，控球是有定律的吗？」真一问。

「我觉得好像没有一定的规则耶！控球应该是看你能不能实际呈现在脑中描绘的画面吧？接近灵感之类的东西吧！」

灵感啊。伊良部这么一说，让他也这么觉得了。

「仔细想想，用手投球还真是一件很厉害的事呢。」伊良部把玩着球，继续说道：「从肩膀到指尖有许多的关节和肌肉，而脑要下达指令到各个部位去不是吗？而且还是在一瞬之间。」

真一看着自己的右手。原来如此，真是精巧的人体。

「而且如果要投得又快又准的话，就得用到全身的肌肉。还要加上想像。就机械论来讲比精密机器还复杂呢。」

真一看着手掌并动动手指，这是机器人绝对办不到的高度技巧，其他动物也办不到。人类的手说不定是生物学上的一个奇迹。

「所以只要有一个齿轮出问题，一切都会变得不正常。」

的确如此。现在的他，就是有哪个齿轮出问题了……不知为何一种不安的情绪涌上。

「医生，球让我用一下好吗？」他取球起身。停车场的墙上用油漆写了「急诊病患用」等字。真一瞄准「急」字的正中央将球投出。

球往旁边偏了有三公尺。

咦？他的脸上转眼间失去血色。等一下啊——

他跑去捡球，又试了一次。他的心急速跳着。

这次是一记弹跳球。

不会吧？真一在心中呐喊。他无法在脑海里描绘出球的轨道，就好像电脑的记录突然消失了。

「坂东先生，你怎么了？」伊良部漫不经心的声音飘过他双耳。

他不只传球，连投接球都不会了——

真一的眼前一片黑暗，指尖不住地颤抖。

《进入职业水准的第一新人！铃木春季正式上场！》

《球速一二〇公尺！铃木确定出赛。》

这个国家的媒体真是有够夸张。为什么在热身赛打了支全垒打就变成「进入职业水准的第一新人」啊？根本没有什么好特别提出来的吧！

真一在心里暗骂一顿后将体育报揉成一团，朝向垃圾桶，他有如篮球罚球般地惯重投出——

报纸大幅度的偏往旁边。

他无精打采地低下头，心情越来越灰暗了。无法直线投球，这对棒球选手而言是致命伤。他坦白告诉福原后，福原神情凝重地提出忠告：「休息。我不会害你的，给我休息。」

但他还是继续练习。什么都不做反而令他难受。当然，他所投的球全都是暴投。

「阿坂，你要不要回归基础看看？」

「基础？」真一的声音很微弱。

「试试挥臂式投球吧！这是投手的基本投球姿势。」

真一也觉得有道理。他到中学都一直是队上王牌，教练最初教他的就是正确的投球姿势。

真一做了个深呼吸，双脚合拢，高举双手，抬起左脚，移动身体将球投出。

球稳稳的飞到福原的手套里。

「成功了！」他不禁跳了起来。「福原！我成功了！」他的声音在抖，很没用地眼眶泛泪。

「不要哭啦！好，那要把距离拉远咯！」

他照着福原的指示远投。三十公尺、四十公尺，即使拉开距离也能投出好球。磅、磅。棒球手套的声音在室内练习场回响。

「尽全力投投看吧！」

他高举双手过头，投出直球。球漂亮的回转，没入福原的手套里。希望涌现他心中，说不定从头开始温习基础，就能意外治好紧张感。

就在此刻，他发现网子对面有个人影。「阿坂！什么啊，你的肩膀已经没事了嘛！」很有特色的沙哑嗓音跳人真一耳中，是监督根本先生。

「真是的！我因为担心所以来看看，原来你是骗人的啊！」根本露齿笑说。

「不，这是……」真一冒出冷汗。

「外籍新人米勒那家伙，因为老婆的父亲得了急病，结果回国了。这些美国人，比起工作更重视老婆，所以才这么难配合！」

「不过，那个……」他舌头都打结了。

「明天在神宫球场和破坏者队的对战，三垒就交给你了。铃木虽然也很努力，但是他的体力还只是学生程度。他现在大腿非常酸痛，只能勉强硬撑着，这个时候就只能靠你了！好好领导整个球队吧！」

根本抚着自己的大肚腩，「哇哈哈！」地大笑离去。

真一和福原互看了一眼，两人都沉默了。

为了小心起见，真一不高举手直接投了一球，是个大暴投。

他泄气地躺在原地。

「啊——」他自暴自弃的大叫。声音到达天花板，并弹回到他身上。

翌日是个可恨的大晴天。不知是否被暖春的好天气所引，虽然并非例假日，但看台上还是挤满了将近一万人的观察。

「唷！听说你完全康复了？」守备教练拍了真一的肩膀一下。「啊、不……」他的表情都僵了。

「好好示范给铃木看吧！那小子的手脚都还很僵硬。」

又是铃木？真一不禁抱怨。不知教练是否羡慕铃木的人气，总是跟在他身边，母企业也因为有个帅哥新人入团而相当开心。

赛前练习时真一只练习打击，跳过守备练习。他骗大家鞋带断了，逃进球员席后的走道。由于他是老手，所以谁也没有说话。

他在走道偶然碰到破坏者队的矢崎。「咦？你已经回来了？」矢崎以挖苦的语气说道。

「你们队上的铃木还真是个帅哥啊！连我老婆都变成他的球迷了。」

「哦？有个曾经是艺人的妻子，还得担心她会不会出轨啊？」

矢崎的脸色大变。「哼！」他瞪了真一一眼，向球场走去。

终于，比赛开始的时刻来临了，真一心中满是忧郁。怎么不来个闪电打雷啊？他看向天空，只见云雀高声鸣唱着。

羊毛衫队是后攻，所以真一站到守备位置上。当他要传球给内野手时，他高举起手投出球。队友们都很惊讶，但什么也没说。

在比赛开始前他走向投手丘。先发投手跟他在选拔会中是同期的，是很熟的队友。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今天请不要让打者打出三垒方向滚地球。」

「啊？」对方瞪大了眼，然后笑着说：「小坂你又来了。」是被当成玩笑话了吗？

「巨人队的杠田在投出完全比赛的时候，三垒的守备机会是零。因为当时的三垒手是长嶋一茂，那才是真正的职业选手吧！」

「好啦好啦！」对方忍着笑意点头。

行不通吗？真一无精打采的回到守备位置。

比赛开始了。当一号打者进入打席时，他的膝盖都发抖了。如果要来的话就来直球或高飞球吧！他向上天祈求，结果打者被三振出局。

在他松口气的同时也流了满头大汗。这样他不可能撑完九局，一定会露出破绽的。

二号打者打出一个中外野高飞球。球碰到球棒的那一刻，真一感到胸口一阵绞痛。

接着三号打者是矢崎，他一面空挥球棒，一面瞪着真一。真一有不好的预感，一向以力气自豪的矢崎，是个专门扯人后腿的右打者。

投手投出的第一球飞往内角。真一在心里「呜哇！」的叫了一声，清脆的打击声传来回音，猛烈的滚地球朝三垒附近而来。

他连思考的时间也没有，身体就先做出反应了。他往旁边一跳接住球并站了起来，一个转身，就尽全力把球投给一垒手。

球往右边偏去，真一头晕目眩。啊啊，糟了！因为自己的失误而把一垒献给敌队了！会被大家发现紧张感的事——

然而情况并没有演变至此。真一所投出的球直接打到跑者矢崎的侧腹，矢崎痛得蹲在一垒垒包前。

咦？这是真的吗？真一目瞪口呆地站在人工草皮上，所有的选手也都冻结在当场。

「你这混帐！」矢崎满脸通红地站了起来吼道：「坂东！你是故意瞄准我的吧！」他将头盔用力摔在地上，有如山猪般朝着真一直冲而来，看台上也一阵骚动。

呃，该怎么办才好——

真一在顷刻间下了判断。他脱掉手套，做出迎战的姿态。

「罗嗦！你这个卑鄙小人！」他很自然的脱口而出。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觉得这么做比较好。

矢崎扑了过来，真一从正面挡下他的攻击，并用手肘在他背上撞了一下。

两队人马立刻加入，变成一场大暴动。真一挨了几拳，于是他也还手，他倒在球场上，几个人压到他身上。这是他生涯第一次成为乱斗的中心。

队友拉开他，把他从人群中救了出来。下一个瞬间，「退场！」裁判锐利的声音落在真一身上。

「是他先出手的吧！」真一激烈地反驳，当然不是真心的。

「坂东！你给我记住！」矢崎被人从背后抓着，他似乎也被判退场了。

虽然处在激动的状态下，但真一觉得自己得救了。他的秘密没有曝光，就算会遭到媒体的口诛笔伐，也远比紧张感被大家发现来得好。

3

《予以坂东禁止出赛五次的处分，这在热身赛是前所未闻的。》

《罚金五十万元！一记死球让观众也哑口无言。》

不管哪家体育报都是头版。连他打出完全打击都能登上社会版了，所以这对他而言并不算什么。虽然球团很不高兴，但现场的人却觉得很好玩。喜欢打架的根本笑着戳他的胸口说：「你也很有一套嘛！」讨厌矢崎的选手则要求跟他握手。看来他好像给人强硬的印象了。

算了，不论如何他都算脱离险境了，禁止出赛正好给他一段缓冲期。

真一把报纸揉成一团，往大厅角落的垃圾桶丢。报纸碰到墙壁，弹了回来。

「这位先生，那是本医院阅览用的报纸！」中年护士用可怕的表情斥责，真一连忙道歉。

伊良部在中庭设置了练习打击用的网子，还买齐了一整套的棒球用具。看来他非常热中于玩球。「坂东先生，从今天起要练习打击喔！」伊良部露出牙龈笑道。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啊？工作呢？丢下工作不管没关系吗？

「医生，我这两三天都睡不着。可以的话开精神镇定剂给我好吗？」

「OK，等一下我会给你一年份的镇定剂。旧绷带也有剩，你可以拿去。」

真一开始头痛了，顺便也请他开头痛药好了。

「好了，快点快点！」伊良部拿起球棒。真一心不甘情不愿地陪他练习轻抛打击。

真一轻轻投球，伊良部挥棒。

结果挥棒落空，而且球和球棒的距离有三十公分。

「医生，请你好好看球！」真一粗鲁的说。

「奇怪了，我明明有在看啊！」

「你上半身摆动的幅度太大了，你挥棒时要想像有根铁棒通过从腰到头这块区域。」

「嗯……原来如此。」

但还是不行。基本上伊良部抓不到挥棒的时机，而且他还由下往上挥。

「球棒借我一下。」虽然很麻烦，真一还是决定亲自示范给他看。

真一俐落的打中伊良部投出的球。由于他心中累积了许多挫折不满，他连续地打击。

悦耳的打击声在中庭响起。真一逐渐感到心情爽快，他跨大步伐挥棒，全新的网子大大摇晃着。

「厉害！厉害！不愧是职业的！」伊良部快乐得拍手说道。流了一些汗之后，真一也觉得舒畅多了。

没有必要焦急，他还有打击。这九年来他能一直守着三垒，可不是虚有其表的。

「不过棒球真的是很特别的运动呢！用圆圆的球棒打圆圆的球，网球和桌球都是用球拍，排球是用手。最早打棒球的人一定是个怪人。」伊良部如是说。

「嗯，是啊。」真一附和道。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而且就算你说要好好看球再打，但也不能一直看到打击的那一瞬间吧？因为要是看到最后的话，就会来不及挥棒了嘛！」

真一无言，确实是如此。

「换句话说，当球远一百五十公里的球飞过来时，打者在某个地方看清球路后凭感觉挥棒，就是所谓的打击咯？」

凭感觉？是这样吗？话又说回来，伊良部究竟是笨蛋还是理论家？

「所以球碰到球棒中心的机率不就只有几万分之一了吗？」

有股灰色的空气在真一胸中膨胀。他开始觉得手里的球棒是个很奇妙的物体，到底是谁发明这种东西的呢？为什么不是用球拍打棒球呢？他现在感觉脑中好像笼罩着一层薄雾。他吞了一口唾液，心中有股不祥的预感。

