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登字：20-2014-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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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秦始皇：穿越现实与历史的思辨之旅/吕世浩著.—南宁：接力出版社，2015.4

ISBN 978-7-5448-3833-7

Ⅰ.①秦… Ⅱ.①吕… Ⅲ.①中国历史-秦代-通俗读物②秦始皇（前259~前210）－人物研究 Ⅳ.①K233.09②K827=33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18355号

责任编辑：陈邕 美术编辑：严冬 责任校对：贾玲云

责任监印：刘冬 媒介主理：张猛 版权联络：董秋香

社长：黄俭 总编辑：白冰

出版发行：接力出版社 社址：广西南宁市园湖南路9号 邮编：530022

电话：010-65546561（发行部） 传真：010-65545210（发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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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销：新华书店 印制：北京鑫丰华彩印有限公司

开本：710毫米×1000毫米 1/16 印张：13.25 字数：135千字

版次：2015年4月第1版 印次：2015年4月第1次印刷

印数：00001—25000册 定价：32.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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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推荐序 从秦始皇帝到奉元复性：一位管理学者的思辨

作者的话

前言 我们为什么要学历史？

第一章 我们活在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学生要学什么？

我们活在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第三次巨变

第二章 从张良的故事谈起

历史该怎么读？──实例示范

故事的第一个道理

故事的第二个道理

什么是读书？

第三章 历史胜利组的条件

他叫“秦始皇”吗？

巨变的象征

成功的第一个要件

“需要”和“有用”

第四章 秦始皇的为人

秦始皇是个什么样的人？

成功后的第一件事

第五章 嬴政的选择

天下无异意，则安宁之术也。

诚使秦王得志于天下，天下皆为虏矣。

秦始皇的自我评价

始皇的选择

历史的讽刺

三代之事，何足法也？

第六章 人为什么会被骗？

欲壑难填

人为什么会被骗？

始皇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谁还敢说真话？

第七章 骄傲与灭亡

今年祖龙死

始皇之死

始皇怎会让自己落得这样的下场？

第八章 谁才真正对你好？

二世想要做什么？

天乎！吾无罪。

二世的选择

谁才真正对你好？

第九章 谁骗谁？谁能骗谁？

谁为为之？孰令听之？

使臣早言，皆已诛，安得至今？

谁骗谁？谁能骗谁？

秦朝的结局

历史学的第二个功用

历史学的第三个功用

附记 学历史的三个功用

秦始皇年表

推荐序 从秦始皇帝到奉元复性：一位管理学者的思辨

世浩是我的“奉元”同门，但我们在书院读书的时间前后相差二十多年，本应无缘相识，却在近两年因先师爱新觉罗·毓鋆而结缘。书院三十年前名为“天德黉舍”，后来改为“奉元书院”，其宗旨以“以夏学奥质，寻拯世真文”为核心。

我与世浩的专业迥然不同，他是历史考古学者，个人则钻研企业管理，个性加上专业训练，个人向来谨守学科分际，不敢轻易逾越自身专业而提出评论；此次世浩盛情邀约，首次破例。一来是世浩学养俱佳，才华横溢，更有忧世济民之心；再者，此书打破传统历史的框架，文章铺陈与扩展方法都让人读来没有距离感，加上本书的宗旨，亦与个人在管理教学、研究和平日所思、所行若合符节，对我自己有很大的触动与启发。因此，恭敬不如从命，谨为文写序推荐，也借此介绍文章特色给各位读者。

“原始察终，反求诸己”。本书将历史人物以接近管理学“案例研究”的方式进行论述分析，以秦始皇为主轴，探讨了环绕秦始皇身边的人物及具体事例，以一个个“小案例”的方式，进行主客观分析，不但分析人物的性情，亦剖析当下的历史条件与局势，以及人物的策略、思考与抉择，最后再探究其是非成败的道理，细细读来，令人有所思、有所得。

有别于坊间历史书籍，本书采用少见的双向互动模式，不仅透过多个案例故事拉近读者与过往历史的距离，同时还利用“换位思考”联结读者与书中人物的关系，这对启发普通民众，乃至于管理阶层的思辨能力都有莫大帮助。例如书中谈及张良得黄石公兵书的故事，流传千古仍发人深省，本书巧妙结合中华文化的思想内涵来诠释《史记》，告诉读者“忍”与“先”不仅是张良从黄石公的无言身教所学到的受用心法，也是张良后来协助刘邦得到天下的智慧源泉。

“见盛观衰，慎思明辨”。本书以史证经、以经论史的角度，贯穿了人物的时代精神，在分析不同历史人物想法的过程中，以“思辨”方式启发读者进行大是大非的思考训练，透过以人物为中心的《史记》，着眼于任何人物在历史上的影响，让读者在历史事件的激荡中，明白每一个历史人物身处错综时局时，所展现的思虑与谋略。

从本书中，读者可从多元角度来培养“因人而异”“见仁见智”的思辨能力，进而建立具个人见解的思维观点，而非只是依循传统、墨守成规，只求“标准答案”的思考逻辑。

“春秋重人，大易通变”。本书具有深刻的人性关怀，延续春秋精神与《易经》穷变通久的思想。作者怀着忧时济世的人文关怀精神，提出历史的三次巨变：第一次是从仰韶时代到龙山时代，第二次巨变是从春秋战国到秦汉时代，第三次巨变则是从鸦片战争到今天。

作者借由深入探讨第二次巨变，分析秦汉英雄人物面对时代变革的胸襟与处世精神。并以积极正向的态度，鼓励正处在第三次巨变的我们，从历史脉络中汲取明哲保身与经世致用的智慧，培养全方位应变能力。中华文化不讲求末日观，而我们也没有悲观的权利，未来历史的发展完全在我们起心动念之间，面对第三次巨变中价值观混乱、人心浮动、社会对立增加的情形，我们只有一肩承担起历史责任，深刻思考人心所向，找到解决天下人问题的方式，才能开创人类文明盛世的新视野。

“感动（化）人心，奉元复性”。本书提出了历史的三个功用：“启发智能”“审时度势”“感动人心”。隐含在这三个功用中，还有第四、第五……历史的功用，其中包括“反求诸己”“明辨是非”到“奉元复性”。从个人的角度来说，反求诸己的自省功夫，不仅让读者发思古之幽情，更发挥了“古为今用”之效，以古人思想来启发后人智慧；培养明辨是非与拨乱反正的能力，一扫我们心中的迷茫，重显人类共同价值的澄明。

奉元复性则是回到人类的根本-“人性”。历史是“人心人性”的组合，从“人心人性”来了解历史是最直接、最务本的方式，也唯有回归到“人心人性”才能掌握历史脉动与规律。历史本有其规律，在此规律面前，唯有秉持谦卑、自省、警惕的恭敬心，方能发掘历史长流中的“真”与“性”。

对于目前身处高科技网络时代的青年，容易抱持追求时尚、只重当下，去历史化、流于片面或单向思维，以及自以为是的心态来说，更是一记当头棒喝。回顾历史是要让我们以古鉴今、拥有超越自我格局的远见，以及带领社会前往光明方向的改变力，响应本书提出在第三次巨变的当下，此时此刻，我们更需敞开视野与胸怀，顺应人性与良知，回归中华文化“夏学”的源头，使华夏文化能对全人类做出和平贡献。

国际管理学会终身院士暨前主席 陈明哲

作者的话

“中国古代历史与人物─秦始皇”是在MOOC（Massive Open Online Course，大规模网络免费公开课程）上的全球第一门中文文史课程，也是针对非文史专业的同学而设计的通识入门课程。而这本书是希望将这门课程的许多内容，借由文字的形式呈现给各位读者。因此在开始阅读前，必须说明这本书的理念和特别之处。

过去我们所上的许多历史课程，内容通常是教授大量的历史知识，课程的重点在于对历史知识的熟悉程度。但相对而言，却往往不重视这些知识和自己的生命有何关联。学习这些东西，到底对我们有什么用？这种上历史课的方式，其结果便是重记忆而轻思辨，所以大家也不愿意去思考，只想记下标准答案就好了。但历史学真正了不起的地方，正在于“思辨”。强调记忆而忽视思辨，这不但是买椟还珠，更是莫大的遗憾。

教育，应该是让人成为知识的“主人”，而不是知识的“奴仆”。

历史学的本质，就是研究“时”和“变”。时间不断流逝，世界时时更新，上一刻正确的事，未必能适用于下一刻；别人用来正确的方法，却未必适用于您。所有的知识，都将随时而变，只有能够运用知识的思辨和智能，才是上天赋予人类最宝贵的资产。

这本书的目的，就是希望打破历史思维有“标准答案”这种想法，希望大家在读过这本书后，都能打破思想的框框，解放各位的思辨能力。在书中，我会借由一个又一个的历史案例，来向各位示范学习历史可以如何思维。但希望阅读这本书的朋友一定要记得，不要把作者的答案当成是“标准答案”。人文学的本质是思辨，思辨有“好”和“更好”的答案，但根本没有“标准答案”。

这是一本通俗入门的历史书，因此我将避免烦琐的史料考证，由《史记》中的秦始皇故事出发，向各位说明历史学的有趣和迷人之处，以及和各位一起探讨学习历史究竟对我们的生命可能有什么样的用处。

感谢各位读完这些话，也请各位用接下来的内容，来验证这本书是否能达成这样的目标。

吕世浩 敬上

前言 我们为什么要学历史？

学历史到底有什么用？

二十多年前，当高校招生录取放榜之后，许多长辈朋友都会问我：

“你考上哪里？”“学什么专业？”

当我回答“台湾大学”后，所有人的反应几乎如出一辙地惊喜：“哇！”

台湾大学文学院

当我接着回答“历史”后，所有人的反应几乎如出一辙地失望：“哦。”

从他们的反应，可以清楚地看出社会大众对于学历史前景的看法。

从那一天起，也常听到许多朋友终于忍不住问我：“学历史到底有什么用？”

是啊，在这个时代，学历史到底有什么用呢？

希望正在读这本书的你，能够认真问自己这个问题，不要犹疑也不要回避：

学历史对你而言，究竟是有用还是无用？

如果无用，为什么我们从小就要学历史？

如果有用，请明确地说出来，用处是什么？

这些问题，让我思考了二十多年。这本书就是身为历史人的我，针对许多非文史专业的朋友所呈现的答案。

不是历史没有用，是我们学习历史的方式出了问题。

近代以前，无论在中国还是西方，大多数受过高等教育的人都觉得学历史很有用，甚至视为培养各种领袖人才的必要教育。

可是到了现代，忽然之间，有许多人都觉得学历史没有用，即使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也说不出学历史的实际用处何在。

工业革命初期的工厂（德国阿道夫·冯·门采尔绘）

为什么对于学历史有没有用，过去和现在的认知会有这么大的差距呢？

难道是古人实在太笨，误把没有用的东西当成是有用？还是现代人的智能忽然有了数十上百倍的增长，比古人要有智能得太多？事实上，历史学还是历史学，只是我们学习历史的方式出了问题。

现代的学校教育，基本上是一种时代的产物，是为了因应工业革命以后，填补各种专业人力的需求而设计出的教育。换句话说，现代教育是一种专门用来培养工匠的教育，至于人文教育的本质──人怎样才能活得像个人，基本上不是关心的重点。

在这种工匠教育的影响下，历史教育也发生了极大的改变。短期、大量的灌输式记忆成了现代历史教育的面容，从小学到中学，甚至大学，我们人人都接受了十分漫长的历史教育，花费了无数时间背诵年代、人名、地名、事件，但却往往不明白，除了应付考试，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长此以往，年轻人普遍对历史学失去兴趣，更不知学习历史的作用何在。最糟糕的是，我们的教育生产了大量的专业工匠，但却很难培养出宏观的领袖人才。其弊害之深，远超想象。

古人如何学历史？

事实上，古人不是这么学历史的。

宋代著名的史学家吕祖谦，就说过读历史的方法：

人二三十年读圣人书，一旦遇事，便与里巷人无异，只缘读书不作有用看故也。何取？观史如身在其中，见事之利害，时而祸患，必掩卷自思，使我遇此等事，当作何处之。如此观史，学问亦可以进，智识亦可以高，方为有益。

吕祖谦像

“里巷人”就是现在网络上所说的“乡民”，如果读了几十年的书，碰到事情除了跟乡民们一样凑热闹，发表一点个人的感想外，却对于如何解决事情，一点方法也没有，那读书有什么用？如果读了这么多历史，自己却在应付现实事情时，半点帮助都没有，那学历史有什么用呢？各位对此难道没有疑惑吗？

怎么读历史才能有用呢？

当你读一本历史书，读到书中的古人面临重要的抉择时，请你这时立刻把书合上。

好好想一想，如果你身处对方的位置时，你会如何决定？做什么样的决定？把一切都想清楚后，再把书打开，看看这个人物是怎么做的，他最后做了什么样的决定？他的决定带来的是成功还是失败？原因何在？然后比较自己与古人，在选择和方法上有何异同之处？

这种学习历史的方法，重视的不是“记忆”，而是“思辨”。

像吕祖谦这样学历史，每个人都可以透过一件又一件史事的锻炼，一位又一位人物的分析，来一步步锻炼自己的思辨。最后不仅历史知识会有所增长，连处世智慧也会不断提高。

事实上不只吕祖谦这么读历史，清代的名臣左宗棠也是这样读历史的，他说：

读书时，须细看古人处一事，接一物，是如何思量？如何气象？及自己处事接物时，又细心将古人比拟。设若古人当此，其措置之法，当是如何？我自己任性为之，又当如何？然后自己过错始见，古人道理始出。断不可以古人之书，与自己处事接物为两事。

左宗棠比吕祖谦更进一步，他不但要读史者“设身处地”地思索古人为何这么选择，还要我们当自己面临现实中的抉择时，去设想如果是你学的那位古人处在这个环境下，他会如何做出决定。

历史学在古代如此被重视，绝对不仅仅是为了“陶冶人文情怀”“丰富人文素养”而已。古人重视历史，是因为历史有很强烈的实用性──它教导人们如何从前人发生的无数案例中分析事情，了解成功和失败的道理。这也就是太史公所说的，读史是为了“原始察终，见盛观衰”（出自《史记·太史公自序》）、“考之行事，稽其成败兴坏之理”（出自《报任安书》）。

如果你读完了一本书后，书还是书，你还是你，没有任何改变，你就等于没读过这本书。读书最重要的，就是要拿书中的道理和自己的生命历程不断相互印证，不断地去思索如何在自己的生活中运用前人的智慧，最后将书上的道理与自己的生命融合为一体，让古人的智慧为己所用。

这样读书、这样学历史，才是真正有用的方法，历史学也才能成为一门真正有用的学问。

什么是“思辨”？

真正的历史教育应该重视“思辨”，但什么是“思辨”呢？

在这里，我举个大家熟知的例子来说明。相信各位在中学课本里都读过《木兰诗》这篇诗歌，诗歌的一开头是这样说的：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

请问各位，“唧唧”是什么声音？

按过去在课堂上老师讲解的，绝大多数的人都会立刻回答我：“唧唧是织布机的声音。”为什么呢？因为课本的标准答案是这样写的。

如果你也是这么想的，那么你可能在“思辨”上还需要更努力一点。因为真正的答案，作者其实已经写在接下来的两句里：

不闻机杼声，唯闻女叹息。

作者清楚地说出，这时只听见叹息的声音，因此“唧唧”是叹息声。

不愿面对这样的答案吗？历史学讲求“孤证不立”，我们可以举出更多的例证来证明这一点。

“唧唧”一词，也出现在白居易的《琵琶行》中：

我闻琵琶已叹息，又闻此语重唧唧。

前句是“已叹息”，后句是“重唧唧”，可见白居易也以“唧唧”为叹息声。试想，如果“唧唧”是织布机的声音，难道白居易是先听了琵琶乐声后叹了口气，然后听了女子讲话后就开始当场织布吗？

当然，或许各位不服气，《琵琶行》是唐朝的诗，《木兰诗》是南北朝的作品，两者可以这样互证吗？

说得有理，那么我们就来看看“唧唧”在南北朝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意思。

１.南朝梁施荣泰《王昭君》诗：“唧唧抚心叹。”

２.北魏杨衒之《洛阳伽蓝记》：“高树出云，咸皆唧唧。”

３.北魏《元举墓志铭》：“履朝独步，伦华非匹。一见唧唧，宋朝更生。”

这些都是唐前文字，所有的“唧唧”都是指叹息之意，可以证明当时人确以“唧唧”为叹息声。

事实上，将“唧唧”当作织布机的声音，这样的解释除了中学课本外，在古籍中似乎找不到任何例证（如果你能找到，欢迎提供）。因此不管你认为“唧唧”听起来多么像织布机的声音，这都是一种没有根据的说法，是不能成立的。

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误会，是因为古时的语音和今日有很大的差别。而在古代，织布机也不是发出“唧唧”声，而是“札札”声。《古诗十九首》有“札札弄机杼”，白居易《缭绫──念女工之劳也》有“丝细缲多女手疼，札札千声不盈尺”，都足以为证。

希望各位千万不要误会，以上的讨论并不是在考验大家的语文水平，而是想点出一个可怕的事实：

明明问题的答案就在下面两句，明明作者已经说得这么清楚，为什么我们过去却毫不质疑课本的答案，完全放弃了自己的思辨能力？

即使你读了再多的书，记得再多的标准答案，得到了再好的成绩，如果这一切要拿你宝贵的思辨能力去交换，都是不值得的。因为，思辨是一切智慧的开始。

读书，是为了做知识的主人，不是为了做知识的奴仆。

学习历史的第一个功用

回到一开始的问题，学习历史到底有什么用处呢？我个人认为学习历史一共有三个功用，而第一个功用是“启发智能”。

我先说个故事给各位听。在古代有一对兄弟，都是小孩子，兄弟俩非常聪明。有一次他们的私塾老师有事进城，要中午才回来。私塾老师怕他不在的时候，兄弟俩会偷跑出去玩，于是规定功课，要两人背书，回来后考试。

要背什么书呢？老师手边有的书，兄弟俩都已背过；手边没有的书，自然也没办法叫他们背。于是老师灵机一动，黄历上不是有“初一宜某某、忌某某”“初二宜某某、忌某某”……吗？就叫他们背黄历吧！

果然，知徒莫若师。老师前脚一走，这对兄弟后脚就跑出去玩了。很快，中午就到了，哥哥看老师快回来了，连忙回私塾开始翻黄历。他才刚看完一遍，老师就回来了，这时弟弟姗姗来迟才回来。

老师开始考他们兄弟功课了，先问哥哥，哥哥就开始背“初一宜某某、忌某某”“初二宜某某、忌某某”……真是滚瓜烂熟，一字不差。原来哥哥过目不忘，居然只是看一遍就记下内容了！

哥哥背了快一半，老师很满意，就换成考弟弟。各位这时会想：“弟弟完全没看书，这下他糟了吧？”错了，弟弟一样从头背“初一宜某某、忌某某”“初二宜某某、忌某某”……一样滚瓜烂熟，一字不差！

可是弟弟背到中间，突然停了下来。老师很奇怪，问他为何不背了，弟弟说：“刚刚哥哥就只背到这里。”原来这弟弟比哥哥还厉害，他只在旁边听一遍就记下来了！

这对兄弟如此聪明，各位知道他们两个是谁吗？

答案是：我也不知道。

大家不要笑，讲这个故事的目的，是要问各位：“聪明有用吗？”

聪——明——有——用——吗？

这对兄弟的天资，绝对胜过我们十倍。但他们在历史上，却没有留下姓名。各位就可以知道，聪明如果不能提炼成智慧，是半点用也没有的。

那么聪明要如何提炼成智慧呢？

最好的方法，是接近有智慧的人。但能不能遇见有智慧的人，他愿不愿和你交朋友，能认识到多深，这都是不能掌握的事。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读有智慧的书。因为有智慧的书就在那里，它不会跑。

读书的目的，就是为了用古人的智慧，来启发我们的智慧。

打个比方，历史就是磨刀石，它最大的功用就是磨利我们脑子中名叫智慧的那把刀。磨刀石不能帮助我们披荆斩棘，只有刀才可以。光是记忆历史是没有用的，只有从历史中学到智慧才是有用的。

如果以为光是记住古代的历史，就能解决今日的问题，那就好像拿着磨刀石去切东西，自然问题百出。这不是磨刀石没有用，是我们的用法错了。

为什么读历史没有用，因为你本来就不是以“有用”的方法来读历史。

书有古今，智慧没有古今。如果想让自己的智慧更加充实而锐利，那么学习历史是最简单的快捷方式。

历史是总结了在过去的几千年中，上自帝王将相，下到贩夫走卒，各种各样的人与事。如果不能从历史中磨炼智慧，我们所读的古人古事都早已逝去腐朽，他们连骨头都烂成灰了，光是背诵他们的事迹又有何用？他们的智慧，才是我们应该活用的宝贵资产。

至于学习历史的第二个和第三个功用呢，我将会在这本书后面的部分，一一向各位说明。

第一章 我们活在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学生要学什么？

想要学习“思辨”，第一步应该从问问题开始。

当然，各位可能会问我：“我幼儿园就会问问题了，这种东西还需要现在学吗？”

说得也没错，如果只是问问题，大家从小都会。但是要问一个“对”的问题，问一个“好”的问题，那就不容易了。

有好的问题，未必能有好的答案。

有的问题，根本是无解的。有的问题，不是你这一辈子就能找到答案的。有的问题，据目前人类文明的发展程度还不足以解答，千百年以后说不定文明发展到一定程度了，就能解答这个问题。

但是没有好的问题，就永远不会得到好的答案。

因此，学习任何东西，都应该从问好的问题开始。

“思辨”二字，来自《中庸》里我非常喜欢的一段话：

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有弗学，学之弗能弗措也。有弗问，问之弗知弗措也。

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

有弗行，行之弗笃弗措也。

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

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

在“学”之后，“思”“辨”之前，必须先学会“问”。“问”不是乱问，而是“审问”，这一切都要下功夫。

历史学是一门思辨的学问，因此本书也要从问问题开始。

我问各位的第一个问题就是：

大家都当过学生，请问学生到底要学什么？

在上这门课之前，相信各位都已经当过至少十年的学生。但试问当了这么久的学生，可曾想过“学生”到底在学什么？若不曾想过，那这么多的光阴不就白费了吗？

做任何一件事情，必须清楚自己想要达到什么样的目的。目的不一定是名利，即使帮助了人，即使提升了自己，也都是具体的目的。

我在上课时，常跟台湾大学的同学们说，读一本书要得到一本书的益处，上一门课要得到一门课的益处，如果同学们上一门课却得不到任何益处，那还不如回家睡觉，既节能又减排还兼环保。

听见前面的问题，台大的同学们通常会回答：“学习知识”“学习技能”“学习人生的态度”……这些答案严格上来说都没有错，只是不够精练。因为每个人都有思想的自由。既然有思想的自由，就不能说是对与错，只能说是好与坏、精与粗而已。

在这里，我提供一个答案给各位做个参考：

“学生”的目的，就在于学“生”。

学生，学生，不学“生”，难道你要学死吗？

所有知识、技术乃至人生态度，都是为了“生”而服务的。这正是祖先把“学生”叫作“学生”的原因，用这两个字正是为了让后人知道，“学”的目的就是为了“生”。

中国的学问与西方的学问不同，西方学问讲求方法，中国学问讲求功夫。讲方法就要重取径，所以现代学术论文的第一节，必然是研究目的与研究取径，因为这是西方知识体系的产物。讲功夫就要重“层次”，因此想读懂中国书，就必须将其内容一个层次一个层次地来进行剖析。

以此为例，学“生”的层次是什么呢？

第一步就是如何让自己活下去。每个人遭逢的时代都不一样，学习知识、技能，正是为了让自己在面对不同环境时能够活下去。活下去只是最低的要求，更进一步就要让自己活得好，最后能活出你衷心所愿的人生。

此外，人是群体的动物，身边必有所爱。自己活得好，还要让身边所爱、所关心的人都能活下去、活得好。如果你的能力充足，再扩大到亲戚、扩大到乡里、扩大到国家、扩大到全人类，让大家都能活得好。人的成就，正决定于此。但无论是哪一个层次，终归一个字就是“生”。

学习历史，就是要用古人的智慧来启发自己的智慧，将古人的智慧活用在自己生存的时代，将自己的生命历程与书中的智慧不断相互印证。这才是真正的学历史，真正的学“生”。

我们活在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作为学生，第一个问题是学生的目的。那么作为一本学习历史的入门书，第一个问题该问什么呢？

学习历史的第一个问题，应该问自己：

我，究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时代之中？

学习历史，是为了帮助自己用更加宏观的视野来看待问题。如果连我们活在一个什么样的时代之中都不知道，那么历史就白学了。

恭喜各位，我们这一代何其幸运又何其不幸地，活在中国历史上的第三次巨变之中。

历史的本质就是“变”，时间好似一条长河，时时变易，刹那生新。但“变”并不是只有一种，在时间的洪流中，有小变、大变，当然也曾经出现翻天覆地的“巨变”。巨变不仅是政治上的改变，而且包括经济、文化、制度、社会、阶级等，全部推翻重来，这就叫作“巨变”。

活在巨变时代的人们，往往具有一种共同的特征，那就是价值观的混乱与迷茫。这是因为旧的文化已被推倒，新的文化又尚未稳固。在新旧交替之间，各式各样的思想都会出现，人们无所适从，对于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不正确的，似乎没有定论，这就是巨变的最大特征。

或许有人会说：“不会啊，我觉得我活得很坚定，人生一点也不迷茫。”

有这种想法当然很好，但在此我想问一个简单的问题，帮助大家思考：

请问各位，人应不应该节俭？

我想大部分的人听见这个问题，都会回答“应该”吧！

从小不管是家庭教育、学校教育还是宗教道德，都告诉我们“奢侈是罪恶，节俭是美德”“人想要的很多，但其实需要的很少”“奢侈浪费会造成地球资源匮乏和环境破坏”，等等。而有更多历朝历代的圣贤也告诫我们“节俭才能让社会安宁没有纷争”，这似乎已是定论。

但再试问，如果今日人人节俭，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人人节俭会造成消费锐减，消费锐减会造成经济衰退，经济衰退会造成工厂与公司陆续关门倒闭，工厂与公司倒闭会造成人人失业，人人失业会造成国家经济破产。

请问，为什么我们实践了节俭的美德，却带来如此悲惨的结果？

因为这是一个工商业的社会，其形态本来就是利用消费来刺激经济。电视、报纸、网络上的广告，无时无刻不在挑逗你的欲望，引诱你不断进行消费。最好你能在这个月花下个月的钱来消费，于是有了信用卡；最好你能预支未来的收入进行消费，于是有了分期付款。这是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

我们口口声声说应该发扬节俭的美德，但更多时候实际的生活却与此背道而驰。有人从不思考这个问题，因此不觉得有何不对。但如果你认真思考，难道不觉得矛盾和困惑吗？

不仅只有节俭这个问题是如此，在这个时代有无数的问题都是如此。不是只有我们如此，在两千多年前的第二次巨变的时代，当时也有无数的人为了究竟应该法先王还是法后王，而感到困惑与迷茫。因为价值观混乱而迷茫的时代，就是如此。

指出这一点，是为了让今日的年轻朋友们明白，不安、迷茫和困惑都不是你们的错。是因为你们刚好生在这样的时代，一个各种思潮不断激荡、新的问题不断产生、更有着许许多多不知从何而来的挑战的时代。