「医生，请你再投一球给我好吗？」

真一瞄准伊良部抛过来的球并挥棒，他挥棒落空了。

一阵恶寒在他背上流过。「再一次。」他的声音颤抖着。

又一个挥棒落空。「再一次。」他提高音量说。

还是挥棒落空。「再一次！」他呐喊。

依旧是挥棒落空。

「啊——」真一惨叫出声：「为什么你净说些让人迷惑的话？害我都被你传染了啦！」

「又不是我的错。」伊良部噘起嘴。

「从明天开始我该怎么办啊！」

「没关系啦！又没有生命危险。」

真一感到一阵晕眩，他跌坐在地上。现在连打击都不行了，他只不过是个废物罢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在几个星期前，他还是队上的主力选手啊！

真一仰天躺成一个大字形。不识趣的春日阳光，灿烂地洒在他身上。

「所以我不是叫你休息吗？」福原双手插腰，以吃惊的表情训了真一一句。

「如果休息就会痊愈我一定会休息。但是我觉得一直待在家里什么都不做的话，好像会渐渐忘记棒球。这样好吗？传球和打击的画面会从我的脑海里消失！要是放着不管，我会连钉鞋怎么穿都忘了！」

「你想太多了。你都打几年棒球了？有二十年以上了吧！就算你的脑子一时忘记怎么打球，但是你的身体也会记得动作的，你就是以脑中的记忆为先才会阻碍到身体的动作。」

「也许吧，但我还是要练习。我要重新来过。」

他将球棒担在肩上走向网子，迳自低着头不理会福原的话。

真一决定回到基本，从打击座练习开始。他把球放在打击座上并挥棒。

打到了！真一松了一口气。目前他能办到的有将手高举投球、打静止不动的球……他屈指细数确认着。

「喂！阿坂！」福原紧紧皱眉。

就在此时，一群人蜂拥进入室内练习场，是教练和新人选手们。

「哦，阿坂！场地借我一下，我想让他偶尔在没有媒体的地方练习。要是在外面，就会二十四小时都被摄影机锁定，那太可怜了。」

「啊，请……」真一收起球，让出了场地。

其中有一个新人——铃木客气的低下头。他一取下帽子，染成淡茶色的长发便飘逸飞扬。

时代不同了啊，真一想着。当他们是新人的时候，长发是绝不被允许的。比前辈优先练习更是不可能发生的，现在的球团还员宠新人。

年轻的单身选手能吸引女性球迷。比起实力，能拉拢观众更令母公司高兴。

真一在网子边的球员席坐下，让罐装运动饮料流过喉咙，他要看看新人的守备练习。铃木在三垒的位置接打来的球，就在真一眼前不远处。

铃木虽然基本的东西都会，但却不能善用手套，传球也不是很流畅，总之就是技巧还不够纯熟。从接球到传球，这一连串的动作必须像河水般川流不息。

不过他第一年的时候也是这样，多亏当时的监督对他的失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才能成为正式选手。

球被打了回来，往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向飞。球掠过铃木的手套，正面打上他的脸。

真一吓了一跳。看起来好像是打到他的眼睛了，铃木掩面倒在原地。

「喂！你没事吧？」教练急急忙忙跑到他身边。「喂！快拿冰块和毛巾来！」教练大声喊道。

有个新人跑开了，其他的选手则聚集到铃木旁边。

真一不禁站了起来。他假装伸展身体，窥探着铃木的情况。眼睛可是致命伤，尤其动体视力是无法矫正的，很可能会左右他的选手生涯。

就在他这么想的那一刹那，身体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他觉得心中的薄雾变淡了。

球往他脚边滚了过去，他捡起来，看到有捕手站在本垒上，他便什么也没想地把球投回去。

白球划出一条漂亮的轨迹。是记好球。

咦？真一张着嘴呆站在原地，他咀嚼着奇妙的空白。

刚才他没有把手高举就投球了，也没有意识到姿势，很自然的就投了，而这么做并没有造成暴投。他全身都热了起来。

他连忙环视四周找寻福原的身影，找到福原在网子后整理用具。真一奔上前并抓住福原，拜托他跟自己练投接球。

「干嘛啊？这么突然。」福原似乎觉得麻烦的皱起眉头。

「我觉得我好像抓住什么了！拜托，趁我还没忘记的时候！」

不知是否被真一兴奋的样子说服，福原戴上了手套，两人在狭窄的通道练习投接球。

就算不高举双手，真一也能投出好球了，球能随他的心意飞到目标。他把手打横，用手腕的力量投出慢球，是个好球。他的心情渐渐晴朗。「成功了！成功了！」真一高兴地喊着。

福原眉开眼笑的说：「怎么突然复活了啊？你这家伙。」

真一觉得即使现在接到打者打出的球，他好像也能够传球了。不，他一定能把球传出，因为他脑中有了画面。

此时，笑声在练习场内响起。是教练大笑的声音。

「铃木，你别吓人啊！你压着眼睛，我们当然会以为你的眼睛被打到了啊！」

真一回头一看，铃木正低着头。围着他的选手们也露出白牙大笑。

「如果是肿了个包就没事了，谁来帮他擦点口水吧！」

「啊、不，不用了。」铃木四处逃窜，气氛相当热闹。

什么啊，只是肿了个包啊？真是吓死人了。真一叹了一声……不过，太好了。话题新人如果在刚起步就跌倒，将会是整个棒球界的损失。

真一投出球，是个大暴投。

「喂！怎么又来了？」福原跑去捡球。在真一脑中的画面已连碎片都不剩，一眨眼就又回到了之前的状态。

真一垂下头，刚刚的热情都消失了。

过去他一直不去正视在心灵角落的那股焦躁，就连去意识到它的存在都是自尊不能允许的。但是现在再也无法逃避了，他必须面对现实。

自从铃木入团那时起，他就觉得很不安。他看着铃木和监督握手的新闻画面，看着女主播们故作娇态地接近铃木，他就感到些许着急，媒体也都围绕着帅哥新人，他很生气过去所做的一切功绩都被忽视了吗？

自己是在嫉妒。说得更明白点，他是在害怕。

「你看你看，这个很棒吧！」

伊良部在诊疗室把棒球制服摊开现给真一看。制服的胸口处缝着「DOCTORS」。不知他是在开什么玩笑，袖子上还有「LV」的字样。

「我们医院有业余棒球队，我请他们让我加入了。不过只有我的制服是特别订做的啦！」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真一漫不经心的回答。

「我会用医院的经费捐赠所有的棒球用具，但是相对地，他们要让我以三号三垒手的身份出赛。」

「哦？你还真是加入了一支好球队啊！」

真一说着讥讽的话语，然而伊良部似乎没听懂，还一副很快乐的样子。

「坂东先生你怎么了？好没精神。」

「怎么可能有精神啊！」他不禁大声怒书道：「我可是为了紧张感而跌到谷底了耶！」

「我就说不要在意嘛。」

「我就是很在意！」真一瞪了他一眼说。

「你要是再这样子，会连路都不会走喔！」

「什么意思？」

「之前有个忘记怎么走路的患者，右脚一跨出，右手就会跟着伸出来，结果最后回家时走得像机器人一样。」

真一在脑中想像那个画面，他吞了一口口水。不，不行！现在的他光是想像就会变成那样。

「坂东先生，你走走看嘛！你能正常走路吗？」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他不满的抗议道。但为了小心起见，他还是决定试试看，他想让自己安心。

他站起来，看着自己的脚。他通常都是先伸出右脚……他踏出一步，结果右手也跟着往前摆动了。

「哇啊！」真一大叫。他走得跟机器人一样。

「啊哈哈哈哈！」伊良部捧腹大笑：「所以我不是说了吗？你不能去在意啦！」

「现在该怎么办？」他涨红了脸。

「喂——麻由美，拿最粗的针筒来。」

护士拿着让人怀疑是动物用的、热狗般大小的针筒出现了，针像钉子那么粗。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真一跑着逃开。

「什么啊！别说走路了，你连跑步都没问题嘛！」

真一猛然回过神，发现他一直线的跑到门边了。他觉得全身无力，双腿都软了。

「医生，拜托你差不多一点！」他怒气冲冲的说。

「紧张感很容易给人负面的暗示呢，啊哈哈！」

「还啊哈哈！你竟然把患者当成玩具！我可是为了听你的建议才来的！」

「怎么，坂东先生有事情想说啊？」

「有是有，不过算了，我要去别家医院。」

「不要啦——别这么说嘛！」伊良部突然撒起娇来。他很恶心地拉着真一的袖子。「我们好不容易变成朋友了说！」

「谁是你朋友啊！」真一甩开他。

「那我送你老旧的内视镜！拿来偷拍正好。」

「不用了。」

「X光的装置呢？」

「不需要！」

一阵虚脱感向他袭来，他以手掩面。伊良部简直异于常人，是个活在常识之外的人类。不，说不定他根本不是人类。他是栖息在综合医院地下室的幼儿妖怪，把误闯的患者当成玩伴——　　真一抬起头，与伊良部四目相接，伊良部露出牙龈笑着。

「好啦，告诉我啦！」

「其实是……」他不由自主的开口道来。

「什么啊，你的紧张感是有原因的嘛！」伊良部将双手交叉在脑后，靠在沙发上。「职棒选手也真辛苦啊！」

真一老实说出他对新人的对抗意识。对方是在实力以外的方面受欢迎，这让他很火大。另外把资深选手搁置在一旁用新人推销球团，对此他感到不满，真一什么都说了，也许是因为对象是伊良部吧！如果是普通医师的话，他一定会耍帅，不会吐露自己的脆弱，然而就算让伊良部知道秘密也无所谓。

「不过知道原因的话就事情就简单了，只要去除那个原因就好了。」

「去除？」真一探身向前。「你有什么对策吗？」

「比方说让那个新人受伤咯。」

「……怎么做？」

「找人堵他啊！在上野公园雇用外国人的话，给个三十万他就会帮你办事了。」

真一看着伊良部。他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

「就算不能让他再也站不起来，只要让他休养一年也够了吧！媒体很快就会腻了。也就是说，让他在一开始就重重的摔一跤，接着他就会自己消失了。」

「那个……」

「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好人是会落败的。」

「即使如此也不能暗算人家吧！」

「那下毒呢？」

「不行！」

「那我也没办法了，你只能一直这样下去了。」

真一说不出话了。简直乱七八糟，这是犯罪啊！要是被发现可是一大丑闻。

不过他心里有些动摇，伊良部所书的确是他所期望的。

「烦恼也不会有进展的，我们来练球吧！」

「还来啊？」

「有什么关系，练球吧！这是特训，特训。」

真一在中庭陪伊良部练习打击。伊良部一点进步的徵兆也没有，几乎都是挥棒落空，不管说几次他还是改不掉由下往上挥的姿势。

但是伊良部看起来却很快乐，他的双眼闪耀着光芒。

4

《藤原纪子也心醉不已？对新人铃木投以热情视线。》

《与铃木合照，纪子喜欢年纪小的？》

没比赛的时候就写这个吗？只不过是艺人来看练习也能报导，这只是八卦记者在制造话题而已吧——

真一深深的叹气。他把体育报折起来，放在长椅上。

球季即将开打，队伍在东京落脚。现在就剩在关东近郊的几场热身赛而已，一军和二军的人全集合在羊毛衫队的练习场了。

真一并没有参与练习。这次他骗大家说他手腕痛，如果说手腕的话，不管是守备还是打击的练习都能逃掉。他拜托伊良部帮忙，伊良部便写了「肌腱炎」的诊断书给他，教练看了诊断书后一点也不担心的样子，只说了句：「是吗？多保重啊！」

监督根本先生则是一脸严肃。「别以为我是放任主义者就可以撒娇！连自我管理都做不好的人，我是不会用的。」

这是当然的，真一无言以对，就算他是老鸟也觉得这很丢脸。也不能什么都不做，他便和福原一起在外野跑步。

「喂，阿坂。你干脆就跟大家坦白讲吧！说不定会有人给你不错的建议。」

「别开玩笑了！与其被大家知道，我还不如就这么引退算了！」

他真的这么想过。最近真一非常泄气，他每天都看着存摺的余额，幻想着自己可以去开一间餐厅。

这天晚上选手会主办了一场聚餐。在开幕赛前增进彼此间的情谊是每年的例行公事。「我不想去。」真一说，但是被选手会长告诫一番。

「你是统合内野手的人吧！你不去怎么行？」

他只好勉为其难的参加了。他坐在东京某家中华餐厅的圆桌前，对面就是铃木。

铃木不敢正视真一的脸。也许是有所顾忌吧！媒体总是只追着他，说不定他也很介意。

仔细想想，铃木本人一点错也没有，长相好看是与生俱来的，长发对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来说也是很正常的，是他太自我中心了，才会看铃木不顺眼。

铃木默默的吃着料理。小脸、英挺的鼻梁、整齐的眉毛，所有美男子的条件他都具备了，球团会把他当作招牌是理所当然的。而且他的球技一点也不业余，而是真正的职业水准。在表演赛时，很多观众都来看他打球，人气也是实力之一。

真一越来越沮丧了。他的时代真的结束了吗？紧张感是上天所赐的药剂吗？

「喂！新人！不要客气，喝吧！」

真一对铃木劝喝绍兴酒。他不想让铃木发觉自己很在意他，就是用装的，他也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铃木唯唯诺诺的拿起小酒杯一口喝光，酒量看起来很好。

「哦！这新人还真可靠啊！」某人说道。

「在大学被训练出来的。」铃木谦逊的说。

「尽管喝吧！反正明天休假。」

「但是门禁……」

「放心、放心。我会帮你跟舍监说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又一口气干了一杯。

「哦哦！我看需要大一点的杯子了。」真一向服务生要了一个杯子。

「铃木，你情人节的时候收到多少巧克力？」

「嗯，三百个左右。」他看起来很不好意思的说。

「你这家伙！我只有银座的酒家小姐途的人情巧克力而已呢！」

「对不起。」

「铃木，你有这个吗？」一个新人竖起小指问道。

「嗯，有……」他搔着头。

「好啊！我要跟媒体爆料！叫『Friday』偷拍，让你的球迷减少！」

大家都笑了，铃木似乎也不再那么紧张了。

虽然铃木不太会说话，但他绝对是个好人。听说他在大学时代当过队长，如果他不受欢迎就不会被指名担任队长了

铃木一直被劝酒。喝了那么多还能面不改色，这让真一很惊讶。

他们到银座的酒店续摊，铃木也去了。话题新人来到店里，小姐们都兴奋了起来，他们那一桌的气氛相当热闹。

铃木连威士忌都很能喝，他一个劲地喝着加冰的威士忌。之后他们又去了几家酒店，小姐们都很开心，真一和其他人也感到很得意。

当他们注意到时已过深夜两点，于是便在路边就地解散。他们拦了计程车要让新人们先坐，这时却不见铃木的身影。

「咦？铃木呢？」

「会不会是去小便了？」

大家没放在心上便各自离去了，最后剩真一一个人。就在他想拦计程车时，事情发生了。

「别小看我！你这混帐！」从背后传来凶悍的怒吼，是铃木的声音，怎么回事？真一回头看，发现铃木就在前方不远的巷子里，和看起来像是流氓的两个男人面对面。

「只不过是碰到肩膀就要叫人来？你们是小孩子吗？喂！」铃木踩着踉跄的步伐，激动的说着。

这家伙，根本就已经醉到不行了嘛！原来他的酒品很差？真一慌了。职棒选手在路上和人起冲突，这铁定会上报的。

「臭小子，你以为我们是谁？」男人威吓道。

「喂！我看过他，他是羊毛衫队的铃木嘛！」

糟了！对方知道铃木。既然他们是流氓，一定会假装受伤并要求赔偿金。他得赶紧劝阻——

然而他的脚却动不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有个黑暗的念头在他心底浮现。

如果演变成打架，铃木少说也得在家里关一个月吧！恐怕暂时也无法出场比赛了，最惨的是他会受到社会的批判，帅哥新人将会坠入深渊。

这比暗算还要有效果！再说，是铃木自己让麻烦上身的，接下来他只要离开这里就好——

真一觉得喉咙一阵干渴。他想吞点口水，但是口中连一滴也分泌不出来。

伊良部说过，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好人是会落败的，他说得一点也没错。

恶魔在真一耳边喃喃细语。假装没看到吧！如此一来你的地位也能保住了，紧张感也会不药而愈——

「咦？这不是坂东先生吗？」有人拍上他的肩。

「呜哇！」真一吓得跳了起来。仔细一看，伊良部双手抱着酒店小姐站在他的眼前。

「真巧！制药公司招待我到酒店喝酒，因为我经常跟他们叫货。」

真一的心脏急速跳动着，并且不停冒汗。为什么伊良部会在这时候出现？这家伙绝对是妖怪！他一定躲在某个角落看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你要回家吗？那我们一起回去吧！反正顺路呀。」

他感到晕眩，身体微微摇晃着。伊良部正打算把他从这个地方带走，也推动了他的阴谋。

「医生，你要再来喔！」酒店小姐用手指戳着伊良部的脸，撒娇地说道。

「我跟一家葬仪社很熟，下次就让你们接待他们吧！」伊良部在真一面前和小姐有说有笑的。

小姐拦了一辆计程车，把他和伊良部送上车。车子向前行驶。

「对了对了，明天医师队有比赛喔！坂东先生，你要不要来看？」

「好啊……」他心不在焉的回答。

「好高兴喔！如果需要代打的话我会让你上场的。」

「喔，这样啊……」

这样真的好吗？真一扪心自问。自己为了一个肮脏的理由，抛下了酒醉惹上麻烦的新人，他是这种人吗？不会感到羞耻吗？

不，一切都是铃木自作自受。他没有必要救他，这也是职棒界的一面，伊良部的登场正是神的旨意，是神派遣妖怪伊良部来带走他的。

「好期待明天的比赛喔！我们要和都民医院的人对战，输的那一方要帮胜利队伍受理一个月的急诊。」

真一闭上双眼，醉意让他的身体晃得更厉害了。

「我们绝对要赢，到时就让他们吸一些三氯甲烷。」

他睁开眼睛，摇了摇头，他还是办不到。他可是个运动家啊！他一直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的走到现在，他不想变成卑鄙小人。

「司机先生，我要下车！请停车！」真一探身向前说。

「坂东先生，你怎么了？」

他丢下讶异的伊良部，急忙地逃出计程车，他用尽全力在无人的路上奔跑，拜托一定要赶上啊！他在心里呐喊着，心脏几乎要从喉咙跳出来了。

他转了个弯，到达刚刚那个地方。他气喘吁吁地环视四周。

「我说你们有种就试试看！听不懂吗？」

铃木的吼声传来。他朝声音的源头看去，他们还在巷子里互瞪，太好了，还没打起来。

「等一下！」真一跑上前，介入双方之间。「不好意思啊！我们的年轻人对你们失礼了。他喝醉了，请你们不要见怪。」

「你是谁啊？」流氓的脸色有点不对劲。体格很好的男人增加到两个，对方多少也有些畏惧了。

「很好，这样就二对二了！要打就来吧！」铃木说。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

「你是白痴啊！」真一真的生气了，他在铃木头上敲了一下。

「啊！这家伙是坂东嘛！」其中一个流氓说。「他是羊毛衫队的坂东！」

「是的。下次我会给你们内野席的门票，请你们大人有大量，原谅他好吗？」

「罗嗦！谁要那种东西啊！」流氓向前跨了一步：「你之前竟敢揍我们的矢崎！」

「我们的矢崎？」

「我们是大阪破坏者队的球迷！」两人涨红了脸。

「啊、不，那是……」

「绝不原谅你！我们要帮矢崎报仇！」

对方突然挥了一拳。真一闪避不及，拳头就这样硬生生的迎上他的脸。

「你这个王八蛋！」铃木作势要猛扑过去，真一连忙制止他。「请放开我！我要为你复仇！」

「不用了，快住手！冷静下来！」他拚命的阻止铃木。

怎么会这样？比起生气，他现在更想哭。为什么他会在这里做这种事啊？

「坂东！好好教一下你们家的小伙子！」

「如果你们敢在跟破坏者队的比赛中打出全垒打，我们可是会到你们家点火的！」

流氓们整理一下衣襟后便离去了。真一和铃木跌坐在当场，他的脚都软了。

不论如何，他们脱离险境了——这下他总算放心了。

「铃木！收假后你给我好好打击一千次啊！」他用手掌拍拍铃木的脸说。铃木一点反应也没有，他靠在墙上闭着双眼，嘴巴微微张开。「喂！笨蛋！不要睡在这种地方啦！」不管怎么摇怎么捏都叫不醒铃木，真一已经没力气生气了。

他两脚往前伸直，大大的叹了一口气。他看着铃木纯真的睡脸，铃木很适合当职业球员，只要累积经验，一定能成为一个好选手吧！

真一起身，将铃木背起来，走在夜晚的道路。他不能就这样丢下铃木不管。

「哈、啾！」真一打了个喷嚏。他用面纸擤着鼻涕，揉成一团往垃圾桶丢，但是面纸太轻了，没有到达垃圾桶里。

他大剌剌的躺在球员席上。名叫麻由美的护士正在一旁佣懒的抽着烟，她穿着球衣，应该不是来加油的，而是比赛的一员。

「伊良部医生，拜托！慢慢投也没关系啦！」

在投手丘上的投手抱怨说道。伊良部正面接住滚地球，朝一垒暴投，敌队似乎已看出三垒是个漏洞。

「喂！都民医院的庸医们！打更难的滚地球来吧！」伊良部说着莫名其妙的话。

这是个和平的假日。在青空下，一群人在河边的球场里打着业余棒球。有小腹突出的中年男子，有畏畏缩缩的年轻人，还有女性球员。

这次是外野手失误了。一个普通的高飞球，他用手套接住却又不小心掉落了。

真一忍不住笑了出来，天上的云雀们也在笑着。「真好，他们看起来好快乐。」真一自言自语说，他以新鲜的心情看着他们打球。

真一都忘了还有这种小球赛。他在小学四年级加入少年棒球队后，就一直为了胜利而打球，他咬牙辛苦练习，所有队友都是竞争对手。

引退之后就加入业余的球队吧！加入这种不论输赢，都欢笑不断的球队。

不过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他还想打职棒，至少再打个五年，只要正面迎向紧张感就好了。就像伊良部说的，又没有生命危险。

他发自内心的认为，昨晚有跑回去真是太好了。如果就这样丢下铃木，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他还是很光明正大，没有变成一个小人。

能和铃木熟起来也是一件好事。喝得烂醉如泥的新人，也只不过是个二十二岁的青年，他那柔软的双颊，尚未经历过人间险恶呢。真一好久没有这种身为大人的从容了，一切都只是他自己在穷紧张而已。