混乱而迷茫，固然是生长在巨变时代的人们的不幸。但相对，我们也有着无比的幸运。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这是个充满机会的崭新时代，正是圣贤英雄施展长才之际。

第三次巨变

在中国漫长的文明史上，巨变也是很少见的。

就我所知，这样的巨变一共有三次。

哪三次呢？第一次巨变是从仰韶时代到龙山时代，第二次巨变是从春秋战国到秦汉时代，第三次巨变是从鸦片战争到今天，而且这次巨变尚未结束。

第一次巨变发生在史前时期，因此没有太多的文献记载，大部分的证据都是靠考古得知的。从考古学的发现来看，在仰韶时代，农业、畜牧、服饰、房屋都已经成熟，人类基本的物质生活已有保障；音乐、舞蹈、绘画也都已经出现，精神生活也不虞匮乏。更重要的是，那是一个相较于后世更为太平祥和的时代。

在那个时代，人与人之间基本上十分平等。从出土的墓葬中可以得知，聚落内部贫富差距并不大，顶多这个墓多两件陪葬的陶器，那个墓少两件陪葬的陶器。聚落与聚落之间，有规模大小的不同，但并没有战争的痕迹。

但到了龙山时代，中国各地忽然兴起了筑城运动，聚落间的战争迹象到处都是。而聚落内部的贫富差距也急速扩大，有的墓规模宏大，陶器、玉器、漆器塞满整个墓穴，甚至还有殉葬者出现；有些墓则简陋狭小，找不到多少陪葬品。聚落与聚落的层级分化也开始出现，中心聚落越来越大，中小聚落被不断压榨。聚落内外，上层剥削下层的体制开始出现，这就是第一次巨变。

在第一次巨变之后，脱颖而出的是一批叫作“血缘贵族”的人，他们建立了一个以血缘宗法进行统治的新时代。这个时代长达近两千年之久，贵族们凭借着自己神圣不可侵犯的血缘，掌握了所有政治、经济资源乃至这个时代最高等的知识和技术。儒家典籍中所传颂的夏商周三代，便是这样的时代。

在那个时代，血缘可以决定一切。所谓封建宗法秩序，就是一个人的政治和社会地位，在生下来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决定了。

在正常情况下，庶子无论如何贤明，都不能取代嫡子；小宗无论怎么杰出，都不能取代大宗。父亲是贵族，那么儿子也是贵族，子子孙孙都会是贵族；父亲是奴隶，那么儿子也是奴隶，子子孙孙都会是奴隶。

有同学曾经问我，儒家经典传颂的三代是不是一个美好的时代？对于这个问题，也没有标准答案，要看你在三代生下来是谁。如果你生下来是贵族，那就很美好；如果你生下来是奴隶，那就很不美好。

《礼运篇》

现代人听起来，会觉得这样极端缺乏社会流动的时代，真是太可怕了。但天下所有的事物，有缺点必然也有优点，否则它不可能存在。贵族时代有一个很大的优点——这是一个极其安定的时代。

如果政治和社会地位是注定的，那么你取代不了别人，自然也不必担心被别人取代。你不必为了改变自己的地位而费尽心思，因为这几乎没有意义。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每个人所要想的就是如何尽好这辈子该尽的本分，如何做好这辈子注定该扮演的角色。

在这样的社会中，如果你生为贵族，你的富贵和荣耀全部来自祖先，你的责任就是发扬祖先给你的荣耀，并且将它代代传递给子孙。

如果用一个字，来形容三代古典文化的核心，那就是“礼”。因为对贵族而言，一个靠血缘关系来运作的社会，就如同一个大家庭，家人之间不会讲“法”，只会讲“礼”。

这样的思想，对中国文化的影响极其深远。在中国人的心中，“法治”始终不是政治上的最高境界，政治最高的理想是“礼运”。上位者不应该用“法”来“治”天下，而是用“礼”来“运”天下。各位可以用心体会其中的差别，《礼记》的《礼运篇》就是在讲这个道理。中国古典文明的精华，就尽在一个“礼”字上头。

但随着时间的巨轮继续转动，这样辉煌灿烂的文明也迎来了它的末路。灭亡古典文明的并不是其他阶级，而是贵族自己。

随着贵族生活的日渐腐化和堕落，传统的礼教逐渐被遗忘，用古人的话来说，就叫作“礼坏乐崩”。而由于贵族之间的不断激烈内斗，中国文明也迎来了第二次的巨变。

从春秋战国开始，贵族间相互征伐，进行战争。战场上讲究的是智慧与力量，而不是血缘。没有人因为敌人拥有神圣不可侵犯的高贵血统，就甘愿在战场上跪地求饶。只要有智慧与力量，就算是平民百姓，随时都有机会取代贵族接任要职，于是“布衣卿相”的局面开始来到。

这场历经数百年变局的最后象征，就是秦末陈胜起事时所讲的那句话：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如果让三代的人听见这句话，他们一定会觉得惊骇不可思议。陈胜出身只是个帮人耕田的农夫，是社会的底层，当时如果连社会的底层都知道血缘不可靠了，人的地位是可以改变的，那么以血缘维系社会秩序的古典文明，自然会土崩瓦解。

秦灭亡了六国和统治它们的贵族，而古典文明所留下最后的贵族——秦，也在转眼间灭亡。以“贵族”为主体的时代，在中国历史上就这样一去而不复返。

巨变的核心，其实就是文化和支撑这个文化的主体阶层的改变。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的文化，每一种文化都需要靠一个阶层来信奉它、执行它、支撑它。三代古典文化，终归一个“礼”字，而支撑它的就是这批血缘贵族。

但在血缘贵族消失之后，经过了无数的纷纷扰扰，产生了一个新的主体阶层，也就是我们后世所说的“儒生士大夫”们。这批人从小读着孔子书，靠着这些学问当上官员，当官后支持社会跟政治的运作，等退休后回到乡里教化民众。他们时常到处作诗、题碑、著书，他们的流风余韵直至今日都还处处可见。

儒生士大夫这个阶层，固然有许多问题。今日也有许多中国人，往往将近代落后西方的责任归咎于他们。但他们在中国历史上也有着莫大的贡献，中华文明曾受到无数次外族的入侵，却始终没有像其他古文明一样灭亡，传承到了今日终不断绝，便是靠无数的儒生士大夫，在历史上艰苦卓绝地支撑着这个伟大文明于不坠。

儒生士大夫这个阶层，和他们所代表的儒家文化，也同样延续了近两千年。但在鸦片战争之后，中国迎来了第三次巨变，一切都彻底地改变了。

鸦片战争至今已有一百七十多年。姑且不论我们和一百七十多年前的中国人有多么不同，但这场巨变最大的象征，便是透过废除科举、废除读经、五四运动、提出将线装书丢进茅坑里……一系列的努力，中国人终于将“儒生士大夫”这个阶层彻底铲除了。没有了这个主体阶层的支持，儒家文化也随之轰然倒地。

当然，或许有人会问，今天不也有许多人讲儒家文化吗？怎么能说儒家文化轰然倒地呢？

一个文化之所以是活着的，不在于有人讲，而在于有一群人具体地实践它。试问今天的社会可有一个阶层，将儒家文化当成是信仰的中心？当成是生活的方式？当成是奋斗的目标？如果没有，那么它就只是一种过去的文物，就像埃及文化、两河文化一样，只能送进研究所和博物馆了。

其根本的关键，在于我们今日的教育，已是西方知识体系的产物，这和中国传统对读书人的训练与要求是完全不同的。“人能弘道，非道弘人”“苟非其人，道不虚行”，没有主体阶层，自然就没有文化。

第三次巨变，迄今尚未结束。因为我们还没找到，在三代的古典文化和秦汉至明清的儒家文化之后，中国人应该奉行什么样的文化。在血缘贵族和儒生士大夫之后，又会需要什么样的主体阶层来支撑这个文化。

如果简单地把第三次巨变发生至今，分成前后两期，第一期大概是从鸦片战争到抗日战争胜利，当时追求的目标是“救亡图存”。中国要如何在列强的各种侵略之下，能够生存下去。

各位不要以为这个事情很简单，在当时亚洲只有中国、泰国跟日本没有亡国，其他的国家几乎都在外国人的统治之下。在那样的危局中，靠着多少先贤先烈的奋斗，这个国家总算生存下来。

从抗日战争胜利到今天，追求的目标就是“富国强兵”，我们就活在这个时代之中。

可是富强之后，还有更重要的题目，这就是这一代和下一代所要面对的问题。在第三次巨变之中，我们如何找出新时代的出路究竟在哪里？

我当初在台湾大学开设“中国古代历史与人物”这门通识课，内容包括孔子、秦始皇、汉武帝和王莽。但由于这本书的篇幅有限，我重点只讲秦始皇这个人，以后有机会我再和各位谈谈其他的人物。

我为什么开设这样的课程呢？因为这些人物的共同特征就是：他们都活在第二次巨变的时代，也都尝试着替他们的时代找到一条出路。

我希望用历史作为范例，让各位来看看第二次巨变中最杰出的人们，他们是如何面对巨变，如何创造了一个新的时代。

如果各位能够明白这一点，才会让活在第三次巨变的我们，有可能少走冤枉路。更重要的是，明白他们的成败得失，才能知道我们未来的出路可能在什么方向，这就是我开这门课和写这本书最重要的目的。

第二章 从张良的故事谈起

历史该怎么读？──实例示范

北京颐和园长廊彩绘《圯上纳履》

前面谈了那么多如何学历史的方法，各位一定会有疑问：“道理说得很好，但为何我实际读历史书时，还是看不出门道在哪里呢？”

历史学不讲空话，下面我就先从“圯上纳履”的故事开始。

有许多人听到这里，一定会说：“圯上纳履？这不就是张良帮老人家穿鞋子的故事吗？我从小就听过了。”

那么请问你，“圯上纳履”的故事到底在表达什么意思？

这个故事流传了两千多年，张良是汉高祖刘邦时智慧的代表，老人家叫黄石公，是张良的老师，当然也是智慧的代表。这两个人相遇的故事，自然也是一个智慧的故事。既然是一个智慧的故事，它里面必然隐藏了某些被两千多年来无数聪明才智之士所传颂所喜爱的道理。

我讲这些想表达什么呢？就是告诉各位，张良的故事绝对不是只为了告诉你，对老人家要有礼貌和约会不要迟到。如果张良的这个故事，目的只是为了告诉你这两点，那我必须说，这个故事所含的智慧也未免太浅薄了。

中国人的智慧没有这么浅薄，从这个故事我将带各位来认识什么叫作历史中的智慧，什么叫作中国人的智慧。

这个故事出自《史记·留侯世家》，故事的开头是这样说的：

良尝闲从容步游下邳圯上。

“张良曾经在有空闲的时候，从容漫步游览在下邳的桥上。”太史公将人、事、地、物写得如此详细是有意义的，历史上任何东西都不能脱离时空脉络，更不能脱离一个人的人生经历。我们读这段话的时候必然要追问，此时的张良处在他一生之中什么样的时间点呢？

各位要注意，就在张良从容步游下邳圯上的这一刻之前，刚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他在博浪沙刺杀秦始皇！

秦始皇是天下的皇帝，是当时中国人已知文明世界的最高统治者，张良为什么要去刺杀秦始皇？那一年张良才二十岁左右啊，跟今天许多大学生是一样的岁数。

张良为什么要刺杀秦始皇？这要从他的家庭背景说起，张良出身于韩国的宰相世家，祖父和父亲曾经担任五代韩王的宰相。各位想一想，在那个时代父子做过五代韩王的宰相，那家中能够有钱到什么地步！

简单地说，张良是当时典型的“官二代”和“富二代”，如果按照他原本应有的人生轨迹，他应该能够一生安享荣华富贵，并在适当时机接续他父祖的事业，成为下一任韩国的宰相。

张良像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在他年轻时碰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变局，那就是秦国灭了韩国。

虽然韩国亡了，但秦国并没有没收张家的财产。对张良来说，他还是可以靠父祖累积下来十辈子也吃不完的财富，继续过着奢侈的生活。但当时身为热血青年的他，就在国家灭亡的那一刻，立下了一个心愿：他要灭亡秦国，为韩国报仇。

各位要想一想，张良如果不这么做，一样可以安享荣华富贵终生，他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选择？

秦国是当时天下第一强国，拥有万里江山、百万雄兵，名臣良将不计其数，始皇更是不世出的雄主。张良无兵无将，就凭着赤手空拳，居然想灭秦，难道是傻了还是疯了吗？

不，张良既不傻，他也没有疯。他只是觉得张家世世代代的富贵都从韩国而来，韩国灭亡了，别人可以无动于衷，但张良不能无动于衷。如果连世受国恩的张家，在国家灭亡时都装作没事一般，那他又怎么对得起韩国对他的恩惠？于是他当下就决定，他要散尽家财来求取刺客，要杀了秦始皇为韩国报仇。

最后张良终于找到了一个大力士，在博浪沙刺杀秦始皇。当然如同各位熟知的结局，这个刺杀行动是失败的。张良雇用大力士攻击秦始皇的车队，但丢出去的大铁锤误中副车，秦始皇安然无恙。暴怒的秦始皇下令捉拿刺客，结果张良居然逃过了一劫，跑到了下邳。

张良为何能够死里逃生？我个人的推测，应该跟张良的长相有关。太史公曾经看过张良的画像，他表示张良的长相犹如“妇人好女”。好女就是美女，男人长得像女人不稀奇，但长得像美女那就很稀奇了。所以我猜想当时缉捕的官兵，大概一百个人里面就算抓了九十九个，都觉得这个娇弱的年轻人绝不可能是刺客，因此张良逃过了一劫。

按照常理推论，一个人在做完了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全天下都在通缉他的时候，通常都会惊恐不安，草木皆兵，躲在家中或友人的庇护下不敢出来。结果在这一刻，各位看看他的神态，居然是在大街上“从容步游”！这孩子绝非常人，由此可见一斑。

他“绝非常人”之处在哪里呢？在他的“胆”。没有胆的人，怎么敢去刺杀秦始皇呢？但这时胆气过人的他，现在已是家财散尽，刺杀也失败了，已经一无所有。此时的张良，想必不会在思考晚餐该吃什么，而是在思索他的下一步该怎么办。

刺杀秦始皇的行动已经失败了，他的家财已经散尽了，他现在没有钱也没有力量了。但张良仍不愿意放弃他的志向，他还想为韩国报仇，那么下一步他该怎么办？

我们读这段文字，除了看张良处变不惊的胆气，最重要的是想这一刻他在思索什么。我要各位做的就是这件事，前面教各位，吕祖谦怎么读历史，左宗棠怎么读历史，现在就把那个方法用上。

这一刻，请把书合起来。想象你就是张良，你该怎么办？

好，我们现在想过了之后，再把书打开来。

故事的第一个道理

不用担心，你刚才想的事情在以后都没有应验，只是为了帮助各位了解张良的心境。因为接下来张良就要遇到他人生中非常重要的一个转折，他将会遇到他人生中非常重要的一个关键人物。

每一个人的生命，或多或少都会碰到命运转折的机会。人跟人的成就差别，就在于能不能把握住这样的机会。有的人抓住了，从此一飞冲天；有的人没抓住，从此就只好自怨怀才不遇，蹉跎一生。

那么，张良又是如何呢？我们看他遇到了谁。

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堕其履圯下，顾谓良曰：“孺子，下取履！”

有一位老人家，朝着张良走了过来。为什么这里强调他“衣褐”呢？因为古代衣服的颜色与质地代表着一个人的身份地位，穿着褐衣的多半是低下阶层之人。像这样的一个人，一般人是看不上眼的。可是你们看看，这一段怎么写这位老父。

“至良所，直堕其履圯下”，老父在张良面前，直接让他自己的鞋子掉到桥下去。

这里要细心揣摩。我问各位，从“至良所”这三个字来推断，各位认为老父和张良是偶遇，还是老父故意有目的而来的？

聪明的朋友从“至良所”三个字就知道，至少在太史公的认知之中，老父是有意而来的。而从后面所发生的事情来印证，他也确实是有意而来的。

老父让他自己的鞋子掉到桥下以后，回头跟张良说：“小子，到桥下面帮我把鞋子捡上来！”

一个穿着很穷酸的老人家，当着你的面故意让鞋子掉到桥下，然后叫你去捡鞋子，你会怎么做呢？

注意哦！这一刻，赶快再把书合起来。想象你就是张良，你该怎么办？

我们现在把书打开来，看看张良会怎么做。下面这六个字，绝对出乎各位意料。

良愕然，欲殴之。

张良当场觉得十分惊愕，想揍这位老人家一顿。

我每次读这一段都很想大笑，这才像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血气方刚的表现。从这个表现来看，张良就算再优秀，其实还是没有脱离年轻人的习性。

为什么呢？因为胆气够的年轻人，通常很难忍耐自己的血性，这样的人才会去刺杀秦始皇。

但是，张良有没有打他呢？

为其老，强忍，下取履。

没有打。

人都有感情，但人跟人之间的差别，就在于你是用感情控制理智，还是用理智控制感情。不要急，在后面我们还会花很多时间讲这一点，因为这和人的成就很有关系。

“为其老，强忍”，看到没有，因为这个老头子实在太老了，张良怕一拳打下去不知道会惹出什么麻烦，他现在还是被天下通缉的状态，能不惹麻烦就不要惹麻烦。张良忍下来了没有？忍下来了。可是你看这史书上写的，他是“强忍”。他不是自然而然忍下来，是强行让自己忍下来。他不但忍下来，还下去帮老父把鞋子捡上来，这就难能可贵了。

但老父的反应是什么呢？

是说“谢谢”吗？不是。

父曰：“履我！”

老父接下来说的是：“帮我把鞋子穿上！”

你看这句话讲得多不客气，不但没有道谢，还要张良帮他穿鞋。

合上书，想想如果你是张良，你该如何反应？

想清楚了后，打开书。

你们注意看，下面这一步才显示出这个年轻人不同凡响之处。

良业为取履，因长跪履之。

注意最后这一句，“履之”还不够，张良“跪履之”，“跪履之”还不够，张良“长跪履之”。

这想表达什么呢？太史公透过张良这个动作，看出他终于明白了人生中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情？就是“忍”。

但只是明白了“忍”还不够，张良不只是忍。注意“业为取履，因长跪履之”，就是告诉你：

人生要么不忍，既然已经忍了，就要一忍到底。

“长跪履之”就是在讲“一忍到底”这件事情，因为你如果不能一忍到底，让人看出你是强忍，你的忍半点价值都没有。为什么呢？下面我会解释。

张良做出“长跪履之”这样令人吃惊的动作，老父又会如何？

父以足受，笑而去。

老父直接伸出脚，就坦然让张良帮他把鞋子穿上，接着立刻大笑离开。

我们来看看张良的反应是什么。

良殊大惊。

这是什么意思呢？注意，人跟人之间，特别是高手跟高手之间的交手，往往是不必形于语言文字的。形于语言文字靠长篇大论讲道理，在中国传统思想来看，那都是低层次的事情。高手跟高手之间交手，往往三言两语，往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双方就知道对方的高下。

举这个例子来说，老父要张良帮他穿鞋子，是老父欲惊张良，而张良不惊。我见你的面，我先要惊你，让你明白我是什么样的人物。

张良“下取履”“因长跪履之”，是张良欲惊老父，而老父不惊。这都是出乎一般人意料的行动，因为出乎人的意料才叫作惊。

老父“以足受，笑而去”，是老父又惊张良。我们看张良的反应是什么，“良殊大惊”！

你看谁赢了谁输了？双方这样三言两语几个动作，一共交手了三次，最后老父不惊而张良大惊，老父大获全胜。

你看张良接下来的反应。

随目之。

眼睛跟着老父的身影走，可见张良此时已知道这个老父不是一般人。

父去里所，复还，曰：“孺子可教矣。后五日平明，与我会此。”

老父离开了一段很长的距离以后，又回来了。读中国书不能太拘泥文字，有很多意思隐藏在字里行间，甚至在文字背后，所以才叫“从无字处读书”，你要懂得文字表面没有讲出来的意思是什么。在这个范例中，我请问各位：“此时张良还在不在原地？”

当然还在，不然老父是跟空气说话吗？你从张良还在原地这件事情，就知道张良预料到老父一定会回来。不然他没走，难道是因为老父掉了钱，所以踩住钱不愿意离开吗？

而老父会回来，是不是也知道张良会在原地等着他。你从两人的这个动作就知道，双方已经明白了对方是什么等级的人物。双方等级相同，在历史上才能构成佳话；如果双方等级差了太多，只要老父没回来或张良没在原地等他，这个故事就会变成笑话。

好，老父回来了以后说什么呢？他说“孺子可教矣”！既然说可“教”，老父一定“教”了张良什么。就从刚才那些动作，张良就明白了，老父要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忍”。

看到这里，各位一定会问：“这能叫作教吗？”

这当然叫作“教”，各位不要以为教育就是像我现在做的这种，一字一句讲解长篇大论才叫教育。中国的教育方法有很多种，严格来说，只有儒家才逐字逐句讲解，道家讲的是“点化”。而老父正是道家人物，他只要三言两语把最重要的东西点给你就够了。你的水平够，你的悟性够，他才肯定你孺子可教。

所以道家思想永远只能在上层最精英的人之间传递，儒家则是什么人都可以教，这是道家跟儒家在教育上最大的不同。各位不能够只把中国的文化就看成只有儒家，在张良之前，中国上古已有非常深厚磅礴的文化累积，绝不是只有儒家而已。

注意看老父下面怎么说：“后五日平明，与我会此。”就是等五天之后，天都已经亮了的时候，和我相会在这个地方。

如果你是张良，听到老父这么说，你会怎么反应？

良因怪之，跪曰：“诺。”

张良为什么“怪之”？因为他知道这个老父不是一般人。既然知道这是高等级的人物，就恭敬地跪坐在地上答应了。中国古代的人讲话文雅，秦汉人答应人不会说“是”，而会说“诺”；称赞一件事情不会说“好”，而会说“善”，这是古人讲话的方式。

老父教会了张良“忍”，这在苏轼《留侯论》中就已谈过，但他只见其一，不见其二。光只有“忍”是不够的，更重要的是，“忍”到底为了什么？没有目的地忍耐，和缩头乌龟有何不同？

事实上，老父教张良的还有第二个道理。

故事的第二个道理

我们看故事接下来的发展，这里先把后面这段全部看一遍，再问各位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五日平明，良往。父已先在，怒曰：“与老人期，后，何也？”去，曰：“后五日早会。”五日鸡鸣，良往。父又先在，复怒曰：“后，何也？”去，曰：“后五日复早来。”五日，良夜未半往。有顷，父亦来，喜曰：“当如是。”

这个故事其实各位都很熟悉，我要问的问题是：

在上面这段文字中，最关键的是哪几个字？

读一本书或读一篇文章，想要知道自己读懂了没有，最重要的是，你能不能在这一篇文字中找出它最关键的概念是什么？在刚才的这一段短文之中，最关键的两个字是什么？如果你能明白这一点才叫真的读懂了，如果你还是不明白，那就没读懂。

我相信聪明的朋友已经发现了，最关键的两个字就是“先”与“后”。如果说得更精练，其实就是争“先”。

各位看到这里，或许会问：“先与后重要吗？”

兵法云：“先发制人，后发受制于人。”这两个字太重要了。你们看后文就会知道，老父最后给了张良一本《太公兵法》，因此可以知道他是要教张良兵法。

《六韬》（《太公兵法》）

而兵法之中，最重要的就是“先”与“后”两个字。“制人”与“受制于人”，相去有天壤之别，在兵法上再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东西了。

老父就是借跟张良约会这个事情，来点化他什么叫作“先”，什么叫作“后”。

各位看到这里，或许会说：“哦，我们都懂了，原来就是要教张良‘先’的道理。”

说真话，这样恐怕还是没懂。我说过这门课程的重点在于“思辨”，所以各位不要看到什么，就只是记忆下来，而是要接着往下想。

如果自己什么都不想，只是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那不是我写这本书的目的。

大家听我说“先”与“后”，好像都明白了，那请问各位：

什么是先？

有的人会回答：“先，就是比人家早。”这答案说得也没有错，但是你想比人家早，人家难道不想比你早吗？你怎么才能确定，你一定能比人家早呢？如果一切都在不确定之中，那不过就是“相对的先”。一定能比人家早才叫作“绝对的先”，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你看老父和张良约会的这段文字里面，天已经全亮时，他去约会的地方，老父已经先在，怒曰：“与老人期，后，何也？”于是再约五日后早会，却没有指定时刻。五天以后，鸡叫的时候张良就去了。如果各位是都市的孩子，大概不太清楚这是什么意思。如果你是农村的孩子，就会知道鸡叫的时候，其实天还没有亮，还是黑夜的状态。

这次张良天还没亮就去了，结果老父又先在，再次生气地说：“后，何也？”

如果你是张良，你已经跟人约会两次了，人家都比你更“先”。试问：

你要怎么样才能在第三次交手之中，占住那个“绝对的先”？

先把书合上，好好想一想，想清楚了再把书打开来看。

“五日，良夜未半往。”“夜未半”是什么意思？就是我们约定五天以后见，我在第四天的晚上十二点以前就到了。

两人约定的是第五天，张良在第五天还没有来临之前就先到了，怎么样也不能算迟到。就算老父先到，已经不能够指责他不守约定了，此时的张良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但“立于不败之地”就是“绝对的先”吗？当然不是，这只能叫作“不后”。

把一切主客观因素，全部考虑在内，算到无可再算，做出万全准备，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虽然不是“绝对的先”，但已经是“绝对不后”，这就是第一步。这就是《孙子兵法》说的：“勿恃敌之不来，恃吾有以待之；勿恃敌之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也。”虽然是第一步，但这一步非常重要。自己都没准备好，你如何能够抢“先”呢？

到底什么是“绝对的先”？

出乎对方意料，就是“绝对的先”。

你准备，人家也准备；你计算，人家也计算。我以前讲《孙子兵法》，最喜欢问同学的就是：“你读《孙子兵法》，你的对手难道不读《孙子兵法》吗？”

举例来说，孙子说：敌军“半济而击之”，敌人渡河渡到一半的时候，我们就要去攻击他。什么叫作思辨？你读这句话就要马上想：《孙子兵法》又不是秘密，敌人也熟读《孙子兵法》，为什么会笨到半渡来给你打呢？

敌人半渡，必然是因为你设下了一个环境，让他以为他半渡不会被攻击。而你出乎意料去攻击他，因此才能获胜。

如何设计这样的环境，这就是所谓奇正之用。我们必须先用“正”来准备，准备到不能再准备，计算到不能再计算，确保自己的不败，接下来就要出“奇”。

为什么要出奇？因为“出奇”才能“制胜”。

顺带提一句，以前有同学问我：“老师，我生在这么和平的时代，为什么需要学兵法呢？你又为什么需要教兵法呢？”

恐怕是需要的。因为人生下来就有欲望，有了欲望就要争，只要有争就是战场。

所以易经在“需”卦之后就接“讼”卦，“讼”卦之后就接“师”卦，讲的就是这个道理。

所以各位从小就听过“考场如战场”“商场如战场”“情场如战场”，对吧？处处都是战场，有战场就得用兵法，兵法不只是用在军队之间的战争，人跟人之间只要有竞争就需要兵法。

或许有人会说：“有所求就需要用兵法，但我此生无所求。”