不知是谁家的孩子，正在球员席旁玩球。年纪看起来约五岁左右，他把球丢到水泥墙上，独自模仿着投手投球的样子。

「小弟弟，叔叔来当捕手吧！」真一说。小孩腼腆的点点头。

他在离小孩五公尺处蹲下说道：「你可以投了。」

小孩完全不会控球，不过他还是个孩子，这是当然的。

真一再度想起伊良部的话。控球究竟是什么？人是在何时学会控球的？

也许这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因为只有人类拥有不可思议的学习能力。

一记呈抛物线的好球飞来。「哦！好厉害喔！」真一夸奖说，小孩的眼里闪耀着光辉。

「你就照这个样子继续投。」

接着是连续的好球。真一往后退了一公尺，但小孩还是投出了好球。

他觉得他好像看到婴儿第一次站起来的瞬间，他见证了这孩子成长过程中的一页。

「坂东先生！你在做什么？」换人时回来的伊良部说：「守备好累喔！接下来我只要当指定打者就好。坂东先生，三垒就交给你咯！」他在球员席上坐下，敲着自己的肩膀。

真一呆住了。怎么有这么任性的人？

「不行啦！我有投球紧张感耶！」

「你不是能正常投接球了吗？还没治好吗？」

「对方是个小孩子，我只是丢弹跳球把球传回给他而已。」

「那不是更难吗？为了让对方能接到球，你要在同一个地方用同一个角度把球传回去呢！」

真一词穷了。这么说也对……他刚刚完全是无意识的传球。因为对方是小孩子，他就像个父亲一样跟他玩球，什么也没想。真一的心逐渐晴朗，吸入的空气也令他觉得很舒服。

「好——我就来打个全垒打给他们看！」伊良部撑大了鼻孔，朝打席走去。

自己已经痊愈了吗？诅咒解开了吗？

他觉得自己一定没事了。因为过去一直盘踞在心中的不安，如今已消失无踪。

他脑海里也有了画面，他看到自己投球、打球，还有奔跑的样子——

敌队球员席传来笑声，往正中央飞去的超好球，伊良部却连续两次挥棒落空，还转了一大圈跌在地上。

真一放声说：「嘿！投手！这个打者连牵制球都打不中！你只要投稍微高一点的慢球就OK了！」

敌队球员席的气氛更加沸腾，每个人都笑翻了。「咦？那不是羊毛衫队的坂东选手吗？」有人问道。没错，没错！他就是经常得到金手套奖的坂东真一！他可是连续九年守着有Hot Corner之称的名三垒手！真一在心中大声说着。「你到底站在哪边啊！」在打席的伊良部相当气愤。

投手投出一个很瞧不起人的慢球，是大约头部高度的坏球。

伊良部飞扑向前，挥动球棒。

下一秒，悦耳的打击声在万里晴空中响起。

白球画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消失在河川彼端。

在场所有人都张大了嘴，望着这一幕。

第五章　女作家

1

「这次的主角也是因重病而死吗？」

在电话的另一端，身为编辑的荒井勉强地以开朗的语气问道。那种「又来了？」的说法令人不悦，星山爱子以客气却又冷淡的口吻说：「那就改用车祸吧。」

「不，我并不是说不好，」似是察觉到她不高兴了，荒井连忙说：「只是之前已经写了白血病和硬骨肉瘤……」

「有什么关系，跟这次的胶原病凑成『病榻之恋』三部曲不就好了。」

「啊，说得也是。不好意思，我没想到。」

「拜托你振作点，我们作家的作品是否畅销，就看你们怎么卖了。」

压下自己的情绪，爱子挂上电话。什么嘛，不喜欢的话就退稿啊！想要我作品的出版社多的是。也不印出像样的册数，还那样说话。

她在心中痛骂后觉得胃热了起来，有点想吐。爱子的表情有些难看，这个编辑真是不懂察言观色。她走到厨房，将冰箱里的矿泉水喝掉一大半。最近她几乎只喝水，一直断断续续地打嗝，她还是觉得渴得要命。

她回到书房并坐到电脑前，开始写即将截稿的短篇小说。由于是系列小说，所以不会有写不出后续发展的问题，她会被女性杂志誉为最会描写都会男女微妙心理的现代作家。这次她以「离别」为主题，是调职到纽约的贸易公司职员与住在东京的美术馆管理员小姐，因电子邮件中的小误会而感情淡化的故事。

爱子写小说的速度很快。她二十八岁时便成为作家，至今已经是第八年了，在这几年内，她写了三十本以上的小说和散文，在书店和图书馆的书架上也都有她写的书。不过她的老朋友兼自由编辑——中岛樱则说：「你的书内容很空泛。」

那是无法出书的人的偏见。她可是写过畅销书的，还会经被改编为连续剧和电影呢！是个有声望的流行作家。她流畅的敲着电脑键盘，看着萤幕，仅仅数秒内就进入幻想世界当中。小时候她就很爱幻想，说不定小说家正是她的天职，从杂志的专栏作家轻易地就转为小说家，也没有什么没没无闻的时期。因为她拥有与生俱来的才能。

大约写了一小时，正在描述女主角的日常生活时，她突然停下手。

美术馆管理员？她好像在哪部作品里写过……她感到胸口一阵骚动。

她拿起话筒打电话给樱。樱和她一样都是单身，和猫住在一间老公寓里。

「中岛小姐，这么晚打扰你不好意思。在我过去的作品当中，有写过当美术馆管理员的女主角吗？」

「又来了？」樱的语气透着困扰。因为彼此很熟，所以说话比较直接：「你之前也问我在你的短篇作品中有没有出现过精油按摩师吧！不好意思，你的小说我几乎都没看过。」

「总有翻一下吧？每次出书我都会送你一本啊。」

「只有快速翻过而已。我可不是因为你写的才不看喔，而是我对现代小说实在没什么兴趣。」

「你真无情。」爱子鼓着脸颊说。樱从以前就不看现代小说，所以应该不是嫉妒她。

「又因为登场人物的职业而头脑混乱了吗？」樱轻笑说道：「所以我不是说了吗？你可以写卖牛奶的年轻人和在加油站工作的女孩子啊！这种组合你绝对不会忘记。」

「喂，怎么说我也是个都市派作家耶。」

「都市里也有卖牛奶的啊。」

「少说歪理了，我可是出版社的招牌。啊，对了，我有写过当公司职员的恋人吗？」

应该有吧！爱子边说边这么想着。这么热门的职业她不可能不写，至少写过五次吧。

「这种事我哪知道呀？在你的小说当中，不都写一些银行人员、广告制作人、设计师或模特儿之类的吗？」

「什么啊，你明明就有在看我的小说嘛。」

「你写的是时下的言情小说吧？就算没看我也知道。」

真令人生气。不会对她毕恭毕敬的人，大概也只有樱了。

「中岛小姐，你最近在做什么工作？」爱子挖苦问道，反正一定是没什么赚头又不起眼的工作。

「日本电影的小说杂志，目前已经访问到一些年轻导演了。」

看吧，听就觉得不会畅销的企划。

「那我也帮你写些东西吧？我也有在看一些试映会。」

「不用了，我会请电影评论家写。」

火大啊！为什么这个女人在名人朋友面前还能如此充满自信呢？

挂断电话，爱子深深吐了一口气。算了，反正赢家是她。比起这些事，工作更重要，她闭上双眼搜寻脑中的记忆，美术馆管理员是特别的行业，不能再写第二次。

应该没写过吧？她实在没有印象……

爱子又继续写她的小说。她喀哒喀哒地敲着键盘。女主角下班后独自一人到麻布的小餐馆，向熟悉的主厨诉说工作上的烦恼——

等等，这情节好像写过了。她抬起头望向墙边的书柜，她的著作摆放在书柜上，封面大多是淡色系的，在那之中的某一本……不安在爱子心中逐渐扩大。

爱子起身走到书柜前，开始查阅自己的作品。如果写过的话应该是最近的的作品，因为她是最近才知道美术馆管理员这个行业的。

她一页页翻过，裸照摄影师和严肃的女编辑、没名气的爵士作曲家和霞关（※日本的政治中心地之一。）的女官僚、年轻的天才厨师和任性的女演员……当她翻到默默无闻的画家时，「不会吧？」她吓了一大跳，不过女主角是空姐。

就这样回顾了约五本小说，都没有写到美术馆管理员，看样子应该没问题。爱子认为是自己的错觉，便又继续进行工作。

她将进入待命状态的电脑叫醒，阅读刚才写的内容。

爱子又站了起来。她突然想到，说不定更早以前会以「文艺员」这个名称写过。

「糟糕了……」她抽出书本说道。上个月也是这样，在深夜里为相同的不安所困，结果一直在翻阅她所有的作品，要是那个时候有列出清单就好了。

她蹲在书柜前，追溯自己的著作。虽然只要看目录就大概能想起男女主角的设定，但为了小心起见，她还是将整本书翻过一递，因为也有可能是用在三角关系的情敌上。

由于感到口渴，她便把宝特瓶放在手边，边喝水边检查。财团橄榄球队的队长和宣传课的女上班族、傲慢的音乐制作人和文静的造型师、正义感强烈的新闻记者和美丽的议员秘书……这次爱子做了笔记。如她所想的，大公司的职员已经用过三次左右，但是到纽约工作的设定是第一次出现，所以她还是决定这么写。

只有一本黑色封面又很厚的书她没有翻，因为那不是言情小说。

她花了一小时浏览所有作品，并没有美术馆管理员。太好了，只是错觉而已。她这才放心下来，然而当她看了一下清单后，突然感到不舒服。就好像吃到坏掉的东西而引起的胃部不适。她有不好的预感。

爱子又喝了点水，为自己注入力量。在下星期之前必须要写出五十页才行。虽然还有时间，但是在那之后还有排其它预定行程，所以她希望能早点写完。

她面向书桌继续写小说原稿。总觉得心静不下来，该不会有看漏的吧？

爱子又站起来走到书柜前面，她有种急躁的感觉，快速翻着小说。她到底在做什么啊？自己也觉得很奇怪。

就在此时，有股酸味涌上她的喉咙，她连忙冲到厕所。

她呕吐了一会儿。不会吧，又来了？她在心中这么说着。这是精神性呕吐症，她已经有两年没发作了。

接着强烈的恶心感朝她袭来，她将胃里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

爱子脑部充血，眼角渗出泪水。又要回到以前那段痛苦的日子了吗？

她走到客厅往沙发上躺去，房间里寂静无声。就算她想求救，这里也只有她一个人而已，爱子一边忍受着头晕，一边咀嚼自己的孤独。

在无计可施之下，爱子决定去医院看精神科。以前她也去过几次，之后就有好一阵子没再发作，只要服用精神镇定剂，就能维持正常。

这两年当中她搬了家，住的地方改变了，所以必须找另一间医院看病。她查了一下网路电话簿，在隔壁车站有一间伊良部综合医院。这么说起来，她在坐电车时也会看过那间医院的看板，那里好像也有精神科的样子。

她在柜台挂号后走到地下楼，飘着腐臭味的走廊尽头即是精神科的诊疗室。她敲了门，「欢迎光临——」一个高亢的声音便从室内响起。她开门入内，看到一个很胖的中年医师笑容满面地朝她招手。

唉，当作家的平常就已经很少有邂逅的机会了，还遇到这种胖子，爱子在心中有些不平衡。她还期待能与帅气的单身医师共谱一段罗曼史呢，如今希望幻灭了。

她看了看医师白袍上的名牌，写着「医学博士·伊良部一郎」。是这间医院院长的儿子吗？即使如此她也没兴趣，论地位论名声，都是她比较强。

「牛山小姐，你这里写的括弧星山是什么意思？」伊良部指着病历表的姓名栏，用小孩般的声音问道。

「是我的笔名星山爱子，您不看小说的吗？」

爱子以冷冷的眼神微笑答道。反正中年男子不是她的读者群。

「漫画的话我是还有在看啦。」他搔搔一头乱发，噘着嘴说：「喂——麻由美，你知道星山爱子吗？」他直呼爱子的全名。

一个年轻护士从布帘后面走出来。她穿着紧身的小号白色制服，嘴里还叼了根烟。

「我不知道。」护士懒懒地开口回答。爱子简直不敢置信，竟然有年轻女性不知道被称为「恋爱教主」的她？

「就算没有在看小说，应该也有在女性杂志看过我的名字或照片吧？」她的脸颊微微抽动。

「《rockin’on（※日本的摇滚音乐杂志。）》之类的倒是有在看。」

护士推来注射台，摆置在爱子面前，并将爱子的手固定在台子上，接着将药剂注入针筒里，爱子看得目瞪口呆：「这是要给我打针吗？」

「放心、放心。你得的是精神性的呕吐症吧？这可是特效药喔，呵呵呵。」

伊良部身体弯向前，笑得很诡异。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护士帮病患打针，护士嘴里还叼着烟。

「痛痛痛……」爱子不禁叫出声来。伊良部则以兴奋的表情凝视着针头穿透皮肤的瞬间。

这个人真的是医生？爱子哑口无言。

「牛山小姐，要怎样才能成为作家？」伊良部嬉皮笑脸的说。

「可以请您叫我星山吗？我比较习惯这个姓氏。」爱子不悦的回答。其实她当作家的目的有一半是想要笔名。小时候的她很胖，男生们总是「大牛、大牛」的叫她。

「当精神科医师啊，题材要多少有多少。我也想来写写看呢，那些奇怪患者的故事。」

奇怪的人是你吧！爱子差点就脱口而出，不过还是忍下来了。

「那您要不要投稿看看呢？」爱子抬起下巴说。

「不如你介绍出版社给我吧！也比较省事。」伊良部不要脸的说。

爱子觉得很厌烦，不看小说却想写小说的人太多了，伊良部就是这种类型的人。

「在那之前我想请您先帮我诊断病情。」

「啊啊，呕吐症是吧。总之就是当你生气时就会呕吐，所以只要厘清生气的原因就好了。」

「生气的原因……吗？」

「没错。找出病因后消除它，这是精神科医学的基本。」

什么嘛，他也会说些正经话嘛。爱子重振精神。

「也就是说，如果是因为工作就辞职、如果是因为邻居就搬家、如果是因为人际关系的话就让讨厌的人消失。」伊良部若无其事的说：「如果你要下毒的话，我可以告诉你有哪些药，嘿嘿嘿。」他露出牙龈微笑。

喂……爱子感到无力，就是因为做不到才烦恼嘛。「我想可能是创作的压力造成的吧。」

「没错，真辛苦啊，每次都要费尽心思想故事，而且还有期限。偶尔也画一些画，用来取代每个月的连载内容如何？」

「啊……那样很轻松，也不错呢，可以用蜡笔写些像小孩子的潦草字体。」爱子用手指轻敲自己的膝盖。

「没错没错。」伊良部露出牙龈笑着点头。

「我要回去了。」爱子板着脸站了起来。她可没空跟这种白痴说些有的没的。

「怎么这样，再多待一会嘛！这里已经有三天没患者上门了。」伊良部以撒娇的声音说着，拉住爱子的手。

「不要碰我啦！」爱子甩开伊良部，骂小孩似的俯视着他。这男人搞什么啊？她觉得自己好像变成小儿科医生了。

「小说应该要怎么写才好啊？」伊良部说。

「将你所想的东西写出来就好了，但是要从客观的角度写。」爱子下意识的回答。

「大纲要怎么拟定呢？」

「比那更重要的是描写，重点是描写人物。」

「这样啊，不知道我写不写得出来？」他靠坐在单人沙发上，挖着鼻孔说。爱子感到无力，眼前这个男人简直就是五岁小孩。

「星山小姐，暂时要请你定期来医院了。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你。」

「我很忙的，明天就是截稿日了。」

「那就后天吧。」

爱子无奈地吐了一口气。算了，怪人也是小说的题材。哪天在小说中让这个笨蛋医生登场就好。

「啊，对了——」爱子想起了重要的事。非关呕吐症，是她在写小说时会因不知是否写过那些题材而极度不安的困扰，她本来也想跟医生商量这件事的。

「嗯？什么？」

「那个……不，没什么。」

爱子选择作罢，要解释太麻烦了，她也不想跟一个初次见面的人说那么多。再说她也不认为会有解决的方法。

她请医生开了精神镇定剂的处方后，便离开那间医院。

「再见咯——」伊良部向她挥手道别，她也不禁挥了挥手。

真是神经病！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人。

一回到家，爱子就泡了杯咖啡，走进书房里休息。她坐在椅子上左右来回旋转，她不经意地望向书柜，正中央的书柜里排放着她的著作，其中有一本书特别厚。这就是我的忧郁源头吧，爱子自言自语道。超过千页的钜著，书名是《明天》，这是爱子的自信之作，她知道造成呕吐症的原因，这本书不畅销的事情，至今仍影响着她。

她在作家生涯的第五年写了这本书，内容是描述家庭的崩解与重生的故事。她阅读了很多资料，细心取材，倾注全力写下这本小说。她想跳脱轻浮恋爱小说的框框，想写能震撼人心的故事，而她的努力也得到回应，书一出版即被各报章杂志报导，大多对此作赞不绝口。就连一向毒舌的樱，也有点兴奋地打电话来对她说：「这真是杰作！」爱子有股成就感，认为自己能藉由这部小说改变形象。

但是，这本小说并不畅销，以往的忠实读者根本不看这本书，结果没有再版。也因此有两个印刷错误的地方一直未能修正，就算受到专家肯定，也不代表能够大卖——她深深体会到这个残酷的现实。

爱子被这件事打垮了。由于打击太大，在那之后的半年，她什么也写不出来。即使到了现在，她还是无法完全摆脱这个阴影，这是爱子心里的一根刺。

她又觉得反胃了，胃液涌上她的喉头。

可恶！她冲进厕所，把刚才喝的咖啡给吐了出来。

2

眼看截稿日将至，她还是接受了女性杂志的采访。有些作家并不喜欢曝光，但爱子却是积极的接受访问，因为她很想上杂志。

她到原宿一家常去的美发沙龙弄了头发。她会向编辑部要求美发化妆，但编辑部却很干脆地回答她：「照你原本的样子就好了。」开什么玩笑，又不是推理小说家，衣服也是为了今天而买的，买东西是她少数的乐趣之一。

文艺部的责任编辑也跟着她来了。

「星山小姐，下个月截稿的短篇小说就麻烦你了。」

这个姓田中的年轻男编辑向她鞠了个躬。爱子的责任编辑都是年轻男子，也许是他们比较会阿谀奉承吧。当作家当了八年后，所有人都轮流当她的责任编辑，不知是否有所顾忌，他们几乎不会问她作品的内容。她很怀念过去跟编辑交换意见的日子，现在这些人都对她唯命是从的。

访问的主题是爱情攻略。随着接受多次访问，她渐渐受到名家般的礼遇，谁在媒体上的曝光率高，谁就赢了。

「假装不喜欢对方是不行的。在读这篇访谈的你有吸引他的魅力吗？你有那种自信吗？只会被别人抢走罢了。」爱子高谈阔论，她已经习惯演戏，不会感到害羞了，只要这样讲个一小时的话就会有五万元进帐，一般女性上班族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嫉妒吧。

拍照时她要求拍右边四十五度角，这是她最喜欢的角度。但是摄影器材很简陋，连拍脸部特写用的反光板都没有。于是爱子对田中抱怨。

「真是对不起，要是有白色画纸之类的东西，我愿意帮忙拿。」

「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你当我是卖美术用品的吗？」

田中乖乖脱下自己的衬衫，用来代替反光板。看在他那么老实的份上，爱子也原谅他了。

「对了，请问下次是怎样的故事呢？我想做个预告。」田中说。

「一个叫纯子的空姐爱上有家庭的公司职员，纯是纯粹的纯。」

虽然是信口开河，但是她有自信可以照这个设定写出故事。

「我知道了。」田中写下笔记。

「等等——」爱子突然开口：「我去年有写过这种故事吗？」

「不，还没写过……」

「不对，我觉得好像有写过。」她的内心开始骚动：「田中，你当我的责任编辑已经几年了？」

「两年了。」

「那可能是在这之前写的。」

「您在我们公司出版的作品我都看过了。」

「那就是在别家出版社出版的作品了。田中，你有看过别家公司出版的吗？」

「啊，不，没有全部看过……」田中的表情有点僵硬。

爱子以冷冶的眼神凝视着编辑，她后来的责任编辑都是这种人。

「你可以回去了，我还要工作。」

冷淡地说完后，爱子迳自走进书房。她拿出前天列的清单查询，不行，她只有写下职业，她写过许多不伦之恋，说不定有相同的设定。

一想到这点，她就静不下心来。明明是下个月的工作，她却觉得不先解决这个问题就无法做其他的事。

爱子坐在书柜前，检查她的著作。她又感到恶心想吐了。

为什么？爱子感到困惑，她怎么会忘记自己写过的东西呢？是因为她做这行已经八年之久了？还是她的记忆力出了问题？

爱子一边逐字阅读小说，一边和涌上心头的那股焦躁感奋战。

「太好了——你来了！」

伊良部展开双臂，看起来好像要抱住爱子的样子，她不禁后退几步。她闻到扑鼻的香水味，这只河马还喷香水？

她明明决定不会再来第二次，却不知不觉地走到这里。独自承担问题实在令人害怕不安。

「我后来也写了小说喔！我还想请你帮我介绍出版社呢。」

不会吧？爱子皱眉。不是才过了两天而已吗？

「您写了几页？」

「三十页左右，我一下子就写出来了。」

伊良部把原稿交给她，似乎很满意的样子。她也下意识的收下了。

那是一份手写稿。其字迹有如蚯蚓皱成一团，而且到处画着奇怪的插图。

「附上插图，是麻由美帮我画的。」

「喔……」爱子看了看麻由美，她正半躺在长椅上看杂志。

她的头痛了起来。就算把他们当作故事题材，应该也没人会相信吧。

「什么时候会出版呢？」伊良部挖着鼻孔问。

「当然不可能出版啊！才三十页。」她终究还是生气了。

「还要写几页才够？」

「不是这个问题。你要先让编辑认同你的作品，才会有后续发展啦！」她说话变得不客气了，瞧不起小说也该有个限度。

「那你就快点帮我拿给编辑看嘛。」

爱子深呼吸以让自己冷静下来，这个无可救药的笨蛋。

「好期待喔！」伊良部望着远方，完全不在乎爱子的反应。

生气也没用吗？她懒得拒绝了，只好暂时保管那份原稿。就把这事推给荒井或田中吧，叫他们直接回覆他就好了，他们绝对无法拒绝她的请求。

「医生，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谈别的事情的。」

「嗯，什么事？」

爱子向他说明最近的记忆混乱，她写小说时总是会担心以前是否写过相同题材，不管她确认几次，还是无法消除心中那股不安。

「喔——这不是记忆的问题，是强迫症。」伊良部漫不经心地回答。

「强迫症？」

「对。例如明明已经把门锁上了，却在出门后一直担心自己有没有忘了锁门。这是常有的事，还有人得到这种病后，每天到处问别人自己有没有跟谁借钱。」

「是这样的吗？」

爱子的心沉了下来。呕吐症再加上强迫症，她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你要不要休息一段时间？反正我看你好像很有钱的样子。玩个一两年，这样的生活不也很好吗？」

「请不要说得那么轻松。当作家的要是这么久没出书的话，很快就会被遗忘的。」她一针见血地反驳，而事实也的确如此。离开竞争行列的人，是不会有人等他们回来的，做这一行就像在玩大风吹一样。