如果你真的无所求，那恭喜你，你成佛了。你基本上不用来看这本书，因为我这本书是写给人类看的。

既然想要求胜，就必须占住“绝对的先”，也就是要出乎对方意料。从这个故事中的“有顷，父亦来”，就证明老父是接近夜半的时候才来，结果出乎他意料的是，张良第五天没到就来了，这就告诉我们什么叫“绝对的先”。兵法必须这么用，老父要告诉张良的就是这一点，而张良也明白了这一点。

如果有朋友接下来会问：“怎么样才能出乎对方的意料呢？”

那么恭喜各位，学习历史你真的开始入门了。

这本书跟过去许多历史书不一样的地方，就在于我会不断地发问，要各位不断地进行思考。绝不能只是背下答案，就以为自己学会了。

老父要教张良的，其实只有两个道理，就是“忍”和“先”。前人如苏轼或许提到了“忍”，却没有提到“先”；更不明白“忍”和“先”这两个道理其实是一体的，需要互相运用。

《孙子兵法》说：“始如处女，敌人开户，后如脱兔，敌不及拒。”“始如处女”是一个比喻，古人用没有出嫁的女孩子来比喻天下最柔弱的人，对谁都没有威胁。正因没有威胁，敌人才能不防备，放心地把门打开，这就是“忍”。

可是在敌人把门打开那一刻，你“后如脱兔”攻了进去，古人用飞奔出去的狡兔来形容动作之迅疾。于是敌人来不及把门关上来抵御你，这就是“先”。

唯有“忍”，才能让敌人失去防备。敌人没有防备，你才能出乎对方意料，才能占住“先”来出奇制胜。老父教张良的，正是这两个道理。

老父为什么要教张良这两个道理？

论胆气，张良敢去刺杀秦始皇，那绝对没有问题。论才智，张良本身就聪明，所受的更是当时第一流的教育。但很可惜，张良不明白“忍”和“先”的道理，所以失败了。

为什么要忍？忍是为了等待最好的时机。

“花开有时谢有时”，历史就是讲“时”与“变”的学问，万事都有时机，你必须要在最适合的时机做最适合的事情。时机不到，你只能忍耐。如果不能忍耐，过早暴露你的意图，敌人就会防备你，你就什么事也做不成了。只有“忍”，你才能够去抢那个绝对的“先”，这就是兵法的道理。

当然，或许各位会问我：“这是你个人的理解，有根据吗？”

当然有，历史学不讲空话。我举一个例子为证，让各位明白什么是“忍”和“先”的道理。

刘邦为何能取得天下？关键就在他先入关中。刘邦为什么能先入关中呢？这就和张良有密切的关系。

简单地说，真正灭亡秦朝的其实是项羽，项羽带着楚军在巨鹿之战打败了秦的主力军队，所以秦才会这样轻易灭亡。而刘邦则是趁项羽在巨鹿决战时，从秦的南门武关，偷偷地溜了进去。

刘邦是怎么溜进去的？难道秦在南边没有守备吗？当然有。

刘邦当时带了不多的军队，张良跟在他身边。他要抢先入关，可是秦朝有守将也有军队。刘邦本来打算硬拼，可是张良却劝刘邦：“我听说秦的守将是市场屠夫的儿子，这种出身的人容易动之以利，你先虚张声势，让他误以为我们军队众多，再用财宝去收买他。”

刘邦听了很高兴，就照张良说的做，而守将果然答应叛秦。刘邦正觉得这个事情已成定局，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时候，张良却告诉刘邦：“不行，立刻攻击他们！”

刘邦大惊说：“不对啊，我们不是刚贿赂了守将吗？守将也答应叛秦，为什么还要进攻呢？”

张良就告诉刘邦：“守将叛秦，不代表他底下的秦人军士也会叛秦，万一生变了怎么办？不如现在就去攻打。”

张良所以劝刘邦这么做，正是因为守将刚收下贿赂，没有料到刘邦会在此时进攻。正因如此，刘邦才能顺利打败秦军，先入关中，这不就是靠着“忍”和“先”的道理才能取得先机吗？

这个故事，到后面有一个十分传奇的结局。

出一编书，曰：“读此则为王者师矣。后十年兴。十三年孺子见我济北，穀城山下黄石即我矣。”遂去，无他言，不复见。旦日视其书，乃《太公兵法》也。

老父送了一编书给张良，跟他说：“你读了这本书，十年以后就可以兴起了。十三年你到济北来找我，在穀城山下的那块黄石就是我了。”于是没有再说一句话，就这样离开了。而从“不复见”三个字就可以知道，从此张良再也没有遇到过这个老父。后来张良果然去找，真的就找到那块黄石，因为这个老父从头到尾都没有说出他叫什么名字，所以后人只好叫他黄石公，其实我们根本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而张良等白天时，看了老父送他的书，才知道是《太公兵法》。

什么是读书？

故事讲完了吗？还没有哦。最后一句很重要，请大家注意读。

良因异之，常习诵读之。

“良因异之”，因为觉得老父特殊。但什么是“常习诵读之”呢？

前面跟大家说过，中国学问跟西方不同，中国讲的是功夫，功夫重层次，我就用这个例子分析给各位听。

我们从小就读书，请问各位：

什么叫作“读书”？

在中国人来看，读书有三个层次。

第一个层次叫作“诵书”。诵书是什么意思呢？古人所说的“诵书”是指能够背诵书中的内容。能够背书是学习的第一步，在古人来看，如果你不会背书，不能把书中的文字烂熟于心，难道碰到事情的时候还要临时去翻书吗？那来得及吗？

背书在古人来看是基本功，西汉的东方朔说，我能诵四十四万言，意思就是能背四十四万字的书。不要觉得奇怪，古时候读书人都有背书的本事，没有这个本事，书就读不了。

诵书只是起步，第二个层次叫作“读书”。什么叫作读书？“抽绎其义蕴至于无穷”叫作“读”，也就是能够分析、归纳书中的道理才叫作读书。

每一本书的文字，背后必然有作者想要传达的道理。就好像这段张良的故事，我们分析、归纳其中的道理，就是“忍”和“先”两个字而已，这就叫“读书”。

会读书就够了吗？当然不够，还有第三个层次叫作“念书”。“念”不是用嘴“念”，而是把书中的道理，时时刻刻放在自己的心中去实践它，也就是“念兹在兹”的“念”。

书中的道理，是要用实践去印证。实践有那么容易成功吗？绝对没有。

讲道理容易，做事难，做得成事就更难。因为讲道理容易，道理讲得通就可以了。做事要有现实的条件配合，做得成事得要所有的条件都到位，缺一个条件都不行。

光懂得道理不够，而从懂得道理到实践成功，也就是从“读书”到“念书”中间的功夫就叫“习”，也就是“常习诵读之”的“习”字。

习（習）是什么意思呢？《说文》里面说得好：“習，数飞也。”習字的上半部是个羽，指的正是鸟儿学飞。

鸟儿学飞有一次就成功的吗？绝对没有。一只小鸟从不会飞到学会飞，要摔下来多少次，都要摔得遍体鳞伤、浑身是血，最后才学会展翅飞行，才能够翱翔九天。

人学做事就是这个样子啊！从懂得道理到能够实践，你必须要经过多少次的磨炼，多少次的坎坷，多少次的挫折，才能够明白那个道理要如何实践。

看看张良怎么学兵法？“常习诵读之”，这就是读书的功夫。

读任何历史书，各位也要“常习诵读之”，才能让历史变成真正有用的东西。张良遇见了黄石公，改变了他的一生。他立志灭亡秦朝，这是多么不可能的心愿，而张良最后真的做到了。他帮助刘邦，把秦朝给灭亡了，而且还开创了一个西汉的盛世。为什么？因为他真的明白了智慧是什么，他真的学会了书中的智慧。

第三章 历史胜利组的条件

他叫“秦始皇”吗？

前面谈过了秦始皇的敌人──张良的故事，这里就要开始谈秦始皇这个人了。

秦始皇像

本书主要运用的历史文献是《史记·秦始皇本纪》，这是目前我们所知古文献里面，对秦始皇一生描写最全面也是最详细的一篇文章。任何秦始皇的传记，都不会离开这个基础，所以本书也从这个基础来介绍。当然，现代历史学者利用新出土的史料对此篇内容进行过种种的考证，也不断有着争议。但为了避免偏离本书的主题，我会尽量避免这类的烦琐考证。

《秦始皇本纪》

我们先从篇名开始：

秦始皇本纪

读到这里，一定会有人跳起来问：“篇名有什么好讲的？这我们都读得懂啊！想凑字数也不是这样的！”

篇名真的没有什么好讲的吗？当然不是，不但要讲，而且值得特别讲。本着此书的一贯风格，我先请教各位：

太史公为他作本纪的这个人，他真的叫“秦始皇”吗？

听到这个问题，许多朋友会一愣，他不叫“秦始皇”又叫什么呢？

事实上，他不叫“秦始皇”，他叫“秦始皇帝”。

《史记·秦始皇本纪》开篇第一句，就是：

秦始皇帝者，秦庄襄王子也。

你们看得清楚吧！本篇开宗明义就告诉你，“秦始皇帝”才是他的全名。

看到这里，或许各位会有疑问：“如果他叫秦始皇帝，为什么篇名叫《秦始皇本纪》呢？难道是因为《史记》漏写了字吗？”

当然不是了，我们看《史记》的前后文，确实记载这一篇叫《秦始皇本纪》；而且在本篇中的文字，常常称这个人为“始皇”而不是“始皇帝”，可见没有问题。

那么《史记》为什么要这么写呢？因为《史记》是中国传统的史书，奉行的是中国传统的史法。在中国传统的史法里面，有很重要的一项，叫作“一字寓褒贬”。

从称呼人名所用的字，到叙述行事所用的字，都代表史家对他的评价。例如同样是一个人把一个人给杀了，用“弒”，用“诛”，用“杀”，意义完全不同。

而在《史记》的篇名中更是如此，太史公对每个人的称呼都不一样。同样是世家，陈胜就称他的字陈涉，萧何就称他的官萧相国，张良就称他的爵留侯。从《史记》的篇名，你就可以看出作者各式各样不同的评价，这就是春秋笔法，以后有机会我们再慢慢详谈。

那么“秦始皇帝”和“秦始皇”，又有什么不同呢？请问各位，太史公是西汉人，在汉代人心中，“皇”跟“帝”哪一个字比较重要？

判断两者中谁比较重要，有个简单的方法。当我们一定要省略其中一个时，被省略的那个，一定是比较不重要的。

汉代皇帝的正式称呼是“汉孝文皇帝”“汉孝景皇帝”“汉孝武皇帝”。但当省称时，会叫“汉文帝”“汉景帝”“汉武帝”，而不会叫“汉文皇”“汉景皇”“汉武皇”对吧？由此就可以知道，在当时人心中，“帝”要比“皇”重要得多。

我再举一个例子给各位做个参考，东汉的最后一个皇帝叫汉献帝，禅位后叫山阳公，他死在魏明帝曹叡的时代。当时曹魏就面临着一个问题，死了以后怎么称呼他呢？当时大臣王肃就说：“汉总帝皇之号，号曰皇帝。有别称帝，无别称皇，则皇是其差轻者也。”就主张应该追谥为汉孝献皇。结果魏明帝曹叡胸襟非凡，他认为我大魏取代大汉那是正大光明的事情，还是称他为汉孝献皇帝吧！从这里也可以看出，在当时人心中“帝”字是比“皇”字更重要的。

如果“帝”字是比“皇”字更重要，那为什么篇名要省略这个“帝”字呢？因为太史公从篇名要告诉你，他要借此来贬秦始皇。

但贬归贬，历史必须记录事实。在这篇文章里面，从头到尾至少要有一次正式称呼人家的全名，这是史家该有的道德。这也代表了写历史的人，不是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名字，他是故意不这么称呼的。所以这篇文章一开始就告诉大家，他叫“秦始皇帝”，可是篇名还是叫“秦始皇”。

巨变的象征

好的，讲篇名是为了让各位明白中国的史法是怎么回事，后面我们继续看本文的第一段：

秦始皇帝者，秦庄襄王子也。庄襄王为秦质子于赵，见吕不韦姬，悦而取之，生始皇。以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生于邯郸。及生，名为政，姓赵氏。

这一段是在讲秦始皇的身世，我不打算在这里多谈他到底是庄襄王还是吕不韦的儿子，这个故事已经被小说、戏剧、电影炒作得滥了。我又不会验DNA，怎么可能会知道谁才是秦始皇的亲生父亲？不过从这里的“秦庄襄王子也”来看，太史公应该认为始皇确实是庄襄王的亲生儿子。

我这里要特别谈的，是“姓赵氏”三个字。各位读到这里，一定又有人想跳起来问：“这三个字有什么好讲的？又打算凑字数了吗？”

没什么好讲的吗？我再问各位一个问题：

秦始皇姓什么？

对历史熟悉的朋友，一定会立刻回答：“他叫嬴政，当然姓嬴。”

既然他姓嬴，为什么这里要说他“姓赵氏”呢？这就和第二次巨变有关了。

现代人填表格，有时表格中会有“姓氏”和“名字”的字段。那么请问各位，姓和氏是一回事吗？名和字是一回事吗？

当然不是，古人的名跟字不是一回事。举各位熟知的人物为例，韩愈名叫愈，字就叫退之，杨过名叫过，字就叫改之。对吧？常读古文或武侠小说的朋友都很明白。

在这里，我坦白告诉各位，姓和氏也不是一回事。什么叫作姓？姓是代表你的血缘从何而来，有同一个祖先的人们，就会有同一个姓。

中国的古姓其实没有那么多，就那几十个而已，例如姓姬的、姓姜的、姓姚的、姓姒的……多半都有女字边，这可能跟母系社会有关系。

可是当同一个祖先，也就是同一个姓的人繁衍越来越多，就会有一部分的族人，到另外一个地方去建立他们自己的聚落。为了在同姓底下分别彼此，就会在同一个姓下又出现不同的氏。

因此氏是会分化、会变动的，有的以地为氏，有的以官为氏。举个最简单的例子，请问商鞅姓什么？

过去有同学会回答我：“商鞅姓商”“商鞅姓卫”“商鞅姓公孙”，这些答案都有道理。因为商鞅是卫国的公族，所以也叫卫鞅、公孙鞅，但哪个答案才是对的呢？

事实上，这些答案都不对。因为商鞅既然是卫国的公族，卫国公室姓姬，所以商鞅当然姓姬。因为他是卫国的公族，所以最早叫他卫鞅、公孙鞅；后来他在秦国功劳很大，秦国把商这个地方封给他，他就以封地为氏，所以叫商鞅。但卫、公孙、商都只是他的氏，姬才是他的姓。

或许有人会问：“那为什么当时没有人叫他姬鞅呢？”

这就涉及从春秋战国到秦汉的巨变了，我前面告诉过各位，在列国战争当中，最没有用的就是血缘。不管是不是同一个祖先，别人不会手下留情；你血缘高贵，别人也不会跪地求饶。相对来说，象征地缘的“氏”比象征血缘的“姓”在当时更加重要。所以在第二次巨变最重要的象征，就是“氏”取代了“姓”。秦汉以后，我们一般所称呼的姓，其实大部分都是氏，姓就逐渐式微了。

无独有偶的是，第三次巨变从鸦片战争到今天，“名”也取代了“字”，字也逐渐式微。古代中国只要有教养的男子，几乎人人有“字”。为什么呢？因为古人的“名”，不是人人都能叫的，通常只有尊长才可以直呼你的“名”，平辈之间则称呼“字”。要是晚辈连称呼“字”都不礼貌，通常是称呼你的“号”，或尊称你为某某先生，或用地望来代称，这都是传统的做法。

这是因为古代有礼，不同的身份就会有不同的称呼。可是从鸦片战争以后，到了五四运动，慢慢大家就开始不想要中国文化了。旧礼教已被打倒，讲得更彻底一点，这是一个连称呼朋友父母，都直呼“你爸”“你妈”而不以为无礼的时代，还要“字”“号”做什么？一个连礼都没有的时代，当然不需要“字”，人人称呼“名”就够了。

我前面说过，巨变是一个把过去的东西从头推倒重新再来的过程。巨变必然有它具体的象征，而这种具体的象征常常就反映在我们切身所系的事物上面。第二次巨变是“氏”取代了“姓”，第三次巨变则是“名”取代了“字”。

巨变背后的意义，各位真的懂吗？所谓历史的巨变，往往不是惊涛骇浪似的急速改变，绝不是有人突然规定明天开始人人都要废除自己的“姓”或“字”。真正的巨变是“绳锯木断，水滴石穿”，是“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是孟子所说的“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是在你不知不觉之中，没有人命令，可是人人都会自然去做的东西，这才叫作巨变。

那么回到原来的问题，秦始皇姓什么呢？秦始皇姓嬴，可是嬴姓下面又分了很多很多的氏，秦始皇这一支是赵氏。太史公已经是西汉人，因此他以当代的习惯记下“姓赵氏”，原因就在这里。

成功的第一个要件

好，我们继续读下面的部分：

年十三岁，庄襄王死，政代立为秦王。

秦始皇即位的时候几岁？十三岁。在今天也不过就是初中一年级的孩子，他就继任了一个这么大国家的王位。请问各位十三岁的时候在做什么？你一定要明白这一点和他后面做的事，才知道这个人天资有多么的不平凡。

秦始皇十三岁即位，他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我们来看看《史记》这一段怎么描写：

当是之时，秦地已并巴、蜀、汉中，越宛有郢，置南郡矣；北收上郡以东，有河东、太原、上党郡；东至荥阳，灭二周，置三川郡。吕不韦为相，封十万户，号曰文信侯。招致宾客游士，欲以并天下。李斯为舍人，蒙骜、王、麃公等为将军。王年少，初即位，委国事大臣。晋阳反。

“当是之时，秦地已并巴、蜀、汉中，越宛有郢，置南郡矣；北收上郡以东，有河东、太原、上党郡；东至荥阳，灭二周，置三川郡”，这是秦始皇即位时的版图。

“吕不韦为相，封十万户，号曰文信侯”，是讲这个国家实际的主政者。

“招致宾客游士”，这是手段。

“欲以并天下”，这是目的。

“李斯为舍人”，这是文官。

“蒙骜、王、麃公等为将军”，这是武将。

“王年少，初即位，委国事大臣”，这是国家情势。

“晋阳反”，这是秦始皇登基所碰到的第一件大事。

短短九十九字，把秦始皇即位时的版图、主政者、手段、目的、最重要的文官武将，和即位初年的国家局势和大事，交代得一清二楚。这就是《史记》的文字，各位看看中国传统史书的笔力如何！

这个十三岁的小孩即位为秦王，当时真的一帆风顺吗？秦国是当时天下第一强国没有问题，可是国家的政权并不在他身上。

嫪毐封为长信侯。予之山阳地，令毐居之，宫室车马衣服苑囿驰猎恣毐，事无小大皆决于毐。

你们看看这一段很有趣，在很多历史剧里面都会提到这个人物——嫪毐。嫪毐是谁呢？简单地介绍，他是秦始皇母亲的情夫。秦始皇的母亲多喜欢这个情夫呢？你们看，“宫室车马衣服苑囿驰猎恣毐”，什么叫作“恣毐”？所有的生活享受，从衣食住行到游玩娱乐，全部让嫪毐随心所欲，国家预算无限供应。还有更夸张的，“事无小大皆决于毐”，当时始皇尚未亲政，王权由太后代行，而所有国家大小事实际都由嫪毐来决定。你们就能看出嫪毐受到太后多么大的宠幸，身上有多么大的权势。

《战国策》中记载着，当时秦国从执政的官员到拉车的百姓都在问：“与嫪氏乎？与吕氏乎？”也就是秦国到底会落入嫪毐的手中？还是吕不韦的手中？似乎没有任何人看好嬴政这个孩子，但他终究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九年……四月，上宿雍。己酉，王冠，带剑。

这一段想表达什么呢？始皇即位的第九年，他到雍城去。雍是秦国的旧都，历代先王的宗庙都在那里。在先秦时代，一个国君要即位或亲政，都要先到宗庙去祭祀历代祖先，始皇当然也不例外。

为什么这一年他要去雍城祭祀历代祖先呢？因为“王冠，带剑”。什么叫作“冠”？古人行“冠礼”代表成年了，因为古代男子都是留长头发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剪发这是很晚的习俗。所以待到了成年，头发必须束起来，束起来的头发必须“加冠”，加了冠就代表你是成年人了。一个王如果加了冠，就代表他成年可以亲政了，以后国家的政权就要从太后到他的手中去了。

我反复讲这一点，目的是什么呢？我要各位算一算，即位已经九年，秦始皇此时几岁？

如果心算好的朋友，一定马上就会算出来，十三岁即位，九年正好二十二岁。

古时候男子成年行冠礼是几岁呢？有早有晚不一定，但一般最晚不会超过二十岁。

那为什么秦始皇会晚到二十二岁才行冠礼呢？各位接下来就应该要问这个问题了。读历史最重思辨，你要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往里剥，才能得到真正的答案。

那为什么他到二十二岁才能亲政呢？很简单，因为有人不想他亲政啊！如果他亲政了，嫪毐怎么办？太后怎么办？所以只好一年拖过一年，最后到二十二岁实在阻止不了了，只好让他亲政。

那么嫪毐会怎么办呢？

长信侯毐作乱而觉，矫王御玺及太后玺以发县卒及卫卒、官骑、戎翟君公、舍人，将欲攻蕲年宫为乱。

嫪毐立刻举兵造反，因为他知道不能束手待毙。但最可怕的是接下来这三个字。

王知之。

“王知之”啊！秦始皇他早就知道了，他早就准备好，就等着你造反啊！

因为嫪毐不作乱，始皇还真难找到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铲除他；他要作乱，始皇就正好布置一个陷阱让他跳进来。这一年的秦始皇，才是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在今天也才刚大学毕业。一个大学毕业的年轻人，能够设下这样的陷阱，等着权臣跳进来，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人！

令相国昌平君、昌文君发卒攻毐。战咸阳，斩首数百，皆拜爵。

结果一方早有准备，一方临时作乱，这样一场大乱不过“斩首数百”就平定了。

而跟随嫪毐造反的人下场如何呢？据《史记》记载，他们的结果是“车裂以徇，灭其宗”！死无全尸之外，还把所有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人全部杀光了。秦法之残忍，由此也可见一斑。

这里不是要故意夸张秦法的残忍，历朝历代对造反的人本来就不会留情。但各位必须注意一件重要的事情，秦朝解决事情的方法，往往就是那一百零一招——“杀”！宁可错杀一百，绝不放走一个。各位不要觉得夸张，我先点出这个伏笔，后面会用无数的例子来证明这一点。

嫪毐的势力被铲除后，秦始皇开始对付其他会阻挠他统治的对象。次年，“相国吕不韦坐嫪毐免”，嫪毐原本是吕不韦的门客，因此吕不韦被用这样的理由牵连而免职。此外，秦始皇还将他的亲生母亲流放到雍城去，因为他不愿意再看到她。

这一年，一个叫茅焦的齐国人见到如此做法，于是求见秦王，并提出谏言：

秦方以天下为事，而大王有迁母太后之名，恐诸侯闻之，由此倍秦也。

茅焦说：“秦国正要经略天下，但您却流放您的母亲，无疑是毁坏自己的名声，我担心诸侯听到后，从此人人背离秦国。”

中国古代非常重视孝道，在过去这种道德的克制力是非常强的，倘若违反了这些传统道德，未必会有法律制裁，但不孝子自然会被排斥，人人都不愿意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始皇想要平定天下，自然希望能够事半功倍，但名声败坏则可能让事情走向事倍功半的道路。我们从史书中可以知道，秦始皇是个情感非常强烈的人物，他被人背叛后，怨愤、恨意往往会比他人更为强烈。特别是被理应是自己最亲的母亲背叛后，可想而知他的内心是聚积了满腔愤恨。

我们来看看，此时的始皇会怎么做呢？

秦王乃迎太后于雍而入咸阳，复居甘泉宫。

听完了茅焦的话后，秦王不但立刻接受他的建议，而且还选择亲自到雍城，将母亲迎回咸阳，迎回太后所居的甘泉宫。

你们以为秦始皇真的愿意这么做吗？坦白说，从《秦始皇本纪》一路读下去，你就会发现始皇是一个感情非常强烈的人。例如他出生于赵国首都邯郸，小时候作为人质，日后当他攻下邯郸后，他做出这样的事：

秦王之邯郸，诸尝与王生赵时母家有仇怨，皆坑之。

他把小时候得罪过他的人，全部找出来杀光了。一个能够记仇记这么久，过了不管多少年还要报复小时候怨恨的人，由此可见他的性格。一个感情如此强烈的人，当他受到背叛，特别是自己亲生母亲背叛的时候，他的怨愤、他的恨意只有更加强烈。

可是我希望各位特别注意，在这一刻始皇选择的居然是，听从来说服他的这个齐国人的话，把自己的母亲迎回甘泉宫。

山东济宁武氏祠石刻《荆轲刺秦王》

为什么呢？因为对方讲得有理。

人人都想成功，但成功的第一个要件是什么呢？我们从历史上总结得到的教训，成功的第一个要件就是，无论何时何地，请把你的理智摆在感情之上。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可是决定你成功或失败的，往往是你的理智控制了感情还是感情控制了理智。

可能有人会问我：“难道我们把感情放在理智之上就真的不好吗？”

我举个例子给各位听，各位不妨去看看《史记·刺客列传》和《燕丹子》，在后来发生大家所熟知的“荆轲刺秦王”事件中，燕太子丹为何要派荆轲去刺秦王？

他对他的老师鞠武说出了真正的原因，因为当年秦王：

遇丹无礼，为诸侯最。丹每念之，痛入骨髓。

因此，燕太子丹打算派人去刺杀秦王：

一剑之任，可当百万之师；须臾之间，可解丹万世之耻。

这不就是为了报复秦王给他的屈辱吗？鞠武知道后大吃一惊，因为你是一国储君，不是街头匹夫啊！你只想到报复的快感，可是万一失败后呢？岂不是一国都要为你的冲动而殉葬！

但不管鞠武如何劝阻，如何建议，燕太子丹一律不听，因为他已经被情感冲昏了头。他后来对鞠武介绍的田光先生说只要能报仇，“纵令燕秦同日而亡”，他也甘心！

有着这样的储君，真是燕国之悲哀！而太子丹在当时的列国诸侯中，已经是比较出众的人物了。他尚且如此，可以想见秦始皇为何能够统一天下了！

“需要”和“有用”

在秦王迎回太后的这一年，秦国还发生了另一件大事，那就是“逐客”事件。

秦国会逐客的原因，在于他的邻国韩国。韩国是一个位于秦国东方的小国家，所以秦国每次向东侵略之时，韩国都得第一个倒霉。为了防止秦国继续侵略，韩国人想出了一个办法，就是派了名叫郑国的水利工程师前往秦国，说服秦始皇在关中地区进行大规模的水利工程。韩王心想，这种大规模的水利工程会消耗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会让秦国没有余力东侵，韩国就能保持和平了。

各位好好想一想，韩国这个办法好不好？

答案是，也好也不好。我不是故弄玄虚，这个办法的好坏得看韩国自己。

是，秦国确实会因为这样，有多少年的时间要花费在大规模的水利工程上，它不能够东侵，这是对的。可是决定办法好或不好的，在于秦国不能东侵的这段时间，韩国在干吗呢？

如果韩国趁这段秦国没有办法侵略你的时间，你自立自强、奋发向上，让自己的国力强盛了，等秦国想再东侵时，它已经很难对付你了。你争取到了强大的时机，那这个办法就再好也不过了。