「我可以帮你写啊。」

「医生……」爱子的语调变低了：「我话先说在前头，关于你的原稿，请不要抱太大的期待。就算是小说杂志的新人奖，每次也都有数以千计的人报名。」

「没问题啦！我，很有自信的。」伊良部把一句话分段来说。

怎么有这么轻佻的人？他脑筋是不是有问题啊？

「当作家真好，过着令人向往的版税生活。」

「只有极少数作家是那样。大部分的作家都是靠稿费过活，平均年收入比大出版社的职员还要少。」

「是吗？」他意外地瞪大眼睛。

「是的，这是很朴实的工作。」

「什么嘛，那我不写了。」伊良部将他的短腿往前踢。

「不过要是写出畅销书，就能变成亿万富翁。」

「我还是继续写好了！」他又把脚缩了回去。

认真跟他说这些真是愚蠢，他真的认为自己能成为作家？

「医生，请不要离题，想想如何治疗强迫症好吗？」

「这个嘛……」他搔搔头：「跟呕吐症的病因一样，总之吐出别的东西就好了。」

「别的东西？」

「因为你累积应该发泄的情绪，所以胃里的东西就代替那些情绪被发泄出来。强迫症也是相同道理，你就在阳台对着夜空，大声骂出对别人的不满如何？」

「我说啊，那么做邻居会报警吧！怎么说我也算是个名人耶。」

但也不无道理，最近都没有人可以听她发牢骚。以前的责任编辑都因为人事异动被调到其他单位去了。虽然有同业的朋友，但她不想让她们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在圈外也都没半个朋友了……

这天也接受了注射，名叫麻由美的护士板着脸为她打针。

「麻由美小姐，你有跟其他护士问过我的事吗？她们应该都知道我吧？」

爱子问道。麻由美之所以不对人气作家恭敬，一定是因为她还不清楚状况。

「我没问。」麻由美斜视着她，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爱子感到很火大。什么嘛，这女人！亏她还觉得这护士长得不错。

「那下次我送几本我的签名书来吧，你可以跟大家平分。」

「喔，随便。」

在这种时候——就算是客套也好——应该要说「谢谢」吧！

血液冲上她的脑门，胃里也燃起一把火。这两个人是不知道什么叫尊重他人吗？爱子强忍吐意，离开了诊疗室。

她将伊良部的原稿推给荒井。她觉得很麻烦，所以并没有读过。

「好的。既然是星山小姐推荐的，那我一定要拜读。」

荒井马上就答应了。这是当然的，要是他敢拒绝的话，她就会找他麻烦。

「不是我要推荐，而是一个厚脸皮的医生硬塞给我的。」

她简单的把事情说明一遍，用货到付款的机车快递寄出原稿。接下来只要让荒井直接跟伊良部接洽就好，她不想管了。

当天晚上她和樱约好一起用餐。虽然樱很令人火大，但是能够毫无顾忌地谈话的，也只剩下樱了。

「好棒喔，你还预约了这种店。你会请客对吧？」

这里是位于麻布的法国餐厅，樱环视店内说道。她穿着灯芯绒裤和毛衣，看起来像个学生，也不化妆，不过三十几岁就被当成女士的确令人生气。

「工作如何了？还顺利吗？」樱问道。

「一点也不顺利，我还去看精神科呢。」爱子别扭的说。

「怎么回事？」于是爱子向惊讶的樱诉说最近的失常，没有任何隐瞒。反正她们所处的世界不同，没必要说谎。

「看吧，果然还是该写卖牛奶的年轻人和加油站的女孩子。」

「不要闹了啦！说得一副跟你无关的样子。」

「那我就分析给你听吧。牛山小姐你老是写那些排列组合式的言情小说，我已经腻了。」

「排列组合？什么意思啊？」爱子脸色一沉。这样批评别人的工作，真是有够失礼的。

「难道不是这样吗？跟水户黄门的故事一样，不用看就能猜到结局是什么。」

「好过份，有别离当然就会有邂逅啊！」

「你的小说就像老调重弹，感觉都差不多，也没什么现实感。」

「中岛小姐，在作者本人的面前你还真敢说耶。」

「别生气，老实跟你说才是为你好吧，反正你的周围都是一些仗势欺人的人。」樱喝了一口红酒，表情滑稽地说着好喝。「牛山小姐，你再写一次像《明天》那种长篇嘛。我不是在说客套话，那真的是杰作。」

「但是卖得不好。」爱子垂下头，低声说道。

「那是以你的标准来说吧！初版都卖了三万本，你别要求太高了。」

「我以为会成为畅销书啊！还想说人生会就此改变呢。」

爱子真的如此深信不疑，她连买高级公寓的计划都拟定好了。

「我能理解你不甘心的心情，那的确是卖个二十万本也不奇怪的作品。」

「对吧？那可是我呕心沥血之作。」

「我懂、我懂。就算只是阅读也能感受到你身为作家的气魄。」

「但是我并没有得到回报，你觉得我还能再写那种小说吗？」

「不过你还是有赚到啊。」樱叹了一口气：「哪像我做的电影杂志，再怎么好的书，最多也只能卖五千本。就算库存都卖完了也不会再版，当然也没办法打广告。」

「真的假的？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不景气，必须要卖到没有库存才算成功。如果没有大卖的话，下次就不会主打这个商品了。」

「那还真是令人生气耶。」

「就是啊！企业公司不会管你是杰出的作品还是平庸的作品，他们只卖能畅销的东西。出版社和制造厂商都一样。」

「而你接受了这个事实？」

「没办法啊，当自由编辑的又不能怎么样。」一向开朗的樱，表情蒙上一层阴影。「对作者也很不好意思，我每天都很忧郁呢。」

「这样啊……」

两人的心情都变得很沉重，爱子明明是想藉着发牢骚宣泄一番的。

「只要做出好作品就能大卖是骗人的。虽然我早就知道了，但要面对这个现实还是挺痛苦的。」

「嗯，是啊。」

「还有人说作品是不灭的，那也是骗人的。卖不出去的东西才不会流传后世呢。」

是吗？我的《明天》也会消失吗？我倾尽全力所写下的，有如自己孩子一般的作品——

爱子的心情变得更糟了，难得的美食也味同嚼蜡。

她回到家后又将丰富的料理吐光，更加深了她的空虚。

5

田中送正片来了，是前几天接受访问时所拍摄的照片。爱子每次都会检查照片，要是什么都不管，她不喜欢的照片就会被登出来。

「这摄影师技术不太好吧！这简直是报纸在用的照片。」

爱子提出她的不满。所有的照片感觉都很粗糙。

「是吗？我觉得这张还不错啊。」田中指着有做记号的照片。

「根本不行啊，脖子部分都看到皱纹了。这些全部不采用，不是有以前在摄影棚拍的宣传照吗？从那之中挑几张来用吧。」

「那些柔焦的照片是吗？」

「你那是什么眼神？」爱子瞪了他一眼，因为田中一脸很困扰的表情。

「没什么，我明白了。我会跟编辑部说说看的。」

田中闭上嘴。这大概会在公司内引起纠纷吧，但他也不想管了。

「啊，对了。星山小姐，我们想要每隔一个月在杂志上刊登作家的游记，可以麻烦您为第二期写一篇吗？」

「游记？这个嘛……」爱子沉思。「好啊，那就去巴黎吧。」她如此答道，正好她也想去国外旅行。

「先在布里斯托过夜，到新开的高级餐厅吃饭……」

「那个，不好意思，是国内旅行。」

「咦——不要这么小气啦！我也打算写以巴黎为背景的短篇啊，你去跟总编辑说啦！」

「是，我会说的。」

「第一回是谁？」

「奥山英太郎先生。我们会请他带着数位相机，到东北地方的渔村独自旅行。」

「那第二回一定要大手笔一点。」爱子硬是找了个理由：「奥山先生的书畅销吗？」

「完全不行。」田中左右挥动手掌说道：「他每次都会改变文风，个性又古怪。」

这是件好事，这种同行不畅销的话题令她心情爽快。

田中回去之后，换荒井打电话来了。

「关于前几天您交给我的，那份精神科医师写的原稿……」啊，对喔。她把这事丢给他之后就忘了。「如何？你看得懂他在写什么吗？」爱子问。

「我觉得还满有趣的。」荒井愉快的话音从电话彼端传来。

「骗人！真的吗？」她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那个伊良部能写出有趣的作品？

「不，我说的不是小说，而是插图。」

「喔，那个啊。」爱子想起来了，原稿有附上麻由美画的奇怪插图。

「该说是非常独特呢，还是有震撼力呢……」

「我只瞄过一眼，都是一些看起来像外星人的画吧。」

「就是这点好，独一无二就是在形容这样的东西。」

「哦——」真无聊，那个骄傲自大的护士会有绘画的才能？「我可先声明，插图不是医生画的。是一个叫麻由美的护士画的。」

「这样啊，那我直接跟她接洽可以吗？」

「请便，那原稿到底怎么样？」

「对星山小姐有点难以启齿……」

「没关系，我跟那个医生之间没有什么人情顾虑。」

「简直杂乱无章。」

果然，那个一点也不客观的男人能写出好文章，怎么想都不可能。

解决了杂事后，她展开工作。她写到公司职员和客舱服务人员相遇的一幕——从伦敦直飞东京的班机，在商务舱内，纯子的视线停留在一个男人身上。修长的身躯、轮廓深邃的脸庞，她记得来伦敦时，也跟这个人同一班飞机——　　她停下打字的手，她觉得脑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扭曲了。

她绝对写过这个，这次一定没错。为什么在构想的时候没发现呢？爱子慌张地拿出清单，一一查看书名和登场人物。

没有。不，不可能，是她漏写了。又要全部看过一遍吗？突如其来地，她的心跳加速。在此同时强烈的恶心感袭来，她连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间都没有，就把胃里的东西都吐到键盘上了。

爱子的表情歪曲。有另一个自己在对她说：你果然不正常。她知道这是强迫症和呕吐症，全部看过以后就会晓得，她还没写过这个题材，但是只要一开始写，她就会被不安的情绪追着跑。还是休息比较好吗？爱子拔掉键盘线，直接把键盘丢到厨房的垃圾桶。她没心情工作了，不过在这两年之中，她本来就一直没有干劲就是了。

「太棒了！我也成为一个作家了！以后可以靠版税生活了！」

伊良部在她面前露齿嬉笑着。爱子皱眉，河马眉开眼笑就是这个样子吧！她想着不合时宜的事，什么也没说只是注视着他。

「星山小姐，你从荒井先生那儿听说了吗？他昨天打电话来医院，说我的作品很有趣，想跟我见个面。」

喂，荒井是说麻由美的插图吧！你误会了什么啊？

「他说非常独特，是很棒的作品。如果有其他作品的话他想看看。」

就说了人家是指插图。

「一开始我在电话中听到他说『很有趣喔』的时候，高兴的都快飞上天了。被人夸奖果然是件很快乐的事情。」

拜托你把别人的话听完啦！

「三十页的话我一个晚上就能写出来了，我要再写稿子给他看。要写几页才能出书？」

「这个嘛，至少也要两百页。」

「咦——这么多？不能用麻由美的插画填补空缺吗？」

爱子默默摇头。算了，反正到时是荒井在烦恼，她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吧。

至于那个麻由美正趴在长椅上，边吃零食边看杂志。

「啊，对了。护士小姐，我把我的书带来了，你可以分送给想要的人。」

爱子拿出装着自己的作品的纸袋。除了几本爱情小说外，还放了一本《明天》。

「可以请你先放在那边吗？」麻由美说道，一副很麻烦的样子。

爱子的脸微微抽搐，开签名会的话可是会有很多的年轻女性大排长龙呢！

「对了，你的症状如何了？有好一点吗？」伊良部说。

「就是因为没好我才来的！」她的语气不禁凶了起来：「只要我想写小说，就会被强迫观念困住，把胃里的东西都吐出来！病情越来越严重了！」

「休息是最好的方法啊。」

「不要说那种悠闲的事。我每个月要写出两个短篇，此外还有长篇的连载。」

「如果来不及赶上截稿日会怎样？」

「来不及的话……」爱子吞吞吐说：「通常是拿新人的预备稿来填页数。」

「什么嘛，并不会开天窗嘛。那不就得了。」

「什么那不就得了……这是信用问题，我可是职业作家耶。」

其实她很想大胆地丢掉原稿，但是她没那个勇气，更不敢休息。

「那就做一些跟平常不同的事吧，这也是个办法啦。」

「跟平常不同的事？」

「对。听星山小姐的描述，日常的例行公事会引起你的强迫观念。你干脆写一些情侣互相杀害，或是在做爱的时候幽灵跑出来摇晃床铺之类的。『你好激烈啊！』『不，不是我弄的。』像这样子的，啊哈哈！」

伊良部张开大嘴哈哈大笑。这个白痴，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说啊，我好歹也挂着星山爱子这个名号耶，做这种事岂不砸了我的招牌吗？」

「那你就把招牌卸下来啊，应该会变轻松喔。」

「把招牌，卸下来……」

爱子说不出话来了。她心里是有个谱，由于《明天》卖得不好，她渐渐抓着招牌不放。也不再冒险。

「还有例如自己的情人是外星人，喜欢喝人类的痰，每天晚上都拿起痰盂咕噜咕噜地喝。」

喂，大叔……爱子不快地皱眉头。

「总之人是需要变化的。」

「喔……」爱子点点头。虽然令人不高兴，但也有道理。现在的她完全处于守备状态。

回到家之后，她决定照着伊良部的建议试试看。反正只要她开始写以往的言情小说，身体就会不舒服。距离截稿日还有一段时间，值得一试。姑且不论恐怖小说或科幻小说，色情的官能小说她或许写得出来，爱子的手指在新键盘上游走。

她是在公公葬礼的那夜感觉到妹婿的视线。他一直偷看穿着丧服的清美的后颈，一旦四日相接便慌张地转开视线。不喝酒的妹婿脸颊却涨红了……

她又觉得不舒服了。不行，写书情小说的感觉还留着，这样只不过是把相同的东西平行移动罢了，她必须打破尺度。

我的阴部是乌黑的，因为做爱次数太频繁了。都是精力充沛的妹婿不好，他每天翘班到我住的公寓，寻求我的身体。而且他还会放其他东西进来，昨天放了萝卜，我真的以为我会死——　　哇啊！再怎么样也不能写这种东西吧！爱子双手抱头。要是把这个东西用电子邮件传到编辑部，铁定会引起一阵骚动。

电话响了，是荒井打来的。

「星山小姐，糟糕了！那个叫伊良部的医生好像误会了什么，跑到公司来了。」荒井低声的说。「我们本来是想请画插图的麻由美小姐来的。」

「哦，是吗？那个医生本来就没在听别人说话的。」爱子觉得很有趣，在心中暗自偷笑。

「就是啊！委婉的跟他说也说不通，像个小孩子一样兴奋地直问『什么时候会出版呢？』」

「你们就帮他出书啊？说不定会意外地大卖喔。」

「怎么这样……」荒井的声音听来很困扰：「总之我暂且收下了原稿，之后可以请星山小姐好好跟他说明一下吗？」

「你是想增加我的工作吗？」

她不客气的丢下这句话，就把电话挂了。荒井一筹莫展的脸在她脑海中浮现，她哼了一声。

爱子对着窗外无意义的叹了口气。

她也变成一个坏女人了，让编辑们困扰使她感到快乐。

以前的她不是这样的，比现在还要善良一些。

这也是《明天》的错。当这本书未能畅销、爱子一蹶不振之时，她听到责任编辑因别的作品大卖而盛气凌人的传闻。自那之后她便冷眼对待编辑，这一定是她的不幸。

她看向电脑萤幕，把那愚蠢的原稿删除了。她不可能发表这种东西。

自己到底想怎样呢？以「恋爱教主」的身份引领言情小说界吗？还是变成有钱人过着优渥的生活呢？

不对，她想再写像《明天》一样的小说。当她写完时真的非常兴奋，成就感无比强烈，那时她觉得自己很厉害。

她想要再写看看，但是该怎么努力才好呢？即使努力过了，她仍旧害怕结果。

要是这次也以悲惨结局收尾，她一定会变得更别扭吧！会把一切都归咎在别人身上吧！她就是这样的人，心胸狭隘。

爱子关掉电脑的电源，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写。

就照伊良部说的，暂时不要写小说吧。半年的话，应该还有位子可以让她坐吧，这期间也可以用散文或游记来搪塞。

她趴在桌上，觉得好想哭。为什么她会这么孤独呢？

公司突然要她参与杂志对谈。爱子向田中说「我写不出来」后，便以之前就提过的对谈企划来填页数。

爱子事先得知会有凹版印刷页（※一种印刷的方法，凹版印刷的成品，用手触摸可感觉到墨纹凸出纸面，适合钞票、艺术品及有价证券的印刷。），也接受了。她也刚买了新和服，想穿着它曝光。她去美容沙龙做头发且化了妆，一旦要上杂志，女人的肾上腺素就会在体内奔驰。

与她对谈的是近年来突然红起来的年轻女作家。爱子看了她的作品，都还只是初出茅庐的程度而已，爱子安心不少。不过也有点生气，这种小说竟然也能畅销？

「我是丽奈——」在饭店的单人房中，经过田中的介绍后，丽奈深深鞠了个躬。少口齿不清了，那声音也太撒娇了吧！

「请问你贵姓？」爱子故意问的，她知道丽奈的笔名没有姓。

「只有名字——我觉得这样比较好记。」真是不要脸。明明就又矮又胖，还取这种笔名。爱子以眼神快速扫过丽奈的服装，她穿着爱马仕的新品套装，要价四十万日币，一点也不适合她。

「好漂亮的和服喔！」丽奈说。

「哪里，你的套装才好看呢。」爱子回道。她们称赞了一下彼此的衣着。

首先三人吃了从饭店送来的御膳便当，并互相闲聊。「田中先生真是的！」丽奈不停地向田中故作娇态。

「星山小姐请听我说，前几天他还在试映会上打瞌睡呢！」

哦？他都没邀过我呢。爱子看着田中，他表情尴尬地笑了笑。田中在她心里的优先顺序一口气下降许多。

「在餐厅吃饭时也不会帮女生选酒，就男人而言这是个问题对吧？」

爱子决定要到校稿最终日才交出田中要的原稿。

太容易出道的作家会把责任编辑当成私人物品，这女人即为其典型。有人照料她的一切让她很高兴吧。

饭后，她们开始对谈。主题是「言情小说的未来」。

「看了星山小姐的小说后，我觉得星山小姐很懂得如何描绘女性。有如女主角就在我们身旁一般，忍不住会边看边说『的确有这种人』呢。」

丽奈对爱子奉承。她是不讨厌听这样话，但也不会感到高兴。

「但是不会太寒酸了点吗？所有人物都这么时髦。」

「因为我不想让故事的生活感太重，尤其是短篇的页数也有限。」

「但是所有人物都住在大楼里呢。」

「是这样吗？」正中要害。这让爱子有点愤怒。

「是啊，星山小姐还真是喜欢写主角看着都市的夜景沉思呢。」

「丽奈小姐则是喜欢白色的豪宅吧？女主角大多是实业家的千金小姐。」

爱子也回了一句，这女人的小说都只写有钱人。

「因为我从以前就很向往那种生活。」

「但是小说不能只写童话故事的。」

「您说得是，我会向星山小姐学习的。」丽奈朝上看说道：「我也会试着写编辑、广告制作人、美术馆管理员等活力十足的女强人的。」

美术馆管理员？爱子吓了一跳。那个故事已经停顿了，还没写完才对啊！她的背脊传来一阵凉意。

「我以前会经写过美术馆管理员吗？」

「没有吗？那可能是我搞错了吧。因为感觉很像星山小姐的模式嘛。」

很像她的模式？她的脸颊有点抽搐。但比起这个，她更在意的是美术馆管理员。她果然漏掉没检查到吗？

「另外公司职员也很常出现呢，您以前的恋人中有人是公司职员吗？」

「不，并没有。」

「那就是您喜欢身材修长、轮廓深邃的公司职员咯？」

这丫头是在找碴吗？爱子感到双颊发热。

「丽奈小姐才是，你很喜欢马术社和美式足球社的队长吧！还有美术大学的学生。」

「星山小姐要是写到美大，一定都是工读生。然后生长在富裕家庭的女大学生就会被他吸引，像这样的模式。」

「喂，你可不可以不要一直说模式模式的？」爱子神情严肃的说。

「那个……我把刚刚的对话内容稍微整理一下……」田中插话，汗如雨下：「也就是说，言情小说家的个性会表现在登场人物的设定上。」

「又没人那么说！」爱子厉声道。

「对不起。如果我让您不开心的话，我道歉。」丽奈看起来一点也没有歉疚的说着：「比起人物设定，更重要的是经典对白没错吧。」

说得倒好听，她的小说明明就连一句好台词都没有。

「不过要写出让大人有同感的经典对白是很难的。丽奈小姐的读者都是十几岁的人，应该不喜欢看这种成熟的小说吧？」

「星山小姐的经典句都是像『每个女人都拥有一面镜子』之类的吧！这句我已经看过三次了。」

「丽奈小姐，你经常写的那句『恋爱是无解的方程式』让我觉得很奇怪。解开恋爱方程式的就是小说啊！」

「无所谓，反正我的人气排行是第一名。对吧？田中先生。」

「啊、不、这个……」田中已经语无伦次了

这对谈算什么东西啊！爱子火冒三丈。她怎么可能默不吭声地允许这些话登上杂志？不行！她要继续写小说！撤回休笔的决定！她要写出这个女人无法触及的成熟恋情！

未完成的原稿也还不错，只要再稍加修改——

等一下，美术馆管理员到底能不能用？还有公司职员？模式，丽奈的话在她耳边打转。

爱子一阵晕眩。她有种血液倒流的感觉，而胃中的食物则代替血液往上翻腾。咦？

骗人的吧！不要啊！她在心里发出哀号。

在起身的同时，她吐到桌子上。丽奈、田中及摄影师都愣在那里。尚在消化的虾子和莲藕碎片跳入他们的眼帘。

爱子抓起桌巾的边缘盖住呕吐物。之后就离开那个房间，头也不回地在走廊上奔跑。

除了从那个地方消失以外，她什么也无法思考。

4

接下来的三天她都窝在卧室里。每次只要一想起那件事，胸口就有如被羞耻感撕裂一般，她硬是忍住尖叫的欲望。

而且当田中打电话来探问时，她的反应也很歇斯底里。你要是继续当那女人的责任编辑，就不要再当我的责任编辑了！爱子脱口说道。她竟然迁怒别人，温和的田中一定不知如何是好吧。

她几次试着起身坐在电脑前，但还是写不出来。光是构思故事就让她很想吐，而她也真的吐了，在这种状态下她根本美丽不起来。

爱子感觉到她的作家生涯出现危机了。她冷静地衡量自己的价值，因为她的书能大量生产，所以才能成为流行作家，她会就此消失无踪吗？就跟《明天》一样。想到这，爱子只能叹气。

电话响了，她勉强接起电话，是荒井打来的。

「星山小姐，救命啊！那个伊良部医生每天都闯到公司来，问我『要怎样才能出书？』我都没办法工作了！」

荒井好像快哭了。那个笨蛋医生，怎么又来了？

「你有明白地告诉他了吗？说他没有才能。」

「我是没说得那么直接，不过我有告诉他依他目前的水准很难。」

「那么说是不行的啦！那个人根本听不懂迂回的客套话。」

「就是啊！我跟他说他的文章不好，他就追问我是哪里不好。结果不知何时变成我在帮他修改文章，昨天也花了三个小时在讨论，不过刚刚他打电话来说他已经改好了，马上就来我们公司。简直比流氓讨债还缠人啊！」