可是如果这么多年，你韩国就在那里原地踏步、闷头睡觉、关起门来做皇帝，什么都没改变。我坦白告诉各位，等秦国完成了水利工程，它国力大增之后，第一个倒霉的还是你韩国，那这个办法不是饮鸩止渴吗？

方法好跟不好，和用这个方法的人有密切的关系。同样的计谋，某个人来做就好得不得了，某个人来做就是天下最馊的主意，韩国就是如此。

后来事情败露，郑国被抓了。郑国坦然承认，他真的是韩国派来的“间谍”，但他也真的是“水利工程师”。这个水利工程不是假的，一旦完成后，秦国国力真的会大大增强。

秦王知道自己被骗，他愤不愤怒呢？想必一定是愤怒的。他杀了郑国没有呢？不但没有，还继续重用他完成了“郑国渠”。为什么？因为这对秦国有利！

当时秦国传统的本土势力纷纷利用郑国案，跳出来指责外国来的门客、游士都是间谍，应该将这些人赶出秦国。这是因为秦国历位国君都重用外国人，百里奚、商鞅、张仪、范雎、吕不韦这些历代秦相全是外国人，本土势力抓到了这样的天赐良机，自然决定大举反扑，将外国势力逐出。秦王迫于压力，因此也不得不同意进行大举搜索，打算将所有外国门客全部驱逐出境。

就在此时，一位来自楚国的小小门客上书说服了秦王，扭转了秦国以及众位外国门客的命运。这个人叫李斯，他的上书就是后来我们在语文课本中常读到的一篇名作──《谏逐客书》。

李斯为什么能劝服秦王？他告诉秦王，若只是想要守住一国，将外国门客赶走当然可以。但如果志在天下，就应该能用天下的人才。如今将天下的人才给赶走，若他们回到母国被重用，这样等于是强大自己的敌人。更糟糕的是，这些被赶走的人必定对秦国怀恨在心，不仅削弱了自己的国家，增强了敌人的战力，更替自己培养了一大堆仇恨秦国的敌国领导。逐客，这是一件天底下最愚蠢的行为啊！

秦王听从李斯的建议没有呢？不但听从，而且从此重用李斯。他难道不知道这样做，会让秦国本土势力怀恨在心吗？他当然知道。既然知道，为何还甘愿冒这样的风险也要听信李斯这样一个小门客？因为秦始皇要统一天下！

他只问这件事对他统一天下是否有利？有利，他就去做。没有利，他就不做。随时把自己的理智摆在感情之上，秦始皇做到了这一点。

而李斯为何被重用呢？

有很多人，常常觉得自己才能很够，却怀才不遇，想知道怎样才能被人重用。我跟大家说实话，这个社会不外乎“需要”和“有用”。

人家需要而你有用，人家自然会重用你；你有用，可是人家不需要，那就白搭了。人家今天需要一个日文说得好的人，你说自己法文很好，人家会重用你吗？讲明白了，就是这么一回事。

李斯为什么能说服秦始皇，因为他知道秦始皇需要什么。秦始皇需要什么呢？

他需要能统一天下的方法，需要能统一天下的资源，只要能对他统一天下有帮助的，他就会甘冒得罪别人的风险去做，即使面对任何的阻碍，他也要完成它，而李斯看透了这一点，他也明白自己对始皇是有用的。

我们都说秦始皇是暴君，可是各位要明白，秦始皇却终身重用李斯而不改，这对君臣几乎是终身相伴。为什么？说穿了不过就是需要和有用罢了。

秦始皇为什么能成功？因为他在统一天下之前，无时无刻不把统一天下这个目标放在最优先的地位，他每一刻都把自己的理智放在感情之上。这一念之间，就能决定成功或失败。

第四章 秦始皇的为人

秦始皇是个什么样的人？

就在秦王政即位后的第十年，也就是谏止逐客的这一年，东方又来了一个人叫作尉缭，要来向秦王献策。

尉缭来跟秦王说什么呢？他说：

以秦之强，诸侯譬如郡县之君，臣但恐诸侯合从，翕而出不意，此乃智伯、夫差、湣王之所以亡也。

相对于秦国的强大，六国诸侯就好像是地方政权一样，双方的强弱地位悬殊，六国已经没有能力再对抗秦国了。但是不是代表一定能成功呢？不是。

尉缭说，如今只害怕一件事情，那就是“诸侯合从，翕而出不意”。什么意思？诸侯秘密联合在一起，在你没有防备的时候，突然之间进攻你啊！记不记得前面跟各位讲老父教张良“忍”和“先”的例子？所有学兵法的都懂这一点，最可怕的敌人就是你没有防备的敌人。

但你为什么会没有防备呢？因为“以秦之强，诸侯譬如郡县之君”，强弱实在是太悬殊了啊！这个不用尉缭讲，当时天下的人都知道，可是如果秦国也是这么想，那就危险了。

你觉得尉缭是危言耸听吗？不是，尉缭举了三个例子给秦王听，“此乃智伯、夫差、湣王之所以亡也”。

智伯是谁？当年晋国有韩、赵、魏、范、智、中行六家大夫最强，智伯把范跟中行两家灭掉以后，又降服了韩跟魏两家大夫，成为六家之中最强。此时只有赵大夫不屈服，于是智伯率领着韩跟魏两家大夫去攻击赵大夫。

当时以智伯之强盛，等于是晋国六分之五的力量都在他掌握中，如果他把赵给灭了，后来的晋就会被智伯所取代。

结果智伯失败了。为什么？因为智伯认为他稳操胜算。

就在智伯快要成功的那天晚上，赵大夫派出使者联络韩魏，他们秘密联合起来把智伯给消灭掉，后来才会成为“三家分晋”的局面。

你认为智伯的例子是孤立的吗？我再举第二个例子，就是各位所熟知“卧薪尝胆”故事中的吴王夫差。夫差为什么会被勾践灭掉？不就是因为他相信勾践绝不会背叛吗？勾践用绝对恭顺的表现，换得了夫差的信任，夫差对他绝无防备。他宁可怀疑自己的忠臣伍子胥，也不怀疑勾践，结果就是越国将吴国给灭了。

第三个例子齐湣王，这个人的故事各位比较不熟悉。齐湣王在位的时候，齐国当时非常非常强盛，强盛到把另外一个大国燕国给灭掉了，成为东方霸主。当齐湣王自以为高枕无忧，能够成就帝业之时，燕国王室秘密联合其他的几个国家，以乐毅为主帅进攻齐国，湣王身死，齐国差一点灭亡。

这三个都是强弱悬殊的例子，在强者没有防备的时候，弱者秘密联合行动就把强者给打倒了。尉缭举出这些例子，是告诉秦王政，你不要得意，行百里路半九十，在成功的前一刻，在志得意满的那一刻，往往是最危险的一刻。

大家以为只有先秦有这样的例子吗？我再举一个例子，有一个人当年率领几十万大军，对手只有几万人，他志得意满，以为明天必可消灭敌人、统一天下。于是在月明星稀的前一夜里横槊赋诗，高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结果第二天的战争，一把火就把他的战船全部烧完，狼狈地逃回北方去，这个人就是赤壁之战的曹操。

曹操南屏山横槊赋诗（日本月冈芳年绘）

记住，永远不要把情感放在理智之上，而骄傲正是人类所有情感里面最可怕的一种。

或许有人不免会问：“那应该怎么办呢？”

天下的学问有两种。一种是“盛世之学”，一种是“衰世之学”。什么叫盛世之学？什么叫衰世之学？要判断这一点，不用什么高深的学问。你读了一本书，听了一个人说的话以后，如果你只想长长地叹一口气，那就是“衰世之学”。为什么？因为他只点出了问题，却没有告诉你解决问题的方法是什么。

相反，如果你读了一本书，听了一个人说的话以后，会觉得奋发昂扬，未来有了奋斗的方向，那就是“盛世之学”。因为那个人除了点出问题，也告诉你解决问题的方法是什么。

尉缭之所以了不起，就在于他不但点出了问题，还告诉秦王具体的解决方法。

各位不必急，现在把书合起来好好想一想，如果是你，应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想清楚了，我们再看看尉缭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愿大王毋爱财物，赂其豪臣，以乱其谋，不过亡三十万金，则诸侯可尽。

方法很难吗？一点都不难，就是花钱贿赂各国的豪臣们。最妙的是，贿赂各国豪臣的目的，不是要请他们帮秦国。因为六国当时的当权阶级，几乎全是一群废物，这些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们用人要用其所长，不用其所短。他们的所长是什么？就是败事！

所以尉缭不要这些豪臣帮秦国（千万不要！），只要他们去败坏自己的国家（这对他们真是驾轻就熟），这就叫用其所长。不过花费三十万金，六国就会乖乖完蛋，秦国就能够统一天下。怎么样？尉缭不但有具体可行的方法，连预算都做出来了，这就是尉缭了不起的地方。

我年轻的时候第一次读这一段，真是拍案叫绝。为什么？方法居然就这么简单。可见方法不在新旧，有用就好。花钱收买人是老方法，也是天底下最有用的方法。“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其实就历史经验总结来看，相信我，只要有重赏，勇妇也是不乏其人。花钱这个方法一点也不稀奇，可是它有用，问题就这么简单地被解决掉了。

等到后来第二次读这一段，我才觉得深深地悲哀。为什么呢？六国都已经传承了几百年，各自有自己的王室、疆域、制度、文化。不过三十万金就能让几百年的国家灰飞烟灭，这是何其悲哀的事情！

等第三次读这一段，我只觉得惊心。为什么？试问各位，如果六国如此，面对这样的攻势，那后世又有哪个国家的豪臣能够抵抗呢？

对于历史读的每一个案例，都要好好想、反复想，这样才能有用。

秦王听见尉缭的计谋后，他的反应是什么？

把书合起来好好想一想，如果你是秦王，你会怎么做？

想好了以后打开书，我们看看秦王怎么做。

秦王从其计，见尉缭亢礼，衣服食饮与缭同。

前面的茅焦是齐国人，后来的李斯是楚国人，现在来的尉缭是魏国人，这三位都是外国人，秦王不问他们是不是外国人，也不管讲话中不中听，只问他们的建议有没有用。只要你的建议有用，我就敢听从。这样的胸襟，这样的自信，这就是秦始皇，才不过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而已。

不过，如果只是“从其计”，我想各位的答案大概也是如此。但更难得的是秦王之后的反应，他居然见尉缭时使用平等的礼仪！

尉缭是谁？不过是布衣老百姓。秦王是谁？最强大国家的王，即将一统天下。两个人的地位有如天壤之别，而秦始皇见他居然好像朋友一样用平等的礼仪，这是多么难得、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而在衣服饮食上，更是秦始皇享受什么样的待遇，尉缭就享受什么样的待遇，你们就知道秦始皇对尉缭有多么好。

秦始皇对尉缭这么好，现在大家再把书合上想一想，如果你是尉缭，你会有什么感想？

你的感觉一定是感恩戴德吧？觉得碰到了人生中最了解我、最看重我的人。但尉缭并不是这么想：

秦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我布衣，然见我常身自下我。诚使秦王得志于天下，天下皆为虏矣。不可与久游。

古代读书人，多半医、卜、星、相都通，会从一个人的面相和声音，判断这个人的个性。尉缭观察秦始皇的长相，鼻子高，眼睛长，有鸡胸，声音像豺狼，从面相学的角度来看，这样的人多半不在乎恩义，心如虎狼一般贪残。

尉缭又观察秦始皇的行为举止，这个人有求于人的时候，姿态会摆得极低。有朋友看到这里就会问：“摆的姿态比尉缭还低，这不是谦虚为怀吗？是件好事啊！”事实上并不是如此，过度的谦卑和过度的骄傲都需要提防，老子说的“宠辱若惊”就是这个道理。

各位要明白，秦始皇是一个意志和欲望特别强烈的人，他现在能够摆低姿态是因为他有求于人。那试想，如果他无求于人，他会怎么样？如果他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又会怎么样呢？像这样的人，他有求于你是因为你有利用的价值。一旦他达到目的，你没有利用价值了，“得志亦轻食人”。

就好比下棋，下棋时你那么宝贝那一个“车”，是因为你爱它吗？是因为你对它有感情吗？都不是，是因为它有用。可是当它没有用的时候，你需要牺牲它来保护“帅”的时候，你就会毫不犹豫地牺牲这个“车”，不是吗？在秦始皇心中，其他人就是他的棋子而已。

尉缭何等聪明有才智，他看出了这一点。他怎么知道呢？你看尉缭的话，他自知只不过是个百姓，但秦王每次见他，姿态却摆得比他更低。历史上很多例子告诉我们，一个人能忍人所不能忍，到他得志的时候必然狠。为什么？压抑得越深，反弹的力量就越强，这是人性。

假如让秦王得志于天下，天下都是他的俘虏、奴隶了，他绝对不会吝惜别人的生命、财产，这种人当然“不可与久游”啊！这个人现在有求于我，一旦利用殆尽，他会怎么对我，那太可怕了，得赶紧离开。

所以尉缭的反应，不是像大家想的感恩戴德，而是要赶快逃走。

要知道，秦始皇在观察尉缭，尉缭也在观察秦始皇，这个社会人人都在观察别人，人人都在被别人观察，古今都是一样。

尉缭想要逃走，成功了没有呢？没有。为什么呢？因为：

秦王觉，固止。

秦始皇也知道你想逃跑，所谓固止，就是不止一次阻止你逃跑。你逃跑多少次，我就有办法拦住你多少次。为什么？这是人才，人才绝不能落到敌国的手里去，像这样的人才无论如何都要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而秦始皇最高明的是下面这招：

以为秦国尉，卒用其计策。而李斯用事。

他明知尉缭想逃走，不但没有处罚他，还让他当上秦国非常高的军事长官。他给尉缭这么高的位置，更用尉缭的计策，注意，可是他不给尉缭实权，而是让李斯去执行尉缭的计谋。

给你高高的位置把你供起来，让列国都看到我怎么重视人才，可是绝不让你有掌握实权的机会，因为我知道你的心已经不在我身上，这是一个二十几岁年轻人的手段。

接着，我还要问各位：

尉缭犯了什么错？他想跑都跑不掉了，他这么聪明，怎么会让自己落入这个境地？

读中国史书，你要从各个角度去剖析才能真的有用。我们想完秦始皇这一面，还得想尉缭那一面。假如你是尉缭，现在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想跑都跑不掉，怎样也算不上成功。你是这么聪明、才智这么高的人，怎么会让自己陷入如此的境地呢？尉缭到底犯了什么错？

想清楚了吗？想清楚了，就打开书往下看。

我的答案是：尉缭没有错。

许多朋友看到这里，应该会大吃一惊：“尉缭怎么可能没有错？”听我细细向各位道来。

简单地说，尉缭的错不是他的错，是时代的错。那个时代没有照片，也没有电视，尉缭来之前不知道秦始皇长这个德行，等见过了秦始皇长这个德行，想跑已经来不及了，这是非战之罪，是时代的局限性。

看过了秦始皇和尉缭两个层次，接下来还要谈第三个层次。咱们一个故事，总得讲好几个层次，让各位有所得，否则有人就会觉得不能值回书价了。

这段故事之后，在《史记》中再也没看到有关尉缭这个人的任何记载。难道尉缭死了吗？他没死，而是从此之后再也没有发过一言，没为秦始皇出过一计。

我为什么要跟各位讲这个？什么叫中国的史法，史书里面常常不表现处才是大表现处。正因不再记载尉缭这个人，你就看出他的气节。他认为我不应该帮助这个人，就算给他高位，给他荣华富贵，他也坚持信念，再也不帮助这个人了，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尉缭的不凡之处。

成功后的第一件事

秦王政即位后第二十六年，战国七雄对峙了几百年，在短短几年之内，其他六国就被秦国轻易地给灭掉了，秦王终于统一天下了。

接下来我又要问各位一个问题，问什么呢？

如果你是秦始皇，统一天下之后，你第一件事要做什么？

我们看一个人，要观察一个人的本质，最重要的就是看其两端：看他得志之后是什么样子，会做些什么事？看他失意的时候又是什么样子，会做些什么事？

特别是人得志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往往就能看出这个人心中真正想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一个人要达到目的之前，他会为了达到目的付出很多的代价，做出很多的努力，甚至去做很多他本来并不想做的事。可是当他达到目的之后，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必然是他真心想要做的事情，我们就可以看出一个人真正的本质是什么样子。

那秦始皇想做什么呢？他在刚统一天下时，发表了这样一篇文字：

寡人以眇眇之身，兴兵诛暴乱，赖宗庙之灵，六王咸伏其辜，天下大定。今名号不更，无以称成功，传后世。其议帝号。

这篇文字想表达什么呢？他告诉天下，仰赖祖先保佑，兴兵使六王全部服罪，如今终于统一天下了。很高兴吧？而他在统一天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嫌自己原来的名号“王”已经不够伟大，如果不更改名号，怎么能够彰显他的成功？怎么能让后世子孙千万代都传诵他的伟大呢？因此希望大臣们想一个比过去更加伟大的名号，来称呼他。

这就是秦始皇，终于统一天下的这一刻，他想的不是百姓经过几百年的战乱需要休养生息，他想的不是在统一天下的战争中有多少人嗷嗷待哺，他想的是如何彰显自己的志得意满，让后世的子孙都称颂他的伟大，这就是他的本质。

大臣们经过讨论后，他们怎么说呢？注意读下面这一段：

今陛下兴义兵，诛残贼，平定天下，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自上古以来未尝有，五帝所不及。臣等谨与博士议曰：“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贵。”臣等昧死上尊号，王为“泰皇”。

这段话中最关键的，就是“自上古以来未尝有，五帝所不及”。为什么呢？因为它点出了秦始皇这个人，跟历代所有的帝王最不一样的特别之处。

中国历代帝王，其实不只是帝王，包括任何人多半都有一个自己钦佩、想要模仿的人物在那里。按传统说法，三代想学尧舜，汉唐想学三代，宋明想学汉唐，我们今天就想学康熙雍正乾隆，不然那么多清宫戏从哪里来的？

每一个时代都有帝王想模仿的对象，可是秦始皇的特别之处就在于，他没有任何钦佩、想要效法的人物。在秦始皇的心中，他是古往今来最伟大的人，他过去所有的古人，没有一个能比他伟大，所有人都不足效法，他是人类的巅峰，他是最伟大的人物。

“自上古以来未尝有，五帝所不及”，五帝是当时的人所公认天子的最高成就了，连五帝都比不上秦始皇，你就知道秦始皇有多么伟大了。这种心态，通常是在巨变之中的人物才会有的想法，因为过去的一切都被推倒了，会轻易地觉得前人不足敬畏。

而李斯这些大臣和博士们商议的结果，认为古代有天皇、地皇、泰皇三种尊贵的名号，三个名号里面又以泰皇最为尊贵，所以决定上尊号，尊称秦王为泰皇。

请大家注意，我们来看秦始皇怎么说：

去“泰”，着“皇”，采上古“帝”位号，号曰“皇帝”。

“皇帝”这个名号，是谁发明的？“皇帝”这个名号是秦始皇发明的，这个名号是什么意思呢？

皇者大也，帝者主宰义，皇帝的意思就是“大主宰”，他是这个人间最大的主宰。“皇帝”跟“泰皇”哪个好？当然是“皇帝”好。怎么知道呢？因为从秦始皇之后，历代天子几乎都叫皇帝，没有人愿意叫泰皇，就可以知道一定是皇帝比较好。

什么叫作真正有聪明才智的人？这些大臣和博士翻遍了古书去找，找到泰皇最好，就把泰皇这个名号呈上去了。结果秦始皇发明了一个从来没有人想过的称号，却比过去所有人想出来的更好。

有些人只能在一百个固定的标准答案里，找一个最好的答案。可是有人却能在一百个标准答案之外，找出第一百零一个更好的答案。这就是天才和人才的思维差距，也就是秦始皇聪明才智高人一等的地方。

秦始皇接着又发布这样的命令：

朕闻太古有号毋谥，中古有号，死而以行为谥。如此，则子议父，臣议君也，甚无谓，朕弗取焉。自今已来，除谥法。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什么叫作“谥”？按中国传统的规矩，一个人死了之后，后人会根据他一生的作为，给他一个字或两个字作为评价，这就叫“谥”。各位所熟知的曾文正公和欧阳文忠公，就是用谥来称呼。

我再举个例子来跟各位说明。过去鲁国曾经有一个国君，他评价自己的前半生，说了一句很有名的话，他说：“寡人生于深宫之内，长于妇人之手，未尝知忧，未尝知惧。”

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忧愁，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恐惧，这是多么美好的人生，一定让许多人觉得向往吧！可是如果一个人是在这样的环境之中成长，他会有什么结果呢？想知道他的一生如何，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看他的“谥”。

这个人的谥就叫作“哀”，他就是有名的鲁哀公。你从这个谥，就知道他的后半生有多么悲惨。如果你们对他的一生有兴趣，可以去找资料来看。但在这里我要跟各位说的是，年轻人是需要磨炼的，一个从来不知什么是忧愁，不知什么是烦恼的人，到了大难来临的时候，必然乐极生悲。

始皇现在发布一道命令，他说太古时代只有对活人的称号，到中古时代才有谥。秦始皇非常讨厌“谥”这种东西，为什么呢？他说这不就是儿子在议论父亲的作为，臣子在议论君主的作为吗？言下之意就是，你们怎么配来议论我呢？我怎么能够忍受死了以后，让你们这些人来评价我的一生呢？

各位要明白，秦始皇的特别之处就在于，他认为他是古往今来最伟大的皇帝、最伟大的人物了，人类的历史上再也没有能够超越他的人。至于以后秦朝千千万万代的君王都是他的子孙，更不可能比他伟大，所以他就是人类历史的顶峰。

试问，如果他是人类文明的顶峰，以后又有哪一个人有资格来评价他？大家要特别注意秦始皇这个心理，因为这个心理跟他一生的成败有密切的关系。

于是始皇决定废除谥法，他就叫作始皇帝，以后的皇帝就用数字来计算，叫二世、三世，乃至于千万世，传之于无穷。

你看他打算得多好，他居然认为秦可以传到千千万万世。想得很好，却完全不知他死了以后，这个朝代也就只有二世而已。

接下来，始皇又根据五德终始的理论，修改了一连串的名称、制度，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秦朝就应该秉持“水德”的精神来治国。什么是“水德”的精神呢？就是下面这一句：

刚毅戾深，事皆决于法，刻削毋仁恩和义。

读这句话都不用多加解释，光读这几个字的感觉，你们都可以感受到其中是没有一丝感情的存在。所有的事按法律去办就好，不需要怜悯，不需要感情，无仁、无恩、无和、无义。他的统治之中，没有一点温情。

当然有朋友会问我：“按法律治理国家不是很好吗？为什么需要温情？破坏法律公平性的不就是人情吗？”

各位要特别注意这一点，你这是统治，不是审判。审判当然要按照法律，但是施政就不能不考虑人情。因为你统治的对象是人，不是没有生命的机器，人莫不有情。你必须要让你统治之下的人，都感觉他们受到了良好的对待，你的政治才能成功。

历史学不讲空话，讲任何道理都得靠事实来验证。在后面的章节，我们就拿秦始皇一生的施政，来检验他这样的为人，这样的方针，最后会得到什么结果。

第五章 嬴政的选择

天下无异意，则安宁之术也。

接下来，秦始皇召开了他施政以来的第一次重大会议，这次会议不但决定了秦朝统治天下的国策，更影响了中国以下两千年的历史格局。我们来看看这次事关重大的会议，到底在谈些什么。

丞相绾等言：“诸侯初破，燕、齐、荆地远，不为置王，毋以填之。请立诸子，唯上幸许。”

丞相王绾及大臣们向始皇提了一个建议，那就是为了安定遥远的燕国、齐国、楚国等新征服地区，请始皇分封儿子们为各地之王，用分权的方式来统治这么庞大的国家。

这是周朝就用过的办法，也就是希望始皇恢复过去分封诸侯的封建体制，而非实行所有的地方官员都由中央派任的郡县体制。

始皇听了这个建议后，决定召开会议，叫群臣来议论此事，结果是：

始皇下其议于群臣，群臣皆以为便。

群臣几乎一面倒的，都认为这样做是比较好的办法。

我说“几乎”，就是还有一个人反对。那个人是谁呢？就是始皇时的名臣李斯。

李斯的理由是什么呢？各位读到这里不要心急：

请你把书合起来，静下心来想，如果你是秦始皇，在面对这样的局势，听到这样的议论时，你觉得哪一种做法更好？如果你是李斯，你反对这件事的理由是什么？

把所有的问题从头到尾想过一遍以后，再打开书，我们来看李斯怎么说。

李斯一人独持反对意见，而他说服了秦始皇。他说：

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众，然后属疏远，相攻击如仇雠，诸侯更相诛伐，周天子弗能禁止。今海内赖陛下神灵一统，皆为郡县，诸子功臣以公赋税重赏赐之，甚足易制。

周文王、武王的时候，把自己的子弟分封到天下去，刚开始都是和乐一家。可是一代一代过去，亲戚关系也越来越疏远，最后到了春秋战国时，这些同姓子弟的国家之间彼此攻击，好像仇人一样。周天子根本没有能力去阻止他们。

李斯的意思无非是，分封子弟必然重蹈周朝的覆辙。在他来看，最好的办法还是实行郡县制，所有的官员都由中央派任。那怎么处理诸子功臣的问题呢？只要给钱就可以了，给他钱让他享受富贵，可是绝对别让他拥有自己的土地、人民、军队，这样他就没有反抗的能力，中央就容易控制地方。

但李斯所说不止于此，注意下面这两句，这才是秦朝立国最重要的核心精神，来看看他们用什么方法统治这个天下。

天下无异意，则安宁之术也。

怎么样才能够让天下安宁？只要天下没有人敢持有和我不同的意见，不就自然安宁了吗？

大家都听我的，不准有其他意见。从中央到地方，整个天下只能有一个意志、一个领袖、一个力量，这就是在两千多年前，中国人面对第一次天下统一的时候，所提出来统治天下的方法。

这个方法好不好呢？不要急，历史学不谈空话，所有的判断都要用事实来检验。接着往下读，各位就会看到这个政策贯彻到最后，会是怎么样的结果。

我只提示你们一点，各位好好思考，世界上人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这是自然之理。“天下无异意”，这可能吗？

诚使秦王得志于天下，天下皆为虏矣。

始皇接受了李斯的建议，决定分天下为三十六郡，这就是中国从封建到郡县制的一个里程碑。此后两千年不是没有封建，但郡县制始终是中国政治体制的主流，和这场廷议有莫大的关系。

秦始皇为什么接受李斯的建议？因为他希望这个世界上永远没有战争，他说：

天下共苦战斗不休，以有侯王。赖宗庙，天下初定，又复立国，是树兵也，而求其宁息，岂不难哉！

天下为什么战争几百年，就是因为分封了诸侯王，只要没有诸侯王，天下就不会再发生战争了。

这个想法确实是好的，单从这一句话来看，秦始皇真是悲天悯人，真是入圣了。所以有很多历史学家觉得，秦朝当时有一个消弭天下战争的和平理想。这说得没错，问题是，秦始皇想要消弭天下战争的目的是什么。