「那就帮他出版啊？会比较轻松喔。」爱子不在乎地说。

「拜托，您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又不关我的事。」

「怎么这样……」荒井无言以对。

「我有个好点子，让那个医生上媒体吧！他是个怪人，一定会不可思议的受欢迎。然后你们就可以帮他出书啦，偶像书不是你们最擅长的吗？」

「一开始就没有想让他当艺人……」

「也是啦，你们只做能赚大钱的生意。」

「请不要为难我好吗？我只是个小职员，没有什么权力啊！」

「那当我的责任编辑也是被上面的人命令的咯？」

「不，这……」他一时回答不出来。

「啊——烦死人了！」爱子粗鲁的说：「没用的家伙！消极主义者！没毅力！阿谀奉承！短腿！我现在就去公司，管他是医生还是什么，我都要骂死他！」

「咦！您愿意来吗？」

「准备好点心等我！」

爱子用力挂上电话。她从床上跳起来并梳理头发，她现在很想找人臭骂一顿。所有的人她都讨厌！不管是编辑们、自己，还是在路上走动的人。

她知道她很自私，但是已经停不下来了，所有的情绪似乎快要爆发了。

她一进入出版社，就看到荒井和伊良部面对面坐在大厅一角的圆桌旁。

「啊，星山小姐——拜托你帮帮忙！这个人都听不懂我说的话。」伊良部用撒娇的声音说。

「听不懂的是医生你吧！」爱子突然骂道：「那种小学程度的文章，怎么可能出版放在书店里卖？都已经是大人了，多少也用常识想一下吧！」

伊良部瞪大眼睛问题：「星山小姐，你怎么了？你的脸在抽搐喔。」他一点也不怕的样子，这让爱子火气更大了。

「我说啊，你别瞧不起小说了！你以为作家都是用什么心情在写小说？大家都是呕心沥血、绞尽脑汁地编织出一字一句的！而你这个外行人——」

「星山小姐，你的脸好红喔。发烧了吗？」

「是啊！已经烧到快喷出岩浆了！」

「对喔，因为你得了呕吐症嘛。」

爱子气到嘴唇发抖。这个白痴！干脆吐到他脸上好了！

「不过荒井先生有说我的作品很有趣耶。」伊良部嘟嘴说道。他靠在椅子上，吸吸鼻子。

「什么？」爱子说不出话来。她看向荒井，「啊、不、那个……」荒井结巴的说。

「该说是有趣吗？在修改了好几次之后，渐渐有种奇妙的感觉浮现……」

「看吧，我还是有才能的。」伊良部得意地挺胸。

「什么啊，真的吗？」爱子问。

「说是才能也有点……总之就是有种自然的怪异，谁也模仿不来的愚蠢……」

「给我看！」爱子拿起原稿快速阅读。乱七八糟的文章，以绘画来说的话就是抽象派。可能是毕卡索，也可能是疯子。

「也许是编辑的职业病使然吧，我想找出他写得好的地方。而我读过之后，也不能说不有趣……我对医生这么说，结果他就很想出书。」

「那你就负起责任帮他出书就好啦，不要打扰别人！」她瞪了荒井一眼。

「耶！出书！出书！」伊良部开心地举起双手。

「不可能的，这个要是出版成书会引起业界大乱的。星山小姐应该也很清楚，就连好书都不一定好卖了。」

「那是你们的错。」

「没错、没错。是你这家伙不好。」伊良部说。

「你这家伙？你这样也算是精神科医师吗？」荒井的脸色沉了下来。

此时有个眼熟的女人经过，是中岛樱。她是自由编辑，在出版社看到她也不奇怪。

「啊，中岛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工作？」

爱子向她打招呼，她无精打采的走近。荒井也跟她打了招呼，两人似乎认识的样子。

「我是为了帮朋友拍的电影而来宣传的，大出版社还员冷漠呢。」樱看起来很不高兴：「如果不是热门电影，连小篇幅的周边报导都上不了。」

她点了烟，就这样站着抽了起来。她看来很急躁，吐出的烟伴随着叹息。

「荒井先生也是，必须要出好书，你才会认真卖吧。」

「没错！中岛小姐说得好。」爱子附和。

「我又不是在帮你说话。你是有身份地位的流行作家不是吗？」

樱这句话惹怒她了。「什么身份地位？你那样说话会不会太过份了点？」

「那就是在帮我说话咯。」伊良部说。

「这人是谁呀？」

「没关系，请无视他的存在。」荒井答。

「你说什么——」伊良部作势要揍荒井。

「你刚刚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给我收回去！」爱子用手推开伊良部，对樱说道：「我可是很烦恼、很辛苦的——」

「即使如此还是有身份地位啊！在这个只有一亿两千万人的日语圈里，究竟有多少个职业作家？有数百人在拿稿费不是吗？以开会为名吃着美食，藉公事之便到处旅游，这种国家，全世界除了日本没有第二个了。这个国家是作家的天堂啊！」

樱轻声缓缓道来，荒井低哼了一声。

「等一下，荒井先生。你刚刚一定在想说得好对吧！」爱子打了一下荒井的手臂，他则表情僵硬地涨红了脸，没有回答。

「牛山小姐也是，不过一两次的挫折就垂头丧气的，我可是比你遇到更多残酷的现实呢！」

「什么啊？你到底在生什么气啊？」

「那我就告诉你。」樱深呼吸，眼神变得严肃：「有个我一直都很支持的年轻导演，暌违三年后拍了新作。那是部非常好的作品，不是因为我是他的影迷才这么说的，更不是自以为是，真的是一部有品味、高水准、品质佳的娱乐作品，演员也很好，摄影师也很好，我在看试映时感动的都哭了，而且也很兴奋，这导演一定能藉着这部电影一举成名。我终于看见一丝曙光了——然而，却没有观众来看，上映的第一天，我无法乖乖坐在家里，于是去了电影院。结果我看到的是导演和制作人站在奚奚落落的观众席的角落，我真的不知该作何反应。他们虽然有发现到我，但我实在不敢看他们的脸，也不知道该跟他们说什么。电影结束时，我只以眼神跟他们示意就走了，导演还给了我一个坚强的微笑。」

爱子沉默不语，荒井，和伊良部也都低着头。

「还是有希望的，一定会经由口耳相传宣传出去的。这么想的我之后也在电影院的周围流连徘徊，但还是没有观众来。由于制作费低廉，也没有宣传的钱，就在我想着该怎么办的时候，才两个星期就变成深夜电影了。你有听过这么残忍的事情吗？这就是日本电影界的现实。会有观众看的都是卡通电影和电视剧的改编电影，大企业出资，请当红演员来演，大规模宣传，动用许多人力，赚到眼前的利益后就走人，你有听过这种白痴事吗？」

樱颤抖着声音说。爱子抬头一看，发现坚强的樱眼眶含泪。

「那个导演今后要怎么努力下去？只在新年时的电影杂志上进入前十名是不足以让他振作的。要是没有票房的话，就很难有下一个机会了。一想到导演的心情，我就笑不出来，而且我什么都无法帮他，顶多只能透过门路向杂志推销，我到现在都不敢去找他，也不敢打电话，我只能祈祷他不要自暴自弃。我私底下偷偷问过相关人员，听说他每天都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不想去任何地方，也不想见任何人，就只是独自来回走着。我知道这件事以后真的是难过得受不了啊！」

是吗？大家受到挫折后都会感到旁徨吗？爱子心有所感。当《明天》卖得不好时，她也是不喜欢待在家里，每天都到电影院去。也没有什么目的地，最后走到了船桥，她坐在离家很远的电影院里看着萤幕，一边想着自己到底在做什么而泫然欲泣。

「在这个国家从事电影业，都是这种下场。要是没有得到回响的话，这个人就永不翻身了。所以大家都会向上天合掌，请求神让电影大卖，但是成功的人是少之又少。我很尊敬他们，所以我告诉自己，至少要做诚实的工作，不欺骗不虚伪，当个谦虚的人——」

爱子的眼角发热，荒井也红了眼眶。伊良部则很安静，不吵不闹。

「抱歉，说了一堆不成熟的话。」

「哪里……」荒井结巴说道：「我今天会去看那部电影的，也会跟大家宣传。」

「谢谢你，那就拜托你了，牛山小姐也是。」

爱子点点头，她的泪水滴落在裙子上。樱转身，朝玄关大步走去。

有一会儿，三人都没有开口说话，许多人在大出版社的大厅里来来往往。

不知何时窗外下起了雨。爱子马上就知道，是谁造成这场雨的。

「昨天那个人好帅气喔！」伊良部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因为是我的朋友嘛。」爱子洋洋得意地答道。她又到这个诊疗室来了。她是来叫伊良部放弃出书的。把事情都推给荒井的话这样太可怜了。

伊良部耸耸肩，接受了这件事。「算了，反正我也比较喜欢漫画。」

「漫画的话，不管哪间公司都一直有在接受投稿喔。」

「真的？那下次我就来画一部杰作——」

「但是漫画家的门扉比作家还要狭窄，竞争也更为激烈。」

伊良部噘起下唇，搔搔头说：「我目前还是当医生就好了。」

「创作好像很辛苦耶，大家压力都很大的样子。下次你帮我跟编辑们宣传一下吧！说要是跟作家起争执的话就到伊良部综合医院。」

喂，施加压力的人就是你吧！她把这句话给吞了回去。

「医生，当医生最遗憾的事情是什么？」爱子问。

「当然是患者去世这件事咯。」伊良部皱着鼻头说。

这样啊，在医疗前线会直接面临别人的死亡啊。应该很辛苦吧！她把医生的工作想得太容易了，真是失礼。

「我还是医局员的时候也曾待过内科。当小孩子不治死亡时，负责照顾的所有人都哭了。」

是啊。有如胸口被撕裂般的痛苦，就是指这种事吧。

「就算我邀大家一起唱KTV来哀悼，也没半个人愿意去。」

「喂！」爱子不禁出声。

「就说了含有供奉的意义苏。」

真是的，这个男人。哪天她绝对要把他写成小说，她可不会白白被他玩弄。

「你现在能写小说了吗？」伊良部问。

「应该可以了。」爱子答。

一定没问题的，她有这种感觉。也许今后还会遇到许多挫折吧。但在这种时候，只要从各种人事物得到勇气就好，每个人都是这样努力着。昨天樱的那一席话，真的带给她很大的激励，她也反省过了，她为自己的心胸狭小而感到羞耻。

和世界各地所发生的大事件相比，作家的工作就像砂粒般渺小。消失也好，随风而逝也罢，只要她的作品能散发瞬间的光芒就好。

爱子离开诊疗室。有来这里奂是太好了，她如此想着，苦笑了一下，至少她的心情轻松多了。

她走上阶梯。「那个……」就在此时有人叫住她。她回头看，是那个叫麻由美的护士。

会是什么事？爱子停下脚步。

「星山小姐的《明天》，我已经看完了。」麻由美小小声的说。

由于突如其来，爱子一时愣住。

「真的非常好看，所以我想告诉你一声。」

「啊……」爱子不知该说什么。她都忘了还有读者。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小说看到哭。」

我真是无可救药的笨蛋，竟然忘了读者的存在。

麻由美的表情像是在生气一样，也不敢看爱子。是在害羞吧，真可爱。

「是吗？谢谢你。」爱子打从心底感谢她，她高兴得都快飞起来了。

「我要说的就这些，请你再写些像那样的小说。」

「嗯，我会写的，今天就开始写。」

麻由美碎步跑开。什么嘛，再多说一点呀！真是不可爱。

不过爱子很感动，她特地追上来说这些话。爱子胸口有股热流。

人类的宝物就是语文。能够在刹那间让人重新站起来的也是语文，能够从事使用言语的工作，她觉得很自豪，她感谢上天。

「耶！」爱子两阶两阶地爬上楼梯，出了医院后也奔跑着。

「呀喝！」她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