统一文字后的小篆《泰山刻石》李斯手书

接下来，始皇颁布一连串的政治措施，包括分天下为三十六郡，收天下兵器，统一度量衡、车轨和文字。其中影响最深远的，便是统一文字。

当时天下各国都有自己的文字，写法已各有不同。虽然从我们今天的角度来看，所谓六国文字跟秦文字还是同一套方块字的系统，但沟通毕竟不便。如今始皇要将所有不同的文字，全部统一成一个写法，目的是方便公文书的传递，利于秦朝统治广阔的天下。

这项措施的影响非常深远巨大，到了今天，中国各地虽然有不同的方言，但始终都有统一的文字，能够维系这个国家于一体而不坠，始皇可谓功莫大焉。

除了上述的措施外，始皇还有一项命令值得注意：

更名民曰“黔首”。

什么叫“黔首”？“黔”是黑，“首”是头，是当时对一般百姓的称呼。至于为什么这么称呼，后世学者有各种不同的解释，但这不是我们讨论的重点。

重点是“更名民曰‘黔首’”的意义，这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事。

对六国而言，秦国是征服者。古今中外，征服者征服了那么庞大的土地，通常最简单的治理方法就是设立等级制度，把他们自己变成最高等的民族，而其他被征服的民族则一层一层降低，雅利安人统治下的印度是如此，罗马帝国统治下的西方是如此，元朝统治下的中国也是如此。

但秦始皇没有这个想法，普天下的人民在统一以后，不分你原来是秦国人、赵国人或楚国人，一律平等，统统都是“黔首”，没有征服者与被征服者的差别。

或许有人会说，这真是了不起的平等思想。是的，这真是了不起的平等思想，但是凡事都会有两面，两面是并存的。中国文化讲阴阳、正反、表里，就是不希望用单一的眼光去看待事物。

为什么秦始皇要颁布一个将老百姓全部视为平等这样的命令呢？因为在他的心中，所有人都是他的臣民，说得更直接一点，所有人都是他的奴隶，有什么不平等的呢？

不信的话，各位还记得尉缭的评语吗？

诚使秦王得志于天下，天下皆为虏矣。

各位以为我在污蔑秦始皇吗？不要急，看到后面，各位就会明白我为何如此评价秦始皇了。

秦每破诸侯，写放其宫室，作之咸阳北阪上……殿屋复道周阁相属。所得诸侯美人钟鼓，以充入之。

这一段是什么意思呢？始皇灭掉赵国后，就在咸阳模仿建造和赵国一模一样的宫殿；等灭掉魏国后，又在咸阳模仿建造和魏国一模一样的宫殿……由此类推，等他消灭完了天下所有的国家后，那么全天下的宫殿都在首都咸阳可以看到，这是多大的气势啊！

各位可以想象一下，今天如果有一个国家灭亡了地球上所有的国家，它把美国的白宫、法国的罗浮宫、英国的白金汉宫等等，全部搬到它的首都里面，这是多么宏伟的气势，象征着天下统一新时代的来临。

问题是，天下经过了几百年的战乱，此时是做这些事情最适当的时机吗？做这些事情是谁在出力？做这些事情又对谁有好处呢？

所有得到的各国美人、宝物，统统填入这些宫室里面，只供秦始皇一人享受。让苦于战祸的人民，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就为了一个人的快意，难道不是把天下人都当成他的奴隶吗？

我写这些文字，就是要告诉各位，人是很复杂的，每个人有很多面貌。这是历史人物课，目的是分析人物、了解历史。因此当你们读到任何一位历史人物时，要反复地在心中琢磨，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如果你是他，你的做法会有不同吗？

当然，这绝不是问你有没有更蠢的做法，而是问你会有比他更好的做法吗？如果你能发现更好的做法，你才能够学到怎么做人处世，这才是有用的历史教育。

秦始皇的自我评价

我们继续看秦始皇接下来发生了哪些事情。

二十八年，始皇东行郡县，上邹峄山。立石，与鲁诸儒生议，刻石颂秦德，议封禅望祭山川之事。乃遂上泰山，立石，封，祠祀。下，风雨暴至，休于树下，因封其树为五大夫。禅梁父。刻所立石。

二十八年，是秦始皇统一天下后的第三年，这一年始皇到东方六国去巡视。更重要的是，他要去泰山封禅。什么是封禅？我用一个简单的比喻讲给各位听。

各位要知道，按照中国传统的说法，皇帝虽然是人世间最大的主宰，但严格来说，他并不是最高的主子。

皇帝是什么呢？皇帝是天子，天子是天的儿子，是代理天来统治这个世间的人。

所以这个世间的真正主子是天，而不是天子，天子只是个代理人。

若按照现代人的概念来比喻的话，天是董事长，皇帝是总经理。对人间，皇帝是君；对天，他就是总领河山之臣。

那问题来了，如果董事长是天的话，那么总经理是需要去做业绩报告的。我帮你在统治这个天下，天下到底是统治得好还是不好呢？

试想如果你是总经理，报告的时机由你决定，你会挑业绩最好的时候去做报告，还是业绩最不好的时候去做报告？我想大部分的人都会挑业绩好的时候去吧！

业绩不好的时候谁要去触霉头，万一天不高兴，把你给换掉了怎么办？

各位认为不可能吗？《尚书》不就告诉你，“皇天上帝，改厥元子”吗？皇天上帝把天子给换掉了，于是周就取代了商。所以当然是要等施政最好的时候，天子才去做报告，所谓的封禅基本就是这么回事。

皇帝既然对天做施政报告，自然希望天能够奖励他。秦始皇此时环顾四周，觉得我这天下治理得实在太好了。几百年以来，天下无王啊！自从周室统治衰落后，天下战乱不休，今天终于有一个统治者恢复了人类文明世界的安宁，我当然要上泰山去进行封禅了。封禅这一天，始皇正是志得意满的那一刻，结果上天最会给他泼冷水。下山的时候，突然之间狂风暴雨，这对秦始皇来说，实在是太触霉头了。

中国人特别相信这个，什么都可以附会在天象上。以前某一位政治领袖死掉的时候，那一天刚好是下大雨，就一定要说成是天在哭泣。可是等下一位政治领袖，也就是他儿子死掉的时候，那天是大晴天，大家就绝口不提这件事情了。

就从这次巡行起，秦始皇开始了立石刻辞的举动，刻辞的内容在说什么呢？我们可以来看看。例如：

泰山刻辞：

皇帝临位，作制明法，臣下修饬。……

治道运行，诸产得宜，皆有法式。……

琅邪刻辞：

维二十八年，皇帝作始。……

上农除末，黔首是富。……

功盖五帝，泽及牛马。……

始皇在刻辞中将自己统治后的天下，叙述成一个多么美好的世界。不仅“治道运行，诸产得宜”，都得到最合宜的境况；而且还“黔首是富”“泽及牛马”，不仅百姓过得富裕，都生活得非常好，连牛马都受到皇帝的恩泽。这也难怪，始皇敢在刻辞中说自己“功盖五帝”了！

这就是秦始皇对自己施政的评价，所有立石的目的就在歌颂他自己的功德，他的统治到底有多了不起，给老百姓的恩惠有多大。刻在石上，就是为了让他的功德能流传千秋万世。

太史公深知这一点，因此《史记》中描述始皇几次刻石都说：

二十八年，始皇东行郡县，上邹峄山。立石，与鲁诸儒生议，刻石颂秦德。

并勃海以东，过黄、腄，穷成山，登之罘，立石颂秦德焉而去。

作琅邪台，立石刻，颂秦德，明得意。

……

三十七年十月癸丑，上会稽，祭大禹，望于南海，而立石刻颂秦德。

在太史公来看，始皇刻石的目的就是“颂秦德”“明得意”。

说实话，如果歌颂内容属实的话，歌颂自己无可厚非。但问题的关键正在于，始皇刻辞中所歌颂的内容是真的吗？

同样在这一年的巡行，始皇还做了几件事。最常被后人提到的，就是他派方士徐市求仙药，以及在泗水捞鼎不成的故事。但这里我要提另一件事，就是他面对神祇的态度。

浮江，至湘山祠。逢大风，几不得渡。上问博士曰：“湘君何神？”博士对曰：“闻之，尧女，舜之妻，而葬此。”于是始皇大怒，使刑徒三千人皆伐湘山树，赭其山。

始皇要过江，却碰到了大风，几乎渡不过去。古人遇到这种事，便会怀疑是因得罪神祇而遭到阻碍。当地的神祇是湘君，于是始皇问随行的博士：“湘君是什么神呢？”博士回答：“湘君原是尧的女儿、舜的妻子，后来葬于此地。”

始皇听了大怒，他可是“功盖五帝”的皇帝，尧舜都不放在眼里，怎么能被尧的女儿、舜的妻子所欺？于是他下令要刑徒三千人，将湘山上的树全部砍光，作为对湘君的惩罚。

在我来看，这一刻是始皇一生的巅峰，他连神祇也不放在眼里！只要阻碍他的，就算是神鬼也要被他踩在脚下！

在中国传统的语汇中，“巅峰”并不是一个好词，因为这代表了接下来只能走下坡路。所以在过去，很少会恭维人“如日中天”，这等于咒他后面只会“夕阳西下”。如果真的要恭维人，就会对他说“如日东升”，接下来能步步高升，一天会比一天更好。

是的，我说“这一刻是始皇一生的巅峰”就是这个意思。接下来的秦始皇，只会一天比一天糟糕，直到他离开人世，直到秦朝灭亡为止。

始皇的选择

二十九年，始皇东游。

这一年他又到东方巡游，先在博浪沙被人刺杀，“为盗所惊，求弗得”。当然各位都知道这位“盗”是谁，他就是我们大家都很熟悉的张良大哥了。这时天下大举搜捕他，这位大哥却如我前面所讲的，正“从容步游下邳圯上”，真是何等胆气！

从史书来看，博浪沙刺杀事件似乎没有影响始皇的巡行。他到各地继续刻辞，文中仍然充满对自己的歌颂。直到这一刻，他仍深信自己的统治是如此的完美而伟大。

三十年，无事。

各位注意了，这一句是重点。

我想有朋友看到这里，一定会问：“无事还能叫作重点？”那是因为各位不明白中国的传统史法。

在《史记》中，本纪体通常是编年记事。但如果那一年没有什么事，一般都会跳过去，直接记载后面有事的年份。可是这一年明明没有事，为什么史书还会特别记载“无事”呢？

这代表史家认为没有事正是一件大事，因为始皇即位以来，连年有事，百姓疲于奔命。难得有一年终于没事，老百姓可以休养生息，所以是史家所认为的大事。

读中国史书，一定要明白什么是中国的史法。有时候你认为没有意义，史家却特别强调，里面多半隐藏着重要的意义。

三十一年……始皇为微行咸阳，与武士四人俱，夜出逢盗兰池，见窘，武士击杀盗，关中大索二十日。米石千六百。

这一年始皇不知为何大发雅兴，居然微服出行去巡视咸阳。

先跟各位讲个笑话，在明清时代考科举，为了怕冒名顶替，需要写明考生的容貌特征。有一个考生去考试，考官却不让他进场，原因是他的特征写的是“微须”，可是考生却留了小胡子。

等一等，“微须”不就是留了小胡子的意思吗？为什么考官不让他进场呢？因为这位考官认为，“微须”是没有胡子的意思，《论语》中不是说“微管仲，吾其披发左衽矣”，“微”就是没有的意思嘛！

这位考生听了后，真是目瞪口呆。他只好反问考官：“那么请问孔子微服过宋，难道是不穿衣服过宋国的意思吗？”

中国历史悠久，文化积累太深了，每个字都有许多解释，必须要看前后文才知道。为了避免有朋友误解，特别声明，“始皇为微行咸阳”，是穿上一般人的衣服出行咸阳，不是他没有穿衣服经过咸阳，那就未免太惊世骇俗了。

这次始皇微服出巡，只带了四名武士，结果在兰池这个地方碰到了盗贼，居然被盗贼所困，最后武士们奋力厮杀，才击败了盗贼。

读中国书心一定要细，逐字逐句地去体会文字背后没有说的事情。试问各位，始皇出行只带了四名武士，这四名武士的武功会是高强还是低微？

想当然耳，这四名武士武功一定是高强对吧？始皇不可能带四个废物出去，那怎么保护自己的安全。再问，这四名武士武艺如此高强，结果盗贼能使他们“见窘”，那么盗贼的人数是多还是少？

想必盗贼的人数绝对不少，对吧！否则天下哪有那么多高手？皇帝带出去四个高手，结果就被民间两三个人打到“见窘”，这未免运气太差了。最后武士虽然击杀了盗贼，但从“关中大索二十日”来看，就知道盗贼必有漏网之鱼逃掉，否则何必大肆搜捕？

因此各位要注意，就在这一年，就在始皇统治的京畿脚下，就有大规模的盗贼敢在咸阳横行，你就看他的统治已经到了什么地步！他前面的刻辞不是告诉你“诸产得宜”吗？不是说“黔首是富”吗？

这不是新征服的东方六国，而是始皇统治下的首都咸阳，为什么盗贼规模会那么强盛呢？下面史家用五个字给了答案：“米石千六百”，这年一石米的价钱是一千六百钱。

正常的米价是多少呢？这是个很难的问题，因为每个时代的币值不同，而且史书记载的多半是战乱或荒年时的特别价格。但我们仍然可以列出各个时代的一般米价作为参考：

春秋中期齐国米价一石是六十二钱半（《管子》）。

战国早期魏国米价一石是三十钱（李悝）。

西汉文帝时的米价一石是十余钱（《史记》）或数十钱（《桓子新论》）。

从这样的价格，各位就可以看出一石米价一千六百钱，是多么可怕的事。为什么盗贼横行？正是因为民不聊生，老百姓只能铤而走险。连身为征服者的秦国都如此，何况是被征服的东方六国。

你还好意思去跟人家讲“诸产得宜”？

你还好意思去跟人家讲“黔首是富”？

你还好意思说你自己“功盖五帝，泽及牛马”？

讲到这一段，或许有朋友会想：“讲这一段的目的，就是要告诉我们秦始皇施政有问题吗？”

不是，我的用意不止如此。

所有的人在做事的时候，其实难免都会碰到挫折。挫折是小事，更重要的是常常在你努力做了很多的事后，最后才发现结果完全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别人对你的实际评价和你自己认为的评价完全不一样，有时是天壤之别甚至是背道而驰。有时你觉得对方很喜欢你，可是突然发现真相是对方讨厌你讨厌到了极点；有时你自以为做事做得很成功，自以为你很聪明，但在别人眼中这就是一个笑话。

人或多或少都会碰到这样的问题，但人跟人之间的差别往往不在于遇到不同的问题，而在于面对问题的态度。通常决定你一生成败的，有两种不同的态度：

第一种是面对现实，改变自己，去解决问题。

第二种是掩耳盗铃，设想别人的评价都不正确、都是偏见、都不怀好意，因为各式各样的目的故意污蔑扭曲自己。其实自己做得很成功，都是别人不对，你没有错。

你有两条道路可以选择：改变自己，或是继续活在自己的美梦之中。

我讲到这里，可能有人会问：“人人当然都会选择第一条路，谁会选择第二条路呢？”

不。按历史来看，大部分人通常都会选择第二条路。为什么呢？因为我还没说的是，第一条路是很痛苦的。

面对真实的自己，甚至是丑陋的自己，就好像伤口结痂之后，要把结痂处重新撕开一样的痛苦。活在自己的幻想跟美梦之中，永远是比较快乐的事情，没有几个人有勇气去面对真实的自己。但如果你选择的是第二条道路的话，那你永远也不可能改变自己，事情只有一步一步地越来越糟。

我为什么要讲这么一长段，就是希望各位好好想想。“逢盗兰池”的不是别人，就是秦始皇自己；一石米价涨到一千六百钱，他更不可能不知道。始皇应该已经意识到了，这个天下完全不像他刻辞中想象的那么美好。

那么在这一刻，他会选择哪一条道路？

人生从你选择哪一条道路，就决定了你是什么样的人。

历史的讽刺

三十二年，他又继续到东方巡游刻辞，我们看看这次刻辞中说什么：

碣石刻辞：

……地势既定，黎庶无繇，天下咸抚。

男乐其畴，女修其业，事各有序。……

刻辞中继续强调，老百姓完全没有多余的徭役，男人都在田畴里面快乐地耕作，女子也都各守自己的本分，天下真是富裕祥和的景象啊！

秦始皇不是不知道问题，可是当他碰到问题的时候，他选择的是继续自欺。

秦始皇是笨人吗？绝对不是。这个人十三岁即位，二十二岁铲除权臣亲政，到最后统一六国，他是绝顶聪明的人，聪明才智绝对在我们十倍以上。可是各位要明白一件事，这个世界上越聪明的人越会自欺，因为他不能忍受自己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聪明。当人走到了这条道路上，他就离悲哀和失败不远了。

这一年，始皇命令更多的方士去求仙人不死之药，求仙之路加速进行了，为什么？因为他今年已经四十五岁了。看这本书的许多朋友，多半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所以各位没有感觉。等你过了四十岁，自己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离大限之日越来越近，你就会明白了。

秦始皇也不例外，他也是人。唐太宗年轻的时候，读秦始皇汉武帝求不死药的事迹，就大骂这两个人真是愚蠢到了极点，天下哪有不死之药，怎么会去相信方士呢？骂得真好，可是唐太宗是怎么死的呢？“服胡僧长生药，遂致暴疾不救”。

清朝康熙皇帝年轻的时候，读唐太宗的传记，说他一生文治武功很好，就是不会处理家事，所以晚年两个儿子争位闹得天下不宁。骂得真好，那么康熙晚年他的儿子又怎么样呢？人家的儿子两王夺嫡，他的儿子九王夺嫡啊！

在中国人来看，历史最重要的是“人”。人就是人，不必把人看得太高，也不必把人看得太低，你必须忠实地去认识人到底是什么，才能真正明白历史。

结果到海外求仙的方士没有带回来不死药，却带给他一个坏消息。在海外发现了预言之书，上面写着：“亡秦者胡也。”

预言书在中国历史悠久，它最大的特征就是，你光看字面绝对看不懂是什么意思，而猜测通常都会猜错。只有等到最后应验时，你才会发现原来是这个意思。

按秦始皇的解读，“胡”就是胡人，因此他为了挽救大秦的命运，决定派大将蒙恬“发兵三十万人北击胡”。他猜对了吗？完全不对，按后人的解释，秦朝灭亡在他最小的儿子手里，那个儿子名叫胡亥。这也是中国预言的特色，预言家怎么说都是对的。

但有趣的是，秦朝的灭亡和始皇对外大肆征伐有密切的关系。他因为不想秦朝灭亡，所以才去北伐匈奴，才兴建长城、直道等种种大型工程，结果这一切反而加速了秦朝的灭亡。历史的讽刺，就在这种地方。

三代之事，何足法也？

三十四年，这年举行了另外一场极为重要的会议，甚至影响了整个中国的历史。

秦始皇在咸阳宫举行酒宴，大臣和博士们都前来祝贺。这时有一位大臣周青臣颂扬始皇说：

以诸侯为郡县，人人自安乐，无战争之患，传之万世。自上古不及陛下威德。

这句话不必翻译，相信各位都看得懂。但我要问各位，如果你是秦始皇，在这一刻听到这样的话，你会有什么想法？

不要急，合上书，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把书打开，看看始皇怎么想。

据史书记载，他的反应是：始皇悦。

如今盗匪横行、民不聊生，这算是哪门子的“人人自安乐”？现实已经到了什么地步，难道始皇不知道吗？这样的谎话，他为何会相信？

因为他喜欢，因为他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在这一刻，他完全不管现实如何，他又选择了自欺。越聪明的人越会自欺，明白了吗？始皇的成功，来自他能以理智驾驭情感，但如今的他已经做不到这一点了。

不过殿上还是有人说出了真话，博士淳于越立刻进言，他说殷周两代就是因为实行封建，才能享国长久；如今秦不封子弟为诸侯，一旦出现奸臣、篡臣，何以相救？最后他总结说：“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

淳于越为什么这样主张？因为他是博士，熟读古籍，书中记载的都是古圣先王治国的智慧。而始皇的种种做法都与先王背道而驰，所以淳于越觉得危险。到这一刻为止，其实淳于越的话都还不失为一个良好的建议、忠心的建议。但读书人就是太多嘴，后面又多一句话：“今青臣又面谀以重陛下之过，非忠臣。”

你建议就建议，骂人干吗呢？那不是平白多树仇敌吗？这样周青臣为了表现自己是忠臣，他只能跟你殊死咬下去。更何况你一次骂了两个人，周青臣如果是奸臣，那受奸臣谄媚还高兴的秦始皇，不就是昏君了吗？

于是始皇再次召集大臣们来议论，这是第二次讨论封建和郡县之争，但却惹出来一个从来没有想到的事情。

各位要特别注意，淳于越原是齐国人，可是从他的话来看，他是真心地在为秦朝着想，他是真心地希望这个王朝能传之久远。方法对不对是一回事，但态度对不对是另外一回事。这让我们了解，秦朝是真的有可能让天下各国变成一体的，历史其实是给过秦朝机会的。

但淳于越这样的进言，却引来了丞相李斯的严厉反击：

今陛下创大业，建万世之功，固非愚儒所知。且越言乃三代之事，何足法也？

“三代之事，何足法也”，这正是秦始皇和李斯的心声，始皇都已经“功盖五帝”了，何必还去学比五帝更低的三代呢？在他们心中，他们的功业早已远超前人，又何必学三代呢？这是一个全新的时代，过去一切腐朽落后的存在都应该淘汰，这岂是书呆子所能了解的？

因此这场起源于封建和郡县之争的会议，接着被李斯导向了另一个可怕的方向：

今诸生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丞相臣斯昧死言：……今皇帝并有天下，别黑白而定一尊。……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

这就是中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焚书之祸”。本来讨论封建之事，情势突然急转而下，我每次读这段都觉得，李斯这个人恐怕早有预谋，要谈这个事情。

李斯认为，今日的学者不想学习秦朝的治道，却老是用古代的道理来非议始皇所为，例如淳于越就是如此。这只会造成老百姓的困惑和混乱，对统治只会有负面的影响。这个天下只能有一个标准、一个意志、一个声音，那就是皇帝陛下的标准、皇帝陛下的意志、皇帝陛下的声音。皇帝说是黑的就是黑的，说是白的就是白的，不需要讲道理，只要好好服从就可以了。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就应该彻底毁灭过去的历史和民间的学术，杀掉任何敢提到古代诗书的人。如果敢用古学非议时政，不只杀掉你，还要把跟你有血缘关系的人统统杀掉。这其实就是李斯在第一次封建与郡县争论时所说的：“天下无异意，则安宁之术也。”

怎样能让“天下无异意”呢？秦朝的办法就是“杀”！宁可错杀一百，绝不放走一个，这就是秦朝的治术。如果各位不信，可以接着看看秦始皇碰到事情是怎样解决的，我坦白告诉各位，就是那一百零一招──“杀”。

将这种方法贯彻到底，最后会是什么结果？

李斯的这个建议有多么可怕，而秦始皇的反应是什么呢？

始皇的反应是：太好了，就这么办！

为什么呢？因为始皇统治到今天，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要让天下没有跟他不同的意见，用法令严格控制只是治标，把不同思想的根源彻底铲除才是治本。我坦白跟各位说，始皇真正的理想就是要将过去中国传承了几千年的文化彻底灭绝，重新建立一个廉洁、高效、像机械一样，只服从于一个意志，让他能够随心所欲的国家，这就是西汉董仲舒所说的：“其心欲尽灭先王之道，而颛为自恣苟简之治。”

这就是秦始皇真正想要达到的目的，他成功了吗？我坦白告诉大家，他失败了，因为他注定是要失败的。为什么会失败？因为这根本是违背了人类文明史的进程，违背了历史的大势，这种做法是不可能成功的。

不要急，我们继续往下看。历史学不讲空话，讲的每一个道理，都要有实际的例子来验证。

第六章 人为什么会被骗？

欲壑难填

三十五年，离秦始皇死只剩下三年。我们看看在嬴政生命中的最后三年，他做了哪些事情。

在这一年，始皇启动了许多规模宏大的工程。第一项是直道，这是一条从秦国首都咸阳直接通往北方边境的道路，为什么叫“直道”呢？因为这条道路基本上是“笔直的”。

各位听到这句话大概会觉得奇怪，道路怎么可能是“笔直的”呢？当时的科技那么落后，道路总得碰到山吧，总得碰到河谷吧，碰到山跟河谷时难道不用绕路吗？

如果你们会问这样的问题，那就太小看秦始皇了。秦始皇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很简单，《史记》只写了七个字：

堑山堙谷，直通之。

始皇的命令是，看到山就把山给我铲平了，看到谷就把谷给我填满了，总而言之，这条道路一定要笔直地通到北方的边境去。从这里就可以看出秦国的特色，只要是秦始皇想要完成的事情，无论花费多大的代价，他一定要做到！

这样的精神到底好不好呢？对于拥有这种精神的人当然好，这是很难得的特质。从历史上来看，要成为成功人物最重要的人格特质，就是百折不挠。人生哪有不碰到挫折的，差别只在于有的人遇到挫折就被打倒，有的人却永远不会被挫折打倒。这种百折不挠的人，始终相信自己必然能够排除万难达到目的。

但问题是，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跟你这样玩的。你玩这么大，不惜付出一切代价也要达成目标，老百姓怎么受得了这样折腾呢？在当时科技落后的情况下，“堑山堙谷，直通之”，这七个字背后有多少的血泪？

第二项工程，则是鼎鼎大名的“阿房宫”。为什么要建筑阿房宫？因为始皇嫌秦国现有的宫廷太小。

等等！前面不是已经说始皇把各国宫廷都搬到咸阳了吗？还把各国的美人钟鼓都填进去了，当年各国国王的享受全部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他怎么还会觉得咸阳的宫廷小呢？答案很简单，就是我前面说过的那四个字“欲壑难填”啊！人的欲望是永远永远不能满足的。

《韩非子》里面有个很有名的故事，商纣王得到一双象牙筷子，纣王身边的贤臣箕子听到这件事就开始害怕恐惧。有人就问箕子，一双象牙筷子就能让你恐惧，你也太夸张了吧？

为什么箕子的反应会这么激烈呢？他说：

有了象牙筷子以后，就一定要犀角玉杯才能够配得上这双筷子。

有了犀角玉杯以后，就一定要山珍海味才能够配得上犀角玉杯。

有了山珍海味以后，就一定要锦衣华厦才能够配得上山珍海味。

清·袁耀《阿房宫图》

要得到犀角玉杯、山珍海味、锦衣华厦，就势必要横征暴敛。

就从一双象牙筷子开始，箕子就可以知道结局是什么，所以才感到害怕。君子见一叶落而知秋，俗人不到满天风雪不知冬天来临，这就是有智慧的人跟一般人的不同。

人的欲望无穷啊！这座宫殿，光是前殿就“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你看有多么的壮阔！但秦始皇的欲望不是只有这座大宫殿就完毕了，关中他还盖了三百座宫殿，关外他还盖了四百多座宫殿，全国有这么多的宫殿，就为了他一个人的享受。

读到这里就可以明白，这个人统一天下以后，想的不是生民的休养生息，不是老百姓的苦难痛苦；他满脑子想的是如何夸耀自己的功业，如何长生不死，如何铲除潜在的敌人，如何满足自己的欲望，这就是秦始皇啊！

成功之前，他能够不断地用理智来克制自己的情感。等到成功之后，他就开始放纵自己的欲望了。我们不妨再复习一次尉缭对他的评语：

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诚使秦王得志于天下，天下皆为虏矣。

不过先别急，我还没有讲出他失败的真正原因。请继续跟着往下看，自然会告诉各位。

人为什么会被骗？

始皇求不死药多年，却始终没有得到，方士们必须向始皇解释原因何在。是预算不够吗？还是人力不足呢？都不是。方士的理由，远超乎各位所能想象。

方士卢生是这么解释的，他说求仙药不得是因为有鬼物妨害，因此必须不让鬼物知道人主的所在。这样鬼物找不到人主，长生不死的真人才会来赐仙药。所以要得到仙药，最好的方法是不让任何人知道始皇人在哪里。

各位看懂了吗？看不懂没关系，因为这根本就是鬼话！这样的话，连小孩子都未必会相信。试想如果不让人知道你在哪里，长生不死的药就会来，那到山里隐居的人，不是人人都得长生不死药了。

可是你猜秦始皇的反应是什么，他完全相信卢生的话。从此他到每一个地方去，决不让外人知道他在哪里，如果身边有人说出他在哪里，立刻处以死罪。

我这一段要跟各位说什么呢？不是告诉你们求长生不死药的方法，历史学并没有教我们这个办法。重点是要问各位：

一个连小孩子也不相信的谎话，为什么秦始皇会相信呢？

秦始皇是笨人吗？当然不是，如我前面所说，他的聪明才智绝对胜过我们十倍。这样聪明的人为什么会上当呢？这就是我要跟各位说的，一个从历史里面总结出来的道理：

一个人会被骗，绝对不是因为他“笨”，而是因为他“贪”。

越是聪明的人，他的欲望越强烈，也就是越贪，他就越会自欺，就越容易被骗。

因为每个人心里，都必然有一样他真正想要的东西。俗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你不为财死，不为食亡，那不过是因为“财”和“食”你已经有了。别人引诱你，而你不为所动，那是因为那不是你真心想要的东西。可是你是人，有一天当你真心想要的东西，就出现在你的面前，有几个人能够忍住，能够抵抗这样的诱惑？

我坦白跟各位说，越聪明的人越抵抗不了这样的诱惑，因为他觉得这样东西唾手可得。秦始皇就是这样一个人，因为他贪，所以被骗上当。更重要的是，他从此不让人知道他在哪里，会有什么样可怕的后果。

我们继续往下看，接下来《史记》插入一个故事，让各位明白始皇对这件事情实行得有多么彻底。

有一天，始皇帝到梁山宫这个地方去，从山上看见丞相出行车骑甚众。古代有地位的人出巡，必然是前呼后拥、车骑开路，有许多前导与扈从的车子。丞相都如此，何况是秦始皇，秦始皇出去当然车骑更多，各位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张良当年刺杀的时候会“误中副车”吧？就是因为车子太多，不知道始皇在哪一辆。

始皇看到丞相出行车骑甚众，他非常不高兴，觉得丞相实在是太过招摇，这不是件好事情。于是有人去告诉了丞相这件事，丞相知道秦始皇不高兴，立刻减少了自己的车骑。

始皇发现这件事后，非常生气，他气的不是丞相减少车骑，而是到底谁把这件事告诉了丞相。他认为一定是当时在他身边的人泄露出去的，于是开始一个一个去审问，结果没有一个人承认。

没有一个人承认该怎么办呢？不要急，请把你的书合上，设想如果你是秦始皇，你会怎么做？

不必担心，答案很简单。如同我前面所说，秦朝就那一百零一招，哪一招呢？就是“杀”！把书打开，我们来看秦始皇怎么做。

当是时，诏捕诸时在旁者，皆杀之。

我不知道是谁泄密的，总之当时在我旁边的人都有嫌疑，把有嫌疑的人全部抓起来杀掉，绝对没有漏网的。各位现在明白，为什么我前面说，秦朝统治的方法是“宁可错杀一百，绝不放走一个”了吧！后面还有很多例子，不用急。

从那一天起，再也没有人敢泄露始皇在哪里、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只有他找人，没有人找得到他。问题来了，细心一点的朋友就会想，在后宫里头也就罢了，那群臣有政事要找秦始皇商议时，该怎么办呢？

不用担心，秦始皇有更彻底的做法，他根本不跟群臣讨论任何事情，所有的大臣只能够接受他的决定。我们继续看下去，这样做会有什么样的后遗症。

始皇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这一年，又爆发了中国历史上与“焚书之祸”并列的一件大事。

这件事起源于两个方士的一次谈话，这两个方士叫侯生、卢生，谈话的主题是“始皇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史记》并不是谁的谈话都记载，记载或不记载往往都有它的道理。章学诚说“古人之去取，古人之心也”，说的正是这个道理。许多时候，《史记》中记载一段对话，是希望借他人之口，来表达史家对于那个人物的评价，这就是顾炎武所说的“寓论断于序事之中”，这是中国传统的史法。

《史记》前面已经借过尉缭之口，来告诉你秦始皇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现在再借侯生、卢生之口，再告诉你秦始皇是什么样的人。这一段话，我们全文照载：

始皇为人，天性刚戾自用，起诸侯，并天下，意得欲从，以为自古莫及己。专任狱吏，狱吏得亲幸。博士虽七十人，特备员弗用。丞相诸大臣皆受成事，倚辨于上。上乐以刑杀为威，天下畏罪持禄，莫敢尽忠。上不闻过而日骄，下慑伏谩欺以取容。

始皇为人，他的天性本就刚戾自用。他所有想要完成的事都得完成，所有的欲望都能够放纵去执行，因为他是皇帝，全天下所有的资源都要供应他一个人享受。至于老百姓要为他的欲望付出多大代价或死多少人，他一点也不在乎。

统一天下、结束战乱，是始皇莫大的贡献，但试问各位，统一天下就是为了这样的结果吗？大家想要的是这样的世界吗？

秦始皇并没有因为欲望的实现，就觉得满足了。欲望满足了之后，还有更多的欲望，欲望永无止境地扩张，他要北伐匈奴、南征百越、筑阿房宫、筑始皇陵、筑长城、筑直道、筑驰道……这样的人如果真的长生不死，会有什么结果？

始皇为什么会走到这个地步，关键就在后面这七个字：“以为自古莫及己。”我说过这是秦始皇最强烈的特质，在他的心中，认为古往今来再也没有人能够比他更伟大了。既然没有人比他更伟大，他所有的决定必然是最高明的，没有人的决定比他更加正确，他是世间最英明最有智慧的人。

“专任狱吏，狱吏得亲幸”，什么叫狱吏？狱吏是管监狱的官员，管监狱的官员哪有什么思想？上面叫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只有这类人最得到他的喜爱。有思想的人呢？“博士虽七十人，特备员弗用”，博士是顾问，基本上就是顾而不问，反正把他们养在那里就是了。始皇从来不听从博士的意见，因为博士哪有他英明呢？见识哪有他高呢？这不过就是一群念古书的书呆子，记不记得李斯的评价：“固非愚儒所知”，一群书呆子哪里了解当今领袖的英明呢？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始皇只喜欢听话的臣子，所以从丞相以下的每一个大臣统统听话，不去判断任何事的是非，不敢提出任何不同意见，因为始皇已经都帮他们决定好了。

始皇作为领袖，他还有一个特别之处，注意下面这一句，他的性格“乐以刑杀为威”。“以刑杀为威”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个“乐”字，刑杀是一件让秦始皇觉得快乐的事情。像这样的一个君主，你跟在他身边，说错一句话，摆错一个表情，做错一件事，他立刻就会用刑杀来对付你。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那大家怎么办呢？“上乐以刑杀为威”，于是“天下畏罪持禄”。害怕获罪，又想保持着自己的俸禄，所以“莫敢尽忠”。多可笑啊！始皇的目的，就是要大家尽忠，不敢为奸为非，但这样做的结果却是大家“莫敢尽忠”。没有人敢把自己真正的想法坦露给他，唯恐一句话说错就招来杀身之祸，只能唯唯诺诺。

始皇再也不知道自己有过错，就算做错事情了也没有人敢说，他就更觉得自己永远是对的，于是一天比一天骄傲。所有的臣子也都只敢慑服于刑杀之威，每天拼命地讲假话讨他高兴，还记得周青臣吗？他便是如此。只要能让皇帝高兴，就能保持荣华富贵；皇帝一不高兴，那就“乐以刑杀为威”了。

一个越来越骄傲的君主，和一群只知道逢迎欺骗的臣子，究竟会把这个天下带到哪里去？我们继续往下看。

谁还敢说真话？

侯生、卢生的话还没讲完，你们再来看看下面这一段。

秦法，不得兼方不验，辄死。然候星气者至三百人，皆良士，畏忌讳谀，不敢端言其过。天下之事无小大皆决于上，上至以衡石量书，日夜有呈，不中呈不得休息。贪于权势至如此，未可为求仙药。

“不得兼方不验，辄死”，什么意思呢？

在始皇陵兵马俑一号坑中，曾经出过一把青铜剑，历经两千余年埋藏侵蚀，出土时依然光亮如新。考古人员曾经做过实验，用这把剑轻轻一划，一口气可以划破十九张纸。

这把剑何以如此锐利？因为它的表面镀了一层铬，这种镀铬的技术是1937年德国科学家才发明的，而我们中国人在公元前两百多年就有这种技术了。为什么当时的工艺可以这么好呢？原因就在法律，始皇的时候规定任何方士只能有一样才艺，因为专心才能精益求精。但如果经过考核后，发现你的专门才艺没有那么好，怎么办呢？那就立刻杀掉，因为秦朝不养废物。

因为这个办法，秦朝做出来的东西比历朝历代都要好。顺便闲话提一下，在我所知道的中国历史上，还有另外一个朝代的工艺，可以跟秦朝媲美。五胡十六国时，有一个由匈奴人赫连勃勃所建立的国家叫作夏，史书上记载当时大夏的兵器冠绝诸国，为什么呢？因为赫连勃勃有一个规矩，例如弓箭制作后必须去射铠甲，如果射不入铠甲，就杀弓匠；如果射入铠甲，就杀铠匠。所以两边的工匠铆起来玩儿命地做，质量之精良没有人强得过他，这就是当时让工艺精良的秘密。这种做法下，工艺当然精良，可是谁受得了？

有的朋友读到这里，就不免问另一个问题，中国在公元前两百多年就有这样的技术，为什么后来会失传了呢？在下一章，我们就会谈到这个问题。答案很简单，因为那一批秦国最好的工匠，后来都被秦二世杀光了，统统陪葬在秦始皇的陵墓里面，中国古代最高的科技几乎全部失传，这是科技史上的莫大浩劫！

好，在这种“不得兼方不验，辄死”的法律规范下，大秦选出来的每一个人都是第一流的人才，包括帮始皇占星算命的三百人都是，因为不及格的人都已经死了。可是有讲真话的没有？没有。

每一个人都担心触犯忌讳，只敢谄谀秦始皇，顺着他的意思，不敢提到他的过错，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可是我可以告诉各位，这种事情往往是历史的常态。

以前我的古文字学老师曾经告诉过我，商代人用甲骨占卜并记载结果，在商代中期占卜结果往往有吉有凶，可是到了商末越是危机四伏、风雨飘摇的时候，占卜结果几乎全部是吉。

是因为占卜结果真的如此吗？从概率来看，大概是不可能的，恐怕是因为占卜的人也不敢讲真话。国家越危险的时候，反而越没有人敢讲真话，于是就让国家更加的危险，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始皇并不是不勤政，朝廷上不管大小事情都由秦始皇一个人来决定。以前的公文是写在简牍上，始皇用一个天平来称公文的重量，每天不批改完固定重量的公文决不休息。但勤政的另一方面，你就可以看出他的个性了。这个人事必躬亲，他不放心别人，什么事都要自己来管。为什么呢？还是那个老毛病，因为他觉得没有人比他强，别人做的事没有一样比他更好，他不自己来管怎么行呢？别人都是废物，只有他最英明。

历史上还有谁是这个毛病？三国时的诸葛亮也有这个毛病。司马懿听说诸葛亮每天吃得很少，却连军中小事都要亲自过问，于是感慨地说：“食少事繁，岂可久乎？”断言诸葛亮不会长命。

为什么诸葛亮要如此？因为诸葛亮也觉得整个蜀国没有一个人比他好了，他不来管怎么办，他不放心别人。你当然可以不放心别人，可是你不给别人机会历练，那人才怎么培养出来？这样的结果，最后只有你自己累死。诸葛亮就是累死的，而秦始皇离死也就只剩两三年了。秦始皇十三岁即位，即位三十七年死，死时也不过就是五十岁左右，以一个皇帝来说，实在是算不上太长命。

但他这么勤政，别人就感恩吗？没有。你看侯生、卢生怎么说他：“贪于权势至如此！”你说这是污蔑吗？其实也不是，这是一体的两面，都对。你说他勤政也没错，你说他贪于权势也没错，总之这个人是不让别人拿主意，大小事他都得自己控制的性格。

这种人真的长生不死那还得了，那岂不是天下永远都要做他的奴隶吗？所以侯生、卢生下定决心，不可以帮这种人求不死药，两个人就逃跑了。秦始皇听说他们两个逃跑，非常非常生气。为什么生气呢？因为这件事实在是太丢人了。

记不记得前面尉缭也要逃跑，他成功没有？没成功。为什么没成功？因为秦始皇早就预料他要逃跑。侯生、卢生比尉缭聪明吗？恐怕也没有。可是侯生、卢生逃跑成功没有？他们逃跑成功了。为什么逃跑成功？因为这次秦始皇没有料到这两个人会逃跑。很简单嘛！出乎他人意料就叫“先”，我不是开始就已经跟各位说了吗？

始皇自觉他对这两位方士百般地好，他不相信这两个方士会逃跑，所以没有防备。结果这两个人真的逃跑了，这不是让秦始皇觉得被打脸吗？你不是算无遗策吗？你不是人世间最英明的人吗？现在这两个你所重用的人逃跑了，恰恰证明了你没有那么英明。

面对这样的结果，秦始皇会怎么办？

始皇花费了无数的国家预算，结果连不死药的影子都没看到，结果他“尊赐之甚厚”的方士们还在背后骂他。这两个人逃跑了，抓不到怎么办？不要急，合上书，去设想秦始皇会怎么办。

当然还是那一百零一招──“杀”，你们读到现在应该已经都很熟悉，不用我再讲了。只要带点关系的人，统统抓出来杀光，于是始皇将在咸阳的方士们，包括各式各样的学问家，全部抓起来审问，要他们检举别人，不管是真的假的、冤枉的不冤枉的，总之就可以牵连一大堆人出来，最后总共抓了四百六十多人，然后全部在咸阳坑杀，这就是中国历史上所谓坑儒事件。

宁可错杀一百，绝不放走一个，这就是秦始皇解决事情的方法。

简单、强力、有效率，我说过秦始皇想建立一个这样的国家。

这种做法非常残忍而不通人情，各位还记不记得前面说的“刻削毋仁恩和义”？《史记》的文字为什么好，它往往是先虚写，再实写。“刻削毋仁恩和义”，这叫虚写；后面用无数的例子，来印证他前面说的话，就叫实写。历史学不讲空话，每一个道理都要用实际的例子来验证。

为什么要把这些人“皆坑之咸阳”，是因为这些人罪有应得吗？不是。是为了“使天下知之，以惩后”，也就是杀鸡儆猴，让天下人看到这些人的例子，再也不敢说始皇的任何不是。

但试问各位：就算天下所有的人都不敢讲真话，可是有一个人他应该要讲真话，那个人是谁？

是的，那个人就是他的嫡长子扶苏。

于情，他是始皇的亲生儿子，别人不敢讲真话，父子之亲能不讲真话吗？

于理，他是皇长子，他有责任对皇帝提出谏言。

于法，将来他最有可能继承这个国家，他不能放任这个国家基业，这样继续败坏下去。

于是扶苏终于跳出来讲了真话，他谏劝始皇说：

天下初定，远方黔首未集，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唯上察之。

天下才刚刚平定，远方百姓都还没有真心集附秦朝。各位注意这个“集”字，它原来写成“雧”，是很多鸟聚集在一棵树上的意思。为什么古人造字要这么造呢？因为飞鸟是最容易受惊的动物，还记得那个老笑话吗？一棵树上有十只鸟，猎人开枪打死了一只鸟，请问现在树上还剩几只鸟？

只要稍微使它们惊慌，树上的鸟就会统统跑光光，这就是“集”字之难。要包含多少爱心和耐心，才能达到“集”的效果，这就是古人造这个字的用意。

而如今不止百姓尚未集附，就连读书人也都诵法孔子为仁之道，对于秦朝的重法极为反感。始皇对付这些人的方法，一律是严刑峻法解决，天下人就更加恐惧，不肯真心归附。如此一来，大秦要花多久才能真正安定天下？

“唯上察之”，扶苏这话讲得多么委婉，多么替秦始皇着想。当普天之下，再也没有一个人敢跟他说真话的时候，只有亲生儿子敢跟他说真话，而始皇的反应是什么呢？

始皇怒，使扶苏北监蒙恬于上郡。

始皇非常非常愤怒。

这小子怎么敢跟我讲这样的话？他凭什么认为他比我更英明？他凭什么认为他的决定比我更正确？他怎能明白我所作所为的无比正确和伟大？我功盖五帝，是古往今来最英明伟大的人，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说我错了！这就是秦始皇的心态。

他不能杀他的儿子，他只好把扶苏远远地打发到北方的边境去，去做蒙恬的监军。他再也不想看到令他讨厌的人，只好眼不见为净。

我每每读到这里，都不禁弃书而叹。这是最后一次有人对秦始皇说真话，也是最后一次秦始皇有机会救他自己，历史不是没有给过他机会，而他还是放弃了。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嬴政，已经没有人救得了你了，因为你自己不想救你自己。

第七章 骄傲与灭亡

今年祖龙死

三十六年，离秦始皇生命结束就剩两年不到。

这一年，对秦始皇而言基本上就没好事。先是天上掉了一颗陨石在东郡这个地方，结果不知哪位百姓，在石头上刻了“始皇帝死而地分”几个字。这不但是触始皇的霉头，更重要的是会造成笃信天命的百姓们的恐慌。

秦始皇听说了这个事情，立刻派御史到东郡去，务必找出是谁做的。结果御史一个个审问，当然不会有人承认。

读到这里，请把书合起来，你觉得接下来秦始皇会怎么做？

当然各位都很聪明，一定能猜出来秦始皇会怎么做。这时我们把书打开，看看始皇的做法：

尽取石旁居人诛之，因燔销其石。

果然没错，还是那一百零一招。只要在陨石方圆多少里内的居民，全部抓出来杀光光就行了，而那块万恶的陨石更要彻底毁掉，这就是秦始皇解决事情的方法。

这样大家明白了吧，分析历史人物一点都不难，因为各位已经揣摩出了他惯用的处事模式，所以次次都能答对。

说实话，我想各位听了这么多遍，再怎么样也能猜对了。不过光是知道他的做法还不够，学历史需要“原始察终”，我们还得知道这样做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历史上有太多自以为执掌力量的人，都喜欢用力量来碾压一切，因为这样解决问题最简单直接，可是这样做会有什么样的后遗症呢？

始皇虽然杀了所有可疑的人，也毁掉了石头，可是他心中还是不快乐。为什么呢？因为一件又一件让他不顺心的事情不断发生，他当然不会快乐。这么多年来，他“意得欲从”，他已经习惯每一件事情都要顺着他的心意去发生，他怎能容忍这样的情况？

他要如何解决自己的“不乐”呢？前面我们说过的两条道路，一条是面对现实改变自己解决问题，另外一条是继续回到自欺的快乐温暖怀抱里面去。结果始皇的做法是，命令博士作“仙真人诗”，所到之处都叫人奏乐唱给他听，不断地反复告诉他，他就是神仙，他就是真人，他一定能得到他所想要的东西。自欺欺人，就是始皇最后的选择。

其实我说实话，始皇是那么聪明的人，他难道不知道天下已经濒临崩溃吗？他心中比谁都清楚，只是不愿意去承认真相而已。为什么呢？因为承认真相太痛苦，只有自欺才是让自己活得最快乐的方法。

这样的人，在历史上太多太多了。历史本就是“古今一体”，什么叫作“古今一体”？古今碰到的问题往往是相同的，差别只在于解决方法的不同。要历史读起来有用，就是要去看我们面对的问题，过去曾经有什么样的人碰到过？他们用过什么样的方法来解决？成效如何？我们今天又该用什么样的方法来解决？

选择自欺欺人，问题就能解决吗？我们来看看这年秋天发生了什么事。

这年秋天，有名使者从关东回来，夜晚在道路上突然间出现了一个人挡住他的去路。这人手上拿着玉璧，跟他说了一句很神秘的话：“今年祖龙死。”使者觉得非常奇怪，结果这个人忽然在他面前消失了，只有这个玉璧留在原地。

这件事太神奇了，使者不敢隐瞒，只好献上玉璧并禀告始皇此事。

读到这一段，请各位把书合起来，猜猜始皇会如何反应？

聪明的各位大概会想，很简单，一定是把发生地点周围的人统统抓出来杀光吧！

不好意思，这次各位猜错了。我们打开书来看看：

始皇默然良久。

嬴政一句话也没有说，沉默了很久很久。

为什么呢？你很聪明，你可以自欺，可是因为你的自欺，现实只会不断恶化。总有一天，你会承受不了的。到了这一刻，始皇终于承受不下去了，因为这些诡异的事情，在他来看是如此地不可思议，又如此地让他闻之惊心，他实在没有办法再告诉自己这都是假的。

如何知道呢？我们看始皇听了这句话，他怎么说？他先说：“山鬼固不过知一岁事也。”接着又说：“祖龙者，人之先也。”什么意思呢？

谁是祖龙？按传统的说法，祖就是始，龙就是皇帝，祖龙就是始皇帝，“今年祖龙死”就是今年始皇帝要死掉。

秦始皇这么聪明，他难道猜不出来吗？他当然猜得出来，只是他故意要讲成另外一个解释。他说，祖龙指的不是始皇帝，而是“人之先也”，总而言之，跟我无关。什么叫作“山鬼固不过知一岁事也”？他要告诉自己，那个神秘人不是神仙而是山鬼，山鬼只知道今年会发生的事，过了今年，明年的事他就不知道了。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秦国的历法跟后来历代的历法不太一样，后来的历法是以正月为一年的第一个月，秦国则是以十月为一年的第一个月。这件事发生在秋天，离十月过年已不太远。山鬼既然只知道今年的事，那么只要今年自己不死，这预言就不算数了嘛！

我详细解释这两句给各位听，就是让各位明白这个人是何等自欺欺人。他自己也知道这是真的，否则他何必“默然良久”？他想了那么多的借口，反复地安慰自己，这跟走夜路吹口哨，拼命告诉自己不怕鬼，不是差不多吗？越是吹口哨告诉自己不怕鬼的人，不就越怕鬼吗？

你可以欺骗得了天下的人，但你真的欺骗得了自己的心吗？

始皇接下来命令御府检查这块玉璧，他自己也知道这个事诡异，嘴巴说不相信，但如果真的不相信，又何必命令御府检查玉璧。结果检查的人告诉他，这是二十八年过长江的时候，秦始皇沉入江中，用来祭祀江神的那块玉璧。

八年前沉入江中的玉璧，现在突然之间又出现在他的面前，始皇这次真的吓坏了。只好赶快找人占卜，结果占卜出来的结果是“游徙吉”，于是始皇为了趋吉避凶，决定再次出去巡游。

事实上，如果他待在咸阳，说不定秦朝还有其他的机会。但恰恰就是因为他这一次的决定，才加速了秦朝灭亡的命运。

始皇之死

三十七年，嬴政终于迎来他生命的最后一年。

始皇为了这次的巡游，决定了一个随行的名单。当时有左右两个丞相，一个叫冯去疾，一个叫李斯，他只能带一个丞相去，另外一个丞相要留守咸阳。最后始皇决定他要带李斯去，把冯去疾留在咸阳。从后面发生的事情来看，这个决定是错误的。如果他带的不是李斯，而是冯去疾，说不定历史就是另外一个样子了。

他还决定带他最小的儿子胡亥一起去，因为他特别喜欢这个小儿子。从历史来看，男人似乎最喜欢的都是比较小的儿子，例如春秋时吴王寿梦最喜欢小儿子季札，三国时袁绍最喜欢小儿子袁尚，刘表最喜欢小儿子刘琮，历朝历代也大都如此。

除了李斯、胡亥之外，随侍在他身边的还有负责掌管玉玺的赵高，这三个人就构成了后来的“亡秦三人组”。

始皇帝十月出发，就在经过浙江时，遇到了大风浪，只好绕过西边一百二十里，从狭窄的地方渡江。接下来的事，各位要特别注意了，始皇居然“上会稽，祭大禹”！

各位还记不记得，当年秦始皇第一次巡游过江的时候，当时也“逢大风，几不得渡”，始皇那一年怎么解决这个事情的？他非常生气，把湘山的树都给砍光，用来惩罚湘君。那是他一生的巅峰，连神祇也不放在眼里。

而如今他一样过不了江，他却去祭祀大禹。他这一次怎么没有把会稽山给烧了呢？读到这一段，聪明敏感如各位，应该感觉得出来，秦始皇已经气衰了。

他那么强悍的人，那么坚定的性格，到这一刻他终于承受不了，软弱下来了。为什么呢？人终究不能一直跟现实作对，你可以自欺，但现实不会因为你的自欺就变好。问题如果没有解决，它只会不断恶化下去，终有一天你会承受不下去的。

这不是靠着一味强悍的意志力，就能够解决问题的。如果不改善现实环境，意志力终究只能够撑一时。老子说得多好：“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

接着始皇又“望于南海而立石刻颂秦德”，这个是他终其一生念念不忘的事情。这时大概是因为始皇的健康因素，他对不死药的需求越来越急，方士徐巿等出海花了很多钱，却始终没有得到不死药，又怕秦始皇谴罪他们。于是：

乃诈曰：“蓬莱药可得，然常为大鲛鱼所苦，故不得至，愿请善射与俱，见则以连弩射之。”

各位请注意这个“诈”字，将它先记下来，这是《史记》的一个伏笔。到下一章我会再向各位说明，这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徐巿说，蓬莱仙山的不死药其实是可以得到的，只是我们去海外仙山的途中，常会碰到大的鲛鱼，就是因为它常常阻碍我们，才到不了仙山。希望秦始皇派善射的人一起去，用连弩去射杀大鲛鱼。

结果秦始皇“老夫聊发少年狂”，居然决定自己出海去射鲛鱼。结果到之罘的时候，真的遇见巨鱼，始皇亲手将它射杀了，他这一年已经将近五十岁了，你看气势多么豪壮！

问题是，你逞强可以，但身体是受不了的。于是航海回来后，他立刻在平原津就病倒了。哎呀，嬴政，年纪大了就不要勉强了！

始皇这一次病得很重，离死已经不太远了，但这时帝国还没有立太子。扶苏只是长子，他并不是太子。为什么呢？因为始皇觉得他自己不会死啊，干吗要立太子呢？更麻烦的是，他还非常厌恶别人在他面前提“死”这件事，所以群臣当然不会有人去问“如果陛下死了以后，帝国要怎么办”这类问题。

你不说，大家也不敢说，并不代表你不会死。人，终究是要死的，谁也不会例外。别人不敢问，扶苏也不在身边，那秦始皇终究还是得面对这个问题。他已经病到实在没办法了，知道自己已经死定了，到最后一刻才决定赐玺书给长子扶苏，命令他回咸阳主持葬礼。

清·袁江《蓬莱仙岛图》

玺书已写好函封，就等着被送出去。问题是，当时掌管皇帝玉玺的人叫赵高，他盖印后却迟迟不发。为什么不发出去？因为在这一刻，赵高产生了一个大胆的念头，他知道秦始皇快要死掉了。他打算等上几天，如果秦始皇真死了，他另有打算。

七月丙寅，始皇崩于沙丘平台。

秦始皇终于死了，但故事还没结束。要了解一个人物，必须连他死后造成的影响一并考虑进去。

始皇一死，巡行队伍中位置最高的人物便是李斯，李斯却决定“秘之不发丧”。为什么呢？他的理由是“恐诸公子及天下有变”，所以除了“胡亥、赵高及所幸宦者五六人”外，不让任何人知道始皇驾崩的消息。

在此又要请问各位，你们觉得李斯这样做，是对还是不对？

这是一门用思辨学习历史的课程，每读一段，都得问自己问题，“思辨”才能开始。李斯这样做究竟是对还是不对？我们按正面想，确实当时天下情势不安，李斯害怕让大家知道秦始皇在外死了，野心家会趁机生事，“秘之不发丧”没什么不对吧？

如果各位这么想，恐怕想得还不够细。为什么呢？你可以隐瞒天下人、隐瞒诸公子、隐瞒大臣们，那都没有错。可是有一个人，你是万万不应该隐瞒的，那个人是谁？这个帝国的真正继承人扶苏。

前面不是说除了李斯外，只有“胡亥、赵高及所幸宦者五六人”知道吗？可见李斯没有通知扶苏。如果你李斯有一丝一毫的公心，在那一刻你可以谁也不说，但你不能不告诉扶苏。你可以隐瞒天下人，你应该隐瞒扶苏吗？所以从这件事，明眼人就可以断定出来一点——李斯有异心！

于是赵高和胡亥密谋，最后还说服了李斯：

阴谋破去始皇所封书赐公子扶苏者，而更诈为丞相斯受始皇遗诏沙丘，立子胡亥为太子。更为书赐公子扶苏、蒙恬，数以罪，赐死。

他们就这样几个人串通，把胡亥捧上了大位。赵高这么做不奇怪，因为他曾担任过胡亥的老师，与胡亥关系匪浅。但我第一次读这段时，就不免想到一个问题：

为什么赵高敢大胆去说服李斯篡改遗诏？

历史就是研究人的学问，你要明白人性，你才明白什么叫作历史。各位要往深处想，李斯是丞相，地位比赵高高得太多，赵高为什么有胆子敢做这样的事？李斯和始皇数十年君臣不离不弃，始皇将他从一个舍人提拔成为丞相，可以说就算始皇对不起天下所有人，也绝对没有对不起李斯，如果他有一丝一毫的忠心，赵高的下场会是什么？

说得更清楚一点，只要李斯不同意，赵高与胡亥的密谋，绝无成功的希望。李斯才是这场密谋中真正的关键人物，大秦之亡，不亡于赵高与胡亥，而正亡于李斯。

但是苍蝇不抱没缝的鸡蛋，李斯到底是什么地方露出破绽？我想，正是他的不愿通知扶苏，才被赵高看出来，原来李斯也不希望扶苏继位。

再问各位，你们觉得扶苏收到赐死的命令后，他会怎么做？

各位要明白，扶苏此时并不是无权无势的柔弱公子。扶苏不仅为人“刚毅而武勇”，更重要的是他身边有三十万大军，还有秦朝最强的大将蒙恬！

结果扶苏竟然真的就这样自杀了，诏书叫他死他就乖乖去死。他的死使得秦朝的命运走向了不可挽救的地步。皇长子收到命令，连复请都不敢，立刻就服从命令自杀，秦法之弊，实在可惊可怖。

根据《史记·李斯列传》的记载，知道扶苏已死的消息后，“胡亥、斯、高大喜”，大喜啊！你李斯怎么能“大喜”？连汉高祖听到吕后杀韩信的消息，都还知道“且喜且怜之”，你李斯听到始皇的亲生儿子、帝国真正的继承人冤死，竟连一丝哀怜之意也没有，真是禽兽不如！

为了骗过天下人，李斯、赵高和胡亥将始皇的遗体放在车上，继续巡游的行程。不管到哪里，都假装秦始皇还活着，照样把食物送进车上。百官也像平日一样奏事，由车内的宦官冒充始皇来批阅公文，再交给大臣们去执行，没有人发现始皇已死。

各位可能会说，这怎么可能呢？只要有一个大臣当场询问一个问题，这不就穿帮了吗？

放心好了，不会有人问的。各位忘了吗？以前秦始皇不是曾经下令，不让任何人知道他在哪里，因此百官不能和他讨论政事，只能接受他的决定。

各位现在知道，为什么始皇死了以后，没有人怀疑他已经死了吧！因为在这一刻，他所作所为跟他活着的时候是一模一样的。没有人能见到他，没有人能够跟他讨论事情，所有人都只能接受他的决定。这么做最后的结果，就是把自己和大秦的命运全部给断送了。

始皇怎会让自己落得这样的下场？

秦始皇在三十六年秋天从咸阳出发，进行他人生最后一次的巡游。等他死在沙丘时，已经是三十七年的夏天了。

李斯、赵高和胡亥将他的遗体放在车上，希望假装他还活着，但还有一个技术性难题需要克服。

是的，尸体是会腐坏发臭的，即使这是秦始皇的尸体也一样。

就算百官再迟钝，等闻到从车中传来的尸臭时，真相不也会揭晓吗？这个问题该怎么办呢？

解决的方法很简单，就是命人在车上放着一百二十斤的鲍鱼，有人说这就是腐鱼的意思，用鱼臭来掩盖尸臭。

等等，聪明如各位想必会问，这不是太荒唐了吗？皇帝出行的车子，怎么可能放着大量的腐鱼呢？这么荒唐的命令，百官难道不起疑吗？

不会起疑的，或者说不敢起疑的。各位忘了吗？始皇生前的命令，不管再怎么荒唐，都没有人敢质疑，百官早已唯唯诺诺成为习惯。正直有勇气的官员，早就被始皇“乐以刑杀为威”了。

清人顾炎武《日知录》中，考察始皇死后的巡游路线，发现李斯、赵高足足向北又多绕了三四千里才回咸阳，他说：“若径归咸阳，不果行游，恐人疑揣，故载辒辌而北行，但欲以欺天下，虽君父之尸臭腐车中而不顾，亦残忍无人心之极矣。”

顾炎武说“但欲以欺天下”，说得真好！秘之不发丧是“诈”，令百官奏事如故是“诈”，“更诈为丞相斯受始皇遗诏沙丘”更是“诈”，如今载腐鱼、北游以欺天下还是“诈”。各位现在心里记着这个字，我会在下一章为各位揭晓这个伏笔。

秦始皇是何等强大的人物，他开创了此后两千年中国的基本历史格局。中国人骂人有两句最狠的话，一句是“断子绝孙”，一句是“死无葬身之地”。这两句话，秦始皇应验了一句半，他断子绝孙，那是下一章我们要谈的事；他死后虽有葬身之地，始皇陵那么大的陵墓，今天已是观光胜地，但却已是全身腐烂都还不能下葬，何等悲哀！

而这，就是始皇最后的结局。

在我的课程里，每一讲多半都有个主题，这里的主题要和各位谈什么呢？我想请问各位：

像秦始皇这样一个聪明刚强的人物，为什么会让自己的一生走到这个下场？

他想要的继承人不但不能继承，还被人害死。他自己尸体都腐烂掉了，还得继续北游，不能下葬。他一生最相信的人有三个：李斯、赵高和胡亥，如果不相信李斯，不会一生重用他；如果不相信赵高，不会让他掌管最重要的玉玺；胡亥是他最喜欢的小儿子，始皇更不可能怀疑他。结果却是这三个人联手，一起欺骗了他，葬送了他最重视的帝国。

嬴政，聪明才智如你，怎么会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呢？

简单地说，秦始皇的失败，就从他的“骄傲”而来。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曾经说过“神要让一个人灭亡，必先让一个人疯狂”，《圣经》上也说过“骄傲在败坏以先，狂心在跌倒之前”，骄傲正是疯狂的前奏。

秦始皇相信，古往今来再也没有人比他更伟大了，五帝三代都是过去已经腐朽的时代，古人的智慧一点都不值得参考，何足为法？只有我才明白新时代是什么，只有我才不落伍，没有人比我更高更强，一个骄傲狂妄到这样地步的人，怎么能不走向灭亡呢？

各位听了这一段或许会说：“嗯，我懂了，所以现在要说的是，始皇不应该骄傲吗？”

并不只是如此，我还有更重要的话要对年轻学生们说。

这二三十年来，许多国家因为经济进步，教育不断地普及。有很多修这门课的学生，往往都受过良好的大学教育，甚至考上的是名牌大学。当你们考上大学、研究生的那一刻，环顾四周，在你的家庭里面再也没有一个人学历比你更高了。新时代的变化如此剧烈，网络、多媒体等新事物不断出现，你所谈的新信息、新观念，你的爸爸、妈妈不懂，你的祖父、祖母不懂，你的长辈们统统都不懂，再也没有人比你更懂，你觉得他们说的话都落伍，都不值得你听。

试问，你和秦始皇有何差别呢？

秦始皇那样有非凡聪明才智的人，有这样的心态都要走向灭亡，那阁下又如何呢？

当然，年轻朋友们不要误会。我并非告诉你们一定要听父母、长辈的话，这是你的人生，决定权终究在你。我只是希望你们明白，按常理说父母对孩子是天下最不自私的，父母跟你说的道理必然是他们人生通过无数血汗检验后，他们真心认可的道理。你可以不接受那个道理，可是你要尊重他们，千万不能有“天下之人自古莫及己”的想法。

只有自己最新、只有自己最强、只有自己最聪明，正是因为这样的骄傲和狂妄，最后让秦始皇走向了灭亡。

故事还没结束，秦始皇死了，他留下的烂摊子要如何收拾呢？我将在下一章，为各位说明。

第八章 谁才真正对你好？

二世想要做什么？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

我们接着就来看看，秦始皇死了以后，到底留下来什么样的东西给他的子孙？他的子孙到底要面对一个什么样的局面？

为始皇发丧之后，二世皇帝胡亥终于继位了，我们来看看胡亥是个什么样的人。

始皇葬入帝陵之后，他留下了庞大的后宫，这该怎么办呢？还有，建造始皇陵有无数的能工巧匠，这些人对于始皇陵里面所有的机关布置都清楚，又该怎么办？

请你合上书，设想如果你是二世，你会怎么解决这两个问题？

二世解决问题的方法很简单，还是那一百零一招──“杀”！先帝后宫嫔妃只要没有儿子的，统统为先帝殉葬。把参与建造陵墓的能工巧匠全部关进陵墓，让他们统统饿死在里面。如此一来，简单利落，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不愧是暴君秦始皇的儿子！

陕西西安秦始皇陵兵马俑坑

从头到尾，秦朝统治天下，用的都是这套办法。始皇如此，民不聊生，好不容易一个新皇帝即位了，大家都引领盼望，看看他会有什么不一样的作为。结果还是杀，杀得比始皇时代更变本加厉，这就是二世皇帝。

二世皇帝即位的时候，才二十一岁，就跟很多大学生是一样的岁数。但这个人自幼生于深宫，从小生活在顺境当中，缺乏历练，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

在这种情况之下，胡亥需要有一个他真正信任、真正能干，能帮他处理政务的人来帮助他。而在他心目中，这个人就是他的老师赵高。

二世重用了赵高，因为赵高与他亲近，他也真心信任这个人，所以他对赵高说出了真心话：

大臣不服，官吏尚强，及诸公子必与我争，为之奈何？

你们看看二世心中，真正忧心的到底是什么事情？六国人心不附，天下民不聊生，他关心的不是如何把政治做好，也不是老百姓的生活如何，而是担心别人不服他，怕别人与他争位。

为什么二世皇帝如此忧心？很简单，因为他得位不正。大凡常人如果得到本来不应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多半都心虚，后来种种倒行逆施多半都从这个心虚来。

试问各位，如果你是皇帝的老师，在这种情况下，你该怎么回答？

把书合上好好想想，然后把书翻开，我们来看看赵高怎么回答。他的办法很简单：

有罪者诛之，上以振威天下，下以除去上生平所不可者。今时不师文而决于武力，愿陛下遂从时毋疑，即群臣不及谋。

这句话很清楚，我都不用太翻译，就是把所有不服你、可能威胁你、你不喜欢的人统统杀光光，而且要杀就要快，让“群臣不及谋”，就把这些人统统铲除掉。

是不是还是那一百零一招，用“杀”解决一切事情？而且杀得比秦始皇更加激烈，秦始皇只是杀六国人，赵高索性要二世杀秦国的大臣、官吏、诸公子。

如果你是二世皇帝，听到老师这么建议你，你会怎么回答？

我们再看看二世的反应：

二世曰：善。

二世认为这真是一个非常好的建议，于是两人想办法找出平日不喜欢的大臣和诸公子的各种罪名，将他们抓起来全部杀掉，这就是二世皇帝。

二世的这个决定，有没有错呢？历史学不讲空话，我们可以从后面的实例来验证，看看这样一味实行杀戮到底会有什么结果？

天乎！吾无罪。

在这里，《史记》写了一个小故事，是关于当时诸公子的处境。

公子将闾昆弟三人囚于内宫，议其罪独后。二世使使令将闾曰：“公子不臣，罪当死，吏致法焉。”将闾曰：“阙廷之礼，吾未尝敢不从宾赞也；廊庙之位，吾未尝敢失节也；受命应对，吾未尝敢失辞也。何谓不臣？愿闻罪而死。”使者曰：“臣不得与谋，奉书从事。”将闾乃仰天大呼天者三，曰：“天乎！吾无罪！”昆弟三人皆流涕拔剑自杀，宗室振恐。群臣谏者以为诽谤，大吏持禄取容，黔首振恐。

公子将闾兄弟三人被关在内宫里头，其他公子或自请殉葬、或自杀、或早就被议罪处死，就剩他们三个人还没有死。为什么呢？因为找不到他们三个的任何罪名。我们看看二世怎么处理这个问题？

二世派了使者去跟将闾说，你有“不臣”之罪，其罪当诛，现在派了官吏来执行。将闾听到“不臣”的罪名十分惊讶，于是反问：“我在朝廷举行大礼仪的时候，从来就不敢不服从司仪的命令。担任国家职位时，从来就不敢失去该有的节操。接受上位者的命令和应答，从来没有讲错过一句话。请问‘不臣’是什么意思？我哪里犯了‘不臣’之罪？”

秦法严密，你让将闾死，你总得要让他死个明白。你要明明白白告诉他，他什么事情有罪。其实，各位从将闾敢回答这三句话就知道，他是很有自信的，自己绝对没有做过任何“不臣”的行为，绝对没有发过任何“不臣”的言论。

使者怎么回答他呢？这个使者的回答，就是典型的“不作为”的回答：“我不知道罪名怎么来的，我只负责执行命令杀你而已。”所以意思就是，不关我的事，把皮球踢到另外一个地方去，罪名的部分要问我的上级。不过我今天奉令要把你杀了，死了以后你还能不能问上级，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那将闾怎么办呢？他没办法了，只好仰天大呼三次：

天乎！吾无罪。天乎！吾无罪。天乎！吾无罪。

将闾觉得他没有罪，他跟上天哀告，他没有罪怎么能死呢？但最后也只能兄弟相哭，拔剑自杀了。秦始皇的儿子们最后是这么个结局，各位去想想看那个情况之悲惨。

但如果我讲这一段的目的，只是为了讲将闾结局之悲惨，讲二世无罪也要把人杀了，我这个老师讲的课就没有什么出奇了，这样的含义你们自己读也读得出来。

这里真正想问你们，要各位去想的是：公子将闾三人，真的无罪吗？

聪明如各位，相信心中自有决断。这里我只提供个人看法，作为参考。中国学问重层次，我们来分析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无罪？

第一个层次，公子将闾确实没有罪。

为什么呢？因为他确实没有犯过“不臣”之罪。按照这一点来看，将闾想得没有错。他没有罪，他是无罪被诛杀。用现在的话，他是被冤枉的。

可是，将闾真的没有罪吗？

第二个层次，公子将闾确实有罪，可是罪不当诛。

看到这里，各位可能有所疑惑，将闾有什么罪呢？因为他没有尽到他应该尽的责任。身为秦国的公子，他安享百姓的税赋，过着富裕的生活。而他的父亲和弟弟倒行逆施、残民以逞，他却什么该说的话也没说，什么该做的事也没做，什么该救的人都没救，坐视着国家一天天地崩坏，他真的没有罪吗？

各位可能会回答我，将闾只是该做的事没有做，说是罪太过了。秦始皇那么凶暴，二世那么凶暴，谁敢讲真话？怕死是人之常情，想要贪图富贵也是人之常情，就算这是罪，起码他罪不至死吧？

我们再往更深一层想，真的如此吗？

第三个层次，公子将闾确实有罪，而且其罪当死。

秦国为了统一六国，用尽了一切诈谋和卑鄙手段，楚怀王便是被骗入秦国而后屈死。秦军杀戮了多少六国人，长平便有四十万投降的冤魂，天下有多少人因为秦军的暴行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这都是历代秦王，也就是公子将闾的父祖们所为，难道这种种恶行，都不必付出代价吗？将闾身为秦王的子孙，因为祖先的恶行，从小就得以安享荣华富贵，难道将闾认为他不必付出代价吗？

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必须付出代价。如果你没有付出代价，那就是别人要替你支付这个代价。如果祖先没有付出这个代价，这个代价往往会到子孙的身上。中国人讲“报在子孙”，正是这个道理。

当然各位会问我，这不是不公平吗？谁做的事，就应该谁付出代价啊！会问这样的问题，是因为各位不了解历史的本质。人的寿命有限，一件事情从做下去，到得到结果，再到付出代价，其间往往超过一个人寿命的期限。所以中国人看历史，不是看一年十年，而是看百年千年，看这个事到底是什么结果。

在今天的秦始皇陵前，考古学家发现了一排陪葬墓。这一排陪葬墓的特色是，陪葬品的等级很高，但墓主人死状多半都很凄惨。考古学者们结合文献来看，很多人都认为，这一排陪葬墓就是当时被二世杀戮的公子和公主们的陪葬墓，而这些人全是胡亥的兄弟姊妹，全是始皇的子孙。我为什么讲始皇断子绝孙，为什么讲报在子孙，就是应验在此。

当然，或许有人会问：“不对啊！二世还在啊，后来子婴也继位了，不能说是断子绝孙吧？”

不必担心，很快了，再过不到两年就全都会应验了。

那么二世这么做，从上到下，人人恐惧害怕，没有人敢再多说让二世不高兴的话，因为他们知道你有罪也杀、无罪也杀，难道这样子你就真正赢了吗？不要急，我们继续看下面的发展。

二世的选择

二世在这一刻，他几乎已经铲除了所有他不喜欢的人，所有他认为可以威胁这个位置的人，那么接下来看他想做什么。我们常常看一个人会说，他做这个事是不得已，做那个事是不得已，我们应该原谅他。好，那我们现在就来看看，当二世所有不得已的因素都去掉后，他真正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二世下了一道命令，说先帝在世时筑阿房宫，后来因为中途驾崩，为了加速陵寝完成，只好暂停阿房宫工程，要刑徒和工人全部去修骊山陵。如今骊山陵大体完成，就必须让刑徒和工人回来继续建造阿房宫，否则就成了烂尾楼，岂不是在打先帝的脸吗？

看到这里，我们终于明白了，原来二世真正想的还是他个人的享受。二世认为秦始皇做的事情，不管是对的还是错的，都应该继续把它完成。事实上，他一定觉得先帝无比正确伟大，他怎么会有任何错误呢？当然要接着干才是对的。

姑且不论秦始皇有没有错，胡亥你却是大错特错了。你不明白一个重要的道理，你终究不是你父亲啊！他能办得到的事，不代表你也办得到。

天下的人力、物力、财力，早已被始皇压榨一空。二世如今还要追随先帝继续压榨，就只有用更严厉的刑法去逼迫百姓了。《史记》中便记载：

用法益刻深。七月，戍卒陈胜等反故荆地，为“张楚”。

将陈胜造反之事，紧接着“用法益刻深”五字之后，就是“寓论断于序事之中”，告诉你天下反秦的真正原因。

你以为你一味杀戮，你以为你一味压榨，你以为天下人都害怕你，你就高枕无忧，你就赢了吗？当然不是，你所作所为违背人性，天下已经积怨太久太久。你父亲始皇是盖世雄主，他在的时候大家害怕不敢造反，可二世你只是个纨绔子弟啊！

创业难，有时候守成更难。

天下的父母大都“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可是为什么成龙成凤的子女那么少？因为光“望”是没有用的，只有“教子成龙”“教女成凤”才有用。教子则必须要有道，首先是父母身教重于言教，其次是为你的孩子找一个影响他一生的好老师。

这样各位就明白了，二世皇帝为何是这个德行？因为他的父亲身教太过成功，二世完全学始皇滥杀的那一套。而他父亲给他找的老师，居然是赵高！父如此，师如此，所以二世皇帝就是这个德行了。

陈胜一反，天下响应，真是盛况空前。秦朝压榨天下到这个地步，民不聊生，老百姓怎么会不起来造反？东方六国故地，起兵造反者不可胜数。试问各位，你们觉得二世会有什么反应？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二世怒。

还是杀，不过不是杀造反的人，而是杀通报造反消息的使者。

一般君主听见东方六国遍地皆反，应该会大惊失色，然后找群臣来谋划，怎么解决东方六国的造反问题。可是二世不是，他听见消息后非常愤怒，因为他觉得使者骗他。他是大秦的二世皇帝，和先帝一样英明伟大，才刚杀了这么多人，确立了新帝的无上威严，怎么可能有人敢造反？这才即位第一年，就有人通报东方皆反，这分明是唱衰他，打他的脸。

所以二世把这些通报造反消息的使者，统统丢到监狱里面去了。后面的使者学乖了，当二世再问他们这件事时，就回答：“全是一群小盗贼而已，地方治安机关已经把他们统统抓起来了，不必再担心了。”你们看看二世的反应：

上悦。

各位读这段一定会觉得，二世的反应怎么跟一般人完全不一样？怎么告诉他实话的人，统统被他抓到监狱里面；告诉他谎话，他听了之后却是龙颜大悦。

如果你们真正了解二世这个人，就会知道他的反应一点也不出奇。二世是个什么样的人？那就是个纨绔子弟，从生下来就在尽情享受，所有围绕在他身边的人都在拍他的马屁。为什么呢？因为秦始皇喜欢他。

记不记得前面我跟各位谈过的例子，鲁哀公说过：“寡人生于深宫之内，长于妇人之手，未尝知忧，未尝知惧。”这就是二世即位之前的生活写照。从小在别人的谄谀逢迎中长大，他已经习惯了所有的事一帆风顺，所以这样的一个人面对问题，一定不能忍受逆境。

可是忠言往往逆耳，实话却是大家都不爱听。这时作为老师的人，应该去告诉学生实话，那才是真的对学生好。但是二世的老师是谁？是赵高。赵高当然不会去说二世不喜欢听的话，所以二世才那么喜欢他、信任他。

但胡亥啊，你以为自欺欺人，你以为蒙在被子里头不闻外面的事，你以为只要一切你不喜欢听的东西都不要出现在耳边，事情就能解决吗？答案是，事情是解决不了的，只会越来越恶化。如果没有办法把你的意志变成具体的行动，现实是不会随你的意志而转移的。

说自欺欺人，都还抬举了二世，他根本欺不了人，说穿了就是自欺而已。这是年轻人最容易犯的毛病，以为自己聪明能欺尽天下人，《大学》有云：“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其实终究只是自欺而已，自欺只会让事情越来越糟。胡亥，你人生的逆境才刚刚开始呢！

谁才真正对你好？

东方反事越演越烈，到处都是自立称王者，势力越来越大，秦朝已在风雨飘摇之中。二年冬，陈涉派遣的将领周章带着数十万兵，已经杀进关中来了。二世如果不想闭目就死的话，他只能面对现实。不过如果你终究要面对现实，与其晚面对，肯定不如早面对要好。

那没有办法，因为这孩子从小就在顺境之中，他完全不能习惯面对逆境该怎么办。你们看他的反应就知道：

二世大惊，与群臣谋曰：“奈何？”

幸好秦始皇还留下来几个大臣没被二世杀掉，这时终于有个章邯跳出来说，盗贼们如今数量庞大，如果要临时动员关中兵已经来不及了。怎么办呢？赶快赦免骊山刑徒几十万人，给他们兵器，叫他们去进攻周章的军队。二世事急无奈，只好命令章邯为将带领刑徒们，才把周章给打败了。于是二世再派遣更多军队，让章邯等讨平东方群盗，结果连战连胜，几乎把楚国的起义名将们全部平定。接着决定渡过黄河到北边去攻打赵国，这就是后来鼎鼎大名的巨鹿之战，这一战将决定秦朝的命运能否挽救。

二世这一次能够大胜，那是因为秦国还有老本，他还没有败完。但这一次的危机，充分显现他的无能，这让他颜面尽失。因此善于揣摩人心的赵高，对二世提出一个建议。

他跟二世说，先帝治理天下时间长久，所以群臣不敢为非进邪说。如今陛下年纪轻轻，又刚刚即位，阅历经验都有所不足，怎么可以跟公卿们在朝廷之上讨论事情呢？陛下所说的话只要一有错误，不就等于在群臣之前显现你的不足吗？

因此最好的方法是，二世索性不要上朝，不要和任何臣子讨论事情，只要在宫中尽情享乐。至于政事，赵高会带到宫中和二世一起讨论，群臣只要接受二世的决定就可以了。

二世高兴地接受了赵高的建议，此后公卿大臣就很少有机会觐见二世皇帝了。这岂不是又回到秦始皇的时代，甚至状况更糟。赵高这么劝二世，是因为他看准了二世不想丢脸的心理，想趁机专断权力。以二世的水平，当然赵高怎么说他怎么信，只能被赵高牵着走，玩弄于股掌之上。

为近昵隔绝中外，这是人主之大忌。问题是，二世为什么会同意这样的建议呢？

唉，二世不过就是不希望别人知道他无能嘛！如果是一个好老师，这时就应该劝学生，无能怎么办？就是学，拿刻苦学习来弥补。你想要有术怎么办？中国人常说“不学无术”，反之学则有术。孔子说得多好：“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我们都不是生而知之者，至少要学而知之，再怎么基础不足，总得困而知之吧！结果赵高却劝二世“困而不学”，那真是“斯为下矣”了！

好老师教育学生，是要让学生好，让学生进步，不是拍学生的马屁。赵高为了自己的私欲，处处迎合二世的心意，学生有过失，你不劝他改进自己的过失，却劝他把过失隐藏起来，这能解决问题吗？

这时章邯虽然连战连胜，但盗贼却是越来越多。为什么有这么多盗贼？因为朝廷横征暴敛，所以农民被迫起义。如今要派遣军队去讨平他们，就得更加横征暴敛来供应军需。更加横征暴敛，起义的人就会更多。起义的人更多，就得派遣更多的军队去讨平他们……这不是恶性循环吗？

当然，你不能说大秦朝廷没有明白人。这时右丞相冯去疾、左丞相李斯和将军冯劫三人联名进谏，要求二世停止阿房宫工程，同时减少对百姓的横征暴敛，这样百姓得以休养生息，才能釜底抽薪。

二世怎么回答呢？各位来听听看。他说：

凡所为贵有天下者，得肆意极欲，主重明法，下不敢为非，以制御海内矣。……且先帝起诸侯，兼天下，天下已定，外攘四夷以安边竟，作宫室以章得意，而君观先帝功业有绪。今朕即位二年之闲，群盗并起，君不能禁，又欲罢先帝之所为，是上毋以报先帝，次不为朕尽忠力，何以在位？

二世的意思是，天子所以贵重，就在于他能随心所欲，想办的事都能办成。为什么能做到这一点呢？因为法律严明，没有人敢违抗他的意思，他就能控制天下所有的人。这无疑是在告诉这三位大臣，我养你们是要你们来达成我的意愿，不是要你们来说我的不是。

接下来他又说，我现在的所作所为，不是先帝时代就这么做了吗？为何你们当时不谏劝先帝，如今却都来谏劝我？盗贼这么多，不是我的错，全是因为你们无能所造成的结果！你们要停止先帝的工程，是对不起先帝；盗贼不能平定，是对不起我，要你们这些废物何用！

各位看二世从头到尾讲的这段话，没有一个字是他自己的责任，全部是别人的责任，全部是其他人不好，绝不是他不好。说纨绔子弟都还抬举二世了，这根本就是小孩话。让这样的人当上天子，那不只是天下人的悲剧，也是二世自己的悲剧。

于是二世把这三位将相全部下狱，想办法罗织罪名要杀他们。冯去疾、冯劫两个人还算有骨气，决定不受辱而自杀。而那个不要脸的李斯，却极力苟延残喘，看能不能逃过一劫。李斯想不死，就真能不死吗？结果他死得比另外两个都要凄惨得太多了，被施以种种肉刑，然后全族被诛杀。

到了这一刻，秦始皇留下来的将相、大臣、宗室公子，几乎都死得差不多了。是六国人杀的吗？不是，是被秦始皇的儿子自己杀光的。秦始皇的儿子为什么这么做？不就是秦始皇你老人家教育有方吗？你在世的时候不也是样样都用杀来解决问题吗？

注意，孩子是学你做的，绝不是学你说的。不管那些刻石里面，再怎么颂扬你自己的功德，他终究在你身边看到的就是“以杀治天下”，他当然有样学样，也“以杀治天下”。他脑子想的就是，他父亲的时候可以，凭什么他不行？他父亲在的时候，你们群臣都不敢讲话，凭什么现在你们每个人都跳出来讲话？

在胡亥心中，这个世界上只有赵高对他好，所以他很快就要迎来人生的最后一年。

第九章 谁骗谁？谁能骗谁？

谁为为之？孰令听之？

二世三年，这是胡亥人生的最后一年，也是大秦的最后一年。

这一年，赵高担任丞相，第一件事就是杀了李斯，除掉他的心腹之患。

接着，章邯带领秦军包围了赵国的巨鹿，楚国上将军项羽带领楚军前去救援。这是决定秦朝命运的一战，也就是后世我们人人都知道的“巨鹿之战”。

章邯和项羽打了几场仗，战况都不利，于是二世派使者去责备他。章邯觉得非常害怕，前方战败，后方又强烈责备，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派副手司马欣到咸阳去跟二世解释现在的情况。

司马欣先去见丞相赵高，赵高却置之不理，因为现在秦国最能威胁赵高地位的就是大将章邯，他巴不得章邯吃败仗。而二世皇帝除了赵高，早就谁也不见了，各位想一想，司马欣这个时候该怎么办？

走投无路的司马欣害怕了，决定逃回前线。

赵高听到司马欣跑了，就知道大事不妙了，他是要章邯吃几场败仗，好趁机夺权，并不是要逼反章邯。他派人追司马欣，却追不到了。于是司马欣逃回章邯军中，面见章邯说：“赵高用事于中，将军有功亦诛，无功亦诛。”为什么呢？

章邯如果有功，顺利打败了项羽，铲平了东方六国起义的势力，章邯的功劳就比赵高还大，赵高除了把丞相让给章邯，他还能怎么办？赵高不想把丞相让给章邯，他就只能杀章邯。

如果章邯打了败仗，赵高也一定会杀章邯以谢天下，顺便夺取军权。

这时候项羽与秦军决战，结果秦军大败，走投无路的章邯只好带着秦军投降项羽。六国终于大获全胜，这一刻谁也挽救不了秦朝灭亡的命运了。

赵高知道事情不妙了，他每次都告诉二世，关东六国群盗不足为惧，又拒绝派援军给章邯。如今六国大获全胜，秦军全军覆没，二世皇帝要是知道真相，赵高的项上人头就未必保得住了，因为胡亥也是“以杀治天下”。

如果你是赵高，这一刻你该怎么办？

还是杀，不过不是杀六国，因为赵高杀不了，这次他决定杀二世。

历代史书都劝领袖人物要“亲君子，远小人”，可是大部分的人都做不到，为什么呢？原因很简单，因为小人太好用了！只要你能给他权势利禄，你想要他去做任何事，不管那件事再荒谬、再无耻、再违背良心、再困难，他都会去做。你要一百分，小人能排除万难，帮你做到一百二十分，哪个领袖不喜欢这样的部下呢？

如果你用一个君子，只要叫他去做一件不对的事，他立刻就会义正词严地谏劝你。如果你硬逼他做，他就不干了，哪个领袖会喜欢这样的部下呢？

既然小人这么好用，为什么史书还劝你不要用小人呢？因为通过对几千年历史的观察，我们发现小人的欲望会不断膨胀，只要你喂不饱他，他终究要反噬其主。

秦始皇多么相信赵高，连玉玺都交给他保管。等秦始皇一死，赵高怎么对付秦始皇？二世多么相信赵高，信任他到了极点，如今他怎么对付二世？

历史学不讲空话，所有道理都要用实例来验证。

可是赵高要起来作乱，光他一个人不行。因此他想要试验一下群臣，看看如果真的起事，这些人究竟会站在哪一边？

怎么试验呢？这个局，就是我们后世人人熟知的“指鹿为马”。

赵高献上了一头鹿给二世，当着群臣的面，指着那头鹿说：“这是马。”二世听了大笑说：“丞相，你弄错了吧？这明明是鹿，怎么会是一头马呢？”

于是询问左右群臣，有人不说话，有人说是鹿，有人说是马。

你们乍听之下，不觉得赵高这样的计策实在简单幼稚得可笑吗？但各位要明白，计策在乎有用，不在乎难易深浅。幼稚不幼稚无所谓，有用就是好计策。这个计策正因为它幼稚，所以才这么有用。为什么呢？

因为它让所有的人无可回避。

你设下一个太深的计谋，别人可以装看不懂、听不懂。但“指鹿为马”这个计谋，没有人能装不懂，他最多只能闭口不讲话。就这样，赵高就可以试出所有人真正的心意，让人无可回避，可以试出这人到底是会不分是非地逢迎自己，还是熬不住良知，或者是碰到重要关头就不敢讲话，这不就全部试出来了吗？

就用这一条计策，赵高就试出谁可能是他的支持者、谁是反对者、谁是墙头草，这样就能罗织罪名，一下子就把所有反对他的人统统铲除掉。

使臣早言，皆已诛，安得至今？

这时东方六国诸侯，已经准备进攻秦国，刘邦更是带着数万人攻进了关中的南门——武关，这是前面讲过张良的故事。刘邦不敢贸然进攻咸阳，因为他不知道咸阳的军备到底怎么样。于是聪明的他，派了一个使者私下去见赵高。

刘邦的使者见赵高，要和他谈什么事呢？不管怎样，总之对秦二世都不会是好事。我们按常理推想，他总不可能是代表刘邦来投降秦二世的，对吧？

这一刻刘邦心里想的应该是，当年楚国义帝曾许诺“先入关中者为王”，而如今项羽已大败秦军，他无论如何都要比项羽先进关中。

怎么样能先入关中呢？最好的办法，就是能兵不血刃进入关中。谁能帮助他兵不血刃进入关中呢？这个人选，不就是没有退路的赵高吗？

局势已经糜烂到这个地步，丞相不用负责任吗？丞相如果不用为局势负责任，那前面两个丞相冯去疾、李斯又是怎么死的？

赵高怕二世质问他，索性就说他生病不见二世。赵高不朝见，二世急了，不断派使者来责备赵高，要他尽快解决盗贼的事情。于是赵高害怕了，和女婿咸阳令阎乐以及弟弟赵成合谋，他说：

上不听谏，今事急，欲归祸于吾宗。吾欲易置上，更立公子婴。子婴仁俭，百姓皆载其言。

你看赵高的反应，天下为什么糜烂到这个地步？都是因为“上不听谏”，与我无关。前面二世想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大臣，如今赵高就想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二世，这对君臣简直就是一丘之貉。

赵高这时打算要换掉二世皇帝，重新立公子婴为君。名义上是“子婴仁俭”，实际上是因为这样的人最好控制。

赵高如何杀二世？这场弒君之役，《史记》有着详细的描述：

使郎中令为内应，诈为有大贼，令乐召吏发卒，追劫乐母置高舍。

遣乐将吏卒千余人至望夷宫殿门，缚卫令仆射，曰：“贼入此，何不止？”卫令曰：“周庐设卒甚谨，安得贼敢入宫？”乐遂斩卫令，直将吏入，行射。

郎宦者大惊，或走或格，格者辄死，死者数十人。郎中令与乐俱入，射上幄坐帏。

二世怒，召左右，左右皆惶扰不斗。

“使郎中令为内应，诈为有大贼”，又看到这个“诈”字没有？这是关键词，我们最后会讲。

郎中令谎称有大贼要攻击咸阳宫，于是赵高就命令阎乐带人杀进宫中。特别注意下面这六个字，“劫乐母置高舍”。阎乐是他的女婿，赵高却派人把阎乐的母亲绑架回来关在他家里，这就是人质，让阎乐不敢违背他，只能干到底，这不就是一群小人吗？

阎乐攻入宫中，把负责守卫宫殿的卫令仆射都抓起来问，有大贼杀进宫殿来，你们为什么不阻止？卫令说，我们在宫殿附近都设有岗哨，没有人回报说有贼入宫啊？可怜的卫令，你还跟他讲道理，人家是来跟你讲道理的吗？阎乐连回答都懒得回答，干脆就把卫令给宰了。

这时随侍在宫中的郎官和宦官们，发现阎乐杀了进来，有的人逃跑了，有的人留下来格斗。结果格斗的人全部被杀光，郎中令和阎乐杀入殿上，箭都射到二世宝座的帐幕之上，就知道当时的情况有多危急。

旁有宦者一人，侍不敢去。二世入内，谓曰：“公何不蚤告我？乃至于此！”

宦者曰：“臣不敢言，故得全。使臣蚤言，皆已诛，安得至今？”

二世这时怒召左右护驾，左右全部跑光光，只有一名宦官，“侍不敢去”。你们看看《史记》用字有多妙，不是不愿去，不是不能去，而是“不敢去”。

各位仔细读这段文字。第一，二世称呼这个宦官什么？他称呼这个宦官为“公”！公是尊称，胡亥是天子，居然叫一名宦官为“公”！你就看看到了情势危急的时候，二世悲惨的样子。

第二，二世责问：“何不蚤（早）告我？”情况这么危急，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还是把责任推给别人。今天到了这个地步，责任统统都是别人的，他自己完全没有责任。

第三，宦官下面回答得更妙。我能活到今天，就是因为我没告诉你真话，前面告诉你真话忠言的人，不是全部被你杀光光了吗？如果我敢说真话，还能活到今天吗？

这是多么讽刺的一刻，胡亥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的？汉代有一句俗话：“谁为为之？孰令听之？”事情到了这个状况，是谁造成的？又是谁听任这个事情发展至此的？简单地说就是，情况悲惨到这个地步，到底是谁的责任？不就是二世你自己的责任吗？

你的父亲秦始皇固然施行暴政，但也给你留下了万里江山，留下了百万雄兵，还留下了文武大臣，留下了宗室兄弟。这些能够担当国事的文武大臣，是谁杀的？不就是二世你自己杀光的！这些能够帮助你的宗室兄弟，是谁杀的？还是二世你自己杀光的！

所以秦朝的命脉，是六国断送的吗？当然不是，是胡亥把六国的所有阻碍全部铲平，他这个天子自己断送了秦的命脉！

你杀尽了天下人，最后这一刻终于只剩下你自己了。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胡亥，难道不是吗？

阎乐前即二世数曰：“足下骄恣，诛杀无道，天下共畔足下，足下其自为计。”

二世曰：“丞相可得见否？”

乐曰：“不可。”

二世曰：“吾愿得一郡为王。”弗许。

又曰：“愿为万户侯。”弗许。

曰：“愿与妻子为黔首，比诸公子。”

阎乐曰：“臣受命于丞相，为天下诛足下，足下虽多言，臣不敢报。”

麾其兵进，二世自杀。

你们看看这一段，阎乐称二世什么？他竟然称二世为“足下”！阎乐应该称二世为陛下，其次一等也要称殿下，再次一等也应该称阁下。他所有的尊称都没有，却用了一个对平民的称呼——足下。你就看看在这一刻，阎乐眼中的二世沦落到了什么地位？

二世不愿意辛苦去管理政务，只想尽情享乐。中国有一句话说得最好，乐极然后就会怎么样？生悲。如今二世生悲的时候，终于到了。

阎乐说：“天下共畔（叛）足下，足下其自为计。”“自为计”的意思就是叫他去自杀，可是二世不想死啊！为什么说这个人是个小孩，这不是污蔑他，你们看看这个人的想法能幼稚到什么地步？

二世说，我能不能见丞相？为什么他要见丞相？因为他到这一刻还相信，赵高不会杀他的，这一定是什么事情弄错了，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只要他见到赵高，赵高一定能帮他解决问题的，这不就是个小孩幼稚的想法吗？阎乐当然说不可以，因为他知道赵高不想见二世。

二世说，你们不让我做天子，给我一郡当王就可以了。阎乐不答应。

二世说，那我做万户侯就好了。阎乐还是不答应。

二世说，我什么都不要了，你让我跟我的妻子和儿女都去做老百姓，像其他公子一样，好不好呢？不用担心，胡亥，你难道忘了你的兄弟是什么下场吗？像其他公子一样，你以为你会有什么下场？

阎乐说：“臣受命于丞相，为天下诛足下”，你看这句话说得多冠冕堂皇。“足下虽多言，臣不敢报”，阎乐为何敢如此决断？必然是赵高交代过他，二世今日非死不可。

于是二世就这样自杀了，说实话，前后看来二世实在不像有自杀的勇气，“被自杀”的可能性高一点。

谁骗谁？谁能骗谁？

二世自杀后，赵高召集了秦朝所有的大臣和宗室，宣布二世已经伏诛。又说现在六国的土地都丢了，只剩下秦国故地，君主不应该再叫皇帝，只能称王。接下来赵高又宣布，他要立二世哥哥的儿子公子婴为秦王。

公子婴到底是不是二世哥哥的儿子，史学家是有争议的，但细节的考证不是本书的重点。重点是秦朝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以及对我们究竟有何启发。

于是赵高用布衣百姓的礼仪，把二世草草埋葬了，然后命令子婴斋戒沐浴，准备到太庙接受秦王玺。

子婴听见这个消息，真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赵高立他不过是找一个傀儡而已，赵高连二世都敢杀，何况是他？于是子婴只好趁斋戒的时候，和两个儿子谋划。谋划什么呢？还是杀，子婴准备杀赵高。

怎么杀呢？子婴策划了一个计谋：

我闻赵高乃与楚约，灭秦宗室而王关中。今使我斋见庙，此欲因庙中杀我。我称病不行，丞相必自来，来则杀之。

赵高想骗子婴去太庙里头杀了他，子婴想骗赵高过来斋宫杀了他，这不都还是用“诈”？

最后子婴装病之计果然奏效，赵高前后派了几次使者前来请子婴，子婴都不去太庙。最后赵高只好自己来请，子婴遂刺杀赵高于斋宫，然后再把赵高全族杀个精光。

读到这里，又要问各位问题了。这个问题就是：子婴为什么能成功杀掉赵高？

赵高聪不聪明？赵高太聪明了，他连秦始皇都能骗倒，骗不倒秦始皇，秦始皇怎么会让他掌管玉玺？他连李斯都能骗倒，骗不倒李斯，李斯怎么会跟他合谋？最后连二世也被他骗倒，死在他的手里。

那么论聪明、论阅历，子婴能比得上赵高吗？当然不能。既然子婴样样都比不上赵高，为什么最后是子婴骗倒赵高杀了他，而不是赵高杀了子婴呢？

我告诉各位，很简单，因为再怎么笨的人，被人一再地骗，也会知道那个人是骗子。赵高玩弄骗术这么久，所有人都知道你是骗子，再怎么高明的骗术也没用。

各位如果人生历练稍微丰富一点就会知道，有种人一上门，还没开口，大家就先防备他了。为什么？因为他名声太坏、信用太差，过去的记录实在太糟糕了。

为什么古圣先贤告诉我们，做人首要立信？信用是一个人立身的根本，你如果不建立信用，一上门人家就知道你是来骗人的，你再怎么聪明也无所施展。

子婴为什么能骗倒赵高？不就是赵高自负聪明吗？天下人都知道你在骗人，你还以为你的骗术骗得倒子婴。在赵高眼中，什么叫作仁厚？不就是这个人懦弱、不足为惧吗？所以他对子婴完全没有防备。记不记得前面讲“忍”跟“先”的道理，子婴防备赵高，赵高却不防备他看不起的子婴，结果就是子婴把赵高给打倒了！

秦朝的结局

打倒赵高，是不是就解决了国家的危难呢？当然没有，子婴为秦王不过四十六日，刘邦的军队就杀到咸阳附近的霸上，于是子婴就奉上大秦的符玺投降刘邦。一个多月后，项羽带着诸侯大军到来，杀掉子婴及秦所有的公子宗族。

咸阳的宫室被烧掉，百姓被屠杀、被掳掠，所有的珍宝货财都被诸侯瓜分，连秦的土地也被瓜分为三个国家。这就是秦的末日，就是秦国最后悲惨的命运。最后太史公只写了四个字：

秦竟灭矣。

什么意思？这样强大的秦，有史以来最可怕的国家，竟然就这样灭亡了。

秦国从战国初年商鞅变法之后，就是天下第一强国，所以秦始皇统一了天下。这样的强秦，在秦始皇死了之后三年不到，竟然就被东方一群老百姓给推翻了。秦始皇不是没有防备，他收天下兵，想尽办法让六国没有再起的能力，结果还是轻易被灭亡了。这到底要怪谁？不就怪你秦国自己吗？难道不是秦人自己种下秦国灭亡的命运吗？

在这里，我要再问本书中最重要的一个问题：秦为什么会灭亡？

你们好好认真想一想，秦国为什么会走到这个地步？秦始皇在世时，没有人敢冒犯他的龙威，始皇才死了不过三年，就到了这样的穷途末路，这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聪明的各位可以好好想一想，在此提供我的答案给各位做一个参考。

中国传统历史学的训练，强调“原始察终”。秦国是怎么得到天下的呢？前面说过，靠的是诈——欺骗，还有力──杀戮。

秦国靠着欺骗和杀戮取得天下，问题是你以欺骗和杀戮治国，别人也会以欺骗和杀戮回报你。所以孟子才说：“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

上位者好利，下位者自然就好利。上位者贪心，下位者就比他更贪心。上位者欺骗下面，下位者就必然用谎言回报上面。上位者肆行杀戮，下位者只要有机可乘，也一定会用杀戮回报你。从秦始皇的故事来看，难道不是这样吗？

二世为什么能即位？因为赵高跟李斯骗了秦始皇，骗了扶苏，骗了天下人。而二世不愿意听自己任何不喜欢的话，所以身边的人只好骗他。阎乐骗称有大贼，才能攻进宫中。二世身边的宦官，更是因为欺骗他才能苟活。上下交相诈，正是秦国的写照。

始皇与二世碰到任何问题，都用杀来解决。始皇杀光六国的军队，再杀六国的百姓还不够，二世连秦国自己的文武大臣、宗室公子都杀，能够帮他统治天下的人统统被杀光光了。试问最后到底还有谁可杀？

到了最后，赵高想骗子婴，子婴想骗赵高；赵高要杀子婴，子婴要杀赵高。秦朝为什么灭亡？就因为迷信“诈”与“力”而灭亡。骗到最后没有人可骗，杀到最后没有人可杀，就等着迎接最悲惨的命运。秦国的故事，已经活生生地告诉了我们这一点。

历史学的第二个功用

前面说过，我认为历史学一共有三个功用，第一个功用是“启发智能”。

可是只有历史学才能启发智慧吗？当然不是，只要你肯用心，天下所有的学问都能启发你的智慧。既然如此，历史学启发的智慧又有何特别之处？

历史学是研究“时”和“变”的学问，因此历史学所启发的当然是“时”和“变”的智慧。因此历史学的第二个功用，便是教人拥有“审时度势”的智慧。

秦朝君臣不聪明吗？他们绝顶聪明。你能说始皇和李斯没有智慧吗？能统一天下的人，怎么可能没有智慧？那为什么始皇会失败，而秦会灭亡呢？

原因很简单，始皇和李斯有智慧，却没有“审时度势”的智慧。统一天下须用诈与力，统一之后就必须改弦更张，才能安定天下。这就是西汉陆贾劝汉高祖的话，马上得天下，难道能够马上治天下吗？也就是贾谊所说的“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时”就是我们所处的环境，借由古人的智慧来启发自己“先时”“治时”的智慧，最起码得能“因时”制宜，一定要避免去做“违时”的事情，我们最终才能获得成功。

《孟子》（不嗜杀人者能一之）

无论聪明才智有多高，只要你做违时的事情，必会落得一败涂地，因为人终究无法和历史作对。

然而“时”虽多变，却有其内在的连续性，不会乱变。这种“时”发展的方向，就叫作“势”。得知大势所趋，方能事半功倍，若逆势而行，纵使个人聪明，力量再大虽可以得意于一时，久了，还是会被历史打倒。而且得意得越久，反扑的力量就越大。只有“审时度势”的智慧，才能帮助我们取得这个时代应有的成功。

历史学的第三个功用

秦国的故事，到此全剧播毕了吗？还没有，《史记》在秦亡之后，又多加了一句作为《秦始皇本纪》的终结。

后五年，天下定于汉。

各位读到这句，应该会觉得奇怪。秦的故事，不是应该到“秦竟灭矣”就结束了吗？为什么太史公最后还要多加这句？

这就是这本书中最后想和各位谈的，中国传统的史法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两句话，牵涉到中国古代的一个大题目。

在《孟子》的首篇中，记载了孟子见梁襄王的一段问答：

“天下恶乎定？”

吾对曰：“定于一。”

“孰能一之？”

对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

黑暗只是暂时的，人类的历史终究要走向光明

什么人能够一统天下呢？孟子说，只有不嗜杀人者才能一统天下。注意，不是“不杀人”，是“不嗜杀人”。在战国初年，孟子信誓旦旦地做出了这样的预言，认为只有不以杀人为乐的人，最后才能够一统天下。

这里我要问各位，最后统一天下的是谁？秦始皇。

秦国不嗜杀人吗？秦始皇不嗜杀人吗？

秦在七国中最嗜杀人，始皇在秦国历代君王中最嗜杀人。

那么在一般人来看，孟子的预言岂不是完全不准吗？怎么会是最嗜杀的人，能够统一天下呢？这个命题如果不能解决，我们就会开始质疑，孟子你不是乱讲话吗？儒家的思想在这一个预言上，完全是不准的。

太史公为什么最后要加这句话？就是为了告诉后人，秦始皇虽然统一天下了，可是并没有“定天下”。谁定了天下？汉才定了天下，从汉以后天下才有几百年的安宁生活。

在中国思想上，“一统”和“统一”是完全不同的东西。“一统”是因一而统，是王道的表现；“统一”是因统而一，是霸道的结果。不过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足足可以写一本书，以后有机会再详细讨论。

汉为什么能定天下呢？因为在刘邦跟项羽之间，刘邦最不嗜杀人。所以孟子说错了吗？孟子没有说错。

太史公就是要告诉你这件事情，以诈骗杀戮来统一天下的人，只能得意于一时。最后，终究只有不嗜杀人、能行仁政的人才能安定天下。

《史记》是一本史书，《秦始皇本纪》是《史记》的名篇，太史公最后这句就是要告诉各位，不要因为秦国统一天下了，就觉得历史最后会走向黑暗。黑暗只是暂时的，人类的历史终究要走向光明。

附记 学历史的三个功用

由于这是一本通俗而入门的历史书，因此在书中我刻意地省略了烦琐的有关秦始皇的史料考证，而将重点放在学习历史的功用上。对许多喜欢考证历史事件的朋友来说，可能会简单到让各位失望。

但文各有主，这本书的目的是希望借着《史记》中的秦始皇，来向大家示范如何用思辨学历史，要怎么学历史才能有趣而有用。只要读这本书的朋友们能够有所启发和收获，对于学习历史能产生兴趣，这本书也就算达到目的了。

在本书的开头，我提到了历史学共有三大功用，第一个功用是“启发智能”。把历史当成是磨刀石，用古人的智慧来启发磨炼自己的智慧，这才是学历史真正有用的方法。也只有这样读书，中国古代的经典才能成为智慧的宝库。

历史学的第二个功用是“审时度势”，前面以秦始皇的结局为例，已经和各位说明“审时度势”的重要性。这个世界上，需要各式各样的人才。而历史学正是为了培养眼光不局限于当代，而能洞彻事物发展脉络与前因后果的人才，这也就是古人会把历史学当成是领袖必备教育的原因。

历史的第三个功用，也是最后一个功用，就是“感动人心”。

荀子说：“百王之无变，足以为道贯。”经过无数个时代却始终没有改变的东西，才能作为纵贯古今的“道”而存在。什么是这样的东西呢？那就是人性，就是良知。

要改变世界，只能从改变人心开始。要成就大事业，也一定要了解人性、掌握人性。只有人心变了，世界才能改变。

历史是追求真实之道的学问，只有从真实出发才能提炼出真实的道理，也唯有“真”才能打动人心，才能真正改变世界。

当年我还是学生的时候，第一次阅读《史记·秦始皇本纪》，读到最后的“后五年，天下定于汉”，不禁潸然泪下。因为历史终究没有放弃我们，人类最后还是走向了光明。

在那一刻，《史记》越过了两千多年的时空深深感动了我，而我从此深信历史学必能感动人心。

如同前面所说，生在这样一个充满机会的巨变时代，只要我们肯抱持“历史终究会走向光明”的信念，就一定能开创一个比过去更加美好的新时代。

与同生于第三次巨变时代的各位共勉之。

秦始皇年表